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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梦
作者：陈娟
内容简介
 马歇尔汽车被盗，加拿大使馆失窃；玄武湖色魔沉尸，清凉山歌女受辱；采花蜂淫窟纵欲，玉面狼情场骗奸；参议员贩毒金陵，痴情女魂断秦淮 本书以香港女作家陈娟之父的亲身经历为背景，描写了发生在旧中国南京、上海的二十多桩惊人奇案。 陈娟之父早年毕业于重庆中美刑事警官学校，后任国民党南京警厅刑事科科长，因屡破奇案巨案，被称为中国的福尔摩斯，解放后，他历经运动，大难不死，最终给女儿留下了自己当年在南京、上海亲手破获二十多桩奇案的真实故事。 写实的手法，真实的案件，曲折离奇、环环相扣。红颜报知己，黑道藏杀机。法网无情，大盗有道。 金枝玉叶、踏雪无痕、江湖一奇三个绝色女贼风月无边；立案破案、解铃系铃，怜香惜玉，多情神探更是护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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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一九四八年，早春二月，南京的气候，还是春寒科峭。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全市各大街小巷，到处都听到报童的呼声：


“卖报！卖报！上海发生离奇大窃案！价值黄金四百两的七克拉钻戒被窃！”


突出的新闻，离奇的窃案，珍贵的钻戒，吸引了许多人好奇心。人们争着买报纸，片刻间，当天的报纸就被抢购一空。据估计当天全市报纸的销量要比平常增加十万份。在茶楼、酒馆、餐厅、澡堂、戏院等所有公共场所，以至商店、机关、学校、工厂、住宅人家，人们谈论的中心，都集中在这个离奇的窃案上。


南京十三家报纸，都用大号标题刊登这条新闻，占了第四版社会栏的大量篇幅，题为：上海发生离奇大窃案！七克拉钻戒不翼而飞！红线娘碰到妙手空空儿！


事情是这样的：上海颜料大王钱雨泉的新任姨太大白玉姣女士，原是越剧名伶，她声色冠群芳，艺技夺剧坛，尤其扮演《红线女》一出，更是她的拿手好戏，因此外号“红线娘”。


数年来她名噪大江南北，不知多少人为之倾倒，向她追求。但是，财可通神，最后的胜利者，还是那百万富翁颜料大王钱雨泉。他为博得美人的欢心、不惜以四百两黄金的代价，由香港购得七克拉钻戒一枚，馈赠佳人。新婚之夜，宾客如云，钱某当众把这枚钻戒戴在白女土指上。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璀灿夺目，使人眼花缭乱，观者莫不啧啧地称羡。想不到一场巧取神偷的阴谋，就在这新婚的场面上酝酿！


星期五晚上，梨家班越剧团在上海新城戏院献艺。白玉姣女士为了看看她昔日的同班姐妹们、便驾流线型私家车到新城戏院观演。


她下车后，只见戏院门口有几个青年，耸肩膀、扮鬼脸在说风凉话。


“哗，真漂亮！可惜--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贪钱嫁老婿嘛！你老祖父如果有一粒大钻戒一个十八岁的美姑娘呢！”


“哈哈哈！”“嘻嘻嘻！”有的还吹起尖口哨。


白女士耳朵一轰，下面的话听不清楚了。她又羞又气，狠狠地横那些人一眼，悻悻地走进剧场。她担心姐妹们也利用这枚钻戒嘲笑她，一进剧场，就把钻戒脱下，放在背带式的手包内层套袋里，并小心冀翼地把内层拉链拉好，再把外面的纽扣扣上。


戏上演之前，她在幕后与姐妹们周旋很久，到戏快开演时，她才回到特别座。坐在她右边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妙龄女郎，服装时款，举止高雅，银铃般的声音富有诱人的能力，仅仅交谈几句话，就使白女士有相见恨晚之感。这位女郎还带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乌黑的头发向后束着，系着一条水红色的蝴蝶结，身穿红色细绒羊毛衣裤，外罩一件白兔毛小褛，红袜子，小皮鞋，装束十分标致醒目。这女孩天真话泼，口齿更伶俐，对答非常得体，那水灵灵稚气十足的大眼睛更是人见人爱。白玉姣情不自禁地把小女孩抱置膝上，搂在怀里。心想这个可爱的安琪儿和香艳如仙的女郎，堪称“人间双绝”！她的心神被这小女孩吸引住了，不断地吻着那苹果般的小脸，怡然陶醉了。


过一会儿，小女孩突然转过脸对那女郎说：“姑姑，我要小便。”


那女郎摇摇头，对白玉姣投过亲善一笑，低声说：“这小妮尽找麻烦！太太，请你把我的位子留意一下，我马上就来。”说着，就把小女孩从白女士手中接过来，向女厕所方向走去。


戏开场了，白玉校的精神专注到舞台上，去欣赏组抹们的表演。过一段时间，她才留意到小提包内的七克拉钻戒。她拧开纽扣，发现里层的拉链已被拉开，七克拉钻戒不翼而飞了。


这时白玉姣如梦韧醒，大为震惊，那如花似玉的女郎和安琪儿似的小女孩却原来是神恼妙手空空儿。地在场内四处寻找这“人间双绝”，但已杳如黄鹤。她便立即去打电话向上海市警察局报案。


上海警局立即召集刑警干员举行紧急会议，商讨破案对策。一面密派警探人员到水陆各码头、车站暗中侦查，并通令全国各大城市严密注意查缉。在上海警方档案里，这个女贼没有“露过脸”，因此上海警方认为她十之八九是新手。


案件像电波一样很快传到南京。星期六天刚蒙蒙亮，南京的市区和近郊，有十几辆小吉普、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从四面八方向首都警厅的停车场奔驰而来，嘈杂的马达声惊破了沉寂的早晨。


车上坐的是各局刑事科长、各队刑事队长及专业的刑事警官。他们今天凌晨，接到警厅的特急通知，限于上午七点前到达警厅开紧急会议。这是纪律，刻不容缓，按照过去的惯例，特急通知意味着发生重要案件。


车驶到警厅停车场，他们急急下车，只见个个身穿笔挺的英国制马尔登黑呢警服，足登黑色皮鞋，头戴高耸的警帽，金色的帽徽、肩章和纽扣，在晨曦下闪闪发光。这是全国第一，也是国际一流的警服。因为首都是国际观瞻所在，因此他们得天独厚。二月天寒地冻，他们都戴着白色手套，手指上钩个黑皮拉链日记小提包，一个个行色匆匆，进入大门登上二楼，走向会议室。


厅长黄珍吾亲自主持会议，当他说明开会的目的是要大家来研究上海发生的七克拉钻戒被窃案件的发展与对策时，许多人耸耸肩膀，嘘一口气，认为小题大做。为了一只小小钻戒，何必如此紧张，一大早召开紧急会议；又何必郑重其事地劳驾黄厅长！按照常规，这个案件发难在上海，不在南京，一般只要通令警厅所属各局、队严密注意，协助破案就可以了。


黄厅长看出了大家的神情，特别强调对此不可掉以轻心。因为警察总署署长唐纵和内政部部长张励生为这个案件连夜打来了三次电话，切嘱南京警厅当局要极力协助破案。唐署长、张部长两人是厅长的顶头上司、中央要人，为了一只钻戒，他们竟然都亲自出马了，可见这个失主--垄断资本家钱雨泉来头不小，神通广大。


黄厅长在会上介绍了全案的经过，当场公布了破案奖金--黄金四十两。他说虽然是一只钻戒，但价值四百两黄金的窃案在全国盗窃史上也算是大案，能获这项侦破奖酬也是特殊的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失。黄厅长报告后，大家对这个案件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提出许多不同的见解。会上，四区局程慈航科长提出了与上海市警察局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这个窃犯绝非“新手”！上海警察局仅仅根据警方档案“未曾露脸”就轻易下论断是错误的。根据案情过程介绍，这个窃犯技术高明，不露痕迹，新手是办不到的。


以程科长看法，此犯定是一个“锦线人物”，属于“过天星”之流，即“生意一到手，马上就溜走”，绝对不肯在出事地区停留，这是“锦线”的行动规律。而上海警察局没有把她当作“过天星”来处理，失主报案后一小时，各车站、码头才开始布哨，撒网时间太慢了。


窃犯于昨晚八点“得手”后离开戏院，上海夜间轮渡已经停航，公路有危险，只有铁路可通。


她不是乘京沪晚上八点三十分班车西走南京，就是趁沪杭晚上九点班车南逃杭州，其它则无路可走。因此，为及早脱险，她要分秒必争，争取尽速离开上海。因为赴京的列车比赴抗的列车先开半个钟头，所以逃往南京的可能性更大。但南京也不是避风港，南京地近上海，必定先受浪潮冲击。她逗留南京的时间肯定很短，如果不抓紧在一两天内破案，那就没希望了。


最后，黄厅长做了总结，他很赞同程科长的分折，严令所属迅速注意查缉。


会议结束之后，大家还不能离开，一面在等待上面布置具体任务，一面在休息室里围绕着这个案情进行漫谈。


一区严科长说：“想来惭愧，七克拉钻石究意是什么样子，我相信在座的连看都没看过。”说着，他向全场瞥了一眼，自信自己的话是对的。


“不要太小看我们这批人了，我就知道程科长曾经见过。”下关王科长反驳说。


“欢迎程科长做介绍！”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热烈地附和着。


程科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谦虚地说：“这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去年三月间，我破获了一起飞贼王存金案件，追出不少名贵的赃物，其中有一块玲珑通灵的龙凤玉珮，据说是唐朝杨贵纪所佩的。还有一对宋真宗元年御制的翡翠花瓶，通体翠绿可爱，可算是稀世奇珍。


这两件珍宝是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心爱的古玩，于破案前两个月被窃。赃物追回后，有一天傍晚，我和我区局柳局长驾了一辆吉普，亲自把这两件宝物送到朱部长的私人官邱去。我们事先并没有告诉他，因此他和他的姨太太突然听到完璧归赵时，感到分外的高兴。当天晚上，他俩非常热忱地留我两人在他家里用便餐。在酒酣菜饱之后，那兴致盎然的朱部长姨太太便要我介绍破案的经过。她芳龄不过二十六、七，长得十分漂亮。她轻松愉快地斜倚着沙发，专注地听我叙述。她左手放在沙发靠手上，纤细雪白的无名指戴着一粒有蚕豆三分之二那样大的多菱钻戒，厚度相当可观，晶莹剔透，在日光灯辉映下闪烁着灿烂的清光。当她的手在转动时，光耀更加逼人，简直在向我示威。我禁不住地问她这个钻石的分量。她婿然一笑，告诉我那是七克拉。在她那妩媚而矜持的微笑中，我看出她感到骄傲。我想，假使没有我们这批人，她这个钻戒恐怕也保不住的。因此，我也感到自豪。”


“对，我们应当感到自豪！”程科长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朱部长假如没有当过三年的浙江省主席，恐怕至今还没有七克拉钻戒吧！”二区的肖科长带着讽刺的口吻补上一句。


“我认为我们这些人中间，程科长你最幸运，这两年破过许多案件，见过了大世面，说不定这案子又会在你手上开花的。”下关王科长的看法引起大家的注目，也受到一些同僚的嫉妒。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程科长只好苦笑地说。


这时候，黄厅长的私人秘书周云山走到程科长身边说：“程科长，黄厅长在他私人办公室等你，请你马上就去。”王科长恢谐地向程科长挤挤眼：“老弟，幸运星又高照了！”


程科长，名慈航，中美刑事警宫学校毕业，当时二十六岁，身材根高，外表风流英俊，满洒大方，纯粹江南风格。他读过不少书，走过不少路。他精通刑事学，会一手好枪法，驾驶、骑术件件皆精。初出茅庐，就破了许多离奇曲折的窃案和命案，是个后起之秀。


黄珍吾厅长的私人办公室，布置得雅致大方。程科长到后，他亲自关上门，拉过绿色的窗帘，室内充满着神秘的气氛。


黄厅长五十多岁，鬓发有点斑白，目光锐利，神采飞扬。他是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军衔为陆军中将，是一位威武而严肃的长官，对部下不假辞色。他邀程科长在自己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对案子的分析很正确。我也担心这个窃犯到南京后又马上溜走。果真如此，那就对不起张部长和唐署长，我们的威信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坦率对你说，失主钱雨泉虽然是个商人，但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是垄断资本家、江浙的财阀、金融界的巨子，不仅财力雄厚，亲朋戚友也多是中央要人和军警首长。上海警察局局长俞叔平与他交情深厚，他和我的关系也不错。今天上午，钱先生特地从上海挂长途电话给我，要我特别关照，尽力帮忙。他说，小小一个钻戒何足挂齿，这里有个难以言表的重要原因。”


原来白玉姣在未嫁钱雨泉之前，曾结识一个京剧演员程慕秋，这小伙子既年轻又英俊。


当时两人的爱情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只因程幕秋出身寒微，经济困难，婚姻问题不能如愿以偿。据说钱雨泉与白玉姣结婚前夕，他俩还密约在国际饭店五楼六十五号房间，梦断通宵。


足见这一对青年男女还是藕断丝连的。钱雨泉也知自己是上寿的人了，靠的是金钱，这种老少姻缘，惟恐爱情不稳。这次白玉姣的七克拉钻戒被窃，事出离奇，有点近乎神话，钱雨泉简直不相信，疑是白玉姣把钻成转赠程慕秋而谎报窃案，瞒入耳目。上海警方也有这种看法。


所以钱雨泉希望能够迅速把这案情弄个水落石出，就能判明白玉姣对他是否忠贞。为此，他不惜以重金作为这次破案的奖赏。


接着，黄厅长郑重地说：“这段内情，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为了不损钱先生的名誉，你千万要保密，以免被记者知道，弄得满城风雨，对朋友不好交代。这个案件虽然不是发生在南京地区，由于上面的估计和种种关系，在公谊、私情两方面，我们不得不重视。你年轻有为，近来表现很出色，我部下能值得胜任的就是你一个。所以特别请你来，把心腹的话全部告诉你，希望你竭尽一切努力，完成这个重托。今后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随时随地用电话直接和我联系，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说着，黄厅长以征求的语气问程科长：“你对此案还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程科长沉思一下说：“厅长，我认为在全案过程中，这个窃犯最大的薄弱环节就是联号戏票，穷追下去，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可惜我们不在上海，很难弄到第一手材料。我想马上派一位得力的助手，率领一个小组，乘上午十一点三十分的特别快车这到上海，重点调查联号戏票。我请求厅长--不知能否借用你的专线长途电话，以便宜接指挥他们。因为这是刻不容缓的事。”


“好建议，你马上行动，我绝对支持。”


临走，黄厅长紧紧握住程科长的手：“祝你成功！”


南京警察厅四区警察局所管辖的地区，在各区中占地最大，几乎占全城的三分之一。这个地区环境幽美恬静，不像其它地区那样热闹喧嚣，这有它的历史渊源。回溯百年前，太平天国农民革命如火如荼，烈火烧遍江河南北，震撼了清廷，定都南京。但由于两广派系斗争，诸王间互相残杀，以致持续十四年之久的革命不幸夭折了。后期由于内部争权夺利，滥封官爵，封王达九十余位。这批王府、天王宫殿和太平圣库多半都集中在城北地区。南京地陷之时，汉奸头子曾国荃所统率的湘军大肆掳掠，圣库、王宫、王府被洗劫一空。为了毁灭罪证，他下令放火焚城，城北一带夷为平地。这地区内湖泊、池沼比比皆是，多是当年的花园池苑遗址，陈迹残存，依稀可辩。


数十年间，这个地区在西风萧瑟、夕阳残照之下显得无限荒凉。国民党定都南京之后，利用这个荒凉旧址，大兴土木。中央的五院十部和外国大使馆几乎都设在这里。大官员也趁机占地盖屋，方圆五六里成了公馆区。当地的豪绅宫商也想攀龙附凤，竞相兴建楼字。还有著名的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东方语言学院、音乐学院等也都设在这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因此，四区的治安责任也特别重大。许多警方人员被分配这里时，都视此为畏途，不是裹足不前，就是知难而退。但程科长却认为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最重要的地方，则是英雄用武之地，显身手的机会也最多。


四区警察局刑事科科长办公室，设在警局二楼的正南，房间宽敞堂皇。花边的灰色地毯，配上全套沙发，近墙靠北正中安放一张特大的楠木办公亮和一张转动办公椅。桌面光滑如镜，放着一些公文档案，左上角安放一架台式电话机。四周墙壁粉刷得雪白，壁上挂有各种有关刑案的本市地图。明窗净几，一尘不染。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程科长一人坐在沙发上，头枕着靠背，好像在闭目养神，其实在他的脑海里正翻滚着波澜。“我部下能胜任值得信任的就是你一个。”黄厅长的这句话，不断地在他耳旁回响。他想：“整个首都警察厅下同有三千干警，人材济济，为什么只信任我这个年轻的科长，把重担交给我呢?”他感到这是最高的奖赏，无尚的光荣：想到这里，他浑身热血沸腾，下决心要完成这项任务。


以往他每次接到复杂的任务时，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但从来没有气馁过。这次虽然事关重大，案情迷离，但凭他超人的灵敏和机智，以及“百战百胜”的自豪感，他精神焕发，信心百倍。


他认真仔细地思索着，寻求在全案的薄弱环节中冲破一个缺口。戏院门口几个青年对白玉姣的讽刺，特等座联号戏票的秘密，那个机灵活泼的小女孩的诱惑，一连串的精密布置，有条不紊，十拿九稳，说明她有一整套熟练的人马，而且足智多谋，机警诡秘，绝非初出山之辈。


这个女郎以“美”取胜，以华贵的仪态惑人。白玉姣虽是越剧名演员，在交际场中也算是一朵名花，但也逃不过“锦线”的迷魂绝招。


咳，在这茫茫国土上，哪里找得到这个幽灵似的女魂呢?她从未“失过风”、“露过脸”，必是“锦线”中的王牌，是黑道的“白壁无瑕”、“金枝玉叶”啊。


“金枝玉叶，金枚玉叶！”他有所感触地喃喃自语，突然精神振奋，两眼闪出希望之光，像在黑夜沉沉的大海中，看到了光明的灯塔。他想，她莫非就是“锦线之花金枝玉叶”?


要知道“金枝玉叶”的底细，除非找“踏雪无痕”。但她俩虽同过师傅，却从来没有见过面，怎么能知道她的下落呢?


哎！四亿神州，何处追寻她的“芳踪”呢?程科长的思潮不断起伏，线索忽明忽暗。他想，找“踏雪无痕”虽然希望不大，但是目前只有此路可走。他“唰”地离开沙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电话筒，拨动号码：“沈公馆吗?--你是沈太太?”


“对不起，我是丽兰，你是科座吗?”不等程科长回答，她又说下去了，“你这样称呼我，真是折福了我，你叫我丽兰不好吗?我多次请求你，你总是不依，你呀！”


“这是礼貌嘛，何况你现在是一位堂堂的经理太太，不是名正言顺吗?”程科长一本正经地回答。


“哧”的一声，对方在娇笑着：“去你的吧，我不需要这样的礼貌！这个地位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做人嘛，就要饮--水--思--源！”她一字一顿，意味深长。


“这有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应当有一个幸福的归宿，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不过因人成事而已，还想贪天之功吗?”


“你呀，说得好听，做得漂亮，但是对我未免有点见外，除非……”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宝殿？你找错了，我这里是‘观音堂’。”她又哧哧地笑了。


“‘观音堂’那更好，我正想在观音菩萨面前求一个签。”程科长抓住这个机会，顺风转舵地说出这句话。


“不要求啦，那肯定是一条上上的好签。求财得财，祈福得福，诸事顺遂，一切平安！”


对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奇怪！我还没有说出求的是什么，你怎么就选中了上上的好签呢?”


“我是观音菩萨，能未卜先知嘛！”


程科长心中有点着急，但还是笑着说：“丽兰，请你不要折磨我。现在书归正传，我想向你请教一件事，希望你给我大力支持，那就感激不尽喽！”


“我的科座，我们刚才所讲的话，其中哪一句不是正经的话，哪一句属于歪传的?”听筒里还听到俏皮的笑声。


“那你说我求的是什么?”


“七克拉钻--戒！”她提高嗓门，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


这声音如雷贯耳，程科长征住了，口里只管答：“对，对，对！”


“科座，你看我这个菩萨灵不灵，说中了你的心事吧！”


“丽兰，我想不到你有这么一手，真不愧为‘踏雪无痕’！”程科长情不自禁地在电话里高兴地赞扬她。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我的科座大人，算了吧，我是你手下的一员败将，‘踏雪无痕’这个标号，老早被你砸得稀巴烂了。”


虽然对方语调轻松，但程科长听起来却感到内疚，深怕触到她的痛处，赶紧低声地向她道歉：“丽兰，真对不起，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无意中却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不过不砸掉这个，就永远得不到幸福，你说对吗?”


真诚的关怀，使对方深受感动。丽兰说：“你呀，真多心。如果没有你，我今生早就毁灭了，哪里还有今天。你是我的恩神，是我的风尘知己。”她声音有点颤抖，“这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也报不完。今天这件事，也是我报答的机会。关于七克拉钻戒的案件，今天早上我无意之中得到一条线索，摸了大半天半天，已经有了一点头绪。我刚刚回来，想不到你的电话这样及时。我也不想休息了，决定马上再出去查探一下。下午两点半我在扬子饭店二楼七十七号房间等你。我估计下一段的工作更加艰巨，得靠你的机智和勇敢。现在，你要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战斗。记住，下午两点半扬子饭店二楼七十七号房间！”最后儿句，说得干脆利落，好像复诵命令，不等程科长开口，“咔嚓”一声，话筒放下了。


程科长知道她的脾气，电话突然断了，他丝毫不感到奇怪。他对她泼辣、干脆的作风，临事大胆、沉着、果断的性格，以及那种恩怨分明、多情多义的精神，感到由衷地钦佩。一年来，她弃暗投明，思想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为警局提供了不少的线索，协助破获了许多窃案。尤其对程科长以德报德，给他事业上有很大的帮助。他相信她的能力，决定“静候佳音”。现在他精神上轻松了许多，悠然地靠在沙发上，想着李丽兰。


一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

第 二 章


去年春天，在四区警察局所管辖的中央要人公馆区里，两天之内连续发生了三起窃案。


他们都是白天被窃的，失主的来头可不小，一家是次长，另两家是司长。对此，四区局当然不敢马虎，程科长亲自到现场踏勘，发现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基本相同。


据程科长了解，公馆区虽是个禁区，但外强中干，存在着麻痹大意的弱点。许多文职大员，除院长、部长之外，多半不用警卫人员。大公馆的规律是，早、午、晚三餐，主人和家属都在餐厅吃饭；所有的佣人都集中在餐厅里直接、间接地服侍他们，因此许多房间都空无一人。甚至连负守门之责的传达室人员也认为这时无客人来往，乐得偷闲，俏俏地离开岗位去干自己的私事。那些不法之徒便乘虚闯进，长驱直人，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这是主人们所料想不到的。


主人们以为传达室有人把关，底层有许多佣人来来往往，外人绝对不会到楼上去，因此，连卧室及房里的镜橱门都经常没下锁。橱内都挂着出门常穿的男女大衣，其中时兴的狐皮的或海虎绒的女大衣，都配有同样质量的手套。那手套也可以当皮包，女主人的大串锁匙多放在里面。


从三家公馆被窃的情况来看，程科长估计，公馆的生活规律已经被窃犯掌捏了。窃犯进入卧室后，首先把镜橱门打开，先拿手套，取出大串锁匙，选那把最光滑的，即最常用的锁匙，再按钮匙头形状对锁限，开抽屉。重要的抽屉，一般都在镜台桌、床头柜、写字台里面。


如小姐、太太们出门做客所用的金银珠宝、钻石、首饰，以及现钞等等都存放其中。打开抽屉，窃犯便可以囊括一空了。最后，穿上橱内的大衣，将所有的财宝都放进大衣口袋里或手套内，敏捷下楼后，便大模大样地向大门口扬长而去。即使传达室人员看到了，也被其高贵的派头和那昂首阔步、目不旁视的傲馒态度所慑服。况且原先未见其进去，本已失职；现在她出来，才上前查问，既无礼貌，又迹近侮辱。何必自惹麻烦呢?反而恭维诌笑，目迎目送，任其远去。


程科长猜测，三家公馆失窃，看来都是在用膳时间。张司长昨晚发觉被窃，今晨报案，可能失窃于昨天中午；黄次长昨夜十一点半发现窃情，今天上午报警，可能失窃于昨天晚饭时候；吴司长是今天刚吃过中饭就发觉，当然失窃于今天中午了。


“时间安排得这样紧凑，盗窃的情况又如此雷同，三家公馆被窃，到底是同一人干的，或是不同窃犯的恶作剧呢?”他思索着。这样一天三报警，是他自接任以来所没有的。


最后踏勘的一家是外交部的吴司长。他的公馆在宁夏路二十五号。柏油路两旁，洋梧桐覆荫着整条路面，树影扶琉。这一带方圆五六里的地方，每条道路都像宁夏路一样恬静清幽。


这著名的首都公馆区，是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


吴公馆，四周水磨矮墙，围墙之内有一座华美的三层洋楼，楼房与围墙之间，占地很大，四周都是花园，有许多风景树木和奇花异草，空地上碧草如茵，犹如地毯。铁栅的大门，旁边有汽车房、传达室。从大门至楼房是一条可通汽车的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绿埔”。楼房的底层，有会客厅、跳舞厅、办公室、餐厅、浴室；二楼是卧室、书房和内客厅，陈设都很精致富丽，四周有阳台；三楼为贮藏室，贮存日常生活补给品及名贵的珍品。


卧室宽敞，碧绿色的地毡，玫瑰色的窗帘，米黄色的沙发床、沙发椅。整套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非洲的名贵木材制的，颜色澄黄鲜艳。梳妆台上罗列着各式化妆品，尽是巴黎、纽约各地的舶来品。床前放着一张流线型的高低小几，上层安着台式电话机，下层摆着美制二十一灯流线型收音机。壁上悬挂一幅半棵体美人的西洋油画，神态优美，栩栩如生。


程科长由于职务关系，到过许多要人公馆，凭着“现场侦查”四个字，不论深闺绣阁，奥房秘室，他总是穿房入舍，一览无遗。他的职能赋予他这种特权，而且每个失主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所以都乐意接受。在程科长看来，像吴公馆这样的排场，只不过是公馆区里的第三流而已。


勘查了现场，程科长便在会客厅里对馆内所有佣人进行个别询问。最后走道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佣人杨妈，她脑后挽一个大髻，身穿月白镶边连襟衣裳，下着哔叽青裤子，曾经缠过的足上穿一双黑色便鞋。她故作镇静，极力回避程科长锐利的目光。


“杨妈，你见过陌生人上楼吗?”


“没有。”


“没有?”


杨妈只觉得程科长疑问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问号，禁不住满脸热烘烘的，但她还是坚守住最后的防线，加以否定。


“杨妈，你不要瞒我了，还是快点讲吧！”程科长却笑起来了。杨妈已听出这笑中含着严峻，她早听人说，程科长审案如神，自己这样诚实的人，岂能瞒天过海，便扑通一声跪下去说：“科长，请原谅我撤谎！”


程科长扶起她，让她坐在椅子上。杨妈见程科长这样和蔼近人，便壮起胆子说：“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的主人一家都在餐厅吃饭，因此下人们都在那里侍候。当时，我上二楼太太房间拿脸盆，当我推开房门时，发现一位小姐正坐在太太的床头，交叠着两腿，斜倚在床背上打电话。见我进来，还向我笑笑。她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得跟天仙一样，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姑娘。只听得她在电话里说：‘我来得太早了，吴太太还在吃饭。她约我下午一起到新都戏院看七彩美国片--《出水芙蓉》。你告诉次长，在晚上六点整，我会在凤凰餐厅等他，叫他坐我的小包车来。’她的态度是那样自然，神情是那么安静，装束摩登，举止高贵，我以为是太太的朋友，便不加生疑。看她聚精会神地在打电话，更不敢惊动她，打断她的通话，只好拿了脸盆就下楼。后来见到太太，我也不敢问，怕她说我多话，这是我失职的地方。现在司长和太太心情很不好，假使知道了这段经过，他们一定放不过我的，或者马上就要撵我走。程科长，我听人说，你是一位非常有办法的人，是中国的福尔摩斯，什么奇奇怪怪的案件都会破，我才敢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求求你，行行好事，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司长一家人，我感恩戴德你！”她哭丧着脸，恳求的声音有点颤抖。


程科长知谊她讲的都是实情，便安慰她说：“老人家，请放心，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为你保密。”


杨妈连声道谢，退下了。


程科长拧起眉头思索着，整理着破案头绪。


“程科长！”娇润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拾眼只见吴太太从门口轻盈盈地走来，笑着对他说：“今天，你一连三踏勘，太辛苦了，快休息休息，请到楼上饮杯茶吧！”她那热情洋溢的笑容，使程科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礼节性地客气两句，便跟着吴太太登上了二楼。


到了内客厅，吴司长跟他紧紧握手：“欢迎，欢迎！”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隔着茶几相对坐下。茶几上摆满了精美的糕点和三杯冲奶咖啡。吴太太亲自冲了杯奶茶，端到他面前，一面像大姐般温存劝吃，一面亲热地挨着吴司长坐下。


吴司长看来四十五岁左右，相貌堂堂，威而不露，很有外交家的风度。吴太太不过三十岁出头，肌肤丰润，雍容华贵。


程科长从他们镇静、若无其事的神情后面，看出了他们的焦灼和不安。三家公馆失窃，他们的损失最大。坐定以后他便先给他们一粒“定心丸”，即把现场的判断告诉他们，并表示尽速破案，追回赃物。


吴太太喜孜孜地说：“你呀，真了不起！我一接到名片，看到你的大名，我感到这是我们的幸运。你的大名，我们在报纸上经常见到。我最喜欢看你那离奇曲折的破案情节，我对你的才智十分钦佩！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你，总感到遗憾。今天能请到科座，真是三生有幸！”说着，她转向吴司长娇媚地笑问，“汉卿，你说对吗?”


”对对对，有幸，有幸！”吴司长微笑着附和。


他们甜蜜蜜的赞扬与鼓励，使程科长既兴奋又不安。他微微欠身说：“司长、太太实在太过奖了，我一定尽力破案，完壁归赵，以报两位知遇之恩。”


吴司长夫妇听了十分开心。司长有心了解程科长的底细，便开口问道：“老弟，你年轻有为，堪称后起之秀！未知老弟这门学问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程科长感慨地回答：“说来惭愧，于这一行差事，我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曾在重庆中美刑事警官学校学了几年，学会了各种中外刑事技术，自以为是一个了不起的刑事人材了。


毕业后，被派到南京刑警总队实习，经过社会现场实践，才晓得学校学的那一套、所谓高明的刑事技术，并无多大用处，尤其对盗窃案更感到束手无策。而汪伪留用下来的一批侦缉人员，凭着几十年的破案经验，却各有各的一套真本领，也因此他们才被留用下来。但是，我们重庆来的都以战胜者和统治者自居，迫使他们步步为营，处处戒心，一切经验不肯交流。


起初我吃过苦头，深有体会。后来想尽办法，和他们混在一起，真诚相处，他们便真心教我认识盗窃学，甚至把破案的秘诀也竭诚相告。接触的人一多，集各家大成，增长了不少的学识。”


“对，老弟，年轻人能这样谦虚，诚恳，勤学苦钻，我相信一切事业都会成功的。”接着，吴司长又饶有兴趣地发问，“这么看来，盗窃学还是一门大学问啰！”


程科长说：“是的，这门学问的确很复杂，很奥妙，但是它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历史上还没有盗窃学的专著。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单从盗窃学分类来说，就很有研究的价值。


目前盗窃可以分为三种：有黑线、白线和锦线。黑线着重于夜间行窃，如‘拔闩子’、‘开窦子’、‘上天窗’、‘滚地龙’、‘钓鱼’、‘灯花’、‘插香’之流；白线着重于白日行窃，如‘闯门子’、‘跑抬子’、‘露水’、‘扒窃’之流；锦线在三线中算是最高者，既能掌握白线的各种技术，又能不拘形式，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见机行事，巧取豪夺，不露痕迹。”


吴太太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惊叹：“咳呀！这是我生平闻所未闻的。想不到盗窃者还有这么多的花样，好嫁显微镜下臭水沟里的细菌。太可怕了！哎，真是群盗如毛的世界！”


程科长接着说：“各种盗窃还有他的帮派及其各个不同的特性。我们研究了这些，就能掌握方向，以便对付。今天因为时间关系，我只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开窦子’这一行，看他挖洞的形式，我们就晓得是那一帮干的。洞的形状像蝴蝶，像蝙蝠，这都是本京的黑线干的，叫做‘本京窦子’。洞的形状像倒置三角形，上大下小，这是汉口、九江一带的黑线干的，叫做‘上江窦子’。洞的形状小巧玲戏，仅仅塞进一个人，这是上海、苏州、无锡那一带的黑线干的，叫做‘下江窦子’。后者挖洞的技术最高，速度也快，危险性较小。洞口挖得相当大的，俯着身子可以进去，这种技术最蹩脚，花时多，危险性最大，这叫做‘江北窦子’，是苏北、山东一带的黑线干的。这都是汪伪警员长期积累的经验，书本上就找不到。”


“对，我读过不少书，上过大学，也到外国留学过，都没有学过这些。听君一席语，胜读十年书，难得难得，真的使我大开眼界呀！”吴司长钦佩地说。


“司长，我学的不过是清流末技，旁门左道，你学的是仕途正道。司长过奖，晚辈实不敢当，乌鸦怎么能够与彩风相比呢?”


“程科长，你太谦虚了！”吴太太看一眼几上的糕点，接着说，“怎么，点心原封不动。


奶茶、咖啡都冷了！来！”她用洋叉插了一块椰子夹心鸡蛋糕放到程科长面前。吴司长也向他频频劝进。


当程科长告辞的时候，吴司长夫妇高兴地分别跟他握手。吴太太说：“程科长，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就在这个客厅里，我们将为你摆上一席丰盛的庆功宴。那时请几位汉卿的同事、朋友来瞻仰你的丰采，继续听你的高论，一定会更开心的！”


“对对对，倩玲把我们心里所要讲的话通通都说了，祝你成功！”


他们一直送他到大门口，看他上车离去，才回公馆。


程科长回忆三家公馆主人对他这样信赖，并热情地招待，心里很感动。他想，既在他们面前开了保票，大丈夫绝不能言过其实。责任加人情，荣誉关面子，倒使他心里负担更重了。


他坐在吉普车上，闭上眼，现场的情况，杨妈的披露，交揉一起，脑海里映出了一幕惊险的场面--


他仿佛见到一位摩登女郎，侧身闪进吴家的卧房，虚掩房门，紧张、敏捷地打开镜橱门，从大衣手套里拿出锁匙，开屉，抓出金项链、手钧、珠宝、钻石以及大叠钞票，都塞进自己的手包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有点惊慌失措，进无路可走，退无处藏身，显然成了瓮中之鳖。但她急中生留，抓起床前的电话筒，伪装打电话，并对进房的杨妈作状，报以友善的微笑、朝着话筒况了那些威压杨妈的谎话。茫然中的杨妈一定，她便披上吴太太的大衣接踵下楼，径往大门口。正好守门人不在，她安全脱险。只见她轻松回眸，向禁区绽开胜利的笑容，海阔天空，飞翔而去……“呜呜！”汽车的喇叭声唤醒了程科长的遐想，当吉普车避过行人后，他又沉浸在对案情的思索中。他想，这位女子如此大胆、沉着、机智，能把陷入绝境、极端劣势的局面，转危为安，足以证明她是第一流的“白线”人物，是黑道中不可多得的人材。看来本地区两日发生三窃案，都是她一手干的。根据‘闯不过三”的“黑道金科”，地这样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她自认艺高胆壮，目空一切，把警方人员视为泥塑木雕，实在太不自量了。


想着想着，他似乎觉得那个秀丽泼辣的女郎正站在暗处向他挑战，脸上浮现着鄙夷的嘲笑。他不禁脸红耳赤，好胜心受到很大刺激。两天三窃案，一日三报警，这完全是故意时他为难，他愈想愈恼火。早就在他脑海里聚成的龙卷风突然刮起：这个女贼敢作敢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采用“闪电战术”，速战速决，看来她不会在南京久留，势必就要远走高飞了，应该立即追捕才行。他估计，这个女贼一出大门，可能会乘三轮车回到“窝子”里。干她这行没本钱生意的人，得手之后，心情特别高兴，一般性格都是挥金如土。手头阔绰，所付的车钱必定多于其他人，这是一般的规律。这时，他初步计划，先找本管区所有交通路口各站的三轮车小组负责人，迅速调查这个年轻女贼的落足点。


吉普车在马路上奔驰，他总觉得它跑很太慢，巴不得车旁再添双翅，快些飞回局里。


回到四区警察局，程科长马上调兵遣将，给全科外勤人员分配任务，马上向各站三轮车夫调查真相，以电话汇报。


大家都走了，他便坐在办公椅上稍憩，听候电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了，大半天来一连三踏勘，他这时已感到相当疲倦。此刻他什么也不想，闭目专心养神。他善于见缝插针，争分夺秒地抓紧休息，使自己始终保持充沛的精力。


“叮叮叮！叮叮叮！”约过半个小时，电话铃响了。对方报告，确有这样一个女郎，雇三轮车到珠江路，刚到路口就下车，下车后，直向珠江路走去，但不知转进哪里。


程科长放下话简，倏地站起来，走近墙壁，聚精会神地对着壁上悬挂的南京全市特种营业分布地图，细心地寻找。他发现靠近珠江路路口进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珠江饭店，按地图标志显示，它乃是个第一流旅馆。他面对地图不断点头。心想，“窝子”可能就在珠江饭店。


他急步走到桌前，按一下桌铃，早已整装待发的余警官立即出现在门口。


“走！”程科长手一挥，行动迅速，两人便坐上吉普车，径向珠江路珠江饭店开去。


到了饭店，胡经理见来势汹汹，惴惴然笑脸相迎。余警官简要地跟他做了先导工作，胡经理丝毫不敢马虎，亲自捧上“特等旅客住宿登记簿”。


程科长认真地翻着簿子，两道目光闪电船地从许多房客名字上掠过。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这位房客名叫李丽兰，住在一三五号房间，性别女，年龄二十一，扬州人，来京探亲，于本日下午二时离开。程科长找遍整本“特等旅客住宿登记薄”，只有这个女客的情况比较相符，但是她又走了，真是令人扫兴。既然找到了一点线索，就应该顺藤摸瓜下去。他立即通知胡经理，把负责该段的茶房召来。


该段茶房共计四个，分为上下两班，现在轮值的一个姓刘，一个性罗，年龄都在三十开外，态度都很诚恳老实。据他两人提供，一二五号女客的外貌形态与吴公馆杨妈所说的一模一样，漂亮活泼，高贵大方。她对待下人关怀备至，丝毫不摆什么小姐的架子，手头很阔绰。


她衣饰华贵，全是丝绸哔叽，几乎是出一次门换一套时装，光是各式大衣就有好几件。她在这里前后共住了五天。


“她今天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什么时候?”程科长问。


姓刘的回答：“下午一点半。回来时她神色很紧张，告诉我们，她妈妈在扬州家乡病得很严重，她要马上赶回去。不久，汽车来了，我们就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以后车子就开走了。”


“她的行李有多少?车子是什么样的?”程科长迫间道。


“一共有四个真皮提箱，是出租公司的黑色小包车。”又是姓刘的回答。


“这辆车子是你们叫的，还是她自己雇的？”程科长接着问。


“是她自己打电话到车行里雇的。


“你记得车子的号码吗?”


“没注意。”


“她车子开到珠江路路口是往南开?”


“往南开！”姓罗的回答毫不含糊。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说句心里话，她在我们这里住了几天，留给我们的印像太深了。她要走了，我们真舍不得。我们送她上了车，一直等到车子看不见为止才回来。”姓罗的腼腆回答，接着关心地问程科长，“怎么?她出事了?”


“不必要知道的事情，你就不必多问！”胡经理瞪他一眼，接着转向程科长，小心问道，“他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他俩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心里打着疙瘩，怅怅然走开。


离开珠江饭店，程科长赶快上了吉普车。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了，他遗憾地对余警官叹道：“哎，真是来迟一步千古恨！”


余警官手握方向盘，扫一眼窗外急速后退的商店、街道，担忧地问：“这个女贼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南京?”


“我看目前还没有。老弟，不要灰心，虽然我们在珠江饭店扑了个空，但多少总亮出一个眉目来，据茶房所说，车子往南开，这是一个大关键。假使车子向北开，她一定出挹江门到下关，那里是水陆交通枢纽，很可能她已离开了南京。现在她的车子向南开，看来她目前离开南京的成分还不大，也许因为在吴公馆亮了相，迫使她不得不转移‘窝子’。”


余警官很同意程科长的分析。说话间，车子不觉已开到四区警察局门口。


程科长匆匆忙忙地下了车，行动紧张而敏捷。一到办公室，他立即叫勤务员小周召集各组组长来分配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女办事员杨玉琼到他房间来。她是程科长的得力助手，年方二十一岁，她聪明、伶俐、活泼，是一个善体人意的姑娘。她热爱本职工作，虽是内勤人员，却很高兴参加外勤工作。她一进门，便递给程科长几张用打字机打的单子，认真地说：“全市一共有十六家大小不同的车行，这是车行的名单，已经按地区分好，详细地址都写上了。”


程科长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她做得迅速及时，刚好配合他的紧张行动；目前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份材料，所以他在珠江饭店的时候就订电话给她，叫她马上从特种营业档案里找出全市车行名单。


片刻间，六位组长都到程科长办公室来，程科长简单介绍一下情况，把车行名单分发给他们，要求彻底查治是哪一家的车子，曾于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到过珠江饭店为这样一个女客载运行李，这个女客的落脚点在什么地方?所得情况，以最快的速度用电话与他联络。各组明确目标后，立即分头出发。


不到半个钟头，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第五组组长高光的声音：“报告科长，那辆汽车已经找到，是大通车行的第五号车。据司机所说的女客，与珠江饭店茶房提供的一模一样。


车子到中华门又折转向北，在中山西路通泰车行门口停车。女客说，她要在人行道稍等片刻，中央杨委员公馆马上会派车来接。司机帮她把行李提放人行道后，车子就开走了。行李一共四个大提箱。现在如何着手，请示行动！。


“干得好！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程科长先向对方打了气，接着说，“什么中央公馆会派车接她，纯粹是一派鬼话，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不要上当。高组长，你马上开车到通泰车行，继续追根。瓜藤已抓在你手上，祝你成功！”


话筒刚放下，铃声又响起。程科长又抓起话筒，只听见对方兴奋地说：“报告程科长，我是赵斌，‘兔子’已经找到了，她住在秦淮河的旁边，夫子庙附近，秦谁饭店二楼四十四号特等房间！”


这是一帖兴奋剂，程科长感到眼前发亮，激动地提高嗓门：“赵组长，你干得漂亮！想不到你的行动这样迅速：”接着又问道，“这是通泰车行提供的线索吗?”对方怔住了。


“没错吧！我刚想到，你就做到了。真行！”


听到上级的表扬，赵组长的情绪格外高涨，他高兴地说：“科座，你估计对了，这线索确是通泰车行第七号车的司机提供的。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疑点，当车子经过大来旅社门口时，那个女客曾叫司机停车等一等，她便提一只皮箱到大来旅社里面。约过二十分钟，她出来时，双手却是空的。”


对这个节外生枝的情况，程科长非常重视，立即对赵组长下达任务，他说：“老弟，你千万要盯住她，绝对不能暴露任何目标，你要知道，对方是‘好料’，不是，废品’，稍为大意，被她兔脱，那就前功尽弃了！假使她要外出，一定要用ABC跟踪法，必要的时候，再加上一个‘机动哨’，总之，要狠狠盯住。我估计你那里人手不够，第五组马上到场，归你统一指挥。你要注意随时跟我取得联系。联络站应当设在隔壁太平洋餐厅，要临时征用他们一台电话机，派专人看守。在没有接到我的通知之前，人员不能撤下！”赵斌是程科长部下一员干将，才二十四岁，他精力充沛，勇敢、机灵，待人接物吞吐浮沉，遇到能临机应变，由他执行任务，程科长很放心。


放下话筒，程科长背靠自动椅又陷入了沉思：“这个女郎为什么在大来旅社突然下车?


为什么又把一只提箱拿到大来旅社去?”他的脑海里一直浮沉着那只大提箱，“对，秘密就在这只提箱里，假使这只箱子能够追到手，那就有办法制服这个女郎了。但是，大来旅社究竟在哪一条街上?赵组长电话中没有交代，现在第一步先要了解大来旅社的地址。”程科长按一下桌铃，小勤务员周凌闻声进来。他对小周说：“请杨警官来一下！”周凌领令一阵风出去了。


不久，走廊上传来了“咯蹬咯瞪”清脆的皮鞋声，一个矫健的倩影，如掠燕惊鸿，出现在他面前。“科座，有何指示?”她笔直地站着，笑容可掏。


“玉琼，我想和你研究一下目前这起案件。”程科长使把赵组长在电话里反映的情况告诉她，要她立即找出大来旅社的地址。


玉琼马上从特种档案橱里，抽出全市旅馆情况分类表，看了一下，使按表报道：“大来旅社在建康路二二六号，是一个三流的旅馆。”


程科长皱紧眉头，闭着眼，嘴里重复念着：“第三流?不可能！第三流，不可能！”突然睁开眼对杨玉琼说，“玉琼，请你再在本市各条街巷详细分户表里找出建康路地区的卡片来。”


“程科长，建康路的卡片已经找出来了！”


“请你查看大来旅社左边五家是什么，右边五家是什么?”程科长认真地问。


玉琼边翻边报：“左边五家是米店、点心店、酒店、百货公司、信托部。右边五家是照相馆、理发厅、银行、餐厅、西装店。”


玉琼才报完，程科长马上问：“右边第三家是什么银行?”


“金城银行。”


玉琼的话音未落，程科长就兴奋地喊道：“够了！玉琼，请过来。”


杨玉琼关上档案橱，转个身，两手插在短壁的口袋上。那摩登的阔领细腰米黄色细呢短氅，配着墨绿色带有条纹的哔叽裤，半高眼皮鞋，更显得她矫佻健美。俊秀而红润的脸上闪着少女的光彩。她烫着粗波浪的头发，长睫毛底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程科长，笑着说：“我知道你已把这道难题的答案算出来了。祝贺你！”


“你……”程科长顿住了。


“科座，也许你心里会说，我是在班门弄斧，是吗？”玉琼俏皮地说。


“不，不！”程科长马上声明，接着问道，“你说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只晓得你现在的兴趣不在大来旅社，她右边的眉毛一跳，神秘地笑着。


“对，你真聪明，你懂得里面的关键吗?”


“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还是请福尔摩斯来分析吧，小的恭听不误。”


“玉琼，请你不要见外。”


“不，科座，我对你是衷心地钦佩！”玉琼一本正经地说，程科长也知道她确是诚意的。


“玉琼，你请坐！”他拉拢一张靠背椅，接近办公桌，“我分析看看，是否正确，请你纠正。看三家公馆的现场和据吴公馆杨妈的报告，再加上今天下午窃犯调动频繁，都证明这个女的是‘黑道’中出类拔萃的人材。我们不能以一般窃案来衡量她。她稳健狡诈，步步有计，不是‘金蝉脱壳’，就是‘声东击西’，她的目的是想消灭她的足印，使警方无法顺利跟踪地。大来是第三流旅社，与她本人身份不相称。像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行动，可以断定她是‘独脚盗’，不会有同伙。那她到大来旅社干什么呢?这就是‘声东击西’之计。我认为大来旅社的后门，一定有一条小巷可以通到金城银行的后门，顺这条路线，她把提箱送到金城银行保险库去寄存。因为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她的全部罪证，把它寄存了，她就卸掉了她的包袱，减少许多危险。她委托银行保险处保存之后，顺原路再从大来旅社出来，这样就瞒过了司机的耳目。从这些看来，她对任何人都是步步设防，不是深谋远虑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做法。”


“对！你想很精到，条条在理，她的行动仿佛都被你看到一样，真是佩服！”玉琼惊叹说。


“玉琼，你不能尽棒我的场，好戏还在后头呢，现在要看你的表演啰！”


“什么?要我表演！”玉琼笑了，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很大。


“对，任务紧急，时间短促，速度愈快愈好。”不等对方表态，他继续下达命令，“你马上换上全套警官制服，佩上一条柱、四颗星的肩章，带上持别工作证，再配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员跟着你，要神气一点。然后坐一辆三轮摩托卡，先到大来旅社经理室，检查旅客登记簿，询问账房和茶役有没有看到达样的女客出入，再从旅社的后门，去找金城银行保险组。


此事极重要，我相信你会办得很好。时间关系，不用我多交代。去！速战速决，速去速回！”


“好，我尽速办。”说着，杨玉琼站起来就走了。


杨玉琼走后，程科长马上开始布置第二步工作。相隔还不到五十分钟，杨玉琼就回来了，她全套警官装扮，英姿焕发地站在程科长桌前：“报告科座！一切按指示办妥。那只皮箱的确在金城银行托保寄存。保价以黄金计算为一百五十两，限期一个月，保险费为五钱金子。


是用不计件的保险形式，没有开箱清点，双方当面用各种封条火印钤封。所以不晓得里面放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清脆流利，报告简单扼要。说着，她从笔记簿里拿出一张单据递给程科长：“这就是金城银行保险提货单的样本，它像一张钞票，刻印得非常精致，是很难伪制的。”


程科长非常高兴，马上站起来，摊着右手：“请坐，辛苦啦！真想不到你任务完成得这么迅速。佩服，佩服！”


玉琼便在她执行任务前所坐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调皮地歪着头斜眼程科长，微笑说：“我告诉你‘快’的秘诀，我什么地方也没去，单刀直人，直接就到金城银行。因为我坚信科座的估计百分之百是正确的。”


程科长恍然大悟：“啊，我真傻！开头要你先到大来旅社，真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哎，一个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所以说，做领导的一定要配上得力的助手，红花虽好，还须绿叶扶持。”


“能够做一片紧贴红花的绿叶，实在是莫大的幸福。”玉琼意味深长地说。


“哇，‘紧贴’两个字形容得太好了！”程科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突然发现杨玉琼的脸上飞红一片。


晚上八点四十分，秦淮饭店临时联络站来了电话：“报告科长！‘兔子’一直呆在‘窝’里，除到餐厅进过晚餐之外，始终没有其他活动。”


“好，继续密切注视，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秦淮饭店二楼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门口忽然响起了鼓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凶猛而急促，一阵紧一阵。室内住着一个女郎，她今天特别敏感，一听见有人敲门，就十分警戒地站起来。催魂的“咚咚”声，在她听来好像教堂里的丧钟，她预感到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今天中午，她在吴公馆卧室里跟杨妈亮了相，由于她的机警、沉着，侥幸地渡过了险关，她原想离开南京“码头”，回到自己的家乡--扬州。但因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这约会关系到她一生的前途，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在南京多呆两天。以防万一，下午她又用尽心机频繁调动，消灭足迹。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警察还是找上门来了。她沉吟片刻，镇静地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身材都很高大，是一式装束。


他们身上穿着一套天青色马尔登呢的中山装，脚着一双履声橐橐的多钉皮鞋，外罩天青色呢大衣，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把颈部和耳朵都遮住，头戴一顶咖啡色的礼帽，前面的帽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隐藏着一对阴森可怕的敌视眼睛。前一个年近三十，后一个不上二十五岁，都是警方人员。那个女的，身段高佻，穿着墨绿色的羽绸旗袍，外罩一件银灰色海虎绒大衣，两只手藏在海虎绒的套手里面，头发很蓬乱，一直低着头，一时看不清她的面貌。她和两个男的不像是一路货色，一时还摸不透是什么人物。不等主人延请，他们已经闯进房间里来了，在交际的礼节上来说，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前面那一个男的、两眼恶狠狠地直盯住女主人：“你叫李丽兰吧！”那是讯问式的口吻。


“你问这干什么?先生，我们从来没有会过面，有什么事，我们不妨坐下谈谈。”女主人轻松的语气里很有分量，不亢不卑的态度冲淡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这是特等套间，房后面是卧房，前面是客厅，配备整套的沙发。客人只好遵从主人的邀请，在客厅里坐下。未坐下之前，那个三十左右的男人，递给女主人一张名片，这就等于自我介绍。名片左上方写着：“首都警察厅刑事警官”，中间三个字：“罗玉成”，右下方四个字：“陕西褒城”。来客的身份更明白了。


坐下之后，罗警官就开始说明来意。他严肃地对女主人说：“李丽兰，我们今天到你这里来，不为别的事情，因为有一起盗窃的案件牵连到你的身上来，听说你还是他们的‘舵把子’，所以我把你的同伙带来，跟你照一照面。”说着，面对那个二十五岁的男子说：“赵组长，你把她的套手拿起来！”


赵组长便很轻捷地把那个女的套手拿开，发现这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副发亮的柯罗米手拷。


“范朗霞，她是你的‘舵把子’吗?”罗警官口气咄咄逼人。


那个女的这时才慢慢地拾起头来，她很年轻，面色清癯，紧锁着双眉，那种羞怯恐惧之态，有我见犹怜之感。她以阴沉而颤抖的声音答道：“是。”她的眼光不敢正视李丽兰，好像觉得对不起她。


李丽兰冷笑说：“哼，你们这个戏演得很像，可惜我没有艺术的天才，不能当上你们的配角！”


“李小姐，你太谦虚了，人说你是个主角，戏还没有演完，主角不出场怎么行呢?”赵组长轻松带笑地反问李丽兰。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李丽兰笑了，笑得那样爽朗。


“李丽兰，在法律面前要严肃一点！”罗替官沉着脸说。


“法律，这是你们的单行法，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究竟对我怀什么企图?”李丽兰的态度也生硬起来。


“没有什么，请你跟我走！”


“走?你有逮捕证吗?”


“李丽兰，我们先礼后兵。你现在还是国家公民，目前不用这一套，假使你一定要逮捕证的话，那还不容易吗?一个电话，马上就签一张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这样了。你要晓得，逮捕证之下要搭配一副手铐，这是法律上的规定。”罗警官脸带胜利的狡笑。


“开口法律，闭口法律，难道无中生有，诬良为盗，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吗?我问你，假如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事实证明我不是戏中的配角，更不是主角，那么，这个责任该谁来负呢?”李丽兰抓起茶几上罗警官的名片，向他抖了两抖，高声正色地说，“你不要看错了人，不要把对方的身份估计低了，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告诉你，这场好戏对你们来说将是个悲剧！”


“李小姐，你不要生气，你想想看，有一个赃证俱全的窃犯，她供出你是她的同伙，对警方来说，当然要搞个水落石出，请你去查个明白，这也是应该的。为了维护治安，你也要协助我们呀。不错，我们今天的态度有点生硬，对不起你。不过，这个案情非请你帮忙不可。”赵组长出来打了圆场。


李丽兰心想，对方这次的行动是志在必得，自己的处境显然是猛虎斗不过地头蛇，她明白，此行是免不了的，不过她事先已有准备，有所恃无所恐。她今天之所以采取这样近乎蛮横的态度，其意图不过挽回这个面子，免得一路上出乖露丑。既然有人打圆场，应该见风转舵，顺水行舟。想着，她马上用缓和的口气说：“像你赵组长这样通情，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要走一趟是不成问题的，不过我这里的房间和行李怎么办呢?”


“李小姐，这没关系，行李放在这里，房间不要辞退，事情一弄明白，马上就可以出来，放在这里的东西，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毫毛。”赵组长又用征求的语气说，“李小姐，你看如何?假如有什么困难的事，请你提出，我们可以替你解决。”


“没有什么问题。”李丽兰倏地站起来，决然地说，“那就走吧！”其实，那个带手铐的范朝霞是个助理员，也是程科长手下得力的助手。她的真名叫柳素贞，“范朝霞”是工作时的假名。


今天所演的这出“戏”，是警方三十六计之一，叫做“逼蛇出洞”。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得不做个假象，硬指同伙，逼使李丽兰就范。柳素贞在这场戏中是扮演“苦肉计”的主角，她那样的化装，那种表情，显然是成功的。但还是逃不过李丽兰敏锐的眼睛。李丽兰明晓得这是警方的阴谋，但在强权和“法律”火网交叉之下，在这场战役中，她只得占着下风。


李丽兰走后不久，程科长带领杨玉琼等五人穿着便衣，来到秦谁饭店经理室，出示工作证，刘经理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他是个营养型的人物，穿一套青呢哔叽西装，他们在刘经理的陪同下，来到二楼四十四号房间。刘经理打开门，拉亮灯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们闩上门，从客厅走进卧室，卧室很宽敞，朝南是一排大玻璃窗，白色抽纱窗帘半掩着，墙壁刷成米黄色，顶棚中央嵌着葵花订，地面铺着织有图案的翡翠色地毡，整套玫瑰红的沙发在灯光下色彩更加明艳，淡黄色的桃木写字台放着美式十七灯收音机和花瓶式的桌灯，床前安着电话机，床头装着球形镀金灯罩的床灯。沙发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洁白的被子翻起一角，白枕头上留下一个陷窝窝，这是李丽兰曾在床上休息过的痕迹。


程科长扫了房间一眼，便径直走向西南，打开壁橱的门，只见三只一式牛皮大提箱摆在阶梯形的橱架上。要开这样的皮箱，必须打开四道锁，除了当中和两旁三个锁外，中央皮带接洽处又加一道锁。但他们携带有最新式“开锁术”所用的整套工具，并附带五百把不同的锁匙，因此只消片刻工夫，李丽兰的三个大提箱全部被打开了。箱内东西折叠安放得井井有条，大小搭配，发挥了箱子的最大利用率，可见此人精细、干练。


程科长亲自逐个检查，箱子里面有四叠美钞，两捆英镑，一束国币。有不同时款大衣四件，时髦短路五件。各色丝绸旗袍十一件，哔叽西装裤子七条，绸面丝棉短袄二件，鹅绒细绒毛衣、毛始、毛背心各三件，毛裤二条，其它各式丝绸内衣、内裤、长短玻璃袜、时式皮鞋、珠屐等，数量可观，精美玲珑。箱内还有许多化妆品，有巴黎的香水、香精，马赛的香球、香粉，日本的发水、发蜡，美国的唇膏，英国的粉蜜蔻丹，瑞典的雪霜，保加利亚的玫瑰油，三S牌面油，蛾眉牌黛笔，琳琅满目，全是舶来品。三个箱子装得密实实，宛如富家小姐的嫁妆，旁观者看了不禁心漾，暗中啧啧称羡。但是程科长却愈看愈失望，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唯一目的，是希望能够在箱内找到一张钞票式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他认真检查每件衣服的口袋及夹缝，结果一无所获。他又搜遍房间的每个角落，除在写字台的抽屉里发现一些药棉、纱布、胶布及其碎屑外，别无可疑迹象。


杨玉琼始终注意着程科长的动态，她发现程科长的目光停留在碎屑上，若有所思，立即猜透了他内心的活动，便悄悄对他说：“那样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箱子和抽屉里，肯定带在身上。”说着向程科长瞟了一眼，四目相触，灵犀沟通，两人发出会心地微笑。又一个新的计划在程科长心中酝酿着。他吩咐杨玉琼从箱内选出-套李丽兰适身的里外衣裤带回警局，命令随从人员把东西按原来样子排列整理妥当，锁好箱子，放回原处。


回到警察局，周凌泡上一杯龙井茶这时，罗警官满脸懊恼地走进来。


“审讯结果怎么样”程科长问通。


“失败了！”


这是程科长早就预料到的，他知道罗警官绝非这个女贼的对手，所以思想上也不显得怎么紧张，他指着旁边的长沙发对罗留官说：“坐吧！”于是两人便相向坐下。


刚坐定，罗警官就破口大骂：“他妈的，这个女人刁狡泼辣得很！我们施加压力，严讯威迫，她却无动于衷，不但丝毫不肯承认，而且口利如刀，反唇相讥，要我们遵照法律程序，保障人身自由，要我们拿出犯罪证据，负一切后果。把审讯的地方当作她的讲坛，句句扣紧，咄咄迫人。搞得我们辞穷语塞，三番五次陷入僵局，几乎处于被审的地位。差点无法下台。


更可恶的是在这紧张的审讯之时，她听到窗外广播京剧《四郎探母》，竞悠闲地用脚尖打拍子，顾盼自若，目中无人。当时气得我头上冒烟，真想下去甩她几巴掌！科座，你假如肯答应我把杨妈叫到场，与她照一个面，可能地就不那么嚣张了，说不定会服法认罪的。”


程科长笑起来：“老弟，没那么简单，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地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


李丽兰独自一个坐在特设的候审室里，她像刚从火线下来的战胜者，嘴角隐露着骄傲的微笑。她想起被审讯的情景，感到那一帮警方人员，外强中干，粗暴无能，简直十分可笑。


当时她“舌战群儒”如摧枯拉朽，泄尽了胸中的愤恨。正当她沉醉于报复的快意之中，忽然，一种念头又袭击她的心灵，好似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她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能高兴得太早！”她意识到，对方的“王牌”始终没有出现，刚才所接触的可能是杂牌部队，一场狡狯的包围战也许在暗中策划进行，绝对不能麻痹大意，应当随时随地提高警惕。


正在这个时候，“呼”的一声，候审室的房门开了，杨玉琼带着两个女警员，捧着李丽兰的衣服，笑盈盈地走近李丽兰，客气地说：“李小姐，请你换衣服。”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衣服，她意识到四十四号房间已经被他们抄过了，对方第二步的阴谋正在开锣上演。“要我换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她镇静地问道。


杨玉琼还是保持她的笑脸说：“这是你的衣服，已经全部消毒过。诸你更衣之后，好进‘休息室’(看守室的雅号)。因怕外界细菌传染，所以在未进‘休息室’之前要先进行这一道消毒手续，这是上面的规定。”


“想不到中国的监狱卫生设备比美国的医院还要好，你们的上级对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花了这样大的精力，如此挖空心思地关怀，本人万分感激。”李丽兰冷冷地讽刺道，“这明明是变相的‘抄把子’，到你这里来要杀要剐任你自由，反正你们执行的是‘单行法’，何必那样假惶惶，做得这样的文明！你们的上级无非要我身上的东西，好吧，大家都是女人，我这清白之身，没有什么可怕羞的，我就在这里把所有的衣服换给你，这不就达到你上级的目的，也完成了你们的任务吗?”


李丽兰说着，毫不牵强地把衣裤一件件脱下来，直到一丝不挂为止。赤裸裸晶莹雪白的玉体，如粉扑玉雕，身段的匀称，胜过标准的模特儿，把对方六只眼睛都吸引住了。虽说她们是女性，神魂也差点被搞颠倒了。


当李丽兰最后脱却桃红紧身全丝汗衫的时候，她秋波微敛，面颊飞红，娇羞地转了一个身，马上把新的衣服一件件穿上，这近乎卖弄风骚的一转，像那出色的魔术师变戏法一样，使程科长精心策划的计谋一转而空。


李丽兰的一大堆衣服堆放在程科长的办公桌上，大家像见到俘获的战胜品一样地高兴，几个人在上面兴高采烈地东抓西捏，宛如寻幽探胜，但最后除了欣赏她的余芳遗泽之外，只找到一小串锁匙和几张钞票。


程科长傻眼了，面对着这堆衣服怔怔出神。他想，搜索这张保险提货单正像对敌人进行一场包围战，首先把敌人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困，直捣敌方的司令部。但找遍整个司令部，为何却不见“司令官”--这张提货单?这不合乎作战的逻辑，他相信自己的战略是对的，看来在战役和战术上可能出了漏洞。想到这里，他叫杨五琼和两位女警员留下，其余的先出去。


关上门，他们围坐在沙发上，回忆和研究这场战役的每个细节。程科长要她们重新叙述李丽兰更衣的详细过程，不厌其烦地问这问那，突然，李丽兰房间抽屉里的药棉、纱布、胶布及其碎屑在他脑海里闪现，他马上追问她们：“李丽兰身上有没有划破擦伤的痕迹?”


“白壁无暇！”一位女警员回答说。


“你们真的都看清楚了吗?”


“真的。六只眼睛专盯在一个人身上，哪还会错?”另女官员肯定地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在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程科长似发问又像思考自语着。


这一句话提醒了杨玉琼，李丽兰脱衣时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一层一层地剥掉衣裤，当剩下粉红色的贴身汗衫和米黄色的三角裤时，论理说，脱下了短裤，要马上穿上短裤，然后脱汗衫，再着汗衫，为什么她先脱短裤，再脱汗衫，以致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什么最后在脱掉汗衫时才感到羞赧而转向侧身?既感害羞，她为什么不马上穿上短裤，反而先穿汗衫，再穿秋衣，而后才慢慢着短裤，使下身暴露那么久，这不合女儿家羞涩的心理，这可能是李丽兰出于不得已的苦衷，为的是掩护其要害部分，不让对方看到。杨玉琼把自己的怀疑和见解如实地向程科长反映。


杨玉琼的一席话，拨开了程科长心中阴郁的愁云，他突然眼睛放亮，禁不住高呼：“高见！玉琼，毕竟还是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有办法当场就应该识破了，”刚才如果没有科座提醒，至今我们还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哎，这都怪我当时被她风骚的姿态所迷惑，一时疏忽，被蒙混过去，想来还感到惭愧呢！”


“凭良心说，她能够巧妙地躲过这一关，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你最终能够识破她的阴谋，也说明你是个非凡人物了。”


“科座，你太过奖了，真正的杰中之杰还是你，你的一个指点，就把她的阴谋诡计粉碎了！真是邪不胜正啊！”


程科长和杨玉琼的唱和，使两个女警员感到局促不安，自惭识别能力不够。


程科长已经猜透她俩难受的心情，便笑慰说：“这并不是你们的失察，对方心计变幻莫测，其把戏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在破案过程中，也常因对方的狡狯多诈而暂时上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说对吗?”她俩轻松地笑了。


程科长接着又说：“经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说那张银行保险提货单被她折成小方块，夹在药棉纱布中，用胶布粘住，贴在腋下，紧靠胳肢窝的地方。你们说对吗？”


她们三人异口同声说：“对！秘密就在这里！”


“那我们马上进去，立刻逼她拿出来！”一个女警员沉不住带报复性地说。


“不，不！”程科长笑了，“我们不能这样干。一下子逼着她拿出来，这有什么意思呢?


李而兰自负艺高胆壮，目空一切，在我们四区，两天之中干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的纪录、撕破了‘黑道金科’，这是对我们的莫大耻辱。我们这个科在首都来说是响当当的，这都是大家的‘汗马功劳’。我们当然不能让这块闪闪发亮的招牌弄得暗谈天光，因此我们对这个案件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今天李丽兰虽然栽在我们手里，凭良心说，这不是她的失败。她是个‘过天星’，她的窝不在南京，她在同一地区两日干了三窃案，这很不简单。当她第三案得手之后，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南京码头，远走高飞，当我们下定决策开始追踪时，已经慢了两个小时，假使她当时就走，我们岂不是跟在她的屁股后头步步欢送?奇怪的是，她转移了阵地，不往北撤，反而南遁，落脚在夫子庙，留恋着秦谁河，一定有重大的事钩住了她，迫使她不得不在‘六朝金粉’之地逗留下去，因此我们才有机会卡住了她。这场战役，在军事上来说，我们不过是‘幸胜’，这算什么本领呢?在李丽兰方面来说，她也是不服气的。不论在军事学上或刑事学上，我们都不好强取，应以攻心为上，攻城次之。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花了那样大的功夫，无非是使他诚心拜服，畏威怀德，永远不敢再萌反叛之心。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我们对待李丽兰也应当如此。这次对李而兰的初次审问和变相的‘抄把子’，我们都失败了，这更助长李丽兰的骄傲心理。我想，她开始还有顾忌，现在大概认为我们这批酒囊饭桶，已经是‘默驴技穷’了。虽身在囹圄，其思想戒备一定比以前松懈得多。


“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一切工作以玉琼为主，你们两个要切实配合。总的目的要巧取她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又要使她不知不觉。首先，你们通知庶务长对李丽兰的生活要特别照顾，另外整理一个房间，床铺被帐要干净，伙食和我们要一样。今天她已经十分疲劳，看来肚子也饿了，口一定也很渴。你们马上煮一碗什锦面和泡一杯龙并茶，面和茶里面放上适量的安眠药。她虽然有戒心，但不会避开不吃，因为她不知道在这里的时间得有多久，她不可能绝食，也不会想到她眼中的这批酒囊饭捅还有这一手，疲劳再加上安眠药，很快就会睡着了。


“等到十二点至凌晨一点的时候，你们轻轻地开了门，看她是否熟睡。假使真正是睡了，你们到化验室里拿一瓶，高罗芳，滴在毛巾上，放在她鼻子上闻一分钟，她就人事不省了。


然后解开她的衣服，在她的腋下慢慢撕下胶布，取出银行保险提货单。”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杨玉琼下午在银行里拿的一张提货单样本，交给杨玉琼，笑着说：“以假换真，要做得跟它一模一样的再贴上去，然后把她衣服扣好。”程科长特别慎重地吩咐她们千万要注意细节。要使她明早醒来时丝毫不感到异样与怀疑，才算达到标淮的要求。


临走，程科长关切地对她们说：“今天晚上你们多辛苦一阵，明天好好地去休息，祝你们顺利。”


三人既佩服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玉琼笑着回答：“科座，请放心，我们一切照办，保证完成任务。你忙了一整天，一定很辛苦的，请先休息吧！”


天刚蒙蒙亮，程科长一觉醒来，想到昨晚布置的事，不知李丽兰身上的银行保险提货单有否如愿得手，很不放心，马上披衣起床。稍加漱洗，即去找杨玉琼。发现她在值班室里，右手支颐，靠在沙发上沉睡。早春犹寒，清晨霜冷，程科长不忍惊醒她的好梦，又怕她受寒，到自己卧室里拿了一床细绒鹅毡，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其实玉琼并没有睡，明知程科长进来，故意假寐不作声，意欲看他举动。鹅毡触到她的身上，顿觉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流通全身。


她两眼惺松地对程科长沉醉一笑，其感激之情尽在一笑当中。她没有卸下鹅毡，反而兜紧它，脉脉含情接受他的关怀。接着懒详洋地从短氅的内胸袋里掏出一张如钞票似的提货单，托在拿上，含着胜利的娇笑向程科长瞟了一眼：“瞧，这是什么?”


程科长不禁欢呼：“哈哈，玉琼，我们胜利啦！”


“科座，果然不出你的神机妙算，这张单子的确折成方块块贴在她的右腋下。”


“她会不会发觉?”程科长担心地问。


“神不知，鬼不觉，按照你的指示，以假换真模一样地重新贴上去，天衣无缝。她还在酣睡呢！”


“太好了！玉琼，你刚才受凉了吧?太辛苦你了，快去吃点东西，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保重贵体啊！”


杨玉琼频频点头微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流露着对程科长的无限深情。


上午八点，程科长驾驶一辆小吉普，亲自到金城银行领出李丽兰所寄存的手提皮箱，他独自一个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把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撕掉所有的封条，用李丽兰身上所缴获的锁匙，很快地把箱子打开了。这个箱子在李丽兰的四只箱子中算是最大的一只，里面存放着三家公馆的失物--三件狐皮大衣和其它东西。他按照失主报单，如数清点，一件不差。


除外，还有粒粒大如豌豆的珍珠项链两条，白金钻石项链三条，黄金钻石项链两条，白金钻石戒指五粒，白金钻石耳坠三副，珍珠钻石花镯两副，以上所配钻石分量相当可观。还有白金手镯两副，黄金手镯四副，黄金脚镯两副，各式黄金戒指几十粒。此外还有马蹄金、瓜子金、豆子金、乌金、紫金的金条、金锭、金元宝、金片，不下百余两。红宝石、蓝宝石、羊脂白玉、通灵汉玉、珍珠、玛瑙、悲翠、琥珀猫儿眼等各种首饰和许多奇奇怪怪的名贵珍品，珠光宝气、璀灿耀眼，均为生平所未见。另外尚有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一枚，刻有她本人的姓名。美钞、英镑、法郎、港币好几大量堆在箱子的一角。这些都是她数年来纠合四方的精华。箱内还有情书一束，日记一本。


这本日记程科长最感兴趣，它是十六开精装本，厚度有两英寸，高级道林纸、外表装潢雅美，加上硬壳皮套，三面拉链，配上一把玲珑小锁，写后锁住，外人无法窥其奥秘，这是当时最高级的日记簿。


程科长从所缴获的一串锁匙中，找出最小的一把，终于打开了李丽兰生平秘密。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花了半天的时间，聚情会神地阅读李丽兰的日记。他整个精神都被这本日记吸引住了。这是李丽兰身世的缩影，从这里就可以窥其全貌。尤其对下面三则，程科长特别重视，看了又看，反复推敲。


一九四六午八月二日


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不见董仕卿已经四年矣！转眼间，她大学毕业了，行将出洋，到美国留学。


今天她在中央商场购买了许多丝绸苏绣，见到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侃侃而谈别后情况，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一再造问我别来境遇，一定要我说出目前的工作单位。天啦！


她好像知道我正在干这三十六行以外的生意。虽然我含糊搪塞过去，但不免疚痛于衷。想不到数载同窗，一旦分离，两人之命运判若天壤，命也如此，夫复何言！


我原出身书香门第，小康之家。回忆十年前双亲执教上海，同在某大学当了教授和讲师，生活过得相当美好。


“八·一三”淞沪抗战军兴，各大学内迁西南，不料母亲抱病，无法启程，只好退居杨州原籍。不久家乡沦陷，慈母病故。父亲痛因破妻亡，虽处铁蹄之下，始终坚持民族气节，蜗居家中，不为敌人利用。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他把生平学问，对我精心灌注，多年来谆谆善诱，孜孜不倦。因此我由小学而至高中部是名列前茅，高中毕业会考成绩为全市之冠。


当时我自信飞黄腾达，易如反掌。


杨州数年，坐食山空，所有家业变卖一空，后期全靠举债过日，以致债台高筑。岂料正当我投考大学之际，父亲亦不幸病逝，不但收殓无钱，而且迫债临门，陈尸不能葬，负债不能还。磋呼！“贫穷似虎，惊散九眷六亲”！灵床孤灯，相对凄然，真不知人间何世！


尚幸天无绝人之路，马太太非亲非故，路过扬州，怜我遭遇，慷慨相助，不但父尸得到安葬，而是旧债全部还清。如此古道热肠，世所罕见。


返料祸不单行，阎云溪系中岛大佐翻译、日军联队长的红人，横行霸道，鱼肉一方。他知我是个校花，意欲娶我为妾，勾结当地镇长，乘危强聘，勒令三天之内，要我出嫁阎家。


我这清白之身，岂肯嫁此万恶汉奸。但这茫茫神州，到处铁蹄，要想脱却樊笼，难若登天。


幸赖马太太二度仗义，教我攫去聘金，弃家出走，随着她浪迹天涯，闯荡江湖。从此后，有国难投，归去无家，像西风黄叶到处飘零。妙手生涯，非所愿也，迫不得已耳。


一九四六年十月五日


阴云惨惨，风雨凄凄，马太太死矣！追念前情，肝肠寸断，不觉惕哭失声，晕厥者再。


嗟呼！皇天不佑，夺我恩师，从今后幽明路隔，相见无期，呜呼，痛栽！


马大太于上月二十日到我扬州小住，当时神色有异，她自知必病，病后亦知必死，而且还能预计毕命之期。前后只有半个月，她竟与世长辞，对于死生定数，她像有先见之明。奇人奇事，真不愧“江湖一奇”之雅号。享年四十五岁，虽系徐娘半老，而丰韵犹存。她外表雍容华贵，态度落落大方，经常以贵夫人身份出入于上流社会交际场中。她浪迹塞北江南，芳踪遍及天下，技精如神，变幻莫测，谋定后动，出奇制胜，其运筹之妙，存乎一心，无往不利，从未失风。她待人肝胆相照，义重如山，疏财仗义，济困扶危，所到之处，同道之人，不惜一切，保其安全。其感人之深，而至于此，斯亦奇矣！


吾师桃李满江湖，朋友遍天下，生平得意门徒，惟我姐妹两人。师姐花锦芳，原籍苏州，出身名门，父母早丧，身世飘零。恩师对她细加抚养，精心栽培，上了两年大学，擅长英语，精通文学，天生丽质，绝项聪明，早年耳濡目染，深得吾师真传。姐妹两人，同道数载，彼此之间，只知有“金枝玉叶”和“踏雪无痕”，互不识何等样人。恩师曾戏对我言：“世间美人真正秀外惠中者，能有几人焉！我行踪遍天下，物色十余年，除你姐妹两人外，无一当意者。你们两人生长江东，有此绝色，堪称“二乔”，我何幸而得为女，这是千载艳遇，毕生之愿足矣！”


师姐天涯海角，行踪飘忽，同师数载，未见一面，人生无缘，乃至于斯！恩师弥留之际，不见师姐，抱恨九泉。临终投我“秘谱”一卷，中间各载同道姓名事迹极详，天下之妙手，尽在其中矣！


恩师灵柩，卜葬于北山之阳，一抔净土，掩埋了一代风流。虽然吾师身杯绝技，奋斗一生，到头来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一棺附土。死后这等孤凄萧条，委实令人寒心。“尔今死去侬收葬，他年葬侬知是谁?”死者已矣，生者堪虞。回忆数载妙手生涯，江湖颠簸，提心吊胆，了无宁日。长此下去，归宿无所，转眼红颜逝去，终归悲惨下场。前车可鉴，中道彷徨。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是唐朝诗人社牧赠别扬州名妓之诗，褒奖她年轻貌美，誉为扬州奇楼第一。沈子良约我漫游苏州虎丘，在玉皇阁后楼两人相对谈心。此时四下无人，高楼寂寂，他对我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脱口念出此诗。


这原系风流韵事，本无可议，我却吹毛求疵，借题发挥。因我觉得对这豪门子弟，须力持端庄，以显高贵品格，才能达到欲擒故纵的目的。所以我对他正言厉色，有意抢白：“子良，你想错了，今日虎丘之约，原是男女正当社交，你不该以挟妓游春视之。我虽家道寒微，但总算是书香门第，诗礼之家。不过齐大非偶，古有铭训，怪我空读诗书不自量力，一味高攀，所以你把我当作路柳墙花，可以随意攀折，随时抛弃。被损害、被侮辱咎由自取，怪着谁来?这责任只有归我自己负责。今天我虽然吃了一堑，也算长了一智，与其将来被人鄙弃，不如今日早就绝交。子良，算了吧！君子断交，不出恶声，我们后会有期。”


如此小题大作，出于子良意料之外，他张口结舌，莫措一辞。我竟掉头扬长而去，他千呼万唤，我总不回头，径回扬州，等待他三顾茅庐。


沈子良，扬州世家子弟，其父沈步云系江浙财团之一，他财雄江北，富甲扬州。子良大学毕业后，即在东亚银行任职，因善于理财，四年之间，由科长升案理而至经理。他二十二岁结婚，结婚不及三年，发妻不幸病故。其妻才貌双全，夫妇感情甚驾，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情。他今年二十八岁，发妻过世已经三年，不知多少亲朋戚友为其物色新人，终无如意者。迄今中馈犹虚，父母不胜焦急，然亦无可奈何。


去岁十月十五日，我从上海回杨州，他由南京返里，不意与他懈逅于瓜州渡口，他一见倾心，一直追踪至扬州城内，查询我的邻居，翌日即登门拜访。一度晤谈之后，他有相见恨晚之慨。从此后信使频繁，馈赠不绝，大有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之感。


此缘的确不可多得，知之者均责我过于矜持，恐失千载难寻之机，殊不知对此纨挎子弟，不加矜持，即被鄙薄。今日之子良，已濒如饥似渴，如醉如痴之境，正所谓弄婴儿于股掌之中，何怕他弃饵脱钩?这无异杞人忧天。


连日子良三顾茅庐，负荆请罪，其意至诚，其情可悯。若太过揉、有伤情感。假戏真做，到此应该顺水行舟矣！


对此门亲事，我力求明婚正娶，否则桑濮行间约，不但会受到他家庭鄙视，而且必受其亲戚非议。我向子良提出三点要求：一、须他父母同意；二、要社会有上声望者从中介绍；三、须明婚正娶，大事铺张。目的无它，因为双方家世太过悬殊，非此不足以提高身价。子良满口答应，喜出望外。其父母特地两度惠临，我热情款待，两老眉飞色舞，留连满意，我不禁心中暗喜。


施静庵教授系先父同窗好友，当年执教上海，抗战军兴，随校内迁西南，政府还都南京之后，他数度访我末遇。此老亦古道热肠人也，沈家父子，央其为媒。十年阔别，初次见面，他不觉怔然，继而叹曰：“一颗明殊，价值连城，难怪乎沈家父子，如此殷勤恳切。老友英灵有知，当亦告慰九泉矣广经静庵老伯介绍，订于三月五日我和子良在南京沈公馆完婚。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但不知放下屠刀，能否成佛也?


程科长看罢李丽兰的日记，对她飘零身世深感怜悯，对她不幸的遭遇非常同情，对她的文学才华十分欣赏，对她的处世待人相当赞同。他认为，她不是自甘堕落、不知羞耻之人，今沦为盗，是逼上梁山的。她正决心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她遇上沈子良，渴望找到幸福的归宿，但她为什么在临婚之际，却不能放下屠刀，而疯狂地两天三作案，以致自陷罗网?想到这里，他对她又感到失望和惋惜！他在办公室里，来回不断地踱着方步，搓着双手，认真地考虑如何布置下一步的审讯事宜。


早晨的阳光透过墨绿丝绒的窗帘，隐隐约约地射进了小客厅。这是李丽兰的临时拘留所，美其名曰招待室。室内地毯、沙发，十分整洁，不过临时加了一架高低背沙发床。


李丽兰在朦胧中睡醒，神志仍然恍惚，她下意识地感到痛苦。当地定神思索时，才感悟到此身还在牢狱中。这时地突然紧张起来，发现自己昨夜和衣而睡，不禁生疑。她回忆昨天的情景，她的确很疲倦，但绝不会累到这样地步。按理说，她昨天遭遇不幸，内心很痛苦，理应通宵失眠才对，为什么一直酣睡到天明?这不符合自己的实际，她感到昨夜可能受人摆布。她马上盖上棉披，在被窝里急速地层层解开纽扣，将手伸进右边的腋下，手指尖触到药棉纱布的地方，捏一捏，里面硬纸小方块安然尚在。这才解除了精神上的紧张状态，只得觉全身松弛，软瘫床上。


不久，她又意识到时间不早，马上起床。只听门口开锁的声音，门开处，一个小勤务端着脸盆和撤具笑嘻嘻进来，毫无一点敌意。小勤务年龄不过十二、三，两颊绯红，天真可爱。


他笑对李丽兰说：“李小姐，请洗脸！”


“谢谢你，小兄弟！”李丽兰轻松地对他微笑。她想，这完全像是在招待所里，哪里是拘留室呢?


漱洗的用具撤走后，接着小勤务又端进早餐来，摆在中间的小圆桌上，一大碗大米稀饭，一盘小笼包子，四碟便荣--金华火腿、福州肉松、镇江腊肉、南京板鸭，满满地摆一桌子。


李丽兰心里想：“这是在招待高级客人，哪里是囚犯的伙食?”她知道，三爷的酒菜从来是不好吃的，招待愈好，她心里愈觉得不安，她预感到危机四伏，大厦将倾。但她想到银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最后的防线还没有被敌人攻破，她又感到安然。


晚上七点钟，晚餐后不久，“招持室”的房门开了，女警员马雪琴走进来，很有礼貌地对李丽兰说：“李小姐，程科长请你谈话。”


这句话好像晴天霹雳，李丽兰知道这是敌人发动全线总攻击开始时的信号弹，说明敌人的王牌部队参加了战斗。这是决定性的时刻，胜败存亡在此一战。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丽兰的情绪反而镇定下来，她临危不乱，步履从容。


李丽兰随着马雪琴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马雪琴喊“报告！”


“进来！”


马雪琴推开房门，李丽兰随地进去，只见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上首办公桌坐着办事员杨玉琼，就是昨晚送衣服给她的女警官；下首另外一张桌子，坐着助理员柳素贞，就是昨天晚上在秦淮饭店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里戴着手铐、自认窃犯的范朝霞。这两个女的，李丽兰都曾经接触过。她们各据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纸笔，准备以双重的口供笔录，她预感到案情的严重性。中间那个男的，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很高，穿着一套崭新的咖啡色带条纹哔叽西装，足着黑皮鞋，梳着波浪式的头发，风流潇洒，态度悠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全局“王牌”--她的劲敌。她对他有点面熟，但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在这一瞥之间，现场的一切，尽被李丽兰摄进脑海。


当李丽兰进来的时候，程科长顿觉眼前一亮，她那婀娜的身段，漂亮的姿色，使程科长神魂飘荡。双方的灵感都在一刹那之间。


马雪琴对着程科长向李丽兰介绍：“这是程科长。”


程科长站起来，温和地请李丽兰上坐。他们相对坐下，中间只隔着一张漆得发亮的楠木矮脚茶几，相距仅仅一公尺。


马雪琴走出后，勤务员周凌端来四杯龙井绿茶，每人一杯。这种别开生面的审问方式，使李丽兰感到意外。在第一次初审时，李丽兰已经拿捏了胜利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强硬泼辣、横冲直闯，以图速战速决。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对方找不到她的真凭实据，她还可以用昨晚同样的强硬泼辣方式压倒对方。但是现在时间、地点、方式都不一样，对方的战略尽量忍让，以柔克刚，使自己无法施展强硬攻势。她看到两个记录员配备了双套记录，深感到案情的严重性；程科长表面上似乎很客气，内心必诡诈郑重，这外松内紧，更显手腕毒辣。她想，“三曹对案，律法无情”，应当特别谨慎，沉着应战，先取守势，再图反攻。想到这里，她悠然冷静地坐在沙发搞上，等待着对方发问。


“小姐，你叫李丽兰吗?”


“对，半点不假。”对方自然的发问，李丽兰不得不答复。


“丽兰小姐，很对不起，我们初次见面，对你的家世都不了解，可否把你的年龄和家世约略介绍一下?”程科长态度非常诚恳，使李丽兰不好意思不直言相告。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那清白的家风，有什么不可告人呢?我今年二十三岁，扬州人，父亲教授，母亲讲师。抗战开始，我母亲不幸病故，父亲精心培养我到高中毕业。当我高中毕业那年，不幸父亲又病逝，家里生活非常困难，连父亲的尸体都无法收敛。还好有一位刘太太，她是做生意的，看我可怜，仗义帮助，把我父亲埋葬了。想不到祸不单行，丧事刚理结束，当时日本大佐的翻译官、汉奸阎云溪要强迫我嫁给她。我这纯洁的身躯，岂肯让这万恶的汉奸蹂躏！于是我便弃家出走，跟着刘太太，到处做生意。”说到这里，李丽兰有点感慨。


“那你做什么生意呢?”程科长紧接着发问。


“跑单帮嘛！”


“跑哪一行的买卖?”


“专办珍贵药材。”


“什么叫做珍贵药材?你能否说出十种药名来?”程科长希望用这个题目考倒她。


李丽兰想，这个笑面虎心计太多，一不小心就会上他的当。幸好她有把握，便轻松流利地回答：“珍贵的药材何止十种，如人参、鹿茸、羚尖、犀角、珍珠、玛瑙、白瑞、红花、安息、龙脑，、熊胆、象胆、虎睛、鹿肾、海龙、海马、猴枣、马宝、银耳、燕窝、麝香、肉桂、珊瑚、珊瑚、猴面茵、猫须草、夏草、冬虫、头顶一粒珠、九死还魂草，以至几百年的灵芝草、上千年的何首乌。”李丽兰念出药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好像真的是干这一行的老手。


程科长对她的临机应变的本领很佩服。他接着问：“那你走过不少的地方啰?”


李丽兰心想，你跟我磨，我就磨下去吧。她说：“干这一行药材生意要集天下之精华，不走南闯北，不东飘西荡，就无法采购到那样多的珍品。不过这行生意，获利很厚。但我们也不是专门为了做生意，一半是想游山玩水，所到的地方，不论是奇峰异水，名胜古迹，在历史上、文学上闻名的，几乎都走遍了。”


“真不愧行万里路，读千卷书。”程科长有意奉承。


“读千卷书，我不敢当；行万里路，也许还谈得上。”李丽兰脸上泛起得意的神色。


“你说的刘太太是哪里人，她现在哪里?”


“她原籍山东青岛，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半年前已经死了。”


“她死在哪里?”


“死在扬州我的家里。”


“那她有无财产在你那里?”


“她生平疏财仗义，花钱很大，死后所剩的钱也无多了。我是她的干女儿，替她料理丧事，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现在还干这一行生意吗?”


“刘太太死后，我就不干了，年华似水，不能再为金钱而不顾青春，应当找个归宿。”


李丽兰长叹一声，不胜感慨。


“那你这一次到南京来，是为了婚姻吗?”


“也不能这样说，找个对象谈何容易！高者不成，低者不就。我这次来京最大的目的还是游山玩水，看看名胜古迹。我走过许多地方，只是南京还没有玩过，金陵是历史上有名的‘六朝金粉’之地，不好好地浏览一番，实在辜负此生。”李丽兰呷了一口茶，显得非常自然。


“那你这几天来一定玩过很多的地方呼，可否道出几个地名?”程科长估计她不是游山玩水，也说不出名胜来。


“玩过的地方不少，比喻说，燕子矾、栖霞山、清凉山、鸡鸣寺、凤凰台、雨花台、明故宫、中山陵、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庙、秦淮河、北极阁、胭脂井、乌衣巷、朱雀桥等等。金陵四十景，看来也不过如此。”李丽兰对南京的熟悉，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


程科长见难不倒她，又转了话题。


“珠江饭店也是第一流旅社，不一定比秦谁饭店差，你为什么一定要换个旅社呢?”程科长双眉一跳，语气含有挑战。


“难道这也有可疑的地方吗?秦淮饭店在秦淮河畔，秦淮河的两岸是‘六朝金粉’的结晶，到了金陵，不近秦淮，实在有负此行。‘夜泊秦淮近酒家’，古人不是说过了嘛，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并且它附近有朱雀桥、乌衣巷，想当年王谢之盛，而今荒凉满目，适足以吊古怀今。我想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对法律该没有什么抵触吧！”李丽兰的话带着报复性的讽刺。


“真正的游山玩水，吊古怀今，这当然跟法律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恐吊非其地，又怀不测之心，那对法律就有抵触啰。想当年，东晋的王导、谢安出将入相，他们住在乌衣巷，当时有不少王侯公卿也都住在那里，那块地方可真是盛极一时。然而世事多变，而今地气转了，现在全国第一等富贵豪华之地不是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是在于城北的公馆区。李小姐，我想你不是吊古，而是怀今，你真正的兴趣不在于城南的乌衣巷，而在于城北的公馆区，你说对吗?”程科长的话针锋相对，李丽兰听着有点沉不住气了。


“程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犯法，你为什么要一再挖苦！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你何必如此吞吞吐吐，尽兜圈子，有话直说吧！”李丽兰想用挑战的方式，迫使对方暴露意图，以求速战速决。


“我并没有说你犯法，也许是你多心，反而欲盖弥彰吧！”程科长话中有话，但语气并不逼人。


“什么欲盖弥彰！这两天来你简直把我当犯人看待。”李丽兰步步扣紧。


“不，不，李小姐，你目前的一切生活都是按照客人待遇，你住的是接待室，并没有把你关在看守所里，这怎么算是犯人呢?”程科长仍然以静制动。


“我且问你，‘生活’两字包括什么?”李丽兰逼着问。


“生活吗，最低限度也要包括衣、食、住、行！”


“好，我现在随便提出一点，就说‘行’字吧，关了两天，不准越房门一步，一切行动的自由全部被剥夺了，难道你对你的客人都是用这种的礼节吗?我看未必这样吧！”李丽兰完全以挑衅的口吻责问。


“李小姐，很对不起，因为在调查阶段，不得不请你稍受委屈。”程科长照样以柔克刚。


“我的科长大人，请你要注意法律程序，《六法大全》刑诉部分，明明规定在调查审讯阶段，扣留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你是堂堂科长，这起码的法律条例，应该懂得吧！假使超过二十四小时，这破坏人身自由的责任应该由谁来负责呢?”李丽兰一再冲击。


“李小姐，你不要着急，你昨天晚上十点钟到我这里，现在时间只不过八点半，还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法定时间。你这样态度，未免不近人情，凭良心说，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亏待过你。”程科长一再克制。


“没有亏待我?变相的绑架，变相的通、供、讯，变相的‘抄靶子’，把一个女人家全身剥得光光的，侮辱殆尽，真是无法无天，这不算亏待，那么算什么！”李丽兰开始耍无赖了。


“李小姐，你这样讲法未免言过其实，把我们警察局说得一文不值，外人不明真相，听你这样一讲，好像这里是个魔窟似的。”


“魔窟?这里就是个魔窟我又怎敢去说呢?”李丽兰的撒泼已经达到了极点，地一再冲荡，对方总是忍让，李丽兰数度寻战不得，已经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


“这叫做怪人不知理?你在我的管区内，两天于了三起窃案，创了‘闯不过三’的纪录、打破了你们的‘黑道金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选择我这个地区开花，使我们蒙受奇耻大辱，被搞得无地自容。做人嘛，要有分寸，要留一点余地，好汉不断人家生路。你如此做法，岂不是存心要和我作对?要打破我们的饭碗?你逼得我不得不走上你死我活的斗争道路。今天仇人相见，理应分外眼红，但是我们对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你是聪明人，扪心自问，理应反省，为什么反而倒打一耙，真是奇怪！”程科长开始发动攻势了。


“程科长，你刚才所讲的话好像在唱‘阳春白雪’，词句深奥，调子太高，像我这样的庸人，不但和不来，而且听不懂，真是对牛弹琴，莫名其妙！”李丽兰这个时候只好装着糊涂。


“李小姐，你不要太谦虚了！你不但会唱‘阳春白雪’，而且还能弹‘高山流水’，不过没有知音的人前来请你，你总是不肯赏脸。”程科长逼紧一步。


“我会弹，高山流水’?好笑！”


“对，你会弹‘高山流水’，这是妙手绝技，而且有人看到的。”


“有人看到?什么人?你说！”


“吴公馆的杨妈，当你在她主人卧房里表演绝技的时候、她是你唯一的观众。我看非叫她到你面前跟你照一照面不可，否则你总是不肯赏脸的。”程科长再逼紧一步。


“程科长，我看你一表人材，有的做法却很不高明，尽演这种诬良为盗的把戏，这有什么意思呢?”她指着旁边的柳素贞继续说，“这位小姐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昨天晚上在秦谁饭店硬指我是她的‘舵把子’，今天她又在你的下面当你的书记官，你却变成她的舵把子啰。这真是对现实的嘲笑！你怎么能自圆其说呢?今天你又想请什么猪妈、羊妈上台，重演一出‘诬良为盗’的拿手好戏，换汤不换药，依样画葫芦，这种戏有什么好看的呢?”李丽兰钻了个空子驳斥程科长。


“我看不拿出真赃实据，你总是不想低头认罪的。”程科长态度严肃起来。


“法律是属于你的，强权也是属于你的，没有证据有什么关系?最后来一个屈打成招，岂不是一样的吗！”李丽兰错误地估计了程科长，认为他始终搞不出名堂来，现在已经到了理屈词穷的地步。


“屈打成招，怎么使你口服心服呢?”


“那你拿出真赃实据来吧！”李丽兰的反击达到了最高峰。


“那好吧，一定要我拿出真赃实据来，那还不容易吗?据我调查所得，刘太太实际是马太大，她不是你的干妈，而是你的恩师，她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而你呢?真不愧是一个‘踏雪无痕’。你到南京找沈子良，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你既然想放下屠刀，为什么又开杀戒，自取灭亡?一失足成千古根，再回头已百年身，怎么能立地成佛呢?”


这段话好像宣判了李丽兰的死刑，她的整个前途毁灭在一刹那之间，她只觉得脊梁上有一股寒流直灌全身，冰凉透骨，不禁弱汗如雨，浑身无力，几乎支撑不住了。她两手紧紧捏住沙发持的靠手，勉强支住上身，站了起来，她还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负隅顽抗。


这时，程科长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颗双龙抢珠六两黄金的图章，放在楠木矮几上面，笑着对李丽兰说：“李小组，这算是真赃实据吧：?”


李丽兰看到自己的私章，惊心动魄，感到一切都完了！她睁开杏眼，两只眼睛死盯着程科长，根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她感到对方是一个狰狞可憎、青脸獠牙的恶鬼，正张牙舞爪向她扑来，顿时眼花缭乱，金鸡四散，急痛攻心，不省人事，昏厥了过去。


事出意外，程科长也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把她抱住，见她全身冰冷，气若游丝，一种怜香惜玉的心理油然而生。在场的杨玉琼、柳素贞看到情况不妙，丢开记录，马上走来帮忙，把她抬放在长沙发上。程科长叫勤务员周凌马上派汽车到鼓楼医院接请医生抢救。


不久，医生、护士赶到，立即对她施加急救。打了一针强心剂，李丽兰便悠悠气转。片刻之间，只见她长叹一声，两眼睁开。她心神稍定，就强支精神坐起来。想起方才情景，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过脸颊，在场的没有一个不为她心酸。


早春天气，入夜更寒，杨玉琼看到李丽兰只穿旗袍没穿大衣，使从科长室流线型的铁橱里拿出李丽兰昨夜换下的摩登呢短氅帮她穿上。程科长这时到自己卧室里倒了一杯白兰地拿到李丽兰面前。李丽兰的昏厥完全是急痛攻心而引起的，一醒过来就没有多大问题了。大家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程科长对杨玉琼、柳宗贞说：“玉琼、素贞，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今晚辛苦啦，早点睡吧：这里的扫尾工作，我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俩明白，所谓扫尾工作，也就是最重要的阶段，没有第三者在场，更容易完成得快，于是道了晚安，一起走了。


这时，李丽兰心想，在这是非之地，眼泪完全是白流的。定案之局已成，谁也无力挽回她的命运。在敌人面前，不该示弱，应当坚强一点，免得在他们面前出洋相。想到这里，她马上揩干泪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兰地，便拿起玻璃杯，一口气连喝两口。这是十二年的金奖白兰地，是山东烟台张裕酒厂的名牌货，酒劲特别大，一瞬间，暖遍全身，李丽兰顿觉神志清醒，精神振作。她想、今天晚上不靠这杯酒，就无法壮胆，也不能维持这尴尬的局面，多喝一口酒，可以鼓起更大的勇气，于是拿起酒杯又喝下第三口。


这时，程科长已经关好了门，转过身来，见李丽兰正在喝酒，他感到一阵快慰。他走到她的面前，温和地对她说：“李小姐，这是金奖白兰地，医生说你要多喝两口。现在你的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李丽兰放下酒杯，有气无力地把身体瘫靠在沙发上，一双剪剪秋水幽怨悱恻地看着程科长，微微地不断摇摇头，默默无语，那种软绵绵的姿态，好像雨洒梨花，我见犹怜。


程科长退到办公桌旁边，按了一下电铃，周凌再倒一杯白兰地来。


李丽兰以酒解愁，这时白兰地开始发作，她感到热熏熏地有点醉意。她倏地站起来，再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二十年的白兰地，酌口顺，后劲大，这时她感到飘飘然。她放下酒杯，在屋子里踱了半个小弧圈，最后站在流线型的铁橱前，背靠铁橱，面对程科长，双手插在短氅的口袋里，两条匀称的小腿交叉叠着，支持了全身。她微歪着头，醉态盎然，两眼半眯，看着程科长，秋波荡漾，勾人魂魄，白兰地的魔力把她阴郁的心情压了下去，横下一条心，忘乎所以地去欣赏程科长的风流英俊。他年轻有为，那一种对付女人的软功夫真是不可多得。可惜今天彼此处在敌对的立场，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天地间的造化太残酷了。想到这里，她不禁脱口而出，对程科长说：“姓程的，你是我的冤家，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不该有这样的人品，我更不该偏偏栽在你的手里，造成双重的痛苦，留下终身的遗憾！人生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残忍了！这是宿世冤孽，还有什么话说吧！”


她有气无力，一字一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程科长的心碎了。


李丽兰背靠铁橱，与程科长相距不过几尺，这时程科长正把自己杯里的白兰地饮下三分之二，他两手握住玻璃杯，斜靠在沙发椅上，以怜悯的心情欣赏着这尊大自然恩赐的玉观音。


她光艳夺目，装束精美，身段苗条，曲线动人。她那自醉醉人的媚眼，光波闪耀摄人心；她胸脯起伏，醉态缠绵更销魂！她无处不美，无处不动人。“校花”，“杨州第一美人”，“价值连城的一颗夜明珠”，这许多赞辞，她的确受之无愧。


这时程科长已有了三分醉意，相对无言似有言，真是“灯下美人杯中酒”，他悠然陶醉在美的世界里。


接着他听到李丽兰对他未免无情却有情的哀怨倾诉，好像黄莺夜啼。想到她可怜的身世和不幸的遭遇，他认为虽然她在缧绁之中，但那不是她的罪过，他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丽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对程科长说：“姓程的，我既然栽在你的手里，看来也是天意，我决定牺牲了我，成全了你，了却这一桩无情的公案吧！”


当晚，李丽兰把所有的一切都向程科长尽情地倾吐了。


当程科长亲自送李丽兰到“招待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了。小勤务周凌奉命给李丽兰送来一杯白兰地，一碟鸭肝肫，一盘夹心蛋糕，一杯龙井香茶。


周凌出去了，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李丽兰一人，孤单凄凉袭上她的心，她望着桌上的晚点，毫无食欲。对于今夜的失败，她实在不甘心。她想：“银行保险提货单分明还在我身上，而他那六两黄金的图章究竟从何而来呢?”她迫不及持地要想揭开这个谜，马上解开身上层层衣扣，左手插进右腋下，撕下了胶布，在纱布药棉里，拿出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张，摊开一看，大吃一惊，真正的银行保险提货单不见了，却变成一张空白银行提货单样本。


她知道自己是彻底的失败丁！她佩服对方本领的高明，觉得失败得舒服。她领然躺在床上，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反而不感到疲劳。她痴痴地望着空白一片的帐顶，悲观、失望、忧愁、懊悔交加，她翻来覆去，始终唾不着觉，一番心事，涌上心头。


在敌伪时期，她受阎云溪的威胁弃家出走，随着马太太飘荡江湖，过着惊心动魄的生涯。


抗战胜利后，阎云溪伏法，她回到家乡，花一部分钱把旧居扩建，使房舍焕然一新。总算支撑了李家门楣，恢复了家业，积蓄了一些财产。根据马太太所谓“大盗亦有道”的宗旨，她所盗取的对象都是达官贵人、豪门富商，虽是不义之财，但在良心上也感到心安理得。数年来，她闯荡江湖，靠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在江湖上获得“踏雪无痕”的称号。直至昨天，没有一个人晓得她庐山真面目，官府上也不曾露过脸，留下一个清白干净之身，这在黑道中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马太太的萧条下场和董仕卿的出洋幸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前车之鉴，感慨殊深，她想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留语，感到光阴似箭，转眼间人老珠黄，到那时将何得了?此次本决心改邪归正，趁此年华正茂，找个对象，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前年十月碰到沈子良，这是干载难逢的幸遇，几个月之中，她费了不少心机把他拿捏到手，订期三月五日完婚。想不到好事多磨，沈子良约她本月二十八日到他南京公馆，商量有关洞房布置、结婚仪式和大事铺张喜庆的事。她怀着无限兴奋的心情，提前于二十日到达南京，想利用几天的时间，畅游这“六朝金粉”之地。


真没想到，无意间来到中央要人公馆区，受其外表极度繁华的诱惑，不舍离开，一口气走遍方圆六七里的禁区，发现所谓禁区戒备森严，只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外强中干，徒有其表。她踏勘了几家公馆，几乎毫无戒备，不觉旧态复萌。心想，若乘机下手，岂不是易如探囊取物?悔不该利令智昏，为了充实陪嫁，提高身价，竞违背师训，不顾佳期，速战速决，洗了三家公馆，既已放下屠刀，又开杀戒，一失足竞成千古恨！


想到这里，她长叹一声，悔恨交加。回忆当年，她曾向恩师再三请求到南京作案，师父严命制止，警告说：“京都捕头，天下第一，这是黑道金科，切莫轻举妄动！”当时她认为这是师父胆怯之语。恩师一再强调南京城北是黑道禁区，这两年来出了一个后起之秀，外号“福尔摩斯”，阴狠狡诈，坐镇一方。“九江一盏灯”、“汉口燕子飞”、“常州一股香”、“镇江包汉三”、“梁山葛飞飞”、“芜湖晏子平”、“安庆铁机子”都是黑道中的佼佼者，自恃艺高，不听劝告，不到一年时间，先后都栽在他的手里，不可不慎。而且恩师临终谆谆嘱咐，即使遍地开花(作案)，也要留南京一块干净之土，作为安身立命之地。今逆师违教，又犯黑道大忌，在禁区两日三案，哪有不败之理。


她想：“现在我什么都完了！与沈子良约会之期只有二天了，距离结婚佳期只有八天，身在牢笼，插翅难飞，美好的愿望成为泡影，所有的幸福全都断送了！估计不到三天，南京各家报纸都会刊登这样惊人消息：《闯门女盗‘踏雪无痕’--李丽兰落网。》教授之女沦为盗窃，身败名裂，侮宗辱祖，比娼妓还不如！这样一来，扬州老家，因建于不义之财，房屋标封，财产没收，里人议论沸腾，骂我名门败类，不肖，叛逆！


“可怜沈子良对我一片痴情，我却往他脸上抹黑，他为了逢迎我，大事铺张，已经发出三千张喜帖，三千家亲朋戚友将要全部哗然，想不到如花似玉的新娘、银行经理的太太原来却是个多年的惯盗、积案如山的女贼！那批新闻记者和各家报社，认为这是生财之道，一定画蛇添足，大肆宣扬，各省通讯社驻京记者必会连夜发电风行全国。


“可恨阴狠狡诈的程科长，外似温柔却心怀叵测，他的目的已达到，便会翻脸无情，一定压榨铢求，吮血吸髓，追赃索款，不遗余力，数年之心血，将空于一旦。当我剩下渣滓无油可榨的时候，他们会备下一纸公文，把我送到首都法院，法院定把我公开审判。那个时候，人山人海到场参观。盗窃者是社会蟊碱，人人切齿，个个痛恨，我将受到人们的冷潮热讽，破口唾骂。


“可恼的摄影记者将纷纷把镜头对准我，在镁光灯闪灼之下，我蓬头垢面，丑态毕露，狼狈之状，无地自容！纵使法外施仁，但是积案如山，非判五年七载徒刑无法以平公愤。


“黑暗的牢狱生活，定把我整个青春消磨殆尽，到了刑满出狱之时，我已经是三十开外的人了。那时脸黄肌瘦，鹄面鸠形，不像人形了。家产已被充公，归去无着，只好流落街头，沦为娼妓，以父母生下之躯体换来一口饭吃。转眼间，花柳梅毒，发于全身，饥寒交迫，疾病缠绵，谋生无计。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对那滚滚长江，了却一生孽债。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扬子江之万顷波澜，是我李丽兰-抔三尺。”


她越想越可怕，感到前景惨淡，以被掩面，嘤嘤啜泣。她惨然想到：“‘无可奈何花落去’，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春尽花残，已成铁的事实，谁能妙手回春，使残花再发?这简直是个幻想！完了，我什么郡完了，这是我彻底的失败，彻底的毁灭！”


李丽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耳听外面时钟打着一点、二点、三点、四点、五点。在她听来，今晚的钟声特别刺耳，好像丧钟敲在心坎上，一声声来，-阵阵痛。这样痛苦的时间实在很难挨过，她触景伤情，嘴里喃喃念着：“莫道长宵似年，侬看一年比更尤短，过五更已是五年，更有何人不老。”


五更的天气特别严寒，李丽兰兜紧锦被，等待天明。她觉得黑夜可怕，但又感到白天更可怕！她整夜未曾合眼，直到天将黎明的时候，才膜胧睡去。


李丽兰一夜不能入睡，程科长也一样通宵难眠。


他对李丽兰深表同情，想开脱她的罪责，但是她连续作案，赃证确凿，在法律上已成定案之局，他没有这样大的权力使她脱却樊笼，这样大的案件非要通过局长的批准不可。他要想办法为李丽兰辩护，力求取得上级的同情，又要不露袒护的痕迹，必须计出两全，期在必成，因此反复难眠，直到天明。


西区警察局局长柳春亭是河北人，为人比较正派，原是东北讲武堂毕业，抗战时期都在前线，三次负伤，在国民党部队里曾经当过副师长。抗战胜利后，国民党部队全部整编，因为他不是黄埔军校出身的，不能算为“直系”，所以受到排挤，列为编余官佐，转业到警界来，当北区局局长。因此他对现实很不满；副局长姜宁，湖南平江人，为人热情豪放，工作有魄力。他出身于中央警官学校，期数很高，兼管刑事，是程科长的老上司，他俩感情很好。


程慈航的成功，与他是分不开的。


第二天上午，刚刚开始办公，程科长就把李丽兰全案送到局长办公室进行研究。在场的只有正副局长和他三人。程科长先把李丽兰的案情做了介绍，然后把她的日记送给两位局长过目，特别指出日记中主要三则，请两位局长详阅。他们认真阅读着，惊叹她的才华，对她的身世和处境深表同情，对她的失足痛感惋惜。


当正副局长在观阅日记之时，程科长始终在窥察着他俩的脸部表情，看到火候到了，就提出他对全案的看法。他强调李丽兰的出身和家世，认为她走人歧途是迫不得已的，她的犯罪，社会上应当负一部分责任。她年轻而又有学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对她不应当采取一棒子打死的方式，把她的整个前途和整个人生都毁灭掉，那实在太可惜了。


程科长认为，她能够改邪归正，与沈子良结成夫妇，无形中社会上就除去一害。假使把她判了刑，坐了牢，反而对社会不利。因为目前监牢是仇恨政府和社会的训练班，同时也是作奸犯科的养成所，是黑色大染缸。在那里不要多久，就会把一个人的灵魂都染黑了。她刑满出狱之后，受到社会上的人歧视，无路可走，必定深怀仇恨，变本加厉与社会敌对到底，那就为害不浅了。他主张对待李丽兰，应该采用化敌为友的策略，以达到以毒攻毒的目的。


他分析说，按照以往经验，我们在破获盗窃案件中，收到很大实效的，莫过于从“黑道”


内部分化、瓦解和收买他们的同伙，使他们乐为我用，以求达到破案目的，这样做，事半功倍，而且十拿九稳。目前我们就是缺少这种内线人物，因此工作上感到困难。现在我们最感棘手的就是轰动全市的“飞贼”案件，全市发生类似的窃案共计十一起，我们管区就占了七起，上级一再严令切责，社会舆论沸腾。我们倾尽全力，与他较量了三个月，还打伤了三个探员，至今却无法追缉归案。我想也许在李丽兰身上可能得到线索，因为她得到马太太遗传的“秘谱”，那是本千载难得的奇书。据初步了解，书中对于“黑道”中比较“上盘”的人物，每个都记载得非常详细。假使我们把李丽兰开释了，她一定会感恩图报，竭智尽忠，想方设法为我们提供“黑道”内部的许多材料，将会广开门路，拓展刑事破案领域。若仅仅对她为判刑而判刑，相比之下，意义就狭隘许多了。


正副局长先听取程科长对李丽兰案情的袒护性介绍，接着又看了她的日记，在主观上已经同情了她，再被程科长权衡利害一分析，便完全同意了程科长从宽处理的意见，最后决定：追回三家公馆被窃的赃物，既往不咎，给予教育释放。


第一步最艰巨的计划成功了，程科长心上的一块巨石落地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为了使他的部下对此案认识一致，能够同情李丽兰，他开始进行第二步计划。


程科长召集与本案有关的人员，如刑事警官罗玉成，巡官张兴，办事员杨玉琼，助理员柳素贞，组长赵斌等到他的办公室来。程科长先把李丽兰的全案做了一个概略的介绍，随后把李丽兰日记节录一部分念给他们听，又传达了上级对她宽大处理的决定，并摊排出种种理由强调“以毒攻毒”的重要性，而收取将来工作的实效。他要求大家对李丽兰的案件保密，对她的名誉要爱护。大家听了程科长的介绍和分析后，对李丽兰都深表同情，就连原先对李丽兰印象很不好的罗警官和张巡官，对她的看法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程科长的第二步计划也成功了。


他的第三步计划，就是马上着手处理三家公馆的赃物。他把各家脏物按损失的报单分好，并亲自出马把它送回原主。失主们看到贵重的失物不到三天时间全部完璧归赵，都感到十分惊奇、钦佩，他们非常感激程科长，订了时间，要在自己公馆里设宴酬劳。这项工作在下午三点钟全部办妥了。


随后程科长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紧张地处理关于释放李丽兰的准备工作及善后问题，一直忙到下午六点三十分，几乎整天没有休息。


晚餐后，时间已经七点十分了，程科长召集办事员杨玉琼、组长赵斌和勤务周凌来办公室交代任务。他嘱咐周凌跟着杨玉琼和赵斌把李丽兰的手提皮箱送到秦淮饭店李丽兰的租房里。这个提箱里面的东西，除了程科长外，任何人都没见过，究竟里面还存着什么东西呢，谁也不知道。这个皮箱保价为一百五十两黄金，按照三家公馆的失单估价，已经就有一百五十两了。其实，除了三家赃物之外，箱里现存的东西还有二百多两的黄金价值。李丽兰聪明，她想，保值低，保价也低，只保一百五十两黄金的价值，不但可以省了一部分保险费，而且目标也比较小，反正同样可以达到保险目的的。按上面的处理，只追回三家的赃物，其余的东西当然要归还李丽兰本人。在赵斌他们看来，都认为箱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了，而杨玉琼又因为亲眼看到保单的保值，更深信无疑了。


李丽兰昨夜胡思苦想，到天明时，才带着无限的痛苦和倦意，迷迷糊糊睡去。直到日照窗前，她才又带着痛苦醒来。她无精打采地掀开棉被，慵慵地下了床。听到外面的挂钟刚好打了十下，她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人叫醒她?


正思索间，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小勤务员笑嘻嘻地端着脸盆和漱具进来，跟过去一样，丝毫没有敌意。这时，李丽兰触景动机，想从这个小勤务员嘴里套出一点消息来。她想用金钱来拢络他，但是，经过前天晚上变相的“抄把子”清洗后，早已身无分文了。她灵机一动，马上从内衣上扯下两粒金纽扣来，等到小勤务员再进来收残水和漱具的时候，便亲热地对他说：


“小兄弟，你帮我做这样多的事情，我太感激你了有什么东西来谢劳你，实在对不起。


这里有两枚金纽扣相等于二钱金戒指，表示我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


小勤务员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李丽兰的脸，又看一下她奉上的两枚金纽扣，天真的面孔通红了，腼腆地说：“我不敢。”


“没关系，又没有人知道，快点收下吧！”


小勤务员咽一咽口水，蠕蠕地说：“那谢谢你了！”


李丽兰看到目的已达，很高兴。等小勤务员再端早饭来的时候，就乘机问他：“已经十点了，依们为什么都没有叫醒我?”


“因为程科长交代，你没有醒来的时候，不要去惊动你。”


小勤务员这句话引起李丽兰极大的注意，她接着问：“程科长什么时候交代你的?”


“今天一大早就特别交代我的。”


“程科长经常都是这么早办公的?”


“不！”小勤务员肯定地说，“本来是上午九点才办公。不过，他上班的时候没有规定，很自由。但是，他很辛苦，经常办公到深夜，有时大案件发生，几个晚上通宵达旦，都没有睡觉。他的办公地点常在街上、因为他的工作多半是外勤，所以他经常穿便衣。他穿的服装很随便，有时穿皮袍子，有时穿丝棉袄，有时穿西装，有时穿警服……”小勤务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也许因为刚才得到两枚金纽扣的缘故，小小的心灵感到特别兴奋。


李丽兰插嘴追问：“程科长今天一大早起来干什么?”


“他到局长办公室去，跟正副局长讲话。”


“你晓得他们讲什么吗?”


“我只晓得程科长拿了一本非常厚、非常漂亮的簿子给两位局长看，局长看时不断点头。”


李丽兰推测这是她的日记簿，便接着问：“你还听他们讲什么话没有?”


“因为我没有事情，不敢在那里呆着，曾听见程科长说：‘我们不能把她一棒子打死！’”


李丽兰听了，陷入沉思。小勤务员怕别人看到，不敢多逗留就走了。


李丽兰的心情十分沉重。从小勤务员的话看来，程科长多少对她还有一点同情；但是，她认为这也无补于事，因为这个案件太大了。她悔不该在一个地区连续做案，变成了惯窃。


这罪恶是不可饶恕的，这与为生活所迫初次行窃是不同的。想到这里，又勾起昨天晚上一系列不幸下场的冥想。整天，她的心被蒙着一层层愁云惨雾，心情糟透了！虽然三餐的饭菜都很丰美，但她总觉得味同嚼蜡。她咽不下饭，又睡不着觉，真是度日如年，难挨极了！古人言：“忧能伤人”，一天一夜之间，一朵娇艳的鲜花，变得憔悴不堪。


她强迫自己吃下一点饭。饭后，她刚刚呷下一口茶，房门突然开了，杨玉琼和赵斌走进房间来，看到这两个不速之客，她心头跑鹿，一颗脆弱的心似乎脱腔而出。她仿佛听到了命运交响乐的不幸之音。


杨玉琼走到李丽兰面前淡漠地说：“李小姐，请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


李丽兰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但是她考虑到这句话一出口，似乎有胆怯怕事的表现，有失自己的体面和风格，话到舌尖又吞咽下去。她想从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探索一点吉凶的征兆，但他们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只好说：“我没有东西好收拾。”


“那好，我们走吧！”杨玉琼带点命令的口吻说。


李丽兰想问到那里去，但又不好意思，只好横下了心，硬着头皮，昂首阔步跟着他们走。


一直定到警察局的大门口，只见那里停着一辆中型吉普车，程科长的小勤务员周凌已经坐在车子的后座等侯他们，他的跟前放着一只手提皮大箱，箱子上面留有被撕开的封条痕迹。李丽兰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寄存在银行里的箱子。这时赵组长请李丽兰上车，他也跟着上车。李丽兰坐在车子后徘的中间，两边坐着赵组长和小周；杨玉琼坐在司机的右边。


看见了箱子，李丽兰认为，这肯定是连赃带人一起送到法院去。再看他们的表情，个个非常严肃，彼此互相监视似的。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上一句话，空气显得相当沉闷。


车子一直开到秦淮河畔秦谁饭店门口停下，他们下车后便登上二楼，径直走到特等四十四号房间门口，杨玉琼拿出锁匙，把房门打开，他们都进去。李丽兰猜测，这一行无非来到她房间，把她所有的东西带到法院去。她想，这个房间经过警方“洗礼”之后，一定乱七八糟。但是进门一瞧，却出乎意料之外，房间里面收拾得非常整洁。只听见“嘭”的一声，房门突然关上。李丽兰下意识地转了一个身，刚好相杨玉琼打个照面。


杨玉琼突然紧紧地握住李丽兰的手，笑容可掬地对她说：“李小姐，祝贺你，你已经得到了自由！这个难关一过去，我相信你的幸福是无穷的！”


李丽兰怔住了，再看杨玉琼后面的赵组长和周凌，他们都以喜说和安慰的眼光亲切地看着她。她激动极了，眼泪夺眶而出，两颗晶莹的泪珠迷住了剪剪的秋水。她两手紧握住杨玉琼的双手：“杨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好像在做梦。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感动人的事情呢！请你们代告程科长和局长，只要我李丽兰还有一口气，我一定竭智尽忠，报答到底！”说完，她和他们一一握别，感激万分，“你们待我太好了，这份盛情，我不会忘记，一定会补报你们的。”


“李小姐，交还你的箱子和锁匙。上级决定，只退还三家公馆的东西，其余的全部归还你。为什么开头不告诉你呢?因为程科长伯你当场会太激动，所以特别交代我们要等到送你到房间之后才能对你说，这是程科长对你的关怀。我们当时对你的态度有点生硬，要请你原谅！”杨玉琼说着，接过周凌手中的皮箱，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锁匙，一并交给李丽兰，笑着和赵组长、小周一起向她告辞而去。


李丽兰送走了客人，关上房门。她如释千钧重负，高兴得有点发狂。她把自己摔向床铺，又弹跳起来。她自出娘胎以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高兴过。她觉得房间里每件东西都向她欢笑，热烈祝贺她的新生。她抬起头来，娇艳的脸上，笑容灿烂。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伸张双臂，仰天欢呼：


“呀，世界多么美好，自由多么可贵！”


当她一眼触到桌下那只周凌提来的皮箱时，她的心沉静了下来。她伏下身子，用力地把箱子提到桌面上来。开了锁头，打开箱盖。这时她怔住了，除了三家赃物外，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安然放在里面，连她在警察局里所换的衣服也叠得平平整整地放在里面，那颗六两重的双龙抡珠的黄金私章摆在一角，真是秋毫无犯，她感动极了。


再看一束情书、一本日记都妥善地包在一条鹅绒围巾里面。在日记本上面她发现了一封信，-条橡皮圈把信和日记绑在一起，他用剪刀剪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几行刚劲有力的笔迹呈现在她的眼前。


丽兰：


危险啊，我暗中为你捏着一把汗！昨夜你一定通宵不寐吧，但我又何曾合眼?你想的是自己从此前途毁灭，此生完了；我想的是我该如何设法解救你。但人情国法，必须计出两全，你的心苦，我的心更苦。在整个案件处理过程中，我是绞尽脑汁，废尽心机。还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否则小乔未嫁，永锁铜雀，误却终身，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你一切厄运都已经过去了，我已为你铺平了康庄大道，你尽管放心地阔步前进吧！


我相信你会立地成佛，而且几天后更成为一个“欢喜佛”。佳期在即，千万珍重，幸勿事负三月五日美景良宵。


祝你幸福、甜蜜！


晚安！


慈航


李丽兰看着这封充满感情的信，心潮不断起伏，激动得泪如泉涌，一股暖流像电波一样顷刻间流通全身。她想：“没有他，我就无法逃出法网，必将身败名裂，前途尽毁。当时我对他冷嘲热讽，耍尽无赖，但他总是克制自己的感情，仍然对我曲意招待。他多么温柔体贴、知情识趣啊！他沉着、机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挽救了我，真乃仁至义尽，我该怎么报答他呢？”她只觉得程科长的形象在她心中愈来愈高大，几乎遮没了沈子良。


她又想：“他为什么要花那样大的代价来挽救我呢?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其中一定有文章！莫非他可怜我的身世，同情我的遭遇，怕书香后代坠入下流?他的整个出发点纯是为了行侠仗义吗?还是为了他的事业前途，利用我的马家‘秘谱’，来个以毒攻毒?”


李丽兰用手撩了一下时髦的烫发，突然看到对面全身镜上现出娉婷玉立的倩影，她仿佛若有所悟：“阿，莫非他……怪不得他昨夜握着酒杯对我脉脉含情，今天这封信分明是倾诉衷情！但奇怪的是，他何必这样含蓄，这样迂回，假使他乘危要挟，岂不易如反掌?不对，要是他真怀邪念，为什么却在信中写着：‘佳期在即，千万珍重，幸勿辜负三月五日美景良宵’?一似有情却无情，真令人回肠百转，高深莫测！”


夜里，李丽兰软绵绵地躺在旅馆床上，抱着雪白的棉被，辗转反侧，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觉得剪不断，理还乱！她暗地祝他：“慈航夜渡，甜蜜晚安！”

第 三 章


李丽兰案件发生前两个月，南京曾发生轰动全市的“飞贼”案件，失窃达十几起，被窃的对象全部是中央要人、达官显宦和外国使节。其中最大的有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南京参议会会长陈裕光、首任首都警察厅厅长韩文焕、亚细亚煤油公司董事长奥迪森、瑞土大使馆、英国大使馆等，其余也是次长、司长之流。窃案接踵而至，势如破竹。警方虽想尽办法破案，但总是一筹莫展。


更令人难堪的是各家报纸大肆宣扬，神化飞贼，称之为“神偷手”而讽刺警方无能；对此，警方也无可奈何。首都警察厅不仅受到各方舆论攻击，而且受到内政部、外交部、参议会不断谴责。刑警总队队长徐天泉在各方面压力下，迫不得已挂冠引退，情况十分严重。


警方对飞贼案件非常重视，特地调集所属全市刑警干将，讨论如何破案。厅长黄珍吾亲自主持。出席会议的有新任总队长翁明辉、各局刑事科科长和刑警总队所属的各队队长。


当时所呈报的九起窃案中，有百分之八十是在四区局管辖之内。因此，曾名振全市、誉盖同僚的程科长，这时成为众矢之的。一些同僚心怀妒忌，攻击的火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新任总队长翁明辉又因派系问题，趁机大肆指责，请求警厅把程科长撤换议处。过去一帆风顺的程科长至此才感到宦海风波，世情险恶，树大招风，怀大名乃不祥啊！会上，他强抑自己愤慨不平的情绪，不解释，不反驳，只请求议处。黄厅长念他过去的许多功绩，认为他还有可利用之处，便从中解围。


会议结束时，厅长宣布，把破案全权交给刑警总队长翁明辉，并由全市各区抽调刑警干将三十六员，由翁总队长统一指挥，并令程科长协同限期破案。


会后第二天，翁明辉召集全市刑事警官和所属警员，开个动员大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今天穿着一套笔挺的警官制服，以一副自命不凡的姿态出现台上。会上，他慷慨陈词，严令所属层层负责，提出种种办法，讲得头头是道，俨然是一位指挥若定的有经验的将领。最后他严肃地举手宣誓：“不破此案，誓不罢休！不擒飞贼，弃官不干！”台下群情昂，掌声经久不息。


翁队长的“巨大决心”和“英雄气概”十分振奋人心。各报大肆吹嘘，连篇累牍登载他的大会发言，认为擒获飞贼，整肃治安，指日可望。


常言“过头事可干，过头话不可讲”，想不到动员会的第三天，报纸上又登出一则惊人消息，大号标题十分醒目，写道：《翁明辉到任第一课，神偷手又出新题目》，小题目写着“博厚岗美军顾问团参谋长白宁克中将的官邸于昨夜又失窃，许多贵重东西被盗。这是对翁明辉的宣誓扇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久，美国大使馆又相继被窃。被窃的来头愈搞愈大了。


翁明辉倾全力也无法破案，挽回危局。他见势不妙，暗中通过内部裙带关系，谋了个浙东专员之职，灰溜溜地离开南京，潜赴浙东专署到任去了。


案情加剧，翁明辉俏然引退。刑警总队长两度下野，人选的问题一时无法决定，这使黄厅长伤透了脑筋。出于无奈，他只好把破案的全权授予程慈航，全市刑警干将三十六员也移归他统一指挥。程科长因为黄厅长既不追究责任，又交给他破案全权，心中无比感激，他决心不遗余力，鞠躬尽瘁，誓擒“飞贼”。


二月八日早上，天气晦暗，好像快要下雨一样。程科长背靠沙发椅坐着，两手交叉胸前，闭目思索。他认为此贼的企图已经很明显了，从两个月以来所发生的许多起案件来看，受窃的地点多在四区或它的边缘，似乎此贼与他有深仇大恨，专门为复仇而来；再从窃犯所搞的案件来看，都是盗窃大人物的公馆和重要国家的大使馆，这无非要给他施加大压力，搞到他撤职垮台。


想到这里，他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办公桌前，部署初步的作战计划。他决定在大人物官邸和重要国家大使馆两种地方，白天放下暗哨，晚上出动大批人马四处巡逻。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但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傍晚，程科长搓着双手，在科长室里来回踏步，从愈来愈急促的脚步声中，看得出他是多么烦躁、不安和等待的难忍。


“嘀叮叮，嘀叮叮！”电话响了。程科长像触了电似地，飞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筒。


“程科长吗?我们这里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物，一个挑鸡篓的二十多岁的乡下人坐在大使馆旁边卖鸡，他一边抽烟，一边窥视着大使馆里面。虽然形迹可疑，但因没有罪证，不便下手。”这是安在法国大使馆附近的暗哨打来的。


“他抽的是什么牌香烟?”程科长认真地问。


“从拣来的香烟屁股看出是五五五牌香烟。”


“你怎么个想法?”程科长虽胸有成竹，但他总喜欢听听部下的意见。


对方兴奋地说：“我想此人可能是飞贼化装的。因为五五五香烟是目前市上最高级的香烟，卖鸡人的经济能力有限，哪有能力抽得起它?”


“对对！你的看法很正确，请你密切注视他的行动，我马上就来。”


不料，这个探员打完电话出来，卖鸡人却不见了。这是失职。他到处寻找，弱汗直流。


程科长到达现场，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其中情况，不忍过于责备，便带他踏勘了现场。


程科长踏勘了现场，当晚就布置一个加强组，由李鸣带领，在法国大使馆周围潜伏守候。


夜幕渐渐笼罩南京城，随着夜深，街灯也沉沉欲睡，半眯着眼。李鸣不时地看着手表，总怀疑自己的表停了，他觉得今晚的时间过得特别短促。


午夜一点左右，只听“扑顿”一声，一包东西从围墙的西北角扔出来。他们都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一组人等候了大半夜没有发现此贼进去，反而看到他扔东西出来。大家的精神十分紧张，全神贯注于墙顶。


忽然，一条黑影闪出墙头。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黑影就轻悄悄落地了。随着李组长两声示威的枪响，“不许动”的喊声如平地滚起了巨雷。同时，几把手电筒的光线不约而同射向那黑影。光团下，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因受到突然袭击，神色有点惊慌。年轻人略定精神，横扫周围一眼，只见六、七只枪的枪口正对准着他，他知道武力反抗必致丧生，只好慢慢举起双手投降。李鸣下令用双副手铐把他铐上。


听到喊捕声，法国大使馆人员知道大使馆的东西被窃了，大家纷纷起床，乱成一气。李鸣组长为了调查失窃的情况和处理赃物问题，他自己和一个组员留下，派五个人把窃犯押送回局。


五个人押送着“飞贼”往前走，街灯无精打采的光。他们一行走到中途，窃犯忽然停住脚步。


“他妈的，装什么蒜，还不快点走！”


“糟糕，我的欧米茄全表丢了！”窃犯嚅嚅地说。


这几个押送的探员听到价值昂贵的欧米茄金表丢了，精神不禁为之一震，急忙问：“何时丢的?”


“设多久，是在路上丢的。”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当时觉得有一件东西从内裤里滑下去，但因为没有把握，所以不敢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讲?”一个探员怀疑地提出质问。


“刚才忽然想起我裤袋里面有个破洞，又想，要是这块金表丢了，以后无法缴赃，那我可吃不消了。”窃犯说了他的理由。


“他妈的，胡说八道，你的鬼花样真多！不要在老子面前耍花枪了！走！”一个探员有点不相信地骂起来。


“请你们摸一摸我的裤袋，看看金表在不在，没有的话，那肯定是那时候丢了！”窃犯提出合理建议，以求证实。


两个探员在他裤袋上摸来模去，结果一无所有。他们相信那块金表确实丢了，就追问窃犯：“据你估计，这里距离丢下表的地方有多远?”


“不远，顶多不到六、亡米。”


几个人商议的结果，决定两个人住回头寻找金表，三个人押着他慢慢走，以便回头的两个找到金表后随后赶上。


这时押犯的阵容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犯人夹在中间，另一个探员持着枪在后。左右两个探员认为窃犯已经铐上两副手铐，后面一个又把枪口对推他的后脊梁，所以有点麻痹大意，他们就把手枪插在皮套里，没有持在手上。走着，走着，后面那个也有点放松了警惕。


他们一伙慢慢向前走，约走了六、七百米路，左边出现一条小巷，窃犯认为时机已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个突然袭击。他用左肘猛击左边那个探员的心窝，同时右足向右边那个探员的小腿面扫下去，鞋底的边缘把小腿面的皮刮下五寸多长，又马上来个急转身，向后面的那个探员撞个满怀，那探员冷不提防被他一冲，冲个五岳朝天，后脑嘭地一声受了震荡。


那窃犯使出龙腾虎跃之术，跳过他的头，带着双副手铐向后逃跑。等到后面探员忍痛翻身开枪时，那窃犯已经从小巷溜跑了。


听到枪声，回头寻表的两个探员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当他俩赶到现场时，只见三个兄弟东倒西歪，狼狈不堪：一个按着心窝，痛得蹙眉欲哭；一个抱着小腿，痛得缩成一团；一个揉摩着后脑勺，几乎晕厥过去。他们见窃犯逃之夭夭，也无从追赶，只好扶着伤员，回局报告去了。


科长室的电灯还亮着，程科长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支颐假寝。为了飞贼案件，他废寝忘食，两个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度过，案头的卷宗上留下他批阅时的红杠杠蓝圈圈等记号。


扬玉琼轻轻推开门，见程科长案前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到双人沙发前坐下。因夜半天寒，她身披一件貂领米黄色呢大衣。


连日来，地见程科长为飞贼案件费神劳心，十分心疼。半夜醒来，见科长室灯光如昼，知道程科长又是彻夜不眠，因此到办公室看看。


夜半的灯光格外明亮，杨玉琼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顶头上司，他连睡觉时也似乎在思考问题。程科长是她意中人，他英姿勃勃，潇洒风流，充满诗情画意；对问题善于分析、推理和判断，即使泰山压顶也不惊惶失措，而能沉着地应付自如；他善于体贴部下，富有人情味。只是这个人太重于事业，无暇考虑自己的婚事。


“我想些什么呀！”少女的羞涩使她双颊泛起了红晕。她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只见程科长睡意正浓，她担心他着了凉，便脱下身上的呢大衣，俏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披在程科长身上。其实程科长知道玉琼进来，只是闭目养神，见杨玉琼如此关心自己，睁开眼对她狡黠一笑，站起来把大衣又披回玉琼身上，温存地说：“谢谢，我不冷，你刚从外面来小心受凉。”玉琼报以会心的微笑。


“科座，有没有消息?我放心不下，所以跑来了。”


杨玉琼的话音未落，这时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门铃也响了。杨玉琼开了门，只见门口是五个败阵归来的残兵，耷拉着脑袋。程科长知道又失利了。他见三个探员伤痛难忍，便加以安慰，一面按电铃叫人。


“报告！”值班勤务员和刑警同时出现在门口。


“你们两个马上和庶务长刘光开一辆中型吉普车送这三位兄弟到鼓楼医院诊治。”


吩咐停当，然后才听取两个探员的报告。听完报告，程科长怔住了。他不但没有谴责他们，反而安慰他们，叫他们先去休息。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杨玉琼两人了，他长叹一声，难过地说：“玉琼，这局棋我走错了，怪不得他们，这责任应该归我来负。我从卖鸡人抽五五五香烟的破绽上，已断定此人就是飞贼化装的，今晚就不该只派一组人前往捕捉，本应当全力以赴，最低限度也要多派一组人支援才对。不过当时我又考虑人太多反而会暴露目标，于事不利。就没有估计到此贼本领如此高强。我失策了，既损兵折将，又打草惊蛇。敌人从我们手里滑走了，他的警惕性更高了。


这才是放虎归山，自留祸根，今后我们捕捉他就更难了。这是我的过失，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真是惭愧！”


杨玉琼听了，知道他心里很难受，便分析说：“科座，我认为你太自责了！从这一场战斗来看，你的估计和部署都是对的。你能够估计到那个卖鸡的人是飞贼化装的，派出一个七人的加强组原也足够了，以七人对付一人，而且每人都持有武器，再对付不了此贼，那也说不过去了。再说以五个人押送一个戴上双副手拷的窃犯，也不能说不保险，不过他们不该正拷，应该反铐才对。但怎么会想到此贼竟如此奸猾多诈呢?这次失利，只能说明这个飞贼狡悍异常，怎么能说是你的过失呢?”


杨玉琼的话给程科长一些安慰，但他想起新闻界的无情，又忧虑地说：“我想明天的报纸对这件事一定会大做文章，把窃犯吹得神乎其神，把我们警方人员说得如何饭桶无能，丢了两副手铐，伤了三个探员，结果连个影子也没抓着，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些登载对我们来说将是个难堪的侮辱。玉琼，你说对吗?”


玉琼笑答：“你不是经常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吗?暂时的失败有什么关系呢?最大的关键要看最后的摊牌！”


“你看我最终的牌会赢吗?”


“我看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你。”


“根据什么?”


杨玉琼灵秀的大眼闪着聪颖的光，嫣然一笑地道：“这点，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明白，何必动问呢！好吧，你既然要我说，我就说说吧！目前的窃案中，除一区、三区各两起外，其余几起都在四区。但是，即使在一、三区发生的四起窃案中，其地点也都是紧靠四区边缘，可能因为界线不明，误认为是四区管辖的，所以遭到波及。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内失窃的全部是要人公馆和外国大使馆，没有一家是老百姓。以此推理，我认为此贼有意于你，他专为报仇而来，而且非要搞垮你不可。但你的声誉大，腰板硬，是垮不了的。那他肯定要一再纠缠，只要你在四区一天，就不怕他不来。来了，总有一天要落网的。我的浅见，对吗?”


程科长料想不到玉琼会有这样精湛的分析，暗地里佩服她的心计绝工，不禁赞道：“玉琼，你真不愧是女中巾帼，你的想法正和我一样。”


“那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嘛！”


杨玉琼的俏皮，把程科长的心情激活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是百孔干疮，一筹莫展，有什么资格称英雄呢?”


“我的科座，你把我当巾帼，巾帼就是英雄，你的意见跟我相同，那你不也是个英雄吗?”


玉琼的一席话，驱散了笼罩在程科长心上的愁云。他侧首望着窗外，只见天空黑黝黝的，他意味深长地说：“但愿此时是黎明前的黑暗！”


这是二月十日的事，那飞贼自从这次脱险之后，马上离开南京“码头”，回到“老巢”，不敢出头，息影了半个多月。


在这半个月中，在“黑线”上没有发生失窃事故，但在“白线”上却发生了李丽兰事件，为此，程科长义忙碌了好几天。等到李丽兰事件刚刚处理结束，那飞贼又卷土重来--


加拿大使馆失窃的案件发生了。

第 四 章


李丽兰走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左右，四区局刑警巡逻队在山西路地区突然发现一条黑影，行动如飞鸿捷猱，非常轻快。巡逻队认为形迹可疑，马上散开，迂回包抄。那黑影发觉后面有人跟踪，立即闪入西康路赵公馆旁边的小巷里。巡逻队地形熟悉，知道黑影所进的是一条死胡同，立即集中追赶。


这个小巷长约五十米，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它的尽头又是一堵墙堵住。这条黑影见无路可走，追兵紧迫，便拔空腾起，一跃上了三米多高的墙头，翻身不见了。


巡逻队追到了这堵墙脚，只好用叠罗汉方法攀上墙头；第一个上墙头的是刑事科第三组组长张振。眼看黑影穿过赵公馆花园，马上拔出手枪，正要射击之际，那黑影又翻越过另一道围墙，出花园去了，那熟练轻巧的动作，宛如体操运动健将之跳鞍马。张振赶紧滑下墙来，带领该队队员往回包抄，他们四处寻找，杳无踪迹。结果他们只在小巷尽头的墙脚检到了一个大包袱，显然是那黑影翻墙时丢下的。


他们不敢耽误，立即把包袱带到四区警察局去，把当时经过的情况报告程科长。


程科长打开包袱，摊在办公桌上。只见内有四套英国最上等的哔叽西装和一件玄狐貂领女大衣，还有四罐“绿牌”香烟。这些东西，在日光灯下闪着异彩，十分夺目。


“这到底是哪一个大使馆的东西?”一位刑警不解地发问。


程科长知道“绿牌”香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加拿大香烟，比时下高级的三九牌香烟要好得多，市上是买不到的。再看那件貂领狐皮女大衣的领头里面有个织绣商标，是白地红字美术体英文字，写着“渥太华皇后服装店制”，使对大家说：“这一定是加拿大使馆失窃的，因为渥太华是加拿大的首都，‘绿牌’香烟又是加拿大的特产。”说着，马上拿起电话筒，拨动号码，“是加拿大大使馆吗?”


“是，有什么事呀?”对方沙哑的声音问。


“我是四区警察局程慈航，请问，今晚贵府有没有发生失窃事故啊?”


“对不起，听到电话铃声，我才起床，情况不明。请你稍等片刻，容我调查一下再告诉你。”


程科长便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对方，叫他马上查明复报。


不久，电话铃响了，加拿大三等秘书克尔兹先生来了电话，他说听到警局通知，马上发动全馆职工四下检查，并没有发现被窃事情，感谢警局对他们的关心。


案件接二连三，持续不断，刑警们疲于奔命，在四区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所未有的。今晚看到了飞贼，又抓不到，找到了赃物，失主又不承认。程科长长叹一声，感到非常纳闷。


睡了一觉，程科长惦念着夜里得脏物而寻不到失主一事，便披衣下床。他走到宿舍窗前，仰望长空，天边透着一线亮光，手表的时针已指着五点。春天的晨光姗姗来迟。程科长盥洗完毕，用过早点，便踱到办公室。


清晨，一辆流线型小轿车飞速地在柏油路上奔驰，加拿大使馆三等秘书克尔兹先生坐在车上，身子倾向前方，似乎这样会帮助轿车跑得更快。他心急如焚，不时地看看手表，七点左右，小轿车在四区警察局前停下来。


克尔兹秘书是来报案的，他一见到程科长就紧紧握住他的手-直道歉：“科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大使馆真的被窃了。半夜接到你们的通知后，我马上发动全馆人员对所有房间加以全面检查，但因为大使和他的夫人到台湾去了，他所住的正座二楼的卧室和私人办公室不便去检查，又见从一楼到二楼的两道门都锁得好好的，所以没有怀疑里面出问题。


“今天大清早，我有点不放心，便叫工役把门锁打开，只见卧室的门窗被贼撬开了，所有的橱门、桌屉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得很厉害，地毯被他破坏得一塌糊涂。我已交代他们保护现场，专等大驾前往勘查。”


程科长率杨玉琼等三位刑事警官，带着昨夜缴获的一大包赃物，坐上一辆吉普车，跟着克尔兹秘书一起到加拿大大使馆去。一到那里，他们就着手对现场进行检查。


大使馆的四周都是三米高的砖墙围绕着，墙头再加上一米半的角型铁条，每根铁条距离约一米，铁条与铁条之间扎上多刺的铁丝网，晚间通上单相电，人要是触到铁丝网便会全身发麻，手脚酥软，根本无法越过。


经过细心检查，在西南角的墙头上发现两对半截的脚印：一对在铁条外面，一对在铁条里面；外面的足尖朝里，里面的足尖朝外。除此之外，墙头再找不到任何零碎的足印。在这墙内捡到一根三米长的竹竿，墙外发现一块方形的木板，木板横直六英寸，厚一英寸，木板两面都有角型铁条的压痕。


由现场所得的罪证和痕迹判断，这个飞贼利用竹竿，用撑杆跳的形式上墙。因为他的轻功到家，所以不用跑步助力，只不过稍微借助竹竿一跃而上。上了墙头之后，他把竹竿放进墙内，把方块木板放在铁条的顶端，两个手掌按在板上，靠双臂的力量，用翻木马的方式翻过铁丝网，直接跳落地面。出来时，他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因此墙头上面，铁丝网里外都只有一对足尖，而且铁丝上面没有一点压弯痕迹，足见此贼轻功实在高超。从失主现场得出结论，假使墙上没有加设铁丝网，他根本无须用竹竿和木板，进出围墙只不过一举足之劳罢了。


再看通往二楼的两道大门锁着，说明此贼不可能是从楼梯上去的。经过认真检查，发现靠着二楼阳台上，有一个杉木的蔷薇花架，它的骨架只有手指头那样细，六、七岁的小孩子踩上去都会踩断。在骨架上发现少许泥土，显然此贼是缘着蔷薇架攀上阳台，再从阳台撬开窗门，跳进卧室。得手后还是顺原路攀踩而下。细察蔷薇架，一点都没损坏，由此看来，此贼的轻功已达绝乘。


程科长和警官们随着克尔兹秘书步人大使的卧室，眼前不觉一亮，卧室陈设非常精美，家具特别考究，比一般使馆都好。一千平方尺的地板上铺着绿色粗海虎绒地毯。迎面是通往天台的门，门的左边是玻璃窗户，垂着碧绿的丝绒窗帘。克尔兹秘书把电灯开关一按，柔和的灯光下，一套玫瑰红剪绒沙发椅好像绿草坪上一族簇红花，一架大型沙发床上丝帐、锦被、缎褥、绣枕，如花团锦族，五彩缤纷。精致美观的壁橱上嵌着的两面全身镜，使房间辉映成趣。


程科长拉开窗帘，窗外雅致的吊兰盆景正沐浴着金色阳光，一枝蔷薇花倚着阳台的栏杆，粉红的脸颊，绽出娇羞的微笑。


程科长无心欣赏房间的华丽堂皇，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案情的观察中。他发现地毯有七处地方被火烧成碗口大的破洞，床上有“绿牌”香烟一罐，一数，少了七根，床铺上还有人躺过的痕迹。归纳以上几点，说明此贼昨晚在行窃时发现“绿牌”香烟，可能因为时间太早，所以就躺在床上休息，尽情吸烟。因为烟质上好，一连抽了七支，并把烟蒂随地乱扔，以致把高贵的地毯烧了七个大洞。从这个贱的悠闲态度，足见他胆大过人。


程科长把昨晚缴获的赃物让克尔兹秘书辨认，经馆内职工证明，西装和女大衣确是大使和夫人的。但是屋里失窃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呢?因为大使还没有回来，无从估计。据克尔兹秘书说，大使今天下午可以到达南京，详细失单，待大使回来后再行补报。


当晚，加拿大大使馆秘书克尔兹先生奉大使馆的命令，特驾一辆流线型小轿车请程科长到大使馆去。


到了大使馆，克尔兹秘书把程科长带到二楼客厅，大使夫妇早在那里等候。他们见到程科长，便与他热烈握手，又是让座，又是递烟，表现十分热情。这位传教士出身的乔尔大使和他的夫人都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们隔着矮几在沙发上坐下后，乔尔大使便对程科长说：“我们下午四点才到达南京，一回来就听到了失窃的稍息。”也许出于外交上的涵养，他的态度很冷静，丝毫没露出着急的神色。


“很对不起你们，由于我们防范不周，以致使贵国大使馆蒙受损失。”程科长代表中国警方向他们道歉。


“不，不，你们昨晚及时通知我们，并截获一部分失物本人十分感谢！”


正当这个时候，克尔兹秘书把一份用打字机打成的失单递给程科长。程科长接过失单一看，有欧米茄金表两只，白金、黄金、钻石、珠宝、翠玉的首饰很多，还有数百美妙、英镑。


这个失单写得很奇怪，按照规律，应当把价值最高的东西写在第一位，想不到这份失单的第一位，开列的却是“巴黎海伦皇后牌香精壹瓶半”。


乔尔大使看到程科长脸露疑惑不解的神色，就解释说：“我回到大使馆，听说我的卧房失窃，马上检查一下，看到内库和秘密保险箱并没有被发现，我心里安了下来。虽然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被翻动过，但毕竟还是表面的东西。这份失单开列的一部分首饰、金钞都是次要的，最使我俩难过的，就是一瓶半香精被盗窃了。我夫人说，要是能够把一瓶半香精找回来，失单上的东西宁可都不要。我也有同感。”


听了乔尔大使的话，程科长越发感到其名其妙，好奇心驱使他不得不向大使问个究竟。


大使夫人笑说：“要是你知道了这个香精的历史和好处，你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五年前，乔尔出任巴黎当驻法大使，我也跟他上任。当时我跟巴黎市长夫人依丽娜十分要好，她送了两瓶‘海伦皇后牌’香精给我，并告诉我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香精，而且是永远再也找不到的珍品。这个香精是法国巴黎最负盛名的罗持蒙香精公司出品的，是有名的老化学家鲁尔斯博士花了十年时间精心试验成功的。这种香精出品后，世界上最名贵的香精都被它压倒了，不管它多贵，有钱人总是争相抢购。不到三年时间，这个公司赚得盘满钵满了。因此遭到同业的妒忌，扬言要盗窃这份秘方。该公司的主人生怕秘方被窃，把它存入巴黎保险公司，保值为一千万法郎。但这个秘方最终还是在巴黎保险公司特种保险库里被窃了，这家保险公司只好如数照赔。据说他们曾通过法国政府在世界各大城市秘密调查，以致偷到这个秘方的人也不敢再行复制，因此这种香精的制法就失传了。而目前所留下的香精就成为罕世奇珍了。”


大使夫人说到这里，想到自己的香精被窃，不禁长叹一声，脸有戚色，接着恳切地对程科长说：“程科长，要是你能找到这一瓶半香精，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感谢上帝！”


“乔尔夫人，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时间内追回赃物。但是，我不知此香精有何精妙之处，可以请你介绍一下吗?”


“好！”谈起香精，大使夫人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你看它的牌号，就已不凡，这香精为什么命名为‘海伦皇后牌’呢?据说在公元六世纪时候，希腊有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皇后叫做海伦，这位皇后因长得太美了，被邻国罗特亚王子劫走，由此引起了两国十年战争。把这种香精命名为海化，也就是说它是世界上最香最美的了。此香历久不散，只要把一滴香精，放在特制的柯罗米(校注：镀铬)真空盒里，就能氲一打手帕，经过酒精灯一熏，手帕可飘香半年。这种香与任何香不同，似集兰麝之精华，但胜兰麝百倍，能振奋精神，能摇魂荡魄，可助兴，可增色，闻之者情更深，意更浓。香风所到，生意盎然，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使你飘飘然，进入美和乐的世界。”


大使夫人，这位金发绿眼的美人，说到这里，不禁神驰色舞，足见此香的魅力感人之深。


关于此香的奥妙和珍贵，程科长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他似信不信，似疑不疑。这时乔尔夫人说罢，就到隔壁卧房里拿来两个一样精致的柯罗米合金盒子。她把其中一个盒子打开，只觉馨香满空，神清气爽，魂魄儿都要出窍了。程科长由于亲身的体会，才完全相信大使夫人刚才所讲的话句句不虚。他看了盒子一眼，原来里面放着几条真丝手帕。又见夫人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却是空的。她从那个盒子里拿了一条手帕放在空盒子里，很慎重地把盖子盖严，笑着递给程科长：“这个送给你！”


对方突然的动作，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他迟疑不敢接受。


乔尔大使笑说：“程先生，拿去吧！我夫人的这种做法是非常对的，这有两种意义：第一，出于朋友的感情我们送给你；第二，这条手帕的奇香，可以帮助你侦破案件。”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抱歉得很，我们只送你一条手帕，其实我们也很可怜，一共只剩下三条了！


因为这次到台湾去，把它放在旅行箱里，带在身边，才幸免被窃。睹物伤情，实在越发心疼。


程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一定要帮助我们，把那个偷香的人抓到，追回香精，完壁归赵。


我知道你是有名的侦探家，一定不会使我们失望的。程先生，你说对吗?”


坐在旁边的大使夫人，下巴微翘，嘴角上挑，不断点头微笑，这微笑蕴含着信任和鼓舞。


程科长再次向他们表示尽最大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里追回香精。


程科长回局后，马上召集三十六干将和全科外勤人员在自己办公室里召开一个紧急会议，专门讨论对付“飞贼”的问题，研究如何破案。


会上，大家提出了许多办法，几乎把刑警三十六着全部搬出来了，但是对于此案，三十六着没有一着能套得上。老辈探员提出很多惯犯，他们分组负责探索。会上所提出的种种办法，由杨玉琼记录下来，以备做进一步研究。


接着程科长把加拿大大使馆的窃案做了全面的介绍。说着，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柯罗米合金盒子故在桌面上，然后郑重其事把盒盖打开，霎时缕缕奇香从盒里飘溢出来，氤氲满室，大家只觉得欲仙欲醉，如坐春风，几乎忘却了眼前窘迫的处境。


程科长笑着对大家说：“这就是我刚才对大家介绍的法国巴黎罗持蒙香精公司出品的‘海伦皇后牌’，香精的香味，现在你们该不会再奇怪大使为什么把一瓶半香精列在失单的第一位了吧！家尽情地享受一下达个奇香吧，我认为这种香精在本市是没有的，全国也许都找不到。从今后，你们无论在哪里闻到这种香味，都应马上追根，立即报告。”


程科长刚说完，就像捅破了蜂窝似的，整个办公室活跃起来，大家私下议论纷纷，只听到啧啧之声不绝于耳。会罢，程科长把这个宝贝的盒子交给杨玉琼放在实验室里保管。


这次飞贼卷土重来，加上记者大力渲染，使禁区内的要人公寓、外国使馆风声鹤深情唳，人人自危，稍有风吹草动，往往搞得一夕数惊。社会舆论的谴责，侍从室、内政部、外交部、警总署、参议会的交相攻击，首都警察厅压力极大。总队长翁明辉已挂冠引去，两个所长被迫撤职，两个队长经常遭到严重申斥。警厅不断召集全市有关刑警人员开会，严令切责。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在此期间，要负责人员报出案情发展情况。会上，程科长成了众矢之的，大家纷纷要求警厅把他撤换，其目的无它，就是想转移压力，推卸责任，要把所有的压力嫁到程科长身上，以便减轻自己的负担。大家每提到撤换问题时，呼声很高，但是提到接任的人选时，又面面相觑，互相推诿。他们过去就把四区视为畏途，现在正值多难之秋，更感不寒而栗。在这种情况之下，程科长得以苟延残喘。


上级认为，程科长还有一点办法，虽然此案未破，但他曾抓过飞贼，截过贼赃，虽然贼被逃脱了，毕竟尚在交锋之中，破案还有一线希望。假使换了个人，人手不熟，只怕一任不如一任，何况目前又没有适当的人选。上头也知道临阵换将，非常不宜，现在既然不撤他，就应该保他，这是官场的权术。因此会上会后上级不但没有责备他，反而鼓励他，这样的软鞭子抽在身上，不是皮肉受苦，而是令你内心发痛，年轻人不明利害，一味感恩图报。


每次开会，同僚们一再攻击他，上级一再袒护他。硬鞭子，软鞭子，乱鞭齐下，程科长身心交困，处境十分难堪。


程科长独个儿坐在办公室的沙发椅上，习惯两手叉胸，头枕靠背，闭目沉思。夕阳的余辉映在粉墙上，毫无生气。对此案，程科长目前的感觉正如这晚春的傍晚，将临的是黑夜。


他的部下为此案已经付出了很大的精力，为挽回过去的盛誉，每个人都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白天、晚让，不休不眠，疲惫不堪。对于这样尽职的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想：“只要我还在四区警局一天，此贼就一定会来纠缠的，那么总会有破获的一天。假使我撤了职，此贼仇已报，目的已达，就会离开南京码头，远走高飞。那时大地茫茫，此案将永陷沉沦。


我因为失职而撤职，半生之英名扫地，几年来的艰苦奋斗将尽付东流。如今我的地位已摇摇欲坠，此案如果不速战速决，到那时撤了职，就是英雄也无用武之地了。但速战速决，其战策何在！”程科长想到这里，禁不住仰天长叹，眼光接触到粉墙上渐暗的夕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正当程科长百无聊赖的时候，小勤务周凌推门进来，郑重地递给他一封信，并告诉他送信的小厮在外面等待回音。


这是一封粉红色的信札，信封的左下方印有一朵鲜艳娇红的玫瑰花，清秀的笔迹写着：“面呈 程科长慈航钧启”下署“内详”。


看着漂亮的信封，程科长不忍心把它撕开，便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把信口的开，抽出信笺，只见信上写着：慈航科座：


杯酒一别，转眼半月。回忆前情，感激零涕！我愧无小乔之姿，险遭赤壁之厄。不遇周郎，永锁铜雀。自从脱离樊笼，好似一场春梦。当夜宿于秦淮河畔，感念深情，思维图报，辗转反恻，通宵未眠。翌晨犹冀驾临，不忍即去，漫立望幸，直到更阑！君真至诚君子，行侠仗义，纯为济困扶危，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意，羞莫甚焉。不得已谨遵台命，趁暮春三月，度“美景良宵”。


婚前曾嘱子良三度拜访，未获一面，反蒙厚锦盛仪，于心何安。新婚之夜，又不见驾临，不胜怅然！君既一再规避，当时何必下此苦心？千回百转，百思莫解。


丽兰非君无以至今日，此后有生之年，均系君之所赐，再造之恩，切切图报。别来半月，到处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千年灵芝，助君益寿延年，区区之心，实为此耳，岂敢忘情，幸其谅之！


目下为公义私情，请求与君一晤，谨订明晨八时，于秦淮楼中，即君前所惠临之地，拟做竟日之谈，倘蒙不弃，请在原笺之末，附批数字，以定行止可也。伫侯佳音，勿虚我望，春色恼人，诸维珍重！


丽兰再拜


这封信吞吐浮沉，非常得体，情意绵绵，令人心生遐思。


程科长看完信，反复沉吟：“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干年灵芝，助君益寿延年，”其意含蓄深奥，究不知所指何意。


程科长马上召见小厮，一会儿，周凌带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青年，灵眼笑脸，聪明伶俐。程科长很客气地叫他在旁边沙发椅上坐下，对李丽兰的婚后生活询问得十分详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短笺，挥笔回信：丽兰小姐：


接续芳函，喜何如也。回环朗诵，爱不释手。明晨谨遵芳命，如期赴约。锦笺不忍涂鸦，留作纪念。相晤在即，恕不多书，恭写数字，以报来命。


慈航


写毕折好，放进信封内，封面上写着：“烦达  沈太太丽兰芳启”，下署‘航复”，封好后交给小厮带回，面交李丽兰。

第 五 章


秦淮饭店的二楼特设套间，是该旅馆最豪华、最考究的房间，整个套间分为三部分，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卧房，卧房的旁边有个镶全身镜的门，门开处，里面是浴室。浴室内是白瓷的墙壁、地砖，白瓷的浴盆，浴盆旁边有个抽水马桶，浴盆的对面有一面很宽的补妆镜，镜下是梳妆台，一边设有装水龙头的瓷面盆。卧室很宽敞，朝南是一排玻璃窗，垂着绘有绿竹的白底抽纱窗帘，地面铺着织有图案的翡翠绿地毡，整套玫瑰红剪绒沙发，米黄色的墙壁，雪白的床，淡黄色的写字台。色彩美丽而调和。不论客厅、卧室、浴室，都有暖气设备，室内的温度保持二十六度，使人感到舒适又温暖。


女主人特地为客人备下了三种名酒：山东烟台金奖白兰地、山西汾阳杏花村汾酒、浙江绍兴女儿红酒。三种名茶：浙江杭州龙井、洞庭君山毛尖、江苏太湖山碧螺春；南洋炮台香烟，美国各色糖果，广州各种卤味，上海特制糕点，福州蜜饯，新会蜜柑，天津苹果，还有牛奶、可可、咖啡，真是丰富多彩，任君选择。卧室的角落备有七层保暖蒸笼，蒸笼是柯罗米白钢制的，安在电炉上，内放山珍海味，这里面许多珍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采办得到的，足见女主人待客之诚。


李丽兰很早就在房间里布置一切，今天，她的心情特别舒畅。她这里看看，那里检查，惟恐有什么安排不周的地方。她不时照镜子，注意修饰方面有什么缺点。


时针刚指八点，门铃就响了。李丽兰知道是程科长应约前来了，禁不住心脏噗噗猛跳，她照了一下镜子，对自己的仪容满意一笑，便款款地走到门口开门。


门开处，只见程科长头戴礼帽，身着呢大衣，彬彬有礼地对她微笑。她马上把他迎进卧房，今天她特地选择在卧房里接待他。她帮程科长把大衣脱下，接过礼帽，挂在衣架上，这一切都做得十分自然、体贴。程科长这时是穿着一套咖啡色条纹西装，雪白的衫领衬着色彩调和的花领带，脚着发亮的意大利褐色皮鞋，由于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高十五度，寒冻乍暖，熏得他脸孔白里透红，更显得风度翩翩。


李丽兰今天穿着一件水红色锦绸对襟上衣，同料同色裤子，衣裤上都绣着七彩的牡丹花，金线镶边，腰间束着一条金黄色丝带，垂着金灿灿的穗子，更显得乳峰挺秀，腰肢纤细。长裤、宽袖，宛如飘飘仙袂；着玻璃袜的脚上穿着半高跟的珠履，魅力迫人，洒脱风流。她今天这样的装扮，好像洞房里的新娘，舞台上的花旦。


寒暄之后，两人相对坐在沙发上。程科长看到李丽兰满面春风，艳如桃花，相隔仅半个月，越发娇消了，不觉看呆了眼。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言不发老盯着我，是不是我的脸上有黑？”李丽兰媚眼妩笑，以轻佻的口吻，对程科长突然袭击。


程科长想不到李丽兰会来这一手，仓促之间，无话可答，他的脸忽地红了。这次相见，和上次不同，环境变了，地位也变了，现在是平起平坐了。程科长却感到处于下风，有点难于应忖。李丽兰的眼睛反而盯着他窘迫的脸，等待他的回答，房间里突然寂静得很。为了扭转这个尴尬的局面，程科长慌慌地说：“我感到你和从前大不相同。”


“怎么样，比上次老了吧？”李丽兰毫无拘束的俏皮话逗得程科长轻松起来。


他笑着说：“不，不，小乔初嫁，容光焕发！”


“那你太过奖了，还有人看不上眼呢！”李丽兰冷冷地说。


“这怎么说？”程科长有点茫然。


“那就得问你罗！”她把尾音拖得很长。


“我并没有着不起你，可能是你误会了！”


“误会？我想，你心里非常明白！当我释放后，我在秦淮饭店等你一整天，不为别的，因为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从虎口里面抢救出来，虽然来不及知恩报答，也应当向人家拜谢拜谢。这是最起码的人情道理嘛，怎敢不辞而去呢？所以一直等到更阑，结果不见伊人来，我感到很遗憾！再说结婚之前，我特地叫子良三次上府拜访，你又避而不见。更使人难堪的，结婚当天又不见你到场。当然罗，我这样的人谈不上什么面子，但是沈子良要跟你交个朋友，何必那样不赏险呢？”停了一下，李丽兰幽幽接着说，“这都不怨谁，怪我不识相。


你想，堂堂一位科长怎么能够赴贼婆娘的婚礼呢！不过当时我只是想在举行婚礼时，让我夫妇拜一拜你，聊表我的感激之情罢了。”


程科长抓住这句话，马上辩解：“我就怕你会来这一手，所以避不敢来，你想你这样的做法，在沈子良面前怎么解释呢？”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总不会那样傻瓜，供认不讳吧！”李丽兰有点不服气地抿抿嘴。


今天她为什么会那样挑剔，那样撒泼呢，因为她有所侍无所恐。


“沈太太，我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不愿在你定情之夕，最幸福的那天，出现在你面前，使你触景伤情，反而不欢。君子成人之美，总要成全到底，你应当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程科长继续为自己辩护。


“得了吧，我的科座大人，不要沈太太长，沈太太短，听来刺耳，怪难受的！这样的称呼，未免太见外了，难道丽兰两字都不配你叫一声吗？”李丽兰娇嗔地说，旋而又转笑容道：“程科长，你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我丽兰不知好歹，不近人情，知恩不报，反而埋怨人。你生我的气吗？其实我对你太有好感了，你的脾气好，我才敢在你面前这样任性，你千万不要见怪哩。现在话要说回头，我告诉你，我今天请你到这里纯粹为了报恩。今天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保证使你称心如意。”


李丽兰实在太兴奋了，不知不觉倾吐了衷情。这时她才感到自己的话讲得太露骨了，马上转个话题说：“比如说，你要事业，我就给你事业上的帮助，你爱吃什么东西，我就设法给你弄到。”


程科长全神贯注于李丽兰的说话，感到一字一句紧扣自己的心弦，当他听到最高峰的时候，突然她的话峰一转，一泻千里，直滑下去，好像海市蜃楼，一闪即逝，令人不可捉摸。


听她提到“事业”两字，不禁又勾起他无限心事。最近他因“飞贼”案件，弄得盛誉扫地，地位摇摇欲坠，沉重的思想包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为此案日夜操心，寝食俱废。今天实在因为李丽兰约他会见，不得已在百忙中抽空前来。到了这里，受她娇艳的姿容和兴奋的情绪所影响，“秀色可以消愁”，满腔愁绪暂压下去。此刻李丽兰的话又勾起了他万缕愁思，他忍不住轻叹一声，神色黯然。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要什么，尽管讲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保证使你称心如意。你不讲，我怎么晓得你所需要的是什么？”


李丽兰的话心有灵犀，意合双关，这时海市蜃楼的幻景又出现在程科长面前。他心里想，在这个房间里，面对丽人，如沐春风，能在这样的温柔乡里做竟日之谈，这也是人生难得的幸遇。但是不该选择在这样方寸已乱的不幸时期来相会，造物者的安排实在太恶作剧了。他苦笑一下，开口说：“丽兰，我的心情太矛盾了，跟你说，也不能解决问题。”


李丽兰噗哧一笑，她笑得那样爽朗，那样媚人：“你呀，你什么心事我都晓得，你的矛盾，正合古语所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而得之。’你说对吗？”


程科长不觉一怔，心想这女子实在精灵，世间上真是不可多得。


李丽兰未等他回答，又笑盈盈地说：“你呀--在你思想里，第一性是事业，第二性才是--”她故意不讲下去，秋波一转，通过长睫毛发出一道强有力的媚光，照得程科长满脸通红。


李丽兰倏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边走边说：“好，我现在首先替你解决第一性问题。你要鱼，我给你一条鱼，这是你求之不得的一条大泥鳅，在你心目中，也许它比熊掌好得多。”


说到这里，她拉开了镜桌的抽屉，在屉里面把一个密封的柯罗米小银盒打开。然后她转过身来，背靠镜桌，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以悠闲、骄傲的眼光面对着程科长。这时程科长忽然间到一阵奇香，沁人心脾。他好像着了魔一般，整个精神振作起来，无比兴奋地喊：”


丽兰，你--”


“我怎么样？我是个不能解决你问题的人！”李丽兰这句话是有针对性的。说着，她从另外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条手帕来，在程科长面前一抖，“慈航，送给你！”


一阵清香更加刺激了两性的情调，程科长迷住了。李丽兰把手帕重新塞进盒子，递给程科长，淘气地说：“收了吧！它并不是青年男女那投桃报李、私订婚姻的定情物，而是因为当时你为我捏了一把汗，所以我今天特地送条手帕给你揩汗。以德报德，公平又合理。不要误会啊，我的君子！”


程科长激动地接过盒子，向前一步，双手紧握住李丽兰的手，表情恳切地央告道；“丽兰，告诉我，这条手帕哪里来的？”


李丽兰把手缩回去，似羞非羞，似嗔非嗔，半真半假地正色说道：“慈航，请自重一点！


古有名训：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处在幽房奥室，无人知晓，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已经够了。你是君子，君子不重则不威。难道堂堂一位科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李丽兰意外的正经，搞得程科长啼笑皆非满面赧红。


李丽兰接着又冷冷地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这条手帕是国际友人加拿大大使乔尔博士送给我的。”


一冷再冷，几句话好像一盆兜头的冷水把程科长满腔热望从沸点降到零下，他一切的希望全部破灭了，颓然坐在沙发上，嗒然若丧。


李丽兰看得真切，她缓缓地移近两步，坐在程科长的沙发靠手上，把身体斜倚在沙发靠背边缘，如慈母哄小孩一样，以柔和的语调挑逗他说：“慈航，泄气啦？你呀，像个傻孩子，连小小的玩笑都体会不来，怎么配得上当个科长呢？那一天晚上你多神气，如今，瞧你这样子！”


李丽兰连哄带激，程科长不觉转忧为喜。突然，他从沙发椅上站起来，笑说：“丽兰，够了吧！你把沈子良当个小孩，弄婴儿于股掌之中，但是我可没有沈子良那样忠厚，你玩弄不了我！”


李丽兰抿嘴一笑，说：“科座大人，看你刚才那尴尬相，似乎比子良更忠厚一点。像你这样明智的人，我当然玩弄不了罗！”


一句话，驳得程科长哑口无言，他觉得李丽兰的厉害不只胜他一筹。停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笑说：“好罗，好罗，你的意思是说我比沈子良更无能。对，今天我在你面前算是失败了，我对你甘拜下风。”


“那你真的要拜倒在百榴裙下罗！”李丽兰惬意地笑了。


“对，败则服输，是师当拜。我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人，拜倒你的石榴裙下，我是心悦诚服的。”程科长对李丽兰的吹捧也隐含有抛砖引玉的意思，他相信她采到了“千年灵芝宝草”。


李丽兰异常兴奋，她倒了两杯金奖白兰地，边倒边说：“你没有失败，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你的！”斟好白兰地，递一杯给程科长，甜甜一笑说：“来，我们干一杯，祝你胜利！”


双方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丽兰以命令的口吻对程科长说；“你坐下！”自己也相对坐下。她开门见山说，两三个月来，你为了飞贼案件，终日心神不安，科长宝座也开始摇摇欲坠。今天你到我这里来神不守舍，我为你布置的一切，你根本无心观赏。不过，我很感激你能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应约前来。


“这个案件你下必着急，包在我的身上好了。我保证提供你线索，直到你顺利破案为止。


我要挽回你的名誉，保住你的地位，使你的事业更加发扬光大，前程如花似锦。为了你，我放弃度蜜月，踏破了铁鞋，也就是我信中所说的‘访名山，求百草，冀得千年灵芝，助君益寿延年。’幸而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完成了使命。你挽救了我的前途，使我有今天的幸福；我也要帮助你事业成功，解脱你目前的窘境。天从人愿，达到以德报德的目的，这是我初出茅庐第一功。不过这只能算是报你万一而已，此后来日方长，我相信在事业上，我一定能够给你很大的报效。假使你不避嫌疑，不以异类见弃，我希望我们能成为知心的朋友。但不知你的意见如何？今天是一个欢喜的日子，我不愿意你这样哭丧着脸。假使你愿意跟我交朋友，我希望你对我做个会心的欢笑！”说着，两眼圆碌碌地盯着程科长的脸，等待他的发笑。


程科长听到这么个特大好消息已经心花怒放了，再看李丽兰这样怪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丽兰抿着嘴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大丈夫一笑为定！不过我得声明一下，你笑是你自己愿意的，以后可不能说我逗着你笑的，更不能说我对你玩弄婴儿于股掌之中。”


程科长耸耸肩膀，笑骂道：“对你这个人呀，真没办法！”


李丽兰调了两杯可可，把一杯放在程科长面前，笑一笑说：‘给你条大泥鳅！”


“大泥鳅？”程科长不由得一愣，忽然有所悟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淘气鬼！大泥鳅拿来呀！”


“好，现在我就全盘端上来！这条你求之不得的大泥鳅姓王，名存金，他的师兄叫马快、葛飞飞。”


“王存金我不熟悉，他的师兄马快、葛飞飞我倒认识。”程科长插嘴说。


“马快和葛飞飞当然你认识罗，他们都是栽在你手上的，现在还关在狱中，王存金就是为报师兄之仇来南京向你寻衅复仇的。”


“噢！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物？”程科长迫切地问。


李丽兰饮了口可可，把她所侦查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程科长。


飞贼王存金，现年二十八岁，是安徽省和县西梁山人。和县有东西梁山，西梁山自清朝末年以来，在江湖上就出了不少出色的“黑道”人物。王存金的师父燕子飞是有名的飞贼，他曾三盗山东军阀张宗昌的督军衙门，晚年洗手不干，息隐家园。最初他在西梁山暗中传授两个门徒：马快和葛飞飞。但他觉得这两个门徒道艺平凡，不能尽得他的真传，深感遗憾。


于是他在西梁山一带的年轻人中物色对象，希望收到得意门徒。他发觉本乡青年王存金是个可深造之材，属最佳人选。


王存金从小就有一套做贼的伎俩，对于偷鸡、摸狗、窃猪、盗牛都别出心裁。


他经常炒一把豆放在口袋里，要是看见鸡，先放一粒香豆下去，接着间隔距离一个个陆续放下，鸡见了豆子，一粒粒啄着食，自然而然被引走了。等引到偏僻没人注意的地方，他就放下一大把，鸡看到许多豆子，它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豆子上。于是他就乘其不备，攫住鸡头，把它颈子一扭，扣在翼下，不声不响装进麻布袋里，夹在腋下走了。


他摸狗的方法很简单，在无人处看到狗，他就尾随在狗的后面，接近狗时，他一蹲腿，一伸手，就把狗的后腿抓住，顺手一摔，把狗的脑袋摔破了，装进麻袋，掮着就走。


他窃小猪很拿手，经常悄悄走进猪圈，出其不意地迅速卡住猪脖子，把自己特制的木橄榄塞进精嘴里，小猪就无法叫出声来了。他使用衣服把猪罩住，抱在手里，好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招摇过村，无人知晓。


他的盗牛方法更巧妙，只用一根极细的丝线穿在牛鼻孔里，他牵着丝线，牛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他把丝线放得很长，人和牛的距离拉得相当远，人在牛的前面走，牛在他的后面跟，旁人远远看去，好像人与牛完全不相关，绝对不会想到他牵着个走的，更想不到他是盗牛的。他就抄小路，爬山越岭牵着牛扬长而去。


燕子飞很赏识王存金，因此把平生绝技全部传授给他。王存金不负所望，苦练功夫，坚持不懈。他在后天井暗中开了一块平地，挖了个直径一丈的圆形深坑。他每天早晨，腿绑铅坠，手握圆锹，把土坑慢慢挖深，把铅坠渐渐加重，跃上跳下地练了一次又一次，日日如此。


土坑愈挖愈深，脚上的铅坠愈增愈重，他也愈跃愈高。他铅坠从不离脚，一旦用时，把铅坠解除，就能身轻如燕，弹跑如飞。


他还不断地锻炼臂力，因此一兜一跃，逾墙上屋，不费吹灰之力。高超的技艺加上他大胆狡诈，几年来他横行北五省，积案如山。


前数月他回到家乡，才知道他的两个师兄在南京作案，先后均跌在程科长的手里，关在狱中，尚末释放。王在金要为师兄报仇，自负艺高胆壮，来到南京，针对四区屡屡作案，复仇雪浪。


不久，王存金在南京夫子庙蟾宫餐厅结识了著名歌女黎丽丽，由于王存金在交际场中挥金如土，因此得到黎丽丽的青睐，成为黎家唯一的狎客。


有一次王存金盗了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公馆的稀世珍宝--杨贵妃玉玦，此玦雕刻精巧，玉色晶莹。王存金为了求得黎丽丽的欢心，把它赠给她。黎丽丽看到此玉，知非凡品，十分惊奇，一再穷诘其来历，王存心只得把全部情况对她和盘托出，以致触动了黎丽丽的一桩伤心事，满腔旧恨，涌上心头……


说到这里，李丽兰笑对程科长说：“此事与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件有关。当时你破获了此案，好像鲤鱼跳龙门，身价提高了百倍，到处报纸登载，轰动全国。此案确是你得意的杰作。可是你万万没想到因为破获了这个案件，人家却跟你结下了深仇大恨！


“关于马歇尔失车案件，报纸上虽有登载，但是内情和破案经过我还不大清楚，希望你详尽对我介绍一下，以便我把王存金的情况继续告诉你。好吗？”


程科长略加思索，就把侦破马歇尔失车案的全过程对丽兰细说开来……

第 六 章


“马歇尔失车案发生于去年十一月八日。为了调处国共问题，美国特使马歇尔来到了中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他是世界盟军参谋总长，因为他所统御的各国军事统帅都是四星大将，所以他由世界公认加上一颗星，晋升为五星上将。他是世界军事上空前未有的大红人，又是美国总统杜鲁门的特使，蒋介石自然不敢怠慢。为了博得贵宾的欢心，他特地请马歇尔特使在励志社观看梅兰芳京剧表演。中央五院十部的首长几乎全部出席陪宾，许多高级将领和外交人员及美军顾问团随从人员也大部分参加，因此励志社广场上停放着各式车辆。


“戏七点半开演，当晚九时左右。美方司机突然发现马歇尔的汽车失窃了，立即报告案情。


“事关国家体面问题，蒋介石大发雷霆，勒令负责首都治安的军、警、宪三巨头，限三天之内破案。


“首都卫戍司令和宪兵司令张镇、警察厅厅长黄珍吾闻讯大惊失色，马上指派大批干员分组赶赴现场勘查。当晚来了三个单位，总共十八组，警厅派出十组，我也在指派之列。因为较迟通知我，当我到达现场时，各单位的干员都已离开了。


“广大的停车场上，排列着形形色色的高级流线型小包车、中吉普、小吉普、三轮卡、摩托车。车场周围，宪兵、军警罗列，警卫森严，为什么独独此车会不翼而飞呢？因为失车处没有什么痕迹可资参考，因此各单位负责破案人员都相继离去，分头各寻线索。


“我仔细地观察现场，发现失车的旁边还留一个空位，断定还有一辆汽车开出未返，暗嘱第一组组长许靖坚守此地，等待该车回来时问个究竟。


“不久，一辆最新式的小轿车由场外开来，停在失车隔壁的空位上。许组长一眼认出这个司机是他的好友孙振泉，他是替国防部部长白崇禧开车的。许组长马上向前和他打招呼，并告诉他方才失车的事。


“孙振泉听了许组长讲述后，迟疑片刻，然后悄悄告诉他，在八点半左右，有一个身材魁梧，年约二十四五岁、上着皮航空衣、下穿哔叽军神的美军翻译官，拿着一把奇形手电筒，向该车司机座位一照，就走了。不一会，他又来了，坐上驾驶台，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


由于这个人的装束与这辆车的身份相符，所以在场守卫的宪兵丝毫没有怀疑他有轨外行动。


这车子开走不久，孙振泉也因为有要事，估计白部长陪伴马歇尔特使一定要等到终场才走，所以他就私自把白部长的车开走了。


“许靖认为，这条线索有很高的价值，为各部破案人员所未曾得到的材料。为了线索的保密，他一再叮嘱好友孙振泉不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别人。因此，我们的线索就比各部门的侦查组先进了一步。


“我们根据白部长司机孙振泉所提供的窃犯外貌形态，暗中查询了场内附近的美军随员招待室的招待人员。据招待员何玉骏反映，确有这样一个漂亮的翻译官来到过招待室，八点左右，他独自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吃桔子和花生，面前放着一张报纸，把桔皮和花生壳放在报纸上，以后人一多，事又忙，也没有注意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坐在窃犯曾坐过的沙发椅的对面沙发上，一再思考：这包桔皮和花生壳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被他带出去丢进垃圾箱里？我命探员李中到垃圾箱翻看，但毫无所获。


“最后我想，这种人不会守规矩的，也不会关心什么公共卫生，可能贪方便塞在沙发椅的下面。于是我立即站起来，走到对面，把窃犯曾坐过的沙发椅翻过来，果然发现那包有桔子皮、花生壳的纸包。


“我把报纸解开一看，这是一张当天的《新民晚报》。报纸上面印着一个杯口那样大的红色的圆圈，圈内一个红色的‘特’字，是用红印泥盖的。


“我看了这个印，精神突然振奋，便把桔皮、花生壳倒到垃圾箱里去，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公文包。我想，这红色“特”字印，一定是某饭店特别餐厅的戳记。因为上等的饭店里都设有特别餐厅，每到傍晚时候，特别餐厅的每张桌子上都放有一份当天的晚报，使客人在晚饭前后能够看到当天的新闻消息。他们为客人服务周到，但是为了预防不自觉的客人吃完饭把这份晚报带走，而使下一批的客人看不到报纸，饭店主人就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把每份晚报都盖上一个红色的‘特’字圆圈印，说明这份报纸是餐厅专用的 以提醒客人 使他不好意思拿走。这个窃犯当然是不理睬这一套的，便顺手牵羊，把它带走７。


“这是一条极好的线索，我如获至宝，向招待员道谢，告辞而出。离开励志社，我坐上吉普车，径回四区警察局、这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回到办公室，因为那案件特别重大，杨玉琼和几个组长都没有睡觉，他们在办公室等我回来分配任务。


“我一到办公室，立即交代杨玉琼找出全市饭店、旅馆的名单，以及其中设有特别餐厅的饭店有几间。


“一会儿，杨玉琼就把全部的名单抄好送上来。全市饭店八十三间，旅馆一百三十家，其中设有特别餐厅的饭店有三十二间。


“三十二间饭店是按区排列的，我马上交代他们连夜各组分区负责调查，查明各餐厅所用的红色‘特’字圆印，要每家各盖一张样本送来审查。这个工作由杨玉琼主持。


“凌晨三点五十分，杨玉琼把查对的结果向我报告，发现二区的夫子庙地段中华饭店的‘特’字圆印与窃犯丢下的那份《新民晚报》上所盖的红色圆印相同。我又亲自核对无讹。


“刻不容缓，我立即召集第一组组长许靖，刑事警官余自珍，第二组组长刘斌，和他们一起坐上一辆吉普车，马上到二区夫子庙中华饭店，先到账房检查特等房间的旅客登记以发现特等第七号房间有一个旅客与窃犯身份相符。他名叫刘振亮，四川内江人，二十四岁，美军顾问团翻译官，由上海来京公干。


“我又暗中调查负责该段的茶房，据说这个旅客住在这里已经三天了，预交三天的住宿费，到今天上午才满期。他昨天晚上没有回来过夜。这个旅客身材魁梧，很漂亮，很神气，飞机式发型，上着皮航空衣，下穿茶绿色哔叽裤，脚登美军皮鞋，全身美式配备，腰间还佩了一支大号手枪。


“茶房所说的外表形态与白部长的司机孙振泉、励志社招待员何玉骏提供的线索一模一样。


“我又追询这个茶房：七号房客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外面客人来找过他？


“茶房被我一提醒，赶紧到值班室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三天当中，除了这个留字条的人来找过他两次外，没见到其他人和他来往。昨晚七点半左右，这个人来找他，见翻译官不在，便留下这张条子，交代我等到翻译它回来的时候，马上交给他。昨天晚上他一直没有回来，所以没法交给他。’“我把纸条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振亮兄：


所谈之事，原与敝东谈妥，想不到发生变卦，见字幸勿开往公馆，以免吃亏，希先到弟处为要，千万千万。


大安


九皋


“我看完条子，接着问茶房：‘你知道这个人是于什么的？’“茶房说，他前天第一次来访刘翻译官的时候，刚好刘翻译官外出。他只好坐在值班室里等他，等了很久，还不见刘回来，于是就交代他说：‘刘翻译官回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说陆军总司令部姓林的找他，叫他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找我。’“茶房提供的情况，我认为非常重要。接着叫茶房把第七号房间打开，一看，客人的东西全拿走了，看来这个旅客不是会再回来了。为了慎重起见，特别交代饭店当局和茶房严格保守秘密。


我留下刑事警官余自珍和第二组组长赵斌在中华饭店，并电调第二组所有探员各带武器在中华饭店暗中守候切嘱余、赵两人，假使刘振亮回来，马上当场逮捕。任务交代完毕，我便坐着吉普车到陆军总司令部去。


“陆军总司令部设在三十四标，是清朝末年新军三十四标标统所在地，因此该地名为三十四标，这个地方范围很大。陆军总司令是汤恩伯，司令部下面设十三个处。


“我到了司令部，出示特种工作证，并附名片一张，要找值日官。当天是星期六，负责值日的是第一处处长陈寿，这个中年的高级军官，已经是中将军衔，掌握总部整个人事大权，是陆军总司令汤恩伯手下的大红人。他个子很高，体格魁梧，长脸剑眉。鹰钩鼻子，上唇留着浓密的一字髭，呢军服上加一条黄色值日佩带，威严十足。但是和他一接触，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非常热情。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个人在今日的政治舞台上之所以会如此成功就在于能‘圆滑’处世。”


李丽兰听到这里，俏皮地插嘴说：“对，为了事业，为了前途，所以你也学得很圆滑了！”程科长正想反驳，她笑嘻嘻地用手势作暂停状，说：“不，暂缓辩论，书归正传，请你往下说吧！”程科长饮了口可可，又继续讲下去：“当我把名片递给他的时候，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我，兴奋地说：‘啊，慈航就是你。


报纸上经常介绍作的破案成绩。今天相会，有幸，有幸！年轻人会闯出这样出色的局面，真不简单！想不到我们还是小同乡呢，我是福州市朱紫坊姓陈的。’“原来朱紫坊姓陈的是我家乡首屈一指的望族，明清两代不断科举及第，子孙满朝朱紫，此坊因此得名。尤其前清一代，出过不少达官显宦。我想他提这个目的，无非说明他出身于华贵世家。我便乘机凑趣说：‘贵府门第高贵，堪称百年望族，到现在民间还流传着两句话：一胎双宰相，四代五尚书。真是世之罕见。’“‘老弟，你的记性很不错，今天还提这个干什么？你不晓得，现在的情况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他有点感慨，其实还是引以为荣。


“我再进一步有意逢迎：‘处长，你太谦虚了，我认为现在未必不如过去，别的不说，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位堂堂中将。在中枢机关像处长这样地位显赫的，我看没有几个吧！’我几句话的确有点生效，他笑了，笑得非常惬意而自豪。


“‘老弟，你真有一套！老实说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想你今天到我这里来，一定有什么任务的。’


“见机行事，话归正题，我便把美国马歇尔特使昨晚失车的事件和现场侦查的线索及发展情况向他做了详尽的陈述。


“陈处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听后他说：‘马歇尔特使失车消息，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就看到了，但是没有你说的那样详细。这是个极端不幸的事件，有损国家的体面。在京各国记者一定都知道了，这就糟了。此案不但轰动全国，而且将轰动全世界，这真是丢尽了中国人的脸。那批负责保卫治安的人员究竟在那里干什么的，他们要彻底负责！事前已经失了防范，事后再不能及时破案，这对美国盟友怎么交代呢？我看找不到车子，委座绝不会饶恕他们的。’


“‘对，听说昨晚首都卫戍司令部、首都警察厅、宪兵司令部负责首长都受了严厉的痛斥，因此三个部门连夜出动了二十八个侦查组。上面严令三天之内必破案，否则层层都要受到严重处分。昨晚已扣押了十几人，他们都是负责守卫励志社地区的警卫人员。这件事搞得有关治安人员个个提心吊胆，昨晚通宵达旦，都在进行侦查。’“陈处长听我补充报告之后，笑着说：‘干你们这一行也很有意思，在侦查的道路上，你们好像在赛跑。这场比赛中，看来你又是一个捷足先登者。你这条线索找得很巧妙，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我就趁着机会对他说：‘是否能成功，全靠处长大力支持，若能够达到破案的目的，在上报的全案过程中，绝对不会忘记处长的大力成全。’“‘哈哈，老弟，你的意思是想给我一点甜头，对吗？你要晓得，为了挽回国家的体面，凡是中国人，人人有责，难道我会想到报酬吗？’停了一下，他接着问我：‘现在你想要我帮你什么，你尽可以提出。’


“此时，我就请求他设法把林九皋找出来。他听到我的话两手叉胸，好像在闭目养神，其实他在思索应如何找法。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便以自豪的口气对我说：‘陆军总司令部机构大，人员多，外统全国部队，内辖十三个处，直属部门多得不得了。要想以司令部三个字找一个人，实在很困难。今天还好碰到我，这也是你的好机遇。’说着，他在办公桌上随便撕下一张陆总第一处便笺，写上：‘立即查明林九皋是否本部人员。’随之按下电铃，一位年轻的随从副官立即到来。陈处长把便条交给副官，并且告诉他要发动整个人档科检查所有人员的履历卡。


“约有二十分钟时间，副官带着人档科卡片股张股长前来报告，说所有卡片已经全部检查过，没有林九皋这个人。


“陈处长皱着眉头迟疑半晌后，对张股长说：‘下面勤杂人员都找遍了吗？’“‘报告处长，所有勤杂人员也都立有卡片。’张股长站在那里，态度十分恭敬。


“陈处长转过头，征求我说：‘老弟，怎么办？’“我不正面回答他，而向张股长询问：‘张股长，刚才卡片是按什么方式找的？’“‘按姓名笔划，照查字典那样顺序来找。’张股长还是那样谦恭。


“‘百家姓有没有分类？’我怕对方听不明白，又补充一句：‘比喻说姓林的是否和姓林的全部集中在一起？’


“‘林姓都是集中在一起。’


“‘那刚才检查的时候是否凡是姓林的每张卡片都检查过呢？’“张股长深怕失职，他马上辩白说：‘因为笔画顺序总纲里没有这个名字，所以也没有必要找卡片。’


“‘对，你的见解完全正确。’我先安定张股长的情绪，又接着说：‘因为当时我没有考虑到九皋这个名字可能是别名、称号，所以我们单按正名，用笔画顺序来找是找不到的。


看来，一定要把所有姓林的卡片一张张查阅过，才能找到他的别名称号。你说对吗？’“由于我开头就承认他的见解正确，所以他这时连声称道：‘对，对，对！’“我说：‘不过姓林的人很多，我想光姓林一类的卡片一定不少，要每张找过，需要花很大功夫的。张股长，麻烦你了！’“这时陈处长插嘴道：‘对，林九皋可能是别名，你的估计很对。’他又转向张股长叮咛说：‘陈、林两姓为数最多，你要多发动几个人来找，以免耽搁时间。’“张股长走后，我非常担心，万一再查不到这个人，那这条线索就断了。


“一阵间，张股长面带喜色，手提一张卡片从外面进来，向处长报告说，林九泉已经找到了，他的正名是林鹤鸣。


“陈处长接过卡片，有所感触地说：‘啊，鹤鸣九皋，这家伙名字取得倒不错。’说着把卡片递给我。


我一看，卡片上写着：‘林鹤鸣，别号九皋，四川内江人，职务司机，现住义民里四十五号。’由出生年间推算，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张股长走了，陈处长对我说：‘这个林鹤鸣是总务处戴处长的司机，这个人手脚很不干净，通过军法处把他先扣起来再说。’“我听了这句话心中一震，这时很懊悔自己不该把侦查的全部过程告诉他。莫非他要想夺功，通知军法处把林鹤鸣扣起来，移花接木，利用这条线索破案？那我们苦战通宵，岂不是前功尽废？我马上说：‘林鸿鸣与窃犯虽然是同乡，但是否同伙盗车。还不能肯定，案情发展复杂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无法估计。然而这个案情十分重大，限期迫切，侦查工作分秒必争。林鹤鸣假使交给军法处处理，军法处重审讯，而缺乏侦查，一定拖延时间，与本案前途不利。处长，你看如何’


“陈处长停了半晌才说：‘林鹤鸣毕竟是陆总人员，假使案件牵涉到他，对陆总名誉有碍，他在军法处审理，我们可以掌握主动权，要是交给你们警察机关，那我们就很被动罗！


你说对吗？’他的语气非常和气，但是原则上不肯放过。


“‘这不成问题，我保证把林鹤鸣的第一手材料随时随地向处长汇报。万一林鹤鸣参与了盗车，有损陆总的名誉时，我一定向你请示进行。你看好吗？’“陈处长迟疑片刻，直截了当地说：‘说实话，我这里已经掌握了林鹤鸣的另一种材料。


他在不久前曾经盗窃过一辆吉普车。据我判断，可能是美军顾问团的军用吉普。虽然车的外表颜色改变了，但是引擎号码我已经掌握，是否美军的，还不能证实。所以暂时没有扣留他。


现在林鹤鸣又被特使的失车案牵连进去，到了警察机关，在强烈的审讯压力之下，一定会供出这辆车子。这辆车子是我国的就没有关系，假使是美国的，那又是牵涉到国家的体面问题，对陆总的名誉是个损害。我之所以决定通知军法处把他先扣留起来，为的是保全陆总的名誉。’


“对方的意图逐渐明显了，他的主要目的不单在于‘特使’的失车问题，还在于林鹤鸣所盗窃的那辆吉普车。但他的最终企图我一时还难看透，便试探说：‘这样就更容易了。假使林鹤鸣伙同盗窃特使的汽车，绝对逃不过法律的惩处，因为这个案子太大了，免不了公事公办。至于他本人所盗窃的那辆吉普车，我绝对负责不过问，全案归陆总处理。只要林鹤鸣在我手里经办，我不追问，谁还有闲情去追究呢？我当它没这回事就算了。我希望这辆吉普车是美军的车子，阔少爷的脾气，丢了车，无所谓。光美军顾问团直属下面的车子，在南京地区的，到目前为止有二十一辆失窃，我这里有美方的失车报单一纸，全部用打字机打的，单子上面写有二十一辆失车的车号和引擎号码。’“陈处长迅速地接过单子，摊在桌上，马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林鸿鸣所偷的那辆车子的引擎号码来对照，不禁欢呼道：‘对！是美军的。’他如此高兴，出乎我意料之外。


“他接着问我：‘这失单里面的号码为什么有的用红笔钩的，有的用红笔杠上，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总共二十一辆车子，用红笔杠上的八辆是我经手破获的，用红笔钩的五辆是警方别的部门破获的，一共破获了十三辆，还有八辆没有破获。’“‘对，对，我这一辆是没有做记号的，那就证明是没有被破获的。’陈处长神采飞扬，态度更加温和了，‘好，老弟，你这样处理很合理，那就按你所说的办法进行吧！至于扣留林鹤鸣，你打算用什么方式进行？’“‘我的意思还是在总部外面执行，免得影响大，对下一步继续追寻线索不利。你看呢？’


“‘对，这样的办法更妥当。’陈处长终于同意了。临走的时候，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以非常关切的口吻说：‘老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好好地干呀！祝你成功！’“当分手的时候，陈处长笑着嘱咐我说：‘老弟，为了照顾总部的名誉，刚才所说的话，千万要切实遵照执行。’


李丽兰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陈处长为什么特别关切林鹤鸣所窃的那辆吉普车呢？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程科长说：“你猜得出吗？”


李丽兰笑着说：“虽然不能猜透他的全部动机，不过他的最终且的脱不了想私吞这辆吉普车。”


“对！你很聪明，不过，他比你所猜想的，欲望更高。”程科长说，“据我事后调查得知，林鹤鸣偷了美军的吉普车被他的主人戴处长知道了，他怕了，便把这辆吉普送给戴处长。


戴处长居然收下了它，作为私人的财产。想不到这件事又被陈处长知道了，而且掌握了吉普车的引擎号码。由于陈处长在我那里进一步证实了是美军车子后，便在这件事上打主意。


“林鹤鸣突然被扣，戴处长慌了，以为林鸿鸣窃车案暴发了。当戴处长心情极度不安的时候，陈处长趁机以关心同僚的姿态出现，秘密告诉他，林鹤鸣是因为马歇尔特使失车案被警方逮捕了，他在严刑审讯下，又供出自己曾盗窃过一辆吉普车，它的引擎号码为四四三五七五，已经证实是美军顾问团的失车。


“戴处长听到陈处长的这番话，好像晴天响起了霹雳。他意想不到林鹤鸣会牵连到马歇尔特使的失车案件的旋涡里，又牵连到自己身上来。这个轰动全国、震惊中央的大案件，谁碰到谁倒霉。戴处长惊得六种无主，又见陈处长说得那样内行，而且知道引擎号码，他信以为真，请求戴处长从中替他解围。


“陈处长开始假装为难，后经戴处长夫妇一再央求，最后答应为他上下奔走，买通警方人员，掩盖罪证。为此，戴处长花去五十两黄金，但全部装进了陈处长的腰包。那辆四四三五七五号引擎的吉普车，名义上被警方没收，归还美军。其实只是改头换面由戴处长的车房转到陈处长的车房，成为他敲诈勒索的战利品。不过事后戴处长也知道上了他的当，但是陈处长掌管人事，毕竟大权在握。戴处长管总务，其中漏洞很多。为顾全利害起见，他对陈处长也无可奈何，只好‘赔了夫人又折兵’。”程科长说完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地位显赫的大官员会做这样的勾当！”


李丽兰笑着说：“这叫大鱼吃小鱼。这个社会的逻辑，就是弱肉强食，有什么奇怪呢？”


李丽兰说完之后，换调一杯咖啡牛奶，送到程科长面前说：“来，先喝了它。把不平之气压一压再说！”


程科长饮罢咖啡牛奶，笑对丽兰说：“恭敬不如从命！”又接着说如何逮捕林鸿鸣的事。


“我从陆军总司令部回来之后，马上布置秘密逮捕林鹤鸣的工作。经过周密调查，知道林鹤鸣的家确住在义民里四十五号，和戴处长公馆距离不远，所以他三餐都在家里吃饭。义民里是个小巷，出巷子就是大街。


“当大中午，余警官化装一个部队的副官，身穿一套笔挺的哔叽军装，外被一件军大农，手上提着鞋盒、帽盒和包装好的绸缎布匹。来到林鹤鸣家中。林鹤鸣刚吃完午饭，听到有人找他，心情非常紧张。因为昨天傍晚无意中听了戴处长的几个勤务员的谈话，知道戴处长对他有怀疑。他做贼心虚，终日忐忑不安。现在看到一个陌生人来找他，不禁警惕起来。


“余警官递了一根三五牌香烟给他，他笑着脸说：‘要客人请烟，这怎么可以呢？’“余警官说：‘自己人嘛，何必客套。’“林鸿鸣连忙斟茶让座。


“坐后，余警官说明来意。他说：‘我刚才从戴处长那里来的，他叫小弟来请老兄为张军长开一趟车，送军长到下关码头。’“林鹤鸣不断端详着对方，就问：‘老兄贵姓？’“‘敝姓马。’


“‘荣任何职？’


“‘张军长的随从副官。’


“林鹤鸣想，做个军长，为什么自己没有车，而要向处长借车？他觉得可疑。便笑着问：‘张军长是哪一军的？’


“‘是七十八军，部队驻在苏北涟水前线，后方留守处在江北浦镇。因为他的姨太太在浦镇等他，今天下午他要从浦口过江到浦镇。’“林鹤鸣还没有打消顾虑，又接着问：‘他在南京没有公馆吗？’“‘他的老家是湖南，他的太太和姨太太都是上海人，所以在上海静安寺路有两幢大洋房，南京没有。他和戴处长是黄埔军校同期同学，又是湖南同乡。’“林鹤鸣又试探说：‘麻烦老哥，实在不过意，只要叫小勤务来就行了。’“‘对！处长本来叫小秋来请你，因为张军长要我到街上买东西，因此顺路来的。’“一连串澄清式的询问，林鹤鸣见对方说得那样内行而又通情合理，再看到马副官买了许多东西，便顾虑全消了。他倏地站起来，披上一件军大衣，兴冲冲地对余警官说：‘好，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巷口，到了大街，只见街旁停着一辆小吉普。当他两人并排走到车子旁边时，余警官停了下来，很客气地说：‘请上车吧！’“林鸿鸣看到苗头不对，正想先发制人，拔出别在腰间的白朗宁手枪，但枪未出鞘，就发觉已有两支枪口顶住脊背，前面也有两支手枪抵住胸口，他只好慢慢举起双手。一个探员立即解除了他的武装，扣上手铐。林鸿鸣被带上车后，车子开走了。


“到了警察局，我马上对他审讯。林鹤鸣的态度开始非常强硬，一问三不知。等到把他在旅馆里以林九皋的署名写给窃犯的那张留字条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人叫刘振亮，四川内江人，是我的小同乡，去年在上海才认识他。他经常到南京来。据他说，他过去在远征军里当翻译官，跟着一个美军中校。一次，在缅甸丛林作战中，他所在的部队被日军包围了，这位中校不幸在交战中负伤了、刘振亮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偷越日军重重包围圈，把这位中校背了出来。近来，这位美军中校奉命回国，因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就把一辆私人专用的吉普车送给了他。’“‘最近刘振亮要想结婚，需要用款，想把车子出卖，刚好我的主人戴处长要车子，我替他介绍，约定崭新的型号，价钱五十两黄金。想不到戴处长中途变卦，所以我写了这张条子通知他，叫他不要把车子开来。’“当时我听了很恼火，禁不住拍案而起，对他说：‘林鹤鸣，你太欺人了！这些胡诌骗得了谁？你要知道，这里是阎王殿！你尽是鬼推磨，磨了半天，浪费我大把宝贵时间，不能解决半点问题！’


“我接着对大家示意说：‘好，你们都退出去，我跟他对谈。’大家退出以后，我关上门，对林鹤鸣说：‘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元帅的汽车昨晚在励志社停车场被窃，你知道吗？’


“‘知道。’


“‘你从哪里听到的？’


“‘今天早上，各家报纸都有登载。’“‘好！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对你最不幸的消息。偷车的就是刘振亮，你和他是同伙。你在一个月以前曾经偷过美军顾问团的一辆吉普车，引擎号码是四四三五七五。’“我这句话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插林鹤鸣的心坎，林鹤鸣唰地脸色惨白，两手发颤。看他那样害怕的样子，我认为正是火候了，就改变温和的口吻对他说：‘林鹤鸣，你不要过分顾虑，这里有一条生路，我很想超度你。不过你要相信我。’“这时林鹤鸣睁大了两只眼睛，伸长脖子，全神贯注静听我发言。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盗窃美军顾问团这辆吉普车，我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晓得。所以叫他们出去，我和你单独对话，目的是想超度你。我不打算追究你的窃车案件，你要绝对相信我。现在我全部的力量主要集中在破获马歇尔的失车案件上，一定要把窃犯刘振亮抓到手。我从你在旅馆里给他的字条上看，相信你只是替他介绍卖车，不是同伙，但也可能是知情的。你的一切，我可以不追究。只要能够抓到刘振亮，把失车交出来，以后整个的法律罪责都归到他身上，千斤的重担由他一个人来担。


“‘但活要说回头，假使刘振亮抓不到，车子交不出，那一切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你偷过车子，赃证确凿，能偷一辆，一定会偷第二辆，警方抓不到刘振亮，只好以你上送，把两案一起上报。这个轰动全国的大案件，风头太大，谁碰到谁倒霉，为了维护我国在国际上的盛誉，为了消除社会舆论的压力，上头会放过你吗？到了后来，只好把罪名全部加在你的头上。你想想看，你还能活命吗？’“我话音刚落，只听的‘扑通’一声，林鹤鸣双膝跪地，不断磕头求情：‘科长，你要可怜我一家四口，老母七十余岁，你要开开恩呀！我保证负责把刘振亮找出来，只要我晓得，我都会如实地告诉你。’


“我叫他起身坐下，并按铃叫小周倒一杯茶给他。小周倒了一杯茶递给林鹤鸣，旋即就出去了，顺手关上门。


“林鹤鸣饮了口几茶后，心神略定，便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部如实地讲出来。他说：‘刘振亮是四川内江人，他本来是航空学校的学生，在学习飞行期间，因为品质恶劣，被开除出校。离校后，到伞兵部队去当兵，曾经到过印度的加尔各答学习跳伞，以后升为伞兵副排长，又因盗窃国家器材，又被开除。开除以后，没有工作，专门盗窃汽车。他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是个亡命之徒。他常以美军翻译官的身份出入于交际场中，交际手腕高明，手头阔绰、但他很狡猾，从来没有把确实的地址告诉过人，看来他多半住上海，经常来南京。


有几次到我家里。


“‘近来他和凤凰餐厅歌女黎丽丽小姐搞得火热。黎丽丽是个高中生，很漂亮。刘振亮的外表神气，威武英俊，加上刘振亮那一套迷惑不少女人的拆白党的手腕，使黎丽丽对他一见钟情。不过刘振亮在黎丽丽身上也花了不少钱。最近他两个人快要结婚，因为刘振亮身边乏钱，便对我说，他有一辆车子在上海，因结婚要想变卖，请我想个办法。刚好我的主人戴处长前几天才对我说过，他还需要一辆新型的车子，愿意出高价购买。我就把这个情况告诉刘振亮。他听了很高兴，就教我一套说话。说他是美军翻译官，美军中校临走时送给他一辆汽车，因结婚乏款，要想出卖。双方约定，昨天晚上把车于开到戴公馆。


“‘想不到昨天黄昏的时候，我因有点事想到戴公馆厨房里去，刚到门口，无意间听到里面几个勤务员在悄悄谈论我，我没有进去，转到隔壁偷听。只听到勤务员小狄问，处长为什么要把林鹤鸣所介绍的车子连人都扣留住？一个姓王的答，这就证明处长对他不信任了。


接着姓王的又对小秋叮嘱一句，可不许多话。


“‘我不敢久留，匆匆地跑出来。在街上，我实在难过。我想，因为我曾偷了美军的一辆车子，后虽被处长没收为已有，但他可能以此类推，认为我所结交的人一定都是盗车之流，根本不相信我昨晚所说的美军翻译官卖车的谎话，又想扣住这辆车子，再次以没收名义占为已有。我担心刘振亮把车开到戴公馆，自投虎口。立即赶到旅馆，想通知他，想不到刘振亮走了，找不到，我又不便在那里久留。据茶房说，按平常习惯，这时差不多该回来了，我迫于无奈，留一张条子给他，马上回到戴公馆附近等待他。


“‘一会儿，看见刘振亮驾驶一辆崭新的汽车来了。我赶忙上前拦住他，把戴处长的阴谋相告，叫他即速离开。今天早上，我看到报纸。才知道马歇尔特使的车子昨晚在励志社停车场被窃，以时间来估计，可能是刘振亮干的。这是天大的祸事，一沾边就受不了，弄不好，我这条命就保不住。’林鸿鸣说此，声泪俱下。


“听其言，观其颜，察其色。我断定他的话句句实情，就问他：‘现在要找刘振亮，你看得从哪一方面着手？’


“林鹤呜思索一会儿说：‘前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在凤凰餐厅喝酒听歌，他对我说，出让这辆车子一定要成功。因为黎丽丽一再催他结婚，他骗丽丽小姐到上海去提款，准备办理婚姻大事。这次买卖不成功，他没有钱，肯定不敢再到黎丽丽家里。’“我追问：‘按照这样看来，在短期之内，我没有办法找到刘振亮了？’“‘不，不！关于他俩的关系，刘振亮对我说得非常详细。黎丽丽对他十分钟情，常在更阑夜静握着他的手臂咬住说：她不能放过他，她要永远跟着他，死都要在一起！刘振亮还对我说，他三天不见丽丽小姐，好像害了一场大病。所以我认为他不会到黎丽丽家，但一定会到凤凰餐厅坐一坐，过过瘾。’”


听到这里，李丽兰插嘴说：“秀色真有如此魔力吗？这对情人，真可谓‘啮臂之盟’！”


“可借天公降下无情剑，斩断了人间恩爱缘。”程科长打趣道。


李丽兰笑着说：“对，你就是一把无情剑！人家向你复仇，可你还蒙在鼓里呢！”


程科长听了，感到莫名其妙，追问道：“丽兰，这是怎么说的？”


李丽兰神秘地笑笑，说：“现在你不要问，反正我会告诉你的。今天有的是时间，你何必急呢？请你把下面的故事先讲完吧！”


程科长知道李丽兰的脾气，不加勉强，又继续说下去。


“根据林鹤鸣提供的线索，我开始布置行动。虽然刘振亮目前还没筹到款，不可能到黎丽丽家里，但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在黎丽丽的邻居埋伏了一个暗哨；在她家附近安下一个加强组由余警官负责指挥。同时，在林鹤鸣家里也安下一个加强组，由第三组组长李振民负责指挥，以林鹤鸣的妻子做内线。不过这两个据点都是次要的，而主要的据点是设在凤凰餐厅里，由我亲自指挥。


“根据林鸿鸣所说的：‘刘振亮三天不见黎丽丽就好像害了一场大病’来分析，他在三日之内肯定会到凤凰餐厅来。于是我就率领许、赵、王三个组长，还带了化装成老头子的林鹤鸣，三个晚上也都在凤凰餐厅饮酒听歌。黎丽丽很正常，她每晚都登台演唱。


“林鹤鸣一坐下来，他的两道眼光不断向全场扫射，企图猎取目的物--刘振亮。但一个晚上，二个晚上，三个晚上都在失望中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为了避免目标暴露，转移了位置，选择在唱台旁边的最后一个桌位，因为那个地方比较隐蔽，大家只能看到台上歌女的侧面。林鹤鸣的脸朝门外，我坐在他的左边，其余顺序坐下。林鹤鸣开头照例巡视全场，又是见不到刘振亮的影子，这时他感到末日到来了，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样子很可怜。他哭丧着脸悄悄对我说：‘程科长，你要救救我！我一家四口，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我死了，他们怎么过活呢？’“我安慰他说：‘林鹤鸣，不要泄气，我和你并肩作战。我相信你，假使在这里实在碰不上他，我们再另想办法吧！’虽然我口头上这么安慰他，其实我的心情也非常沉重，因为已经超过了三个晚上。


“许组长看看门外说：‘这几天都是下雨，今晚才放晴，这家伙可能会来的。’“突然，林鹤鸣好像发疯似地站起来，把缩在两袖里铐着手铐的双手指向大门口狂喊：‘来了，来了！’


“两声异样的惊呼压倒了台上娓娓歌声。


“我顺着他的手指，向大门口一瞥，只见一个非常威武的年轻人，上着皮航空农，下穿草绿色哔叽裤，腰间挂着一支加拿大手枪，站在两扇玻璃大门里面。他以寻猎的眼光从右边扫射到左边。我怕暴露目标，马上把林鹤鸣的肩膀压下去。随着场内的骚动，刘振亮眼快，已经发现我们了，他马上倒退出大门，‘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我叫一声：‘跟我来！’立即追踪上去。


“当时我的立足点与大门相隔只有四十米，双方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到处都是听唱的客人，再加上小圆桌、靠背椅这些拦路虎、绊脚石，给我们的追捕造成很大的障碍。我只好找空隙、绕曲线，甚至跳跃而过。到了门口，已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他的车子开跑了。


“我本能地一怔，只听见守候在大门外的司机马振芳大声叫道：‘科长，赶快上车！’“原来马振芳看到一辆敞车停在门口，车不熄火，人走进去，感到奇怪；又见这个人神色慌张就跑出来，仓惶开车，更加可疑。他本想向前拦住，又考虑不明真相，恐生误会，只好也把车子发动，以备万一。他看我冲出来，知道估计不错，马上招呼。


“我见车子已经发动，非常高兴，马上跳上汽车，坐在前头，与司机并排。只听得后面哔哔哔哔的声音，原来我后面几个人也拼命从车后爬上来了。司机马振芳井没有因为后面人爬车而逗留，他加大油门往前追驶。


“这一带街道不大，车子转了几个弯，一直追出中华路。中华路是南京城南一条最大的干线，街道宽阔。今晚宿雨初晴，街上各种汽车来往不绝，过街的行人好像过江的鲫鱼。我们的车子一出巷口，就看到窃犯的汽车疯狂地向前飞驰，他施展了亡命的绝技，不顾一切地拼命超车。片刻间，那窃犯的车子已经湮没在群车之中看不见了。


“我马上拉开警报，那凄厉鬼怪的叫声好像追魂一般，前面所有的车辆闻声靠边闪开，只剩下那辆亡命的车子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这时我才看清楚是一辆米黄色崭新的敞车。


“其实我拉开警报虽然扫除了前面的障碍，弄清了视线，但是无形中也替他鸣锣开道。


那窃犯的车子竟沾着警报的光，得了便宜，毫无阻拦，飞奔而去。


“车子由中华路出中华门转到雨花路，雨花路虽然在中华门外，因为紧靠城边，车辆和行人还是很多，双方都有顾虑，都不敢开得太快。


“一出雨花路，转入京芜公路。这是南京通往安徽芜湖的公路，已入市郊田野地区，情况就大不相同。窃犯的车子风驰电掣般向前飞驶，我们的车头灯已经照不到他的车子了。


“我想，再拖一段时间连枪弹都射不到它了，只好用断然的手段，拔出美式二号左轮手枪向前发射。听到我的枪声，背后几支枪也同时向前车开火。


“对方也开始还击了，黑暗中，我看到对方枪口发出的火光，断定他是平射的，这个亡命之徒已经做困兽之斗了。呼啸的子弹掠顶而来，看出他的枪法很准。我们的车是迎着他的子弹走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假使他不是一边开车，一边发射，我们车上的人员定会有重大伤亡。


“这时对方也怕直线行车容易命中，他自恃车子的速度已经以绝对的优势压倒我方，为了避免后面火力直射，容易命中，他的车子开始以Ｓ形行车方式前进。想不到只走一段路，他的车子的左前轮突然栽在路旁的泥坑里，把整个车轮陷没了三分之二，无法前进。


“本来京芜公路是一条江南大干线，谁知这样重要的公路竟没有养路工程，因此年久失修，路面疮痍满目，崎岖不平；路旁还有许多凹陷的泥坑。因连日下雨，泥泞铺面，夜里看不清，好像平地，他车轮栽进泥坑这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这时，他只好改换第四档准备后退，利用后轮转动的力量把左前轮拖上来。车轮虽被拖了上来，但这样就耽搁了一段时间。眼看后面的车子就要追到，紧密的枪弹已把前面挡风玻璃都打破了。他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好刹住车子，跳下路旁的马路沟去。


“当我们的车子追到的时候，只剩下一辆空车，人已不见了。这时星月无光，漆黑的田野伸手不见五指，单靠车头直射的灯光，起不了作用。两支三节的手电筒又放在凤凰餐厅的圆桌下面，因为当时紧张，竟忘记拿了。我马上命令大家跳下车来，以车子为依托，蹲在车旁。暗中命令赵、张两个组长带着林鹤鸣到前面车上去，叫林鹤鸣开车，把他的左边手铐解开，扣在汽车的方向盘上面。同时嘱张、赵两人马上离开那辆车子，散开蹲下。


“两部汽车在公路上来往巡逻，不断转动，利用车头灯光向田野四周探照，搜索窃犯。


想不到这一带的田野地形特别复杂，田野里有许多起伏不平的小山包，再加上大石峥嵘，星罗棋布，窃犯只要随便躲闪一旁，就无法找到他。我们几个人都是暴露在公路上，毫无掩蔽，假使一定强行搜索，对方狗急跳墙，我们肯定要付出重大的牺牲。结果呢？窃犯是否能抓到，很难预测。相时度势，我无可奈何，只好命令收兵，把车子开回去。


“回到警局，我们检查失车，发现在左边挡风玻璃上弹痕累累，司机座位旁边，血迹斑斑，说明窃犯已经受了伤。


“首都军、警、宪的长官们见找到了马歇尔专车。如卸万钧重负，不断前来参观夺回的失车；另一方面，我又要忙于招待首都各报社及各省通讯社记者，介绍破案经过；同时又要把车子送还美方，喧闹了两三天。


“虽然上面认为找回了车子，已万事大吉了，对没有捉到窃犯并不介意，但是我始终担心人们笑我胆怯，不敢强行搜索。为此，我一直耿耿于心，感到惭愧。”


李丽兰聚精会神地倾听着程科长叙述关于破获马歇尔失车全案的经过，对他的最后结语表示不同意。她说：“按当时现场情况分析，天时、地利对你都十分不利。据你所说。窃犯刘振亮那一支加拿大手枪，威力极强。那达姆弹头是国际禁品，打到身上，进口小，出口大，杀伤率高。他躲在暗处，你站在明处；他有依托，你们全部暴露。假使你们一定要强行搜索，只要接近他，肯定来一个，死一个，到了最后，这辆车子究竟属于谁呢？要打个问号。我认为属于他的成分比属于你的成分大得多。处此情景，知难而退，人虽逃，车已获。反之，拔剑而起，挺身而出，这是匹夫之勇，徒坏大局。对于国家体面，个人前途，都是不利的。”


顿了一下，她笑着说；假使真正为了爱情而决斗，我认为还有拼的价值，但仅仅为了要与亡命之徒争个你死我活，我看实在划不来。以我看法，你当时当机立断，完全是对的，根本不必内疚于衷。”’


李丽兰的分析，头头是道，于情在理，程科长从内心佩服地。他意味深长地说：“丽兰，你才智过人，真不愧女中之杰！不过我认为像刘振亮这样典型的亡命之徒，他在社会上肯定还会继续作恶。被他兔脱，等于放虎归山，将贻害无穷，因此我感到惴惴不安。”


“你呀，真是杞人忧天，我敢保证，刘振亮这个人永远再不会在社会上作恶了。”


“为什么？难道他已不在人世？”


李丽兰不置可否，诡秘地笑笑。


“你认识他？”


“似曾相识。”李丽兰答着，站了起来，去泡两杯洞庭碧螺春茶。递一杯给程科长，一本正经地说：“科长，你破获马歇尔失车一案，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承你那样详尽的陈述，我深深地感谢你。现在你饮一杯茶，抽一根烟，休息一会儿，然后我把刘振亮脱逃之后的情况讲给你听。”李丽兰坐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呷了一口茶，开始揭开刘振亮之谜……

第 七 章


当时刘振亮因为车轮深深陷进了泥坑，进车不能，退车亦难。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陷入泥坑的左前轮拖了上来，但大好时机已经失去了，警方的追车已经迫近了。凭借车灯，他突然发现公路左边地形极好，因离车旁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山包，附近还有大小不同的石堆。他立刻产生了弃车脱逃的念头，马上把车灯熄灭，跑下马路沟，用极快的速度，跑到小山包后面去。


这个小山包中间是空场，他站在里面，好像站在四周叠满沙袋的桥头堡里，周围土堆屏蔽。山包顶部，杂草丛生，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但他往外望，视线却非常清楚。刘振亮无意中据有这个有利的地形，在绝处逢生之下，他又萌生了企图夺车复仇的念头。


这时，愤恨的烈火在他心里燃烧，他很不得把各方全部人员消灭在前沿公路上。他立即把手枪的弹盒退出来，重新装满十发子弹。并把子弹上膛，做好了战斗准备，将全部精神贯注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他看到有三个人向他所丢弃的那辆汽车奔来，在警方的那辆汽车车灯照射下，他看得非常清楚，其中一个是林鹤鸣，手上还铐着手铐，由一个人带着他上车。还有一个人蹲在汽车右侧的车轮旁边，利用汽车轮胎作掩护，向他这边警戒。


他心里有盘算，除司机之外，有枪的敌人只有四个，其中三个蹲在车旁，他们凭借汽车做掩护。如果现在地开枪，对己不利，打不到对方，反而打草惊蛇。他打算等到两部汽车开动后，四个敌人全部暴露在公路上面时，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射击，把他们一个个干倒，以泄他心头之恨。


但是，刘振亮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当两部汽车开动时，林鹤鸣开的车子侧面躲着的两个人已开始退到公路右侧的田里去。这时他若用快速射击，可能把这两个人打中；但警方那辆车子右侧那两个人不见了，他怕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向他迂回包抄，恐后路被人切断。情况不明，所以不敢对前面那两个人发动突然袭击。正当这个时候，他感到右边耳朵和右臂火辣辣地一阵剧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了。顿时，他的复仇之心冷了半截，反扑的念头打消了，现在他只求能够保全一条性命就算好了。


他只好龟缩在小山包后面，看见汽车的车灯好像探照灯一样，向他这方向不断搜索，一道道白光不时掠顶而过，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他想自己已经受伤了，没有战斗的能力，假使碰到搜索的敌人，一定会束手就擒。约过二十分钟，他听到车子正在倒转的声音，估计警方人员开始准备撤走。这时，他的胆子壮起来了，伸头外望，的确不出所料，他们都上车了。原来不见的两个警方人员从路旁大树后面闪出来，想不到这两个人并没有进行迂回包抄，而是躲在树后探寻猎物。刘振亮恨得咬牙咯咯响。


车子开走很久了，刘振亮还不敢动，怕对方埋下暗哨。约有半个钟头，他感到他的手臂剧痛难当，有一股血流从臂上直淌下来。他咬紧牙根，艰难地把外面的航空衣脱下来，接着解下雪白的丝围巾，把伤口扎紧。他不敢在那里再逗留，只好顺着公路向芜湖方向蹒跚走去。


黑天幕地，前途茫茫，不知归宿何处。他边走边想。这样走法，若碰到巡逻队或是南京追来的警车，自己肯定会被捕的。他突然看见前面的公路坡度很陡，便想起现在许多私人商车还是用木炭作动力的，爬坡速度很慢，他满心希望能有这种汽车驶过。他认为自己虽然右臂受了伤，靠左臂勉强爬车还是有办法的。于是他就躲在坡旁的大树后面，背靠树干，坐在地下，等待着。


整整等了两个多钟头，他才听到汽车的马达声，看到南京方向有车灯向他这边射来，肯定是向芜湖方向开去的。他定神一看，确是那种木炭发动的汽车。他喜出望外，如遇救星，马上准备爬车。当汽车上坡时，他抢上几步，靠着左边的臂力。抓住车子后面的围板，一跃而上。他躲在车斗后面，感到有点眩晕。


京芜公路紧靠着长江南岸，这时正是十一月天气，隆冬寒夜，江面北风怒号，向南岸席卷而来。无篷的敞车，毫无掩蔽，寒风透骨，冷气迫人，风刀霜剑，袭人肌肤。刘振亮龟缩一团，磕牙股悚；再加上伤口剧痛，交相煎迫，不断折磨着他的肉体和精神。长夜漫漫，使他感到可怕。


在痛苦中挨过了几个钟头，东方渐渐透出鱼肚白，他又紧张起来，他感到黑夜虽然可怕，但白天更可怕。假使警方人员追上来怎么办？前面的司机如果发现他夜里爬车，该用什么话应付他？身上的弹伤，满身的血迹，怎能瞒过众目，从容过市？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断起伏，他断然决定，马上脱离这辆汽车，找个暂目栖身的“避风港”，躲避目前的风声，把伤养好再走。于是，他利用汽车上坡，车子速度放慢的机会，跳下车来。整个晚上的折磨，他的体力十分虚弱，当他着地时，麻木的双腿已支持不住，栽倒地下。过了好久，他才勉强爬起来，脚踝也扭伤了。他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好像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离开了公路线，他向着山野偏僻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路，跟前出现一片竹林，环境非常幽静。他顺着绿竹幽径，一瘸一拐地向前，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别有一方天地。独立的竹篱茅舍，荫隐在一片果林丛中。门前一弯清水静静流淌，篱内红梅数枝，夺篱而出，冷艳凌霜，幽香袭人。虽属隆冬，门前尚有耐寒花草，铺地如锦。


透过青翠欲滴的竹林 隐约可见悠悠长江。这里风景幽美，犹如世外桃源。


刘振亮此时好似丧家之犬，虽有清幽景邑，也无心观赏。寒冷，恐惧，疲劳，创伤，侵袭一身，更加流血过多，全身酸软。他十分艰难地瘸拐到篱笆旁边，正想轻扣柴门，只感到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当刘振亮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已躺在舒适轻软的床铺上面，全身的衣服被换过，两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睡在一间非常清雅的书房里，室内明窗净几，图书满架，墙上挂着历代名人字画，左琴右剑，悬于两旁。他宛如置身于梦幻之中。


正当他疑惑之时，主人进来了。前面是一位老者，年约五十余岁，英武康健，笑容可掬；虽然是村居装束，观其举止风度，知是一位有学问、有素养的隐者。后面随着一位女郎，年约二十左右，脸若桃花，眉含英气，浑身焕发着处女的光彩，真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她秋水有神，上唇微翘，一望而知是人间珍品，属于秀外慧中之流。她身段虽苗条，但结实健康，婀娜、刚健兼而有之，妩媚、大方两者俱备。所着衣履，不土不洋，清雅朴素。


刘振亮看到主人进来，想欠身而起，由于流血过多,虚弱无力，却感到十分困难。老者急忙向前按住，嘱他不必过于客套，安心静养。他抱歉地对刘振亮说；“先生，很对不起!


今早我开门，发现你晕倒我家门前，便和我的女儿一齐把你抬进屋里来。看你流血太多，表情十分痛苦，小女担心你经受不了手术过程的痛苦，她立即用进口的德制麻醉安眠剂给你打了一什，以便进行急救。因此来不及问你受伤情况，可能会耽搁你寻找凶手线索的机会。”


刘振亮这个见不得阳光的家伙，怎敢向老者直言相告呢”他迟疑一下，马上编了一套谎言，他说：“前天国防部交给我一项秘密任务，当天我就从南京乘国防部专车到芜湖。当时我估计还有几天的逗留，因此命令专车先开回去。想不到当天我就完成了这项秘密任务，并向国防部复了一个密电，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因闲着无事，昨天我顺路到马鞍山找我当年远征军的一个亲密战友，想不到他刚刚调到武汉华中总部去，没有找到。悔不该昨天下午，我想坐一艘民船沿江东下直达南京，打算趁此机会，饱看长江下游景色。这艘民船里，除我之外，还有六个旅客。我上船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皮包，除换洗的内衣外，还有三万元法币，数目虽无多，但是所占的体积劫不小，因不慎引起同船的注目。昨夜船舶采石矶江边过夜，我看他们有点异样，行动可疑，就提高了警惕。到了半夜，还未入睡只见同船旅客相互交头接耳，我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起来，一走出船头。这时我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跟踪上来了，他企图抓住我，我闻风急忙闪开，他扑了一个空，踉跄几步，被我趁势推入江中。突然听到舱内枪响，我马上跳上岸来。我一边开枪还击，一边拔腿就跑，不幸耳朵和右臂都中弹受伤。回头一看，只见船上五个人同时登岸，正向我猛追。跑没多远，我发现前面有一个小山包，我就利用这个有利地形，以小山包作为掩护，开枪还击。对方可能有一两个人受伤了，因此这五个人不敢向前，散开卧倒。我趁着这个机会，乘着黑夜，急起迅跑。距离这批土匪已经很远了，还听到后面追击枪声。看来这些亡命之徒，可能是某部散兵游勇，才有许多枪枝。他们目的要杀人灭口，因此死追不放。我自忖自己已经负伤，对方人数多，因此我不敢恋战，寒夜霜晨，一口气跑了二十里，不敢稍息。


“天刚蒙蒙亮，我走到尊府门前，因流血太多，支持不住，不觉晕倒。幸蒙老伯大人和小姐救我一命，这是再生之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者一再安慰，怕他过度疲劳，叫女儿端一杯炼乳蛋花和一盘夹心饼干给他充饥，并嘱女儿玉芳细心护理。


刘振亮感激流泪。鳄鱼的眼泪，赢得主人的怜惜，尤其是玉芳对他更表同情。


这家主人，姓戚名承祖，保定军校出身，曾在某军阀手下当警卫营营长，因为替情妇报父仇，参与反戈兵变，得巨万资，脱离军籍，隐居在这苏皖交界的铜井地方。


此地依山面江，土地广阔富饶，戚承祖在这里培植各种果树，栽种菜蔬，有时上山打猎，下水捕鱼，兼有底囊，生活过得非常舒适。不幸发妻于三年前病故，目下只有这个女儿戚玉芳，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戚承祖对他女儿爱如掌上明珠；戚玉芳事父克尽孝道，处理家事井井有条。


今天清晨，戚承祖起床较早，开起柴扉，看到一个青年军官负伤倒地，急呼女儿出来帮忙，把他抬放客厅。检视其伤口，知道他晕倒乃流血过多，饥寒交迫所致，没有打断臂骨，井不十分危险。戚承祖便把他全部衣服脱下，洗去身上血迹，用云南白药赶上伤口，包扎完要，并拿自己的衣裤给他换上。


戚玉芳的母亲生前曾当过医生，因此玉芳颇精医理，估计对方进行手术时受不了痛苦，特地为他注射一支止痛安眠针因此刘振亮一直沉睡不醒，直到夕阳行将西下，他才醒来。


当刘振亮沉睡的时候，戚玉芳把他所换下的衣裤全部拿去洗涤干净，并为他缝补皮衣弹洞破口。她于无意中在他皮衣内面的口袋里，发现一个票夹，内存美金一百五十元，还有一本国防部“派司”（工作证）。证上贴着刘振亮本人半身二寸相片。“派司”里登记着，姓名：杨展；年龄：二十五岁；籍贯：四川内江；职别：国防部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


这是刘振亮伪造的证件，他改了名，换了姓。证件上那张相片照得十分神气，戚玉芳看得出了神，她不知内幕，信以为真。


戚玉芳把这份“派司”拿给她父亲看，戚承祖认为杨展这么年轻就当上少校，大有前途。


又是翻译官，英文根基肯定很好，更加体格魁梧，外表英俊，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戚承祖对他更加器重，选他为乘龙佳婿的愿望油然而生。


晚餐后，父女俩都到刘振亮所住的书房里，戚承祖有意查询他的家世出身及婚姻问题。


刘振亮早有准备，趁机吹牛，说得天花乱坠。


据刘振亮自叙，他出身于四川内江的望族，书香门第，家庭经济相当富裕。他从小就受家庭教师教育，进步很快，因此英文基础很好。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时正抗战军兴，为了救国，考入黄埔军官学校，毕业后派往云南廖耀湘部当见习排长。不久，中央命令各军挑选精锐基干到印度加尔各答盟军远东战争学校，接受美国军事训练，当时他也在选拔之列。受训半年 毕业后升为连长，属于远征军新一军孙立人部，配合英、美军队反攻缅甸，由缅南一直打到缅北，与日军交锋二十余战，积功升为独立营营长。日军投降后，有一次国防部参谋长冷欣将军到缅北视察驻在缅北的远征军--中美混合部队，上级指派他任冷欣将军的翻译官，经过几天的相处，被冷将军看上了，把他调到国防部当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当时他还留恋着营长的官衔，冷将军知道他的心意，就对他说：“你是可造之材，我调你的目的，是想一有机会就把你保送到美国学习军事，回国后就可以安插在国防部参谋处，起码当一个少将长官，掌握国家军事机要。所谓军事正统，就要走这一条路，这叫做‘终南捷径’，飞黄腾达，在此一举，区区营长有何可恋？”


刘振亮说得十分起劲，戚承祖听着频频点头，他禁不住赞说：“好一个‘终南捷径’，老弟，你的运气太好了！”


刘振亮谦虚地说：“老伯，你太过奖了。我认为冷参谋长的话是画龙点晴，使我顿开茅塞。青年人所见不远，在转折点的关键时刻，假使走错了步，就会失去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振亮的一大篇谎话说得近情近理，非常逼真，使得戚家父女不得不信。


“老弟，你结了婚吗？’戚承祖继续试探。


刘振亮笑着说：“当时正在抗战期间，青年人有点抱负，认为日兵未灭，何以家为！现在抗战胜利了，一般人都认为，军人是个大老粗，比较粗暴，又有性命危险，谁会冒着风险，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戚承祖听了仰面而笑；戚玉芳感到这位杨展很有风趣，暗中喜欢上了他。


经过这次交谈，戚承祖对刘振亮更是另眼相待，他一心一意要想成全他和女儿的婚事，尽量给他们单独接触的机会，因此常常早出晚归，有意规避。


戚承祖的“茅庐精舍”背山面江，四周大片竹林环抱，遮天蔽日，外人望而却步，谁能想到在曲径通幽之处，还有个世外桃源？竹林内，有一大片果树，都是四时鲜果，果树中有一所竹篱茅舍。茅舍不过瞒人耳目，里面却是厚瓦砖墙结构，瓦上覆盖茅草，墙外涂遍黄泥，把富丽气派，一掩而尽。实为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房子冬暖夏凉，非常舒适。内部结构精美，计有四间，左边是戚承祖卧室，右边为戚玉芳闺房，中间较大，分为前后两间，前是客厅，后为书房。每间房舍明窗净几，室内陈设都很讲究。屋后还有一个小书房，书房上面，加建小楼一层，近可俯瞰全园，远可凭眺长江。房屋与竹篱之间，占地很广，中有花圃菜畦，鲜花烂漫。屋前屋后，佳木葱茏，绿树成荫，时闻鸟语啁啾。篱边红梅数株，争奇斗艳。篱外溪环水绕，篱门接羊肠竹径，遥远而达江边。大片的果竹林，成为天然屏障，遮住了庐山真面目。


经过戚玉芳细心护理，刘振亮的身体渐渐复原，伤口开始愈合。


一天傍晚，阵雨初晴，刘振亮征求戚玉芳的同意，和她一同上小楼散心。小楼当中设一佛堂，只见黄帐青灯经幡四垂。香坛上，供香花两瓶，鲜果三盘，左木鱼，右清馨，中间摆着古铜香炉。檀香青烟袅袅，清香扑鼻，置身其境，真是万念俱消，确有出尘脱俗之感。奇怪的是，佛龛中，不尊如来，不尊观音，而供弥勒佛。佛像高有两尺，盘膝而坐，满面堆笑。


佛龛两旁，对联一副，左写：“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右书：“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小楼四面临窗，这时雨过天晴，一切像洗过一样清新，视野更加开阔。倚栏临窗，精神分外清爽。四周的竹海，好像碧水绿波。风吹竹梢，竹浪起伏；望长江，波涛万顷，银光闪耀；看江北，一抹青山，田野村落，历历如画。


刘振亮指着北岸问戚玉芳：“这是何处？”


戚玉芳随口应道：“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奇妙的答复，刘振亮茫然不解其意，再问她，戚玉芳笑道：“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乌江铺，属于安徽和县，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兵败九里山，垓下突围，乌江自刎，就在这个地方。


刘振亮想不到无意中邂逅这样著名的历史圣地，触景伤痛他想，他今日的处境，与项羽相差不远。当年项羽兵败到此，乌江亭长曾驾一叶扁舟劝他过江，对他说：“江东尚有带甲百万，还可卷土重来。”但是项王不走，他说：“我当年起兵之时，带了八千子弟兵，渡过长江，今天剩下我项羽一人回去，我尚有何颜见江东父老？”最后自刎鸟江铺，结束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


对于项王自杀，刘振亮心中十分不赞同。他想做人为什么“死要面子”？脸皮那样嫩，怎么能够成大事，建大业呢？回忆当年，他当学生的时候，他的老师李宗吾，曾经著了一本《厚黑学》，特别指出，做人一定心要黑，脸皮要厚，才能成就大事业。李老师把越王勾践、汉王刘邦追封为《厚黑学》的祖师。批判项王是妇人之仁，匹夫之勇。鸿门宴听刘邦甘言卑辞，不忍杀他，证明他的心不黑；最终兵败，逃至乌江铺，不愿渡江，认为无颜见江东父老，证明他的脸皮不厚。不黑，不厚，何以立世！


“对！李老师的言论，是非常正确的。”刘振亮想，“我不能像弱小的野兽一样，受了伤就回头，钻入草莽，舐掉血迹，至多不过呻吟几声！这是怯懦的行径。我一定要反噬，一息尚存，我绝对要报仇，要叫对方以血还血！”刘振亮想到这次的失败，咬牙切齿，愈想愈恨！


戚玉芳见刘振亮一言不发，陷于沉思，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问：“杨先生，假如你做楚霸王，兵败逃到乌江铺，突然见乌江亭长划一条船来请你过江，你过不过去？”说完，一双秋水之光，射到刘振亮脸上，迫切等待他的答复。


刘振亮灵机一动，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不过江！”


“那么你准备怎么呢？”


‘我要自杀！”刘振亮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为什么这样傻呢？做人嘛，有一线生机就要活下去。


刘振亮知道戚玉芳的话完全是抛砖引玉，想试探他的心事。他想，好吧，我就将计就汁，给你一个甜蜜的安慰！便正正经经地说：“戚小姐，你还年轻，不懂得人生，更不能体会到爱情。当垓下之围，汉军团团围住，项王想突围已经很困难了，又顾虑带着虞妃就无法脱险，所以犹豫不决，一再饮酒。酒至半酣，慷慨而歌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锥不逝，锥不逝兮可奈何，虞妃虞兮奈若何！’虞妃知道他的心情，用舞剑鼓励他的豪气，以自刎坚定他突围的信念，为顾全大局，虞妃牺牲了自己。虞妃是一位贞烈的女子，霸王是一个多情的英雄。他们两人的爱情超出了一切，虞妃一死，霸王什么心都灰了，还想打什么天下！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碰到这样的妻子，区区一命。有何足惜！假使我站在项王那个地位，也只有走上自杀的道路。”


对刘振亮这段话，戚玉芳非常满意，认为这个杨展确是一位多情的男子。正当戚玉芳想到刘振亮好处的时候，突然听到刘振亮发问：“戚小姐，假使你是虞妃，处于垓下的四面楚歌中，你会怎么办？’


戚玉芳猛听这话，认为刘振亮有意刻薄，她眉稍一挑，一脸正色地问：“杨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振亮看她认真起来，不敢再犯，只好施展他的软功绝技，赔着小心说：“没有什么意思，不过谈谈各人自己的看法而已。你叫我当西楚霸王，要我表态，我就诚诚恳恳地把我的观点告诉你。因而我联想到，假使你当虞妃又会怎么办呢？各谈各的看法，这也不过照事论事罢了。你就这样认真，这岂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假使你认为我讲错了，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吧！”刘振亮的态度是那样诚恳，一半解释，一半道歉。


戚玉芳见刘振亮的态度可怜又可爱 不觉噗哧一笑，俏皮地说：‘好吧，你要我当虞妃吗？那我才不死呢！跟着这个刚愎自用的匹夫，一辈子倒霉。你捧他是多情的英雄，我认为他是最残暴不过的屠夫！当年他率兵西征，想攻破潼关，在河南新安地方，怀疑投降他的秦兵会叛变，一夜之间坑杀秦军二十万人。在这二十万的秦军里面，谁无父母，谁无妻子，却因为他的疑心，一夜间多少人被夺去儿子，多少人变成寡妇、孤儿！因此关中父老，恨他入骨，天下百姓莫不切齿。对这样残暴不仁的人，还有什么爱情可谈呢，虞妃何必那样傻，要死心塌地为杀人魔王牺牲尽节呢？我认为虞妃当时假使不死，项王照样突围。他怕她落入敌手，可能还会把她杀死。你要晓得，虞妃乃天姿国色，绝代美人；汉王刘邦贪财好色，是一个大流氓。要是项王突围逃脱了，而虞妃留在垓下不死，垓下被攻破后，以虞妃的天生丽质，难道汉王会不要她？那才见鬼！这叫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归楚归汉，还不是一样吗？”停了一下，她又对刘振亮说：“我看你这位项羽的同情者，收起你象征式的宝剑吧！


不要在人面前宣扬你的英雄又多情的哲学。我真的不想死，你假的还想死吗？”


戚玉芳这段话完全有意和刘振亮开玩笑，她想：“你要软，我就要硬，你要想贪我的便宜，吃我的豆腐，我偏偏就不给你吃；你要我与你同归于尽，我偏偏就不想死；你要我替你恪守贞节，我就要刺激你！”


戚玉芳带刺的言语，搞得刘振亮啼笑皆非，一阵酸溜溜，辣呼呼的，觉得戚玉芳的性格莫测高深，不可捉摸。


戚玉芳见刘振亮有点尴尬，又怕伤了他的心，很不过意，马上转个活题，问刘振亮：‘“杨先生，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想？当你伤好回去以后，在那灯红酒绿的城市里，你还会想到这个荒村茅舍吗？”


刘振亮笑着回答：“会朝思暮想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它使人沉醉留恋，令人流连忘返，不愧为一个世外桃源。我真愿意终老斯乡！戚小姐，你欢迎我搬到这里来做你的邻居吗？假使你不嫌弃的活，真是我三生有幸。只要能住在这里，我宁愿替你爸做一辈子长工！”


戚玉芳乍听刘振亮的甜言蜜语，心里很高兴，但是一转念，认为他言过其实。便说：“杨先生，我真不理解，这个地方白天不见人，晚上鬼为邻，等于深山古刹，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呢？”


刘振亮满认真地说：“戚小姐，我感到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有情的！”顿了一下，他加重语气说，“尤其是你！”


“我？”戚玉芳轻笑一声，冷冷地说：“尽是骗人！我的少校大人，看来你是患了健忘症。前几天你不是亲口对我爸爸说过，你不久以后就要到美国去学习军事，毕业回国后，你那位后台老板冷参谋长就会把你安插到国防部参谋处，转眼间你就是一个少将长官，何等体面。到那时，飞黄腾达，不可一世，在那纸醉金迷的都币，人们对你这位年轻的少将，谁敢不尊，哪个不敬！你还会想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当人家的长工吗？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的话前后矛盾，自以为自圆其说呢！你对我尽灌迷汤，没有想到你自己讲的活脱离现实，露了马脚，使听的人感到难受！我想你好像童话里一只狼，它假装老太婆，闯进羊圈里，用花言巧语欺骗羊羔，目的想吃羊肉。杨先生，你不要把你自己估计得太高，认为你是抗日的英雄，南征北战的军官，既有学问，又有才干，目空一切，把对方当三岁的小女孩！”


戚玉芳口利如刀，话里有刺，但又近情合理，驳得刘振亮哑口无言，他只好搭讪地说：“戚小姐，你不晓得我的心啊！”


戚玉芳不说话了，只是两眼一直盯住刘振亮，突然发出怪异的笑声，搞得刘振亮局促不安。


须臾，戚玉芳的脸上，又如雨过天晴，现出明艳的阳光。她以小鸟依人之态走近刘振亮身旁，柔声地说：“杨先生，你生我的气么？刚才的话，我们都是闹着玩的，也许我太过分了一点，不知不觉刺痛了你的心，一切要请你原谅。杨先生，你看太阳落山了，北风很紧，你伤口才愈合，身体还虚弱，衣衫太单薄，当心着凉。我们下楼去吧，明天再来好吧！”


戚玉芳柔柔絮语，充满爱心，刘振亮不觉醉了，上一刻难受的心情，被她三言两语一扫而清。他笑着说：“玉芳小姐，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未报，几句戏语就生你的气，那我还算一个人吗？”他的话无形中又给戚玉芳一颗甜蜜蜜的软糖。


戚玉芳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博古通今，能写诗绘画，能弹琴唱歌；身怀击剑绝技，打一手好枪法，经常帮助父亲捕鱼、打猎，可谓文武全才。


刘振亮天天与戚玉芳相处一起，面对丽人，欲念横生。因见戚玉芳虽然艳如桃李，但外表矜持，眉存英气，时而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侵犯，犹如一朵多刺的玫瑰，所以他不敢太过鲁莽，一再克制，深怕欲速则不达。


其实戚玉芳已被爱情所俘虏，刘振亮高明的“拆白”手腕，处处博得她欢心。戚玉芳虽然聪明机智，但毕竟是初出茅庐的少女，情场上没有见过世面，不知其中险诈。突然碰到这个窃玉偷香、拨雨撩云的老手，她的春心已被撩得纷乱如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仅仅靠着外表的矜持和玩世不恭的姿态，不过是一层薄纱蒙住真面目。“玉面狼”棋输一着，误却大好时光，失去了许多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戚玉芳照例到书房里替刘振亮换药，一进门，看到刘振亮酣睡正浓，不忍唤醒他。正百无聊赖之际，只见刘振亮枕边放着一本书，已经看了一半，反折着。她随手拿来一着，原来是古本《金瓶梅》。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下，觉得此书颇新鲜，以前尚未看过，就悄悄走到书桌旁坐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原来，这是刘振亮设下的圈套。他千方百计地在戚玉芳身上动脑筋，要点燃她内心欲火，摇荡她的芳心。他无意间在戚承祖书房的古书堆里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金瓶梅》，这本书在明、清两代曾列为禁书，着重描写儿女私情，细节刻画入微。刘振亮如获至宝，计由心生。


他掌握戚玉芳每天上午九点照例到他书房换药的规律，故意装睡。把此书放在枕边，把它翻到富有挑逗性的一页--“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反折着。他撒下了香饵，专等戚玉芳上钩。


不出所料，戚玉芳果然中计，她坐在桌旁入神地看着，整个魂儿被吸住了。


刘振亮眼看“锦鲤上金钩”了，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轻轻掀开棉被，下床蹑足，端来一张鼓椅，紧挨戚王芳后面坐下，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把一只手兜在戚玉芳的胸部，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玉芳，你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


玉芳先受书中生动情节的诱惑，此时又受刘振亮温柔蕴籍的勾引，只觉得一缕缕微妙的情丝向神经网撒开，意荡魂销她再无法矜持了，她心醉了！


刘振亮见此情景，知道她“情急了”！益发大胆，更靠紧了她，轻吻香颈，耳鬓厮磨，俏声俏气的说：“心振荡，默无语，何以为情？”几句挑情话搔着戚玉芳内心的痒处，她屈服了，忍不住纵身倒在刘振亮的怀抱里，任他尽情摆布。


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篱外柴扉“嘎”的一声，把戚玉芳从温柔乡里惊醒过来，她知道是爸爸回来了，便立即从刘振亮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如一只惊鸿掠出大厅，开了大门。


“爸爸，回来了？”戚玉芳见父亲满脸笑容，挑着满满两箩筐的日用品和食物跨进门来，赶紧上前接过担子，挑进大厅，把东西安顿好。


父女俩拿了一大叠报纸同到书房里探看刘振亮，陪他聊天。


刘振亮一眼触见戚玉芳手上的报纸，不禁地贼心虚，感到前景不妙，前刻风流的幻想全抛到九宵云外了。


“玉芳，这些报纸是新的还是旧的？”刘振亮忙问道，禁不住心脏噗噗跳。


戚玉芳见问，想到上刻与他拥抱的情景，不觉双颊泛起好红，不自然地笑说：“在城市，它是历史；在这里，它还是新闻。”


戚承祖怕刘振亮体会不到女儿讲的话意，连忙补充说：“杨先生，我们这里地方偏僻，交通不方便，每半个月我就要麻烦那位在长江海关当帮办的朋友，利用长江差船，为我采办一次食品和日用杂物，又替我捎来半个月的报纸。这些东西都是从南京买来的。”


刘振亮听说是从南京来的报纸，忍不住心头跑鹿，又听戚承祖兴致勃勃往下说：“刚才我听那位朋友说，南京最近破获了一起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刘振亮更是心惊肉跳。但他马上镇定下来，事不关己地问：“这批窃犯捉到了没有？”


戚承祖摇头说：“没有，听说这个窃犯是“独脚盗”，只有一个人，相当厉害，被他跑了。不过这辆汽车还是被夺回来了。说着，便从那叠报纸中找出本月五日的《中央日报》，担心刘振亮病后精神不好，要女儿把破获马歇尔失车全案的经过念给他听。


刘振亮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戚家父女坐在沙发椅上。


戚玉芳翻到第四版‘“本市新闻”’栏，认真地念道：“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失车案如期破获；小标题是：‘大侦探驾车追窃犯，京芜公路一场枪战。’她兴趣盎然地读着，戚承祖头枕沙发闭目静听；刘振亮绷紧心弦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幸好戚承祖父女一个低头专心地念，一个闭着眼睛听，否则刘振亮的表情肯定难逃过他们的眼睛。


戚玉芳读完全案经过后，若有所思，便问刘振亮说；“杨先生，这个窃犯也是四川内江人，与你是小同乡，也是翻译官，也到过印度加尔各答，你认识他吗？”


这时刘振亮已恢复常态，假装镇定笑着说：“不认识！抗日战争时期，四川重庆是个陪都，抗战的大后方，我们家乡有许许多多青年，为了祖国，参加各种救亡工作，出过不少力，他牺牲不少人。不过人的品质各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这个窃犯可能假冒美军顾问团的翻译官。不过也许他真的到过印度加尔各答；据报纸报导，他当时是学空军的，而我那时是学特种部队的，不是一个系统。加尔各答是印度第一个大港口，地方相当大，是作为盟军反攻东南亚的基地。当时英国、美国、印度的军队很多，各种飞机、大炮、坦克、战车多得不得了。我们中国各兵种也都在那里训练。马达的声音，整天公响，震耳欲聋。一到星期天，街上各肤色的人熙熙攘攘，热闹极了。’刘振亮极力回避主题，想把父女俩的注意力引到印度加尔各答去，尽在枝节上做文章。


戚玉芳转了个话题说：“这个程科长的确相当厉害，我在报上经常看到关于他破获各种离奇案件的报导。这次马歇尔特使的汽车被窃，假使没有他及时破获，就会影响到国家的体面。”接着，她又神往地说：“我真想有机会到南京去看看这位传奇式的人物，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


刘振亮为了掩盖他的窃盗嫌疑，趁机撒谎说：“讲起来我和程科长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玩。”


戚玉芳信以为真，好奇地问：“他多大年纪叩刘振亮才后悔自己弄巧反拙，迟疑一下才说：“四十开外。”


戚五芳不禁一楞，又问：“他是哪里人？”


刘振亮不假思索地说：“广东人。”


“他是什么出身的？”戚玉芳又追上一句。


“过去他在上海法相界当过包打听，上海伦陷后曾在汪精卫伪政府公安局任职，不久又调到南京公安厅。抗战胜利后，政府看他在任多年有点经验，便把他留用下来。”停了一下，刘振亮加重语气说：“当然罗，工作干了那么多年，一点经验总是有的，熟能生巧嘛！”


“这个人长得神气吗？”戚玉芳对程科长似乎很感兴趣，不厌其烦地一再追问。


刘振亮刚才听到《中央日报》的报导，才晓得他的敌人原来是程科长，暗中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但是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就是在他失败的当晚，从凤凰餐厅门口看进去，只见一个人行动迅速地把林鹤鸣的手压下去，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貌，他估计这个人就是程科长了。刚才他对程科长的描绘完全是胡诌的，因为对他印象不好，所以尽量贬低，他认为戚玉芳不会明知故问的，又随口答道：“有什么神气，论他的外表，还达不到水平线。”


刘振亮的一番答话，引起了戚玉芳的很大怀疑。她想，两个人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要贬低他呢？为什么杨展所讲的一切与过去报纸上所介绍的程科长的情况都不相符呢？戚玉芳虽然平时讲话很随便，但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就不露声色了。


这时，戚承祖插嘴说：“我认为这个窃犯的在老虎嘴边拔胡子，他的胆子可算不小；最后又能被他逃脱，这样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


“对，爸爸说得对，我也有同感。”戚玉芳见风转舵，目的想冲淡这个不正常的局面。


“虽然很厉害，但我认为毕竟是个反面人物。”刘振亮趁机放个置身事外的烟幕弹。


夜幕渐渐降临到这所山村茅舍，风吹树梢哗哗地响，戚玉芳的心情很不平静。她很早回到自己的卧室，关起房门。


她斜椅在沙发床上，背靠床头，望着黄豆般的灯焰，百感交集。“杨展--刘振亮”，“刘振亮--杨展”，一直在她脑海里划等号。她觉得杨展这个人疑窦重重。按照报纸上所登载的窃犯刘振亮的年龄、籍贯、职业、装束和身姿，甚至所佩挂的手枪，都和杨展一模一样。


窃犯于五日晚上乘车脱逃，向安徽芜湖方向开去，中途枪击受伤，弃车逃命；杨展于六日清晨因负伤晕倒她家门口。以时间估计，是吻合的。而且，铜井地方又在京芜公路线上，窃犯所坐的车子前面右边的挡风玻璃被子弹打穿两个洞，司机坐位右边血迹斑斑，据警方估计，窃犯的右耳、右臂可能受伤，这也与杨展的负伤部位刚好相同。窃犯佩带的武器是加拿大手枪，据警方估计，当时窃犯开枪拒捕，约射出六七发子弹，而杨展所佩挂的手枪，虽然弹夹子弹还是满夹，但是腰间一排五十发子弹带上只剩下四十三发子弹，这个数字也彼此相符。


今天，杨展所说的话漏洞百出。他说，他与程科长是很要好的朋友，为什么他所说的程科长的年龄、外表、出身，与以往报纸上所介绍的都不一样呢？程科长明明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后起之秀，为什么他偏偏要说他四十多岁，外表达不上水平线，是汪伪留用人员。既是好朋友，为什么一直要贬低对方？


戚玉芳回肠百转。她又在今天送来的一大叠报纸里翻找，发现同一天的《大刚报》上登有程科长的相片，他身穿警服，年纪很轻，威武英俊。铁的事实进一步戳穿了杨展的谎话，也戳痛了她的心。她恍然大悟，杨展标榜自己是程科长的好朋友，无非间接证明他不是窃犯。


欲盖弥彰，越使戚玉芳更感到他就是那个亡命之徒刘振亮。


耳听窗外树涛声，眼望煤油灯豆大的火焰在跳跃，她感到惊悸、不安。这位温柔体贴、风流潇洒的少校参谋兼美军顾问团翻译官杨展难道真的就是窃犯刘振亮？十几天来的愉快、甜蜜的相处，像影片一样在她脑海里不断放映。尤其今天上午在书房里的情景，更使她毕生难忘。那煽动春心的耳语，情意绵绵，令她陶醉；那如带微电的轻柔的手指，犹如春风般拂她敏感的皮肤，那微妙的感觉曾使她羽化而登仙。她想到这里，不觉满脸羞红，感到全身火辣辣的，她多么希望，杨展不是刘振亮啊！


但是，一连串的事实在作无情的判决。理智促使她不能姑息以养奸了。她想到狼入羊圈的危险，想到任他摆布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多么可怕啊，假使不是爸爸回来，现在的我，岂不全完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她愈想愈可怕，整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第二天起床，她走到父亲寝室，正想把她对杨展的怀疑相告，但考虑到她对杨展的最后考验还未证实，欲言还止。


早餐后，戚承祖背上一支德制猎枪，牵了两头猎犬，到后山打猎去了。


戚玉芳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心绪如麻，这最后的证实，是痛苦和矛盾的。她从板壁的间隙期看杨展的动静，只见他头枕床架，脸朝天花板，皱着眉头思索，好像心事重重。


戚玉芳看得真切，走到窗户旁边，向湾外高声疾呼：“政谅，政谅--”呼声未绝，又连忙走到板壁间隙处向杨展所住的书房偷看。


杨展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车，慌忙踢开棉被，一骨碌跳下床来，东张西望。神色非常紧张。须臾，他心神稍定，已辨认出刚才的声音发自戚玉芳的房间，便硬着头皮，假装散步，梦想从后门绕到戚玉芳卧室的窗台旁，看个究竟。正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又听到戚玉芳在继续叫唤：“政谅，你过来呀，不要跑，我让你买东西！”刘振亮心想：“可能她是喊另外一个小孩子的。”心情稍稍安定，又退回书房。


这种惊慌失措的动态，戚玉芳看在眼里，心往下坠，她已证实这个杨展就是刘振亮了。


她想：“应当如何对付这个亡命之徒呢？假使对方知道我已窥破他的秘密，他一定会先下毒手的。”戚玉芳心焦烦燥，坐立不安。


这时刘振亮的精神比戚玉芳更为紧张。冷静一想，他觉得事有蹊跷，他来到这里十来天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外人，今天戚玉芳为什么突然要喊振亮？显然，这是想试探他的。他刚走出门口，她又大喊：“你过来呀，不要跑，我让你买东西！”这明明是掩饰的活。由此可见，这个女的心计颇多。说不定我刚才惊慌失措的形态都被她看到了。她胆大细心，在紧要的关头什么手段都会耍出来的，搞不好，自己可能会被绑起来交给长江差船直送南京。


接着，他又转念：“她会可怜我吗？”不，不牢固的爱情拴不住她的心，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争取不了她的同情。


一个念头推翻了，他又萌起另一个念头：“对她父女直言相告，向他们求情，保证从今后洗手不干，放我逃生，可以吗？”看来老头子这一关还容易过去，这女的肯定不肯，她担心“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个念头又推翻了，刹那间，他脑海里突然涌起杀机，这是他的本性发作。他想乘其不备，攻其无意，把她父女俩通通杀死，来一个杀人灭口；然后放一把火，把整个房子烧掉，再来个毁灭罪证。但他想到戚玉芳又有一点害怕，她的剑击技术已登绝乘，枪法十拿九稳，听说她的拳术也很精湛。这样的女子，在平时还没有把握制服她，何况今天自己伤势初愈。


一个女子，既吃不消，再加一个老猎人，怎么应付得了？他自己的手枪还寄存在戚玉芳的卧房里，无形中等于缴械的俘虏，万一下手不得法，自己的命都要赔上。此路又行不通了。


刘振亮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三十五计全套不上，只好采取最后一计：“走为上策。”走？戚玉芳天天在家，几乎寸步不离，如何脱身？刘振亮好像热锅里的蚂蚁，束手无策，走投无路。


这时，山后响起了海螺声，接着戚玉芳也在卧房里吹起海螺来，这雄壮的螺声遥遥呼应，回响于林间。刘振亮不知所以，愣住了，这个惊弓之鸟，禁不住心脏怦怦直跳。原来山后的海螺是戚承祖吹的，告诉玉芳他已发现野兽，而且正在猎犬的追击之中，情况十分紧急，要求玉芳马上去助猎。戚玉芳的螺声，则告诉父亲她立即就来。


刻不容缓，戚玉芳从枕头下面摸出刘振亮的手枪和子弹带 绑在腰间，又从门后摘下一支美式猎枪，套上一双鹿皮软底长靴，向山后冲去。那矫健敏捷的动作，如猿猴过林，上山的速度更胜穿山甲。


刘振亮站在窗口看傻了眼，好厉害的婆娘，看来并不好惹，不然打虎不成反丧身！原先要想杀害戚家父女的想法，这时被戚玉芳的飒爽英姿，扫得无影无踪。


刘振亮站在窗前，呆了好久，不觉心血来潮，如梦初醒，突然握起拳头向自己的头上猛捶，骂道：“蠢奴，还在这里呆什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想在这里坐而待毙吗？”


他立即行动起来，穿好航空衣，把鞋带结紧，顺手在屋角抓起一把斧头，旋即上楼，一斧头砍断门锁，直奔佛堂，扯下佛幔，砸散木龛，抱出一尊两尺高的弥勒佛。这佛是瓷制的，佛面、佛身被香火熏成米黄色。刘振亮把它放在桌上，嘴里念道：“我的佛爷，请你上西天吧！”抡起斧头当头一击，砰的一声，佛像碎了。只见满桌子滚动着灿烂的黄金、发光的金刚钻、闪闪的宝石、洁白的珍珠；其中还有英国汇丰银行存折一本，存款值五千七百五十美元，存折旁还有成承租私章一枚。


刘振亮抓过扯下的佛幔，摊在桌上，把这些金、钻、珠、宝打成一包，反身就下楼，不顾一切地向篱门外狂奔。


他顺竹林，穿小径向江边拼命地跑。跑了很久，估计后面追不上了，才停住脚步，喘一口气，这时他才记起他的加拿大手枪还在戚玉芳身上，便自言自语笑着说：“我可爱的安琪儿送给你做个定聘纪念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等着吧，我与你情缘未了，再见！”


算他运气不错，在八卦的地形里，他净走生路，没有遇到困难，一直顺利地走到江边。


碰巧下游来了一只小帆船，他即搭乘到马鞍山，刚好又赶上乘当天晚上的长江轮船到上海去。


刘振亮为什么会知道弥勒佛内有黄金珠宝呢？原来他贼心不改，对戚家的经济感到兴趣。


他认为戚家的竹篱茅舍，完全是掩人耳目。屋内所有的陈设都非常考究；父女两人所穿衣服表面朴素，内面的质地极好；至于饮食方面，凡是城市有的，这里都有。这叫做“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猜测他们一定有大量黄金之类蓄存。


养伤期间，刘振亮趁散步之机，对篱笆之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都作过精密的考察。他首先发现，竹篱内，乔松下，那一座坟墓有可疑。这是成承祖亡妻之墓，墓碑下有一个石砌墓台，估计其中必有大量窖存。但是，要得到此中珍宝，非花一定的时间和劳力不可，他只好放弃了。另一个地方是猎犬舍，下面铺着石条，猎犬日夜守着，也难于攫取，所以此念也打消了。第一次登楼时，他还发现另一个秘密，使他喜出望外。佛堂上面，不供如来和观音，而尊弥勒。他对这点奶感兴趣，因为他觉得，凡是反常的事物，都有研究的价值。他想，小楼上面，只有佛堂，并无贵重之物。要上小楼，须从书房上去，可算最安全的地方了，何必还要天天上锁，那样郑重其事？悄悄查勘佛龛，结构非常牢固，佛龛底下暗中与横案桌栓住，案下加锁，并且龛门小，佛像大，拿不出来。他由此断定，佛像之内定有珍宝。他认为之所以供奉弥勒，因为如来、观音体质较小，而弥勒腹大便便，可以多存。


其实刘振亮所估计的三处窖存，是完全正确的。


三处窖存两处难取，当刘振亮亡命潜逃时，时间万分紧迫，只好登小楼，破弥勒，席卷而去……


正当李丽兰谈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看到坐在她对面的程科长似笑非笑，欲言不语，有点酸溜溜的滋味，她已经猜透了他的心，便灵机一动，把话停住。


程科长见李丽兰突然不讲话，感到奇怪，便请求说；“丽兰，讲下去吧！这段出人意料之外的故事太精采了，我为戚玉芳担心不浅。你为什么讲到紧要关头，突然煞了车，真使人难受。’


李丽兰半眯明眸，摇着头说：“我的科座，你感到难受的也许不是戚玉芳，而是李丽兰！”


程科长被道破心事，不由一怔，只好毫不隐讳地坦白说：“对，你真聪明！”接着以低沉的语气说：“我认为戚玉芳观看《金瓶梅》那段情节，非在枕边喁喁私语，不能说得那样逼真。”


说着，一双流星般的眼睛在李丽兰脸上巡视，专注着她的表情动态。


李丽兰感到委曲，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在你的眼里，真是一文不值！沈子良把我当为路柳墙花；而你呢，把我当作人尽可夫！”


说着，李丽兰的眼圈红了。


程科长感到对不起她，马上辩解说：“丽兰，你别误会，我对你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就是沈子良也何曾对你有过这样的念头呢？”


李丽兰激动地说：“你问必吞吞吐吐呢！你说枕边隐隐私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否认为我跟‘玉面狼’刘振亮有过露水姻缘？”


“不瞒你说，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我认为我的出发点还是好的。你懂得‘亲者痛’三个字的意思吗？碰到一件不幸的事情，不亲就不痛，不亲就不难受。比如说，欣赏一块价值连城的心爱宝玉，我总不愿意看到这块玉上有一点微暇。丽兰，你说对吗？”


程科长恳挚地亮出心里活，李丽兰的心情平静下来。她笑着说：“你呀。真糊涂！我若真的与刘振亮有关系，我会把这段话如实地告诉你吗？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吗？你有那么傻瓜，我可没有你那样笨蛋。为了不让你把疑团憋在肚子里作怪，老实告诉你吧，这是马太太告诉我的。刘振亮是马太太记名的徒弟，据马太太说，他在她面前是无话不谈的。至于他们两人谈话的方式，是枕边喁喁私语呢，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君子式地交谈，因为本人没有在场，我可不能乱下断语。何况这里还牵涉到‘师道尊严’问题，更不能像你那样捕风捉影，随便胡猜。我再送你一粒定心丸，我跟‘玉面狼’从来没有见过面，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她膘他一眼，俏皮地说：“请你不要那样沉不着气，你要听，就得要规规矩矩洗耳恭听，不许你胡思乱想，更不许你中途干扰，故事一演变下去，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也不要我再来向你解释。


李丽兰的一席话和她那娇悄的姿态，的确使程科长感到莫大快慰，他笑着回答：“好，我谨遭台命！”


李丽兰调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程科长，淘气地说：“咖啡可以提神，免得听蒙了，思想开了岔，把戚玉芳和李丽兰混为一谈！”


程科长对她报以无可奈何地微笑。


边饮着咖啡，李丽兰边继续把刘振亮的情况接着说下去……

第 八 章


刘振亮一到上海，他迫不及待地就到英国汇丰银行把戚承祖的五千多元美金提取出来。


手上有了钱，万事都好办。他住进了上海第一流的旅馆“国际饭店”；买了手表和许多高级的西装、大衣等衣服，购了上等的皮鞋，把自己装扮起来。又到美容院把受枪伤的耳朵修整平复。他化名朱光亮，以西南联大毕业的侨生，准备赴美留学在上海办理出国手续，等待外交部通过的身份，再现于上层社交场中，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


刘振亮在上海逗留约半个月。马太太的忠实门徒周之明就把刘振亮来沪的情况向马太太汇报了。他愤激地骂道：“刘振亮这家伙在南京死里逃生，想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又走了狗运，大阔起来。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到上海已经半个月了，发了大利市，也不登门拜山，表示孝敬。真是目空一切，一点黑道的规矩都没有，不狠狠整他一下，那还得了！”


马太太斜倚在沙发上，交剪着腿，始终不表态。她沉默了好久，突然问道：‘刘振亮现在住在哪里？”’


周之明答：“他住在国际饭店四楼七十四号房间，化名朱光亮，冒充西南联大毕业生，准备出国留学。”


马太太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整个计划已经在她脑海里酝酿成熟。接着另一场巧取豪夺的好戏又在紧锣密鼓中开演了。


国际饭店不是普通的旅社。它的老板是江浙大财阀、上海有名的大资本家。老板的儿子是国民党军队里的王牌军军长，参加过远征军，现在东北任职，中央对他‘上眷犹隆’。真可谓财势俱全。


饭店经理钱玉通，是老板的亲戚，又是他的得力助手。此人骄傲成性，借着主子的财势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一天傍晚，钱经理从外面回来，刚到国际饭店门口，突然迎面来了一辆崭新的流线型小轿车，外表十分新颖漂亮，他不由驻足视之。只见车子驶到饭店门口停住，前座走出一个年轻的副官，他一下车就把后面的车门打开了。开门处，车里走出一男一女，服装考究，派头十足，一望而知是不凡人物。


年轻副官转过身，正好与钱经理打个照面，便向前问道：“先生，请问这里的经理办公室设在哪里？”


先声可以夺人，看那十足的派头，钱玉通自然不敢怠慢。他笑着说：“你们找经理吗？


敝人就是。请上电梯，我的办公室在三楼。”


到了房间，那个副官就走出去，顺手关上门。钱经理对那两位客人特别殷勤招待，让位送茶完毕，便自我介绍。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两张名片，双手分别恭送给他们。


那两位男女客人看了名片后，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那郑重的表情，使得钱经理局促不安。不久，他们也各自拿一张名片递给他。那个男的名片上写着：“首都警察厅刑事科科长程慈航”。着到“程慈航”三字，他不禁联想到轰动全国的破获马歇尔特使失车案的主办人。


百闻不如一见，只见程科长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外表精明英俊，态度十分开朗。再看那个女的，名片上写着：“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调查组组长美瑛”。细看这个女的，年龄不过三十出头，风韵高，派头足，美貌中蕴含英气。


这两位客人给人的印象是威而不猛，尤其那位女的，待人接物处处占主动，有了她，整个房间的气氛感到融洽有生气。


姜组长温和地查询国际饭店的一切情况后，便问钱经理说：‘这里的实际负责人是谁？”


“敝人全权负责。”


姜组长笑着对那个程科长说：“程科长，你现在可以把委座的秘密手令给钱经理看看。”


程科长就在沙发椅上把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大型公文袋交给钱经理。钱经理一见这个中央级使用的公文袋，便知来头不小。他郑重地接过公文，只见封面写着：“十万火急，秘密手令，首都警察厅厅长黄珍吾亲收”，旁署：“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


钱经理急迫地着其内容，里面写着：“盗窃美国特使马歇尔汽车的首犯刘振亮潜逃在案，顷据首都警察厅赛报，该犯目前逃往上海，现住国际饭店四楼七十四房间，化名朱光亮，冒充西南联大毕业生，以等待出国为名，利用国际饭店为巢穴，暗中密谋不轨。奉委座批示：‘速即逮捕，追查余党。’现特派本室第二处调查组组长姜瑛会同首都警察厅原经办科长程慈航率领精锐干员前往上海，秘密逮捕归案，着即进令执行。为了国际盛誉和彻底追查幕后的指使者，此行应特别保密，定要单独行动，不许通过上海市警察局，以免泄漏秘密。国际饭店政治面目尚明确，着该店负责人暗中协助查缉，务令严守秘密，如有故意泄漏，致令该犯潜逃，应按军法从事。其余事项，可按本令精神执行。特给处理全权，准予便宜行事。此令。”右写“某月某日”中间盖着斗大篆字方印：“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


钱经理梦想不到这个罪孽深重的窃犯会落脚在他的店中。这个大案件，干系非同小可。


虽然老板腰干粗，要是处理不好，连自己都难脱罪责。想到这里，他不觉怔住，手捧公文，呆若木鸡。


姜成看到钱经理的傻相，知道她的神方灵药已经在钱经理身上百分之百生效了，便再进一步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钱经理，委座的秘密手令你看清楚了吗？里面的精神你要体会到，最要紧的就是保密。至于逮捕凶犯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在前个星期，就在你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目前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你要绝对保密秘密；第二，要听我统一指挥，以利全案顺利进行。”


钱经理保证说：“我绝对保密。一切听从您两位的命令！’姜组长满意地笑着说：“很好！”停了一下，她又对钱经理说：“麻烦你到外面把我的副官叫进来！”


钱经理开了房门，招呼门口的副官进房。


吴组长对副官说：“吴副官。你马上通知他们，这个时候要特别注意！哪里发现他，就在哪里逮捕。必要时可以开枪！不过尽量要捉活的。”


这样杀气腾腾的话，在女人嘴里说得那么自然，钱经理感到不寒而栗。


副官出去了，姜组长又对钱经理说：“请你把我们带到四楼七十四号房间，我要对他的行李进行一番秘密检查。”


钱经理唯命是听，马上把他们带到四楼，叫茶房开了房门。


姜组长一进房间，一眼看到五个皮箱按大小塔式层叠，便问茶房：“这位朱先生有没有贵重行李存放你处？”


茶房答：“有一只小提箱寄存。”


钱经理听了，马上就问茶房：“库存号码多少？”


茶房答：“保字六十三号。”


钱经理表示殷勤，连忙说：“我去拿来，我去拿来！”话音未落，拔腿就走。一会儿，他亲自提着一只小提箱，送到姜组长面前。


姜组长非常客气地对程科长说：“程科长，麻烦你到外面监视一下，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


程科长速令马上退出房间，钱经理也很识趣，悄悄地溜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姜瑛了，她关上房门，动如脱兔，马上施展她的开锁绝技，先把小提箱打开，里面尽是金钻珠宝和美钞，戚家失窃的东西全在这里。她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转移到自已的手提包里，再在小提箱里塞进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照样锁好。接着又把所有的箱子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不少金条美钞、珠钻之类。这是刘振亮到上海后又干过一笔‘生意’的利润。但是她的手提包已经装不下了，便把它集中在桌上，先把所有的箱子全部恢复原来的位置，就叫那位“程科长”进来，把桌上的珍宝美钞等装进他的皮包。她的动作非常迅速，不到半个钟头，全部处理结束。她按了一下门铃，茶房走进房间，她令他请钱经理上楼。


钱经理不敢挨延，三步并着两步地走来见她，姜组长未等他喘息稍定，就严肃地对他说：“钱经理，经过初步检查，发现不少秘密材料，目前这个提箱，暂时还是寄存在你的保险库里，估计今晚可能执行逮捕。明天上午八点我还会和你碰头一下，你要准时在经理室里等我。


特别交代你，千万要注意保密，封锁消息。假使有特殊情况，明天我会派吴副官来通知你，请你按照我的意图办理。好，我们再见！”接着摇摇手说，“你不要送我下楼，避免外人耳目。”


钱经理哈腰曲背连连称道：“是，是，是！对不起！不送，不送！再见，再见！’姜组长和程科长乘着电梯下楼，坐上小轿车开走了。


原来化装侍从室第二处调查组组长的就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马太太；化装程科长的就是她的心腹门徒周之明；化装吴副官的是马太太的干儿子方捷俊。他们都是“锦线人物’，所以化装技术特别高明。尤其马太大，一下子化装得年轻十几岁。他们高贵的派头，威而不猛的态度，崭新的流线型小轿车和十万火急的秘密手令，互相配合。以泰山压顶之势把钱经理搞得晕头转向，致使趾高气扬的钱经理为之气夺，不得不俯首贴耳，惟命是从。


马太太预先查明刘振亮的近况，知道他正和一位上海小姐谈恋爱，她是上海某大学毕业生，父亲是上海有名的利达五金电料行经理，家资雄厚。刘振亮和她搞得火热，经常于傍晚时分，相约在附近公园等候，然后再到餐厅。夜宴之后，两人经常消磨于舞场、影院和各种娱乐场所，直到更阑夜静，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马太太掌握这个规律，因此趁他傍晚出去之后，才到国际饭店来。为了安全起见，马太太在未到刘振亮房间之前已命吴副官--方捷俊，在大门口守候，以防万一。


正当马太太在刘振亮房间翻箱倒里的时候，刘振亮回来了。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突然变故。


刘振亮当晚为什么违反常现中途折回呢？原来他常跟那小姐的相约在百花亭会见，亭旁的那盆长春花开得正艳，它是他们的“红娘”。他们每次来花园，首先要来看看它。今晚发现绿釉的花盆安放的方向发生了变动，他就意识到对方有特殊的情况，这是他俩特约的记号。


他小心地移开花盆，看到盆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摊开一看，只见清秀的字体写着：亲爱的：


刻因家母抱病，不能前来，失约之愆幸祈谅之。三日后仍按原约相候于此。露冷霜寒，望如对西风惆怅。回去吧，千万珍重。给您一个甜蜜的飞吻。


祝您晚安


您的心


看了这张条子，刘振亮怔了半晌。他想，现在到哪儿消磨这难耐的时光呢？想来想去，还是到夜都会俱乐部去碰个运气吧。原来夜都会俱乐部里面暗设赌窟，凡是中西各种赌博形式，应有尽有。刘振亮主意已定，正要动身，突然想到身上没带多少钱，便转身回店拿款。


当他快到国际饭店门口的时候，只见迎面来了一个人，他定神一看，原来是方捷俊。看他脸上神色紧张，刘振亮做贼心虚，知道有情况，不敢和他打招呼。


方捷俊灵机一动，走近刘振亮身边，嘴巴一歪，悄悄地说；“不好了，跟我来！”机灵的刘振亮马上向后转，低着头跟着方捷俊一径走了。他们俩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尽穿小巷，转了七八个弯，来到方捷俊家中。


这是四面围墙，三间排小平房，只有方捷俊一家人居住。他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方捷俊一进门，就把大门闩上，直接把刘振亮带到卧房，并慎重地交代他母亲说：“妈，任何人来找，都把他回绝了！”说完，又把房门关上。


两人坐定后，刘振亮实在忍不住了，促着方捷俊问：“捷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捷俊透不过气地说：“师兄，不得了，你南京的车案一炸再炸，今天委员长侍从室会同首都警察厅那个程慈航科长率领了大批人马到国际，你的金窝子被捅了。马太太知道这个消息，非常着急，她坐立不安，一再叹息。她说，来迟一步千古恨，刘振亮这一下定毁了！


她又说，振亮这个孩子，虽然对我没有什么孝心，但我们之间总算有师徒情分，毁了他，就是毁了我。姓程的咄咄逼人，实在太过火了！凤凰巢边怎容得鹰鸷来撒野呢！她紧锁双眉，苦思好久，最后打定主意，说一定要救你，不达目的，不收兵！她奋然而起，开始调兵遣将，令我马上到国际饭店门口等你。她说，这要看振亮的造儿了，假使你在国际饭店里面，那什么都完了，假使不在里面，那就有得救。她一再交代叫你不要进去，进去等于抱薪救火，势必焚身。最后她说，实在被他们捉走，我只好破釜沉舟来个虎口拔牙，我相信还是有办法的。”


说着，方捷俊意味深长地对刘振亮说：“师父古道热肠，肝胆相照，她太伟大了，她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方捷俊说到这里，激动得热泪盈眶，假戏真做。“锦线”人物逼真的演技使刘振亮不得不相信，他在虎口余生之下，对于马太太既感激又惭愧。


方捷俊眼看刘振亮已经就范，就对他说：“师父交代，叫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千万不要出门一步，等待师父通知，再作打算。”


刘振亮此时好像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提心吊胆，只感到前途岌岌可危。他方寸已乱，无计可施，只好把整个安全寄托在马太太身上。


过了一会儿，方捷俊的妈妈端了酒菜上来，她慈祥地安慰刘振亮说；“贤侄，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尽管安心住在这里。


刘振亮感谢老人家的盛意。他心事重重，只好借酒解愁，一杯杯山西杏花村汾酒，尽往肚子里灌。酒入愁肠，酒性发作，不久就颓然醉倒了。待及醒来，阳光已射进床前。刘振亮赶紧翻身起床，不见方捷俊，只见枕边压着一张条子 上面写着：亮兄：


昨晚师父来示。警方追捕甚急，南京精锐剑（指警官）牌（指探员）几乎倾巢来沪。目前动向不明，切嘱师兄休要出洞。今晨我再到师父处打听消息，如无特殊情况，中午之前定会回来。若感寂寞，桌上《水所传》一部，可资消遣，希耐心等待。


俊留


刘振亮坐困愁城，也无可奈何！


上午八点，方捷俊坐上中型吉普车到国际饭店，这辆车的车牌上面写着“军--六七四五八号”，这就变成了军事委员会的军车了。他拿着侍从室调查组组长姜瑛的一封信，下车后即乘电梯直上三楼找钱经理。此时，钱经理也早已在经理室门口恭候了。他见到“吴副官”


连忙请他到里面坐。


方捷俊对钱经理说：“姜组长因特殊情况，今天不能前来，她命小弟拿一封信给你。”


钱经理拆开信封，只见委员长持从室调查组便笺上写道：钱经理：


巨犯刘振亮已于今晚八时逮捕了。奉上谕即解上京。我与程科长决定于本晚十时乘特快车赴京，故明晨八时，无法造访。


特命吴副官到你处，请把该犯所有的行李、皮箱交他押送上京，箱中有很多与本案有关的重要材料，迫切需要追查，见字希帮同吴副官护送上车。


现据初步调查，此案内情复杂，牵涉面很广。刘犯住你店中，既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又没有合法住宿手续，显然是你店内有人与他勾通，关系非同小可。希你特别注意，暗中进行追查，以免牵连先生身上，双方交谊都不好过。忝在知交，特此暗示，幸勿疏忽，千万保密为要。


此嘱！


姜瑛


信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方型名字图章。


钱经理看到：“刘犯住你店中，既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又没有合法住宿手续，显然是你店内有人与他勾通”和“以免牵连先生身上”这两句话。吓得手脚都软了。


他想，眼下上海各家旅馆，没有一家对住宿客人要求得那样严格。如果真的按照她信中所说的要求合法身份证明和合法住宿手续，每家旅馆都得关门倒闭。但是上头明文规定着，旅客应当要有合法证明和合法手续，方可住宿。这件事情，要真就真，要假就假，出了问题，万一认真起来，那就麻烦了。


他心情异常沉重，恭维地对“吴副官”说：“店中是否有人勾通，小弟马上进行追查。


至于姜组长面前，万望吴副官代小弟口角春风，小弟感恩不尽！这次京里各位小弟店中执行治安任务，因事关机密，大家没有亮相，小弟无从招待，心里十分不安。这里礼券一份，劳吴副官带去转给兄弟们，聊表小弟一片诚心。”说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金城银行礼券，双手奉送上去。


这份价值千元的礼券，外封和礼券都是粉红色的，里外都是烫金的龙凤、鸳鸯、蝙蝠、仙鹿、白鹤、双喜等，装潢非常美观。这种礼券原先是结婚、喜庆送礼用的；现在也当作社交场中的货币流通，用于人情送礼、询私行贿，既方便，又冠冕堂皇。


方捷俊看到礼券，他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笑着说：“钱经理，你真有意思。执行任务，这是我们的职责，怎么能收你的礼呢？我是军人，对于地方上的礼节一场不通；不过对于老兄的为人和待人的态度，十分令人感动。我们既然是朋友，我能办得到的事情，一定会替你办到。何况姜组长是我嫡亲的表组，这更不成问题，请你安心好了。至于你的盛情，我确实不敢收。虽然是人情，说严格一点，有损军纪。好，这份盛情，我心领就是了！”


钱经理听说姜组长是他的嫡亲表姐，越发奉承他。非常诚恳地对方捷俊说：“区区千元之款，何必介意。小店年终结余，每年都留下一笔款划作交际开支。这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作为茶水之费，又有何不可呢，烦劳老兄为小弟代转代转，小弟感激不尽！”


方捷俊见钱经理那样恳切，也就顺水行舟，转个语气，说：“钱经理，你太客气了！这叫做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小弟只好代表兄弟们向你道谢了！说着，态度自然地把礼券收下，放在皮包里。这时，方捷俊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事似的，看了一下手表，故作紧张，对钱经理说：“时间很紧迫，距离十点特快班车只差五十分钟了。请老兄马上通知茶房把刘振亮的行李、皮箱送到门口我车上。”


钱经理起劲得很，连忙指挥茶房七手八脚把东西抬到车上，自己又亲自到保险库里把刘振亮所寄存的那只手提小提箱送上车，和方捷俊珍重道别。


中午，方捷俊回家了，他兴冲冲地对刘振亮说：“南京的剑子、牌子通通撤了！”静默一下，他又惋惜地说：“不过师兄的金窝子被他们洗劫一空，实在可惜！”


刘振亮长吁一声，苦笑说：“这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切都是浮财，有何足惜。这次能虎口余生，就算万幸了！不过我只怕被他们一冲，闹得满城风雨，以后上海这块黄金地再也无法呆下去，这可是个大问题。”


方捷俊听了刘振亮这番话，忽然记起马太太给他一封信，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并安慰他说：“师兄，问题不大，你看师父的信就明白了。”


刘振亮也不答话，连忙把信拆开来看，只见信上写着：振亮：


京都剑牌昨晚扑了一场空，今天大部分已经撤走；只怕尚有小股坐探，潜伏市区。日内行动，还须小心。此次对方行动机密，看来上海警方未曾参与，这点对你来说，还是不幸而幸。总之大劫已过，就会否极奉来。


劫后余生，你经济上定受挫折，不要难过，我会资助。


今晚随捷俊到我处一晤。为了维护你的安全起见，一切行动，悉听捷俊指挥为要。


切嘱


瑶


下署一个“瑶”字，是马太太的代号。


刘振亮看完这封信 感激得热泪盈眶。想他这次来沪，得了许多“利市”，却对她没有半点孝敬。而他临危之际，马太太反而拼力加以救援。昨晚饭店门前，如果没有地派人通知，恐怕自己早已被捕，押送到京，判以死刑。他想：她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封信中。他又对我体贴入微，百般安慰，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今晚会晤，我有何面目见她呢？刘振亮这时感愧交集，苦苦思索如何应付今晚这个尴尬的局面。


想来想去，他突然计上心来，心想，不如把戚家还有两处窖存对马太太如实报告，要是能由她主持，再来一次洗劫，一定马到成功，百无一失。得手之后。他还可以从中牟利。如若天从人愿，说不定还可以与戚玉芳接续前缘。决计已定，他感到心安理得。


晚餐后，刘振亮遵照马太太信中的嘱咐，只好听从方捷俊的指挥。他们两人开始化妆，身穿长衫，头戴礼帽，足着皮鞋，项围领巾，帽檐压在眉毛下面，遮住庐山真面目。他们仪表都不错，翩翩然如浊世佳公子。


他们开了后门，穿小巷，出大街，只见巷口早已停着一辆黑色小包车。他们一上车，车子就开动了。车头还坐着一个人，但是没有跟他们打招呼。车子开动后，前面的车帘放下了，这时刘振亮才发觉，原来车子四周的窗帘全部放下。轻薄的丝绸绿窗帘，把车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一段路车身有点颠簸，刘振亮意识到车已开到市郊。不久，车子停下了，车门一开，他就跟着方捷使下车，抬头一看，万绿丛中矗立着一幢美丽的别墅。


当他们登上石阶时，那辆车子就开走了。刘振亮只好随着方捷俊走进大门。


这幢别墅，相当高级，算来还是马太太的产业，也可以说是她在上海的秘密巢穴。她经常在这里发号施令。这幢别墅，除了他的忠实门徒周之明夫妇和她的干儿子方捷俊知道其底细外，任何人不懂得内中情况。关于这幢别墅的来历，其中还有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

第 九 章


一年前的一个深秋的下午，马太太午睡刚醒，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方捷俊兴致勃勃地从外面进来，扶她旁边坐下，欣喜地向她报告一条大财路。


上海有个大洋行买办，名叫吴其祥，原籍广东。他的祖父是广州大洋商；他的父亲来到上海与美国人合办美商吉昌洋行，又捐纳了江南道，不久补实缺做了上海道台，太平天国时期，发了不少横财。父子孙三代，堪称“百年巨富”。


吴其样年过六十，家资百万，已经娶了六个姨太太，却于垂暮之年又娶个姨太太。这第七姨太太是最得宠的。她芳名周秀英，大学生，因为她父亲商业失败，家庭经济亏空，迫使她中途缀学；“祸不单行”，父母又相继病亡。吴其祥慕其才色，便乘人之危，用种种阴谋诡计，强迫周秀英嫁给他。


周秀英是个有学识的人，她知道这老翁虽有百万家资，但年逾六十，好像一座冰山，其人一死，所有的财产都将掌握在他的大儿子吴世昌手里，以后生活，毫无保障。所以趁着老头子对她宠爱的时候，使极力在他身上以各种方式柔哄软骗，捞了大笔款子，暗中大做生意。


在做生意过程中，她结识了商业银行经理的儿子陈如骏。陈如骏年龄不过三十，是法国留学生。他先后娶了两个太太，都相继病亡。这次为奔父丧，从巴黎回国承受其父的庞大遗产。


两人认识以后，一见钟情。互相热恋，感情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大有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之势。但是迫于吴家的财势，不敢明目张胆，只好陈仓暗渡。吴其祥这个老头子也是情场老手，对周秀英防范森严。然而，他因商业关系，经常要来往于南京、杭州等地。周秀英便利用他外出的机会，经常与陈如骏在旅馆约会。


吴其祥对年轻貌美的周秀英始终放心不下，一天，他假称赴杭，密令心腹家僮吴天福暗中侦探周秀英的行踪，结果发现她在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间与一个年约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同住。但是吴天福无法侦知对方是何等人物，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职业。


吴其祥听罢天福的报告，心里醋海翻波，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他想，这小贱人竟敢阳奉阴违，对他不忠，他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也要狠狠地整治一下那个小子。他请了一批帮会打手和当地警官，决定明早凌晨三点Ｌ楼捉奸。


方捷俊与吴天福同属青帮‘武’字同辈，平时交情很好。内中有些情况就是吴天福告诉他的。今天晚上，吴天福还在二十五号房间对面另开一个房，请方捷俊帮他监视周秀英和那青年的行动。并订约在他们出发之前，事先会打电话与捷俊联系。


马太太听到方捷俊汇报后，她沉默不语，头枕沙发闭目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正指着下午三点五十分，她蓦然而起，兴奋地对方捷俊说；‘这确是一，条大财路，你的功劳真不小厂接着又问道：“捷俊，巴中饭店三楼茶房你认识吗》”


方捷俊神采飞扬地说：“巳经交上了！二十四号和二十六号两个房间我也定下来了！”


马太太似笑非笑，瞪他一眼，用食指向方捷俊额头一截，说：“你，出什么鬼主意！”


方捷俊对着马太太只是傻笑，不敢明言。


马太大眯着眼睛盯住方捷俊，摇着头说：你呀，你这个小鬼头！你想把你娘拖下水去，当场出丑，是吗？”


方捷俊装个鬼脸，笑嘻嘻地说：“这场好戏，如果没有干妈亲自登台，当个主角，就演不成。”


“我当别的角色都行，可担任这个角色怎么好意思呢？”


“哎呀，这是假的，有什么问题呢；就是真的又何妨呢？”方捷俊调皮地眨着一只眼。


“住嘴！你现在愈学愈坏了，什么肮脏话都敢在我面前放肆，我要撕下你这个小嘴巴！”


马太太装着发怒的样子。


但是，方捷俊已经摸透了干妈的脾气，她装腔发怒，足以表明她的高兴。她是江湖老手、玩世不恭的人，满不在乎这套油腔滑调，所以才敢开她的玩笑。


接着，马太太又问方捷俊：“你为什么要在周秀英住的右边再租一个房间？”


“给师兄周之明住！”


马太太听后拍掌叫好：“捷俊，我料不到你会想出这一手来，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可以独当一面了，明天我就发给你一张‘锦大’毕业文凭，滚你妈的蛋！以后不必再在我这里鬼混。我再没有什么本领可教你了！”


方捷俊笑着说：“滚我妈的蛋？我妈在这里，叫我滚到哪里去呢？”


对于这个精灵的口舌能辨的门徒，马太太从心里喜爱他。


当天晚上，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客陈如骏和周秀英刚从特等餐厅吃完晚餐回房，突然听到门外“笃笃笃，笃笃笃”的敲门声，他俩感到奇怪，便惴惴然上前开门。


门开处，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约三十的贵妇人，她雍容高贵，摩登大方，使人望之肃然起敬。


两人不敢怠慢，彬彬有礼地请她进房上座。


她微笑着，眼里充满友爱。


她在未坐下之前，先把手上的提包递给周秀英。和气地说：“太太，很对不起，刚才我们在餐厅用膳，因为联在隔壁，不知不觉地把你的提包拿错了！”说着坐下来，又补充一句：“请你检查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缺少？”


突如其来的提包，使秀英怔住了；陈如骏也感到莫名其妙，他愕然地看着周秀英手上的提包。好奇心的驱使，周秀英不由自主地把皮包的拉链拉开，一只钻石手镯和一串珍珠项链灿灿然映入眼帘，再数那一大叠美钞分毫不差，周秀英不禁惊阶“对，是我的，谢谢你！”


那贵妇人平静地说：“你枕边的那个提包是我的。”


陈如骏立即到床头去拿提包，恭恭敬敬地把它送到贵妇人面前。她立即打开来给他们看，只见里面珠钻首饰很不少，美钞、英镑几大叠。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毫不在意地说：“不错吧！”


“不错，不错！”他俩连声答道。


看这女人的派头，一望而知是上流社会人物，他俩有意相攀。交谈中，才知道她是住在他俩的隔壁二十四号房间，她的先生姓唐，她是唐太太。


周秀英和陈如骏因为他俩只是一对露水夫妻 不敢真言相告，陈如骏在旅馆登记簿里改名唐振中，周秀英自然也成了唐太太。


“真巧，我们正是本家。你俩待人热忱，我相见恨晚，今晚不便打扰，明天请到我房间来玩。”这位唐太太很识趣，她知道这两位露水夫妻，在这难得的夜晚，一刻值千金，所以不敢逗留，托辞而出。


陈如验和周秀英觉得这位唐太太识情懂理，一举一动，处处讨人喜爱，一面之交，便对她十分好感。


凌晨三点，天未破晓，周秀英和陈如骏正在温柔乡中酣睡，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喊：“秀英，秀英，我是唐太大，请你马上开门！”


他俩做贼心虚，神经特别敏感，听到敲门声，好像惊弓之鸟，知道情况不妙，陈如骏马上披衣下床，周秀英慌了，只穿一件睡衣就来开门。看到隔壁的唐太太也只穿着睡衣，手上抱着皮包和一大堆衣服，神情万分紧张。她对周秀英说：“秀英，不好了，你的先生带了一大批打手和警察，快要上来捉你了！你赶快到我房间去。现在先把你房间里面凡是你的衣服和你的东西全部拿过去，那边有我的姐妹可以帮你的忙。我跟你对换，在这里应付一切，你可放心。快快，快快！”


周秀英吓得六神无主，只得遵命。立即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应用东西，抱在怀里，躲到隔壁唐太大的房间里去。


周秀英一走，这位唐太太马上把房门关上。陈如骏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唐太主走到他的身边，安祥地笑笑，以沉静的口吻安慰道：“陈先生，你安心好了，现在换了一个太太，不是什么赃证都没有了吗？有我在，保你一切平安无事。”


陈如骏万分感激。


唐太太接着说：“不过你要沉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看我的眼色行事。现在把你所穿的西装和秋大衣通通拿起来，放在橱子里；只穿这件睡衣就够了。”


陈如骏如泰圣旨，立即遵命行事。


唐大太把自己里面的衣服丢散在椅子上，又把自己的旗袍、秋大衣挂在衣架上；再把一套最高级的哗叽将官军装挂在最显眼的另一个衣架上，两块全金板一颗金星的少将领章特别显明地缀在领上，左胸上挂着一枚国防部证章，它们在日光灯辉映下闪闪发光。就这副领章和这枚证章，就足以避邪罡了。


她刚刚布置完毕，就听到门外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砰砰砰的擂门声。唐太太十分沉着，她小声地对陈如骏说：“不要理他！”随手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如骏，对他说：“陈先生，你现在的身份就是这个！”


陈如骏接过名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军事委员会军风纪少将组长，唐振中，浙江奉化。”


唐太太说：“你现在是将军，要有将军的气魄和风度，鼓起你的勇气，大胆一点，我们是绝对胜利的。”


陈如骏是个聪明人，留过学，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世面，他领会到唐大太的意图，再看唐太太态度安定、沉着，他的胆子越发壮起来了。他把名片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对唐太太感激一笑，点点头答道：“我的救星，我绝对相信你，一切遵命！’这时门外人声鼎沸，擂门之声如置贯耳，还夹杂着威吓谩骂的声音：“开不开，不开老子拆进去！”


唐太太对陈如骏说：“把门打开，将那批人引进来。我在卧房里对忖。你特别要注意那个老头子，不要给他溜走，其余的人不管他。要记住你目前的身份！”


门开处，这批人一窝蜂拥进来，前面是十来个打手，中间是老头子吴其祥，后面跟着两个警官。这批打手一进房间，就来一个下马威，把桌子杯盘乱摔，把椅子、衣服乱丢。唐太太心想：干得好！


陈如骏两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纹风不动，怒目而视。


吴其样一进门就往卧房里冲，只见周秀英缩在床边，脸朝里面，不由得怒火冲脑门，恶从胆边生，他气势汹汹地上前就要打她。唐太太乘其不备，转过身来，逼上两步，与吴其祥撞个满怀。吴其祥猛不防受冲撞，差点跌倒，禁不住双手抱住唐太太，以免跌下五岳朝天。


忽见镁光一闪，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随着清脆尖锐的声音也叫起来：“老先生，你太没有体统了，大庭广众，你敢对我人身侮辱，真是色胆包天！”


吴其祥心慌了，发觉自己抱住的不是周秀英，而是别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的身段、发型，甚至睡衣的式样、颜色都和周秀英一模一样，怪自己年老眼花，认错了人！这下可闯了一场大祸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大家赶快退出去！”


其实这个时候早就只剩下他和心腹家憧吴天福两人了。原来正当老头子冲进卧房时，混在打手当中的方捷俊便走到警官旁边，悄悄告诉他们说：“不好了，不好了！我们搞错了，这里住的是将军，你看衣架上挂的军装！”


两个警官抬眼一着，只见衣架上挂着少将的军服，这一吓非同小可。他们马上见风转舵，对这批打手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这批人干什么的，老子揍死你们！还不赶快给我滚！”


接着拳打脚踢，把那批打手像赶鸭子一样乱打出去，自己也趁机溜走了。


情况突变，吴天福吓呆了。但是他还不甘心于他的失败，他认为他在暗地里曾跟踪过三次，分明是七姨太住在里面，为什么忽然会变成另一个女的呢？


吴天福这个不知进退的人简直是飞蛾投火，他站在吴其祥旁边还想辩护。吴其样看到他，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死劲地刮在他的脸上。响亮的刮声，打醒了傻头傻脑，吴天福见势不妙，抱头鼠窜而去。


老头子边骂边走，也想趁机混出门外。


“不许动！”陈如骏大声吆喝。


老头子一晃，迎面又来一个闪光，闪得他眼花缭乱。他定神一看，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上拿着镁光照相机，正在对他拍照；更可恶的是这个人的背部倚在房门上，截断了他的出路。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吴其祥怒从心生。纸老虎避实就虚。想在这个人身上发作雄威，企图扭转危局。他恶狠狠地瞪那个人一眼，切齿唾骂道：“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隔壁房间的旅客。”那人悠闲自得地回答。


“这关你鸟事！你有什么资格拍我的照片？你看错人啦，我吴某不是好惹的，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着，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吴其祥骂着，便拉足嗓门，大声叫喊，“来人啦！来人啦！”


陈知骏抢近吴其样，一手揪住他的领口，一手照他的脸上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随手一推，推他个蹒跚，“砰”地一声，吴其样的后脑勺憧到墙上。这时他才看见对面衣架上挂着的少将军服，再看陈如骏，体格魁梧，他惊坏了。只听陈如骏悻悻怒骂：“你这狗东西，竟敢目无王法，半夜三更，率领一批土匪流氓，到我房间抢劫东西，调戏妇女。你这狗眼，也不看着我是什么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擒贼擒王，我不把你送到军法处，不按惩治土匪的条例枪毙你，我就不姓唐！你这无法无天的害人虫，留着有什么用，老子非揍死你不可！”陈如骏说罢，冲了过去，要想把吴其祥揍个痛快。


吴其祥吓得面青发冷汗，他瘫软在沙发旁龟缩一团，连称：“误会，误会！”


陈如骏不由分说地把他提起来，推倒在沙发上，正想动手揍他，这时隔壁那个旅客赶紧上前劝解，口称：“将军，请高抬贵手！这种人不值得跟他呕气，还是让他讲个明白，然后再揍他不迟。”


陈如骏还是不肯，正在争执的时候，唐太太走过来，温和地对如骏说：“振中，你不要和他呕气。这位先生说得不错，还是让他先说个明白，然后再处理好了。”


陈如骏听了唐太太的话，才勉强松了手，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余怒未消地指着吴其祥：“好，你说！这到底怎么解释。老子先揍个痛快，然后再送到军法处枪毙你！”


这时，唐太太很客气地问隔壁房间的旅客说：“先生，贵姓？”


那个旅客，毕恭毕敬地连口应道：“敝人姓万，小名孝通，是上海申江晚报的记者兼编辑。”说着，从口袋里拿了一张名片送给唐太太。


唐大太边看边说；“啊，你原来也是浙江奉化人，你跟唐将军还是小同乡呢！”说完随手在睡衣口袋里也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万记者。


万孝通一看，连忙恭维道：久仰，久仰，唐将军原来是军事委员会军风纪少将组长。我的家兄万道元就在唐将军部下当中校组员，常念你们的好处。”


吴其样坐在沙发边，拉长耳朵，屏息静听。听他们一问一答，双方面的身份都明白了，这下子他更加恐慌了。


他想：完了，完了！一个是军风纪少将组长，来头非凡，又是天下第一县浙江奉化人，他不是皇亲，就是国戚；一个是《中江晚报》编辑兼记者，这个更吃不消。《申江晚报》是有名的“歹报”，专门揭发人们的家庭内部秘密。尤其是报导桃色新闻，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舞文弄墨，加油添醋，把事件写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毫不关顾人家的面子和死活，够缺德的，因此有“歹报”之称。但是，它却拥有广泛的读者，销路极广。


他又想，落到“歹报”记者手里，触尽霉头。上刻他与唐太太撞个满怀，踉跄中抱住她，被他摄入镜头。这是铁的证据，不论在报纸上登出，或者在法庭上作证，两方面都吃不消的。


“那样拥抱的镜头，谁能相信我无罪呢？就是那滚滚长江水，也洗不清这个大大的误会啊！此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在上海立足做人呢？”


吴其样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愈想愈感到可怕，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其实也没有时间让他想下去。现在他惟一的路，就是如何委曲求全，牺牲一切代价，只求能够开脱眼前的危局就算如天之福了。


吴其祥正在沉思，突然听到万记者问他“吴经理，你认得我吗？”


吴其祥端详他好久 恭敬地苦笑说；‘对不起，没会过。’万记者冷笑一声说：“当然罗，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哪着得上一个小报的记者！”稍停一下又说：“不过你认不得我，我倒认得你。不但认得你，而目对你家庭的发展史和你个人的风流艳史都了如指掌。这就是我的职责，说通俗一点，也就是我本人的饭碗吧！”


接着，万记者又义正辞严地说：“这个人实在太不该了，今年都六十多岁了，家里已有六个姨太太还不知足，前年又娶了第七个。人家还是一个大学生，当时不肯嫁你，你便耍尽一切阴谋诡计，设了许多圈套，才把她弄到手。其中的材料，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你这个六旬的老翁，能娶如花似玉的大学生为妾，论理说，应该感到满足了吧！可是你却因自己的疑心，不尊重她的人格，半夜带了许多孤群狗党到这里来，干尽抢抄打砸之能事。更可恨的，你见色而起淫心，看到唐太太漂亮，居然色胆包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一切向前强抱，对唐太太猥亵，进行人身侮辱。你想想看，大上海这个地方，能容许你这样目无国法的荒唐行为吗？而且唐将军还是执行军风纪的负责人，能容许你对他夫人的侮辱吗？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想想，唐将军能够放过你吗？我认为唐将军毕竟是一个有地位、有学问、有修养的大人物，否则一枪就把你干倒，先新后奏。难道还会冤枉你吗？现场的家具，东倒西歪，遍地都是玻璃碎片，许多衣服丢散满地，这难道不是砸抢的有力证据吗？对女人的人身侮辱，活灵活现的镜头，都摄在我的底片里面，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什么可分辩的吗？好罗，你现在什么条件都够了。在法律面前，我能够提供可靠的证据；在报纸上，我能够刊登出最精彩的镜头。这是对你一生万恶奸淫史的彻底大清算，天网恢恢，咎由自取，怪着谁来？我能够摄到这个难得的镜头，也是采访史上的幸遇，估计明天本报的出版量可以平添二十万份。”


吴其样预料的不幸，都在这个万记者的分析中说得非常清楚，而且更全面，更恶毒。他愈想愈可怕，战战兢兢地哀求道：“请你们三位开恩，原谅我吧！实不相瞒，因为我这个七姨太周秀英年纪太轻了，我对她很不放心，经常派我的心腹家僮吴天福跟踪她。最近据报，她和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来往。我听后心生一计，昨天假称到杭州分行去检查业务，一面暗中秘密侦警，天福侦知她在这个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间与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同居。起初我不大相信，怕误会出问题，叫他一再查明、落实，他说已经看过三次，保证不会错的，因此昨晚请了帮会朋友和两位警官作证。没想到搞错了，误会失礼，实在对不起，请各位原谅。”


吴其样话音刚落，就听到娇嗔的声音叱道：“放屁，住嘴！”只见唐太太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双威慑愤怒的眼睛一直盯住吴其祥，迫得他神散魂飞。


她接着说：“你这衣冠禽兽，你对女人都是这样摧残吗？六个老婆还不满足，六十多岁了，还娶二十多岁的女子为妾。你仗着有几个造孽钱，尽做伤天害理的事。一比七，你有多少能耐，难道你这批姨太太都该为你守活寡吗？你自己贪得无厌，难道她们就不是人，天注定要为你牺牲青春？你可以朝秦暮楚，为什么她们就不该有一点自由？对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我实在恨透了，他们能饶恕你，我也放不过你！”


吴其祥原先曾把希望寄托在唐太太身上，认为女人的心毕竟比男人软，而目她的态度始终很温和，也许，她可能原谅他的。出乎意料，她突然大发雷霆，他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局面巳僵，吴其样如坐针毡，心头辘辘，无计可施。


这时，唐太太怒气未消，她站起来对万记者说：“万记者，麻烦你把房门锁上，把他带到前面会客室去，监视住他。我们换了衣服，再打电话到警备司令部，叫他们派人把他逮捕起来。”说完，她等万记者把房门锁好后，便和陈如骏退到卧房更衣去。


局面一扭转，吴其样感到尚有一线生机。因为上刻是三曹对案，有的话很难出口；现在只剩下一个万记者，他认为机不可失，便立即从西装内袋里，拉出一千美元的现金支票提在手里，走到方记者面前，卑躬屈膝地哀求说：“万先生，你要高抬贵手做个好事，千万不要把我的事登出去，更不能把现场误会的相片登出去。你这一登，我什么都完了。现在，我在社会上还是个有点名誉和地位的人，做人全靠一层薄膜，薄膜一戳穿，我还能在上海立足么？万先生，你救救我吧！古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你也有你的困难，像我这样的材料，如果不登，对你本人的事业和你报馆的收入肯定是个损失。我这里一千美元的支票一张，送给你，作为弥补你事业上的损失。至于唐组长和唐太太方面，我情愿出五千美元作为他们物质和名誉上的赔偿。万先生，留个人情，以后好相见。此后，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小弟帮忙，小弟一定尽力效劳，假使说个‘不’字，我吴某就是一头畜生。万先生，我们交个朋友吧！关于唐组长和唐太太，还望先生替小弟从中帮忙。先生面子大，口才好，万望先生春风解冻，小弟感恩不尽！”


万记者着到一千美元的支票和听到五千美元的诺言，态度软了下来。他心里盘算，已经够价了，应当顺风转舵了，便以和缓的口气对吴其祥说：“说实话，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何必做得那样绝情呢？不过你的做法也实在太鲁莽了一点，不间青红皂白，就破门而入，大打出手。你那批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太不像话了。还是唐组长脾气好，换任何人，你肯定会大吃眼前亏，说不定会被人家当场打死。现在军人的威严你吃得消！


“我听我家兄说，那位唐组长很怕他的太太，什么事情她说了算。我认为目前这件事的主要关键，还是在于他的太太。好，我来试试看，不过这要看你的造化了。古语说，财可通神，五千元的美金，也许可以换回女人的心。”


万记者迟疑一下，又对吴其祥说：“你现在有五千元美金的支票吗？马上开一张给我，我即刻就和她谈谈，假使能够挽回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假使她坚持不肯，我单木也不能成林，到那时，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那一千元的支票，我也不敢收，只好一并完璧归赵了。”


吴其样寻思万记者的话意，认为大有回转的可能。他非常恭敬地连声答道：“我马上就开，我马上就开！”随手在自己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本英国汇丰银行的支票簿，立即开了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双手呈送给万记者，欠身说道“小弟的事全靠老哥大力成全，小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老哥的大德。”


在墨绿丝绒的门带里面。传出唐太太娇滴滴的声音：“万先生，麻烦你再稍等片刻，唐组长在卫生间里面冲一冲冷水浴。马上就来。”


万记者赶紧上前两步，贴近绒幕，悄声说：“唐太太，我有句话要请示你，可不可以让我进去一谈？”


“可以呀！不过那个老头子……”


“我已把房门锁上了，请太太安心！”知头识尾的万记者，未等对方把话讲完，马上接上说：“现在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


万记者进去了，这时陈如骏已被唐太太安顿在卫生间里面。


吴其样坐在会客室里，寸心跑鹿，忐忑不安。他拉长耳朵，屏息窥听。只闻帘内喁喁细语，一句也听不清。突然唐太太以责备的口吻大声说：“这怎么可以呢？对这种男人我真恨极了！”


吴其祥听了这话，脸色刷白，嘴里发，只觉得一点口水都没有了，神经异常紧张。


过一刻，唐太太的声音又响起：“万先生，你不要听他鬼话！”


吴其样只觉得心脏冷缩，悬吊起来。


过了一阵间，又听到唐太太说：“那好吧，不过我要他亲手写份‘自白书’留在我这里。”


万记者连声答道；‘谢谢太太，谢谢太太。”


帘动处，万记者出来了，他面有难色。


吴其祥立即迎上前问：“万记者，事态如问？”


万记者笑着拉吴其样在长沙发上坐下。悄悄对他说：“很费唇舌。开头她一定不肯，经我一再耐心解释，她的心结终于被解开了，答应你的要求。你要知道，她这个人不在乎钱，而在乎气。”


他又接着说；“不过她要你亲手写一份‘自白书’，要承认率众破门入房砸抢，并对她进行调戏。还要你当面向她认错，赔礼道歉。”


吴其祥如获特赦，十分高兴，连忙说：“可以，可以，我马上就写！”


接着，他又迟疑起来，满怀顾虑地对万记者说：“老哥，我认为‘进行调戏’四个字似乎有点不妥。对唐太太来说，也不雅观，迹近侮辱。可不可以改成‘不礼貌行为’？”


万记者沉思片刻，点头说：“好吧，先改再说。万一地不肯，我们再修改。”接着又说，“还有一点，她要看看你的七姨太。”


“可以，可以！”想了一下，他又说：“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她什么地方。”


万记者说：“平常她最常到什么地方，你就派人先去找找。”


吴其样说：“可能在她姑母那里，我会叫吴天福去找看。”


万记者开了房门，伸头向外叫一不“吴天刚”


门口突然钻出两个人，一个是吴天福，一个是方捷俊。


为什么方捷俊会跟吴天福一起呢？原来方捷俊与吴天福是同帮兄弟，年龄不相上下。但是方捷俊头脑灵活，口齿伶俐，工作交关，待人接物都有一套办法，吴其祥十分拜服他。所以当天晚上，吴天福特地请方捷俊帮忙，井在巴中饭店三楼二十五号房对面，开个房间，用电话和吴天福直接联系。两个相约在吴其祥一帮人出发前，吴天福用电话事先与方捷俊取得联络，以免中途意外。按理说，他们的做法可算慎重之至，料不到方捷俊与他同床异梦，另有企图。因此，马太太的时间才能掌握得那么准确。


马太太认为，只有在最紧急的关头挽救对方的危机，对方才会愈加感激，这是人之常情。


马太太掌握这个规律，所以等到事迫眉睫时，才通知周秀英。


当众打手涌进二十五号房间时，方捷俊也混在其中。他主要目的是指着少将军服提醒两个警官，说明他们搞错了人。起了扰乱军心、分化瓦解对方的作用。


当那批打手被警官赶出去后，二十五号房门外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旅客，这显然很不利于马太太的全盘计划的部署，方捷俊又对警官说：“长官，我们既然弄错了，责任都在我们身上，事情绝对不能让它扩展下去，一扩大，就不好收场。你们劝劝这批看热闹的旅客回去安歇吧！好让吴经理在里面谈判。如果双方不和平解决，我们都脱不了干系。”警官认为方捷俊的话很有道理，马上出面把大众驱散。


当吴天福地挨吴其祥一刮耳光，抱头鼠窜出来时，方捷俊一再安慰他。并叫他先把这批打手和两个警官打发回去，以免事态延宕。吴天福一一照办。


门外只剩下吴天福和方捷使两人了，吴天福没了主张，觉得方捷俊有办法，留着他有事好商量，所以不让他走开。当万记者叫吴天福时，他们两人同时进来了。


吴其祥这时对吴天福也不再究既往了，对他说：“你快到姑太太那里看看，七姨太有没有在她家里，请她马上来这里一的。这儿发生的事情，不许你多说！假使七姨太不在那里，你再到别处去找。总之，无论如何你要马上找到她。”


吴天福应诺走了。


万记者指着站在旁边的方捷俊对吴其祥说：“总经理，这位先生也是你公馆里的管家吗？”


没等吴其样回答，方捷俊就抢着说；“是是，我们都是服侍吴经理的。”


吴其样只好顺着方捷俊的语气说：“他是我家里人，万先生有什么事情。要叫他办吗？”


万记者笑着说；“请他替我跑一趟腿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捷俊殷勤允诺。


“万先生，尽管吩咐他干好了！”吴其样顺水推舟，落个人情。


“好，那就麻烦你罗！”万记者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方捷俊，对他说：“申江报社，你认得吗？”


“认得，认得！”方捷俊叠声回答。


万记者说：“我本来早晨七点要到报社去，现在为了吴经理的事情，无法离工。这里有一份新闻稿子要赶着今天傍晚登出去，请你把它交给总编辑陈化龙先生，假使他不在，交给校对潘先生也可以。”


方捷俊接了信说：“我马上就去！”回过头来又问吴其祥道：“吴经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千万要把万先生的信存放好，妥为送达。”


话要说回头，当周秀英躲到马太大房间里时，只见一位摩登女郎笑脸迎接她，她就是马太太的忠实门徒周之明的妻子吕惠卿，也是“锦线”人物。


周秀英一进门，惠卿立即把房门关上，安慰说：“吴太太，这里绝对安全，前门已关上，后门有退路，请你安心。唐太太吩咐说，请你马上到卫生间把衣服穿上，再来化装一下。”


周秀英穿好衣服，正当化装完毕，她就听到杂沓的脚步声，紧张的打门声，夹杂着谩骂的声音。接着又传来隔壁房间踢椅子，捶桌面以及玻璃摔碎的声音。周秀英吓得直哆嗦，心脏怦怦直跳，一声响，一阵悸痛。她为陈如骏和唐太太担心殷殷。


她侧耳聆听，不久，感到局面完全变了，听到陈如骏大发雷霆，又听到唐太太严辞斥责，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觉得唐太太实在大伟大了！今晚要是没有她见义勇为，侠气相救，自己肯定大受侮辱，什么爱情，名誉，前途，一切都成泡影。她对唐太太佩服到五体投地，感激得刻骨铭心。


隔壁房间一沉寂下来，吕惠卿就问周秀英说：“吴太太，平时你最常到谁家玩？”


“姑妈家。”


“你现在马上就走，到你姑妈家里去，准备吴经理派人来请你。记住，一切要保持镇静，当作没发生这回事一样。”吕惠卿说着，就带着她进卫生间，开了小门，走过角道，那里有个茶房等着。他默默在前领路，从旅馆后门出去，穿小巷，到大街。只见巷口有一辆小轿车在那里专候。周秀英一上车，车子就发动了，她隔着车窗向惠卿和茶房招手告别。


这时，万记者在二十五号房间的会客室里帮着吴其祥写自白书。吴其样考虑写自白书会上当，因此在文字上不断推敲，写得很慢。


当他写完之后，只见卧房那块墨绿色的丝绒门帘掀动了，唐太太和唐组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唐太太烫着时式发型，穿着合身旗袍，脚穿玻璃株，足登高跟皮鞋，曲线分明，体态迷人。吴其祥咋看，不觉发证，难怪吴天福会看错人，她的发型、装束、身材，几乎与周秀英一模一样。再看唐组长，全身哔叽军服，全金板领章闪闪发光，更显得英俊威武。


吴其祥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自白书。


唐太太接了过来，边看边说：“怎么连‘进行调戏’四字都不敢写，一定要改为‘不礼貌的行为’，这又何必呢？其实你书面上承认打抢，那个“抢’字在法律上比‘调戏’二字更严重十倍。”


吴其样推敲了半天，结果还是上当，他十分懊悔。


唐太太冷眼旁观，看其心神不定，便已猜透心绪，以安慰的语气对他说：“吴经理，你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的要想搞你，那还不容易吗？何必要设这个圈套！你安心好了。这份自白书，不过一纸官样文章，留着有备无患而已。”


说着，她把自白书交给陈如骏，征求说：“振中，你看可以吗？”


没等陈如骏答复，她又掉过头对吴其祥客气让座，态度十分温和。


吴其样顿觉房间的空气变了，不似先前那么紧张。


他们四人一起坐下。


唐太太笑对吴其祥说：“吴经理，你的艳福真不浅，一个人拥有七个太太。但我始终不了解，你们之间，是用什么方式来维持的？你是一个大企业家，对于她们，是否以商品对待？


用时陈列一下，不用时积压在仓库里。我认为就是商品，也要保管、爱护，否则就要霉烂变质。何况青春易逝，转眼间人老珠黄，这岂不是糟蹋天物吗？她们在你家里，虽然鲜衣美食，但是心灵深处比什么人都痛苦。不知道吴经理有否体会到这一点。”


吴经理听了有所感触，他叹一口气说。“通过这次教训，我深有体会。我的生活实在也太过分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对她们来一个妥善的安排，以免误却她们的青春。其实自己整天担忧她们二心，心情也不好过！”


唐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正当这个时候，方捷俊回来了，他带来申江报杜总编辑陈先生的一封信，交给万记者，万记者拆开一看，信内寥寥数字写着：“款已如数支出，请放心。”


万记者看罢，喜形于色，笑对方捷俊说；“很好，谢谢你！”


这无形中给唐太太一个暗示，告诉她吴其样那六千美元的支票是兑现的，井没有弄虚作假。唐太太知道钱已到手，精神格外振奋。


原来万记者就是周之明，他当时叫方捷俊递送一封信给报社总编辑，内中并不是什么新闻稿件，而是两张计六千元的美金支票。怕吴其祥有诈，因此暗命方捷俊先到银行支取，以防不测。


当方捷俊出去时，吴天福带着周秀英进来。


门开处，周秀英一眼看到房间里四个人正坐在那里闲谈，气氛平静融洽。只见陈如骏身穿将军服装，英俊威严，神采奕奕，一如真少将，想到自己能跟这样出色的人物相爱，心里一阵甜蜜。再看唐太太坐在他的身旁，装束跟自己一模一样，摩登大方，高贵文雅，和陈如验真是天生的一对。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幸福。人的思想有时比光速更快，一瞥眼间竟能看到想到许多。


吴其详见周秀英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向众位作了介绍。周秀英笑盈盈地紧挨吴其样坐下。


唐太太对周秀英端详了一会几，赞道：“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难怪吴经理那样不放心！”


吴其祥和陈如骏听了，心中都暗暗高兴；高度的评价，却使周秀英扭促。但是，她意识到这是唐太太的开场白，便以茫然的神情悄悄问吴其祥：“唐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吴其样感到内疚，嚅嚅不能出口。


唐太太看个真切，以轻松的口吻对周秀英说：“这也难怪你坠在五里雾中，我来为你揭开这个谜吧！不过在还没揭开之前，请你回答我两个问题：你刚才从哪里来？你昨晚在哪儿过夜？”


周秀英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刚才从我姑母家里来，昨晚由在她那儿过夜。”


听了周秀英的话，唐太太对吴其祥说：“吴经理，这一下我可相信你了。我请吴太太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要证实，你昨晚对我不礼貌行为是否出于误会；现在已经得到了证实。”


唐太太又对周秀英说：“现在我告诉你昨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吴经理根据这位吴管家的报告，说你在这个房间与一个青年秘密同居。他据报后，率领一批打手，还请了两个警官，到我房间来，破门而入，大打出手。”说到这里，唐太太指着地上对她说：“你看这就是被打砸过的现场。更说不过去的是，你的先生竟然把我当作你，对我进行人身侮辱。


结果他在事实面前承认了错误。不过我还不太相信他说的是因为认错人，所以请你来，作个证明。只要你昨晚不在家里，这场误会很可能是个事实。”


吴其样一直用不安的眼光注视着周秀英的反应，只见周秀英好像受到莫大侮辱似的摇着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这不言的叹息，意味深长。吴其样感到委屈了她，心里很不过意。


唐太太劝慰周秀英说：“吴太太，这件事怪不得吴经理，完全是这位小管家看错了。这也难怪的，看来我跟你外表有点相似吧！”


吴天福站在旁边，看到七姨太愤恨地盯着他，他像被电打一下，感到全身发怵。因为目前七姨太的地位，不但宠夺专房，而且可以左右吴经理，跟她站在敌对的立场，对己十分不利，不仅会招来许多麻烦，甚至连饭碗都会被打破。


唐太太为什么要当场揭发吴天福呢？她的目的是为周秀英今后继续与陈如骏相爱扫除障碍，使吴天福以后不敢暗中跟踪。


周秀英与陈如骏深切体会到唐太太的用意。从内心深处感激她。周秀英心想，现在该是表态的时候了，便对吴其祥说：


“看了这个现场，实在令人寒心。我太软弱了，为什么要受人家那样怀疑呢？怪我自己不争气，一失足成千古恨，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她声轻语重，话中有话。


吴其祥知道周秀英不比一般少夫人，让她发发脾气，再来安抚安抚她，就可冰释。而她这个人外松内紧，柔中带刚，不是好惹的。他感到难受。


唐太太看在眼里，便出来解围，笑着对周秀英说：“吴太太，你别生气！其实昨晚的一切，都是吴经理爱的表现。没有爱情就不会吃醋。吃醋也许是美德。你是大学生，应该懂得人生哲学，能够着透这一点，就会原谅吴经理。我是受害者，都会原谅他；那你更应该要原谅他，是吗？回去吧，我的意见是，吴经理必须好好地向吴太太赔个不是才对。”


吴其祥赔着笑脸说：“唐太太的话真是通情达理，说出了我心中想说的话，我实在太感激了！怪我偏听偏见，做事太鲁莽了，请诸位原谅，诸多原谅！”


周秀英知道唐太太已经暗示收场，她马上顺风转舵，严肃地对吴其祥说：“你看，把人家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虽然唐组长、唐太太宽宏大量 不究既往，但是你自己良心上怎么说得过去呢？”


“好啦，好啦，你们走吧，这里的一切，我会派人处理。”唐太太和陈如骏站起来了，这是送客之礼。吴其样只好抱拳作揖，连称：“得罪，得罪！”偕同周秀英告辞而出。


距离巴中事件后的第三天夜晚，陈如骏和周秀英格约在湘江餐厅的密室里共进晚餐。这是他俩遭劫后第一次秘密晤面，回忆当晚惊心动魄的情景，至今还心有余悸。痛定思痛，他们更加感激唐太太的侠义相助。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她不避锋刃，救人之危，临事不乱，沉着勇敢，挽狂澜于既倒。她真是位可敬爱的了不起人物、他们由衷地崇拜她。


周秀英万分感激地说：“好险呀！这次如果没有她及时相救，我们一定当场出丑，甚至有杀身之祸，什么恋爱、名誉、幸福、前途全完了！如骏，我们应该怎样报答她呢？”


“我想买一座别墅给她。”陈如骏记起与唐太太临别时，他曾问她职业、地址，唐太太告诉他，她是中央某部的秘密人员，因纪律关系，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在京沪杭一带工作，南京和杭州都有定居，只有上海还没有固定房屋。


周秀英很同意他的想法，她认为，像唐太太这样胸有成竹、料事如神，处处占主动、十拿九稳人物，对他们恋爱前途有极大的帮助。如果能够攀得上她，她将是他俩最理想的保护伞，有事可以到别墅请教她。


过了四在，在上海爱司菲路陈公馆里，陈如骏设宴款待他的恩人唐太太，周秀英陪座。


席上罗列着有名的八珍，席间他们亲如一家，毫无拘束，无言不语，无情不诉。


酒过三巡，陈如骏恭恭敬敬奉上一份礼物送给唐太太，这是上海市郊某别墅的房地产蓝图契据。唐太太见主人如此真诚恳挚，便欣然接受了。她当场表示，这座别墅也作为他俩暗渡陈仓之所，并负责他们的一切安全，保证成就他俩的美满姻缘。投桃报李，出乎意料，他们异常高兴。在周秀英的要求下，唐太太与她结拜金兰，誓同患难。宾主尽欢而散。


马太太一举手之劳，得了一幢别墅。


“巴中”事件庆功宴上，马太太首先肯定了方捷俊的功绩，同时赞扬了周之明夫妇配合得好。她对大家说：“‘锦线’人物是黑道之精华，真正的‘锦线’人物，应该熟读孙吴兵法，精通三十六计，只有两者在乎一身，才能运用巧妙。军事上最高的要求。要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善之善者也’，这次巴中战役，我们达到了此种要求，自始至终，处处占主动。我们用了三十六计中‘金蝉脱壳’、‘偷梁换柱’、“以逸待劳’、”反客为主’等、知彼知已，方能百战百胜。我们的行动与作战部署一样，要探清敌情，谋定后动，而求达到胜利的目的。不过每个战役，都要估计到出人意料之外的失败，失败时应思索要如何安全撤退，全师而还，而求万无一失这是最重要的一着……”

第 十 章


李丽兰谈到马太太的“锦线”军事学，滔滔不绝。她十分欣赏马太太的军事理论，钦佩其才华。


程科长见她如此崇拜她的老师，便想撩她一下。凑趣地说：“名师出高徒，所以你也学她金蝉脱壳。


精灵的李丽兰，听出程科长的话中话。秋波一转，计上心来，笑着说：“强中赛过强中手，我碰到你，不堪一击，跌在你的手里。我认输，服了你，无活可说。你呀，好像是天下无敌，但是综观古今中外的历史，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常胜将军，难道我们科座就会万无一失么？我失败，我认输，我知道输给谁；你失败，你不认输。甚至连输给谁都不知道。这才怪呢！”


李丽兰的反击如异峰突起，程科长感到莫名其妙，笑着说：“丽兰，你对我的反击尽是信口开河，毫无根据。”


“我的话可是千真万确的，不过说来有损尊严，我不敢放肆。”


“丽兰，我们交浅精深，我的性格，你应该也会摸得一点，在事实面前，我绝对不会不认输的。你说吧！”程科长笑着催她说。


“我说？”李丽兰抿着嘴笑，还在犹豫。程科长一再催促着她。一定要她说。


李丽兰俏皮地娇笑说：“这可是经过科座批准的，说错了与我无干。好，我说！”她站起来，边倒咖啡边说：“你可记得两年前秋天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你在南京山西路汽车站上车的时候，后裤袋的一只票夹不翼而飞了？里面还有你的‘派司’和三百元美钞呢！”


听到这些话，程科长不由地脸红了，他沉浸在一场羞惭的回忆里，连李丽兰特地为他倒了一杯咖啡都不知道。


两年前，他分配南京警察厅工作，不久，便当上了科长。一天，东北来了一位同学，他想带他到城南秦淮河畔一家秘密舞厅去跳舞，当时南京公开禁舞。因为要到这一线公共汽车上面查勤，所以他们没乘吉普车去，而是乘公共汽车前往。


他们在山西路车站上车，这时乘客非常拥挤，他一眼看到前面有个“二爷”，便一直盯着他。想不到黄雀捕蝉，猎者在后。他一上车，感到有异，一摸，后裤袋的票夹不见了。这时车子开动了，程科长知道敌手没有上车，已经是无奈他何了，便自认晦气。他不动声色地坐着，心里一直在盘算，想不到上任不久，便遭此厄，来日方长，何堪设想！他感到耻辱，要是此事传出去，他将名誉扫地，一路上他愈想念懊恼。


他和同学在夫子庙车站下了车，便到龙门餐厅进晚餐。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为了支撑朋友间的门面，只好提起精神，勉强应付。他们点了五味菜，要了一瓶茅台酒。这时他百无聊赖，只好以酒解愁。


菜刚送上三味，只见一个茶房进来，递给他一小包用报纸包的东西，说：“程科长，刚才有位小姐叫我把这包东西送给你！”


他接在手里一捏，已猜出是自己失窃的票夹，不禁心里一震！但他马上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放进口袋里，一面问茶房说：“这位小姐走了没有？”


“走了很久了。她说你很客气，给了你，怕你不肯收，又还给她。因此嘱我等她走后才给你。”


他听后笑笑，他的同学以为是他情人送给的，故意向他开玩笑。他不置可否，被嬲不过只好谎认。


茶房走后不久，他假装着到卫生间小便。关上门，他急急打开纸包，确是自已的票夹。


票夹里面的一份“派司”依然尚在，他高兴欲狂。再数美钞，竟多出一倍，变为六百元。只见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肉眼无珠”四字，字迹清秀挺拔。他站在卫生间里怔了半晌，惊叹对方本领超人……


“甘拜下风了吧！不要发呆，咖啡冷了！”


程科长抬眼只见李丽兰婷婷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绽着俏皮的花容，益发显得妩媚动人。他情不自禁地倏地站起来，把李丽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一步。程科长逼紧一步，流星般的眼睛对李丽兰不断端详，继而哈哈大笑，说：“两年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自投罗网，今天我可饶不了你！”


他步步逼紧，李丽兰不断后退，迟到镜桌面前，已经无法再退了。她腰靠桌旁，背着双手，挺起诱人的胸脯，仰着朝阳般的俏脸，吃吃娇笑。


程科长越发控制不住，他两手握住李丽兰的双肩，笑着说：“丽兰，我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下去！”


李丽兰敛住笑容，正经地说：“我的科座，你可要放庄重一点，君子不欺暗室。我求求你，在正经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你要留点余地，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李丽兰的话刚柔并进，十分得体，也是以退为进的明显暗示。程科长立即放开手，不过并没有让步，他双手叉胸，迫着李丽兰，要她说出当时的情况。


李丽兰笑着说：“你呀，真糊涂！你想想着，我是你手下败将，见到你，我就发抖了，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老实告诉你吧，此事是马太太干的，我不过是一个帮凶而已。你一定要我说，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千万不要把我一口吞下去。”她的最后一句话，逗得程科长噗哧一笑。


她接着说：“可是你要让我坐下来，喝一口咖啡润润喉咙再说。”


程科长答应她的要求，退让闪开了。


李丽兰坐回原来的沙发上，喝上一口咖啡，说：“这是我第一次跟马太太到南京来，目的是领略所谓六朝金粉的金陵风光。


“那天在山西路车站，无意中看到你从对面走过来。马太太对我说：‘丽兰，你看这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派头多足，走起路来蛮神气的。来，跟我来，我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正在这个时候，迎面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车站秩序突然纷乱，大家争先恐后向车门挤去。但是你呀，还是站在旁边，纹风不动，观察乘客的动作。当时有个‘二爷’被你盯住了，你的精神贯注在他身上，他上车，你马上也跟上去。就在你近车门口的那一刹那，只见马太大靠近你身边一站，你后裤袋的票夹已经被她摘出来了。当马大太从你裤袋里摘出票夹的时候，她的手指刚好碰到你的枪管上，才发现你的背后挂着一把手枪，她意识到你是一个‘剑子’。为了落实你的底子，她对我起了暗号，说道：‘再见，再见！’“我遵照她的意图马上跟你上车，一直盯住你。你这个人的确很灵，一上车就发现票夹没有了，然而车已开动，徒唤奈何。当时你只怔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始终不露声色。


“我一直跟着你下车，到龙门酒家等你坐定那个餐间之后，我就打电话通知马太太。马太太对我说‘搞错了，要还他！’叫我继续盯住你，等她来。


“不久马太太来了，她递给我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叫我托茶房转交给你，并教我对茶房如何说法。


“刚好你隔壁餐间的客人吃完饭，她就把它定下来。所以你在餐间的一切情况，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说你毕竟还有两下子，态度非常沉着镇静。当茶房把纸包交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里面是票夹，但是你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露于形；你的朋友硬说这个纸包是作情人送给你的，你不置可否，终于默认了。凡此种种，马大大都看得十分真切，她说你不愧是一个玩剑的人。


“当时我有点不服气，对马太太说，按照白线规矩，全身所有的口袋中，后裤袋是最薄弱的地方。在警方来说，它是‘软口’，在白线方面来说，这是好财路。他什么地方都不放，偏放那里，这岂不是明知故犯么？怎么配当一个‘剑子’呢？


“马太太还替你辩护，她说，你想靠那三寸铁保住鬼门关，是对的。一把手枪保住一个口袋，还保不成吗？‘二爷’们一看手枪，能不缩手么？”


程科长暗里佩服马太太的精明，“三寸铁保住鬼门关”，真是一语道破了程科长当时的用意所在。他不禁问李丽兰：“马太太为什么要还我票夹？”


李丽兰笑说：“猛虎都怕地头神，她想讨好你嘛！”


“她是‘过天星’，为什么要怕地头神呢？”


“这就是大盗亦有道的逻辑嘛！当时马太太有个顾虑。她认为，此番她到南京的目的，主要是游山玩水，偶尔游戏三味，就冒了线上朋友，于心不安。因为触动你这尊大菩萨非同小可，你一定恼羞成怒，在这个地区范围内来一个雷厉风行的大扫荡，势必连累这地区的线上朋友。而且马太太知道你的软功夫很厉害，黑线中有几个头面人物已经倒戈，被你利用。


她说你是个以毒攻毒的能手，搞不好连她的行踪都会被你摸到，这是划不来的。不如来个软的，莫伤和气。所以马太太只好向你道歉，赔了夫人又折兵，无非是求得本身的安全，也免很江湖兄弟无辜受累。”


程科长听了李丽兰一番话后，感到马太太为人做事，的确大有过人之处。相形之下，自愧不如。他禁不住叹息道：“这个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李丽兰说：“假使她不死，也会被你一网打尽。”


程科长笑了，他对李丽兰说：“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一网打尽，我可曾捞到一个，你现在还是堂堂的经理太太吧，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对‘踏雪无痕’尚且如此，何况是‘江湖一奇’呢？”


程科长的几句话，使李丽兰十分感动，她满怀感激，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好啦，好啦，我的恩人，我对你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丽兰一息尚存，对你总是报效到底！”


李丽兰说着，走到橱柜前，从里面端出一盘各色糕饼，放在程科长面前，又倒了两杯牛奶咖啡，笑容满面地说：“把客人饿坏了，于心何忍，来，我的恩神，尽情地吃吧，吃完我再把刘振亮的事接续下去。”


吃过糕点，李丽兰接着叙述刘振亮会见马太方的情况……

第十一章


刘振亮进了别墅，登上二楼，走向客厅。他看到别墅内部，都是一流设备，陈设十分考究，心里非常羡慕。他认为，要在社会上混，就要混个像样，应该像马太太这样排场。这女人的确有办法，不愧为一十舵把子。


他一路上沉思着，突然，听到方捷俊在前面提高嗓门喊道：“师兄来了！”


只见马太太春风满面地从客厅里迎出来，热情洋溢地先把刘振亮上下端详一番，笑着说；“你呀，真把我急坏了！你何必那样鲁莽呢，天下遍地黄金，随手可得，何苦要向虎口拔牙，挑千斤重担，捞一根毫毛。实在太不值得！”


她见刘振亮站着不动，热忱招呼说：“来呀，先到里面坐坐再说 不要难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晚特地为你备下一桌酒席，替你压惊。”


刘振亮看到马太太对他这样热情关切，想自己先前对她不住，如今铩羽归来，她不咎既往，救了自己一命，又这样关怀备至，觉得万分惭愧，站在那里不敢坐下，期期不能出口，最后进出两句话：“师父，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无可报恩！”


“哎呀，我们师徒情份哪有见死不救之理？一家人嘛，谈什么报答！来日方长，还怕报答没机会吗？坐呀，不要那样扭扭捏捏，要提起当日的气概来！”


刘振亮苦笑一下，坐了下来。


这时，方捷俊瑞出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笑对刘振亮说：“这是十大名茶之一，洞庭君山上等银针，师兄多呷几口，保证可以提神。”


马太太对方捷俊说：“师兄喜欢喝黄酒，叫他们开一坛七年绍兴酒给师兄开个好运气。”


见马太大总是那样乐陶陶喜形于色，刘振亮深受感染，忧郁的情绪也随之烟消了。


酒残席散后，马太太特邀刘振亮到她密室谈心。这时刘振亮已有七分醉意，面对马太太的高级卧房，豪华布置，心中有所感触。再看马太太斜倚沙发，醉意盎然，不禁联想到戚家庄艳遇，十分感慨。


马太太故意以言挑之，刘振亮就把南京脱逃，深山遇救，与戚玉芳两情缱绻，尽对马太太倾吐。他绘声绘色，说得非常详细，把马太太的思想引到桃花源，进入温柔乡。她十分向往戚家庄，对多情善良的戚玉芳深表同情。


但当她听到报纸泄机，刘振亮卷宝潜逃的事后，态度严峻起来，责备道：“振亮，你太没有良心了，做人不该以怨报德！”


刘振亮乘着酒兴，高声嘲笑，说道：“什么叫做良心，这年头‘良心’二字能值得几多钱呢？于我们这一行的人，讲良心，就不要吃饭了！”


马太太见刘振亮说出黑心话那样自然，心里很不高兴，便严辞厉色对他说：“亏你混了这些年，你学到哪里去了！大盗亦有道，连这个基本原则你都忘了，还配在江湖上混吗？”


马太太愤怒地瞪住刘振亮，一道威慑之光直射他的脸上，把刘振亮的醉意都吓醒了。他想，他目前的安全还需要马太太集团的保护，目前的经济还要她支援；他非常清楚，假使触犯马太太的教规，她有足够的力量毫不容情地毁了他。为利害着想，他迫不得已，只好低声下气地向马太太解释。


他笑着说：“近来我屡遭失败，满腔激愤，不免借酒而发牢骚，其实并非我的本意。戚家之事，由于当时秘密泄露，不得不走，走时身无分文，迫于无奈，只好暂借他们的存款，以作路费，这完全出于被动，望师父原谅！”


刘振亮这一套鬼话，如何骗得过马太太呢，他企图扭转僵局，又接着说，“我有一条财路想向师父报效！”


马太太听到刘振亮最后一句话，认为他金丝尚未吐尽，还有可利用之处，只好假装对他谅解。


刘振亮见马太太怒气已消，恢复常态，便对她说：“我当时在戚承祖房中，看到一张戚玉芳母亲年轻时的相片，漂亮极了，真是一个绝代佳人。从她高贵的服饰，可以判断，她当年肯定是最上层社会的官眷，不是大官僚的爱妾，就是大军阀的姨太太。听说她未嫁之前是医士学校的高才生。戚承祖是她丈夫手下的警卫官，此人年轻英俊、勇敢有为，被她看上了。


军阀混战时期，此起彼倒是常见的，他俩趁着她丈夫倒台的机会，卷了一大笔现金存款和金钻首饰潜逃。他们从北方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在苏皖之交的深山密林里隐居下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她的丈夫虽然倒台，但是他的潜势力还相当厉害，到处有他的部下和同僚，假使被发现，就无法生存下来，因此他俩不敢出头。


“据说那个戚家庄并不是戚承祖一手经营出来的。原来那个地方就有一个隐者，自号绿竹山人，与戚承祖有深厚的友谊，才让他搬到那里住。戚承祖定居下来后，便以高价由外省雇了土木石工匠，在那里起盖房屋。其实，戚承祖是假姓名，他的真名叫骆炳璋，之所以改性戚，取其忧心忡忡之意而已。以上事实，并非我凭空设想，而是根据戚家内部一鳞半爪的材料加以证实，我敢保证，我的推断百分之九十是对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要间题。我们的主要且标在于戚家庄的窖存。戚承祖得了大量幸财，在这个人迹罕到的偏僻地方定居下来，当然有所戒心，肯定要把大量的黄金、首饰分散埋藏起来。狡兔有三窖，戚承祖也有三窖。在这三窖之中，我只得其一，还有两处窖存，经我慎密观察，也被我发现了。不过那两窖，得花费很大的气力和时间，才能获取。特别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取之更不容易。我认为这笔生意，没有师父亲自主持，绝对不会成功的！”


马太太以疑虑的眼光看着刘振亮，说：“只怕你说得不准，你能说得准，我就有办法。


你说说看你的判断。”


“好，我把现场的情况告诉你，他的两处窖存：第一个在犬舍下面，第二个在坟墓里。


这两处都是在房屋之外、篱笆之内的花园里。


“现在我先说犬舍的窖存。它在戚承祖卧室旁边，犬舍并不高，全是木构造的。两头猎犬除出猎外，经常都是禁锢在犬舍里面，连夜晚都不给它执行巡逻的任务。因为篱笆四周都有机关密布，稍为触动篱笆就会发出警报，不用猎犬而用机关，其目的就是让猎犬始终镇守在窖存上面，这是疑卖之处。有一天，我乘他父女带猎犬出错的机会，悄悄地把犬舍地板模起一块，只见本板下面铺着一层薄沙，薄沙的下面有石条，估计有四条石条，方围两公尺。


板缝都用洋灰补密，滴水不漏。看来黄金珠宝就是埋藏在底下。


“再讲坟墓的窖存，它在篱笆的西南角，墓前一个灵台，高和宽都是一米，用整块的青石打的，中间凿空。窍门就在这里，因为用整块青石，旁边不会被人撬开。上面盖上一块青石板，这就是灵台的桌面。估计黄金首饰就埋在灵台里面。灵台上面是一块直竖的墓碑，上写‘亡妻冷艳秋之墓’。唯独这块墓碑是新的，其余墓石都比较陈旧。按理说，这原无可疑之处，但是怪在那坟墓附近的草地上覆着另一块墓碑，翻开一看，上写‘先考戚如山府君，先妣竺儒人之墓’这块墓碑其新旧成色与其他墓石一样，尺寸大小与冷艳秋墓碑相同。由这里可以推断，这座坟墓是在戚承祖盖房时，同时建造的。当时的墓碑是覆在草地上那一块，墓碑上的人名是假的，墓里并没埋的人，而是埋金，墓碑不过掩人耳目而已。当时他俩十分年轻，绝对不会想到要老死此间，把它作为冷艳秋埋骨之所。即使万一房屋被人焚毁，单就墓里的埋存还可以充裕地过一辈子、这是我的判断，师父，你看如何？”


马太大聚精会神地听罢刘振亮的报告，沉思片刻说：“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是我没有亲眼见过，无法下断语。不过，我对你的提案，的确很感兴趣。总之，你的判断能力很强。”


说着，马太太半眯着眼注视着刘振亮，莞尔一笑，刘振亮感到莫名其妙。


马太大笑着说：“你这个该死的穷鬼，上帝为你安排一个世外桃源，一座舒适的房屋，一笔巨额的财产，一位如花似玉的美眷，这是何等的幸运，人生得此，万事足矣！想不到转眼皆空，我真为你惋惜。”


马太太的话，勾起了刘振亮一场甜蜜的回忆，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帝呀，只要你再给我半小时的方便，我什么都解决了！”


马太太向他啐一口，笑骂道：“你这个昧着良心的魔鬼，上帝决不会赐福与你。我听到你用《金瓶梅》的圈套来引诱戚玉芳时，我真为她捏一把汗！”说着，马太太虔诚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念产“阿门！”


轻松的嘲弄，刘振亮也感到好笑，他不解地问道：“师父，你为什么要为戚玉芳捏一把汗呢？”


马太太笑说：“你这个人呀，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再加上挥霍无度，散金如土，戚玉芳被你得手后，不久钱就会被花光，人被玩腻，那时，你说一句：‘这个年头，良心二字值得几多钱’，就此一脚把她踢开！其下场多悲惨啊！我怎么不为她没上你的圈套而祝福呢？”


马太太的话一针见血地扎中刘振亮的心坎，他无可奈何说道：“师父，我一定痛改前非！”


这就是马太大的对人手段，寓规劝于嘲笑之中。除非不得已，她总求双方免伤和气为妙。


马太太呷一口绿茶，认真地对刘振亮说：“你提供的这条‘财路’相当有价值。不过我还要亲自出马，到现场考察一番。也许天从人愿，我还能为你接续前缘，但你一定要痛改前非。‘欲速则不达’，此事不能操之太急。过几天我还要到青岛一趟，绕平津从武汉回来，路上大约要逗留两三个月。一回来我就会处理这笔‘生意’，你安心好了，保证胜利到手！”


不一会儿，她接着说：“南京的‘剑牌’已经撤走了，上海的‘五帝庙’始终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你还要小心为妙。至于你目前的经济问题。我已经为你解决，需要多少，尽量向周之明拿好了。我巳交代了他，今晚他在方捷俊家里等着你。”


刘振亮已经体会马太太的意思，只好告辞，向她道谢。


他们仍是按照来时的情况，由秘密小包车把他护送到方捷俊家中。


事后马太太对她几个心腹门徒说：“刘振亮狼行反顾，心怀叵测。虽然漂亮，然而外清内浊，无情无义，心狠辛辣。你们不可与他多接近，更不可得罪他，对他只可敬鬼神而远之，否则就会受他拖累和毒害。此人若不马上悬崖勒马，痛改前非，不久的将来，必有一个悲惨的下场。”

第十二章


光阴似箭，转眼间已过了三个月，马太太走遍北五省，经过许多大城市。在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里，刘振亮又犯下了一桩滔天罪恶。当她回来时，刘振亮已经达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原来刘振亮经过南京重创和上海洗劫之后，他感到盗窃生涯危险重重，认为强攻不如软取，便从“黑道”改行“拆白”。他靠着一到玉脸皮，一套软功夫，专在女人身上打主意，以求骗取大量钱财，达到财色双收的目的。


他得了马太太资助后，又购置了许多高级西装革履，住进丽都大饭店，用另一个化名--


冯平。住国际饭店时，他和上海小姐谈恋爱和在交际场中都是用冯平这个名字的。他重新伪造了大学毕业文凭和外交部批示，以准备赴美留学在上海办理出国手续的侨生身份，出入上层社会，到处招摇撞骗。


他和上海小姐秦玲心的恋爱，完全采用希特勒的“闪电”战术，运用“拆白”特技，在认识对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占领了她整个的心，击败了他两个情敌--程维远和黄先洲。


他的两个情敌，各方面条件都很好，都是大学生，父亲都是上海的金融界巨子。程维远征长江海关帮办，黄先洲是银行股长。两人年龄都不过二十七、八岁，都是有为的青年。


他们两人对于秦玲心争献殷勤，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力求搏得意中人的欢心。不过她的父亲秦日山还是属意于程维远，因为维远是长江海关帮办，在他商业进出口方面，曾帮过他不少忙，这是程维远比黄力洲优越之处。说来两人的外表都不错，但严格地说，程维远的外表稍逊黄先洲，这方面程维远比黄先洲略输一筹。秦小姐认为他们各有千秋，难于抉择，一时无法确定。


就因为如此，程、黄双方倾其全力，都想攻下这个最后堡垒，争夺之战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正当难分难解的关头，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刘振亮，不上几个回合，程、黄二人都被杀得北斗移南了。


刘振亮和秦玲心初次会面，是在一次面粉大王汤化龙的舞会上。刘振亮风度翩翩，舞姿美妙，压倒全场男性，使秦玲心对他一见钟情。经过几次相晤，她被刘振亮的温柔体贴、缱绻多情所迷惑，认为世间最幸福的莫过于与他相处，在她心灵里充溢着人生乐趣。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白马王子引以为荣。希望所有亲朋戚友都知道她的幸遇。


有一伙，上海纺织大亨吉昌鸿在吉公馆大舞厅举行特约舞会，这个舞会盛况空前，请了许多名流闺媛和国际贵宾。刘振亮和秦玲心都在邀请之列。


秦玲心为了炫耀她的情侣，特地转邀她的同学马玉媛前往参加。马玉媛是个大学生，上海有名的交际花。她父亲马得才是马丰记营造厂经理，江南建筑业的权威；外祖父是一个洋行大买办，生前非常钟爱她，临终留下一大笔遗产给她，所以她本人名下有很多存款。


为了让马玉媛一进舞厅，就能欣赏到刘振亮高超的舞技，秦玲心故意拖延赴舞会的时间，事先也没有泄露地和刘振亮的关系。


当她们进场的时候，第二次音乐已经奏响，男女舞客们双双婆娑起舞。在场的女客几乎都被邀请下场了，留在座上的寥若晨星。一位摩登的贵妇人，见她们进来，便从舞座上起来十分热情地打招呼。她是信托总局汤局长的夫人，名叫黎丽娜，艳号“天津之花”。她和秦玲心、马玉媛都是舞友。


三人刚坐下，秦玲心笑问黎丽娜说：“汤夫人，今天这个场合，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下去呢？’


黎丽哪嫣然一笑，说：“下去没意思，我正在欣赏最美妙的舞姿。”说着，手指舞场，对她们说：“你看，你看，那个跟美国小姐伊丽丝对手的男士，爵士舞跳得多么轻松？他的华尔兹舞跳得更帅呢。跟他一起跳舞，滑溜溜，飘飘然，心旷心怡。他漂亮又神气，敢说是万中选一，在此间，可算是鹤立鸡群。大家都叫他King。真的，跟他跳过舞，我都不想跟别人再跳了，轮不到他，我宁可坐在这里。”


秦玲心听到黎丽娜对刘振亮的赞美，心中有说不出的愉快，她感到世界上最幸福的就是她了。


黎丽娜的话，也使马玉媛感到惊奇，她全神贯注着刘振亮，她欣赏他的舞姿，更欣赏他那万中选一的外表。禁不住对黎丽娜说：“汤夫人，你的见解的确不错。”


黎丽娜见自己的话得到共鸣，更加得意，回答说：“当然了，经我审定过，总没错！他名叫冯平，是归国侨生，大学毕业，准备到美国留学。听说他的父亲是印尼泗水一个橡胶公司总经理，又是大庄园主。”接着她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像这样标准的东方美男子，若到美国去，说不定会给美国总统杜鲁门招为驸马！”


黎丽娜滔滔不绝，愈说愈有劲头，看来她是十足的“冯平迷”。正当她兴致勃勃地在那里对刘振亮评头品足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崽走到她面前，轻声告诉她：“汤夫人，外面有人想见你！”


“讨厌！”黎丽娜不耐烦地皱一下眉，跟着小崽走了。


爵士乐声刚刚停止，男女舞伴们各归座位。马玉媛料想不到刘振亮会向她这边走来，而目对秦玲心表现得无比亲热。这当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已超过一般的友谊，这出于马玉媛的意料之外。


秦玲心自豪地把刘振亮介绍给马玉媛认识，目的是炫耀自己有这样令人倾慕的情人。刘振亮微笑地向马玉媛伸出手，当他们握手之际，马玉媛一瞥之间，只见许多女士向她投来羡慕的眼光，她也感到无尚光荣。


当乐声再度响起的时候，刘振亮请秦玲心伴舞，秦玲心甜蜜蜜地笑说：“座有贵客，应当先宾后主。”


刘振亮瞟目向玉媛一笑，对秦玲心说：“我不敢冒昧。”


秦担心以催促的表情对马玉媛说；“去呀，我的交际花，你是驰骋舞场的能手，今天为什么这样地扭扭捏捏。”


其实马玉媛正求之不得，但却假意作状说：“这怎么可以，你呢？”


“你不要管我，你不是说汤夫人的话并没有过分吗？去吧，这一下不是客观的欣赏，而是主观的体验。”秦玲心的话有意无意中搔到马玉媛的痒处，说得马玉媛满面通红，益显娇羞。


刘振亮不知就里，感到茫然。


刘振亮和马玉媛下场了。跳舞中，刘振亮特别卖力，赔着小心。马玉媛的舞技远在秦玲心之上，她的体会能力也比秦玲心强。刘振亮驾轻就熟的舞步，使她觉得跳起舞来，足下无物，好像乘虚御风，步法特别轻松。


面对这万中选一的男士，马玉媛心头辘辘，陶醉在温馨的快感里。她余羞未退，一脸娇红，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她那纯熟的舞步，轻飘圆滑，进退自如。再加上交际花的风度，一举一动，一梁一笑，恰到好处，处处动人魂魄。刘振亮感到马玉媛的一切都在秦玲心之上，因此格外施展“拆白”的看家本领，欲据美人之心。


当晚，秦玲心与马玉媛两人交替伴舞，直到更阑舞谢，才尽欢而散。


马玉媛回到家里，躺在沙发床上，回忆当晚舞会幸遇，感到毕生难忘。冯平简直把她带进了诗的境界。但一想到他和秦玲心那样亲热的情景，她幻想的热情又从沸点降到零下。她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来迟一步千古恨！”她想，自己空负交际花的称号，整天出入于各种舞会，为什么竟不会碰到这样可爱的人儿呢？现在的他，已经落在人家手里，而且又是她要好的同学，她何忍夺人所爱呢？然而，像这样万中选一的男性，令人如何不想他？她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熊熊爱火，无法抑制。只好死命抱紧鹅绒锦被，无病呻吟，直到天明。


秦玲心的心灵领域，几乎被刘振亮全都占领了，但是，因为不能证实刘振亮的家世与他本人的经历，所以她始终放心不下，还有一点顾虑。刘振亮也明白这点。


有一天，刘振亮特约秦玲心到丽都饭店找他，但他却故意在约会的时间避开。临走之前，他交代茶房说：“一会儿有一位姓秦的小姐来找我，你就把我的房间打开，妥为招待。”并交代他一些话后就出门了。


果然，刘振亮走后不久，秦玲心一到，茶房请她进房，把房门打开，请她入座。他对秦玲心说，刘先生刚接电话，是外交部美洲司有一位科长从南京到上海来，有些事要约刘先生到上海外交处一谈。他马上就会回来，没有来得及通知小姐，让我代他向小姐道歉。


秦玲心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他一会好了。”


茶房在刘振亮房间里调了一杯牛奶咖啡，从餐厅拿来了一盘精制糕点，一并端到秦玲心面前的茶几上，说：“刘先生的交代，请小姐用点。”说着就走了出去。


秦玲心也乐得趁机对这房间的东西细细观察，她见这套房间，是高级的套间，客房、卧室、盥洗室和仆人房间，窗明几净，陈设精雅。尤其是冯平的私人东西，她更是很感兴趣。


窗边有一张办公桌，桌前放着一张沙发椅，该是办事的处所。看到桌面上叠着几大本精装书，全部是高深的中外经典，愈发证明了她心中人的文化程度的确不错，无意间她拉开了办公桌正中的抽屉来，一拉之下原来抽屉并没有下锁，只见里面有几封信和一份外交部的公文复函。她把复文打开一看，里面写着：“……所申请赴美学习一事经审查，学历与经济条件均符合留学生条件，申请事项经本部同意，已转中美双方大使馆，按常规办理签证，申请人留本地等待本部通知为要。”她想，外交部已审查合格通过了，既是这样他的学历是大学已无可置疑了。


再看屉内有一封信，是他父亲从印尼泗水寄来的。信里告诉他的儿子，这几年来他们的家业突飞猛进，营业扩大了几十倍，他父亲和他两个哥哥实在忙不过来。知道他大学毕业了，要到美国留学，他们都感到无限高兴。关于汇款问题，因目下国币不断贬值，担心外汇中途时间耽搁，损失太大，很不合算。日内陈伯尧老伯要回国，到南京公干，特托他带去美钞壹万元，以做零用。如果不够，即速来电，当再汇往。若出国手续办好，马上电告，他和母亲会到香港看他，并带一笔款前往，作为他留美费用，以壮行色。


这张信笺用的是上等道林纸，上面印着隆丰橡胶公司，总公司印尼泗水卡托街一五七号；分公司万隆、马尼拉、新加坡、吉隆坡、孟买、加尔各答、曼谷、仰光、西贡等地。单就这张信笺看来，其经济雄厚可想而知。


再看另一封信，更有意思。这是冯平写的，还未封口。封面上写着：上海杜美路一五五号赵经理子恺钧启”，她打开一看，除信笺外，还附着女人相片一张，漂亮得像位明星。信内写着：


子恺老伯大人尊鉴：


侄自到沪以来，深蒙长者垂青，一再盛情款待，感激之情不可言宣。又蒙不弃庸才，愿结百年之好，且许以五百两黄金作为陪嫁之资。侄自顾何人，受此非常之宠，深夜们心，能不感愧！


想老伯如此深情，侄怎敢忘恩负义，但为今媛前途着想，诚有不妥之处，因此再三思维，不得不尽情相告。


侄侨居印尼，抗战军兴，只身回国，淹滞西南，于今七载。半生客寄，自如浮萍。尚幸学业粗成。目下侄行将出洋，想此去万里波涛，安危莫测。今后羁留异国，尚须数年时间，世事沧桑，前途渺茫。奈何年华似水，春光易逝，深恐有误令媛青春，益增侄之罪戾。愚直之言，幸勿见怪，伏乞三思，望祈原谅！


附上令媛玉照一张，原壁归赵，望祈查收。


敬颂


钧安


侄冯平拜上


由三份信件看来，冯平的一切底细，秦玲心认为都已摸得一清二楚了。她想冯平财力雄厚，年轻有为，风流倜傥，温柔体贴，多情而专一，真是世间难得。他多才多艺，身强体壮，精力充沛，事业心强，抱负大。能站得高看得远，将来事业前途未可限量，取富贵功名易如拾艾。


她想到他的好处，愈想愈多，不禁心花怒放，抬起艳若朝阳的脸蛋，向着天花板，仰天高呼：“啊，多么美好的世界！”她沉醉于幸福之中。


一阵欢欣过后，她定神一着，只见桌上放着一张赵小姐的相片，神情韵美，嫣然微笑。


秦玲心不觉心头漾着醋意，她拿起赵小姐的相片，以战胜者的姿态对它喃喃自语：“百万富翁小姐，你休要妄想了，想用金钱收买爱情，是办不到的！告诉你，我的冯平是非卖品！”


经过这次秘密探索之后，秦玲心对刘振亮的爱情更坚定了。她死心塌地爱着他。


秦种心和刘振亮的爱情，由秘密转向公开了，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当秦玲心没看到刘振亮的三封信之前，她对程维远、黄先洲和刘振亮三人之间的关系，处理得有条不紊，还处在选择阶段。现在她不顾一切，专攻刘振亮了。


尤其刘振亮给赵经理的信，使她感到追求刘振亮的女性大有人在，若不捷足先登，就要落在人后，这是关键时刻，处处应要争取主动。因此她对刘振亮特别讨好，格外卖情，几乎有求必应，惟恐却之不恭。他俩的爱情已达白热化的程度，自然而然，把程维远和黄先洲抛在九宵云外，对程、黄二人简直置之不理。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很快被对方发觉了。


首先发现她秘密的是程维远。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上海丽光影院上映《出水英感》。这是轰动全国各大城市的美国好莱坞电影公司新出品的七彩影片，此片十分卖座，场场都是全园爆满。


黄昏时候，电影正散场，程维远无意中见到他的恋人秦玲心和一个漂亮的青年并肩出场，他们边走边谈，有说有笑，看来非常亲热。


不幸的发现，意外的突变，程维远怔住了。他的呼吸几乎窒息，血液循环差不多停止了。


他瞪着眼睛。似乎把瞳孔放大了几千倍。他感到整个头脑发胀，快要爆炸了。


沉重的打击，他实在受不了。发软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蹒跚。他哭丧着脸，好像出殡的孤哀子随着灵枢而移动。转了一道弯，着他俩走进红叶酒家，径直走到最后一间餐间里，好像是这里的老主顾，非常熟悉。


程继远悄悄地跟着他们走进红叶酒家。因为时间还早，来客很稀，空的餐间很多，程维远也占着一个餐问，紧挨着他们的隔壁。


接着，茶房进来，问程维远一共有几个客人？程维远惟恐被隔壁听到，不敢声张，伸出三个指头，茶房献了香茗，接着拿进菜单来。程维远心不在焉，用钢笔在菜单上胡乱勾了五六样菜，又勾了一瓶香摈酒，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茶房走了，程维远马上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寻找窥探隔壁的板缝。红叶是一个大酒家，建筑很考究，雌雄板缝，加上腊光漆一般不能轻易找到裂缝。


幸得天从人愿，结果在齐人高的地方找到一个小眼洞，这是木节脱眼造成的。


程维远顺着小洞向隔壁窥视，只见秦玲心和那个青年坐在一张三人沙发椅上，她纵身倒在那个青年的怀抱里。又见那个青年附在她的耳边，好像请求的样子。秦玲心自动地把那艳若樱花般的嘴唇迎着他，让他亲个香甜的蜜吻。她那水凌凌的眼睛向那青年倒瞟一眼，万种风情藏于狐媚一笑，她是十足的心甘意愿的。


程维远的眼里冒出一道愤恨的怒火，恨不得把那青年一拳打倒，把秦玲心一口吞下。他想冲到隔壁和他们拼命，继而转念，爱情不是能用武力可以解决的，只好强抑下自己的冲动。


“我失败了，我一切都完了！”程维远全身发抖，手脚冰冷，他不敢再看下去，怕心灵负荷不起，倒退两步，颓然坐在椅子上。现实对他太无情、冷酷了，愤恨、痛苦、悲观、失望，在他脑海里交织。人间莫过相思苦，想不到失恋比相思更苦。


一会儿，茶房端上了酒菜，五、六盘摆在他面前，看到只有他一个人，感到莫名其妙，问道：“先生，还有两位客人呢？”


程维远眼睛失神地对着茶房只是摇头。茶房也不敢多问，心想，只要你会认账就行了，关上门退了出去。


程维远以酒浇愁，听到隔壁一阵阵娇笑的声音，他心灵更加一阵阵绞痛，这时的他，满腹的悲愤向谁诉！


程维远回到家里，百感交集，通宵不能成眠。他只好披衣下床，灯下作书，写了一封信给秦玲心。


信中回忆了两年来他们相处时的甜蜜和快乐，彼此间无言不语，无情不诉。当日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想不到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爱情遭到突变。他将傍晚在红叶酒家所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她。倾吐了自己彻心的痛苦，希望她念着两年的交谊，痛改前非，重修旧好。


讵料秦玲心看了此信后恼羞成怒，悻悻地复他一纸，直截了当地告诉程维远，他们之间的爱情宣告结束。最后有句话：“我断不思量你，你也莫思量我，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也。”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毫无挽回的余地了。


程维远看完信，喉头一腥，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害了一场重病。


接着，黄先洲也发现秦玲心和刘振亮双双出入交际场中。


黄先洲一再尾随着他们，窥察动动，他知道刘振亮的住处，暗中派人打听他的家世经历。


所谓大学生，华侨巨商子，准备赴美留学，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黄先洲针对这一点，也写了一封信给秦玲心，表示处处为她前途着想。对冯平则大肆攻击，于脆说他是一个大骗子，拆白党，叫她千万提高警惕，不要落入匪人之手。他的做法与程维远完全不同，纯粹以关心的姿态出现，而求达到离间的目的。


秦玲心看完信，冷笑一声，随手把它丢到壁炉里烧了。她激愤作书，也给黄先洲一个绝然答复，语极辛辣，毫无挽救余地。其中写道：“你信中提到关于冯平的家世经历，我已对他作深入了解，无用先生操心。你怕我误落匪人之手，这无异杞人忧天。明白告诉你，任何挑拨离间，不能动摇我的心。‘妾拟将身嫁与此生要，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你其奈我何？


人各有志，相强无益。先生休矣，无复多赘，如有未尽之言，请相期于来世！”


这封信好像一把犀利的匕首，刺透黄先洲的心，他看完来信，气急攻心，呆在那里呈半休克状态，久久不能发出一言，咬牙切齿，咄咄有声，最后进出一句话：“而今后，知妇人心毒，更甚于蛇蝎！”


两封断绝外交关系的信发出后不久，秦玲心的父亲通过程维远和黄先洲的关系，知道了他女儿目前的动态。他对刘振亮的情况摸不清，认为这是一门毫无保障的危险亲事，不如程维远的家世历史那样明了清楚。更主要的是程维远对他商业上有很大的帮助。他坚决不同意他女儿和刘振亮交往。


但是，秦玲心对她父亲表态说，她就是死了，也要嫁给他，任何的压力都不能阻挠她与冯平的爱情。


她父亲气得要命，知道好言相劝已经无效，便向她下个最后通谍：假使她不与冯平断绝来往，要她立即离开家庭！


秦玲心被刘振亮迷惑住了，她根本不顾一切后果，只带着自己的衣服和一点私蓄，断然离家出走。


她母亲依依难舍，哭哭啼啼，对女儿百般婉劝。秦玲心心如铁石，毅然而去！


她离开了家庭，把所有行李全部搬往南都饭店，把和父亲闹翻的情况告诉刘振亮。刘振亮听后万分感激，对秦玲心百般安慰。温存的抚慰，使秦玲心感到世间上最幸福的莫过于和他终身相处。

第十三章


秦玲心和刘振亮在丽都饭店同居仅仅一个月，不幸的事情接着发生。


《秦玲心跳楼自杀！》


这个轰动全市的艳尸案，各家报纸大量登载，标题引人：《绿珠坠楼为情死  红颜一代今己矣》《玲心跳楼为情而死  冯平抚尸痛不欲生》《自古红颜多薄命  可怜公子竟无缘》《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财所逼死别生离》丽都饭店是上海第一流旅馆兼餐厅，它综合了中西形式的建筑，内部各层，四面环接走廊，围以栏杆，中间一个玻璃雨盖大天井。


星期五晚上，风雨交加。十点半左右，楼下茶房陈又新突然听到天井里面“噗--”的一声巨响，断定有物自上坠下。他赶紧跑到天井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狐皮大衣的女人倒在地下，已经死了。


“跳楼自杀，跳楼自杀！”他失声惊叫起来。许多茶房和旅客都闻声围过来观看。


这时该店经理罗伯逊赶到现场。他是一个有经验的老经理，接近一摸，证实确已气断。


便立即指挥工友、茶房，以尸体为中心，距离一米作为半径，画个圆圈，旁边用凳子围住，保持现场，不让任何人接近尸体。


忽然，一个穿西装的青年旅客，分开人群，冲进现场，不顾死活地扑在死者身上，号淘大哭，痛不欲生。他寻死觅活，企图撞柱自杀。几个旅客和茶房，死命拉住他，方免于难。


眼见那个青年哭得死去活来，如此多情，观者无不下泪，深表同情。


不久，警官、法医、记者都纷纷到达现场。


在强烈的灯光和镁光灯照用下，只见死者面部毫无伤痕，粉点犹存，口红未褪，栩栩如生，艳丽动人，好像美人春睡未醒。


死者身穿碧绿色旗袍，脚着粉色长统玻璃袜，外罩狐皮女大衣。一只半高跟珠花拖鞋丢在身旁；大衣口袋里有一串锁匙和一封给她母亲的绝命书，封面一个字都没有。


据法医检验，死者是尻骨碰伤，大脑振动致死。证明坠楼时尻骨先着地；死者玉指纤纤，指甲长而且尖，涂上光油油的粉红色结，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左中指指甲翻了。


这个案件轰动全市，余波不断冲击，社会上舆论纷纷，莫衷一是。死者家属一再请求警方、法院要彻底追查坠楼真相，为其女儿伸雪冤情。但是，警方和法院因谋杀证据不足，无法定案。


正在这个时候，马太太从汉口回来。刚到上海，她的忠实门徒周之明就向她报告，这个轰动上海的丽都跳楼案件的男主角冯平，就是刘振亮。他把刘振亮和死者秦玲心结识的来龙去脉，详尽地向马太太反映。


马太太听到汇报后，柳眉倒竖，十分愤怒。他对徒弟们说：“这不是自杀案件，纯粹是一个谋杀案！我一定要把全案搞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这样的江湖败类破坏我们只道的清现戒律！”


她命周之明通知“底线”（利用种种关系打入警方内部打听消息的人）刘蓓蓓、杨隆泰，叫他们把警方经办人员对此案的调查过程，所得的线索和目前的判断即速报来。


第二天，杨隆泰来到别墅，把警方根据现场情况、进一步努力考察及对刘振亮的嫌疑判断，详细地向马太太汇报。


死者在中指的指甲翻了，这是最明显的物证根据，同时又在刘振亮房间的箱子里，发现他穿了一套咖啡色西装上衣的左胸口袋撕破了。


据警方判断，可能死者坐在栏杆上面，和刘振亮调情作乐，刘振亮乘其不备，要把她推下楼去。当死者猛觉刘振亮要对她下毒手时，已经来不及了。在危急之际，她马上用在手抓住刘振亮左胸的口袋上，不幸口袋撕破了，最终无法挽救她的性命。


马太太点头说：“对，警方的判断是正确的。”


杨隆泰接着说下去：警方问刘振亮，他的口袋为什么破了？他辩解说，前几天晚上，他和秦玲心半夜从舞场回到丽都饭店，中途他想小便便转到小巷里解手。


更深街静，路上只剩下秦玲心一人，刚好两个流氓走过，他们看四下无人，便上前把秦玲心抱住，企图对她猥亵侮辱。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赶到了，和两个流氓厮打一场，把他们打退。事后才发现他的西装口袋被流氓撕破了。不能穿了，只好放在箱子里面。


但据茶房说，他在傍晚时，还看到刘振亮穿着这套咖啡色西装；但到现场时，却见他穿着墨绿色带有条纹的西装。这是有力的人证，但是刘振亮矢口否认。


第二点，死者还有一只拖鞋丢在三楼走廊栏杆的楼板上，鞋尖朝内，后跟向外，证明死者在楼上的最后时刻，是坐在栏杆上面，她是脸朝里，背朝外的。


要是她企图跳楼自杀，一定把一双拖鞋脱在楼板上，穿着裤子爬上栏杆，这样比较方便。


那么，这双拖鞋的鞋尖肯定都是朝外，不至一只丢在楼上，一只会在楼下，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第三点，在死者的大衣口袋里找出一串锁匙，一共九把，但是他们的皮箱只有八个，还有一把特别小巧的钥匙找不到锁。据警方估计，这是保险式日记本的钥匙，但至今还没有发现这本日记，目前警方正在全力以赴寻找中。


按照以上所说的情况，警方认为刘振亮的谋杀嫌疑很大。不过。死者身上有一封亲笔写的绝命书，是刘振亮的救命符。有了这封绝命书，警方对刘振亮的谋杀估计，一切都是徒劳的。


但是，警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现在刘振亮还是以痛不欲生的姿态出现，来掩人耳目。


警方也将计就计，扬言怕他为情自杀，把他软禁起来，派人监视，防他脱逃。


警方因案情还未弄清，不能把调查材料公开，社会上的人因不明真相，对刘振亮始终抱着同情的态度。


法院方面的态度，他们根据死者亲笔绝命书，认为对刘振亮不能过分为难。假使目前再没有有力的物证、人证足以证明刘振亮有谋杀的罪行，应予开释。


马太太全神贯注倾听杨隆泰的报告。陷入沉思。突然，她抬起头来，对杨隆泰说：“死者这封绝命书大有研究价值，最好能够弄到手。”


杨隆泰被马太太一提醒，笑了起来，歉意地说：“我真糊涂，刘蓓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之不易的重要材料，竟忘了给你！”边说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马大太。


马太太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有两张照片，拍的是秦玲心的绝命书，还有两张按照片的字抄好的信笺。因为时间匆促，不容蓓蓓抄写，她便先用特制袖珍快速照相机把绝命书摄下来，然后拿回家才用放大镜看后抄下它。


马太太看后，异常满意。向着徒弟们对杨隆泰赞扬说：“你和蓓蓓两人‘底线’工作做得十分到家。能达到这样完善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要记住，要跟对方打交道，财色两字是脱不了！用钱要大方慷慨，千万不要小家气！蓓蓓和你配合得很好，她那一套软功夫着实厉害。我很佩服她！你把我的意思转告她，对她说这件事要特别用神，钱可大量花，需要多少钱尽管对我讲。”


听到由衷的赞扬和鼓励，杨隆泰深受感动。他对马太大说：“这都是师父教导有方。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完成这项工作，请您放心！”


“你们尽忠尽职，总是有好处的！”马太太惬意地说。


杨隆泰猛记起一件事，便对马太太说：“蓓蓓因为有个重要的约会，也是关于这个案件的。她说需要两、三个钟头才会到这里来，她特地交待我告诉师父一声。”


马太太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丫头不会落空的！”


说完，马太太把刘蓓蓓所抄写下来的秦玲心的绝命书打开来看，只见信中写道：亲爱的妈妈：


不孝玲心，今日死矣！从今后阴阳路隔，相见无期，死别生离，千古永诀！提笔作书，心如刀割，儿作此书时，尚为世间一人；妈看此书时，儿已成为阴间一鬼，呜呼，痛哉！


儿自负气离家以来，前后仅仅月余，不意世事沧桑 人情多变。当日冯平之父，原系华侨巨富，庄园满印尼，公司遍南洋，想不到因投机失败，两个月之间，所有家资全部耗尽。


目下倾家荡产，估价难偿。


月前，他父曾托老友回国之便，捎美金万元来沪，供他国内费用。不料此老中途中风，病故船上，临终些不能言，所带之款亦无着落，万元美妙，如石沉大海，云散太虚。真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


冯平遭此巨变，精神受到沉重打击。目下不仅无法出洋，而且生计陷于绝境。儿既负气出门，等于归去无家。且父亲生性吝鄙，心如铁石，只知金钱，不顾骨肉；妈心地忠厚，一向受压，慑于他的淫威，爱莫能助。家庭如此，夫何所望！


今日，夫家之势已成冰山，娘家之情薄如流水，孤身客寄，举目无亲，穷途末路，无处可投，谋生无计，来日堪悲。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万恶金钱操纵一切，有钱则生，无钱则死，死生之道，已经明矣！


儿自作自受，死何足惜，惟是大恩未酬，令人痛绝！但望慈亲节哀顺变，勿以不孝为念。


死期已迫，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嗟呼！碧血黄泉，千秋饮恨，痛哉，痛哉！


不孝女儿玲心绝笔


看完这封信，马太太冷笑道：“刘振亮这套鬼把戏只能欺骗一般人，怎么瞒得过明眼者？”


杨隆泰对马太太的话感到困惑，他连忙解释说：“这封绝命书已经经过上海警察局刑事实验室笔迹专家证实，确是秦玲心亲笔手书。”


马太太说：“对，我并不否认这封信是秦玲心写的，我的意思认为这封信的底稿可能是刘振亮草拟的。因为其中漏洞很多。


“先说这个空白的信封，秦玲心既然写了绝命书就应当寄出，要寄出封面上就应该写上她父母的姓名地址；如果不想从邮局寄出，而要放在身上等到死后被人发觉送给她母亲，封面上也应该写上‘母亲大人收  女几玲心绝笔’不管寄不寄，都要写上字，封面上绝不能是空白的。


“再说信里的内容，秦玲心自杀的主因，是谋生无计，来日堪悲，无钱则死，而萌短见，这不合乎现实。刘振亮得到我们资助之后，自己又在外面打了一票生意、据警方检查，在他俩的皮箱里还有一大笔现金，足够他俩一时的挥霍。秦玲心虽是大学生，但她涉世未深，对现实看法很乐观，很天真，他十分热爱现今的生活，眼前又有钱，绝对不会自萌短见的。而且在她心目中还认为刘振亮是个大学生，夫妻都是大学生，何怕不能维持生活，按目前经济情况，或将来生活前途，都不至于像信中所说的‘谋生无计，来日堪悲’，所以说，这封信不是出于秦玲心的本意，而是出于刘振亮的阴谋。道理是很明显的，警方可能也会估计到。


“但是秦玲心为什么自愿写这封绝命书呢？这个秘密，我们一时无法揭开。我认为这个谜，可能在死者的日记中会找到解答。所以，这本日记是全案的关键，也就是我们与警方暗中争夺的焦点，尽速找到它，是我们当务之急！”马太太分析得头头是道，众门徒非常佩服。


马太太又查问周之明、方捷俊说：“刘振亮最近有没有东西寄存在你们那里？”


他们异口同声回答：“没有，从来也没有”。


马太太点点头说：“对，我也估计他不会把东西寄存在你们那里。这个人狼行返顾，心性多疑，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一个人，所以他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可以寄托。”说到这里，她又陷入沉思，一会儿，她若有所悟，兴致勃勃地接着说：“我肯定刘振亮有秘密信件。因为根据各方面的材料，证实追求他的女性很多。但警方在他箱子里却没有发现这类信件，他背着秦玲心收到一些女性的情书，一定被他暗中藏匿起来。他既然没有一个亲信可靠的朋友，这些信还是藏在他所住的房间里，因为这个房间是他长期包下来的。”


说到这里，突然床边的电话铃响了，马太太拿起话筒，听到对方娇润的声音：“师父吗？


我是惠卿。姓刘的那个房间已经开放出租了，现在空着没人住，我已把它整套房包下来了。”


马太太听了，明亮的眼睛焕着光采，她兴奋地对对方说：“好！你办得非常好，现在千万要注意周围人的行动，我们的人马上就去。”


说完，马太太把话筒放下，笑对几个心腹门徒说：“刚才吕惠卿打来电话，她说丽都饭店刘振亮曾住过的房间，因为警方已把他的所有行李都搬到警察局去了，那个房间已开放租出。惠卿捷足先登把它包下来了，她本人已搬进去住了。这一步走得很顺利。


“刘振亮肯定有些秘密书信藏在这一间里，拆白党对于处理多角恋爱相当慎重，免得她们醋海生波，互相磨擦，这是拆白党的大忌。你们到那里检查时，对于地板、家具都要慎密认真地查。特别是卫生间，更要注意白瓷洗脸盆上头那面齐砖镜框，镜的后面有一块套板，镇与套板之间可以存放许多信件，绝对没有人注意到。旅馆的主人也不会无故把套板卸下，所以说这个地方的可能性最大。当时警方没有注意到，一窝蜂把他的行李箱子全都搬走。单就八只箱子里面的东西，就足够警方钻研好几天。等到他们检查研究到绝望时，就会想到第二步。按照上海警局刑事部门的水平估计，可能会第二度再来检查刘振亮所住的房间。所以我们要捷足先登，以速为妙。”


她又对周之明说：“你与惠卿是夫妻，住在里面完合法的。方捷俊以朋友身份到房间去，也不会显眼。你们三人在房里检查，不会引起外界怀疑的。其余两人在外面把风，以防意外，要确保房里面的安全。在未走之前，你们几个先研究一下，要带什么工具，要规定好联络和警报暗号，事前要做好准备，以免临阵慌张。”


布置好后，她对杨隆泰说：“你暂时留在这里，我还要查问警方内部处理此案的一些细节，等他们回来后，看其检查情况如何，再做第二步研究。”


周之明等去后，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就兴匆匆地回来了，看到马太大不禁高呼：“师父万岁！”接着他们佩服地对马太太说：“师父，你真是科事如神，我们检查结果，不出师父所料，就是在那个镜框里面找到五封信。”


马太太笑着回答：“这没有什么奇怪，世上无难事，只怕心不专。只要你能专心一意思考一件事，多少都会得到一点收获。”


这时周之明从皮包里拿出五封信来，全是女人寄给刘振亮的。马太太把它摊在桌面上，这五封信，好像五朵鲜花，争奇斗艳，芬芳扑鼻，真是名待其实的情书。


马太太一一细心翻阅。她首先看了三封信，从信里的内容来看，这三个女的，都已经与刘振亮发生过肉体关系。再看第四封信，字里行间可以看到这个女的已经濒临危险的边缘，好像鱼儿正在触网碰饵，但还未到落网上钩的程度，只要极短的时间，她连弃饵脱钩的力量都没有了。马太大感到好笑，心里着实佩服刘振亮偎红倚翠的高强本领。马太太觉得第四封信很有研究的价值。写信人是马玉媛，信里写道：亲爱的平：


一病经旬，恍如隔世。回忆“巴黎”之夜，真个令人销魂，那个小巧玲扰的私窝，给人柔和舒适之感，不亚于人间天堂。当天晚上，美中不足的是我没有达到你的要求，平，您生我的气么？


不过，这方面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们的友谊只能局限到这个地步，所以我一定要保住我的最后一道防线。除此之外，在我身上所能给的，不是什么都满足你的要求了吗？按理说，我不是一个太鄙吝的女人。


平，我实在太爱你了，但事实上又不可能，你要晓得，我们第一次接触之后，我感到你的一切都合乎我的理想。当晚，我彻夜难眠。那时我抱有一种幻想，我想和你结合之后，决定带着我的颇丰私蓄，和你一起到美国去，万一美国去不成，我们退而求其次，到香港去，也可以幸福愉快地过着一生。想不到玲心毅然弃家出走，投到你的怀抱里，而今木已成丹，夫妇之名分已定。看人成功，徒呼负负，来迟一步千古恨，夫更何言！


玲心是我同学，我何忍夺人所爱，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痛苦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玲心付出那样重大的牺牲代价！她有决心，有勇气，她成功了，也是理所当然。真正的爱情，贵在专一。让我插手你俩之间，分一点剩饭残羹，背人偷酌，我不为也。道义上也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因此，我忍痛下了一个结论，我爱你，但我不能嫁给你！


春风又绿江南岸，大地已经春回，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呢！他日你俩行后，扬子江头撇下一个孤寂的我，虽然满眼春光，不过伤心一碧。想此后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近来一病恹恹，神魂颠倒，白天晚上，都在做梦。昨晚做了一个怪梦，梦见秦玲心不幸暴病身亡，我俩终于结合了。婚后到美国度蜜月，乘着国际航机，横越浩瀚的太平洋。飞到檀香山上空，突遭风暴，座机发生故障，坠毁于珍珠港滩头。一觉醒来，原来是南柯噩梦。


惊魂初定，深夜扪心自问，这也许就是所谓相思吧！


平，我实在怕见着你，更怕和你单独相处在一起。你这个具有无限魅力的“魔鬼”，我深怕有一天会被你活剥生吞下去，这多么危险，多么可怕！但是怕有什么用呢？剪不断，理还乱！


夜已深，眠不能，倚窗静坐，春风拂面，花影投怀，春心荡漾，无可奈何，此中滋味，除却天边月，有谁知！


玉媛


看完马玉媛的信，马太太不禁惊呼：“这是一张催命符！就是这一纸情书，断送了秦玲心的性命。刘振亮这个人丧尽天良，因为读了这封信而萌起了杀机。我不除此獠，誓不罢休！”


她接着说：“道理很明显，刘振亮首先看中了秦玲心，因为她本人是个大学生，父亲又是大商家，刘振亮估计这个女的，涉世未深，天真幼稚，容易上钩，只要和她发生关系，到了木已成舟，不怕她家庭不同意。他就可以入赘秦门，从中捞她一笔财产，到香港去。想不到她父亲是一个一毛不拔的市侩，只知金钱，不顾骨肉，这是刘振亮始料不及的。等到秦玲心与家庭闹翻了，无奈弃家出走，投奔刘振亮，这时的秦玲心就成为他的一个包袱。


“但是，秦玲心毕竟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学生，虽然捞不到她的财，但是她的色还能供给刘振亮一时的享受，何况对方又是自动送货上门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专门摧残女性的‘魔鬼’，对女人完全是兽性的发泄，丝毫没有一点人性。按现有的材料就可以看出，他在几个月中就奸污了多少的女性。最后他看中了马玉媛，马玉媛和秦玲心都是大学生，她的漂亮在秦玲心之上，最重要的她有大量的私蓄，正合刘振亮选择的标准，所以他拿出全套的风流本领，尽量拢络了她。马玉媛的心肠本还不错，开头她还能顾及朋友间的感情，在紧要关头，还能力持镇静，但是她受不了刘振亮的诱惑，她的信里不是说得很涓楚了吗？


“刘振亮自车案发生后，他在上海提心吊胆，很想搞一大笔金钱溜到香港去。马玉媛是她最理想的对象，所以刘振亮收到这封信不及十天，秦玲心就坠楼‘自杀’。这分明是谋杀案，凶犯就是刘振亮，还有什么可疑呢？”


杨隆泰在旁边听了，提出不同看法。


他对马太太说：“刘振亮只要把秦玲心抛弃了，和马玉媛结合，就可以利用马玉媛的大量私蓄，一同到香港去，何必下此毒手，自投法网呢？”


马大大笑答：“事情不能像你所想像的那样简单。你要晓得，马玉媛不比秦玲心，她有理智，有正义感，虽然一时被刘振亮迷住，她还会有清醒的时候。假使刘振亮抛弃了秦玲心，想移花接木，先负薄幸之名。他所伪装的多情假面具，无形中就剥下来了，势必为马玉媛所不齿。这点刘振亮已经顾虑到了。


“这个阴狠毒辣的家伙，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动起杀机、他也会考虑到谋杀会犯罪，于是便精心策划了秦玲心亲笔写的绝命书。他想，只要这封绝命书能够在死者身上被发现，法律对他就无可奈何。他就是过分地估计这一点，所以他决定选择走谋杀的道路。


“现场上，他又自编自演了一条殉情自杀剧，那痛不欲生的动人情景，博得社会舆论的同情和马玉媛暗中的感动，借此为自己开脱罪责和取得马玉媛的好感，最终实现其全盘计划一一带美人，挟巨资，乘飞机，到香港去。达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目的，逍遥自在地去过醉生梦死的生活。但他的如意算盘，将会使他走向自取灭亡的道路。


“现在最大的关键就是如何证实这封信是刘振亮策划的。不过这点很棘手，因为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只有泰玲心，但是她死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希望，就是秦玲心生前的一本日记，可能在里面能够找到有关绝笔的蛛丝马迹。万一这本日记被刘振亮毁了，此案就石沉大海，此冤就难以伸雪。”


大家很赞同马太太的见解。


接着，马太大再看最后一封情信，信内写着：冯平先生雅鉴：


我对你这样称呼，你一定会感到恼火的。因为你我之间己经数次陈仓暗渡，难道连“亲爱的”三个字都不配用上吗？古人有言，君子之交谈如水，假使双方用情过深，最终的痛苦就更大。我是过来人，这种痛苦的滋味已经尝够了，所以，我对你的称呼就只能这样轻描淡写了。


回忆你我当时的巧合，如今想来，犹如一场春梦。你是一个驰骋情场上不可一世的英雄，多少漂亮的女**慕你，多少有钱的小姐追求你，为什么你偏偏要在我身边纠缠不去呢？这使我百思莫解。


我是穷苦出身的大学生，寄人篱下，以笔为耕，家无财产，貌亦平平，又是一个情场失意者，在群芳队里，是一个无意苦争春的人，与马玉媛、秦玲心相比，如星星之对月亮。人贵有自知之明，凭哪一方面的条件，我都不够与人逐鹿情场。你我要想达到圆满归宿，这何异痴人说梦、你风流倜傥，温柔体贴，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男性，人世间还是少有的。你既然看上了我，肯屈尊而就我，我何惜此身以报知遇之恩！


不过我对你的态度是抱着玩世王义，逢场作戏我是过来人，又不是处女，自然谈不上保节守贞，当这千载难得的机会来临，我就不顾一切了，尽量给你暂时的满足，也符合我的需要，这个公平合理的买卖，何乐不为。


不过陈仓一再暗渡，势必珠胎暗结，到那时吃亏的还是我。我认为我们桑间陌上的苟合，不能再发展下去了。


我还是未婚女子，万一怀孕了，将何得了？这是十分危险的，我还要做人，我还要活下去，当然我还要嫁人，图个归宿。所以我要保持我的名誉。你我若再纠缠下去，势必乐极生悲，最终的痛苦是不堪设想的。人非草木。谁能忘情。你对我用情之深，我只好感铭肺腑。


至于婚姻问题，今生已过也，愿结来生缘！


多刺的玫瑰


马太太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因为这个女性的性格很合地的口味，她认为这个女孩子很干脆。她明大义，识大体，对于爱情拿得起，放得下，是个十分活泼、明智的女人！细看信封上面，发信的地址只写“内详”两字。信里的署名“多刺的玫瑰”。既无姓名，又无地址，卧虎藏龙，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物。


看完这几封情书，马太太又习惯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前神，静默沉思，想到信里的内容。


不觉笑了。她对门徒们说：


“刘振亮玩弄女性的本领可算是登峰造极！从这几封情书，可以看出女人们对他的好感达到何等的程度！有的希望‘纵身投怀，沉睡不醒’；有的自愿‘甘为之死’；有的欢呼‘千载幸遇’；有感叹‘来迟一步干古恨’；有的在无可奈何之下，幻想‘今生已过也，愿结来生缘’、她们一个个都这样情意绵绵地心甘情愿委身虎口。情网陷入，实在可怕，思之令人寒心！”


马太大正在谈论，刘蓓蓓悄然进来，她满面春风向马太太道好。


看到刘蓓蓓，马太太格外高兴，她笑滋滋地对刘蓓蓓说：“蓓蓓，这几天辛苦了你，你的工作干得实在出色，我向你道谢！”


在大庭广众中得到师父的高度赞扬，刘蓓蓓有点不好意思，她谦逊地说：“这是师父指导有方啊！”


“红花也要绿叶衬呀！”马太太说着，随手把刘蓓蓓一拉，两人紧挨着沙发坐下，显得特别亲热。


马太太把五封信信通通递给她着。刘蓓蓓一一细览。她看完马玉媛写给刘振亮的信后，不觉心花怒放，她想，马玉媛费尽心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这封信，想不到竟落到师父手里，师父真有办法！这封信，奇货可居，可发一笔大利市。


刘蓓蓓高兴得沉不住气，她得意忘形，正想脱口说出。马大大已经猜透她的心理，她眼明手快，连忙拍一下刘苗苗的肩膀，对她说：“来，先替我办一件事！”将她引着出来。


这一着，就把刘蓓蓓所要说的话煞住了。


到了卧室，马太太把门关上，笑对蓓蓓说；“是否马玉媛已经找上你的门路来了？”


刘蓓蓓以惊愕的眼光看着马太太：“师父，你怎么晓得？”


“你对我说的。”


“我没有说。”刘蓓蓓急忙表白。


马太大笑起来了，她说：“对，你的嘴巴虽然没有说，但是你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


马太太一语道破，刘蓓蓓着实佩服她的精明厉害，便笑着说：“对，今天我就是因为此事耽搁才来迟了。秦玲心跳楼自杀案件发生后，刘振亮被警局软禁了，丽都饭店的房间又被抄了，马玉媛为此日夜坐卧不安，寝食俱废。她到处派人打听案件的发展，因为她怕自己写给刘振亮的信落入警方手里。因为信中有不可告人之事和猥言亵语，此后若被报馆公开登出，不但她的家世名誉扫地，甚至还会牵涉到法律问题，卷进秦玲心自杀案件。


“她的私人秘书毛红萼，是我童年的好友，自从案件发生之后，她不断到我家里，因为她知道我跟上海警局有着特殊关系，所以一再请我帮忙打听警方对此案处理的发展情况，尤其担心她的主人的信落入警方手里，请求我为她设法找出这封信，对方将不惜一切代价来交换。我向她保证，截至今日为止，警方尚未获得此信。我想师父神通广大，也许能找到它，所以便自作主张，答应替她想办法。


“但是，我一路上盘点，觉的非常困难，找这封信好像大海捞针，从哪里捞得到呢，刚才我看到师父给我看的几封信，其中就有马玉媛给刘振亮的情书，看完之后，我高兴得难以形容，要不是师父在我肩膀一拍，我快要欢呼起来了！”


“你呀，热情有余，沉着不足！于我们这一行的人，最要紧的是头脑要冷静，喜怒不形于色，才能应付非常的事变。”马太太爱抚地教诲着。


接着刘蓓蓓把马玉媛的家世出身和经济优裕的情况向马太太做个详细的介绍。两人密室私议，精心策划，又一场巧取豪夺的好戏，行将粉墨登场了！


马玉媛整天担心这封信的下落，弄得精神散乱，六神无主，不论白天晚上，都是记挂着这封信。


一天晚上，她朦胧中看到使女秋痕送来一叠报纸，都是当天早上发行的。这几天来，她一看报纸就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急急忙忙翻开第四版--本地新闻栏，一看，里面头号标题写着《交际花马玉媛和拆白党冯平巴黎幽会，香港私奔》，其中写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个千金小姐，宁愿把清白之身自动送给拆白党尽情玩弄，还说什么，‘为了你，害相思，春心荡漾，无可奈何。’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再翻一张报纸，上面登着：《交际花、拆白党阴谋杀害秦玲心》；又翻一张报纸，上面登着：《为了一封情书，断送卿卿性命，你虽不杀玲心，玲心由你而死》；


另一个小报上面登着：《天理何存，道德败坏，交际花就是杀人犯，大学生不如娼妓》；还有一张小报，则登得非常刻毒：《马玉媛和冯平在巴黎私窝淫夜幽会的内幕真相》，把当晚她和冯平幽会的情景，赤裸裸地、绘声绘色描写出来，完全是一篇淫秽的文章。


看完这些报纸，她羞惭得无地自容。


最终她在一批亲朋戚在鄙视、嘲笑、谩骂、侮辱声中吓醒了，原来却是南柯一梦。


马玉媛只觉香汗淋漓，湿透衣衫。她惊魂未定，还怕不是做梦；既已证实是梦，她又长吁短叹。真耶？梦耶？是耶？非耶？一样难逃此劫！今晚的梦幻，就是明天的现实，不过稍缓时日而已。


她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入睡。她病倒了，发着高烧。她感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她的精神和肉体都绞痛万状。她的心灵实在负荷不起了，她想假使有人为她解脱此厄，她宁愿以身事之，至于金钱的代价，更加不论了。


清晨，当她躺在床上，一病恹恹的时候，她的私人女秘书毛红萼来了，她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眼泪夺眶而出。泪如断线珍珠，涔涔湿透枕边。她想把昨晚的恶梦告诉她最知心的女友，以求稍舒胸中的积郁。但是今天的毛红萼和前两天大不相同，她不像往常一样忧虑中蕴含温存、慰藉，而是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她娇捷轻快地径直走到马玉媛床边，一屁股坐在她的床沿，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未言先笑。


她一开口就向马玉媛报喜：“玉媛，你的信有着落了，这封信不在警方手里，而是落在中央秘密机关的特派员手里。这封偿还没有公开，只要我们不惜代价，倾尽全力对付，它完壁归赵，还有一线希望。”


马玉媛听了这些话，好像吞下了一粒定心丸，精神顿爽，兴奋万分。她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紧握毛红萼双手，心脏跳动得非常厉害，以颤抖的声音，艰难地进出一句话：“真的？”


毛红萼深刻体会她此刻激动的心情，笑着说：“玉媛，请安心，这是千真万确的！”


马玉媛突然张开两手，把毛红萼紧紧搂住，激动地说：“亲爱的，我真感谢你，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你！”


接着，毛红枣把整个过程详尽地告诉了马玉媛：“这个宝贵的线索，是我的好友刘蓓蓓提供的。蓓蓓最近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有关警方的线索。我知道她不仅对警界的关系很熟悉，而且对中央秘密机关的人员也有很多交情。我一再央她为我们设法寻找这封信的下落，结果她答应了。想不到她的交际手腕非常高强，不到半天工夫，就被她找到了线索。这个人真是神通广大！不过，我们下一步怎么走，还是十分艰巨的。我已经和她约定，今天上午十时，请她到我们这里来，我准备派小包车去接她。”


马玉媛听了毛红率的活，马上掀开锦被，倏然而起。跳下床来说：“红萼，这怎么可以呢？我本人不亲自请她，来免太不礼貌了。我马上化妆，备上第一号小轿车，和你一起到她府上请她。”说完，她连忙通知管家何执山备车，并告诉他中午特备一桌高级酒席招待贵宾。


又对毛红萼说：“昨天把支票送给她没有？”


“已经送给她了。”


不到十点钟，刘蓓蓓被请来了，马玉媛特别客气招待，一举一动都是上宾之礼。


三人在卧室谈心。谈话中，马玉媛披肝沥胆，推心置腹，把一切情况如实告诉刘蓓蓓。


请求她想法挽救这场危机。


刘蓓蓓深受感动，对她说：“这件事我本来不愿意插手，因为红萼一再要求。她是我的好朋友，情不可却；另方面也同情马小姐的处境，所以想方设法在我许多朋友中找线索。也是你马小姐的幸运，结果天从人愿，被我找出了这封信的线索。


“实不相瞒，这个人是女的，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我的朋友和她非常要好，可以说是无话不谈，所以对其中的情况知道得非常清楚。这位女的姓汤，是中央秘密机关特派员，专门为了调查冯平的政治案件，从南京来到上海。


“在秦玲心跳楼案件前一个星期，她已经到达这里了，就着手秘密调查冯平的情况，暗中截获了冯平的一部分材料，所以，她有一部分材料是上海警察局所没有的。还好你这封信落在她的手里，要是落到警方手里，就会被报界发表了，肯定弄得满城风雨，后果将不堪设想。好在她是秘密机关的，不愿意和上海警局通气，因为双方任务不同，所求的目的也不同。


她着重在政治，警方着重在刑事。幸好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因此所得的材料未曾上报，在种种的因素缓冲之下，所以你的信才能暂时保留在她的手里，没有暴露。这是你马小姐不幸中之大幸。


“据说汤特派员外表很严肃，其实她心地很善良，富有人情味，很会同情人家不幸的遭遇，对女的态度很随和，也很俏皮。但也要看她的高兴，是否符合她的胃口。不过，今天的社会，金钱还是万能的。财可通神，有钱什么事都办得通。在这紧要的关头，用钱要大方，赌注要下大。这是决定性的时刻，成败在一刹那，全凭对方的喜怒，这点，用马小姐要特别注意。


“我认为，马小姐你要亲自出马，我把她的住址告诉你，你单枪匹马到她私人房间去，一个人说话更随便。去的时候，身上随带一张通用现金支票，见机行事。经济来往单独接触最好，你知我知，是最安全不过的，这样也使对方易于接受。至于票面数目，你可酌情，到那里首先要取得她的同情。说话要坦率，情辞要恳切。你是聪明人，交际能手，这方面比我高明得多，也不必我多说了。”


马玉媛全神贯注刘蓓蓓的讲话，末了，她提出一个问题，问刘蓓蓓说：“刘小姐，依你估计，杨特派员会不会把原信还给我？”


刘蓓蓓心想：好厉害的交际花！她这句话怀有鬼胎。也许她怕我设下圈套，骗她的钱。


因为我们得信的线索太快，而且连信的影子都没看到，所以她有疑虑。想不到她在精神极端刺激之下，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应付这样的对手，不能麻痹大意，不亮一点颜色给她看看，她不会服服贴贴顺着我们轨道走的。


于是，她笑着对马玉媛说：“这要着你的本领喽，我听我的朋友说，她对你的底细摸得非常透彻，因为你跟冯平方接近了。她说你信里所说的梦，其实不是梦。促使秦玲心自杀，就在你梦里一句话：‘秦玲心不幸暴病身亡’，她说你这句话是‘东窗密谋’，并不是痴情人说梦。’


马玉媛听了这些话，好像突然听到法院对她宣判死刑一样，她的脸色“刷”地变成死白，全身冰冷，虚汗淋淋。若非双手紧握住沙发手把，支住上身，几乎要瘫软在沙发椅上。


马玉媛的窘态，刘蓓蓓已经看个真切，估计自己的活生效了。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认真地对马玉媛说：“在你未走之前，我特别要提醒你，对方是一个精明强悍的秘密工作人员，你对她千万要诚诚恳恳，老老实实，不能有半点掺假。应当肝胆相照，赤诚相告，任何事情，应当对她抱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求得到对方的同情，方能有效。”


这时马玉媛突然走到刘蓓蓓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两手相触，刘蓓蓓感到冰冷彻骨，她着实为马玉暧感到可怜。马玉媛声音颤抖地说：“蓓蓓，你千万要救救我，你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金石良言，我句句记在心坎里。但是，你要可怜我！”话没说完，她便哽住了，凄然涔涔泪下。


刘蓓蓓安慰说：“马小姐，你放心好了，我的朋友跟她的交情非常深。他已经为你打下一个底子，我保证不会使你失望，你安心去吧 祝你幸运！”


马赛饭店是西式高级旅馆，设备豪华。住在里面的旅客们，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上午三点左右，马玉媛独自徘徊在三楼三十二号房间附近约十五分钟之久。这个活跃在上流社会交场中的交际花，一向的态度是轻松愉快，应付裕如。今天面对这个房间却感到气夺，真有点望门兴叹。她踟躇不前，心头辘辘，思虑重重。最后她想，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终于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向前扣门。


只见一位服装笔挺、年轻英俊的少校军官出来开门。他彬彬有礼地问马玉媛说：“小姐，你找谁？”


马玉媛国不自然地嗫嗫嚅嚅说：“我找汤专员。”


“请进来！”少校十分客气地把她让进房间。进门后，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室内客厅，高级的地毯，整套的沙发。厅进去还有一个宽敞的房间，既是卧房，又是办公室，中间只隔着一幅玫瑰色丝绒帘幕。


“小姐，请稍坐片刻，汤专员马上就会出来。”少校温和地请马玉媛上座，她怯怯然坐下。


当少校正在倒茶时，马玉媛听到幕后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女的声音十分严肃，充满批评的口吻，男的低声下气，承认错误。这显然是为了工作上的问题，而目上下级的关系非常明显。


不久，绒幕突然拉开一角，见到一位军官，身着高级军服，唇上留着一线黑髭，脸形相当威武，他腋下夹着一个军用皮包，弯腰蹑足地从里面走出来。


马玉媛定神一看，他的领章上面，两行金边两颗金星，原来是一个中校军官，军衔可不小。


这位中校突然见到马玉媛，觉得十分难为情，红着脸，很不自然地对她举手点头示意。


当马玉媛起来答礼时，他伸出左手，频频按着手掌，连声说：”请坐，请坐！”但他的脚步却始终不停。只见他走近少校身旁，轻轻地对他说：“元成，我到警备司令部去一趟。”


少校诺诺点头，替他开门，让他出去。


这一幕情景，把马玉媛吓呆了。她想，一个堂堂中校，会那样服服贴贴受训斥，不敢有丝毫反抗，可见这位未露面的女专员的地位、权威达到何等地步。


这就先给马玉媛一个下马威，她心脏跳得十分厉害。


这时，绒幕拉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神采奕奕，派头显赫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一望而知是政界人物。她上身穿着银灰色细绒毛衣，肩上披着马尔登呢中山衣，下着哔叽西装裤，半高跟皮鞋，波浪式短发，衬着俊秀的脸庞，透过金边眼镜，眼睛更加炯炯有神。这时，她余怒未息，脸含愠色，突然看到马玉媛，阴沉的脸色马上云消雾散，现出一片晴朗气象，态度和蔼可亲。


少校向前互相介绍。当宾主寒暄之后，她转过着来对少校说：“元成，你把昨天调来的坠楼档案送还给五层大楼。”


五层大楼是上海警察局的外号，马玉媛知道秦玲心的跳楼案件她已经看过了，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她哪里知道，这是装扮成汤专员的马太太安排的一出戏啊！


少校奉了命令，马上到里面房间拿了档案，挟着皮包，告别而出。到门口，还回过头向马玉媛笑笑。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空气显得格外沉寂、紧张，马玉媛愈加感到局促不安，不知道此事该从哪里讲起。还好马太太首先开口，冲破了不自然的静寂。


她开门见山，对马玉媛说：“关于秦玲心跳楼一案，我昨天调阅上海警局全部档案，警方始终没有得到要领，所以此案侦查方面还是毫无进展。”停了一下，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此案不是自杀，而是谋杀。你这封信就是促使冯平谋杀的动机。所以说，你虽不杀玲心，玲心由你而死，这方面的罪责，你肯定难辞其咎。至于是否同谋，还有待于进一步的落实。


你的信假使落在警方、法院手里，一定掀起一场轩然巨澜。这也难怪他们，因为你的信太露骨了。


“现在我告诉你，经我调查材料证实，冯平不是什么大学生，也不是华侨巨商之子，而是地地道道的拆白党。你和他那样密切，又是三角恋爱，最终牵涉到谋杀案，这多么危险啊！


“你想想看，这封信一公开出去，社会上谁能够同情你，谁能够原谅你呢？我本来要想派人找你，今天你来了更好。我希望你不把我当作外人，要老老实实地把你内心的话全盘告诉我，你才能有救！”


对方的话，一字一句扣紧马玉媛的心弦，愈说愈严重，愈说愈可怕。马玉媛的神经自有生以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她身上每一根毫毛都竖起来。但是，她的理智还没有紊乱，她非常注意对方的每一句话。听到对方最后几句话--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作外人，要把内心的话全盘告诉我，才能有救--这是一线生机。


在这紧要关头，四下无人的时候，马玉媛不顾一切，移近两步，在马太太脚边跪了下来，抱着她的膝头，嘤嘤啜泣，她边哭边说：“汤专员，您要相信我，我可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和他同谋！您要可怜我，一定要救救我！您是我的主宰，是我的再生父母。世间上，只有您才能挽救我垂亡的命运。您给我的大恩情，我要不惜一切地重重报答您。汤专员，您答应我吧？”


她哭得像泪人儿一般，抱着马太太双膝，哭个不休。那样恳切的态度，苦苦地哀求，着实使人感动。她以千金之躯，屈尊到如此地步，真乃我见犹怜。


马太太看在眼里，认为她已着实就范，便双手抚摸她如云的头发。以柔和的声调安慰她说：“玉媛，你起来，我们有话好说。”


“不，我的亲娘，您一定要答应我，否则我宁可死在您面前，免得受着漫长的痛苦和难堪的侮辱。我的亲娘，您答应我吧！”她娇啼婉转，声嘶力竭。


马太太心想，是时候了，应当顺风转舵，她毅然说：“好，我答应你，你起来吧！”她顺势把马玉媛扶了起来，坐在沙发椅上，对马玉媛百般安慰。这时的马太太，已经完全解除了“专员’的伪装，以慈母的心怀来同情马玉媛的处境。


马玉媛向马太太尽情倾吐，点滴不留。马太太感动得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公文包里拿出马玉媛给刘振亮的亲笔信，交还给马玉媛。她笑着说：“玉媛，这是你给冯平的信吗？”


马玉援看到自己的信，极度兴奋，以颤抖的双手接过，禁不住对信感慨：“天啦，我被你害得好苦啊！”


“对，这是祸根，留着还有后患，不如把它毁了吧！”马大太说着，便拿过马玉媛的信丢进旁边壁炉里，开关一按，里面发出熊熊火焰，她笑对马玉媛说：“玉媛，这一下你可放心了吧！”


马玉媛感激之情无可发泄，她纵身倒在马太太怀里，双手紧抱马太太的项颈，吻着她的脸颊，以天真的娇态，发出儿女的声音：“‘生我者妈，成我者您。你是我重生的母亲，您收下我这个不肖的女儿吧！”


这完全出于感激之真情。马大太深受感动，不禁也接紧了她，尽情享受一场“母女之爱”。


“好，我收你做女儿，一言为定！”马太太十分愉快地说。


这时，马玉媛心花怒放，急于要表达报答之情，马上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现金支票，送到马太太面前说：“妈，这是女儿孝敬妈的一点心意，区区数目，实在不像活，请妈原谅。”


马太太看到这张支票，数目十分可观，她一脸正气地说；‘援儿，你想对妈行贿，是吗广


这一问，玉媛不觉眼圈红了，她对马太太说：“妈，您要晓得，您掌握了这封信，就是掌握女儿的一切。您不顾一切，毫无代价地把它烧了，完全是同情女儿，丝毫没有企求，您太伟大了！妈，您收着吧，这是母女之情。”


马太太听到这段话，沉思片刻，微微点头，慨然说：“好，我收下！”她欣然收了，收得非常自然，收得十分大方，丝毫没有扭妮牵强之态。这就是“锦线”人物的高明手腕。


接着，马太太对马玉媛说；‘媛儿，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感到可惜。冯平不是什么多情者，他对你之情，并非专一。他是‘采花蜂’、‘玉面狼’，是摧残女性的‘魔鬼’我拿三封情书给你看，这都是他的情人写给他的，这仅仅是其中的部分人，你看完就明白，你就会彻悟。”说完马太太从公文包里拿出三封情信递给马玉媛。


马玉媛一细看，从三封情书的字里行间，很明显地看出这三个女的与冯平都已经发生了肉体关系。看完，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酸溜溜地对马太太说：“妈，这三个女的，儿都认得，有的很漂亮，有的很有钱。”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想不到冯平人面兽心到如此地步！”她声音凄楚，显得异常悲伤。


马太大自言自语说：“有钱者取其财，漂亮者玩其色，财色双收，何乐不为？这就是拆白党的本色！”马太太边说，边从皮包里又拿出一封信，递给马玉媛，说：“媛儿，你再看这封信，你也许认得是谁写的，这个女子比较高明，卧虎藏龙，不留真迹！既无地址，又不署名，只写一个代号‘多刺的玫瑰’。我估计在这个人身上可能还会找到一点线索。”


马玉媛接过信，从头到东细览一遍，不禁惊呼：“天啦，这是毛红萼写的！她是我的私人秘书，最知心的女友，想不到她，她……也和冯平发生了关系。我真不敢相信，人世间有这等事，我简直在做梦！”她紧握毛红萼的信，怔住了，呆若木鸡，一系列的刺激，爱、恨、悔，在她脑海里汇成旋涡，急转直下。这时她百感交集，万念俱灰。


她接着说：“妈，我对冯平狠透了！但是，对于毛红萼不能不耿介在心。我待红萼情同姐妹，一向没有亏她，她不该背着我做这无耻的勾当！”


马太太笑了，她对马玉媛说；“媛儿，我认为你对冯平还是恨之不足。对于毛红萼你不能错怪她。她有自知之明，无意苦争春，只不过逢场作戏，求一时之欢而已。她能够悬崖勒马，适可而止，她不阻碍你们，不影响大局。她的好处，在于用情不深，能拿得起，放得了。


这是一般女人办不到的。你信里不是说过，‘想插一手，分一点剩饭残羹，我不为也。’你不为，她为，各人的观点不同。你抱鸥鸟之志，想翱翔万里；她愿做鹪鹩，只求一枝之栖。


环境、地位造成你们两人的志趣不同。这个女孩子，说来也很可怜。所以说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你不能过分谴责她，她这样做法，无伤大雅，无损大局，始终没有破坏你，也没有辜负你。你若能通情达理，理应对她深怜痛惜才是，何必耿介于怀呢？”她看了玉媛一眼，接着说：“毛红萼这个女孩子，我虽然没见过她，但我总觉得，她肯定有许多优点讨人喜爱。”


一席话消除了马玉媛对毛红萼的埋怨，她转怒为笑，对马太大说：“妈，你说得对，毛红萼的确有很多优点。她的性格，不拘小节，待人热情，急人所急，解人之危，聪明伶俐，做事果断。她的外表窈窕，面目清秀，愈看愈美，细看更漂亮。她好像一颗檀香橄榄，愈咀嚼，愈甜美，余味无穷，令人不忍弃之。冯平这个淫贼，有独到的贼眼，所以放不过她，也就在于此。”


马太大听着马玉媛对毛红枣的介绍，兴致勃勃。她对马玉媛说：“你真有文学天才，寥寥数句，就把毛红萼描绘得这样可爱。我很欣赏她这样的性格。”


马太太迟疑一下，问马玉媛：“毛红萼跟秦玲心的关系如何？”


马玉媛回答说：“她们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秦玲心非常信任毛红萼，经常到她家里去。”


“她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母亲。”


马太太的灵感油然而生，她心里想，全案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便对马玉媛说；“你回去时，毛红萼肯定在专候你。她表面力持镇静，其实她内心极度不安。她和你一样，日夜担心。你无法克制，尽露于外表；她很有毅力，都含蓄在心中。总之，她的痛苦未必比你轻。


见你时，她一定向你旁敲侧击，问这间那，企图寻幽探奥。你不妨把你我今天见面的情况，全部详尽地告诉她。不过你要注意一点，关于她给冯平的信，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更不要对她喜怒而形于色。明天上午八点，请她单独到我这里来。现在我想写一封信，请你转交给她。


你对她说，我曾交代，这封信第三者都不能看。这也可以说明连你都没有看过这封信，使她安心，免生疑虑。”


说着，马太太坐到办公桌前，拿了一张信笺，奋笔疾书。封面上写着：“给毛红萼小姐亲收  内详”写好封妥，交与马玉媛。


这场圆满的会见，解除了马玉媛的精神痛苦，她千恩万谢，告辞而出。到了门口，她如释重负，只觉得身轻如燕。


当晚，马太太在市郊别墅单独接见了刘蓓蓓，她把当天下午会见马玉媛的情况告诉了她。


谈到马玉媛跪在她的面前，向她苦苦哀求，她被马玉媛可怜的样子所感动，当场把信交还她，然后又把信丢进壁炉里烧了。


这时，刘蓓蓓憋不住了，打断马太太的话，不安地说：“师父，你这一着太危险了，我们对她什么条件都没谈妥，就把这封信无条件交给她，还把它丢进壁炉里烧了。人心隔肚皮，假使对方不感激，不认账，那岂不是煞费苦心，捞不到一根毫毛。这一着，我实在不了解师父的用意何在。”


马太太笑了，她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要懂得，我的身份是一个堂堂的特派员，怎么可以当面跟人家讨价还价呢？这样做法，分明是乘人之危，向人家敲一笔竹杠。这样一来。什么地位、人格都没有了，而目反而招致对方的怀疑和恶感。所以，首先要使对方感到，我们纯粹是出于同情，不求报酬，不计利害，才能表明我们的无私、伟大。最终使对方感激不尽，心甘情愿献出酬金，而目非要我们接受不可。这样做，才符合于‘巧取’的逻辑。至于你所担心的这封信，到今还是完整无缺地存在这里。”说着，马太太从抽屉里拿出马玉媛写给刘振亮的原信，递给刘蓓蓓。


刘蓓蓓一看，明亮的眼睛睁得好大，惊讶地问：“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马太大拍拍刘蓓蓓的肩膀笑着说：“凡事要处处占主动，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正如你所说的，假使她不认账怎么办？所以当时我给她的是原信的复制品，这份复制品摹仿得和原信一模一样，在她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才把信递给她，她一见到信，必然兴奋万分，绝对不会辩认出信是假的。当她对信感叹之际，我就说留着它还有后患，不如毁了。不经她的同意，我就拿过她的信丢进壁炉烧掉，表示我对她的关切。假货因此也巧混过关，以假乱真留一手。这样，我们能始终掌握主动权，立于不败之地。”


刘蓓蓓听了，对她的师父拜服到五体投地。


事情果然不出马太太所讲，毛红等萼真的在马玉媛家里专候良久了，听了马玉媛详细介绍马赛饭店交谈的情况后，心里颇安。她惴惴然收下马太太给她的密信，寸心跑鹿。一到家，马上把信拆开，只见里面写着：


亲爱的玫瑰：


我着实钦羡你的处世为人，你我虽未晤面，但已算神交；因为我俩意气相投。为此，我很想见你，你愿意吗？


明晨的幽会，是千载难得的佳期，希望你尽情地给我一个满足，也符合你的需要。投桃报李，互换定情，情之所钟，有何不可？再来一个公平合理的买卖，这适合双方的利益，何乐不为？


我不是狂风暴雨者，我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绝不会使你吃亏，更不至珠胎暗结。请相信我好了！临书匆匆，未尽其情，相见在即，欢会有期。


祝你


晚安


怜香


毛红萼看完信怔住了，看来是一纸情意绵绵的情书，其实都是套着她给冯平信里的辞句。


她知道自已给冯平的信已经落到这位女特派员手里了。信里若暗若明，话中有话。她意识到，所谓投桃报李，互换定情，就是暗示她要交出秦玲心的日记，来交换她给冯平的情书。


提起日记，往事如泉水般涌上她的心头。记得秦玲心在跳楼自杀那天下午，曾来到她家里，当时玲心的心精非常不好，在她家午睡起床后，便伏在她的桌上写日记。玲心自从迁到南都饭店与冯平同居之后，就把这本日记寄存在她家里。因为这本日记曾写到她与程维远、黄先洲两人的恋爱过程，怕被冯平看到，发生醋意，所以不便放在丽都饭店。玲心也就因此常到她家里写日记。玲心自杀案件发生以后，毛红萼深怕她给冯平的信落到警方手里，要是那不可告人的风流韵事被记者知道，发表出去，她何颜见人！又怕警方一旦追踪到这本日记，她也会卷主旋涡。所以她噤若寒蝉，讳莫如深。因此，这本日记便被地隐瞒了。


这日记皮壳加锁，玲心死后，她曾想看个究竟，没有锁匙不敢强开，怕有责任。究竟日记里面写些什么，她也无从知晓。


她想：据马玉媛说，特派员已经掌握了冯平的一切材料，证实他是“拆白党”、“采花蜂”，看来秦玲心很可能被冯平谋害了。要是这样，我应当为朋友伸雪冤情，更不能因私爱助纣为虐，何况自己的信还掌握在她手里。明天，我就带上玲心的日记会见她，助她破案，并要求她为我保密！想到这里，毛红萼主意已定，心安理得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毛红萼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上窗了。她记起与杨专员的约会，赶紧起床，匆匆梳洗完毕，进了早餐，略为化装后便提着一个皮包到马赛饭店去。


她上了电梯，径直到三楼三十二号房间。她不假思索，就上前扣门，不像马玉媛那样徘徊门外，脚踏不前。因为她决心已下，胸有成竹。


听到破门声，一个十五、六岁的使女出来开门，她是方捷俊的妹妹方华化装的。她带着毛红萼穿过会客室，引进卧室。这时马太太正坐在办公桌前研究材料，看到毛红萼，便站起来，跟她亲切地握手。


马太太眯着眼睛不断端详毛红萼，倚老卖老笑着说：“呀，模样儿长得满漂亮，怪不得冯平这厮放不过你！”


毛红枣万想不到对方会来这样的开场白，不觉飞红上颜，更显得妩媚动人。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老着脸皮凑趣说：“香消色褪的残花，采花蜂偏要螫她一口，这有什么办法呢？”俏皮轻松的回答，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马太大噗嗤一笑说：“你这个鬼丫头，怪有意思的！我爱的就是你这种玩世不恭的性格。”她牵着毛红萼的手，把她拉在沙发上，两人并肩坐下。马太太打趣地问毛红萼：“你为什么自称多刺的玫瑰呢？”


毛红萼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冯平给我起的绰号。开头冯平一再纠缠我，我认为与他相恋，终非了局；所以一再矜持，不假辞色。他在屡攻不下的时候，把我称为多刺的玫瑰。而后他倾其全力，千方百计围攻我。我克制不住，终于被他占了便宜。这也是前生孽债。”


马太太频频点头，深味此言，不觉笑了。她说：“我觉得你绰号‘玫瑰’非常恰当。你要晓得，一般说来，艳花不香，香花不艳，百花中独有玫瑰花既香且艳，我认为它更胜牡丹。


你秀外慧中，香艳双绝，玫瑰玫瑰，当之无愧。不过‘多刺’两字……”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毛红萼看到马太太欲言还止，便接口说：“‘多刺’两字对我来说太不适合了！多刺何所用？照样被人攀折，照样遭人丢弃；花已经丢在地下了，蜜蜂还放不过它。照样采之。所谓多刺者，不过是讽刺之刺’啊！”说到这里，毛红这自叹身世，有点心酸。


马太太搂紧了她，安慰说：“红萼，坚强一点吧！不要难过。我深切了解你的痛苦。不过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何怕没有称心如意的对象！”


毛红萼也感到自己太软弱了，便破涕为笑。在感激之下，她拉开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皮壳保险日记簿，递给马太太说：“幸不辱命，以此报知已也！”她看了马太太一眼，接着说：“不过红萼还要做人，一点脸皮，万望专员成全。”


马太太见到日记本，满心欢喜，她非常有把握地对毛红萼说：“你可安心，我绝对保证你一切平安无事！”


说着，马太太从抽屉里拿出刘蓓蓓从警局里摸打出来的日记锁匙，打开了日记皮壳。她先看秦玲心坠楼自杀那天写的日记，这是死者最后一篇日记，里面写道：三月五日  星期五  阴雨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醒来还是苦雨绵绵，凄风不停，今天的心情和屋外的气候起了共鸣。


自从负气离家以来，弹指之间不觉五十天了。由于父亲的狠毒，母亲的怯懦，家里人一个人影都没见到，真的情绝义断了吗？


前两天冯平突然对我提出这个问题，他也认为家里人对我未免太过绝情请了。他想出一个计策，要我写一封信给我母亲，假称他印尼家中因投机失败，突然破产；国外捎来万元美金，又因年伯中途病故，款被沉没。如今他不仅无法出详，而且经济陷入绝境。我举目无亲，进退维谷，顾念前途，不堪设想，以致看破世情，自萌短见。想假装自杀，而动两老之心，探看双亲如何表态。论理以死威胁，算是最后一着棋，假使父亲再不理睬我，足以证实天伦之情绝了！以后若有出头之日，也只好视同陌路。


冯平的策划，虽近情理，但我的内心总是犹豫不决。


想不到冯平亲自代我拟了一份信稿，定要我原文照抄。那样独断独行的态度，与他一向的温柔体贴两相对比，前后判若两人。


近来冯平的性情有点反常，对此事非常重视，其用心何在呢？令我百思莫解！我只觉得心惊肉跳，阴影笼罩着整个心头，似有山雨欲来之预感。


此信我已抄后封好，但始终没有勇气写上封面，深恐母亲体弱多病，续受刺激，心脏负荷不起。因此犹豫不决，一直放在床头下，迟迟未取发出。平一再催促，我又不忍重拂其意，索尽枯肠，计难两全，实可悲耳！


暮春三月，毫无春意，窗外凄风苦雨愁煞人！


再看她两个月来的日记，几乎集中全部精神，着重写与冯平相处的生活情况，充满人生乐趣。对于冯平，她真是爱护备至，体贴入微，字里行间洋溢着丰富而动人的情感，可算是典型的纯情女子。


关于这方面的文句，马太太都用红笔在它下面划了波浪式的线条。毛红萼紧挨在马太太旁边，全神贯注着日记的内容。想到秦玲心对于冯平真挚的爱情落得如此下场，不觉眼圈红了，泪珠簌簌而下，自言自语说：“玲心死得好惨啊！”


她咬牙切齿，痛骂冯平，说他人面兽心，该千刀万刮，对他恨之入骨。


马太太掉过头来，对毛红萼说：“这就是与虎谋皮，多么危险啊！我希望马玉媛也能看到这本日记，以铁的事实，证明冯平居心狠毒。请你马上打个电话，通知马玉媛，立即到我这里来。”


当毛红萼打完电话的时候，马大众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毛红萼当时写给冯平的信，交还给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亏你抽身得早，螯了一口，总算便宜了你！否则连人都会被人吃掉。今后这种公平的买卖，还是不做为妙。”


马太太说着，故意歪过头来看毛红萼，只见她满脸通红，那种娇羞妩媚之态，可爱极了。


毛红萼非常感激，庆幸自己虎口逃生，乐而忘形地顺势抱住马太太，香腮紧贴她的脸颊，发出喘息的娇声，对马太太说：“亲爱的，我的一切都给你好了！”那种狐媚骚态，令人销魂。


马太太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娇嗔骂道：“骚狐狸，还好我是女人，否则灵魂儿都被你摄走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冯平对你那样纠缠不舍。这叫做‘狐狼之交’。”


毛红萼却吃吃哧哧地笑起来，笑得那样甜。


没多久，马玉媛来了。马太太把秦玲心的日记拿给她看。马玉媛看时，不断摇头叹息，始而鼻酸，继而泪下，终至咬牙切齿，对冯平亦痛恨难消！


马太太正色对她们两人说：“这是铁的事实，血的教训。年轻人以后交朋结友，应当特别慎重。冯平此獠，我不会放过他！但是，为了顾全你们两人的名誉，我只好忍痛牺牲我千辛万苦得来的材料，把这项功劳送个人情，交给警方来处理，我虽不能公开出面，但会暗中保护你们。”’


接着，马太大又叮咛她们：“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和给你们看的几封信，千万要保密！相信你们也不会把别人的风流韵事，当作茶余酒后的笑谈。其实你们的事都互相牵连着，牵一发而动全身，休戚相关，利害与共。这方面你俩务必要牢牢记住。”


为什么马太太要这样郑重其事地一再交代呢？因为在其它三封信里还有两封信有油水可捞。得人钱财，就要替人遮瞒，这是她的“锦线”哲学。


临别，马太太又谆谆嘱咐说：“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日内要回南京去。玲心的日记，我会以秘密的方式寄给上海警察局。你们要特别注意，万一牵涉到你们，要沉着，不要大惊小怪。吓唬人是警方的拿手好戏，他们是纸老虎，不要被吓倒。前天，我向警察局调阅有关此案的全部档案，其中没有你们的材料，你们放心好了。记住，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的名字在报上发表，而损害你们的名誉、地位。这点。你们要相信我！”


她又对马玉媛说：“媛儿，我们要暂时分手，等到这个案件过后，我会到你家里去，同你们欢聚。你的盛意我是知道的，因为目前此案尚未结束，彼此应暂避嫌疑。”


听了马太大的教诲和安慰，她们异常感动。她们觉得和她相处特别轻松愉快，但为了顾全大局，只好暂时忍痛分手，临别之际，依依难舍。


上海市警察局连日来对秦玲心一案的侦查丝毫没有进展，刘振亮估计警方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他在痛不欲生的多情幌子下，进一步再耍一套花招，来个绝食自杀。明是为了殉情，其实是向警方进行威胁。


连日来报纸舆论连篇累读报道他的情况，对他十分同情。认为警方既无确凿证据，就不能冤及无辜。要是这个可怜的青年，有什么三长两短，警方应负全部责任。


法院方面，也坚持维护法律程序，认为警局对冯平不能变相拘留，这有损法律尊严，应予取保开释。


正当上海市警察局受到各方攻击的时候，突然收到苏州市警察局寄来的一份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很厚的高级日记簿--死者秦玲心的遗物。证实了秦玲心的绝命书确是由冯平精心策划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如获至宝，喜出望外，马上派员到苏州警察局联系。但对方说并无寄出包裹，上海警局也乐得把这项功绩攫为己有。


日记扭转了整个局面，法院马上进行公开预审。刘振亮开始还想抵赖，矢口否定谋杀事实，要求警方拿出确凿证据，不能捕风捉影，含血喷人。他以死者的绝命书作为挡箭牌，进行有力辩护，抗拒到底。


警局最后不得不拿出秦玲心的日记，当堂亮相。


一位女警官代表官方控诉人，把死者秦玲心最后一天的日记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在法庭上当众宣读。这本日记就等于一面照妖镜，使这个阴狠毒辣的“玉面狼”现出原形。这完全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大众对他卑鄙恶劣的行为无不咬牙切齿。


控诉人接着又把秦玲心对冯平爱护备至、体贴入微的文句，按马太太红笔所杠的地方对众朗读。玲心的真挚感情，控诉人的凄楚音调。句句扣人心弦。顿时，群情激昂，个个气愤填膺，唾骂之声，响如春雷。全场轰然，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在确凿的罪证面前，在公愤之下，他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抵赖。只得服法认罪，承认谋杀事实。


第二天清晨，上海各家报纸均以大号标题登载丽都饭店谋杀案件：《多情郎原是玉面狼，自杀案变成谋杀案人》、《凶手冯平畏罪自杀》。


案件公布时，没有提到马玉媛的名字。


找到秦玲心的日记，也记到警方破案的功劳簿里。


案中冯平供认了如何把秦玲心推下楼的细节：当时，冯平看透秦玲心犹豫不决的弱点，暗中先把绝命书放在自己身上。


当天夜晚，风雨凄凄，旅客们多躲在房中，三楼四周走廊静悄悄地，不见一个影。冯平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便把秦玲心骗到走廊上散步谈心。接着打情卖俏，依依偎胃偎，在双方情欲如火时，冯平把秦玲心抱置走廊栏杆上面抚摸接吻，使秦玲心沉醉在温柔乡里，冯平暗中把那封绝命书悄悄地塞进她狐皮大衣口袋里，趁其不备，推她下楼。刹那间，秦玲心发觉冯平顿起杀心，求生的本能，使她急速抓住冯平左胸部西装口袋，但是，口袋经受不起她全身的重量而破裂，她终于坠楼死亡。所以，她的左中指因抓口袋而使指甲翻裂了。


行凶后，冯平发现自己的西装口袋破裂了，怕被人看出破绽，马上换了另一套西装。


此时楼下人声嘈杂，他急步下楼，假装近尸细看，辨明之后，便抚尸痛哭，表演了那出多情郎痛不欲生的丑剧，骗取现场观众的同情。


案中指出，凶犯扣押拘禁后，不料当天晚上畏罪自杀。尸体经法医解剖检查，证明是服烈性毒品氰化钾中毒毙命，结束其肮脏醒龊的一生。


报纸发表后的当天晚上，马太太召集她的心腹门徒，在她秘密别墅里举行庆功宴会。


席间，她对大家说：“刘振亮之死，完全自取。天网恢恢，不过假手我们。我一向对他存着戒心，这个人只顾自己，不讲义气，随时随地都会毁了我们。这种害群之马存在我们内部，终成祸害。此人若再留世间。不知尘海上还会掀起多少不幸的波澜，不除掉他，后患无穷！”


接着，她表扬了刘蓓蓓和杨隆泰，认为他们“底线”工作做得非常到家，在这次战役中立了大功。尤其赞扬了刘蓓蓓的活动能力，这次警方对马玉媛的名字讳莫如深，使所有刊登这则新闻的报上没有出现“马玉媛”三个字，还不得不佩服刘蓓蓓从中周旋的功力。


马太太环视大家一眼，严肃地说：“我们是处在四面劲敌之中，千万不可麻痹大意，内部更须团结一致。你们要记住：‘只能敌中有我，不能我中有敌！’”


宴后她按功酬奖，彼此皆大欢喜。


酒后茶余，大家的谈论中心，几乎都集中在刘振亮身上。


方捷俊说：“刘振亮盗窃马歇尔汽车失败以后，从南京逃到上海，当时他受了重创，惊魂难定。于是，有一天他特地跑到上海城隍庙找张铁口问卦前程吉凶祸福。他随手从八卦盒里抽出一个纸卷儿，内写四个字：‘遇马而瘁’。


“刘振亮不知这四个字的典故。张铁口就解释说，‘瘁’就是死的意思。并说出这个典故的出处。东周列国时期，庞涓和孙膑同在鬼谷子门下学道求艺。开初两人感情很好，但庞涓慕荣华富贵，学业未成就先行下山。临别之际，他请求师父为他预卜将来吉凶祸福，鬼谷子命他到洞外采一朵花来。


“庞涓到了洞口，就看到一朵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花。他摘在手里，摆弄一番，感到不太满意，便随手丢在地上，又到别处寻找花朵。当时正是深秋季节，他找遍整个山头，找不到一朵花，便败兴回洞。到了洞口，看到了上刻所丢的那朵花还在，不过离根的花，经风吹日晒，有点枯萎了。他在无可奈问之下，只好把花捡回，呈给师父一卜。


“鬼谷子看这朵花有十二瓣，但已枯萎了。便对庞涓道：‘你此行一帆风顺，可享十二年大运。此花名叫马兜铃，可惜枯萎了。你要记住，你最终结局是：遇马而瘁’。


“庞涓到了魏国，深得重用。不久孙膑学成，也别师下山。想到同窗友谊，欲投靠庞涓而图进取。想不到庞涓忌能，设计暗害。孙瞑被魏王刖了两足，险些丧命。


“孙膑为图保存一命，便侧身污泥，口嚼马屎，假装疯癫，来和缓庞涓杀害之心。


“不久，齐王暗中派人把孙膑救回齐国，待他上卿之礼，拜为军师。齐魏交战，庞涓率兵伐齐，孙膑用减灶添兵之计，以骄其心，引诱庞涓孤军深入。结果庞涓到了马陵道上，遇到了齐兵埋伏，死于乱箭之下。


“张铁口说完这则典故，便对刘振亮说，此后做事要心存忠厚，不可害人，害人则反受其祸。并一再交代他，此后碰到姓马的或肖马的人千万要注意。


“当刘振亮在国际饭店被抄之后，他避在我的家里，当时他如惊弓之鸟，整天提心吊胆。


有一天便跟我讲起卜卦的事，不安地说：‘卦辞中有遇马而瘁四字，我恐怕会死在马歇尔车案手里。’今天想来，冥冥中自有天数，刘振亮不碰马案，他不会到上海来；不通马玉媛，他也不想谋害秦玲心。他杀了秦玲心，看来还可以逍遥法外，想不到……”说到这里，方捷俊停住不讲了。


马太太笑说：“小鬼头！说话何必吞吞吐吐，想不到，想不到什么！是不是说又遇到一个姓马的，才结束了他的性命！”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接着，马太太言近旨远地对门徒说：“你们要晓得，刘振亮不害人命，决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天数何足凭，全在人的主宰。你们年轻人要记住，凡事千万不可昧着良心，萌生侥幸心理，这绝对逃不过去的。以命抵命，以血还血，理所当然。刘振亮便是前车之鉴！”


听完李丽兰陈述刘振亮畏罪自杀的经过，程科长感到内疚于衷，他慨然说道：“这都怪我当时没有抓到他，让他逃脱继续作案，致使秦玲心惨遭毒手，推究责任，我难辞其咎。”


李丽兰慰解道：“亏你是一个剑牌货，如此多愁善感！刘振亮当时犯罪的性质只不过是盗窃行为，按法律并无死罪。假使当时你一定要进一步采取行动，困兽犹斗，势必逼虎伤人，双方都会有死伤。以当时的情况来权衡利害，那样死拼硬斗，付出代价更大。你何必一直把此事放在心上，折磨自己呢？”’李丽兰说得婉转得体，寓体贴于安慰之中，解开了程科长的负疚之心。他顿觉心旷神怡，神采奕奕地看着李丽兰站起来，为他调牛奶咖啡，端夹心饼干，欣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一阵香风飘过，撩得程科长心头辘辘。


李丽兰见程科长那种“着魔”的神态，俏皮地抿嘴笑道：“心不正则眸子斜蔫，我看你目光灼灼如贼，好像要想偷什么东西似的。”


说着她吃吃而笑，笑得花枝招展，宛如风摆荷花，格外清丽动人！


这时，程科长如醉如痴，他想，这是一个暗中启发，禁不住说：“偷……”


李丽兰马上截住他的话，摇头笑说：“青天白日，谅你不敢！”


为了防止对方欲火上升到危险边缘，李丽兰随即转个话题说：“按照我今天的日程表，我想在午饭之后开始书归正传，现在我还有一段故事要交代。今天的时间长得很，你要服从主人的安排。现在还是请你先吃一点牛奶、饼干，你感到单调吗？别性急，一切会使你满足的。”


这甜蜜的暗示，使程科长心花怒放，憧憬着无限美好的时刻，心满意足地喝着牛奶，咽着饼干。


李丽兰从卫生间里拧了一把热腾腾的毛巾递给他，打趣地说：“来，先擦一下脸，清醒清醒头脑，不要胡思乱想，乖乖地听我把故事继续下去。”


说着，她坐在程科长对面的沙发椅上，笑眯眯地说：“现在，我要回过头来谈谈戚家父女的情况……”

第十四章


刘振亮走后不久，戚家父女打了一只山麂回来，只见篱门敞开着，威玉芳心知有异，急步到屋子里面，看到大门和房门全都敞开着。她遍寻不见刘振亮，马上登楼，走进佛堂，眼见佛龛被打烂了，弥勒佛被砸碎，她气呆了。


听到父亲上楼的脚步声，她急忙迎出去，声带颤抖地说：“爸，杨展跑了！他就是盗窃马歇尔汽车的大盗刘振亮！还劫走了我们佛内的钞票首饰！”


戚承祖恍如被人当头一棒，愣住了。


不久，他当机立断地对玉芳说：走！我们两人各带一条猎狗分头寻找，你顺竹径出去，我顺江边而下。”


不容迟缓，他们立即追寻，结果不见刘振亮人影。


刘振亮负义逃走，给父女俩精神上一个沉重的打击。痛定思痛，几个月来他们沉浸在万般懊恼之中。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严冬过去，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然而戚玉芳的心情总是百无聊赖；虽然满园春色，她也无心观赏。


刘振亮死后一星期，正当长江海关差船上航日期，戚承祖照例挑了一担箩筐到江边等候差船。


出乎意料，差船竟带来了多于平时三倍的日用品、食杂品和衣料，戚承祖莫名惊诧。


他只好把东西搬上岸来，放在丛林草堆中，自己先挑一担回去，把情况告诉女儿，两人又往江边，把所有货物挑回。


回到家里，成承祖迫不及待地拆开老友韩天雄给他的一封信。信里告诉他，这批东西是他当年好友方大成刚从美国回来送给他的。还附了一张货单。


成承祖看着信愈发纳闷。他想，他所有朋友当中连个性方的都没有。哪来个方大成？


他怀着疑惑不解的心情逐件逐件检阅东西，不论是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十分高级的。


戚玉芳拆开一个礼盒的包装纸，露出一个马口铁制的非常精致的八角型饼干盒。她打开盒盖，发现当中被抽掉几块饼干，空格里按放着一匹红色宝工精雕的胭脂马，这只马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她不禁惊呼起来：“爸！你看，真奇怪，这里也有一匹胭脂马！’戚承祖抬眼一看，不觉倒吸一口气，精神突然振奋起来，眼里放出异样的光采，好像年轻了二十几岁。


他从女儿手里接过玉马，兴奋得手有点发抖，只听得女儿又在叫：“爸！下面还有一张小卡片！”她边看边把卡片递给父亲。


戚承祖接过一看，是一张金边小卡片，卡片上隽秀的笔迹写着：“未了三生，尚须一面。”


成承祖接过卡片时 戚玉芳就从他的手里拿走了玉马，她跑到卧房里，开了保险箱，拿出另一只玉马来，互相对照。这两匹玉马，不论形状、规格、颜色、神态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双手各拿一匹玉马，笑嘻嘻地跑到父亲前面前说：“爸，瞧，这匹马和妈妈的玉马真是天生一对！”


“对，它们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戚承祖随口应道，眼睛并没有着过去，却盯着卡片出神。


戚玉芳发觉父亲情绪异样，容光焕发，又听他说“它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感到这里面大有文章，硬缠着父亲，一定要问个究竟。


戚承祖感慨地说：“说来话长！”说着，指着旁边的一张凳子叫戚玉芳坐下，自己也坐下。便跟她讲起了二十五年前的往事：我从保定军官学校骑科毕业时，正值军阀混战时期，刚好逢时，屡立战功。四年之间，我便由见习排长升到警卫营长，奉命保卫某督军衙门，很得信任。


但是，这个军阀残忍成性，杀人如麻，因此他到处结怨，仇家极多。并且，他性好渔色，当时年过半百，还娶了许多细君外室。其中有一个姨太太，芳名梅影，年轻貌美，身段矫健而袅娜，精通骑射，能歌善歌，弹得一手好琵琶。加上她聪明伶俐，稳重沉着，善体人意，因此宠夺专房。


我因为负责警卫，出入内衙，彼此竟一见倾心，暗中海誓山盟，私订白头之约。当时我有一对红玉胭脂马，是我传家宝，便赠一匹给她，作为定聘之物。


与我结盟之后，她才向我倾吐真情。原来她出身官宦之家，父亲被这个军阀杀害了，她立志报仇，苦练拳击骑射，兼习歌舞，不惜舍身事敌，为图雪恨除奸。她要我同心协力除此仇人。当时我难舍前程，驽马恋栈，只怕势单力薄，反遭其害，因此顾虑再三，踌躇不敢下手。


后来，这个军阀又谋娶了一位女子，她就是你妈。你妈原籍江南常州，流寓天津，早岁父母俱亡，由她姑母抚养成人。当她青春妙龄的时候，才色超人，外号“古城皇后”，是某医士学校的高材生。


毕业典礼那天，她登台主演黛玉葬花一出歌剧，色艺出众，博得全场喝彩。当时这个军阀是该校名誉董事长，也在场观看，不觉为之倾倒，要娶她为妾。


他耍阴谋诡计，威胁利诱她姑母，暗中送姑母五千银元，不让你妈知道，狼狈为奸，里应外合，把你妈劫回府中，迫她失身，沦为小妾。你妈屡思脱却樊笼，始终无计可施。看到梅影侠骨情肠，知非凡品，有意相攀，在闺中结为姐妹，誓同生死。


梅影看我犹豫不决，再进一步怂恿你妈暗中与我交结，因此两情契洽。梅影见机成熟，亲自出面撮合，命我把另外一匹玉马赠给你妈，作为聘物，拟订三位一体，誓同患难。


原来梅影已经结连城防司令张某，策划倒戈兵变，怕我从中作梗。因为当时我所统的警卫营是一个加强营，武器精良，战斗力极强。为了加强我的信念，助她成功，美女之外，再加一道金钱。她对我说，这个军阀有大量金银珠宝藏在南郊紫竹庵。要我乘纷乱之时，攫走这些宝藏，归隐山林。这样，一生就不愁吃穿，何必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碌碌一生出入于枪林弹雨之中？


由于生活有了着落，后顾无忧了，我决断听从她的计划。于是三人商议，准备行事。


发难之夕，我故意以自己寿辰名义，在南郊狮子楼设宴邀请我营所属连、排长饮酒作贺，又请了几个名妓陪伴左右。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乐而忘形的时候，城内城防司令部张某率部叛变了。他们直攻督署，署内警卫营因无人率领，四散奔逃。


梅影趁机手刃仇人，火烧梅楼。


她打开保险柜，把现钞、金条、珠钻之类装进提箱，乔装男人，持着张某给的临时指挥部特别通行证趁乱出城，与我约定在紫竹庵会合。她事先用计骗走庵内老尼师徒两人，劈开军阀在庵内的一副停棺，棺内尽是金条、珠钻、古董、玉器之类的贵重东西，装了几个提箱。


原来这座古城于当年三月间曾遭敌人包围。未围之前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这个军阀担心古城沦陷，玉石俱焚，所有财产势必难保。他无计可施，坐卧不安。


梅影乘机献策，建议用金蝉脱壳之汁，伪称某姨太暴病身亡，把一部分财物装在棺内，运出城外，暂时停放在南门外的紫竹庵，井命老尼专责看管。该城解围之后，梅影又献计谋，要军阀把那些财物仍放紫竹庵，认为“狡免三窟”，是长远久安之计。这个军阀认为她言之有理，因此没有把财物运回。其实这是梅影的预谋，要乘机提取其财，乘鹤远去。


我们取到财物后，使雇了当地农民从小路挑往车站上车，乘火车顺津浦线南下，由浦口过江到达南京。渡过长江之后我们惊魂稍定，当晚宿于城北新安旅社。


没想到，我第二天清晨起床时，不见了梅影，桌上留下书信一封，信内写着：炳章先生文鉴：


当今之世，各省称雄，军阀割据，烽烟遍地，百姓涂炭。彼辈残民以逞，理无久享，今日不灭，明日亦亡。到那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小小前程，有何留恋？苦海无，回头是岸！


今日你得万金，拥倾城之妇，当觅一个世外桃源，逍遥于山水之间。人生至此，万事足了，更有何求？


我父仇己报，人子之职已尽，你财色双收，个人目的已达。艳秋有福，得托英雄；梅影无缘，相形见绌。别了，炳章！从今后海角天涯，请不必以我为念。


铜琵金镂一支，是我历年所弄，因物达情，留作纪念。你俩若不忘旧好，他日快意之时，焚香一柱，对鼓一琴，则我心受了。


元凶虽毙，羽党甚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稍不留意，遗祸无穷。金陵繁华之地，耳目众多；此间非乐土，速隐为妙。


临别依依，未尽所怀，西风已紧，北雁南飞，气候渐寒，诸维珍重。


恭祝


俪安


梅影留笔


我看完此信心如刀剐，你妈禁不住哭了。地抽油噎噎地说：“梅姐把我救出火坑，我宁愿割私爱而成全了她。想不到她反而走了。她那样光明磊落，舍己为人的品格，真是世间少有！如今她把巨额财产留下，只带一只提箱走了，天涯一身，令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自她走后，好像失去了主宰，内心感到无限的空虚。回忆最后两个月，我们三人犹如置身于龙潭虎穴，每时每刻提心吊胆。这次的胜利，并非一帆风顺，实是万幸！


当时，督署里有个副官，非常狡诈奸猾，已经注意到我们三人的行动，而且掌握了我们一部分材料，想在军阀面前告密邀功。梅影用断然的手段，先发制人，以借刀杀人之计在军阀面前揭发了那个副官跟某姨太的暖昧关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借手军阀把他宰了。杀人灭口，化险为夷，渡过了难关。


梅影对整个应变过程，精心策划，胸有成竹，面面周到，沉着应付，实令人软佩。在那惊涛骇浪的环境中，每当我胆怯犹豫时，只要看到她，就勇气陡生，心中踏实多了。她身上那股强有力的威慑力量，使人感动，即使天塌下来也能顶得住。


她走了，我好像失舵的孤舟，飘摇于茫茫的人海，心潮荡涌，我和你妈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但是，现实不允许我们再悲戚徘徊，我们不能再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逗留，多呆一刻时间，多一分危险。我想，我应当振作精神，按照梅影的话，找个隐蔽的地方，而求安稳栖身。


我左思右想，忽然眼前现出一道光芒。记起三年前，我奉命到皖南地区暗中察探军阀仇人曾某的行踪。据报此人住在苏皖之交，靠近长江一带，所以这个地区范围内的村庄和深山穷谷，我几乎都走遍了。


一天，我迷途在深山竹林里，走来走去，找不到出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还在阴翳的竹径里打转，转了大半天，又转到原地。眼见夜幕将要降临，我焦急万分。


忽然，迎面走来一位老者，自称绿竹山人，是本处的隐者。他见我窘态堪怜，便捋须微笑，说：“年轻人，你我算是有缘，来，我为你带路！”


我只好随着他，一路上顺竹径转弯抹角往前走。不久，便看到万绿丛中一间茅舍。他请我进去作客。这时天已黑了，我也乐得有个歇脚的地方。


老者盛情招待我，酒饭后，我们促膝谈心，直到深夜。我真舍不得去睡觉，与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位老者是一位非凡人物。他博古通今，诗词歌赋，无不精通；还会击剑谈兵，精音律，善绘画，是一位多面手的艺术天才。据说，年轻时，他也是个风流人物。只是他运途多舛，官场上屡遭颠蹶。更使他伤心的是，当年曾恋上一个才貌双全的丽人，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大有“在天比翼，在地连理”之势。想不到当他政治失败时，他的恋人也被政敌暗中勾引去了。


她变节了，心甘情愿地投到敌人的怀抱。这沉重的打击，非同小可，从此他一蹶不振，心灰意冷，看破了世情。悟彻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禅学原理，绵绵此恨化为咄咄书空。他经常念着两句诗：“今后营巢何处，可怜王谢堂前。”这两句诗变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看透红尘，但是他不愿意当和尚，只想做个山林隐者。因此找到这个人迹罕到的地方，定居了下来。他在这里增植了许多果树杨柳，栽种各种奇花异草，在四周外围又广植无数的绿竹。按“八门金锁”游戏之术，条条进出之路相似，小小竹径一模一样，人到此间，如坠五里雾中，迷途而不知返，再休想接近他的住所。


他笑对我说：“今天下午，你在这里兜了大半天，就是误入‘杜绝’之门，任你如何绕来绕去总绕不出。”


有亲身体验，我深信此言不虚。


第二天我要走了，但是对这个地方和老者心里总是依依不舍；我看出老者对我也有依恋之情，这也许就是所谓人生的“缘分”吧！


老者送我出山，当我俩顺竹径绕出来的时候，他一路说明、指点，“八门金锁”的确奥妙，我由衷地钦佩他的智慧和才学。临别，他紧握我的手，郑重嘱咐，这里的情况千万别告诉他人，希望我以后再来。


想到当时的情景，我依稀还记得这条进出的路线，便把当年的奇遇告诉了你妈。你妈听后不胜向往，怂恿我二度重访天台。


第二清早，我就动身前往，幸运地找到了这位老者，我向他说明来意，他无限欢迎。当我提到还有一个妻子时，他摇头头坚决拒绝了，我感到奇怪。


他坦率地对我说：“女人是祸水，我深恶痛绝。你要晓得，一次被蛇咬，三年怕草绳。


这块清静神圣的地方。不能让浑浊之气污染了空间。”他叹了一口气，以解释的语气接着说：“我不是朱熹的道学派，不过我的确存在偏见，也许这就是我的疙瘩吧！”


我知道对他相强无益，但是我并不灰心，虽然短短的相处，我己了解了他的为人。尽管口里那么说，但他并不是固执已见的人。我想用事实去感化他，我估计他会欢迎你妈的。


你妈艳而不妖，温柔大方，不管什么人与地接触，对她都会产生好感的。因此，我坚请他到南京来，做一天的逗留也好。他开始有点犹豫，经我再三恳切邀请，他终于答应了。


于是，我们乘船由长江顺流而下，到旅馆时已是上灯时分，当晚，我和你妈特别殷勤招待他。在陶然欲醉之下，他慨然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趁机命你妈即席拜他为义父，这时，他乐不可支，欣然接受你妈作干女儿。当时所谓“祸水”、“毒蛇”、“浊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对女人的一切成见都消除了。


以后我出资雇了外省的土木工人，在这里兴建起我们目前所住的房屋和周围建筑。我们三人住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家人。


我与你妈当时原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避过这个风险，等待风声平静之后，再事出山。


想不到这个世外桃源把我和你妈吸住。正如老人所说的：“世人争向闹市去，我愿青山共白头。”


我们三人兴趣相同，意气相投，暇时吟诗、操琴，说古谈今，其乐无穷。


老人不但是音乐家，而且还是一个鉴别家。特别珍惜梅影留下的铜琵金缕，他时时把玩，爱不释手。他抚琴绝技可谓登峰造极，古意横生。每操一琴，令人神清气爽。我俩的琴技与他相比显然望尘莫及。以后经他指教，我俩琴术也进步多了。真是：“清风明月何须论价，高山流水定有知音！”


据他说，此琴为稀世之物。它是千年水底铁树之根制成的。此木色黑如漆，坚硬如铁，击之铿锵有声，外漆古铜色，号曰铜琵；以精铜之丝为弦，谓之金缕。弹时音清明爽，悦耳动听。


我们每当月白风清之夜，老小相处，忘却了彼此间不同的年龄，谈笑笙歌，融融忘形，真是“躲进小楼成世外，管它铁马与金戈”。这样的生活，胜过烟火神仙。


自从我和你妈到此之后，他的晚境过得更加美好幸福；我们从他那里也学了不少对付环境的自力更生的办法。我们和他和睦共处整整十年，你小的时候他非常爱你疼你，经常抱着你，逗着你玩。你也“公公，公公”地叫得怪亲热、他死后身无长物，却遗下不少书籍，现在房内图书满架，不少是他的遗产……戚玉芳全神贯注地倾听父亲娓娓陈述二十五年前的往事，感到非常惊诧，想不到父母的过去如此地惊心动魄！梅影了不起的侠义作风使她肃然起敬，无比仰慕。她恳切地问她父亲说：“爸，你看梅姨会来吗？”


戚承祖点头答道：“她一定会来的，不过当年她多少有点误会。自从劳燕分飞之后，大地茫茫，彼此就找不到对方了。万想不到。相隔了二十五年之久，她还会找到这里来。这也许出于偶然的机会吧！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她哪有不来之理？遗憾的是你妈生前没有一天叨念着她，如今她来了，你妈却长眠地下，无法见到她了！”说到这里，他不禁悲戚起来，眼圈红了。戚玉芳也潜然泪下……

第十五章


马太太当时在国际饭店，吞没了刘振亮的不义之财，在检查战利品的时候，她发现箱中许多珍贵的首饰，多半都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心中很是狐疑。


当刘振亮向她介绍戚家庄的情况时，曾提到骆炳章的名字，虽然她外表不动声色，但心脏跳动得异常厉害。当她证实刘振亮的小箱子里全是戚家弥勒佛里面的宝藏时，就把它集中保存起来，准备交还原主。


几个月来，她一直向往着这个世外桃源，关心戚家父女情况，想念着改名戚承祖的骆炳章。


刘振亮死后，她就决意前往戚家庄。事先。她派方捷俊暗中调查戚承祖好友长江海关帮办韩天雄的住址，摸清长江差船的航行日期。


在溯流上航的前一天，方捷俊特地上门探访韩天雄，伪称他的父亲方大成是戚承祖的好友，刚从美国回来，有许多东西要麻烦韩天雄代其送给戚承祖。在韩天雄未置可否的时候，方捷俊先把另外一份丰富的礼品当面呈送给他，作为酬劳。韩天雄得到意外的幸财，心里着实高兴，满口答应；也不想盘问其中的底细。


差船启航那天，方捷俊特雇一艘小快艇，尾随其后，探悉戚承祖的秘密渡口，暗中记明方向，报于马太太知道。


原来，马太太已经于前一天到达南京。在离开上海的前夕，她检点行装，把刘振亮在戚家庄所盗窃的珍贵东西，装进一个提包内，和随用的东西、轻便的衣服装满一个不大的提箱。


到了南京，她又备办了一批山珍海味，总共一挑行李，颇为轻便。


第二天清晨，马太太从南京下关码头登上自备的小快艇，带着方捷俊，悄悄地溯江而上。


船头把平静的江水劈成两半，卷起浪花。马太太和方捷俊站在小甲板上，并排倚着船舷铁栏杆，迎着柔柔晨风，看着淘气的浪花嬉戏，马太太心情无比舒畅。她带着战利品，将要进入桃花源重会当年的情人，人生惬意事莫过如此啊！


快艇将达目的地的时候，方捷俊遥指南岸，对马太太说：“妈，你看，斜对面蓝黑色的群山之中，有一个山凹，它在一大片丛林掩盖之下，就是戚家庄。”


马太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南岸的群山郁郁葱葱，这个地形，与其说是背山面水，不如说四山环抱更为妥当。


不久，小快艇开始转向岸边靠拢了。江边几乎都是断岸峭壁，这个秘密渡口，靠船的江岸平坦面还不及一张饭桌那样大。


方捷俊先命挑夫把一担东西挑上岸来，叮嘱快艇在此等候。马太太随着上岸，方捷俊领先开队只走三五步，就没有路了。方捷使按照昨天戚承祖进去的地方，披开芦苇，钻了进去，马太太和挑夫鱼贯而入。过了灌木丛没多远，便看到一条-小小的竹径。原来这里是一大片密密的竹林，绿竹参天，浓荫蔽日，十步之外难见人，阴森可怖。


三人顺着竹径前进，只走几十步，前面发现三条一模一样的小径。究竟走哪一条路呢？


这下可难倒了开路先锋方捷俊，他站在那里，踌躇不前。


马太大命方捷俊先从左边第一条小径进去，她站在四岔路口等候，一面端详着摆在面前的三条竹径，心里揣摩着。


旋即，方捷俊回来了，表情非常困惑。他对马太太说：“前面几十步又发现同这里一样的三条叉路。”


马太太点头微笑，她说：“这是九九之数，这个玩意儿很有意思。人造的白云，同样可以迷住洞口，要是一着不慎，将一错百错，着着皆空，愈走就愈糊涂了。那时陷在林海里，别说进去不得，恐怕也钻不出来了。


她回头对挑夫说：“你辛苦了！你把东西放在这里，可先行回船等候，方先生马上就会回去的。”说着，从口袋里拿了一叠钞票递给挑夫。估计这叠钞票足够挑夫几个月的生活费。


出乎意料，挑夫呆住了，瞪大眼睛，搓着双手，笑嘻嘻地看着钞票，不敢伸手接受。方捷俊便从马太太手里接过钞票，塞进挑夫的衣袋里；挑夫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先回船去了。


挑夫走后，马太太对方捷俊说：“你有没有觉察到我们面前的三条竹径，你走的那一条和中央这一条都有几根紫竹混杂在里面，只有右边那一条小径一根紫竹都没有。我们应当走这一条路才对。”


方捷俊茫然不解其意。


马大太笑说：“主人不是明白告诉你了吗？‘紫者止也’，当紫则止，不止则进，明白了吧。捷俊，东西放在这里好了，不会丢失的。你可提着我的提箱，按我所指的路径走，绝对不会错的。”


方捷俊心里还在迟疑，但是他也没有捷径可寻，只好领头开路。没走多远，面前又是三条竹径敞着，它们好像争献殷勤，都想迎接客人。马太太稍微一看，命令方捷俊：“向左转。”一连走了三条同样的道路，这时路边的绿竹更密了，他俩想不到走了老半天却只是转了一个半圆环，又往回头。


方捷俊若有所触，惊呼道：“妈，我们前功尽弃，开头所走的路全部错了！这么一绕，等于背道而驰，最后又会转到江边去，这不是九九还归吗？”


马太太早已看到她的身旁有一条似径非径，似路非路，弯弯曲曲地砍了几根竹，成为不规则的便道。马太太不声不响地顺这条便道婉蜒而进。方捷俊回过头来，看到马太太从路旁闪入，他也急步回头，随着进去。没转几个小弯，又见到一个正规的竹径，这条竹径的方向与前进的方向完全相同。方捷俊心里着实钦佩马太太机智过人。


到了这里，马太太突然停住脚步，谆然嘱咐方捷俊：“俊儿，你不要再送我了。记住，下一个月的今天上午九点，你雇一艘上等的木船到这里接我。我想在这里休养一个月，让我冷静一段时间，恢复我几年来的心神疲劳。千万记住，这里的一切，绝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风声。”停了一下，接着说：“后天是你妈的寿辰，我不能前往祝寿，非常抱歉，你要对老人家说个清楚。我临行匆匆，没有买什么东西给她，心里很不过意。这里支票一张，送给你妈做个寿仪。大家问我的时候，你可对他们说，我到汉口一趟，绕道广州、香港，大的一个月方能回到上海来。”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方捷俊。


看到支票的数目，方捷俊非常感动。


要分手了，方捷俊感到依依难舍，眼圈渐渐红了起来。马太太抚着他的肩背，笑着说：“傻孩子，别难过，我一个月就会回去的。”


她目送着方捷俊的背影消失在绿竹丛中，才提着箱子顺着竹径前进。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精神格外轻松，阳光稀稀疏疏地射进林间来。筛下斑斑点点的金圈儿；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陈腐竹叶，好像铺上了地毯，踏在上面，腿脚显得分外轻健。这和她今天愉快的心情刚好合上了节拍。


马太太沿着竹径转了几个弯，接着就是一大片繁茂的果林。春天的江南，许多果树都在开花，一阵阵清香在林间飘荡，沁人心脾。她精神顿爽，脚步更加轻快。她迂回曲折地漫步于果林之下，宛如置身于童话的世界。


走了很久，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一幅美丽如画的仙境展现在她的面前。脚下是一块绿茸茸的草坪，右边有一个明镜似的小湖，它是丛林中的一颗明珠，湖水碧绿澄清，湖边杜鹃花开得正盛，红如火，白如雪，一丛丛镶在青草中。湖边杨柳依依，随风飘拂，偶尔听到莺声婉转啼唱。一双双美丽的蝴蝶翩舞于湖光山色之间。前面不远处，一条小溪挡住去路，清泉汩汨地流着，清澈见底。越过小溪，相距不远就是竹篱茅舍。篱笆上面攀沿牵挂着牵牛藤，绽放着蔷薇花、金樱子；篱边下盛开着猩红的玫瑰，洁白的茶花。整个篱笆好像花屏锦障。


花色映着阳光，春光照着花韵，姹紫嫣红，争奇斗妍。春风吹过，花枝招展，千姿百态，笑靥迎人。她陶醉于大自然的拍的中。


这个为了追求高级生活的女人，她积年累月战斗在纷繁喧嚣的城市里，费尽心机，周旋得身心交回。今天遇到这样幽静括美的环境，才真正感受到生活的温馨。


正当马太太看得出神的时候，只听得吱的一声，篱门开了，戚承祖父女从里面出来。玉芳眼快，喊一声：“爸，梅姨来了！”便热情地飞奔向马太太。


马太太一看恍觉艳秋还是那样年轻漂亮，怔了一下。但定神一想，艳秋已死，这定是她的女儿了。玉芳的体态、声音、笑貌和她母亲当年太相像了！


当戚玉芳站在马太太面前亲热地喊一声“梅姨’”时，她如梦方醒，爱抚着她油黑柔软的头发，触景伤情，凄然说道：“二十五年了，我还以为是你妈，怪可怜的！”说着，眼泪盈眶，感到一阵凄然。


玉芳眼里闪着泪花，望着梅姨，却有说不出的高兴。


戚承祖这时也到面前，他心情异常激动，搓着两手，凄楚地说：“梅影，想不到我今生还会见到你！’”


马太太见到戚承祖，立即收住泪水，转开笑容，温柔地说：“炳章，我算到了家！”这是悲喜交集的相会，马太太压住了悲戚，以轻松的口吻对他们说：“别难过，二十五年的重逢也算是人生的幸遇，我们应该高高兴兴，不应愁眉苦脸，对吗？”


戚承祖笑了，提过马太太的箱子，亲密地说：“梅影，我们到家里去。”


“别忙，我还有一担东西在竹林里面。”


“梅姨，你先进去，我去挑来！”玉芳抢着说。


“你，你能挑得动？”马太大关切地问。


“能，梅姨，你跟爸爸先进屋，我马上就来！”不等他们答复，戚玉芳径自跑了。跑了好远，还听到梅姨的声音：“玉芳，不要太急，放慢点。”


梅姨像母亲生前那样关怀她，使她又重温了母爱的温暖，不禁放慢了脚乱她边走边想：“这个舍已为人的梅姨真伟大！”


难怪妈生前一直叨念着她。二十五年的重逢，的确是人生的幸遇，应当创造一个机会让父亲和她两人无拘无束地叙述别后的离情。对，不要急，要放慢点。”她的脚步放得更慢了。


她随手在果树上摘 一片叶子，边走边嗅，徜徉于果林之间，呼吸着香甜的空气。


戚玉芳走后，戚承祖提着皮箱，心花怒放地站在那里不断地端详着当年的情人。梅影永远是年轻，美丽，那样有诱惑力ｌ 他心里一阵阵地高兴，激动地对她说：“梅影，我们走吧！”


马太太俏皮地说：“你大概端详够了，才记得你还是一个主人！”


“不敢，不敢！”戚承祖受她情绪的感染，语气也随着轻松起来，这时他显得年轻了许多。


马太太看到如此幽美恬静的风光，不禁感慨万千：“炳章，这里真是世外桃源，你太幸福了！怪不得你会永葆青春，二十五年了，你还像当年那样地健壮。”


这句话触动了戚承祖的心事，他无限伤感地说道：“梅影，我现在是茕茕一身，生意尽了，纵有美景良辰，不过虚设。”


马大太这次来早已打定主意，尽量要给戚承祖一个欢乐。便笑着说：“我来填补这个真空好吗？”


这句话比仙丹更灵，把戚承祖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他转过头来笑对马太太说：“真的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又喃喃自语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马太太笑了，斜他一眼：“你不请，我自来，为的是什么，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不过我自投罗网而已。”引得戚承祖哈哈大笑。马太太又兜了一句；“这一下你该满意了吧！”


成承祖向马太太鞠了一躬，以感激、虔诚的态度笑对马太太说：“多蒙夫人恩典！”


走到门口，他又调皮地歪着头，摊着右手说道：“夫人请进！”


马太太忍俊不禁。


他们进大门，到花厅，转入戚承祖的卧房。今天这间卧房陈设得非常富丽堂皇，既舒适，又美观。马太太笑说：“这房间哪里是方丈的禅房呢，简直像新婚洞房。一点也看不到茕茕一身、生意尽了的凄凉景象。”


“这完全为夫人而设的。”戚承祖高兴地答道。


“你有没有估计到，假使对方不肯，这样地苦心张罗，岂不是空费心机吗？”她反问道，却是春风满面。


“不，我想夫人侠骨柔肠，一定会可怜我的遭遇而恩施雨露的。”戚承祖恭维道。


“得啦，得啦，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不要尽灌迷魂汤了！”说到这已她长叹一声，感慨地说：“不过太迟了，已近黄昏，有什么意思呢？”


“夕阳无限好！”戚承祖马上接口说。


“呸，亏你说得出！”


“不，丰姿犹在，不减当年。”戚承祖再来一个恭维。


马太太秋波一转，瞟他一眼，反问道：“真的吗？”


“哪有假的，这是由衷之语。”


“炳章，真是由衷之语吗？我明白告诉你，你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求其次。”


戚承祖急忙辩争说；“冤哉，冤哉！你当时就误会了，不告而别。你走后，不知道我和艳秋流了多少伤心泪呀！”


“也许是鳄鱼的眼泪，也许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吧！我自己知道，当时我是个多余的第三者。”


“哎--”戚承祖叹一口气，满肚子的委屈尽在这声叹息里。他怕触动对方的心事，担心这样纠缠下去会酿成僵局，对自己不利，马上转个话题问她：“梅影，二十五年来你是怎么度过的？”


马太太笑着说：“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社会里，既无背景，又无裙带关系，有什么办法生活呢，事迫无奈，只好出卖父母的遗体，当娼妓，当婊子，得便时做点副业当小偷，当扒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差事可干呢？二十五年来，我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生活着。我在地狱里，你在天堂上，怎么好比呢？”


戚承祖知道他的情人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乐天派，听她说得轻松，知道她又在开玩笑，不觉哈哈大笑。


马太太十分认真地说：“不要笑！我这次来因为在外面干了一桩大案子，失了风，警探们追捕甚急，不得已跑到这个世外桃源来。避避风头。弄不好，他们跟踪登门，到那时玉石俱焚，就会连累到你了，你怕吗？”“怕什么！有福同享，有罪同当嘛！”


马太太抿嘴说：“你呀，全凭一张嘴说得好听！当年有这样干脆，我何至远走高飞？不过，今天你是知道我对你开玩笑，所以你才这样地勇敢！”


马太太的话虽是开玩笑，但其中不免含沙射影，戚承祖才领悟到她当年出走的原因，自感内疚，不觉满面通红。


这时，马太太无意中走到一张精致典雅的小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上面罩着绿丝绸。地揭起丝绸，不禁喊一声：“啊，铜琵金缕！”扭过头对戚承祖说，想不到这个东西还没有被你扔掉。”


“这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舍得扔掉呢！”戚承祖说到这里，像是回忆，说道：“艳秋活的时候，经常弹它，想到你，就流泪。”


马太太听了，感慨地说：“艳秋真是多情的人，我对不起她。”停了一下，她问戚承祖，“炳章，你呢？”


“我谨遵你所嘱，快意时便焚香一柱，对鼓鸣琴。”


“那你比她更多情罗！”马太太斜瞟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局促不安。为了不影响对方的情绪，马太太转了个话题对戚承祖说：“假使我在这里，你能养得起我吗？”


戚承祖笑道：“这个地方看来抬头高山峻岭，举步羊肠小道，但不要小看这个穷乡僻壤，这里的经济收入却相当可观。单就附近的果园，四时果子不断，我们与外地果商在渡口交换粮食，一年所收的果实可换三年粮食。湖里养着各种名贵鱼类；山上有不少山麂、山猪、野猫、野兔；家里喂着家禽、家畜；野外有竹笋、香菇、木耳、香茶应有尽有，取之不尽。你当年留下的家当，基本上没有什么耗用。这里的生活请你丝毫不必操心，不要说你一个人，就是三个、五个，也绰绰有余。”


马太太笑起来，戏谑地说“那你再娶几个小老婆都有办法罗。”


“我只要一个。”


“谁？”


“你！”


马太太满脸严肃地说：“我不做人家的小老婆，假使我当年肯做人家的妾，也不至于远走高飞了。”


成承租马上辩解道：“谁敢把你当小老婆看待，那简直荒唐！”


“就是你！”


“有什么根据呢厂


“亡妻冷艳秋的墓碑是你刻的吗？”


戚承祖愣住了，他想，梅影并没有看过墓，怎么晓得墓碑呢？真是奇怪。


“这个，这个……”戚承祖期期不能出口，急得满头冒汗。


“这个，这个，这个什么？我替你辩护吧，‘这个，我是放烟幕弹的，因为我把金银珠宝放在墓里，你不相信，还有一部分在犬舍下面。’便便当当的几句话，一说就掩盖过去了。


这个，这个，拖了大半天，做贼心虚！炳章，我说得对吗？”


马太太提到两处窖存，打中了戚承祖的要害，他更发怔了。马太太见他呆相可悯，把他一推，柔声笑道：“谁有闲情和你争个大的，小的，今天到了这里来，岂不是等于肉包子打狗，便宜的还不是你！”


戚承祖被她逗活了，笑道：“夫人，我是人，不是狗。”


“我管你是人是狗，总之都是贪馋的。”


“不敢，不敢，一举一动都要经过夫人批准的。”戚承祖厚着脸皮笑说。


说着，他把马太太带到书房里。这里明窗净几，图书盈架，不像卧房那样洋气，而是充满古香古色，有着一种宁静而抒情的和谐。


柱上挂着一副对联，是整块构木板刻的柳体蓝色凹字。右写：“不起妄心思世事”，左书：“只好闲意养天年”。


马太太看了，非常欣赏。她说：“好一个颐养天年的处所，可算是名符其实！”


再看壁上挂着一幅名画，画着一匹老马在荒草斜阳里，画面上还垂着萧条的柳枝。此马虽然瘦骨嶙峋，但是骨架十分高佻，依稀可见当年的雄姿。这是古代名画家赵子昂画的，此画传到今天，也算是稀世珍物了。画上题有两句诗：“凄凉情绪凭谁诉，惟忆春风得意时。”


马太太看后无限感慨，她说：“这是烈士暮年，英雄末路。”戚承祖微微点头，没有发言。


她看书架上许许多多的书，有的早已闻名，尚未读过，有的书名连听都没听过，不禁心花怒放，自言自语说：“真是‘老见奇书眼犹明’，我若能在这恬静的环境里饱览群书，享着清福，也是人生一桩快事啊！”说着，便坐在一张花梨木的靠背自动椅上，周览书房整个布置，感慨万千地说：“哎，鸟倦飞而知还，看来百计不如归。假使我能够对黄卷以终年，此生之愿偿了！”


戚承祖也在她对面坐下，说：“对，老来能够以‘山林作伴，风月相知’，确实难得。”


马太太笑瞪他一眼，说：“我看你未进篱门的时候，其表情如丧考妣，说什么茕茕身，生意尽了，像你这样不甘寂寞的人，怎么甘心山林作伴，风月相知呢？你是酒色财气的和尚。”


戚承祖被驳得笑起来：“我不服老。所以不甘寂寞。”


说完，他又把马太太带到他女儿的卧房里去。马大太巡视房间一眼，觉得这里的陈设独具一格。所有的家具都是中西合壁，相当清雅，左琴、右剑挂在墙上，沙发后面放着两支猎枪。马太太拿来一看，便说：“这是美国最新式的雪佛克猎枪，威力猛，射程远，在美国算是名牌货。”


成承祖乘机凑趣道：“我真佩服你，你行行都通，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女性。”


马太太笑道：“在你看来当然是不可多得罗，世间上哪有这样自动送货上门的便宜事！”


她逗得戚承祖全身热呼呼的，他不禁哈哈大笑，赞道：“夫人，你说话怪幽默的，我最喜欢听你讲话，听起来令人飘飘然的。”


“那当然罗，对你有利的活，你肯定喜欢听的，何止感到飘飘然，我看你连骨头都酥了！”说着，向戚承祖送过一个秋波，这秋波一如电流，振奋着他的神经，他感到通体舒适。


马太太看到琴、剑，都有所触，她问戚承祖说；“着来玉芳是个文武双全的才女，是吗／


戚承祖自豪地答道：“她弹琴、剑击、写诗、绘画，样样颇精，古今中外无所不通，还打一手好枪法。一句话，和你一样，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我有什么用呢？我老了！”马太太感叹道。


“生姜还是老的辣！”


马太太啐他一口，笑道：“炳章，我哪一点对你辣过？凭良心说，我对你始终都是甜的。”


“对，一切都好。不过你不该误我二十五年韶华！”


“这责任该谁来负呢？”说时，马太太又随着戚承祖转出后门到达后花园。


这个花园在篱笆之内，占地相当广，奇花异草，花香袭人，春色撩人醉。西南角，一抔青家，几株白杨。戚承祖把马太太引到那里，只见所有墓石，全是青石琢磨的，灵台上的墓碑，朱漆隶字，上书：“亡妻冷艳秋之墓”。


马太太想到当年和冷艳秋两情投洽，不禁凄然泪下；戚承祖也唏嘘坠泪。正当这时，戚玉芳寻踪找来了，见两人眼睛哭得红红的，一阵酸鼻，眼泪也巴嗒巴嗒滚下来。


马太太是一个乐天派，不愿大家泪眼相对，便自慰自解地喟然叹道：“自古红颜多薄命，既称得上美人，还是早死为妙。”


戚玉芳不解其故，怔怔看着她。


马太太强作笑容说：“美人是吃少年饭的，一到老了，算什么美人呢？还是早死，能够保留盛誉。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西汉武帝有一个宫人李夫人，天姿国色，绝世风流。武帝非常喜爱她，所以宠夺专房。不幸这妃子得了重病，病时，武帝经常探望她，她总是脸朝床里不肯与他见面。她母亲在旁看到，心里不忍，私下里对她女儿说：‘皇上那样爱你，那样关心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见他呢？这岂不辜负了浩荡皇恩？’她悲切地答道：‘皇上爱我，是看我漂亮；他关心我，也因为我漂亮。加今我病到这个地步，形容已经憔悴不堪，这样枯槁的容颜，绝对不能给他看到。这样，我死了以后，在他心目中还留着我当年的美容，将来让他好想念。在他想念我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也许还会沾我的光。’果然不出所料，她死了以后，武帝思念不已，对她一家人恩赐不绝。你看，这个李夫人何等聪明！”


接着，她又对戚玉芳说：“你妈年轻时是个绝代佳人，外号‘古城皇后’，这是不简单的。假使她得享天年，活到八、九十岁，弯腰驼背，老态龙钟，这有什么意想呢？还是趁着红颜未衰的时候走了，给人一个深刻的思念，岂不更好？人生要看透一点，生活要紧凑一点，命数修短，实在无所谓。你们不要过于悲伤。”


戚玉芳听后若有所悟，点头默思。


戚承祖无形之中又被马太太中了一支无镞之箭，他知道这个故事是影射他，碍着女儿在旁，不敢辩护，哑子吃黄连，只有心照不宣而已。


离开了伤心之地，戚玉芳带马太太参观她的药圃。药圃里栽种着各种草药，呈现一片异彩。马太大见了，不禁兴叹道：“好个神农百草！”


戚承祖说：“在深山里种一些草药，以防不测。”


马太太指着圃里形形色色的花草，问戚玉芳：“这许多花草，你都认得吗？”


“认得，还知道其性能及如何应用。”一讲到青草药，戚玉芳的兴头就来了，她兴致勃勃地告诉马太太：“妈妈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带我去高山深谷里去拔青草药，还教我记青草药的秘诀。分门别类来记，就好记多了，比如按数目字排列：半边莲，一见喜，两面针，三叶人字草，四季春。五爪龙，六角他，七星剑，八角莲，九层宝垠 十大功劳，百日红，千里香，万年青；按动物记，如马蹄香，牛膝，羊舌兰，鸡脸花，犬尾草，猪牳耳；按复字记，刺刺草，月月红，扑扑草，菠菠菜，带带花……”戚玉芳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对百草非常捻熟，马太太听得津津有味。


戚玉芳突然抱歉地笑起来，她对马太太说：“我本来到这里请梅姨回去吃点心，想不到七拖八拖，把正经事倒忘了，真对不起，点心冷了，请到里面用点。”


三人吃过点心，戚玉芳建议说：“梅姨好像从天而降，这是我们三生有幸，天从人愿。


今晚又是三月十五，我想设一席盛筵摆在小楼上面，饮酒赏月，庆祝爸爸和梅姨久别重圆。”


戚玉芳的话出乎马太太意料之外，她梦不住心头猛跳，这个久经战阵的交际老手，不觉也红晕上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幸好戚承祖突然快活起来，高兴地说：“对对对！我到湖里网上几条鱼来，现在鲈、鲩正肥嫩，恰好可以下酒。玉芳，你去宰鸡鸭，昨天捕来的山记麂正好配上味。”


这一解围，给了马太太喘息的机会，她笑说：“别忙，别忙，这次我特备一些山珍海味来，正好入宴。玉芳，请你把刚才那一批东西拿出来，不必张罗了！”


戚成祖说：“拿客人的东西来请客，怎么好意思呢？”


戚玉芳笑道：“爸爸，你真傻，二十五年前，失之交臂，还不吸取教训。还分什么主人、客人。再把梅姨激跑了，我可不管你！我们一家人有什么煮什么，并起来岂不更好”


马太太见戚玉芳的热情纯出于至情，便笑着对她说：“芳儿，你的盛意真使我感动，二十五年的人生旅程，我走得异常疲倦，夕阳衔山，倦鸟理应投林，我想归宿这里，度个恬静的晚年，你同意吗？”


戚玉芳听了，欢喜欲狂！情不自禁地抱着马太太的双臂叫道：“梅姨，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总怕您又飞走了！您旅途辛苦，请先到我房间休息一下吧！”


马太太独自到戚玉芳卧房休息，自见书桌上摆着精致的文房四宝，案头叠着十几本《新闻天地》，马太太坐在桌前的自动沙发椅上，随手翻阅《新闻天地》杂志，只见扉页上夹着一张宣纸，用毛笔写着一首古词，字迹挺拔清秀，上写着：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红绿鞋儿占鬼卦。


丙戌残冬录自《聊斋》


马大太心想：这首词是戚玉芳去年残冬抄的，是在刘振亮走后。这个忘恩忘义的刘振亮在戚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玉芳还原谅他，想念他，可见这个淫贼的“拆白”手段何等高强。今天是欢聚的日子，我不能把刘振亮自杀的情况告诉她，免得她心里多少有点波动。我在这里还有一段时间，来日方长，慢慢劝解她。


休憩片刻，戚承祖打鱼归来，戚玉芳宰完鸡鸭，马太太就亲自下厨，主持烹饪，一家人和乐融融，把消沉已久的戚家庄复活起来。


太阳还未下山，楼上早已摆下一桌酒席。旁边放着两炉蒸笼，把所有的菜肴放在里面，随食随取，不必下楼。戚玉芳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便请马太太上楼欢宴。


三人就席坐定，马太太眼看小楼上佛堂依旧，佛幡四垂，只是中间不供佛像。便故意问他们说：“奇怪？此楼既设佛堂，为什么不供佛像？”


戚承祖见问触景伤情，愤慨地把搭救刘振亮，反而被他打破佛像劫走窖存的始末告诉了马太太，说完他痛心疾首，愤激不已。


马太太却微微含笑。


正当父女俩对她这不近情理的冷漠感到困惑时，马太太开声了：“今天是我们久别重逢的大喜日子，我不该勾起你们伤心之事，这是我的不对。我应该还你原来的愉快心情，伴我畅饮，尽情地欢叙一宵！芳儿，你到下面把我的皮箱提上来！”


父女俩更加困惑。玉芳只好遵命下楼，不一刻，她提上箱子，放在马太太面前。


马太大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锁匙，打开提箱。拿出一个手提包，放在佛桌上面，拉开拉链，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倾倒桌上。只见满桌金玉珠钻，闪闪发光；美钞支票，琳琅满目。戚承祖和玉芳看呆了眼。


马太太笑说：“这些都是你们佛像里面的东西，而今物还原主，请你们查收！”


父女俩惊讶得目瞪口呆。


马太太禁不住哈哈大笑，催促道：“收起来呀，呆什么？”


戚玉芳激动得热泪盈眶，紧搂着马太太喊：“梅姨，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马太太抚着玉芳如云的头发，好像慈母对着婴儿，说：“芳儿，这是现实，不是做梦！”


这时戚承祖兴奋过度，瞪大眼睛看着马太太，迸出一句：“梅影，你……”


“我？不认得吗？黑道之祖--‘江湖一奇’！”马大太的口吻好像开玩笑。


戚玉芳把她搂得更紧了，激情澎湃地说：“我有这样的姨妈多么幸福啊！”


“但是，你爸爸对我始终感到害怕，我怕连累他，所以不敢与他相处。”马太太说着，笑横戚承祖一眼。


戚承祖以手加额说：“当年在督军署后衙，处心积虑，与敌人明争暗斗，生死存亡，间不容发，那时我整天忧心忡忡的确怕得要命；可你却谈笑风生，若无其事，我从内心深处钦佩你。你是那样勇敢、沉着、镇定、料事如神，临危不惧，你是巾帼英雄，我真有愧须眉。”


“得了，得了，你这套软功夫占了不少便宜！芳儿，你把这批宝物收拾起来，放到你们保险柜里。至于此中情况，来日方长，以后再谈，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开怀畅饮。”


父女俩满心欢喜，不敢多问，遵命开席。


热腾腾的山珍海味罗列满桌，一杯杯的美酒，频频劝进，大家都有了三分醉意。


戚承祖边剥蟹边说：“菊黄蟹肥当在九月，想不到暮春三月，却有此肥蟹，奇怪！”


马太太解释说：“这是无锡映灯湖的红毛尺蟹。上海有家淡水滩精心培养此蟹，几乎整年供应。做生意能独出心裁，自然就利市百倍。”


马太太手举玉杯，啜了一口葡萄酒，看着杯内琥珀色澄清的酒液，赞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今晚的酒堪称上品。”


戚承祖笑道：“这是山东烟台张裕葡萄酒。我知道你当年最好此酒，艳秋也感兴趣，因此窖存很多。但是，我爱贵州茅台酒，玉芳喜欢浙江绍兴酒；因此这酒便无人问津，一直窖存着。”


马太太听了，由衷地高兴，她说：“清末以来，张裕葡萄酒名驰中外，在美国芝加哥国际名产赛会中，它和白兰地酒同获金奖。酿酒的葡萄选种达五百种之多，最大的葡萄大如鸡蛋，而且无核。该厂严格规定，此酒不存三年绝不出售，自然珍贵得很。但是抗战以来，烟台的所有葡萄山因战略关系，都被日本兵砍伐一光。此酒至今一蹶不振，市面上很少了。”


戚承祖接口问马太太：“你对葡萄酒的历史这么清楚，茅台酒的来历又如何？”


“茅台酒产于贵州仁怀县的茅台村，村中有泉清甜爽口，是赤水河的支流，地在川黔之交，此酒的原料不过是玉蜀黍罢了。玉蜀黍在粮食中不是精粮，但它发酵力强，因此酒的劲头特别大，再加酒味醇香，与山西杏花村汾酒并驾齐驱。此酒酿成之后，也是规定三年才准出售，酒以陈为贵。在十大名酒中，它名列前茅，当之无愧！”


戚玉芳聚精会神地听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好奇地问；“梅姨，我这绍兴酒呢？”


马太太笑笑，说：“绍兴酒也是十大名酒之一，用糯米酿成的，质好性和，营养丰富。


其中最好的叫做女儿红。绍兴一带，每当女儿出生时，父母就酿下此酒，直到女儿出嫁时，才开坛请客。酒之窖存时间，起码达十七、八年之久。它色白味清，饮之缓缓文醉，通体舒适。只有富豪人家，才能酿得许多。所以此酒目下非常难得。我那里还存两大坛，不知芳儿爱好，遗憾没有带来。以后我当专程送来给你。”


戚玉芳万分高兴，由衷地说：“梅姨博学多才，什么都懂！听您这么一介绍，我未饮先醉了！我先向您道谢！”


戚承祖乘机凑趣说：“你为两坛女儿红特向梅姨道谢，当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梅姨所赐的。”


“爸爸说得对，我舍本求末，实在太糊涂了！”


玉芳的话逗得马太大欣然欢笑，心里着实得意。她对戚玉芳说：“这与我有什么相于呢？


这些财富全是你爸锦绣前程换来的。你爸有福，坐享其成；我命途多舛，只好奔走天涯。”


戚玉芳很想了解梅姨二十五年来的生活动态，但又不敢直接了当地询问，只好旁敲侧击地问道：“看来梅姨走了不少地方？”


马太大饮一口葡萄酒，喟然叹道：“生平塞北江南，行迹可算遍天下。当年东出山海关，西出玉门关，除青藏高原外，全国名山大川，几乎走遍，名胜古迹，无不尽览。”


戚玉芳赞叹道：“梅姨真了不起，我认为单就这一点，您就比爸爸幸福多了！您的飘荡生活更有意思，我们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今晚我希望梅姨报道一些各地风光、名胜古迹，使我们增多见识，开开眼界。”说时，她那热望的神态溢于脸上。


马太太笑道：“各地风光古迹，再配上历史背景，千头万绪，几个月也说不完，你叫我从何说起呢。”


“桂林你走过吗？古人有言，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当年出差湖南衡阳，与桂林相距不远，原想趁机一游桂林，怎奈时间紧迫，没有玩成至今还感到遗憾。桂林风景究竟如何呢？”戚承祖的问话含有启发性。


“各人的观点不同，桂林地区是石灰岩地带，风景好是好，但我总感到石多树少，这是美中不足。人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此言的确不虚。清代是桂林府阳朔县，现在阳朔还是属于桂林专区管辖。那里的漓江碧水澄清，百尺见底；两岸异峰罗列，拔地崛起，蔚为奇观。配上乡村田野，真是幽美极了！但是我爱的却是浙江的富春江，沿岸风光，怡人欲醉，古语道：‘自富阳到桐庐一百余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真是一语破的。‘绝’字比起‘甲’字更有份量，实际情况也是如此。也许，这是我的偏见吧！”


戚玉芳听着，无限神往。酒过三巡，她又问马太太说：“梅姨，您上过泰山吗？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很高吗？”


马太太说道：“泰山并不高，与一般大山比，它微不足道。孔子这个道学的始祖、男女授受不亲的创始人是井底之蛙。他生平足迹所至，不过齐、鲁、陈、蔡、宋、卫，不出山东、河南。这些地方大部分是平原，可谓‘山中无大树，茅草作大王’，在他心中的泰山自然显得特别高了。”


成承祖又问：“天下五岳究竟在何处。你都登过吗？”


马太太说：“东岳泰山在山东，西岳华山在陕西，南岳衡山在湖南，北岳恒山在山西，中岳蒿山在河南。五岳我都游过，各有各的长处，有名的少林寺就在嵩山之麓。


“但是后来我登过皖南的黄山，才感到五岳都不如它，它是集五岳之大成，凡是五岳的长处，黄山都有，而且有过之无不及。‘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句话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但是，非亲历其境，是难以体会到的。至于雁荡、天目、莫干、天目、武当、终南、武夷、峨嵋、五台、九华、普陀、庐山，也都是天下名山之精华。”


马太太侃侃而谈，戚承祖在内心呐喊，他想不到别后的梅影走了许多路，真了不起。但是，他对她所说的东出山海关，西出玉门关，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认为她不免夸大事实，便放意以请挑之。说：“梅影，你真不简单！不过。你刚才所说的地方都是全国名胜之精华，至于西北一带，黄土高原，风沙莽莽；胡地风光，剩水残山，有什么可资游览的呢？过去，我念过一首唐诗《渭城曲》，也叫《阳关三叠曲》，是王维写的。诗曰：‘渭城朝雨浴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每想到几千里黄沙漠漠，断肠人在天涯，就寂寂怛怛。


马太太笑道：“这是你所想像的，其实不尽如此。甘肃的河西走廊，全长八百余里，还是个很富饶肥沃的地区。这个地方，南北两山夹住，中间一片狭长的平原，南面有常年积雪的祁连山。春夜之间，山上雪水溶化，灌溉这个平原，因此土地肥润，人口很多。古谚三州，就是甘州、凉州、肃州，也就是武威、张掖、酒泉。俗话‘金武威，银张掖’，就是赞喻它的富庶。自汉以来，西凉兵马人雄马壮，就是以此为根据地。


“但是，一出长城的终点嘉峪关，那就开始荒凉了。嘉峪关再过去，就是玉门关。古谚说：‘一出玉门关，两眼泪不干，前面是戈壁，后面是沙滩。’那里才是你想像的黄沙莽莽地带。


“更进一步就是唐朝诗人王维送他朋友出使之处--安西，唐朝时，在这里设安西都护府，这个地方是世界有名的‘风库’，大风陡起，飞砂走石，对面不见人。


“安西之南是我国著名的民族文化宝库--敦煌千佛洞。因为这里石质松脆，不宜雕刻。


因此艺术创造着重壁画和泥塑，画的、塑的多半是佛像。


“敦煌的西南，有一个关，叫做阳关。按唐朝的疆土，一出阳关就是西域地界，由于种族不同，当然没有故人了。


“由阳关到新疆乌鲁木齐还有三十四站，所谓穷八站，富八站，不穷不富十八站。到星星峡，就是新疆地界，经哈密过吐鲁番到达乌鲁木齐，从伊犁到中亚细亚。南通波斯，是唐僧取经之路；西达欧洲，这一线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丝绸之路。


“新疆有个谚语：‘吐鲁番葡萄、哈密瓜，库车姑娘一枝花’，还有含油量极多的阿克苏胡桃，又甜又脆的喀什香梨等等，举不胜举。


“昆仑山下的于阗，是世界著名的宝玉产地。吐鲁番是世界最热的盆地，山石呈赭红色，在太阳照射下，好像一座火山，因此名叫火焰山。《西游记》里所写的孙悟空过火焰山，就是以此为写意。


“所谓库车姑娘一枝花，也不是瞎说的，有其历史根据。库车地方住着维吾尔族，清朝乾隆皇帝出兵平回疆，灭其部。杀其酋，虏其妃。此妃名香妃，体有异香，有倾国倾城之貌。


乾隆帝一见倾心，神魂颠倒，百计求之，始终不屈，最后她殉节自杀了。香妃死了，乾隆帝万分痛惜，以至神经错乱，三个月不临朝。这个一代风流天子，后宫佳丽三千，竟都比不上香妃，可见香妃何等的美丽！所以说，‘库车姑娘一枝花’并不夸言。”


马太太谈到西北风光，了如指掌，成承祖无限拜服，自然不敢再问关外的名胜了。他难不倒马太太，便转个话题，对马大太说：“历代许多名胜古迹，凡是你走过的，如今是否都存在？”


马太太饮一口酒，略一沉思，便说：“许多名胜古迹，如苏州的沧浪亭，安阳的铜雀台，岳州的岳阳楼，南昌的滕王阁，武昌的黄鹤楼，金陵的无梁殿，咸阳的阿房宫，姑苏的寒山寺，洛阳的金谷园，扬州的廿四桥，巫山的白帝城，徐州的放鹤亭，镇江的金山寺，九江的琵琶亭，临潼的华清池，有的完好如故，有的年久失修，有的陈迹残存，依稀可见，有的则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戚玉芳想到名胜古迹所存无几，有着不胜沧桑之感，接着问道：“梅姨，我想您一定也到过不少历代征战之地吧！”


“不错！像折戟沉沙的赤壁，破釜沉舟的钜鹿，暗渡陈仓的宝鸡，水淹七军的襄阳，火烧连营的彝陵，黄袍加身的陈桥，大会诸侯的盂津，一夫当关的函谷，十里埋伏的九里山，草木皆兵的八公山，八锤大闹的朱仙镇，六军不发的马嵬坡，楼船暮雪的瓜州渡，铁马秋风的大散关，以及明朝拒虏的万里长城等等，古来征战之地，我都到过，但只能看到山川形胜，至于那些建筑多已面目全非了。这些历史的陈迹，对于研究兵法也有很大的启发。”


戚玉芳停杯倾听，听到末了，不觉吁了一口气，对着马太大笑道：“梅姨，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戚承祖接口说：“天资被你泄尽了！”


“你说得不错，二十五年来，我劳心劳形，感到十分疲倦！”


“梅姨，您走了许多地方，认为哪里最好！？”


“走来走去，看来还是这里最好！”


他们边饮边谈，这时大家都有七分酒意；马太太感到身上暖熏熏的。这时春夜温凉掺半的空气，随着月光，流进小楼，雍容凉爽，排到脸上，美妙得无从形容。


马太大乘着月光，远望长江，水天相接；俯视莲塘，水波粼粼。这时她若有所触，刚好戚玉芳下楼，便笑对戚承祖说道：“我记得一副对联写道：‘问归帆何处？莲塘初涨晓波风。


愿终老斯乡，灯下美人杯中酒。’正是你生活的写照。”


戚承祖戏说：“美人今夜来，一刻值千金！”


马太太叹道：“你盗窃了二十多年的艳福还不认账！美人当然指的是‘古城皇后’冷艳秋罗。”


戚承祖酒意正浓，受到提醒，便在灯光下欣赏他的情人，只见马太太晕红上颊，醉态满盈，那种诱惑的神态，使他凑近情人悄悄地问道：“今夜醉眠问处？”


马太太嫣然一笑 答道：“我已习惯孤眠，在书房另设一榻就行了。”


戚承祖知道她是欲擒敌纵，佩服她的答法轻巧而风趣。


这时，戚玉芳上楼来了，她左手拿着铜琵金缕，在手托着一炉檀香，腋下挟着一支筝，笑对马太太说：“趁今夜月白风清，应请梅姨弹一曲琵琶，不要辜负美景良宵，您看如何？”


戚承祖欣然附和：“对对对！你说快意时焚香一柱，对鼓一琴，正是时候啊！”


马太太毫不推辞，说一声“好！”又饮了一大杯酒，然后开始操琴。音韵抑扬，宛若仙音。戚承祖击筝相和，戚玉芳按拍而歌。三人心清神爽，竟不知是天上人间，大家尽情欢乐，直到夜静更阑。


马太太在戚家庄过着隐者生涯，饱享了一个月的天伦之乐。


当她离开戚家庄后，原想回到上海摒挡一切，决心归隐山林，不幸的是她突然抱病，自知不久人世，又怕戚家父女伤心，不敢再到戚家庄，只好来到我扬州故居。世事难测，怎料戚家庄一别，竟成诀别。

第十六章


李丽兰说到这里，一阵心酸，眼眶红了，咽泪不语。


程科长看到李丽兰悲戚感伤，出于真情，内心对她更生好感，便安慰说：“丽兰，你别难过，你要知道，马大太是个女中豪杰，乐观主义者，她对人生看得非常透彻，对于死，她并不感到那样可悲。”


这时，李丽兰拿出手帕，边指眼泪边答道：“对，她自知必死，但是，她对于死始终没有流露出一点悲哀和恐怖的神情。”


李丽兰深深吁了一口气，又说道：“受恩必报，施惠莫忘，这是做人的道理。除了父母的，我平生受过两个人的恩惠，一个是我的恩师，一个就是你。而我的师父没受过我一点报答就死了，我心里感到非常内疚和沉痛；所以我对你总是感到能报一分，心里就安乐一点。”


程科长听了，异常感动，为了不让李丽兰过于痛苦难受，他故意逗说：“你怕我马上死了，来不及报答，所以你今天便把鱼和熊掌一起端来，免得我抱恨九泉！对吗？”


李丽兰听了破涕为笑，鼓着嘴巴娇嗔道：“不许你乱讲，我老早对你说过，二者不可兼而得之。”


她喝了一口茶，恢复了常态，继续说下去……马太太到我家里，气色很不好，她对我说，她的病已经无可换救了；但是她始终不说她患着什么病。我遍访名医，为她医疗，医生来了，她付了一笔厚仪，就婉言辞退了他。


一天，邻里介绍一位游方医生，据说这位医生脉理精通，一按脉搏就可断定病者死生，百无一失。我就请他到我家里。


这位医生年已七旬，老态龙钟，形状古怪，经常闭目，好似瞎子。医生来时，马太太笑着，不肯给他诊断。我坚请，她固辞。最终我让步说，只求让医生按一下脉，不诊也和以。


马太太被拗不过，接受了。这位老医生开头一言不发，三个指头按着她的脉搏，闭目沉思犹如神睡。切有一个时刻，突然瞪了两眼，直视马太太，目光灼灼有神，欲言还止。


马太太缩回右手，笑对医生说：“老生休言！你是个天下名医，我达人知命，彼此心照不宣可也。”


老医生在惊奇之下，边称不敢，不敢！马太太拿出厚仪送他，他坚决不受，怅怅而退。


到了客厅，我急切追问他；“医生，究竟我干妈得了什么病，能医得好吗？”


他像着了魔一样，一再摇头叹息，喃喃自语道：“斯人也，而有斯疾焉！她是奇人，可惜可惜！你妈病在心，要防其突变。其实，她本人的脉理比我更精通，她的病，她自己知道得非常清楚。目前，你尽量给她欢心，以尽子职，暗中准备后事。”


我听了，心如刀剐！


医生去后，马太太对我说：“该知道，医药无法挽救我的生命了，我病在心。年轻时，我对医学有过研究，曾经想当医生。不过我看许多当医生的人，年轻的时候都是苦守过的。


一般人的心理，总认为年轻的医术饯，临床经验不够丰富，所以病家多求医于老的。因此许多年轻的医生门庭寂寂，收入有限。到了他成名成家的时候，年纪已经老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有什么意思呢？古语说：医怕年轻妓怕老，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不想做那个妙手回春的生意，宁可干这个妙手空空儿，虽然同是妙手，其技术在于三个指头和两个指头的不同而已。”


她说：“刚才那位医生是天下名医，名叫施一帖，外号‘一见愁’。本来医生看病着重望、闻、问、切四字，他特别精通脉理，着重切气开头不望、不闻、不问，一接触病人，即按脉搏。低头沉思，如睡如痴，切后也不看病人，马上开方，一帖即愈。如果切后，认为病人膏育 无可救药，断定死症，他就会突然瞪目，对病人直视，那就说明病者此命休矣，所以外号‘一见愁’。”说时她神情自若，好像对小孩讲故事一样。


当时我心乱如麻，她反而安慰我说：“丽兰，安静一点，不要难过，每天给我定量的鸦片，麻醉我的神经，兴奋我的精神，这就够了。你天天陪我一起聊天谈心，这不更好吗？何必那样庸俗，把死看得那样恐怖！”我无可奈何，只好依着她。


她说：“人是感情的动物，最怕情感牵连太多，死时痛苦更深。比如说，我现在卧病在床，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如果床前坐着白发的慈亲和年轻的妻子，环绕床边的还有黄口小儿。


我心里就会想，我一旦气断了，哀哀数口，何以生存？我死后将会演变成：我死夫再婚，老母无人赡养，儿女孤苦伶仃。这样死别生离是人生最悲痛不过的。现在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不过是长期的休息，没有什么痛苦的。其实我现在心力已竭，也应当长期休息了。”


“我的一生，可算是战斗的一生。我所处的环境经常是四面受敌，明争暗斗。从外表上着，我每天都是过着豪华的生活、有着高级的享受；我的工作看来百无一失，无往不利，但是其中我费了多少心机！我绞尽脑汁，处心积虑，既要大胆作战，又要沉着应付；既要雷厉风行，又要谨慎从事。每次战役，都要全神贯注，事无巨细，必躬必亲。稍不慎就会身败名裂，不堪设想。”


“凡事谋定之后，要反复思考，既要求成功，又要防失败，时时存戒心，处处防突变；定要做到胜可以席卷囊括、败可以保全一身。身经百战，未曾败北，没有露过面，丢过脸，失过风，坐过牢。我疏财仗义，劫富济贫。取的是贪官污吏富商巨贾；济的是孤儿寡妇，穷苦百姓，虽然挥金如土，还是用之不竭。但是，我一生总是提心吊胆地在惊涛骇浪的航程里，冒过许多风险，避过无数暗礁。为了保持人格和庄严，我始终力持镇定，但是，我的心灵已经破碎，我的精力已经枯竭。今日，我能在江湖上留下盛誉，不受法律制裁，克保善终而得全首领，我虽死却愿足而瞑目了。”


临终，她又嘱咐说：“前日特托长江海关帮办韩天雄送出女儿红两坛，履行当日小楼之约，了我一桩心愿。戚家庄的恬静生活我念念不忘，戚家父女，一老一少，情殊可悯，不过他们有许多家资，足可享受一生，我亦放心。但天下动荡不安，桃花源也非避世之地，我死后，你要把我的近况告诉他们，还要他们谨慎行事。玉芳应当为她择个佳婿，勿误其青春。


目下琐事交代清楚，我就可以无忧地与世长辞了。


“关于你的事，我认为白线不如锦线安全。但凡这种妙手生涯，都非常危险。我活着，还能暗中保护你，我死以后，你应当马上洗手，走婚姻道路，求个人前途。像你这样的人品，万中选一，何怕没有好姻缘？”


接着，她加重语气对我说：“记住，军政两界人物，千万不要选择！能够约得一个金龟婿，就是你的一生幸福。”


当李丽兰提到马太太赞她外貌万中选一时，程科长暗地里打量着她，她的确是一个天生尤物，美丽得很，心里着实钦佩马太太的眼力。再听到她说，马大太嘱咐她不要选择军政两界人物为对象时，心里不免一震，热辣辣地说不出其中的味道。便笑对李丽兰说：“还好你我相见得晚，假使当时我看到你，按照你师父的清规戒律，我首先就被拒于闺门之外了！’“那也不能一概而论，也许会逆师违训。”李丽兰说着陪送秋波，逗得程科长心驰神往。


“好一个逆师违训！”程科长哈哈大笑，笑得李丽兰满脸艳红。


程科长接着问道：“马太太奇人炒论，对此事她一定会说出道理来的。”


李丽兰答道：“当时我对她的话也想不通。我追问她究竟什么原因，她对我说：‘你涉世未深，虽然读过许多史书，但是，对于其中的成败得失没有深人研究。历次改朝换代，不知牺牲了多少性命，最终结果脱不了成王败寇。败者为寇，这一批人的悲惨命运自不必说了。


就说成者，那一批攀龙附凤的，还是你争我夺，也未必都有个锦绣前程。’“她解释说，威足震主，权重则制，才捷被妒，名高受忌。宦海风波，仕途险恶，多少人为了争权夺利，身首异处；多少人卷入派别之争，家散人亡。有的人年轻时建了许多功业，到老来谋生无策；有的人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转眼间如丧家之犬到处飘零。历代这种事例多如牛毛，举不胜举。她感叹浮生已促，在世之日无多，否则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对我说，当年她经过江西南城县，曾经凭吊过历史遗迹元氏庵。这个尼庵在南宋庆元年间曾经住过穷途潦倒的爱国诗人辛弃疾，他在这里曾写过一首词：‘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生平塞北江南，而今华发苍颜，布被秋夜梦觉，眼前万里河山。’这首词给她的印象极深，所以她特地到那里凭吊。她感慨说，想不到当年曾经统帅十万大军与金兵转战于江淮之间的民族英雄。因不受当权者的欢迎，被调到杭州，又与主和派不合，被排挤弃置不用，老来晚景悲惨到如此地步，看来连吃粥都成问题！


“她又举例说，大军阀吴佩孚，曾被直系的军政首脑大总统曹锟引为心腹，倚为长城，当他在河南洛阳做五十寿诞时，各省份军都到那里向他拜寿，尊为大帅。正所谓‘天子华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曾几何时，北伐一战，吴军全部崩溃，从此一蹶不振。下野后，迫于生计，到处奔波。靠同事、朋友帮助过活，成为大号的乞丐。当年她在四川剑阁的巴山道上，见他坐在山轿上，已是天涯倦客，颓然一老，不再有当年威震八方的气概了！据说此老风尘仆仆，是到他盟友--四川军阀刘湘处行乞，晚景悲凉！


“马太太郑重其事叮咛我：‘尤其现在，整个局势烽烟遍地，双方逐角中原，不知鹿死谁手！我估计不出三年，成王败寇，立见分晓。这一批军政人物，目前看来显赫一时，好像前途如花似锦，但都只不过海市蜃楼、昙花一现而已。假如你嫁给这样人物，岂不是等于孤魂随野鬼吗？’”


李丽兰凄然说道；“我与马太太朝夕相处，约有半个月。后期，她服了‘生脉散’，这是古代宫廷御方秘制的。历代皇帝、后妃，到了快死的时候，心力衰竭，多服此药。清代乾隆、慈禧，临终时也曾服它，但都挽救不了他们的垂危性命。马太太在世的最后一天，似乎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突然长叹一声，念出明初江南才子孙贲临死前写的两句诗：‘黄果无客舍，今夜宿谁家？’到了傍晚，夕阳衔山时，她便与世长辞了！马太太死后，我把她安葬在扬州北郊蜀冈的禅智寺附近，那里山清水秀，风光优美。”


程科长听到这里，惊叹道：“好呀，丽兰！你把她葬在蜀冈，真是得其所啊！蜀冈是扬州名胜，唐朝诗人张祜诗中曾说：‘人生又合扬州死，禅智山花好墓田’，你作为她的女儿能够替她安排这样好的归宿，可以告慰你恩师在天之灵了！”


程科长想到马太太临终遗嘱丽兰选择对象的话，有所感触，不禁黯然寡欢，叹一口气。


李丽兰见程科长神色有异，便问道：“科座，你为什么郁郁不乐？”


程科长被问，马上级住沉思，答道：“我想到马太太之死，不由凄然悲哀！”


李丽兰头枕沙发，半眯媚眼，微翘上唇，摇头笑道：“猫哭老鼠假慈悲！其实你并不是为马太太之死而伤感，而是为自己将来的前途而担忧，怕当了野鬼又抓不住孤魂。”


一语破的，程科长惊愕地注视着李丽兰，没有发言。


李丽兰安慰说：“经常留心政治，就能进退自如，何必杞人忧天呢！”


寥寥数语，显示了李丽兰绝顶聪明和政治远见。她寓规劝于安慰之中，恰到好处。程科长不禁击节称赞，脱口而出：“沈子良这个金龟婿，不知几生修到了如此艳福！”


李丽兰笑道：“管他真龟假龟，艳福不艳福，都不是你的，何必操心！你是名利中人，懂得什么风流韵事，还是少管闲事吧。”她懒洋洋斜倚在沙发椅上，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指甲上的寇丹，随口念出李白写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中的句子，“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抑扬顿挫，音韵清越。


这是情的挑拨，爱的呼唤。程科长被撩得魂摇魄荡，正要发作，想不到李丽兰倏然而起，笑道：“对不起 把客人饿坏了，我上午的任务完成了，该吃饭了！”


程科长这时有点按捺不住，笑说：“我肚子倒不饿，只是……”话音未落，李丽兰已经按住电钮，他立即咽住下半截话，危然正坐。


外面条房闻到铃声，开门进来。这个茶房年约四十左右，笑容可掬。他恭维地问李丽兰说：“程太太，有何吩咐？”


“你可准备开饭。”


“好，一切都备好了！”


程科长感到奇怪，笑问李丽兰：“茶房为什么称呼你程太太？”


李丽兰顽皮地答道：“管他性程姓沈，这都无伤大雅。老实告诉你吧，这是狐假虎威，周围百里之内，谁不知道有个鼎鼎大名的程科长？在这种公共场所，沈经理是吃不开的，所以借用一下。不过真的还是真的，假的毕竟假的，不要贪图便宜，暗自高兴。‘程太太’三字挂在你鼻子上也挂不住的。”


一句话，引得程科长哈哈大笑。


这时，那位茶房带着两个茶役进来，从蒸笼里端下菜馔，动作熟练地张罗着，不消十分钟，午餐就安排好了。他们便辞退而去。


午餐丰盛又可口。


席间，李丽兰笑对程科长说：“午餐简慢得很，请科座诸多原谅。”


程科长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丽兰接口道：你是文人雅士，当然意在于山水之间。”


一句话把程科长风月之念轻巧地推开。一顿午餐，李丽兰圆熟地应付，使程科长无隙可乘。


饭后，茶房进来，把杯盘撤走，房间里马上又恢复常态。


吃过苹果，李丽兰请程科长到卫生间洗澡，程科长未便推辞。当他浴罢出来，李丽兰已不在房里，而且卧房的门下了锁，只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道：慈航：


谈了整个上午，深恐科座过度疲劳，请午睡片刻。下午任务繁多，惟恐节目安排不下，看来当继之以夜，希养精蓄锐，勿负鄙意。


丽兰


程科长一直把玩这张纸条，字迹清秀，意味深长，虽寥寥几句，但字字句句都耐人推敲，愈想念有意思，愈嚼愈有味道，他感到春意恼人。由于兴奋过度，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才朦胧入睡。


醒来的，已是下午两点了。他刚漱洗完毕，只听房锁咔嚓一声，李丽兰笑盈盈地姗姗而来，一见面就问：“科座，午睡了没有？”


“恐负盛意，不得不睡。”


“那就好了”李丽兰笑靥可人，一边忙着倒香茗，招待客人，一边说道：“今天上午由主犯王存金，歌女黎丽丽，牵连到窃犯刘振亮，转到石家庄，谈到丽都饭店谋杀案和马太太的经历，绕了一大圈，说了大半天，耽误科座宝贵时间，您听得厌烦了吗？”


程科长忙说：“哪里，哪里！马大太真是女中英杰，她的一生充满了惊涛骇浪，我衷心钦佩她。听到她的故事，我受到很大启发，受益良多。”


李丽兰笑道：“平时在这里聊聊天，谈谈故事还可以，可是，今天你处在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的时刻，时间多么宝贵，我不该絮絮叨叨，想来太不知趣了！”


“不，不，今天整个上午，我如沐春风！”


“那下午就会秋风萧瑟，晚上也许北风怒吼，人生不过一场梦！”


程科长趁机道：“所以说，若思行乐当须早！”


李丽兰正色道：“你呀，稍假辞色就得寸进尺，在这个场合里，我只可对你谈玄学，讲佛经。现在，请科长就座，书归正传，抓紧时间，待我把探查飞贼王存金全案经过告诉你……”

第十七章


他们两人按上午那个位置对调坐下，李丽兰开始说了。


你为了破获美国特使马歇尔失车案件，把刘振亮打伤赶跑，无形中拆散了黎丽丽的姻缘，因此她对你怀恨在心。


正好王存金为报师兄葛飞飞被捕之仇，到南京专找四区作案，以图泄愤。他在蟾宫餐厅里听唱，对歌星黎丽丽一见钟情，花了不少代价，讨得丽丽欢心。


后来，黎丽丽知道王存金是个“妙手”，本领十分高强，特为复仇而来，便对他更加亲热起来。她想利用王存金为刘振亮报仇、为自已雪恨，因此暗中怂恿和鼓励王存金继续在四区作案，不把你们搞垮，誓不罢休。


黎丽丽居心险恶，王存金不知内幕。他色令智昏不计利害，甘心充当黎丽丽的马前卒。


他像飞蛾一样，见火就扑，连连作案。


王有金的一切行径，我已全部调查清楚，并且我深入了虎穴，踏勘地形，把他巢穴情况绘就一个立体现场图。对它四周近邻、内部空间及进出路径全部标明。也就是我信中所写的：“访名山，求百草，助君益寿延年。”


你不要惊愕得瞪大眼睛，且听我把侦查此案的动机和侦探经过细说你听。


我的动机在于报恩！当时，我像羁鸟脱却樊笼，对你感谢之情难以形容。我想你或许会到来，所以在秦淮酒楼不敢立即离去。但是，望眼欲穿，不见伊人，使我感到意外地失望。


我反复沉思，我婚期已迫，沈家是扬州巨富，沈子良交游广泛，为了迎合我的意愿，必定大事铺张。我此次不幸失足，虽蒙你一手提携，救我于水人之中。但四区警局，我接触的人很多，你同情我，而你手下的许多人员是否同情我呢，只要其中有一个人从中破坏，千里长堤势必溃于蚁穴，这情景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我果断行动，马上进行人情弥补工作。


天从人愿，第二天中午，你的小勤务周凌刚好因公事到城南，顺便来看我。当时我喜出望外，留住他吃午饭。看来他对我的印象满好，我便乘机查问你局中情况。


他把你下面每一个人员的性格特征、职务、住址介绍得非常详尽。你别小看这个小孩子，观察力可强呢。我经过实地接触那些人之后，更证实你这个强将手下无弱兵。


我按照小周所介绍的各人情况和地址，经过两天两夜旋风式的外交，造访了你下面所有重要人员。他们对我都非常热情和由衷同情，保证会维护我的声誉。我都送给他们一定的礼物，他们开头感到意外，但终于愉快地接受了。


我也曾经见到你的上级，都深得他们的款待 同情和真诚教导，彼此建立了友谊。


在与你上下级接触中，我才知道你对我的受护是无微不至的，自始到终，用心良苦。你向上级陈述利害，名正言顺，取得他们对我的同情；你以不眠之夜，呕心沥血，换来我的自由，终于达成超脱我的目的。你对下级也花了不少功夫，消除了他们对我的抵触情绪。人非草木，能不感激流涕？


你在这个警局里，上和下睦，威信很高。上级对你十分器重，下级对你非常拥护。他们说你完全以感情融洽部下，从来没有一点架子。在你手下的人员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杨玉琼，一个是柳素贞。杨开朗热情，柳聪明含蓄。两人对你都非常好感。


杨玉琼对你特别关心，每当提到你时，其兴奋神情溢于眉宇。对你面临的困厄局面深表同情。对于某些同僚对你的交相责难感到非常愤恨，声声句句为你抱不平。从她那里，我才知道你被飞贼王存金案件搞得寝食俱废，坐卧不安。由于树大招风，外受舆论攻击，内受同僚排挤，甚至数年苦战得来的地位，也在风雨飘零之中。岌岌可危。


杨玉琼对我详细介绍了飞贼案件的经过，并且拿出法国巴黎罗特蒙化妆品公司出品的绝世之香--海伦皇后牌香精见过的手帕给我一闻，看其动机，对我抱很大期望，不过，她很聪明，没有把话说穿。


我被她那种诚挚的真情所感动，我想，她是你的部下，对你都那么关切，难道我受过你的恩惠，反而无动于衷吗？当时，我对她表示，我当尽力帮助。


与杨玉琼分手回到秦淮饭店，已经更阑夜静了。我连夜赶回扬州老家，把马太太遗传的“秘谱’一卷卷翻来细阅。按照杨玉琼所说的飞贼年龄、形态、窃技本领参对“秘谱”，认为安徽和鲁西梁山的王存金可能性最大。


当我回到南京时，婚期已迫。新婚之夜，我还是念念不忘飞贼案件。


程科长听到这里，全身热血沸腾，无比感动。


李丽兰继续讲下去……


婚后第三天，我就开始行动了。马太太“秘谱”里面曾提到王存金有一个姘妇，住在南京西区冶山道院，是秦淮名妓杨巧林之女，小字大姑，芳名杨春月，肌肤白皙，丰满肥胖，娇媚迷人，绰号“媚猪”。她为人热情善辞令，是蒋半城裔孙蒋兰宝的弃妇。她利用蒋兰宝给她的围墙古屋，加上冶山道院地方僻静，便暗中开设窑子。


她与王存金交情很好，王存金到南京来，多是住在她那里。马太太的“秘谱”里，对她的情况写得很详细，连门牌号数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决定亲自到杨春月家探查王存金的踪迹。我先秘密到你的小勤务周凌家里，跟他妈妈商量，得到了她的帮助。


当天，她扮张二婶，我化装成一个流莺暗娼，按照马太太提供的门牌号数，找到了杨春月的窑子。


我诡称是杨州城外花家村人，因迫于生活。来到南京下关码头卖淫过活。原住三叉河鸨母九花娘家，近因九花娘洗手收摊，回归江北泰州原籍，我人地生疏，无处可投。九花娘邻居张三婶怜我遭遇，听说大姑处需要姐妹，特地带我到来，因三婶所说的门牌不对，兜了大半天才找上门，不知你处有否需要姐妹。


大姑听了信以为真。她喜形于色地上下端详我，认为我可以成为她的摇钱树，对我特别热情，马上派人到附近茶馆里买了几味酒菜请我。


她又带我参观所有的房间。间间床铺，家具齐全，陈设很清雅，她要我任选一间。最后带我到她卧房去。房间雅净，整套红木家具，相当考究。几上排着铜鼎钟彝，鼎上檀烟袅袅；桌上陈列文房四宝，古色古香。壁间悬挂名人字画，看来都非凡品。其中有一副对联，字迹挺秀，上联“大抵浮生若梦”，下联“姑从此地消魂”，上署“大姑校书雅正”，下款“江南不肖生题录”。这两句的头两字暗射大姑二字。此联含意风流，正合窑家风味。我心中颇感有趣。想不到杨春月这等人，竟有这样一个风雅的卧室，实在出人意料之外！


程科长听了笑道：“‘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地消魂’这两句对联，原是太平天国时期，满清工部侍郎、湘军创始人、湖南中兴名将曾国藩书赠秦淮名妓曹大姑的。曹大姑，杨大姑，同是妓女，又都叫大姑，这位江南不肖生套着他的联句，十分得体。不过我认为这两句对联，还不如你两句评语，‘含意风流，正事窑家风味’更饶情趣。其中‘风味’二字 特别耐人寻味。”


李丽兰知道上当，自悔失言，她含羞娇嗔：“你呀！满脸邪气，一心邪念，我不跟你多嘴！听我说下去。”


不久用餐，她请我和周凌妈上座，我们推辞了一阵，也就不客气了。席间，她自豪地夸耀这座古屋，由古屋的历史，说到她丈夫蒋兰宝，追溯到他的曾祖蒋半城，她引以为荣。


原来蒋半城，原名蒋驴子，苏北淮安人，为人诚恳忠厚。前清咸丰年间，随父流落南京。


父亲死后，她在马车行代人看驴养马。


太平军攻破南京后，蒋驴子投军养马。他所喂的驴马膘肥体壮，被忠王李秀成赏识，留在忠王府，升为驴马总管。


当时。管圣库的通王很器重他，对他很信任。时值满清湘军头子曾国荃围攻金陵，风声甚紧。城陷前夕，通王密令蒋驴子把他最贵重的金银珠宝装了几皮箱，悄悄搬到后花园，秘密雇人抬到清凉山埋存。


蒋驴子灵机一动，便趁夜深天黑之际，偷偷地把箱套解开，用犀利的刀子把皮箱割破，取出箱内的所有金银珠宝，全部丢进后花园的荷花池里，再把石头、瓦片塞进箱内，然后把箱套捆好，才召民夫进去，连夜运到清凉山，埋在预先掘好的山洞里。


第二天傍晚，南京城陷，蒋驴子趁乱逃往安徽，通王逃脱不及，全家殉难。湘军大肆枪杀掳夺，通王府被洗劫一空，为了掩盖罪责放火烧城，城北一带尽付一炬。


劫后金陵，疮痍满目。不久，那几个民夫趁乱到清凉山开掘山洞，发现箱内尽是石块、瓦砾，自认倒霉，狼狈丢弃而去。


过了两年，蒋驴子从安徽回到南京，在城北找到通王府的旧址，只见满目荒凉，到处断瓦颓垣。他便在荷花地旁边，利用残砖破瓦塔盖一间房屋。接着，他又把这口池围住，偷偷地从池底捞出当年所丢的金银珠宝。暗存起来。


一切就绪，他就搬到城南闹市地区开一间茶馆。莱馆生意非常兴隆，赚了不少钱。接连又开设了十三门店铺，购买了无数地产。经营二十余年，他的店铺、厝（音同措，放置）屋几乎占全南京城的一半，富甲江南，人称蒋半城。


至今流传四代，虽子孙繁衍，但家业已败。蒋兰宝是他曾孙，杨春月逢人便谈及此事，无非想标榜她丈夫的家世。既当婊子，还想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被传为笑话！


席间，杨春月见我有三分姿色，如获至宝，使百般笼络，蓄意逢迎。她对我说：“只要你肯到这里，保证你一生吃穿不尽。城内地方多半是公子哥儿，一般游客文雅干净，多数挥金如土。不像下关码头，来往客人多是贩夫走卒，不但粗鲁庸俗，汗气冲天，而且凭缠头之资，出手寒酸有限。”


我到那里的目的只想探听王存金的踪迹，眼见无隙可乘，便心生一计，对杨春月说：“蒋太太交际广泛，经验丰富，所说的话都合情理。下关一带，的确都是下等客人，纵有一两个阔少，又因吸毒过多，身有恶臭，令人讨厌。今年新春，我碰到一个客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很高，面目清秀，自称是安徽和县人，姓王，我们称他王先生。这个人出手很阔绰，但遗憾的是恶臭难闻。他虽多情，相会一次后，一直缠住我，我只好极力躲避。好好一笔生意，没有福气到手，所以还是一贫如洗。”


程科长听了，禁不住问道：“哪有这样恶臭，使你如此难受？”


李丽兰被问，不觉满面羞红，她冲着程科长阿道：“你呀，我为你抛头露面，化装娼妓，出入窑窟，不顾羞耻，你竟戏谑我，实在太伤我的心了！”由于感情冲动，李丽兰泪水盈眶。


程科长马上拱手谢罪。赔礼道歉：“丽兰，真对不起，因为你的表情太逼真了，我竟忘乎所以，好像在冶山道院。”


李丽兰破涕为笑，似嘻非嘻地埋怨道：“谈正经事，不许你再开玩笑，若再干扰，我就不说了！”


“此后保证不敢！”


李丽兰笑眯程科长一眼，又接着说下去。


提到王先生，杨春月愕然望我，我佯作不知道。她迫不急待地问我：“这个王先生左鬓脚是否有一颗黑痣？”


我答：“仅仅一夕之欢，也没有看清楚，好像有的。”


杨春月顿时醋海翻腾，骂道：“这个杀千刀的，太没有良心了，喜新厌旧，烂了心肝！


当初我待他多好，现在被狐狸精迷住了，拂袖掉头，一去不返。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绝没有好下场的！”


为侦查王存金的近况，我明知故问：“蒋太太，你也认识王先生？”


杨春月正在气头上，悻悻答道：“何止认识，当初还是老相好呢。”


“那现在他到哪里去了呢？”


她气咻咻地回答说：“他被秦淮河畔蟾官餐厅歌女黎丽丽迷住了，整天都在她家里。”


“你知道黎丽丽的家吗？”


“这婊子住在她姑母家里，石坝街苏庐。当初那里也是一家大窑子，鸨母金三姑，谁不认得她！现在她洗手不干了，她家房屋很大，房间很多，这个没心肝的，就是埋在这个坟墓里。”


我假装同情她，愤愤不平地说：“你为什么不到她家里与她理论？”


她皱皱眉头，无可奈何地叹道：“我的好妹妹，你在社会上没有混久，不懂得外面的规矩。我们这些姐妹，也是朝秦暮楚，张三李四，谁和你三财六礼，明婚正聚？我与他只不过姘头关系，这是见不得人的，向谁理论去？最终还不是自找一场没趣？”


她大口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又自已斟满一杯，以自嘲的口气说道：“他那种风高放火、月暗杀人的不义之财，推稀罕它！你说得对，那种白面（海洛因）的臭味，实在近不了人。”


杨春月经过聊以解嘲的泄愤之后，她的怒气很快就消了，春风又回到她的脸上。她笑着对我说：“好妹妹，真对不起，我罗嗦了半天，竟把客人忘了，实在简慢得很！”杨春月的一席话已经把王存金的行迹全盘托出，我的目的已达到，暗自高兴，就想打退堂鼓。便笑着对她说：“蒋太太，你不必和姓王的动气，这种人我回避不及，没有什么可惜，还是保重贵体为要。假使蒋太太肯收留我，我明天会搬到这里来，现在我要走了。”


她担心我一去不回来，倒了摇钱树，断了好财路。便苦苦留住我不放，笑嘻嘻地讨好说：“人说‘姐儿爱俏，鸨母爱钞’，我和你一样，钞票无所谓，漂亮顶要紧。你在这里，我保证替你选到年轻有钱的客人。凡是你不合意的。就给她们去，我这里姐妹很多，她们都消化得下。”


杨春月为了拉拢我，说了一大堆甜蜜蜜的话，许了无数个愿。我被拗不过，骗她说：“我的行李衣服还在下关张三婶家中，拿着就来。”


三婶点头证明。杨春月还是不放心，要派人帮我去拿行李，我说：“好姐姐，你相信我，我还有一点私事，办好以后，一定就来。南京我没有亲戚，不投靠你还投靠谁？”


杨春月见我态度真诚，信以为真，才让我离开。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杨春月所说的方向，找到了秦淮河畔的石坝街。这一带都是古老房屋。四面风火墙，内中花园假山，看来都像大户人家，其实多是当年的妓院。这个“苏庐”


也是其中之一。过去这里妓院林立，为“六朝金粉”的结晶。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公开禁妓。秦淮河畔莺莺燕燕只好分飞到金陵的每个角落。这里的妓院儿整为零，由公开转入秘密，许多妓女变为流莺暗娼。


我刚到苏庐门口，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使女模样的女孩，年约十五、六岁，面目清秀，还带几分天真。她手上拿着一大叠纸币，边点边走，点完塞进大衣口袋里，向夫子庙方向走去。


看到一叠纸币，我计上心来，便放弃观察苏庐的环境，转而尾随着这个使女后面走去。


到了夫子庙广场，那里是跑江湖卖艺的集中地。有卖膏药、草药的，有卖唱的，有变魔术的，顶缸走绳，耍猴子戏，应有尽有，非常热闹。这个女孩童心未泯，她从这里经过，就被热闹的场面吸引住了，也钻进人群中去观看。


我认为时期已到，不得不施展些小技。靠近女孩子，稍一接触，一大叠纸币就从她的大衣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我的口袋里。我得手后，立即离开现场，站在老远注意那个女孩子的动态。


这个女孩子出来不是为了玩，而是有任务在身，所以不敢久留，没多久，她就从人丛中钻了出来，直向太平路方向走去。转了几个弯，走进一家大药铺里。


我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关东参行”，便驻足不前，站在门口玻璃橱窗前好像在观看橱内的鹿茸、人参、燕窝、银耳、羚尖、犀角等陈列品、其实我是透过橱窗观察店内那女孩的动静。


只见那女孩往大衣口袋里掏钱，发现钞票不翼而飞，惊慌得脸如土色，她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证实钱真的掉了时。怕得大哭起来，顿时，柜台旁边围满好奇的人们。有人问她恸（音同痛，悲哀大哭）哭的原因。


她边哭边诉她是石坝街金家的使女，奉主母之命，带了三百元国币到关东参行来买二两八钱光参须，路经夫子庙广场，曾到变把戏那里一站，马上就到这里来，想不到掏钱时，不见了那三百元钱。她每月工钱只有五十元国币，家里生活很困难，哪能赔得起呢？东家三姑妈性情暴躁，回去定要挨打，而目非要逼她赔款不可。说着，伤心地号淘大哭。


围观的人为之难过，许多人怜其遭遇，深表同情。但是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解囊相赠。


看热闹的人愈聚愈多，我想，是时候了，悄悄地走到柜台前面，向伙计买了二两八钱光参须，分装两个纸盒，装潢十分美观，两盒叠着捆好，共值国币三百元。


我付清参款，持着参盒走到人丛中，对女孩子说：“小妹妹，别哭，我已经替你买好了，这是二两八钱光参须，你拿回去吧！”


人群轰动起来，交相赞誉，都说我是个好心肠的人。


女孩子激动得双手发颤，接过参盒，向我一直道谢：“小姐，叫我用什么来还你呢？”


我笑着安慰：“这是我给你的，你放心好了。”


女孩子感谢得无以表达，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马上把她扶起来，用手帕揩干她的眼泪，边走边安慰。好像慈母对女童，路人无不啧啧称羡。


我又请女孩子去吃馆子。雇了一辆三轮车，带着她上车，到了太平洋餐厅口，我们一起下车，进去。我开了一个餐间，点了三味上菜：蒸鸡、龙虾、鳖鱼汤；还要了两样西式糕点和一瓶烟台葡萄酒。


我意想不到侦查工作如此顺利，眼着胜利在握，我十分高兴，三杯美酒下肚，情绪格外高涨。女孩子感激万分，看着灯红酒绿，可口菜肴，好像做梦似的。


我们两人边吃边谈。


我先问她姓名、家世。她说姓李名小兰，父亲是小学教员，母亲高中毕业却没有事做，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七口之家全靠她父亲低工资过活。生活实在维持不下去，她小学毕业后，只好出来当使女，每月工钱只有五十元国币。


李小兰说话十分伶俐，我很喜欢她。


接着我问她石坝街东家的情况。


她说：“东家金三姑，过去是当鸨母的，家里很有钱，那座苏庐是她自己的。黎丽丽小姐是她的侄女，也是她的承继女儿。丽丽小姐父母早死，从小由金三姑抚养长大。少时金三姑经常教她练习唱歌，她的噪子极好，声音嘹亮。高中毕业后，她不想升学，自愿到歌场当歌女，红极了，号为‘歌星皇后’。”


“她为什么不姓金，而姓黎？’


“不知道。我也感到奇怪。”


“她们待人好吗？”


“黎小姐一向待人很好，没有什么脾气；但是金三姑性情却非常暴躁，左邻右舍背后起她一个外号叫做‘母老虎’。


“黎小姐过去生活很安静，也很用功，除练习新歌曲外，就是看书，很少和外头的人来往。


“去年来了一个很漂亮的青年，据说是美国的翻译官，他姓刘，经常到金家来。小姐对他很好感，两人的感情很投洽。但他们始终没有同床睡过，他来时，都是住在另外一个房间。


这位刘先生对人不错，但两三个月后，他不见了。自此以后，黎小姐整天怏怏不乐，有时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


“过了三、四个月，小姐突然接到刘先生从上海寄来的一封信，她万分高兴，特地到上海去，回来时，她却非常失望，据说刘先生的地址是上海殡仪馆。她遍问馆里人员，都说没有这个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斯两个多月，又来了一个姓王的，我们都称他王先生，他个子比刘先生稍高一点，但不如刘先生漂亮。据说他家里很有钱，宝贝特别多。他送给黎小姐一块雕刻得十分精致的玉牌，外型圆圆的，好看极了。小姐说是古代皇妃挂的什么玉佩，很值钱，她经常在桌灯下欣赏个不停。我也很喜爱它。


“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王先生送给小姐的一种香水。每天我到小姐房间做清洁时，闻到那种香味，精神就非常爽快。每走进小姐房间，我都舍不得走出来。这香水一共只有一瓶半。


瓶子的外表很美观，英文字商标上印个非常漂亮的皇后照片。整瓶的那瓶原封不动，那开过的还有大半瓶、小姐把它当成宝贝一样。


“王先生开头都是一个人住在刘先生住过的那个房间，以后就和小姐同居了。


“他的生活很奇怪，简直是黑白颠倒。往往过半夜才回来，睡到中午吃饭时才起床。小姐告诉我，王先生很喜欢打麻将、玩牌，经常赌到通宵。小姐表面对他很温柔体贴，我看心里不一定喜欢他，只因为他有钱，才巴结他。


“王先生有的时候精神非常好，待人也十分客气，有礼貌，甚至超过刘先生；有的时候就萎靡不振，时不时打呵欠，流眼泪，就没有刘先生那样整天都讨人喜欢的。”


那天，小兰由于高兴，也许出于对“恩人”的感激，滔滔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末了，她说：“黎小姐经常吩咐我，屋里的事不许对外人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您太好了，我不敢瞒骗。”


小兰的一席话，已经把王存金的一切行径都说穿了。我感到无比高兴，便对她说：“我很喜欢你，同情你。”说着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约有三、四百元钞票递给她，说：“小兰，你家生活那么困难，这些钱拿回去给你妈妈凑着家用吧！你可别把今天的情况对她说，而且对其他人千方要保密，尤其不能对金家人说。我想请你到我家帮忙，每月薪水三百元，工作很轻松。假如干得好，我还会提拔你的。


“我的家很好找，我把地址告诉你，明天你找个机会到我家里来。到沈公馆传达室，只要说找沈太太，工友会带你来见我。要让你先看看我的公馆合不合你的意，再定工作。今天时间不早了，怕你东家怀疑，你可以走了。”


小兰刚走几步，我又记起一桩事，马上叫住地。


她回头走近我，问：‘沈太太，有什么吩咐？”


“有一件事你能办得到吗？”


“不论什么事，只要太太吩咐，我都会尽力办到！”


“我给你一条手帕，你能不能把小姐那种宝贵的香水滴一滴给我，只要一两滴就行了。”


小兰迟疑一下，满口答应：“可以，可以，我绝对办到！”


“千万不要勉强！”


小兰马上说：“放心，这很容易！”


于是我同小兰一起到街上去。


我到店里买了一个柯罗米密封铜盒。装进一条手帕，交给小兰，对她说：“你把这里按扭一压，盖子就打开，把香水滴一两滴在手帕上面，再把盖子关紧，免得香味外泄。千万记住！”


小兰保证明天上午就完成任务。临走时，她千恩万谢，依依难舍。


第二天上午十时，李小兰来了。传达室老伯带她来到我的卧房。


我问她：“这里和金家对比怎么样？”


她毫不掩饰自己兴奋的情绪，赞道：“这里简直像座皇宫！金家怎能比得上！”


“以后你在这里帮我做点室内的事情，愿意吗？”


李小兰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好久结结巴巴地应道：“那，那太好了！”


说着，李小兰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柯罗米的密封铜盒给我，笑着说：“沈太太，你昨天交代我的事已经办好了。”


传达室老伯告退走了。我马上打开盒盖，一阵阵微妙的异香飘逸出来，沁人心脾，令人精神顿爽。跟在杨玉琼家里所闻的香味分毫不差。我非常高兴，由此更证实加拿大大使馆的窃案肯定是王存金干的。摘一叶而知秋，可以推测，轰动整个首都的几起大窃案，可能也都由他所为。


我叫小兰坐下，跟她絮絮闲谈。我对金家的情况及王存金和黎丽丽的一举一动都查询得非常清楚。谈话中，我掌握了他们日常生活的规律。


最后，我向小兰提出一个要求，能否找个机会，趁金家的人不在时，把我带进苏庐参观一下。


小兰想了想，突然兴奋地对我说：“沈太太，后天上午是一个大好机会。后天，是黎小姐舅父生辰，金三姑和黎小姐都会前往他家祝寿，因为晚上黎小姐蟾官餐厅还要演唱，所以她舅父特地在中午备一席酒款待她们。她的舅父家住中区的羊皮巷，明天我要送礼去。昨晚王先生对三姑说，后天有人请他在水西门吃中饭，不会回来。这样，后天上午，整个家就只有我一人。整座房子的锁匙我都有，您要怎样都行。”


我听了乐得心花怒放，笑对小兰说：“好，就后天去！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你，假使他们都走了，你马上打个电话通知我，我立刻就去。我给你两个电话号码，第一个如果打不通，你就打第二个。在电话里，只要简单地说几句就够了。”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小兰来了电话，告诉我，全家三人全部都走了，要我马上就去。


我立即坐上自备的小轿车，开到夫子庙附近，命小轿车在那里等候。我下了车，匆匆过桥，越过秦淮河，到了石坝街。


小兰已在门口等候了，笑迎着我说：“沈太太，你尽管放心参观，他们都走了。”


我交代说：“假使中间碰巧王先生回来，你可对他说，我是你的姨妈，到这里来找你的。”


小兰说：“可以。我先把大门关起来。有人打门，你就从后门出去，保证一切平安无事。”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个“苏庐”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小花园、鱼池、假山。大厅很大，旁边房间很多，大厅上面有环楼走廊，楼上房间也很多。这是旧式的房屋改成的西式洋楼，尤其是房间内部更是西洋化。除了黎丽丽、金三姑和小兰所住的房间之外，其它的房门全是锁着。


看到房子的布局，依稀可见当年这家大妓院的面貌。这个房屋的门径相当复杂、灵活，七拐八弯的。有曲折的回廊，有双重的天井。我每到一处，对于窗户、门扉都特别注意。


最后到了楼上黎丽丽的卧房，房内陈设相当豪华洋气，整套的沙发，全是崭新的。卧房非常宽敞，两面有窗，两面有门，光线明亮。


我对于卧房所有窗户，都悄悄地检查一遍，哪里上闩，哪里下锁，暗暗记在心里。又偷偷拿出两块软质模型膏，把金家大门和黎丽丽卧室房门的锁匙模了下来。我回到家里，马上绘一张平面现场地图，标志十分详细，连左邻右舍，四至，都标得清清楚楚。


自此后，我和小兰每天都取得联系，因此对王存金的一切行动了如指掌。


李丽兰说到这里，脸现自豪神色。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走到镜桌旁边，拿了两只高柄玻璃杯，斟满杏花村汾酒，递了一杯给程科长。程科长马上起来接住。


李丽兰举杯相祝：“看来此案胜利在握，我预祝你马到成功，前程似锦，干杯！”


两人碰杯，程科长笑道：“丽兰万岁！”一饮而尽。


李丽兰想不到他会喊自己万岁，正要停杯解释，见他已一饮而尽，无法犹豫，只好随着干杯。放下杯子，她说：“我何德问能，怎敢当！”


程科长感激道：“为了我，你放弃了蜜月旅行，装妓女，当扒手，进淫窟，入虎穴，不辞辛苦，不计利害，挽救我垂危的地位，恢复我以往的荣誉，慈航何人，能不感激流涕！”


李丽兰道：“你对我的恩惠，天高地厚，我只能报万一，说来惭愧！”


说着，李丽兰从皮包里拿出那张自己画的苏庐全面现场图递给程科长，笑着说：“这是淞江之鲈！”又掏出两把仿制的锁匙，说：“给你，这是黄河之鲤。”


接着，她狡黠地眯着一只眼，笑道：“不管是淞江之鲈，黄河之鲤，总之都叫做鱼。鱼你所欲也，我是给你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熊掌亦我所欲也。”程科长声音很轻地说。


他声音虽小，可李丽兰已经听到了。她全身好像触了电，激素突增，脸红过耳，心脏怦怦作跳，别转脸看见镜桌上面放着半杯残茶，走过去，拿起它，呷了一口，把欲念压下。恢复了常态。她转过身子，却只见程科长正高兴地摊开现场地图，眉宇间似在盘算着破案的战机。她背靠镜桌，怔怔出神，脑子里却计划着她自己今晚的安排。


“丽兰，我们今晚就下手好吗？”程科长突然抬起头问她，又看了看手表，自言自语说“快五点了！”


李丽兰被他一问，好像一盆冷水当头倒下，她冷冷地说：“随你的便，反正你手下有的是人！”


程科长听她话音，感到不对头，马上放下图纸，笑着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李丽兰冷笑道：“快五点了，一刻千金，机不可失，富贵功名在此一举！”


李丽兰话里有骨，程科长见风则转，赔着笑脸说道；“但是，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李丽兰摇头正色说；“你毕竟是名利中人，此间非乐土，速去为佳！”


春到李丽兰愤激的情绪，程科长不禁泪涌上来，他激动地说：“丽兰，你要原谅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为你的整个幸福着想，一再克制自己的感情。你刚结婚，就为我到处奔波，对于沈子良方面难免应付不周；今天又为了我，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整天，我深怕影响到你，但又舍不得离开你。刚才所说的今晚下手，完全是试探性质，看你表态如何，以卜行止。想不到你对我发生了误会。”


春风最解有情人。李丽兰愤激情绪渐渐消除，她娇嗔地说：“你呀，口吐莲花，但是言行不一。我不相信，世间上真有那样舍已为人的人！当然，我也会否定一切，只好半信半疑而已。”李丽兰开始软化了。


这时，她突然记起一件东西，拉出镜桌抽屉，拿出一包香烟，递一支给程科长，自己也抽一支。她本来不抽烟的，有时因为交际上的需要，不得不应付应付。现在为什么要抽烟呢？


原来此烟不同一般，是土耳其出品的特制香烟，内含鸦片的精华，十分提神。只要抽一根，兴奋期可维持八小时以上。程科长当时被蒙在鼓里。


李丽兰边抽烟边说：“现在我平心静气对你说，你想今晚就对王存金发动攻势，完全是徒劳的，而且还会打草惊蛇。看来，他今晚还会打一票生意，当你直捣巢穴的时候，可能他还在外面作案。你在金家扑了一个空，他闻讯就会远走高飞，从今后一去不返来了。那么，我们三个月的心血，尽付东流，其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他今晚会出去，这并不是凭空设想的。也不是来吓唬你的，完全有事实根据。因为明天是黎丽丽二十二岁生辰，她决定不请任何外宾，单请王存金一人。黎丽丽已向蟾宫餐厅请了假，明晚她不登台演唱。你若不信，明天派员到蟾宫歌场看看当天演唱的广告就知道了。


“黎丽丽性格恬静，王存金很怕见人，金三姑老来也想修心养性，三人虽然各怀心思，但是不想热热闹闹庆贺生日的意见是统一的。我看黎丽丽这次，完全是为了犒赏王存金，据说她已经备下几样特味和美国名酒狗头威士忌。总之，明晚黎丽丽要付出全部精神，尽量讨得王存金欢心，为刘振亮报仇。因为你还没有垮，她还要对王在金加加油，鼓鼓劲，誓要置你死地而后快！


“所以，今晚不能动手，要待明晚才行！不是我有意阻拦你！”


听李丽兰一说，程科长对她办事精细，有始有终十分钦佩，禁不住赞道：“想不到你的计划那样精密！”


“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明晚出动之前还要听我的电话；还要先派人到她门口侦览一下，假使发现在边墙上贴有一张‘何济公’的广告，你们就要马上撤回。免得打草惊蛇。你要特别注意王存金身上经常带着的一支美式白朗宁手枪和一把犀利的匕首；他有拳术，是少林寺的正宗，赤手空拳对打的话，十几个人无法靠拢他，要智捉，布置要严密。”她说话的声音软绵绵，有气无力似的，其实都是非常关键的话。


程科长立刻站起来，向前打拱作揖，谢道：“谢谢沈太太，敝人甘拜下风！”


李丽兰被哄得扑哧一笑。


这时，土耳其的含鸦片香烟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双方的精神都感到极度兴奋。


李丽兰敛住笑容，努着嘴说：“你不要沈太太长，沈大太短，你以为姓沈的能压制我吗？


你们这批男人，尽是夫权至上，其实一个个都是银样蜡枪头。当然，一个女人如果全部依靠丈夫，那就非当家庭奴隶不可。但是，我老实告诉你，你不要认为姓沈的有钱，我就一定要巴结他，这就错了。我姓李的虽然寒酸，吃一辈子还是足够的，生活能自立，我无所求于他！


‘人到无求品自高’，我和他顶多平起平坐。我跟他有约在先，不论婚前好后，我是绝对自由的。


“今晨，他为银行公事到上海去，大约要在那里逗留三天。他本来要我同去，我说有事要回扬州娘家，他二话都不敢说。当然新婚不久，在男人来说，好像是断奶的小孩子，暂时的分开都会感到痛苦。这点我是体会到的，也很同情他。当时，他不忍拂我意思，我也感激他对我的体贴。但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我不得不使他失望，又不得不在这里逗留。


“总之，受惠必报，施惠莫忘。做人吧，恩怨要分明，事理要通达，所以我答应他再过一星期陪他度蜜月，为期一个月。乘美国陈纳德民航客机到广州、香港、西贡、曼谷、仰光、新加坡。终点印度加尔各答，再转台湾，经上海，回南京，虽然为期只有一个月，但是离开这里也是痛苦不过的。我唯一希望这个案件能够如期破获，在旅程中想到你，我的心里也会安乐一点。


李丽兰的活，无形中给程科长一个启发--沈子良已经到上海去了。他喜不自禁地说：“丽兰，你对我可算仁至义尽了，我向你宣誓，从五点三十分起，我的一切行动听你指挥！”


李丽兰把烟蒂塞在烟盘里，说：“我的科长大人，我又不是厅长，谁敢指挥你！对不起，今天把你扣留了一整天。吃过晚饭，马上恢复你自由，免得你在这里像热锅里的蚂蚁一样，挂系着破案的事。”


程科长恭笑说：“此间乐，不思蜀矣。”


“那更不对了，你又不是阿斗，我也不是司马炎，我并没有把你当作俘虏呀！人家都说阿斗是傻瓜，其实是个大骗子，你想想看，北方的洛阳，怎么比得过天府的成都！他不这样说，得罪了司马炎，对自己总是不好过的。”


程科长知道李丽兰的话完全影射他，感到李丽兰实在聪慧敏捷，着实可爱，笑说：“真不愧读破万卷书，而且还能古为今用！你虽然挖苦了我，但我却感到被挖苦得很舒服！’“只求得你舒服就好了！”说罢，李丽兰一边按着电铃一边道：“该吃饭了，免得客人久待不安。”


茶房闻铃进来，李丽兰吩咐准备夜宴，不一刻，山珍海肴罗列满桌。


茶房走了，李丽兰问程科长，“科座，你要什么酒？”


程科长打趣说：“要狗头威士忌。”


“你呀，真调皮！我又不是黎丽丽。烟台金奖白兰地按身份、论品质都比狗头威士忌重得多，你偏要威士忌，这岂不是有意与我刁难吗？”


“当然喽，扬州第一户，经理的太太，还比不上蟾宫的歌女吗？”


“话不能这样说，黎丽丽虽然是歌女，但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能肯定她日后不飞黄腾达吗？我指的是酒，你曲解为人，我不和你多嘴！”


李丽兰把金奖白兰地、杏花村汾酒、烟台葡萄酒，一起放在程科长旁边，说道：“三种名酒任君选择，要狗头威士忌，等到‘庆功宴’的时候，你请我喝，好吗？”


程科长感慨地说：“到那时，酹酒江边，遥望天涯，只是一番凄凉滋味！”


李丽兰笑道：“你好像山西太原的天下第一醋！我的天，不要那样酸溜溜的滋味，转眼一个月的时间快得很，这是生离，不是死别。你的意思好像我死了，布奠倾觞，遥天哭祭一样，说什么哭望天涯，吊祭不至。精魂何依。我说的是庆功宴，你却当做凭吊古战场。”


李丽兰毫无拘束，轻轻松松的，把程科长逗得哈哈笑起来。


李丽兰乘机劝道：“来，我的慈航，还是尽情地痛饮吧！”


这时双方兴味勃勃，李丽兰拿出柯罗米密封铜盒，把按扭一压，盖子就打开了。顿时，绝世之香飘散整个房间，激奋着他们的神经。


李丽兰夹了一块东西，放到程科长面前的碗里，说道：“这是猩唇，是八珍之一。”


“丽兰，你备了这样多的名菜，我实在太不过意了。”


“你晓得今夜何夕？”


这句话含意极深，程科长的心脏禁不住怦怦地跳，他故意反问道：“我不晓得，你说今夜何夕？”


李丽兰漫应道：“今晚是第一夜，宴请贵宾，不能那样草率。”


李丽兰的话既甜蜜，又刁钻，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不可捉摸，程科长感到懊恼。


这时，李丽兰又乘机夹了一块清炖鱼脊，非常肥嫩，说：“这是真正的淞江之鲈，虽然不列八珍，却是你最爱吃的。”说时秋波一转，媚光一闪，对程科长做个会心的微笑。


这种神态，似是有意亲密，程科长被撩得心神晃荡。他故意叹道：“可惜有鱼没有熊掌，还是美中不足。”


他把“熊掌”二字提得特别响，不似下午那样含糊。


李丽兰笑道：“不要急，我会给你的。”


应得干脆利索，一点也不含糊，程科长的心脏跳得更加厉害了。


只见李丽兰转了一个身，动作优美矫捷，一闪间，在白铜蒸笼里端出一碗菜来，捧到程科长的面前，笑眯眯地对他说：“对不起，差点忘了，这是全蒸熊掌，也是八珍之一。”她神态自若，这时丝毫看不出矫揉造作的痕迹。


程科长叹道：“丽兰，我梦想不到你有这一手，实在高明得很。今天你处处占主动，我认输了。”


李丽兰并不答话，她频频劝进，双方酒意盎然。李丽兰的酒量相当大，后劲更强，她开始发动攻势，端了一只大型玻璃杯，斟满葡萄酒，放在程科长面前：“预祝你明晚马到成功！”


程科长在各种宴会场中，是久征贯战的能手，酒量也很大，不过今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以守为攻，尽量保存实力；因此步步为营，处处设防。


当李丽兰向他挑战时，他笑说：“我的酒量已经饱和了，酒能乱性，一定要我喝勉强下，可能会演一出‘绝缨会’来，那责任该由谁来负呢？”


“什么叫做‘绝缨会’？”


“你饱览群书，哪有不懂之理？”


李丽兰坚称不知，硬要程科长说出内容。程科长被逼不过，说道：“这是春秋时候的故事。当时晋楚之战，楚国打了大胜战。班师回朝时，楚庄王非常高兴，便在后宫设宴，犒赏出征有功将领。他们从中午一直饮到晚上。上灯时分，大家醉意酗酗，楚庄王余兴未尽，命爱妃亲自出来敬酒。她是一个绝色美人，当她敬到一位将军面前时，突然一阵风起，吹灭所有的明灯，顿时漆黑一团。这位将军酒意正浓，又见此妃实在太美了，竟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美妃皓腕。美人恨他无礼，顺手拔下他的帽缨。立即向楚庄王投诉。


“谁知楚王竟下令暂缓点灯，要大家先把帽缨摘下。等到灯火明亮时，全场将领的帽缨都没有了，也无从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将军干的。


“楚庄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春秋礼节规定：‘臣待君宴，过三爵非礼也。’楚王为了自己的高兴，要他们从午饮到晚，当然每人所饮的酒量不止三爵了。他知道酒能乱性，这责任应归他自己来负，所以不肯追究。由此看来，楚庄王如此通情达理，后来成为五霸之一，的确当之无愧。”


“以后呢？”


程科长迟疑一下，说道：“没有了！”


李丽兰笑道：“你呀，葫芦里卖什么药，我都记得，大丈夫讲话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何必吞吞吐吐呢？你不说，我说！


“第二年晋楚又在河南郑州一带大战，楚庄王不幸被晋军团团围住。危在顷刻。这时，只见一个年轻将军不顾自己性命危险，冲入重围，把楚庄王救了出来。庄王非常感激他，追问冒死搭救的原因，他说：‘我就是绝缨会上的罪臣。’庄王笑道：‘你既然对她有情，我就把美人送给你吧，以报救命之恩。’“故事到了这里，才告结束。我的慈航，你的意思是说，我一再要你喝酒，假使你醉了，有什么非礼举动，你可以不负责任。在取得合法权利之后，你就是不醉，也可以装醉，这就是你的阴谋。至于下半段呢？你更是想入非非。后来考虑一下，又怕太露骨了，所以于脆把尾巴斩断了。我的估计，也就是你的诡计，对吗？”


程科长不置可否，只是嘻嘻笑。


丽兰正色说道：“没吃饭之前，你不是对我宣誓过，从五点三十分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鸣？那好，现在我命令你把这杯酒干了！你的酒量早着呢，我不怕你乱性，也不怕你胡闹，你能把我吃下去吗？”


说着，她也往自己的高脚酒杯里围了满满一杯葡萄酒，然后站了起来，举杯向程科长示意：“来，干杯！”


程科长也站起来，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说：“好！恭敬不如从命，听话总是有好处的！”


仰仰脖子，一饮而尽。


丽兰满意地说：“对，这就像话了。”


你来我去，旗鼓相当，这时双方的酒兴已达高峰，彼此间几乎放浪形骸了。


丽兰按了电铃，茶房来收拾残酒剩菜。她趁机到卫生间里梳洗化妆，出来时，茶房都走了。她拿了一把香腾腾的毛巾，递给程科长。


程科长接过毛巾，笑道：“罪过，罪过！”自己也跑进卫生间里去。


当他梳洗出来时，丽兰递给他一杯刚泡的西湖龙井香茶，又为他点上一支土耳其含鸦片香烟。


两人相对坐着，品茗抽烟。丽兰漫不经心地伸手打开收音机，传出风流影星白光的女低音，她用撩人的声调唱着：“……假正经，假正经，做人可必假正经，你想她，你爱她，你就仔细地看看清……”


丽兰懒慵慵地把收音机关了，余音似乎还在房间里回旋袅绕，他俩都陶醉在这几句煽情的歌词里。窗外的春凤，徐徐拥进；一阵阵绝世之香沁人心肺，荡人魂魄；更加酒的麻醉，烟的兴奋，他俩飘飘然地，宛若登上仙阙。


程科长攸闲地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丽兰的绝世之姿：她新浴方罢，清新明丽，娇如芙蓉，艳若桃花；粉红的轻丝睡衣，薄得全身线条毕露，高耸的双乳，婀娜的纤腰，秀色透轻纱；那低低的领口，白莲般的肤色炫耀着诱人的魅力令人心旌摇动！


程科长醉意盎然，疑是巫山神女下凡。他已经意马心猿了，心好像被一根鹅羽撩拨着，痒痒的。又见丽兰半眯媚眼注视着他，长睫毛底下闪着燃烧的情火，他的心房跳动得更加厉害了。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心想：“这是破题他第一遭，我不能再矜持了！”


这时丽兰突然问他：“慈航，刚才触景生情，想到唐朝诗仙李白的《对酒》诗，末了两句非常有意思，你可记得吗？”


程科长正沉迷于幻想的梦中，突然被问，感到茫然失措，定神一想，苦笑道：“我懂你的意思，是不是‘我醉欲眠君睚去’？”


丽兰急忙说：“不不，你完全记错了，我依稀记得好像是‘玳瑁筵中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说着娇羞无比。


程科长欢喜欲狂。

第十八章


情人的春宵格外短，晨光过早地闯进他们的温柔乡，程科长和李丽兰只得起床，梳洗，用早膳。


临别时依依难舍，离绪如春意绵绵。


李丽兰强作镇静，嘱咐说：“今天是决定性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你应当集中全部精力，千万不要迷恋昨夜的好梦！要记住：对方是少林寺正宗，拳术绝伦，轻功非凡。而且身存武器，是个精悍无比的劲敌。你布置擒拿之前，各方面都要考虑周到，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着失算，全盘皆空，一定要谨慎行事。要早一点做准备，集中全部员警，听我电话，开始行动。”


接着，她又语出双关地对程科长说：“慈航，今天你是满载而归了。我以德报德，总算也如愿以偿了。这样逢场作戏，偶尔为之，无伤大雅；千万不要沉迷酒色，应以前程为重。


此后当来我自来，总会满足你的。如有疑难案件，可电话通知我，当效犬马之劳，以报知已。


总之，两地同一心，即伉俪也。不要难过！”


在归途中，程科长精神恍掘，心里像丢失了什么似的。


回到警局，他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俯首沉思。忽然看到自己西装的当胸纽扣上缠着一根细长的黑发，他拈在手里，情思缱绻，蒙蒙胧胧中又重温了昨夜销魂绮境。


咯咯咯，咚咚咚，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一声“报告！”声音清脆、响亮，惊破了程科长的金陵春梦。


他强作精神，应道：“请进来！”


话音刚落，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来了，杨玉琼走了进来。


看到杨玉琼不自然的笑容，程科长做贼心虚，以为杨玉琼已经知道昨晚他和丽兰幽会的事，禁不住心脏噗噗地跳。杨玉琼走到程科长面前，嘘一口气，喜不自禁地说：“科座，看到你，真把我高兴死了！昨晚我整夜都没合眼，开头以为你就这样弃官出走，不告而别；但到你房间一看，一切都没变动。又想也许你发生意外的事故，被杀或者自杀。心里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程科长听了，惊诧地问：“玉琼，你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极端呢？”


杨玉琼被问，不觉泪盈满眶，答说：“科长，你不知道，自你昨晨走后到现在，不过二十四小时，但其间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一系列不幸的事件，好像怒潮激浪一样，一浪接着一浪向你头上盖过来，也撞得我的心几乎破碎，简直无法忍受下去。”


程科长马上搬了一张自动沙发椅放在办公桌边，请她坐下，安慰说：“玉琼，你不要难过！请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玉琼擦干眼泪，顺势坐下。


程科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便开始说：昨天上午，你走后不到半小时，百子亭警察所方所长打来电话，报告前天晚上百子亭十八号外交部部长王世杰的公馆被窃，情况非常紧张。


柳局长接了电话，找你不到，便带着我和余、罗两位警官，许、赵两个组长，分乘两部吉普车，赶到王部长公馆。这时，刑警总队令代理总队长亲自率领一批员警，也到达那里。


大家静听王部长的副官在那里讲述失窃的经过，接着分头开始做现场实地侦查。


不久，黄厅长同刑事处梁处长也到王公馆来。王部长在外客厅里接见大家。在座的有黄厅长、梁处长、柳局长、余总队长和我。厅长叫我去，也许因为现场上只有我一个女警官的缘故。


王部长怒发冲冠，跟我们大发雷霆，指责治安不力。还说外国使节许多失窃居案都无法破获，简直丢尽了国家的面子，有失国际盛誉。


黄厅长红着脸一再向王部长道歉，保证即速破案，其实他心中也无数，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王部长余怒未息，愤愤说道：“窃犯竟敢在我壁上留言，明目张胆写着‘其奈我问’四个字，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目空一切，根本不把你们这一批人看在眼里！听说百子亭警察所还有巡逻哨设在我的门口，难道晚上都没有巡逻吗？你们彻底查着究竟晚上有没有人进行巡逻！”


黄厅长立即问柳局长：“百子亭所长来了吗？”


柳局长说在外面等候，井令我去叫他。


方所长进来时，黄厅长叫他把巡逻登记表拿来看看，想不到当天晚上十二点到两点没有人巡逻，那一栏缺了一个印。黄厅长看了勃然大怒，把百子亭所长方子明当场撤职，缺勤的警员孙孟起、徐小川立即开除！


黄厅长当时还问你为什么没有在场。我早有准备，便撤了一个谎，说你为了调查飞贼案件，早上五点钟就渡江到浦镇去，明天会回来。


黄厅长听，皱紧眉头没有说话。


后据现场调查结果，认为窃犯是翻越墙上铁丝网，再沿梧桐树攀上阳台，进入卧室，盗去了不少贵重珍品。此贼轻功绝顶，行窃技术高强，估计也是飞贼干的。


昨天下午，警厅特地召开临时紧急会议。专题研究如何破获飞贼一案。到会的有各局刑事科科长和刑警总队各队队长。因你昨天不在，局长命我为代表前往参加。


会上，他们不讨论如何破案的问题，而是互相推卸责任，把攻击的矛头全部集中对着你，抨击得非常激烈。有的乱发谬论，说的全是毫无根据、违背良心的活，听来真是呕心逆耳，令人气愤。总的一句话，妒忌你！有的人要求厅长马上撤换你，有的人建议立即惩处你。当时我气得心都烧着了，实在受不了，真想哭起来。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激愤情绪，以免当场出丑、到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你说的宦海风波，安危莫测！


会议还要求把全市各区调来的三十六员干将，通通撤回，归还各个单位自行指挥，负责破案。他们的理由是，你指挥不当，使他们无法发挥才干。请求厅长立即批准，想不到厅长竟当场批准了他们的要求、这批人员于昨晚已经全部离开我局，归还建制。


会后，黄厅长单独召见我，主要询问飞贼案件侦查的情况和了解你是否有把握破案。看来今天的形势对你实在不利，几乎是四面楚歌，你的地位已经同临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对厅长说：“我的看法，程科长还是有把握破案的。这几天，他都是单独行动，情绪很乐观，为了侦查上的守密，遵守纪律，我没有问他。假如目前一换马。前途是可悲的。我认为精明的领导，应当在关键的时刻，采取断然的措施来支持他的部下，以免功败垂成。”


黄厅长听着不断点头，最后讲了一个字：“对！”


这一下，我心里反而害怕起来，因为我们至今还没丝毫的把握，这是对上级的欺骗行为。


说到这里，杨玉琼叹了一口气，不安地说：“科座，当时我对黄厅长所说的话，可算是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后果了！”


程科长听了无比感动，说：“玉琼，我非常感谢你，我不会辜负你！”


杨玉琼接着说：“当我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办公厅张主任悄悄地对我说，代替你职务的人选已经拟定三个人了。经个别谈话，两个人怕责任重大，思想有顾虑；一个人敢接任，但因职别稍低，厅长不批准。他要我告诉你，应当趁着这个机会，使一把劲，挽回危局，保住过去的荣誉。


“出了二道门，我碰到李秘书，他也关切地对我说：‘告诉程科长，我是同情他的，希望他全力以赴，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此案破了，争回一口气。’我代表你，对两位首长的关怀表示感谢。”


这时，只见柳素贞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神色很紧张，见到程科长，转忧为喜，松了一口气，说：“哎，总算见到你！我一直担心你今天还不回来。科座，情况很不妙，看来这个飞贼开始疯狂反扑了。前天晚上，外交部部长王世杰公馆被窃；昨晚二区朱雀桥王参议员公馆又被窃，窃去很多金条，而且也在王公馆的壁上同样写着‘其奈我何’四个字。显然，两个案件同是一个人干的。”


程科长听了，感到莫名惊诧，他说：“二区？飞贼从来没有光顾过这个区的。”


柳素贞说：“刚才各区情况交换站才从电话里收到的。”说着，她从公文夹里拿出一张情况报告单递给程科长。


杨玉琼看了报单一眼说：‘“是第十五案了！”


程科长喃喃自道：“十五的月是圆的，月盈则缺，日中则仄，物极必反。”


她们两人都没有体会到程科长话中的含意，只是心情沉重地着他。


杨玉琼心中惴惴而一问：“科长，怎么办，”说着，声音便咽，赶紧别转脸，抿紧嘴极力忍住快掉下来的眼泪。


柳素贞叹气说：“看来我们快要分手了！”音调凄楚，眼泪禁不住簌簌滚下来。她伸手到大衣口袋里去拿手帕，偏寻不着，非常着急。


程科长乘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密封盒子，打开盒盖，拿出丝手帕递给她。柳素贞接来就揩泪，突觉一股异香四出，氤氲满室。


杨玉琼不禁惊呼：“科座，你！……”


由于她震惊过度。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应有绝世之香的手帕只有一条，存在她那里，关在封盒内，放在实验室里，为什么程科长还有这样手帕呢？


程科长感激万分地对她俩说：“谢谢你们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这真挚的感情，太使我惭愧了！但你俩不要难过，我们一定还能够愉快地相聚在一起。今晚我们就会破获此案，把飞贼王存金擒拿到手！”


程科长见她俩圆睁疑惑的眼睛，便拉开公文皮包的拉链，从中拿出一份现场地图，把它摊铺在桌上，笑着说：“你们看！这就是飞贼王存金的老窝，我们今晚要发动全部人马把他逮捕归案！”


她俩兴奋得难以置信。柳素贞不禁问道：“真的吗？”


程科长笑说：“香帕可证，它就是由飞贼老巢里拿出来的。”


杨、柳二人欣喜若狂，禁不住欢欣鼓舞，喊道：“太好了！太好了！”


“友谊难得，真诚可贵！”程科长镇静地说：“现在是合力战斗的决定性时刻，你们两位今天辛苦一点，为我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请科座批示，保证完成！”杨、柳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立正向他宣誓。


“那好！”程科长指着地图说：“这是秦淮河畔石坝街苏庐的图样，就是飞贼的巢穴。


对不起，因时间关系，暂不能把侦查的经过告诉你们。现在用两位尽最快的速度按图仿造一个立体的沙盘现场模型，同时另外再仿造一个他卧室的模型，要赶在下午五时之前完工。因为我要召集我们全科人马，按照模型先行一场现场沙盘演习，各人记住自己的位置，然后按任务开始行动。”说着，他拿了几个图钉，把图钉在墙上，对她们详细地讲解。


杨玉琼把起样图，说：“科座，请你放心，我们保证说到做到。”


程科长信任地点点头。临走，程科长又郑重地嘱咐她们：“这个消息，至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两人知道，在时机未成熟时，千万要保密。你们在沙盘室工作，应当把第二道门关上，不准任何人出入。现在我的事情很多，对不起，下午五点再会。”


杨、柳走后，程科长命勤务周凌秘密通知全科外勤人员下午六时在局里集中待命，并通知总务科于晚上九时准备一顿特餐。


吩咐妥当，程科长和探员冯志化了装，一起到石坝街苏庐一带观察地形，从明门路，辨识附近的街道、里巷及四周邻舍，并在熟悉的一家隔邻楼上暗中俯瞰苏庐全景。对于晚上逮捕工作的每一个环节，万一发生突变时应如何灵机应付，如何弥补，都考虑得非常精细，计划得十分周到。


下午五时，程科长来到沙盘室，杨、柳怀着完成任务后的欢悦心情迎接他。


只见房中间放着一张沙盘桌，面积相等于六张八仙桌那样大，桌旁边排着许多特制的高脚凳子；墙壁上，左边挂着苏庐的图样，右边贴着一张全科外勤人员的名单表，全部编了号数，而目在每个名字下面附注着各人应用的武器。


程科长认真地按图检查沙盘桌上的立体模型，苏庐内部全景一清二楚地展现在眼前，楼上、楼下、大厅、卧房、厢房、厨房、厕所、走廊、天井、花园、假山、亭阁、鱼池、大树以及门窗户扃（音炯第1声，门外的闩锁）等，一目了然。旁边还有一间王存金和黎丽丽的卧房模型，室内一切家具陈列都按他原有的布置。程科长对她们两人的工作，非常满意，同时根据他的实地现场观察，又做了补充。


晚上准七点，全科刑警队员集中会议室，召开临时紧急会议。程科长亲自主持。当他宣布今晚执行的任务是逮捕飞贼王存金时，全场哄然，惊讶、兴奋的议论声经久不息，大家情绪异常高涨。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程科长理解大家的心情，好一阵子才叫他们肃静下来。


他继续说道：“这个案件整整搞了三个月，被窃十五家，伤了三个兄弟。我们日夜设防，疲于奔命。外受舆论谴责，内受同行攻击，上命严厉切责，失主天天追逼。搞得我们心力交瘁。我们要报仇，要雪耻，要恢复声誉！今晚是决定性的战役，我们要鼓起勇气，全力以赴，准备战斗，不擒此贼，誓不罢休！”


大家纷纷表示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绝对要擒贼归案！


随后，程科长便带他们进入沙盘室。他先命大家观看壁上图表，记住自己的号数。然后，请他们到沙盘旁边观察贼窝现场模型。过了十分钟左右，才请大家围绕沙盘桌坐下。


他手握指挥鞭，严肃地介绍说；“这就是贼窝苏庐的模型，位于本币二区的秦淮河畔的石坝街。它面积很大，四面是三丈六尺的风火高墙，当年是秦淮的大妓院，里面有十六个房间。主人金三姑原是个鸨母，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积有一些造孽钱。她是个孤老，没有儿子，以她哥哥的女儿为嗣。此女高中毕业后去当歌女，她就是当今誉为歌后的黎丽丽，现在蟾宫餐厅演唱。


“黎丽丽原是盗窃美国特使马歇尔的汽车的大盗刘振亮的情妇。当时即将结婚，因为刘振亮经济拮据盗窃了马歇尔的汽车，案发后，被我们追捕，负伤进出京城，不敢再来。黎丽丽痛恨我们拆散他们的姻缘，立志报复。两个月前，她认识了王存金，知道他盗窃本领高强，所以尽量拉拢他，向他投怀送抱，秘密同居，怂恿他连续作案，想把我们搞垮，达到复仇的目的。


“目前，王存金都住在黎丽丽家中。今晚是黎丽丽的生日，王存金为了讨她欢心，于前晚、昨晚连作两案，作她生日献礼。今晚，黎丽丽为犒赏王存金，不请任何一个客人，还特地为他备下美国名酒狗头威士忌。他们三人酒量都很大，今晚一定开怀畅饮，飞贼酒色相连，夜来定然睡得很酣，这有利于我们的擒拿捕捉。


“大家注意，屋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是金家的佣人，她是我们的内线，我们要保护她。”


一天一夜产生了奇迹，大家感到不胜惊诧！见程科长调查工作做得这样精细，对贼窝的情况了如指掌，都从心底里佩服他。


他接着说：“昨天晚上，各区已把三十六位干员分别调回了，虽然我们今晚行动时力量单薄些，但他们走了，案件一破，就更显得我们有本领，我们不必靠外援破案！”


大家听了，情绪更加高涨。


接着，程科长开始分配任务。他的面前放着二十四个铅铸的警察模型，每个铅警胸前背部都有红字号码，他稳操胜算。把每个铅警安放在现场模型的一定地方：第几号在墙外，第几号在墙上，第几号在假山后面，第几号在楼上，第几号埋伏在窗外，几号至几号属机动组，几号至几号随他进房逮捕王存金，几号看住黎丽丽，几号监视金三姑，几号专责联络……何人使用何种武器，如何应用；如发生意外，应如何随机应变；还指定各种信号。他指挥若定，讲解得非常清楚明了。


最后，他告诫大家，千万不能麻痹轻敌。之所以要动用这许多人去逮捕，因为王存金不同一般窃犯，他拳术高超，是河南嵩山少林寺正宗，身上还存有一支白朗宁手枪和一把锋利的匕首。而且这次逮捕与过去不同，一定要捉活的，尽量不开枪，因为他积案如山，万一他死了，很多案件会随着而沉没，无法弄清全案。


会后，各队员在沙盘面前互相交换意见，研究联络记号，默记路径。


九时，大家共进特种晚餐；十时，在会议室等待命令。


十一时，李丽兰来了电话，告诉程科长一切情况正常，可按照原计划行事。


十一时五十分，程科长带领二十四位探员，分乘三辆中型吉普车出发。十二时三十分左右，到达了二区的夫子庙，大家悄悄下车，化整为零，越过秦淮河，抵达石坝街。


更阑夜静，万籁俱寂，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苏庐，黑黝黝的，像一头打盹的怪兽，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


第一号许组长领先，用钥匙打开两道大门，大家静悄悄地鱼贯而入，各向指定的地点蹑手蹑足散开。


程科长亲自率一组人向王存金卧室前进，到了门口，大家屏息静听房内的动静。这时，四周一片沉寂，只听到房内传出微微的鼾声。


程科长向对组长挥一挥手，许组长便在第二号探员的手电筒光照明下，用钥匙轻巧扭开门锁，第三号探员俯下身来，托起房门，无声推开，只觉得缕缕绝世之香涌了出来。他们走进一个，稍停；又进一个，稍停；再进一个，动作迅速而麻利，分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时，第四号探员扭亮了室内电灯，只见王存金和黎丽丽同睡一床，黎丽丽睡里面，王存金睡外面，他的脸的朝向黎丽丽酣睡着，也许由于两个晚上连续作案，再加上今晚酒色沉迷，他疲惫不堪，竟毫无知觉。


程科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抓住床尾的被角，用力一拉，整床锦被拉到地板上，床上一对男女赤裸裸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众人面前：黎丽丽玉体横陈，仰身而睡，王存金侧身向里，抱住黎丽丽，右脚弯曲地压在她的腿上。程科长一眼看到一支白朗宁手枪搁在床沿，他抢前一步，左手一伸，抓住它。


这时，王存金被惊醒，他一骨碌坐起来，右手急速摸枪。可是来迟一步，摸个空。只听得几个吆喝声：“不许动，举起手！”


王存金赤条条地坐床上，两眼碌碌一转，慢慢地举起双手。


第三号探员即刻上前。想把他双手反铐。他却乘机抱住三号探员，狂飚似地转到地下来。


出人意料的突变，大家有点慌了手脚，更不敢开枪。投鼠忌器，怕伤了自己人。第四号探员奋不顾身上前帮助，又被他抱住。王存金以自己为中心，左右一夹，好像旋风一样转了三转，转到靠床头的窗户边，速度快得惊人，如龙卷风卷残叶一样。


二号、五号两位探员不顾一切向前拼搏，王存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上的三号、四号探员同时推出，正好与扑上前的二号、五号探员撞个满怀，他乘纷乱之际，便拔起窗栓，翻个跟斗，跳出窗外。当他拔栓的一瞬间，程科长急呼七号注意。


原来窗口下埋伏着四个探员，以七号赵组长为主，各人手持一根硬木圆棍守候着。


王存金双脚落地时，警觉有人埋伏，他便屈着左腿蹲地，伸出右腿一连扫倒两个人。


正当此时，赵组长挥舞木棍平地横扫过去，刚好打在王存金左腿的胫骨上，这一下打的很猛，几乎把胫骨都打碎了，王存金只觉得金星四射，痛彻心脾，哎哟一声，坐在地下。第八号探员乘势再补一棍，他的右臂被打得脱了臼。


几个探员闻声赶来，他们不顾王存金的伤痛，死劲反剪他的两臂，用双副手铐把他反铐起来。


这时有人从房内把王存金裤子丢出来，大家把他按在地下，替他穿上去，再把一副脚镣铐住双脚。大家对他恨之入骨，愤怒地把他抬起来，像抛货物一样，从窗外丢进房内。


王存金倒在卧室的地板上，动弹不得，如一条死狗，狼狈不堪。


当大家正在窗外处理王存金的地时候，杨玉琼和柳素贞捎俏从门外进房。只见黎丽丽身无寸缕，肤白如雪，可怜兮兮跪坐在床上，惊心动魄的情景使她吓得魂不守舍，不敢下来，不敢动弹，低头发抖，羞怯万分。


杨玉琼见状，动起恻隐之心，马上过去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女大衣替她被上，命她下床穿上衣裤。


程科长走到床头，翻开王存金的绣枕，下面放着一把锋利匕首；再翻开黎丽丽的绣枕，发现枕下密密地排着两行金条。好像重机枪的子弹一样，这是昨晚二区朱雀桥王参议员家中失窃的赃物。显然是王存金临睡前才送给黎丽丽的。


程科长命令各组检查赃物，大家翻箱倒柜，共计装满七大皮箱，一直搞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押着王存金、黎丽丽、金三姑，坐上吉普车，悄悄回到四区警局。

第十九章


回到警局后，程科长命令把王存金等三人秘密看管，分别监禁，不让互相勾通，不许与任何外人接触。


全科人员又集中到会议室。大家情绪激昂，程科长更是意气奋发，虽然战斗了一整夜，但胜利的喜悦，驱散了身心的疲倦。他们毫无睡意，满室春风，喜气洋洋。


程科长表扬了大家功绩后，使郑重宣布守秘纪律。他说：“此案轰动全市，历时三个月，所有案件都牵涉到中央要人和外国使节，影响极大，目前，全市发生十五起窃案，是否都是他一人干的？还不能确定，所以要求大家在未弄清此案之前，绝对要保守秘密。尤其是这几天，外界对我们的不满情绪，必定不断激增，压力十分大，我们应以克制坚忍的精神，不要和他们分辩，以免无意中泄漏秘密。”


会上，他又分配各种任务，安排大家轮流休息。


会后，他马上到局长室，把破案的全部经过向正副局长汇报。尤其对李丽兰的感恩图报，提供线索，协助侦破谈得非常详细。


两位局长听完汇报，都高兴得喜形于色，因为他俩为了飞贼一案，与程科长一样，也受到各方责难，险些断了前程。此案一破，他们的地位不但保住了，而且更加稳固了。他们对程科长备加赞扬，对李丽兰的江湖义气也深表感激。正局长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对李丽兰应当特别保护，绝不能使她的名誉受到丝毫的损害！”


他们深刻体会倒“化敌为友”的感召的威力。


最后，程科长请求说：“此案关系重大，应特别慎重，我已经告诫部下，在全案未曾弄清眉目之前，绝对不许泄密。我请求局长一事，望能支持，即在三天之内，请你们不要把捉到王存金的事上报警厅。免得各失主纷纷追问，无法应付，影响审讯追赃工作。”


局长十分赞同，表示全力支持。


这两天来，四区警察局刑事科里，到处充满着紧张和兴奋的气氛。程科长调动全科人马，集中全力，抓紧审讯。


王存金的臂膀脱臼，医生把他接好了，腿部受伤也敷上了药。余、罗两位警官马上对他审问。但王犯秉性刚愎，死不吭声，一字不漏，强迫不能，软哄不得，经过各种类型的审讯，都毫不生效。余、罗两警官感到束手无策。


柳素贞负责清理赃物，她检查了七个皮箱，根据失主报单，除了一块玉珮、一瓶香精和伍抬两黄金之外，其余的与失主报单完全不符。窝犯金三姑满口呼冤，叫喊七个皮箱内的东西全是她本人的财产。


杨玉琼负责审理黎丽丽，也感到十分棘手。这女人癖性刚烈，承认自己是歌女兼秘密卖淫，接过很多嫖客，王存金是其中之一。王存金在她身上花耗了一部分钱财，同时送她五十两黄金、一块玉珮、一瓶半香精，此外并无其他东西。这是妓女收嫖客的的体己钱，也是花柳场中的恒情。至于王存金盗窃的事，她一概不知。再问她还有的嫖客是谁，她说，她朝秦暮楚，送往迎来，有钱就是郎，有奶就是娘，何须问他张三李四，他们家在哪里，更是渺茫。


黎丽丽心怀仇恨，态度决绝，口口声声不想做人。在看守室里，曾三度撞柱自杀不遂，只好把地绑在床上，派人轮班看守。


经过一昼夜的紧张工作和初步预审，宣告失败了。


第二天，程科长亲自提讯王存金。不一会儿，王在金被押了进来，他高高的个子，形骸狼狈，眼泪鼻涕交相纵流，连连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宛若大病濒临，浑身无力，站立不稳，坐也不能，只好蜷倒在地下。


程科长命人拿了一张藤椅给他坐着，他像死蟒一样软瘫在上面。


程科长以激将的语调对他说：“王存金，你何必这样垂头丧气呢？大丈夫嘛，总要有大丈夫的气概！你是燕子飞的得意门徒，西梁山的掌门人，你不能忘记你江湖上的身份，更不能自暴自弃。想当年走南闯北，所向无敌，这次在首都南京连续作案十余起，横行无忌三个月。在黑道中可称‘英雄’。这次虽然失败了，但胜败本兵家常事嘛！”


王存金万想不到，自己在当阶上囚的今日，竟会听到这样捧场的话。开头他的眼睛几乎是闭着，这个时候，不得不振作精神，勉强地睁大眼睛看着程科长。


程科长笑说：“认得吗？我就是你要报仇的对象程某！”


王存金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算了吧！今天我栽在你的手里，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不是你垮，就是我毁，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我失败了，算什么英雄呢？嗨，我是狗熊，我现在连讲话都没力气了。”


一阵阵海洛因毒品的烟味，从门外不时涌进房间来，王存金闻到烟味突然振奋，他像干渴垂危的人，忽然看到了水一样，贪婪地不断深呼吸。


这时，许组长推门进来，手上拿着许多海洛因毒品，放在程科长桌上，向他请示：“程科长，刚才我们抓到一个贩卖‘白面’的毒贩，也是个吸毒犯。不过，他愿意立功赎罪，能否开恩。请你定夺。”


“现在他在哪里？”


“在门外。”


“清带他进来！”


贩毒犯年近四十，高高瘦瘦的，看到程科长就一躬到地，他哀哀求情说：“长官，我的毒瘾并不大，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我上有高龄父母，下有年幼子女，家庭负担重，全靠我一个人挣钱过活。请任官开恩开恩，释放我。我保证提供你一条重要的线索，我认识本京一个大毒贩，他家里储存很多鸦片、白面、吗啡。我可以带你们去，他家秘密存放毒品的地方我都知道！”


程科长点点头，两道犀利的目光在毒贩的脸上盘旋一阵，断然说：“好！立功赅罪，我们欢迎！只要你说的话是事实，而且能够兑现。事成之后，我保证释放你。但是，要是耍滑头的话，国法无情，罪加一等！”


“敝人不敢！”


“那好，什么时候你能实践诺言？”


毒贩非常恭维地说：“长官，马上就去都可以，不过……不过……我的烟瘾已经发作了，全身酸痛，四肢无力，实在走不动，斗胆请求长官，最好先给一点白面让我过个瘾。我瘾一过，精神就好了，马上带你们去！”


程科长迟疑了一下，说：“好，那你就在这里吸，吸完马上去。你看需要多少人员？”


毒贩弯腰作揖说：“谢谢长官！只要十五人就够了。”


程科长转头对周凌说：“请四组、五组准备，全部归罗警官带队前往！”


周凌走后，许组长把毒品拿到旁边，将缴来的海洛因给他尽量抽。这个毒犯，利索地从赃物里面拿出一张锡箔，把它摊在桌上，刷平，然后把一小包白色海洛因粉末倒在锡箔上，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与香烟大小的中空硬纸卷，衔在嘴唇，又拿出打火机、只见他右手托着锡箔，左手压一下打火机，蓝色小火焰跳了上来，火在锡箔的下面燃烧，锡箔上的海洛因粉末马上溶化成液体，从液体立即又化成气体，毒贩马上用那根特制的烟卷尽情地吸着，点滴不留，吸完，再呷一口茶。放下茶杯，张大嘴巴“哈……”了一下，精神焕发，乐不可支。


审讯王存金的工作无形中停止了，整个房间里的人全部聚精会神地看着毒贩精采的吸毒表演。毒贩一包接着一包吸下去。王存金贪婪地着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像几天没吃东西的饿鬼，看见了别人在大吃大嚼。他咽下一口又一口的口水。要不是在这种场合，他一定会像饿狼一样扑过去，如今，只有强迫自己捺下一阵阵在上冒的瘾火，眼泪鼻涕禁不往直往下流。


原来，这个毒贩的插曲，是程科长预先设下的圈套，垂下的香饵，等待王存金上钓钩。


这时，王存金实在忍不住了，他对程科长讷讷地说：“科长，你能否让我吸上一口？”


其表情万分迫切。


程科长看一眼毒贩，毒贩马上识趣地说：“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我抽够了！”便站了起来，跟着许组长走出去。


程科长转过脸对王存金说：“这个毒贩很干脆，我就是喜欢这种人只要够朋友，不要说吸一口，桌上的海格因尽你抽，在我这里吸海洛因，是最安全不过的。这里这么多，足够你吸上三年五载。”


王存金马上请求说：“科长，只要你肯给我吸个痛快，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只怕程科长不答应，又接着说：“科长，你相信我，我保证兑现，咱们边吸边谈好不好？假使我姓王的不够朋友，那就是狗养的！科长，科长，你答应我吧！”


程科长故意迟疑延缓，不作答复。王存金一再请求。程科长终于开口说“那好，我们先试试看，我问你，外交部长王世杰公馆的案件是不是你搞的？”


王存金不假思索地答道：“是！”


程科长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严肃地说：“王存金，你不能尽点头，我有问，你都答是。’


王存金急了，他说：“科长，王公馆在百子亭十八号，四面围墙，墙上有着铁丝网，是大前天晚上干的。我不会骗你的。”


程科长心想没有错，便马上叫下面人准备给王存金吸毒，脱却手铐，加上脚镣。


这一下子，王存金好像穷途潦倒的乞丐得到一堆黄金一样，那股高兴的劲儿，是无法形容出来的。他对程科长说：“科长，我保证使你心满意足，你一定要保证给我吸个痛快！到了这里，不说也是过不了门的，你不垮，就是我垮，我的思想已经作好了准备，只求科长给我从轻发落，法外施仁就好了。”


王存金开始吸毒了，程科长抓住这个机会追问道：“美军顾问团团长白宁克中将官邪的窃案是不是你干的？”


王存金刚刚吸完第一口就答道：“是我Ｆ的，地点是傅厚岗，前天晚上，你在我床铺上缴获的那一支白郎宁手枪就是中将官邸里面偷来的，这是物证。”


当王存金装好第二次海洛因正想抽吸的，他怕程科长干扰他吸烟的兴味，自动先说道：“那块玉珮是教育部长朱家骅公馆里偷来的，那两瓶香精是从加拿大大使馆里偷来的，窃玉偷香全是我一个人干的。”说完。王存金一口气吸尽了第二次毒品。


程科长趁他装海洛因的空儿，又问：“美国大使馆的窃案呢？”


“也是我干的。当时，我以为美国大使馆是属于四区管辖的，案发后在报纸上看到案情报道，才晓得是属于三区，因为两区界线我没有弄清楚，所以偷错了地区。还有一区张次长家失窃，也因为我界线不明，都以为是你管的范围。”


“亚细亚煤油总公司董事长奥迪森先生的公馆被窃，也是你干的吗？”


王在金已经吸尽第三次海洛因，呷了一口茶后，答道：“对对对，在挹江门附近。’程科长趁王存金吸得兴致正浓时，抓紧机会盘问，整整十五案，他一古脑全承认了。


程科最后才问道；‘那么，所有的赃物呢””


王存金迟疑半晌，末了长叹道：“算了吧，哪有认窃不认赃的道理。这一次我出卖了朋友，将来在江湖上再也不能立足了。”他又装了海洛因狠狠地吸了一口，说道：“有的赃物已经出售了，我会负责追回；有的赃物在我一好友家里，他专责为我销赃的，他的名字叫徐朗，家住水西门泰来茶馆隔壁。前天他去上海，今晚会回来的。我的赃物多销外地，从来没在南京销过一件。就是怕‘触电’。科长，十五起案你全有了着落，整个赃物都在我王存金身上。”


程科长目的巳达到，心情无比舒畅，他饶有兴趣地问王存金：“你说一、三两区都在四区边缘，因为界线不明，所以偷带了。为什么最后一次你会偷到二区的王参议员家里去呢？”


“本来兔子不吃窝边草，二区是我所住的地方，偷这一家，我是迫不得已的。因为本币肃清烟毒，最近对贩毒控制很严，我所认识的三个毒贩子都被抓了，毒品的供应十分紧张，我的心里感到恐慌，只好想方设法另找门径。听说王家存有大量的鸦片、吗啡、海洛因，我便三次夜里摸进王家。由于他家窖存非常秘密，三次都无法弄到手。但我死不甘休，因此昨晚又到王家，刚好他的儿子不在，我便摸进其子卧室，见房内有个保险箱，我就用万能钥匙开了箱门，只见内有五十两黄金和一包海洛因，我喜出望外，不客气地一网捞尽。第二天是黎丽丽的生日，临睡前，我就把这些金条送给她作寿仪，就是当晚你们在丽丽枕头下所缴获的那一批黄金。”


程科长马上抽出王公馆的失主报单，上面只写着黄金五十两，还有几件高级的衣服和几块哔呢料，没有其它东西。他暗自高兴，因为无形中他得到了一条重要的贩毒线索。


王存金烟瘾过足后，好像换了一个人，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他对程科长说：“谢谢你，今天我吸得非常痛快，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吧厂“不，不，姓王的，你还够得上朋友，你在这里一天，我保证满足你的要求！”程科长走过去拍拍王存金的肩膀说。审讯如此顺利，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小勤务周凌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房间来，他兴致勃勃地捡起包海洛因的小纸张，一点张数，不觉伸长舌头，笑道：“乖乖，龙叮当，不多不少吸了二十六包！”


这时，程科长余兴正浓，他笑问王存金：“你饿了吗？”


“现在过了瘾，感到饿。”


“你会饮酒吗？”


“会，会，谢谢，谢谢！”


程科长命小周备了几件酒菜，赵组长陪着，与王存金对饮。


酒至半酣，程科长问他：“你对黎丽丽的看法如何？”


提起黎丽丽，王存金沉醉的眼睛突然亮起了一道光芒，情深意浓地赞道：“她，好极了！


我愿粉身碎骨，在上帝面前替她赎罪，为她祝福！”


“你为什么对她那样好感呢？”


王存金笑道：“你没有和她接近过，所以不了解她，她纯洁、高尚、有才华。她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当歌女，由歌女成歌星，而被捧为歌后。秦淮河畔，不知多少人痴迷她，为她颠倒，但是她家里没有一个游客。她住在当鸨母的姑妈家，当年妓院的耳濡目染，她不受影响，在纸醉金迷的的环境也不为所动。对于歌艺精益求精，天天练习新歌，注意嗓子保养；有空就博览群书，生在花花世界，‘出于污泥而不染’。”


程科长冷笑道：“你说她家独有一个游客，那你是什么人呢？”


“我！”王存金精神振奋，有点得意，他说：“我和她的结合全靠缘份！”


“缘份？什么缘份？”


“我想是。我对她一见倾心，她人美歌甜，魅力四射，我整个人被她吸引住了。我挥金如土，想利用金钱来征服她，但是她对金钱根本不屑一顾。最后我失望了，心想既不能到手，不如回西梁山。临行，我送她一块玉珮，想不到她见玉心开，说那块玉珮是稀世奇珍，一再穷诘我玉从何来，我被逼不过，索性直言相告，把自己为报仇来京行窃的经过全部告诉她。


“出乎意料之外，她极力挽留我；从此之后，对我特别亲热，特别用心，好像她生来就是喜爱妙手空空儿似的。


“以后，我两度在你手里失风，感到棋逢敌手，心想再如此沉迷下去，一定会有危险的；而且她是那么恬静清高，我这贼形贼状，怎么配得上她呢？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决断离开南京。我把这个意思告诉她，她见我情辞真挚，竟潸（音同山，流泪状）然泪下，恳求我说：‘你不能在这里再呆一两天吗？’其实我也是舍不得离开她的，乐得顺水推舟，留连不去。


“当晚，她特备一席酒菜请我。酒后，我和她在一张圆桌旁谈天，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两支铅笔，当时，她的姑妈在房子里，许多话未便明谈，就用‘笔谈’代替。


“想不到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给你。’“我莫名其妙，提起笔写道：“什么？’“她在纸上写着：‘人。’


“我写：‘什么人？’


“她写：‘近在眼前。’


“这时我心潮澎湃，激情翻滚，但是我不敢相信，又在纸上写道：‘真的吗？’“她写：‘我几时骗过你？’


“这时我的手颤抖了。但是我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写道：‘什么时候？’“她写着：‘许你了，随你的便！’“这时我欢喜欲狂！要不是她姑母在场，我高兴得真会蹦起三丈！


“自此以后，我死心塌地听她指挥，做了一案又一案。她一再鼓励我，说姓程的马上就要垮台了，再加一把劲，最后教我在失主墙上留书：‘其奈我何’，想加速你下台。那以后，她对我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温柔备至。我们两相情愿，‘土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对你那样仇恨，她说，她曾受过你莫大侮辱，具体情况以后她会告诉我。但是，直至今日，我还不明白地为什么跟你结下这样深的仇恨！”


程科长听完这段话，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奇的感叹。他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美术相片，递给王存主，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王存金接过相片，端进了半天，摇摇头说：“没见过！”


“你看这个人长相如何？”


“风流、英俊，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你比他怎么样？”


王存金笑说：“我怎能同他相比呢？”


“对，很多人都比不上他漂亮。他就是黎丽丽的情人刘振亮，他们共醉过床上春风，准备结婚了。由于刘振亮结婚缺款，盗窃了美国特使马歇尔的汽车。此案被我破获了，刘振亮负伤弃车逃走，不再来南京，因此劳燕分飞。黎丽丽失去了刘振亮，精神上受到了极大刺激，几至神经失常，因此，对我怀恨在心。后来，她结识了你，知道你本领不错，便想拢络你，利用你，甚至不惜牺牲色相。以求一逞。她报仇之心如此迫切，这证明她对刘振亮是如何地钟情！”


王存金听了这段话，如梦初醒，但他沉吟片刻后，又大声提出异议：“不对！科长，我可对天发誓，黎丽丽和我发生关系之前，她还是一个处女。”


这句话把程科长和赵组长都听呆了。赵组长说：“工存金，你酒已经喝醉了！”


“不，每分每秒我的头脑都是清醒的，我说的是真话，我相信程科长也不会骗我的！”


这时，彼此都感到愕然，房间里显得格外沉寂。


过一会儿，王存金打破闷局，酸溜溜地说：“对，我明白了！记得定情之夕，在紧要关头之际，黎丽丽突然叹了一口气，似有难言的隐痛。那时我感到奇怪，一直不解其意，想不到她复仇意念那样坚决，她所付的代价也算不小了。刘振亮的确漂亮，我想他肯定还有其他的优点，不然的话，黎丽丽不会对他那样沉迷，为他牺牲处女的贞操！”


程科长感叹道：“刘振亮的优点就是对女人有一套办法。他从南京进出后，由盗窃改行为拆白，是个有名的‘拆白党’分子。在上海，他不知玩弄了多少女性，为了达到和更有钱的女人结婚，到香港过花天酒地的生活，不惜以最残忍的手段把他未婚妻从楼上推下致死。


案发后，他畏罪自杀了。”


王存金听后，沉默不语。良久，他以恳切的口吻向程科长请求道：“科长，这个案件，千斤万担我王存金一人挑下去。我求求你，请你行行好事，高抬贵手，把黎丽丽撇开案外。


她是好女子，一牵连进去，肯定身败名裂，毁了她一生前途。”


程科长不可思议地问道：‘她利用你，把你搞到这个地步，难道你不埋怨她吗？”


王存金苦笑说：“这有什么好埋怨的呢？现在的社会，彼此之向是互相利用的。她付出了处女的贞操，利用我替她报仇；这和那批达官贵人、富商豪绅以名利地位利用科长来抓我，岂不是一样的吗？不过我已经满足了这个代价，不管到什么地步，虽刀、锯、斧、钺加身，我都心甘情愿。”


程科长并不因为王存金说他同样被人利用而恼怒，反而笑说：“王有金，你很干脆，我基本同意你的请求，看着情况办吧！”


酒后，程科长兴致勃勃地传令把黎丽丽带上，由杨玉琼和柳素贞陪审，两人分坐在他两旁。


不一会儿，两个刑警挟着黎丽丽进来。她头发散乱，两鬓蓬松，面容惨淡，一天一夜的时间，也憔悴了许多。


刑警把她带近桌前，对她说：“上面是程科长，你要老老实实地对他说！”


黎丽丽一听说上面就是程科长，不禁抬起头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突然射出一道愤恨的眼光，咬牙切齿，悻悻地盯住程科长。


程科长命刑警把她手拷打开，拿一张凳子叫她坐下。


黎丽丽转过头来看一看凳子，正想坐下，忽然发现附近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这时，地恨从心上来，恶向明边生，如旋风一般，抓起玻璃杯，直向程科长的面门狠狠扔过去。


程科长手急眼快，闪过一边，伸出右手把它接住。只听黎丽丽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恨不得食你的肉，剥你的皮！”


整个房间的空气突然紧张起来，两个刑警马上上前抱住黎丽丽，把她反铐起来。


程科长把杯放在桌上，立即制止道：“建中，景泰，不要上铐，把它打开来。”两人无奈，只好松了铐。


杨玉琼、柳素贞看到程科长毫无怒容，还是那样和气，她们十分钦佩他的胸怀广阔，度量宽宏，涵养性高。


柳素贞秉程科长的意旨对黎丽丽说：“丽丽，你不要这样，有话好说。你可坐下。”


黎丽丽采取这种闪电式的袭击，原想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她心里也晓得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是，出乎地意料之外，对方毫无动怒，她的怨气因此消了一半。人也软了一半，只好顺势坐下。


程科长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黎丽丽，想起了一个人，语气更加温和。他平声静气地对黎丽丽说：“你是不是恨我破坏你的婚姻，拆散你的姻缘？老实告诉你，你的情人刘振亮，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是地地道道的拆白党分子，外号‘玉面狼’；王存金这个人吸毒太深，也不是你理想中人。”


黎丽丽听到程科长毁谤刘振亮，心里老大不高兴，不顾分寸地冲着他说：“你说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最好还是由你来独占鳌头，是不是？”


陪审的杨玉琼和柳素贞差点笑出声来。


意想不到的泼辣，使程科长脸红了。他在无可奈何之下，继续说道：“丽丽，你不要任性，我不是凭空毁谤刘振亮。我告诉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恶狼，在上海不知玩弄了多少女人。


他勾上了五金行经理的女儿秦玲心，与她在丽都饭店卿卿我我同居两个月。就在那时候，他又写一封信来和你开玩笑，你顺着他的地址赴上海找他，结果在殡仪馆绕了一大圈，失望归来。以后他又结识了一个经理的女儿，这女子有大量的积蓄，他又想和她结婚，利用她的金钱，婚后到香港去过‘销金窝’的生活。为此，他竟不择手段把秦玲心从楼上推下去，伪造她自杀现场，想逃过法律制裁。达到不告人的目的。此案破后，他的阴谋暴露无遗，最终他畏罪自杀。


“这种面善心恶、口蜜腹剑的人，你和他结合，能够白头到老吗？最终不是被他遗弃，就是被他害死。你想想看，你的家世、你的财力比得上秦玲心吗？她姣姣不群是出类拔萃的女性，一个大学生，还配不上刘振亮吗？这个狼心胸肺的人，就是爱玩弄女性，秦玲心倒霉做了你的替死鬼。


“你不要以为他对你那样温柔，体贴，所谓钟情，尊重你的人格，未破你的贞操，就是一位正人君子，古今独一无二的好人。我明白告诉你，你还年轻，未谙世故，这就是拆白党的绝招--放长线钓大鱼，先征服你的心，使你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然后慢慢摆布你。秦玲心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她在被推的一瞬间，才知道刘振亮狠心毒或，但已不能挽救她的性命。”


程科长愈说愈愤激，他忿恨地说：“刘振亮的罪行真是馨竹难书。他负伤逃出南京后，还干了一桩伤天害理的事。他化名杨展，在苏皖交界的深山密林里被一家父女搭救了，在他家养伤二十多天。父女俩为他医治，精心服侍他。他伤好后，却恩将仇报，趁父女俩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家的窖存金玉珠钻以及五千美元的存折囊括一空，潜逃上海。到了上海，他以出国留学生的身份出入交际场中，三个月之间被他奸污的女性，有物证可稽者就有七人。诱奸未遂，连你在内的有三人，另外两人中，一个是在世外桃源救过他的那位姑娘，还有一个就是拥有大量积蓄的小姐。”


这些话打中了黎丽丽的心坎，她想：“他怎么知道我和刘振亮没有发生关系呢？足见程某的确厉害。由此看来他所说的，可能都是实情。”


程科长继续对她说：“刘振亮到上海，化名冯平，你如果不相信，这里有一份上海报纸，对于坠楼谋杀一案登载得非常详细，上面还有凶手冯平的相片，你可看看，是不是刘振亮。


我这里还有几张女人的相片，都是刘振亮的情人，一个个如花似玉，有的在你之上，有的与你不相上下。”说完，程科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上海报纸和几张女人的照片，交刑警转给黎丽丽。


事实的兑现是痛苦的，它意味着幻想的破灭。黎丽丽双手发抖，战战兢兢地接过报纸和相片。她迫不及待地翻到新闻版，心脏噗噗直跳。一眼触到刘振亮的相片，复杂的感情使她感到一阵晕眩。一张张美女相片，在她眼前晃动。她为持镇静，拧紧眉头看着报上的内容，又怨又恨，悔恨交加，驱走了心中无尽的爱云。


对于程科长的软功夫，在场的人都赞叹不已，尤其杨玉琼和柳素贞看到他一昼夜时间创了奇迹，更是惊讶和佩服。


杨玉琼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程科长。


程科长定用一看，上面写着：“拜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生怕杨玉琼猜透了他的秘密，感到又酸又甜的滋味。见右侧柳素贞斜睨着纸条，他恐她生疑，索性把纸条递给她。


素贞笑笑，提起笔来也在纸上写几个字，还给程科长 她写上：“敝人亦有同感。”


程科长见黎丽丽紧锁双眉在看报纸，便在纸上批了几字。


他刚写完，杨玉琼就沉不住气，立即从程科长手里把纸条抢过来，一着，不觉脸红上颊，原来批道：“尽看可也！”她怕素贞看到，把它偷偷塞进口袋，低头不语。


这时，黎丽丽已经一口气把报纸看完了，她叹了一声，泪光莹莹地说：“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恭恭敬敬地把报纸还给程科长，非常抱歉地对他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科长，我实在对不起你！恨我涉世未深，铸成大错，一错百错，直至身败名裂。我什么都完了，我牺牲色相，怂恿飞贼作案；坐地分赃，陷害治安人员；为淫贼和杀人凶犯报仇，害人害己，百身莫赎。够了，够了，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我罪有应得。凭这样的罪状，恐怕非判十年、八载不可，大好春光将在黑暗的牢狱中度过，我这一生再也没有出头的日子了！科长，我甘愿伏罪，刚才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多多原谅。”说着泪如雨下，低头欷欷。


程科长见状，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温和地对黎丽丽说：“丽丽，只要你能明白自己的过错，我会原谅你的，不会与你结怨。我一定以人道主义尽自己最大努力，为你减轻罪责，你相信我好了。不过你决不能再萌短见，万一死了，你的名誉就毁了！”


黎丽丽听了无限感激，保证遵守法规，静候处理。


审汛结束，程科长对站在旁边的刑警吩咐说：“建中、景泰，你们把黎丽丽带下，通知看守长另设房间，单独招待她，除去她的手铐，不要再为难她。”


他们领命带着黎丽丽下去了。


大家也怿怿（音同艺，喜欢）散席。


当晚，在水门泰来茶馆隔壁，抓到了销赃犯徐朗，在他家里搜出大量的赃物，整整装满一卡车。


审讯之下，徐朗只好全盘招供，除家里搜出的赃物之外，全部销往上海和汉口，他自愿带往追赃。


程科长连续作战，集中全力，下令分工负责，一面清理赃物；一面派员押送徐朗到上海、汉口追缴散赃。


人逢喜事精神爽，程科长虽三天三夜夜以继日地忙碌着，他却毫无倦意，越干越有劲。


第二天下午二时，正副局长兴冲冲地走进科长办公室。柳局长喜不自禁地对程科长说：“慈航，刚才我们从警察厅汇报回来，厅长和处长听到飞贼已经捉到了，大家都非常高兴。


黄厅长特地交代我，请你马上就到厅长办公室去，他在那里专候你汇报；还派自己的小包车来接你，以后原车送你回来。车子在楼下等着，作稍微准备一下，马上就去。”说着，他抚着程科长的肩背笑道：“老弟，我们委屈了三个月，这一下可吐气扬眉了！你为本局争光，功劳可不小啊！”


“这是两位局座一再坚忍，全力支持，才能克奏肤功。”程科长恂恂（音同询，诚实恭敬）笑答，夹着皮包向局长匆匆告别。


黄厅长在私人办公室里，斜倚着沙发椅背上，聚精会神地听着程科长汇报破获飞贼王存金全案经过。


程科长在汇报中特别强调李丽兰的功绩，厅长答应为其守密，并加以保护。他对程科长的侦破过程非常满意，褒扬说：“你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也太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有足够的破案能力，所以力排众议。前几天我特地召杨玉琼来这里，查询你最近侦查进展情况，听她汇报后，我对你更有信心了。这一次，你又立了功，为本厅争光，为我国在国际上立誉，我向你祝贺！你放心，等待全案结束后，我会对你手下一批出力人员论功行赏的。”


程科长衷心感谢黄厅长的鼓励，他激动地说：“谢谢厅长，要是没有厅座始终坚持，顶住上面的压力，力排众议，敝职早已功败垂成！厅座有知人之明故能转败为胜，这是厅座的威德所至，敝职何德何能。”


今天，黄厅长的心情特别轻松愉快，听到程科长讲“顶住上面压力”，他心有感触，回忆起当年在官宦途中一段不愉快的事情，他意味深长叹道：“对，当领导的人肩膀一定要硬，要顶住上面的压力，否则会给部下带来很大的困难。”


这时，黄厅长突然想到一件事，兴奋地对程科长说：“这次案件在窃案中算是最大的了，你们费尽心机，应当要大加宣扬一下，希望你再鼓一把劲，今晚多辛苦一点，回去之后，把破案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在本厅会议室招待本市新闻记者和全国各地通讯社驻京记者，大约有几十人，由你主持，把破案经过当众介绍。辛勤的劳动，应当有丰富的收获，把你们的功绩表彰一下，也可挽回本厅的荣誉。”说着，厅长站起来，热情地紧握住程科长双手，说道：“你辛苦了，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说完亲自送到门外，珍重话别。


翌日上午，南京警察厅为了招待新闻记者，早已布置就绪。中间一张长型的会议桌，罩上白色的桌罩，围绕会议桌旁边设有五十个位子，每位面前都放一只泡上龙井茶的杯子；桌面排着几个白色洋盘，盘中盛着各色洋饼、糖果、花生、瓜子和五五五牌香烟。总务处估计今天记者特别多，在会议桌的周围三面又环上办公桌，都罩上白桌布，陈设和会议桌一样，合起来成为“山”字型。想不到全部座位都坐满了，盛况空前，比上次破获马歇尔失车案件时出席的人数还要多。


上午九点整，当程科长进入会场时，记者们已在迎候，突然间掌声雷动，犹如迎接凯旋归来的英雄。


程科长穿着整套马尔登呢警官制服，满面春风，神采奕奕，站在会议桌横头中间的位子上，微笑着向大家频频答礼。当他坐下时，一眼看到会议桌的下端与他相对处坐着一位女记者，他定神一看，原来是李丽兰。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丽兰会在这个场合里出现，既高兴，又担心。


招待会开始时，记者们先向程科长交换名片，留个纪念，不一会儿，程科长的整盒名片几乎被换光了。当换到李丽兰的时候，她神态安详地对程科长嫣然一笑，这时的她，好像鹤立鸡群，受到全场的注目。程科长看她的名片上面写着“中国旅行杂志特约记者  李萱  江苏扬州”，一闪间，程科长心里踏实了。原来她这次蜜月旅行。受到了中国旅行杂志编辑部的委托，聘为特约记者，趁此良机，来到这里欣赏程科长凯旋后的英姿。


记者们的摄影机对着程科长拍个不停，镁光闪闪熠熠。李丽兰举着镜头，左左右右捕捉着程科长最动人的瞬间，尽想把他那英姿勃勃的形像摄进机里，摄入心间。


接着，程科长开始介绍破获飞贼王存金的全案经过。顿时会场上鸦雀无声，记者们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讲述，一个个低着头不停笔地在纸上作着速写记号。当谈到黎丽丽的，程科长井没有说出她的真名，把她改为李芳桂；也没有说她是蟾宫的歌女，而把她说成为一个普通的妓女；更没有说她怂恿王存金作案报仇，只说投宿她家。这是程科长有意超脱黎丽丽的罪过。


今天的招待会开得非常成功。会后记者们纷纷向程科长索取他本人玉照以及现场、赃物照片和窃犯王存金的相片。按照当时惯例，程科长事先已准备很多此类的照片，酌情分给他们。李丽兰最后走到程科长那里索取时，程科长除给她一整套照片之外，另外还给她一张自己认为最满意的近照，悄悄对她说：“请妥要为保存。”李丽兰对他做了个会心的微笑。


一鸣惊人，记者招待会的第二天清晨，南京各家报纸都以大号标度登载“警局连破十五案，飞贼王存金落网”。小标题形形色色，各家标新立异。有的写：“少林正宗、西梁山掌门人畅行南北，窃玉偷香好梦方圆，锒铛入狱”；有的写：“强中赛过强中手，王存金终于被捕”；有的写：“为报仇自投罗网，沉酒色身陷囹圄”；“朱部长完壁归赵。王部长珠还合浦”；有的写：“独脚盗积案如山，过天星恶贯满盈”；有的写：“破奇案程科长出奇制胜，认贼赃王存金低头认罪”……这天，各大街小巷报童们奔走呼唤，全市轰动，人们争相抢购报纸，各报馆大发利币。


据统计，当日报纸的发行量比平时增加十万份。


三个月来，死气沉沉的四区警察局刑事科，今天却门庭若市，到处喜气洋洋。许多单位、同行、同僚、同事都来祝贺，甚至当时攻击过程科长的人，也不得不来联络感情，锦上添花，足见世态炎凉。程科长今天忙得不可开交，对上对下，对里对外，各方面都要应付。但是他心情十分愉快，没有一点倦意。


上灯时分，程科长回到自己的寝室，脱去警服，正得意地伸着懒腰。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勤务周凌笑眯眯地呈上一封信，说：“刚才沈公馆小介送信来，不等回音就走了。”


粉红色的信，右下方浮印着一朵鲜红的玫瑰。上写：“面陈  慈航科长亲展  李缄”。


程科长知道是李丽兰送来的，马上在抽屉里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封口的开，里面芬芳扑鼻。


他抽出锦笺，发觉信里夹着一张李丽兰的七彩美术玉照。低领粉颈，向上梳拢的新式发型，更显得娇佻动人，那默默含情、醉人自醉的眼神，使程科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天晚上“芙蓉帐里”的情态，不觉心驰神往。


周凌站在旁边，看到程科长失神之态，忍不住“噗哧”一笑，才把程科长的魂魄追了回来。


他笑瞪小周一眼；“小鬼头，笑什么！去去去！”


小周赶紧关门出去。


周凌走后，程科长才把李丽兰的花笺展开来看，里面写着：亲爱的航：


秦淮一夜，方知人间艳福。临别之晨，妾心欲碎，怕你沉迷耽误大事，不得不正义劝勉，壮君行色，但是言不由衷，柔肠寸断。


一别七日，如隔十年。每忆丰仪，不禁神驰。夜来辗转反侧，实难成眠，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想不到一度春风，带来了无限惆怅！


昨日以记者身份，亲自到场，目的无他，冀睹英姿，聊慰相思之苦。何幸欣逢盛会，知君毕竟不凡，今日轰动京师，可算不负此生，少年得意，喜何如也。


丽丽出于污泥而不染，品质尚佳，虽在牢狱之中，非其罪也。昨日记者会上，您把她改名芳桂，脱却关系，逃出舆论攻击，而不致身败名裂。怜香惜玉，知君有意成全。丽丽有知，能不感激？受恩必报，施惠不忘。君不见秦淮、苏庐仅仅一桥之隔，盈盈一水，脉脉相通，君于好逑，一箭双雕，左顾右盼，兰桂争芳。今日苏庐之香巢犹在，金陵已人去楼空，喜新厌旧，人之常情，移花接木，理所当然。与念及此，不胜酸痛！


此次旅行，一别月余，为践旧盟，不得不行，离家万里，心事重重。临别寄言，依依难舍，既怨别离多，又恨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须记一枝兰，莫向秦淮去。一怃（音同午，失意）！


你的兰


这封情书，绸缪缱绻，情意绵绵，字里行间，洋溢着热爱和眷恋，给程科长带来了不眠之夜……

第二十章


程科长失眠的当晚，想不到杨玉琼在自己卧室里，同样地感到伤神。


原来那天下午，杨玉琼想要整理王存金的案件，档案橱里找不到，她估计可能被程科长拿到科长室里去，但科长又不在，便命小周把科长室打开，不出所料，这份档案安放在办公桌上。


周凌走后，她坐在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翻阅这份档案，当她翻到黎丽丽那一部分时，一张美女照像宝石一样灿烂夺目，她断定这是歌后黎丽丽，瓜子脸蛋，神情韵秀，流光溢彩的眼里隐着一丝哀怨。微翘的上唇散发着惹人怜爱的魅力。“红颜薄命”的念头在杨玉琼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估计这张相片是前两三年照的，比现在漂亮得多。她再翻转背面一看，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直呛脑门，只见照片后面写着：“给航留念’。下署“映雪遗赠”，中间还有八个字：“形影相依，永伴左右”。


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杨玉琼好像心窝被准猛击了一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怔怔忡忡好一会儿。


她一再思考，认定黎丽丽的原名就是黎映雪，根据照片后面的十六字来推断，程科长与黎丽丽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友谊，可能超越爱情线。她恍然大悟，难怪审讯的时候，黎丽丽那样嚣张，程科长却那样克制；发表新闻时，他又特意用“芳桂”两字代替“丽丽”，保全其名誉，温存体贴，用心良苦。


但是，杨玉琼又感到奇怪，为什么黎丽丽反而对程科长怀着刻骨仇恨，屡屡怂恿飞贼作案，欲致他死地而后决呢？杨玉琼无法理解，为什么黎丽丽把堂堂的科长，视如敝屐，却对拆白党分子刘振亮和抽大烟的窃盗王存金反而钟情备至，完全不近人情！黎丽丽当场被捕，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露体，丑态毕露，像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价值呢？而程科长还会原谅她、维护她，世间上竟会有如此痴情的男性，真是不可思议。她一再反复思考，始终无法得到合理的答案。这张相片，使得杨玉琼彻夜难眠。


程科长整夜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直到凌晨三点，才沉沉睡去。当他醒来时，太阳早已上窗了。他伸了个懒腰，下了床，手按窗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新鲜的空气。几个月来，他为了飞贼王存金一案，费尽心机，担尽风险，今天飞贼已擒，赃有着落，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决意今天不办公，美美地休息一下。


漱洗后，吃过早点，他穿上咖啡色白条纹哔叽春衫，翻着两个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袖。


这时，只听得门外轻轻的扣门声。


“请进来！”


程科长的话声刚落，杨玉琼已经推开房门，手拿一束鲜红复瓣桃花，冉冉而入。见程科长穿着春衫，由于以往的经验，她站住了，踌躇不前，悄声笑道：“科座要出门访案，是吗？”


程科长一见杨玉琼进来，分外高兴，忙答道：“不，不！我今天不想出门，也不想办公，更不想会客，我已吩咐周凌，不管何人，一概当驾，不过你是谁一的例外。”


杨玉琼听了，心里甜蜜蜜的。她笑说：“今天我特地为你送花来的。昨天下午，我到你房间来，你不在，屋里静悄悄，好像失去温暖似的，花瓶上的玫瑰，已经憔悴不堪。我想主人因为忙于公事，无心欣赏，失于护理，以致濒于凋零。我便把它拔掉，换上清水。因此今早特地送来这束桃花，代你插上。”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边插边整理着花枝。


桃花灼灼，鲜红如火。娇艳无比。杨玉琼仰起俊俏的脸儿，对程科长说：“科座，美吗？


这束桃花是千里鹅毛，得之不易。昨天上午，我有一位亲戚从江西九江乘专机到南京，临行前日，特派专人到庐山的风景区‘花径’采了一大束桃花，特地捎来送我，我舍不得独自享受，所以分一半给你。”


程科长听了，抱拳作拱向她道谢，惊叹说：“桃花原是早春二月开放，想不到暮春将尽，还有桃花，真是罕见。”


玉琼说：“你记得吗，唐朝诗仙李白有一首专咏庐山‘花径’桃花的七绝？诗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报春归无处见，不意转到此间来。’由此证明，庐山四月还有桃花，何况暮春三月，这还是早种的。不过玫瑰有香有色，香色两全，所以此花在你房中，算是宠夺专房。我不知进退，偏偏把它换上桃花，这叫做夺人之爱，你会不会感到不称心？”


“不，不，换得好，玫瑰虽艳，毕竟多刺，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态，反不如桃花妩媚温柔。


两相对比，我认为还是桃花更好。”程科长乘机逢迎，话中有话。


杨玉琼想起黎丽丽的那张相片，哂笑道：“不去攀折，就不怕有刺。瓶花仅供欣赏，假使随意攀折，等于摧残，实在有伤风雅。”说到这里，又觉得太露骨了，止不住红晕上颊，明艳生辉，可与桃花比美。


程科长站在旁边，看着她艳若朝阳的脸颊，竟然忘乎所以，脱口赞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杨玉琼心怀疙瘩，把头一摆，酸溜溜地说：“桃花红，不如李花白，浓桃毕竟敌不过艳李啊！”


程科长心中有事，以为杨玉琼此话是针对李丽兰而发的，只好假装不懂，笑问：“玉琼，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玉琼强笑说：“堂堂科座，明明白白，何必假惺惺，自欺欺人。”


“玉琼我实在猜不到你的意思，你干脆说吧！”程科长也正经起来了。


“你一定要我说破吗？那好，你的意中人就是秦淮之花，凤凰歌星黎丽丽小姐！那白雪般的李花，还不够艳吗？”


听到杨玉琼所指的是黎丽丽，而不是李丽兰，程科长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哈哈大笑说：“你呀，真是捕风捉影！我与黎丽丽素昧平生，你为什么把她粘在我身上来，这叫做平地起风波，无风三尺浪！还好这里只有你我两人。否则。这话一扬出去，被外人听到，岂不是一场笑吗？”


“算了吧！我的科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何必瞒着我呢？我且问你，审讯时，你那样克制，发表新闻时，把她改了姓名，其用意何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旁观者清，你骗得过？”


爱的魔力超越了等级，杨玉琼因醋意升华，其口气驾凌在上司之上。程科长有口难辩，徒呼冤枉。


杨玉琼紧迫一步说：“你说与她素昧平主，但是事实偏偏证实她是你的情人，赃证俱在，何必抵赖。”说完从短氅的口袋里拿出黎丽丽的相片，在科长面前一晃，现出很不自然的笑容，说：“形影相依，永伴左右，这叫做素昧平生吗？”


程科长想不到这张相片会落到杨玉琼手里，不觉一怔，继而哑然失笑说：“玉琼，你看错了人。这是林映雪，不是黎丽丽。”


“不管黎丽丽也好，李芳桂也好，还是林映雪也好，你是改名换姓的专家，只不过一举手之劳罢了。但是，不管你如何换法，总之这张相片脱不了是黎丽丽本人，这点你该承认吧！”杨玉琼胜利地把相片在程科长面前一扬，狡黠地笑说。


“不！黎丽丽与林映雪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你不能合二而一，混为一谈，黎丽丽现在看守所里，林映雪已不在人世了。你有看到‘遗赠’二字吗？这是死者的遗留，假使是黎丽丽赠给我的。她还活在人间，何必用‘遗赠’二字，这是很明白的道理，这就证实我没有骗你。”


杨玉琼若有所悟，她呆住了，自言自语道：“你的活也有道理，但是这张相片分明是黎丽丽，叫我如何相信你呢？”


程科长进一步解释说：“这张相片的确很像黎丽丽，但是她的神情韵味都比黎丽丽更高一筹。说实话，黎丽丽五官长得虽然不错，但都比不上她的美，假使你平心静气慢慢细察，就会辩认出真假。”


杨玉琼被程科长一提醒，重新再把相片认真细看，的确相片与黎丽丽本人有所不同。她抬起头来，以困惑的眼光看着程科长，不禁问道：“科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世间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程科长看到杨玉琼困惑不解的神情，知道她迫切希望了解内中的奥秘、他回忆当年悲痛的艳遇，触起心事，咽然叹道：“此事不说，无法消除你对我的误会，讲起来，又勾起我无限伤感。你坐下，我且告诉你吧。”说着，他们相对坐下，程科长略一思索，就开始陈述他那段难忘的往事：


五年前，正当抗日战争时期，我在警官学校学习刑事警察专业。这个学校设在贵州省一个山城附近，它沿山建筑，占地极广，四面青山环抱，到处蓬蒿丛生，荆棘纵横，孤坟荒冢里面，不时跳窜出狐狸野兔，荒凉极了。一到夜间，山风萧萧，虎啸猿啼，狼嗥枭泣，十分可怖。


当时土匪很多，为了保卫学校安全起见。四周筑有围墙，设有碉堡，沿山哨所林立，犬牙交错。晚上豺狼出没，当地人称它为狼狗，性极凶猛，往往趁着朦胧月夜，出来觅食，到处残害人畜，袭击哨所，人们稍一麻痹，便遭伤害。半年中，哨所站岗的同学被狼咬伤事件，就发生过多起。


在一个残月霜天之夜，我轮值带班，和两位同学四周巡哨。约当凌晨两点左右，我们三个人巡哨到学校东北角的避雨亭岗哨，突然发现站岗的同学倒卧地下，我急用手电筒向前一照，只见他脸色惨白，僵卧血泊之中，左项伤口，血流如注，两手紧握，却不见枪支。


我急忙把他的绑腿解下，暂作绷带，紧扎其伤口。我们又四处寻找步枪，结果在附近草丛里，发现一只巨狼，倒毙草中，项部被刺刀刺通，连刀带枪，插在颈上。


捡回了枪，我和两位同学马上把伤员抬往本校附属医院。由出事的哨所到医院，约有半里路程。当我们到达医院时，正值更闻夜静，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和一个护士，他们马上检查，进行抢救。


伤员项部伤口很大，流血过多，早已休克过去了。检查其脉搏，非常低沉，气息奄奄，危在顷刻，需要注射德国制强心脏针剂。


抗日时期，西药非常缺乏，因为海陆各路均被日军封锁。珍贵药品，医院里都是由专人保管。该院管理贵重药品的是护士长兼管理员林映雪小姐，人称“大姐”，住在医院西楼楼上。


医生叫我向大姐要两支德制强心脏针剂，并嘱见到她时，先把刚才所发生的情况告诉她。


原来这位大姐是我们前期的同学，因患了肺病，在本院住院治疗，为了照顾她的身体，毕业后，上级就将将她分配在这里工作。


当我到达西楼楼上时，站在她的房门外，因为半夜三更，又是女人的房间，我有点踌躇，但一想到伤重的同学，只好提起勇气，举手轻扣房门，叫唤大姐。


话音刚落，就听到清脆圆润的声音应道：“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敏捷的答复，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好像她未曾入睡，专门等待我找她似的。


房门开处，我顿觉眼前发亮，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庞，好像皎皎明月，清光四射。顿时，我联想到同学们平时的谈论，他们把医院西楼称为“潇湘馆”，原来由于这位当代林黛玉而得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只见对方不断对我端详，明眸里含着惊奇。


同学垂危，我心急如焚，无心欣赏她那天姿国色，立即说明来意，请求拨给两支强心脏针剂。


她听了非常同情，二话不说，走到枕边，拿了一串锁匙，反身就走。


外面寒风凛冽，天寒地冻，我怕她受凉，在她床上抓了一件特制的狐皮军大衣顺势披在她的身上，对她说：“大姐，外面已经零下三度了，夜寒霜冷，要保重身体。”


她向我回眸一笑，点头示意，情愫寄于无言之中。


我跟她到了药库，取了药，当她把药递给我的时候，特别郑重嘱咐道：“先拿去，回来再办手续，我在房间里等你。”


我取了药，即速拿给医生，医生早做好准备，马上为伤员注射，又替他缝了伤口，敷上药。我帮护士把受伤同学抬到病房，一切完妥，见伤者沉沉入睡，就叫两位同学先回校报告情况，我在那里守护。同学走后，我麻烦护士代为照顾。一个人悄悄来到西楼。


登上二楼，只见房门虚掩，我先轻叩房门，待应声，便推开挤身而入。房间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顿时只觉遍身温暖。


大姐端坐炉边，见我进来，笑起相迎。我站在那里，搓着双手问：“大姐，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她温和地笑了：“拿去了，还有什么手续呢？我看你寒夕露晨，半夜奔波，必定饥寒交迫，特设火炉给你取暖，怕你不来，所以诓你要来办个手续。好！既来之，则安之，先坐下来再说。”


恭敬不如从命，我一面向她道谢，一面在炉边坐下。


她过去倒了一杯牛奶，又端来一盘蛋糕摆在我的面前，频频劝进，十分殷勤。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真有点受宠若惊，腼腆不知所措。


她笑道；“你怕我有病会传染，所以不敢吃是吗？其实所有的杯盘都经过消毒的，你不要顾虑。”


我怕她误会，连称：“不，不！我什么都不怕，只觉受之有愧。既然大姐这样客气，我却之不恭！”说着，为了表示不怕传染。我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下半杯，顺势在盘里捡了一块蛋糕。


她微笑地看着我用点，表情热烈。


我们边取暖边谈心，由于她磊落大方，我也感到无拘无束，虽然初交，更胜旧相识，我们海阔天空、天南地北谈得十分投机。大姐添了几次木炭，火焰跳得更欢。不觉天边露出鱼肚白，我只得向她告别。临行，她谆谆嘱咐，要我经常到她那里去。


自此之后，每逢星期日，我都到她那里去。为了掩人耳目，我看病的次数也增多了。我俩相见时，毫无拘束，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人生哲学，包罗万象，无所不谈。


她学问渊博，见闻极广，对于事物的见解，相当精辟透彻。不过她的悲观情调非常浓厚，这是美中不足，也许夭寿之机，已伏其中。她对我非常好感，也非常关心，当时，我的确对她有点着魔，只是当我问到她的家世时，她总是含糊搪塞，讳莫如深，始终避而不谈。我虽深感奇怪，但也不敢相强。除此之外，我们两人可算是无话不谈，无情不诉。这样缱绻甜蜜的日子的过了九个月。


第二年的中秋前夕，我因患慢性盲肠炎，经过医生许可，准予进行切除手术。我于中秋前一天住院，决定第三天开刀。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银辉铺地。晚餐后，大姐约我到医院附近的田边林下散步谈心。


她披着一件军大衣，看来想准备长谈似的。


月光如水，泻在青草、绿叶上，朦胧中溢着光彩，四周如笼着轻纱，我们漫步在通往潭边的小路上，似在编织着美妙的梦，我希望这条铺着月光的路永无休止地向前绵延，走向幸福的未来。可是大姐却走累了，她要停下来。我就替她找个舒适的地方，她坐在石块上，背靠大石，满意地赞道：“真称心，这块地方找得太好了！”


我当时没有注意她说话的用意所在，漫应道：“此地名叫落凤窝，你是女中之风，不愧人杰地灵。”说完，就在她的对面，斜倚白杨坐下。


面对丽人，相距咫尺这时清幽的月光，照在她皎洁的脸上，光润如玉，洁白如雪，清艳素雅，无可伦比，我想映雪之名，名符其实；号曰黛玉，实在当之无愧。像这样绝色的佳人，能够和她相处在一起，多么幸福甜蜜！要是能结为连理技，真是一刻千金，何必顾虑太多，一定要白头到老呢！我贪婪地看着她，有点失魂落魄。


她看出我的神态有点异样，突然问：“我看你心绪不宁你在想什么？请如实告诉我，不要搁在心里呀！”


我怎么好意思把那种邪念告诉她呢？当时急中生智，随口应道：“我考虑后天动手术，医院设备差。怕出问题，万一死了，在这蛮荒之地，孤魂夜夜哭家乡，做鬼也是苦的。”


她听后愀然变色，声调微微颤动，极力安慰我说：“不要顾虑，开盲肠是最简单的手术，姜院长是留德的外科专家，要不是组织上的关系，他不会呆在这个小医院里。我叫他替你开刀，保证安全，你安心好了。”停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你对事业有抱负，是个有前途有希望的人，当然要珍惜你宝贵的性命；但是像我这样人孤似月、命薄如云的人，倒高兴死，因为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了，留在世上，多个累赘。万一我死了，埋在这个地方，是再好不过的。”


她强起笑容，以开玩笑而带三分认真地口吻对我说：“这个地方叫做落凤窝，是一个忏兆，在我所坐的地方，造一台小小的坟墓，后面有苍松劲柏，两旁有萧萧白杨，背靠石壁，面对青山，这是一个天然的好墓地。”


我听了她的话，不禁凄怆，心头笼罩着不祥的烟雾，因此戚然不欢！在这月色融融的中秋之夜，处这幽美恬静的环境里，相对丽人，而生惨戚之心，实在辜负这大好时光。为了扭转这个不愉快的局面。我转个话题，问道：“常言‘每逢佳节倍思亲’，你会不会想念你的家？”


她望着月亮，仿佛沉于非常遥远的回忆，茫然应道：“我没有家！”


“伯父伯母呢？”


“都没有了。”


“难道你一个亲人都没有吗？”


“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


“我？”


“你不相信吗？”她微咳一声，捂着胸口，娇怜之状，宛如生病西施。她长叹一声，接着说：“这也难怪你感到惊愕，今晚的你来，就是要澄清这个问题。过去你三番五次问我家世，我总是避而不答，你肯定怪我，认为我太不近人情了！其实我的悲惨家世，实在不堪回首，而天其中还有许多难言之痛。”


这时，秋风从林间飘起，月光中透着凉意，大姐裹一裹身上的军大衣，终于说破她那讳莫如深的身世。


我原名林丽云，祖籍杭州。流离上海已经三世，世代单传，门祚衰落。我的母亲是太仓人，据说长得非常漂亮，当她生我的时候，不幸难产而弃世。我的父亲对她非常钟情，她死后，父亲没有再娶继室。


我虽然过早地失去母爱，但父亲把对我妈的爱都聚到我的身上。那时，我仍然沉浸在天伦的爱海里。


二十一岁那年，我读大学二年级，我的父亲在上海储备银行当会计。银行有个襄理叫徐静山，这个人相当能干，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年龄只不过三十九岁，我父亲赞他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他跟我父亲非常要好，无论在工作上，生活上，对我父亲都格外照顾。他经常到我这里来，因为他是我父亲的好友，我平常都叫他山叔。他对我的学业特别关心，说实话，当时我对他很有好感。


当我在高中读书时，就有许多年轻人追求我了，因为学业关系，都被我拒绝了。想不到在大学里，我看上一个同班的同学周廷芳，我俩一见钟情。说也奇怪，他长得和你简直一摸一样，甚至形态、风度、表情都十分相象，我们两人的感情如胶似漆，几乎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


同时，我父亲银行里有一个信贷股股长张振武，那年二十六岁，人也长得不错，是一个有为的青年，他一直在暗中追求我，但是我始终没有答应他。


就在那年春天，我父亲突然被捕，关在日本宪兵队里，以后转到秘密监狱去。在这段时间里，关心我的人很多，他们争献殷勤，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动机我是理解的。其中徐静山和张振武来得最勤。徐静山我对他没有什么怀疑，对张振武却怀有戒备之心。


我一再请求徐静山设法搭救我父亲出狱，因为我知道他社会交际相当广泛。他一口应允。


没几天，他对我说：“这事很棘手，日本宪兵队掌握确实材料，说你爸爸勾通重庆方面，是个敌特，案情重大。丽云，别心焦，我会慢慢想办法疏解，不能操之过急坏了事。你放心好了，我保证负责设法营救他。”


同时，张振武也答应我设法营救我父亲出狱。


这事一直拖了三个月，期间，徐静山和张振武两人都曾把狱中的消息告诉我，两人所说的情况，几乎相同；而且我父亲在狱中需要的东西，他们两人都能为我送到。张振武特别交代我，他为我设法和传递之事，干万不能让徐静山知道。我当时认为这全出于醋意，但还是守口如瓶，为之保密。


我家的经济来源，原靠我父亲工资收入，平时人口少，负担轻，我还能充裕过日子；但是没有积蓄。自父亲被捕之后，我的生活全靠徐静山接济。他出手大方，毫无吝色，我心里十分感激！张振武也常常馈赠，我认为他有所企求，都被我婉言谢绝了。


在我的家庭里，平日只有父女两人相依为命，现在呢？白天在学校里还有周廷芳对我百般慰解，到了晚上回来，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恸念狱中的父亲，往往断肠到天明。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是我毕生难忘的日子。只见徐静山兴冲冲地到我家里，一见到我，就兴奋地高喊：“丽云，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爸爸明天就可以保释出狱了！关于具保的手续，一切由我替你办理。”


听到这个好消息，我欣喜若狂，竟忘乎所以地双手握住徐静山的两臂欢叫：“山叔，你太好了！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高兴得热泪像两道小泉在脸颊上奔流。


他笑着说：“那要看你的心罗！”


说时，他从裤兜里拿出手帕替我揩干了眼泪，虽然屋里没有第三者，只有一对孤男寡女，但是我的心地白璧无瑕，也显相坦坦自然。


傍晚，张振武来了，他表情十分严肃，眉宇间含着忿恨，眼睛冒着怒火，他还没坐下，就气愤填膺地对我说：“我早就估计徐静山不是一个好东西！他对你是挟有企图的，现在已经证实了！”说完，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子，郑重其事地从里面掏出一张摺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我，我摊开一看，是我父亲亲笔写的：云儿：


我获不白之冤，纯是徐静山捏造事实诬陷所致。在审讯中，我曾看到片段告密，乃是徐某笔迹，我受刑不过，只好屈招。


此獠秘密身份是上海七十六号（汪伪特务总机关）专员。想不到此人狼披羊皮，阴险毒辣，狼子野心对你垂涎已久。近日，他揭开假面具，公开向我提出条约，要你许他为妾，以换取我的自由。我宁可牺牲性命，绝不让他阴谋得逞。他被拒绝之后，老羞成怒，恨恨而去。


看来此獠对我决不罢休，恐怕我的性命危在旦夕，如有不测，你当为我报仇。切嘱！


父 书于狱中


我反复细看，疑信半参，因我对徐静山还存在着侥幸的心理。但是这封信分明是我父亲笔迹。我追问张振武这封信从哪里弄来的，他据实相告。原来他的表哥在那里当看守，过去都是叫他照顾，此信是我父亲昨天晚上交给他的。


张振武临走的时候，他一再嘱咐我对徐静山要特别提防。当晚，我心乱加麻，整夜不能入睡。


第二天清早，徐静山到我家里来，神色慌张，一见面，就气喘嘘嘘地对我说：“丽云，你爸爸病重，嘱你马上前往！”


这时我心惊肉跳，预感到大祸临头，但不知所措，不得不跟着他走。


一出大门，小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徐静山急忙打开车门，我坐了上去，他也随着坐上来。这时，只见司机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大汉，戴着一侧墨晶眼镜，也不说话。


徐静山悄悄告诉我，这是他的朋友，在日本特务机关处工作。


这时我心慌意乱，思潮不断起伏，徐静山的脸面在我的脑海里翻滚浮沉，一会儿慈善，一会儿狰狞。看看身旁的徐静山，还是那副老样子，世上真有双面人吗？徐静山真会害我父亲吗？父亲的病有危险吗？一连串的问号，把我的思绪勾来勾去，勾得如乱麻一堆。


我沉浸在茫然的痛苦思虑中，丝毫没有注意车子前进的方向，究竟走了多少路，转了几个弯，车子出郊区很久，转到一条支路去，在入口处，有一条交通路障阻住去路，旁边有个哨所。那个大汉从车窗里伸出头，出示特别通行证，路障举起了，车子向前行驶。单就这条路上，就有同样的三道关卡。都是按照上列的手续通过的。


过了三道关口，前面发现一墙大围墙，墙上布满铁丝网，每个角落，设有碉堡、了望哨。


车到大门口，又经一道盘查，车子一进大门，就令人觉得森严可怕。下车后走了一段路，进入甬道，通过三道铁门，到了一个小小的广场，那个戴墨晶眼镜的大汉，领我们进入一个很大的库房，四面水泥墙壁，中间空无一物，好像医院的太平间，又像肉类的冷藏室，壁上有几个洞，铁门关着。


屋内有两个工役，穿着白衣，脸戴口罩。那个大汉对他们说；“打开三号门！”


两个工役马上打开三号小铁门，现出一个洞口，两个人走了进去。我的心揪紧一团，难道我的爸爸就住在这吃人的魔窟里？不一会，两个人从里面拉出一架脚上装小轮的铁床，我上前一看，赫然见我父亲的尸体，他眼睛张的很大。我急病攻心，晕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气转，只见徐静山手拿茶杯、汤匙站在我的身旁，流着鳄鱼的眼泪。一切我都明白了！


“我爸爸为什么会死？”我大声责问道，泪涌如泉。


那大汉冷酷地板着脸说：“你父亲畏罪，服毒自杀！”


我请求把父亲的尸体领回家自行收殓。


那大汉铁青着面孔说：“不行！上级规定，这里的犯人不论何种死亡，一律火葬，不能越例！”他又转过头命令两个工役说：“见面时间超过，你们把铁床推入墙内！”


工役奉命照办，我哭喊着扑向父亲的尸体不让推走。徐静山连劝带抱地把我拉开。铁床被推走了，一进洞就砰的一声关上铁门，我挣脱徐静山，撞门号淘大哭，我要撞破这鬼门关，我要父亲！


徐静山假装同情，苦苦劝慰。在这万恶的魔窟里，还有什么天理、人情、国法可言？我只好咬紧牙根，揩干眼泪，相随而出。


汽车把我直接送到家里，徐静山百般抚慰。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我恨之入骨！杀父仇人就在面前，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想用剪刀与他拼个死活。但冷静一想，万一刺杀不成，反遭其祸，不但我个人作无谓牺牲，父亲的血海沉冤谁为伸雪？我一再克制自己的感情，忍下悲痛，再图报复。


徐静山安慰我一番后，有事走了。


傍晚，张振武来。他已经知道我父亲的死讯，他告诉我，就在昨天晚上，徐静山命人以毒药掺在饭里，把我父亲毒死死后谎报服毒自杀了事。


张振武说着，义愤填膺。他见我哭得泪人儿一般，一再安慰我。同样是安慰，这时我感到张振武确怀一片真诚。


自此之后，徐静山与张振武到我家里来的更勤。我自父亲死后，收入来源已断，徐、张两人不断周济。是非已明，我对他们，已成竹在胸，因此照收不误，毫无愧色。


关于我父亲被害经过，我曾对周廷芳说过，他听后咬牙切由，要想刺杀徐静山，以报知己。我一再劝他应从长讨议，要计出万全。目的想缓和他的愤激之情，因为廷芳家有父母，家庭幸福美满。由于爱他，所以不忍连累他。


而我借用的力量，还是瞩意于张振武。振武父母早死，由其叔父抚养成人。他财经学校毕业后，考入储备银行。由于他体格强壮，精力充沛。为人精明能于，办事认真负责，所以五年之中，由实习生升为股长。叔父死后，他单身一人，毫无负担，颇有积蓄，暗中对我追求甚切。不知何故，我对他总没有那种恋情，但是也没有明确拒绝。自从我结识了周廷芳之后，对他的情感就愈来愈疏远了，而张振武对我的追求却毫不放松，他说，假如得不到我，他宁愿一辈子也不婚娶，孤独过终生，其志甚坚，其情可悯。父亲死后，我对他日趋好感，把报仇雪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我父亲死后不及两个月，有一天下午，徐静山到我家里来。直接向我求婚。


我腆然说：“你是我父亲的好友，是我的长辈，要是被外人知道，叔父娶侄女，岂不嗤笑我们？山叔，你不要向我开玩笑！”


他竟像痴情的公子向我哀求：“丽云，我不妨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恋已经很久了，我对你的相思，病入膏肓，我不能没有你！我一向待你不错，你应该救救我吧！只要你能答应嫁给我，不论你提出任问条件，我都会接受你的要求。”


那时，我一再婉辞软柜，但在礼貌上还是若即若离。这个玩弄女人的老手，无耻狠毒的家伙，知道我对他的要求还有回旋的余地，认为欲速则不达，刚刚打破缺口，不能操之过急，因此不敢过分相强，处处以温存体贴的姿态进攻。


临走，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强作冷静对我说：“丽云，你说得对，婚姻大事不能草率从事，希望你今天晚上好好考虑，我明早再来，听候佳音。”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叠钞票交给我说：“怕你不敷应用，你收着吧！”我稍加推委，最终还是照收不误。


徐静山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思潮滚滚，徐静山这条色狼，他的最后一着已经摊牌了，决斗的时刻马上来临，怎么办？我苦苦思索，计划如何对付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而求达到报仇目的。当我决计已定，我马上打个电话给张振武。


傍晚，张振武到我家里来，他刚坐定，我就坦率相告：“振武，徐静山今天早晨向我求婚，狼子野心已经暴露无遗了，你看怎么办？”


“杀死他，我替你报仇！”他伸开巴掌，向空中劈去，仿佛面前站着徐静山一样。他要把他的头劈落下来。


我激他一句：“真的吗？你有什么顾虑？比如说地位、前途、危险！”


“为了你，我宁愿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还有什么可顾虑呢？”张振武慷慨陈辞。斩钉截铁，表态坚决。


事迫眉睫，不容迟疑。我就把整个的计划全部告诉他，他高兴得跳起来，因为我在名义上已经答应属于他的了，事成以后，就跟他结婚。


那天晚上，我留他在我家里饮酒，详细讨论行事步骤，直到更阑夜深，他才辞别回家。


第二天，徐静山一大早就来了，他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徐徐地喝着，放下杯子，笑着问我：“丽云，昨晚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听了一口气，说：“山叔，为了此事，昨晚我整夜没有睡好，这件事太使我左右为难了！你待我那么好，却之于心不安；答应你，我在社会上站不了脚。”稍停一下，我故意问他：“你对山婶怎么处理？”


“对她有什么可顾虑呢？合则留，不合叫她滚！”


听到徐静山这句话，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论徐静山的老婆，文化高中毕业，很年轻，长得满不错，平时对他体贴入微。徐静山得新弃旧，毫无结发之情，狰狞面目，蛇蝎之心，实在可恶！我强抑住内心的愤恨，按计划说：“我不能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不过我有三个条件，你能办得到，我就跟你，否则-……”


徐静山迫不及待地回答：“好！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我一切都会答应。”


我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现在我年华正茂，正当花开时节，你贪我年轻。”


顿一下，我笑着解释说：“不是我不信任你，人生变幻莫测，以后人老珠黄，万一那时你不要我，怎么办呢？所以说，在你我没有结合之前，你要给我一百两黄金。”


“对，对！”徐静山满口赞同：“这样的顾虑是应该的，也是你的高明之见，人心隔肚皮嘛，不能不防备，你提得对，我马上照办。”


当他答应后，我接着说；“第二条，我和你结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婚后还要继续念大学，所以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以后万一你不要我，我有大学毕业文凭，也可以自食其力。”


“这点我绝对赞同，保证守密！还有第三点呢？”


“第三条，既要保密，就不能和山叔同住一起，所以你必须先在上海郊区找一座独立的洋房，它最好是四无邻居。也不要雇佣人，你只能在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的整天到我这里来，我保证会给你安排甜蜜的生活。其它的时间，我要在学校里钻研我的学业。你不能带任何人到我这里来，更不能使你的尊夫人知道，醋海生波，我是不能受人家侮辱的。”


第三条更符合徐静山的口味，世间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这岂不是等于变相的交姘头。


他纯粹是玩弄女性的色狼，玩腻了，就抛弃。而且我提的条件不苛，在徐静山的经济能力方面来说，是无足轻重的，自然满口答应。他告诉我，三天之内，一切办妥。


有钱事事通。星期四，他亲自送来黄金一百两；同时与我同坐小轿车，把我送到边远的郊区看新房子。这是单独的小型洋房。四无邻居，四周树木葱郁，门前一片草地，是一对新婚夫妇消夏、度蜜月的如意别墅。楼下有会客厅、跳舞厅、厨房、饭厅；楼上有书房、卧室、小客厅、浴室；还有一个贮存室。室内家具齐全，设计精美。


星期五我就搬到新房于里去。


星期六是中秋佳节，当天早晨，徐静山送了很多为酒席应用的食品到别墅去，还雇了一个临时厨师。下午五时之前，一切酒席备办完妥，厨师走了。


徐静山今天穿一套崭新的西装，得意洋洋，笑逐颜开。几年来，他处心积虑，用阴毒诡计和腥血培育的花朵，今天到了攀折的时候，哪能不高兴？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侵略者开进被占领的城市。他将称霸这里，以胜利者的权威为所欲为了！


我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笑脸相迎。


我和他席间对饮，他色迷迷地看着我，心花怒放；我痛苦陪笑，频频劝酒。他的酒量本来很强，再加上“新婚之夜”，当然是开怀畅饮了。我和他在酒桌上足足消磨了两个钟头，也就是说以全力对付他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是非常艰巨的，因为今天晚上他伪君子的假面具完全撕下了，在酒桌上他总是动手动脚的，我以万分忍耐和极大克力制力，忍受种种羞辱，目的无他，力求换取他多喝几杯而已。


后来，他不饮了 那时他已有了八分醉意，要我到隔壁卧房去。我提出要求，要到浴室里洗个澡，再来伴着他。名正言顺，他无可奈何，只好答应我的请求。


到了浴室，我故意拖延时间，他忍耐不住，徘徊门外，频频敲门。久了，我便拉开门栓，娇声娇气唤道：“进来吧！”


他闻声就推门而入。当时，我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粉红色纯丝背心和一条淡红色纯丝三角裤。我这样的打扮，完全想利用肉感来吸引他的注意。果然，他一见之下兽性发作，不顾一切踉跄进来，如饿虎扑羊，向我身上扑来。这时，伏在门后的张振武眼明手快地用一个预先装有石灰的草袋，从他头上罩下来，收住袋口，用力卡住他的脖子。他挣扎两下就无力动弹了，我乘势抓住一根特制的硬木棍子，用尽平生力气，从他胸口捅进，他不动了。张振武马上用绳子把草袋口和他的脖子捆得紧紧。然后拿出一只特大的粗藤旅行箱，趁徐静山尸体未僵硬的时候，用绳子把他尸体绻曲绑扎，装进箱子，关上盖子，再用绳子把整个藤箱密匝匝捆牢，抬进贮藏室里，把门关上，锁好，再把浴室现场洗刷干净，使之不留痕迹。


当时，我显得非常镇静、沉着，因为父仇既报，责任已了，于个人死生安危早已置之度上。张振武胆大心细，处事果断。我俩解决了这个猪猡，前后不到三十分钟。


我们梳洗后，回到客室里，桌上的酒菜还很热，我俩便坐下来，从容不迫地吃点东西，然后换上衣服，提了两只箱子，把随身穿的衣服和现金带走。一出大门，皓月当空，光华满地，才记起今天晚上是中秋之夜……林映雪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仰望明月，叹道：“光阴似箭，距今整整三年了，回忆当年，好像昨日。”接着她又把那故事继续下去：我俩连夜赶到上海北站，乘特别快车直达南京，在南京不敢逗留，第二天改乘汽车，开到安徽芜湖，由芜湖折而向南。从此之后，一路步行，跋涉于皖南山区，通过日军封锁线，进人游击区。当时称为“阴阳界”。一路上全靠张振武设法弄到一张上海警备司令部通行证，才免了许多麻烦。奔波两星期，我们才到国军实际控制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皖南的重镇--


屯溪。


到了屯溪，我们住进全镇最高级的旅馆皖南旅行社。报了仇，脱了险，我们身心感到从来没有的轻松。


张振武兴高采烈地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他说：“半个月以来，我们日夜提心吊胆，到了安全地，应当置酒庆祝我们安全脱险！”


我表示同意。我们吩咐茶房备办几味菜肴和两瓶汾酒。


当晚，张振武穿着中灰色白条纹西裤，西裤内束着雪白的衬衣，外着织有图案的羊毛背心，显得魁梧、英俊而又潇洒、风雅。我跟他相熟几年，今天才发现他原来长得很漂亮，很有一股男人的勉力。感情是个不可着摸的怪异东西，产生的魔力竟如此之大，过去我对他缺乏感情，连对他外表的美都视而不见。


两杯酒落肚，他红晕上颇，醉迷迷地看着我，含有万种风情，他嘴皮动动，想说什么，但又忍住咽了下去。


着他那笃诚憨态，我不禁笑了。这个人在工作上是那么精明能干，充满魄力，可是在女人面前却羞羞答答。我明知故问：“你想说什么？”


“你真美！”


“是吗？”


“艳光四射，射得我双眼睁不开来，直想睡觉。”他开始调皮起来，也满风趣。


我揶揄说：“那你就在那张床上睡罗！”


“你呢？”


“我收拾一下东西，就在这张床上睡，半个月来我们不都是这样嘛。”我满脸正经地说。


“不，今晚我们也该鸳鸯共枕了！”他转弯抹角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脸泛红了。他追求我整整五年，弃了前程，冒着性命的危险，为我手刃杀父仇人，奔逃千里，历尽艰辛，一路上对我细心照顾，体贴入微，从来没有非礼举动和越轨行为，对于爱情，忠心耿耿，人非草木，怎能无动于衷，“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时候了，我不能对他过份刻薄，否则有亏于良心德行，我微笑颔可。


他喜不自禁，像小孩子一样蹦得老高，跑过来将我一把抱起，在房间里旋转起舞，然后一起滚到床上。他热烈地吻我都吻得我透不过气来。


想不到定情之际，他由于兴奋过度，虚脱了。我不知所措，又不敢动弹，直到他神志昏迷，我才慌了，摸他身体，气已绝，体已冷。因为恼羞，不敢声张，直到收拾干净，我才开起房门，放声大哭……


说到这里，映雪长叹一声，长长的睫毛润湿了。月亮下，如早晨青草上的露珠，那幽怨悱恻之状，我见犹怜。她内疚地说：“如果当时我有点医疗知识。他可能还不会死。哎，人生乏缘，而至于此！’说着，她皱皱眉头，手按胸口又咳嗽起来。嗽声刚停，她又继续讲那可悲的身世：


旅社负责人、茶房和顾客，看我青年丧偶，横遭不幸，深表同情。怎奈变起仓促，死因不明，当地警察局不得不把我传讯追查。我只好含羞相告，略述经过情况。尸体经法医检验，断定是脱精而死，并非谋杀，立即把我释放出来。


出来后，我立即买了最上等的棺木，收殓了振武。并在屯溪城外绿水青山之间，找了一块墓地，为他建了一座坟台，鉴了一块青石墓碑，柳体朱字，上刻“义士张振武之墓”，旁署“妻林丽云立”。


风流奇事，轰动屯溪，好奇的人们，争来窥伺。这个伤心之地，势不能久留，葬罢振武我只好忍痛哭别，一个人悄悄离开屯溪，从此后孤雁南飞，旅况凄凉。


我离开屯溪，由皖南经赣北，到达湘东，避开大城市，越过日军封锁线，日走山径四野，夜宿乡村茅店，跋涉山川两千余里。一个单身弱质女子，兼有三分薄颜，流落异乡，无依无靠，所经历的艰辛困苦，一言难尽。


到了湖南衡阳，现钞用尽，便去兑换黄金，这才发现徐静山原来鱼目混珠，所给的一百两黄金中只有十两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这个老奸巨猾，实在死有余辜！当时他给我的全是金条，十两的九条，五两的两条，只有五两的两条是真的。他估计，当我花尽十两黄金时，可能他也玩腻了，到那时木已成舟，我已在他掌握之中，对他也无可奈何，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用心何其毒啊！


我所剩的钱不多了，到哪里去呢？归宿无所，只感到前途渺茫。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在旅馆里遇到一位女士，她举止阔绰，行动诡秘，但待人却十分热情，相谈之下，怜我处境，便写了一封介绍信，署名陶鲁，叫我到衡阳松木堂投考警校。我改名映雪，经过个别考试，就被录取，把我直接送到这里来。


当时我抱负很大，身体也很好，在军训期间，为报国恨家仇，我刻苦锻炼，不论单杠双杠，木马吊环，以及跳越障碍，我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


半年军训结束，开始重新编队，学习业务技术。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女同学，名叫何起凤，她原在上海沦陷区担任秘密工作，被汪伪特务机关上海“七十六号”发现了，组长高礼原为了掩护全组安全，不幸壮烈牺牲。她死里逃生，无法再在上海立足下去，由组织搭救出境到湖南衡阳，上级保送她到这里深造。


有一天，何起凤无意中跟大家谈到去年上海发生的锄奸案件：银行襄理徐静山，忽然失踪了，汪伪特务机关四处秘密探查，结果在上海郊区一个独立别墅的贮藏室里发现死者尸体，存放在藤箱内。离被杀时间已经一个月了。据说被灰袋蒙住，闷棍打死，尸体已经腐烂。凶手是同银行股长和会计的女儿……。


她说，案发后，凶手找不到，牵连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大学生，名叫周廷芳，和会计女儿同班，同时两人非常要好，也被牵连进去。周廷芳被捕后受刑不过，趁看守人员疏忽的时候，跳楼自杀。这个案件外间知道的极少，她是从秘密组织内部里听到的。


我听到周廷芳不幸的消息，当场晕厥过去，经急救后，苏醒过来。据医生说，可能是贫血而引起，我顺水行舟，将计就计，声称过去患有贫血失眠症。当时被我隐瞒过去，没有引起同学的怀疑。


不幸弄假成真，从此我天天晚上失眠，白天头晕目眩，接着食欲不振，胸口沉闷，喉痛耳鸣，微有咳嗽。经医生Ｘ光检查。两肺上部均有阴影。学业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支持不住病倒了。住院治疗三个月，病才转好，上级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分配我在医院当助理员兼护士长，管理贵重药品，工作非常轻松，全院上下同仁对我特别爱护。无奈由于心病太重，天天失眠，总之，元气已伤，没有什么希望了……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眼里也闪出两道光，看着我，继续说：“说实话，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心脏跳得非常厉害，怀疑周廷芳复活，心里万分高兴。特别是当我临出门的时候，你怕我受冻，把军大衣被我身上。这一手温存体贴。更像周廷芳平日对我的举动，我浑身感到无限温暖。自从见你之后，心灵稍感安慰。当时你问我家世，我想，对你说实话吗？其中有很多暧昧之处，难于出口；不说实话吗？良心上总觉有亏。因此，只好避而不答，原因就在这里，希望你原谅我的苦衷！”


说着，她由于心情激动，含泪欲滴，泪珠儿在月光下，晶莹闪耀，绝代幽花，凤雨飘零，我不禁流下泪来。


我们泪眼相对，好一阵默默无言。四周寂静极了。好像万物都在为她逝去的年华和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肃穆致哀。


我怕她伤心过度，便以鼓舞的语气对她说：“我想不到你有这样辛酸的泪史。一个女子，在险恶的社会中，手刃仇人，为父报仇，不畏艰难险阻，冲破日军层层封锁线，为报国恨家仇，立志勤学苦练，真不愧巾帼英雄。再加上你有一表绝世之姿，将来事业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古人说：‘忧能伤人，’希望你千万不可过于伤感！”


她头枕石壁，以绝望的眼光看着远方。摇头叹道：“航！辜负你对我的关心，我已不行了，我一切都完了，我的病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不！肺病并没有什么可怕，全在自己保养。历史上有很多名医，如华佗的高徒吴普，天下名医叶天士，本草之祖李时珍，据医书所载，他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患过肺病，由于心情开朗，保养得法，他们的寿命都在七十以上，而吴普更活到九十一岁。”


她苦笑道：“你呀，太天真了，他们是天下名医，人世间能有几个？我是山村小护士，道行肤浅，回天乏术，怎能跟他们相比呢？”说时，她不断微咳。


这时一股阴风从幽谷吹来，树影婆娑，搅碎了如梦的月光。我觉得有点凉意，便对映雪说：“雪姐，夜深露冷，你身体羸弱，怕受不住，还是到房间里暖和暖和。”


她点头同意，站了起来，穿上军大衣，和我一起走回家去。路上，她自言自语道：“月色皓洁，万里清光，但如此良夜还有几多呢？”她转过头对我说：“航，人生聚散无常，像今夜这样的欢会，恐怕再也没有了。我总感到依依不舍。”


当时，我没有体会到她话中的含意，漫应道：“我俩都很年轻，还怕没有机会？”


第二天，早上七时半，我在病房里休息。护士赵飞燕飘然进来，她原名赵捷，因她体态轻盈，外号赵飞燕。这个热情活泼的姑娘，笑脸盈盈到我床前，以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慈航，你真交好运！今天你动手术，上面决定，院长主刀，大姐护理，全院两张王牌全部出动。你做好准备，马上上担架床！”声音尖蜕喷亮，像个播音员，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影射到我和映雪两人身上。


进了手术室，果然是院长亲临。映雪微笑相迎。动手术时，她在我床头细心调护，百般安抚，好像慈母之对婴儿，我沉浸在爱河之中，只有甜蜜，没有痛楚。


当我从手术室回到病房，映雪随着担架进来，整理好床铺，扶我上床。怕我药性退后，伤口会痛，特地为我预打一支麻醉剂。我向她拱手致谢，她向我作出会心的微笑。她临行之时。还轻轻帮我盖好被子，嘱我安心休养，说完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对我甜甜一笑，这最后的笑容。至今还亲回于我的脑际。


映雪为我打的那支麻醉剂是‘鸦片酊’，不但会止痛，而且会提神，这时，我发现在邻病床来了一个新病号，我认得是第二队同学彭思忠。


思忠见是我，便走过来向我慰问，他坐在我的床沿，跟我漫谈。此人很健谈，我也不弱，在相谈中，我才知道他是湖南人，是前清末叶湖南“中兴”四大名将彭玉麟的曾孙。在清咸丰年代，当太平天国时期，彭玉麟曾任长江水师提督、安徽巡抚。他说他的曾祖父既风流又多情，自他曾祖母梅仙死后，终身不娶。曾祖父善画梅花，一幅画，一首诗，用“乱写梅花十万枝”作为悼念亡妻的许愿。


彭思忠是来医院割痔疮的。因为他身体强壮，奉命投考空军学校，内部体检，全部合格，不过肛门口有些外痔，所以要预先切除，以备投考。次日上午是切除痔疮的时间，思想上有些顾虑，因此他对开刀事项询问得特别详细。


我安慰他说：“以我亲身的体验，丝毫没有痛苦。”


他安心了。


那天晚上，麻醉剂药性渐渐退了，刀口开始作痛，我久久不能入睡，感到难受。夜里，护士赵飞燕来巡房，我告诉她创口痛得很，她便拿了安眠药给我服下。不久，我就酣然进入梦乡。


到醒来时，快到八点了，彭思忠已经进手术室开刀去了。我刚吃过流质早餐，突然有人大呼：“大姐自杀了！大姐自杀了”


我听后心脏暴跳，脑子轰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整个医院好像山崩地裂 秩序大乱，医生、护士以及轻病号，全部向西楼奔去，整个大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这真是晴天霹雳，我心头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地动荡着。


刚刚开刀，无法起床，情况究竟怎么样呢，无从探到一点消息。我好像热锅里的蚂蚁，在那里干着急。


过了很久，我的左床病友汪健中回来了，他哭丧着脸对我说：“慈航，你的大姐死了！


这样好的人，又年轻又漂亮，谁都料不到她会走绝路。”


我急问：“难道没有医生对她进行抢救吗？”


“我的天啦！她是吃‘一步倒’自杀的，这种烈性的毒药，和氰化钾一样，一吃下去，马上就死。院长、医生都在那里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一阵辛酸袭向心头，我禁不住失声痛哭。健中受到感染，眼眶也红了。


不久，大家陆续回来了。这时病房里人声嘈杂，只听到长吁短叹，还夹着护士的啜泣声，大家议论纷纷，对死者深怀惋惜。


我拉高被头，缩在被里抽泣，想到她的温情，想到她平日对我的好处，越想越伤心，泪水浸湿了被头。


忽然，人一鼎沸，脚步杂乱。我拉开披头一看，只见很多人蜂拥着一架担架床，走进病房，原来抬进的是彭思忠，人多地方小，我和他的病床相靠近 真担心被碰到我的伤口。正当紧要关头，我的同乡同学陈景平、同志华来看望我，他们马上把我的床铺抬到左边，与汪健中病床靠拢。


人事昏迷的彭思忠被抬放床上了，他的身体好像池鱼丢在岸上，不断跳动挣扎，一会儿便气断魂散了。助理医生吴玉还在作绝望的急救，爬到床上对死者进行人工呼吸。姜院长闻声赶来，看到这种情况，知道事情不妙，摇头叹息；‘完了！完了！’他命吴玉下来，悄悄告诉他这是麻醉针打进血管，药剂随血循环到心脏，把心脏麻死，无可挽救了。


吴玉听了，骤然色变，额上冷汗如豆，他知道自己过失杀人，所以惶惶不安。


原来今天早上彭思忠切除痔疮，主刀医师是姜院长，助理医师吴玉。痔疮已经切除了，正在缝合创口的时候，突然，林映雪自杀的凶讯传来，美院长马上上楼急救，命吴玉接替，继续缝合创口。


手术正在进行，谁料麻醉药性已经退尽，彭思忠负痛难当，大喊大叫，吴玉慌了，马上再打一支麻醉针，心焦手乱，打错部位，扎入血管，彭思忠立刻变症，昏迷过去，终至丧命。


救不活林映雪，又误死了彭思忠，姜院长两败俱伤，垂头丧气，只好把彭思忠尸体抬到太平间，等待上级检查之后才收殓。同时把林映雪的尸体停放在特设的房间里，叫护士们轮番看守。


据说映雪的尸体栩栩如生，好像睡觉一般。映雪临死之前曾经洗过澡，化过妆，把衣服换得一身干净，同时洒了许多香水。头发经过一番整理，两鬓蓬松，留海飘拂，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临死之前，她如此镇静沉着，视死如归。真不愧是一位奇女子。全校上下官兵师生，都到场凭吊追悼。


下午，陈景平又来医院探我病，他是我的十年同窗好友，又是结拜兄弟。他坐在我的床头，以责备的口吻悄悄对我说：“慈航，你太不该了！大姐临死前给你的信中已经就暴露了她要自杀的决心，你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


出于意料之外的责难，我感到莫名其妙，迷惑地问：“什么信？她没有给我信呀！”


由于我的表情和平常他对我的信任，他相信我没有骗他，便叹息道：“哎，命该如此！”


接着，他告诉我，今天上午搬动我的床铺时，他看到我的枕头下露出一角粉红色的信封，感到很奇怪，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抽走了。回到寝室一看，原来是映雪给我的一封遗书，还附一张照片。说完，他先把信笺交给我，我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慈航挚友：


修书与你永别矣！提笔泪淋，心如刀绞！我生不辰，命运多舛，一出娘胎，慈母即丧；及笄之年，严父被害；为报父仇，借重振武，手刃仇人，弃家出走；屯溪一宿，克践誓盟，欢情未终，所夭已丧，兴尽悲来，未婚而寡，不女不妇，贻恨终身！且无端累及廷芳，无事被捕，受刑难当，跳楼身亡。为我一人，连丧五命，红颜薄命，处处误人。


二十载风雨飘零，三个月奔波千里，人生坎坷，我身备受。从此后孤雁南飞，声断衡阳。


幸贵人指点，投考警校，勤学苦练，为报国恨家仇。岂意伤感过甚，以致肺病缠身。坐困蛮荒之地，不能施展宏图，心灰意冷，雄心已死。


不意去岁残冬，霜天月夜，西楼一面，一见倾慕。千里情缘，牵于一线，病减三成，精神顿来。几个月之温存体贴，毕生之宿愿已偿。都望枯木逢春，前途似锦，谁知好事难酬，旧疾复发。而今病入膏肓，回天乏术。揽镜自照，辜负此身。伏枕自惴，定无生机，自知无望，勉强何益。


从前我对家世讳莫如深，屡获动问，欲陈辄止，事关暖昧，碍难启齿。而今浮生已促，命在旦夕，苟不再言，言无日矣！不得已于中秋之夜，相约于落凤窝中，忍耻含羞，尽情相告。不敢隐情，恐负知己也。


嗟呼！慈航！死别生离，从此永诀！我死之后，请为转告上级，将我尸骸，葬于落凤窝中。即我中秋之夜，所坐之处，一抔黄土，安葬红颜！惟是情丝未断，此灵不瞑，他日离却此间，倘犹念西楼月夜，一见情深，请君身怀彩照，到坟前高呼曰：“映雪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自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我之灵也。


临终遗言，勿虚我望，切嘱！切嘱！


映雪 绝笔


我看着看着信，禁不住眼泪簌簌流下，虽然怕同室病友看到，偷偷揩了几次泪，但是看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伏在枕上抽咽啜泣起来。


景平把我手上的遗书收起来，放进信封里，压在我的枕头下，悄悄告诉我：“她的相片也在里面。”


我泪涌如泉，把枕头都弄湿了一大片，但泪水冲不掉我的懊恼和内疚。我为什么睡得那么死啊，连她夜里送信来都不晓得，假使今天早上能够早一点发现这封信，她也不至于死，都是我误了她。


我见江健中从外面进来，赶紧揩干眼泪。他刚坐下来。就对我说：“看你眼圈红红的，又哭了？哎，大姐对人也实在太好了，叫人怎么不怀念她！今早凌晨两点，我朦胧中看到大姐到我们病房来，她站在你床前很久，她临走前还替你盖好棉被。她平时十分关心同学，经常半夜起来巡房，替同学盖棉被。万想不到，她今天会自杀！既然想自杀，何必再来替大家盖最后一次棉被呢？这点我一直想不通。”


我和景平当然体会到映雪昨晚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送这封信的。我一向睡觉时警觉很高，悔不该吃了安眠药。误了她的性命！


正追悔间，姜院长来到我病房，径直走到我床边，掩饰不住满脸的悲哀，对我说：“慈航，映雪临死之前曾留有遗嘱，要把她葬在落凤窝，至于墓地的方位，遗书曾说，问你就会知道。”


“我晓得、中秋晚上，她和我两人散步到那里，她坐在一块石上，背靠石壁，开玩笑对我说，假使她死了，就把她埋在那里，在她所坐的地方造一台坟墓。我不知道她的用意，还责怪她说，年轻人什么都不想，怎么会想走绝路！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记住！’当时我以为她说着玩，只是一笑置之。万想不到她是蓄意自杀！”说到这里，我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语。


景平看此情景，忙插嘴说：“是不是那块青石的石壁，高不过八十厘米，正好做靠背，两旁白杨，后面还有虬枝松树？”


我想起前两个月的一个星数六，我和景平曾散步在那里，还在那里休息片刻，景平所坐的地方，就是映雪于中秋晚上所坐的位置。便答说：“对！就是你所坐的位置，倒下去，脚一伸直，就是灵枢的方位。”


景平倏然站起来，自告奋勇对美院长说：“院长，我带您去，保证不会错的。”


他们走了，我偷偷拿出映雪的相片来看，怎么也不敢相信她死了，只是执拗地想：“不，她不会死，她还活着！”但一想到在这世界上，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又是一阵悲恸！


傍晚，一个庶务长，因为双目失明，在医院医治无效，想到孤身无靠，想到来日的痛苦，萌了厌世之念，悄悄跑到贮藏室上吊自杀了。同时，特号病房里的一位女同学，因患严重肺病，也在当天晚上气绝与世长辞了。


一天内，一个小小的医院，一连死了四个人，死亡的恐怖气氛笼罩着整个空间。入夜阴风惨惨，灯火不明，屋上的松风，伴奏着猫头鹰的悲号，使人毛发悚然。我想念着映雪，整夜梦萦魂回。


死不在其侧，殓不凭其棺，实在有负知己。映雪死后第三天，我的伤口还没有拆线，就悄悄地避着护士，艰难地来到落凤窝。只见新冢一堆，想到中秋之夜，两人还在此相对谈心，而今玉人归黄土，不禁呆若木鸡，凄然感叹人世之沧桑！


在医院休养期间，我曾几度到她坟前，这时坟墓已用青石堆砌起来，成为一座完美的青冢。墓前方丈之地，铺上水泥，再加水磨，平坦光滑，家中一块青石墓碑。朱字隶书。刻着：“林映雪女士之墓”。


从此后，落凤窝成为断肠地，每到星期天，我常独自悄悄地来到这里凭吊亡魂！


时间过得真快，第二年秋天，我毕业了，奉命到四川重庆深造。我牢记映雪的遗嘱，临行的当天早晨，我采了秋花，造了一个花圈，到她坟前。只见流水潺潺，秋风瑟瑟，白杨萧萧，坟旁的青草黄了，不禁悲从中来，心酸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过脸颊。我从布挎包里郑重地拿出香烛纸钱。我点亮蜡烛，毕恭毕敬地供上三炷香，化了纸钱。蜡烛跳跃着火焰，香烟缭绕墓台，焚化的纸箔，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我想起了《梁山伯和祝英台》这出戏，我多想坟墓能突然爆裂开，映雪从里面飘升出来啊！


我凭吊一番后，向她的灵墓鞠了三个躬，念告道：“雪姐有灵，随我入川！”


忽然金凤陡起，黄叶狂飞，似是旋风，又不像旋风。


这时，只听号角呜呜，催促人启程。我虽依依难舍，但又不得不行，频频回头，无比惆怅。


我们乘长途专车，顺川黔公路北上，渡乌江至遵义，越娄山关到桐梓。这个黔北的重镇，就是古称夜郎自大之国，离桐梓往北行到松坎。中午饭后，准备到四川赶水过夜，想不到在川黔交界处，汽车故障，屡修不好，不得已在螺丝田投宿。


晓宿荒村茅店，长途困顿，倒头即睡。


朦胧中梦见映雪，还是生前模样，对我嫣然笑道：“出蛮荒入天府了，前途珍重！”


一觉醒来，方知是梦。这时三更残月，月影西斜，清光照在床头，客枕凄凉……程科长说完这段痛苦的回忆，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杨玉琼。她展开一看，原来是林映雪的遗书，只见字迹隽秀，文辞哀艳。她回环朗诵，不忍释手。深感程科长对映雪爱恋深沉。她虽去世多年，然而程科长对她的遗书竟然一字不漏地背诵如流！


玉琼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交还程科长，感叹道：“她有黛玉之才，兼有黛玉之姿，不该再有黛玉之命。实在可怜，实在可惜！这个奇女子，真值得人想念，令人钦敬！”


程科长说：“那天夜里逮捕飞贼时，我全部精神贯注在王存金身上，偶尔看到黎丽丽坐在床上赤身露体，含羞低头，我实在没有闲情去留意她。以后押解她回局，拘留看守室，她总是低头不语，没有机会着到她的真面目。当她进入审讯室的，我才比较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我的心禁不住怦怦作跳，几疑映雪复生，想不到世间上竟有这样相似的人。的确，黎丽丽当时的撒泼、无礼，旁观者都忍受不了，我想到映雪，实在不忍给她难堪，这也难怪你生疑。在招待新闻记者的前夕，我要准备翌日的发言，因此得整理案件材料，看到黎丽丽名字，想到林映雪，所以拿出映雪的相片来看，不意悲怀悼念，精神恍惚，却把她的相片夹在材料里面，忘了收起来，被你看到。因为爱屋及乌，的确有意成全她，发表新闻时以芳桂之名，代替丽丽名字，把无关紧要的事实稍加更改，保住她社会上的名誉，这是实情，不过此中丝毫没有邪念存在。”


他略停一下，又接着说：“映雪柔中有刚，为报杀父之仇，不惜舍身而事振武，明大义，识大体，恩怨分明，这种精神值得钦佩！黎丽丽‘棉里藏针’，她的性格与林映雪相似，但她的动机不纯，因报拆散姻缘之恨，自愿失身于大盗王存金，明珠投暗，这种做法实在划不来。”


杨玉琼听了，前嫌顿释，感到心情舒畅，故意向程科长开个玩笑，她说：“映雪属意于周廷芳，结果便宜了你。黎丽丽原先因误会报你，现在知道刘振亮人面兽心，又得你成全的好处，她识破之后，一定会感恩图报，最终岂不是又便宜了你？”说到这里，她调皮地以目传情，哧哧而笑。


程科长见她得意洋洋，笑着回击道：“那你前嫌既释，又便宜了谁呢？”


这句话搔到杨玉琼的痒处，她不觉羞红满面……

第二十一章


程科长见杨玉琼不好意思，旋即转个话题，认真对她说：“玉琼，飞贼案件你不要认为已经结束了，我看里面还有文章，案中有案。”


杨玉琼愣住了，急急问道：“飞贼案从头到尾已经搞个水落石出，还有什么文章可做呢？”


程科长目光深邃，分析道：“王存金的行窃，虽然出于报复，研究他的行窃过程，可分两个阶段，开头，他不谈策略，对警方的管辖范围，他不熟悉，只择要人公馆，随便乱偷，有的越到一区，有的越到三区，变成责任分摊，各打一百板，对四区还没有致命的打击。到了后期，他的战略转变了，所盗的是外国大使馆、美军顾问团和外交部长公馆，甚至还在壁上留言：‘其奈我何’。他居心叵测，要促使外国人激愤，出来干涉，对警厅施加压力，加速我的垮台。这个阴谋，手段毒辣，而且相当内行。王存金是个老粗，黎丽丽毕竟是个女流，都没有那样的水平，也不会摸得那样准确，这里面肯定有一个幕后策划者，可能是警界内部的人物。


“当我用‘柔术’审讯王存金的时候，饮酒间，我曾经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没提防，不禁一怔。我注意他的表情，非常尴尬，期期不能答复。最后说：‘程科长，你所求的目的通通达到了，何必再来吹毛求疵，节外生枝呢？我什么话都说完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二话好说。’当时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含糊自语道：‘士为知己者死！’


“王存金这个人的脾气，我已经摸透了，江湖义气十足，讲肝胆，硬的他不怕，所以我也不便再追下去。但是，主攻既不下，我只好迂回包抄，另择途径，而求达到目的。


“在招待新闻记者会议前夕，我整理王存金的全案材料时，看到黎丽丽这一部分，触动了心事。我把她改名‘芳桂’除了想念映雪，爱屋及鸟的原因之外，主要是想留个人情。来感动她，希望她能把那个幕后阴谋象和盘托出，攻破全案的最后一个‘堡垒’。”


杨玉琼完全想不到案中有案，核里掏仁，她感到十分奇妙，便心急地问：“那怎么办呢？”


程科长笑道：“怎么办，还是要你出马。”


“我？”杨玉琼瞪大水汪汪的眼睛，不解其意。


“对！”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昨天的报纸检三份出来，一份是《中央日报》，一份是《新民日报》，一份是《大刚报》。这三份报纸对飞贼王存金案件记载得十分详细。


你带着到特别拘留室找黎丽丽谈心，趁机把林映雪的相片和遗书给她一看，总的目的要达到她在感恩之下尽情相告。不过运用之奥妙，当看你见机行事。你是聪明人，我非常安心，我相信你一定会出色完成任务的。”


杨玉琼已消除了误会，又激起了工作热情，内心跃跃欲试，欣然接受任务，怿怿说：“好！科座，你暂把你心爱的东西交给我，我来试试看。”


自从审讯之后，黎丽丽整天沉浸在悔恨交加之中，她恨刘振亮人面兽心，悔不该为他报仇，以清白之身，心甘情愿任大盗王存金恣意蹂躏。一失足成千古恨，由于自己的谬误，前途毁于一旦，理想成了泡影。报纸一发表，名誉扫地，她的一生幸福全完了，数年苦心练就了金嗓子而争得“秦淮之花”、“金陵歌后”的称号，都将在人们鄙笑讥刺的声浪中湮灭。


正当她被忧愁烦恼包围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门开锁的声音，杨玉琼推门进来。


黎丽丽认得，她是陪审的书记官，记得被捕那天晚上，就是她拿了一件狐皮大衣给她遮羞。为此，她对杨玉琼很有好感，见她进来，不觉肃然起立。


杨玉琼走到黎丽丽面前，按按她肩膀，叫她坐下，态度非常温和。两人并排坐在床沿，并不拘束地漫谈起来。


通过谈心，杨玉琼对黎丽丽的看法有了很大转变，感叹她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为她的失足感到惋惜。黎丽丽原是一个好女子，她高中毕业，爱好艺术，专长音乐，琵琶算是她的拿手，二胡也堪称绝技；嗓子尤好，音色美，音域宽，发音清晰、准确，曾经一鸣惊人，誉满京都。她有理想，有抱负，心情恬静。为了生活，为了艺术，她虽然曾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中，但是她厌恶烦嚣。许多人对她献殷勤，表关心，颠倒，崇拜，而不轻易被染。不幸的是，刘振亮闯进她的生活，使她着魔了，不能矜持，为痴“爱”而做出无谓的牺牲，以致走上犯罪道路。


她担心新闻发表后，当年拜倒她石榴裙下，而达不到目的之人幸灾乐祸，看到她迷恋拆白党，失身江湖大盗，必定乘机兴风作浪，骂她无耻、下贱、卑鄙、淫荡，将身败名裂，成为不齿于社会的人。


心病要用心药医。杨玉琼了解她的沉痛心事后，掌握时机，便笑着说：“黎小姐，请你不用耽心，昨天警察厅举行各省新闻记者招待会，由程科长主持，向他们介绍了王存金全案内容，今天报纸已经发表了。你看着就放心了。”说完，她把三份报纸送给黎丽丽。


黎丽丽手颤颤地接过报纸。看着它，久久不敢打开，感到恐惧、窒息。她想，报上肯定揭露了她不可告人的无耻勾当。但又转念，杨小姐为什么要叫我放心呢？莫非有什么奇迹出现？她鼓起最大的勇气，翻开社会版。她无心观看盗窃内容，一目十行寻找自己的部分，但找不到黎丽丽的名字，也找不到“金陵歌后”、“秦淮之花”等字眼，连“苏庐”两字也没见到，而且刘振亮的名字也没提起，更谈不上为复仇指使行窃的事实。关于她一部分，却登着“剧盗宿秦楼，名妓李芳桂窝存飞贼，“夜战兰花院，大盗被擒获”。她怕这份报纸失实，马上又找第二份，事实差不多是相同的，连看三份都是一样。黎丽丽心脏噗噗直跳，仿佛跳出喉口似的。她用困惑的眼神怔怔地看着杨玉琼，欲言还止，最后迸出一句话：“杨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报纸上都没有出现我的名字？”


杨玉琼背靠棉被，斜倚床架，两手枕着手悠悠地说：“有人同情你，可怜你，暗地里拉你一把。”说着，她柳眉一挑，以俏皮带点轻浮的神情，懒洋洋地继续说：“那当然罗，你是‘秦淮之花’，‘金陵歌后’，有人看上了你，爱上了你，暗中替你出力。”


杨玉琼的话含有几分酸意，机灵的黎丽丽已经听出话音，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哎，什么都完了。我是残花败柳！”


“世间上有误会的恨，没有无故的爱。你知道我们科长的名字吗？”


“知道，他姓程，名慈航。”黎丽丽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过去和他认识吗？”


“闻名已久，但是没有见过面。”


“你说话不老实！”杨玉琼边说边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林映雪的相片，递给黎丽丽，说：“这不是你给程科长的相片吗？还说过去不认识？”


黎丽丽接过相片，定神一看，呆住了。心想，相片中分明是自己，但是自己从来没有照过像这样姿势的相片，照得好极了。她翻转背面看，的确是送给程科长的，因为上首写着：“给航留念。”但是下面署名是“映雪”，而不是她，她感到莫名惊诧，偶然说：“杨小姐，玄妙极了，我怎么答复你呢？”


杨玉琼冷冷地说：“这有什么为难呢？是你的，你就承认，不是你的，就说不是，为什么不能答复呢？”


“看来相片里面的人分明是我，不过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也没有拍过这样的相片，而且后面的字迹也不是我的，连名字都不符。”


杨玉琼不想跟她转圈子了，她爽朗地笑了，说：“对，这张相片里的人不是你，不过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她是程科长的情人，芳名映雪，他俩的感情如胶似蜜。不幸地在三年前死了，科长一直想念她。刚好这次审讯的时候，他初次和你打个照面，一看到你，就想到她，爱花连枝爱嘛！所以当时对你那么容忍，事后对你那样帮忙。总的一句话，这是‘一念之仁’啊！换句话说，也是‘一见钟情’吧！”


接着，杨玉琼把林映雪的身世及程科长与她结识的过程，她服毒自杀的情况，对黎丽丽简略地叙述一遍。又把林映雪的遗书给黎丽丽看。


黎丽丽聚精会神地阅读着遗书，看完之后，她想到林映雪的文章学问和飘零的身世，大有同病相怜之感！再想到程科长用情之深，她非常感动。


杨玉琼从黎丽丽的表情，觉察到她已经到了万分感激的地步，便乘机再进一步对她说：“你恨程科长，但程科长始终没有恨过你。你指使王存金替刘振亮报仇，程科长还说，王存金的行窃不是你指使的，其中还有一个幕后策划者，这分明要想洗脱你的罪责。”说到这里，杨玉琼故意停了一下，加重语气说：“别的案件还可以找到一个替死鬼，作为法律上的代罪羔羊，这个案件影响国际，轰动全国，事关重大，怎么能够一手遮天，偷梁换柱呢？也许是色令智昏吧！”


一系列的事实，使黎丽丽的感情如波涛澎湃，她想：“这个姓程的真了不起，怎么知道王存金还有一个幕后策划者呢？他对我可算仁至义尽了，我为什么要代人受过，辜负程科长一片苦心。我若隐瞒事实，在良心上、道义上怎么说得呢？知恩不报非君子，他为我笔下超生，我不该护恶，遗下一个祸害，阻碍他的事业前程。”她决意已定，走到床前，对杨玉琼说：“杨小姐，程科长料事如神，他的头脑非常清醒，并没有色令智昏。王存金的大窃案确实有一个幕后策划者，这个人叫严中甫，过去是程科长的部下，现在是安徽和县刑警队组长。”


杨玉琼本来对程科长的估计半信半疑，现在黎丽丽终于说出一个人来，她感到非常惊奇，对程科长从心底里佩眼。她沉着气问：“严中甫为什么对程科长如此刻骨仇恨？”


黎丽丽哂笑着：“妒嫉，争权嘛！我对程科长虽然没有见过面，因为有那么一段的误会，所以我对他的事，都特别留心；关于他过去的经历，严中甫对我也说得非常详细。你的这位青年得意的上司，他事业心很强，根基很好。当年在贵州警校专攻刑事，毕业后又回到四川重庆深造，受到美国专家培养，学了不少刑事知识，据说大小科目七十二科，除刑事学外，骑术、驾驶、射击、柔术无所不精。当时担任课程的教官都是美国的特技教练、刑事专家和白宫警卫。全校学员共四百八十人，毕业后分配全国各大城币，分配首都的只有三十二人，他们一行乘着一架专机，直达南京。


“当时这些所谓‘天上飞来的人’，称为天之骄子，三十二人全分配到首都警察厅、刑警总队实习。总队长夏琦对他特别赏识，实习用未满，就破格升迁，调任四区刑警队队长。


“四区是中央要人公馆和各国大使馆所在地，责任重大，所以对于治安人选，十分慎重。


四区原来的队长丁青相当能干，部下都很钦佩他，因为积劳成疾，得了肺病，无法工作，住院治疗。这个队里的第二把手，是队副兼第一组组长严中甫，外号‘黑线专家’，办法有一套，工作也很有能力，但是大家都怕他，他自恃有一套本领，因此飞扬拔扈，目空一切。丁队长辞职之后，按理说队长一职，应当由他来承袭，他也由认非我莫属。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总队竟派了程慈航前来接任，这完全出人意料之外，严中甫十分恼火。他知道程队长只不过是一个实习员出身，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凡事独断独行，从来不通过他。


“程队长看在眼里，忍在心上，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对严中甫进行摸底，从内部进行分化瓦解，把他孤立起来。


“不久，发生了英国大使馆保险箱失窃案，四区队根据各方面线索和现场踏勘，经过判断，认为很可能是朱三才干的，马上把他捉捕到案，经过两度严格审讯，朱三才坚不吐实，矢口呼冤，始终不承认。关押了两天，严中甫私下把他保释处理。程队长闻讯大发雷霆，立刻派人追回，并亲自审讯破案，使朱三才伏法。这事触犯了严中甫的尊严，他咬牙切齿，更加怀恨在心。而且案后，程队长又趁队员对他佩服之际，展示他的经典笔记--‘贼学’。一鸣惊人，程队长的威信大为提高。队员们对这位年轻队长的看法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平日被严中甫压迫的早已归附，中间派马上倒戈，内部死党开始分崩瓦解。大家对程队长着魔般的崇拜。严中甫不得不承认他与众不同，是个出类拔率的人物，本领在他之上。他感到，有我无他，势难并存，此人不除，他将永不出头。


“后来，发生了玄武湖桃色命案。在调查案件过程中，严中甫私自截留证据，想抢头功，结果破不了案。而程队长在一星期内却出色地破了此案。程队长初出茅庐，连战皆捷，奠定了他的地位。


“严中甫深感到业务上自己已经斗不过他了，只好服输。明枪既斗不过，便改用暗箭。


他私放巨盗廖振天，欲嫁祸程队长，不但阴谋无法得逞，却被对方识破。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竟动起杀机，用炸弹机关加雷管暗放在程队长的枕头下，企图炸死程队长，但他的阴谋又破产了。


“事过几个月，一天，严中甫利用职权向‘海派’扒手‘主舵人’刘阿常勒索三千元巨款，被程队长知道。程队长认为向严中甫反击的时候到了，就向总队密告，结果严中南当场被捕，出乖露丑，被判处三年徒刑，监禁六个月，后因病保释出狱。


“那他怎么结识王存金的？”杨玉琼插嘴问道。


黎丽丽娜动一下座位，说：“他们在狱中相识的，因为臭气相投，结为莫逆之交。当时王存金因嫌疑案件被拘留在监牢里，因罪证不足，不久就释放出狱。以后严中甫到安徽和县当刑警队组长，两人又勾结一起。王存金在和县作案多起，案件发生后，严都在暗中袒护他，使他逃避法律制裁，因此王存金对严中甫十分感激！


“光阴似箭，一晃两年过去了，但严中甫对程的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而是日益加深。他始终注意程队长的情况，知道他已升为科长，屡破奇案，誉满南京，更是妒火中烧。他想，如果没有这个姓程的，他早就登上了队长的宝座。不至于失业坐牢，不至于被迫离京。他愈想愈恨，恨不得把姓程的一口吞下。


“他把自己过去的惨败告诉了王存金，王在金听了一面之辞，义愤填膺，自告奋勇，答应为严中甫报仇雪浪；并且当场夸下海口，保证在两个月之内要叫姓程的垮台撤职，给程某一个沉重的打击，才知道西梁山掌门人的厉害。


“严中甫知道王存金本领高强，他喜出望外，当天晚上特设宴替王存金饯行。席间，严中甫详细介绍关于南京四区的许多情况。第二天清早，王在金满怀信心上路了。


“自从王存金走了之后，严中甫日夜盼望着他的捷音，他在和县天天阅读南京的报纸，知道王存金已经开始在南京四区作案，以惊人的‘成绩’轰动了京都。但是严中甫感到美中不足的是，由于王存金界线不熟，偷错了地区，波及到接近四区的一区和三区，作案不集中，变成责任分摊，不能击中要害。因此两个月过去了，程科长的地位虽摇摇欲坠，但是还不至于垮台。


“严中甫是一个行家，他深知程科长的厉害，担心王存金恋战太久，终会失败。所以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赶到南京，亲自指挥，改变战略，专偷外国大使馆、美军顾问团，直至外交部长王世杰公馆，企图利用外国人的压力，加速程科长下台。


“严中甫来到南京，行踪诡秘，不久由于王存金的介绍，与我认识。他通常都是在更深夜静的时候来到我家，因为同仇敌忾，所以彼此意气相投。起初我对他十分器重，他对我也是无话不谈，对于他与程科长的结仇情况，更是说得非常详细。


“豺狼扮人总是藏不住尾巴的，渐渐地我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面黑性刚，蜂目豺声。王存金对他讲义气，他对我却心存不轨。有天夜晚，王存金不在，他竟然向我动手动脚，猛然抱住我，强要接吻。当时我报仇心切，不敢喊，恐闹成僵局，功败垂成。我无声地抵抗着，挣扎着，始终无法摆脱他的纠缠。只好送他一份空头支票，请求说：‘严先生，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急，不要在这里，不要现打现伤，如果被存金知道，你将功亏一篑，深仇难报！请你忍耐一时，等事成之后，我会答应你的。’我的话既通情合理，又没有说绝。为报深仇宿恨，严中甫无可奈何，只好咽下口水，把欲火压下。”


黎丽丽想到那可怕的情景，心里还有余悸，她凄然叹道：“我失身于大盗王存金，已是追悔莫及，如果再失身于严贼，将何得了！哎！我现在已经成为章台之柳，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攀折。”说罢，她眼泪如泉涌，簌簌涓涓。


杨玉琼深表同情，一再安慰她后别去。

第二十二章


杨玉琼轻推房门，一眼看到程科长坐在桌旁正小心翼翼地在整理桃花，见他对桃花那样喜爱，她芳心一阵欣喜。


程科长侧过头对杨玉琼说“你的桃花的确妩媚动人，刚才我在这里一直欣赏，愈看愈觉得它娇艳非凡。今天它在这个房间里，可算是宠在专房了！”程科长的话，意合双关。


这时，杨玉琼已经走到他的跟前，听到“宠夺专房”四字，知道程科长故意回敬她早晨所说的话，笑睨着，伸出食指对他点点，说：“你呀--”


“看你满面春风，会谈一定有成果吧！”


杨玉琼坐在沙发上，俏皮地歪着头反问：“你猜猜着，王存金的幕后策划者是谁？”


程科长不假思索，应声答道：“严中甫！”


杨玉琼惊讶地弹跳起来，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这没有什么奇怪，我老早就断定是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去问呢？”


“因为他们两人如何勾结，此中细节我并不懂。不懂就是不懂，我不能装懂呀。”


杨玉琼还是疑团莫解，接着又问：“你根据什么猜出是他呢？”


“很简单，王存金是西梁山的掌门人。西梁山属于安徽和县，严中甫是和县刑警队组长，王存金后期在南京作案，完全符合于这个行家的部署。严在四区工作多年，这里的情况他一切熟悉。这个家伙是官匪一家、同流合污的老手，警界的败类，为了要报仇，他会不择手段。


以此推测，很可能是他。”


“黎丽丽今天所谈的事，都是发生在两年前，我不太清楚，她又讲得很概括，您能不能详细告诉我？”


“好，反正今天我有的是时间。你要我先介绍那件事？”


“先讲英国保除箱失窃的侦破情形吧！”


程科长点点头，讲了起来：


我上任四区队长不久，英国大使馆一只存有黄金、美钞、英镑和秘密文件的轻型保险箱被窃了。


当时我们综合了各方面情况，捉到了嫌疑犯朱三才。开始由严中甫审讯他。但两次提审，朱三才拒不承认。朱犯暗中通过关系，秘密送给严中甫五两黄金，他被关押了两天，严中甫竟擅自把他作为交保释放来处理。


我闻汛后火冒三丈，立刻派人马上把朱三才追回。我的大胆举动，触犯了严中甫的尊严，他向我冷笑道：“这是首都所在地，应当特别注意法律程序和人身自由。我们把他拘留了两天，已经超出了二十四小时的法定拘留时间了，而且又无真凭实据可以证明是他偷的。既取保，又追回，出尔反尔，何以取信于人？这样妨害人身自由的责任，我不能担负得起！”


我余怒未息，冷冷说道：“小窃案都问不出来，还想吃这一门饭吗？”


严中甫也不甘示弱，应道：“好吧！那就看队长的本领罗！”说着，他双手叉胸，歪着头，斜睨着我，发出奸笑。


嫌疑犯朱三才追回后，我马上开始亲自审问。审室里，记录、站堂接班排列。这是我到任以来第一次审汛，而且又在紧要关头，既然口出大言，非要成功不可，大家都替我担心，参加的员警屏息而观。


审讯开始了。


我一开口就问朱三才：“你表哥陈振亚现在英国大使馆当库理吗？”


“是。”


“你大前天晚上几点钟到他那里睡觉？”


“晚上九点。”


“前天早上你什么时候离开那里？”


“早晨五点。”


“你大前天晚上和你表哥同睡吗？”


“是。”


“怎么睡法？是同头睡呢还是各睡一头？”


“同头睡。”


“你的大衣放在哪里？”


“盖在被上。”


“你那天晚上是睡枕头吗？


“是。”


问到这时，我拍案大骂：“该死的东西，你没有说过一句实话！”说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供词来，对朱三才说：“你那天晚上十一点到你表哥那里，你却说九点；早上六点钟才走，你却说五点；睡觉时，你们各睡一头，而你却说同头睡；你的大衣放在桌上。你却说盖在被上；你没有睡枕头，却说有！这是你表哥亲笔写的口供，与你所说，完全不同！”说完，由刑警把他表哥的口供转给朱三才看。


朱三才一看，确实是表哥亲笔写的口供，神色虚罔，眼露惊慌。


我逼紧一步说：“你和你表哥没有一个说实话，没有一句话对头。我老实告诉你，你那天晚上根本不在你表哥那里睡，你究竟干什么勾当，是瞒不过我的，你们两个人是什么货色，我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你原来的名字叫曾一木，苏北泰兴人，不要看你年轻，你干的黑线生意整整有十年的历史。你的师父是如皋江天雄，你的外号叫‘过山鼠’，每到一地，都只打一票生意，就远走高飞，因此你很少失过风。前年你从常州搬到南京，住秣林关三十六号，改名朱三才，以收买旧货为掩护，既行窃又销赃，是个‘吃双粮，领双油’的人。你表哥陈振亚是你的‘眼线’，在上海洋行、领事馆混了十几年，三次行窃，被外国人开除了三次，其中有两次与你有关。”


我的话像铁锤，句句打中朱三才的心坎。他呼吸短促，故作镇定，以掩饰内心的恐惶。


我冷笑一声说：“严组长两次审问你，你死不承认盗窃行为，以为万事大吉。明白告诉你，你这一套，在我面前逃不过门的！现在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你自己说更好，你不说我也有办法。”说完，我看了下手表，两眼盯住朱三才。


全场死一般地沉寂。


五分钟过去了，朱三才还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我声色俱厉地对他说：“朱三才，你讲不讲，我照样办你的罪，我早就估计，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来，把赃物抬出来！”


门开处，三个刑警抬着一只轻型保险箱进来，放在朱三才面前。


朱三才一见保险箱，脸色骤变，软了半截。他跪在地下，不断磕头，连称：“队长开恩，队长开恩！前年我就想不干这一行生意，所以才由常州搬到这里来，改行收买旧货，为了生活所迫，想打一笔‘生意’，弥补弥补经济亏空，又冲犯你队长的码头，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我向你保证，从此之后，洗手不于。”说完，他又捣蒜似地磕头不止。


我故意迟疑片刻，然后叫朱三才起来，对他说：“好！你把这次盗窃保险箱的动机和如何勾结，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说一遍，不许你有半句掺假。看你坦白的程度，再来权衡对你的处理，处理的轻重，完全看你现在的表现。”


朱三才只好把行窃的动机和他表兄勾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当他说到事先已经和山西路美美理发店老板谈妥，把偷来的保险箱当晚从理发店后门抬进去，藏在他楼下的贮藏室里，用刨花遮住时，我便从桌上拿了一张便笺，写明理发店地点，把纸折好，交给第四组组长姚志方，大家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举动。


不久，姚组长率领三个组员，又抬了一只与房内一模一样的保险箱进来。姚组长向我报道；“报告队长，赃物已经取来了！”引得大家目瞪口呆。


朱三才一看保险箱，才知道我用的偷梁换柱、以假乱真之计，刚才送进来的这只保险箱才是真的。他绝望地自语道：“完了，完了，我上当！我上当！”


原来英国大使馆保险箱失窃案件发生后，我指派第一组组长严中甫和第二组组长关长兴负责调查破案，同时，我自己也在秘密进行调查，综合许多材料，我断定是朱三才和陈振亚偷的，但苦无赃证，怕他不承认。


在勘查现场时，我看到英国大使馆内还有两个保险箱，据他们说与被窃的那只一模一样，都是伦敦同一个工厂出品的，同时由英国空运来的。我心生一计。暗中向英国大使馆借了一个，用木箱装着钉好，秘密运到队部，等审讯时，先把木箱打开，一声令下，就抬了进来。


朱三才不知中计，信以为真，只好招认。


犯人押下后，大家哄堂欢呼，对我的判案大加赞扬。有个队员忍不住问我：“队长，奇怪！你怎么会对朱三才的历史底细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我告诉他，这都是老前辈教导的，我不过积累他们的经验而已。说完，我便从抽屉里拿出手抄笔记一本，翻到中间的一页，摊在桌上，对大家说：“在二百二十三页里面有一段就是专门记载朱三才的历史。”


大家争抢着看，对我有了新的认识。


杨玉琼听到这里。插嘴问：“你说的手抄笔记，是不是那本五百多页、两寸厚的精装笔记本？里面详细记载江湖黑道的分门别类的情况和主要黑线人物的原籍、住址、面貌特征、人物性格、功夫本领、就师情况等等。”


“是啊！”


“它真是集全市刑侦之大成，可算是一部当代刑案的奇书。”


“过奖，过奖！”


“严中甫看过这本笔记吗？”


“看了。当他看大家争着传阅，喷喷赞叹，很不服气，便老着脸皮从一个队员手上抢来看，只见他翻开二百二十三页。我记得里面这样写的：朱三才，原名曾一木，原籍苏北泰兴人，自幼随如皋江天雄学习‘全能黑线’，江天雄是北路掌门人，外号‘流星马’，曾一木拜在他的门下，苦练七年，出山行窃，至今已经十载。他为人狡猾多智，出没无定，谋定而动，很少失风，江湖上绰号‘过山鼠’。他的‘老窝’原在常州，迁来南京应该只有年余，改名朱三才，住秣林关三十六号，以收买旧货，作为掩护。表兄陈振亚是他的‘眼线’，常在外国洋行、使馆工作，且兼行窃，被洋人开除三次，其中两次与朱三才有联带关系。朱三才中等身材，外表长得不错，双眉之间有一黑痣。


“严中甫看着倒抽一口冷气，满脸妒意。他‘啪！’地一声合拢笔记，又禁不住再打开它很快地从头到末翻阅过去，悻悻地自言道：‘这简直是一个贼学！’从他的神情看得出他又嫉妒，又不得不佩服。


“破获英国大使馆保险箱被盗一案，使我在队员中树立起了威信，严中甫平日的横蛮自大，使他陷入孤立。虽然他对我咬牙切齿，但我为了搞好工作，还是团结他，委曲求全。窃犯朱三才当场供认严中甫受贿黄金五两，企图把他保释的事实。我当时还挺卖力为他作掩护，伪称严中甫受贿是出于我的授意，故意布下圈套，以证实朱三才能行贿必定行窃。使严中甫逃避法律的惩罚，保全了他的名誉。原以为严中甫会感动，从此能真诚合作。谁知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因为失去了既得的利益--五两黄金，对我怀恨在心。”


“黎丽丽说，此案破不久，你又破了玄武湖桃色命案，严中甫对你的炉恨更深了。关于此案，我也听过。但详细的破案过程，就不很清楚，请你讲讲，让我学习学习。好吗？”杨玉琼兴趣盎然地仰着苹果似的脸蛋，以期待的眼神瞧着程科长说。


程科长打趣说：“学习，学习，学习三角恋爱？”


杨玉琼笑着他一眼：“人家跟你讲正经的，你却捉弄人，你真坏！当然向你学习破案技术罗！”


“哈哈，哪里学来的这些客套话！好，为了使你更了解严中甫对我的怀恨，我就跟你谈谈吧……”

第二十三章


破获保险箱案不久，在南京的玄武湖北面靠近城墙处的水浮莲下面，发现男尸一具。这又是一起轰动全市的凶杀案件。


玄武湖，按警区区分，属于四区管辖，上面严令我队克日破案。当时我正在总队开会，据报后，马上电话通知第一组组长严中甫，要他先率一组员警前往现场踏勘。


半小时后，我也亲自到场。这时尸体已经拉上湖边，只见死者身穿一套西装，全身肿胀，把衬衫绷得紧紧的，像装满谷子的麻袋墩，面浮肿得可怕，已难辩认了。有的肉已腐烂，蛆虫在上面蠕动，估计已死好几天了。由其装束看来，是个青年人。


经过法医检验，死者左边头部及头顶部有击伤，两边手指背部也被打伤，他的右边无名指上还戴着一只白金戒指，上面镌有“翠红”两字，左手戴着一块手表。在水浮莲附近，找到破桨一把，柄已折断，板已破碎。据严中甫报告，在死者西装里面口袋找到许多钞票，裤袋里有一条手帕和一串锁匙，此外并无其他发现。


这样的搜猎成绩，我感到很失望，便亲自下手检查，结果在死者西装裤的表袋里找到一小撮湿糊糊的烂纸团，我捡了出来放在柯罗米的密封盒子里，交助手带回，又在现场拍了几张相片。然后和法医商量，下令把尸体收埋。


我马上调查湖上出租游艇服务部，据服务员提供说：“星期六下午，大约三点三十分，大风雨过后，有三个青年游客，来租一条游艇，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看样子都很有学识。


女的装束摩登，长得漂亮，男的穿西装，都长得不错。似乎一对是夫妻，一个是朋友。那个当丈夫的，想拿工作证押在那里，那个朋友就在口袋里掏出十元钱把工作证要回去，还给那个丈夫。我给了他们三把船浆，帮助解了缆，他们就划去了，但是这艘游艇却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因为有的游客临时有事，贪图方便，便从别的地方奔舟登岸。”


服务员又说：“第二天一清早，我们划了两艘小艇沿湖分头寻找，结果在靠近城墙旁边的湖滨。找到了这条游艇，发现一把船浆丢失了。但因顾客押金很大，足以抵偿损失，也就算了。想不到会发生这件不幸的凶杀案！”


我听了服务员的讲述，看了一眼墙上挂历，当天是星期二，距离发案已三天了。因为北湖一带有很多水浮莲，所以尸体和木浆被掩蔽住，真到三天后才被发现。


我综合以上情况，认定此案是属情杀。因为死者身上还有手表、白金戒指和许多钞票，谋财害命不符事实；游客是两男一女，而目那女的还相当漂亮，很可能闹三角恋爱，吃醋杀人。


回队部后，我把柯罗米盒子打开，将里面那张湿透的纸团，用小夹子慢慢把它摊开，整张纸只有发票那样大小，但已经破烂不堪，里面写的笔迹都无辩认，只有上面石印的红字还在，依稀看来是弧光照相馆的发票单据。单据的左上角号码倒很完整，写明是九三七五号。


我看后如获至宝，马上亲自驾车到弧光照相馆。


到了照相馆，我直接找到经理，经他自我介绍，知道他姓黄。黄经理问明来意后，非常热情地把我迎进客厅。我把提货单号码告诉他，他立即把存根簿子拿来核对，说：“这个顾客是姓高的。”


犹豫了一下，他又抱歉地说：“不过这张相底毁了！’“为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真是意外的事随时都可以发生。


“这是一张四寸半身相片，是一对青年男女的合照。原定一个星期来取相，但到了第二天，那个女的来店里找我，要我把她带到房间里谈话。


“她说：‘我原来和那个男的准备订婚。但家庭坚决反对。为了不使他过于伤心，只得按他的意见来这里照个订婚相；但我心里很矛盾，担心万一被父母看到这张相，会把事情闹得更僵。所以特意跑来求你帮忙，请你把昨天拍的底片交给我，我在你这里当面毁掉，我宁可出五倍的价钱给你作为酬劳。只要你对他说，上次所照的相片走光，请他下次再来补照一张就好了。’


“我想，这丝毫没有责任，既有五倍的意外收入，又乐得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便满口答应了她要求。


“于是她就在我这个房间里，擦了一根洋火，把底片烧了她果然给我五倍的报酬。”


我急问道：“你知道这个女的是哪里人吗？”


“不知道！”黄经理答着，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当时她从皮包里拿钱给我的时候，无意中把一张名片拉出来，掉在地上，名片很讲究，是布纹纸镶金边。我马上蹲下去把它捡起来，交还给她，她还向我道歉。”


我追问道：“你记得那张名片写着什么名字吗？”


黄经理沉思一下说：“我记得中间是‘余情’两个字，其它没有看清楚。”


我紧接着问：“这两个字你确实看得清楚吗？’他满有把握地答：‘保证没有错。’我回到队里，马上调兵遣将，派了许多探员到各区警察局户籍股，把本区所属的户口全部拿出来，专门寻找‘余情’这个名字。


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派出的探员纷纷回来报告，在全市一百多万的人口中，找不到一个“余情”，在现场所得的推一线索又告中断。


我感到非常苦闷，当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头脑里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久久不能入睡，一直到了半夜网点，我忽然醒悟起来，打破了这个“余情”之谜。


第二天清早，我就派第三组组长袁信马上到弧光照相调查黄经理的历史。不久，袁组长回来。他说，黄经理是学徒出身，这个人交际手腕很好，但是文化程度很低，字认得不多。


我听了这个报告，心中暗暗叫好，立即又调兵遣将，叫他们再到各地警察局户籍股去，今天我叫他们查的不是“余情’，而是‘佘倩’。我想，‘佘’姓的很少，字又偏僻；‘倩’是女人的名字，也不常见。黄经理文化程度有限，名片从地上捡起来，只不过一晃间就送还给她；而且又是女人的名片，按礼貌更不敢多看，很可能两字个都看错了。大家认为这个判断很对。


探员派出不到两个小时，派到上区警察局的那个小组探员回来报告：佘倩已经找到了，就在本管区琅琊路七十五号，正名佘韵秀，别号佘倩，年二十四岁。她的丈夫沈默，年二十六岁，是该户的户长，籍贯昆明大学毕业，从重庆迁来，职业技术员。余倩，没有职业，只写家务，也没有籍贯。


所得的材料就是如此，但我已是喜出望外了。


我马上带领三组组长袁信和四组组长姚志芳一起驾车前往佘倩家。


到了琅琊路七十五号，我们下了车，一看，那是一个独立的小别墅，围墙里面有一幢双层的小洋楼。大门已经上锁，我们三人只好翻墙进去，只见里面的洋楼也上了锁。我马上调来一个铜匠，整整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各门的门锁通通打开。


我们进内一看，已经是人去楼空。卧房的一张油光漆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本“桌上日历”，撕到七月十五日星期六，由此证明，这对夫妇是出事当天晚上走的。


开启所有橱门、箱子、抽屉，所有值钱的东西通通带走了，厨房里面烧了一大堆纸灰，在这个屋子里找不到一点可供侦破的线索。


当我感到失望之际，突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支已经打过的强心剂针筒，还有一小团药棉，拿起药棉一闻，还有些微酒精味道。


我估计，当天晚天，这双男女之间，有一个可能因神经过份受刺激，心脏病发作或休克了。


我们再仔细搜查，又在垃圾篓里发现了一个破瓷茶杯，我把它所有的碎片检了起来，放在桌上，用胶布慢慢粘起来。这个白瓷茶林，瓷薄质好，是江西景德镇的名产，杯面绘有一幅风景画，上有一首隶字唐诗，写着：“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诗的左上方写着：“沈默孙女婿留念”，诗的右下方写着：“枫桥老人佘韬题赠”。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一位曙光。我想“姑苏就是苏州，寒山寺在枫桥镇，也称枫桥寺。枫桥在苏州的阊门外，佘韬是佘的祖父。由此证明，佘倩的娘家就在苏州阊门外的枫桥镇。”


想着，我便高兴地对袁信和志芳两组长说：“沈默夫妇肯定逃到苏州去！”


侦破贵在抓紧时间，当天，我便带着袁信、姚志芳和李鸣三位组长追踪到了苏州阊门外枫桥附近，找了余倩的娘家，怕打草惊蛇，不敢直接进去。通过侧面调查，证实沈默夫妇没有回来，这出乎找的意料之外，我的希望又落空了。


当晚，我们住进苏州旅馆，夏秋之间，是个热恼的季节，在失望之下更觉热恼。我跑进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浴，虽然涤净了身上仆仆风尘，但却冲不散内心的烦燥。


我凭窗远眺，只见万家灯火，佘倩和沈默这对男女。躲在哪里呢？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夹杂着爽朗的凉意。突然，那支已打过强心剂的玻璃针瓶在我的脑海里随波荡漾开来，我不觉一阵惊喜，受到了很大的启发。这可能是所谓灵感吧！我便把自己的兴奋情绪让三人共享，他们很赞同我的看法。


我认为余倩夫妇因为杀了人，不敢马上回到娘家，可能还在旅馆里；或者其中有一人由于当天亲手杀人，刺激过度，心脏病复发，也许是神经失常住进医院。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其兴奋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问题的疙瘩解开了，望着窗外，万盏灯火格外璀璨，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到人间，习习清风吹来，把我心中的热恼吹散了。经过两天的困顿奔波，我也感到疲倦，思想一松弛，便酣然入梦了。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轻洒窗台，他们三人也都起床了。早餐后，我便派袁信到医院调查。


不久，袁信回来报告：苏州第一医院本星期一来了一个女的心脏病者，住在内科五十四号病房，她的丈夫在那里服侍她。这对夫妇他都照过面，年龄、形态和琅琊路邻居所说的一模一样。据病历所写，她是苏州本市人，姓名江彩芝，现在心脏已恢复正常，日内可以出院。


听了袁信的报告，我马上带着姚志芳、李鸣隧袁信到苏州第一医院，通过院方负责人说明情况，院方十分重视。


我们便到病房探视，袁信作引导。走到有病房有二十米左右的走廊上时，刚好江彩兰的丈夫从病房里出来，袁信暗中指点给我看，只见他中等身材，持重大方，很有男人魅力。等到他走远了，我转到他的后面，叫声：“沈默！”


那人闻声停步，回头一看，见我是个陌生人，他怔住了。


我上前热情地向他握手，笑着说：“老沈，我们离开七、八年，你还是这样丰采。”


沈默茫然地说：“对不起，我一时实在记不出来。”


这样一招呼，证明他肯定是沈默了，因为叫沈默他会回头，再叫老沈他不否认，够了！


我便向姚、袁两个以目示意，两人立即向前亮出手枪，把他铐住。突如其来的行动使沈默先是一怔，转而想到玄武湖事件，禁不住浑身发抖。


为了使医院不至骚动，保持安静，我们悄悄把沈默带到医生休息室。并叫值班护士先到五十四号病房，以搞卫生、整理床铺为名，把那个女病人的棉被和枕头全部翻一翻，看看是否存放手枪和其他凶器。那个护士奉命检查回来。报告并无凶器。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就带沈默到五十四号病房，这是个单间个人房，只有一个床位、一个床头桌柜和两张凳子。


余倩躺在床上，微敛双眉，秀丽的脸庞略呈惨白，好像心事重重。她看到几个陌生人同她丈夫一起进来，再看她丈夫那种颓丧的神情，一切都明白了。这时，她反而异乎寻常地镇静，从容不迫地对我说：


“你们的来意我全明白，南京的一切责任与沈默无关，整个行动过程由我一人负责。不过，我请求你们，押解赴京时保留我一点面子，因为苏州地方我的亲朋戚友很多。”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征求院方同意，用苏州医院的救护车，把佘倩夫妇押送到南京来。


隔离审汛开始，佘倩供认，死者高翔是她亲手杀死的。


高翔是四川三台人，与余倩夫妇同是大学同学，三人平常感情很好。大学毕业后，他们由重庆来到南京，因为他们都是读工科的，到京以后，沈默和高翔很快就找到工作。沈默在江南营造厂当技术员；高翔在合记建筑公司当设计员兼负责采购建筑材料。


沈默为人忠厚诚实，聪明不露，对佘倩特别爱护。高翔灵巧善变，聪明形于外，体育、音乐、舞蹈样样都会，弹得一手好吉他，善于修饰外表，很得女人欢心。


佘倩本人患有轻度的心脏病，家庭经济富裕，因此毕业后不急于找工作，以休养为主。


她想在沈、高两人之中选择一个对象，作为终身的伴侣，而求归宿。但是两人各有所长，二者不可兼得，因此感到左右为难。而双方对她都在拼命追求。佘倩是苏州世家之女，父亲是工程师，祖父是老教授，已经退休了，家世非常好。佘在苏州城内有公馆，城外有别墅。别墅建在枫桥旁的寒山寺附近。


沈默和高翔两人经常到苏州来看望她的父母和祖父。佘倩涉世未深，看高翔比较活泼，芳心有点偏向他。但是她的父母和祖父都认为沈默为人老诚持重，风雅蕴藉，在事业上定有成就，爱情比较巩固。高翔外表风流涕洒，态度不免轻佻，有点华而不实，深恐事业不稳，爱情不固。因此，力促佘倩应该选择沈默为终身伴侣，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在老人的怂恿下，摇摆不定的佘倩终于和沈默结婚。


佘倩是大家闺秀，又是大学生，既多情又漂亮，如今落入别人的怀抱，这对高翔来说。


是个沉重的打击。他痛苦、悲伤、妒嫉，愤恨！但他有忍人所不忍的克制精神，把自己内心愤激的情绪压下去，装出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就是在沈、佘的婚礼上，他也表现得那么自然、平静，仿佛从来也没有发生角逐失败的一回事，在他的脸上只能看出对好友幸福的虔诚祝贺。婚后，他经常到南京琅琊路七十五号沈默夫妇家去玩，跟他们十分友好，好像一家人一样。他在沈默面前，态度十分明朗，作风非常正派。沈默对他由同情转入信任。尤其佘倩对他由内疚而生怜惜，这是高翔处心积虑以求得逞的阴谋。另一方面，高翔在情场失意之后，经常沉于酒色，以酒来麻醉失败的创伤，他滥交女人，到处嫖妓，来发泄性的苦闷。因此生活腐化，用钱挥霍。


不久，沈默因工作关系，经常出差外地，他考虑佘倩患有心脏病，担心一旦病情发作时无人照顾，特意嘱咐高翔就近关照。这是沈默的失策，引狼入室，使高翔有机可乘。


沈默离开南京的时候，高翔经常到佘家里，在丝毫没有外界的干扰下，本来就有恋爱之情的一对孤男寡女，好像干柴碰着烈火，其势不得不燃。抱着内疚怜惜的佘倩，怎么能够经得起这个情场老手高翔的撩拨，他俩终于发生了肉体关系，经常陈仓暗渡。这样甜蜜的生活不到三个月，佘倩知道了高翔品质败坏、到处玩弄女性的丑事，颇有懊悔之意。


出事前三天，佘倩和高翔两人一起到新都影院观看电影。在回家的途中，高翔邀佘清到弧光照相馆照相，余倩虽然心感为难，但又不忍排他之意，只好依他合拍了照片。


那天晚上，高翔在佘倩家里喝了很多酒，他趁着几分醉意，向佘提出一个要求，要求余倩到香港去，做一对长久的夫妻，而且在临行之前，要把沈默杀死，以绝后患。他说话时，态度是那样认真、坚决。


善良的佘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脆弱的心脏经不起突如其来的刺激，几乎要停止跳动。她呆呆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哭了，向高翔恳切哀求不能这样做。


高翔不但不答应，反而对她威胁说：“这事势在必行，铁定不移！假使你不走，我也要走。但是我走之后，我一定要把你我之间不可告人的私情，写成一篇色情小说寄给沈默，并在黄色报刊发表！”他眼露凶光，愤愤地接着说：“你要明白，你本来是属于我的，沈默篡夺我的心爱达半年之久，这是无法补偿的损失啊！我以极端的克制精神，忍人所不可忍。半年来，我用大量的烈酒来麻醉我心灵的创伤，用女人的肉体来发泄性的苦闷，为此我挥霍无度，不得不挪用公款，不得不贪污盗窃。我要逃避法律制裁，我不愿束手就擒，我必须远走高飞，我要到香港去。不过话要说清楚，这个罪恶，这个责任必须由你来负责！因为这是由你造成的，我有乌龟的度量，然而我不是冷血动物。因此，我就要泄愤，要报仇！我一定要按我的计划行动。我要你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七天之内跟我出走！”他愈讲愈激动。


佘倩听后神魂散乱，她强作精神苦苦哀求，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高翔拿起西装上衣，往肩上一搭，连看也不看佘倩一眼，负气走了。


高翔负气走后，屋里只剩下佘倩一个人，她因刺激过大，头脑发昏，两眼冒出金花，只觉天旋地转，她死劲地抓住椅子，总算把自己支持住了。她两眼失神，痴呆地注视着桌上的台灯，但她却视而不见。


过去的年月，高翔对她那样温柔体贴，原来都是虚情假意，今天脱下那层多情、真挚的面纱，面目却是如此的狰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太可怕了！她心如刀绞，像泥塑木雕似地怔住那里约有两个小时。


她估计三天之内高翔不会到她这里来，她一定要设法阻止这个阴谋。她想到他宿舍去，但又不好意，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公司那里露过面，最终她决定写一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很简炼：


亲爱的翔：


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我绝对原谅你不得已的苦衷。我只不过是败柳残花，又是多病的人，像我这样的女人实在一无可取。从长远的利益来看，我做你的朋友还可以，做你的妻子将来肯定会让你痛苦的。我希望你能够找一个年轻漂亮而称心如意的小姐为妻。在你没有找到对象之前，我的心属于你的，就是找到对象之后，只要你需要我时，我还是属于你的。你将来对我如何，这完全出于你的主动，我一辈子会伏伏贴贴地服从你，绝对不敢说一个不字，这样的做法，你何乐而不为？我那柔弱的性格，你是理解的，我想你肯定会相信我对你的诺言。


不过，我求求你，千万不能干那伤天害理的事，这样的做法，绝对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一旦身败名裂，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你是聪明人，当三思三思！


我相信昨天晚上你的话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绝不会那样蛮干的。至于亏空挪用之款，我当全力设法，填补归还，因为一切不幸的演变由我而起，我当负全责，只求你不要杀害他，饶恕他的性命，保全我的名誉，保留这个家庭的空架子，也可以作为你的安乐窝。


翔，你千万要听我的忠告，我将终身感谢，永远不忘！


祝


愉快


你的倩


余倩想用柔情来阻止这场浩动，其用心可谓苦矣！


晚上，她彻夜不眠，想到高翔的心狠手辣，愈想愈怕。再想到今天和他合拍相片，更加惶悚起来，这是犯罪的证据，也是他以后对她威胁的把柄。她想，这张相片无论如何要设法把它毁掉，以绝后患，她巴不得马上天亮，赶去照相馆，销毁照片。


信寄出第三天，高翔才到余倩家里，同时沈默也从上海回来。当三人相遇时，高翔的态度和过去一样，规规矩矩。


久别重逢的沈默，今天兴致特别高，他主动提议，下午请高翔同余后一起到玄武湖划船消暑。


高翔的脑子里风驰电掣般地闪出一个计划，立即附和说：“好！今天中午由我请客，为你洗尘，我们在湖滨菜馆定席高级名菜，大家吃个痛快，再去划船。”


沈默打趣说：“今天高翔要抢着做东，看来你得了一笔幸财！”


“对，你是赛诸葛，神机妙算，不瞒你说，翠红刚从香港带来了一笔款来，要我到香港去。”


原来，高翔一到南京，就在秦淮附近结识了一个大资本家的姨太太方翠红，井和她发生了关系。正当他们搞得火热的时候，这个资本家却带翠红到香港，主持一家百货公司。两人一旦分离，依依难舍，翠红临别之时，赠给高翔白金戒指一只，作为留念。戒指面上刻着“翠红”两字。当沈、余结婚之后，高翔经常来到沈家，沈默看到高翔的手指上套着个刻有女人名字的戒指，便好奇地追问它的来历。高翔因为自己常来沈家作客，怕沈默怀疑他觊觎佘倩，乘此机会，便把这段恋情对沈默公开，说明他已经有了情人，好让沈默放心。后来，他因亏款过多，又想带佘倩同逃香港，他担心沈默知道香港的地址，留下跟踪的线索，因此对沈默存下杀机。


现在高翔附和请客别问目的，想推波助澜促使沈默提议的游湖计划成功。


但是，惊弓之鸟的佘倩早存戒心，不愿前往。沈默和高翔两人一再劝驾，佘倩还是不去。


高翔乘着沈默离开的刹那，悄悄对余倩说：“你的那封信墨迹未干，记得吗？里面有一句：‘绝对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句话果然生效，佘倩只好屈从了。


当他们从湖滨采馆饮宴出来的时候，沈默和高翔两人都有三分醉意，只有佘倩借口有心脏病滴酒不饮。他们三人在湖滨长堤上漫步着，突然间阴霾四布，天空像倒扣的铁锅，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雷响，闪电如一道金鞭从高空狠鞑了来。他们赶紧跑到附近的荷花亭内避雨，未及喘息，倾盆大雨泼了下来。


只见狂风挟着暴雨，横扫整个大地。气温骤降，暑气全消。佘倩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绸旗袍，感到冷气袭人，衣单股悚。沈默马上把西装上衣脱下，披在佘倩身上，佘情顿觉一阵温暖，沈默的温存体贴，触动了佘倩的良心，感到自己对不起他。再着旁边那个高翔，好像一条巨狼，正想扑噬沈默。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又一阵寒颤！


一场暴风雨过后，阳光又普照大地。雨后尘清，湖光山色明净如洗。沈默的游兴正浓，还想游湖划船，这正合高翔的心意。佘倩既不敢说，又不敢拒。只好默默地跟着他们，一起到游艇服务部。


沈默拿出工作证给服务员作抵押，高翔马上把一张十元钞票递进去，换回沈默的工作证，交还给他。在佘倩当时看来，认为这是礼节性问题。根本没有想到高翔的居心是为了不留犯罪的线索。


他们三人下了游艇，佘倩坚持掌舵，坐在后面。她的意图是想监视高翔的行动。沈默和高翔只好并排坐在她前面的一格横板上。


游艇开始向湖心划去，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的涟漪。高翔从衣袋里拿出手帕，放进水里搓洗着，船身颠簸一下，稍向一边倾着，他歉意地笑笑，拧于手帕晒在船头，接着低声歌唱。


他的嗓子很好，悠扬的歌声在湖面回荡，连心事重重、始终保持警惕的余倩，听到他的歌声，都有点被陶醉了。在这欢乐的歌声里谁能相信隐藏着杀机。佘倩认为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无形中解除了思想武装。高翔一会儿尽情歌唱，一会儿谈笑风生；沈默酒意正浓，畅怀欣赏，怡人的风光，使他沉迷欲醉。


下午五点左右，夕阳衔山，他们正想回去，高翔突然对沈、佘说：“差点又忘了，我有个同事，早就嘱咐说，若来划船时，帮他采几朵水浮莲做药。”


沈默说：“那我们就掉转船头划到那边去吧！”


水浮莲全部集结在湖的西北角，接近城墙旁边，十分僻静。小舟轻悠悠地在明镜般的湖面滑行，那诱人的绿像翡翠在城墙脚铺开。


沈默感慨地说：“真美，可惜不得其所！”


高翔听了，禁不住心中一震！


快要接近水浮莲密集的湖面，忽然吹来一阵清风，把船头的手帕吹落船底，飘到沈默的脚前面。


“沈默，麻烦你替我捡起来！”


沈默即上前去捡手帕，高翔趁机从右边小腿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正站起来举臂要向沈默背上插下去的时候，坐在后面的佘倩看得真切，要喊已经来不及了，她情急智生，举起木浆使尽平生气力向高翔的左边头部横击过去。


“黄雀捕蝉，猎者在后。”高翔一心一意要杀死沈默，丝毫没有防备后面的佘倩，他头部遭了重击，站立不住，立即翻身落水。


高翔的水性本来很好，因已受打击，一阵昏迷。但是他被水一浸，立刻清醒过来。为图活命，他忍着疼痛向船边泅来双手攀在船旁。这时余倩又使尽平生力气，用桨猛击高翔的手指，桨叶打断了一半，高翔还是忍痛攀住不放。因事出突然，沈默不知所措，也不敢动手，呆呆地怔住了。


佘倩赶紧向沈默急唤：“沈默，他想杀死你，你还不赶快打死他，赶快，赶快！”


这时沈默才恍然大悟，忙把手上的大桨向高翔的头上劈下，高翔手松了，沉殁水里。


“佘倩，这是怎么一回事？”沈默惊惶未定，心脏噗噗地猛跳。


佘倩便把高翔想暗杀他的情况告诉了他。


两人相议，即刻弃舟登岸。


回到琅琊路家里，他们马上整理东西，准备逃出南京。他们把所有贵重东西带走，一切文件全部烧毁，把凡是警方能够找到的线索消灭得于干净净，又为佘倩打了一针强心剂，当晚两人便悄悄逃往苏州去。


佘倩到苏州，原想回家，不意心脏病复发，只好住进苏州医院。想不到我们竟跟踪而来了。


余倩到了刑警队，知道事难隐瞒，便毫不隐讳地把杀人的一切情况向我全部坦白交代了。


接着审讯沈默，沈默大部分情况不知道，尤其是余、高二人暧昧内情，他更是蒙在鼓里，他只晓得佘倩救了他的性命。他口口声声承认说高翔是他杀死的，与佘倩无关。自已愿以身殉法，保住佘倩的性命。


根据余倩所供情况，是属于自卫杀人。但是对方已经死了，没有人证和物证可以证明余倩是迫不得已而杀人的。那么，按照目前的法律来判决，杀人要偿命，佘倩的性命非常危险。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全靠警方是否能够找到得力的证据，来解脱她的厄运。


我虽然相信她的供词近情合理，同情她的遭遇，但是要解脱她的罪责，也感到十分棘手。


我根据佘倩的线索找到了高翔工作单位合记建筑公司，该公司施经理殷勤接待我，据他报告，前三天，有一位姓严的刑事警官，拿着一张高翔的工作证，来到公司调查高翔的近况，问高到哪里去。井要施经理带他到高翔宿舍，进行无所不至的搜索，发现贵重的东西都被高翔带走了，房间里留下很多不值钱的东西，到处乱七八糟。搜索了好一阵，丝毫找不到一点线索，显而易见，高翔临行前是有计划有准备地逐件检查过，所有可供作证的材料都被他毁灭掉。


据施经理说，高翔于五天前奉命到上海采购建筑材料。不过着严警官那份高翔的工作证，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工作证上面的相片和字迹都很模糊了，他心中很怀疑，但又不敢向严警官问个究竟。


我听这话，心中一缩，对严中甫十分温恼。我断定这份工作证是当时严中甫先行搜索高翔尸体的时候，被他暗中藏匿起来的。他想借这份工作证私行破案企图夺功。这种私自在匿罪证的行为是违反刑侦规则的，他目无组织，心术太阴险了！


但是，他最终也不过是扑个空！


回到队部，我听一些探员说：两天前严中甫曾到全市各饭店、旅社调查过。他考虑死者生前会住在旅馆里，尤其是下关各旅社调查特别详细，因为那里是水陆码头的交通枢纽，结果也一无所获，无可奈何。


我则从照相馆的提单这条线素上顺藤摸瓜，但也走了许多弯路。我抄查过高翔的住所，曾把注意力集中在下关这一带的旅馆，但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我并不灰心。我想起佘倩的话，死者高翔生活腐化，平常爱宿娼嫖妓。可能他交上一两个知心的妓女，把行李存在她家中。便出动全队人马，调查全市所有暗娼妓馆，凡是特种户口所登记的，全部查遍，结果也扫兴而归。


我不甘失败，第二次到高翔宿舍世仔细的检查。发现每个角落里，都散扔着许多美国制骆驼牌香烟空盒子和箭牌口香糖的包装纸。当第一次检查时，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来往的信件和文字的证据上，没有留意到这样细微的东西。如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触动了我侦破的灵感和思维。


这种香烟和口香糖外面市场是买不到的，目前南京只有美军顾问团这个单位才有发给。


可能高翔在美军顾问团里还有要好的朋友。现在高翔已死，要知道他的内情，只有查询佘倩，也许可能发现一点线索。


我从合记建筑公司回到队部，马上单独讯问金倩。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早已横下一条心，所以一向总保持着不亢不卑的态度。


这时，房间里只我和她两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一反往常，突然移近两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在我面前，憋不住哭了起来，挤出一句话：“队长救命！”


我马上把她扶起来，好言抚慰她。


她强作精神，语调悲戚地说：“队长，我很明白，我一跨出这道大门，就要进入鬼门关了。我的性命就系在那封我写给高翔的哀求信上。假如它被高翔毁了，我就无法证明他蓄意谋杀沈默的事实，我的性命就完了；假如没有被毁，那肯定放在高翔的箱子里。但是，南京方围几百里，人海茫茫，要找到这个箱子，等于大海捞针，所以我活命的希望微乎其微。因此，我只好坐而待毙。据您部下说，您想在死神手里夺回我的生命，我听了无限激动！本来这个命案，凶手已经捕获，全案就算结束了，可以向上报功，谁还有闲情吹毛求疵，自找麻烦，但是您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极端负责，还是追根到底，毫不含糊，实在令人钦敬。我知道，唯一能够挽救我的只有您，所以，我虽在绝望之中，在茫茫的夜海里，却看到了一线灯光。”


我安慰说：“你放心，我一定倾其全力找到这个箱子。”


佘倩的眼里，闪着感激的泪花。


我接着问她：“高翔经常抽美制骆驼牌香烟和吃箭牌口香糖，你知道这种香烟和口香糖是谁给的？”


佘倩沉思片刻说：“有一天，我曾经问过他，是谁经常送这种香烟给他抽，他说，都是一个姓苏的女人给他的，这个女的既年轻又漂亮，交际很广，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会唱歌，会跳舞，会开汽车，而且很同情他的处境。”


我听了这段话，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兴奋地对佘倩说：“放心吧！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从判官的勾魂簿上勾掉你的名字。”


我亲自驾驶摩托车到美军顾问团，径直去找翻译官赵恒声。他在美军顾问团里很有地位，因为他的父亲是现任的军长。他的公馆在颐和路，不久前，他家曾经被盗去许多贵重的东西。


我刚升任队长，就破获了一起惯盗集团案件，盗魁就是名振长江南北的神偷--九江“一盏灯”，起出大批赃物，其中一部分就是赵恒声公馆里所失的金玉珠钻等首饰财物，如数完壁归赵，所以赵恒声必领我的情。


一见到我，他就热情地打招呼：“老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


我就开门见山地把“玄武湖桃色命案”告诉了他，并问“吉普女郎”里面有没有一个漂亮的苏小姐？


赵恒声马上振奋地回答：“对，你摸准了这条线索！不过你不要小看这个变相的高级妓女，她是女中豪杰，富有正义感，对人肝胆相照，平常爱打抱不平，疏财仗义，敢做敢为。


她姓苏，名秋娘，浙江钱塘县人，和当年侠妓苏小小是同乡，因此外号‘钱塘苏小小’。的确，她长得很漂亮，是浊世中的佳人。今年二十四岁，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因此，美军顾问团里的军官，都和她很要好。她会跳舞，会开车，是新时代的女性，交际广，在社会上都很吃得开。她的收入多半是美金，因此生活很富裕。她家住在挹江门的龙池巷，是一幢独立的小洋房，有花园，有停车间。室内陈设很洋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雇一个年轻的女佣。”


赵恒声讲起苏秋娘，兴致勃勃，对她情况十分了解，也许他对这位“钱塘苏小小”也有暧昧的交情。他以鼓励的语气对我说：“你是英雄，她是豪杰，英雄豪杰一定要见一面，才不负此生。”最后，他郑重地补充一句：“注意！这个女的吃软不吃硬！”


我向赵恒声致谢，握手告别。


回到队部，叫佘倩按照当时写给高翔的哀求书马上默写一份交给我。我又一个人乘着摩托车到龙池巷苏家。


这个小型别墅式的洋房小巧玲珑，一共三层，屋旁的花园里，花开得正艳。


摩托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女主人，年轻的女佣接过我的名片，不敢怠慢，连忙进内通报。


苏秋娘急步下楼，见我的行色，知道是不好惹的，忙笑着以十分恭敬的态度把我迎上二楼，进入一个客厅与卧室合并的房间。房内宽敞明亮，陈设高级讲究，触到眼里，没有一件不是“舶来品”：整套巴西香木家具，配上高级沙发床、椅，波斯地毯，法国的窗帘，比利时的全身镜与梳妆镜，交相辉映。几上摆着一等意大利白石裸体人雕像，洁白无比，栩栩如生，姿态动人。壁上挂着几张彩色色情照片。整个房间，异香扑鼻，给人一种情欲的诱惑。这样布置，就是富豪人家也不敢比美。


秋娘既倒茶，又递烟，动作柔情又殷勤。


我脱口赞道：“好漂亮的房间，的确别开生面。”


秋娘以为我批评她。有点不自然地说：“我也知道过分一点，但是为了生活，这是无可奈何的，这点也瞒不了我的父母官。”


我忙解释说：“不！不！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道学派，刚才的话，完全是从审美的观念出发。”


这几句话把秋娘兜活了，她微笑说：“队长是个忙人，辱临寒舍，必定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听说你是女中豪杰，我是慕名而来。”我的态度很轻松。


“这未必嘛！你是为了玄武湖的命案，顺藤摸瓜，摸到这里来，是吗？实不相瞒，我跟死者高翔的确有点交谊，不过，他约有一个月都没来我这里了。”


我学她的声调，调皮地对她眨一眼，说：“这未必嘛！上一个星期六。他还到你这“观音堂’烧过一往香，短短的时间，难道你就忘记了吗？”我边说，边暗中观察她的神色，只觉她微微地震了一下，马上镇静下来。


她笑了，笑得十分自然，答道：“我虽然是个没有经过世面的女人，但是，我看过很多侦探小说，大侦探的语气都跟队长一样，一两句话的确会吓死人，假使是真正的犯罪分子，那肯定受不了。”


“不！你没有吓死，只不过稍为震了一下，这就说明你是饱经世故的人。”


一语刺中了秋娘的心坎，她脸色显得很尴尬。


我转为温和的语气说：“秋娘，我知道你对人热情，富正义感，凭良心说，我对你很好感！所以我才向你坦诚相告。关于高翔这个人，也许在你心目中，是个多才多艺又多情的大学生。他也一定会把失恋的事对你说，所以你十分同情他。但是出你意料之外，高翔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完美的人，隐藏在温情的糖衣里面，是颗非常狠毒的心。现在我把他的三角恋爱的过程直到他死亡为止，如实地向你详细谈一谈，使你正确了解内幕的真实情况。”


接着我把佘、沈、高三人的恋爱过程细讲一遍。其中，讲到由于佘倩祖父、父母对沈、高两人的正确选择，使高翔失败。高翔为此阴谋报复，暗中骗取佘倩的爱怜和同情；得手后，进一步对佘倩进行威胁，迫使佘倩不得不写哀求书，向高翔屈服求情。狠心的高翔还不肯罢休，最终在玄武湖上动起杀机，企图杀死沈默。佘倩出于良心的驱使，临危反击；沈默出于自卫，不得不动手。结果杀人被杀，自取灭亡。


我还担心秋娘不相信，就把佘倩回忆中所默写的“哀求书”拿给秋娘观看。


秋娘看完这封信，惊呼一声：“哎呀！我差一点变成了杀人犯的帮凶！高翔这个人的确是该死的！”她忙起身到贮藏室，把高翔寄存的手提箱提了出来，亲手交给我，抱歉地说：“队长，我真佩服您救人到底的精神，没有您，佘倩肯定完了！我万分内疚，请您原谅。”


我见到箱子，欣喜异常，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死者高翔的一串锁匙，当场把箱子打开来看，在箱子里面发现两张火车票，是出事当天晚上九点从南京到上海的特快卧铺车票，这足以证明死者高翔当时企图杀人潜逃的事实。我仔细翻查箱子，又在箱底的夹层中找到佘倩最近寄给高翔的那封哀求书，我禁不住舒一口气，高兴地说：“好险呀！这下佘倩得救了！”


面对事实，秋娘耸耸肩膀，伸一下舌头，惧然喊道：“我的天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关好箱子，笑对她说：“可爱的姑娘，你太纯真了！要记住，社会上人心险诈。以后交朋友一定要特别注意！我走了，后会有期！”


我提起箱子，向她告别。她送我下楼，见我发动摩托车，抛来一个多情的眼波。


回到了队部，我考虑到法律上的手续，故意当众把箱子打开。大家看到两张车票，一封哀求书，禁不住鼓掌欢呼！对我单枪匹马，不动声色，完成了大海捞针的任务，佩服极了！


我更是欢愉，因为找到了佘倩的保命符，有了这封信，佘清才能得到法律上的宽容。对于一个正直的警探来说，还有什么比澄清冤情，而从阎罗王的阶下救回无辜的人更为欢欣鼓舞的！


两张车票、一封哀求书足以证实佘倩夫妇是自卫杀人的。但是，我并不以此为满足，为了使全案更加完满，我又把沈默夫妇带到玄武湖北部，靠着城墙附近水浮莲集聚的湖面，叫他俩指明当日发生谋杀的地点。我指挥队员们把这范围内的水浮莲全部拖开，以免遮蔽水底的光线。又派几个探员潜入水底，打捞凶器。


不久，终于捞到一把匕首，锋利无比，象牙的刀柄上刻有浮雕，外型十分精美，紧靠刀柄下面的刀身处，被挫刀挫平约二毫米，锉痕犹新，宽二厘米。这又是一个罪证的发现。


大家回到刑警队部，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这把匕首上，对它不断端详，一再研究，所得的结论一致。认为这把匕首肯定是高翔的，当他策划这桩谋杀案件时，就想利用这把匕首作为凶器。可能考虑到匕首上有烙印的标志，甚至有他本人的名字，为了消灭罪证，所以先用锉刀把那烙印锉平。现在，眼看这罪证被毁灭，大家都感到失望。因为这样的物证在法律上不能定为高翔的匕首，花了许多精力，也是落空。


我早已胸有成竹，便笑对大家说：“你们不要着急，我有办法使刀的烙印现出原形！”


我叫他们设法弄来一台小型风炉，用木炭生起火来。顿时，炉上火光熊熊，我用起子把匕首上面的象牙柄卸下，把匕首的钢铁部分平放在风炉上面，到了炉火纯青的时候，那把匕首全部烧成通红，渐渐地那被锉的部分现出‘高翔’两字，白灿白灿的。我抓住这个时机，用预先准备的照相机把它拍摄下来，作为凭证。


大家看到这奇怪的现象，都惊讶得目瞪口呆，认为是奇迹；接着欢声哗然，以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我知道大家很迫切想了解内中的奥秘，便解释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要在匕首上錾字，首先得把制成的匕首加热到软化，然后用预先铸好的‘高翔’两字的凸形铁印，用高压錾在匕首上，等到冷却时，匕首上面就有凹字形的‘高翔’两字。本来整块钢铁的密度都是一样的，但是名字被高压錾下去后，被压部分的密度特别密，传热特别快。别的地方未红它先红，别的已红它就发白了。所以才能显现出字来。”


最后查明，这把匕首是上海一家铁器厂为了业务关系特地送给高翔的一件礼物，所以外表非常美观，钢质十分坚韧。


一封信、一把匕首、两张车票的发现，挽救了佘倩的性命。最后法院判决：佘倩虽是自卫杀人，但应判三年徒刑，假释保外；沈默宣告无罪。


玄武湖桃色命案前后只有一星期就迅速破获了，全市报纸大加宣扬。对于严中甫私自存匿证据的行为我并不加以过问，但他却因我的成功妒忌成恨。从此后，暗箭代替了明枪，欲致我死地而后快……

第二十四章


不久，我抓到巨盗廖振天，外号“通天虎”，此人作案累累，羁押在队部看守所里，不料当天晚上被他逃脱了。


现场上发现，脚镣手铐被他打开了，抛弃地下，铁栏外的铁闩锁也被他打开。


我马上布置人马四处搜索，结果他在清凉山下一间茅屋里又被我抓回来。


经严讯之下，“通天虎”供认，太阳下山时，忽然听到窗外一声呼哨，他马上惊觉起来，只见一只强壮黝黑的手拿着一串锁匙，从窗外丢进来，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黑面夜光表。他拉起锁匙一看，一共三把，刚好打开脚镣、手铐与铁栏门。


我听了他的供词，心中明白，这是严中甫干的，因为严的手上正好戴着一块黑面夜光表。


他见我屡破奇案，妒嫉我的胜利，故意捣乱。妒嫉令他智昏，竟于出这等傻事！虽然我心中有数，但我并没有把这阴谋揭露。我这样做，并不敢他奢望负刑请罪，只希望他在感动之下，能收敛邪恶之心，共同搞好工作。


杨玉琼听了感慨赞叹道：“科座，你真是个天生的侦探家！许多无头公案在你手里能迅速理出头绪，一些在人们看来不屑一顾的东西，却能触动你破案的灵感，同时你又具有人道主义的仁慈心怀，实在令人尊敬、佩服！但是我认为你对严中甫的委曲求全简直有点使人无法忍受！听说你险些被他炸死，是吗？”


程科长笑说：“但是，阎罗王不肯接收我！”


杨玉琼打趣说：“怕你下去抢他‘生意’！”


“不，阎君说，脑袋开花了，到地府根本没有用，不如让我活着，少点冤鬼去惹他的麻烦。”


“你这个人真会开玩笑！你怎么避免脑袋开花，请讲给我听听。严中甫这个人呀，太狠毒了！”


“真想听吗？”


“洗耳恭听！”


我的宽宥，并没有使严中甫感动，相反，他却变本加厉要杀死我。


一天晚上，我准备上床睡觉，便卸下腰间子弹带和枪套。按习惯，打开枪套把左轮手枪拔出来，放在枕头下。刚刚翻起枕头，突然发现枕边毛巾下面放着一个定时炸弹机关，装着一个雷管。这个炸弹机关加上雷管，体质和模样都与一枝自来水笔一样。这是美制酸性定时炸弹，外壳是紫铜薄管，用时两个手指把铜管外壳压扁，里面贮存的很薄的硫酸玻璃管便破了，硫酸开始腐蚀里面的一根拉住弹簧的铜丝，铜丝经硫酸腐蚀，在一定时间内终于断了。


铜丝一断，弹簧失去控制，马上向下冲击撞针，雷管便会爆炸，按照对方的估计，这条雷管足够使我脑袋开花，不死也去半条命。然而我命数未到，当天晚上较早去睡，所以才幸免此祸。


我马上对这个定时炸弹进行处理，小心卸下雷管，保留了铜管压扁部分的指纹，用药纷把它显现出来，进行拍照，以作现场证据。我估计，这个伤天害理的事可能又是严中甫干的。


第二天，我以庆祝破获“通天虎”窃案为名义，请几位组长喝酒。席间，勤务员故意先倒一杯绍兴酒给严中甫，他举杯喝了一口，指纹已经印在玻璃杯上。我就把他的杯子拿走，马上换来一只空杯，倒上山西汾酒，笑嗔勤务员一眼说：“严组长是个酒海，喝绍兴酒怎么过瘾呢？来，你还是喝这山西高梁吧！”


严中甫不知中计，认为高梁正合他的口味。大家尽欢而散。


事后，我又把杯上的指纹，用药粉显现出来，再行拍照，铁出的相片和昨天炸弹机关上所拍下的相片一对，结果两边指纹一模一样。这家伙阴险毒辣达到杀人以逞的地步，我不能对他再忍让下去，于是我便把所有的罪证保存起来。


古有明训；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想不到严中甫的谋杀阴谋失败不及三天，他本人出了事故。


这一天，第四组组长袁信悄悄对我报告：“程队长，有个海派（上海帮）扒手主舵人要想见你，有个重要案情报告。”


我叫袁信把他带到新安旅馆去，开一个房间密谈。随后，我也到了那里。


海派扒手主舵人对我说：“我是上海浦东人，名刘阿常。这次来到南京作案，已有半个月了。全组四个人，穿走于新街口至山西路之间，不幸接连失风，下面‘副手’和‘传手’相继被捕，现只剩下两个人。由于缺员太多，下手不灵，前几天，我的另一个副手当时为了掩护我的安全暴露了，跌在队长部下严组长手里，我自己也被他照过面。第二天我就被他跟上了，连我的草窝都被他踩到了。我的草窝在民生旅社二楼二十七号房间，我的家眷也被他的部下监视起来了。他要我拿出三千元来，才肯罢休。我连续失风，全军覆没，失去战斗力，实在无法缴纳这份‘孝仪’，走投无路，只好投案自首，如何处理，我都心甘情愿！”


“他要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接头交款？”我追问道。


“后天上午九点在民生旅社三楼三十五号房间交款。”


我当时灵机一动，心想是时候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对严中甫进行反击。于是，我便稳住了阿常，对他说：“你要听我的命令，按照我的计划办事，我绝对会保证你的安全。不过事情结束之后，你要洗心革面，改邪归正，要马上离开南京这个码头！”阿常喜出望外。


离开新安旅馆，我就立即把严中甫包庇勒索的事实向总队上报。总队马上报警厅。他们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等待严中甫闯进罗网。


第三天上午九点，严中甫和刘阿常相会于民生旅社三楼三十五号房间，两个隔着方桌，相对坐下。


严中甫仰仰下巴严肃地问他：“钱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带来了！”刘阿常恭恭敬敬地从皮包里淘出三大叠钞票，每叠一千元，都是用线绑住。


当刘阿常把三大叠钞票从桌面推到严中甫面前时，严中南伸开两手正在接收的一刹那，突然感到眼前镁光灯一闪，他非常机警，知道中计，马上站起来，拔出手枪，寻找拍照的人。


想不到警厅的司法处、总队的司法科都派员到场，已在门外了。


“开门，开门！”凶猛的打门声，伴随着命令式的语气。


严中甫胆战心惊，知道情况不妙，马上把抢收起，拿出自己的皮包，把三千元钞票通通塞进皮包里面。


这时刘阿常乘机把门打开，七八个人蜂拥进来，问他两人做何勾当？刘阿常控告严中甫勒索；严中甫说刘阿常是个扒手。他是跟踪到这个房间，正在盘问，想到不你们来了。


他们不由分说，只用一副手铐把他两人一起锚住。严中甫平时太飞扬拔扈了，以致犯了众怒，他们特地从大街招游过市，后面围观者甚众。这是严中甫的管区，警察和小偷一起被逮捕，严中甫满面羞惭，威风扫地。


他们在四区队部，先行初讯。


刘阿常把严中甫勒索他的情况向警厅和总队执法人员控告，严中甫坚持他是执行任务跟踪到刘阿常房间，正对他进行盘问。双方各执一词。


以后问到三千元现金问题，严中甫说：“这三千元是我自己的。”刘阿常说是严中甫向他勒索的。最后，刘阿常提出：“我迫于无奈，只好向当铺当了一干五百元，还无法凑足三千元，一共只有二千九百元，尚差一百元，所以三叠中有一叠只有九百元，还有三张当票也塞在里面。”


执法人员命令当场解开三叠钞票检验，解开一看，与刘阿常所说的完全相符。


严中甫是个老手，知道已经落入圈套，对方的布置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在现场又被拍了照片，再也无法耍赖了，只好承认勒索，低头服罪。


在四区刑警队部扣押时间里，严中甫要求会见我。我便往看守室跟他见面，他请我代他设法解围。


我笑对他说：“我明白告诉你，当我接任队长前夕，夏总队长在他公馆召见我，他介绍四区队内部情况时，特别说到你，他说，在破案经验方面，你还有一套办法。但是你这个人心术不正，手段阴险毒辣，要我切实注意防范。当我临行之际，他给我一个指示；他说，能够做到和你打成一片，精诚合作，把工作搞好，这是上策；假使用不着，就要设法铲掉，免留后患，这是中策；既不能用，又不能除，最终我肯定会被你所害，这是下策。


“我对他的指示紧记在心，到了四区队后，我细心观察你的为人行径，暗地里佩服总队长的精明。当时我一心一意想走‘上策’这条路，诚心诚意和你合作，但是你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总是看不起我。然而我还是一再容忍。


“第一次，你受贿‘过山鼠’曾一木黄金五两，审汛时，他供认出此事，我在许多人面前替你掩盖了，原以为你会感激图报，想不到你却因为失去既得的利益，反而对我结怨在心！


“第二次，叫你调查玄武湖命案，在勘查现场时，你存匿死者身上的工作证，企图抢功破案，违反了刑事执行规则，这是严重的纪律性问题。但我知情不报，原以为你会对我有所感激，但你反而因为此案被我所破，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第三次，你私放巨盗‘通天虎’，希图嫁祸同僚。当该犯再度捉获时，供认证据是你所为，我没有把你的阴谋揭露，希望你能够反躬自省，痛改前非，真诚合作下去。想不到你毫无悔改之心，反而以怨报德。


“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最终竟狠心对我下毒手，在我的枕头下边暗放定时炸弹。但你没有想到，当你把炸弹机关的铜管压扁时，你的指纹已经留在上面。第二天设宴请组长，想办法在你酒杯上取出你的指纹，拍了两张相片。进行对照。这是铁的事实。”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指纹相片给他看。


我冷峻地看他一眼，接着说：“中甫，我问你！当你决心下此毒手时，你有没有想到我是现职警官，杀害现职警官，在法律上你是吃不消的，最终结局，不但会毁灭你的前途，甚至会毁了你的性命！”


严中南万想不到，他的一切阴谋被我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且罪证确凿，一犯再犯，一科再科，罪上加罪。他知道肯定会受到法律上最严厉的惩处。这时，他的脸色刷地死白，只得跪下磕头，向我苦苦哀求！


我慨然叹道：“算了吧，我不为己甚，也不想落井投石，不过这桩勒索公案，你自己负了吧！我也无能为力！”


严中甫由于勒索一案，判处了三年徒刑。监禁六个月以后，因病保释出狱。

第二十五章


听了程科长的陈述，杨玉琼深有感触地说：“姑息足以养奸，严中甫当时勒素案件被总队破获之后，你应当把他谋杀的罪证和私放强盗想嫁祸于人的罪恶，一并上报总队和警厅，三案并发，人证物证俱全，起码判他二十年的有期徒刑，哪里有这样好过！放虎归山，贻患无穷，你呀，心太慈，手太软了！”


程科长内疚地说：“当时我认为‘冤宜解，不宜结’，不必去计较个人的恩怨，便宽恕了他。谁知他狼性不改，反噬一口，为加害我，不惜扰乱社会治安。搞得整个京都沸反盈天。


东郭先生真是做不得呀！玉琼。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杨玉琼毫不含糊地说；“要逮捕严中甫，一定要取得王存金的口供，这个狡猾阴险的家伙，没有人证抵住他，他决不会服服贴贴地承认自己的罪恶。但是以王存金的性格，其江湖习气太重。动不动讲肝胆义气，对他软套不行，硬攻不下。我认为对他迫供不如激供，我有一个办法保证成功。当取得王存金的口供之后，把严中甫和王存金勾结的情况上报警厅，由警厅派员会同我科前往安徽和县把严中甫逮捕归案，依法惩办。”


杨玉琼说时，程科长不断点头，听到这里，他插一句：“那对黎丽丽如何处理呢？”


杨玉琼扑哧一笑，急用手掌捂口，俏皮地说：“扑蝶爱花留一扇嘛！你不要急，听我说来，她呀，我保证她平安无事。”


“我的小姐，你这把轻罗小扇就是不扑下去，这朵名花早就片片零落了！春未尽，花已残，她适逢不幸，身世飘零。我们在人道方面，理应拉她一把。我知道你是同情她的，希望你动点脑筋，我相信你是有办法的。”


杨玉琼的态度认真起来，她说：“要想脱却黎丽丽的罪责，主要在于王存金的口供。假使王存金只承认严中甫和他自己的罪恶，不去揭露她，黎丽丽的问题就小了；再把揭露严中甫的罪恶归功于黎丽丽，就符合立功赎罪的条件。这样一减再减，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黎丽丽有个有利条件，因为她始终没有向王存金和严中甫两人透露过，她究竟跟你是什么仇恨。虽然你在审讯王存金时，曾对他说，黎丽丽是为刘振亮报仇的，但她可以矢口否定呀。因为和王存金定情之夜，还是个处女。所以她不怕他们进行报复，被反咬一口。顶多承认当暗娼，存匪类，而不流合污。这就符合科座前天招待新闻记者所讲的精神。至于如何挽救黎丽丽，我自有办法，不要科座操心，一切包在我的身上。”


四区警察局看守所里面，突然一阵纷乱，有人说飞贼王存金畏罪服毒自杀。


几个警务人员慌忙打开着守所铁厂 看到王存金躺在木床上面，两手捂紧肚皮，卷缩一团；“哎哟，哎哟！”地哀号呻吟。


大家七手八脚替他按摩推拿，一面问明情况，追查原因。王存金脸色惨白，肚痛难当，在床上翻滚折腾。警长刘忠马上报告程科长。


程科长到达现场，看到这种情况，立即命总务员吴方即速电话通知鼓楼医院，请马上派医生前来抢救。


刑警们把王存金抬到特别看守室去。不久，医生、护士乘着急救车赶来了！他们即速替王存金施行洗胃、灌肠、翻吐、打针等急救手术，整整忙了两个小时，王存金的病情才告脱险。经过两个小时的折磨，王存金已经搞得精疲力锅了。


医生、护士们走后。警长刘忠到特别看守室来，见王存金痛止了，精神稍定，便追问他：“王存金，据报你在发病之前，曾经吃过肉包，这包子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吃肉包。”王存金不敢承认。


刘警长严肃地说；“你撤谎！这包子有问题！”


王存金大吃一惊，只得承认吃过包子，是央托看守所警士小卢买的，一共买五个，当时只吃了三个，还剩下两个，存在衣服袋子里。


刘警长把王存金放在床头的衣服打开，找到了两个包子，临走时对他说：“包子我带走，拿去化验一下，证实是否有毒？”


经过整个上午剧痛、抢救，王存金在疲惫不堪中朦胧睡去。忽然，隔壁房间的鞭打声、吆喝声和惨叫声使他从睡梦中惊醒，他的神经随之突然紧张起来。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聆听。


他听到惨叫声中带着哀求：“我说，我说！”


鞭声停止了，接着，吆喝声又起来：“你说！谁指使你把毒药放在包子里面？”


“严中甫。”声音有气无力。


“严中甫是什么人？”


“过去他在四区刑警队当过组长，因为敲诈勒索被开除。”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安徽和县刑警队当组长。”


“他为什么要毒害王存金？”


“这个我不晓得。”


“抽，狠狠地抽！”


啪！啪！啪！皮鞭抽打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夹杂着“哎哟！哎哟！”的凄厉的喊叫声。


皮鞭终于胜利了。王存金听出是小卢的声音在颤抖地说：“南京十五宗大窃案全是严中甫指使王存金干的，王存金被捕了，严中甫担心他供出自己是幕后策划着，一旦阴谋败露，就要判刑坐牢，甚至有生命危险。所以他企图杀人灭口。”


王存金听到这段话，倒吸一口寒气，心想：这个狗娘养的！多么心狠手辣啊！


接着，他又听到隔壁发问的声音：“他叫你毒死王存金，给你什么代价？”


“先给我五两金子，毒死王存金之后，再给我十两金子。”


“那你都没有考虑到杀人要偿命的吗？”


“开头我有顾虑，严中甫对我说：‘王存金是个大窃犯，毒死他跟死猪死狗一样，死了就拉倒，大不了上报畏罪自杀就了事，谁还有闲情替他伸冤？’当时，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恨自己利令智昏，心想，王存金气一断，一了百了，一举手之劳就得了十五两黄金，何乐而不为？”


“你要晓得，严中甫指使王在金行窃，严是主犯，王存金受他指使，不过是个从犯，从犯的罪恶比主犯轻。你这该死的东西，却帮主犯行凶谋杀！还好王存金没有被你毒死，假使他死了，你照样要抵命的！”王在金认出声音，知道说话的正是程科长。内心着实很感动。


听到这场审讯，王存金躺在床上，思绪纷乱，百感交集，他万料不到，严中甫对他会下这样的毒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回想三个月以来，他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为了替严中甫报仇雪恨，历尽艰险，费尽心机，与警探们斗智斗勇，日夜提心吊胆。想不到至今落得如此下场，太不值得！太不值得！他握紧拳头狠狠砸一下自己的脑袋，感到无比悔恨和愤怒！


约过两个小时左右，王存金突然听到铁门开锁的声音，转过头看门外，意料不到是黎丽丽从门外走进来。她手上带着一副手铐，头发松乱，玉容惨淡，后面跟着两个刑警。


黎丽丽一进看守室，刑警就把地的手铐解开，边开边对她说：“按照规定，犯人不能看望犯人，这是对你特别的宽在。不过你要注意，谈话时间不能太久。”说完，两个刑警把铁门关上走了。


黎丽丽枪上几步，到了王存金床前。王存金正想起身相迎，她马上把他按住，让他躺下。


她坐在床沿，温存地拉高他的被头，以无比关切的表情望着王存金，凄然说道：“存金，我害了你！”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唏嘘问道：“现在你的病情如何，自己感觉有没有危险？”


“经过紧张抢救之后，已经脱险了，看来死不了，不过人觉得疲乏无力。”


王存金还想欠身而起，黎丽丽又把他按住，用润白柔荑的纤手，抚摸着王存金的额头和头发，边抚边说：“存金，你瘦了，你为我受苦，我心里真难过！假使我当时让你走。就没有这场横祸。不过我希望你千万要坚强一点。不要再想自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自杀？”王存金瞪大眼睛看着黎丽丽，叹了一口气，悻悻地说：“丽丽，我从来没有动过自杀的念头。告诉你，我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


“谋杀？”黎丽丽十分惊讶，急问道，“谁？谁要谋害你？”


“就是那个狗养的严中甫！他怕我供出他是指使人，竟买通警士小卢想毒死我，杀人灭口。其实他不理解我的心，我姓王的是一响当当的好汉，就是死，也不会干着出卖朋友的勾当，何况我他跟是结拜兄弟。古语说：‘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说句良心活，他今天辜负了我，我还不想出卖他，才显得江湖上的义气。”


“哼！”黎丽丽从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叹息：“什么结拜兄弟，什么江湖义气，严中甫这个卑鄙无耻的狗东西，我不说你还蒙在鼓里。在出事前几天晚上，刚好你不在家，他到我房间来，看到四下无人，他竟然色胆包天，突然强行把我抱住，企图强奸我。当时我极力挣扎，因为他力气大，我无法脱身，又怕坏了大事，不敢大声喊叫。我只得向他苦苦哀求，说在这个时间实在不行，假使被你看到或知道，就会功亏一篑，他的仇就报不成了，请他忍耐一时，事成之后，定会答应他的要求。他知我是缓兵之计，还是不肯放手。我情急生智，踢倒一张椅子，幸好姑妈听到声音，进来查问。严中甫迫于无奈，只好放手！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企图强奸我，还想要你的命，以怨报德，其狼心狗肺比蛇蝎还毒！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他，我实在不明白你的居心何在！”


王存金被她一激，火上加油，怒火直冒三丈，他咬牙切齿骂道：“他妈的，这个狗东西，我一定要彻底揭发他的阴谋！我不把他拖到监狱里去，关他十年八载，我就不姓王！”


“对，恩怨要分明，这才是好汉！”


黎丽丽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就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一盒海洛因，塞在王存金被窝里面，悄悄对王存金说：“这里有几百元钞票，一盒海洛因，当出事那天，我放在大衣口袋里，没有被警方抄去，你拿去吧！”


王存金见到钞票和海洛因十分高兴。尤其是海洛因，是他的命根子，是有钱弄不到的东西。雪中送炭，他深感到有情人的温暖，激动得流下眼泪说：“丽丽，我用什么来报答你？”


“存金，你为我弄到这个地步，我想此后的岁月，应当跟你同受苦难，才能弥补我的良心。”


“不，不！”王存金抢着说：“天大的重担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法律上绝对不能宣判你有罪！”他加重语气接着说：“记住！指使我行窃的是严中甫，而不是你。你千万不要自投罗网，作无谓的牺牲。我定刑之后，你要好好地找个对象，求你终身的幸福，千万不记挂着我！”


黎丽丽揩着泪，还在抽噎，凄凉应道：“我已经把宝贵的青春许了你，就是你的人，我怎么能狠心负了你！”


“哎！你真傻！我是什么人，能够做你的终身伴侣吗？你想错了。你把处女的贞操献给了我，这就是我莫大的幸福。‘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我为你而牺牲一切，这是我的心愿，我的责任，也是我毕生心灵的安慰。我满足了，我什么都满足了！”


黎丽丽还想表态，只听办当一声，铁门打开了，刚才那两个刑警走了进来。


王存金挣扎着欠起身，提高嗓门，语气坚决，好像对丽丽下着命令：“你走，你走！你应当按我的意思做，才能对得起我。丽丽，记住！记住！”


黎丽丽紧紧握住王存金的手，把它搁在自己的脸颊上，泣不成声。


“时间到了，快点走吧！”刑警催促着。


黎丽丽只得依依不舍松开手，走时三步两回头。


王存金“砰”地躺下去，深深地叹一口气，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容，他想，只要自己不揭发丽丽，她就没事。

第二十六章


当天晚上，程科长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室内只有四个人。程科长坐在办公桌的中间，左边杨玉琼，右边柳素贞，她俩负责记录。王存金带着脚镣坐在下首的一张靠背椅上，面对着程科长。室外四周戒备森严。程科长的办公桌上面巧妙地安放着一个录音机的受话器。线路隐藏地通到隔壁去。余、罗两个警官躲在隔壁的房间里负责录音。晚上的“揭发讯问”，完全出自王存金的请求。


程科长态度很温和，王存金已经吸足了海洛因，精神特别兴奋。


程科长开门山地问：“王存金，据今天下午刘警长报告，你想向我揭发一个人，将功补过，请求减刑，是吗？”


“对，我想揭发一个人的罪恶，这是出于我良心的驱使，并不想因此而立功赎罪。这个家伙你认识，曾是你的部下，也是你的死对头。他性严，名中甫。当年在四区刑警队当组长，因为贪赃枉法，干了许多坏事，最终在敲诈勒索的现场上被逮捕了，赃证确凿，撤了职，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我是在首都法院监狱里面认识他的，当时两人谈得很投机，彼此了解了对方的底细。


当他知道我原是四梁山掌门人的得意门徒之后，我觉得他对我显得特别好。现在想来，他是早就蓄意想利用我。他在押时间不过半年，因病保外就医。不久，我也出狱了，因为当时我仅仅是嫌疑犯，没有确实罪证，所以交保释放。我回到和县西梁山，还是干我的本行生意，想不到他辗转钻营也在和县当了刑警队的组长。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那里当组长。


“此事要从去年夏天讲起，当时我在安徽和县城内，碰到一个令人注目的人。她身段曲线玲珑，穿着时髦，容貌华贵，仪态落落大方。年龄看来三十出头，风韵迷人。我断定她不是本地人，因为和县是个小地方，小镇里飞不出金凤凰，肯定是个路过的旅客。她单身独人，手提一只高级手提包，体积虽然不大，但分量很‘沉’。她在高尚饭店楼上，点了一碗点心，吃罢，从提包里拿出一张拾元的钞票付账，付了点心钱，余下的通通当小费，茶房喜出望外，笑逐颜开，以九十度鞠躬向客人千恩万谢。


“我想，这可是一笔好生意，绝对不能放过她，因此继续跟踪。


“她住进中南旅行社。这是全县第一流的招待所，一共三层，她住在二楼特字第一号，是整个旅行社最高级的房间。等她住定后，我就在旅行社上下兜了一圈，最后选择了三楼第一号房间，在她房间的正上面。因为当时气候很热，三楼是顶层，没有什么人住宿，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有利我的行动。


“我一直注意她的行止，她几乎足不出户，我推测她可能在里面午睡。无法知道她的动态，我很着急。直到傍晚，她才锁门出外。我赶紧跑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把螺旋钻，在地板上钻一小窟窿，正好俯瞰她的整个房间。


“我想这一下好了，她的一举一动，可尽收眼底。我于脆把床铺上面的席子拉下来，铺在地板上。我俯卧在席子上面，眼睛对着窟窿，察着一切秘密。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只见她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开了锁，拉开拉链，提包里面除了几叠国币、美钞之外，还有钻石、珍珠、玛瑙、翡翠之类的珍贵首饰和大批黄金首饰，晶莹灿烂，对我示威似的。我眼花缭乱，恨不得把她连人带提包一起吞下肚子里去。


“她手头阔绰大方，茶房们对她特别巴结，一呼百诺。这个房间毕竟特等设备，虽然不如大城市高级旅馆那样讲究，但是内部一切卫生设备齐全。所以她不要出门。


“夜深了。她还不上床睡觉。坐在藤椅上，有时支颐沉思，有时双掌枕着后脑勺，脸朝天花板闭目养神；有时绕房漫步；有时倚床假寝，毫无睡意。看来她下午已经睡足了。


“我心里十分焦急。又等了一阵，只见她走到隔壁套间去，不一会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洗面桌上，她先洗脸，接着脱却上衣，露出酥胸，乳峰突起，实在迷人。她把上身揩抹干净，继而又把轻丝长裤脱下，只留一条米黄色的三角裤，两条美腿调和应衬，几疑是一丝不挂，她肌肤洁白如雪，肉感动人，我的眼睛险些从窟窿里被吸引下去。


“我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竟不顾一切，拿出最后绝招--看家法宝‘五鼓鸡鸣香’。这是师父特制的迷魂药，也就是喷气麻醉品，对方在半夜里闻到此香，要等到五更天亮的前后才会醒来。我用特制的鹤嘴，一点一点香的粉末，对准地板上的窟窿徐徐吹下。这时，她想脱下最后的一条三角裤，但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看来她已经闻到了迷魂香，我深悔迷魂香吹得太早，看不到最精采的一个镜头。只见她步履蹒跚，有点颠倒之态，不过理智尚未全失，还能勉强支持往床铺走去。


“我知道药性已经发作了，马上蹑手蹑足下楼，这时更阑夜静，整座旅馆一片沉寂。我认定她的房间，拿出早已备好的钥匙，对准锁眼一扭，房门开了。这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先计划，认为她在睡觉之前，一定会把里面的门锁卡死，外面无法开进去，所以我对锁匙的作用，希望不大。我想，假使开不来，第二步计划，想从角门上面通风的活动滚窗翻进去，这对我来说，丝毫没有困难，而且我在自己房间里已经测量过，我的头可以过去。想不到房门一扭就开，真是喜出望外，利令智昏，再没有想到其中的利害。


“我一进门，就把门栓栓住。看到她浑身只留一条三角裤遮羞，玉体横陈，白璧一般，伸开双臂，摊开两腿，屁股靠着床沿，一腿搁在床上，一腿垂在床下，全身好像‘大’字一样，睡态迷人，乳峰圆润，发出灵肉的召唤。我站在床前，心头辘辘，失魂落魄。我实在无法控制了，马上脱却衣服，如饿虎扑羊，扑到她的身上。只觉她身柔体滑，正想亲吻她那美丽的脸颊，不意我的腰部两边好像两条电极直插下来，顿觉全身麻木，人事昏迷……“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整个头脸的像被水泼过一般，身上光赤一条，手脚动弹不得，已被四马攒蹄，反绑地下。我睁眼一看，周围站着许多刑警。我想完了，碰到劲敌。这时一阵拳打脚踢，再没有时间给我重温好梦。他们七手八脚，把我绳索解开，穿上衣服，套上脚镣手铐。我精神稍定，知道还在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可是女的不见了，但却意外地看到一个人，他就是严中甫。我好像绝处逢生，一时感到振奋。严对我盯了一眼，我会意地低下头，一声不吭，任凭他们摆布。


“我被押到和县刑警队，又是一场拷打，大家都骂我淫贼，一再追问那个贵妇的下落。


有的说我谋财害命，有的说我奸杀了她，有的要追我同党。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亟口呼冤，但有谁能相信我呢？


“那个队长叫一个探员递一面镜子给我，骂道：‘你看，你的罪状明明写在脸上，还敢强辩？’


“我揽镜一照，天啦，我两边脸颊上，一边写一个字，左边‘淫’字，右边‘贼’字，而且还是红色油漆写的，十分显眼。


“这时我才回忆昨天晚餐后，我从楼板窟窿上看下去，看到这个女的叫茶房进来，吩咐他为她出街买东西。一会儿，茶房替她买回一罐红漆、一支毛笔和一根麻绳。当时我真不明白她买这些东西做什么，万想不到原来专门都是来对付我的！这个女人简直是一尊女神！为什么有此先见之明呢？我不断思索，实在不解。


“接着，那个队长发令，叫刑警把我通身上下抄一抄，他们从我身上抄出一个小纸包，献给队长。解开一看，里面包有一小撮木屑锯糠，用双张方块的道林纸包着，两张方纸上都有一段警语。第一张写：‘数点木屑，散在我的地板上，你失败的原因就在这里。干这一行，胆要大，心要细。你不配当强盗，赶快回山，面壁十年，再来问世。’下署‘一奇’二字。


第二张方纸上写着：‘既想行窃，又要强奸，奸淫偷盗，五毒俱全，贪财好色，不败才怪，离经叛道，理应严惩。’下面又是署着‘一奇’二字。她说得对，骂得好，连我失败的答案，都替我写出来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所未遇过的劲敌，自认服输，甘拜下风。我虽失败，暗地里对她拜服到五体投地。


在座的杨玉琼、柳素贞听到这里，十分惊奇。她们不约而同地嘘一口气，两人相识而笑。


程科长频频点头，暗中也感佩服，笑道：“她是黑道之祖‘江湖一奇’，人称马太太，神通广大，你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该当倒霉！”


王存金接口说：“对对！你毕竟识多见广，拜服，拜服！当时，我不知道，以后才晓得她是马太太，这个女人堪称一奇，我当时就死在她的手里，也心甘情愿。”


这话又引得杨玉琼、柳素贞笑出声来。


程科长接着问：“你知道你师父的‘五鼓鸣鸣香’的制法吗？”


“我只晓得它的主药是‘曼陀罗’，此药是木本的，产自皖南黄山，我曾经随师父到黄山采过此药，至于如何制法及配药，他不给我知道。”


“好，你再继续说下去。’


王存金接着说：“他们拷问我大半天，问不出名堂来，只好把我暂羁押在看守所里。这个监房当时只关我一个人，监房建筑十分牢固，我戴上脚镣手铐，栅外加上一把大锁。他们认为我即使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插翅难飞的，因此戒备并不森严。


“我坐在牢房，垂头丧气，想到昨夜的情景，没有尝到羊肉，却沾得满身膻气，十分懊恼。最可惜的是当年师父遗留下的唯一的一瓶‘五鼓鸡鸣香’，也被那个女的带走了，这是盖世难寻的东西。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正当我懊丧之际，突然听到‘咔嗒’一声，有一小包东西丢到我的脚边，我赶紧用脚踩住，看看四下无人，便俯身把纸包检起。打开一看，内有三把锁匙，纸上写有几个字：‘八月十五晚上七点，在乌江铺映月楼东边房间等我。’附注四字：‘看完吞下’，没有署名。我知道是严中甫暗中救我，惊喜交集。我立即把纸撕碎，放在嘴里，嚼烂吞下去。半夜趁着他们不备，开了脚镣手铐，再开栅门，乘机走了。


“隔了几天，就是八月十五日，我如约前往，果然在映月楼碰到严中甫，双方见面非常亲热。我向他道谢搭救之恩，并备下几样酒菜，相对谈心。


“据严中甫说，当天晚上，他在县刑警队值班，一清早，电话的铃声就响了。他亲自接听，对方是女人的声音，响亮清脆，她说中南旅行社二楼第一号特等房间，发生大窃案，现在窃犯已经抓到了，已被捆倒，放在床铺底下，一切现场都已保留完整，请他马上派员前往接收。这个大盗是西梁山的掌门人飞贼王存金，此人本领高强，要特别注意。严中甫听到是我，怔住了，只好答应对方，马上派员前往。对方的电话挂断了，他一再思考如何对策，方能保我脱险，他想瞒天过海，自己一个人到达现场，以便见机行事。


“不久，电话的铃声又响了，严中甫以为是别人打来的，没有闲情去接，想不到又是这个女人打来的。这个女的，十分厉害，她怕警匪勾结，因此第二次又打一个电话来。这次的电话，是方副组长接了，对方又把上列的情况简单扼要地复诵一望遍，等到对方电话挂断后，方副组长就向他报告电话报案的情况。严中甫听了暗中叫苦，心想，电话不该让方副组长接了。他问方副组长有否说出窃犯的姓名，方副组长说没有。严中甫当时心生一计，他到队长公馆报告情况，请队长即速派员前往。


“严中角趁着这个机会，骑上一辆自行车，先到中南旅行社，直奔楼上，叫茶员打开一号房间后，要他在外面等候。茶房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


“严中甫到房间，马上从床下找到我，看我赤身裸体，人事昏迷，四马扬蹄，反绑手足，胸前贴着一张字条，上写：‘西梁山掌门人大盗王存金，积案累累，罪恶如山，应加严惩。’‘严中甫马上把这张条子撕下，摺好塞在口袋里。他一再摇我，我沉睡不醒。他正想把我身上绳索解开，想不到队长已经亲自带了一批刑警乘车赶到，严中甫只好把方才的情况报告他。


“以后套问茶房，这个女人何时离开？他们异口同声说不知道。他们还说，当严组长来时，他们以为这个女的还在睡觉。因为他们都认为她是一位派头十足的过路太太，所以对她特别客气，半点不敢惊动她。


“说了这些，严中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好的纸条递给我，对我说：‘这就是那个女人贴在你胸前的纸条，你在和县积案如山，刑警队千方百计想逮捕你，因为都不认识你的本来真面目，所以你才会平安无事。假使迟了一步，这张纸条肯定落在队长手里，那就麻烦了。


不但和县老家呆不住，起码有好几年的监牢让你坐。’他说的都是真实的话，并没有半点吓唬我的意思，那时我对他非常感激。在酒兴正浓的，他建议和我结拜兄弟，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当然十二万分地赞同。


“从此以后，我和他暗地里经常来往，无所不说。去年冬初，一天，他跟我谈到当年在南京失败的原因，他说，他罢了官，丢了职，判了刑，受了侮辱，坐过牢，都是你程科长当时一手造成的，因此对你恨之入骨，要我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当时，我真想报他搭救大恩，就毅然答应了。


“我这个人说干就干，回家后安排妥当，就启程赴南京作案。开头我行窃不得法，地区界线不明，有时越区行窃，所偷的对象不是要害人物，因此无法动摇程科长的地位。为此，严中甫亲自来京，暗中布置、指挥一切，以后我的行动，都按照他的意志办事，他是我的幕后策划者。”


对于王存金揭发严中甫的这段供词，杨、柳二人，迅笔记录；同时余、罗两警官在隔壁房间，把它全部录音。


王存金被带走后，大家都集中到科长办公室来，他们都对王存金方才的口供相当满意，认为它足以促使严中甫低头认罪。但程科长却双眉紧锁地思索着，大家都感到奇怪。


程科长说：“我与严中甫相处半年，他的性格，我很清楚，这人非常狡猾，没有人证物证摆在他的面前，他是不会低头认罪的。现在人证我们已经掌握到手，但是缺乏物证，他还会抵赖，你们不要太过乐观。”


听到程科长的活，大家都愣住了，笑容立即从脸上消失。


坐在桌边的杨玉琼，看着大家疑难的神色，她眉毛一扬，得意地笑道：“一定要物证吗？


我这里有！”说着，她翻开桌上的“文件皮夹”，从供词纸张底下，抽出一封信来，递给程科长。


大家以好奇的心情，不约而同地围到程科长的桌边，伸长脖子，注视着程科长手上那封信，信上写着：


存金贤弟；


你此次大显身手，震动京都，使程某亡魂丧胆，疲于奔命，此正是我辈扬眉吐气之时，可喜可贺！


奈因贤弟地域不熟，一半作案，落于别区，这是美中不足，做成责任均摊，未能制程某于死地，实感遗憾！


我定于正月初七赴京，与贤弟互相合作，同心协力。程某不倒，誓不收兵！胜利在握，幸其勉之！


祝你


连捷！


盟兄知不具


看完这封信，程科长拍案叫绝：“这个物件太好了！它正是严中甫的手笔。如今他可抵赖不掉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共享着胜利的喜悦。


程科长面对杨玉琼，笑展剑眉说：“玉琼，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这封信哪来的？”


杨玉琼掠了一下头发，懒洋洋地说：“科座，人家都说你是三头六臂，难道大家一手都没有吗？”在大家的一阵笑声中，她的嘴边，也泛起惬意的酒涡。


她接着说：“其实这很简单，这封信是严中甫初期写给王存金的，信由黎丽丽处转。出事前几天，声中甫想强奸黎南南时，丽丽迫于无奈，只好哄他事成之后，答应他的要求。其实丽丽非常厌恶严中甫，她说严中甫满脸横肉，胸前长毛，态度粗俗而傲慢，使人见了恶心。


她担心大功告成后，声中甫会纠缠住她。她深思苦虑，想方设法要抵制他的邪念。她想来想去，最后想到这封信，抓住他亲笔的罪证，作为以后反击严中甫对她非礼的法宝，退他的淫念。在被捕的前一天晚上，她从抽屉里翻封信来，反复看后，把它放在大衣的口袋里。昨天上午，我到她房间找她谈话，她提到这桩事，便马上把这封信交给我。不算深山探宝，不是海底捞针，顺手牵羊而已。”


“下一步棋，你看要怎么走？”程科长以信赖的口吻问。


杨玉琼满有把握地回答：“你既然把全权托付给我，那我就要负责到底。下着棋必须是双重的‘叫将’。事不宜迟，请你马上调兵遣将，到山西路菜市场二十九号赵玉栋家里，先把严中甫逮捕归案，立即审问。”


大家听了，疑信参半。


杨玉琼猜到大家的心理，笑着解释：“赵玉栋当年是严中甫的部下，是他的得意门徒，他年龄最轻，跟严中甫最紧，可算是死党。


“严中甫被捕不久，四区刑警队撤销了，合并在四区刑事科，大部分人员都归本科，只有几个调走，赵玉栋也是其中之一。他调到六区警局刑事科当刑警，一直与严中甫保持联系，往来密切。


“据我凋查所得，赵玉栋最近经常到我们局里来和大家聊天，这是反常的现象。这无非是受严中甫的指使，来窥探王存金的动态。


“严中甫目前十分心虚，怕王存金受不了考验，会供出他是全案的幕后策划者，所以天天都躲在赵玉栋家里，就近探听王存金的消息。知道王存金已定案，因此，他安下了心。但是。他梦想不到王存金中了我们的反间计，主动揭发他。


“今天下午，据赵玉栋邻居反映，赵玉栋的老婆姜成，今天早上买了许多鱼肉酒菜。我估计是严中甫做东，一半对赵夫妇谢劳，一半替自己压惊。赵玉栋今晚本来是值班，早上他向六区刑事科请了假，今早他还来我局走动，王存金突变的消息我们早已封锁，他是无法探知的。由此看来，严中甫今天晚上肯定在赵家大吃大喝。”


这一席话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个个十分钦佩。


程科长看看手表，时针指着七点正，估计这个时候严中甫他们开席不久。他马上调兵遣将，分为两梯队，采取层层包围的方式，务在必获。


不久，严中甫被抓到了，马上进行汛问。严中甫开头还想抵赖，结果在人证、物证俱全之下，知道逃不过门。他是内行人，深知此中利害，为了免吃眼前亏，只好供认不讳。


全案审讯结束，犯人押下去，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大家还是兴高采烈，在科长办公室等待宵夜宴。


程科长总结了严中甫案件的整个过程，对杨玉琼评价极高。他说：“没有杨玉琼献妙计，用假药毒王存金而嫁祸于严中甫，不会激起王存金的愤怒；再命黎丽丽向王存金献殷勤，揭发严中甫企图强奸她的事实，以坚定王存金揭发严中甫的决心。只有取得了王存金的口供，才能使严中甫服法认罪。先攻黎丽丽，再攻王存金，最后攻严中甫，一计连着一计，一环扣着一环，都有相当水平。至于严中甫的行踪，她在两天之内，就能够探得如此精确，实在出人意料之外。这一出好戏，由编写到导演以至主角，都是她，演得那样精彩，真不容易呀！”


程科长说后，大家掌声雷动，赞声四起。


杨玉琼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谦虚地说：“其实上有科座的指引，下靠大家的合力，我不过初写黄庭，你们实在过奖了！”


程科长笑说：“玉琼，你不要客气，说实活，你是后起之秀，干这一行，你大有前途，你好比一把‘莫邪’宝剑，一出鞘就光芒万道。”


柳素贞听到这句话，悄悄地转到杨玉琼背后，附在她的耳旁，轻声说：“人家都说程科长好比一口‘干将’宝剑，他把你比作‘莫邪’，这岂不是天生一对雌雄剑吗？”


这句话使大家相觑失笑。这时，杨玉琼抡起粉拳笑打柳素贞，柳素贞眼疾，一扭身闪避过去，咯咯咯的笑声充满整个房间……

第二十七章


飞贼一案大功告成。王存金和严中甫同时押送到南京首都法院惩办。黎丽丽由于王存金自愿一身承担其罪责，又得到程科长暗中袒护，交保释放。


连日来，全科内外勤员警，不辞疲劳，不分昼夜，都在紧张地工作，一面清理全案，一面分头追地追赃的地点远及上海、杭州、北平、天津，以至武汉、广州。他们行动迅速，不到半个月，全案审理结束。


飞贼一案破获之后，首都警厅如释重负，上至厅长，下至员警，大家都感到欢欣鼓舞。


因此对主办此案的四区警察局刑事科的有功员警，马上论功行赏。


厅长黄珍吾亲自主持了隆重的授奖大会。会上总结了这次破案的成败得失，并给程科长很高的评价。接着，对有功员警颁发奖金、奖章，井记功晋级，以资鼓励。又在四区警察局大排庆功宴。


这次庆功实盛况空前，情绪热烈。程科长成了宴会的中心人物，人人向他祝贺，个个争着敬酒，他酒量原来很大，加上心情兴奋，开怀畅饮，到了酒残席散，他已经有了三分酒意。


狂欢之夜，灯火辉煌，睡意全消。大家兴致正浓，继续进行各种娱乐。程科长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地退到自己房间里去，到了卧房，他马上脱掉警服，好像百战凯旋归来的将军，脱了战袍，洗却征尘，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旋即，勤务周凌端上一盆热水，泡了一杯武夷花茶放在茶几上。他洗过脸，呷了几回香茗，便满怀豪情，信步走出阳台。花园里柚花正开，一阵阵清香，随着拂面的春风沁人心脾。


他凭栏远眺，看到满城五彩的霓虹灯，夺目耀眼，绚丽争辉。想到今日的盛会，他感到春风得意，精神振奋。他又联想到三个月的苦战，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若没有李丽兰相助，他几乎全军覆没。


他遥望南天，怀念着远方的伊人。她不露声色，知情识趣地功成身退。由于对她感念之深，他幻觉到丽兰优美的姿容亭亭的倩影，拥着华光宝盖，浮现在遥远的天际。他心里默默祷告：“丽兰，祝你旅途幸福！’他想得正出神，突然，娇脆的对话声闯断了他的思路。他侧耳倾听，认出是杨玉琼和柳素贞的声音。


杨玉琼和柳素贞庆功宴后，到娱乐场兜了一圈，就相约来找程科长聊天。


两人推开程科长的房门，走进房间，见他不在，感到奇怪、杨玉琼怔了一下，说；“怎么！我分明看见他上楼，他到哪里去了呢？”


“左一个他，右一他，他是谁，谁是他？”柳素贞说着，向杨玉琼斜睨狡笑。


杨玉琼满脸通红，但她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你的神经实在太敏感了！这叫做言之无心，听之有意。无心情有可原，有意就会发生化学变化。”


柳素贞已经占了便宜，不再理睬杨玉琼的反击。这时，她一眼看到花瓶上面插着一束复瓣桃花，开得红艳灿烂，情不自禁地赞道：“啊！好漂亮的桃花呀，想不到三春将尽，此花还开得这样鲜艳。我想，这个时候就是走遍整个南京，恐伯也找不到第二瓶来，确是人间珍品！我们的科座真有办法！”


杨玉琼凑趣道：“今天我在花园里看到架上的蔷薇已经露出蓓蕾，古诗说：‘开到蔷薇花事了。’因为春花之中，桃花开得最早，蔷薇开得最迟，谁知早春的桃花，还会跟晚春的蔷薇争奇斗艳，确是罕见。”


“争奇斗艳，确是罕见。”柳素贞学着杨玉琼的语气边念边走，走到花前，一边理着花枝，一边对花低吟：“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


吟声刚落，杨玉琼抓住机会要想报复，故意向柳素贞笑道：“不要急，稍待刻，花的主人马上就会来的。”


柳素贞故意以失望的神情摇头叹息道：‘“可惜花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南京！”


杨玉琼暗自一震，追问道：“你说谁？”


“我说他。”柳素贞停了停，俏皮地说：“我可要声明一下，我所说的他，不是你刚才所说的他。这个他，真正是你的他。可怜这位花的主人，辛辛苦苦登上庐山，采了桃花，由九江干里迢迢、小心翼翼送到南京，不意此花被无情的狂风吹得片片零落，顺着长江春水尽付东流。这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精。可怜他将心照明月，想不到明月照--’说到这个照字，她故意加重语气，这时虽弦断音停，但余意未尽，真是急煞了杨玉琼。


玉琼被挪揄得沉不住气，骂道：“‘你这鬼丫头，胡说八道！真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大名鼎鼎的大侦探，专破风流奇案，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我都会把它搞到水落石出，何况赃证惧在，还敢抵赖！”


“不要胡扯，你拿出真凭实据来！”杨玉琼故作镇定，老着脸皮，伸出手掌，逼近柳素贞。


柳素贞调皮地笑道：“你呀！总要输得干干净净，才会彻底舒服！听说，花的真正主人是你的表哥，不是你所说的‘他’，这是你妈妈说的，我绝不胡扯。我的小姐，够了吧！”


她以胜利者的骄态接着说：“昨天我登门拜访你，遗憾的是你不在家，我便在那里稍等片刻。


看到你桌上摆着一瓶桃花。这迟开的桃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问你妈，你妈说这是你表哥送的。不过凭良心说，你家里那一束桃花没有程科长这一束开得娇艳，由此可见你人格超凡，品德高尚，因为你是先人后己嘛！不过话要说回头，这不能怪你妈妈泄漏秘密，应当怪你自己考虑不周，这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有什么了不起，礼尚往来嘛！送花转送，借花献佛，这都是人之常情，彼此光明磊落，都是坦荡荡的，被你一说，似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我的表哥是中山大学的老教授，儿女成群了。但是，被你这一编造，却变成了三角恋爱，真是缺德！”杨玉琼被迫只好转移阵地，退到第二线。


柳素贞听到杨玉琼的辩护，不觉噗哧一笑，她装着表哥的语气对杨玉琼骂道：“表妹！


你太设良心了，我明明是个年轻的助教，你为什么要把我说是老教授呢？你不满意我，就把我随便说老了，我送给你的相片，还压在桃花下面的玻璃板里，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杨玉饭的最后保垒又被柳素贞彻底推毁，夷为平地了。她已再衰三竭，无力反扑，急得快要哭出来。


柳素贞看得真切，马上向前把她搂住，好像大姐姐哄着小妹妹一样，柔和地说：“玉琼，我俩平常情同姐妹，何言不语，何情不诉。你千万不要误会！刚才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就认真起来，你要记住，你是一口‘莫邪’宝剑，钢质却这样不过硬，稍为震了一下，险些断了，假使被科座知道，要我赔把宝剑，我可吃不消！”


杨玉琼鼓着嘴巴，撒娇地捶打她的肩膀道：“你真坏！你真坏！”


“我坏！我坏！你气消了没有？”


杨玉琼破涕为笑，嗔道：“你要晓得，我们这里的人，耳灵嘴尖，神出鬼没。平常无风三尺浪，稍微一起风，马上就翻船。我们姐妹俩闹着玩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传出去，被他们听到，加油添醋，扩大事实，那就不得了。人言可畏啊！”


“不要怕！这里没有第三者，只有你我两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柳素贞见杨玉琼余怨未消，把她搂得更紧。乘机在她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平息了这场风波。


站在阳台上的程科长，对于两人的唇枪舌剑听得一清二楚。当她俩进房时，程科长本想掀帘进内，但是，她们一进房间就开始饶舌，接着紧锣密鼓，纠缠不休，好奇心事促使他止步聆听。


他想，柳素贞一向沉默寡言，经常以眼代嘴聪明不露，由今晚这场舌战，可以看出柳素贞的稳健、沉着还在杨玉琼之上。不过今晚为了这束桃花，使杨玉琼处处陷于被动，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两束桃花的对比，柳素贞评她“先人后已”，虽然意合讽刺，而杨玉琼对他别眼相看，暗寄深情，他心里却暗自欢喜。


当柳素贞向杨玉琼保证守秘时，程科长估计这场舌战马上结束，他担心两人出阳台找他，那时双方都会显得尴尬。他立即跃过栏杆跳进邻屋阳台，从隔壁窗户，攀窗而入。再从另一窗户翻窗而出，绕过南道，到了自己的房门口。他的灵巧，动如脱兔，捷若猿猴。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自己的房间，见到杨、柳二人。便热情地招呼：“欢迎，欢迎！”一面请她俩上座，一面召唤周凌。杨、柳二人相对默笑。


周凌闻声进来，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捏着玻璃茶林，满脸堆笑说：“我老早就知道两位到来，所以特地用雪水烹了一壶武夷雀舌茉莉花茶，替两位解酒。”他把茶杯摆在茶几上，一边倒茶一边说：“这是科长的家乡名产，是十大名茶之一。”


周凌的话，既讨好客人，又替主人捧场，主客双方都十分高兴。


当周凌冲茶到程科长面前时，程科长悄悄嘱咐他把白蜜枇杷端来。


宾主双方相对坐下，中间只隔一张长几，周凌端来一大盘枇杷放在几上，又在每人坐位旁边安放一个空篓子装果皮果核。


看到周凌如此口齿令俐，乖觉灵动，服务周到，杨、柳二人十分赞赏。柳素贞笑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程科长凑趣道：“这个小鬼也会看人办事，他对我所喜爱的客人，就特别殷勤。”说着，在盘里抓了两大把枇杷各放在杨、柳两人面前，接着说：“这是江苏太湖洞庭山的白蜜枇杷，闻名全国，是果中珍品。来，你们两位要尽量吃，不要辜负小周的好意。”


大家边剥边吃。这枇杷，饱满硕大，又白又润，香甜可口。杨玉琼所有感触地说：“俗语说：‘三月枇杷出好世。’这话一点不错。现在市上的果子几乎绝迹，只有枇杷应市。物以稀为贵，尤其这样好的枇杷，更为难得，确是果中之珍。我认为今天的科座也跟这白蜜枇杷一样，生逢其时，出类拔萃，可算人中之贵！”


柳素贞插嘴说：“对，今天的庆功宴上，大家都说科座这几年的运气特别好，有案必破，而且疑难大案，都在你手上开花。有人说，假使你这几年做生意，肯定会发一笔大财。有的说，假使这几年你是医生，什么疑难病症都会医好。”


程科长凑趣说：“那么，趁我五年运，有病快来医！”


杨玉琼笑道：“其实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年来，科长不懈地虚心学习，刻苦钻研，暗中掌握了许多江湖黑道秘密。靠真才实学，凭着真本领而取得成绩，并不是凭着运气能成功的。”


程科长苦笑道：“像‘飞贼’王存金这一案件，我认为单凭我的本领，今天恐怕还在跟他捉迷藏，但时间不等人，我老早已经垮台了。这次胜利，叫做‘幸胜’。”


柳素贞说：“不管‘幸胜’也好，‘险胜’也好，总归是个大胜利。你现在是个风云人物，所以外间对你传说纷纷。都把你说得神乎其神，甚至把你形容成三头六臂。这种锦上添花，也是人之常情。”


程科长谦虚地说：“盛名之下，其实不符。”


“旁观者清，当局着迷，现在外间把你称为‘中国的福尔摩斯’，传得很远。凡是我所碰到的人，只要他们知道我在四区警察局，没有一个不称赞你能干。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所以我在这个‘灵山圣地’也感到无限光荣。”杨玉琼说。


程科长抱拳作揖道；“过奖，过奖！其实每一次的破案，都跟全体人员的努力分不开的。


就说这次侦破案中案，揪出十五案的幕后策划者严中甫，你们就立下不小的功劳！”程科长说着，笑对杨、柳两人，指着盘中的枇杷说：“怎么，只顾讲话，快吃，快吃！”


他们快乐地吃着枇杷，赞着批粑。

第二十八章


柳素贞剥了一个硕大脆甜的枇杷递给程科长，调皮地说：“枇杷换经！”


“金？什么金呀？”


“一个枇杷换一本经。今晚我们就是特地来取经的。希望科座不啬金玉，传经送宝，能满足我们的愿望。”


程科长笑说：“首都是人才荟萃之区，富贵功名的集中地，达官显贵多如满天星斗。他们的地位前程，灿烂光明。但是，我呢？好像夜草上的流萤，只能发出微弱的光，两相对比，相形见绌，像我这样芝麻大的官儿，又涉世未深，有什么经验可谈呢？”


“科座，你大谦虚了！其实在人家看来都是‘经’和‘宝’，你自己却认为不值一讲，那有什么办法呢？--科座，你为什么要远离家乡，投考警校？”聪明的柳素贞改变方针，想从具体的事中取经掏宝。


程科长答：“人生的过程都有几个转折点，转得好坏，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离开家乡，投考警校，可以说是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我家住在东南滨海的一个城市，这个城市的位置，按照全国地形和整个战略的地位来看，它是很重要的。所以，在历代改朝换代的战争里，谁得了天下，对这个地方，就可以传檄而定。因此，这个城市很少受到战争的灾难。也许正是这样，当地的百姓把它称为福州。


“但在抗日战争时候，这个地方几乎是不设防城市，看来中枢对这个地方是采取敌进我退的特殊方针。所以曾经两度沦陷。


“我高中毕业那年，我的家乡惨遭第一次沦陷。那时，我亲眼看到日军进城，铁蹄蹂躏这个美丽城市的情景。他们如狼似虎，手中高擎那面膏药似的太阳旗，如招魂吊幡，全市各大街小巷，敌人岗哨林立，十字路口，坐着战胜者--‘皇军’，行人由此经过，诚惶诚恐，胆战心惊，都要向他们做九十度鞠躬。稍不如意，就被吆喝、体罚，轻者掸鼻子，刮耳光，重则刺刀刺腿，枪柄捅腰。女人稍有姿色者，以检查为名，剥开她们的衣服，当众侮辱。在市郊人迹比较稀少的地方，行人经常被当活靶，惨遭杀害。因此，附近各县农民，不敢把农产品输送进城，造成粮食奇缺，米价高涨，一般居民，家无隔宿之粮，饿死者不计其数。城内经常突击定点检查，为期三五天，居民不能出门一步，敌人利用搜查名义，囊括财宝，奸淫妇女。被奸的妇女，弱者忍辱而苟生，强者自杀而全节。这种惨绝人寰的暴行，弄得民不聊生。这就是亡国奴的惨痛生活。青年人处于这种屈辱的环境之下，热血沸腾，实在无法忍受下去。尚幸磨劫期间，仅仅四个月。


“家乡克复之后，我决意投笔从戎，投考军校，不幸抱病误却教期，所以转而投考警校，为了救亡，只好离开亲人，离开可爱的家乡。”


“那时正值抗战期间，烽烟遍地，你从沿海到贵州求学，关山几千里，旅途一定十分艰险吧！”杨玉琼问道。


“嗯。”程科长应道，边招呼她俩吃枇杷，边接着说：“沿途有许多城市已被日军占领，只好绕道而行。所走的路线，迂回曲折，公路坡陡道弯，车坏路狭，经常发生事故。一路上遇到敌机不断，不是翻车，伤了多少人；就是遭敌机扫射，死了多少人。频繁的死伤事件，在我的心灵上又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有一天，在湖南衡阳松木堂碰到空战，日机企图空袭重庆，在衡阳上空遭到陈纳德飞虎队的拦击，战斗非常激烈，最终击落敌机三架。空战时，我躲在路旁的大树下面，到处流弹纷飞，一排机枪子弹，掠树而下，打得残枝败叶纷纷散落，弹头入地，距离我所伏的地方，不及两步远，险些断送了性命。


“每日行车，车顶上都有两位同学轮流权充防空监视哨，注意敌机动态。发现敌机，他们就吹哨报警，马上停车，拼命疏散，平均一日数起。在江西赣州、广东南雄路上，又两次遭到敌机低空扫射，幸未命中。何时死于非命，何处是毕命之所，能否安全到达目的地，无从预测，旅况之苦，可想而知。但是一想到要保家卫国，洗耻雪恨，一切的艰险，大家都置之度外。


“在川黔路上，尤其贵州，地方更荒凉，公路蜿蜒于丛山之中。夜间行车，沿途都会看到各种野兽，常向汽车怒目对视，其眼像两盏绿灯。天亮时，车头经常看到血迹淋漓，这是野兽的血，它们躲避不及，经常撞死。


“沿途有荒村茅店，客栈门口，挂着骨牌式的灯笼，上面写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富有古意。旅馆房间陈设虽然简陋，招待颇热情。每个房间壁上，写有许多打油诗，这都是旅客的即兴之作，多半都是哥哥妹妹思乡怀情的俚言。但是其中也有许多好的诗句，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男儿立志出乡关，事业无成定不还，埋骨何须桑样地，天涯到处有青山。’这首诗，表明一种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心，对我鼓舞很大。”


柳素贞感慨地说：“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重庆深造后，几年来，可算‘芝麻开花节节高。’科座，你那本包罗万象的《盗窃学》是怎样编写成的？”


程科长笑着说：“形势逼出来的！重庆毕业时，正值抗战胜利，我们一行乘专机到达南京，分配到首都警察厅刑警总队实习。在工作实践中，我发觉在学校中所学的一套几乎用不上。对刑事案件，尤其在侦破盗窃案方面，简直束手无策。因为，我们这批书生，没有社会基础，缺乏江湖经验，好像盲人骑瞎马，眼前漆黑一团。


“我由刑警总队初次被分配到五区刑警队实习，到队不久，我就发现一些问题。这个豪华消费的都市，社会上贫富悬殊，苦乐不均。一部分人为生活所迫，频于绝路，不得已铤而走险；另一部分人本性好逸恶劳，为了追求享乐腐化，只好干扒窃、抢偷，这种没有本钱的勾当。因此，南京的社会治安很乱。当时政府还都未久，破获这批盗贼的主要力量，完全依靠汪精卫政府的留用人员。


“在机关单位中，存在着严重的派别斗争。尤其是警界更显得突出，一派是汪伪留用的旧人员，一派是重庆下来的胜利者。前者于心有愧，难免自卑；后者抗日有功，带有优越感。


两派明争暗斗，形成一道鸿沟。新派认为有一套科学技术又居统治地位，瞧不起老派。老派掌握多年的丰富社会实践经验，为了保住这个饭碗，技术秘不传授，对我们这批‘重庆客’只是敬而远之。


“我最讨厌派别斗争，总希望大家能真诚合作，尤其地位优越者，更应该去团结对方。


他们对于扒、窃、抢、偷、命案等普通刑事，各有专长，各有门路，各有秘奥。我心想，假使能够把他们所有的经验发掘出来，把它集中系统化，犹如汇百川入大海，集刑事之大成。


“为了达到这个理想，我一到五区刑警队，就和他们热诚相处，以师礼待之，虚心向他们学习，特别勤劳苦干，凡是人家不愿意干的，我都去，渐渐解除了与老派之间的隔阂。


“有一次，五区地段发生一个窃案，被窃黄金五十两，队长指派第二组唐组长率领本组人员到被窃现场踏勘，我主动向唐组长请求，要跟他们前往，唐组长欣然同意了，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因为老派人不愿意和新派人合作，怕技术被学去；新派人也不屑与老派人同往，认为有失身份。


“到了现场观察情况，唐组长指着墙边窃贼所挖的洞口，对我细心讲解。他说：‘这个洞洞口小巧玲球，挖洞技术高明，泥土几乎都在洞外，洞里仅仅有一层灰壁薄壳，像这样的洞口，通称“下江窦子’。这是上海、苏州、常州一带黑线人物搞的。因为各帮师傅的手法各有特征，所以作案所留下的各种痕迹，都有他们的特色。他教我应当集中起来，加以综合分析、判断。


“这个案情比较重大，属于‘一级刑案’，照例要把窃案发生经过、现场勘查情况、分析判断的结果及如何着手进行侦破，都要在报告上写得一请二楚，还要把现场情况绘图说明，这叫做现场侦查预报。他们文化水平有限，对写报告、绘图都感到困难，我便乘机‘毛遂自荐’，要为他们代劳。唐组长自然求之不得。我综合新旧两种方法，精心写了一份报告，并附上新式的现场图解。


“这份报告，送上不久，有一天总队开全体队员大会，总队长夏乐在会上表扬，他说报告写得明白透彻，绘图明确，使人一目了然。称赞它是一份标准式的报告，应作为一个典型范例，通令各队今后要按这份报告格式缮写。还把它贴在技术专栏的玻璃柜里，供各队作参考。会上表扬了我，也表扬了唐组长。


“此后，凡是派出调查现场的小组，都希望我和他们同往，代他们缮写报告。为此，他们对于现场的估计判断，都会推心置腹，尽情相告。从中，我学到不少江湖秘辛与破案秘诀。


“我喜欢讲故事，谈古论今，所以，他们跑茶楼、上酒馆都想邀我参加。在酒酣耳热的时候，那批老前辈经我一捧、一激、一套、一问，都会把存在内心深处的看家老底和盘托出，而且滔滔不绝，各显其能，这都是‘草里存珠’，也就是我一心一意所想得到的珍宝。


“当时我记忆力很强，每晚都等到更阑夜静，就在灯下把日间所得的材料，写在笔记簿上。我在实习期间，换了四个区队，接触过许多老前辈，日日夜夜吸收他们的丰富经验。学习他们的看家本领。日积目累，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对本京的盗窃犯的社会关系、生活动向、集聚地点、消磨场所；他们的掌门人、舵把子、羽党、门徒，究竟属于哪一帮、哪一派、哪一门、哪一系，及其师承、做案特色等，都分门别类，详细整理，汇编成册。


“我的笔记材料还有一种来源，就是盗窃犯本身供给的。那些弃暗投明、洗手不干、洗心向善、乐为我用的黑道人物，只要你不歧视他，对他推诚相与和他做朋友，解决了他的困难，使他感激你，那么他们就会把社会的阴暗面情况，江湖秘密，做案秘诀等，全盘托出来。


“从外表看来，南京是一个文明的故都，繁华的城市。假使透过这个文明、繁华遮掩的薄纱，它的阴暗面好像乱山中的百兽图，牛鬼蛇神，魔怪翩翩。有些怪现象一般人始终看不到的，甚至也无法想像得出。我们要设法懂得它的内情，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书本上是找不到，课堂上也听不来。懂得他们的内情，就可以摸透他们的规律。孙子兵法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所以，我们目前所用的以毒攻毒的方法，收效很大。‘警察与小偷’，并非坏的代名词也。


“一个人对本身的职业，一定要有兴趣，才会精心钻研。对于刑事学这一门，年轻时我就特别着迷。当年我对侦探学这一类书籍，看了很多，也很认真，看后就仔细思考。我深刻体会到刑事学是一门大学问，是个无底洞。它包罗万象，要学贯古今，任何常识都要懂，任何技术都要精，要专心致志，多动脑筋。当警官千万不能自高自大，目空一切，而要虚心学习，不耻下问。待人要和气，态度要好，对上级要负责，对下级要爱护，这又牵涉到人生哲学问题。这是我的一点体会，究竟对不对呢？望你俩指正。”


杨、柳两人聚精会神，摒息而听，被程科长一问，两人不约而同嘘了一口气。柳素贞笑道：“你讲得太好了！我们好像听到一曲优美的音乐，我听得特别入耳，为什么突然弦断音停了？再讲下去吧！”


杨玉琼抢着说：“你的精辟见解，对我们教益不浅，那本《盗窃学》真是你心血的结晶。


记得去年一次，中央警校的学生到我们局里听课，你负责讲授刑事学，把你的《盗窃学》融汇贯通其中，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讲得有声有色，个个学生都听得入迷，可算是一堂别开生面的讲课。由于师生们的一再要求，第二天上课时人数激增，还来了许多教官列席旁听。他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紧张地做着笔记。本来原定教授两小时，结果延长了六个钟头，这是讲坛上的奇迹。他们那舍不得离开的样子和对你投以惊奇的目光、钦敬的表情，就是给你最高的奖赏。可见渊博的学问是最迷人的，也最有吸引力的！”


程科长谦逊地说：“你们太过奖了，实在令我赧颜。”这时他看到长几上的枇杷，拣了两个最大的分别给她俩，忙说：“现在我送枇杷要换你们两本经。”引得她俩哈哈大笑。他们边剥边吃，谈笑风生。周凌又跑来给各人冲杯热茶，还端来一盆热水和洒上香水的毛巾，香喷喷，热腾腾，拧一把，递一把。这个机灵的小勤务，服侍得大家心满意足。


今晚，她俩的心情特别兴奋，这时又缠着程科长把如何荣升为四区刑警中队长的事讲给她们听。程科长被拗不过，便谈开了……

第二十九章


实习还未结束，有一天晚上，夏总队长来个电话，要我第二天上午八点到他公馆去，究竟为什么，电话里没有说清楚我摸不着他的意图，但是也不敢多问，只好唯命是从。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日，我如约准时前往，到了夏公馆。那是幢花园洋房，陈设相当豪华，在本京也算是上等的。总队长引我到客厅里，他的太太也在座。这位太太也是一个漂亮摩登的女人，热情大方，善于辞令，长于交际。因为丈夫能干，经济充裕，所以她没去任职，是个专业太太。他俩都很年轻，是一对幸福的伴侣。


他很热情，不露官场的威严。由几句开场白的谈话里，我才知道各队队长对我的评价很好，所以他叫我来。


首先，他问我当年在重庆训练的情况。因为训练的课程都是崭新的，所以我就详尽地告诉他，足足谈了两个小时，他俩听得津津有味，我暗地里注意对方的神态，以定行止，谈到上午十点钟，主人夫妇还毫无倦意。


接着，他把话题转到本京来，问我实习情况和收获。他对江湖的行情非常熟悉，对于黑道的行径也相当了解。这时，我才相信他的确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长官。他一向被人誉为“刑事通”，真乃名不虚传。我知道他是有意考我，问的都是黑道暗语及江湖的惯窃习性。


这时，我那本苦心搜集的《盗窃学》发生了作用。


他问我：“目前盗窃分为几种，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有三种：锦线、白钱和黑线。线线相通，门门各别。如：锦毛狐、白面猴、蜘蛛网、仙人跳、闯门子、跑台子、金钟罩、脱壳蝉、露水、灯花、平地、底子、双滚、单滚、开天窗、滚地龙、抛布梯、开窦子、插香、钓鱼……”


他又问：“黑道的帮凶有几种？’我连口答道：“眼线、卧底、黑市、夜市、高篓、暗收、销赃、窝赃……”


他脸泛笑意，又问：“你知道现在本地的扒手有几种，有几帮？”


我答：“按江湖黑话来说，有双滚、单滚、平地、底子、单刀、双龙、飞钱、拔葱、杀牛、摘环十种。按其帮派体系来分，目的流市本京的有四大帮。上海帮：包括本京、苏州、常州、宁波一带的，每组四人；四川帮：包括汉口、九江一带的扒手，每组三人；广东帮：以潮州、汕头为主，每组二人；福建帮：以莆田、仙游为主，只有一人。除福建帮外，各组之中，一定有一个技术最高，叫做上手，其余的人负责传赃、掩护作用，好像空军中僚机掩护主机一样，因为上手是全组的命脉，这种人‘来不见踪，败不见赃’，上手失败时赃物已经传走了，破获他很不容易。其他如天津、安庆、南昌等地，都有零散扒手。这批人都是属于‘天外流星’，等于孤魂野鬼，不成其为帮派体系。四帮之中，福建帮技术最高，上海帮特别猖狂。”


总队长听到这里，点头微笑，感到满意。


我有问必答，而且对答如流，这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感到惊讶，十分认真地问我：“你的江湖秘诀，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我便把虚心向老前辈请教，日积月累的过程，详细地告诉他。


他十分赞赏，意味深长地说：“社会上的阴暗面得之不易，你要晓得，他们的内部有一种戒律，叫做‘江湖一点决，莫对妻儿说。’他们这一批人，为了饭碗。为了生存，师徒传授，发誓保密，守口如瓶。想不到你在一年的时间里，能够掌握这样多的江湖秘密，真不简单！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行行出状元，各人的前途由各人自己来选择。”从他表情里，大有惺惺惜惺惺之感。


这时，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俩请我便饭，酒菜很丰盛。席间总队长夫人，频频劝杯，她对我也很热情。当总队长不在的时候，她悄悄对我说：“我很欣赏你的才干，总队长早就对我说过，你是可造之材。我估计你在最近几天内，会交一个好运。不过天机不可泄漏，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你晓得吗？”


我感激地向她道谢，她惬意地笑了。


会见后的第三天，又接到总队长的电话，叫我立即到他的公谊。到了公馆，勤务把我引进他的书房，仅仅寒暄了几句，总队长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委任状，亲手递给我，他对我说：“警厅决定委派你当刑警总队四区中队长，你在三天之内，克期到任。”


这是三级跳，按我目前的地位，可算是连升三级。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幸遇，使我当时心里震动的很厉害，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郑重地说：“这是破格升调，有才干就要提拔，你好好地干，不要辜负我一番好意。


我不考虑你的工作问题，而是考虑与人相处的问题。四区队有五个组，第一组组长严中甫，这个人工作上有一套，算是一员干将，该队原队长丁青，因病疗养，队长这一缺本来由他升补。但是，这个人心术不正，自恃有一套本领，目空一切，拉山头，搞势力，勾结匪类，阳奉阴违，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人。现在，你当队长，无形中占领了他的地盘，抢了宝座，此中不免要发生矛盾。而且你是后起者，年龄又轻，他未必把你看在眼里，搞不好，他可能会暗中陷害你，这点你千万要注意。”接着他给了我一个锦囊妙计，即对严中甫做团结工作最好；不能，就找路把他除掉，否则，最后只有我垮台。他叫我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有他站在我的后面。因为隔壁房间还有两位客人在等他，他就叫他夫人旋芝送我。


我跟夫人边走边谈，我向她道谢：“谢谢夫人从中提携！”


夫人笑道：“你要懂得总队长的脾气，他是现实主义者，你能有多少价值。他就给你多少代价，这是公平合理的买卖。上一次，他召见你的时候，原计划只谈一个钟头，因为当天上午九点半，新都影院上映美国好莱坞的七彩歌舞影片《月到中秋分外明》，我俩的票都买了。想不到跟你一谈，就是四个钟头。你那边的情况，实习的收获，江湖的秘密，介绍得非常精采生动，我们听得入了迷，连电影都不想看了。当时四区中队长的人选还有没决定，争夺的人很多，除你之以外，已经就有五个人以不同的途径在暗中争取，结果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了。这说明他还是从实际出发，为了工作。而且是爱才的。”


我再次向她致谢。她笑说：“不，该道谢的还是你自己！”


说着，已走到大门口，她同我握手告别，说道：“年轻人，祝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其实她的年龄，与我不相上下。


夏总队长是比较器重和培养我的。接任不久，我破了一起玄武湖桃色命案，在结案的那天傍晚，总队长乘一辆流线型小轿车，特地为了玄武湖命案，来我四区刑警中队部，视察工作的进展情况。随从中，有他的女秘书柳青和他的心腹科长杨雄。他看到全体员警聚精会神地努力工作，感到很满意，当场给大家以鼓励和表扬。


到了上灯节时，我特地请他们三位到金陵酒家便宴，席间只有我们四人。


命案是刑案中最重要的案件，我们因为破了一个大命案，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十分舒畅。


女秘书柳青，顶多不过二十五岁，原籍湖南长沙，大学文科毕业，她热情奔放，交际灵活，能歌善舞，才思敏捷，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新时代女性。从她外表来看，她有长沙女性身段苗条的优美特色，又兼有三湘女性的多情。


那位杨科长年在三十左右，一表人才，他面面俱到，手腕高强，交道灵通，上级需要要什么，他马上就会办到。在交际场合，轻松活泼，热情有朝气，有他在场，处处感到舒适。


在这个社会里，他是最吃香的宠儿，所以总队长看重他，引为心腹。


总队长平常态度严肃，喜怒不形于色，到了此时，已把伪装卸下，大家无拘无束，谈笑自若，我们四人，酒量都不错，边饮边谈。


饮了几口酒后，我便把破获玄武湖命案的全过程向总座做了详细的汇报，他们认真专注地倾听着。


我刚把全案汇报完毕，就听到清脆的铿锵一声，原来是女秘书柳青情不自禁地用筷子敲着玻璃杯发出的响声，击杯称赞。她激动地说：“这是一篇好材料，奸恋惊险，离奇曲折，是侦探小说的好材料。程科长的口才很好，仅仅按照你的口述，就是一篇文章！”


我觉察到总队长向她以目示意，似乎认为她不够冷静，她立即噤口不说，马上顺风转舵抓起酒瓶，向我酒杯敬酒，殷勤地说：“来，程科长，我敬你一杯，祝你胜利！”


恭敬不如从命，我一饮而尽。


这时，总队长轻松地笑了，以试探性的口吻问我：“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我答：“今晚大家连夜加班，明天九点之前就可以把全案送到总部。”


“你的任务，就是这样算结束了吗？”


我知道他话里有因，但不解他的用意所在，便笑说：“我的工作经验不足，莫测高深，望总座启发指示。”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道；“老弟，你的运气到了，飞黄腾达，就从这里开始，来，我敬你一杯！”


我马上举瓶斟酒，说声谢谢，双方一饮而尽。


他着我神情茫然，解释说：“你要知道，玄武湖是本京的名胜，而且是全国著名的地方，这个案件，发生在那里，就跟这个名胜蝉联着，因此这个案件就身价百倍了！正如柳秘书说的，此案奸恋惊险，离奇曲折，是一篇侦探小说的好材料。不过这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在于案情破后，凶手被捕了，你还是千方百计到处搜索，结果找到死者行李，在他箱子里面，找出佘倩寄给死者的哀求信。这封信是佘倩的救命符，挽救了她的生命。假使你草率从事，找不出这封信，神圣的法律就放不过她，只好一抵一偿，就变成了千秋冤案。从此案的侦破来看，证明你的工作到家。仅仅由上级的嘉奖，不足鼓励你的工作干劲，应当还要由社会的舆论给你表彰。


“我们决定，明天午九点，总队召开全市新闻记者和各省、市的驻京记者招待会，总共几十个人，已经发函通知了，此会由你主持，介绍全案破获的经过。


“我知道你为了这个案子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眠，这种精神实在难能可贵。不过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要功亏一篑。也就是说，辛勤培育的果实，到了收成的时候，放弃了不去采摘，这实在太可惜了。所以说，无论如何，你应当勉为其难，再鼓一把劲，今天晚上再辛苦一下，把全案过程重新整理一遍。所以，我特地清柳秘书与你配合，拟一份接待记者的报告底稿，你看怎么样？”


我看了柳秘书一眼，再看看夏总，激动地说：“这实在太好了！我保证完成任务，不过劳驾柳秘书，于心不安。”


这时夏总已有三公酒意，笑对柳青说：“你着，程队长对你多么体贴！”


柳青感到夏总酒话有点打情骂悄，有失身份，急向他掉个眼色，然后又换了一副笑容，对我说：“你为了些案连熬了四个晚上，这种精神太感动人了；我仅仅奉陪一宵，也是义不容辞。”


这是，总队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色的袖珍盒子，在盒子里面拣出三粒像金丹似的小药丸。两粒给我，一粒给柳青。他说：“这是百宝提神丹，含鸦片量达百分之八十，用开水吞进服下去，一粒提神六小时。”他专对我说：“六小时之后，再把第二粒吞服下去，可以维持到招待新闻记者的任务完成之后，你的精神还是跟生龙活虎一样。过了明天中午，你的任务完成了就万事大吉了，以后准你高枕三天！”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时，他的酒兴正浓，感慨地说：“做人吗，应当做一个有意义的人，应当有一个目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在这个社会上，有了名，就有地位，就会受人家尊敬。年轻人要有雄心壮志，要有崇高的理想，要有苦干实干的精神，工作要出色。要出人头地，要立名于世，并不简单，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倾其全力来争取它。”


他闭着眼睛，好像深入往事的回忆。然后接着说：“在这方面我举一个例子吧！’”于是，他讲了起来：


……记得前几年，我在贵阳市当刑警队队长的时候，陆军后勤部某仓库发生一起大窃案。


被窃卡车轮胎几百副。


在抗战后期的艰难岁月里，战备物资非常缺乏。因为沿海地区已被日本封锁，唯一地生命线滇缅路又被日本军切断，仅靠美国从印度加尔各答空运一些战略物资，飞越“世界屋脊”


--喜马拉雅山，这样的长途空运，十分艰巨，因此战备物资供不应求。


不久，日本海军又来了一个闪电战略，一下子把橡胶的主要产地南洋各地全部占领了，所有橡胶，禁止出口，当地人若私售橡胶，违者以军法从处。一向以海军称雄的美国，始终没有想到日本会囊括整个东南亚。这时它本国的橡胶库存较少，只靠巴西的有限供应，轮胎工厂原料缺乏，有的被迫停工倒闭，军用各种轮胎十分紧张。美国如此，中国更不堪设想，当时后方流传一种谚语：一滴汽油一滴血，一只轮胎十两金。


军委会特别指令：贵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和贵阳警察局刑警队负责克期破轮胎案。我与稽查大队长罗某，专责经办此案。


双方分头到处侦查、追索，最终查出主犯是运输站站长贺奇。该站离贵阳二十公里，我率领四名干将，乘着一辆吉普车，准备到该站逮捕贺奇。当我车子开至中途，突然发现前面有一辆中型吉普，我的车子尾随它的后面，前后距离不及三十公尺，方向一致，目标相同。


我断定前面就是罗某的车子。


好历害！他已经比我捷足先登了。我坐在司机旁边，回过头来对大家说明情况，叫他们把头低下，不要与前车的人照面，同时叫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超车。当我的车子超越前车时，对方尚未发觉超车的是我，他们丝毫没有警惕，车子仍按正常的速度前进，已经落在我的车子后面很远了，不久连车影子也看不见了。


当我车子开到运输站时，我命司机把车一直开进去，很快找到站长贺奇，不由分说，大家拨出手枪，出示逮捕证，上前把他铐住，立即押解上车。我密嘱两个干员，把他押走，车由后门开出，避着罗某车子绕道押回队部。我留两个干员，站在站长室门口车道上，挡住罗某车子。


不久，罗某车子也开到了，看到我们三人，站在通道上，才知道上当了，马上急煞车，跳下车来。


罗某紧张地冲到我的面前，双方距离只有两公尺，他的五个助手站在后面。罗某穿着西装，腰间一排五十发子弹，左边挂着左轮手枪皮套，叉开双腿，两手插在腰间，皮套已解，右手握住枪，很不礼貌地对我说：“刚才超车的是你吗？”


我也是和他同样装束，同样的姿态，右手也是握住枪柄，以防不测。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对！一路上我超过十几辆车子，也没注意哪辆是你的。”


“你来抓人吗？”


“对！我来抓人。”


“什么人”


‘站长


“被你抓住了吗？”


“已经逮捕了！”


“人在哪里？”


“关到仓库里，派人看住了。”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说：“你真卑鄙！夺犯抢功，哪一点符合刑侦规则？”


我针锋相对地反问：“主犯究竟生得什么样子，恐怕你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吧，怎么说我抢你的犯人，夺你的功劳呢？真是无稽之谈！”


罗某在愤激之下，恼羞成怒，而且恃人多势大，厉声威胁说：“我明白告诉你，今天你若不把犯人交出来，休怪我手下无情！”


这时，我以破釜沉舟的姿态，右手按住枪柄，逼近一步，瞪大眼睛，把罗某上下打量一下，以挑战的语气说：“今天的事情与别人无关，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解决一切，有种的，你我来一个‘决斗’。双方距一百步，各发一枪，谁干倒，谁倒霉，谁胜利，就把人犯带走，谁不干，就是鬼崽子！”


对于罗某的为人和脾气，我摸得很透，他年龄三十刚出头，脸型英俊，体格魁梧，姿态威武。从外表来看，他是一个标准的军官，但是性格与外表恰恰相反，外强中干。他外号“玻璃蛋”，手腕圆滑，处世以柔为主。吹拍逢迎，是他拿手本领。他今天的地位也是靠这一手绝技得来的。他经济富裕，钞票大大的有。而且他新婚不久，太太年轻貌美，是个有名的交际花，外号“花溪皇后”。花溪是贵阳的名胜，她是花溪人，是贵阳有名的美人儿。他对目前的现实生活感到幸福与满足。


正因为他的幸福与满足，在这拼死决斗的场合，就会造成他的怯懦畏缩的情绪。我迫他决斗，他感到进退两难，拼死他没勇气，不拼下不了台。当这无可奈何的时候，他只好拿出看家本领，冷笑道：“要充好汉到前方去！想打内战不是英雄是狗熊！”


我体会到这话是胆怯解嘲之语，没有反应，仍然以决斗的姿态等待着他。


这时，他的部下中尉稽查员李德标从外面走来，挨近罗某身边，压低声音报道：“我们上当了，他用的是缓兵之计，犯人早被他们从后门押走了！”


这个人很机灵，双方正在争执的时候，他一个人悄悄离开，在运输站里面兜了一圈，知道情况不妙，马上走前来报告。


罗某知道上当，脸色发青，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大吼一声：“他妈的--追！”


他左手一挥，下个命令：“通通上车！”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我说：“姚夏的，总有一天，你等着瞧！”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废话。我暗自庆幸已经胜利了，但在最后关键时刻，胜利到来时，更要百倍提高警惕，我紧握枪柄，纹丝不动，一直等到他那车子开到看不见为止。


我回到队部，立即审讯，继续追捕同党，连夜追赃，到了第二天清晨，人赃俱获，全案结束。此案破后，惊动西南，引起中枢的重视。不到三个月，恰逢抗战胜利，日本无条件投降，京、沪、杭地区全部光复，时来运转，我升任南京警察厅刑警总队总队长。我深信这次的升调完全归功于此案的破获。


人生像这样的好机会不多，所以说碰到大案件，一定要抓机会、抢时间，不借一切代价，全力以赴。这就是事业，这就是前途！我相信，明天你就可以尝到这个荣誉的甜头。


我们停杯搁筷听夏总侃侃而谈，这时杨科长站起来，为各人斟满一杯茅台酒，擎杯环视道：“感谢夏总的英明教导，干杯！”


“干杯！”我和柳秘书附和着，一饮而尽。


当晚，我们尽兴而散……


听到这里，杨、柳二人无比感慨！杨玉琼叹息说：“一个人的成功后面，要付出多少艰辛的代价啊！”


程科长语重心长地说：“的确，成功得来是很不容易的。无论干哪一行，只想随大流，做个普通一员这很容易；但要想出类拔萃，那就艰难。比如说，干我们这一行刑事工作，技术要精，业务要熟，社情要通，工作要勤；要了解社会的阴暗面，要懂得江湖行情，要懂得帮会的规矩，要懂得黑道内幕；要通人生哲学，要应付各种局面；而且还要博古通今。鉴貌辨色，洞察入微，明辨是非；胆要大，心要细，外要圆，内要方。以上种种，说来容易，做就困难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抱着远大的志向、苦干的精神，才能干一番事业。其它各行各业，原理也一样，行行都会出状元的。我认为如果每个人都想向上，都把工作干得出色，那么这个社会，肯定就会进步！”


柳素贞怿然地说：“听了科座生动的叙述和谆谆教导，我们受益甚多，像是喝了一杯浓郁的威士忌，精神大为振奋！”


“对，我今晚好像也吃了粒百宝提神丹，精神十足，一点睡意都没有。科座不如再讲一些你过去破案的故事给我们听听，以饱耳福。明天起，你可以高枕三天！”说完，杨玉琼自己忍不住笑了。


程、柳二人也哈哈大笑！


程科长看一眼长几上那大盘的枇杷说：“你们尽听不吃，我不讲了！”


“好，我们吃，你讲，你讲！”杨、柳异口同声地央求道，赶紧剥了个枇杷笑滋滋地放进嘴里。


程科长惬意地笑了，问：“叫我讲什么呢？”


柳素贞明眸一转，兴趣盎然地说：“听说你侦破二百五十两黄金失窃案，很有特色，就讲这个吧！”


“遵命！”程科长调皮地以手加额。他饮了一口茶，又打开了话匣子……

第三十章


玄武湖桃色命案不久，四区湖南路附近的童家巷二十七号又发生一起重大窃案。据失主朱文彬报告：被窃皮箱三只，提箱一只，内有黄金二百五十两。其中十两的金条二十四条，其它金块、金首饰约十两；被窃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当失主向四区刑警队报案时，已经十二点了。


那天晚上，该队值夜刚好是由第一组轮值，值班刑警汤和接到电话，他感到案情重大，不敢怠慢，马上写好备忘录，立即向组长严中甫报告。


严中甫立即坐起来，背靠床背，接过备忘录，皱紧两道浓眉看着，看完，他瞧着备忘录怔怔出神，心中的算盘打得嗒嗒响；好大的案件，按照规定，被窃五十两就是属于一级窃案，如今这起窃案，是一级的五倍。论理，应该马上报告队长，一面要把现场踏勘情况绘图分析说明，转报总队。但他又想，这是名利双收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是暂时不报，自己先到出事地点，踏勘现场，也许能够找到线索，当天晚上就能破获，立了首功，不仅能得到可观的奖金，而且案情登上报刊，露脸扬名。他意已决，跳下床来，亲率四名探员携带武器和整套侦查工具，乘坐一辆小吉普，赶到现场。


童家巷二十七号是一所小巧精致的洋式平房，作为一个小家庭居住，是十分理想的。这所平房，屋高房大，三面高墙围绕，前面一道砖砌矮墙。大门面向童家巷，门内是一个小花园，占地虽不大，却栽种许多花草，两株杨柳浓荫覆窗。平房垫基很高，距离地面有三级石阶，登上石阶就到房门。房呈长方形，房内十分宽敞，前面作客厅，后面作卧室，中间隔着玫瑰色平绒拉幕，收起拉幕，整个房间显得特别宏大有气魄。客厅前面是花园，有四扇玻璃窗，客厅和卧房的右边都各有两扇玻璃窗，临着通道，光线十分充足。房内陈设华美，沙发、床、椅，衬着崭新雅致的家具，莲花型的壁灯，珠光熠熠的水晶灯，给房间增添不少光彩。


房间的后面连着贮藏室，再后就是饭厅，饭厅后面是厨房，厨房后面是佣人的卧室。房屋右边那条通道直通佣人的卧室。


这所房屋里面只住着一对夫妇和一个老妈子。失主朱文彬年近五十岁，身体矮胖，是华昌营造厂经理。他的太太年龄不及二十三岁，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长得很美。老妈子姓邹，年过五十，说话口吃，耳朵又聋，看来很老实，她是苏北泰州人。


文彬夫妇，因为事出突然，被窃了许多黄金。精神上受很大刺激。报警不久，严组长率领四名探员到达现场，他们见刑警行动如此迅速，非常感动，忙殷勤接待。


“你介绍一下失窃过程！”严组长对朱文彬微仰一下下巴颔子，严肃地说道。


“今天我刚从上海回京，晚上七点和我太太乘车到城南夫子庙蟾宫餐厅饮酒听唱，直到十一点才回到家里。临去听唱前嘱咐邹妈晚饭后可以早点睡觉，我亲自把房门关好，大门锁上。但当我们回来时，却发觉大门虚掖着，房门没上锁，进房一看，室内十分零乱，壁根挂锁被扭断，橱门被拉开，里面四只皮箱全部不见了。再看临着花园那扇窗户的玻璃被打破，门窗的插销被拔起，可见贼是破窗而入的。我赶紧到下房喊邹妈，叫了半天，她才从梦中惊醒。开门出来，问她发生的事故，她茫然不知。因此，我就马上拨了电话报警，现场始终保留原状。”


严组长听了，立即行动。他率领探员，先从大门向内顺序检查。首先发现围墙上面防贼的尖玻璃被拔掉一段，墙内下面的松土上有两只不完整的足印，足尖向内，可见此贼先拔掉墙头尖玻璃，越上墙头，由墙上跳下，再开大门。


再看面临花园的门窗，左边下面一块玻璃外边被窃贼先用胶布粘住，然后打破，窗外放着一把用旧毛巾包着的洗衣刷，这把竹刷就是破窗玻璃的工具，可见此贼从窗外敲入。胶布粘住玻璃减少音响，使玻璃碎片不至散落地下，然后伸手拔起插销，把窗户打开。在靠窗沙发椅的卷书式靠手上面，有一个明显而完整的足印，脚尖朝向房内，说明窃贼越窗而入，再开房门，然后把壁橱的锁扭断，拉开壁板，偷走里面两层隔板上放着的四个皮箱。


严组长巡视整个房间，突然在写字桌上发现两根鸟毛，他的眼睛突然放亮，不觉精神振奋，好像得了一件宝贝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案件记录簿，翻开它，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根鸟毛夹在筹子里。他胸有成竹地对朱文彬说：“这个案情已经有了眉目，概括一句话是四川人偷的。”说时，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影。


文彬听说案情已有头绪，十分高兴。赔着小心，满脸堆笑地向严组长抱拳作揖，恭敬地说；“全仗组长成全，小弟自当报效。”


“不，我们公事公办，谈不上报效。不过，今天还好碰到我，这是你的造化！”


“费神劳驾，费神劳驾！”朱文彬一路上说着，一直送他们上车。


严组长回到队部，连夜召集全组探员马上出动，逮捕川帮惯窃。


首先，到挹江门附近的盐仓桥，想逮捕‘一股香’马如龙。但是，马如龙却于当天晚上十点左右，在家聚赌被巡逻队知道，包围了他们的赌窟，所有赌徒一网打尽，已拘押在挹江门警察所里。在同一时间内，即聚赌，又行窃，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无形中，马如龙盗窃的嫌疑被排除了。


他调转车头来到古平，想逮捕‘地山鼠’吴存孝，想不到他卧病在床，气喘嘘嘘，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据邻居证明，他患肺病已有月余了。室内药炉茶罐，炉火未灭，桌上药方成叠。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又败兴而退。


两处扑空，他毫不灰心，马上转到三牌楼横巷，这是他的最后目的地，企图逮捕“飞毛腿”刘行三。到了刘家，房门紧锁，探员们越窗进房，屋内空无一人。严中前想：刘行三肯定今晚出外做案。他不敢打草惊蛇，只好率众埋伏附近专待刘行三回来，以便趁机逮捕。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刘行三一个人悄悄回来了。一进门，就被探员们捉住，铐上手铐，抄了他的家，在灶窝里一块砖头下面，挖出金镯子一对，合计三两七钱。参照童家巷朱家失主报单里面所失的金镯、金戒指多半都是城南太平巷宝光楼金铺打的，首饰后面都戳有该馆的牌号。而刘行三家里所抄的金镯、金戒指恰巧也都戳有“宝光楼足赤”五字，说明这是朱家的赃物。


刘行三带回队部后，严组长马上进行审汛。问他昨晚到哪里去，他说东道西，指南话北。


劳累刑警们四处查对，毫无事实。“飞毛腿”一片胡言乱语，严中甫火了，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喊叫连天，始终坚不吐实。


当严中甫率领组里人员出动逮捕川帮惯窃时，只留副组长关天平和组员倪连升留守队部。


原来关天平为人机智沉着，对于案情分析，有独特的见解，能力很强，论本领不在严中甫之下。严因忌能，怕他抢功，所以把他留下。严中甫的意图，关天平心中明白。倪连升是刑警专校毕业，对严中甫的行为一向看不惯。他直言不讳，严中甫深恨他，因此也把他留下。


严中甫走后不久，关天平组长就跟倪连升商量说：“今晚童家巷二十七号发生的窃案，据失主报告，被窃价值黄金二百五十两，按照窃案等级，是一级窃案的五倍，案情重大。根据总队规定，理应马上报告队长，由队长亲自出马；应当把现场勘查情况绘图分析，行文上报总队。想不到严中甫抢功不报，自己先行到场，又擅自行动，率众侦查，这种做法违反刑侦规律，我们知情不报，也有责任。”


倪连升也同意上报。


天刚蒙蒙亮，关副组长亲自到我住所，把昨晚童家巷窃案和严组长勘查现场情况及他判断是外窃、而且是川帮惯偷干的，因此率部连夜追捕川帮惯窃的事，详尽地向我报告。


“他何以知道是川帮干的？”我问道。


“因为他在失主房间的写字桌上发现了两根写毛，所以断定是川帮惯窃干的。”


“放在桌上？”


“是！在写字桌的右上方捡到的。”


“这两根鸟毛呢？”


“被严组长捡起来，放在他自己的案件记录簿里。”接着，关副组长又补充说：“这本记录簿，他回来时，放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的抽屉里。”


他意识到我对两根鸟毛很重视，又补充道：“那抽屉没有下锁。”


“是什么颜色？”


“咖啡色。”


“这两根乌毛你能弄到吗？”


“完全可以弄到。”


我听了非常高兴，就对他说：“请你马上回到队部，悄悄地把那两根鸟毛立即拿到城南夫子庙‘养闲斋’鸟铺，请该店老板柳老头鉴定一下，这两根鸟毛究竟属于什么鸟的毛。最好不要给严组长知道，这很关键。”


“好，我马上办到！”


我又问他：“你对严组长的现场勘查判断，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严组长的判断未必对的，但是我也没有更高明的意见，因为我的思考尚未成熟。


我已暗中叮嘱失主，要把现场全部原样保留，告诉他们，可能你今早会来踏勘现场。我想，严组长发现这两根鸟毛也不会向你报告，可能还会把现场上得来的其他证据也沉没了，作为他破案的本钱。”


“你的判断完全正确。我马上到现场一趟，鸟毛的事，就会盘拜托你了！”


关副组长接受任务，匆匆地走了。


我随便吃了点牛奶、蛋糕，携带侦查用具，坐上摩托车由家里直开出去。我不上队部，直接到童家巷二十七号。


失主朱文彬夫妇已经起床了 其实他们整夜没有入睡，知道我亲自前来，赶紧出来迎接。


我抬头看那一对夫妇，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一对夫妻太不相称了，朱文彬矮胖貌丑，他的太太明艳俏丽，宛如彩风随雅。


他俩非常客气地接待我。我建议先看现场，他们带我进客厅。我巡视一下室内的环境，便走近面临花园的那个窗前，检查窗户的玻璃碎片。我从粘在胶布的碎玻璃片里，小心撕下一块，全神贯注着破片的侧面，不禁怔住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又拿起第二块破片，认真仔细地观察它的侧面纹路。结果两块是一样的，我胸有成竹：“这块玻璃是被人从房子里面打出去的！”


现在我进一步观察沙发靠手上的足印，我想假使此贼由窗户进来，一定先踩窗台上面。


可窗台上面却看不到足印的痕迹，而沙发靠手上的足印又那么明显，这不符合逻辑，这个“足印”肯定是个假像。接着我又用放大镜照视房内桌、椅和用具，没有任问发现。


我从房内出来，看到贮藏室门口倒着一架短短的竹梯。我就扛着竹梯走出大门，在围墙上面缺着玻璃尖刀的墙头处，把竹梯靠上去，我登梯而上，只见墙顶约三十公分长的一段防贼尖玻璃被拔得干干净净，其他地方的玻璃尖都完整无缺、我心中有数，为了证实自己的论点，马上又走进大门，走到相对的墙根观察，一眼触到一对明显的足印，足尖是向内的。我再细心观察，发现松士上有极模糊的梯脚痕迹，说明那对足印又是个假像，妄图把刑警的注意力吸引到外贼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我又询问朱文彬夫妇，最近几天内到底有没有把竹梯靠在墙上这个地方？


他们都一口肯定，好久都没有把梯于靠在墙上过。


我站在花园，思考着案情。朱文彬悄悄地走到我的身旁，轻声问道：“队长，你对此窃案看法如何？”


我答说：“据我初步判断，是属于内窃范畴，说明白一点就是‘家神通外鬼’。”


他听我一说，脸色遽变。因为昨天晚上据严组长断定，盗窃者是四川人，现在又听我推断是‘家贼通外鬼’，换句话说，就是里应外合，因此他怀疑到他的太太身上，有点不寒而栗。他悄声对我说：“程队长，我有下情奉告，这里说话不便，请您到金陵酒家一谈。”


我点头允诺，低声对他说：“我先到酒家等你！”故意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就向朱文彬夫妇告辞而去。


我和朱文彬两人在金陵酒家个人餐间里饮酒攀谈。席间，他点了几碗名菜，要了一瓶泸州大曲，向我频频劝进，酒至中巡，朱文彬满满地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叹一声，沉痛地对我说：“本来家丑不中外扬，不过事到如今，为了要提供线索，我不得不把我家的情况向你做个介绍。据你刚才说，此案是个内窃，据严组长昨晚的判断，窃贼是个四川人，因此我联想到我的内子。


“我太太是四川重庆人，姓方名瑶琴，今年二十五岁，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我夫妻俩年龄相差二十岁，人家背后都说我俩结合实在大不相称了。这是事实，也无可否认。我想你对我夫妇也有同样的感觉。过去她的父亲跟我是同行，因为他承包了一个很大的工程，当投标时，把工程的造价估计错了，亏本很多，因此他破产了，而且还负了许多债。他感到，此生再无力量还清这笔巨债了，一气之下，中风死了。她的母亲连遭不幸，精神上受到沉重的打击，因此心脏病发作，住院就医，病情日趋严重。


“当时，瑶琴才十九岁，高中刚毕业，她无钱缴纳住院费和医药费，债主又逼债临门。


一个弱女子，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巨大的突变，她孤零无援，束手无策。我和她父亲是同行，经常到她家里。当时看她十分漂亮，虽然很爱慕，但丝毫没有非分思想。刚好碰到这个机会，不禁使我有着觊觎的念头，我乘机托人向她表示：自愿承担她的一切债务，解决她的一切困难，不过有个条件，要她嫁给我。


“我是苏州人，抗日战争一开始，我就离开家庭，一个人来到重庆。首先和别人合资经营，承包建筑工程，当时重庆大兴土木，生意很好。以后我就独资经营，几年之间，进了不少钱。这时，我非常需要一个伴侣，我估计她当时的处境已是走头无路，她虽然一再踌躇，但无情的现实逼着她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不久，她母亲也去世了，一切的丧事也都由我包下来。她母亲安葬就绪后，为了履行前约，她就嫁给我。


“当时，她在学校里是个高材生，假如有机会参加高考，肯定会考上大学的。但是不幸家庭连遭巨变，她不得不忍痛放弃了这个深造的愿望。更使她伤心的是，她原来有个很要好的男同学，也是她的恋人，姓叶，名竹青，自幼与她同学，又是同乡，两人感情如胶似漆。


叶竹青一表人才，学习成绩优异，每学期都名列第一，他和瑶琴可算是天生的一对。


“竹青父母早死，由他的伯父抚养。这时方家突遭厄运，为了偿清债务，以及住院费用和料理丧事，处处需要大量钱款，像叶竹青这样依人篱下的处境，根本上无法应付。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段姻缘被活生生地拆散了。我当时那样的做法，完全是乘人之危。现在想来，感到无限内疚。”说着，他以忏悔的眼光看着我，我被他这种出自内心的忏悔感动了。


他拿起酒瓶，各斟一杯。自己饮了一口，又继续说：“我和方瑶琴结婚前后已经五年了，夫妻之间，谈不上感情；但是从来没有红过脸，作为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她都尽到了。她的确很漂亮，那一双长睫毛下面的水凌凌的眼睛，在一闪间会激发出迷人的醉光，给人一种温情的感觉。不过五年来，她对我的目光，一向很阴郁的，要想求获那样一闪的醉光，始终不可得。偶尔也会看到那样醉人的闪光，也不是正面对着我的。这说明千金难买一颗心，我深深体会到金钱买不到真正的爱情。有时我在无意中看到全身镜上敝人的形影，我会感到寒心的，我与她真是相形见绌。我有自知之明。我俩实在大不相称了！”


我一直注视着朱文彬的面貌和表情，他的相貌虽然丑陋，但眉眼之间还带三分忠厚，鼻大口阔，地阁丰满，在理财上他的确是个胜利者。此时，他心灵之美映照在脸上，我却感到他显得可爱。


朱文彬招呼我吃菜饮酒后，又接着说：“抗日战争一胜利，政府还都南京，我就跟着东迁，我不敢直接回到我的老家苏州，先把方瑶琴安顿在南京，因为我家里还有原配和两男一女，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是个大家族。我的原配文化水平也不低，高中毕业，为人精明能干。沦陷太太和抗日太太，这是现在社会上存在着无法解决的矛盾。


不过双方面我都没有公开，她们都不知道当中的秘密。因为我在南京和上海都有承包的工程，为了工作，我两处奔波，这是名正言顺的。我就利用这个有利的条件，假公济私，苏州、南京两头兼顾。政府还都南京，京沪一带到处都需要建设，我的业务与日俱增，工作也十分忙碌。但我的精力有限，顾及经济，就无法顾到爱情。目前我对方瑶琴还能勉强应付，再过几年，我和她的差距就更大了。老夫少妻，终究是个悲剧，这个问题，我日夜都在思考。”


说到这里，茶房端了一碗干贝蚌汤，热气腾腾，朱文彬勉强扶出笑容对我说：“我絮絮叨叨，菜都冷了，趁着汤热，我们再干几杯。”他频频劝进，茶房把冷菜重新搞热又端进来，我们边吃边谈。


朱文彬饮了一口酒，说：“对于叶竹青，我一直留意他，当年他考进了大学，读土木建筑工程。四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四川省政府建设厅聘请他，他不干，宁可在华东公司私人营造厂当工程设计师。他技术高超，设计精确，该公司林经理很器重他，在他所设计的工程中，都给予一定的股份奖励他，所以他手头也有一点钱。他为什么要在华东公司工作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家公司在南京开业，这是‘近水楼台’。华东公司在马台街，他家住虹桥。他念念不忘方瑶琴，至今还没有结婚。据说他四处寻找她，但来南京一年多了，没有找到，因为瑶琴很少出门。


“最近有迹象表明，他们两人可能已经碰过头，因为近来在瑶琴的眼里经常能看到那种醉人的闪光。唉，爱情的魔力实在太大了，这是金钱所不能抗拒的力量。我想。既不能得到真正的爱情，何苦误人青春，拆散人家的姻缘，使他们终生痛苦？君子成人之美，我原想成全他们的美事，自愿给瑶琴几百两黄金，让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来弥补我的内疚。但想不到他们两个竟昧着良心，做出这样奸盗的勾当！实在令我痛心！”


我听了朱文彬的一席话，暗地里却为方、叶两人感到庆幸，对他不禁肃然起敬。我拿过酒瓶，向朱文彬的杯子满满地留了一大杯，笑着说：“朱经理真是快人快语，你这样通情达理，爱花护花，高谊隆情，求之当世，实在不可多得，我十分钦佩你的为人，来，我敬你一杯！”


朱文彬听了，有点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举杯，一饮而尽！


“朱先生，你估计是他们两人偷的？我看未必如此。因为严组长对你说偷者是四川人，刚好你太太和叶竹青都是四川人，而且又有那样的关系，怪不得你会怀疑他们。不过严组长的判断，也有他的现场根据。但他所指的是川帮惯窃，而不是一般的四川人。然而我对他的判断，还是有怀疑，我已经派人落实，马上会得到澄清。这个案件，你交给我。我饮佩你的为人，我会全力以赴。相信在很短的时间内，会得到圆满的解决，请你放心好了。”我安慰说。


朱文彬非常感动，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怡然起立，双手把拱，一躬作揖，说：“谢谢队长全力成全，敝人感激不尽，高谊隆情，小弟自当报效。”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半了，神色有点张惶，他抱歉地对我说：“我承包了盐业大厦工程，条件已经全部谈妥，今天上午九点在白下路双方签订协约，现在只剩半个钟头了，我要赶去，队长失陪，请原谅。”


我笑着对他说：“你走，你走！不要客气，我在这里稍坐片刻。这里早上倒很清静，我想在这儿对此案情再推敲推敲！”


朱文彬走后不久，我从衣架上面取下自已的礼帽，也下楼走了。朱文彬走南，我向北，驾驶摩托车，又到童家巷二十七号。


我第二次来到朱家，方瑶琴出来迎接，引我到客厅接待。她调和一杯牛奶咖啡，态度十分热情。


我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的行动和姿态，她的确很美，身段高佻，风度翩翩，她的面容洁白有光泽。谁接触到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谁的心境就会豁然开朗。当她端着咖啡敬客时，那种迷人的醉光，一闪间发出无限的深情。朱文彬五年中难得看到的闪光，我竟然在一接触中就幸运地看到了，这样美妙的柔光，的确与众不同。


她坐在对面一张长沙发上，安详而有礼貌地对我说：“你上次来时，因为老朱在这里，没有怎么招呼，请你原谅！”


“别客气，别客气。”


“其实我对你十分敬佩！”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在报纸上，我经常看到你破获各种奇案，尤其是上个月你所破获的玄武湖桃色命案，抓到了凶手，又替凶手辩冤，千方百计找到凶手给死者的哀求书，用科学的方法验明凶器是死者的，有了这些有力的证据，使全案改观，由谋杀而变成自卫杀人，从而挽救了‘凶手’佘倩的性命。这个案件办得迅速漂亮，给人一种信赖的感觉，所以我十分敬佩你。”


“过奖，过奖！”


“不，这都是事实！因此，对破获这次窃案，我对你同样感到信赖。”她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想不到老朱竟怀疑是我作案！”


“不会嘛，他没有对我说。”我替朱文彬辩白。


方瑶琴笑说：“我跟他多年，他的性格、脾气我都摸透了，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可以猜透九成。本来他没有动这个念头，因为严组长的一句话--偷者是四川人，因此引起他对我的怀疑。程队长，你同意严组长的看法吗？”


“严组长的判断是有他的根据，但也可能是假像，我已经派人调查落实。”说到这里，突然她床几上的电话响了，方瑶琴过去接了电话，反过头来对我说：“队长，你的电话。”


我接过话筒，原来是关副组长打来的。他说，他到了队部，知道我还没上班，估计还在童家巷二十七号，因此打个电话来。他说，那两根鸟毛经过夫子庙“养闲斋”鸟铺老板柳老头的鉴定，说是鹧鸪的鸟毛。为了证实，柳老板还带我看活的鹧鸪，它的毛跟那两根鸟毛完全一样。


我听说是鹧鸪毛，就对关副组长说：“严组长的估计完全错误。”


关副组长又在电话里对我说：“严组长今晨捉到川帮惯窃‘飞毛腿’刘行三，因为刘行三昨晚没有在家里，天刚朦朦亮才回家。大家在他家里抄到金镯子一对，金戒指三只，合计三两七钱，上面有‘宝光楼足赤’的戳印，与童家巷二十七号失主报单里面一部分金首饰是同店监制的，‘飞毛腿’说不出昨晚到哪里去，说东道西，都对不来，因此嫌疑很大。严组长火了，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我的判断，‘飞毛腿’刘行三对此案未必有关，不过昨天晚上到哪里去，这点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可能有不可告人的事情。现在我提供一条线索给你，回龙桥一○三号祝光明过去是搞黑线的，他已经洗手不干多年了，目前他混得很好。这个人对我们的工作很肯帮助，他当年与‘飞毛腿’刘行三都是川北一派，又是师兄弟，他师父是剑阁赵振飞，外号‘巴山夜鹰’。所以祝光明对刘行三的情况十分熟悉。你马上向他调查内情，只要他知道的，他都会告诉我们，因为他很愿意向我们靠拢。这个调查很关键，你马上就去。”


我放电话，走近方瑶琴，笑说：“根据调查证实，严组长的判断是错误的。”


方瑶琴噘着嘴娇媚地说：“他判断错误，使我蒙受不白之冤！”


我坐下来，笑着说：“严组长的判断错误，并不能排除你先生对你的怀疑。”


“为什么？”她感到愕然。


我指着那扇被敲破的窗户，对她说：“因为那扇玻璃窗是被人从房间里面打出去，不是从外面打进来。说明是内窃，不是外窃。”


“你有什么根据？”


“这是料学根据，不是凭空臆断。”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向方瑶琴招手：“朱太太，你来！我做个试验给你看。”


她走近我的身旁，我便从胶布里面撕下一块玻璃破片，对她说：“有胶布粘住的是外面，没有粘住的是里面。’说着，就拿起旧毛巾包着竹刷在粘有胶布的一面敲打一下，玻璃片裂开了。我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对她说；“你看这片玻璃裂开的侧面纹路跟原先破的侧面纹路一样吗？”


“不一样！”


我又把玻璃被片翻过来，再用那把竹刷在上面敲一下，玻璃片破了，我又叫瑶琴比较侧面的纹路。


她认真地与窗户上原先被贼打破的玻璃侧面纹路对照，惊喜地喊：“一模一样！”


“不管从里打，还是从外打，被打的那面的纹路都先垂直后弯曲的。”


方瑶琴十分好奇地摆弄着破玻璃片，用放大镜很兴趣地照看着纹路。我细心观察她的言行，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迹象。


方瑶是把放大镜还我，钦佩地说：“你真有办法！”


“不，这是物理的力学问题，也是刑事上的普通常识。”


方瑶琴神情困惑地问：“为什么严组长不懂得？”


“这是新的科学技术，他没有学过。”


“啊！这就是队长与组长的道行分界线。”


“朱大太，你太过奖了，其实这门学问是十分深奥的，各人有各人的专长。”


我和她边走边谈，又重新坐下，方瑶琴迫切地问我：“队长，你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如何？”


我笑答：“干我们这行的人，多少都会鉴貌辨色，我认为你是属于善良一类的人物，我不会怀疑你。但是此案既属内窃，你们家里的人口又十分简单，而且你又有暖昧的事，在案情还没有弄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朱先生肯定对你有怀疑的。”


“暧昧的事？”她忍不住砰然心跳。


“对了，叶竹青先生找你一年多，最近已经登门了吧！”


她呆住了，眉头一皱，似乎在想，我怎么会晓得她的秘密呢？旋即间勉强挤出笑容，恍然大误说：“啊，原来你们怀疑的是他！”


她叹了一声，接着说：“这事说来话长，我很想跟你谈谈，因为你没有官架子，知情识趣，富有人情味。在未说之前，我先给你看看老朱的秘密。”


她边说边走，走到失窃的壁橱面前，拉开壁板，里面有两块层板，分为上中下三格，因为箱子都被窃贼偷走，里面空洞洞的。她把两块层板拉了出来，按动开关，把后壁板再拉开。


后面橱子里面又出现两只箱子。她把上面的箱子拉出来，放在床铺上。又从床柜的抽屉里拿出锁匙，打开箱子，在衣服掩盖下面，起码有七、八十根金条，而且都是十两条的。方瑶琴关上箱子，指着橱子里另一只箱子说：“那只箱子里面还有。假使我跟叶竹青里应外合，我何必晚上偷偷摸摸地干？我可以等老朱不在的时候，把它通通拿走，两人远走高飞。万一就被捉到，这批金条的数目究竟多少，也是说不清的。


“不过，做人要有良心道德，还要顾到个人的声誉名气。老朱当年虽然在我极端困厄的时候向我提出条件，要娶我为妻，当时我才十九岁，他已经四十岁了，两人相差二十一岁，他的外表又矮又丑，不论在年龄、外表上都不相称。但是我当时负了一大笔债，在这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一口苦水不吞下去，绝对没有办法的。为了应付这个巨大的变故，只好忍痛答应了他。而他为了娶我，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够大的了。这是两相情愿，他并没有强迫我。


“那时，叶竹青和我的感情虽然如胶似漆，但是形势逼得我俩不得不分离，我们两人哭了几天，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含痛忍受这人间最悲惨的生离死别。


“凭良心说，五年来，老朱对我是问心无愧的，我对老朱也已经尽到了妻子对丈夫应尽的义务。但是，老朱一直瞒着我一件事，对我始终守口如瓶。原来老朱在苏州老家已有老婆和子女了，而且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这是我一次无意中在他皮包里看到了他的秘密。古人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老朱终究会跟他的原配合在一起。而我呢？连算一个小老婆都没有资格，只能算是外室，说不好听，叫做姘头。这种地位，法律上是得不到保障的，可悲啊！


叶竹青专门为我而来南京工作的，他找我一年多，终于在几个月前被他找到。他至今还是个单身汉，他说，他若不能跟我在一起，宁愿独身一辈子。他的情义，是令人感动的。然而我是个有夫之妇，是败柳残花。即使万一有那么一天能够跟他结合，因我有这一污点，他会不会轻视我呢？这几年来，我都在痛苦矛盾中过日子，这叫我如何能够和老朱欢颜相对呢？”


说着，她把床铺上的那只箱子搬上壁橱，把壁板拉好，趁机偷偷地用指背抹掉眼里晶莹的泪水。


我安慰她说：“我非常同信你的不幸遭遇，你的情况我十分了解，你的话我能深切体会到。你不要难过，我认为老朱这人还是有良心的。今早我和他在金陵酒家谈了一个多钟头，他什么话都对我说。他认为他当时的行为是乘人之危，夺你青春，活生生地拆散了你和叶竹青的姻缘，感到内疚，这说明他尚能知过；他知道和你在外表上、年龄上都不相配，再过几年，差距就更大了，终非了局，这说明他有自知之明。他家有老婆儿女，他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大，他顾此失彼，精力不济，矛盾重重，形势逼着他，不得不丢卒保车，顾全大局。因此他想成全你和叶竹青的美事，让你们再续姻缘，并且自愿拿出几百两黄金，给你作为生活上的保障，补偿作青春的损失。所以说朱文彬这个人还是很有道德的人，求诸当世，也是不可多得。我上刻当面也表扬过他。我相信此案马上会破，案破之后，他会履行他的诺言，我预祝你们美满幸福！”


方瑶琴听了，万分感动，她激情满怀地对我说：“我太感激你了！看你这样年轻，你的人情味却如此浓厚，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你！”


“当你俩结合那天，你夫妇敬我一杯酒，我亲眼能看到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我人生最快慰的事。”


方瑶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拿来两只高脚成型玻璃杯，倒了满满两杯葡萄酒，一怀递给我，她自己拿着一杯。这时，她眯着双眼，脉脉含情，未饮而飞红上颊，笑对我说：“这杯鲜红的葡萄酒，就是我沸腾的心血，你饮下它吧，我衷心祈祝你青春幸福，前程远大！”


说完双方碰杯一饮而尽。方瑶琴斜倾空杯对着我，以目示意，我第二度又看到了那醉人的闪光，温情的娇笑。


先声夺气，第一个皮箱里面展示出许多金条，第二个皮箱就不言而喻了，我叫瑶琴另外拿一把锁头把壁橱锁好，便又和她到客厅坐。


当我和她按原来位置坐下后，我就对她说：“我有一个感觉，我认为问题在于这个老妈子身上。”


“这个老妈子耳朵聋，说话又口吃，虽然笨些，人倒很老实。”方瑶琴提出疑议。


“我不是怀疑她，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家庭，有的是钱，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老妈子呢？”


“她是临时工，来这里才两个多月。因为前面那个老妈子曾妈不久前右手突然风湿关节痛，不能工作，我拿钱给她医病，叫她医好后再来；这个邹妈是她保荐来的，是临时工。因为那个曾妈跟我一年多，她精灵能干，得心应手，我对她的印象很好，所以只好克服一段时间。”


“得心应手！”我学着她的口音，重复一句，向她斜睨哂笑说：“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你跟叶竹青的事情她一定晓得，她为你守秘，做你的耳目，甚至在紧要关头掩护过你，处处给你方便，对吗？”


这话打中了方瑶琴的要害，她的脸立即红了，惊慌地说：“你真是料事如神，我佩服极了！现在，我不仅信赖你，而且把你当成知己。”说到这里，她迟疑一下，腆然说：“最使我难忘的是，有一次竹青在我房间里。朱文彬突然回来，听到他敲门，我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曾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牵着竹青的手对他说：‘到我房间去！’一面叫我出去开门。事后竹青对我说，曾妈这个人很沉着镇静，临走前，还把我床铺上的被子叠好，床单拉平，那种机灵、老练，真令人饮佩。我们都很感激她，把她当成心腹。”


“对，问题就在这里！她有这样的机灵，才能干出这样的坏事。我现在先做一个假设，她为什么要推荐一个聋婆子呢？这是个‘伏笔’，给她做案提供有利的条件。因为敲破玻璃有声音，她听不到；扭断壁橱的门锁有声音，她也听不到；甚至他们在盗窃中间各种声响也都听不到，这就是她推荐的用意所在。她为什么要等到两个多月之后才动手呢？因为时间拖长，不容易使人怀疑。很可能你俩夫妇的外出都有一定的规律，而这种规律已经被她掌握了；以致做案的时间那样从容。”


“对，你的假设都符合逻辑。我从重庆到南京，就一直住在这里，因为人生地不熟，这里又没有亲朋戚友，平常很少出门。我订了很多报刊，买了不少书，除了看书读报，偶尔也学写一点小说和诗歌，以消磨时间。朱文彬上海有工程，南京有办事处，苏州有老家，业务、家事使他忙得不可开交，到这里的时间也很少。他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肯定要陪我到城南酒家吃晚饭，饭后就到影院、歌场看戏听唱，直到深夜。这是他不变的规律，这种规律也只有曾妈知道，因为她跟我一年多了。”


“曾妈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打断她的话，拿出笔记本记着。


“曾妈在家里叫四娘，家住三步两桥三十六号左边新盖的瓦房里。”


“她家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儿子。”


“今年几岁？”


“二十多岁。”


“有没有职业？”


“在东方语专学校当工友。”她又补充说：“去年十二月，他因为转卖汽油被刑警队捉获，法院判决，关他两个月。”


“他叫什么名字？”


“林曾生。”


“好了！”我把笔记本放进衣袋里，站起来对她笑笑，就走向电话机旁，边走边说：“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谢谢你！”


我拨动电话号码，要四区队部办事员唐福全听电话，叫他调查去年十二月份的案件档案，查有没有林曾生这个人，他为什么被逮捕，家住在哪里？是谁经办的？


一会儿，唐办事员在电话里报告：“林曾生因为伙同段昌康盗窃江南汽车公司汽油一案被捕，不过他只是个从犯，后经法院判决，关他两个月。他家住在三步两桥三十六号，此案是第二组组长许天池经办的。”


我告诉唐办事员：“请你暗里通知许组长率领三个得力探员，乘坐一辆吉普车，马上到童家巷二十七号来，不要对他说明为了何事，叫他行动千万保密，我在这里等他。”


电话挂断后，我转向方瑶琴，对她说：“朱太太，请你立即再补上一张失物详细报单给我。”


方瑶琴马上走近写字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道林纸，坐在桌旁奋笔疾书，写好送给我。


我看那隽拔的字迹，十分感慨：这个当年的高材生，由于环境所迫，不能得到高等教育，失却了青春，埋没了人才，实在可惜。


大门口汽车喇叭声，冲破了沉寂，邹妈出去开门。门开处，许组长带领三个探员进来，他们行动迅速，我感到很满意。


我赶紧走到房门口，招呼他们进厅来，叫他们坐在沙发上。方瑶琴递茶敬客。


我拉了张靠背椅靠近他们坐下，俯着身子问许组长说：“去年十二月盗窃江南汽车公司汽油一案，从犯林曾生，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对他印象很深。”许组长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属于哪种类型？”


“属于第三类型，这个人很有心计，胆子小，利心重，上次盗窃汽油，他没有直接参与，只沾了边，分一部分赃款。因此法院从轻发落，判他两个月徒刑。”


“根据现场判断，情况分析，林曾生对此案有重大嫌疑，他的母亲曾四娘嫌疑更大。曾妈住在三步两桥三十六号，林曾生现在东方语专学校当工友。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他们偷的，所以对他们母子俩要采取外请内捕，表面上对他们要客气，暗里要预防他们脱逃，在路上不要透露任何情况。现在你们兵分两路，两个人对付一个，许组长要对林曾生，你们看看人员够吗？”


许组长满有把握地说：“够了，够了！过去和林曾生打过交道，对付他不难。”


临走的时候，我特别交代他们，这里的电话号码是三三八五七，发生特殊情况，用电话联系。


他们出发不久，第三组组长张力来了电话：“程队长，我们到了三步两桥曾四娘家里，这个老太婆不在，这里有我们的外线人员，据他们调查，出门不远，请示定夺。”


“你们两位请联系外线人员，就在那里专侯。”


一会儿，许组长的吉普车已经到了，他们两位带着林曾生回来。


我在饭厅里讯问林曾生。我坐在饭桌的上首，林曾生站在下首。他个子不大，身材文弱。


开始我一言不发，两眼直视，盯得他低下头来，两只手不自在地把指头捏来提去，双臂轻微地颤抖。


对视良久，我厉声道：“林曾生！你们母子的胆子可不小！勾结外窃，盗去朱家黄金二百五十两，这样大的窃案，轰动了整个刑警总队。你想想看，你逃得过吗？你能够承担得起法律上的责任吗？”


林曾生发呆了，他嚅嚅地自语：“什么？二百五十两？”


我看个真切，便从口袋里拿出朱太太刚才写的失窃报单，递给林曾生，对他说：“这是失主的报单，被窃的东西全部开列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林曾生接过报单，眼睛瞪得好大，眼珠儿似乎要暴了出来，双手禁不住剧烈地颤抖，报单被抖得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这时的他，愤激超过了害怕，他按捺不住，脱口骂道：“他妈的！狗养的，太黑心了！我能让你好过吗？”扑通一声，他双膝跪下，在我面前磕头如捣蒜，口里哀求道：“请求队长开恩，救救我的母亲！这起窃案包在我身上，我会带你把一个个窃犯捉到。”


“好，你能负责把全案破获，我保证开脱你母亲的罪责！”说着，我走过去，亲手把林曾生扶起来，叫他到外面客厅详谈。并请朱太太在场旁听。


林曾生开始陈述这个窃案发生的始末。他说：“去年十二月，我因为参与盗窃江南汽车公司的汽油一案，被法院判处了两个月的徒刑，在监狱里结识了一个窃犯刘唐，他今年二十四岁，但已经‘三进宫’了。第一次，因为偷了厨房用具，被关一个月；第二次判了三个月；第三次判了半年。十个月的监狱生活，使他学到了一身盗窃本领。


“出狱后，刘唐经常到我家里。我在三步两桥附近还有一所独立的瓦房，地方僻静，四面无人居住，瓦房分左右两间，左为厨房，右为卧房。他以高价向我租了此屋。我母亲回家时，经常到他家串门，每次他都请我妈喝酒，以后拜我妈妈做干娘。他的姘头叶巧儿，很会烹饪，老人家贪吃，在饮酒闲谈时，曾经说过她的主人朱家很有钱，而且对朱家的情况介绍得很详细。因此触动了刘唐的贼心。他叫我妈妈把大门及房门的锁匙私下里瞒着朱太太把它模下来，教我妈事先假装右臂风湿关节炎，无法工作，暂时休息治疗。又物色了一个聋子邹妈代替我妈的职务，其目的是想当他行窃时聋子听不到声响。这一切计划都是刘唐安排的，因为担心警方生疑而顺藤摸瓜摸到他的身上，等到我妈辞工两个多月后才开始行动。而且利用朱先生每次回来，第一个晚上都会带来太太到城南夫子庙一带饮宴看戏，直到午夜的不变规律，进行盗窃，自以为十拿九稳。


“他还对我妈许愿说，事成之后，要给我妈大大酬劳，保证她晚年过得幸福舒服。想不到今天一大早，他到我家里来，只拿了三只金戒指给我妈，总共不到八钱。他说，里面金器首饰一共只有五两，同伙中，除他之外，还有三个，每人分不了多少。还有四个箱子，里面都是衣服、布料，现在原封不动都留在他家里，请我妈今晚到他那里，任她选择。我万想不到，他会偷了这样多的金子。平时嘻皮笑脸的，原来心竟这样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把整个过程说完，激动地说，“队长，事不宜迟，请你马上调动人马，我带你们去，把他们一个个逮住。”


他因受骗，激愤得满脸通红。我看个真切，断定他不是在耍花枪，便决然而起，马上打个电话到队部，叫办事组康福全通知四组、五组、六组分乘吉普车到童家巷二十七号朱家集合。


不久，三个组的探员都来了，我具体分配了任务，他们马上出发。


结果在盐仓桥、古平岗、草场门逮捕了同犯郑小狗子、马小四子、汪大头三人。最后在城南中华门附近的六角井刘唐的姘归叶巧儿家逮捕了刘唐和叶巧儿。在叶巧儿屋里的马桶底下搜出金条二十一条。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刘唐真是神通广大，一个人竟独吞二百一十两黄金，其他三人每人只分十两；而且所分的十两金首饰，他独得了三两。事后查明，原来在一个箱子里，有一件浴衣包着二十条金条，他趁大家不注意时，偷偷暗藏起来。在他旅行箱里，我们又搜出当晚七点由南京到上海的特别快车卧铺票两张。


刘唐看到车票，嘿嘿嘿冷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们稍迟一步，我俩就远走高飞了！”


在审汛中，他供认一切假像都是他亲手布置的，正如我所推测的一样。


最后，问他为何把鹧鸪羽毛放在桌上。


他回答说：“我在监狱里听到黑道的老前辈说：川帮的兄弟们的行窃习惯，在现场上都放了两根鸟毛做标志。刚好昨天早上出门时，偶然看到邻里有一家女佣人正在门口杀鹧鸪，拔羽毛，触动了我的念头。我问她要了两根鹧鸪毛，放在口袋里，昨天晚上特地放在桌上做个标志，想转移目标，嫁祸川帮，迷惑破案人员。”


审讯工作在童家巷朱家进行。全案人犯讯问完毕，起赃齐全，全部押送回队部。


临行，我笑对方瑶琴说：“幸好此案迅速破获，洗雪了你的冤情，扭转了朱先生对你的看法。关于你的婚姻问题，我会暗中替你帮忙，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方瑶琴紧握我的手，热泪盈眶，激动地对我说：“程队长，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我带着许多探警押解人犯和赃物回到队部时，全队哗然，他们意想不到案件会破得如此迅速、干脆利落。这时严中甫还在审讯室里面逼讯川帮惯窃飞毛腿刘行三，听说我凯旋归来，不得不停下审讯工作，出来观看。


我下令将人犯押下，把赃物放在保管室，金条、金首饰存入保险箱里。当我安顿妥当，刚好总队长夏琦为了此案特地来到队部，听到全案已迅速破获，人赃俱获，他十分高兴。


我向他汇报全案侦破过程，他听了非常满意，认为此案有启发作用和教育意义。他命令全队员警先到童家巷参观现场，就在那里开个现场会。由我陈述全案的侦破过程和现场的侦破关键，使大象加深认识。


四区队部离童家巷不远。我们预先打个电话与朱家联系，征求他们同意后，我们就排队前往。


大家踏勘现场后，都集中在前面的花园空地上，我站在房门的石阶上，跟大家分析全案过程。


我强调，对于窃案，在侦查现场时，首先必须要判断它究竟是属于外窃还是内窃。假使这点判断不准确，那么，案件的侦破过程就会背道而驰，无法破获。


例如，此案原先由严组长亲自侦查踏勘现场，他认为是外窃，他的根据有三点：第一点，正面矮墙上面尖玻璃被窃犯拔去一段，这说明此贼是逾墙而入，在墙内的松土上有明显的一对足尖向内的足印，他断定此贼是由墙上跳下，然后开了大门。


第二点，他认为此贼打破窗户的玻璃，拔起插销，开了窗扉，越窗入房，左脚踩在沙发椅的靠手上，因此留下了足印，此贼入房后再开房门。


从以上两点，严组长断定是外窃无疑。


第三点，他从写字桌的左上角发现两根鸟毛，所以他认定是川帮黑道干的。因此抓了飞毛腿刘行三，一再逼供，但是毫无结果。


此案严组长的判断完全错了。


第一点，墙上的尖刀玻璃被拔去一段，经过详细观察，被拔去的玻璃点滴不留，墙头十分干净，这点做法不符合客观现实。因为此贼若在墙外拔，肯定要站在同伙的肩膀上。童家巷虽然比较僻静，但在十点左右，巷内肯定还有少数行人来往，所以不能那样从容。拔得那么干净。那一定是在墙内拔的。而目是站在短短的竹梯上面拔的。因为朱家有个短竹梯，经观察，草丛里有两个半弧形的梯脚痕迹。由于被前面的一双足印所迷惑，因而容易忽视了后面草丛里的梯痕。严组长在半夜勘查，视线不明，这点忽视是有可能的。由此可见，前面这一对足印，是由梯上跳下来的。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从窗户的玻璃破片中，分析侧面的纹路，从外面打进去，靠外面的纹路是垂直，靠里面的纹路是弯曲；而从里面打出去，靠里面的纹路是垂直的，靠外面的纹路是弯曲。事实证明，里直外弯，我们断定自产玻璃是被人从里面打出去的。这是物理上的力学原理，是铁的事实，无可否认。


由以上两点，可证明此贼已事先掌握了大门和房门的锁匙，因此制造假像，迷惑侦查人员，使之发生错觉。


严组长听了，恼羞成怒，他打断我的话，高声问道：“那桌上的两根鸟毛，又怎么解释呢？”


“不要急，这就是你第三点的错误判断。”我转过头笑对关天平组长说：“关副组长，请你把那两根鸟毛拿来。”


关副组长郑重地从笔记本里拿出两根鸟毛递给我。


我拿着这两根鸟毛给大家看，说：“这就是严组长发现的两根鸟毛。他根据窃犯做案后在现场上留下岛毛这点，断定是川帮搞的。的确，一部分川帮有这样的规矩，窃犯刘唐也懂得利用鸟毛来嫁祸川帮，转移目标。但刘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懂得皮毛，不知其中的奥妙。要知道，四川的惯窃分为东南西北派，其实做案后在现场上留下鸟毛的只有川东这一派。这一派地区包括：重庆到巫山，顺长江流域各县。这派的黑道人中，每做一笔‘生意’，都会留下两根鸟毛在现场上。他们这样做法。并不是寄简留刃，也不是故意留着标志，而是纯粹从迷信观点出发。但是，他们所留下的毛只有一种，就是鸽子的毛，所放的地点是在高处，一般都是放在橱子上面，而且放得十分隐蔽，绝对不会放在桌上，因为那样的位置太明显了，他们不会那么傻。他们的原意是求神的庇佑，希望做案后，平安无事，‘远走高飞。’因为在鸟类中，鸽子飞得高，也飞得远。但是，这两根鸟毛据夫子庙‘养闲斋’鸟铺柳老分析鉴定，和窃犯刘唐的供词证实，是鹧鸪的毛。古语说：‘一个山头，住着一只鹧鸪。’这说明鹧鸪这种鸟老是呆在原地不动，死也不肯离开。按照这样意思，他们偷后，死呆在那里怎么能够脱身呢？而且鹧鸪叫的声音是：‘行不得也，哥哥！’得手后，行不得，岂不是坐以待毙吗？刘唐一清早却找到这样倒霉的彩头，凑巧得很，他终也行不得，马上被捕！”


我的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


我又接着说：“严组长所捕的‘飞毛腿’刘行三，是四川阆中人，他的师父是剑阁赵振飞，外号‘巴山夜鹰’，属于川北这一派，他的行窃作风与川东不同。刘行三去年行窃，判了一年徒刑，才释放回来不久。昨天晚上他没有出洞，而在他的姘头宋珍珠家里。宋珍珠的男人黄天豪是中央武术馆拳师，这两天他因公到上海去。黄天豪是湖北均县人，武当正传，拳术高超，假使刘行三的奸情被黄天豪晓得，他还有命吗？因为这个原因，刘行三死都不敢说出真话，所以吃了许多苦头。这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次大家到刘行三家里搜出的金镯子、金戒指总共三两七钱，后面印有‘宝光楼足赤’字样，其实不是朱家的赃物。现在已经查明，这批赃物是城南船板巷五十六号丰记关东参行老板李成新家里被窃的金器。此赃原封未动，可能现金两千元被他花光了。四川北派有个特点：‘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飞毛腿刘行三始终没有在本区做过案。干我们这一行，易懂难精呀！”


这时，严组长叉着双手，站在柳荫下，背倚树干，嘴唇紧抿，眉头微皱，其内心的滋味可想而知。


夏总队长对我这场具说服性的分析感到十分满意。他对众人赞道：“程队长对全案分析既有科学根据，又有江湖诀窃，不但破了朱家大窃案，而且解决了误抓飞毛腿刘行三的问题，一箭双雕，实在难得！”


他又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想不到你在短短的时间里，能够掌握到黑道中各门帮派体系和习性这是不容易的，刚才这段江湖诀窍究竟从何得来？”


这句话触动了我的心事，想起了我的师傅不得意的一生，慨然答道：“是五区队的刑警缪子厚教我的。人家都叫他缪老头，外号‘三朝元老’，他当了四十多年的探员，对江湖黑道的各帮各派的内情都十分熟悉，不但洞悉各省惯窃的习性，而且掌握各地区惯窃的诀窍。


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分析能力很强，对全京的惯窃了如指掌，每个惯窃的落脚点和有关系的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他的脾气很怪，个性很强，与人落落寡合，大家都说他‘孤独老’。他非常保守。他有一套真本领，但是他从来不肯透露内中的秘密，一向不吭不响，始终守口如瓶。我认为，造成他这样的保守性格，有他的原因，因为他始终不得意，所以对上级抱有抵触的情绪。他说，干了四十多年，经历过军阀、民国、敌伪至今，确实是‘三朝元老’了。但始终还是一个探员，连个组长都沾不到边。人家瞧不起他，认为他是废料，因此自暴自弃，外表更加颓唐。有时他在紧要关头，受了刺激，按捺不住，也会露出一两手，但是得手后，马上深藏谷底。其实，在他的脑子里埋存着一本精装的《黑道大全》。我认为，他的本领远远地超过了我们刑警中的‘四大金刚’。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他的真才。当时在五区队实习，一次，该地区的碑亭巷发生一起大窃案，从挖洞、行窃的技巧，和被窃现场的痕迹，经过本队几个权威的组长和精明的探员综合判断，认为这个案子肯定是徽帮神偷安庆铁机子偷的，队长也同意这样的看法。


却见他站在角落里，背倚大柱，双手叉胸暗暗冷笑。由于好奇，我挨近他的身旁，悄悄地问：“你的高见如何？”


“他看我是新来的，而且平常很尊敬他，便以不屑的神情对我说：‘这批人自命不凡，简直是胡猜。’他就根据种种事实，证明是常州包汉三偷的，最后，他通过巧妙的办法，把包汉三逮住，破了此案。


“我很钦佩他，尽量想法接近他，更加尊敬他，终于拜他为师；他也尽心尽意地教导我。


他家庭经济很不错，喜欢喝酒，酒后他的话就多了，其中所说的多半是黑道中的精华。我经常陪他喝酒，他在年轻时读过不少古书，席间他谈古论今，很有独特的见解。有一次饮酒间，我恳切地对他说：‘我想把你的真才和所受的委曲，原原本本地向总队长反映，我想总队肯定会重用你的。’


“他听了之后，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对我说：‘你想这样做，我就跟你脱离师徒关系！’接着，摇晃脑袋，叹一口气说：‘少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


总队长听了我这段话后，不胜感慨，他意味深长地说：“‘野有遗才。当政者之过’，我是有责任的，不过他的孤癖也误了他的前程，实在可惜！但是你能发现他的真才，虚心向他学习，得到他的真传，这是很难得的。”


柳素贞听到这里，深有感触地说：“二百五十两黄金大窃案的侦破过程，给我很大启发。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窃犯在行窃中制造的许多假像，使人觉得扑朔迷离，蛊惑人心。我们在侦查中，稍为大意，就会走入歧途，破不了案。”


杨玉琼也慨然说：“这个案件破得太妙了！由一块玻璃，两根鸟毛的奥妙，我联想到刑侦这门学问真是无穷的，我自惭这方面的学识太肤浅了！”


柳素贞忽然兴趣盎然地问道：“科座，方瑶琴以后有没有跟叶竹青结合？”


“你们猜呢？”


杨玉琼水汪汪的眼睛一门，顽皮地笑说：“科座当红娘，哪有不成功之理？”


“科座，那你也给玉琼做个红娘吧！”


“鬼丫头，我非撕破你这张嘴不可！”玉琼伸手吓唬素贞，素贞赶紧别转脸，两人笑作一团。


“枇杷不多了，把它吃完吧！”程科长把盘子端到她们面前。


她们停止扭、笑，说声“谢谢”，就剥起枇杷。程科长也剥了一粒枇杷放进嘴里，当他吐出核子后，就回答柳素贞提出的问题：事过两个月，正当秋高气爽的季节，有一天方瑶琴和叶竹青两人特地到刑警队部，热诚邀请我到他家中作客，原来他俩已经结婚了。他俩的香巢就在童家巷二十七号。


到了当时的朱家，虽然庙宇依旧，而菩萨已非，触景生情。我想到朱文彬，不免有人世沧桑之感。


那天，这个房间布置得焕然一新，一派新婚的气象。方瑶琴满脸笑容，益发艳丽；叶竹青英姿清爽，容光焕发。两人待客十分热诚，执礼非常恭敬。酒席特意设在卧室，三人相对谈心，亲同一家人，宾主都异常轻松欢畅。


饮酒之间，经他们介绍，才知道朱文彬自愿把童家巷二十七号房屋，连同所有家具，全部赠予他俩，并给三百两黄金以补偿方瑶琴失误五载青春的代价。


酒残席散时，方探琴特地泡了一杯香茶送给我。我双手握着茶杯，漫步房中，举目测览，无意间在写字桌的玻璃板下面，看到正中间排着一张朱文彬的六寸彩色相片。


我感到奇怪，看来眼神有点异样，站在身旁的方瑶琴笑着说；“这是出于叶竹青的本意。”


这时，叶竹青刚好忙于同女佣人撤除残席，方瑶琴趁机对我耳语道：“朱文彬临行前夕，私下又给我二百两黄金，一本存折。他对我说，这两项东西是他私下给我的，叫我不要对叶竹青言明，须防人心难测。此后如有困难，他会暗中照顾我。”说到这里，方联琴由于感情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她拿出手帕，不好意思地悄悄揩掉泪水。


我悄声抚慰道：“你不要难过，应当破除封建观念，做人本着良心，只求问心无愧。朱文彬那样通情达理，叶竹青那样钟情备至，可算是前夫有情，后夫有义，这就是你的幸福。


不过朱文彬这个人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实在不可多得。今天，我看到你有这样圆满的归宿，感到非常快慰！”


我离开他夫妇俩，在归途中一直念着朱文彬。


柳素贞听到这里，对程科长笑道：“你这个人呀，人情味真浓！其实像朱文彬这个有钱的人，出了几百两黄金也无所谓。”


“钱，对他来说并不希奇，但是，这个如花的女人，一朝离开，他怎么舍得？”杨玉琼疑惑地说。


程科长喟然赞叹：“这就是朱文彬可贵之处。古语说，留情容易，割爱难。朱文彬为了使自己所爱的人更加幸福，宁可忍痛割爱啊！”


这也是人生，如谜一般的人生啊！


桌上的时钟响了十二下，清脆、动听，旧的一天将随着这钟声永远变成记忆；明天，无数个的明天又怎么样呢？谈不清！杨、柳两位站起来，微笑着向程科长告别，道声晚安，祝他明天快乐！

第三十一章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程科长在两个钟头之内，思绪向“时光隧道”倒流了几年。他回忆起与李丽兰相识的过程和恋情：系铃解铃，化敌为友，投桃报李，以德报德，在刑侦工作上帮了他不少忙，破了许多案。几年来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像银幕上的镜头，一幕一幕在他心上掠过。


他靠在沙发上，又想到目前七克拉钻戒失窃案件上，他睁开眼睛，着一下手表，离李丽兰约定下午两点半在扬子饭店三楼七十七号房间相会时刻还有一段时间，便又闭目遐想。


他想着想着，眼神微漾，靠在沙发上不觉睡着了。只见李丽兰笑盈盈地向他走来，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银花旗袍，满面春风，容光焕发，楚楚动人。洁白如脂的经手，拈着一支白色的花朵，似莲非莲，冰清玉洁，雅素迷人，与李丽兰粉红色的桃腮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心醉。


他看得出神，想叫又叫不出声来。


李丽兰见他魂不守舍，不觉噗哧一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被她一问，立即敛住神魂，好奇地问：“我在想什么？你说，你说！我就不相信你有这样大的神通！”


“你在想‘色即是空’，因为你是正人君子，见色不乱，对吗，”李丽兰以撩拨的语气诘问道，娇媚的流波向他脸上一瞟，笑得花枝招展，撩得他心神荡漾。


他向李丽兰双手合十，以朝圣的姿态鞠躬道：“阿弥陀佛！我的观音菩萨，贫僧是吃荤的和尚，道行不够，谈不上‘色空’两字，万望大士发个慈悲，超度贫憎，成全则个。”


“请慢！”李丽兰知道对方已经意马心猿，她先发制人，马上止住“不要急！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接着，她转个话题说：“要我发个慈悲超渡你吗？那你就要听我的佛家偈语。”她故意把手上白色花朵在他面前晃一晃，问，“你认得此花吗？我想你是个万事通，识多见广，肯定会认得的。”


他振作精神，把花端详一番，雅素洁美的花容，梦幻似的芬芳，但就是陌生得很，便摇摇头说：‘此花我生来没见过，虽然很美，看来不过属于野草闲花之流，无人知晓。”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只好以‘野草闲花’四字拿来搪塞。


李丽兰笑道：“亏你说得出！这就是‘昙花一现’的昙花，它是鼎鼎有名的名花，原产自墨西哥至巴西一带，后传入印度，印度是佛教发源地，它就是佛教中的警世之花。这次我到印度旅游，特地采了一枝回来，专程献给你，目的无它，希望你有所悟彻。


“这种花一生只开几个钟头，很快就枯萎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人生是短暂的，得意之时更加短暂。昙花好像莲花，但穗状花序，所以又称金钩莲。此花多开于午夜，人们都已睡熟了，它娇美之姿有谁看到？只有天上月，因而又号为‘月下美人’。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百花各倾全力，争奇斗艳，姹紫嫣红。但是造物主无情，转眼间春尽花残，红颜老去，片片零落。它不仅无意苦争春，而目连白天都不愿现形。你是名利中人，热中于富贵利禄，哪里有闲情半夜起来欣赏它的窈窕姣好之姿容呢？所以你不懂装懂，只好以野草闲花视之。不过为名为利是人之常情，这也难怪你的。我看了这朵花，有所感悟，既知昙花一现，何必费尽心机，呕心沥血，日以继夜，到处奔波，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人生到头来，不过一场春梦，转眼皆空！这是我的一见之得，你看如何？”


他听到李丽兰“四大皆空”的佛家伯语有所感触，再看李丽兰袅娜妩媚姿容，不禁又神魂飘荡了。他只顾眼前的色，再不管将来的空，以贪婪的眼光，抖颤的声音欢呼道：“对！


你说得对，既知昙花一现，就要及时行乐！”话音刚落，他不由分说把李丽兰紧紧搂住……正当一刻千金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无情的铃声，惊破了程科长甜蜜的好梦。他不肯罢休，马上闭紧眼睛，还想重圆甜梦，可惜好梦难续。他正在懊恼时，朦胧中听到小勤务周凌压低嗓门断断续续的声音：“你是沈太太吗，--程科长还没醒来--请放心，你一吩咐，我就用毛毯把他盖上了--好！


好！到时候我会叫他醒来，保证准时到达。”


他听出是李丽兰打来的电话，精神顿时大振，睡意全消，马上放弃追梦，睁开眼睛，正想叫周凌把电话留住，只听“咔嗒”一声，已经来不及了，电话收线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盖在身上的毛毯，感到一阵温暖，不禁从心底里发出甜蜜的微笑。


周凌看见他已醒来，便向前报告：“科长，前一个小时，沈太太打电话来，请你把会见的时间提前一个钟头。我说你因为破获童家山僵尸案件，前三天亲自到安徽全椒逮捕凶手，三天三夜旅途跋涉，非常疲劳，所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叫我不要惊动你，拿一床毛毯替你盖上，免得受病。她很不安心，刚才又打电话来，问你醒来没有？又问毛毯盖上了没有，沈太太这样关心你，她真好！”机灵的小鬼一再提出这张“王牌”，目的是为了讨好他的上司，程科长报之以笑。


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周凌端来牛油、面包、果酱、牛肉汤。虽然他的肚子有点饿了，但是他的精神却集中在甜蜜的约会上，希望的线索上，只是心不在焉地胡乱吃了一顿。


为了僵尸一案，他亲自前往安徽全椒，逮捕凶手，今天清晨才从浦口回南京，行装刚卸下，就接警厅电话，要他上午参加上海的钻戒窃案的分析会，会上接受了专责破案的任务，旧案未结，新案复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还好上刻在沙发上做了一场昙花梦，总算假寐片刻。


饭后他特地到卫生间洗了一个澡，洗却了旅途的征尘，消除了疲劳，梳洗罢，穿上一套崭新的西装，兴致勃勃地走了。


扬子饭店是南京高级旅馆，三楼七十七号是特别豪华的房间。时间刚刚下午两点半，程科长准时推门进去，一眼看到李丽兰坐在沙发上，全神关注着手上的手表，便行前施礼道：“小姐，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南海普陀岩？小生特来进香！”


李丽兰满脸含笑，以俏皮的语气答道：“先生，你找错了门！”说完，两人禁不住哈哈大笑。


李丽兰马上上前，帮着程科长把大衣脱了。程科长转身看到壁上的温度计，说：“二十六度，比室外高了十五度。一见到你，就感到温暖！”


“是吗？”


“啊，绝世之香!”程科长深深地吸一口气，高兴地喊起来。


李丽兰笑说：“你这个人的鼻子真灵！”


“噢，我可捉住偷香的人了!”


李丽兰歪着头笑问：“王存金一案，我费尽心机。论功行赏，你说我这位无名英雄，该不该得此半瓶香精的报酬？”


“应该，应该！”程科长鼓掌欢笑道，“全案破获后，所缴的赃物可算完整无缺，惟独这半瓶香精不见了。我问黎丽丽，她也说不知道，看她言辞恳切，不至瞒骗。我想，一定在纷乱中被人捞去了。幸好加拿大大使夫人得了完整的一瓶后也心满意足了，她言下之意，以为我爱上此香，私自留住了，也乐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当时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认为此绝世之香，一定要配上绝代佳人，此香在人间，只有你才配得上享受，当时自己没接到，却落入他人之手，心里感到十分难过。今日香得其主，真乃大快我心！”


李丽兰微翘上唇，横波一笑，说：“得了，得了！你不要说好听的，其实你当时认为这香被黎丽丽拿走，所以不敢深究，红粉赠佳人吧，正合你的心愿。你也乐得顺水行舟，做个人情。”


程科长知道她这些话不过是掩盖自己的欢心，也不辩解，只喊道：“冤哉！冤哉！”


李丽兰认真地说：“我得了此香已经暗自发誓，只有你在面前，我才会用它，否则我将深藏若谷。”


“小生感激不尽！闻其香，感其情，享其乐，我太幸福了！”


李丽兰假装严肃地说：“你要注意！从今后，你要规规矩矩，假使你想在我身上占点便宜，揩点香味，那你就要倒霉。此香整个南京都没有，但是你的部下都已闻过，万一这香味从你身上飘散出来，那你就成了‘韩寿偷香’，亦官亦贼，声名扫地，我的科座到那时将如何得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一阵欢笑过后，李丽兰调了两杯牛奶咖啡，两人相对坐下。她怔怔地着着程科长，有点出神，微微地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叹道：“记得当年马太太对我说：‘多情的人一定吃亏，痴情的人更要吃亏！’今天我深深地体会到她的话非常正确。我对你太痴情了，因此受尽相思苦；但你跟我恰恰相反，你是两面性格的人，用到我的时候，多么热情，说什么‘登门拜山’呀，‘朝圣进香’啊！讲得甜蜜蜜的，听起来令人飘飘然的；但是不用的时候，就来一个‘秋扇见捐’，置话不理。想不到上次一别，至今整整半个月了，不仅没见过一面，甚至连影子都没看到，如果不是七克拉钻戒的案件，哪有今天的约会？”说时，幽怨中又含着柔情蜜意，富有难以抵抗的魅力。


程科长深受感动，连忙辩解道：“自从上次一别，第二天童家山就发现一具无名僵尸，死者脸部表情非常恐怖，项有勒痕，显然是被人谋杀了。此案轰动全市，当我到场时，只见观众人山人海，把尸体围得水泄不通。见我率领一批刑警进场，立即让开一条路，那无数信赖的眼光，是对我鼓舞和鞭策，性命攸关，我不得不倾全力侦破。最近南京各报，连篇累牍报道案情，想你一定知道的。此案发生后，南京市参议会要求警厅重视人命，务期迅速破案，童家山属于我管区范围，责无旁贷。无数观众围看男尸，竟无人认领他，办案相当棘手。为此我们废寝忘餐，整整忙了两个星期，终于搞个水落石出。前三天我亲率干员前往安徽全椒县马厂地方。逮捕了凶手。得手之后，我日夜兼程，想早点赶回南京。昨晚赶到浦口，天已经黑了，无法过江，只好投宿于江边大户黄心斋老伯家中，深蒙他们宽待。他家的庭院非常宽敞，亭阁楼台，假山鱼池，十分清雅。我宿于西厢的一间书房里，此时正当风生竹院，月照蕉窗，对此良宵美景，我多么想念你呀，以至梦魂颠倒，久久不能成眠，深深地体会到相思的滋味何等难忍！


“归心似箭，我总觉一刻如年，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乘着第一趟轮渡赶渡过江，想要在今天内把全案办理清楚。


“我如此争分夺秒，目的也是想尽快和你见面。想不到刚卸下行装，就接到警厅通知，要我马上参加七克拉钻戒案的紧急会议，而且上级又把此案交给我专责破获。一案未清，一案又来，使我疲于奔命，我脑海里虽在思索案情，但我的心却紧紧地系念着你。”


一连串出自肺腑的倾拆，使李丽兰哀怨情绪全消，为他对自己的钟情而高兴，故意激他说：“那何苦呢？年年压金线，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程科长听了李丽兰的话，有所感触，他想到上刻的昙花一梦，梦里李丽兰也正是用这句话来规劝他，仿佛自己又置身于梦境之中。


李丽兰看他失神之态，自悔失言，以为话说得重一点，使他难过。便转入正题，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戏问道：“关于七克拉钻戒案件，想不到你一摸就摸到‘金枝玉叶’身上来，因此才来找我这个‘踏雪无痕’，想一箭双雕，坐享渔人之利，是吗？”


“不！……”


程科长正想辩白，又被李丽兰截住了，她接着说：“请慢，你听我说，今天早上我看了报纸，在介绍全案过程中，我佩服表演者的演技高超，亮相优美，出手灵巧，干脆利落。这种精湛的手法，非我师姐，旁人莫属。但是你要晓得，我的师姐行踪飘忽，聚散无常，我与她同师数载，未曾见过一面。这点你从偷看我的日记中知道得很清楚。这好像童话里的‘宫中探宝’，明知宝贝藏在宫中，但是宫门紧闭，没有金钥匙，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望门兴叹。”说到这里，她忽然停止了。


她那雪白牙齿咬住鲜红的下唇，那双长睫毛下面晶亮的眼睛，蕴含着难言的隐痛和事到关头的犹豫。她抬眼看了一下程科长。看到他那迫切期待的神情，她那漂亮而沉静的脸孔上，终于呈现出果决的表情，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想不到不幸的‘金钥匙’今天早上无意中被我碰到了。真是冤家路窄，这个人不迟不早竟然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我的师组已经飘到南京来了，因为他是我师姐的幽灵，如王伯当死跟李宓。


“关于这方面，说来话长，请你莫急，听我慢慢说。这个人姓唐名通，他的亲族在上海金融界都是赫赫有名的资本家：他的伯父是电力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叔叔是个大银行家，舅父是洋行买办，姨父是颜料大王，姑父是轮船公司总经理兼商会副会长。他父亲是进出口贸易公司经理，所以派他坐镇香港，专门负责办理进出口业务，但是真正负责具体业务的是他父亲属下的老臣--王淑铭。


“这位花花公子，今年二十九岁，是一个纯粹的纨绔子弟，具有十足的阔少爷作风。像他这样显赫的家族，雄厚的财力，长相不错，风度翩翩，但至今还未结婚，其最大的毛病是带有严重的神经质。这种毛病主要表现在女人身上。他的精力完全消耗在女人方面，对女人有着专门研究，对她们的鉴别力特别强，可算是独具慧眼，因此外号叫做“傻伯乐’。所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被他所追求的女人，都是女性中的佼佼者。一个女人如果被他看上了，他会不惜一切地拼命追求，尽力捧场，不顾任何代价，自愿为她效劳，以求得到她的欢心，想达到最后目的。


“他对我师姐的眷念最深，垂涎已久，所以他想尽办法，死命追求，因此成为我师姐的幽灵。师姐看出他的弱点，假意和他接近，利用他的地位关系，得以挤进上流社会交际场中，乘机施展她的手腕，从中捞了不少金钱。师父曾经对我赞扬师姐，说她对于唐通，可以说善于利用，巧于躲避，搞得唐通六神无主，终日神魂颠倒，真不简单。


“至于我和他的认识，其中有一段渊源。当师父死前几个月，她计划在上海打一笔大生意，她认为唐通是一个最理想的桥梁，不利用此人是不能成功的。她知道唐通虽然是个色中之鬼，但是他见识广，眼界高，普通的女人，他不屑一顾，根本无法接近他。因此令我出马。


“在马太太安排一个宴会上，我与他见了面，他对我一见倾心，死缠不放。幸好此人有一癖：对于爱情，始终运用‘王道主义’，对于‘左’道则深恶痛疾。他说，恋爱一定要实行‘王者之政’，攻心为上，攻城次之。他曾把自己比作当年的诸葛亮，把女的比做孟获，要七擒七纵，使对方感恩怀德，诚心归服。他也知道，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地，在这七擒七纵的战斗中，不知牺牲了多少将士的生命，这种的代价是惨痛的。他自嘲地苦笑说，他明知故犯，因为江山易改，癖性难移。


“有一次，当他向我苦苦追求的时候，我故意问他：‘我知道你有一个意中人，她长得非常漂亮，对吗？’


“他怔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接着说：‘你既已得陇，又何必望蜀呢？想一箭双雕，这是办不到的。’“他在失望之余，吸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我生在上海，久住香港。上海可算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币，是江南佳丽荟萃之区；香港也是国际有名的商埠，各国摩登女郎集中之地。我整天都在上流社会交际场中厮混，见过不少的名媛美女。但其中像你和她两个人可算生平罕见的双绝。骐骥当前，两者都是千里名驹，叫我这个伯乐怎么能够放得过你呢？但是你所说的那个意中人，她没有你这样柔和，她眼高于顶，机智过人，未必会属意于我，这段姻缘犹如壁上画饼，恐怕我无福消受。’他说话时态度诚恳，憨态可掬。


“我说：‘那你把我当做一个备用品，当你对她追求不到的时候，就来一个退而求其次，这也许就是你的所谓王道战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他被我一说，感到失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认为唐通这个人的性格还是属于好人之列，作为朋友是可以的，作为一个终身的伴侣肯定会吃亏的。他眼光高，唯美主义，而天下美女比比皆是，而且女人的青春实在太短，而鲜艳娇嫩的时间那就更加短促，年华似水，昙花一现，一旦色衰，其情便移，像他这样朝秦暮楚的大少爷，怎么能够和他白头到老呢？”


李丽兰看一眼程科长的脸色，感言多必失，便笑说：“我絮絮叨叨，似乎说得太多了，其实对唐通这个人完全有必要向你详细介绍一下，因为下一步你就要接触到他，这是全案的关键，他是进人宝宫的“金钥匙’。但是，你得到这把‘金钥匙’后，开锁还是要讲究技术的。必须了解他的性格特征，费一番心机和他斗智。但是，要注意，我说的技术是侦探技术，并不是谈情说爱。”


程科长笑道：“对！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李丽兰抿抿嘴，摇摇头，哂笑说：“你呀，虽说洗耳恭听，但是你的中心思想已经转移，从江苏镇江转移到山西太原了！”


“这话倒很新奇，这究竟怎么讲？”程科长猜不透她话中的含意，只好这样问道。


李丽兰忍俊不禁，解释道：“我告诉你，南醋镇江最酸，北醋太原第一。不管南醋北醋，都是酸溜溜的滋味。”


“你……”


“我不随便冤枉人。这种酸溜溜的表情都在你脸上暴露出来了。不过这点我不怪你，因为有感情才会吃醋，用爱情的角度来衡量，我认为吃醋还是个美德。”李丽兰说着，从桌上端起一杯香茶，笑对程科长说：“来，喝一杯茶，茶里含碱，先把酸碱中和一下。”引得程科长哈哈大笑。


李丽兰接着说：“我与唐通的接触，整整有两个月的时间，当马太太的‘生意’得手之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了避免他的纠缠，我不辞而去，悄然引退，离开了上海。自此以后，我始终没有见过他，想不到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在民航公司门口碰到他，因为亚东银行要想在香港开设分行，董事会决定由子良和襄理张尧马上赴港，主持筹办建行事宜，后天的飞机票已经定好了，我今天早晨替他们到民航公司拿票。


“我乘自己的小轿车前往，当我在民航公司门口下车的时候，迎面看到唐通由公司大门口出来。这时我脑海里就闪出上海七克拉钻戒的案件，因为早晨我已经从报纸上看到此案情的详细介绍。唐通的出现，我就联想到我师组花锦芳，因为他是我师姐的一根‘撑竿’。


“唐通一看到我，如获至宝，表情十分激动。他热情地询问我的来意。


“我回答：‘买飞机票要到香港去。’“他怕我一纵即逝，自告奋勇要替我去买。我告诉他票已定好。他说，他应正没有什么事，要陪我一同进去拿票。我打算在他身上摸索出钻石案件的苗头，便表示欢迎。


“我和他一同进去，到了办公厅，就碰到经办人员侯桂贤，他是子良的朋友，很年轻，一见到我，就热情地向我招呼：‘沈太……’“我马上打断他的话，急忙说：‘她今天没空，叫我来拿。实在太麻烦你了。’他说：‘不，不！’边说边打开抽屉，拿出两张飞机票递给我。


“我怕他说出沈子良来，不给他有说话的余地，立即转个话题问：‘这两天见过丽娜吗？’


“他说：‘见过，见过，昨天晚上还在新都戏院看一场电影。’“我对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注意，她是常州一凤，要抓紧，不然会飞走啊！不过她很听我的话，当然罗，一方面还要看你的本领，是吗？’“这时，我们边谈笑边走，他一直送到大门口。我说：‘佳贤，不要送了，你要饮水思源，不要忘记我这位月下老人啊！’“这时我还是争取主动，不等他开口，就说：‘佳贤，谢谢你，再见！’“别了佳贤，离开大门口，唐通就沉不住气地问：‘刚才他为什么叫你沈太太？’“我说：‘你不要胡诌，我不是对佳贤说，她有事情叫我来拿吗？沈太太是我的朋友，她的先生是次长，她的娘家在香港。后天，我就是和她一起到香港去。’“他被我一说，若有所悟：‘对对对！我刚才误会了。’“我故意问：‘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李小姐，沈太太，关你什么事？我问你，你究竟结婚没有？’


“他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说：‘依然故我。’停一下。他反问我：‘那你呢？’“我也学他的语气，皱着眉说：‘依然故我。’引得他哈哈大笑，这一下他心花怒放了。


“他截住我的去路，恳切地对我说：‘上一次我特地为你买了一只钻戒，想不到你不告而别，我的心意无法表达，心里非常难过。现在我希望你到我那里，让我把那枚钻戒交给你，了却我一桩心愿。好吗？’


“我想在他身上探个究竟，便顺水推舟，笑说：‘钻戒我可不敢领受，留给您的意中人吧！不过你的住处，我倒要参观参观。’“他看我答应了，非常高兴地说：‘那你就坐我的车子去。’“我表示同意，便说：‘我坐的车子是沈太太的，你稍等一下，我把车子打发走了就来。’我背着他把飞机票交给我的司机。叫他转给子良，告诉他我点事，一会儿就来。


“我的车子开走以后，我就和他同车，车子开到开罗饭店门口停下，我跟他一起下了车。


他住在三楼特定三○五房间，一进房，就十分殷勤地张罗招待。我趁此机会把整个房间巡视一遍。一眼触到一见异常漂亮的手提箱，心里不免一震，这只高级纹皮手提箱，是我师父马太太精心设计的，用高价聘请名匠按图特制。不但外表美观大方，更主要的是里面存放钞票和秘密文件的夹层天衣无缝，外人都看不出，也难破其机关，除非把整个手提箱拆开，才能发现。这只提箱我曾经在马太太那里看到，听我师父说，因为师姐爱它，师父就给了她。师父还对我说，以后他会照样再制一只给我。不久，恩师就归天了。看了这只提箱，我断定我的师姐到南京来了，但是她不会和唐通同居。


“我和他攀谈片刻，他感到很投洽。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平绒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只钻石白金戒指，这只戒指份量虽然不大，亮度和光彩都很好，是属于高级装饰品。他拿出戒指，要求亲自戴在我手上，我欣然接受。


“戴上后，我也从自己脖子上脱下一条白金十字架的项链，说：‘我不能白白接受你的礼物，我把这条项链送给你。不过你不要误会，这不是投桃报李，而是礼尚往来。请你把领带解开，我要亲手把它戴在你的脖子上。’“他喜出望外，但又带点为难，犹豫了一下，只得解开领带。当我把白金项链戴上他的脖子时，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颈项上已经有了一条金链子。


“我故意‘哦’了一声，叹一口气，装着悲观失望的表情说：‘我错了，我是多余的第三者！’


“他很狼狈，期期不能出口，最后无力地撒谎：‘这是我妈妈给我的纪念品。’“我说：‘我不信，你给我看！’‘“伸张手掌，他不得不解下来放在我的掌上。这条金项链下面有个杏仁型小坠子，正面镌着‘永结同心’四字，背面有一对鸳鸯戏水。我故意慢慢念出：‘永结同心！嘿，好一个永结同心！’


“这时，唐通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


“这条金项链肯定是我师姐花锦芳送给他的，杏仁坠子本来是可以打开的，但镶上相片后，一关上就开不开了。可能里面有师组的相片，也许还是与唐通合拍的。因为这张相片只能维持三天，过了这个时间，就全部褪色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我想，现在要是打开的话，恐怕照片上是一片空白。这是马太太精传的一种锦线手法。


程科长笑着问：‘你当时为什么不送给我一条？’李丽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娇笑道：“你呀，得手了现在当然会说风凉话，因为我太老实了，鹊巢鸠占，你哪一样像个多余的第三者？’说完，两人又愉快地笑了起来。


李丽兰接着说：‘当时我看他显得很尴尬，马上扭转局面，缓和空气，把金链还给他，笑着说：‘你放心，你的话我会相信的，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不过，说句真心话，我这个人比较开朗，这条项链就是你意中人送给你的，我也不会斤斤计较，毕竟我们还是朋友关系嘛！你的一切，我无权干涉，你说对吗？’“唐通听了，轻松地笑了。但是，又继续指天发誓。对于这种笨拙的撒谎，我只好一笑置之。


“这时。我看到一张报纸放在沙发的茶几底层，便把它拿出来，一看，是今天的《新民日报》，映进眼帘的就是上海的七克拉钻戒失窃案件。我想，房里的主人肯定看过了这段新闻，故意问道：‘唐先生，上海七克拉钻戒案件你看过没有，’“唐通连忙应道：‘全部看过了，内容报道得非常详细，这个女的实在神通广大。’“我说：‘我认为警方实在太饭捅了，假如我是警官，我就会马上把这案子破了。’“或许他认为我有点吹牛，就反问道；‘那你是怎么破的呢？’“我说：‘这案的关键，在于当时联号的戏票是什么人买的，买票的人不是主犯，也是幕后策划者，最低限度他与此案脱不了关系。我可向你打赌，以后案子破了，一定不出我的所料。’这时，我看到唐通身子抖动一下，因为他不是侦探也不是贼，还是善良的生意人，这方面，他没有经过风雨见过世面，虽然是我师姐临时的马前卒，也会心惊肉跳的。我看在眼里，感到他很可怜，我的师姐太恶作剧了。


“关于钻戒窃案，我和他闲扯了一段则间，愈谈愈感到他做贼心虚，看样子，他很不高兴接触这个问题，因为我絮絮而谈，他不得不谨慎奉陪。我不想再折磨他，便转个活题，谈到爱情方面来。这时。他的心又复活了，一切隐痛都解除了，谈笑风生，娓娓不倦，对于风花雪月，他说得头头是道。总之，这位先生的毛病，就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谈到女人，他就乐而忘忧！


“最后我对他说，因为我后天要到香港，在南京有很多事要办，不能奉陪。我问他什么时候去香港，后天能否和我一起走。他告诉我，他在南京还有商务手续没有办妥，要等几天才能走。


“我笑说：‘我懂得。你要等你意中人，说不定你在明天就先我而去了。’“他又指天发誓，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假如不信的话，希望你整天都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证明我的话是否老实。’“临走时，他要求我下午六时在龙门酒家为我饯行，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当我回到家里，就接到你的第一次电话，你为了你的事业前途，不得不朝山进香了。


当时我告诉你，我对此案已经找到了头绪，叫你下午两点半在这里和我约会。


“我挂断了电话，马上就到民航公司找子良的朋友侯佳贤，调查刚才与我同来的唐通曾否到他那里购买过飞机票？他说没有。说唐通是来找郑科长的，但是没找到，郑科长先他一步出去了，上午十时因公飞往汉口。不过郑科长一大早就拿了两张明天的飞机票，是不是为他购买，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又到开罗饭店查看旅客登记簿，唐通是昨晚八点就从汉口到该店住宿。估计他于昨天中午就由上海动身了。他既不买飞机票，又于出事的当晚就到了南京，由这两点看来，此案对他有点矛盾。怀疑他参与吗？看来又不可能，真使我感到纳闷。这的确是一谜，这个谜只有唐通本人才晓得。


程科长笑着说：“这个谜是很好解答的。郑科长的两张飞机票可能是为唐通买的，已由别人转交给他。至于票钱，郑科长已为他代付了，他到民航局是送钱给郑科长的。这是我的估计。其次，唐通于上海出事之时就已到了南京，这张戏票，他在临行之前就给了你的师组。


他为什么早一天来南京呢？因为他已经被你师姐利用了，叫他先行到京，为她打前程，设法购买飞机票，按地计划的日程安全飞往香港。


李丽兰想了一下，认为程科长的见解很对。她说：“唐通是全案的关键，也算是此案的钥匙，我现在把这把钥匙交给你，希望你能够善于运用，达到成功的目的。不过你要注意一点，唐通本人虽然没有什么，但是他的亲戚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外号‘七条金带’，对他这人千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乱动刑法。你们这一批刑事老爷们动不动就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一套的看家本领，在唐通身上千万用不得。”


程科长笑道：“‘用刑不如用智’，因为主审者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就会如狼似虎地施威，万一失手，这个责任该由发号施令者负其全责，所以为了本身的利害关系，稍有理智的审判官是不主张用刑的。这方面你体会最深，当时我有没有动过你一根毫毛。”


李丽兰故意冷笑说：“当时虽然没有动过我一根毫毛，事后连身体发肤都被你侮辱殆尽，还说没有，良心何在！”说时，她那流光溢采的眼睛，发出一种卖弄风情的电波，逗得程科长意荡魄销，他贪婪的眼神浮现出性的冲动。


李丽兰马上敛住娇媚之态，正色说道：“得了，得了，理智一点，今天晚上不下大功夫，无法攻克这个难关，千万要留点精力对付一切。后天子良一走，就是你的天下，要如何便如何，到那时我可以保证满足你的要求，好吗？”


李丽兰的话理正言顺，程科长压住了欲念，嘘了一口气道：“丽兰，你这一手，真是弄婴儿于股掌之中，我甘拜下风！”


“铃铃铃，铃铃铃！”电话铃响。李丽兰接了电话，转过头来，对程科长说：“慈航，周凌找你！”


程科长接过电话，里面已换成杨玉琼：“啊，你是玉琼。”


杨玉琼在电话里报告：“上海特派小组刚才来了长途电话，说白玉姣女士当天晚上的戏票是唐通替她买的，唐通是失主颜料大王钱雨泉的外甥，外号‘傻伯乐’，又号‘七条金带’这个人于昨天下午乘京沪特别快车已经溜到南京来了。女贼的戏票也可能是他买的，但目前还无法肯定。据说上海警局已派大批刑侦到南京来，我们应该赶快撒网，否则被上海警探们捷足先登了。在我们鼻于底下若被他们拖走，那真是丢脸！”


“请放心，唐通我已经查出来了！”


“哦？”对方发出惊奇的声音。


程科长接着说：“他住开罗饭店三楼三○五房间，化名宋达，是昨天晚上八点登记住宿的，旅客登记簿上故意写从汉口到南京为探亲而来，年龄也少报两岁，只写二十七岁。他这样做，表明他心虚。这个人身穿全套墨绿色白条纹哔叽西装，中等身材，头戴灰色礼帽，下穿黑色纹皮皮鞋。你通知赵明，选派一组人马盯住他，千万不要给对方知道。我在沈太太这里，研究如何下手，马上就会回去。你听清楚了吗？我再重复一遍……”


电话挂断后，李丽兰说：“你为什么告诉她，在我这里？”


程科长笑道：“杨玉琼的电话已经顺藤摸瓜打到这里来了，再不说就欲盖弥彰了。其实杨玉琼对你的印象十分好，而且，你我之间都是坦荡荡的。也无所顾忌。”


李丽兰满脸认真地说：“我认为杨玉琼这个人作风正派，心地善良，而且她非常关心你，也可以说一向钟情于你，你们志趣相投，同一行业，结成终身伴侣，实在非常理想。”


程科长叹道：“怎奈曾经沧海难于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李丽兰摇摇头，以深沉的眼光凝视着对方说：“你呀，你真傻！这是别人的，何必那样认真？暂时借用是可以的，若要长久，事实上怎么可能呢？”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上光滑油润的粉红色寇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哎，何况是败柳残花！”


程科长正想说话，李丽兰突然心血来潮，看了看手表，吃惊道：“为了儿女私情，差点误却了你的大事。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应当抓紧战机，我们赶快商讨下一步对策。”


言谈片刻，两人站了起来。李丽兰提着程科长的手有点颤抖，心情十分沉重，晶莹的泪水蒙住了眸子，声调悲戚地说：“慈航，我已把全案的钥匙交给你了。至于你如何应用，全凭你的智慧，我不多说了。由于你挽救了我，所以，我不惜一切来报答你。我毫不吝惜地自愿把‘秘谱’全部溶化在你的《盗窃学》里面，这在江湖的道义上，我已是一个‘叛徒’。


今天我又出卖了我的师姐，这在良心上，更是不可饶恕的。她自幼没有父母，由于恩师抚养她长大成人，她算是我师父的唯一骨肉，我出卖了她，我还算是一个人吗？今天上午，我一再考虑要不要把这个线索交给你呢？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以表明我始终对你毫无隐瞒。最主要的一点，师姐今次必定危险，因为颜料大王‘财可通神’，中央大人物都亲自出马了，上海、南京警局势在必得。与其看她落入他人的网中，不如为你所得。我认为，你有办法把我师姐救出火坑。你有超人的才干，我绝对信赖你，希望你以当时待我之心待她，恩施一线，法外施仁。否则，我师姐如有不测，我也没有脸面见你了！’说着，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程科长十分感动，极力安慰她，答应了她的要求。


临别之时，李丽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卷小纸卷，长三寸，道林纸，外面装潢精美，分别编着‘１、２’两个号码，郑重地告诉程科长：“这是锦囊妙计。第１号在与唐通接触之前可以拆开；第２号在与花镜芳两人相对谈话时拆开。切切记住，要按我的计划行事。”


说完两人珍重告别。

第三十二章


在开罗饭店三楼三○五房间里，唐通一个人坐在沙发椅上，专心盘算着今晚与李丽兰约会的事。他想，今天上午钻戒与项链对换，这次“投桃报李”完全出自她的自愿，这分明是爱的表露，可不能失去良机。其实，李丽兰并不亚于花镜芳，这一对天生尤物，的确是人间双绝。李丽兰性情柔顺，比花锦芳更宜下手，他决心先取其易，而后攻其难，一箭双雕，两全其美。这样的艳福就是请去南面称王，也不愿意与其对换。他感到这是“王道主义”的爱情胜利！他要在今晚的宴会上，施展最后的绝招，使李丽兰坠其怀中，尽情摆布。


唐通打着十拿九稳、万无一失的如意算盘，他兴奋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打开提箱，从里面拿出一特制的酒膏。此酒膏酿制时，纯粹以酒为水，每过双夏，再酿一次，还是以酒为水，如是连续三次，再加秘方配制，名曰“三交迷魂酒”。由初酿保存到今，最低限度已达七年之久。它外表装潢美观，酒色红似琥珀。饮时芬芳扑鼻，香甜可口，酌口极顺，后劲特强，沉醉极快。醉的头不痛，心不跳，通体舒适，四肢轻浮。欲念横生，情不自禁。唐通不惜重金购得此酒，爱如珙璧。他原想在花锦芳身上动主意，想不到李丽兰却自动先上钩。这是千载难寻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夜一定要如愿以偿，那淫邪的目光，怔怔地投到他的精心布置的温软如绵的沙发床上，想入非非，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幸遇。


他正想得出神，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这铃声是美妙的福音，是幸运之神在召唤！他立即跳起来去接电话，拿着话筒的手因兴奋而颤抖着。


他听到对方清脆的声音好像黄莺婉转：“你是阿通吗？”


这分明是李丽兰的声音，她一向称他唐先生，现在突然“升级”了。他受宠若惊，脚下轻飘飘地，连忙应道：“是，是，你是李小姐！”


“我是丽兰，很对不起，上刻沈太太突然晕倒。至今人事不省，请来几位医生正在抢救，沈次长请我照应一切，在道义上，我不能离开她，因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想到无法赴你的约会，真急死我了！请你原谅。”


这好像一盆冷水，向唐通盖头泼下来，把他熊熊欲火，一下子扑灭了。他手脚冰冷，四肢无力，在绝望之外，以颤抖的声音期期艾艾地说：“李小姐，我求求你，今晚抽一点时间到我这里来一下好吗？”


“亲爱的，今晚我实在无法分身，如果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我一定会到你那里去。我建议，我俩不要到酒家去，就在你的房间，你看如何？”


唐通呆住了，感到十分为难，只好撒谎道：“我明天有要事要离开南京，后天清早才会回来。”


“那更好，我后天上午九点到香港去，沈太太不能走，这里多了一张飞机票给你，我俩一起到香港去。后天上午八点，你在明故宫机场候机室等我，好吗？”


“我的商业事务很多，一时无法离开南京，在这里还要有几天的逗留。”


“这样不行，那样又不行，叫我怎么办呢？那好吧，如果你不把我当作多余的第三者，那你后天准时在机场等我。总之，我这张飞机票留着给你，来不来由你选择，这就是我对你的考验。”不等唐通再说，电话已经断了。


唐通失魂落魄，嗒然若失，颓唐地倒在沙发上面，他痴呆地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床铺，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一阵阵恼火在心中燃烧。床上最刺眼的就是一对湘绣鸳鸯枕，交颈鸳鸯，双宿双飞，这简直是对现实的嘲笑！他无可发泄，抓起枕头死命地摔打，气咻咻地骂道：“他妈的！今晚的日子叫我怎么过呢？”


上刻喜气洋洋的房间，此时变得冷冰冰。为了对花锦芳的守约，辜负了李丽兰一片深情，利害得失，权衡矛盾，在他脑海里互相交织，无法解决。烦恼啊，烦恼！无穷尽的烦恼，他在床上滚着，把锦上添花的床铺搞得乱七八糟。


“笃笃笃，笃笃笃！”听到破门的声音，唐通懒洋洋地从床上起来，无精打采地开了房门，一个茶役站在外面，毕恭毕敬地说：“唐先生，外面有电话！”


他不由自主地跟看茶役来到壁机面前，拿起听筒：“喂，喂，喂！”


对方没有声音。


他眼看茶役。


茶役说：“刚才对方说有要紧事找你，可能他以为没有人接，又放下，请稍等一下，还会打来的。”


他放下听筒，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等着。


这时，他才注意到周围有几个人坐在那里聊天。一个穿茄克皮衣的青年声音特别大，他说：“我刚才在山西路口，看见一位摩登小姐被汽车撞倒了，这个女郎非常漂亮，真是名符其实的天姿国色，我敢打赌，全南京城没有一个女的能赢过她的！”


“天姿国色”四字引得唐通全神贯注。


其中有个中年人插嘴问：“她究竟怎么撞的？”


那个青年说：“这个女的看来是位阔小姐，派头十足，她本来是坐一辆流线型小轿车，在山西路口下车。当车子开走后，她横穿马路，不小心被下关过来的一辆小轿车撞倒了。”


这时，唐通憋不住气插嘴问；“这个女的多大年龄，有没有危险？”


那青年答道：“顶多二十岁出头一点。她至今人事昏迷，四区局有十几个交通警在那里抢救，已经打电话到医院，听说救护车马上就会来。但愿上帝庇佑，不要糟踏天物。”


一个中年茶房对那个青年哂笑说：“喂，年轻人，你的牛皮吹得太大了吧！‘天姿国色’就是天下第一等美人，有那样漂亮吗？我就不相信！”


那个青年煞有介事地说：“信不信由你，不过我出自娘胎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女人。”


“我可证明小王的话丝毫没有夸张，当场人山人海，个个都赞她漂亮，都替她担心，都感到可惜，这就够了吧！”另外一个穿同样皮衣的青年也出来作证说：“总之是很漂亮的！”


这时，你一言，我一语，五六个人议论纷纷。


唐通见对方的电话还没有打来，心灵上开始投下一条阴影，很担心这个女的就是他的意中人。他悄悄地把那个茶房拉到旁边，问他：‘你知道那两个穿皮衣的青年是什么人吗？”


茶房回答说：“他们都是开三轮摩托车的司同。”


唐通回到房间，像是失掉什么似的，在房间里团团打转，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忧心忡忡。突然电话铃响了。他马上抓起听筒，听到对方在问：“你是唐先生吗？”


他连忙答道：“是，是！”


对方接着说：“前半个钟头，在山西路口有一位小姐被汽车撞倒了，情况很严重，经过急救，醒了一下，据她说，南京她没有亲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告诉了你的电话、地址后，又晕过去了，现在正在抢救中，请你赶快来一下，我这里是四区警察局交通警察办公室，地点就在山西路，你听清楚了吗？要不要再重复一遍？”对方的语调非常客气。


唐通连声应迟：“我听清楚了，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这个电话，证实了那个不幸的事故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唐通不假思索关了门，急步如飞跑到楼下，坐上出租汽车赶到四区警察局。


唐通一到警局门口，就有人专程恭候，问姓道名之后，就被导入一个办公室。


他抬头一看，是“刑事科”，业务不对口，心中有点纳闷。


“唐先生，到了，你自己进去吧！”带他来的那个人说着就走了。


只见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威武严肃的警官，年约三十多岁，身穿整套警服，黑脸膛四方脸，唇边留着黑髭。接触之下，倒觉得他态度很和蔼。他把交通事故告诉了唐通，他说：“这位小姐目前还在抢救中，上刻清醒过，她非常难过，怕自己活不了，后事无法交代。她告诉警方，叫我们转告你，说她过去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现在已经追悔莫及。你待她的好处，只好来生报答。她皮包里面有个金盒子，内装贵重物品，是她最心爱的东西，要留给你做个纪念。要求我们把盒子亲手交给你，并且告诉我们你在南京的地址和电话。”


“她在哪里？请你马上带我去见她！”唐通心急如焚。


那个警官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请稍等片刻。因为那位小姐赠送的是贵重物品，表达的是纯挚的爱情，意义重大，所以请你要先行答复我们提出的几个问题，看看与伤者所说的是否相符，才能断定你本人的身份，待到你的身份证实确切后，才能带你和她见面，然后交给你那个贵重的纪念品。当时，她说你名叫唐通，但是经过我们调查，你在旅客登记簿上写着宋达。她说你从上海来，但是登记簿上偏偏写从汉口来的，这叫我怎么能够相信你呢？


请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解答。”


唐通意想不到警方的办事会如此迅速而细致，他只好承认自己姓唐名通，的确是昨天晚上从上海来的。至于为什么改名换姓，也撒谎说，由于南京的穷亲戚很多，怕他们知道他来了南京，会到旅馆向他借钱，引起许多麻烦。


这个蹩脚的谎话。警方当然不会相信他，但是他们的目的只要唐通承认是从上海来的就好了。


那个警官继续问他：“这个女的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有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唐通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女的叫代珪卿，苏州人，今年二十三岁，长得非常漂亮。”


“她什么时候到南京来？你什么时候碰到她？”


“她今早才到南京，我没有碰到她。”


“那你没有碰到她，她为什么晓得你住在开罗饭店三楼三○五号房间，以及电话号码？”


唐通被逼不过，只好说：“今天早上她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那她怎么晓得你住的地方和电话号码？”


在穷追不放之下，为了急于见到代小阳，唐通只好说：“在上海已经约好了这个饭店，我事先已经派人订好了。”


“电话里说什么？你要老实讲！”那个警官严肃起来。


这时，唐通才恍然大悟，说：“啊！我上当了！你问的已经离题了，我讲得也太多了。


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另有目的。告诉你，我姓唐的是铁铮铮的汉子，从现在起我一句话都不说，看你其奈我何？”


唐通不说话，那个警官也无计可施，只好站起来，皱着眉头说：“那好吧！你不说，就请你在这里委屈一下吧！”


唐通怒不可遏，拍着桌子说：“告诉你，我姓唐的没有犯法，你不能干涉我的人身自由，有事应当按法律程序办理，否则，我也是个不好惹的！”


那个警官理也不理地走了，走后留下两个警察看守他。

第三十三章


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在科长办公室里，程科长和杨玉琼、柳素贞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周围，研究破七克拉钻戒案的对策。程科长授意杨、柳两人，特地穿着艳丽的时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对付“色专家”唐通。


程科长对她俩说：“我原先采用调虎高山之计，先叫茶役唤唐通出来听电话，赵组长等人化装成司机和茶房大谈‘天姿国色’，伪造车祸事故，诱唐通自投罗网。由于罗警官追问过急，变成逼供，使他生疑，恼羞成怒，造成预审失败。但其中也有收获，知道了‘金枝玉叶’化名代珪卿，确已于今早到京，曾经与后通通过一次电话。不过其中做何勾当，不得而知。


“接到李丽兰电话，可以断定窃犯今晚不会到唐通那里。唐通原想明天离开南京，‘金技玉叶’也必将溜走。南京四通八达，公路、铁路、水路、航空，防不胜防。这个女贼机灵无比，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万一不谨慎，势必让她远走高飞。所以，要在今晚之内，使唐通亲口说出她的去向，否则，我们就无法抓住这个神秘的幽灵。


“今晚面临一场艰巨的战斗，完全以斗智为主。据我了解，唐通做生意的本领有一套，他除了‘色令智昏’之外，头脑并不糊涂。他很会喝酒，而且要喝好酒，有漂亮的女人陪他喝酒，就会开怀畅饮，畅所欲言。所以，我今晚决定用酒攻他，希望你俩与我紧密配合，尽量捧场，用激将之法，临机应变，而求达到他说出女贼的行踪的目的。我将选择小客厅作为斗智的战场，请唐通赴宴。”


说到这里，周凌走了进来，他说：“沈太太特派专人送来一坛绍兴名酒，井有一封信。”


程科长接过信，一阵芬芳，他打开一看，信内写着：慈航科座；


战机在即，胜负未分，想你足智多谋，定能克敌制胜，兹献名酒一坛，名曰：绍兴女儿红。它是八大名酒之一，此酒已存十余年，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割爱相赠，助君一战。并献偈语四句，请细加猜详，可操胜算。偈曰：“欲破唐通，须用酒攻，打开锦囊，色即是空。”


祝你胜利！


踏雪无痕


程科长猜详再三，立即在西装口袋里拿出李丽兰所赠的第１号锦囊，打开一看，里面画有杏仁式项链坠子一颗，内有：“永结同心”四字。她在坠子下面写着两行小字：“永结同心”笔画里面共有六点，每点里面都有针尖大小的小洞，用一支绣花针从“心”


字最后一点插起，按笔画倒插上去，最后刺到“永”字一点，杏仁坠子即可自动打开，“色即是空”，立见分明。


程科长恍然大悟，无比高兴。他想丽兰为了他的事业、前途，煞费苦心，真是难得。他马上打开抽屉，抽出一张锦笺，满怀激情地写上：丽兰小姐：


拜读芳函，顿开茅塞。名酒锦囊，用心良苦。厚谊深情，容当面谢。


慈航顿首百拜


程科长写好，封好。交来人带回去。


一切准备妥当，程科长吩咐周凌遣唐通到小客厅饮宴。


傍晚时分，审讯室里没有暖气设备。气候寒冷，唐通肚子有点饿了。饥寒交迫，他满腹牢骚，在破口辱骂。


两个警察充耳不闻，不理睬，也不制止。


周凌进去，很有礼貌地表达程科长相请之意。


唐通心想，辱骂无法解决问题，只好跟周凌前往。到了客厅门口，他余怒未消。还准备进去大发泄一通！


门开处，里面环境与审讯室大不相同，屋里喜气洋洋，又明亮，又温暖。程科长笑脸相迎，旁边还有两位美丽而大方的摩登女郎对他投以热情的眼色。这时唐通一肚子的怨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周凌向唐通介绍：“唐先生，这位是程科长！”


程科长跟他热烈握手。


他们四人在沙发上坐下。周凌递过香茶，程科长开门见山地问唐通说：“上海七克拉钻戒大窃案，今天南京各报登载得非常清楚，我想唐先生一定看过了吧？”


“看过了，我今天早上就看过了！”唐通的态度并不抵触。


“据上海警局通报，失主白玉姣和女贼代珪卿的联号戏票都是唐先生替她们买的，所以上海警察局认为你是盗窃者的主谋或同党。”程科长的语句很安祥，唐通却打了一个寒颤，但他井不加以否认。


程科长接着说：“上海警察局从今天上午到现在已经有五道十万火急通知，委托南京警局就近马上搜查逮捕你。他们的先头警探已经来了很多。我处消息最灵通，掌握你的材料最早，本想派刑警前往逮捕你，但又考虑到你的家世和身份，如果上了手铐，招摇过市，你脸面何在？我相信，你不会与盗窃者同谋，而是被她利用了。我们在社会上活动的人，总喜欢多交几个朋友，因此，我不想用那样不体面的办法对待你，只好用计把你请来。现在，请你安心，你的意中人并没有被车子撞伤，这不过是一场戏剧性的编造而已。”


听到花锦芳没有受伤，唐通欢喜若狂地跃起来，站在程科长面前哈着腰，伸出大拇指，两眼盯着他，笑容可掬，连声道：“高，高，高！好一个调虎离山的妙计，有声有色，使我深信不疑。小弟甘拜下风！”


程科长笑道：“一场玩意儿，害得唐先生受惊不浅，小弟特备几样酒菜，替唐先生压惊。


这里没有外人，一共只有我们四个。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警官杨玉琼，这位是刑事助理柳素贞。”程科长趁机对唐通介绍了柳、杨二人。


唐通想不到这两位摩登女郎还是现职的警官，不觉肃然起敬。


杨玉琼笑着说：“我想唐先生已经饿了吧！”


“酒菜已经备好了。”柳素贞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说。


“对，对，我们大家登席吧！”程科长边说边邀。


大家坐定后，唐通向杨、柳二人端详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俩的容貌、风姿，都可算是女中珍贵。佳人当前，使他乐而忘忧。再看桌上，除了可口的酒菜之外，中间特设一个大火锅，下面有一个扁扁的炉子，炭火通红，锅上清汤鼎沸，四周围绕着十几个小盘子，放着牛、羊、鸡、鱼、肉、虾、蚌、肝、肺、腰、心及青菜，鲜切薄片，随吃随夹，就在锅里一烫即熟，鲜美可口。这碗名菜叫做‘四川十锦锅涮”，因为四川人好聊天，一进茶楼、饭馆，起码半天以上。当地人叫做摆龙门阵，这种锅涮就随着他们的需要应运而生。几小碟各式的鲜味，随烫随吃，由头到尾，可以奉陪到底，锅里的汤愈久愈有味，话也愈讲愈投机。


程科长设大火锅的目的，是想竟夜长谈，达到攻下唐通而后止。


三个勤务专责服侍，杨、柳两人轮流斟酒。


唐通在这和平欢乐的场境里，品名酒，对佳人，开怀畅饮，竟然忘却了前途的危险。他边酌边讲：“好酒呀，好酒！我生平参加过许多大宴会，喝过许多名酒，从来没有喝过像今天这样的好酒，真是幸遇，幸遇！小弟十分感谢！”


“这是有名的绍兴女儿红，绍兴有钱的人家，当女儿出生时酿了此酒，女儿出嫁时才开坛请客，这酒起码有十几年的修炼了！”程科长说着举起酒杯向大家敬劝。


唐通酌了一口，说道：“呀，怪不得那样顺口，我的鉴别能力还算不错吧！”说着，向杨、柳二人抛去深情一笑。


程科长趁机来一个抛砖引玉，他说：“人生难得喝过几次好酒，人生难得碰到几个美人。”


这个“唯美教”的虔诚教徒，听到名酒美人，精神分外抖擞，他插嘴说：“好酒不易得，美人更难得，真正谈得上标准的美人，一定要具备以下十八种条件：就是脸庞、肌肤、身段、姿态、表情、风韵、声音、谈吐、举止、待人、灵巧、柔媚、学识、智慧、才思、聪明、情性、度量。每种都要达到上乘的水平，才能符合这个标准，真正所谓‘秀外慧中’的女人，实在难得啊！”


尽管唐通所讲的十八种中，有些可以同类合并，但是，程科长根本不去理会他词意上的重复，他有意捧场，惊叹道：“人生的学问无穷无尽，刚才听到唐先生的高见，感到你对美学方面，的确有深入的研究，堪称美学专家。大家说你是‘现代的伯乐’，这个称号实在当之无愧！”


“不敢，不敢！”唐通得意地谦让，接着又马上说，“提到了伯乐，我说一说马经。”


程科长怂恿说：“此间没有外人，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兴趣相合，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今晚她俩都是慕名而来的。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都很大方，毫无拘束，什么都可以谈，谈过就算了，现在请唐先生把我这两位同事评一评。”


唐通笑说：“你说我是伯乐，我是相马的，哪会相人，这样，岂不是唐突了西子？”


柳、杨两人毫无愠色，满面笑容，面向唐通哧哧而笑。


杨玉琼大方地说：“相人，我俩是凡脂俗粉，不登大雅之堂。”


柳素贞笑说：“相马，我俩不过中驷以下罢了。”


看到杨、柳二人口齿伶俐，姿容出众，唐通不觉心花怒放，连声应道：“哪里，哪里！


你们俩太谦虚了！我可大胆说句良心话，你们两位纤腴、智慧，是女中之珍。比马，不仅是左骖右骖，而且是嘶风啸月、百战桑干河的千里名驹。’程科长趁机凑趣说：“你的眼力很强，我也认为她们两位是千里名驹，但是跟你那位意中人赤兔胭脂宝马对比，似乎显得逊色。老兄，你真是艳福不浅啊！”


唐通被程科长一捧，忘乎所以，有点得意忘形。


“这样看来，你那位女朋友肯定是绝世佳丽罗。唐先生真幸福！”柳素贞有意提高唐通的情绪。她的语气轻松，充满羡慕。


一捧，再捧，唐通感到飘飘然，他自豪地说：“绝世二字我不敢说，但是始终没有看到比得上她的。”


“唐先生有这样的艳福，还是请唐先生谈谈你的艳遇吧！”杨玉琼扑闪着大眼睛恳求道。


程科长眼看杨玉琼正在点火，心想，不趁此时煽一把风，更待问时，他马上附和说：“我想，这段恋爱史肯定是唐先生一生中最精彩最得意之笔，趁大家酒兴正浓，请先生漫谈助兴呀！”


这时，唐通已经有三分酒意，显得心旷气豪，他心目中那花锦芳美丽的倩影，又浮现在面前。幸福的追忆如鲠在喉，总想一吐为快。正欲发言，一种警惕的念头袭上心来，他踌躇一下，接着说：“好！我来谈谈我和她初次的邂逅吧！不过未说之前，我得声明一下，我跟她仅仅是朋友关系。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我从不过问。我也不会因为她的行为而贬了她的人格，我始终认为她是个非常高尚的人。有时，我也会无意中帮她的忙，也许她是有意利用了我，不过在法律上不能冤及无辜。像我这样身份的人，绝不会和她同流合污的，更不会干那鸡鸣狗盗的生意。所以，我的心是坦荡荡的。”


他把杯中的女儿酒一饮而尽，就开始讲起三年前他与花锦芳初识的故事：三年前，我在上海大华百货公司当副经理，这家公司是我父亲独家经营的，我负责管理珠宝首饰部。那时春风正吹绿江南岸，百花齐放，争相斗妍。我见到一位“花中之王”，她坐着一辆流线型汽车，到我珠宝首饰部来购买钻石。这位小姐风韵迷人，美得无法形容。当她接近我的时候，她那逼人的魅力，醉人的眼光，牵动了我全身的神经。她向我接洽购买钻石，我不知所措。为了讨好她，我倾尽内部的库存，把所有高贵的钻石都端出来，最后她选了一粒二克拉钻石。价格谈妥后，我请她到检验室里去，检验钻石的真假。一个小小的检验室，上下四周都是橡皮钉着，中间放着一个铁砧，旁边靠着一把木柄的大铁锤，顶部挂着防爆无影灯。门关上时，静悄悄的。整个房间只有我和她两人，这时我的心脏跳得非常厉害。她大概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我的贪婪，突然轻声地对我说：“听，什么声音在响？”她假装侧耳倾听，狐媚的娇姿撩得我几乎无法自持。


我听了好久，毫无动静，便说：“没有。”


她俏皮地贬了眨长睫毛的眼睛，仰仰美丽的下巴颏儿，对我笑说：“呶，你的心在跳！”


一语道破了我内心的秘密，我不觉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她又故意皱着眉头说：“怎么，难道你一定要把我关在这里听你的心脏跳动吗？”


这时，我才记起自己的工作，马上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的盒子。我把开关一压，盒盖弹开了，拿出她刚才所选的二克拉钻石。我对着闪闪发光的钻石，对她夸道：“金刚钻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它经得起任何高压的考验，现在我把这一粒钻石放在铁砧上面，用铁锤重重打击，这只钻石不损分厘。真金不怕火炼，真钻不怕锤打。小姐，现在请看！”我举起铁锤向下狠命一击，只听“膨”的一声，铁砧上碎片乱飞。


意外的突变，我呆住了，失声叫道：“啊！”


她听到我的叫声，走近铁砧，伸长如脂似雪的脖子，拣起碎片一看，叫起来：“唐先生，你太看不起人了，这是一块玻璃，你问必跟我开这个玩笑呢？”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时，我不得不踩一下脚上的电钮，外面的防盗铃声就响了。


一会儿，我的父亲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伙计。我把的刚才的情况告诉父亲，但是话里始终还袒护着她。


父亲听我说后，便俯下身子，伸手到铁砧上面取一点碎粒来看，然后对我说：“这不是玻璃，是人造的金刚钻。”


他转过头去看她，这时我很注意我父亲的眼色和表情，只见父亲好像触电一样，震了一下，眼睛跳动得很厉害。女郎高贵的仪态，那种风韵与派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意识到，我的父亲已受到对方的美所威慑。知父莫若子，我对父亲的脾气了解得最清楚，他跟我一样，也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也。


父亲并没有以嫌疑的眼光来对待她，反而十分客气，很有礼貌地请她到经理室去坐。


她的态度非常宁静，但是，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倒使我感到有点委屈了她。


到了经理室，我父亲继续跟她谈论真假钻石的问题，始终不敢将矛头触及到她身上来。


不久，上海警局的刑侦股张股长带着四个探员来，两男两女。他们由伙计的指引，首先踏勘了检验室的现场，然后来到经理室。


张股长威风凛凛，一进门就板着脸孔，想利用官府的威严，先声夺气！但是，经过我父亲的介绍，对方仙女般的魅力，却解冻了他脸上凝重的表情，这个银样蜡枪头竟软化了。这个股长是我父亲的朋友。我想，可能他和我父亲“志同道台”，都是属于梁惠王的流派吧！


这时，她的态度却异常明朗，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她说：“今天。我刚好碰到这不幸的事情，不过，我的身份暂且不要理会，请你们照事论事。在这瓜田李下，我不能不避嫌疑。


我建议先把我的皮包检查一下，必要时，我也同意再做进一步检查。我认为第一步要先把外来人的嫌疑解决清楚，如果没有问题，以后你们内部再进行追究。不过，你们内部的事，我不便多说。”她的态度让人感到无私无畏，她的建议既坦率又合理。


说着，她把皮包交给股长，这位股长正在犹豫，她又强调说：“张股长，你不要考虑我的身份，这是我自己同意这样做的。”


“不要考虑我的身份，”这句话是有相当分量的，是无声的示威。言下之意，她的来头可不小。


张股长很想看个究竟，他非常客气地对她说：“本来不要多此一举，但考虑到小姐一再表示，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接着，股长把她的皮包打开，两个女探员站在他的身边。股长把皮包里的东西逐件拿出来检查，有现钞、美金、银行支票本，还有相片、名片和化妆品等。


张股长被那张四寸美术彩色相片吸引住了，这是她的近影，任何名星照片都比不上它，如果把它放大作为画刊的封面，一定利市百倍。股长很想多看几眼，但他觉得身后那两个女助手也正伸长脖子看着，为了表示正经，他不得不对这优美的艺术品割爱释手，装做无所谓的样子。他转过照片，背面现出隽秀的钢笔字，写着“给爸留念  女儿婷婷”。还有一张江苏省省主席的名片，名字上写着一个“弟”字，名字下面写一个“顿”字，还盖了篆字的本人图章。名片背面写着：“德民兄：小女婷婷因有要事到贵部面陈，希于帮忙解决为盼。”


还有一张某警备司令的名片，名字的旁边写两个小字：德民。这就是说司令的别名叫德民。


还有几张军政首长、要人的名片。由此推想，她就是婷婷，也就是省主席的千金。


张股长马上联想起刚才所说的“不要考虑我的身份”这句话，便不敢麻痹大意。他上刻受到美的威慑，现在受到权的震撼，一慑一震，他由虎变猫，由猫变鼠，胆子小了。他不敢怠慢，便向我父亲点头示意。


我父亲走近他的身边，发现了秘密，着看名片，又看看照片，父亲眼色变得通红，不断点头，口作“嗯嗯”声。


张股长马上把桌上的东西十分慎重地放进皮包里去，两人陪着小心走到她面前。股长抱歉地说：“陈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你事先不肯报出身份，所以才有这场误会。现在皮包在这里，请小姐检查看看，有没有短缺什么？我想小姐的事情一定很多，可请回府。”


这时，她笑了，笑得那样灿烂夺目，那样妩媚大方。她对张股长说：“张股长。我认为还是请你再进一步检查。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也洗清我的声誉。当时我不报出身份，使你执法比较方便些。”


她的话柔中有刚，张股长只怕得罪了她，连称：“不敢，不敢！”


“张股长，你要知道，这不要讲客气，要弄清问题呀！”她郑重地说。


张股长自知失言，马上纠正说：“陈小姐，不瞒你说，我是刑事专科毕业，办理刑案已经有二十年的经验，什么样的人。只要一接触，马上就会断定出来。我的经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看人的眼色。”


“张股长，你着我的眼色如何？”她忍俊不禁，笑得那样爽朗，这一笑，整个气氛轻松起来。


我父亲表白说；“陈小姐毕竟是大家小姐的风度，恬静大方，当时我一照面，就不敢怠慢，现在还请小姐诸多原谅。”


张股长有意逢迎，征求她道：“陈小姐，关于这个案件，可否请你提点宝贵的意见。”


她笑说：“股长破案经验丰富，我相信很快就会搞个水落石出的。不过关于当时现场的情况和贵掌柜的问题，我想提供一点证明。当时这位掌柜，拿着那粒钻石，向我介绍钻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说得有声有色，结果打下去，却粉碎了，他的脸色突然变了。鉴貌辨色，可看出这位掌柜还是老实人。不过，这是我的看法，只供你们参考。”


我想不到她最后还给我来个安慰。


张股长频频点头：“对！对！我们正需要这样公正的证明。”


“那我就走了。不过我想向股长要一张名片，可以吗？”她从容地站起来，向张股长笑笑。


张股长喜出望外，连声答：“有，有！”也许他想，只要她爸爸稍为照顾一下，他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因此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她接过名片，边看边走。这时，我才看见她皓白如玉的纤指上，套着一只白金钻石的戒指，分量相当于二克拉。但遗憾的是，她戴的是钻石戒指，而不是钻石。


我们一直送她到门口。她坐上小轿车，向我们招手微笑。我的魂魄也跟着车子飞走了。


事后，为了这个真假钻石案件，警察局在我店翻腾了十几天，牵连了七个人，其中五个受嫌，两个被捕，过了几天，嫌疑的解除了，被捕的释放了。因为都没有证据。


有个晚上，张股长无精打采地来到我家，他是我家里的常客，一切都很随便。


他懒洋洋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我父亲说：“老唐，我干了二十年的刑侦工作，想不到竟栽在一个女孩子手里，真不服气。真假钻石案我已经查明了；省主席确实有个小姐名叫婷婷，是个大学生。十几天前，她为了一个同学的事情，想到警备司令部去，她父亲曾经代她写过一张名片给警备司令。由于这件事当时就解决了，这位小姐没有去。事后这张名片丢了，竟落到这个女的手里，她又拿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背后写着：‘给爸留念  女儿婷婷’，经过移花接木，她的身份摇身一变，变成合法的省主席千金。因此被她瞒天过海，蒙混过关了。’


我父亲听后，却哈哈大笑，他说：“老兄，她是位绝顶聪明的女郎，我认为她才真正配得上当个省主席的千金，如果她是我的情妇，我宁愿把整个公司送给她，这样秀外慧中的绝代佳人，是上帝精心塑造的，不是用商品价值可以兑换的，我唐某为她，何惜一颗小小的钻石！”


我在隔壁房间，听到我父亲所说的话，感到吃惊。我父亲平时打算盘精细得很，用得着时，他出手非常大方；用不着时，就斤斤计较，一毛不拔。今天在这个不相识的女人身上，显得如此阔绰，这是我万想不到的。


张股长受到我父亲情绪的影响，笑道：“老唐，你不说我也不敢讲，凭良心说，当时我非常担心这颗钻石会在她皮包里搜出，像这样漂亮的美人儿，如果当场出丑，未免太煞风景那是我的罪过！”


失主的表态，警官的自白，都合我的口味。我憋不住了，便开门走到客厅去。父亲见我走出来，有点不大自然。我在股长的对面沙发上坐下。


张股长轻松地对我说：“我的二爷，这次的责任都在你的身上。”


“为什么？”我愣住了。


“因为你的失职，株连了许多无辜。”


“我的失职？”我有点不服气。


张股长以悠然自得的神气，向我哂笑说：“当这位美丽的天仙突然降临到你柜台的时候，你已经六神无主，手足失措。你想讨好地，惟恐招待不周，把所有上等的钻石通通端出来，让她挑选。古语说：‘心不正，则眸子斜矣。’你的眼睛没有执行它的任务，不去看守柜台上的钻石，却被那双朗若辰星、澄若秋水的‘蓝宝石’吸住了，顾此失彼，注意了‘蓝宝石’，忽视了金刚钻，因此金刚钻被她乘机调换了。”


我父亲说：“她这一手好厉害，她就不怕……”


“怕什么？她唯一的顾虑就是怕二爷的口水会滴到她的手面上。”


张股长既尖刻而又幽默的话，逗得我父亲开怀大笑。这一笑，他便得意了。他站起来踱着方步，两手插在裤袋里，自言自语地说：“用二克拉的金刚石，换取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蓝宝石’，这是最合算不过的交易。”


他一再地挖苦我，我反驳说：“当时她自己提出请你再进一步作检查，但是你没有这样做，你既怜香，自然就不惜钻石了。”


但是他笑了，说：“不要检查她的身，你的钻石分明戴在她的手指上。”


“戴在她的手指上？”我和父亲不约而同地重复了她的话。我的脑海里显现出她那葱芽般纤指上闪闪灿灿的白金钻石戒指，但那是钻石戒指，不是钻石呀！


张股长见我父子感到惊讶，便解释说：“她手指上的白金戒指是她自己的，钻石是你的。”


我说：“这就奇怪了，我实在不理解。”


他说：“这没有什么奇怪，当她进来的时候，她手指上戴着一只莲花托的白金戒指，莲花托里面早已涂上了万能胶，粘性非常强，钻石一安上去，马上就粘住了，只要经过一、两分钟，再也拿不下来了。原先，空托是朝指心的，戒环朝上面。当她挑钻石时，你的眼睛被她的‘蓝宝石’吸去，她便乘机把二克拉钻石往莲花托里一按，这时莲花托便把它卡住。然后把预先准备好的人造钻石递给你，说是她选中的，让你拿到检验室去检验。”


我又提出异议：“她不会这么傻，假如她把那颗人造钻石混到那些真钻石里面，再拿个真的去检验。她不是可以买一得一，而且避免麻烦吗？”


“她存心就想偷吧，根本不想掏腰包。她这样做，也说明她做人还是有良心的，所谓‘大盗亦有道’，她可能不想连累无辜。”


“但公司里不是有七个人也受她连累？”


“那是暂时的，因为她相信警方一定会搞个水落石出。她那些证明是靠不住的，一调查省主席，就会露出马脚。但她已远走高飞了。”


“那她这样做，不是太冒险了！”我父亲插嘴问。


张股长说：“一点也不危险呀，当她跟二少一起到检验室的路中，她就悄悄地把戒面转上来，那只白金戒指就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白金钻石戒指了，以她那样高贵的派头，戴上二克拉的钻戒，有什么过份呢？除非事先知道其中的内幕，否则谁敢怀疑这个钻戒上面的钻石是你的？在这种情况下，谁敢抓她呢？我们注定要输的。像她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稳如泰山的，所以我甘拜下风！”


这个案件发生后不久，我父亲为了扩大业务，派我到香港去，专门负责进出口业务。


我到香港才二三个月，有一天，在国际旅游公司门口碰到了她，她刚从一辆最新型的小轿车里面出来，一看到我，便十分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她的派头比以前更高了，美的威慑力量也更大了。我在她的面前，好像矮了半截，感到忸怩不安。但是她呢？却非常自然，热情如火，犹如对待久别重逢的好友。


她伸出皓白如雪的纤手，跟我紧紧握手，触其肌肤，但觉暖、绵、滑、腻，像一股特别温馨的电流通遍全身，热血沸腾，无比刺激呀！这样特殊的礼遇，我深感到受宠若惊。


当她知道我初到香港，人地不熟时，就主动邀请我到英京大酒家饮酒叙谈，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欣然答应了。


我坐上她的小轿车，她靠我很紧，我的心不住地突突欢跳。她以逗人喜爱的姿态，用肘子微微碰我一下，侧着头消声问：“你的心又在跳？”


我强作镇定说：“没有啊。”但我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点颤动。


出乎意料，她把她的手掌按在我的手上，发出一种娇俏的惊讶：“啊，冰冷的，你怕吗？


安心好了，我不会吃人的！”


我被迫无奈，只好直言相告：“不，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说实话，你实在太美了，不愧是个东方标准的美人。也许是你美的威力，使我的血凝固了！”


“我不相信美有这样大的威力，只有怕，才会心跳手冷，这才符合生理的逻辑。我认为你心目中的美人，还要加个冕，叫做贼美人，你说我的推测对吗？”


我马上辩白：“凭良心说，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如果我对你有一点不尊重的念头，让汽车立刻把我辗死。”


她着我那样认真，禁不住笑说：“唐先生，你也许忘记了你现在是坐在车子上，怎么会被车辗死了呢？你太滑稽了，简直是开我的玩笑！”


被她一提，我自己却感到茫然。突然“呀”的一声，车子停了。


在英京大酒家门口，下了车，她嘱咐司机暂时把车开走。


一进门，酒家上下人员对她都格外热情、尊敬，她好像进了自己的家。


二楼这个特别精致的餐间，陈设十分清雅，只有特殊的顾客，才能享受这样特殊的待遇。


刚坐定，女招待就送上菜单，她要我点菜，我要她点，互让了一阵，我才点了几味，她又加两味。女招待出去了，我也借故走到外面，赶上女招待，想预付菜金。但给女招待婉词拒绝了。


她说：“先生，也许你跟代小姐是初会吧，她是有名的阔小姐，经常在这里请客，从来不让客人付钱的。谁都知道她出手大方，她是我们这里的好主顾，我们不敢违背她的吩咐。”


女招待的几句话，推翻了我的想法，不能做东，我感到遗憾。


走进餐间，她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笑说：“有钱无处花，感到不舒服，是吗？你刚到香港，我是东道主，替你接风洗尘，理所当然，你何必介意呢？坐下吧！”


我只好坐下来。


不久，酒菜端来了，名酒佳肴，都是珍品。不过，面对丽人，秀色可餐，我早已又饱又醉了！


席间，她问我来港经过，我如实相告。我当然不会提起当时钻石调换的事，怕她难堪。


万想不到，她自己倒是先开腔，而且态度十分自然，毫无难为情的感觉。


我只好把事后张股长的调查判断经过，非常尴尬地如实地告诉她。


她以手支颐，眯着眼，兴致勃勃地倾听着，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听完后，她说：“那个股长的判断完全正确，本来他可算个合格的刑事警官，可惜他过不了一个关，所以失败了！”


当时我没有领会她的话，就问：“究竟他过不了哪一关呢？”


她向我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们都是同好者，彼此心照不宣，何必说得那样清楚呢？”


一针见血，我红潮上涌。


不料，她从手指上退下一只白金钻石戒指递给我，笑对我说：“很对不起，请原谅！现在应当物归原主。当时借的是钻石，现在还的是钻戒，连本带利，这是合理的报酬。因为我胜利了！借你这颗钻石，我得到两倍的赌注。我对你的钻石，只是暂时借用，有借必须有还。


借而不还，那就是非骗即偷，所以我一定要还给你。”


她耍出这一手，我倒感到局促不安，对于她的话，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她看出我困惑的神情，接着说：“我知道你不理会我的话，不妨对你说个清楚。我这个人生来好胜，喜欢动脑筋，与人斗智。我认为世上无难事，只要多动脑筋，胆大心细，最后都会成功，如愿以偿。我有一位朋友，也是你们商业界的大亨，你和你的父亲都会认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要跟我打赌，提出的条件是，要我以戏剧性的方式，骗取一个二克拉的钻石。时间限定三天。骗取的对像。是你家的店铺。如果我能够如期地把钻石弄到手，赌注的价值是原物的两倍，反之亦然。当时我思考了一下，毅然跟他打赌，结果不到三天，这颗钻石就到手了。在事实面前，他不得不认输，如约付给我两倍的赌注。第二天，因有急事，我就离开上海到香港来。我本想把这颗钻石由邮局用包裹寄还给你们，以后又考虑这样贵重的东西用邮寄不大妥当，好在我最近还会到上海去，那时，我想再通过戏剧性的方式把钻石亲手归还给你们。今天刚好碰到你，这是再凑巧不过的，你就代表你的父亲，把这只钻戒收回吧！这样我的心才感到安乐，也了却了一桩心愿。”她的语气非常诚恳。


我忙说：“我绝对不能收，自愿送给你！”


“我要对你父亲负责。”


“我的父亲也不想要回你这颗钻石的。”


“为什么？”


“我父亲说，如果你是他的女儿，他愿意把整个公司送给你。”


她笑着说：“你不老实，不是‘女儿’二字吧！你父亲的话很刻薄，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你心中明白，按照他的话，你愿意吗？”


被她一说。我呆住了，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只有我和股长两个人，她为什么会知道呢？


这个谜，我至今还没有解开。这个女人神出鬼没，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也爱得入心入肺入骨髓了。钻戒，我坚决不收，她最后也不再勉强了。


从此以后，我俩经常往来，在商业方面，她帮了我不少忙，各种业务，她都非常熟悉。


我每次回上海，她都跟我一起去，她非常大方，毫无拘束，讲话又幽默、诙谐，像这样爱情的旅程，我就是和她走遍天涯海角，也毫无倦意。她十分逗人喜爱，和她在一道，谈话也开心，沉默也愉快！不过由于她高贵的风格，长期以来，我都不敢作非分之想。


由于我的关系，她在上海经常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舞会，每一次都会倾倒众生。


有一次，我姨夫钱雨泉千秋寿诞，我带她到钱家祝寿。当时盛况空前，在酒后的舞会上，我姨父看到了她，那痴迷的样子简直像丢了魂魄。


他对我说：“我生平未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小姐，在我的舞会上有不少名媛闺秀，而她在其中，却如鹤立鸡群，使众美逊色，众星暗淡，真不愧是‘江南一鹤’！”


那天晚上，我姨夫精神焕发，好像年轻了许多，对她极尽殷勤，谈笑风生。临别他依依难舍，目不转瞬。


我姨夫对她垂涎三尺，其势欲得而甘心。从此以后，我一再回避他，凡是有我姨夫在场的宴会，我都不带她去。而姨夫每次碰到我，都不厌其烦地询问她的近况。但我总是闪烁其辞，使他捉摸不着。为了保持长辈的尊严，他又不敢向我掬诚相告。由于黄鹤无踪，他也无可奈何……


唐通讲到这里，周凌趁机拧了一把香喷喷的热毛巾递给他，他洗了一下脸，精神更加兴奋。三个勤务，一会儿换炉，一会儿添汤，又端菜，又温酒。杨、柳二人也热情劝进。唐通见程科长等人听得津津有味，更得意而自豪地说：“提起我的姨夫，谁都知道他是鼎鼎有名的‘颜料大王’，商业界的巨子。”


程科长凑趣说：“外间传说，他靠一支大头针起家的，内情如何，你知道吗？”


唐通喝了一口酒说：“我听我妈说，姨夫很聪明，小时候，英语就说得很流利，初中毕业那一年，上海有一家德南洋行，要招收十名实习生。过去在洋行办事是个好差事，是人人求之不得的职业。当时报考的青年有一千多人，经过体检、初选、笔试，剩下的只有一百二十名。最后一关，要经过德国总经理面试，决定录取。这是关键的时刻，外国人铁面无私，托人情，请客送礼，都无济于事。要想录取，除非能够迎合总经理的脾气，才有希望。


“我姨夫悄悄地通过内部夫系，了解到这位经理的性格。凡是勤劳节约的人，都会得到他的信任。他看人的方法有个特点，完全由小处着眼，就是以点窥面，观察入微。我姨夫掌握这一特点，就处心积虑地想出一个办法。


“面试的时候，考生坐在厅里排队等待召见，这位德国总经理在经理室里面据案而坐。


考生按叫名一个个进去，进门后，首先要向他行礼鞠躬，然后坐下，开始对话。


“轮到我姨夫的时候。他照例向总经理来一个四十五度的鞠躬，当他鞠躬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根大头针，他就俯身捡起，不慌不忙地把大头针放在经理办公桌上，然后安祥地坐下来。这位总经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大头针，心里赞道：‘啊，多么诚实节约的青年！”


这一举动，给总经理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结果被录取了。其实这根大头针是他自己带进去的，事先捏在手中。俯下去捡上来，不过是魔术师的手法而已。


他录取之后，被派去管理仓库，他非常卖力肯干，认真负责，因此博得德国人的信任。


过不多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人应召回国，总经理把整个洋行托付给我姨夫全权负责。大战结束了，由于德国是战败国，军民死亡惨重，许多人家破人亡，这个德国人始终没有回来。


“这个洋行过去大部分经营各种颜料，仓库里的颜料堆积如山。当时因为没有总经理的命令，不敢出售，一直等着。想不到战后，由于德国的颜料长期没有进口了，市场价值直线上升，我姨夫发了一笔大财，成为富翁，此后专卖颜料。


“事隔二十二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过去他已经吃过战争的甜头，所以他的政治嗅觉特别灵敏，在战前两年，他就开始暗中收购德产的颜料，战争一爆发，他又利市千倍，成了垄断资本家，被称为颜料大王。


“他生平疏财好色，家中已经有了六位姨太太，还嫌不足，贪求无厌。年纪虽老，但是钞票有的是。人家开玩笑说，他如‘韩信掌兵，多多益善。’不过我怕的就是他疏财，你要知道，财可通神，财能动心，因此我实在担心快要到手的姻缘，被他从中一插手，抢去了。”


唐通说到快到手的姻缘时，沾沾自喜，执杯一干，顾盼自豪。


柳素贞趁机问道：“听说这个女的善于利用，巧于闪避，唐先生，你对这一点有什么体会？”


“柳小姐，你说得对，的确是事实，不过……”


杨玉琼不等他说下去，马上截断他的话问：“听说她把你当作‘撑竿’，有没有这回事？”说着提起酒壶为他敬酒。


唐通酌了一口酒，美滋滋地说；“对！我知道她是利用我，但是我非常愿意被她利用。


只要她知道人家讥笑我，说我是她的‘撑竿’，这就是我的胜利！她好像一位撑竿跳运动员，利用撑竿跳越不同高度，虽然不断地摔掉它，不过，当她要跳的时候，非把‘撑竿’握紧不可。因为这根撑竿就是她的事业，久而久之，她就会爱‘竿’如命，不忍释手。说明白一点，这就是彼此互相利用，不过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也脱不了互相利用。吃小亏，占大便宜，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也就是我的恋爱观。我不忌讳别人说我是她的撑竿，而且要做一根忠实于她的撑竿！这样，我和她的婚事才会成功！”


程科长抓住唐通讲的其中一句话，认真严肃地对他说：“她的事业是盗窃，你作为她忠实的撑竿，怪不得上海警局断定你是主犯，认为抓住你，就不怕她逃了。这桩事希望你要理智一点，不要落入她的圈套，受她利用，做她替罪羔羊，她走了，你受罪。万一被报馆知道，新闻记者一采访，将会风闻全国：‘上海七克拉钻戒大窃案主犯唐通落网，妙手空空儿代珪卿被兔脱’，到那时你的亲朋戚友全都知道，你将身败名裂，此后在社会上你的脸面何存！


这方面你有没有考虑到呢？”


唐通悠然自得地玩弄着那只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的景德镇白瓷高柄酒杯，似乎在欣赏它的精美艺术，其实在他的眼前正浮现着花锦芳的倩影，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他说：“要想求得一位绝代佳人作为自已终身配偶，不付出重大的代价是不可能的，盘古开天地到如今，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升斗小民。为求绝色，有的把江山断送了，有的搞得倾家荡产，有的连生命都不要了。他们都不是傻瓜，因为情之所至，甘为之死。所以说要想成就这段好姻缘，不冒大风险也是不行的。只要她能够安然脱险，我唐某就是牺牲一切，也在所不计。


只要她知道我在为她受难就好了，疾风知劲草，经寒换梅香，不经过一番折腾，不能表现我唐某的为人。不这样怎能坚定她爱我之心。


“我对她的爱，可以说是刻骨铭心，不劫不磨，不论她到什么地步，我都会等她。她今生二十三岁，就是三十三岁，五十三岁。变成了老太婆，我还是要她，就是死了变成白骨，我还是要她。如果她变成白骨埋在土里，那里的泥土也是芬香的，白居易的诗写道：‘艳骨已成兰麝土’，确有此事，古人‘千金市骨’，他买的只是马骨，我买的是艳骨，有何不值得？这就是我的人生观，也是我对她钟情的表态。”


这时周国站在旁边侍候，程科长以目暗示，机灵的小鬼，马上领会其意，悄悄地开动暖气调节表，把温度从二十六度增到二十八度。房间里的温度突然升高，程科长首先把西装领带解开，请唐通也宽衣解带，这对唐通酒已半酣，他的身体受到里外温度的夹攻，巴不得把衬衫的领口敞开。程科长笑对他说：“唐先生，看来你这个婚姻已经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否则你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


唐通得意地笑道：“说实话，我唐某不是傻瓜，没有十分把握，也不会去冒这场风险。”


程科长正色告诫说：“唐先生，你毕竟是一个做生意的人，没有走过江湖，不知社会的阴暗面，鬼影幢幢，包存祸心。人心险诈啊！这个女贼艺高胆大，心狠手辣，高瞻远瞩，目空一切。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她不会看得上你。到目前为止，我断定你不是她意中人，她纯粹是玩弄你，利用你。我说了这些话。不是挑拨，也不是吓唬你，我不拿出真凭实据，你还是执迷不悟！”


“请科长拿出真凭实据给我一着，好吗？”唐通心里很不高兴，说时一边嘴角微微牵引向上。


程科长手指唐通，以命令的口吻对他说：“唐先生，请你把领口开大一点！”


唐通并不防这一着，坦然地敞开领口，里面现出两条项链：一条是黄金的，一条是白金的。


在场的柳素贞、杨玉琼莫名其妙。


程科长请唐通把两条项链借给他一看。


唐通解下项链，提在手上，他神气十足，得意洋洋地说：“我以为科长要着什么，原来是要看这两条宝贝！不瞒你说，这两条项链来路非同小可。一条是我甘当‘撑竿’的代价，还有一条也是吃小亏而得到的大便宜，实在得之不易啊！人家把我唐某当傻瓜，不是我今晚喝了一点酒，夸下海口，我是大智若愚。她想利用我，我就给她利用，这是我以退为进的战术，暗里再来一个迂回包抄，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我的。这两条项链的主人，堪称‘人间双绝’，难能可贵的是，都是由她们亲手挂在我的项上。我唐某物色数年，终于达到了目的，总算不负此生啊！”后通说着，把两条项链双手递给程科长。


程科长接过项链，先把黄金的那一条端详一番，不断摇头叹息，愤愤不平地说：“唐先生，你不要得意过早，单就这条项链，足以证明你已经上当受骗了！这个女人手段实在太辣，认为你老实可欺，始终都在戏弄你，毫无一点眷念之情。见到不平之事，我不能够袖手旁观，这是我的天职！”程科长手提项链，那杏仁式的金坠子好像钟摆一样在后通面前不断摆动，唐通似乎觉用微笑的花镜芳也在眼前晃动。


唐通不同意程科长的说法，他自信地说：“我不相信我已经受骗，我诚心地待她，她不会欺我的！”


“这也难怪你不相信，因为你迷恋过深，不给你证据，你绝不会信服的。好，你等着看吧！”程科长转过头，叫周凌设法找根绣花针来。其实，这绣花针早已备好了，周凌故意到外面拖延一段时间，把针送上来。


程科长对唐通说：“这个金坠子你曾开过吗？”


“她有约在先，不到结婚的时候不许随便乱开，但是，就是想开也开不了。”唐通据实相告。


“她送你多久了？”


“半个月多了？”


程科长听到，喜形于色，把绣花针逆着“永结同心”四字按点插进去，插到“永”字一点时，突然啪嗒一声，金坠的盖子开了。程科长马上把金坠子送到唐通的面前，笑着说：“你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唐通伸脖子一看，吃惊地喊起来：“咦，相片呢？”当日他与花锦芳合拍的照片镶在里面，而今却无影无踪了。


程科长笑答：“色已空也。”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你受骗了，你又不相信。这个杏仁坠子，它会变魔术的。本来它可以关闭自如，但镶上相片后，一关，就打不开了。这张相片在里面只能维持三天，过了时间，影子就消失了，剩下一张白纸。”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秘密？”唐通还存有侥幸心理，有点怀疑程科长蛊惑他。


程科长哈哈大笑：“我可是在你眼底下打开它，一打开，就立即送到你面前。喏，相纸还在。唐先生，你不要太痴情了，常言道，多情反被无情误。你问我怎么知道里面的秘密？


江湖上的骗子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我的职业就是专门对付这些人的。他们的骗术形形色色，变幻无穷，像她这一套把戏，江湖上叫做‘闭门存春色’，是骗术中“六跳’之一。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因为你是门外汉，认为很稀奇，所以才骗得过。古语说：‘瞒施主有余，骗贫僧不得’。好比我对商业上的秘诀一窍不通一样。道理雷同。”


程科长的答复近情合理，唐通的一切希望破灭了，这打击非同小可，他好像泄气的皮球瘫软了。佳肴美酒都味同嚼蜡，他站起来，退席，抓起黄金项链，蹒跚两步。颓然倒在沙发上。他左手按在前额，紧闭双目，弱汗淋漓，受侮辱，受欺骗的忿恨，失恋的痛苦，摧心彻骨。


顽固的堡垒巳经突破了缺口，杨、柳两人深感佩服，暗自欢呼。


酒席撤走了。大家都坐到沙发上。


杨玉琼以同情的口吻，安慰唐通说：“唐先生，你不要难过，世间上的女人多得很，像你这样的家世，金屋哪怕缺阿娇呢？”


柳素贞接着说：“唐先生，你说你有人间双绝，那还有一绝呢！”


柳素贞的话引得唐通死灰复燃，他的精神马上振作起来，他睁开双眼，看到程科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低着头，不断抚弄那条白金项链，看着十字架链坠出神。


程科长发觉唐通在注意他的动作，便沉静地抬起头来，对他说：“像这条白金项链，那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了。”


看到白金项链，听到程科长对它的鉴定，唐通触起旧情，内疚于衷，十分懊丧。想到李小姐对他的多情、期待，而自己为了代小姐却欺骗了她。良心的谴责，使他更感后悔。他接过白金项链，不禁发了一声长叹：“哎，我太对不起她了！”


程科长故意问：“这怎么说？”


他歉意地答道：“这条白金项链的主人姓李，也是我心目中的意中人，其实这位小姐的丰姿与代珪卿不相上下。我所说的人间双绝，就是指她两人。此人现在还在南京，后天上午到香港去，她特地为我买了一张飞机票，要我跟她一起去。因为我跟代珪卿有约在先，比她前一天走，所以无法奉陪，我只好对她撒谎，说我商务繁忙，还要在京逗留几天。她说，她决定后天在机场专候我的来临，否则她宁可把机票作废。这是她对我爱的考验，但我一直在犹豫中。”


“那你决定明天跟代珪卿一起走罗！”


程科长的这句话像是枪口对准唐通的胸膛，他呆住了，自悔失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科长轻松地笑了，他接着说：“这个秘密已经失去了时间性，可以说它毫无一点价值。


你想想看，现在你还能跟她一起走吗？你这忠实的‘撑竿’，用得久了，本来也应该保养保养，可是这位‘运动员’，一点也不体恤你，又利用你去破最高纪录，当她跳过横竿时，你这根‘撑竿’非断不可。断了的‘撑竿’，有什么用呢？最终还不是被她扔进垃圾堆里去？


到那时，她远走高飞，你替罪坐牢，落得两头空。这就是你作为忠实‘撑竿’的下场！”


唐通听罢，心乱如麻，无计可施，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他绝望地对程科长说：“完了，你看我应当怎么办呢？”


程科长懒洋洋地说：“你不相信我，我说了也没用！”


“我绝对相信你，因为你已经替我点破了她的阴谋，而且有真凭实据，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请你替我开一条路，我唐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你就会知道我这个人是够朋友的。”


程科长满有把握地说：“你能够听我的话，我保证使你反败为胜。现在，我不妨对你做个分析；这个女的，她自信机智过人，才貌出众，而目始终没有吃过亏，受过教训，所以显得非常骄傲。虽然你家世显赫，财力雄厚，她还是看不起你的，不过利用你，这点，现在你可相信了吧！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叫她吃亏，受点教训，吃一段苦。使她体会人生挫折的滋味，这样，她才能就范。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的骄气打下去，给她判几年徒刑，饱尝一下铁窗的风味，体验囚犯的生活，从而改变她的心志。等她入狱之后，你可经常去探监，不断照顾她，百般安慰她。你要知道，当一个人到了极端困境的时候，如果有人给他生活上的帮助，精神上的安慰，他就会感铭肺腑。雪中送炭，收益极大。等她受苦一二年，你再想个办法挽救她出狱。现在的社会，财可通神，这对你来说，不过轻而易举的事。当她出狱之后，知道是你搭救了她，她自然会感恩图报。这战术是：先推她一下，后拉她一把，一推一拉，最终她就会被你拉到怀抱里。你不是说，她就是变成了白骨，你还会要她吗？那何妨再等她一二年呢？


“如果明天能够抓到代珪卿，后天你就可以跟李小组到香港去，先取其易，后攻其难，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所以你现在一定要跟我紧密合作，把代珪卿的情况如实告诉我，否则明天的机会一失，假如被她兔脱，那你会落得两头空的！在这权衡利害的关键时刻，请你冷静头脑，三思三思。”


唐通听罢程科长的话，不禁拍案叫好：“对，我不能再受骗了！”他下定决心，把花锦芳和他相约的具体情况，一一向程科长报告。

第三十四章


南京到香港的班机，是上午九点在明故宫机场起飞。


第二天上午八点，唐通如约提着那只特制纹皮提箱，站在开罗饭店门口等待花镜芳。


程科长早已在开罗饭店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开罗饭店设在丁字型的街道上，花锦芳的车辆究竟从哪个方向开来，唐通也不知道。程科长考虑到唐通会临时变卦，又考虑到花锦芳机智狡狯，担心当场无法下手，为了计出万全，他布下三个梯队，三副人马，三辆轿车。车头按不同的方向错综停列，目的怕车子方向不对，一调头被其逃脱，开罗饭店门前汽车来往如梭。时间刚好八点，有一辆最新式的小轿车由南到北而来，车子在开罗饭店门前的行人道旁边缓慢行驶，车子开到唐通面前，唐通马上把手中的提箱提高起来，这是唐通与警方预先约好的暗号，说明是花钱芳来了。唐通毕竟是个生意人，没有受过技术训练，所以临事慌张，他那反常的动作和过度紧张的表值，已被花镜芳看出破绽。只见快要停下的车子，忽然急驰而去。


花锦芳马上放弃了第一个方案，不坐飞机，连“撑竿”都扔了。她把车子一直开到新街口，绕个圆圈，调个车头由北转南，她准备沿大道出中华门，顺公路向芜湖，乘下午的江轮船到汉口，改坐火车南下广州，经深圳往香港。这是她预先订好的第二个方案，临机应变，以备不测。


这时，程科长伏在小轿车里面，从望远镜里已经看个真切，见她不停车飞驰而去，刚好他的车头与她的车于是同一方向，便马上下令，向这辆小轿车追去。


花锦芳于昨天早上到达南京，如果当天就按照她的第二个方案逃走，那时警方尚未撒网，她完全可以安然脱险。


她为什么要拖到今天才走呢？这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柳次长的姨太太是她结拜姐妹，两人感情极好，她俩合股在香港开了一家百货公司。经济的来路多半依靠她的盟姐，为了商业上的重要合约，这关系到公司的发展前途，她不得不和她的盟姐商量，因此只好在南京多呆一天。一方面她自恃艺高胆壮，井目有次长公馆作为避风港，所以她全然不把警方当作一回事。上海的大批警探来到南京，南京当地的刑警人数也很可观，他们在旅馆、饭店、茶楼、酒家、车站、码头来往巡视，但都只不过是徒劳的走马灯活动而已。


这辆最新式的小轿车，是她盟姐、次长姨太太专用的车子。花锦芳以香港贵小姐的身份出人次长公馆，由于她漂亮、可爱、高贵、大方，柳次长早已垂涎，碍于姨太太，不敢染指。


她在公馆的地位，不仅是姨太太的谊妹，也是次长的贵宾，谁人不尊，那个不敬？而且她为人随和，挥金如土，公馆所有的佣人没有不受她的恩惠，没有一个不巴结她。尤其是这个开小轿车的小辛，得到她的好处最多。年轻人对于美丽的女人，高贵的小姐，虽然地位悬殊，但是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所以小辛对她特别殷勤，惟命是听。


车子开到开罗饭店的时候，花锦芳原想停车把唐通接走，着到唐通态度反常，知道其中有变。只得丢卒保车，改变方案，毅然命令小辛把车子开走。


为了弄清情况，想证实一下后面是否有车跟踪。她不敢转过头往后看，怕被后面车上的人看到，引起疑窦。她马上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化妆镜，靠着镜面的反射，从后窗可以看到车后的情况。


她发现有一辆小车，紧紧伤住她的车尾，死跟不放。她马上通知小辛加快速度，一方面她把一的佩带式长方型皮套的德制照相机从后面拿到前面，交给司机小李。告诉他要把这架照相机交给柳太太，里面有重要的相片，底片尚未拍完，千万不可开视，怕走光失效，应妥为保存，日内她会亲自来拿。


小辛立即把照相机放在面前的小箱子里。


原来这架照相机经过加工改造后，里面可以存放小型装饰品，花镜芳的七克拉钻戒就藏在其中。


真赃已经掩护脱手了，花锦芳的精神压力减轻了一半。她镇静、轻松地对小辛说：“我发现有一辆警车紧跟我们，这很有意思，一场好戏正在开演，肯定是爱情上的报复。对方因为受到我的拒绝和当场的侮辱，他怀恨在心，买通警察想搞点鬼花样，故意与我为难，要我当街出丑。不过他到底要什么花招，我现在还不明白。我一定要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谋者，然后再跟他彻底清算。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跟他鬼混。你千万不要插手，一插手就暴露了我们的身份，那我的计划就破产了。记住！懂吗？”


“花小姐，我明白你的意图，请放心！”小辛回过头对花锦芳报以恭维的一笑。他的车子开得更快了。


小辛是次长的司机，年轻气豪，平时狐假虎威，这人是碰不得的，谁都不敢得罪他。但他在花锦芳面前，却像一只驯服的小绵羊。花锦芳怕他临事出面袒护，帮了倒忙，使她下不了台，反而原形毕露。所以她伪造一段事实，就把小辛的口封住了。


花锦芳的突然变卦，把程科长的计划打乱了。他坐在司机旁边，两眼紧盯前面的车子，脑海里不断思考下一步如何动手。


赵组长坐在后座，从望远镜里发现前车后面的车牌，不禁心里发麻。马上伸长脖子，把嘴贴近程科长的耳朵，悄声说：“报告科长，前面车子号码头一个字是‘三’字，是中央首长的牌号，第二个字又是‘三’，我们是否跟错了，程科长切实注意。”


“你是否看清楚了？”程科长稍为靠后一点，偏着头问，可两只眼睛还是紧盯着正前方。


“我丝毫没有看错！号码是三三八七六五。”


“按车牌号码排列，这辆轿车是属于次长级的，这来头可碰不得。怎么办？”程科长脑海里不断盘算着。


这时两车的距离无形中又拉长了，他通知司机加快速度追上去。


他又把身子靠后问：“赵组长，刚才在开罗饭店门口，唐通的动作你看清楚了没有？”


“当时，唐通把提箱提得很高，这点我看得一清二楚，肯定不会错的。”


听了赵组长的话，程科长心想：“时间不能再拖，就是跟错了，也要看个究竟。”


“追，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拦住！”他对司机下达命令。自己按着警报的机钮：“呜--”


警报划破天空，在街上长鸣，街上所有车辆都闪开让路，小辛的车子还是加速向前奔驰。


花镜芳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了，便俯身向前，两手按着小辛所坐的沙发靠背上，亲昵地对小辛说：“鬼把戏已经开演了，一切由我来对付，看他怎么演法。记住，你千万不要插手，懂吗？你现在把车子闪到旁边去。”


小辛遵照她的话把车子闪开，速度跟着放慢。这时警车已经追上来了，车头一直向右靠拢，把小辛的车子挤到人行道边缘，无法再开，最后双方的车子都停住了。


车子一停，程科长一个人走下车来，向花锦芳的小轿车走去。他穿一件墨绿色白条纹的哔叽西装，外罩一件咖啡色呢大衣，态度沉静安祥，因为他摸不透对方车子里是什么人物，所以不敢贸然造次。


当他快要接近对方车子的时候，对方的车门开了。门开处，程科长顿时觉得眼前发亮，一个雍容华贵、身段纤腴、娇艳绝伦的女郎，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对晶亮的眼睛闪出异样的光采，好像对方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出出来。她的形态比程科长想象的还要美丽，尤其是那种高贵、镇静的表情和骨子里透出来的魅力，有着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


程科长原打算先声夺人，反而因为摸不透对方的身份为之气夺。只怕对方是次长姨太太，只好先礼后兵，陪着小心，马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很有礼貌地递给她。他注意着对方的表情，因为他的名字，他的头衔，足以震惊那批不轨之徒。他估计对方看到他的名片，起码也会发生八级地震。


出乎意料，她却风雨不动安如山，左手握住门把，右手接过名片，看着那张漂亮的金边名片，正如在欣赏美术的彩照，面带柔情的微笑！接着以迷人的眼波射向程科长，热情地说：“哦，程科长，久仰，久仰，请上来吧！”


这时，大街上围着许多着热闹的观众，交通快要阻塞了，在这个局面之下，必须当机立断，要么，立即摊牌，马上动手逮捕；要么，上她的车再行处理。逮捕，他没有这种的把握和勇气，因为对方沉静、安样的态度使他坠入五里雾中。只好再来一个先礼后兵，答应她的邀请--上车。他认为，不人虎穴，焉得虎子？


对花镜芳来说，她能够临阵不乱，牵住对方，使程科长按照她的意图上车，冲破惊险的局面，免得当众出丑，这是她第一回合的胜利。


程科长上了车，警车就开始左右摆动，让出路来，小轿车向前缓缓行驶，警车尾随在它的后面，好像卫士似的。程科长斜倚着车门，面对花锦芳，满脸正经。


一场风险过后，花锦芬感到一阵轻松，看到程科长的神情，她不觉笑了。这倾城一笑，不亚于八级地震。程科长的心脏被震得怦怦作跳，他立即收敛精神，强作镇静。他想抛砖引玉，故意叹一口气，说：“锦芳小姐，我找你好苦啊，但一直高攀不上，真不愧是‘金枝玉叶’！”


这句话像是一支毒箭，打中花锦芬的心坎，她微震一下，马上镇定了。她一手摸着程科长的名片，贴近如花的脸颊，摆了两下，笑道：“久仰大名，无从会面，今日有缘，真是三生有幸。百闻不如一见，中国的福尔摩斯这样年轻有为，这是我意料不到的。”她的声音清脆、委婉、流畅，宛如莺啭燕鸣，语带奉承，意含钦羡。


程科长见对方并没有否认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否认江湖上的绰号，他的胆子大了起来，笑说：“花小姐，你太过奖了！你临危不惧，沉着应战，真不愧是个当代的锦线人物，我甘拜下风。刚才我对你那样不礼貌，请你原谅！现在外面风声太紧，不得不争分夺秒，实在迫不得已，才来这一手。因为上海七克拉钻戒案件‘炸’了。上海的“剑子’、‘牌子’到了很多，如果我不捷足先登，肯定落入别人手中，那就更麻烦了！”


听完程科长的话，花锦芳那鲜红的嘴唇轻抿一笑，说：“这早在我意料之中，你说上海的剑牌来了很多，我认为再多也无济于事，我始终看不起他们。不幸的是，我今天碰到你，我一生的事业就宣告结束了！”停了一下，她补充说：“还好明珠没有暗投，我这‘金枝玉叶’能在你这通灵白玉的花瓶上折了，总算得其所啊！”她的话如怨，如慕，如诉；程科长的心中则又刮，又酸，又辣。


接着，她以强烈的流波，带着迷人的蜜意，向程科长发出温情的命令：“过来，靠拢一点，我对你说！”


程科长只好挪动身子靠近一点，花镜芳乘机再挤一下，她装着十分神秘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小得难以听到。程科长侧耳聆听，无形中成了耳鬓厮磨之势。这时，口脂的香味，发际的芬芳，沁人心脾，令人欲醉。只听她悄悄说道：“请放心，关于七克拉钻戒案件，全部包在我的身上，这一下你该满意了吧！”


说完明眸一转，眼角传情，故意微转头部，刚好把那如脂似玉的脸颊，由程科长唇边擦过。程科长如触电一般，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兴奋颤动起来。


花锦芳乘机向他提出要求：“科长，关于七克拉钻戒问题，为了保证完成你的任务，我还有很多具体事情要跟你谈谈。但是我不愿意在‘庙’里谈，我希望跟你到‘堂’里讲。”


程科长心想，花镜芳虽然承认全案包在她身上，但还未全盘托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到警察局里去，那里是执法机关，不愉快的环境，可能会刺激她的神经，迫使她中途变卦，功败垂成。所以他将计就计，同意她的要求，马上点头答应。他说：“好吧！那你就找一个地方，先好好地谈谈。”


“这里我人生地不熟，还是请科长选一个适当的环境吧！”


程科长略一沉思，征询她说：“这边过去就是山西路口，拐一个弯就是我的‘庙’，现在我们打算一直开到国际饭店谈谈，你看如何？


她满意地笑答：“好，这是南京的第一流饭店。”她马上向前通知司机：“小辛，请开到国际饭店，车子不妨开慢一点。”


小辛点点头。


她又侧身紧靠程科长，在他耳边悄声说：“这辆汽车是柳次长的，柳次长的如夫人是我的结拜姐妹，他一家人对我都很尊重。”说着她向程科长递个眼色，示意今天的事很不光彩，尽量避免给司机知道，为了留点面子。“来日方长啊！万望科长成全，这份盛情我一辈子忘不了的。”她的话近情近理，程科长立即答应了她的要求。


车子开到国际饭店门口，花锦芳嘱咐小辛把车子先开回去。七克拉钻戒也带走了。这一步是三十六计中的“瞒天过海”。

第三十五章


钻戒被带走了，花锦芳如释重负，随着程科长直上二层楼，开了二○一号房间。这是特等的高级客房。程科长趁花锦芳不注意之际，向赵组长交换一个眼色，赵组长立即领会上司的意图，率领几个探员，守卫在他的附近。


国际饭店属四区管辖，程科长是地头神，也是该店的常客，店里上下对他特别尊敬。


进了房间，程科长和花锦芳隔着茶几，在沙发椅上坐下。茶房送来了两杯牛奶咖啡，毕恭毕敬地端到两人面前。花锦芳从皮包里拿出一叠钞票给他当小费，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赏赐，出乎茶房意料之外，他异常感激地看着花锦芳，又看着程科长。


程科长对他笑说：“花小姐赏给你，你就收下吧！”


茶房千恩万谢地接过钱。


像这样艳丽华贵、出手阔绰的女客，他还是初次碰到的。有经验的茶房，他很识趣，一跨出门，就把房门带上，‘咔嗒’一声，自动销关上了。这给房里的客人创造一种神秘的环境。


程科长面对花锦芳，心里想：“在这广漠无边的大地上，这个绝色的幽灵竟然被我找到。


自己实在太幸运了！”他客气地对花镜芳说：“到我这里来，还要使你破费，反客为主，怎么行呢？”


花锦芳故意睁大眼睛，惊讶地问：“什么？你把我当作客人？--不，我不是座上客，而是阶下囚。既然失败了，就要准备当俘虏，既然当了俘虏，一切权利都被剥夺了，不仅随身的财产，甚至连人都是属于胜利者的。刚才所给的钱也不是我的。我不过慷他人之慨，替科长施仁者之政而已。”


她坐在沙发上，侧向茶几，低垂粉颈，用银匙替程科长调和咖啡，边调边说，语气轻松，含蓄的表情带点撩拨性的试探。她以晶亮的目光向程科长睹了一眼，长长的睫毛向上下芒射，把程科长的心都勾动了。


程科长故意辩白道：“直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把你当俘虏看待吧！”


花镜芳放下钥匙，答道：“今天，你是我的主宰，生杀予夺都在你的手。”


程科长站起来，说：“看来我没有这样大的权力吧！”


这时，室内的暖气把温度升高了，程科长想把大衣脱掉。花锦芳见机而起，帮他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她的动作是那样自然、大方。


程科长脱大衣，她抓住这机会，也想把狐皮大衣脱掉，以显示她体态的优美，这是她进攻性的优越武器。她彬彬有礼地问：“程科长，我想把大衣脱掉，可以吗？”


“请尊便。”


她脱了大衣，也挂在衣架上，回眸一笑，百媚骤生。这时她穿着一件玫瑰红的旗袍，亭亭玉立，优美的曲线，发出青春的诱惑。


她边走边说：“我认为这个社会非常不公平，比如说，许多有钱有势的人，他们的财富多半都是取之不义之财。他们有的屯积居奇，大发国难财；有的劫收敌产而起家；有的包庇汉奸从中取利；有的侵吞大量公款；有的武装走私；有的掩护贩毒；甚至有的派兵挖掘古墓盗窃古宝。这批人现在都高踞要职，他们的不义之财都得到合法的保障。他们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大城市里，追求酒色时气，享用民脂民膏，大肆挥霍。但是，有一部分人因为迫于生计，走投无路，不得不铤而走险。现在国家所设的严刑、峻法，也就是专门对付这批可怜虫，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想想看，今天这个社会，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她愈讲愈激动。


程科长笑道：“那你自已承认是一只狐狸罗！”


“对！我认为狐狸并不错。狐狸在百兽之中，它是一个弱者，为了要生存，它不得不靠它的智慧来对付这恶劣的环境。目的，是为了要活下去，你不要小看狐狸，狐狸还有人情味，井不像虎豹豺狼那样可怕。《聊斋》里面所描写的许多狐狸，在人们的心目中都是可爱的，只要你幸运地碰到一个，保证使你称心如意。”


停了一下，她又加强语气说：“我认为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应当要同情弱者，也就是说应当站在狐狸这一边。但是你呢？恰恰相反，你是完全站在老虎的立场上！”


程科长听了，并不恼火，觉得她讲得怪有意思，反而笑了，他说：“你说我在为虎作怅，是吗？”


“不！我并没有这意思，不过你的职责就，是专门对付狐兔之流的。”


她好像舞台上的明星，忽颦忽笑，步态轻盈，千娇百媚，表情变幻无穷。


程科长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翩翩一尤物，不禁赞道：“‘金枝玉叶’，名不虚传啊！”


她重复程科长的话说：“‘金枝玉叶’！”接着眉黛隐锁，长叹一声道：“哎！几年闯荡江湖，没有碰到敌手，赢得这个称号也是不容易的。只恨棋输一着，怪我太过轻敌，才有此厄。悔不该在南京多逗留一天，误却战机，铸成大错。如果当时一攫即走，离境到港，你纵有三头六臂，也其奈我何！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如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花小姐何必这样消沉呢？”


她苦笑说：“程科长，你说得多么轻松！你我立场不同，所以苦乐不一。你要晓得，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许胜，不许败，败则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不过一生惯走险路的人，总有一天会跌入万丈深渊。要是栽在劲敌手里，倒情有可原；万一败在无名小卒手中，那一世之名休矣！这是江湖上的规矩。还好我在你的手上，总算将遇良才，死得其所。但是见到你之后，我又感到天地的安排非常残酷，不该在这个时候看到你，更不该在你的手里毁了我的一切，悲剧已经铸成，这是千古恨事！”


她的活，情绵绵，而恨重重。


程科长听了，既感动又难受。


这时花锦芳由于伤感过甚，盈盈欲涕，乘机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的来指泪。原来她的手帕也是放在密封的柯罗米盒子里。一拿出来，香四满室，顿觉神清气爽。


闻到这绝世之香，程科长立即想到他的意中人李丽兰，想到李丽兰，他又联想到跟她临别之时，她给他的锦翼妙计还在身上。趁着花锦芳揩泪之际，他悄悄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锦羹。撕开一看，纸上写着两句唐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看此锦囊，程科长非常感动。他知道李丽兰为了成他之名，报他之恩，不得不向他提供线索。反过来，她为了保全师父的骨肉，挽救师姐，她不得不牺牲爱情，提醒他在紧要时刻应该从中插一手，希望他俩能够发生敌体之交，迫使他不得不拼力搭救师姐。她这样的安排，可算是挖空心思，委曲求全，用心良苦。他面对绝色，心想李丽兰，又闻到阵阵异香。禁不住语合双关赞叹道：“啊，好一个绝世之香！”


花锦芳见程科长惊叹出声，不觉破涕为笑。她斜睨程科长一眼，调皮地说：“不错，这是绝世之香，但并不稀奇。我有，你也有。”


“我没有。”程科长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微翘上唇，轻抿浅笑，反问他：“你没有？”


她不等程科长辩白，接着说：“飞贼王存金一案，加拿大大使馆被窃，失主报单里曾经写明：失窃巴黎海伦皇后牌香精一瓶半，可是此案破获后，警方归还失主的赃物只有一瓶，剩下半瓶沓无踪迹。在失主心满意足之下，警方也不追究了。你是主办此案的长官，如果被下面人吞没了，你肯放过他们吗？说一句笑话，这叫监守自盗，亦官亦贼。不过你领有执照，属于合法的。我领不到执照，所以不合法。总之志同道合，殊途同归而已。’她那风流俊俏的眉毛向上一扬，秋波一转，巧笑动情。那种轻松的嘲笑，谑而不虐，令人热而无汗。


程科长不但没有恼怒，反而含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样详细？”


“关于你的事，可以说了如指掌，正如你知道我是‘金枝玉叶’一样。关于你的出身，你的工作，你的班底，甚至你的私生活。我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干我们这行，像你这样的人物，不了解怎么行呢？知己知彼。但百闻不如一见，可惜相见恨晚！”


花镜芳说着，掠了一下柔软如丝的黑发，那高耸的道土髻，更使她颈部和脸颊显得洁白粉润。她要以花容蜜语，打动程科长的心，力求脱却樊笼。


听花锦芳含蓄的表露，程科长有所感触，他不解地间：“花小姐，你的情况我也非常了解，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像你这样的人品，才貌双绝，智慧过人，可以说是万中选一。


在社会上，肯定有许多人爱慕你，追求你，你为什么不趁这个年华正茂的时候，找个如意的郎君，过一生富贵茉华的生活？何必要干这一门生意，到处奔波，提心吊胆呢？我认为心灵不安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你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定体会得到。当知岁月无情，年华似水，到那时人老珠黄，失却大好时光，实在可惜！我希望你谈谈你的人生观和你的抱负。”


花锦芳被问，略一沉思，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谈不上什么抱负，但是我有一个理想。


我也认为这种走钢丝的生涯是非常危险的。我想趁这精力旺盛的时候，狠狠地再干它一、两年，充裕一下我的经济实力，以后息影田园，洗手封刃。在香港经营商业，在国内找个对象，选择于杭州的西子湖滨，买一幢别墅，过着现代化的隐者生涯。我会烹饪，中西菜都行；我爱音乐，能够吹弹拉拨五种以上的管弦；我会跳舞，不论古今西洋舞蹈，都略会一二，快意时偶而开一两次小型舞会；在春光明媚或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携情侣倘佯于湖光山色之间；兴致浓时，我们还可以到各地旅游。在冬天，踏雪看梅，或围炉煮酒，雪天烹茗，相对聊天。


谈古论今，吟诗作赋……过着烟火神仙的生活。我认为，金钱一定要替我们服务，我们决不能当金钱的奴隶，你看对吗？”


不等程科长回答，她又感慨地说：“找个如意的郎君，谈何容易！不瞒你说，这几年我都在上流社会周旋，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是始终没有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比如说，有钱的大腹贾，一身铜臭味，俗不可耐；有势的军政人物，争权夺利，心狠手辣，而且多数人过中年；至于那批受父兄余荫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朝秦暮楚，他们胸无点墨，心胜不定。这种人更何值一顾？”


她瞟了程科长一眼，眼角生春，流光溢采，接着说：“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遇到一个少年得志的英雄人物，外表风流英俊，内心温柔专情，还要爱好旅游，喜读诗书，朝夕相处，都能够谈得拢。说得开，有这样的对象，才算不负此生。”


这时，程科长的灵魂几乎被花镜芳俘虏了，游到她那理想中的小天地。花锦芳见程科长如痴如醉地听她说话，知道他已经着魔了。


程科长正要发言，突然桌上的电话机响了，他马上拿起听筒，听到对方在叫：“请程科长听电话。”


“我就是。”


“报告科长，刚才我们奉命跟踪三三八七五六号小轿车，一直跟到宁海路柳次长公馆门前，这辆车子没有直接开进去，停在门口，那个年轻的司机，从驾驶室里出来，手上提着一架佩带式长方型皮套的照相机，到公馆里面去。我们还继续暗中监视，再行跟踪，以后情况如何，将会继续报告。”


“好，好广程科长在电话里面不想多说话，怕暴露秘密。他放下听筒，陷入沉思，他认为那只七克拉钻戒肯定放在照相机里面，看来司机不知内情，被花锦芳利用了。


他抬眼瞧花镜芳一眼，而她脸部表情却毫无异样。其实花锦芳始终留意程科长的神情，只是善于掩饰罢了。


程科长坐回原位，喝一口牛奶咖啡，平静地问花锦芳说：“花小姐，你上刻在汽车里面对我说，还有具体的问题要同我谈谈，请你把问题摊开，双方可以商量。”


“具体问题，也就是你我谈判的主题。”


“是不是七克拉钻戒问题？”


花锦芳点头微笑说；“对，就是钻戒问题。实不相瞒，这个钻戒不在此地，已经由我的助手带走了，估计现在已经安全抵达香港了！”


“请问你这个助手是男的，还是女的？”程科长并不紧张，仿佛跟她在聊天。


花锦芳妩媚抛娇，斜瞟程科长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男的怎么样，女的又怎么样？”


“因为你是个孤儿，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姐妹，你的恩师又已经去世了。你还没有对象，没有信托的人了，像七克拉钻戒这价值四百两黄金的贵重东西，你能够把它轻易地交给别人吗？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花锦芳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间：“那你估计这钻戒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样贵重的东西，你肯定带在身边。”


听到程科长的话，花锦芳不觉笑了，她说：“要解决这个问题，再容易不过的事，我人在这里，随身带的只有一个手提包，除此之外，就在身上。你是刑事警官，有特殊的权力，在大庭广众之中，你都有权力抄人家的靶子，何况这是幽房奥室，为了释疑，我同意你来抄，任你怎么抄，我都没有意见。”


花锦芳边说边向程科长靠拢，那浓烈的芬芳，烘托着优美的姿容，销魂的曲线，加上狐媚的娇笑，这进攻性的绝招，使程科长几乎无法自持。他手上还握着李丽兰的锦囊妙计，劝他‘花开堪折直须折’，外受花锦芳诱惑，内受李丽兰怂恿，人性的情欲袭上脑子。但是，事业感向他敲了警钟，他立即敛住情绪，双手叉胸，头枕沙发，眼看逼在眉睫的花锦芳，懒洋洋地说：“花小姐，你有希世的美貌，非凡的智慧，使你闯荡江湖，无往不利，也养成你骄傲自满的情绪。过去你所向无敌，所以目空一切。但是，今天你过低地估计了你的对手，要想把我当作一根‘撑竿’，这是办不到的事。对于钻戒问题，狡兔三窟，想在你身上抄出来，这是徒劳的，所以也无须多此一举。”


花镜芳施展花招未能奏效，完全出于她的意料之外。看到程科长沉着应付，步伐未乱，井没有被她的魅力所慑服，心里有点着急。但她仍然保持镇静，苦笑道：“今天，我才深深体会到，当官的脾气实在不好侍候。刚才你说钻戒在我身边，我让你检查，你又说徒劳无益，这岂不是出尔反尔，自相矛盾吗？”


“这并没有什么矛盾，这个钻戒上刻在你身边，现在已经转移了。”


程科长这句话虽然扣在点子上，但是花锦芳还那么坦然自信，她笑说：“大丈夫说话要光明磊落，你既然知道钻戒存在何处，那就真截了当地说出来吧，何必吞吞吐吐！”


“那好吧，你一定要我说，我就告诉你，这个钻戒存在照相机里面，寄在柳次长的夫人那里，对吗？”


这震撼性的点破，把花锦芳震得跳起来，她脸色突变，冲着程科长啐一声：“冤家路窄！”声激力竭。她双手按在胸前，双眉紧锁，痛楚万状。由于刺激过度，急病攻心。


程科长担心她休克过去，立即站起来，说：“花小姐，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花锦芳踉跄倒退，将退到沙发床沿，实在支持不住了，眼看她就要倒下去了，程科长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个箭步，伸长右臂，把她拦腰扶住。


花锦芳人事不省，晕厥过去，全身瘫软，仰倒床上。这时揽住花锦芳腰背的程科长下身失重。也随着花锦芳一同倒到床上。他的身体伏在她的身上，他的双手被花镜芳的腰背压住，抽不出来。他怕对方病情恶变，有点慌了，用嘴唇碰着她的脸颊、原想探测她的体温。双方肌肤相融，她那艳如桃花的脸额，娇嫩、暖香、滑腻，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他无意中占尽了“江南第一春”，因此他燃起了奇特的情欲，意马心猿，春心荡漾，有点难以克制了。


想不到花锦芳半眯媚眼，漾出娇慵的笑容，叹道：“好！你呀，想乘人之危！”话音刚落，程科长的脖颈早已被花锦芳的玉臂环住，紧搂不放。她那柔荑的纤手，在他背部激动地揉搓。高耸的富有弹性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胸部，不断强烈起伏。她呼吸紧促，吐气如兰，一缕缕气息令程科长陶醉。她那两片燃烧着的、要求热吻的樱唇，向他嘴上靠拢。钢铁敌不住磁铁的强吸力，双方的嘴辰终于凑在一起，他俩闭着眼睛，享受着人世间最销魂的一吻。


此时程科长徘徊在投降、进攻、失败、胜利之中，如此扑朔迷离，难分难解。而花锦芳呢？她在绝望之下，伪装晕倒，迫使对方上钩，达到勾引的目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人莫测高深。


剧情演变的成功，不得不归功于马太太真传的最后独步“销魂绝技”。花锦芳施展她的看家本领，已经收到了特殊的功效，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尽情的长吻，饱尝了人间的艳福。


正当此时，无情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惊破了他们甜蜜的好梦。


“幽会敲门”，煞尽风光。


程科长带着依恋难舍的心情，不得不站起来，勉强走到写字桌旁，无精打采地拿起听筒。


花锦芳也趁机起床，无意间在丝绒的沙发床上，捡到一个小纸卷，她摊开一看，纸上现出隽秀的字迹，写着两句唐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联想到刚才的情景，那是他攀折的前奏吗？她用舌尖舐着香唇，深感到师父的本领毕竟在程某之上。想不到一个不可一世的敌人，竟然俯首就范。他上刻说：“要想把我当作一根‘撑竿’，这是办不到的事。”态度骄傲而自信，着来只不过是根银样错枪头。


她的脸上绽出胜利的微笑。她捡到这张“锦囊妙计”，好像战胜者在打扫战场时，缴获到敌军参谋部的作战计划一样高兴。


她旋踵又去注视程科长的动态，感到他的表情十分紧张，手握听筒，有点颤动。只见他皱紧眉头说：“什么？他们要见我？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对他们说，我正在进行侦讯工作，没有时间会客……要么叫他们下午三点到局里找我。”说完他把听筒狠狠地按下去，呆在机旁，满腹心事。


花锦芳走近他的身旁，亲切地问：“怎么，你不舒服？”


“没有！”


“程科长，你不必难过，一切情况我都明白了。是不是上海警局的剑牌跟踪上来向你要人，因此打乱你步伐，使你左右为难？”


在这对她极端不利的时刻。她却反过来安慰他，而且其神情出人意料之外地沉着和镇定，程科长不胜感动！他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含笑说：“道理很简单，上海已经有大批的警探到达南京，这批人的本事，只能在公共场所到处乱窜。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就碰到一个，虽然他不认得我，也许他会认得你，经过调查、旁证，终于被他们推断出来。所以便想向你分得一点残羹剩饭。你说我的推测如何？”


程科长听了，不得不暗中佩服她的智慧，愈加觉得她漂亮可爱，对她也愈加怜惜。他禁不住长叹一声，以忏悔的口吻对她说：“锦芳，我对不起你！这场悲剧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像钱雨泉那样大的资本家，一只钻戒的损失，对他来讲只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而且此案发生在上海，跟我南京风马牛不相及。我不破此案，丝毫没有责任；破了此案，也没有什么所得。


以经济观点来说，几十两黄金的奖金，上上下下一分摊，个人所得无几。我的脾气，在公开的场合，一向抱着克已让人的态度，目的无他，只想搞好各方面的关系，求得上和下睦，工作能够顺利进展。除此之外，我也不图什么。我与你既无冤，又无仇，何必费尽心机，对你追究不放。嗨，早知今时，悔不当初！”


“这怎么能够怪你呢？我干的是妙手生涯，你干的是刑侦工作，双方的立场，本来就是敌对的。你执行你的任务，这是你的职责，怎么晓得我们两人会化敌为友呢？再说干我这一行，无本钱的生意，不冒风险，能够坐享其成吗？所以我思想上早做好随时坐牢的准备。这些年来，我捞了不少金钱，也散了不少金钱，志在劫富济贫。虽然如此，但这种买卖总是属于伤天害理之事。现在我深深知道我的罪孽深重，应该洗手收摊了。我跟整个社会为敌，四周都是我的敌人，四面楚歌，孤军作战，整天提心吊胆，不得不挖空心思，谨慎行事。你不要以为我年华正茂，其实心力已经枯竭。我原想急流勇退，趁此豆蔻年华，找个如意的配偶，享受残存的春光，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好选择最后一条末路。在监狱里虽然苦了一些，不过我这枯竭的心灵，或许能够得到暂时的体息。我是一个孤儿，唯一的恩师不幸又于前年去世。我虽然流落江湖，但还是一个清白之身。我没有家室之累，可以到处为家。现在监狱将成为我的家，待遇差异而已。


“话说回头，人都有个自尊心。当然我希望这个‘金技玉叶’的称号，永远不受玷污，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人间。今天却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我感到非常痛心，悔已晚了！因为我爱护我的光荣称号，也跟你爱护你自己的盛誉一样。当年我曾经暗中许下一个心愿；谁能够摘掉我这一块牌子，就说明这个人一定是非凡的人物，我甘愿以身许他。


“我对你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但在我心灵深处，你那高雅的风度，英俊的仪表，杰出的才华，加上少年得志，便燃起了我对你深深爱慕之火。现在我什么都完了，但我不愿意以损坏你的荣誉和光明前程，来换取我的自由。世间没有常胜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棋逢敌手，败在比我更胜一筹的人的手里，我也瞑目甘心了！”


花锦芳的一席话，既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又有缠绵爱慕的情意。程科长听后激动地对花锦芳说：“锦芳，你的话出自肺腑，我也当向你掬诚相告，以我目前的权力，加上你的机智和才华，我们从长计议，紧密合作，一定可以度过难关，化险为夷的，我绝对不能让你吃亏！”


花锦芳听了，转忧为喜，高兴地说：“你真的要成全我吗？”


“我的小姐，日月在上，明鉴我心！”他仿效基督教徒的仪式，当胸划个十字，引得花锦芳噗哧一笑。


花锦芳的处境本来是孤立无援的，此刻听到程科长的誓言，好像在暴风雨中夜航的孤舟忽然见到一盏明灯。那种欢欣和感激的心是不言而喻的，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程科长知道她手帕放在提包里面，马上从裤袋里拿出一条白绢手帕给她揩泪。她含情脉脉地接过手帕，边揩边说：“这是我一生的转折点，决定了我今后的命运和前途。这种再造之恩天高地厚，不知要用什么来报答你才好！”


“我知道你的性格跟你师父一样，仅就劫富济贫这一点，我就应该对你施以援手。”


“难道你单单就是因为这一点吗？”花锦芳把手帕送还程科长，眉毛一扬，反问道。


程科长含笑不语。


“真的就是因为这一点吗？”花镜芳又重复问一句。


程科长被迫不过，微笑答道：“君子施惠不望报，如果在这个场合提出要求，人家会说我是‘乘人之危’！但愿你不把我当作一根‘撑竿’就好了。”


花锦芳破涕为笑。


“坐吧！”程科长看了一下手表，表情严肃地对花锦芳说：“现在战斗已经开始，我们要抓紧战机，商讨对策。我先把全案的关键对你说一下，使你心中有数。此案发生后，轰动全国，甚至中央内政部、警察总署、南京警察厅、上海警察局等各首长亲自出面，有的亲自插手。这是你作案时始料不及的，可见失主钱雨泉交际手腕高强，财可神通啊！”


“本案从表面来看，案情重大，很难收局。幸好其中有两点，对你有利；第一，白玉姣钻戒失窃，案情离奇。上海警局事后查明，白玉姣在嫁给钱雨泉之前，已经有了情人。此人是京剧武生，两人感情很好。在她与钱雨泉结婚前夕，一对情人还在国际饭店难分难舍，恋宿通宵。钱雨泉怀疑这只钻戒被白玉姣转赠所欢，谎报窃情。他悬赏四十两黄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要弄清爱情问题，至于钻戒，还在其次。按他的巨额进项和大量财富，一只钻戒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决不在乎这区区之数。第二，钱雨泉当年在他的寿诞宴会上，曾经见过你一次，曾为你的美貌而神魂颠倒，他对唐通说，你真漂亮，在所有翩翩起舞的女舞伴中，可算鹤立鸡群，使在场的许多江南佳丽为之逊色，因此他曾把你号为‘江南一鹤’，钱雨泉数次追问唐通，查你下落。唐通已经看出他姨夫怀意不善，欲得你而甘心。所以唐通每次伴你由港来沪，在任何宴会上，他都十分留神，只要他的姨夫在场，他就把你带到别处，有意回避。钱某想念你两年，终求不得，在无可奈何之下，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因此娶了白玉姣。据唐通对白玉姣和你两人的评价，他说好像是星星对月亮。由此看来，你对钱某还有绝对优势的美的威慑力量，只要你与他能够当面接触，一切问题不难解决。看来此案还属于外紧内松，这点请你放心。不过在这紧要关头，跟下棋一样，要十分谨慎，稍有疏忽，到那时车挂马脚，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程科长以征询口气问花锦芳：“你看，现在三十六计要走哪一着？”


“先来个‘釜底抽薪’，你看如何？”


“对！”程科长十分赞同她的意见，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首先应在钱雨泉身上打主意，降低他迫切破案的温度。”


花锦芳看着程科长，长叹一声说：“人到无求品自高。我生平无所求于人，从来没有向人低头过，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面子了，不得不向他乞怜。我想，应当马上写一封信给钱雨泉，求他施以援手。但没有人代我送信。”


“对，这一步棋走得好！你抓紧时间，赶快写来。我马上派一个得力的人，保证把你的信送到上海去，乘上午十一点的特别快车，赶在下午五点之前把信送到钱某手里，分秒必争，愈快愈好！”


程科长说完，走到写字桌面前，拿起话筒，打个电话给勤务周凌，要他执行一个特别任务，命他立即换上一套便衣，到国际饭店二○一房间找他。并一再叮嘱要严守秘密，不要把他的行动告诉任何人。


接着，程科长又打一个电话给下关火车站长，告诉他，因为有特别紧急案情，需要马上到上海去，请他设法购买一张本日上午十一点由京到沪的特别快车车票，十一点之前，他会派勤务周凌到站长室找他领取。李站长是程科长的好朋友，满口答应一定照办。


两处电话都顺利接通，程科长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花锦芳面前对她说：“锦芳，这封信如何写法，请你马上考虑一下，我叫赵组长立即设法拿来信封、信纸。”


花钱芳笑说：“不必，不必！我什么都有。”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纸质、花纹都十分考究，而且芬芳扑鼻的信封信纸，坐到写字桌旁边。


程科长见了，灵机一动，笑对花镜芳说：“假使信内再附上你的一张相片，生效一定更大。”


“为什么？”花锦芳轻抿嘴唇，一双星眼向程科长斜眼媚笑。


“这是给钱雨泉的一贴兴奋剂！”


“有作用吗？”


“它将会发生一种激素的作用。”


花锦芳想了一下，说：“对！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着，可能贵人健忘，也许连我的影子都忘记了。”


她又笑着说：“照片，我提包里也有，这个百宝囊袋，包罗万有。”说完，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张她个人的彩色美术照片，把其中一张她认为很满意的送给程科长，调皮地说：“这一张给你做为永久纪念，不管是兴奋剂也好，激素也好，由你选择。实在用不着，贴在罪犯的档案里也无不可。”引得程科长哈哈大笑。


程科长接在手里，只觉异香袭人，定神一看，这张玉照，娇艳绝伦，任何电影明星都比不上。他慎重地把它夹在笔记簿里，放进衣袋。


另一张照片，花锦芳捏在手里，摇头叹息。她转过头来，对程科长说：“这张照片我非常不愿意落在他的手里，实在事迫无奈。”


程科长劝慰道：“锦芳，你是聪明人，应以大局为重，委屈一下。现在你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这封信的构思上，它关系到你一生的前途，请你马上动笔，争取时间，以便送出。”


花锦芳铺纸执笔，托腮凝想。须臾，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她把信递给程科长，含羞笑道：“一派胡诌，言不由衷，实在不好意思。请你指正。”


程科长接信一看，不禁朗诵起来。


雨泉先生惠鉴：


首府一别，两载干慈，每忆前情，不禁神驰！


前年暮春三月，系君千秋寿诞，曾随令甥唐通造府祝寿。但见车马盈门，宾客如云；高楼大厦，灯烛辉煌；华筵舞会，盛况空前；名媛闺秀，莺燕争妍。睹此繁华，敬羡不已。


不意婆娑起舞之际，蒙君慧眼赏识，宠赐称号“江南一鹤”。虽名不符实，但何幸中之。


怎奈流光无情，好景难留，转眼之间，夜深更阑，临别惆怅，依依难舍。总以为后会有期，奈人事变迁，不能如愿以偿。


别后侨居国外，睹面无缘。弹指之间，不觉两年。此次海外回来，原冀重话旧情。不意行装甫卸，噩耗传来，惊悉先生纳妾，无异棒喝当头，往事如梦，万念俱灰。


当君婚札之际，我曾乔装到场。忍见一双情侣，互换定情，一只钻戒，灿烂晶莹，光华四射，轰动全场。睹此稀世之珍，深恨一步来迟。


是在通宵不寐，百转柔肠。儿女心怀，诸多狭窄。此情未了，此恨绵绵。当时考虑未周，而计已成，不顾利害，铸成大错。


剧场之内，我略施身手。攫去钻戒，聊泄情怀！不意此案轰动全国，各地探骑四出，以致终被所擒。


现我身禁南京警厅四区警局，日内押解上海，法网难逃。想一世之芳名扫地，悲毕生之前途毁灭。兴念及此，追悔莫及。到此地步，谁能见怜。


想先生多情重义。济困扶危，此案非君难以挽回。怜香惜玉，千秋佳话。系铃解铃，恩同再造，惟君图之。


附赠小影一张，此系近日所摄，凝睇含情，希君望而见怜！临书草草，乞恕不恭，伫候佳音，匆虚我望！


丹雪百拜


此信婉转悱恻，情意绵绵，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同情。程科长一口气读完它，又回环朗诵，舍不得丢开。他钦佩地看着花锦芳，发出赞叹：“绝世之貌，绝世之才！万一发生不幸，真是抱憾千秋！”


“既知抱憾千秋，就应该鼎力成全。我相信，你的才华、智慧，加上的你地位、权力，肯定会帮我度过难关的。希望将千秋抱憾，变成千载艳遇，那就好了！”


程科长正要回答，突然听到叩门声，他赶紧上前开门。


门开处，只见周凌穿着一件咖啡色白条纹哗叽长衫，衣冠楚楚，俊秀可人。他看看程科长，再看看花锦芳，不觉怔了一下。心想，又是一个沈太大，真是一对姐妹花。


这时茶房趁机进来，端了许多牛奶、咖啡、糕点。


茶房走后，程科长给花锦芳和周凌双方做了介绍。


周凌向花锦芳一躬作揖，温文尔雅地喊声：“花小姐。”


花锦芳笑道：“强将手不无弱兵，相信小周肯定会完成使命的。”


程科长叫周凌坐下吃糕点、牛奶，要他尽量吃饱。他们边吃边谈。程科长向小周介绍了情况，就把送信的任务交给他。一再叮嘱，此行关系到花小姐的一身安危，千万要保证完成任务。同时把钱雨泉的上海地址和电话号码交给他。叫他先通电话后见本人，一定要在无人场合才能把此信交给钱某，还教他说：“你可表明自己的身份，对他说，你完全由于同情心的驱使，见义勇为。所以故意请假回家悄悄转道上海，特来送信。”最后程科长再三叮咛他，在任务完成之后，马上打电话回来，免得记挂。


说完，程科长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给他。同时花锦芳也给他一大叠钞票。程科长笑道：“你一并收了吧！我知道你很能于，希望能出色完成这个重大任务，不要辜负花小姐对你的期望。”


花锦芳把信封好后，交给周凌，吩咐了一番。


周凌笑道：“花小姐，此信我保证安全送达！如果不能完成任务，我也没脸面见你，请你安心好了。”


周凌走后，程科长安慰花锦芳说：“请你放心，这个鬼灵精，机灵稳健，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托付。”


花镜芳甜昵昵地笑答：“我绝对相信你。你的一切安排我都十分放心。”


程科长看了一下手表，自言自语说：“现在要走第二步！”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拧眉沉思，想好了计策，便走到写字桌旁边，拿起话筒，拨了号码：“请黄厅长听电话。--你是黄厅长吗？我是四区刑事科程慈航。报告厅长，上海七克拉钻戒案件那个女的，已经找到了--现在国际饭店。”


花锦芳全神贯注着程科长的表情，专心一意地听他打电话，看程科长脸带笑容，显然是他上司高兴的情绪感染了他。只听他接着说：“我想把破获的经过简单地向您汇报一下--昨天晚上我们整夜没有睡觉，终于摸清了这个女的底细。她姓代名珪卿，苏州人，今年二十四岁，曾经念过大学，精通英语，富有文学修养。她的外表正如报纸所说，的确非常漂亮。这里有一个特殊原因，也是最大的关键。因为她在两年前已经跟失主钱雨泉相识，钱雨泉对她一见钟情，曾经对他的知心朋友说过，他生平见过许多漂亮的女人，从来没有她那样美的。


在群芳队里，可算是‘鹤立鸡群’，因此给她一个外号‘江南一鹤’--对，‘江南一鹤’！


钱雨泉以往与她有相当的交情，眷恋她达到着迷的地步。他对朋友说，假使能够娶到她，这是他毕生的最大幸福，不论花了多少钱，他都心甘意愿。想不到这个女的到外国去，一别就是两年，钱雨泉一直等着她 失望之下，才跟白玉姣结婚。在他结婚的前一天，代珪卿才由香港回来，知道钱雨泉和白玉姣结婚，也不动声色，乔装到场，参加他们两人的婚礼。看到七克拉钻戒，发生醋意，中间怎么章法，与白玉姣报告失窃情况可能还有出入。现在钱雨泉还不晓得拿这个七克拉钻戒的，就是他梦寐而求的意中人。假使知道是她，可能钱雨泉还会反过来向厅长求情。这个消息，我们所得的是第一手材料，外间没有一个人晓得，所以我先来向厅长报告--刚才我跟她谈了一下，这个女的非常镇定，态度不亢不卑，既高雅又大方，完全像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丝毫没有走江湖的习气。总之，她是一个人才。我感到我的才智和经验都不够，对这种特殊人物，实在缺乏鉴别的能力。我希望厅长能够亲自前来，和她见一次面。因为你有知人之明和丰富的经验，交谈之下，才能得到正确的判断，对于下一步的处理，会有更明确的认识和指示。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因为她毕竟是一个特殊的人物。


此外，我们这批人，为了办理此案，已经两天一夜连续作战没有休息，对于他们的工作热情，我很感动，假使厅长能够亲自到场，对于他们一定会有很大的鼓舞，这是我殷切的请求--好，好！再过半个钟头，我在国际饭店门口接你！”


花锦芳全神贯注倾听程科长对黄厅长的报告。他说得那样婉转、得力，故意粘上钱雨泉的关系，真是煞费苦心！这说明他是诚心要搭救自己，心里异常感动。看着他俊俏英武的神态，愈看愈觉得可爱。


由于条件的反射，魅人的目光使得程科长心头辘辘。本来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这时地情急智生，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招她过来，口里连连应道：“是，是！”表情十分恭谨，好像正在听着上司的指示。


花锦芳以为他叫她过去窃听黄厅长的电话，马上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旁，紧紧依偎着，她的耳贴近程科长的耳朵，双方几乎两颊相贴。程科长按捺不住，乘机向她左边的脸颊亲了一个甜蜜的长吻。


花镜芳这才知道上当了，这时她益觉得程科长聪明、机智，风流可喜。


程科长吻罢，赞美道：“好酒涡，令人一亲就沉醉！”


异性磨擦，发出火辣辣的的激素，烧得她两颊通红，声音有点抖颤，娇腻地说：“喜爱吗？再敬一杯！”她干脆把右边的脸颊再迎上去，给他亲个痛快。她媚眼生春，无限柔情，两人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再来一个沁人心脾的蜜吻！


程科长突然心血来潮，他对花镜芳说：“厅长马上要来见你，这是十分关键的时刻，会见的成败，将决定你的命运和前途。”


花锦芳笑了，她深有把握地说：“刚才你在电话上的那一段报告，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现在我已胸有成竹了。我相信对付你的厅长绰绰有余，你可放心。你要晓得，像这样的大人物，我见过不少，他们外表都十分严肃，看来个个道貌岸然，高不可攀。然而他们一碰到称心如意的女人，就现出本来的真面目，一块生硬的钢板，马上就变成绕指柔，其实难以对付的还是你！”


“为什么？”


“你呀！神出鬼没，花样多多，像刚才这种局面，你就是存心骗我，稍微大意，就会上了你的圈套。你弄得我左右为难，拒绝你吗，却之不恭；顺从你吗？受之有愧！”


她那娇羞俏媚的样于，引得程科长心花怒放。正欲发言，她突然变换话题，正经地说：“现在时间急迫，请你把你上司的性格和脾气约略对我介绍一下，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你说对吗？”


程科长十分赞同，他一边介绍，一边和花镜芳一起整理房间。当他介绍完毕，房间也整理好了。


花锦芳坐在梳妆台面前，对镜略加修饰。


程科长笑道：“你要晓得，世间公道莫过于镜子，镜子对你已经感到十分满意了。你的本色就可以压倒群芳，只怕脂粉及污了你的容颜。小姐，你们必多此一举呢？”


花锦芳回眸娇嗔：“我的科座大人，现在不是你品头品足的时候，来日方长，要欣赏有的是时间，希望以后不要厌腻，那就好了！”这时，她好像想起了一件事，对程科长郑重其事地说：“注意！你要把床铺上的鹅绒床单拉平，这是有力的罪证，假使被你上司看出破锭，尽管你如何狡辩，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到那时，办你一个阳奉阴违，私通敌人罪，你可当不起啊！”


她那风流、调皮的话语，加上巧媚的姿容，构成了无限的闺房之乐，简直忘却了目前的斗争处境。


一切准备就绪，程科长看一下手表，对花锦芳示意，马上下楼去接黄厅长。


一会儿，程科长带着黄厅长上楼来了。程科长推开二○一房门，花锦芳闻声马上起立，她彬彬有礼地向厅长微微一躬。那朝阳般的脸庞绽出灿烂的笑容，化散了黄厅长满脸的寒露。


程科长暗中惊叹美的魔力。


黄厅长温和地命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两人相对而坐，中间距离不及一公尺，这是程科长事先的安排。这时，程科长走到厅长旁边，俯着身子，耳语几句。厅长微笑点头，程科长就告辞而出。到了门口，他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外面，厅长的随从和警局的刑侦们都从在附近聊天，以消磨冗长的时间。这时程科长的心情十分沉重，他为房内两人谈话的成败而耽忧。在这段时间里，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他反复猜测，忽喜忽忧，恨不得把时光一下子扯了过去。


好容易热过了五十分钟，突然房间里的电铃响了，他马上跳起来，急步走到房门口，轻轻推门进去。一进门，他首先贯注着上司的表情，只见黄厅长满面春风，他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黄厅长见他进来，高兴地说：“程科长，刚才我们谈了一下，她的态度很坦率。年轻人嘛，有错就改，改了就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等一下，你先把她护送到局里去，我刚才也打了个电话给柳局长，叫他特别照顾。今晚七点你到我那里去一趟，我写一封信给上海警察局俞局长，请他从中帮忙。明天由你亲自把她护送到上海。再派玉琼、素贞跟你同往，这样路上照顾比较方便些。这个案件，你办得很迅速，也处理得很好，我很满意。”


说着，他转过脸来，和蔼可亲地问花锦芳：“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别担心，我会替你做主。有什么困难，可对程科长说，他会替你解决。解决不了，有我。你看如何？”


花锦芳听了，万分感激。晶莹的泪水，蒙住长长的睫毛，她激动地说：“我是个孤儿，生来命苦，假使有厅长这样慈爱的爸爸，多么幸福啊！今天这件事，关系到我一生的命运，厅长拉了我一把，挽救了我的前途，你是我再生的父母。我一息尚存，总忘不了厅长的恩德。”她的话十分恳切，样子楚楚怜人。


黄厅长眼圈有点红了，他马上站起来说：“你别难过，挽救一个青年，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我走了！”


花锦芳站起来。黄厅长摆手示意：“你好好休息，不要送我。”


送走了黄厅长，程科长回到二○一房间，花锦芳笑脸相迎。


程科长抑制不了内心的喜悦，兴高采烈地说：“锦芳，我意料不到会收到这样完满的后果，还能够弄到厅长的一封信。你的本领实在了不起！”


花锦芳激情满怀地说：“没有你的全力支持，没有你的智慧启发，我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是束手待擒。”


程科长嘘了一口气，说：“不过五十分钟谈判，可苦了我！我的心脏跳动得简直要蹦出喉口，真是度刻如年啊！”


这是真情的倾吐，花锦芳更加感动。她禁不住纵身投怀，紧紧依偎着他，一手环抱他的腰部，一手抚摸着他的胸脯，娇声说：“心啊，别跳，别跳！你五十分钟真挚的关怀，将赢得我一辈子的感激！”


那种骚到骨子里的狐媚，使得程科长身上三千六百亿毛孔都兴奋了，他禁不住紧紧搂住花锦芳。正要接吻，突然听到房门外面人声嘈杂，有男有女。机灵的他，意识到杨玉琼、柳素贞那批人马全部来了，马上放开花锦芳，走到门边，按了弹锁，把门打开。


来人看见房间开了，一拥而进。杨玉琼带头边走边叫：“报告科长，我们是奉命来的！”


一进门看到花锦芳，疑是天仙，大家都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她上下不断打量。


柳素贞借自己是女的，便仿着凤姐初次见到林黛玉的语气说：“世间上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天才算看到了。”


杨玉琼凑趣赞道：“不愧是‘江南一鹤’！”


花锦芳立即站起来，向他们施礼致意。程科长吩咐杨、柳二人留下。其余的人先到外面等他。


程科长把她们双方介绍一下，笑对杨、柳两人说：“厅长说你们两位办事能干。明早要劳你俩同我一起护送花小姐到上海去。”


杨玉琼说：“这都是科长推荐的，厅长大人还记得我们这无名小卒吗？”


程科长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信，请问问花小姐，她可以作证。这完全是厅长自己提出的。”


花锦芳含笑点头证实。


程科长趁机对她们说：“你们三位先谈一下，我到外面去把上海警局人员打发走了就来。”说着告辞而出，把门关上。


约有半个小时程科长回来了，只见她们双方谈得非常投契，无拘无束。他非常佩眼花锦芳这一手高明的‘小鸟依人”的本领。

第三十六章


花锦芳到了四区警察局，两位局长找她谈活，谈话的结果非常成功，赢得了特殊优厚的待遇。


当天晚上八点，程科长在他的办公室里会见花镜芳。他悄悄地对她说：“黄厅长给上海俞局长的信已经拿到了，此信没有密封。厅长叮嘱把信的内容给你看后再封。”说完。他把厅长的信交给花锦芳看。


花锦芳从信封里抽出信笺，她看着看着，眼圈渐渐红起来。因为信中情辞恳切，完全有意成全她。看完信，她激动地对程科长说：“请转告厅长，我不会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接着程科长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周凌刚从上海打长途电话回来说，他下午六点三十分就到到达上海芝民路钱公馆门口，刚好钱雨泉的小轿车开出来，他立即上前拦住。他悄悄地对钱雨泉说：“关于七克拉钻戒案件，南京有机密的事要直接和您本人对谈。”钱雨来马上请他上车同坐，周凌便把你的情况介绍一下，接着把你的信和相片一并递给钱雨泉。钱雨泉一看相片，惊呼一声：“啊，原来是她！”两眼盯着相片，失神好久。再看你的信，摇头晃脑，兴致勃勃地朗诵着，简直爱不释手。看了信，又看相片；看了相片，又看信，如获至宝。


最后他对周凌深表谢意，要他转告你千万放心，他一定替你设法，救你脱险。他对周凌见义勇为的精神十分感激，同时还给周凌一笔奖金，叫他连夜赶回南京，以免你挂念。


花锦芳听了，喜形于色。程科长伸手向她道喜，她握住他的手，热泪簌簌而下，哽咽不能说出话来。最后迸出一句：“锦芳非君无以至今日！”


程科长听罢，内疚起来，说：“你会到今日，完全是我害你，只要你能原谅我就好了！”


“锦芳饱经世故，恩怨分明。你我地位不同，你能这样成全了我，能不令我感激终身吗？”花锦芳反而抚慰程科长。


程科长接着说：“上海情况看来不成问题，明天柳、杨两位警官同我们一起走，到了上海警局，我直接拜访俞局长，把黄厅长的信亲手交给他，我会乘机从中帮忙。不过手续交接之后，因为有柳、杨两人同往，为了避免她俩生疑，我不得不与她们同回南京。我已留下周凌暗中密切注意你的情况，以便随时告诉我。他住春江饭店三楼三○六房间。有事你可和他联系。”


说着，他看了下手表，关切地对锦芳说：“锦芳！你不要记恨我就好了。现在已经九点三十分，你整天辛苦，应当好好休息，明早我们还要启程。你现在所住的房间特别清静，刚才我已命勤务韩青把我的丝绒锦被放在你的床上，名酒、腊味、香茶、好烟都已备便放在桌上。如有需要什么，可按电铃，今晚我特命韩青在外面侍候。”


无微不至的关怀，使花锦芳感铭肺腑，但是她没有说话。默默含情，俯首频频点头。接受他的诚心感意。临行回眸一笑，秋波里映出无限的深情，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瞥之中。


翌日，程科长和杨玉琼、柳素贞乘着京沪特别暖气快车把花锦芳护送到上海警察局。他面见了俞局长，亲手把黄厅长的信交给他，并把厅长对花锦芳的同情与关怀告诉他，乘机替花锦芳说了许多好话。


他安排交接妥当后，便同柳、杨两人径返南京。


回到南京。程科长感到失魂丧魄，对一切都百无聊赖，一忽儿忧心忡忡，一忽儿嗒然若失。


好容易挨过了五天，正当他在卧房里十分苦闷的时候，周凌忽然推门进来。他风尘仆仆，满面春风，喜不自禁地告诉程科长，说：“花小姐已经保释出狱了！前天晚上她到春江饭店来找我，给了我一封信，叫我交给你。她说上海不可久留，昨天早晨带我秘密乘坐小轿车前往杭州。今晨，她由苋桥机场乘机赴港。在候机室附近，我看到柳次长公馆的小轿车停在那里，司机小辛把一架照相机交与花小姐。原来她在临行前一天，已经用长途电话通知南京柳公馆，叫柳夫人派小辛把德制照相机按时送到杭州苋桥机场。她接过照相机，打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她告诉我回南京时，千万要对科长说照相机原封不动，请科长安心好了。因为时间紧迫，她叫我乘着柳次长的专车，顺京杭公路回京。让我转告科长：‘多多珍重，图报有日，后会有期！’”


说完，周凌从皮包里拿出一封非常漂亮的信，信里透出芬香，他郑重地交给程科长。机灵的小鬼，马上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柯罗米的雪白剪刀，递给程科长。


程科长小心翼翼地把信口剪开，抽出信笺，坐在沙发上，读着花锦芳写给他的信。


慈航科长惠鉴：


春江一别，依依难舍。当时我柔肠寸断，人前咽泪无声！


自君行后，上海警局立即召见，俞局长单独审问，别开生面，与南京态度大不相同。他官威似虎，铁面无情，一时难以应付，险些计尽辞穷，不得已用马家柔术，小心周旋，终使百炼之钢，变成绕指之柔。一小时的艰难苦战，赢得了俞某的同情，同意南京意见，允许法外施仁。


最后钱某登场。又是艰巨一战。此老兴致勃勃。色心不死，一接触喜不自禁，面有得色。


他对我垂涎三尺，意图染指，想利用雄厚财力，掩盖他垂暮之年。到此地步，我对他既不敢公开得罪，又不能主过绝情，只好以进为退，若即若离，乘机恳切陈情，婉辞求脱。终使他感动心软，因此手下留情。最后他由衷语云：“恨我生太早，花放偏迟！”自愿把钻戒相赠，用折中办法，把我收作螟蛉。他向警局声明：此案系出误会，具结不控，奖金照给，保释出狱。


噩梦方醒，惊魂未定。回忆自南京至上海，似由龙潭而入虎穴。三日之内，连闯五关，心血耗尽，精力枯竭，日夜提心吊胆，生平未受此苦！


几年来我闯荡江湖，一向玩世不恭，目空一切，想不到此次却不幸身陷囹圄。虽已脱樊笼，然惊弓之鸟，神魂飘忽，胆怯心寒，从此一蹶不振，势成强弩之末。妙手生涯理应结束，洗手从良，而求归缩。这叫做知一重非，进一重境，否则身败名裂，必陷万劫不复！


此次钱某一时激于正义，手下留情。不过此老虎视眈眈，色性未灭，只恐夜长梦多，还会节外生枝。上海势难久留，南京又不敢去，惟恐有人跟踪，只好悄然引退，绕道杭州，乘机赴港。


此次之事，君败之，君全之，再造之恩，终身难忘！锦芳素重信义，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施惠不忘。此次金陵晤面，恨相见太迟，怨别离太疾，来去匆匆，未尽所怀，心事重重，不胜惆怅！我与你未了三生，尚须一面，此去香港，摒挡一切，必将旧地重游。他日相见之时，当留完璧以待，方知马家儿女，守身如玉。虽出污泥而不染，绝非当街卖笑之流。


贵部周凌，机警无匹，聪明可爱，善体人意。我此次遭厄，借助良多，十分得力，不胜感激。他随我到杭，此间之事，详情均悉，书不尽言，询之可也。


临行草之，乞恕不恭。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最后谨附俚词两句。希君细加琢磨：夜来一笑寒灯下，


犹忆乘人之危时。


锦芳百拜

第三十七章


“叮叮叮！”电话的铃声响了，程科长丝毫没有感觉。周凌接了电话，笑嘻嘻地对他主人说：“科长，沈太太电话！”


这一声如雷贯耳，才把程科长的魂儿收回。他匆匆忙忙地走到电话机旁，接过周凌手中的话筒，只听对方娇滴圆润的声音：“你是程科长吗？”


“对，对！丽兰，我正想找你，想不到你的电话来得这样凑巧。”


“我先问你，你今天有空吗？”


程科长已猜透对方的意思，他的精神骤然振奋起来，连声答道：“只要你需要，我就是有天大的事都要让路。”


如此甜蜜的回答，使对方的语气更加亲昵。


“那好！我在秦淮饭店等你，就是原来那个房间，请你马上就来，听清楚了吗？要不要再重复一遍。”


最后两句，语气十分俏皮。


程科长笑道：“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不说，我早已猜到了。不过我这里的公事还要稍微交代一下，一个钟头之内，保证到达，可以吗？”


对方高兴地说：“好！君子一言为定！”电话挂断了。


程科长放下听筒，由于条件反射，他喜上眉梢。


站在旁边的周凌，看程科长眉飞色舞，知道这是双方约会的信号。鬼灵精乘机凑趣道：“本来我想向科长请假两天，回家一趟。现在看来走不成了，我要呆在这里等你回来。”


程科长着出他天真的脸上潜存着不露的狡猾，但是他的话的确迎合自己的需要，便笑着对周凌说：“我在这两、三天之内可能不会回来，你在这里应付一切。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你才暗里打电话给我。有人问你，你说我到上海去。等我回来后，你可回去多玩几天，懂吗？”


“是！这里的事情我会应付，请科长放心。”


其实今天的周凌，比程科长更加愉快。因为他这次由南京到上海来回一趟，已经得到三方面的赏赐，这是出奇的好运，这样大量的收入，是他出自娘胎以来所未见的，认为是一种奇迹。他在主人面前，尽量克制着无比高兴的情绪，为了迎事主人的需要，他马上到卫生间为程科长准备一切。


程科长立即到科里安排好工作，回来梳洗罢，换上崭新的衣服，稍加修饰一下，乘着小吉普径到秦淮河畔。离秦淮饭店不远，他就下车，等司机把车子开走后，他才到约会地点。


到了秦淮饭店，上了二楼，只见那间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门进去。李丽兰早在房里等候，见他进来，马上站起来，笑脸相迎，表扬说：“很讲信用，还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可算是言必信，行必果。”她边说边帮程科长把大衣脱下。


程科长笑着说；“当你电话挂断后，我为了争取时间，分秒必争，总怕有人埋怨我误期失约。”


李丽兰扑味一笑：“我才不想你呢！”说着，忙于冲香茗倒牛奶，端糕点。


程科长趁着她张罗点心的空暇，把整个房间巡视一遍。以往的经验，她如此精心的布置和安排，是长夜交谈的征像。


他俩隔着长几，在沙发椅上相对坐下。


程科长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李丽兰，觉得她越发娇艳，如一朵怒放的红玫瑰，他想，最近她由于生活上的舒适，不再提心吊胆。因此精神舒畅，青春更加焕发。她的仪态，她的丰姿，未必在于花锦芳之下。他一边欣赏，一边品评。


李丽兰见程科长斜靠着沙发扶手，以手支颐，对她怔怔出神，她觉得好笑，也有点羞意，便发问：“喂，做人应当知足，你呀，实在太贪婪了！这一双眼睛，灼灼如贼。你刚从洛阳回来，难道还没有看个痛快？”


程科长被地一问，也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对她最后两句话，感到新鲜而费解，便用背诵台词的方式，一句一顿地说：“你是教授的小姐，博学多才。你的话含意深奥，敝人才疏学浅，实在体会不来，望乞赐教。”引得李丽兰吃吃而笑。


她轻抿含笑说：“牡丹是花中之王，洛阳的牡丹天下第一。古人说‘洛阳归来不着花。”


我师组的容貌，是人间绝色，如花中的牡丹。你和她厮混了好几天，难道还没有看个痛快吗？


看过牡丹，群芳逊色，在这里还有什么好看头呢？”


程科长听了，恍然大悟，暗地佩服李丽兰的才思敏捷，忙解释道：“幽兰挺秀岩谷，清香高洁，雅而不俗，这是花中珍品。古今文人雅士、诗人、画家，不论写作、吟唱、绘画，多半重于兰而不重于牡丹。它那清秀之姿，偶尔散发出一阵幽香，令人身心俱醉。所以说芳兰比牡丹好！”


李丽兰斜他一眼，笑说：“你呀，全靠一张甜蜜蜜的嘴不知迷惑了多少人，也占了不少便宜。不管你真的假的，蜜糖的味道，多数人是喜爱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心血来潮，对程科长说：“扯了半天，差点把正事忘了。”她歪着头，俏皮地伸出手掌，对程科长说：“还我师组！你记得上次临别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吗？挽救不了师姐，你也没有脸面见我。而今言犹在耳，我的师姐呢？”


程科长得意地说：“你刚才不是表扬过我言必信、行必果吗？大丈夫说到做到。我告诉你好消息：你的师组已经安全保释出狱，昨天绕道杭州，今晨乘飞机赴香港了！”


“我不信！这是你一面之辞。这个消息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是上海特派小组今天早晨长途电话告诉我的。”


“不对，钻戒案件已经破获，上海小组早已撤回，你的胡诌，只能瞒骗三岁的小孩。我现在需要你说出真心话。这个真正的消息从哪里来，必须给我证据。”


程科长万想不到李丽兰会耍这一手，一时无话可答，显得有点尴尬。


李丽兰逼问道：“是不是这份证据见不得人，所以不敢拿出来？”


没等程科长回答，李丽兰紧接着说：“拿不出来吧？‘夜来一笑寒灯下，犹忆乘人之危时！’”她冷冷地念道。


程科长像触电一样，只觉得心脏发麻，更显得局促不安。


“君子不欺暗室，好呀，堂堂一个科长，想乘人之危！你分明利用职权，强奸了她！”


李丽兰的口气咄咄逼人。


就像在战场上，程科长开始毫无准备，受到突然的袭击，有点心慌；但等到枪声一响，精神反而安定下来。他态度恳挚地对李丽兰说：“丽兰，你要原谅我，我为什么不把这封信给你看呢？怕你对我发生误会。现在你既然念出这两句诗来，那你肯定看过全信的内容了。


这就更好，信里有这么一段话，‘他日相见之时，当留完壁以待，方知马家儿女，守身如玉。’这就是有力的证据。”


李丽兰困惑不解地问：“那她为什么说你‘乘人之危’呢？”


程科长苦笑道：“说来惭愧，我上当了！这说明她的本领高我一筹。”


接着他把当时花锦芳伪装急病攻心，当场晕厥床上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李丽兰。


李丽兰听后，不觉噗哧一笑，问道：“那她强奸了你吗？”


程科长感慨地说：“你师姐这一手的确是师传绝技，可以说是玩弄了我。‘夜来一笑寒灯下’，我的理解是，这一笑，是她胜利之笑，骄傲之笑。丽兰，你说对吗？”


“你不要洗雪你的罪恶，曲解她的情意。这一笑，是你俩甜蜜蜜的笑。重温当时香馨的情境，余味犹存，如此艳遇，安能不笑，不过得新忘旧，也是人之常情。”


程科长忙辩解说：“丽兰，请你不要多心，我是永远爱你的。”


李丽兰意味深长地说：“你认为我多心，不如说我多情。假使我多心，我不会给你锦囊妙计，劝你趁机攀折！”


程科长故意说：“你这一手，是以桃代李，想金蝉脱壳。”


听到这句话，李丽兰哽咽着说：“你不会体谅我的苦心，我整个都是为了你着想，你要晓得，我是残花败柳！”


程科长十分感动，他走到李丽兰所坐的沙发椅旁边，紧靠她并排坐下。一边抚着她的肩背，一边拿出手帕替她揩干眼泪，喃喃私语向她解释：“丽兰，刚才我的话是试探你的。我知道你是非常多情的人，现在我把内心的话，向你掬诚相告。


“当我在国际饭店房间里和你师组周旋的紧要关头，记起你给我的锦囊妙计，趁着花锦芳没有注意的时候，我悄悄地摊开一看。你劝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时我心里无比感动。我体会到你待我之情，可算是无微不至。你为了报我之恩，成我之名，不得不向我提供唐通这条线索。反过来，为了保存你师父的一线血脉，挽救你师姐，情愿牺牲自己的爱情，想移花接木，确实用心良苦。所谓情义、道德、良心，你都顾尽了，堪称一位完人。你是草莽中的一颗明珠，我被你纯挚的真情所感动，我的良心发现了。


“夜里，我睡在床上，反复沉思，我不能只顾自己的私爱，而牺牲了你的终身幸福。


“回忆当时你我两人的相爱，简直富有戏剧性。首先，给我最深印象的就是你那本日记。


那时，我还没有和你见面。虽然我忙得透不过气来，但是由于你日记的魔力，我花了大半天时间精心细读，愈读愈爱，愈爱愈迷。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格外欣赏你的文笔、才华。我想，难道你这个书香的后代，博学多才的女子，真的要毁灭在我的手里，永陷沉沦吗？这实在太残酷了！因此我就萌起了挽救你的念头。


“当天晚上，你我初次见面，看到你那绝世之姿，不由得使我动心。又因你当时刺激过度，晕厥过去，我更加对你怜爱。最后你说：‘牺牲了我，成全了你！’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话！继之，你把所有的真情向我倾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晚我一夜未曾合眼，想倾尽全力挽救你的脱险。不过，我当时对你并没有作非分之想，只有来迟一步千古恨的感觉，因为你快要完婚了。


“婚后，你在这个饭店和我初次约会，那时你的安排，有意移干柴而近烈火，以致芙蓉帐里度春宵。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也是出于你的心愿，为的是感恩图报。


“我知道你离开警局的第二天，由于周凌的帮助，你就来了一个旋风式的外交，上至正副局长，下到整个刑事科人员，你都拜访过，使他们同情你，爱护你。因此你在隆重的婚礼上，能够风平浪静地愉快地度过。这是你十分明智的一着棋。


“自此之后，你帮助我破了不少重大疑难案件。飞贼王存金一案，你不但挽救了我垂危的前程，而且挽回了整个警局的盛誉，也替警厅解除了压力。此后我的工作可算一帆风顺，这跟你对我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当然，你今天在南京能过着优裕的生活，没有一点风波，没有丝毫干扰，可以说与我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然而当今社会，是互相利用的。只要我有本领，有一套办法，上级就会利用我，紧抓不放，必定对我门开一路。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能够从中维护你的声誉，使你成为合法的暗中保护对象。但是，宦海风波，世情难测，万一我发生了意外的突变，或升迁，或调动，有那么一天离开这个岗位，那又是一番局面。所以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平时居安。就要思危。因为我的部下都知道你当时的情况，这里面的人，良莠不齐，好坏不一。只要里面有一、两个居心叵测的人，那就后患无穷了。你要晓得，人在人情在。我在一天，他们对你绝对不敢动起歹心；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岗位，他们之中，有的要钱，有的取色。你有绝世之姿，百万家财，‘财色’两字，聚于一身，这很容易使人动心。人的欲壑是难填的，假使所求不遂，他们一定怀恨在心。只要一亮你的底子，沈子良在社会上的地位、名誉会受到重大损害！


而你呢？更是无法立足。千里长堤，溃于蝼蚁一穴。只要突破一个关口，整个万里长城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所以说金陵虽佳，非久居之地。现在亚东银行在香港办分行，你应当力劝沈子良设法谋到香港分行经理的职务；或是把沈家的财富转移一部分到香港去，经营工商业。脱离这个是非之地，而求得你个人的安全和永久的家庭幸福。”


程科长说到这里，心情无比沉重。语调悲凉，他说：“但是，你一旦离开了南京，对我来说，将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失和痛苦。现在，我对你好像婴儿离不开慈母一样，因为无论在生活上、精神上和事业上，你对我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我过惯了这种无形中的‘贤妻良母’式的幸福甜蜜的生活。你一旦走了，我的灵魂就会空虚，我的心灵必将破碎。不幸的将来，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但是，话要说回头，不这样做，那肯定会牺牲了你。我何忍以一己之私，而断送你整个的幸福前程呢？希望你要用理智战胜感情，更不要用情过深，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果断行为。你若过于多情，依恋难舍，举棋不定，必定坐失大好时机，造成不可补偿的损失。丽兰，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请你三思，三思。”


李丽兰想不到这些活会在程科长口中说出，非常感动。出于真情，她搂紧程科长，伏在他的怀里，嘤嘤啜泣。他们都已估计到，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的来临，因此感到十分痛苦和怅惘。


程科长抑制住内心的伤感，抚摸着她那黑油油的柔发，安慰道：“丽兰，人生无不散之筵席，只要两地同心，就是真挚的伉俪。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候，乐在眼前，何必做楚囚，相对而泣呢？”


李丽兰噙着泪水说：“慈航，你的话句句打中我的心坎，我何曾没有想到这些。这次七克拉钻戒案件，我本来不想把唐通的消息告诉你，但又考虑到此案一错过，我的师姐就会远走高飞，她一向行踪飘忽，以后你再没有机会找到她了。就是有机会找到了她，你和她两人还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她肯定不肯嫁给你，这段姻缘也就吹了。趁此机会一擒一纵，使她感恩图报，钟情于你。况且你们两人，旗鼓相当，可算天生一对。而且有了她，可以填补我的位置的空虚，使你今后的心灵少受痛苦。这就是我移花接木的一片苦心，纯粹是为你着想。


因为我是有夫之妇，事实上无法奉陪你到白头偕老。因此，我做了痛苦的抉择，只好在爱情上作自我牺牲。不过此后漫长的日子里，遇到良辰美景的时候，可怜我纵有万种风情，始终无以倾吐！”她用指背悄悄地弹去闪烁欲滴的泪珠，强作欢颜说：“师姐这封信对你情意绵绵，我想她肯定会到南京，重续前缘的。”


程科长感慨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丽兰笑了，她用食指戳了一下程科长的前额说：“你呀，猫哭老鼠假慈悲！哪只猫儿不贪腥！”


程科长辩解说：“你的人情味比任何人都浓，与你相处，可以说交愈久而情愈深。而她呢？不过把我当根‘撑竿’而已。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向你汇报，我已经完成了‘撑竿’的任务。唐通说得好，无数次地跳，无数次地扔，我不过也是其中的一次。”


李丽兰认真地说：“不！不！你和他们不同，因为你帮她跳过了最大的难关。打破了全世界最高纪录。像你这样特殊的‘撑竿’，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肯定会牢牢地握住不放，怎么会舍得扔掉呢？”说完，她那风流的秋波，向他脸上一闪，撩得程科长魂摇神荡。


他动情语颤地说：“丽兰，我何必舍本而求末，舍近而就远呢？你说的是空中楼阁，我求的是现实，摆在我面前的不去享受，尽谈着无谓的幻想，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他以左肘向李丽兰身上微微一碰。


李丽兰笑道：“你不要想人非非，今晚子良在家等我。恕我无法奉陪。”


程科长不慌不忙，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南京民航机的乘客名单交给李丽兰，笑道：“这是昨天明故宫机场由南京飞往香港的三○八班机的乘客名单，第二十五号座是亚东银行经理沈子良。”


李丽兰瞪大晶亮的眼睛，惊奇地看着程科长，娇嗔道：“你呀！真是神出鬼没！”


程科长笑说：“你能够在周凌的手里拍摄花锦芳的信件，我还不能在航空公司拿出乘客登记表吗？这都没有什么稀奇，就是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李丽兰斜靠在程科长的身上，意味深长地说：“对！我爱的就是这样知情识趣的有心人，叫我怎么能够舍得离开你呢！”


说着，李丽兰用不自禁地投怀送抱，意酥酥，娇慵慵，漾出妖媚的笑容，脸上泛起迷人的嫣红色。


程科长意荡魂销，紧紧地抱住她，陶醉于温柔乡，游遍了巫山十二峰……

第三十八章


连日江南淫雨靡靡，落花片片，杜鹃啼血，春光渐渐老去。在这迷漫的烟雨中，给人一种阴郁伤春之感。


离花锦芳行后两个月，李丽兰又相继赴港。她受程科长的启发，极力怂恿沈子良设法谋得亚东银行香港分行经理一职，并由沈家抽调大量资金到香港经营工商业。狡兔三窟，可进可退，明为家业前途打算，实际为本身安全着想，一举两得，计出两全。沈于良一向钦佩李丽兰，总是言听计从，于是极力去进行。


待各方面筹备就绪，沈子良马上电请李丽兰立即赴港，共商扩展之事，在这关键的时刻，李丽兰不得不行。


昨晚，她与程科长竟夜不眠，两情缱绻，依恋难舍，相约归期两个月，自当会见。


今晨，程科长往明故宫机场送她上机，看到百花凋零，触景伤情，深深感到春尽江南离断肠！


送走了李丽兰，程科长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回到四区警察局。当他刚跨进科长室，杨玉琼、柳素贞就跟着进来。


柳素贞一见面就说：“科长，早上黎丽丽的姑母在这里等你好久，刚刚才走。她说，黎丽丽前天晚上服了大量安眠药自杀，还好发现得早，马上送到城南医院急救，侥幸脱险。想不到她又于昨晚更深夜静时，偷偷地把被单撕下两条，结成布带，企图上吊，想第二度自杀。


幸好被巡房护士发觉，自尽未遂。她这样坚决寻死，至今她的姑母还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何因。


一再追问，她总是守口如瓶，不肯透露真情。老人家哭哭啼啼，孤立无援，十分可怜，就跑来请求科长，请你行行好事，调查内情，救她一命，成全到底。”


柳、杨两人对黎丽丽的处境十分同情，她们极力怂恿程科长要马上设法挽救。


听到黎丽丽要自杀，程科长马上联想到林映雪的惨死，内心感到隐隐发痛。这时杨玉琼靠近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记不记得当年林映雪！”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刺痛了程科长的心，他的脸上立即罩上了愁云惨雾。


杨玉琼又说：“这真奇怪，难道红颜薄命真是天注定的？她这样坚决觅死，又不留遗书，连她最亲的姑母都不告诉，这里面肯定有难言的苦衷。也许她认为没有人能解决她的问题，只好把这悲苦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科长，我想你一个人去，她肯定会把衷情相告。”


“不，像她那样性格刚烈的人，一旦思想形成，很容易走上极端的，她宁可牺牲性命，不肯吐露真情。恐怕她对科长也未必会说。”柳素贞使用激将法，想激程科长上阵。


程科长见她俩如此热心，也深受感动。便从桌上拿起礼帽，说：“好！我马上就去，证实一下，你们两位的推测究竟谁正确！”说着，匆匆地离开了科长办公室。


他坐上吉普车，朝着城南方向驶去。在车上，程科长的心情异常焦躁不安。其实，他对黎丽丽的安全比杨、柳两人更为关切。转眼间，林映雪离开尘世已经几年了，在这漫长的日子单，他一直想念着她。自从看到黎丽丽，在他心灵深处，得到一种特殊的安慰。


远在马歇尔失车案件发生之后，他带着同案犯林鹤鸣到凤凰餐厅等候刘振亮的第一天晚上，他第一次看到台上唱歌的黎丽丽，几疑是林映雪复活，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喜。所以在马歇尔失车案件处理中，他对黎丽丽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到她身上。这是程科长始终没有泄露的秘密。至于飞贼王存金一案，他已经是第二次挽救了她。他骗玉琼是审讯时乍见黎丽丽很像林映雪，爱屋及乌，才萌起挽救念头。


王存金案件结束之后，黎丽丽在凤凰餐厅重登歌坛，由于她人美歌甜，因此声名鹊噪。


这段时间，是她一生中事业达到最高峰的黄金时代。因此凤凰餐厅的生意特别好，每晚座无虚设。


程科长在公事空暇、心情舒畅的时候，经常来到这里饮酒听唱，一向都是包坐西南角的一个固定桌位，这里靠着圆柱旁边，不大显眼。


他来时，都是一个人独据一席，茶余之后，继之以酒，单斟独酌，重温旧梦。他看着黎丽丽的脸型、姿态、表情、动作，愈着愈像映雪，他就联想翩翩，飞翔的思想把他带进当年号称“潇湘馆”的四楼那间温馨的暖室里。把他带到中秋之夜月色清幽的落凤窝……凡是当年与林映雪留连缱绻的情景，都借着台上的歌声，杯中的酒，而再现脑际，自我陶醉，给他心灵上无可奈何的补偿。他怕逼真的幻梦破灭，所以不愿和黎丽丽接触。每次当歌场未散的时候，他就悄然引退，独自驾着小吉普或是摩托车，乘着酒兴，奔向归途，让甜蜜的余韵在夜色苍茫中随风飘荡。这样以假乱真的慰藉，已成为他生活中不可少的一环。


最近他由于公私两方面的困扰，有一个星期没有到过凤凰餐厅了。在私的方面，因为李丽兰正酝酿着出港，双方难舍难分，所以连日来他的心情总是不愉快的。在公的方面，最近南京明故宫机场，破获了一起贩毒大案件、贩毒罪犯利用由重庆直飞南京的民航班机载运鸦片，下机时，警方当场逮捕运毒犯三名。搜出最上等的云南鸦片烟土“云土”一百五十市斤。


因此他忙得不可开交。


经过初步隔离审讯，三犯异口同声供认，他们三人来往于重庆至南京这条航线，已非一日。经常把南京、上海的吗啡、海洛因运往重庆，再把云南、四川的烟土运到京沪。他们是受人指使，干这走私的勾当，全属于附属性质的。


此案牵涉面广，主犯是王明康、王仲钦父子两人。王明康是南京市的参议员，在城南太平路至夫子庙，一带开了几家大店铺，生意兴隆，收入可观，是市商会的常务理事；南京市内的房地产很多，兼营江南康记管造厂；他交际手腕灵活，善于交官结吏，又是帮会的头子，徒子徒孙遍布城南，地方的潜在势力极大。他既是豪绅，又是政客；既是资本家，又是帮会头子。像他这样地势俱备、长袖善舞的人，自然而然成为城南一霸。


他的儿子王仲钦，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学期间，他就已经参与帮会和黑社会的活动，由于他父亲在帮会里的地位，造成他的优越条件，虽然年纪很轻，但是在帮会里的辈数却很高，稳稳成为他父亲特定的继承人。他承受父亲的及钵，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据三个同案犯供认，整个走私运毒一案，具体的负责人还是王仲钦。三凶在隔离下所供的材料与事实完全一致，一口咬定主犯就是王家父子两人。


由于王家显赫的身份和地位，首都警厅在办理此案时，自然不敢轻率从事，对该案的处理过程都十分慎重。警厅根据三犯所供的材料，认为此案铁定无疑是王家父子干的了，怕走漏风声，所以采取了断然的措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王明康、王仲钦父子两人。


同时双管齐下，对他家里进行彻底搜查。


在预审阶段，王家父子矢口否认有指使运毒的罪行。各方满有把握地把三犯陆续提出，双方当堂对证，想不到三犯全部翻供，声称当时是在严刑拷打之下，只好按照审讯人员的意图乱招供的。同时，搜查人员回来报告，搜查王家结果，没有得到一点罪证。


三犯的翻供，这完全出于警厅的意料之外。这时，王家亲属扬言，警厅逼供诬陷，不按法律程序，随便扣压民意代表，任意搜查议员住宅，破坏法制，践踏民主，严重侵犯人身自由，要向最高法院上控。案情急转直下，警厅由主动变成了被动，这对警厅是十分不利的。


因此，厅长为了此案，亲自召开紧急会议，首先研究三犯串供的问题，认为这是家神通了外鬼，进行内外勾结，因此当场撤换了全部看守人员。一面抽调精干的刑侦人员充实破案力量。


虽然南北地区不同，程科长也在抽调之列。他曾参加王家的第二次搜查，结果又告失败，一无所获。不过他对于王家房屋建筑和内部结构都十分注意，将地板、墙壁怀疑之处，都绘下草图，以备研究。因为他属于帮办性质，不是主办人员，责任不大，压力较轻。而且奉命参加破案，不过两天。而目由于李丽兰要赴港，依恋之情分散了他的破案注意力。又听到黎玉丽要自杀的消息，逼使他不得不在奉命期间，悄悄地去干这义不容辞的事。


他正陷入沉思之际，吉普车不觉嘎然停住。他定神一看，车已停在城南医院的大门口，他嘱咐司机稍等片刻，就匆匆走进医院，按照丽丽姑母所留下的病房号码，径登二楼病房，挨号寻找。


只见一位护士，站在走廊当中，全白的装扮，给人圣洁、雅素的感觉。程科长便走到她的面前，很有礼貌的悄声问：“请问小姐，黎丽丽小姐住在这个病区吗？”


她含笑点头，微微示意。一双智慧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程科长，忽然好奇地问：“是不是程慈航科长？”


“对！你怎么认得我？”程科长感到奇怪，含笑反问。


“你是传奇式的人物，大名鼎鼎，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你破案的事迹和你的相片，我依稀辨认得出，看来我的眼力还不错嘛！多少人都希望能看到你，我这一面之缘，也可算是三生有幸！”


“小姐，你太过奖了！”程科长谦虚地回答，报之一笑。他接着问：“请问，丽丽小姐的情况如何？”


“黎小姐前天晚上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幸好发现较早，抢救及时，对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影响，昨天晚上，她又偷偷地把被单撕下，企图上吊自尽，没有成功。今天早晨，我到她病房替她挂瓶，把手术盘放在她病床旁边，她趁我正在工作的时候，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暗中偷走盘里的剪刀。还好我警惕性很高，临走时检查工具，发现少了一把剪刀，便马上翻开她的被子，不出所料这把剪刀正牢牢握在她的手里。我对她软哄苦劝，好说歹说，才把剪刀还我。她一而再、再而三企图自杀，像她这样视死如归，我还是第一次才见到的。因为责任重大，我不得不把这个情况报告院长。院长本来对她就十分关心，不惜一切代价，亲自出马，废寝忘食地抢救她。但他对其他病人，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当他知道黎丽丽第三次企图自杀后，他特别加派护士，轮流值班。”


程科长觉得护士的话有点蹊跷，不禁问道：“院长跟她有亲戚关系吗？”


“没有，他们一无亲，二无故。你要知道，人有一技特长，到处都会吃香。她是‘金陵歌后’，‘秦淮之花’，不知使多少听众神魂颠倒。我们这里的医生、护士，谁不爱听她的歌声？我们这位院长，是凤凰歌厅的常客，他对黎丽丽小姐十分欣赏。”


这位护士，口齿伶俐爽直活泼，说话毫无顾忌。她问程科长：“你是她的朋友吗？”


“不，我跟你们院长一样，也是凤凰餐厅的常客，对黎丽丽小姐也很景仰。”


“不，你不只是她的听众，而天是她的好朋友，你到这里是为了你的职责。”


程科长感兴趣地笑道：“你根据什么？”


“这很容易，因为干你这一行的，对于一个陌生的人，从来不会说实话，我就是根据这种规律判断出来的。你一上楼，我就十分注意你，你那无比关切的神情，就可肯定你不是她的寻常朋友。她几次坚决自杀，这里不无原因，你这位名侦探，对自己的好友，难道还会袖手旁观吗？”


程科长以赞赏的眼光看着她，默认她判断得正确。


他们边讲边走，忽然护士站住了，指着一间病房对程科长说：“我不敢耽搁你的时间，黎小姐就住在这个病房，你进去吧！需要我的时候，按下床头的电铃，我马上就会到来。”


他道声谢谢，便走向黎丽丽的病房。房门虚掩着，他轻轻地推门进去。这个特等的病房，明窗净几，非常恬静，又有一张弹簧病床。床前一张四方桌柜，旁边一套沙发椅。


黎丽丽躺在床上，松散的黑发，衬着苍白的脸庞，眉黛紧锁，星眸含着无限的幽怨,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润湿。眼睛哭得红红的，枕边湿了一大片。


猛然看到程科长，她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正想挣扎起床，程科长一个箭步，走近床前，握住她的双臂，把她轻轻按住，亲昵地坐在床沿，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手帕，替她揩于眼泪，毫不做作。


黎丽丽柔顺地接受他的温存，但那雪白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看到黎丽丽脸红，他才醒悟到她不是映雪，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唐突，所坐的地方也不合“法定”的位置，似有越轨的行为，感到局促不安。


聪明的黎丽丽已经看出程科长的窘态，故意把身体向床后挪了一下，示意他再向里面靠紧些，以消除对方尴尬的局面。


她感激地对程科长说：“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来，看到你，我死也瞑目了！”


“我始终不知道这件事。我刚从上海回来，杨、柳两位警官就告诉我，你姑妈到警局找我，说你要轻生。我听了好像晴天打了个大霹雳，立即驾车来到这里。黎小姐，你不要难过，就是天大的事情，有我在，没有不能解决的。你名冠歌坛，大有前途，为什么要走此末路呢？


谁欺负你，可告诉我吗？”


“不！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程科长原以为黎丽丽肯定会向他投诉的，不料她如此回答，使他大失所望。


“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感到人生乏味，所以想离开这个苦难的人间！”黎丽丽只好用厌世来搪塞。


“悲观弃世，而萌起自杀的念头，这样的事也经常发生；但是被救之后，不该接二连三坚决觅死。这说明你有问题不能解决，所以非走绝路不可。你同意我的推断吗？”


黎丽丽的目光回避着程科长，沉默不语。


程科长并不灰心，谆谆开导说：“黎小姐，你有唱歌的天才，而且干着自己所喜爱的职业，数年来独步歌坛，获得了‘秦淮之花’的光荣称号，多少人向往你，尊敬你，爱慕你。


你年华正茂，前途似锦，这正是你的黄金时代。你何苦倒行逆施，自暴自弃，与死神结成不解之缘呢？我实在为你惋惜！”


黎丽丽听了，感慨不已，微微叹一口气说：“从表面看来，的确有很多人都羡慕我，其实这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也许由于我的个性不合时代潮流，因此受到一系列的挫折。这方面的情况，丝毫瞒不了你，假使没有你两度对我施以援手，我早已身败名裂。想不到我的一生，沿途荆棘，磨劫重重，也许就是这个‘秦推之花’的称号不祥，而招惹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恼。‘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招风啊！本来这歌女生涯，整天处在灯红酒绿的环境里，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大多数人作风放荡，生活糜烂，最终都得不到好收场。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我的私生活一般说来还是十分检点的。但是今天这个社会是权势逼人、金钱万能，我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够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呢？哎，树欲静而凤不止！


自从刘振亮、王存金案件结束之后，我好像做了一场恶梦。当恶梦醒来的时候，我庆幸自己已经得到了新生、感谢你为我保存了名誉，在歌坛上仍然得以发挥我的特长。万想不到这个时候，有一个蓄谋已久的巨大魔爪在黑暗中向我攫来，这是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我深恨这个卑鄙毒辣的家伙！我不甘心他的阴谋得逞，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程科长言辞恳切，再三动员她把内情说出来。


黎丽丽的答复只有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


“为什么？”程科长看着倔强的丽丽，心里打了一个疙瘩。


“我想来想去，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才选择这条路以求大解脱！”说时声调凄楚，哽噎抽泣。


“黎小姐，你不要难过，你听我说，人生的途程，祸福无常，变幻莫测。它好像下棋一样，里面的奥妙变化无穷。不会下棋的人，每见自己棋子输多了，望着残局，心慌意乱。觉得穷途末路，败局已定，无可挽回。在这关键的时刻，假使有一个善于下棋的人站在他背后，看个真切，轻轻地推了一步，再看棋局，全盘改观，转败为胜。这叫做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是象棋、围棋的高手，此中道理，你一定体会很深。所以说，人生的途程是战斗的途程，战斗必须讲究艺术。你太纯洁了，涉世未深，不会巧妙利用权变，临事无法应付，悲观丧志，不到终局，就把棋盘推了，这怎么行呢？”


程科长苦口婆心地开导她，希望她能够说出自杀的原因。结果呢？又失败了！黎丽丽仍然缄口不答。


程科长又用激将法来激她开口。他深深地回一口气，说：“哎--我估计错了，我没有分清恩怨，你对我没有友情，只有敌意，因为我破获了刘振亮和王存金案件，使你在精神上和经济上受到了难以补偿的损失，你怨我！恨我！你对于我只有仇恨，没有共同的语言，怎么会对我吐露真情呢？”


这一激，黎丽丽忍不住哭了，抽噎地说：“你的话太伤我的心了！其实我完全为你的利害着想。不愿你卷入这个不幸的旋涡，所以宁愿自我牺牲。对方来头非同小可，势力极大，手腕阴狠毒辣。他处心积虑，早对我存凯觎之心，对我过去的事情了如指掌，还进一步制造一种极其卑鄙的材料，对我进行威胁，欲得我而甘心。除非我妥协了，屈服了，嫁给他，没有别的办法！像他这样品质极端恶劣的小人，我嫁给他，就等于毁了自己。与其将来在精神上长期忍受折磨，不如于今天干脆离开这个苦难的尘世！”


“你有没有把我的力量估计在内？”


“我唯一希望你能够体谅我的苦衷！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也卷进这个危险的旋涡。即使你胜利了，他还会暗害你。对你只有坏处，对我也无济于事。就因为我不愿牵连你，不愿苟且偷生，所以下定决心走自尽的道路。你要想从我的嘴里知道内情，完全不可能，千万请你原谅！”


黎丽丽的话已经说绝了，程科长深知她的性格。看来在她身上无法探到实情，为争取时间，另找途径，他非常恳切地向黎丽丽提出一个要求：“丽丽小姐，请你信赖我，我一定以最大的努力，圆满解决你的问题。希望你用你的人格向我保证，在三天之内，不要再萌自杀的念头，静候我的好消息。”为了安慰黎丽丽的心，他只得夸下海口，这是权宜之计。


黎丽丽感激他的热情，微微地点点头。她意识到程科长马上就要离开她了，这时她感到空虚和依恋。真挚的友情，酸楚的心事；温暖的慰藉，冷却的心灵；生的欲望，死的召唤，在她矛盾的心湖里泛起了漪涟，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异样的感受。


程科长抚慰再三，然后向她辞别，相约三天之内再见。


黎丽丽想挣扎起床相送，被程科长劝阻住了。他乘机在床头接了电铃，那位护士笑盈盈地推门进来。程科长先向地道谢，请她细心看护。


临行，护士告诉他，院长已在门外恭候他多时。


这位院长，姓刘名郁，江苏真如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由于保养得好，虽然鬓发斑白，却红光满面，看来已有六十高龄。他穿着深灰色白条纹英国华叽西装，温文尔雅，十足的学者风度。


一见程科长出来，刘院长马上迎上去，跟他热烈握手，邀请他到私人会客室攀谈。会客室里早已准备好名烟、名酒、香茶款待他。


交谈之间，程科长知道他与黎丽丽的关系十分密切，是黎丽丽敬重的知音。他对黎丽丽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丽丽是歌坛上的奇葩，唱歌的艺术造诣很深，有唱歌的天赋，天生一副好嗓子。音质圆润、纯净、音量宽宏、丰满，音色妙不可言。她袅娜多姿，明眸传情，举手投足，造型优美，都能动人心弦。我见过许多歌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她的歌，唱出人们的喜怒哀乐，唱出人们的心声，给人以启发，以鼓舞。这就是她对社会的贡献。她热爱自己的职业，经常搜集中西文唱片，吸取中外歌星的特长，熔于一炉，力求突破。数年来她活跃歌坛，曾在苏州、杭州、上海等地登台演唱，往来不同的歌厅、剧院和夜总会。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于在南京发红了，被誉为‘秦淮之花’，“金陵歌后’，在这人才济济的京华。成为一代红星。


“我是她的歌迷 也喜欢音乐，所以跟她很谈得来。这个女孩子作风正派，态度端庄，一向不听无聊的新闻，不理别人的是非，自重自爱，因此也令人尊重。


“往常，她有什么心事，一般都会向我倾吐，可是这次再三求死，我屡问原因，她总是守口如瓶，长嘘短叹。看来其中必有苦哀。哎！她天生丽质，天分太高，成熟过早，精华泄尽，只怕不得克保天年！”


说到这里，刘院长悲戚地摇摇头。


程科长心事重重，也沉默不语。


良久，院长打破了寂静，转悲为喜说：“刚才听到赵护土的报告，知道科长特来丽丽病房探视，我想你一定是为解决她的问题而来的，非常高兴。我虽然未睹尊颜，但久仰大名，十分钦佩，我庆贺丽丽有了救星，相信科长一定能为她解脱困厄。”


“我一定尽最大努力挽救她！”程科长安慰道。


接着，程科长也把与黎丽丽对话的情况如实告诉刘院长。


他对刘院长叹道：“黎丽丽寻死心决，坚不吐实，我不愿意十分勉强她，只好另寻线索，侧面调查。我希望刘院长能跟我配合，在三天之内，特别要注意她的安全，对于她自杀新闻，要严嘱院方为其守密。”


“这两桩事情，我已经注意到了，所以布置得十分周密，请你放心。”


程科长赞扬说：“你想得真周到！她的房间里至今还没有一束礼花，这就证明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否则歌迷们闻风而来，一簇簇的鲜花，早已堆积如山了！”


程科长站起来，正要向刘院长告辞时，丽丽的姑母匆匆地走进来，她后面跟随着一个小姑娘，年约十三、四岁。


丽丽的姑母见到程科长，悲喜交集，老泪纵横。她对程科长说：我见你还没来医院，心神不宁，又到四区警局。杨、柳两位警官告诉我，科长一回警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马上就到医院去了。所以我又坐车回来。”她双手合十。虔诚地说：“科长，你是我家大恩人，我的女儿白天晚上都叨念着你，请你行行好事，救人救到底。假使这次丽丽得救，今后，我定天天早晚念一百遍‘灶君经’，庇佑你步步高升！”


程科长告诉她：“我已经到病房探望过黎小姐，谈了很久。但是，她避而不说。现在要想解决她的问题，非得找出自杀原因不可。否则，就无法对症下药。现在唯一的办法，希望你要跟我紧密合作！”


“好！好！你要我怎么办，我就听你的。”


“第一，关于黎小姐最近一个星期来的生活动态，有啥反常现象，请你详细告诉我。”


“很对不起，刚好前星期我到苏州我妹妹家里做客，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吞服安眠药自杀。那天她的情绪很不好，我曾问过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点头默认。我以为只要睡一个晚上就好了，所以我也不大留意。”丽丽姑妈感到很抱歉，她想了一下，手指身边的那个小姑娘说：“她叫小梅，是丽丽的使女，一直都在丽丽身边服侍，丽丽的事，她一般都知道，这个女孩子很聪明，你可详细问她。”


程科长看那小梅，乖巧伶俐，逗人喜爱，好像当年的小兰，心里很高兴。


接着，他向丽丽姑妈提出第二个要求，要到现场详细观察。


“现场？”丽丽的姑妈困惑不解。


程科长立即解释说：“所谓现场，我指的是黎小姐的房间和周围的环境。黎小姐守口如瓶，无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现在除非到她房间，着看有否留下遗书、遗物，检查来往信件，以及一些可供参考的材料。希望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一点线索，然后顺藤摸瓜，对症下药，挽救她的生命。不过我不敢冒昧，所以要征求你的同意，才可进行。”


丽丽的姑妈忙说：“程科长，你太客气了！你怎么办就怎么好！”说完，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大串钥匙，亲手交给程科长，又拍拍小梅的肩膀说：“为了争取时间，小梅先带你去，房间里的情况，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先到丽丽病房一下，因为当时她坚决不肯通知你，今天你来了，她也许会埋怨我。我得去安慰她一下，随后就来。”


程科长迟疑一手说：“房间里有贵重的东西，你不来怎么行呢？没有一个亲人在场，我觉得有些不便……”


“程科长，你三番两次搭救我的女儿，我们都把你当作亲人，有什么信任不过呢？一一你先去吧！”说完，把程科长的手臂推了一下。


这时，刘院长也从旁极力怂恿。他也不再拘泥了，笑着向刘院长和丽丽的姑妈告别，带着小梅，乘吉普车直到“苏庐”。


黎丽丽的房间，不在原来的楼下，已经搬到二楼。这是中西式结合的房间，十分宽敞，东南两面临窗，空气新鲜，光线充足。墙壁和天花板油漆成天蓝色，色彩调和爽目，壁上挂着古代名人字画。室内全套桃花心木家具和沙发床椅，正北床上锦被绣枕，旁边放着一张床头柜，柜上放着一架漂亮的台式电话机。床左边排着一个大型圆镜梳妆台，圆镜直径约一米二。是真正的比利时玻璃砖。梳妆台上面陈列着欧美各种名牌化妆品，琳琅满目，光彩耀人。


床右边。排着一架新式的全身镜橱，镜旁边有一架特制的书橱，图书满架。靠东背窗，有一架大型钢琴，还有一架落地式收音机。房中间排着一张大理石圆桌，四张大理石圆椅，看来为着下棋而设。西面排着一套花色沙发，正南临窗放着一张大型写字桌，整块厚厚的玻璃板盖住桌面，深绿色的绒面上面，镶着丽丽在不同场合、不同姿式的影照。桌前放着一张沙发靠背自动椅。


房里最引注目的是，压在玻璃板正中的那张黎丽丽的放大彩色玉照，妩媚动人，散发出酥人骨髓的魅力。程科长几次怀疑是林映雪的照片，因此联想翩翩，木立好久。


小梅沏了一怀香茗，端到他的面前，很有礼貌地对他说：“程科长，请喝茶！”


小梅的叹声把他的灵魂从回忆中招回来。他一边接过香茗，一边向小梅微笑，随手拉着小梅，坐在沙发上。


小梅天真无邪地对程科长说：“看来你很喜欢我家小姐，但是你为什么过去都没来这里？”


程科长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家小姐？”


“因为你站在小姐的照片面前，望得出神。不过到这个楼上的客人，不论是老的、少的，都会被这张相片吸引住的。但是，他们所得到的代价都没有你大。”


“代价，什么叫代价？”小孩子讲大人话，程科长不禁笑起来，他满有兴趣地逗说。


小梅没有回答，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起到书橱前面，打开玻璃橱门，蹲下去，拉出橱下面的抽屉，拿出厚厚一大本精装相簿。捧着它，走到程科长面前，两脚并拢，双手递上，稚气地笑说：“喏，这是我家小姐的心血，你一看就明白了。”


程科长接在手里，端详一下，这是一本最新型的大相簿，外表十分美观，厚度两英寸，价值两钱金子。


他怀着好奇心，立即翻开它，想不到扉页上竟贴着他的一张最得意的四寸美术照片。他怔住了：“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到她手里？到底她是从哪里弄来的？”真是不可思议！他一直翻下去，里面贴的不是相片，整本却贴着他几年来破案事迹的文章，是从各种报刊杂志和画报里面的集而来的，内容十分丰富，比他自己剪集的还要完整得多，而且贴的技巧很艺术性。


要搜集这许多材料，实在不容易啊！他掩卷惊叹，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小梅在旁边插嘴说：“为了收集这本材料，我家小姐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时间，她好像集邮的爱好者一样，为了一张珍爱的邮票，千方百计，到处寻求。看来她对你十分好感！”


程科长报之一笑。


他很想进一步了解黎丽丽近年来的社交情况，便趁这个机会，探索她内心深处的奥秘。


因此，对于她来往的信件，检查得十分认真。这些信，多是歌迷写给她的，信的内容。几乎都是赞美和向往，没有一封能够达到所谓“情书”的资格，可见她还没有“恋人”。还有几大束信件用绳子捆着。放在柜子里，看来已经被归档了。


经过一番检查之后，程科长开始坐下来和小梅做轻松的漫谈。谈话中，他了解到小梅的身世。她原籍无锡，迁居南京不久，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没有工作，兄弟姐妹很多，她念到初中一年级，就无力上学了，由一个亲戚介绍，到黎丽丽家中当佣人。黎丽丽待她很好，平常教她读书，她今年才十四岁，已经有初中三年级的程度了。她长得很可爱，一对清澈如湖水的眼睛，影映出她内心的纯洁和灵气，虽然她童心未泯，但是对主人却耿耿忠心。


关于黎丽丽的情况，她说得很清楚。黎小姐性情柔和，喜欢恬静。她对唱歌职业很感兴趣，每天清早起来练嗓子，经常对着镜子不厌其烦地纠正自己的姿势、动作，一举一动，一招一笑，都融进歌中。


平常来访的人很多，多半被拒于门外，婉言谢绝，凡是接见年轻的客人，她都要小梅相陪，寸步不离。她很爱清谈，与她交谈的多是社会上德高望重、有才学的长者。她还有一种嗜好，很高兴到处游览，南京附近的名胜古迹，一般都游过。前三个月，因为到清凉山扫叶楼游玩，险些发生了意外。从此之后，她怕了，任何僻静的地方，她都不敢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呢？小梅不明底细，无法奉告。


她的生活很有规律，平常情绪一向很好，不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想不到最近一个星期，突然来了一个人，他自称是报社记者，跟丽丽小姐单独谈了很久，最后拿出一张相片给她看，她看后脸色遽变。这个记者走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定，不思茶饭了！终于在前天晚上了了大量的安眠药自杀。


“这个记者长得怎么样？”程科长打断小梅的叙述，显然，这个记者引起了他极大的注意。


“这个记者讨厌死了！年龄在四十左右，矮矮瘦瘦的，穿着一套灰色的崭新西装，脑袋尖削，有点秃顶，眉头稀疏，眉毛较浓，形成八字，一对三角眼露着凶光，老鼠耳，鹰钩鼻，两顿瘦削无肉，嘴唇又薄又尖，阴阳怪气，令人可憎！”小梅对这个记者的印象特别坏！


程科长见她形容得惟妙惟肖，不禁笑起来，逗问：“真有这么丑恶？”


“还不止呢！满脸奸相！”小梅一脸正经地回答。说着，走到写字桌旁边，打开边屉，在名片盒子里，捡出一张，递给程科长，悻悻地说；“那天来访的就是这个人！”


程科长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新都晚报》记者林一鹄”。


小梅补充说：“这个人说话很轻，当时，我离他们太远，听不清楚他讲些什么，那张相片也看不到，真可惜！”


程科长知道，这《新都晚报》是南京一家小报，该报专门采访黄色花边新闻，内容特别丰富，迎合许多有闲阶级的兴趣，因此订户很多，销路不错。不论哪个人家，发生桃色风流案件，要是被他们知道，就会尽情渲染，扩大事实，公诸于世。一般人对该报记者都感头痛，因此这批记者在社会上被绰号为“红头金苍蝇”，他们的副业就是敲诈勒索。


程科长认识该报汤总编辑，因为业务上的关系，搞得很熟。他立即在黎丽丽的房间里，打个电话给他，查问该报有没有林一鹄这个记者。对方答复说，没有这个人，连特约记者中也没有这个名字。


电话放下后，程科长断定林一鹄这张名片是假的，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想利用《新都晚报》的性质，威胁丽丽。但是，这个魔鬼到哪里去了呢？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脑海里不断思索着，不知不觉走到窗前。他百无聊赖地临窗眺望，“苏庐”花园全景尽收眼底。他的精神不免一振，哇！多么美丽的花园！上次捕捉飞贼王存金由于是在晚上，而且精神异常紧张，因此没有机会领略到它美好的风光。


这个花园虽然不大，但幽雅宜人，假山鱼池，错落自然；石隙种兰，碧草如茵，小桥流水，垂柳拂波；翠竹挺拔，曲径通幽；繁花似锦，绿树成荫；虽春燕秋鸦，夕阳疏雨，无所不宜。一阵微风吹来，程科长感到心旷神怡。


他俯瞰楼下，在近楼处一从芭蕉旁边，有一张有青石卷书长椅，椅面和靠背磨得光滑如镜，椅面上有许多白玉的碎片，在青石衬托下，特别显眼。不协调的现象引起他的疑窦，他眼望玉片陷入沉思。他想，这堆白玉片洁白如雪，光滑如脂，是玉中珍品。必定有人在愤怒之际将其狠狠摔下，以泄心中之气。奇怪的是，在这显眼的地方，为什么不把这难碎玉收拾干净。


他转身招呼小梅过来，经过详细查问，才知道这堆碎玉是羊脂白玉蝴蝶杯的碎片。这怀子是黎丽丽的女朋友史朝云送给她的，此杯透剔玲珑，皎白光润，黎丽丽十分喜欢它。想不到在黎丽丽自杀的那天晚上九点左右，她突然抓起玉杯，从楼上使劲地砸下去，当时天已黑了，黎丽丽不肯让小梅下楼收拾。不料睡觉前她就服下大量安眠药。以后小梅多半在医院里，更没有时间和闲情去收拾这堆碎玉。


史朝云是黎丽丽中学时的同学，过去她们都没有来往过，她们最近接触的时间只有半年。


不过在这半年时间里，来往十分密切，而且两人的感情非常要好。她家住在胭脂井七号，近一个星期，她就没有来过。


程科长听完小梅这些话，眼前闪过一线光芒，精神特别振奋。他想，这可是全案的一个缺口，要知道黎丽丽为什么自杀，全在史朝云这个人身上！


他立即在黎丽丽的房间里打个电活到四区警察局，要柳素贞听电话。他把调查的情况，简略地向柳素贞叙述一遍。特别指明黎丽丽的自杀，史朝云最低限底是一个知情者。他要柳素贞马上通知马化民、江天表、李昆、赵明四人分头侦查史朝云的家庭情况和她在中学、大学期间及其毕业后参加工作的情况，了解她的为人、性格、爱好与她交往的朋友。总之，要查得愈细愈好。嘱咐柳素贞要分别对马、江、李、赵四人介绍案情，不要事先让他们互相通气，充分发挥他们的才智，通过不同关系，不同途径调查史朝云的材料，约定下午五点在科长室向他汇报。


电话挂断后，刚好黎丽丽的姑妈回来了，程科长对老人家安慰一番，嘱她和小梅千万不要把他来这里的消息告诉黎丽丽。对凤凰餐厅，只说黎丽丽到上海去，向餐厅经理请假一星期。对外面的人要绝对保守秘密，交代完毕，他就匆匆地走了。


他为了明故宫机场运毒一案，不得不先到警厅去继续进行他的侦查工作。


这宗运毒案件，由于三犯的翻供，加上到王家搜查又得不到真现实据，案情毫无进展。


警厅今天抽五个干员，充实力量，又逮捕了两个同犯，但审讯一整天，毫无结果。此案攻不下，放不能，对方一再施加压力，案情十分棘手。


当天下午五点，程科长抽空回到四区警察局，召集马、江、李、赵四人来汇报调查史朝云的情况，叫柳素贞、杨玉琼担任记录。


在科长办公室里，除杨、柳两人坐在办公桌边作记录外，程科长他们五人围绕长几在沙发上坐下。


程科长看大家一眼说：“我现在想听听各位的汇报。”


四人都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


程科长对马化民笑笑，说：“化民兄，请你先把调查的情况介绍一下。”


马化民翻开笔记本稍看一下，说：“史朝云，今年二十四岁，她的老家苏州丁家巷，抗战胜利后，迁来南京，现在胭脂井七号。全家六口人：母亲、哥哥、嫂嫂、弟弟、妹妹和她。


母亲今年六十二岁，在家料理家务。她和兄、弟、妹都有了工作，家庭生活很好。她哥在商业上很有办法，是家庭经济的支柱。兄妹哥嫂之间的感情很好。迁居南京后，史朝云就从苏州大学转学到金陵女子大学，刚刚毕业不久，现在留校当助教。”


马化民说完后，程科长微笑地向江天表仰仰下巴颏儿。


江天表接着说：“化民兄说过的，我就不重复，我只作补充报告。史朝云的哥哥史朝义，原是一个汽车司机。当苏州沦陷时，他同一个同事弃家投奔内地，到重庆去。不久史朝云的父亲死了，当时史朝云还在初中念书，弟妹年纪很小，全靠母亲做女工维持，四口之家生活十分艰苦。她考入高中后，就半工半读，帮助家庭闯过经济难关。当时她在社会上很活跃，收入也不错，到底做什么工作，至今尚未查清。


“抗战胜利后，她在重庆的哥哥发了一笔大财，带了一个漂亮的嫂嫂来了，家庭经济突然大好转。为了她哥哥商业上的方便，全家从苏州搬到南京来，住在胭脂井七号，房屋很大，排设很讲究，家里装有电话。史朝云是金陵女子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校方很赏识她，毕业后被留校当助教。”


江天表说完，李昆补充说：“史朝义，抗日战争一开始，就一直在抗战的大后方川、康、滇、黔之间驾驶运输汽车。正当日本侵略缅甸的时候，他开着一辆大卡车到缅甸腊戍，替缅甸大商家运输物资，刚装好货物，突然，腊戍遭到大批日本飞机的轰炸，遍地火海，居民死伤惨重，全市秩序大乱，人们放弃一切，争相逃命。他驾驶着这部卡车，乘乱冲出东门，越过萨尔温江大铁桥。过桥不到三分钟，这座通往中国的桥梁就被炸断了。腊戍也被日军占领了。他回到祖国的云南昆明市，车上满载着西药和电器材料。这时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西药、电料顿时涨价百倍，他因此发了一笔国难财。


史朝云为人聪明态度大方，很会交际，性格开朗，谈笑风生。然而在学校或在家里，都没有看到一个特别亲密的男朋友。最近一个星期，她因胃病请假在家，几乎没有出门。看来她不像有病，胃病的证明书，是一个和她很要好的医生开的。这几天，她都是愁眉不展，心绪不宁。”


赵明抽着烟，他把烟蒂往烟灰盅里一捺，最后接口说：“不错，从学校和她家里的角度调查，她似乎没有一个亲密的男朋友。其实，她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暗中已结识了一个男朋友。这个人当时在中央大学读四年级，比她高一年，现在这个男的已毕业了。两年来，他们两人始终保持着特殊的关系，是特务式的爱情，来往神秘，极少双双公开露面。这个男的，就是现任南京市参议员王明康的独生子，叫王仲钦。”


听到“王仲钦”三个字，程科长的心房突然震了一下，心血直冲脑门！他心想赵组长真有一手，竟会勾出这个人来，不禁惊讶地重复道：“王仲钦？”


赵明得意地向程科长笑道：“对，就是他！就是这个城南一霸、帮会头子、色中饿鬼，外号叫‘采花峰’的王仲钦！我真不理解，像史朝云这个一个有头脑、有知识的大学生。为什么会跟他鬼混在一起呢？听说王仲钦最近经常留连于凤凰餐厅，也是黎丽丽的歌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垂涎的肯定是‘秦淮之花’黎丽丽，黎丽丽是史朝云的好友，史朝云是王仲钦的情人，黎、史、王三者凑合，此中大有文章。黎丽丽自杀之前，把心爱的玉杯摔碎。


说明她对史朝云恨之入骨。这篇奇文，只要史朝云肯开口朗诵，全案就会骼然开朗。程科长，你看如何？”


程科长兴奋得站起来，重重地拍一下赵明的肩膀说：“好小赵，你真行！”


这时大家都为赵明的深入调查、成功分析而叫好！房间里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接着，大家又开始讨论第二个步骤，如何深人穷追……

第三十九章


胭脂井是南京的古迹，在鸡鸣寺附近，那里当年属于台城花国，是六朝宫殿遗址。南朝陈后主城破时，曾和他的宠妃张丽华藏匿于这口井里，但他们最终还是被擒，虏之北去，因此又号辱井。现在胭脂井是南京城内一条寻常的坊巷，它狭窄幽深，两边是高大围墙，中间有一条青石径，墙边常年长着青苔，巷中春天飘洒着落花，深秋飞舞着红叶。清晨薄暮走入巷子，宛如空谷足音，寂静极了。


这样清幽的环境，令人发思古之幽情，想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的诗句，记起卖花女的一首词：“春寒料峭，女郎窈窕，一声叫破春城晓。江南春早，江南花好，红颜一例如春老。”


的确春易残，人易老。六朝豪华过去了，南国佳人，香消尘梦。这里的深巷，空留陈迹，犹如感慨历代之兴衰。


胭脂井七号，很宽敞。隔墙外有个雅致的花厅，花厅朝南，八角落地玻璃窗，全部用乳白色花玻璃，光线充足。厅后有一个小小庭院，厅东临窗，窗外是个花园，景树叠翠，芳草名花遍地，假山盆景有致，回廊雕杆逶迤其中，有苏州园景之风格。


史朝义为方便朝云学业的深造，特地把此恬静的花厅改为史朝云的闺房，陈设十分华丽，足见兄妹手足之情深厚。


“叮叮叮，叮叮叮！”电话铃响了。史朝云抓起话筒，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史朝云小姐吗？”


“是。”


“告诉你，今天上午七点半前，你无论如何要在家里等着，我有非常紧要的事情要和你面谈！”


对方的语气很生硬，并带着命令的口吻。她正想问他是谁，电话就挂断了。


她无精打采地放下话筒，人像被钉在电话机旁似的，挪不开步，痴呆在那里好久，心绪重重，忐忑不安。这个奇怪的电话使她心惊肉跳，这几天来，她所无法解除的危险的定时炸弹，看来马上就要爆炸了。


壁上挂钟当的一声，准准七点半，她的干娘持着一张名片进来，“程慈航”三个字赫然跳进眼帘，她的心房猛然紧缩，感到一阵窒息。虽然她料到有这么一天，但当不幸来敲门时，心里不免感到恐慌。不待她有思考的机会，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来到她面前。


为了礼节上关系，史朝云不得不抢前一步，伸出纤手，挤出笑容与他握手，以示欢迎。


程科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透骨。她长得很健美，但此刻却给人楚楚可怜的感觉。


她卷发蓬松，毫无修饰，脸色惨白。秀眉之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隐含着恐怖的神情，端正而丰秀的鼻子下面，棱角分明的嘴唇微颤着，没有血色。


程科长看这情景，心中有些不忍，继而转念，应在关键的时刻，乘敌方阵脚动摇之际，掌握战机，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决不能心慈手软。给地喘息的机会。


双方让座递茶后，两人相对坐下，程科长双手叉胸，背靠沙发，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史如云，一言不发。史朝云只觉得程科长的目光如芒刺戳身一样，令她非常难受，她坐在沙发上，合着双掌，插在靠扰的膝盖中间，低着头不敢正视，态度十分拘谨，好像等待对方的审问。


紧张的空气持续了很久。


程科长终于打破了寂静，严肃地问她：“你是史朝云吗？”


“是。”


“你认得黎丽丽吗？”


“认得。”


“你与她什么关系？”


“朋友。”


“交情如何？”


“是知心朋友。”


“既是知心朋友，黎丽丽前天晚上自杀的消息你一定晓得吧！”


“晓得，听说她已经得救了。”


“昨天第二次、第三次，她又继续自杀，你晓得吗？”


史朝云听黎丽丽又两度自杀，大为震惊，不禁抬起头来看着程科长。


程科长对着地说：“黎丽丽的性格你很清楚吧，她外看软如绵羊，其实刚强如铁，像她这样刚烈的性格是很容易走向极端，踏上绝路的，何况你把她的生路通通堵死了，逼着她非走死路不可。”


说着，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在光滑的长几上，他解开蓝色丝绸的手帕，里面放着一堆粉碎的羊脂白玉杯的碎片，蓝白对比，特别显眼。他指着破玉片问史朝云：“这是你送给黎丽丽的白玉杯吗？”


史朝云内疚地点点头。


“这玉杯在她临要自杀之前，被她摔得粉碎，这说明她对你有难以克制的愤恨，在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摔碎玉杯，以泄内心的忿怒！”


史朝云静听程科长讲话，没有否认，低着头，以手掩面，似在忏海。


程科长抓住时机，开始对史朝云进行攻心战。他严正地对她说：“丽丽在临自杀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详细说明她为什么要自杀。这封信，也可以说是对你罪恶行为的控诉书！假使丽丽死了，你也逃不了法律的惩处。也就是说，黎丽丽一死，你的整个前途也就跟她一起毁灭。黎丽丽三度要自杀，这说明她对于死是何等的坚决。现在你们两人的命运息息相关，生死与共，你的处境是十分危险的。


“为了这个案件，我花费了很大力量，连日来出动了大批干员，从各方面调查案情的真相，所以对你的情况，我也了解得十分清楚。所得的综合材料证明，你的为人还不错，心地善良，作风正派，待人接物温和大方。在学业方面作勤奋苦读，力求上进，以高材生留校当助教。今天会面，知你确是一表人材，而且书香满屋。但是，我始终不理解，像你这样有出息、有才华的人，为什么要跟王仲钦混在一起呢？王仲钦这个家伙阴狠毒辣，外号‘采花蜂’，是色中饿鬼，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们两人的性格，本来是水火不相容的，不知你为何甘心牺牲色相，为虎作怅？”


程科长的一席话，触痛了史朝云受过创伤的心，勾起了她辛酸的往事，禁不住眼泪像开了闸的河水，迸流出来，泣不成声。


看史朝云如此伤心，程科长估计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痛。他用温和的语气，对史朝云抚慰说：“史小姐，你不要难过，我同情你。希望你相信我。”


史朝云把心一横，决定把自己多年来忍辱偷生的事，全盘告诉程科长。她揩干眼泪，抬起头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程科长，我绝对相信你。不过提起往事，我羞愧无地，难于开口。但是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说。”


她微微咳了一下，开始诉说她那不堪回首的一段情：我家原籍苏州，在城内丁家巷。抗日战争以前，我父亲是个中学语文教师，教历史、地理。他博览群书，对古文很有研究。现在我家里的藏书，多半都是他留传下来的，我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情况下，都舍不得卖掉它，因为这是我父亲临终的遗命。


我父亲共有四个儿女，我上有哥哥，下有弟妹，由于家庭负担重，我哥念完初中，就去当汽车司机。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抗日战争一开始，我父亲估计京沪一带将保不住，叫我哥跑到四川、重庆去，保存史家一线血脉。不久，上海沦陷，接着南京、苏州也相继失守。日军占领苏州不久，我父亲因受汉奸鲁维雄当众侮辱，愤激之下，回家吐血盈盆，不幸逝世。


当时弟妹年纪很小，一家四口全靠母亲一个人做女工和替人洗衣过日子。我不愿失学，一放学就帮母亲干活。我进入高中那年，在日军的铁蹄下，物价暴涨，我家的生活更是每况愈下。那时我每天课余都要到苏州一家大旅馆收集床单、被、帐子和旅客的衣服，拿回家洗涤。母女俩天天洗到深夜，还是无法解决生活问题。


在旅馆里，我结识了陈妈，她名韵珊，是旅馆的保管员兼女招待。她的丈夫，原在南京教育部当科员，南京沦陷前夕，他奉命留守，日军进城时，他躲避不及，被打死。她的独生儿子也跟着她的丈夫同时遇难，剩下她一个人回到苏州老家。她在苏州有一座房屋，虽然不大，四面还是风火高墙，内有小小庭院和三间房子，环境清静。因为是单门独户，与四邻隔绝，她不愿把多余的房间租给外人，所以整座房子只有她一个居住。这位陈妈，能干热情，富有正义感。她特别喜爱我，把我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因此我就拜她做干娘。


就在那年，我母亲积劳成疾，不幸害了一场重病，不但医药无钱，连吃饭都成大问题。


陈妈对我家庭困境非常同情，把她所有的私蓄都拿给我，维持我家生活和请医生为我妈治病，但坐吃山空，她有限的储蓄，都被我这个家庭花光了。当时百业凋零，人人自顾不暇，告贷无门，家里可以变卖的都卖光了。在这走投无路之时，生死存亡，如何抉择呢？我一穷二白，当时唯一的生路就是放弃贞节，出卖肉体，换取全家暂时的活命。


第二天清早，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我的干妈，她愣住了，开始不肯，但逼于现实，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是富有生活经验的人，懂得应付社会阴暗面。为了保全我的社会名誉，她选择客人十分慎重，凡是苏州本地客人，绝对不接，所接的都是异乡的客商，台基设在她的家里，一切安全都由她暗中保护。客人往来秘密，不露痕迹，外间没有一个人晓得。几年来收人不错，家庭生活还过得去。我仍然坚持求学，弟妹的学业也没有中断，母亲也恢复了健康，她老人家至今为止还以为是陈妈在不断地接济。


一九四五年的一个仲夏，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接一个南京的来客，这个狡猾的家伙，外表似很老实，其实内心极阴险。他奸宿之后，不但不给钱，而且百般侮辱我，我忍无可忍，打他一记耳光，想不到把事闹大了，被他扭到警察所去。幸好我干娘花了一笔钱，打通警察所里的一个巡官，最后写了份“悔过书”了事。这份“悔过书”写明：小民因生活所通，当了暗娼，不该国无法纪，侮辱客人。不但妨害治安，而且有伤风化。


深知理短，痛改前非，从此改邪归正，不再重操皮肉生涯。谨具此结。


暗娼史朝云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


这事全赖于娘暗中周旋，而告平息，外面人虽然不大知道，但是皮肉生涯，从此不敢重操。


幸好当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苏州克复，九月份我哥就由四川重庆寄来一笔巨款，艰难的生活转枢了。接着找寻回来，还带回一位漂亮的嫂嫂。


以后我们一家人都搬到南京来，我妈为了感激陈妈的救命恩情，与她结为姐妹，正式把我嗣继为她的女儿。她也随我到南京，我家上下对她都特别尊敬。刚才带你进来的就是我的干娘，任何知心话我都对她说。什么事情我都跟她商量。她对我目前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和关心。


我到南京后，就转学到金陵女子大学历史系，我专心致志地学习着，得到较好的成绩。


经过漫长的苦难年头，否去泰来，生活优裕，一家团聚，可算是如天之福。


但是好景不长，在我读大学三年级那年，突然来了一个“克星”，这人就是科长所提的王仲钦，当时他是中央大学四年级的学生。有一天，我正在教室里自修，有个女同学告诉我，外面有个人找我。我忙收拾好书本，走了出去。兄见一位胸佩“中央大学”校徽的男同学站在路旁。他见我东张西望好像寻人的样子，便叫声：“史朝云！”


我向他走去，但觉得很陌生，便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我却认识你。”他阴笑说，“你过去在苏州当过暗娼吧！”


这句话如钢鞭抽在我的心上，我又羞又怒，气愤地责问：“你……”


他并不理会，截住我的话头，照样讲下去：“前年你在苏州当暗娼的时候，一个南京客人，被你掴了一个耳光，他把你扭到警察所去，你买通了该所巡官，这事就不了了之。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你做了例行手续，写了一张“悔过书”。这张“悔过书”是你亲笔写的，而且你还写明身份--暗娼史朝云。这个人不小心受你那次侮辱，想尽办法在伪政府警察所的档案时找到你这张“悔过书”。现在他知道你在大学念书，正是他报复的好机会，他想拿这份向你学校当局检举，说你是个娼妓，混进了大学学府，这不但使你斯文扫地，对学校也是莫大的侮辱。


“而且，他还想把你过去这段不可告人的经历，全部如实地向报馆投稿，公诸于世，这是非常毒辣的手段，非置你死地而后快。你想想看，假使他这种阴谋得逞，你怎么能够立足于社会，怎么能够完成你的学业，以后你还能做人吗？


“幸好这件事我知道得快，虽然我跟你非亲非故，但我这个人生性见义勇为，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尽量挽救你的前途。今晚七点我在金陵饭店二搂二十七号房间等你，我会把那张‘悔过书’弄来给你看。”


我听了王仲钦这段话，宛如五雷击顶，手脚都冰冷了，神魂都轰散了。一心只想拿回那张羞辱的“悔过书”，也没有考虑什么后果，就满口答应他的约会。


晚上七点，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到达约定的地点，看到了我当年亲笔写的“悔过书”，结果我受到无声的威胁，而被奸污了。这张“悔过书”作为物证而被扣押，代价是我永远沦为他的姘妇，直到他玩腻抛弃为止。


使我痛苦的是，他完全把我当作娼妓一样侮辱我，玩弄我。我为了大学毕业文凭，为了将来的事业前途，两年来，我不得不忍气吞声，百依百顺，委曲求全。


这个人彻头彻尾是个大流氓，披着大学生的外衣，干尽人世间所有的罪恶勾当。


说到这里，史朝云眼里露出那种受屈辱的、长期压抑住的忿恨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程科长望着面前这位端庄、高雅的大学助教，想不到在她生活的后面还有另一种受胁制、“逼良为娟”的羞辱。她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和本身的前途，而忍辱负重，令人怜悯。


程科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隐含同情和谅解的叹息，聪明的史朝云完全领会到。


她感激地看程科长一眼，便开始谈她和黎丽丽之间的关系：黎丽丽学名黎虹，丽丽是她登上歌坛时所用的艺名。她与我原是苏州高中的同班同学，过去我俩的感情很好。毕业后，我考进大学，她当了歌女，两人从此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我转学来到南京的时候，就听说秦淮之滨有个红歌星黎丽丽，并不晓得就是当年同窗黎虹。直到去年，听王仲钦说后才知道的。


王仲钦极力怂恿我与丽丽接上关系，这只摔破了的羊脂白玉蝴蝶杯，就是他给我作为送给丽丽的见面礼，这个玉杯皎洁玲珑，巧夺天工，丽丽特别喜爱它。


我和丽丽久别重逢。格外亲热，她比以前风采得多了！在与她相处的日子里，我感到她有很多优点，是我望尘莫及的，她性格坚强，不像我那样软弱；她热情柔和，但又有节制；她不畏强暴，洁身自爱，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她是位多面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她思想成熟，社会经验十分丰富，想不到相别仅几年，她就进步这么快！我从内心深处钦佩她，喜爱她！由于彼此兴趣相同，我们的感情与日俱增。


花开愈艳，危险就愈多，除了大自然的风雨摧残外，人为的损害更加险恶，有人想攀折它，甚至揉碎它。


三个月前一天，王仲钦对我说：“黎丽丽经常与你漫游金陵各地的名胜古迹，这是她的一种嗜好。这星期，你约她游清凉山吧！”


我一听到清凉山三字，心里一阵发凉。清凉山，就是古代的石头城的旧址。那里地方僻静，风物荒凉。我想这个居心叵恻的流氓，肯定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企图对黎丽丽施暴，达到奸淫的目的。


这时我就当面揭穿他的阴谋，想不到他却嘿嘿笑，说：“用暴力得来的爱情就是达到了目的，也只是兽性的行为，有什么意思呢？我是一位正人君子，岂肯干这不道德的事！我不妨对你实说，我很仰慕她的才华，欣赏她的歌艺，我想通过戏剧性的遭遇，接近她，首先使她对我有一良好的印像，至于具体怎么做法，暂时保密。我可向你保证，不会难为你，也不会侵犯她。不过到那个时刻，你应假装毫不认识我，这点你千万要记住。请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意。


“你先别发问，请你注意听着：你带她到清凉山，目的在于看‘扫叶楼’。你要先向她介绍扫叶楼的出处和特点，而引起她的兴趣。扫叶楼在清凉山的南麓。明朝末年，江南有个大画家兼诗人，他姓龚名贤，别号半千。明朝灭亡后，他终不忘故国，自称明朝遗民，隐居在这里。他画了幅图画，挂在楼上的佛堂中央。画的是一个老和尚，在西风萧瑟之下，扫着残叶。他的意思是，国破家亡，好像西风残叮，到处飘零，‘黄叶中原走，残局准收拾？’那个和尚，姿态逼真，栩栩如生，据说就是寓意明太祖，因为朱元璋是和尚出身。这幅画是他的精心杰作，‘扫叶楼’就因为这幅画而得名。其实龚贤的画超过明朝四大画家，他对明末清初的名画家四僧和扬州八怪都有深刻的影响。四僧是明朝皇室或遗民，明亡之后，看破红尘，出家为僧，与龚贤气节相投，又景仰龚贤的画风，来往密切，受益非浅。八怪是清朝中叶扬州八大画家，他们诗怪、字怪、画怪，因此号为八怪。他们作画流派多师承于龚贤。


龚贤的画很多，老僧扫残叶这幅画，是他的代表作。爱好绘画的人，能够看到这幅画，可说是三生有幸，一定会得到极得到极大的启发。”


他知道黎丽丽是个画迷，估计丽丽听了之后，非看不可。果然不出所料，丽丽上当了，她欣然答应，决定于星期五上午和我同往。其实我当时听他的话也很着迷。黎丽丽要看的是龚贤的画，我想看是龚贤的历史，也许，在这个楼上可以看到他的生平介绍。


当时，我有一种想法，正像他所说的是为了仰慕丽丽的才华，而要在扫叶楼与她相见，谈画、谈诗、谈史，我以为他是为了显耀才气。因为他再三向我保证，不用暴力，所以放松了警惕性，没存戒心。


扫时楼占地不大，僻静幽雅，座落千山，楼道斜通，落叶满径。榜门一联，左写：“一径风声飞落叶，六朝山色拥重楼。”右写：“四面云山朝古刹，一天风雨送残秋。”此楼的胜景尽在诗意中。此时我有些胆怯，丽丽却兴致勃勃，一边欣赏此联，低头吟咏，一边直同上楼，我随之同上。


一看楼内，四壁罄空。我知上当，愧对丽丽，有些尴尬。而她却不在意，聊以自慰地说：“世间上许多传说，都是活灵活现的，究竟百闻不如一见。许多名胜古迹，经岁月沧桑，已面目全非，这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名画虽然没有了，尚幸此楼犹存，总算不虚此行。”


这时江风拂面，神清气爽，我俩凭楼眺望，长江水浪滔滔，白帆片片，石头城下桅樯动，帆影掠窗前。而近处的雨花台，莫愁湖；远处的牛头山，献花岩尽在眼中浮现。我们正陶醉于山楼美景中，忽然听到楼梯传来啦啦声，几个人有说有笑，抬级登楼而上。我俩以为都是游客，毫不在意。


谁知这班人一上楼，就来个突然袭击，把我俩分别抱住，先用手帕堵塞住我们的嘴，后用白花布把我眼睛蒙住，绑在柱上。丽丽则被他们按在地下，只听他们像野兽曝叫似地喊：“剥她的衣裤！”丽丽在地板上反抗挣扎，我内疚加恐惧力图挣脱束缚拯救她。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冲上两个人，口里喝骂着，似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慨。接着双方就大打出手。不久，听到‘砰！砰！’两声，先头那批强徒闻枪声争先逃命，如一窝蜂散踉跄下楼。抱头鼠窜。


开枪的人，先替丽丽解绑，然后除去我的眼布，站在我们的面前只有两个穿西装的青年，一个就是王仲钦；一个是三十开外的大汉子。那个人黑膛的脸，体格强壮，威武有力。一切我全明白了，这场恶作剧，导演兼主角，都是王仲钦！


黎丽丽绝处逢生，对王仲钦千恩万谢！王钟钦的态度谦虚又关切，不知内幕的人，处此情景，都会为之动情的。这里，王仲钦一边插好手枪，一边捂住胸口，皱紧双眉，好像忍住疼痛，那种英武克制的神气，给人一种英勇俊俏的感觉。黎丽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头。


王仲钦故意查问我们两人住址。他自告奋勇，负责把我们护送到家里。丽丽也问明他俩的姓名和地址，才知道他是参议员王明康的公子，更加肃然起敬。


到了楼下，那里停着两辆双轮摩托。他驾车护送丽丽回家，我也由那个大汉子护送回去。


第二天，黎丽丽约我一起到王仲钦家向他道谢，才知道王仲钦因为昨天以寡敌众，胸部受伤，住进医院。出于感激之情，丽丽经常到城南医院探视他、王仲钦出院后也到丽丽家中回拜。从此以后，王仲钦经常到丽丽家，不过都是以正人君子的面目出现。在这段时间里，我屈于淫威，受他指使，只好从中旁衬。丽丽倒是极少到他家里，去时，也都邀我同往。


以后丽丽对我说：据她调查所得，王仲钦是个大流氓，外号“采花蜂”，因此便对他存有戒心。王仲钦已经看出丽丽的态度不如以前那样热情了，于是一场志在必得的阴谋，又在暗中进行。


前八、九天，他对我们两人说，他已决定到美国自费留学，外交部已经批准了，日内就要启程赴美，他特备几样名贵酒菜，请我们两人到他家里，表示饯别。


丽丽认为，王仲钦的品德行为不管如何，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几个月的来往，一向都是规规矩矩，并没有表露出越轨的行为，这是最后一次饯别，既请她赴宴，这也是义不容辞的，何况还有我陪着，论理不会发生意外之事，所以便答应他的邀请。


酒席设在王仲钦家的内花厅，座ｋ只有他、丽丽和我三个人。丽丽只饮半杯酒，就被迷倒了，人事不知，全身瘫软，这时王仲钦逼着我帮他把丽丽全身脱光，他自己用德国制自动闪光照相机连续拍照了她各种姿势的裸照十张，其中四张是王钟钦和丽丽双人合影。


我虽然愤恨他卑鄙的行为，但却被迫为虎作伥。事后为此事，我一直受到内心的谴责。


当时王仲秋还想奸污她，我从旁苦劝，说他这样的做法无异奸尸，有什么意思呢？她早晚都是属于你的，何必着急。王仲钦认为我的话切合实际，很近情理，所以没有再进一步造孽，才保存了黎丽丽的贞操。


说实话，我当时有两点顾虑：一出于良心的谴责，我不能亲眼看到丽丽受其奸污；还有一点，就是顾虑你这个人。我感觉到丽丽后面有你的影子在暗中保护，损害了她，就要触犯了你。这是吃不消的……


程科长听到这里，笑了，问她：“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她的保护人？”


“京都谁人不知你的大名？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我对你景仰已久。丽丽经常提到你，我有一种感觉，每当讲起你时，她就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她家里有一本非常漂亮的精装剪集簿，专门剪集你的破案事迹和照片，为了收集这些材料，她费尽了心机。--当然，在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只要她肯开口，就有许多歌迷乐于为她效劳，惟恐不周。”


说着，她看了程科长一眼，窥视对方的表情，只见程科长神态自若，使她不可捉摸。


程科长笑问：“你和丽丽相处那么久，经常到她家里，你有没有碰到我？当时你怎么猜测？”


“我认为你是神秘的人物，你们两人的交情，当然也是神秘的。”


为了有利于案情刨根究底，程科长对史朝云的猜测，不置可否。他继续问：“那以后呢？”


史朝云继续讲下去：


两天以后，王仲钦派了一个心腹同党，化名林一鹄，冒充《新都晚报》记者，拿了丽丽的裸体相片，直到她家中，对她施加压力，胁迫丽丽要嫁给王仲钦。否则，他要在《新都晚报》花边新闻上和其他黄色刊物上制造她的风流丑闻，连同相片一起见报、见刊，限她一星期内答复。


那天傍晚，我也到她家里，她见到我，情绪十分愤激，责怪我不该与王仲钦狼狈为奸，出卖她，坑害她！她逼问我，在王仲钦内花厅饮酒时，我跑到哪里去？


我对恣意妄为、行同狗彘的王仲饮恨之透骨，对自己的助纣为虐的行为也不能饶恕！我愧对丽丽，自惭形秽，我不答辩，也无资格安慰她！


最后她对我说：“嫁给这个魔鬼，决不会有幸福的，这种人始乱后弃，最终免不了可悲的下场。如其长期受凌辱，不如干脆下黄泉！你告诉王仲钦，我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从那天晚上起，我食时，味同嚼蜡；睡时，噩梦缠绵。终日忧心忡忡，无计可施。我把一切情况悄悄地告诉我的干妈。她百般安慰我，为我奔走，四处打听消息。


昨天上午，干妈回来对我说：“丽丽昨夜服安眠药自杀，还好发觉得早，抬到城南医院施行抢救，已经脱离危险了。听说她寻死心坚，只怕还会自杀。”


听到干妈所说的情况，我寸心跑鹿，彻底失眠了！我深恨王忡钦这个恶鬼毁了我，又毁了她！我想，丽丽一死，你一定会出于正义代她报仇。这个魔鬼必然不甘示弱，定会全力对抗。龙虎相斗，虾鳖遭殃。我如夹饼，处于刀斧剑钺之下，第一个吃亏的就是我！我成了代罪的羔羊！况且事情一揭露，法律上也放不过我。我曾想自杀，但又没有这个勇气。我自愧不如丽丽，她有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高贵品质，我却一向饮恨吞声，正所谓“杀身良不易，默默勉苟生”，但最终还是解脱不了厄运，逃不过死神的魔掌！


史朝云说到这里，忿恨、恐惧、悲伤、绝望，一古脑儿向她袭来，长期的抑郁，爆发出如泉的泪水，她忍不住双手掩面，失声恸哭！


她那种满腹含冤、无处投诉的痛苦，引起了程科长的同情。他认为史朝云虽然有缺点，但还是个有良知的人，完全是一个受害者。八年来，她挣扎在生死线上受到社会上恶势力的迫害，心灵上的创伤已经把她折磨够了，不应该让她再继续痛苦下去！


他铿锵而温和地对史朝云说：“我不愿你成为决斗中的夹饼，处于刀斧剑钺之下，我希望你站在我的后面，让我来保护你！”


他的话在史朝云听来，好像是上帝的福音。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下掩在面上的双手，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程科长。


程科长继续说：“不过这场决斗，要冒风险，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成为我的一个忠实的同盟者。”


“我绝对忠于你，唯命是从！”因为程科长的活更明朗化了，所以史朝云迫不及待地立即表态。


这时，她惨淡的玉容渐渐飞朱上颇，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始转红，全身的血液正在解冻，犹如顿时大地春回，生意盎然。她那一刹那间的表情变化，给程科长一个深刻的感悟，他觉得“权”的魔力实在太大了，它可以使人起死回生，甚至扭转乾坤。


程科长正要发言，刚好陈妈推门进来，她手端着一个脱胎托盘，盘上安放着两杯热腾腾的牛奶咖啡。程科长站起来迎接，史朝云忙做了介绍。这位风尘豪侠的老太，令他肃然起敬，陈妈和蔼慈祥和待客热诚的态度，也给程科长留下良好的印像。


陈妈站在门外已经很久了，非常关心里面的动静，心头上压着千斤的石块为着心爱女儿的安危，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心生一计，端着饮料进来，目的是想看着两人交谈的情况，她看程科长的神情，再看女儿的脸色，她安心了。临走时，她悄悄吩咐史朝云千万要留住程科长用饭。


史朝云含笑点头，程科长微有所闻，也不推辞。


陈妈走后，他们喝了牛奶咖啡。


程科长笑问史朝云：“你跟王仲钦相处两年，对王家底细一定摸得很清楚吧！对于王家的权力与手腕，你怎样估计？”


“王仲钦的父亲王明康，是帮会头子，可以说是城市一霸。按他的地位，不过是个参议员，算是民意代表，不能当作政府官员。但是他有一套交官结吏的手腕，对于现职有实权的政府官吏，他特别巴结，削尖脑袋往里钻，碰到对方有婚丧喜庆，他送的礼物比一般人都丰厚，尤其遇到对方乔迁或新婚，他常赠送整套沙发和室内一切家具。送礼请客，手头十分阔绰，看他挥金如土，似有取不尽，用不竭之财势。王家的经济实力，虽然雄厚，但也不能供他那样挥霍。这里面有个窍门，城南是个商业区，那里商店林立，其中有许多老板都是他的徒弟，一旦有事，只要师傅一句话，大家凑集起来，就有一笔可观的款目。


“他用钱铺路，边撒边捞。受惠的官员，对他自然十分好感，有事也能相帮；出钱的徒弟，在他的保护伞下，一旦发生事故，只要师傅出面周旋，问题就会得到解决，因此王明康外号‘头痛粉’。他这样做，一箭射三雕，最终还是“肥”了他自已。


“王仲钦的手下，也有一批徒弟，他们多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他们以肝胆相照为标榜，尽干那格、杀、扑、打的不可告人的勾当。他父子两人掌握社会上的阴暗势力，上通官吏，下交歹徒。因此投在他们旗下的各阶层人物都有，触角很多，消息灵通，同恶相济，无恶不作，父阴险，子毒辣，鱼肉一方。所以很多人都怕他。”说到这里，史朝云喟然叹道，“哎！只要王仲钦一日在，我的青春必受蹂躏！”


程科长不做正面回答，有意问她：“你最近见到王仲钦吗？”


“离开丽丽前一天和他见过面，距今天大约有一个星期。”


“在这一星期内你有没有着过报纸？”


“我每天都要着报，这已成为习惯，不过这个星期我的情绪很不好，没有闲情看其它的，只注重阅读第四版的本币新闻栏，几乎每则新闻我都看过。”


“为什么？”


“我只怕丽丽事时爆发，所以特别关心。”


“你有没有注意到明故宫机场走私运毒一案？”


“见过，好像当场还逮捕了三个运毒犯，搜出大量鸦片毒品，案性重大，轰动了南京。”


“对！这个案件不但轰动南京，在全国也是少见的。你知道此案的主犯是谁？”


“谁？”


“主犯就是王明康、王仲钦父子两人！”


“什么？”史朝云瞪大两只明亮的眼睛。程科长的声音并不大，在她听来却如雷贯耳，兴奋得心脏噗噗跳。她急切地问：“逮捕了吗？”


“你不是担心他一日在世，会误却你的青春吗？所以提前把他们逮捕了！”


“那丽丽不会再自杀了？”史朝云高兴得眉飞色舞。


“不过案情的发展，不像我们所预计的那样理想，正如你所说的，要经过一场决斗，但是这场决斗完全是斗智，不是斗力，主要还是看你的！”


史朝云激动地回答：“我一定竭智尽忠，全力以赴！科长可以把案情告诉我吗？”


“可以。此案非同小可，是首都警察厅亲自主办的。原先把三犯个别隔离审问，口供是一致的，供认他们的后台老板是王家父子。警察厅当机立断，逮捕了王明康和王仲钦，同时抄了他们的家。但他们被审时，矢口否认，抄家也未获罪证，到三犯当堂对质时，谁料又同时翻供，警厅为了加强力量，增调许多干员，我也奉命参与。由于缺乏证据，王家趁机进行反扑，现在形势十分紧张，双方形成拉锯局面。”


程科长大略介绍后，接着说：“不过，按我的看法，王家肯定私存大批烟毒，只要能够搜出藏匿烟毒的罪证，王家父子将永世不得翻身！他们也没有机会再来坑害你们了。”


史朝云忍不住发问：“据科长估计，王家烟毒藏在什么地方？”


程科长沉思一下说：“我曾参加第二次搜查，绘有现场的详细草图，经过细心研究，我认为王仲钦那间密室的疑点最大，密室上下四壁都是用质量较好的木板钉的，漆上天蓝色硼漆，外表相当美观。经过精细的检查，天花板和地板没有发现怀疑的痕迹，只有靠墙那边的壁板有疑窦。壁板上镶有一面精致的木框全身镜，木框是上漆的楠木，镜长一百五十厘米，宽六十五厘米，是比利时的厚玻璃砖。当时我们推测，可能全身镜后面还有一个密室的暗门。


经观察，隔壁是内花厅，两厅房间中间只隔一堵墙，此墙厚度顶多不到五十厘米，虽然比一般的墙厚一点点，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后，我们把全身镜取下，这面镜框的四角是用四个木螺丝固定在壁板上，我们用起子把螺丝旋起，镜框取下后，我们终于失望了。因为镜框后面，依然是完整的天蓝色木板。我们只好再把它重新安上去。


“第二次搜查失败后，削弱了警方的信心，打击了警探们的积极性，王家知道警厅两次搜查失败，气焰更加嚣张。不过我还是认为，王家里面可能有个地下室，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出门路来。”


程科长见史朝云靠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又继续说：“还有一点很重要的线索，王仲钦被捕时，在他身上缴出一串钥匙，我把这串钥匙在他房内的所有橱、桌的抽屉和保险箱全部对过，最后有三把钥匙无处可对。还有一支象牙的东西，好像小型的圆锉刀，它连柄只有三英寸长，柄上雕刻非常精致，像是钥匙链中的装饰品。我估计这个东西可能就是打开地下室的工具，可惜无处可对。不过那三把钥匙，我已经证实是保险箱的钥匙。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是开保险箱外门，小的是开保险箱里面的小门和抽屉，三把合起来成一套。”


全神贯注听讲的史朝云突然问：“你怎么证明这三把钥匙是开保险箱的，而目是成套的？”


“因为在王仲钦的一串钥匙中还有三把和这三把是相似的。那三把是打开王仲钦密室保险箱的钥匙，每把钥匙上刻有英文字母‘Ｓ’，钥匙对上锁，可惜不懂得调拨这个保险箱密码的暗号。所以这个保险箱还只能用警厅的封条封上。至今王家还有大批警察日夜轮流看守着。”


史朝云笑说：“那剩下的那三把钥匙上面刻的肯定是‘Ｈ’！”


“对！你怎么知道？”程科长惊喜地看着她。


“你所推测的完全正确，你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我都会替你解决。”


程科长高兴地跳起来，急切地追问：“史小姐，这可是真的？”


程科长的情绪感染着她，史朝云也变得活泼起来，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生机勃勃，充满了欢跃和希望。


这时，陈妈又端上来一大盘糕点，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两杯热腾腾的牛奶，笑对程科长说：“你太辛苦了，请用点心再谈！”


程科长向她致谢。


陈妈走后，史朝云捡了一块椰子奶油夹心蛋糕，送到程科长的面前，热情地说：“你饿了吧，吃了点心，我就把王仲钦密室内部的情况向你报告。”


程科长欣然接过蛋糕吃着，又饮了一口牛奶，但心情却是急不可待的。


史朝云稍为整理一下思路，沉痛地说：“王仲钦和我的关系，完全是奴隶制时代奴隶主对奴隶的待遇。他丝毫不把我当个大学生，而把我当作娼妓！我在王家有双重身份，公开身份是大学生、助教、王仲钦的同学、朋友，由前门出入。秘密的身分是娼妓，当他兽性发作时，只要一个电话，不论狂风暴雨，不论天寒地冻，不论更深夜阑，都要‘召之即来’，幽会的地点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密室，外面客厅的门一关，这个密室就与大座房屋完全隔绝，成为无法无天的魔窟。


“虽然我经常在这个密室里与他幽会，但两年来始终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他打电话给我，约定晚饭之后，在这个密室里，要我汇报关于结交丽丽的进展情况。到了那里，没谈多久，我突然胃病复发，痛不可支，倒到床上，把棉被压在肚子下，还止不了痛，额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直冒出来。


“这时，他惊了，拿一张凳子放在全身镜前面，他站了上去。我忍着剧痛偷看他动作。


全身镜上面有一古铜色的鹿头，这是西方有钱人家房间里常有的装饰品。他拿出一串钥匙，用你刚才所说的“象牙圆锉刀”，向鹿头的鼻孔两边各插一下，这时只觉得铜鹿的眼睛向外凸出了许多。他从凳子上下来，把它端到旁边，蹲下去，把全身镜的木框由下向上一提，壁上的木板跟着全身镜的木框一起提上去，板壁后面立即出现了个洞，大的有七十公分高，他就俯身进去。不久，他出来了，把全身镜的木框再拉下来，恢复了原来的位置。接着把鹿铜凸出的眼睛用手指把它按平。现在想来，你的推测是对的。此门还是在全身镜的后面，不过需要镜框连反一起提上去。鹿的鼻孔就是开关，它妙就妙在木板的板缝十分紧密，看不出破绽；它巧就巧在这个地下室的通口在于墙基下面，使人不会生疑。最后，他拿了一点鸦片，掺着开水叫我一起吞下，不久病就止了，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我感到口干，就开亮灯，倒了一杯开水，一边喝着，一边想着当晚所见到情景，似乎觉得这个房子里到处安着机关。无意中，我看到床柜上面有一片破竹叶，上面还有一点鸦片，而天平时在这个房间里经常见到这样的竹叶破片，他们会不会做着吸毒的生意？我心里不免打个大问号！”


程科长听到这里，兴奋地说：“这是真正的云南烟土，因为云南气候好，云雾多，所产鸦片的质量列全国第一。它在包装上有一个特色，每粒二斤，原装的都是用大竹叶包着。这可证实地下室肯定有大量烟土贮藏着，烟土进进出出，所以才有竹叶散落。史小姐，你这个材料实在太好了！”


史朝云笑道：“这是由科长的智慧启发的！也说明这两个魔鬼的大限到了，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我拿给你看！”说着，她走到写字桌前面，开了抽屉，拿出两张纸片，送给程科长。


程科长接过一看，一张写个“Ｓ”，一张写个“Ｈ”，里面是拨动保险箱的密码。他大喜过望，激动地说：“史小姐，你真是有心人！这个宝贝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也是偶然得到的，正当我在琢磨这个地下室秘密门户时，却看到保险箱的门没有关紧，我意识到它没有下锁，立即跳下床去，打开一看，钥匙插在保险箱的第二道门的锁孔里，我扭了这一下，第二道门开了，里面尽是钞票，有国币、港币、美钞、英镑。我无心观看，赶紧在一大串钥匙中找出开保险箱抽屉的钥匙，拉开抽屉一着，里面尽是金器珠宝之类的装饰品，这都不是我寻猎的对象，我的目的是想趁这个机会，能够找到我在苏州警察局留下的那张‘悔过书’，结果没有找到。抽屉里还放着两张卡片，我知道这是保险箱的暗码，马上把它抄下来。抄完后，仍然按他原来的样子关好保险箱。熄了灯，立即上床睡觉。但翻来覆去地总是睡不着，我想他晚上匆匆出去，不出两种原因，不是赌钱，就是幽会。


“凌晨五点左右，天还没有亮，他就回来了。悄悄地开了门，打开电灯，蹑手蹑足地走到我的床前，细察我的动态。我假装睡得很酣，他恻耳聆听一阵，听我呼吸均匀，便安心地走到保险箱前面，轻轻开箱门，细心检查里面的金钞珠宝，没有看出破绽，然后才把保险箱关上，又悄悄地关灯出去了。”


史朝云又笑对程科长说：“你推测还有一个保险箱在地下室是完全是正确的。”


程科长把两份保险箱的密码卡片慎重地放在西装的内袋，笑对史朝云说：“但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卖是契’找回来，使王钟钦这个魔鬼永远不会再来纠缠你！”


史朝云喜不自禁，冲口说：“你真是我的救星，我一看到你，就感到温暖，怪不得丽丽对你那样着迷。”


“这是我的职责，说实话，没有你提供这些珍贵的材料，我也没有办法破获此案，你的功劳比我大，所以你不但给我温暖，还给我信心。”


现在他们两人的心情都非常轻松愉快，一个认为胜利在握，一个认为前途得救。阳光照在窗口上，这是大自然向他们发出的微笑。


程科长站起来，此时有意济览一下这位知识分子的闺房，史朝云跟在他身边陪着。房里有豪华的梳妆台和中西家具，大小不同的书橱，壁上悬挂着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历代版图变迁图、历史系统表。他笑赞说；“既是贵小姐的闺房，又是历史学家的研究室，不简单！”


史朝云轻叹道：“可惜春将尽，花已残，不学无术！”


“不，我不赞同你这样说！你在我的心目中既纯洁又博学。”“谢谢你过奖！”


他走到写字桌旁边，只见大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十六开大的国画，是清朝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杰作，画面是兰花与荆棘杂生于岩谷中，画得十分逼真，别开生面。旁边有作者的题咏：“风虽狂，叶不扬，品既雅，花亦香，不容荆棘不成兰。”


程科长笑对史朝云说：“不容荆棘不成兰，就是你的写照。王仲钦是荆棘，你是兰花，在荆棘之中，兰花照样成长。”


史朝云苦笑说：“我曾经几度企图自杀，是它鼓起了我生的勇气。”


程科长深怕触动她的痛处，马上转个活题说：“郑板桥诗好、字好、画好、诗怪、字怪、画也怪，不愧为扬州八怪之首。”


史朝云凑趣道：“提起扬州，今人无不向往，自古以来，它是繁华之地，也是历史兵家必争重地，可惜至今我还没去过，真是遗憾！”


程科长感慨地说：“扬州自隋炀帝开运河以来，其中经过唐、宋、元、明、清，走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好运。当年是全国繁华之地，好比现在的上海。当扬州走着红运的时候，上海不过是一个渔村，它的繁华有其地理上的条件和优点。隋炀帝开通运河，北起河北通县，南至浙江杭州，是当年唯一的南北交通水路要道，大量物资转运的路线。北方来的船只到了这里，就要卸下货物，更换大船南下，出瓜州，过长江，入镇江的京口，运到苏杭。南方的货船到了扬州，也要卸货换小船北上，因此扬州成为南北交通的枢纽，那里整年聚集着南北的巨商大贾、达官显臣和公子王孙，他们用大量的金钱在那里挥霍享乐，所以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诗句，可见当时那里繁荣的情况。


“据史书记载，在全盛时期，那里妓院多，妓女达到两万多人，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并不夸张，郑板桥的诗里说过：‘千家养女先教成，十里栽花胜种田。’养女教曲成功能致富，栽花比种田的收人胜过百倍。茶楼、酒馆、旅社、戏院及百货商业都应运而兴，自不待言。


“但是世事兴衰，人事变迁，自古而然。到了清朝末年，由天津至浦口的铁路建成后，京沪杭大量的货物都由津浦路转运，运河就失其效用，扬州也随着凋零，现在只好当为古城而凭吊！世情瞬息万变，英雄豪杰如何？”


史朝云听了，不禁拍案叫好：“程科长，你远征博引，把历史讲活了！要是你当教师，必定大受学生的欢迎！你真是位奇才！”


“史小姐，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还望指教，指教。”


他们说古谈今，对答如流，讲得非常投契，不觉时已中午。


这时陈妈来了，她率领婢仆端了许多名酒珍馐，摆满一桌子，慎重地张罗一番。一切就绪后，请二人上桌。


程科长请陈妈一同饮宴，陈妈识趣地说：“等我女儿的问题解决之后，一定重重谢你！


这个时候，我在这里，可能是多余的，请你原谅！”说着，她含笑走了。


史朝云殷勤地请他登席，于是两人开怀畅饮，酒桌之中谈吐自然，气氛融洽，却是人逢知音千杯少，话既投机语滔滔！


酒过几巡，史朝云对程科长说：“我跟王家父子鬼混了两年，知道青红帮在社会上的势力相当厉害。我是一个受害者，很想了解它的历史。我想你见多识广，一定会知道它的来龙去脉，希望你把这个帮会历史略述一二，以增见识。好吗，”


“好吧。”程科长略一思索，说：“它的历史应该追溯到清代。作为一位历史教师。也应当知道它的历史根源，其实没有什么青红帮。红是洪门，青是安清，原是一派，以后变成对立的帮派，民国成立后又归统一，后人错误传说，拢统称为青红帮。


“究其始源，出于洪门。洪门缘起于明末的郑成功，当时吴三桂借清兵入关，引狼入室。


灭了大明。福建延平郡王郑成功，率部退主台湾，为图团结对敌，与台湾文武大臣结为异性兄弟，于清顺治十八年在台湾创立金合山明远堂，是洪门开山立堂之始，他们以反清复明为号召。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为洪武。‘洪门’就是洪武门下的意思。外界不明真相，讹称‘洪门’为‘红帮’。


“后来，郑成功派其部将蔡德英等五人和军师陈近南潜入清朝占领区发展组织。蔡德英等人先在福建莆田九连山南少林寺削发为僧，后发展于东南一带，也称‘洪门’。陈近南到西南游说吴三桂反清，不成，至襄阳白鹤洞出家。后大会洪门，攻抵武昌，为清将于成龙击败。


“以后在西北地区拥戴顾炎武为首领，称为‘汉流’，他们发展很快，组织遍及黄河南北，直至山海关东北。而流传于西南四川、云南、贵州等省的称为‘袍哥’，又称‘歌老会’。‘洪门’与清廷势不两立，清廷防范甚严。如果被发觉，即抄家灭族，所以只能于穷山僻壤开山聚众。


“在城里，‘洪门’另设‘礼门’，借戒烟、戒酒、戒赌、戒嫖为名义发展组织。“礼门”首领不以原来宗旨告诉门徒，临终时才以‘反清复明’宗旨密传在钵之人。所以‘礼门’清廷允许设立，因此它发展极快。一旦风吹草动，首领可以掌握这些群众，响应‘洪门’。


“此外，‘洪门’又以变相神道设教，如白莲教，红灯照，红枪会，大刀会，小刀会，匕首会，双刀会，天地会，三点会，三合会等都属于‘洪门’。甚至河北、河南、山东一带的响马，各地的保镇，大都为‘洪门’、‘汉流’支系。刺杀雍正的吕四娘，是浙江绍兴人，她的父亲也是参加‘洪门’的。


“所谓‘青帮’，洪门曾派干将翁乾潘到北京坐探清廷消息，被清政府捉捕，意志不坚，投降满清，另组‘安清帮’，其组织横的关系，改为纵的关系，不是兄弟叙义，而是师徒相传。清廷责‘安清帮’负责护运军粮，由河北通县至浙江杭州的运河，分为一百二十八段，封翁乾潘的门徒一百二十八人的码头官，职级有四品都司、五品守备、六品千总，师徒相袭，虽有军职，但不能带兵，仅做谍报工作。‘洪门’视‘安清帮’为叛徒，成为仇敌。当时有名谚语说：‘由青过红，挂彩披红，由红转青，剥皮抽筋。’安清帮的暗号是说‘船身多长，船桅多高。’


史朝云插话说：“我看王家父子都是属于‘安情帮’的。”


程科长点点头，又接下去说：“在辛亥革命之前，革命党没有群众基础，多半靠‘洪门’的人马出力相助。辛亥革命之后，满清政府倒台，反清的志愿已实现，‘洪门’组织无形中涣散了，形成江湖流派。一部分人利用这种流派，作为个人的势力，王家父子，就是这样。


“至于其详细组织和整个清代中他们的活动，说来很多，起码要说几个钟头。今天限于时间，我只能说一个梗概。”


史朝云听得入迷，不禁惊叹：“哎，你真是个万事通！佩服，佩服！”


“我是吃这一种饭的，对江湖上的九流三教，帮派体系都要很了解，这是一门基本课，不足为奇。”


席散之后，程科长向史朝云告辞，并递了一张名片给她，目她可按电话号码和他联系，如果他不在，找周凌也可以。史朝云拿了一张名片回赠。


南京城南医院二楼特等单人病房里，黎丽丽心如止水，今天是程科长和她约定的最后一天，她早上勉强起来，略加梳洗，又心灰意懒地躺在床上。


赵护士推门进来，一手拿着花束，一手拿着名片，她把名片递给黎丽丽，笑着说：“又是程科长派人送来的，他连送三天了，这花多么好看呀！”


她走到床头柜前，把花瓶上的旧花拔掉，把新花插上，她边插边欣赏。它茎株高，钟状的花朵，如团团连续的火焰，层层向上，生机勃勃。赵护士边整理边说：“这是剑兰，花愈大，价愈高，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礼花。刘院长说此花代表亲善、高洁、坚强。它的神韵，会给人带来坚毅的生活召唤！黎小姐。要珍重身体，要坚强一点，千万不要辜负人家一片真心。”


黎丽而凝视着剑兰，赵护士的话把她心潮中的死水搅活了，她不觉笑了。这是她住院以来的第一笑，她禁不住说：“有你在，我怎么舍得……”


“把我的剪刀偷了，还说舍不得，这话留着，等一下对另外一个人说吧！”


赵护士边说边走到门边，回过头来又调皮地说：“你安心等待，程科长来时，我会在门口替你把门。”她做了个鬼脸，关门出去。


赵护士走后，房间里静悄悄的，黎丽丽一个人躺在床上，期待与失望在她脑海交织着。


正当这时，程科长突然推门进来，她的心脏跳得异常厉害。


程科长春风满面，边走边贺：“丽丽小姐，恭喜你，我终于从阎罗王的手里把你夺回来了！从今以后。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黎丽丽马上从床上坐起来。


程科长立即把床背上的羊毛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兴奋地说：“王仲钦已经逮捕了。他永远不会再出来了！”


他坐在床沿，拉开皮夹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四寸的照片递给黎丽丽，接着说：“这里有相片十张，底片十张，全拿回来了，请你检查。”


黎丽丽接过一看脸红到脖子，虽然娇羞无比，但感激之情如火山迸发，情不自禁地把双手环住程科长的脖颈，两颊偎贴磨擦，热泪盈眶。


这是突然的袭击，出乎程科长的意料之外，他悄声说：“注意。门只掩着，别这样！”


“我不管！”她死劲地抱着他，娇柔抖颤地说：“我该怎么报答你？”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这是我份内的事。”


程科长担心有人进来，影响不好，便笑着站起来，倒了一杯开水，喝了两口，振颤的心弦恢复了平静。


他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复坐床沿，告诉黎丽丽三天来他所作的努力。


程科长从史朝云家里出来以后，立即回警厅，建议第三度搜查王家，按照史朝云所提供的线索，在王仲钦密室的全身镜后面果真发现了洞门，他们从墙基走下石阶，找到了地下室，搜出大量的鸦片烟和海洛因。又开了Ｈ保险箱，找出许多犯罪材料和证据。他趁机把黎丽丽的裸体相片和史朝云的‘悔过书’悄悄地抽出来，放在自己的皮夹里。


在赃证面前，王家父子无可抵赖，只好坦白认罪，同时又逮捕了同伙五人。其中有个叫邵长贵的，就是冒充《新都晚报》记者的那个家伙林一鹄。警厅牵连了七人，都是被他们拖下水的。机场上有三个检查员同时被捕，罪名是掩护过关。


全案在报纸上公布，轰动全币。这个帮会的老头子，纸老虎一被揭穿，声名狼藉，一败涂地，再也无法在社会上兴风作浪了。


程科长还把史朝云的家世和被害经过，详细地告诉了黎丽丽，丽丽对史朝云的过去，表示同情和谅解。


“咚咚咚！”房门轻扣三声。


“请进来！”黎丽丽愉快相请。


门开处，赵护士领着史朝云进房来，程科长立即向前和赵护士握手，谢谢她对丽丽的细心照顾。


赵护士笑道：“我不但照顾人，连门都照顾了！”说着哧哧地笑开了。


史朝云听了莫名其妙，程科长和黎丽丽会心地笑了。


赵护士走后，程科长从皮夹里拿出‘悔过书’交给史朝云，笑道：“交还卖身契，就是自由人，以后要嫁给哪一位悉听尊便。”


感激，羞惭，使史朝云脸红耳赤。


史朝云赧颜向丽丽负荆请罪。丽丽握住史朝云的双手。风雨同舟，她们的友谊更加巩固。


一场暴风雨过后，迎来了光辉灿烂的艳阳天！

第四十章


一九四八年冬天，徐州战局急转直下，首先黄伯韬兵团被歼于运河西岸的碾庄，接着由河南远道而来的黄维兵团被困于宿县的双堆集，最后，徐州剿总所率的邱清泉、李乐、孙元良三个兵团突围不成，在永城的陈官庄全军覆没。


淮水前沿尽失，南京岌岌可危。这时长江北岸只有两支人马。一支是李延年兵团，它是临时拼凑，仓促成军的，建制初立，士无斗志，李延年又新从海州绥署逃回，是个漏网之鱼，心有余悸。另一支是刘妆明兵团，它是西北残余，不是中央嫡系部队，此人一向提兵自重，保有实力，现在唇亡齿寒，犹如惊弓之鸟。


交战双方强弱悬殊，胜败已成定数，大批散兵渡江南逃，流散在南京周围，饥寒交迫，哀鸿遍野。南京米价天天高涨，民不聊生，居民公开抢米。国币不断贬值，政府企图维持法币信用，因此银行大量抛售黄金。但是杯水车薪，至此已经无能为力了。此时民心惶惶，军心涣散，政府决定迁都广州，中央要员全部空运撤离京都，他们拥着娇妻美妾，带着金银巨资南逃。


城北公馆区，是中央要人公馆和各国大使馆所在地，过去称为禁区，是全国第一等豪华富贵之地。这里每条街道都是清净的柏油路，两旁树木整齐，树影扶疏，行人道旁全是一派水磨矮墙，围墙里面尽是花园洋楼，环境整洁，恬静清幽。现在却是门窗紧闭，高楼寂寞，黄叶满地，街上绝少行人，在夕阳残照下，西风萧瑟，寒气迫人，更显“太阳力薄不胜风”


的凄凉景象。


在这空荡荡的路上，一辆三轮摩托马达的声音冲破沉寂的空间，程科长坐在车上，巡逻禁区。眼看一片荒凉景象，油然生起成败兴衰之感慨。他对这个地区，有着浓厚的感情，几年来，由于职责缘故，为了保护这个地区的安全，他耗费了不少的精力和心血。他经常出入官邸，对一切都十分熟悉。这里的官宦小姐和年轻的太太们，许多人对他的工作感到好奇，有的慕名而来，喜欢和他来往，有的结为朋友，甚至成为知心。当她们临走之前，都曾劝他东渡南飞，有的甚至声泪俱下，依依惜别。现在人去楼空，不见伊人，程科长感到非常惆怅。


她们一个个身影，芳容，千姿百态，万紫千红，像特写的镜头一样，展现眼前。闪烁而过……“呜鸣！”巡逻车在城北公馆区内悲鸣，呼吁的北风怒吼着，萧杀的寒风卷起落叶向程科长迎面扑来，他那破碎的心灵更加伤感和孤寂，不知明年春催桃李时，又是一番何等的景象！


他回到警局，已经下班了，除了值班的警员之外，里面静悄悄的。回想当日鼎盛时期，大家以局为家，热衷事业，争取前途，“内勤人人有事 外勤事事有人”，到处充满朝气蓬勃的气象。这情景，如今是一去不复还了。


程科长一个人站在空旷清冷的科长室里，感到孤单傍植。今夜何处，度此苦闷的寒宵？


他沉思良久，终于决定洗个澡，到秦淮河畔凤凰餐厅，单斟独酌，欣赏丽丽的歌声。


他洗完澡，换好衣服，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无精打采地拿起听筒。


清脆娇润的声音在话筒里响着。“你是北区警察局吗？请程科长听电话。”


“我就是，你是谁？”


“我是谁？离别没多久，连声音都不认得了，真是贵人多健忘！”


“啊，你是锦芳！”程科长精神顿振，显得十分激动。


“不要太激动了，科长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激动？”


“听筒的音波振得很厉害，我的耳膜受不了啊？”尾音带着“噗哧”的娇笑声。程科长也开怀大笑。


“你在哪儿？”程科长迫不急待地问。


“国际饭店原来那个房间。我在那里全军覆没，今天远道而来，特地凭吊古战场。你有空吗？可爱的胜利者！”


“不敢当，不敢当！我马上就来！”


“你一定来，我等着你！”


意想不到的电话，带来了春天的气息，程科长心里一阵高兴一阵甜。大喜过望，使他不知所措，对方的电话早已挂断，他坐在桌角，手还提着听筒，怔怔出神。


放下话筒，他马上换上西装，下令备车。为了不露行踪，他乘着吉普在挹江门下车。车子开走后，他又转回头到约定的地点去。


国际饭店二楼二○一房间，是该店最上等的房间，原是接待国际贵宾用的，没有相当来头的人是住不进去的。


程科长见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


花锦芳见到程科长，高兴地欢呼：“啊，你来了，实在太高兴了！”忙帮程科长脱帽宽衣，像一位体贴的太太。


程科长边脱边说：“我想你想得好苦啊！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怎么会不来呢？黄昏相约，君子言重如山！”


程科长看着花锦芳，心花怒放。她穿着霓虹般的晚装，全身线条毕露，那窈窕的身材，白嫩的脖子，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微隆的臀部，修美的长腿，无处不充满女人的魅力，道士式的发型，衬着漂亮的脸蛋，明媚清新，青春焕发。


程科长接过花锦芳手中的香茗，两人并排坐在沙发椅上。他兴奋地巡视着房间，家具排设与前几个月差不多，只是被布置得宛如新婚的洞房。程科长一眼触到衣架上挂着一件男睡衣时，心脏欢愉的跳跃着，他狡黠地对花锦芳一笑，说：“昨夜梦见仙女下凡，今天果然她来了！”


“在哪里？”花锦芳故意问。


程科长笑而不答。


程科长觉得房间布置非常熟悉，不禁触景生精，陷入沉思。


机灵的花锦芳已经猜透程科长内心活动，她笑道：“我这次到南京，算是旧地重游，你到这个房间，也可算重游旧地吧！因为这里的陈设与安排对你有着深刻的印象，这是马家流派，大同小异，没有多大区别。”


程科长听出她语合双关，正想发言，花镜芳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看来你的肚子也饿了，我们还是先吃晚饭再说吧！”


“好，我们到餐厅去！”


程科长正要站起来，花锦芳马上止住：“别忙，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今后三餐都用不着你操心。”说完，她按了一下电铃，吩咐茶房开饭。


三个茶房张罗了一阵，端来许多山珍海味，摆在桌子上。程科长定睛一看，有芙蓉鱼唇，花菇鲍鱼，红炖海参，软溜草鱼，油爆明虾，鸡丝鱼翅，发菜干贝，清炒螺片……花锦芳笑道：“这都是你家乡的名菜，特地为你而准备的，而且厨师也是你家乡的。”


“谢谢你的盛情厚意，但是反客为主，我于心不安哪！”


“这一点点东西，何足挂齿。受惠必报，施惠莫忘，这也是马家的家教，这种味道，你也不是没有尝过的，何必说得那样客气呢？”她调皮娇笑，弦外有音。


茶房撤去残席，花锦芬酒意正浓，情态动人。贴在耳朵上的钻石耳环，晶莹闪烁，与她红润的脸颊，冰清玉洁的鬓边耳际，互相辉映，好像含露的牡丹，熠熠发光。程科长心想，真不愧是绝代佳人，远看、近看、正看、侧看，都会令人陶醉！


花镜芳见他失神之态，不禁好笑，冲着他问：“喂，你魂不守舍，究竟生什么邪念？”


“我看着你，记起来词里一句：‘牡丹含露珍珠颗，’便浮想联翩，想起你信中曾说：‘夜来一笑寒灯下，犹忆乘人之危时’的情景，不禁心往神驰。”


“啊，亏你想得出！你要知道，当时在权与法的威胁之下，不得已让你占尽了便宜，现在你还想重温这种甜蜜的美梦，文不对题呀！”花锦芳的表情似恼非恼，似笑非笑。


“我认为权与法始终斗不过你的机智，当时你一‘晕倒’，无形中我就陷于被动的地位，最终的胜利还是属于你的。”程科长装着尴尬的样子。


花锦芳眨眨一只眼，俏皮地说：“这样看来，还是我主动罗，你这位正人君子，是被迫接受的！”


“话不能这么说。但当时房间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根本找不到真凭实据，那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程科长说着有点洋洋自得。


“你找不到真凭实据 我倒有办法找出你的罪证。”花镜芳说完，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程科长。她眉梢一挑，说：“喏，你看！”


程科长接过一看，愣住了，这是李丽兰当时给他的“第二号锦囊妙计”。他感到奇怪，这纸条为什么会落到她的手里？程科长一时记不清在哪里丢失的，事出突然，觉得很尴尬。


花镜芳哂笑说：“这是铁的事实，赃证在前，何容狡辩！这说明你早已存心不良，按照纸上写的：‘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两句诗，顾名思义，就是不道德的行为。好端端的一朵花，长在树上，为什么凭你一时高兴，要折就折，这岂不是糟塌天物吗，因为你有特殊的权力，才能乘人之危，要把初绽之葩恣意攀折，还颠倒黑白说人家有意以色勾引你，现在罪证既在，你何以自圆其说？”花锦芬抓住真凭实据，理直气壮。


程科长干脆来个不认账，他笑对花锦芳说：“这张条子，不是我的，你不信，可以检验我的笔迹。”


“对，它不是你写的，但也等于你写的。这张纸条当时就是在这个房间的沙发床上捡到的，当你乘人之危时，也许兴奋过度，忘乎所以，一时大意，把它丢掉了。这是我捡到的，你还想抵赖吗？”停了一下，她接着说：“我也相信这张条子不是你写的，因为笔迹不符。


为了寻找这张条的元凶，我踏破铁鞋，走遍天涯，花了不短的时间。但终于被我找到了。这个幕后策划者，是你的情妇，她出卖了灵魂，也出卖了肉体，她吃里扒外，是一个地地道道叛逆者。她卡住了唐通，供出了线索，连师父的最后一点骨肉都出卖得一干二净。更毒辣的是出了这个鬼点子，指使她的情人乘人之危，而达到奸污的目的。美其名曰：‘花开堪折直须折，其待无花空折枝。’真乃斯文扫地！”花镜芳的话清脆有力，但俏皮不怒。


程科长乘机接口说：“想不到她的师姐神通广大，她折了一根‘撑竿’，马上又抢到一根‘撑竿’，终于跳过了难关，不但没有被攀折，而且保全了名誉，又得了钻戒，远走高飞，杳如黄鹤，真不愧‘金枝玉叶’，敝人甘拜下风，佩服之至。”


“啊--你言下之意，认为我失了唐通，又抢了你！”花锦芳哧哧而笑。


“对！没有我这根‘撑竿’，你也跳不过这道高墙。所以说，红花虽好，还得绿叶扶持，像你这样一朵天香国色的牡丹，起码要配上我这样绿油油的叶子，互相衬托，才能相得益彰，你说对吗？”


“你呀，你这套软功夫着实厉害，怪不得李丽兰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啊？你见过李丽兰？”


花锦芳自悔失言，迟疑片刻，笑道：“实不相瞒，我不但见过她，而且我和她的感情胜过同胞姐妹！我俩几乎无话不谈，无情不诉，所以你们俩的关系我了如指掌。你救了她，你热恋她，但是你为了她的安全，却劝她离开南京，自己宁愿忍受孤寂的痛苦，这样全始全终的精神，一般人是办不到的。尤其像你这样的警界人物，有如此忘我的风格，更是难能可贵的。她对你深感五衷，无恩可报，所以找来了一个替死鬼。我是受她所托，不顾利害，干里迢迢，来到这里，也许是自罗网吧！”


程科长苦笑说：“我不忍牺牲她，还会牺牲你吗？”


花锦芳一脸正经地说：“我是抱着最大的决心来的，不管祸福吉凶，既来之，则安之，料你也不敢把我吞下去！”


花锦芳的话，引得程科长哈哈大笑。


这时，花锦芳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封面上写着：“面陈  慈航亲展”，下署“内详”。程科长一眼认出是李丽兰的笔迹，欣喜异常，他急急拆开信封，抽出信笺，摊开一看，信内写道：


慈航科座：


近来战局急转直下，大势难以挽回，中央要员纷纷南撤，金陵王气全消，南京岌岌可危。


你要当机立断，万勿眷恋秦淮，此间非乐土，速去为佳。


师姐锦芳，此次专程来京，实则劝驾南下，望你立即离却是非之地，免遭无谓牺牲。师姐为人机智灵活，不愧吾师真传，数年在港，早已留心经济，着意商业，白手起家，拥资巨万。我俩在港数月，往来密切，无话不谈，无情不诉，虽非同胞，情同一体。当日锦囊妙计，用心良苦，今日良缘天定，幸勿错过佳期。


目下沈家游资悉数调港，数目可观，实力雄厚，你若到此，大有可为，进则鹏程万里，退则一生吃穿不尽。人生几何，青春有限，有此条件，务要及时行乐。否则魂断秦淮，梦绕钟山，情天远隔，千秋同恨！转眼祸福，惟君图之。


戚家父女，已离桃源，安抵香港，近况极佳、此乃先师血缘，她临终之际，念念不忘，不及引渡他们出山，衔恨而殁。我与师组，完成此事，虽费九牛二虎之力，然可告慰吾师在天之灵。顺告。


相见在即，恕不多书。


丽兰百拜


花锦芳一直注意程科长的表情动态。


程科长看完李丽兰的信，十分激动，他沉思良久，抬起头来，看着花锦芳叹道：“你们姐妹的深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如今，我深刻体会到‘肝胆之交在于草莽！’”


“对！我们是守信的，你跟我们谈交情，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不过时代变了，‘草莽’也洋化了，不是驻扎深山密林里，而是乔迁高楼大厦中。他们不少是识多见广、博学多才的知识分子！所以说，草莽未必比警官差！只不过他们不是官办罢了。”花锦芳谈锋犀利，语中合刺。


程科长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其实我是出于无心。”


“我也太激动了，夸夸其谈，你以为我言之有意吗？”花镜芳说完，报之一笑。


程科长说：“我上刻乘着三轮摩托巡视‘禁区’，到处呈现一片荒凉景象，正如丽兰信中说的，‘金陵王气全消’，不免产生成败兴衰之感！”


花锦芳点头道：“成败兴衰，这是历史规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总认为南京作为京都，地力不够。它过去曾称为秣陵、属下金陵、建业、建康、天京。历代在南京建都的有东吴、东晋、宋、齐、梁、陈，所谓六朝，有的是鼎足三分，有的踞半壁河山，论寿命，都是短暂的。南宋偏安江左，第一代之君康王赵构，逃来南京，在这里暂住时，感到不安全，就迁到浙江临安（杭州）去了。明太祖定都南京不及两代，到永乐帝时就搬到北京去了。


‘甲申’之变，李闯攻进北京，崇祯皇帝自杀，明朝宗室福王南逃，在南京建立小朝庭，不及三年，断送了性命。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也只有十三载。抗战胜利，政府还都南京，至今仅仅四年，已经摇摇欲坠了。


“历代京都多偏重北方，如西安、洛阳、开封、北京等。但作为一个平民，我最爱还是南京，因为它地处江南，气候宜人，风景优美，不似北土严寒，风沙莽莽。当然，我爱它，还有人的因素存在……”


“人的因素？”程科长放意假装不理解，插嘴道。


“对，因为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你！”她呶嘴示意，无限娇俏。


花锦芳接着问他：“我这次来到南京，你有什么感想？”


程科长说：“现在是北雁南飞的时候，不但气候如此，气数也是如此。每天机场上飞去的班机，载着许多官宦人家的名媛闺秀，来京的班机像这样高贵的小姐，看不见一个了。我猜测，今天上午，当你突然出现在班机舱口的时候。肯定轰动了全场，宛如沙漠上突然见到一朵艳丽的牡丹花，使人惊讶不已。要是他们知道你是特地为我而来的，该如何敬重你，羡慕我呀！我太荣幸了，怎不对你感激万分呢？”


花镜芳回忆今天上午下机时的情景，正如程科长猜测的一样，不禁笑问：“你在感激之下，应当有个表态呀！你想用什么来报答我对你的钟情？”


程科长不假思素的回答：“士为知己者死，那只好把这条性命交给你，由你如何处理，我惟命是听。”


“好一个惟命是听！我就是希望你会说出这句话。好！你明天跟我一起走，弃官不干，跟我一起到香港去！我已经替你买好了飞机票。”花镜芳语气十分认真，说着，她从皮包里拿出两张飞机票。


程科长见票愣住了，苦笑着：“职责在身，目前无法离开，这点我万分抱歉，请你原谅！”


花锦芳冷笑一声，说：“大丈夫言重如山，刚才话犹在耳。岂可儿戏？”


程科长低头不语。


“啊--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你想当文天样是吗？”花锦花又以朗诵的声调念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仁尽，然后义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斯几无愧！”她渐渐激动起来，语含讽刺地说：“你若以这种思想为主导，就是白白地去送死！你这个书呆子，要想与这个绝望的危城共存亡吗？你还没有到垓下之围，唱着‘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时候，目前还有回旋的余地，你要当机立断啊！”


看到程科长默默无语，花镜芳摇摇头，吸一口气说：“我对你目前的处境，已经看得十分透彻。这几年来，你在南京的确干了一番事业，但是，这个事业与你刚才所说的‘禁区’是分不开的。你为了维护这一批要人们的利益，耗了不少心血，破了许多重大疑难的刑事案件，在新闻界的渲染之下，你曾名声鹊噪。但是物极必反，今天‘禁区’已是西风残照，黄叶满地，你的事业也将在西风中凋零。过去，你用血汗维护他们的财产，现在，他们拥娇妻、携美妾走了，你还要替他们拼死到底，要你在这里杀身以成仁，舍生而取义。这大不公平了！


完全是个骗局，你上了孔夫子的当。


“算你运气好，破了许多案件，年轻有为，也算是杰出人材。但是，你的官运并不亨通，至今你不过是个科长，因为你只知道倾其全力来破案，不懂得阿谀奉承上司。我知道，你是双重身份的人物，受两个不同组织支配着。在警厅，你做了许多成绩，他们利用你的能干，给你一定的荣誉和权力；同时，你也受到同僚的排挤，后台老板对你有误会。因此，你去台湾是有思想顾虑的。回老家去，息影田园，肯定没有你的好日子过。你青春未艾，还有进取的时候，难道你甘愿就此了却一生吗？


“今天你唯一的出路只有跟着我南下，到香港去。那里目前还是英国人的势力，容纳了许多流亡者。李丽兰的信中，不是对你谈得很清楚吗？你到那里大有可为，进则鹏程万里。


退则一生吃穿不尽，你何乐而不为呢？


“目前你的处境，好像三国时的马超，东不能降曹操，西无法合韩遂，南投张鲁，又受制于杨松。他外不能破荆州以救刘璋，内无法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四海孤立，一身无主，坐困蜀中，进退两难。”花锦芳面含胜利的微笑，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程科长说：“我是当年的刘备，你只有向我投降。”


程科长的心像是被蜂螫了一口，耳朵不断回响着：“你走投无路，要向我投降！你走投无路，要向我投降……”他明白，目前他所依靠的是座冰山，前途已经暗淡无光。当日和花锦芳初次交锋时，自己手里掌握着权与法，还斗不过她；现在无权无势，光杆司令，跟着她到香港去，按照她的说法，等于马超投降刘备，形势倒转，变成从属地位。天时、地利、人和对自己都不利。失去了权力。就失去了一切，他这位政治人就毫无价值了。不但不能像现在这样发号施令，而且要依附于女人过活，男子的自尊心使他陷入痛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娇滴滴的声音又打断他的思路，花锦芳抿着嘴似笑非笑继续说：“你想，一位堂堂的刑事科长，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侦探，穷途末路，跟着贼婆去当助手，这岂不是威风扫地？其实你不要顾虑太多，自上次教训后，我悟彻了人生。我对你发誓，我变了，我一切都变了！我真的已经洗手不干，决心找个归宿。丽兰信中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你要相信她，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带来温暖和幸福。我是明白人，我会客观地分析问题。


你有你的难处，一时走不脱，我会原谅你。我不会勉强你就跟我走，但我相信，你不久就会离开这座危城，走我为你所选择的道路。现在，你不必为此事而感到不安。”


“我曾经对你存有这种幻想，因为当时我的事业前途十分顺利，伟伟然自命不凡。但是，曾几何时，整个大局急转直下，今天我的地位摇摇欲坠，我的前途危如累卵。现在，我是一只铩羽的雄鹰，势难展翅飞翔。而你呢，你有绝世的姿容，非凡的智慧，是上帝精心塑造的女神，受过奇人的心血培育，江南山川秀气聚于一身，我这损失价值的人，将配不上你这位天物，我实在没有勇气沾污你这块稀世宝玉！”程科长声调颤抖，眼圈红了。


花锦芳依偎着他，好像慈母哄着疼爱的孩子一样，非常温柔地说：“傻子，你想想，我冒着严冬风雪，逆着人潮，千里迢迢，不计利害，来到这里，为着什么？不瞒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那个时候，我很担心渡不过难关，断了这段姻缘。想不到你会同情我，为我而倒戈，倾全力挽救我，使我脱却樊笼。到香港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都在为你打算，为你我的结合作好安排。几个月来，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对你深刻的思念，促使我飞回金陵。你有正义感和起码的同情心，你在丽兰和我的问题上，处理得非常得当。假如你昧着良心，当时就可以财色双收，但是你没有这样做。光就这桩事，我姐妹俩已对你感铭肺腑。所以我下定决心，回到南京。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地位。”


说到这里，她有点羞涩，犹豫一下，又含羞说下去：“你不是说我白璧无暇吗？我在信中曾对你表态过，留完璧而待之。像我这样一向闯荡江湖的女人，屡冒风险，饱经危难，在人们心目中，可能是个变相的唱妓，哪能是无暇之玉呢？要证实这块玉是否有玷，今晚的一切安排，就是要你来证实。你不是说爱上这朵含露的牡丹吗？你爱她，她也爱你！爱情既看准了，就要毫不吝惜地付出最高的代价。”


一片真挚的深情，感人五衷。程科长忘乎所以，把花锦芬紧紧搂住。她顺水推舟，纵体投怀，两人沉浸在爱河歌海之中。


江北烽火漫天，江南人心动荡，他俩在温暖的安乐窝里，却度着最销魂的一夜……黎明，花锦芳笑对程科长说：“虽然夜雨摧残一树花，但是昨夜的一切，多么美妙多么幸福。假如错过了这个良宵，实在辜负了此生！”


程科长纠正说：“我认为‘摧残’两字未免过分一点，我并没有那样轻狂吧！应该改为：‘夜来春雨润名花’，还是‘润’字比较得体，你说对吗？”


花锦芳两颊桃花，倒转秋波，只是妩媚一笑。


从此，两人一直足不出户，缱绻缠绵……

第四十一章


乐极生悲。转眼间三天约定的期限已经到了，一对露水鸳鸯就要拆散了，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会。他俩依依惜别，花锦芳虽有万种眷恋之情，但又不得不行。


程科长亲自驾车送花锦芳到明故宫机场。一进候机室，突然看见李丽兰满面春风向他迎来，亲眼地紧握住他的双手说：“慈航，想不到在这里还会碰到你呀，太高兴了！”


程科长显得很不自然，心头像被谁捅了一刀，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感到实在太对不起丽兰了，内疚使他不觉满面通红，羞惭得无地自容。


他问：“丽兰，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里？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已经来了五天，住在国际饭店二○二房间，就在你的隔壁。古语说，睫毛在眼前，始终看不见，但它一直保护着眼睛。”李丽兰俏皮地说。


程科长的心脏像撞钟一样，剧烈跳动，他勉强挤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到我房间来？”


“你房间里有贵客，我怎敢乱闯呢？”李丽兰的表情嘻笑自如。


花锦芳见程科长的处境十分尴尬，便出来解围，笑着向程科长介绍：“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师妹，她跟我一起来南京。这几天的生活全亏她安排，我们应向她道谢！”


说着，与李丽兰相视而笑。


“对，为了保证前方的胜利，我这次特地到南京来专责你们的后勤，我干得还不错吧！”


不等李丽兰说完，花锦芳接着说：“与其说你是后勤，不如说是总指挥，因为我都是秉命而行的，而且每天都得向你汇报！”


程科长憋不住问花锦芳说：“这几天你从来没有离开那个房间，在哪里与丽兰碰头呢？”


“我们联络的地点是在丽兰房间，因为卫生间旁边那扇小边门是互通的。亏你是个大侦探！”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丽兰仍然若无其事地微笑说。


“丽兰，你太伟大了！你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任何人是办不到的，我何德何能，而受你们姐妹的非常恩遇。”程科长感动得眼里含着泪花。


李丽兰歉意地说：“慈航，请你原谅我！此次来京的一切安排，全出自我的主意。我姐妹俩千山万水逆人流而回，就是要动员你一同到香港去。至于你日后的经济、生活、事业、前途，我俩都替你做了妥善的安排，不必你操心。爱情方面我俩姐妹情同一体，不分彼此，你不也不必内疚于衷。这次来京，我既不到南京沈家，也不去扬州娘家，而是专程前来找你。


你可要体谅我们一片诚心。南京势难保存，你得马上想个办法，脱离此地，一定要到香港去！


我们等着你！”


李丽兰的言辞委婉恳切，三人都鼻酸眼红了。


花锦芳含泪拿出三张飞机票，对程科长说：“现在，飞机票得之不易，简直是一张命纸。


如今不得不把一张机票报废，我宁愿中间空着一个位子，也不想再插进一个陌生人，令人伤心。慈航，千叮咛，万嘱咐，希望你早日南来香港欢聚，要相信我们姐妹对你的真情！”说着，把其中一张机票撕得粉碎。


三个人的心也碎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生离死别！


“上机的时间到了，请各位乘客马上登机！”女广播员清脆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异常尖厉，仿佛刺透了心肺！


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候机室里处处响起了欷嘘声。


程科长虽然持有特别通行证，能够越过封锁线，但却不能靠拢客机。只见她俩最后上了飞机，在舱口停住，回头频频向他挥手。


程科长的心也上了飞机，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客机的引擎加速运转，机舱向前推进。


伊人一声我去也，别了金陵！


程科长痴痴地仰望着，直到机影消失于万里碧空，空荡荡的机场只剩下他孤寂一人。


他无精打采地驾着吉普车驶向归途，路旁的景物向后倒去，难忘的往事却迎面扑来，欢乐的回忆渗进了离愁，都化成伤感。汽车开到十车路口，突然一辆军用吉普违反了交通规则，横穿而过，他来个急煞车，幸免车祸。


这一惊，惊破了金陵春梦！


他回到警局，好像失群的孤雁，感到寂寞，惆怅。平时，他一到科长办公室，周凌就来服侍，杨玉琼就会接来一叠公文、案件向他汇报。今天，两人都不见，由于公务丛集，他也无暇查问。他强制自己，振作精神，料理案件，安排工作，直到下午三时，才把公事处理完毕。


一清闲下来，离愁就缠住他。他锁好抽屉，正准备回寝室休息，周凌从外面进来，一见到他，就叹惜说：“科长，你来迟一步，真是太遗憾了！”


“为什么？”程科长心里有着不祥的预感。


“琼姐去新加坡了。”


“新加坡？”程科长的心像被谁提了起来。


“对。她等了你两天，没有等到，都急得哭了，只好动身。除了局长和我之外，局里还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她是全家一起去的，我送她到下关码头。下船后，她一直站在甲板上，凭着舷栏，希望最后能看你一面。船上的汽笛呜呜地叫，她才绝望了，拿出一封信，叫我交给你！”周凌说着，把信递给程科长。


程科长急急调开信封，拉出信笺，展开一看，内写：慈航科座：


人生如梦，好景难留，提笔作书，心如刀剐。


我追随你左右，整整三年。三年来，你给了我智慧和力量，丰富了我的人生；你教我许多破案知识，提高了我的业务水平。在你精神感召下，凡事不计份内、份外，夜以继日，不辞劳苦，任劳任怨。为了赞助你事业成功，我浑身是劲，乐而不疲。与你一起工作，我感到欢乐和幸福！如今，那可留恋的日子一去不复述了！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南京虎踞龙蟠，作为偏安帝都，主要靠那长江天险。古人言：“保江必保淮，淮不保，江亦亡！”近来徐蚌一战，淮水全线崩溃，长江失其屏障，南京岌岌可危，大局至此，实属天意！


家父一向侨居国外，由于日来战局紧张，危及京都，老人家即由新加坡返国，要举家外迁。入境手续，早已办妥。连日来，他对我一再施加压力，要我弃职南逃。为了你，我坚决反对，以致父女之间，日夜争执。拒料老父暗中通过关系，与警厅周旋，警厅竟准我长假离职。此事木已成舟，我不得羁留。


我深知如此见危趋避，无疑临阵脱逃。当时素贞调动工作，由京转台，我曾讽她金蝉脱壳，贪生怕死。她的调动，还算名正言顺，而我这长假离职，将何以自圆其说呢？我愧对素贞，更何颜以对同舟共济的袍泽。


我此次之行，本局除局长和周凌外，其他人全不知道。这次航程，由下关乘轮船，溯江西上，到汉口改乘火车，顺粤汉路直达广州，转港赴坡。我想在临行前夕，和你单独畅谈，倾诉衷情。不意望眼欲穿，盼君不见。迫问周凌，也不知去向。你一向外出，行必有方，周凌无不知道，这次行踪诡秘，殊出反常，令人难解。我原定前日启程，船票已购，只好延期，一等再等，一延再延。严命逼迫，势难停留，只好洒泪江中，忍痛而别！


三年来蒙你爱护、关怀，情超手足，恩过同僚。三年之中，彼此不避嫌疑，流露真情，我实有心，你非无意。恨我太过胆怯，始终不敢迈过雷池，坐失良缘，追悔莫及。嗟夫，慈航！从今之后，海角天涯，相见无期，刻骨相思，千秋同恨！一恸！


琼洒泪留笔


程科长看完信，耷然若丧。他两手掩面，双肘支在桌上，三年来与杨玉琼相处的情景涌入脑海，一桩桩一件件都溅起激情的浪花，欢乐的往事，如今都化成痛苦的回忆。时间的长河在奔流，地球在转动，哪年哪月再会有期？


想着杨玉琼，又联想到柳素贞。素贞和他相处也是三年，她思想比较成熟，对爱情，外冷内热，合而不露，对他十分关心，敏感的他早已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表露罢了。她对政治、军事以及国际问题，都特别留心，对于形势看得很清楚。她这次的工作调动，确如玉琼所说的“金蝉脱壳”。她临走前夕，约他长谈，毫无保留地表露真情，承认自己调台是脱身之计。


她估计杨玉琼也会到新加坡去。她还秘密告诉他，黄厅长马上会调到台湾，希望他设法跟厅长一起赴台，她在台北等他。


柳素贞走了，杨玉琼也去了，程科长折了股肱，塌了半边天。现在人心惶惶，各自为计，剩下的人，究竟何去何从？


正当他陷入极端痛苦之际，桌头的电话机响了。程科长拿起话筒，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呼唤：“请程科长听电话。”


“我就是。”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丽丽死了！”


程科长听出是史朝云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请你再讲一遍！”


“丽丽死了，前天晚上她被车撞死了！”


程科长呆住了，手握着话筒，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你能来吗？我在‘苏庐’等你。”


“我马上就来！”程科长有气无力地放下话筒。


周凌在旁边问：“是史小姐的电话吗？”


程科长神不守舍地点点头。


周凌接着说：“这两天，不是杨小姐，就是史小姐，来往穿梭一天几趟，不是电话，就是亲自来访，我也不知道你去哪里，只好说，你有事，到上海去了。”


提到上海，周凌想起一件事，又补充说：“丽丽小姐曾经来过两次电话。”


“她什么时候打来的？”幻想亮起希望的光芒，程科长迫不及待地问。


“你走后的第二天。第一次上午十点左右。最后一次下午七点多。我对她说，你到上海去了。”


电话的时间在她出事之前，程科长的希望破灭了，绝望之下，他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硬咽地对周凌说：“丽丽小姐被汽车撞死了！”


“丽丽小组死了？天公不长眼！这么好的人，又年轻，又漂亮，歌又唱得那么好，不该死得这样惨！”周凌想到丽丽小姐平时对他的喜爱，泪水盈盈。


“周凌，我马上到‘苏庐’去，这里的事，你照应一下。”程科长交待周凌一句，便匆匆出门去了。


史朝云和小梅早已位候在“苏庐”门口，一见程科长，泪盈满眶。


他们进入“苏庐”，满目凄凉，花草树木，假山溪流都失却了生气，都为主人之死而默哀。程科长只觉得阴气袭人，心脏仿佛缩小起来，心房空荡荡的，有说不出的哀愁。


“姑妈呢？”程科长随着史朝云登上二楼，问道。


“她见丽丽惨死，悲伤过度，神经失常了。已被她妹妹带到上海去治疗。哎！人去楼空，现在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替她料理。”史朝云答道。


进人丽丽的房间，陈设依旧。伊人却已长逝，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看不到她美丽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她美妙的歌声，程科长不禁惨然泪下。


史朝云和小梅也欷嘘硬咽。


悲恸中，史朝云含泪相告丽丽遭遇不幸的经过。她说：“前几天，上海夜总会有个经理，因慕名特来找她，听了她几场演唱，非常满意，想高薪聘她去上海，经理在南京专候，要她三天之内给他明确的答复，以便双方签订合约。丽丽对我说，南京形势紧张，上海暂时还算安全，她想去，但是又舍不得离开‘苏庐’，更舍不得离开你。”说到这里，史朝云看程科长一眼，只见他非常难过，长叹一声说：“自从王仲钦案件破获之后，由于你的解释，她谅解了我。因同病相怜，我俩情同姐妹。她曾经告诉我，开始她出于误会，对你恨入骨髓。不惜一切牺牲，买通王存金，想为刘振亮报仇。以后事实证明，刘振亮是个人面兽心的魔鬼，才消了那股气。在王存金案件中，你不仅没有记恨，反而成了她，保住了她的名誉前程，因此对你感激备至。在王仲钦案件中，你又挽救了她的性命，使她更深切地了解了你的为人，热烈地爱上了你。到了后期，她更是着魔一般，一天不见你，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丽丽对于爱情，有一颗狂热的心，为了爱情，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计，这就是她致死的根源。”


听了史朝云的话，犹如丽丽向他倾吐衷情，程科长的内心感到一阵阵绞痛。


史朝云又继续说：“对于南京，或去或留，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没有人可商量，所以她十分痛苦。前两天，也就是她出事的那天，一大清早，她就打电话通知餐厅负责人。请了一天假，晚上不准备登台演唱。据小梅说，那天丽丽的情绪很不好，曾经两次打电话给你，最后一次在晚上七点。听周凌说，你到上海去了，她坐立不安，当晚喝了很多酒，酒后，她一个人出去，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后来据城南医院赵护士说，她亲眼看见丽丽从南区邮电局出来，横穿马路时，正好一辆军用卡车驶过。司机发现她，马上急煞车，转动方向盘，向左躲避。只是被车身碰一下，她就撞倒了，不省人事。卡车立即停下，当时有两个交通警察在场，看得真切，认为该车责任不大，主要是行人横穿过急。由于车上载着大批军火，不能逗留，警察只把司机的驾驶证号码和部队番号抄了下来，放车走了。出事地点离城南医院不远，在交通警察和赵护士的协助下，用担架把她送进医院急救。


“刘院长知道是丽丽，十分关心，亲自率领内、外科医生进行抢救。当时丽丽手上还握着一张纸条，是邮电局长途电话的登记表，打的地点是上海金陵东路某号，收电人是柴琳。”


听到“柴琳”两字，程科长的心头像触电一样，痛苦中含着内疚。柴琳是他的好友，他平时到上海，多半住在他那里。过去，他曾经把柴琳地址告诉过丽丽，没想到她是个有心人竟还记得。丽丽若不爱恋他，也就没有去留南京这个矛盾；没有矛盾，就不会去打这个长途电活；不打电话，就不至于出这个事故。要是自己没有花锦芳这个约会，也许丽丽还活着。


追思苦忆，他虽不杀丽丽，丽丽确是为他而死。他自受谴责的心痛苦极了！


史朝云接着往下说：“刘院长起初见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还很乐观，以为她是受惊过度，休克不醒。经过全面、细致的检查，最后才诊断出是内伤，血向内流，伤情十分严重。


他不敢挨延，便立即打电话通知她姑妈。我在半路上遇到姑妈和小梅，知道这噩耗，心乱如麻，便跟她们一同到城南医院急救室。一眼看到刘院长满头大汗地忙着，心里非常感动。


“由于全力抢救，丽丽渐渐苏醒过来，她脸色惨白，嘴唇无血，一见到我，便向我要纸笔，医生劝阻无效，我只好依她。刚好我才买了一本信笺放在手提包里。便把整本信笺都拿给她。她看到信笺的封面，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她挣扎着坐起来，在信笺封面的背后，十分吃力地只写了两句五言，再也支持不住了。我扶着她躺下，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冷的，眼神在涣散。看得出她是挤出最后的力气与死神作斗争，她断断续续告诉我：“请交给慈航……我……我不行了……我死后要马上收殓……入棺……安葬，千……千万……不要保留……这个难看的容颜……给人……最后不好的……印象！’我十分了解她的意思，她对爱情力求美和洁，其用心可谓苦啊！她望着姑妈，表情异常痛苦。迸出最后一句微不胜微的话：‘妈，我对不起你！’对着小梅动动嘴唇，渐渐神散气绝！当时她姑妈悲恸过分，当场晕厥过去，重暮之年，历伤心之境，由于刺激过度，神经失常了。后来由她妹妹护送到上海老家治疗。这里的一切，归我主持。我遵照她的遗嘱，立即把她收殓，安葬于中华门外报恩寺旁。


那里风景清幽，很适合她生前娴雅恬静的性格，今天时间太晚了，明早我带你一起到她墓前哀吊。”


史朝云说完，打开丽丽的写字桌中间的抽屉，拿出厚厚的一本剪集簿，就是程科长当时看到的那本。她对程科长说：“这是丽丽生前为你剪集的，里面全是你多年破案的事迹，点点滴滴都是她的心血。这是她对你爱的结晶，按她的心愿，你拿去做个留念吧！”


程科长翻开高级浮印精装皮壳，只见扉页上夹着一张信笺的封面，印着两朵似莲非莲的洁白花朵，后面衬着墨绿的底色，更显得此花鲜艳夺目，旁边红字白边的美术字写着“昙花”。


程科长心头一震，心想，这是忏兆。再翻过背面，光滑的白纸上，黎丽丽的手笔写着两句五言：


今生已错过，愿结来生缘。


笔锋无力，不似平日所写的那样矫健，最后一个“缘”字，残缺不全。


这是她临死前的遗书，她为了表达自己内心的深情，不惜拼出生命的最后一分力量。


程科长看后，无限感动，他悲恸欲绝，禁不住抱头痛哭。


回想几年来京都生涯，他的事业一帆风顺，声誉与日俱增，他曾经生活在花团锦簇中，沉浸在“温柔乡”里，所谓到了江南赶上春。想不到好景不长，曾几何时，世事沧桑，风情突变。几天之内，鲜花美人，面目全非。


她们死的死，走的走。在那死别生离之际，她们的眷恋与深情，缠绵与温馨，都化作他心灵的绞痛！最后的结局只给他留一个“空”字。


史朝云在旁百般抚慰，劝他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程科长伤心地捧着丽丽的剪集簿，走进窗前，仰望长空，面对乌衣巷。


只见暮色苍茫，园林幽暗，花木凋零，败叶满地。


只听寒风装袭，昏鸦哑哑，远处城头，号角哀呜！


程科长喃喃自语道：“明日将临，风流云散，回首前情，昙花一梦！”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