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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对我撒谎
作者：莉安·莫利亚提
内容简介
 三个看起来很幸福的女人，塞西莉亚、苔丝和珍妮，突然被生活抽了耳光，仿佛噩梦惊醒： ❤塞西莉亚的丈夫最近经常出差，她虽然纳闷却也没有追究。偶然，她在阁楼上发现一封注明本人死后才能开启的信。信里到底隐藏了什么？ ❤苔丝的丈夫坦白，我和费莉希蒂相爱了。费莉希蒂是她形影不离的表妹呀，苔丝要怎么接受？ ❤珍妮本可以恋爱、结婚生子，甚至离婚、环球旅行，像其他女孩一样，活得平凡而精彩不断，结果一切与她无缘 秘密和秘密交织，人和人彼此牵连，黑暗幕影下人们怀揣惊惶奔向命运交叉的城堡。 最终的真相，从何开启？ 该故事的电影版权已经售出，马特达蒙，乔治克鲁尼等一众男神有望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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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可怜的潘多拉，宙斯命她嫁给“后觉者”厄庇墨透斯，一个不甚机敏的陌生男人。厄庇墨透斯随身带着一只神秘的坛子。从未有人就这个坛子说过只言片语，谁也不曾告诉潘多拉这坛子开不得，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打开了坛子。要不然呢？她怎会知道这坛子一打开，呼啸而出的是永久折磨人类的苦痛灾祸，留下的仅仅是坛底一点点希望呢？怎么没人在坛子上贴上警告标记？
  
之后的千百年里，人人都感叹着：“哦，潘多拉，你的意志力哪儿去了？早就警告过你千万别打开那盒子。你这个好奇心永远得不到满足的坏姑娘。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事实上，有两点需要纠正：第一，潘多拉打开的是只坛子而不是所谓的魔盒；第二，她还要说上多少次呢，从没有人说过别打开这坛子！

礼拜一 突然的未知
  
『我找到那封信了。』塞西莉亚知道自己一定会告诉丈夫的。他们已经结婚十五年了，两人之间从没有过秘密。
  
『什么信？』
  
『你写的一封信。』像开玩笑一样。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不论信里写了什么都没关系，不会改变任何事。『是给我的。让我在你死后打开的。』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塞西莉亚突然胃中一紧。
  
Chapter_1
  
故事始于柏林墙。
  
要不是因为柏林墙，塞西莉亚永远不会发现那封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餐桌旁，强忍着打开它的冲动。
  
信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正面有蓝色圆珠笔潦草写下的一行字。笔迹那么熟悉，熟悉得像是塞西莉亚自己写下的。她将信封翻过一面，看到信封背面已用黄色胶带封好。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几年前？无从确定。感觉已经很久了。
  
塞西莉亚不打算将它打开，很显然她不应该那样做。塞西莉亚可是天底下最固执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不打开它，那就没必要再想。
  
然而说真的，她打开了信又怎样呢？有什么大不了的，换做任何女人都会不假思索地把信打开。塞西莉亚在心里列举出自己的朋友，想象着她们可能给出的建议。
  
米利恩·欧本：“没错，打开它！”
  
艾丽卡·埃及克里夫：“开什么玩笑？现在就打开啊！”
  
劳拉·马克思：“没错，你应该打开它，还应该大声地把信的内容读给我听。”
  
莎拉·萨克斯。其实没必要问莎拉，她永远做不了决定，总是紧皱眉心纠结着各种选择，就连要杯咖啡还是要杯茶的问题都能让她思考上一分钟，然后回答：“咖啡！不，等会儿，还是来杯茶好了！”这个问题也不会例外。
  
马哈里亚·拉马钱德兰：“绝对不行！这样做太不尊重你丈夫了，你可千万别打开。”在道德是非方面，马哈里亚有着自己的严格标准。
  
塞西莉亚把信留在桌上，起身去烧水。
  
该死的柏林墙，该死的冷战，还有那个40年代日日盘算着怎样对付那帮忘恩负义的德国佬的家伙。好吧，管它是哪个年代，总之，那家伙有一天打个响指便生出了个新点子：“好家伙，我知道怎么办了！不如我们造一堵又高又大的围墙，把那帮坏家伙围进去！”
  
好吧，权当那家伙没操着一口英国军士长的口音。
  
假如以斯帖知道是谁想出了建造柏林墙的点子，多半会连他的出生日期一起告诉你。一定是个男人。只有男人才能想出这么残忍的法子，如此愚蠢却还算得上有效的法子。
  
这算不算性别歧视？
  
她灌好水壶，打着火，用纸巾擦干水槽里溅出的水滴，把水槽擦得发亮。
  
孩子学校里有位母亲，她的三个儿子和塞西莉亚的三个女儿差不多大。上个礼拜节日委员会开会前，她曾说塞西莉亚有丁丁点点的性别歧视。塞西莉亚记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当她在说笑。无论怎样，难道女人就不能在接下来的两千年里性别歧视吗？像过去的男人对待女人那样，他们已经亏欠女人太多了。
  
也许她真是个性别歧视者。
  
水已经烧开了。塞西莉亚搅拌着一杯格雷伯爵茶，看着墨汁般的黑色茶水打转。这世上还有比性别歧视者更糟糕的人。比如，那些说“丁丁点点”时就会做作地把手指捏在一起的人。
  
塞西莉亚望着杯里的茶水叹了口气。这时候要来杯酒才好，可她得为大斋节 [1]忌酒，还有六天才可以结束。塞西莉亚有瓶上好的设拉子葡萄酒，就等着复活节那天打开呢。到时会有35个大人和23个孩子来吃午饭，因此她可得把酒好好留着。在款待设宴方面塞西莉亚可是老手，复活节，母亲节，父亲节，圣诞节……她都会摆上宴席。鲍·约翰有五个弟弟，全都结了婚生了孩子，所以宴会那天一定会拥挤。提前计划是关键。精细周密地计划。
  
塞西莉亚端起茶杯又将它放在桌上。为什么非得为大斋节忌酒呢？在这个问题上波利更聪明，她所忌的不过是草莓果酱。一直以来波利对草莓果酱都没什么长久的兴趣，可现在她却总是站在打开的冰箱前渴望地盯着它们。这就是节制的力量。
  
“以斯帖！”塞西莉亚喊道。
  
以斯帖正在隔壁房间和姐妹们一起看《超级减肥王》，边看边拥着一大包数月前澳洲国庆日时留下的薯片。塞西莉亚不晓得她那三个苗条的女儿为什么爱看一帮胖子流汗、流泪、挨饿。这节目似乎没教会她们什么健康的饮食习惯。塞西莉亚本该进去把薯片没收，可是为了让三个姑娘晚餐时毫无怨言地吃掉鲑鱼和花椰菜，她可没勇气在这时引起争执。
  
她听到高音量的电视里传来一个声音：“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说得没错，塞西莉亚很清楚。不过事实上，她还是不愿看到年轻姑娘们的小脸蛋上偶尔闪过的厌恶。一直以来她都很小心，不在女儿面前挑剔他人的身材，事实上她在朋友们面前也甚少如此。那天马哈里亚超大声地抱怨了一句：“上帝啊，快看看我的肚子！”边说还边捏着肚子上的肉，好像那是什么可耻的东西。她那敏感的女儿们都听见了。马哈里亚，你可真行，还嫌姑娘们每天听到的关于身材的负面信息不够似的。
  
事实上马哈里亚的腹部的确是变胖了一些。
  
“以斯帖！”塞西莉亚又喊了一声。
  
“怎么了？”以斯帖的回应耐心而无奈，像是对妈妈的无意模仿。
  
“建造柏林墙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大伙儿都认为是尼基塔·赫鲁晓夫！”以斯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个外国名字在以斯帖嘴里被冠上了她自己理解的俄国口音，读起来别有风味，“他好像是俄国总理什么的，而且——”
  
以斯帖的姐妹们以一贯的“礼貌”打断了她：
  
“闭嘴，以斯帖！”
  
“以斯帖！我听不见电视的声音了！”
  
“谢谢，亲爱的！”塞西莉亚喝了口茶，想象赫鲁晓夫做决定时的样子。
  
不，赫鲁晓夫先生，您用不着建那样一堵墙。我明白资本主义不是这世界的终极要义，只要瞧瞧我上一张信用卡账单就能明白。不过您真该三思而行。
  
那样的话，十五年后的今天，塞西莉亚就不会找到这封让她如此……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心神不宁。没错，如此让她心神不宁的信。
  
塞西莉亚喜欢宁静专注的感觉，事实上她还为自己宁静专注的本事颇为骄傲。她的日常生活由千百件琐碎小事构成——“要买香菜了”，“记得带伊莎贝尔去理发”，“陪以斯帖参加言语治疗的时候谁领波利上芭蕾课”。她的生活就像是伊莎贝尔每天玩的拼图。不同的是，塞西莉亚可没耐心思考怎样拼图，她早知道自己琐碎的生活拼图要怎么拼，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塞西莉亚的生活没什么特殊之处。她有几个在上学的孩子，她会在特百惠做兼职顾问，她不是什么演员、精算师，也不是家住福蒙特州的女诗人。塞西莉亚最近发现自己的高中同学利兹·布罗根已成了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知名诗人，现在就住在福蒙特州。那个爱吃芝士和蔬菜三明治，还老是赶不上校车的利兹？塞西莉亚花了好大工夫才接受这讨厌的事实。她倒不想当什么诗人，不过她早该想到，同学中若有谁能过上精彩的日子，那人一定是利兹·布罗根。
  
事实上，塞西莉亚最想做的还是普通人。“我就是我，一个典型的城郊妈妈。”她有时会这样想，好像有人会因为她不愿成为一个不平凡的女人而指责她。
  
其他妈妈每每谈到生活的重负，谈到自己无法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时，总会不约而同地感叹：“塞西莉亚，你是怎么做到的？” 塞西莉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根本不明白，专注究竟算什么难事。
  
可是，出于某些原因，塞西莉亚此刻怎样都无法专注。这不合逻辑。
  
也许这一切和那封信没什么关系，全是荷尔蒙作祟。按照亚瑟医生的话来说，她这会儿正处在更年期。（“哦，我才没有！”塞西莉亚当时不假思索地反驳，把他的话当作不靠谱的玩笑。）
  
也许这就是一些女人经历过的焦虑症。那些女人。塞西莉亚一直觉得人们紧张焦虑的样子很可爱，特别是像萨莎·萨克斯那种爱紧张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拍一拍她们装满担忧的脑袋。
  
也许打开了信也无法帮她找回专注感。她还有很多事要干呢，两筐衣服要叠，三通紧急电话要打，要为校园网项目组的组员们烘焙无谷蛋白烤片，明天就是项目组开会的日子了。
  
还有许多信之外的事能让塞西莉亚感到焦虑。
  
例如，性事。这事最近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塞西莉亚皱着眉头摸摸自己的腰间，就是普拉提老师所说的“外斜肌”。瞧瞧，性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现在已经不再想了。她努力不让自己想，只是这努力看似没什么结果。
  
去年的那个早晨，塞西莉亚感受到了自己生活的脆弱，这种围着厨房和洗衣间转的生活脆弱得仿佛能在一瞬间被偷走。平凡的生活会转眼间消失，你突然成了一个双膝跪地仰面望天的女人。一些女人开始奔走呼救，另一些却把头扭向一边。人们什么话都没说，你却能感受到他们想说什么：“可别让这厄运降临到我身上！”
  
塞西莉亚脑中闪现过上千次的场景又一次再现：小蜘蛛侠飞了出去。她是众多奔跑呼救的女人中的一员。她拉开车门，心中十分确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不是她的学校，不是她的社区也不是她的教区。她的女儿们从没和这个小男孩一块儿玩过，她也没和那个跪地的女人共饮过咖啡。事故发生的时候，那女人只是碰巧站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一个年约五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蓝色的蜘蛛侠套装，牵着妈妈的手等在马路一旁。那天是儿童图书周，小男孩大概为此好好打扮了一番。塞西莉亚当时看着他还想：“看，蜘蛛侠可不是书里的人物。”她怎么会想到小男孩会突然松开妈妈的手跑进车流中。塞西莉亚尖叫一声，她还记得自己本能地猛按喇叭。
  
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塞西莉亚就不会看见这惨剧发生了。只要再晚上十分钟，男孩的死对她而言就只是一场普通的路面封锁。而现在，它却成了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就因为这个，她的孙儿们有一天可能会对她抱怨：“你把我的手牵太紧了，奶奶。”
  
显然，小蜘蛛侠和这封信没有任何联系。
  
他总在一些奇怪的时候溜进她的脑子。
  
塞西莉亚用手指弹了弹信封，又拾起以斯帖从图书馆借的书：《柏林墙的兴衰》。
  
柏林墙。真是好极了。
  
直到今天早餐时塞西莉亚才知道柏林墙将成为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部分。
  
那时候餐桌前只坐着塞西莉亚和以斯帖。鲍·约翰还在芝加哥，这周五才能回来，伊莎贝尔和波利还在睡觉。
  
大多数早晨塞西莉亚都不会坐下。她通常会边站着吃早餐，边忙着其他的事情，比如准备午餐，鼓捣洗碗机，用iPad查看特百惠订单以及给客户发短信。她很少有机会能和自己古怪又可爱的二女儿独处。她端着麦片粥坐下，等以斯帖泡好自己的早餐。
  
塞西莉亚很清楚该如何与女儿们相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到了一定时候她们自然会告诉你她们的想法。这个过程就像钓鱼，要的是安静和耐心。（至少人们口中的钓鱼就是这样。塞西莉亚宁愿把钉子敲进额头也不愿去钓鱼。）
  
安静的感觉让塞西莉亚有些不自在，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健谈的人。“说真的，你那嘴是不是永远都闭不上？”她的一个前男友曾这样说过。她紧张的时候更会滔滔不绝，说这话的前男友一定是让她紧张了。不过，她开心时话也挺多。
  
今天早晨，塞西莉亚什么都没说。她确信以斯帖会先开口，她边吃边等。
  
“妈妈，”以斯帖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有些沙哑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乘着他们自制的热气球逃出了柏林墙？”
  
“这我可不知道。”塞西莉亚这样回答道，虽说她可能早就知道。
  
“再见，泰坦尼克号；你好，柏林墙。”塞西莉亚在心里默念。
  
她更希望以斯帖能同自己分享她此刻的真实感觉，分享她的烦恼，不论是关于学校的还是朋友的，她希望以斯帖能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甚至包括对性的问题。不过，柏林墙也可以谈。
  
以斯帖三岁起就对这些事有了兴趣，更准确地说，她痴迷于这一类问题。她的第一个兴趣是恐龙。当然，很多孩子都对恐龙感兴趣，但以斯帖对恐龙的痴迷程度夸张得有些古怪。除了恐龙，任何东西都没法儿引起她的兴趣。她会画恐龙，和恐龙玩偶一起玩，打扮得也像只恐龙。“我不是以斯帖，”她会说，“我是霸王龙。”她的每个睡前故事都是关于恐龙的，与她的每次对话或多或少都和恐龙有关。可是，塞西莉亚对恐龙的热情只有五分钟。（它们早就灭绝了！有什么好说的！）幸运的是鲍·约翰对恐龙挺有兴趣，他会领着以斯帖去博物馆，还会给她带相关的书，聊到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时他们能聊上4个小时。
  
即恐龙之后，云霄飞车、甘蔗蟾蜍都成为过以斯帖的“兴趣点”，最近的则是泰坦尼克号。她今年10岁了，已经可以在图书馆和互联网上搜索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她搜集到的信息时常让塞西莉亚惊讶不已。哪个10岁小孩睡前会举着一本又大又厚，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的历史书看呢？
  
“要多多鼓励她！”以斯帖的老师们说。不过有时候，塞西莉亚也会感到有些担忧。在她看来，以斯帖或许有点自闭症，至少和自闭症人群有相似之处。当塞西莉亚谈到自己的担忧时，她的母亲大笑着回答：“但以斯帖像极了你从前的样子！”（这才不是真的。将芭比娃娃们整整齐齐摆放好同这个可不一样。）
  
“事实上我有一块柏林墙的墙砖。”塞西莉亚突然想起这事。她看到以斯帖的眼神开始放光。“柏林墙被摧毁时我正在德国。”
  
“我能看看吗？”以斯帖问。
  
“把它给你都行，亲爱的。”
  
珠宝和衣服给伊莎贝尔和波利。一块柏林墙的墙砖，给以斯帖。
  
1990年的塞西莉亚不过二十岁，她与好友莎拉·萨克斯一同来了场为时六周的欧洲游。那时候距柏林墙倒塌不过数月。莎拉的犹豫不决同塞西莉亚的雷厉风行互为补充，她们成了极好的旅伴，一路上风平浪静，相处融洽。
  
她们行到柏林时，见到旅客们在柏林墙边排着长队，大家想方设法地要留下一块碎石做纪念品。他们用钥匙撬，用石头砸，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城墙仿佛是巨龙的尸体，这巨龙曾是全城人的梦魇，而如今蜂拥而至的旅客们要将它一点点吞没。
  
没有像样的工具很难撬下一块完整墙砖，因此塞西莉亚和莎拉决定（好吧，其实做决定的人只有塞西莉亚）从那些有远见的当地人手里买上一块。这些人在墙边铺上毯子摆摊卖砖，什么样的墙砖都有卖，从弹珠大小的灰色石块到有涂鸦的巨石。
  
塞西莉亚记不得自己为小小的灰色石块付了多少钱，它看上去和前院的小石头没什么两样。“它可能真是谁家院子里的。”莎拉在回程的火车上说，说完二人都为自己的轻信哈哈大笑。没关系，至少在她们眼中这小石块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塞西莉亚把她的小石块放进一只纸袋里，在袋子上写道“我自己的柏林墙”。回到澳大利亚后，她把这袋子连同杯垫、火车票、菜单、外国币等纪念品一起扔进了收纳盒。
  
此时的塞西莉亚多希望自己当年能更仔细地看，多听听关于城墙的奇闻逸事，多拍些照片，好和以斯帖分享。可惜，那趟柏林之旅让塞西莉亚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的却是一个帅哥。在夜店里，帅哥把自己饮料中的冰块一块块拿出来放到塞西莉亚的锁骨上，然后塞西莉亚吻了那个棕色头发的德国帅哥。这举动在当时是那么诱惑那么情色，而现在塞西莉亚只觉得腻味、不卫生。
  
如果，她是个好奇心强，对政治感兴趣的姑娘，那么她一定会关心当地的生活，那么现在她就可以跟女儿说说柏林墙内的人们的生活了。可是，她不是，她和女儿分享的只能是那个吻，还有那些腻味、不卫生的小冰块。当然，伊莎贝尔与波利会对吻和冰块的故事感兴趣。至少波利会，伊莎贝尔大概已经过了愿意听自己母亲和别人接吻的年纪。
  
塞西莉亚将“把柏林墙砖找出来”放上今日议程（今天共有25件事要做，她已将它们列在手机上）。下午两点的时候，塞西莉亚上了阁楼，想要找到那块灰色的石块。
  
“阁楼”这词有些夸张，所谓“阁楼”不过是位于屋顶的一间小储物室，拉开屋顶的活门顺着梯子爬上去就是。
  
爬进储物室后塞西莉亚得弯着膝盖才不会碰到脑袋。这地方鲍·约翰是绝不会来的。他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为了不搭电梯，他每天上班都爬楼梯到六楼。这可怜人经常会梦见自己被困在一间墙壁不断收缩的房间里。“墙！”他总会高喊一声然后汗淋淋地睁大双眼惊醒。“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不是被锁进过衣橱里？”塞西莉亚问过他一次。虽是这样问，她其实不会把这件事归咎于鲍·约翰的母亲。不过鲍·约翰肯定自己从未被锁进过衣橱里。
  
“事实上，鲍·约翰小时候从未做过这样的噩梦，”鲍·约翰的母亲说，“他那时候睡得可香了。你们晚餐是不是吃得太丰盛了？”渐渐地，塞西莉亚也就习惯了他的噩梦。
  
阁楼非常狭小，里面塞满了东西，不过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来“整理”已成了塞西莉亚的一大特征、习惯，甚至技能。她总是在整理，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大伙儿都知道。
  
如果做妈妈是一项运动的话，她一定是这项目最好的运动员了。她似乎永远都在思考：“我还能怎样再努力一把？怎样把生活安排得更有条理而不失控呢？”这正是为什么妹妹布里奇特的房间内老是尘土飞扬，而塞西莉亚连阁楼都整齐地堆满贴上标签的白色储物柜的原因。
  
阁楼里唯一不那么像塞西莉亚作风的是角落里堆放的鞋盒。它们都是鲍·约翰的，他喜欢把每年的账目清单放在鞋盒里。这习惯已经很多年了，在他认识塞西莉亚之前就有。鲍·约翰为此觉得骄傲，塞西莉亚却只得忍住不提档案柜其实比鞋盒方便得多。
  
多亏了储物柜上贴着标签，塞西莉亚一下子就找到了她的柏林墙砖块。她打开了贴着“塞西莉亚：旅行/苏联 1985—1990”的收纳箱，找到那只已经褪了色的棕色纸袋。这是她的一小块历史。她拿出那块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水泥的东西，把它放在手掌上。它比记忆中还要小，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希望它能换回以斯帖难得的笑容。
  
接下来塞西莉亚让自己分了会儿心。没错，她的确干得不错，但她终究不是机器，有时候还是得分会儿心的。塞西莉亚笑着从盒子里拿起她和德国帅哥的合影。这个男孩和柏林墙块一样，远没有记忆中那么帅。耳边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塞西莉亚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出来，她猛地起身，脑袋重重地磕到天花板上。墙！墙！她踉跄着退了几步，结果手肘撞到了鲍·约翰的那堆鞋盒。
  
至少三个鞋盒掉了下来，里面的纸片像山崩一样散了出来。好吧，用鞋盒装文件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塞西莉亚骂了一句，用手揉揉脑袋，刚才那下撞得可不轻。她看到鞋盒里装满了账目清单，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塞西莉亚把散落的收据塞进一只鞋盒，她的目光落到了一只写着自己名字的白色商务信封上。
  
她拿起信封，上面留着鲍·约翰的字。
  
上面写道：
  
给我的妻子，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
  
本人死后方能开启
  
塞西莉亚见了哈哈大笑，又赶紧停了下来。那样子好像她在一个派对上，突然发现自己为之大笑的内容其实不是笑话，而是相当严肃的话题。
  
她又读了一遍：“给我的妻子，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真奇怪，塞西莉亚觉得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热，好像碰到了什么尴尬的事。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自己？她不确定。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像是抓到他在浴室里自渎一样，莫名觉得羞耻。（米利恩·欧本有一次就撞见道格在浴室里自渎。糟糕透了！一天，当米利恩喝下两杯香槟后这秘密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而大家一旦知道了这事，也就再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
  
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塞西莉亚想立刻把信撕开。什么都别想，在理智恢复前赶紧行动，就像她有时候不假思索地把最后一块饼干或巧克力塞进嘴里那样。
  
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塞西莉亚这才意识到自己全然忘了时间，她没戴手表。
  
她把剩下的文件塞进鞋盒，带着柏林墙砖和信下了楼。
  
离开阁楼后，塞西莉亚迅速回到了自己快节奏的生活。特百惠有一个大单要送，要去学校接孩子，要买些鱼来做晚餐（她和女儿会在鲍·约翰出差期间吃很多鱼，因为丈夫极讨厌吃鱼），还有电话要回。他们教区的牧师乔神父之前来电提醒过塞西莉亚，明天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他们似乎很关心出席葬礼的人数。塞西莉亚当然会前往。她把鲍·约翰神秘的信件放在冰箱顶上，赶在午餐开始前把柏林墙的砖块给了以斯帖。
  
“谢谢，”以斯帖怀着崇敬的情感接过石块，“它是从墙的哪个部位取来的？”
  
“应该是离查理检查站不远的地方。”塞西莉亚佯装自信地回答。她实际上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知道那个穿着红色T恤白色牛仔裤的冰块脸的男人曾把我的马尾辫捏在指间，赞叹它‘真是漂亮’。”她暗自想着。
  
“这东西值钱吗？”波利问。
  
“我有个疑问。你怎么证明它是从柏林墙中取出来的？”伊莎贝尔问，“它看上去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
  
“DMA测试。”波利抢着回答。看来孩子们看电视的时间太长了。
  
“DNA测试，不是DMA。再说那测试是针对人的。”以斯帖回应道。
  
“我懂！”波利气呼呼的，她发现自己所说的姐姐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
  
“你们猜超级减肥王今晚会淘汰谁？”塞西莉亚嘴上说着话，心里却在想，“是的，没错，不管你是谁，窥探我生活的家伙。我就是能把话题从教育孩子的现代历史上转移到对她们毫无益处的电视节目上。这样做至少能少些乱子、省点心。”鲍·约翰如果在家的话，她可能不会这样改变话题。有观众在场的时候她似乎能做个更棒的母亲。
  
于是，剩下的时间女儿们讨论的都是超级减肥王了，而塞西莉亚只得佯装兴趣，边听边参与话题讨论，还想着冰箱上的信。等餐桌收拾好了，孩子们都去看电视了，她要把信拿来瞧瞧。
  
此刻，塞西莉亚放下茶杯，在灯下举起信封。她很快为自己感到好笑，信封内的信纸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字她可破译不了。
  
鲍·约翰也许在电视上看到了阿富汗战场的士兵们给家人写遗书，才模仿他们也写了一封吧。
  
塞西莉亚实在无法想象他坐下写这封信的样子。实在伤感。
  
好的方面是，即便是想到死亡时，他还想让亲人们知道自己有多爱他们。
  
本人死后方能开启。
  
他为什么会想到死？难道他生病了？不过这信似乎是很久以前写的，而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再说他几周前才做过体检，库勒格医生说他壮得像头骏马。接下来的几天他还让波利挥舞着茶巾骑在他肩上，学着马满屋子跑。
  
想到这场景塞西莉亚不由得露出笑容，焦虑一扫而空。几年前鲍·约翰心血来潮写下这信。只是这样而已，她才不会仅仅因为好奇就把信打开呢。
  
塞西莉亚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八点了，鲍·约翰很快会打来电话。每次出门时他都会在这时候打电话回家。
  
塞西莉亚不打算和他说信的事儿。这话题会让他尴尬，再说这事也不适合在电话中聊。
  
还有个问题，鲍·约翰去世后她找到这封信的可能性有多大呢？也许她永远发现不了！为什么不把信交给他们的律师，也就是米利恩的丈夫道格·欧本呢？每当想起他，塞西莉亚总忍不住想到他在浴室里干那事的样子。当然这和他作为律师的本领没有直接关系，不过这或多或少能证明米利恩的床上功夫。（塞西莉亚同米利恩总会做些无关痛痒的竞争。）
  
好吧，现在可不是什么得意的好时候。“停下！别再想着性了。”
  
无论如何，鲍·约翰不把信交给道格真不明智。他要是去世了，塞西莉亚可能会洁癖发作把这些鞋盒直接扔掉，根本不会管里面装了什么。鲍·约翰若真想让她找到这信，又怎么会把它放在一只那么普通的鞋盒里呢？
  
为什么不把信和遗嘱备份或是与人身保险放在一起呢？
  
鲍·约翰是塞西莉亚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可他在生活哲学方面糟得一塌糊涂。
  
“真不知道男人们是怎样统治世界的！”今天早晨塞西莉亚还这样对妹妹布里奇特说。鲍·约翰在芝加哥把租车的钥匙丢了。他的短信让塞西莉亚有些抓狂。她一点也帮不上他！鲍·约翰明知道没人帮得了他，却还是把钥匙弄丢了。这男人经常弄丢东西。上次出国时他就把笔记本电脑落在了出租车上。钱包、手机、钥匙，结婚戒指。他的东西好像总会从身边溜走。
  
“他们很会修路修桥什么的。”布里奇特回答，“你呢？你能造出一间小屋吗？一间小泥屋？”
  
“我能造小屋。”
  
“也许吧。”布里奇特抱怨了一声，好像刚才说错了话，“不管怎样，男人们并没有统治世界。这世上还有女总理呢。再说你有你统治的世界，费兹帕特里克家，圣安吉拉小学，还有特百惠世界。”
  
塞西莉亚是圣安吉拉小学的家长会主席，还是澳大利亚区特百惠最佳顾问的第十一名。在她妹妹看来，这两种身份都挺滑稽的。
  
“我才没有统治费兹帕特里克家。”塞西莉亚辩白道。
  
“是啊，你没有。”布里奇特狂笑着说。
  
如果塞西莉亚这时候去世了，费兹帕特里克家将会……好吧，这事简直想都不敢想。鲍·约翰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她留下的一封信。他要的是一整本家务手册，包括一张标明洗衣房在哪儿、碗柜在哪儿的家庭地图。
  
电话铃响了，塞西莉亚一把拿起话筒。
  
“让我猜猜，我们的小宝贝们又在看那些肥仔，对吗？”鲍·约翰说。塞西莉亚很爱听他电话里的声音：低沉、温暖且让人感到欣慰。没错，她的丈夫的确无可救药，丢三落四，惯性拖延，不过却以独特的方式照顾着妻女。老派，有责任心，好像在说：“我生来就是个爱家的好男人。”布里奇特说得没错，塞西莉亚的确统治着自己的家庭。可她明白，一旦有危险发生，鲍·约翰一定会站出来保护家人。他会用胸口替她们挡子弹，为她们搭建小屋，带她们逃离地狱。而一切危险过去后，他又会恢复之前的样子，心甘情愿地归顺塞西莉亚。他会笑着拍拍自己瘪下去的口袋说：“你们瞧见我的钱包了吗？”
  
目睹小蜘蛛侠意外的第一时间她就给鲍·约翰打去电话。按键时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找到那封信了。”塞西莉亚的手指划过信封上的一行字。在听见鲍·约翰声音的那一秒，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忍不住问他的。他们已经结婚十五年了，两人之间从没有过秘密。
  
“什么信？”
  
“你写的一封信。”塞西莉亚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轻松，像开玩笑一样。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不论信里写了什么都没关系，不会改变任何事。“是给我的。让我在你死后打开的。”虽说想要显得轻松，可是对自己的丈夫说“你死后”这话，她的语调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奇怪。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一瞬间塞西莉亚甚至以为电话断了，可她又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嘈杂的背景声。这电话似乎是在餐馆里打来的。
  
她突然胃中一紧。
  
“鲍·约翰？”
  
Chapter_2
  
“如果这是个玩笑，”苔丝嚷着，“那可一点也不好笑。”威尔将手伸到她的一条胳膊上，费莉希蒂则伸手到另一条胳膊上，像两片书夹一样把她夹在中间。
  
“我们实在非常非常抱歉。”费莉希蒂说。
  
“非常抱歉。”威尔学着费莉希蒂的话，像在唱二重唱。
  
他们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这桌子有时会用来开会，但大多数时候都用来吃比萨。威尔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苔丝能清晰地看到他一根根黑色的头发茬，像是长在白色皮肤上的迷你稻谷。费莉希蒂的脖子上有三块明显的红斑。
  
苔丝望着那红斑一怔，似乎那就是答案。那红斑看上去像是手指印。苔丝好不容易抬起头看费莉希蒂的眼睛。费莉希蒂生了一双美丽的绿色杏眼，美得常让人感叹：“这胖姑娘居然有对这么好看的眼睛！”而现在，她双眼通红，满是泪水。
  
“这就对了，”苔丝说道，“这就意味着你们俩……”她哽咽了。
  
“我们想让你知道，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费莉希蒂打断道。
  
“我们没有……你懂的。”威尔补充道。
  
“我们没有一起睡。”
  
苔丝看到他俩露出骄傲的神色，似乎还在期待自己为他们的克制而鼓掌。
  
“绝对没有。”威尔说。
  
“可你想这么干来着。”苔丝几乎要为这荒唐的事实苦笑，“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吗？你想要和她一起睡。”
  
他俩一定接过吻了。那可比一起睡还要糟。人人都知道偷偷的一个香吻是这世上最撩人的事。
  
费莉希蒂脖子上的红印扩展到下巴，像是得了什么罕见的传染病。
  
“我们实在非常抱歉，”威尔又说了一遍，“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努力不让它发生。”
  
“真的，”费莉希蒂解释道，“已经有几个月了。你明白，我们——”
  
“几个月了？都已经几个月了！”
  
“真的没发生什么。”威尔露出如在教堂中吟诵般虔诚的表情。
  
“已经发生了，”苔丝说，“一些意义重大的事。”谁能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冷酷的话呢？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水泥墙一样冰冷。
  
“对不起。”威尔继续苦劝，“我是说——你懂的。”
  
费莉希蒂用手盖住前额的指印啜泣起来。“哦，苔丝。”
  
苔丝不自觉地伸手去安慰她。一直以来她们都亲如姐妹。她们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分别生下这两个独生女。她们年纪相差不过六个月，无论做什么都是两人一起。
  
苔丝曾经揍过一个男孩，一记右勾拳打在男生的下巴上，就因为他嘲笑费莉希蒂是头小象。上学的时候，费莉希蒂看上去还真像头小象。长大以后，费莉希蒂成了个胖女人，一个长着漂亮脸蛋的胖女人。她把可乐当水喝，从不节食和运动，似乎对自己的体重不以为然。然而，六个月前费莉希蒂戒掉了可乐，开始体重管理计划，还开始了锻炼。她瘦了四十千克，成为了真正的漂亮女人。她正是《超级减肥王》想找的那种人，一个困在肥胖身体里的美人。
  
苔丝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也许她能遇见一个好男人，”她曾对威尔说，“她现在可变得自信多了。”
  
费莉希蒂确实遇见了一个好男人，他的名字叫威尔，苔丝心中最好的男人，她的丈夫。插足表姐的婚姻，偷走表姐的丈夫，这可真得有极大的自信心才能办到。
  
“对不起，我现在真想去死。”费莉希蒂哽咽着说。
  
苔丝将手抽了回来。费莉希蒂——尖酸、辛辣、聪慧、有趣，胖胖的费莉希蒂，真像个美国拉拉队长。
  
威尔仰头盯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苔丝上次见他流泪还是利亚姆出生的时候。
  
苔丝的眼睛干干的，心内猛地一惊，感到自己的生活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危险中。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别管它。”威尔说，“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苔丝站起身来，到桌前拿起电话。
  
“TWF广告。”她接通电话。
  
“苔丝，亲爱的。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不过我们遇上了些小麻烦。”
  
电话那头是德克·弗里曼，佩特拉制药公司的市场总监，佩特拉制药公司是他们最重要的金主。苔丝的工作就是让德克感觉自己受重视。尽管德克已经五十六岁，而且从没担任过比中层主管更高的职位，可他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苔丝就是他的仆人，女佣，低贱侍女，不论他让苔丝干什么她都会照做，不论他是轻浮、暴戾还是苛刻。
  
“止咳糖浆包装上的龙形图案完全上错了颜色，”德克说，“那颜色太紫了，实在太紫。咱们已经开始印刷了？”
  
没错，印刷已经开始了。五千只小包装盒上已经印好五千只泛着紫光、张牙舞爪的龙。
  
苔丝为了那些龙花了多少工夫啊，邮件和讨论多到数不清。而就在苔丝为龙形图案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威尔和费莉希蒂勾搭上了。
  
“还没有呢，”苔丝的目光落在桌边的丈夫和表妹身上，他们正低头检查身上的手指印，就像被留堂的中学生，“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德克。”
  
“哦，我还以为已经——嗯哼，很好。”德克没能藏好他的失望。他就想让苔丝陷入恐慌，苔丝惊慌失措的声音于他简直太悦耳了。
  
他忽然嗓音一沉，语气果断得像个带兵打仗的军官。“我要你全面停止关于止咳糖浆的工作，明白吗？全部！”
  
“明白了。停止关于止咳糖浆的一切工作。”
  
“我回头再打给你。”
  
德克挂断了电话。包装的颜色没什么不对的。第二天他又打电话来说颜色没问题。他如此反复不过是为了感受自己权力强大，哪怕只是片刻。他的强大如此脆弱，制药公司里随便哪个年轻新锐都会让他感到低人一等。
  
“止咳糖浆的包装今天已经送去印刷了。”费莉希蒂转过身担忧地望着苔丝。
  
“没事。”苔丝回答。
  
“可他要真想改——”威尔试着打开话题。
  
“我说了没事！”
  
苔丝其实没有表现得太生气，至少目前还没有。可她能感觉到自己像个随时会炸掉的气球，这是她从未曾经历过的。她的愤怒随时都有可能像火箭弹一样发射，毁掉身边的一切。
  
苔丝没再坐下，而是转身查看记录有工作信息的白板。
  
止咳糖浆包装！
  
《羽毛报》广告！！
  
床品网站:）
  
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随意散漫的感叹号还真有意思。在床品网站旁画上笑脸符号是因为他们挤掉了好几家大公司好不容易才得到这工作。笑脸符号是昨天画上去的，那时她还未发现威尔和费莉希蒂的事。在她画笑脸的时候，他们是否在身后互换了怜悯的眼神？“你说，要是告诉她我们的秘密，她还会画笑脸吗？”
  
电话铃声又响了。
  
这次苔丝让它转进了语音信箱。
  
TWF广告。三个名字的头字母连在一起，苔丝、威尔、费莉希蒂，他们三人真的把一次突发奇想变成了现实。
  
去年，苔丝还在悉尼，同费莉希蒂的父母，也就是玛丽阿姨和费尔姨夫过圣诞节。当时费莉希蒂还是个塞在22码裙子里的胖妞。 平安夜那晚的烧烤晚会，她们享用了传统的澳式香肠、奶油意大利面沙拉、奶油蛋白甜饼。费莉希蒂和威尔相互抱怨着各自的工作，无能的上司、愚蠢的同僚、漏风的办公室以及此类种种。
  
“呀，你可真是个不幸的家伙。”费尔姨夫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他已经退休了。
  
“既然如此，你们三个为什么不一起工作呢？”苔丝的母亲问。
  
他们从事的领域的确相近。苔丝在一家墨守成规的法律出版集团做市场交流部主管，威尔在一家蒸蒸日上的广告机构做创意总监（他们实际上正是因此相遇的，苔丝曾是威尔的客户），费莉希蒂则一直为一位暴君做平面设计。
  
聊到这一点，他们一下子生出许多想法。吃蛋白甜饼的时候他们已经基本确定：威尔要做创意总监，这是毫无疑问的！费莉希蒂可以做艺术总监，这也不容置疑！苔丝能做业务经理！这一点倒没那么有说服力。她可从没干过这类工作。一直以来她做的都是甲方，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少许内向。
  
事实上几周前，苔丝还在候诊区的《读者文摘》上做了一篇关于“你是否有社交焦虑症”的小测试。而她选择的答案都是“C”。这结果证明她的确有社交焦虑症，最好向专业人员寻求帮助或是“加入互助组”。每个做了测验的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论。要不是怀疑自己有社交恐惧症，你怎么会来做这测验呢，你一定在忙着和接待员聊天。
  
苔丝没去寻求什么专业人员的帮助，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有社交焦虑症。包括威尔和费莉希蒂她认为最亲密的两个人。她要真对他们说了，这问题就真成了问题。和别人交流时，他们俩一定会暗自观察苔丝，若是发现一丁点害羞的痕迹，就会断定她出了问题。正确的做法是“把它隐藏起来”。苔丝小时候，母亲曾说她的害羞有时是自私的表现。“像你那样高抬下巴，人们会以为你不喜欢他们！”苔丝把这话听进心里，努力学着控制心脏的狂跳去和人聊天。她强迫自己迎上他人的目光，尽管她的内心尖叫着：“看别的地方！快看别的地方！”她还会用“我有点儿感冒”来解释自己干涩的嗓音。她得学着掩饰社交焦虑症，像其他人隐藏乳糖不耐症和敏感肌肤一样。
  
回想起来，最初苔丝并没有对悉尼的那段谈话上心。那不过是醉后的玩笑。他们才不会一起工作呢，而她也不会做什么客户总监。
  
然而，等他们回到墨尔本后，威尔和费莉希蒂却认真考虑起事情的可行性来。苔丝的屋子里有间巨大的地下室，是上任屋主修建的，还另修了单独的入口。事实上他们没什么好失去的，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他们早就为房贷预留了钱，费莉希蒂还能和他们住在一块儿。就算生意真失败了，大不了再做回之前的工作。
  
苔丝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愉快地辞去了工作。然而当她第一次坐在一位潜在客户的办公室时，只有将双手夹在膝盖间才能忍住颤抖。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抖。即使已过去了十八个月，每见一位新客户苔丝还会感到紧张。奇怪的是，她还算胜任这份工作。“你和其他广告公司的人不一样，”一位客户曾在双方意向达成时对她说，“你更善于倾听，而不是夸夸其谈。”
  
每当结束一场会谈，苔丝都如获新生，飘飘然像是漫步云端。她又成功了，成功战胜了一头猛兽。更妙的是，依然没人发现她焦虑的小秘密。苔丝带来了客户，他们的生意一步步走向正轨。他们为一间化妆品公司做的产品发布会甚至获得了一项行销奖的提名。
  
苔丝扮演的角色决定她大多时候都不在家庭办公室里，这便给威尔与费莉希蒂制造了大量的独处机会。若有人问起她是否会因此而担忧，她一定会大笑着回答：“威尔不过是把费莉希蒂看做亲妹妹！”
  
苔丝将目光从白板上抽离，只觉得双腿发软，于是走到桌子另一头坐下。
  
这是周一的下午六点钟。
  
威尔走上楼，表示自己和费莉希蒂有些话要对苔丝说。那时候本有很多事能让苔丝分心。苔丝刚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她在打网球时摔碎了脚踝。母亲说她得拄上八个礼拜的拐杖，因此今年的复活节能否在悉尼而不是墨尔本过？
  
离家十五年来，苔丝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为何没住得离母亲更近一些。
  
“后天接完孩子放学我会赶回去，”苔丝说，“你能坚持到那时候吗？”
  
“哦，我没事的。玛丽会帮我，邻居们也会。”
  
可是玛丽阿姨不会开车，费尔姨夫也不可能每天都开车接送。再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母亲的邻居们不是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就是忙于照顾儿女小家庭的祖父祖母了。他们似乎都帮不上忙。
  
苔丝考虑着要不要明天就飞回悉尼为母亲找个护工。母亲不喜欢陌生人住在家里。可若不这样，她要怎样洗澡做饭呢？
  
尽管有那么多事等待处理，苔丝却不愿扔下利亚姆。他们班有个叫马尔库斯的男生总会给利亚姆难堪。也算不上欺负，学校一直以来对恃强凌弱的行为实施的都是零容忍政策。马尔库斯稍复杂些，他是个小疯子。
  
苔丝认为马尔库斯上学的第一天一定发生了些糟糕的事。晚餐时威尔和费莉希蒂还在楼下工作。大多数晚上，苔丝、威尔、利亚姆还有费莉希蒂都像其他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然而床品网周五上线，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一起用餐了。
  
吃晚饭时利亚姆比其他时候还要安静。他是个爱幻想、爱思考的男孩，从来不会像个话匣子似的说个没完没了。他一言不发地在香肠上淋上番茄酱，像个小大人，让人看了有些难过。
  
“今天有没有和马尔库斯一块玩儿？”苔丝问。
  
“没，”利亚姆回答，“今天是星期一。”
  
“那又怎样？”
  
利亚姆没再回答，一句话也不肯说。苔丝顿时觉得义愤填膺，看来还得再和老师谈一谈。她很确定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了却没人知道。学校操场同战场一样复杂。
  
威尔请她下楼时，苔丝心里想的就是这些：她妈妈的脚踝和捣蛋鬼马尔库斯。
  
威尔和费莉希蒂已坐在会议桌前等她了。苔丝把办公室内的咖啡杯都收拾好才坐下。费莉希蒂永远不会把一杯咖啡乖乖喝完。苔丝将半满的咖啡杯码放在桌上。“新纪录，费莉希蒂，五杯没喝完的咖啡。”
  
费莉希蒂没有搭腔。她看上去有些奇怪，像是因为咖啡杯的事感到羞愧，而这时威尔开始了他的特别声明：
  
“苔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但我和费莉希蒂相爱了。”
  
“有意思。”苔丝把咖啡杯聚拢到一起，“太好笑了。”
  
不过这看上去并不是个笑话。
  
苔丝将手放在松木桌上，愣愣地盯着它们，某个前男友曾说过最爱苔丝的手。婚礼上，威尔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戒指穿过她的指关节，引得来宾们一阵轻笑。戴上戒指后，威尔假装长舒一口气，然后偷偷地抚摸了她的手。
  
苔丝抬起头，看见威尔和费莉希蒂交换了个担忧的目光。
  
“这是真的，对吗？”苔丝问，“你们俩才是彼此的灵魂伴侣，对吗？”
  
威尔脸上的血管在狂跳，而费莉希蒂只是低头扯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他俩一定在这样想，“是的，我们是真爱。我们就是对方的灵魂伴侣。”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苔丝问，“这种所谓的‘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重要。”威尔急匆匆地回答。
  
“对我来说很重要！”苔丝抬高音量。
  
“我不确定，大约是六个月前吧？”费莉希蒂喃喃地说。
  
“就是从你开始减肥起？”苔丝问。
  
费莉希蒂耸耸肩。
  
“真有意思，她还胖着的时候你从不会多看她一眼。”苔丝对威尔说。
  
刺耳的挖苦从苔丝嘴里一跃而出。她有多久没说过这么残忍的话了？十多岁起就没有了吧。
  
苔丝从没叫过费莉希蒂胖子，也从不会聊到她的体重。
  
“苔丝，求求你——”威尔的声音不带一丝谴责，他只是绝望地请求。
  
“没关系。”费莉希蒂回答，“这是我应得的，我们应得的。”她抬起头，用谦卑的目光望着苔丝。
  
照费莉希蒂的说法，苔丝现在可以对这二人拳脚相加，多重都没关系，而他们只会静静地坐着，绝不会反抗。威尔和费莉希蒂本质上是好人，苔丝很清楚这一点。正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的态度才会“这么好”。他们理解并接受苔丝的愤怒。结果，苔丝才是那个坏人，而不是他们。他们还没有一起睡过，还没有构成实质上的出轨与背叛。他们仅仅是爱上了彼此！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级别的风流韵事，它是命运，早由天定的命运。没人会因此而责怪他们。
  
真是天才。
  
“你为什么不自己和我说？”苔丝直勾勾地看着威尔的眼睛，坚定的目光仿佛能将远走的人带回来。
  
与苔丝平凡普通的蓝色眼睛不同，威尔的眼睛呈浅褐色，睫毛又黑又密。他们儿子遗传到了这对眼睛，苔丝曾对这双眸赞不绝口。“你的儿子有对可爱的眼睛。”“那是从我丈夫身上得到的，和我可一点关系也没有。”然而这一切其实和她脱不了干系，是她的，他们都是她的！威尔的眼里总是荡漾着笑意，他似乎时刻准备着与这个世界温柔相拥。在威尔眼中，平凡单调的日常生活总是充满乐趣，而这也是苔丝最爱他的一点。
  
此刻，带着笑意的眼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乞求的目光，威尔看着苔丝，像利亚姆在超市遇见心仪的物品时一样。
  
求你了，妈妈。我想要买这糖果，不管它是不是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垃圾。虽然我答应过你不买东西，可我现在就是想要！
  
求你了，苔丝。我想要你甜美可爱的表妹。虽然我承诺过不论贫穷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与你厮守。可我现在求你了!
  
不。我不会答应你，你得不到她。我说不。
  
“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威尔继续说道，“但我们都想让你知道真相。我们不能再瞒着你了，所以……”他扬起下巴，“像这样的谈话，永远不会有什么对的时机。”
  
“‘我们’？”他们倒成了一对儿。他们早就讨论过了却没告诉她。当然了，当然不会和她一起讨论。毕竟他们“爱上的是彼此”，没有她。
  
“开诚布公的时候，我希望自己也能在场。”费莉希蒂补充道。
  
“现在还这么想吗？”苔丝几乎无法看费莉希蒂一眼，“然后呢？”
  
听到自己问出这蠢问题，苔丝恶心得简直难以置信。还会有什么然后？
  
费莉希蒂会匆匆忙忙地赶去健身班。威尔会上楼，趁利亚姆洗澡前和他聊会儿天。他们也许会聊到马尔库斯的问题。而苔丝会做晚餐，煎鸡排，原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和威尔会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一边喝一边讨论费莉希蒂未来可能遇见的好男人。
  
其实，他们早就讨论过各种可能的人选。意大利籍银行经理，大块头的熟食店老板，等等，威尔从没一拍脑门感叹说：“我怎么会忘了这个？我！我就是她的绝佳人选！”
  
这是个玩笑。苔丝忍不住想着这是个玩笑。
  
“我们明白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让一切变好，变轻松，或是正确。”威尔说，“但我们愿意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任何为你、为利亚姆好的事。”
  
“为利亚姆好。”苔丝喃喃地重复。
  
不知为何，苔丝从没想过利亚姆会知道这件事，这事和他有多大关系，会对他造成怎样的影响。利亚姆此刻就在楼上躺着看电视，他六岁的小脑袋里装满了对大个子马尔库斯的担忧。
  
“不。”苔丝想着，“不不不，绝对不行。”
  
她记起那天母亲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前，说：“亲爱的，我和爸爸有些话要对你说。”
  
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绝不能发生在利亚姆身上，除非她死。苔丝的小宝贝绝不能经历那年夏天她所经历的迷失与困惑。她不能让利亚姆时不时查看日历以确认自己周末在哪家过，每到周五就为第二天去父亲家过夜收拾包裹。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学着应付父母偶尔想到对方时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苔丝的思绪在飞驰。
  
最重要的是利亚姆，苔丝自己的感受可以搁一边。她要怎样解决？要怎样让这乱局恢复正常？
  
“我们不是故意让它发生的。”威尔的目光中满是真诚，“我们打算好好处理这事，想个对我们都有利的解决方案。我们甚至想过……”
  
苔丝瞧见费莉希蒂对威尔轻轻点了点头。
  
“甚至想过什么？”苔丝问。
  
她甚至能想象到丈夫和表妹谈话时的样子：双眼泪汪汪地，像在证明他们是多么善良正派，好像在说，想到要伤害苔丝，他们都感到无比煎熬。可是面对爱与激情，他们早就做出了选择。
  
“现在谈我们的打算还为时过早。”费莉希蒂的语音突然变得坚定。
  
苔丝的指甲扎进手掌。她怎么敢这样？怎么敢用如此平常的语调说话，好像爱上表姐的丈夫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普通麻烦？
  
“你们甚至想过什么？”苔丝看着威尔，“忘了费莉希蒂，”她对自己说，“你可没时间生气。想想吧，苔丝，好好想想。”
  
威尔的面色由白转红。“为利亚姆着想，我们甚至想过不如我们三个一块儿生活，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分手。我们……是一家人。也许这听上去挺疯狂的，可我们认为这还是有可能的。这都是为了利亚姆。”
  
苔丝听罢苦笑一声。他们是不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出卧室，让费莉希蒂搬进去？然后再对孩子说：‘别担心，亲爱的。妈妈可以一个人睡一间屋子，从此爸爸要和费莉希蒂睡在一块儿。’”
  
“当然不是。”费莉希蒂看上去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除非你愿意这样……”威尔开口了，“我还能怎样？”威尔叹了口气，身体向前倾，“你瞧。我们不用非得在这一刻作决定。”工作时，每当威尔有自己的见解时，他总会用一种包含男子气概、通情达理而坚定的语调说话。这语气对苔丝和费莉希蒂都很受用。而此刻，他用的便是这种语调，想要一人稳住当前的局面。
  
他怎么敢！
  
苔丝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桌子摇晃起来。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这感觉荒诞可笑却又莫名兴奋。她很乐意看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畏缩的样子。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一切瞬间清晰了起来。
  
威尔和费莉希蒂想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越快越好。此时的他们情不自禁，那感觉甜蜜而性感。他们是被命运作弄的爱侣，是灵魂相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总要做出些下流事来才能让一切回归平静。大汗淋漓、肉体交织时，平静就来了。威尔深爱着儿子，一旦云消雾散，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而无挽回可能的错误。
  
一切终会回到另一种正轨。
  
苔丝面前现在只有一条路，离开，立刻，马上！
  
“利亚姆和我会去悉尼。”苔丝说，“和我母亲一起。几分钟前她打电话来说自己跌伤了脚踝。她此刻正需要照顾。”
  
“噢，不！怎么会？她还好吗？”费莉希蒂问。
  
苔丝忽略了她的问题。费莉希蒂再不是有资格关怀苔丝妈妈的侄女，她只是一个陌生女人。苔丝才是正妻。她要为儿子奋力一战，并且要赢得这场战争。
  
“我们会住到她伤势好些。”
  
“可苔丝，你不能让利亚姆住在悉尼。”威尔命令的语气不见了。他从小在墨尔本长大，从没想过会住在其他地方。
  
威尔用受伤的神色望着苔丝，和利亚姆被责骂时一模一样。可他很快眉毛一扬：“那学校呢？他可不能不上学。”
  
“他可以在圣安吉拉小学上一学期课，像我当初一样走路就能到学校。他本来就该离马尔库斯远一些，换换环境对他有好处。”
  
“你没法儿把他送进那学校的，”威尔变得有些狂躁，“他又不是天主教徒！”
  
“谁说利亚姆不是天主教徒？”苔丝反驳道，“他是在天主教堂受洗的！”
  
费莉希蒂张开嘴又悻悻地闭上。
  
“我能送他进去的。”事实上苔丝根本不知道进那学校有多难，“妈妈认识教堂里的人。”
  
说这话时，苔丝想到了自己和费莉希蒂一同就读过的天主学校。苔丝回忆起小时候在教堂尖顶的影子里玩跳房子的情景，回忆起教堂的钟声和书包里香蕉腐烂的味道。学校坐落在一条绿荫道尽头，从学校到母亲家只要走上五分钟。每到夏天，茂密的树叶交错在头顶，就像教堂的天顶那般绚烂。虽然现在已到秋天，但悉尼仍然暖得可以游泳。枫香树叶有的已经开始变黄，有的还是绿油油的。利亚姆踩过的小路上落着淡粉色的玫瑰花瓣。
  
一些曾经教过苔丝的老师现在仍在圣安吉拉小学任教。当年和她们姐妹俩一起上学的孩子如今都已为人父母，还会把孩子送进自己当年念过书的学校。苔丝的母亲有几次提到过他们的名字，难以相信他们都还在。比如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他们六个都生着金发和方下巴，模样那么相似，像是从商店买来的半打玩具。他们生得那么英俊，每当他们从苔丝身边走过，苔丝都忍不住脸红。做弥撒时，神父总会挑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孩做祭台助手。四年级时他们离开了圣安吉拉小学，转学到港口的天主教男子学校。他们是那样光芒四射。根据母亲的说法，费兹帕特里克家大哥的三个女儿如今都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她真能做到吗？把利亚姆带回悉尼，送去她曾经就读过的小学？想把儿子送回自己的童年，这看来不太可能。一瞬间苔丝感觉头晕目眩。不可能的，她所想的根本不可能发生。利亚姆周五要参加一项关于海洋生物的项目，周六还有场运动会。而她自己有一堆洗好的衣服要晾，明天上午还得见一位新客户。
  
苔丝又瞧见威尔和费莉希蒂在交换眼色，她的心瞬间纠结在一起。苔丝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分，楼上传来《超级减肥王》讨厌的主题曲。利亚姆一定是把DVD模式换成了普通的电视模式，他正按着遥控器想要找些和枪战有关的节目。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电视机里有人喊。
  
苔丝讨厌节目里给人的励志空话。
  
“我们今晚就走。”她突然说。
  
“今晚？”威尔一惊，“你不能今晚就把利亚姆带走。”
  
“事实上我可以。我们将搭乘九点的飞机。”
  
“苔丝，”费莉希蒂插话，“这有些夸张了，你真的用不着……”
  
“我们会为你腾出位置，”苔丝打断了她，“这样你就可以和威尔睡在一块儿，把我的床占去！我今早才换了床单。”
  
几句 “下流话”闪进苔丝的脑海。
  
对费莉希蒂：“他喜欢女上位，你减掉那身肉真是再好不过。”
  
对威尔：“可别近距离观察她那身萎缩纹。”
  
但是，她没有说。他们是路边旅馆一样肮脏的男女。话说出口反而脏了自己。苔丝起身抚平上衣的褶皱。
  
“就这么定了。你们的公司不再需要我了，去告诉客户我们出现了家庭危机。”
  
这的确是家庭危机。
  
苔丝把手伸向费莉希蒂半满的咖啡杯，勾着手指想要尽可能一次把它们拿起来。可她很快改变主意，又将杯子放下。在他俩的注视下，苔丝小心翼翼地选出两杯最满的咖啡，对准他们愚蠢、真诚而抱歉的脸，将冷咖啡泼了过去。
  
Chapter_3
  
瑞秋还以为他们要告诉自己他们又要当爸爸妈妈了。要真是这样，她此刻的感觉一定更糟。他们一进屋，瑞秋便知道他们有大消息要宣布。当人们确信自己带来的消息会让他人仔细倾听时，便会露出得意的表情。
  
罗布比平时聒噪，罗兰比平日沉默。只有雅各和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冲去瑞秋放有玩具的抽屉，在房子里跑来跑去。
  
当然，瑞秋没有主动问儿子儿媳是否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她可不是那种奶奶。每当罗兰前来拜访，她都会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婆婆。关爱而不溺爱，关注而不唠叨。她从不就夫妻俩对孩子的教育指手画脚、多嘴多舌，即便同罗布单独相处时也不会。瑞秋深知罗兰听到罗布说“妈妈说……妈妈说”是会有多不痛快。因此瑞秋只让自己的意见藏在脑子里，像电视下方滚动播出的文字新闻般安静地闪过。
  
可有一件事，这孩子要理发了！他们俩难道谁都看不见吗？他们怎么没注意到雅各的头发都盖住眼睛了？还有他穿的上衣，这布料会让他皮肤发痒的。这孩子跟着她的时候，瑞秋总会一把将他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给他换件舒适的旧T恤，然后在孩子回父母家之前匆忙地给他换回来。
  
她这样做图什么呢？就为了扮演别人眼中的好婆婆？也许，原本真实的她是个恶婆婆呢，否则他们怎么会就这样离开，还要带上雅各。看上去，他们似乎认为自己有权做任何事。
  
他们的大消息不是有了第二个孩子，只是罗兰在纽约找了份很棒的工作，工作期为两年。直到吃甜点时，他们才通知瑞秋。看他们那喜不自禁的神色，瑞秋以为罗兰谋了份天堂才有的好差事呢。
  
他俩宣布“通知”时，雅各正坐在瑞秋腿上。听了父母的话，他结实的小身体紧紧地靠向奶奶。瑞秋感觉他柔软而神圣的小身子和自己的身体仿佛融在了一起。瑞秋嗅着他的发香，吻了吻他的脖子。
  
瑞秋第一次怀抱雅各吻他的小脑袋时，感觉如获新生，就像久旱的植物淋了一场雨。新生儿的味道一瞬间冲进瑞秋心中。瑞秋感觉她的背脊再次变得挺直，像是卸下了数年来背负的重量。走出医院停车场时，瑞秋看到自己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我们希望您有空能来看看我们。”罗兰说。
  
罗兰是所谓的“女强人”。她在澳大利亚联邦银行工作，高层主管，薪资丰厚，压力自然相当大。她挣得比罗布多，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事实上，罗布还挺骄傲，不止一次称赞能干的妻子。如果老头子艾德若听到自己的儿子炫耀老婆的薪水，一定会气死。幸运的是，他早就死了。
  
瑞秋结婚前也在联邦银行就职，不过她从未对罗兰说起过这个小的巧合。瑞秋不知道儿子是不是已经把他母亲的生平忘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也可能母亲做什么工作这事他根本不感兴趣。瑞秋明白自己当年一结婚就辞职的事和罗兰的工作毫无共同点。瑞秋只知道罗兰是什么“项目主管”，除此之外，她不晓得儿媳每天都在忙什么。
  
你或许会认为项目主管那么厉害的女人一定能帮儿子收拾好上奶奶家过夜的行李，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罗兰总会遗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再也不能和雅各一起过夜，再也不能帮他洗澡，给他讲故事，和他在客厅里跳摇摆舞了。瑞秋感觉雅各像是要死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孩子还活着，此刻正坐在她腿上。
  
“没错，妈妈您一定要来纽约看我们！”罗布已经开始用美国口音讲话了，“不过在此之前，您得先办好签证！到时带您领略一下美国风光，可以搭乘旅游巴士，游轮也相当不错！”
  
瑞秋有时会想，如果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清晰地分隔成1984年4月6日前和1984年4月6日后，今天的罗布也许会有些不同。他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乐天，不会这么像个房地产顾问。事实上，他还真是个房地产顾问，因此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我倒想试一试旅游巴士。”罗兰握住罗布的手，“我经常想象着有一天我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还能一起搭着旅游巴士环游世界。”
  
说完她猛地咳了几声，也许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婆婆瑞秋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那一定很有意思，”瑞秋喝了口茶，“不过旅游巴士也许会有些凉。”
  
他们是不是疯了？瑞秋才不想坐什么旅游巴士。她只想坐在后院一边晒太阳一边为雅各吹泡泡逗他笑。她只想每周看到雅各，看他一点点成长。
  
瑞秋还想让儿子儿媳再生个孩子。过不了多久罗兰就三十九岁了！几周前瑞秋还对老姐妹马拉说罗兰有大把时间再生个孩子。她说现在的女人很大年纪也能生产。事实上，她还以为自己随时会听到好消息。她已经开始为第二个孩子做准备了（正如其他爱操心的婆婆一样）。瑞秋决定孙子一出生就退休。她热爱着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的工作，然而再过两年她就七十岁了（七十岁呢），也渐渐有些累了。每周照料两个孩子两天，对她而言就够了。瑞秋几乎能感受到新生儿在怀中的重量。
  
为什么那可恶的女人不打算再要个孩子？为什么他们不想给雅各添个弟弟或妹妹？纽约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多些喇叭死命叫的汽车吗？那女人生下雅各后三个月就又回去工作了，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因为有了孩子而发生多大改变。
  
如果今天早晨有人问瑞秋怎么看待自己的生活，她会说：“我的生活很充实，我感到很满足。”每周一和周五都由瑞秋照顾雅各。剩下的日子，罗兰会把雅各送进日托中心，自己则在城里忙着她的项目。雅各在日托中心时，瑞秋在圣安吉拉小学做着校园秘书的工作。瑞秋有自己的工作、兴趣，老朋友马拉，还有和孙子共处的两日宝贵时光。雅各有时候周末也在她这儿过夜，这样罗布和罗兰就能过二人世界了，去最好的餐馆用餐，一起去看舞台剧和歌剧。看到这些艾德一定会狂笑不止的。
  
要是有人问她：“你快乐吗？”瑞秋会回答：“我快乐无比。”
  
瑞秋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脆弱，像是一堆卡片支撑起来的。这个周一的夜晚，罗布和罗兰兴冲冲地抽走了其中最重要的卡片。他们把雅各这张卡片抽走了，瑞秋的快乐生活从此崩塌，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瑞秋的嘴唇贴在雅各头上，眼里满含泪花。
  
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两年其实过得很快。”罗兰望着瑞秋。
  
“像这么快！”罗布打了个响指。
  
“那是对你而言。”瑞秋想着。
  
“我们也许待不到两年。”罗兰又说。
  
“然后你们可能会在纽约定居。”瑞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是个懂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一切将如何发展。
  
瑞秋想到罗素家的双胞胎露西和玛丽，她们俩的女儿都住在墨尔本。“她们会一直待在那儿，不再会回来了。”一次礼拜后，露西哀伤地对瑞秋感叹。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露西说出的话却犹在耳畔，瑞秋始终都忘不了露西的那个表情。露西说的没错，上回瑞秋还听说那对表姐妹，也就是露西害羞的小女儿和玛丽生着美目的胖姑娘都在墨尔本过得好好的。
  
不过墨尔本距离悉尼能有多远呢？一天之内就能在这两座城市之间往返。露西和玛丽经常会飞去墨尔本，她却不能一天之内飞到纽约。
  
瑞秋又想起弗吉尼亚·费兹帕特里克。可以说，她与瑞秋分管着行政秘书的工作。弗吉尼亚有六个儿子，十四个孙子孙女。大多数孩子都住在离悉尼北海岸半径二十分钟的范围内。弗吉尼亚的一个孙子或孙女要是去了纽约，她可能都注意不到。她有那么多孙子孙女呢。
  
瑞秋本可以有更多孩子，至少六个孩子。她本可以做个天主教推崇的好妻子，好母亲。但她没有。这都怪她的虚荣心。瑞秋总暗自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和其他女人大不一样。上帝知道她曾经是多么自命不凡，然而她却不像今日的女孩，对工作、旅游之类的东西怀有满腔热情。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不知何时，雅各从她大腿上滑了下去，跑进客厅开始他的“紧急任务”。没过一会儿，瑞秋听见雅各打开电视。聪明的小家伙已经学会用遥控器了。
  
“八月前都不会。”罗兰回答，“我们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准备签证，找公寓，还要为雅各找保姆。”
  
为雅各找保姆。
  
“我还得找份工作。”罗布听上去有些紧张。
  
“哦，没错，亲爱的，”瑞秋努力表现得自己很关心儿子，她已经很尽力了，“你还得找份工作。在地产界吗？”
  
“还不确定呢，”罗布回答，“得视情况而定。也许到最后我会做个居家男人呢。”
  
“真抱歉，我从未教过他烹饪。”瑞秋对罗兰说。事实上她并没有觉得有抱歉的必要，一直以来瑞秋对烹饪兴趣寥寥，也不精于此。于她而言烹饪不过是件不得不做的家务，像洗衣一样。
  
“没关系。”罗兰微笑着说，“到了纽约，我们也许会经常在外头吃。要知道，那城市可是座不夜城！”
  
“当然了，雅各可不能不睡觉，”瑞秋说，“你们俩一起出去吃饭时，得由保姆喂他吃饭吧？”
  
罗兰的笑容消失了，她瞥了罗布一眼，这家伙还没察觉到不妥呢。
  
电视的音量突然增大了，房间里一下子充满了节目声。他们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
  
“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
  
瑞秋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他是《超级减肥王》节目的教练员。瑞秋喜欢这节目，节目里的世界明朗且易掌控。选手们每日需要关心的只是吃多少食物，做多少运动。对他们而言，最大的痛苦无非是些伏地挺身。人们时刻关注着卡路里，减去几千克脂肪便会喜极而泣。节目结束后，他们都能快乐而苗条地生活下去。
  
“你又在玩遥控器了，雅各！”罗布喊了一句便起身往客厅走去。
  
第一个起身照料雅各的从来都是罗布而不是罗兰。从帮雅各换尿片开始就是这样了。艾德直到死都没帮孩子换过一片尿不湿。当然了，这个年代替宝宝换尿片的爸爸不在少数。爸爸们大概并不会觉得这样做伤自尊，瑞秋却见不得大男人那样，她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尴尬。在瑞秋看来，这实在太不像男人该做的事情了，太不合适了。
  
如果瑞秋把自己的小看法说出来，今日的女强人该怎样看她啊!
  
“瑞秋。”罗兰唤了一声。
  
瑞秋见罗兰紧张地望着自己，像是要求她帮什么大忙。
  
没问题的，罗兰。你们去纽约的时候，就由我来照顾雅各吧。两年完全没问题。放心地走吧，祝你们过得愉快。
  
“这周五，”罗兰说，“是那个日子，忌日……”
  
瑞秋愣住了。“没错。”她用最冰冷的语气回答。
  
瑞秋此刻没心情与罗兰讨论周五的事，也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几周前她的身体就意识到这周五是什么日子了。每年夏日的最后几天，她都能嗅到空气开始变得清新。瑞秋感到针刺般的恐惧，一阵紧张，她记起了：当然，秋天又要来了。真可怜。她原本很爱秋天。
  
“我知道你会去那公园，”罗兰的语气相当轻松，好像在讨论鸡尾酒派对地点这种小事，“我在想……”
  
瑞秋实在无法忍受了。“你是否介意别谈这些？至少不是这会儿。换个时间聊吧。”
  
“当然。”罗兰双颊绯红。看到这个，瑞秋不由得感到一阵愧疚。
  
“我去泡茶。”瑞秋边说边开始收拾碗碟。
  
“我来帮你吧。”罗兰站起身来。
  
“别管这些。”瑞秋用命令的语气说。
  
“如果你确定的话。”罗兰将她草莓金色的秀发挽到耳后。她是个漂亮姑娘。罗布第一次把她带回家时，就难以掩饰骄傲的神情。那情景让瑞秋想起罗布上幼儿园时把新作的画带回家时的样子，红红的脸蛋。
  
发生在1984年的那件事本该让瑞秋更爱自己的儿子，可她却没有。瑞秋自那之后似乎失去了爱他人的能力，直到雅各出生，瑞秋才同儿子建立起和睦愉快的良好关系。而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像可怕的人造角豆巧克力，一旦放进嘴里，你便能发现它不过是可悲的仿制品。罗布确实有权利把雅各从她身边夺走。她当初对儿子给予的关爱远远不足，而今日的痛苦就是对她的惩罚。瑞秋只能念上两百遍“万福玛利亚”，眼睁睁看着孙子前去美国。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着各自的代价，正如1984年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样。
  
罗布这会儿把雅各逗笑了。他在和雅各玩摔跤，他正学着艾德当年的做法，抓住雅各的脚踝把儿子掀倒。
  
“现在我是……痒痒怪！”罗布笑着大叫。
  
雅各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充满整间小屋，瑞秋和罗兰听了不由得也露出笑容，好像自己也被人挠了痒。她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瑞秋突然啜泣起来。
  
“哦，瑞秋！”罗兰半起身子，伸出她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她有一位美甲师，一位足疗师，还有她所谓的“罗兰时间”，也就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罗布总会带雅各看望瑞秋。他们会一同到街角的公园散步，还会一起吃鸡蛋三明治）。“对不起，我知道您会想雅各，可是……”
  
瑞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像是努力让自己在悬崖边停下。
  
“别傻了。”瑞秋的嗓音那么尖锐，让罗兰不由得一个战栗跌坐回椅子上，“我没事的。这对你们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瑞秋重新收拾起甜点盘。
  
“顺便说一句，”离开房间时瑞秋回头，“那孩子需要理发了。”
  
Chapter_4
  
“鲍·约翰？你还在吗？”
  
塞西莉亚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耳朵都压疼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你有没有打开它？”鲍·约翰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养老院里发牢骚的老头。
  
“没有。”塞西莉亚回答，“你的身体还很健康，因此我认为最好还是别去打开。”塞西莉亚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无奈声音尖锐刺耳，像在挑刺儿。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只听到有个美国口音在喊：“先生！请走这边，先生！”
  
“你还在吗？”塞西莉亚问道。
  
“你介不介意……别打开它？这信是我很早以前写的，那时候伊莎贝尔还是个婴儿。真是尴尬，我还以为这信不见了。你是在哪儿找到的？”他听上去相当扭捏，像在众人面前承认错误。
  
“你身边有旁人吗？”塞西莉亚问。
  
“没有。我正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餐呢。”
  
“信是在阁楼里找到的。我原打算找我的柏林墙砖，结果不小心撞倒了你的鞋盒。信就在鞋盒里。”
  
“我一定是一边忙着报税一边写这信的。”鲍·约翰说，“我真是个傻瓜，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到处找它。我当时一定是傻了，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他的声音暗淡下去。
  
“找不到它。”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懊悔与遗憾。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用慈母般的语气安慰，像在和自己的女儿说话，“可你为什么要写这信呢？”
  
“只是一时冲动，突然间的情绪所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父亲，想着他临死前还有好多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信里都是些陈词滥调，写的不过是我有多么爱你，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说实在的，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何不能打开？”这半哄骗的声音让塞西莉亚自己都有些厌恶，“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塞西莉亚，拜托了，求你别把信打开。”他听上去真有些绝望。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在处理情绪这方面真是可笑。
  
“好吧，我不会打开。希望未来五十年内我都没机会读到它。”
  
“除非我走得比你更晚。”
  
“不可能。你吃了太多红肉。我打赌你此刻就在吃培根。”
  
“而我打赌你今晚给我可怜的女儿们喂的是鱼，对吗？”鲍·约翰想要说个笑话，无奈语气仍然十分紧张。
  
“是爸爸吗？”波利溜进房间，“我现在就要和他说话。”
  
“是波利。”不等她说完波利就想把电话抢过去，“别这样波利，等一会儿。明天再和你说吧，爱你。”
  
波利抢过电话的那一瞬间，塞西莉亚听到丈夫回应了一句“我也爱你”。波利举着电话跑出房间。“听着，爸爸，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这可是个大秘密。”
  
波利最喜欢秘密，她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着各种小秘密。从她两岁那年知道什么是秘密起就一直这样。
  
“让姐姐们也和爸爸说会儿话！”塞西莉亚喊道。
  
塞西莉亚端起茶杯，把信推到桌边。就这样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已经把信放到一边，很快就会忘了这麻烦。
  
鲍·约翰居然会感到尴尬。真有意思。
  
当然了，既然已经保证过不会打开，塞西莉亚便不会打信的主意，这事将来甚至不用再提。
  
塞西莉亚翻开以斯帖那本关于柏林墙的书，其中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照片上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般的严肃小脸，让塞西莉亚想起了鲍·约翰。当她与鲍·约翰相恋时，他看上去就像个少年。鲍·约翰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会用很多啫喱为它们定型。他总是一副可爱而严肃的模样，即使醉酒时也会竭力保持镇定（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喝醉）。他那庄重的样子让塞西莉亚像少女般痴痴傻笑。相处多年后，鲍·约翰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在轻松的一面。
  
男孩名叫皮特·比彻，书里这样写的，是个十八岁的砖瓦匠。他是最早一批因企图翻越柏林墙而被射死的人。他被人射中骨盆，又跌回墙东侧的“死亡地带”，躺在那儿几小时，最终流血致死。墙两侧上百名目击证人目睹了他的死亡，尽管有人朝他身边扔去绷带，却没人敢上前伸出援手。
  
“看在上帝的分上。”塞西莉亚愤怒地把书推到一边。以斯帖每天读的竟是这些东西，而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过。
  
塞西莉亚一定会帮这少年。她会径直走上前，为他叫救护车，还会为他抱不平：“他们到底哪里不对？”
  
可谁又知道真实情况下塞西莉亚会怎么做？想着可能被枪杀，或许她会不敢迈步。她是个母亲，她需要活着。“死亡地带”不属于塞西莉亚的生活，她的生活中只有“自然地带”、“购物地带”什么的。塞西莉亚的人生从未经历过考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受到考验。
  
“波利，你已经讲了几个小时，爸爸会感觉不耐烦的！”伊莎贝尔喊道。
  
她们为什么总爱大喊大叫？
  
每当父亲出差在外，女儿们总是很想念他。对待姑娘们，鲍·约翰比塞西莉亚更有耐心。他为姑娘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让塞西莉亚觉得望尘莫及。他愿意参与波利没完没了的茶话会，用小手指勾着小小的茶杯假装喝茶。他愿意陪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一遍遍聊起最近的新片。鲍·约翰的每次回家对塞西莉亚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把你这些亲爱的小不点都带走吧！”塞西莉亚会对他高喊，于是鲍·约翰带女儿们去户外冒险，回家后四人满身汗水和沙土。
  
“爸爸可不觉得我烦！”波利尖叫着回应。
  
“快把电话给姐姐！”塞西莉亚喊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波利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她坐到桌边，把脑袋放在妈妈手上。
  
塞西莉亚把鲍·约翰的信夹进书里，开始观察六岁小女儿漂亮的脸蛋。波利的样貌和父母都不一样。鲍·约翰是个英俊的男人（人们曾管他叫“美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塞西莉亚也不失为美人，而他们却生出了一个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女儿。波利长得像白雪公主：黑发碧眼，嘴唇如红宝石般会让人们以为她涂了口红。她的两个姐姐长着与父母一样的灰金色秀发，鼻子上都有雀斑。三个姑娘都可爱迷人，但商场里真正能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只有波利。
  
“生得这么美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塞西莉亚的婆婆曾这样说过。这话让塞西莉亚恼怒，却也能理解。令人艳羡的美貌对一个女人的性格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塞西莉亚注意到，美丽的女人总是自命清高。在众人的目光中，她们必须时刻保持高贵冷艳，像微风中的棕榈树。塞西莉亚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做什么该死的棕榈树，想跑就跑，想跳就跳，那多自由、多真实。
  
“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诉爸爸的小秘密？”波利抬起眼皮，透过长长的睫毛看着妈妈。
  
“你不必告诉我。”塞西莉亚回答，“没关系的。”
  
“秘密就是，我打算请怀特比先生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复活节一周后便是波利的七岁生日。她的生日派对是这个月最热门的话题。
  
“波利，”塞西莉亚严肃起来，“我们已经谈过这个了。”
  
怀特比先生是圣安吉拉小学的体育老师，波利很喜欢他。怀特比先生的确有其特别之处。他有着宽阔的胸膛，运动员的体格，会骑摩托，还善于倾听。不过，为他着迷的应该是孩子们的妈妈（她们当然会被吸引，连塞西莉亚对他都无法免疫），而不是他6岁的学生。塞西莉亚不希望波利回想起自己的初恋时，发现他竟然是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她的恋爱对象应该是花样少年，而不是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
  
“我们不会请怀特比先生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要是他来我们家，他就不得不答应所有孩子的邀请。”
  
“他会愿意来参加我的派对的。”
  
“不行。”
  
“我们换个时间再聊吧。”波利淡淡地说，起身跑开。
  
“不行。”塞西莉亚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不过波利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好吧，还有很多问题要处理。她站起身来，从以斯帖的书中抽出了丈夫的信。首先，她得把这该死的东西放回原处。
  
鲍·约翰说这信是伊莎贝尔出生后写的，他已经记不清究竟写了什么。这也说得过去。伊莎贝尔已经12岁了，而他又那么健忘。一直以来塞西莉亚都是他的记忆簿。
  
只不过，塞西莉亚很清楚他在说谎。
  
Chapter_5
  
“或许我们应该闯进去。”利亚姆的声音像尖锐的汽笛刺破夜的宁静，“应该用石头砸碎窗户。例如那块石头！妈妈，瞧见了吗？”
  
“嘘……”苔丝做出手势，“小声一点。”她已经敲了很久的门。
  
无人回应。
  
此刻是夜晚十一点，苔丝带着利亚姆站在母亲门外。屋内一片黑暗，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这屋子看上去似乎无人居住。事实上，整条街都笼罩在古怪的寂静中。难道这条街上没人有看晚间新闻的习惯吗？今夜无星无月，眼前唯一的亮光来自街角的路灯，耳边唯一的声音是树上的蝉鸣和远处的行车声。在这个位置，苔丝能嗅到母亲花园里飘来的阵阵花香。苔丝的手机电量已耗尽，打不出一个电话，甚至无法约出租车送他们去旅店。或许他们真应该像利亚姆说的，闯进去。不过近年来母亲的安全意识增强了许多，若现在闯了进去，会不会有警报声响起？想到这里，苔丝仿佛感觉到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起，引得邻居们纷纷起身查看。
  
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苔丝没想到这种情况。她本该提前给母亲打个电话，然而当时实在有太多繁杂琐事。要订机票，收拾行李，赶往机场，找到登机口。利亚姆小跑着跟在母亲身后，一路上都在唧唧喳喳。他实在太兴奋了，在飞机上根本闭不上嘴。而现在，他已是疲乏至极。
  
利亚姆还以为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拯救外婆”的秘密行动呢。
  
“外婆跌伤了脚踝，”苔丝对他说，“所以我们得去照顾她一阵子。”
  
“那学校怎么办？”
  
“你可以暂时不去上学。”说完这话，苔丝看到儿子眼睛一亮，甚至亮过闪耀的圣诞树。很显然，苔丝并没有提到新学校的事。
  
费莉希蒂已经离开。苔丝收拾行李时，威尔溜进了房间。他神色苍白，带着哭腔。
  
二人好不容易单独相处时，苔丝正匆忙地把衣服塞进包里。威尔想和她说几句话，苔丝却背过身子。像只挺起身子、吐着信子、露出毒牙的眼镜蛇，苔丝愤怒地说：“离我远一点。”
  
“对不起。”威尔说着后退了一步，“真对不起。”
  
他和费莉希蒂目前为止已经说了不下五百句“对不起”。
  
“我向你保证，我们从没有一起睡过。”威尔压低声音，不希望这话被利亚姆听见。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克制隐忍。”苔丝回答，“真不明白你为何觉得说明这点会对我们的关系有帮助。其实它让事情更糟！你已经说很多遍了，威尔。我从没想过你们能这样。我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的声音颤抖了。
  
“对不起。”威尔说着用手背抹了下鼻子。
  
在利亚姆面前，他表现得一如往常，丝毫不露破绽。威尔在床底找到儿子最爱的棒球帽。把帽子递给他的时候，威尔弯下膝盖，半挽着他，又开玩笑似的想把他推倒。父子间的温情苔丝时刻看在眼里。她突然明白了威尔为什么能瞒自己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了这个三口之家的节奏，如同跳舞一样，即使心思在别处，仍然能记得熟悉的舞步。
  
此时的苔丝和她昏昏欲睡的六岁儿子一同搁浅在这早已睡去的悉尼北岸郊区。
  
“好吧，”她小心地对利亚姆说，“我想我们应该……”
  
应该怎么办？把邻居们都吵醒？冒险试试有没有防盗警报？
  
“等等！”利亚姆把手指放在嘴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苔丝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听见了吗？”
  
她还真听见门内传来规律的砰砰声。
  
“一定是外婆的拐杖声。”
  
可怜的母亲，她这时候或许早就睡了。她的卧室在房子的另一头。该死的威尔！该死的费莉希蒂！都怪他们，她才把可怜的老母亲从床上拽下来。
  
他们俩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化发生是否有个具体的时间点？苔丝每天都能见到他们，为什么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上周五费莉希蒂和他们一同吃晚饭，威尔比平日稍显安静。苔丝还以为他因为太过劳累而背痛发作呢。他们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费莉希蒂却仍然精神奕奕，光彩照人。苔丝盯着她看了几回。费莉希蒂如今的美貌对苔丝而言还算新鲜，这新鲜感让她显得更为动人，连她的笑容和声音都平添了几分吸引力。
  
那时的苔丝实在不够警觉，居然愚蠢地认为威尔对自己的爱是无条件的。她怡然地穿着旧牛仔裤和那件威尔不喜欢的黑色T恤，还安心地嘲笑威尔的愠怒。收拾碗碟时，威尔还用茶巾轻轻抽打了一下苔丝的臀部。
  
周末时他们没有见到费莉希蒂，这挺不寻常，不过她一直说忙得很，天气又冷，还下着雨。合理的解释。苔丝一家三口一同看电视，玩卡片游戏，做煎饼。其实是个不错的周末，不是吗？
  
苔丝后知后觉，周五那晚的费莉希蒂之所以明艳动人，是因为她恋爱了。
  
这时房门打开，一缕光从门廊内倾泻而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苔丝的母亲错愕地问。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质睡袍，半个身子都倚在拐棍上。她努力眨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脸却因为痛苦暴露了疲惫。
  
苔丝低头看见母亲裹着绷带的脚踝，想象她挣扎着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睡袍和拐棍的样子。
  
“噢，妈妈。”苔丝脱口而出，“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是来……”苔丝已发不出声音。
  
“是来帮助您的，外婆！”利亚姆喊道，“因为您摔坏了脚踝，所以即便这么晚了，我们还飞来看望您！”
  
“你可真贴心，我的小宝贝。”苔丝的母亲挪到一边让母子俩进屋，“快进来。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没想到这该死的柺棍居然这么麻烦。我以为自己能搞定它，谁知道一把这东西放在胳膊下就完全忘了该怎么走路。利亚姆，快把厨房的灯打开，让我们来些热牛奶和肉桂吐司。”
  
“酷！”利亚姆跑向厨房，抬起手脚，模仿起了机器人，“搜索！搜索！锁定目标——肉桂吐司！”
  
苔丝将行李拿进屋里。
  
“抱歉，”她抬头看着母亲，“我本该提前打个招呼。您的脚踝是不是疼得厉害？”
  
“到底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
  
“胡扯。”
  
“是威尔。”苔丝欲言又止。
  
“我可怜的乖女儿。”母亲想要伸手安慰女儿，却因为突然没了拐杖差点摔倒。
  
“您可别把另一条腿也摔坏了。”苔丝扶稳母亲，她身上有牙膏、肥皂和脸霜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母亲身后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张苔丝与费莉希蒂的合影，那时的费莉希蒂只有七岁。她们身着带花边的白色圣餐服，双手虔诚地摆在胸前做出领取圣餐的姿势。这照片是玛丽阿姨无意间拍到的，拍摄地点正是现在挂照片的走廊。如今的费莉希蒂成了无神论者，苔丝总说她这是堕落的表现。
  
“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露西问道。
  
“威尔，”苔丝又试了一回，“他……”还是说不下去。
  
“费莉希蒂。”母亲说，“我说得对吗？”她抬起手臂，拐棍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墙上的照片因此震动了几下。“这个小荡妇。”
  
/ / /
  
1961年，冷战正处于冰点。成千上万的人从东德逃往西德。“政府并没有在东西德国间建造一堵墙的打算。”人们听了这话纷纷扬起眉毛面面相觑。什么？有人提到要建一堵墙？又有成千上万人开始收拾行李。
  
澳大利亚，悉尼。一位名叫瑞秋·费雪的姑娘坐在高墙上，一边晃着双腿，一边俯瞰曼利海滩。她的男友艾德·克劳利目不转睛地读着一份《悉尼先驱晨报》。报里有一篇关于欧洲未来发展的文章，不过艾德与瑞秋对欧洲没什么兴趣。
  
艾德终于开了口。“嘿，瑞秋，我们何不买这个？”他指着眼前的报纸说。
  
瑞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他肩头掠过。艾德眼前的报纸是一整版珠宝广告，他的手指正停留在一枚订婚戒指上。要不是他紧紧抓住瑞秋的手臂，这姑娘早就翻下矮墙奔向海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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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都走了，瑞秋一人坐在床上。她打开电视，往大腿上放了本《女性周刊》。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红茶，茶杯旁是一只盛有杏仁饼的托盘。这杏仁饼是罗兰买的，瑞秋本打算今晚与大家分享，却把这事忘了。她也许是故意为之：瑞秋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不喜欢她的媳妇，也许不仅仅是不喜欢，瑞秋恨她。
  
为什么你不一个人去纽约，亲爱的姑娘？去过两年的“罗兰时光”？
  
瑞秋把托盘放到眼前，看着里头颜色过分华丽的饼干。对于爱追赶潮流的人而言，它们可是眼下最时兴的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人们排上几小时队就为了买几块小饼干。一群傻瓜。他们难道没正事可干了？罗兰看上去不像会排几小时队只为买小饼干的人，毕竟她比任何人要忙的正事都多。瑞秋的直觉告诉她，这杏仁饼的来源有个特别的故事，然而她并没有留意任何雅各之外的话题。
  
瑞秋选了一块红色杏仁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噢，上帝啊。”没过一会儿瑞秋便惊呼道。这小饼干美妙的味道让她想到了性，她已记不清上次想到这事是什么时候。她又咬了一大口。“圣母玛利亚。”瑞秋大笑道。无怪乎人们为它排起长队。这杏仁饼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奶油里覆盆子的香味像柔软的指尖触碰着她的肌肤。饼上的蛋白霜又薄又软，像是一口咬在云上。
  
等会儿。这话有谁说过？
  
“妈妈你看，我把云朵吃进了嘴里！”那是一张迷人的小脸。
  
是珍妮。她那时大约四岁。她第一次吃到棉花糖是在——月神公园？教堂宴会？瑞秋记不清那么久远的事了。
  
珍妮一定会喜欢这杏仁饼。
  
杏仁饼没预兆地从瑞秋指尖滑落。她蜷缩成一团，想要避开这突然而至的悲伤。无奈瑞秋躲闪不及，悲伤瞬间击中她。瑞秋已很久没感到如此难过了。绵长而熟悉的钝痛袭上心头，感觉与当年分毫不差。事情发生的第一年，每日醒来时，瑞秋总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忘记悲剧的发生。直到她注意到房间里不再有珍妮的影子，不见她把体香剂一股脑儿地往身上喷，不见她往自己十七岁的脸蛋上涂抹化妆品，不见她随着麦当娜的歌声起舞。还是当年的感觉，瑞秋像被一记重拳击中。
  
这不公平！强烈痛感绞碎了她的心。我的乖女儿一定喜欢这些愚蠢的饼干。我的乖女儿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她也能去纽约。
  
瑞秋觉得自己的心头像被一把钢钳钳住，窒息，她只得拼命喘气想吸进更多氧气。然而在这慌乱之下，瑞秋却能听见自己心里疲倦而冷静的声音：
  
“你曾经经历过同样的感受。这窒息感杀不死你。你以为自己不能呼吸实际上却一直在呼吸，你以为自己永远无法停止流泪，但终有一天你不会再为此流泪。”
  
最后，慢慢的，一点点的，钳在瑞秋心尖的钢钳松开，她又能自由呼吸了。她很久以前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这感觉却一直未能走远。瑞秋不愿让这悲伤走远，那似乎会抹煞珍妮的存在。终有一天，她将带着悲伤离世。
  
瑞秋想起那年的圣诞卡片。
  
亲爱的瑞秋、艾德与罗布，我们祝愿你们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第一次，上面没有珍妮的名字。这几个名字里再插不进珍妮的位置。“还快乐？”这帮人愚蠢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每打开一张圣诞卡片，看一眼里面的内容，瑞秋就会愤愤然地将它们撕成碎片。
  
“妈妈，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他们只不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罗布曾劝母亲。那年他十五岁，一张带有痤疮的悲伤，苍白得像五十岁老头的脸。
  
瑞秋用手背把饼干屑从床单上扫下去。艾德若看见这些，一定会惊呼：“饼干屑！天哪，快看看这饼干屑。”艾德认为在床上吃东西是邪恶的。同样，他若看到瑞秋把电视摆在五斗柜上，一定会大发脾气。他认为把电视放进卧室的人和可卡因上瘾者一样，既懦弱又堕落。在艾德眼中，卧室最首要的任务是用来做祷告，虔诚的祈祷者们跪在床边，脑袋放在双手间，嘴里快速念出祷文。然后是性（最好每晚都有），最后才是睡觉。
  
瑞秋拾起遥控器换频道。
  
一份关于柏林墙的文件解密？
  
不，这内容太伤感了。
  
一场犯罪调查的节目？
  
她才不看。
  
家庭情景喜剧？
  
瑞秋让画面停留了一小会儿，看到一对夫妇正大喊着指责对方，他们的音调高得可怕。
  
最后，瑞秋让画面停留在一个烹饪节目上，把声音调小。自从她独居起，坐在床上看电视成了一种习惯。电视里闪烁的画面和让人舒服的低语能帮她赶走时不时来偷袭她的恐惧。
  
瑞秋躺下闭上眼睛。她睡觉时也开着灯，自珍妮离世后，她和艾德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他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入睡，不得不时时安慰自己，假装他们不会睡着。
  
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雅各，他正在纽约街头学步。他穿着牛仔布工装裤，用胖胖的小手扶着膝盖慢慢蹲下，俯身查看通风口里冒出的蒸汽。那蒸汽会不会烫伤他？
  
瑞秋是否真为珍妮哭泣过，又是否为雅各哭泣过？她只知道，雅各一旦被带走，她的生活又将回到难以忍受的状态。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她必须忍受下去。雅各的离开并不能杀死她，她还得一日日活下去，一个人看珍妮再也看不到的日出日落。
  
珍妮？你有没有呼唤过我？
  
这问题像是插在她心上的匕首。
  
瑞秋不记得从哪里读到过，受伤的战士临死前祈求最多的是吗啡和他们的妈妈。特别是意大利士兵，他们会高喊：“妈妈，妈妈。”
  
瑞秋突然扭过身子，穿着艾德的睡衣从床上跳下来（自艾德去世后，瑞秋每晚都穿着他的睡衣，从未改变过。这睡衣上早已没了艾德的味道，瑞秋却仿佛还能闻到）。
  
瑞秋在五斗柜旁跪下，从里面翻出一本封面已有些退色的绿色相簿。
  
她又坐回床头，仔细翻看相簿里的相片。
  
哈哈大笑的珍妮，翩翩起舞的珍妮，埋头吃东西的珍妮，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珍妮。
  
还有他，那个男孩不看镜头而是看着珍妮，珍妮似乎说了些机智有趣的话。她说了什么？瑞秋每次都会好奇。你对他说了什么，珍妮？
  
瑞秋将手指放在男孩的长着雀斑的笑脸上，看着自己患了轻微关节炎、满是岁月痕迹的双手狠狠地攥成拳头。
  
／1984年4月6日／
  
四月的清晨，寒冷。
  
珍妮·克劳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以防父母突然闯入。接下来她跪在床边，掀起床垫的一角，从中拿出一只浅蓝色的盒子。一粒黄色药片躺在里面。她把药片捏在指尖端详。它所代表的含义，珍妮很清楚，她虔诚地把它放在舌间，好像含着一块圣饼。把盒子再次藏进床垫后，珍妮跳回温暖的床上，穿好外套，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麦当娜的《Like a virgin》。
  
小药片有些甜，满是罪恶的香味。
  
“要把你的童贞当作珍贵的礼物，可别把它轻易送出去。”珍妮的母亲曾用拉家常的语气对她说。母亲想要表现得冷静随意，假装婚前性行为没什么大不了，假装父亲不会一想到有人会染指他纯洁的小女儿就忍不住要跪下连续祷告九天，念上千遍祷告词。
  
珍妮没想过把她的童贞随意送人，这事一定得有个筛选过程。而今天便是她通知突围者的日子。
  
收音机里的歌曲换成了新闻。大多数新闻都无聊且讨厌，珍妮的大脑会自动过滤它们。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唯一吸引她注意的是，加拿大的第一个试管婴儿出生了！而澳大利亚在此之前已经有了试管婴儿！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赢了，加拿大！哈哈哈（珍妮有几个加拿大表亲，他们总表现得高人一等。自以为见多识广，还洋洋自得于他们不那么“美式”的英语）。
  
珍妮坐起身子，拿出日记本，在上面画了一根装着婴儿的长长试管。婴儿们双手按着玻璃壁，嘴巴半张着，好像在说：“让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这有趣的画让人笑出声！不过，珍妮合上了日记本，试管婴儿的想法突然让她觉得有些反胃。她想起科学老师给学生们讲到的“卵子”。
  
真——恶——心！最糟糕的部分是什么？科学老师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谈论女性卵子？这也太不合适了。珍妮和朋友们都气疯了。他很可能想要瞧一瞧女学生衣服下都有什么。女生们从没抓住过他的现行，却能感受到他邪恶的欲望。
  
可惜的是，珍妮的生命将在八个小时内终结，而这一切不过因为她不再是最好的自己。
  
珍妮曾是个可爱惹人疼爱的女婴，迷人娇俏的小姑娘，甜美害羞的少女，然而上个月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朦胧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这其实不是她的错。珍妮对一切都感到畏惧（上大学，独自驾车，打电话预约发型师），紊乱的荷尔蒙使她变得疯狂。
  
很多男孩开始表现出对珍妮的兴趣，这本是件好事，珍妮却困惑不已。每当她望着镜子里的人影，令人生厌的脸和极度瘦长的身子，太普通了。她看上去活像只螳螂。一个女同学曾这样评价过珍妮，她的感觉完全正确。珍妮的四肢的确太长，尤其是胳膊，完全不合比例。
  
还有，珍妮的母亲近来也有些奇怪。她近来不再关心珍妮，只一门心思处理自己的狂躁情绪。（母亲今年四十岁了！她的人生中还能有什么趣事？）长久以来一直聚焦在身上的聚光灯毫无预兆地灭了，这一定让珍妮感觉很不安，很受伤。可是，珍妮却没必要承认这一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会等到母亲回归正常，再次感受她对自己的关注。再过上两年，珍妮也将变回那可爱的女儿。她和母亲的关系会越来越亲近。最终，会是女儿含泪送走母亲，而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可能会尝试水软毒品和坏男孩、水中有氧运动和园艺、肉毒杆菌和密宗性爱。在她的一生中，可能经历三次微型交通事故，三十四次重感冒和两场大手术。她可能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平面设计师，勇敢的潜水员，发牢骚的露营者，满怀热情的丛林徒步者，最早的一批果粉。
  
如果珍妮还活着，她可能与第一任丈夫离婚，与第二任丈夫生下一对试管双胞胎，还会把孩子的照片贴到脸谱网上，然后想起当年对试管婴儿的看法而觉得好笑。二十岁时，她可能会把名字改成简，三十岁再改回来。
  
如果珍妮·克劳利还活着，她也会环球旅行，努力节食，学习跳舞和烹饪，她会欢笑，流泪，会看很多电视。
  
如果珍妮·克劳利还活着，她会用最好的状态活着。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发生，因为这个寒冷的早晨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清晨。珍妮愿意看到那帮涂着眼影的朋友重新审视自我，一个个紧牵着手，在她的墓前痛快流泪，肆意悲伤。然而她更愿意去发现，她没来得及实现的人生依然精彩。
  
<b>注　释</b>
  
[1].大斋节：基督教节日，自圣灰星期三开始到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在此期间进行斋戒和忏悔。

礼拜二 围城里的挣扎
	『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middot;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middot;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然后拿起了开信刀……
	Chapter_1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塞西莉亚满脑子想的都是房事。
	她所想的并非怪癖扭曲的性爱，而是教义允许的夫妻间的性爱。即便在教义范围之内，厄休拉修女也一定会不认可。
	“厄休拉修女将一生奉献给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乔神父双手紧握，用庄严的目光审视着台下的哀悼者。（不过说实话，教堂里这群人有谁真正在为修女哀悼？）神父与塞西莉亚的目光相碰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在询问。塞西莉亚对他点头微笑，告诉神父他做得很棒。
	乔神父不过三十来岁，从某种程度来说颇具吸引力。究竟是什么让这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在这样的年岁里选择神职，甘愿当个独身者？
	回到床事。抱歉，厄休拉修女。
	塞西莉亚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性生活出现了问题是在去年圣诞节。她和丈夫总不能同一时间躺在床上。有时候鲍&middot;约翰睡得太晚，忙着工作或是上网，塞西莉亚在他上床前就已睡去。有时候他会突然精疲力竭，九点钟就早早睡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塞西莉亚时不时在心中感叹：“天哪，已经好久了。”感叹完又很快把这事忘记。
	一个二月的晚上，塞西莉亚和四年级孩子的妈妈们外出聚餐，她喝得比平常多一些，因为那晚由潘妮&middot;马罗妮开车。那晚到家后，塞西莉亚情难自已向丈夫索要，但鲍&middot;约翰却把她的手推开，喃喃地说：“累了。让我一个人歇会儿吧，你这个醉鬼！”塞西莉亚大笑了几声便也睡了，毫不生气。等轮到鲍&middot;约翰欲火中烧想要时，她报复似的想开玩笑说：“哦，现在你又想要了？”
	不过，塞西莉亚一直没机会说出这话。她开始一天天数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察觉此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塞西莉亚的困惑与日俱增。每当疑问溜到嘴边，就会发生些事阻止她说出口。尽管这类问题在其他家庭很平常，甚至正常，但床事绝不会是夫妻争执的唯一原因。塞西莉亚从不会将性作为武器讨价还价。性对于她而言是种不可言说、顺其自然的妙事，她可不愿毁掉这种感觉。
	也许，她根本不愿丈夫给出答案。
	也许更糟，他根本给不出答案。
	鲍&middot;约翰去年开始涉足赛艇运动。他爱死了这项运动，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划个痛快。可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毫无缘由地离开了快艇队。塞西莉亚一遍遍追问原因，他却回答：“我不想聊这个，让我安静一会儿。”
	鲍&middot;约翰有时怪得很。
	塞西莉亚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任何男人都有让人感到费解的时候。
	六个月也没那么长，不是吗？对于一对中年夫妻来说绝不算长。潘妮&middot;马罗妮说自己一年能有一次就算幸运了。
	可是，塞西莉亚最近就像个青春期的男孩，总是时不时地想到床事。排队的时候，和其他家长讨论着前往堪培拉的学年旅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动情色画面。表面上没有一样，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和丈夫在堪培拉的旅馆中的情事。鲍&middot;约翰用蓝色胶带绑住她的手腕。他们那时玩得过火，以至于伤了塞西莉亚的手腕，不得不请理疗师。最后，他们还将那蓝色胶带留在了旅店房间。
	直到现在，塞西莉亚的手腕还会偶尔发出咔嚓的声响。
	乔神父怎么能做到这样？塞西莉亚甚至已到更年期边缘（四十三岁，还有三个女儿，塞西莉亚是个再疲惫不过、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她仍然绝望地渴望着性。乔&middot;麦肯齐神父，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男人，难道不会觉得无性的生活难熬吗？
	他会不会自渎？天主教神父们是否允许这种行为？又或许自渎一事在教义上违背独身精神？
	自渎对所有人都是罪过，难道不是这样吗？而这一点，塞西莉亚那些非天主教的朋友一定以为她早就知道。在她们眼中塞西莉亚就是会行走的《圣经》。
	可事实上，如果有时间仔细想想，塞西莉亚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上帝是否虔诚如初。他似乎很久以前就离开“人间”这一舞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日夜，总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孩子们身上，这是不可宽恕的。
	小蜘蛛侠。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想把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塞西莉亚才不在乎那些晦涩典籍中提到的“自由意志”、“上帝之力”之类的废话。上帝如果也有上司的话，塞西莉亚早就投诉他了。
	你失去了我这个客户。
	塞西莉亚望着乔神父神色恭顺、皮肤紧致的脸。她想起神父曾提到，人们对自身信仰的质疑是有趣的行为。塞西莉亚同样有着自己的疑惑。她全心全意地信奉着圣安吉拉的一切：学校，教区及其代表的社区。塞西莉亚相信“爱彼此”是她生命中一条美好的准则。
	时间仿佛在圣礼的时候静止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虽说“天主教堂”是一支被她一直喝倒彩的队伍，但是上帝，他（或她）有没有做好本职工作，那是另一回事。
	所有人眼中的塞西莉亚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塞西莉亚想起布里奇特曾在一次晚餐时突然问她：“你怎么能做到如此虔诚？”塞西莉亚当时所聊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例如波利明年的初次忏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布里奇特似乎忘了姐姐上学时还担任过圣舞皇后呢。
	塞西莉亚愿意毫不犹豫地为妹妹捐出自己的肾脏，但有些时候她真想骑在妹妹身上用枕头抽她的脸。童年时父母能好好管住她们，成人后却不得不靠自控力努力压抑内心感受，这可真是件不幸的事。
	当然，布里奇特也愿为她捐出肾脏。不过等待康复时，她一定会不住地当着塞西莉亚的面痛苦呻吟。康复后一有机会便会将此事重提，貌似要提醒塞西莉亚永远铭记她为自己的付出。
	乔神父发言完毕。教堂内三三两两的人纷纷起立，为逝者唱最后的赞美诗。伴随着赞美诗的还有压抑的叹息声，低低的咳嗽声，以及中年人脆弱的膝盖咯吱作响的声音。梅丽莎&middot;麦纽提此刻正站在过道另一侧，塞西莉亚撞见了她的目光。梅丽莎扬起眉毛向她致意，仿佛在说：“厄休拉修女从前那么可怕，我们还在百忙之中参加她的葬礼，我们可真是大好人！”
	塞西莉亚对她可怜地耸耸肩膀，这是在说：“不一直如此吗？”车内还放着梅丽莎订的特百惠货品，塞西莉亚打算葬礼结束后给她，顺便和她确认一件事。塞西莉亚想请梅丽莎今天代自己接送波利上芭蕾课。她下午还得送以斯帖参加言语矫正课，陪伊莎贝尔去理发。说到理发，梅丽莎真有必要把头发好好染一染。她新长出的黑发实在不雅，这可怕的细节被塞西莉亚看在眼里。她不禁想起上个月和梅丽莎在食堂时，还听见她埋怨自己的丈夫每日都要行房，像准点的时钟。
	与众人合唱圣歌“你真伟大”时，塞西莉亚突然想到妹妹的调侃为何让自己如此耿耿于怀。
	都是因为性。如果没了性，她不过是个随便邋遢、单调乏味的中年妈妈。这里要声明一下，她可不是什么让人不忍直视的黄脸婆。昨天塞西莉亚出门买香菜时，一个卡车司机还挑逗地对她吹了声口哨。
	这口哨一定是对她吹的。塞西莉亚还四下张望，确认视线内没有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而在此前一周和女儿们经过商场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人不悦的口哨声。塞西莉亚见到伊莎贝尔坚定地目视前方，脸蛋却涨得通红。她这时才意识到女儿已经亭亭玉立了，她和妈妈一样高，身材玲珑有致，她最近换了发型，梳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前的直刘海长得几乎盖住眼睛。
	伊莎贝尔长大了，让人目光流连的不再只有她的母亲。
	“终究要开始了。”塞西莉亚哀伤地感叹道。她真想给伊莎贝尔一面防暴警察们用的护盾，以此阻挡那些男人的目光。每次走在街上，人们留恋的目光和起哄的呼声都让塞西莉亚感到不舒服。她想和伊莎贝尔聊聊这个问题，却不知从何说起。塞西莉亚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问题。这是件大事，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没有权利让你觉得不舒服，只要你忽略他们就好。有一天当你四十岁了，再没男人会偷偷瞥你，那时你没准会怀念被偷偷留恋的目光，那时，即便一个人对你吹口哨，哪怕他是一个卡车司机，你也会偷偷地想：“真的吗？这口哨是对我吹的？”多么可悲的兴奋！
	不过，那口哨也许只是个友好的致意。
	更丢人的是，她居然花了那么长时间分析那声口哨的含义。
	塞西莉亚完全不担心鲍&middot;约翰有外遇。这事绝无可能，毋庸置疑。他哪有时间外遇？能在什么时候见情人？
	话说回来，鲍&middot;约翰的确有些出差的机会。他可以选择出差时与情人相见。
	厄休拉修女的棺木由四个年轻人自教堂抬出。这几个年轻人身材魁梧，西装革履，金发凌乱，他们应该是修女的侄儿。修女和这几个俊俏的小伙子有一部分相同的DNA。年轻人都有着咆哮而汹涌的性欲，葬礼期间，他们脑子里说不定也一直想着性事。话说里面个头最高的男生颇为俊朗，黑色眼眸闪着迷人的光芒……
	上帝啊！她居然开始幻想自己和厄休拉修女的侄儿翻云覆雨？他们可都是孩子呢，也许还在上高中。塞西莉亚的想法不仅不合伦理，而且不合法。（想想难道也不合法？就因为她垂涎自己三年级老师的抬棺人？）
	周五鲍&middot;约翰从芝加哥返家后，他们一定要夜夜交欢，一定要找回他们的性生活。那一定会很棒。他们在床上一向配合默契。塞西莉亚总觉得他们的性爱质量比其他情侣更高。这就是勤学的好处。
	鲍&middot;约翰在别人身上一定找不到如此绝佳的性爱。（塞西莉亚阅读了大量此类书籍，不断更新技艺，她似乎想要将此当成一种职业要求。）放心好了，鲍&middot;约翰没必要偷欢。更何况他是塞西莉亚所认识的人中最有道德感，最守规矩的。给他一百万他都不会跨越雷池一步，犯下偷情的罪过。
	那封信和外遇绝没有关系。塞西莉亚甚至没再想过那封信，她大可安枕无忧。昨晚有一瞬间，塞西莉亚觉得丈夫在说谎，可这不过是无缘由的焦虑。昨夜的局促感是所有越洋电话都有的正常反应。越洋电话总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两人各站在世界的一端，所处的甚至不是同一天，电话里的声音总无法和谐起来。
	就算把信打开也找不出什么让人震惊的秘密，比如他在外面还有个家。鲍&middot;约翰可没能力处理好重婚这么复杂的问题。他一定会露出马脚，要么走错家门，要么叫错名字。他那么丢三落四，连一点财物都保管不住。
	除非……鲍&middot;约翰这让人无语的糊涂正是他掩盖秘密的遮羞布。
	也许他曾是个同性恋，而这正是他拒绝房事的原因。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辛苦假装异性恋。如果真是如此，他的演技倒不错。塞西莉亚想起他们一天行房三四次的过去。如果只是为了假装异性恋，他大可不必那么勤快。
	鲍&middot;约翰一直很享受音乐。他非常喜欢猫咪，帮女儿们梳头之类的事情他做得比塞西莉亚都要好，波利每次参加芭蕾舞表演总坚持让爸爸帮她盘发。鲍&middot;约翰能和波利聊芭蕾舞姿，和伊莎贝尔聊足球，和以斯帖聊泰坦尼克号。还有，他还特别崇拜自己的母亲。同性恋者和母亲的关系不是不好么？难道这只是一种传说？他有一件杏黄色马球衫，每次还会亲自熨烫这件衣服。
	没错，他有可能是同性恋。
	圣诗吟诵完了，厄休拉修女的棺木被抬出教堂。人们纷纷开始收拾手袋和衣物。任务已经完成了，大伙儿又要回到各自忙碌的生活中。
	塞西莉亚放下手中的赞美诗集。看在老天的分上，她的丈夫才不是同性恋！塞西莉亚回想起上周他们夫妻俩一起在球场上为伊莎贝尔加油的场景。鲍&middot;约翰长满胡茬的脸颊上贴着芭蕾舞者的贴纸。这是波利贴的，爸爸脸上的贴纸能让她感到满满的父爱。鲍&middot;约翰身上没有半点女人气，也很享受自己的真实。他没必要刻意伪装。
	鞋盒里的信件和他们无性的生活没有关系，与任何事都没关系。它被夹进一只红色文件夹里，正和遗嘱一起安全地锁在档案柜内。
	塞西莉亚已经答应过丈夫不会把信打开。她一定会遵守。
	Chapter_2
	“您知不知道是谁过世了？”苔丝问。
	“你说什么？”母亲闭上眼睛，仰面迎接阳光。
	此刻的她们正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操场散步。她从当地药店租来一架轮椅，这样她就能推母亲出来散散心了。苔丝以为母亲会讨厌轮椅，可她看上去却颇为享受。她挺直腰杆，精神饱满，似乎正端坐在晚宴桌前。
	利亚姆正在校园内探险，她们停下脚步静静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过不了几分钟，行政秘书就会帮她们安排好利亚姆的入学事宜。
	苔丝的母亲今天早上就搞定了一切。“利亚姆可以放心地入读圣安吉拉小学了！”露西骄傲地对苔丝宣布。事实上只要他们愿意，利亚姆随时可以入学，只不过苔丝曾表示“我们不急着做安排，一切可以等到复活节之后再说”。苔丝没有请母亲给学校打电话。难道不能有一天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惊喜降临吗？母亲让一切变得真实无比，不可改变。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取消这次约会。”露西说，好像要做出某种牺牲。
	“你已经约了人家？”苔丝问，“都不事先问问我？”
	“我认为，我们应该迅速下定决心。”
	“好吧。”苔丝叹了口气，“那就去吧。”
	不出意料，露西坚持陪女儿一起去。她会帮女儿回答一些问题，正如女儿小时候一样。那时的苔丝面对陌生人要很努力才得以克服羞怯。母亲一直以来都愿意替她开口。苔丝觉得有些尴尬，却也觉得无比放松，像在五星级酒店享受服务。既然有人帮你搞定那些难事，为什么不好好躺着呢。
	“您知道是谁过世了吗？”苔丝又问。
	“过世？”
	“那儿正在举行葬礼。”苔丝指着毗邻学校操场的圣安吉拉教堂。四个小伙子正把一副灵柩从里面抬出来。
	有个人走到了生命尽头，他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照耀在脸上的滋味了。苔丝希望眼前的场景能冲淡自己的痛苦，结果却是徒劳。她想象着威尔和费莉希蒂此刻正云雨巫山，就在她的床上，在这大白日里。毕竟他们没其他地方可去。脑中的画面给苔丝带来乱伦般的罪恶感，肮脏而不道德。
	她耸耸肩。口中泛起一阵苦味，像是喝了一夜劣酒。视线变得模糊。
	宜人的天气完全无法平复苔丝的心情，好天气像是在嘲笑她的痛苦。一层金色的薄雾拥抱着悉尼，校门口的日本红枫红得像火焰，山茶花竞相绽放，一片姹紫嫣红。亮红色、黄色、杏色的花木以及秋海棠装点教室的窗户，圣安吉拉教堂的砂岩小径与蓝天交相辉映。世界仿佛会说话：“世界如此美妙，苔丝你能有何烦恼？”
	苔丝试着让自己的口吻轻松一些：
	“您不知道那是谁的葬礼吗？”
	她其实并不关心葬礼，她就是想听人们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把威尔轻抚费莉希蒂雪白娇躯的画面赶走就行。费莉希蒂的皮肤细滑如白瓷，苔丝则遗传了父亲，肤色偏黑。苔丝的有位来自黎巴嫩的曾祖母，可惜在她出生前便与世长辞。
	那天早晨威尔打过电话。苔丝本想忽略它，可是一看到他的名字，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他来电话是想承认错误，请求重新开始？
	然而电话里的声音沉重而严肃，察觉不出一丝笑意。苔丝的希望很快破灭了。“你还好吗？”威尔问，“利亚姆还好吗？”瞧他说的，好像母子俩的悲剧和他没半点关系。
	苔丝多想告诉威尔：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侵略者！她想告诉这个冷漠、木讷的入侵者，他干的好事，他如何碾碎了自己的心。她记忆里的威尔愿意帮她解决烦恼，会为她打抱不平，会帮她倒茶，放洗澡水，为她指出生活中有趣的方面。可是这一次根本不存在有趣的方面。冷漠、木讷的真正入侵者是威尔。
	母亲睁开眼睛扭头斜视苔丝。“我猜，一定是那个可怕的小修女。”
	苔丝眉毛微扬，露出惊讶之色。看到这神色，露西满意地咧嘴一笑。她太想让女儿开心起来，甚至甘愿扮演喜剧演员的角色，疯狂地堆积笑料好让女儿笑，最好大笑。这天早晨，当她怎么努力都打不开蔬菜酱的盖子时，竟然脱口而出：“去他妈的！”苔丝认真地分辨、揣摩着这几个字的音节。说实话，这词从露西嘴里说出来远没有它原本表达得那么不敬。
	这段时间母亲说出了许多她从不会说的脏话，只因女儿的遭遇使她气极了。她似乎突然间从一个遵纪守法的温和公民变成了暴躁的治安维持员。这也是她急着联系学校的原因。苔丝很清楚这一点，她明白母亲想为自己做些什么，任何能帮到她的都行。
	“哪个可怕的小修女？”
	“利亚姆上哪儿去了？”露西笨拙地转动轮椅。
	“在那儿。”苔丝回答。利亚姆正四处走动，用疲倦的目光观察着操场设备。他在一架黄色漏斗滑梯旁蹲下，把脑袋伸进去，像在做安全评估。
	“我一时没看到他。”
	“您没必要一直看着他。”苔丝柔声说，“这应该由我来做。”
	“当然了。”
	今日早餐时，她们都争着照顾对方。因为腿脚灵便，苔丝轻易占了上风，母亲伸手拿拐杖时苔丝已烧好开水泡上茶。
	利亚姆走到操场角落的无花果树下，苔丝姐妹俩小时候经常和艾鲁瓦&middot;帮戈在那里享受午餐。艾鲁瓦教会了她们什么是意大利肉卷，帮戈太太总会准备三人份的肉卷。对于费莉希蒂这种易胖的女孩来说，吃那么多肉卷可真是个错误。不过那时候“儿童肥胖问题”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引起人们的重视。苔丝如今仍会吃这肉卷，在她眼中它们是天赐的美食。
	苔丝看到利亚姆停在树下，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在此处吃意大利肉卷的样子。
	回到母校让苔丝有些局促不安。时光犹如一条叠起的毛毯，记忆碎片因此重叠在一起。
	她会因为帮戈太太的肉松饼回想起和费莉希蒂的种种。
	不。她不会。
	利亚姆突然以空手道姿势踢飞地上的一只易拉罐，铝罐发出“咔嚓”的噪音。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了一声，孩子却没听见。
	“利亚姆！嘘！”露西把手指放在唇上，又指了指教堂方向。教堂内走出一群哀悼者，他们正在以葬礼特有的克制姿态聊天。
	利亚姆没再踢易拉罐。他是个温顺的好孩子。他捡起一根木棍，假装那是把长枪，举起它无声地瞄准校园各处。“上帝啊，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苔丝暗自感叹。她本该警惕那些网络游戏，然而看着儿子眯着眼睛像个小战士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感到欢喜。如果把这事告诉威尔，他一定会笑出声的。
	不。她不会告诉威尔的。
	苔丝的大脑尚不能适应她人生的新变化。
	昨夜半梦半醒之际，她还不自觉地朝威尔睡的方向滚去，然后枉然地发现那头的床空荡荡的，蓦然惊醒。她和威尔的睡相一直很好，不会轮番打呼噜，也不会争抢被子。
	“没了你，我可再也睡不好觉了。”记得当初约会没几周威尔便如此抱怨，“你就像我最爱的枕头，无论去哪儿我都要带着。”
	现在可不是回忆旧日时光的好时候。“究竟是哪个可怕的小修女？”苔丝远望着哀悼者们又问了一遍。
	“其实修女们并不可怕，”母亲回答，“大部分和蔼可亲。还记得参加过你十岁生日会的玛格丽特修女吗？她那时候真是个美人，我觉得你父亲当年十分迷恋她。”
	“真的吗？”
	“也许。”母亲耸耸肩，好像前夫当年没被貌美的修女吸引也成了罪过，“无论如何，那一定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我上周在《教区时讯》中看到过。我记得厄休拉修女没教过你，对吗？据说她很爱用鸡毛掸子体罚学生。如今人们都不常用鸡毛掸子了。”
	“我记得厄休拉修女。”苔丝说，“她的脸总是很红，眉毛像毛毛虫似的。每次轮到她在操场当值，我们就会远远躲开。”
	“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修女在小学教书。”母亲感叹道，“修女已成了濒危物种。” [1]
	“字面上理解没错。”
	母亲咯咯地笑起来。“哦，亲爱的，我想说的可不是——”她停了下来，看到了教堂入口处的女士。“好的，亲爱的。打起精神来，我们被人发现了。”
	“什么？”苔丝顿时紧张起来，好像她们是暴露目标的狙击手。
	那娇小的金发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走向校园。
	“塞西莉亚&middot;费兹帕特里克，”母亲提前介绍道，“贝尔家的长女。她嫁给了鲍&middot;约翰，也就是费兹帕特里克家的长子。我认为他是几兄弟里最英俊的那个，虽说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塞西莉亚还有个妹妹，大概和你年纪相仿，好像叫做布里奇特&middot;贝尔。”
	苔丝本要说自己不认识她们，可她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关于贝尔家姑娘们的回忆。记忆中苔丝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记得她们奔向学校时摇摆的金色马尾辫。她们一直都是人群中的小明星。
	“塞西莉亚在特百惠做销售，”母亲补充道，“从中赚了一大笔钱。”
	“可她不认识我们，不是吗？”苔丝侥幸地望了望身后，看有没有人正和塞西莉亚招手。然而她身后并没有人。塞西莉亚这是要赶回特百惠作演讲吗？
	“塞西莉亚认识所有人。”露西回答。
	“我们能不能赶紧开溜？”
	“已经太迟了。”母亲边说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露西！”塞西莉亚转眼到了跟前，像是坐传送器来的，比苔丝想得快得多。她俯身吻了吻苔丝的母亲。“你对自己干了什么？”
	“别直呼我母亲的名字，”苔丝对眼前的女人顿时生出一种幼稚的不满，不禁在心中抱怨，“请叫她奥利瑞夫人！”这下苔丝完全记起了塞西莉亚的模样。儿时的塞西莉亚有一颗小脑袋，那时的马尾辫已换成如今精巧的盘发。她总是充满热情，面带笑容，有一颗小龅牙和一对深得荒唐的酒窝。曾经的她像只漂亮的小雪貂。
	她还嫁到了费兹帕特里克家。
	“那是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不知道你是否听说她已经不在了？我从教堂出来就看见你了。于是想着：‘奥利瑞夫人坐在轮椅上！出了什么事？’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打听，因此忍不住来向你问声好。这轮椅看上去真不错，是从药店租来的？你怎么了，露西？脚踝受伤了？”
	哦，上帝。苔丝感觉自己的全部个性突然从体内抽干。面对言辞流利、口若悬河的人，苔丝总会有这种感觉。
	“一点小事，”苔丝的母亲回答，“只不过伤了一只脚踝。”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真可怜！你恢复得如何？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准备些意式宽面给你尝尝。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对吗？”塞西莉亚突然转向苔丝，这让她猝不及防，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想说什么？素食主义怎么了？“来照顾你的母亲？顺便介绍一下，也许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这是小女……”露西张开嘴，没想到被塞西莉亚打断了。
	“当然。她是苔丝，对吗？”塞西莉亚转过身，出乎意料地同苔丝来了个商务式的握手。苔丝还以为塞西莉亚和母亲是一类人，老派的天主教淑女，总是微笑着等待男士们先伸出手。塞西莉亚手掌小巧，手心干燥，握手坚定有力。
	“而他一定是令郎了。”塞西莉亚冲着利亚姆的方向微笑，“利亚姆？”
	我的上帝啊，她居然知道利亚姆的名字！这怎么可能？苔丝甚至不知道塞西莉亚有没有子女，差不多三十年前就忘了她的存在。
	利亚姆看过来，瞄准塞西莉亚扣动了想象中的扳机。
	“利亚姆！”苔丝责备地喊道。塞西莉亚呻吟着捂着胸口，做出应声倒地的样子。她模仿得真像，有一瞬间苔丝还以为她真要摔倒了。
	利亚姆吹了吹木棍，咧着嘴开心地笑了。
	“你打算在悉尼待多久？”塞西莉亚的目光定格在苔丝身上。她正是那种热衷于眼神接触的人，与苔丝截然不同，“露西伤好了就要离开吗？你在墨尔本经营生意，不是吗？我想你不会离开太久。还有，利亚姆一定已经开始上学了，对吗？”
	苔丝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
	“苔丝正准备把利亚姆转到圣安吉拉小学……”露西赶紧替女儿解围。
	“哦，这真是太好了！”塞西莉亚的目光还停在露西身上。天哪，这女人难道从不眨眼吗？“让我来瞧瞧，利亚姆今年几岁了？”
	“六岁。”苔丝垂下眼睛，她实在坚持不住了。
	“这样的话，他很快会成为波利的同班同学。我们班有位女同学今年转学了，因此你的儿子将加入我们。杰夫斯太太是班里的老师，玛丽&middot;杰夫斯。她是位好老师，也很健谈，很不错！”
	“很好。”苔丝没底气地回答。这下可好了。
	“利亚姆，你已经射中我了，现在快让我好好看看你！听说你要来安吉拉小学上学呢！”利亚姆听了拖着木棍缓步走了过来。
	塞西莉亚弯下膝盖，视线与利亚姆保持平行。“我的小女儿将和你成为同班同学。她叫波利，复活节后的星期六是她的七岁生日会。你愿意来参加吗？”利亚姆突然变得面无表情，一直以来苔丝都担心这会让人们怀疑他的智力。
	“我们打算办一场海盗主题的派对，”塞西莉亚起身转向苔丝，“希望你能赏脸。这或许能让你更快地和其他妈妈熟悉起来。我们会单独为大人准备一片宁静祥和的空间。大人们畅饮香槟，让小海盗们自在地玩。”
	苔丝感觉自己的脸也僵硬起来。利亚姆紧张兮兮的表情大概是从她身上遗传来的。苔丝无法一下子认识那么多妈妈。苔丝的生活还未被打乱时，她已经觉得和妈妈们的交往太费劲了。她们聊起天来总是一刻不停，你还得时不时配合她们的话题笑出声，还得努力表现得友好而温暖。这些都是墨尔本的必修功课。苔丝倒是交了几个朋友，却没心思将之前的努力再如法炮制。至少不是现在，她尚没有足够的勇气。这感觉就像是一场重感冒后好不容易能下地，却被旁人兴高采烈地怂恿着参加马拉松。
	“很好。”苔丝回答。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找个借口将此事推掉。
	“我会为利亚姆准备海盗装的。”苔丝的母亲抢着说，“一只眼罩，一件红白条的上衣，哦，没错，要有一把剑！利亚姆，你就喜欢这个，对吗？”
	露西四下寻找外孙，却看到他已经拖着木棍跑开了。
	“当然，我们也欢迎你，露西。”塞西莉亚补充道。她的社交技巧简直完美无瑕。对苔丝而言，这就像观赏提琴表演，眼看着提琴手们拉得那么漂亮，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谢谢你，塞西莉亚！”苔丝的母亲高兴了。她喜欢派对，尤其喜爱派对食物，“让我想想，一件红白条的海盗装。他已经有一件了对吗，苔丝？”
	塞西莉亚如果是个高雅的提琴手，苔丝的母亲就是个和气好心的吉他手，竭尽所能地为提琴手和音。
	“我不该再打扰了。我想你们该到办公室见瑞秋了。”
	“我们的确约了行政秘书。”苔丝完全记不起她的名字。
	“没错，瑞秋&middot;克劳利。”塞西莉亚继续道，“她可真有效率，像瑞士钟表一样，把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她和我婆婆分管一份工作，但是在我看来，所有活儿都是瑞秋一个人干的。弗吉尼亚每日只以闲聊度日，可她没我能聊。好吧，这才是我的重点，我是个健谈的人。”她大方地自嘲起来。
	“瑞秋近来怎么样？”露西意味深长地问。
	塞西莉亚的“雪貂脸”瞬间严肃起来。“我其实没那么了解她。可我知道她有个可爱的小孙子，今年才刚满两岁。”
	“啊哈，”露西深呼一口气，仿佛这孩子解决了所有问题，“雅各。”
	“很高兴见到你，苔丝。”塞西莉亚又开始眼都不眨地看着苔丝，“我先告辞了。要赶去上舞蹈课。一直以来我都去街尾的健身室学舞，他们真心不赖。你什么时候也该试试，这舞蹈可有意思了。上完舞蹈课我还得开车去史卓菲的宴会用品区。虽说路程挺远，但也值得。要知道，他们的价格太吸引人了。说真的，花不了五十澳元就能买到一只氦气球，还会附赠上百只小气球。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有好几场派对要办——波利的生日宴会，一年级家长聚会。当然，我们也会邀请你！买完东西我还得派送几单特百惠订单。顺便提一下，我在特百惠工作。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请尽管开口。不过最好在学校放学前，你懂的。”
	苔丝眨眨眼，仿佛被一场名为“明细”的雪崩掩埋。人们的生活就是由一系列微小的后勤事物堆积起来的，这其实没那么无聊。好吧，就算它有些无聊，可这些“明细”仍能毫不费力地从塞西莉亚的嘴里流出。
	“哦，上帝，她终于停了下来。”苔丝在心中默念着，她注意到现在轮到她回话了。
	“真忙，”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你的生活真是忙碌。”苔丝强迫自己堆起一个她以为是微笑的笑容。
	“海盗派对上见！”塞西莉亚对利亚姆喊道。利亚姆不再锯树，而是用有趣、不可捉摸的男儿气的神情看着她们。这表情让苔丝痛苦地回忆起威尔与费莉希蒂。
	塞西莉亚捏起手指。“啊哈，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看到利亚姆开心微笑的样子，苔丝下定决心要带他参加派对，无论她个人要为之付出多少努力。
	“哦，我的天。”塞西莉亚走出视线范围后露西不禁长舒一口气，“她简直和她母亲一个样儿。虽然都是好人，但有时太热情。每次和她聊完，我总想泡一杯茶，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这个瑞秋&middot;克劳利怎么了？”苔丝问。他们此刻正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她和利亚姆一人推着轮椅的一边。
	露西做了个苦相。“你还记得珍妮&middot;克劳利吗？”
	“不就是那个身上找到念珠的姑娘……”
	“就是她。她曾是瑞秋的女儿。”
	瑞秋看得出来，为苔丝的儿子办理入学手续时，露西&middot;奥利瑞和她女儿都想着珍妮的事。她们显得比平时更爱闲聊，看得出有些不自在。苔丝完全无法直视瑞秋的眼睛，露西则与她同龄的女人一样，歪着脑袋用柔和的目光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看望养老院的孤独老人。
	当露西知道桌上的照片是瑞秋的小孙子后，她们就不停地夸赞照片中的小人儿。倒不是说雅各照得不漂亮，不过，就算不是心理学家也能感觉到她们话里有话：我们知道您的女儿多年前被人谋杀，这小男孩多少能弥补您心中的悲痛吧？真希望他能让您感到安慰，这样我们就不用觉得如此别扭和不快了。
	“我每周照顾他两天。”瑞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然而，我昨夜得知他们的父母要把他带去纽约两年。我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瑞秋的声音难以自控地变得沙哑，还急躁地轻咳几声。
	瑞秋等待着眼前二人给出今早所有人一样的反应：“真为他们感到高兴！”“多好的机会！”“您会去纽约看望他们吗？”
	“真是难以置信！”露西愤怒地感慨。她将手肘重重地拍在轮椅臂上，像个易怒的学步儿童。露西的女儿本忙着填写表格，这时候抬起头皱了皱眉。苔丝是那种留着男士短发，长相平凡的女人，可这朴实无华的女人有时却能突然闪现出淳朴而莫名的美丽。苔丝的小儿子和她长得很像，除了那对奇怪的金色眼眸。他此刻正睁大眼睛望着外祖母。
	露西揉了揉手肘。“当然，我相信你的儿子儿媳一定为此春风得意。只不过你经历了那么多，比如，失去珍妮，还有你的丈夫。抱歉，我不太记得他的名字，而现在……这不公平。”
	说完这话，露西的脸因为激动变得潮红。瑞秋知道露西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直以来人们在她面前都会避免提到珍妮。
	“抱歉，瑞秋，我不该……”可怜的露西看上去吓坏了。
	瑞秋摆摆手打消露西的歉意。“不必感到抱歉。谢谢你。这事的确出乎我的预料，我会十分想念她。”
	“看看是谁来了。”
	瑞秋的上级，特鲁迪校长突然飘进房间。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针织围巾，几缕灰色鬈发从发髻中跑了出来，左脸上还沾上了红色颜料。她之前大概是和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起趴在地板上画画。一如往常，特鲁迪直接忽视了露西和苔丝，一眼就注意到小利亚姆。她对成年人没有兴趣。瑞秋已经见证了三任校长的去留，按照她的经验，只关心孩子却忽略成年人是行不通的。校长所扮演的其实类似于政客的角色。
	另外，对于这份工作而言，特鲁迪似乎还不够“天主范儿”。不是因为她喜欢四处破坏规矩，而是因为弥撒时，她会露出不甚虔诚的目光，那种神采奕奕不安分的目光。厄休拉修女死前（瑞秋拒绝参加她的葬礼，因为她永远无法原谅修女用鸡毛掸子惩戒珍妮的行为），或许还写信到梵蒂冈抱怨过这位校长。
	“这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男孩，”瑞秋介绍道，“利亚姆&middot;柯蒂斯。他正报名就读一年级。”
	“当然，当然。欢迎来到圣安吉拉小学，利亚姆！上楼梯时我还想着今天要见一位名字由字母L打头的小朋友。L正巧是我最喜欢的字母。快告诉我，利亚姆，你最喜欢的三件事是什么？”她每说一个词就扬一扬手指，“恐龙？外星人？超级英雄？”
	利亚姆陷入了沉思。
	“他很喜欢恐——”露西刚要开口就被女儿拦住了。
	“外星人。”利亚姆终于做了回答。
	“外星人。”特鲁迪点点头，“我会记住这一点的。这两位是你的妈妈和外祖母对吗？”
	“没错，我是——”
	特鲁迪没等露西说完，含糊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一笑。“很高兴见到你们。”她很快又转向利亚姆，“你打算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呢，利亚姆，明天吗？”
	“不！”苔丝突然变得警觉，“起码要过完复活节。”
	“你喜欢复活节彩蛋吗，利亚姆？”特鲁迪问。
	“喜欢。”利亚姆坚定地回答。
	“正巧我们明天打算举办一场盛大的‘寻找复活节彩蛋’活动。”
	“我超级想参加这个活动！”
	“是吗？太好了！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提高难度，让游戏更有挑战性。”特鲁迪瞥了瑞秋一眼，“一切尽在掌握中？瑞秋……”她带着悲伤的表情指了指桌上那堆对她而言像天书一样的文件。
	“尽在掌握中。”瑞秋确认道。她愿意尽其所能地替特鲁迪保住校长职位。有位仙境来的好校长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孩子们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真好，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特鲁迪说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并关上门。瑞秋想象着她正在扫去键盘上的仙粉，除此之外，她也不会在电脑上做什么。
	“我的天哪，她和维朗尼卡&middot;玛丽修女可真不是同一个池子里的鱼。”
	瑞秋欣赏地哼了一声。她记得维朗尼卡&middot;玛丽修女，她于1965至1980年担任校长，是位很棒的校长。
	这时敲门声响起。透过结了水汽的玻璃窗，瑞秋看到一个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他把脑袋探了进来。
	是他。瑞秋缩了缩身子，仿佛眼前是只毛茸茸的黑蜘蛛，而不是这相貌极普通的男人。（居然有女人赞他“雄姿英发”，简直太好笑了。）
	“我可以进来吗，克劳利夫人？”
	他永远像男孩一样拘谨而尊敬地这样称呼她，因此显得他和瑞秋之间很生疏。目光相遇的瞬间，他也如从前一样赶紧避开。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每次见到他，瑞秋脑中都会响起这魔咒般的话，“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抱歉打扰您。”康纳&middot;怀特比说，“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拿到关于网球夏令营的表格。”
	“那个叫怀特比的男孩有事瞒着我们。”多年前罗德尼警官曾这样说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有着满头黑色鬈发。“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
	罗德尼警官如今已退休，头顶秃得像只袋鼠。每年珍妮生日时他都会打来电话问候，还乐意向瑞秋抱怨他的小病小痛。人们都渐渐老去，珍妮却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瑞秋把网球夏令营的表格递给康纳，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苔丝身上。
	“苔丝&middot;奥利瑞！”他的神色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真像珍妮相册里的男孩。
	苔丝抬起头，提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似乎并不认识康纳。
	“康纳！”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康纳&middot;怀特比！”
	“哦，康纳。很高兴……”苔丝半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卡在母亲的轮椅间。
	“不用站起来，不用。”康纳低头亲吻苔丝脸颊时，苔丝正好要坐下，因此这个吻落到了耳垂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苔丝问。重遇康纳似乎并未让她感到惊喜。
	“我在这里工作。”康纳回答。
	“做会计？”
	“不，不。我几年前改行了。现在我是名体育老师。”
	“是吗？”苔丝感慨道，“这可真……”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说出，“真好。”
	康纳清清嗓子。“无论如何。很高兴见到你。”他看了一眼利亚姆，打算和他说几句话。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扬起手中的表格。“谢谢您，克劳利夫人。”
	“这是我的荣幸，康纳。”瑞秋冷冷地回应。
	康纳刚走出门口露西便转向女儿。“他是谁？”
	“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多年以前的。”
	“我怎么不记得。他是你男朋友？”
	“妈妈！”苔丝偷偷指了指眼前的瑞秋。
	“抱歉！”露西不好意思地笑笑。
	利亚姆扬起脑袋看着天花板，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瑞秋看着眼前的祖孙三代，他们长着一样的上唇。这撅起的上唇使他们显得比实际上更好看。
	瑞秋对这三人突然生出无名之火。
	“好吧，在这儿填上过敏原和所需药物。这个部分，”瑞秋用手指戳了戳表格，“不是那儿，是这儿。填好这些任务就完成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苔丝正扭动钥匙准备启动汽车。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是谁打来的。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举起手机在母亲眼前晃了晃。
	母亲斜视着手机屏幕，耸了耸肩。“我不得不告诉他。我答应过他，不论你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是在我十岁时答应的！”苔丝抱怨道。她举起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将这通电话转去语音信箱。
	“是爸爸吗？”利亚姆在后座问。
	“是我爸爸。”她总要把这消息告诉父亲，也许现在正是时候。苔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爸爸。”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你好，宝贝。”苔丝的父亲说。
	“您最近如何？”为了父亲，苔丝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轻松愉快。他们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圣诞节。
	“我很好。”父亲忧郁地说。
	又是一阵停顿。
	“我现在正在车里，和……”就在苔丝说话时，电话那头也开了口，“你妈妈已经告诉我了……”
	他们都不再讲话。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向如此折磨人。不论多么努力，苔丝总不能与父亲同步。即使面对面，父女俩也无法放松自然，走到相同的频率。苔丝常常想，当年父母若没有离婚，他们的父女关系还会像今日一样尴尬吗？
	父亲轻咳一声。“你母亲提到，你最近遇上了些……麻烦事。”
	寂静无声。
	“谢谢你，爸爸。”苔丝和父亲又是同时开口，“很抱歉让您听到这些。”
	苔丝看到母亲在翻白眼，于是转向车窗，希望能让可怜的父亲远离母亲的嘲讽。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父亲说，“只要……你明白的。打电话给我。”
	“当然了。”
	又是沉默。
	“好吧，我该走了。”他们不出意料地同时发声，“其实我还挺喜欢那小子的。”
	“告诉他，我已经把之前说过的品酒课信息电邮给他了。”母亲在一旁说。
	“嘘，”苔丝不耐烦地对露西摆摆手，“您说什么，爸爸？”
	“威尔，”父亲回答，“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男人。不过这份好感一点也没帮到你，对吗，宝贝？”
	“他从来也没帮上过忙。”母亲嘟囔着，“真不知道我干吗费这个劲。这男人根本不想开心起来。”
	“谢谢您的电话，爸爸。”电话那头同时传来：“我们的小鬼怎么样了？”
	“利亚姆很好。”苔丝回答，“他就在这儿，您想不想……”
	“还是让你先忙吧，宝贝。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收线了。他总是这样突然地、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好像电话被警察装了窃听器，而他不得不在警察追踪到他的位置之前离开。而他所在的位置，是位于西澳大利亚的平坦无树的小镇。五年前他神秘地搬去了那里。
	“他一定给你提了一堆有用的建议对吗？”露西问。
	“他已经尽力了，妈妈。”
	“哦，这倒不假。”露西满意地赞同道。
	Chapter_3
	“柏林墙竣工的日子是个礼拜日。人们把这天称为‘铁丝网礼拜日’，想知道为什么吗？”以斯帖在车后座问。她们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呢？“因为大家一早醒来，突然发现一堵长长的钢丝墙横贯整座城市。”
	“那又怎样呢？”波利反问道，“我也见过钢丝网围栏。”
	“但不允许你越过钢丝网！”以斯帖回答，“你被困在墙内，正如我们住在太平洋公路的一侧，而外婆住在另一侧。”
	“明白了。”波利不确定地回答。她其实不清楚任何人的住址。
	“这就像，整条太平洋公路都被一道铁丝墙隔成两半，而我们再也不能看望外婆了。”
	“真可惜。”塞西莉亚边说边换了车道。
	今早的尊巴舞课后她去看望了母亲。她在那儿待了整整二十分钟，却没看一眼外甥装着幼儿园功课的文件袋。布里奇特把儿子山姆送进一家高级幼儿园（贵得吓人的幼儿园），塞西莉亚的妈妈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不快。
	“我打赌你们当年普通而可爱的幼儿园里没人用过这种文件袋。”母亲说话时，塞西莉亚正飞速翻阅着手中的记事本。接孩子们放学前，她得为周日的派对准备些结实耐摔的小物件。
	“如今大多数幼儿园都会用。”
	母亲没听塞西莉亚的回答，而是忙着赞叹山姆用手指画出的“自画像”。
	“想象一下，妈妈，”以斯帖说，“如果我们要在周末看望住在西柏林的外婆，而你和爸爸都被困在东柏林。那时候你会和我们说：‘好好地待在外婆身边，孩子们！千万别回来！为了自由！’”
	“那真是太糟了。”
	“可我还是会回来找妈妈的。”波利说，“外婆总逼我吃豌豆。”
	“这是历史，妈妈。”以斯帖继续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人们被迫分隔两地，可他们并不害怕。你看他们举着孩子给墙那头的亲人看。”
	“这会儿我必须注意路面。”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多亏了以斯帖，之前的六个月塞西莉亚常常想象着泰坦尼克沉没之时自己在冰冷的海水中打捞孩子的场景。而现在的她得去往柏林，和她的孩子们分隔于墙的两边。
	“爸爸什么时候从芝加哥回来？”波利问。
	“周五上午！”塞西莉亚在后视镜中对波利微笑。真高兴可以换个话题了，“周五上午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要回家了！”
	车后座是一阵让人不快的沉默。女儿们正尽力避免聊到无趣话题。
	同往常一样，放学后的这一小段时间总是过得忙乱疯狂。塞西莉亚刚刚把伊莎贝尔送进理发店，还要送波利上芭蕾舞课，送以斯帖参加言语治疗。（以斯帖有时会有少许口齿不清，这在塞西莉亚眼中可爱有趣，然而今时今日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这点不完美。）在此之后，塞西莉亚要准备晚饭，辅导孩子们做功课，给她们讲故事，还要赶去特百惠聚会。
	“等爸爸回来的时候，”波利说，“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男人试图通过绳索爬出公寓的窗户，西柏林的消防员想用安全网接住他，结果却失了手。可怜的男人，他摔死了。”
	“我的秘密就是，我不想再开什么海盗舞会了。”
	“他才三十岁。我想他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什么？”塞西莉亚错愕地问。
	“我说他才三十岁。”以斯帖回答，“那个摔死的男人。”
	“不，我问的是你，波利！”
	此时红灯亮了起来，塞西莉亚踩下刹车。波利不愿举办海盗派对的事和那个可怜的男人比起来微不足道得多，可此刻塞西莉亚没心思怜悯他，因为最后一刻改变派对主题是不可接受的。
	“波利，”塞西莉亚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在讲道理，而不是精神病发作，“我们已经发出了邀请函。当初你想开一个海盗派对，而你即将得到一个海盗派对。”
	塞西莉亚已经为派对付了一笔不可退还的定金，他们的开价和海盗一样凶。
	“这个秘密是说给爸爸听的。”波利辩解道，“不是给你听的。”
	“好吧，可我不会更改派对主题。”
	塞西莉亚想要举办一场完美的海盗主题派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想要办出一场能够打动苔丝&middot;奥利瑞的杰作。苔丝那种神秘而优雅的女人对塞西莉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塞西莉亚的大多数朋友都很健谈，他们急不可待地说出自己的故事，因此总会有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一直讨厌蔬菜……我们家孩子唯一会吃的蔬菜就是花椰菜……我家孩子喜欢胡萝卜……我也爱极了胡萝卜！”热闹而聒噪，他们根本不让你有机会做出反应。然而苔丝似乎无意与人们分享个人生活的小细节，这引得塞西莉亚迫切地想要去了解她。“她的孩子喜欢花椰菜吗？”今早厄休拉修女的葬礼后，她与苔丝母女说了太多话。她很明白自己有时候显得喋喋不休，可明知如此却控制不了。
	塞西莉亚听见以斯帖的平板电脑里传来极轻的德国人的呐喊声。她似乎正在视频网站上浏览关于柏林墙的视频。
	驱车在太平洋公路上，塞西莉亚想象着那段喧嚣狂躁的历史如何能在如今平静安宁的日子重演。塞西莉亚心中升起一阵朦胧的失落感。她渴望见证一些重大事件，有时候她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微不足道。
	难道她真心希望灾祸发生？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建起一堵隔离墙，那样她会怀念并感激之前平淡的生活吗？难道她希望自己成为瑞秋&middot;克劳利一样的悲情角色？因为她女儿的悲剧，人们不再用正常的目光看瑞秋。每次见到她，塞西莉亚总是强迫自己别望向一边，好像瑞秋是位烧伤患者，而不是一位生着好看颧骨、打扮得体的妇人。
	“一场令人兴奋的大悲剧，这是你想要的吗，塞西莉亚？”
	她当然不想。
	平板电脑中传来的声音开始让塞西莉亚感觉不快。
	“能不能把视频关掉？”塞西莉亚说，“它让我分心。”
	“就让我……”
	“把它关掉！就不能有哪个孩子能按我说的话做一次吗？不要讨价还价，就一次！”
	视频被关上了。
	后视镜里，塞西莉亚看到波利扬起眉毛，以斯帖耸耸肩摊开手掌像是在说：“她怎么了？谁知道呢。” 塞西莉亚记起自己和布里奇特小时候在母亲车内的情景，如出一辙。
	“抱歉，”几秒钟后塞西莉亚变得温顺，“抱歉，姑娘们。我只是……”
	担心你们的父亲有事瞒着我？极度渴望性爱？后悔自己在苔丝面前像个长舌妇？更年期综合征？
	“我太想你们的爸爸。”她继续道，“他从美国回来就好了，不是吗？见到你们他一定高兴坏了！”
	“没错，他一定很想见到我们，”波利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还有伊莎贝尔。”
	“没错，”塞西莉亚补充道，“还有伊莎贝尔。”
	“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很奇怪。”波利闲聊起来。
	这可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塞西莉亚问。波利时不时会蹦出些惊人之语。
	“一直都是这样，”波利回答，“他看她的样子怪怪的。”
	“他才没有。”以斯帖替父亲辩白道。
	“有的，他总会用受伤的目光看伊莎贝尔，像是生气又好像难过，尤其是看到伊莎贝尔穿那件新裙子的时候。”
	“哦，净说傻话。”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呀？若不是很了解她，塞西莉亚还以为波利的意思是鲍&middot;约翰带着男性目光偷看伊莎贝尔呢。
	“也许爸爸因为什么生着伊莎贝尔的气呢。”波利继续道，“妈妈，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生伊莎贝尔的气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一阵恐慌如鱼刺般堵在塞西莉亚的喉间。
	“也许因为他想看板球赛，但伊莎贝尔偏偏要看别的节目。”波利沉思地说，“又或许……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近来脾气很坏，不愿回答问题还总爱摔门。可十二岁的姑娘们不都这样吗？
	塞西莉亚想起自己读到的有关性骚扰的文章。母亲把刊载在《每日电讯报》上的此类文章拿给她看，塞西莉亚丢下一句：“我对此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看完这类文章塞西莉亚心里总会有种奇怪的优越感。“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家女儿身上。”
	好吧，她怎么能没有想法？
	鲍&middot;约翰偶尔会情绪化，喜怒无常，然而男人不都这样吗？塞西莉亚还记得自己父亲发脾气时，她们母女小心翼翼的样子。类似的情况不会经常发生，岁月渐渐磨平了父亲的暴脾气。塞西莉亚认为鲍&middot;约翰也会如父亲一样，终有一日变得温柔。她甚至期待这一天的光临。
	鲍&middot;约翰绝不会伤害女儿。简直荒谬，这种事只出现在脱口秀里。即使心中生出一点点怀疑的种子都是对鲍&middot;约翰的背叛。塞西莉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打赌，鲍&middot;约翰绝不会骚扰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她胆敢用女儿的性命打赌吗？
	不敢，即使风险再微小不过……
	上帝啊。她应该怎样做？直接询问伊莎贝尔：“爸爸有没有碰过你？”受害者都会撒谎，骚扰他们的人一定会教他们撒谎。塞西莉亚很清楚这种事，她读过很多与此相关的无聊的小故事。然而每当她读完报纸，将它们扔进垃圾箱后，很快便会将里面的内容抛之脑后。那些小故事会让塞西莉亚感受到某种病态的愉悦感，而鲍&middot;约翰通常拒绝读这类故事。这是内疚的表现吗？不愿意读有关变态的故事，意味着自己本身也有变态的一面！
	“妈妈！”波利喊了一声。
	她该如何面对鲍&middot;约翰？“你有没有对我们的哪个女儿做过不干净的事？”鲍&middot;约翰要是问自己类似的问题，塞西莉亚可绝不会原谅他。这样的问题会让他们的婚姻走到哪里？“不，我从未猥亵过我们的女儿。请把花生酱递给我，谢谢。”
	“妈妈！”波利又喊了一声。
	绝对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一定会说：“你居然在这件事上怀疑，看来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知道答案。她知道！
	所有愚蠢的母亲都自以为知道答案。
	问到阁楼信件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鲍&middot;约翰表现得局促不安。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塞西莉亚不确定。还有他们的性关系。鲍&middot;约翰对塞西莉亚没了兴趣是因为他疯狂渴求着伊莎贝尔每日都有新变化的年轻躯体？
	这些想法荒谬得让人反感。塞西莉亚感觉一阵恶心。
	“妈妈！”
	“妈妈？”
	“你开过了，我们要迟到了！”
	“该死！抱歉。”
	塞西莉亚猛踩刹车来了个U形急转弯，身后的车辆纷纷响起愤怒的喇叭声。塞西莉亚在后视镜内看到一辆大卡车，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
	“该死。”她抱歉地抬起一只手，“对不起。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卡车司机看来不肯原谅她，一直猛按喇叭。
	“抱歉，抱歉！”转过弯后，她抬起头再次挥手致歉。（塞西莉亚的座驾一旁印着特百惠标志，她可不想损害公司的声誉。）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手掌还不停按着喇叭，那一脸暴怒使他看上去格外吓人。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塞西莉亚小声嘟囔着。
	“我觉得那个男人想要杀了你。”波利说。
	“他可真 ‘淘气’。”塞西莉亚严肃地说。返回舞蹈室的路程风平浪静，她的心跳却不断加速，反复在后视镜中确认位置。
	塞西莉亚摇下车窗看着波利蹦蹦跳跳地奔向舞蹈室。她粉红色的薄纱短裙随着奔跑有节奏地摆动，她精巧可爱的肩胛骨像一对被压在紧身衣下的小翅膀。
	梅丽莎出现在门口，挥手表示自己会照顾好波利。塞西莉亚朝她挥手致意。
	“如果这里是柏林，而卡洛琳的办公室在墙的另一边，我就用不着上什么言语治疗课了。”
	“有道理。”
	“我们应该帮助她逃跑！她那么瘦小，我们可以把她塞进汽车后备箱里。除非她和爸爸一样患有幽闭恐惧症。”
	“我觉得卡洛琳一个人就能逃亡。” 塞西莉亚一边说话，一边想着，“我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才不会帮她逃出东柏林呢！”以斯帖的言语治疗师有种骇人的力量。塞西莉亚每次同她说话，都会发现自己正小心翼翼地发每一个音节，像在参加朗诵比赛一样。
	“我不认为爸爸看伊莎贝尔的样子奇怪。”以斯帖说。
	“是吗？”听了这话塞西莉亚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上帝啊，她真是太夸张了。波利不过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而她的脑子却一下子跳到了性骚扰上。她一定看了太多垃圾节目。
	“不过去芝加哥的前一天，我听到他在哭。”以斯帖补充道。
	“什么？”
	“我去你们的浴室拿指甲剪时，正好听见爸爸在哭。”
	“亲爱的，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流泪？”塞西莉亚尽量表现出不在乎答案的样子。
	“没有。”以斯帖轻松地回答，“我流泪的时候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该死，如果发现的人是波利，她一定会拉开浴帘，命令父亲立刻说出原因。
	“我以为你知道原因呢。后来我把它忘了。我有好多事要想。”
	“我真的不认为他在哭，说不定是……打喷嚏什么的。”塞西莉亚对女儿说。她实在想象不出鲍&middot;约翰在浴室里哭泣的场景，那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偷偷哭，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鲍&middot;约翰可不是个会流泪的男人。女儿们出生时，他的眼中也不过闪出一点泪光。听到他父亲猝死的消息，鲍&middot;约翰放下电话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某种毛绒状的小东西呛到，听起来有些脆弱。除此之外塞西莉亚从未见他哭过。
	“他可不是打喷嚏！”以斯帖辩驳道。
	“也许是偏头痛发作了。”塞西莉亚回答。然而她很清楚，偏头疼发作时鲍&middot;约翰最不可能做的就是洗澡了。他会一个人待着，在床上，在黑暗而安静的房间里。
	“啊哈，妈妈。爸爸偏头疼时从不会洗澡。”以斯帖对父亲的了解同塞西莉亚对丈夫的了解一样深。
	因为抑郁？这年头人们常常会抑郁。上次聚会时，一半以上的客人透露自己正使用抗抑郁药。毕竟，鲍&middot;约翰经常会有……头脑放空的时刻。据说偏头疼患者多半抑郁。抑郁的情绪可能会持续一周左右，那段时间他也会尽量表现正常，可他的眼神有掩饰不了的空白。似乎真正的鲍&middot;约翰离开了一小会儿，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代替他一阵。“你还好吗？”塞西莉亚会问，而他总要过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然后喃喃答：“当然。我很好。”
	不过以上提到的状况都只是暂时的。鲍&middot;约翰会突然恢复正常，全神贯注地听妻子说话。塞西莉亚总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鲍&middot;约翰的突然放空只是偏头疼而已。
	可是在洗澡时哭？他为什么哭？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鲍&middot;约翰曾经想过自杀。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讨厌地浮在塞西莉亚的脑海中。一直以来她都避免想到这件事。
	那年鲍&middot;约翰正念大一，塞西莉亚还没开始同他约会。在此之前，他曾误入歧途。他在某天的晚上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原计划那天回家看望父母的室友发现了他。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头一次听说这事时塞西莉亚忍不住问他。
	“人世间的一切都太艰难，”鲍&middot;约翰回答，“永恒的安眠似乎是更轻松的选择。”
	自那以后，塞西莉亚几次想从丈夫口里套出更多信息。
	“为什么生活在你眼中就是难的？具体有多难？”
	鲍&middot;约翰似乎不愿解释。“也许那时候，我就是个容易放大痛苦的年轻人。”塞西莉亚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年少时从未有过那般痛苦的时候。最终她不得不接受：自杀不过是鲍&middot;约翰年轻时的一场意外。“我只是希望能有个好女人。”鲍&middot;约翰告诉她，在塞西莉亚出现前，鲍&middot;约翰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我那时候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同性恋。”鲍&middot;约翰的弟弟一次对塞西莉亚说。
	又是同性恋。
	不过，他的弟弟开玩笑罢了。
	他曾有过一次无法解释的自杀事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洗澡时偷偷哭泣。
	“有时候，成年人脑袋里会装些大事。”塞西莉亚小心地对以斯帖解释。当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保以斯帖不再胡思乱想，“我确定爸爸只是……”
	“嘿，妈妈。圣诞节时我能不能选这本关于柏林墙的书作为礼物？”以斯帖问，“现在能下订单吗？所有书评给的都是五星！”
	“不行。”塞西莉亚回答，“你可以去图书馆借。”
	上帝保佑，圣诞节时他们可一定要从柏林逃出来。
	塞西莉亚转弯驶入言语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她摇下窗户，按下对讲机。
	“需要帮助吗？”
	“我们约了卡洛琳&middot;奥托。”即使面对接待员，塞西莉亚也时刻注意自己的发音。
	停车时，她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获得的新信息。
	鲍&middot;约翰会用“悲伤而愤怒”的目光望着伊莎贝尔。
	鲍&middot;约翰在沐浴时偷偷哭泣。
	鲍&middot;约翰对房事没了兴趣。
	鲍&middot;约翰在撒谎。
	这一切不寻常且让人担忧。
	她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
	“走吧。”塞西莉亚打开车门对女儿说。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放下心来，并做出了显然不正确的决定。究竟是被道德谴责？还是做这件让自己痛快却不道德的事？
	她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有正当的理由。就是今晚，等女儿们都上了床，塞西莉亚要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承诺过坚决不做的事情——她决定打开那封该死的信。
	Chapter_4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别管它。”露西连眼都没抬，继续看书。
	她此刻正坐在前厅的扶手椅中，和苔丝、利亚姆一起看书，大腿上放着一只盛满巧克力葡萄干的小碗。这是苔丝童年时常经历的情景：一边吃巧克力葡萄干，一边和母亲一道读书。吃完巧克力后，她们常做些跳跃运动来帮助消化。
	“可能是爸爸。”利亚姆放下书。苔丝讶异于他居然肯乖乖坐下读书。一定是巧克力葡萄干的功劳。苔丝从未能让他在课后安心读书。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明天，他居然要到新学校上学了。一个女人仅通过彩蛋狩猎活动就成功把利亚姆劝到了学校，真令苔丝尴尬。
	“几小时前你才给爸爸打过电话。”提醒利亚姆时，苔丝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带感情色彩。利亚姆和爸爸聊了二十分钟，当他对妈妈举起电话时，苔丝只说：“我晚一些再和爸爸聊。”她今天上午已经和威尔通过电话，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才不想再听到威尔那可怕而严肃的声音。再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提到自己在圣安吉拉小学偶遇前男友？试试他会不会因此嫉妒？
	康纳&middot;怀特比。上次见他还是十五年前。他们相恋甚至不到一年。康纳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苔丝甚至认不出他。谢顶，体格像是记忆中的放大版，比从前健壮。两人见面的尴尬，和坐在一位女儿被谋杀的母亲桌前一样让人局促。
	“也许爸爸特意飞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利亚姆说。
	耳边传来敲打玻璃窗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在！”
	“看在上帝的分上！”露西啪的一下合上书本。
	苔丝转过头，看见玛丽阿姨把脸压在玻璃窗上。她把手掌弯成弓形支在眼睛上，以便清楚地看清屋里的情形。
	“玛丽，我都让你别来了！”露西的音调升了几个八度。和双胞胎姐姐说话时，她听上去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岁。
	“开门！”玛丽阿姨又开始敲玻璃，“我要和苔丝聊聊！”
	“苔丝可不想和你聊！”露西举起拐杖朝玛丽所在的方向戳了几下。
	“妈妈。”苔丝责备道。
	“她是我外甥女！我有权见她！”玛丽阿姨看上去快要把木质窗框掰断了。
	“她也有权不见你，”露西哼了一声，“真是一堆废话……”
	“她为什么不能进来？”利亚姆紧锁眉头问。
	苔丝与母亲面面相觑。在利亚姆面前，她们一向字句斟酌。
	“她当然能进来。”苔丝把书放到一边，“外婆和她开玩笑呢。”
	“没错，利亚姆，这只是个愚蠢的游戏！”露西轻声说。
	“露西，让我进去！我快晕倒了！”玛丽阿姨喊道，“我要晕倒在你的宝贝栀子花上了！”
	“这游戏真有趣！”露西假笑着说。那笑容让苔丝想起小时候母亲试图让自己相信圣诞老人时做的无用功。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人。
	“去开门吧。”苔丝对利亚姆说完便对玛丽阿姨指了指前门的位置，“我们来了。”
	玛丽阿姨在花园里踉跄了一下。“哎呀，雏菊。”
	“去你的雏菊吧。”露西小声嘟囔道 。
	想到再也不能和费莉希蒂分享关于她们母亲的趣事，苔丝曾感到过一阵失落。在她眼中，真正的费莉希蒂已经随着她多余的脂肪一同消失了。真正的她是否还能回来？又或者，真正的她本就没存在过？
	“亲爱的，”玛丽阿姨柔声感叹，“还有利亚姆！你又长高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你好，费尔姨夫。”苔丝向躲在矮树丛那儿的姨夫问好。让她惊讶的是，费尔姨夫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献上一个笨拙的拥抱。他轻声在苔丝耳边说：“我深深地为我的女儿感到羞耻。”
	接下来费尔站直身子。“你们女人们聊天时，我来照看利亚姆吧。”
	利亚姆安静地和费尔姨夫一同看电视，三个女人有机会好好聊聊。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让你别到这儿来。”露西的语气不再冰冷。在姐姐带来的巧克力蛋糕面前，她可不知该如何抵抗。
	玛丽翻了个白眼，接着用温暖的肉肉的手掌握住苔丝的双手。“甜心，很抱歉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这可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露西的愤怒瞬间被点起。
	“我想说的是，费莉希蒂别无选择。”玛丽继续道。
	“哦！我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怜的费莉希蒂！一定是有人拿着枪逼她了，对吗？”露西用手摆出枪的形状。看她激动的样子，苔丝不禁担心起母亲的血压。
	玛丽屏蔽了妹妹，继续与苔丝对话：“你明白的，费莉希蒂绝不会故意让这种事发生。这对她而言也是折磨。”
	“你开玩笑吗？”露西咬下一大口蛋糕，“你难道想要苔丝为费莉希蒂难过吗？”
	“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由此原谅她。”仿佛露西根本不在身边，玛丽自顾说着。
	“够了。”露西厉声道，“我不想听到你嘴里再说出一个字。”
	“露西，有时候爱情会从天而降！”玛丽终于对妹妹开口，“出其不意地降临！”
	苔丝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真是出其不意的吗？或者他们之间早生情愫，就在她眼皮底下？实际上，他们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的表妹有趣极了。”三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威尔这样说过。当时，苔丝把这话当作对自己的赞美，因为她认为费莉希蒂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她让费莉希蒂陪伴在身边的。威尔欣赏费莉希蒂的事实（他不像苔丝的历任男友，其中有几个很不喜欢费莉希蒂）曾为他加分不少。
	费莉希蒂早在第一次和威尔见面就对他有好感了。“这个男人值得嫁。”晚餐后第二天她便对苔丝说，“他是你的真命天子。我能看出来。”
	难道费莉希蒂那时候就已爱上了威尔，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甚至能够预见的？
	苔丝还记得自己介绍两人认识的那天是多么幸福愉悦，仿佛历经风雨好不容易爬上山峰的那种成就感。“他是完美的，对吗？”她曾幸福地问费莉希蒂，“他得到了我们的心。他是第一个得到我们真心的男人。”
	我们。不是我。
	苔丝的母亲和阿姨还在争论，完全没注意到苔丝的沉默。
	露西以手蒙眼。“这可不是什么温暖的爱情故事，玛丽！”她挪开手，对姐姐严肃地摇摇头，仿佛她是罪大恶极的坏人，“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威尔已经和苔丝结婚了，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个孩子，我的外孙！”
	“但你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想办法弥补了，”玛丽对苔丝说，“他们都深爱着你。”
	“嗯，很好。”苔丝回答。
	过去的十年间，费莉希蒂占去了他们太多私人空间，威尔从未抱怨过一句。这也许是个征兆，预示着苔丝于他还不够好。哪个正常男人会容忍妻子的胖表妹每年夏天都住在自己家？除非他爱上了她。苔丝真是个傻瓜，居然没有看清这一点。看到费莉希蒂和威尔相互戏谑，作弄对方，她甚至还会觉得很幸福。费莉希蒂在身边，苔丝觉得更加自在，因为费莉希蒂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会让苔丝闪耀出光芒，会因为苔丝的笑话放声大笑，她帮助苔丝找到自己，让威尔看见真实的苔丝。
	费莉希蒂在场时，苔丝会感觉自己比平常漂亮。
	苔丝把冰冷的手指按在发烫的脸颊上。这感觉羞耻且真实，苔丝从不反感费莉希蒂的肥胖，还乐于看到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更加轻盈纤瘦。
	费莉希蒂减肥时苔丝全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她从没想过威尔会用男人的眼光看待费莉希蒂。在三人畸形的关系里，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在威尔心中的位置。苔丝是这三角关系的顶点，威尔最爱她，费莉希蒂最爱她。她是这段关系的中心。
	“苔丝？”玛丽轻唤一声。
	苔丝把手放在阿姨胳膊上。“让我们聊聊其他话题吧。”
	两粒大大的泪珠从玛丽涂满脂粉的脸上滑落，像蜗牛默然爬过。
	玛丽用皱巴巴的纸巾拍拍脸颊。“费尔不希望我来。他说我帮不上忙，反而会坏事。可我希望做些什么。今天一上午我都在看你和费莉希蒂小时候的照片。你们有那么多欢乐时光！这是最糟糕的部分。我不忍看到你们疏离。”
	苔丝拍了拍阿姨的胳膊。她自己的眼睛倒是又干又涩，心脏紧缩得像握紧的拳头。
	“恐怕你不得不忍下去了。”
	Chapter_5
	“你不会真的打算让我去参加特百惠派对吧？” 几周前瑞秋与马拉共饮咖啡时问。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马拉搅拌着杯中的卡布奇诺。
	“我的女儿被人谋杀了，”瑞秋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余下的日子再也不用参加什么派对了。”
	马拉扬起眉毛。她的眉毛似乎能说话。
	马拉有权扬眉。警察找上门时，艾德正在阿德莱德市出差（艾德经常因公出差）。当警察揭开白床单露出珍妮的脸时，是马拉陪伴在瑞秋身边。瑞秋腿软的一瞬间马拉一把拉住了她（她早就做好准备了）。马拉一手托住瑞秋的手肘，一手拉着她的上臂。她是个助产士，多次在强壮的丈夫们倒向地面的前一秒把他们及时扶起。
	“抱歉。”瑞秋说。
	“珍妮一定愿意来我的派对。”马拉的眼里涌出泪花，“珍妮爱我。”
	她说的没错。珍妮的确崇拜马拉。她经常鼓励瑞秋学习马拉的穿着。有一次，瑞秋的确听从马拉的建议买了条裙子，可那条裙子给她带来了什么？
	“我可不确定珍妮是否愿意参加特百惠派对。”瑞秋见到身旁的餐桌上一位中年女人正与自己的孩子争论着什么。这场景让瑞秋想起珍妮。珍妮若是活着，现在也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了。瑞秋想象不出珍妮四十五岁的样子。瑞秋时常在商店里遇见珍妮的旧友，她总能在那些女人圆润平凡的脸上看到她们十七岁的样子。她总要强忍着不发出感叹：“上帝啊，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我记得珍妮是个爱干净的孩子。”马拉回忆道，“她喜欢收拾东西。我打赌她会愿意来特百惠聚会的。”
	马拉的妙处在于，她很清楚瑞秋多么渴望讨论珍妮可能拥有的未来。（事实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未来了！）瑞秋强烈地想知道珍妮会有几个孩子，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这些想法能让瑞秋感觉女儿还活着，虽然这感觉只能维持一瞬。
	艾德却恨透了类似自欺欺人的谈话，还会因此愤然离开房间。他无法理解瑞秋为何要考虑这些本可能发生却不可能再发生的故事。倒不如早早地接受现实!“抱歉，我在说话呢！”瑞秋会对着他的背影喊。
	“请务必来我的特百惠派对。”马拉再次发出邀请。
	“好吧，”瑞秋无奈地说，“但你要明白，我可不会买任何东西。”
	此时此刻，瑞秋正坐在马拉家的客厅里。客厅内拥挤而喧闹，塞满了手握鸡尾酒碰杯的人。马拉的两个儿媳妇，伊娃和亚丽安娜一左一右坐在瑞秋两旁。她们可从没想过搬去纽约，两人还都怀着马拉的孙儿。
	“我实在受不了疼。”伊娃对亚丽安娜诉苦道，“我对产科医生说：‘听着，我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为零。零，你明白吗？所以别再告诉我生孩子有多疼！’”
	“好吧，没人会喜欢疼痛的。”亚丽安娜似乎在斟酌着每个字，“除了受虐狂。”
	“这真是不可接受。”伊娃继续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却仍想拒绝疼痛。我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不用理我。’”
	“啊哈，看来是我错了。”瑞秋暗自想着，“我也应该对疼痛说：‘不，谢了，你们不用理我。’”
	“看看是谁来了，女士们！”马拉手中托着一盘香肠卷，身边站着塞西莉亚&middot;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看上去像个抛过光的闪亮小人，她的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
	能让塞西莉亚帮忙筹办派对可不容易，她早被很多人预定好了，行程满到不行。按照她婆婆的说法，“在她之下”有六位特百惠销售顾问。她们总爱尝试各种短期出境游，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塞西莉亚，”马拉一面忙着尽地主之谊，一面留心手里的香肠卷托盘，“想不想来杯什么？”
	塞西莉亚把箱子推到一边，及时伸手挽救了那盘香肠卷。
	“给我一杯水就好，”她回答，“做自我介绍时，不如让我帮你拿着这些吧。我想这几位我已经认识了。大家好，我是塞西莉亚。你是亚丽安娜对吗？要来些肉肠卷吗？”亚丽安娜只是茫然地看着塞西莉亚。“你妹妹是我女儿波利的芭蕾舞老师。瞧，我来给你推荐一个为宝宝盛浓汤的完美容器！还有瑞秋，真高兴见到你。小雅各最近怎样？”
	“他要搬去纽约两年。”瑞秋拿了一块肉肠卷，对塞西莉亚露出一个歪斜的讽刺笑容。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情地感叹“怎么会这样”，但她很快又如往常一样迅速找出所谓的解决方案。“可你会去探望他们的，对吗？最近有人告诉了我一个网站，里面有齐全的纽约租房信息。我会把链接发给你的。”她继续向前走，“嗨，这儿。我是塞西莉亚。要来些肉肠卷吗？”
	她在房间内穿梭着递送食物并说着客套话，用她特有的带穿透力的目光看着每一位客人。走完一圈后，她也成功宣誓了主权。客人们都顺从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致礼，看来她们都得买下一堆特百惠产品了。
	这帮女人像被一位坚定而公正的老师困在一间闹哄哄的教室里。
	让瑞秋惊讶的是，她居然很享受这个夜晚。也许因为马拉提供的鸡尾酒都是上等佳品。同时，也是因为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产品介绍会活泼轻快，却带着些福音传教式的味道。（“我就是个狂爱特百惠的怪胎。”她对人们说，“我爱极了这些产品。”瑞秋认为塞西莉亚真实的激情不仅打动人，还能让人对话题内容产生强烈兴趣。能让胡萝卜变得更脆甜的厨具倒不失为一样好东西。）派对期间还有一个小竞赛。每位答对问题的宾客都能得到一块巧克力硬币。当晚获得硬币最多的人将会赢得一件奖品。
	其中一些问题是关于特百惠的。瑞秋不知道答案，并认为自己不需要知道这答案。她不知道全世界每过2.7秒就会举办一场特百惠家庭销售会，（“一秒，两秒——又一场特百惠派对开始了！”塞西莉亚唧唧叫着。）也不知道是厄尔&middot;特百发明了密封罐。不过了解一些常识总是好的，随着眼前的巧克力硬币一点点增加，她的竞争欲也被唤醒。
	一场激烈的比赛在瑞秋和马拉的助产士朋友珍妮&middot;克鲁斯之间展开。每赢得一块巧克力币，瑞秋居然兴奋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电视剧《儿女》中的帕特里克是谁扮演的？”
	瑞秋知道答案：罗威纳&middot;华莱士，珍妮青春期时对这愚蠢的电视剧着了魔。她答对得归功于珍妮。
	瑞秋已不记得自己曾多么享受胜利的感觉。
	实际上瑞秋玩得太尽兴，还买下了价值三百元的特百惠厨具。塞西莉亚向她保证这些厨具不仅会改变她的食品柜还会改变她整个人生。
	夜深时瑞秋已然微醺。
	事实上，所有人都有些醉了。除了马拉提前离席的大肚媳妇和塞西莉亚。她们大概已醉在特百惠带来的欢愉中。
	丈夫们陆续打来电话，大家开始商量搭便车的事。瑞秋坐在沙发上开心地吃着赢来的巧克力。
	“你呢，瑞秋？想好了怎样回家吗？”塞西莉亚问，她已把所有特百惠样品装进黑色行李箱，除了脸颊的两抹潮红，她还和刚进门时一样完美无瑕。这时候马拉正在前门和她的网球朋友们道别。
	“我吗？”瑞秋四下望去，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最后一位客人，“我没事的。我开车回家。”
	瑞秋从没考虑过自己要另想法子回家。她和众人不同，让别人心烦的事总不会引起她的忧虑，她似乎对平凡琐碎的人生有着免疫力。
	“别开玩笑了！”马拉“嗖”的一声溜进屋。今晚的派对简直太成功了！“你不能开车，疯姑娘！马克会开车送你，他正好也没其他事可干。”
	“没关系的，我搭出租车也行。”瑞秋起身说。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瑞秋其实不愿让马克送她。特百惠派对时，马克一直在埋头忙自己的事。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可与女人一对一谈话时却害羞无比，更别说和他单独待在车里了，那一定会很折磨人。
	“你住在康比路的网球场附近，对吧？”塞西莉亚问，“我们正好顺路。我可以载你回去。”
	没过多久，二人挥别马拉。
	瑞秋坐上塞西莉亚印有特百惠标记的福特车。这车舒适，安静，整洁，闻上去味道也不错。塞西莉亚的车技同她的办事风格一样，稳重而灵活。瑞秋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等待塞西莉亚开始她的闲聊，关于彩票、狂欢节、时事和一切与圣安吉拉教区有关的事。
	然而瑞秋等到的只是一片安静。她从侧面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她咬着下唇，像被什么想法困扰着。
	婚姻问题？孩子的问题？瑞秋记起自己当年如何烦扰于房事、调皮的孩子、坏掉的电器和钱的问题。
	走到这把年纪的瑞秋意识到这些问题都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她甚至开始渴望这些烦恼，渴望像一个妻子和母亲一样与棘手的问题斗争。举办了一场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后，塞西莉亚还能回家和女儿们相聚，能忧心于一些家庭琐事，生活多么美好！
	最后还是瑞秋打破了沉默。“我度过了一个有趣的夜晚，”她说，“你表现得真好。怪不得你会如此成功。”
	塞西莉亚耸耸肩。“谢谢你，我热爱这份工作。”她微笑着说，“我妹妹经常因此取笑我。”
	“那是嫉妒。”
	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又耸耸肩。她此刻的样子和平常大不一样，不再像马拉派对上忙碌的主持人，也不像每日穿梭于圣安吉拉教区的那个女人。
	“我真想看看你的餐具室。”瑞秋打趣地说，“我打赌里面所有东西都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而我的餐具室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我对自己的餐具室还是挺骄傲的。”塞西莉亚微笑着回答，“鲍&middot;约翰说它像装满食物的档案柜。我可怜的女儿们要是把东西放错了地方，我一定气得跳脚。”
	“你的女儿近来怎样？”
	“她们很棒。”瑞秋瞥见塞西莉亚迅速地一皱眉，“她们长得很快，对我说起话来也开始没大没小了。”
	“你的大女儿。”瑞秋说，“伊莎贝尔。我在一次集会上见过。她让我想起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个？”瑞秋想着，“我一定太醉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听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被人掐死的女孩相像。
	塞西莉亚直视着前路。“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Chapter_6
	“关于您的女儿，我只有一小段记忆。”
	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引得瑞秋哭？她才刚刚赢得了比赛，看上去还很兴奋。
	面对瑞秋塞西莉亚总觉得不自在，她是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在一个以那种方式失去女儿的女人面前，整个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塞西莉亚好几次都想对瑞秋说，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塞西莉亚几年前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悲痛的父母对孩子的回忆有近乎变态的需求，他们已不能再有新的经历，分享旧时回忆对他们已是莫大安慰。他们只愿意与人们分享关于孩子的往事。每次见到瑞秋，与珍妮之间的回忆就会浮现在塞西莉亚的脑海里。虽说只是件琐碎小事，却也想与瑞秋分享。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说，在学校办公室时，逛学生制服店时，都不是分享的最佳时机。
	现在，就是现在，唯一合适的时间点。珍妮可是瑞秋一手带大的。
	“其实，我并不了解她。”塞西莉亚支支吾吾地说，“她比我高四个年级，可我还能记住一些事。”
	“请继续。”瑞秋坐直身子，“我很乐意听到一些关于珍妮的往事。”
	“一件小事而已。”现在塞西莉亚开始担心自己所说的是否精彩，正考虑着如何加以润色，“我那时正念二年级。珍妮念的是六年级。我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那时候是红队队长。”
	“哈哈哈，没错。”瑞秋微笑着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红色，还不小心把艾德的一件工作服染成了红色。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能忘了。”
	“那是一场校园狂欢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走队列表演的活动吗？每个队伍都排成椭圆形队列行进。我经常和康纳&middot;怀特比说学校应该重启队列表演活动。可他只是笑我。”
	塞西莉亚看到瑞秋的笑容冷淡了一些，可她决定继续讲下去。她说的话让人心烦意乱还是提不起兴趣？
	“我那时候很看重队列比赛，一心想要红队赢。可我不小心摔倒了，我身后的所有孩子都撞到了一起。队伍末端的厄休拉修女喊得像个午夜女妖一样。我都快把心脏哭出来了，那一刻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这时候你的珍妮，她跑来扶我，为我拂去背后的尘土。她轻声在我耳边说：‘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
	瑞秋没有说话。
	“就这样。”塞西莉亚恭顺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一直……”
	“谢谢你，亲爱的。”瑞秋说。塞西莉亚感觉这句感谢像成年人因为孩子送上亲手做的书签而给予的致谢。瑞秋扬起一只手，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招手，那手温柔地落在塞西莉亚肩上，“那就是我的珍妮。‘不过是一场愚蠢的队列展示。’我记得这件事。所有孩子都摔倒在地，我和马拉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她暂停了一下。塞西莉亚感觉腹中一紧。她要流泪了？
	“上帝啊，我真有些醉了。”瑞秋说，“我本打算自己开车回家的。这冲动有可能害死某个倒霉鬼。”
	“我相信你不会的。”
	“我今晚真的非常开心。”瑞秋转过头面对车窗，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像年轻些的女人醉后那样，“我应该尽量出来走走。”
	“这很好！”塞西莉亚感叹道。这是她的功劳，是她使得瑞秋有了重新出门走动的想法，“你一定要来波利复活节后的生日会。周六下午两点，是场海盗主题的派对。”
	“你真好。但我觉得波利一定不希望我来搅局。”瑞秋拒绝道。
	“你一定得来。很多客人你都认识。鲍&middot;约翰的母亲，我的母亲，露西&middot;奥利瑞和苔丝一家都会来。”塞西莉亚突然强烈渴望着瑞秋的来临，“把雅各带来！姑娘们一定会喜欢他。”
	瑞秋神色一亮。“没错，我的确答应过罗布、罗兰，在他们准备在纽约租房时帮他们照顾雅各。我到家了，就在前面。”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红砖屋外，屋子里所有灯似乎都已经开了。
	“感谢你送我回家。”和塞西莉亚的母亲一样，瑞秋小心翼翼地移动臀部挪下车。塞西莉亚注意到，到了某个年纪，人们便会开始弯腰和颤抖，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强健。“我会去学校给你送份邀请函！”塞西莉亚侧身朝窗外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下车扶瑞秋进屋。她自己的母亲总觉得这是种侮辱，而鲍&middot;约翰的母亲会觉得不扶等于不体贴。
	瑞秋步履灵活，像是读懂了塞西莉亚的担忧。她要证明自己还没老，用不着人们搀扶她下车。
	塞西莉亚开始倒车，待倒车完成，瑞秋已经进了屋，坚定地关上前门。
	塞西莉亚想透过窗户看看瑞秋的影子，无奈什么也没见到。她试想着瑞秋此刻在做些什么，又有着怎样的感受。她孤独地守着一间大房子，陪伴着丈夫和女儿的灵魂。
	好吧，她把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太太送回了家，还对她提到了珍妮！这让塞西莉亚有些喘不过气来。“这过程其实也不错。”塞西莉亚想着。如节目上建议的，她为瑞秋献上一份回忆。塞西莉亚感到一丝成就感，她终于做成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可她很快为自己自豪和愉悦的心态感到羞耻，这些心态不该和瑞秋的悲剧联系到一起。
	塞西莉亚停在一盏红绿灯下，想起下午那愤怒的卡车司机，一瞬间，先前的生活琐事冲进脑海。送瑞秋回家时，塞西莉亚明明暂时忘记了。忘记了波利和以斯帖今日在车内提到的怪事，忘了自己决定今晚便打开丈夫的神秘信件。
	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吗？
	语言矫正课后的一切平静安宁。女儿们没再披露什么秘密，伊莎贝尔剪完头发似乎也兴高采烈。她换成了小精灵式的短发，伊莎贝尔似乎认为这发型让自己显得成熟娇俏。但实际上，这发型只让她显得更加年轻甜美。
	信箱里有一封鲍&middot;约翰寄给女儿们的明信片。他和女儿们有个约定，每次出门都要寄来他能找到的最傻的明信片逗女儿们一笑。今天的明信片上印着一只皮肤皱巴巴的小狗，小狗头上还戴着皇冠和串珠。女儿们一如既往地被逗得前仰后合，开心地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哦，拜托。”前方的一辆车突然转弯驶入这条小巷。塞西莉亚只是按了按喇叭也没再理会。
	“请记下这一点，我没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塞西莉亚想起下午神经质的卡车司机。前面那辆出租车，样子很是奇怪，隔几秒就踩一次刹车。
	好吧。这辆出租车一直挡在塞西莉亚前方，并且开进了她所住的街道，突然停在她家门前。
	出租车内开了灯，塞西莉亚看到乘客坐在副驾驶位。
	“一定是金士顿家的男孩。”金士顿家住在马路对面，他们家有三个二十来岁还住在家里的男孩。他们花着昂贵的学费，却只会在酒吧买醉，学位对他们而言似乎遥不可及。“如果金士顿家的男孩日后看上了我家女儿，”鲍&middot;约翰表示，“我得准备一把猎枪。”
	塞西莉亚停在车道上，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在后视镜里观察。一位肩膀宽阔、身着西装的男士从车内拖出行李。
	那不是金士顿家的男孩。是鲍&middot;约翰。
	突然看到身着工作服的鲍&middot;约翰，塞西莉亚感到陌生。她感觉自己仿佛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而鲍&middot;约翰突然离开她的世界，默默长大，生出白发。
	鲍&middot;约翰提前三天回家。
	塞西莉亚又喜又恼。
	她错失了开启信封的机会。塞西莉亚熄灭引擎，拉下手闸，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奔向丈夫。
	Chapter_7
	“你好。”接起电话时，苔丝费解地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是夜晚九点。肯定不是推销电话。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费莉希蒂的声音。苔丝感觉一阵紧张。费莉希蒂一整天都在打她的手机，发短信，在语音信箱留言。不接，不听，不回复，苔丝刻意忽略费莉希蒂让她感觉别扭，像在强迫自己做一些极不自然的事。
	“我不想和你说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费莉希蒂抢着说，“我们至今没有肌肤之亲。”
	“哈哈，哈哈！”让苔丝惊讶的是，她居然开始哈哈大笑。不是苦涩的假笑，而是真诚的自然流露。真荒唐。“是什么耽误了你们的好事？”
	客厅墙上挂着镜子，苔丝见到自己的笑容，在镜子里一点点凋落。好个残忍的玩笑！
	“我们一直想着你，”费莉希蒂说道，“还有利亚姆。床品网站的生意黄了，我只是顺便提一下。我不该和你聊工作的。现在我正在自己的公寓里，而威尔一个人在家。他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
	“你真可悲。”苔丝转身背对镜中的影子，“你们都那么可悲。”
	“我明白。”费莉希蒂的声音那么轻，苔丝只得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我是个荡妇，是那种让我们都讨厌的女人。”
	“你大声说话！”苔丝生气地说。
	“我说我是个荡妇！”费莉希蒂重复道。
	“你可别指望我会否认这一点。”
	“我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原谅你？”苔丝很清楚表妹的意图，“想要我大度地说一切都没关系？”
	这是她的职责，在这段三人关系中她一直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费莉希蒂和威尔总在抱怨咆哮，他们被客户伤害，被陌生人伤害。他们会猛拍方向盘愤怒地喊着：“开什么玩笑？”而苔丝需要做的工作便是安抚他们，让他们高兴，引导他们用积极的态度看待问题。没有苔丝的帮助，他们俩怎么可能走到一起？他们需要苔丝在一旁打气：“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这样想过。”费莉希蒂说，“没指望你为我做任何事。你还好吗？利亚姆怎么样？”
	“我们很好。”苔丝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劳，随之而来的是做梦般的超然感。一系列激烈情感的侵袭使她精疲力竭。苔丝找了把椅子坐下，“利亚姆明天开始将要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
	“明天？会不会太着急了？”
	“明天有场复活节彩蛋狩猎活动。”
	“啊哈，”费莉希蒂说，“巧克力。那是利亚姆的克星。他的老师不会是曾经教过我们的疯修女吧？”
	“别这样和我闲聊，假装一切正常！”苔丝听了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然而不知为何，苔丝继续同费莉希蒂聊着。她已身心俱疲，不愿再生事端。于是她同费莉希蒂聊起了悉尼的日常生活。费莉希蒂曾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修女们都去世了。”苔丝说，“可我得知康纳&middot;怀特比在学校担任体育老师。还记得他吗？”
	“康纳&middot;怀特比。”费莉希蒂重复道，“你曾约会过的那个可怜又阴森的小子？我记得他是个会计。”
	“他改行了。再说他才没有阴森森的。”苔丝说。他难道不是个很棒的男朋友吗？苔丝突然想到，康纳就是那个迷恋自己玉手的前男友。真奇怪，她昨天晚上还在想着康纳，今天他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
	“他就是个阴森的人。”费莉希蒂坚定地说，“还是个老头。”
	“他只比我大十岁。”
	“无论如何，我记得他很吓人，现在一定更吓人了。体育老师身上总有些让人讨厌的地方，就藏在他们的运动服和口哨里。”
	苔丝握紧电话。费莉希蒂又在自以为是。她总以为自己知晓一切，深知人性，比苔丝更尖锐干练。
	“看来那时候你并未爱上康纳&middot;怀特比。”苔丝生气地说出了这句让人讨厌的话，“威尔是第一个讨得你欢心的？”
	“苔丝……”
	“不用麻烦了。”她打断表妹的话。怒气烧干了她的嗓子，她只得咽了一下口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明明那么爱他们，对他们付出真心。“还有什么事吗？”
	“看来我用不着和利亚姆道晚安了，对吗？”费莉希蒂温柔恭顺的声音和本人全然不符。
	“不用了。”苔丝回答，“他已经睡了。”
	利亚姆其实没睡。苔丝刚刚经过他的卧室，即苔丝父亲的原书房，见到他正躺在床上玩游戏机。
	“请替我向他问好。”费莉希蒂胆怯地说。她似乎用尽全部勇气努力面对一件完全超出她控制的难事。
	利亚姆很喜欢费莉希蒂。利亚姆有一种特别的轻笑是只会在费莉希蒂面前露出的。
	愤怒爆发了。
	“当然，我会向他传达的。”苔丝对着话筒啐了一口，“请告诉我，我为什么不顺便对他说，你正处心积虑地破坏他的家庭？我为什么不会提到这些？”
	“苔丝，我真的……”
	“别再说什么抱歉，你胆敢再说一遍！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让一切发生的。你对我做了这些，对利亚姆做了这些。”苔丝情不自禁抽泣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前后摇晃着身子。
	“你在哪儿，苔丝？”露西在房子另一端喊道。
	苔丝立刻站起身来，火急火燎地用手背擦干脸颊。她不愿母亲看到这样的自己。苔丝无法忍受自己的痛影射在母亲的脸上。
	“我要走了。”
	“我……”
	“我不在乎你和威尔有没有肌肤之亲。”苔丝打断道，“事实上，我觉得你更应该让自己的欲望发泄出来。可我不会让利亚姆在一个离异家庭中长大的。我父母分开时你也在场，你明知道这将对我造成怎样的伤害，可你居然……我真不敢相信……”
	苔丝感觉胸口袭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于是赶紧按住胸口。
	电话那头的费莉希蒂没有回答。
	“和他在一起，你不可能永远幸福下去的。”苔丝继续道，“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我会一直等着，等待这场闹剧结束，等待你最终离他而去。”苔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你终会恋上别人，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
	1977年10月7日：东德警察与抗议者发生武装冲突，造成三位青年死亡。当时露西&middot;奥利瑞正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在报纸上读到这篇报道，忍不住泪流不止。她的双胞胎姐姐玛丽同样怀着第一个孩子，读到报道的第二天她便打来电话，问露西这报道是否让她流泪。她们聊到了这世间发生的各种不幸，又很快将话题转移到宝宝身上。
	“我认为我们怀的是男孩。”玛丽表示，“他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也不一定。他们的关系也许坏到忍不住想杀死对方。”
	／／／
	Chapter_8
	瑞秋坐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双手努力撑住浴缸侧沿。醉后沐浴可真是个愚蠢的点子。爬出浴缸时她说不定会滑倒跌伤髋骨。
	不过这也许反倒是个绝佳策略。罗布和罗兰或许会因此取消纽约之行，选择留在悉尼照顾她。瞧瞧露西&middot;奥利瑞，她的女儿一听说妈妈跌伤了脚踝便从墨尔本赶来照顾她，她甚至把儿子从墨尔本的学校转了出来，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夸张。
	一想到奥利瑞家的女儿，瑞秋便想到了康纳&middot;怀特比，以及他见到苔丝时的表情。瑞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露西：“你最好小心点，康纳&middot;怀特比很可能是个杀人犯。”
	当然他也可能和罪案毫无关联，仅仅是个完美的体育老师。
	瑞秋有时会在操场上看见康纳和孩子们。他的口哨挂在脖子上，与孩子们共同享受阳光，分享红苹果。每到这时，瑞秋总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他是个如此优秀的男人，根本没道理伤害珍妮。”而在一些阴沉多云的天气，瑞秋偶尔看见康纳面无表情地独自走着，审视他轻而易举能置人于死地的强健体格，瑞秋总会想：“你知道在我可怜的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瑞秋轻合双目把头枕在浴缸壁上，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康纳的情形。贝拉赫警长告诉她，最后一个见到珍妮活着的人是一个名叫康纳&middot;怀特比的学生。瑞秋当即表示：“但这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他。”她认识珍妮所有的朋友及他们的母亲。
	艾德曾要求珍妮高中结业考试前不准交男朋友。他把这事看得十分重要，而珍妮也没有同父亲争论。瑞秋曾经天真地认为女儿对男孩子还未提起兴趣。
	瑞秋和艾德第一次见到康纳是在女儿的葬礼上。他与艾德握手，把他冷冰冰的脸颊贴在瑞秋脸上。康纳是噩梦的一部分，同眼前的棺木一样虚幻，是个错误。数月后瑞秋在一张照片中发现了康纳。他正为珍妮说的某句话咧嘴大笑。
	多年后，康纳在圣安吉拉小学谋了份工作。直到看到雇员申请表的那一刻瑞秋才认出他来。
	“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克劳利太太。”
	“我记得你。”瑞秋冷冰冰地回答。
	“我仍然会想到珍妮。”康纳说，“一直如此。”
	瑞秋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回答，只在心中呐喊着：“你为什么要想着她，因为是你杀害了她？”
	他的眼中绝对藏着愧疚，瑞秋明白这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她可是做了十五年行政秘书的人。康纳看她的眼神就像被送到校长室的调皮孩子，可他的内疚究竟是因为谋杀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我在这儿工作不会让您感觉不快。”康纳说。
	“我完全没问题。”瑞秋平淡地回答。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到这个问题。
	瑞秋想过辞职。
	在珍妮就读过的学校工作总让她感觉苦乐参半。操场上瘦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子纷纷从瑞秋身边经过，她总能在她们身上看见珍妮的影子。夏日午后，见到妈妈们来学校接孩子们放学，瑞秋便会想到许多年前的夏天，她也曾带着冰淇淋来学校接自己的一双儿女。看到妈妈手中的冰淇淋，孩子们的小脸总会兴奋得发红。珍妮去世后的这些年，瑞秋对圣安吉拉小学的回忆历久弥新。直到康纳&middot;怀特比出现，驾驶着轰鸣的摩托车从瑞秋柔软的黑色回忆中驶过。
	瑞秋最终选择留下。她享受于自己的工作，并认为应该离开的不是自己。更重要的是，即使为了珍妮她也不该逃离。瑞秋要勇敢地面对这个男人，每一天，无论他做了什么。
	他若真的杀害了珍妮，又怎么会和她母亲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又怎会说出“我仍然想着她”这种话？
	瑞秋睁开眼，感觉一只名为“愤怒”的小球卡在嗓子眼。除了愤怒，还有“未知”，该死的未知。
	她往洗澡水中添了些冷水。
	“一切都源于未知。”一位身材娇小、长相优雅的女人曾这样说。她是谋杀受害者互助组的一位成员，瑞秋和丈夫参加过几次互助会。他们坐在查兹伍德区一个冰冷的社区礼堂里，颤抖的手握着装着速溶咖啡的一次性塑料杯。那女人的儿子在一次板球练习后被人谋杀于回家的路上。由于没有目击证人，那孩子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去了。
	“都因为该死的未知。”
	那女人声音柔美，发音与英国女王极像，听她说话就像在听女王宣誓一样。
	“我不愿对你说这些，亲爱的。可知道了真相并不会让你好过一些。”一个矮胖的红脸男人打断了她。谋害他女儿的凶手已被送进监狱。
	瑞秋和艾德都很不喜欢那个红脸男人，他们不再去互助组都是因为他。
	人们总认为悲剧使人明智。悲剧似乎能自动将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但瑞秋不这么认为。悲剧使人变得可怜且充满恨意，不会带来什么智慧或领悟。对于人生，瑞秋并没什么高见，仅仅认识到它随意、残忍。一些人残忍地杀人，一些人残忍地被杀，我们都有可能因为自己不经意的错误付出巨大代价。
	瑞秋用冷水打湿毛巾，像发烧的病人一样敷在额头上。
	七分钟。她的错误能用分钟衡量。
	马拉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连艾德都不知道。
	那时候珍妮时常抱怨自己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多做些运动。”瑞秋不断对女儿说，“别那么晚睡觉。多吃点东西！”珍妮简直瘦得皮包骨。后来，珍妮抱怨自己的后背隐隐作痛。“妈妈，我真心觉得自己患上了腺热。”瑞秋听罢预约了巴克利医生，希望检查之后女儿能意识到自己身体无恙，只需要做好妈妈建议的事就行。
	珍妮通常在惠康比站下公交。瑞秋原计划去高中接女儿，直接把她领到巴克利医生的诊所。她那天早晨还提醒过女儿。
	然而瑞秋迟到了七分钟，待她行驶到街角珍妮已经不在那儿了。“她一定是忘了。”瑞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珍妮讨厌等待。这孩子实在没耐心，瑞秋又不是准时准点的公交司机。那年头还没有移动电话。瑞秋别无选择，只能在车内等，十分钟后她无奈地开回家打电话取消预约。
	瑞秋其实并未感到担心。她明白珍妮的身体好得很，预约医生只不过是为了让珍妮安心。过了许久，直到嘴里塞满三明治的罗布问珍妮去哪儿了，她抬头看时钟的那一刻才开始感到一丝恐惧。
	没人见到珍妮在路旁等母亲。瑞秋从未想过短短七分钟会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来，瑞秋从警察的问询中得知，珍妮约于三点半出现在康纳&middot;怀特比家，他们还一起看了会儿录影带（多丽&middot;巴顿的《朝九晚五》）。之后珍妮说自己有事要去卓士活区，康纳便把她送到火车站。除了康纳，没人见过珍妮。人们甚至不记得她是否上了火车，有没有到达卓士活。
	珍妮的尸体次日清晨被两个九岁男孩发现，他们当时恰好骑车路过合欢谷公园。他们在运动场停下车，发现珍妮躺在草坡上。珍妮的校服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像要为她取暖。珍妮手上握着一串念珠。她是被人勒死的，死因是“创伤性窒息”，未发现挣扎痕迹。她的指甲里找不到一点DNA，也没有可用的指纹和毛发。
	没有嫌疑人。
	“可她究竟为何要去那儿？”艾德不断问起，好像问得次数多了瑞秋便能想起答案。“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公园？”
	有时在问过一遍遍同样的问题后，艾德会气恼地啜泣。这让瑞秋无法忍受。瑞秋不愿看到他的悲痛，不愿分享他的悲痛。她自己的悲伤已经够糟了，又怎么能承受得起两份伤痛？
	瑞秋不明白他们为何不能对彼此吐露心情。他们深爱着对方，但珍妮去世后，两人都承受不了对方的一滴眼泪。他们所做的同陌生人面对天灾时一样，身体僵硬地、笨拙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可怜的小罗布被夹在中间，想努力平复父母的心情，只得用假笑和鼓励的谎言安抚他们。无怪乎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房产销售。
	水开始变凉了。
	瑞秋像得了低温症一样不住地颤抖，她想要撑着浴缸壁站起来。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看来她今晚要被卡在这儿了。她的胳膊苍白僵硬如死人一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这具没用、脆弱、青筋毕露的躯体和当年灵活健康的躯体怎会属于同一个人？
	“四月是个晒日光浴的好时候。”那天托比&middot;墨菲对她说，“我打算去晒太阳，你要一起吗？”
	这正是瑞秋迟到七分钟的原因——她在和托比&middot;墨菲调情。托比娶了瑞秋的朋友芝琪。托比是个水管工，那时正打算招位办公室助理。瑞秋前去应征，她在托比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为了调情。托比是个积习难改的情圣。那天瑞秋穿了马拉建议她买的新裙子，引得托比不断偷瞄她裸露的美腿。瑞秋绝不会做出对艾德不忠的行为，托比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他们的婚姻稳定美满。话虽如此，瑞秋仍然享受托比欣赏自己美腿的样子。
	瑞秋若是得到了办公室助理的工作，艾德一定会不开心。他不知道瑞秋去应聘，瑞秋能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在托比面前总会生出竞争欲。托比干的是水管工的工作，这让身为医药销售的艾德感觉自己少了些男子气概。和托比打网球时，输的总是艾德。艾德假装不介意，可瑞秋知道他其实气得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享受托比投来的目光的确不妥。
	瑞秋那一日犯下的罪恶是那样平凡，虚荣，放纵，对艾德和芝琪的精神背叛，很多女人都有过这样的心理。然而这平凡的罪恶不可原谅。杀害珍妮的凶手也许是个变态的疯子，瑞秋却是个清醒自知的人。她很清楚把裙子撩拨到膝盖以上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
	沐浴液油脂般浮在水面，十分黏腻。瑞秋再一次试着起身，却依旧没能成功。
	也许她应该先把水放掉。
	瑞秋用脚趾拨开软塞，浴缸里的水像巨龙般呼啸着奔向排水口。罗布曾经很害怕这声音。“哇哦！”排水时，珍妮会张开五指，学着猛兽的声音吓唬罗布。水排尽后，瑞秋转过身，一点点抬起双手和膝盖。膝盖骨快断了。
	瑞秋努力调整成半起身的姿势，挪到浴缸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谢天谢地，骨头都好好的。
	也许，这会成为她最后的沐浴。
	瑞秋擦干身体，从门后扯下睡袍。这睡袍由漂亮的柔软布料制成，是罗兰送的礼物。瑞秋的屋子里塞满了罗兰挑选的各种礼物，例如浴室橱柜里装有香草味蜡烛的玻璃罐。
	艾德一定会觉得那蜡烛气味太重。
	瑞秋怀念自己和艾德的欢乐时光，怀念二人的争吵，怀念性生活。他们的房事并未因为珍妮的离去而停止。他们的身体反应还和从前一样，他们感觉讶异，并厌恶。虽说如此，他们仍然行房。
	瑞秋怀念所有人：她的母亲，父亲，丈夫，女儿。每一次离别都给瑞秋增添一道伤口。没有谁的死是公平的。所谓的“自然因素”真该被诅咒，它们要为珍妮的死负责。
	“你怎么敢？”那年二月一个炎热的上午，瑞秋眼见艾德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她当时脑子里冒出的是这奇怪的想法，“你怎么敢这样离开，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世上？” 艾德要走了，她预感到。人们说艾德死于严重中风，但瑞秋知道，艾德和她的父母一样死于心碎。瑞秋的心脏拒绝做正确的事，顽固地跳着。她还在呼吸，饮食，活着，珍妮却在地底一点点腐烂。渴望性生活的想法让她感觉羞愧。
	瑞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望着自己模糊的影子。瑞秋想到雅各亲吻自己时的样子，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按在她的脸颊上，碧蓝的大眼睛直视着她的眼。每到这时，瑞秋都会心怀感激，感激自己遍布皱纹的老脸还能享受这柔和的目光和触感。
	瑞秋轻轻推动烛台，把它推到橱柜边缘，推倒在地上。任凭香草味的玻璃罐碎了，碎了一地。
	Chapter_9
	塞西莉亚与丈夫终于完成了一段性爱，一段完美性爱！事实上他们还进行了第二次交合。
	“噢，上帝啊。”鲍&middot;约翰在塞西莉亚身上感叹。
	“哦，上帝。”塞西莉亚附和地回应。
	他们似乎并未发生过矛盾，一上床就恢复到他们刚确立情侣关系时的状态。那时候，他们不云雨就不甘心睡着。
	“耶稣基督啊。”鲍&middot;约翰陶醉地仰着头。
	塞西莉亚呻吟着，让丈夫感受到她的欢快。
	这很好，性爱，性爱。随着身体运动的节奏，塞西莉亚在心中反复喊着这两个词。
	什么？塞西莉亚竖起耳朵。女儿在喊她？才没有。该死，她无法集中了。只要稍不留神一切就得结束。塞西莉亚让自己恢复之前的状态。按照米利恩的说法，密宗性爱是调和夫妻关系的良方。现在她又在想米利恩。
	好吧，看来真的结束了。
	“哦，上帝啊。哦，上帝。”鲍&middot;约翰似乎还精力旺盛。
	听上去女儿们睡着了，但其实她们才从爸爸提前回来的狂喜中平复下来不久，刚刚爬上床。她们爬到父亲身上，争着分享自己的趣闻。她们兴致勃勃地对鲍&middot;约翰说着《超级减肥王》，柏林墙，哈里特在芭蕾舞课上说的一些蠢话，以及妈妈让她们吃了多少条鱼。
	塞西莉亚观察鲍&middot;约翰让伊莎贝尔转过身欣赏她新发型的样子，他的眼神并没有什么不妥。长途飞行过后，他的眼中有些疲倦。（因为想早些回家，鲍&middot;约翰选择从新西兰转机，因此今日一整天都被困在奥克兰机场。）虽说疲倦，他却十分开心，享受于妻女惊喜的模样。他才不像那种洗澡时偷偷抹眼泪的男人。现在他们还有了性爱！完美的性爱！一切都很完美，没什么好担心的。鲍&middot;约翰甚至没有提到阁楼上的信件，也许这本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太……牛了。”鲍&middot;约翰颤抖了一下，倒了下来。
	“你说‘太牛了’？”塞西莉亚调侃道，“你这七十年代的老古董。”
	“没错，我的确这样说了。”鲍&middot;约翰回答，“这个字透着对某事十足的满意。说到满意，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错。”塞西莉亚说，“的确很牛。”好吧，下次一定会的。
	鲍&middot;约翰大笑着把妻子揽进怀中轻吻她的脖子。
	“时间倒是很长。”塞西莉亚说。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我提前回家的原因，我突然间变得无比饥渴。”
	“厄休拉修女的葬礼上我一直想着这事。”
	“就是这种感觉。”鲍&middot;约翰的声音里已开始有困意。
	“有天一个卡车司机对我吹了声口哨。你要知道，我风采依旧。”
	“我才不需要什么卡车司机提醒我这一点。我打赌你那天穿着运动短裤。”
	“我的确穿了。”塞西莉亚停顿了半晌，“那天在商店里，也有人对伊莎贝尔吹了口哨。”
	“小杂碎，”鲍&middot;约翰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强烈，“不过那发型让她显得更小了。”
	“我知道。你可别告诉她。”
	“我可不蠢。”他似乎快睡着了。
	一切都好。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合上双眼。
	“柏林墙对吗？”鲍&middot;约翰又问。
	“没错。”
	“我已经烦透了泰坦尼克号。”
	“我也是。”
	塞西莉亚想让自己快些入睡，在心中默念着：“我的生活已重归正轨，明天的日子将恢复安宁。”
	“那封信，你怎样处理了？”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
	“我把它放回阁楼了，放进其中一只鞋盒。”
	她在撒谎。恶意的谎言脱口而出，像她平日假装满意鲍&middot;约翰送来的礼物和性爱一样。那封信此刻正躺在走廊的档案柜里。
	“你打开了吗？”
	鲍&middot;约翰的声音有猫腻。他明明很清醒却假装快要睡着。塞西莉亚清楚地感觉到丈夫的身体如同被电击一样无比紧张。
	“没有。”塞西莉亚也假装要睡着，“你让我别打开……我就没动它。”
	鲍&middot;约翰的胳膊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这让我有些尴尬。”
	“别犯傻了。”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塞西莉亚也刻意放缓呼吸配合他。
	塞西莉亚说谎话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读那封信的机会。好吧，它已经成为了夫妻间真实的谎言。塞西莉亚多想忘记那封该死的信。
	她已非常疲乏，还是留到明天再考虑吧。
	醒来时，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床上，鬼才知道她睡了多久。塞西莉亚瞄了一眼时钟，无奈没戴眼镜什么也看不清。
	“鲍&middot;约翰？”塞西莉亚撑坐起来。浴室里没人回答。通常情况下，长途飞行后的鲍&middot;约翰总睡得像个死人。
	头顶上传来轻微声响。
	塞西莉亚立刻明白过来，心也随之狂跳。鲍&middot;约翰在阁楼里。他从不会进那阁楼。塞西莉亚见过丈夫幽闭恐惧症发作时唇上的汗珠。而今天他居然为了拿到那封信冒险上了阁楼！
	“除非有要命的事，我绝不会进那阁楼的。”难道这话不是鲍&middot;约翰说的？
	那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事？
	塞西莉亚一秒都没再犹豫，下床走向黑暗的走廊。她打开台灯，抽出档案柜最上方的抽屉，拿出标有“鲍&middot;约翰”的红色文件夹。
	塞西莉亚坐在转椅上，在台灯昏暗的微光下打开文件夹。
	给我的妻子，塞西莉亚&middot;费兹帕特里克
	只在本人死后方能开启
	塞西莉亚从抽屉里拿出开信刀。
	她的头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听上去鲍&middot;约翰快疯了。他一定是在通过电话后就动身了，塞西莉亚想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鲍&middot;约翰，你到底怎么了？
	塞西莉亚裁开信封，从中拿出一封手写信。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亚的目光无法定焦，信上的小字似乎在眼前跳舞。
	我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
	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
	你给我带来的幸福远超过我应该拥有的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不带感情色彩地阅读这封信，一字一句地好好读下去。
	Chapter_10
	苔丝突然惊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入睡。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由得哀叹一声。此时不过十一点半。苔丝打开床头灯，支起枕头，无奈地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卧室，却无法勾起她的青春记忆。苔丝离家没多久母亲便给这间卧室来了个大变样。母亲往这卧室里放了张豪华大床，还配上了床头柜和台灯。玛丽阿姨与她完全相反，保留着费莉希蒂卧房原来的模样。费莉希蒂的卧室像是保留完好的考古遗迹，墙上至今还挂着旧日的海报。
	苔丝卧室里唯一保持原状的只剩天花板。苔丝望着天花板檐口的波浪边。从前每到周日清晨，苔丝总是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担忧昨晚的派对有没有说错、漏说什么。她曾经无比惧怕派对，如今也是。派对缺乏固定模式，常以随意为优，苔丝却别扭得连坐在哪里都不知道。要不是费莉希蒂，苔丝绝不会参加什么派对。费莉希蒂倒很愿意参加派对，她常常陪苔丝站在房间一角，偷偷评论各位宾客以博苔丝一笑。
	费莉希蒂曾是苔丝的救世主。
	难道不是吗？
	今晚苔丝和母亲消灭了少量白兰地和大量巧克力。（“你父亲离开时，我就靠这个挺了过来，”露西解释道，“这就是我的灵药。”）她们当时聊到了费莉希蒂的来电。“几天前您一看到我就知道费莉希蒂和威尔出了问题，您是怎么知道的？”苔丝问。
	“费莉希蒂从不肯让你拥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东西。”露西回答。
	“什么？”苔丝不解地回答，“这不是真的。”
	“你想要学钢琴，费莉希蒂便跟着学了钢琴。你开始玩网球，费莉希蒂也跟着玩。只不过你玩得太好，她被远远落在后头，于是你一瞬间对网球没了兴趣。你在广告业工作。真巧，她也是！”
	“妈妈，”苔丝回答，“你让这一切听上去像刻意安排的。我们只不过碰巧喜欢同样的事。还有，费莉希蒂是个平面设计师，而我是销售经理，二者其实很不一样。”
	露西似乎不太认同，她撅起嘴唇说：“我并不是说她故意如此，可这姑娘让你窒息！你出生时我曾感谢上苍，感恩于自己没生下双胞胎。我想看到你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你想过的生活，用不着和别人攀比竞争。可后来不知怎的，你和费莉希蒂的关系变得像我和玛丽一样！甚至比双胞胎更糟！我真想知道，若没有费莉希蒂整日缠着你，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会交上什么样的朋友……”
	“朋友？我一个朋友都交不到！严重的羞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大障碍，社交活动至今让我感到不自在。”苔丝道出自我诊断。
	“你是因为费莉希蒂才害羞的，”母亲说，“你的害羞正和她心意，你其实没那么胆小。”
	此刻的苔丝难受地扭动着脖子，枕头太硬，让她怀念起墨尔本家中的枕头。母亲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大半生里和表妹拥有的只是一段不正常的关系？
	苔丝回忆起父母婚姻走到尽头的那个炎夏，那时的她像是得了场大病。她从未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没错，父母的关系每况愈下，他们有太多不同点。苔丝有着极小的生活圈与朋友圈，大家的生活谨遵天主教义。她当然知道“离婚”这个词，但它给苔丝带来的冲击几乎和“地震”一样强烈。她打心眼里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父母都住在一起，自己的父母也应该那样。可是，就在父母发表完那通奇怪而不自然的公告后，父亲将所有衣物塞进度假所用的行李箱中，搬去了一间满是尘土味道和旧家具的小公寓。整整八天，母亲不修边幅地穿着同一件衣服，在房子里又哭又笑，喃喃自语地四处走动。苔丝那年不过十岁，费莉希蒂帮助她过完了那个难熬的夏天。费莉希蒂和苔丝一起去游泳池，二人并排躺着晒太阳，直到苔丝满意为止。（费莉希蒂有一身雪白的美肌，她恨透了日晒。）费莉希蒂花私房钱为苔丝买她最爱的专辑。每当苔丝坐在沙滩上哭泣，她都为苔丝买来洒满巧克力的冰淇淋。
	每当有大事发生，苔丝总是第一时间给费莉希蒂打电话：失去童贞，丢掉第一份工作，第一次被男人抛弃，威尔对她说“我爱你”，和威尔第一次吵架，威尔求婚，羊水破裂，利亚姆第一次走路，等等。
	她们分享着生活的点点滴滴。玩具，脚踏车，第一幢娃娃屋（它现在还在外婆家），第一辆汽车，公寓，初次海外旅行。现在，还有苔丝的丈夫。
	允许费莉希蒂分享威尔的人正是苔丝自己。还能有谁呢？她让费莉希蒂变得像利亚姆的母亲，威尔的妻子。苔丝的整个人生都与费莉希蒂分享着。费莉希蒂胖得无法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这是苔丝潜意识的想法？又或者，她认为费莉希蒂胖得根本不需要拥有自己的人生？
	然而，费莉希蒂变得贪婪了，她想要一人独占威尔。
	要是换做其他女人，苔丝绝不会说出“丑事结束后请把我丈夫还给我”。这话根本不可想象。难道只因为这女人是费莉希蒂，她就可以被原谅？苔丝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她可以与费莉希蒂共用一把牙刷，同理也可以共有一个丈夫？话虽如此，这却让她的背叛更为糟糕，糟糕百万倍。
	苔丝俯身把脸埋进枕头。她此时不应纠结于费莉希蒂，应该考虑利亚姆。（“那我怎么办？”父母离异时，十岁的苔丝反复问自己。“难道不给我一个交代吗？”苔丝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家庭的核心，没想到这件大事上她居然没有投票权，完全无能为力。）
	几周前苔丝还在某本书上读到“所有离婚行为都会给孩子造成负面影响。即使双方在友善的气氛中分开，仍会给孩子带来伤害”。
	母亲说她们的状态比双胞胎还要糟糕。也许她说的是事实。
	苔丝掀开被子爬下床。她需要出去走走，远离这幢房子以及纷扰的思绪，不再想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威尔，费莉希蒂，利亚姆……
	苔丝想开着母亲的车兜兜风。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条纹睡衣和T恤。要不要换件衣服？其实苔丝没什么衣服可换，离家前她没带够衣服。没关系的，反正她不打算下车。苔丝穿上一双平底鞋，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眼睛在黑暗中机警地搜索。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安静中，苔丝打开客厅的台灯，给母亲留了张字条。
	苔丝揣上钱包，从门后的挂钩上取走母亲的车钥匙，偷偷溜进夜幕。
	苔丝驾着母亲的本田疾驰在太平洋公路上。悉尼北岸万籁俱寂，像一片荒野。苔丝看见一个手提行李箱的男人正匆匆前行，一定刚下火车正往家赶。
	女人们一定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走回家。苔丝想起威尔曾说过，他讨厌深夜时走在独行的女人身后。听到他的脚步声，那可怜的女人一定会以为身后跟着个变态杀手。
	“我总想大声喊出：‘没事的，我不是什么变态杀手！’”威尔说。
	“不过若有人在我身后喊出这话，我一定没命地向前跑。”苔丝回答。
	无论悉尼北岸发生了什么坏事，新闻中都会将该地形容为“荫翳蔽日的悉尼北岸”，这词似乎能使一切显得恐怖阴森。
	苔丝在红灯下停车，却瞥见油位表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真该死。”苔丝叹道。
	街角处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加油站，苔丝于是把车开到那里。她走下车，发现这地方几近荒废。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前院一个坐在摩托车上的男人，他已加油完毕，正在调整头盔。
	苔丝打开油箱，从狭槽中抽出喷嘴。
	“你好。”那个男人说话了。
	苔丝惊讶得一跳脚，转身寻找声源。骑摩托车的男人把车推了过来，停在苔丝对面摘下头盔。加油站闪烁的灯光使苔丝的视线变得模糊。她看不清那男人的长相，只能依稀见到脸部的轮廓。
	苔丝的目光转向服务站内空荡荡的柜台。该死的接待员上哪儿去了？苔丝用胳膊护着胸口，想起警察们对被骚扰的女人的建议。你应该表现得强势好斗，大喊类似于“不！滚开！我不想惹麻烦！滚！滚”之类的话。曾有一段时间，每当威尔走进房间，苔丝和费莉希蒂都会打趣地喊出以上句子。
	苔丝清了清嗓子，按照格斗课学过的样子握紧拳头。出门前若是穿了胸罩，苔丝这会儿一定能表现得更加强势好斗。
	“苔丝，”那男人见状连忙开口，“是我，康纳。康纳&middot;怀特比。”
	Chapter_11
	瑞秋从梦中醒来，醒后却再也记不清梦的内容。她只记得梦里慌张的感觉。这梦和水有关。梦里的珍妮还是个小姑娘。也许那孩子是雅各？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深夜一点半。房间里还弥漫着浓浓的香草味。
	醉酒后的瑞秋只觉得口渴难忍，这短短几个小时仿佛几年一样漫长。她下了床，这会儿再想睡着已不可能。瑞秋只能静静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进屋子。
	瑞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值得看的节目了。
	瑞秋走到橱柜处，那儿储存着她全部的录像带。她的旧录像机还能勉强工作，瑞秋能偶尔看看从前的电影收藏。“妈妈，这些电影如今都能用DVD看。”罗布不止一次担忧地对她说，好像用录像机是什么违法的事一样。瑞秋用手指划过一盒盒录像带，不过她此刻没心情观看格蕾丝&middot;凯利、奥黛丽&middot;赫本，甚至加里&middot;格兰特出演的电影。
	瑞秋犹豫不决地翻看着抽屉里的录像带，直到看见一盒盒标有标签的录像带：她的，艾德的，珍妮的以及罗布的。他们总会录下自己喜爱的节目。今时今日的孩子们一定会觉得录像带是古董，他们只需从网络上下载节目。苔丝把录像带放在一边，却不由得被录像带上写着的名字吸引。里面都是他们八十年代观看的节目：《苏利文一家》，《国家的实践》，《儿子与女儿》。珍妮似乎是最后一个用过这盘录像带的人，是她在盒面潦草地写下“儿子与女儿”。
	真有意思，多亏了《儿子与女儿》瑞秋才赢了之前的竞赛。她还记得珍妮躺在客厅地板上，目不转睛地观看这愚蠢的节目，一边哼唱伤感的主题曲。这曲子是怎样唱的？瑞秋能感觉到自己脑中已响起了旋律。
	冲动之下瑞秋将这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里传来人造黄油的广告，那滑稽陈旧的样子让瑞秋瞬间想起当年的电视广告风格。接着《儿子与女儿》开始了，瑞秋在脑中哼唱着主题曲，讶异于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回忆起一切。节目里的帕特里克比瑞秋记忆中更为年轻迷人。男主角痛苦的模样浮现在荧屏上，他皱着眉头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这演员如今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仍会出演一些警讯类节目。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甚至包括《儿子与女儿》节目中的明星。可怜的小珍妮却永远留在了1984年。
	瑞秋准备按下弹出键，却在伸手前一秒听见珍妮的声音：“开始了吗？”
	瑞秋的心跳瞬间停止，扬起的手停在空气中。
	珍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一脸欢快地盯着镜头。她涂着绿色眼影，睫毛画得极浓，鼻子的一边还长着一颗青春痘。瑞秋以为女儿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自己心里，没想到还是忘了一些细节。她忘记了珍妮的牙齿和鼻子。珍妮的牙齿和鼻子并无特别之处，但它们是属于珍妮的！而它们再次出现在瑞秋眼前。珍妮的犬齿长得有些朝内，鼻子在整张脸上所占的比例有些偏长。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那样美丽，甚至美过瑞秋记忆中的模样。
	瑞秋家从未有过家庭录像机，艾德认为它们值不了那个价钱。珍妮在世时留下的唯一影像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那时她担任了新人的花童。
	“珍妮。”瑞秋轻柔地将手放在电视屏幕上。
	“你离镜头太近了。”电视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瑞秋的手落下了。
	珍妮往后挪了挪。她穿着蓝色高腰牛仔裤，系着银色金属腰带，身着一件紫色长袖上衣。瑞秋记得自己曾熨烫过那件上衣，上衣复杂的袖褶给熨烫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珍妮真是个美人坯子，像只可爱的小鸟，也许像只苍鹫。上帝啊，这孩子当年真有那么瘦？她的四肢是那样瘦长。她怎么了？是不是得了厌食症？瑞秋当年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珍妮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这间屋子瑞秋可从未见过。床上铺着红蓝相间的条纹床单，墙壁则由深棕色的木条组成。珍妮收起下巴，故作严肃地望着镜头。她把一支铅笔放在嘴边，假装那是麦克风。
	瑞秋见了不由得大笑一声，祈祷似的将手合拢在一起。她也忘了这一点。她怎么能忘呢？珍妮曾经很爱扮演记者。她会走进厨房，握着一根胡萝卜说：“请告诉我，克劳利太太，您今天过得怎样？普通？特别？”然后她把胡萝卜举到母亲面前，瑞秋总会弯腰凑在胡萝卜前回答：“普通。”
	她当然会回答普通。她的日子一向平凡而寻常。
	“大家晚上好。我是珍妮&middot;克劳利，在特穆拉特为您发回报道。我将为大家采访一位名叫康纳&middot;怀特比的年轻人。”
	瑞秋屏住呼吸，她扭过头，“艾德”这个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艾德，快来，你一定要看看这个。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想过。
	珍妮再次举起铅笔。“怀特比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在镜头前露个面，让我的观众看看你。”
	“珍妮。”
	“康纳。”珍妮模仿着他的语气。
	一个体格宽阔的黑发男孩出现在镜头前。他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橄榄球球衣，缓步走来坐在珍妮身旁。他不自然地瞥了镜头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挪开，仿佛预见到珍妮的母亲三十年后会在电视里看见他们。
	康纳生着成年男人的身体，却长着一张男孩的脸。瑞秋能看见他额头零星的青春痘。和大多数处于青春期的男生一样，他生着一张惊慌的闷闷不乐的脸。青春期的男生常常急于证明自己已长大，无奈稚气未脱。三十年前的康纳长得的确不如现在顺眼。镜头前的他简直手足无措，只是慌张地摇晃双腿，用拳头轻轻砸向另一只手掌。
	瑞秋能听见自己不规律的喘气声，她真想冲进电视里将珍妮拉开。她在那儿干吗呢？她一定是在康纳的卧室里。她怎么能独自进一个男孩的卧室？艾德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珍妮&middot;克劳利，你赶快给我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过来？”康纳的目光转向镜头，“我不能坐在摄像机后头吗？”
	“你不能让你的采访对象坐在镜头外。”珍妮回答，“将来我可能得靠这盘录影带应征《新闻六十分》呢。”她对康纳微笑，康纳也报之以微笑：一个不自觉的、迷恋的笑容。
	“迷恋”这个词说得一点没错。这男孩为瑞秋的女儿神魂颠倒。“我们只是好朋友，”他曾这样对警察解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她所有的朋友，”瑞秋对警察说，“还知道他们的母亲。”她见到警察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数年后，当瑞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扔掉珍妮的单人床，却在床垫下发现一包避孕药。她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么康纳先生，和我聊聊你自己吧。”珍妮举起铅笔。
	“你想知道些什么？”
	“比如，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康纳看着珍妮的目光让他显得更加成熟。他将身子前倾，对着铅笔问：“我有女朋友吗？”
	“这可不一定。”珍妮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马尾辫，“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有哪些优点？有哪些缺点？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主动打开话题，明白吗？”
	珍妮看上去有些犯蠢，开始说个不停。瑞秋眨眨眼。“哦，珍妮，亲爱的，快停下！好好说话。你不能用那样的态度对他讲话！”只有电影中男女青年的调情才是甜蜜美好的，现实生活中只能让观看者不胜折磨。
	“天哪，珍妮，如果你仍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的意思是……”
	康纳站起身。珍妮对他骄傲地一笑，做出像孩子一样的俏皮表情。然而康纳只听见了笑声，他径直走向录像机，用手遮住镜头。
	瑞秋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不，别把机器关掉，别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接下来是满屏雪花，瑞秋的脑袋猛地缩回来，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小杂种！杀人犯！
	她的肾上腺素被仇恨点燃，瞬间飙升。怎么了？这就是证据！时隔多年终于有了新证据！
	“克劳利太太，如果你想起任何事，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哪怕是半夜我也不介意。”贝拉赫警官多次对瑞秋说。
	瑞秋从未打过电话。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可以提供的资料。他们会抓住那小子。她会坐在法庭上，亲耳听到法官宣判康纳&middot;怀特比有罪。
	拨打贝拉赫警长的电话时，瑞秋不耐烦地用脚跟点地，脑中浮现出珍妮微笑的脸。
	Chapter_12
	“康纳？”苔丝这下看清了，“我只是来加油的。”
	苔丝尽量让自己镇定。“你把我吓着了，”她气恼而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杀人狂魔。”
	苔丝举起喷嘴。康纳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把头盔夹在一只胳膊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苔丝。好吧，闲聊到此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赶紧骑车离开吧。苔丝更希望旧友们待在回忆中：前男友，老同学和旧同事。说真的，这些人的存在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没有他们，生活依然继续。苔丝乐意回忆曾经认识的朋友，却不愿和他们重逢，甚至待在一起。苔丝对康纳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想尽量回忆起他们的感情如何走到尽头。他们是不是在她搬去墨尔本时分手的？康纳不过是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大多数时候，苔丝是先提出分手的那个。那些前男友被费莉希蒂狠狠嘲笑过后，很难和苔丝继续走下去。总有新的男生替代从前那位的位置。苔丝认为自己桃花旺盛的原因在于她的魅力刚刚好。苔丝答应每个男生的约会，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苔丝记得，二人的关系中，康纳总是更为热情的那个。对苔丝来说，他年纪太长，又过于严肃。那年的苔丝还在读大一，只有十九岁。康纳这个安静的“老男人”对苔丝表现出的强烈兴趣让苔丝大为困扰。
	那时苔丝对康纳大概不太友善。少女时代的苔丝实在太没自信，整天担忧着他人怎么看自己。她时刻提防着他人对自己的伤害，却从未考虑过自己对他人的影响。
	“我刚刚还想到了你。”康纳说道，“自从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见到你，我一直在想，你是否愿意……同我喝杯咖啡什么的？”
	“噢！”
	和康纳&middot;怀特比一起喝咖啡？这件事似乎和苔丝当前的生活毫不相关。正如家中水管出现问题时，苔丝不会应利亚姆的要求陪他玩拼图游戏一样。她的人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她才不会和眼前这位温柔却略显呆板的前男友喝咖啡呢！
	“他难道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苔丝思量着，她故意对康纳露出婚戒。此刻的她仍感觉自己处于坚不可摧的婚姻中。
	回家乡只是苔丝的一时之选，人到中年的前男友们却像蟑螂一样从木头里爬出来，妄图从她身上寻找外遇的可能性。康纳结婚了吗？苔丝瞥了一眼康纳的手指，想要找到一枚婚戒。
	“我说的不是约会。你可别那样想。”康纳或许意识到苔丝的顾虑。
	“我没那样想。”
	“别担心，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还记得我的外甥本杰明吗？他今年刚大学毕业，未来打算加入广告业。据说你从事的正是广告业，我只想向你求得些专业意见。”康纳停顿了半晌。
	“本杰明毕业了？”苔丝简直混乱了，“可他不是……刚念幼儿园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一分钟前的苔丝根本叫不出康纳外甥的名字，甚至不记得他有个外甥。而此刻，她仿佛突然看见本杰明卧室内的淡绿色墙纸。
	“他十六年前的确在念幼儿园。”康纳回答，“现在的他是个毛发浓密，身高一米九的大高个。他还在脖子上文了一串条形码。我没开玩笑，他文的真是条形码！”
	“我们带他去过动物园。”苔丝惊叹道。
	“也许吧。”
	“你姐姐那时睡得真香。”苔丝记起一个蜷缩在沙发里的黑发女人。她当时生着病。难道她是个单身母亲？苔丝当时居然没意识到。她应该多帮帮这女人。“你姐姐怎么样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她。就在几年前。”康纳的话中满是歉意，“她不过五十岁，一直非常健康。因此这消息让我们……十分震惊。姐姐去世后我便成了本杰明的监护人。”
	“上帝啊，对不起，康纳。”苔丝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沙哑。世界真是个满是伤心的地方。康纳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她叫什么名字？丽莎。没错，丽莎。
	“一杯咖啡就好。”苔丝不由得脱口而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只要能帮得上忙。”这世上伤心的人不止她一个。那么多人痛失挚爱，那么多女人的丈夫出轨。再说与自己现阶段生活不相干的人共饮咖啡或许能帮苔丝暂时从烦恼中逃离。康纳&middot;怀特比可不是什么变态怪人。
	“那太棒了。”康纳露出微笑。
	苔丝全然忘了他竟有如此迷人的笑容。
	康纳举起头盔。“我会给你打电话，或是发电邮的。”
	“好的，你是否需要我的……”油箱已经加满，苔丝取下喷嘴，将其放回加油车。
	“你如今是圣安吉拉妈妈中的一员。我能追踪到你。”
	“哦。那好。”圣安吉拉的妈妈？苔丝感觉自己似乎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苔丝手中拿着车钥匙和钱包，转身面对康纳。
	“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睡衣。”康纳微笑着上下打量她。
	“谢谢。”苔丝回应道，“我也喜欢你的摩托车。我不记得你会骑摩托。”他当年开的不是一辆丑陋俗气的箱式小货车吗？
	“这是我的中年危机。”
	“我记得我丈夫也有辆摩托车。”
	“希望它没花你太多钱。”
	苔丝耸耸肩。哈哈。她又看了一眼康纳的摩托车。“我十七岁时，母亲说她愿意和我签一份合同。只要我答应永远不坐在哪个男孩的摩托车后座，她愿意给我五百澳元。”
	“你签了吗？”
	“签了。”
	“从未违反过合同内容？”
	“从未违反。”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康纳说，“算不上是男孩。”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段对话是不是变得……像在调情？苔丝记起自己在康纳身边醒来的日子。那是一间墙壁刷成白色的屋子，窗外是一条繁忙的高速公路。他是不是有张水床？她和费莉希蒂还嘲笑过那张床。他们交合时康纳还戴着一块圣克里斯托弗奖章，那金属块在苔丝脸部上方不停晃动。这曾让苔丝感觉悲哀，作呕，那就是个错误。
	康纳似乎察觉到苔丝心情的变化。
	“无论如何，苔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戴上头盔，踩下油门，给苔丝留下一个背影和一阵轰鸣。
	苔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震惊地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性高潮是在那荒唐的水床上得到的。现在想想，那张床上有很多第一次。对于苔丝这种遵从天主教义的好姑娘来说，性爱是肮脏、生涩，又新奇的。
	苔丝走进服务站付汽油钱，却一眼瞥见自己镜中面红耳赤的样子。
	Chapter_13
	“你已经读过了。”鲍&middot;约翰说。
	塞西莉亚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竟如此陌生。他陌生得像个潇洒依旧的中年路人，至少在塞西莉亚眼中是潇洒的。鲍&middot;约翰生着一张老实的、让人信任的面孔。看到这张脸，人们都会放心地从他手上买一辆二手车。还有他的下颚，费兹帕特里克家的男人都生着结实的下颚。他还有一头浓密的灰发。鲍&middot;约翰常会夸耀自己的头发，总会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吹干。他的弟弟们为此没少取笑他。此刻的鲍&middot;约翰站在书房门前，穿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平角短裤和一件红色T恤。他脸色苍白，额头上不停地冒汗，像是食物中毒。
	塞西莉亚没听见他从阁楼上下来的脚步，也没听见他进了走廊。她不知道丈夫在身后站了多久。她看见自己的双手紧紧夹在大腿间，像是在教堂里的小姑娘。
	“我读过了。”她回答。
	塞西莉亚将信件摆在眼前，又读了一遍。这回速度更慢，她似乎认为当着鲍&middot;约翰的面这样做，会让他说出不同的话。
	信上的文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写得那么用力，像是一段盲文。他拿笔时一定极用力，似乎想把每个字烙在纸上。信件没有分段与空格，所有字都挤在一起。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想必已经不在了。这话听上去夸张，可我相信人必有一死。此刻的你正在医院，和我们的宝贝女儿伊莎贝尔一起。小宝贝今天上午出生了，她是那么美丽，娇小而脆弱。当我第一次将她抱在怀中，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开始害怕将来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这也是我写下这封信的原因。这样，厄运降临在我身上时，我至少已经努力过。我喝了几杯啤酒，这时候神志也许不太清晰。我也许会将信撕碎。塞西莉亚，我必须告诉你，十七岁时，我杀死了珍妮&middot;克劳利。如果她的父母还健在，你能否替我向他们送上歉意，告诉他们那是个可怕的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去了控制。我只有十七岁，实在蠢得一塌糊涂。真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我，整件事就像一场噩梦。你一定以为我吸了毒或是喝过酒，可我没有。我当时非常清醒。我只是突然抽风了，像那些愚蠢的橄榄球球员说的，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你或许认为我在给自己找借口，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做下了这种不可想象的事，却完全无法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西莉亚，因为这世界对你而言非黑即白。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去自首？可你知道我为何不能进监狱，塞西莉亚。你明白我不能被关起来。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夫，这也是我十八岁时企图自杀的原因。可我是个孬种，终究无法做到。请替我转告艾德和瑞秋，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他们的女儿。请告诉他们，悲剧只发生在一瞬间。珍妮前一秒还在笑着，她带着快乐离去。也许这听上去血腥恐怖。好吧，这听上去的确血腥恐怖。但别把这个告诉他们。这是场意外，塞西莉亚。珍妮说她爱上了别的男孩，她还对我开心地笑。我丧失了理智。请转告克劳利夫妇我很抱歉，万分愧疚。请转告艾德&middot;克劳利，如今的我也做了父亲，我很清楚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过。愧疚像一颗毒瘤一点点吞噬着我，愈演愈烈。塞西莉亚，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你一定能挺过去。我深爱着你和我们的小宝贝，你给我的快乐是我不配得到的。我不配得到任何东西，没想到却拥有了一切。对不起。
	献上我全部的爱意。
	鲍&middot;约翰
	塞西莉亚从前不止一次地经历过愤怒，而这一次，她却忘记了真正的愤怒是怎样的感觉。她此刻只有一种狂暴的、发疯似的感觉。塞西莉亚觉得自己似乎能飞，像恶魔般飞过屋子，用血淋淋的爪子划开鲍&middot;约翰的脸。
	“这是真的吗？”塞西莉亚对自己的声音很是失望。她听上去相当弱势，这话绝不像出自盛怒之人的口中。
	“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强硬了一些。
	塞西莉亚很清楚一切都是事实，却在心中不断否认。塞西莉亚不得不问这问题，她乞求这一切都是谎言。
	“对不起。”鲍&middot;约翰双目充血，像一匹受惊的马不住转动眼睛。
	“可你绝不会。不会的，你不会。”
	“我无法解释。”
	“你甚至不认识珍妮&middot;克劳利。”塞西莉亚很快纠正自己，“我甚至不知道你认识她。你从未提到过她。”
	提到珍妮的名字，鲍&middot;约翰忍不住颤抖，撑在门框上。看鲍&middot;约翰本人颤抖的样子远比看信恐怖。
	“如果你真的死了，”塞西莉亚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死了，而我发现这封信……”
	塞西莉亚愤怒得无法呼吸。
	“你怎么能让我面对这些？怎么能指望我为你做那些事？让我敲开瑞秋&middot;克劳利的门，对她说……说这些？”塞西莉亚背过身子，以手掩面。此时的塞西莉亚半裸着身子，下床时她没时间去找T恤。“我今天晚上才开车送瑞秋回家！我送她回了家！我还与她聊到了珍妮！与她聊到我对珍妮的回忆让我感觉良好。而整个过程里这该死的信就躺在家中。”她摊开双手直视丈夫，“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那是多么严重，多么致命，塞西莉亚不得不再说一遍，“如果这封信被哪个女儿发现怎么办？”
	“我知道。”鲍&middot;约翰走进屋，后背贴着墙面，像个即将被刽子手行刑的囚犯，“对不起。”
	塞西莉亚看见鲍&middot;约翰脚一滑跌坐在地毯上。
	“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塞西莉亚拾起信纸，又将它丢下，“你怎么能把这种事写下来？”
	“我喝了太多酒，酒醒后第二天我便想把这信撕掉。”鲍&middot;约翰含泪看着妻子，“没想到把它弄丢了。为找这信我几乎要疯掉。我那时候一定忙着填写纳税申报单，我以为自己找过……”
	“别再说了！”塞西莉亚吼道。每当鲍&middot;约翰找回弄丢的东西时，总是摆出这副无助的样子。这回塞西莉亚再也无法忍受。这封信可不是诸如汽车保险之类的寻常物品。
	鲍&middot;约翰做出噤声的手势，战栗着说：“你会把姑娘们吵醒的。”
	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让塞西莉亚觉得恶心，真想大喊：“拿出勇气来，解决这件事，别让它缠着我！”鲍&middot;约翰需要毁灭的是一个丑陋、恶心、恐怖的自我。然而他似乎不打算做任何努力。
	走廊传来一句微小的呼唤：“爸爸！”
	是波利。她一向睡得最浅，每次惊醒后呼唤的总是爸爸。只有爸爸能替她驱赶梦中的怪兽。只有爸爸。谋害了一个十七岁少女的爸爸本身就是头怪兽。她的爸爸将不为人知的邪恶秘密隐瞒了多年。直到这一刻，波利仍不知道可怕的事实。
	塞西莉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跌坐在椅子上。
	“爸爸！”
	“我来了，波利！”鲍&middot;约翰缓慢地迈开步子，勉强将身子支撑在墙上。他向塞西莉亚投来绝望的目光，扭头朝波利的房间走去。
	塞西莉亚努力平复呼吸。呼吸间，她见到珍妮&middot;克劳利十二岁的脸庞。“不过是场愚蠢的队列表演。”她看见珍妮的黑白相片印在报纸上，金色马尾辫垂在肩上。所有谋杀案受害者看上去都一个样：美丽，无辜，悲剧像是命中注定。她想起把前额倚在车窗上的瑞秋&middot;克劳利。该怎么办，塞西莉亚？该怎么办？她怎么能处理好这种事？工作问题，塞西莉亚一向能处理好，能使麻烦消解，让一切恢复秩序。那些时候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拿起电话，登上网络，填写表格，和负责人谈话，安排赔偿，更换，送上更好的样品。
	但这次，无论塞西莉亚做什么都无法让珍妮起死回生。残酷冰冷且无法挽回的事实不断在她脑海徘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塞西莉亚把手中的信纸撕成碎片。
	自首。鲍&middot;约翰一定得自首，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做人，做个清白的崭新的人。鲍&middot;约翰要遵循法律与秩序。他会被送进监狱，经历一场审判，被关押起来。可他不能被关押。他会发疯的。那该怎么办？药物治疗？精神治疗？塞西莉亚会为他求情，他总不会是第一个患有幽闭恐惧症的犯人。那些监牢事实上还挺宽敞的，里面还有运动场，不是吗？
	幽闭恐惧症不会致命，只不过会让你自以为不能呼吸。
	可是，掐在脖子上的两只手的确能置人于死地。
	这个男人掐死了珍妮&middot;克劳利。他将手放在珍妮纤细的脖子上，用力捏紧。这行为是否让他成为了恶魔？没错，答案是肯定的。鲍&middot;约翰就是个恶魔。
	塞西莉亚把信纸撕得越来越小，小到能从指间滑落。
	她的丈夫是个恶魔，这意味着他必须进监狱，塞西莉亚将成为囚犯的妻子。澳大利亚有没有囚犯妻子的互助组？如果没有的话，塞西莉亚打算自己建立一个。她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她当然会这样做！她可是塞西莉亚。她将成为囚犯妻子联合会的主席，还会组织筹款，为可怜的丈夫们送去空调。监狱里是否已经有了空调？还未装上空调的地方也许只有小学了。塞西莉亚幻想着自己等待搜查时和其他妻子聊天：“你丈夫因为什么入狱？噢，抢劫银行？是吗？我丈夫是因为谋杀。没错，他勒死了一个女孩。探监完毕后我打算去健身，要一起吗？”
	“她已经睡着了。”鲍&middot;约翰回到书房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他用手指按摩着颧骨，这代表他十分疲惫。
	看上去他可不像个魔鬼。他只是塞西莉亚的丈夫。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下挂着可怕的黑眼圈。这就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如果他曾经残忍地杀过人，要怎样做才能阻止他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行？塞西莉亚刚刚还让这男人进了波利的房间，一个杀人犯进了女儿的房间。
	可他是鲍&middot;约翰呀！是姑娘们的父亲。他是个父亲。
	爸爸要进监狱了。
	这事决不能告诉女儿。
	“对不起。”鲍&middot;约翰无力地举起胳膊。他似乎想要拥抱塞西莉亚，却被一道无形的障碍阻隔，“亲爱的，我很抱歉。”
	塞西莉亚用双臂护住赤裸的身躯。她颤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我可能要不行了。”她自我安慰道，“我就要失去意识。不过，也好，眼前的悲剧根本难以修补，无法修复。”
	Chapter_14
	“你瞧，就是这儿！”
	瑞秋按下暂停键，康纳&middot;怀特比怒不可遏的样子凝固在屏幕上。这是张禽兽的脸。他的眼睛是地狱的深渊，嘴上挂着骇人的冷笑。这个片段瑞秋已反复看过四遍，每看一遍心中的肯定就多了一分。这是绝好的佐证，法庭上任何人都会相信这一点。
	瑞秋转身看着沙发上的前警长。罗德尼&middot;贝拉赫警长用手肘撑着膝盖，正捂着嘴忍住哈欠。
	好吧，此时的确是午夜时分。贝拉赫警长（“你可以叫我老罗德尼。”他不止一次对瑞秋说）接到电话时显然已经熟睡。接电话的是警长太太，瑞秋听见她叫醒自己的丈夫。“罗德尼，罗德尼。是找你的电话！”他好不容易接起电话，声音也因困倦含混不清。“我很快就到，克劳利太太。”放下电话前，瑞秋听见他妻子说：“去哪儿，罗德尼？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他妻子听上去真像个唠叨的老太婆。
	或许真应该等到第二天早上。瑞秋看见罗德尼努力想要忍住一个大哈欠，还不住地用手指按揉双眼。第二天再来，罗德尼或许能更清醒。此刻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好。他最近被诊断出患有二型糖尿病，饮食结构近来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完全不能摄入糖分，”看视频前罗德尼告诉瑞秋，“再也吃不上冰淇淋了。”
	“克劳利太太，”等了好一会儿，罗德尼终于开口，“我很理解您的感受。您一定认为这视频能证明康纳心怀某种动机，然而在我看来这不足以成为证据。”
	“他当时正与珍妮相恋！”瑞秋道，“他深深迷恋着我女儿，却被拒绝了！”
	“珍妮的确是位漂亮姑娘。”贝拉赫警长说，“也许很多小伙子都喜欢她。”
	瑞秋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她怎么不知道罗德尼竟如此愚蠢迟钝？糖尿病是不是影响了他的智商？没有冰淇淋难不成让他的脑子萎缩了？
	“康纳可不是什么普通小伙子。他是最后一个见到珍妮的人。”瑞秋刻意放缓语速，确保罗德尼能听明白。
	“他有不在场证明。”
	“替他证明的人是他妈妈！”瑞秋不满地强调，“显然她在撒谎！”
	“他妈妈的男友也证明了这一点。”罗德尼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有个邻居下午五点见到康纳出门倒垃圾。这邻居是位很可靠的证人，他是个律师，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我记得珍妮这个案子里的所有细节，克劳利太太。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有任何……”
	“他的眼睛里藏着谎言！”瑞秋打断他，“你说过康纳&middot;怀特比的眼睛里藏着谎言。事实证明你是对的！完全是对的！”
	“你瞧，这视频只不过证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小争执。”
	“小争执？”瑞秋哭喊道，“看看这孩子的脸！是他杀了我女儿！我知道就是他干的！这事实扎根在我的心，我的……”瑞秋本打算说“身体”，可她不希望自己听上去像个疯子。可这是事实。她的身体的确在告诉她康纳犯下的罪行。瑞秋浑身发烫，像是高烧，连手指尖都是热的。
	“好吧，克劳利太太。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罗德尼说，“可我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但我一定会将这录像带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谢谢，我能要求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不是实话，瑞秋本打算要求得更多。她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一辆警铃呼啸的警车驶去康纳&middot;怀特比家。她想亲眼看着康纳&middot;怀特比被铐上手铐。想听到表情冷峻的警察对他宣读他的权利。噢，康纳坐上警车时，瑞秋才不愿意看到警官为他护住脑袋。她想看到康纳的脑袋一次次撞在警车上，撞到血肉模糊。
	“你的小孙子怎么样了？长大了些？”罗德尼从壁橱架上拿起雅各的照片。
	“他要去纽约了。”瑞秋把录像带递给他。
	“没开玩笑吧？”罗德尼小心地接过录像带，又将照片放回原处，“我最大的一个孙女也要去纽约。她已经十八岁了。小艾米丽。她获得了一所美国顶尖大学的奖学金。人们管纽约城叫‘大苹果市’对吗？想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瑞秋对他投去一个苦笑，送他走到前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罗德尼。”
	／1984年4月17日／
	生命最后一天的上午，珍妮&middot;克劳利与康纳&middot;怀特比一同坐在公交车内。
	坐在康纳身旁，珍妮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吸气吐气，做了几次深呼吸。然而这些没能帮上忙。
	“冷静下来。”珍妮不断告诫自己。
	“我有些话和你说。”珍妮说。
	康纳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向不多。珍妮见康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惹得珍妮也朝他的手望去。康纳有着一双大手，珍妮见到他的手正在发抖，也许因为惧怕，也许因为期待。她自己的手也冰凉。珍妮的手总是凉的，因此她经常不把手放进口袋里。
	“我做了个决定。”
	康纳突然扭过头看她。此时公交车来了个转弯，他们的身体碰到了一起，眼睛近在咫尺。
	珍妮呼吸的速度太快，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生病了。
	“告诉我。”康纳说。
	<b>注　释</b>
	[1].濒危物种，字面意思为“不可生殖的”。

礼拜三 坦诚，是难的
  
『我的鞋不是一对。』塞西莉亚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Chapter_1
  
突如其来的闹钟铃声将塞西莉亚惊醒。好残忍。她正躺在鲍·约翰身边，二人同时睁开眼睛。他们靠得太近，鼻子几乎贴在一起。
  
塞西莉亚望着鲍·约翰，蓝眼睛里的红血丝，他鼻子上的毛孔，坚实下巴上灰色的胡茬。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昨晚他们再度躺上床后，塞西莉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理会鲍·约翰说什么。她不需要再知道其他信息，再问就是多余。鲍·约翰想要倾诉，想对她道出一切。他的声音很低，满怀热忱。他用单调的声音说着绝不单调的事实。说得越多，声音越沙哑。
  
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听丈夫刺耳的低语，简直是一场噩梦。塞西莉亚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闭嘴，闭嘴，闭嘴！”
  
他曾经迷恋过珍妮·克劳利，近乎疯狂地迷恋。没有恋爱的青春不完整，没什么大不了的。
  
鲍·约翰第一次遇见珍妮是在康士比的麦当劳，二人都想申请兼职。第二天珍妮在学校认出了他。那时候鲍·约翰还没转入男子学校，他们俩同一年级不同班。他甚至不记得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克劳利”这名字听着耳熟。后来，珍妮在一家干洗店兼职，鲍·约翰则在牛奶吧，他们谁都没去麦当劳。莫名其妙地，他们聊起了天，还很投机，珍妮给鲍·约翰留下了电话。第二天两人就通了电话。
  
他预感着，珍妮会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想着在她身上失去处男之身，恋情要成为专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因为珍妮的老爸是个顽固的天主教徒，不允许珍妮十八岁前恋爱。秘密让一切显得更为刺激，他们像是执行特别任务的卧底。打电话到珍妮家，只要不是珍妮接起电话，鲍·约翰立马挂断。他们从不在公共场所牵手，没有朋友知道他们恋爱了。珍妮坚持如此。他们曾经一起看过一场电影，黑暗中牵了手；他们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接吻，在合欢谷公园的圆形大厅内抽烟，约定上大学前一起到欧洲旅行。
  
要交待的也就这些了。至于，他还为她写下情诗，却没好意思交给她，还有对珍妮的思念日夜不停，这些细节鲍·约翰决定继续让它们不为人知。
  
“他从未给我写过情诗。”塞西莉亚不自觉地想道。
  
那一夜，珍妮约他在合欢谷公园的老地方见面，说自己有些话要说。那地方一向荒僻无人，还有一个可以供他们休憩接吻的圆厅。鲍·约翰还以为珍妮从节育中心弄到了避孕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的竟是“抱歉，我爱上了另一个男孩”。霎时一阵眩晕，鲍·约翰不知所措，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男生在追求珍妮。
  
“可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珍妮听完只是大笑。她看上去那么开心，不是鲍·约翰的女友让她很高兴。
  
羞辱，妒火中烧，鲍·约翰的自尊心被严重地伤害了。自尊比什么都重要。鲍·约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想要杀死珍妮。
  
鲍·约翰绝望地想倾诉，仿佛机会千载难逢，却说自己不想去辩白，或是刻意淡化事实，假装这是场意外。因为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受到自己真心想要杀人。
  
记不清了，自己到底怎么做出了这个决定，鲍·约翰说珍妮细长的脖子在手中的感觉始终很真实。这不是玩笑时勒住弟弟的脖子，“我在伤害一个女孩！” 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心理活动。“我他妈在干什么？”他赶紧把手松开，松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反应及时，差点掐死珍妮。没想到珍妮软绵绵地倒在鲍·约翰怀里，两眼无神却呆滞地望着他身后的天空。“不，这不可能……”鲍·约翰在心中呐喊。他觉得没勒住珍妮多长时间，最多两秒钟，绝对不可能杀死她。
  
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无法相信，会为当日的错误而震惊。
  
珍妮的身体还是暖的，可她已经死了，他确定。
  
然而后来鲍·约翰却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为什么不试着救救她？他问自己，不下几万回。
  
鲍·约翰小心翼翼地将珍妮放在草坪上。他记得那时夜幕将临，天气开始转凉，于是把珍妮的校服外套盖在她身上。他的口袋里有一串妈妈的念珠，那天他参加了一场考试，一直在用念珠祈求好运。他小心地将念珠放在珍妮手中。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法，对珍妮，也对上帝。然后他一路狂奔，跑到肺要炸开。
  
日日担忧，一定会被逮捕的，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个大块头警察拍到他肩膀。他想着。
  
可他甚至从未被问询。他和珍妮不在同一个青年组织，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他们的恋情，甚至没人见过他们俩走在一起。
  
绝对意想不到的真相。
  
鲍·约翰说，一旦警察找上门，他会立马招供。如果有哪个倒霉鬼因此被控谋杀，他会站出来说出事实。不能让其他人冤枉入狱。他还没坏到那种程度。
  
然而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九十年代，鲍·约翰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刑侦技术已发展到能从DNA中提取证据。鲍·约翰害怕自己留下了什么证据，比如一根头发丝。不过，他和珍妮的恋情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保密工作又做得极好。就算他真的留下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想到让他提供DNA样本的，因为没人知道他和珍妮有过交集。
  
他想假装自己不认识珍妮，却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糟糕的记忆一点点堆积。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他都能保持正常，有时候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他感觉自己简直是精神病。
  
“它像只困在心底的怪兽。”鲍·约翰愤怒地说，“时而悄无声息时而横冲直撞。我努力控制，用铁链把它锁住。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塞西莉亚在心中回答，“我真不明白。”
  
“后来我遇见了你，”鲍·约翰继续说下去，“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真心觉得你是个善良美好的姑娘，并爱上了这份美好。望着你就像望着平静的湖面，你能净化我。”
  
塞西莉亚才不买账。“我才不是什么好姑娘。”她在心中反驳，“我曾经吸过一次大麻！我们一起喝到烂醉！我以为你爱的是我的好身材、漂亮脸蛋和幽默感。难道你爱我只因为我是个好姑娘？”
  
他还在说，想要道出每一个细节。
  
伊莎贝尔出生后他初为人父，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克劳利夫妇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住在贝尔街时，我曾经开车从珍妮的父亲身边驶过。他在遛狗。”鲍威尔说，“他的脸看上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像是被严重的疾病折磨，随时可能倒地。他并没有倒下，还坚持遛着狗。我想到自己犯下的罪，想到我应该为他的痛苦负责。我想要错开上班时间，或绕行其他道路，却总能碰见他。他遛狗的路线是我上班的必经之路。”
  
伊莎贝尔还是婴儿时，他们曾住在贝尔街。塞西莉亚记忆中的贝尔街满是婴儿肥皂、舒缓霜和烂香蕉的味道。小宝宝让他们夫妻忙得团团转。有时候鲍·约翰会晚一些去上班，为的是能在伊莎贝尔身边多躺一会儿，摸摸她的鼻子，挠挠她的肚子。塞西莉亚一直认为，结果那根本不是事实。他不过是想避开被掐死的女孩的父亲。
  
“每当遇见艾德·克劳利，我总想‘我要坦白’。”鲍·约翰说，“可我想到了你和宝宝。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该怎样告诉你？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养大宝宝？我想过离开悉尼，可你不愿离开你父母。无论怎么做都行不通。我想逃离，可我不得不留下。我必须承受这一切，一遍遍提醒自己犯下的罪行。我总会想到用新的方式惩罚自己，让我一人受苦，不去连累他人。我必须赎罪。”
  
任何给他个人带来快乐的事物终会被他放弃。这正是他放弃皮划艇的原因。他喜欢这项运动，但珍妮永远不可能体会到划艇的乐趣，因此他必须放弃。他卖掉了挚爱的阿尔法·罗密欧汽车，因为珍妮再没有机会开车。
  
他花了大量时间做社区服务工作，像被法官惩罚的轻罪犯。
  
塞西莉亚还以为他只不过是拥有“服务社区的意识”，正常现象，但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人。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个谎言。他谨遵上帝的意志生活，希望借此脱离苦海。
  
鲍·约翰认为社区服务算不上严格的惩罚，因为他乐在其中。例如他乐意担当森林救火员志愿者——这工作让他收获了友情、玩笑话和兴奋感。他的自豪感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自己对社区的奉献。他永远在思考，揣测上帝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他还要付出多少。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死后仍然可能落入地狱。“他是认真的，”塞西莉亚思量着，“他真心觉得自己会落入地狱，如果地狱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他用拉家常的语气提到上帝。塞西莉亚和丈夫不是“那种”天主教徒。他们当然是天主教徒，会定期前往教堂。但没有到就连每天寻常的聊天都谈到上帝的地步。
  
好吧，他们此刻进行的不是寻常的谈话。
  
鲍·约翰还在说，没完没了。
  
塞西莉亚想起那个传说，传说中有一种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异国蠕虫。消灭它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饥饿，之后在嘴边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等蠕虫闻到食物的味道慢慢从喉咙里爬出来。鲍·约翰此刻的声音就像蠕虫：莫大的恐惧正从他嘴里蠕动着爬出来。
  
他告诉塞西莉亚，随着女儿们一天天长大，他的内疚感几乎发展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努力想要隐藏的噩梦、偏头疼、抑郁都源于此。
  
“今年早些时候，伊莎贝尔总让我想起珍妮。”鲍·约翰说，“也许因为她们留着相同的发型。我总忍不住盯着伊莎贝尔。这感觉糟糕透了。我一直想象着有人会伤害伊莎贝尔，正如我……正如我当年伤害珍妮一样。我总认为自己应该承受珍妮父母承受过的悲痛，因此我不停想象伊莎贝尔故去的场景。我还为此流过泪，洗澡时，开车时，号啕大哭。”
  
“你去芝加哥前，以斯帖听见你在哭。”塞西莉亚说，“洗澡时。”
  
“是吗？”鲍·约翰眨眨眼。
  
鲍·约翰消化这个信息期间的沉默，有多么美好。
  
“好吧，”塞西莉亚想着，“结束了，他终于不再说了。”塞西莉亚仿佛身心都得到了解放，类似的感觉自上次生产后就再没有过。
  
“我还放弃了性爱。”鲍·约翰再度开腔。
  
他告诉塞西莉亚，去年十一月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惩罚自己的法子，六个月之内不再有性行为。他甚至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而羞愧。性爱曾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之一。他担心妻子以为自己有外遇，很显然他不能告诉她自己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唉，鲍·约翰。”塞西莉亚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鲍·约翰为了赎罪做出的努力那么孩子气，没有意义，毫无规律，简直愚蠢。
  
“我邀请了瑞秋·克劳利参加波利的海盗派对。”塞西莉亚突然记起。几小时前的她居然那么天真，“今晚我开车送她回家，还和她聊到了珍妮。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沙哑了。
  
塞西莉亚听见丈夫深吸一口气。
  
“抱歉，”他说，“我知道这话已经说了很多次。我知道这于事无补。”
  
“没关系。”塞西莉亚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话多么言不由衷。
  
这便是塞西莉亚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点记忆。他们睡得像服用过安眠药一样。
  
“你还好吗？”醒来的鲍·约翰问，“觉得怎么样？”
  
塞西莉亚闻到丈夫嘴里的味道，臭。她自己嘴唇干得发裂，头疼难忍。仿佛他们俩昨夜做了什么放荡的事，让人作呕，难受而羞耻。
  
塞西莉亚闭上眼，用两根手指按压前额。她不能再多看一眼。塞西莉亚的脖子酸痛无比，昨夜一定睡姿不对。
  
“你认为自己是否……”鲍·约翰顿了顿，不自觉地清清喉咙，终于小声问道，“是否能继续和我在一起？”
  
塞西莉亚在他眼中看到一种原始却真实的恐惧。
  
一个凶杀案是否能诠释人的一生？少年时代的恶行是否能抹杀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这二十年的幸福婚姻中，鲍·约翰一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只要杀人就是谋杀犯，这仅仅适用于其他人，陌生人，从报纸上读到的人。可是面对丈夫，塞西莉亚是否需另加判断？如此双重标准、差别对待，到底为了什么？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温暖的小身躯突然溜进被子里。
  
“早上好，妈妈。”波利一边说一边在父母之间轻轻扭动。她把脑袋放在母亲枕头上，用她的黑发挠母亲的鼻子，“早上好，爸爸。”
  
塞西莉亚望着小女儿，仿佛自己从未见过这孩子。洁白无瑕的肌肤，浓密纤长的睫毛，孔雀蓝的美目，这孩子从头到脚都那么纯净优美。
  
塞西莉亚与鲍·约翰目光相遇，看见他充血的眼中流露出“了然”之意。这就是他们要在一起的原因。
  
“你好，波利。”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Chapter_2
  
利亚姆说了些什么，苔丝没听见。小男孩撒开妈妈的手，脚步停留在圣安吉拉小学的校门前。他们身边是汹涌的人流，父母和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在他们耳边喊叫着。苔丝俯下身子，没想到后脑勺被某人的胳膊撞到。
  
“你说什么？”苔丝揉揉脑袋说。此刻的她焦躁，紧张，神经兮兮。接送孩子的工作和墨尔本一样糟糕，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下地狱。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我想要回家。”利亚姆低头说，“我想爸爸了。”
  
“什么？”其实苔丝听得很真切，她牵起儿子的手，“让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这个时刻终会来临，一点都不意外。她的计划顺利得不正常，利亚姆对突如其来的转校相当乐观。“他的适应能力真好。”苔丝的母亲曾赞叹道。但苔丝知道儿子因为在从前的学校遇到太多麻烦才对新学校充满热情。
  
利亚姆拉扯着母亲的胳膊，让她再次弯腰。
  
“你、爸爸和费莉希蒂不要再吵架了。”他凑在苔丝耳边说。利亚姆的呼吸很温暖，苔丝闻到他嘴里的牙膏味。“对彼此说声对不起就好。对他们说你不是故意的，这样我们就能回家了。”
  
苔丝的心跳停止了。
  
蠢，蠢，真蠢。她真以为自己能瞒过利亚姆？利亚姆敏锐的观察力一直让苔丝感到惊喜。
  
“外婆也能和我们一起去墨尔本。”利亚姆继续说，“我们可以好好照顾她，到她的脚踝恢复为止。”
  
苔丝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点。真有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在墨尔本的生活和母亲在悉尼的生活是两个星球。
  
“机场能提供轮椅。”利亚姆严肃地说。这时一个小女孩的背包不小心撞到他脸上，擦到他的眼角。他皱起眉头，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亲爱的。”苔丝无助地说，她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你瞧，其实你这会儿用不着上学。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早上好呀，利亚姆。我正在想你有没有到呢！”说话的是校长。她蜷缩起身子，让自己与利亚姆同高。她的身体那么灵活，一定练过瑜伽。一个和利亚姆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小男孩在校长生着灰白色鬈发的头上拍了拍，好像她是一只小狗而不是什么校长。“早上好，特鲁迪小姐。”
  
“早上好，哈里森！”特鲁迪抬起一只手，围巾从她肩膀滑落。
  
“抱歉，我们站在这儿似乎有些阻碍交通……”
  
特鲁迪仅朝苔丝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用一只手整理好围巾，注意力又回到利亚姆身上。
  
“你知道你的老师杰夫斯太太和我昨天下午做了什么吗？”
  
利亚姆耸耸肩膀，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擦去。
  
“我们把你的教室变到了外星，”掩盖不住的兴奋，“我们的彩蛋狩猎活动将在外太空举行！”
  
利亚姆哼了一声，仿佛极不相信。“怎么做的？你们是怎样做到的？”
  
“快跟我来看看吧。”特鲁迪起身牵住利亚姆的手，“和你妈妈说声再见吧，今天下午就能告诉她你在太空找到多少枚巧克力彩蛋了。”
  
苔丝轻吻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好吧，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别忘了我会……”
  
“当然还有太空船。猜猜谁会坐上它？”特鲁迪边说边牵着男孩走开。苔丝见到儿子抬头看着校长，他的脸上突然闪现出小心翼翼的希望。利亚姆很快被吞没在身着校服的人群中。
  
苔丝转身面向街道。每次把利亚姆交给他人看管后，她就会有挣脱枷锁的感觉，束缚她的重力似乎瞬间消失。
  
现在，她该做些什么？利亚姆放学后，她又该对孩子说些什么？她不能撒谎告诉儿子他的生活还跟原来一样，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对吗？“爸爸爱上了费莉希蒂，可他本该只爱我，因此我生他们俩的气。我觉得很受伤。”
  
通常情况下坦白是最好的选择。
  
苔丝实在太仓促。她假装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利亚姆好。毫无预兆地带着孩子从原本的生活中逃离，完全出于自己的判断。她想要尽可能远离威尔和费莉希蒂，结果利亚姆只能将快乐建立在一个奇怪的鬈发女人身上。
  
也许她应该在家中教育孩子，直到他完全接受新生活。她能搞定大部分功课：英文，地理。一定会非常有趣！可数学呢？想到这个苔丝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上学时，一直是费莉希蒂帮苔丝补习数学，而现在她要帮利亚姆补习。几天前费莉希蒂还表示利亚姆上高中时她就能帮他辅导二次方程式。听了这话，苔丝和威尔耸耸肩相视而笑。他们俩表现得那么正常！居然能如此成功地藏住他们的小秘密！
  
苔丝独自走在校园外的小径上，朝母亲的房子走去。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问候：
  
“早上好，苔丝。”
  
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这女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手中甩着车钥匙。她走路的样子有几分怪异，像是有些跛足。
  
苔丝深吸一口气。“早上好！”
  
“今天是你第一天送利亚姆上学对吗？”塞西莉亚问。她戴着太阳镜，免了苔丝和恐怖的眼神接触。她听上去像是患了感冒。“他表现得怎样？第一天总会有些棘手。”
  
“哦，还不错，但特鲁迪……”苔丝没再说下去，她注意到塞西莉亚脚上的鞋——它们根本不是一对。她穿着一只黑色板鞋、一只金色高跟凉鞋，怪不得她走路的样子不太正常。苔丝挪开视线，记起自己还有话未说完，“特鲁迪让小家伙很开心。”
  
“噢，没错。特鲁迪无疑是个百里挑一的好校长。”塞西莉亚说，“那是我的车。”她指了指路旁一辆印着特百惠标记的亮白色汽车，“我忘了波利今天有体育课。我从没……无论如何，我把这事忘了。因此我得开车回家帮她拿运动鞋。波利爱上了体育老师，我如果把鞋送晚了可能会有麻烦。”
  
“康纳，”苔丝说，“康纳·怀特比是她的体育老师？”她想到昨夜与康纳在加油站的交谈，记起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的样子。
  
“没错。所有的小姑娘都爱他。事实上妈妈们也喜欢他。”
  
“是吗？”他们曾一起倒在摇晃的水床中。
  
“早上好，苔丝。早上好，塞西莉亚。”迎面走来的是校园秘书瑞秋·克劳利。她穿着衬衫和商务裙，脚上却踏着一双跑鞋。苔丝不知道是否有人见到瑞秋而不去想珍妮的公园惨剧。瑞秋还是个普通妇人时，没人能预料到她和悲剧相关。
  
瑞秋停在她们跟前。又要聊下去了，简直没完没了。瑞秋看上去脸色苍白，满是疲倦，她那一头银发也不如昨天整齐。“再次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她对塞西莉亚说完又对苔丝微微一笑，“我昨夜去了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喝了太多酒。这也是我今天步行来学校的原因。”她指了指脚上的球鞋，“真丢人。”
  
尴尬的沉默。苔丝理所当然地指望着塞西莉亚先开口，但她似乎因远方的某物分了心。这沉默时刻简直荒诞难忍。
  
“你昨夜一定玩得很尽兴。” 无奈苔丝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响又夸张。她难道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吗？
  
“的确是。”瑞秋对塞西莉亚轻轻皱起眉头。塞西莉亚仍然一言未发。瑞秋见状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苔丝身上，“利亚姆今天还好吗？”
  
“特鲁迪小姐把他好好地保护在羽翼下呢。”苔丝回答。
  
“那就好。他会没事的，特鲁迪对新来的孩子一向关照。我去工作了。再见。”
  
“祝你……”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掩盖沙哑的声音，“祝你今天过得愉快，瑞秋。”
  
“你也是。”
  
瑞秋扭头走向学校。
  
“这下好了。”苔丝长吁一口气。
  
“天啊，”塞西莉亚手指压在嘴唇上，“我还以为我要……”她焦虑地扫视四周，像在寻找什么，“该死！”
  
她突然蹲下身子开始干呕，像犯了重病。
  
“哦，上帝啊。”苔丝在心中哀叹道。她可不愿见到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犯病。费兹帕特里克干呕是否由于宿醉？食物中毒？她是否应该蹲下身子帮她拍拍背，像酒吧内的好友一样为她撩起头发？她和费莉希蒂曾为彼此做过这些。又或者她应该轻抚塞西莉亚的背部，像利亚姆生病时一样？她至少得发出些安慰的怜悯之声吧？这样做至少说明她关心塞西莉亚，总比在一旁袖手旁观好。但事实上苔丝几乎不认识这个女人。
  
怀着利亚姆时，苔丝经历了很长一段时期的孕吐。她在很多公共场所呕吐过，那时想做的就是一个人默默离开。也许她此时应该悄悄走开？可她不能抛弃眼前这可怜的女人。苔丝绝望地环视四周，想寻找一根救命稻草。有没有哪个妈妈能成功应付这一事件？有没有人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塞西莉亚在这学校一定有不少朋友，但此刻的街道突然变得空旷不见人影。
  
苔丝突然想到了该做什么：纸巾。她应该递给塞西莉亚一些有用而合适的东西。聪明的想法让苔丝不禁有些自鸣得意。她慌忙将手探入包内，找到一包未打开的纸巾和一瓶水。
  
“你真是个童子军。”威尔曾这样评价过她。那时他们刚确立恋爱关系，一天晚上观影回家的路上威尔不小心把钥匙掉在路上，苔丝见状瞬间就找出一把手电筒。“如果我们有一日被困在荒岛上，一定要靠苔丝的手提包才能活下来。”费莉希蒂应和道。当然，那晚费莉希蒂也和他们在一起。她现在记起来了。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不在呢？
  
“我的天。”塞西莉亚直起身子，用手背擦擦嘴角，“真是尴尬。”
  
“拿着。”苔丝递去纸巾，“你还好吗？是不是因为……吃坏了什么？”苔丝注意到塞西莉亚脸色煞白，手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塞西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睑下浮现出新月形的眼线痕迹，看上去糟糕透了，“真是抱歉。你一定有几百件事要忙，还是先走吧。”
  
“事实上我一件要做的事都没有。”苔丝回答，“一件都没有。”她扭开瓶盖，“要喝点水吗？”
  
“谢谢你。”塞西莉亚喝了一口水，踉跄着站起来。在她跌倒前的一瞬间，苔丝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真对不起。”塞西莉亚几乎要哭出来。
  
“没关系。”苔丝扶起她，“我想我可以载你回家。”
  
“噢，不用麻烦了。你真好，可我真的没问题。”
  
“不，你才不是。”苔丝坚持道，“让我载你回家吧。回家后你好好睡一觉，让我把你女儿的运动鞋送回来。”
  
“真不敢相信我差点又忘了波利那该死的运动鞋。”看塞西莉亚惊骇的样子，还以为她把女儿放在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别这样。”苔丝从塞西莉亚手中夺来钥匙。她已无力反抗，只能任苔丝打开车门。此时的苔丝内心充满了使命感和责任感。
  
“真是麻烦你了。”塞西莉亚重重地倚靠在苔丝肩上，一点点挪入副驾驶位。
  
“一点也不会。”这轻松正常的语气真不像出自苔丝之口。她关上车门走向驾驶位。
  
“你现在真是个好人了！”费莉希蒂在苔丝头脑中评论道。
  
“滚开吧，费莉希蒂。”苔丝在脑中喊道。她轻轻转动手腕打开引擎。
  
Chapter_3
  
“塞西莉亚怎么了？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瑞秋边朝圣安吉拉小学走去边思量着。穿着运动鞋的缘故，她步履轻松。她能感觉到自己腋下和额角开始冒汗，步行上班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活力。今天早上离家前，瑞秋本想叫辆出租车，因为昨夜实在耗费了太多精力。
  
罗德尼·贝拉赫警长走后瑞秋一直没睡着，只是一遍遍发疯似的在脑中回放珍妮和康纳的录影带。多想一次康纳，那家伙在记忆中的样子就狠毒一分。细想想，瑞秋觉得罗德尼谨慎小心，不愿轻易给自己希望。他已经老了，开始变得心软。如果这录像带被哪个聪慧机智的年轻警官看到，他（或她）一定能一眼看出各种端倪，立即采取行动。
  
今天如果在学校遇见康纳·怀特比怎么办？和他正面对质？控诉他的罪行？这些想法让瑞秋头昏脑涨。她积攒多年的情绪一定会如火山一样爆发：悲伤，愤怒，仇恨。
  
瑞秋深吸一口气。不，她不可以同康纳正面对质。她想看到正义通过正当途径得到伸张，她才不要事先做出什么有罪裁定。万一怀特比因为她没守住秘密而逃之夭夭怎么办？此刻瑞秋所感到的不全是快乐，还有其他情绪。希望？满足感？没错，正是满足感。她正为珍妮而努力着，这便是她感到满足的原因。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为女儿努力做什么了。没能在寒夜里走进珍妮的卧房，在她单薄的肩上披上薄毯（珍妮常会觉得冷）；没能做她最喜欢的起司和黄瓜三明治（要在上面抹一层厚厚的奶油，珍妮一直偷偷地想让自己丰润起来）；没能小心地帮她手洗衣服；或者突然给她留下一张十澳元钞票。经过了这么多年，瑞秋终于能再度为珍妮做些什么了。瑞秋感觉自己依然是珍妮的母亲，愿意在最微小的方面照顾她。“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抓住他了，亲爱的。”
  
提包中的手机突然响起。瑞秋慌忙摸出手机，怎么也得在把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前确认一下来电人。一定是罗德尼！要不然有谁会在这时候来电话？他已经有新消息了？可这也太快了，不可能是他。
  
“你好。”
  
接起电话前，瑞秋已看清了来电人。是罗布，要是罗德尼就好了。
  
“妈妈，你还好吗？”
  
瑞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失望。
  
“一切都好，我正在去学校的路上。怎么了？”
  
罗布开始了长篇大论，瑞秋边听边往办公室走去。她路过一年级的教室，在门外听到孩子们的一阵阵笑声。瑞秋往教室内看了一眼，看见她的上司特鲁迪·阿普比举起一只胳膊跑过教室，像个超级英雄。而一年级的老师双手捂着眼睛，笑得难以自控。教室内挂着的是迪斯科闪光灯吗？苔丝·奥利瑞的小儿子今天一定不会感到无聊。根据那封报告，特鲁迪注定要调往教育部工作了……瑞秋叹了口气，打算十点以后再将她拖回办公室，把报告交给她。
  
“那就这样说定了？”罗布在电话那头问，“周日您会来和罗兰的父母见面？”
  
“什么？”瑞秋走进办公室，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些奶油蛋白甜饼来。”
  
“带奶油蛋白甜饼去哪儿？什么时候？”瑞秋完全没搞清楚儿子刚才在说什么，要做什么。
  
她听到罗布深吸一口气。
  
“周日的复活节，来吃午饭，和罗兰的家人一起。我们之前说了会上您那儿吃饭，但纽约的事情实在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们在想，您能不能来罗兰父母家，那样我们就能同时照顾两家人了。”
  
罗兰的家人。罗兰的母亲每晚流连于芭蕾舞剧场和戏院，钟爱于所谓的高雅艺术。罗兰的父亲是个退休律师，会和瑞秋客套几句，然后带着礼貌的困惑的表情迅速转身离开，像搞不清瑞秋是谁。餐桌上总会有个长着怪异面孔的陌生人，没完没了地聊起自己最近在印度或伊朗的神奇之旅。除了瑞秋和雅各，满桌的人都觉得这话题吸引人。各式各样的客人从不间断，瑞秋每次到罗兰父母家都能见到新面孔。新面孔多到让瑞秋以为罗兰的父母专门聘请客人来席上发言。
  
“好吧。”瑞秋妥协地叹了口气。她至少能带雅各到花园里玩耍。为了雅各，没有什么不能忍的。“就这样说定了。我带蛋白甜饼去。”
  
罗布爱极了她的蛋白甜饼，他似乎从未意识到母亲卖相难看的蛋白甜饼是餐桌上多余的点缀。
  
“还有，罗兰想知道您是否还想要些小饼干。哪一种都行，我们那天晚上会带去的。”
  
“她真好。不过事实上饼干对我而言太甜了。”瑞秋回答。
  
“她还想知道您在特百惠派对上玩得是否尽兴。”
  
周一来家里接雅各时，罗兰一定发现了冰箱上的邀请函。她简直是在炫耀：“瞧瞧我对婆婆的晚间生活多么上心！”
  
“派对很好。”瑞秋回答。她是否要告诉儿子录像带的事？这事会让他感到难过还是高兴？他有权知道。瑞秋有时会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儿子，她一心只想让他离自己远远的，去睡觉或看电视，去干什么都好，让她一个人静静地痛苦。
  
“无聊吗，妈妈？”
  
“派对不错。事实上，回家后……”
  
“嘿！我昨天为雅各拍好了护照相片。您等着看吧，太可爱了。”
  
珍妮从未有过护照，然而不过两岁的雅各却有让他随时离开这个国家的护照。
  
“我等不及想看到。”瑞秋不再打算将她的新发现告诉罗布。他一心忙于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哪有空理会已故姐姐的调查。
  
罗布停顿了一下。他可不蠢。
  
“我们没忘记这周五的事。”他说，“我知道每到这时候你都会很难过。事实上，说到星期五……”
  
他似乎在等待母亲先开口。难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通电话的重点？
  
瑞秋不耐烦地说：“星期五怎么了？”
  
“罗兰那天晚上本打算告诉你的。这是她的主意。不，其实是我的点子。她说的某些话让我想到……无论如何，我知道你总会去公园。我知道你总是一个人去那座公园。可我在想，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如果可以的话，带上罗兰和雅各。”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们陪伴，”罗布打断道，简直肯定得不寻常，“但这次我也想要在场。为了珍妮。为了告诉她……”
  
瑞秋听到他破了音。
  
罗布清清嗓子再度开腔，这次的声音更低。
  
“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罗兰说它周五会开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罗布咳了一下慌忙说，“至少可以喝杯咖啡。”
  
瑞秋想象着罗兰站在公园中的样子，一定既时髦又肃穆。她会穿一件防水衣，在腰间紧紧地系上皮带，头发梳成低马尾以显庄重，口红也不会太亮。她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把“自己丈夫姐姐的忌日”完美地列入她的社交备忘录。
  
“我真的宁愿……”瑞秋想到罗布破音的样子。这活动也许是罗兰安排的，却也是罗布需要的。也许他对姐姐的缅怀远重要于瑞秋渴望独处的心愿。
  
“好吧。”她终于松口，“你们可以和我一起。我通常很早就会到那儿，大约六点左右。不过这些天雅各似乎天刚亮就能醒来，对吗？”
  
“没错！他的确是！我们会准时到场的。谢谢您，这对我们而言……”
  
“其实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通电话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罗德尼可能会打电话过来，瑞秋可不愿让他等着。
  
“再见，妈妈。”罗布有几分悲伤地说。
  
Chapter_4
  
塞西莉亚的屋子温馨舒适，阳光从大大的窗户中轻柔地洒进屋内。自窗内望去，便能见到主人悉心照料过的后院和游泳池。室内的墙壁上挂着家人相片以及孩子们的手绘作品。屋内的陈设物件无一不细心归置，却不会显得过分正式以至让人不敢落脚。沙发看上去松软舒适，书架内挤满各式书籍和小饰品。屋内随处可见小姑娘留下的痕迹：各类运动器材，一把大提琴，一对芭蕾舞鞋，然而这些小物件都被收拾妥当，绝不会让人感觉凌乱。这间屋子整洁得像是挂牌待售的豪宅，还被房屋中介标记为“梦幻家宅”。
  
“我喜欢你的房子。”苔丝领着塞西莉亚去厨房，中途忍不住感叹。
  
“谢谢你，这……哦！”塞西莉亚突然停在厨房门口，“抱歉让你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
  
“你在开玩笑吧？”厨房中央台上的确留着几只早餐碗，微波炉上放着半杯苹果汁，餐桌上有几幅画和一堆书。除此之外，一切都整整齐齐。
  
看着塞西莉亚在厨房内飞奔着收拾的样子，苔丝不禁被逗乐了。塞西莉亚把餐盘堆入洗碗机，将麦片放回储物柜，又用纸巾擦净厨房水槽。没用几秒钟。
  
“我今天早上实在太匆忙，”看塞西莉亚认真擦水槽的样子，还以为这水槽是她生命中的宝物，“通常情况下，不收拾好房间我是不会出门的。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荒唐，我妹妹常说我有强迫症。”
  
苔丝认为她妹妹说的不无道理。
  
“你应该好好休息。”苔丝说。
  
“快请坐。你想要喝咖啡还是茶？”塞西莉亚狂乱地说，“我这儿有小面包卷，饼干……”她停了下来，闭上眼按着额头，“上帝啊。那是……我在说什么？”
  
“看来我应该给你倒杯茶。”
  
“也许我真的需要……”塞西莉亚抽出一把椅子，视线突然落到自己的鞋上。
  
“我的鞋不是一对。”她惊骇地说。
  
“没人会注意到的。”苔丝安慰道。
  
塞西莉亚俯身坐下，将手肘支在桌上。她向苔丝投去一个可怜而近乎羞涩的笑容。“我平日给圣安吉拉教区的人们留下的可不是这种印象。”
  
“哦，”苔丝往一只闪亮的水壶里灌满水，不小心在塞西莉亚的水槽内留下几滴水珠，“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安全无比。”
  
说完这话苔丝顿时觉得不妥，这是不是在暗示塞西莉亚的举动有些丢人？她赶紧转换话题：“你的哪个女儿是不是在做关于柏林墙的作业？”她朝桌上的一沓书望去。
  
“我二女儿以斯帖出于兴趣在研究那段历史。”塞西莉亚回答，“她对各种事件都有着狂热兴趣。我们到头来都成了专家，不过这过程的确有些难熬。”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面向苔丝。这举动像是，一场晚宴上，塞西莉亚突然决定专心于苔丝而不是其他客人。“你有没有去过柏林墙，苔丝？”
  
她的音高可有些不正常，是因为她又不舒服了？塞西莉亚是不是在吸毒？还是因为精神疾病（她妹妹说她有强迫症）？
  
“不，我其实没去过。”苔丝打开塞西莉亚的餐具柜，见到眼前形态大小各异的特百惠收纳盒，她不禁瞪大眼睛。塞西莉亚的餐具柜简直堪比杂志广告。“我去过几次欧洲，但我表妹，费莉希蒂……”苔丝停了下来。她本想说因为表妹费莉希蒂对德国不感兴趣，所以她从未去过德国。苔丝第一次因为口中要说出的事情而闭口。这算什么？难道她自己对德国是否喜好完全不重要？（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德国的？）这时苔丝见到一排茶包。“上帝啊，你这餐具柜里的东西真是一应俱全。你喜欢哪种茶？”
  
“哦，伯爵红茶，不加糖。说真的，还是让我来吧！”塞西莉亚站起身。
  
“坐下坐下。”苔丝的语气近乎命令，像是认识了塞西莉亚一辈子。眼前的塞西莉亚表现得一点不像她自己，苔丝也是。塞西莉亚闻言只得坐下。
  
苔丝突然想到：“波利不是急需拿到运动鞋吗？我是否应该带着鞋冲回学校？”
  
没想到塞西莉亚先开了口：“我又忘了波利的运动鞋！忘得一干二净。”
  
塞西莉亚大惊失色的样子让苔丝忍不住想笑，她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忘记某事。
  
“他们十点才会去体育场。”塞西莉亚又缓缓地说。
  
“这就意味着我能把这杯茶给你了。”苔丝说。她自作主张地打开一包看上去价格不菲的巧克力小饼干，为自己的莽撞兴奋不已。“想来些小饼干吗？”
  
Chapter_5
  
塞西莉亚看着苔丝将茶杯举到唇边（她用错了杯子，塞西莉亚从不会用那种马克杯招待客人），对自己微笑。她一点也不知道塞西莉亚脑海中回荡着怎样的独白。
  
“想知道我昨天晚上发现了什么吗，苔丝？我的丈夫谋杀了珍妮·克劳利。哇哦，没错，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那个有着悲伤目光的银发老太太，那个今早从我们身边走过，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的女人。因此！我此刻陷入了一个大困境，苔丝。一个真实困境！”
  
塞西莉亚若是将这话说出口，苔丝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一直认为苔丝是神秘而自信的人，她不需要用刻意的谈话填补言语的空白。而现在，她突然想到苔丝的冷淡也许是由于害羞。塞西莉亚见到苔丝目光中的勇敢，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挺直腰板，像个到他人家中做客的孩子。
  
苔丝的确对塞西莉亚表现友善，那场荒唐的呕吐事件后也甘愿载她回家。难道以后塞西莉亚每次见到瑞秋·克劳利都会呕吐吗？那未必太奇怪了。
  
苔丝瞥向那堆关于柏林墙的书。“我一直很爱读逃亡故事。”
  
“我也是。”塞西莉亚回应道，“特别是成功脱逃的案例。”她翻到书中的相片集。“看见这家人了吗？”她指向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一对青年男女领着四个邋遢的小鬼。
  
“这个男人劫了一辆火车。当时人们管他叫‘嘉里加农炮’。他把火车开到全速，径直冲过封锁。列车员蹲在座位底下高喊着：‘你疯了吗？’子弹在他们头上横飞。你能想象吗？不是站在他的立场，而是她，一位母亲。我一直在思考这事。当时四个孩子正趴在火车内的地面上，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她当时还自编了一个故事替孩子们分散注意力。她说自己之前从未给孩子们编过故事。说实话，我也没给自己的孩子编过故事，我是个没什么创造力的人。你呢？会为自己的孩子们编故事吗？”
  
苔丝把指甲伸进嘴里。“偶尔吧，我猜。”
  
“我一定话太多了。”塞西莉亚想。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你的孩子们”，而苔丝只有一个儿子。塞西莉亚不知道要不要纠正自己的错误，万一苔丝很想多生几个孩子，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如愿呢？
  
苔丝将书拿到跟前，看着书中的照片。“我想这照片说明了人们愿意为自由付出一切。如今的我们总以为自由是理所当然的。”
  
“可我要是这男人的妻子，我一定会拒绝。”塞西莉亚听上去焦虑不安，像是真正面临着选择。她意识到不妥，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勇敢。我一定会说：‘这不值得。就算被困在墙内又怎样？我们至少还活着，孩子们至少还活着。为自由付出生命的代价实在太不值得。’”
  
鲍·约翰的自由又是以什么为代价？瑞秋·克劳利的呢？内心的宁静吗？她的内心究竟怎样才能宁静下来？也许只能是女儿的死亡真相，看到犯罪之人被绳之以法。塞西莉亚至今仍然在生一个幼儿园老师的气，那老师曾害得伊莎贝尔难受，可笑可悲的是，伊莎贝尔本人都不记得这事了。塞西莉亚想象不出瑞秋的感受，只觉得胃在翻滚。她放下茶杯。
  
“你的脸色白得像纸。”苔丝说。
  
“我也许染上了什么病毒。”塞西莉亚解释道。病毒是我丈夫传染给我的，一种极度恶心的病毒。哈！恐惧中的塞西莉亚居然笑出了声。“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Chapter_6
  
苔丝开着塞西莉亚的车到学校为波利送运动鞋。她突然想到，如果波利今天有体育课，这意味着利亚姆也一样。他们俩不是同一个班吗？利亚姆可没穿运动鞋。没人告诉苔丝今天有体育课。也许他们说了，她却没记住。苔丝不知道是否应该在母亲门前停车，也为利亚姆准备一双跑鞋。她犹豫不决难以判断。没人告诉过她，做一个母亲意味着要做出成千上万个决定。生利亚姆前，苔丝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果断的人。
  
好吧，现在已过十点，她最好别冒险错过时间。那事看上去挺重要的，苔丝不想看到塞西莉亚倒下。这可怜的女人似乎病得挺厉害。
  
塞西莉亚说她可以把鞋送去波利的教室，也可以直接去给体育老师。“你大概能在体育场碰见康纳·怀特比。”她说，“那样更方便些。”
  
“我认识康纳。”苔丝讶异于自己所说的话，“我事实上还和他约会过一段时间。几年前了，算得上远古历史。”苔丝感到无比局促。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讨厌又没意义。
  
塞西莉亚看上去颇为惊讶。“他可是圣安吉拉教区最抢手的单身汉。我可不能告诉波利你们俩曾约会过，否则她会杀了你的。”
  
可她很快发出一阵不安的尖笑，抱歉地说自己最好此刻便躺下休息。
  
苔丝找到康纳时，他正在操场上细心地将篮球分配到不同颜色的活动区。他身着一件雪白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此刻的他也没昨夜在加油站时那么吓人了。阳光下可见康纳的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又见面了。”他微笑着接过苔丝递来的鞋子，“我猜这鞋子是送给利亚姆的。”
  
“你第一次吻我是在一片海滩上。”苔丝想着。
  
“不，这是给波利·费兹帕特里克的。塞西莉亚病了，我替她将鞋子送来。不过利亚姆也没有任何运动护具。你不会罚他留堂吧？”
  
又来了，她的语调中透露出调情的味道。她为何要对康纳调情？只因为记起了他们的初吻？还是因为费莉希蒂从未喜欢过他？还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已支离破碎，所以急于证明自己魅力依旧？又或者，因为她在生气？悲伤？因为她没理由不这么干？
  
“我会温柔待他的。”康纳小心地将波利的小运动鞋放到一边，“利亚姆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跑步。”苔丝回答，“总是无缘无故地跑起来。”她想到了威尔。威尔是澳大利亚澳式足球联盟的拥趸。利亚姆还是个小婴儿时，威尔就在幻想带着儿子看比赛的样子。不过目前为止利亚姆对威尔钟爱的足球毫无兴趣。苔丝明白威尔一定有几分失望，可他只是一笑置之，偶尔自嘲了事。一次当他们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时，苔丝听见利亚姆说：“我们一起到屋外跑步吧，爸爸！”威尔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跑步，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顺从儿子。一关掉电视机，父子俩就开始绕着后院疯跑。
  
苔丝才不会让费莉希蒂毁掉这份父子情。她不会让利亚姆和一个完全不了解他的父亲尴尬地相处。
  
“他对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康纳问。
  
“我认为还不错。”苔丝摆弄着塞西莉亚的车钥匙，“可他今天早上情绪有些低落，小家伙想爸爸了。他爸爸和我……不管怎样，我愚蠢地以为利亚姆察觉不到这一切。”
  
“你总能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家伙有多聪明。”康纳从布袋中拿出两个篮球，把它们放在胸前，“但你很快又惊讶地看到他们有多愚蠢。这是一所充满爱的学校。我从未见过一所如此关爱学生的学校。这都归功于校长。她是个疯子，却事事以孩子为先。”
  
“这个世界和你当初从事的会计行业一定大不相同。”
  
“哈！你知道我做会计时是什么样的。”康纳向苔丝投去一个友好而温柔的微笑。过了这么多年，他似乎更喜欢苔丝了。“我自己却因为某些原因将它忘了。”
  
“克隆塔夫海滩。”苔丝突然想到，“那就是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那是个很棒的吻。”
  
“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苔丝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几乎记不起多少。”
  
我几乎记不起多少。这可不合道理。
  
“是吗？”康纳俯身放下一只篮球。起身时，他的目光迎上苔丝的双眼，“我其实还记得不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记着他们俩的恋情，还是记得不少九十年代的事？
  
“我该走了。”苔丝不小心迎上康纳的目光，又迅速望向一边，好像直视他人的眼睛是件不礼貌的事，“不打扰你工作了。”
  
“好的。”康纳在两手手掌间运球，“喝咖啡的约定还有效吗？”
  
“当然，”苔丝对着康纳所在的大致位置微笑，“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们会的。我保证会留心利亚姆。”
  
苔丝迈步走开，她记起费莉希蒂有多爱陪威尔看球赛。这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一个共同兴趣。他们一起在电视机前加油助威，她却坐在一旁静静地读书。苔丝转过身子。“还是喝酒吧。”她这回真切地迎上康纳的目光，这举动在她看来亲密得近乎身体接触，“我是说，不要喝咖啡。”
  
康纳将一只球放在脚边。“那么今晚怎样？”
  
Chapter_7
  
塞西莉亚坐在餐具室的地板上，揽住膝盖埋头哭泣。起身从橱柜的最底端拿出一沓纸巾，扯出其中的一张用力地擤了擤鼻涕。
  
她不记得自己缘何走进这间屋子。也许只有整齐的特百惠收纳盒才能让她平静下来。这些密封良好、形状各异的小盒子，它们蓝色的密封盖能保持食物新鲜。塞西莉亚的餐具室里绝对没有腐烂的东西。
  
她闻到一丝芝麻油的味道。塞西莉亚一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油瓶，此刻却仍能闻到这味道。也许她应该把这瓶芝麻油丢掉，可鲍·约翰很爱吃这个。
  
谁在乎鲍·约翰爱吃什么？婚姻的天平再无法平衡，她已占了上风，显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决定。
  
此时门铃响了。塞西莉亚猛吸一口气。“一定是警察！”
  
可警察没理由现在就现身。毕竟这么多年来只有她知道这件事。“我真恨你，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塞西莉亚站起身，脖子一阵酸痛。她拿起芝麻油，将其扔进前门的垃圾箱。
  
按门铃的不是警察而是鲍·约翰的母亲。塞西莉亚困惑地眨眨眼。
  
“你刚才在浴室吗？”弗吉尼亚问，“我差点没坐在台阶上。我的两条老腿都开始抖了。”
  
弗吉尼亚总有本事让你内疚。她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媳，这十人中塞西莉亚是唯一一个没被她惹出眼泪、怒火和挫败感的。这都源于塞西莉亚不可动摇的自信，她坚信自己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好母亲，好主妇。“放马过来吧，弗吉尼亚。”每当弗吉尼亚审视鲍·约翰平整干净的衬衫和塞西莉亚一尘不染的熨衣板时，塞西莉亚总忍不住这样想。
  
每周三的太极课结束后，弗吉尼亚总会“顺道拜访”塞西莉亚家，到此处喝上一杯茶，吃些新鲜烘焙的小点心。“你怎么忍受得了？”塞西莉亚的弟妹曾如此感叹。她本人其实不介意，这感觉像是每周于固定时间参加一场目标不明的战斗，塞西莉亚大多数时候都是赢家。
  
但今天不是。今天的她没有足够的勇气。
  
“什么味道？”弗吉尼亚伸过脸颊等待儿媳的贴面礼，“是芝麻油吗？”
  
“没错，”塞西莉亚闻了闻自己的双手，“进来坐吧。我去烧水。”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芝麻油的味道。”弗吉尼亚说，“那是亚洲人喜欢的东西。”她在桌边坐下，在厨房内搜寻污迹和不妥之处。“鲍·约翰昨晚怎样？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能提早回来真好，姑娘们一定高兴坏了。她们都是爱爸爸的好孩子。不过，鲍·约翰昨夜才刚回来，今早竟然匆匆忙忙地去了办公室！他一定还没倒完时差。我可怜的儿子。”
  
鲍·约翰今天早上本想留在家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他说，“我不去办公室，我们可以聊聊，好好聊聊。”
  
然而在塞西莉亚心中，此刻没有什么能比聊天更糟糕的了。她坚持让鲍·约翰去工作，几乎是将其推出门。塞西莉亚需要避开丈夫一会儿，她需要思考。鲍·约翰整个上午不停地打电话来，着魔一样在语音信箱里一条接一条地留言。鲍·约翰害怕她会告发他？
  
“鲍·约翰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等待她的茶时，塞西莉亚的婆婆说。
  
“要是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会这么赞扬你的好儿子吗？”塞西莉亚在心中哀叹。她感觉到弗吉尼亚精明的目光正进行着评估。弗吉尼亚不是傻瓜，可是塞西莉亚的弟媳们总会低估眼前的敌人。
  
“你看上去不太好。”弗吉尼亚说，“像是累坏了。你实在太努力了。我听说了你昨夜的派对，太极课上我和马拉·埃文斯闲聊，她说你的派对大获成功，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她还提到，昨夜是你载瑞秋·克劳利回家的。”
  
“瑞秋是个好人。”塞西莉亚将弗吉尼亚的茶放下，茶杯旁更配有各色烘焙小点。（小点心是弗吉尼亚的软肋，总能帮助塞西莉亚逃过一劫。）提到她的名字不会感到难受欲吐吗？“我还邀请她参加波利下周末的海盗派对。”
  
“是吗？”弗吉尼亚说完停顿了一下，“鲍·约翰知道吗？”
  
“知道。”塞西莉亚回答，“他知道。”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弗吉尼亚明知道她儿子并未参与生日派对的筹划。塞西莉亚将牛奶放入冰箱，转身望着弗吉尼亚。
  
“您为什么这样问？”
  
弗吉尼亚将一块椰子柠檬片放入口中。“他不介意？”
  
“他为什么要介意？”塞西莉亚小心地抽出一张椅子，也在桌边坐下。她感觉有人正用手指戳着她的前额，好像她的脑袋是面团做的。她抓住了弗吉尼亚的目光。她有着和鲍·约翰一模一样的眼睛。弗吉尼亚曾是个美人，如果哪个倒霉的儿媳没从家庭相片中认出昔日的她，弗吉尼亚一定不会原谅她。
  
弗吉尼亚先抽回目光。“我不过是以为鲍·约翰不愿自己女儿的派对上人太多。”她有些走音。她拿起一块饼干，奇怪地嚼着，像在假装咀嚼。
  
“她知道。”塞西莉亚惊觉。
  
鲍·约翰明明说过这事没人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小会儿。房间内只有冰箱在嗡嗡作响。塞西莉亚心跳加速。弗吉尼亚不可能知道的，对吗？
  
“我和瑞秋聊到了她的女儿，珍妮，”塞西莉亚快窒息了，“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停顿了一下想要平顺呼吸。弗吉尼亚放下食物，假装在手提袋里寻找什么。“你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弗吉尼亚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来擤鼻子，“各大报纸爱极了这一事件。它们刊载了成页成页的相片，其中一张相片甚至是……”她清了清嗓子，“一串念珠。念珠的十字架是珍珠母做的。”
  
念珠。鲍·约翰提到过他母亲将自己的念珠给了他，因为他那天有一场考试。弗吉尼亚一定认出了那串念珠，却没说一个字，没问半个问题，这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听到答案了。可她显然知道这答案，一定如此。一阵毛骨悚然的湿冷爬过塞西莉亚的腿，她像是真的得了感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弗吉尼亚补充道。
  
“没错。不过瑞秋始终痛不欲生。”塞西莉亚说，“因为未知，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的目光都定格在桌边上。这次弗吉尼亚没有回避。塞西莉亚能见到弗吉尼亚嘴角皱纹上的橙色香粉。周三的屋外充斥着各种轻柔的声音：小鹦鹉的鸣叫声，麻雀的喳喳声，远方传来的鼓风机声，还有关车门的声音。
  
“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了，珍妮不能死而复生。”弗吉尼亚拍拍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想的事已经够多了。可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的家庭是第一位的。你的丈夫和女儿是第一位的。”
  
“是的。当然。”塞西莉亚想要开口，又突然停了下来。弗吉尼亚所传达的信息清楚而响亮。罪恶的污点布满了整间房子，闻上去像是讨厌的芝麻油。
  
弗吉尼亚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再次用指尖夹起椰子柠檬片。“我没必要对你说这些，你是一个母亲。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正如我一样。”
  
Chapter_8
  
临近放学时瑞秋还在忙着把学校的时事通讯打印成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
  
校内糖果店开始提供美味、健康的寿司！校园图书馆需招募更多志愿者！别忘了明天的复活节软帽游行！康纳·怀特比被控谋杀瑞秋·克劳利之女。万岁！让我们向瑞秋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学校现公开招聘新体育老师。
  
她用小拇指按下删除键。删除。删除。
  
电脑桌旁的手机开始振动，瑞秋一把抓起。
  
“克劳利太太，我是罗德尼·贝拉赫。”
  
“罗德尼。”瑞秋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已经把录像带给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了。”罗德尼听上去有些不自然，像在照着稿子念，“它绝对到了对的人手中。”
  
“那很好。”瑞秋回答，“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审理珍妮的案子！”
  
“克劳利太太，事实上珍妮的案子从未结案。”罗德尼说，“警方依然在调查。新来的小伙子们会好好调查那盘录像带。”
  
“那他们会再一次问讯康纳吗？”瑞秋将听筒用力压在耳朵上。
  
“有可能的。”罗德尼回答，“不过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瑞秋感到一阵失望，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测验未合格。她还不够好，没能帮到自己的女儿。她又一次失败了。
  
“听着，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新来的年轻人比我更聪明。这周内，谋杀悬案组的同事会打电话告诉你他们的想法。”
  
放下手机后，瑞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参与感中。她以为找到录像带是个开始，能将大家调动起来，最终得到好的结果。她甚至以为这盒录像带能将珍妮带回来。瑞秋内心一个幼稚的部分似乎永远接受不了女儿被谋杀的事实。有一天，某个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为此开庭，控告那个杀人犯，伸张正义。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是上帝吗？
  
上帝才不在乎呢。能让上帝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上帝给了康纳自由意志，康纳用它勒死了珍妮。
  
瑞秋将椅子从桌边抽出，扭头望向窗外的校园。办公室视角极佳，能俯瞰整个校园。此时临近放学时间，家长们均已准备就绪。三两成群的妈妈们正在热聊，偶尔来到的爸爸们夹杂在主妇中间埋头看手机。瑞秋见到一位父亲急匆匆地为一位坐轮椅的夫人让路。那是露西·奥利瑞，她的女儿苔丝替她推着轮椅。瑞秋见到苔丝俯身倾听母亲所说的话，听罢仰头大笑。这举动倒是颠覆了她们平日给人留下的印象。
  
你可能与自己的成年女儿成为朋友，自己的成年儿子却不可能。这就是康纳从瑞秋身上夺走的：他夺走了瑞秋未来可能与女儿建立的一切关系。
  
“我不是第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事情发生的第一年，瑞秋不停地劝自己，“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这种安慰的话并不会让事情有任何改变。
  
放学的铃声打响，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蜂拥着跑出教室。耳边响起孩子们熟悉的午后之声：笑声，喊叫声和哭闹声。瑞秋见到奥利瑞家的小男孩奔向外祖母的轮椅。这孩子差点摔倒，因为他两只手笨拙地抱着一只覆盖着铝箔的巨大硬纸壳模型。苔丝弯腰蹲在母亲的轮椅旁，三人都兴致勃勃地观察那……太空飞船？这无疑是特鲁迪的杰作。忘了什么课程进度吧，如果特鲁迪决定一年级今天的任务是制作太空飞船，那就是它了。罗布和罗兰最终将永远留在美国，雅各将学会一口美国腔，只吃美式煎饼做早餐。瑞秋永远都见不到他抱着模型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情景了。
  
警察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他们只会将录像带永远尘封在档案袋里。他们甚至没有录像机播放。瑞秋回到电脑前，双手无力地搭在键盘上。她已等待了二十八年，希望始终渺茫。
  
Chapter_9
  
一同喝酒的建议绝对是个错误。她到底想些什么？酒吧里挤满了前来买醉的年轻人，苔丝忍不住盯着他们看。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是些高中生。这时候他们本该在家好好学习，而不是在此处撒野。康纳为他们找到一处空位，能在这拥挤的酒吧中找到空位本是幸运，无奈这座位正巧在一排吵闹的扑克机旁边。每次康纳未听清苔丝说什么时，苔丝就能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是特别好的酒，喝下一口苔丝还是感觉到了头疼。从塞西莉亚家走到此处，苔丝的双腿酸痛无比。每周二晚上，苔丝曾和费莉希蒂一同参加有氧搏击课。然而周二之外，她不得不忙于工作和孩子，再找不出时间练习。苔丝突然记起花一百九十元给利亚姆报的武术课今日已于墨尔本开课。该死，该死，该死。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她忘了悉尼的酒吧和墨尔本的比起来好不到哪儿去？看看，周围几乎没有超过三十岁的男女。住在北岸的成年人一定会选择在家里饮酒，不到十点就早早上床睡觉。
  
她真想念墨尔本。想念威尔，想念费莉希蒂，想念从前的生活。
  
康纳探过身子。“利亚姆有着很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在嘈杂的扑克机旁，他不得不大声喊话。现在是在开家长会吗？
  
苔丝今天下午接利亚姆放学时，小家伙兴高采烈，一次也没说起威尔和费莉希蒂，他滔滔不绝地称赞彩蛋狩猎活动。利亚姆聊到自己将一些彩蛋分给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她将要举办一场绝妙的海盗派对，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邀请。他聊到自己在体育场做了很有意思的游戏，明天还有复活节帽子游行，老师们将打扮成彩蛋的模样！苔丝不知道儿子的兴奋是源于新鲜体验还是吃了太多巧克力，总之那时的他仿佛忘了从前的生活。
  
“你想马尔库斯吗？”苔丝问。
  
“不怎么想。”利亚姆回答，“马尔库斯很刻薄。”
  
他一个人做好了复活节帽子，他把露西的旧草帽上的假花和一只玩具小兔缀在了帽子上。帽子的样子挺奇怪，却也不失为一项有趣的设计。然后利亚姆吃光了所有的晚餐，洗澡时开心地唱起歌，七点半就沉沉地睡去。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愿再回到墨尔本的学校了。
  
“从他父亲身上遗传来的。”苔丝叹了口气，“良好的手眼协调能力。”她喝了一大口酒。威尔绝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熟悉墨尔本最好的酒吧：时髦，光线柔和的好酒吧。他和她面对面地聊天，他们的对话永远流畅自然，不会支支吾吾。他们至今还能让对方会心大笑。每隔几个月，他们就会举行一场二人行：看一场表演，共进一次晚餐。这难道不是夫妻间应该做的吗？难道你的婚姻生活中不会安排些固定的“约会之夜”（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词）？
  
他们夫妻外出约会时，费莉希蒂照顾利亚姆。回家之后，他们总会和费莉希蒂小酌一杯，并对她讲今夜的趣事。有时候他们回家太晚，费莉希蒂会在家中过夜，第二天再一起吃早餐。
  
没错，费莉希蒂是约会之夜的重要组成部分。
  
躺在客房的费莉希蒂是否幻想过她躺在苔丝所在的位置？苔丝的所作所为是否无意间对费莉希蒂造成了伤害？
  
“你说什么？”康纳身体前倾试图听清苔丝的话。
  
“他是从……”
  
“威武！威武！威武！”坐在苔丝斜对面的一个肩膀宽阔的少年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小心点，兄弟！”康纳抗议道。
  
“抱歉！我们刚刚赢了……”少年转身的瞬间神色一亮，“怀特比先生！嘿，伙计们，这是我小学时的体育老师！他可是世界上最棒的体育老师！”他伸出手，康纳起身与他握手，同时向苔丝投来一个可怜的表情。
  
“你最近混得怎样，怀特比先生？”男孩把手放回牛仔裤口袋，歪头望着康纳，想要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我很好，丹尼。”康纳回答，“你怎么样？”
  
少年像是突然被什么惊人的想法侵袭。“你猜怎么着？我要给你买杯酒，怀特比先生。见到你真他妈开心。我是说真的。请原谅我的用词，我喝醉了。您要喝杯什么，怀特比先生？”
  
“谢谢你的好意，丹尼。可我们正打算离开……”
  
康纳指了指苔丝所在的方向，苔丝立刻机械地拎包起身，像与康纳相恋多年的爱侣。
  
“这位是怀特比太太吗？”少年出神地上下打量苔丝。他向康纳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伸出大拇指。他又转向苔丝。“怀特比太太，你的丈夫是个传奇，一个不折不扣的传奇。他教会了我跳远、曲棍球、板球以及……以及……总之大学里有的一切运动。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但实际上我的肢体一点也不协调。怀特比先生，他……”
  
“我真的要走了，伙计。”康纳拍拍少年的胳膊，“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一样，伙计。”
  
康纳领着苔丝走出酒吧，步入安静美好的夜幕。
  
“抱歉，”康纳说，“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聋子，这时候又遇见了从前的学生……天哪！我好像还牵着你的手。”
  
“看上去是的。”
  
你在干什么呢，苔丝·奥利瑞？苔丝并没有放手。如果威尔可以爱上费莉希蒂，费莉希蒂可以恋上威尔，她凭什么不能和前男友牵牵手？
  
“我记得自己当年很爱你的手。”康纳清清嗓子，“我猜这话有些越界了。”
  
“噢。”
  
他用手指轻柔地抚摸苔丝的指关节，轻柔到不易察觉。
  
她几乎快忘了这种感觉：脉搏开始加速，感官快要爆炸，好像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这刺激，这渴望，以及融化般的甜蜜感，都久违了。十余年的婚姻，没人能保持这感觉，这像是人人都知道的婚姻法则。苔丝早已接受，对她而言似乎从来不是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怀念这感觉。就算她真的怀念，这渴望也是愚蠢而孩子气的。无所谓啦，谁会在乎呢？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有一大堆生意要忙。但是上帝啊，她忘记了渴望的力量。在强烈渴望的刺激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这便是威尔和费莉希蒂相恋的原因。苔丝沉浸在平凡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却找到了心中的渴望。
  
康纳加大了少许力度，苔丝感觉被饥渴感袭击了。
  
也许苔丝没有背叛威尔的唯一原因在于她从未有过机会。事实上，苔丝从未背叛过她的任何一任男友。她对自己的性经历一向坦诚公开。她从未有过一夜情，从未在醉时亲吻其他女孩的男友，从未在懊悔中惊醒。她一直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为了谁？谁在乎呢？
  
苔丝的目光落在康纳手上，感觉震惊又着迷，像是从未有人如此轻柔地抚摸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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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柏林：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于西柏林发表演讲称：“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您真诚寻求和平，如果您愿意为苏联和东欧带来繁荣，如果您追求自由，请来到这扇门前！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请拆除这堵墙！”
  
1987年6月，悉尼：安德鲁与露西·奥利瑞小声在餐桌前交谈，他们十岁的女儿在楼上安然入梦。“我并不是不能原谅你，”安德鲁说，“我只是不在乎。”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重新注意到我。”露西说。然而安德鲁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掠过，飘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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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我们为什么没有烤羊吃？”波利问，“爸爸回家后通常都有烤羊吃。”她用叉子指了指眼前一盘烤得过熟的鱼。
  
“你为什么煮鱼？”伊莎贝尔问，“爸爸讨厌吃鱼。”
  
“我并不讨厌。”鲍·约翰说。
  
“你就是。”以斯帖肯定地说。
  
“好吧，它并非我的最爱。” 鲍·约翰继续道，“可这鱼的确还不错。”
  
“不，它才没有‘不错’呢。”波利放下叉子叹了口气。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鲍·约翰严肃起来，“你妈妈好不容易才做出这……”
  
“别。”塞西莉亚举起一只手。
  
餐桌上寂静无声，好像人人都在等她继续发言。她放下叉子饮了一大口酒。
  
“我以为你要为大斋节斋戒呢。”波利说。
  
“我改变主意了。”
  
“你可不能就这样改变主意！”波利震惊地说。
  
“今天大家过得怎样？”鲍·约翰试图打破僵局。
  
“房子里到处都是芝麻油的味道。”以斯帖抽了抽鼻子。
  
“我还以为今晚的晚饭是油麻鸡呢。”伊莎贝尔附和道。
  
“鱼是益脑食物，”鲍·约翰说，“它能让我们变聪明。”
  
“那么爱斯基摩人为什么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提问的是以斯帖。
  
“也许他们就是。”鲍·约翰试着回答。
  
“这鱼真难吃。”波利抱怨着。
  
“有一个爱斯基摩人得过诺贝尔奖吗？”以斯帖还抓着刚才的问题不放。
  
“这鱼尝起来真有些奇怪，妈妈。”伊莎贝尔也忍不住抱怨。
  
塞西莉亚站起来，在女儿们震惊的目光中将没怎么动的鱼端走。“你们可以吃烤面包。”
  
“没关系的！”鲍·约翰紧握住手中的盘子不放，“我真的挺喜欢。”
  
塞西莉亚夺下他的盘子。“不，你才不。”说这话时她并没有看丈夫的眼睛。自鲍·约翰下班回家后塞西莉亚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神。她想要表现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想看到生活继续走下去。这是纵容？默许？对瑞秋·克劳利的背叛？
  
事实上，塞西莉亚还未决定好怎样做。什么都不做？如果她从此对鲍·约翰冷淡下来，世界会怎样改变？她难道真想要改变些什么吗？
  
别担心瑞秋，我对谋杀珍妮的罪人很刻薄。我才不会给他准备什么烤羊排！绝对不会！
  
她的酒杯又空了。上帝啊，她喝得真快。塞西莉亚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酒，将酒杯倒满。
  
苔丝和康纳背对背躺着，呼吸凌乱而急促。
  
“老天。”康纳终于开了口。
  
“真棒。”苔丝感叹着。
  
“我们好像还在走廊呢。”康纳说。
  
“似乎真是如此。”
  
“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能进卧室。”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玄关。”苔丝说。
  
他们正躺在康纳昏暗公寓的地板上。苔丝的身下是一块薄毯，也有可能是地板。公寓内充满了蒜头和洗衣粉的味道。
  
苔丝开着母亲的车随康纳来到这公寓。他在门外吻了她，接着是在楼梯井处，前门，康纳一次次对她献上深长的吻。钥匙一插进门，他们就开始疯狂地撕扯对方的衣服，激情地碰撞在墙上。长期稳定（正常）的关系中绝对不可能如此刺激。因为这太戏剧化、太形式，夫妻间根本没必要体验这些，尤其在电视节目正精彩的时候。
  
“我最好准备个安全套。”关键时刻康纳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在服药呢。”苔丝回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病的，继续就好。”
  
“好。”他说着卖力地继续下去。
  
苔丝收拾着衣衫，等待着愧疚感的降临。她，一个已婚女人，丝毫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但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她的丈夫爱上了自己的表妹。数日前的苔丝想都不敢想事情会如此演变。太荒诞可笑。此时的苔丝本该自我厌恶，但实际上她只感觉到……快乐，真心实意的快乐，快乐得近乎荒诞。她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回想起她如何将咖啡泼到二人真诚而痛苦的脸上。她记得费莉希蒂那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真丝衬衣。哼，你永远都别想洗掉那咖啡渍。
  
苔丝环视四周，在昏暗的室内，康纳的影子朦胧，可他的体温却有形状。康纳比威尔更高更壮，身材明显也更好。她想到威尔矮壮多毛的身体，那无比熟悉的身体瞬间失了性感。苔丝还以为威尔就是她性史的句点。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是他们订婚后的第二天早上，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再也用不着面对那些陌生男人的身体了，再也不用与人聊起有关避孕的尴尬话题。有威尔就好，威尔就是她想要的、需要的一切。
  
而现在的她却躺在前男友家的走廊上。
  
“生活一定会给你惊喜。”苔丝的祖母经常这样说。她的生活中确实不乏惊喜的事物，诸如一场感冒，一根香蕉。
  
“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来着？”她问康纳。
  
“你和费莉希蒂当时决定搬去墨尔本。”康纳回答，“你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同去。因此我想，好吧，看来我被人甩了。”
  
苔丝眨眨眼。“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听上去真是坏透了。”
  
“你伤透了我的心。”康纳可怜巴巴地说。
  
“真的？”
  
“也许吧。”康纳回答，“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同时和我约会的特丽莎。我总会把你们搞混。”
  
苔丝用手肘捅了捅康纳。
  
“你给我留下了一段美好回忆，”康纳严肃起来，“重遇你的那天我简直高兴坏了。”
  
“我也是，”苔丝回答，“很高兴与你重遇。”
  
“骗人。你看上去吓坏了。”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的水床还在吗？” 苔丝赶紧转换话题。
  
“真不幸，它没能挺过新千年。”康纳回答，“我认为它会让特丽莎感觉晕船。”
  
“别再说特丽莎了。”
  
“好吧。你要不要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躺下？”
  
“我感觉还行。”
  
他们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对方，直到苔丝打破沉默：“哼，你这是在干什么？”
  
“只想看看我是否还熟悉自己的领地。”
  
“这有点，我不知道，粗鲁？性别歧视？”
  
“你喜不喜欢这样，特丽莎？等等，那是你的名字吗？”
  
“拜托，你还是别说话了。”
  
Chapter_11
  
塞西莉亚坐在以斯帖身旁陪她看视频。1989年一个清冷的夜晚，柏林墙轰然倒塌。塞西莉亚本人对这段历史也渐渐有了兴趣。鲍·约翰的母亲走后，她从餐桌上拾起以斯帖的书，一直读到要去接孩子放学。她本有许多事要做——特百惠派送，准备复活节及派对事宜。然而静静坐着读书能让她假装自己没有想着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件事。
  
此刻的以斯帖在喝热牛奶，而塞西莉亚喝下的已是她的第三杯，抑或是第四杯酒。鲍·约翰在听波利念书，而伊莎贝尔正坐在电脑前下载音乐。他们的家庭生活如此惬意、美满，无可挑剔。
  
“快瞧，妈妈。”以斯帖用手肘捅捅她。
  
“我看着呢。”
  
塞西莉亚回忆起1989年的画面，它们可比视频喧嚣得多。她记得，人们在墙头上跳舞，兴奋地将拳头挥向空中。印象中还有哪个明星为此大事件献唱。可以斯帖找到的视频安静得诡异。从东柏林走来的人们表现得冷静沉着，秩序井然（他们毕竟是德国人，和塞西莉亚是一类人）。留着八十年代发型的男男女女喝光一瓶瓶的香槟，仰着头面向镜头。他们欢呼大笑，相互拥抱，低头哭泣，把汽车喇叭按得啪啪响，这一切都在完美的秩序中进行，感觉真棒。甚至包括那些抡锤子砸墙的德国人，他们心里都是温和的欢喜而非恶毒的怨愤。塞西莉亚见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和一个穿皮夹克的大胡子跳舞。
  
“妈妈，你怎么哭了？”以斯帖问。
  
“因为他们太幸福了。”塞西莉亚回答。
  
因为他们忍下了这堆原本不可接受的事。因为很多德国人，包括那个女人都坚信柏林墙终有一日会倒下，只是自己一定等不到这一天。结果却等到了，不抱希望的事情成功了，他们才会舞得那么欢快。
  
“真奇怪，总有高兴的事让你落泪。”
  
“我知道。”
  
欢乐的大结局让塞西莉亚忍不住流泪，这让她感到解脱。
  
“你想不想来杯茶？”鲍·约翰在客厅里问。听到爸爸的话波利将书放到一旁。鲍·约翰紧张地看着塞西莉亚。一整晚塞西莉亚都能感受到他胆小而焦虑的目光，这让她烦躁得要发疯。
  
“不用。”塞西莉亚避开他的眼神尖声说道。她能感受到女儿们困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我不需要喝茶。”
  
Chapter_12
  
“我还记得费莉希蒂，”康纳说，“她是个有趣而机智的人，但也有些吓人。”
  
他们挪到了康纳床上。所谓床其实只是张普通大小的床垫，上面铺着朴素的埃及棉床单（苔丝都把这给忘了：忘了他多爱舒适柔软的好床单，忘了他总要把床铺收拾得像旅店里的一样）。康纳加热了一块昨夜剩下的外卖比萨，二人正坐在床上吃比萨。
  
“我们也可以文明地坐在桌边，”康纳提出，“我能做些沙拉。应该把餐具垫拿出来。”
  
“我们待在这儿就好。”苔丝说，“否则我又会觉得尴尬了。”
  
“有道理。”
  
比萨的味道好极了，苔丝忍不住狼吞虎咽。她此刻的饥饿感同利亚姆还是婴儿时一样强烈，那时候苔丝时不时得起床哺乳。
  
然而今晚让她感到饥饿的原因并非吃奶的婴儿。她刚和一个男人经历了两次激烈而美好的性爱。这男人不是她丈夫。她本该胃口全无，而非像这般吃得津津有味。
  
“这么说，她和你的丈夫闹外遇？”康纳说。
  
“不，”苔丝说道，“他们只是爱上了彼此，纯洁而浪漫的爱。”
  
“太可怕了。”
  
“我知道。”苔丝说。“我周一才发现这事，而我现在……”她用勺子指了指这间房间，她自己，以及落下的内衣。（此刻的苔丝只穿了一件T恤。起身准备比萨前，康纳从抽屉里拿出这件T恤递给她。它看上去非常干净。）
  
“在我这儿吃比萨。”康纳替她完成句子。
  
“吃美味的比萨。”
  
“费莉希蒂难道不是……”康纳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我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个相当丰满的姑娘？”
  
“她曾经有肥胖症，”苔丝说，“可她今年减去了80斤，变得光彩照人。”
  
“啊哈，”康纳停顿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苔丝说，“就在上周我还以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完美极了。他们将这事告诉我时，我简直惊呆了。直到现在我仍感觉震惊。可后来……仅仅三天之内，实际上是两天，我就和我的前男友……吃起了比萨。”
  
“不好的事总会发生。”康纳说，“别担心。”
  
苔丝吃完手中的比萨，还不甘地用手指在碗中继续刮。“你为何还单身？你会做饭，还会其他的事，”苔丝含糊地指着床上，“都做得很棒。”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念着你。”他严肃起来。
  
“不，你才没有呢。”苔丝皱起眉头。
  
康纳拿走苔丝手中的空碗，把它和自己的碗叠在一块儿。他把两只碗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躺下。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确想念着你。”他承认道。
  
苔丝的欢乐心情开始消退。“对不起，我不知道……”
  
“苔丝，”康纳打断她，“放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算长。只是那时的我们和现在大不相同。我是个无聊的会计师，而你年轻有活力，向往未知的冒险。只是自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想你的未来将有怎样的变化。”
  
苔丝从没想过同样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她几乎从未想到过康纳。
  
“这么说，你从未结过婚？”
  
“我和一个女人同居过几年。她是位律师，名叫安东尼娅。我们尝试着维持一段稳定关系，我想我们也许会结婚的。然而我姐姐突然离世，之后的一切都变了。我需要照顾我的外甥。我对会计工作失去了兴趣，安东尼娅对我也没了兴趣。因此我决定去攻读体育教育。”
  
“可我仍然没弄明白。女人如潮水般涌向小学里的单身父亲，看着都觉得尴尬。”
  
“好吧。”康纳说，“我可没说过没人涌来。”
  
“这么多年你都在玩更换女朋友的游戏？”苔丝问。
  
“差不多吧。”康纳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吧。”
  
“我需要承认一些事情。”
  
“有料？”苔丝猜道。“别担心。自我丈夫建议我和他的情人三人共同生活后，我的思想变得空前开放。”
  
康纳向她投去一个同情的微笑：“也没那么‘有料’。我只想告诉你，去年一年我都在看心理医生。我有……人们通常怎么形容来着？我正在‘经历’一些小波折。”
  
“哦。”苔丝小心地回应。
  
“瞧瞧你脸上关切的表情。”康纳说，“我没有发疯。只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搞定。”
  
“很严重的问题？”其实苔丝不确定她是否真想知道。她与康纳的一夜激情不过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是一次疯狂的逃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给整件事下定义，试图让这一切更容易被接受。也许她的自我厌恶马上就到。）
  
“当我们还在约会时，”康纳继续说道，“我是否告诉过你，我是最后一个见到过珍妮·克劳利在世的人，就是瑞秋·克劳利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谁。”苔丝说，“我也很确定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事实上我知道自己没说过。”康纳说，“因为我从未与人聊起过这件事。除了警察和珍妮的母亲，几乎没人知道。有时我觉得瑞秋·克劳利以为这可怕的事是我干的。她总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苔丝感到一阵凉意。他谋杀了珍妮·克劳利，现在他可能还要谋杀自己。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以丈夫的浪漫宣言为借口跳上了前男友的床。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她问。
  
听了这话，康纳的头猛地向后仰，仿佛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苔丝！没有！当然没有！”
  
“抱歉。”苔丝放松下来。他当然没有。
  
“上帝啊，真不敢相信你以为……”
  
“对不起，对不起。珍妮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我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康纳说，“我们那时候差不多确定关系了。放学以后她会来我家。我总会严肃而恼怒地问：‘好吧，这意味着你是我女朋友了，对吗？’我那时强烈渴望着她的承诺。我希望这一切是板上钉钉的，她就是我的第一任女朋友。而她只是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好呢。’我那时都快疯了，然而就在她去世的那天早晨，珍妮告诉我她决定好了。也就是说，我赢得了这场竞赛。我当时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康纳。”苔丝安慰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那天下午她来到我家，我们一起在我房间里吃薯片，拥吻了半个小时。我目送她到地铁站，第二天却在广播中听到一个女孩在合欢谷公园被人勒死。”
  
“我的上帝。”苔丝感叹道，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那日和母亲坐在瑞秋·克劳利的办公桌前，她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为利亚姆填写表格时，她在脑中不住地想着“她女儿被人谋杀了”。苔丝只觉得康纳的经历和自己平静的生活没有半点相似，她甚至无法用正常的眼光看他。
  
她好不容易开口：“真没想到，我们在一起时你居然没告诉我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康纳哪有必要告诉她，他们在一起不过六个月。就算夫妻也用不着分享一切。苔丝就没告诉丈夫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她总觉得将这事告诉威尔会很尴尬。
  
“我和安东尼娅同居了好多年才告诉她，”康纳说，“她觉得这话题让她极其不快。于是我们后来所聊的变成了我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而非事件本身。我想这也许是导致我们分手的终极原因。我并不擅长‘分享’。”
  
“我以为女孩们喜欢新鲜事物。”苔丝说。
  
“故事中有一部分是我从未告诉安东尼娅的。”康纳说，“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的心理医生。关于我的畏缩。”他停住了。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苔丝爽快地说。
  
“好吧，那就谈谈别的话题吧。”
  
苔丝拍拍他的肩膀。
  
“我母亲为我说了谎。”康纳说。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我的母亲，对吗？我们相遇前她就去世了。”
  
苔丝与康纳的另一段回忆浮上脑海。她曾问到过康纳的父母，而他回答：“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就离开了。我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逝世。她是个酒鬼，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当苔丝对费莉希蒂复述这段谈话时，她评论道：“母子问题。没什么好稀奇的。”
  
“母亲告诉警察，那天晚上五点时，我与她以及她的男友一起待在家里。可事实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一人在家，而他们当时正在某处买醉。我从未要求过她为我说谎，可她主动这样做了。这是她无意识的举动，而她也乐在其中。她喜欢对警察撒谎。警察离开时，母亲为他们开门，还趁机回头对我眨眨眼。眨眼！这让我感觉自己真的做了坏事。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告诉警察母亲为我撒了谎，那反而显得我在刻意隐藏什么。”
  
“她不会真以为你干了什么吧？”苔丝问。
  
“警察走后，她像这样举起一根手指说：‘康纳宝贝，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呢！而我告诉她：‘妈妈，我没有。’她只是回答：‘给我倒杯酒，亲爱的。’自那以后，每当她喝得烂醉都会说：‘要知道你欠我个人情，你这不知感恩的小畜生。’我背负了一种永恒的负罪感，甚至让我以为自己真做了什么。”康纳耸耸肩。“无论如何，我长大了，而妈妈也不在了。我从未和人聊起过珍妮，甚至不让自己想到她。姐姐去世后，我开始照顾本。一拿到教师文凭我便得到了圣安吉拉小学的岗位。直到工作的第二天我才知道珍妮的母亲也在那儿工作。”
  
“感觉一定很怪。”
  
“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刚开始我还试着和她聊到珍妮，可她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饶舌闲聊。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问我为何一直单身。我那心理医生觉得我在刻意回避快乐，因为我有了负罪感。”他抱歉地对苔丝微笑。“你看到了，我实实在在被毁了，不仅仅是从循规蹈矩的会计师变成体育老师。”
  
苔丝将他的手放入自己手中，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苔丝看着他们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尽管他们刚刚做了比这更亲密的事。
  
“我很抱歉。”苔丝说。
  
“你为什么要抱歉？”
  
“因为珍妮的死，因为你姐姐的死，”她停顿了一下，“也因为我以那种方式和你分手。”
  
康纳在她额上画了个十字架。“我赦免你的罪，孩子。好吧，这话应该怎么说来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告解了。”
  
“我也是。”苔丝说，“看来你赦免我之前是故意让我以苦行赎罪的。”
  
“是的，宝贝。”
  
苔丝咯咯笑着松开手指。“我该走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把你吓着了？”康纳问。
  
“不，你没有。我只不过不想让我母亲担心。她预料不到我会这么晚回家，一定还在等我呢。”她突然记起康纳与自己邀约的初衷，“嘿，我们还没有聊到你侄儿的事。你不是想要些就业意见吗？”
  
康纳微笑着说：“本已经找到工作了。我只想找个借口见见你。”
  
“真的吗？”苔丝听了大感开心。还有什么能被人需要，被人渴望更美好的呢。
  
“真的。”
  
他们凝视着对方。
  
“康纳……”苔丝先开口。
  
“别担心，”康纳说，“我没有任何期许，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苔丝感兴趣地问。
  
康纳停顿了半晌。“我不确定。和心理医生确认过后也许我会告诉你。”
  
苔丝哼了一声。
  
“我真的该走了。”
  
然而她花了半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衣服穿回去。
  
Chapter_13
  
塞西莉亚跟着丈夫进了盥洗室。鲍·约翰正在刷牙，塞西莉亚也拾起牙刷，挤出牙膏开始刷。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说。
  
鲍·约翰低头吐出一口漱口水。“什么意思？”他直起身子，用毛巾擦干嘴，又将它随意地挂回挂杆。看那散漫样子，还以为他故意不把毛巾挂好呢。
  
“她知道了。”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
  
鲍·约翰转过身。“你告诉她了？”
  
“不，我……”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的脸上失了颜色，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我没告诉她。我提到瑞秋会来参加波利的派对，她问我你对这事的态度。我能看出来。”
  
鲍·约翰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是你的主观臆测。”
  
听上去他那么肯定。
  
每当他们就一个问题产生争执，鲍·约翰总是自信地认为他才是正确的那个。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错，这让塞西莉亚发狂。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扇他一个耳光。
  
这就是问题所在。鲍·约翰所有的缺陷此刻变得清晰无比。这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的丈夫和父亲存在的小缺陷：他的顽固专断在很多时候已让人感到不快，特别是心情本就不佳的时候。每当二人产生争执，鲍·约翰的固执总让塞西莉亚沮丧不已。除此之外，他不修边幅，还总弄丢自己的财物。这些问题看似无伤大雅，再普通不过，然而如今这些缺点一旦属于杀人犯就会大为不同。鲍·约翰的优秀品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刻意伪装。她怎样才能用从前的眼光看他？如何继续爱着他？朝夕相处的丈夫俨然成了陌生人。她曾经爱上的不过是个假象。那双深情凝视过她的蓝眼睛正是珍妮临死前见到的最后影像。那双大手曾抱过塞西莉亚和宝贝女儿们，也正是这双手伸向了珍妮的脖子。
  
“你母亲早就知道。”塞西莉亚告诉他，“她认出了新闻图片中的念珠。她还隐晦地对我说一个母亲会为她的孩子做一切事情。她认为我也应该为我的孩子做同样的事情，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真诡异，你母亲让人毛骨悚然。”
  
说这话似乎有些越界。鲍·约翰一向不接受他人对自己母亲的批评，塞西莉亚通常会选择尊重他，尽管这会让自己不快。
  
鲍·约翰跌坐在浴室一角，不小心将毛巾从横杆上撞下来。“你真的认为她知道？”
  
“没错。”塞西莉亚回答，“就是这样。妈妈的好宝贝或许真能逃脱杀人的惩罚。”
  
鲍·约翰眨眨眼。塞西莉亚差点没说出抱歉。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平日里无关痛痒的小争执。规矩已全然改变，此刻的她无论多么坏脾气都能被理解。
  
塞西莉亚再次拾起牙刷，机械地用力刷牙。牙医前不久才告诉她，因为一直以来刷牙太用力，牙齿已损伤。“要用指尖轻轻拿起牙刷，像把弓弦放在小提琴上一样。”牙医如此建议。塞西莉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换一只电动牙刷，但牙医表示除了渐长的年纪和日渐严重的关节炎，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确定的。可塞西莉亚说，只有用力刷牙才能有清洁的感觉。她那时聊得起劲，完全沉浸到牙齿保养的问题中。那还是上个礼拜的事。
  
塞西莉亚漱完口后将牙刷放到一旁，从地上拾起被鲍·约翰撞落的毛巾。
  
她看到鲍·约翰缩成一团。
  
“你看我的目光，”鲍·约翰说，“这……”他闭上嘴，颤巍巍地吸了口气。
  
“你还能指望些什么？”塞西莉亚不可理解地问。
  
“抱歉，”鲍·约翰说，“真对不起，要让你经历这些。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为什么要写下那封信？真是个傻瓜！但我还是从前的我，塞西莉亚，我向你保证。请别把我看成一个可怕可恶的怪兽。那时的我不过十七岁，我犯了个糟糕透顶的错误。”
  
“而你还没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我没有。”他无畏地迎上妻子的目光，“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沉默中僵持。
  
“该死！”塞西莉亚突然猛地一拍脑袋，“他妈的！”
  
“怎么了？”鲍·约翰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来塞西莉亚都未说过脏话。那些粗言秽语像被收进一只特百惠收纳盒，存放在她脑子里。而现在她将盒子打开，所有新鲜干脆的脏话被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复活节帽子，”她说，“明天早上波利和以斯帖还需要那该死的帽子。”
  
／1984年4月6日／
  
珍妮坐在火车内向外望，看见等在站台的鲍·约翰时，她差一点改变了主意。鲍·约翰当时在读一本书，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双长腿。看到火车进站，他起身将书塞进口袋，又偷偷地迅速地用手掌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真是个光彩照人的帅小伙。
  
珍妮站起来，一手扶住横杆，一手将单肩包甩到肩后。
  
他整理头发的样子真有趣，不过很显然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很显然珍妮让他感到紧张，他要想方设法给她留下好印象。
  
“前方到站埃斯奎斯，下一站终点站比罗瓦。”
  
火车停了下来。
  
就这样决定了。她要告诉鲍·约翰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珍妮也可以继续吊着他，让他一直等下去，但她不是那种女孩。她也可以打电话给他，可那似乎不太应该。再说他们也从未给对方打过电话，拿起电话时，两人的妈妈都爱潜伏在一旁伺机偷听。（如果她能给鲍·约翰发短信或是电邮，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然而手机和因特网在那时还是将来式。）
  
珍妮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来不愉快，也许会伤害到鲍·约翰的自尊心，而他有可能负气地说出“我其实根本没喜欢过你”。然而当她看到鲍·约翰整理头发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确会伤害到他。这让珍妮感到难过。
  
珍妮走下车，看到鲍·约翰举起一只手对自己微笑。珍妮也对他挥手。一个苦涩的小念头溜进珍妮的脑子：她对康纳的爱其实不比对鲍·约翰的爱更多。事实上，她对鲍·约翰的爱远甚于对康纳的爱。一个英俊聪慧，幽默善良的男人会让人感到紧张。鲍·约翰让珍妮眩晕，而珍妮的魅力使康纳眩晕。这是种有趣的感觉，女孩们总希望更有魅力的人会是自己。
  
鲍·约翰对珍妮表现出的兴趣让她感到不真实。这一定是玩笑，因为鲍·约翰一定很清楚她配不上自己。她想象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大笑着嘲弄自己：“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对你感兴趣吧？”这也是她没告诉过朋友们他的存在的原因。他们知道康纳的事，却没人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没人会相信鲍·约翰那样的男生会对珍妮感兴趣，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
  
珍妮想起公交车上，当她告诉康纳正式成为自己的男友时，他脸上露出的傻乎乎笑容。在康纳身上失去童贞一定甜蜜美好又温柔。她绝不可能在鲍·约翰面前褪去衣衫，想想那画面都能让她心跳停止。再说了，他理应得到一个配得上他的美人，得到一副娇媚完美的身体。要是见到珍妮瘦削、细长、苍白的躯体，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许会注意到珍妮的胳膊长得不成比例，会对她扁平的胸部嗤之以鼻。
  
“嗨。”她对鲍·约翰说。
  
“嗨。”
  
珍妮深吸一口气，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再度产生了那种感觉。珍妮感觉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法定义的强烈情感。二十岁的她可能会将其称为“激情”，三十岁的她也许会嘲弄地定义为“化学反应”。她在心里默念着：“拜托，珍妮，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明明爱他胜过爱康纳。选他吧。这将是美好伟大的真爱。”
  
珍妮的心跳得厉害，这感觉恐怖而痛苦，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她的胸口感到一阵灼热的压迫感，像要被人压平。此刻的她只希望能恢复正常。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像信封一样封上了她的命运。

礼拜四 有口难开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要进屋坐坐吗？』
  
『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塞西莉亚说。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如果这时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Chapter_1
  
“塞西莉亚，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呢！”
  
“塞西莉亚，那些彩券你可真没说错。”
  
“塞西莉亚！你昨天没来上普拉提课！”
  
“塞西莉亚！我的弟妹想在你这儿订一场派对。”
  
“塞西莉亚，下个礼拜的芭蕾课上，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哈雷特一个小时？”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在参加一场复活节帽子游行。妈妈们精心打扮，以此纪念复活节以及秋天的真正到来。柔软美丽的新围巾围在脖子上，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纤瘦和不那么纤瘦的大腿，高跟鞋嗒嗒地敲打在操场上。湿热的夏天刚刚过去，和煦的微风和尽情享用巧克力的周末让每个人都心情大好。妈妈们坐在围成方形的蓝色折叠椅上，个个兴高采烈。
  
不用参加帽子游行的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在队列之外观看，他们脸上成熟而坚忍的表情像在声明：“我已长大，这类小孩子的把戏我早就没兴趣了。”他们在阳台上无聊地走动，不开心地摇晃着手臂。
  
塞西莉亚在六年级的阳台上搜寻伊莎贝尔，看见她站在好友玛丽和罗拉之间。三个姑娘手挽着手，她们三人的友情看起来永远不会变。她们中没有人会因其他二人的关系而吃醋，她们对彼此的爱纯洁而强烈。一位妈妈小心地送来一篮子比利时巧克力球，女人们发出陶醉的感叹。
  
“我是杀人犯的妻子。”巧克力在口中融化时塞西莉亚想道，“我是杀人犯的从犯。”她替其他妈妈照看孩子，接送他们上下学，还能举办成功的特百惠派对，她总能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我的丈夫是个杀人犯。你们看着我，和我大笑聊天，让我拥抱你们的孩子。可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你就应该这么做。生活在秘密中的人，你成功了，假装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忽略了腹中痉挛般的剧烈绞痛，从某种意义上你麻醉了自己，因此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同样也不再有快乐。昨天塞西莉亚在水沟旁吐得天昏地暗，在餐具室号啕大哭，今早却六点钟起床，有条不紊地为复活节准备好两份意式宽面，熨烫好一篮子衣服，发邮件询问波利的网球课，回复十四封关于学校事宜的邮件，为那天晚上获得的订单配货：一切都在姑娘们和鲍·约翰起床前完成的。她穿回滑冰鞋，在忙碌生活的平滑表面娴熟地旋转。
  
“天哪，那女人穿了些什么？”人们看到一个貌似校长的女人出现在校园中央。特鲁迪校长戴着长长的兔耳朵，屁股上别着一只蓬松的兔尾巴。她看上去像个做了妈妈的兔女郎。
  
特鲁迪蹦跳着来到校园中央的麦克风前，双手缩在身前假装成一对爪子。妈妈们笑得直不起腰，阳台上的孩子们也发出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女孩们和男孩们！”特鲁迪的一只兔耳朵落到脸上，被她一把撩开。“欢迎参加圣安吉拉小学的复活节帽子游行！”
  
“我爱死她了。”坐在塞西莉亚右侧的马哈里亚说，“谁能想象就是这个女人掌管着整个学校？”
  
“特鲁迪才没有掌管学校。”罗拉·马克思坐在塞西莉亚另一侧，“掌管学校的是瑞秋·克劳利，还有坐在你左边的可爱女士。”
  
罗拉将身体倾向马哈里亚，摇晃着，用手指指向塞西莉亚。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塞西莉亚露出故作淘气的笑容。她认为自己的表演拙劣无比。没有太夸张吗？她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扭捏作态，像在舞台上表演。然而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音乐响了起来。校园内所用的是最先进的音响系统，这是塞西莉亚去年艺术展时添置的。
  
塞西莉亚身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音乐是谁挑的？挑得真不错。”
  
“我知道。它让我有跳舞的冲动。”
  
“没错。有人听过这旋律吗？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我最好别知道。”
  
“总之我的孩子们知道。”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幼儿园的孩子们，他们由老师，大胸脯的黑人美妞帕克老师领着。她总能充分利用好自己的先天优势。此刻的她穿着小到不行的仙子装，跳着不符合幼儿园老师形象的舞蹈。幼儿园的小宝宝们跟在她身后，骄傲地咧着嘴微笑，小心翼翼地不让帽子的圆珠摇晃得太厉害。
  
妈妈们相互赞美着孩子们头上的帽子。
  
“哦，桑德拉，真是杰作！”
  
“这设计是我在网上找的，花了我十分钟。”
  
“当然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发誓！”
  
“这是场复活节帽子游行，而不是夜店表演，帕克小姐知道吗？”
  
“小仙女哪里会像她那样！”
  
“顺便说一句，希腊桂冠真的算复活节帽子吗？”
  
“我想她只是为了引起怀特比先生的注意。可怜的女人，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塞西莉亚爱极了这类场合。复活节帽子游行简直综合了她所爱的一切，生命中的全部甜蜜与美好让人感觉自己与众人连在一起。然而今日的游行看上去颇不得要领：孩子们流着鼻涕，母亲们忙着七嘴八舌聊闲天。塞西莉亚打了个哈欠，闻见手指上芝麻油的味道，她如今生活就是那个味。又一个哈欠袭来。昨晚她和鲍·约翰在尴尬的沉默中为女儿们制作帽子，直到深夜才睡。
  
波利的班级现身了，带领他们的是可爱的杰夫斯太太。她打扮成一只用锡纸包裹的粉红色大彩蛋，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波利跟在老师后面，昂首阔步像个超级名模，她歪斜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鲍·约翰做的，他用花园里的木棍在帽子上做了只鸟巢，并在里面填上彩蛋。彩蛋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鸡，假装那小鸡在孵蛋。
  
“上帝啊，塞西莉亚，你绝对是个怪胎。”坐在前排的艾丽卡·克里夫扭过头说，“波利的帽子真是好看极了！”
  
“鲍·约翰做的。”塞西莉亚对波利挥挥手。
  
“真的吗？他可真是个好男人。”
  
“他的确是。”塞西莉亚附和道，她能听出自己的语调有多不正常。塞西莉亚感觉到马哈里亚正扭头观察自己。
  
“你了解我的。”艾丽卡继续道，“直到今天早餐时我才记起今天还有游行。为了应付，我随手拿起几个鸡蛋塞进艾米丽的帽子里说：‘就这样了，孩子。’”艾丽卡对自己的随性相当骄傲。“看，她来了！悠哈！”艾丽卡半起身，疯狂地挥手，又很快坐下。“瞧见她瞪我的样子了吗？她知道自己的帽子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好吧，在我开枪打死自己之前，有没有人能给我一颗巧克力球？”
  
“你还好吗，塞西莉亚？”马哈里亚凑了过来，塞西莉亚闻见她身上熟悉的麝香香水味。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她的目光。
  
“哦，不。你怎么敢对我好呢，马哈里亚？怎么敢用那澄澈的眼睛看着我？”塞西莉亚在心中默念。她今早注意到塞西莉亚眼中的红色小点。这难道不是被人勒住后才有可能产生的吗？眼中的毛细血管破裂？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点？塞西莉亚颤抖了一下。
  
“你在发抖！”马哈里亚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动作，“风太凉了。”
  
“我没事。”塞西莉亚回答。此刻的她多么渴望能对人讲出真相，这念头简直遏制不住。她清了清嗓子。“这风也许真有点大。”
  
“来，把这个披上。”马哈里亚说着从脖子上扯下围巾，将它盖在塞西莉亚的肩头。这是条精美的围巾，马哈里亚的香水味都随着围巾飘到她身上。
  
“不，不用了。”塞西莉亚徒劳地抗议道。
  
她很清楚马哈里亚将如何回答自己。“很简单，让你丈夫在二十四小时内自首，否则就自己告诉警察。没错，你的确爱着你的丈夫，没错，你的孩子可能会因此而受苦，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事情其实很简单。”马哈里亚就爱用“简单”这个词。
  
“山葵和大蒜。”马哈里亚说，“简单。”
  
“什么？哦，没错，我的感冒。我今晚一定会买一些回家的。”
  
塞西莉亚注意到苔丝·奥利瑞坐在另一头的折叠椅上，她母亲的轮椅停在椅子的一端。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苔丝昨日的帮助，昨天她居然没为苔丝叫辆出租车。可怜的女人一定是徒步走回她母亲家的。对了！她答应过露西要为她送去意式宽面！也许她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么从容。她犯下了数不胜数的小错误，这些错误最终会让她的生活支离破碎。
  
两天前送波利去芭蕾课的路上，塞西莉亚不是期待着能改变生活的大事件吗？两天前的她真是个傻瓜。她想要的是人们在完美配乐中观赏电影时的刺激感，而不是真正能伤害到她的东西。
  
“糟了糟了，要开始了！”艾丽卡说。一个一年级的男孩脑袋上顶着一只真正的鸟笼。那个小男孩，卢克·雷哈尼（他是玛丽·雷哈尼的儿子。玛丽曾自不量力地和塞西莉亚竞争过家长会主席职务）走路的时候简直弯成了比萨斜塔，他的整个身体都倒向一边，正努力让鸟笼保持平衡。突然间这帽子无可避免地从他脑袋上滑落，掉到地面上。后面的邦尼·爱默生因此被绊了个跟头，脑袋上的帽子也随之掉了下来。邦尼皱起小脸，卢克则惊恐地看着地上碎掉的鸟笼。
  
“我也想要妈妈，”看到卢克和邦尼的母亲冲去安慰孩子，塞西莉亚忍不住这样想，“我也想让我妈妈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我没必要掉眼泪。”
  
通常情况下，塞西莉亚的妈妈总会出现在复活节游行上，用一次性相机拍下模糊的照片。然而今年的她去了山姆富人幼儿园的派对，幼儿园还为成人们准备了香槟。“这难道不是你听过的最蠢的事？”母亲对塞西莉亚说。“在复活节游行上提供香槟！布里奇特的钱都花到这上头去了！”塞西莉亚的母亲很喜欢香槟，和富人的奶奶们共饮香槟一定比在圣安吉拉小学浪费时间有意思。她一向假装自己对财富并不感兴趣，但事实上她对它们感兴趣到不行。
  
如果把鲍·约翰的事情告诉母亲，她会作何反应？塞西莉亚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母亲听到一些让人烦心或难以理解的事，她的脸会变得呆板而松弛，像个中风患者，脑袋一时间因震惊而被掏空。
  
“鲍·约翰犯了罪。”塞西莉亚会以此为开场白。
  
“哦，亲爱的。我相信他没有。”母亲一定会打断她。
  
塞西莉亚的父亲又会说些什么？他患有高血压，这消息或许能置他于死地。塞西莉亚幻想着恐惧一点点爬上父亲柔软而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他很快会让自己镇定下来，猛地皱起眉头，给这件事下一个正确的定义。“鲍·约翰是怎么想的？”他也许会机械地问。父母的年纪越大，对鲍·约翰的意见似乎愈加依赖。
  
她父母的生活里不能没了鲍·约翰，他们根本应付不了鲍·约翰犯下的恶行，也无法应对邻居们的风言风语。
  
人们有时候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坦诚相告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也不可能带来任何好处。这只会伤害到塞西莉亚的女儿们，伤害到她的父母。鲍·约翰会因为十七岁时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她很清楚“小错误”这个词绝不正确，用来形容鲍·约翰恶行的词的确应该更重些）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那是以斯帖！”塞西莉亚的思绪被马哈里亚打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她抬起头，看见以斯帖对自己点头。她的帽子牢牢地卡在脑后，运动服的袖子像手套一样遮住她的手。她戴着一顶旧草帽，塞西莉亚在草帽上别满了假花和巧克力小彩蛋。这不是塞西莉亚的最佳水平，不过以斯帖并不介意。以斯帖一向认为帽子游行是浪费时间，她今天早晨还在问：“帽子游行到底能教会我们什么？”
  
“反正和柏林墙无关。”伊莎贝尔俏皮地说。
  
塞西莉亚假装没注意到伊莎贝尔今天涂了睫毛膏。她涂得还不错，然而她漂亮的眉毛下不小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蓝黑色污点。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伊莎贝尔和她的朋友们正在六年级的阳台上起舞。
  
如果哪个少年谋杀了伊莎贝尔后逃之夭夭呢？就算他隐藏悔恨而成为了社区中的正派成员，成为了一个体贴的丈夫和女婿，塞西莉亚仍然想把他投进监狱，处以死刑。她甚至想要亲手杀了他。
  
塞西莉亚眼中的世界开始倾斜。
  
她听见马哈里亚的声音自远方飘来：“塞西莉亚，你怎么了？”
  
Chapter_2
  
苔丝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感觉腹股沟处一阵难受。“你怎么能如此肤浅？你本该破碎的心最后怎么样了？怎么，你仅花了三天就从一段破碎的婚姻中走出来了？”苔丝此刻正幻想着自己和这场游行的裁判员“擦枪走火”。这裁判，康纳·怀特比在操场的另一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宝宝软帽，正和一群六年级的男孩们跳着“小鸡舞”。
  
“这真是太好了！”苔丝的母亲忍不住感叹，“多么美好的生活，我真想……”
  
她没再说下去，于是苔丝转身端详起她。
  
“你在想什么？”
  
露西看上去有些内疚。“真希望此时的大家能更开心一些……希望你和威尔能搬回悉尼，让利亚姆在圣安吉拉小学上学，这样我就能一直看到他参加帽子游行了。对不起。”
  
“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苔丝说，“我也希望能这样。”
  
当真希望如此？
  
苔丝再度将目光投向康纳。六年级的男孩们正因为康纳刚刚说过的话大笑不已，让苔丝忍不住心生好奇。
  
“你昨晚还好吗？”露西问，“我忘了问你。事实上，我甚至没听见你进门。”
  
“我很好。”苔丝回答，“见了些老朋友。”她突然间想到康纳翻过她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我记得这动作曾经很受用。”
  
即使当他还是个留着呆子发型的无聊会计师时，在他拥有这让人喷血的身材和炫酷的摩托车前，他的床上功夫已然很棒。苔丝那时太年轻，还不懂得欣赏男人。她以为所有的性爱都能有这么棒。苔丝又扭动了一下，她一定是得了膀胱炎，这可真是个教训。距离上一次“一夜三次”而患上膀胱炎还是她和威尔刚开始约会时。
  
想到和威尔早年的日子苔丝本该感到心痛，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了可口又带些小邪恶的性爱……还有什么？没错，是复仇。威尔和费莉希蒂一定认为她正在悉尼疗情伤，事实上她却和前男友云雨缠绵。已婚夫妻乏味可怜的性爱早已被抛到了一边。等着瞧吧，威尔。
  
“苔丝，亲爱的。”
  
“嗯？”
  
她母亲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你和康纳有发生些什么吗？”
  
“当然没有。”
  
“不可能。”这话苔丝对康纳说了三遍，而康纳只回答：“我相信你可以。”苔丝一遍遍重复着“我可以”，直到她真正下定决心。
  
“快看啊，苔丝!”这时一个一年级男孩头上的鸟笼滑落下来。苔丝的目光遇上了母亲的眼神，二人相视而笑。
  
“哦，亲爱的。”露西揽住女儿的胳膊，“你可真行。他可是个猛男。”
  
Chapter_3
  
“康纳·怀特比今天可是心情大好。”萨拉曼·格林说，“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了女人？”
  
说话的是萨拉曼·格林，她最大的孩子念六年级。她偶尔会帮学校记账，按小时收取费用。瑞秋不知道她和自己在室外看游行时，学校会不会付钱给她。这就是请家长来学校工作可能带来的麻烦。瑞秋总不能在这时候对她说：“你能不能先把账单搞定？”对于一个只需要工作三小时的女人来说，她似乎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观看队列表演上。当然了，瑞秋家没有参加队列表演的孩子，可她仍然选择停下工作观看表演。瑞秋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恶毒而可悲。
  
瑞秋看见康纳坐在评委席上，头戴一顶粉红色的儿童软帽。一个成年男人打扮成婴儿的模样或多或少有些变态。他正在逗一些高年级的孩子笑。瑞秋想起他在录像带中恶毒的样子，以及他看珍妮时杀气腾腾的眼神。没错，他就是个杀人犯。警方应该安排一位心理学家、一位微表情专家来解读那盘录像带。这年头任何领域都有专家。
  
“我知道孩子们爱他，”萨拉曼一定要挖掘完所有信息才会继续到下一个话题，“一直以来康纳·怀特比对家长们都很友好。可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哦！快看看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的小女儿！真是可爱极了，不是吗？真不知道这可人的模样是从谁那儿遗传来的。我朋友简奈特·泰勒离婚后和康纳约会过几次，她说康纳是个假装正常的抑郁症患者。他最后甩掉了简奈特。”
  
“嗯。”
  
“我母亲还记得康纳的母亲。”萨拉曼继续说，“她是个酒鬼，从来顾不上孩子们。康纳还是个婴儿时，他父亲就抛下了他们母子。上帝啊，头上戴着鸟笼的男孩是谁？那可怜的孩子马上就要摔倒。”
  
瑞秋模糊地记得崔西·怀特比在教堂出现过几次。她的孩子们浑身脏兮兮的。礼拜时崔西大声斥责他们，引得众人纷纷探头张望。
  
“我的意思是，那样的童年会对人格产生一定影响，对吗？我说的是康纳。”
  
“没错。”瑞秋坚定的样子让萨拉曼有几分吃惊。
  
“可他今天却兴致高昂。”萨拉曼恢复过来，“早些时候我在停车场见到他，问他今日可还好。他回答：‘简直像在云端！’现在看来，这话像是出自一个恋爱中的男人，至少证明他昨夜走了运。我一定要将这事告诉简奈特。好吧，我也许不该告诉可怜的简奈特。即使他是个怪人，简奈特仍然很中意他。糟糕！鸟笼掉下来了，你瞧。”
  
简直像在云端？
  
明日就是珍妮的忌日，而康纳·怀特比却感觉自己身处云端。
  
Chapter_4
  
塞西莉亚决定提前离开。她需要动起来。只要静静坐着，一些危险的内容就会乘虚而入，偷袭塞西莉亚的思维。波利和以斯帖已经看见了她，接下来要操心的只有评委。塞西莉亚的女儿反正不会赢，因为她上周告诉评委们（那仿佛是千年前的事)别让她们赢得比赛。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要是赢得了太多荣誉一定会招来人们的嫉恨：人们一定会认为她涉嫌徇私，不愿为学校出力。
  
塞西莉亚明年不会再竞选家长会主席，弯腰从隔壁椅子上拎起提包时，她下定决心。未来，总算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让塞西莉亚着实轻松了不少。无论会有什么事发生，就算任何坏事都没发生，她都不会再参与竞选。总之就是不可能。她不再是从前的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拆开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从前的那个她就不复存在了。
  
“我要走了。”她对马哈里亚说。
  
“好吧，回去好好休息。”马哈里亚回答，“我看你再多待一秒钟就要晕倒了。留着围巾吧，它很适合你。”
  
起身的那一刻，塞西莉亚注意到瑞秋·克劳利和萨拉曼·格林正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观看队列。她们的视线在另一边，如果塞西莉亚动作够快，她们甚至注意不到她。
  
“塞西莉亚！”萨拉曼高喊道。
  
“嗨！”塞西莉亚脑子里飘过一串粗口。她刻意把车钥匙拿在手上，表明自己在赶时间。
  
“我正好想见见你！”萨拉曼扒着栏杆喊道，“我记得你提到过我可以在复活节前拿到特百惠的货，如果天气够好的话，周日那天我们正巧要进行一场野餐，我想……”
  
“当然。”塞西莉亚打断道。她向前靠近一步。这是她平日里和人们保持的距离吗？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就该送去的订单。“对不起，这周对我来说有些……棘手。今天下午接完孩子们我会把东西送去。”
  
“太好了。”萨拉曼感叹道，“你让我对那套野餐餐具充满期待，我都等不及想拿到它们了。瑞秋，你有没有参加过塞西莉亚的特百惠派对？这个女人能把冰块卖给爱斯基摩人。”
  
“事实上我前天晚上参加了塞西莉亚的派对。”瑞秋对塞西莉亚露出微笑，“在此之前我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原来少了特百惠。”
  
“其实瑞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天也能把你的订货送去。”塞西莉亚说。
  
“真的吗？没想到能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先取货呢。”
  
“每样东西我都有备份。”塞西莉亚回答，“为了以防万一。”好吧，她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对VIP客户的24小时服务吗？”萨拉曼显然打算记下这个信息，以在未来的时候提起。
  
“没关系的，一点也不麻烦。”塞西莉亚回答。
  
她想要看着瑞秋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办不到。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办不到。瑞秋是个好女人。如果她不像现在这样好，塞西莉亚心中会不会安宁一些？她只得假装忙着拨弄即将滑落的围巾。
  
“如果你方便就好。”瑞秋说，“我打算带些奶油蛋白饼到我儿媳妇家作为复活节午餐。一件称手的食物盒倒是能帮上不少忙。”
  
塞西莉亚清楚地记得瑞秋并没有预订任何能装奶油蛋白饼的食盒，于是打算免费送她一个。“好吧，鲍·约翰。我将一些特百惠产品免费给了你受害人的母亲，现在我们两清了。”
  
“下午见！”塞西莉亚用力挥动钥匙，不小心将它甩了出去。
  
“糟糕！”萨拉曼惊呼道。
  
Chapter_5
  
利亚姆在帽子游行中获得了第二名。
  
“瞧瞧，这就是你和一个评委睡觉的好处。”露西小声说。
  
“妈妈，小声点！”苔丝一边做出噤声的动作，一边四下察看是否有人偷听。再说，在她和康纳的关系中，她其实不愿扯上利亚姆。那会将一切搞乱。利亚姆和康纳分别属于两只放在不同架子上的盒子，远远地隔开。
  
苔丝看着自己的小宝贝慢吞吞地走过操场去领取装满小彩蛋的金杯。他转过身，对母亲和外婆露出笑容。
  
苔丝等不及要在今天下午将这些告诉威尔。
  
等会儿。他们根本见不到威尔。
  
威尔。他们会给他打电话，苔丝会用女人们在孩子面前假装欢喜的冷淡语调对前夫说话。她自己的母亲就会这种语调。“利亚姆今天有个大消息！”对威尔说完这话，她会将话筒递给利亚姆说，“告诉你父亲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再是那可爱的爸爸，而成了“你父亲”。苔丝很清楚这种感觉。上帝啊，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想看在孩子的分上勉强维持婚姻根本不可能。从前的她实在太荒唐，多么容易被蒙蔽！她还以为自己的婚姻在一系列策略安排下能够被挽回。从现在开始，她要有尊严地生活。她会将婚姻的失利看做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事，假装二人友好分居。
  
或许他们真的已经分居了多年，否则她怎么会做出昨晚的事？威尔又怎么会爱上费莉希蒂？他们的婚姻一定出了问题，出了一些全然被她忽略的问题。尽管无法对它们进行定义，但它们无疑是婚姻中的麻烦。
  
上一次和威尔拌嘴是为什么？弄清楚这个问题一定能帮她理清婚姻的乱麻。苔丝强迫自己回忆。他们上一次拌嘴是为了利亚姆，因为马尔库斯的问题。“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一所学校。”威尔提出。那时的利亚姆似乎因为操场上发生的一个小事件情绪异常低落。而苔丝只是嚷着“那也太夸张了”。饭后洗碗时，他们的矛盾持续升温。苔丝用力关上几只抽屉，威尔则夸张地将苔丝刚放进洗碗机的煎锅重新摆放好。二人的争吵以苔丝口中蹦出的傻话告终：“你的意思是我对利亚姆的关心不如你咯？”威尔只是对她喊道：“别犯傻了！”
  
然而他们没过多久便和好如初，向对方道歉并保证再不恶言相向。威尔不是个爱生气的人，他懂得如何妥协让步并最终达到目的。威尔还深谙自嘲之道。“你刚才看见我鼓捣煎锅的样子了吗？”他笑着说，“整串动作一气呵成呀！我是故意把它重新放一遍的。”
  
苔丝一瞬间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快乐，像在痛苦的深渊上努力保持平衡，一个小错误就会让她跌入谷底。
  
别再想着威尔、康纳和性爱了，别再想着那邪恶世俗的被压抑的欲望，别再想着昨夜席卷而过的性高潮。赶快净化一下你的思想吧。
  
苔丝看着利亚姆走回自己的班级。苔丝认得他身旁的孩子——波利·费兹帕特里克。这姑娘是塞西莉亚的小女儿，简直美得超凡脱俗。站在瘦小的利亚姆身旁，她就像个英武的亚马孙女战士。波利给利亚姆来了个击掌，小利亚姆的欢乐溢于言表。
  
该死。威尔说得没错。利亚姆真应该换一所学校。
  
苔丝的眼中噙着泪花，霎时间被一阵难以抵挡的羞愧感侵袭。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苔丝从包里抽出纸巾。
  
就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别人？因为她不值得被爱，或是不够性感，不够完美，不足以满足她孩子的父亲？
  
或许她是为昨夜的风流而羞愧？因为她用一种自私的方式缓解个人的痛苦？因为她此时此刻还渴望着再见康纳一面？更具体地说，她渴望再和他睡一觉，再度享受他的舌头和躯体，让他的双手抹去糟糕的回忆。她记得自己的脊柱在康纳家的地板上舒展的感觉。他当时在上她，让二人都获得了空前快感。
  
在苔丝身旁，七嘴八舌的妈妈们时不时地发出阵阵甜美的笑声。这些妈妈和她们的丈夫在婚床上拥有正当的夫妻之爱。看着自己的孩子参加游行时，这些妈妈绝不会想到“上”这个词。苔丝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表现并不像是个无私的母亲。
  
她感到羞愧是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丝毫未感到过羞愧。
  
“爸爸妈妈们，爷爷奶奶们，感谢你们今日的到来！是你们的到来让我们的复活节游行成了完整的整体！”校长对着麦克风说。她把脑袋歪向一边，学着兔女郎的样子用手指拨弄一根想象中的胡萝卜。“今日的活动到此结束！”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露西问。
  
“我要去商店买些东西。”苔丝随着众人起身鼓掌。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轮椅上的母亲。她能感受到康纳在操场那边投来的目光。
  
苔丝一向认为父母的离异对自己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当她还是个孩子时，总会将时间浪费在幻想中。她总爱假设，假设父母没有分开，她的日子将会变成怎样。也许她会和父亲拥有一段更加亲密的关系，也许她的假日会变得有趣！她不会像今日这般害羞（苔丝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但事实上，她的父母是和平分手，他们的关系甚至一直都很友善。当然了，每隔一个礼拜去拜访父亲一次让苔丝觉得陌生而尴尬。但有什么大不了的，虽说婚姻失败了，可孩子们照样活了下来。苔丝就活了下来。所谓的“伤害”仅仅存在于她的脑海中。
  
苔丝对康纳挥挥手。
  
苔丝需要换一套内衣。换一套她丈夫永远无缘得见的昂贵内衣。
  
Chapter_6
  
离开帽子游行后，塞西莉亚径直去了健身馆。她迈上跑步机，将速度调到可以接受的最大程度，像是为了活命而奔跑。跑到心脏怦怦直跳，胸部起伏得吓人，汗水流进嘴角，塞西莉亚的视线变得模糊。她拼了命地奔跑，直到脑子里塞不进一点思绪。暂时不去思考让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几分。她感觉自己还能再跑上一个小时，要不是一位教练突然停在她的跑步机前多余地问：“你怎么样？你的样子在我看来可不太好。”
  
他将真实的世界再度带回塞西莉亚的脑海，让她大为火光。她本打算说“我没事”，却开不了口，无法呼吸，两条腿似乎变成软塌塌的果冻。教练搂住她的腰部，按下了暂停键。
  
“您必须稍作调整，费兹帕特里克太太。”他扶塞西莉亚走下跑步机。这教练的名字叫做丹尼，他的减肥课在教区内大受欢迎。塞西莉亚总会在周五上午采购之前来上课。丹尼年轻的皮肤带着汗珠，他似乎和杀死珍妮·克劳利时的鲍·约翰同岁。“我想您的血压一定高得吓人，”他的目光中满是真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制定一份训练计划……”
  
“不用了，谢谢你。”塞西莉亚气喘吁吁地说，“谢谢，我只是，我必须离开了……”她迈着软绵绵的双腿快步走开，一路上努力调整呼吸。她的内衣湿透了，一旁的丹尼不断恳求她冷静下来：“至少喝杯水吧，费兹帕特里克太太，您必须补充水分！”
  
回家的路上，塞西莉亚认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也不可能继续这样。鲍·约翰一定得自首。他把她变成了罪犯，实在可笑。洗澡时，塞西莉亚又认识到自首并不能挽回珍妮的生命，只会让女儿们失去父亲，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可他们的婚姻已经死了。她不能再和鲍·约翰一起生活下去。
  
穿上衣服时塞西莉亚做出了最终决定。复活节假期后，鲍·约翰要向警方自首。他要给瑞秋·克劳利应得的交代。女儿们将会有一个被监禁的父亲。
  
然而吹头发时，塞西莉亚突然意识到自己美丽的女儿是她唯一关心的，而她自己也仍然深爱着鲍·约翰。她答应过要真诚待他，不论顺境逆境。无论如何，生活将会继续下去。鲍·约翰在十七岁时犯下了一个可悲的错误，她没必要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或是改变任何事实。
  
关掉吹风机时，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是鲍·约翰。
  
“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他温柔地说。鲍·约翰或许认为她病了。不，他以为她正在应对一些特别的女性心理问题，一些让她烦躁和疯狂的问题。
  
“棒极了，”她回答，“我感觉棒极了。谢谢你的关心。”
  
Chapter_7
  
此时已到下午放学时间，大家都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复活节快乐！”特鲁迪对瑞秋说，“瞧，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哦！”瑞秋觉得感动而懊恼，她可没想到为特鲁迪准备礼物。瑞秋和从前的校长们从未有过交换礼物的习惯，甚至很少互开玩笑。
  
特鲁迪递来一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各色小彩蛋。看上去像极了瑞秋儿媳妇的作风：送上一些昂贵而精致的小物件。
  
“真心谢谢你，特鲁迪，可我没有……”瑞秋挥挥手表示自己没有准备礼物。
  
“不，不。”特鲁迪也挥手表明自己不需要礼物。她一整天都穿着兔女郎装，那样子在瑞秋眼中可相当奇怪。“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开心能和你一起工作。你承担了办公室里的所有工作，让我有机会……做我自己。”特鲁迪抬起一只兔耳朵，直勾勾地看着瑞秋。“从前的那些助理总会觉得我的工作方法不太寻常。”
  
“她们当然会这样认为。”瑞秋在心中表示认同。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瑞秋说，“这也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假期愉快，”特鲁迪说，“好好享受和孙儿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吧。”
  
“我会的。”瑞秋回答，“你要……离开了吗？”
  
特鲁迪没有丈夫和孩子，据瑞秋所知，她对学校之外的事物也没有任何兴趣。特鲁迪甚至从未接打过工作之外的电话。瑞秋想象不出特鲁迪要怎样度过复活节假期。
  
“只是回家随意打发打发时光。”特鲁迪说，“我很爱阅读，尤其喜欢好的侦探小说！我总能猜到杀人犯是谁……”
  
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的红晕。
  
“我自己倒很喜欢历史小说。”瑞秋赶紧圆场。她没有看特鲁迪的眼睛，而是假装整理大衣。
  
“啊哈。”特鲁迪仍旧没能恢复过来，眼中满是泪水。
  
这可怜的女人不过五十岁，珍妮若还活着，比她也小不了几岁。她那几缕白发让她看上去像个大龄的学步儿童。
  
“没关系的，特鲁迪。”瑞秋柔声说，“你没有让我难过。我好得很呢！”
  
Chapter_8
  
“你好。”苔丝接起电话。来电话的是康纳，一听到他的声音苔丝的身体就有了反应，像是唾液横流的巴甫洛夫之犬 [1]。
  
“你在干什么呢？”康纳问。
  
“我在买复活节十字面包。”苔丝刚刚接利亚姆放了学，把他带来超市作为今日精彩表现的犒赏。和昨天不同，利亚姆今日放学后心事重重，显得更为安静，也没兴趣讨论自己赢得比赛后的感受。苔丝还要帮母亲买一堆东西。露西突然意识到商店明天要关门，还要关上一整天，于是开始担心起食品柜内的存量。
  
“我喜欢十字面包。”康纳说。
  
“我也是。”
  
“真的吗？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点呢！”
  
苔丝听了笑出声来。她注意到利亚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稍稍侧过身体，不让儿子看到自己泛红的脸。
  
“总之，”康纳继续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昨晚真的……很不错。”他轻咳几声，“这形容词事实上太保守了。”哦，上帝啊。苔丝用手按住发烫的双颊。
  
“我知道此刻的一切对你来说很复杂，”康纳继续说，“我答应你，我没有任何……越界的期待。我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复杂。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想再见你一面。任何时候都行。”
  
“妈妈？”利亚姆拉扯着苔丝的毛衣，“是爸爸吗？”
  
苔丝摇摇头。
  
“那是谁？”利亚姆质问道。他那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担忧。
  
苔丝把电话从耳边挪开，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是一位客户。”利亚姆瞬间没了兴趣。他早就习惯了母亲和客户之间的电话。
  
苔丝退后了几步，等在蛋糕房一旁。
  
“没关系的，”康纳说，“就像之前说的，我真的没有任何……”
  
“你今晚有空吗？”苔丝打断他。
  
“当然有。”
  
“利亚姆睡着后我会去你那儿。”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特工，“我会带去一些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
  
看见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时，瑞秋正朝她的车走去。他正在打电话，正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摩托车头盔。当瑞秋走近时，他突然扬起头面向太阳，像是突然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下午的阳光反射在他的太阳镜里。他合上电话，将它放进上衣口袋，自顾自地露出微笑。
  
瑞秋又想起了那盒录像带，记起他转向珍妮时的表情。瑞秋看得那么真切。那就是张怪兽的脸：残忍，狰狞而恶毒。而现在看看他。康纳·怀特比容光焕发，魅力四射。为什么不呢？他逃脱了惩罚。如果警察不做任何行动，事实上他们似乎真会那样，康纳永远不会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看到瑞秋的那一秒，康纳·怀特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一束被突然关上的灯光。
  
“内疚。”瑞秋在心中默念，“内疚。内疚。他这是内疚。”
  
露西看着苔丝打开食品袋。“这里有份快递是给你的。看上去像你父亲寄来的。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通过快递给你送东西。”
  
苔丝和母亲坐在餐桌旁，饶有兴致地打开被蓝色泡沫纸覆盖的包裹。里面是一只方盒。
  
“他送给你的不会是珠宝吧？”露西在一旁窥视。
  
“是只罗盘。”苔丝回答。父亲送来的是一只古雅的木质罗盘。“像是库克船长 [2]会用的东西。”
  
“真特别啊。”母亲故作轻视地说。
  
拾起罗盘的一刻，苔丝瞧见盒底粘着一张写了字的黄色便利贴。
  
“亲爱的苔丝。”苔丝读道，“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或许是个愚蠢的礼物。我从不知道给你买些什么才好。我想这罗盘或许能在你迷失方向时为你提供帮助。我知道心灰意冷迷失方向的感受，它简直糟糕透了。可我永远与你同在。希望你能找回自己的道路。爱你的爸爸。”
  
苔丝感觉心中升起一阵情感。
  
“还挺漂亮的。”露西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打量。
  
苔丝想象着父亲在商店里为自己成年的女儿努力搜寻礼物的样子。每当听到“我是否能帮到你”这类话语，父亲皱巴巴的脸上总会流露出有些吓人的严肃表情。多数店员都以为他是个性情乖张，粗暴无理的坏老头，总不屑于看他的眼睛。
  
“你和爸爸为什么要分开？”每当小苔丝这样问时，露西总会故作轻松地回答：“哦，亲爱的。我和他是两类人。”她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是：你父亲不是正常人。（而每当苔丝问父亲同样的问题时，他总会耸耸肩，咳嗽一声回答：“还是问你妈妈吧。”）
  
苔丝突然想到，父亲也许同样有社交恐惧症。
  
父母离婚前，母亲就因父亲不爱社交的事实抓狂不已。每当苔丝的父亲拒绝参加某些社交场合时，母亲总会充满挫败感地抱怨：“这样的话我们再也别指望去任何地方了！”
  
“苔丝有些害羞。”她母亲总爱掩着嘴巴小声对朋友们说，“恐怕是从她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苔丝能听出母亲略带羞辱的语气，因此下意识地将害羞定义为错误的品行。事实上你“应该”多参加派对。你“应该”享受被人们簇拥的感觉。
  
难怪苔丝一直因自己的羞涩感到羞愧难当，好像这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的身体疾病。
  
苔丝扭头看着母亲。“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去？”
  
“什么？”露西的目光从罗盘中抽离，“去哪儿？”
  
“没什么，”苔丝伸出手，“把罗盘给我吧。我喜欢这礼物。”
  
塞西莉亚把车停在瑞秋·克劳利屋前，再次质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她明明可以等到复活节后再把瑞秋的订单送去学校，马拉派对上的客人们都要等到复活节后。尽力避开瑞秋的同时，塞西莉亚似乎又特意将她挑选出来。
  
或许她想见瑞秋的原因在于，瑞秋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对她的两难选择畅所欲言的人。“两难选择”这词用得太轻，太自私，显得塞西莉亚的感受真的值得被照顾一样。
  
塞西莉亚从副驾驶位拎起一袋特百惠餐盒，打开车门。也许她来到此处的真正原因在于，她很清楚瑞秋有足够的理由恨她，而塞西莉亚承受不了被人仇恨的感觉。“我就是个孩子，”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塞西莉亚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个人到中年，临近绝经的孩子。”
  
瑞秋开门的速度比塞西莉亚想象的快得多，她还来不及调整脸上的表情。
  
“哦，”瑞秋面色一沉，“塞西莉亚。”
  
“对不起。”塞西莉亚说，她的确觉得万分抱歉，“你约了人吗？”
  
“没有。”瑞秋调整过来，“你还好吗？是我的特百惠餐盒！我太高兴了，真是谢谢你！你要进屋坐坐吗？你的女儿们呢？”
  
“她们在我母亲家。”塞西莉亚说，“母亲没赶上复活节帽子游行，因此有几分不开心。她这时候正和姑娘们一起喝下午茶。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
  
“你确定吗？我刚把水烧上。”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继续推辞，她愿意做任何瑞秋让她做的事。她几乎没办法抬起双腿，它们颤抖得厉害。如果这时候瑞秋高喊一声“说实话”，她一定会将事情和盘托出。塞西莉亚其实还挺渴望瑞秋那样做。
  
塞西莉亚走进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像快要背过气去。这所房子和塞西莉亚的家很像，北岸的许多房屋都是这种样子。
  
“到厨房里来，”瑞秋说，“我开了取暖器。今天下午可有些凉。”
  
“我们家也有这种油毯！”塞西莉亚随瑞秋进了厨房。
  
“我相信它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流行了，”瑞秋将茶包放进杯子里，“你也瞧见了，我不爱更新屋内的装饰。我就是没办法对瓷砖，地毯，涂色和防溅板感兴趣。给你。要糖还是咖啡？请自便。”
  
“这是珍妮对吗？”塞西莉亚停在冰箱前，“还有罗布？”说到珍妮的名字都让塞西莉亚感到放松，她的样子一直存在于塞西莉亚的脑海中。如果塞西莉亚这时候不主动说出珍妮的名字，那它随时可能自己蹦出来。
  
瑞秋的相片被一块24小时水管工的广告磁贴吸在冰箱上。这是张已经褪色的小相片，相片里的珍妮和她弟弟正握着可乐罐站在烧烤架旁。他们都拉着下巴茫然地看着镜头，像被摄影师吓了一跳。这算不上一张好照片，可正是它随意的样子才让人想象不到珍妮已经过世。
  
“是的，那是珍妮。自从她走后，我一直将这张照片粘在冰箱上，从未取下。我真傻。其实我有珍妮照得更好的相片。请坐。我这儿有种叫做马卡龙的小饼干。你也许早就知道它。我算不上有多见多识广。”瑞秋似乎为此有些骄傲，“尝一块吧！它们真的很美味。”
  
“谢谢你。”塞西莉亚坐下拿了一块马卡龙饼干。这饼干尝起来根本没有味道，像尘土一样。塞西莉亚吞下一口茶，没想到烫着了舌头。
  
“多谢你特地将我的东西送来。”瑞秋说，“我正期待能使用它们呢。事实上明天是珍妮的忌日。二十八周年。”
  
塞西莉亚花了一小会儿才弄明白瑞秋的话。她一时无法将特百惠和忌日联系到一起。
  
“真抱歉。”塞西莉亚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回茶托上。
  
“不，该抱歉的人是我。”瑞秋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她，甚至比从前想得更多。我常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怎样？事实上，我想她的次数比想罗布的次数还要多。可怜的罗布，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你一定以为失去一个孩子后，我一定会时刻担忧我的另一个孩子。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太担心。这是不是很糟糕？虽说如此，我却常常会担忧我的孙子，雅各。”
  
“很正常。”塞西莉亚突然间有了惊人的勇气，能像这般坐在厨房内，一边送去特百惠产品，一边聊家常。
  
“我爱我的儿子。”瑞秋对着马克杯低语。她透过杯子对塞西莉亚投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眼神。“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对他关心不够。”
  
“我当然没有那样想！”塞西莉亚惊讶地注意到瑞秋唇下沾了一点蓝色的饼干屑。这实在太不庄重，瞬间让瑞秋显得像个老人，像个智力退化的病人。
  
“只是我会觉得现在的他属于罗兰。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儿子娶了媳妇就不再是儿子，女儿却永远是女儿。’”
  
“我好像……听过这话。可我不确定。”
  
塞西莉亚陷入了痛苦挣扎，她不能提醒瑞秋她嘴上沾着饼干屑。至少不是聊到珍妮的时候。
  
瑞秋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塞西莉亚紧张起来。这下饼干屑总该掉落了吧。瑞秋放下茶杯。饼干屑往下巴中间挪去，甚至比刚才还明显。她必须说些什么。
  
“真不知道我为何要瞎说这些。”瑞秋说，“你一定以为我失去了理智！你瞧，我已经不是自己了！那天从你的特百惠派对离开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舔了一下嘴唇，饼干屑消失了。塞西莉亚好不容易放松了下来。
  
“发现了一些东西？”她重复道。塞西莉亚又喝了一大口茶，喝得越快就能越早离开。这茶实在很烫，一定是用开水冲泡的。塞西莉亚的母亲也爱用滚烫的水泡茶。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能证明是谁害死了珍妮。”瑞秋说，“这是个证据，一个新证据。我已经把它交给警察了……哦！哦，亲爱的，塞西莉亚，你还好吗？赶快！快用凉水冲冲你的手！”
  
Chapter_9
  
随着摩托车呼啸着掠过一个个街角，苔丝的手越来越紧地揽住康纳的腰。街边的路灯和铺面在苔丝眼前掠过，化作一抹抹模糊的色彩。风在她耳边咆哮。每当他们在红绿灯下再次“起飞”，苔丝总能感觉到与飞机起飞时相同的兴奋感。
  
“别担心，我是个安全而无趣的摩托车手。”康纳帮苔丝调整好头盔，“我绝不会超速，尤其当我载有贵重货物时。”他扬起脑袋，轻轻地用自己的头盔抵着苔丝。苔丝享受着这被人珍视和爱抚的滋味，同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很显然，她已经过了与人碰撞头盔及打情骂俏的年纪。她已经结婚了。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苔丝试着回忆上周四的那个夜晚，回到墨尔本的家，回到她仍是威尔的妻子和费莉希蒂的表姐的时候。她记得自己那晚做了苹果松饼。利亚姆喜欢把它作为午前点心。那天她和威尔一同看电视，大腿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晚的苔丝忙着整理累积的发票，威尔则忙着看止咳糖浆的广告。他们各自读了一会儿书就睡去了。等会儿。不，不，他们绝对有，绝对有行房。速战速决，恰到好处，正如苹果松饼一样。他们之间的性爱绝不会像在康纳家走廊里一样。可那是因为他们结婚了。婚姻即是一块温暖的苹果松饼。
  
他们行房时，威尔脑子里想的一定是费莉希蒂。这想法残忍得像一记耳光。苔丝记得那一夜的威尔温柔异常，让她感觉自己备受珍爱。但事实上威尔所珍爱的是费莉希蒂而不是她，他是在可怜她。也许他当时正想着这是否会是他们夫妻间的最后一次性爱。
  
受伤的感觉瞬间爬过苔丝整个身体。苔丝的双腿紧贴着康纳的躯体，她用尽全力地向前靠，像要把自己揉进康纳的身体。行驶到下一个红绿灯处时，康纳轻抚着苔丝的大腿，立马让她有了生理反应。苔丝意识到，威尔和费莉希蒂给她带来的每一分伤害都为此刻的快感增色了一分，不论是摩托车带来的驰骋感还是康纳的爱抚。上周四的苔丝过着不觉苦痛，蒙蔽愚昧的生活。而这个周四，苔丝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痛楚缠身，极致美丽。
  
然而无论她承受了多少痛楚，苔丝都不愿回到墨尔本的家中，一边烘焙糕点一边看电视。她想要留在这里，随着摩托车一起飞驰，任凭心儿在胸膛中怦怦直跳，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现在已过了夜晚九点。塞西莉亚和鲍·约翰正在后院里，坐在泳池边的凉亭中。只有这个地方才能避开墙外的窥听的耳朵。女儿们总有本事听见她们本不该听到的话。在他们落座的地方，塞西莉亚能清楚地看见玻璃落地门，看见女儿们的小脸被电视内的反光照亮。假期的第一天女儿们可以自由选择睡觉的时间，能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这是他们家的传统。
  
塞西莉亚将目光从女儿们身上抽离，转而望向游泳池内闪亮的蓝色瓷砖——这游泳池是郊区生活带来的恩惠。然而游泳池内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怪声，像个呼吸困难的婴儿。这声音是泳池过滤器造成的，这会儿塞西莉亚听得清清楚楚。一周前塞西莉亚还希望丈夫能在出差前弄明白声音的来源。鲍·约翰一直没能腾出时间。然而塞西莉亚若是请来个修理工，他又会火冒三丈。那等于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当然了，就算他真能抽出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塞西莉亚还得去请修理工。这实在让人气恼。这为什么不能成为他愚蠢的赎罪之举？妻子说了什么就立马去做，这样她就用不着唠叨不休了。
  
塞西莉亚多希望此刻能和鲍·约翰来些寻常争论，比如这该死的滤水器。即使这小争吵可能会让她受伤也好过这样定格在永恒的恐惧中。她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它们藏在她的胃中，胸膛里，甚至口中也能泛着恐惧的滋味。这将对她的健康造成怎样的影响？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打算告诉丈夫瑞秋·克劳利今天提到的新证据。他会作何反应？会害怕吗？还是逃跑？从此变成亡命之徒？
  
瑞秋并没有具体讲到她的证据，因为她注意到塞西莉亚打翻了茶水。塞西莉亚也没问下去，因为当时实在慌得不行。此刻等她回过神来，才后悔自己为何没问下去。它们可是很有用的信息。看来塞西莉亚还没能适应她的新角色——一个杀人犯的妻子。
  
瑞秋一定不知道那所谓的线索指向了谁，否则绝不会将它告诉塞西莉亚。她会吗？这实在说不明白。
  
“什么？”鲍·约翰问。他坐在对面的木质长椅上，穿着牛仔裤和去年父亲节时女儿们送他的长袖运动衫。他向前探着身子，双手无力地荡在双腿间。鲍·约翰的语调很奇怪。偏头疼刚发作时，鲍·约翰总会用这种语调回答女儿们的问题。他总期待着这次头疼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你是不是又开始头疼了？”塞西莉亚问。
  
鲍·约翰摇摇头。“我没事。”
  
“好的。听着，今天参加复活节帽子游行时，我见到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塞西莉亚不耐烦地回答。
  
“你看上去可不好，像是病得厉害。也许是我让你生病的。”他的声音在颤抖，“在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事就是让你和女儿们快乐，而现在我却将你置于如此难以承受的境地。”
  
“是的。”塞西莉亚将手指插进长椅的夹缝中，看着女儿们的脸蛋同时因为电视中的某些内容绽出笑容。“‘难以承受’倒是个贴切的词。”
  
“在公司的一整天，我都想着怎样才能修补这一切。”鲍·约翰在塞西莉亚身旁坐下。塞西莉亚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很显然我没办法让此刻的情形变得更好，真的无能为力。可我想对你说，如果你想让我去自首，我会的。我不会要求你来承受这一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他紧握住塞西莉亚的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亲爱的。如果你希望我找警察或瑞秋·克劳利，我一定会去。如果你不愿再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让我离开，那我便离开。我会告诉女儿们，我们的分居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很显然，该受指责的那个人是我。”
  
塞西莉亚感觉到丈夫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手心的汗流到塞西莉亚手上。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坐牢了。那你的幽闭恐惧症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控制住它。”鲍·约翰的手心渗出了更多汗水，“都是脑子里的可怕幻象作祟，并不是事实。”
  
塞西莉亚突然厌恶地弹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不在我认识你之前就自首？”
  
鲍·约翰抬头用扭曲的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塞西莉亚。我曾试着解释。对不起……”
  
“而现在你却要我做决定，好像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现在，是否让瑞秋知道真相成了我的责任！”塞西莉亚想起瑞秋嘴角沾上的饼干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除非你愿意这样！”鲍·约翰几乎要流下泪来，“我只想让你好过一些。”
  
“你难道没看出来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吗？”塞西莉亚喊道。可她的怒气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绝望。就算鲍·约翰前去自首也改变不了任何问题。不能。塞西莉亚对此事已经有了责任。打开信件的那一秒，她注定要对此负责。
  
塞西莉亚跌坐在凉亭另一边的长椅上。
  
“我今天见到了瑞秋·克劳利。”她说，“我将她的特百惠产品送到她家里。瑞秋告诉我她已经掌握了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鲍·约翰猛地抬头。“不可能的。根本没有证据。”
  
“我只是在转述她的话。”
  
“这样的话，”鲍·约翰摇晃了一下，像是中了晕眩咒，他闭上眼睛，“也许我们的选择已经自动生成了。我的选择。”
  
塞西莉亚追溯着瑞秋具体说了些什么。好像是：“我找到了一些新证据，能证明是谁杀害了珍妮。”
  
“她所说的证据，”塞西莉亚突然开口，“有可能指向的是别人。”
  
“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自首了。”鲍·约翰干脆地说，“我一定会的。”
  
“一定。”塞西莉亚重复道。
  
“只是这一切似乎太不真实了。”鲍·约翰听上去已然筋疲力尽，“不是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的确。”塞西莉亚赞同道。她看见丈夫抬头看着屋内的女儿们。在这片静谧中，泳池滤水器发出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它不再像个喘不上气的婴儿，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猛兽，像是孩子们噩梦中的食人妖，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他们的屋外。
  
“我明天会检查滤水器的。”鲍·约翰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女儿身上。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随着食人妖吸气吐气。
  
Chapter_10
  
“这算是第二次约会了。”苔丝说。
  
她和康纳坐在一堵矮墙上，一边喝着外卖杯中的热巧克力，一边俯瞰迪崴海滩。摩托车就停在他们身后，铭合金在月光下折射着柔光。夜是微凉的，苔丝却温暖地躲在康纳的皮夹克下。它闻上去有须后水的味道。
  
“没错。它们通常发挥着诱惑的功效。”
  
“不过你和我第一次约会就进行了床上运动。”苔丝说，“因此你也用不着费劲用你的魅力引诱我。”
  
她听上去很怪，像在假装另一个人：那种时髦活泼的姑娘。事实上，她似乎正在扮演费莉希蒂，无奈并未学到精髓。之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点点消失，此刻的苔丝只觉得尴尬。她做得太过火。月光，摩托车，皮夹克和热巧克力。眼前的一幕浪漫得可怕。一直以来，苔丝对这所谓的经典浪漫桥段并不感冒，它们总会惹得她暗自发笑。
  
康纳用吓人的严肃神情看着苔丝。“这么说，你把昨晚看做我们的第一场约会？”康纳生着一双严肃的灰色眼睛。与威尔不同，康纳算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这让他偶尔发出的咯咯浅笑显得更加珍贵。瞧见没，威尔？重要的是质量而非数量。
  
“嗯。”苔丝回答。康纳是否以为他们是在约会？“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康纳把手掌放到苔丝胳膊上。“放松啦，我是开玩笑的。我说了，我只是很享受你的陪伴。”
  
苔丝喝下一口热巧克力，赶紧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下午干了些什么？我是说放学后？”
  
康纳皱起眉头，像在认真思考问题。他耸耸肩回答道：“我跑了会儿步，和本还有他的女朋友一同喝咖啡。啊哈，我还见了心理医生。我每周四下午六点都会和她见面。诊所旁有间不错的印度餐厅。见完医生我总会去那家餐厅吃咖喱。就这样了，心理治疗以及咖喱羊肉。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要把心理治疗的事告诉你。”
  
“你有没有和你的心理治疗师提到过我？”
  
“当然没有。”康纳微笑着回答。
  
“你有。”苔丝用手指轻戳康纳的腿。
  
“好吧，我有。对不起。这是我的大新闻。我希望自己在她眼中能更有意思。”
  
苔丝将咖啡放在身边的矮墙上。“她是怎样说的？”
  
康纳看了她一眼。“你显然没参加过心理治疗。他们不会说话的，唯一能讲的只有‘而你对此怎么看’，以及‘你为何要那样做’。”
  
“我打赌她不喜欢我。”苔丝开始用一个心理治疗师的眼光审视自己。她是一个数年前曾让康纳心碎的前女友，从天而降般地再度出现在康纳的世界里，还碰巧遇上了婚姻危机。苔丝不由得想为自己辩护。“可我并没有操纵他。康纳是个成年人了。我们的关系也许能够继续走下去。没错，分手之后我的确从未想到过他，可我也许能够爱上他。事实上，也许我已经爱上了他。我知道康纳因为初恋女友被人谋杀的事一直处于阴影中。我不会再伤害他的心。我是个好人。”
  
她难道算不上好人吗？苔丝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妥。她难道没有自我封闭，固执己见，甚至自私专断地将自己和众人隔开。难道没有心安理得地躲进所谓的羞涩和“社交恐惧症”里吗？每当苔丝感觉有人想和自己做朋友，她总会花很长时间才接那人的电话或回他的电邮。人们最终总会自行放弃，让苔丝松一口气。如果苔丝是个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善于社交的妈妈，她就能帮利亚姆与其他孩子建立友谊，而非终日烦恼于马尔库斯带来的麻烦。不是这样的，不久前她还和费莉希蒂一起举着酒杯偷偷议论他人。她们不喜欢过于苗条，过于运动范，过于富有和过于聪慧的人。她们一同嘲笑那些有私人健身教练的人，嘲笑养着微型犬的人，以及那些在社交网站上拼错单词或故作聪明的人。那类人总爱向世人宣称：“我此刻所处的地方简直妙极了！”那帮人总爱“寻求参与感”——与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一样。
  
苔丝和费莉希蒂坐在“生活”的球场边，一同嘲笑里面的球员。
  
苔丝如果能有一张更广阔的社交网，威尔就不会爱上费莉希蒂，他能拥有更多潜在情妇的选择。
  
苔丝的生活支离破碎，没有一个朋友能听她倾诉。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也是苔丝在康纳面前表现成这样的原因。她需要一个朋友。
  
“我正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对吗？”苔丝突然问道，“你一直以来都选错了女人。而我就是另一个错误的女人。”
  
“嗯，”康纳说，“还有，说好的十字面包呢？”
  
康纳举起纸杯，将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一饮而尽。他将纸杯放下，身子朝苔丝的方向挪了挪。
  
“我在利用你。”苔丝说，“我是个坏人。”
  
康纳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苔丝后颈，将她揽入怀中，让苔丝闻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味。康纳从苔丝不知反抗的手上拿走纸杯。
  
“我利用了你，让我不再想着自己的丈夫。”苔丝澄清道。她只想让康纳明白这一切。
  
“苔丝。亲爱的。你难道认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接下来康纳送上了深深的一吻，让苔丝觉得自己仿佛在坠落，漂浮，旋转下落，像仙境中的爱丽丝。
  
／1984年4月6日／
  
珍妮不知道男孩居然会脸红。她弟弟罗布倒是会脸红，可他算不上一个“男孩子”。她不知道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这样聪明英俊、上私立学校的公子哥儿也会脸红。夜幕就要降临，随着一点点落下的夕阳，眼中的图景变得朦胧，影影绰绰。尽管如此，珍妮仍然能感觉到鲍·约翰的脸在发光。珍妮注意到，甚至连他的耳朵都变成了淡粉色。
  
珍妮已经完成了她的“小演讲”，提到了她实际上在和另一个男孩约会，而这男孩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基于这个原因，她不能再和鲍·约翰见面了。因为那个男孩希望“和她正式确立关系”。
  
珍妮模糊地意识到，她最好让这一切听上去像是康纳的错，好像想让她和鲍·约翰分手的其实是他。可现在，看着鲍·约翰的脸越来越红，珍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该提到另一个男生。她应该把一切怪到父亲头上，应该说她太担心父亲发现自己在约会。
  
然而珍妮内心同样希望鲍·约翰能意识到自己也是受人喜欢的。
  
“可是珍妮，”鲍·约翰的声音变得如少女般尖细，像要哭出声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珍妮吓坏了。她的脸也因歉疚而变得滚烫。她望向一旁的秋千，听到自己笑了出来，是一阵奇怪的尖声轻笑。这是珍妮的坏毛病，紧张时总会用笑声掩饰尴尬，即使根本没什么可笑的。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珍妮十三岁时。那天校长一改往日愉快的模样，带着沉重的表情走进教室，告诉学生们他们地理老师的丈夫不幸去世了。这消息让珍妮震惊而压抑，可她笑了。简直莫名其妙。全班同学都转过头不满地看着她，珍妮差点没羞愧而死。
  
鲍·约翰扑向了她。珍妮的第一感觉还以为鲍·约翰要吻自己——这是他的拿手绝活。珍妮还为此感到小小的激动。鲍·约翰不愿让她和他分手。他不打算接受这莫名的拒绝！
  
然而下一秒鲍·约翰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珍妮试着说：“你弄疼我了，鲍·约翰。”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消除这可怕的误会，想要解释自己爱他胜过爱康纳，她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她想要做他的女朋友。珍妮试图用眼神传达这一切。她直勾勾地看着鲍·约翰，直视他美丽的双眸。一瞬间，珍妮似乎看到鲍·约翰震惊的反应，她感觉到他松开了双手。然而在此之后还发生了另一些事：她的身体被一种糟糕的，不熟悉的感觉包围。珍妮脑子里一个遥远的角落突然记起，母亲下午本打算接她看医生。她把这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径直去了康纳的家。母亲一定等着急了。
  
珍妮能清晰想到的最后一句是：糟糕。
  
而在这之后，她再也不能思考，陷入了无助的，摇摇欲坠的恐慌中。
  
<b>注　释</b>
  
[1].巴甫洛夫在条件反射实验中先摇铃再给狗喂食。如此反复，每当听到铃声狗便会分泌唾液。
  
[2].詹姆斯·库克（1728—1799）：英国著名航海家，为首批登陆澳洲东岸的欧洲人。

耶稣受难日 [1] 别相信任何人
  
瑞秋看见那个拿着风筝的男人迈下石阶。『看着路啊，伙计，那可不是人行横道。』
  
那男人把头扭向瑞秋的方向。是康纳·怀特比。一阵风飘过，他的风筝被吹得打转。
  
他轻快地穿过马路，似乎确信瑞秋会停车。
  
瑞秋的脚从油门上提起，然后又像石块一样重重地落在油门上。
  
撞击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然后是又长又尖的刹车声……
  
Chapter_1
  
“果汁!”雅各奶声奶气地说。
  
“你想要什么，亲爱的？”罗兰低声问。
  
“果汁。”瑞秋在脑海中抱怨，“他想要果汁。你聋了吗？”天刚刚破晓，瑞秋，罗布和罗兰颤抖地围在合欢谷公园内，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不住地跺脚。雅各在他们的大腿间溜进溜出，在他的皮大衣内不安地扭动。瑞秋总觉得这衣服对他而言太小了。他的小手只能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点，他像个小雪人。
  
正如先前预料的，罗兰穿着她的防水衣。不过她的马尾辫似乎不像从前那样精致，有几缕头发从发带中跑了出来。瑞秋可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活像塑料纸包裹的玫瑰，就是小伙子们情人节时送给女朋友的那种。
  
瑞秋从后院里摘了一些豌豆花，用绿丝带缠成一束。珍妮很小的时候曾经很喜欢绿丝带。
  
“你打算把这些花留在她被人发现的地方？草坡旁边？”马拉曾经问过一次。
  
“没错，马拉。我把它们留在那里，任凭它们被成百上千只小脚踩踏。”瑞秋回答。
  
“哦，好吧。回得漂亮。”马拉丝毫未觉得被冒犯。
  
这儿甚至不是同一个草坡。笨重的旧金属器械均被太空产品似的新发明取代，正如瑞秋带雅各散步的公园。人们用塑胶铺满路面，人们像宇航员一样弹跳着迈步。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我没听明白，亲爱的。”罗兰将马尾辫甩到肩膀后面，“你想要解开夹克衫？”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秋叹了口气。其实瑞秋从未在此处感受到珍妮的存在。她无法想象珍妮来到过此处，甚至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到这来。珍妮的朋友们没一个知道她曾来过这个公园。带她来这儿的很显然是个男孩：一个名为康纳·怀特比的男孩。他也许想要向珍妮求欢，无奈被拒绝。这都是瑞秋的错，她太执着于这些细节，好像失去童贞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死亡远比这事严重得多。她本应该对女儿说：“你想和谁一起都可以，珍妮。只要安全就好。”
  
艾德从来不愿来这。“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会诘问道，“现在去已经太他妈迟了，不是吗？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你难道不明白？”
  
你说得太对了，艾德。
  
然而瑞秋下意识里总认为自己应该年年来此，为珍妮献上一束花，抱歉自己未能及时出现。她在这儿想象着女儿生前最后的时刻，感受女儿所在的最后一个地方，呼吸的最后一缕空气。
  
瑞秋多希望能在女儿生命的最后时刻陪着她，多想沉醉地看一眼女儿貌似不协调的纤长四肢和棱角分明的漂亮脸蛋。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如果瑞秋真的在场，她一定会忙着挽救女儿的生命。悲剧发生时，瑞秋渴望自己能在场，即使她改变不了结局。
  
或许艾德说得没错。每年来到此处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今年，罗布罗兰和雅各站在她身旁，像等待着热闹降临的看客。
  
“果汁！”雅各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亲爱的。我真没听明白。”
  
“他想要果汁！”罗布的语气那样粗暴，瑞秋忍不住为罗兰感到遗憾。罗布生气时和艾德一个样。克劳利家的男人都有这种坏脾气。“这儿没有果汁，伙计。我们只有一瓶水。来喝点水吧。”
  
“不要喝果汁，亲爱的。”罗兰补充道，“它对你的牙齿没好处。”
  
雅各用胖乎乎的小手举着水瓶，扬起脑袋大口大口地喝着，像在对瑞秋说：“我们才不会告诉她，我在你这儿喝了多少果汁。”
  
罗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面向瑞秋。“您通常会说些什么吗？还是……”
  
“不，我只在心中想念她。”瑞秋平淡的语气像在请她闭嘴。她显然不愿在罗兰面前显露真实情感。“坚持一小会儿就行。天气真凉，可别让雅各感冒了。”
  
带雅各来这儿真是荒唐。这一天，来这座公园。也许过些日子瑞秋将再次悼念珍妮，如往常一样，在珍妮冥寿时去她墓地看望。
  
她必将承受这没完没了的日子，等着下一年的到来。任时光一点点向前，分分钟过去，直到走到尽头。
  
“你想要说些什么吗，亲爱的？”罗兰问她丈夫。
  
瑞秋几乎要说出口“他当然没什么要说的”，可她及时制止住自己。瑞秋看着罗布，见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像火鸡一样伸着脖子，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罗布笨拙地将拳头按在腰部，好像随时会大发脾气。
  
“他没来过这儿，”瑞秋意识到，“自从人们发现珍妮的尸首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公园。”瑞秋朝儿子的方向迈了一步，罗兰却抢先拖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你没事的，亲爱的。深呼吸。深呼吸。”
  
瑞秋在一旁无助地看着，这年轻女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的儿子。不过她自己或许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做。她看着罗布斜靠在妻子身上，意识到自己对于儿子的悲伤了解得多浅。也许她从来都不想知道儿子的悲伤。和罗兰共眠时，他是否会在噩梦中惊醒？罗布是否在黑暗中轻声告诉妻子关于他姐姐的故事？
  
瑞秋感觉一只小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于是向下望去。
  
“奶奶。”雅各向她招招手。
  
“怎么了？”瑞秋俯身将耳朵贴过去。
  
“果汁。”雅各悄悄地说。“求你了。”
  
费兹帕特里克家的人昨夜很晚才睡。塞西莉亚是第一个起来的，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看到此时已是九点半。洗碗水一样灰蒙蒙的晨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进来。
  
耶稣受难日和节礼日是她一年中最宝贵的两天，因为这两天她用不着操心任何事情。明日的她将会忙乱地准备复活节大餐，不过今天没有客人，没有家务，用不着急急忙忙，甚至不需要购买日常用品。空气是凉的，而床上是暖的。
  
“鲍·约翰谋杀了瑞秋·克劳利的女儿。”这句话如利剑般直插入塞西莉亚的胸膛，让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再不能在耶稣受难日时放松地躺在床上。因为她余下的一生都会有一堆收拾不完的残局。
  
塞西莉亚躺在床的一边，背对着鲍·约翰。她能感受到鲍·约翰温暖的胳膊缠绕着自己的腰部。那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是否早该知道？是否早该猜出来？她本该从鲍·约翰的噩梦和偏头疼中看出端倪，他有那么多顽固和怪异的时刻。就算尽早猜到也不会对事件产生任何影响，然而没看出端倪让塞西莉亚感觉自己太疏忽大意。“他就是这样的人。”塞西莉亚常会这样告诉自己。此刻的塞西莉亚将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和近日知晓的事实结合起来。她记起了，比如，鲍·约翰拒绝要第四个孩子。“让我们再生个男孩吧。”波利蹒跚学步时，塞西莉亚曾这样提议道。她深知如果最后得到的是四个女儿，夫妻二人也会无比满足。没想到鲍·约翰一口拒绝，那断然的样子让塞西莉亚摸不着头脑。这或许是他自我惩罚的又一个例子，他或许极渴望有一个儿子。
  
塞西莉亚还想到了其他琐事。也许她应该起床开始准备周日的食物。她怎么能应付得来那么多客人，和他们随意地闲聊，分享他们的快乐？鲍·约翰的母亲会坐在她最爱的扶手椅中，公正地进行裁决，分享他们的秘密。“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会说。然而它对瑞秋而言一定仿若昨日。
  
塞西莉亚记起瑞秋说过今日是珍妮的忌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鲍·约翰是否知道这一点？也许他不知道。他总记不住日子。若没有人提醒，他甚至记不起结婚纪念日，又为何要记住他对一个女孩痛下杀手的日子！
  
“上帝啊。”塞西莉亚的新病症突然回来：恶心和头疼。她必须起床，一定得从这糟糕的感觉中逃离。塞西莉亚想要掀开被子，却发现丈夫的手紧紧揽住了她。
  
“我要起床了。”她没有回头看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解决经济问题？”鲍·约翰在她耳边轻声说。他声音沙哑，像是患了重感冒。“如果我去……而没了收入。我们必须将这房子卖掉，不是吗？”
  
“我们能挺住的。”塞西莉亚简短地回答。她一向很注重经济问题，鲍·约翰也乐得不用理会账单和房贷。
  
“真的吗？我们能吗？”鲍·约翰听上去颇为怀疑。费兹帕特里克家算得上小富之家，而成年后的鲍·约翰在经济上也比他的大多数朋友更为宽裕。他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家里的钱多是自己挣的。塞西莉亚并非故意将自己这些年挣的钱瞒着丈夫，只是碰巧没机会提起罢了。
  
鲍·约翰继续说：“如果我不在身边，也许我们能请皮特家的男孩给你帮帮忙。比如清理水沟什么的。这活儿其实很重要，你不能不重视它，塞西莉亚。尤其是在山火季节。我会帮你列个清单。我一直在想着这些。”简直荒唐可笑，难以置信。他们怎么会像这样躺在床上谈论鲍·约翰入狱后的事？
  
“我真的很希望有一日能教女儿们开车，”鲍·约翰的声音走调了，“她们需要知道该如何应付湿滑路面。当路面湿滑时，你可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停车。”
  
“我当然知道。”塞西莉亚抗议道。
  
她转身面向鲍·约翰，这才见到他在啜泣。他的脸皱成一团。见到塞西莉亚转身，他连忙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要藏住他的泪水。“我知道自己没权利，没权利流泪。我只是无法想象我们每天早晨不能再见的场景。”
  
“瑞秋·克劳利已经不再有机会见到她的女儿了 。”
  
塞西莉亚没办法继续硬着心肠。她最爱鲍·约翰的一点就在于他对女儿们的爱。他们的孩子将二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这种亲密的联系是许多夫妻都做不到的。他们一起分享关于孩子们的趣事——为她们开怀大笑，畅想着她们的未来。这曾是塞西莉亚婚姻生活中最享受的时刻之一。她嫁给鲍·约翰，深知他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她们会怎样看我？”鲍·约翰以手掩面，“她们一定会恨死我。”
  
“没关系的，”塞西莉亚几乎要承受不住，“没关系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一切说出来。这么多年后，你终究知道了真相。那件事变得如此真实，甚至比从前还要真实。就在今天。你知道的。”鲍·约翰用手背掩着鼻子，“就在今天。我每年都记得。我因此恨死了秋天。然而今年秋天带来的感觉比往年强烈得多。我简直不相信那人是我，不相信我对别人的女儿做下了那种事。而现在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懊悔折磨着鲍·约翰，痛过最可怕的痛。塞西莉亚本能反应一样安慰他，拯救他，让这痛苦尽可能消退一些。塞西莉亚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丈夫，在他耳边说着安慰的话：“嘘。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掌握新证据。瑞秋一定弄错了。来，深呼吸。”
  
鲍·约翰把头埋在塞西莉亚的肩膀下，塞西莉亚感觉身上的睡衣都被他的泪水浸透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轻声对鲍·约翰说。塞西莉亚知道这并非实情。然而抚摸着鲍·约翰脑后渐渐变白的头发，塞西莉亚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实。
  
她不会让他自首的。
  
现在看来，之前在水沟旁的呕吐和餐具室内的哭泣更像是在作秀。只要其他人不说，她会永远保守住丈夫的秘密。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她永远是主动向人提供帮助的人。不论谁需要帮忙，她都不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她总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带上炖菜，慷慨相助。而现在，塞西莉亚却要将她明辨是非的眼睛转向一旁。她可以，也必须放任一位母亲独自煎熬。
  
塞西莉亚的好是有局限的。她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局限，然而现在，塞西莉亚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存在。
  
Chapter_2
  
“你可别不喜欢十字面包！”露西说，“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就应该抹上厚厚的黄油。我难道没教过你？”
  
“您难道不知道有个词叫‘胆固醇’吗？”话是这样说，苔丝仍然举起了抹黄油的餐刀。苔丝，露西和利亚姆在后院品尝着热气腾腾的十字面包，享受着早晨的阳光。苔丝的母亲穿着她粉红色的棉质睡袍，苔丝和利亚姆则穿着成套睡衣。
  
这一天的开始本与“受难日”这个名字极为贴切，但老天突然改变了主意，打算向世人展示迷人的秋色。微风徐徐吹来，阳光自凤凰木的树叶中温柔地倾泻而下。
  
“妈妈？”利亚姆的嘴里塞满了东西。
  
“什么？”苔丝闭着眼仰面迎接阳光。她感觉宁静而困乏。昨夜自海滩返回后，他们在康纳的公寓内享受了更多的性爱，甚至比前天晚上更加激情。康纳绝对是个……技艺超群的男人。他是否读过什么性爱宝典？威尔从不会读这一类书。她从没想过自己上周还是中规中矩夜生活，这周却变得如此激烈。这似乎才是真正的生活，而之前的性生活似乎不真实。
  
苔丝发现自己渐渐迷上了康纳，尤其爱他上唇的弧线，宽阔的胸膛和……
  
“妈妈！”利亚姆又喊了一声。
  
“嗯？”
  
“什么时候……”
  
“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爸爸和费莉希蒂什么时候会来？来过复活节？”
  
苔丝睁开眼睛扫了母亲一眼，见到她扬起眉毛。
  
“我不确定，”苔丝回答，“我必须先问过他们。他们可能要工作。”
  
“他们可不会在复活节这天工作！我想让爸爸看看我的彩蛋和小兔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家有了一项暴戾的传统，父子俩会头顶复活节兔子玩。他们总觉得小兔子凹下去的脸非常有趣。
  
“这个……”苔丝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复活节。他们是否应该看在利亚姆的分上表演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他们都算不上好演员，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人指望苔丝演好戏，不是吗？
  
除非她邀请康纳一同过来。苔丝会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坐在前男友的大腿上，感受康纳运动员一样结实的胳膊。她会要求康纳骑着摩托车来，他也可以和利亚姆玩顶脑袋的游戏。在这个游戏上康纳一定能胜过威尔。
  
“我们过一会儿就给爸爸打电话。”苔丝的宁静感消失了。
  
“现在就打！”利亚姆说着飞奔向屋内。
  
“不行！”苔丝对着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喊道。
  
“哎。”母亲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面包。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苔丝话音未落就见到儿子举着手机跑来。接过手机时，耳边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是爸爸的短信吗？”利亚姆赶忙问。
  
苔丝慌忙地握紧手机。“不知道。我看看。”
  
短信是康纳发来的，写着：谢谢你。吻你。就在她看短信时，又一条短信传了进来。
  
“这条一定是爸爸发来的！”利亚姆像个小足球运动员一样蹦到苔丝跟前。
  
苔丝打开短信。又是康纳发来的：今天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如果你和利亚姆愿意来体育场，我会带上风筝！（你要是不愿意，我绝对能理解。）
  
“不是你爸爸发来的。”苔丝对利亚姆说，“发短信的是怀特比先生。你认识的，他是你的新体育老师。”
  
利亚姆一脸茫然。露西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
  
“怀特比先生。”苔丝重复道，“他是你的……”
  
“可他为什么会发短信给你？”利亚姆问。
  
“你不打算将面包吃完吗，利亚姆？”露西试图解围。
  
“怀特比先生是妈妈的老朋友，”苔丝继续道，“还记得我们在学校办公室碰见他的时候吗？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了，在你出生以前。”
  
“苔丝。”露西的语调中多了一分警告之意。
  
“怎么了？”苔丝烦躁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儿子康纳是她的老朋友？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爸爸也认识他吗？”利亚姆问。
  
对于大人之间的关系，孩子们看似一无所知。然而突然有一天，他们会像这样向你展示，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能明白一切。
  
“不，”苔丝回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爸爸。总而言之，怀特比先生发短信来是因为他有一只很棒的风筝，他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去运动场放风筝。”
  
“啊？”看利亚姆一脸愁容的样子，还以为妈妈刚才是在命令他打扫房间呢。
  
“苔丝，你真的认为这……”苔丝的母亲用手半掩着嘴巴，“合适吗？”
  
苔丝故意不理她。她才不会为此感到内疚呢！为什么她就得和儿子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而威尔和费莉希蒂……谁知道他们今天会做些什么？无论如何，苔丝要证明给那个心理医生看，让康纳生命中无形的批评家看看，苔丝可不是什么利用康纳满足个人性欲的失败女人。她是个好女人。
  
“他刚好有一只棒极了的风筝，”苔丝开始即兴发挥，“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和他一道放飞风筝。仅此而已。”苔丝瞥了母亲一眼。“他对我们很友好，是因为我们是学校的新人。”苔丝转向利亚姆，“因此我们会见见他的，对吗？就半个小时？”
  
“好吧，”利亚姆不情愿地说，“可我想要先给爸爸打个电话。”
  
“等你穿戴整齐了就打，”苔丝说，“去把牛仔裤穿上，还有你的橄榄球上衣。外面可能有点凉。”
  
“好的。”利亚姆无精打采地迈开步子。
  
苔丝赶紧给康纳回短信：半个小时后体育场见。吻吻。
  
按下发送键前，苔丝删去了吻字，她害怕心理医生会认为她在勾引康纳。然后苔丝想到他们昨夜真正的热吻。真荒唐。在短信里送去一个吻算得了什么？苔丝打了三个“吻”的符号，又开始担心这是否显得过于浪漫，于是又改回一个。她插入了一个亲吻的声音，又改成两个“吻”的符号，按下发送键。苔丝抬起头，发现母亲一直在看着她。
  
“怎么了？”
  
“小心点。”露西说。
  
“您什么意思？”苔丝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挑衅，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女孩。
  
“我只想提醒你，别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小心回不了头。”露西说。
  
苔丝朝后门瞥了一眼，确保利亚姆在屋内。“根本没有‘回头’一说！很显然，我的婚姻生活出现了可怕的错误……”
  
“胡扯！”母亲激烈地反驳道，“瞎说！你读了太多女性杂志上的垃圾文章。人生中总会发生这种事。人们总会将婚姻搞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注定会被其他人吸引，可这绝不意味着你的婚姻是错误的。我见过你和威尔在一起的样子，知道你们深爱着彼此。”
  
“可是妈妈，威尔‘爱上了’费莉希蒂。这可不是公司派对上醉醺醺的一吻，它可是爱情。”苔丝皱着眉头打量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我也爱上了康纳。”
  
“那又怎样？人们永远在爱情中进进出出。我上周还爱上了贝利尔家的女婿呢！这不能证明你的婚姻就此毁了。”露西咬了一大口面包，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当然了，现在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苔丝大笑着抬起手掌。“瞧见没，我们已经受够了。”
  
“除非你愿意放下你的自我。”
  
“这和自我没有关系。”苔丝不耐烦地说。真是荒唐，母亲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贝利尔家的女婿？真是太荒谬了。
  
“哦，苔丝，我的小心肝。在你这个年纪，一切都源于自我。”
  
“您在说什么？我应该忘掉自我，恳求威尔回到我身边？”
  
露西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叫你别把后路切断，不顾一切地跳入和康纳的关系中。你得想想利亚姆。他……”
  
苔丝简直要气疯了。“我有在考虑利亚姆！”她停顿了一下，“你和爸爸分手时，考虑过我吗？”
  
母亲向苔丝投来一个谦卑的笑容。“也许考虑得还不够。”她举起茶杯，又将其放下，“有时候当我回顾往事，也会想着，天哪，我把我们个人的感觉看得太重了！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的。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这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无论发生了何事，别那么倔强，苔丝。要学会……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苔丝重复道。
  
母亲举起一只手，歪着脑袋问：“门铃是不是响了？”
  
“我没听见。”
  
“我那该死的姐姐要是再不请自来，可真是要把我气死了！”露西眯着眼睛挺直腰杆，“一杯茶都别给她！”
  
“哪有什么门铃声？”
  
“妈妈！外婆！”
  
屋后的纱门打开了，利亚姆飞一般地跑来。他还穿着睡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看看谁来了！”
  
他将纱门打开，做出一个嘉宾登场的欢迎手势。“嗒，嗒！”
  
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从门内走来。有那么一瞬间，苔丝真心没认出眼前的人，还一心赞赏她巧妙的穿衣风格。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厚实的木纽扣白色针织衫，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腰带，下身是紧身蓝色牛仔裤和皮靴。
  
“是费莉希蒂！”利亚姆欢呼道。
  
Chapter_3
  
“快和你母亲坐下歇歇，”罗兰对罗布说，“我会去买十字面包和咖啡。雅各，孩子，你跟我来。”
  
瑞秋安然地让自己陷入柴火炉子旁的沙发内。真舒服。这沙发的柔软程度刚刚好，果然不负所望。多亏了罗兰完美无缺的好品位，他们两居室的小屋才能如此惬意宜人。
  
罗兰先前提到的咖啡屋今日歇业，这让她很是懊恼。当他们见到门上“打烊”的字眼，罗兰忍不住抱怨：“我昨天还两次打电话询问过他们。”瑞秋饶有兴致地看着罗兰几乎要失去冷静，又很快恢复常态，提议瑞秋回他们的家。他们家距离公园更近，瑞秋也想不出怎样才能礼貌地拒绝。
  
罗布坐在母亲对面一张红白相间的扶手椅上打哈欠。瑞秋也忍不住想打哈欠，于是立即坐直身子。她可不想在罗兰的家里像个老太太一样打瞌睡。
  
瑞秋看了眼手表，现在才刚过八点。她还要忍受一个又一个小时，才能挨完这一天。二十八年前的此刻，珍妮刚吃过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顿早餐。应该只有半碗麦片。这姑娘一向不爱吃早餐。
  
瑞秋抚摸着沙发表面。“搬去纽约后，你要怎样处理这些好看的家具？”她冷冷地问罗布。她当然能在珍妮的忌日谈论儿子搬去纽约的事。她可以的。
  
罗布一直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几分钟才开口回答。瑞秋差点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许会带家具出租这间屋子。”看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像说话也成了难事。“我们还在考虑这些后勤问题。”
  
“是的。我想你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瑞秋昏昏欲睡地回答。她在心里默念着，“没错罗布，带着我的小孙子去纽约，你们还有太多事要考虑。”瑞秋把手指插进沙发内，像在虐待一只柔软的胖胖的小动物。
  
“妈妈，你有没有梦到过珍妮？”罗布问。
  
瑞秋抬起头，松开了沙发。“是的。”她回答，“你呢？”
  
“大概吧。”罗布回答，“我总梦到自己被人勒住。梦中的我或许就是珍妮。我总会做同样的梦，然后窒息般地惊醒。今年以来这情况越来越严重，尤其是秋天。罗兰觉得我应该和您一起去公园……这或许……对我有好处。勇敢面对？我不知道，我恨透了那个地方，显然您也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一想到她经历的那些事……上帝啊，她那时该有多害怕！”罗布抬头望着天花板，紧紧地绷着面孔。瑞秋记起艾德强忍着泪水时也是这副神情。
  
艾德曾经也会做噩梦。瑞秋总会听见他一遍遍地喊着：“快跑，珍妮！快跑！看在上帝的分上，亲爱的，快跑！”
  
“很遗憾。我不知道你会做这样的噩梦。”瑞秋说。除了这一句安慰，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罗布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您用不着每年独自一人去那公园，妈妈。很抱歉我之前从没提过和您一起去。我本该和您一起去的。”
  
“亲爱的，你有提到过的，”瑞秋说，“你不记得了？你提过很多次，可我总是拒绝。这是我的问题。你父亲总认为我疯了，他从不肯去那座公园，甚至不会开车路过那条街。”
  
罗布偷偷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对不起，”罗布说，“过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能听见雅各在厨房内哼唱《小工程师巴布》的主题曲。罗兰也在跟着唱。听见母子俩的歌声，罗布忍不住露出微笑。十字面包的香味也飘进了房内。
  
瑞秋端详着儿子的脸。他是个好父亲，比他自己的父亲好得多。这些年来，所有的男人似乎都成了比他们父辈更优秀的父亲，罗布一直怀揣着一颗少年般柔软的心。
  
在他还是个婴儿时，罗布就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每天午睡后，当瑞秋把他从小床上抱起，罗布总是舒适地依偎在她胸前，还会拍拍她的背，像在感谢母亲将自己抱起。他曾是个最爱笑，最能惹人亲吻的小宝宝。她记得艾德曾感慨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你真被那孩子迷住了。”
  
记起罗布是个婴儿时代的样子感觉挺奇怪，像是翻开一本多年未翻开的好书。瑞秋很少想到罗布从前的样子，却一遍遍重温珍妮孩提时的回忆，好像因为罗布还活着，他的童年就毫不重要一样。
  
“你曾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宝宝。”瑞秋对罗布说，“人们总会在街上拦住我，不住地送上赞美。我有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也许说过几百遍了吧。”
  
罗布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从未告诉过我，妈妈。”
  
“我没有吗？”瑞秋问，“连雅各出生的时候都没有？”
  
“没有。”罗布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告诉你的。”瑞秋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事是本该要做的。”
  
罗布探过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么说来，我那时还挺可爱的对吗？”
  
“简直可爱极了，亲爱的。”瑞秋回答，“当然，现在也是。”
  
罗布抽了一下鼻子。“没错，妈妈。”他简直藏不住心中的喜悦。看到这个，瑞秋忍不住拉下嘴唇，后悔自己竟做了那么多让儿子沮丧的事。
  
“新鲜出炉的十字面包！”罗兰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抹过黄油的面包。
  
“让我来帮帮忙吧。”瑞秋提出。
  
“万万不可，”罗兰扭头说，“在您家时，您可从不让我帮手。”
  
“啊哈。”瑞秋感觉像是暴露了。她一直以为罗兰注意不到自己的行为。她总把自己的年纪当做一个盾牌，以此阻挡年轻人投来的目光。一直以来，瑞秋总假装自己不让罗兰帮忙是因为她是个完美的婆婆。然而事实上，当你拒绝一个女人的帮助，这实际上是在将她拒之门外，拒绝将她看做家人，像是在说：“我没那么喜欢你，不愿让你踏进我的厨房。”
  
再次出现时，罗兰端来一只放有三杯咖啡的托盘。咖啡做得刚刚好，正是瑞秋喜欢的样子：温热的咖啡，放上两块方糖。罗兰是个完美儿媳，瑞秋是完美婆婆。这所谓的完美隐藏着彼此的疏离及不认同。
  
罗兰赢了。纽约是她的王牌，而她现在打出了这张牌。真有她的。
  
“雅各呢？”瑞秋问。
  
“他在画画。”罗兰说着坐下。她举起咖啡杯，对罗布露出一个苦笑。“希望他别画在墙上。”
  
罗布对妻子咧嘴一笑，瑞秋从中再度看到他们婚姻的状态。这似乎是段美满的婚姻。
  
珍妮会喜欢罗兰吗？如果珍妮还活着，瑞秋是否会成为一个正常，专横的婆婆？她简直不能想象。罗兰存在的世界和珍妮活着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如果珍妮还活着，罗兰似乎不可能继续存在。
  
瑞秋望着罗兰，看到她的一缕头发从马尾辫中跑了出来。她的金发几乎和珍妮的一样耀眼，不过珍妮的颜色更美。也许等她长大一些，头发的颜色也会变得更深。
  
自珍妮走后的第二个清晨起，瑞秋每天都会在恐惧中醒来，这恐惧似乎能轻易将她击碎。瑞秋着魔般地想象着自己的另一种人生，那是她本该拥有的真正的人生。上天将这段人生偷走，在这段人生里，珍妮还躺在她温暖的床上。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瑞秋已经越来越难想象下去。罗兰正坐在她对面，有着那么鲜活的生命力。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胸脯也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你还好吗，妈妈？”罗布问。
  
“我很好。”瑞秋伸手去够咖啡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抬起胳膊。
  
瑞秋有时候能感觉到悲伤带来的纯粹原始的痛苦，有时候却是愤怒，狂乱得只想杀人。而另一些时候，比如现在，她平静地坐着，任悲伤像浓雾一般悬在空中，让人窒息。
  
她实在太难过了。
  
Chapter_4
  
“你好。”费莉希蒂向她问好。苔丝也对她微笑。
  
她控制不了自己，这就好比警察向你递来一张你根本支付不起的超速罚单时，你仍会机械地对他说声“谢谢”。看到费莉希蒂，苔丝机械地感到开心，因为她爱着她的表妹，也因费莉希蒂看上去如此完美，因为这几天来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话想和费莉希蒂分享。
  
然而下一秒，苔丝记起了自己的震惊和背叛感。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没有奔向费莉希蒂，把她撞到地板上，对她又抓又打甚至撕咬。身为中产阶级淑女的苔丝没有那样做，尤其在她细腻敏感的孩子面前。因此苔丝仅仅是舔去了嘴角的面包屑，站起身子整理好身上的睡衣。
  
“你来这儿干什么？”苔丝问。
  
“抱歉，我这样……”费莉希蒂的声音消失了，她试着清清嗓子嘎声说，“突然出现。也没打个电话通知。”
  
“没错。你最好先打个电话来。”露西说。苔丝知道自己的母亲正尽力装出威严的样子，可她装得并不成功。尽管她说了那么多关于费莉希蒂的坏话，但苔丝知道母亲仍深爱着她的外甥女。
  
“您的脚踝怎样了？”费莉希蒂问。
  
“爸爸也会来吗？”利亚姆在一旁问。
  
苔丝直起身子。费莉希蒂遇上苔丝的目光，于是赶紧望向一边。没错，应该问费莉希蒂。费莉希蒂会清楚威尔的计划。
  
“他很快就来。”费莉希蒂告诉利亚姆，“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得走了。我想先和你妈妈聊些事情，聊完以后我就要走了。事实上，我必须要离开。”
  
“去哪儿？”利亚姆问。
  
“我打算去英国。”费莉希蒂回答，“我打算来一场意义非凡的旅行，远渡重洋的旅行。在此之后我会去西班牙，美国……总之我要离开好长一段时间。”
  
“你会去迪斯尼乐园吗？”利亚姆问。
  
苔丝愣愣地看着费莉希蒂。“我不明白。”威尔这是要和她来一场浪漫的冒险之旅？
  
费莉希蒂的脖子上因为痛苦显现出点点红斑。“你能和我聊聊吗？”
  
苔丝站起身。“来吧。”
  
“我也去。”利亚姆忙着表示。
  
“和我一起待在这儿，亲爱的。”露西劝道，“吃块巧克力吧。”
  
苔丝将费莉希蒂领到自己从前的卧室，这是唯一一间带锁的房间。她们站在苔丝的床边注视着对方。苔丝的心怦怦直跳。她从没有想过，原来人可以假装不在乎、不关心地斜视自己所爱的人，好像故意要让自己的视线模糊，使那人的样子变得可怕。
  
“怎么了？”苔丝问。
  
“已经结束了。”
  
“结束？”
  
“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你和利亚姆刚走……”
  
“这对你而言不再新鲜刺激了？”
  
“我能坐下吗？”费莉希蒂问，“我的腿在抖。”
  
苔丝自己的腿也在抖。
  
她耸耸肩。“当然。坐吧。”
  
除了床和地板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坐，于是费莉希蒂席地而坐。她双腿交叉，把背靠在衣柜上。苔丝也随她坐在地上，把背倚在床边。
  
“还是从前的地毯。”费莉希蒂将手放在蓝白色的地毯上。
  
“没错。”苔丝看着表妹苗条的玉腿和纤细的腰肢，想到童年时代，一个胖姑娘就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她美丽的绿色杏眼在胖胖的小脸上闪耀着迷人的光芒。苔丝一直以来都明白，那副躯体里藏着一个美丽的公主。也许苔丝更愿意看到她被困在里面。
  
“你看上去美极了。”苔丝说。不知为什么，这话似乎非得说出口。
  
“别这样。”
  
“我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我知道。”
  
二人无声地静坐了一小会儿。
  
“继续说吧。”苔丝终于开了口。
  
“他并没有爱上我，”费莉希蒂说，“我想他从未爱上过我。整件事其实挺可悲的。我一瞬间就明白了，你和利亚姆离开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苔丝无助地举起手。她感觉实在丢人，过去一周时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愚蠢不堪。
  
“我并非一时冲动，”费莉希蒂扬起下巴，“我是真心的。我爱他。爱了好多年。”
  
“是吗？”苔丝淡淡地说。这可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苔丝也许一直看在眼里。事实上，她甚至乐意看到费莉希蒂对威尔有好感。因为那会让威尔显得更有魅力，也因为费莉希蒂是个绝对安全的暗恋者。威尔绝不可能对费莉希蒂生出男女之情。苔丝是否真的好好看过她的表妹？是否像其他人一样，因为费莉希蒂的体重而忽视了真正的她？
  
苔丝说道：“然而这些年来，你却花了那么多时间和我们在一起。那对你而言一定糟糕透了。”费莉希蒂的体重影响了苔丝对她的看法，苔丝认为费莉希蒂一定知道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看上她！然而若有人胆敢将这句话说出口，苔丝会为了表妹让他好看。
  
“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费莉希蒂用手指抚平牛仔裤上的褶皱，“我知道他只把我当做朋友。我知道威尔喜欢，甚至爱我，然而仅仅是对妹妹的喜爱。只要能和他待在一块儿我就很开心了。”
  
“你应该……”
  
“什么？应该告诉你？可我该怎样说？除了可怜我，你还能做些什么？我应该做的是继续走下去，过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做你忠诚的胖伴娘。”
  
“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我不是说你有这样看我。一直以来我都将自己看做你的伴娘，好像我根本不够资格拥有真正的人生。然而随着体重的回落，我发现开始有男人偷瞄我。作为女性，我明白自己不该喜欢这种感觉，然而客观来说，当你奢望过的事情真的变成现实时，它的出现就成了……可卡因。我喜欢这种感觉，它让我充满力量，像电影中的超级英雄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一样。于是我开始想，想我是否也能让威尔和其他男人一样注意到我。然后……”
  
费莉希蒂停住了。她一心想要说出自己的故事，却忽略了这故事本不适合说给苔丝听。苔丝仅有几天没和费莉希蒂说话，费莉希蒂这么多年来却不得不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封死。
  
“然后他注意到了你，”苔丝替她说完，“你使出了超能力，而它们奏效了。”
  
费莉希蒂自嘲地耸耸肩。她的举止姿态和从前判若两人。苔丝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费莉希蒂那样耸肩——带着几分法国人般调情的意味。
  
“威尔一定因为他的感觉百般煎熬。你明白的，他有一点被我吸引，还认为自己爱上了我，”费莉希蒂说，“然而自你和利亚姆走后，一切都变了。我想，自你迈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就对我没了兴趣。”
  
“我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苔丝重复道。
  
“没错。”
  
“胡扯。”
  
费莉希蒂抬起头。“我说的是真的。”
  
“不，不是的。”
  
费莉希蒂似乎想要抹去威尔所有的不是，暗示他不过是误入歧途，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和公司派对上一个醉醺醺的吻毫无二致。
  
苔丝想起威尔周一那晚死人般苍白的面色。他一点也不肤浅或愚蠢，很清楚自己对费莉希蒂的感情将会毁掉他的整个人生。
  
“都是因为利亚姆。”苔丝想着。带着利亚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威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牺牲掉了什么。如果他们没有孩子，今天的对话就不会发生。威尔爱过苔丝。大概吧。然而他此刻爱的是费莉希蒂，人人都知道第二份爱的情感更为强烈。这根本算不上一场公平的较量。这就是人们婚姻瓦解的原因。这就是人们为何将自己的婚姻看得那么重要，重要到在自己心中建起一道壁垒，阻隔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情感。你不会让自己的眼神到处乱飘，也不会同异性喝第二杯酒，还时刻计较着自己的语言是否过于轻浮。你绝不会迈出那一步。从某种意义上讲，威尔自己选择了用一个单身汉的目光看费莉希蒂。那一刻的他背叛了苔丝。
  
“很显然，我并没有乞求你的原谅。”费莉希蒂说。
  
“哦，你当然有。但你没有得到它。”苔丝在心内反驳。
  
“因为我还能够承受。”费莉希蒂继续道，“我想让你明白这一点。我很想让你明白，我是认真的。此刻的我感觉很糟糕，却没有糟糕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独自面对这一切。”
  
苔丝惊讶地看着表妹。
  
“我只想对你坦诚相见。”费莉希蒂说。
  
“谢谢。我想我应该这样说。”
  
费莉希蒂是首先垂下目光的那个。“无论如何，我想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这个国家，走得越远越好。这样你和威尔就能好好理清你们的关系了。他也想和你聊聊，可我认为……”
  
“他现在在哪儿？”苔丝的声音有些刺耳。费莉希蒂知道威尔的计划和所在，这让她有些懊恼。“他在悉尼吗？你们一起乘飞机来的？”
  
“是的，的确。可……”
  
“这对你们而言一定都很受伤。毕竟这是你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你们在飞机上牵手了吗？”
  
费莉希蒂的眼中无疑闪出了一丝光芒。
  
“你们有的，对吗？”苔丝已然想象到了那个场景。时运不济的爱侣依偎在彼此身旁，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奔跑。是携手飞向巴黎，还是做一些无聊却正确的选择？苔丝无疑就是这无聊的选择。
  
“我不想要他了。”苔丝对费莉希蒂说。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扮演的平庸无礼的妻子角色。她想要费莉希蒂知道，苔丝·奥利瑞才不是什么庸俗枯燥的人。“你可以留着他。留着他吧！我已经和康纳·怀特比睡在了一起！”
  
费莉希蒂惊讶地张开嘴。“真的？”
  
“当然是真的。”
  
费莉希蒂叹了口气。“好吧苔丝，这可……”她抬头扫视这间房间，又迎上苔丝的目光，“三天前你告诉我，你不会让利亚姆成长在一个婚姻破碎的家庭。你想让你丈夫回到你身边。你让我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烂的烂人。而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和前男友好上了，而我和威尔甚至没……上帝啊！”她把拳头捶在苔丝的床上，面色越来越红，眼中燃烧着怒火。
  
费莉希蒂话中的不公正，又或许是正义感几乎夺走了苔丝的呼吸。
  
“别假装虔诚，”苔丝孩子气地将费莉希蒂的大腿推开，像公交车上推搡打闹的孩子。奇怪的是，这感觉还挺棒。苔丝又推了一把，这回更加用力。“你就是这世上最烂的烂人。要不是你和威尔那天的开诚布公，你觉得我会看康纳一眼吗？”
  
“你不也在鬼混吗？该死的，别再打我了！”
  
苔丝最后又推了一下才坐直身子。她从没有像此时一样想要捶打某人。成长过程中那些让她看来更友善的小细节此刻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上周的她还是个小学生的妈妈，一位职业女性，这周的她却在走廊内云雨，还故意捶打她的表妹。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苔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人们说的“头脑发热”，但苔丝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严重。
  
“不管怎样，”费莉希蒂说，“威尔想让一切回到正轨，而我也打算离开这个国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谢谢，”苔丝回答，“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苔丝感到体内的怒气像被突然抽干，让她变得四肢无力，昏昏沉沉。
  
二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还想要生个宝宝。”费莉希蒂打破沉默。
  
“别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他真的很想再要一个宝宝。”
  
“我想你会愿意给他生一个的。”
  
费莉希蒂的泪水夺眶而出。“是的。抱歉，可我真的很想。”
  
“看在上帝的分上，费莉希蒂，别让我为你感到可怜。这不公平。你为什么一定要爱上我的丈夫？为什么就不能爱上其他人的丈夫？”
  
“我又没见过别人的丈夫。”费莉希蒂大笑着，泪水却滚落在脸颊上。她用手背擦去泪水。
  
她说的是实话。
  
“威尔不认为自己能要求你再为他生个宝宝，怀利亚姆时你受了太多罪。”费莉希蒂说，“也许第二次怀孕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糟糕，对吗？每次怀孕的经历都是不同的，不是吗？你应该再生个宝宝。”
  
“你真认为经历过这一切后，我们还能再生个宝宝，然后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苔丝问，“宝宝没办法挽回婚姻，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婚姻需要挽回。”
  
“我知道，我只是想……”
  
“我不想要第二个孩子并不是因为害怕害喜，”苔丝对费莉希蒂说，“而是因为其他人。”
  
“其他人？”
  
“其他的妈妈们，老师，总之一切别的人。我从未意识到有了孩子后人们居然得变得那样好交际。你总得和旁人聊个没完。”
  
“那又怎样？”费莉希蒂似乎无法理解。
  
“我有种病。我做了杂志上的测试，我有……”苔丝压低嗓门，“我有社交恐惧症。”
  
“你才没有。”费莉希蒂不屑一顾地说。
  
“我有的！我做了测试……”
  
“你的自我诊断仅仅基于杂志上的一些小测试？”
  
“那可是《读者文摘》！这是真的！我的确无法忍受新朋友。看到新面孔我会感到心悸。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派对。”
  
“很多人都不喜欢派对。这没什么。”
  
苔丝真没想到，她原以为费莉希蒂会送上一阵遗憾的沉默。
  
“你不过是害羞，”费莉希蒂说，“虽然，你不外向，不善高谈阔论，但人们喜欢你。难道你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吗？我是说，苔丝，如果你只是个爱紧张的小姑娘，又怎么会交到那么多男朋友？二十五岁以前，你差不多换过三十个男朋友。”
  
苔丝翻了个白眼。“我才没有。”
  
她要怎么向费莉希蒂解释，自己的焦虑感就像一只水晶小宠物迫切地渴求着呵护照顾？这个宠物有时柔弱而安静，有些时候又异常地疯狂躁动，在她耳边狂吠，四处乱窜？再说了，约会不一样。约会有其特定的路数、规律，苔丝完全应付得了。和新认识的男人的第一次约会对苔丝而言从来不是问题。（只要有人约她。当然了，苔丝从未主动约会别人。）然而当这个男人邀请苔丝见他的家人朋友时，苔丝心中的焦虑感便会抬起头。
  
“再说了，就算你真有什么‘社交恐惧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费莉希蒂依然自信地认为苔丝会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我之前从未给它定义过，”苔丝回答，“几个月前，我才找到正确的词来形容这感觉。也因为你是我的掩护。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假装不在乎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假装我们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如果我向你承认了自己的感受，就不得不承认我在乎的只有他人的看法，而且无比在乎。”
  
“你知道吗，当我穿着一件二十二码的T恤走进有氧搏击课堂，”费莉希蒂探着身子幽幽地望着苔丝，“人们根本不敢瞧我。我见到一个女孩推了推她的朋友朝我所在的方向示意，他们二人爆出一阵大笑。我还听见一个家伙说：‘小心那头小母牛。’所以别再和我说什么社交恐惧症了，苔丝·奥利瑞。”
  
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妈妈！费莉希蒂！”利亚姆喊道，“为什么要把门锁上？让我进去！”
  
“走开，利亚姆！”苔丝喊道。
  
“不！你还没有做出决定吗？”
  
苔丝与费莉希蒂凝视着对方，看到费莉希蒂迷人的微笑，苔丝把头扭向一边。
  
露西的声音从房子另一端传来：“利亚姆，到这儿来！我说过别打扰你妈妈！”她还在鼓捣拐杖。
  
费莉希蒂站起来。“我得离开了。我的飞机两点钟起飞，爸爸妈妈送我去机场。妈妈着急坏了，而爸爸很显然已不愿和我说话。”
  
“你今天真的要走？”苔丝终于将盯着地板的视线转向了费莉希蒂。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生意：努力了那么久才争取到的客户，费了那么多经历去维持的现金流，每天早晨都要查看的工作日程。他们还因为各种利润和亏损烦躁担忧，好像那是一个脆弱的小星球。止咳糖浆的广告最后怎么样了？苔丝想到了所有的梦想和地下室那一堆办公用品。
  
“是的。”费莉希蒂回答，“我很多年前就该这样做。”
  
苔丝也站起身。“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我也不会原谅你。”
  
“妈妈!”利亚姆喊道。
  
“耐心一点，利亚姆！”费莉希蒂喊道。她抓住苔丝的胳膊在她耳边说：“别把康纳的事告诉威尔。”
  
在这奇怪的时刻，她们拥抱了。拥抱过后费莉希蒂转身打开了门。
  
Chapter_5
  
“冰箱里没有奶油，”伊莎贝尔抗议道，“人造黄油也没有。”她转身期待地看着母亲。
  
“你确定吗？”塞西莉亚问。这怎么可能？她从不会忘记这些。塞西莉亚的生活向来一丝不苟，从不出错。她的冰箱和食品柜永远存满了食物。鲍·约翰回家的路上偶尔会打电话来，询问她是否需要“顺道买些牛奶什么的”，塞西莉亚的回答总是：“嗯，不用了。”
  
“我们今早不吃十字面包吗？”以斯帖问，“耶稣受难日的早餐我们吃的不都是十字面包吗？”
  
“今早仍然可以吃，”鲍·约翰走进餐厅，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到塞西莉亚的腰部，“你妈妈做的十字面包好吃得用不着奶油。”
  
塞西莉亚看着鲍·约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还有些颤抖，像是大病初愈。他似乎仍有些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正期待着某些事情的降临——尖锐的电话铃声，沉重的敲门声。然而今天将会在安全的宁静中度过，不会有任何事发生在耶稣受难日。这日子像被笼罩在一个自我保护的小泡沫中。
  
“可是吃十字面包时，我们总会加很多很多的奶油。”波利穿着粉红色法兰绒睡衣坐在餐桌旁，她那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小脸也因为没睡醒泛着红晕。“这是家族传统。快去商店，妈妈，弄些奶油来。”
  
这时以斯帖的目光从书中抽出来。“商店今天关门，傻瓜。”
  
“无所谓，”伊莎贝尔叹了口气，“反正我一会儿就要去上网……”
  
“不，不可以。”塞西莉亚制止道，“大家都吃些燕麦粥，吃完后我们一起步行去学校运动场。”
  
“步行？”波利哀号着。
  
“没错，步行。今天是个好日子。骑上你的自行车也行，我们去踢足球。”
  
“我要和爸爸一队。”伊莎贝尔抢着说，“回来的路上，我们能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些奶油，这样回家的时候大家都能吃到十字面包了。”
  
“好极了。”鲍·约翰说，“听上去棒极了。”
  
“你知道吗，有些人居然不希望柏林墙被拆毁。”以斯帖说，“太奇怪了，不是吗？怎么会有人愿意被困在一堵墙内？”
  
“好吧，谢谢你们的款待，我该走了。”瑞秋放下马克杯。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瑞秋身体前倾，深吸了一口气。这沙发真矮，她能够自己站起来吗？看到她起身困难，罗兰永远是第一个上前搀扶的，罗布总是慢半拍。
  
“接下来的几小时您打算怎样度过？”罗兰问。
  
“会忙些琐事吧。”瑞秋回答。她其实会掰着指头算算到底挨过了多少时间。瑞秋对罗布伸出一只手。“能搭把手吗，亲爱的？”
  
罗布上前帮忙时，雅各拿着一只相框跌跌撞撞地走来。他把相框交给瑞秋，指着上面的人说：“是爸爸。”
  
“没错。”瑞秋夸道。一张罗布和珍妮的相片，那时的他们在南海岸露营度假。姐弟俩站在一顶帐篷前，罗布把手指放在珍妮头上假装兔耳朵。孩子们为什么总爱做这种事？
  
罗布走到他们身边，指着相片中的姐姐问：“她又是谁呢？”
  
“是珍妮姑姑。”雅各清晰地回答。
  
瑞秋瞬间忘记了呼吸。她从未听雅各喊过“珍妮姑姑”，即使在他还是个小婴儿时，她和罗布就会指着相片中的珍妮给他看。
  
“好聪明的孩子，”瑞秋摸了摸雅各的小脑袋，“珍妮姑姑会爱你的。”不过事实上，珍妮对小孩一向没什么热情。她更爱和罗布一起用乐高积木建筑城堡，而不愿玩洋娃娃。
  
雅各向奶奶投去一个不满的目光，好像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他转身走开，相框在他指尖摇晃。瑞秋搭在罗布手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
  
“非常感谢你，罗兰……”瑞秋窘迫地发现罗兰正表情僵硬地盯着地板，像在假装自己不在此处。
  
“对不起，”她向他们投来一个泪汪汪的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听雅各叫‘珍妮姑姑’。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挺过这一天，瑞秋，每一年都不得不重温噩梦，我真不明白。我只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可以别把我孙子带去纽约啊，”瑞秋想着，“你可以留在澳大利亚，再生个小宝宝。”可她只是微笑着礼貌地说：“谢谢你，甜心。我好得很呢。”
  
罗兰站起来。“我好想认识她，我的姐姐。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她的脸红润而柔软。瑞秋望向一边。她就是无法忍受，就是不愿看到罗兰软弱的样子。
  
“我相信她会爱你的。”瑞秋的语气敷衍无比，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赶紧尴尬地干咳几声。“好吧。我该走了。感谢你今日陪我去公园，这对我意义重大。我很期待周日能在你父母的家中再见你！”
  
瑞秋竭尽所能想在自己的语调中注入激情，可她看见罗兰已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优雅大气的模样。
  
“真好。”她冷冷地回应，探身将嘴唇从瑞秋脸颊擦过，“我只是顺便一提，瑞秋。罗布说他让你带杏仁饼来，但你真的没必要那样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罗兰。”
  
瑞秋觉得自己听到了罗布的叹气声。
  
“这么说，威尔很快就要来了？”露西重重地靠在苔丝胳膊上，二人在门口目送费莉希蒂的出租车拐过街角，“像在演戏一样，恶毒的情妇刚下场，后悔的丈夫就上场了。”
  
“她其实不是什么恶毒的情妇，”苔丝说，“她说自己已经暗恋威尔好多年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露西叹道，“你这傻姑娘。大海里有那么多鱼呢！她为何偏偏钟情你鱼钩上的？”
  
“也许因为他是条好鱼？”
  
“你说这话是不是代表原谅他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我总觉得他选择我仅仅是因为利亚姆，勉强接受第二好的选择。”
  
想到要见威尔，苔丝的脑子就乱得不行。她会哭吗？大喊大叫？跌入他怀中？扇他一个耳光？给他一些十字面包？威尔爱极了十字面包，不过很显然他不配得到它。“别想从我这儿讨到面包，宝贝。”他可是威尔呀！苔丝无法想象自己对他端着架子的样子，尤其是利亚姆在场的时候。可他又不再是那个威尔，因为真实的威尔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只是个陌生人。
  
苔丝的母亲在一旁观察女儿的样子。苔丝在等着她开口。
  
“亲爱的，你不会打算穿着这身邋遢的旧睡衣见他吧？我想你会好好梳个头的，对吗？”
  
苔丝翻了个白眼。“他是我丈夫。他很清楚我早上刚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威尔真那么肤浅，我可不想要他了。”
  
“没错。你当然是对的。”露西轻戳下唇，“上帝啊，费莉希蒂今天看上去格外漂亮，不是吗？”
  
苔丝哈哈大笑，也许她最好打扮一番。“好吧，妈妈。我会在头发上绑一根绳子，再把脸捏得红润些。进来吧，瘸子，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看着她离开。”
  
“我可不想错过一出好戏。”
  
“我知道他们从没有睡在一起。”苔丝悄声说，她一手抵着纱门，一手托着母亲的手肘。
  
“真的吗？真奇怪，在我那个年代，婚外情里往往会包含更猥亵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利亚姆跑到走廊上。
  
“准备好什么？”
  
“和那个老师一起放风筝啊？沃特比先生吗？管他叫什么名字呢。”
  
“康纳？”苔丝几乎没托住母亲，“该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车开到街尾时瑞秋的手机响起了。瑞秋停下车接电话，这也许是马拉打来的，为的是珍妮的忌日。瑞秋此刻很愿意和这老友聊聊，她很想向马拉抱怨罗兰过于精致考究的十字面包。
  
“克劳利太太？”打电话来的不是马拉。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听上去像个流着鼻涕的医院接待员：带着浓重的鼻音，还以为有多重要。“我是凶杀组的斯特劳特探长。我本打算昨晚和您打电话的，却没能抽出时间，所以现在才打来。”
  
瑞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录像带。她选在耶稣受难日打电话来。这本是警局放假的日子。一定是好消息。
  
“你好，”瑞秋热情地回答，“感谢你的来电。”
  
“我想让您知道，我们从贝拉赫警官那儿得到了您的录像带，我们……嗯，已经查看过了。”斯特劳特探长的声音比刚才年轻多了，她一定是在努力摆出一副职业的声音来打电话，“克劳利太太，我明白你有着很高的期待，甚至认为这可能会是个突破口。我很遗憾，接下来的消息也许会让您失望，可我必须告诉您，现阶段我们不会再次对康纳·怀特比进行问讯。我们不认为那卷录像带是合理的证据。”
  
“可这是他的动机。”瑞秋绝望地说。透过汽车挡风玻璃，她看见一片金色的枫叶在空中飘荡。“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枫叶从树上落下，在空中飞速旋转。
  
“我很遗憾，克劳利太太。现阶段我们真的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没错，她的语气中含着同情，但瑞秋能听出一个年轻的所谓专业人士对一位年长外行人的嗤之以鼻。受害人的母亲？她显然太情绪化，已无法进行客观判断。她根本不了解警察办案的程序。好吧，我的工作就是试着安慰她。
  
瑞秋的眼中噙满泪水，那枫叶已从视线中消失。
  
“复活节假期后，如果您想和我聊聊，”探长继续道，“我很乐意抽时间过去。”
  
“没必要。”瑞秋冷冷地拒绝。“谢谢你的来电。”瑞秋挂掉电话，把它扔在副驾驶位上。“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可悲的小……”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再度打着引擎。
  
“快看那个人的风筝！”伊莎贝尔喊道。
  
塞西莉亚抬起头，见到山顶上的一个男人拖着一只巨大的热带鱼形状的风筝，他让那风筝像气球一样在身后飘动。
  
“他像是牵着条鱼在散步。”鲍·约翰说。他正俯着身子为波利推车，这孩子说她的两条腿都软成果冻了。波利挺直腰板坐在自行车上，头戴一顶粉红色的头盔，鼻梁上架着一副摇滚明星式的星形太阳镜。塞西莉亚看着她从自行车网篮中取出一瓶紫色甜露。
  
“鱼可不会走路。”以斯帖甚至没舍得抬头，她很懂得如何一边走路一边读书。
  
“我的腿还是像果冻一样。”波利娇弱地抱怨。
  
鲍·约翰朝妻子咧嘴一笑。“没关系的，正好让我锻炼锻炼。”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鱼形风筝欢快地游在那人身后，样子还挺有趣。空气闻上去是甜的，太阳烤在背上暖暖的。伊莎贝尔从树篱内拔出一棵小小的黄色蒲公英，把它插在以斯帖的发辫上。这场景让塞西莉亚想起了一些画面，大概是童年的一本书或是一部电影。一个住在山间的小姑娘，发辫上插满鲜花。她是叫海蒂吗？
  
“真是美好的一天！”一个坐在自家前廊饮茶的男人忍不住感叹。塞西莉亚在教堂见过他，能大概记住他的脸。
  
“棒极了！”塞西莉亚温暖地回应。
  
前方那个拖着鱼形风筝的男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那不是个陌生人，”波利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是怀特比先生！”
  
瑞秋如机器人一样开着车，想要尽量清空自己的思想。
  
她停在红灯下，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才十点钟。二十八年前的今天，珍妮还在学校里，而瑞秋或许正在熨烫和托比·墨菲见面时穿的裙子。这该死的裙子是马拉建议她买的，说是能突显她的腿形。
  
仅仅晚了七分钟。这七分钟会带来怎样的不同啊？可惜瑞秋永远不可能知道。
  
“我们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斯特劳特探长一本正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瑞秋想起怀特比凝固在电视屏幕上的脸。他的眼中明显透露着内疚。
  
就是他干的。
  
瑞秋尖叫一声，恐怖凄厉的叫声回荡在车内。瑞秋将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刚才的尖叫声让她恐惧而尴尬。
  
绿灯就要亮了，瑞秋把脚踩在油门上。今天是最糟糕的忌日，还是每个忌日都一样糟糕？也许每次都一样糟糕吧。人们很容易将不好的事忘记，比如冬天，流感，生孩子。
  
瑞秋感觉阳光落在脸上。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同珍妮去世那天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根本见不到人影。人们通常会怎样度过耶稣受难日？
  
瑞秋的母亲曾会做苦路 [2]。如果珍妮还活着，她会坚持做一个天主信徒吗？也许不会吧。
  
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别想！
  
等他们把雅各带去纽约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了。就像已死去一样，每一天都会像今日一样糟糕。好吧，也别再想着雅各了。
  
瑞秋的眼神像只疯狂的小鸟一样定格在颤抖的红叶上。
  
空荡荡的马路在瑞秋眼前展开，阳光亮得刺眼。瑞秋眯着眼睛拉下防晒板，她总是忘记带上太阳镜。
  
街上还有人在走动。是个男人。他站在人行道旁，手握一只颜色亮丽的气球状物体。看上去像条鱼，像是《寻找尼莫》里的小鱼。雅各一定会喜欢这气球。
  
那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抬头看着他的气球。
  
哦，那不是气球，是只风筝。
  
“对不起，我想我们不能见面了。”苔丝说。
  
“没关系的。”康纳回答，“那就换个时间。”他显然并不介意。苔丝听着他沉重的音色，这声音比他本人的样子更加深沉，甚至有些沙哑粗粝。苔丝将电话按在耳边，想要让康纳的声音包围住自己。
  
“你在哪儿呢？”苔丝问。
  
“拿着一只鱼风筝站在路旁。”
  
苔丝感到一阵遗憾以及简单的孩子般的失望，像是因为钢琴课错过了一场生日派对。苔丝还想要再和康纳睡一次，她不想在母亲冷冰冰的房子里和丈夫进行复杂而痛苦的对话。她想要跑去母校的体育场，在阳光下放风筝。她想要陷入爱里面，而不是想尽办法修补一段破碎的关系。她想要做别人的第一选择，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选。
  
“我很遗憾。”苔丝说。
  
“你用不着遗憾。”
  
他们停顿了一会儿。
  
“怎么了？”康纳问。
  
“我丈夫正在来的路上。”
  
“啊哈。”
  
“很显然，他和费莉希蒂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看来我们也是。”康纳用的似乎不是个疑问句。
  
苔丝看见利亚姆在花园里玩，她刚刚告诉儿子威尔正在来的路上。利亚姆在院子里来回疯跑，谨慎地敲打着篱笆，像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训练。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只是，你明白的，为了利亚姆，我至少应该试试。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苔丝想到威尔和费莉希蒂坐在飞往悉尼的飞机上，手牵着手，一脸共赴歧路的表情。真该死。
  
“你当然应该。”他听上去那么热情，“用不着向我解释。”
  
“我就不该……”
  
“请不要感到遗憾。”
  
“好吧。”
  
“告诉他，如果他再对不住你，我会打断他的腿。”
  
“好的。”
  
“我是认真的，苔丝。别再给他机会了。”
  
“我不会的。”
  
“如果你们没能继续下去。你明白的，别忘了我还在等你。”
  
“康纳，你会遇到……”
  
“别这样说。”康纳尖声道。他试着让自己的语调和缓下去。“别担心，我告诉过你了，有一堆小妞垂涎着我呢。”
  
苔丝笑出声来。
  
“如果我阻挡了你奔向他的道路，”康纳说，“我应该放手让你离开。”
  
苔丝这回真切地听出了他的失望。这失望让他听上去那么唐突，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苔丝其实想要康纳保持镇静，想要继续和他调情，希望他对自己最后的言语是温柔而性感的。她想要做最终结束对话的人，这样就能把这些天的回忆封存起来，并归档为“适合我的处理方式”。（那是什么分类？“一阵有趣的自嘲后没人真正受到伤害？”）然而她已经充分用尽了康纳的价值。
  
“好吧，再见。”
  
“再见，苔丝。照顾好自己。”
  
“怀特比先生！”波利大声喊道。
  
“哦，上帝啊。妈妈，让她闭嘴！”伊莎贝尔低下头藏起她的目光。
  
“怀特比先生！”波利再次尖叫。
  
“他离得太远了，不可能听见的。”伊莎贝尔叹了口气。
  
“亲爱的，别打扰他了。他正在打电话呢。”塞西莉亚劝道。
  
“怀特比先生！是我！嗨！嗨！”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以斯帖评论道，“他没有义务和你说话。”
  
“可他喜欢和我讲话！”波利抓住车把手，猛地一蹬腿摆脱了父亲的控制，小车轮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地滚动着。“怀特比先生！”
  
“看来她的腿康复了。”鲍·约翰揉了揉后颈。
  
“可怜的男人，”塞西莉亚说，“本在好好地享受耶稣受难日，现在却要被他的学生勾引。”
  
“我想这就是他的职业危害了。”鲍·约翰说。
  
“怀特比先生！”波利的腿像打了气一样，粉红色的小车轮飞快旋转着。
  
“她至少得到了些体育锻炼。”鲍·约翰自我安慰地说。
  
“真丢人，”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脚踢了某户人家的篱笆，“我就在这儿等着。”
  
塞西莉亚在伊莎贝尔身后望着她。“别这样，我们不会让波利打扰他太长时间。别再踢那篱笆了。”
  
“你为什么要觉得丢人，伊莎贝尔？”以斯帖问，“难道你也爱上了怀特比先生？”
  
“不，我没有！别恶心我了！”伊莎贝尔的脸色开始发紫，鲍·约翰和塞西莉亚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目光。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鲍·约翰推了推妻子，“你也爱他吗？”
  
“妈妈不能爱上别人，”以斯帖说，“她们的年纪太大了！”
  
“真是多谢你了，”塞西莉亚无奈地说，“别这样了，伊莎贝尔。”
  
当塞西莉亚将目光放回波利身上时，康纳·怀特比抬脚迈向马路，风筝在他身后飘浮着。
  
“波利！”塞西莉亚高喊着。这一刻鲍·约翰也跟着大喊。“停在那儿别动，波利！”
  
Chapter_6
  
瑞秋看见那个拿着风筝的男人迈下石阶。“看着路啊，伙计，那可不是人行横道。”
  
那男人把头扭向瑞秋的方向。是康纳·怀特比。
  
他望着瑞秋的方向，好像她的车是隐形的，而她也根本不存在。看他淡然的样子，仿佛瑞秋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好像故意要让瑞秋放缓车速来迎合他。他轻快地穿过马路，似乎确信瑞秋会停车。一阵风飘过，他的风筝被吹得打转。
  
瑞秋的脚从油门上提起，却迟迟没有踩下刹车。
  
她的脚像石块一样重重地落在油门上。
  
悲剧发生时并不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只是一瞬间。
  
街上本没有车，空荡荡的马路。而突然之间，一辆车出现了，一辆蓝色的小型轿车。鲍·约翰后来提到自己看到一辆车从他们身后驶过，塞西莉亚却完全没意识到。
  
那蓝色的小轿车就像一颗子弹。不是因为它的速度，而是因为它那停不下来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射出的子弹。
  
塞西莉亚见到康纳·怀特比跑了起来，像是电影中从一幢建筑飞跃到另一幢建筑的追击者。
  
一秒钟之后，波利的小车不偏不倚地到了汽车的正前方，又消失在车底。
  
整个过程中仅仅发出了很小的一点声音。撞击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又长又尖的刹车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马路上只剩下小鸟的鸣叫声。
  
除了困惑，塞西莉亚一时间未有任何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她听见重重的脚步声，看见鲍·约翰狂奔起来，从她身边跑开。她听见以斯帖在尖叫，一遍又一遍，惊骇而可怕的叫声。“别再喊了！”塞西莉亚在脑中命令道。
  
伊莎贝尔猛地抓住母亲的胳膊。“那车撞到了她！”
  
塞西莉亚的心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甩开伊莎贝尔的手向前狂奔。
  
一个小姑娘。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小姑娘。
  
瑞秋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一只脚仍然重重地踩着刹车，刹车板似乎陷入车底。
  
瑞秋缓慢而痛苦地将她颤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颤巍巍地拉下手闸。她把左手放回方向盘上，用右手熄了火，再小心翼翼地把脚从刹车板上挪开。
  
瑞秋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小姑娘也许没事呢？
  
（然而瑞秋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车轮下柔软的缓冲。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是故意的。）
  
瑞秋看见一个女人在疯跑，她的手臂奇怪地飘荡在身体两侧，像是麻痹瘫痪的。那是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
  
小姑娘。粉红色的闪亮头盔。黑色马尾辫。刹车！刹车！快刹车！她记起了女孩的侧脸。是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是迷人的小波利！
  
瑞秋像只小狗一样呜咽着。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人在一声声地尖叫。
  
“苔丝。”威尔听上去焦虑而烦扰。
  
利亚姆不厌其烦地问父亲何时会来，让苔丝一瞬间为自己冷漠的角色感到愤怒，她只能静静地在此处等待费莉希蒂和威尔的现身。苔丝给威尔打了个电话。她打算尽量表现得自控，用冷冰冰的语气暗示他前路的坎坷。
  
“听费莉希蒂说，你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没错，”威尔打断道，“我在出租车上。我们不得不等上一会儿，离你母亲家不远的地方发生了一场车祸。我见到了整个过程。此刻我们正在等待救护车。”威尔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含混不清。“真是可怕极了，苔丝。被撞到的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和利亚姆差不多一个年纪。我想她可能死了。”
  
<b>注　释</b>
  
[1].耶稣受难日为复活节前的周五。
  
[2].苦路（Stations of the Cross）是指天主教的一种模仿耶稣被钉上十字架过程的宗教活动，也称之为“拜苦路”。

礼拜六 真相的背面
  
『你好，克劳利太太。』鲍·约翰说。
  
『你好。』瑞秋回答，身体却像被麻醉了。眼前站着一个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中年父亲。
  
塞西莉亚对丈夫说：『我告诉她了，鲍·约翰。』
  
鲍·约翰向后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袭击……
  
Chapter_1
  
越医生让塞西莉亚想到了牧师和政客——他的身上有着职业赋予的固有同情心。他的眼神温暖而悲悯，讲起话来语速缓慢语义清晰，耐心且充满权威。他似乎把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当成了自己的学生，正想方设法让他们听明白一个刁钻的定义。塞西莉亚真想跪倒在他脚下抱着他的小腿。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在塞西莉亚眼中就是权力的绝对象征。他就是上帝。这个语调温柔，戴着眼镜，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亚洲男人就是上帝。
  
昨天一整天太多人和他们说过话：辅医、医生、护士、急诊室工作人员。大家表现得都十分友好，却疲惫且来去匆匆。塞西莉亚能听到闹哄哄的往来声，余光能瞥见一道道闪烁的白光。而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教堂般静穆的重症监护室，听越医生讲述女儿的伤情。他们站在一堵玻璃墙外，墙内的波利躺在一张接满仪器的单人床上。波利的身体被注入了大量麻醉药，静脉注射液一滴滴流进她的左臂。波利的右臂被层层纱布缠绕。不知为何，护士将波利的额发梳到一边，让她看上去不再像真实的她。
  
越医生看上去极富学识，或许因为他戴着眼镜，又或许因为他是个亚洲人。这似乎是在贴种族标签，可塞西莉亚才不在乎这些。她真希望越医生的母亲是传说中的“虎妈”，希望可怜的越医生除了医疗再无其他兴趣。她爱越医生，也爱他的母亲。
  
可是该死的鲍·约翰！鲍·约翰似乎不明白他们在和上帝对话。他不停地打断医生，语气还那么无礼。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万一鲍·约翰冒犯到越医生，他对波利可能不会那样尽心。塞西莉亚明白，这对越医生而言不过是件工作，波利不过是他的病人之一，而他们不过是另一对慌乱的父母。人人都知道医生们工作过度，疲惫难耐，总会犯下一些小小的错误。如飞行员一样，一个细小的错误总会酿成难以挽回的灾祸。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必须让自己显得不一样，要让他明白波利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病人。她是波利啊，是塞西莉亚的心肝宝贝，是惹她生气，逗她开心，魅力四射的小宝贝。有那么一瞬间，塞西莉亚简直难以呼吸。
  
越医生拍了拍她的胳膊。“费兹帕特里克太太，我知道这场事故让您悲痛万分，昨夜的您一定一夜无眠。”
  
鲍·约翰瞥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像是忘记了她也在这儿。他握住塞西莉亚的手。“请您继续说下去。”
  
塞西莉亚向越医生献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没事。谢谢你。”快看看我们多么友好！
  
越医生描述了波利的伤势。CT检查显示，尽管经历了强烈的撞击，却并未见到严重的脑损伤迹象，粉红头盔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医生们表示，内出血是最应该关注的首要问题，但目前为止这一点的情况还算乐观。就目前情况来看，波利受到了严重的皮肤擦伤，断裂了一根胫骨，撞击还造成了脾脏破裂。波利的免疫力可能从此会受到损害，他们建议使用抗生素来防止……
  
“他的胳膊，”鲍·约翰打断道，“最主要的问题似乎是她的右臂。”
  
“没错。”越医生将目光定格在塞西莉亚身上，面对她吸气吐气，像个在教授吐纳技巧的瑜伽老师，“我必须遗憾地说，她的右臂已无可挽回。”
  
“什么？”塞西莉亚喃喃地问。
  
“哦，上帝啊。”鲍·约翰已然发出惊呼。
  
“抱歉，”塞西莉亚仍然试图表现得友好，然而愤怒已经冲入了她的大脑，“‘无可挽回’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好像波利的胳膊落入深海，再也打捞不起来。
  
“那孩子受到了无法修补的组织损伤和二次破裂。她的右臂将面临供血不足。今天下午我们最好将程序走下去。”
  
“程序？”塞西莉亚重复道，“你所说的程序是指……”
  
她无法将那个词说出口。她怎么能说出那可憎的词。
  
“截肢。”越医生回答，“由肘部开始。我知道这对你们而言是晴天霹雳，我会安排心理咨询师为你们……”
  
“不行。”塞西莉亚坚定地拒绝。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不知道脾脏是干什么的，却很清楚右手的作用。“她是惯用右手的，越医生。她才六岁！没了胳膊她怎么能活下去！”塞西莉亚的声音终究变成了一个母亲的歇斯底里。
  
鲍·约翰为什么不说话？他不再打断医生的话，而是转身看着玻璃房内的女儿。
  
“她可以的，费兹帕特里克太太。”越医生回答，“我真的非常非常遗憾，但她可以的。”
  
宽阔漫长的走廊直通向重症监护室外厚重的木头门，里面只允许家属进入。阳光从一排窗户中透出，让瑞秋想到了教堂。人们坐在走廊的一排棕色皮椅上：阅读书报，发送短信，对着电话聊天。这似乎是机场航站楼的安静版本：人们忍受着漫长的等待，脸上的表情紧绷而无奈。
  
瑞秋坐在一张皮椅上望着远处的木头门，不断用目光搜寻塞西莉亚或鲍·约翰。
  
通常情况下，你会对孩子差一点被你的车撞死的父母说什么呢？大家都会怎么做？
  
“对不起。”这个词简直就是侮辱。这词是在超市里不慎碰到他人的手推车时说的。目前的情况很显然需要更严肃的词。
  
“我要向你们表达由衷的歉意，我实在悔不当初。请你们明白，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明明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罪过，可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表达呢？昨天那些年轻得吓人的医护人员和警官赶到事故现场，然而他们远不认为大错是瑞秋铸成的。他们对待她的样子像是对待一位不小心卷入事故的衰老妇人。坦白的话都在瑞秋脑中响了起来：我见到康纳·怀特比，所以才把脚放在油门上。我看见了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瑞秋的话未出口。否则的话，她一定会因为意图谋杀而被逮捕。
  
瑞秋只记得自己说了：“我没看见波利。看到她的那一秒一切都太迟了。”
  
“您当时的车速有多快，克劳利太太？”人们的语气温柔而充满尊敬。
  
“我不知道。”瑞秋回答，“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
  
这倒是事实，瑞秋的确不清楚这一点。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明明有很多时间把脚放在刹车上，让康纳·怀特比安全地穿过马路。
  
警方表示瑞秋不太可能被控告。出租车上的一个男人似乎看见小姑娘骑着自行车径直冲向瑞秋的车。他们问瑞秋应该打电话让谁来接她。他们坚持这样做，甚至为她请来了第二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替瑞秋检查过后表示她没必要去医院。瑞秋把罗布的电话号码给了警察，而他载着罗兰和雅各飞一样地到达现场。（他来得那么快，一定超了速。）医护人员告诉夫妻俩，瑞秋也许受到了轻微的惊吓，她最好暖暖和和地休息一会儿，并嘱咐他们陪伴在她身边。
  
这也太糟糕了。罗布和罗兰尽职尽责地遵从了医护人员的建议，让瑞秋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当他们在身旁徘徊时，时不时为她续上茶水，摆好靠垫时，瑞秋没办法好好思考。接下来乔神父出现了，他沮丧地听闻他教区内的教民从另一人身上碾过。“你这时候不应该去参加耶稣受难日弥撒吗？”瑞秋没好气地问。“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克劳利太太。”他握住瑞秋的手说，“你明白这只是一场可怕的事故对吗，克劳利太太？这世上每一天都有悲剧发生。您切莫过于自责。”
  
瑞秋在心中感叹：“哦，你这天真的年轻人，你哪知道什么叫自责？你绝对想不到你的教民们能做出些什么。你难道真以为我们会向你坦承真正的罪过吗？会对你说出我们犯下的可怕罪孽？”
  
不过他至少能被看做一个有用的信息收集者。乔神父答应要及时向瑞秋传达波利的境况，也很好地遵守了他的诺言。
  
“她还活着。”每当新消息传来时，瑞秋总会不住地想着，“我没有杀死她，这还不是不可挽回的。”
  
晚餐后罗兰和罗布好不容易同意将雅各送回家。剩下的整个夜晚，瑞秋反复在脑中思量这几个画面：
  
鱼形风筝。康纳·怀特比牵着风筝迈上马路，正眼都不看她。她把脚踩在油门上。波利闪亮的粉红色小头盔。刹车。刹车。刹车。
  
康纳毫发无损，一点擦伤都没有。
  
乔神父今早打来电话表示他不再有新消息，只知道波利此时正在西岸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接受精心的治疗。
  
瑞秋谢过他后放下了电话，又迅速拨通电话叫了辆出租车送她去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见到波利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见她。他们也许不愿见她，可瑞秋觉得自己有必要到场。她无法惬意地待在家里，视生命如无物。
  
通向重症监护室的双开门打开了，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从门内走出，像个刚刚救下一条生命的医生。塞西莉亚快步从瑞秋身旁走过，又停下脚步困惑地看她，像个活死人。
  
瑞秋站起身子。
  
“塞西莉亚？”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突然出现在塞西莉亚眼前。她看上去有些站不稳，塞西莉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你好，瑞秋。”塞西莉亚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一瞬间，她的眼里就只剩瑞秋·克劳利，这位和蔼而有效率却带着距离感的行政秘书。接下来一大段回忆突然冲进脑海：鲍·约翰，珍妮，念珠。事故发生后塞西莉亚再也没想到过那件事。
  
“我知道此时此刻你最不愿见到的人就是我，”瑞秋说，“可我必须得来。”
  
塞西莉亚记起撞到波利的人正是瑞秋·克劳利。不过事故和她没有太大关系。那辆蓝色小车似乎是不可抗的天灾：如同一场海啸，雪崩，并不是由任何人引起的。
  
“我很抱歉，”瑞秋说，“难以言说地抱歉。”
  
塞西莉亚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还未从越医生刚才带来的惊人消息中缓过来。她原本清晰的思想现在乱成了一团麻，一时间塞西莉亚无法将它们理顺。
  
“这是场意外。”塞西莉亚说。她欣慰地听到自己口中的词，像个好不容易想起该如何说话的外语学习者。
  
“没错，”瑞秋说，“然而……”
  
“波利那时候在追赶怀特比先生，”塞西莉亚的口中终于能流利地说出句子，“她没注意看马路。”塞西莉亚闭上眼睛，看见波利消失在车轮下。她又睁开眼，又一个完美的短语脱口而出：“您千万别责怪自己。”
  
瑞秋不耐烦地摇着头，挥舞着空气像要赶跑一只烦人的虫子。她紧紧地抓住塞西莉亚的胳膊。“请务必告诉我，她现在怎样了？她的……她的伤势有多严重？”
  
塞西莉亚看着瑞秋脸上的皱纹以及紧紧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她仿佛看见波利纤细而健康的小胳膊，顿时感觉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压力。她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塞西莉亚想不通为什么不是她自己的胳膊？不是她长着雀斑的平淡普通，没有吸引力的胳膊。如果那群畜生一定要夺走一只胳膊，他们可以将她的胳膊拿走。
  
“医生说她要失去一只胳膊了。”塞西莉亚悄声说。
  
“不。”瑞秋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这可怕的事故是没完没了的，像一只带着触手的巨大怪兽，匍匐蜷缩着，让人陷入摆脱不了的纠缠和不安里。塞西莉亚甚至不敢想象她要如何告诉波利，事实上，她不知道这野蛮行径会给波利造成怎样的影响。一旦想到这将对波利造成怎样的影响，塞西莉亚就感觉难以忍受。这分明是对塞西莉亚狂妄的惩罚，是她为自己孩子的身体沾沾自喜和骄傲的报应。
  
波利绷带之下的右臂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手臂已经无可挽回了。”越医生表示他们正努力消除波利身体的痛苦。
  
塞西莉亚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瑞秋缩成了一团，膝盖瘫软下去。她及时扶住了瑞秋，让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自己的胳膊上。对于一个高个儿女人而言，瑞秋的身体瘦弱得可怕，似乎连骨头都像是中空的。尽管如此，想要将她扶起也不容易。塞西莉亚扶着她，像是扶着一件大行李。
  
一位捧着一束粉色康乃馨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把花夹在胳膊下，帮塞西莉亚把瑞秋扶到最近的座位上。
  
“要不要给您找位医生？”他问，“这里有的就是医生。”
  
瑞秋倔强地摇摇头，脸色苍白，身体颤抖。“我只是有点犯晕。”
  
塞西莉亚跪在瑞秋身旁，礼貌地对那男人露出微笑。“谢谢你的帮助。”
  
“小意思。我要走了，我妻子刚刚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已经三个小时大了，是个小女孩。”
  
“恭喜！”塞西莉亚说得太迟，他已经走开了。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在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里。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塞西莉亚问瑞秋。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塞西莉亚感到一丝不耐烦。她走出重症监护室是为了喘口气，为了遏制自己想尖叫的欲望。可她现在必须振作起来。她需要和那该死的咨询师谈谈，还需要再见越医生一次。这次她要将自己想问的问题记下来，不去理会什么所谓礼节。
  
“你不明白。”瑞秋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塞西莉亚，她的声音虚弱而尖利，“这都是我的错。我把脚踩在了油门上。我当时想着撞死他，因为是他杀害了我的珍妮。”
  
塞西莉亚紧紧抓住瑞秋座位的一边，像个生怕被人推下悬崖的可怜人。
  
“你想要撞死鲍·约翰？”
  
“当然不是。我当时想要撞死康纳·怀特比。他谋杀了珍妮。我发现了那卷录像带。你明白吗？那是个证据。”
  
塞西莉亚感觉像被人抓住胳膊扭过身，强迫她面对这所谓证据。
  
她并没有努力去理解这话的深意，塞西莉亚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鲍·约翰干了些什么。
  
她自己干了什么。
  
他们要为女儿的悲剧负责。波利是在为他们的罪过抵罪。
  
塞西莉亚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像核爆后的一道白光笼罩，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然而她并没有发抖，她的腿还没有罢工，而是稳稳当当地站着。
  
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是挺不住的。没有什么能比此情此景还糟糕。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事实，而不是波利。真相无法给他们带来救赎，却是必不可少的。塞西莉亚此时的紧急任务就是将这件事从清单上划掉。
  
“康纳没有杀害珍妮。”塞西莉亚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在上下挪动，就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瑞秋静下来，她柔软潮湿的眼神变得坚硬。“这话是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听见词语从她干燥发酸的嘴里冒出来。“杀死你女儿的是我丈夫。”
  
Chapter_2
  
塞西莉亚蹲在瑞秋的椅子旁，语调柔和，说得却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就在几尺之外。瑞秋能听见她的话，却不明白每个词的意思，只是她不能表现出困惑的样子。她的话飘在瑞秋的脑海里，却沉不下去。瑞秋感觉一阵恐惧，像在疯跑着追赶一些生死攸关的东西。
  
“等会儿，”她想要说，“等会儿，塞西莉亚。你在说什么？”
  
“几天前我才发现，”塞西莉亚说，“就在特百惠派对的那个晚上。”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她是在说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杀害了珍妮？瑞秋握住塞西莉亚的胳膊。“你是说杀害珍妮的不是康纳？你很清楚那人不是康纳。他什么都没做过？”
  
塞西莉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我知道。”她回答，“不是康纳。是鲍·约翰。”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弗吉尼亚的儿子。塞西莉亚的丈夫。那个打扮得体，英俊潇洒，彬彬有礼的高个子男人？那个在社区内为众人所尊敬的好成员？如果在商店或学校里碰见他，瑞秋还会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鲍·约翰总是最积极于学校事务的人。他会系着工程腰带，头戴黑色棒球帽，拿着卷尺出现在校园。上个月，瑞秋还见到伊莎贝尔·费兹帕特里克奔向她父亲的臂膀。瑞秋记住了这个场景，因为伊莎贝尔见到父亲时难耐的兴奋，也因为伊莎贝尔和珍妮有几分相像。鲍·约翰把女儿抛在空中，她的腿飞在空气中，像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见此情景，瑞秋心里燃起一阵灼热的遗憾。珍妮从未有机会做伊莎贝尔那样的女儿，艾德也从未做过鲍·约翰那样的父亲。一直以来他们那样在乎旁人的目光，这举动此时看来毫无意义。他们为什么要活得那样谨小慎微，为何要压抑对彼此的爱？
  
“我本应该告诉你的，”塞西莉亚说，“本该在我发现的那一刻就告诉你。”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
  
他有一头那样好看的头发，一头体面的密发，不像康纳·怀特比的秃头。鲍·约翰开着一辆干净闪亮的家庭型轿车，康纳则骑着轰鸣的摩托车。这不对啊。塞西莉亚一定是弄错了。瑞秋怎么能突然将她对康纳的仇恨转移？她恨了康纳·怀特比太长时间，即使这一切仅仅是她的怀疑，而她永远不能确定这一点。她仇恨康纳，仅仅因为他“可能”做的那些事。她仇恨的是康纳存在于珍妮生命中的事实。她仇恨的是康纳居然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珍妮活着的人。
  
“我不明白。”她对塞西莉亚说，“珍妮认识鲍·约翰？”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秘密关系，两人当时在约会。”塞西莉亚仍然蹲在瑞秋身旁的地板上。她的脸上刚刚还没有半点血色，现在却恢复了几分。“鲍·约翰那时爱上了珍妮，珍妮提到了另一个男生的存在。她选择了另一个男孩，之后他……他失去了理智。”塞西莉亚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只有十七岁。那是个疯狂的时刻。也许您会以为我在为他找借口。当然，根本没有借口能为他洗脱罪名。抱歉，我必须站起来，我的膝盖，我的膝盖不太妙。”
  
瑞秋看着塞西莉亚艰难地起身，四下寻找椅子，再将它拖到瑞秋身旁。塞西莉亚将身子倾向瑞秋，眉毛纠缠在一起，像在乞求恶徒放过她的性命。
  
珍妮告诉鲍·约翰另一个男生在追求她。看来那个男生就是康纳·怀特比。
  
有两个男生同时对珍妮感兴趣，瑞秋却丝毫不知。作为一个母亲，瑞秋怎么会糟糕到对自己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她为何不能像美国情景喜剧里扮演的一样，每日放学后分享牛奶和糕点？瑞秋只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烘焙糕点，下午茶时珍妮吃的总是咸饼干。她为什么不愿为珍妮烘焙糕点？想到这些，瑞秋突然感到一阵可怕的自我厌恶。如果她愿意为珍妮烘焙糕点，艾德能将珍妮欢乐地挥舞在空中，一切或许会变得不同。
  
“塞西莉亚？”
  
两个女人同时抬起头。是鲍·约翰。
  
“塞西莉亚，他们想让我们填一些表格……”他看见了瑞秋。
  
“你好，克劳利太太。”鲍·约翰说。
  
“你好。”瑞秋回答。
  
她动不了，像是被麻醉了。眼前站着的是谋害她女儿的凶手。一个心力交瘁，衣冠不整，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中年父亲。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成长了太多。
  
塞西莉亚对丈夫说：“我告诉她了，鲍·约翰。”
  
鲍·约翰向后退了一步，像在躲避某人的袭击。
  
他闭了一下眼，接着直勾勾地盯着瑞秋。看见他眼中让人讨厌的悔恨，瑞秋的脑海中不再有怀疑。
  
“可是为什么？”瑞秋惊异于自己的理性与克制，居然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对话。她只能忽略来往的人流，假装自己进行的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谈。“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做这种事？她不过是个小女孩。”
  
鲍·约翰低下头，用手拂过那头好看的头发。当他再度抬起头，面孔好像碎成了一千块。“那是场意外，克劳利太太。我从未想过伤害她。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他像个街头醉鬼一样无助地用手背擦过鼻子。“我那时是个青春期的男孩。她告诉我她还在和别人约会，然后她对我大笑。对不起，可我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原因。我知道我这样做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我爱她，而她却那样嘲笑我。”
  
塞西莉亚模糊地意识到人们在他们所在的走廊中来往穿梭。他们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或手舞足蹈，或握着电话说个不停。没人停下脚步观察这坐在皮椅上的银发女人，她瘦骨嶙峋的双手紧紧按在椅子上，眼睛定格在前方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耸着脖子，懊悔地垂下脑袋。没人注意到他们僵硬的肢体和尴尬的沉默。他们躲藏在自己的小泡沫里，将自身和整个人类社会分离。
  
塞西莉亚抚摸着冰凉而光滑的皮椅表面，一股空气突然冲进肺部。
  
“我必须回到波利身边。”她说着猛地站起来，脑袋不自主地后仰。
  
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他们在外面待了多久？塞西莉亚感到惊慌失措，好像她故意抛弃了波利。她看着瑞秋想着：我此刻不能再照顾你了。
  
“我需要再和波利的医生谈谈。”她对瑞秋说。
  
“当然了。”
  
鲍·约翰对瑞秋伸出双手，他手腕向上像在等待一副手铐。“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样要求您，瑞秋，克劳利太太。我没权利要求任何事。可您瞧，波利这时候正需要我们两人，我需要时间……”
  
“我不会将你从你女儿身边夺走。”瑞秋打断了他。她听上去凛冽而恼怒，似乎把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当做了不守规矩的青少年。“我已经……”她起身抬头看着天花板，像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情感。她挥手赶走他们，“快去吧，去看看你的小女儿。你们两人都去。”
  
Chapter_3
  
这是周六的夜晚，苔丝和威尔正忙着将彩蛋藏在苔丝母亲的后院里。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只小口袋，里面装满了裹着彩色锡箔纸的小彩蛋。
  
利亚姆很小的时候，他们总会将彩蛋放在与他视线平行的位置，甚至将它们散落在草坪上。然而待利亚姆长大一些，他更愿意接受挑战。他会和母亲一起哼着《碟中谍》的配乐，让父亲在一旁计时。
  
“要不要把彩蛋放到排水沟里？”威尔抬头看着屋顶，“我们应该找一把梯子。”
  
苔丝发出一阵礼貌的轻笑，这笑容通常是给她的熟人或客人的。
  
“我想还是不要了吧。”威尔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蓝色彩蛋摆在窗沿的一角，利亚姆轻轻踮起脚尖就能找到。
  
苔丝打开一只彩蛋吃了起来，利亚姆完全用不着吃更多巧克力了。甜味立刻充盈在嘴里，苔丝本人这周倒是吃了太多巧克力，如果她再不注意的话，最终就要变成费莉希蒂的体型了。
  
这残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飘进苔丝的脑海中，像是一首旧日旋律，她意识到自己一定经常这样想。“费莉希蒂的体型”对苔丝而言仍然代表着难以接受的肥胖，尽管费莉希蒂现在身材苗条，玲珑曼妙，甚至比她的身材还要好。
  
“不敢相信你居然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苔丝爆发了。她看到威尔瞬间僵住了身子。
  
威尔脸色苍白，样子也比从前消瘦了许多。面对这样的他，苔丝一分钟前还冷嘲热讽，冷面相对，下一秒就变得歇斯底里，泪眼汪汪。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威尔转向苔丝，那一小袋巧克力彩蛋还握在手上。“我没有那个奢望。”
  
“可你说过这话！就在周一！你说过的！”
  
“都是些蠢话。对不起。”威尔回答，“我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你听上去就像个机器人。”苔丝表示，“这话根本不是真心的。你不断地说出抱歉的话只为了让我早些罢休。”苔丝学着威尔的样子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确是真心的。”威尔无奈地说。
  
“嘘，”尽管威尔并没有说得多大声，苔丝仍然忙着制止，“你会吵醒他们的。”利亚姆和苔丝的母亲都已睡着。他们的房间在屋子前端，而两人一向睡得很熟。就算他们冲着对方大吼或许也不能吵醒任何人。
  
他们并没有朝着对方大吼，至少现在没有。二人目前所有的只是这些简短而无用的小对话，情绪激动的也只有其中一人。
  
昨日的重逢枯燥而不真实，只有一些可气的人性与情感碰撞。刚开始是利亚姆，他简直高兴得要发疯。他似乎感觉到了可能要失去父亲的危险，感觉到他可能要失去原先安定幸福的生活。而现在，父亲的现身证明之前的担忧纯属多虑，利亚姆乐得用他六岁的疯狂劲儿表达内心的喜悦。他不停地用怪腔说话，疯狂地咯咯乱笑，想要一遍又一遍地和父亲掰手腕。而另一方面，目睹了波利·费兹帕特里克的惨剧后，威尔显然不在状态。“你真应该瞧瞧她父母的样子，”他一直小声对苔丝说，“如果被撞到的孩子是利亚姆，我们也会是他们那副样子。”
  
波利的惨剧应该促使苔丝用正确的眼光看待事物，而它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如果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利亚姆身上，其他的一切也就不重要了。然而面对这悲剧，苔丝自己的情感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这让她感到不快而恼火。
  
苔丝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如山似海的情感。“你伤害了我，你真心伤害到我。你怎么能伤我至此？”这话在脑子里走过明明那么容易，话到嘴边却变得无比复杂。
  
“你一定希望此刻和费莉希蒂一同坐在飞机上。”苔丝说。他就是这样想的，苔丝知道他就是这样想的，因为她也希望自己此刻能在康纳的公寓。“飞去巴黎。”
  
“你老是在说巴黎，”威尔说，“为什么是巴黎？”她听到威尔的声音有一丝变回从前的感觉，变回从前那个她所爱的威尔。那时的威尔总能从一切琐事中找到有趣的一面。“你想去巴黎吗？”
  
“才不。”苔丝回答。
  
“利亚姆一定会很喜欢法国羊角面包。”
  
“不。”
  
“不过我们得自带咸酱。”
  
“我才不想去巴黎。”
  
苔丝穿过草坪走到后篱笆处，打算在那儿藏一只彩蛋。但是顾忌到可能出现的蜘蛛，她很快改变了主意。
  
“我明天应该帮你母亲修剪好那块草坪。”威尔站在庭院里说。
  
“这条街上的一个男孩每隔一周就会来修剪一次。”苔丝说。
  
“好吧。”
  
“我知道你来这儿仅仅是因为利亚姆。”
  
“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苔丝之前也说过这话：昨晚在床上时，今日散步时。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像个荒唐而疯狂的泼妇，好像故意要让威尔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为何要不断提及这个问题？因为苔丝的所为也是为了同一个原因。苔丝明白，如果不是为了利亚姆，此刻的她一定会躺在康纳的床上。她用不着想办法修补破裂的婚姻，而会让自己陷入新鲜可口的爱情中。
  
“我来到这儿是为了利亚姆，”威尔回答，“也是为了你。你和利亚姆都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一切。”
  
“如果我们就是你的一切，那你就不会和费莉希蒂陷入所谓的爱情了。”苔丝说。人们总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定义为受害者，控诉的话语总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如果苔丝告诉威尔，当他和费莉希蒂英雄般抵制诱惑时，她正和康纳翻云覆雨，那么她的控诉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苔丝认为这消息定能伤害到威尔，而她也想要让他受伤。这消息就像一枚藏在口袋里的秘密武器，苔丝时不时把手伸到口袋里，抚摸并确定它可能拥有的威力。
  
“别把康纳的事告诉他。”威尔下车时利亚姆跑去和他打招呼，而露西将女儿拉到一边急急忙忙地说了这话，“这只会让他难过。根本没有意义。在这件事上坦诚相待完全是没必要的，从我身上就能看出来。”
  
从她身上就能看出来了？母亲是在讲她的个人经历吗？苔丝会找个时间问她的，只是此刻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其实并没有陷入和费莉希蒂的爱情。”威尔说。
  
“不，你有的。”苔丝反驳道。尽管“陷入和某人的爱情”这词听上去荒唐而孩子气，她和威尔似乎已经过了用这类词的年纪。年轻时和人谈到“陷入爱里面”，人们总会严肃地看待，把它当做一件值得载入个人历史的大事。然而它事实上是什么？化学反应？荷尔蒙？一个唬人的小把戏？苔丝也可以爱上康纳。这很简单。陷入爱里面算不上什么难事，人人都有爱的本事，难的是如何将爱持续下去。
  
如果她愿意的话，苔丝此时此刻就可以毁掉她的婚姻；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撕碎利亚姆的生活。“你猜怎么着，威尔？我也爱上了别人。因此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问题。你可以走了。”说出这些话，他们便能各自开始新生活了。
  
让苔丝无法原谅的是威尔和费莉希蒂感情的“纯洁”。未真正实现的爱情是威力巨大的。苔丝离开墨尔本就为了让他俩能真真正正爱一场。该死的，他们一直未能抽出时间干这事。而事实上，苔丝才是那个藏着肮脏秘密的人。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些。”苔丝说。
  
“什么？”
  
威尔蹲在地上，正把彩蛋放在露西椅子后背的一个小格子上。
  
“没什么。”苔丝说。
  
我不认为自己能原谅你。
  
她走到篱笆一边，将一排彩蛋小心地藏在常春藤中间的木栏里。
  
“费莉希蒂说你还想再要一个宝宝。”苔丝说。
  
“那是因为……”威尔似乎心力交瘁。
  
“仅仅因为她足够漂亮吗？费莉希蒂？是因为什么？”
  
“嗯哼？什么？”
  
苔丝几乎要为威尔惊慌的样子笑出声来。可怜的威尔。即使在平日，威尔都更希望他的对话呈线性结构，而现在的他却无法像往日一样抱怨。“讲些道理，女人！”
  
“我们的婚姻并没有什么问题对吗？”苔丝问，“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在一起看了整整四季的《德克斯特》！你怎么能在第五季还没演完的时候就和我分手？”
  
威尔警惕地笑了笑，握紧了装彩蛋的袋子。
  
苔丝的嘴简直停不下来，像是喝醉了酒。“我们的性生活不还挺美满的吗？我个人认为还是不错的，甚至相当可以。”她记得康纳的手指缓慢而温柔地拂过她的后背。威尔的整个前额都皱了起来，好像被人捏了下体。刚开始下手还不重，但苔丝很快能让他疼得打滚。
  
“我们从未吵过架。就算有，也仅仅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究竟会为什么事而争执？因为洗碗？因为我把煎锅撞到了洗碗机？你还认为我们来悉尼来得太勤。可这都是些小事，不是吗？我们难道不快乐吗？反正我很快乐，我还以为你也是。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苔丝像木偶一样抬起手脚，“笨蛋苔丝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生活。哦，啦啦啦啦，我的婚姻那样幸福！哦，我真幸福！”
  
“苔丝，别这样。”威尔的眼中闪着泪花。
  
苔丝停了下来，注意到自己嘴里的巧克力也混进了咸味。她草草地将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苔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威尔上前一步想要安慰她，苔丝却抬手不让他再靠近。
  
“现在费莉希蒂离开了。我从未离开她超过两周时间，自从……我的上帝，自从我们出生开始算起。这挺不正常的，不是吗？难怪你会以为你可以同时拥有我们两个，我们简直就是连体婴。”
  
这也是苔丝怒不可遏的原因，因为威尔的建议并非完全荒谬的，至少对他们而言不是。苔丝“明白”他们为何会认为这建议可行，这也让一切显得更加气人。怎么会这样？
  
“我们别再藏这该死的彩蛋了。”苔丝说。
  
“等等，我们能坐一会儿吗？”威尔指向苔丝昨天在阳光下一边吃面包一边给康纳发短信的椅子。那好像是一百万年以前的事了。苔丝坐下，把那包彩蛋放在桌上。她夹起胳膊，把双手塞到腋窝下。
  
“你觉得冷吗？”威尔不安地问。
  
“反正不暖和。”苔丝的眼泪已经流尽，“但没关系的。继续。说你想说的。”
  
“你说的没错，”威尔说，“我们的婚姻的确没有任何问题。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我只是不太满意自己的状态。”
  
“怎么会？为什么？”苔丝扬起下巴，她依然觉得不快。威尔这是什么意思，好像他的不开心是她造成的。因为她烹饪的食物，说出的话以及她的躯体。总有一些东西没有达到威尔的标准。
  
“这样说让我像个懦夫，”威尔抬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这绝对不是好的借口。然而六个月以前，我四十岁生日后，我开始感觉……‘乏味’，或许‘平淡’是个更合适的词。”
  
“‘平淡。’”苔丝重复道。
  
“还记得我膝盖的问题吗？后来我后背也不好了。我想着：‘耶稣基督啊，这就是生活吗？医生，止痛药，疼痛和该死的化学热包？已经开始了吗？我的人生都结束了？’就这样，有一天……好吧，这可真尴尬。还记得那天我去理发吗？平日里为我理发的家伙不在，不知为什么，一个女孩拿着一面镜子给我看我的后脑勺。我不知道她为何认为她应该那样做。我向你发誓，当我看见镜子里的斑秃，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我还以为那是别人的后脑勺。我看上去就像是该死的塔克修士 [1]。这让我完全没了主意。”
  
苔丝哼了一声，威尔悲哀地咧嘴一笑。“我知道。我只是开始觉得……人到中年。”
  
“你本来就是中年人。”苔丝说。
  
“谢啦，”威尔脸部一抽，“无论如何，这种平淡的感觉来了又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在等着它过去，希望它终有一日能消失。而在这之后……”威尔停住了。
  
“这之后费莉希蒂出动了。”苔丝替他完成了句子。
  
“费莉希蒂，”威尔说，“我一直都很在乎费莉希蒂。你知道我们是怎样走到一起去的。我们之间的戏谑言语算得上打情骂俏，我从没有当真过。然而当她减去那么多体重，我开始感觉……从她身上能找回活力。我其实还挺高兴的，但那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情感，因为她是费莉希蒂，不是哪个随便找来的陌生女人。我以为这是安全的，我算不上是在背叛你。我觉得她差不多就是你。然而后来，不知怎的，事情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而我发现自己……”他停了下来。
  
“爱上了她。”苔丝说。
  
“不，其实算不上。我不认为那是真实的爱。那其实什么都不是。当你和利亚姆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便意识到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段愚蠢的所谓情愫，是……”
  
“别说了。”苔丝举起手掌，似乎想要按住威尔的嘴。她不需要谎言，即使只是善意的谎言，尽管威尔不知道自己在说谎。苔丝也能感到一种对费莉希蒂的奇怪的忠诚。他怎么能说他们的情感什么都不是，而费莉希蒂却怀着那样真挚的情义，还以为他能为自己牺牲一切？威尔说得对，她不是什么随便找来的陌生女人。她是费莉希蒂。
  
“你为何从来没对我说过你的乏味感？”苔丝问。
  
“我不知道，”威尔回答，“因为这简直蠢透了。就因为我的秃斑闷闷不乐。”他耸耸肩。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灯光的原因，威尔整个人都在发亮。“因为我不愿失去你的尊重。”
  
苔丝将双手放在桌上。她想起他们的一次广告任务是以理性的理由劝说顾客进行不理性消费。当威尔回想着他和费莉希蒂的事，会不会想着：“我为什么要那样做？”而他为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一个并不基于事实的故事。
  
“好吧，我想说，我有社交恐惧症。”苔丝用闲聊的语气说。
  
“你说什么？”威尔皱起眉头，像是遇见了一个棘手的谜语。
  
“面对某些社交活动，我会感到非常紧张，紧张到难以自控。当然不是一切活动，只是其中的一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时候却也挺难熬。”
  
威尔将手指按在前额上，看上去震惊且恐惧。“我知道你不喜欢派对，可你明白，我也不喜欢一个人自顾自地瞎聊。”
  
“每当参加有关学校家长的晚宴，我总会感到心悸。”苔丝诚实地看着威尔的眼睛。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丝不挂，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赤裸坦诚。
  
“可我们从不去参加学校晚宴。”
  
“我知道。这就是我们从来不参加的原因。”
  
威尔抬起手。“那我们就不去！我根本不在乎去不去那地方。”苔丝微笑着说：“可我多少有些在乎。谁知道呢？晚宴也许会很有趣的。我不知道，也许我这人太无聊了。我也想要开始……丰富我的生活。”
  
“我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是个外向的人，可你也愿意走出去为我们大家开拓生意！我觉得那其实挺难的！”
  
“我知道。”苔丝回答，“这把我吓得半死，可我仍然愿意去做。对于这一经历，我又爱又恨。我只希望自己不要花那么长时间遏制心中的恐惧。”
  
“然而……”
  
“我最近读了篇文章。我们身边隐藏着成千上万个带着神经质小秘密的人，都是预料不到的人：能在股东面前高谈阔论的首席执行官却应付不了小小的圣诞节派对，严重害羞的演员，害怕眼神接触的医生。我总觉得应该藏起心中的恐慌，然而我隐藏得越深，它们似乎变得越发可怕。我昨天对费莉希蒂说了这个问题，她却完全不屑一顾。她说：‘去克服它。’听到她的话，我居然感到无比放松。这感觉就像，我终于鼓起勇气从盒子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毛蜘蛛，旁人却指着它说：‘那根本不是蜘蛛。’”
  
“我不想对它视而不见，”威尔表示，“我要碾碎你的蜘蛛，我要杀死这可怕的东西。”
  
苔丝感觉眼泪又要来了。“我也不想对你的感觉视而不见。”
  
威尔在桌子那端伸出手。苔丝看着它想了一会儿，把手叠在他手上。威尔手上突然传来的温度熟悉而陌生，这温度环绕着苔丝，让她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他们在苔丝公司的前台见面，苔丝通常面对陌生人的焦虑感被眼前这男人带笑的金色双眸一扫而空。
  
二人安静地握着手，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苔丝记得，当她问费莉希蒂在飞机上是否有和威尔牵手时，她避开了目光。想到这个，苔丝差点没把手抽回来。这时苔丝想到康纳站在酒吧外的样子，他的手爱抚地摩挲着她的手掌。不知出于何故，苔丝还想到塞西莉亚·费兹帕特里克。此刻的她正坐在病房内守护着可怜的小波利，而利亚姆安安全全地穿着蓝色法兰绒睡衣，正在梦中寻找着一个个巧克力彩蛋。
  
苔丝举头仰望晴朗的星空，想象着费莉希蒂此刻正坐在飞机上，飞往另一个时区，另一个季节，另一种人生，思索着他们为何走到这一步。
  
他们做出了太多决定。他们要怎样安排接下来的生活？要留在悉尼？留利亚姆在圣安吉拉小学读书？不可能的。这样的话苔丝每天都要见到康纳。他们的生意怎么办？他们是否应该请人替代费莉希蒂的工作？这似乎也不可能。事实上，任何决定似乎都不可能，简直难以逾越。
  
万一威尔和费莉希蒂才是天定的一对怎么办？万一她和康纳才是彼此的缘分呢？或许这类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或许这世上本没有“命中注定”一说，有的只是人生，只有对错，只有尽力去做到最好。要做个“能屈能伸”的人。
  
露西家后阳台的照明灯闪烁了几下后，他们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然而没有人挪动一下。
  
“我们可以等到圣诞节。”过了一会儿苔丝开口说，“如果到了圣诞节你还想着她，想要和她在一起，那你应该去找她。”
  
“别这样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
  
“嘘。”苔丝的手握得更紧，二人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紧握住他们婚姻的残骸。
  
Chapter_4
  
结束了。
  
塞西莉亚和鲍·约翰坐在波利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紧闭的眼睑颤抖又归复平静，像要解读她的梦。
  
塞西莉亚握着波利的左手。她感觉到泪水从脸上划过，自下巴滴落，却无暇理会它。她记起自己和鲍·约翰在另一家医院的场景。那是一年秋天的破晓，经历了两小时的生产过程。（塞西莉亚生孩子总是很快，第三个女儿更是快得惊人。）她和鲍·约翰一同数着波利的小手指和脚趾，正如之前的两个女儿出生时一样。仔细查看这不可思议的天赐的礼物，这是孩子降生后的惯例开场。
  
而此刻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到波利身体右侧本该是手臂的位置。这感觉如此怪异，视觉上带来难以忍受的不协调。从此刻起，购物中心内的人们关注的将不再是她的美丽。
  
塞西莉亚任眼泪肆意流淌，她要趁这时候把眼泪流尽，因为她不愿让女儿见到她的一滴眼泪。塞西莉亚已准备好踏入新的人生，去做一个被截肢者的母亲。即使流泪时，塞西莉亚仍能感觉到身上的肌肉紧绷着，像一位准备开始马拉松比赛的运动员。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熟练掌握“残肢”，“假体”，上帝才知道还有什么词。她愿意移山填海，烘烤小松饼，献上虚假的赞美，只要能为女儿好。没人能比塞西莉亚更胜任这一角色。
  
然而波利能胜任吗？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哪个六岁的孩子能应付得来？在这女人的容貌胜过一切的世上，她是否能带着伤残的身体活下去？“她仍然是个美人。”想到有人可能会否认这一点，塞西莉亚便怒火中烧。
  
“她很坚强。”塞西莉亚对丈夫说，“记得那天游泳的事吗？她拼尽全力也要证明自己能游得和以斯帖一样远。”
  
她想到波利的胳膊划过波光粼粼的碧水。
  
“上帝啊。游泳。”鲍·约翰的身体一个起伏，他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抵御心脏病发作的剧痛。
  
“你可别死在我面前。”塞西莉亚尖锐地说。
  
塞西莉亚把手指放在眼窝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已经尝够了咸咸的泪水，像是在大海里游了一圈。
  
“你为什么要告诉瑞秋？”鲍·约翰问，“为什么是现在？”塞西莉亚将手从脸上拿下，转面看着丈夫。她压低嗓门悄声说：“因为她以为是康纳·怀特比杀死了珍妮，而她当时想要撞死康纳。”
  
她看着鲍·约翰的脸，看他好不容易消化完自己的话。
  
他把拳头按在嘴边。“妈的。”他轻声自语道，然后像个自闭症患儿一样前后摇摆着身子。
  
“这是我的错。”他含糊地说，“是我造成了这一切。上帝啊，塞西莉亚。我早该自首，早该将事实告诉瑞秋·克劳利。”
  
“别说了。”塞西莉亚做出嘘声的手势，“波利也许会听见的。”
  
鲍·约翰起身走向病房的门。他转身看了波利一眼，脸上烙印着深深的绝望。鲍·约翰将目光挪开，无助地拉扯着身上的衬衫。他突然蜷缩着蹲在地上，深埋着脑袋，双手交叉放在后颈上。
  
塞西莉亚不带情感色彩地看着鲍·约翰，想起他耶稣受难日早晨啜泣的样子。杀害另一个男人的女儿所带来的痛苦和悔恨远不及自己女儿被伤害带来的苦痛。
  
塞西莉亚不再看丈夫，而将目光转回女儿身上。你可以去想象别人的悲剧——溺死在寒冷的冰水里，因为一堵墙和亲人分隔两地——然而只有悲剧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你才能明白什么叫痛心。更可怕的是，这悲剧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
  
“鲍·约翰，站起来。”塞西莉亚还是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她想到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刻正和她的父母及鲍·约翰的母亲待在家里，陪伴他们的还有各种亲戚。鲍·约翰和塞西莉亚言明他们不希望有人来医院探望，因而大家此刻都守候在家中。伊莎贝尔和以斯帖此时一定心烦意乱，家庭变故发生后，人们往往会忽略其他孩子。塞西莉亚需要证明，尽管发生了这些，她仍然是三个女儿的好妈妈。校家长会的事务将继续下去，特百惠的事业也将继续下去。
  
她转身看着鲍·约翰，他还缩在地上，像在躲避炸弹的爆破。
  
“站起来。”塞西莉亚又说了一遍，“你不可以倒下去。波利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鲍·约翰拿开了放在脖子上的手，用充血的双眼看着妻子。“但我不可能在这里陪伴你，”他说，“瑞秋会告诉警察的。”
  
“也许吧。”塞西莉亚回应道，“她也许会的，但我不那么认为。我不认为瑞秋会将你从你的家人身边夺走。”这样说并没有实质证据，只是塞西莉亚个人的感觉。“至少不是现在。”
  
“可是……”
  
“我想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塞西莉亚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怨愤，她指了指波利，“看看我们付出了什么！”
  
Chapter_5
  
瑞秋坐在电视机旁看着催人入眠的彩色画面。如果有人此时关掉电视机问她刚才电视里放了什么，她一定答不上来。
  
瑞秋一分钟就能举起电话，让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因谋杀被逮捕。她能够立即做到这些，也可以在一小时内，在明天早上。也许她能等到波利从医院回家，也许她能等上几个月，六个月，一年。让她父亲陪伴她一年再考虑将他夺走。也许她可以等到这一事故淡化成一段回忆。她可以等到费兹帕特里克家的姑娘们长大一些，拿到驾照，不再需要她们的父亲。
  
瑞秋感觉自己像是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能随时射死杀害珍妮的凶手。如果艾德还活着，扳机一定早就扣下了，警察一定在几小时前就接到了电话。
  
瑞秋想象着鲍·约翰的手扣在珍妮脖子上，她的胸口升起熟悉的愤怒感。我的小女儿啊。
  
可瑞秋很快想到鲍·约翰的小女儿。闪亮的粉红色头盔。刹车。刹车。刹车。
  
如果她将鲍·约翰的自白告诉警方，费兹帕特里克家又会不会把她的自白说出去？她是否会因为企图谋杀被逮捕？她没杀死康纳仅仅是出于幸运。她踩在油门上的脚是否同鲍·约翰扣在珍妮脖子上的手有着同样的罪孽？然而发生在波利身上的是一场意外。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她骑着自行车径直到了瑞秋轮子前。本应该是康纳的。万一康纳今晚去世了呢？他的家人会接到一通伤心的电话，这电话意味着余下的一生，每当听到电话铃声和敲门声响起，你都会觉得背脊发凉。
  
康纳还活着。波利也活着。珍妮是唯一不在世上的。
  
如果他伤害的是别人呢？瑞秋记得鲍·约翰被担忧摧残的脸。“她还嘲笑我，克劳利太太。”她嘲笑你？你这愚蠢自大的小杂种。这难道就能让你起歹念杀害她？他夺去了她的生命，夺去她可能活着的那么多日子，夺去她从未得到的学历，从未去过的国家，从未嫁的丈夫，从未有生下的孩子。瑞秋发抖得厉害，连牙齿都颤抖起来。
  
瑞秋起身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她的手指犹豫地浮在电话拨号盘上。她想起自己教珍妮拨打紧急电话的场景。她如今仍保存着那部绿色的拨号电话。瑞秋让珍妮练习拨号，赶在电话拨通前挂断。珍妮想要表演出整个过程。她让罗布躺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对着电话狂喊：“我需要一辆救护车！我弟弟不能呼吸了！”“别喘气了。”她命令罗布，“罗布，我能看见你在喘气。”为了逗她开心，罗布差点没晕过去。
  
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永远地失去了右手。她是惯用右手的孩子吗？也许吧。很多人都惯用右手。珍妮曾是个左撇子，一位修女曾试图让她用右手写字，而艾德跑到学校抗议道：“修女，恕我直言，您觉得是谁让她成为左撇子的？是上帝！因此您还是随着她才好。”
  
瑞秋按下了按键。
  
“你好？”电话接起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罗兰。”瑞秋说。
  
“瑞秋。罗布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罗兰问，“你还好吗？”
  
“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瑞秋其实根本没看时间，“我明白自己不该做这样的要求，毕竟你们昨天已经陪伴了我一天。不知道我今夜能不能在你们那儿过夜？一次就好。出于某些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自己没办法……”
  
“当然可以。”罗兰突然尖叫一声，“罗布！”瑞秋模糊地听见罗布的回应。她听见罗兰说：“快去把你母亲接来。”
  
可怜的好罗布。艾德一定会感叹这小子被他妻子控制得牢牢的。
  
“不，不用了，”瑞秋慌忙说，“他才刚洗完澡。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的。”
  
“千万不要，”罗兰说，“他已经在路上了，他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我会为你准备好沙发床，一定会舒舒服服的。明天早上看见你，雅各一定开心坏了。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了。”
  
“谢谢你。”瑞秋当即感到一阵温暖的倦意，仿佛有人替她盖上了薄毯。
  
“罗兰？”挂电话前瑞秋问道，“你那儿也许没有那种小饼干了吧？周一晚上带给我的那种？它们美味极了，当真美味极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其实我有的！”罗兰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可以边喝茶边吃。”
  
<b>注　释</b>
  
[1].塔克修士：罗宾汉传说中的人物，是罗宾汉的牧师兼管家。

礼拜日 终于要开始了
  
『猜猜昨天晚上是谁给你留下了这些？』塞西莉亚从波利的枕头底下变出一只彩蛋。
  
波利微笑着说：『复活节兔子？』
  
『比这还好。是怀特比先生。』
  
波利想要伸手去拿彩蛋，她漂亮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困惑。她皱着眉头，等待母亲的说法。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微笑着紧握住波利的左手。『亲爱的。』
  
终于要开始了……
  
Chapter_1
  
苔丝在沉重的雨声中醒来。天还是黑的，大约只有五点。威尔躺在苔丝身旁，面对着墙壁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体型，味道和感觉是那样熟悉，一周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简直不可思议。
  
她本可以让威尔睡在母亲家的沙发上，但那样会招来利亚姆许多问题。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昨晚的餐桌上，苔丝注意到儿子的眼光不断在她和威尔之间飘动，像在监听他们的谈话。他那警觉的小脸伤透了苔丝的心，这让她更生威尔的气，甚至无法再看他一眼。
  
苔丝刻意挪开了一些，不让他们的身体碰到一块儿。苔丝很容易隐藏住自己肮脏的小秘密，愤怒爆发时，这秘密能帮她平复呼吸。威尔辜负了她，她也已报复回来。
  
他们夫妻二人是否均在承受一段暂时的精神错乱？这事总会发生在已婚夫妇身上。婚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精神错乱：让爱盘旋在怒火之上。
  
康纳此时应该躺在充斥着大蒜和洗衣粉味道的整洁公寓里。他已准备向前，好第二次将她忘记。他是否后悔自己再次爱上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冷血女人？好吧，她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听上去像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中描述的女人？为什么不能软化她的所作所为，让它们听上去忧郁柔和而非如此浪荡。她总觉得康纳喜欢乡村音乐，但这也许是她臆想出来的，是把和另一位前男友弄混了。她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康纳。
  
威尔就忍受不了乡村音乐。
  
这也是他们拥有完美性爱的原因，因为他们算得上是陌生人。康纳身上的陌生感使得一切——他们的身体，性格拥有完全的不同。这似乎不合逻辑，然而你越是了解某人，对他越是看不清。不断累积的信息使得他难以被定义。猜测着某人是否喜欢乡村音乐远比早知道答案更有趣。
  
她和威尔一定有过上千次性爱了吧？至少有那么多回。苔丝开始计算，可她疲倦到算不清楚。雨声更大了，好像被人调大了音量。看来利亚姆得举着雨伞穿着雨靴寻找彩蛋了。从前的复活节一定也下过雨，但苔丝记忆中却只有阳光和蓝天，似乎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悲伤多雨的复活节。
  
利亚姆才不会介意下雨，他或许还会喜欢这天气。她和威尔会大笑着看着对方，又尴尬而迅速地挪开目光，他们会想到缺少费莉希蒂的日子有多么不对劲。他们能做到这些吗？能否看在他们六岁儿子的分上守住这段婚姻？
  
苔丝闭上眼睛转身背对威尔。
  
“也许妈妈说得对，”她意识模糊地感叹，“一切都源于自我。”苔丝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明白一些重要的事情。人们可以爱上原本不认识的人，也可以鼓起勇气撕去自己的保护层，把“陌生”的自己展现给对方看，而他们所要展现的绝不仅仅是自己喜欢的音乐类型。在苔丝看来，每个人都应该在他们的终身伴侣面前撕去他们层层包裹的保护层，向对方展露真正的自己。人们很容易假装他们已经没什么需要了解的，假装二人的关系和谐融洽。配偶之间真正的亲密常让人感到尴尬。你怎么可能上一分钟还在用牙线清理牙缝，下一分钟就向人吐露你内心深处的激情以及对平凡生活的恐惧？人们更愿意谈论浴室的分配时间，银行账户的处理问题，愿意就洗碗之类的小事而争执。然而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和威尔并无他选，否则的话他们难道要因为对方为儿子的牺牲而怨恨彼此吗？
  
也许在昨夜分享秃斑问题和对学校派对的恐惧时，他们已经迈出了一步。想到威尔看着镜中的后脑勺时沉下脸来的样子，苔丝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好笑。
  
父亲送给苔丝的罗盘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如果她的父母愿意为了她而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今日会是怎样。如果他们真心试过了，又是否会为了苔丝而爱着彼此。也许不会吧。然而苔丝明白利亚姆的幸福是她和威尔此刻身在此处的唯一理由。
  
她记起威尔表示自己愿意帮她碾碎那蜘蛛的话。他想要杀死那只蜘蛛。
  
也许他并不仅仅是为了利亚姆。
  
也许苔丝也不是。
  
劲风在屋外咆哮，刮得窗户咯吱作响。屋内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了下来，让苔丝感觉瑟瑟发抖。谢天谢地，利亚姆穿着他的厚睡衣，身上还多盖了一条毯子，否则的话苔丝还得起床看看他。苔丝转向威尔，把身体靠在他背上。威尔身上的温度给苔丝带来安慰，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睡着。然而在此之前，苔丝把嘴唇贴在威尔的后颈上。突然间，威尔翻过身子，轻轻爱抚着苔丝的娇臀。他们没有发问，也没有说话，却发现自己开始了安静，睡意沉沉的夫妻间的性爱。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甜蜜，简单而熟悉，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会流泪。
  
Chapter_2
  
“奶奶！奶奶！”
  
瑞秋慢慢从沉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关灯睡觉。雅各的房间像酒店一样挂着暗色窗帘，一躺进雅各小床旁的沙发床，瑞秋几乎立刻陷入了睡眠。罗兰说得对，这沙发床的确舒适无比。瑞秋已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睡得这样沉是什么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熟睡的能力，像她再也不可能翻跟头一样。
  
“你好。”瑞秋只能隐约辨认出雅各的影子。他的小脸和瑞秋的脸平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你在这儿！”雅各惊奇地感叹。
  
“我知道。”瑞秋自己也颇为惊奇。罗布和罗兰多次请她留宿，可她总是固执地断然拒绝，执着得仿佛将此当做了宗教信条。
  
“下雨了。”雅各严肃地说。瑞秋这才听见屋外的暴雨声。
  
屋子里没有钟表，瑞秋感觉大概是六点，还远不到起床的时候。瑞秋心中微微一沉，想起自己答应了要去罗兰父母家共进复活节大餐。她或许应该装病。她毕竟已经在这儿过了夜，他们已经陪伴了她足够的时间，瑞秋陪伴他们的时间也已足够。
  
“你想要钻到我被子里来吗？”瑞秋问。
  
雅各咯咯笑着，好像她是位疯狂祖母。雅各自己爬到床上，他爬到祖母身上，把脸埋在她脖子上。他小小的身体温暖而沉重。瑞秋把嘴唇贴在他丝绸般柔软的小脸蛋上。
  
“不知道……”瑞秋及时打住了。因为她若是说了“不知道复活节小兔子去哪儿了”，雅各一定会立马爬下床满屋子寻找彩蛋，吵醒他的爸爸妈妈。那样的话，瑞秋就成了讨厌的客人和烦人的婆婆。
  
“不知道，我们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瑞秋明白这对他们来说都不太可能。
  
“不要。”雅各回答。瑞秋感觉到他柔软的睫毛抵着自己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去了纽约后我会多么想你？”瑞秋在他耳边悄声说。当然了，雅各理解不了她说的话。他忽略了祖母的话，扭动着想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奶奶。”雅各开心地说。
  
“哦。”雅各的膝盖碰着了瑞秋的肚子。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房间内突然冷起来。瑞秋把雅各揽得更紧一些，用毯子紧紧地裹着他们的身子。她在雅各耳边轻唱道：“下雨了，下雨了。老爷爷在打呼噜，他去了床边，他撞了脑袋，明早不用再起床。”
  
“再唱一遍。”雅各命令道。
  
瑞秋又唱了一遍。
  
今天早上醒来后，波利·费兹帕特里克里的小身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这都拜瑞秋所赐。鲍·约翰和塞西莉亚一定悲愤难耐。数月之内他们都会生活在惊骇中，最后意识到，意想不到的事总会发生，这世界总在不断变化，然而人们依然能够如常地谈论天气，这世上仍然会有交通堵塞、名人丑闻和政变存在。
  
也许有一天，等波利从医院回家后，瑞秋会邀请鲍·约翰到她家里坐坐，对她说说珍妮最后的时刻。瑞秋已然能看见这一场景，看见自己打开门后鲍·约翰紧张而恐惧的脸。瑞秋会为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倒一杯茶，而他会坐在餐桌旁说话。瑞秋不会宽恕这个男人，可她仍会为他倒一杯茶。她永远不能原谅他，可她也许永远不会告发她，不会要求他放弃自己。在他离开之后，瑞秋会坐在沙发里摇晃着身子哭号。这是最后一次。瑞秋永远不会停止为珍妮落泪，但那样的哭号会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瑞秋会重新泡一壶茶，去作出决定。她会为接下来需要做的事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做出最终决定。事实上，那男人已然付出了代价。
  
“……他去了床边，他撞了脑袋，明早不用再起床。”
  
雅各睡着了，瑞秋把他从身上搬下去，把他的脑袋挪到自己的枕头上。下周二她要向特鲁迪提出退休申请。她无法再回到学校冒险再见到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或是她的父亲。这根本不可能。是时候卖了房子，卖掉她的记忆和痛苦了。
  
瑞秋的思绪转向康纳·怀特比。跑过马路的那一刹那，康纳是否看见了她的眼神？他是读出了瑞秋的谋杀意图，所以才没了命地奔跑？或许这是瑞秋想象出来的吧。珍妮选择了他而非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你选错了人啊，我的好宝贝。如果选择了鲍·约翰，她这会儿至少还活着。
  
如果珍妮真心爱上了康纳呢？康纳是否会是成为瑞秋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女婿？瑞秋是否从此会因此对康纳好一些？请他留下吃饭？瑞秋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当然不会了。她怎么能像关水龙头一样关掉自己的情感。她仍然能看见康纳在电视屏幕中愤怒的脸，以及珍妮畏缩害怕的样子。瑞秋理智上明白，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想从心仪少女的口中讨得肯定的答案。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瑞秋能原谅他。
  
她想到康纳发脾气之前对珍妮微笑的样子，那真诚的微笑。她还记得在珍妮的相簿里，康纳因为珍妮说的某些话绽出笑颜。
  
也许有一天瑞秋会将这张照片寄给康纳·怀特比，并附上一张卡片，上书：我想你也许愿意留着它。这是瑞秋对这些年来对他恶劣态度的弥补，哦，没错，是在为自己试图谋杀他而道歉。好吧，可别把这个忘了。瑞秋在黑暗中咧起嘴角，又把嘴唇贴在雅各的小脑袋上。
  
“明天我就去邮局取一张护照申请。我会去纽约看他们的，也许我也会坐一次那该死的阿拉斯加游览车。马拉和马克能和我一起去，她们才不会介意什么冷风呢。”
  
“睡吧，妈妈。”瑞秋仿佛听见珍妮说。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得无比真切。她会成长为一个亲切又爱指挥人的中年女人，在她亲爱的老母亲面前委屈又没耐心，不得不帮她办理她的第一张护照。
  
“睡不着。”瑞秋说。
  
“你可以的。”
  
瑞秋陷入了梦乡。
  
Chapter_3
  
／／／
  
柏林墙的拆毁和它的新建同样高效。1990年6月22日，冷战的著名标志查理检查站在平淡的仪式后被拆除。各国首相和高官坐在一排塑料椅上观看巨大的起重机吊起米色金属小屋的一角。
  
就在同一天，地球的另一个半球上，塞西莉亚·贝尔刚和她的朋友莎拉·萨克斯从欧洲游玩归来。她们参加了南威尔士的一个乔迁派对，二人均已准备好迎接一位新男友以及稳定的新生活。
  
“你也许已经认识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对吗，塞西莉亚？”派对主人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道。
  
“你好。”鲍·约翰说。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迎上他深沉的双眸，微笑着仿佛在同她的自由打招呼。
  
／／／
  
“妈妈！”
  
塞西莉亚如同溺水一般猛吸一口气惊醒过来。她觉得嘴巴很干，睡着时一定是张着嘴把脑袋倚在了波利床边的椅子上。鲍·约翰此时回了家，去陪两个大女儿一会儿，也为她们带些干净的衣服。晚些时候，如果塞西莉亚松了口，他会把伊莎贝尔和以斯帖带来。
  
“波利。”塞西莉亚狂乱地喊着。她又梦见了那个小蜘蛛侠，然而这次的梦里，他变成了波利的样子。
  
“试着注意你的肢体语言，”社工昨天这样对她说，“孩子们解读肢体语言的本事远比想象的要厉害。你的语调，面部表情，手势什么的。”
  
“谢了，我知道什么是肢体语言。”塞西莉亚在心里说。社工用一副过大的太阳镜将波利的头发别到脑后，好像她所处的是一场沙滩派对而不是夜晚六点的医院。塞西莉亚不会原谅自己为她戴上这轻浮的太阳镜的决定。
  
当然了，她不会知道耶稣受难日是她孩子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光，不得不忍受难以承受的身体创伤。耶稣受难日算得上是最不适宜的时间。复活节假期期间人们用不着工作，因此塞西莉亚能缓上几天再和波利“复健小组”的成员见面，包括理疗学家，职业理疗师，心理学家，义肢专家。知道这些后续步骤让塞西莉亚感到安慰又恐惧。这些人带着文件袋和“最佳建议”走在一条已被众多父母践踏过的小路上。每当有人用不带感情色彩的权威语调向塞西莉亚提到前方即将来临的困难，她总有一瞬间难以跟上他们的节奏，总会因为震惊而无法协调。医院里没有人因为发生在波利身上的惨剧感到惊讶。没有一个医生或护士拉着塞西莉亚的胳膊说：“上帝啊，真不敢相信，谁能相信这种事？”这话也许会让人感到不安，然而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未说出这话也让人不安。
  
这也是手机里传来家人和朋友的慰问短信能给塞西莉亚带来些许安慰的原因。塞西莉亚安慰地听到她妹妹布里奇特因震惊而语无伦次，听见一向镇定冷静的马哈里亚声音沙哑，听见校长，亲爱的特鲁迪·阿普比小姐泪流到不能自已，说过抱歉后再次打电话来却仍控制不住自己。（她母亲说学校的妈妈们已经送来了不少于十四盘炖菜，这些年塞西莉亚送出去的菜可算回了家。）
  
“妈妈。”波利再次喃喃地说。她的眼睛是闭上的，像在说梦话。波利颤抖了一下，脑袋猛地摇晃着，或许因痛苦或恐惧所致。塞西莉亚把手放在呼叫按钮上，可波利的脸很快平静下来。
  
塞西莉亚松了口气，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这已经发生了好几回，她必须学会记住呼吸。
  
塞西莉亚坐回椅子上，想着鲍·约翰此刻在家和女儿们做些什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塞西莉亚的身体因为仇恨产生了一阵痉挛。她恨极了鲍·约翰，恨他对多年前珍妮·克劳利犯下的罪行。他要为瑞秋·克劳利踩在油门上的脚负责。恨意像强力毒药一样瞬间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她真想用拳头砸他，用脚踹他，想要杀死他。亲爱的上帝。塞西莉亚无法容忍再和他共处一室。她断断续续地吸着气，想要找些东西砸碎。“现在不是时候，”塞西莉亚对自己说，“这帮不了波利。”
  
他已经很自责了，塞西莉亚提醒自己。鲍·约翰受罪的样子让塞西莉亚稍微好过了些，之前的恨意也恢复到可以控制的范围。她知道，每当波利步入另一轮痛苦，这恨意还会席卷而来，她总会找一个除自己之外的人来责怪。这便是塞西莉亚恨意的根源：知晓她自己的责任。她决意牺牲瑞秋·克劳利来保全自己的家庭，正是这个决定将她领进了这间病房。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的婚姻因为此事受到了重创，也知道他们可以看在波利的面子上，如受伤的战士一般一瘸一拐地搀扶着前行。她学会了如何在恨里生存。这将成为她的秘密，成为她令人憎恶的秘密。
  
一旦这波恨过去了，他们将再次感受到爱。此刻的感觉同做新娘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的她走在这严肃英俊的男人身旁，心中满是纯粹无私的爱慕。然而塞西莉亚明白，无论自己多么恨他，她也会依然爱着他。爱仍然在那儿，像是深陷心底的一粒黄金。它永远都会在那儿。
  
“想想别的。”塞西莉亚拿出手机订立计划。今日的复活节大餐已取消，但波利七岁生日的派对还要继续。他们能不能在医院里举办海盗派对？当然可以。这将是最神奇有趣的派对。她会请求护士戴上眼罩。
  
“妈妈？”波利睁开了眼睛。
  
“你好呀，波利公主。”这回塞西莉亚准备好了，像个准备迈上舞台的演员。“猜猜昨天晚上是谁给你留下了这些？”她从波利的枕头底下变出一只彩蛋，那是一只金色锡纸包裹的彩蛋，中间系着红色天鹅绒缎带。
  
波利微笑着说：“复活节兔子？”
  
“比这还好。是怀特比先生。”
  
波利想要伸手去拿彩蛋，她漂亮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困惑。她皱着眉头，等待母亲的说法。
  
塞西莉亚清清嗓子，微笑着紧握住波利的左手。
  
“亲爱的。”塞西莉亚说。
  
终于要开始了。

尾记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着众多永远无从知晓的秘密。
  
瑞秋·克劳利永远不会知道她的丈夫在珍妮遇害那天，并不像他声称的那样在阿德莱德见客户。他那天在上网球课，他希望密集的网球训练能教会他如何打败托比·墨菲。艾德没有事先告诉瑞秋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动机而尴尬。（他见到过托比看自己妻子时的眼神，以及瑞秋望回去的样子。）他事后也不会告诉瑞秋，因为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羞愧——他居然没有陪在珍妮身旁。自那以后，艾德再也没有拾起过球拍，带着他愚蠢的小秘密进了坟墓。
  
说到网球，波利·费兹帕特里克永远不会知道，如果那天她没有把车骑到瑞秋·克劳利的车轮下，布里奇特阿姨送给她的七岁生日礼物将会是一副球拍。两周之后，她将会参加第一次网球训练，二十分钟后，她的教练对上司悄悄说：“快来看看那孩子的正拍。” 只要波利不把自行车车头摇向怀特比先生所在的位置，她挥舞的球拍将会改变她的未来。
  
波利同样不会知道，那个可怕的耶稣受难日，怀特比先生明明听见了她的喊声，仅仅是假装听不见。他那天只想早早回家，把那荒唐的鱼形风筝放进壁橱。一同放进壁橱的还有他企图和前女友苔丝·奥利瑞发展一段恋情的荒唐妄想。波利的事故给康纳带来的负罪感会让他一直看着心理医生的女儿读完9年级，在此之后，他才敢抬头正视心理诊所旁印度餐厅的漂亮女老板。
  
苔丝·奥利瑞永远不知道威尔是否是她第二个孩子的生父，这次意外怀孕显然始于在悉尼的一周。避孕药只有真正吃到肚里才有用，而苔丝将那些药片留在了墨尔本。苔丝绝不会提起这件事，尽管她女儿在一次圣诞节晚餐上提到自己想要做一名体育老师。她的外祖母听闻后被一嘴火鸡肉呛到，而她母亲的表妹杯里的香槟都流到了她俊俏法国丈夫的大腿上。
  
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永远不会知道，1984年那天，如果珍妮记起自己约了医生，那么医生会在听完她的描述，观察过她细长的躯体后，确诊她患有马尔范综合征。那是一种不可治愈的与结缔组织相关的遗传疾病。人们推断亚伯拉罕·林肯也曾患过此病，具体表现为过长的四肢，手指和心血管并发症。其他病症包括疲劳，气促，心悸和血液循环不良造成的手脚冰凉。以上病症在珍妮临死的那一天都出现过。同样的遗传性疾病也出现在瑞秋的姨妈佩拉身上，她早在二十岁那年便已离世。多亏了一位专横霸道的母亲，家庭医生为珍妮预约了一场紧急检查。超声波检查将证实医生的猜测，救下珍妮的性命。
  
鲍·约翰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害死珍妮的是主动脉瘤，如果替珍妮尸检的法医那天没有患上重感冒，他将不会默许克劳利家不完成解剖的要求。如果换了另一位法医，一定会完成解剖，清楚地看到主动脉剥离才是珍妮死亡的真正原因。
  
如果那日在公园里的不是珍妮而是另一个女孩，她会大口喘气，鲍·约翰将意识到一个正常男人勒死一个正常女人只需要七到十四秒，他会在此之前松开手。而这女孩将奔逃，哭喊，不顾鲍·约翰在身后喊出的抱歉。换作其他女孩一定会向警察告发鲍·约翰，让他因为袭击罪被捕，把他的人生送往截然相反的方向。
  
鲍·约翰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珍妮那天下午去看了医生，那天晚上她便会被安排紧急手术。待她在医院养病时，她会给鲍·约翰打电话，在电话里伤他的心。她在太年轻的年纪就会嫁给康纳·怀特比，第二个结婚纪念日后不过十天便和他离婚。
  
六个月之内珍妮会在一个乔迁派对里与鲍·约翰·费兹帕特里克重遇，就在塞西莉亚进门的几秒钟前。
  
没人能知道生命中那么多的可能性，也不知道生命中将拥有什么，或被夺走什么。这也许并没有什么妨碍。有些秘密注定要永远保守下去。问问潘多拉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