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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习俗
作者：松本清张
内容简介
 十六世纪中叶，伽利略发明了时钟。自那时起，时针转动的规律成为人类约定俗成的行动法则。人们准点进食、按时入睡，却丝毫不曾怀疑，在时针的巨大阴影之下，也会有罪恶悄悄藏身。 嫌疑人几乎没有作案的可能，除非他能够同时出现在相隔20公里的两个地点。面对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三原刑警踩着嫌疑人行动的时间点一步步深入调查，却在时间倒错的无底深渊中越陷越深。阻碍他解明真相的，正是人们与生俱来对时间的盲目信任。 悬疑宗师松本清张，以滴水不漏的诡计和挑战物理法则的想象，将人类赖以生存的时间玩弄于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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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鞆潮水浪平静，刀割和布海藻摇。——云屏<sup>[1]


 

  
那年春节是二月七日。


  
大年夜晚上十一点左右，门司市内加开了好几班临时巴士，不断将客人送往西北方向的和布刈海岬。那晚很冷，眼看着就快下雪了。


  
巴士沿着狭窄的海岸小道行驶了三十分钟，停在了朝海峡突出的海岬上。乘客纷纷下车。


  
海岬位于关门海峡九州一侧的尽头。


  
狭窄的民居自旅途中段就看不见了。白天，附近的民家都会在房檐上晾些海带，所以附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巴士停在了鸟居<sup>[2]边上，乘客们穿过鸟居。神社院内燃起数堆篝火。天气寒冷，惹得人们纷纷聚在篝火周围取暖。神社前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对岸还亮着灯火的地方，是位于下关一侧的坛之浦。


  
海峡很窄。火光微弱，但勉强能看到海上潮水涌动，会让人误以为眼前的不是大海，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神社名为“和布刈神社”。今晚，神社本殿和社务所里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神殿中拍手声不绝于耳，神官口中念念有词，笛子、太鼓声纷纷响起，震动着神殿外冰冷的空气。


  
关门海峡隧道就从早鞆海滩下面穿过。以前神社后院只有一片寂静的森林，如今隧道在九州的入口就建在那里。白天能看见对岸坛之浦的“火之山”，几年前那座山上还架起了索道。然而这些近代化的设施并没有影响到和布刈神社在春节进行的传统仪式。这一仪式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神社内的篝火照亮了神殿的柱子与房梁，显得格外庄严。在没有篝火的夏夜里，绝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仪式从大年三十的半夜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凌晨。凌晨两点半左右是潮位最低的时候，此时将迎来仪式的最高潮。


  
神社的院落里挤满了参观传统仪式的人们。邻近午夜零点，聚集在那儿的人数已达三千多，人影绰绰。其中不仅有普通的游客，还有许多俳人<sup>[3]。他们将以今夜的情景为题材，吟诗作对。甚至有俳人会为了一睹仪式风采，不远千里从东京、关西等地赶来。


  
还有一个叫“和布刈神事”的俳句的“季题<sup>[4]”。关于“季题”的解说如下：


 

  
和布刈神事是门司的和布刈神社在每年春节凌晨举行的仪式。神社内点燃篝火，奏响神乐，三位神官手持火把、镰刀和木桶，走下长长的石阶，于海滩边唱响祝词后，在海底礁石周围摸索，割取海带。在神乐祝词的伴奏下，神官会将沾有潮水的海带供奉在神龛上。由于仪式在低潮时举行，潮水激烈地退去后，会露出海底，所以神官才能迅速割取海带。神社供奉的神明主管潮起潮落，作为航海的守护神为人所尊崇。相传这位神明曾在古代保护过神功皇后<sup>[5]的征韩船队。


 

  
然而这并非最全面的解说。《古传》中有如下记载：


 

  
每年十二月月末之夜，神官进入大海，割取海带，供奉神明。古时也将割下的海带进贡朝廷，而此风俗早已废止。相传安昙野矶良<sup>[6]进入大海，取得潮干珠、潮满珠，进贡气长足姬大人，乃仪式之起源。


 

  
《李部王记》中也提到：


 

  
元明和铜三年，丰前国隼人神官将和布刈御神事之和布供奉于朝廷。


 

  
可见这一仪式至少可追溯至上古时代。


  
《古传》中还提到了“和布刈”的意义：


 

  
和布有着阳气初发、万物萌出的意义。这种海藻淡绿柔软，有着阳气发生的姿态，无需培养，自然繁茂。从前彦火火出见命<sup>[7]来到海神之宫，取得宝珠而拥有天下，传于子孙，万世不绝，喜庆之至。故于除夕之夜进入海中，采取延蔓不绝之海藻，于元旦之初献于神祠，而后供奉皇朝，进献国君，以示吉祥。今人只知神事之神秘，而不知其吉祥、肃穆之实意。


 

  
还有一首叫《和布刈》的谣曲，描写的是住在早鞆海滩上的鳞之精灵现身的场景：


 

  
今夜寅之一天，潮水自广原海之都将龙神波门分开，露出如陆地般平坦的海底。待到此时，神职者手执火把立于沙地，割取海中和布供奉神前，神明悦然接受……


 

  
凌晨两点就快到了，不过，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低潮的时刻。


  
神殿内祝词的诵读声越发响亮。参观者也越聚越多，许多人只得靠在神社院子里的围栏上，整个身子都朝海面探了出去。


  
神社下面就是大海，那里有好几块巨石，大浪打来，激起无数飞沫。仪式进行时，要熄灭所有灯火。为了确保安全，海上保安厅的汽艇会在海峡附近打探照灯。


  
人们不可能坐小船参观仪式。一旦到了潮位最低的时刻，海峡就会变成浅滩。小船能有八节的速度就不错了，凶猛的海流会毫不留情地把小船卷走，只剩下阵阵呼啸声从海上传来。


  
神社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象征神明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头戴乌帽、身着狩衣的神官捧着一大捆竹子，从神殿缓缓走下。篝火点燃了竹筒尖端，火星四溅。


  
随后，另几位神官也从台阶上走下。有人单手拿着镰刀，还有人抱着木桶，据说这些镰刀和木桶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此刻的海水已经退去不少，水位比神殿下的石墙还要低。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礁石，也从海水中露出头来。


  
鸟居面朝大海，连接着一段延伸至海面下的石阶。


  
打头的神官举着巨大的竹筒火把，挽起狩衣的袖子，提起裙脚，缓缓走下石阶。黑压压几千名观众都将目光聚集到端着火把的神官身上。


  
在红色火光的映照下，神官们来到礁岩之上，海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想必十分寒冷吧。


  
那天低潮的确切时刻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一位神官弯腰割起海带。割下的海带被放进其他神官捧着的白色木桶中。


  
祝词的歌声越发响亮，回荡在寒冷的夜色中。


  
“住于青海之原的神明，大鱼小鱼，海藻海菜，漩涡如横山，摊开如帛巾……”


  
神乐不绝于耳。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海上与陆地上都一片漆黑，只剩下竹筒的火把在海面上倒映出红色的火光。


  
神官浑身颤抖地割着海带。二月初的深夜，冷得仿佛马上要下起雪来。在这种天气里把半只脚浸没在冰冷的海水里，浑身的感觉都会因寒冷而麻痹。几千双眼睛都注视着海边的这场仪式。


  
此刻，来往于海边的船只都熄灭了船上的灯光。对岸坛之浦的人家也紧闭门窗，熄灭灯火——据说偷看仪式的人会遭到天谴。坛之浦以东的长府海滩附近有两座小岛，是以神社供奉的满珠、干珠命名的。这两座小岛上也是一片漆黑。整片地区都陷入了神圣的黑暗之中。


  
装着海带的白色木桶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神官身上的白衣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神圣高洁。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回溯到了古代。


  
仪式达到了高潮。海潮激流的咆哮传来，仿佛连大地也随之震颤。有许多俳句描写的都是这一时刻的景象。


 

  
割和布时露腿肚，方知夜晚彻骨寒。——廖太<sup>[8]


  
倾斜磐石托木桶，割下和布置其中。——晴


  
神官下海割和布，潮水浪打湿狩衣。——萤雪


 

  
记录下这幅场景的不仅仅是俳句。现在是照相机的时代，仪式达到高潮时，神社内亮起了不少闪光灯。其中自然有来自报社的专业摄影师，但大部分还是自带相机的游客。


  
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原本是不允许进行拍摄的，可还是有许多人趁着天黑，肆意使用闪光灯。


  
十分钟后，神官捧起装有海带的木桶，沿着石阶走上岸去。观众们掌声雷动。神殿中的祝词声从未停止。


  
神官们走上神殿的阶梯，将刚割下的新鲜海带装进陶制器皿中，供奉在代表丰玉姬命<sup>[9]、彦火火出见命、安昙矶良命等神明的五根柱子之前，配以神酒和鲣鱼干之类的贡品。仪式的所有环节都与古代无异。这时，神社院落中的人工照明纷纷打开，挂在神殿房檐下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神乐再次响起，为祝词作伴奏。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在神官下海这一高潮部分结束之后，游客们陆续退回神社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能依稀看见满珠岛和干珠岛的影子。游客们纷纷踏上归途。


  
社务所里的人们喝着神酒，神殿里只剩下了聚会交流和歌和俳句的人。


  
三点过后，彻夜运行的巴士开始将神社里的客人运回门司港车站。


  
对住在小仓、八幡、户畑、若松等北九州城市的人来说，往返神社还算方便。还有许多来自福冈、熊本、大分的游客，为了一睹仪式的风采，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更远的还有特地从东京、大阪赶来的游客。


  
看完和布刈神事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脸色发紫。吹了一整晚冰冷的海风，不冷才怪呢。


 

  
当天早上八点。


  
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客人来到小仓站附近的大吉旅馆。他身着黑色外套，提着茶色大行李箱，肩上还背着相机包。他没有坐车，是步行去的。


  
“欢迎光临。”旅馆的女佣迎了上来。


  
毕竟是车站边的旅馆，有客人一大早住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我是东京来的峰冈。”那位客人平静地说道，“我记得我给你们发过电报的。”


  
“峰冈先生……没错，我们收到您的电报了。”女佣低下头说，“请进，请进！”


  
“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谢谢了。”


  
那位女佣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两颊鼓鼓的，甚是可爱。


  
她将客人带去位于二楼的客房，里面是一间四叠<sup>[10]半的小房间连着一间八叠的大房间。客人从大房间的走廊走去庭院，看了看外头的风景。庭院的景致十分朴素，有一汪泉水缓缓流下。


  
“哦，这儿就是后院啊。”客人轻语道。


  
“是的，外头有些吵，而这儿特别幽静。”


  
女佣搬完行李，立刻用火铲往火盆里拨了几块炭。


  
“你们倒还记得帮我留个房间啊。”


  
客人坐在了火盆旁边。


  
女佣一边往火盆里加炭，一边回答道：“那是当然，只要您给我们发了电报，我们就会为您准备房间。”


  
“那可真是太好了。呼，真是冷死我了。”


  
说来这位客人连外套都没脱。他缩在火盆边上，不住地摩擦双手。


  
“哎呀，火车里这么冷吗？”见眼前的客人浑身发抖，女佣不禁问道。


  
“不不，火车里有暖气，不会这么冷的。其实是我昨晚吹了一夜海风，才会冻成这样。”


  
“为什么要吹海风呀？”


  
“怎么说呢，门司那儿不是有个和布刈神社吗？我去看那边的祭祀仪式了。”


  
“是这样啊。”女佣终于明白了，“照这么一说，今天好像是春节呢！”


  
“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家离小仓大概五里路，在一个叫行桥的小地方。不过我从没去和布刈神社参拜过。”


  
“是吗？大概是离得近，反而不会特地去看吧。”说着说着，客人几乎都要把自己的脸埋进火盆里了。


  
“这么冷的天，还要在海边站上一整夜，肯定很难受吧？”


  
“是啊，真是冷死我了，现在我的背上还是冷冰冰的呢。”


  
“那我再把火生大些吧？”


  
“麻烦你了。”


  
于是女佣又加进几块炭。


  
“屋子马上就会暖和了。早知这样，您来之前我就该把火生好了。”


  
“电报嘛，没法写这么详细。”


  
“您是东京人吗？”


  
“是啊。”


  
“哎呀，您大老远的到门司来，就是为了看那个仪式吗？”


  
“是啊。”


  
“天哪，那可真是辛苦您喽！”那女佣一激动，说话都带口音了。


  
“你看我是不是太爱凑热闹了？”


  
“哪里哪里，只是我们去趟东京也会嫌麻烦，没想到还会有人为了看那仪式，特地从东京赶过来……”


  
“也是哦。”


  
“和布刈神事在东京也这么有名吗？”


  
“恐怕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会大老远跑过来看的，大多是对俳句或和歌感兴趣的人。”


  
“那您也会写和歌俳句吗？”


  
“会一点吧。”客人揉了揉眼睛，“屋子里好像真的暖了不少。身子一暖和，就觉得困了。昨天一整晚都站在海边，累得够呛。”


  
“您太辛苦了！我这就给您铺床吧！”


  
“那就麻烦了。真想好好睡一觉。”


  
“是，是，那我先去准备热水袋。”


  
在女佣铺床的时候，客人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眺望庭院中的景色。


  
“这院子可真漂亮。”客人赞叹道。


  
“是啊，这栋房子曾经装修过，唯独这院子一直保持原样。”女佣抱着被褥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古朴。石头上长满了漂亮的苔藓。”


  
“我们老板最喜欢的就是这苔藓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客人转向女佣问道。


  
“我吗？”女佣笑道，“我叫文子。”


  
“文子啊，真好听。”


  
“哪里哪里……”


  
“对了，我正好带着照相机，要不以庭院为背景帮你拍张照留作纪念，如何？”


  
“这……我穿成这样，多难为情啊。”


  
“不碍事，就这样挺好的。等我回了东京，就把照片给你寄过来。”


  
“是吗……”女佣好像挺感兴趣。


  
“那我先去院子里等你吧。”客人站起身来。


  
“可是……”


  
“没事的没事的，你快过来吧。”


  
客人打开相机包，取出一台漆黑外壳的照相机。


  
“您带着照相机跑来跑去，肯定很沉吧？”文子看着照相机说道。


  
“是啊，麻烦死了。不过拍照还是很有趣的，让人爱不释手啊。昨晚我还带着它拍了不少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呢。”


  
“那么暗也能拍出来吗？”


  
“当然要用闪光灯啦。对了，里头大概还剩下半卷胶卷，就用来拍你好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浪费了，拍完神仙，再来拍我吗？”


  
“没事的，你快点过来就成。”


  
客人来到走廊，走下阶梯。


  
他身材高大，略显肥胖，表情非常柔和。


  
他换上木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石头，一会儿又瞧瞧地上的苔藓，脸上还带着倦意。


  
“让您久等了。”女佣文子笑着换上木屐，走去客人身边。


  
“哦，你来啦。”客人取下挂在肩膀上的相机，让文子站在合适的位置，调整距离与焦距。


  
“站这儿行吗？”文子笑着问道。她身后被当作背景的是架在池塘上的小桥，以及小桥后面的一座假山。


  
“这构图不错。”客人看了看取景框，“那我可就拍了哦！”


  
说完，他按下了快门，响起“咔嚓”一声。


  
“谢谢您了。”文子正想低头致谢。


  
“再来一张。”客人伸手阻止，又按下了快门。


  
“对了，你再往这边来点儿，换个背景。”客人用手势指挥文子。


  
“拍这点就够了吧？”


  
“没事，胶卷还有剩下的，再拍一张吧。”


  
“哎呀……好难为情。”虽然嘴上这么说，文子还是站到了客人用手指向的地方。


  
这次他跪在地上，用仰视的角度拍了一张。


  
“文子，你玩得挺高兴的嘛！”路过走廊的其他几名女佣调侃道。


  
“别看这边啦！”文子感到很不自在。


  
“那我就拍了哦！”


  
客人让文子摆了个姿势，接连按了两三下快门。


  
“好了，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谢您。”文子低头说道。


  
“真的很漂亮，一定能印出好照片的。”


  
“真的吗？”


  
“我一回东京就给你寄来，反正我知道旅馆的地址，收信人就直接写你的名字吧？”


  
“那就麻烦您了。”


  
文子一路小跑进了房间。客人则不紧不慢地从走廊回到自己的客房。


  
他面朝走廊伸了个大懒腰，还打了个哈欠。


  
“您是不是很困啊？”文子从身后的房门走了过来，手上抱着热水袋，“十分抱歉，洗澡水还没烧好。”


  
“没事没事，我现在只要有热水袋就能睡着。”


  
“真是对不住……”文子掀起被褥的一角，把热水袋塞进去放到合适的位置，又伸手拍了拍被子，“请您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走出房间，拉上了纸门。


 

  
之后过去了整整一小时。文子清楚地记得，电报送信人是九点半来的。


  
“峰冈周一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


  
送信人来的时候，文子正巧在打扫旅馆大门。


  
“没错，是我们店的客人。”


  
文子立刻想起，自己刚刚接待的客人就姓峰冈。


  
“有他的电报。”


  
文子心想客人肯定还在睡觉，自己就代他敲了印章，收下了电报。


  
电报好像是从东京来的。她也不知道客人醒来了没有，姑且去了二楼的“枫之间”。


  
“打扰了。”她在旁边的小房间轻声说道。里头没有回音。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时，房间里传来了短促的应答声。


  
文子打开纸门，发现客人的半张脸还埋在被褥里。


  
“您醒了吗？”


  
客人睁开眼睛说道：“听见楼下有响声，就醒了。出什么事了吗？”


  
“有一封您的电报。”


  
“什么？电报？啊，他们知道我住在这儿，就给我发电报来了吧。拿来我看看。”


  
他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


  
文子跪着挪去床铺旁，将电报递给了他。


  
客人打开电报，仰卧着看了一眼，惊声喊道：“什么？死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

02


 

 

  
相模湖位于神奈川县北端，东临东京都南多摩郡，西接山梨县北都留郡。


  
导游小册子上说，相模湖距离新宿只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春天赏樱，夏天露营，秋天看枫叶，冬天钓公鱼<sup>[11]，一年四季都适宜观光，是距离东京最近的度假胜地。


 

  
从车站走去相模湖只需五分钟，四周群山环绕。从昭和十三年<sup>[12]到昭和二十二年，为了建造这座人工湖，胜濑部落的八十六户民家沉入水底，五十六人因此丧命。该人工湖具有多重功能，既是横滨、川崎两市的自来水源，又能用作相模原的灌溉用水；湖上的大坝也有治理相模川泛滥的作用，坝上还建有水力发电站。


  
相模湖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可看，还有适合每个季节游玩的娱乐设施，以及电气科学馆、原住民住址遗迹等景点，老少皆宜。相模湖岸边还有“相模八景”——青田天狗坊渊、胜濑桥、与濑权现、与濑湖畔亭、弁天岛、尾房山、岚山和石老山。


 

  
因为相模湖离东京很近，有许多游客只在旅馆里住一夜，第二天就踏上回程。湖边有五六家旅馆，还有几家专门面向情侣的小旅店。


  
二月六日下午六点左右，一对男女出现在碧潭亭酒店门口。男的四十来岁，又高又瘦，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女的二十四五，身材苗条，一头短发与瘦长白嫩的面容十分相称。


  
女佣跪在门口迎接。


  
男子问道：“我们想吃个饭，请问还有房间吗？”


  
女子站在旁边，低头不语。


  
“有的，这边请。”女佣取出了两双拖鞋。


  
相模湖边的旅馆是夏秋两季最忙。冬天毕竟是淡季，碧潭亭里没几个客人。


  
男的穿得很体面。女的则身着暗红底色、黑色条纹的和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短外褂。两人的衣着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女佣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事后警方前来取证时，她们才能对两人的服装进行准确描述。据回忆，女的手上还拿着一件亮灰色的马海毛外套。


 

  
那是一个乌云压阵的寒冷夜晚。


  
碧潭亭的女佣将两人带去了最靠里的包间——那是碧潭亭最好的“红叶间”。


  
女佣点起火盆，又为二人端茶送水，同时仔细观察了那位女客人。


  
女佣在房间里忙活的时候，女客人没有抬过一次头。


  
之后，女佣询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饮料，男的要了啤酒。


  
当女佣将醋拌公鱼送去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他们的对话在女佣开门的时候戛然而止。


  
“哦？湖里能抓到公鱼啊？”男子瞪大眼睛看着女佣问道。


  
“是的。”女佣一边回答，一边做了个轻压啤酒瓶的动作，示意女客人是否需要倒酒。


  
“麻烦了。”女子点了点头。


  
“您二位还需要点什么吗？”


  
女佣取出河鱼料理的菜单来。男子点了鲤鱼生鱼片、烤鳗鱼和公鱼天妇罗。女佣发现男子的额头很宽，颧骨突出。


  
“好冷啊。”男子对女佣说道。


  
“是啊，今晚可真冷。没办法，明天就是春节了。”


  
“哦？明天是春节啊？”男子好像头一回意识到春节。


  
女佣来往于厨房与房间，送来了各色料理。每次进屋她都发现，男子坐的位置离女子越来越近，女子的坐姿也不如刚进房间时那么端正了。


  
女佣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趁自己不在，男子肯定搂过女子的肩膀。


  
所以上完最后一盘菜后，女佣就压低嗓门向男子问道：“客人……今晚您二位住这儿吗？”


  
男子看了女子一眼，犹豫不决地回答道：“等会儿再说吧。”


  
看来他与女子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密。恐怕今晚这顿饭也是男方主动邀请的。接下来他该想方设法劝女方住下了吧。


 

  
冬天是旅馆的淡季，整个旅馆里只有三名女佣在工作。负责人叫梅子，她和其他两名女佣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红叶间里的那对男女。


  
三十分钟过后，前台接到了房间里的客人打来的电话。


  
梅子端着两盘水果进了房间。她低着头靠近小桌，发现两人的状况果然如她所料。女子身上的衣物有些凌乱，身体倾斜，脸上略带羞涩。看来她不是经常出入这种地方的人。


  
“我们想出去散散步。”男子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对梅子说道。


  
“可外面已经天黑了。”


  
梅子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五分了。


  
“路上总有路灯吧？”


  
“有是有，可晚上几乎一片漆黑……”


  
“其实我就想去看看湖边的夜景。”


  
人家毕竟是情侣，作为女佣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我先去为二位准备鞋子。”她心想，他们可终于下决心住下了。


  
梅子走去男子身旁，问了问他的意向。


  
没想到他竟瞪了梅子一眼，轻声说道：“等会儿再说吧，等我们散步回来再决定也不迟。”


  
他可能是顾忌身边女子的想法。


  
看来女方还没有答应住下，男方定是准备在昏暗的湖畔散步时继续劝她。


  
梅子先一步离开房间，等候在门口。不久，两位客人也走了出来。


  
女客人披上了刚才拿在手上的马海毛外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呀？”梅子一脸不悦地说，“真有闲情逸致。”


  
“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的，能干什么呀……”年长的女佣不怀好意地笑道，“他们莫非在外头‘办事’了？”


  
“不会吧，”梅子否定道，“吃饭的时候，我感觉男的在拼命劝女的住下，可女的就是不答应，所以他才不敢明说要住下啊！根本不可能在外头……”


  
“谁知道啊，”年长的女佣说，“这年头的情侣啊，脸皮可厚了。”


  
说着说着，三十分钟又过去了。两人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要不你去房间里看看吧？”年长的女佣提醒梅子道。


  
梅子跑去房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男子带来的手提包还好端端地放在房间的角落里，黑色的皮子油光发亮，很是显眼。


  
十点的钟声响起。女佣们开始担心起来。两位客人已经出门两个半小时了。晚上不比白天，周围根本没什么好逛的。


  
女佣们有了不祥的预感——莫非是殉情？


  
不是殉情，就是出事了。难道是在昏暗的湖边散步时，一不小心摔进了湖里？


  
总之，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有问题。


  
旅馆老板听了女佣们的汇报，决定立刻报警。


  
虽然他们只在店里待了一小时，可毕竟也是自家的客人。老板下令所有男性员工对旅馆附近进行仔细搜索。


  
派出所接到报案，也没有袖手旁观。他们召集了附近村落的年轻人，对湖岸一带展开了搜索。


  
临近十一点，搜索队提着手电和灯笼悉数出动。点点灯光映照在昏暗的湖面上。


  
相模湖很大，湖中还有架着大桥的弁天岛。一到夏天，就会有许多人在这儿露营。湖岸的树林非常繁茂，一眼望不到头。倘若那对男女真的殉了情，警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投湖自尽了，还是在湖边的树林里上吊了。人们虽能借着灯光进行搜索，可详细情况只有天亮了才知道。


  
正当人们准备收工，等待天亮的时候……


  
弁天岛有座叫“石老山”的小山丘，山丘下有一排小木屋。一位消防队员提着灯笼在小木屋附近搜索时，偶然发现一具躺在地上的男尸。


  
他立刻通知了自己的伙伴，巡警们也赶到了现场。借着手电的灯光可以看到，男子的脖子上缠一根粗麻绳，足足绕了有三圈之多。


  
死者仿佛是在窥视着漆黑的夜空般双目圆睁。尸体半张着嘴，伸展四肢，无力地瘫在地上。


  
奇怪的是，人们并未发现与他同行的女子的尸体。


  
当天夜里，当地的年轻人组成警戒队，对现场进行保护。津久井警局也派出了值班的警部补，对事件进行初步调查。


  
而留在碧潭亭红叶间里的黑皮包，成了查清死者身份的唯一线索。


  
皮包里装满了同一种印刷品——名为《交通文化消息》的业界小报。小报共有二十多份，每一份有四页纸，日期栏里写着“二月十一日”。除此之外，包里还塞满了笔记本、交通法规书和有关出租车、卡车、巴士的印刷品等等。看来这位被害人定是与《交通文化消息》有关的人。在小报的角落里印着“发行人及编辑 土肥武夫”字样。


  
而死者上衣口袋里的名片夹，也证明了死者正是土肥武夫。名片夹里有二十多张印着“土肥武夫”字样的名片，当然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人给的名片。


  
警方虽能据此大致认定被害人的身份，可他们还是决定等到天亮之后再联系报社与被害人家属。


  
问题在于那位与被害者同行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警方没有发现她的尸体，那就说明行踪不明的她与这桩杀人案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不，她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警方立刻在相模湖站附近展开搜查。


  
从七点二十五分到十一点，是否有过特征相仿的女子乘坐过中央线的列车？列车员作证说，在这段时间里总共有五班上行列车和四班下行列车通过相模湖站。冬天的夜晚，从这一站上车的客人很少。负责检票的两位列车员都说，他们并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子。


  
碧潭亭的女佣作证说，那名女子身着暗红底黑条纹的和服，披着白色短外褂，还套了一件亮灰色的马海毛外套。


  
然而，当警方问到脸部特征时，女佣领班梅子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很漂亮，不过在我面前从未抬过头，可能是难为情吧，所以我也说不清她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皮肤很白，脸形瘦长，五官端正，一点也不土气，不像什么良家妇女。”


  
女子之所以会低着头，显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肯定是因为她不想被女佣看见自己的正脸。


  
可列车员并没有见过身着马海毛外套的和服女子。在相模湖站上下车的客人很少，要是她真的出现过，列车员肯定会有印象。这也证明了她并没有坐火车离开。


  
警方自然也考虑过坐汽车的可能性。


  
两人是包车来碧潭亭旅馆的。刚到旅馆的时候，女佣还送了一支烟慰劳司机，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女佣和司机聊天的时候，曾问及两人是否自新宿而来，司机给了肯定的答案。


  
警方还参考了女佣领班梅子的证词：“那两个人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据我观察，应该是男方主动邀请女方来的。他一直在劝说女方住下，可出门散步之前，两人仍没有达成一致。我送菜去房间的时候，他们就不说话了。男方会时不时跟我聊聊菜肴方面的话题，可女的却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过。”


  
根据以上这些信息，警方判断，是那名女子勒死了男子，行凶后便仓皇逃跑了。至于作案动机，很可能是情杀。


 

  
搜查本部安置在了当地派出所里。


  
有本部警员猜测女子的尸体可能沉在湖底，于是派船搜索了整整一天，却毫无斩获。


  
警方立刻查到了送两人来到碧潭亭的包车司机。这也多亏了梅子打听到的信息——“两人是从新宿来的。”


  
司机是个老实的中年男子，隶属于新宿区小泷桥的一家包车公司。


  
他向负责的警员描述了当时的经过：


 

  
男客人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包车公司，说他现在在新宿车站西口，要公司立刻派一辆车过去。认人的标志就是他手上拿着的黑色皮包。


  
于是公司立刻派车前往迎接，司机也很快根据黑色皮包找到了他。


  
客人在电话里说要去相模湖，所以司机出发前还特地去加满了汽油。一上车，男子就让司机先去高圆寺，说是还要接一个人。


  
要去相模湖，最快的方法就是坐火车，况且包车价钱不菲，会选择这种方式出行的人，不是特别阔绰，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坐火车。


  
果然，司机开车来到青梅街道高圆寺一丁目电车站时，就发现男客人要接的人是个女的。


  
站在路边的年轻女子身着灰色外套，主动向车子走来。车里的男客人说那就是他要接的人，于是司机便下车为女子开门。


  
司机听不清两人在车里的对话，因为他们好像都有所顾虑，不敢大声说话。司机偶尔会看看后视镜，发现两人紧靠在一起，显得非常亲密。


  
男客人时不时会和司机聊天。即使是包车，从高圆寺一丁目到相模湖也需要整整两个小时。


  
男客人与司机的对话，主要围绕包车和出租车的生意进行。他对业界的情况了如指掌，嘴里经常会蹦出一些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专业术语。司机还以为他是包车公司的高管人员呢。


  
男客人妙语连珠，显得非常开朗。而女客人一路上总是低着头。只有男客人轻轻问她话的时候，她才小声答应几句。


  
不过这样的女人也不少见。很快，包车顺利到达了碧潭亭酒店，男方根据计价器上显示的费用付了钱，还另给了三百元作小费。


 

  
以上便是包车司机的证词。


  
警方根据证词推测，两人事前经过协商决定，采用分别上车的方法避人耳目，男的在新宿上车，女的在高圆寺一丁目上车。


  
通过碧潭亭女佣与司机的证词，可以大致推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警方还进一步调查了被害者土肥武夫的身份。


  
正如土肥的名片上写的那样，他正是业界小报——《交通文化消息》的发行人兼主编。这份报纸主要面向经营出租车、包车、巴士和卡车等陆上运输业的人进行销售。


  
编辑部的地址也如名片上所写，就在新宿区山伏町。不过所谓的编辑部就只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办公室里仅有两名年轻的男性员工。


  
被害人的妻子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往相模湖。见到丈夫的尸体，不禁失声痛哭。


  
据土肥的妻子米子说，自己的丈夫土肥武夫今年三十九岁，夫妇育有一女。土肥曾在伪满洲国的一家汽车工厂里工作，战争期间入伍，停战后回到日本，在东京当了一阵子出租车司机。夫妇两人是在伪满洲国相识结婚的。


  
土肥在伪满洲国的生活十分宽裕，出租车司机的工资并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开办了那份业界小报。他的事业很成功，原本报社除了他就只有一名员工，去年又多雇了一名。


  
“我丈夫的收入虽然不是很稳定，可他每个月都会给我五万块钱。不过有时会莫名其妙带一大笔钱回来。”米子如是说。


  
那么案发当日，土肥究竟做了些什么？米子称，土肥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告诉她今晚可能会晚归，说不定干脆不回来睡了。因为工作的原因，土肥经常在外过夜，所以米子也没有多问。她还说自己的丈夫以前的确有过一些情妇，可现在应该没有才对。


  
《交通文化消息》每十天发行一期，每期发行量大概在三千份左右。


  
这类业界小报，相关企业一般都会二三十份一买，买的时候当然要付钱。报社还会以广告收入等其他名义接受企业的捐赠。


  
这种独特的捐赠体系一旦出现黑幕，便很容易成为恐吓行为的温床。


  
警方也怀疑过金钱纠纷的可能性，对土肥武夫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


  
可出人意料的是，土肥为人的口碑相当不错。


  
人们都说，《交通文化消息》是一份实事求是的报纸，而且土肥是个很热情的人，拉赞助时态度也很彬彬有礼。


  
小报的报道之所以能如此准确，也是因为土肥在伪满洲国的汽车制造公司工作过。土肥写的报道就事论事，公平踏实。


  
不过，有一点绝对不容忽视：两年前，《交通文化消息》曾连载过一系列社论，声称运输省陆上交通局与一部分企业高层有钱权交易。


  
写这篇社论的时候，土肥的立场比较中立。一部分企业与陆上交通局的官员勾结，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问题，中小企业对此怨声载道。


  
《交通文化消息》虽然传达了中小企业的声音，可也花费了许多篇幅刊登被攻击的大企业与政府部门的反对意见。篇幅的分配虽然很公平，可还是有人觉得土肥是站在政府部门和大企业那一边的。


  
《交通文化消息》仍维持着盈利，只是利润不多罢了。


  
以上就是警方对土肥工作的调查结果。


  
编辑部里的两位年轻员工不知道任何内幕。重要的采访和交涉，都是由社长土肥亲自完成的。他们只负责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而已。


  
搜查本部将搜索的重点放在了和土肥一同来到碧潭亭酒店并消失在夜晚相模湖畔的女子身上。


  
如果她逃走了，又不是坐火车走的，那就只可能坐汽车。可是警方并没有发现她坐过包车或是出租车的迹象。


  
警方询问了土肥武夫的朋友和熟人，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土肥真有这么个情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真有，那也是他最近刚认识的吧？”

03


 

 

  
消失在相模湖畔的女子成了案件的重点。


  
从被害者土肥武夫能把女子约到酒店这一点来看，他们的关系定是非常亲密。然而，正像女佣们所说的那样，那女子还没有和土肥发展到“那一步”。


  
警方经过调查发现，土肥的确有过好几个情妇。搜查本部对每一个情妇都进行了调查，可她们都不是和土肥前往碧潭亭的那一个。


  
看来，逃走的女子的确很有可能是他新交的情妇。


  
搜查本部想尽各种办法，仍没能找到那个女子。包车司机说女子是在高圆寺一丁目的电车车站上车的，于是警方推测，她一定就住在附近。


  
搜查本部根据旅馆女佣的证词与司机的记忆画出了女子的肖像画。警官们带着画，前往高圆寺一丁目附近的公寓、出租房和宿舍打探消息。


  
那女人看起来像个卖笑女。女佣们也曾经说过，穿着和服的她“看起来不像个良家妇女”。经常接待客人的女佣观察力是很敏锐的。


  
认识土肥的人都作证说，土肥不喜欢良家妇女，反而倾情于艺妓、接客女和陪酒女。


  
于是警方推测，在相模湖逃走的女子，大概是在某个料理店或酒吧工作的。这类女子一般都租房住。


  
然而警方却没能在高圆寺附近发现特征相符的女子。他们将搜查范围扩大至高圆寺所属的杉并区和临近的中野区，可依旧一无所获。


  
她为什么要杀死土肥？


  
既然跟土肥来到了湖畔的旅馆，那就说明她对土肥是抱有好感的。女佣也作证说，每次她走进房间，就发现女方的衣服越发凌乱了一些。


  
土肥提出要散步的时候，女方也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因此，“在昏暗的湖畔，男方强迫女方就范，女方拒绝，杀死男方”——这一假设就无法成立了。


  
女佣说，土肥武夫很想和女子共度一宿。女佣问他们是否入住的时候，男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那应该只是为了再确认一下女方的意思。


  
两人之间的关系不难想象：女子是土肥新交的情妇，两人已经很亲密了，只是还没有发展到肉体关系这一步。当晚土肥将女子约到相模湖畔的酒店，定是希望将她占为己有。


  
如此想来，土肥应该刚认识她不久。搜查本部对土肥最近去过的料理店、酒吧和夜店进行了重点调查。


  
然而顺着这条线索，警方还是没能发现类似的女子。


  
“真是怪了。”搜查本部的警官歪着脑袋说道，“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不久，本部便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仇杀。


  
提出这一假说的，正是警视厅派来增援的搜查一课的年轻警部补——三原纪一。


  
凶案虽然发生在神奈川县，可死者是东京人，有作案嫌疑的女子也可能来自东京。于是神奈川警察本部便与东京警视厅展开了合作。


  
“这不可能是单纯的杀人案。女人勒死男人是很不自然的。假设男方真的逼女方就范，而女方假装屈服，乘其不意，用绳子勒住了男人的脖子，男方也能用蛮力摆脱。”三原警部补说道。


  
“难道有共犯？”与会人员提问道。


  
“我觉得有。很有可能是女子的另一个情夫。被害人土肥想要将女子占为己有，而她还有另一个情夫躲在暗处，待两人来到湖畔，便趁天黑伺机下手。”


  
在场的众人觉得这一假设也有一番道理，只是多少还存在一些疑问。


  
“如果真是这样，凶手也没有必要杀死土肥啊。因为依照当时的状况，那女子还不完全属于土肥呢。如果要报复土肥横刀夺爱，完全可以采取其他方法。总之杀人的动机还不够明确啊……”


  
这种说法也合情合理。


  
不过，情杀案的凶手大多情绪激动，他们的犯罪带有极大的冲动性。可以说在现场的他们都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所以三原纪一的假设并非完全不合理。


  
经过多次会议，警方基本排除了女子单独犯案的可能性。


  
而犯案动机除了情杀，可能还掺杂着一些怨恨的因素。


  
因为土肥武夫工作的关系，他极有可能会得罪人。


  
于是本部对土肥周围的相关线索进行了调查。


  
现在总共有四份有关交通业界的报纸。其中一份在二战前就开办了，另外三份则是战后才开始发行的。土肥武夫的《交通文化消息》诞生于五年前，在战后开办的三份报纸中，算是历史第二悠久的。


  
人们对土肥的报道的评价，都不外乎“公平”二字。业界小报一般都需要依靠公司的捐款维持收益，而土肥武夫并不强求企业捐款。他的经营方针算是比较温和的，所以调查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业务纠纷。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仇敌。


 

  
二月十二日，土肥的葬礼在自家附近的寺庙中举行。


  
葬礼十分隆重。灵堂里摆满了花圈，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大部分花圈都是各大交通业同行送来的。在东京都内做生意的包车公司和出租车公司大概有三百多家，其中规模较大的三十多家都送来了花圈。还有许多人以个人名义送来了花圈，其中包括交通监察局局长、次长和课长，都是和土肥在工作上有所关联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汽车零件销售公司、涂装公司与汽油公司等等，都在土肥的灵柩前进献了花圈。


  
参加葬礼的客人有一百二三十人。这也是这所寺庙建成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葬礼。


  
到场的宾客中混有五六名刑警，他们神情严肃地握着佛珠，眼睛却注视着宾客们的神色。


  
除了站在灵堂里的刑警，还有些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寺院内到处游荡。


  
根据以往的经验，许多杀人犯都会一脸平静地参加被害者的葬礼。


  
况且这次的案子至今没有任何关于嫌犯的线索，连动机都无从得知。搜查本部的警官们全都一头雾水。


  
混在宾客中的警官们精神高度集中，希望能发现神色怪异的人，或是能从宾客们的交谈中找到事件的线索。


  
遗体告别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


  
宾客们烧完香后依次离开了灵堂。


  
来帮忙置办葬礼的人中，有另外两份业界小报的社长。虽说是“社长”，员工也就那么几个，并不是什么大报社。


  
其中一位是《帝都交通新闻》的大隈辰吉社长，现年五十二岁；另一位则是《中央汽车情报》的佐原福太郎社长，现年四十八岁。大隈的《帝都交通新闻》在战前就开办了，是四份报纸中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


  
警官早就向他们两人征询过土肥武夫的话题。他们都夸土肥是个好人。可搜查本部却认为，他们生前与土肥交情颇深，光说土肥是个“好人”，好像有些流于形式上的礼节，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尽快将犯人绳之以法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可为了让他的在天之灵能早日安息，还是希望大家能毫无保留地为我们提供信息。”


  
尽管本部如此诚心诚意地请求，两人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不知道是他们口风紧，还是土肥这个人真的没有什么秘密。总之，本部没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新的线索。


  
“土肥很喜欢玩女人，可是他和每个情妇的关系都不会太深，总是换来换去的。”这是大隈辰吉的想法。


  
“我不觉得这会是土肥被害的原因。土肥在我们这行很有名，他的经营方针也很稳妥，不太会得罪人。”佐原福太郎如此说道。


  
业界小报的生存环境很复杂，所以两人才不敢多说吧。


  
不过在调查过程中，警方也没有发现业务纠纷的迹象，这说明两人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葬礼结束后，有个男人跟两位社长打起了招呼。


  
这个人三十七八的模样，人高马大。


  
两位社长都毕恭毕敬地回了礼。


  
“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贵社的花圈让葬礼显得更隆重了。回去之后请代我们转达对社长的问候。”


  
“我会的。”男子点头示意。


  
“不过真没想到土肥会出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祭坛。


  
“是啊，真是世事难料。”


  
“我还是在九州听说这个消息的呢。”男子说道。


  
“是报纸上登的吗？”


  
“不，总公司直接给我发电报了。真是晴天霹雳啊……”


  
“原来是这样。您是去九州出差了吗？”


  
“不，不是什么出差，我其实是去看门司的和布刈神事，顺便去博多办点事。每年春节的时候，和布刈神社的神官都会去海里割海带供奉神明，是那儿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仪式。”


  
“哦，您可真有闲情逸致啊。”大隈说道。


  
“没错没错，峰冈先生还写过不少俳句呢。”佐原福太郎微笑着说。


  
“那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拙作。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有这么个仪式，就去看了看。仪式要进行一整夜，我看了一晚上热闹，随后去了小仓的旅馆补了个觉。刚睡醒，电报就来了。”


  
“这样啊……因为贵社的社长和土肥的关系很好吧？”


  
“是啊，我和他也很熟，所以公司里的员工才会特地拍电报给我吧。”


  
“那接到电报后，您就立刻回来了吗？”


  
“没有没有，”他笑了笑说，“我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他毕竟不是我的亲戚啊。我在博多办完事，再坐第二天的火车回来的……哎呀，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那我就告辞了。”


  
“多谢您了。”两位社长同时低头致谢。


 

  
一位刑警看了看接待处的来宾名册。


  
接待处负责人会确认每位前往寺庙的来宾姓名，并把名字写在名册上。


  
其实这是警方提出的要求，接待处也认真记录下了每位来宾的姓名。


  
刑警看见那名男子与两位社长搭话，便问负责人：“刚才那人是谁？”


  
负责人也是业界小报社的员工，他立刻回答道：“哦，他是‘极光交通’的专务峰冈周一先生。”


  
刑警在名册上找到了峰冈的名字。


  
“极光交通？是不是那家规模很大的出租车公司？”


  
“是的，现在东京有五大出租车公司，他们能排到第五位吧。”负责人回答道。


  
“他们公司大概有几辆车？”


  
“五十辆巴士，八百辆出租车，一百二十台包车。极光交通原本规模并不大，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


  
“原来如此。我还经常在出租车车身上看见极光交通的广告呢。”


  
“他们公司的社长叫海津良策，经营很有一套。刚才那位峰冈先生也很能干，他们配合起来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峰冈专务竟然会特地来参加葬礼，他和土肥的关系很好吗？”


  
“是啊，海津先生一直很照顾土肥先生，即使他本人不来，也会派专务来的。”


  
刑警把这些信息记录在了记事本上。


 

  
搜查本部开始对土肥平日里来往的熟人朋友进行秘密调查。


  
因为工作的关系，土肥武夫会时常出入各类交通机关，尤其是最大的五家出租车公司。


  
调查的重点锁定在这些公司高管的男女关系上。


  
调查发现，每位高管都有那么几个情妇。有些是金屋藏娇，有些还会出钱让情妇做生意。


  
这项调查耗费了不少工夫，可仍没有发现消失在相模湖畔的那名女子。


  
于是搜查本部只得放弃对该女子的搜查，转而调查与土肥有关的人在案发当晚的行动。


  
根据包车司机的证词，可以得知土肥与女子上车的时间是二月六日。两人于傍晚六点到达相模湖畔的碧潭亭酒店。


  
二月六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这段时间内关系人各自的行动就成了问题的焦点。解剖土肥尸体的法医判断，死亡时间为当晚九点至十点。


  
调查的对象有二十多名。其中有监察局的官员、五大出租车公司的高管和土肥武夫的朋友。调查清单上三分之二的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只有他们自己的证词。


  
三原警部补看着清单，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备注栏里写着“博多出差中”的字样。


  
那个人就是“极光交通株式会社专务 峰冈周一”。


  
清单上还写着，他乘坐二月六日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班机前往福冈。


  
“喂，”三原警部补把负责的刑警叫了过来，“这个峰冈，是不是来过葬礼的那个？”


  
“是的，我还看见他和来帮忙置办葬礼的两位社长打招呼呢。”回答问题的刑警，就是将葬礼的名簿抄在笔记本上的人。


  
“既然是坐日航班机去的，那应该没错了。你已经取证过了吗？”


  
“取证过了。那架飞机是晚上七点十分抵达福冈板付机场的。乘客名单里也的确有他的名字。而且他还主动告诉警方，他下了飞机之后，去了福冈市内渡边大道上的一家汽车零件公司。据查那家公司叫作‘大东商会’。”


  
“那你跟福冈警方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这边是他们的回复。”


  
刑警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敬启：


  
我遵照课长的命令，对贵方委托的事项进行调查。调查结果如下：


  
大东商会主任高坂信之作证说，东京都千代田极光交通株式会社专务峰冈周一，的确曾在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左右来到他的办公室内进行商谈，全程约五十分钟。


  
除了业务方面的洽谈，峰冈还提到自己曾于前夜前往门司，参观七日凌晨举行的和布刈神事。他住在小仓的“大吉旅馆”中。警方致电旅馆，并得到旅馆服务人员的确认。


  
福冈警察署 鸟饲重太郎


 

  
三原纪一对着信出神了许久。吸引他的并不是回答的内容，而是“鸟饲重太郎”这个名字。多么令人怀念啊……


  
四年前，三原还任职于搜查二课的时候，他通过一起奇妙的事件<sup>[13]认识了鸟饲刑警，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友谊。去年五月博多举行周日祭典的时候，三原还应鸟饲的邀请，前往福冈做客呢。


  
三原警部补为鸟饲刑警的人品所折服。


  
近年来，搜查的科技手段越来越先进，像鸟饲那样走街串巷的老派刑警已经很少了。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可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


  
鸟饲重太郎在博多的居所极小，只有两间房间，一间八叠，一间六叠。他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在窗台上种五六盆盆栽。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刑警有个独生女儿，不过已经嫁了人，现在就剩他与妻子老俩口相依为命。


  
三原与鸟饲一直保持书信联系。而这次委托福冈警方的调查，竟然会轮到他来回复，还真是巧合。


  
既然是由鸟饲重太郎调查的，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04


 

 

  
极光交通株式会社的专务，峰冈周一。


  
三原警部补总觉得他有些问题。


  
“极光交通好奢侈啊。去福冈的话，完全可以坐十八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的‘朝风号’，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就到博多站了。既然他是下午一点去大东商会，坐‘朝风号’不是正好吗？”


  
在之前的事件中，“朝风号”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三原至今仍能背出它的时刻表。


  
“不，主任，他不可能坐‘朝风号’。他六日有事要去福冈，必须坐飞机才行。”


  
“啊，就是报告上说的那个祭典吧？”


  
“没错，门司的和布刈神事是六号半夜到七号凌晨举行的。每年春节的凌晨，神官要割下关门海峡的海带供奉在神龛上。据说这神事历史非常悠久……峰冈就是看这个去了。”


  
“他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是啊，他说自己平时喜欢写俳句，所以特别想去看看。这次终于了了心愿，高兴得不得了呢。”


  
“是嘛……”


  
“然后他说案发当天，就是七日那天早上八点左右，他去了小仓的大吉旅馆休息。九点半左右东京的总公司给他拍来电报，说土肥武夫死了。”


  
“峰冈和被害者土肥武夫关系很好吗？”


  
“不，只是生意上的关系，交情不是很深。”


  
“这人还真是讲情义啊……”


  
听到这儿，三原并没有作太多的联想。


  
然而，他越想越不对劲。不就是个生意伙伴突然丧命了吗？至于特地从东京拍电报到九州小仓，通知峰冈周一吗？


  
此外三原还有另一个疑问。东京和小仓之间通了电话线，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没必要花上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拍电报。


  
况且电报是直接发给大吉旅馆的，那就说明公司知道峰冈住在那儿。那他们何必舍近求远，使用更花时间的电报呢？三原歪着头，做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他让部下拿了张时刻表给他，上面附有飞机的班次表。


  
峰冈周一是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从时刻表上看，他乘坐的应该是日航的311次航班。这班飞机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到达大阪伊丹机场，晚上七点十分到达福冈板付机场。也就是说，他应该在二月六日晚上七点十分到达福冈。


  
据刑警说，门司的和布刈神事是二月六日深夜到七日凌晨举行的。所以峰冈于当日的七点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之后，应该直接去了门司。


  
从博多到门司港，坐快车大概要一个小时，慢车则需要两个半小时。警方不知道峰冈究竟坐了哪班车，假设他坐的是慢车，加上机场到博多站的二十分钟路程和等车的时间，总共需要三个小时。


  
这样来看，他差不多会在六日晚上十点半左右到达神社，那正是参观和布刈神事的大好时机。


  
三原纪一在看时刻表的时候，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莫非在相模湖杀人的，就是峰冈？


  
如果峰冈周一于十九点十分到达福冈的板付机场，然后立刻乘坐另一班飞机折返东京了呢？时刻表显示，峰冈到达福冈后，可以坐的两班返程飞机分别于十九点二十分与二十点二十分起飞。然而，即使坐上较早的那班直航东京，也要二十一点三十五分才能到达羽田机场。


  
他还查了查全日空<sup>[14]航班的时刻表，发现十九点之后根本就没有航班。


  
三原纪一挠了挠脸颊。


  
他差点儿忘了：七日早晨八点左右，峰冈出现在了小仓的大吉旅馆！这是相当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峰冈就是在那里接到了东京来的电报，并于下午一点来到福冈的大东商社。


  
可三原还是对那封电报耿耿于怀。


  
他又看了一遍时刻表，然而并无斩获。十九点十分到达福冈之后，峰冈周一不可能再折回东京。


  
这时，三原突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部下虽然查到，峰冈确实乘坐了十五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班机，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确在门司港观看了和布刈神事。


  
原来如此，峰冈七日早晨八点去了小仓的大吉旅馆，但在六日夜里七点十分到次日早晨八点这段时间内，他的行动却无人作证，中间大约有十二小时五十分钟的空白。这其中也包括在博多、门司、小仓之间移动的时间。


  
而土肥武夫的死亡时间在六日晚九点到尸体被发现的十二点之间。虽然法医推测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但毕竟不可能完全准确。


  
然而，如果犯案时间真是晚九点到十二点，那峰冈周一就绝对不可能是罪犯。


  
三原警部补决定暂时放弃这一假说。


  
可他还是觉得峰冈有问题。这也许和警方找不到其他符合作案条件的嫌疑人有关。


  
三原决定会会峰冈周一。虽然完全可以委派其他刑警去调查，但他还是想亲自与峰冈单独会面。


  
三原警部补离开警视厅，打了辆出租车。


  
“要去哪儿？”


  
“神田司町2341号。那儿是不是有个叫‘极光交通’的公司啊？”


  
“哦，极光啊，那就是YMCA<sup>[15]附近咯。”不愧是同行，司机随口就说出了公司的位置。


 

  
极光交通拥有一片宽广的停车场，事务所的三层大楼坐落于狭长车道的尽头。


  
三原纪一出示名片后，接待员就毕恭毕敬地将他带去了会客室。“警视厅搜查一课”这个头衔让接待员颇为警觉。也难怪，交通行业的人就是忌惮和警局打交道。


  
会客室很宽敞，墙上挂满了观光巴士、出租车和包车的照片，一看就是和交通行业有关的公司。


  
没过多久，一位三十七八岁、稍显肥胖的绅士出现在了门口，他的手中捏着三原纪一的名片。


  
“欢迎欢迎，我是峰冈。”他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是三原。”


  
两人面对面寒暄了一番。峰冈专务拿出一副生意人特有的和善姿态。


  
“警方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啊。”峰冈扬起浓眉，巧妙地说着客套话。可三原却苦笑不已，毕竟会和峰冈打交道的，是交通课而不是搜查课。不过要是扯上犯罪的事，那还得归他管。


  
“其实今天是我要麻烦您。”三原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有什么事吗？”


  
这时一位女员工走了进来，送来了蛋糕与红茶。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一些很失礼的话，”三原等女员工离开房间之后开口说道，“但我们在查案的过程中，也需要各位市民大力相助。所以今天我就上门来了。”


  
“要是我能帮到的，”峰冈微笑道，“您尽管开口。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平时给警方添了太多的麻烦，也希望能报答各位的恩情啊。”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追查相模湖发生的杀人案。您应该也听说了吧？就是您的熟人土肥武夫被杀的案子。我们是与神奈川警方合作调查的，而我就是警视厅这边的负责人。”


  
“真是辛苦您了……土肥先生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峰冈周一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可真是个好人啊。我是通过他们报社的报纸认识他的，像他这样的好人，最近真是越来越少了。”


  
“我们警方也想尽早将凶手绳之以法，可遗憾的是，到现在都没找到什么有力线索。”


  
“是吗？可报纸上不是说和土肥先生一起去旅馆的女人很可疑吗？”


  
“问题就在这里。那个女人现在不知所踪，所以我就想先放一放那条线，从别的方面进行搜查。”


  
“嗯？等等，”峰冈周一问道，“您把搜查机密告诉我不要紧吗？”


  
“毕竟我们有求于您，管不上什么机密不机密了。只是这件事请您千万不要外传。”


  
“我明白了。”


  
“我想先确认一下和土肥先生有交友关系的人，所以冒昧地前来打扰了。”三原纪一的眼角浮出微笑。


  
“其实是来确认我们的不在场证明的吧？”峰冈周一露出似乎是在苦笑的表情。


  
“我们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警方必须把土肥先生所有的熟人都查一遍。要是只把您一人排除在外，就有些不公平了。肯定有人会抱怨说：‘你们警方怎么不调查他，偏偏调查我啊。’”


  
“我明白了，作为当事人，的确有许多需要顾虑的地方。请您不用顾忌，随便问吧。对了，我想起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有刑警来调查过了吗？”


  
“真是不好意思，”三原轻轻低下头，“部下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您乘坐了二月六日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班机去了福冈是吧？”


  
“没错，我是这么跟那位刑警说的。”


  
“之后您去了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一整夜都在观看神事？”


  
“是的，是的。”峰冈点了点头。


  
“之后，七日早上八点左右，您去小仓的大吉旅馆休息了一会儿，没错吧？”


  
“没错。”


  
“您在旅馆里接到了东京发来的电报，知道了土肥先生的死讯是吧？”


  
“是的，这就是我跟那位刑警说的。”


  
“原来如此，那么峰冈先生，我想请问您……”


  
这时对方递来一盒烟。三原警部补用指尖夹起一支。


  
“请问电报是谁发给您的？”


  
“哦，”峰冈沉着地说道，“是我们公司的值班人员。他知道我住在九州小仓的旅馆。听说土肥先生的死讯后，就立刻给我发了电报。”


  
“那是因为他知道您和土肥先生很熟吗？”


  
“是的。我们经常会一起喝酒。值班的员工看到早报上的消息后吓坏了。毕竟土肥先生的死因不寻常，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如此。三原纪一也记得那天早上的报纸内容。那份报纸可能是六点或六点半左右送来的。看到报纸，立刻给发电报到小仓，正好会在九点左右送达。


  
警方于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多在相模湖发现了尸体。报社应该是七日凌晨一点左右得到的消息——刚巧在截稿时间之前。


  
“我明白了，”三原点了点头，“峰冈先生，您是怎么知道门司的和布刈神事的呢？”


  
“那个呀，”峰冈难为情地笑了，“我平时喜欢写俳句，虽然写得不好，但看过的一些俳句的书都提到过，冬天的季题之一‘和布刈神事’是一种历史悠久的神事。农历除夕晚上到春节凌晨，神官要下到海里割取海带供奉在神明面前。我特别想亲眼看一看，可平时又没机会去九州，正巧这回要在福冈谈生意，就趁机坐前一天的飞机去了九州。”


  
“哦！您可真有雅兴……您是晚上七点十分到的福冈板付机场吧？”


  
“是的，是的。”


  
“飞机上空位多吗？”


  
“不多，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了。一个空位也没有。”


  
“这样啊……那您下了飞机就去门司了是吗？”


  
“我从机场打车去了博多，到博多站是七点四十分左右吧。我看还有时间，就在博多吃了个饭，然后坐火车去了门司港。等等……好像是二十一点四十八分的慢车吧。到达门司港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二十三分。”


  
“哦，那距离午夜只有半个小时了呀。”


  
“是的，还差三十七分钟就是元旦了。然后我从门司港站打车去了和布刈神社，”峰冈周一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当天的行踪，“不去还好，一去真是吓一跳。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大半夜的，还要专门开临时大巴接送旅客呢。”


  
“您看了神事吗？”


  
“看了，还挺庄严的呢。把附近的灯火全部熄灭，拿着火把的神官走进退潮了的大海中。身着古代朝服的神官，在海里割下海带。整个场面比我想象的更为神圣。”


  
峰冈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您可真是了了心愿了。”


  
“是啊！我还带了照相机去，拍了些照片。”


  
“什么？您还拍了照片？”


  
三原纪一大吃一惊。


  
他本以为从下飞机之后到进大吉旅馆之前，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峰冈的行动。可照片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三原开始反省自己多余的怀疑了。


  
“您手头还留着当时的照片吧？”三原问道。


  
“当然，这些照片我要留作永久的纪念。插有这些照片的相册就在办公室里，您想看看吗？”


  
“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峰冈周一走出会客室，不久就抱着一本仿古布料封面的大相册回来了。


  
“就是这个。”


  
他将相册递给三原纪一。


  
“那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三原翻开相簿。第一页上就插着神事的照片，和扑克牌差不多大。


  
照片是用3S胶卷拍摄的，拍得非常清晰。峰冈说，神官们穿着白色的衣服下到了海里，衣角要卷到大腿上，一人手持镰刀，一人抱着木桶，还有另一人则举着巨大的火把。


  
拍摄这幅场景的照片共有五张，每一张构图都有所不同，神官们的姿势也各不相同。有些照片还拍到了神社院落内的石质围栏和围观的群众。透过松树树梢的间隙，还能看见神社屋脊上的千木和鲣木<sup>[16]。


  
三原纪一把相册翻到下一页。咦？竟然不是神事的照片。


  
照片上像是一间宽敞大宅里的庭院，在小小的假山与泉水旁，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二十二三岁的和服女子。


  
“这位是？”三原问道。


  
“那个啊，”峰冈挠了挠头，“我去大吉旅馆的时候，还多了几张胶卷，就给那里的女佣拍了两张。”


  
“原来是这样。她可真是位美人啊。”


  
三原盯着照片。


  
“很可爱吧？我还多洗了一份照片给她寄去了。”


  
这是出门旅行的时候经常会发生的情况。


  
三原纪一又问道：“不好意思，这本相册能不能借我两三天？”


  
峰冈有些吃惊：“您要这相册干什么啊？”


  
“您别误会，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想稍微调查一下里头的照片罢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您就拿回去吧，”峰冈点了点头，“我的摄影技术不怎么样，但照片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好意思，老是提些无理的要求。”


  
三原合上相册。


  
“除了照片，当时我还有感而发写了几句俳句，只是实在拿不出手啊。”


  
峰冈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那我还真想拜读一下呢！”三原笑了。


  
“别了别了，实在拿不出手啊。”


  
“不过峰冈先生，您的兴趣爱好可真是高雅啊。警视厅里也有俳句短歌爱好小组什么的，他们还邀请我参加呢，可我天生就没什么文采，实在写不出来。”


  
“您可以试试看啊，即使写得不好，也能感受到乐趣的。”


  
“唉，无奈实在力不从心啊。”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三原纪一说道：“对了，最后我还有一事相问。你离开小仓的大吉旅馆之后，立刻去了福冈吗？”


  
“是的。收到那封电报后，我实在没心思再悠闲地待在旅馆里了，就早早退房，坐火车去了博多，到大东商会谈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又坐了十六点三十分的‘朝风号’，第二天九点半到了东京。”峰冈周一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那么关于那封电报，”三原继续问道，“既然东京可以直接打电话去小仓，那位员工为什么还是发了电报呢？”


  
三原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哦，那个啊。”峰冈周一眯起眼睛回答道，“我们的员工是想节省经费。拍电报的话，即便是加急电报，每二十字也只要一百六十日元。要是从东京打电话去小仓，那就要四百八十日元了，打两个电话要近一千日元。一百六十日元与一千日元毕竟差了一位数呢，他就想节约一点……”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峰冈的回答打消了三原纪一的疑问。


  
之后，三原向峰冈询问他在博多用餐的那家饭店的名字。峰冈一脸和气地回答说，那是位于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名叫“梅屋”。


  
警部补抱着相册回到警视厅。他立刻喊来鉴识课的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把里面的照片全部复印下来。”


  
负责人看了一眼，问道：“需要印几份？”


  
“嗯……三份吧。”说完，三原悠哉地点了一支烟。


  
他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峰冈周一的证词，有了个主意。


  
照片明天就能复印好了。他要将其中一份寄给门司警署，另一份寄给福冈警署的鸟饲刑警。


  
那些照片拍摄的可能不是今年的和布刈神事。神事的流程是固定的，用去年的照片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三原怀疑峰冈在这方面做了手脚。


  
只要让门司警署查一查，就能知道那些照片究竟是今年的还是去年的了。那五张照片里，有没有拍到只有今年才有可能出现的人呢？


  
他之所以要寄一份给鸟饲刑警，是想咨询一下他的意见。看来要查清这次事件，不得不请求九州方面的协助。

05


 

 

  
门司警署给三原警部补回了信。


  
三原警部补将那些神事照片的复印版寄给了门司警署，希望他们能查一查那究竟是不是昭和三十×年二月七日凌晨拍摄的。


  
门司警署经过调查后发现，那就是案发当晚的照片，千真万确。下此判断的理由如下：


 

  
照片拍到了三位挽起衣角下海的神官，一人手持镰刀，一人抱着木桶，一人举着火把。而举着火把的那位神官，是今年新上任的。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另一张照片拍到了挤在神社周围的栅栏附近看热闹的人群。其中有一位游客是门司警署的刑警，他身着便装，协助完成警戒工作。而这位刑警，也是今年第一次去往神事的现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证据证明那的确是昭和三十×年二月七日凌晨的照片。比如，神官的位置、姿势、神社装修过的地方等等。


  
照片的拍摄于当天凌晨的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之间。因为当天神官是从两点三十五分开始下海割海带的，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三原纪一将门司警署的回信摊在桌上，吸了口烟。


  
峰冈周一的证词看来天衣无缝。


  
当天晚上，他似乎的确身在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然而，三原纪一不是个会轻易言弃的人，他不会因为一份证明书而放弃这条线索。


  
他的脑中又冒出了新的想法：那些照片真是峰冈周一自己拍的吗？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峰冈周一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他拍的照片，但他完全可以拿别人拍的照片伪装成自己的。


  
这时三原纪一忽然想起，峰冈周一到了大吉旅馆之后，给那里的女佣拍了几张照片。


  
要是他用拍摄和布刈神事的胶卷拍了女佣，那么胶卷中神事的照片和女佣的照片必须是连在一起的。


  
他也有可能在拍摄和布刈神事的时候用完了一卷胶卷，再用另一卷胶卷拍摄女佣。


  
三原纪一还有另一番考虑。


  
和布刈神事是夜间进行的。峰冈周一也说过，他拍照的时候使用了闪光灯。既然用了十分耗费电源的闪光灯，就不可能拍太多张。


  
之前他还向峰冈询问过照相器材方面的问题。峰冈说自己用的是日本产的莱卡胶卷，一卷三十六张。


  
他不可能把这三十六张胶卷全用在和布刈神事上。他应该会用以前剩下的胶卷，或是把拍完神事剩下的胶卷用来拍大吉旅馆的女佣。即便中途换过胶卷，神事的照片前理应有他以前拍摄的照片。


  
想到这儿，三原纪一赶忙提笔写了封信：


 

  
感谢您的通力合作。


  
前些日子我将您的照片发给当地警方作了调查，正如您所说，那就是今年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也深感欣慰。


  
然而猜疑是警察的秉性。为确保万无一失，能否请您提供照片的原版，也就是胶卷呢？您要是感到不快那也可以理解。我们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近来事件的调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搜查本部的警官们都有些神经过敏，请您见谅，将胶卷暂借我们几日吧。


  
多有失礼，请多多包涵。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三原纪一


 

  
三原警部补叫来一位刑警，让他带着这封信去找峰冈周一。


  
“他应该会把胶卷给你的。”他对刑警说道，“一定要好好道谢，而且必须谨慎小心，别给他留下不愉快的印象，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那个峰冈周一是本案的知情人吗？”


  
“是，可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交出胶卷，所以求他帮忙的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还有，要是对方说他已经把胶卷扔了或是弄丢了，你也不要深究，直接回来就是。”


  
“我知道了。”


  
“总之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惹他不高兴啊！”


  
三原纪一左叮咛右嘱咐，生怕惹怒了峰冈周一。一个不小心，调查就会陷入瓶颈。


  
其实，并没有证据证明峰冈周一是犯罪嫌疑人。


  
只是三原想彻底查清楚，峰冈周一究竟有没有去和布刈神社罢了。


 

  
刑警回来时，脸上居然带着笑容。


  
“主任，他把胶卷给我了。”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三原。


  
“情况如何？对方没有不高兴吧？”


  
“我觉得没有吧。他看了主任的信，就说‘好，我知道了’，立刻拉开抽屉，拿出胶卷递给了我。”


  
“什么？胶卷就在他身边？”


  
“是啊，他的书桌有一列抽屉，胶卷就放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对了，峰冈先生还写了一封回信呢。”


  
“准备得可真周到啊……”三原纪一心想。


  
峰冈没有把胶卷放在家里，而是放在了办公室里，就好像等着警方上门一样。不，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了吧。说不定公司附近就有冲印店，他冲完照片之后，懒得把胶卷拿回家，就直接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所以，刑警向他索要胶卷的时候，他能立刻拿出来，也并不反常。


  
三原纪一拆开信封：


 

  
您的信我已收到。作为侦办案件的当局，在意这些细节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警方要求我提供和布刈神事照片的胶卷，我也会全力配合。您调查完毕之后，再归还于我即可。


  
峰冈周一


 

  
三原又拿起放着胶卷的纸袋。


  
冲印店冲完胶卷之后，会把胶卷切成几段，每段六张底片，用蜡纸包起来。


  
他数了数，的确是三十六张没错。


  
他对着窗口的阳光看了看底片。


  
前十张照片拍摄的是司机和巴士乘务员等人物，都是以巴士、包车和出租车为背景的。他们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蹲在地上，还有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总之都是很常见的人物照片。这些估计都是峰冈所在公司的员工吧。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从第十五张开始，总共有八张。这些底片能和之前峰冈提供的照片一一对应起来。


  
三原把底片对着阳光看了看，没有问题。


  
按底片的排列顺序，神事的照片之后是一位女性的照片。她时而站立，时而蹲下，以小巧的假山为背景摆出各种姿势。看来她就是那位大吉旅馆的女佣吧。胶卷的最后还留有九张没有拍过的底片。


  
由此来看，这卷胶片大致由以下内容构成：


  
三张拍坏了的，十一张公司员工，八张和布刈神事，五张旅馆女佣，九张没曝光的，总共三十六张。


  
这样看来，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确为峰冈周一本人。应该能排除由别人拍摄或拿别人拍摄的底片翻印的可能。


  
三原纪一一边将底片塞回蜡纸袋，一边思考着。


  
二月七日凌晨两点半至三点，峰冈周一的确身处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出现在相模湖的杀人现场。


  
然而，三原依然执著于他的搜查方向。


  
他倒不是特别怀疑峰冈这个人，只是想试着做个假设：如果他是峰冈，他会使用什么方法犯案呢？


  
倘若相模湖杀人案真是发生在六日晚上九点至十点，那峰冈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时一位刑警拿着大阪府警署本部的信走了进来。


  
两三天前委托他们调查的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二月六日十五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311航班，于十六点五十五分准时到达大阪伊丹机场，并于十七点十分离开大阪，十九点十分准时到达福冈板付机场。


  
日航伊丹机场称，飞机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机上六十四个座位全部坐满，其中有三十八位客人在大阪下飞机，二十六人继续坐到福冈。从伊丹上飞机前往福冈的也有三十八人，所以到达板付机场的时候，机上也座无虚席。


  
以上是机场方面的回复。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细节上的事实会变得难以判别。而即便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警方也希望能取得佐证。所以三原纪一才会请求大阪府警局的协助。


  
据此，三原纪一又构筑起一系列假说。


  
峰冈乘坐十五点的飞机离开东京，前往福冈。但这架飞机十六点五十五分要在大阪着陆一次，十七点十分再次出发。


  
如果峰冈是真凶，他就必须在伊丹下飞机，折回东京。他可以选择十八点零五分从大阪出发、十九点三十五分到达东京的132次航班。


  
如果能在十九点三十五分准时到达羽田机场，那么坐车花上一个小时就能到新宿，再从新宿驱车约两个小时前往相模湖，总共三小时。也就是说，会在二十二点三十五分左右到达目的地。


  
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土肥武夫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至十点，这与推测的时间并不相符。但也不能轻易否认犯人乘坐132次航班折回东京的可能性。


  
峰冈周一肯定是预订了前往福冈的机票。要是他在大阪下机并折回东京，那从大阪到福冈的航班上就会空出一个座位来。


  
所以飞机从大阪出发时机上是否有空位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能证明峰冈周一从大阪折回了东京。


  
可大阪府警署的回答却全盘否定了三原的假设——调查结果显示，311次航班上没有一个空位。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311次航班起飞后，还有两班前往福冈的飞机，分别在十八点十分和十九点起飞。次日凌晨还有两班红眼航班，一班零点三十分出发，到达板付的时间为四点四十分；另一班一点三十分出发，五点十分到达板付。


  
要是犯人坐了红眼航班呢？


  
这样一来，他即使乘坐二月六日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从大阪返回东京，也能在七日凌晨五点左右到达福冈。


  
但这种情况下，他就赶不上和布刈神事了，只能在八点左右直接去小仓的大吉旅馆。


  
日航的航班时刻表如下：


  
<img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4251L92.jpg"/>


  
乘坐311次航班前往大阪，在大阪下机，接着坐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回东京，于十九点三十五分到达。这条路线三原早就考虑到了。只是到达东京之后，如果他是坐汽车去的相模湖，就只有可能在十点三十五分之后到达现场，与案发时间不符。


  
航空公司当然不止日航一家，还有全日空可供选择。但三原查看了峰冈离开公司之后可能乘坐的所有全日空班机，发现一共只有两班（详见下表）。而且那两班都只到大阪，不去福冈。也就是说全日空压根儿就没有从大阪到福冈的航班。


  
<img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4251L39.jpg"/>


  
当然，犯人可以坐全日空的班机从东京到大阪，再乘坐日航班机从大阪去福冈。但这样做毫无意义。


  
如果从大阪折回东京，符合条件的班机就只有十八点十分、十九点十分的两班。然而这两班飞机和日航班机的出发时间只差五分钟，没必要换航空公司。而且全日空也没有红眼班机。


  
综合以上分析，完全可以排除峰冈乘坐全日空班机的可能。


  
至于他乘坐日航红眼班机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而他要是乘坐早上五点到达福冈的班机，就不可能赶上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从福冈到门司，即便是快车也需要一个小时。况且从板付机场到博多站、从门司港站到和布刈海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就算他乘坐331次航班，也要四点四十分才能到达福冈，同样赶不上和布刈神事。


  
而峰冈周一的照片拍到了凌晨两点四十分举行的和布刈神事，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从底片就能看出，他没有借用别人拍摄的照片。


  
三原愁得直挠头。


 

  
三原纪一走进了他常去的一家位于日比谷的咖啡厅。


  
他特别喜欢喝咖啡，一天不喝上三杯就浑身难受。尤其是调查陷入瓶颈，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就更需要咖啡来提神醒脑。一杯咖啡下肚，说不定还会冒出新点子来。


  
去小城市出差的时候，往往喝不到美味的咖啡。所以他每次回到东京，最先去的并不是自己家里，而是这家咖啡厅。


  
“欢迎光临！”一位女服务生迎了过来。她在这儿干了四年多，和三原是老相识了。


  
“您是累着了吧？”她望着三原的脸说道。


  
“是啊，最近的确有些累。”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


  
“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大老远的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警局食堂里就有三十日元一杯的咖啡，可我喝这边的咖啡上瘾了。你赶紧给我来一杯吧。”


  
“好，好，马上就来。”


  
三原在椅子上坐定，立刻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身前。能否不通过东京市区，从羽田机场直接前往相模湖呢？


  
可以！只要坐车从川崎沿着南武线往府中走。从府中穿过甲州街道，开到立川，再去八王子，最后只要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不对！如果他乘出租车或包车走那么长一段路，很有可能被司机记住。缜密如峰冈，不会冒这种险。莫非他是坐汽车去的川崎，然后在那儿换乘了前往立川的南武线列车吗？


  
这时女服务生正好端了咖啡过来。三原向她借了张时刻表。


  
南武线从川崎出发，途径武藏中原、登户、府中本町，最终到达立川。全程约一小时，每十二分钟一班。从羽田坐汽车去川崎不消三十分钟。之后再坐一小时的电车，到达终点站立川之后，换乘中央线。三原翻开时刻表——中央线从立川出发前往甲府的下行列车是二十一点零五分发车，乘坐这班车，就能在二十一点四十八分到达相模湖。


  
三原放下时刻表，嘬了一口咖啡，香味扑鼻。他只喝摩卡。


  
是的，这样峰冈就能在十点之前到达相模湖畔了。


  
虽然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但三原并不想轻易放弃峰冈周一这条线索。事件发生之后，警方也在到处寻找嫌疑人，目标并不只有峰冈周一一个，其他嫌疑人也有各自的可疑之处。


  
其实，峰冈周一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他看上去既没有杀害土肥武夫的动机，也不缺不在场证明。


  
硬要说他身上有什么疑点，那就是他在案发后几小时参观了九州的古老神事。这个不在场证明太过完美，反而会令人起疑，所以三原才迟迟不肯放弃对峰冈的调查。


  
三原绞尽脑汁，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忽然想起身在福冈的鸟饲老刑警曾说过的一段话来：“人的先入之见常在无意中发挥作用，使人容易对约定俗成之事熟视无睹，这是很可怕的。司空见惯的常识会产生盲点，是常有之事。即便该常识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在查案时也要从零开始加以检讨。”<sup>[17]


  
那盲点究竟在哪儿呢？


  
和布刈神事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成了两座相对而立的山丘，赫然伫立在三原面前。


  
既然已经证明了峰冈可能在那时出现在相模湖，那就继续解决其他问题吧。


  
首先，如果峰冈周一真的乘坐了日航的311次航班前往福冈，那当天的日航办公室里应该会登记有他的名字。


  
而他如果在大阪下了飞机，伊丹到板付之间的旅客名单里就不会有他的名字。


  
好，先把这些查清楚吧。


  
接着就是红眼班机。二月七日凌晨一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出发的333次航班不经过大阪，直接到达福冈。假设峰冈就是犯人，那他应该会乘坐这班飞机，而不是凌晨零点三十分出发的331次航班。然而，旅客名单里不可能出现峰冈周一的名字——他肯定会使用假名。


  
那就只能找到乘坐那班飞机的所有乘客，并对他们进行仔细排查，确认峰冈到底在没在那架飞机上。


  
当天的红眼航班上有数十名乘客，只能让刑警们根据日航的旅客名单一一确认了。如果那些名字都是真名，且能与每位在飞机上的旅客相对应，那就反过来证明了峰冈没有乘坐那架飞机。


  
二月六日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也是如此。要是上面的乘客都没有使用假名，就说明峰冈周一并没有折回东京。


  
“很好。姑且就先这么调查下去吧。”三原自言自语道。

06


 

 

  
三原警部补瞪着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那是他的部下列出的嫌疑人情况一览表。


  
表中罗列着二十多个人名，但其中大部分都只是和土肥武夫有过接触罢了。真正对被害人心怀怨恨的，只有清单上最靠前的三位：藤本三郎、土肥信雄和泽村欣七。


 

  
藤本三郎，《交通新报》记者，39岁。《交通新报》与土肥的报刊是竞争对手，关系紧张。他声称二月六日傍晚起一直在家。他与父母、妻子和十岁的女儿住在一起。性格暴躁，易冲动……


  
土肥信雄，死者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人寿保险公司工作，比土肥小十岁，今年29岁，单身。两人性格不合，关系极差。二月六日晚上他与身为同事的恋人住在千驮谷的旅馆里。


  
泽村欣七，今年39岁，是土肥的老相识，在土肥还在开出租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然而最近他总是埋怨土肥对他太过冷淡，去年年底两人还因为借钱的事情大吵一架。他声称自己二月六日因为感冒一直卧床在家，直到次日早晨。


 

  
三原合上清单，摇了摇头。凶手不在这里头。这起事件绝非冲动杀人，事件的起因也绝非单纯的口角。犯人头脑聪明，冷静。行凶计划经过反复推敲，甚是周密……


  
三原的脑中浮现出峰冈周一镇定的笑容。


  
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清楚他的动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才是警察最需要小心的。先入为主造成的错误，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然而……三原心想，峰冈周一不可能是无辜的。


  
峰冈有秘密，一定要把这秘密给挖出来。和以前不同，在这个物证至上的时代，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搭。


  
当事人的自白根本靠不住。嫌疑人可以在警局供认不讳，到了法庭上又推翻自己的证词。证据不够充分，公审就难以持续下去。上司们也变得谨慎起来，检察官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轻易提起控诉。


  
现在，三原也只是凭直觉认为峰冈周一是犯人，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这一推断。


  
事件发生已经一个多月了，从湖畔逃走的女子依旧不知所踪。虽然搜查课认定她就是犯人，顺着这条线索却毫无所获。


  
这个看似卖笑女的女子认识被害人，而且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警方只知道这些，连女子的身份都没有查到。


  
基于“卖笑女”这条线索，警方把东京都以及邻近各县的料理店、旅馆、夜店、酒吧和艺馆都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今年二月七日之后行踪不明的人。只是在夜店与酒吧工作的这类女性流动性很大，很难一一查清她们的去向。总之目前警方并没有锁定任何可疑人物。


  
三原警部补隐约觉得，实际下手的并非这名女子。不过这也是他的直觉，并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一猜测。


  
然而他就是不敢相信她会是犯人。她更有可能是真凶的共犯，负责将土肥带到一片漆黑的相模湖畔。


  
这样一来，那名女子必定是真凶的情妇，或是其他有类似特殊关系的人。这种情况下理应把血亲关系考虑在内，但根据“像个卖笑女”的证词，基本能排除在外。


  
可在对峰冈周一的周围人际关系进行排查后，并未发现他与这样的女子有来往，警方也没有查到被害人土肥武夫带去相模湖的女子究竟是谁。


  
死者不会说话。要调查被害人，就只能询问他周围的熟人。要是那些熟人对关键线索有所隐瞒，警方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峰冈周一还活着。要是他身边真有那样的女子存在，就一定能从他的日常行动中发现蛛丝马迹。所以三原一直派人跟踪着峰冈。


  
根据刑警们的汇报，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女子。


  
三原从抽屉里取出峰冈周一上交的胶片，看了又看。胶卷是“大和”牌的，还算是个名牌。


  
拍到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如下图所示：


  
<img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4251G53.jpg"/>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从第十五张开始，到第二十二张结束，之后都是大吉旅馆女佣的照片。


  
峰冈周一当时身处和布刈神社——这似乎已成了无可撼动的事实。神事照片之前的公司照片，是出发去九州的两天前拍摄的，而女佣的照片，则是和布刈神事结束后几小时内拍摄的。这卷胶卷，就是证明峰冈行动的最好证据。


  
从照片上神官的脸以及神社装修过的地方来看，照片上拍到的的确是今年的神事，并非去年或者更久以前的。


  
三原发愁了。


  
这些照片的确是峰冈拍摄的，而且他原本就喜欢拍照，所以他去参观与和歌颇有渊源的和布刈神事时，自然会带上心爱的照相机。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接下来还要考虑飞机的问题。


  
峰冈周一乘坐的331次航班降落在福冈板付机场时，机上座无虚席。警方根据日航提供的名单对乘客进行了调查，说不定还有人记得峰冈。结果发现这六十四位乘客中，有五个人的身份是伪造的。东京至大阪的航线上有两个，大阪至福冈的航线上有三个，查无此人！


  
这些人一定是出于某些目的使用了假名。


  
“最近飞机也成了人们旅行常用的交通工具。那些带着情妇坐飞机出去偷情的人，会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名。”


  
前来汇报的刑警，将日航工作人员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三原。


  
“要是坠机了，谁帮他们收尸啊？”


  
三原总觉得飞机是很危险的交通工具，才会产生如此疑问。


  
“这说明飞机事故发生得少啊。日航的人自豪地说，飞机的安全性比出租车高多了呢。”刑警笑了。


 

  
三原假设峰冈是乘坐132次航班从伊丹返回东京的，这班飞机上也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凌晨一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的333次红眼航班中，也有两名；而零点三十分出发的331次航班里有三名。


  
这就让人难以下手了。除非其他客人都使用真名，否则就无法拆穿峰冈周一的假名。换句话说，这八个“查无此人”的姓名，峰冈一定用了其中一个。


  
峰冈说他乘坐了311次航班前往福冈。于是三原便派刑警问他，当时他究竟坐在哪个座位上。


  
峰冈回答说，自己坐在右侧中间的座位上，还能透过窗户斜瞥到半个机翼。右边的座位是三个横向连在一起的，他坐在靠走廊的最左侧。


  
三原前往日航总公司，确认第几排的座位能斜着看到机翼。他发现那是从前往后数第十二排的36号座位。当然，这一推测建立在峰冈没有记错的前提下。


  
说是第十二列，谨慎而言应该是第十一列到第十三列。毕竟“能斜着看到机翼”可能只是他的主观感觉，并非准确的描述。


  
在此先简单介绍一下客机的登机手续。


  
日航与全日空的手续完全相同。乘客如果要坐飞机，首先要去航空公司的事务所填写预约单，要提供的信息包括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和万一发生空难时需要的紧急联系地址。支付费用之后，就能拿到一个对折的信封，里头装着机票，上面指定了搭乘飞机的班次。


  
接着再前往飞机场，将机票交给柜台员工。员工会核对乘客名单，交给乘客一张登机牌。登机牌有点像塑料质地的大型月票，上面用大字写着登机序号。这个序号是根据预约的先后顺序排列的，而不是到达机场的先后顺序。


  
登机时间一到，工作人员会在候机厅的登机口喊号。


  
喊号一般是十个一组，先上飞机的乘客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不用对号入座。大多数人会选择能够眺望风景的机头或机尾的座位，而不是中间的位置，因为视野会被机翼遮挡。上飞机之前，工作人员会回收登机牌，乘客们不用像坐火车和汽车那样带着票上车。


  
峰冈周一说机翼把半扇窗户都挡住了，可见他的座位就在十一排到十三排之间。由此可以推出他是很晚才预订的机票。


  
“日航的工作人员称，峰冈是出发前两天才预订机票的。”刑警如此报告说。


  
最近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不提早一些预订，甚至会买不到票。即便提前两天，也抢不到什么好位子了。


  
警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查到峰冈邻座乘客的身份。因为不是对号入座，就无法通过名单确定所有乘客的位置。况且一切都是根据峰冈的座位推算的。假设他坐在36号座位上，那旁边的乘客就是37号，但要是他自己都记错了，一切都乱了。


  
峰冈向警方描述了自己当天的衣着打扮。于是警方就以此为根据，结合他的相貌特征和年龄向其他旅客取证。


  
他们还询问了那班飞机上的两位空乘人员。可是空乘人员每天都要接触相当数量的乘客，况且时间隔得太久了，他们早就记不清了。


  
不过在乘客中，有一位在大阪下机的主妇还依稀记得些什么。她叫岩下杉，37岁，住在大阪市天王寺区××号。能找到她，也是刑警们费尽心思调查的结果。


  
“话说回来，好像我旁边的确坐着这么个人……我吗？我坐在三个连续座位的正中间。半扇窗户都被机翼挡住了。嗯……我旁边那人没什么奇怪的啊。空姐发报刊杂志的时候，他还要了一份《生活》看呢。我没跟他说过话，他好像也没和其他客人说过话。我在大阪就下飞机了，也不清楚之后怎么样了……”


  
于是警方立刻询问了那位分发《生活》杂志的空姐，可她完全不记得了。警方又询问了峰冈，他回答说：“我的确看了《生活》。我旁边好像坐着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妇女。她一直朝着窗口的方向伸长脖子，似乎想眺望地面的风景。”


  
峰冈周一并没有含糊其词。


  
问题是，从大阪出发到福冈的这段路上，峰冈周一究竟坐在哪儿。


  
三原早就得出结论，要是峰冈周一当晚真的去相模湖行了凶，那他就不可能一路坐飞机直到福冈。


  
从东京直接前往福冈的乘客，在伊丹也需要先下飞机一趟，在机场等候十五分钟左右。空乘人员会分发预约券给这些乘客，让他们能够优先选择座位。需要继续乘机的旅客，会把预约券放在座位上，前往机场大厅稍事休息。


  
所以，如果峰冈周一真的一路坐飞机去了福冈，他肯定会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一张预约券。这样一来，再上飞机的时候就能直接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了。可峰冈身旁的女乘客在大阪下了飞机，从伊丹出发时峰冈身边会坐一位新的客人。


  
警方必须找到这个人，以确认峰冈周一有没有继续乘坐这班飞机。


  
搜查当局也根据日航提供的名单调查了大阪上飞机的旅客，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记得自己的座位在哪儿了，自然不会想起附近有没有长得像峰冈周一的人。此外，之前提到的那三名身份不明的乘客也是问题之一。


  
从伊丹出发前往羽田机场的132次班机就更麻烦了。因为所有查明身份的旅客以及该航班上的空乘人员，都不记得有峰冈周一这个人。


  
不过，红眼航班的情况略有不同。


  
因为那是隆冬时节深夜起飞的航班，飞机上寒冷异常。大部分乘客一上飞机就会靠在椅背上睡觉，所以空姐会向乘客发放御寒的毛毯。


  
于是三原警部补询问了那班飞机上的空姐，当时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情况。空姐的回答是否定的。


  
空姐在飞机上的工作，就是为乘客送餐、倒茶、发放点心之类的。发毛毯也算是日常业务之一，因此也不太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使她们回想起峰冈周一这个人。


  
总而言之，警方没能从前往福冈的班机上找到任何有关峰冈周一的线索。


 

  
三原纪一收到了鸟饲重太郎从福冈寄来的信。这也是案发后从鸟饲那里寄来的第三封信。


  
之前三原曾将峰冈周一拍摄照片的翻印版寄给鸟饲。鸟饲在回信中还写到对“梅屋”的调查结果。据峰冈称，二月六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他在博多的梅屋吃了晚饭。那家店在车站后方，八点到九点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谁都不记得峰冈去过。当然，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有去过。


  
这就是第二封信的内容。


  
三原赶忙撕开信封。


 

  
近况如何？想必你还在为相模湖杀人案日夜操劳吧。我也盼望着事件能早日水落石出。今天写信，是为了告诉你有关峰冈周一的新线索……


 

  
三原当时正像是面对着一堵黑压压的高墙般一筹莫展。读到这里，他仿佛看到一道曙光出现在他的眼前。


 

  
上一封信中我曾提到，峰冈周一的确在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去了当地的大东商会。商会的员工都为他作了证，证词十分可靠。


  
但就像那封信中所说的，峰冈在大东商会并没有谈什么要紧事。可见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一了多年的心愿，看一看门司的和布刈神事，去商会谈生意不过是顺道行事。


  
峰冈在商会谈了五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下午两点之前就离开了商会，又在十六点三十分坐上了从博多出发的“朝风号”。


  
那么，从离开商会到坐上“朝风号”之前，期间大约有两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他又在做什么呢？没人关注这一点，因为这看似与相模湖杀人案毫无关联。


  
但我却有一个疑问。峰冈在这段时间内的行动，真的与杀人案没有关联吗？从地理和时间上来看，两者似乎没有什么联系，所以警方才没有进行调查，可我却突发奇想，想要查个究竟。于是我再次拜访了大东商会。


  
当时，商会的员工只是把峰冈送到了门外，并不知道他之后的行踪。商会在福冈市内的渡边大道上，附近有有轨电车的车站，车站离商会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从商会出发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就是福冈市的主干道，走几步就能看到岩田屋百货商店门前的十字路口。


  
送走峰冈的员工中，有一位称他看到峰冈往车站的反方向走了几步，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名员工看着出租车往岩田屋的方向开去，他便以为峰冈是利用空余时间去市内观光了。岩田屋百货商店下面有西铁电车的车站，能在那里坐车去久留米。


  
我还打听到了一条有趣的证词。


  
下午两点半左右，商会的另一名员工正巧在岩田屋百货商店里，偶然看见峰冈站在西铁营业所的某个窗口前。那员工本想向他打个招呼，可想想又不是什么熟人，就作罢了。问题是峰冈所在的窗口——那不是普通的售票窗口，而是售卖月票的窗口。


  
我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要是他站在普通售票窗口前，我可能还会觉得他只是要坐西铁电车去某个地方。可要是站在月票窗口前，就有些可疑了。峰冈平时住在东京，为什么要买福冈的月票？他是不是在那儿等人？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你可以借此询问峰冈，看他会怎么回答。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不定会给案情带来突破。


  
不好意思写了这么多也许无关紧要的话。我这边也会进一步展开调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我定会鼎力相助。


  
鸟饲重太郎


 

  
三原纪一读完信，陷入了沉思。


  
的确是桩怪事。峰冈周一为什么会出现在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售票窗口？况且那还是月票窗口。峰冈不像是去买票的，那就只能如鸟饲警官说的那样，是在等人。一般来说，普通车票的售票处总会比较拥挤，而月票窗口前却没几个人，只有邻近月票更新日期的时候才会人头攒动。和人约在月票窗口前见面再合适不过了。


  
三原忽然想起，他从未听峰冈周一说起过西铁售票窗口的事情。是他故意隐瞒，还是觉得无关紧要而直接省略了呢？如果他是故意不说出来，那说明他可能与事件有所牵连。如果他只是忘了，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然而现在案情迟迟没有突破，绝不能轻易放过这条线索。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再见峰冈周一一次。这一回，三原纪一没有差遣部下，再次决定亲自出马。


  
天气很好。三原步行至三宅坂，坐上了东京都电车。人们行走在温暖的阳光下，可以感受到几分春天的气息。报社的记者们正在拍摄护城河畔的天鹅，估计会把照片印得很大，再配上《春江水暖》之类的标题吧。


  
走到极光交通办公楼附近时，三原看到出租车停车广场上停着几辆车。歇班的司机们正在晒太阳。


  
三原对接待处的员工说要找峰冈专务，对方立刻将他带去了会客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间房间了。


  
女勤杂工端了一杯茶来。她刚走出门，三原就看见发福的峰冈周一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三原也笑着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


  
“欢迎欢迎。”峰冈周一伸出手，示意三原坐下，“今天真是春意盎然啊。”


  
他瞥了窗外一眼。透过窗户，能看到一棵吐出新芽的柳树。


  
“是啊，今天在外头走走可真舒服。”三原也说道。


  
“是吧？总是待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会憋得难受嘛。”峰冈周一附和道。


  
“我散步的时候经过这边，就顺路上来打扰您了。”


  
“是吗？”峰冈专务打开一盒烟，递给三原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里，“那可真是劳烦您了。有什么急事，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亲自上门拜访的。”


  
“您太客气了，其实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您罢了。我也正好想出门走走呢，比待在局里舒服多了。”


  
“是嘛，那请问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您先前不是说二月七日那天去了大东商会吗？我就想问问您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请您千万别介意。有人说在西铁的售票窗口见着您了。”


  
三原特地观察了峰冈周一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可对方却显得不为所动：“哦，有人在那里看到我了？”


  
“是博多那边的人，他在岩田屋商场里走着走着，偶然发现您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前。”


  
“哦，就这事啊，”峰冈周一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之后我去太宰府附近的都府楼遗址了。”


  
“都府楼遗址？”


  
“您可能听说过吧，就是太宰府衙门的遗址。那里虽然只剩下些基石，可也是非常有名的俳句圣地。估计那人正好看见我在买去那里的车票吧。”

07


 

 

  
三原警部补并不熟悉九州的地理。去年他曾在鸟饲重太郎的邀请下前往博多游玩，但对当地的情况依然不甚了解。


  
所以峰冈周一提到“都府楼遗址”的时候，三原半天没反应过来。


  
上次见到峰冈时，他可没提到过这件事。要不是三原告诉他，大东商会的员工看见他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附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提起。如此看来，这极有可能是他的借口。


  
三原决定，再深入打探一番。


  
“哦……我不太了解九州那边的情况，请问太宰府的都府楼遗址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您不了解也很正常，毕竟很少有人会特地从东京到福冈去玩啊。只有我们这些喜欢写俳句的，才会大老远地跑过去参观。”峰冈周一的眼角泛起柔和的笑意，“西铁电车的车站在天神町岩田屋百货商店下面，有开往久留米和大牟田的车，而都府楼遗址就在天神和久留米之间。所以从博多出发，到那里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吧。”


  
“原来如此。不过下车之后是不是还要走很多路啊？”


  
“大概要走个十来分钟吧。”峰冈周一回答道，“那边还保留着都府楼的基石呢。菅原道真<sup>[18]流放到太宰府时，曾怀着断肠之痛写下一首诗。那首诗中提到的钟声，就来自都府楼附近的观世音寺。那口钟现在还留在那里。我们这群喜欢写俳句的，有条固定的游览路线，就是从都府楼遗址一路走到观世音寺。”


  
“哦，那您走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我还要赶夜班车回东京呢，哪有时间啊。我就在都府楼遗址的基石上坐了一会儿。那一带周围都是农田，还能依稀见到几户农家，可惜没有茶店之类可以歇脚的地方。在二月的瑟瑟寒风中探寻荒废的历史古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您在那边待了多长时间？”


  
“大概四十分钟吧。”


  
“四十分钟？那边需要参观四十分钟吗？”


  
峰冈周一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在那儿构思俳句。对了，您想看看我当时拙笔写的俳句吗？”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虽然不懂文学，可还是想拜读一下您的大作啊！”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峰冈周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首俳句，“就是这两首。哎呀，真是拿不出手啊……”


  
峰冈周一展示了自己的作品，仿佛想要证明他的确在都府楼遗址花了四十分钟时间。这两首俳句是这么写的：


 

  
天平基石孤影斜，冻风吹拂心亦冷。


  
指尖轻触基石面，吾心顿感历史寒。


 

  
三原纪一仔细鉴赏了两句俳句，问道：“您写的是前卫俳句吗？”


  
“不是，我原本是杜鹃<sup>[19]派的，只是最近对前卫俳句产生了兴趣，所以写出的俳句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吧。”峰冈周一仔细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您看我就是一粗人，不懂这些风雅的东西，也看不出这俳句是好还是不好。可我这个外行人读了这两首俳句，好像也能悟出当时的意境来呢！”三原感慨道。


  
“哎呀，您真是过奖了，”峰冈周一低下头，“我写俳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就是没什么进步。”


  
两人的闲聊持续了很长时间。三原原本只想知道，为何峰冈会在二月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西铁售票窗口附近罢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既然问到了他想知道的，三原便准备告辞。


  
“没事没事，倒是我的拙作让您见笑了。欢迎您随时来做客，我基本都在公司里的。”


  
峰冈周一还是那么客气。他把三原送到门口，弯腰鞠了一躬。三原离开办公楼，往马路上走去，一路上还看见五六个出租车司机正在打扫车内卫生。


 

  
回到警视厅后，三原把峰冈所说的全都记了下来。顺便也把两首俳句默写了一遍。至于峰冈写得好不好，他就不清楚了。不过，透过这两首俳句，他倒是能想象出峰冈在冬日阳光下，坐在筑紫的史迹上逍遥洒脱的身姿。他甚至愿意为了和布刈神事特地从东京赶往九州，可见他有多么热爱俳句。


  
于是，三原又开始思索。


  
如此热爱俳句的男子，说不定会在俳句杂志上发表自己的作品。即便没有发表过作品，他也可能参加了某个俳句同好会。这需要再仔细调查一番。


  
三原这才想起，他忘了打听一件重要的事：峰冈写俳句多少年了？要是他最近才开始写，那就有些可疑了。


  
想到这儿，三原立刻拿起话筒，给峰冈打了个电话。


  
“请问是峰冈先生吗？刚才真是打扰了。”


  
“没有的事，您千万别介意。”电话那头的峰冈，语气同刚才会面时无异。


  
“是这样的，刚才我把您写的俳句，给我们局里喜欢俳句的同事们看了看。”


  
“哦？这可真是……”


  
“不好意思，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便擅作主张了。不过同事们都赞叹您的俳句写得真好呢。”


  
“过奖，过奖。”电话那头传来峰冈的笑声，他好像有些难为情。


  
“我们局里喜欢俳句的人特别多，他们还组成了俳句爱好小组，在警视厅里发行手抄的同人志呢！”


  
“真没想到，原来警视厅里有这么多同道中人啊！”


  
“是啊，”三原笑道，“我们这儿喜欢美术和音乐的都有，自然也有爱好俳句和短歌的。我那些同事都说，您写俳句的资历肯定很老，想问问您参加了哪个俳句社团。于是他们让我来打听了。”


  
“原来是这样。警部补先生您可真是的，把我的拙作给那些专家看，让我情何以堪啊……”


  
“哪里的话。我就是想问问您写了多久的俳句，有没有参加俳句社团。”


  
“嗯……既然您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告诉您吧。其实我从二战的时候就开始写俳句了。”


  
“哦！果然很久啊。”


  
“我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写俳句，也就是昭和十七八年吧，那时我还很年轻。写得久没用啊，怎么写都不见长进。”


  
“您太谦虚了。那请问您参加社团了吗？”


  
“嗯，算是参加了一个。”峰冈周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社团的名字叫‘荒海’，荒草的荒，大海的海。”


  
“是不是那首‘荒海巨浪跨佐渡，疑似银河挂碧天’<sup>[20]中的荒海？”


  
“没错，有一个诗歌社团叫‘荒地’，他们是‘地’，我们就是‘海’。我们有自己的俳句同人杂志，发行所设在千代田区骏河台××号，发行人叫江藤白叶。”


  
三原纪一赶忙用铅笔记下。他早就在手边准备好了铅笔与白纸，以便随时记录。


  
“那这位江藤先生莫非就是社团的领导者？”三原盯着“白叶”这个俳号<sup>[21]问道。


  
“是的，他是虚子<sup>[22]的门徒。他夫人也会创作俳句，是有名的女俳人。他们两位都已经上了年纪了。”


  
“除了写俳句，他们还有别的工作吗？”


  
“有，江藤先生的本职是裱糊匠。在骏河台，沿着明治大学前的斜坡往都电车站走，左拐入途中的一条小路，走过两三栋房子就可以看到一家装裱店，那就是江藤先生的家。”


  
“这样啊，我知道了。三番五次问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实在过意不去啊。”


  
峰冈对答如流，让三原越发感到似乎只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峰冈周一知道警方在怀疑他，可他一点也不生气，特别配合警方的工作。


  
“真是太感谢您了。再三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三原纪一缓缓搁下话筒。他长舒一口气，就好像结束了与峰冈面对面的交谈。


  
从峰冈周一的回答可以得知，他喜欢俳句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他会为了观赏和布刈神事前往门司，这是极其自然的。换言之，俳句并非他用来掩盖真相的借口。


  
不过这毕竟是峰冈周一自己的证词，至于那是否属实，还需要第三者的证明。


  
三原让手下拿来电话本，查到了江藤白叶家的电话。电话本上写着：


 

  
骏河台××号 江藤顺平 裱糊匠


 

  
三原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位中年妇女。


  
“您好，我是警察，请问您丈夫在家吗？”


  
不久，电话那头便换成了沙哑的男声：“我是江藤。”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有些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不知能否上门拜访？”


  
“哦，可以啊……不过……您要打听什么事啊？”


  
“您不必担心，只是些有关俳句的事情而已。”


  
“俳句？”


  
“详细情况等我们见面了之后再说吧。”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三原的语气非常委婉。


 

  
从警视厅打车去骏河台不消二十分钟。下车后沿着神田的小坡往御茶水车站走几步，就会发现右侧的转角处伫立着江藤家的房子。装裱店的店面十分考究，看上去就像古董店一样，看来江藤一定是位高级裱糊师。


  
江藤白叶大约五十四五岁，鼻子很大，眼窝凹陷，满头白发。他带着三原穿过工作间，走进会客室。


  
三原与江藤扯了一会儿家常。白叶随声附和着，却难以掩饰对警察来访的不安。


  
“那我们言归正传吧。刚才我在电话中也提到了有关俳句的事……”三原终于切入正题。


  
“您是让我教您写俳句吗？”白叶反问道。


  
“不，是这样的，江藤先生您是不是俳句杂志《荒海》的主编？”


  
“嗯，是的。”


  
“那您的社团里，有没有一个叫‘峰冈周一’的人？”


  
“峰冈先生吗？有啊，我和他挺熟的。”


  
白叶点了点头，硕大的红鼻子随之抖动。


  
“我今天就是为峰冈先生来的。”


  
“莫非峰冈先生……犯了什么事吗？”白叶一脸惊讶。


  
“不，这么说并不确切。只是他牵扯到了前些日子的一起事件之中，是事件的重要知情人，并非嫌疑人或犯人，请您千万不要误会，也不要将我们今天的谈话外传。”


  
“原来如此，我不会外传的，请您尽管问吧。”


  
知道警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白叶立刻精神了不少。


  
“谢谢。峰冈先生说自己写俳句很多年了，请问这是否属实？”


  
“这是真话。嗯……他好像是从昭和十七八年那会儿开始写的吧。当然他是战后才加入我们社团的，大概是昭和二十四五年吧。”


  
“那他肯定在《荒海》上发表过作品吧？”


  
“是的，虽然他的俳句算不上特别优秀，但时不时会写出几首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他的作品还上过我们杂志的卷头呢，大概有个三次吧。”


  
江藤白叶的话证明了峰冈周一所言不虚。


  
“那您觉得他的人品如何？”三原继续问道。


  
“他的人品啊……”白叶思索了一会儿，“我和他只在俳句方面有所交流，没有私交，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时不时会来参加我们的社团聚会，感觉他是个很温和的绅士，为人诚恳，对俳句又很热心，其他社员也挺喜欢他的。”


  
“原来如此。”


  
三原一边听江藤说话，一边环视四周。不愧是俳人的房间，房间一角的书桌上及四周都摆满了俳句杂志。《天狼》《天之川》《马醉木》《自鸣钟》《杜鹃》《山塔》……著名的俳句杂志纷纷映入眼帘。


  
“您这儿有好多俳句杂志啊！”


  
听三原这么一说，白叶也回头看了看那些杂志。


  
“这些啊？搞俳句杂志的人都会收到其他社团寄来的杂志，我们也会给他们寄一些，也算社团间的交流吧。”


  
“那些杂志都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吗？”


  
“是啊，北至北海道，南至南九州。这么说虽然有些夸张，不过我的确收到过九州最南边的鹿儿岛寄来的杂志。”


  
白叶提到了九州。这让三原来了兴致。


  
“那北九州有俳句杂志吗？”


  
“有啊，《自鸣钟》《枳壳火》《筑紫俳坛》……多得数不清。”


  
“这些杂志具体都是哪个地方发行的呢？”


  
“大多是福冈县，也有佐贺和长崎。但有些杂志因为资金不足，出得断断续续的。”


  
“哦……”


  
听三原聊起俳句杂志，白叶也兴致盎然，从杂志堆中抽出几本九州来的杂志。


  
“那就让我拜读一下。”


  
三原翻了翻杂志，发现那大多是只有薄薄三十多页的小册子。忽然，他发现杂志上印着一段用线框起来的告示。


  
他赶忙看了看杂志的封面——浅绿色的封面上，用草体写着“筑紫俳坛”四个大字。


 

  
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


  
根据惯例，我社将组织参观二月七日（农历元旦）凌晨一点到四点的和布刈神事，之后在现场举行俳句大会。有意参加者请于二月六日晚十一点半前往门司港站前集合。西铁公司将提供包车前往和布刈神社，到达后先前往社务所稍事休息。有意者请于一月二十五日之前联系本社负责人。


  
夜晚天凉，请各位注意保暖。


 

  
三原抬起头：“《筑紫俳坛》的历史很长吗？”


  
“还算挺长的吧，是昭和七八年间创刊的。主编大野残星是福冈一座寺庙的僧人，和我挺熟的。他也是虚子的门生。”


  
“从这篇告示来看，他们好像每年都会举办观赏和布刈神事的活动啊？”


  
“是的，《筑紫俳坛》虽然是福冈的杂志，但福冈离门司也不远，所以每年都会组织。”


  
“这和布刈神事，在俳人之间很有名吗？”


  
“算是吧。因为有许多俳句都是以和布刈神事为主题的。据我所知，就有‘潮湿和布满木桶，放置海边岩石上’‘神官下海割和布，飘舞两袖结背后’这两首。”


  
“说起和布刈神事，”三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峰冈先生说他今年去看了，您听说了吗？”


  
“当然听说了。他去之前还找我打听了半天该怎么走呢。”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今年一月底吧。”


  
“峰冈先生还把他写的俳句给我看了，可我看不明白究竟写得好不好。”三原故意提起这件事。


  
“嗯……其实我不怎么喜欢那两首作品，可他本人觉得挺不错的。他回来之后还跟我聊了半天呢。”


  
“峰冈先生说，福冈郊外还有个都府楼遗址，他利用空余时间去那儿逛了逛，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哦？这倒是没跟我说过。”


  
“哦，他没有和您说吗？”


  
“可能说了吧，或许是我忘了。”白叶谨慎地回答道。

08


 

 

  
三原警部补离开江藤白叶家后，心想：峰冈周一会去观赏和布刈神事，又到福冈郊外的都府楼遗址参观，都是因为他喜欢写俳句。


  
和布刈神事已经成了俳句的季题。白叶在谈话中也提到，虚子编写的《新岁时记》中也收录了这一题材。


  
刚才看到的《筑紫俳坛》中，也刊登了吟诗大会的预告，出于地域优势，他们每年都会举办这一活动。


  
白叶还说，博多和北九州的俳人也会经常去都府楼遗址举办吟诗大会。像这种奈良时代的古老遗迹，最适合用来寄托对历史的思绪。


  
总而言之，峰冈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三原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感情层面却仍然无法接受，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因为他总能从峰冈的行动中，感觉出一丝刻意做作的成分来——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第三者去调查他的行动一样。


  
电车车窗外的千鸟渊护城河畔，有大人带着孩子悠闲地漫步。柳树也吐出了新芽。


  
电车里有不少乘客打起了盹儿，大概是因为天气变暖了吧。三原斜对面坐着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女性，她也打着瞌睡，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眼看着书就要从膝盖上滑下来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按住了书本。


  
电车司机还穿着厚重的冬大衣，与窗外暖洋洋的天气显得格格不入，看着都觉得热。


  
电车在三宅坂停了下来。三原站起身，那个打着盹儿的姑娘也突然睁开了眼站起身来，就好像被闹钟闹醒了一样。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显得流畅自然。她在三原面前走过，往司机的方向走去，又从手提包里拿出月票，迅速让司机看了一眼，走下了车。整个动作就像魔术师摆弄魔术道具一般，又快又准。


  
月票……


  
三原沿着三宅坂的斜坡往警视厅走去。


  
峰冈周一曾站在西铁月票窗口前面。


  
他是在等人吗？还是真的去买月票了？平时买月票的时候，都要等候窗口把月票打印出来，所以需要花些时间。峰冈周一之所以会站在窗口前，是不是为了等工作人员打印月票呢？


  
峰冈周一说，自己没有去月票窗口买票，而是在一旁的普通售票窗口购买前往都府楼遗址的车票。


  
三原警部补觉得，这也许是峰冈周一没有料到的盲点，因为他没有主动告诉警方自己去过都府楼遗址，而是三原询问他之后才说出来的。


  
峰冈周一参观了门司的神事之后，于当天八点左右进入小仓的大吉旅馆，稍事休息后前往博多，与大东商会进行商谈。再乘坐当天傍晚的“朝风号”回到东京。在他最初的供述中，商谈结束之后他立刻坐车回去了，压根儿就没有提到都府楼遗址。


  
人们说话时会省略不重要的部分，也许只是峰冈周一忘记了而已。可三原认为，峰冈故意隐瞒了他曾经出现在西铁窗口前这件事。


  
峰冈周一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站在岩田屋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窗口时，会被别人看见。那里并不是他平时生活的东京，而是出差的地点博多。所以他听到目击证言时，心底肯定吓了一跳。


  
而且峰冈为什么没有带照相机去拍都府楼遗址呢？他的计划如此周密，用拍照的方式为自己留下无法撼动的不在场证明，怎会想不到拍下都府楼遗址呢？况且胶卷里还有好几张底片没有用过，这岂不是很不自然？


  
不过，要是三原追问峰冈，峰冈只要说一句“没有拍照的兴致”，三原也不能多说什么。


 

  
三原不知不觉走到了警视厅门口，可他并没有进门的意思，而是直接往日比谷公园走去。警视厅门前的警卫一脸疑惑地目送着三原远去。


  
公园里有许多上班族在散步，白领丽人们聚集在花坛周围，想必他们都是周围办公楼里的员工吧。三原看了看手表，原来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又走进了那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厅。


  
“欢迎光临！”女服务生见来人是三原，指了指角落里的座位说，“老位子空着呢！”


  
店员都知道三原喜欢角落里的座位。


  
峰冈周一没有去都府楼遗址——三原作出判断。


  
准确来说，峰冈周一应该去过都府楼遗址，但并非他声称的那个时间。他向三原描述的情景，都是他以前游览时看到的。他没有预料到会有人见到他站在西铁售票窗口附近，所以才搬出都府楼遗址为自己辩解。


  
那么，他为何会站在月票窗口附近呢？既然他没有去都府楼遗址，那目击者就没有看错，他站的位置的确不在普通售票窗口。这说明他来到月票窗口前其实另有目的。


  
月票窗口的人比较少，峰冈很有可能约了熟人在那儿见面。但三原却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对方是光明磊落之人，峰冈就没有必要隐瞒这件事。


  
莫非峰冈所见之人是见不得光的人物？不可能。毕竟月票窗口也算是个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若真是需要避人耳目的密会，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地方。


  
看来，峰冈周一并没有在西铁窗口前与人会面。


  
他只是独自站在那儿罢了。他买了张月票之后站在窗口前，等待员工把票打印出来。


  
从这一猜想展开的话……


  
峰冈住在东京，这一点毋庸置疑。极少来博多的他，为何需要购买西铁的月票？


  
岩田屋百货商店下的西铁车站不仅销售福冈市内的月票，还能买到南部的久留米、大牟田、柳川的月票。三原通过福冈县的地图发现，乘坐西铁的列车还能从东部的箱崎到达福间。


  
可西铁列车涵盖的所有范围里，都没有峰冈周一需要频繁去的地方。


  
但是，峰冈却买了一张月票。


  
只要查看福冈西铁营业所保留的月票申请表格就知道了。然而，峰冈购买的时候使用的必然是假名，要从表格中发现与峰冈有关的线索犹如大海捞针。


 

  
峰冈肯定是需要用到月票，才会去买的。


  
三原警部补喝了口热咖啡，继续思索。


  
峰冈要把那月票用在哪儿呢？西铁的营业范围以福冈为中心，而峰冈需要往返于哪两个车站之间呢？


  
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峰冈平时住在东京，也在东京工作。既然要用到月票，就说明他要经常来福冈。可他每年只会来福冈出差几次，每次都是去大东商会谈生意。


  
莫非，峰冈其实是在帮别人买月票？


  
三原忽然想起了从相模湖畔逃走的那名女子。她与被害人土肥武夫在湖畔的旅馆共进晚餐，出门散步之后，便不知所踪。


  
直觉告诉三原，她与峰冈不可能毫无干系。警方至今未能在东京找到有关该女子的线索，这是否说明，她其实不是东京人？


  
倘若那名女子住在福冈市附近，那峰冈就有可能为她购买月票。当然，这一猜想建立在“峰冈与她是杀害土肥武夫的共犯”这一基础上。


  
不过，这就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峰冈为何要亲自为她购买月票？


  
相模湖畔的杀人案发生在六日晚上，也就是峰冈购买月票的前一天。倘若那名女子真是共犯，她当晚应该会住在东京，并乘坐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离开。可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在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来到博多的西铁售票窗口。


  
但如果坐飞机的话……


  
三原取出笔记本，查看飞机时刻表。羽田机场有一班八点五十分的日航班机，于十二点三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从机场坐车去天神西铁站大概需要四十分钟。这样她就能不慌不忙地去见站在月票窗口的峰冈了。


  
然而警方早已调查过峰冈的女性关系，并没有发现类似的女子。不过那女子若是住在福冈，峰冈的朋友与熟人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假设峰冈为那名女子买了月票，那么女子的身份必须符合以下几个条件：


  
①住在福冈市附近。


  
②有固定工作。


  
③工作单位在西铁列车沿线附近。


  
④月票有上学用月票、上班用月票与普通月票三种。她看起来不像是学生，那就可能是上班用月票——也许她的工作需要频繁乘坐西铁列车。


  
⑤相模湖畔的旅馆女佣说她像是个卖笑女，那么她极有可能在福冈市内的饭店或酒吧工作。


  
如果峰冈为这位女子申请了月票，那么应该能在西铁营业所的申请表格里找到她的名字。三原知道购票日期，至少能将搜查范围缩小一些。


  
“这件事就拜托福冈县的鸟饲刑警调查一下吧。”


  
先查清这些再说。三原将杯中的咖啡一口饮尽。


  
这时，某个困扰三原已久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关于那卷胶卷。


  
峰冈周一站在西铁售票窗口前这件事暂且不论，那卷拍到和布刈神事的底片，还没有搞清楚呢。


  
这卷胶卷成了峰冈周一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从照片的顺序来看，二月六日半夜至二月七日凌晨，他应该的确身在和布刈神社。


  
但三原转念一想：如果神事的照片是别人拍摄的呢？


  
也就是说，峰冈还有个帮手。


  
峰冈协同那位帮手共同作案，帮手拿着峰冈的照相机拍摄了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使用的也是峰冈用过的胶卷。


  
峰冈在相模湖行凶之后，乘坐七日凌晨一点半起飞的红眼班机从羽田机场出发，于五点十分到达板付机场。帮手在门司或小仓等待峰冈的到来。峰冈下飞机后，在博多站乘坐列车，于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达小仓。两人见面之后，帮手便将照相机交给峰冈，峰冈拿着照相机，于八点左右进入小仓的大吉旅馆，并用剩下的胶卷为女佣拍了照。


  
如此想来，胶卷之谜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这名帮手的身份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他帮助峰冈完成了不在场证明，也就成了共犯。有人会为了峰冈如此尽心尽力吗？


  
三原虽然考虑到了共犯的可能性，但直觉告诉他，这并非事实。虽然讲得通，但总觉得……


  
三原认为峰冈应该是单独犯案。不，他有一个同伙，那就是从相模湖逃走的女子。她在土肥杀人案中扮演着助手的角色。犯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么，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是她拍的吗？


  
不可能。二月六日晚上七点半左右，她与被害者土肥武夫身处相模湖畔的旅馆，绝对赶不上当天半夜在门司举行的神事。这一点和身在门司无法赶来相模湖的峰冈有着类似之处。


  
那拍摄神事的，真的是峰冈本人吗？


  
单独作案与胶卷的矛盾，仍然是挡在三原面前的一堵高墙。


  
有没有“人不在照相机边，却能遥控摄影”的方法？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三原一头雾水。但他依然斗志昂扬，坚信自己马上就能解开这个谜。


 

  
三原回到公寓。


  
杀人事件的调查总部成立之后，他总是无法准时回家。然而，要是调查陷入停顿，探员也只得早早回家歇息，别无他法。


  
如果调查进行得顺利，就会有许多搜查员出入本部，不断召开搜查会议。这种情况下，三原回到家几乎都要半夜一两点。不过这样反而让人更有干劲，困意与疲劳都会随之不翼而飞。


  
不幸的是，相模湖畔杀人案的搜查陷入了最糟糕的局面，让浑身的倦怠感取代了干劲。


  
搜查毫无进展，陷入拖沓与停顿之中。


  
三原推开廉价公寓的大门，发现妻子坐在客厅里，好像在与什么人交谈。对方被窗帘挡住了，看不见人影。三原站在门口，轻轻脱下鞋子。


  
这时，妻子站了起来：“哎呀，你回来啦。”


  
咦？家里好像只有妻子一个人。


  
“没来客人吗？”他一边脱鞋，一边抬头望着妻子。


  
“没有啊，怎么啦？”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跟别人说话啊。”


  
“啊？我在看电视呀，那是电视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你以为我在和别人说话呀？”


  
“原来是这样啊……”


  
三原走去客厅。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那是三原分期付款买的，上个月刚交完最后一笔钱。妻子看电视的时候，总喜欢把声音调得很轻，不凑近压根儿就听不见声音。画面上演着一对年轻男女的爱情戏，男女主角的特写镜头交替出现在荧幕上。


  
“对不起啊，”妻子说道，“电视剧太好看了。发现你回来了，我都没舍得站起来。”


  
三原将上衣交给妻子，解下领带，瞥了一眼电视。


  
“要我关掉吗？”


  
“不用，就这样开着吧。”


  
“你还没吃饭吧？关了电视我才能专心吃饭。”


  
“电视就这么有意思啊？”


  
“是啊，我也知道电视剧情节都很荒谬，可一坐在电视机前，就不想挪窝了呀……”


  
妻子正想关上电视。


  
“没事，开着吧。饭菜准备好之前，我就看会儿电视吧。”


  
三原在电视机前坐下。妻子去厨房忙活开来。


  
画面变了，出现了许多时钟，分针、秒针不停转动。这是十点整的新闻开始前的预告画面。


  
新闻的内容是国会某委员会上，政府与在野党进行着辩论。三原呆呆地望着电视机画面。回答问题的大臣与提问的委员眼里都闪着光芒，不知是不是灯光太强的缘故。


  
“吃饭吧。”妻子把碗筷摆在桌上。


  
“嗯……”三原还是看着电视。


  
“看完新闻再吃吧？”


  
“嗯，好吧。”


  
“还是边看边吃？”


  
妻子调整了餐桌的角度，让三原能看到电视屏幕。


  
三原捧着饭碗。画面上播放着今天的新闻。电视固然好看，可光顾着看电视，饭菜就没了滋味。


  
“这是刺身哦！”


  
“嗯……”


  
“那是我今天早上从市场上弄来的小虾，做了天妇罗，味道怎么样啊？”


  
“啊……”


  
三原瞥了盘子一眼，又继续看起了电视。


  
饭吃完了。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真有意思。”三原关上电视，捧起茶杯。


  
“是吧，瞧你都看傻了。今天我好不容易弄着点小虾，你也不好好吃，真是的。”


  
其实三原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了。今天能看会儿电视也是纯属偶然。


  
仔细想来，上午发生的事情，傍晚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真快啊。要是报纸，怎么着都得等到明天的早报。


  
“听说收视率最高的就是新闻了。”


  
妻子也捧起自己的茶杯来。


  
“是啊。”三原正想喝口茶。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刚才播的新闻，就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即便并非身在现场，也能看见当时的情景。


  
他赶忙对妻子说：“喂！快把电视机打开！”


  
“怎么啦？现在这个时段有什么有趣的节目吗？”


  
“不是不是，快打开！”


  
妻子只得再次打开电视。


  
“看哪个频道呀？”


  
“哪个都行！”


  
“你这是怎么了？”


  
电视上正在播出新闻解说节目。解说员拿着教鞭，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这个不行，再换几个台试试看。”


  
妻子换了个台，这回出现的是外国电影。一男一女在房间里争执不休。


  
接着，则是一条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画面。


  
三原凝视着画面——画面是黑白的。


  
能用照相机翻拍这些画面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应该能。不，绝对能！也许能和实地拍摄的效果一样！


  
三原对妻子说道：“喂，帮我把照相机拿来！”


  
妻子一脸惊讶：“大晚上的，要照相机干什么呀？”


  
“你别管这么多了，我记得还剩几张胶卷来着……”


  
妻子站起身，打开衣橱，拿出照相机。那是三年前三原用奖金买的。


  
三原将镜头对准电视机。


  
妻子笑了起来：“怎么跟孩子似的。”


  
然而，三原却是一脸严肃。


  
要拍出理想的效果，必须用到辅助镜头才行。但是三原并没有这样的镜头。


  
明天得赶紧去买一个……


  
他丢下照相机，仰天躺倒在榻榻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地方电视台有没有拍到和布刈神事的场景呢？


  
并非没有可能。在北九州，和布刈神事可是非常有名的祭祀活动。


  
身在异地的人想要拍到现场的照片，就只能使用这个方法。


  
能够再现过往情景的，只有电视录像和新闻电影<sup>[23]两种媒介。


  
对了，还可以用照相机拍新闻电影！电影的屏幕足够大，坐在座位上也能拍到，而且根本用不着辅助镜头！


  
三原凝视着天花板，妻子再怎么问他，他也不搭理。


  
这个问题解决了。可是神事之后的照片，就是当天上午八点半左右给大吉旅馆女佣拍的照，这又是如何办到的呢？

09


 

 

  
底片的顺序是和布刈神事在先，大吉旅馆在后，这也与峰冈周一的供词吻合。但事实果真如三原所想的那样的话，那么顺序应该相反。峰冈在拍完大吉旅馆女佣之后过了很久，才拍摄了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和布刈神事的底片上，拍到了二月七日凌晨三点左右的场景。大吉旅馆的照片拍摄于早晨八点半左右，中间隔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如此一想，峰冈就有可能犯案了。


  
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峰冈曾前往大东商会商谈。之后他选择乘坐十六点三十分从博多出发的“朝风号”列车回到东京。


  
他自称商谈后去了都府楼遗址，可是没有证据证明他真的去过。当天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他究竟身在何处？期间有人目击到他站在西铁售票窗口前。


  
三原猜测，峰冈可能在那段时间里拍摄了电视上播出的新闻画面。地方电视台会播放当地新闻，而凌晨发生的事大多会在下午的新闻中播出。


  
说不定峰冈有熟人住在西铁线路范围内，所以他站在售票窗口与此人会合，一起去他家里拍照。


  
好像有点眉目了……三原心想。


  
可老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大吉旅馆女佣的照片应该排在神事照片之前才对。也就是：


  
①东京公司员工照②大吉旅馆女佣③和布刈神事


  
然而，底片上的顺序却是：


  
①东京公司员工照②和布刈神事③大吉旅馆女佣


  
而且，神事的照片足有八张。


  
如果峰冈没有帮手，那就说明这些照片都是他一个人拍的。这也从侧面说明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是他从新闻电影等影像中翻拍得来的。可是这样一来又该如何解释照片的顺序呢？


  
三原没有想到，这个谜用不了多久就解开了。


  
次日，三原前往警视厅上班，径直去了四楼的鉴识科。


  
“黑崎君，”三原喊住照相技师，“我有个有关胶卷的问题要咨询你。你说有没有可能先拍后发生的事，后拍先发生的事？”


  
“啊？”黑崎鉴识技师一脸莫名。


  
“啊，是这样的……”


  
三原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了一遍。说到从新闻电影或电视画面上翻拍照片时，技师立刻有了兴趣。


  
“原来如此，亏您能想到这些。”技师细长的脸上露出微笑，“这倒是可以办到的。”


  
“什么？能做到？”


  
“嗯，很简单啊，”技师解释道，“只要那人事先计划好就行。他先拍一些东京出租车公司的照片，我们就先把这段胶卷称为A好了。他需要记住，A的最后一幕是第几张照片。”


  
“嗯，然后呢？”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一共有八张是吧？”


  
“对。”


  
“那么就盖上镜盖，按八次快门。我们再把他准备用来拍神事的八张照片称为B。”


  
“嗯，原来如此……”


  
“他再去小仓的旅馆，给女佣拍几张照，拍的数量也计算好了。假设给女佣拍的照是C。也就是说，A与C之间，还夹着八张没有拍过的B。等C拍完之后，他再把胶卷卷回开头，盖上镜盖按几次快门，按到A的最后一张为止。这样接下来就是B的第一张，还能避免二次曝光。”


  
“我明白了。”三原低头致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这个门外汉都能明白。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事后再拍那八张照片是吧？”


  
“是的，不过……这伎俩可真是巧妙。”技师感叹道。


  
不过话音刚落，他便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三原警官，先不管这个伎俩，我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您说那个人拍的是电视画面，这也算是一种翻拍吧，毕竟电视画面，就是会动的照片。”


  
“这话没错。”


  
“那我想，这样翻拍，真能拍出实地拍摄那样的效果来吗？”


  
“……”


  
“比如电视上播放的新闻画面，您不觉得它的画面比较模糊吗？翻拍电视画面，真能拍出那种效果吗？”


  
“黑崎君，”三原得意地笑了，“其实今天早晨我做了个实验，用的就是这卷胶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卷，“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冲出来看看？”


  
“您的动作可真快啊！”


  
“我这个人啊，一有主意就会付诸实践，坐也坐不住。”


  
“好，交给我吧。”


 

  
三十分钟后，黑崎鉴识技师来到三原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个信封。


  
“三原警官，冲好了。”


  
“是吗，”三原等候已久，“谢谢，赶紧让我看看。”


  
技师拿出信封中的照片，摆在三原的办公桌上。


  
“拍出来是这样的啊……”


  
三原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照片上印着今天早上自己拍摄的电视画面。他当时使用的是普通镜头，果然把电视机的外框也拍进去了。


  
“颜色有些浅啊。”


  
三原用手边的便签纸挡住电视机外框，只露出电视机里的画面。色调比他想象的浅了不少。


  
“如何？”他抬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技师，“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电视画面翻拍的？”


  
“是的。您看这儿还能依稀看见画面上的横向条纹呢，一眼就瞧出来了。”技师遗憾地说道，“看来是不可能从电视上翻拍了。”


  
“是吗……”三原失落不已。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对了，这就是那个人拍的照片。”


  
信封里的照片，是用峰冈周一的底片冲印的。当时是另一位技师负责的，所以这还是黑崎第一次见到这些照片。


  
“这是实地拍摄的。”技师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


  
“是吗？”三原抱起胳膊。


  
“能不能把底片给我看看？”


  
经三原允许，技师用指尖捏起一张底片。他凑近窗户，借着窗外的光线，从专家的视角鉴定着这张底片。


  
“三原警官，”他举着底片说道，“这是真家伙，不是从电影或电视上翻拍的。”


  
“是吗？”三原大失所望，但并没有完全绝望。


  
“从底片就能看出这是在实地拍摄的，绝对没错。”技师断言道。


  
“对了，”三原鼓起最后的勇气，“照你刚才的理论，那几张神事的照片，果然是他事先在胶卷上留出空位，后来再拍上去的吧？”


  
“也许吧。”技师观察得更仔细了，“而且还能看到这样做留下的痕迹。您看，底片的一端留有一条刮痕，虽然不是很明显。”


  
三原顺着技师的目光仔细看，胶片上果真留有刮擦的线条。


  
“这可能是卷回胶卷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吗？”


  
“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装胶卷时操作不慎，或是照相机本身的机械问题，都可能在胶卷上留下类似的痕迹。”


  
“唉，”这回三原可真是泄气了，“那就成不了证据了。”


  
“虽然成不了证据，但总比没有划痕强啊。至少它能佐证犯人的确可能将胶卷卷回去过。”


  
“可是，”三原说道，“即便确认他把胶卷卷回去过，可要是这八张照片真是实地拍摄的，那也没有任何意义啊，这划痕也当不了证据。”


  
“不过，觉得这是实地拍摄的照片，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罢了。”技师将底片还给了三原。


  
三原陷入了沉思。


  
黑崎是照相技术的专家，至少他比自己要懂行得多。


  
然而三原依然不愿放弃。即便专家已经作出了判断，他还是决心解开所有疑问。查案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原立刻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请问鸟饲刑警在吗？我是警视厅的三原警部补，有事要找他谈谈。”


  
三原足足等了两分钟。接电话的人肯定去刑警办公室找鸟饲了。三原曾经拜访过福冈警署，他回想起那里的模样，鸟饲走过来接电话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听筒中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步伐越走越近。


  
“我是鸟饲。”


  
“我是三原啊！最近老是麻烦您，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鸟饲的声音听起来甚为亲切，和他说话会让人感觉像在和邻居家的大叔交谈。


  
“我这儿又有件麻烦事想拜托您了。”


  
“行啊，你尽管说。”


  
“是这样的……”


  
三原在电话中简要描述了他现在遇到的问题。


  
“所以我想请您查查看，福冈那边有没有电影院放过有关今年和布刈神事的新闻电影，还有福冈当地的电视台有没有播出过类似的新闻。”


  
听筒那头的鸟饲一口答应：“好，我查到了就给你回复。”


 

  
福冈警署的回复估计要等到明天吧。


  
三原警部补不会浪费时间傻等电话。他还要继续追查相模湖畔失踪的那名女子。


  
当然，对女子的搜查工作从未停顿过，只是警方一直没有头绪罢了。警官对峰冈周一进行了调查，可就是没发现类似的女子。对被害者土肥武夫的调查也是无疾而终。


  
照理说不该如此。包车司机作证说，土肥武夫在高圆寺一丁目接了这名女子，两人一路前往相模湖。女子打扮得像个卖笑女，好像已经在高圆寺等了很久了。


  
车中，两人举止亲密，进入相模湖旅馆之后，也一直卿卿我我的。


  
她既然愿意跟着土肥去旅馆，就说明她可能有意与他过夜。即便不过夜，也能认定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女佣作证说，土肥武夫一直在说服女子住下，两人出门散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对夫妇。


  
三原认为，这名女子是犯人派出的“诱饵”。


  
夜晚的相模湖畔一片漆黑，最适合犯案。如果犯人亲自约土肥在湖畔见面，定会使对方起疑。然而，要是提出散步要求的是女方，还是自己垂涎三尺的女人，土肥自然会对她唯命是从。


  
女子将土肥带到位于相模湖畔的某个地点，之后的事便交给犯人完成。


  
犯人行凶后，女子便不知所踪。土肥的死亡时间前后，相模湖车站的员工并没有目击到这名女子。


  
也许峰冈周一是开私家车来到相模湖的。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停车，行凶后再开车载着女子回到东京。


  
这名女子是联系峰冈周一与土肥武夫的关键人物，所以她与两人都必须有些交情才行。且她与犯人的关系一定很特别，否则不会协助犯案。


  
所以，仔细调查峰冈周一与土肥武夫的人际关系，应该能发现这样一位女子才对。她也许是两人都认识的一位朋友。


  
“怪了，”三原与部下讨论道，“怎么可能，峰冈周一周围竟然没有发现可疑女子？土肥武夫倒挺喜欢拈花惹草，可怎么查都查不到和他一起去相模湖的那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疑女子生死不明。一些思维灵活的刑警甚至猜想，她可能已经死了——被犯人灭口了。这种猜想也不无道理。不，应该说可能性极大。为此，三原吩咐手下多多注意东京附近发现的不明女尸，然而目前还没有相关的报告。


  
“主任，”一位刑警说道，“犯人可能把她的尸体埋起来了！”


  
可谁也不知道犯人会把尸体埋在哪儿。除非尸体出土，否则警方也束手无策。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查明女子的身份。


  
如果她是离家出走，应该有人报警寻人才是。所以三原把辖区内所有失踪人口记录都过目了一遍。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让刑警带上失踪女子的照片，去找碧潭亭旅馆的女佣和包车司机，让他们辨认。


  
“可是……即便是离家出走，”三原反省道，“她周围的人也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发现端倪吧，毕竟事情才过去一个半月。”


  
“但是主任，”一位老练的刑警说道，“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啊。”


  
他解释道：“一名良家妇女失踪三日肯定会有人报案。失踪一个多月都没人报警，就说明她身边没有关注她的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起疑心。”


  
“然后呢？”


  
“旅馆的女佣不是说她像个卖笑女吗？女佣们经验丰富，看人的眼光很准，应该不会有错。那就说明她可能在某家饭店或酒吧工作，平时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一个人啊……”


  
“目前东京的饭店、酒吧和夜店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可对那样的女人而言，就算一个多月不回公寓，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


  
“不会吧？邻居和管理员不会起疑心吗？”


  
“问题就在这儿！卖笑女不是会经常在外头过夜吗？还会跟客人或恋人出远门呢。要是犯人替她提前付了两三个月的房租，跟管理员说她有事出远门，暂时不会回来，那管理员也不会怀疑什么啊。”


  
警方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并对周边公寓进行了彻底的调查，可依然毫无斩获。


  
这时，三原忽然想起，峰冈周一曾出现在福冈岩田屋百货商店下的西铁售票口附近，而且还是月票的售票窗口。他是不是在为那名女子购买月票呢？


  
然而，鸟饲刑警的调查结果却完全推翻了三原的猜想。


  
峰冈于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售票窗口前。根据这条线索，鸟饲刑警对西铁窗口收到的申请表进行了调查。


  
调查发现，当天下午至傍晚，总共卖出学生月票十三张、工作月票二十张、普通月票十六张。而这些购票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并没有三原猜想的那种可疑人物。


  
鸟饲特别留意了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女性购票者。他把每一位申请人都调查了一遍，发现她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与峰冈没有任何关系。


  
昨天，鸟饲将相关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三原，这也推翻了三原的理论。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峰冈到售票窗口干什么去了？他是去等人的吗？莫非他真的买票去了都府楼遗址，只是目击者看错了他站的地方？


  
不过，之前的猜想并非白费工夫。三原坚信，即便相模湖畔失踪的女子不是博多人，也肯定不是东京人。


  
两天后的下午，福冈警署的鸟饲给三原回了电话。


  
“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查过了。”鸟饲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真是麻烦您了，结果如何？”


  
“唉，三原啊，我去各家电视台问了一下，可他们都没有去采访和布刈神事。所以电视上根本没有播放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新闻。”


  
“那新闻电影呢？”


  
“新闻电影倒是有，是ABC新闻电影公司拍摄的，大概有三分钟。”


  
“哦？那片子在电影院里放过吗？”


  
“二月份的第三周，也就是十六日开始，在博多放映过。”


  
于是，三原便拜托ABC新闻电影公司将那部片子找出来。

10


 

 

  
ABC新闻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就位于京桥附近的一座办公楼的四楼。三原事先打了个电话给公司的负责人，希望能去看一看那部片子。


  
“那部片子的胶片应该能找到。”接电话的是营业部主任，“我先找找看，请您一小时后来吧。”


  
“真是太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希望能帮上警方的忙。”


  
对方非常善解人意。


  
三原挂断电话。一小时后，他准时来到了ABC新闻电影公司位于四楼的办公室。办公楼破旧不堪，房间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屋子里放着五六张写字桌，四五个员工忙得不可开交。不愧是电影公司，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桌上也堆满了文件夹、文件盒和各种宣传手册。


  
员工带着三原走进位于屏风之后的一间简陋的会客室。


  
这是三原第一次见到这家公司的营业部主任，对方看起来也就四十二三岁的样子。


  
“胶片已经找到了，我们正在作放映的准备。”


  
“太谢谢了，我这就看看。”


  
“不过和布刈神事的新闻能派上什么用场啊？”


  
看来对方也兴味十足。


  
“哦，我只是想看一眼。”


  
“啊，搜查机密不得外泄是吧？”


  
“真是不好意思，”三原低头致歉，“事件解决之后，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要是我们公司的胶片能帮上忙就好啦。”


  
主任将三原带去走廊正对面的房间。那儿成了临时放映室。


  
“我们这儿的屏幕有点小，在普通剧场放映的时候画面要大多了。”主任在关闭房间的照明前介绍道，“而且这部片子里还有其他新闻，只能请您从头看起了。”


  
“没关系，我也很久没看过新闻电影了，正好。”


  
在主任的示意下，员工关上电灯。房间前方的小屏幕变为白色，音乐响起，影片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毕竟是今年二月第三周之前的新闻，离拍摄日已经过去相当久了。


  
重要新闻结束后，出现了“各地动态”字样。


  
“就快到了。”主任对三原耳语道。


  
话音刚落，画面上就出现了神社屋顶的装饰。夜晚的屋脊上，印出篝火摇曳的灯光。


  
三原紧张起来。


  
解说员的声音如音乐一般流畅动听。


  
首先出现的是神社的特写与远景，随后画面转向黑潮涌动的大海。海中的一支火把特别显眼，照亮了周围的海面。电影是黑白的，所以火光也是白色的。


  
“……和布刈神事于每年春节凌晨举行。神官会身着狩衣进入退潮后的大海。该神事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是日本传统的祭祀活动之一，《古事记》中也有相关的描述。无论多么严寒刺骨的天气，神官都要挽起裤脚进入大海，用镰刀割下新年第一缕海带供奉在神前，以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丰饶富足……”


  
镜头转为篝火的特写。三位神官身着狩衣蹲在海里，双手浸没在海水中探寻海带。割下的海带则会放在另一位神官手中的木桶里。


  
场面接连切换。


  
三原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影屏幕。神事的场景与峰冈的照片相同，但三原关注的是，新闻电影拍摄的角度与峰冈的照片是否相同。不，三原注意的是更细微的地方——他早已将峰冈拍摄的照片记在心中，此时他将心中的照片与新闻电影进行对比，确认是否会有些镜头和照片完全一致。


  
“……为了一睹神事的风采，北九州的人们不畏严寒来到神社，更有游客从大阪、东京远道而来……”


  
接着是围观群众的特写，镜头从左至右扫过。背景一片漆黑，耀眼的探照灯随着镜头一起移动，照亮了围观的群众。


  
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时在人群中闪动。


  
画面转回神官，再将焦点对向背后的人群，还捕捉到一位老人用手抚摸脸颊的动作。镜头上扬，布满装饰、庄严肃穆的神社屋顶映入眼帘。


  
“……以‘割海带’为主题的神事，全程约为一个小时。期间，参拜者不顾严寒，双手合十，虔诚地注视着神事的全过程。”


  
最后是夜晚的关门海峡的远景镜头。之后就出现了另一幅完全无关的画面。


  
“到此结束！”营业部主任举起手向放映技师示意。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技师站在放映机后，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放一遍？”三原请求道。


  
“好，只看一遍果然不够吧。”


  
营业主任示意技师再从头播放一遍。


  
倒胶卷的声音传来。两人静静地等待房间再次变暗。


  
“刚才那一遍没有什么发现吗？新闻的大致内容应该就是那样了。”主任问道。


  
“嗯，只是还需要再看一遍，确认一下细节部分。”


  
和布刈神事又出现在了画面上。


  
这一回，三原着重注意了影像的细节。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


  
三原凝视着画面直到最后，他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房间亮起灯来，三原向主任致谢道：“太感谢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看完电影，三原认为唯一有参考价值的收获，就是他注意到许多观众使用了闪光灯。


  
“请问拍摄这部短片的摄影师今天来上班了吗？”


  
主任回头大声喊道：“喂！古川在吗？”


  
过了一会儿，主任回头告诉三原：“他好像在。”


  
“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一面？”三原请求道。


  
“行啊，他肯定也会配合您工作的。”主任说，“古川挺能干的，年轻力壮，也不怕去地方上出差，我们很器重他。”


 

  
在主任的带领下，三原回到了刚才的会客室。


  
“这位就是古川。”主任把刚进门的男子介绍给三原。


  
摄影师古川看起来二十七八，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古川先生，能否请您看看这个？”三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鉴识课翻印的峰冈周一的照片。


  
“哦，这是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啊？”


  
古川把八张照片都仔细看了一遍。


  
“您觉得照片上拍的是那场神事吗？”


  
古川低头回答道：“嗯，是今年的。”


  
“那么确定？莫非您每年都会去拍神事吗？”


  
“不，去年就没有，不过三年前去过一次。因为经费的关系，我们不可能每年都派人去，大概每隔三四年才会去九州出差一次。我能证明这些照片拍的的确是今年的神事。”


  
“照片的角度，和您拍摄的角度有什么不同呢？”


  
“这三张照片的拍摄位置，比我站的地方要靠右很多。剩下的五张角度都各不相同。”


  
“右侧？是面朝大海的右侧吗？”


  
“是的，我是站在神殿前面拍的，而这张照片应该是站在东侧的广场拍的吧。”


  
这可是条有用的线索。三原赶忙记在笔记本上。


  
“那天是不是有很多人用照相机拍照？刚才的片子里也拍到不少。”


  
“是的，最近照相机越来越普及了，几乎人手一台啊，外行人也能拍出有点专业水准的照片呢。”


  
“请您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您觉不觉得它们和您片中的某个场景完全一致？”


  
“场景？”


  
“嗯……就是说有没有和片中的画面一模一样的照片呢？”


  
“哦！您是说照片是从我的片子翻拍的吗？”


  
不愧是专业摄影师，一下子就明白了三原的意思。


  
“是的。”


  
“应该不是翻拍的，角度都完全不同。”摄影师断言道。


  
“那……”三原说道，“广场上大概有多少业余摄影爱好者呢？”


  
“好像挺多的。”摄影师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从广场上拍摄神事角度比较好。我记得当时至少有个十来人吧。”


  
“那您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吗？”


  
“这……神事是半夜三更举行的，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别人长什么样子啊。神事举行之前倒是开着电灯，可也没法看清他们的脸。”


  
谨慎起见，三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峰冈周一的照片：“请问这个人在不在围观的人群里？”


  
古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摇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围观的人实在太多，我得一直护着摄影机，没有余力注意其他事情。”


  
“那有没有其他电影公司去拍摄呢？”


  
“没有，只有我们公司一家。电视台好像也没有派人来。”


  
“电视台也没来人吗？”


  
“反正我是没见着。”


  
电视新闻的线索算是断了。新闻电影也靠不住了，因为拍摄和布刈神事的新闻电影公司只有ABC一家。


  
“警部补先生，您觉得这些照片是在电影院里拍的吗？”


  
古川黝黑的脸庞露出笑容。


  
“嗯，是啊。”


  
“这是不可能的。”他断言道，“您带来的照片，就是用普通照相机在实地拍摄的照片。我们拍片子时都会打灯光，要是翻拍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与警视厅的鉴识课技师持相同意见。


  
三原离开了这栋破烂的办公楼。


  
他并没有白跑一趟，摄影师古川告诉他，当天晚上有十来个业余摄影爱好者来到了神事现场。


 

  
三原回到了警视厅，给出版摄影杂志的报社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杂志主编：“您好，我是警视厅的人，能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哦？”


  
“北九州应该有几个业余摄影同好会吧，请问您知道哪些团体的名字吗？”


  
“哦，这我马上就能查出来，请您稍等。”


  
三分钟后。


  
“让您久等了。”


  
总编将门司、小仓、下关、八幡、户畑、若松以及福冈的摄影爱好团体的名字、地址及负责人姓名都报了出来。三原赶忙提笔记下。


  
他立刻写了封信：


 

  
今年二月六日深夜至七日凌晨，门司市举行了一场传统祭祀活动——和布刈神事。想必贵方的会员们定是借此机会，拍摄了无数佳作。


  
言归正传。为了调查某起事件，警视厅想请贵方提供以下信息：


  
①当晚前往摄影的会员姓名与住址；


  
②他们拍摄的胶片或照片是否曾借与他人；


  
③是否有人翻印过他们的胶卷或照片；


  
④请尽量提供其他有可能得到照片的单位或个人的信息；


  
⑤是否举行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作品展览会？如果有，请提供展览会的举办日期及会场地址；


  
⑥贵方若存有与和布刈神事有关的胶卷或照片，请将其全部提供给警方；


  
⑦胶卷与照片是否曾经被盗。


 

  
三原差人用打字机将信件打印出来，寄到各个摄影爱好者团体去，并请求福冈县警察本部协助调查。福冈县警局将这个任务分派给北九州六个市级警局。


  
他还给福冈县的鸟饲刑警发了一份。


  
三原向福冈县警局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其实他早该这么做了。人一旦陷入固定的思维模式，就很难转过弯来。就像三原，在调查“翻拍”这条线索时，他曾经完全未考虑电视新闻与新闻电影之外的可能性。


  
要是翻拍别人拍好的照片，就能达到近乎“实地拍摄”的效果了。


  
三原对这条线索寄予厚望。


  
然而，这项调查称不上严密。因为警方只联系了业余摄影爱好者组织的社团，不排除非社团成员拍照的可能性。所以他还请当地警方调查市内各家冲印店，看看有没有人去那里冲印过类似的照片。


  
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大多会去冲印店冲照片。有自己的暗室、能自己冲洗照片的人毕竟是少数。


  
况且会去看和布刈神事的，并不一定是北九州的居民。可三原管不了这么多了。至少他觉得只有摄影社团的人才会有那份热情在隆冬二月拍摄和布刈神事，所以才把调查范围限制在摄影爱好社团里。


  
除了翻拍别人的胶卷或照片，三原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和布刈神事摄影作品展。


  
摄影爱好者社团经常会举办作品展。峰冈周一也许料到和布刈神事结束后会举办相关的摄影展，所以在行凶后再次前往九州，在会场偷偷翻拍了别人的照片。


  
这样一来，他就能瞒过照片真正的作者，拍到八张看起来“货真价实”的神事照片了。


  
三原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峰冈在事后有没有去九州一带出差过。如果去过，又是什么时候去的。


  
三原喊来部下，让他去峰冈的公司问问，二月七日之后峰冈有没有出差过，又吩咐部下千万不要去问峰冈本人。


  
当天傍晚，部下就回警局汇报了。


  
“峰冈的确出差过。我偷偷问了极光交通的工作人员，打听到了出差日期与行程。您看。”刑警将一张纸递给三原。


 

  
二月十六日到十九日，去福冈的大东商会；三月十五日到十七日，去名古屋的T汽车制造公司；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去名古屋的A汽车制造公司。


 

  
三原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原来如此，他果然去过福冈。


  
二月十六日到十九日。这段时间极有可能举办和布刈神事摄影展，新闻电影也是在这段时期上映的，只是新闻电影这条线已经被专家否决了。


  
“他这次出差只去了福冈市内吗？”三原抬头问道。


  
“这……”刑警挠了挠头，“工作人员说什么我就记了什么，没细问。”


  
“这就对了，现在最好别多问，免得打草惊蛇。”


  
事情要是闹大了，可能会为今后的案情调查带来负面影响。还是交给鸟饲刑警调查吧。


  
“他去名古屋去得好勤快啊，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最近刚去的啊？”


  
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不就是五天前吗？


  
“是啊，他说出租车公司需要经常更新车辆，所以要去名古屋的汽车工厂发订单。”


  
听完汇报，三原就让刑警回去了。


  
趁给鸟饲刑警的信还没寄出去，他赶忙在信里补了一段话。


 

  
三原焦急地等待各方的回复。


  
他估计来得最快的应该是鸟饲刑警的回复。毕竟摄影社团那边要联系每个成员了解情况，需要花些时间。他们一看是警视厅的信，肯定会特别谨慎。


  
三原果然没有猜错。三天后，鸟饲刑警首先寄来了回信：


 

  
你说的事情我已查过。事出紧急，我本想打电话联系你，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写了信。


  
首先是摄影同好会与冲印店。


  
福冈市内总共有八个摄影同好会，十分兴旺。不过有些同好会一共也就三五个成员。这些团体我都去问了一遍，可他们都说没有组织去和布刈神事拍过照，自然也没有开过和布刈神事摄影展了。


  
在辖区内交警亭的协助下，我们还调查了市内的冲印店。福冈市内大约有四十多家冲印店，可他们都说没有冲印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我还问了他们，知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去拍过和布刈神事，可他们都说没有。不过这方面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认。


  
接着是峰冈周一的行动。


  
峰冈于二月十六日乘坐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分的特快列车“朝风号”来到博多，下午一点左右到达大东商会。乘坐“朝风号”是他本人说的，没有其他证据。他在大东商会谈了两个多小时，于三点左右离开。他对商会的人说之后要在博多转转，六点多再回来和商会的干部吃饭。吃饭的地点位于市内，是一家叫“新三浦屋”的鸡肉火锅店。饭局于九点结束，之后大东商会的干部又请客峰冈去市内的两三家酒吧喝酒作乐，最后才回到博多的酒店里。


  
酒店方面称，峰冈是晚上十点半左右回来的，在屋里睡到第二天早晨十点左右，直接在房间里吃的早餐。他十一点二十分离开酒店，再次前往大东商会，从正午开始与昨天的那几位干部继续商谈。


  
商谈持续到当天下午五点，结束之后他便乘坐六点十八分的特快列车“樱花号”回到东京。这回商会员工一路把他送上了车，因此不会有任何疑点。


  
以上就是我调查到的内容。


 

  
三原收到鸟饲的回信之后，继续等待有关摄影爱好者社团的消息。没想到消息还没来，西边就出事了。

11


 

 

  
从福冈坐鹿儿岛本线三十分钟就能到达水城站。这里原来叫“水城村”，现在合并到太宰府町了。


  
水城是一座堡垒，位于太宰府以北两公里处，建于七世纪。当时的目的是抵御外来的侵略者。《日本书纪》中曾提到，天智天皇三年，“于筑紫建大堤储水，命名水城。”


  
水城左右都有高山。当时的水库还保持着原样，全长一公里，基底宽约三十七米，深十四米。


  
近年的研究发现，这座大堤并非为蓄水而建造，而是与水城东头的山脚，即大野城原址所在地相连。


  
水城堡垒外侧较陡，内侧则相对平缓。西边的山谷中还建有许多小堡垒。从这些迹象来看，当年的水城极有可能是太宰府的外围防线。


  
四月十日早晨八点左右，住在附近的一位农家主妇走进大堤旁的竹林中。


  
堡垒遗址被竹林、杂木林与杂草所覆盖，只有一条路通往对面的村落，平时大家都不会到竹林里去。


  
四月里春意盎然，树林也焕发出生机。


  
农妇本想去竹林里挖些竹笋，不料竟在杂草堆里发现了一只米色的女用手套。


  
那是左手的手套。农妇四处寻找，希望能找到另一只。


  
找着找着，她忽然发现堡垒两层筑堤的中央，有一块直径一米的土地没有被青草覆盖，而是堆满了枯草和黑色的泥土。


  
直觉告诉农妇情况绝不寻常。她赶忙用铁锹铲起那些黑色泥土。挖了二十厘米左右，地里便露出一只男用黑手套。而且，手套还戴在人的手上……


  
她惨叫一声，飞奔回村里。


 

  
福冈县警署搜查一课接到报警，立刻赶往现场，检查尸体。


  
死者死于两个月前。


  
死者为男性，二十四五岁，尸体腐烂的情况极其严重。颈部留有一条深深的勒痕。他身着茶色的毛衣、深蓝色毛呢长裤，留着刚剪好没多久的“慎太郎头<sup>[24]”，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袜子是深蓝色底红格子的，鞋子上也有很多装饰，非常时髦。鞋底几乎没有磨损，尺码是十文半<sup>[25]。


  
警方没有发现任何随身物品。


  
死者长着张长脸，浓眉大眼，鼻梁很挺，嘴唇有些厚。


  
刑警脱下死者的手套，查看手指与手掌。他的手很光滑，可见生前没怎么劳动过，很有可能是坐办公室的白领。现场没有留下行凶用的绳子，但通过伤痕可以判断凶器是麻绳。


  
死者有着一口好牙，没有蛀牙，也没有戴金属牙套，想靠牙医记录确定身份是指望不上了。


  
凶手挖了一个三十厘米深的坑掩埋尸体。从坑上盖的落叶与枯草来看，案子发生在冬天。


  
被害者的服装、手套和尸体的腐烂程度也证明，这是一桩发生于两个月前，也就是二月初的杀人事件。


  
尸体被送往Q大学附属医院进行解剖，法医也得出了同样的结果。


  
这一带白天还挺热闹的。附近有几个零星的村庄，鹿儿岛本线的铁路也会穿过筑堤。来往的道路都靠近南部的山麓，从筑紫国分寺遗址、都府楼遗址、观音寺一路延伸到久留米街道。


  
行凶现场究竟在何处？


  
现场附近的道路很窄，但周围有县道，所以在其他地方行凶，再开车把尸体运到筑堤附近也是可行的。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将死者骗到筑堤上，当场下手。


  
县警署在二日市设置了搜查本部。大多数刑警都赞成后一种猜想——因为现场发现了一只女用手套。


  
警方很难断定这只左手手套是否与案情有关，手套的主人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过案发现场。


  
然而，一项新发现却将手套与案情联系在一起。


  
手套是冬天款的，风吹雨淋之下已变得肮脏不堪。警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咨询了福冈气象台，发现二月初至今，水城附近总共下过十三场雨。手套上脏污的程度与下雨的次数大致吻合。


  
现场附近白天人流量较大。要是有一个戴着米色手套的女子站在村里人极少前往的筑堤上，肯定会引人注目。然而，附近却没有相关的目击证词。于是警方便猜测手套的主人是晚上来的。这也与行凶的条件一致。


  
被害人若是夜间遇害，而手套的主人又是他的同伴，那就能轻易猜到他们的行为——年轻的情侣总会选择在这种幽静的地方约会。


  
综上所述，这只手套与案情有重大关联。


  
如果再发挥一下想象力……


  
女方之所以会把手套落在现场，正说明她走得慌张，与遭遇异常情况的女人心态并不矛盾。


  
手套是山羊皮做的，至少价值两千日元。手套都如此高档，可以想见女子的服装也寒酸不到哪里去。


  
勒死男子的，就是手套的主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的动机，就是三角关系。


  
那就不妨假设女子就是犯人。可女人真能凭一己之力勒死一个男人吗？如果被害人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下，女人行凶也并非天方夜谭，比如可以先用安眠药让男人睡着，再趁机行凶。


  
死者总不见得是自己在那儿睡着的吧？二月中上旬的北九州还非常寒冷，晚上就更不用说了。即便是约会中的男子，也不可能傻乎乎地往地上躺。况且他穿得还挺单薄，毛衣里面只穿了一件棉衬衫和一件纯毛的褐色衬衣，连外套都没有。或许他原本穿着外套，只是行凶后被犯人带走了。


  
犯人为何要带走外套？也许上面留有与男子身份有关的线索，比如名字、修改裁剪的痕迹等等。犯人还带走了男子的所有随身物品，可见这并非强盗事件，而是犯人故意所为，好让警方无法查明他的身份。


  
总之，必须先查出死者究竟是谁。搜查本部将精力集中在了对死者身份的调查上。


 

  
死者可能是当地人。


  
从水城坐西铁电车去福冈只要十五分钟，去久留米也只要二十分钟。从他的着装来看，他很有可能住在福冈市或久留米市的城区内。


  
县警署搜查本部请求福冈市与久留米市的警署协助调查死者身份。


  
福冈警署的鸟饲重太郎早就从报纸上得知了杀人案的消息，对此颇感兴趣。因为现场水城距离都府楼遗址很近。


  
他本想向上司申请以个人名义协助搜查，没想到县警署的命令来得更快。


  
上头命令鸟饲负责统筹整个调查工作。他仔细查看了死者的特征、现场调查报告、验尸报告和现场的照片。


  
从被害人的着装来看，他应该是个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与小县城出身的乡下青年不一样。基于青年的特征，鸟饲认为他更像是福冈人，而不是久留米人，因为福冈比久留米要繁华得多。


  
以上推论都建立在他是福冈县当地人的基础上。其实说他是东京来的，反而更容易令人信服。


  
鸟饲想起前些日子东京警视厅的三原警部补书面委托他调查的案子。他在报纸上看见杀人案的消息之后，还立刻翻出三原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之前三原一直拜托他调查一个叫“峰冈周一”的人物在福冈的行踪。三原怀疑他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凶手。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左右，峰冈曾出现在福冈市渡边大道的大东商会，商谈了约五十分钟之后，前往都府楼遗址游玩。


  
三原曾拜托鸟饲查证峰冈是否真的去过大东商会。


  
而“都府楼遗址”这个地方，引起了鸟饲的关注。


  
都府楼遗址与水城近在咫尺，步行过去只需三十分钟，也就大约三公里路吧。


  
而且，法医推测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二月初至二月中旬。这一点也耐人寻味。


  
城里人的打扮、被害的时间、与都府楼遗址的距离……这些都能和三原正在追查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年轻男子是被麻绳勒死的，这也与土肥武夫被害的案件不谋而合。


  
鸟饲重太郎赶忙给三原写了封信，并附上现场照片和被害人的脸部照片。他虽然不清楚这两起案子究竟有没有联系，但希望能让三原有所参考。


  
要查清被害人的身份并非易事。警方首先从失踪人口查起，然而福冈警署与久留米警署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人物。被害者穿的衣服都不是定做的，也不是新买的。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一般会通过洗衣店的标记与制造厂商的商标来追查，可被害人的衣服上却没有任何类似标记。鞋子也是如此，黑色手套更是破烂不堪，难以辨认。而且他身着的衣物都是清一色的便宜货，可见这名青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一般内衣、毛衣、裤子、手套和鞋子都是东京或大阪生产的，可是警方并不能就此判断他是东京人或大阪人，因为这些产品都会通过两地的零售商销往全国。他身上穿着产自两个不同城市的衣服，这反而说明他住在小城市里。


  
然而，在三原那件案子的影响下，鸟饲重太郎总觉得他就是东京人。


  
福冈和久留米两地的刑警四处调查了四五天，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关于那只米色的女用山羊皮手套，那的确是高级货，生产厂家位于东京，但福冈的岩田屋与玉屋都能买到。所以并不能通过手套判断主人的住处，毕竟连福冈都能买到的话，其他大城市肯定也有。


  
案发后，当地下过好几场雨，春草丛生，脚印也被冲掉了。唯一能了解的是，男子是同一名女子来的现场——这也是建立在米色手套与案情有关的基础上。


  
警方甚至无法判断现场究竟有多少人。这也关系到“女子能否单独勒死被害人”这一问题。


  
最近信件投递的速度特别慢。鸟饲警官的信件花了整整六天才送到东京的三原警部补手里。这六天里，三原这边什么突破也没有。


 

  
感谢您的来信与案件资料。


  
看完资料我大吃一惊。我也觉得这起案子与相模湖杀人案有所牵连。搜查本部解散已经快一个月了，我真是没料到事到如今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搜查本部虽然解散了，但我认定了一个嫌疑人，一直没有放弃搜查，依然干劲十足啊！


  
您说的这起案子相当耐人寻味。第一，案发地点距离都府楼遗址很近；第二，尸体的死亡日期在二月上旬至中旬；第三，现场还发现了女人的手套。


  
相模湖杀人案似乎与“青年”全无关联，但“女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大胆猜测，死者有可能参与了相模湖一案。


  
极光交通专务峰冈周一自称于二月七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前往都府楼遗址参观，还写了两首俳句，之后乘坐当天的特快列车“朝风号”回到东京。但您之前并未查到他上了“朝风号”的证据。也就是说，证人的证词只能证明他下午一点五十分离开了大东商会，但之后的行踪就没人能够证明了（除了他出现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附近的目击证词之外）。峰冈周一说不定去了水城……


 

  
鸟饲重太郎来到了都府楼遗址。


  
温暖的阳光洒在规则排列于广场中的基石上。青葱的小草将巨石围起，闪着鲜绿的光芒。


  
鸟饲缓缓朝里侧走去。今天是个出游的好天气，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坐在草坪上吃便当。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般，抬头仰望里侧的石碑，上头写着都府楼的由来。没有怀古情调的鸟饲也姑且读了一遍碑文。


  
千百年前，这里曾经是镇西的都督府，有过宏伟壮丽的官府衙门。


  
遗址旁有一家茶店，门口摆着汽水、果汁和冰激凌，倒未显得格格不入。


  
三原在信中写道，峰冈周一来遗址的时候茶店已经关门，没人能证明他来过。二月七日正处隆冬时节，没有游客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没人目击到峰冈，这对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还很难下判断。


  
鸟饲走进茶店里。


  
他买了个白色的甜筒后坐下来。透过阳光照耀在草坪上蒸腾起的雾气看去，远处的高山仿佛在微微颤抖。


  
“大姐，”他问道，“这家店二月初的时候是不是不开啊？”


  
“是啊，二月那么冷，哪会有客人来，开了门也做不成生意啦。每年都是过了三月春分再开始营业的。”五十多岁、身材矮小的老板娘回答道。


  
“冬天没人来玩吗？”


  
“是啊，只有去武藏温泉的客人会顺路来看看。”


  
都府楼遗址往南走两公里就是武藏温泉，正好在太宰府的反方向。


  
武藏温泉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温泉乡，镇子后面就是天拜山。传说当年被贬为太宰权帅的菅原道真怒不可当，他爬上天拜山，化为雷电，直指京都，劈死了满口谗言的藤原时平<sup>[26]。武藏温泉与福冈的关系，和热海<sup>[27]与东京的关系差不多，算是距离福冈最近的疗养地。


  
鸟饲重太郎离开遗址，坐上巴士，沿着二日市街道来到水城车站，一路上花了十分钟左右。杀人犯与被害者说不定都坐过这班车。


  
忽然，鸟饲注意到了一个疑点。


  
东京的来信上写道，峰冈周一明确说过，自己曾去都府楼遗址参观。要是他与死在水城的青年有关，为什么会告诉警方自己去过杀人现场附近的都府楼遗址呢？


  
一般犯人都会尽可能为自己开脱，峰冈完全可以说自己去了香椎<sup>[28]那一带。鸟饲之所以会把水城杀人案与相模湖杀人案联系起来，也是因为三原说峰冈周一去过都府楼遗址。峰冈为何要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言呢？


  
这样想来，峰冈周一极有可能真的去过都府楼。


  
但反过来想，如果峰冈运用了逆向思维呢？毕竟他站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的时候就被大东商会的员工看见了。要是他故意说自己去了反方向的香椎，说不定事后会因二日市来的目击证词而穿帮。他猜到自己可能会被人看到，所以故意说了一个和水城同样方向的地方——都府楼遗址。


  
没错，可能就是这样。


  
鸟饲走下巴士，往水城筑堤走去，一路上不断思考。


  
他从宽敞的马路转进村落之间的小路上。田间开满荷花、紫罗兰和蒲公英。放眼望去尽是成片的金黄色油菜花，轻盈的白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要是没有杀人事件这般煞风景的事情该多好，这样太阳底下的世间万物都能过上祥和平静的生活了。


  
鸟饲爬上筑堤，立刻找到了案发现场。现场还留着警方调查时留下的粗麻绳。翻过一遍的土已经填了回去，上面还没有长出青草来。


  
鸟饲在原地站了许久。他虽然看过现场的照片，但还是第一次亲自来到现场。他的脑中浮现出验尸报告与现场调查报告。


  
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只有西铁的电车会不时驶过。铁路距离案发地只有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现场调查报告称，米色的女用手套掉落在树丛中，距离埋尸地点约有五米左右。


  
二月初的土地寸草不生，周围都是枯树。鸟饲想象起当时的情景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筑堤。牛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峰冈周一。


  
有关相模湖杀人案的情况，三原已向鸟饲报告过多次，这让鸟饲感觉自己也是调查工作的一分子。三原一直在追查峰冈周一，鸟饲也觉得他的方向没错。


  
二月六日夜里，被害人与一位形似卖笑女的女子来到相模湖畔的旅馆。吃完饭后，两人前往一片漆黑的湖畔散步。之后，女子不知所踪，男子则命丧黄泉。


  
三原警部补与鸟饲持有相同的意见——水城现场发现的女用手套，就是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的东西。既然皮手套与水城杀人案有关，那就不难联想到这一点。


  
东京警视厅已经解散了相模湖事件的搜查本部。从湖畔逃走的女子依旧行踪不明，连身份都没能查清。


  
如果她曾经出现在九州呢？据推测水城杀人案发生在二月上旬到中旬，可是并不能判断它是在相模湖杀人案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


  
姑且假设“水城杀人案”发生在“相模湖杀人案”之后，也就是说女子从相模湖畔逃走之后，大老远来到了九州太宰府附近。陪她来的那位青年又被人勒死了……


  
青年……


  
鸟饲眺望着眼前广阔的原野。然而，他的眼中并没有金黄色的油菜花、红色的莲花或是在草丛间探出头来的紫罗兰。他望着四月的晴朗天空，脑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莫非被害的青年是峰冈周一的共犯？


  
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也许就是那位青年。二月七日，他拍完照片之后，在门司港站或小仓站等待峰冈的到来，将装有胶卷的照相机交给了他。峰冈拿着相机前往大吉旅馆，继续用它拍摄旅馆里的女佣。


  
青年帮助峰冈周一完成了不在场证明，之后则被峰冈杀人灭口……


  
青年也是被女人引出来的，这一点与相模湖杀人案相同。


  
鸟饲重太郎沿着国道缓缓走向巴士车站。


  
一辆白色的巴士摇晃着从福冈方向驶来，扬起一阵灰尘。鸟饲抬头一看，那是开往武藏温泉的车。


  
他立刻想起刚才都府楼遗址的茶店老板娘说过的话。


  
对了！武藏温泉！要是东京来的情侣来到太宰府，就很有可能去武藏温泉住宿！


  
一位死在九州的青年和相模湖事件联系上了。可为什么之前的调查都没能查到他呢？


  
年轻的女子与青年，以及他们和峰冈周一的关系。


  
在前往武藏温泉的路上，鸟饲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12


 

 

  
鸟饲重太郎来到武藏温泉的旅馆，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调查起水城一案被害者的行踪来。


  
他一连跑了十多家温泉旅馆，给服务生们看被害人的照片。


  
从相模湖杀人案的案发时间推测，被害者如果真在武藏温泉住宿过，那应该是在二月七日的夜里。


  
假设掉落在水城现场的女用手套就是相模湖畔失踪女子的东西，那么她应该是二月六日晚九点多离开的相模湖，当晚坐上了前往九州的列车，于七日到达博多。所以她不可能在七日之前来到武藏温泉。


  
那七日之后呢？根据鸟饲的推理，这也是不可能的。


  
三原警部补正在追查的重要嫌疑人峰冈周一声称，自己乘坐了七日傍晚的列车，于八日上午到达东京站。虽说这一点还没有得到确认，但八日下午他的确准时出现在了出租车公司。所以，假若峰冈真的曾经与这名女子住在武藏温泉，那就只有可能是二月七日晚上。


  
和布刈神事照片之谜——这依然是困扰三原警部补的最大难题。而被害的年轻男子，也许就是完成这一不在场证明的帮手。他拍了八张照片之后，就将照相机交给了峰冈。


  
如此想来，峰冈想必早就有计划性地拉拢该年轻男子，并在他的协助下实现了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


  
鸟饲调查了武藏温泉周边的所有旅馆，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倒不是因为员工们记不清客人的相貌——事情虽然过去两个多月了，但经验丰富的掌柜与女佣们却还清楚记得最近来过的客人长什么样子。可是他们看过照片之后，不是一口否定，就是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保险起见，鸟饲还察看了住宿登记簿，可也颗粒无收。况且他调查的时候并没有把时间局限在二月七日这一天，而是二月七日前后的一个星期。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


  
自己是不是太局限于武藏温泉了？即便他们来了温泉，也不一定会住在这里。于是他还对位于福冈市内及近郊的其他几所旅馆进行了调查。


  
这项调查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鸟饲翻印了许多被害人的照片，请各个派出所协助调查。


  
调查花了整整三天，范围一直扩展到福冈市周围的几座小城。被害人极有可能乘坐过西铁电车，因此久留米一带也成了搜查范围。


  
不幸的是，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如果被害者不是当地人，他总不可能不住店，而直接被犯人带往水城吧？


  
光凭一个女人，不可能单枪匹马杀死那名青年，肯定还有另一名男性共犯，而女子应该只是诱饵。这也与相模湖杀人案的行凶手法一致。


  
如果二月七日晚被害者与戴手套的女子住在旅馆中，那么峰冈周一也极有可能与他们住在一起。


  
鸟饲的脑中浮现出一种猜想：


  
因为峰冈是早上八点左右去的大吉旅馆，所以被害的青年在那之前就把照相机交给了峰冈。接头地点既可能是小仓，也可能是门司。


  
之后，青年立刻前往福冈——因为峰冈是独自来到大吉旅馆的，没有同行者。


  
那么，那名女子上哪儿去了？


  
二月六日晚，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在东京都内的某家旅馆住下，次日上午乘坐飞机来到福冈。她定是在峰冈指定的福冈某处，等待峰冈的到来。


  
鸟饲不能确定他们会面的场所究竟是不是旅馆，但在这种情况下，旅馆是最合情合理的选项。拍摄和布刈神事的青年，肯定也去了相同的地方。


  
九点半左右，峰冈在大吉旅馆接到东京发来的电报，得知，不，是“假装得知”了《交通文化消息》主编土肥武夫丧命的消息，立刻动身前往福冈。下午一点，他又出现在大东商会——鸟饲曾亲自前往商会确认过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之后，有人目击到峰冈出现在西铁营业所的售票窗口前。他自称去了都府楼遗址，但没人能够证明这一点。因此可以推测出三人接头的时间应该是两点半，也就是峰冈等在售票窗口前的时间之后。


  
峰冈周一是个谨慎的男人，很少会做出给他人留下印象的行为。当然，周密的计划稍有差池，他就会惹祸上身，所以他自然会严格按照百般推敲的计划，小心翼翼地行动。


  
要是他们没有约在旅馆见面呢？


  
警方如此大规模的调查，都没能在福冈和久留米的旅馆发现任何线索。莫非他们的集合地点并非旅馆？从引人耳目这一点来说，旅馆的确比较危险。


  
对了！也许是……


  
峰冈周一曾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前。之前警方只联想到了西铁电车，却忘记了售票窗口位于福冈最繁华的岩田屋百货商店一楼。百货商店的人流量大，不正是个绝佳的接头地点吗？而且犯人中有一名女性，只要指定某个楼层，就能轻易发现对方的踪影。况且等人的时候还能边走边逛，装作浏览商品的样子，没人会起疑心。整个接头工作都在嘈杂的人群中进行，相对安全。


 

  
三原不时接到鸟饲重太郎的报告。


  
相模湖畔的杀人案，竟在西边引发了突如其来的连锁反应，这令三原大吃一惊，但也未尝不在情理之中。从事件的发展趋势来看，类似案件发生的可能性很高。


  
鸟饲寄来的报告书与相关资料，他都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三原还是期待这第二起杀人案能够为案情带来突破。他坚信定能从中获取相模湖杀人案的线索。


  
水城的事件与相模湖杀人案有所牵连。甚至可以断言，水城一案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凶手为了杀人灭口而犯下的罪行。


  
三原完全同意鸟饲的意见，即那位身份不明的男青年就是帮助峰冈周一完成不在场证明的帮凶。峰冈不用去电影院翻拍新闻电影，也不必去摄影展翻拍别人的照片——那些照片就是实地拍摄的。


  
所以峰冈根本用不着调整照片的顺序。


  
然而，鸟饲的报告书与电话，反而让三原越发焦躁起来——水城杀人案与相模湖杀人案一样，陷入了瓶颈。


  
水城的凶案现场发现了一只米色的女用手套。三原也认为，手套的主人就是从相模湖畔消失的女子，而峰冈周一当时也在杀人现场。这与峰冈曾出现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前，以及前往都府楼遗址的情况完全吻合。峰冈周一早就预料到警方会追查到照片真正的拍摄者，这才决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然而按照这一推测，峰冈周一应该与被害的男青年早有深交才对。


  
“警局与我都仔细调查了这一点。当地旅馆的调查结果我先前已经汇报过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与被害人身份相关的线索。警方还在当地报纸上登了告示，详细描述了被害人的特征、服装与年龄，还附上了杀人现场的尸体脸部照片，可没有获得任何反馈，所以我判断这名青年并非当地居民，而是在某人的指示或陪伴下，从东京来到福冈的。”


  
三原对此没有异议。被害的青年应该是从东京前往九州的。因为一个东京人死在九州，就很难查清其身份，况且犯人早就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带走了，没有在被害者身边留下任何随身物品，连外套都不放过。思维如此缜密的犯人，不可能会找一个能轻易查清身份的当地人做帮手。


  
那么，假设被害青年、戴手套的女子和峰冈周一在岩田屋的某层楼上接头，之后他们又做了什么？这一点无人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水城一案定是发生在天黑之后。因为白天作案极有可能会被附近的农户目击。


  
鸟饲在来信与报告中称，附近居民都没见过被害者。


  
假设案子发生在二月七日。隆冬二月，下午五点半左右太阳就落山了。不对，九州日落的时间大概比东京晚三十分钟，那就是六点左右。


  
谨慎起见，三原致电东京天文台，询问二月七日福冈地区的日落时间。对方回答说是下午五点五十四分。所以被害者应该于六点至七点左右来到现场。


  
还有另外一种推测，那就是凶手在其他地方勒死被害者，之后再用车把他的尸体搬去了现场。也就是说水城是第二现场，案发现场另在他处。


  
然而，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峰冈周一是东京人，并不了解福冈有什么适于作案的偏僻场所。虽说他可以在室内行凶，但峰冈周一只是偶尔来福冈出差罢了，不可能知道哪儿有废弃的空房，也不可能在福冈拥有私人房产。况且要弃尸野外，必须准备汽车，而且不能是出租车或包车，一定得是私家车。峰冈不可能在福冈拥有一辆私家车吧。


  
看来，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水城一案的案发现场。


  
那么，峰冈周一是如何把被害人骗去那里的呢？


  
如果那是个普通的场所，也许被害人还会老老实实地赴约。可换做夜深人静的水城筑堤，正常人必定会起疑心。青年会乖乖赴约，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这时，三原又想起了相模湖杀人案的行凶手法——拿女人当诱饵。


  
被害者土肥武夫坐车前往相模湖之前，先去青梅街道的高圆寺一丁目电车站接了一位看似卖笑女的美人，两人结伴前往相模湖畔的碧潭亭旅馆。女佣作证说，两人在包厢里吃了晚饭，土肥还不断劝说女子过夜。


  
之后，两人前往湖畔散步，这也是女佣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土肥——不久后，人们便在湖畔发现了他的尸体。女子不知所踪，警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跑的。


  
水城杀人案是否也使用了这一手法？


  
被害者是名年轻男性。他极有可能在美女的引诱下，前往漆黑一片的水城筑堤——与美女幽会，自然是越昏暗的地方越好。他走上筑堤的时候，心中想必是雀跃不已吧。


  
这时，峰冈周一定是借故离开了。女子在峰冈的指示下，与青年单独前往现场——犯案手法与相模湖事件完全相同。


  
水城堡垒边漆黑的杂树林中，女子与男青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女子定是说了许多让那男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甜言蜜语。拥抱之余，还做着一些亲昵的小动作。被女子迷得晕头转向的男青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


  
突然，一条麻绳从身后勒住了男青年的脖子。凶手力气很大，令男青年喊不出声来。前一秒还在与男青年调情的女子，摇身一变现出作为帮凶的原形，将青年送至黄泉。绞杀的手法与相模湖一案如出一辙。


  
得手后，峰冈与女子将那位男青年就地掩埋。隆冬时节，两人将尸体浅埋后，拔了附近的枯草，扫来落叶，撒在泥土上，以防路人发现。


  
完事后，两人立刻离开现场。然而走到半路，女子却发现了一件令她惊恐不已的事——她不小心把左手的手套落在现场了。


  
他们并非不想回去拿。不拿的原因可能有两种：一是女子害怕再次回到杀人现场，二是他们没时间折回去了。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这只手套虽然比较高档，但没有什么让人一眼见到就能联想起主人的特征，也没有绣上姓名，据此无法判断主人的身份。即便将它丢在现场，也不用担心会泄露天机。所以他们才放弃了取回手套的打算。


  
况且，没有证据能说明手套与杀人案有所关联。鸟饲的报告中提到，搜查本部也很犹豫应不应该把手套的主人与案情联系起来。犯人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与其贸然回到现场被人撞见，还不如把手套留在原地。


  
他们之所以没有时间取回手套，也许是因为峰冈周一需要从福冈赶回东京，比如他需要赶上某一班列车。


  
而且二月七日行凶过后，他也可以同女子入住附近的某家旅馆，再乘坐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回到东京。这样也能在下午及时赶到出租车公司。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峰冈周一的这位女性共犯，有没有和他一同回到东京呢？


  
缜密如峰冈，定会和那女人分头行动。


  
问题就出在这名女子身上。


  
相模湖事件发生后，三原已经将峰冈周一的人际关系查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水城事件发生后，警方又需要重新调查一遍峰冈的交友关系，可直觉告诉三原，这次也将空手而归。毕竟在相模湖事件中，警方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


  
峰冈平时很少接触女人。他今年三十七岁，却从未结过婚。即便结了婚，凭他的年龄与收入，有一两个情妇也在情理之中。可警方却什么都没查到。


  
然而发生在相模湖和水城的两件案子都牵扯到了峰冈的女人。看来他巧妙地隐藏了这名女子的行踪。


  
三原警部补突然想到，倘若在水城被害的年轻男子真是峰冈的帮凶，那他平日里应该也喜欢摆弄照相机才对，因为他的任务就是在夜间拍摄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三原平时也会拿自己的便宜货相机玩玩摄影，但从来没有用过闪光灯。毕竟他没有这么大热情，只是个门外汉罢了。


  
可是和布刈神事是夜间举行的祭典，必须使用闪光灯，这就说明这位帮手对摄影有着浓厚的兴趣。那他就很有可能经常出入照相店。


  
摄影发烧友会在自家辟出一间暗室，专门用来冲洗照片，但胶卷、冲洗液、相纸之类的材料，还是需要去照相店购买。而且越是疯狂的摄影爱好者，越喜欢去照相店。


  
对了！把水城被害者的照片发给全东京的照相材料店试试吧！鸟饲刑警已经把福冈的照相店查过一遍了，说明被害人不是福冈人。这回轮到三原来查东京的了。


  
三原赶忙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可惜鸟饲刑警出门查案去了，不在办公室里。


  
三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老刑警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回听取证言的情景，这让他的心中充满勇气。


  
鸟饲刑警的敬业精神，不知鼓舞过三原多少回了。


  
三原把修整过的水城被害者照片交给鉴识课复印，自己则离开了警视厅。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埋尸现场拍摄的尸体照片。


  
他突然冒出一个点子来：要是峰冈周一看到这张照片，会有什么反应？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认识这名男子，但他却难以掩饰见到照片那一刻的表情。如果他认识被害者，眼睛与脸部肌肉定会有所反应。


  
所以三原才想要用这种方式攻其不备。


  
峰冈周一就在出租车公司的办公楼里。他依旧坐在最靠里的办公室，面前摆着一张宽敞的书桌。见三原进屋，他面不改色地迎了上来，就像接待客户一样热情。


  
“警官，真是好久不见。”峰冈沉着地打了声招呼。


  
“哎呀，最近案子接二连三的，忙死我了。还好都不是什么大案子，毕竟不可能天天出杀人案嘛。”


  
听到这话，峰冈也是泰然自若。三原为了让峰冈放松戒备，与他闲聊了一会儿。见三原找上门来，峰冈定会紧张不已。虽然脸上不表现出来，但心里定是摆出了迎敌的架势。三原希望能卸掉他的心理武装。这样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的时候，才能让峰冈大吃一惊。


  
三原与峰冈闲聊了整整二十分钟。


  
“对了峰冈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三原突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摆在峰冈面前。


  
这是鸟饲寄来的原版照片，被害者的面部表情醒目可见。颈部那深深的黑色勒痕赫然在目。


  
“哦？”峰冈用指尖拿起照片。


  
三原集中注意力，观察峰冈这几秒钟的表情。瞳孔微弱的抖动，脸部肌肉的细微变化……三原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视觉神经上。


  
然而，峰冈却没有一点反应。他一脸平静地看着照片，就像是在翻看报纸上的风景照一样。


  
“我不认识他。”峰冈将照片缓缓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问道，“他是被勒死的吧？脖子上还有勒痕呢。话说这究竟是哪儿发生的案子啊？”


  
他叼起香烟，悠然自得地用打火机点燃。


  
三原疑惑了。他无法判断峰冈究竟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不知情。那一瞬间，峰冈的表情变化实在难以捕捉。


  
“这人死在福冈县。”三原一字一顿地将话语如子弹般射向峰冈。他想看看对方如何还手。


  
“哦？这么远啊。”峰冈的声调也没有变化，“可您为什么觉得我会认识他呢？”


  
三原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峰冈先生，其实警方还没查到这名被害者的身份。当地警局认为他不是当地人，要求警视厅查查东京的失踪人口里有没有类似的人物。于是我就想起您来了。”


  
三原一边解释，一边察言观色。


  
峰冈还是一脸平静。


  
“啊？为什么会想起我啊？”说着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因为我听说您经常去福冈出差……”


  
“那是去福冈的大东商会谈事情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也走投无路了，唉……我一想到死者是东京人，在博多被杀，而您又经常去博多出差，就想带着照片来碰碰运气，说不定您会认识他。”


  
“三原警官，您这也太乱来了吧，”峰冈几乎笑了出来，“那您岂不是要把所有去博多出差过的东京人都问一遍吗？”


 

  
不知为何，三原就是不想直接回警视厅去。


  
他还想独自回味一下刚才与峰冈的问答，以及自己亲眼见到的峰冈的表情。


  
于是，他去了那家位于日比谷的咖啡厅。


  
他早就养成了喝清咖的习惯。


  
三原一口一口品着白色陶瓷茶杯中温热的黑色液体，回忆着刚才与峰冈之间的对话以及他的表情。


  
想着想着，在水城被害的男青年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朦胧了起来。这并非因为峰冈没有作出预料之中的反应。不，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三原警部补总觉得，不会有其他人帮峰冈拍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鸟饲刑警提出，在水城被害的青年是为峰冈拍摄照片的帮手。三原本来非常同意鸟饲的意见，因为这一猜测解决了困扰三原已久的疑问。可冷静下来一想，曾经在心中清晰浮现的那个“帮手”的影像，竟又虚无缥缈起来。


  
三原觉得，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就是峰冈自己使用某种方法拍摄的。


  
他好不容易才发现颠倒照片顺序的方法。这一手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才会难以接受“帮手”的存在吧。

13


 

 

  
三原警部补认为，峰冈交给警方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并非共犯的杰作。他最初就是这么想的。


  
他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到手的证据反而在不断推翻他的猜想。从时间上、地点上的证据来看，峰冈都不可能单独完成拍摄。


  
正因为如此，水城杀人案浮出水面后，警方才会怀疑被害的年轻男子就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共犯，而他才是拍摄和布刈神事照片的人。


  
青年用峰冈的相机拍摄完和布刈神事之后，将相机还给峰冈——这样就解开照片之谜了。所以刚听到水城杀人案的消息时，三原兴奋不已。


  
如今三原却怀疑起这一猜想来。这并非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只是他还是执著于最先想到的行凶方法罢了。


  
他就是不相信，峰冈的照片会是别人帮忙拍摄的。


  
可他也不觉得发生在水城和相模湖的两桩杀人案毫无关联。鸟饲刑警在来信中也赞同这种看法。


  
根据常理推断，峰冈会事先找好帮手，拍下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完事之后，再利用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将男青年引到暗处杀人灭口，免得秘密败露。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又合理得有些过分，反而显得不太现实。


  
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就认定有人帮助峰冈拍摄照片，会不会误入歧途？


  
再者，相模湖畔的女子案发之后音讯全无，这也极不正常。警方使尽所有招数进行调查，却毫无斩获。


  
同被害人一同来到湖畔旅馆的卖笑女，于二月六日晚上离开凶案现场，并于次日到达九州的水城。


  
水城案的男尸是四月十日被发现的，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二月十日前后。


  
假设死亡日期为二月七日。


  
那天峰冈前往福冈出差，准时出现在大东商会。他自称曾经前往都府楼遗址忆古思今，吟诗作对。也就是说，二月七日那名女子也跟着峰冈来到了福冈。


  
六日之后，女子便不知所踪。


  
倘若凶手正是峰冈，那么神秘女子与他的关系应该十分密切才对。所以三原对峰冈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可却发现峰冈几乎不与女人接触。向周围人描述神秘女子的长相，他们也说不认识这样的人。


  
然而，从事情的来龙去脉来看，那名女子肯定就是峰冈的帮凶。可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和峰冈又是什么关系呢？


  
三原希望通过跟踪峰冈的行动，找到那名女子的下落，可却徒然无功。峰冈既然让女子帮了忙，那肯定会为她计划好逃跑的线路，并支付生活费和藏匿行踪所需的费用。


  
所以峰冈在日常生活中，应该会露出蛛丝马迹才对。可奇怪的是，警方追踪至今，就是没有发现任何作案的端倪。可能性只有两种：峰冈隐藏得太完美，或是三原完全想错了。


  
峰冈肯定不会冒险亲自前往女子的藏身处，但他肯定也会找一个中间人替他办事。他也不可能亲自把生活费交给那名女子，而是使用某种间接的渠道交付钱款。警方自然也调查了他的财务状况，可依旧毫无收获。


  
长此以往，女子将如同微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怪了。


  
鸟饲刑警的报告称，掉在水城现场的女用手套是高级货。


  
皮手套与神秘女子的形象完全吻合。湖畔旅馆的女佣说，女子打扮得很漂亮，身上的衣服也比较奢侈。她去旅馆时穿的是和服，但从水城发现的手套来看，她应该是穿着洋装去九州的吧。最近穿洋装的女子越来越多了，和服反而会更引人注目。况且洋装比较轻便，便于行动。


  
再是关于那只手套。


  
现场为什么留下一只手套呢？三原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


  
这时，三原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现场留下了一只手套，这就说明女子有脱下手套的必要。否则手套就不会掉在现场了。


  
在三原的推理中，是神秘女子把被害者引进水城树林中去的。夜深人静，树林中的男女，定是采取了充满爱欲的行为。


  
让对方放下戒心，正是女子的目的。


  
如此想来，女子脱下手套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带着手套抚摸男子，就显得很不自然了。相爱的男女总要通过牵手来表达爱意，而手套会阻挠男女之间情欲的表达。所以男女双方都应该脱下手套才对。


  
因此有女用手套掉在现场，这说得通。


  
可被害者的手套呢？


  
鸟饲的报告称，尸体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这就怪了……


  
为何情事中的两人，只有女方脱下了手套？这是不可能的，男方也应该脱下手套才是。这样一来，女子就能直接感受男子肌肤的触感，而男子也能亲手爱抚女子——这才是直接确认对方爱意的方法不是吗？


  
可年轻男子的死尸却戴着手套。总不见得是凶手行凶之后再为他戴上的吧？


  
三原想验证自己的看法，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向警视厅的同事询问。


 

  
他走出警视厅，再次来到日比谷的那家咖啡厅。


  
店里空荡荡的。四五个女服务生聚在角落里聊天。


  
三原把自己最熟悉的女服务生叫到门口。她二十二三的模样，长着一张圆圆的脸。


  
“大家现在有空吗？”他问道。


  
“嗯，挺空的……”


  
“我有事想问问大家。要是大家有空，能不能请她们过来一下？”


  
“哎呀？今儿个刮什么风了？”


  
女孩子们来齐之后，三原开口问道：“请问大家谈过恋爱吗？”


  
女孩子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三原一脸严肃，“这和我的工作有关。”


  
“哎呀？警视厅还调查这些呀？”


  
“是的，我们要问来作参考。”


  
“真讨厌……”


  
三原是店里的常客，平时也不太爱说话，女孩子们都以为他是个一本正经的警察，没想到他却突然问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大家都这么漂亮，”三原继续说道，“想必都谈过恋爱吧？”


  
“哎呀，真是的……”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个不停。


  
“请大家好好听我说，我就想问问，假设一对恋人出去约会……当然，是单独见面。一见面，肯定会牵手，是吧？”


  
“您究竟想问什么呀？”


  
“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如果是冬天出去约会的话，两个人肯定都会戴手套吧？”


  
“这……您自己想想不就知道了吗？”


  
“我就是觉得自己的经验不可靠，才来咨询大家的嘛。”


  
“哦？那就想拿我们的经验当参考呀？”


  
“嗯，差不多。我们言归正传，你们约会时会戴着手套牵手吗？”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不会吧？是吧？”


  
“嗯，”一个女孩歪着脑袋说道，“两个人应该会脱下手套吧，戴着手套还有什么感觉呀……”


  
其他三四个女孩也同意她的意见。


  
“果然是这样。”


  
“这和查案有什么关系啊？”


  
“查案要牵涉到很多东西，作为警官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就先谢谢你们了！”


  
三原知道，这些女孩能代表最普遍的情况。


  
掉落在水城草丛中的米色皮手套是女子主动脱下的，这样的推测十分自然。然而尸体的手套却好端端地戴在手上，这就不对劲了——犯人不是趁两人正在树林中亲密拥抱的时候袭击的吗？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手套，手套……”三原往警局走去，一路上都在默念“手套”二字。他忽然调转了方向——警局里没办法思考问题。还是边散步边想案子比较好。


  
于是，三原往二重桥的方向走去。


  
春光灿烂，许多大巴载着从地方城市来的旅游团开往位于二重桥的皇居，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导游挥着小旗，带着队伍向广场前进。


  
三原在草坪上坐下，眺望来往的行人。外人看来，三原好像在悠闲地晒日光浴。他身边还躺着许多人，有手持皮包的文员，也有将自行车停在一旁的邮递员。


  
还有许多情侣在散步。


  
一个高个女子身着白色西装裤和醒目的深红色毛衣。她挽着一个全身黑衣，矮矮胖胖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走来。红白黑的配色甚是惹眼。


  
两人走过三原面前时，他猛地站起身来。


  
在三原的瞩目下，那对男女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我说嘛，我讨厌他，黏黏糊糊的……”


  
“别介意啦，他不是个坏人。”


  
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才发现，一身黑衣的那个才是女人，深红色毛衣的那个是声音嘶哑的男人。两人都留着短发，从背后看完全区别不出男女来。女方黑色西装裤的腰部鼓鼓囊囊的，乍一看像是男人的啤酒肚；而男方十分新潮地穿着件红衣，把自己弄得像个女人。


  
三原三步并两步地赶回警视厅，没有了离开茶店时的悠闲。


  
“喂！”回到办公室后，三原立刻叫来一名年轻的刑警，“帮我准备辆车！”


  
“好，请问您要去哪儿？”


  
“杉并的永福町。”他的声音底气十足。


  
车子往新宿方向驶去，进入甲州街道。


  
正是堵车的时候，从警视厅到永福町，整整花了一个小时。车站前的马路旁，竖着“花柳流舞蹈教学”的招牌——相模湖杀人案被害人土肥武夫的家，就在这条弄堂里。


  
三原为了打听土肥武夫生前的情况，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土肥家很小，只有一层楼，门口装着从里面上锁的木栅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门口玩耍，那是土肥的儿子。


  
“你妈妈在家吗？”三原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孩子抬起头，默默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告诉妈妈，有个叔叔找她有事啊？乖。”


  
孩子赶忙跑回家中。


  
五分钟后，木栅栏开了。土肥武夫的妻子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走了出来。


  
见来人是三原，她立刻鞠了一躬。


  
“夫人，突然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三原站在狭窄的玄关说道，“今天也让我为您丈夫烧炷香吧。”


  
“您真是太有心了。”


  
土肥的妻子把三原带去六叠大的里间。房间里有座崭新的佛龛，佛龛上摆着许多供品。


  
三原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土肥的妻子赶忙点上蜡烛和香。


  
“真是对不住，”三原愧疚地低下头，“我们还没找到杀死您丈夫的凶手。可警视厅并没有放弃调查工作，还请您多多谅解。”


  
“真是麻烦您了。”土肥的妻子垂头丧气地说道。


  
“其实今天我是想向您打听些情况。”


  
“哦？您有什么问题吗？”土肥的妻子抬起头。


  
“您丈夫需要经常出公差是吧？”


  
“是的，”土肥的妻子点点头，“毕竟他是在经营一份面向全国业界的报纸，必须经常去名古屋、大阪、广岛和福冈出差。”


  
“哪里去得最多呢？”


  
“应该是名古屋和大阪吧。您也知道汽车工厂大多在名古屋，大阪则是关西的汽车销售中心。”


  
“原来如此。那么他大概多久出差一次呢？”


  
“每月一回，在大阪和名古屋两地交替出差。”


  
“哦？这个月去完大阪，下个月就去名古屋吗？”


  
“是的。”


  
“那每次出差会停留几天呢？”


  
“他是办报纸的，不像普通公司职员那样有固定的出差时间，短的三天左右就回来了，长的要去整整一个礼拜。”


  
“在名古屋停留的时间，和在大阪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吗？”


  
“好像在大阪停留的时间要长一点。”


  
“那福冈呢？”


  
“福冈基本去不了几天，不过有时会顺便去北九州和长崎跑一跑。”


  
三原对“北九州”这三个字极其敏感，因为和布刈神社就位于北九州东部的门司市。


  
“那么他去过小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很少管他的工作，他也不会向我一一汇报。”


  
“原来如此。那您有没有听丈夫提过峰冈周一这个人呢？……您应该认识他吧——极光交通的专务峰冈周一先生。”


  
“啊，我的确经常听丈夫提起过他。”


  
“您丈夫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就说他是个很能干的人，而且没有结婚，还问我认不认识好姑娘能介绍给他。他还说峰冈先生眼光很高，普通的女人他肯定看不上。”


  
“那峰冈先生有没有和您丈夫一起去地方上出差过？”


  
“这……我好像没听说过。”夫人歪着脑袋回忆道，“不过我丈夫倒是说过，他曾经在出差时偶然遇到过峰冈先生。”


  
“哦？在哪儿？”


  
“对不起，他就随口一提，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您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他就肯定说过他们是在哪儿碰到的，请您再好好回忆一下行吗？”


  
“哦……”


  
“这也许和凶手有关！您的一句话可能会成为破案的关键。”三原鼓励道。


  
“哦……”土肥的妻子低着头，紧闭双眼，拼命回忆。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对了，我丈夫好像说过他在大阪碰到过峰冈先生。”


  
“哦？大阪？”


  
“嗯，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曾说过自己去大阪时偶然遇到过峰冈先生，而且还带他去了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之后他也提过好几次呢。”


  
“有意思的地方？能不能再说详细点儿？”


  
“我丈夫就说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没提更详细的。”


  
“他没有说是名古屋或九州吗？”


  
“没有。”


  
“原来如此，是大阪啊……”三原抱起胳膊。


  
他一回到警视厅，就冲去了四楼的鉴识课办公室。


  
“我之前让这边翻印了几张水城被害人的脸部照片，能不能再帮我多印五十张？”


  
“你是要去查他的身份？”


  
“是的，能请您尽快帮我印一下吗？”


  
“那就明天这个时候来拿吧。”


  
次日，三原将五十张照片交给两位刑警，命令他们立刻出差去大阪。


  
对于这趟出差，三原昨日就已向课长取得了批准。

14


 

 

  
两天过去了。


  
前往大阪出差的两位搜查员稻村与大岛打来电话进行汇报。


  
“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力线索。”年纪较大的稻村向三原警部补报告道，“从飞田一带到天王寺边界的锵锵横丁<sup>[29]，我们把所有可疑的同志酒吧都转了一遍。您说要不要走远一点，去神户三宫那边碰碰运气？”


  
“这样啊，”三原想了想，继续说道，“别去神户了，去名古屋吧。查仔细点，多花些时间不要紧。”


  
“好，我知道了。”


  
“照片还有剩的吗？”


  
“还有二十多张。”


  
“那就够了，跟大阪警署打过招呼了吧？”


  
“要是有什么消息，他们应该会直接联系东京警视厅的。”


  
“好，那就行。”


  
“那我们这就去名古屋。”


  
两位刑警在三原的指示下，奔赴名古屋。


  
稻村刑警已经在警视厅干了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大岛比较年轻，今年只有二十七岁。


  
两人在上本町坐上了前往名古屋的急行列车。稻村一上车，就打起了瞌睡。他们之前在大阪的花柳巷调查了整整两天，实在累得不行。


  
“这是哪儿啊？”睡着睡着，稻村突然醒了，抬头望向窗外。电车正从山麓地带开往平原。


  
“我也不清楚……”大岛刑警一脸迷茫。


  
“是高田附近吧。”稻村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轻声说道。


  
“哦？这都能看出来啊？稻村警官您以前是不是在这附近住过啊？”


  
“不，”四十五岁的稻村眯起眼睛，“只是我年轻时经常在这一带走动罢了。”


  
“为什么啊？”


  
“那时我会去各个寺庙参拜。这么多年了，这儿还是老样子啊。”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从右边的窗口望出去，很快就能看到亩傍山了。”


  
年轻刑警就没那个兴致了。


  
“稻村警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名古屋啊？”


  
“嗯……大概还要三个多小时吧。”


  
“要是这回能找到就好了。组长应该跟爱知县警署打过招呼了吧。”


  
“应该是吧。可我们也不能总指望别人帮忙……”


  
“是啊，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们那么拼命。”


  
“其实地方警局平时总是麻烦警视厅。最近的杀人案，总会和东京扯上点关系，地方上的搜查员动不动就要来东京出差，可他们又不熟悉东京的情况。为此我们也帮了他们不少忙。他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去地方上调查的时候，他们还是比较配合的。”


  
“还真是，最近地方上来的搜查员可不少。”


  
年轻刑警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窗户外的风景，又取出昨晚看了一半的周刊杂志，翻阅了起来。


  
“你看，列车就快驶出奈良平原了，接下来都会在山地中行驶，直到伊势湾为止。”稻村向身旁的年轻同事介绍道。


  
他又指着左边的窗户说道：“你看那座森林覆盖的山，那就是三轮山。看到山脚下那座白色的鸟居吗？那边的神社只有参拜殿，并没有神殿。他们供奉的就是那座山，这也算是受山岳信仰的影响吧。”


  
“哦，原来是这样……”年轻刑警只是瞥了一眼。


  
“你看，半山腰是不是能望见一个屋顶呀？那就是长谷寺，那儿的牡丹可有名了。你知道《忠臣藏》<sup>[30]吗？”


  
“啊，知道知道。”


  
“大石内藏助<sup>[31]曾在山科闲居养过牡丹，那牡丹就是从长谷带过去的。那时的长谷寺可是名刹呢。”


  
“哦，是这样啊……”


  
这回轮到年轻刑警打哈欠了。稻村只得作罢，不再言语。


  
大岛打起了瞌睡。


  
一觉醒来，已经到伊势中川了。


  
“还有多久到名古屋啊？”他揉着眼睛问道。


  
“大概一个半小时吧。”


  
“这一路可真是够长的……稻村警官，您一直没睡着吗？”


  
“我十多年没来过这儿了，想起了好多往事。”


  
“我倒是有点饿了……”


  
大岛朝窗外望去。夕阳西下，路旁的人家亮起了灯火。


  
“再忍一会儿吧，快了。”


  
“稻村刑警啊，你看到路旁的人家吃晚饭，会不会想家？”


  
“什么意思？”


  
“唉，我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晚饭，就会想起我家老婆现在是不是在准备晚饭。平时肯定不会想到这些的，只是出门在外，一到晚饭时间就会思乡啊。”


  
“哦，也是啊……不过调查才刚开始，我们至少要在名古屋再待上三天吧。所以你还得想三次老婆才行啦。”


  
稻村与大岛到达名古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走进车站大楼的食堂里。


  
“稻村警官，您熟悉名古屋的情况吗？”


  
“不是特别熟悉，不过我知道我们该去哪儿。接下来要调查的地方就在车站后面。”


  
“太好了，不用走很多路了。对了，我们先找好旅馆吧，免得到时候又找不到房间睡觉。只要找好旅馆，查案查到多晚都不用担心了。”


  
“还是顺其自然吧。实在不行，就到路边找个一晚上一百日元的住宿店住下算了。这样说不定会更灵活，比较便于调查。”


  
“您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大岛毕竟年轻，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他起身离开食堂，不久又拿着张明信片走了回来。


  
稻村一边喝茶，一边用牙签剔牙。而大岛则在明信片上写着些什么。


  
稻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收信人是大岛的妻子。


 

  
名古屋站后方原本是红灯区，现在也开满了各种酒吧与店铺。关东煮店、中式面店、寿司店、二手服装店数不胜数，小小的店面全都拥挤在一起，路面潮湿不堪。酒吧的招牌与小酒馆的红色灯笼排列在弄堂两侧，男男女女的皮条客到处招揽着生意。现代化的车站背后居然会存在这样一片红灯区，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走进一家酒吧，点了杯兑水的廉价威士忌，边喝边向女服务生打听消息。


  
“是同志酒吧吗？”


  
“是的，往前走五十米有一家‘荣子酒吧’，那家就是。”


  
“荣子？”


  
“是那边的妈妈桑的名字。其实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啦，手下还雇了五六个人呢。”


  
“你们认识那家店的人吗？”


  
“哎呀，真讨厌，谁要去那种恶心的地方啊。只是有时候客人硬是要去，我们也只能跟着去。可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更别说认识了。”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稻村从口袋里掏出水城杀人案死者的照片。


  
服务生接过照片看了看，说：“嗯……不认识啊。”


  
“他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可能不是这副样子，你再仔细看看。”


  
“这么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


  
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两位刑警只得亲自前往那家“荣子酒吧”。店铺设在潮湿的小路里，灰浆砌成的墙面刷了层油漆，显得十分粗陋。


  
两人推开大门。


  
“欢迎光临！”四五个年轻男子齐声喊道。所有人都穿着和服，系着角带<sup>[32]，敞开领口。衣服的花纹大多是朴素的碎白点。


  
两位刑警一脸难为情地坐进沙发座里。所有的服务生都一齐围了上来。


  
“晚上好！”


  
“打扰啦！”


  
“二位想喝点什么呀？”


  
这里的男人们从打扮到说话语气，都与女人无异。


  
两人点了啤酒。


  
他们倒酒的手势都和女人相同。


  
“你们也喝吧。”


  
“哎呀，人家好高兴！”


  
“好高兴哦，好久没有客人请人家喝酒啦，开心死啦。”


  
“你叫什么名字啊？”稻村向对面那位苗条的男子问道。他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


  
“人家叫阳子。”他故作娇媚地说道。


  
“哎呀，怎么只问阳子不问我啊，嫉妒死人家了。”说话的男人年近三十，下巴上还能看到须根。


  
“对不起，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真由美，请多关照呀……哎呀，人家真开心。”男子一把抱住稻村的臂膀。


  
“这儿的美人就这么几位啊？”


  
“怎么会啊，还有好多人呢，其他人在休假呢。”


  
“休假？有多少人在休假？”


  
“大概五六个吧。”


  
“这人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哎呀，瞧他多漂亮啊。”


  
“让我也看看嘛！”


  
四五个年轻男人围着照片吵吵嚷嚷。


  
“怎么样？你们认不认识他？”


  
“等等，”其中一个男子喊道，“那不是芳子吗？”


  
坐在稻村正面的阳子也跟着说道：“真的哎，是芳子！”


  
围着照片的男子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稻村与身旁的大岛盯着那群男子。


  
“芳子？他在这儿工作吗？”稻村轻描淡写地问道。


  
“不，芳子是中村那家‘蝴蝶’酒吧的。”


  
“你认识他吗？”


  
“认识，以前店里的客人带他来玩过。”


  
“以前？多久以前？”


  
“我想想……大概半年前吧？”他又向伙伴们确认后重复道，“应该就是半年前。”


  
“那之后呢？”稻村心中激动不已。


  
“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芳子就半年前来过一次？有人去过那家蝴蝶酒吧吗？”


  
“我去过！”身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哎呀，妈妈桑，早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模样的人穿着华丽的女装和服，系着大红色的腰带，扎着圆形发髻，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他男人为妈妈桑让出座位。只见他缓缓走了过来，坐在稻村身边。


  
“我们在说他呢！”真由美把照片递给妈妈桑看。妈妈桑顶着浓妆，仔细看了看照片。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女人味，只是脖子很粗，涂着白粉的手指也很粗糙。


  
“哎呀，这不是芳子吗？”妈妈桑扯着细嗓门说道。


  
“果然是这样啊……”两位刑警交换了个眼色，一脸兴奋。


  
“妈妈桑，你也认识他吧？”


  
“嗯，挺熟的呀，他经常和其他客人来我们店里玩。我之前去蝴蝶酒吧的时候听那边的妈妈桑说，芳子一直没去工作，也联系不上……”


  
两位刑警立刻站起身来：“埋单！”


  
“哎呀，不多坐会儿吗？”


  
“蝴蝶酒吧”位于中村花柳巷中，比车站后的那片地方要气派多了。建筑物都是酒吧和旅馆，还有许多桑拿浴室。而蝴蝶酒吧就是其中一家灯光昏暗的小酒吧。


  
“芳子吗？”出来迎客的是一位脸色发黑的男青年，看来是白粉涂多了伤了皮肤。他也身穿和服，系着角带。“他已经两个月没来上班了。”


  
“叫你们老板出来。”


  
一位三十五六岁，扎着圆髻的肥胖“女性”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比荣子酒吧的妈妈桑更像女人。


  
“他一直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颧骨突起的“女性”，用男人的嗓音说道，“我也派人去芳子的公寓看了两次，可那儿的管理员说，芳子留言要回老家待两三天，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我想那肯定是借口，八成是跟哪个客人去温泉度假了吧。”


  
“之后他就没回去过吗？”


  
“是啊……”


  
刑警们终于放心了。


 

  
稻村与大岛回到警视厅，向三原警部补报告了调查结果。


  
“蝴蝶酒吧失踪的芳子本名须贝新太郎，二十五岁，籍贯北海道，一个人住在名古屋市中村区松原町××号。他在那儿已经住了三年多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蝴蝶酒吧工作的？”三原问道。


  
“好像是一年前。之前他曾在咖啡厅当服务生，在酒吧当过见习酒保。蝴蝶酒吧是他工作过的唯一一家同志酒吧。”


  
“你们去他住的公寓里看过了吗？”


  
“去了。我们找到当地派出所协助，没发现什么线索。衣柜里洋装和服各半，和服大多是女式的，还有很多工作时要用的金色假发，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


  
“芳子是穿女装去酒吧的吗？”


  
“女装男装各占一半吧。”


  
“他有固定的客人吗？”


  
“大多是名古屋市内的客人。他经常跟着客人去其他酒吧玩，那些客人我们也查到了，可他们二月六日到十三日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有没有与他特别亲密的客人？”


  
“好像没有。蝴蝶酒吧的员工和客人说，芳子穿和服特别漂亮，看上去就像个成熟的日式美女，但好像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密切的客人。”


  
“你们去房间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信件之类的东西？”


  
“我们把房间都查了一遍，他好像不经常写信，仅有的那些信也是咖啡厅或酒吧的朋友写来的，里面也没有任何可疑内容，而且几乎没有北海道老家那边来的信。”


  
“他旷工之前，有没有提过二月六日之后有事不能来工作？”


  
“没有，他没打招呼就直接消失了。酒吧派人去了公寓，发现他不在家。他对管理员说自己是回老家去了，可真要回一趟北海道，三天时间肯定不够。况且他平日里就不和老家那边联系，肯定是骗人的。”


  
“有没有可能是和客人一起出门了？”


  
“这还不清楚……”


  
三原思考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峰冈周一有没有去过那家蝴蝶酒吧？”


  
“我把峰冈周一的照片给蝴蝶酒吧的员工看过了，可他们都说没有印象。里头也有人说他好像来过，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死在相模湖畔的土肥武夫呢？”


  
“我也给他们看过了，他们说压根儿就没见过这个人。”


  
“可那样的酒吧客人很杂，每个人去的次数也不多，他们也许是不记得了吧。”


  
“但干这行的人一般都会记住客人，当然，只去过一两次的人就不一定了。”


  
“名古屋有汽车工厂。”三原自言自语道，“土肥武夫的妻子也说，他经常去名古屋出差。峰冈周一也会去名古屋订购出租车……”


  
三原想要将自己脑中的影像往某条线索靠拢。


  
峰冈周一很少与女人接触，三十七岁的他至今未婚。照理说他也该有那么一两个相好才对，却怎么也调查不到。


  
如果，他是和另一种“女人”有所接触呢？


  
可被害人土肥武夫的情况又该如何解释？警方已经查到他与许多女子都有所牵连，与峰冈周一完全不同。


  
土肥说，峰冈曾带他去过大阪的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莫非这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名古屋的同志酒吧？


  
前些日子，三原在皇居广场休息的时候见到一对男女，却因为穿着打扮的关系，把两人的性别认颠倒了。就是这一经验启发了三原，让他开始注意到“同志酒吧”这条线索。


  
土肥武夫去相模湖之前，在青梅街道的高圆寺一丁目接了一位女子。当时土肥武夫根本不知道对方——须贝新太郎是个男人，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位娇柔的美女。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峰冈周一将须贝以“芳子”的名义介绍给了土肥。


  
峰冈周一与芳子早有联系。峰冈为了购买出租车经常去名古屋出差。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几乎可以断定峰冈是在蝴蝶酒吧认识芳子的。他并没有频繁出入于酒吧，因为制定好杀人计划后，他必然不会再去抛头露面，以降低事后被追查到的风险。


  
他应该直接去了芳子的公寓，并给了他一大笔钱。


  
二月六日开始，芳子谎称要回乡探亲，没有去酒吧工作。当天早上，他从名古屋出发，前往东京。


  
芳子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土肥武夫带去湖畔。


  
不难想象他到达东京之后做了些什么。


  
在峰冈周一的命令下，芳子给土肥武夫的公司打电话，与他相约前往相模湖。“高圆寺一丁目的电车站”这个见面地点，应该是土肥指定的。所以土肥在新宿上车之后，便指示司机再去接一个人。


  
土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芳子带去了碧潭亭旅馆，还以为芳子真是个女人。他拼命劝说芳子陪他在旅馆住下。


  
芳子，也就是须贝新太郎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给出明确的答案。


  
“人家想看看湖边的夜景……”芳子肯定是这么说的。土肥一口答应，两人便出门去了。


  
接着土肥便跟须贝一起在湖边散步。峰冈周一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伺机下手。事成之后，芳子逃跑了。


  
当时警方没能查出芳子是如何逃跑的——也难怪，他早就换回男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相模湖。相模湖站的员工自然不会记得，毕竟警方询问的是“卖笑女”，而不是“男性乘客”。


  
于是对和服女子的追踪才会一无所获。


  
三原这才想起，峰冈去大吉旅馆的时候，还带着个旅行箱。出门旅行的人带个旅行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现在想来真是太大意了——那里头肯定装着须贝的女装。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


  
进相模湖畔旅馆的时候，与土肥在一起的须贝并没有带箱子。他身着女装，只拿了个手提袋。


  
峰冈乘坐日航班机，从羽田来到伊丹后折回羽田，再乘坐十二分钟一班的南武线，换乘从川崎出发前往立川的中央线，到达相模湖站后前往案发现场。一路带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须贝的男装，也就是水城案发现场死者穿的衣物。


  
峰冈告诉公司里的人，他要从羽田机场坐飞机去九州，但没有人在机场见到过他。他定是事先将装有须贝衣服的行李箱寄放在某个地方，又在去机场之前拿了出来。


  
于是，峰冈提着行李箱来到昏暗的杀人现场。他早与须贝商量好时间，须贝只要根据计划将土肥带出旅馆即可。杀人地点肯定也是事先计划好的。考虑到峰冈可能会因意外情况姗姗来迟，须贝需要让土肥在黑暗中待上一小时左右。


  
土肥与须贝在湖边卿卿我我时，峰冈趁机行凶。


  
处理好尸体之后，须贝便换上峰冈带来的男装，把脱下的女装塞回箱子里。


  
那么，他们是怎么从现场离开的呢？须贝拿着行李箱，与峰冈兵分两路先后走进相模湖车站，搭乘下一班列车回到东京。再一起从新宿打车去羽田，乘坐红眼班机到达福冈。二月七日凌晨一点三十分那边前往福冈的333次航班，不是正好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乘客吗？


  
那么，五点十分两人到达板付机场之后，又干了些什么呢？


  
峰冈赶往小仓，因为他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到达大吉旅馆，等待东京的公司发电报通知他土肥的死讯。他为了巩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离开公司前还特地告诉值班人员说，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拍电报到小仓。即便东京不发电报来，事后也能查到他当时身在九州，可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叮嘱了一句。犯罪者的心理就是如此。


  
峰冈一个人去了小仓，把须贝独自留在福冈。须贝他可能去了二日市的武藏温泉稍事歇息，等待峰冈在福冈谈完生意。武藏温泉那边之所以没有发现线索，也是因为警方只查了“女人”的缘故。


  
须贝进入旅馆之前，还去理发店把长发剪短，换成了“慎太郎头”。鸟饲刑警的报告中不是说，水城现场的尸体“刚剪过头发”吗？


  
峰冈之所以让须贝跟着他来福冈，是为了杀人灭口吗？那须贝为什么老老实实地跟他来了呢？恐怕峰冈是邀请他去博多玩玩吧……这与普通男女的恋爱关系没什么区别。


  
从小仓返回福冈的峰冈与须贝是怎么碰头的呢？他们应该也事先计划好了。时间应该在五点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见面的地点则是水城附近的二日市车站候车室。不熟悉地形的人，还是约在候车室见面比较方便。


  
峰冈在那之前去过一次大东商会，还出现在了岩田屋百货商店的西铁月票窗口附近。


  
峰冈用甜言蜜语将须贝骗去了水城的案发现场。在那种昏暗寂静的场所，须贝也是以“女人”的心情期待着这场幽会吧。


  
于是在相互的爱抚中，峰冈对“芳子”痛下杀手，并用泥土和枯草掩埋尸体。离开时，峰冈从行李箱中取出“芳子”的一只米色手套丢在现场，扰乱警方的搜查。这样一来，警方就会误认为行凶者中有一个女人。


  
峰冈带着行李箱从福冈回到东京。但他并没有乘坐那趟特快列车“朝风号”。“朝风号”是十六点三十分发车的，他绝对赶不上。所以他应该还是坐了日航的飞机。只要坐当天的飞机，就能赶在第二天早上回到公司。当然，他早就用假名在东京订好了机票。


  
峰冈带回东京的行李箱上哪儿去了？警方没有搜过峰冈的家，但他应该不会把东西藏在自己家里——他可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行李箱中的衣物可能埋在了某个地方。他不会把这些衣物卖给二手服装店，因为那样很容易败露行踪。


  
三原的推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长吁一口气。他对自己的推理信心十足。


  
然而，那堵高墙依然伫立在他的面前——八张和布刈神事的底片。


  
要是不解决底片的谜题，就无法推翻峰冈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仔细想想，这是能够证明他不在现场的唯一物证。可见峰冈的处境岌岌可危，他也把一切都押在了这些底片上。


  
底片的诡计……这只有可能是峰冈做的手脚。


  
三原曾经假设峰冈有个共犯，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就是那个共犯。峰冈从东京来到福冈后，他再把照相机还给峰冈。


  
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存在共犯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峰冈唯一的共犯，就是男扮女装将土肥武夫勾引至相模湖畔的名古屋同志酒吧服务生——须贝新太郎。


  
可二月六日下午六点到七点半左右，须贝一直与土肥武夫待在相模湖，他是不可能赶上和布刈神事的。


  
看来发生在相模湖和水城的两桩杀人案中下手的都是峰冈周一本人。


  
当然，九州的杀人案，是峰冈周一为了掩盖犯罪事实将共犯灭口，与底片没什么关系。


  
照片的问题仍然困扰着三原。


  
另一方面，警方的其他调查结果也证明三原警部补的怀疑方向是正确的。


  
那就是峰冈杀害土肥的动机。


  
土肥每个月都会给妻子五万元当生活费。但妻子米子说，丈夫有时会突然给她一大笔钱。


  
这钱是从哪儿来的？警方对这条线索展开调查，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两年前，《交通文化消息》上曾经刊登过一系列社论。


  
土肥在文章中暗示，运输省路上交通局与一部分企业高层之间存在权钱交易。他不仅刊登了攻击方的意见，也写到了被攻击的政府部门和大企业的意见。


  
三原让部下朝这个方向仔细追查，虽然权钱交易的真相还是一片迷雾，但通过一位收受贿赂的官僚，警方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峰冈不仅在购买新车时贿赂官员，还谎报车辆购置数量，从赃款中抽头……土肥武夫几年前就抓住了峰冈周一的把柄，所以峰冈有足够的动机杀害土肥。

15


 

 

  
鸟饲重太郎带着一位年轻的刑警来到东京。


  
听说警视厅查到了水城杀人案被害人的身份，福冈警署也是欢呼雀跃。三原还把自己对犯人的推测告诉了福冈方面，并说明那只是他的个人意见。警方虽然查出了峰冈周一的动机，可还是没能推翻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福冈警署希望能与警视厅展开共同搜查。东西两边齐心协力，为早日侦破这一谜案结成统一战线。


  
这天上午，三原前往东京站迎接两位刑警。见鸟饲提着个手提包走出后方的二等车厢，三原顿时觉得他好像变得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他去年这个时候才去过九州，仅仅过去一年……看来五十岁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也会加快。


  
最明显的是，鸟饲两鬓的头发全变白了，脸颊还有点凹陷。


  
鸟饲微笑着朝三原走来。


  
“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特地让你跑一趟。”


  
“我等了好久，终于能和您一起办案了！”


  
“哪里哪里……”


  
鸟饲将站在身后的年轻刑警介绍给了三原。他姓仓田，身材高大，三十多岁的模样。


  
“在火车里睡得好吗？”


  
“我早就习惯坐车了，只是大清早就睡不着了，从名古屋开始一直醒着。”


  
“您不累吗？”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对了三原，我们这就去开搜查会议吗？”


  
“会议从傍晚开始，之前就请二位好好休息吧。”


  
年轻的仓田刑警是初次来到东京。他提着鸟饲的行李，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一行人来到警视厅，三原将二位客人安置在隔间休息。


  
“中午我请二位吃点好东西吧。”三原将相模湖杀人案的相关资料递给鸟饲，“在那之前请您看看这些记录。”


  
“我倒是不饿，就让我好好看看这些资料吧。虽然你在信里写过一遍了，可我这次还带了个新人，也得让他好好了解情况。”


  
“那我们稍后再见。”


  
三原将资料交给两人后，回到办公室，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完堆积已久的杂事。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


  
他走去隔间，发现两人已经大致把资料看了一遍。一老一少两位刑警不停地做着笔记。


  
“看完了吗？”三原问道。


  
“差不多看完了。”鸟饲重太郎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点了点头。


  
“有什么新发现吗？”


  
“就看了遍搜查记录，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当作参考吧。你说的没错，这两件案子关系紧密，应该是一人所为。”


  
“还要等四个小时才能参加搜查会议，我们去吃个饭放松放松。警视厅的食堂一点儿都不好吃，我带二位去银座吃点好东西吧。”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仓田是第一回来东京，也想四处逛逛。”


  
于是三人步行去了有乐町。大城市的各种新鲜事物让初来乍到的仓田刑警左看右看，忙得不可开交。


  
三原顿时对仓田这位典型的“乡下刑警”产生了好感。


  
三人走进一家小巧精致的餐厅。


  
“夫人和寿美子小姐还好吧？”三原向坐在对面的鸟饲重太郎问道。


  
“谢谢，托你的福，都挺好的。”


  
三原回想起一年前拜访福冈时，不仅见到了鸟饲的妻子，还遇见了鸟饲偶然来访的女儿女婿。参观祭典的时候，他们还请三原吃了寿司和竹笋饭。


  
“你是一年前来博多的吧？现在博多的面貌也是日新月异，新造了好多高楼大厦。你什么时候再来一趟吧！”


  
“一定一定，说不定我近期就要去了呢。”


  
“啊，想起来了，你是要去调查水城那件案子吧？”


  
“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亲自去看看。相模湖碧潭亭旅馆的女佣看到芳子的照片后，确认那就是和土肥同行的女人。这就将两起案子联系起来了……对了，鸟饲警官，你们准备去会会那个嫌疑人吗？”


  
对话一旦涉及到案子，他们便压低了嗓门。老实的仓田刑警也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们也想见他一次。当然，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只想见他一面罢了。”


  
“听说您要过来，我也考虑过这件事，毕竟有必要当面问问他是否认识水城的受害者须贝新太郎。他也应该不会拒绝，否则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三原也赞成鸟饲的想法。


  
“总不能傻等到搜查会议开始吧？要不我们直接去出租车公司见见那个峰冈吧？”鸟饲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三原，是不是我和仓田两个人去见他比较好？”


  
“我也觉得我这次最好不要出面。不过你们准备找什么借口问他须贝的事情呢？”


  
“我想过，就说通过被害者查到了名古屋的酒吧，怎么样？就说酒吧的人作证峰冈去过。”


  
“这样行不通吧，”三原摇了摇头，“峰冈胸有成竹，知道自己绝不会被酒吧的人认出来，况且他去酒吧的时候也不会用真名。即使骗他说我们查到了他，他也会发现那是警方的计谋。最好找个更自然的借口。”


  
“这可如何是好。”鸟饲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就说被害人须贝的记事本里写着峰冈的名字，所以我们就查到了他，这样如何？”


  
这借口听上去也缺乏说服力。峰冈可没有愚蠢到会在须贝的记事本里留下蛛丝马迹，必然不会允许须贝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他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反正峰冈也明白警方是来探摸虚实的，找什么理由都是徒劳。


  
“这倒是可以……”


  
“我想看看他听到须贝的名字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唉，鸟饲警官，峰冈这家伙老练得很，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动摇的。”


 

  
两小时后，鸟饲重太郎带着随行的年轻刑警回到了警视厅。


  
“怎么样？”三原警部补抬头望向花白头发、满脸胡渣的鸟饲刑警。


  
“你说得没错，峰冈可真不好对付。”


  
鸟饲刑警微笑着坐在三原面前。年轻的仓田刑警默默站在鸟饲刑警旁边。


  
“我跟他提须贝的事情了，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承认。我只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表情罢了。”


  
“结果如何？”


  
“这人太厉害了，没想到他听到‘须贝’的名字时完全面不改色，就好像一直等着警方来质问他似的。他一口断言自己不认识什么同志酒吧的须贝。”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是吧？”


  
“是啊，”鸟饲摇了摇头，“比演员还能演，真是泰然自若啊。”


  
“果然是这样。”三原回想起峰冈周一的表情，不由地露出微笑，“对了，您觉得他认识须贝吗？”


  
“认识。”鸟饲重太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峰冈装作不认识他，可我觉得他肯定认识须贝。他越是装蒜，我越是觉得他可疑。这倒不是我先入为主，而是和他讨论须贝的时候，从他的反应里能够看出几分。”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是这么问的：‘听说您经常去名古屋出差，那您知不知道名古屋有一家叫蝴蝶酒吧的同志酒吧呢？’他说不知道。”


  
“原来如此……”


  
“要是他说知道，我还能接着问‘你认不认识在那边工作的芳子’，可他说自己根本没听说过那家店，我也没法问下去。然后我就问他去出差的时候会不会去名古屋的花柳巷，他就笑着说，偶尔会去看看，可是对那些‘同志’完全不感兴趣，从没去过同志酒吧。”


  
“那您是怎么提到须贝的？”


  
“只能正面进攻啦。我就说，我们在福冈郊外发现了一具青年的尸体，是被勒死的，警方得知他在名古屋的同志酒吧工作，现在正在调查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听说峰冈先生经常去名古屋的酒吧，就上门拜访了。”


  
“哦……”


  
“反正对方也知道那是借口，随便怎么说都行。结果峰冈就讽刺我说，‘警官，这可真是怪了，那边的酒吧我就去过一两次而已，你们是怎么查出我的啊？’”


  
“原来如此……”


  
“我就说，某个酒吧的女服务生有您的名片，所以我就上东京来了，只是对方要求我不能泄露店名。峰冈就笑着说：‘是这样吗？’”


  
“他就是这样。”三原说道，“不过您的直觉要是告诉您他就是凶手，这一趟就没白去。”


  
“是啊，接下来就是找证据了。这回可真是被他难倒了。”


  
“的确如此，我也不擅长和峰冈打交道。不过线索已经连了起来，案情愈趋明朗。多亏了水城发现的那具尸体。”


  
“你一开始让我帮忙调查相模湖杀人案的时候，我可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须贝的尸体发现之前，我感觉自己早就成了调查工作的一分子了。”


  
“要是能找到峰冈去过蝴蝶酒吧的证据就好了。”


  
的确，要是能发现相关的证据，就会对警方非常有利。


  
然而，警视厅派去名古屋的稻村和大岛已经查了一遍，可蝴蝶酒吧的人都没有认出峰冈来。即便他去过那里，肯定也只有两三回。


  
光凭这两三次见面，就能让须贝成为峰冈的共犯吗？


  
三原觉得这个环节有些薄弱。


  
即便是常客，也未必能将酒吧的服务生占为己有。反之，只去一两回说不定也能达到目的。


  
可峰冈并不仅仅把须贝占为己有，还让他成了杀人案的帮凶。可见峰冈可能在“蝴蝶酒吧”之外见过须贝，否则他们怎会如此亲密？


  
就算用金钱，恐怕也达不成这种效果吧。


  
鸟饲重太郎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看来有必要去名古屋查上一查。”他说，“我觉得峰冈周一和须贝肯定在酒吧之外见过面。否则两人就不会发展到须贝甘愿成为共犯的地步。相模湖的事肯定也是在东京商量的，这就说明须贝是被峰冈叫到东京来的。所以他们在名古屋必然也有固定的约会场所。”


  
“我同意，”三原说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去名古屋跑一趟吧。”


  
“哎？去名古屋？”


  
“我觉得那是峰冈唯一的盲点。我坐今天晚上的火车走，明天早上就到了。”


  
鸟饲今天早上才到东京，现在又说要去名古屋，他的干劲令三原惊讶不已。深深的皱纹，也是长年辛勤的搜查留下的印记吧。耳边斑驳的白发，也是他超越年龄的斗志的体现。


  
“对了，之前你是不是派部下去名古屋调查过？”鸟饲听三原提过这件事，“去之前我想先向他们了解下情况，毕竟我从来没去过名古屋，一点儿方向都没有。”


  
“这事好办！”


  
三原立刻叫来稻村与大岛，简单介绍了下情况。


  
“你们好好给鸟饲警官说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


  
面对年轻的刑警，鸟饲低头致谢。


  
鸟饲与他带来的仓田，加上三原的两名部下，四个人换了个地方交谈。稻村将出差时买的名古屋市内地图摊在桌上。


  
名古屋的调查交给鸟饲绝对没有问题，他也许，不，他极有可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峰冈与须贝之间存在关系。


  
然而三原又想到，即便查清了峰冈和须贝的关系，警方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证明峰冈不在相模湖杀人案现场的底片。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究竟是谁拍的？肯定不是须贝。三原也不觉得峰冈还有其他共犯。可峰冈一个人又绝对无法完成这项不在场证明。


  
照片如果不是峰冈拍的，那拍照的必定另有其人。可要是没有共犯，就只能认为是峰冈自己拍的。从时间上看，他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莫非照片是翻印的？但警方没有查到将照片借给峰冈的人，也没有任何地方举办过和布刈神事照片展，也不可能是从新闻电影或电视节目翻拍的……


  
只有底片的问题没有任何进展，依然原地踏步。


 

  
当晚，三原前往东京站，将鸟饲重太郎送上前往名古屋的火车。鸟饲干劲十足地出发了。他冒出汗水的脸油光光的，看上去更是精力充沛。


  
三原还有工作没有做完，决定回警视厅去。从东京站打车回去太浪费钱，于是他选择了巴士。巴士沿着丸内昏暗的赤炼瓦街往有乐町开去，有乐町的尽头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开过日比谷十字路口之后，周围又变回一片漆黑。皇居的石墙上亮着一盏昏暗的孤灯。


  
三原见巴士马上就要到站了，赶忙站起身来。他前面还有四五个乘客要下车，其中一个好像是学生。那名学生出示月票后走下了车。


  
看见月票，三原又想起，峰冈周一曾出现在岩田屋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月票窗口附近。他是在等待须贝的到来，还是真的买了前往都府楼遗址的车票？


  
三原低着头，晃进警视厅，回到了办公室。


  
一位刑警正在审问其他案件的嫌疑人。嫌疑人二十四五岁，好像是刚带来警局的。他穿着设计夸张的格纹衬衫，留着长发，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面前。


  
三原开始翻阅需要整理的资料，无意间听到了审讯的对话。


  
“你就偷了这八样东西是吧？”


  
“对。”


  
“其中三样，你已经卖给熟人了是吧？”


  
“是的。”


  
“都卖给谁了？”


  
年轻男子不情愿地说出了两个人的信息。刑警记下了两人的姓名和住址。


  
“还有五样东西呢？”


  
“当了。”


  
“哪儿的当铺？”


  
“在神田的锦町那儿，叫佐藤当铺。”


  
“锦町的佐藤当铺是吧。你是那儿的熟客？”


  
“不，那是头一回去。我就想找个地方当了，走着走着，看见了他们家的招牌，就进去了。”


  
“他们居然会收新客人的东西啊，你拿什么证明身份的？”


  
“呃……我身上也没有带米壳存折<sup>[33]之类的，只能用月票……”


  
“是公司发的吧。他们看到月票，就让你当了是不是？”


  
“对。”


  
“你用的是公司给的月票，当东西的时候肯定要写真名，你就没想过会被查出来吗？”


  
“呃……没有想过。”


  
“哼，就知道你没想过，不然也不会写真名了。”


  
对了！三原突然想道，月票不仅能用来坐车，还能当作证明身份的材料。他立刻丢下手头的资料。


  
莫非峰冈周一真的买了月票？可他并不是用来坐车的，而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如果真是如此，到底是什么需要他用月票证明身份呢？


  
从当天西铁窗口收到的申请表来看，月票上填写的必然不是他的真名——其中并没有署名“峰冈周一”的申请表。


  
峰冈虽然出门在外，但他也没必要像刚才那名嫌疑人那样，为了凑齐旅费，去当铺典当东西。


  
峰冈周一的月票，能在“证明身份”这一方面发挥多大的作用呢？


  
峰冈周一于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西铁窗口附近，获悉这一情报后，三原曾委托鸟饲重太郎调查二月七日下午岩田屋百货商店的西铁窗口收到的月票申请表。


  
三原翻开笔记本。鸟饲当时回答说，总共有十三张学生月票，二十张通勤月票，十六张普通月票。他根据申请表上的地址一一确认，发现申请人用的都是真名。


  
当时三原以为与峰冈周一在福冈见面的是个女人，所以让鸟饲重点调查了女乘客。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峰冈的“女人”，其实是化名“芳子”的同志酒吧服务生须贝新太郎。所以调查女乘客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三原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把鸟饲送去名古屋……


  
他只得默默等待明天从名古屋打来的电话。


 

  
峰冈周一也许是把月票当身份证明用用，这一猜想给了三原莫大的启发。


  
然而他的面前还挡着两座高山。其一，峰冈为什么需要月票来证明身份？其二，当天在窗口申请月票的人，都能确认身份信息完全真实。这是鸟饲经过缜密调查得出的结果，可信度很高。


  
也就是说峰冈周一并没有虚构人名，也没有用真名“峰冈周一”购买月票，说明他借用了别人的名义。可他又没有须贝新太郎以外的共犯……用其他人的身份购买月票，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只是在那儿等人不成？


  
三原才为自己的猜想感到欣喜，可眼前的矛盾又让他突然没了底气。


  
次日下午三点左右，鸟饲从名古屋打来了电话。


  
“那边情况如何？”三原问道。


  
“还没发现什么线索，现在时间还早呢，酒吧要晚上再开始查。现在我们还在查旅馆，一间一间地查真费事。”


  
“真是辛苦您了。”三原感叹道，“对了，鸟饲警官，之前我不是拜托您查过二月七日西铁窗口卖出的月票吗？”


  
“是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您的笔记本在手边吗？在的话能不能帮我念一下买过月票的人员名单？”


  
“笔记本倒是在手边，不过人可不少啊，总共有五十来个呢。”


  
“先排除学生吧，女人也可以排除了。”


  
排除女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这样就能缩小范围了，嗯……你等等啊，我马上念给你听。这电话可要打得长了。”


  
耳边的听筒传来翻阅笔记本的响声。


  
“有了有了，那我开始念了啊！”


  
“好！”


  
三原早已握好铅笔。


  
“福冈市大名町一丁目森内进，釜屋町饭田伍一，药院藤田茂雄，若宫町铃木守夫，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中滨町中央市场冈本太一郎，本所町黑幕稔，三光町大村达三，柳原筑紫电机丰田文夫，船町安原宽一，桥口町县厅内石坂和夫，天神町放送局内高田武雄，渡边大道五福冈印刷松尾信行，锻冶町冈卫，赤坂们桑野信二，春吉矢野杜夫……总共十六个人。”鸟饲重太郎把那些名字都念了一遍。


  
“您是和他们本人确认的吗？”


  
“有些见到本人了，有些没有。不过我只要知道有没有这个人就行了，所以要是人不在，我就询问他们的家人，或是给他们公司打电话。最后发现每个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


  
“谢谢。”


  
“怎么了？”


  
“怎么说呢……在您回到东京之前，我们这边会负责调查的。”


  
三原望着笔记上的人名。


  
果然没有虚构的假名，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实人物。峰冈周一要是买了月票，那他写的肯定是某个人的真名。


  
那么，刚才这些人买的月票里，必有一张是峰冈周一买的。无论那是谁的月票，都说明他是峰冈周一的熟人。否则峰冈怎么会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址呢？


  
那他会是峰冈的共犯吗？


  
三原立刻否定了这一猜想。他始终觉得，峰冈没有须贝以外的共犯。但以上这些人都住在福冈市内，如果真需要购买月票，完全可以自己去买啊。


  
不过，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三原看着自己写下的十六个名字。


  
峰冈周一利用真实的人名与信息买了一张月票。也就是说，他擅自使用了他人的身份。


  
为什么？


  
购买普通月票不用出示身份证明，所以没必要使用别人的身份，直接编个假名更方便，也不会被人查出马脚来。


  
而峰冈却装成了上面十六个人中的一个，并用月票来证明自己的假身份。没错，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他要是只想变换身份，完全可以编一个假名。既然他使用了他人的身份，那就说明有这个必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峰冈认识的，是他们中的谁？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三原立刻想到了大东商会。峰冈经常去那边出差，也许会知道那里的某个员工的名字或住址。也许那十六个人里，有大东商会的员工。


  
可即使名单里真有大东商会的员工，他的身份对峰冈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既然鸟饲已经查过一遍了，这就说明他们都承认自己在二月七日买过月票。也就是说其中一个人知道峰冈借自己的名义买了票，这也意味着那个人认识峰冈周一。看来他极有可能是大东商会的员工。


  
光想也没用。只要问问大东商会，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公司的员工了。说不定还能问出峰冈的意图来。


  
三原立刻给福冈的大东商会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人事部的总务课长。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听听看，下面这些人里，有没有贵公司的员工？”三原将人名逐个念了一遍，“怎样？有吗？”


  
电话那头的总务课长好像听得挺认真。


  
“您刚才说的都不是我们的员工。”


  
“您确定吗？”


  
“我们是家小公司，每个员工我都认识，不用查名单。您刚才念的，都不是我们的员工。”

16


 

 

  
大东商会总务课长说，那十六个买了月票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们公司的职员，这令三原大跌眼镜。


  
那峰冈周一是怎么知道那人的姓名与住址的呢？


  
峰冈偶尔会去福冈出差，应该没什么熟人在福冈。警方的资料显示，他也没有住在福冈的亲戚。


  
而那十六张月票里，有一张却是峰冈买的。


  
三原曾委托鸟饲重太郎协助调查月票购票人的身份，还把峰冈的笔记样本寄去让他们进行比对。比对后发现，申请书里并没有类似峰冈的笔迹。所以即便购票的是峰冈，他肯定也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笔迹。


  
三原陷入沉思。他伸直修长的双脚，双手抱住后脑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唯一确定的是，峰冈在利用巧妙的方法隐藏着什么。


  
然而，三原却不知该如何扒下峰冈这头狼身上披着的羊皮。他不清楚峰冈购买月票的目的，也不明白他究竟想用月票证明什么身份。


  
不过，三原脑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猜测。这与他刚才在电话中问过的事情有关。对方的回答应该不会有错，况且他还是经验丰富的总务课长，态度也很客观。但确认买票者身份时使用的方法还存在一个漏洞。


  
类似的问题同样存在于鸟饲的报告中。


  
“是否曾于二月七日在西铁窗口购买月票”——鸟饲是向购票者本人确认的吗？


  
三点的那通电话里，鸟饲如此回答道：“有些见到本人了，有些没有。不过我只要知道有没有这个人就行了，所以要是人不在，我就询问他们的家人，或是给他们公司打电话。最后发现每个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


  
鸟饲也和三原陷入了同样的错觉。


  
一小时后，身处名古屋的鸟饲又打来一通电话。


  
三原必须先问问他在名古屋有无收获。


  
“名古屋和博多一样都是大城市，要把每一家旅馆都查一遍，真是够累人的。”鸟饲抱怨道，“现在我们查了三分之一，主要都是车站附近的旅馆。当地的刑警也在帮我们调查，为我们减轻了不少负担。”


  
鸟饲认定，峰冈周一与须贝新太郎在名古屋市内有一个固定的约会场所。


  
“我还有个问题。”三原说道，“刚才您不是把买过西铁月票的人告诉我了吗？其中有多少人是亲口承认的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有几个人我没能见着，见到本人的，大概只有一半吧。”


  
“那没有见到的是哪几个人？”


  
“等等啊，我再看看记事本。”


  
鸟饲说出了六个人的名字：“釜屋町饭田伍一，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柳原筑紫电机丰田文夫，天神町放送局内高田武雄，渡边大道五福冈印刷松尾信行，春吉矢野杜夫。剩下的十个我都和本人确认过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了。”


  
三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事电话里解释不清，现在说出来，可能会让善良的鸟饲刑警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您这边今晚能查完吗？”三原问起鸟饲眼下的繁琐工作。


  
“怎么了？”鸟饲回答道，“估计要查到明天中午。而且还有郊区的旅馆，比如名古屋市周边还有犬山地区，有得查了。要是连郊区都查完，那得到明天晚上才能全部完成。”


  
“这样啊……那就拜托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要是鸟饲能找到峰冈与须贝的约会场所，这就成了无法撼动的证据。鸟饲会干劲十足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现在三原发现了新的调查方向。他立刻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


  
水城的杀人事件搜查总部就设在福冈县警局里。之前三原曾和福冈的搜查主任联系过几次，一来二往的，就熟络了起来。


  
三原将鸟饲告诉他的六个人的姓名与住址提供给了电话那头的主任：“能否请您调查一下，二月七日他们有没有从西铁窗口买过月票？”


  
“好，我这就派搜查员去查，估计两三个小时之后就有结果了。三原警官，您今天会在办公室里待到几点？”


  
“我至少到十点才会回去，有消息随时打电话过来就行。”


  
两小时后，电话准时响起。


  
“查到了。”电话那头的搜查主任开门见山地说道，“之前我们已经确认了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今天我们找到了其中的五个人，确认他们的确在二月七日买了月票。”


  
“只有五个？”三原一惊，“剩下的那个不是吗？”


  
“这……”主任支支吾吾起来，“他好像不在博多。只是他朋友作证说，梶原武雄平时一直会买普通月票。至于二月七日是否去买了票，就不清楚了。”


  
三原看了一眼名单，上面写着一行字：“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


  
“梶原上哪儿去了？”


  
“他原本是福冈食品工业的员工，住在职工宿舍里，但现在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什么时候辞的？”


  
“两个礼拜前。”


  
“哦？为什么辞了？”


  
“他本人说是‘家里有事’……”


  
“那您知道他现在的住址或是老家的地址吗？”


  
“公司那边告诉我们了，您稍等……他的老家在福冈县三潴郡大川町271号，户主是他的父亲梶原彦太郎。梶原武雄今年二十八岁。”


  
三原迅速用铅笔记下这些信息。他看了一眼笔记，说道：“不好意思，那边应该也是福冈县的辖区吧？能不能请您委托大川警署，查一查他现在在不在老家？”


  
搜查主任一口答应。三原放心了不少。可又突然想起，梶原是两个星期前辞职的。梶原自称辞职的理由是“家里有事”。这会不会只是他的借口？莫非是别人给他开了条件，他才会辞职？


  
三原祈祷，梶原正好端端地待在老家的房子里。


 

  
次日，三原来到警视厅一小时后，名古屋的鸟饲重太郎就打来了电话。


  
“三原啊，这可麻烦了。”一大早的，鸟饲的声音就充满了疲惫，“怎么找都找不到。昨晚我们从犬山一路查到岐阜，一直查到十二点才收工，可就是没有找到线索啊。”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三原不由得同情起鸟饲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刑警，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忙活整整一夜。


  
“那今天要继续搜查吗？”三原问道。


  
“今天想去东边看看，主要是热田、鸣海那边，晚上坐夜行车回东京。”


  
“那今天就很关键了啊……祝您好运。”


  
“谢谢……对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鸟饲自己遇到了困难，不禁在意起东京的情况来。


  
三原本想将昨天的调查结果告诉鸟饲，可说来话长了，而且也没个定论，总不能让他白高兴一场。


  
“我这儿也没什么进展。”


  
“是吗……那等我明天回去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鸟饲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后，交换台通知三原，有一通福冈打来的电话。三原赶忙扑向话筒。


  
“昨晚真是辛苦您了。”福冈县搜查本部的主任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大川警署向我们汇报了梶原武雄的情况。说梶原彦太郎的家庭地址没有错，他是做衣橱的手艺人。那一带是著名的家具产地，筑后的衣橱、洋装衣橱、碗橱和书柜都很有名。彦太郎今年五十四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


  
三原根本无暇关心筑后的家具。他只想知道，梶原武雄究竟有没有回父亲家去。


  
“可他儿子武雄却没有回家。”主任终于提到了关键之处。


  
“也就是说，梶原武雄从福冈食品工业辞职后一直没有回过家吗？”


  
“对，他父亲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警察告诉他的呢。武雄的母亲死得早，后妈又生了个弟弟，一家人关系不太好。武雄之所以会住在宿舍里，也是因为和父亲吵了架，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就没人知道武雄在哪儿吗？”


  
“他在辞职信上说辞职原因是‘家里有事’，可他并没有回大川的老家，公司的同事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都以为他回老家了呢。”


  
三原沉默了一分多钟，随后开口道：“那我明天就派人过去调查，请您多多关照。”


  
“啊？莫非梶原武雄是嫌疑人吗？”


  
他没想到，东京警视厅会为了一个失踪的青年特地派人去九州出差。


  
“详细情况我择日再向您汇报，总之我们这边明天会派人过去，也许会给您添不少麻烦，还请您多多关照。”


  
三原挂了电话，环视整个房间。


  
大岛刑警还留在办公室里，在复写纸上奋笔疾书。三原之前还让他去名古屋出差了一趟。


  
三原把他喊到身旁说：“大岛，你坐明天的日航班机去博多出差一趟吧。”


  
“博多？”大岛瞪大双眼。


  
“相模湖杀人案中，又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


  
“是新的嫌疑人吗？”


  
“不，总之不赶紧行动，那个人也许会有生命危险。”三原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意图，“虽可以拜托福冈警局帮忙，可那样实在太麻烦，而且也没有时间了……你赶紧给航空公司打个电话，订一张明天的票子。记得带上山本一起去。”


  
“遵命！”


  
三原很晚才离开警视厅。这个时间点的地铁和巴士里，随处可见从各种聚会归来的醉汉。


  
峰冈周一是怎么认识梶原武雄的呢？三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出租车公司和食品公司，怎么看都没什么联系。大东商会倒也算了，福冈食品工业和峰冈的公司实在扯不上关系。


  
莫非是个人的交情？


  
不可能。梶原武雄二十八岁，老家在福冈县的大川，父亲是个做衣橱的手艺人，怎么看都和峰冈没有任何交集。


  
峰冈是如何与梶原武雄相识，又是如何接近他的呢？


  
不，能否断言峰冈“接近”了梶原，这点尚存疑问。眼下梶原武雄从公司辞职，行踪不明，这极有可能是峰冈干的好事。


  
三原觉得，梶原武雄两周前辞职这件事具有极重大的意义。两周前，峰冈周一察觉到了警方的动作，于是采取了行动……


  
明天鸟饲重太郎就要从名古屋回来了。


  
当天晚上，三原终于睡了个好觉。


 

  
福冈的上之桥地区有电车通过。那里有黑田藩的古城遗址，石墙与护城河都保留着原来的风貌，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城门。坐在电车上看到的风景充满了当地特色。


  
大岛刑警与年轻的山本刑警走去遗址反方向的小镇，那一带既有热闹的商店街，也有安静的居民区。小镇中有一栋三层楼高的钢筋水泥建筑，那就是福冈食品工业的办公楼。


  
大岛在员工的带领下去了他们的职工宿舍。办公室后方有一片广大的工厂区域，而宿舍就在工厂旁边。这家公司主要生产火腿和香肠之类的食品。


  
据说公司大约有八十名员工，有一半住在市内，每天来上班。路远的员工才能住在公司提供的破旧宿舍里。每个房间只有六叠大，食堂设置在别处。宿舍里设备陈旧，墙皮都有些剥落了，走廊的木地板也翘了起来。


  
员工把梶原辞职前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带了过来。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就住在梶原隔壁。


  
下午三点，正好是公司午休的时间。在公司方面的安排下，大岛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向这位名叫山冈的年轻人了解情况。


  
“听说你和梶原武雄的关系不错，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大岛开始提问。


  
“不知道啊……梶原就说他要回大川老家，之后也没有给我写过信，我也挺担心他的呢。”胡子拉碴的山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的脸上又黑又脏，可能是工作的缘故吧。


  
大岛刑警依次问出了三原交代的问题。


  
“梶原在东京有没有熟人？”


  
“这……我没有听说过啊。”


  
“那梶原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峰冈的人？”


  
山冈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吧。”


  
“那个峰冈，是东京一家出租车公司的高层领导，梶原有没有提过出租车或汽车的事情？”


  
“这……也没有啊。”


  
“那我再问你，今年二月七日，梶原曾经买过一张西铁的月票，你听他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这回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买的是普通月票。你们公司不统一为你们买月票吗？”


  
“只有住在自己家里的人才有月票，我们住宿舍的人是没有的。要用月票的话，只能自己出钱买。”


  
“那梶原也只能自己掏钱吧。可他既然是住宿舍的，为什么还需要买月票呢？”


  
“因为他每个礼拜都要去滨口町的一家俳句杂志编辑部，所以买月票比较合算。那杂志好像是叫《筑紫俳坛》。”


  
“《筑紫俳坛》？”


  
“是的，那是北九州最有名的俳句杂志。编辑部所在的滨口町就在博多站旁边。”


  
“哦？梶原他很喜欢俳句吗？”


  
“嗯，已经研究了七八年了。他还去编辑部帮忙编辑杂志呢。他一直怂恿我也写写俳句，可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这样啊……二月七日梶原好像买过一张月票，是他亲自买的吗？”


  
“这我没听他提起过，不好说啊……”


  
“《筑紫俳坛》经常搞俳句大会吧？”


  
“应该是吧。”


  
“那今年二月六日晚上，他们有去门司看和布刈神事吗？”


  
“去了啊，他们社团的人一起去的。”


  
“什么？一起去的？梶原也去了吗？”


  
“去了啊。”


  
大岛刑警差点跳起来。山本刑警则一个劲地记着笔记。


  
“几点去的？几点回来的？”


  
“因为我没去，所以具体时间我也不好说……不过梶原说，他们从二月七日凌晨零点看到四点半，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记得很清楚。”


  
“哦？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山冈以为警方在怀疑自己，语气顿时强硬了起来，“因为他给我看了照片啊。”


  
“照片？”


  
“梶原特别喜欢拍照，他还把自己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给我看了呢。”


  
大岛刑警感觉自己耳边有千千万万只虫子在同时鸣叫。


  
“你还记得照片的构图吗？”


  
“我就看了四五张，有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也有同好们的纪念照。”


  
“纪念照？”


  
“就是筑紫俳坛的人在神社院内拍的照片，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当然那是天亮之后拍的。他说他们先熬夜看的神事，然后在社务所里休息了一会儿，早上十点去拍了纪念照。”


  
“原来如此……”


  
刑警压抑着心中的兴奋之情，把证词记在笔记本上。


  
“那神事的照片呢？”他有些着急了，“你还记得上面拍到了些什么吗？”


  
“记得啊，神官们进到海里，一个拿着木桶，一个拿着火把，另一个蹲在海里呢。”


  
“梶原把照片送给你了吗？”


  
“没有，我对这些东西又没兴趣，看完就还给他了。”


  
“那神事的照片是四张还是五张？”


  
“我看到的好像有五张吧，不过应该还有好几张。他这么喜欢拍照的人，不用上两三卷胶卷肯定不会罢休。”


  
“等等……梶原的照片是在哪家冲印店冲的？”


  
“他是自己冲的。他把自己房间的壁橱改造成了简易暗室，从来不去城里的冲印店。”


  
“那我再问你，梶原把照片贴进相册里了吗？”


  
“应该贴了吧……我倒是没见着相册。”


  
“那他辞职的时候，肯定把相册也带走了吧？”


  
“当然全带走啦。不过他的放大机<sup>[34]比较旧，就直接卖掉了，反正搬起来也麻烦。”


  
大岛望着山冈那张纯朴的脸，思索着接下来应该问些什么。


  
“对了对了，梶原有没有把自己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或是底片借给别人过？”


  
“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他这人挺怪的，从来不肯把自己的底片和照片借给别人。”


  
“那他的照片有没有被人偷过？”


  
“偷？”


  
山冈对“偷”这个词的反应不小。


  
“怎么会有人偷这种东西啊？也没听他说过有这种事。要真有人偷，他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17


 

 

  
去福冈出差的大岛刑警与山本刑警乘坐夜行火车回来了。两人不顾疲惫，立刻赶往警视厅。


  
“辛苦了，”三原慰劳道，“情况怎么样？”


  
大岛气喘吁吁地将调查情况告知三原。


  
三原听着大岛的报告，用笔记下要点。


  
福冈食品工业的员工梶原武雄于二月七日凌晨零点到四点半，带着照相机去过和布刈神社。


  
听到这个消息，三原激动不已：“你确定？”


  
“确定，这是梶原的朋友山冈说的，他和梶原关系非常好，证词的可信度很高。”


  
“你怎么知道他带了照相机去？”


  
“梶原武雄很喜欢写俳句，山冈说他和俳句社团的人一起去了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拍了许多神事的照片，还拍了社团的纪念照。”


  
“什么？梶原也写俳句吗？”三原用了“也”这个字，因为他想到了热爱俳句的峰冈周一。


  
“是的，他既喜欢写俳句，又喜欢拍照，他还在福冈食品工业的宿舍里搭建了冲洗照片的设备呢。”


  
“哦？也就是说他没有把照片送去冲印店冲洗吗？”


  
“是的。”


  
三原认为这条线索极有希望。之前警方曾对福冈市及其周边的冲印店进行过调查，并没有发现冲过和布刈神事照片的店铺。


  
三原早就怀疑，如果峰冈真的翻拍了别人的照片，那么那些照片就很有可能没有送去冲洗店，是由摄影师自己冲印的。


  
“梶原的那个朋友山冈，见过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吗？”


  
“见过，他说梶原的照片和峰冈的照片一模一样。”


  
“哦？”三原的心狂跳不已。大岛汇报时语气也很激动。


  
“梶原没有把照片送给山冈吧？”


  
“我特地问了一下，结果山冈说，梶原很珍惜自己拍的照片，从来不肯拿来送人。”


  
“但他就没有把底片和相片借给过别人吗？要是借过，就有可能被峰冈翻拍了啊。”


  
“没有，他好像也没有借给别人过。最多就是给别人看看，看完就收起来，不会借出去，除非参加摄影展。我就怀疑会不会是有人偷了照片，可山冈说要是真被人偷了，梶原肯定会大吵大闹，他不会不知道的。”


  
三原也考虑过照片被偷的可能，却被山冈的证词否定了。


  
即便梶原的底片或照片真的借给了朋友或是被人偷了，那峰冈又是如何得到那些照片的呢？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那个梶原究竟上哪儿去了？”


  
“怪就怪在这儿，大川町老家的亲戚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辞职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去向。山冈也以为他回大川老家去了呢。”


  
梶原为何会销声匿迹？


  
三原怀疑这背后也有峰冈在操控着。


  
峰冈周一和梶原武雄都喜欢写俳句，但他们的交集也就这么一处。


  
“你知道梶原武雄参加的是哪个俳句社团吗？”


  
“好像叫‘筑紫俳坛’。”大岛看了看记事本回答道。


  
“什么？筑紫俳坛？”


  
似曾相识的名字。不，三原还见过这家社团的杂志。


  
对了！是骏河台的裱糊店！是在江藤白叶家看见的！


  
江藤白叶是俳句杂志《荒海》的主编。全国各地的俳句社团都会寄杂志到他家里。


  
先前上门拜访的时候，就看到了《天狼》《天之川》《马醉木》《自鸣钟》《杜鹃》《山塔》等俳句杂志。《筑紫俳坛》好像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三原记得，自己曾翻开《筑紫俳坛》仔细看过。


  
“筑紫俳坛是当地一家很有名的俳句社团，梶原是该社团的成员，年纪虽轻，但实力不俗啊。”


  
“这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筑紫俳坛的负责人叫大野残星，是福冈一座寺庙的住持。我想既然去了福冈，就顺便去那座寺庙打听了一下。”


  
“干得好！”


  
“那个和尚年近六十，说自己是虚子的弟子、杜鹃派的后人。他还夸梶原武雄是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要是不在摄影上浪费时间，俳句的造诣肯定会更高。”


  
“原来如此。那他们开俳句大会的时候，是梶原负责摄影吗？”


  
“是的，和尚说他手头没有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只有一张社团成员的集体照。我想把集体照借回来也没什么用，就没有拿。”


  
“那位住持认识峰冈周一吗？”


  
“我问了，他说不认识。我说峰冈是个俳句爱好者，可那和尚还是说没有印象。”


  
“这样啊……”


  
如果梶原武雄的失踪真是峰冈周一所为，那他究竟是怎么认识梶原、又是如何接近他的呢？要是筑紫俳坛的负责人认识峰冈，还有可能是通过他的介绍认识的，可大野残星的证词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主任，”大岛对陷入沉思的三原说道，“也许先认识梶原的，不是峰冈，而是须贝呢？”


  
“哦？这想法挺有意思的。”


  
三原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被勒死在水城的须贝新太郎是北海道人，在名古屋的同志酒吧工作，他的生活也和俳句完全不沾边。


  
梶原武雄一辈子没离开过九州，怎么可能会认识须贝呢？大岛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对了主任，”大岛说道，“梶原武雄的确需要买月票。”


  
“哦？”


  
“梶原住在公司的宿舍里，平时上班不用坐车，但他每周要去两三次位于博多的滨口町的《筑紫俳坛》编辑部，所以才买了月票。”


  
“原来如此。那二月七日是他亲自去买的月票吗？”


  
“这还不清楚。我让福冈警署去核对月票申请表格上的笔记了。不过山冈说，梶原开始帮忙编辑杂志之后，就一直是买月票去的。”


  
梶原常买普通月票，犯人竟然连这一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二月七日那天是犯人假借梶原的身份买了月票，那他调查得真够仔细的。


  
话说回来，三原在听说梶原去过和布刈神事之前，好像就知道了俳句大会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梶原这个人，但却听说二月六日深夜到次日凌晨会在和布刈神社举办一场俳句大会。不，不是“听说”，而是“看到”。


  
他立刻想起，那是《筑紫俳坛》杂志上的一则告示。他去江藤白叶家时，曾经随手翻开过《筑紫俳坛》，看到过那则告示。


  
三原感觉眼前仿佛现出了一丝曙光……


  
《筑紫俳坛》会寄杂志给东京的俳句社团。如果喜爱俳句的峰冈周一在东京读到了这本杂志，他就会知道，二月六日晚上，《筑紫俳坛》的社员们会前往和布刈神社。


  
也就是说，即便他与筑紫俳坛的成员没有个人交情，也能知道俳句大会的消息。


  
三原让刚出完差的大岛刑警好好休息，自己冲出了警视厅。


  
他来到位于御茶水的裱糊店，那里是江藤白叶的家。他走进店内，发现顶着一头白发的白叶正在制作卷轴。


  
三原走进店里，坐在榻榻米上。


  
“哎呀，欢迎光临。”白叶迎出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我今天想再向您打听些事。”三原说道。


  
“可以，没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回答。”白叶诚恳地回答道。


  
“上次我上门打扰的时候，看了一本叫《筑紫俳坛》的杂志……”


  
“对，您好像还看了别的杂志，《天狼》《自鸣钟》等等。”


  
“请问您能否再让我看看那本《筑紫俳坛》？”


  
“那是……十二月号吧？”


  
“应该是的。”


  
白发苍苍的白叶回头喊道：“喂！喂！”


  
他叫妻子把那本杂志拿过来。


  
“俳句和案子有关系吗？”白叶一脸疑惑地问。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那里面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话音刚落，白叶的妻子便拿着《筑紫俳坛》走了出来。白叶用瘦骨嶙峋的手将杂志递给三原。


  
“请看吧。”


  
“谢谢。”


  
三原快速翻阅杂志，寻找那则告示。杂志很薄，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


  
根据惯例，我社将组织参观二月七日（农历元旦）凌晨一点到四点的和布刈神事，之后在现场举行俳句大会。有意参加者……


 

  
就是它！峰冈周一肯定也看到了这则告示。


  
那峰冈又是怎么知道梶原武雄会跟去拍照呢？


  
三原向白叶问道：“请问您每个月都会收到《筑紫俳坛》吗？”


  
“是的，我并没有花钱订阅，只是把我们的《荒海》寄了过去，他们就会寄一本《筑紫俳坛》回来，算是交换吧。这种交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


  
“那以前的杂志您还留着吗？”


  
“留着呢，从创刊号开始，每本都有。”


  
“不好意思，您能不能把这一年的所有《筑紫俳坛》都拿给我看一下呢？”


  
“去年的吗？行啊，我这就去拿。”


  
“真是劳烦您了。还有，能不能把刊登有和布刈神事的俳句的那一本也给我看看？”


  
白叶看了一眼三原手中的那本杂志：“那应该是四月号吧？行。”


  
他对着里间喊道：“喂！喂！”


  
不久，妻子便抱着一叠杂志走了出来。


  
三原查阅了所有《筑紫俳坛》的卷头照片——大多是社员们的集体照。三月号是“太宰府赏梅会”，六月则是“新绿的香椎宫”，八月是“津屋崎海岸与大岛吟诗会”，十一月是“彦山红叶行”……所有照片下都有“同人 梶原武雄”的字样。


  
就是这样没错！


  
梶原武雄会参加《筑紫俳坛》举办的每一次吟诗会。


  
三原看了看今年四月号的卷头照片，果然是“和布刈神事”。只是照片上并不是深夜进入大海的神官，而是二十位社员白天在神社院内拍的集体照。底下也印着“同人 梶原武雄”。三原擦了擦鼻头渗出的汗水。


  
峰冈周一要是一直订阅《筑紫俳坛》，就会看到每个月的卷头照片，也会知道二月六日晚上要在和布刈神事举办吟诗大会。


  
他会就此得出结论：那天晚上梶原武雄肯定会带着照相机去拍摄神事。


  
三原终于发现了峰冈周一照片的来源。


  
然而还有许多谜有待解答。首先，即便峰冈周一知道梶原武雄要参加吟诗大会，他又是如何接近梶原的呢？


  
而且，峰冈周一又如何能得到梶原武雄拍摄的照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峰冈周一亲自开口向梶原借。然而目前并没有发现峰冈周一直接与梶原接触过的迹象。虽然许多证词都表明，他应该与梶原直接接触过……


  
三原的直觉告诉他，峰冈周一是瞒着梶原间接得到了他的照片，就像他通过杂志间接知晓了摄影师梶原武雄。


  
他究竟使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梶原武雄的朋友说，梶原从来不把照片和底片借给他人，他的照片也没有丢失过。


  
三原的面前又是一片迷雾重重。他再次陷入沉思。


  
江藤白叶也不是闲人，不能一直陪客人傻坐着，于是他回到了作坊，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三原突然抬起头来。


  
“江藤先生，能不能再让我看看今年所有的《筑紫俳坛》？”


  
于是白叶又对里间“喂喂”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耐烦的味道。


  
妻子将今年出版的五六本《筑紫俳坛》拿了出来，顺便为三原换了一杯热茶。


  
包括三原手中的四月号，今年一共出版了五本《筑紫俳坛》，最新的是五月号。


  
三原立刻拿起了三月号。这一期的卷头照片不是集体照，而是东京一位著名俳人的遗照。


  
三原希望在三月号中找到四月吟诗活动的预告。


  
他找到了！


  
果然有一篇用线框起来的告示：


 

  
预告钟崎之行


  
四月二十五日，我社将组织前往因沉钟传说而闻名的胜地——钟崎，在那里观光并召开吟诗大会。


  
钟崎面向玄界滩，海岸边风光无限。作为交通不便的小渔村，钟崎至今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自然风光。据说距离海岸约两公里的海底沉着一口古钟，是当年太阁秀吉<sup>[35]从朝鲜带回来的。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泛舟海上，观赏古钟。黑田藩<sup>[36]统治期间，曾命令城内所有女子剪下头发制成大网，企图打捞古钟，然而头发无法承受古钟的重量，打捞以失败告终。让我们共同游览霍普特曼<sup>[37]的《沉钟》中描写的圣地，尽情享受春天的诗情画意吧。


  
有意参加的社员请于下午两点三十分前，前往鹿儿岛本线赤间站集合。


 

  
三原将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藤先生！”三原喊了一声。


  
白叶放下刮刀，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又要打扰您工作了，请问俳句社团办吟诗大会的时候，到场的都是社团的成员吗？”


  
“呃……基本上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在场的全都是熟人吗？”


  
“也不一定，”白叶回答道，“其实吟诗大会就像野餐郊游一样，有些人会携家带口，有些还会带上自己的朋友。”


  
“那如果在人群里见到了不认识的人，大家也不会起疑是吧？”


  
“是的，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大家经常会带朋友或是想要入会的人一起来。”


  
三原感到窗外的景色从未如此美丽。


  
他不断向白叶低头致谢，随后回到警视厅，立刻从资料室借了一张福冈县的地图。


  
钟崎位于福冈东北部，在福冈市与远贺川河口的连线上，面朝玄界滩。赤间站真的是离钟崎最近的车站吗？从地图上看，从赤间站到钟崎并没有直线道路，也许是有特殊的行进路线吧。


  
那里有一座小岛，叫“大岛”，附近有著名的宗像神社。钟崎在宗像神社的东北方向，距离大概有四公里左右。


  
三原合上地图，仔细思考起来。假设峰冈周一看到告示，于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半来到赤间站。他应该是坐巴士去钟崎参加吟诗大会的。


  
社员们虽然都彼此相识，但即使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大家也不会起疑，只会以为是别人带来的朋友。


  
峰冈来到大会现场。各位社员分开行动，斟酌自己的俳句。梶原武雄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峰冈悄悄接近梶原身后，看准时机，轻轻拍了拍梶原的背……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俳句，或是聊了会儿天。


  
总之，这就是峰冈与梶原的第一次直接接触。


  
也许在那之前峰冈就通过某种方法得到了梶原的照片，可梶原却不知道。


  
那么，峰冈为什么需要和梶原会面呢？他明明已经翻拍了梶原的照片，达到目的了啊。


  
要知道峰冈是个无比谨慎的人。他虽然达到了目的，但还是预料到了警方会查到梶原武雄身上。于是他有必要让梶原武雄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钟崎吟诗大会上的接触，正是梶原失踪的根本原因。


  
如果梶原的失踪果真与峰冈有关，那峰冈就应该参加了钟崎的活动。他们交谈的内容还不得而知，但八成是峰冈对梶原提出了某种邀请。


  
然而，这一推测也存在问题。


  
梶原辞职的时候，不仅没有通知乡里的父母，而且也没有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一声不吭地失踪了。如果他是应峰冈的邀请去往别处，根本不必瞒着朋友与家人。


  
而且照片之谜依然没有解开。梶原既然不知道峰冈翻拍了照片，那就说明峰冈是偷偷完成这件事的。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姑且先从能调查的事情查起吧。


  
“大岛，”他喊来了大岛刑警，“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四月二十五日峰冈有没有去上班？要是他没去，就问问他那天去了哪里。”


  
“四月二十五日是吧？好。”大岛立刻走了出去。


  
两小时后，大岛回来了。


  
“查到了！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峰冈去大阪出差了。”


  
“什么？大阪？”三原整个人从椅子探了出来，“坐什么去的？”


  
“好像是二十四日晚上的夜行火车。”


  
“他是去出差的吧？”


  
“是的。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还好今天峰冈不在公司。”


  
“查到他去了大阪的什么地方吗？”


  
“查到了！”


  
大岛翻开笔记本。原来峰冈去了两家在大阪的汽车公司。


  
“你赶紧联系一下大阪府警署，让他们搞清楚峰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两家公司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遵命！”


  
大岛再次跑出办公室。


  
三原撑着脑袋思索着。


  
峰冈可能从大阪坐飞机去了福冈。白天去那两家公司谈一下生意，之后就坐飞机去板付机场，路上只要一个半小时。即便赶不上赤间车站集合的时间，也能直接打车去钟崎参加活动。


  
这时，鸟饲重太郎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18


 

 

  
“四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峰冈周一出现在了大阪市东区御堂筋的瓦斯大厦，那里是大阪钢机株式会社的办公室，商谈后于十二点左右离开。商谈的内容很简单，不是什么值得特地出差去谈的大事。而第二家公司——浪速区河原町的昭和汽车器材公司，他压根儿就没去过。”


  
以上便是大阪府警署的调查结果。


  
峰冈周一果然不是去大阪谈生意的。他乘坐二十四日从东京出发的夜行列车，上午到达大阪。他去了位于御堂筋的一家公司，而另一家在浪速的公司并没有去。两家公司的距离较远，也许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赶路了。


  
三原看了看时间表，发现日航有一班十二点五十分起飞的飞机，十四点二十五分到达板付机场。


  
《筑紫俳坛》的集合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估计峰冈是赶不上了。然而，如果直接从板付机场打车去钟崎，就来得及参加吟诗大会。


  
三原将这件事交给福冈县警署调查。


  
第二天上午，福冈县警署就给了回复。负责人在电话中说道：“《筑紫俳坛》的负责人大野残星表示，他们的确在四月二十五日去钟崎举行了吟诗大会。集合地点也是赤间站，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梶原当天也参加了活动，如往常一样负责拍照。当天有三十多人参加了活动，而大野说，那时的确有一位三十七八岁的绅士一直在与梶原谈话。”


  
三原赶忙问道：“那位绅士是社团的成员吗？”


  
“不是，只是他们的吟诗大会经常会有陌生人参加，周围的人也没有怀疑什么。”


  
“那个人是打车去的吗？”


  
“大家好像都没有见到出租车。只是在赤间站集合时他还不在那儿，这说明他是中途加入的。”


  
“那他最后是和其他社员一起回去的吗？”


  
“不，他自己提前回去了。”


  
“是走回去的吗？”


  
“目击者说他好像是走回去的。不过钟崎的地形比较复杂，海岸线弯弯曲曲的，一绕到岬角后面就看不见了。他坐的出租车很有可能停在海岬后方，所以其他人都没看见那辆车。”


  
“那么距离活动区域最近的岬角有多远？”


  
“大概有五百米的距离吧……举办吟诗大会的地点在一座山旁，山上有一个织机神社，鸟居就立在山脚下。鸟居附近有个广场，一行人都在广场上休息。从地形上看，汽车很有可能就藏在距离广场五百米的地方。”


  
调查结果完全不出所料，这让三原兴奋不已。鸟饲重太郎坐在他身旁，脸上堆满笑容。鸟饲在名古屋查了整整三天，还是没有发现峰冈与须贝的约会地点。东京也好，名古屋也好，最近都出现了许多隐蔽的幽会场所，平日里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民房，让人无从下手。恐怕两人就是在这种地方见面的吧，这样一来警方也不知该从何查起。不过鸟饲并没有空手而归——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查完名古屋之后，还顺路去了趟大阪的伊丹机场。


  
“我去伊丹机场看了看，发现起飞十分钟前，乘务员会用广播喊乘客的名字，让他们去一趟柜台，说明这些乘客还没有拿登机牌。柜台的员工会根据购票清单，将登机牌交给乘客，可有的乘客却没有准时出现在机场。飞机起飞前十分钟就停止办理登机手续了，有人不来，飞机上就会出现空位，怎么办呢？那时会有没订到机票的人跑到机场等着。我问了那边的员工，他说每一班飞机都会有那么两三个空位，所以即便没有订到票，也可以去机场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等到空位呢。”


  
听到这番话，三原终于明白了峰冈是如何行动的。


  
峰冈预订了二月六日的日航311次航班的机票，从羽田前往福冈。然而如果他是犯人，就必须在大阪折回东京，从大阪开往福冈的飞机就会出现空位。可警方经过调查发现，飞机一路上竟没有一个空位，而这也成了证明峰冈一路乘坐飞机来到福冈的唯一证据。


  
三原一直没能解开座位之谜。因为无论如何，峰冈既然在大阪下了飞机，就应该会有一个空位出现在前往福冈的飞机上。


  
之前曾经提到，中途下飞机的乘客需要在候机大厅中休息二十分钟，之后再回到飞机上。峰冈只要在这二十分钟里，把座位的预约券让给别人，就能填满那个空位。


  
鸟饲说，总会有旅客在机场等待飞机上出现空位。如果峰冈将大阪至福冈航班的预约券让给其中的一位，飞机就会维持座无虚席的状态。当然，这件事情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工作人员并不知情。分发登机牌的员工与机上的空乘人员也不会知道乘客换了人——对他们而言，只要名单上的人数与飞机上的人数吻合就行了。


  
十六点五十五分，峰冈在伊丹下了飞机，将预约券让给别人，又乘坐十八点零五分的飞机回到羽田机场。虽然十七点零五分也有一班回东京的飞机，但他肯定赶不上。


  
他目送着自己的替身乘坐十七点十分起飞的飞机前往板付，再气定神闲地折回东京。


  
没错，峰冈就是这样回到东京的！


  
三原终于让大阪至福冈航班上峰冈的“幽灵”现了原形。


  
“我有预感，咱们马上就能结案了。”三原两眼放光，“鸟饲警官，你熟悉钟崎这个地方吗？”


  
“挺熟悉的，”鸟饲点了点头，“我们警署还经常组织去那儿野餐呢，那里景色挺不错的。”


  
三原立刻前往资料部，取来了五万分之一比例的钟崎地图。


  
原来如此。正如福冈警署的警员说的那样，钟崎的海岸线曲曲折折，地图上也标出了“织机神社”的位置。


  
峰冈周一打车去了钟崎附近，但他不希望其他人发现自己是打车过来的，就把车停在了海岬背后。他顺利见到了梶原，劝他从福冈食品工业辞职，而梶原也同意了。之后他再回到车里返回福冈。


  
警方终于抓到了峰冈与梶原接触的实证。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梶原究竟被峰冈藏到哪里去了？


  
峰冈料想到警方会查到照片是梶原拍摄的，才把他从福冈带了出来。毕竟，峰冈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


  
两人在钟崎谈妥了相关事宜。然而，要让梶原首肯，峰冈必须给出足够吸引人的条件才行。


  
莫非是诱人的薪资？还是利用了地方城市的青年对东京的向往？无论是何种情况，来到东京的梶原必定在峰冈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三原首先想到了峰冈经营的极光交通株式会社。


  
这一选项看似合情合理，实则不然。警方发现梶原不会开车，这样自然成不了出租车公司的员工，当然他也没有技术从事修车的工作。


  
即使峰冈把梶原叫来了东京，把他安置在自己公司里也很危险。警方一旦察觉到梶原的存在，最先调查的必然会是峰冈的公司，所以谨慎的峰冈绝不会在自己的公司给他安排工作。


  
保险起见，警方还是秘密调查了一下极光交通的所有员工，然而最近并没有疑似梶原的人物成为公司的新员工。


  
那峰冈会给梶原一些生活费，让他暂避风头吗？不会吧，梶原自己肯定也不会答应。


  
“梶原不是很喜欢拍照吗？峰冈会不会看准了这个……”鸟饲重太郎说道。


  
原来如此，这倒有可能。


  
要是峰冈提出要为梶原创造条件，让他用摄影技术安身立命，梶原定会上钩。而东京就是学习摄影技术的首选之地。


  
“这确实很有可能啊……”三原也赞成鸟饲的猜想。


  
那么梶原那样的照相狂人，会如何在东京学习摄影呢？


  
最正规的方式是进入摄影学校学习，或在著名摄影师手下当助手。除此之外，去照相材料店、相机制造商、胶片公司工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基本可以排除梶原去相机制造工厂工作的可能性。因为他的梦想是摄影师，而不是摄影公司的职工。他之所以会轻易答应峰冈的邀请，也是看到了实现梦想的曙光吧。


  
三原调查了东京的摄影学校。不算普通大学的摄影专业，总共有五家摄影学校。然而调查结果却显示，他们最近都没有录取过梶原那样的新学生。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成为著名摄影师的助手了。


  
三原突然想到一点，梶原是瞒着周围的人离开福冈的，就连他的好朋友都以为他投奔父母去了。这必然是峰冈的指示，可梶原也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服从峰冈的命令。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即便峰冈下狠命令，他本人不同意，也没法强迫他。


  
那他瞒着周围人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峰冈向梶原建议：在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摄影师之前，不要联系家里人和朋友，等到实力在东京得到了承认，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出人头地之前，不要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对胸怀梦想的青年来说，这的确是一条极有魅力的建议。况且梶原本来就是因为和父母吵了架才离开家里的。


  
在地方的食品工厂当普通职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要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流摄影师——年轻的梶原对此充满希望。


  
先向所有人隐瞒，等真的当上了摄影师，再让乡下的父母和朋友大吃一惊。


  
对一个青年来说，这种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如此想来，梶原极有可能正在某位著名摄影师手下当助手。


  
要找著名摄影师，只要看摄影年鉴就行了。能让一位地方上的青年胸怀希望、无条件地奔赴东京，对方必定是一位响当当的名人。


  
三原从摄影年鉴中找出几位摄影师的电话号码与地址，派搜查员一一前往确认。


  
这项调查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且摄影师经常需要去地方上拍杂志写真，不在家的时间比较多，极有可能打探不到情报。


  
而城里的冲印店数量非常多，对冲印店的调查需要花上更多时间。


  
“峰冈不会把梶原给杀了吧？”鸟饲重太郎一脸阴沉地说。


  
“应该不至于吧……”三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无法完全否定鸟饲的猜想，毕竟峰冈周一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天知道他被逼到绝境时会干出什么事来。


  
峰冈周一知道警方早就盯上了他，他唯一的靠山就是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要是三原能推翻这项不在场证明，峰冈就会立刻坠入地狱的深渊。


  
如此一想，峰冈为了湮灭证据确实有可能杀人灭口。尤其是梶原的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即便他死了，也很难找到尸体。想让他人间蒸发并不困难。梶原切断了自己原本的人际关系，这会成为绝佳的杀人条件。


  
三原不由得担心起来。


  
警方一旦找到梶原武雄，就能拆穿峰冈的照片诡计。在西铁营业所用梶原的名义购买的月票，和二月七日凌晨和布刈神事的照片，都将成为定罪的证据。


  
对峰冈来说，梶原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梶原“永远消失”，他就能永绝后患。


  
三原的担忧立刻转向了东京都发现的无名死尸。四月二十五日之后，东京发现了大约三十具无名尸体。有的被怀疑是谋杀，有的则是横死街头的流浪汉。


  
三原把无名死尸的照片翻了个遍，并没有发现长得像梶原武雄的人，这才稍稍放心下来。然而他心中的大石并未落地——说不定只是尸体还未被发现罢了。


  
时间过了三点整。三原邀请鸟饲一同前往日比谷的咖啡厅。鸟饲早就决定，要等到事件解决之后再回福冈。


  
两人都觉得，案情还差一步就能水落石出了。然而就是这关键的“最后一步”，让他们无从下手。


  
去咖啡馆的路上有一家照相店。橱窗里装饰着许多样板照。三原以前从未注意过橱窗里的东西，不过这次的案子毕竟牵涉到照片，他走过店铺的时候，也不由得往里头张望了几下。


  
随后他们又路过了一家大型摄影器材店。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店里的模样，有许多店员正在忙碌。两人不禁在橱窗前停下脚步——他们想看看，店里有没有长得像梶原武雄的人。


  
不过，梶原武雄并不在这家店里。他们有些失望，把眼光转向橱窗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照相机和样板照。


  
一个大尺寸的相框中，装饰着一张拍摄富士山秋景的风景照。那张照片是彩色的，美丽的红叶挂在枝头，为富士山披上一件朱砂色的外套。


  
三原盯着彩色照片，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他看似注视着照片，心神早已飞到了别处。


  
彩色照片……


  
“鸟饲警官，”三原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鸟饲的手臂，“我明白了！”


  
“啊？”鸟饲不解地望着三原。


  
“关于峰冈手中照片的秘密，我终于想明白了！难怪他要去西铁窗口买月票了！”


  
“这话怎么说？”


  
“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是彩色照片！”


  
“彩色照片？”鸟饲刑警不太熟悉摄影，一脸惊讶，“可峰冈的不是普通的黑白照片吗？”


  
“是黑白的。但彩色照片有两种，一种是用普通的彩色胶卷拍摄的，还有一种叫‘阴图晒阳’的技术，那是经过特殊化学处理的胶片，既可以冲成黑白照片，也可以冲成彩色照片。摄影爱好者一般都会使用这种胶片，梶原肯定也是用它拍的和布刈神事！”


  
“……”鸟饲一脸茫然。


  
“我从头解释给您听！”三原抓着鸟饲的手臂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早没想到啊，”三原不甘心地念叨着，“早注意到这一点，事情早该解决了！我怎么这么蠢啊！”


  
三原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三原喝着咖啡，用了二十分钟时间向鸟饲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鸟饲也拍着膝盖喊道：“啊！原来如此！”


  
“只可能是那样！”


  
“没错，肯定是那样！”


  
至于三原的猜想是否正确，就要看接下来的调查了。两人立刻冲出咖啡厅。


  
“拥有彩色相片技术的只有K摄影器材公司与O摄影器材公司两家，全国的彩色胶卷基本都是这两家公司的产品。我们先去K摄影器材公司吧，那家比较近。”


  
两人驱车从警视厅出发，径直往新宿开去。K摄影器材公司位于新宿西边的十二社<sup>[38]。


  
三十分钟后，两人离开了该公司。三原露出失望的神色。


  
“接着去O摄影器材公司吧，只有那一个选择了。毕竟全国的彩色胶卷都是这两家公司的产品。”


  
汽车从十二社向东中野方向行使，穿过大马路，在哲学堂<sup>[39]前左转。透过马路边的树林能看望见O摄影器材公司的大楼。


  
过了一会儿，车子终于抵达了公司的大门。


  
三原与鸟饲希望能与负责冲洗地方上寄来的彩色胶卷的部门主任面谈。


  
听说警视厅来了人，四十多岁的部长一脸紧张地走进了会客厅。三原寒暄了几句，问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二月七日到十日左右从九州博多寄来冲印的底片，大概是什么时候印好的呢？”


  
“一般都是收到底片后四到五天。”


  
“那有没有从福冈市送来的底片呢？寄件人叫梶原武雄。底片是阴图晒阳的那种。”


  
“福冈的吗？我们公司在福冈也有冲印所，会不会寄到那边去了？”


  
三原脸色大变。他从不知道福冈也有冲印所。不，不可能。如果照片是在福冈的冲印所冲印的，“峰冈在西铁购买月票”的推理就会不攻自破。


  
“不过，”开口的是鸟饲，“主任啊，就算福冈有冲印所，会不会有人仍然往东京寄底片呢？”


  
“会的。”主任看着两人紧张的表情说道，“福冈的冲印所是最近新开的，许多老客户并不知情，还是把底片寄往东京。也有人会觉得总公司的技术比较好吧。况且每个人对色调的喜好都不一样，这方面不同的冲印所会存在差异。”


  
梶原武雄对摄影的热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对色调的要求肯定也比常人要高。


  
三原刷白的脸立刻有了血色，两眼也开始放光。


  
“没错，没错，总之能不能请您查一查？”


  
“梶原武雄是吗？我这就看看账本。”


  
三原目送主任离开会客室，希望他能带回好消息。


  
十分钟过后。


  
“查到了。”主任微笑着捏着一张便签纸走了进来，“账本里有，福冈市上桥，福冈食品工业的梶原武雄是吧？”


  
“真的吗？”三原整个人都探了出去。


  
“是的！他经常送底片过来冲印。最近一次是二月九日送到，四天后冲好的。”


  
“那就是十二日冲好是吗？”


  
“对。”


  
“您知道照片上拍了些什么吗？或者描述一下构图？”


  
“这……这就不清楚了。”主任苦笑道。


  
三原继续说道：“是吗……那底片冲完之后，会直接寄回去吗？”


  
“那是当然。”主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公司的胶卷盒子里就有写着公司地址的专用信封，拍好的胶卷可以装在里面寄给我们，我们印好照片后，也会塞进信封里给他们寄回去，还会附上用来退照片的信封以备不时之需。”


  
“但总有特殊情况吧？”三原问道。


  
“特殊情况？”


  
“比如有些住在东京的人会不会等不及你们寄出来，直接过来拿？”


  
“不太会有人直接来取照片的吧。”主任回答道，“有些客人会委托冲印店送到我们这里来冲印，取照片的时候也是冲印店统一来领的。可很少有人单独来拿自己冲印的照片。”


  
“请您再仔细查查看，”三原说道，“那个梶原的照片，真的送到九州了吗？”


  
主任一脸疑惑，可还是按照警部补说的做了。


  
这回，他们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主任挠着头走了回来：“还真被您猜对了，刚才我一看账簿，发现梶原真是自己来拿的照片。”


  
三原与鸟饲对视一眼——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


  
“当天接待梶原先生的员工正好在公司，我都问清楚了。当天梶原直接来了我们公司，说前几天把底片寄了过来，应该已经冲好了。那天他正好来东京出差，想尽快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让我们直接把照片给他。我们想确定他是不是梶原本人，他就拿出了一张福冈的月票给我们看。月票上的确写着‘梶原武雄’这几个字，与寄件人的名字一样。那位员工觉得想早些看到照片也是人之常情，就直接把照片给了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账本上标注着‘二月十二日’。”


  
“能不能让我和当时的那位员工谈谈？”


  
主任走出会客室后，三原情不自禁地深深叹了口气。


  
峰冈周一用照片构建的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终于在他与鸟饲坚持不懈的追查中彻底崩毁了。


  
土肥武夫的葬礼也是二月十二日举行的，峰冈周一还去烧了炷香。也就是说，他刚去完葬礼，就去拿了照片。


  
照片需要几天才能冲好、警方需要几天才会查到他的头上——他在行凶之前，把这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要是警方在二月十二日之前，比如二月六日案发后立刻调查峰冈，他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而三原是在二月二十日前后拜访峰冈的，警方留给峰冈充裕的时间构建不在场证明。


  
一脸亲切温柔、充满绅士风度的峰冈周一，在时间上豪赌了一把。


  
峰冈在《筑紫俳坛》上看到了吟诗大会的消息，知道二月六日晚上梶原武雄会前往拍摄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他认定梶原会使用彩色胶片。


  
峰冈的猜测合情合理。因为和布刈神事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进行的，神官需要手持火把下到海里。黑色的海面与红色的火焰交相辉映，那是一幅多么神秘的光景啊！这不正是拍摄彩色照片的大好时机吗？


  
梶原这样的摄影狂人，必然会带上彩色胶片抓拍这难得的美景。峰冈就看准了这一点。


  
普通的冲印店是无法冲印彩色照片的，必须将底片寄给生产商冲印。峰冈又利用了这一点……


  
二月七日，他为了杀死须贝前往福冈，顺便用“梶原武雄”的名义在西铁营业所买了张月票。


  
不用说，他在摄影器材公司，就是用那张月票证明自己就是“梶原武雄”的。


  
摄影器材公司还以为梶原真来东京出差了，便将照片连带胶片一同交给了他。峰冈将其中的八张冲印成普通的黑白照片。


  
峰冈推测，喜爱摄影的梶原武雄肯定会在神事上花费整整一卷胶卷，如此大量的照片足够他将事先在自己的胶卷中留出的八个空位填满。


  
接着，他再用自己的照相机，翻拍了那八张黑白照片。专家早就把其中的窍门告诉了三原。在小仓为大吉旅馆女佣拍照时，那八张底片还是空白的，拍完后再把胶卷倒回去。只要有暗室，就能轻松完成这一动作。


  
这样一来，峰冈的胶卷就变成了“东京出租车公司、八张和布刈神事、女佣”的顺序了。


  
用冲印过一次的底片冲洗黑白照片，再翻拍一下，只需一天时间。峰冈周一把用完的胶片寄回给了梶原，装作是摄影器材公司给他寄过去的。收到照片的梶原武雄没有把照片借给过别人，照片也确实没有被盗。


  
三原终于找到证据证明了自己的推测。只要确定拿着梶原武雄的月票来取照片的人就是峰冈周一，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让您二位久等了，”主任带了一位三十二三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就是把照片交给梶原先生的员工。”


  
“辛苦了，”三原点头示意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还记得来拿照片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记得。”员工察觉到事态严重，一脸不安的神色。


  
“你现在见到那个人，也能认出来吧？”


  
“嗯……应该能。”


  
“那你看看，他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


  
三原将照片递给那名员工。照片上的人就是峰冈，之前为了调查，三原让鉴识课翻印了好多张他的照片。


  
员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便抬头说道：“啊，就是他！”


  
“你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三原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问。


  
“绝对没错，就是他！月票上明明写着‘28岁’，可他看上去很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三原与鸟饲回到警视厅，办理手续申请峰冈周一的逮捕令。


  
期间，三原派了一位刑警去确认峰冈周一的所在之处。不久，刑警打来电话说：“峰冈今天早上去上班了，但十一点左右以有事为由离开了公司，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我问了，可大家都说不清楚。”


  
“去他家里看看，说不定他家保姆知道。”


  
“遵命！”


  
三原挂断电话，将这一消息告知鸟饲。


  
“那小子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鸟饲一脸担忧。要是现在让峰冈逃了，他们的苦心可就打了水漂。


  
直觉敏锐的峰冈也许真的察觉到警方的追捕，溜之大吉。


  
三原最害怕的就是峰冈畏罪自杀。


  
两条人命死在他的手上，他肯定也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即便能躲过死刑，也免不了在铁窗里呻吟一辈子。对峰冈来说，那样想必比死亡更加痛苦。


  
“负责搜索梶原的那队人马有什么消息吗？”


  
鸟饲的心情与三原无异。峰冈说不定会拉上梶原销声匿迹。出完这最后一张王牌之前，他应该还活着才对。


  
三原焦躁不安。


  
电话响了。然而电话那头的刑警并没有带来好消息，梶原依然不知所踪。事态紧迫，三原命令调查员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报告一次。


  
前往峰冈家的搜查员报告称，保姆对他的行踪也一无所知。峰冈告诉过她自己要出门两三天。


  
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流逝。


  
两小时后，检察厅终于签发了峰冈周一的逮捕令。


  
三原看着那张纸片——为了它，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找到了峰冈的罪证，眼看着就能结案了，可犯人却消失了。


  
身旁的鸟饲重太郎也是一脸感慨。毕竟水城的须贝一案发生在他的辖区范围内。


  
他怒气冲冲地望着这张决定峰冈命运的逮捕令。


  
电话铃又一次响起。


  
“是主任吗？”这一回，调查员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我们找到梶原武雄了！”


  
“什么？找到了？”三原紧握听筒，手上渗出汗水来，“他在哪儿？”


  
“有个叫春山章二郎的摄影师……”


  
“啊，记得那是个以拍摄社会百态闻名的摄影家。”


  
“是的，那个春山最近刚收了个名叫梶原武雄的助手，年龄和相貌也完全相符。”


  
“人呢？见到了吗？”


  
“没有，他今天早上带着相机出门去了。之前春山一直在外出差，现在终于回来了，我们才能继续追查下去。虽说是助手，但梶原并不在春山的摄影工作室里工作，而是去了春山和朋友一起开的冲印作坊。梶原自称‘绪方’，而拜托春山收下‘绪方’的就是峰冈。峰冈和春山是熟人。”


  
“这些以后再说。梶原究竟去哪儿了？”


  
“他好像说要去潮来拍照。”


  
“潮来？”


  
“对，今天潮来正好要举行‘菖蒲祭’，他临时请假，就是去拍那个祭典了。”


  
“好！”三原挂断电话，“鸟饲警官！查到峰冈的去向了！”


  
“哦？哪儿？”


  
“潮来。”


  
“‘我是河原边枯萎的芒草……’是这首《船头小曲》<sup>[40]里唱到的潮来吗？”


  
“没错，峰冈告诉梶原那边要举行菖蒲祭，带着他出门去了。不快点行动，梶原就危险了。那边是水乡，峰冈可能会趁梶原不注意，把他推到河里淹死。”


  
“原来如此，那要赶紧啊！”


  
三原立刻联系了茨城县警局。


  
“峰冈一到潮来就会动手吗？”鸟饲一脸担忧地问道。


  
“白天应该不行吧。他肯定会拖到晚上，趁四下昏暗的时候动手。那边的祭典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河上的小船也会吊上灯笼。杀人的机会有的是！梶原的情况十分危险！”


  
“不过……这起案子可真是不可思议。”


  
“此话怎讲？”


  
“这起案子从门司的和布刈神事开始，到潮来的菖蒲祭结束，总是和一些民俗祭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小时后，麻生警署打来电话，说警方已经找到了峰冈周一与梶原武雄。三原擦了擦腋下渗出的汗水。


  
“鸟饲警官，这回我想亲自去把峰冈带回来。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好啊，我乐意之至！”


  
成田线的列车里，灌满了田里吹来的暖风。


  
“话说回来，关于峰冈的杀人动机，”鸟饲坐在二等车厢里，向对面的三原问道，“我知道业界报社的土肥掌握了证据，证明峰冈在购车的时候曾经行贿并从中牟利，可他有必要为了这个杀人吗？三原你觉得呢？”


  
三原点了点头。


  
“您问得很有道理。我们其实只调查了土肥在业界报纸上公布过的那些坏事，其实那只是冰山一角。土肥还掌握着许多不利于峰冈的情报。他能凭这些情报敲诈峰冈，性质的恶劣程度可想而知。只要今后我们仔细审问峰冈，自会找到答案。当然，被杀的土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峰冈这人太谨慎了，不斩草除根就无法放心。他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


  
鸟饲叹了口气。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鸟饲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擦了擦鼻头，轻声抱怨道：“我跑遍了名古屋，都没找到他和须贝约会的地方。我真想早点见到他，好好问个究竟。”


  
列车行驶在广阔的平原。


  
放眼望去，尽是金灿灿的麦田。


 

  
（文中的列车、飞机时刻表，均为昭和三十七年十月的真实时刻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