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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她死了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英格兰西部的海滨小镇临肯比，总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气息。 然而随着大战将至，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让人窒息。 绝美的有夫之妇和年轻帅气的男演员在海崖边留下两行足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久，几英里远的海滩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但他们却是死于枪击！ 凶手莫非是空中飘浮着的幽灵？ 险些命丧泥沼的女孩使案情陷入更深的困境，疯疯癫癫的酒鬼花匠似乎一语道破天机，而年迈的卢克医生好像寻觅到了破解谜团的钥匙。 然而，只有H.M.洞悉了这一切。只有他才深深知道，这注定会是一幕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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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列表



卢克·克劳斯里医生


本故事主要的叙述者，退休的全科医生，因其关爱女性的骑士精神而陷入了大麻烦。


丽塔·温莱特


容易对年轻男性心生爱慕的美妇，富有戏剧化的性格使她遭遇了超乎想象的情况。


阿莱克·温莱特


丽塔年迈的丈夫，用嗜酒（威士忌）来寻求内心的平和与安宁。


莫莉·格伦吉


循规蹈矩、美丽、务实的姑娘，配得上一个好男友。


巴里·沙利文


从美国来的三流演员，英俊的相貌常常给他惹事。


汤姆·克劳斯里医生


卢克医生的儿子，继承了父业，是天生的单身汉和工作狂。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H.M.）


脾气暴躁的业余侦探，看似疯狂的外表下隐藏着精明。


保罗·费雷斯


年轻的画家。故事发生时，H.M.正在他家中作客。


克拉夫警长


当地的独眼警官。


史蒂芬·格伦吉


莫莉的父亲，温莱特家的私人律师，坚决维护传统美德。


威利·约翰森


温莱特家的前花匠，想象力丰富。


贝拉·沙利文


俏皮可爱的舞女。

第01章


丽塔·温莱特是个富有魅力的女人，年仅三十八岁，其夫阿莱克至少比她大二十岁。在如此心神飘忽的危险年纪，她遇上了巴里·沙利文。


就个人而言，我必须遗憾地承认，我是最后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家庭医生是个既荣耀又艰难的行当，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发表种种义正词严的说教，但前提是有人来向他咨询。而且对所知晓的一切，他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即便是如今这年月，多嘴多舌的医生也很少见。


当然，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怎么亲自看病人了。我儿子汤姆——人们叫我卢克医生，而称他为汤姆医生以示区别——接手了大部分病人。我再也不用为了半夜出诊而在崎岖不平的北德文郡①路上开个几英里了，这活儿全都留给汤姆来干了。他干得既骄傲又愉快。这小子天生就是乡村医生的料，热爱这行当的劲头和我当年如出一辙。他替人看病的时候全神贯往，向病人介绍病情时，出口都是艰深的专业词汇，既让病


人满意，又让其佩服不已。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可以赢得他们的信任。


“我恐怕，”汤姆总会煞有介事地说，“你的状况是……”然后就爆出大把的拉丁词汇，不说上几车话不会停。


没错，仍有一小部分病人坚持要由我来诊治，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宁愿接受一个冷淡的老医生，也不肯让一个年轻的好医生来看视。在我年轻那会儿，人们对医生的看法是“嘴


上没毛，办事不牢”，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时至今日仍有人笃信这话。


临肯比坐落在德文郡北部的海滨，这个小村庄从我记录的那个时间开始，一直被可怕的丑闻笼罩着，直到今日还让我难以诉诸笔端。但我不得不将事实记录下来。众所周知，临


茅斯是个海滨度假胜地。从临茅斯爬上一段陡峭的小山，或者搭乘缆车就能来到悬崖上的临潭，顺着峭壁再往上是临桥，沿着路一直走到与埃克斯穆尔②高地交界的地方，就是临肯比③了。


阿莱克与丽塔·温莱特住在临肯比更远处一座与世隔绝的大宅中，但丽塔有辆汽车，所以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便。如果下一点雾，再刮上一点风的话，温莱特府邸尤其美丽动人。府邸人称“蒙荷波”④大宅，大宅的后花园一直延伸到悬崖边上，崖边的海岬被人浪漫地唤做“情人崖”。七十英尺下，海浪咆哮着拍击岸边岩石，此处的海潮又深又急，煞是危险。


我喜欢故去的丽塔·温莱特，直到今天也一样。在她造作姿态的掩盖下，有一颗善良的心。仆人们简直是崇拜她。她也许有些轻浮躁动，但所到之处无不引人关注。而且没人能否汄她的美丽，她有一头光亮的黑发，黝黑色肌肤健康迷人，双目清澈透明，为人富有激情，而且还会写诗。这样的女人显然不该嫁给那么老的丈夫。


丽塔的丈夫阿莱克·温莱特则不那么好捉摸，虽然我跟他很熟，曾经每周六晚去他府上玩牌，可对他还是有点捉摸不透。


阿莱克已年届花甲，曾经很灵光的脑子也渐渐变得没那么灵光了，同样随年龄增加而减退的还有他的兴趣爱好，以及待人接物的礼貌。他早年凭本事发了家，当过数学教授，八年前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⑤任教时娶到了丽塔。阿莱克这个人矮矮胖胖的，说话声音轻柔，经常显得心事重重。年轻人很难理解丽塔为什么会嫁给他。不过他——至少说在事情发展到令人绝望的境地之前——很有些幽默感，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谈笑风生。而且他非常爱丽塔，尤其喜欢在她身上挂满钻石，以表达他的满满爱意。


不幸的是，在情况尚未彻底恶化前，阿莱克就已经开始酗酒了，当然他并不会大张旗鼓吵得人尽皆知，相反的，如果你不留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每天晚上，他一个人静悄悄地灌下半瓶威士忌，然后就默默地上床睡觉去了。酗酒后他更加封闭自己，缩到小小的壳里，像个剌猬似的卷成一团。之后，战争突然爆发的消息震惊了全国。


应该有人还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礼拜天早晨，九月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万物。当战争爆发的消息从收音机里传来时，我正穿着家居袍独自坐在家中。收音机里说：“英国正式参战。”那声音渗透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第一反应是木呆呆地想着：“好吧，乂来了。”然后是：“汤姆会应征参战吗？”


我盯着鞋子坐了半晌。上次大战，我还在前线时，汤姆的母亲劳拉就去世了。电台里放起了《如果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这歌常常让我双眼酸涩。


我站起身来，穿上外套走到高街上。屋前的花园中紫菀怒放，而秋菊刚刚含苞。街对面“马车驿站”酒吧的店东哈里·皮尔斯正准备打开店面，大门打开的嘎吱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街上传来汽车慢慢驶近的马达声。


来者是丽塔·温莱特，开着她那辆捷豹SS型汽车，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身着合身的花朵图案衣衫，曼妙身姿显露无遗。丽塔刹住车，轻柔地舒展着身体，姿态优雅得像只猫咪，而坐在她旁边的阿莱克则穿着一身旧套装，戴着旧巴拿马草帽，显得不成样子又寒酸。让我惊讶的是，在那时看起来他显得格外老迈，一副濒死的样子，虽然他的表情保持着一贯的温和。


“好吧，”阿莱克干巴巴地说，“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你听到那段讲话了？”


“我们没有，”丽塔答道，她似乎压抑着某种激动，“是帕克太太冲到路上告诉我们的。”


她那双棕色眼睛里流露出狂乱的神色，眼白清澈分明。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吧？”


“人类的愚蠢，”阿莱克轻声说，“真让我恶心。”


“但蠢的不是英国人，亲爱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阿莱克问道。


路那头几码远处，一扇门“嘎嘎吱吱”地打开。莫莉，格伦吉和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我非常喜欢莫莉。如今她是个明理又干脆的美丽姑娘，年纪大约在二十四五岁左右。她继承了母亲的金发碧眼和父亲的实际头脑。不过我们这群人，或者至少说丽塔，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陌生人。


我必须承认他是个好看的年轻人，稍微有点面熟，后来我才想起来他长得像个电影明星，但看起来不让人讨厌。他个子挺高，身材健壮，笑声愉悦，浓密的黑发从旁边分开，像丽塔的头发一样又黑又亮。他五官俊美，明亮的双眼不时流露出困惑。他年纪大致和莫莉差不多。与我们这些人沉闷的衣着不同，他穿着合身的奶白色套装，领带也颇为扎眼。


肯定就在当时，爱的火花就在电光火石间搭上了线。


丽塔叫道：“你好啊，莫莉！听到新闻了吗？”


莫莉犹豫了一下，原因嘛很容易猜到。丽塔最近才和莫莉的父亲，也就是温莱特家的私人律师大吵了一场。但这时候，两人都决定暂时忘记不快。


“听说了。”莫莉皱起额头说，“太糟了不是吗？请容许我介绍……温莱特教授和夫人，这位是沙利文先生。”


“巴里·沙利文，”陌生的年轻人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沙利文先生，”莫莉有些不必要地补充说，“是个美国人。”


“真的吗？”丽塔叫道，“我是加拿大人。”


“果真？你是加拿大哪里的？”


“蒙特利尔。”


“那地方我太熟了！”沙利文先生靠到车门上热切地说。但他手没撑住滑下了去，一惊之下退了两步。他和丽塔两个人突然之间都显得有些慌乱。丽塔正处在人生最美好的三十八岁的年纪，那种成熟的美丽自内而外灼伤人眼，而这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则让我感到不快。


如果众人不是被战争突然爆发的消息搞得心烦意乱的话，也许当时就可以注意到更多苗头。就我而言，过后就彻底忘记了沙利文这年轻才俊。虽说他待在本地的两个礼拜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温莱特夫妇一起度过的，我再次见到他却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他好像是个颇有前途的演员，住在伦敦，到临肯比来度假。丽塔和他都是很棒的游泳健将，两人常常一起去游泳，一起打网球，互相给对方拍摄照片，还一起去岩石谷散步。阿莱克也很喜欢他，至少有这小伙子在场时，连他也稍稍走出自我封闭的壳。现在回想起来，我估计沙利文冬天还来拜访他们一两次的事肯定引起了某些传言。但当时我什么也没听到。


从1939年到1940年之间的那个冬季，我们每个人都只顾着醉生梦死。天气变坏之后，我没办法再去温莱特府上做客，也就和他们失去了联系。汤姆仍开着他那辆福特车，跑跑颠颠地到处出诊，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儿。我呢，则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偶尔接待几个病人，慢慢接受退休的事实。到了六十五岁这把年纪，心脏还不大好，我可没办法再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一拉就动。虽未见到温莱特一家，但我听说战争给阿莱克·温莱特很大打击。


“他简直成了新闻饥渴狂。”我听人说，“而且他在斯彭思和明思德家的酒账简直是——”


“你说新闻饥渴狂是什么意思？”


“一大早起来，八点钟就打开收音机，中午一点的时候还要听重播，六点新闻再听一次，九点新闻也不错过，甚至半夜十二点的新闻都不落下，成天瘫坐在收音机旁。他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儿啊？”


直到1940年5月10日⑥，我们才明白他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日子格外混乱。纳粹坦克像蟑螂一样到处爬，人们几乎能闻到海峡对面废墟上冒出的烟。我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恍惚间巴黎就失陷了，文明世界的秩序一个个被打乱。我们受到的冲击，就仿佛突然发现童年时代的教科书上全是谎言一样，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信任。那些日子无需赘述。1940年5月22日，连英吉利海峡法国那边的港口都受到了威胁，正是那天，我接到了丽塔·温莱特的电话。


“卢克医生，”丽塔用迷人的女低音说，“我想见你，迫切需要见你一面。”


“当然没问题。我们约在哪天晚上玩几局牌，你看怎样？”


“我的意思是——我想找你看病。”


“但是，亲爱的，你不是汤姆的病人吗？”


（我知道汤姆一直就不大喜欢丽塔。没错，丽塔总喜欢夸大事实，这让医生诊病时有些为难。汤姆总是被她的夸张搞昏头，说这该死的女人总有一天要把他逼疯。）


“我可以过来找你吗？就现在？”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从侧门直接到我诊室来。”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进房间后重重地关上门，连门上的玻璃都震响了。她头发乱蓬蓬的，流露出一丝歇斯底里。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从来没哪一刻比现在更美丽，双眼闪耀着光芒，两颊现出自然的红晕，整个人生动而耀眼，看起来不像三十八岁，倒像是二十八呢。她一袭白衣，手指甲红得分外夺目。她坐到旧扶手椅上，交叉起双腿，出人意料地说：


“我和律师吵了一架。自然，这种事情又没法去麻烦牧师，我又不认识治安官。你必须……”


丽塔突然停住了。她眼神好像突然改变了，似乎还没下定决心。她心意不定，紧紧抿着嘴，看起来就像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


“我必须怎么，亲爱的？”


“你必须开给我点什么，好让我睡得着。”她改变了主意，亳无疑问。她本来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个，但她提高了声调，“我是说真的，卢克医生！如果你不肯帮我，我脑子都要爆炸了。”


“你到底怎么了？”


“我睡不着。”


“我知道，但找汤姆开药不是一样？”


“汤姆那个慢郎中，就会对我说教。”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丽塔微笑起来。如果时间倒转三十年，我肯定会被这富有魅力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然而还不止如此，笑意抹平了她眼角的皱纹，显示出她多变情绪下掩藏着的迷人风度以及有些笨拙的好脾性。然后她敛起笑容。


“卢克医生，”她说，“我爱上了巴里·沙利文，爱得死去活来。我——我已经和他上过床了。”


“亲爱的，从你的样子来看，我毫不惊讶。”


她吃了一惊。


“你是说，你能看出来？”


“从某种程度上讲没错。不过别管它，你接着说。”


“我还以为你会大吃一惊。”


“我并不吃惊，丽塔，但我担心得要命。有多久了？我是指你们之间的、律师们称之为亲密关系的这档子事儿。”


“上——上次是昨天晚上。巴里来我们家做客，他后来溜进了我的卧室。”


毋庸置疑的是，我说自己非常担心根本就是故意轻描淡写。我心脏一阵剧痛，这可是危险的信号，所以我闭上眼喘了口气。


“那阿莱克呢？”


“他不知道。”丽塔飞快回答道，她的眼神再度游移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好像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在意。而且说实活，我怀疑他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介意。”


（心脏出现了更多的危险信号。）


“丽塔，人们比你想象中知道得要多得多。公平地说，阿莱克……”


“你以为我连这都不知道？”她叫出声来，看来被我的话踩中了痛脚，“我爱阿莱克。这可不是谎言或伪装，我是真的很爱阿莱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伤害他。如果他会介意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你不懂，这不是一时的迷恋，也不是——不是出自肉体的欲望。”


（这个，亲爱的，事实正好相反吧。但你肯定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所以我们先不管它。）


“我们是来真的。全身心地投入，这就是我的一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巴里比我年纪小。没错他是比我小，但他毫不介意。”


“哦，是吗，那沙利文先生对这种事情怎么看？”


“请别像这样说他。”


“像哪样？”


“沙利文先生行事光明磊落，”丽塔模仿他的样子说道，“他想去告诉阿莱克真相。”


“告诉了又怎么样？你要和阿莱克离婚吗？”


丽塔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地晃着身子。她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诊室，像个被困的囚徒。我想，对她来说这里大概真的就像监牢。她这个举动不是在演戏，也不是戏剧化的夸张。想想看，一个稳重聪明的女人突然像十八岁少女那样讲话、那样思考。她眼睛转来转去的时候，手不停地拽着一只白色手提袋。


“阿莱克是天主教徒，”她说，“你不知道吗？”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


游移的眼神定在了我身上。


“即使我愿意，他也不能和我离婚。不过，难道你不知道问题并不在这儿？关键是我不能伤害阿莱克，连想都不能想。试想一下，如果告诉他实情，我无法直视他的面容。他对我这么好，而且现在年纪这么大了，又没有人可以安慰他。”


“是啊，说得没错。”


“所以不管能不能离婚，我都不可能一走了之，抛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但我也不能放弃巴里。我不能！卢克医生，你不知道我的感受！巴里和我一样痛恨这种偷偷摸摸的恋情。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如果再拖住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一切真是一团糟。”她盯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要是阿莱克死了的话，如果发生这样的事……”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你说什么？”我问，“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想而已！我也不知道！”


“丽塔，你结婚多久了？”


“八年了。”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吗？”


她猛地瞪圆了双眼，渐渐流露出真诚的恳求之色。


“从来没有过，卢克医生！我发誓以前从没发生过！正因如此我才确信这是真正……真正伟大的感情。我以前读到过，写到过，就是没有亲身体会过。”


“如果你和这男人私奔……”


“我告诉过你了，绝不会这么干！”


“先别管你会不会，我们来假设一下。你们打算怎么过活？他有钱吗？”


“恐怕有也不多。不过——“丽塔又一次犹豫了，她就要告诉我某个实情，然后很不幸地又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她咬住丰满的下唇说，“我不是说考虑怎么过活不现实，不过现在操心这些干吗？我担心的是阿莱克，从来就是阿莱克，阿莱克，阿莱克！”


然后她开始满口文艺腔。可怕的是，她对于自己高谈阔论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


“他那张脸，像幽灵一样，总是出现在我和巴里中间。我希望他能快乐，然而现实是我们俩谁也没法快乐起来。”


“告诉我，丽塔。你爱过阿莱克吗？”


“当然爱过，从某种意义上说，爱过。初见的时候他还很有魅力。他过去称呼我桃乐斯，你知道，就是斯温伯恩⑦的桃乐斯。”


“那现在还爱吗？”


“怎么说呢，他并没有殴打过我什么的。但是——”


“你上次和阿莱克发生身体关系是什么时候？”


她一脸愁云惨雾。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卢克医生，问题根本不在这儿！我和巴里的恋情遗世独立，就像精神上的重生。我说，你别捂着额头，坐在那儿鼻孔朝天地透过眼镜看着我！”


“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艺术上，我能帮助巴里，反过来他也能给我灵感。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演员。我这么说时他总会笑我，但这是真的，我能帮他成功。不过话说回来，这无助于解决实际问题，我都快疯了。当然，我希望你能帮忙给点建议，虽然我事先就能想象你会说什么。不过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开点安眠药，让我好好睡上哪怕一夜。你能开点帮助我睡觉的东西吗？”


十五分钟后丽塔离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从月桂树篱笆间的小路上走远。走到大门口时，她低头翻了翻手袋，好像确定什么东西装好了。她刚刚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近乎歇斯底里，但现在歇斯底里的征兆消失了。她一路上整理着头发，双肩耸起，动作中流露着傭懒和旁若无人。她急切地想要回到“蒙荷波”大宅，想要回到巴里·沙利文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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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evon，英格兰西南部海滨的一个郡县，以风光秀美著称。


②Exmoor，北德文郡和萨摩塞特郡交界处的一个自然公园.有迷人的海岸线、避风海湾和岩石满布的沼泽地，是很多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现为自然保护区。


③Lynmouth，Lynton，Lynbridge和Lyncombe都是德文郡北部的小村庄。


④原系法语“Mon Repos”，意思是：我的栖息之所。


⑤Megill University，加拿大著名高等学府。


⑥是日，纳粹德军绕过了马其诺防线，突袭西欧。


⑦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和评论家。

第02章


六月十三号，礼拜六，傍晚，我应邀去温莱特府上玩牌。那是一个糟糕的雷雨天。欧洲战场上情况也是一团糟，法国宣布投降，希特勒亲自到了巴黎，英国军队丢盔弃甲地逃回英吉利海峡这边的海滩，舔舔伤口之后，可能马上又得为了保卫这片土地而战斗。但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仍是怡然自得，包括我在内。


“大家在一起，”我们说，“一切都会好的。”——天知道我们哪里来的自信。


甚至在我们这个位于临肯比的小世界，不幸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丽塔造访第二天，我从汤姆那儿听到了更多关于她和沙利文的风流韵事。


“可能引发丑闻？”汤姆重复道，他正关上提包准备出发开始上午的巡诊，“可能引发丑闻？它现在就是丑闻了！”


“你是说这件事在村里已经流传开来？”


“何止，已经流传到了整个北德文郡。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早就是人们唯一的话题了。”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亲爱的老爹，”汤姆用他那种烦人的亲切劲儿说道，“你连鼻子底下发生的事都闹不明白。而且，从来没人告诉你任何八卦，大家都觉得你压根儿就不感兴趣。来吧，让我扶你坐下。”


“别大惊小怪的，医生阁下，我还没老到那分上。”


“当然没有，不过你得小心着心脏。”我那正经八百的儿子说。


“话说回来，”他“啪”的一声关上药箱锁扣，又说，“有时候人们自行其是，真以为大家都是瞎子？我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那女人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传言……是怎么说的？”


“哦，传说温莱特夫人是个邪恶的女人，诱惑了一位单纯美好的年轻人。”汤姆摇摇头站起来，一副要长篇大论大发感慨的样子，“当然从生理学和医学角度讲，这种说法完全站不住脚。你知道——”


“我对生命的奥秘还是颇有些了解的，年轻人。要不怎么把你生出来了。这么说，男人得到了全部同情？”


“如果你认为这可以叫同情的话，没错。”


“巴里，沙利文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


“我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人还不错。听说他出手阔绰，是个典型的美国佬。不过，如果他和温莱特夫人打算合谋杀掉可怜的老家伙，我可不会感到惊讶。”


汤姆说话间带着看透世事的口吻，让人感到一阵不祥。其实他自己并不相信，他只是喜欢表现自己聪明世故，或者说自以为的聪明世故。但他说出了我曾经的疑虑，所以我的反应和普天下的父亲一样。


“无稽之谈！”我说。


汤姆犹豫着转过身。


“你真这么想？”他大声说，“瞧瞧汤普森和拜沃特的例子，还有兰登布利和斯通纳，还有……好吧，肯定还有很多类似案例。不就是个半老徐娘爱上年轻男人的故事么？”


“不就是个年轻男人？你才多大啊，刚三十五岁而已。”


“而且他们干的都是些什么啊？”汤姆自问自答，“他们从来不理智行事，不会想到去离个婚之类的。不，他们不肯。相反的，十有八九他们愿意铤而走险，干掉可怜的丈夫。别问我为什么，我也想不通。”


（那就跟他们其中的某位聊一聊啊，年轻人，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神经焦虑、脑子短路、完全失去自我控制的。到那时，也许你就能想明白了。）


“不过我可没工夫一直待在这儿闲扯。”汤姆跺了跺脚，提起药箱。他身材魁梧，发色浅金，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在埃克斯穆尔那边有个有意思的病例。”


“连你都说有意思，这病例肯定很特别。”


汤姆得意地咧嘴一笑。


“有趣的不是病例本身，而是那个病人。那个叫梅利维尔的老伙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目前在保罗·费雷斯的里德庄园做客。”


“他怎么了？”


“大脚趾骨折。好像本想搞个恶作剧——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结果扭伤了大脚趾。光听他讲话就值得跑这一趟了，我要让他在轮椅上待足六个礼拜。不过，如果你对温莱特夫人胆大妄为的进展感兴趣……”


“我感兴趣。”


“好吧。那我试试看能不能从保罗·费雷斯嘴里挖出点什么，当然我会做得很小心。他跟她还挺熟，大概一年前替她画了幅肖像。”


我当然不准他跟病人打听消息，这有违医生的职业道德，还就此洋洋洒洒地说教了汤姆一通。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对事情的进展还是一无所知。在我们周围，世界在继续崩坏，最近人们嘴里除了阿道夫·希特勒，都说不出别的字眼了。我听说巴里·沙利文回了伦敦。我还驾车造访过丽塔和阿莱克，不过佣人说他们去了梅因海德①。然后，在那个阴云密布的周六上午，我终于碰到了阿莱克。


任谁见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会为他的改变大吃一惊。我是在临肯比到“蒙荷波”的崖边小路上遇到他的。当时他正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手背在身后。隔了老远都能看见他左右摇着头。他没戴帽子，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纷乱，旧羊毛外套也被风吹开。


阿莱克虽然不高，但过去身板还算强壮，可如今看来他整个人好像缩了一圈。他曾经方方正正的脸棱角分明，五官颇具个性，常常挂着温和的表情，但现在他的面容，包括浓眉下灰色的眼睛好像都模糊起来，变得面目不清。并不是说他的面容变糟了，甚至不能说有什么可以言状的改变，只不过他脸上完全没有了表情，只有眼皮轻微抽动着。


阿莱克喝醉了，如痴如醉。我大声招呼他。


“克劳斯里医生！”他招呼着我，清了清喉咙，眼睛稍微明亮了一点。阿莱克从来不叫我卢克医生或者卢克，他总是很正式地叫我做“克劳斯里医生”。“真高兴见到你，”他还在清嗓子，“我一直想见见你，打算来找你。但是——”


他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似乎一时想不起没来找我的原因。


“到这儿来，”他热切地说，“这儿有个长凳，过来坐下。”


一阵强风吹来，我告诉他最好戴上帽子。他微露不耐烦之色，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顶旧布帽草草戴上。然后他坐到我身边的长凳上，仍然绝望地来回摇着头。


“他们就是不明白，”他轻声说着，“他们不明白！”


闻言我转过头，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就要来了。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阿莱克说，“他有飞机、有军队，有一切。不过我在酒馆里这么跟他们讲时，他们总会说，‘哦，看在上帝的分上，闭上嘴！你是嫌我们还不够烦吗？’”


阿莱克抱着粗短的胳膊，坐了回去。


“而且，你知道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没错。但他们不了解真相。看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看到这条新闻没有？“


“哪条？”


“算了，我来告诉你吧。新闻说华盛顿班轮将要到哥尔韦港②接走所有愿意回国的美国公民。美国领事馆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意味着什么？不就是德国入侵吗？他们怎么就是意识不到？”


他烦躁不安的声音慢慢消失，从他的话语里，任何一个朋友都能听出一丝突然的希望。


“说到美国人……”我试着说。


“啊，你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刚刚是想要和你说点什么的。”阿莱克揉揉额头，“我想跟你说说关于沙利文这个年轻人。你认识巴里·沙利文吧？不错的小伙子。见过他没有？”


“华盛顿班轮会把他也接走吗？”


阿莱克冲我眨眨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巴里不会回美国去。相反的，他又来看我们了，昨天晚上就到了。”


就在这一刻，我终于能够肯定地说，一场悲剧将要上演。


“我在想，”阿莱克假装热情地说，“要不今晚到寒舍玩上几局牌？就像美好的旧时光，如何？“


“乐意之至。但是——”


“我本想邀请莫莉·格伦吉也来，”阿莱克说，“你知道，就是律师家的千金。巴里那小伙子好像对她有点意思，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之前我也请过她几次。”阿莱克笑逐颜开，好像迫不及待想要讨人欢喜，“我甚至还想邀请保罗·费雷斯，就是住在里德庄园的那个画家，以及他府上的一位宾客，甚至加上阿格纳斯·多利，凑他两桌人。”


“你安排就好。”


“不过好像莫莉去了巴恩斯特普尔③，这个周末都不回家。不过，反正丽塔也宁愿只请你，我们四个人比较舒适，也显得亲热。而且女佣今晚刚好放假，客人太多可能安排不过来。” “当然。”


阿莱克皱起眉头眺向大海。虽然他心事重重，但仍然急切地试图取悦他人，这顽强的劲头显得可怜巴巴。


“你知道，我们该多找点乐子。没错，应该多聚，多跟年轻人交往。我知道平淡的生活让丽塔很无聊，她说这对我也不好，让我加速衰老。”


“她说得没错。而且坦白说，如果你再不停止酗酒——”


“我亲爱的朋友！”阿莱克装作惊讶，受伤地说，“你是想说我喝醉了？”


“我没这么说，你现在没醉。不过你每晚睡觉前都要喝上一品脱威士忌，如果再不停止——”


阿莱克再次转头望向大海。他握着双手，手指在松弛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不断清着喉咙。当他再次开口时，听起来没那么昏沉沉了。


“这可不容易，你知道，”他说，“不容易啊。”


“什么不容易？”


“很多事情。”阿莱克回答道，他显然在自我挣扎中，“尤其是财务方面的事情。我买了许多法国债券。不过后悔也没用，时间不能倒流……”


说着阿莱克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差点忘了。瞧，我把表忘在家里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刚过十二点吧。”


“十二点！上帝啊，我得马上回去！得回去听新闻，一点播报。错过什么也不能错过新闻啊。”


我似乎也被他的焦急之情所感染，拿出怀表时手都在抖。


“不用着急，老伙计，才十二点过五分！时间充裕得很！”


阿莱克摇摇头。


“错过新闻就麻烦了，”他坚持说，“当然我开了车来，但刚才想散散步，所以停在路那头了，现在不得不慢慢走回去取车，你知道我膝关节不灵的毛病。听着，今晚的约会别忘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握住我的手，曾经精明一时的灰眼睛热切地看着我说：“我可能不是个好玩伴，但会尽我所能让大家玩得愉快。我们可以猜猜谜，丽塔和巴里都很喜欢猜谜游戏。今晚八点，别忘了哦！”


他说完就想走，我赶紧留住他。


“等一下！丽塔知道你经济上的麻烦吗？”


“不，不，不！”阿莱克颇为震惊，“我可不会让女人为金钱担忧。你也别告诉她，我除了对你，谁都没讲。克劳斯里医生，实际上你差不多是我唯一的朋友。”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走远了。


我慢慢走回村里，比之前更加忧心忡忡。雨还没落下来，我巴不得它赶快下完了事。天空呈铅灰色，海水蓝得发黑，绿色的海岬上露出斑驳的泥土，好像小孩子五颜六色的塑形黏土混在了一起。


在高街上，我碰到了莫莉·格伦吉。阿莱克刚刚说这个周末她都待在巴恩斯特普尔——莫莉在那儿开了家打字局，而且亲自管理——但也许丽塔搞错了。莫莉走进她父亲家大门时，回头对我笑了笑。


这一天过得并不愉快。汤姆六点过才冲进家门，总算赶上推了又推的下午茶。临潭有桩麻烦的自杀案，他应邀帮警方验尸。汤姆一边狼吞虎咽地呑下抹了黄油和果酱的面包，一边告诉我验尸的细节，而对于我想说的话则是听也不听。直到快八点我才出门，彼时天已麻麻黑，我还得开上四英里的车到“蒙荷波”去。


根据宵禁规定，晚上九点之后不许有任何灯光泄露出来。但现在才刚八点，“蒙荷波”大宅就已经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这让我一阵不安。


“蒙荷波”从建造之初起，就是座宽阔而低矮的大宅，房屋有着坡顶瓦檐，铅条镶嵌的格子窗映衬着旧红砖墙。庭院中的树因长期的海风肆虐，长势不佳，草地也有些稀疏。不过庭院和公共道路之间还是有一道高高的紫杉篱笆相隔。有两条砂石路通往大宅：一条直接通向前门，另一条通向左边的车库。车库旁边是网球场，草地右边则矗立着夏屋，屋子上爬满了常青藤。


不过，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今时今日整个庭院都稍显破败。树篱需要修剪一下了。不知是谁把色彩鲜艳的沙滩椅落在院子里，任由风吹雨打。有扇百叶窗的铰链也坏掉了，工人——如果他们还请着一位工人的话——


显然懒得去修。不过，相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破败之象更多是从庭院的整个氛围中流露出来。


人们很容易注意到这地方与世隔绝，尤其是天黑之后。在这儿，一切都可能发生——有谁能察觉到这里悄悄涌动的暗流呢？


天色暗得很快，我不得不打开车前灯。车轮碾在沙砾路上嘎吱作响，除此之外四下一片死寂。海上几乎没风，天气闷热难耐。穿过大屋后面宽阔的湿红泥地，隐约可见悬崖边缘，七十英尺绝壁下就是嶙峋的岩石和咆哮的海浪。


车前灯的光柱隐约照亮了车库大门。车库可以容纳两辆车，丽塔的捷豹已经停在里面了。我降低车速。正在这时，大屋旁出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是你吗，医生？”阿莱克叫道。


“是我。我得把车停到车库里，怕万一下雨。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


但阿莱克等不及了。他笨手笨脚地冲到车前，吓得我赶快踩死刹车。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左右看看。


然后他说：“听我说，不知是谁切断了电话线。”



<hr/>


①Minehead，英国萨摩塞特郡西边的海滨小城。


②Galway，爱尔兰共和国的一个城市，位于爱尔兰岛西海岸。


③北德文郡的一个古老小镇。

第03章


这一猛踩刹车，发动机都被踩熄了，我不得不重新打火。阿莱克言语间并没有半分怒气，听得出他为此困惑不解。虽然闻得到威士忌酒味儿，他神智倒还相当清醒。


“切断电话线？”


“我猜是该死的约翰森在报复。”说是这么说，阿莱克听起来一点不恼火，“你知道的，那个花匠。他不肯好好干活儿，至少丽塔这么说。所以我不得不解雇他，或者说丽塔出面解雇了他。我不喜欢跟人为难。”


“但是……”


“他这么做就是想惹恼我。他知道我每晚都要给报社的安德森打电话，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 BBC 没播的新闻。今天晚上电话就是打不通。我把话机举高，这才发现电话线从盒子里掉出来了。线是被切断的，然后塞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阿莱克就要哭出来了。


“这是个低级的把戏，见鬼，完全不符合体育精神，”他补充道，“人们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别人？”


“丽塔和沙利文先生呢，他们在哪儿？”


阿莱克眨眨眼。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不过肯定就在附近。”他伸长脖子四下看了看，“他们不在房子里，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们不是要玩牌吗？我最好四处去找找。”


“好的，拜托你了。我去准备点喝的。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等会儿玩牌吗？八点半有档很不错的广播节目。”


“什么节目？”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广播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吧。丽塔说她很想听。现在，请容我先行告退。”


在暮色中，他穿过稀疏的草地，中途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仿佛立刻意识会被我误会为喝醉了，他赶忙四下看看，然后故作威严地慢步离开。


我把车子停进车库，急急忙忙下了车。我并不是急着找到丽塔和沙利文，而是想四下转转，好好想想。


我首先转到大屋后面，此处风势更大，吹得人凉飕飕的，悬崖边的野草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屋后湿润的红泥地上空无一人。屋后光线不佳，看不清东西，我索性专心致志地思考起电话线被切断的事情来，一边沉思着一边绕过大屋，不知不觉就经过了消夏小屋。


夏屋中的人肯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我转过头，光线刚刚好可以看清屋内的情况，一看之下我立刻加快脚步离开。


丽塔·温莱特半坐半躺在夏屋肮脏木地板的垫子上，头向后仰着，胳膊缠在沙利文肩头。听见我的动静后，沙利文猛地躲开她，两人一起转过头看着我，张大了嘴，眼中流露出负罪的神色。这是感官敏锐度增加的情况下，典型的突发性应激反应。然而，我刚刚描绘的这一切在我眼中都是瞬间发生的，是我加快脚步离开前的惊鸿一瞥。


总之我还是看到他们了。


也许你们会以为，像我这样的老废物不会为这种事尴尬。但是我会，而且是非常尴尬。没准儿比那两位当事人更甚。让我尴尬的并不是眼前实际发生的一切，那不过是漂亮女人被男人吻了而已。让我尴尬的是整件事那种将完未完的状态，夏屋那脏兮兮的地面，还有那种感情终于喷发出来、失去控制的预感。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小心！此处危险。它不断重复着，小心！此处危险。小心！此处危险……


突然间，我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卢克医生！”


如果不是丽塔叫我，我绝对不会停下来。我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们也可以配合地装下去。但良心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我又惊讶又愤怒地转过了身，脑子晕乎乎的，声音也比平时沙哑。尽管不如丽塔或沙利文明显，但旁人应该听得出来。


“喂！”我听见自己故作惊讶地叫道，假得让我想踢自己两脚，“里面有人吗？”


丽塔走了出来。她微黑的肌肤泛红，尤其是眼睛下方，看得出心情十分紧张，心跳飞快。她艰难地吸了口气，浅色粗花呢外套和白衬衣皱巴巴的。她心虚地偷偷抚了抚裙子。在她身后，沙利文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清了清喉咙正要说话。


丽塔抢先叫道：“是我们……我们在夏屋里。”


“我们在聊天。”她的同伙补充说。


“本打算直接回大屋。”


“但我们必须先聊聊。你也知道这种事。”


巴里·沙利文说着说着嗓子更加嘶哑，不由猛地咳了两声。在我记忆中他并非如此稚嫩，或者说并非如此像个毛头小子。毫无疑问他是个英俊小伙，如果说下巴显得不够坚毅，至少他目光坦诚。但一年前我看见他时的那种自信在他身上消失无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和丽塔一样疯狂地钦慕着对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夏屋上萦绕的常青藤。这两人间的化学反应如此强烈，在他们周围仿佛笼上了一层薄雾，他们对此无能为力。一滴雨落下来，然后又是一滴。


“我——我不能确定你见过巴里没有。”丽塔说道，她的声音好像是踮起脚对着篱笆那边讲话，“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在场，对吗，卢克·克劳斯里医生？”


“你好，先生。”沙利文挪动着脚步低声说。


“我当然记得沙利文先生。我想——”千万不能流露出刻薄之意，“我想沙利文先生是伦敦西区①最有前途的演员之一，对吗？”


沙利文英俊的额头皱起。


“我？”他拍着胸脯惊叫道。


“你当然是！”丽塔叫道，“现在不是，总有一天也会是！”


小伙子闻言更显不安。


“我不想假冒虚名，先生，”他说。


“我肯定你没这个打算，沙利文先生。我肯定你没有。”


“他的意思是……”丽塔叫道。


“亲爱的，他是什么意思？”


“听着。我从没在伦敦西区演过戏。”沙利文说，“只在偏僻地方演过些小角色，不怎么样的角色。过去两年我一直在替劳瑟父子车行卖车。”他深陷的黑眼睛看向丽塔，“我不值得……”


“你当然值得，”丽塔说，“别说这种话！”


两人看起来马上就要竹筒倒豆子，坦白整件事了（或者说我这么以为），但就在此时，巴里·沙利文突然注意到下雨了。他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沙利文穿着白色运动外套和法兰绒灰色长裤，丝质围巾打了个结，尾端塞进衬衣领子里。突然间，他的郁闷和挫败通过某种行为发泄了出来。


“我得去把那些沙滩椅搬进来，”他大声嚷道，“它们以前就被雨淋过，不能再淋湿了。请原谅，我失陪一下。”


“亲爱的，你自己要淋湿了！”丽塔带着单纯的激情惊呼道。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一触即发的危险境地，听她这么喊没准还挺好笑。


我陪丽塔走到大屋前门，她双手紧握着，手指扭在一起。凑近之后我才闻出她也喝过酒了。


“我受不了了。”她断然说道，“恨不得去死。”


“别说蠢话！”


“卢克医生，你就这么肯定是蠢话？我觉得你不敢肯定。”


“亲爱的，别管我怎么样。告诉我，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这么说刚刚你确实看到我们在夏屋里了。我就知道。不过，我根本不在乎。”


“我不是说夏屋里发生的事情。我想搞清楚切断电话线的人是谁。”


丽塔猛地停住脚步。她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露出真切的惊讶之色，我不得不相信她并非装蒜。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可没切断过什么电话线，对此毫不知情。”她狐疑地说，“电话线断了？我们家的吗？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但不等我回答，她就打开前门急匆匆进入房里。


大宅宽阔的客厅灯火通明，客厅后面的餐厅也一样。客厅主色调为蓝色，白色丝缎装饰其间，在台灯柔和的黄光映照下，看不出丝毫破败之象。壁炉上方挂着丽塔的画像，由保罗·费雷斯亲自画就。壁炉的铜质柴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客厅地板上铺着几块厚厚的地毯，边桌上还放了一瓶酒和一瓶苏打水。


阿莱克·温莱特坐在收音机旁，手中端着威士忌加苏打。


“呃——哈啰，亲爱的。”阿莱克低声招呼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似乎让他感觉暖和一点，愉快一点了，“我们到处在找你。”


丽塔闷声闷气地说：“巴里和我在网球场那边逛了逛。”


“啊。玩得愉快吗？”


“还不错。你把窗帘都拉好了吗？灯火管制哦，别忘了今天玛莎休息。”


“都办妥了，亲爱的。”阿莱克晃着杯子说，“你亲爱的小老公把一切都办妥了。我们今晚要好好乐一乐。”


丽塔看起来活像个悲剧女主角，我几乎能看见她暗暗咬紧了牙关。她心中似乎有两种情绪在交战，一是对阿莱克真切的怜悯，对他努力走出封闭内心的怜悯和爱慕，另一种是同样真切的，想要对他扔点什么东两的冲动。最终，前一种情绪战胜了后一种，她竭力愉快地，甚至是故作认真地问：“卢克医生刚刚告诉我有人切断了电话线，这是怎么回事？”


阿莱克脸上立刻愁云密布。


“都是该死的约翰森，”他说，“偷偷溜进来切断了电话线。他就想惹恼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万一我们需要给消防队、警察或其他什么人打电话……”


“我想来一杯，”丽塔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没人给我一杯酒？”


“甜心，就在那边桌上。自己去倒吧。今晚我们别理会医生的警告。这是个特别的夜晚。”


“我要喝杯加冰的酒！”丽塔几乎在冲他嚷嚷了。


丽塔尖厉的声音差点就能震碎玻璃，不过她很快控制住自己，冲我笑笑，表示一切都好，但双手仍然不停地发抖。她穿过客厅走进餐厅，凉鞋木跟在硬木地板上踩得噔噔作响。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来。


“我真想去死。”她的叫声穿过两个房间，音量虽然不大，语气却非常激烈。说完她推开双向门，消失在厨房里。


阿莱克略显惊讶。在昏黄的灯光下，从侧面看去，他宽大的方脸倒显得没那么干瘪，没那么死气沉沉。他一张大嘴偶尔抽搐一下，但不是经常。他洗过脸了，一头稀疏的白发小心地梳得整整齐齐。


“我想内人刚刚的行为稍嫌不雅，”他说，“天气这么热，她有点运动过量。我一直告诫她别运动过量——啊，我的孩子，快进来！请坐！替自己倒点喝的！”


屋内听得见雨水落在房顶上的声音。巴里·沙利文从前厅走了进来，边走边用帕子擦着双手。一听到阿莱克的声音，他立刻显示出防备性的姿态，似乎怕得想要退缩。他这种表现阿莱克一看就应该明白内有何种玄机。看起来，这年轻人所经受的良心谴责远甚于丽塔。


“谢谢你，先生。”巴里拿起酒瓶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乐于喝上一杯。平常我不怎么饮酒。但今晚——”


“这是个特别的夜晚。不是吗？”


酒瓶从巴里的指间滑落，砰地打翻在桌上，然后滚到地板上去了。幸好酒瓶落在一块地毯上，没有摔碎。高个子年轻人立刻蹲下身去捡，跪在地板上活像个打翻的晒衣架。他站起身后看也不敢看阿莱克。


“我肯定是这世上最笨拙的公牛！”他猛挥着手里的酒瓶说，一挥之下差点碰碎了酒杯，“我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瓶子一下就从手里滑了下去。瞧！就是这样滑下去的。”


阿莱克哑然失笑。但他眼皮微微一颤。


“我的好孩子！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打碎酒瓶！”阿莱克被逗得非常愉快，从轻笑变成了哈哈大笑，“现在请坐下。等到八点半我们就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


“丽塔想听那出广播剧。”老头看看我，“《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集。我査过广播节目时间表了。九点钟我们可以接着听新闻。天哪，你们知道吗，没能邀请保罗·费雷斯和他那位客人，我感到非常遗憾。”


通向厨房的双向门嘎吱打开，丽塔端了个平底无脚杯，装着琴酒加柠檬水，杯中的冰块闪闪发光。她穿过餐厅，鞋跟重重地踏在地板上。


“保罗·费雷斯怎么了？”她尖声问道。当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时，本能地看了看壁炉上的肖像画。


保罗，费雷斯绘画技巧如何，批评家们自会讨论。至少在我看来，这幅肖像画得相当不错。这是幅半身像。画中的丽塔身着晚礼服，颈边挂着钻石项链，腕间带着钻石手链。丽塔认为戴上钻石首饰降低了画的品味。但这是阿莱克的提议，而且他对此颇为满意。


然而，画中人仿佛是丽塔拙劣的模仿版。毫无疑问，那就是丽塔，美貌被额外突出的丽塔。但她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阿莱克明白其中含义的话，恐怕会不大高兴。活生生的丽塔厌恶地看着画中的自己，然后出于某种原因，很快转开了视线。


“保罗·费雷斯怎么了？”她再次问道。


“亲爱的，他府上来了位客人，是你的病人，对吧，医生？”


“不。他是汤姆的病人。”我说，“汤姆规定他必须坐轮椅。所以那位先生让人从伦敦送了台电动轮椅过来，最新款的玩意儿。”


“那位先生姓梅利维尔。”阿莱克解释道，“他是个侦探。”


巴里替自己倒上杯烈性威士忌，加了稍许苏打水，一口气喝光。


“才不是那样！”丽塔叫道，“他是同防部的人。帕克太太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不是个官方侦探，但经常被卷进谋杀案调査。听我的没错！”阿莱克飞快地点点头，“我想什么时候得让他跟我们讲讲办案经历，或者类似的事情。讲点有趣的东西给我们听。我一直就对犯罪的事情感兴趣。”


丽塔和沙利文在阿莱克头顶交换了一个眼色。小伙子的表情清楚地说着：“今晚就行动吗？”丽塔用她极富煽动性的眼神回答道：“是的。”我必须承认自己当时感到一阵恐慌。巴里又倒上一杯威士忌，加了更少苏打水，一口喝下去。他眼神虽然还是害怕，但非常坚决。丽塔走过去轻抚着丈夫稀稀落落的白发。


然后阿莱克打开了收音机。



<hr/>


①伦敦西区是著名的艺术胜地，剧院遍布，常常上演各种传统及实验剧目。

第04章


“你刚刚收听到的是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广播剧由肯尼斯·麦克文改编。演职员名单如下。”


雨暂时停了。在客厅中，除了收音机里播报演职员名单的刻板声音外，什么也听不到。室内气氛太过紧张，当收音机喇叭中传来大本钟沉重而颤抖的钟声时，我差点吓掉了魂。大本钟缓缓地敲了九下。


“BBC国内播报。这里是整点新闻，布鲁斯·贝尔弗雷吉为你播报。”


阿莱克一直半是麻木地耷拉脑袋坐着，听到这儿突然抬起头来，把椅子挪近收音机——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剌耳的声音——头向前伸，专注地听起来。


“据报告今天下午德国空军有零星行动，一辆敌军侦察机飞越——”


丽塔·温莱特坐在我旁边不远处一张翼型靠背椅中，听到此处迅疾挺直了脊梁，身体挺得好像一张拉开的弓。她一只手垂在身边，几乎握不住空杯子。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此刻肯定视线不清。很快泪水盈出眼眶，顺着双颊缓缓落下。但她双眼眨也不眨，也不去擦干泪痕。


因为宵禁，房间关得密不透风，客厅里相当闷热。沙利文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金色台灯周围烟雾缭绕，剌激着众人的喉咙和双眼。丽塔不安地动了动，从脊背开始，慢慢全身颤抖起来。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握不住空酒杯，酒杯软趴趴地落在地毯上。她盲目地摸索着，捡起酒杯，突然间站了起来。


“丽塔！”巴里·沙利文说，“别！”


“我偏要，”丽塔说，“我们说好的。”


阿莱克在收音机旁几乎是怒吼地叱责起来。


“嘘！”他冲两人嘘了一声，马上重新把耳朵贴到扬声器上全神贯注地听起来。


“——向他的听众们保证，如果法国想要夺回她在欧洲大陆的领土和主权——”


丽塔僵硬地站着，转过头用手背擦着泪水盈眶的双眼。她眼睑翻起，加上脑袋左右晃动着，整个样子显得有些可笑。像是突然意识到手里还拿着酒杯，她冲着杯子眨眨眼，开口说话了。


“我去拿点冰块来配酒。”她沙哑地低语道。说完转过身大踏步走进餐厅。她那副样子活像要去慷慨就义。当然，这样的想法委实荒谬至极。女人的脚步声和收音机里从容不迫的播报员声音交相辉映。厨房门嘎吱打开，接着她走了进去。


“林德伯格上校补充说，在他看来，美国无意越洋参战——”


“我最好去帮她一把。”巴里·沙利文说。


阿莱克第三次回过头翻了翻白眼，请大家安静一些。


但年轻人对此充耳不闻。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看也不看我，跟着丽塔向厨房走去。然而为了不打扰阿莱克，他把脚步放得很轻，推开厨房门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厨房门下透出灯光。


我也不知道当这两人回到客厅时，会发生什么事情。诱导的威力可以变得如此之大，精神紧张的压力可以变得如此具有破坏性，哪怕听到丽塔邀请阿莱克进入他们那温馨的厨房，看到小伙子举着锐器偷偷靠近我们的老家伙，我也丝毫不会惊讶。他们肯定不会在现场有证人的情况下干掉阿莱克吧？为什么不会？拜沃特是这么干的，斯通纳也是这么干的。当凶手从背后轻轻靠近受害人时，他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等那两人回来……


但他们一直没有回到客厅。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没完没了地念着新闻。我听到六点新闻中已经播出过的所有内容，每听见一条就厌烦它又臭又长。阿莱克却如同老僧入定，除了不时点头附和某个观点外，一动也不动。厨房门还是没响，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新闻到此为止，现在时间是九点过十八分半钟，九点二十分即将为你播出……”


阿莱克关上收音机。


他站起身，抬头瞟了瞟我。他肯定是注意到我奇怪的表情，唇边漾起一丝奇怪而狡黠的笑意。


“我亲爱的医生，”他轻柔地说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没发现什么？”


阿莱克冲厨房方向点点头。


“没发现那两位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最诡异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居然像过去那个阿莱克·温莱特。老家伙矮小僵硬的身躯放松下来，表情也不再迷迷糊糊。他眼睑不再神经质地抖动，眼中重现幽默和容忍的神色。甚至连他说话的声音、遣词造句的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舒服地靠在巨大的椅子中间。


“没错，”他注意到我目光瞟向桌上的酒瓶后，赞同地说，“我经常喝得飘飘欲仙，有时候甚至连这个，”他摸摸收音机，“也忘了听。”


“那我就只能坐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为了飘飘欲仙喝死自己？”


他愉快地说：“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见鬼，这简直就是过去那个阿莱克·温莱特，除了绯红的双颊和额头暴起的青筋。


“说到丽塔……”他继续道。


“关于她和沙利文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哦，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阿莱克耸起肩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如果是你又准备怎么办？大吵大闹？丢人现眼？戴了绿帽子的老公总是小丑角色。你不知道吗？”


“这么说你不介意喽？”


阿莱克闭上双眼。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不介意。为什么要介意？我已经过了拈酸吃醋的年纪。是，我很爱丽塔，但不是在那种意义上。而且我讨厌是非。你知道，她并不是第一次出墙。”


“但她在我办公室里发誓说——”


“啊哈，”阿莱克睁开眼说，“这么说她找你聊过了？”


他笑道：“不过我能理解她为什么对你撒谎。老实说她在这方面的本事让我颇为自豪。不。巴里·沙利文是个好小伙。可能她这次陷得格外深。不。我发现自己装成毫不知情要好得多。”


“你认为装聋作哑更好？”


“至少我能为她做到这些。”


“那你知道那两位对整件事怎么看吗？”


“哦，他们似乎有点心乱如麻。”


“有点？这么说你根本就没察觉到！难道你没发现我整晚如坐针毡，一直在纳闷他们到底是不是计划干掉你？”


虽然威士忌麻痹了他的感官，阿莱克还是露出真切的惊讶。他整个脸皱起来。看得出他不喜欢自己的梦想世界被现实侵入。他大笑起来，很快又恢复严肃。


“我亲爱的医生，别说这种蠢话！想杀了我？明白了，你压根就不了解我妻子。不，我们面对现实吧，他们没打算杀掉我。但我能告诉你他们打算干吗。他们打算……”


他说到半截停了下来，叫道：“见鬼，哪里吹来的风啊？”


确实，从餐厅方向吹来一阵轻风，在我们脚边萦绕。厨房双向门猛地打开，但没人走出来。


“希望他们不是从后门离开，忘了关门。”阿莱克烦躁地说，“厨房里可还开着灯。在这悬崖上，只要有一丁点灯光，从海上几英里远处都能看见。灯火管制管理员可要大发脾气了。”


我可没想什么灯火管制管理员。


我吃力地行动起来，大致花了五六秒钟来到厨房门口。


贴着白色瓷砖的硕大厨房中空无一人。白色餐桌上放着一张从厨房记事簿匆匆撕下的小纸条，被丽塔的空酒杯压在桌上。后门大开，灯光倾泻到屋外。一阵潮湿的风迎面向我吹来。


赶快把房间封闭起来，关上门，拉好窗帘。这几乎成了我脑子里的某种本能，近乎恐惧偏执狂的程度。灯光不仅是一种冒犯，而且是赤裸裸的犯罪。不过我虽然飞快走到后门口，却没有立刻关上门。


虽然宵禁时间已到，外面倒不是一片漆黑。朦朦胧胧中能看清东西的轮廓。在如此靠近绝壁的地方，万物无法生长。不过，门后那片广阔的湿红土地上倒也并非完全空空荡荡，上面有少量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几何图案——阿莱克的数学之魂在此表现无疑。在红土正中央隐约能看见鹅卵石镶边、约莫四英尺宽的小径。小径直通到峭壁边缘，直通情人崖。


情人崖！


冰箱上方有只手电筒，被纸巾覆盖着。我拿起手电筒，走了出去，随手带上门，跌跌撞撞地走下木台阶，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云雾缭绕的天空下，光线刚刚好，不用手电都能看到两排清晰的脚印。


脚印在稀疏的草地边缘消失了。屋后的红土地总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变得更软。鹅卵石小径到了尽头，脚印也就此消失。一排脚印坚决稳定，另一排则缓缓地跟在后面。我跳到红土地上，跟着脚印往前走去。即便在这种时候，三十年来偶尔权充警方法医的经验还是冒了出来，多年的职业本能驱使我坚决跳到一边，避开这些脚印。


我靠着小径边缘走到崖边，丽塔的脸不断在眼前浮现。


我有点恐高，一到高处往下看脑子就晕乎乎的，整个人都想往下跳。所以我不敢走到峭壁最边缘处，要知道本地人大都敢这么干。我也顾不上脏不脏、地面上泥泞不泥泞了，干脆趴下来，爬到脚印消失处隆起的草丛边，把头伸到绝壁外。


此处的潮水从下午四点左右就开始慢慢退去，现在又开始涨潮了。潮水刚刚淹没七十英尺下尖锐的岩石。除了依稀的白色浪花外，我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不断传来海水冲击岩石的咆哮声，海风和雾气扑面而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一个久病无用的糟老头子，在肮脏的地下就那么趴了一会儿。哪怕好好地趴在地面上往下看也让我害怕，手指一松，手电筒掉了下去，在空中翻滚着，就像星星点点闪烁的萤火虫光，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里，不留一丝痕迹。两个大活人刚刚正是这样消失的。


然后，我像螃蟹一样爬了冋来。往回爬要容易多了，虽然晃来晃去像悬吊在半空的蛛网上，但没有因俯视深渊而引起的头昏脑涨。峭壁陡峭，几乎呈直角，壁面如同人脸一样光秃秃的。那两人的尸体在空中不会撞到任何东西。然后他们落了地……


我站起来，走回大屋。


阿莱克还待在客厅里，站在桌旁替自己倒上更多威士忌。他看起来心不在焉，又有些愉快。


“他们把门开着吗？”他问道，然后又说，“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弄得浑身上下这么脏？”


“我还是跟你直说吧，”我告诉他，“那两个人疯了，舍身跳下了悬崖。”


一阵沉默。


阿莱克颇费了些时间才消化掉这个消息。人们以前总是带孩子来找我看病，跟孩子说：“行了小笨蛋，别大惊小怪的。你知道卢克医生不会弄疼你。”孩子们信任我，相信卢克医生不会弄疼他们。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弄疼病人，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避免。这时孩子的下嘴唇就会翘起，责备地看着我，然后放声大哭起来。阿莱克这个韶华已逝的醉老头如今看着我的目光，和被弄疼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不！”当他终于明白我在说什么后，说，“不，不，不！”


“我很抱歉。事实就是这样。”


“我不相信，”阿莱克几乎吼叫起来，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打着旋，“你怎么知道的？”


“自己出去看看那些脚印。那位小伙子和尊夫人的脚印。脚印通向情人崖边，只有去程没有回程的足迹。厨房桌子上有张纸条，但我还没看。”


“这不是真的，”阿莱克说，“这是……等一下！”


阿莱克转过身，僵硬的关节闪了一下。他抉着桌边稳住自己，向通往主走廊的门走去。我听到他加快脚步走上楼梯，听到他在楼上的房间转来转去，听到他打开门和抽屉又关上。


与此同时，我再次进入厨房，用热水洗净双手。炉子旁边的挂钩上挂着一把刷子，那其实是把鞋刷，但我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用它刷洗全身衣服。正刷着，阿莱克回来了。


“她的衣服都在，”老头子张着干裂的嘴唇说，“但——”


他举着一把钥匙来回晃动，不知是什么意思。钥匙的样子很奇怪，好像是弹簧锁钥匙，但要小得多。镀铬钥匙头上刻着玛格丽特的名字和一个同心结。


“别出去！”看到阿莱克摇摇晃晃地走向后门，我赶紧叫道。


“为什么不？”


“不能破坏现场。阿莱克，我们得赶快报警。”


“报警。”阿莱克不确定地重复着，坐到桌边的白椅子上。


“报警，”他在嘴里再次掂量着这个词，然后像大多数遇到类似情况的人一样，激动起来，“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难道不能……你知道，到悬崖底下去？”


“怎么下去？没人能够顺着岩壁爬下去。而且正在涨潮。真要下去也得等到明早。”


“等等，”阿莱克低声说，“等一下。我们总不能干坐在这儿！”他凝思道，“你说的对，警察肯定知道该怎么办。请你打电话报警。要不我亲自打？”


“我们怎么打电话报警？有人切断了电话线，记得吗？”


他手抚着额头，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在酒精和激动情绪的影响下，他面色难看，尤其是在医生看来。


“但我们有车，”他指出，“我们有两辆车。可以开车去——”


“正该如此，如果你还挺得住的话。”


安静的厨房里突然响起冰箱制冷的机械声，吓我们一跳。阿莱克循着声源转过身去，这才发现压在酒杯下的厨房记事簿便条，便条用铅笔草草写成。他挪开酒杯，拿起字条。


“我没事，”他说，“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但他眼中充满了泪水。


我替他拿上帽子和雨衣，以防雨再次下起来，遇到这种事，阿莱克像个小孩子一样没法照顾自己。他坚持拿上另一只手电筒出去看看脚印。不过外面除了脚印之外，没什么东西可看，只有丽塔的幻影一直向我们袭来。


尽管身体状况不佳，他倒还像支持得住的样子。直到我们走进前厅准备去开车时，他才突然晕倒在帽架边。刻着玛格丽特和同心结的钥匙从他手中掉了出来，落在硬木地板上。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对丽塔的爱有多深。我捡起小钥匙放进背心口袋里。然后费力地把阿莱克弄到楼上躺下。


两天后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的尸体被发现。尸体被海浪冲到几英里外的小石头海滩上，几个小孩子看见后赶紧报告了警方。经过尸检，我们才得知两人真正的死因。

第05章


我初次见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在临肯比肯定会久久流传。


不管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大战正酣，在本村，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外乎就是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双双自杀。这让我恼火不已。人们话里话外对两人同情寥寥，尤其是对丽塔。普遍的说法是：难道你想不到总有一天她会搞出这样该死的戏剧化蠢事？


从另一方面说，阿莱克也没有得到多少同情。


“阿莱克该好好用拳脚教训教训自己的女人，”哈里·皮尔斯在“马车驿站”酒吧里说，“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干这种蠢事。”


我完全不能理解哈里的逻辑。而且，本村太多妻管严男人们高谈阔论什么对妻子武力相加，真轮到他们自己，对着家里的河东狮怕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我们的皮尔斯先生和太太就是这么一对儿。更让人烦恼的是，阿莱克的身体状况比我担心的还要糟。如今受训护士日夜照看着他，汤姆还要一天上门诊治两次。


因为汤姆严令我必须在家休养，所以礼拜一的午饭之前，我整个上午都待在屋后的花园晒太阳。正好莫莉过来看我。她穿过飞燕草覆道、蓝色小花怒放的小径向我走来。树下有片开阔地，我就坐在安置于此处的柳条椅上。


“感觉如何了，卢克医生？”


“相当不错，谢谢。我那白痴儿子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您——您操劳过度。”


“一派胡言！”


莫莉在我对面的柳条椅坐下。


“卢克医生。那种事情太糟了，不是吗？”


“当然！”我说，“你也认识巴里·沙利文，不是吗？事实上，我记得正是你将他介绍给……”


我赶快住了嘴，希望没有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但莫莉似乎毫不介意。人们第一眼很难发现莫莉有多迷人。像大部分不化妆的金发碧眼的姑娘一样，莫莉姣好的容貌并不突出，并非让人过目不忘，就像没有喷上“某某号”标记的船只一样。所以乍一看，莫莉容貌平平。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稍微有点认识罢了，”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手，打量着手指，“不管怎么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卢克医生——我想跟你聊聊这出悲剧可以吗？”


“可以，完全没问题。”


“那就好，”莫莉坐直身子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汤姆没跟你说吗？”


“汤姆可不是说故事的高手。要是多问两句他还会说：‘见鬼，女人，你连简单的英语都听不懂吗？’”说着，她忍不住轻笑起来，不过立刻又换上戚容，“就我所知，你和温莱特先生正打算去开车报警，温莱特先生就晕倒了。”


“正是如此。”


“你把他拖上楼，安置到床上……”


“我没被累着。”


“汤姆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总之，我不能理解的是，汤姆说你从蒙荷波徒步走到这儿。你摸黑走了四英里还不止。”


“那晚天色并非一片漆黑。雨停之后星星就出来了。”


莫莉并不深究天色问题。


“你走回这儿，”她说，“从家里给临潭的警局打了电话。你肯定是十一点半，甚至接近午夜十二点才到家。但是蒙荷波当时至少有两辆车吧？你干吗不开车回来？”


“因为，”我说，“两辆车都没汽油了。”


莫莉面露诧异之色。一回想起当天晚上走到车库，发现车辆的状况，我也烦躁起来。


“我亲爱的莫莉，有人打开油箱盖，把车上的汽油放光了。阿莱克和我的车都是。哪怕我们忽略这年头汽油多紧缺，仍看不出这种恶作剧有什么好笑！别问我为何会有人干这种事！也别问我为什么有人会切断电话线。总之事实就是如此，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更有甚者，离开蒙荷波时，我带走了一把阿莱克的纪念钥匙，出于某种原因他对这把钥匙颇为重视。所以后来不得不让汤姆替我送回去给他。我离开时老头子病得很重，但没办法，我必须想办法找人帮忙。如今无线电和信鸽又严禁民用……”


“这也太蠢了，”莫莉承认，“尤其是在那种时候。你知道是谁搞的破坏吗？”


“多半是那个恶魔般的约翰森。不过也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约翰森？”


“被阿莱克解雇的园丁。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还没发现尸——他们还没发现丽塔和沙利文先生吗？’，


“没有。一切都乱了套。这么一说起来，甚至包括你。我说，你今天上午怎么没在巴恩斯特普尔？你那个打字局生意如何？”


莫莉抿紧了嘴唇。她指间轻抚着额头，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脚踝紧紧并拢，就像生意账簿一样分毫不差。


“说到打字局，”她对我说，“我不得不暂时让其他人代管两天。我感觉不大舒服。不是病了，只是——”


她垂下手说：“卢克医生，我很担心。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丽塔·温莱特。”


“不是连你也这么说吧？”


“请听我说完。我真的试着尽量公平一点。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判断，没想跟你争论。”莫莉犹豫道，“你可以到我们家待几分钟吗？就趁现在？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回头看了看自家房子。汤姆十一点才看完门诊，现在正进行上午的巡诊。如果我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再溜回来，应该不会被抓到。我和莫莉走到屋前花园时，高街仍是一片寂静。高街再怎么说也算是本地的主要道路，上佳的沥青路面缓缓上坡，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拐角处曾经有米勒的铁匠铺，高街两边排列着小型住宅和商店，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打着盹儿。整条街上唯一的声响是街对面马车驿站酒吧中传出的嗡嗡低语。邮递员弗罗斯特先生正在送信。持照卖烟草糖果的皮纳福夫人正打扫门庭。


不过宁静很快被打破。莫莉吃惊地转身看去。


“我的天哪！”她叫道。


从街道远处，米勒的铁匠铺那头，远远传来“啵啵啵”有节奏的马达声。一辆轮椅从街道正中央平稳又迅速地向我们驶来。


一个身穿白亚麻布套装的健壮男人威严地坐在轮椅中央，双手抓着轮椅操纵杆。操纵杆和轮椅小小的前轮相连，权充方向盘。男人光秃秃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镜拉低到鼻梁下方。一张病人专用披风搭在肩头。甚至从我们这么远的地方望去，也能从他脸上看出几无人性的恶毒神色。他身体紧张地向前佝着，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机器，轮椅越开越快，马达声也愈发响亮。


这时从米勒的铁匠铺拐角跑出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原来是画家保罗·费雷斯，正追赶着轮椅。


在他身后飞奔而来的居然是我儿子汤姆。


两人身后脚跟脚跑来一名警察。


“慢点！”费雷斯声音沙吸地怒吼道，街道两边窗户中纷纷出现好奇的脑袋，“这道坡比看起来要陡！老天爷啊，慢……”


轮椅中的男人面露讥色。似乎为了炫耀自己出色的驾驶技术，他操纵轮椅左转右转扭个不停。即便如此，汤姆坚称，如果不是后来狗狗捣乱的活，事情也不会发展到那种混乱局面。


临肯比村的狗，总的来说还算脾气温和。汽车、马车、自行车它们习以为常。但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愉快地开着把电动椅子，显然是装备了超级蓄电池的电动椅子，这对临肯比的狗狗来说就超出它们理解范围了，立刻搞昏了狗狗们小小的脑瓜。仿佛中了魔似的，它们如潮水般地涌出篱笆，开始攻击。


狗群震耳欲聋的狂吠声掩盖了轮椅马达声。安德森家的苏格兰猎狐犬①激动得翻了个跟斗，四脚朝天。莱恩家的万能梗犬②勇敢地猛冲向轮子。专注于动力学实验的男人被打岔后试图反击，他身子前倾，冲狗群威胁地做了个鬼脸。这个鬼脸是如此之恐怖，吓得某些胆小的狗狗缩了回去，更加疯狂地吠鸣起来。不过一只曼彻斯特梗犬③坚持勇往直前，猛扑到轮椅正前方，张开嘴想晈住方向操纵装置。


轮椅中的男人英勇反击，举起拐杖瞄准小狗猛挥出去。姿势倒是威吓力十足，但结果不大妙：本来轮椅方向控制就不太靠得住，在这么快的速度下，它一个拐弯，姿态优美地驶上西科斯家门口的车道，冲上了人行道。轮椅在人行道上风驰电掣时，刚好——我必须很遗憾地说——我们尊敬的洗衣妇麦孔尼格夫人刚好抱着一周的干净衣服从家门口背着身子退出来。轮椅从皮纳福家门口再次冲回街道中央。


“关掉马达！”费雷斯追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道，“老天爷啊，快关掉轮椅马达！”


这倒是个好主意，但轮椅中的男人不能也不愿听从。在群狗包围之中，轮椅飞快地经过我和莫莉站着的大门口，突然绊在街道的凸起处，划了个优美的弧线直冲向马车驿站酒吧，然后优雅地消失到沙龙酒吧大门里。在此期间，轮椅中的男人那种恶毒的表情丝亳未变。


狗群跟着冲了进去。费雷斯跟着冲了进去。汤姆跟着冲了进去。警官掏出记事本也跟着冲了进去。


“我的天哪！”莫莉再次惊呼道。


“那位先生似乎急着喝上一杯。”邮递员正色道。


从酒吧中传出的声音听起来，这位急着饮酒的不速之客似乎已经急不可耐地翻过吧台，去拿吧台后的酒瓶子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椅子碰撞的声音、狗群的狂吠声和酒客粗俗不堪的咒骂声响作一闭。刚刚举起杯想要喝上一口啤酒的男人们的杯子被打翻了，自然要激烈地抗议。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也许可以算哈里·皮尔斯的酒吧有史以来气氛最热烈的十五分钟。群狗被一只一只地赶出门。因为人们的宽宏大量，酒吧里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个巨大的声音，轮椅上那个男人的怒吼声压倒了一切。当他再次出现时，一脸痛苦牺牲的表情。费雷斯替他推着轮椅。


“听着，试飞员，”费雷斯说着，“这只是把轮椅！”


“行了，我知道了！”


“这是给行动不便的无助人士坐的东西。你怎么能把它当新式喷火战斗机开？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如果你不是克拉夫警长的朋友，就凭刚刚那下子，你怎么也逃不掉驾驶机动车威胁公众安全的犯罪指控。”


我们这位恶毒的先生脸上显出无助和强烈的误解表情。


“听我说，”他说，“见鬼，我只是想试试轮椅在开阔的空路上能开多快。你再瞧瞧这样做的结果。”


“你差点把整个该死的村子都毁了，这就是结果。”


“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可能送掉小命？”男人咆哮道，“我静悄悄地来，没招惹任何人。结果呢？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五十只凶残的杂种，向我冲过来，对我撕咬……”


“它们咬着你哪儿了？”


男人对费雷斯怒目而视。


“别去管它们咬着我哪儿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反正，就算我染上了狂犬病，你也很快就会知道。我脚趾受了重伤，不得不孤零零地打发日子。你一定觉得很有意思，我就是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轮椅，好好呼吸点新鲜空气——附近每一只精力过剩的狗都想冲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


毫无疑问，轮椅中的这位就是我们伟大而高贵的亨利·梅利维尔，关于他的故事我们早有耳闻。莫莉和我立刻引起他的注意。但我们吸引他注意的方式可不大妙。


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尊贵地驾临本村时，我和莫莉震惊得无暇他顾，只顾得上板起面孔不要笑出声来。可偏偏莫莉突然间无法保持严肃，她俏丽的鼻子里突然冒出压抑的喷笑声。她赶快转过脸，手扶着门栅栏努力压抑自己。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端坐在轮椅中，坐在酒吧门口，视线透过眼镜片向我们射来。他伸出一只手指满含恶意地指向我们。


“你看，我就知道会有这种反应。”他说。


“嘘！”费雷斯悄声制止他。


“为什么我从来就得不到一点同情？”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着空气说，“为什么我就像个印度贱民一样得不到丁点同情？如果刚刚的不幸降临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你相信吗？刚刚那确实是一场悲剧——他肯定会得到许多嘀嘀咕咕的安慰和同情。但是，发生在我这糟老头身上，就成了滑稽剧。孩子，我可以想象在我的葬礼上，牧师说不上两句就会笑得喘不过气，不出十个字、葬礼上的所有人都会笑得在走廊上打滚。”


“他们是我朋友。”费雷斯说，“跟我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可以打开引擎吗？”亨利爵士饱含希望地问道。


“不可以。我推你过去。坐着别动。


”高街终于安静下来了，只有几只小狗还警惕地埋伏在街角，疑心重重地观察着静止不动的轮椅。汤姆刚刚为了加入追逐队伍，把车子停在米勒的铁匠铺那头，这时他驾车离开，要赶在午饭前再出个诊。我们伟大的爵士先生，努力摆出个悠闲的优雅姿势，一手抉着方向控制手柄，颠簸着穿过街道向我们驶来。


轮椅刚一动，激烈的犬吠马上此起彼伏。有几只犬还激动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但都被人赶了回去。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这位是谁了，”亨利爵士终于停土挥舞拐杖后，费雷斯说，“这位是卢克·克劳斯里医生，汤姆医生的父亲。这位忍不住发笑的年轻女士是格伦吉小姐。”


我必须承汄，保罗·费雷斯今天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近人情。他是，或者说曾经是那种愤世嫉俗的人，三十多岁，身材痩削，高鼻子，酷爱教训人。他身穿染了绘画颜料的法兰绒长裤和旧毛衣。如果人们想谈谈画画的明暗对比法，他会立刻大喊大叫起来。


“我真是太抱歉了，亨利爵士，”莫莉带着真诚的歉意说，“我不是故意嘲笑你的，这样做太不礼貌了。你脚趾伤势怎么样了？”


“糟透了，”这位“大人物”伸出打了绷带的右脚说道，别扭的表情稍稍缓和了几分，“我很高兴总算有人懂礼地问起我的伤势。”


“听说你受伤的消息我们都很难过。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受伤的？”


亨利·梅利维尔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姑娘的问题。


“他想要向我们表演，”费雷斯赶紧解释说，“1891年他是怎么代表剑桥大学队踢橄榄球的。”


“我仍然觉得这里头有鬼。如果我能在背后的小伙子身上证明……”亨利·梅利维尔顿了顿，大声哼了哼，然后令人震惊地直接向莫莉打探起隐私来，他这种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在我们之后的交往中屡见不鲜。


他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莫莉身子僵硬起来。


“说真的——！”她刚起了个头。


“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有男朋友。”那“大人物”说道，他这么不吝赞美只不过是为了回报姑娘刚刚关怀他的脚趾伤势，“你肯定有很多男朋友。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姑娘，肯定每晚都有小伙子为了求爱爬上你的窗口。”


然后，对年轻人的事一窍不通的我，偏要在这种时候多嘴多舌。


我说：“史蒂芬·格伦吉认为莫莉现在谈婚论嫁还为时尚早。不过我们一直希望她和汤姆可以……”


莫莉屏住呼吸，努力保持着尊严。


“能不能让汤姆自己来说？”她厉声说道，“而且，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讨论起我的私事来了。”


“莫莉，你这纯粹是浪费时间，”费雷斯脸上闪过一丝猫咪般狡黠的神情，“汤姆是那种天生的单身汉，对他来说，穿裙子的生物纯粹是用来摆在桌上解剖用的。你就不能换个对象？”


莫莉迷惑地看着他。


她回答说：“那得看他的经历了。”


“经历？”费雷斯嘲弄地说，“从你身上得到的经历吗？”


他高高的鼻子下露出一丝浅笑。他把手揣在沾满颜料的法兰绒长裤兜儿里，身体歪着，重心放在单腿上，痩削的手肘像翅膀一样在身体两边张开。


“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他补充道，脸上布满阴云，“现在可不是讨论恋情的时候，不管是正在发生的恋情，还是计划中将要发生的恋情。在我看来，上周六晚上，我们这附近的某个恋情刚刚画上了尴尬的句号。顺便问一句，关于那件事，你们谁有新消息吗？”


也许费雷斯的问题不像听起来那么随意。他肯定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从临潭方向开来一辆警车，正经过高街。警车放慢速度，越开越慢，最后在我家大门附近停了下来。克拉夫警长下了车。我和克拉夫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个长脸高个子男人，一只眼是玻璃假眼，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声音低沉。


玻璃假眼让他看起来稍有些邪恶，与他本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克拉夫挺好打交道的，而且和许多人一样喜欢喝上两口啤酒。他办公室设在巴恩斯特普尔，家也住那儿。这家伙研读过世上所有的警察手册。


他径直走向亨利·梅利维尔。


“先生，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他声如洪钟地说，然后停下来略一犹豫，用假眼对着其他人，故意说道，“警方已经发现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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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格兰的一种长毛小狗，常用来猎狐。


②万能梗犬是特大型梗犬，名字取自其原产地约克夏郡的 Airedale 溪谷，强壮且具有活力，通常用来猎水獭。这种犬善游泳，尤喜生活水中。


③黑色的短毛小型犬，原产英国，特点是长有褐色斑纹和尖细的尾巴，体质强壮。

第06章


温暖的街道上，“闲杂人等”全都保持沉默。亨利·梅利维尔把拐杖搁在轮椅边上，不怎么热情地抬了抬眼皮。


“你是说，”他咕哝道，“星期六晚上那两个跳崖者的尸体？”


“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两个人都死了，不是吗？”


“是的，爵士，他们全都死翘翘了。不过关于证据还有一点小疑问。”克拉夫警长看了看我，“医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找你聊两句。”


他用那只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其他人，说道：“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吗？”


“我们干吗不进屋去？哦，我有更好的主意，去后花园怎么样？”


“我没意见，医生，如果亨利爵士也没意见的话。”


亨利·梅利维尔哼了哼。费雷斯掏出烟斗，从一个油布烟草袋里取出烟丝，一边往烟斗里塞，一边疑惑不解地看着那两人。


“我猜这意味着其他人不得在场？”费雷斯说。


“不好意思……先生，”克拉夫并不知道费雷斯的名字，我看他也不打算问，“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聊正事。”


费雷斯丝毫未感到局促不安：“这样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忙把咱们这位大人物推到后花园去，半小时以后再来接他。如果他非要发动这可怕的引擎，我也阻止不了。但我得陪他回到里德农场，免得他再尝试摔断自己的脖子。顺便问一句，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当然，如果这也是最高机密，你无须回答我。”


警长犹豫道：“今天一大早被海水冲到欢乐谷的沙滩上。现在，我们走吧，爵士！”


莫莉·格伦吉转过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隐约记得她刚刚说起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不过很显然，那可以先等等。


费雷斯不顾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抗议，将他推上弯弯曲曲的小路，一路来到后花园。阳光灼热，他戴不住病人披风，取下来塞到身后。他、克拉夫警长和我坐在苹果树下，警长掏出一个笔记本。


“听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用令人吃惊的恭顺口吻大声说道，“我要向你们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爵士？”


“老家伙我闷坏了。”亨利·梅利维尔说，“我好像已经无所事事了几年之久。伦敦方面不需要我，“他的嘴角耷拉下来——“到处都不需要我。所以我有些失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他在国防部担任重要职务。）


“所以，如果你想问我的事比较剌激的话，我知无不言。但首先，我想问你个问题，就一个问题，孩子。我必须提醒你，回答的时候千万小心。”


“什么问题，先生？”克拉夫干脆地问。


亨利爵士敞开亚麻套装，露出挂着金表链的大肚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烟盒里装满令人作呕的黑色雪茄烟。他点上一支，长长地吸了口，仿佛他也觉得气味难闻。说句老实话，那气味确实不怎么样。他锐利的小眼睛一直盯着克拉夫。


“现场那些脚印有诈吗？”他问道。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怎么个有诈法？”


亨利爵士阴沉地看着他。


“哦，我的孩子·跟你说我疑心重得很。”


“那又怎么样，爵士？”


“你们在现场看到了两排脚印。一排比较大，是男人的鞋印。另一排比较小，是女人的鞋印。两排脚印穿过柔软的泥地，直到完全消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痕迹。好，在一双纯洁无瑕的眼睛看来，这意味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双双走到悬崖边蹦了下去。是这样吗？但是在狡诈卑鄙的小人眼中，”亨利·梅利维尔拍拍脑门，“整个场面可能全是伪装的。”


克拉夫警长皱起眉头，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怎么个伪装法？”


“好吧。假设因为某种原因，这两人想装死。好，那他们会怎么做？女人站在后门台阶上。她独自穿过红土地，走向崖边的草丛中，手里拿着一双男鞋。到这里听明白了吗？”


“是的，爵士。”


“好。然后她脱下自己的鞋，穿上男鞋，倒着走，靠在来时的脚印旁，倒着退回台阶边。”亨利催眠似的挥了挥雪茄烟，“瞧啊，这不也能弄出现场留下的两排鞋印吗？简单至极的把戏，孩子。”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恼火地瞪着克拉夫警长，看起来就要忍不住爆发了。因为，我们的警长大人闻言哑然失笑。


他笑声乂轻又低，几乎不可耳闻，但听得出真被逗乐了。笑容照亮了克拉夫阴郁的面容，和他的玻璃假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他埋着头笑，下巴都抵到了领子上。


“我的话有这么可笑？”亨利·梅利维尔问道。


“没有，爵士。你说的不错。如果是小说情节的话，相当不错。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事实并非如此。”


说完，克拉夫严肃起来。


“你瞧，爵土，是这么回事儿。我不想空谈，足迹学已经是犯罪学相当成熟的一个分支学科。格罗斯①的书对此有专章介绍。跟人们的想象不同，脚印可能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难伪造。事实上，想要伪造脚印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用你刚刚说到的方法肯定不行。以前曾有人试过‘倒退着走’。对那种足迹，一英里外就看得出是伪造的。”


“一个人在倒退着走时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步子迈得更短；鞋跟向内靠；重心变化和正着走时刚好相反，足尖先着地，再是足跟。而且还有这两人体重不同的问题。”


“你可以看看警方星期六晚取回的石膏模型。脚印是真实的，完全没有使诈的迹象。男人身髙五尺十一寸，体重一百六十四磅，穿九号鞋。女人身高五尺六寸，体重一百三十磅，穿五号鞋。如果说有一件事警方可以肯定，那就是：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走到悬崖边缘，并且不曾返回。”


克拉夫停下，清了清嗓子。


现在我总算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肯定没错。


“噢，啊。”亨利·梅利维尔咕哝着，躲在雪茄令人生厌的烟雾后打量着他，“在这些事情上，你完全相信所谓科学的犯罪学不是吗？”


“没错。”警长肯定地说，“虽然没什么实践机会，但我笃信犯罪科学。”


“也就是说在本案中你坚持使用所谓科学方法？”


“让我告诉你发生的一切吧，爵士，”克拉夫用那只好眼睛谨慎地四下看看，放低声音说，“正如我刚刚告诉你的那样，尸体今天一大早被冲到欢乐谷上。他们早就死了，星期六晚间早些时候就死了，之后一直泡在水里，那些恶心的细节请恕我不赘述了。很自然，人们会认为他们死于撞击或者被水淹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既不是死于撞击，也不是淹死的。”


亨利·梅利维尔眼中露出非常困惑好奇的神色。


“不是死于……？”


“不是，先生。实际上，两人都死于小口径手枪的近距离射击。近身射击，正中心脏。”


花园里陷入一片沉寂，静得能听见两栋房子之外有人隔着后院篱笆聊天。


“这样啊！”亨利爵士大声说道。他好像被内心某种疑虑折磨着，猛吸着雪茄。“如果你非要这样令人生厌地坚持所谓科学方法，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也没什么大不寻常或者令人惊讶的。很多自杀者，尤其是双双自杀的人，都会这么干。为了早登极乐，他们上了双保险。两人站在河边，男人射杀女人，让她灵魂出窍，然后他冲自己开枪，跟着一命呜呼。就这么了结了。”


克拉夫郑重地点点头。


“没错，”他附和道，“而且从伤口来看，是典型的自杀性伤口。当然，在正式的验尸报告出来之前，任何事情都不能肯定。不过验尸官打电话拜托汉金斯医生，汉金斯医生一早就做了尸检。”


“两名死者都是被同一把点三二手枪打死的。正如我刚刚所说，近身射击。死者的衣物上有火药烧焦的痕迹，伤口边缘也被火药灼伤，留下黑乎乎的痕迹。也就是说，”克拉夫举起一支削得溜尖的铅笔，指着笔记本说，“剩余的火药嵌进皮肤之中。由此看来手枪肯定是在离身体相当近的地方开的火。双重自杀。”


“这个，如果是这样，”亨利说，“那你还烦恼个什么劲儿？你脸盘子上怎么挂着那种可笑的表情？证据确凿啊。”


克拉夫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是的，爵士，证据确凿。”他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你瞧，这并不是一起双重自杀案，而是一桩双重谋杀！”


我知道，你们这些读者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说了。你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盘算，什么时候“谋杀”这个字眼儿才会蹦出来。对你们来说，等这个字眼一出现，就可以期待一场智力交锋游戏。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个词就这么突然迎面扑来，克拉夫的一字一句到底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还是留给各位想象吧。


关于枪伤的描述，什么“剩余的火药嵌进皮肤之中”，一想到这是在说丽塔·温莱特，让人难过不已。我们在花园苹果树下继续聊着，丽塔在警察嘴里成了解剖桌上的一堆肉，除此以外什么也不算。而且，一想到某处居然藏着个凶手，一说起会有人恨丽塔和巴里·沙利文恨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我完全不敢置信。


亨利·梅利维尔张着嘴，目光锐利得像只老鹰，盯着克拉夫不放。但他没说话。


“现在，我们来说说凶器，”警长继续说道，“凶器是一把点三二口径勃朗宁自动手枪。如果是沙利文先生开枪打死那位女士，然后再自杀，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反过来假设，女士先动手。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会汄为手枪跟着两人一起掉进了大海，不是吗？”


亨利·梅利维尔看着他：“我什么也没以为，孩子。讲故事的人是你，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说，”克拉夫争辩道，“你一定认为在他们跳海处附近的悬崖上能找到手枪。但你不会，”说到这儿他举起手中的铅笔，强调地扬起浓眉，“你不会汄为凶器居然会出现在离海颇远的大路上吧，发现凶器的地方离温莱特大宅足足有半英里远。”


“那又如何？”亨利问道。


“我最好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你们有谁汄识史蒂芬·格伦吉先生吗？他在巴恩斯特普尔当律师，但家住在临肯比。”


“噢，我跟他熟得很，”我答道，而亨利·梅利维尔则摇了摇头，“刚刚在街上和我们一起的就是他闺女。”


克拉夫消化着这个新消息。


“星期六夜晚，”他继续说道，“或者应该说是星期日凌晨一点半左右，格伦吉先生开着车从敏赫德②往回赶，路上经过温莱特的大屋。我们——我是指警方——当时正在现场，不过很自然，当时格伦吉先生并不知道在某处出了大事。”


“他车速很慢，开得非常小心，这年头大家都该像他这样开车。从温莱特大屋往临肯比方向开了半英里左右，格伦吉先生发现车灯照耀的路边有个东西闪闪放光。作为一个万事小心、做事非常有条理的绅士，格伦吉先生下车看了看。”


（史蒂芬·格伦吉就是这种人。）


“原来闪光的是把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除枪柄是硬橡胶外，其他部分都是闪闪发光的钢制表面。请注意，此时格伦吉先生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只是碰巧看到一把手枪。但正如我所说，他是个小心又有条理的人，警方对此感激不尽。他用指尖捡起手枪，”克拉夫比划着说，“而且从残余的火药味判断出这把枪在几小时前开过。”


“当晚他把枪带回家，第二天就交给了临潭的警察局。临潭警方又移交到巴恩斯特普尔给我。事实上，今天一早才移交给我，就在我得悉那两具看似淹死的尸体不是淹死的，而且是死于枪击之后。我把相关证据都交给弹道专家瑟登少校核查，来之前刚刚得到他的报告。杀死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子弹正是从这把勃朗宁自动手枪射出。这把手枪开了两次，枪上的指纹全都擦掉了。”


克拉夫警长顿了顿。


亨利·梅利维尔睁开眼。


“嗯哼，”他懒洋洋地低语道，“知道吗，孩子，不知怎么搞的，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但少校的报告不仅如此。如果警方没发现那把手枪，肯定还以为这就是一起自杀案。就像你们说的，完美的谋杀。但是这把手枪有某些勃朗宁自动手枪的特征——开枪的时候有‘回火’现象。用大白话也就是说，开过这把枪的人，手上肯定会残余一些未发射的火药粉末。”


亨利·梅利维尔不再是懒洋洋的样子。他闻言坐直了身躯。


“——这是开过这把枪的人特有的标志。但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因此本案不是自杀，爵士。这是谋杀案。”


“亳无疑问吗，孩子？”


“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瑟登少校，他会说服你的。”


“噢，天哪！”亨利爵士咕哝道，“噢，真不敢相信！”


克拉夫转向我，有些抱歉的样子，但又很坚决。他那只好眼睛里流露出笑意，那只假眼则没有一丝生气。


“我说医生，警方已经得到你的证词了。”


“没错。但这真是最诡异的——”


“是的，”克拉夫赞同地说，“麻烦也正在于此。现在，让我们瞧瞧你的证词。”


他往回翻着笔记本。


“星期六晚上九点，因为收音机新闻，你能确定时间，温莱特夫人离开大屋。沙利文先生跟在她后面离开。温莱特夫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在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她要结果自己的性命。我记得没错吧？”


“完全正确。”


我知道克拉夫表面上是在对我说，其实主要是说给亨利·梅利维尔听的。


“现场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温莱特夫人的，另一行是沙利文先生的，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这些脚印不是伪装的，也没有花样——我们已经证明过了。”


“但是，”克拉夫说，“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不知什么人枪杀了两名受害人。射击距离近身。凶手肯定是站在两人面前，近得可以碰到受害人身体。但现场除了克劳斯里医生的脚印外，没有其他第三者的脚印。”


“九点半，克劳斯里医生发现苗头不对，离开大屋去瞧瞧两人出了什么事。他发现延伸到崖边的足迹，走过去査看一番，然后再回到大屋。”说到这儿，克拉夫语调变得非常滑稽好笑，“我猜不是你亲自杀死那两人的吧，是你吗，医生？”


“我的天哪，当然不是！”


克拉夫露出他招牌式的毫无幽默感的微笑。


“别担心，”他宽慰地说，“我在本区待了这么多年，就想不出比你卢克·克劳斯里更不可能是凶手的人。”


“多谢了。”


“而且有充分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克拉夫继续说，“即使警方有理由怀疑你。”


他转向亨利·梅利维尔说：“克劳斯里帮警方当了这么多年法医可不是白当的。他有经验，知道离现场的脚印远一点，不破坏现场痕迹。”


“我正琢磨这事儿呢，孩子。”


“事实上，医生离那些脚印足有六英尺远。他的脚印和两名受害人的脚印完全平行。也就是说，他离最近的受害人也有六英尺远，和他们面朝同一方向，一次也没拐过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近身枪杀掉两人。他的证词是真实的。警方完全可以采信。”


我再次表示感谢，比头一次道谢更加酸溜溜。


克拉夫对此置之不理。


“亨利爵士，你肯定发现了，这样一来，警方将面临何种窘境。我不会要求你去亲眼看看尸体，因为尸体状况很糟糕。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在水中又一直被冲得撞击着海岸……”


我说：“尸体还能够辨认吗？”


克拉夫笑了，阴沉沉地笑起来，似乎他也意识到我的言外之意。


“噢，不。关于尸体身份完全没有可疑。那肯定是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尸体，确定无疑。不管怎么说，不用亲自做尸检，你应该感到高兴。”


（丽塔！丽塔！丽塔！）


“不过，正如我对亨利爵士说的那样，本案会给我带来大堆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试试。如果你能给我一点好的建议，我将感激不尽。”


“让我们整理一下已知的情况。两个人站在悬崖边缘，被枪杀了。凶手不可能从峭壁爬上来又爬下去，除非他会飞。凶手成功地走到两人身边，然后又离开，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在广阔的软红土地上留下一丝痕迹。如果警方后来没有发现凶器的话，这将是一起完美的双重自杀案。甚至在发现凶器的情况下，本案也可能算得上完美犯罪。现在，我很想听听你对本案的看法。”



<hr/>


①Han Gross（1847—1915），奥地利犯罪学家，现代犯罪学科奠基人之一。


②Minehead，英国萨摩塞特郡西边的一个海滨小域，人口约一万人。

第07章


亨利·梅利维尔的雪茄熄灭了。他不悦地瞟一眼，用指尖转动着烟蒂。


“你知道，”他说，“我曾跟马斯特斯说起过——”


“你是指总探长马斯特斯？”


“没错。我曾经告诉过马斯特斯，他总是被牵扯进我听过的最乱七八糟、最难办的案子里去。现在看来，似乎德文郡警察部队也一样，总有麻烦事情找上门来。关于你刚刚的问题，我暂时不知道答案。这里头肯定别有玄机，有冷酷的真相。”他沉吟道，“就目前而言，我需要了解事实，全部的事实。迄今为止，只有保罗·费雷斯向我模模糊糊地转述过一点，而且我们当时以为这是桩自杀案。现在，把案件已知的全部事实告诉我吧。”


“克劳斯里医生，你能把案发经过讲给他听听吗？毕竟你从一开头就在现场。”


对此我乐意之极。


如果丽塔真是被人谋杀的，对杀害她的凶手，我恨之入骨，恨不得亲自复仇。这种憎恨和复仇心超过了基督教教义所允许的程度。而且，对于崩溃晕倒在走廊里的阿莱克，我也同情不已。所以，我从头开始娓娓道来，将事情经过细细讲给亨利·梅利维尔听，讲述内容基本上和前面叙述差不多。


我讲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人倒是一点没露出不耐烦。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只被打断两次，一次是保罗·费雷斯来接他的贵客。贵客用一阵可怕的咒骂赶走了费雷斯，一般而言你很难听到客人这样跟主人讲话。好在费雷斯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就告退了。第二次来打扰的是我的管家哈平夫人。她摇摇摆摆地穿过小径，摇着手铃说午餐准备好了。


哈平夫人是我们父子二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她对我们呼来喝去，生病时给我们药吃——两个医生甘之如饴地大口呑下偏方药水，还真是一大奇观——帮我们洗衣服，还要为我们烧菜做饭。如今食物日渐稀少，这种情况下要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午餐添两副刀叉，就摆在苹果树下”还真需要点勇气。不过我有办法。午餐结束，桌布收拾干净后，我终于把整件事讲完了。


“好吧，爵上，”克拉夫飞快地说，“医生的讲述有没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注意？”


亨利·梅利维尔正忙着摆弄轮椅方向手柄，锐利的小眼睛闻言四下转了转。


“噢，我的孩子！太多了。首先——不过我们还是暂且先不说它。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几乎同样有趣。”


他静静地坐了会儿，双手抚摸着光秃秃的大脑门儿。


“首先，先生们，为什么有人要放光车里的汽油，并且切断电话线？”


我说：“假设这么干的人就是凶手吗？”


“你喜欢假设他是谁都行。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是想防止犯罪行为被发现吗？可这起案件本来没人会猜到是谋杀啊。而且即便放光汽油、切断电话线又如何？你们又不是在北极点，你们离最近的警察局不到六英里。案件肯定会被发现。为什么要在一起看似完美的自杀案中制造有人暗中捣鬼的疑点？”


“可能是约翰森的恶作剧。”


“当然。不过我敢跟你赌几块金币，不是约翰森干的。”


“好吧，下一个疑点呢？”


“下一个疑点同样看似愚蠢。正如我们的朋友克拉夫所说，凶手本来侥幸做成了一桩完美谋杀。结果呢？这个蠢东西跑出去，把凶器丢到很可能被人发现的大马路上。除非——”


“除非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沉吟了一下。


“关于凶器手枪，我得再了解点信息才行。比方说，”他冲我眨眨眼，“当你发现车子的汽油被放光了之后，只好徒步前往临肯比找电话。在途中，你肯定经过了后来格伦吉先生发现手枪的那条路，对吧。你当时在路上发现手枪了吗？”


“没看到。不过这也不奇怪。我把从温莱特大宅带出来的手电筒掉地上，搞丢了。当时那条路上相当黑。”


亨利转而对克拉夫穷追猛打。


“这样的话，那么，”他坚持地说，“警长，你和下属开车前往案发现场时，肯定也经过了发现凶器的地方。你们总该有灯吧。据你自己说，警方赶到现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那也比格伦吉先生发现凶器的时间早得多。你又看到这把该死的手枪没？”


“没有。先生，这同样没什么奇怪的。我们行驶在路的另一边，和格伦吉先生开车的方向刚好相反。”


“唉！”亨利·梅利维尔颇为邪恶地鼓起双颊，靠到椅背上，狐疑地打量着我和克拉夫。他双手交叉放在大肚子上，拇指绕着圏，“你们要知道，我并不是想指责你们搞鬼。见鬼，我只是想了解更多信息！该死的！好吧，下一个疑点。那张遗言字条。你带在身上没有？”


克拉夫从笔记本中抽出字条。正如我所说，那是一张从厨房记事簿上撕下来的小纸片，用记事簿配套的铅笔草草写着几行字。字条上写道：


女郎朱丽叶她死了。无须烦扰。无须互相指责。毋庸推迟。我爱大家。再见。


亨利·梅利维尔大声读出字条上的话。听得我泪水欲涌，不得不拿手遮住眼睛。亨利阴沉地看着我。


“克劳斯里医生，你看过字条了吗？”


“是的。”


“上面确实是温莱特夫人的笔迹？”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猜应该是她，是她情绪非常激动时的笔迹。”


“你瞧，医生。”亨利·梅利维尔十分尴尬地说，“看得出你非常喜欢这位女士。我下面要问的问题绝不是为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医生，你认为温莱特夫人打算內杀吗？”


“是的。”


“请容我插句话，爵士。”克拉夫警长猛地一拍大腿，叫道，“就是这个。这是最奇怪的疑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两人本就打算自杀，干吗还要费劲去干掉他们？”


这个问题我也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但亨利·梅利维尔摇摇头。


“孩子，根本不用多想。我的意思是，不需要过多考虑。没准儿他们是打算自杀，事到临头又改变了主意。然后，某个人，某个决定确保两人送命的家伙插一脚进来，替他们开了枪。只不过……”


他仍是愁容满面，拇指和食指嗒嗒地敲击着字条，似乎被某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所困扰，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他说，“本案是大众称之为所谓冲动作祟的犯罪。不需要刨根究底地寻找动机，因为动机明摆在那儿。有人要么因为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韵事，对她恨之入骨，要么因为沙利文先生和温莱特夫人暧昧，对他恨之入骨。总之有人恨他们恨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我看也是，先生。”克拉夫附和道。


“所以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还是得翻出所谓的丑闻。就我个人而言，”亨利·梅利维尔相当坦白地说，“我趣味低下，倒是很喜欢传传八卦，探听探听流言飞语。从医生所述来看，这个阿莱克·温莱特相信妻子在遇到已故的沙利文之前，早就和什么人发生过暧眛了。”


“她向我发过誓——”我开口说道。 I


亨利·梅利维尔听起来有些抱歉。


“当然。我知道。不管怎么说，我需要不那么梨花带雨、不像自述那样主观的第三者证词。我们什么时候能跟她丈夫聊上一聊？”


“这你得去问汤姆。不过我可以肯定，现在绝对不行，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行。”


“好吧。话说回来，你们听没听说过这场让人心醉神迷的浪漫爱情？” ·


“从没听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对克拉夫眨眨眼：“那你呢，孩子？”


“我本来就不关心这种事。”警长犹豫道，“但我必须承汄自己从没说过这位女士任何坏话。你要知道，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流言蜚语传播有多快。”


“我们需要的是，”亨利·梅利维尔把遗言字条还给克拉夫说，“是女人的直觉，是女人潜意识中嚼人舌头的天赋。如果能和那边那位女士聊上一会儿，我将非常高兴。”他冲着莫莉·格伦吉家的方向点了点头，“在我看来她是个脑子清楚的姑娘，眼神坦率。而且，我也很想和她老爹随便聊几句——”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她家，”克拉夫建议道，他看了看表，接着说，“已经是下午很晚了，格伦吉先生应该快回家了。”


亨利·梅利维尔在轮椅侧面摸索一阵，轮椅马达的轰鸣声划破了寂静，马达声越来越大，变成有节奏的“砰砰”声，一直传到高街上。这么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高街上的狗群耳朵竖起、尾巴颤动、身体紧绷，做好了充分准备。远远可以听到一两声抗议的犬吠。亨利邪恶地四下瞟了瞟。


“来啊，你们这些小混蛋！”然后，似乎委屈之情占了上风，他继续说道，“听着！孩子。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看在亲爱的以扫①分上，你能不能管管那群该死的狗！”


很显然，克拉夫警长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应付我们这位“大人物”。


“你不会有事的，先生，只要你悠着点来！昨天你在费雷斯夫人的草地上沿着八字路线跑动时，我就告诉过你——”


“我是个脾性温和的人，”亨利·梅利维尔说，“以温文尔雅的脾气和悠闲的举止远近闻名。而且我像亚西西的圣方济②一样热爱动物，见鬼。但一事归一事，公平就是公平，够了就是够了。这些人类忠实的伙伴今天早上差点搞得我摔断脖子。如果我在本地逗留期间都得像坐着雪橇、被狼群追赶的俄国大公一样狼狈不堪，那我必须指出，这简直就是迫害！”


“我会走在你前面，帮你把狗赶开。”


“那还有一件事，”亨利·梅利维尔非常小声地说，“等我们见到那边的女士，”他再次冲莫莉家扬了扬下巴——“你打算告诉她多少？人们都以为这是自杀案。我们现在就透露其实是谋杀？还是说先不向外透露？”


克拉夫摸了摸下巴。


“我看怎么也不可能蹒得密不透风，”他下定决心地说，“再说，反正礼拜三就要开死因调查听证会了。如果我们想事先掌握点资料——”


“那就对她直说？”


“我看可以。”


亨利·梅利维尔像踩着高跷的男人一样，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小径去往格伦吉家，一路还算顺利。格伦吉一家，包括父亲母亲和女儿住在一栋不大的房子里，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长长的飘窗大开着，什么人在里面弹着钢琴。


当我们把亨利抬上前门台阶时，一位打扮利落的女佣将我们迎进门厅，然后进入客厅。客厅主色调为白色，装潢富丽而且颇有品味。在史蒂芬·格伦吉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条。莫莉见到我们略显惊讶，从飘窗旁的三角钢琴前站起身来。


我想我们三人都有点不知所措，纷纷清了清喉咙。终于，我还是成为第一个开口的小丑。


“莫莉，”我说，“今天上午你告诉我说，关于这桩悲剧你有些想法。我是说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的不幸。你想给我看点什么东西是吗？”


“哦，那个啊！”莫莉丝毫不感兴趣地说。她伸出一只手指，弹了弹琴上的高音键，“我弄错了，卢克医生。我——我很高兴自己弄错了。那也太残忍了。”


“不过，你想给我看什么？”


“没什么，”莫莉答道，“就是本旧谜题书。”


“哇噢！”亨利·梅利维尔兴致高昂地叫了声，引得我们都回头看着他。莫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埋头继续弹弄着琴键。“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想到了同样的谜题？但那不对，我的女士。那样也太简单了。该死的，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亨利·梅利维尔挥着拳头喃喃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想到了同一个谜题？”


在我脑海深处，模模糊糊但又肯定的记得，好像本案中别的什么人也提到过谜题之类的事情。但我想不起是谁。


“我也在想，”莫莉微笑道，“先请坐！我马上去叫母亲来，她就在花园里。”


“小姐，希望你别去叫她。”克拉夫警长阴森森地说，“我们只想跟你谈谈。”


莫莉笑了笑。


“好吧！”她喘息道，使劲坐到琴凳上，“还是请坐！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关上门可以吗，小姐？”


“请便。到底……？”


克拉夫关上房门后，弯下高髙的身子，坐到一张椅子边沿。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还是带着那种阴森森的急切。


“小姐，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很惊人。”


“怎么冋事？”


“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并非自杀。他们甚至根本就不是淹死的。两人都死于蓄意谋杀。”


屋里一边寂静，只有壁炉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


看得出姑娘远远不止大吃了一惊。她张开嘴，双手静静地落在琴键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姑娘蓝色的双眼转向我，寻求确认，我点点头。当莫莉开口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嘶哑。


“在哪儿？”


“就在那道悬崖边。”


“他们被谋杀了？”莫莉不敢置信地重复道，“就在那道悬崖边？”


当说到“谋杀”这个词的时候，莫莉转过身看了看挂着钩花窗帘的窗户，好像怕被街上的人听到一样。


“没错，小姐。”


“但这不可能！他们在崖边，除了两人之外没有第三者的足迹。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克拉夫耐心地说：“这我们知道，小姐。但他们确实是被人谋杀的，被某个可以在空中漂浮的人物杀掉了。关于谋杀的事情，我必须要求你暂时保密。总之，谋杀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我们认为没准儿你能提供帮助。”


“他们是怎么——怎么遇害的？”


“枪杀。你听说那把点三二自动手枪……”


听到这儿，亨利·梅利维尔警告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可怕，而且头猛地向前一伸，样子活像迪斯尼动画中的大恶龙。莫莉吓了一跳，手指在琴键上敲出刺耳的不和谐音。


“正如警长所说，”亨利·梅利维尔放缓口气，说道，“我们面临着不可能犯罪的美妙场景。我有个伦敦的朋友叫马斯特斯，如果他在这儿的话，肯定会大发雷霆。我很高兴本地人能够更理智地对待本案。”


“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被人谋杀的？”莫莉追问道，“谋杀，听起来就不可能，不是吗？”


“说来话长，我的姑娘，我们留着以后再说。既然我们不知道犯罪方法，为什么不从另一方面来分析？现在，请告诉我，你跟温莱特夫人很熟吗？“


“是的，非常熟。”


“你喜欢她吗？”


莫莉冲我冷冷地一笑。


“不。不怎么喜欢。别误会，我并不讨厌她。我只是觉得她某些姿态相当愚蠢。我认为她太爱对男人们眉目传情了——”


“你反对这样？”


“我有更好的方式打发时间。”奠莉谨慎地说。


“然后呢？”


莫莉飞快地说：“再次请你们别误会。我对丽塔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成天想着这种事也太蠢了点。”


“成天想着什么？”


莫莉的脸慢慢变红：“当然是绯闻韵事。还能是什么？”


“哦，我不知道。人们在传情达意的时候总是选择不同的词汇。不过我真正想问的是，她在沙利文之前和其他人发生过婚外恋吗？我们并不是为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才这么问。”


这个问题莫莉想了很久，一边想，手背一边在琴键上抚过。


“我猜你想得到诚实的回答，对吗？”她困扰地问道，然后抬起头说，“诚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你瞧，我说她对男人们眉目传情，并不是说她会去追逐他们。她并没有这么做。两者是有分别的。我一直认为她对温莱特先生完全忠诚。你们到底想挖出什么？”


克拉夫插嘴说：“小姐，我们想找出本案中的动机。我们想知道，有没有谁为温莱特夫人神魂颠倒，当她爱上别人时气得发疯，气得想杀掉两人。”莫莉瞪着我们。


“不过，”她冲口而出，“不过你们肯定没怀疑过可怜的温莱特先生，对吗？”


老实说，到这一刻为止，我一次也没怀疑过阿莱克会和本案有任何瓜葛。当你和一个人过于亲密时，就会盲目得看不到他。然而从逻辑上讲，类似的怀疑还是会藏在先入之见的后面，埋藏在脑海深处。不过一看警长和亨利·梅利维尔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可没被亲近的盲目遮住眼睛。


克拉夫警长微笑起来，笑得就像哈姆雷特父王的亡魂。


“这个，没有怀疑。”他答道，“我们没怀疑过他，小姐。因为我们不能。这就是麻烦所在。”


“我不明白。”


“一般而言，当妻子遇害时，尤其是在本案中有婚外情的情况下，”克拉夫继续说道，“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丈夫。”


“那么可亲的小老头？”莫莉惊呼。


“任何类型的丈夫。”克拉夫大手一挥，把天下所有丈夫都包括在内，“但根据克劳斯里医生的证词——我们相信医生所言非虚——星期六晚上九点到九点三十分之间，温莱特先生时时刻刻都和医生在一起。”


“退一步讲，即使我们假设，”克拉夫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转向我，补充道，“九点三十分之后凶手搞了什么鬼把戏，比方说隐匿证据、清理现场之类的，直到温莱特晕倒为止，克劳斯里先生也都和他在一起。而且如果医生对他病况诊断无误的话，在那之后他也不可能起床干任何事情。”


“他肯定不能下床，”我附和道，“我可以对着圣经发誓。”


“这下你明白了吧，”克拉夫说，“我们不得不另找线索。本案不是谋财害命或者类似的事情。我们必须找到痛恨他们俩，恨到要同时杀掉他们的那个人。凶手痛恨他们的原因是隐秘的、私人的。在我们看来，小姐，一切答案就在温莱特夫人的韵事之中。”


“你刚刚说你一直‘汄为’她忠实于自己的丈夫，但听起来也不是很确信。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有任何事应该告诉警方的，有义务坦白说出来。你能提供资料吗？”


莫莉露出厌恶的神色。她低下头，在钢琴上弹出几个轻柔的和弦，但声音很低，仿佛她不敢加大力量。从她脸上可以看到犹豫、不安和怀疑。


然后，她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是的，”她说，“我想我能。”



<hr/>


①Esau，《圣经》中的人物，以撒和利百加所生长子，身体强壮多毛，善打猎，心地直爽，常在野外，深得父亲欢心；而其孪生兄弟雅各性格安靜，常在帐篷里，故受到母亲偏爱。据《圣经·创世纪》第二十五章所载，以扫因“一碗红豆汤”而随意地将长子名分“卖”给了雅各，后来两兄弟虽因继承权而反目，但最终和好。


②St Francis of Assisi（1182—1226），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方济会创始人，热爱动物。

第08章


“打心底里说，我不愿意说出来，”莫莉耸起一边肩膀，抱怨道，“听起来好像是我在偷偷摸摸打探人家的私事。其实不是，我也是不小心遇上的。如果你们要讲给其他人听，悉听尊便。”


“好的，请说，小姐。”


“这件事发生在今年春天。大致是四月份左右，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是一个礼拜天，我在外面散步。你们知道离这里三英里左右，有条小路从主道通往贝克桥吗？”


克拉夫警长张开嘴想说话，但又闭上嘴，只点了点头。


“我拐上那条小路，想一路走到贝克桥，然后再沿原路返回临肯比。因为当时天色将晚，我走得相当快。那天淅淅沥沥下过一阵小雨，树叶刚刚冒出嫩绿色。小路离主干道不到两百码处有座小石头房子，好像画室之类的。几年前好像有个画家用过，但打那以后空了很久。你们知道我说的那栋房子吗？”


“是的，小姐。”


“走到离房子大致三十码处，我首先注意到旁边停着辆车。一辆捷豹SS，也就是丽塔的车，当然，当时我并没有认出来。那栋房子已经相当破败了，因为被用作画室，所以屋顶是全玻璃的，但现在玻璃早已破碎，乱成一团糟。有两个人站在房子门口，不知道是正要进去还是正打算出来。其中一个是女人，穿着大红色套头毛衣，说实话正是因为这抹明亮的红色，我才在昏暗中注意到她。另一个是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看清他的模样，因为他被女人挡住了。”


“女人当时正张开双臂抱着男人。我不想偷看，但那画面自己就落到我眼睛里来了。”莫莉气鼓鼓地、挑战地看着我们，“女人从男人身边恋恋不舍地离开。甚至到那个时候我也没认出她来。她飞快地跑过泥泞路面来到车前，上了车。车子猛地发动，尾气吹得落叶纷飞。汽车掉了个头，向我驶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方向盘后坐着的是丽塔。”


“她并没看见我。我怀疑她根本就注意不到周围的一切。她看起来……怎么说呢，思绪纷乱，非常激动，脸上带着那种殉道士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享受。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都来不及叫住她。不过我本来就不该在那种时候叫她。我想了想是继续走呢还是就此掉头，最后决定还是按原计划继续走下去，要不然也太引人注目了。关于那个男人，我没再看到什么。”


“这就是我能对你们讲述的一切。不是什么大事。我怀疑能不能对你们有帮助。不过你刚刚问起在她生活中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人物。答案是有，或者说曾经有过。”


克拉夫掏出笔记本——这个举动似乎让莫莉颇为困扰——记了几笔。


“我明白了，小姐。”他干巴巴地说，“事情发生在通往贝克桥的小路上，对吗？大致离温莱特家的大宅半英里处。”


“没错。”


“关于那个男人，你真的不能提供丝毫描述？”


“不能。我只看到一个男人的模糊轮廓和一双手。”


“身材高还是矮？年纪轻还是老？胖或瘦？这些都没看清楚吗？”


“我很抱歉，”莫莉说，“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你就从来没听说过——很遗憾，也许我们不得不刨根问底——你就从来没听说过温莱特夫人和本地某某有染的流言？”


莫莉摇摇头说：“是的，从来没听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分钟，双目紧闭，唇角下垂，流露出高康大①似的尖酸表情。


“听着，”他说，“关于温莱特夫人的事，我们听得够多了。你能不能说说沙利文先生？比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真名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不光莫莉吃了一惊，我和克拉夫也是大感意外。


“他的真名？”莫莉重复道，“他的真名就是巴里·沙利文，不是吗？”


“如今的年轻人啊，完全没有戏剧常识。”亨利·梅利维尔说，“如果我脑袋上有头发的话，非给急白了不可。噢，我的天哪！如果当今的某位演员敢取名叫大·灰吕②或者艾蒙德·基恩③，你们会怎么想？”


“我会以为，”莫莉小心翼翼地说，“那是艺名。”


“啊哈。同样的，真正的巴里·沙利文④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浪漫爱情剧目演员之一。当然，没准真有位沙利文太太给她英俊的儿子取名叫巴里。但和舞台联系起来看，颇为有趣，值得一查。”


亨利·梅利维尔沉吟一阵。


“如果警方汄为值得一査，”他继续说道，“可以通过美国驻伦敦领事馆核实。或者通过演员工会。没准儿还可以调査一下他销售汽车的商店。”


克拉夫点点头。


“我已经给刑事调查局拍去了电报，”亨利答道，“有回音我会立刻通知你。”


让我吃惊的是，克拉夫一贯平静的面容涨得通红，而且不断清着嗓子。他甚至显得对巴里·沙利文的事毫无兴趣。


“告诉我，小姐，你敢肯定是在贝克桥小路上？”


莫莉睁开眼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当然敢肯定！我从生下来就住在本地。”


“今天或昨天，你父亲没跟你说过什么吗？”


莫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机械地重复道：“我父亲？”


“他没跟你说起过，星期六晚上，他是在主干道上，而不是在通往贝克桥的小路上发现那把自动手枪的吗？”


这次轮到克拉夫一语惊呆了我们。亨利·梅利维尔闻言激动得大骂起来，口吐污言秽语，说的那些话在我这种老派人看来，根本就不该在莫莉这样的姑娘面前讲出口。但莫莉对此充耳不闻。她有些惊疑不定，克拉夫不得不继续解释。


“不，在家他完全没说起过。当然——我也不指望他会说。他本来就不怎么跟母亲和我多说话。”


“小姐，毕竟他没有理由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警长指出，“直到今天上午晚些时候，警方才知道令尊发现的那把枪就是杀掉两人的凶器。”


“要是父亲知道了一准儿会大发脾气。”莫莉冲口而出。


“大发脾气？为什么？”


“因为他痛恨被搅进这类事情中去，哪怕仅仅是发现凶器的男人，”她恼火地说，“他总是说，为了律师生涯，越少管闲事越好。而且，如果他知道我在背后说起可怜的丽塔，并且在她过世之后……”


格伦吉家干练的女佣敲了敲门，把头伸进屋来。


“莫莉小姐，我可以上下午茶点了吗？”她问道，“格伦吉先生刚刚到家。”


史蒂芬·格伦吉曾是个——也许我应该说至今仍是，但为了一点悬念，请容我使用“曾是”这个词——瘦巴巴但又很结实的男人，时年五十几岁。他脊梁挺得笔直，脚步轻快，举手投足间有种冷冰冰的自信。他面部骨骼分明，人们常称之为清秀，长相还算英俊，脸上颇多皱纹，头发自双鬓开始发白。他留着灰白的细胡须，总是悉心打扮。有时候打扮得过于华丽，不免流露出一种花花公子的派头。他进屋时手里拿着晚报，脚跟还没站稳，克拉夫就向他爆出大新闻。


“我的上帝啊！”他叫道，“我的上帝！”


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们几分钟，目光中满是不敢相信，右手举着报纸卷，不断在左手掌心拍着。


然后他飞快地转身对着莫莉。


“亲爱的，你母亲呢？”


“在后花园。她……”


“你最好去找她，陪她一会儿。告诉格兰迪斯先别上下午茶。”


“爸爸，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


“亲爱的，你最好去陪你母亲。我得跟这些先生们聊聊。”


莫莉乖乖地离开了。史蒂芬继续在左手掌上拍着报纸，瘦削的身躯站得笔直，锐利的双眼炯炯有神。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下定决心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眉紧皱。


“这是桩尴尬事，”他瘦骨嶙峋的手向前一挥，说道，“当然，是桩悲剧，但同时非常尴尬。真没想到警方能发现尸体。”


克拉夫点点头。


“先生，我跟你想法差不多。要知道，根据附近岸边的潮水流向之类的，本来没指望能找到尸体，但警方终于还是找到了。而且找到了凶器，这还得谢谢你。”


史蒂芬眉头皱得更紧。


“是的。老实说，”他声如洪钟地说，“如果我知道那把枪是凶器，没准儿都不会交给警方。隐匿证据当然不是好公民所为，但我没准儿真会那么干。”


他指甲修剪得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断敲击着。


“麻烦！”他继续说道，“就是麻烦。现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麻烦事。”


“我只是在想，先生，关于那把手枪，你没有更多线索可以告诉警方了，是吗？”


“听着，警长，”史蒂芬说道，他冷冰冰的语调像通常一样效果明显，“你不会以为我和这案子有什么瓜葛吧，是吗？”


“不，不，先生！我只是——”


“很高兴你这么说，非常高兴。”史蒂芬挤出一丝冷冷的微笑，“警方发现了尸体。好吧！如果没找到凶器，警方到现在还会以为这是桩单纯的殉情自杀案。直到发现凶器有特别的回火现象，你们才知道其实是谋杀。如果我和这起双重谋杀案有任何牵连，干吗还要好心地把凶器交给警方呢？”


克拉夫失笑。


“我也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本地LDV⑤


的头头，也许以前你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把枪。”


“说不好。很遗憾，我没认出来。你大概也注意到了，手枪上的注册号已经被磨掉。”


“是的，先生。”


“说实话，警长，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纠正，但我觉得警方可能永远别想找到出枪支来源。如果是在从前，在购枪必须出示持枪证的年月，要査出来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现如今呢，枪支弹药，只要想要，人人可得。”


史蒂芬显得不以为然。他把胳膊肘放在扶手上，双手手指合在一起，半眯着眼。我一直认为这种姿势太过于故作姿态，显然是故意摆出来，好让人印象深刻的。但史蒂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这么干，我猜他根本都忘了自己有多装模作样。


“我注意到军官们有种值得谴责的坏习惯，”他说，“每当他们进入餐馆、酒吧或剧院，经常会取下枪套，公然把枪存在衣帽间之类的地方。如今的军官们想带何种类型的枪，想带多大口径的枪支都可以。我还纳闷为什么没有更多枪支……”


“你认为本案中的凶枪是偷窃来的军械？”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提供一种思路罢了。”史蒂芬轻轻摇摇头。


“啊，这位，”他用愉快的声音接着说，“这位就是著名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吗？”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说，他正盯着眼前的拐杖，做出夸张的斗鸡眼。


“很高兴你到府上做客，亨利爵士。从一位共同的朋友那儿，我听说过不少关于阁下的事。”


“噢，哪个朋友？”


“布莱克洛克勋爵，他是我的客户。”史蒂芬洋洋自得地说。


“老布莱基？”亨利·梅利维尔兴致盎然地说，“他最近怎么样？”


史蒂芬开始轻松愉快地聊起那位伟大人物。


“我恐怕他如今身体不大好，不大好。”


“我就知道，”亨利·梅利维尔赞同道，看起来对人情世故的闲聊颇有兴致，“自从他去纽约，开始偷喝酒精灯里的燃火酒膏开始，就再也不是从前的老样子了。”


“真的吗？”史蒂芬顿了顿，说，“我必须承认，从没见过他渴望酒精到——到如此田地。”


“都怪他老婆。”亨利·梅利维尔说道，然后他对我和克拉夫解释说，“她是布里斯托海峡⑥以西最差劲的老母狗，不过人家就是有本事把布莱基管得服服帖帖。”


史蒂芬露出后悔莫及的表情，悔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总之，”他大无畏地说，“布莱克洛克勋爵似乎对你大为不满。”


“老布莱基对我不满？为什么？”


史蒂芬微笑道：“我想是因为，他邀请你今年夏天去他的乡间庄园待一段时间，却被你拒绝了。他说，你反而选择去那位……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史蒂芬其实清楚得很。虽然他随意地打了个响指，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保罗·费雷斯？”


“没错，”史蒂芬说，“那个画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拜访拜访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说，“他在替我画肖像。”


之后大伙儿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似乎亨利·梅利维尔起了疑心，他正了正眼镜，眼光慢慢地从我们三人脸上扫过。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仿佛想看出谁的表情稍有不严肃。


“我们中间有没有人，”他挑衅地嚷道，“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我就不能画幅肖像？有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我拥有自己的肖像？嗯？”


（我其实能想到一个理由，一个美学上的理由，但还是不提为妙。）


“那个年轻人，”亨利·梅利维尔接着说道，“是我小女儿的朋友。他给我写了封信，一封我迄今为止收到的最为冒犯的信，要知道冒犯的信件我收到过不少。他说我这张脸是他见过最好笑的，甚至超过他在巴黎学习时见到的那些。他问我能不能前来造访，好让他给我画幅肖像，留给后世人观赏。先生们，我大感冒犯，一时好奇就来了。”


“然后就留下来了？”


“当然。我必须为这位小伙子说句公道话：他把我画得还真不错。是幅好画儿，我还打算买下来。现在还没完成，因为某个毫无同情心的小人让我必须如此这般。”亨利·梅利维尔从小围毯下伸出脚来，“我得站着摆好姿势，但他只允许我每天站上一小会儿。”


亨利·梅利维尔哼了哼，谦逊地补了一句：“他把我画成了古罗马元老。”


这下子连克拉夫警长也大吃一惊。“画成什么，先生？”


“古罗马元老。”亨利·梅利维尔重复道。在疑心重重地看了克拉夫一阵之后，他直起身子摆出个非常威严的造型，还装出把古罗马宽袍下摆甩到肩头的样子。


“我明白了。”史蒂芬·格伦吉干巴巴地说，“我想费雷斯先生已经取得了相当进展。”


“你不喜欢他，对吗？”


“亨利爵士，我恐怕自己跟他没有熟到谈得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地步。也许我只是个老派的、以家庭为重的男人，但我不喜欢被称为波希米亚风格⑦的东西。仅此而已。”


“你对温莱特夫人印象如何？”


史蒂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穿过房间，走到钢琴后的飘窗旁，拉起蕾丝窗帘朝街上看了看。我注意到他中途照了照墙上的镜子。跟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史蒂芬也有虚荣心。


“温莱特夫人和我，”他答道，“一年多前大吵了一架。本地人都知道。从那开始我们就彼此互不搭理了。”


然后他从窗前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说：“我不能说出我们吵架的原因和内容。这么说吧，温莱特夫人希望我替她办点事，法律方面的事，我认为不符合伦理道德。我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


“我劝莫莉尽量少去温莱特家。别误会，莫莉是个独立自主的姑娘。她自己养活自己，有充分理由独立生活。但我特别留意，不希望她卷进温莱特家的圈子和波希米亚圈子。我不喜欢这两种人到家里来找莫莉，而且就此当面警告过她。”


听到这儿，我觉得有必要提出抗议。


“等一下，”我有些恼火地说，“你说‘温莱特家的圈子’是什么意思？我想你不会把星期六晚上打打桥牌或者红心大战称之为波希米亚生活方式吧，对吗？该死的，我自己偶尔也会玩玩儿。”


史蒂芬微笑起来。


“卢克医生，我所说的温莱特圈子是指温莱特夫人本人，以及她那些年轻的仰慕者们。”


克拉夫警长咳了咳，说：“这就对了，先生。我们正想找和本案有关的某位男人。就是那位令千金在贝克桥路边的老石头画室看到的、和温莱特夫人在一起的男人。”


史蒂芬的双颊和下巴僵硬起来，仿佛这张颧骨耸起的严峻脸庞从里到外一下子紧绷起来。但他说话时语气倒很温和。


“莫莉不该告诉你们。这太不谨慎了，甚至可能被人控告。


“你不怀疑令千金所说？”


“一点不。虽然我经常汄为她想象力太丰富了。”史蒂芬揉了揉下巴，“关于画室里的事儿，没准儿就是无伤大雅地调调情……”


“由此引发了血案？”亨利·梅利维尔问道。


“先生们，让我以律师的身份告诉你们一些事。”


史蒂芬回到椅子旁边，用舒服的姿势坐下。


“你们永远不能证实本案中有其他男人存在。”他双手手指相对，说，“我还能告诉你们其他事情。想要证明本案是谋杀纯属浪费时间。这就是一桩自杀案，任何验尸官陪审团⑧都会得出这种结论。”


克拉夫张开嘴想表示反对，但史蒂芬挥了挥手让他闭上嘴。史蒂芬细细的胡须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没进入双眼。他表情认真、急切而且若有所思。我可以发誓他确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先生们，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自杀。”他确信地说，“警方假设是谋杀有何证据？一共有两条证据。首先，两名受害人手上都没有火药残余。第二，凶器是在离案发现场颇远处发现的。对吗？”


“没错，先生。对我来说，这两个理由足够了。”


“好吧，我们瞧瞧。”史蒂芬把头靠在椅背上，说，“让我们假设一下案件经过。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决定自杀。沙利文先生想法搞到一把自动手枪。两人离开大宅走到悬崖边。沙利文先生先开枪杀死温莱特夫人，然后自杀。他右手上可能戴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一只手套？”


白色调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时钟走动时发出的滴滴答答。


我插嘴质疑道：“戴只手套自杀？”但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曾经在法庭判例中听说的，还有自己参与调査的类似案例。


史蒂芬接着说：“我们别忘了自杀者的习惯。想要自杀的人往往会特别小心，精心准备以免‘弄伤’或‘弄疼’自己。如果他选择上吊，常常会在绳索上垫东西。他很少，甚至从不射穿自己的眼睛，虽然那是万无一失的方法。开煤气自杀的时候，他会在头下枕个软垫，让自己舒服一点。”


“本案中用到的手枪回火现象非常严重。回火的火药喷到手上相当疼，没准儿还会烫伤。沙利文在自杀前必须先杀掉温莱特夫人。如果说他预先戴上一只手套，这不是很自然……甚至说肯定会发生的事情吗？”


亨利·梅利维尔和克拉夫都一言未发。不过从后者的脸上我能看到震惊。他不为人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客厅一面墙边摆满了书籍，史蒂芬·格伦吉冲那面墙点了点头。


“我们全家都很喜欢读跟犯罪有关的书。”他稍显抱歉地对我们说，“我还是继续吧。檠长，从水里冲上岸边的尸体，常常有一部分衣物被水冲跑——在某些案例中甚至有全部衣物都被冲跑的极端例子，不是吗？”


克拉夫咕哝两声。


他的假眼，如果可能的话，显得更加不自然。他飞快翻着笔记。


“没错，”警长承认说，“我还记得一两起案子中，尸体除了鞋之外，全部衣物都被水冲走了。鞋子从来冲不走，因为皮革泡水会收缩。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尸体倒是衣物整齐，但大部分都冲得破破烂烂了。不过你的意思是——最容易被水冲走的是松垮垮的手套，对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儿，史蒂芬犹豫了一下，下唇想要咬住细胡须边。


“请原谅，”他干巴巴地说，“关于推翻第二个理由的过程，我原本不想说出来。说出来的话会冒犯一位老朋友。但我不能不说。”


他眼光直视我，轻声说：“卢克医生，我们客观公正地说，除了受害人之外，你是唯一在现场留下脚印的人。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喜欢已故的温莱特夫人。你肯定不喜欢——承认吧！——你肯定不希望人们发现她不忠于丈夫，还因此殉情自杀。


“手枪肯定就掉在情人崖边那一小撮半圆形草丛中。你趴下来往悬崖底部观察时，可以用手杖把枪往你这边拨。该死，你肯定就是这么干的。然后你把枪带在身边，后来回家打电话报警时顺便丢在大路上。”


史蒂芬又看了我一眼，眼光中既有责备也有同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另外两人，身子向前弯着，手心摊开，额头布满抱歉的皱纹。


“随便你们怎么认为，先生们，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他声称。


（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验尸官陪审团能够接受的唯一解释。明白吗？而且肯定是事实。遗言字条与之吻合。事实与之吻合。我们都很喜欢卢克医生——”


克拉夫又咕哝了两声。


“——而且我们可以理解他用意是好的。但好心办了坏事！”史蒂芬说，“瞧瞧由此造成的麻烦！带来一片流言蜚语，丑闻满天飞，还有可能使完全无辜的人面临法庭审判，以及其余种种烦扰。如果卢克医生承认他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这一切都可以避免。”


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克拉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们三人看我的样子，毫无疑问，都是意味深长、不无怀疑的。


“不过我压根儿就没这么干！”


我恼火地冲三人嚷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该怎么说我也希望事实就是如此？该怎么告诉他们，如果能避免麻烦，我很乐意撒谎！但这是谋杀，一位朋友在案中遇害，正义应该得到伸张。


“没有吗，先生？”警长语调奇怪地说。


“没有！”


“卢克，我亲爱的老伙伴！”史蒂芬关怀地劝道，“注意你的身体！”


“该死的，别管我身体情况怎么样！如果我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假的——”听到这儿，史蒂芬伸出一只手表示抗议——“那我马上天打雷劈而亡。我没想陷害谁，也不想引起流言蜚语，我恨丑闻。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不能篡改。”


克拉夫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医生。”他友好地说，听起来更为不祥，“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我们还是出去聊个清楚，好吗？”


“我跟你说——”


“格伦吉先生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


“不，恐怕没有了。”格伦吉站起来，“留下来喝茶吗？”


我们拒绝了邀请，他明显松了口气。


“好吧，也许这样更好。我看医生也该回家去躺会儿。死因调査听证会在什么时候？”


“后天，“克拉夫说，“在临潭举行听证。”


“啊哈！”史蒂芬点点头，看了看表说，“我要和莱克斯先生聊聊。他是验尸官对吗？我们是老朋友了，等我把想法告诉他，我敢肯定他能说服陪审团看清真相。午安，先生们，和你们共度了非常愉快的下午。今晚我脑子终于可以放松点，不用思来想去了。”


我们推着亨利·梅利维尔上街时，他站在门口目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微风吹拂。



<hr/>


①GARGANTUA，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讽剌作家拉伯雷（Rabelais，1494—1553）在其作品《巨人传》中所描写的一个食欲巨大的国王。


②David Garrick（1717—1779），著名的英国舞台剧演员，当时莎翁剧的头牌男主角。


③Edmund Kean（1789—1833），演出莎翁悲剧角色的箸名舞台剧演员。


④Thomas Barry Sullivan（1821—1891），英国著名舞台剧演员。很巧的是，1912年有位美国出生的电影明星和他同名。当然，也许对作者来说，并非纯属巧合。


⑤LDV是当时的地方志愿军。


⑥Bristol channel，南威尔士和英格兰西南部之间一遒通往大西洋的出海口。


⑦现提克共和国的中西部，曾是吉普赛人的聚居地。波希米亚的主要风格是热情、不羁、自由、奔放。


⑧Coroner‘s jury，和普通陪审团类似，帮验尸官确定被害人身份及死因的陪审团，在英国法律中一般由二十三人组成，以其中十二人的多数意见为准。

第09章


“跟你说第五十次，也是最后一次，克拉夫警长，我没撒谎。”


“但你也听见格伦吉先生的说法了，医生。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你今天上午还认为这是谋杀。”


“啊哈！那是因为我不够聪明，没想出格伦吉先生这种推理。现在请你好好地听我说。”


毫无疑问，克拉夫就要失去耐心了。他开着庞然大物般的警车，我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警车一路沿着主干道飞驰向温莱特大宅。


我们费力把亨利·梅利维尔和轮椅塞进车后座，轮椅斜着放在后座地板上，亨利·梅利维尔则坐上了后坐椅。他粗壮的胳膊环抱于胸，低垂着头。从车窗灌入一阵阵强风，把他光脑门两边的小撮头发吹得立了起来，像长了角。车子开了两英里左右，他一直沉默不语。说话的都是克拉夫警长。


“那个推理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不觉得吗？”他用那只好眼睛看向我，固执地说，“根本就是无懈可击。现场有三道足印，”他用手比划着——“通到悬崖边沿——”


“握好方向盘！”


“好吧。两位受害人的足迹到稀疏的草丛为止，那也是悬崖边唯一的草丛，大概有四英尺见方。你的脚印呢，则是在你卧倒的地方戛然而止。几道脚印相互平行，千真万确。你的脚印离受害人的脚印足有六英尺远，也是千真万确。”


“很好！”


“但是，”克拉夫指出，“你也听到格伦吉先生的说法了。如果凶器落在草丛里，你可以轻而易举地伸出手杖……”


“什么手杖？我出门可不带手杖。随便你去问谁。你以为我是谁？半边身子入土的干瘪老化石吗？”


此时，我听到后座上的人大声哼了哼，似乎对我表示支持。但克拉夫不加理会，他在想着另外的事情，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顺便说一句，医生，我刚刚才想起来，”克拉夫清清嗓子说，“我们家小不点儿今年一月生病的时候，你连续三周几乎每晚都为他出诊，但一直没收我们钱。请告诉我，我们欠你多少钱？大致数字就行。”


克拉夫如此突然地改变话题，我为之一愣。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在这广袤的世间，恐怕这是我最没兴趣的话题了。


“我的好克拉夫，见鬼，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时间操心这类事。去问汤姆吧，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不知道，”克拉夫说，“在我看来，关于这类事情，他和你一样漫不经心、糊里糊涂。他也不怎么开账单，而且即便他记得，往往也把单子寄错了人。我可是为你好！”


“听着，我不需要钱。”


克拉夫把方向盘抓得更紧。


“也许你不需要钱，不过该死的，别跟我说你不需要帮助，你需要很多帮助！你也知道死因调査听证星期三就要举行。你大概还知道，到时候你得宣誓作证吧？”


“当然。”


“死因调査会上你会坚持今天告诉我们的这种说法吗？”


“为什么不？我告诉过你了，那是事实！”


“听着，”克拉夫说，“我敢肯定陪审团多半会得出自杀结论。男受害者杀掉女受害者，然后再开枪自杀。如果他们确定本案为自杀，不得不附加一项动议，指控你篡改证供。在那种情况下，警方不得不以伪证罪逮捕你，这下子你脑子该清醒了吧！”


这倒是考虑得周全，说老实话，我之前从没想到这一步。


像我这把年纪，可不大喜欢因为说老实话就被投进大牢。对年轻人来说，这似乎是一种“荣耀”，虽然我搞不懂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很乐意效仿伽利略，只要能求得一份平安，宁可卑躬屈膝地否认日心说。问题是，我们讨论的不是天文学问题，而是与个人有关的私事。


“你是说，”我说，“你不愿意逮捕自己的债主？”


“也可以这么说，”克拉夫承认道，“你干吗就不能坦白说出事情，替我们大家都省点麻烦？”


“我发誓，看在上帝分上，一定说实话，说出事实的全部真相，不说一句谎言。”


克拉夫疑虑重重地看了看我。看得出他非常困惑、有点走投无路了。因为他清楚得很，我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然而种种迹象仿佛又能确证这次我真在撒谎。我不能怪他。如果和他换个位置，我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故事。他伸长脖子，转过头对着车后座。


“你怎么看，先生？”他问道，“正如格伦吉先生所说，这是当晚发生事情的唯一解释。”


“这个吗……这么说吧，”亨利·梅利维尔嘶哑地说，“正是‘唯一解释’这个词让我不能相信整个推理。”


“因为这是唯一可能发生的，所以你不相信？”


“是的，”亨利·梅利维尔直截了当地答道，“我真希望马斯特斯能听到你这么说。”


“不过，难道你听说过可以飘在空中的凶手？”


“噢，孩子！你不了解我的过去。我曾经遇到过一个死去的人，然后他又没有死。我遇到过用一双手伪造出两种不同脚印的人。我还碰到过一个下毒的人，凭空将阿托品①投进没人碰过的干净杯子里。”他哼了哼，接着说，“说到飘在空中的凶手，我还一直期待着哪天能碰上一位。在老家伙我被扔进垃圾箱之前，也算开阔眼界了。”


“什么垃圾箱？”


“别管它。”亨利·梅利维尔气冲冲地瞪着眼，然后他看了看我，说，“你瞧，医生，我们暂时假设你说的都是实话。”


“感激不尽。”


“星期六晚上你走到悬崖边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枪支落在现场？”


“没有。”


“那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现场确实有只手枪，你会发现吗？”


“我也说不好，”当晚的场景清晰而痛苦地浮现在我眼前，“当时我太震惊了，没怎么注意周围事物。在我印象中，现场没有手枪的影子，但我不敢发誓说一定没有。”


“好吧，那我们说点别的好了。”亨利·梅利维尔张开抱在胸口的双臂，指着克拉夫问道，“自动手枪的弹壳在射击后会掉出来。警察在现场找到弹壳没有？”


“没有，不过你得明白——”


“我明白，全明白！初级刑事学第二课：枪支射击后，弹壳不是简单地掉出来，而是会高高地向右侧喷射出。没准儿会掉进海里。你们在悬崖底部找过了吗？”


“没有，先生。警方赶到时正值涨潮，水位涨高了三十英尺左右，当时我就猜到尸体多半被水冲走了。至于说找到两只小小的黄铜弹壳……”


“不管怎么说，你们找了没有？”


“没有，先生。”克拉夫犹豫道，“说到初级刑事学，你对格伦吉父女怎么看？”


“我非常喜欢那姑娘。不过一般而言，我不大相信怒气冲冲地宣称自己对异性全无兴趣的乡下妞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通常情况下，她们往往暗地里对异性大有兴趣。正如——”


亨利·梅利维尔眨了眨眼，嘴角向下撇了撇。他又一次把胳膊抱在胸前，靠在坐椅靠背上，双眼直视着前方道路。当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平和了几分。


“我说，孩子，我们离贝克桥小路还有多远？我很想去看看温莱特夫人出轨的画室。”


克拉夫略显吃惊。


“就在前面不远处，”他答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顺路拐过去一下。” ’


“行，就这么办。请注意！”亨利·梅利维尔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去了那儿能发现什么，看到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我半点头绪也没有。也许到头来一无所获。不过我就是想去看看。”


通往贝克桥的小路在乡间蜿蜒而过，通过一条捷径和巴恩斯特普尔大道相连。小路相当窄，勉强只够一辆车通过。在贝克桥小路对面有条路通往埃克斯穆尔荒野。我们拐上贝克桥小路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车子拐上一个陡坡，进入满是尘土的小径。阳光洒在爬满青苔、又高又细的树木间，跳跃着，透出傭懒而温和的光线。车子拐进小路深处。落叶上传来什么东西跑过的声音。刚开出五十码，克拉夫猛地踩下刹车。


“什么人？”他喃喃道。


一个小个子老头从弯弯的树下朝我们走来。他戴着宽檐帽，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长裤，脏兮兮的衬衫扣得严严实实，但是没系领带。他乱糟糟的白胡须一部分呈棕色，大概是被香烟焦油熏黄的，非常显眼。他慢呑呑地走着，好像对树木发表着什么无声的演说。


“可碰着个好家伙了，”克拉夫说，“那不是威利·约翰森吗？”


“噢？你是说温莱特解雇的花匠？孩子，叫住他，跟他聊两句。”


根本没必要叫住他，约翰森先生停下来，看见我们后，目瞪口呆地站住了。接着他挥着绅士们特有的，甚至可以算花花公子标志物的藤质手杖，装腔作势地继续向我们走来。他灌了不少啤酒，虽然没醉，但肚子里舒舒服服地装满了啤酒，酒精在血管里循环着，从眼睛里喷薄而出。他伸长细细的脖子，对克拉夫说：“我要提出控诉，控诉！”


克拉夫还算耐心，但疲惫地说：“听着，威利，临潭警察局巡佐说，对你所谓的控诉，他已经烦透了。”


“这次我是说真的，他绝对不会厌烦。我要控诉的是，”约翰森先生搜索枯肠地说——“是非法侵占。没错先生，非法侵占。他偷了东西。”


“他偷了什么？”


“啊哈！”约翰森先生悄悄地说，仿佛这是整件事最邪恶的部分。他举起手杖，想挠挠鼻子，未果，这让他大为恼火。“他偷了四英尺长的东西。那位先生会发现的，他会的。”


“谁会发现？”


“那位温莱特先生，刚刚失去了世间最迷人女士的温莱特先生。有些人同情他。但我说不必同情。要我说，他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常常流露出阴险狡诈的邪恶表情。”


“你醉了，威利。等你清醒点再来见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约翰森先生激烈抗议，表示自己没醉。亨利·梅利维尔打断了他的抗议。


“我说，孩子，你在本地住了很长时间，是吗？”


这触动了我们这位告密者的自尊心。他宣称在本地住了二十年，然后长达三十年，再然后长达五十年之久。


“那你知道这条路不远处那个画室咯喽？嗯哼。那地方归谁所有？”


“老吉姆·卫若斯通先生，”约翰森先生飞快地说，“八年前，噢不，十年前去世的。他把画室租给了个画家伙计，那家伙后来自杀了。画家们就爱这么干。”


“是的，但现在归谁？”


“归继承人了吧，没准儿是律师之类的。话说回来，谁会愿意住在那儿？没有下水系统，而且还有个画家自杀过。”约翰森先生朝路上吐了口口水，说，“想要把那房子修好得花上一百英镑，即使修好了，谁会愿意住在那儿。”


亨利·梅利维尔想从口袋里掏出块硬币做打赏，但他只找到一张十先令的钞票。让克拉夫吃惊，同时也让约翰森不敢置信的是，他把十先令钞票丢给了后者。


“威利，十先令钞票可能换来不少啤酒噢。”克拉夫警告地说。


“谁要买啤酒？”约翰森尊严满满地问道，“我打算去看场电影。”（临潭每周放一次电影。）


“是部教育片，演的是罗马人把基督教徒绑在火堆上烧死之类的事情。而且片子里的姑娘们没穿衣服。”他补充道，看他样子确实是感激不已，啤酒从双眼直接冒了出来，“日安，克拉夫先生。您今天一定过得非常不错，这位先生。希望您在本地多待一段时间，过得愉快。”


“你给我小心点！”克拉夫冲他背后叫道，“总有一天你会目睹奇怪幻象，到时候记得小心点！”听到这话威利根本没打算回头。


“他会没事的，”警长又说，“等他酒劲儿下去一点。不过，我真希望你没给他钱。好了，画室就在前面不远处。”


实际上，画室就在离主干道入口大致两百码处。虽然这条小路乏人问津，我倒是经常路过这座画室，每次看起来都是那么破败。不过，在刚进黄昏的暮色侵袭下，它从没比这一刻更显衰败。


画室闪周没有围墙，就座落在离小路不远处，外型看上去像座大谷仓，石头外墙曾经漆成白色，如今变得又脏又灰。尖尖的坡顶北面曾是玻璃天窗，但玻璃窗上满是破洞，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玻璃碎片。这些仅剩的碎片上也积满了灰尖，黑得根本看不出曾是透明玻璃。


画室沉重的双开门正对着小路，宽得几乎能开进一辆卡车。转过角在侧面墙上有一扇小门，小门处地势较高，两级台阶通向门口。在那个春日的黄昏，莫莉肯定就是在这扇门口看到丽塔·温莱特穿着红毛衣，双手搂着某人。


一楼没有窗户。至少就我们能看到的这两面墙来说，二楼的两扇窗户也被木条封死了。在我们右手边前方，立着个粗大的石头烟囱。画室后耸立着一排排松树，深绿色的针叶在暮光中像是黑色一般。如果想象力丰富一点，也许会以为丽塔的鬼魂在此游荡。我记得，在面对小路的大门边还有一片小小的风信子花。


克拉夫加大油门向前开了几米，然后熄掉发动机。此时，湿乎乎的暖意静静地包围了我们。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叫声不算大。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更让人毛骨悚然。听起来像是发自疲惫不堪或者恐惧万分的某人，叫哑了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暮色之中，从老旧的石头画室里发出这种声音，可算不上让人心旷神怡。尖叫声中充满着痛苦和恐惧，伴随着轻微而绝望的敲击声，我们听了半天才发现，尖叫的女人在敲二楼其中一扇封闭了的窗户，就是面向画室时左手边那扇。


虽然亨利·梅利维尔大声抗议，我们不得不丢下他。没时间慢慢把他抉下车了。克拉夫着急地从车子侧面置物箱里翻出一只手电筒，然后立刻跳下车。


“从前门进去，”他边跑边回过头说，“我想大概没上锁。”


我们朝双开大门跑去。


质地良好的橡木大门果然没锁。虽然有些擅入者在门外侧安上了锁扣和挂锁，但锁扣是松开的。我们推开门——大门紧挨着地面——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不过房顶上大开的天窗透进光线，室内能见度还可以。我们目光所及之处，房间的轮廓从阴影中慢慢浮现出来。室内是一个大房间，也就是画室，在房间后面隔出了一间厨房、一个储藏室。在正门上方到房顶处，搭起了夹层画廊。一层的天花板就是夹层的地板。夹层算不上什么正规的二楼，就是搭在正面墙上的一个隔间，悬在我们头顶处。右侧墙边有一座曾经是白色的楼梯，直通到夹层房间紧闭的门口。


微弱的呻吟或者说呜咽声就是从夹层房间发出来的。


“就是那儿。”克拉夫说。


他打开手电筒四下照照，然后我们飞快地跑上楼梯。和一般农舍一样，画室是地砖地面。右侧墙上有一座巨大的壁炉，黑洞洞的巨口大张着。画室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坏掉的旧家具。


“没事了！”克拉夫高声叫道，“我们就来！”


楼梯顶端的门锁着。不过门上插着把新崭崭的钥匙，克拉夫扭动钥匙，门无声地开了。门一开我们就听到室内有人发出警觉的尖叫，在地板上快速跑过。


“谁在那儿？”一个女人叫道。


“没事了，”克拉夫重复道，“没事了，小姐。我是警察。”


他把手电筒照向室内，手电光所及之处突然出现的场面，让我们不敢置信地眨巴着眼睛。凭借着克拉夫的手电筒光柱，以及从封闭窗户中透进一丝丝微弱光线，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房间不光是布置过，而且是好好布置过。


手电筒光柱移动着，照到一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女孩——身上，她藏身在安置着日式橱柜的角落里，身子不断向后缩，紧紧靠在背后的墙上。橱柜油亮的漆面、镀金和珍珠装饰在手电筒光照耀下对着我们闪闪发光。光柱移到姑娘的脸上，姑娘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大叫起来。


从通身的气派来看，女孩肯定是城里来的，肯定不是个普通乡下姑娘。她穿着精美的高跟鞋，只是现在鞋上沾满了干泥巴，深色丝袜严重抽丝了，绿底由条的连衣裙上同样沾满了泥点儿。她个头不高，最多五英尺，但身材姣好，略偏丰满，看起来真是赏心悦目，让人大呼走运。一看到她，我脑子里就冒出“袖珍维纳斯”这个词，但一记起姑娘现在的处境，我赶快把这念头抛到一边。


她浑身不停颤抖着，抖得节奏分明就像是痉挛，我看不光是出自恐惧，还有身体极度虚弱的原因。克拉夫向前走了一步，她再次向后退缩着，举起一只手挡住眼，向我们看过来。


“现在稳住别动！”克拉夫也变得慌张起来，坚持道，“告诉你！我是警察！你现在彻底安全了，明白吗？你——你是谁？”


姑娘哭出声来。


“我是巴里·沙利文夫人。”她答道。



<hr/>


①又名顛茄碱，一种黏膜吸收的药物，剂量过大时会引发中毒。

第10章


克拉夫也许被这消息吓了一跳，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被关在这里了多长时间了？”


“我也不知道。”姑娘声音悦耳，带着一点美国腔，因为全身颤抖，声音也不大稳定，“也许是从昨天晚上起，也许是早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我弄出去！”


“你现在没事了，小姐。跟我们走，没人能伤害你。来，扶着我的胳膊。”


她慢慢从橱柜角落中移出来，刚走两步脚一软，跪在了地上。我赶忙将她扶起来，帮她站稳脚步。


“你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我问。


她想了想说：“昨天早晨在火车上吃过，之后就什么也没吃。我丈夫呢？巴里在哪儿？”


克拉夫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我扶着她在一个堆满软垫的长软凳上坐下。


“警长，她现在身体状况太差，没法走动。房间里太黑了，不能弄亮点吗？”


“房间里有油灯，”姑娘说，“但灯油燃尽了。”


我向克拉夫建议，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敲掉窗户上的封条。但警长坚决反对，看得出，他有英国人骨子里害怕侵犯私人财产权利的恐惧。所以，又是我来权充出头鸟，动手敲窗户。一动手我才明白为什么姑娘没法自己逃出去。窗户钌得死死的，像棺材一样钉得牢牢的。我不得不爬上椅子用脚踢，这才踢开。木板破裂开来，碎片四处乱飞。我爬出去之后向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正恶狠狠地斜视着我，没冇露出丝毫惊讶之情，稳稳地坐在车里，抬头看着我。


我说：“有白兰地吗？”


虽然我们隔得挺远，但我仿佛看到他脸色变得铁青。不过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硕大的银质酒瓶，抬起手像个诱饵般晃动着。当我下去拿时，他就要爆发的表情和空气中的热浪一样明显。


“上面有个姑娘，”我说，“吓得歇斯底里，还饿了个半死。不知道是谁把她锁在那上面。她说自己是巴里·沙利文夫人。”


火爆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哦，真不敢相信！”他低声道，“她现在知不知道巴里……”


“不。很显然，她还不知道。”


亨利·梅利维尔把酒瓶递给我，说：“那看在以扫的分上，趁着克拉夫还没告诉她之前，赶快回去。手脚麻利点！”


我身体状况不允许自己太拼命，佴还是尽快跑了回去。暮色从窗户照进装饰华丽的房间。姑娘还坐在长软凳上，穿着弄脏了的衣服。克拉夫守在一旁，态度令人吃惊地体贴得体。虽然她仍然痉挛似的抖动着，不过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嘲了。


尽管还拉长着脸，头发乱七八糟，泪水弄花了眼线和脸妆，但还是看得出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这位袖珍维纳斯女神一头深棕色头发卷出了精巧的小卷儿，我相信是当下最时尚的式样。她有一张樱桃小嘴，扑闪扑闪的灰色大眼睛泪水涟涟，微微发肿。尽管目前的模样稍显狼狈，她仍然熟练地散发着魅力，美式口音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带上几分性感的味道。当看到我手里的酒瓶时，她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家伙，”她说，“给我倒上一杯！”


我往酒瓶盖里倒上满满一杯递给她。她颤抖着接过去，一口气喝光，咳了两声之后举着盖子要求再来一杯。


“不行。暂时只能喝这么多。”


“也许你是对的。我可不想喝高了。抱歉我表现得这么软弱。谁有香烟吗？”


克拉夫掏出烟盒替她点上一支。她双手抖得太厉害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烟递到嘴边。刚刚喝下去的白兰地渐渐发挥了作用，她慢慢镇定下来。最让我不安的还是她眼中那一抹恐惧之色。


“听我说，”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正希望你来告诉我们呢，”克拉夫说，“小姐……夫人。”


“沙利文。我叫贝拉·沙利文。听着，你真是警察吗？没逗我玩儿吧？”


克拉夫亮出警徽。


“这样啊，那个人又是谁？”


“他是临肯比的克劳斯里医生。”


“哦。医生啊。那好吧。”姑娘挥了挥夹着香烟的手，“我将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实在是太可怕了一”


“沙利文夫人，如果你不介意稍等片刻的话，”我说，“我们开了车来，就停在外面，等把你转移到舒适一点的地方再说好吗？”


克拉夫坚决地说：“先生，我想最好让小姐现在就说。”


“没错，我也这么想。”姑娘又是一哆嗦，“听着，我丈夫名叫沙利文，巴里·沙利文。我想你们不认识他。”


“我听说过他，女士。这么说，你也是打美国来的？”


女孩犹豫了一下。


“这个——不是。实际上，我出生在伯明翰。但顾客们喜欢这样，所以我一直操着美国口音。”


“顾客们？”


“我在皮卡迪利①大饭店当舞女，在伦敦。”


“那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们这位年轻女士快人快语，从来不知道谨言慎行为何物。她提高声音说：“因为，因为我该死地嫉妒得发狂，失去了理智。我知道他在这儿勾搭上了个蠢娘儿们，我看到有封信邮戳就是临肯比邮局。但我甚至不知道那蠢娘儿们是谁。听着！”


姑娘眼中泛起泪花，颤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并不是来找麻烦的。至少不会主动挑起事端。我只想看看那娘儿们是谁，仅此而已。我想看看她身上有什么是我没有的。”贝拉·沙利文停了下来，左手举着酒壶盖子，说，“再给我一杯好吗？我发誓不会醉倒，也不会胡言乱语。求你了，再给我倒上一杯白兰地。”


我默默地照办了。


虽然克拉夫掩饰得很好，我还是能看出他为姑娘的坦率而震惊。但我一点也不。也许我不太讲原则，但我喜欢姑娘的直截了当，我喜欢她这个人。她喝干了第二杯酒。


“巴里星期五晚上离开我，到星期六晚上，我变得坐立不安。所以星期天一大早起床后，我直接跑到火车站，跳上了火车。在火车开动之前我就跟自己说：‘贝拉，这主意太疯狂了。’我的意思是，你总不能只身跑到陌生的城市，随便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说：‘打扰一下，你知道是哪个女人在和我老公睡觉吗？’”


“不，女士，我想你不能。”


“还有，我甚至不敢让巴里知道我在这儿。不过，当时我内心煎熬不已，决定跑来也不奇怪。


“来的路上糟透了。我先是发现必须在艾克斯特②


换车，然后坐到巴恩斯特普尔。火车到达巴恩斯特普尔之后我才发现到临肯比还要十三英里。没有通火车，星期天公共汽车也不开，所以尽管我手头很紧，还是只能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临肯比什么地方。当时我已经见鬼得非常后悔了，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有跑这么一趟。请原谅我言辞失礼之处，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感受。我会注意像淑女那样遣词造句。我跟他说，载我到当地最大的酒吧，还有拜托，请千万记得走最近的路。他说他知道有条近道。然后他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房间里光线渐渐变暗，我和克拉夫全神贯注地听着，空气都要凝固了。姑娘颤抖的声音音调颇髙，坐在外面车上的亨利·梅利维尔肯定一字不落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贝拉。沙利文咬着下嘴唇。


“那是星期天傍晚的事情，对吗，女士？”克拉夫急切地问道。


“没错。当时大概是夜里八点半，天还没全黑。出租车司机载着我从这条路过来，车速慢得像爬。当我们经过这间画室时，”说到这儿，姑娘的眼珠子四下转了转，“我说……你们知道一楼那扇双开门，正对着小路的那道门吧？”


“知道。怎么？”


“当我们经过画室时，双开门大开着，”贝拉告诉我们说，“我看到巴里的车就停在画室里。我记得车牌号。”


克拉夫扬起浓眉。


“沙利文先生的汽车？”他用低沉的声音重复道，“据我所知，沙利文先生在本地逗留期间，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汽车。”


“他当然没有。话说回来，他怎么有钱买车、养车？不过，他是个汽车销售员，我说的是他的试驾车。商店不许他把车开出伦敦到处游玩，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车子根本卖不出去，他随时可能丟掉工作。所以在这儿看到他的试驾车，吓了我一大跳。


“不过我想，‘既然巴里的车在这里，那他肯定很快就会到这儿来，很可能还带着那臭娘儿们。’所以我让出租车司机在这里靠边，让我下车。


“自然，出租车司机以为我疯了，他说这里已经荒废了多年，根本没人住，很早以前有个画画儿的在此抹脖子自杀了。但我付了车资让他离开，然后四下转悠。我当时并不知道画室里还别有洞天。”她冲房间四周点了点头，“我只是发现楼梯尽头有扇上锁的门，还有整间铺着地砖的脏兮兮的画室。另外就是巴里的车在这儿停着。


“幽会的好地方，不是吗？我是说，不光是上面这个装饰艳俗的青楼房间。你可以开着车来，可以直接把车开进画室，当成车库用。只要一关上大门，谁会知道里面有人？”


我脑子里转过同样的念头。


“然后，”贝拉说，“天开始黑下来。”


她闪烁的灰色大眼睛不自觉地看向窗口。窗外看得到树梢上阴暗的叶子。她甩了甩乱糟糟的发卷，分开双腿。手上的香烟已经熄灭，她随手丢在深猩红色地毯上。


“我不喜欢乡村，”她说，“总是让我神经紧张、烦躁不安。我喜欢周围有噪音，喜欢一叫出声就能有人跑过来察看。而在这里，四处一片死寂。天色越来越黑，我的烟也抽完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自己离其他人或者事物有多远。周围的道路我是两眼一抹黑，哪怕想离开，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我想起那个该死的抹脖子自杀的画家。一想到他，我就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总觉得每个角落都有东西躲着。而且我没车钥匙，打不开车灯，更别说开车离开了。我一会儿坐在车前盖上，一会儿又来回走动。当我听到有人沿着小路向画室走来时，肯定已经很晚了，因为当时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克拉夫和我听到这儿身子明显僵了僵，如果姑娘不是太投入回忆的话，肯定会注意到我们的不自然。


“当然，我以为来的人是巴里。”她咬着下嘴唇，犹豫道，“也许真的是他。或者说，至少……”


克拉夫清了清嗓子。


“来者不可能是沙利文先生，”他说，“星期天晚上他不可能到这儿来。”


“为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小姐。”克拉夫喜欢叫她做“小姐”，也许因为她看起来很年轻，“相信我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他走了？”姑娘绷紧了俏丽的脸，问道。


“这个——算是吧。继续说。”


贝拉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话要出口又改变了主意。


“一开始，”她继续说道，“对于他让我陷入如此恐惧的境地，我该死地气恼不已。但我有自尊，不想让他发现我在这儿。同时我也不想跟丢他，剩我一个人留在此地。你瞧，我在这儿来来回回走了半天，居然没考虑过如果真见到巴里了，该怎么办才好。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巴里的车——过去的车——是辆


帕卡德③双人敞篷跑车，车后折叠坐椅相当大。我爬上车，揭开折叠坐椅，藏到椅子底下去，再把坐椅关好。幸好我是个小矮子，”她张开双臂，任我们审视打量，“藏进去绰绰有余。椅子下方有两个换气孔，通气状况良好。藏好之后我听到来者走进画室。这时……”


姑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接着说道：“这时，我才听到他在哭。”


克拉夫和我全都一动不动。


“他哭得……我想说哭得像个婴儿。不过婴儿才不会像他那样哭。他颤声呜咽着，声音毛骨悚然，好像病得喘不上气来。听到一个男人哭成那样，真是太糟了，直剌人心底。他还用拳头打了车身一两下。”


（不管这人是谁，他的灵魂迷失了，煎熬着。）


“我被吓坏了，自己也想哭起来。但我想，‘哦，你这该死的那什么养的。要是为了我，你才不会这样号啕大哭。’我痛恨着他，一面保持安静。巴里就像个孩子，他才二十五岁，我已经二十八了。不过没时间多想，我听到他四下转了转，上了趟楼，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然后他下楼上了车，发动汽车倒了出去。我想，‘我的天哪，我们这是要去找那娘儿们。瞧瞧我，藏在折叠坐椅下面。’”


贝拉停了下来，挤出两声干笑。在白兰地的作用下，她情绪相当稳定，但整个身体状况还是非常糟糕。


克拉夫低声说：“听着小妲。我希望你仔细回忆，你敢肯定听到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贝拉稍显困惑：“当然。我以为那是巴里，很自然我会这么想。”


她再次停了下来，睁大眼睛惊讶地说：“等一下！听着！你是想说也许我听到的是那娘儿们？”


“我只是……”


这下子姑娘更是恐惧入骨。


“如果我嘴巴太大，对巴里不太公平的话——”


“拜托，小姐。应该不是那娘儿们，娘儿们这词的意思和我猜测一样吧。我只是想弄清楚情况。你只是听到外面的人在哭，还四下走动。听到有人讲话吗？”


“没有。不过如果他不是巴里，也不是那娘儿们，那会是谁？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俩怎么怪模怪样的？”


“如果你能继续说完你的故事，小姐，这位医生会再给你倒上一杯白兰地。”


“不，这位医生不会。”我说，“这位年轻女士状况堪忧，我建议赶快把她送回临肯比，让她吃点东西，得到悉心照料。”


“我很好，”贝拉固执地说，她俏皮地撅了撅嘴，但嘴唇还在颤抖，然后她笑了笑，把酒瓶盖子放到长软凳上，“我想说完。因为马上就要讲到我弄不明白，也没法想明白的部分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来人把车子倒出去之后就开走了。一路上很颠簸，还好我蜷在折叠坐椅下面，没怎么碰到。我唯一担心的是，等下爬出来的时候肯定会狼狈不堪，尤其是我的帽子。”


她稍微用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


“接着汽车驶上平路，开啊开啊，开了好多英里。中间有一段好像是上坡，但我也不敢肯定。折叠坐椅下面有两个通气孔，在两侧靠近地板处。不过除了车外飞驰而过的月色，我什么也看不到。


“之后道路又变得颠簸起来。而且气温降低了很多。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气孔里钻进来，在我脚边打旋。然后开了段下坡，这个我敢肯定，因为我不得不抱住自己免得往下滑。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汽车猛烈颠簸起来，颠得我头在汽车两侧撞来撞去，帽子被弄得乱七八糟，面纱也皱成一团。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手提包也掉到地板上去了。


“我发现车子现在根本就不是在正经道路上开，可以听到轮胎压在干草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还闻到车外寒冷的雾气。车子往前开啊开，我抱住自己，想大声喊巴里，突然……


“怎么说呢，突然，车子慢了下来。巴里——或者其他什么人——换了挡，车门打开了。我正在纳闷儿，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打开行进中的车门。不过车门很快又关上了，所以我想开车的家伙肯定控制住了事态。车子继续飞快地前行。嗖的一声，像润滑油滋润着一样向前滑出去。不过只滑了几秒钟，车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向后推着一样，猛地停了下来。


“说起来，车子好像是开到了羽毛床垫上，只是没那么平稳。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恐怖之极的念头，车子悬在了半空中。这时我听到了那种声音，气泡升起的那种啵啵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起来像是人声，又像是生物的声音，啃噬着人的神经。其中某个声音听起来尤其像是有人在打嗝。而且周围充满了难闻的味道。


“这时车子开始下沉。动静不大，但能从骨子里察觉到。我把手伸到车子地板上，想摸索着捡起手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没摸到手袋，倒是摸到从气孔里渗进来的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紧跟着另一个通气孔也被塞住，折叠坐椅下一片漆黑。突然之间，整部车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车头猛地下沉了六英寸左右，周围气泡似的啵啵声越来越大。我发誓，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贝拉·沙利文停了下来，直起颤动的双肩，双手紧抓着长软凳两边。


克拉夫警长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小姐。”他神色阴沉地附和道，“沼泽，车子陷入了沼泽。”



<hr/>


①Piccadilly，伦敦著名街道，位于海德公园附近。


②Exeter，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德文郡首府。


③Packard，美国豪车品牌，1958年该品牌汽车停产。

第11章


贝拉飞快地眨着眼睛，点了点头表示回答。


“当然，我知道这里离埃克斯穆尔荒原不远，”她使劲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小时候也读过《罗娜·杜恩》①，至少听说过吧。不过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我的意思是，除了在电影里以外，现实世界里还真真切切地有这种玩意儿？”


克拉夫哼了哼。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好不好。”他肯定地说，“除非你了解荒原的绝大部分地方，离它远点儿！不得不经过荒原时，最好跟着荒原小马的足迹，它们从来不会走错路。是这样吗，医生？”


我表示热烈同意。在行医生涯中，我对埃克斯穆尔荒原颇有些了解，但直到今天我也不喜欢那片总是风声大作、阴沉沉的原野。


“接下的部分是最糟糕的。”贝拉说，“还好持续时间不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打开了折叠坐椅。一开始我还以为巴里扣上了开关，把我关在里面了。我吓得全身抽搐，就像刚跳完一场马拉松舞蹈。而且，坐椅下方的空气大概没我想象中那么充沛。当我掀开盖子、费力爬上皮坐椅之后，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车子一侧翻进沼泽之中。


“我大概有点头昏脑涨。不停地呐喊，呼救，喊啊喊啊，就是没人回应。而旦，汽车前座上一个人也没有。


“别问我那是哪儿！周围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月亮躲在浓雾后面，能见度连十二英尺都不到。而且天气如此寒冷，我能感觉到皮肤上凝结的水汽。人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很有意思。我当时气愤的是，前座上居然没有人。那混蛋居然跳了车，把自己的女人留下来送死。


“我仍然记得前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记得车内装潢，记得仪表盘上的时钟、速度表和油表，还记得汽车侧储物箱里塞着两本小册子，大概是地图，一本是绿皮的，另一本蓝皮。不过他跳车了。而且，沼泽就在我眼前，狰狞的灰灰黄黄的沼泽，像燕麦粥一样扩散开来，把周围一切吸进沉沉的黑暗深处。而且它会动，你明白吗，会动！”


“别害怕，小姐！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贝拉用手捂住脸。


“然后我站到车身边上，”她捂着脸说道，“跟着就跳下车。”


克拉夫脸色一片惨白。


“我的老天爷啊，小姐，”他喃喃道，“你还真是勇敢坚强，决心跳车还真需要点勇气。那你跳到坚实的土地上了，对吗？’，


“这个，”姑娘放下双手，“我现在好好地在这儿，不是吗？不是吗？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可没埋在不知道多少英尺的沼泽之中，被慢慢呑没到更深处。”


她试着挤出一个微笑，但下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你们还记得所谓人死之前，一生会在眼前过电影这类无稽之谈吗？好吧，这居然不是无稽之谈。让我来告诉你当时我的想法吧，我想：‘他肯定就在不远处，肯定听到我大声呼救。但他选择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陷入沼泽之中。’


“我还想：‘他肯定知道我躲在折叠坐椅下面。’画室满地都是我抽过的烟蒂。而且我身上还抹着他最喜欢的香水。‘好吧，’我想，‘这可是谋杀妻子的绝妙方法。’”


她说完后，室内陷入一阵久久的沉默。


“不管你们信不信，当我跳下车时，眼前闪过巴里婚后种种模样。他是个善良的人，有点孩子气，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对自己的外表很自恋，而旦嗜钱如命。说时迟那时快，我跳到地面上，坚实的地面上。跟想象不同，并没有沼泽拖住我的双脚。我趴在地上，向前爬了爬，就像刚离开水面的人那样，跟着我就昏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已经在这间房里了。”


贝拉耸起一边肩膀，看似随意地问道：“现在，我最烦恼的是把手提包丢了在车上，里面有我的粉饼、口红、现金和其他小东西。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帽子也丢了在车上。还好损失就这么多。再给我支烟。”


克拉夫和我对视一眼。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不得不告诉她，为什么礼拜天晚上开车那位不可能是她丈夫。警长拿出香烟和火柴，不安地——算是冲我吧——咳了两声。贝拉·沙利文不耐烦地催道：“我马上告诉你，为什么拿这些郁闷事来烦你。先给我支烟好吗？”


克拉夫划亮火柴。’


火柴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划出明亮的黄色火光。贝拉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我看她头要晕上一阵子了，看得我直想以医生身份提出告诫。借着火柴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眼中闪着点点泪光，可以看到她双颊柔和的曲线微微颤动着。不过，她倒是还那么的健谈，甚至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在我跳车时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她说，“我并不爱巴里。这是真的。”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小姐。”


“哦？你也认为我是个可悲的傻帽？”


克拉夫闻言不悦地说：“小姐，如果你能老实跟医生聊聊这些事情——”


“我的想法是，”贝拉说，“你们对我遮遮掩掩，没一句老实话，已经够久了。你同意吗？”


“这个……”


“你告诉我当晚车上那个人不可能是巴里。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们藏着什么话没跟我说，你们两个都是。”


“听我说，小姐！”


“不过，即便巴里想除掉我，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那种方式。我是说，那车值七八百镑呢，还不是他自己的财产。车子被毁掉后，他还得向公司赔偿，而且他根本就赔不起。不管怎么说，如果他想杀掉我，干吗还趁我昏迷的时候带我回来，关在这间房里？”


“正是如此！”克拉夫同意道。


“但听着，如果不是他干的，那他干吗去了？为什么不来画室？为什么让别人把车开到沼泽地去沉掉？车钥匙肯定是他给那人的对吧？而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他回伦敦了！”


“小姐，我说的不是回伦敦。”


“你就是这么说的！”


“不是。我是说他离开了。”


“去哪儿了？”


克拉夫转身看着我，摊开双手。现在看来，不说是不行了。说出来确实要冒风险，但如果坚持不告诉她真相，她肯定会歇斯底里，那样更糟。考虑一番后，我从长软凳上拿起酒瓶盖，第三次倒满白兰地递给她。她视若不见地喝了下去。


“沙利文夫人，你丈夫和他那位……那位娘儿们——”我说。


“怎么了？”


“我恐怕你是见不到她了。而且，如果你有机会再看见他，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星期六晚上，他们开枪自杀后掉下悬崖，”克拉夫冲口而出，“现在他们正躺在冷冰冰的陈尸所里。我很抱歉，沙利文夫人，事实就是如此。”


我不安地转过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打量房间另外一边。房中每一样家具肯定都是偷偷运进来的，一次运一两样，下次再运来一两样。家具陈设看得出出自丽塔·温莱特的手笔。包括地上铺的地毯，遮住封闭窗户的猩红色天鹅绒窗帘可以拉开，将外面的真实世界和房里的幻想天地隔绝开来。房间一角放着扇华丽的屏风，我走到屏风后看了看，后面有个洗手台，水管、洗手盆和毛巾一应俱全。可悲吗？没准是的。但丽塔就是丽塔。


我脑子里着重考虑的是，该怎么安置贝拉·沙利文。很显然她没带旅行箱来。莫莉·格伦吉多半愿意欢迎她去格伦吉家住。不过一想到史蒂芬·格伦吉怒气冲冲反对的样子，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她最好还是去我家暂住，哈平夫人可以照顾她。


想到这儿，我头上一阵黑云压顶，恨不得举起手里的酒壶喝上两口。


“好了，医生，”贝拉说，“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我没打算揍你一拳。”


我们的袖珍维纳斯仍然坐在长软凳上，一只腿压在身下，深深地吸着烟，一双灰色的眼睛镇定地看着我。


“我只想问问和他一起鬼混的那女人。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个蠢娘儿们？”


“不。她是加拿大人，数学教授的夫人。”


“她叫什么？”


“丽塔·温莱特。”


“漂亮吗？”


“漂亮。”


“贵族家庭？”


“不算吧。我猜算普通的职业家庭。”


“有钱……算了，别管那个，”贝拉紧闭上眼，说，“既然他们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有多大年纪？”


“三十八岁。”


贝拉从嘴里抽出香烟。


“三十八岁？”她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三十八岁？老天爷啊！他疯了吗？”


克拉夫警长像是被人用别针捅了一下，吓了一跳。也许贝拉刚刚所说比他今天听到的任何话都更让他吃惊。本来他正愁眉弯弯地看着那姑娘，准备赞扬一番她的坚强，骤闻此言，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听得出贝拉·沙利文之所以这么说，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酒精作用，而是在如此纷乱的情绪之中，她真的不敢相信，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所以我强调了一句。


“沙利文夫人，为了公平起见，我应该老实告诉你，我半点也不信他们俩是自杀。”


“噢？’’


“有人开枪打死了他们。警方也许有不同说法，但我告诉你的是事实。但我们暂时别说这些了，你得跟我回家。”


“不过，我——我没带衣服！”


“这没关系。附近有个姑娘会借给你。你需要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如果你觉得现在可以走动了，我们这就下楼去吧。”


有人完全支持我的提议。楼下传来一阵尖锐悠长的汽车喇叭声，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这么大的声咅，吓得贝拉叫出声来。我走到窗边，在暮色之中隐约看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可名状的恶狠狠的表情，他坐在车后座上，身子向前探着，用拐棍头按着汽车喇叭。


“我是个有耐心的人，”他说，“但现在头上都结了露水，而且脚趾冻得发僵，有理由相信出现了初期肺炎的征兆。不过，最重要的是，狱卒来抓我了。我只想说声再见。”


又有人来了。保罗·费雷斯把他的福特老爷车停在警车后面，正准备下来。当我出现在窗口时，他一脸震惊。他原本肯定以为亨利·梅利维尔和什么来路不正的人混在了一起。


“我们马上下来。”我说。


贝拉没有反对。她说话时略微打了个嗝，走起路来也不太稳。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情绪麻木也许是最好的。克拉夫出来后带上房门，锁上之后把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我抉着贝拉走下楼梯。


当我们走出画室，亨利·梅利维尔和他的轮椅都已经转移到了福特车后座，轮椅还是倒着放的。这可能要算我们运气好，也可能是费雷斯考虑周到。如果要我们大老远地把亨利·梅利维尔送回里德庄闶，途中必须路过埃克斯穆尔高地。而这对贝拉·沙利文来说肯定不会太愉快。


费雷斯还是穿着他脏兮兮的法兰绒裤子，靠在福特车上抽着一只樱桃木烟斗。他睿智的脸上鼻子高耸，一头金发故意弄得乱糟糟。在看到贝拉之前，他一直是洋洋自得的表情。但一看到这姑娘，他马上张大了嘴。


“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烟斗从嘴里掉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接住，另一只手猛地撞在车身上。


“这不是贝拉，伦佛鲁嘛！”


贝拉视若不见地转过身，重新向画室走去。我抓住她胳膊拉了回来。


“没事。他是我们的朋友，不会伤害你。”


“贝拉·伦佛鲁！”费雷斯重复道，“你在这地方干吗？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们过去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好时光——”


“这儿没什么伦佛鲁小姐，先生。”克拉夫警长拉长声调说，“这位是沙利文夫人，巴里·沙利文夫人。’’


“噢，”费雷斯顿了顿，脸上微微出现红晕，接着说，“抱歉。”


又过了一会儿，他无比尴尬地爬上福特驾驶座。


“我们在皮卡迪利酒店上班的时候都不戴结婚戒指，”贝拉冲他大声说道，“顾客们不喜欢这样。”


亨利·梅利维尔坐在车后座上，异常认真地观察着我们。他对贝拉说话时倒是轻言细语。


“夫人，”他低声说，“我是个老头子了，素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来直去的臭名声。在这种时候我本不愿意来烦你。但我还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欢助人为乐。关于你刚刚说的故事……”


“你没听到吗？”


“这个……好吧，我不是故意要听，但你说话声音可不小。行动不便的人可不是光会坐着想问题那么简单。”听到这儿我旋紧酒壶盖子，递还给他。他继续说道，“如果在酒精作用消失前你能回答我儿个问题，那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巴里才不会自杀！”贝拉叫道，“他根本没那个胆子！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好吧。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何处结的婚？”


“这么说，你以为我是在撒谎？”


“不！天哪，不！我只是请求你提供一些信息。”


“我可不理会什么恳求，谢谢，”贝拉说，“伦敦市政厅汉普特斯注册处，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七日。”


“你丈夫真名就是巴里·沙利文吗？还是艺名？”


“是他的真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怎么说呢，因为这是他的真名！他署名署这个，收到的信件也写着这个名字，而且他偶尔开支票的时候，也签巴里，沙利文的名字。我不知道你还要什么证据。”


亨利·梅利维尔冷冷地看着她。


“你去过美国吗，沙利文夫人？”


“不，从没去过。”


“哈，”亨利·梅利维尔说，“我猜也是。”


然后他用拐棍捅了捅费雷斯的肩膀，说：“开车，孩子。


”福特发动机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费雷斯先把车倒出去，然后掉个头开远了。我们目送车子离开，视线中最后的景象是亨利·梅利维尔光秃秃的后脑勺在夜色中发着光。



<hr/>


①《Lorna Doone》，作者是Richard Doddridge Blackmore。该书以英国历史上的一个动荡时代为背景，即十七世纪末，詹姆斯二世和蒙茅斯公爵之间因争夺王位而发生的一场内战，叙述了发生在德文郡埃克斯穆尔荒原上，男主人公约翰·里德与罗娜·社恩之间历经患难而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

第12章


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窗外狂风大作，到处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德国人从九月开始轰炸伦敦。而且就在几天前，他们开始轰炸其他大城市，首先是考文垂，然后是伯明翰。人们都说下一个轰炸目标不是朴莱茅斯就是布里斯托。


说起来，从事件发生到现在，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日益闲窘。在一九四〇年的夏天，国内各种物资都还相当充沛。汽油配给制并没有给大家出行带来很大麻烦。虽然部分食物也需要配给，但大都充足。大部分人可以毫不犹豫地邀请客人到家里晚餐。


我会联想到这些事，是回想起了七月那个星期一的晚上，贝拉·沙利文第一次到我家做客的情景。


我们全都喜欢上她了，包括汤姆、哈平夫人和我在内。年轻人可能会形容她为伶俐可爱，而且她那双迷人的眼睛无往不利。我们刚把她带回家时，她如我所料出现了延迟性休克症状：浑身发寒、呕吐、心跳加快，甚至脉搏虚弱得几乎摸不出来。而且她吃不下什么东西。


哈平夫人帮她泡了个澡，然后为她换上汤姆的睡衣，在被窝里放上热水袋，送她上了床。虽然汤姆给她开了些索福那①帮助睡眠，但夜里十一点她还是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缝缝补补，补着哈平夫人好心但态度冷漠地帮她浆洗好的外衣。


汤姆喜欢她，表现就是比平常更加啰嗦，更让人无法忍受。十一点过几分，我正在坐在卧室里享受着每天唯一一管烟草时，关闭的房门外传来他们在隔壁聊天的声音。请容我将那些罗曼蒂克的对话记录如下。


“看在上帝的分上，女人，如果你真要像美国人那样说话，麻烦你学像点儿。别学电影里的台词，那和真正的美国话可不是一码事。”


“你有毛病啊。”


“你有双倍的毛病！”我没礼貌的儿子大声嚷道。他在病床边照顾病人的态度素以活力四射而非温和著称。


“我头发看起来怎么样？”


“糟透了。”


“你给我滚出……对了，你外套口袋衬里破了条缝儿。你这家伙，真是我见过的最邋里邋遢的男人。来，我替你缝上。”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女人。我可不愿意被饿狼似的女人照顾抚弄。”


“谁是饿狼似的女人？你这个丑陋的那什么养的！”


不过你要知道，贝拉话是这么说，其实并没有太生气。她就是有那种本事，直白地说出最恶毒最无礼的话，但同时声音却无比甜美甚至充满关爱。


“你，”汤姆说，“就是饿狼似的女人。你们女人都是。这是腺体分泌问题。等我下楼去拿张解剖图给你看就明白了。”


“你是说那种剥皮人体图画？”贝拉颤抖地说，“不必了，谢谢。我还是喜欢自己表皮完好。”


说话间，姑娘声音中笼上一层阴云，她说：“瞧啊，克劳斯里医生，你认识克拉夫警长吗？”


“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贝拉犹豫了一下。我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坐在曾是我妻子卧室的舒适房间里，手里拿着针线，肌肤熠熠生辉，还有那一头俏丽的棕色卷发。


“他说——后天将举行死因调查听证。”


“躺下去，”汤姆说，“好好睡会儿，这是医生的命令。”


“不，听我说！他说——也许我需要站上证人席，确认巴里的身份。”


“没错，一般而言得要最近的亲属辨认死者身份。”


“也就是说我必须看巴里的尸体？”


“快睡觉，听话！”


“他看起来——可怕吗？”


“从七十英尺高的悬崖落到三四英尺深的水中，不可能没损伤。不过验尸的医生说损伤不大。可能是因为他们落到水里时已经死了，当时尸体还是软绵绵的。他说尸体身上最严重的破坏是在海里漂流时造成的，被海浪冲到岸边岩石上不断碰撞的结果。”


听到这儿我赶紧猛敲了敲相邻的墙。医学方面的细节不能毫无保留地说给姑娘听。


“好了，赶紧睡觉！”汤姆咆哮道。


“告诉你了，我睡不着。”


不过索福那发挥作用后，她终于还是睡着了。倒是我一直无法入睡。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丽塔的面容。后来我不得不穿着睡衣，去楼下诊室找了点温和的安眠药水来喝。这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大力鼓吹的好习惯，但在医生中比较常见，不算什么大毛病。当我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外面天气晴朗，我浑身再次充满力量。


事实上，我晨浴时简直可以说心情愉悦。起来后才知道克拉夫警长和亨利·梅利维尔已经来看过贝拉了。后者甚至不怕麻烦拄着拐杖单脚跳上了楼。他们留了口信，让我下午三点时去阿莱克·温莱特大宅会合。当我准备下楼去吃大大推迟的早餐时，正好碰到莫莉·格伦吉从贝拉的房间出来。


我一直很担心性子安静而保守的莫莉和我们的客人不能融洽相处。但一看到她，我就知道她们相处得不错。莫莉脸色微微发红，冲着我微笑。


“你见到沙利文夫人了？她起床了吗？”


“起来了，”莫莉答道，“而且已经穿戴整齐。


”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非常喜欢她。”莫莉表情有些困惑，“不过卢克医生，要我说，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会习惯的。”


“而且她一直在窗前走来走去，”莫莉说，“几乎是不着寸缕地走来走去。马车驿站酒吧里的人都围在几扇窗户前偷看，眼睛都要脱眶了。卢克医生，如果不妥善处理，你在临肯比的名声将会受损。”


“在我这把年纪？”


“我刚给她送去几双袜子，”莫莉继续说道，“我仅剩的几双丝袜。不过，就像贝拉会说的那样，见鬼的，谁在乎？顺便说一句，别把她介绍给我父亲认识。他一准儿会火冒三丈。“


“警察来找她干吗？”


莫莉面露忧色。


“他们想问问她有没有巴里的照片，她说有。不过伦敦警方巳经搜查过沙利文在伦敦的住处了，一张照片都没找到。”


“身为一个演员，一张照片都没有？”


“就是说啊。”


“不过，听着，莫莉！”我突然想起来，“温莱特家肯定有大把他的照片。你还记得吗？他和丽塔总是拿着相机相互拍来拍去。”


“正是。警方也去找过了。不过，看起来——”莫莉抿了抿嘴，“似乎有人故意把他们所有的照片都撕碎了，大概是出于憎恶。卢克医生，你能理解这种事吗？怎么会有人恨他们恨到这步田地，居然连照片都不放过？”


不祥之兆再次降临。我永远都会记得莫莉当时的样子，胸脯起伏，身后窗户射入的阳光为她一头金发镶上了耀眼的光环。


“莫莉，有人恨他们恨到杀死他们的地步。”


她不敢置信地说：“你不会仍然坚持这种说法吧？”


“我坚持，而且打算在死因调査听证上为此作证。”


“但你不能！”


“我就要这么做。现在，陪我下去吃早餐吧。”


但莫莉犹豫了一下，她说：“沙利文夫人在本地好像不是举目无亲。似乎她和保罗·费雷斯相熟。”


“我想是的。”


“她突如其来地告诉我，和保罗·费雷斯一起喝个酩酊大醉，比和任何人一起都要愉快——我猜她是指醉醺醺的意思？非常有趣的言论。不过记住我的话，卢克医生，我们这位小朋友肯定会在邻居中引来诸多风言风语。”


等我吃完早饭走出大门、想去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时，才发现莫莉此言果然不虚。哈里·皮尔斯，马车驿站的老板，像个不情愿的使者一样走出自己的酒吧。哈里是个老派的酒吧店东，身材强壮，脑门上一丝卷曲的刘海让人惊鸿一瞥。他人还没到，话音先远远传来。


“没有冒犯之意，卢克医生，”他推心置腹地说，“不过我和我的几个顾客想知道本地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你是指哪方面？”


“首先，”哈里说，“两个闷闷不乐的家伙纵身跳下了情人崖。而就在昨天——该死的见鬼的老天爷啊！——那个大块头家伙像开着坦克车一样横冲直撞地冲进酒吧，打碎了十一只啤酒杯，一张桌子，两个水壶和一个烟灰缸。”


“对此我深表遗憾，皮尔斯先生。”


“请注意，我不是说他事后没照价赔偿，”哈里举起一只手，宣誓似的说道，“他赔了，这是事实。我不是想说那位先生坏话。但是无意冒犯，医生，人们才举起一天中第一杯啤酒，就碰到这种扫兴事，到哪儿都说不过去。不是吗？”


“当然没错。”


“我的顾客们扫兴极了，这是事实。然后，今天早上，你家窗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几乎赤裸的妙龄女郎，一个非常美丽的妙龄女郎，我没说她不漂亮！我都快疯了。”


“我相信，最后这件事没有让客人们扫兴吧？“


“不，但它让女眷们不快。”哈里放低声音，诚恳地说，“而且还有其他女士表达了同样的不快。有人去报告了圣马克教堂的牧师，他到此表示了抗议。啊哈，他似乎对没能赶得及亲自向她表达意见而遗憾万分呢。而且，这还不算完，还有威利·约翰森和尼禄那家伙的事。”


“哪个家伙？”


“尼禄大帝②，那个在罗马城火光冲天时，对着一片火海弹琴唱歌的家伙。”


“他怎么了？”


哈里沮丧地摇摇头。


“夫哪，真没见过像威利那样能唠叨的人！昨天不知道是谁给了他十先令……”


“没错，我知道。”


“他拿着钱去临潭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回来之后先是去了皇冠酒吧，然后就到了我这里，开始滔滔不绝。除了尼禄这家伙，他根本不谈别的。威利说尼禄是他在电影中看到过的最丑陋、最卑鄙、最邪恶的人物。威利说他简直是太可怕了。把五十个还是一百个基督徒丢到狮子嘴里，自己则一边品着啤酒一边观赏。这是威利说的。”


“是的，但是——”


“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我对自己的店颇为看重，听到后来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下去，就把他赶走了。但他又去了黑猫酒吧，乔·威廉姆斯蠢到让他赊了瓶威士忌。”哈里再次沮丧地摇摇头，“我猜今天早上威士忌对他来说只是个开始。”


“如果我是你，才不会去过多担心他。他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医生，希望如此。”


“至于我家那位年轻女士——”


“啊哈？”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赤裸裸的兴趣，让我感到厌恶。


“你可以回去告诉皮尔斯夫人和其他女士，她们看到的姑娘是巴里·沙利文夫人。她刚刚失去了丈夫，非常难过，不希望別人对她探头探脑。你能转告她们吗？”


哈里犹豫起来。


“好吧，医生。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不过你不能责怪她们对此不快。战争以及其他烦心事不断，你也许会说我们就像被诅咒了。我们中的某些人只是担心，接下来要发生的又会是什么呢？”


私下里说，他最后那个担忧我也有同感。


我开车赶往阿莱克家时才刚过两点，时间还早得很。天空一片蔚蓝，呈现出人们称之为蓝绿色的那种颜色。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原野从没比这一刻更美丽。不过情人崖边的大宅好像老旧了许多，和它主人一样，也和我四天前夜里看到的一样，破败而萧索。彩色沙滩椅仍然放在草坪上。我记得星期六晚上开始下雨后，巴里·沙利文特意留下来说要把它们搬到室内。不过到现在椅子还留在原处。


我在门口车道上停下车。老女佣玛莎迎接我进入房内，带我到楼上。在这栋房子里走动时，踩在硬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阿莱克和丽塔刚搬进来时，共享大宅后半部一间巨大的卧室，卧室窗户面朝大海。而后来，丽塔和阿莱克开始分居。她仍住在屋子背面的大卧室里，阿莱克搬进了前面的某个房间。不过，星期六晚上我把阿莱克抉上楼时显然忘了这档子事，我把他抉进了丽塔的房间，所以现在只能去那里探望他。


白班护士格洛芬夫人正在值班，她前来应了门。


“他怎么样了，护士？”


“不好也不坏，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休息得好吗？”


“还行。偶尔会叫她的名字。”


“你没放人进来探访吧？”


“没有，医生。佩内小姐和我日夜守在他身边。而且，也没人来看过他。”


我走进房，随手带上门。卧室面海的两扇大窗户拉着严严实实的白色百叶窗，我关门时稍用了点力，震得百叶窗抖了抖。灯火管制时用来遮光的厚帘子被卷了起来，藏到厚厚的窗帷和花卉图案的印花窗帘后面去了。


阿莱克正熟睡着，躺在右手墙边放着的桃花木双人床上，呼吸急促而虚弱。房间里充满虽然熟悉但仍令人不快的病人气味。阿莱克陷入这种状况全怪他自己。经年累月的酗酒弄垮了他的身体，加上他年事已高，虚弱的身体根本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不过事已至此也无谓事后诸葛。我替他把了把脉，然后看了看挂在床尾的表格。通过百叶窗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我发现阿莱克放在被子外、置于胸前的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他手上的皮肤满是皱纹和印痕，青筋毕露，随着呼吸在胸口起起伏伏。他手里抓着的东西，看起来像那把刻着玛格丽特和同心结的镀铬钥匙。阿莱克对这把钥匙相当重视。


“护士！”


“是的，医生？”


“你看到他手里的钥匙了吧。你会不会碰巧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重视，那是什么钥匙？”


格洛芬夫人犹豫不决。护士不应该对病人的私事探头探脑，但很显然，我问的事她刚好打听过。当她断定我的问题里没有陷阱之后，走到三面镜梳妆台边，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医生，我猜就是这玩意儿的钥匙，”她指着什么东西说，“当然我不敢肯定。”


抽屉里乱七八糟地放着些丽塔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个象牙大盒子。盒子上了锁，锁上刻着烫金大字“玛格丽特”，名字下方刻着个蓝色的同心结。


“你瞧，样式都是一样的。”格洛芬夫人说道。


我拿起盒子，还颇有些分量。摇了摇，没听到声音。我拿起盒子时碰到了抽屉里散落的香粉，泛起一阵芬芳，这让我骤然回想起那个死去的女人，仿佛就她就站在我身边。


丽塔的小玩意儿——在她死后看到这些东西真让人不好受——完全体现了她的性格：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手套，一只表面和指针都掉了的昂贵腕表，几张彩色薄丝帕；还有数只发卡、卷发别针、用光了的面霜罐子和管子、一扎配给券和一本护照。所有的东西上都沾着香粉末，显得死气沉沉。


我拿起那本护照，护照用的是丽塔和阿莱克早些年的照片。那时的阿莱克看起来健康又自信，甚至在护照相片里也是唇边含笑。照片中的丽塔单纯而充满渴望，戴着顶钟形帽。护照上写着：“护照持有人，女，玛格丽特·杜拉莉·温莱特；出生时间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二十日；出生地：加拿大自治领蒙特利尔……”


这么说丽塔已经有四十三岁了，而不是她声称的三十八岁。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把护照放回去，象牙盒子也搁回原处，然后关上抽屉。


格洛芬夫人清了清嗓子说：“医生，我说过，没人来探望过教授。但不久前倒是有人到大宅来过，大吵大闹了一番，最后被玛莎赶走了。”


“谁？”


“那个可怕的威利·约翰森，当时喝得酩酊大醉。”


（再次听到约翰森先生的名字，我禁不住颇为恼火。）


“他声称温莱特教授偷了他什么东西，”格洛芬夫人说，“语速飞快地大吵大闹着，就是不肯离开。被赶走后，他跑到车库另一边的花匠棚里去了。我想他现在还在那儿，满嘴污言秽语，唠叨个不停，我也不知道。我们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报警。你可以做点什么吗？”


“交给我吧，护士，我会处置他。”


我怒气冲冲地走下楼，穿过客厅，丽塔半含笑的肖像迎面而来。我经过餐厅走进厨房，然后从厨房后门走下台阶，进入后院。


上礼拜六晚上后就没下过雨。院子里那片稀疏的草地勉强可以称得上草坪。在草坪之外就是那片广阔、湿润而且柔软的红泥地，一直延伸到情人崖边。后院中有白色小鹅卵石铺就的几何图案，还有一道鹅卵石镶边的小径直通到崖边。红土上那两行脚印仍然清晰可见，那是两个一去不返的情人的脚印。


从后院可以顺着雄伟的悬崖轮廓向海上眺望。远处波光粼粼的蓝色海面上有艘灰扑扑的拖网渔船，正懒洋洋地游弋着。从海上刮来一阵微风，有个声音喊道：“喂！”


威利·约翰森先生从大宅左边、网球场旁的花匠工棚方向走来。


他走得不快，显得分外小心翼翼。看上去倒像是在跟踪谁。他的阔边帽压到眼睛上方，帽子下一双充血的眼睛努力聚着焦，但聚成了斗鸡眼，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截酒瓶。他在离我颇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左右晃了晃，专注地用手指指着我，声音嘶哑地说：“我做了，做了可怕的噩梦。”


“真的吗？”


“可怕的梦，”约翰森先生顺着伸出的手指往前看着，强调地说，“做了一整晚。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要付出代价的是你自己，如果你不离酒精远点。”


约翰森先生对此亳无兴趣。


“我梦到，”他说，“尼禄皇帝高高在上，正在审判我。他抽着价值半克朗的雪茄，往人们身上浇满沥青，好点燃烧死。他可真丑啊，从没见过那么丑的人。在他身后站着他所有的角斗士，手持利剑和草耙。他像这样往前倾着身子，对我说——”


说到这儿约翰森先生停了下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似乎这样还不够，他从口袋里掏出酒瓶，在袖子上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瓶口，然后举起来对着日光，眯着一只眼看了看还剩多少，这才把酒瓶举到唇边。


正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hr/>


①Sulphonal，一种安眠药。


②Nero Claudius Drusus Germanicus（37—68〕，古罗马帝国皇帝，以荒淫残暴著称。公元68年，罗马发生叛乱，他被元老推翻后自杀，遗体以罗马皇帝身份厚葬。

第13章


没错，几秒钟前我就意识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微弱的啵啵声，听起来像是装了小功率马达的交通工具正在驶来。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我必须老实承认，这声音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预感到就要大祸临头，就像虎克船长①看到那只肚子里装了表的鳄鱼走近所产生的那种类似的不祥预感。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起祸事居然如此之大。


虽然还看不到机动轮椅的影子，但能听到它有节奏的发动机声，在慢慢驶近大宅另一边。距离越来越近，啵啵声也越来越大，转过房子一角后，驶到我身后。我回头看了春，有什么东西转了个大弯，晃了晃，然后向我们这边直冲过来。威利·约翰森先生酒瓶子仍然举在唇边，斜着一只眼看过去。


我想，我还从没在谁脸上见过约翰森先生当时那种鲜活的恐惧表情。因为他戴着帽子，我并没有亲眼见证他吓得头发竖起，不过我猜事实虽不中亦不远矣。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全身麻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便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为之动容。他恐惧的样子引得我也忍不住再次回头。


在要靠近的轮椅上坐着个熟悉同时又陌生的身影。来者的光头上戴了个我不认识的东西，后来听说叫月桂花环。月桂花环牢牢地戴在头上，就像赌马客脑袋上的圆顶礼帽一般，花环两端像两只角一样高高翘起。


来者圆滚滚的身躯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东西，看起来像是镶着深紫色边儿的纯白羊毛织物宽松地套在身上，只有右臂露在外面。这只光裸的右臂上也缠绕着，怎么说呢，所谓的黄铜饰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来者双脚放在轮椅踏板上，脚蹬平底凉鞋，右脚大拇指上还缠着绷带。他胖乎乎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挂在鼻子上方，嘴里还叼着一支雪茄，表情邪恶得让人畏惧。


接下来就发生了小小的混乱。


威利·约翰森发出了一声非人间的惨叫，声音响彻天际，我估计海湾里那艘拖网渔船上的人都能听见。他全身麻痹的状态只保持了几秒钟，跟着就放下酒瓶，再次了尖叫一声，把瓶子直接向刚刚出现的恐怖身影丟过去，瓶子的飞行时速起码有每小时二十英里。


接下来，说约翰森拔腿就跑都是严重的轻描淡写。他奔跑速度是如此之快，如果你盯着他看，保准会眼花缭乱。我依稀记得他跑到一半，不知从哪儿找了辆自行车，根据我的记忆，他停也没停，边跑边跳上车。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怎么说呢，简直是达到了人车合一的最高境界。


不过更让我关注的是其他事。


一个酒瓶子冲自己头顶直飞过来，哪怕是最高贵的古罗马公民也无法泰然若素。


酒瓶嗖的一声掠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头顶，落在正快速跑过房子一角的克拉夫警长和保罗·费雷斯中间。费雷斯手里还抱着一堆衣服，一个踉跄差点被绊倒。


瓶子飞来时，亨利·梅利维尔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放开了方向操纵杆，突然间失去操控的轮椅拐了个大弯。而轮椅马达此时仿佛有了生命和意识，突然邪恶地加快速度，载着亨利爵士像快速列车一样向悬崖边缘笔直地冲了过去。


“快转弯！”费雷斯声嘶力竭地喊道，“快转弯！小心悬崖！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


幸好亨利·梅利维尔体重可观，而悬崖边的红土又十分柔软，这才救了他一命。他身后留下了两道又深又长的车辙印，手杖都飞了出去。发动机猛地轰鸣了两下，终于熄了火。轮椅猛然一斜陷得更深，凭借一点最后的爆发力向前冲了冲，终于完全静止下来，刚好停在悬崖最边上。他穿着凉鞋的脚已然伸到悬崖外，悬在了半空中。


暖洋洋的秋日艳阳下，周围一片寂静。


还是费雷斯打破了寂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搭在胳膊上的长裤，像拿鞭子一样拿着裤子背带，重重地抽打着地面。


“我说，”他说，“这一切都够了！”


“你想把我的裤子怎么样？”坐在悬崖边缘，面朝大海的人厉声怒吼道，“小心我的长裤！虽然我不能回头，但我听得出你在糟蹋我的裤子。你到底把我的裤子怎么了？”


“没怎么样，”费雷斯强忍怒火说，“比起我想对你做的事情来，这不算什么。听着，阿皮亚斯·克劳底亚斯②，如果你该死地非要自杀，干吗不干净利落地冲自己崩上一枪？我再也受不了了。”


“别动，先生！”克拉夫警长惨叫道，“不管怎么样，千万别动！”


“哈，这就是——”亨利·梅利维尔说，“我称之为超级大白痴的蠢建议。看在以扫分上，你认为我还能怎么样？向前走两步，飘在半空中？”


“我的意思不过是——”


“向人扔威士忌酒瓶！”亨利·梅利维尔恼火地冲着大海说道，声音被海风吹回来犹如鬼魅一般，“你好好地刚绕过房子一角，突然间有人冲你脸上扔来一个威士忌酒瓶。你知道吗，孩子，本地不光是狗群发狂，人也一样。我说，既然好戏都看完了，你们俩还不赶快行动起来。你们是打算让我像克努特国王③似的一直坐在这儿，还是打算把我拉回去？”


克拉夫警长疑虑重重地端详着他。


“先生，我不知道敢不敢动手拉你。”


穿着古罗马宽袍的亨利双手放到月桂花环上，把花环向下压广压，看起来好像在控制自己的怒火。


“个人而言，”他说，“没有什么比海景更让我欣赏。而且我承认，此处海景无与伦比。不过再美的风景四十八小时之后也会稍稍褪色，而且万一我想上厕所怎么办？见鬼，你们为什么不能把我拉回去？”


我们三人此时都走到卡在悬崖边的轮椅旁。亨利·梅利维尔甚至放开了方向杆，放任它远远仲向大海。


“这个，先生，”克拉夫说，“轮椅几乎连车轴都陷进了软泥地里。我们随便拉一拉根本拉不出来，必须握牢了之后使上劲。不过如果我们太使劲，我怕会把你震到海里去。”


克拉夫深思了半晌，说：“你能不能试着慢慢挪动，自己挪出来？”


“挪动？”亨利·梅利维尔重复道，“好主意。你真是帮了大忙。见鬼！你以为我是什么，一条该死的蛇？你们俩能不能别再满嘴傻话，认真想想可操作的办法？”


“话说回来，”克拉夫试图安慰地说，“情况比现在可能糟得多，即使你掉下去了关系也不大。现在正好是涨潮，你掉下去刚好落到水里。”


亨利·梅利维尔后颈都气红了。


“不过，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能怎么办。”费雷斯提议道。


亨利·梅利维尔极度缓慢地、极端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和小部分身子，目光勉强能瞟到我们。他头上的月桂花环飞速滑到耳边，雪茄也松松地叼在嘴角，看向费雷斯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费雷斯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海风吹拂着他的金发，一双绿眼睛中闪动着促狭的光芒。他仍然握着裤子背带，用长裤悠闲地一下下抽打着地面。


“我来告诉你我们能做些什么，”他大声说道，“我们可以去找一截晾衣绳，把他绑牢在轮椅上。”


克拉夫点点头说：“这主意不坏啊，先生！”


“当然，然后我们想怎么使劲都可以，他不一定会掉下去。”


“我最喜欢的是，”亨利·梅利维尔说，“‘不一定’这个词。这下我完全放心了。不管你们信不信，老实说在我自己听来这话也挺别扭，但我在游泳的时候，宁愿身上没绑着一台两百磅的电动轮椅。知道吗，你们两个小子想出来的把戏简直能羞煞胡迪尼④。


“我们不会让你掉下去，”克拉夫保证道，“如果这也不行的话，你又有什么好建议？”


“我不知道！”我们尊贵的罗马公民怒吼道，开始用拳头敲打着轮椅抉手，“我只希望你们能动动脑筋，哪怕你们能有上帝赐福的亚述⑤猴子那么聪明，还有——”


“小心，先生！”克拉夫髙声叫道，这时轮椅又向前滑了两英寸。


亨利·梅利维尔喷出雪茄，雪茄高高地弹射出去，落到了悬崖下面。然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到了我。


“如果我没看错，那真是克劳斯里医生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老头子，那家伙干吗要冲我扔酒瓶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我还给了他十先令。哦，这简直是扯淡，你给了一个人十先令，他用这钱卖了一瓶威士忌，然后回来把空酒瓶冲你脑袋扔过来。如果这都不算感激，孩子，我才不信。”


“约翰森肯定把你当成尼禄皇帝了。”


“把我当成谁？”


“他昨晚去看了场电影，好像是《你往何处去》还是什么，电影中演到尼禄皇帝，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你必须承认自己刚刚转过那个拐角时，还真有让人呆若木鸡的气势。”


让我吃惊的是，亨利·梅利维尔闻言，面色居然平和了许多。


“这个……要说的话，也许真有几分相似，”他承认道，“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吗？费雷斯在帮我画肖像，画中我扮成一个古罗马元老。”


“没错，”费雷斯说，“不过那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把你从这里拉回来——”


“如果你能把我从这里拉回去？”


“没错。如果我们把你拉回来，你必须保证穿上正常的衣服。而且再也不许坐上这可怕的轮椅。否则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把你留在这儿，直到你变成一座雕像为止。”


“看在撒旦的分上，我怎么离得开轮椅？我行动不便啊。”


“废话，”费雷斯反驳道，“医生今天早上就取下夹板了。他说如果你动作轻柔点，完全可以下地走动。”


亨利·梅利维尔再次重重地捶了捶轮椅。


“有些人，”他立即评论道，“也许认为卡在舒适的悬崖边是耍嘴皮子的好时机。也许你就这么汄为，也许萧伯纳⑥会这么认为。但该死的，我可不这么看。让我跟你直说吧，孩子，我感觉自己在演宝林历险记⑦第三部，再这样下去我这个老头子可没法儿保持镇静了。我说孩子，你到底是要把我拉回去呢，还是压根儿就没打算这么干？”


“你会保证穿上自己的衣服吗？”


“好吧！行了！只不过——”


“小心，先生！”克拉夫嚷道。


“我们现在刚好需要，”亨利·梅利维尔说，“一场惊心动魄的、壮观的山体滑坡。告诉你们吧，我感觉到轮椅下的地面在动！你们现在对我做的事情恶劣至极，不难想象，你们会毫不犹豫地在婴儿奶瓶里投毒，或者从瞎子手中偷走几个便士。”


费雷斯好像满意似的点了点头。他最后一次把亨利·梅利维尔的长裤在地上抽了一下，从裤子里掉出一些钱和一个钥匙圈。然后他把手里抱着的衣物堆在地上，转向我。


“跟我来，医生，”他说，“厨房里肯定能找到晾衣绳。”


虽然没有玛莎的帮助，我们还是很容易地在橱柜里找到了晾衣绳。我们用绳子把亨利·梅利维尔牢牢地绑在椅背上之后，小心翼翼地使劲一抬，然后就向后猛拉轮椅。在此期间亨利爵士一直对我们大声辱骂着。椅子一度突然倾斜了一下，不过我们还是安全地把他拉了回来。替他松绑时，每个人都有点反胃作呕。


而现在，唯一丝亳未受影响的就是我们尊贵的罗马公民本人。他派头十足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夸张地跛着右脚来回走了几圈，罗马宽袍随风飞舞着，天幕下的身影分外惊人，吓得海面上两个渔夫一哆嗦。他恶狠狠地盯了费雷斯一眼，刚刚才捡起衣服，玛莎就从后门走了出来。


我想没有什么能让玛莎流露出惊讶表情，甚至连亨利·梅利维尔也不能让她有分亳动摇。不过她传口信的声音倒是有些许敬畏。


“打扰一下，”她说，“苏格兰场⑧来电话找克拉夫警长。


”阳光普照的悬崖边陷入一片死寂，让人寒毛直竖。我没话找话地说：“这么说电话修好了？”


“哦，太好了，”亨利·梅利维尔吼道，“现在，我们也许能听到些掐断电话那小丑的消息了。跟我来，全都跟我来。”


费雷斯把手杖交还给他，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大宅，穿过厨房和餐厅进入客厅。电话就放在收音机不远处，上周六晚，四人曾一起坐在收音机边听过广播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阳光目前直射大屋另一侧，客厅里光线阴暗。我们都坐下来——我差点说趴下来——之后，克拉夫拿起听筒。


“是我，”他说，“请讲。”电话里的人好像开心地笑了。克拉夫那只独眼转向亨利·梅利维尔：“是的，是的，他现在就在这里，坐在我旁边。”


亨利·梅利维尔猛地坐起来，问道：“电话那头是谁？”


“马斯特斯总探长，”克拉夫用手捂住话筒说，“你想跟他说什么吗？”


“是的。告诉这只賍狗，我希望他呛死。”


“亨利爵士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福，总探长……你说什么？是的，我当然清醒着呢！……是的，他脚指头好多了……这个，不，不。我不敢说他过得愉快。”


“过得愉快？”亨利·梅利维尔说，“接连两天我都差点送了命，他们居然还问我是不是过得愉快。我说，把话筒给我，让我跟这个该死的笨蛋说两句。”


克拉夫再次用手遮住话筒说：“你现在火气太大，而且——你要说的他们都明白了。”


电话中的人说个不停，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清。没人说话。费雷斯靠在铺满软垫的椅子上，颜料痕迹斑驳的法兰绒长裤包裹下的双腿交叉着，双手深深插进灰毛衣口袋里。他衬衣领口开着，可以看到喉结上下移动。他注视着壁炉上方丽塔的画像，眼神中有一种怜悯，甚至抱歉的神情。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克拉夫警长变得和他那只玻璃眼珠一样没有表情。他边听电话，边用手从内袋中摸出笔记本和铅笔。他把笔记本放在电话桌上，飞快地记录起来。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声多谢，然后挂上了电话。当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神色更加阴森可怖。


“好吧，先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说，“看起来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孩子。”


“而且也许，”克拉夫看看我说，“医生也没说错。”


“什么没说错？”费雷斯睁开眼问道。


“继续说，孩子！”亨利·梅利维尔不耐烦地催促道，“我住在这小子家里，我了解他，他不会泄密。


”克拉夫看了看笔记本。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问道，“一本叫《聚光灯》的戏剧刊物？“


“当然。那是推广演员的渠道之一。怎么了？”


“苏格兰场到处都找不到巴里·沙利文的照片。最后他们终于在《聚光灯》上找到一张老照片。今天上午他们把照片送到格罗夫纳广场的美国领事馆。”


克拉夫看着铅笔尖，唇边流露出担忧，同时显得有些可怕。他等了半天才继续说。


“领事馆记录中没有巴里·沙利文这个名字。但看过照片之后，美国护照部门的一个姑娘突然认出他来。领事馆存档中有照片，还有他右手拇指的指纹——这是战争爆发后的新规定——所以我们很容易核对身份。”


“巴里·沙利文真名叫雅各布·麦克纳特，1915年出生于美国阿肯色州小石城。我把详细资料全都记了下来。”克拉夫敲着笔记本，抬起眼说，“不知道你们注没注意最近的报纸新闻，知不知道美国班轮华盛顿号本周将到达哥尔韦港？”


“是的，”我说，“我听阿莱克·温莱特提过。”


“该班轮将把愿意回国的美国公民及家眷带回美利坚，这你知道吗？”


“知道。”


“雅各布·麦克纳特，也就是我们的巴里·沙利文，”克拉夫慢慢说道，“不久前在华盛顿号上替自己和妻子预订了位子。”


事实真相在我脑海深处一晃而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浮上心头。


“他妻子？”费雷斯重复道。‘克拉夫缓慢地，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找不到溫莱特夫人的照片，”警长解释道，“不过根据我们的描述，美国领事馆一位先生认出丽塔·温莱特就是他‘妻子’。我想不会弄错，因为他亲自替丽塔·温莱特办了美国签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她持有英国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丽塔·杜拉莉·麦克纳特。护照下面的官方注释为‘美国公民配偶’。你瞧，根据法律——美国法律——和美国人结婚的英国女人当然不会取得美国籍。所以她仍持有自己的英国护照。”


“不过丽塔，”我反驳道，“没和沙利文结婚，不是吗？”克拉夫嗤之以鼻。


“他俩肯定举行了结婚仪式，这样她才能弄到那本护照。”


“丽塔本来就有护照！我刚刚还在楼上梳妆台的抽屉里看到过！”


克拉夫说：“那本护照对她毫无用处。你瞧，医生，班轮只接受美国公民及其家眷。如果她想从过去的生活中消失，开始新的生活，也必须换个新的身份。所以她弄虚作假重新申请了一本。”


亨利·梅利维尔玩弄着手指，向我解释了一番。


他耐心地说：“你瞧，医生，你是这幕悲剧的目击者，但对事实真相丝毫没有察觉。那两个人，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杀。所谓殉情只是他们的幌子，经过精心计划，精心设计以及小心执行。该死，这还真让我佩服！这个幌子不止是为了骗过阿莱克·温莱特，而是要骗过整个英格兰。


“那女人——你看不出来吗？——汄为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是真爱着自己的丈夫，不忍伤害他。但她同样无法放弃自己的小男朋友。所以她富于幻想、歇斯底里的小脑瓜子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计划。她没办法单纯地与巴里·沙利文私奔。但如果她丈夫还有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死了，那他们就可以放开手脚，想干吗就千吗。


“绝妙的主意，典型的丽塔所为。名正言顺地逃避了责任。难道到现在你没弄清事实真相？”



<hr/>


①Captain Hook，童话故事《彼得潘》里的反面角色，在故事中被肚子里有只表的鳄鱼咬死。


②Appius Claudius Crassus Inregillensis Sabinus（？―约前448），古罗马政治家，公元前451年至前449年间统治罗马并负责立法的十人委员会之一。


③King Conute（994-1035），丹麦和挪威国王。在英王埃德蒙二世在位时征服英格兰，后同英国人达成妥协，将英国一分为二，由他与埃德蒙二世分治。埃德蒙二世去世之后，他成了英国唯一的国王。1018年，丹麦的哈拉尔国王突然去世，克努特回国继位，同时成了丹、英两国的国王。


④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最擅长表演逃脱术。


⑤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约前2500—前612），位于底格里斯河中游。


⑥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出生于爱尔兰的英国剧作家，创立了英国费边社。


⑦1933年环球制片厂拍摄的系列影片，女主角是宝林。


⑧Scotland Yard，英国伦敦警务处总部，负责大伦敦地区的治安和交通，和苏格兰无关，其名称源自总部最早的办公地点：旧苏格兰宫殿。

第14章


“如果你还不明白，”亨利·梅利维尔接着说道，“开动脑子回忆回忆！”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掏烟盒，忘了自己穿的是古罗马宽袍。掏了个空后，他不悦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然后把抽烟这念头抛诸脑后了。


“今年五月二十一号，丽塔·温莱特心烦意乱地到诊所找你。她想让你帮个忙。当时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她说：‘我和律师吵了一架。自然，这种事情又没法去麻烦牧师，我又不认识治安官。你必须……’然后她停了下来。没错吧？


”我连忙点头不迭。


“是的，完全正确。”


“我当然是对的。好，现在你来想想，”亨利·梅利维尔说，“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需要医生、律师、牧师或者治安法官做个人信息推荐和担保人？”


费雷斯坐直身子抢先回答。


他说：“申请护照时。”


当天，丽塔在我办公室里目光烦乱、指甲鲜红，盯着天花板一角，忐忑着想告诉我实情但又在最后一刻退缩的样子，无情地出现在我脑海中，生动而鲜明。“这一切真是一团糟。”我能听见她说着，“要是阿莱克死了的话，如果发生这样的事……”然后她偷偷摸摸地瞥了我一眼，偷看我的反应。


不过我还是出声表示反对。


“你真是异想天开，我告诉你！他们哪有钱过活？沙利文几乎是一文不名，丽塔有也不多。”


“如果你还没忘记的话，”亨利·梅利维尔咕哝道，“你自己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完全不以为意，一点也不担心经济问题，孩子！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因为她早有准备——忘了那些钻石了吗？”


他目光转向壁炉上方的丽塔肖像。直到这时，我的目光才从画中人诱惑的似笑非笑的面容上移开，想起我在本文中提到过：在费雷斯这幅画中，丽塔全身上下盛装着钻石首饰。脖子上戴着钻石项链，手腕上挂着钻石手链。一旦这幅画的焦点变了，我才发现画中的钻饰狡诈地闪着光。


“你自己，”亨利·梅利维尔接着说，“告诉过我多次，温莱特教授喜欢在她身上挂满钻石。是，是有规定说珠宝不能带出国，但这种规定并未刻板地严格执行。”


“但是阿莱克·温莱特，”我说，“差不多破产了。这些钻石是他仅剩的财产。丽塔绝不可能拿走他仅剩的财产，不留给他分毫——”


“差不多破产了，”亨利·梅利维尔小声说道，“嗯哼。不过，她知道吗？”


（真相往往让人目眩。）


“这个——她不知道。这么一想，她还真不知道。阿莱克亲自跟我说妻子不知哓自己的财产状况。”


“有关生意上的事情，他是打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跟老婆说？”


“没错。”


“也就是说她以为自己的丈夫仍然十分富有？”


“是的，我猜是。”


“那我们进一步把情况了解清楚吧，”亨利·梅利维尔说，“有人知道钻石收藏在哪里吗？“


“这我知道，”费雷斯插嘴说，“事实上我昨天晚上才告诉过你。她把钻石——或者说曾经把钻石——收藏在钢条镶边的大象牙盒子里，就放在她卧室。盒子钥匙不大，有点像弹簧锁钥匙，但要小一些，钥匙上还刻着‘玛格丽特’字样和一个同心结。”


亨利·梅利维尔注视着我，继续拨弄着手指，表情仍然很苦恼。


“而且做丈夫的显然猜到了妻子的打算，”他说，“从你转述的他礼拜六晚上说的每一句话来看，他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早已知情。‘想杀了我？明白了，你压根就不了解我妻子。不，我们面对现实吧，他们没打算杀掉我。但我能告诉你他们打算干吗。’不过你瞧，他猜错了一点点。他没想到这两人会伪装殉情自杀，只猜到他们会私奔。


“再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很清楚了。你回到大屋告诉他那两人跳下情人崖自杀了，他听到这消息像被驴子踢了一样，呆若木鸡，大喊大叫说绝不相信。然后他做了什么？他跑上楼去看妻子的衣物还在不在。‘她衣服都还在，’下楼后他说，‘但是——’接着他就举起那把小钥匙。这意味着什么，呆瓜们？意味着钻石不见了！”他一说完，房里陷入了沉默。


费雷斯慢慢摇着头，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地毯。他的目光一度看向墙上的肖像，瘦削下巴上的肌肉为此一紧。


“你是说，”费雷斯插嘴道，“温莱特先生故意让他们拿走钻石？”


“当然。”


“哪怕他的财产没剩下几个子儿了？”


“是有这种人，孩子，”亨利·梅利维尔声音充满歉意地说，“证据显示阿莱克·溫莱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如果他对世界灰心丧气、失去信心，你能责怪他吗？”


事情的真相慢慢理出头绪，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对上谱。我再也无法反驳或是质疑亨利·梅利维尔的推论。再说了，即使还有心怀疑，领事馆出具的护照和签证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不过，即便亨利·梅利维尔的分析是事实，有必要就此看低丽塔的人格吗？正如亨利·梅利维尔自己所说，这是典型的丽塔所为。她是带来了大麻烦，但出发点是善良的。她是差点杀死了阿莱克，但并非她的本意。如果说阿莱克值得赞扬，是不是意味着丽塔就必须被谴责？


“至于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我们还是叫他沙利文好了——很容易分析出他们必须做的准备，”亨利·梅利维尔继续说道，“丽塔必须弄本护照，而沙利文必须从伦敦把车开过来，藏到画室里，等假装殉情的诡计完成之后，两个人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驾车离开。”


“离开？”克拉夫赘长飞快问道。


“当然。先开车到利物浦，处理掉汽车后，再坐船渡海去爱尔兰哥尔韦港。另外，他们必须毁掉自己所有的照片。为什么？这还用问！他们马上就要成为一起悲剧的受害者，报纸肯定会到处找他们的照片刊登。


”克拉夫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们不能让任何人——比方说，美国领事馆的人或者英国护照颁发部门的人——看到报纸上的照片，然后说，‘天哪！他们才不是阿莱克·温莱特夫人和巴里·沙利文先生。他们是雅各布·麦克纳特先生及夫人，现在正坐船前往美利坚，大概还在公海上呢。’”


亨利·梅利维尔摊开双手。


“如果你需要更多证据，”他冲我大声道，“好好回想一下星期六晚上发生的一切。


“是谁选择周六晚上聚会，特意选择女佣休息那天？丽塔·温莱特。是谁解雇了园丁约翰森？丽塔·温莱特。是谁阻止丈夫邀请更多人参加聚会，坚持你们四个人就够了？还是丽塔·温莱特。


“最后，这对鸳鸯选择在何时进行假殉情把戏？当然是九点。为什么？因为阿莱克·温莱特是新闻狂人。只要约瑟夫·麦克劳德和阿尔维·里德尔抚慰人心的声音在英格兰大地一响起，他就对其他任何事情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了。两人离开房间他也不会反对。实际上你们谁都不会反对。丈夫无暇他顾，客人则是不好意思。


“记住，丽塔的所作所为并非全出于矫饰。绝对不是！她情绪激动、举止失常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她真打算自杀一样。当她抚摸丈夫头发时，是真情实意的。当眼中涌出泪水时，也是真实感情的抒发。


“先生们，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将要离开现在的生活。她是在道别。在她看来，自己是在用一把锐利的尖刀切断与过去的生活和旧亲友的联系。你们大可以说她这是装模作样的无聊举动，但问题是她是真心的。哦，不！她离开大屋，而英俊的沙利文——这家伙因为将带着价值五六千英镑的钻石逃走，颇为紧张——跟在她身后也出去了。”


亨利·梅利维尔阴沉着脸清了清嗓子。


费雷斯点燃熟悉的樱桃木烟斗，飞快抬眼看了看。火柴光照亮了他强健的手腕，他深深吸入烟雾时，两颊凹了进去。


“告诉我一件事，老爷子，”他吹熄火柴，说，“告诉我一件关于巴里·沙利文，或者说雅各布·麦克纳特的事。”


费雷斯高高的鼻子下露出猫一样诡异的笑容，继续说道：“沙利文先生是真爱着那女人吗？还是说，他感兴趣的其实是那些钻石？”


“这个……好吧，我从没见过那家伙，从其他人对他描述，尤其是他妻子对他的描述来看——”


“你是说贝拉？”


“是的。我会猜测两者都有。他有良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负罪感，但这点良知并不能阻止他继续下去。我们继续来看两人周六晚上的行动。他们冲出房间。然后……”


克拉夫警长轻声道：“是的，先生。然后呢？“


“我不知道！”亨利·梅利维尔咆哮道，“他们之后的行动我一无所知。老家伙我真的被难倒了，彻底宣告失败。”


很明显，这才是困扰他的根本所在。他挪动着宽袍下的庞大身躯，全然忘记了脚趾伤痛，在壁炉前不停踱来踱去。他取下月桂花冠，厌恶地看了看，放到收音机上。


然后他说：“这么来看吧，呆瓜们，我们已知的事实如下：夜里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这两人走到情人崖边，然后他们就此消失了。不过他们没跳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跳崖。


”克拉夫疑惑地皱着眉，点点头。


“孩子，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亨利·梅利维尔坚决地说，“一是他们想办法顺着崖壁爬了下去，二是他们想办法走回大屋，准备开巴里的车逃走。”


克拉夫猛地坐直身子。费雷斯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从嘴里拿出烟斗，不过我只耸了耸肩膀。


“等一下·”警长叫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谋杀现场就不可能是悬崖边了！“


亨利·梅利维尔做了个鬼脸。


“哦，我的孩子！你不会还以为案发现场是悬崖边吧？”


“我是这么假设的，调査也是基于这个假设没错。”


“那你的假设错了。”


克拉夫刚刚还面色阴沉，这时马上换了副面孔，唾沫飞溅地追问起来。他用铅笔尖敲着记事本，问道：“先生，你有什么证据吗？”


“好吧。我们来试试看。”亨利·梅利维尔像提着床单一样提起宽袍下摆，转向我说，“医生，当晚你和温莱特教授在一起，大宅后门开着。当时在你们和屋外的世界之间只隔着一扇薄薄的双开门，也就是厨房门。”他指着门口说，“而且门下还有缝隙，你们能感到气流，对吗？”


“没错。”


“如果这两人是在悬崖边被枪杀的，也就是说点三二勃朗宁自动手枪开了两次火。但是，你当晚听到枪声了吗？”


我回想了一下，答道：“没有。不过那也不奇怪，不能当成证据。外面风很大，如果风向不对，声音可能传到别的方向……”


“问题是风是刮向大屋的。该死！你说过好多次，当你走出后门时，大风是怎么刮在你脸上的，甚至说过在客厅里也能感觉到。”亨利·梅利维尔用锐利的、令人不安的小眼睛盯着我，“声音怎么会传到别的方向？哦，如果你们谁开始废话说什么用了消声器，我就要先去睡了。”一阵久久的沉默。


克拉夫用铅笔尖一下下敲着记事本。“那你的推理是什么，先生？”


“我的推理是，”亨利·梅利维尔带着令人生厌的热情继续说道，“这对鸳鸯以为自己想出了万无一失、完美地伪造殉情假象的方法。然后他们着手实施。”


“他们离开大屋后，按计划实施。可能没花多长时间就大功告成了。然后他们打算离开这里，离开大宅周围，赶往藏车的地方，驾上车溜之大吉。他们大概是九点过几分出发的，但中途被凶手拦住了，闪手近距离开枪射杀了受害人之后，把尸体推进大海。”


“嗯哼。”克拉夫说。


“你瞧，所谓的不解之谜不是凶手造成的。我们的凶手是个直截了当的家伙。你们有没有意识到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星期天晚上他必须做什么？他必须处理掉沙利文的汽车，免得人们对这对小情人起疑心，怀疑他们假装殉情。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把车开到埃克斯穆尔高地，故意开进沼泽之中。你们还记得贝拉·沙利文是怎么说的吗？她说看见‘汽车侧储物箱里塞着两本小册子，大概是地图，一本是绿皮的，另一本蓝皮。”


“记得，怎么啦先生？”


“那两本不是地图册，而是护照。蓝皮的是英国护照，绿皮的是美国护照。因为贝拉·沙利文从来没出过国，所以她没认出来。”


亨利·梅利维尔说到这儿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把宽袍一角甩到肩膀上，挑衅地看了看我们，然后坐了下来，表情一如既往地郑重。


“让我再强调一次，”他说，“本案中这种不可能犯罪魔术般的效果并非凶手的刻意安排。这次我们面临的是该死的相反情况，必须搞清楚可恶的受害人到底耍了什么把戏！”


费雷斯用烟斗柄敲了敲牙齿，说：“你是指他们是怎么走到悬崖边凭空消失的？”


“当然，孩子。这问题搞得老头子我头昏脑涨。一分钟前我刚说过他们要么想办法顺着崖壁爬了下去，要么他们想办法不留一丝痕迹地走回大屋。我知道，我知道！”克拉夫警长想要反驳时，他用个坚决的手势让警长闭上了嘴，“这两种解释都是无稽之谈。”


“你敢肯定吗？”


“我敢拿性命担保。那个崖壁陡峭得连苍蝇都飞不下去。至于脚印嘛……”


这次克拉夫警长坚决地插嘴道：“我再重复一遍，脚印不是伪造的。温莱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走向悬崖，没有再回来。我可以担保这是事实。”


“我同意。”亨利·梅利维尔说。


“不过你们瞧，“费雷斯反驳道，他脑袋周围笼罩着一层烟雾，在烟雾之中看得到他双眼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有可能是促狭的嘲弄，也可能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忙，“你们有没有意识到，爵士灵光一闪发现案发现场不是在悬崖边，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造成了更大的谜团？”


“不管怎么说，我意识到了。”克拉夫冷冷地说。


“一开始，我们只有一个会飘的凶手，可以在软泥地上来去自如不留痕迹。现在会飘在半空的变成了两个人。或者情况可能更糟，一男一女走到情人崖边，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了，然后在另一处出现……”


“别说了！”克拉夫说。


费雷斯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串烟圈。我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和半眯着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他把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用烟斗柄在空中慢慢画着圏。


“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兴趣。”他声称。


“多谢了，”亨利·梅利维尔说，“希望我们让你找到了乐子。”


“我是认真的，”烟斗柄再次画了个圏，“你是想说我们——聚集在此的几个聪明人——居然不能解开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设置的谜题？恕我冒昧，那两位无论如何称不上智商超群的天才。”


克拉夫警长双手抱在胸前，在角落里沉思着。我大概猜到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站起来，问了个问题。


“你和那两人很相熟吗，费雷斯先生？”


“没错，我和丽塔很熟。”费雷斯抬起眼皮看着肖像画。他把烟斗放回嘴里，边抽边琢磨着说，“不过我几乎不认识沙利文。遇到过一两次。在我看来他是个容貌好看、心地善良的笨蛋。真不明白莫莉·格伦吉这样的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费雷斯脸部线条变得愤懑起来，最后定格在咬着烟斗柄、愤世嫉俗的表情上。


“不过他在一件事情上有天分，”画家接着说道，“像他这种人大都如此。这该死的家伙非常擅长解谜。”


“对了！”我忍不住叫道。


三个人都转身看着我。


“什么对了？”亨利·梅利维尔狐疑地问道。“我一直在努力回忆何时何地听人说起过这两人和谜题。现在才想起来，原来是听阿莱克说过。当邀请我在那个著名的星期六夜晚去他府上时，他说起丽塔和沙利文非常喜欢玩猜谜游戏，还说也许我们也可以玩一玩。”


“温莱特教授，”费雷斯笑道，“还真是先知先觉，而且他绅士般地言而有信①。”


“我想他自己也是个中高手？”亨利·梅利维尔问道。


“是的，他在自身状况恶化前曾经是个解谜高手。我最无法忍受的是那种数学类谜题。你知道那种东西。一个狡猾的讨厌鬼乔治进来说“我鸡窝里养着几只母鸡。如果我今天拥有的母鸡数量是昨天的两倍，而且是玛蒂尔达阿姨星期二拥有的母鸡数量的三倍半，那我今天有几只母鸡？’让人忍不住想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乔治，别把生活搞得如此复杂。你知道自己有几只母鸡，不是吗？’”


费雷斯再次懒洋洋地喷出烟雾。


“幸好本案不是数学谜题，而是需要些想象力才能解决的把戏。无论脑子并不灵光的沙利文设计了怎样的谜题，我们只要简单地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简单。”亨利·梅利维尔呻吟道，“哦，我的天哪！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简单！”


“我坚持自己的主张。我们这位沙利文先生，”费雷斯皱起鼻头，“不可能难倒我。我发誓将解开他设的谜题。如果我们的艺术大师承认自己遇到麻烦了，”他冲亨利·梅利维尔点点头——“那我打算亲自试一试。警长，你怎么看？”


克拉夫仍然沉思着。当他抬起头时，脸色和缓了一点，但双手仍然抱在胸前，好像自己拥抱着自己。


“这个啊，先生们，”他说，“我可以简单明了地告诉你们我怎么看。我还是不相信本案是谋杀。”



<hr/>


①费雷斯此处是拿丽塔和沙利文的消失之谜开玩笑，故意说成是温莱特言而有信安排的谜题。

第15章


克拉夫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亨利·梅利维尔和我都表示反对，但他不为所动，举起一只手让我们安静些。


“目前为止已知的事实包括哪些？”他问道，“我承认，亨利爵士刚刚证明了这两人打算私奔去美国。”


“谢谢了，孩子，对你的肯定我十分感激。”


“不过接下来他的分析从根本上说与事实相反。他说这两人不是在悬崖边遇害的，那我要问了，他们遇害的现场究竟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亨利·梅利维尔咆哮道，“也许在画室那个幽会的小房间中。也许在岸边的某个洞穴中。这家伙，”他冲费雷斯点点头，“一直跟我说那些洞穴。”


“先生，你汄为这算证据吗？”


“也许不算。不过……”


“我需要的是证据，”警长不无道理地指出，“而且在我看来，从昨天以来，与本案有关的证据并没有改变。”


“你还是坚持自杀论？哦，我的孩子。”


“当然。证据有变化吗？即便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私奔！“


“你对此亳不怀疑，是吗？”


“等一下。我想到了昨天问过你的一个问题。我问你：‘如果这两人本来就打算自杀，谁会费劲干掉他们？’而你说这不重要，也许他们本打算自杀，事到临头却失去了勇气。”


“那又如何？”


“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克拉夫说，“这两人本打算带着老先生的钻石私奔。他们计划好了一切，但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温莱特夫人——显然是整个计划的主要推动力量——突然不能面对这一切。克劳斯里医生告诉我们她有多喜欢温莱特先生，这点你也承认。也许我不怎么了解女人。不过温莱特夫人所说的‘我宁可去死！’听起来不像虚情假意。”


“嗯哼。然后呢？”


克拉夫双臂抱得更紧。


“她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带着沙利文走到悬崖边，开枪打死了他，然后自杀。稍后克劳斯里医生因为无法忍受她和殉情丑闻联系起来，从悬崖边捡起凶枪带走了。就像我们昨天分析的那样。”


又回到老地方了。


看来我再次激烈抗议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我想，还好这次亨利·梅利维尔站在我这边。


“还有一个小细节，”亨利·梅利维尔抱歉地咕哝道，“说实话我本不想用它来烦你。不过因为我天性固执，忍不住要说出来。星期天晚上有人去画室那儿把沙利文的车开到埃克斯穆尔高地，沉进了粘粘软软的沼泽之中。这点你全忘了？”


克拉夫微微一笑，但笑意没有进入那只假眼。


“不，先生，我没忘记。不过，昨天在座某人向我们承认，他对埃克斯穆尔高地一草一木了如指掌，肯定知道选择何处弃车。而大部分人都办不到。很抱歉，医生，星期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如果说出来能让我显得更可信，我要说过了半晌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也许我反应迟钝了些，不过他问得也太荒谬了，我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直到三个人六双眼都看着我，费雷斯爆发出一阵大笑后我才反应过来。毫无疑问，亨利·梅利维尔将案件所有细节都转告费雷斯了。


“你知道吗，卢克医生，”费雷斯走到壁炉旁，在炉壁上敲着烟斗说道，“如果真是你干的我也不奇怪。这正像是你的所为，该死的、愚蠢的英雄救美。”


我当时的反应肯定让人叹为观止，因为亨利·梅利维尔赶紧说：“放松点，医生！小心你的心脏！”


“但我说的是实话，”费雷斯说，“我可以想象他半夜三更跑出去弃车的样子。为了保全一位女士的名声，毁掉可以证明她本打算和沙利文私奔的证据。”


我恐怕自己是愤怒地咆哮了一阵，然后说：“不管我怎么说，你们大概都不会相信。不过你认为任何一个正派明智的人——或者说一个明智的人，不管正派与否——听到沙利文夫人的惨叫，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和汽车一起沉进沼泽吗？”


“那位年轻女士受伤了吗？”克拉夫问道，“我怎么不记得她受了伤？”


“我也不记得。”费雷斯附和道。我猜他附和克拉夫只是为了戏弄我，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附和了，那高高的鼻子下露出一丝邪恶的笑意，“我得说贝拉受到了温柔对待。我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她被人带回了画室，”克拉夫继续道，“如果弃车的人是凶手，合情合理的猜测是她会被留在荒原寒冷的雾气中，冻死活该。但是，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画室夹层小房间中。对于这一点你怎么看，亨利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充耳不闻。他坐在椅子里，向前弯着腰，胳膊撑在膝盖上，拳头抵住下巴。如果不是戴着眼镜，他看起来不怎么像尼禄皇帝，倒像是在元老院思考争议的西塞罗①。


“发现自己回到了画室中？”他茫然若失地说着，嘴角耷拉着，“发现自己回到……哦，瞎扯！”他如梦初醒，烦躁地动了动，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说，“抱歉，孩子。老家伙我神游太空了一阵。我们的医生又干了什么坏事？”


“我什么也没说。我甚至没有暗示什么，”克拉夫撒谎道，“我只是问他星期日晚上人在何处。”


“哦，该死，先生，我在家！”


“我明白了。医生，你是几点上床睡觉的？”


“很早。九点之前。他们说我头天晚上累坏了，必须早点休息。”


“那之后你见过谁吗？”


“这个……没有。上床后没人会来打扰我。”


“也就是说，即使你需要证明自己当时在家，也没有证据？”


我抓紧了衣领。


“现在让我来跟你直说吧，”克拉夫张开抱在胸前的双手，用一支铅笔指着我，汄真道，“我一直在努力跟你好好说道理，但你就是不听。有人从自杀现场拿走了那把枪，有人处理掉了那辆车。目的都在于保全温莱特夫人的名誉。我警告你，医生，明天早上在死因调査会上你将有大麻烦。我会亲自给你找麻烦。”


他转身面对亨利·梅利维尔。


“你不明白吗，先生，我需要的只是证据！给我那两人并非自杀的证据！你说他们发明了某种方法可以飘在空中，或者行过不留痕……”


“我仍然坚持这个观点。”


“那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亨利·梅利维尔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即兴解释道，“我在这方面素有名声。”


“哪方面，先生？”


“在处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情况方面，我称之为事物该死的倔强本性。至于我们怎么会陷入如此混乱局面，”亨利·梅利维尔冲我乖戻地眨眨眼，“得谢谢你那位说服力一流的律师朋友史蒂芬·格伦吉先生。我听说过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扰乱警察思路，他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问我，亨利爵士，我会说他是唯一谈吐理智的人，”克拉夫反驳道，“而且他的话对验尸官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我敢说他肯定是。当宵禁的钟声响起，克劳斯里医生肯定会身陷监所，骗人的是小狗。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坐下来好好思考思考。”亨利·梅利维尔深吸口气，鼓起胸膛，像古罗马摔跤手在进入赛场前那样环顾四周，说，“没有其他办法，我必须破解本案中的飘浮迷局。”


“我将尽力提供帮助，”费雷斯说，“而且，我现在就能提出一种假设。我想，说不定我马上就能帮你破解这个谜局。”


“你？”亨利·梅利维尔夸张地嘲笑道，好像他这位小朋友是一条突然能言善辩的小虫子。


“别这么自大，老爷子。你又不是世上唯一喜欢花招的人。”


“当然不是。但我喜欢的花招和你不同，和贝拉·伦弗鲁·沙利文没关系，和其他……”


让我吃惊的是费雷斯面色微红。虽然他缩回椅子里，用烟斗柄敲着牙齿，但全身上下可疑地僵硬起来。


“我亲爱的康茂德思②啊，”他说，“我和贝拉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我昨天晚上肯定是喝多了，在炉火前吐露了太多秘密。听着，我希望你别把昨晚听到的任何事告诉莫莉，格伦吉。”


“那又如何？”


“就当是我的任性请求吧。”


“我真搞不懂你，”亨利·梅利维尔说，“有时候你的谈吐好像厌倦人世的疲惫浪子，有时候你又像是刚从伊顿公学③回家度假的小青年。”


“根据我的记忆，老爷子，我正想帮你解决谜团。”费雷斯温文尔雅地说，“你说过我们这两位打算私奔的朋友不可能顺着崖壁爬下去？”


“没错。”


“爬下去是不可能，但如果他们跳伞呢？”


亨利·梅利维尔表情严峻地打量着他。


“别说傻话了，孩子，我讨厌听人家说傻话。而且，”他摸摸鼻子说，“我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这是傻话吗？”费雷斯轻轻地问道，“是无稽之谈？最近我们见过不少身背降落伞的高难动作。我不敢肯定在七十英尺这样短的距离，伞包能不能打开，但为什么全无可能？”


“因为我这么说了！”亨利·梅利维尔拍着胸脯吼道，“如果是训练有素的伞兵，借助特殊的伞包，降落在平缓的平面上，也许还有一丝可能性。那两个人，毫无经验，据我们所知连伞包都没有，在刮着大风的黑夜里降落在崎岖的岩石上，可能吗？不，孩子，完全不可能。”


“那究竞是怎么办到的？”


“那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来吧，我们走。”


“不，你别想穿着这身衣服出去！”


“这身衣服怎么了？嘿？是你要我打扮成这模样的，虽然我怀疑你纯粹是为了拿我寻开心。如果……”


“在我画室里穿穿没关系。不过我可没让你穿着它在乡间招摇过市。岂有此理，如果被格伦吉那老头儿听说我放任宾客穿着古罗马人的服装四处招摇，他会怎么说？”


“原来是为了这个，嘿！”


费雷斯不为所动地指着衣服。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傍晚昏黃的阳光下，看着眼前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在世间留下的最后足迹。


两个人的脚印都踩在鹅卵石镶边的小路中间，简简单单，清清楚楚，让人抓狂。克拉夫警长站在一旁，胸有成竹地抚摸着下巴。费雷斯挫败地坐在后门台阶上。亨利·梅利维尔换上了正常衣物，只有一只脚还穿着室内拖鞋，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了。他撑着一把老骨头竭力弯下腰，想看清楚眼前的脚印。


“怎么样，先生？”克拉夫饶有兴致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抬起头来。


“有时候，”他说，“你和马斯特斯真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像得让我作呕。哦，真不敢相信！脚印果然是真实的，没有作假。”


“你知道，我一直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亨利·梅利维尔把拳头撑在胯间。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说，“脚印是脚尖部分先着地？好像我们这两位受害人在跑？”


克拉夫干巴巴地说：“是的，警方注意到了。他们确实是在跑。你从步伐跨度也能看出来。不过跑得不快，也许可以说是急匆匆地赶着路。”


亨利·梅利维尔阴沉地来回摇着头。


“我说孩子，我能不能踩在这些脚印上面走一走？这些脚印是软泥地上唯一保存完好的部分。”


“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告诉过你，警察局已经保存了这些脚印的石膏模型。”


亨利·梅利维尔从小路这头开始走。虽然自从星期六晚上就没下过雨，泥地仍很柔软，他的脚印深深地陷在地里。他小心翼翼地留神着受伤的脚趾，一瘸一拐地走向情人崖。走到崖边那一小簇隆起的稀疏草丛上时，他刻意向下看了看。光是远远地看人家这么做就让我一阵反胃，不恐高真好，他丝毫不为所动。


“发现什么了吗？”克拉夫叫道。


亨利·梅利维尔转过身，手叉在胯间，身影映在天际，身后刮来的风吹得他衣衫扇起。他左右环视着踩满脚印的宽阔红泥地，其中包括我们几个的脚印和轮椅印辙。他的目光久久落在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几何图案上，突然提高声音顺风叫道：“哦咦！”


“怎么了，先生？”


他举着肥肥的胳膊说：“这片红泥地在人们纷纷前来踩踏之前，地面整齐又光滑。那些鹅卵石图案就像是欧几里德在海边游戏的结果，还有鹅卵石镶边的小径。可以利用这些东西来使障眼法吗？”


“你是说踩着鹅卵石走？试试就知道了。”


亨利·梅利维尔小心翼翼地用右脚跟试了试，鹅卵石一下子就陷进泥地里，不是好现象。


“但是听我说，孩子，这些鹅卵石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嵌在这儿！”


“反正泥地上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克拉夫指出，“嵌上鹅卵石纯粹是为了装饰。而且，”他欢快地一笑，“在黑暗中也能看到这些石头。”


亨利·梅利维尔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他继续摇着头，顺着四英尺宽的小路向我们走来。途中他再次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足印。


“有点古怪，”他说，“虽然这两人一路小跑，步调居然还能一致。好像是一”他顿了顿，揉了揉下巴，没有接着说下去。


“好了，来吧。”克拉夫突然尖声说到，吓了我一跳，“别再浪费时间了。理智点吧，克劳斯里医生，你为什么不干脆地承认从现场拿走了手枪，好让我们大家安心回家喝茶呢？”


“你犯了大错误，孩子。”亨利·梅利维尔低声道。


“很好，先生，”克拉夫声音低沉地说，“我在犯错误。到此为止吧，让我们明天上午在死因调査会上见分晓，如何？”


“但是听着，小子！殉情自杀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你说他们为私奔做了周全计划。但在最后关头，听着《罗密欧与朱丽叶》之时，他们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殉情。如果他们是突然起意的，到哪儿去搞到手枪——而且是目前为止没人能指认的手枪？”


克拉夫摇摇头。


“亨利爵士，我没说过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决定自杀。”


“那你说的是什么？”


“在我看来，他们一开始打算私奔，就像你说的那样。但不久之后，没准儿就在几天前，温莱特夫人改变了主意。她劝说沙利文和她一起殉情自杀。在听《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他们下定了决心，就此行动。记住，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带了行李。没有带箱子，包袱之类的东两。如果他们打算私奔，肯定会先收拾好行李。”


（我不得不承认，这点他说得没错。）


亨利·梅利维尔直直地看着前方，然后打了个响指。


“钻石！”他咕哝道，“我差点忘了那些钻石！”


“钻石怎么了？”


“那两人带走的钻石！”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把钻石带走了。这仅仅是你的推理。我们还没机会打开那个有名的象牙盒子看上一眼，因为护士不肯让我们打扰病人。所以——”


亨利·梅利维尔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如果钻石不见了，或者盒子里放的是替代品，那就能证实两人确实打算私奔。证明丽塔·温莱特不可能带着价值几千镑的珠宝自杀。”


克拉夫沉吟道：“没错，先生，听起来很有道理。当然，除非她事先把钻石换成了现金。”


“我们最好去病人房间看看，医生，”亨利·梅利维尔对我说，“当然，前提条件是病人的状况允许。”


“我看可以。”


至少有了一线希望。没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目前尴尬又危险的处境。克拉夫对我相当不爽，他是认真的。如果警方决定起诉我故意损坏财物，将一辆昂贵的汽车沉没在沼泽之中，我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辩护理由。一想到这起诉有多荒谬，简直像起诉我抢劫银行或者炸毁铁路一样滑稽可笑，我又是吃惊，又是忍不住想反驳。但不管再怎么荒谬，克拉夫可是认真的。


我羞于承认，当我们再次进入大屋后，自己一度泪盈于眶。


我向日班护士格洛芬夫人说明了情况，她不情愿地站到一边让我们进了屋。阿莱克仍在熟睡中。房间里光线昏暗，透过白色窗帘的昏黄日光中，模模糊糊看得清室内家具的轮廓。


亨利·梅利维尔走上前去，轻轻从阿莱克手中拿出了钥匙。


“拜托！”格洛芬夫人叫道。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尖锐，格外响亮。费雷斯不愿意进屋来，在门口探头探脑，这时指了指梳妆台。克拉夫走过去，在护士的反对声中拉起窗帘。亨利·梅利维尔打开梳妆台抽屉，取出沉沉的象牙盒子，把刻着名字和同心结的钥匙插进锁里。


当他打开盒盖后，我们发现盒子的钢制衬里上覆盖着深蓝色天鹅绒。大盒子里套着许多小盒子：长盒子、圆盒子、方盒子和椭圆盒子，都是深蓝色天鹅绒制成，衬里为白色绸缎。亨利·梅利维尔把一个个小盒子取出来，放在梳妆台上，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六个之多。只有一个放手链的盒子是空的，其他都好好地装着钻饰。


“肯定是仿制品。”亨利·梅利维尔咕噜道，闪闪发光的小石头堆在一起，仿佛一钱不值的废物。他飞快地一个接一个打开小盒子，瞥上一眼，说着，“仿制……”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相反地，他把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好像突然站不稳了。他拿起其中一个小盒子——我记得里面装着钻石吊坠——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


他戴好眼镜，仔仔细细査看着，嘴角耷拉了下来。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他背后幽蓝色的大海、夕阳映红的地平线和手中闪闪发光的小石头。他分外仔细地一个一个细细査看着，看完后闭上眼歇了歇，挂上一副扑克脸，好像木制假脸一般毫无表情。


“怎么样？”我问。


“稍微有点估计错误，”他语调平板地说，“不是仿制品，都是真货。”


躺在床上的阿莱克·温莱特这时睁开双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而在我们身后，克拉夫警长轻声笑起来。



<hr/>


①Marcus Tullius（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著作家。


②Lucius Aurelius Commodus Antoninus（161-192），罗马帝国皇帝，180-192年在位，执政十二年间得不到元老院和普通民众喜爱，被普遍认为是有名的暴君，死后罗马帝国陷入内乱。


③英国著名私立男校，位于温莎镇，英国王室成员大多从该校毕业。

第16章


当我回到家时，莫莉·格伦吉和贝拉·沙利文一起站在大门口。


这两人站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美丽图画。莫莉比贝拉高，不过汤姆大概会称之为哺乳器官和臀部的部位不如贝拉曲线分明。贝拉画着黑色眼线，衬得灰眼睛格外分明，双唇涂成了深红色，褐色卷发也光泽良好。莫莉没有像贝拉这样化妆打扮，然而，尽管我们这位访客相当迷人，不管是目前还是将来任何时候，我都要说莫莉更加美丽。


天已经黑了，我没把车子开回车库，顺手停在了门口。莫莉先出声招呼。


“卢克医生，你到底去哪儿了？瞧瞧你，累得不行的样子。”


“我去溫莱特那边了，没事。”


“你意识到两天来你第二次错过下午茶了吗？汤姆要气疯了。”


“我亲爱的，他爱怎么气都随他去吧。”


“你真是个浪荡的父亲，没错。”贝拉说道，她正抽着烟，烟蒂上沾满了口红印，“和谁一起去的？是不是那个坐轮椅的胖子，听到我说自己已婚就称我为骗子的家伙？”


“是的，还有克拉夫警长和保罗·费雷斯。”


莫莉眯起蓝眼睛说：“亨利爵士又干吗了，卢克医生？”


“实话跟你说吧，他打扮成古罗马元老的样子。”


两个姑娘都瞪着我，半晌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她们转头面对面，异口同声地说：“尼禄皇帝。”


“你们也听说了？”


“我们也听说了？”贝拉重复道，“仁慈的耶稣啊！”


她飞快地吸了口烟，夹着烟的手激动地挥着，说：“除了这个，我们耳朵里还听到过别的吗？”


“是哈里·皮尔斯告诉我们的，”莫莉解释道，“还有那个威利·约翰森。”


“我正要说到这儿。”贝拉强调说。


“约翰森！他现在在哪儿？”


“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


“关在拘留所，”贝拉不耐烦地说，“被警察抓起来了。”


“我不能说自己对此感到惊讶。不过——”


“你这家伙，”贝拉说，“真该亲眼看看发生的一切！我当时就像这样站在这门门，和皮尔斯那家伙聊天。他到这边来了起码有六次。当时才两点二十不到，还没到酒吧打烊时间。


“皮尔斯正跟我说，‘女士，我衷心希望本地不要再发生——请容我斗胆直言——恐怖事件了。’这时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家伙骑着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似的射了过来。好家伙，他速度可真快！


“皮尔斯看到他之后，眼睛开始脱眶，他跑到大路上，挥着手臂喊道：‘离我的房子远点，威利·约翰森，你离我的房子远着点儿。’我猜他这一喊把自行车上的人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一滑，车子转了个弯，连人带车风驰电掣地冲进了皮尔斯的酒吧。”


“不会吧，又一次？，，


“没错，又一次。”莫莉答道，“酒吧里传出的动静特别大，比昨天那场事故大多了。”


“但那还不是最糟的，”贝拉说道，“警察赶到了，看热闹的人也全来了。他，我是说约翰森，开始大喊大叫讲故事，我们在街对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讲尼禄皇帝的故事？”|


“没错。他说昨天在贝克桥小路上遇到了尼禄皇帝，尼禄给了他十先令。然后，因为他——我还是指约翰森——是个该死的罪人，他把那十先令花在了酒精上，所以今天尼禄皇帝驾着双翼飞翔的御座，在他后面穷追不舍。当然了，警察以为他失心疯发呓语，所以把他扔进了拘留所。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莫莉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不敢肯定。


“我父亲当时也在，”她主动说起，“他要到临茅斯去拜访一位当事人。我问他能不能帮可怜的约翰森做点什么，他的回答让我大感意外。”


“怎么个意外法？”


“他说他愿意帮忙，”莫莉天真地说，“至少说他愿意试试。”


“你们俩，跟我到后院去，”我说，“我想跟你们谈谈，有新闻要告诉你们。”


两人肯定看出我很认真。我猜莫莉甚至早就料到我会有这么一说。


“我们也有新闻要告诉你。”她说。


三人来到后院苹果树下的柳条椅前，我示意她们坐下，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你没事了吧？”


“噢，我好得很。”贝拉面无表情地说。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从她打扮时髦的外表——漂亮的绿色外衣、深色丝袜和鞋子来看，你根本无法把现在的她和二十四小时前那个歇斯底里的姑娘联系起来。


“警察告诉我，”贝拉继续说道，“我必须留下来，要在明天的死因调査会上辨认巴里的尸体。我可能已经丢了在皮卡迪利的工作，不过那又如何？我说服临潭的一位好心银行经理帮我兌现了一张支票，所以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他们对你态度好吗？”


“这儿的人都太好了。”她冲莫莉笑笑，“男人们也很有同情心。他们说我现在需要从悲伤之中分分心，所以都想约我出去。一个想带我去岩石谷①，另一个想约我去达特交汇②公园，不管那是个什么鬼地方。还有一个说要带我去看看海岸边的岩洞。我倒是情愿乘船去看看那些岩洞。”


“我亲爱的贝拉，”莫莉叫道，“那些岩洞离海面远着呢。除非下午四点或者凌晨一点涨潮的时候，否则坐船可去不了岩洞里。而且你千万别接受邀请！人们会流言蜚语。”


“是吗？让他们去死！”


“我是说真的！”


“不管怎么说，”贝拉说，“邀请我去的是你老爹，他会好好照顾我。”


莫莉吃惊不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父亲？”


“是的，当然。”贝拉再次微笑起来，这次是同情的笑容，没有一丝嘲讽意味，“宝贝儿，我的职业决定了我能看懂男人们。难道从他平日的穿着打扮，你看不出他想当个殷勤的护花使者吗？别误会！在做作的外表之下，他是个好男人。如果在他这种年纪还想扮作加拉哈德③爵士，由他去吧。”


莫莉双手抱在胸前，从胳膊的起伏可以看出她呼吸急促。那双蓝色的眼睛飞快地斜着看了贝拉一眼，马上转回来低头看着鞋尖。


“作为一名鉴赏家，你对保罗·费雷斯怎么看？”她问道。


“保罗？他是个好东西，”贝拉飞快答道，“敏感易怒，先天下之忧而忧，自以为必须故作玩世不恭来掩盖。等他八九杯酒下了肚你再听听他说话，满嘴浪漫诗句之类的话。”


“我想他是这样。”


“而且，我算不上什么鉴赏家，”贝拉皱皱鼻子，“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懂品评男人，但轮到给自己挑丈夫时，看看我那糟糕的品味。”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沙利文夫人，关于你过世的先生……”


贝拉耸起肩膀说：“看在老天的分上，医生，别那么说。别称他为我‘过世的先生’。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起来像是引自《家用圣经》的话。叫他巴里好了。”


“不过我亲爱的，问题就在这儿。他不叫巴里，也不姓沙利文，明天他们在死因听证会上将会向你拋出这一事实。所以我最好事先告诉你。”


夕阳的余晖仍挂在天空，但花园已经开始变黑。贝拉把头稍稍偏向一边，定在那儿不动了。她全身肌肉绷紧，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这么说，那老头子说的终究没错。”她说。


“你所说的那个老头子一贯正确。再告诉我一件事，你是不是和昨天感觉一样——还是觉得其实并不爱你丈夫？”


“我最好先离开！”莫莉说着站了起来。


“不，别走！”贝拉坚决地叫道。她转过身向莫莉伸出左手，莫莉握了上去。这两个人，一人着绿，一人着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美丽的剪影映在花园暮光之中。


“我说的任何事，”贝拉继续道，“以及我想的几乎任何事都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讲出来。你别走！”


“好吧，贝拉。”


“至于和那混蛋的感情，”贝拉对我说道，“和昨天一样，甚至更进一步。当然，他死了我很难过，但说到和他相爱与否……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很想咬着枕头号啕大哭……”贝拉看了看莫莉，“你是人们说的那种好姑娘，宝贝儿，你是不会明白的。”


“也许我不明白。”莫莉同意道，用不解的目光打量着贝拉。


”医生，别担心了，”贝拉坚决地说，“你看这小丫头穿寡妇丧服了吗？我可是情窦未开、未解恋爱滋味的小女人，才二十八岁而已。”


我忍不住放松地吸了口气。


“你丈夫的真名是雅各布·麦克纳特。他打算和温莱特夫人私奔。他们准备坐华盛顿号班轮离开英国，班轮本周晚些时候将从哥尔韦港出发前往美国。”


“我就知道！”贝拉睁大眼，沉默了半晌后叫道。她用右手拍着大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才没胆子自杀！”


然后她马上又说：“雅各布·麦克纳特夫人，噢，我的天哪。”说完大笑起来。


“你显然从没见过他的护照或外国人登记证。不过如果你们不去旅行，也不会想到去看这些证件。”


“但等一下！”


“怎么了，沙利文夫人？”


贝拉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我记得那艘船。我们谈起过它。巴里说：‘亲爱的甜心，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去美国，但我们没那个钱。’我猜那娘儿们有钱，但她怎么上得去那条船？她是英国人，又没和巴里结婚。”


“她用假名申请了新护照。某位职业人士替她的个人资料做了保……”


“难怪有那些旅行箱！”莫莉叫声不大，但她着重的语气让我们两人都转头朝她看过去。


“卢克医生，你刚刚所说的，”莫莉说道，“一点也不让我惊讶。我说过有新闻要告诉你。这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村落了。今天早上有个渔夫打鱼时在网中发现了某样很重的东西，后来发现是个旅行箱——灰色皮质旅行箱一里面装着女人衣物。我还没见到那东西，但我想自己能猜到它属于谁。”


（这肯定是消失行李的一部分。我热切希望这消息能尽快传到克拉夫耳朵里。不过他固执得很，不容易说服。）


“他们是在哪儿发现的，莫莉？”


“我也没听得太真切。大致上是离温莱特家半英里的某处。”


半英里……


“但是，等一下！”贝拉再次叫道。她像个庙堂舞者一样精心摆了个姿势，把手从莫莉手里抽出来，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娘儿们怎么搞到护照的。不是需要出生证明吗？”


“是的，她需要。只不过她用了原来那份加拿大的出生证明，对护照宫员声称自己从未结过婚。不过职业人士推荐信必须是真实的，以防护照官核査。”


“谁替她写了推荐信？”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这个，亲爱的，他们现在坚持说这个人是我。”


两个姑娘都盯着我看。


“听着，这事儿有点复杂。威利·约翰森可能不是唯一一个面临牢狱之灾的人。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卢克医生，你在笑！”莫莉叫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亲爱的，我这是小说家们所说的苦笑。除非今晚出现奇迹，明天上午的死因听证会上肯定有场好戏。别怪我不事先警告你们。”


“好戏？什么好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我坚称这两人在即将私奔的当口儿死于谋杀。不过我们没有丝毫证据证明。”


“相反的，克拉夫有大把证据证明这两人是自杀。他坚称两人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不打算私奔了。而有翔实的证据支持——因为两人没有带走钻石，他们未来唯一的生活来源。他坚称——目前看来确实如此——两人自杀了。然后他会提出我从现场偷走了手枪，事后处理掉了巴里的汽车，因此造成了他罗曼蒂克地称之为自杀之谜的谜团。”


莫莉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但你没这么做，对吗，医生？”


“莫莉，不会连你也怀疑我吧？我当然没干。”然后我向她们陈述了事实概况。


“听着，”贝拉激动地点燃另一支香烟，动作很大地从嘴上拿开，“他们不会是想说，星期天晚上几乎把我淹死在沼泽中的那个家伙就是你吧？”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该死的废话！”袖珍维纳斯叫道，“天哪，那男人哭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哭得呕心泣血！我听见了！”


“不幸的是，沙利文夫人，像我这把年纪的人情绪多变，脾气不是总能受控制。今天他们在指责我的时候，我气得差点哭起来，而且……”


贝拉绷紧下巴。


“让我坐到那什么的证人席上，”她用了个猥亵的字眼来形容证人席，平常你可不容易听到别人如此形容，“让我来告诉他们几件事，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这就是了，亲爱的，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别说我没警告你：在验尸官面前记得注意控制你的语言。他是个苏格兰长老会信徒，莫莉父亲的朋友，记住你的身份是一个悲伤的寡妇。别再多找麻烦了。”


莫莉脸一下红了。


“那你要怎么办，卢克医生？”


“我将会说出事实。如果他们不喜欢我说的事实，也许可以听从沙利文夫人的建议而行。”


“卢克医生，你不能这么做！毫无疑问，他们会因伪证罪把你抓起来！话说回来，这又有什么要紧的？整件事还不够糟糕吗？你干吗不干脆拣克拉夫警长喜欢的说？”莫莉转过身，“你也同意吧，贝拉？”


“噢，那什么什么，我可不反对撒谎。”贝拉大声说，“我可以不眨眼地撒谎，而且不以为耻。不，让我担心的是，让克劳斯里医生这样的好人站在证人席上，宣誓说他把一个女孩扔在沼泽之中，没有抬一根手指去救她。”


正如我之前预料的那样，莫莉继承了她父亲那种务实的处事态度。


“你难道不明白？”她握紧双手坚持道，“他不必承认自己就是处理汽车的人。若承认那样的话就糟了，因为那辆车很贵——至少我听说它很贵——最少最少他也得赔偿车钱。不过他们无法证明处理掉汽车的人就是他。迄今为止他们能证明的就是，医生是唯一可能拿走枪的人。他可以只承认这一点，殉情自杀得以成立，克拉夫也就会满意了。”


贝拉对她关于汽车的分析惊叹不已。


“你说得没错，”她承认道，边沉思边猛吸着烟，终于她说，“听着，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要不然我就说我看到了处理车的家伙，我就说那不是克劳斯里医生。”


莫莉考虑了一下。


“那你说他是谁？”


“这个，我就说是个戴着长礼帽的小个子。或者留着胡子的人之类的。不用说得太确切，只要能证明不可能是克劳斯里医生就行了。我是悲伤的寡妇，他们肯定会相信我说的话。”


“也许能行，”莫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也许真能行。”


虽然整体上比较危险，不过这远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这种特殊的本领，当讲真话没好处的时候，她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谎。她们无意作恶。对女性来说，说不说谎不重要。事实是相对的，事实是发展的，事实可以根据感情需要而篡改的。阿道夫·希特勒也是如此。


“你们俩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不行，你们不明白吗？”


“不明白。”贝拉说。


“丽塔·温莱特死于谋杀。蓄意的、低级的谋杀。我必须找出凶手，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哪怕这意味着我下半辈子要在……要在……”


“拘留所？”


“拘留所或者牢狱。是的。你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同样的感情吗？”


她闻言吃了一惊。


“当然，我也希望能抓到凶手。别误会！不过我丈夫刚好是个下流的、骗人的——！”贝拉想要控制住自己，但愤怒的泪水充满了眼眶，“说到这个，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到你这么为那个娘儿们说话，让我痛心。仅此而已。”


“而且我仍然认为你这样做不明智，卢克医生。”莫莉带着她那温柔而包容的微笑坚持道，“我们并不是让你做什么不诚实的事情。你干吗不跟我父亲商量商量？他来了。”


我又是恶心又是挫败，甚至懒得冋头看。


史蒂芬·格伦吉身着蓝色双排扣西装，西装样式既时髦又不太招摇。他一如既往仪态完美地走到苹果树下，加入我们的谈话。他骑士般殷勤地冲贝拉碰碰帽檐，后者突然——几乎是让人反感地——变得羞怯起来。


他用和善的声音对莫莉说：“亲爱的，天都快黑了，我恐怕你一直坐在这儿会伤风。你母亲在找你。干吗不回家去？”


“但是，你必须跟卢克医生谈谈。”


“跟卢克医生谈谈？为什么？”


“他想去死因听证会上作证说丽塔·温莱特死于谋杀。没人会相信他。这样一来，即使他说的是实话又有什么用？”


史蒂芬看着我。


“我们总是应该说实话，莫莉，”他严肃，但又心不在焉地对她说，“说实话是唯一合理、理智及稳健的做法。我不是一直这样告诉你吗？”


“这个……”


“不是吗？”


“是的，你总是说你这样说过。”


史蒂芬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但没有过多纠缠这个话题。他理了理胡须，用那种故作诙谐的干巴巴语调说：“不过我们必须肯定自己知道事实真相，而不光是我们认为的事实是什么。卢克医生，你怎么想？”


“史蒂芬，“我说，我记得自己搓了搓手，翻过来看着手指关节，关节肿了起来，“如果明天我要让警察当局不痛快——这很有可能——那现在最好尽量搜集所有案件情况。”


他双目狐疑。


“你说让当局不痛快这种废话，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莫莉会慢慢向你解释。至于现在，就像我刚刚说的，趁我还可以办到，我想尽量多搜集些关于丽塔·温莱特的信息。有些事我非常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只要不是泄露他人私隐。”


莫莉再次坐了下来，史蒂芬虽然说过什么湿气对身体不好的话，也靠在了莫莉椅子扶手上。他坐得笔挺，姿势小心翼翼，整个人全神贯注。我低头继续看着自己肥大的关节和肿胀的手指，一边绝望地摸索着在明天上午之前可以解开谜团的钥匙。


“好吧，”我耷拉着肩膀，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和丽塔吵起来？我是指，你说她要求你做某些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情那次？”



<hr/>


①Valley of rocks，英格兰德文郡临潭附近的观光胜地。


②Dartmeet，东西达特河交汇处，位于英格兰德文郡，是著名的观光景点。


③Sir Galahad，亚瑟王传奇中著名的圓桌骑士，就是他找到了圣杯。

第17章


史蒂芬笑了。他亲切愉快的笑声响彻了静静的夜。


“卢克，老家伙！你不会认为那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吧？”


“是的。不过——比方说吧，她是不是拜托你写护照推荐信？”


史蒂芬显得很震惊，他应该感到震惊。


“不，当然不是。而且，写封推荐信有什么违反职业道德的地方？”


“我是说用她结婚前的姓名，作为玛格丽特·杜莱恩小姐办护照。”


这次插嘴的是莫莉。


“卢克医生，这不可能。”她反对道，“你不记得了？她和父亲吵架是在遇到巴里·沙利文之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们俩第一次遇见是在英国宣战那天。巴里和我就在这门口遇到了你和温莱特夫妇……”


这下我想起来了。


“而且我在介绍巴里跟他们认识时还略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怕会引起某种争端。在和巴里结识之前，丽塔要假护照做什么用。”


我真是个笨蛋。当然是这样，而且我在前文还有专门记述。不过有那两人在的场合，我一直是战战兢兢、忧心忡忡。我向史蒂芬解释后，他被逗乐了，但听完事情的结论后他就乐不起来了。他不停地捋着胡须，抚摸着皱巴巴的双颊。花园里光线变得越来越暗。


“我坚决不允许，”他下巴紧绷着，字斟句酌地说，“你这个老朋友按计划作证。记住：我昨天就警告过你了。”


“该死的，史蒂芬，难道就没有人希望杀害可怜丽塔的凶手恶有恶报吗？”


史蒂芬用手指敲着左手心。


“如果你说的全是事实，我是说如果，我倒认为那女人罪有应得——记住，莫莉——她计划抛弃丈夫，她破坏了家庭生活的基石，要我说，上天给了她惩罚，是她活该。”


“史蒂芬，我们这把年纪就别说这种废话了，哪怕是为了孩子也别说。光靠布道可没办法改变人类本性，否则的话一千多年前牧师们就能涤清世间所有罪恶了。”


“事实就是事实，“他反驳道，“她逃避责任，破坏了一个有价值的家庭。甚至连约翰森也承汄——”


“顺便问一句，约翰森怎么样了？”莫莉插嘴道。


因为被打断，史蒂芬面露不虞之色，但他并没有以言辞责骂。


“约翰森清醒一些了，表示了深切的忏悔。他说愿意原谅一切人、一切事，”史蒂芬轻蔑地哼了哼，显然他并没有原谅约翰森，“他甚至说愿意原谅温莱特教授，他一直声称温莱特教授偷了他的园艺滚轮。明天一早他将接受治安官十先令罚款的处罚。我没什么可以帮他的。”


“别管约翰森。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还相信本案是殉情自杀吗？”


史蒂芬温和地说：“我的孩子啊，重要的是能够证明的事情。他们可以证明本案是自杀，那么从法律上说——”


“该死，别管法律怎么说！”


“噢，不，千万别这么说。这样太蠢了。关键在于：这两人没拿钻石。因此他们根本没打算私奔。”


“那渔夫找到的行李箱又怎么说？装满女性衣物的那个箱子呢？”


“那是丽塔的箱子吗？问题就在这里，”史蒂芬反驳道，“唯一关键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可能是丽塔的箱子，丽塔的衣服，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人的。”


夜色中，他低头看着手指甲，说：“如果丽塔决计逃离旧生活，奔向新生活，那她肯定会小心不在个人财产上留下任何‘RW’的标记，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泄露她原来身份的标记。那些衣服肯定是全新的，任何人都认不出来的。所以我敢肯定，警方没办法证明那东西属于她。”


我低头用手捂住脸。


“我一直称她为‘丽塔’，”史蒂芬补充道，“当然我是指‘温莱特夫人’。”


“你还是不想说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吗？”


史蒂芬犹豫了一下。


“这——个。私下里说一句，不。也许我无所谓。实际上她是想让我帮她卖点钻石。我拒绝了，为此我们争执起来。”


“你为什么拒绝？”


黑暗之中响起史蒂芬烦躁的声音。


“第一，我不是钻石经纪。第二，她意欲出售的钻石从法律上讲是夫妻共同财产，就像银行共有账户一样。我告诉她，如果得到温莱特教授和她两个人的授权，我也许愿意帮忙谈判。我不得不很遗憾地说，她一听就火冒三丈，不许我向她丈夫提起一个字。我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后来就……”


史蒂芬耸了耸肩膀，他那身做工精细的西装肩部裁剪非常考究。


“不过那不是在她遇到巴里·沙利文之前吗？”


“远在那之前。我猜温莱特夫人的零花钱有点不凑手。”


说完史蒂芬好像完成了任务似的，拍拍膝盖站了起来，转身对莫莉说：“年轻女士，我们该回去了。我只想警告你一句，卢克，明天在验尸官面前言行谨慎点，不该说的别说。”


于是我们一起穿过高杆蓝色飞燕草夹道的小径，小径两旁铺着白色石头，哪怕在宵禁时也能看清道路。贝拉和我走向后门，突然间她跑到我前面去。莫莉和史蒂芬向前门走去，但莫莉单独转了回来，想再跟我说上两句。


还未到宵禁时分，厨房窗帘没拉上，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哈平夫人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在窗户透出的光线中，我能看清莫莉，她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在灯光映衬下格外明亮，和贝拉的眼睛一样明亮有神。她半张的小嘴里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卢克医生，你刚刚说到了人类本性。”


“怎么？”


“如果人类本性告诉你放手去做吧，但多年来受的教育和传统反对你这么做，你会如何抉择？”


“做了这件事会让你良心不安吗？”


“不会！”


“那要我说的话，放手去做吧。”


“太感谢了。我想我会的。”莫莉说完急匆匆地跑开了。当天的晚餐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一点没告诉汤姆第二天的打算，怕他会大发雷霆。就算这样他也因为我错过了下午茶喋喋不休。我还警告贝拉别走漏风声。


我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前文中流露过有多为儿子自豪。这种事情不好说出口，更别说诉诸笔端了。不过，如果说之前他一个人顶五个，那现在简直可以说一个顶十个，显得疲态毕露，反被我好好教训了一顿。但汤姆满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艾尔姆山①那起也许不致命但颇为有趣的石炭酸中毒病例。在我暗自踌躇之时，他一直在对贝拉喋喋不休地讲着病例细节，看样子他以为贝拉也兴趣十足。


“首先要做的是，”我记得他一边吃着牛肝派，一边说，“用温水洗胃。”


“噢，汤姆！”


“是的。想要解毒你得用硫酸镁溶液，或者用糖酸钙也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的大男孩儿，就我而言，”贝拉说，“一般都用糖酸钙。不过请别让我影响你。”


“解毒剂与石炭酸融合形成无毒的乙醚硫酸钠，以便……听着，你这个小猪猡，该死，我不信你听得懂。”


“我们还真是有幽默感！你还是拿起盐瓶，塞进脖子里去吧。”


（贝拉边说边看着我。）


怎么才能证明丽塔和沙利文死于谋杀？以撒旦之名，要怎么样才能在明天上午十点前证明这个论点？“


听着，老爹，你什么也没动！”


“我不饿，汤姆。”


“但你必须吃东西！这些天你吃得太少了，你又没减肥或坐牢。”


怎么样证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不等甜品上来了。失陪。”


我站起来离开餐桌。餐庁门关上之前，我瞥了一眼留在里面的两人。两人坐在已经照耀了餐桌三十年之久的镶花玻璃罩灯下，汤姆深陷的大眼睛周围满是雀斑，贝拉一头卷发光泽良好，新涂的指甲红得夺目。


哈平夫人走出厨房劝我再吃点，我想自己没好气地回答了她。我走进客厅，立刻打开收音机听新闻，新闻里全是让人丧气的消息，所以我又关上了。这让我想起了躺在蒙荷波大宅的阿莱克。


之后我关上走廊灯，打开前门向外看了看。漆黑的村庄上空挂着一轮明月，月光下屋子的窗户闪闪发光。街对面马车驿站酒吧传来些微欢快的喧闹声。寂静的马路上响起了“得得”的脚步声，来人哼着《飞越彩虹》。那个夏天，所有人都在哼《飞越彩虹》，也许是有史以来最悲惨的一个夏日。


我看见自己停在街边的汽车，不过现在也懒得去挪回车库。我不想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受不了有人在旁边，所以上楼回到自己卧室里，打开灯。


房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旧安乐椅，还有挂在床头的照片，萝拉—汤姆过世母亲的相片。汤姆和贝拉在楼下打开了收音机，该死的BBC台，它在播那首《如果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


熟悉的书架上摆放着熟悉的书籍，今晚我碰也不想碰。我脱了衣服换上寝衣、脱鞋和家常罩袍。


“卢克·克劳斯里，”一个声咅在我脑海里说，“这一切太荒谬了，无法忍受，必须尽快解决。”


“哦，我怎么办得到？”


“你必须办到，”那个声音说，“分析你掌握的证据，看看那两人是怎么样像肥皂泡一样消失在悬崖边，然后又是怎么样被谋杀的。”


“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到目前为止都承认自己束手无策，我难道还能有办法？”


“你能不能办到并不重要，”声音说，“重要的是必须办到。现在从大家一致确汄的事实开始分析……”


我坐在安乐椅上，在烟斗里装满烟丝，吸起今天唯一的一管烟草来。吸完之后，我故意又装满一管吸了起来。犯禁的罪恶感同时让我感到些许自由，有了干到底的决心。


十一点过不久，汤姆踏着疲惫的步伐回房睡觉。有一阵子我还怕他会进房来，注意到房里烟雾太多就不妙了。幸好他只在门外道了晚安。几分钟后贝拉敲了敲门，用托盘端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就进来了。


“你瞧，医生，”她举起托盘和杯子说，“我给你冲了杯热巧克力奶。你能保证睡觉前喝掉它吗？”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保证。”


“我坚持，”贝拉说，“而且你要保证趁热喝，你会的，对吗？”


“我保证。”


她走过来把杯子放到椅边的小桌子上。


“听我说，医生，”深红色的小嘴扭曲着说，“今天下午，对你的计划我有点反应过度，不过你要明白，一意孤行没好处。证据全都对你不利。干吗不放弃算了？明天他们想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上床睡觉去，拜托。”


“说真的，如果你有哪怕一丁点解开谜底的希望——”


“睡觉去，拜托了！”


“好吧，老家伙。顺便说一句，我们那位莫莉·格伦吉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猜你肯定注意到了，她疯狂地爱着保罗·费雷斯。”


“当然，我注意到了。现在睡觉去。”


贝拉疑惑地看看我：“好吧，祝她选男人好运，至少要比我运气好。晚安。”


我摆摆手让她出去，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毫无疑问，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她，但我只会自私自利地抱怨、发牢騷。她一离开我就后悔了，不过为时已晚。


正如你们能想象到的，巧克力奶放凉了我也没喝。我又点燃一管烟草。寂静的深夜里，报时钟声一次一次响起，我任由一切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回放着。


一开始是那座大宅，通往情人崖的昏暗小路，我放任思绪飘过本地的道路、山谷、峭壁和水面，飘向埃克斯穆尔高地和贝克桥小路，然后又回到大宅之中，关注其人其事。我回忆着那两行诱人的脚印。闭上眼，首先出现在眼底的是那个雨夜所见，然后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所见。我回忆起那些人们，包括阿莱克、丽塔、沙利文、费雷斯、莫莉、史蒂芬、约翰森和贝拉……


目前为止，虽然能整理出星期六②晚上发生在蒙荷波的一切，但那天下午亨利·梅利维尔的分析中连提都没提其他部分。部分案件事实不仅让人疑惑，而且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


比如说切断电话线，还有放掉车里的汽油。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这两件事都是约翰森的手笔，否则凶手这么干肯定有目的。亨利·梅利维尔昨天在分析中也着重讲到了这个问题。一切都无法证明，一切都无法定论。这么干并不能防止凶案暴露。如果是外来人偷偷溜进房间切断电话线，事后再装回来，又太过冒险。即使暂时阻断大宅和外界的联系，也只能延迟警方到达的时间，直到……


外面走廊上的大钟敲响了十二点半的钟声。


我小心翼翼地将烟斗放在玻璃烟灰缸里，双手颤抖不已。


一切都清楚了，我全都弄明白了。



<hr/>


①Elm Hill，英格兰东部诺维奇市的街道名。


②原文为星期天，疑为星期六之误。

第18章


一旦你找到最根本的线索，真相简单得让人震惊。


我站在烟雾缭绕的卧室中，心跳“砰砰”地加快。不过我知道并非心脏问题，很多时候你以为难受的是心脏，往往总是胃部不适而已。


现在，我知道该上哪儿去找证据了。除非这个凶手异乎寻常的谨慎，否则，也许今晚我就能验证自己的推理。不过今晚就去现场查看是不是理智呢？或者说，有没有可能？


如果被家里人发现我晚上偷偷溜出去，事后肯定要被汤姆教训上十几天。不过干吗不试试？要想偷偷溜出去不被发现，最麻烦的是怎样掩人耳目地发动汽车。但今天车没停在库里，而是在大门口。如果我先不点火，让车借着高街的坡道滑下一段，然后再发动汽车掉头开回来，应该就能瞒过家里人。


我立即行动起来，迅速换好衣服。保罗·费雷斯的样子在我眼前滑过。我回忆起他曾经说过，可以想象卢克医生在深夜里做蠢事。显然，旁人比我更了解自己。不过，眼下我要去做的事，也许蠢，但不得不做。


我穿好衣服，在口袋里揣上一支手电筒，光着脚，暂时没穿鞋。突然间我注意到桌上那杯被遗忘的热巧克力奶，已经冰凉了。不过承诺就是承诺，我一口气喝完，关上灯，打开房门。


第一大要务是轻手轻脚地下楼。还好地板每一个可能响动之处我都了如指掌，多年来为了晚上出诊时不吵醒萝拉，我早已是经验丰富了。漆黑的走廊上，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提着鞋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地板只响了一次。走到大门口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需要一个人做旁证。


对于即将取得的证据，必须要有第二个人做旁证，否则即使找到了警方也不会采信。所以我又蹑手蹑脚地走回诊室，轻轻打开门。不需要开灯，这间诊室我闭着眼睛也能走一圈。直走九步左右，正对着门的墙边是座书架，上面摆满精装大部头，顶层还放了个人头骨标本。从书架出发顺着墙走四步就是书桌和椅子，坐下来，一伸手就能够到电话。


我要求接通费雷斯在里德庄园的电话。


睡意蒙昽的接线生拨通了对方电话，很久也没人应，我好像能听到在埃克斯穆尔高地那头，在里德庄园黑暗的房间里，电话固执地响着。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嗯哼？大半夜的把人吵醒，你这是想干吗？”


“是你吗，亨利爵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很抱歉打扰你，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不得不打来。我弄明白了。”


声音尖锐起来：“明白什么？”


“谜题的答案。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好吧，”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本来还怀疑你能不能想出来。”


“你是说，你也弄清楚了？”我觉得电话那头的他有些闪烁其词，便又说道，“那好啊，听着。你能在主干道和贝克桥小路交叉口等我吗？”


“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等到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我知道让你现在出来有点强人所难，但也许可以解决一桩凶案，何乐而不为呢？亨利爵士，我知道凶案现场具体在何处。”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屋子里一片漆黑，我连眼前的电话机都看不清楚。这种黑暗笼罩之下，我晕晕乎乎、如堕云端，甚至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孩子，我没办法出去！”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今天走了一整天，受伤的脚趾已经不行了。”


“让费雷斯开车送你来。”


“他不在家。”


“不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还能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出去了，开车走的。”


“那你开那个电动轮椅来好了！想想办法！总有办法吧！”我对着话筒坚持地低语，但哪怕是自己的声音也像是远远传来，脑子越发眩晕，头顶一阵刺痛，蔓延到耳朵鼓膜上，“如果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我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你会来吗？”


“我是个疯子，真的。好吧，主干道和贝克桥路的交叉口对吗？几点？”


“尽快！”


我挂上电话站了起来，这时发生了两件事。


我面前的墙壁上突然现出一道垂直的光，身后的门慢慢打开，来者事先打开了走廊灯。那道黄色的光慢慢变宽，门完全打开后覆盖了整面墙。一个人影出现在对面墙上，就是摆放着头盖骨的书架那面墙。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出现了一幅幻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影子的头刚好映在头盖骨上，遮住了头骨。


贝拉·沙利文低声说：“你想干吗，医生？在这儿做什么？”


我站起来，脑子一晕、天旋地转。幸好只是一阵，但我还是腿一软，差点摔倒。


“小声点！”我记得自己悄声说道。


匆忙之中我抓住椅背，椅子的嘎吱声让我重新清醒起来。头稍微还有点晕，而且一阵口干。


“你想干吗，医生？为什么穿好了衣服？”


她穿着汤姆的蓝白条睡衣，尽管在袖口和裤腿挽了几节，还是显得太过长大，脚下蹬着我的旧拖鞋。我记得当时她身体的轮廓，微弱的灯光映照在地板上，照着地上破旧的亚麻油毡。


“我要出去，”我低声答道，“必须出去一趟。”


“为什么？”


“别管为什么。拜托，说话小声点。”


“医生，你不能出去！”贝拉小声说道，听起来快哭了，“我是说——你喝那杯热巧克力奶没有？“


“喝了。”


“我在里面下了药。”贝拉说。


她简简单单儿个字给我造成了莫大的冲击，在我看来她闪亮的棕色发卷似乎也张牙舞爪起来。


“汤姆给我的药，不过我想你更需要它。所以我放在巧克力奶里，希望你喝了之后能睡得好一点。都这么晚了，你本该在床上熟睡。”


我摸了摸脉搏，亳无疑问变缓了。“什么药？”我问，“多少分量？”


“我不知道！就是红色胶囊。”


“一颗？”


“没错。”


大概是西可巴比妥。我紧紧抓住椅背，直起身来。


在某种程度上，人类意志可以战胜安眠药的功效。在某些害怕失眠的精神病患身上我们发现过类似例子。而且我几分钟前才吃下去，药效要充分发挥出来还得过上一段时间。不过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心，近在眼前的胜利也许会被剥夺，这让我生理上一阵作呕。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出去。”


“医生，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吓得她缩了回去。经过她身边时，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仍然有点头晕，膝盖也不怎么稳，不过脑子还算清醒。我在大门口穿上鞋，低下头时猛地晕了一下，然后溜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寒冷，还算宜人。我跳上车，让它向反方向滑了一段后才发动引擎。然后我掉头向目的地驶去。当高街两旁黑沉沉的房屋影子消失后，我加大马力，把车子开得飞快，我日后再也不想如此高速行驶。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凶手是谁。一想到长久以来，我们都被这个熟悉而且喜欢的人愚弄着，让我感到恶心。不过事实就是事实。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四周几如白昼，后来人们称之为“空袭月”。当我飞驰着转过夏尔橡树时，脑子里开始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自己正在时空中翱翔，天地之间除了那一轮明月和地上的灌木丛外，就只剩下我一个……


小心！


一棵树向我迎面扑来。我感觉到汽车猛地颠簸了一阵，刹车声从遥远的地方响了起来。然后我再次回到主干道上，再次飞翔。


黑暗渐渐向我袭来。


意识越来越模糊。


稳住。


前面就是贝克桥小路的岔路口了，我关上车灯，停了下来。


亨利·梅利维尔还没来。他不可能比我快，我之前居然没想到。我下了车，似乎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持着我，整个人轻飘飘地像踩在棉花上，还挺舒服的，就是头顶和指尖有点剌痛。


我像个醉汉一样自言自语个不停。脑子里不管什么念头都必须说出来。亨利·梅利维尔不在这儿。我不能等，不能等下去。


“没关系，”我记得自己大声说着，好像要说服某个肉眼看不见的听众，“根本没关系！反正他会跟上来。”


我完全没想到他不可能跟上来。当我跟他说“在主干道和贝克桥小路的岔路门见面”时，他肯定以为目的地是贝克桥小路边的破旧画室，那个发生了许多恐怖事件和悲剧的场所。


但那根本就不是目的地。


我没有向右拐，而是向左转，穿过马路向海边走去。在主干道和与主干道平行的悬崖之间有大片空地。地面崎岖不平，偶尔有几棵矮树被海风刮得弯下了腰。我在崎岖的地面上艰难跋涉着，脚步蹒跚，一路像十七世纪漫游的牧师似的高声折祷着，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在到达海盗穴地道入口前不要失去意识。


和大部分人以为的不同，本地海岸边的洞穴从来就不是强盗的乐园。要找那种洞穴得去南德文郡或者康沃尔郡。在十八、十九世纪，法国来的海盗要达到北德文郡可不容易。峭壁上蜂窝状的洞穴是大自然造就的独特景观，洞穴名称也一个赛一个生动，比如：黑灯笼洞、地狱洞、风之穴和海盗穴。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海盗穴。


从陆地这头通向海盗穴的入口是一条地道。整个地道缓缓伸向地下，一直深入约四十英尺处。洞穴的另一个出入口位于峭壁上，比海面大约高三十英尺左右。从温莱特大宅出发，顺着悬崖边到此处大约有半英里路程。


进入洞口前我回头看了看，模糊的视线扫过月光下寂静的空地。稍远处停着我的车，主干道和贝克桥小路在月色中静静地延伸。然后我走进洞口，顺着地道慢慢往下爬。


一开始路程非常难走。我好像挤进了小山的缝隙中，扭着身子转个弯，然后走下三级木头台阶，这还是当局为了观參光客特意铺设的。我开着手电筒，手电光线朦朦胧胧。


陆地这边的入口离悬崖边缘大概有一百码远。下到木头台阶底部后，就可以低着头顺着地道往前走。


路不算难走，最痛苦的是必须一直低着头，而且一阵一阵的睡意袭来。途中我摔了一跤，还好手电筒没摔破。手掌磨破了，疼痛反倒让我清醒了几分。地道里空气还算清新，就是有股灰尘味儿。因为地道有点坡度，地面上还撒着沙子，走起来有点滑，不是很稳。不过把手撑在潮湿的洞壁上就可以稳住身体。


黑暗中，突然一股强劲的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耳中远远传来海水拍岸的声音。已经快一点了，现在海上正是高潮时间。


向前继续走了十步之后，我终于进入了海盗穴。


面朝大海的洞口边缘并不平整，从洞口处射进一道如水的白月光，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把手电筒的微光反射了回来。海盗穴大致呈圆形，直径大概有十五英尺，从地面到顶部大致十英尺高，四面环壁坑洼不平，上面有许多小洞，洞内又湿又冷，岩壁上挂满了水汽。有一面墙上凸起的部分看上去像头骨和交叉人骨图案，洞穴也因此得名。


手电筒光越来越暗，我四面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


什么也没有。


潮水声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中空洞地回响着，头盖骨和交叉人骨图案矗立在我面前，周围全是到此一游的游客尊姓大名，崎岖不平的洞底有堆燃尽的蜡烛油，还有就是我踩在沙上的脚步声嘎吱作响，除此以外，别无旁物。


“但是，那些东西肯定在这儿！”一个声音叫道，回声剌痛了我的耳膜，“肯定在这儿！，，


我支持不了多久了，遥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头盖骨和交叉人骨的影子也模糊起来，手电筒光线更暗了。我四下寻摸着，在洞壁某个凹槽处找到个燃了一半的蜡烛头，从洞口刮进的海风无法直接吹到蜡烛。


我摸索着点燃蜡烛，划了五根火柴才成功，在我昏花的眼睛看来，眼前有好几道烛光，围着彼此慢慢转圈。不过头盖骨和交叉人骨图案倒是清晰起来，看起来像个货真价实的死人头。


“自动手枪，”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开火后弹壳会高高地射向右侧后上方。自动手枪开火后弹壳会高高地射向右侧后上方。”


我把电筒揣进口袋里，高声尖叫着，希望能再清醒上五分钟。然后，像个瞎老鼠一样顺着洞壁摸索起来。洞壁上坑洼不平的凸起和裂罅无穷无尽。


百分之一的机会算不上高。我用手指在岩壁的缝隙间摸索着、抠着、挖着。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快，它在飞离点三二手枪的枪膛后，蔵深在了小小的石头凹槽中，被我一碰就滚动起来。我不得不赶紧追着它摸着，终于在长长的裂罅中把它抓到手。


我把弹壳捧在两手间，像捧着刚抓到的小虫子那样，慢慢从岩壁旁退开来。我眯上一只眼睛，头昏脑涨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果然是点三二手枪的黄铜弹壳。


不过墙上还有别的东西。我模糊记得手指还碰到过别的什么东西，不同材质的东西。我赶紧再次回到岩壁边，像拔野草一样艰难地拉出来。这两样东西我做梦都想找到，但从不敢指望真能成功。它们深深地塞进了裂缝中。它们能证明凶手的罪行。我把弹壳稳稳地装进口袋里，从墙边退得更远，一手拿着一个新发现。


我的新发现是两件泳衣。


确切地说，是一条白色腰带是金属扣子的深蓝男性泳裤和一件浅绿女性泳衣，临肯比一半当地人都能认出是它们属于谁。两件泳衣都脏兮兮的，还没完全干，颜色显得比实际要深。


“我们终于找到了，亨利·梅利维尔，”我大声说道，“现在我总算抓到该死的凶手了，货真价实！”


突然间，我身后的地道中有人开了一枪。


一开始我没意识到那是枪声。不过跳弹射在岩石上发出的尖锐声音——恐怖剌耳，像是金属鞭子抽打或弹击钢琴线的声音——对参加过上次世界大战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


当射击爆裂声在洞穴中回响时，墙上的头盖骨浮雕正中央突然出现一个小孔。来人再次开枪，恰好此时微弱的烛光熄灭了。


我想自己应该为此感到幸运。不过我记得自己什么也没想，甚至什么也没感觉到。我把两件泳衣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财富，向前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后，不禁跌倒在地。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海边洞口射入的些微月光。海水翻腾地拍打着岩壁，黑沉沉的波涛上点缀着些许灰色浪花。海水已经涨到洞口之下两英尺左右。


当我沉入无意识的漩涡前，紧抓住两手想保持最后的清醒。我想翻过身，地面又湿又滑很难办到。当黑暗来袭时，我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意识，拼命侧翻过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这时我全身乏力，像血被抽干似的无助，但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光柱在我看来微弱得像矿工头灯，它在疯狂地乱转了一阵之后，终于稳了下来，照亮了地道入口。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19章


当我醒来时，眼前最先浮现的是一张旧安乐椅，以及映着阳光的蕾丝窗帘边儿。


我刚醒过来，半天没认出那把椅子，甚至也没认出这就是自己面对后花园的卧室。我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而且心情平静。身下的大床上像是铺满了天鹅绒。然后我看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俯身看着我。


“早上好啊，医生。”他随意地打着招呼。


我用胳膊撑起身子，亨利·梅利维尔瑟缩着从床边退开，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握着双手靠在拐杖上，鼻子里哼了哼。


“你睡得可真够久的，”他继续说，“对你来说这很好。贝拉·沙利文可算帮了大忙。当她把下了药的热巧克力奶端给你时，万万没想到自己做了多大的好事。”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猛地回想起前晚的事。


“噢！别想站起来！”亨利·梅利维尔警告道，“舒舒服服地坐好，等会儿他们会送吃的上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


“孩子，是我送你回来的。”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是吗？听证会！听证会几点？”


“噢，孩子！”亨利·梅利维尔阴沉地说，“几小时前听证会就结束了。”


窗户大开着，四周一片宁静。我能听到隔壁家的母鸡在鸡窝里咯咯叫个不停。我用一只胳膊撑住身体，暗想着，什么时候仁慈的上帝才能赐予我些微好运，别让我所做的一切全都以悲剧收场。


“我们的朋友克拉夫，”亨利·梅利维尔继续道，“克拉夫说幸好你身体状况无法作证。如果你去了，肯定会惹来大把麻烦，我想你跟我一样清楚他说得没错。”


“听证会的结论是什么？”


“受害人心理崩溃，双双自杀。”


我坐起身子，把枕头倚在背后。


“亨利爵土，我昨晚穿的衣服放哪儿去了？”


他摇了摇大头，目光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移开。


“就挂在那边椅子上。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你去外衣右边口袋里找找，就知道原因了。”


“医生，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哪个口袋。”亨利·梅利维尔答道，“我们找过了。”


莫莉回格伦吉在房门上轻敲两下，把头伸了进来。她穿着围裙，看起来容光焕发。贝拉·沙利文一脸担心地跟在后面。


莫莉问道：“医生可以吃早饭了吗？”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说，“最好替他端上来，在卧室里吃。”


莫莉叉着腰，默默地看了看我。


“以前你也吓唬过我们，”她终于开口说道，“但没有一次比昨天更吓人。不过，我还是晚点再对你说教好了。”


说完她走出房间，重重地带上门。我处在无助、挫败和处处受挫的状态中，倒能平静地面对一切。


“这么说，克拉夫成功了。”我说，“他得到了想要的结论，不管我们其他人怎么拼命，反正他不用操劳了。不过这真是耻辱。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整件事合理的解释。克拉夫的自杀论大错特错。”


亨利·梅利维尔掏出一支雪茄，在指尖转动着。


“孩子，你就这么肯定自己找到了案件真相？”


“昨天夜里一点钟我本可以证明一切。现在……”


“在大部分案件的最后，”亨利·梅利维尔大声说道，他拿出一根火柴在长裤臀部位置划燃，点上雪茄，“都是老头子我坐下来，向蠢蛋们解释案件始末。这次姑旦反过来好了。”


“反过来？”


“由你，”亨利·梅利维尔说，“来告诉我。你也知道凶手是谁？”


“是的。”


“这个……好吧。医生，我必须承认，如果像马斯特斯之流胆敢挑战我的推理，我肯定会大发雷霆。不过让我们彼此核对一下好了。凶手是我们之前怀疑过的某个人吗？”


我眼前浮现出某个人的面庞。


“至少我一眼看去不会怀疑他，”我说，“总之，他是个凶残的恶魔。我搞不明白，我们怎么会被这么个熟悉且喜爱的人蒙骗了这么久。”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保罗·费雷斯。


“很高兴你身体好起来了，卢克医生，”他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打领带，“莫莉说你醒了。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眨眨眼，转过身。


“坐下来，孩子。”他木然地说，“克劳斯里医生正要告诉我们凶手姓甚名谁，作案手法如何。”


有那么一刻，费雷斯手放在领带上，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他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着亨利·梅利维尔。后者挥了挥雪茄。费雷斯坐在我的安乐椅上，转了个圈。空巧克力奶杯子和我的烟斗就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费雷斯刚刮过脸，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微笑地注视着我。


“昨晚我就坐在这儿，琢磨着本案证据。我一项一项地在脑子里过着，就像在法庭中作证一样。但是怎么想也毫无头绪。突然我想到电话线被切断和汽油被放光的事。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


亨利·梅利维尔从嘴里拿出雪茄。


“你怎么想？”他催促道。


我闭上眼，发生的一切再次生动地浮现在眼前。然后我继续说起来。


“星期六晚上刚下雨的时候，巴里·沙利文明确表示要把沙滩椅搬进屋去，免得被雨淋坏。他让我和丽塔先回屋，自己留下来处理。不过，事实上他没有搬走那些沙滩椅。昨天我去蒙荷波时看到它们还在草地上原处放着。虽然没搬椅子，沙利文肯定做过什么，因为我看到他进屋之后用手绢擦着手。关于这一点，我敢肯定，他是去放掉了车里的汽油。”


费雷斯站了起来。


“沙利文，”他问道，“居然是他干的？”


“是的。电话线也是他和丽塔切断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样一来，我和阿莱克，温莱特想要报警的话，就必须步行至临肯比，甚至更远的地方。


“不管是阿莱克还是我都走不快。很明显我心脏有问题，阿莱克则是关节有毛病。我们两个无论是谁，想要走上四英里，不花上两个钟头可办不到。到了临肯比之后，我们还要打电话通知警察，之后警察才能集齐人马赶去蒙荷波。因为种种原因——包括阿莱克的晕倒，还有我的耽搁——警察直到凌晨一点才赶到现场。”


亨利·梅利维尔木然地继续抽着烟。


费雷斯疑惑地皱着额头。


“不过我还是得老调重弹，”他反驳道，“即便你们俩被困在现场，警察迟早会来。”


“没错，”我提高声音说道，“不过这样一来，警察直到涨潮时分才能赶到现场。”


莫莉·格伦吉再次走了进来，这次我完全没听见。


专心致志的时候就是会心无旁骛。我看到莫莉面色震惊地站在床头，捧着早餐托盘。贝拉跟在她后面。我机械地接过盘子放在膝头，其实根本不想吃东西。


很显然，两个姑娘都听见了我刚刚所说。她们不肯离开卧室，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一旁。


“星期六晚上九点半，我来到情人崖边，发现他们俩显然刚刚跳了崖，潮水已经开始上涨，水面慢慢升高。当阿莱克问起警察干吗不去悬崖底部调査时，我告诉了他潮水状况。


“好，现在让我们看看潮水涨到最高时能上涨多少英尺，“我看着亨利·梅利维尔说，“亨利爵士，这点你应该清楚。星期一我们开车去画室的时候，克拉夫提到了这一点。”


然后我转头看着贝拉说：“而且你也应该清楚，年轻女士，莫莉在说起从海上去悬崖洞穴时曾经提及，高潮时，水位会上涨将近三十英尺。


“没错，情人崖边的绝壁有七十英尺高。但在高潮前后，从悬崖顶部跳进海中，对两个擅长游泳和跳水的髙手来说，并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都知道，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都是个中高手。”


卧室内寂静无声。


费雷斯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闭口不言。亨利·梅利维尔一直抽着烟。莫莉坐在床脚，在紧张而安静的气氛中吐出一个词：“但是……”


我打断她说：“让我们回头看看我在当晚九点半的冒险历程。我发现他们显然刚跳崖时，吓了一大跳，心情难受不已。不管是阿莱克还是我，发现他们跳崖自杀之后肯定都会震惊而难过。正因如此，他们选中我们俩做目击证人。


“正如我告诉亨利爵士的那样，当时我心情太过难受，没怎么注意周围的一切。我只是在云层密布的黑夜里，借着昏暗的手电筒光看到了一些痕迹。我不是刑侦专家，不过还是迅速发现了脚印特点——实际上，我在前文中详细记录了这一发现：一排足迹在前，步伐坚定有力；另一排跟在后面，步幅较小或者说步伐较慢。


“不过昨天，我们在大白天再次看到这些脚印时，亨利爵士指出了几个特点。首先，脚印重心在脚尖部分，留下脚印的人要么走得很匆忙，要么干脆在小跑。其次，两排脚印并排在一起，步伐一致、步幅整齐。


“正是亨利爵士的话勾起了我潜意识里的记忆。


“整个花招的关键之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人以为，我在当晚九点半看到的脚印和警察在凌晨一点派专家检查的脚印，是相同的两排。”


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莫莉·格伦吉甚至没提醒我面包、咖啡和培根都凉了。她坐在床尾，一只手按在胸口，惊讶地睁大了眼，脸上甚至有一丝鬼鬼祟祟的神色。


“谜题书！”她叫道。


众人吃惊地转头看着她，她这才解释起来。


“我跟卢克医生说过，我家里有本谜题书，也许能帮忙破案。那本书里提到了一个谜题，表面上看，两个人看似跳下了悬崖。实际上，是其中一人穿着自己的鞋走到悬崖边，然后换上另一个人的鞋倒退着走回来。丽塔和沙利文没准儿就是这么办的。悬崖边有一丛小草，刚好可以在草丛里换鞋。不过亨利爵士说这没用……”


她眼光游移着看向亨利·梅利维尔，后者面不改色地继续“叭叭”抽着雪茄。


“是的，”我说，“他们俩正是这样伪造了最初两排脚印用来骗过我的眼睛。当然，他们知道这种把戏骗不过警察。”


费雷斯猛地坐直身子，慢慢用手遮住眼，好像在检测自己的视力，脖子上的喉结不断抽动着。


“好吧，这也许能解释他们如何伪造出第一组脚印，”他说，“但见鬼的，他们是怎么伪造出第二组脚印的？”


这是我最难以原谅丽塔的地方。即便我一再对自己重复，她出发点是善意的。


“他们俩可能就在不远处等着我，直到我走出大屋来，看到他们留下的伪造脚印。为了确保有人出来査看，他们故意把后门打开。我作为目击者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因为到那时候，阿莱克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他们需要清醒的、能取信警方的证人。


“我看到了伪造的脚印，信以为真。回到大屋时，非常——非常难过。不过别管这个了。”


“你怎么还能为那个女人说好话！”贝拉·沙利文尖叫道。


莫莉有些吃惊，我让她们安静下来。


“然后他们轻轻松松地穿过开阔地，来到海盗穴中。你们都知道那个洞穴。行李已经事先放在洞中，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他们在洞里脱下日常穿着的衣服，换上游泳衣，再回到情人崖边。蒙荷波离最近的民居也有四英里远，如果他们避开大路，根本不会被人看见。当然，他们俩都穿着鞋子。


“他们一直等到潮水涨起来才开始行动。后院的红泥地任何时候都软得像沙滩一样，当晚因为才下过雨，地面更加湿润。他们俩只需要简简单单地穿越泥地，再次走向情人崖边。不过这次，他们推着……非得要我明说出来吗？他们推着什么？”


莫莉·格伦吉捂着额头，喘息道：“园艺滚轮。”


屋内再次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太阳升得更高了，照亮了窗户，也晒得室内温度升高。我躺在拼花被单底下，热得难受。 ·


“也就是，“莫莉接着说道，“威利·约翰森一直唠叨个没完，说被温莱特先生偷走的那个园艺滚轮？”


我点点头。


“昨天，”我说，“亨利爵士注意到后院的泥地非常平整。这意味着有人用滚轮滚过。然而当时我太蠢了，居然没马上明白过来。


“两人踩着头一次的脚印走向悬崖，身前推着四百多磅重的铁制园艺滚轮，轻轻松松就能把头一次伪造的足迹抹平，留下真实的脚印。现在我们明白为什么重心在脚尖了——他们不是在跑，而是推着重物在走。而且我们也能搞清楚为什么两个人的步幅完全一致——不得不一致。


“为什么泥地上没有留下滚轮印痕？因为小路两侧铺着鹅卵石。滚轮大致有四英尺宽。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在贝克桥小路上见到约翰森时，他就醉醺醺地告诉过我们不过他没说是四英尺宽，而是用了‘长’这个字眼。正如我们所知，小路正好也是四英尺宽。他们只需要把滚轮靠在鹅卵石内侧，这样就不会压住鹅卵石，把它们压进土里。”


“他们看得清楚？”费雷斯紧缩着喉头问道，“当时天可全黑了。”


“当然能。我星期一时告诉过莫莉，当天天气很好。不知你记不记得，鹅卵石染成雪白，别忘了宵禁时我们全靠它们指引道路。克拉夫也曾愉快地指出，黑暗中也能轻易看清这些石头。”


贝拉眺望着窗外，点燃了一根香烟。她这样直视着窗外，眼睛肯定刺得睁不开了。


她激动地说：“我想知道是谁想出了这个鬼点子，巴里还是那娘儿们？”


莫莉急促地挥挥手打断她。


“然后呢？”她催问道。


马上要说到最丑恶的部分了。


“亲爱的，接下来的操作很简单。他们走到情人崖边，把滚轮推进海里。克拉夫自己也承认警方没搜索过悬崖底部。“然后他们头朝下或脚朝下跳进深深的海里，怎么容易怎么来。然后只需要顺着悬崖游到海盗穴，涨潮时海面几乎漫至面朝大海的洞口处。如果按他们计划的时间，海水还没涨到高潮位也不要紧，他们也可以事先抛下一条绳子。


“如果他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洞穴入口，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可以在洞里点上蜡烛——我昨晚去海盗穴探洞时找到燃了一半的烛头——点在背风处。烛光能照亮洞穴附近的水面，远处还不易发现。


“他们爬进海盗穴，脱下泳衣，换上日常便装。这一切都很简单，像魔法一样轻松地完成了。没人会怀疑。过几分钟他们就能带着行李轻松离开，赶到旧画室开上沙利文的车逃之夭夭。唯一不在他们计划之内的就是凶手。他们没想到凶手早已在此等候。”


当时卧室内的气氛可以说普通寻常。不过是个阳光明媚的寻常礼拜三，母鸡还在隔壁鸡圈里“咯咯”叫着。然而，与此同时，室内的气氛又是如此荒诞、非同寻常。三个人，莫莉、贝拉和费雷斯都转过头专注地盯着我。我举起杯子想喝口快凉了的咖啡，但手抖个不停，不得不放下杯子。


我想象着星期六晚上海盗穴里的场景。岩石罅隙中燃着微弱的烛光。沙利文和丽塔正在换衣服，两个人都被罪恶感紧紧包围。丽塔正为抛弃家园而哭泣。突然，有人从陆地一侧的地道进入洞中，脸色苍白、表情扭曲。受害人来不及举起手挡，子弹就射穿了他们的身体。


“你瞧。”贝拉声音沙哑地说。


她把烟头摁熄在洗手盆边的肥皂盒里，咳出一团烟雾，然后绕着床转了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想着，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凶手把尸体推进大海，然后把行李一起丢下去。验尸医生说尸体因坠落受到的创伤极少，究其原因并非他们从高处落水时已经死了，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从高处坠海。后来尸体在海中被潮水冲刷，不断在岸边岩石上碰撞，才使得尸体受到极大损伤，几乎面目全非。


我举起手捂住眼睛。


“你是说，”贝拉接着说，“你知道干掉巴里和那娘儿们的人是谁？”


“我想是的。”


我听到莫莉·格伦吉倒吸了一口气，她紧张得呼吸困难，半站起身来，一只膝盖撑在床上。


“不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吧？”莫莉问道。


“还能是谁啊，我亲爱的？”


“不是，不是在——这儿的某个人吧？”


我喉头一阵发紧。


“那要看你说的‘这儿’是指什么了，莫莉。”


“到底是谁？”费雷斯问道，“推理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我们都洗耳恭听，到底是谁干的？”


我把双手从眼睛上拿开。


“请原谅，费雷斯先生，”我说，“我认为，凶手就是你。”一阵死寂。


我恨眼前这个男人，没法不恨他。装模作样有时候值得钦佩，但在这次事件中，我们见过了太多虚伪矫饰。


从他表面反应来看，也许你会认为他确确实实大吃了一惊。费雷斯极其缓慢地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他留着时下德国元首希特勒的发型，一绺头发落在额头中央。


“我？”他惊叫道，手势夸张地指向胸口，“我？”


然后他大喘了一口气，叫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为什么是我？”


我自己情绪也不稳定，打翻了咖啡杯，贝拉赶快走上来拿走了托盘。


“为什么？”费雷斯不停地吼叫道。


“你和丽塔交情颇深，”我说，“你替她画肖像，捕捉到了她某种特定的表情，可能除了沙利文之外，其他人都没留意过的表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费雷斯咽了咽口水，眼光瞟向莫莉。莫莉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我——我画出了自己眼中的她。诱人挑逗的神情。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有什么风流韵事。”


“除了所作所为并非隐士君子外，费雷斯先生，你还住在埃克斯穆尔高地上。要找个地方把汽车沉掉，对你来说易如反掌。还有，你对沙利文夫人手下留情。星期天晚上她从下陷的汽车里跳出来，死里逃生之后就晕了过去。你和沙利文夫人是老熟人了，对她颇为喜爱，所以没对她痛下杀手。不过，还有一件事。”


“我的老天啊，”费雷斯伸出手覆住额头，叫道，“你这么说还真不错，尤其是在我唯一……的姑娘面前。”


“星期一傍晚，我们带沙利文夫人走出旧画室，你看到她时说‘贝拉·伦佛鲁！’不仅如此，你还用力击打了车身。”


“那又如何？我是做了，怎么样？”


“沙利文夫人刚刚告诉我们关于凶手的一切，那个悲伤激动的男人，开车载着她丢弃到荒原之中的男人，在画室里来回走动着，不时击打帕卡德汽车的男人。费雷斯先生，在我看来，正是看到你拍打汽车的动作，才让沙利文夫人吓得转身跑回了画室里。虽然她头天晚上没有认出你，当时也并没有意识到头天那个凶手就是你。”


贝拉慢慢地四下看着。


费雷斯举起手，似乎想再击打点儿什么，不过他只是盯着看了看，又把手放了下来。


“不管你做了多少分析推理，”他哀求道，“别从心理学上分析我。我受不了。你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胡说八道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很不幸，没有。在你的悉心安排下，我没拿到证据。”


“我？我怎么悉心安排了？”


“如果我能保住昨晚在海盗穴找到的弹壳和两件泳衣，也许还能说服克拉夫警长。不过现在我能提供什么证据？我猜也许该感谢你没开枪打死我。不过，对杀害了丽塔的男人，我无法产生感激之情。昨晚开枪的人是你，对吗？”


费雷斯向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他尖声说，“你说昨晚？昨晚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整。当时你开车出去了，还记得吗，十二点半离开的。”


莫莉一直把一只膝盖撑在床上、单脚站着，闻言突然站了起来。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压抑的愤怒、不敢置信、困惑，没准儿还有一点妒忌，多重表情几秒钟内在她脸上交织出现。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然后我把昨晚的整个过程讲给他们听。


“可是凌晨一点左右，保罗不可能身在海盗穴附近！”莫莉叫道，“他在……”


“等一下，孩子。”一个镇定的声音打断了她。


我们全都忘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还在屋里。整个过程中他一言未发，安静地坐在我床边几英尺远处，双手撑在拐杖上。雪茄烟差四分之一英寸就要烧到他嘴边了。他垂下眼看了看烟是不是还燃着，发现已经熄灭后，从嘴里拿出来丢进烟缸里。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你知道吗？医生，“他说，“我必须对你表示祝贺。”


“谢谢。”


“你刚刚的推理相当棒，”亨利·梅利维尔说，“说真的，太棒了。严密、简单、周全。两组脚印的诡计、滚轮的使用，解开了魔法般的谜题。我个人相当喜欢。从某种意义上说，真遗憾，”他双手抚摩着光头，目光穿过镜片俯视着我，“很遗憾没一个字是事实。”


费雷斯松了口气，不是慢慢坐下，而是跌坐在椅子上。


我也大吃了一惊，但因为我本来就稳稳地坐在床上，所以做不出类似动作。不过，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井井有条的世界突然在脚下崩溃，甚至比战争造成的影响更加刻骨铭心。


“你瞧，”他带着几分抱歉继续说，“我也做出了类似的推理。昨晚很多警察趁着退潮，穿着胶鞋在悬崖底部搜寻过了。没有发现园艺滚轮。”


“不可能，肯定在那儿！也许……”


“被拖走了？靠一个人？噢，我的孩子！要知道滚轮有四百磅，想要在涨潮时分从乱石堆中拖走那么个大铁家伙？”


我努力想找到合理的解释。


亨利·梅利维尔摸了摸鼻梁，瞪了瞪费雷斯。


“还有一件事，医生。你在推理的时候得小心点，特别是牵涉到那家伙时。至于昨晚，他的不在场证明就像园艺滚轮一样实在、不可动摇。”


贝拉抓狂地四下乱看。


“我们都疯了吗？”她问道，“我还以为医生刚刚所言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推理严密，结论听起来不容推翻。如果刚刚他说的都不是事实，那看在老天的分上，真相到底是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久久地盯着她，然后恢复到面无表情。当他开门时，听起来又是为难、又是疲惫、又是苍老。


“我也不知道，姑娘。”他说，“看来我们不得不从头来过。又得坐下来思来想去，没完没了。”


说到这儿，他又一次摸了摸鼻梁。“


不过，”他补充道，“我猜他们终于打败了老头子我。也许你们已经听说了，伦敦方面认为我不行了，过时了、成了老化石，说我再没能力解决案子。我想他们说得没错。不管怎么说，各位再见。我要去对面马车驿站酒吧喝上几杯啤酒。”


“不过听着！”我冲他身后叫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海盗穴？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不过没有回头，也没有作答。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后来哈平夫人告诉我，亨利爵士经过她身边时，表情凶恶又恶毒，吓得她手一滑，垃圾桶都掉到了地上，还差点喊出声来。至于我，只听到他慢慢地、一颠一颠地——我还得说，也许是茫然地——走下楼去，从前门离开。


后记暨跋——保罗·费雷斯著


卢克，克劳斯里医生的手稿截止上文为止。与作者的希望相反，案件到最后也没能水落石出。不过，他的记录倒也能独立成章。


克劳斯里医生死于一九四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德军对布里斯托的第一次大空袭那晚。死亡方式对他来说倒也算典型。在空袭中，他从城堡街尾忙到红酒街头，在一片人间地狱中忙活了七个小时，之后又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在一栋燃烧的楼房里紧急手术。他死在手术台旁。


本故事的讽刺之处在于，我本不想再次提起，但又不能不提。医生写下这份手稿的目的，正如他从头到尾坚持的那样，是想证明丽塔·温莱特和巴里·沙利文并非自杀，而是死于谋杀。


然而，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这样，他就永远不用知道自己耐心追寻了很久的、杀死丽塔二人的凶手，正是自己的儿子汤姆。

第20章


一九四一年一月初，某个雾气沉沉的寒冷冬夜，在埃克斯穆尔高地里德庄园的画室中，整个案件终于画上了句号。


莫莉和我——莫莉已于去年七月嫁作保罗·费雷斯夫人——在巨大的，开得进一辆小汽车的圆石壁炉中燃起熊熊炉火。圆木燃得“噼噼啪啪”作响、红色火光冲天，舔舐着壁炉的棕色木橼。画室玻璃屋顶上盖着厚厚的帘子，宵禁时用来遮住光线。


莫莉盘腿坐在壁炉前，身下是鲜艳的纳瓦霍①地毯。我坐在她对面，尽量用地道方式抽着混合烟草。亨利·梅利维尔坐在正对壁炉的沙发椅上，老家伙特意从伦敦赶来度周末，把真相告诉我们。


真相带来的冲击久久无法散去。


“汤姆！”莫莉叫道，“汤姆！居然是汤姆，汤姆啊！”


“这么说，”我说，“卢克医生的推理没错喽？整个犯案过程和他分析的一样。只不过……”


亨利·梅利维尔把卢克医生的手稿放在膝上。他拿起来翻了翻，手稿字迹工工整整，内容和读者先前读到的一模一样。


“你们瞧，”亨利·梅利维尔把手稿放在沙发椅上，接着说，“其实医生的手稿里包含了所有线索。医生自己也曾说过，有时候你跟一个人太过亲密，反会对他视而不见。当然他说这话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深意。如果阿莱克·温莱特对他而言都算太过亲密，那他和儿子汤姆只会更进一层。


“有趣的是他在手稿中提及儿子的方式。仔细阅读你就会发现，汤姆在手稿中无处不在。我们可以读到他说了什么，读到他做了什么。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都会略有所知。不过医生并非有意写给我们看。


“你们瞧，卢克医生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汤姆当成故事中的一个人物来看待。对他来说，汤姆就像是家里一件备受珍爱的家具，理所当然的存在。除非故事不得不牵涉他，否则医生不会主动提起。他压根没有观察过、思考过汤姆在本案中的所作所为。他根本不了解汤姆，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了解汤姆的意愿。


“我们对汤姆最初的印象是，他关上医用提包，激动地高谈阔论着，说有些笨蛋就是不谨慎，让人们对他们的韵事议论纷纷。而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呢？他眼眶深陷，坐在餐厅罩灯下，筋疲力尽、疲惫不堪。老医生归咎于过分操劳，为此还教训了他一通。


“卢克医生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和他同居一室的儿子精力充沛的同时又精神压抑，对丽塔·温莱特神魂颠倒，失去了理智。当他得知丽塔和新男友决定私奔时，在疯狂爱意驱使下，杀掉了两人。而且如果你们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从一开始整个事件悲惨的结局就已注定。”


亨利·梅利维尔敲了敲手稿。


“不过你们知道么，”他抱歉地补充道，“民生会这样写也很好理解。我倒是觉得，如果换成是你或我，撰写的故事中牵涉到各自亲属，写法多半和老卢克医生如出一辙。”


圆木在壁炉中“噼噼啪啪”地燃着，火焰冲得老高，室内非常暖和。但莫莉还是忍不住颤抖。


“你到底怎么会怀疑到汤姆身上去的？”她问道。


“噢，我亲爱的！难道你就没看出来，案发后那个周二下午，唯一可能的凶手人选就剩下汤姆·克劳斯里医生？周二下午就发现了决定性的线索。”亨利·梅利维尔冲我眨眨眼，“当时你也在场，孩子。”


“不可能，我知道决定性的线索？才怪！”


“我想问的是，”莫莉追问道，“你最早是因为什么怀疑到他头上？”


“我的姑娘啊，”亨利·梅利维尔透过镜片看着她，说，“我想是因为你。”


“我？”


“嗯哼。那个星期一，克拉夫、卢克医生还有我到府上拜访令尊和你之后，我们正开着车驶在主干道上，克拉夫问起我对你印象如何。我说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


“谢谢你，先生。”


“但一般而言，我不相信那些扬言自己对异性亳无兴趣的姑娘。她们越是这么说，越是证明自己暗地里对异性兴趣盎然。”


“讨厌！该死的！”


莫莉脸一下红得像纳瓦霍地毯的某个部分。虽然卢克医生在手稿里把我描写成一个总是冷笑的人——这点直到今天还让我困扰——我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莫莉不无羞怯地走过来，坐在我的膝上，我当着亨利·梅利维尔的面吻了她。当然，对费雷斯夫人而言，这种行为可以归于放纵一类的了。


“我说你们，不许在我面前亲热！”亨利·梅利维尔咆哮道，壁炉里冒出的一股烟都被他喷了回去，“我们可怜的凶手就是因为亲热，才走上了不归路。”


“我很抱歉，”莫莉说，“请继续。”


“好吧！我想起了替我治疗脚趾的那位年轻医生——汤姆，克劳斯里。我想起在篱笆另一面，总有个人在我和你面前大说特说他对女人毫无兴趣。他宣称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特拉斯比会修士、清心寡欲。说什么女人都是饿狼，说女人这也不是，那也不妥。说自己是天生的独身主义。诸如此类。你都忘记了吗？当时我就怀疑，他是不是言辞过于夸张了点。


“还有，他才是丽塔，温莱特的私人医生。如果卢克医生拒绝给丽塔写护照推荐信，总有人替她写了。而且，去年五月二十二号，丽塔来找卢克医生，谎称需要一些安眠药，其实是想求医生替她写推荐信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沮丧？为什么？卢克医生还问她为什么不去找汤姆。对此她没有正面回答。会不会因无法对卢克医生开口，最后还是不得不找了汤姆？如果是这样的话……”


“噢，我的天哪！”


“自此，我稍有一些眉目了。你们瞧，在谋杀案发生当晚，卢克医生和阿莱克·温莱特的某段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丽塔曾在卢克医生的办公室内向他发誓，说这是她第一次出轨。她这么说显得过分纯真、过分善解人意了。卢克医生把这话转告给阿莱克·温莱特。阿莱克是怎么反应的？他哑然失笑。‘不过，’他说，‘我能理解她为何对你撒谎。’抓狂的医生完全没听出他言外之意。不过我是个卑鄙小人，听出这话里大有玄机。有没有可能汤姆和丽塔曾经是情人？


“然后，星期二一早，我们对某个问题的分析完全失败了，而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让我困扰不已。”


突然亨利·梅利维尔停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空洞的表情，仿佛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一边喃喃自语，听起来像是在对谁抱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用铅笔头在上面写起什么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空洞而遥远，仿佛在咀嚼回味着这些词。


“罗斯巴里②、洛芬特③，”他念叨着，脑袋偏向一边，专心看着刚刚写下的字句，“唔嗯。罗斯博格④？罗伊斯顿⑤？鲁格里⑥？那个有名的罪犯帕尔默以前就住在鲁格里。嗯哼。”


我和莫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莫莉礼节周全，不会打断他。而我吃惊得顾不上打断他。亨利·梅利维尔若有所思地把信封装起来，哼了哼。


“从一开始就让我困扰不已的问题是，”他恶狠狠地咆哮道，“凶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用什么手法犯案——几乎犯下了完美谋杀。首先，尸体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被冲到海里，永远不可能被发现。其次，即使尸体被发现了，如果不是有人发现了凶枪的话，案子多半也会毫无争议地确定为自杀，对凶手来说效果同样满意。


“那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笨蛋会把点三二手枪扔在公共道路上？这问题折磨得我脑子生痛。不管怎么分析，这种行为都完全不合乎情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凶手根本没打算扔掉，枪掉在马路上在凶手控制之外。换言之，凶手丢失了这把枪。


“星期二上午，贝拉，沙利文住在卢克医生家的头一天，克拉夫和我前去探望。我们本来是想去问问她有没有巴里·沙利文的照片。但在这一过程中，我无意发现了某条让我寒毛直竖的线索。汤姆·克劳斯里的上衣口袋破了个洞。我们的小姑娘想帮他缝上。”


莫莉猛地坐直身子，腾地坐到我膝盖边，差点把脸撞在烟斗上。


“手稿中写到了这一段，”亨利·梅利维尔说，“我们的老医生虽然没意识到不对，但详细而忠实地记录了那两人头天晚上的谈话内容。


“好了，我有点语无伦次。还有另一条证据加深了我对汤姆的怀疑。贝拉说，我们这位可怜的、盲目而疯狂的凶手在受害人汽车旁哭得像个婴儿。在那之后不久，出现了决定性的证据。


“我的整个推理——该死的全部推理——都建立在丽塔和巴里决定带着阿莱克的钻石私奔去美闺这个假设上。关键是那些钻石。没有钻石，也就没有私奔。当我们走进楼上的卧室，打开那个象牙珠宝盒之后，居然发现钻石完好无损、闪闪发光。我必须承认，在那一瞬间，老头子我惊呆了。”


“我还是没弄明白钻石的事儿，”我说，“钻石是整个调査的转折点，发现钻石之后，人们坚信本案是殉情自杀。如果钻石没丢……”


“噢，我的孩子！”亨利·梅利维尔说，“你难道不明白，钻石为什么在首饰盒里？因为有人把它们放冋去了！“


说着他弯下腰。


“听着，阿莱克·温莱特怎么样了？他就没有什么话说吗？”


莫莉低下头看着地面：“温莱特教授搬走了。他几乎什么话也没说。毕竟卢克医生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我想他走出了这场悲剧的阴影，但无法从战争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在那个著名的周六之夜，卢克医生发现脚印之后不久，阿莱克急匆匆地跑上楼去看丽塔的衣服和钻石还在不在。你们明白吗？”亨利·梅利维尔狰狞地皱起前额，说，“他发现衣服都还在，但钻石不见了。因此他拿着小钥匙下了楼。下面让我们来看看这把小钥匙神秘而至关重要的冒险之旅。


“温莱特昏过去之后，卢克医生心不在焉地把钥匙揣进了口袋里，后来也忘了拿出来，带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才想起钥匙的事，你们还记得他是怎么办的吧。他把钥匙给了……”


“给了汤姆，”莫莉接嘴道，“卢克医生跟我说过，他把钥匙给了汤姆。”


“没错，给了汤姆，让汤姆还给阿莱克。汤姆照办了，我们后来发现阿莱克手里拿着钥匙。这还不是最怪异、最吸引人的部分。


“还记得蒙荷波当时是什么情况吗？两个护士，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轮流照顾阿莱克·温莱特，从星期六深夜开始，分分秒秒都陪在他身旁。汤姆·克劳斯里直到星期天上午才把钥匙还给他，当时护士们已经在岗了。


“如果有人——也就是凶手——想把钻石还回首饰盒，只能在星期天上午汤姆还钥匙之后，到星期二下午之间。谁能办到？让我们来听听护士的证词。乍一听可能会觉得丧气，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大有文章。护士作证说，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没有任何人——没人，涉足过病人房间。见鬼，我和克拉夫应该清楚得很。护士们连警察都不肯放进去。


“不过护士说没有‘任何人’，当然不包括来看病的医生。我们从卢克医生那里了解到，汤姆·克劳斯里每天去诊视阿莱克两次。如果除了医生之外，没人进过病房，那唯一可能还回钻石的人就只有医生。


“这么一说，不是很简单吗？


“再简单不过了。护士什么时候才敢放心大胆地离开病人一小会儿，尤其是病人情况这么糟的时候？当然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医生派她出去干点儿什么，自己留下来看着病人的时候。


“汤姆·克劳斯里知道阿莱克·温莱特破产了，就快一文不名，挨饿受冻了。他怎么知道的？卢克医生什么都告诉他了——手稿里写着——星期六一早卢克医生在悬崖边碰到阿莱克，和他聊过，还约好了当天晚上的聚会。之后，他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汤姆。


“汤姆喜欢阿莱克。而且他心里也充满了炙热的罪恶感。他不是个十足的恶魔，只是个为了丽塔·温莱特神魂颠倒、脾气暴躁的三十五岁男人。他根本不在乎金钱——克拉夫警长对此很有发言权——这方面他和他父亲如出一辙。他在海盗穴中杀掉两人之后，从两人行李之中搜出的价值四五千镑的钻石，对他来说不值一文。


“而且对他而言，把钻石和其他行李一起丢进海里也不好，毕竟它对阿莱克意义重大。所以他把钻石物归原主。如果我猜得没错，丽塔拿走钻石时，没连蓝丝绒盒子一起取走。所以汤姆轻轻松松就能揣进口袋带回大宅，支走护士之后，用卢克医生交给他的钥匙打开盒子，再分别放进小盒子里。大功就算告成。


“现在你们该明白，我为什么会说汤姆·克劳斯里是唯一可能的凶手了吧。因为从证据分析，他是唯一可能将钻石还回去的人。谁有异议？”


我们都没有。


莫莉再次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另一头盘腿坐下。炉火燃得更旺了，熊熊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使她不得不遮住眼睛。炉火也照亮了这间久石头画室的每个角落。


亨利·梅利维尔空洞地说：“圣伊文思⑦、索塔西⑧、斯卡博罗⑨、斯坎索普⑩、塞吉莫⑾、萨顿·科菲尔德⑿……那个阿什福德镇⒀的姑娘就是在萨顿·科菲尔德淹死的……”


我搞不明內他喋喋不休念叨的是什么，忍不住打断了他。


“听着，老爷子……”我开口道，但他没给我机会说下去。 “到现在，”他脸上凶恶的表情吓得我们俩都不敢出声，“你们应该能自己补完案件细节了。丽塔那个神秘的男友，曾经和她在贝克桥小路画室里幽会的男人，就是汤姆。克劳斯里。”


“他就是那个，”亨利·梅利维尔看了看莫莉，“你在四月某个下午差点看清的男人，当时丽塔从他身边驾车离开时，你是怎么形容当时的丽塔来着？”


他拿起手稿翻着：“嗯哼，‘她看起来……怎么说呢，思绪纷乱、非常激动，脸上带着那种殉道士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享受。’


“当然她不是在享受。汤姆相貌平平——贝拉·沙利文叫他那什么什么丑鬼——不过我猜，在巴里·沙利文所谓的伟大爱情到来之前，她倒也能凑合将就。


“当时她确实感到恶心、不值。而汤姆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为巴里·沙利文着迷，对此他束手无策。事情发展到五月底进入了高潮，就在他心都要碎了的时候，丽塔居然来找他帮忙写护照推荐信，要用这份护照和巴里私奔去美国。‘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要从丽塔嘴里哄出整个故事一点也不难。你们知道吗，像丽塔这样轻浮、罗曼蒂克还异想天开的女人，有种办法很容易就能哄住她们。汤姆可以对她说：‘好吧，小姑娘。我心甘情愿放你去跟更好的男人。上帝保佑你们。’丽塔正想听他说这种话。”


莫莉抿了抿嘴。


“没错。”莫莉简单地说。


“她丈夫总是这样对待她，”亨利·梅利维尔继续说道，“从头到尾他都是这样对待她的。听到汤姆说出这种话，她多半会眼含感激的泪水，给了汤姆纯洁的一吻，称赞他行为高尚。然而，他根本就不高尚。噢，我的天哪，他只是普通人而已，有点疯狂的普通人。


“汤姆打听出他们将用园艺滚轮完成诡计，打听出他们将在哪一天、什么地点、几点钟实施计划。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是他们两人的朋友，富有自我牺牲精神。而且汤姆医生晚上出门也不会引起丝毫怀疑。他可是乡村医生，晚上出门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星期六晚上某个时间——不好说具体是几点，不过肯定是凌晨一点之前——他把车开到贝克桥路，然后停在那里，从陆地入口穿过地道进入海盗穴，身上藏着一把偷来的手枪。他声称是来说道别的。


“进入海盗穴之后，他发现两人刚刚换下游泳衣，穿好衣服。两个人丝亳未起疑心，他们为了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激动不已。为了防止手枪回火，他可能戴了手套。当时他也许显得垂头丧气，心神不宁，不过在昏暗的烛光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径直走向丽塔，挨近她时直接冲她心脏开了一枪。然后轮到沙利文，当时沙利文被枪指住胸口，肯定吓得无法动弹。”


亨利·梅利维尔停了下来。


我好像能听到那两声枪响。


“汤姆把尸体推进海中，接着把行李箱抛了下去。钻石和护照已经从箱子里拿出。没有记号的衣物无所谓，但是护照也一起扔下去就太危险了。他带走了钻石和护照，就是忘了受害人藏在崖壁缝隙中的游泳衣。而且他找不到其中一个弹壳。之后他把枪放进口袋里，回到车上。”


听到这儿，我打断了他。


“为什么他要把枪带走？为什么不一并扔进海里？”


亨利·梅利维尔透过镜片看了看我。


“噢，我的孩子！万一尸体终究被发现，两名受害人应该是在情人崖边自杀的。对吗？”


“没错。”


“然而钢制自动手枪有个不好的习惯，它不会漂浮。如果他非要把枪扔进海里，那得找个离情人崖近的地方，而不是在半英里之外的海盗穴。然而就在此时，运气来了个大转折，命运在此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他上车时，手枪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当时他心情难过、情绪不稳，压根就没注意到。”


亨利·梅利维尔抽出雪茄，在指间转动着。


“我们接着来看。他下一个任务就是除掉沙利文的汽车。不过在案发当晚他不敢下手，因为很快到处都是警察，他也不能太长时间不在家。


“他压根儿没想到丽塔和沙利文没关画室大门，让汽车暴露在过往行人视线之内。然而，第二天下午，贝拉·沙利文坐车经过时发现了丈夫的车子，停了下来。当晚汤姆前去丟弃汽车时，难过悲伤的情绪搞得他快疯了，然后就有了沼泽弃车事件。


“自然，他事前已经把自己的车停在了选好的沼泽附近，打算等车子沉掉后步行到停车点，再开车回去。当他发现车后座下方居然冒出个尖叫的姑娘时，肯定惊得目瞪口呆。


“顺便说一句，关于谁对埃克斯穆尔高地了如指掌，谁知道去哪儿丢弃汽车，你们肯定都议论了很久。克拉夫警长断言是卢克医生。而卢克医生呢，我的孩子，他断言是你。似乎没人想到，如果老爷子在行医生涯中对荒原非常了解，那儿子也是一样。


“言归正传。贝拉跳下车，晕了过去。汤姆手足无措。他的良心如潮水般涌动着，折磨着他。救下姑娘对他来说没什么危险，一切都在黑暗之中进行，姑娘根本不可能汄出他来。


“他该怎么办？他不可能声称自己偶然碰到她，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要从此处路过，还可能引起怀疑。所以他把她抱回自己的汽车里，送回画室中，放到了阁楼房间里——因为之前和丽塔在此幽会过，他有房间钥匙——让她好好睡在床上休息。他把姑娘锁在房里，以为等她醒过来之后，肯定知道到处找钥匙，会将钥匙从门槛下拉进屋里。


“但是她没有，她也情绪失控，发了疯。


“第二天，当他发现救回的姑娘突然出现在家中，肯定差点吓出心脏病。


“卢克医生对汤姆当时的表现有着有趣的记录。‘汤姆，’他说，‘喜欢她。表现就是比平常更加啰嗦，更让人无法忍受。’啰嗦？让人无法忍受？那是因为他害怕了。听听他当时的语气！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个可以在吃黄油面包时侃侃而谈验尸细节的人，在听到贝拉说起丽塔·温莱特的伤势时，居然嗓子眼儿发干，说不出话来。


“截至此时，汤姆只剩下一件事必须完成。那就是再次回到海盗穴，找到那枚失踪的弹壳。截至此时——请允许我重复——他已经度过了沉浸在悲伤中的阶段，神智恢复了清醒，知道害怕、知道担心自己的罪行被戳穿了。


“第一：警方发现了尸体。第二：警方发现了遗失的凶枪。第三：警方怀疑自杀别有内情。如果当晚他在海盗穴还遗失了别的东西，那必须在警察发现之前找回来。


“但星期一晚上他没法儿去。为什么？因为他们家来了客人——贝拉·沙利文——搞得他们当天很晚才睡。甚至在他给贝拉吃了安眠药、让她就寝之后也没机会溜出去。因为老医生整晚都辗转难眠，几乎一夜没合眼。汤姆没机会溜出去。所以他必须在星期二晚上把事情办妥，就在死因听证会的前夜。


“我不能确切地告诉你们，这第二把枪汤姆是从哪里弄来的。不过根据我的猜测，他弄枪的途径有好几个。正如莫莉的父亲所说，现如今枪支满天飞，就像醋栗一样平常。星期二晚上他前往海盗穴时，下定了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莫莉将裙脚拉到膝盖上，反驳道：“当然了，汤姆·克劳斯里会毫不手软地对亲生父亲开枪？”


“噢嗬，”亨利·梅利维尔像食尸鬼似的干笑起来，小孩子听到这种声音一准儿会吓得远远逃开，“但看在老天分上，他怎么知道洞里那个是他父亲？


“如果说父母不了解子女，同样的，儿子也完全不了解父亲。他们说，哪怕最完美的家庭也会发生这种悲剧。对汤姆医生来说，卢克医生就是个老家伙，只适合在阳光下打打盹儿，不肯乖乖吃麦片粥时被教训上两句。”亨利·梅利维尔神色变得狰狞起来，“在汤姆心目中，最不可能在凌晨一点的海边洞穴里遇到的人里，他父亲无疑名列前茅。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远远看见有个人弯着腰，两手各拿着一件泳衣。他就猜到洞里有人，因为他发现路边停着辆车。但他离得太远，没看清车牌号。”


“然后呢？”


“汤姆快急疯了。他胡乱开了几枪，什么也没打中。但面前的男人翻转过来，暴露在月光下。


“下面，”亨利·梅利维尔自傲地强调道，“就轮到我登场了。”


他已经在指间转了半天雪茄，这时降尊屈就地放进嘴里，示意我点燃。我赶紧从壁炉中拿出一截燃烧的木头——没准儿还是挺大一截——礼节十足地凑近他嘴边。


但这个举动起了反效果，他爆发出一阵抗议，问我是否自以为是该死的驯兽员，还说我肯定经常用燃烧弹点厨房的炉子。幸好莫莉很快安抚住他。


“星期二下午，当我们发现钻石放回了盒子里，”莫莉劝服他继续说道，“一切谜题迎刃而解。汤姆·克劳斯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这一点毫无疑问。


“不过当时我还没这么肯定。我仍没弄明白丽塔和沙利文消失的诡计。不过当天傍晚，我们去预缴威利·约翰森的罚款时——毕竟，那个可怜虫把区区在下认成尼禄皇帝也无可厚非——我听说了园艺滚轮的事情。这下子，我全弄明白了。”


“我吓坏了。


“不是开玩笑，孩子，我吓坏了。


“这下我又背负了一些可怕而残酷的真相。凶手的老爹，一如既往的善良、诚实。他坚持要解开谜案，找出凶手。但要是被他发现孜孜以求的凶手就是自己的儿子，会怎么样？他为自己的儿子自豪不已，你们肯定能听出来，他每次提到汤姆时声音多响亮、多自豪，简直震得胸口的扣子都嗡嗡作响。


“但是见鬼，你们别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同情。我不知道什么叫同情心。该死的！”亨利·梅利维尔身子向前倾着，直视我们两人的眼睛说，“不过在我看来，收买一条渔船把滚轮从悬崖底部弄走，然后用钱封住他们的嘴，看起来是个好主意。我估计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被敲诈的命运。


“我还指望老医生看不穿，我是说看不穿这个诡计。但他还是弄明白了。那天半夜他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他弄明白了。


“最糟的是，你们两个那天晚上一直在汽车里缠绵到凌晨三点……”


莫莉无声地笑了。


“老爷子，”我说，“为了劝说这姑娘抛弃她那什么的父亲、那什么的原则影响，我徒劳无功地努力了好几个月。我巴望她能像我一样奉行波希米亚作风，不到十二点不睡觉。但你知道最后是什么让她屈服了吗？”


“哈。”莫莉说道。


“贝拉·沙利文，是贝拉·沙利文的影响。这姑娘在她的影响下，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家庭，心想就算随心所欲一次又如何？听说贝拉已经交上了新男友，衷心希望她走运。她帮了我大忙。”


莫莉再次无声地笑了起来。


“无稽之谈，”她叫道，“是我问卢克医生可以吗，卢克医生说行，我才下定的决心。父亲气坏了，不过，”莫莉说，“那又如何？如果不是可怜的老卢克医生……”


亨利·梅利维尔轻声说道：“我告诉过你这是一场悲剧，我的小姑娘，别无他解。不过，当汤姆·克劳斯里在黑暗洞穴里胡乱射出几枪时，要是真打中了自己的父亲，那就是更大的悲剧了。


“都怪你们，我不得不独自赶去阻止医生。但我没能赶得及阻止他进入洞穴调查。当然，他打算去哪儿调査，我心里清楚得很。正如我告诉过你、克拉夫和医生的那样，自打我到本地，你们就一直说起那些洞穴。在我看来海盗穴符合所有条件。


“自从你们这些家伙打算把我推下悬崖，撞坏了马达之后，轮椅就跑不起来。所以我是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去的。我走啊走啊，终于到了……


“你们知道发生的事情了，对吗？汤姆在他父亲之前溜出了家门。老克劳斯里为了赶在安眠药起效前到达海盗穴，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中途他超过了汤姆。只不过父子俩谁也没发觉。


“汤姆冲他前面那个影子开了几枪，‘那人’倒下了。倒下后，卢克医生奋力摸出手电筒，电筒光在乱射时照到了他的脸，然后才昏了过去。


“我赶到时已经是那之后很久。我发现汤姆坐在地道出口处，陷入疯狂之中。他双手抱着头，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你们瞧，他以为自己刚刚亲手杀死了父亲。”


亨利·梅利维尔“叭叭”地吸了几口雪茄，模样一点也不享受。他清了清嗓子。


“我和他一起问到洞里。卢克医生毫发无伤，只是在安眠药作用下睡着了。汤姆和我没怎么说话。我没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真相，但他知道我了解。我让他帮手一起把卢克医生抬回老医生的车上，然后让他偷偷摸摸地开自己车回家，溜进屋去，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当晚出来过。”


“但是汤姆，”莫莉问道，“还是扔掉了那个空弹壳和两件泳衣吗？”


亨利·梅利维尔哼了哼。


“这个，他没有，”他说，“是我干的。我把泳衣扔进了海里——可以想象，如果它们被冲到岸边，德文郡道貌岸然的居民们必定会大吃一惊——我在医生口袋里找到了弹壳，把它拿走自己保管起来。


“是我带医生回的家，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他根本没看清开枪的人，当时意识已经模糊了。而且，感谢上帝，他之后也没办法证明那两人死于谋杀。”


亨利·梅利维尔说完，房里众人陷进一阵长长的、不安的沉默。我们脑子里都想着同一件事，但没人敢开口提出。


“我猜你肯定听说了……”莫莉终于开口说道。


“卢克医生的死讯……”


“在布里斯托……”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低头看着地板，好像在鞋里扭着脚趾，“你们知道，我有点难过。”


“他只去待了一天，”莫莉清楚地说，“去探望朋友。他不必留下来，没人强迫他留下来帮忙。”


我难过得无法直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汤姆，”我说，“在父亲去世一个礼拜后就参了军。当然我们都没想到他……”


我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汤姆目前正在利比亚。”


亨利·梅利维尔摇摇头。


“不，他不在利比亚，孩子。我在政府公报上看到了他的消息，因此才到这儿来。托马斯·L.克劳斯里被追授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这是表彰英勇行为的最高勋章了。”顿了顿，他又说道，“虎父无犬子，哪怕儿子杀过人。”


而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保罗，”莫莉终于打破了沉默，“下个月参军。”


“噢，哈？什么部队？”


“野战炮兵，老爷子。要穿该死的迷彩服了。还有，莫莉会打字，当然也……”


“我们都会被派驻某处，”莫莉说，“也许我们不知道会派去何方，至少所知不多，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即将上路。你呢，你会去哪儿，亨利·梅利维尔？”


亨利·梅利维尔把雪茄扔进火炉里，靠了回去，双手交叉放在大肚子上，撇了一下嘴角。


“我？”他疲惫地说，“噢，我只会去贵族院⒁。”


停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说：“汤顿⒂、迪克巴里、特威德、塔特萨尔、特托巴特木、特韦斯特⒃。”


“听着，老爷子！如果你要加入贵族院，恭喜万分——”


“恭喜？”亨利·梅利维尔咆哮道，“那些笨蛋为了让我退居二线，已经试了许多年。现在这些背信弃义的讨厌鬼总算成功了。我的名字将被钉死在贵族院下一份荣誉名单上。”


“但是——”我说道，“你嘴巴里大半个晚上都念念有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亨利·梅利维尔摇了摇头。


“我必须给自己想个头衔，”他气呼呼地解释道，“我必须告诉他们自己喜欢哪个头衔……喜欢！嘿！……好让他们制作英皇制诰。你喜欢哪个头衔？”


“迪克巴里勋爵，”莫莉重复道，“不，我不喜欢这个头衔。”


“我也不离欢。”亨利·梅利维尔说道，“但愿能想出让我听着不那么难受的头衔。把卧房用的蜡烛给我，我打算上床睡觉了。”


我将蜡烛点燃了递给他，动作稍有收敛，不再像之前替他点烟时那般夸张。烛光照亮了他的面颊，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神秘情绪中。


“不过你们等着！”他突然大声叫道，恶狠狠地伸出一个指头对着我，“我对这该死的国家还有用，你们等着瞧吧！”


然后他咳了两声，狐疑地看了看我们，把蜡烛从面前拿开。当他沿着走廊走向自己卧室的时候，我们还能听到他嘴里继续念念有词，继续琢磨着该选什么头衔。



<hr/>


<i>　　①Nawajo，印第安人的一个分支。</i>


<i>　　②Rothbury，英国诺森伯兰郡的一个城市。</i>


<i>　　③Rofant，英国西苏塞克斯郡的一个小城。</i>


<i>　　④Roxburgh，原英国苏格兰郡名。</i>


<i>　　⑤Royston，英国西赫特福德郡的小域市。</i>


<i>　　⑥Rugeley，英国斯坦福郡的一个著名贸易域市。</i>


<i>　　⑦St Ives，英国康沃郡的海滨城市。</i>


<i>　　⑧Saltash，英国康沃郡的城市。</i>


<i>　　⑨Scarborough，英国东部小缜。</i>


<i>　　⑩Scunthorpe，英国北林肯郡的城市。</i>


<i>　　⑾Sedgemoor，英国萨摩塞特郡的一个区。</i>


<i>　　⑿Sutton Coldfield，英国伯明翰下属的一个小城。</i>


<i>　　⒀Ashford，英国肯特郡的一个小镇。</i>


<i>　　⒁House of lords，英国贵族院，或称上议院。英国立法机构之一，与之对应的是平民院或下议院。自君主立宪以降，贵族院权力式微，很多法案可以不通过贵族院直接交御前核准，而且英国首相几乎都出自下议员，故颇有荣誉职务的意思，所以亨利·梅利维尔对入选贵族院很不情愿，觉得是对他的藐视。</i>


<i>　　⒂Taunton，英国萨摩塞特郡首府。</i>


<i>　　⒃以上皆为英文姓氏。</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