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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人面狮身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战争结束后，唐纳．何顿回到熟悉的伦敦，谣传昔日恋人希莉雅．德沃何发失心疯，只因希莉雅不相信姐姐玛歌死于单纯的脑溢血──她认为有个冷血凶手夺走玛歌的性命，那个人就是她的亲姊夫索雷．马许。但当初负责验尸的医师并不认同希莉雅的看法，甚至暗示希莉雅应该求助心理医师。此时，菲尔博士受好友海德雷督察长所托，绕来此地一探究竟 菲尔博士听取两造说法后宣布：「两边都说谎，但两边都诚实，而且都不是杀害玛歌的凶手。」菲尔博士顾不得解释，连忙赶赴墓地做一项重要的检验。墓室是石造的，入口的门锁当年被贴上盖有人面狮身像的封印──未被破坏的封印显示这座墓室确实被人面狮身守护着，无人能够进出。但一踏进墓室，映入眼帘的竟是让人无法相信的景象：四具各重达八百磅的棺木，像被巨人力士抬起推落般一片混乱，地上一层均匀且不留脚印的细沙，记录着不可能有人踏进墓室一步这难道是玛歌的怨灵作祟，还是谁别有企图？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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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条路因为长而看来显窄，左边是摄政公园厚实的绿丛，右边则是围住圣凯瑟琳教堂所属周边空地的高铁栏。再过去，圣凯瑟琳教堂旁边，你可以看到一排树隔开马路，遮住一排耸立在黄昏里微白的高大豪宅。


格罗却斯特城门街1号。他现在可以看到门牌了。


天正向晚：天色是模糊的蓝与白，公园的方向传来鸟儿的喧闹声。白天的热气仍然在这条位于伦敦市中心却又不减乡村风光的大道上徘徊。唐纳·何顿止住他的缓步移行，一手环紧围栏的一根铁杆。恐慌吗？类似的情绪吧，至少。


在他想像过的所有返乡场景里——这可多得不得了——从来没有出现目前的光景。


7年里，世事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希望不要面目全非，但变化是免不了的。


他原本以为那天下午自己已经全面感受到那消息带来的冲击。他错了。他现在才开始感受到。唐纳·何顿爵士少校——已故的(理论上)葛来郡第四代贵族——打从那天下午以后便像似已经穿越永恒。他现在看到的不是竖立着摄政期圆柱的白屋，里头有可能还在等着他的希莉雅。他看到的是战事处的307号房，渥伦德坐在书桌后头。


“你是说，”何顿听到自己重复道，“大家以为我已经死了一年多？”


渥伦德没有耸肩。这个动作会显得过于夸张。不过他下唇一扯，表达出同样的效果。


“怕是如此，老弟，”渥伦德承认道。


何顿瞪着他。


“可是——希莉雅……！”


“老天在上，”渥伦德断然说道，“可别说你们结婚了吧？”


一阵沉寂里，他们彼此对看，渥伦德拔下钢笔套表示强调，握着笔看似要签写什么。


“你跟我一样清楚，”渥伦德说，“任谁被派到你那种任务，都可以告诉他老婆真相，不过我们得对外人假称他还待在原来组织，而且是因公殉职。另外我们也会通知他的律师。别种版本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头才会出现。我们这儿的人怪或许怪，”他覆上卡其布的手臂指指战事处，“不过这点肯定办到。”


“我没结婚，”何顿说。


“那订婚了没？”


“没有。连订婚也没有。我没跟她求过婚。”


“噢！”渥伦德喃喃道，他神态坚定，放心地小呼一口气，又把钢笔套旋上。“那就好。我还担心我犯了大错呢。”


“你没犯大错。我照说是啥时死的？”


“就我记忆所及，你是跟着葛来郡人一起阵亡在敌军那次攻击，地点是……呃，我忘了地名，不过三两下就可以在档案里查到。总之是战争结束前不久的4月。约莫1年3个月以前。凯普曼没跟你讲吗？”


“没有。”


“他妈的真够粗心。照说你是得了个勋章。各家报纸都登出来了。搞得轰轰烈烈。”


“谢了。”


“听好了——”渥伦德突然开启话题，并逐一回想事情经过。渥伦德比何顿年长6岁，骨瘦如柴、满面倦容。他站起身来，双手放在书桌上，支撑着自己的重量。


“当初杰瑞开始招供时，”他补充道，“几条大鱼知道得赶紧开溜找庇荫。冯·史多本逃窜到意大利，我们必须逮捕他，而你是逮捕他的人选。不过他们也有情报单位。所以你就得‘死’，跟其他几个人一样，这样胜算才会比较大。呃，你逮到史多本了。这点老头很满意。听我说：真给你什么勋章，你也不会要对吧？”


“老天爷，不必！”


渥伦德的语调变得尖酸。


“现在无所谓了，”他说，朝着俯瞰白厅大道(译注：Whitehall，此街英国政府机关云集)的窗口点点头。“战争已经结束1年又3个月。你退伍了，退出情报局，退出一切。难道你就想不通以前的确有段时间，没多久前，要你装死可是他妈有所谓得很吗？”


何顿摇摇头。


“我没在抱怨，”他回答说，眼睛定在他的同伴身上。“我只是……想办法要适应。”


“你会适应的，”渥伦德说。他的话头断掉。“哎，你倒是在看什么啊？”


“你，”何顿说。“你的头发是灰色的。这会儿我才注意到。”


两人一阵无语，外头白厅大道汽车的噪音浮升而上。渥伦德本能般举起骨瘦的手抚摸头发，嘴形看来扭曲。


“我也是在战争结束以后，”渥伦德说，“才注意到的。”


“呃，那就再见了，”何顿不自在地说。他伸出手，对方握住。


“再见，老小子。祝你一切顺利。哪天打个电话过来，我们可以——呃——吃个午饭什么的。”


“谢谢。我会的。”


何顿想起他无须敬礼，因为现在穿的是便服，于是转身向门。他的手搁上门把时，渥伦德犹疑着，陡地换了个声音开口。


“我说啊，小唐。”


“嗯？”


“妈的，”渥伦德爆声道，“我不再是你的顶头上司了。你就不能跟老朋友讲些什么吗？”


“没什么好讲的。”


“见鬼哩没有。回来。坐下。来支烟吧。”


何顿缓缓走回去，暗暗舒了口他不想让渥伦德听到的气。他沉坐在渥伦德书桌旁的一张破烂椅子上。渥伦德一脸不悦，坐下时把一只烟盒向前推；两支香烟冒的烟雾浮升在浊重凝滞的办公室空气中。


“你的头发没灰，”渥伦德指控道，“你的身体好翻天了——也许只有一点神经脆弱。你的脑袋就像……就像……呃，总之我羡慕你就是。而且呐，等等！”渥伦德再次断了话头，眼睛觑眯起来。“老天爷，我脑子里转着好多事——”他的香烟指向档案柜——“我把那事也忘了！两年前！或者差不多那时候！你不是继承了个头衔吗？”


“对。男爵爵位。”


渥伦德吹声口哨。


“附带金钱吗？”


“蛮大一笔的，我想。但话说回来，”何顿道，吐出烟雾，“照说我应该死了。想来这会儿是在别人手上了。”


“我得跟你讲几次才懂，”渥伦德呻吟道，算是公事公办的痛愤，“你想的那套——说什么情报人员因公假死，但战事处不通报律师——只有舞台剧跟电影里头才会发生啦。你没事。你的律师全知道。”


“喔！”何顿说。


“这事你就不用挂心了，”渥伦德安抚道。他觑眼看向何顿，兴头又上来了。“说来你这会儿可是唐纳爵士啰，嗯？恭喜。感觉如何？”


“噢，不晓得。还好吧。”


渥伦德瞪着他。


“亲爱的小老弟啊，你头壳坏了，”他语带真挚的关心。“意大利最后那次任务搞坏了你的脑子。你怎么没有乐翻天？嗯？怎么——”他停顿下来。“是为了希莉雅吗？”


“对。”


“她姓什么？”


“德沃何。希莉雅·德沃何。”


何顿在渥伦德的书桌边扭斜了身，就看见小小的桌历上刺眼的红色数字10。7月10日，星期三。这个提醒扎眼至极，他把眼睛合上一会儿。之后，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向一扇窗户，盯着街道。


热浪在面无表情的白厅大道蔓延闪晃，办公室比起来算是凉爽。四分之一世纪以来雨量最大的6月过后，7月带来炙热焚烧的太阳，叫人血液蒸腾，刺得人眼昏花。一辆红色巴土隆声驶过，新上的漆在战争的寒酸破败之后显得怵目惊心。白厅大道的沙袋和铁丝网全因日益繁忙隆隆滚动的交通下清得一干二净。7年。


离昨天——7月9日——恰恰7年，那天玛歌·德沃何(希莉雅的姊姊)在凯斯华的圣吉尔小教堂和索林·马许结为连理。何顿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集中在那场婚礼上，它已经成了一种象征。


当时也是这样的热天，他忘不了。厚厚的青草在威尔郡那个偏僻之处熊熊生辉；水在凯斯华壕屋周遭闪烁；教堂是凉爽的小窟——昏暗的窟里，白色、蓝色和熏衣草色的衣裳跟花的颜色混成一片。


他背后排排教堂座椅上的观礼人群中，传来窸窣声、偶尔的咳嗽声。他是索林的伴郎，站在索林后面几步稍微偏右；希莉雅是伴娘，站在玛歌的另一头(他可以很清楚地记得她那顶大帽子的透明帽檐渗进彩绘玻璃的光线)。


是谁说过教堂就像“海盗的藏宝窟”？这种文学联想真讨厌，老是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不过这儿的彩绘玻璃和黄铜烛台发出闪烁的光芒，的确制造出洞窟般的气氛和味道。然而……


他无法看到索林·马许的脸：只能瞧见索林宽阔厚实的背部直挺挺地罩在宽幅毛布下头，发散出一股好脾性——跟这个平步青云的年轻股票经纪人的个性完全吻合。索林其实紧张得要命。不过何顿倒是可以透过面纱的雾白看到玛歌部分侧脸——健康、爽朗、笑容灿烂的玛歌，公认是家中的美女，和希莉雅的细致秀气形成明显对比——头微微低垂，眼底上了彩妆。


他非常喜欢玛歌和索林！他的灵魂和骨髓深处清楚知道，这会是美满幸福的婚姻！


“我，玛歌，愿意与你，索林。结为连理，”沙哑的女低音已几乎听不到，小口地喘着气，跟在牧师那种城里人口音之后。“从今而后，相依相守。无论生老病死、富贵贫穷，都甘苦与共……”


一波情绪，和花的香气一样容易触知，从排排座椅那一小团观礼人群流泻而来。情绪泛滥，喉咙哽咽。他不敢看向希莉雅。


他好害怕——带着那种身为伴郎都难免感受到的不安——担心他会掉了戒指！或者在他递交时，索林会掉到地上。然后他俩就要在所有人面前，七手八脚地趴到地板上！但事实上，他惊诧地发现这事其实可以安然处理——身穿白色圣袍的莱德先生弯身前倾，用腹语样的声音喃喃道：“请把戒指摆到圣经上。”


所以他俩都没有搞砸。他和索林惊讶地四目相视，仿佛这是教堂特为他俩特别设计的新把戏。


经过了好像没完没了的矮椅跪拜——对，这时情绪达到最高点——一切都结束时，所有人全跑上前，开始亲吻其他所有人，五颜六色缤纷闪动。他记得老祖母，大家叫她妈妈咪(年高八十，脸孔因为年老而苍白得看来像是抹了粉)，猛吸鼻子，手帕摁在她淡蓝色的眼睛上。他记得欧贝戴了顶好笑的帽子，盘旋在背景里——欧贝，一手把希莉雅和玛歌带大。还有丹佛斯·洛克爵士——由他把新娘交给新郎。还有老雪普顿医生，透过夹鼻眼镜疑心地在旁观望。还有小桃乐丝·洛克，12岁，是花童之一，不知为何突然迸出眼泪，连之后的接待会都拒绝参加。


至于希莉雅……


就在这时候，法兰克·渥伦德耐心而世故的声音把他从梦境唤回现实。


“怎么了，老小子？”


“抱歉，”何顿说。他从窗口旋回身，带着微笑把香烟在窗台边沿捻熄。渥伦德关心地盯看背对窗口天光的细瘦身影：一张清瘦聪慧的脸被意大利的太阳晒成棕色，脸上是细细的八字胡还有无法测度的双眼。


“我刚在想，”何顿继续说，“玛歌和我朋友索林·马许的婚礼。7年前，就在战争爆发以前。”


渥伦德的眉毛上扬。“玛歌？”


“希莉雅的姊姊。玛歌当年28岁，希莉雅也许是21岁。当时她们家只剩3个人：希莉雅跟玛歌，还有一个她们称作妈妈咪的老奶奶，”何顿笑起来，不很大声。“婚礼在回忆里总是很好笑。不知道为什么。”


“天知道，老小子。不过……”


“依我想，”何顿沉吟着继续说，“那是因为任何事物一旦牵扯到强烈情绪，事后总会叫人觉得好笑——从结婚到身上被扔了炸弹皆然。不过婚礼中有一种(我想用什么词好呢？)……有一种温情混合在情绪里，所以回忆起来总叫人忍俊不禁。‘你还记得当时你——？’诸如此类的话。”


他静默一会儿，两手摊开又合上。


“玛歌很美，”他突然补充道，仿佛渥伦德有过怀疑。“我从没见过她像当时那么美：绽放缤纷，可以这么说。就女人来说蛮高的：白色面纱下是栗色头发；棕眼分得很开；笑的时候露出酒涡，而且她常笑。人见人爱。是那种在学校里担任曲棍球队队长的女孩，你知道吧？不过希莉雅——老天，希莉雅！”


“不是我说，唐，关于那场婚礼你怎么讲个没完？”


“因为那是一切的基调。婚礼勾动我的浪漫情怀。而且从那之后我和希莉雅就机会不再了。”


“什么意思，你和希莉雅机会不再？”


何顿再次静默一会儿。


“我和希莉雅当晚碰头，”他答道，“就我们俩。在小径，在树下，在同一座小教堂旁边。我……”


当天所有的细节重现眼前；历历如绘叫人心痛：天空的色泽，青草的清香。婚礼接待会在凯斯华壕屋举行——太阳晒得黑色宽幅布面还有浆硬的衬衫成了滚烫的护胸甲，暗褐的屋宇倒映在燃烧的水里，打从凯斯华以凯斯华修道院为名起，这里就住了个德沃何家的人，然后威廉·德沃何从亨利八世手中买下此屋。


他记得摆设在大厅的张张桌子，厅堂是18世纪重新装潢的。祝酒、展读电报、众人鼓动一气的那种兴奋夹杂着匆忙与混乱。之后，新娘和新郎换上比较朴素的衣服，开着索林的车离去……


全都结束了。


“就在将近黄昏的时候，”何顿说，“我在原野上散步。我不期待遇见谁，我也不想遇见任何人。百感交集，你知道的！我朝教堂走去，教堂位在凯斯华壕屋和凯斯华村庄中间。那儿有扇小后门，有条山毛榉夹道的小径经过教堂边沿隔开墓园。我就在那里碰到希莉雅。


“我很累。我——有点疯狂吧，我想。总之，有那么一下子我们只是站定对看，也许相隔20呎。然后我笔直走向她，开口说……”


“讲下去啊，”渥伦德催道，蹙眉俯看书桌。


“我跟希莉雅说：‘我爱你，而且此爱不渝，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她冲口叫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然后我说：‘这事别再提了，好吗？’她看着我的样子像是被我打了，说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然后我就匆匆走开，仿佛被魔鬼追赶。”


渥伦德坐直身子，把香烟用力捻熄在烟灰缸里。


“你这个大驴蛋！”他几乎是用吼的。


10秒钟的时间！何顿沉思着。10秒钟的时间，那场和希莉雅之间的对话，压抑数月的感情倾泻而出。黄昏中的树木仿佛闪动着绿色的光芒，潮湿而芳香。希莉雅两手紧握，纤瘦的身子，灰色的双眼，和玛歌一样的棕发，但除此以外和她生龙活虎的姊姊截然不同。10秒钟——之后一切都变了样。他开始意识到渥伦德正在咒骂他，而且内容包罗万象。


“你这个大驴蛋！”渥伦德收尾道，语调疯狂。


“没错，”何顿平静地同意道，“我现在也有同感。可是，”他摇摇头，和渥伦德一样盯着书桌，“可是，你知道，我没办法完全肯定我当时做得不对。”


“呸！”渥伦德说。


“你想想吧，法兰克。1939年德沃何家族在凯斯华有何止数百亩地。他们在城里有幢大房子，在摄政公园那头。还有钱。很多很多钱。”他沉吟着。“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财富多少。应该更有钱了，我想；因为索林在城里很有前途，而且我晓得他发了战争财——老实生意，当然！”眼见渥伦德的眉毛聚拢，他匆匆补充道。


“噢，嗯？也许吧，是我愤世嫉俗。然后呢？”


“再说，1939年的时候我算哪根葱？卢普顿的语言老师，一年300镑外加我的生活费。挺好的老公立学校，没错。生活安适有保障，没什么好忧心的。但是娶老婆？我可不敢想。”


“不过现在你可是唐纳·何顿爵士，坐在金山银山上头。”


“对，”何顿的语调酸苦。“而且很不快乐，因为两个哥哥——我这辈子别想有他们一半好——得先战死沙场好让我继承爵位。总之，言归希莉雅……”


“怎么样？”


“我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我想，整体来说，当初我确实表现得像个大驴蛋。不过现在多说无益。我已经失去她了，法兰克，而且他妈的真是活该。”


渥伦德跳站起身。


“少来他妈的这套垃圾！什么意思，你已经失去她了？她结婚了不成？”


“不知道。很可能，嗯。”


“你说的其他人：他们——还在吗？”


“还在，我想。除了妈妈咪；她在1941年冬天过世了。不过其他人都安好，就我所知。而且生活幸福。”


“你最后一次看到希莉雅是什么时候？”


“3年前。”


“最后一次写信给她呢？”


何顿看着他。


“你自己已经指出来了，法兰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打从杰瑞开始招供，你就分派了好几个任务给我。1944年我在德国。1945年你派我直接到意大利追捕史多本。而且，要是你记不起来的话，过去15个月来——15个月，听好了！——照说我可是个死人。”


“去他妈的，我已经道过歉了！凯普曼天杀的真够大意，没跟……”


“官方那头的事就不提了。法兰克。咱们面对现实吧。”


也许是窗口焚烧的阳光吧，何顿觉得头皮又厚又热。他离开窗边，瘦削的棕脸——含蓄，阴郁，固执——和双眼一样深不可测。他站在那儿，在渥伦德的书桌上敲击指节，一敲再敲，骚动不安。


“我们在部队时，”他说，“有个错误的观念，以为家乡的人事永远会保持原样。其实不然。谁也不能寄望它们保持原样。说来也真诡异。昨晚——我在伦敦的头一晚——我去看了出戏……”


“看戏！”渥伦德蔑声道。


“别打岔，等我说完。这出戏讲的是一个人人以为他死了的人返乡。他大闹家乡，搞得鸡飞狗跳，因为他老婆不恋旧情、另结新欢。


“但谁能寄望她眷恋旧情呐？物换星移，人事已非，岁月如流——！这种《玫瑰传奇》(译注：the Roman de la Rose，法国中世纪长篇叙事诗，内容为中世纪贵族的典雅爱情观)遗留下来的高贵感情观，早就跟着中世纪一起死去了——如果世上真有过这回事。走了个男人，女人终究会发现她跟着另外一个也一样好过；而且这——总之，这是明智之举。至于希莉雅，久远前我表现得像个天字第一号大驴蛋……”


他停顿一会儿，然后补充说：


“昨晚，当然，我不晓得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不过我的确晓得有那么段隔绝的时光，一道因岁月累积而无法跨越的鸿沟。双方都杳无音讯。我站起来，鬼魂般踅出戏院。现在我可领教到了，”他笑了起来。“老天在上，我领教到了。”


“胡扯！”渥伦德说道。“你现在还——呃——爱那个女孩吗？”


何顿差点气炸。


“我还……！”


“好吧，”渥伦德冷静说道，“她人在哪里？还跟玛歌跟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住一起吗，或者是自己跑哪儿去了？”


“我上回听到她的消息，听说她还跟玛歌和索林住在一起。”


“呃，那我们就假设她还在那里。说来他们倒是在哪儿？城里吗，还是在凯斯华？”


“他们在城里，”何顿答道。“昨晚我从那出要命的舞台剧脱身以后，在旅馆大厅首先拿到的就是《闲谈者》(译注：Tatler，知名时尚杂志)。上头登了张索林的照片，看来跟他那辆劳斯莱斯一样光鲜亮丽，正从他格罗却斯特区的豪宅大门踏步出来。”


“很好！”渥伦德轻快地点个头。他指向他书桌上那排电话。“电话在那儿。打给她吧。”


长长一段沉默。


“法兰克，我办不到。”


“为什么？”


“我得提醒你几次，”何顿询问道，“人家以为我死了？死——了，死了。希莉雅不像玛歌那样身强体健活泼开朗。她——容易激动。妈妈咪以前老说……”


“说什么？”


“算了。重点是，如果接电话的是希莉雅怎么办？她也许已经嫁人，不在那儿了，”何顿补充道，有点慌乱而失去理性，“假如是她接的电话怎么办？”


“好吧，”渥伦德说，“说来索林这小子在城里有办公室对吧？很好，打电话到他那儿，跟他解释情况。听我说，小唐！”渥伦德怒目瞪他，灰发覆在疲惫的脸部上方。“这件事挫了你的锐气。你已经把自己想成是他妈的放逐之徒和伊诺克·亚顿(译注：Enoch Arden，英国诗人但尼生一首同名叙事诗的主角，因遭遇船难而无法返家，重回家乡时妻子已经和自己儿时好友结婚)。得叫停了。这电话你不打，我就打。”


“别，法兰克！等等！”


不过渥伦德已经把手伸向电话簿了。

第二章


现在天色已暗，摄政公园群树后头闪现着最后的余晖，街道另一边——在他走过圣凯瑟琳教堂所属之地的时候——高大的摄政区屋宅耸立在昏暗中散发一片白光，此时唐纳·何顿心头的焦虑还是无法减轻，也不觉得有哪件事已经获得解决。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站定不动，攥住圣凯瑟琳教室围栏的一根铁栏杆。之后，他往前移行，心脏猛跳。


一条小小的车道——由树木和取代旧有铁栏的柳条围篱与外头大路隔开——弯如新月行经这些住宅。希莉雅或许置身其中，而玛歌与索林肯定在里头的那栋房子，门牌是1号：转角上离他最近的那栋。


庞然耸立，一如以往固若金汤！屋子用平滑的白石砌成，昂然屹立，两层楼房由凹槽式柯林斯圆柱撑持着，柱子巍然矗立门面上，顶住立了几尊破烂雕像的浅斜顶屋脊。有哪里变了吗？


有。即使它无灯的窗口在黄昏里依然熠熠发光，崭新的玻璃仍旧擦得晶亮，不过门面上有个边沿却横过一道弯曲的小裂痕。屋顶上有尊雕像在渐黑夜空中稍显歪斜。摄政公园在大轰炸时深受其害，不过他想不起以前看过那道裂痕。或许是……


怎么了？走下去啊！


现在他们全家都知道他还活着，这点可以确定——就跟世上所有可以确定的事一样确定。不过法兰克·渥伦德打到索林城里办公室的那通电话可算不上百分百的成功。何顿脑里再次浮现渥伦德的影像——披挂着他每回讲电话的威严打起官腔，蛮横地攻击对方职员。战事处的渥伦德上校想要告诉索林·马许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此话一出先是惹来一阵叽喳慌乱的声音，然后是一名男秘书彬彬有礼到极点的语调，显然是被打扰了。


“抱歉，先生，”秘书答道，“马许先生不在办公室。(何顿的心沉下去。)他来电说他整天都会在家。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在那儿找到他。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渥伦德清清喉咙。


“据我所知，”他说，手上的钢笔轻敲书桌强调每个字，“据我所知，马许先生有个小姨子叫做希莉雅·德沃何，”此话一出官场文化再压不下了，他忍不住劈声问道：“你们有德沃何小姐什么资料吗？”


“资料？先生？”


“正是。”


身处自由时代，我们对规章的恐慌日益膨胀，秘书先生显然把战事处跟内政部甚至苏格兰场搞在一起，开始纳闷是谁惹了麻烦。


“战争时期，先生，德沃何小姐是德芮克·荷斯果先生的国会秘书。那位国会议员，你晓得。目前我——我想她应该没有工作。不知可否透露一点你要的资料——呃——资料的性质？”


“我的意思是，”渥伦德说，语调令人吃惊地变得人性多了，“她结婚了吗？”


秘书的声音好像跳起来一般。何顿一直弯身前倾想听清楚电话中的每个字，这会儿他紧捏着桌沿不放。


“结婚吗，先生？就我所知没有。”


“喔！”渥伦德应道。“那订婚了吗？”


对方听来闪烁其词。“据我所知，先生，曾有谣传她跟荷斯果先生订了婚。不过到底有没有正式对外宣布……”


“谢谢，”渥伦德说，然后挂上电话。他的官样脸孔松弛下来。


“这会儿你只能这么办，老小子，”渥伦德补充说，“打封长电报给这个索林什么的，寄到他家。就算电报落错了人手，消息至少不会太过突兀。等电报确定送达，你就可以出门去看这女孩。还有……呃，你知道。祝你好运。”


现在，闲荡的时间已经结束。


公园上头，格罗却斯特城门街1号上头，温暖的薄暮渐渐深浓。远处有辆计程车在鸣喇叭；除此以外，四下一片寂静，就像乡下的凯斯华。何顿走上新月形小路时，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喀喀响起。没多远了，距离通往前门那段石阶没多远了，他再度停脚。


也许是没点灯的窗户提醒他没人在家，叫他勇气全失。不过不可能。前门也许会被胖胖的欧贝打开，那个老奶妈；也许会是希莉雅本人。


“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国会议员。”


房子右边有条小石板路——另一头搭起了玫瑰花棚——通往砖砌高墙环绕的后花园。何顿犹疑不定地走上这条小路。他告诉自己(至少，他表面上这么想)现在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他们也许全都聚在客厅；而客厅位于房子后方，搭建了小小的铸铁阳台和楼梯，要从地面爬层楼上去。这会儿当然最好就是直接去那里。


他走上小路，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甘苦参半。他常和希莉雅在后花园里一道喝茶。他仿佛看见玛歌也在；坐在帆布椅上，捧了本时装杂志或是她惟一会看的读物，如惊悚小说或者有关审判的书。在这同一座花园，时至今日看来遥远得好像是战前时代的伦敦轰炸期，妈妈咪——白皱皱的脸，永远没法满足的好奇心，披肩围在肩膀上——夜复一夜站在这里，看着炮火映照成白的天空里的那些轰炸机。


因为威尔郡他们住处那带还算安全，索林于是想到理应在轰炸期间把玛歌带到凯斯华。但是妈妈咪拒绝离开。


“我亲爱的孩子啊，”何顿可以听到她用十分困惑的语调、沙哑不屈的声音说道，“他们以为可以拿这套胡搞的垃圾恐吓我们还真笨。”(3.9口径的成排大炮在摄政公园轰声响起；大吊灯上亮晶晶的玻璃哐啷跳动。)“叫人火大嘛。所以我才要留在这儿。要不然我其实挺恨伦敦的，你知道。”


然后又说：


“死掉？”妈妈咪说。“唉，我亲爱的孩子啊，只希望到时候凯斯华教堂墓园新的地下墓室已经盖好了。旧的墓园挤得要死，说来还真是罪过。好丢脸，”她的老眼——嵌在苍白脸孔里的淡蓝——刚毅中怀有牵挂。“不过我还不想死。我得照看——一些事。”


“一些事？”


“我们家族有精神病的遗传，你知道的。我一个孙女没事，不过另一个打从她小时候我就一直担心。不，我还不想被主接走。”


就这样，1941年刺骨的寒冬里，当炸弹在纷飞的雪片中哗哗落下时，她待在花园观看探照灯太久了，之后一个星期不到就死于肺炎。听说希莉雅哭了好几天。希莉雅也跟她一样，不肯出城。


希莉雅……


他挥去这些让他喉咙不由自主梗塞住的记忆，匆匆走过玫瑰丛搔刺的触须踏进花园。绝然的寂静再次笼罩他。修剪过的草坪、日晷，还有东墙的梅树，沐浴在白色的薄暮里，暮色里它们的轮廓隐约可见。


而房子后头也没点灯。


不过这不可能！家里一定有人在！再说，客厅的落地窗可是敞开的。


何顿瞪看屋子的后墙面。横过这面墙约莫离地15呎的地方，就是一方架了铸铁栏杆的阳台；一段铁梯向下通往花园。左侧是客厅的高落地窗；右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一对类似的落地窗通往餐厅。四处不见生命迹象。甚至一楼的窗户都拉上百叶窗，后门则关着。


何顿快步跑上铁梯，恍如隔世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记忆历历如绘，他觉得自己从未离开。阳台还是在脚下嘎嘎作响，一如往昔。他摸出小手电筒，走向客厅离他较近的那扇开着的窗。他探头进去，啪的一声打开手电筒。


“哈啰！”他叫道。“有人在家吗？我……”


房间里，有个女人发出尖叫。


尖叫声在这晦暗的客厅里划破寂静。何顿饱受惊吓，手电筒从他指间滑落，喀啷撞上擦亮的硬木地板。在这同时他恍然大悟——驴蛋！笨货！蠢猪！——他恰恰就是做了他原本努力想要避免的事。


是同一间客厅没错，宽敞而高雅，墙壁漆成暗绿，白色大理石壁炉台上挂的维也纳镜子镶有阿拉伯式藤蔓花纹的金饰，罩在家具上的白套子在黄昏里看似鬼魅。吊灯好像连块玻璃片都没少。而且房间里的人还真不少。


何顿认得出索林·马许的黑影，还有一个女孩，她——感谢老天！——绝不是希莉雅或者玛歌。看来他们原先站得贴近，可又跳开彼此。这一刻紧张的静默在何顿的脑子里嗡嗡回响。


“我是唐·何顿啊，索林！我还活着！我……你没收到我的电报吗？”


索林向来浑厚的声音在幽暗中震颤着。


“谁——？”


“跟你说啊，索林，我是唐·何顿！说我死了全是瞎编的！或者至少……你没收到我的电报吗？”


“电……”索林开口道，然后住嘴。他的手往外套侧边口袋移去。然后，清清喉咙，他缓慢清楚地发音——但声音依然颤抖，“电报。”


“没错，索林！”女孩呼吸重浊。(她是谁？何顿无法看清她的脸。她的声音年轻柔和。)“你——你的确收到一封电报！”她吸口气。“电报跟我同时抵达。我们——我跟它是在门前台阶一起到的。可是你没打开。你把电报揣进口袋。”


“唐！”索林喃喃道。


然后他迟疑地往前挪动，缓缓移行的步伐沉沉地踩在硬木地板上。


何顿弯腰捡拾掉落的手电筒。他真该踢自己一脚。他看到索林满心欢喜，那种好脾性跟亲切感发散的光芒总是环绕着索林，所以他没完全醒悟到这样会吓到他。而这么一来(催逼而至的念头)希莉雅呢？索林还没打开电报！所以希莉雅也还不晓得了。


索林穿套暗色西装，走入窗口射进来的夕照以前他只是模糊的一团黑跟白。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盯着何顿瞧。他变化很少。也许比以前胖了点，健壮的体格更加厚实，脸部也添了肉：是张英俊的脸，虽然日渐发福让他细致的五官看来稍嫌小些。额头出现细微的横纹。不过那头黑发——闪亮而且抹了油，顺得恰到好处——没露出半抹灰色。然后索林醒转过来。


“亲爱的老小子！”他叫道。仿佛冰柱当啷一响倒下。他伸手环上何顿的肩膀，满腔热情地猛拍他的背。他补充道，匆匆忙忙语无伦次：“我没想到……务必见谅……目前这种情况……发生了那些事情——”


(发生了那些事情？)


“总之，”索林说道，笑容里绽放了所有的魅力和亲切，“总之，亲爱的老哥，你怎么样呐？”


“很好，谢谢。从来没有更好过。可听我说，索林！希莉雅……”


“噢，对，希莉雅，”索林起了个新的念头，短暂的停顿。他暗色的眼睛有意逃避。“希莉雅……这会儿不在这里。”


何顿的心一沉。难道他永远都看不到她了吗？也许她和国会议员德芮克·荷斯果外出了。不过，这样也许更好。


房间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响，一盏灯捻亮了。


女孩盘桓不去，站在罩上白布的沙发的另一头，那儿立了张小茶几和一盏覆上淡棕色灯罩的台灯。她摁下那盏灯的开关时，索林和何顿猛地转身。女孩站在台灯上方，强光从开口处往上照着她的脸。女孩试着保持冷静自信的神态。


她也许19岁吧，虽然发型和化妆都显得比较老气，而且身材不算高。那束灯光在漆绿的墙当中非常耀眼，照出她滚上白边的深蓝色洋装，金发拢到耳朵上方，收束在一顶白帽里头。陌生人吗？显然是。不过看在何顿眼里，那张秀美的脸配上怒冲冲的蓝眼和任性的嘴唇，依稀让他想起……


没错！让他想起教堂那个背景——从来甩不开的影像——还有一个小花童，12岁，她……


“你是丹佛斯·洛克的女儿，”他断然说道，“你是小桃乐丝·洛克。”


女孩身子一僵。“小”这个字眼显然叫她懊恼。她站在那里，缓缓把头转向另一侧，不是为了躲开照上眼睛的光线就是刻意在摆姿势。


“你好厉害啊，还记得我，”她嘟哝道，然后，换了个声音冲口而出，“你这样忽然冒出来，我觉得实在恶劣到极点！”


“我知道这很难原谅，洛克小姐。我深感抱歉。”


他正经八百的礼貌和严肃的神态，不知怎地叫她脸红起来。


“噢，没关系啦。无——无所谓，”她从桌上拎起手套和手提包。“总之，恐怕这会儿我得走人了。”


“你要走了？”索林不敢置信地叫出来。


“噢，我没跟你讲过吗？”桃乐丝说。“我答应了要跟龙尼·梅瑞克在皇家咖啡馆碰头，再去别处跳舞，”桃乐丝看看何顿。“龙尼人满好的。也许我该嫁给他，因为我父亲有这意思，而且听人说他将来会是伟大的画家：我是说龙尼，当然，不是我父亲。可是他实在太年轻了。”


“比你大一岁，”索林说。


“我老是说，”桃乐丝表示，很夸张地把眼睛转开，“年龄由心境决定(译注：原文是a person is as old as they feel，严格的文法用法为a person is as old as he feels)，”她的语调又变了。“说啊，何顿先生！说‘as old as they feel’这句话的文法离谱得吓人。你以前就这德行。说嘛！说！”


何顿笑起来。


“文法有误，洛克小姐。至于吓人与否我就不敢说了。”


女孩只是怪异地盯着他看。那双蓝眼已和刚才不同，直截了当而讨喜地望着他。


“你——你就是，”她突然补充道，“那个很喜欢希莉雅的人嘛。而且自以为把秘密守得多好，其实大家全晓得了。她对你也是爱得没话说。不过现在呐，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噢，老天！”桃乐丝说，手指抓紧手提包。“我得走了。抱歉。”


然后，几乎是冲向门口，叫人吃惊。


“等等！”索林叫道，魁梧的身形又恢复活力了。“让我送你上车！让我……”


不过门已经关上。他们听到高跟鞋短促骚动的敲响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然后是前门猛然关上的空洞声响，也让吊灯上的一两片玻璃当啷作响。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国会议员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吗？)


索林看来面无表情、严肃冷酷，他朝门口移行，要走不走踩了几步。然后旋过身来，台灯朝他的黑发打出亮光。他站定不动，把口袋深处的铜板弄得叮当作响。他开始非常急促地讲起话来。


“呃——刚才那位是桃乐丝·洛克，”他急着解释，“老丹佛斯·洛克的女儿。他在凯斯华附近的乡下有块好大的地。他收集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甚至还有个数百年前德国刽子手戴过的铁面具。疯狂的嗜好。不过有钱得发臭——臭得要命——而且，当然，商界该认识的人他全有交情。他……”


“索林！喂！”


索林打断话头。“嗯，老哥？”


“这些我全都知道，”何顿温和说道。“我也认识洛克，你晓得。”


“对。当然。你认识，”索林一手横过前额。“他妈的实在好难，”他抱怨道，“得重新适应。”


“是啊。我也才刚发现。”


“说来你没在那次声名远播的攻击里阵亡啰？没拿到殊功勋章？”


“恐怕没有。”


“你可真叫我失望，老小子，”索林说，带点他惯常的开怀笑容的影子。“我四处跟人吹你牛皮，”他皱皱眉。“可是，听我说：你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给抓去当战俘还是怎么了？就算这样，怎么没再写信来？而且为什么战争都结束这么久了才突然这样跑来？”


“我在情报单位做事，索林。”


“情报单位？”


“对。有些事非做不可，还有其他一些事得登在报纸上。以后我会解释。重点是……”


“我看，”索林阴着脸说，“连你得了爵位都只是掩人耳目的伎俩吧。哎，算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我还记得当时觉得你运气可真背：继承一堆白花花的银子，能过你想过的日子了，才两个月就战死沙场。可怜的希莉雅……”


“看在老天分上，这事别再提了！”


索林瞪大眼睛，既是吃惊又是受伤。有那么一会儿，他看来就像个发育过度的小孩。


“请见谅，”何顿说道，马上控制住情绪。“我好像每次出发点都很好，却老是做错事说错话。不见怪吧？”


“老天，不会！当然不会。”


“正如你所说，索林，那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故事还能等。重点是，你们怎么样？”


索林片刻没答腔。他漫步到大沙发亮着台灯的那头坐下来。他两手搁上膝盖，凝视地板沉思。他的脸——英俊的五官线条搭在上头实在嫌小——和他深色的眼睛一样空洞。屋子好像非常安静，安静得诡秘起来。没有半丝风的气息从渐暗的花园吹拂进来扰动客厅。


何顿笑了。“今晚我进来的时候，”他表示，突然意识到他是想引起轻松的话题，却也同时暗想不知原因何在。“今晚我进来的时候，想到妈妈咪。”


“噢？”索林忽地瞥向一侧。“为什么？”


“呃，”何顿笑起来，“你跟玛歌有小孩了吗？当初你们连个生养小孩的影子都没有，妈妈咪一直引以为憾。去他的，索林，玛歌怎么样？还有，玛歌人呢？”


索林那瞥只停留在他身上一下子，之后视线又移到房间另一头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台上。


“玛歌死了，”他答道。

第三章


这项消息吓坏何顿了，再加上他又模糊地觉得索林其实说的是别件事而他听错了，何顿愣住无话。


房里没有时钟的滴答声。壁炉台上有座镀金时钟，就在那面镶了阿拉伯式藤蔓花纹金饰、阴沉暗淡的维也纳大镜子前面，不过这钟已经沉寂多年。何顿的视线移向镜子，后横过房间落在贴住另一面墙的雪维尔镶瓷柜子，然后回转到索林身上——坐在那儿，头上是淡棕色台灯打下的光，两手平放膝盖，又把头低下。


这会儿何顿才头一回注意到别的事情。索林的暗色西装是黑的；而他的领带，衬在闪白的领子和白衬衫上头，也是黑色。


“死了？”


“唉，”索林没抬眼。


“这怎么可能！”何顿叫说，仿佛死命想说服他不要无理取闹。“玛歌一辈子没生过半天病。怎么……什么时候……？”


索林清清喉咙。


“在凯斯华。6个月前。圣诞节前不久。当时我们都回凯斯华过圣诞。”


“问题是——什么……？”


“脑溢血。”


“脑溢血？是什么玩意儿？”


“不晓得，”索林嘟哝怨道。“会致人于死的玩意儿。”何顿看得出索林内心激动，非常激动，而且声音浑浊起来；但声音透出的是懊恼不满。“他妈的，去跟雪普顿医生谈吧！你还记得老雪普顿医生吧？是他照料她的。我尽力了。”他停了一下。“老天在上，我尽力了。”


“抱歉，索林，”何顿也是停顿一下才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谈。那我就不再多说了，只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字眼告诉你我有多……有多……”


“不用了，没关系！”索林是头一回抬起眼。他哑声道，“玛歌和我——很幸福。”


“嗯，我知道。”


“非常幸福，”索林再次强调，握拳搁在膝上。“可现在全结束了，而且这事多想无益，”沉重地呼吸了好几秒，小小的鼻孔透出吵杂的呼吸声，然后他补充说，“现在要谈我也无所谓。只是——不要问太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索林？发生了什么事？”


索林犹疑起来。


“是在凯斯华。我跟你讲过吗？圣诞节前两天。玛歌、希莉雅和我，还有一个叫德芮克·荷斯果的家伙，人很好——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说下去吧。”


“总之，我们4人晚上开车到了宽阶宅——丹佛斯·洛克的宅邸——共进晚餐、开个小派对。洛克、他夫人，还有桃乐丝都在；另外，顺带一提，还有个自以为是、叫人受不了的臭小子也在，他以为只要往画布上甩甩颜料就可以赚钱维生了；他名叫龙纳·梅瑞克(译注：昵称为龙尼)。他对桃乐丝可是一副小男生的迷恋样；而且，不知为了什么，洛克希望她嫁给他。”


“这事别管了，索林！玛歌是怎么回事？”


索林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呃，我们抵达的时间稍微晚了，因为凯斯华那个老旧的热水器跟往常一样碰上冷天就闹罢工，而且欧贝还是等到隔天才把它修好。不过派对好精彩。我们玩了游戏，”他再次犹疑起来。“我没注意到玛歌有点不对劲。她很兴奋，开心得过了头，其实她只要碰上游戏就是那个样子，你也知道吧？”


何顿点点头。


他脑海里玛歌的影像——棕眼，颊上的酒涡——益发清楚得叫人心痛。在他的哲学里他把她归类成那种素朴简单的灵魂，容易感动，哭多笑也多，老会冲口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死亡这回事跟她简直完全搭不上关系。


“总之，”索林喃喃道，“我们很早就离开派对。约莫11点。我们全冷得像石头一般清醒，可以这么说。到了11点半，我们全上床睡了，至少我以为……你——战争开打后去过凯斯华吗？”


“没有。打从你们的婚礼以后就没有。大轰炸以后那个夏天，有人告诉我壕屋给军队接收了。”


索林摇摇头。


“噢，没有，”他说。他不算真的在笑，不过下巴肉上爬了个满奇怪的自得表情，几乎是自鸣得意。何顿以前从来没在他下巴看到这种表情。“噢，没有。这点我有照管到。而且我的亲戚没有一个被拖去当兵。老哥，如果你有两把刷子的话，就可以要风是风，要雨是雨。


“不过我是要跟你说别的事。你还记得凯斯华的长画廊吧？玛歌跟我，”他润润唇，“在画廊楼上有一套房间。一人各有一间卧室和起居室，两间卧室中间是浴室，全在同一排。当晚我们——我们就在那儿。


“那晚我睡不好。不断打了瞌睡又醒来。约莫凌晨两点，我觉得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哼哼哎哎地呻吟，声音是从玛歌房间的方向传来的。我爬下床，探看浴室。里头好暗，我打开浴室灯，瞧进她卧房，房间一片漆黑而且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然后我就瞧见通往她起居间的门底下透出光。


“我走进里头，”索林说，“瞧见玛歌还穿着晚礼服，仰着脸瘫在躺椅上。她没有知觉，却动来动去发出呓语。脸色看来也很怪。”


索林顿了一下，瞪看地板。


“我吓住了，”他承认道。“我不想把其他人吵醒，所以就冲下楼打电话给医生。雪普顿医生15分钟内就到了。玛歌那时已恢复部分知觉，可是喉咙紧缩，身体僵硬，你晓得，她好像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说是因为过度亢奋神经紧绷，也许没什么。我们把她扶上床。医生给她服了镇定剂，说他隔天早上会再过来。我整晚坐在一旁捧着她的手。


“可是玛歌没有好转：情况恶化了。隔天早上8点半时医生回来，我再次冲下楼请他进门。可怜的老雪普顿看来一脸沉重。他说他担心是脑溢血：我想是脑血管破裂的意思。当时好冷。不过屋里还没有人醒来。9点钟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死了。”


很长的静默。


索林悲伤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带着淡淡而平实的哀伤。索林瞪大眼睛看着他同伴，仿佛很想再多说点什么；不过他决定不要。他耸起厚实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向一扇窗户，往外看着花园。


“雪普顿，”他补充说，“开了死亡证明书。”


“噢？”


“以前没见过，”索林表示，把口袋里的铜板弄得叮当作响。“长得像张好大的支票，医生撕下死亡证明交给我，自己留了存根。照说应该寄到户政事务所的，可是我忘了。”


“我懂，”何顿说，但他根本不懂。


打从他今晚踏进这屋子开始，可有感到模糊的不安？可有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对劲？胡扯！不过感觉的确如此：直觉看到黑水翻搅，危险的意象潜伏在视界之外，而且——最糟糕也最没理性的是——觉得希莉雅涉身其中。


“我懂，”他重复道。“你只有这些话要告诉我吗？”


“对。另外就是，可怜的玛歌葬在凯斯华墓园新建好的家族墓室。是圣诞节之后两天。我们……”


何顿声音里有个奇怪的音符稍嫌刺耳，抓住专心听话的索林的注意。索林停下叮当把弄口袋铜板的动作，从窗口转过身来。


“我只有这些话要告诉你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顿做了个万般无奈的手势。“索林，我不晓得！只是……我从来没想到，玛歌的身体有那么差！”


“她身体不差。健康得很。谁都有可能碰到这种事。雪普顿说的。”


“参加派对过度亢奋致死？”


“听着，唐。你有什么理由怀疑雪普顿医生的能力或者信用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问题是……是……”


“你受了惊，老小子，”索林的声音中满是同情，“难免的。起先我们也是。事情太突然了。是个悲剧。让人想到，”他眼里几乎闪现泪光，“我们每天都活在死亡当中，还有诸如此类的事。”


索林有点推托闪烁，仿佛犹疑着要不要碰触一桩非碰不可的事。


“还有件事，唐，”他继续说，“我们安排好了明天要去凯斯华。不会久待，当然。事情发生以后，这是我们头一次回去。事实上，老哥，我打算卖掉那地方。”


何顿瞪眼看他。


“卖掉凯斯华？在你有钱可以维持那个地方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卖？”索林问道。


“要讲理由可以讲上400年。”


“问题就在这里，”索林换了个不同的声音。“那地方不健康。年代久远不健康。长画廊所有那些肖像——全不健康，”最后这个语出惊人的说法他没解释原因。“再说，也找不到适当的管家跟仆人。何况，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行情了。”


“希莉雅怎么说？”


索林没搭理。


“总之，如我所说，”他一意坚持，“希莉雅跟我明天要去凯斯华，”他深吸一口气。“换了别的情况，亲爱的老哥，邀你同行我是再高兴不过……”


长长一段静默。


“换了别的情况？”


“对。”


“这么说来，”何顿礼貌至极地说，“你没打算邀我去凯斯华？”


“唐，看在老天分上，别误会！”


“有什么好误会的？不过如果希莉雅要跟你去……”


“唐，原因就在这儿！”索林顿了一下。“问题就是，我不希望你跟希莉雅碰面。”


“噢？为什么？”


“总之至少目前还不要。之后，也许——”


“索林，”何顿说，两手插进口袋，“这几分钟以来，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你使出高超的外交手腕想要跟我讲些什么。你想讲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我跟希莉雅碰面？”


“没什么，真的。只是……”


“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希望我跟希莉雅碰面？”


“呃，如果你非晓得不可的话，”索林平静回道，“我们有一点点担心她心智不太平衡。”


这会儿，静默蔓延得叫人难以忍受。


除了台灯散放的一圈光亮，还有沾染余光的白套沙发和晶亮地板上那条地毯的边缘，这间硕大客厅其他的部分都已遁入黑暗。17世纪一个德沃何家的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镜子、来自凡尔赛的雪维尔镶瓷柜子、靠在另一面墙的第一帝国时期小长椅，全都遁入阴影里头。从长长的落地窗望出去，外头花园的上方只见明亮疏星还有隐约就要上升的月亮。


唐纳·何顿别过身缓缓绕着房间走，视而不见地审查每样对象。他的脚步清晰可闻。索林盯着他看。何顿还是没开口，绕行房间直到他站在台灯旁边和索林对面相望。


“你是想告诉我，”他说，“希莉雅疯了？”


“不，不，不，”索林不以为然，堆满笑容装得很开心。“没那么严重，当然。我敢说，碰上好的心理医生肯定能治好；也就是说，只要她肯去看诊。至少，”他迟疑道，“我希望还没到更严重的地步。”


然后何顿做了索林或许最无法预期的事。他开始大笑。索林大惊。


“这种事你也笑得出来！”索林责怪道。


“对。我是能在里头发现笑点。”


“噢？”


“首先，”何顿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说什么温和灰眼的希莉雅脑子脱线，真是荒唐，想到这点他又笑起来。“其次……”


“怎么样？”


“打从一开始你诡计多端地想要不着痕迹地诓我时，我就猜到你是打算摆脱我，好帮伟大的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这话打哪儿说起！”索林叫道，显然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不过话说回来，”他想想又补充道，“如果她真能嫁人的话，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保守党下台以后，他还保住席位，而且前途看好。反观你(这么说请包涵，老哥)可不是什么上选；你同意吧？”


“同意，”何顿说。刚刚那句“如果她真能嫁人的话”叫他全身一阵骇寒。这一骇倒是让他是神智清明起来，猛然警醒，稳住心神。“先不提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咱们还是回到希莉雅发疯的问题吧。”


索林做个很不以为然的手势。


“别说那两个字！听了刺耳。”


“呃，那就说心智失衡好了。外在病征是什么？”


索林让自己的视线飘开，仿佛是想不转身就望出他后头的窗户。


“她——会说些事情。”


“说些什么事？”


“不可能的事。不合常理。而且——呃，听来恐怖，”索林嘀咕道。他突然回看何顿，脸孔阴郁泛白。“我很疼希莉雅。比你想像中还疼——真希望你清楚整件事的始末。绝对不能闹丑闻。永远不能闹丑闻。不过，如果她还跟先前一样讲个不停……”


“讲什么？”


“抱歉，老哥。现在没时间深谈。”


“那就该由我来告诉你啰？”


“告诉我什么？”


“她会不会是一直在讲，”何顿问道，“玛歌的死不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星星原本在黯黑的花园上方熠熠发亮，这会儿随着月亮升起而微淡下去了。索林跟何顿都定住没动。


“你知道，”何顿继续说，“就算希莉雅脑袋完全坏了——”何顿忍不住全身打颤——“你又何必这样焦虑地不让我见她？毕竟，我算是老朋友了。我不会伤害她。原因只怕是你很清楚玛歌死因可疑，担心我会支持她的说法。”


何顿往前踏几步，拖着细碎的步伐。


“听着，索林，”他温和地说，“你想得没错。我的确会支持她的说法。而且如果你耍什么花招对付希莉雅，或者想要耍什么花招对付希莉雅——”他两手摊开又合上——“那就要请老天保佑你了。我这只是个小警告。”


索林瞥见他的眼神，也瞪眼回看。索林说的下一句话听来近乎怪诞。


“你——你变了，”他抱怨道。


“我变了？你自己呢？”


“我？”索林跟他一样讶异。“没有吧。我想没有。我还是做同样的营生，没有改行。而且如果我们真有什么——呃——要辩的话，可以看看是谁占上风：是身经百战的大师，”他自满地拍拍自己胸脯，“还是你。”然后他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我们是多年老友，你该晓得这样说我不公平。”


“是吗？老天在上我还真希望我有同感呢！”


“真是冤枉，唐，”索林犹豫着。“你想听听我不希望你见希莉雅的真正理由吗？你承受得了吗？”


“当然可以。怎么样？”


“怎么样！希莉雅差不多已经忘了你这个人了。”


惟一能抽掉他精神支柱，叫他站不稳的也只有这件事。他泄了气。索林同情他。


“唉，面对现实吧，唐，”他说。他走过去，一手搭上何顿的手臂。“希莉雅曾有一段时间很爱你，你呢——就我所知——我是从玛歌那儿听来的——曾经跟她求过爱，然后突然又说永远不想再提这件事。”


“我是天杀的笨蛋！”


“呃，”索林耸耸肩，“这就搁下不讲了。我个人觉得你不是。重点是，你给了她很多时间把你遗忘。要是你现在露了脸，结果会如何你倒说说看？”


“干嘛要有结果？”


“希莉雅目前的心智状态很危险。嗯……你好像不相信。不过玛歌过世对她打击很大，这你总相信吧。她崇拜玛歌。这你同意吧？”


他无法否认。“对。玛歌一直是她的偶像。”


“而且打从战争爆发以后，你又看过希莉雅几次呢？”


“1940年以后，只有两次。哪儿有麻烦，葛来郡人就被派到哪儿：非洲。然后，1943年时，我又被征召到情报单位接受特训。语言训练，你知道。然后……”


“1940年以后，只有两次，”索林嘲弄道，语带同情。“希莉雅身体不适，唐。打从希莉雅还是小孩的时候，妈妈咪(你还记得吧？)就老说她担心她。我跟你直说了吧，唐，要是你现在起死回生，在她已经忘了过去那段感情的时候掀开陈年旧事的话，后果我不负责。这点你懂吧？”


“算是懂吧。嗯。”


“所幸，正如我刚才跟你讲的，希莉雅今晚不在这儿。不过你倒是看看那头开向前厅的门吧！要是希莉雅跑回来突然看到你人在这里，你说后果会是如何？要是你对她还有感情的话，唐——只要还有一点点——你就不能冒这个险。难道你能吗？”


何顿双手紧按前额。


“可是……你要我怎么做呢？”


“离开，”索林沉稳答道。


“离开？”


“回到阳台楼梯那儿，”索林指过去，“你的来时路。你先前从那儿过来时，桃乐丝·洛克和我以为你是个——”不知怎么索林好像不喜欢“鬼”这个字眼。他住了口。他瞥过自己肩头，望向窗户。“可怪！”他说。“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外头。可是没有。也罢。”


他转过身，一手搭在何顿的手臂上。


“走吧，唐。毕竟，整件事都是你的错。你突然这样冒出来会叫她无所适从的，希莉雅可不会感谢你。你曾经有机会，而且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是你自己搞砸的。”


“是因为……”


“我晓得，是因为那时你一年只赚几两银子；这点我向你致敬。但话说回来，你等于是朝她脸上打一拳。她已经把你忘了。想想后果会有多可怕——要是……”


索林再次住嘴。他的手从何顿的手臂落下。他的视线越过何顿的肩膀，盯着通往前厅的门，表情古怪到他的同伴不由自主地转过身。


通往前厅的门开启，希莉雅走进来。

第四章


如果你背对窗户站着，那么门就是在房间的右上角。门向房间里开，希莉雅的手搭在门把上，她身后的前厅有微弱的灯光。之后他想起来，就在打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开口讲话，仿佛是要跟有可能在场的人解释或者提出警告。


“我看我是把手提包忘在这儿了，”记忆犹新的声音语调急促，“我打算到公园散步，然后……”


她看到何顿。


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们三个站在那里像似麻痹了。从某方面来说也没错，何顿打死也讲不出话来。他觉得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好像烧着皮肉似的；他觉得自己给钉在那儿，连要遁入黑暗都办不到。


活生生的希莉雅就站在那里——之前多少日夜他只能想像她的形貌。而且丝毫没变。宽广的前额，弯在做梦般灰眼上头的眉毛，挺直的短鼻，一边嘴角因为长久讽看人世稍稍弯了点，平滑的棕发改成左分收束到耳后落在颈背，外加——感谢老天！——健康皮肤透出的晶亮。


如果记忆玩起把戏的话，我们都预期会是烂把戏。我们内心深处——诅咒未来不抱希望——从来没有预期真实世界的会面可以符合想像。不过对何顿来说，结果正好相反。这场相会力道更大：更糟——因为要来得沉痛多了。真希望这样突然出现没有坏了大事，不至于伤到希莉雅……


几秒钟过去。何顿会说是好几分钟过去——希莉雅纹丝不动站在那里，手握门把，身形依然窈窕多姿，穿着一件白色洋装，套了红鞋但没穿丝袜，衬在漆成棕色的门前。


然后希莉雅开了口。


“军队派你出特勤，”她说。她说话的音调变得古怪不自然，在她找回正常的音调以前她得清好几次喉咙。不过她讲这话像似理所当然。“他们派你出任务。所以你才没办法通信或者见我。”


他在一大片虚空里听见自己说话。


“谁跟你讲的？”


“没人跟我讲，”希莉雅简单坦率地答道。仿佛有百种回忆在她眼前流过。“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了。”


她的脸好像缩皱起来；她就要哭出来了。


“哈啰，唐，”她说。


“哈啰，希莉雅。”


“我——我正要出门到公园去，”希莉雅说，然后迅速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往外转向前厅。他可以看到她颈子的线条和她脸颊柔和的曲线衬在来自前厅的灯光下。“你——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当然。说来你当初不相信我死……”


“信过，”希莉雅说，仿佛小心翼翼想把这个字定义清楚，“我信过。可在那同时我——”她断了话。“噢，快点，快点！请你快点！”


他朝她走去，绕过沙发谨慎前行，因为他的膝盖在打颤。此外，在那片不真实的虚空里，他有个疯狂的想法，除非自己谨慎前行，否则搞不好会一脚踩穿地板。然后有个回忆啪地打上他。


“你刚说出门到公园，希莉雅。你是说今晚你没有外出？一直都待在屋里？”


“嗯，当——当然。怎么了？”


“索林，”何顿表示，“你跟我有一两件事得谈清楚。不过这不急。等到明天咱们全到凯斯华时再说。”


索林和他一样，白了一张脸。希莉雅根本没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眼。


“等到明天咱们全到凯斯华？”


“对。你说了你想卖掉凯斯华。找到买主了吗？”


“没，还没。不过……”


“我要买下那地方，”何顿咆哮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用吼的。“刚才太过激动，忘了告诉你，新闻报导说我继承遗产可不是当初作假的剧码之一。如假包换。”


然后他便跟着希莉雅走出房间。


他俩没讲话，置身同样的虚空，仿佛漫无目的且茫然无助，如同梦游者一般往前行，一起走向前门。他们没说话是因为没多少话好说。无从说起。一只吊挂在前厅高耸天花板的雕花玻璃球亮着灯，光线打在一幅高大的摄政时期士绅的全身肖像上头，他穿件下摆裁成圆角的大礼服，头发给风吹得飞扬，下头的小铜牌镌了行字：爱德华·阿格钮·德沃何先生，瑞彭爵士作。


他模模糊糊注意到希莉雅——正打着颤——瞥眼看向这幅肖像，仿佛回忆起什么。


他想告诉她……


对！他想告诉她，他发过电报，可是索林没拆。索林为什么没拆？电报意味有急事。照说一收到电报应该就会拆阅。如果没有，就是因为当时有件事占据心思让你岔神。电报和娇小但如同熟透了桃子般的桃乐丝·洛克同时抵达。


够了！有上百万种可能的解释，朝这方向想不是个好开头，只会把思绪导进死巷。


他们这会儿在屋子外头，置身温暖亲切的黑暗当中。他们缓缓穿过车道的弯处，往外走上大路的人行道。晶莹发亮的白色街灯照出两条没有人迹的马路以及对街的树木。


“从这儿过街，”希莉雅说。


“噢？”


“对，”希莉雅很小心地解释，“到对面。往北50码的地方有个侧门可以进公园。我们从这儿过街。”


希莉雅的神经，他想着，实在强韧。精神失衡，嗯？恐怕再找不到哪个女人可以听到这种意外的消息，只是脸色略有转变或眼珠子打了个转而已。对她根本没有影响。至少他是这么想，直到——没有任何警讯，就在过了一半马路的时候——希莉雅的膝盖一软；要是他没扶住的话，她就倒下了。


“希莉雅，”他叫道。


他紧紧抱住她时，她也只是抽噎着攀住他。


有辆车子行驶速度好快，车灯从摄政公园新月小路的方向照过来，嗡嗡朝他们笔直打来；车子压境时，焚黄的眼睛吞没整条路。老实说，何顿根本没注意。


直到车子——他们肘边呼啸掀起一阵风，司机尖声开骂诅咒——在只差1呎的地方猛地偏擦而去的时候，他才回到现实。然后他便抱起希莉雅回到路沿，让她在一盏街灯底下落地站好，而且——她还是紧紧勾住他不放——在她唇上吻了许久。


之后希莉雅开口了。


“知道吗？”她说，脑袋抵着他肩膀，仍旧在哭，“这是你第一次吻我？”


“很久以前，希莉雅，当年我28岁，而且是人类有史以来头号天杀的大笨蛋。”


“不，你不是！当时你只是……”


“总之，我刚才是想讲，我们有太多失去的时间要补偿。想继续下去吗？”


“不要！”希莉雅说。她柔软的身体在他手臂里逐渐僵硬。她双手拂过他的肩膀，仿佛想要确定他的真实性。她把头往后一甩，抬眼看他：嘴唇在笑，想像力丰富的细致脸庞泪痕未干，湿亮的灰眼逡看他的脸——来来回回专心一意地在街灯苍白的亮光底下看了又看。


“我是说，”她补充道，“不要在这儿！不要现在！我要好好想着你。我要慢慢适应你。”


“我爱你，希莉雅。一直以来都是。”


“我们是恋人吗？”


唐·何顿觉得轻飘飘的好幸福。


“亲爱的希莉雅，”他像宣念神谕一样开口，“丝毫不容怀疑。你刚才有听到那车的司机轰隆开过时，说了什么吗？”


她看来困惑。“他——在咒我们。”


“对。说得更精确点，他是说‘天打雷劈找死哟’。这话虽然用字不雅，倒是包含了好深刻的哲学真理。我们是不是该查查从古到今那些生死相许的有名恋人的故事……戴夫尼和克萝伊，西罗和梨安黛，庇拉姆思和希丝琵，还有凡俗些的例子像是维多利亚女王和爱柏特王子……看看能不能找到很多关于两人站在车流中紧紧搂着的例子？”


“你像这样子讲话的时候我好爱你，”希莉雅一本正经地说。“也不真的算是罗曼蒂克，不过听了叫人开心。这段时间你都在哪儿，唐？想到就觉得可怕。你都在哪儿？”


他想办法解释，提到其中一些，只是有点语无伦次。


“你——你逮到史多本？那个说自己永远不会被活捉的德国人？”


“他非被活捉不可。这个月他就要上绞架了。”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她在打颤。)


“呃，花了些时间才找着他。然后就是鸡飞狗跳。”


“拜托，唐。发生了什么事？”


“他假扮成神父。我们在罗马城3哩外的地方发生枪战。我打中他膝盖骨，他痛得满地打滚惨叫。好玩的是……”


“嗯，唐？”她捏他捏得更紧了。


“你还记得婚礼以后我碰到你那次吧——在凯斯华教堂墓园的树下？而且我把事情全搞砸了？哈！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史多本的脸压在神父帽的宽边底下，从墓碑边的鲁格枪上方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生命里的几次重要事件好像都发生在教堂墓园。”


一阵停顿，她的心情倏忽起了奇怪的转变。


“你知道吗？”希莉雅呼道，突然抬头四处张望，好像才刚醒悟到，“这会儿我们可是站在街灯底下？搞不好随时都会冒出个警察？我们过街到公园吧，唐。拜托！”


他们匆匆过街。一如希莉雅所说，走了约莫50码处有个侧门。(他们没看到一方硕大的黑影——庞然若假，两人一离去，黑影仿佛就从护卫格罗却斯特区新月小路的那排树木后头浮现出来，尾随他们迤逦而去。没，他们没瞧见。)


公园入夜的香气环绕他们。一条宽大的路径，棕色碎石铺成的，穿过排排矮小的厚叶栗子树延伸到一片茫黑当中，像是格式化花园里的一条走道。一旦走进树影，他们就感觉到月光，清明的月光，光亮如同肥皂泡，眼前一切看来更不真实了。如果他没紧抓着希莉雅的话，穿着白色洋装的她感觉还真像幻影。


希莉雅说话的声音小且困惑。


“唐。我想跟你谈件事。我觉得我又找到了——一部分的自己。”


“怎么说？”


“当初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


“别提了！全都结束了！”


“没有。让我讲完吧，”她停下脚步面对他。“当初以为你死了，我万念俱灰。然后，圣诞节时，玛歌死了。索林跟你讲了吗？”


“嗯。”


他没别的话好说了。一阵微风——是这个炎热夜晚吹起的第一阵微风——在叶间窸窣作响。


“你也知道六神无主的时候，”她的手紧按胸口，“是怎么回事。你会死钉在……执着起感觉上最重要的事。倒也不是说玛歌的事不重要，的确重要，可是当时好像无所谓了。”


她停顿一下。


“所以，”希莉雅继续说，“你会做一些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做的事，行为反常。就像我在圣诞节后所做的一样。回头看去，”她浅浅一笑，“觉得那些事满恐怖的。想到当初自己那么卤莽就觉得害怕呢。不过我做得没错！没错！”


他两手放上她肩膀。“亲爱的，你在讲什么啊？”


“听着，唐。其实，我们这会儿可不是随兴散步而已。我们——要跟某个人碰面。”


“噢？谁？”


“雪普顿医生。有个秘密我一直都还没跟家人以外的人讲——除了雪普顿医生。”


“他是玛歌的医生，对吧？”


“对。我知道他今天要到城里来看个朋友，达风郡广场的一个心理医生，谈我的事。不过我没办法请雪普顿医生到家里来。没办法。他们都在监看我。他们觉得我疯了，你晓得。”


除了因为从希莉雅的嘴里听到那个字稍稍吃了一惊——好像她刚才说了什么冒渎之语——他几乎就要笑起她来。


“是嘛，嗯？”他打趣道。


“索林没跟你讲吗？”


“讲了，”何顿答道。激愤之情在他体内沸腾，他狂怒无法自己。回想起索林粘答答的声音——想掠夺他的快乐，摧毁他已经成真的美梦。“对，老天在上！他是讲了。而且每多看索林·罗迪·马许一眼，那个我曾经当成至交好友的人——！”


“唐。你不相信我是……？别！拜托！先别吻我。我希望你了解一件事。”


她声音里深沉的诚挚阻挡了他。


“要是我继续下去，”希莉雅耳语道，“也许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不过这样做是对的。何况，我现在也不能打退堂鼓了。如果只跟某个男子讲过倒也还好——妈妈咪的老友。只不过我真的已经写信给警局了……”


“你写信给警局？写了什么？”


“过来，”希莉雅要求道，“跟我走。”


从右边一排树木的缺口处，他可以看到有个很高的水蜡树丛被铁栏围起。围栏那道大门微启。手一推，大门嘎吱作响，他尾随希莉雅的白色洋装穿过树丛形成的很深的拱廊绕过转角，走进一个开放空间。


那是个儿童游乐场：三面树丛环绕，第四面围了另一道铁栏——那后头透出远处公园冥暗的草地。游乐场不大，月光诡异地覆上秋千的铁杆、小孩玩的圆形旋转木马台、一个看来冷清的跷跷板、一个设在稍稍低于地面的长方形沙坑。地面屡经践踏擦损，不见一根草，在这炎热的晚上散发一股干土的气息。天下再没有哪个无人地带看来会比这里更诡秘更荒凉，真像死去孩童的游乐场。


希莉雅把手臂高举过头，是个情绪激昂的手势。他看不到她的脸。她停在旋转木马台旁边；她一时冲动伸出手推转木马台。旋转时台面或高或低，微微发出嘎吱声响。


“唐，”她说，“玛歌不是脑溢血死的。她是中毒死的。她是自杀。”


他一直在预期类似的话，当然，不过听了还是大吃一惊。他预期……呃，他预期是如何呢。


“我是说，她杀了她自己！”希莉雅大喊。


“可是玛歌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索林带给她的生活不值一活，”木马台慢下来了，希莉雅再次使力猛转。然后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告诉我，唐。你说过索林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或者以前是。你会怎么形容他？”


“难说。他变了。我觉得他事业心强到有点走火入魔。不过至少他随和、沉着，而且脾气好。”


“你真这么想？”


“其实我向来就是这么想。”


“我看过他拿剃刀带打她脸侧，”希莉雅说，“然后把她推上椅子勒她脖子。事情断断续续了三四年，每次他生气了就发作。”


情况看来愈发不妙。木马台嘎吱嘎吱在平静的月色底下微微作响。


“何况又不是说，”希莉雅的声音迟疑起来，“她做了什么该打的事。玛歌非常——非常温和。就是这样。她从来没有一点点要伤害人的意思。这你晓得，唐。”


他的确晓得。


“她也许不很聪明，没什么丹佛斯·洛克所谓的‘艺术气息’，”希莉雅继续道。“可是她好美，唐！而且心胸宽大得……”希莉雅刹住口。“索林呢，就我所知并没有别的女人。纯粹是恶毒、坏心肠。索林非常谨慎，不会把他的怒气出在其他人身上。所以受气的就得是玛歌。”


何顿在这场噩梦里试图保持神智清明。


“依你说，”他催问，“这种情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打从妈妈咪过世后一年左右。玛歌陷入狂乱——她以前常常一个人偷哭。我想问时，她硬是一个字都不肯讲。我只是不懂事的小妹，虽然现在我已经28岁了。”


“玛歌后来还爱他吗？”


希莉雅打个颤。“她讨厌死他了。而且你觉得索林还真爱过她一时半刻吗？不，没有。是为了钱，为了社会地位。你心里头，唐，一定也猜到了。”


“不过拜托，希莉雅，她干嘛要让事情拖下去？她怎么不离开他？或者跟他离婚？”


希莉雅再次猛力转起木马台，台子的阴影在坑坑疤疤的棕色土地上起起伏伏。然后希莉雅旋身转向他。


“‘凶残的肉体虐待’，”她的嘴唇厌恶地动了动。“听来几近好笑，对吧，如果你在报上看到的话？‘我先生把我打得七荤八素，就像在廉价酒馆里头打人一样。’不好笑，是可怕。可是有些女人就这么死命地要顾全颜面，而且一想到别人会说闲话就觉得恐怖，所以她们才拖啊拖地什么都忍，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婚姻不幸福。


“玛歌不管什么丑闻都怕。索林也一样，当然；而且比玛歌更怕。不过原——原因不同。索林是担心朋友的态度影响他的社会地位。他想竞选国会议员，你知道——下一回在芬林办补选的时候。而玛歌又是那样……那样的……”


“要撑贵夫人门面？”


“之类吧。是妈妈咪灌输给她的，”希莉雅的嘴唇在月光下显出讽刺不悦之色，脸庞苍白，眼神发亮。“你也知道，唐，玛歌受人尊敬。可我不是。不，别笑；我真的不是，”她的声音提高了。“总之，唐，能向你开诚布公真是舒坦！真的舒坦多了！”


而且再一次，十来次了，他们相拥入怀；情绪高昂到快要失控的地步。


“玛歌，”希莉雅说，“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就是这个原因，你还不懂吗？她无法忍下去了。所以她才服下医生认不出是毒药的某种毒药，就这么——死了。她是死于‘自然’因素。”


何顿的心跳节奏沉缓。


“听我说，希莉雅。你想过其他可能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我，或者其他任何人看来，玛歌可不是会自杀的人。你难道想不出别的解释？”


“什么解释？”


“谋杀，”何顿说。


这丑陋的字眼——在其他情况下也许根本不可能讲出来——听来比实际来得大声。感觉是在孩子的秋千、跷跷板，还有沙坑的形影当中发出来的。这话起了奇特的效果。


他察觉希莉雅紧张起来。因为她的头低垂，羊毛般柔顺的棕发拂过他脸颊，他是感觉而不是看到她眼睛瞬间转向两侧，而且好像根本没在呼吸。她再次开口时，用的是耳语的口气。


“你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今晚我注意到的那么一两件事。也许根本没什么。”


“索——索林？”


“我没说索林。”(不过他是有这意思。)“起了这念头，”他脱口道，“我觉得自己好像疑心重重的猎狗！不过……”


“真希望是他，”希莉雅狂喜般地喘着气。“噢，真希望是他！看着他被吊死，因为他让玛歌受了那些苦！”希莉雅猛摇起头。“我——我也想过，唐。我当然想过。不过恐怕不对。不可能。”


“讲讲看吧，为什么不可能？”


希莉雅犹疑起来。


“因为，”她答道，“我看不出他要除掉玛歌的理由。我看不出任何动机。也许可以说玛歌蛮——对他蛮有用吧。还有太多别的原因！玛歌过世当晚换过袍子，而且毒药瓶又公然摆在架子上……”


“等等！什么袍子？什么毒药瓶？”


“雪普顿医生来的时候，你就会懂的，唐。至于我如何确定不是索林，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我最好跟你讲明，玛歌在那之前自杀过一次。”


(黑水翻搅！今晚他幻想过的隐喻，是来自真切的直觉。)


“自杀过一次，”何顿呆滞地重复道，“什么时候？”


“在她真的死掉之前一年多。”


“那回她是怎么自杀的？”


“服用番木鳖碱。”


“番木鳖碱！”


“对。我知道是番木鳖碱，因为我在书上查过她当时的症状。玛歌发生了破伤风痉挛：会造成牙关紧闭，书上说的。不过雪普顿医生总算救回她了。之后玛歌向我承认了，算是，”希莉雅把头往后一甩。“唐，有什么不对吗？”


“有个地方很不对劲。如果我记得没错，玛歌惟一会翻开来看的书就只有侦探故事或者命案审判吧？”


“呃……不尽然。她有好长一段时间很沉迷手相跟算命。不过她的确是看过命案审判的书。我就不一样。我讨厌看。而且你提起命案审判可真奇怪，因为……”


“事实上，”他在搜寻记忆，“我记得有一回跟玛歌谈到尚·皮耶·范奎的审判。是番木鳖碱的案子。”


“是吗？这我恐怕没研究。不过那又怎样？”


“番木鳖碱，希莉雅，是记载里最最折腾人的毒药。头脑正常的人可不会动念拿它来自杀。玛歌不可能自愿服下！”


希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过——玛歌等于是向我承认了以后，虽然她没敢多讲！我觉得索林还真的被吓着了。因为，几个星期内玛歌就起来走动，也开始恢复婚前的丰采、原来的自己，而且还快乐多了，眼睛发亮。一直持续到……呃，差不多到她死以前。”


希莉雅停顿。她的情绪再次大转弯，眼神变得专注。


“你听！”她催促。“别讲话！有人从马路过来了。”

第五章


希莉雅迅速抽离他身旁。没错，远处传来某人在树丛的转角入口处瞎闯的噪音。不过，新来者出现在月光下时，何顿认出那人正是艾瑞克·雪普顿医生。


雪普顿医生高大壮硕，驼着肩膀，步态蹒跚，一副近视模样。不过他仍然活力充沛，夹鼻眼镜后头的近视眼偶尔还会透出震慑人心的锐光。


他的秃头发亮，颜色和他耳朵上头的华发没有差别。无论冬夏冷暖他都穿着同样厚重的暗色西装，黄金表链横过西装背心，这会儿他则捧了顶陈旧的巴拿马帽。他站在那里眨巴着眼瞎觑探着看，脑袋左摇右晃，直到他瞧见希莉雅。


希莉雅莫名所以的惊惶不但没在她发现来者不过是雪普顿医生时消失不见，反而加剧。何顿惶惑不解，只见她脸上掠过一抹恐慌：她仿佛很想绞紧双手，她仿佛才想起原先因为百感交集而忘了的什么事情。


“我早该警告你的，”她耳语道。


之后甚至更糟。希莉雅呼唤医生时，何顿注意到她声音里一种新的语调——纯然自卫的语调。


“我在这儿呐，雪普顿医生！”她拔高音阶，屏住气。“真抱歉，这种时候把你找来这个怪地方。”


雪普顿医生走向他们时，沙土上传来他硕大鞋子拖行的杂音。


“呃——无所谓，”他不这么认为，仿佛这种时间约在游乐场见面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一如以往，带着他少年时期那种维多利亚时代拘谨生分的遗风：由于某种原因，当时医界人士的社会地位并不很高。不过他的眼睛持续定在希莉雅身上。“毕竟，”他补充道，“这里离你家蛮近，只是有些难找。我住在乡下。伦敦不合我意。”


然后他的近视眼四下眨巴起来，头一回发现希莉雅有个同伴。因为医生过去只见过何顿不到三四次，所以他对何顿的过去以及假造死亡之事全无所悉；这就省了解释。


“雪普顿医生，”希莉雅还是屏着气继续说，“这位是唐纳先生——抱歉！现在是唐纳爵士了，对吧？雪普顿医生，想来你一定记得唐纳·何顿爵士吧？”


“嗯，当然，”医生喃喃道，显然不记得。


“呃——您好吗，先生？”然后稍稍举起他古老的巴拿马帽。


“他——他才从国外回来，”希莉雅说。


“啊，是。挺棒的地方，国外。可惜我现在无法出国，”雪普顿医生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好啦，亲爱的，这会儿我们得请这位绅士回避啰。”


“不！”希莉雅叫道。“我要唐留下！”


“可据我了解，亲爱的，你是想私下见我。”


“我说了，我要唐留下。”


雪普顿医生很客气地转过身。“你有什么特别理由，先生，想要……呃……？”


“先生，”何顿回答的语气一样正式，“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理由。德沃何小姐，我希望，马上就会是我的太太了。”


雪普顿医生虽然年龄老大、饱经历练而且(貌似)心不在焉，也压不住这一吓而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得何顿起了那么一会儿疑虑。医生抬手摸向夹鼻眼镜。


“啊，是，”他微微一笑，“很好，当然。恭喜恭喜。不过请容我说句话，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太赶，对吧？”


“为什么？”何顿反问。


这三个字悬在那安静的所在，像似抽着响鞭的盘问。雪普顿医生一副没有听到的模样。


“说来，亲爱的，”他耐心和气地问起希莉雅，“你找我是要谈什么？”


“我，”希莉雅瞥向何顿，有些迟疑，“我想告诉你玛歌过世当晚的情况。”


“还要讲？”雪普顿医生问。


“我……”


“听着，亲爱的，”雪普顿医生把他老旧的巴拿马帽戴回头上，把希莉雅的一只手握在双手中。“圣诞节那天，就在你可怜的姊姊死后不久，你跑来找我说过了——呃——当晚发生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


“这就是了，亲爱的！事情都过去6个月了，你何必还要再讲一遍，让自己再次陷入难过忧伤呢？”


“因为有了新证据！总之，明晚会有，”希莉雅犹豫了一下。“再说，现在唐回到我身边了。我希望他能听听看！我刚才跟他说……”


雪普顿医生朝旁边觑眼瞧。“你跟这位先生讲了马许先生如何虐待你姊姊了吗，希莉雅？”


“对！”


“还有马许太太死前很久，有一回——呃——试过拿番木鳖碱自杀吗？”


“对！”


“还有马许太太死后，你在长画廊众多肖像中间的亲身经验吗？”


“没有！”希莉雅说。就算在月光底下，何顿想着，她的脸还是苍白得醒目。“没有，这我还没提。不过……亲爱的上帝，”她呼吸浊重，诚挚的祷告听得何顿心如刀割，怜悯之情和他对她的狂爱一样深切，“就没有人肯听听玛歌毒死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不让她讲？”何顿说，语气中所表达的意义远多于字句本身。


“悉听尊便，”雪普顿医生好奇地看着他。“或许这样也好。对，整体而言或许这样最好。呃——有哪里能坐吗？”


没有显而易见的坐处：除非(何顿脑里浮现诡异的想法)他们各自坐上秋千。不过希莉雅已经看定设在地下1呎处的硕大长方形沙坑，神态专注得奇怪。


希莉雅缓缓走向沙坑。她坐在边沿，双腿往里摆荡，双手撑在两边的地面，往后一靠仰望月亮——她的身躯灵活优雅，不像玛歌那么高。雪普顿先生身形硕大又驼着肩，砰地落座在她一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不搭。何顿坐上另一头。


希莉雅低下眼睛。沙土似乎叫她目眩神迷。是干沙——潮湿6月之后跟着10天的酷热。希莉雅掬起一把，让沙从她指间溜下。


“沙土，锁孔，还有沉睡的人面狮身！”她说，突兀得叫人不及防备。她的笑声清亮悦耳，在树下发出奇诡的回音。“我忍不住。实在好笑得紧。沙土，锁孔，还有沉睡的人面狮身！”


“稳着点，亲爱的！”雪普顿医生语音尖锐。


希莉雅马上停止。“嗯。当——当然。”


“你有心事——嗯？——圣诞节前两天。”


“对。圣诞节，”希莉雅重复道，闭上双眼。


“我跟唐说了，”她继续道，“在那之前好久，玛歌好像比以前更快乐许多，更像她自己了。她眼睛好亮，一天到晚绕着屋子跳舞哼歌，我有一次还跟她说(只是开玩笑，当然)：‘你八成有了爱人。’玛歌说没有；她说她去见过一位算命师，一位叫什么的夫人，店面竟然开在新庞德街(译注：伦敦的精品街)哩，跟她讲了将来的重大事情。


“然后，约莫10月时，麻烦又开始了。她跟索林闹得天翻地覆——我可以听到他在门后对她大吼。没多久，12月初吧我想，事情又平息下来。后来我们到凯斯华过圣诞节的时候，大家至少都还客客气气的。”


希莉雅踢起沙土。


“我爱凯斯华，”她简单说道。“进去以后关上门，你可以想像自己根本不是活在现在。蓝色起居间！漆器房！还有长画廊！书、书，都是书！旧游戏间，里头摆了棋盘跟玩具印刷机，有三种不同颜色的活版呢！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那只是个小派对。也许索林跟你讲了，唐？玛歌、索林和我；当然，还有德芮克。”


就是“当然”这两个字惹到何顿了。他忍不住要开口。


“我看，”他表示，轮到他捞起一把沙土，然后猛地甩掉，“我看‘德芮克’指的就是国会议员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啰？”


希莉雅张大眼睛看他。


“对！你认识德芮克？”


“不，”何顿用冷酷、存了心的恶声回答道，“我——只是——恨——那猪猡。”


“可是你不认识他啊！”


“重点就在这儿，希莉雅。如果我认识他的话，也许我不会反感。就因为我不认识他，我才会给他冠上各种超级伟大的特质。那杂——那家伙怎么样？”


“他人挺好的，真的。高大，波浪卷的头发——”她看到何顿的厌恶——“老天，不是女性化！恰恰相反：很有男子气概。他常笑，露出牙齿的那种。唐！”希莉雅的眼睛出现惊惶，她坐直身。“你该不会以为……”


“呃，据我了解，你有段时间担任他的国会秘书。不是有些传闻吗？”


“德芮克想跟我示爱。对。”


“原来如此。”


希莉雅两颊在月光下隐隐泛红，她避开他的目光。她捞起更多沙土，让沙缓缓滑落。


“唐，我——不知道你懂不懂。如果玛歌曾有爱人，我不会怪她。事实上，我会觉得这样也挺棒的。不过换了我可行不通，这你看不出来吗？因为——不管我跟谁在一起，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我都还是会一直想着你；那又何必。”


一阵沉默。


“希莉雅，”他说，“我真是不敢当。我……”


这会儿他意识到雪普顿医生的存在了，一动不动如同人面狮身——这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坐在沙坑的直角处，驼着肩，大指节的手搁在膝上，帽子再度脱下，大脑袋瓜往前倾得下巴都要碰到指节了。雪普顿医生正紧盯着他看，打量的眼光里掺杂了无法解读的东西。医生把眼光移开。


“你刚才说，亲爱的，”他对希莉雅说道，“你在12月23日下午抵达凯斯华。一行4人，说来，是打算当晚一起参加派对吧？”


希莉雅点点头，咬起下唇。


“对，我们是要去，”她再度跟何顿讲起来，充满热情，“是去宽阶宅，洛克的家。正式晚礼服那时刚又恢复流行，我们都穿着正式晚礼服。请记住这点；很重要。


“玛歌和索林把东侧长画廊楼上那几个房间重新装潢以后，我看你都还没去过凯斯华呢，唐。装潢得好时髦。两人共享的浴室铺了绿瓷砖，砌上黑色大理石浴缸——不会跟凯斯华其他的浴缸一样喀啷作响。玛歌把她的起居间用白缎装饰得好可爱，卧室是玫瑰红当主色；卧室开向浴室，索林的房间在另一头。这我要跟你讲清楚；我跟你说这很重要。


“当晚挺冷的，下了点雪，但不至于冻得撑不住。屋里倒是不太冷，因为索林准备了30吨煤炭(没错，30吨)。不过热水器坏了，欧贝捧来一小罐一小罐的热水供我们盥洗。我先换好衣服，所以我就过去敲了玛歌卧室的门。


“玛歌根本还没准备好。她站在环绕梳妆台的大三面镜前头，穿着宽口内裤和丝袜，肩膀围条披肩，正在翻找梳妆台上的东西。她对我叫着：‘亲爱的，到浴室的药品柜瞧瞧我的指甲油有没有在那里。’


“我过去看了。药品柜嵌进墙壁，就在洗脸盆上头的镜子后面。里边约莫有三十几个瓶子，全塞在架子上。不过我还是瞧见了指甲油，没错。我伸手拿的时候一眼瞧见毒药瓶。千真万确，”希莉雅几乎要尖叫起来，“我瞧见毒药瓶！”


雪普顿医生迅速四下张望，嘘声要她安静。


“当然，亲爱的，”他说，“当然。你以前讲过。这会儿仔细想想：瓶子里头是哪种毒药？”


(一股奇怪的寒意钻入唐·何顿的心里。他不懂为什么，他觉得他不懂。)


“瓶子里头，”医生以他坦诚慈蔼的声音追问道，“是哪种毒药？”


“不晓得！我哪知道？”


“能描述一下瓶子的模样吗？”


“是圆形的棕色瓶子，也许两三盎司吧，标签上注明‘不可服用’，另外有红字标示‘毒药’。”


“是药房的标签吗？上头除了那些字以外有其他标示吗？”


“没——没有。至少我不记得有。重要的是，雪普顿医生，瓶子很新——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立在一堆标签破烂而且蒙了灰尘的老旧瓶子当中。我发誓瓶子肯定是刚摆进去的！”


“继续讲，亲爱的。”


“好笑的是，”希莉雅一把抓住何顿的手继续说道，“起先我没有被吓到。我是说，看来好坦然。如果你打算服毒，又像玛歌那样试过一次番木鳖碱的话，说来应该会把毒药藏好，不会搁在眼药水跟爽身粉中间，只遮得住一部分。


“我出了浴室，把指甲油递给玛歌。我看着她换上衣服。她穿了件银色丝棉礼服——这点请你记住，唐——银色丝棉礼服，看起来艳光四射。我终于开了口：‘玛歌，药品柜那瓶毒药。’她从镜前转过身说：‘药品柜什么瓶子？’不过索林就在这时走进来——他用非常冷酷的声音说，我们迟到半个钟头了，拜托快一点好吗？


“索林整晚都是那个样：脸色苍白得欧贝问他是不是病了，而且一双死鱼眼怒气冲冲。但他仍非常有礼貌。玛歌则——很兴奋。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呼吸急促，一副她已经做了个决定而且打算照办的模样。


“坐车到洛克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讲话。德芮克·荷斯果不是在笑就是在讲笑话，可是索林连跟他都没怎么搭话。在洛克家，晚餐过后……索林跟你讲了吗？”


“他说，”何顿答道，“你们玩了游戏。”


“游戏！”希莉雅回话，肩膀抽搐起来。“他没跟你讲我们全都戴上面具的那场游戏吗？扮作行刑后的谋杀犯？”


“没有。”


何顿不由自主地努力压抑逐渐紧张的心情。希莉雅描绘的这幅图像背景是个飘着些许雪花的寒夜，绝无圣诞气氛。雪普顿医生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


“你见过丹佛斯爵士的面具收藏吧？”希莉雅继续说。“挂在好多房间的墙上，到处都是。有些是印象派。有些取材自真实生活。有些还真匪夷所思。几乎全都上了色，是栩栩如生的谋杀犯的面具——他们行刑以后的模样。”


“没见过，”何顿清清喉咙。“没。我不晓得有这些收藏。”


“我们原本也不晓得，”希莉雅承认，“直到他把我们带上楼，只点了根蜡烛制造更好的效果，然后打开一间四方房间的门锁秀给我们看。大家全都喝酒喝得十分尽兴，否则我看他也不会来这套。


“除了我们家人跟丹佛斯爵士，另外还有洛克夫人、看来优雅极了的桃乐丝(她是个好孩子)，外加很着迷桃乐丝的龙尼·梅瑞克。丹佛斯爵士打开门锁举起蜡烛时，我们看到所有那些栩栩如生的吓人玩意没有眼睛地看着我们——大家当时的表情，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丹佛斯爵士解释，它们大半都是印象派。不过其中三四个(他不肯讲明哪几个)是直接——先用湿纸，再用混凝纸——从苏格兰场还有伦敦跟巴黎警察局附设博物馆保藏的真人死亡面具取的模。之后面具依照这些人死后……死后痛苦的模样上了色；另外贴上真人的头发或者胡子；而且，其中几个绳子的痕迹都还……”


“希莉雅！看在老天分上，别折磨自己了！”


她的手握在何顿手里，冷得直打颤。她抽开手来，他呼声抗议。雪普顿医生还是神秘不可测地保持不动且无声。


希莉雅讲下去。


“丹佛斯爵士说，他的意思是要大家玩个老式的谋杀游戏。只不过这一回，我们每个人都要戴上真实生活某个有名谋杀犯的面具。之后，等‘命案’发生过后，我们全都要尽可能按照自己的角色回答所有问题。


“然后他就开始随意发出面具，一边说谁演谁。


“大家都挺喜欢这个点子，或者假装喜欢吧。依我说，要是你读过很多有关犯罪的书，而且这些人的事你都一清二楚，可以扮好你的角色的话，自然就没问题。


“索林扮蓝道——法国的蓝胡子，薄秃的头骨，姜黄色胡子；他上了断头台。德芮克是乔治·约瑟夫·史密斯——专在浴缸里杀掉新婚妻子。这两个人我的确晓得。噢，还有玛歌。玛歌说：‘我才不当戴尔老妈，她丑得要死，我当伊迪丝·汤姆森好了！’桃乐丝·洛克是皮尔西太太，前排牙齿有点暴。而洛克夫人呢——她跟她先生一样极为世故——是红发的大块头凯特·韦伯斯特。大家好像都很满意。


“可是龙尼·梅瑞克还在那儿犹疑不定，跟我耳语说：‘我的名字叫布香南医生，可是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又做过了什么事；你能帮我吗？’然后我说：‘我是玛莉亚·曼宁，但我也说不出我是谁。’


“就在那时丹佛斯爵士过来了，十分纤瘦优雅。他要扮演游戏里头的侦探。他的面具是个古物——17世纪一名德国刽子手戴过的金属面具。下巴好尖，像是骷髅头跟狐狸面具的综合体，绿铁锈颜色。他猛地把面具凑向我的脸时，我一把抓住龙尼才稳住。


“没错，我觉得大家都喝多了。


“因为之后，游戏进行时……


“你也知道，开派对的时候，大家都像着了魔似的？血液会冲进脑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我们在楼下玩这游戏时，一片漆黑，除了大厅里有碗点了火的酒精在烧，蓝色火焰烧啊烧的直晃。大家戴上面具露出头发，眼睛透过孔洞望出去，看来全不像真人。大伙不断地游荡乱晃，来来回回，经过那碗蓝色火焰。蓝道的秃头、皮尔西太太的暴牙、布香南医生杂乱的胡子。而且他们——当然只是玩笑而已——他们全都不断呻吟，你知道；猛地朝别人冲去，又随即遁进黑暗。


“我……我敢说我看来比其他人都糟。我的玛莉亚·曼宁面具是肿的，一眼睁开一眼半闭——虽然拥有这张脸的女人曾是美丽的。然后刹那间我起了个念头：要是这个贴在我脸上的东西就是真人面具，而我则是透过绞架上那女人的眼睛望出去呢？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表示命案已经发生。”


希莉雅深吸一口气。


“还真诡异，”她紧张地笑起来，“真诡异——给‘谋杀’的人正巧就是玛歌。


“灯亮着的感觉是比较好，当然。丹佛斯爵士开始繁复地交叉质询每个人。有几个角色，我承认，演得非常好。德芮克——德芮克·荷斯果扮演杀害浴缸新娘的乔治·约瑟夫·史密斯就逼真得很。”


“这他当然演得好，”何顿说。


“因为他是律师，你知道，这案子他摸得一清二楚。不过，”希莉雅握起拳头，“那整场盘问有点不对劲。我搞不懂，也无法解释，只是感觉得到。也许只是因为大伙儿身体发热、疲累，又有点自惭吧。总之丹佛斯爵士——站在厅里的榭寄生底下，我们这群戴了面具的怪物环绕在他周遭——硬是找不出杀人犯。


“就这样玩个没完。最后洛克夫人——她通常是最冷静的人，大声叫说：‘哎，拜托结束了吧！是谁干的？’就在这时，年轻的桃乐丝(竟然是她，挺反高潮的)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拉离头发。她说：‘我是皮尔西太太，有一回我杀了情敌，支解她的尸体后放进婴儿车里推出去，不过这回我没给抓到。’然后，”希莉雅补充说，“大家全笑翻了，于是一切又恢复正常。”

第六章


“恢复正常，”何顿说。


他试图不带讽刺地说。他一时忘了他们是围坐在小孩玩的沙坑边沿，偏处摄政公园昏暗的一角，而且时间已经晚得想必接近半夜了。他仿佛看到自己身处宽阶宅，置身寒冷厅堂，周遭全是嘴角歪扭的面具，一如希莉雅所期望。


希莉雅的眼睛和想像力都如同梦想家，如同诗人。她可以强烈感觉到所有外在的事物，而且受到感动：形状和颜色，布面的质地或者某个声音的语调，她都能无比生动地模仿出来。不过内在意义——表情或者手势背后的人性动机——她所知甚少，猜得到的又更少。


她完全没有怀疑到。她从没想过……


何顿惊觉，她从没想过，索林·马许和桃乐丝·洛克之间或许有了狂热、危险的关系。


这个想法原先只是掠过他的脑海而已。不过念头并未消逝。他想起早先他出现在窗口时索林和桃乐丝在黑暗里猛地分开，他想起那封没有拆阅的电报，也想起索林所有慌乱的行为，于是这念头得到了肯定。


这段关系，当然，有可能是在玛歌死后开始的。毕竟索林已经当了6个月的鳏夫。如果他们考虑要结婚的话——呃，虽然索林39或40岁，而桃乐丝只有19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而且就金钱的观点来看，更加糟糕的配对也不是没有。这会儿只剩一个黑色的问号还在徐徐蠕动。


假如这段情是在玛歌死前开始的呢？


不管索林可能怎么虐待玛歌，他会过分到……？


何顿的思绪又拉回现在，因为希莉雅先前跟雪普顿医生低声而急促模糊地讲了些话，这会儿医生正以他一贯平静祥和的方式回答。


“当然，亲爱的！不过你也了解，那场游戏里谋杀犯的面具让你印象非常深刻吧？非常，非常深刻。”


“当然，”希莉雅紧着喉咙同意道，“深刻到我得为玛歌的死负起部分责任。”


两个声音呼道：“胡说！”雪普顿的呼声或许比何顿的快了一些。不过希莉雅没听进去。


“我知道凯斯华那个药品柜里头有瓶毒药，”她坚持道，带着缓慢而且含蓄的清晰，“我知道我见过玛歌陷入那种情绪的模样，满脸通红，好像才下了个决定。不消多聪明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决定。


“可是，当晚我们回到凯斯华后，我做了什么？


“我没到玛歌那里，没找她讲话，没把那瓶讨厌的毒药倒进排水孔。我倒是做了什么？‘谋杀’游戏搞得我心烦意乱——真是笨得可以——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而且我的时间其实很充裕。我们到家时还早，才刚过11点。可是，老天！我却非得赶回自己房间独处！好笑的是，虽然精神亢奋，但我却累得像是一早就开始打网球。我头好昏，几乎连换个衣服都没办法。也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雪利酒。


“我做了梦。梦到自己站在台上，是个空旷的地方，台下围了一大群人，高声喊叫取笑我，搭着‘噢，苏珊娜’的曲调唱我的名。好恶劣，像群兽一般。有人一直绕着木台转。我谁都看不到，因为我脸上罩了个白袋子。之后我才晓得我脖子还缠了根油腻腻的绳子。


“我就记得这么多，然后……


“有人抓住我肩膀猛摇。我看到是索林。房里有道橘光，太阳出来了，但还是冷飕飕的。索林站在我旁边，穿着晨袍，头发一团乱，脸上有胡碴。他只是说：


“‘得起床了，希莉雅。你姊姊死了。’”


就在这时，正当她要讲到故事高潮时，希莉雅的态度出现180度大转变。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也没有丝毫紧张的痕迹。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何顿从没料到的、潜藏在她天性里的坚决和果断。希莉雅坐得笔直，双膝并拢，红鞋插进沙里，美丽的颈子稍稍弓着，两手平放在地面上。他对她最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此时。


就这样，那冷静的金属声音一丝不苟地冒出一个个音节。


“索林没说：‘玛歌死了。’他说：‘你姊姊死了。’就像律师或者殡仪馆老板一样。我只是看着他。于是他马上开始叽里呱啦地说：‘夜里她上床前，一阵歇斯底里；我打电话给雪普顿医生，然后我们把她抱上床，尽力救她。可是她没多久前走了。’然后他就告诉我他是怎么在她起居间的躺椅上找到她的。接着又说：‘雪普顿医生这会儿在楼下，正在开死亡证明书！’


“就这样。


“我什么也没说。我起床，穿上晨袍，然后冲去玛歌的卧室，打开门。


“窗帘没拉上，橘光流泻而入。玛歌躺在床上，非常平静，身上的睡袍皱巴巴的。1月她就要满36岁了，她好爱年轻人哟。我没碰她。是死了的模样，就跟妈妈咪过世时一样。我看着她一会儿，然后跑到浴室。当时我的手还很平稳，完全没有发抖，于是我翻看了那个药品柜。


“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毒药瓶不见了。”


希莉雅停顿一下。


“我又回到卧室，看着她。整栋房子仿佛跟玛歌一样静止不动地死去。没多久(处在那种状态，你是先有感觉然后才真的看到)我注意到另一件事。我注意到她的衣服——四散各处，好像是索林和雪普顿医生随手乱扔的。


“我刚才说过，而且刻意要你记住了——前夜玛歌穿的是银色丝棉礼服。不过这会儿我看到的礼服却是黑的，被扔在一张椅子上。黑天鹅绒，低胸，左肩别了个钻石胸针。我从没见她穿过。


“散在床脚边跟地上的是黑色丝袜、嵌了假钻扣环的黑鞋，还有宽口内裤跟吊袜带。这下子，我想我就全都懂了。


“玛歌浪漫多情。那件黑色礼服想必是在她某次穿着或者某个时候有了纪念价值。所以洛克家的派对结束，她回到这里以后，才三更半夜换了衣服打扮整齐，好像要赴晚宴。(如果我打算自杀的话，也许就会这么办，虽然我承认我永远没有勇气。)玛歌吞下毒药。她把瓶子扔出浴室窗口。然后她就走到起居间，瘫在躺椅上等死。


“她常说她也许会来这套。这会儿她果真做了。


“我转身冲向起居间。电灯仍然亮着——她没关，当然——而且我瞧见炉格子里头有大火烧剩的灰烬。我还有个机会可以确定。


“玛歌一向会写日记。她老是一页接着一页写个没完，我真搞不懂，我就没办法。日记都摆在同一个地方，很大一本上了锁，放在起居间一张中式的齐本代书桌(译注：风格源自18世纪英国的家具，线条优雅，有繁复的洛可可雕工)里。我找到那书，开了锁，可是去年一整年的日记都给割掉了。火炉里头……


“我记得当时注意到——模模糊糊地——火炉用具里有两把火钳，一只是铜制把手，从玛歌卧房的火炉拿来的。可是日记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全成了灰，一页一页地被烧毁了，堆在其他灰烬上头。


“她还在顾全颜面，你知道。她不希望别人晓得。我四处看了房间，镶金线的白缎，深红地毯还有猩红窗帘，也看到那张躺椅。你知道，索林就是在那张椅子上勒她脖子的。


“我抓狂了。我猛地跑出起居间，穿过玛歌死后躺着的玫瑰红卧室，又进了浴室。我觉得我非得，非得，非得确定毒药瓶不在药品柜里头。我开始重新翻看瓶子。可是这回我的手在抖。有个瓶子倒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哐啷啷掉进洗脸盆，噪音传遍整间屋子。


“我抬头一看。是索林，站在通往他卧室的门口，左手抓住门框，看着我。


“浴室有扇位在高处的外推式彩色玻璃窗，因为和窗框形状不合所以从没上锁。我记得当时觉得有股好冰冷的空气袭上我颈背。


“索林说，声音拔高：‘老天，你在这儿干什么啊？’


“我说：‘是你干的。’他只是瞅着我，离开门口往前踏一步，然后我便开口：‘你那样对她等于杀了她，毒药简直就像你亲手递给她一样。我会跟你讨回这笔债的，索林·马许。’


“突然他左手往后一甩，砰地撞上挂在洗脸盆旁边那面墙的刮胡刀带。


“我就说：‘打啊。拿刮胡刀带打我啊，像你对付玛歌一样。不过我不会和玛歌一样逆来顺受。这点你最好搞清楚。’


“他一时没答腔，只是喘着气。然后——让我觉得好恶心——他微笑起来。他长了一堆胡碴的脸孔笑起来，温和、友善、烈士般的笑容。你可以想像奶油在他嘴里都不会融化(译注：比喻人很冷静)，而且他就要直接飞上天堂和圣洁的天使做伴去了。


“他说：‘希莉雅，你情绪不稳。换衣服去吧。’然后他就回他卧室，把门关上。”


希莉雅再次停顿。这席话，包括她跟索林的谈话，她都是用同样冷静，没有感情的语调讲述出来的。收尾时，她一脚踢向沙土，语调近乎轻松。


“玛歌给葬在凯斯华教堂墓园的新家族墓室里头。你还记得吧，唐，妈妈咪老说她想葬在新墓室，因为旧的那个太挤了？”


“嗯。我记得。”


“妈妈咪的愿望一直没实现，”希莉雅说，“新墓一直到她死后才盖好。不过，玛歌葬礼前约莫一天——因为，听好了，索林说这一来新墓室可以增添几分圣洁肃穆，以及——我想他还说了‘气派’两个字——几具古早前的德沃何家人的棺木给抬到新墓室安葬。玛歌连死后都没法跟妈妈咪或者我们的父母在一起。噢，不！她是跟……”


这时希莉雅的声音变了，变得气愤填膺。她跳起身，退到沙坑外站着，呼吸重浊急促。


“雪普顿医生，”她央请道，“当时是你照看玛歌的。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是啊，医生，”何顿沉着脸同意道，“我也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雪普顿医生咕哝一声晃一下，站了起来。何顿也是。雪普顿医生反射动作般调整了他的夹鼻眼镜。他转身面对希莉雅时，宽阔的脸——茸茸白发环住他光秃的脑袋——看来十分慈祥。


“怎么样，亲爱的？”他愉悦地问。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好些了吗？”医生问道。


希莉雅瞪看他。“对。当——当然我觉得好些了！可是……”


“那就好！”雪普顿医生点点头。“这就是罗马天主教告解制度的智慧所在。不过，当然，”他宽阔的脸因为半幽默的道歉而生出些皱纹，“如今我们是加了些点缀，取个科学名称。喏，希莉雅，我以你家多年老友的身份，想请你帮个小忙。你肯吗？”


“成！当然！如果我帮得上的话。”


“那好！”雪普顿医生说。他沉吟起来。“明天，据我了解，你要到凯斯华待几天。我——呃——知道马许先生打算巡看壕屋并卖掉它。”


何顿看到希莉雅吓一跳，虽然这对她显然不是新闻。不过雪普顿医生满脑子在想别的事。


“哎！”医生说，宽容地挥了挥手。“没关系啦！到乡下住几天，呼吸乡下的新鲜空气，当做度假吧；我自己也受不了伦敦呐。我要你帮个小忙，希莉雅，等你回城以后。”


她的声音拉高。“什么忙？”


雪普顿医生小心翼翼地摸向他西装背心左上方的口袋，然后摸向右上方口袋，最后才拿出一张名片。他仔细检查起来，中气十足而愉快地松口气，这才交给希莉雅。


“回城以后，亲爱的，我要你去拜访地址印在卡片上的男人。听好了！他可是百分之百合格的医生，德高望重，也是心理分析师。我要你告诉他……”


唐·何顿一听，觉得像是脸上挨了一拳。希莉雅的感觉想必更糟。


“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希莉雅说，“你来伦敦找他谈了我的事。我——我讲的话你还是半个字都不信！”


“哎，好了！”雪普顿医生沉吟道，撅起嘴唇。“正如某位名人在某个场合所说，何谓真相？这事儿……”


“医生，”何顿说，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因愤怒而颤抖，“希望你能好心地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们才听了个直截了当、很有说服力的事实陈述。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雪普顿医生想了想。


“我以反问的方式，”他提议道，“来回答可好？”他鼓起如簧之舌对希莉雅说。“假设(注意，只是为了讨论方便！)马许太太是自杀好了。假设马许太太是因为被先生虐待才寻死的。”


“然后呢？”希莉雅问，眼睛在长长的睫毛底下发亮。


“你这样大肆喧哗闹出丑闻甚至(老天保佑！)要求开棺验尸，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或是你希望得到什么好处呢？法律对马许先生无可奈何。这点你一定要搞清楚，亲爱的。照法律来看，你动不了他。”


“没错，”希莉雅平静答道，“不过我可以毁了他。我可以戳破他那层厚皮。我可以毁了他。我说到做到。”


雪普顿先生微微吃了一惊。“好女孩儿！得了，别这样！”


“有什么不对吗？”


“好女孩儿！这纯粹只是想报复，你说对吧？认识你这么多年，亲爱的，从没见你起过报复心呐。这会儿你可不想开先例，对吧？”


“问题不在于，”何顿切入，“起不起报复心或之类的。问题是在于伸张正义！”


“喔，对。毋庸置疑。说来你觉得马许太太是自杀吗，先生？”


“不，”何顿答道。


“你不觉得？”


“不。我想她是给预谋害死的。”


巴拿马帽从雪普顿医生大指节的手指里落下，滚进沙坑翻了几下。显然他从未想过是“预谋害死”。他弯了身嘟哝着捡起帽子，然后又挺直腰。


“你觉得是谋杀，嗯？”他沉吟道。“我说啊，我说！”雪普顿医生语气平板，暗藏讽刺意味，登时叫何顿雷霆大发、信心动摇。


“医生，听好了！身为门外汉，可容我问一声，怎么好端端的人会莫名其妙死于脑溢血？”


“这样子好了，”雪普顿医生提议道，坦诚地微笑伸出他的帽子，“我原本——呃——打算搭明早第一班火车回威尔郡的。不如这样子好了。我现在住的旅馆位在……在哪里呢倒是？啊，对。威别克街。威别克街！何不就明早到那儿找我？10点吧。”


“不要！”希莉雅叫道。她用眼神向何顿求助，好诚挚的求助。“不要去，唐！他——他想单独见你。他想趁我不在旁边自卫的时候，跟你谈我的事！”


“别激动，希莉雅！”


“你不会去吧？会吗？”


“医生，”何顿说，“谢谢你好心的提议。我恐怕无法接受。不过，可不可以请你现在就告诉我玛歌·马许太太的死因？”


“可以的，先生，”雪普顿医生应话。他的眼光晃向希莉雅。“不过我不打算讲。”


“很好。该怎么做这就很清楚了。希莉雅告诉我，她已经写信给警方……”


雪普顿医生的驼肩抖动起来。“她写信给警方？”


“前天，”希莉雅告诉他。


“总之，”何顿拼了命希望能让这场会谈和睦进行，因为这会儿气氛眼看就要绷到最高点，“我打算明早去苏格兰场。我还有个朋友在战事处——法兰克·渥伦德，他也许有些人脉。”


“年轻人啊，”雪普顿医生抖着声音说，一本正经的模样因为高龄以及疲倦就要解体了，“你被蒙蔽了。你堕入爱河。这会影响判断。眼下是桩悲剧。大悲剧。”


“这点我再同意不过，医生。我一直很喜欢玛歌。”


“说来你是强迫我当着这位年轻女孩的面，说到和她有关的事啰？说出来只会叫你难过，叫她更加沮丧。”


何顿讶诧极了。“好！如果你要这么讲的话……”


“你非讲不可，”希莉雅字字清晰地插嘴道。


此时近旁某处传来喧闹的呼唤声，但被矮篱和树木闷住了。的确，声音近得他们都可以听出是游戏场外那条小路上有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脚步开始响起，然后停下来，好像某人正在四处张望，然后又继续走下去。忧虑的声音一直在叫喊着：


“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


是欧贝的声音。


何顿到哪儿都认得出来。听说欧贝这个姓原本是欧布林，不过老早就没有半点爱尔兰发音的味道了。她的教名无人知晓，不过打从德沃何家两个小孩能说话以来，大家都只叫她欧贝。上气不接下气的欧贝，发型还是一次大战那种款式，是这世上最疼希莉雅和玛歌的人。


“没错，”呼唤声起时，希莉雅宣布道，“是欧贝。很不幸，索林把她弄得我就算只是散个步她都大惊小怪。别应她，我说了！她也许不会想到游戏场。雪普顿医生！”


“怎么，亲爱的？”


“你不是有话要告诉唐吗？”


“如果这样一来可以阻挡苏格兰场和其他当权者的话，”雪普顿医生回道，拎起袖子抹过前额，“好吧。希莉雅跟你提过马许先生虐待妻子吧，年轻人？说他始终不肯罢手。说她有一次看到马许先生攻击他太太，还想勒死她吧？”


何顿把答案丢回去。


“希莉雅是跟我讲过，没错！那又怎样？”


“只是，”雪普顿医生说，“整个故事没半句真话。”


“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哭号声轰隆隆打破寂静，正如雪普顿医生的话轰轰打入何顿的耳膜。


雪普顿医生举起一只手，手心向外。


“马许先生，”他表明，“从没那样过。恰恰相反。而且我可是有资格证明，在这整桩悲惨的事件里头，他从头到尾，”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表现得都像我们这一代人所谓的完美绅士。他对他太太好得没话说。”


“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


“接下来，年轻人，是马许太太所谓的企图以‘番木鳖碱’自杀。这可是子虚乌有。没人握有番木鳖碱，也没人服用。我可以直截了当这么说。”


“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希莉雅小姐！”


“看在老天分上，”何顿说，忽然旋向欧贝声音的方向，“拜托谁叫那个女人闭嘴好吗？”他鼓胀肺部大声吼。“在这儿呐，欧贝！在游戏场！”他旋身面对雪普顿医生，往前踏一步差点倒栽葱跌进沙坑。


“先前提到，有一回马许太太抱怨不舒服，”雪普顿医生继续说，“那只是病痛而已。我总该晓得，你说是吧？番木鳖碱是希莉雅的错觉。


“如果，”他补充道，“事情仅止于此倒还好！”雪普顿医生摸摸他的表链，语气更加困惑了。“如果仅止于此，我还不会把她的胡思乱想看得多严重。因为偶尔是会……呃，发生不可避免的误解。”


“哈！”何顿说。“误解！这就叫闪烁其词对吧？这下你承认有个什么会导致误解啰？”


“先生，容我讲完好吗？”


“请。”


“希莉雅产生错觉，以为马许太太真是死于某个子虚乌有(这我可以担保)的瓶子里倒出来的不知名毒药。她的错觉其来有自。是别的幻想带来的结果。很危险。”


“对索林·马许而言？”


“对她自己。而且很不幸地你还没听到最糟的哩。希莉雅跟你讲过她姊姊死后隔晚，她看到鬼魂在长画廊游走吗？”


折磨耳膜的沉默再次蔓延在空洞的夜里。


“呃！”雪普顿医生说。“也许是那些骇人的谋杀犯面具带来的效应——当初在洛克住处对她造成很深的影响。不过，这她跟你讲过吗？”


“没有，”何顿说。


希莉雅猛地抽搐一下，背向他们。


“亲爱的女孩儿！”雪普顿医生不悦地说。“没人在怪你。可别那么想。你也是不由自主啊。所以我们才想将你治好。而我，”他庞大的脸皱缩起来，“我只是个老派的乡下医生。我敢说这位绅士气消了以后，应该也会同意。你说呢，欧贝小姐？”


“说啊！”何顿喃喃道，猛拉指关节啪地一响。“说！说啊！欧贝！”


在他后头几步之处，欧贝的身影笼罩过来：红色的脸孔在这种光线底下看来灰灰的，眼睛鼓凸，呜兹呜兹的呼吸声从她庞大的胸部升起。


“看着我，欧贝！”何顿说。“你认得我吗？”


“唐先生！”她先是猛吞口气，然后责怪起来。“一副我真不认识你的样子呐！再说，索林先生跟我讲了你在这儿。他——噢，老天！”欧贝两手捂上嘴巴。“索林先生跟我说了一定要叫您‘唐纳爵士’，因为他打算跟您谈笔生意，我们都得讨好您。噢，老天，真正再糟不过了！这会儿请您原谅，先生，我真的得把希莉雅小姐带回家，然后……”


“听着，欧贝，”他的眼光制止了她，她仿佛撞上了一堵墙。“雪普顿医生刚才讲的那堆垃圾我不清楚你到底听了多少。不过我知道你对希莉雅的感觉。我知道你向来对她的感觉。我信任你。雪普顿医生讲的不是真的，对吧？”


树木窸窣低语，有道秋千微微响起怪诞的嘎哑声，欧贝如同受伤的野兽哀鸣起来。不过她没办法——事实上没办法——避开他的眼光。


“没错，唐先生，”她断断续续地说，“是真的。”

第七章


青草高高，长在威尔郡凯斯华镇凯斯华壕屋周遭那片原野上。此时已是隔天，7月11日的晚上。


又过了个酷暑之日，此刻已经无须站在原野南边或者屋前那几棵山毛榉的树阴底下了。不过唐·何顿还是站在那里，背抵着树，唇间叼着第20根香烟，试图思考。


肥沃的土地由地下泉给水，长着厚实的青草一路绵延散放夏日的慵懒。往西而去，马车道上的树木由南边离正门还有段距离的地方蜿蜒而上，天空是淡金色。凯斯华——低矮，暗褐——准备入睡了。


地方其实不很广阔，只有狭窄的长廊环绕着原本是修道院的建筑往上再搭盖出两层楼罢了。不过西侧那长形广场周遭尽是窗户晶亮、曾经当做马厩和面包房以及酿酒屋使用的空间(封闭弃置多年)，整体长度因而增加，让屋子看来气势宏大。而所有这一切的周围，则环绕着一道700年来一直如是宁静的壕沟。


700年。


打从13世纪有力的黛丝崔薇夫人把当时已经老旧的建筑改成修道院以后，壕沟从未落过一块石头或一支战箭。毕竟有谁会去攻击宗教圣地呢？那时的修女拖着脚穿过半在地下的修道院进行祷告，她们曾经在壕沟里养过鲤鱼供斋戒期食用。不过宗教改革时期，宗教圣地也遭到攻击；其后在时间的长河里，威廉·德沃何迈了大步前行，猛摇一只饱满的荷包，以意大利的家具和法兰德斯的画来装点凯斯华。


要是这里有鬼的话……


何顿灰心丧志到极点，让自己的思绪滑入昏昧的过去，“鬼”这个字如同蜂蜇般刺得他惊骇。原本斜抵树干的他这会儿直起身，抛开香烟。


“停！”他自言自语，“别再想了！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只要相信就好。”


“啊，”魔鬼耳语道，“可是相信什么呢？”


因为不管他把自己的念头导向何方，最终它们还是会像放开的弹簧那样弹回去，回到昨晚的景象：游戏场，还有欧贝咕哝说的那句：“是真的。”想到希莉雅——虽然他打算阻止——一言不发急步跑回家的景象。想到欧贝拖着笨重的脚步跟上去。想到雪普顿医生——气得要死，开口只是冷冷道声晚安便迈步离开。


还有他自己(仿如戏里的反派角色)是多么想跟希莉雅讲上一句话，可却在格罗却斯特城门街1号前门碰上一脸受伤表情的索林颇有技巧地挡住他的路。虽说如此，索林的第一句话却是公事。


“哎，唐，”索林一副交心模样，“你果真是在慎重考虑之下决定要买凯斯华吗？”


“什么？——噢！对，当然。”


“那我可有句话要说，”索林带着戒心说，觑眼瞧向他身后的厅堂。光线照亮了他平滑的黑发。“你介不介意跟欧贝和库克一样搭火车过去？车子有很多空位，当然，只有桃乐丝·洛克要跟我们走。你还是暂时别见希莉雅的好。因为今晚你对她扮演了魔鬼的角色。”


“我对她扮演了魔鬼的角色？”


“唉。是朋友才跟你说的……”


“朋友，嗯？在今晚你噼里啪啦跟我讲了那么多谎言以后？‘希莉雅不在家。’‘希莉雅把你全忘了。’……”


“将来，老哥，”索林说，定睛看着他，“你也许会了解到我这是为了希莉雅好，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他耸耸肩，“随你怎么想了。反正是你的葬礼(译注：it&#39;s your funeral，意谓若你一意孤行，到时倒霉的是你)。”


他的葬礼。


这会儿站在山毛榉下头，夜晚将至，凯斯华的倒影映在壕沟水中看来是污脏的黄棕色，何顿面临着一个不容逃避的问题。问题或许叫人抓狂，或许不可解；但却不容逃避。


也许索林·马许——此人他曾视为至交——是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为钱娶了玛歌·德沃何，婚后对她残暴相待，然后，因为某个尚待澄清的动机，不是杀了她就是逼她自杀。


要不就是希莉雅·德沃何——他爱她，而且还会爱下去——胡思乱想，编织所有这些指控，她精神失衡，有可能整个疯掉变成祸害。


没有别的可能。你必须做个选择。


老天！


何顿一拳打上山毛榉长了节瘤的粗糙树皮。他从口袋摸出另一根烟，颤抖着点上，然后呼出烟来思考着。


当然，毋庸置疑他会选定哪一边。他爱希莉雅。不过这也有理智做后盾。他可以告诉自己——平静而且毫无一厢情愿的成分——他知道希莉雅不可能有问题，他相信她说的每句话……


“你确定？”魔鬼耳语道。


嗯，几乎确定，不过这事就是麻烦在此。昨晚——或者黎明时分——他十分清醒地坐在他旅馆房间的窗口时，试着找出这事叫他(通常情绪非常稳定)老要抓狂的原因。


原因就在于：没有人肯听证据。


你说“这个案子”，他们就说“什么案子？”要是他们打从开始就假定希莉雅病了，那她不管说什么都有问题。她意识清晰地交代了详尽的经过——索林和玛歌怒吵、柜子里有毒药瓶、玛歌半夜换下银色礼服穿上黑天鹅绒服、有本烧毁的日记、毒药瓶失踪——不过这些雪普顿医生全都一笑贬为无稽。


那就诠释她的说法啊！不管怎么解释，总要给个解释吧！就说是月光吧，或者太阳的阴影、安眠药引发的梦，不过至少也该公平点做个调查吧！他曾经听过朋友佛德列克·巴娄——著名的国策顾问——提到一位极富机智的绅士名叫基甸·菲尔。要是……


沉思至此，再次瘫了身斜靠树干，何顿听到有人在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见桃乐丝·洛克小姐。


她站在厚实的草中，几乎淹到膝盖，站在和他隔了有段距离的原野之上，西向的马车道上那一大片树丛衬托出她渺小而活泼的身影。桃乐丝调皮地微笑看他，不过微笑又淡去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打量起对方。他想起桃乐丝是跟希莉雅和索林一道坐车从伦敦过来的，昨晚的事她一定听了不少。


然后桃乐丝快步跑向他，长草窸窣作响。她一身淡蓝，繁复绾起的金发映照在金色的夕阳余晖里，她长着女孩圆圆的下巴，不过却是女人丰满的身材。她摆出一副开朗机灵的模样，看似满不在乎，但在这后头他感觉到(为什么？)一股强烈的紧张。


“哈啰，唐·迪司马罗(译注：Don Dismallo，Dismallo是由忧郁dismal一字变化而来；而Don在西班牙文里是先生之意。唐·迪司马罗是英国小说家萨克雷Thackery书中一个人物的绰号)，”她说。


他回她一笑。


“哈啰，皮尔西太太，”他回道。


桃乐丝看着他，受了惊，蓝眼眯起来，然后又睁大，笑了起来。


“你是说，”她呼道，“那晚我在家里那场谋杀游戏里扮演皮尔西太太吗？对。他们说我演得挺好的，”她低眼瞥瞥自己，颇为赞许。“是去年圣诞节。就是那天晚上——”桃乐丝停了口。


“对，”他同意道，没露出多少兴趣，“玛歌·马许死掉的晚上。”


“好悲哀，是吧，”桃乐丝敷衍着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何顿开始端详她。


桃乐丝·洛克无疑知道希莉雅·德沃何忧郁缠身，也许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晓得。不过何顿很怀疑，桃乐丝是否对希莉雅指控的细节有概念(说来自然也包括丹佛斯爵士、洛克夫人、德芮克·荷斯果)。这件事希莉雅只跟雪普顿医生以及“家人”(亦即索林、欧贝还有库克)提过，而这些人又只懂得噤声不提。


要记住古老的军队守则：在确定证据无误以前，要小心行事！


“我什么时候到的？”他重复说。“我搭6点的火车。索林开车去接我。”


桃乐丝看着地面。“你——你今天看到希莉雅了吗？”


“没有。”


“一面也没瞧见？”


“没有，”往下烧的香烟开始灼伤他手指，他把烟蒂丢向草丛，只见一缕烟雾升起。“希莉雅在休息，因为医生嘱咐过。索林和我才刚单独吃完晚餐。”


“我……我……”虽然心事重重，桃乐丝的嘴唇因为油然而生的同情心在打颤。“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就叫我唐·迪司马罗吧。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天知道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桃乐丝的同情心更强了。


“因为——希莉雅吗？”她问。


“对，为了她。还有一些事。就是一些事！”


“我知道，”桃乐丝明智地点点头。她轻轻踏上大树下的空地。感觉上，因为这么几个字，两人之间建立起深厚的默契。


“这种感觉别人也有，唐·迪司马罗，”桃乐丝说。


“对了，桃乐丝，你可刚好记得，玩谋杀游戏那晚玛歌穿什么衣服？”


桃乐丝全身一僵。“你为什么想知道？”


“呃，希莉雅——”他看到她的同情心又回来了——“希莉雅说玛歌当晚穿那身衣服，看来比往常都美。”


“噢？”桃乐丝喃喃道。


“所以我就纳闷她穿了什么。不过，”他打个手势，“已经过了6个多月，所以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你没有特别原因要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桃乐丝冷冷地告诉他，“马许太太穿了套银色的玩意儿。跟她根本不搭。我不是说她不好看，她当然好看——以她的年龄来说。我只是觉得衣服不适合她。”


“银色礼服。你确定不是黑天鹅绒？”


“我很肯定。绝对肯定！不过……”


模糊一团的记忆在桃乐丝的蓝眼后头骚动着。何顿凭着一股直觉紧追在后。


“玛歌的死对索林一定打击很大，”他说。“对你家人也是，因为你们感情那么好。想来事发以后，他马上就打电话给你父母了？”


“嗯，对，”她的眼睛很出神。“一大清早！”


“想来之后你们就全都去了凯斯华？”


“嗯。马上。爸妈，”漂亮的脸暗沉下来，“原本不想让我去。说来可真奇怪，唐·迪司马罗，”她轻声一笑，“我刚正是想到这点！他们跟——跟索林讲话的时候……”


“嗯，桃乐丝？”


“我跑上后头的楼梯偷窥了那个女人的房间。就一下子，你知道。床脚一张椅子上有件黑天鹅绒礼服。还有双灰色长袜。丝袜。我注意到了，你晓得。是丝袜。”


砰地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何顿瞥向凯斯华黄棕色的正面，试着轻松自在地呼吸。一只鸽子展翅而起——白色一团在早已废弃不用(除了其中一间车库)的马厩广场前头——清晰的身影往上飞过原野。壕沟响起小小的水花飞溅声，泛起涟漪。


希莉雅的说法——“心智失衡”的希莉雅，去他们的！——就这样由一个无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支持她说法的女孩给支持了。她是记得玛歌一切事情的目击者(出自她个人的因素)。


“索林……”他开口道。


“索林怎样？”桃乐丝马上问道。


他微笑起来。“你蛮喜欢索林的，对吧？”


“嗯——对。一点儿也没错，”她顺口便说，带着19岁的别扭，外加一股冲上脸的红潮——隐藏着她的爱慕。何顿心乱起来，着了慌。


“你——你刚说，”桃乐丝补充道，“索林这会儿在那里是吧。你们吃过晚餐了？”


“嗯。丰盛的一餐。”


“当然。想也知道，”然后桃乐丝就放开怀了。“索林什么都一把罩，谢谢指教。他跟我说黑市全乖乖排成一队听他指挥，”她在空中咻地画了条隐形的线。“他不管想要什么，谁也挡不了。而且我觉得普天之下他没有什么事做不来的。连——走在木头上都行。”


“连……什么都行？”


“其实没什么。只是刚好就发生在你讲的那天，谋杀派对前一天下午。你还记得流过我们那块地的鳟鱼河吧？”


“我想我看过。”


“呃，索林、龙尼和我想抓那只游在大枫树下深水池里的蓝色大鳟鱼。”(这会儿是小女孩在讲话，而不是那个沉稳、时髦、机警的年轻女人。)“那只大蓝鳟鱼真是难抓，它太狡猾了，不过可以跟它开心地玩一玩。水池上有根细木头。龙尼想要耍酷走在上面，结果却扑通掉下水。索林说：‘好啦，该我！’然后就走上木头，还转过身闭着眼睛走回来。听清楚了哟，闭着眼睛呐。”


何顿只是严肃地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桃乐丝说，精神大振，“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她逡视何顿。“你知道，唐·迪司马罗，”她突然道，“你好像，”她在追索一个字眼，“好像蛮能体谅人的。”


“是吗，桃乐丝？谢谢。”


“但我以前从来不觉得。”


“哈！你长大了啊。”


“当然，”虽然她还是刻意耸起单边肩膀，看来疏远，不过她凑近了些。蓝眼带着怒意。“你——你刚说你为了希莉雅情绪低落。”


“对。不过你帮了我的忙。”


“我帮了你的忙？”


“老天在上，你帮了！”


“总之，”这话桃乐丝没听进心里，“情绪糟的可不只你一个。我是说，可笑到极点，我爸妈因为我决定独自到伦敦待几天，气得简直要抓狂！”桃乐丝笑起来。她整张脸还有表情都发自内心明显地成熟起来。“我能教我自个儿母亲的事可多着哩！”她说。


“喔。不过……”


“不过，”桃乐丝打断他，打个简短的手势，“在城里待几天就搞得他们鸡飞狗跳，这可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是这样。没错。所以呐，唉，今晚我打算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桃乐丝答道，别有深意地点点头。“某些人——也许包括死人——有些秘密得翻出来晾一晾。就要晾了。今晚。”


“意思是？”


“等着瞧，”桃乐丝再度应许。“我要走了，唐·迪司马罗。你人挺好的。”


“别走！桃乐丝！等一等！”


不过她已经轻快地穿越长草跑向屋子，短裙在膝盖上摆晃。


要有麻烦了，有什么要爆发似的。桃乐丝看来漫不经意，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何顿的眼光晃向左方。西边远处，这会儿藏在马车道的群树之后，躺着满载记忆的凯斯华教堂，教堂墓园则顺着斜坡攀上小丘；丘后一两哩外往齐本汉去的路上，则是那栋叫宽阶宅的庞大摩登房屋。


桃乐丝·洛克便是气冲冲地踏步往那儿去的。“可笑到极点，我爸妈因为我决定独自到伦敦待几天，气得简直要抓狂！”然后就是她笑起来的表情，还有她补充的一句：“我能教我自个儿母亲的事可多着哩！”


麻烦！


黄昏在清朗和暖的空气里温柔降临了。凯斯华的窄窗已经没了它们原来反射的光芒。壕沟是在18世纪南面屋舍重整时挖建的，上头的石桥路面衬托在发暗的水面上呈现一片白。


再走过去，可见麻雀跳跃之处另外有条较小的桥跨过壕沟伸向马厩。何顿缓缓往前朝屋子行进。马厩的钟钟面朝东，而且只有逼近时才能看到，脏暗的镀金指针指着8点40分。


“某些人有些秘密得翻出来晾一晾。”


管他去呢，干嘛担心桃乐丝？毕竟，她不是清楚证明了，希莉雅说的是实话吗？


何顿的脚步声喀喀响在车道的白石子上。波光微荡在宽达30呎的壕沟上，过桥后，有两段石阶引上一扇拱型前门。石阶有其必要。凯斯华住人的楼层位于半在地下的房间以及修道院之上——修道院目前已是泛白的博物馆陈列品了，也是当初第一任修道院长管辖修女之处。


何顿过桥走上阶梯时，昔日气息和氛围弥漫出来把他吸进去。他关上前门时(前门是铁条和铁闩复杂的组合，夜晚一定锁上)，那氛围如水般盖过了他。凯斯华虽然年代久远，但并未死去。它在呼吸，它扰人睡眠，它激活梦境。


梦境。希莉雅的梦……


重新装潢过的大厅全是磨白的雕石，里头有几样比较摩登的家具驱走寒意。不过几面地毯只是补丁，巨大的酒红色沙发看来显得渺小，铜制的大烛台成了玩具。玛歌和索林，何顿回想起来，就是在这儿举行婚礼接待会的。其他德沃何家的女孩也是——弦乐铮铮响起，在伊莉莎白女王登基以前。


这里现在没人，没人在动。


他转向右方，走下回音缭绕的长廊，踏入回音缭绕的高耸画房：壁画以外的墙面全是绿色镶板，画中人物的颜色在黯淡的光芒中几不可见。


这里也没人。不过在他对面的东北角落，拱门处有一小段铺了地毯的台阶引向长画廊。


“希莉雅——”雪普顿医生的声音重回他耳畔，清晰得一如这位精明的驼肩大夫肉身便在此地——“希莉雅跟你讲过她姊姊死后隔晚，她看到鬼魂在长画廊游走吗？”


希莉雅没疯！她没疯！希莉雅当时就在这儿，在凯斯华的魅影和梦境里：“休息吧。”它们说。如果她看到了什么(比方说，在灯与灯间踅出这些墙面的什么)，那也不是幻影。要是他——唐纳·何顿，这会儿就走过去，步上地毯台阶进入长画廊，而且要是他果真看到……？


他迈步而行，悄无声息地踩上台阶。


画廊看来显窄是因为好长，南北方向伸展。单条棕色地毯顺着木质地板延伸到远远的另一头——那儿也有一小段位在拱门下的台阶，通往蓝色起居室。长画廊东边有三扇大面凸窗引进光源，各自深深嵌入厚墙自成一个空间，上头高挂着灯而且饰有菱形玻璃。


摩登的布面椅和吸烟桌——这是窗室的惯例——摆设在那儿，制造出休息室的效果。另外还有书柜。不过长画廊的主角是高挂在西墙的一排肖像，画面生动有力。此时光线仍然明亮，虽然正在淡去，四处悄无声息，感觉不出任何骚动。


可是何顿却听到——他猛然站住脚——一个真实不虚的声音；年轻的声音，极度悲惨地呼叫着，何顿的神经猛地紧缩。发出声音的人以为这里没有旁人；他也不算真的在大声讲话，只是长画廊的传音效果太好了。


“老天，请帮帮我！”声音说道，是祷告的模式。“老天，请帮帮我！老天，请帮帮我！”


有一点天真的味道，非常诚恳。一名身材细瘦穿了猎装的长腿小伙子坐在中间那方窗室外围的椅子上，两手紧压双眼，倾身向前。

第八章


何顿轻轻踅下台阶往回走。不管是谁有那么深沉的感觉，不管原因是什么，你都不能让他知道你偷听到他说的话。


所以何顿等了漫长的好几秒，在画房里，然后才大声发出拖步行走的声音，还有咳嗽，接着就踩着重而明显的步伐再次踏上台阶。他沿着画廊缓步前行，肖像上的眼睛仿佛在定定看着他走，叫他不安。


细瘦的长腿年轻人，也许19或20岁吧，这会儿瘫身坐在扶手椅上，一手遮着眼睛，透过凸窗往外看向平野。


“哈啰，”何顿说，在他身边停下。


“噢！——哈啰，先生。”


一如小学生看见老师踏入房间时即刻起立，年轻人也直觉地要起身。新来者咧嘴笑笑，挥手止住他。


“我名叫何顿，”他解释道，“你是龙纳·梅瑞克，对吧？”


年轻人直盯着他。他的脸没多久前才因为伤痛而扭曲，这会儿已经舒展开了。


“没错。你怎么知道……？”


“噢，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香烟？”


“谢——谢谢。”


何顿马上看出来——像是脑袋里的灯泡一亮——他已经多了个盟友。因为像他这种年轻人可以凭直觉，凭着第六感，认出和他同类(而且少见)的师长——是自己了解而且发自内心尊敬的师长，偶尔可以向他倾吐无法向世上任何其他人倾吐的心事。


“说来，先生，”年轻的梅瑞克继续说，一边赶紧起身打亮一根火柴点燃两人的烟。“战前你不是在卢普敦待过吗？”


“对。”


“我说嘛，我是听汤姆·克列佛林说到你！而且，等等！希莉雅不是跟桃乐丝讲过——”他的眼睛睁大了——“你在MI5服务吧？情报局？”


“没错。”


龙纳·梅瑞克一头暗发，拜伦式的英俊脸庞仿佛上釉般光滑。何顿打量着他：年轻人坐在那里，上半身直立在椅子上，老旧猎装外套的肘部是皮革补丁。他有艺术家的脸，艺术家的手，艺术家的不满。不过他的下颚强硬，而且何顿喜欢他肩膀的弧度。


“你是说，”年轻的梅瑞克印象深刻到几乎像是给催眠了，“你乔装他人四处唬人？而且搭着降落伞给推出飞机？”


“有时候不得不做，没错。”


“哇塞！”龙纳·梅瑞克喘着气，全身抽紧，他脑子里显然是把自己不堪的命运，和他觉得是天赐恩福、能够像电影情节那样乔装唬人并且打击盖世太保的生活在做对比。


“先生，”他不抱希望地脱口而出，拳头击上椅子扶手，“生命为什么这么……这么……”


“他妈的可恶？”何顿提议道。


另外一人看来有一丝丝惊诧。“呃——对。”


“因为这往往是事实，龙尼。我一直以来也都这么想。”


“你？”


“对。只不过麻烦的性质不同。”


“听我说，先生，”龙尼猛瞧夹在他指间的香烟。他清清喉咙。“你认识桃乐丝·洛克吗？”


“我认识她很久了。”


“而且当然你也认识，”他的脸色暗下去，“马许先生？”


“嗯。”


“他们就在这里。在蓝色起居间。我刚开了门，不是故意要开，你知道，只是刚巧。他们正……”


他住了口。他把香烟摁熄在玻璃桌面上，怒气冲天地跳起来，开始在窗室外头踱步走。他压根没去想何顿懂不懂他讲的事，他只是很单纯地假设，就像老师面前的小学生，后者理当了解他要谈的任何话题。


“你瞧，先生，我就是搞不懂！”


“搞不懂什么？”


“如果我能搞懂桃乐丝看上他哪一点的话，”龙尼宣称道，两手耙过头发，“倒也还好。我是说，一个老得可以当她爸爸的男人！懂我意思吗？”


“你指的是桃乐丝跟——跟马许先生？”


“对，当然。听好了，”龙尼补充道，两手撑上椅背，突然摆出高高在上的轻蔑态度，“我觉得我自己应该还算世故。见多识广之类的。这种事也难免，是人性的一部分，要挡也挡不住。如果，”他焦躁地补充道，“你懂我意思的话？”


“嗯。我想我懂。”


“不过问题在，总要合乎情理吧！”龙尼犹豫起来，“就拿马许太太来说好了。过世的那位。”


何顿的脉搏猛烈跳动起来，虽然他仅止于继续研究他的烟头。


“马许太太怎样？”


“噢，她没问题。她搞外遇的话(听好了，我倒不是说她搞过)，她会选个跟她同龄的人——对，而且我觉得应该会比她大很多！可是——”他一挥手，把玛歌甩开——“可是桃乐丝不一样，你懂吧？


“桃乐丝属于不同层次。精神上，还有其他各方面，都跟所有人不一样。当然，我知道她和马许没有什么大家所谓的不当关系。”这个念头对龙尼来说，显然根本无法想像。单单想到就已经叫他倒足胃口慌忙闪避。


“那只不过是，”他争论道，“青春期转瞬即逝的迷恋。书里常看到的。惟一的问题是，”他的音量提高，“桃乐丝看上他什么？他又不是什么女人会爱上的帅哥。我——我昨晚在伦敦碰到桃乐丝。带她去跳舞。我问她今天我能不能去宽阶宅。她说好，只是我不能跟她一道去，因为她要坐车，”他的脸皱起来，“跟马许先生一起。就连我到了宽阶宅，她都躲着我。我来这儿是希望看到她……”


他的确又看到了她。


就在龙尼·梅瑞克的声音淡去的时候，长画廊上出现了3个人。


从南端，由画房踏上小截地毯阶梯而来的，是丹佛斯·洛克爵士。从北端，由蓝色起居间踏下小截阶梯而来的，则是桃乐丝·洛克和索林·马许。


三人都停了脚站定不动。


长画廊——两端站着这几个带着诡异不祥意味的威胁性人物——并没有传出脚步声。夕暮的紫光穿过三面大窗明澈的菱形玻璃，碰触到挂在对面墙上的那排肖像。光线照亮了画框的镀金或者黑檀，但却柔化了肖像画本身比较丰富也较阴沉的颜色。


丹佛斯·洛克爵士先走动了。


他们听到他的脚步声辗轧作响，缓缓走下铺着长条棕色地毯的画廊。桃乐丝和索林上前迎向他。他们在中点遇上，就在何顿跟龙尼·梅瑞克站着的窗室旁边。可是何顿感觉到，在这眼神交会之际，他和龙尼都被遗忘了，没人注意。


洛克50出头，就算穿着乡间高尔夫球裤，仍然是一副瘦长严苛的模样。他一手拎着便帽，一手拿着梣木杖。铁灰色头发，智慧饱满的高额，浓厚的暗色眉毛，突出的颧骨以及鸟嘴样的鼻子，甚至包括照说应该带着惯常那种宁静微笑的嘴巴：这些线条全都不带表情，礼貌十足地等待着。


打破寂静的是桃乐丝——满脸通红，眼睛发光。


“告诉他，索林！”她呼道。


索林笑笑，有点紧张。


“告诉他，索林！”


你可以看到索林——在那排盯着人看的肖像底下——调整起他的脸部线条一如男人调整领带一样。


“洛克老先生，”是开朗、诚恳的低音，“希望你会恭喜我。桃乐丝和我已经决定结婚了。”


长长一段沉默，完全没有动静。洛克没有点头，也没动一下。索林原已伸出两手打算往前踏步，也只能犹疑着停下来。索林的眼光落在龙尼·梅瑞克身上，表情逐渐阴沉得如同天上的雷，不过索林讲话还挺愉悦的。


“得请你回避一下啰，年轻人，”他说。


“是，”龙尼说，如同催眠中的年轻人突然恢复意识一样。“当然。打扰到你们很抱歉。恭喜。”


然后他就迈步走出画廊：跨着长腿，一副不屑的样子，但他抵达通往画房的楼阶时不小心撞上一张小椅子。


“龙尼！”桃乐丝不太确定地呼道，声音里有一丝悔恨。“等等！我不是故意要这样……”


“他没事的，”索林轻拍她的肩膀，向她保证道，“让他走吧。不过你父亲……”


这时候，桃乐丝的父亲已经瞧见何顿。洛克的脸亮起旧时的笑容，充满男性魅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他把便帽和拐杖搁在桌上，一把抓住流浪者的手。


“亲爱的何顿啊，”他叹叫道，“看到你回来我可真高兴！听说你的‘死’只是(该怎么说呢？)战争的伎俩，我们都好乐。别——”何顿正坚决而难为情地要跟着龙尼走开——“别走。我希望你留下。告诉我，亲爱的老弟：意大利怎么样？你去过西班牙吗？”


“父亲！”桃乐丝叫道。


“啊，亲爱的！”洛克放下何顿的手转过身。


“照说，”桃乐丝喘着气全身打颤，涨红的脸让蓝眼显得似乎淡了些，“照说你至少该注——注——注意一下我吧？我和索林已经相恋好几好几好几个月了。我们打算结婚，只要等到……”


“只要等到，”洛克表示，眼神有礼地掠过索林的衣服，“等到马许先生脱掉他现在穿的深色丧服？”


沉默。


虽然只是轻轻握住这把好细的双刃剑，不过刺下去的力道可真吓人。洛克旋来一张布垫椅背对窗户坐下。他身后是暗下去的壕沟，以及点缀了几棵山毛榉的黯绿原野。索林深受伤害，着实吃了一惊，回眼瞪看他。


“我原本以为，”索林冲口而出，“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啊，”洛克同意道，头往前倾。


“我爱她，”索林说。他的诚挚还有他深刻的感情显然都不容怀疑。桃乐丝仍然紧抓索林的衣袖，抬眼尽是崇拜地看着他。何顿不由自主，心中十分奇怪地生出一股感动。


“我爱她，”索林重复道，尊严十足。“有什么理由吗？财务，或者——或者社会地位之类的，足以阻止我们结婚？”


“完全没有。”


“呃，那就好！”


洛克舒服地跷起腿。


“先搁下，”他提议道，“某些想来不重要的考量吧。年轻的梅瑞克方才因为你周到的礼数给踢出去了……”


“我知道。抱歉，”索林一手覆上前额。“可那该死的小厌物——”


“那该死的小厌物——比照你的说法——可是我老友海汾大人的儿子。而他则是，我相信，天才型人物。”


索林瞠目结舌，两眼瞪向天花板求救。


“艺术家！”他说。


“真抱歉，”洛克更正道，“他是画家。他是不是艺术家还有待观察。时下好画家少之又少。他们不敢用色，也不敢处理细节。龙尼则不然。他目前受教于杜夫雷思门下——欧洲惟一称得上画家的人，”洛克擎起修长的手指，啪啦弹响，“有待观察啦。可话说回来！这并不重要。”


“我晓得，”索林回嘴道，“而且我很高兴(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老先生)你也明智地理解这点。所以说来桃乐丝和我论及婚嫁倒是他妈的哪里不对了？”


“你看不出反对的理由？”


“看不出！”


“好吧，”洛克说，“我只是想在我女儿变成你的第二任老婆以前，先弄清楚你的前妻是怎么死的。”


洛克椅子后头的窗室沿窗之处设了个红色天鹅绒垫的长椅。何顿把他那根早熄了的香烟丢到地板上，这会儿已经不知不觉坐上那座椅。在这期间，何顿有种超乎寻常的感官经验，觉得其中一幅肖像——17世纪一位德沃何女士，卷发拢成一络络——正在凝神看他。这个幻象强烈到他得把眼光拔开，强烈到甚至在洛克的平静话语爆开时他会把眼睛转向索林。


桃乐丝显然一直没听出对话里的暗潮，这会儿她抓着索林手臂的手登时放下，一脸疑惑瞪着她父亲。索林的声音浓浊起来。


“你跟希莉雅谈过！”他说。


“你说什么？”洛克问。


“你跟希莉雅谈过，”索林几乎用吼的，“那个小魔头发了癫，而且……”


“放轻松，索林！”何顿说，一边起身。


“我向你保证，”洛克插话道，暗色的拱眉和突起的颧骨转过来迅速瞥了何顿一眼，“我没跟希莉雅谈过。我甚至还没见到她。我知道那可怜的女孩，”他犹疑起来，“病了。”


“所谓她生病，”何顿怨忿说道，“症状是她宣称索林残暴对待玛歌，甚至可能逼她走上绝路。”


不过何顿就此停口。他无法，实在无法勉强自己，把所有可怕的情节都讲出来。他不太知道原因。不过他就是不行。他让话头悬着，浮在半空中；洛克瞪眼环顾，桃乐丝则发出一声喘气。


“果真！”这是洛克惟一的评语。


“全是谎言，”索林说。


“是吗？”洛克礼貌地询问道。


“我说了，全是谎言，”索林重复道，一脸挣得发白。“我想全世界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冤枉了。不过，”他润润唇，“说到玛歌的死。如果你没跟希莉雅谈过，你又是跟谁谈了？”


“没跟人谈，”洛克平静答道。


“可是这事没人说过什么啊！”


“当然没有。总之，至少没给你听到就是。只是——我亲爱的马许啊！”


“怎么？”


“你太太健康状况良好，在我家用过晚餐随你回家，然后不到12小时就死了。我话讲到这里就好。如果你以为这一带没有人起疑，或者思前想后，那你就是住在愚人的天堂了。”


“原来如此，”索林喃喃道。然后扭开头去。


不过桃乐丝可不一样。


那声喘气后，桃乐丝的脸掠过一抹狂野、轻蔑、半带怜悯的表情，充满矛盾。她的蓝眼因为英雄崇拜泛起泪水，她转向索林如同转向被敌人环伺的英勇烈士。索林朝她勇敢一笑，半带幽默地耸耸肩，意思是他们在并肩作战。


的确没错。骁勇的桃乐丝看见她父亲往前倾身要讲话，马上挺起叛逆的下唇，准备迎战。


“桃乐丝？”


“嗯，父亲？”


“请你了解，亲爱的。我不是在说，这些诋毁我们朋友马许的谣言有什么真实性。”


“是吗，父亲？”(她狂乱的嘴唇微微吐出“真好心呐！”几个字。)


“我敢说一定不可信，我也希望不可信。不过这关系到你的幸福。我完全是因为这样才提的。”


“说来，”桃乐丝突然叫道，“你是在求我啰。”


“我倒不会真用‘求’这个字眼，亲爱的。”


“是吗？可是我会，”她的声音拔高成了尖叫。“你跟伏尔泰(译注：法国18世纪启蒙时代理性声音的代表)或者安纳托·法郎士(译注：法国19世纪小说家，擅长描写人情世故)或者哪个人那样习惯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倒是挺方便的。我是说，在公共场合而不是家里的时候。不过这会儿你晓得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嫁给索林了(对，而且我已经19岁可以结婚了，别以为我不行)，所以现在你就是在求我！”


“说来还有件事，亲爱的，我刚忘了提。你们的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了。”


“真的吗？”桃乐丝说，颇为自得。“嗳，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这你哪有办法晓得呢？”


“呃！”她耸着肩膀笑起来。“我想凭的就是长期以来律师所谓的‘亲密关系’。”


“桃乐丝！”索林呼道，这事当众提出真的吓到他了。索林气急败坏地猛打手势，要求其他人平静下来。


丹佛斯·洛克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亲密关系，”他勉强吞下这四个字。


“没错，父亲。如果你要的话，我会使用更粗俗的字眼。”


洛克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轻敲。


“说来这段‘亲密关系’进行多久了？是在——是在马许太太死前吗？”


“噢，亲爱的父亲！比那还早800年哩。”


“所以说，”洛克很困难地开口道，“要是有任何人觉得索林·马许先生也许是为了你(为了你！)才加速他太太的死亡……？”


“洛克，看在老天分上！”索林说。


“噢，何不摊开来讲呢？”桃乐丝催道。她泪水盈眶转向索林。“亲爱的，”她说，“你觉得爱我很羞耻吗？我不觉得羞耻。我很自豪。可是我希望他们了解你。我要他们看出你多有风度多勇敢又多高贵。”


“对啊，索林，”何顿表示，不是没带着讽刺，“你何不开始告诉我们你多有风度多勇敢又多高贵呢？”


“请等一下，”桃乐丝咻地扭身跑来防卫她目前招架无力的斗士。“如果要讲是谁行为不检之类乱七八糟的胡话，那我有话要说。这话我——我本来是不会说的。”


此时桃乐丝很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你——你们老想攻击索林，”她继续说，“而且，当然，他嗤之以鼻，一个字也没讲，要不你们可有得听了。索林是我的爱人。但谁又是玛歌·马许的爱人呢？”


洛克开始起身，但又坐下来。跨步走向桃乐丝的是何顿。


“玛歌，”他问，“有爱人？”


“对！”桃乐丝哼着鼻子说。


“他是谁？”


“我不晓得，”桃乐丝两手一摊：“索林自己也不清楚。”


桃乐丝爆发的怒火从来维持不久。这回的怒火，在她父亲冷眼凝视之下，开始闪烁不定逐渐转弱。她一把抓住索林肩膀以为支柱。不过她还是反击回去。


“那个女人，”她赐予玛歌恨意十足的粗体字，“那个女人拘谨得叫人受不了——噢，老天在上，真是这样！——所以之前从来就没偷过人——噢，老天在上，没有喔——所以整件事她可真是搞得神秘兮兮。还真以为那是天大的罪孽之类的。不过到最后她对他简直迷得发狂，不管他是谁。迷得要死要活。看得出蛛丝马迹。而且……”


“桃乐丝，”他父亲打断她。不过他还无法大声说话，只是声音里有个什么叫她气势又更弱了。


“桃乐丝，”洛克继续说，“虽然这种事你的经验无比丰富，而且你对咱们可怜的人类问题也颇有了解，不过你抓狂的脑子可曾有一次想过——”他砰地猛拍扶手——“马许太太也许是给下了毒？”


“我……”


“想过吗，亲爱的？”


“我不知道，”桃乐丝发起脾气，“而且我不在乎。我只是要讲：索林做了那个女人也做过的事情，你不用那么大惊小怪，何况她先前已经做了其他让他活得好不快乐的事。另外你也不该说什么索林坏心、残暴、‘加速她的死亡’。”


“成，桃乐丝，”何顿温和说道，“那我们也不该说希莉雅疯了。”


“希莉雅人很好，唐·迪司马罗，”桃乐丝说，抬起涨红的脸，“不过她是疯了。索林跟我讲过。疯了，疯了，疯了！”


然后两人对看起来。


“各位，”漫长的停顿以后，洛克语气正式地说，“单说眼下情况混乱不堪还真不足以形容。”


他站起来。


这时何顿猛然想起，他们置身的长画廊就在罪行(如果可以如此称呼的话)发生的套房底下。在此之上，如果你朝南看去，便是玛歌发病的白金两色起居间，还有她死在里面的玫瑰色卧室。


或许洛克也起了同样念头，因为在他控制紧绷的情绪两手一拍以前，他抬眼往上瞥了那么一下。


“我们，”洛克继续说，“莫名其妙卷进来。总得想个办法脱身。和这件事相关的每个人的生活都缠进了这张网里。这可不是抽象问题。是爆发力十足的切身问题。不过我们看不到这张网，也无法了解，只能感觉。我们连问题何在都不清楚。问题解决前，我们会陷入狂乱的思绪不得安眠。不过这问题我无法解决。显然你们也不行。看在老天分上，到底有谁可以呢？”


这时惊吓到他们的是欧贝的声音，欧贝的声音正在宣告有人踩上通往画房的阶梯，即将抵达。欧贝叫的是：


“基甸·菲尔博士。”

第九章


“啊哈！”菲尔博士说。


体积如此庞大之人如何能够挤身穿过拱门，更别提行于台阶之上，这事委实超乎人类想像。不过基甸·菲尔博士办到了。


他声势浩大地滚身而来，形体硕大，肩膀罩上复折斗篷，拄着两根拐杖作为支撑。他的铲型帽紧紧攥在握住其中一根拐杖的手里。蓬乱带灰的一团头发圈住发亮的红脸，脸上是三层下巴以及一管很小的鼻子，鼻上架了副系着黑色宽缎带的眼镜。强盗的八字胡——几天没梳理——弯绕在他嘴边。他朝他们煦笑，一如走动的火炉。


的确，就因为菲尔博士西装背心的隆起处洒了雪茄烟灰，而背心上方的口袋又插了封折起来的长信封，上头小心写下“别忘记”，所以折损了一点庄严。


不过整个画廊都在他的脚步下震颤。真会以为肖像画——最后的阳光突显了其中某位军官制服的红或者某顶假发的白——在他沿着狭长的地毯走来时在画框里隆隆晃荡。


菲尔博士大略朝这些肖像瞥过一眼后，仿佛就要直接走进画里以便详加检查。不过他想起自己的来意。他走向中间窗口聚集的众人，发出长长一声战嚎般挑战的声响。


“索林·马许先生吗？”


索林脸色泛白，不过还是意志坚定保持镇静，他点点头瞪眼看去。


“丹佛斯·洛克爵士？”


洛克笑笑，微倾着头。


“呃——桃乐丝·洛克小姐？”


桃乐丝原本偷偷在擦眼睛，面对着鬼魂似的人罩向她来，不由发出尖细的叫声。


“啊哈，”菲尔博士说，很高兴全搞对了。他旋身转向何顿。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笑。


起初是他胃里一声咯咯轻笑，然后就往上蔓延如同小型地震。这一笑搞得他背心隆起处的雪茄灰云雾般升起，也吹开了他眼镜那条宽缎带。接着是纵声大笑隆隆作响如同雷劈，菲尔博士的脸变得猩红，眼睛湿润，胃部呼呼凸起，眼镜咻地飞出。这效果就像留声机笑声唱片：听的人一不留神，就会傻乎乎地加入其中。


“你可介意告诉我一声，”何顿问道——他想桃乐丝和她父亲一样就要加入了，“我为何看来这么可笑？”


菲尔博士忽然刹住。


他回过神来，深切关注的表情在脸上弥漫开来。


“先生，”他咻咻喘道，声音听来好生沮丧，“真是抱歉！真是抱歉极了！”


悔恨之意倾泻而出，跟他的唐突完全不成比例。不过他是真心诚意。他的一切都是特大号，包括情绪。他把铲型帽和一根拐杖放上洛克旁边的桌子，然后便顺着眼镜的缎带摸去，啪地把鼻梁上的眼镜弄歪了。


“你——呃——接受我的道歉吧？”他焦虑地催问。“我笑只是因为，先生，拜你之赐，我办到了(老天明鉴！)原本我觉得永远办不到的事，可是连你自己都不晓得。是这样的……”


“我说呐，”索林道，“这是怎么回事？”


菲尔博士以一根拐杖支撑着转身。


“噢，啊！是！先生，请容我解释自己何以如此冒昧闯入。”


“别，别，很高兴你来此地！”索林向他保证，带着一丝他惯有的开朗笑容。


“你知道，”菲尔博士解释道，一边逡视画廊，“这不是我头一回来凯斯华。我有幸结交已故的安德鲁·德沃何夫人。我想也就是你们称作妈妈咪的女士。”


“妈妈咪，嗯？”索林喃喃道。


何顿的脑子闪过前一天晚上希莉雅讲的某些神秘话语。我现在也不能打退堂鼓了。如果只跟某个男子讲过倒也还好——妈妈咪的老友。“某个男子”有可能是指菲尔博士吗？他没时间多想。菲尔博士正在跟他讲话。


菲尔博士探进他庞大复折斗篷底下的外套口袋，抽出小记事簿撕下的一页要递给他。


“在我们——哼咳——继续下去以前，”菲尔博士喘着说，看来心不在焉的眼睛闪过一抹奇怪的光芒，“可否请你稍微看一下，然后告诉我内容是否属实？”


“你是说？”


“先生，”菲尔博士烦躁地说，扬起纸在空中晃晃，“请你念出这个好吗？”


何顿接过那纸。现在暮色浓得很难看出表情，不过菲尔博士的眼里的确有些许警告意味。何顿侧跪在窗椅上头，把纸凑向玻璃念出。在凯斯华周遭寂静的暗夜里他可以听到壕沟的涟漪声。


铅笔字迹跃入他眼帘。


我无法当着其他人的面讲。等天全黑了，你能否在我打开教堂墓室的锁时，做个见证，看看那里是否真有鬼魂在走动？告诉我答案，然后请把纸条还我。


何顿念了两次都没抬眼。等他抬眼时，他瞥了眼凯斯华暗褐色的那一面以及窗口旁的红褐色排水管，脸部肌肉一动不动。他把纸条递还给菲尔博士。


“对，”他同意道，“完全属实。”


丹佛斯·洛克爵士彬彬有礼地说：“你刚是要说什么，菲尔博士？”


“我是说，”菲尔博士答道，“以前来访时——除了某一次——经验都很愉快，”他前后摇晃一阵，两手按上拐杖支撑部分体重。“而这趟来访，抱歉要告知诸位，是官方的。”


“官方，”索林说，“代表谁？”


“代表威尔郡的警察局督察长麦登。依据的是伦敦刑事侦察组发出的指示。想来你们或许已经猜到，是要调查马许太太的死因。”


“我就晓得！”索林耳语道。


索林冷冷地随便点个头，迅速大步跨向画廊北端，碰了3个电灯开关。画廊沐浴在天花板灯以及窗室红灯罩台灯发出的柔和光线里头。索林回来时，只见菲尔博士正拄着叉状柄的拐杖来回摆荡，低眼怒看他交握的手。


菲尔博士眉头又皱得更深了。


“这件事——哼咳——很敏感，”他说，头没抬起。“海德雷觉得如果我这老朽先来调查，也许比较不尴尬。以防，你们晓得，结果只是疯人疯语。”


“喔！”索林道。“说来你发现是疯人疯语啰。”


“不，”菲尔博士答道，带着预示噩兆的清晰。


“依我浅见，这是谋杀，”菲尔博士抬起眼。“马许太太应该是我指得出名称的毒药害死的，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凶手就是12月23日晚上参加谋杀派对的另外那7人之一——等等！”


他语声尖锐，虽然僵着身子的众人其实无意回应。


“你们发表评语以前，可否听我一个提议？”


“提议？”索林迅速道，“你是说，也许可以不张扬出去？”


菲尔博士看似听而不闻。


他察觉有样东西从他下巴底下戳过来——是那张写了“别忘记”，而且因此特别塞进背心上方口袋的折起来的长信封——他抽出来在手上掂了掂。


“我手里这封信，”他继续说，“很长，是寄给苏格兰场的，详细说明了案子的原委。我因为某些现在无须透露的情况，得知也许比诸位更多的内情。


“我刚踏进这个房间时，先生，”菲尔博士朝洛克睁开眼睛，“听到你在求老天给你的问题一个解答。其实没那么糟，你晓得。我的提议是这样。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会解决你的问题。”


长长一段停顿。


“现在？”丹佛斯·洛克爵士问道。


“也许比你想的还快。我至少可以解决希莉雅·德沃何小姐和索林·马许先生之间的纷争。”


何顿的心再次猛烈跳动——其他所有人也许都有同感。


“你，”洛克犹疑道，“你确定你办得到？”


“我确定吗？”菲尔博士突然怒喝，头颅一仰爆出如同清水洒进火炉的嘶嘶噪响。“老天明鉴，这人问我我确定吗！”


“我的意思……”


“法官确定过吗？陪审团确定过吗？担任记录的天使，记录永恒天书那位，确定过吗？不，我当然不确定！”菲尔博士拿起信封搔搔鼻子作为这番激情演出的结束，还一副蛮抱歉的表情。“不过我有——哼咳——基督徒的信心就是。”


然后他便气势十足地旋过身，隆隆踏步，坐上窗椅面对众人，就在搁着红台灯的玻璃桌后头。


“是谁，”索林问，“写了那封信？”


“这封吗？希莉雅·德沃何小姐。”


一提希莉雅的名字，桃乐丝·洛克全身一颤，仿佛她才被某个满怀善意的麻风病患碰到了。“索林，想不到你得忍受这种可怕的磨难！”


“别放在心上，亲爱的，”索林向她保证，笑着轻拍她的手，“我会撑过去的。”


“索林！我还真怀疑过这点不成！可是希莉雅！就算她没法儿管好自己！”桃乐丝变了声。“希莉雅不是该在这的吗？”


“我完全同意，”何顿阴沉说道。“各位请包涵，我这就上去她房间带她下来。”


索林滑亮的头猛然一扭。“老哥，还是不要，”他提出忠告，“希莉雅在休息。我已经下令不要打扰她。”


“我是这屋子的客人，索林。像你这样发号施令……”


索林的眉毛扬起。“如果你非知道真正原因不可的话，老哥——”


“怎样？”


“希莉雅不想见你。不用信我！问欧贝好了。”


“这话，先生，”菲尔博士吟道，看着何顿，“完全没错。我才刚跟德沃何小姐谈过。她坚持绝不见你。她已经锁上房门。”


何顿体内深处泛起一股病恹恹的感觉。他想起昨晚此时街灯底下的希莉雅，他臂弯里的希莉雅，对他讲话的希莉雅，所有这些景象都生动无比地回来了——她好像不可能这样。所有这些盯着他看的眼睛：盯着他看而且(没错，更糟！)怜悯他。


然后，有一瞬间，他攫住菲尔博士的表情。那个表情在说：“你得信任我。你非得信任我不可，老天在上！”清楚得就像菲尔博士大声讲出来一样。


然后他想起铅笔字迹：“我无法当着其他人的面讲。等天全黑了，你能否在我打开教堂墓室的锁时，做个见证，看看那里是否真有鬼魂在走动？”这话带回梦魇。不过这话表明他和菲尔博士共享，或者即将共享一个秘密。所以他们是盟友。这就表示菲尔博士一定跟他站在同一阵线，所以也跟希莉雅同一阵线。


在这同时，洛克开口了。


“你的问题，菲尔博士？”


“噢，啊！身为极端细腻之人，”菲尔博士说，突然把桌子猛拉近身边，也因此震掉帽子和拐杖，“身为极端细腻之人，”他坚持道，突然把桌子猛拉得更近，台灯倒下时差点砸个稀烂，“我希望能用最细腻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当然，”洛克同意道，一脸严肃地拾起台灯摆回桌上。


“呃——谢谢您，”菲尔博士说。众人都已经环坐桌旁面对他，索林坐在桃乐丝座椅的扶手上。


一股阴冷、寂静的焦虑攫住众人。菲尔博士把长信封丢在桌上。他两肘撑在桌上，手指按住太阳穴，紧紧合上眼睛。


“我希望诸位，”他继续说，“回想12月23日晚上那场谋杀游戏。”


“为什么要特别回想，”洛克问，“那场游戏？”


“爵士，可否请你让我发问就好？”


“抱歉，请说。”


“我特别要你，丹佛斯爵士，唤回那幕邪恶的场景。你的客人和家人都戴着著名谋杀犯的面具。你本人则戴了刽子手的绿色面具。那碗点燃的酒精烧出蓝光。那些脸孔在黑暗里游荡闪避。”


有一会儿，除了菲尔博士喘气的声音外，只有一片寂静。


“我想，你是亲手把面具发给众人的？”


“当然。”


“那是你头一次展示这特别的收藏？”


“对。”


“发面具时，”菲尔博士说，眼睛没睁开，“你有考虑到怎么分配吗？有没有尝试让面具，符合你所给对象的个性，尽管有细微差距？”


仿佛紧绷的情绪倏忽松开，洛克的大鼻子底下现出一抹笑容。他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台灯的光线柔和地照在他铁灰色的头发上，突显出他颧骨下方的凹陷。


“老天在上，没有！”带了兴味的愤怒语气。“正好相反！我就是要强调这点。要我给个例子吗？”


“请。”


“比方说，索林·马许太太，”洛克笑说，不过玛歌的鬼魂潜入还是在众人心中激起一股阴冷的小波澜。“我给索林·马许太太那副老戴尔女士的面具——她是瑞丁城那个遗臭万年的育婴保姆。她不肯拿。她坚持要当伊迪丝·汤姆森，我想是因为汤姆森太太绝顶美丽。”


“噢，啊？”菲尔博士喃喃道。他张开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对方，然后又合上眼。


“我太太，”洛克继续说，“扮演凯特·韦柏斯特，是个爱尔兰泼妇。至于小桃乐丝……”洛克摆摆手。“现在你懂了吧？”


“我懂。不过如果你是随机分配的，哪能确定众人可以演好他们的角色？”


“也不算是随机分派。面具收藏我存放很久，就是要等待适当场合——”


“原来如此！”菲尔博士嘟哝道。


“——而且我在宽阶宅有个大型犯罪图书馆，私底下我已经确定好我们所有的朋友(除了可怜的希莉雅，她好恨犯罪)都熟悉他们的角色。当然，里面是有个陌生人。荷斯果先生。”


“噢，对，”菲尔博士说，“德芮克·荷斯果先生。”


“不过，幸好荷斯果先生可以进入状况。他扮演谋杀浴室新娘的史密斯可真惟妙惟肖。”


菲尔博士的眼睛再次睁大，空洞、骇人的凝视看得桃乐丝胆战心惊——打从这个巨灵踏门而入以后，她就因为某种原因给慑住。桃乐丝的眼睛此时睁得老大，看来无辜得如同小女孩。她的手往上踅去，摸索着坐在她椅子扶手上索林的手。


“现在来谈谈，”菲尔博士说，“马许太太当晚的举止吧。丹佛斯先生，你会怎么形容她的举止？”


洛克犹豫着。“我——呃——不太懂你这问题。”


“她的心态，先生！在她从仿真谋杀回家碰到真正谋杀以前。嗯？”


“依老式戏剧的标准，”洛克沉吟道，“我会说马许太太的举止有如悲剧皇后。”


“啊哈！不过看来可像——照某位目击者的话来说——‘好像才下了个决定’？”


“对！经你这一提，没错。”


“这你同意吗，马许先生？”


“去他的！”索林抱怨道。他伸手往下摸摸桃乐丝的头发，不过像是意识到不太得体又缩了手。“玛歌一向那样！昨晚我就跟何顿说了。乐过头！”


“为了那个男人兴奋过度，”桃乐丝咕哝道。


菲尔博士的眼睛唰地打开。“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桃乐丝喘道，倏地跳起。“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哼咳。嗯。”(从那张歪戴了眼镜的庞大粉红脸孔上，实在看不出菲尔博士是否听到了。)“不过你可以为马许太太举止的这些描述背书吗，洛克小姐？”


“恐怕，”桃乐丝耸起单边肩膀说道，“我不能帮你。我没兴趣。我整晚几乎都没注意那女人。”


(小心啰，你这小笨蛋！何顿想着。小心啰！)


“当然，”菲尔博士还没开口前，桃乐丝赶紧补充道，“我是在那场游戏里‘杀’了她。不过只是因为杀她最方便。那袭银袍子在黑暗里想不看到都不行。”


何顿打起岔来也差不多一样快。


“就这话，桃乐丝！”他说。“是银色礼服，对吧？你还记得？当然！女人都会！”


“嗯——对！”桃乐丝看似松了口气。“当然！”


菲尔博士看着索林。“礼服的事你同意吗，马许先生？”


“同意吧，”索林半幽默地说，“我从来不注意女人穿什么。菲尔先生，而且我赌5镑你也一样。我是看得出衣服搭配得好或不好。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出原因，所以就不再多想。不过——”


“不过？”


“呃！我的确好像记得那件无肩银色玩意儿，因为实在显眼。玛歌——玛歌戴着汤姆森太太的死亡面具看来比她死后更糟。”


然后他壮硕的身躯便整个颤抖起来。


“唔，”菲尔博士说，“而你们那伙人，据我了解——你本人、马许太太、德沃何小姐，还有荷斯果先生——是11点左右离开宽阶宅的？”


“对！”


“当时你太太看来仍然健康得很？”


“对。活力充沛。”


“菲尔博士！”洛克轻声插嘴说。


“嗯？怎么？”


“你也许又要不以为然了，”洛克道，指尖交叠，“不过你说‘看来仍然’我可有点不受用。你是暗示说，这个不管是什么的毒药，有可能是在我家下的毒？”


“这点，”菲尔博士承认，“我们必须列入考虑。不过——”话语底下响起微弱的呼噜声，然后他便鼓起两颊，拳头落向桌上——“不，不，不对！果真那样，毒药的药效应该早就发了。”


“啊！”洛克平静地说道。


“不过这可带出另一件事。马许太太当天下午去过你家吗？在谋杀游戏以前？”


洛克的眼睛出现一抹微微诧异的神色，然后又恢复原样。


“有啊！她的确去过。”


“噢，啊？目的何在？”


“想来，”洛克微笑道，“应该就是打声招呼。他们才从伦敦开车回来，你晓得。噢，不对！等等。这会儿我想起来了。她说她想见她先生，”他好像疑惑起来，满脸不解。“对。她先生。”


“她见到他没？”


“没。我们的朋友马许在外头鳟鱼河跟桃乐丝一起，我想他是在表演特技，合眼走过一段木头，”洛克用抑扬顿挫的音调(多少有点讽刺？)动听地讲述起事件经过。“马许太太，我记得，是要我太太和我马上把他请回家，她说她有急事要跟他讲。”


菲尔博士盯视洛克好长一阵子，然后他蓬乱的头又转回来。


“那么，哼咳，这件急事又是什么呢，马许先生？”


“没什么！”索林抗议道。“我跟你讲了多少遍，玛歌就是那样！她——”


“先生，”菲尔博士打岔道，“她跟你提出离婚吗？”


长长一段停顿。


(离婚？何顿想着。离婚？玛歌？胡说！但是等等！如果谣传属实，玛歌·德沃何的确有过爱人——正如桃乐丝所坚称，甚至希莉雅也怀疑——一切都会为之改观。不管家庭生活如何不快乐，玛歌都有可能忍受而不愿选择离婚。不过如果她正好疯狂陷入爱河而且想结婚的话，对，一切都会为之改观。)


“抱歉非得重复这个问题，”菲尔博士说，他的确深感歉疚，“她向你要求离婚吗？”


“不是，”索林答道，眼睛看着窗室一角。


“这么一来，先生，我就得请教一些叫人不舒服的尴尬问题了。你也知道，”菲尔博士碰碰桌上的信封，“希莉雅·德沃何做了某些陈述？”


“对。老天在上，我晓得！”


“说你在某个场合给瞧见拿了刮胡刀带甩上你太太的脸？”


“对！”索林叫道。“不过那只是——”


“只是什么？”


答句与问句快速交战，仿佛具体的力量在撞击。


菲尔博士已经半起了身，他背心的隆起处撞上桌面搔刮到木头，红色台灯哐啷一响。不过他并没有威逼或要挟的意味，反倒是很奇怪的一副恳求样。索林此时已经滑下扶手站起来。


“只是什么，马许先生？”


“只是谎言，”索林说，“只是谎言。”


菲尔博士又坐进椅子，像座颓丧灰心的山。


“而另外一次，则是由于你的所作所为，让你的太太企图吞下番木鳖碱自杀？”


“这也是谎言。”


恐怖故事这会儿一泻千里。洛克和他的女儿麻痹般坐着。


“还听说，你太太死去那晚，你俩共享浴室的药品柜里头有瓶标上毒药的瓶子？”


“从来没有那样的瓶子，老天明鉴！”


“还有一回——”


“别讲了，”索林说。他的手摸向领子，一只手指探进里头转了转，然后他清清喉咙，以完全正常的声音开口，“我受够了，”他补充道。“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嗯？”菲尔博士说。


“听好了，先生，”索林带着他惯常安静自在的魅力对菲尔博士说，虽然有点喘。“指控我的话全是胡说八道。我随时可以证明这些话全是胡说八道。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反驳，我全忍下了，只因为我想保持君子风度。到此为止。”


他原本像是给逼进死角无路可走，在场众人几乎全对他寄予无比同情，然而幻象马上粉碎。索林的音调变了。


“老天爷，”他说，“这个家出了个冰霜女儿还有一个疯癫女儿，我受够了。至于这栋房子，我希望它烂掉。那边那些画，”他一手指向他身后的墙，“让它们付诸行动好了。照希莉雅所说，它们很有办法。我向来喜欢希莉雅。尽了最大可能帮助希莉雅。她私下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忍下来。可是，从现在开始，看她还敢不敢在旁人面前讲同样的话！看她敢不敢！”


他们没听见长画廊冒出声响，没听到窸窣的脚步声。希莉雅站在索林身后不远处，直勾勾地看着他。

第十章


希莉雅——看起来和昨晚一样，甚至也是穿了一身白。希莉雅——想像力丰富、五官细致的脸完全没有沾染任何情绪，甚至连愤怒也没有，看来美极了。她的灰眼——针孔大的黑色瞳孔也许扩张了那么一点点——凝神在看索林。


不过就在希莉雅后头……


耸在她后头，一手霸住她般撑着她手肘的是名高大男子，介于年轻与中年之间的某个神秘年龄，举止自信的男人，露齿而笑，穿套灰色西装——剪裁出色又新潮，当今世上只有靠权位才能取得——波浪卷的头发是狮鬃色。


索林仿佛经由心电感应得到了警告，已经旋身面对他们。


“德芮克！”他呼道。“他妈的你在这儿干嘛啊？”


(终于，何顿想着，德芮克·荷斯果先生！不过他不需要索林开口就猜得到。头发泄了底。呃，你这猪！)


在这事上头，任谁都会告诉他，他可是完全冤枉了荷斯果先生。人人都晓得荷斯果先生是好人，不管做什么都出于善意。


“在这儿干嘛？”荷斯果先生重复道，浑厚充满自信的声音。“噢，我无所不在，”他微笑着，“事实上，我是跟菲尔博士一起来的。我们都待在战士旅馆。”


虽然在笑，荷斯果先生却是一个劲儿别有用心地盯看索林，意味深长。


“索林！”


“嗯？”


“绝对不能闹丑闻，”荷斯果先生缓缓说道，也是同样意味深长的语调。


“嗐，听我说，德芮克！他们这会儿说的是命案！”


“我晓得。”


“那——！”


“还记得芬林补选吧？”


何顿看不见索林的脸。不过他感觉到那宽阔的背都有了变化，仿佛索林想要捧起手来遮眼睛。


“有件事，”荷斯果先生说，还是霸住不放地支着希莉雅的手肘，“公众人物绝对不能这么做。他绝不可以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索林纹丝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声音里涌出温暖与感情，转向希莉雅。


“我亲爱的希莉雅！”他责怪道。“亲爱的女孩儿！今晚你不该下楼来的！喏！”


索林匆匆走向一旁，拉了张安乐椅过来，脚轮在木板地和长条棕色地毯上恐怖地嘎吱作响。虽然他碰到希莉雅时，她仿佛烧到一样缩了身，不过她吓傻了，就这么乖乖被推上椅子坐好。


“如果你老是这么不听话，”他补充道，责怪般地煦笑起来，“索林大舅子可得好好训你一顿哟。对了，我跟你讲了吗，我带了瓶特别的陈年红酒给你？别管我是上哪儿找的。嘘——嘘！”索林使个眼色。“总之你在伦敦可找不到这款酒。”


希莉雅无助地抬眼看着他。


“索林，”她说，“我不懂你！”


“我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亲爱的。我是魅力无法挡的小生。可是你怎么会不懂我呢？”


“你一会儿吼着要见我的血。可一会儿你——你又要帮我倒红酒。”


“得饶人处且饶人，”索林耸耸肩，“这是我的座右铭。毕竟，希莉雅，我们的确是竖了面休战旗在同栋屋子住了6个月。”


“对！但那只是因为——”希莉雅住了口。


“今晚你倒是干嘛下来呢，希莉雅？”


“我跟菲尔博士有约。”


索林看来惊骇。“你认识菲尔博士？”


“嗯，对。很熟，”这会儿希莉雅的眼神是头一回迎上何顿，一股强烈的感情跨越了两人间的鸿沟——一如昨晚，不过她脸红起来转开身。


“我想，”希莉雅吞口水，“在场每个人彼此应该都认识。除了——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唐纳·何顿爵士。”


情绪的温度再度陡升。


“幸会！”荷斯果先生宣称，一笑露现牙齿的光芒。近距离看，波浪卷发底下的面容好像较老、较硬、较精明。“你可别介意，你晓得，我这人无所不在。希莉雅跟我老早就是朋友。我们有过非常美好的时光。”


(噢，是嘛？)


“她才跟我讲到你，”荷斯果先生继续说，热情洋溢，“我刚去了她房间跟她聊天。”


“是啊。”


“我在想，”荷斯果先生锲而不舍，“跟你碰面就像碰上哪出戏的角色。像个神秘的陌生人。”


“真奇怪，”何顿说，“我刚对你也有同感。”


“是吗，老哥？怎么说？”


“你呐，”何顿说，“扮的是魔鬼，跟索林的浮士德演对手戏。”


荷斯果的眼睛眯起来。“你可真是观察入微。”


“我们大家都致力于观察入微，如何？因为碰上了命案？”


“噢，这个啊！”荷斯果先生以极和善的笑容予以否决。“这派胡言我们很快就会戳破的，不管自杀还是谋杀，只等菲尔博士调查啰。到时鸟儿又会放声高歌了。等着瞧吧。事实上，如果容我在诸位面前……”


“喂！”雷鸣般的呵斥隆隆响起。


是菲尔博士，他同时也拄起他的叉状拐杖，金属包头轻敲地板。他耸身众人之上，头颅左右摆动一副海盗样，强盗八字胡上头的鼻子猛哼气。


“先生，”他说，“听说鸟儿又会放声高歌，我委实心满意足。现在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我也同样满意(老天在上，真满意)。这会儿我们坐进好舒服的窗室里头，各种意见都在飘传。控制一下情绪吧，否则什么结果也不会有。”


“你刚才，”希莉雅说，“你刚才在质询目击者！”


“我只想质询一个目击者。”


“噢，”索林催问，“是谁呢？”


“你，奶奶个熊的，”菲尔博士说。


他所有的海盗神态全都消逝无踪。他倾身向前，左肘支在桌上。


“那上头，”菲尔博士稍稍抬起叉状拐杖点向天花板，“死了个女人。死的方式经过精心策划，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要重复，在当时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医生都会受到愚弄，以为是自然死亡。我们目前就在放了——或者没放毒药瓶的药品柜下头。”


“放了！”希莉雅叫道。


“没放，”索林温和说道。


菲尔博士听而不闻。


“有差不多3小时的关键时刻——打从11点半你们全上床，到两点一刻雪普顿医生首度抵达时——马许先生显然是惟一看见他太太的人，碰触她，走近她，或者就在他听得到她声音的范围里。


“如果他讲实话，我们就可以重新建构案情。可是，如果——看来似乎有可能——才智过人的荷斯果先生已经说服他保持沉默……”


荷斯果先生发出惊诧的抗议声时，索林立刻从希莉雅椅子后头绕来桌前。


“我答应告诉你当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宣称。“所以，老天在上，这会儿我就要说了！”


“好极了！棒透了！”菲尔博士表示。他一肘撑上桌，指向索林。“请你再次回想当时场景。你们四位从洛克家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呃，我们上床去……”


“不，不，不！”菲尔博士呻吟道，做了个好可怕的鬼脸并弹响手指。“拜托多点细节。想来你们不是开了前门就慌慌张张赶上楼吧？”


“希莉雅就是。我觉得谋杀游戏坏了她心情。我自个儿可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老实说。”


“其他人呢？”


“玛歌和德芮克和我穿过这间长画廊，”索林脖子动了一下，“走上通往蓝色起居间的小阶梯。那里头生了大火，还有个装了威士忌的玻璃瓶。房——房间装饰了冬青叶，不过我们打算等到隔天再架起圣诞树。”


越过索林和菲尔博士之间点了灯的桌子，何顿可以清楚看到其他人的脸。


丹佛斯·洛克爵士——高高在上但又保持高度警觉。桃乐丝——仿佛噎到般满脸通红，最近经历的事搞得她心神大乱，就算她想讲话也开不了口。德芮克·荷斯果——闲散靠上他旁边的窗墙。另外，最重要的，是希莉雅。


见鬼了希莉雅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为什么拒绝见他？为什么就连现在她都拒绝见他？为什么散发出那种我们可以真真切切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感觉到的光芒，却要吐出讯息说：“走开！拜托你走开！”


然而……


有个什么在编织，在酝酿——菲尔博士蛊惑了索林。怪诞的影像生成了——凯斯华的画廊好黑好冷，风好大，死去的玛歌穿着她的银色礼服，而她两名同伴则打着白领带穿着燕尾服，三人拾级走上蓝色镶板房间的熊熊大火和一瓶威士忌。


“嗯，马许先生？然后呢？”


“我打开收音机。在唱圣诞歌。”


“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请你不要见怪。你喝醉吗？”


“没有！我们全都只是……噢，对了！没错！我是醉醺醺的。”


“多醉？”


“没有烂醉，不到那地步。只是视线朦胧，糊里糊涂，什么都恨。烈酒，”索林模糊说道，“以前一向叫我快乐。没这功效了，现在。”


“你太太呢？我是说当晚？”


“玛歌喝了好多，不过对她好像没多大影响——向来如此。我是说——以前。”


“荷斯果先生呢？”


“老德芮克差不多喝得烂醉。他开始背起哈姆雷特什么的。我记得他说他希望晚上不要失火，因为谁也叫不醒他。”


“然后呢？”


“就这样。玛歌砰地放下杯子：‘你俩看来不太快乐，不过我好乐。咱们上床了好吗？’所以我们就去睡了。”


“据我所知，希莉雅·德沃何和荷斯果先生睡的那两间房离你们的套房并不近？”


“对。它们在房子另一头。”


“你还记得当时发生的其他事情吗？”菲尔博士的大嗓门变得更加轻柔更具催眠力了。“想！好好想想！”


“我记得听到欧贝锁上前后的门窗。搞得那些个门闩哐啷啷吵得要死。”


“没别的了？你和你太太抵达你们房间时呢？然后呢？”


“玛歌打开她的卧室门进去。我打开我的卧室门进去。就这样。”


“当时你们有交谈吗？”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索林不只是在讲述，他在重新经历。他正踩着当晚不稳的脚步凝神注视。


“然后呢？”


“我觉得糟透了，”索林说，“醉醺醺了还得脱掉晚装可真叫人火大。你得拔掉领口，你得拔掉衬衫。你撞上东西。我穿上睡衣踉跄走进浴室刷牙。”


“走进浴室。浴室另一头通向你太太卧室的门是开是关？”


“关着而且从她那头锁上了。”


“你怎么知道锁上了？”


“向来如此。”


“你刷了牙。然后呢？”


“我回到我卧室砰地关了门上床去。不过麻烦就在这里。我还不够醉。”


“讲下去！”


“当晚可不是卧床轻摇你马上飞到乌有之乡的那种晚上——睡得死沉。我只是猛打瞌睡，然后半梦半醒，又打起瞌睡。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不过我肯定又睡死了，因为好像有个空白期。然后有个什么吵醒了我。”


“什么吵醒你？想想！是噪音吗？”


“不知道，”索林置身梦里，他摇摇头。“然后我觉得好像听到玛歌的声音，好像在嗯哼呻吟，在遥远的地方呼救。”


“继续讲。”


“我坐起身打开灯。我病恹恹的头又痛，不过清醒多了。床边的钟指着两点。呻吟声——好可怕。我爬下床打开浴室门。”


(窗室里没有半个人移动，甚至好像连呼吸也没有。)


“浴室的灯亮着吗？”


“没，不过我打开了。通往玛歌卧室的门打得大开。噢，对！我睡着的时候，玛歌洗了澡。”


“她洗了澡？”


“对。浴缸上挂了条毛巾，而且地板湿答答的。老天，看得我好火，地板是湿的，我又光着脚！我回头穿上拖鞋，再走进去。四处好像一片静悄悄的。我看进玛歌的房间。”


菲尔博士的脸孔和身体没有半根肌肉或者肉褶在动。他撑起的肘子和指出去的手都稳着没动。然而他的眼睛却四处扫射，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叫人心神不宁，仿佛他正在回忆、正在做总结。不过魔力仍未破除。索林一步步往回走进那个夜晚，两人的声音都浓浊起来。


“我看进她卧室。灯没开，不过看得出她人不在里头。”


“窗帘拉上了吗？”


“没有，所以我才看得出她不在。外头有点光照进来，星光之类的。床褥平坦没被碰过。一片死寂，而且冷得要死。接着呻吟和哭声又开始了，声音大得只差没吓死我。我看到通往她起居间那扇门底下透出的光线。”


“讲下去！”


索林讲得大声且快速。


“我打开门。里头好暖，火炉架子里还有火。所有的壁灯也点亮了。房间正中央再过去一些，有条那种加了垫子的躺椅，旁边是张桌子。”


“讲下去！”


“玛歌仰躺在那上头，稍稍侧向一边。她的嘴唇急急蠕动。我说：‘玛歌！’可她只是呻吟着扭动，她的眼睛没张开。我扶起她肩膀靠在躺椅背上——她可不轻——然后她的头就往前倒。我摇摇她，不过没用。然后我就真的害怕起来。我冲回浴室。”


“毒药瓶当时在药品柜里吗？”


“没有，不见了。玛歌一定是……”


死寂。


索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停在半空中，结结巴巴缓缓重复道：“一定——是，”然后声音便淡去了。他站在那里，猛然惊醒但是僵住了，眼神黯淡呆滞如同上了釉。


菲尔博士任由他的手臂落在桌面上。


“原来，”菲尔博士表示，没有满意之情，连语调都毫无抑扬顿挫，“那个药品柜是摆过标出毒药的棕色小瓶子。正如德沃何小姐所说。”


还是没有人移动。一股奇异吓人的麻痹感仍然停留在桌边这群人当中——其中至少一个是屏住呼吸直到快要窒息。他们身处长画廊诸多肖像之间，仿如置身虚空。


“你耍花招，”索林说。他的声音扬起。“肮脏不要脸的花招！”


“我没有，”菲尔博士回嘴道。


他把他叉状柄拐杖横过桌子的玻璃面放下。


“先生，”菲尔博士继续说，“我对你极端怀疑，是有我自己的理由。如果你原就知道药品柜摆了那个棕瓶，一旦发现你太太快要死了，你头一个冲动想来就是冲回去找瓶子。我——哼咳——只是引个路。懂吧？”


丹佛斯·洛克以漠不关己的优雅模样站起身来。


“我看天色已晚了，”他表示，“桃乐丝，我们该走了。”


希莉雅站起来，泪眼婆娑。


“我不打算跟你炫耀，索林，”她说，“可是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永远，永远，永远不许四处跟人说我疯了。”希莉雅整个态度都变了。她看着何顿，试图克制不流下泪，向他伸出手。


“小唐！”希莉雅说。然后他便到了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几乎就要捏痛了，低头看她眼睛一如昨晚在公园旁边的树下。


“听好了，看在老天分上，”索林大叫。


声音急迫恳求的味道好浓，众人不由自主全转过身。


“这我要答，”索林咬住牙关进出话，“我有权回答，”他吞口口水。“就那么个小地方我是撒了谎，对！可我觉得理由正当。我……”


“就那么个小地方！”’何顿复述。他现在甚至恨不起索林，他只能叹为观止地看着他。“你晓得，索林，你可真美得冒泡！我看其他事情你全讲实话了！”


“对，没错！”


“没用的，索林。希莉雅提到玛歌半夜更衣，脱下银色礼服换上黑色天鹅绒礼服，你从头到尾都说那是幻觉。不过咱们可有个目击者能够证明玛歌的确换了衣服。”


“噢？”索林酷酷问道。“看来你是觉得你跟其他人一样跩起来了啊。请问这位作伪证的是谁？”


“你最强力的支持者，桃乐丝·洛克。”


桃乐丝发出一声惊呼。她父亲立刻沉着地踏步走到她椅子前面，仿佛想挡住众人视线。


“我看，桃乐丝，我们真是该走了。”


先前沿着画廊吱嘎响起欧贝的脚步声——欧贝很匆忙——然后她弯腰前倾急急跟菲尔博士耳语起来，不过因为动作轻巧，众人还是直到菲尔博士惊呼一声急忙起身把长信封插进口袋的时候，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噢老天！噢酒神！”菲尔博士喃喃道。“约会！我忘得一干二净。教堂司事肯定已经喝醉了我看。呃——我亲爱的何顿！”


“嗯？”


菲尔博士这会儿急疯了，完全无法专心，眼神四处扫视，十分沮丧。


“我的形体哪，也许望之颇为壮观，”他说，“不过弯身要碰地板可就不很适合，”他摸索起眼镜，“我的帽子跟另外一根拐杖好像掉下桌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啊！谢谢。对。这样好些！提醒各位，我可是有个紧急约会要赶。”


然后他便轰隆隆走出窗室，拄了两根拐杖以为支撑。事出突然，大家都很错愕，连洛克都提出抗议。


“菲尔博士！”


“嗯？”


“请教一下，”洛克询问道，声音因为气愤显得薄弱，“这场侦讯是否结束了？”


“结束。哎。嗯。不算真的结束，”菲尔博士摇摇头。“不过我想，你知道，情况已经蛮清楚了。”


“清楚！”洛克道。“某些方面，是没错。你说了你可以解决我们的问题，想来你也解决了大半。不过这会儿你倒是打算怎么做？”


“‘做’？”


“我们的朋友马许，”洛克表示，“给逮着撒了至少一个要命的谎言。一定还要我重复一次那句拉丁古话falsus in uno其他的部分吗(译注：整句话是falsus in uno，falsus in omnibus，意思是撒一个谎，就有可能全盘撒谎)？你打算怎么做？”


“做？”菲尔博士再次重复，突然凶起来。“老天保佑警方，我能怎么做啊？这人可是百分百的无辜。”


何顿觉得——不是这档子事里的头一回或者最后一回——自己神志不清起来。


“无辜？”洛克说。“什么事无辜？”


“马许先生，”菲尔博士回答道，“根本没有恶待或者虐待他太太。他没有逼她走上绝路。而且他也没杀她。”


希莉雅的手握在何顿手里，先是紧缩然后瘫软。她抽开手，两手紧按住脸。希莉雅开始一语不发地前后摆荡，而他则攥住她肩膀想稳住她。


然后发生了几乎更糟的事。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原先一直闲在一旁，这会儿他的脸上掠过一抹宁静快活的微笑。他瞥瞥索林，那瞥如同白纸黑字一般说得清清楚楚：“瞧见了吧？我不跟你说了不会有麻烦吗？是我安排好的。”


“菲尔博士，”何顿说，“有这么多证据，但你还是坚持说希莉雅神志——神志不清吗？”


“老天在上，不，”菲尔博士隆声道，“她神志当然清楚！”


他朝地板轻敲两根拐杖的金属包头，头一回正眼瞧起希莉雅，眼神里混杂了温情慈祥，然而也有不安。


“虽然索林·马许先生绝对不会相信，”菲尔博士说，“不过女孩的本性里可没半点疯狂的因子。只是我得确定(天杀的，真希望你们能懂！)她没……”


“没怎样？”洛克锐声道。


“先生，”菲尔博士说，喘声巨大无比，“我有个约。”


他旋过身，庞大的斗篷在他身后鼓浪般飘起，然后就踩着重重的步伐隆隆走向通往画房的阶梯。

第十一章


晴空无云，圆月清光，凯斯华前头的南方原野仍然留有一抹绿灰。


唐纳·何顿匆匆往外走过石桥，只见不远处菲尔的身躯正拖脚往西走向树木夹道的车道。那后头躺着另一片庞大的草坪，然后便是凯斯华教堂的领地。何顿穿过长草追过去。


不过菲尔博士没听到。


他正聚精会神大声自言自语，状似他本人也有神志不清的嫌疑，偶尔甚至还在空中舞起一根拐杖表示强调。何顿逮着这段话的尾巴。


“要是他没穿拖鞋就好了！”菲尔博士呻吟道。然后拐杖又舞起来。“天公在上，要是那个家伙没穿拖鞋就好了！”


“菲尔博士！”


叫声终于传过去了。菲尔博士猛然转身，就在车道白石子旁的一棵栗树底下。这会儿他戴着铲型帽。


“噢，啊！”他说，觑眼好认出何顿。“我——哼咳——原本以为你不会过来。”


“原先是不会来的，”何顿回嘴道，“如果希莉雅没求我跟来。说正经的，菲尔博士，你逃不掉的。”


“逃什么？”


何顿往房子努努头。“那儿快吵翻天了！”


“我就怕这个，”菲尔博士承认道，罪恶感十足地调整五官的线条。“他们——呃——可有打得你死我活？”


“没！他们只是干坐着瞪眼相视。问题在此。你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你不是说太少，就是说太多。”


“你也瞧见了，”菲尔博士说，举起一根拐杖指指，“我是没回答问题就脱身走掉。大伙儿情绪太激动。我不能随口胡诌一通敷衍过去。我得说实话才行。”


“可什么是实话？”


“呃——呃……”


“看看我有没有搞懂你的立场好了。索林·马许说了一连串谎话，尤其是本案最重要的两点：毒药瓶和换礼服。之后你就宣布索林无罪，他闻来香得什么似的，从打老婆到杀人全都无辜！”


“天杀的！”菲尔博士抗议道，皱出一张好生怕人的脸。“就因为他说谎，你看不出来吗，所以我才晓得他在说实话。”


何顿瞪看他。


“矛盾语法，”他礼貌地说，“无疑是叫人敬佩……”


“不是矛盾语法，亲爱的先生。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实话。”


“呃，那下头这点呢：你说了如果认为希莉雅脑子曾有问题，那是胡扯，听起来不错，十分受用。可是你马上讲了个暖昧的什么做修正……”


“天杀的！”菲尔博士说。


“所以你的立场是，”何顿问道，“希莉雅和索林两人都在讲实话？而且他们之间只是起了误会，才搞得几个月臭脸相向。是这样吗？”


菲尔博士把铲型帽推到他头部前方，月光映照着眼镜在帽子底下微微发亮。他举起右手握的拐杖戳戳草。


“显然，”他同意道，“正是这样。”


“不过不可能啊？”


“怎么说？”


“希莉雅和索林各自说了一大篇，涵盖的可是有关玛歌几年的事，根本相互抵触。就跟油和水一样。无法混合。你如果说的不是实话，自然就是谎话。”


“不一定哟，”菲尔博士说。


“可是——！”


“不久之后，我会向你说明整个原委，”菲尔博士说，“到时候你也许会有理由改变主意。在这同时，咱们可有事待办。”


“是！不过有件事我倒想问一问——如果你不介意我追根究底的话。”


“嗯？”


“菲尔博士，你知道的案情可比单凭希莉雅写给苏格兰场那封信提供的消息要来得多，为什么？你跟希莉雅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敢打赌一定有鬼。她跟你说了玛歌死去的经过吗？”


“没有！”菲尔博士隆声道，挥着拐杖狠狠切过草。“如果她说了倒好！噢，月亮娘娘在上，如果她说了倒好！”他压低声音，喘声没那么大了。他定眼看着何顿。“你也许听说过，希莉雅·德沃何看到鬼魂？”


“嗯。不过希莉雅可没起幻觉。”


“一点不错，”菲尔博士同意道。“就因为她好像看到鬼魂，所以我才知道她没起幻觉。”


何顿再次瞪看他。


“菲尔博士，我跟索林一样。只怕受不住了。这可是两分钟里的第二个矛盾说法了。你等着刽子手开铡一边却又想要得到赦免的时候，可不希望别人玩起文字游戏。我跟希莉雅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菲尔博士举起拐杖指一指。


“我跟你说，”他宣称，语气强烈，“我这不是矛盾说法，也不是玩文字游戏。其实根据清楚摆在你眼前的证据，你也该想到的。而现在，”他犹豫起来，“我们就要打开墓室了。而且——”


“而且？”


“这个案子叫我害怕的，”菲尔博士说，“就是这部分。走吧。”


两人默默穿过车道，再次行于树下，然后步入西面的草坪。不远处，浮现在橡树、山毛榉和几棵柏树之上的，是凯斯华教堂低矮方正的塔楼。


那栋年岁久远的灰色教堂里，立着华特·德思托韦爵士的石像——身穿石制锁子甲，两脚踏上石狮，表示他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他死于巴勒斯坦，就在圣战武士团的黑十字架下，之后德思托韦夫人便退隐山林，成了修女，而凯斯华屋则成了凯斯华修道院。他的石像立着，一如凯斯华屋，纪念不死的爱。


此外，还有其他回忆(译注：memory有纪念与回忆两义)。


“我，玛歌，愿意与你，索林，”沙哑的女低音几乎都要听不到了，“结为连理。”声音再次扬起，如同鬼魅。“从今而后，相依相守。无论生老病死、富贵贫穷，都甘苦与共……”


他可以看到缤纷的色彩，听见风琴的乐音。


此时他们就要抵达，可以看到贴着教堂东侧的小铁栏，大门开着，有点生锈。再过去是低矮的塔楼，教堂的门在另一头，得绕过去。往左转去经过塔楼时，可以看到当初他碰见希莉雅的小径。


这会儿在他左边，是嵌了尖形拱窗的粗面西墙。在他右边高高拱在上头的，是守卫着失修墓园的山毛榉。烘干泥土以及青草露水的味道，带着过往的气息触动鼻孔。叶子筛下月光，叶影在看似无风处颤动。


不仅是希莉雅的身影，还有广漠的时间。菲尔博士紧贴在他肘边，话语轻柔。


“你在想什么？”


“‘然而，天上的圣母，去年的落雪，如今又在何方？(译注：这段诗句出自法国15世纪诗人Villon)’”


一阵沉默。古老的话语仿佛在这温柔之地和缓、温柔地叮当响起。


菲尔博士无语地点个头。他领路走过山毛榉，踏上柏树群里一小片杂草，草上竖立许多墓碑，其中有些角度歪扭，而且因为年岁久远变黑了。墓园往西朝一座小丘迤逦而去，在月光带来的幻影下，感觉上墓碑似乎比树还少。


何顿突然回想起一座意大利墓园，以及墓碑旁一张浮悬在鲁格枪上朝他觑眼瞧的脸庞。但这只是一闪而过。前方是平坦的地面，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条簇立着两三呎高扁平墓碑的曲折小径，底端耸立着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形体。


它筑在两棵柏树中间，树木并未庇荫其上，而是矗立两边，各自往正前方投下阴影。它低矮方正，是厚重灰石搭建的，正中央镶板铁门的两边各自立了根小廊柱。


“那是——”何顿的声音仿若是迸出来的，敲响在浓厚的沉寂之上，然后他才压低声音喃喃道——“那是……？”


“新墓室？对，”菲尔博士呼吸沉重，不是因为走路太快就是某种情绪引发的。“老墓室，”他补充道，“在那个山丘上头。”


“我们到底是要干嘛呢？”


“我的好友克劳福一抵达此处，我们就要挖下门上的封印。”


“封印？”


“对。只是要大略朝里头瞧一眼。没别的事。”


“不过瑞德先生呢？老牧师！他能接受吗？”


“牧师家，”菲尔先生回道，“在山丘另一头。他不会晓得的。至于某位温德森先生——这些领地照说是归他照料——我有充分理由希望这会儿他灌了太多啤酒而无法干预。”


“你预期会在墓室里看到什么呢？”


菲尔博士没搭腔。


“听我，”他说，“讲我的故事吧。”


通往墓地的曲折小径铺满小石子，两侧都立了墓碑。菲尔博士坐上其中一方墓碑的扁平大石块时，他的拐杖在小石子间喀啦作响。石块位在墓室右边那棵柏树投下的阴影里。


“我是命运和魔鬼玩弄的对象，”菲尔博士表示，一边脱掉铲形帽搁在一旁。“圣诞节时(对，去年圣诞)我到齐本汉的魏斯百芮教授家做客。圣诞节后两天，我想到可以顺道过来看看安德鲁·德沃何女士。”


“你是说……？”


“对。妈妈咪——如今她已经过世多年。战争时期，”菲尔博士悲诉道，“我们就是用这种方法跟朋友保持联络。除非他们碰上大轰炸，或者被哪种撒旦的玩具伤到，我们都会假设他们还是健康如昔。


“我向来脑筋清楚行事谨慎，当时却连电报或者口信都疏漏了没发。我径自雇辆车一路开了几哩来到凯斯华。在屋子前头其他座车中间，我看到一辆灵车。”


菲尔博士停了口，两手抬到眼睛上。


“亲爱的何顿啊，当时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登门造访好像有点唐突。我要司机回转开走，不过有人跑过桥朝我示意。那是——”


“希莉雅？”


“对。”


菲尔博士再次默默沉思起来。


“女孩当时慌乱极了。等等！我指的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只是她看来有点失常，叫我好担心。


“她问我能不能进屋里几分钟，事关重大。她还表示我们绝对不能给人看到。是没有人看到。她领了我由后头进去。她带我穿梭在迷宫般连接长廊的短小楼梯，往上到了顶楼的老游戏间还是婴儿房之类。”


一股微风由南方吹来，墓园的草起了波波涟漪，柏树间发出干涩的搔响。风止息以前，树影如雨般落过一阵。叫何顿惊诧的是，菲尔博士显然非常不安，他不断地在新墓室的门口张望，仿佛半怀期待有个什么会从里头跑出来。


可怕的是，也许真有个什么。


“那间游戏房，对，”何顿喃喃道，“希莉雅昨晚提过。总之，她难道跟你说了……？”


“她姊姊死亡前后发生的事？”


“对！”


“她跟我讲得很少，”菲尔博士咕噜道，“而且这会儿咱们也能了解为什么。圣诞节那天她到雪普顿医生那里把她的故事一五一十全讲出来。而雪普顿医生——备受信任的老友——却很和善很委婉地一语带过，认为她精神有问题，”菲尔博士很平静地补充道，“去他的。”


何顿的每根神经都颤抖着同意这句话。


“菲尔博士，你见过雪普顿医生吗？”


“见过。”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还是笨蛋？”


菲尔博士摇摇头。


“这人，”他答道，“既非坏人也非笨蛋。他只是非常固执而且守口如瓶，口风紧得该下地狱去，事实上他……”


“嗯？讲下去啊！”


“他，”菲尔博士说，压抑着暴怒，“毁了差不多半打人命。”


“不过你刚才说的是？关于希莉雅？”


“她告诉我，”菲尔博士答道，低下头来，“她姊姊的葬礼在那天下午举行。她拜托我，哀求我帮她做件事。我——呃——其实就算不讲，这位年轻小姐也该知道，”菲尔博士一脸罪恶感地说道，“如果能帮上她一点忙的话，剥下我的衬衫都可以。


“她表示我们不用做任何违法的事。她说我们不会伤到人，不会干预到什么。她甚至补充说，天不至于太黑所以我们不用害怕——语气天真，听得我既困扰又感动。简而言之……”


“请你让我跟他讲吧，菲尔博士，”希莉雅的声音介入。


风再次窸窸窣窣穿过墓园而来。希莉雅不是从教堂方向走上小径的。她抄了条更快的捷径由北边过来。他们看到她在墓碑间跌跌撞撞，在飞舞的阴影间伸手要抓他们好稳住身子。


希莉雅走到菲尔博士身边。她看看何顿，看看墓室，犹疑起来。


“菲尔博士，”希莉雅说，“我们取消好吗？”


菲尔博士瞪视地面良久。


“为什么想取消，亲爱的？”


“姊姊死后我情绪紧绷，”希莉雅再次看起何顿，然后恍神地微笑起来。“我——先前有可能是在做梦。”


“亲爱的，”菲尔博士开口道，再次激励她，“如果你没写那封信给警方的话，我们的确可以把它全部忘掉。信里你强调，如果你我今晚打开墓室就会找到证据，直接证据。”


(何顿想着，这正是昨晚希莉雅在游乐场告诉雪普顿医生的话。不过当时没提到墓室。)


希莉雅深吸一口气走向他。她的眼睛逡视着他的脸，非常专注又带着疑问。


“原先我无法跟你讲，唐，”她说，“我没办法！我整天就是为这个在烦恼，所以我才无法见你。不过现在我要你听我讲，而且不要笑我。说我疯了也行。只是请你不要笑我。”


“我当然不会笑你。”


“圣诞节过后两天，玛歌被——放进那个地方，”她转头看看墓室，柔软的棕发飞扬起来，然后又转回头，“菲尔博士和我照看了一些事情。


“葬礼过后，所有人都离开墓地，我们约莫黄昏来到这里。我有墓室的钥匙，是索林的，不过我知道他摆哪里。随你怎么骂，骂我禽兽都行，可是不要笑我。


“菲尔博士和我开了墓室的锁。我们——我们照看了里头一件事以后，又关了门锁上。然后菲尔博士就要照我的要求去做。他会封上锁——把粘土压进锁孔填满。他要用个私印或者他自己的记号盖上去，方便他辨识。然后……”


“继续讲，希莉雅。”


“然后，”希莉雅答道，“他就要走了，带着钥匙跟印玺，在我写信给他以前一字都不讲。他就是那么做了。”


希莉雅突然转开身，跺起脚来。


“我想不出当初怎么会那么做，”她说，“想来是心神不宁。总之，我们就那么做了。”


“可是你为什么那样做呢？”


“因为长画廊发生的事，”希莉雅说，“就在玛歌死去那晚。”


她仍然不愿意看他。


不过，她坐在菲尔博士身边，像似需要有人挨近她。叫人惊讶的是，希莉雅看来一点也不害怕。她一脸果决，下巴抬高，眼中满是坚定。她就在右边那棵柏树的阴影底下，在石子曲径底端的墓室侧边，离墓室门口约莫20呎。


“一开始是梦，”希莉雅说，“不知怎地我就是晓得，这我承认。


“要记得，那是圣诞夜——虽然不是我们原先计划好的那种圣诞夜。玛歌死了，而且是自杀，这在我们的上一代还是可怕的罪恶。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在圣诞夜。


“我梦到我在长画廊，站在蓝色起居间下来最底层的阶梯，从北端沿着画廊笔直看去。一片漆黑，除了星光。然后我就想到，在我的梦里，画廊里没有任何家具。我右手边是光秃秃的墙，原该挂着肖像的。我左边则是有三面凸窗的墙壁，还有天外的星星。


“我心想——是那种同时身处现在和过去的感觉——画廊是否因为要举办古老的圣诞舞会和游戏而清理过了。然后，从离我很远的地方，在第三面凸窗旁边，我瞧见半张白睑。


“是侧面，眼睛睁得圆大。我看到一绺弯发外延到颧骨，还有个高耸的制服领，以及一件红外套的部分。然后我想着——怎么，这是德沃何中将的肖像啊，他死于滑铁卢之役！


“然后……


“忽然有东西叫我猛吃一惊，全身发寒直喘气。然后我才发现我是醒着的。我头昏目眩好害怕，但我是醒的。


“我人在长画廊。我就站在最底层的阶梯，置身阒黑与星光当中。感觉冷得要命，因为我除了睡袍没穿别的。我可以感觉到脚下阶梯的粗糙地毯，还有我的心脏猛跳。几乎就要窒息。我伸手碰碰立在楼梯上的拱门侧边。是真的。


“然后我就再次低眼看向画廊。


“真实不虚的房子——一片寂静，黑影幢幢——正看着我。好像有什么凑近了我的喉咙，好像是手指。我再次看去，它不是独自在那儿。还有其他的站在它附近。它们是原本该在肖像里的脸孔和身形，不过有些不同。


“头个吓人的是它们全都充满恨意、十分愤怒。我可以感觉到那股怒气流向我，呆呆钝钝的，很被动，但仍然是怒气。怒气把恨意灌满画廊。就在这时，它们非常缓慢地，开始朝我逼近。第二个吓人的是，就在它们凑近时，我看到它们当初一个个是怎么死的。


“平静死去的人眼睛都闭上，像是不言不语的塑像。暴毙的人眼睛睁大，虹膜周遭一圈白。我看见梳着圈圈卷发的虹浦耶夫人，全身因为水肿而膨胀；还有杰斯汀·德沃何，围了浆硬的老式轮状绉领，体侧插进一把匕首。


“它们都是真的。它们都有身体。它们可以碰触你。它们经过一扇窗户过来，然后是另一扇，抛出阴影。但我还是没法动弹。就在它们波浪般好像越掀越高，而且我可以瞧见一只银色鞋扣发出的闪光时，我晓得它们的愤怒根本不是针对我而来。怒意是针对某人，一个女的，她正矮身伏在我后头，想要闪躲。


“这些死物在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同声讲话，或者耳语。先是窸窣干枯的声音，然后是如同捂在布面后头发出的模糊恨声，音量越来越大，一遍又一遍，嘈杂重复，都在耳语同样那三个字。德沃何将军——脸上两圈弹孔——伸出手来抓住我手腕要把我推开。


“在这段时间里，这些声音都没理会我，只是不断地反复唱诵：


“‘赶她走！赶她走！赶她走！’”

第十二章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希莉雅的声音发狂似地高昂起来，然后淡去。她坐在那里，就在阴影里头，所以何顿无法读她的表情。她清亮悦耳的笑声浮升在草香盈溢的墓园。


“别这样！”何顿锐声道。


“别怎样？”


“别笑了！”


“抱——抱歉。可你应该庆幸我昨晚没把这经过跟你讲吧，唐？”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在画廊里？”


“不知道。圣诞节那天破晓时欧贝发现我躺在那里。她一口咬定我会得肺炎死掉，发了顿脾气，而且硬要拿三四个热水瓶连同我一起塞到床上。不过我不担心。我对冷天不敏感，不像可怜的玛歌。”


(菲尔博士在她身边稍稍动了一下。)


“希莉雅，”何顿清清喉咙。


“嗯，唐？”


“你知道，当然，这全是你做的梦吧？”


“是吗？”希莉雅问道。她挪身旁移到月光下。她出奇清亮的眼睛和嘴巴的线条，跟她柔和的脸庞成了强烈对比。“它们是真的。它们有身体。我看到了。”


“你记得昨晚吧，希莉雅？雪普顿医生？雪普顿说的每个字我真是打从心底不想同意……”


“我不怪你同意他，唐，”希莉雅转开脸。“这很自然。我脑子——”


“不。那是蛮普通的噩梦。更糟的我都梦过哩。”(老天，他祷告道，这事请让我处理得宜吧！)“不过，正如雪普顿所说，你的梦是给那千刀万剐的谋杀面具游戏引出来的。”


“唐！求你！”


“你是聪明人，希莉雅。这事你要用点脑筋。噩梦里的脸孔说来就是面具。想想它们的声音吧：‘捂在布里发出来’。希莉雅，听我说！面具后头发出的声音正是这样，就像你在谋杀游戏整个侦讯过程时听到的一样。”


“唐，我……”


“待我请教菲尔博士好了。你说呢，菲尔博士？”


“我说啊，”菲尔博士沉吟着缓缓答道，“我们最好先解决这事儿。”


“解决？”


“现在就打开墓室一了百了，”菲尔博士说。一根拐杖喀啦掉到地上，他拄着另一根撑起身子。


“可是你究竟期望会怎样……？”


“照说，”菲尔博士当没听到，“我得等克劳福探长来。他打了电话说已经上路了——欧贝小姐给的口信。不过(哼咳！)他迟到好久了。我想我们就别等他了。先动手吧。”


一个新的声音插嘴道：


“等等，先生。”他们全吓了一跳，而且何顿觉得菲尔博士似乎低声咕哝了什么。


只见一名穿着老旧斜纹软呢衣服，戴顶软帽的强壮中年男子跑上石子小径，上气不接下气。他脸上惟一看得出的特征是两撇特出的八字胡，日光下看来从沙色到红色都有可能。不过他不喜欢这个墓地。一点也不喜欢。


新来者朝菲尔博士致意，介于碰碰帽子和正式敬礼之间。


“单车轮胎破了，”他说，“耽搁时间。抱歉。”然后他便直起身。“有件事我想知道。我人在这儿，是官方呢，还是非官方身份？”


“目前，”菲尔博士说，“非官方。”


“啊！”两撇惊人的八字胡底下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听好了，倒也不是说我们在做什么不合法的事。不过我觉得我还是穿便服的好。”


菲尔博士把他的同伴介绍给威尔郡警局的克劳福探长。


“必备工具，”菲尔博士说，“你都带了吗？”


“手电筒、刀子，还有放大镜，”克劳福探长答道，利落地拍拍两个口袋，“全部都在没搞错，先生。”不过他可一点也不喜欢周遭环境，他们看到他的眼珠子在移动。


“那就，”菲尔博士说，“请你检查一下我手边的东西如何？”


菲尔博士在他斗篷里头摸索，猛力集中精神想要记得正确的口袋，他先掏出一把手电筒，然后是个用绳子封了口的水洗小皮袋。他把袋子递给克劳福探长。


菲尔博士的手电筒在柏树下照出一小团光晕，墓室在他们后头耸起，克劳福打开袋子从里头倒了只沉重的金戒指到手心，何顿看不见戒面的印玺，戒面朝着另一头。


“怎么样，探长？”菲尔博士催问。


“呃，先生，是个戒指，”另一人更仔细地觑眼看起来。“蛮古怪的印玺。真没见过雕工这么精细繁复的。而且下头这部分，像是睡着的女人……”


“精细繁复！”菲尔博士隆声说道，“天公娘娘在上！”大伙儿全都退开。


“放轻松，先生！”克劳福探长咕哝道。他的八字胡在光线底下如火一般红。


“抱歉抱歉，”菲尔博士也咕哝道，带着罪恶感把下巴缩进披风。“圣诞节那天我造访了一位知名的收藏家。我冷静优雅地把这枚可怕的戒指丢进口袋后就忘个精光。直到——算了！”


他再次拿起手电筒照过去。


“探长，这枚戒指是为奥地利的梅特涅亲王(译注：PrinceMetternich，1814到1848年时中欧的政治枢纽人物)打造的。相信我错不了——也可以问魏斯百芮教授，天下再也找不到同样一个了。”


“喔！”克劳福探长说。


“这是梅特涅主政黑色内阁期间设计的，为的是确保印玺盖在柔软表面的戳记绝对无法抄袭或假造。原因现在我无须说明，总之要取代是绝对不可能的。”


菲尔博士这会儿把手电筒的光旋到柏树之间的墓室绕来转去。


“12月27日那天，探长，我锁上那门。我把锁孔填满代用粘土——伍渥斯店卖的那种。我用戒指盖上了戳印。今天下午我确定了戳印在那之后没给碰过。可否请你上前印证呢？”


克劳福探长挺起肩膀。


“我专研指纹，”他说，“这是我的拿手。”


然后，略带一丝丝犹疑，他们全移向墓室。


这会儿他们可以看到门口两边的小廊柱并非墓室基本的建材——石块——而是有纹大理石。沉重的里门漆上灰色，一般墓园访客不会注意锁孔的灰色戳印。菲尔博士拿着手电筒，克劳福探长则弯下身去，左手捧着戒指搁在戳印旁边，右手则攥着放大镜覆在两者上方。


何顿朝希莉雅迅速一瞥。


希莉雅的头稍稍低垂，呼吸急促。她本能地伸出手找到他的臂膀，不过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静默。


漫长的10分钟里，克劳福探长驮在那里对照两面印记，只有肌肉僵扭时会动一动松弛一下，但头绝对不动。夜晚细碎规律的噪音踅出来，是草间某只动物奔窜的脚步声。有一回希莉雅打破沉寂。


“你就不能……？”


“放轻松，小姐！这事不能赶！”


探长讲话时，菲尔博士的灯光旋过去一下子。希莉雅的眼神，何顿想着：他在哪儿见过？让他想起什么。以前他在哪儿见过？灯光又旋回来。


“你说的没错，先生，”克劳福宣称，直起身来陡地退开门口，仿佛心存憎恶，“是原来的戳印。我发誓！”


“你也可以发誓说，”菲尔博士问，“这间墓室造得很牢固吗？”


“没什么好怀疑的，先生，”克劳福回道，把戒指和水洗皮袋递还给他。


“你很确定吗？”


“当初柏特·法默搭造的时候，”克劳福说，“我进去过一两次。墙有18吋厚。石板地。没有通风口或者窗户。”


“那么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菲尔博士说，“一定就是里头的人或者物造成的啰？”


“发生？”克劳福探长重复道。


“对。”


“得了吧，先生！”克劳福说，音量突然放大。“能发生什么啊，在那么多尸体之间？”


“也许没什么。也许很多。把粘土挖出锁孔，我们就晓得了。”


“你们就不能快点吗？”希莉雅叫道。


“放轻松，小姐！”


这会儿两把手电筒的光束都定在门上，因为克劳福拿起利刀动手了。


何顿得向自己承认，眼下可真是他15个月来最紧张的时刻了。不，比这还久很多。战争末期，理论上，一看到警察身影就要窜到最靠近的门口的冲动其实已经没了。他早在战争结束前很久就不会神经紧绷了。


真希望自己记得(克劳福的刀子刮啊刮时，他的思绪仍持续行进)是在哪儿见过希莉雅那种表情，还有其中含意！跟什么危险有关系。是……


“只希望钥匙能用，”克劳福不断嘀咕，“只希望钥匙能用，我就这希望。这种粘土可粘得真紧。不过锁孔很大，应该是简单的锁。有钥匙吗，先生？啊！谢了。慢慢来。”


钥匙转动时，新锁发出沉重清脆的喀嗒声响。


“好啦，”菲尔博士咕哝道，“门往里开。推吧。”


“先生。你听，”克劳福红色八字胡稍稍转过来。“你可是真心诚意觉得里头会跑出个什么来吗？”


“不！不！当然不！把门推开！”


“遵命，先生。”


门咿哑响着。希莉雅刻意背转开去。


这会儿两个手电筒的光束往里指去。它们停顿约莫两秒，感觉像是两分钟。它们开始慢慢移动。往下，往上，横扫……


克劳福探长发出的悦耳惊叹声在那安静的所在迸出来。他握住电筒的手非常稳定。不过他的左肩却抵住门口侧边，仿佛想把墙推开。他扭头面对菲尔博士时，红胡子竖了起来。


“那些棺材被移动过，”他说，“它们被移动过。”


“‘甩’过，”菲尔博士说，“描述起来应该比较精确。好像是被力大无穷的手甩过才会……探长？”


“嗯，先生？”


“我把门上锁封印的时候，墓室里有四具棺材。一具是索林·马许太太的。其他三具是从老墓室移来这儿，”菲尔博士清清喉咙，“和她作伴的。它们都搁在地板上，放成两堆，一具压上一具，就在墓室正中央。这会儿你瞧！”


希莉雅打着颤，全然是个局外人，仍然背对着门。何顿踏步上前，越过其他人的肩膀看去。


墓室不大。跟个石罐一样光秃，只除了两边侧墙各有一个空的小壁龛。壁龛设在约莫地面朝下走四阶之处，仿如邪恶的眼睛瞪向光源。


有具棺材是19世纪的设计，斜倚后墙半立不立撑着，看来诡异又像在撒娇。另一具的侧边紧紧抵住左方的墙面，发光的新木包覆住铅制封壳和木制里层，只有可能是玛歌的。第三具是老棺，甩得斜向门口。只有第四具——最老而且看来最邪恶——静静躺着。


“现在呢，”菲尔博士说，“请看地板。”


“是……”


“是沙子，”菲尔博士说，一个个音节空洞地滚送出来：“一层细白沙，当着我面前铺到石板地上，均匀顺开，就在墓室被封起来以前。你看吧！打光过去！”


“我正在这么做，先生。”


“棺木，”菲尔博士说，“被抬起来四处丢甩。沙子被弄乱了。可是沙上没有半个脚印。”


他们站在门口讲话，回响甩向他们。暖湿的空气从墓室呼出，叫人头晕目眩。何顿还真可以起誓，撑着里墙、看似醉酒的那副棺木，像是失衡般地打颤。


“俗在，”克劳福宣称道，然后马上更正，“‘实在’不可能！”他直截了当地说，身为理性之人。


“显然如此。不过事实摆在眼前。”


“你跟这位年轻小姐，”克劳福的眼神四窜，“把这里锁起来盖了戳印？”


“对。”


“为什么，先生？”


“要看看会不会发生类似这样的骚动。”


“你是说，”克劳福犹疑起来，“非活物的东西作怪？”


“对。”


“有人，”克劳福宣称，“在那里头搞了鬼！”


“怎么搞？”


三个字——如同打昏人的一拳——就够了。然而克劳福——停顿许久之后——又顽固地恢复原样。他锐利的眼睛耸在竖起的八字胡上，看来几乎有恳求的味道。


“菲尔博士，你没在骗我吧？”


“我以名誉担保，绝无虚言。”


“但是，先生，你对现代棺木如何打造可有概念？你可知道它们有多重？”


“我从没，”菲尔博士说，“真的使用过。”


“你有个挺好玩的地方，”克劳福研究起他，眼珠子动来动去，“你看来……老天爷，”他马上抓出毛病，“你看来还真像是松了口气呐！为什么，先生？你预期会有什么事比这还糟吗？”


“也许吧。”


克劳福猛力甩头，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再说，”他辩道，“这跟咱们手边的事有何相干呢？”他那瞥意味深长。“这和我们无关。我是说和警方无关——如果棺材开始在坟里跳起舞的话。那是全能上帝的事。或者魔鬼的事。不过跟我们无关。”


“的确。”


“海德雷督察长，”克劳福说道，“说了要我听你的。他跟我说了些那个杀人魔的事，说他一直——”此时探长的职业戒心让他住了口。“总之，他跟我说了些你的袖里乾坤。我们这会儿是要找证据。但你倒是瞧瞧那儿！”


克劳福直起身，猛地把手臂甩进门。他让手电筒的光束慢慢跳动在诡异地瘫置在地的棺木和沙上。


“它们是尸体，”他继续说，“尸体除了拿来验尸以外，对我们可没用处。但你瞧那家伙，”光线定在看来最邪恶的棺木上头——腐烂中的16世纪涡型图案，“那厮看来好像不管做何种验尸都已经太迟啰。”


“杰斯汀·德沃何，”菲尔博士说。“在巴恩榆树园拿刀剑跟人决斗嗝掉的，比你早了不止300年。”


一股寒意——如同这间墓室呼出的湿气——好像又碰触到他们的心脏。


“是吗？”克劳福探长问道。“他不会再去决斗了，这点很确定。而且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在这几千嘛呢？督察长干嘛要我来这儿？根本就没——”


克劳福陡地住了嘴，猛吸口气。他整个声音和态度都变了。


“瞧这儿，先生！”


“是什么？”菲尔博士锐声道。


“我原先没看到，因为一直专心在看地板。但你瞧这儿！左面墙里的壁龛！”


壁龛里有个棕色小瓶子，满是灰尘十分肮脏，不过在探长的手电筒照射下发出反光。外形是圆的，容量约莫两盎司。他们只能瞧见标签的边沿，上头是彩色字迹，而且瓶口塞住。


“这案子我听到的也许不多，”克劳福探长沉着脸说，“不过我知道那是什么。”

第十三章


何顿转身要找希莉雅。


这会儿她面对墓室了，但离得很远而且侧在一旁，她不肯探眼往里看。不过原本事不关己的模样已经完全消失了。


“亲爱的希莉雅……”


“你还能这样叫我吗？”希莉雅声音沙哑。“今晚过后你对我还会有一丝丝在乎吗？”


“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我是禽兽，”希莉雅喃喃道。“噢，我是禽兽！”


“别胡说！”他抓住她肩膀，在柏树浓密的阴影下吻了她。还是一样，跟昨晚一样，什么也没变。“那就别待在这儿吧！”他说。“别看了。回屋里去。留下来对你有害无益。”


“不行！”希莉雅声音急迫。“不。拜托。别叫我走。我有理由的。我——现在想看看里头。我有理由的。”


然后，两人都察觉一种不祥的寂静。


克劳福探长和菲尔博士各自一动不动地站在门的两边。菲尔博士后退关上手电筒。探长则稳稳握住手电筒，但却狠狠瞪看菲尔博士。说来奇怪，两人仿佛对决的敌人。


“你可有什么指示，先生？”


“噢，啊！”菲尔博士哼咳转醒，也狠狠瞪回去。“对。你最好进去拿瓶子吧。不过，”菲尔博士突然莫名其妙地恶声补充，“也不知道你怕不怕那个永远不会再决斗的男人呢？”


“不怕，先生，”克劳福颇有尊严地答道。


“那就请你进去啰。”


希莉雅和何顿看着他们。


对克劳福来说，这绝非赏心乐事。他小心翼翼地踏脚走下几阶，感觉自己好像被屏除在保护圈之外。他只身暴露。他在竞技场上，身处张牙舞爪的鬼怪当中。


而且，他的鞋子在薄薄一层沙上踩出清楚的印痕时，也很谨慎地停了脚加以留意。他的光线上下抖动，诡异地闪烁起来。菲尔博士手电筒的光束跟着他。克劳福移向左边的墙。簇新发亮的棺材抵墙平躺在地，在那上头约莫5呎的壁龛里的，便是棕色瓶子。


“你的光线可要跟紧我，先生，”克劳福的声音在墓室里轰轰响起。“拿瓶子的时候，我得把手电筒塞进口袋。也许原本有指纹。最好两手并用，否则也许会把指纹擦掉。”


“好。慢慢来！”


这会儿克劳福自个儿的手电筒熄了光，只剩那只黄色的眼睛从门口盯住他，险些就要没了勇气。他伸长了手，一手压上塞子顶端，右手食指则按住瓶底。他的脚砰地撞上簇新发亮的棺木，他失去平衡。


“老天！”他说。“这可正是她的……”


“慢慢来。”


“是，先生。这会儿抓紧了。光线还是要照在我前头的地板上。”


过了几秒，他回到他们身边。


“上手了，先生，”克劳福说，有点喘不过气，一线汗珠流下他颧骨。他在红胡子底下满不在乎地微笑起来。“原先不知道塞子卡得这么紧，要不应该很容易。塞子不留指纹的。瞧见了吧？”


然后他便举起一只手甩甩瓶子。脏污的标签贴在上方，写了4个蓝字：“不可服用”，下头则是很大的红字：“毒药”。


菲尔博士俯眼凝看希莉雅。


“亲爱的，这下你可懂得，”他问道，“雪普顿医生为何不相信你讲的瓶子的事？”


“只怕，”希莉雅无助地说，“我什么也搞不懂。”


“你回答医生问题的时候，一口咬定瓶子贴的标签除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字以外什么也没写。印刷标签一般都会列出药剂师的名字，或者药商名称，而且说明药性。这下看来，有人只是……”


菲尔博士陡地打住。


“探长！”


“先生？”


“我要更仔细地瞧瞧瓶子！拿好了让我看清楚！”


菲尔博士的手电筒定在标签上头，光束旁边出现了一张没有身体的粉红脸庞以及一只毛躁调整眼镜的手。


“不过这个，”一会儿之后他说，“还真的是印出来的标签。”


“喔！”克劳福探长点点头。“我刚也在纳闷呢，先生。”


“不是描出来或者画上去。是印的。噢，哎。印得很糟，对。字母不齐。不专业。不专……”


喘吁吁的声音越讲越淡。菲尔博士低下手电筒。他的眼睛变得呆滞，扭曲的脸孔渐转阴沉。


“我说啊，”他表示，“可有人提过(在哪儿倒是？)凯斯华的游戏间有个玩具印刷机，配了三种颜色不同的字版？”


“当然有，”希莉雅回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晓得的。不过，菲尔博士！请听我说！我想问你……”


“索林·马许可知道有这玩具印刷机？”


“知道！但是……”


“我可否(哼咳)过去看一看呐，也许？”


“随时都行。不过，菲尔博士！拜托！你该不会是说，”希莉雅伸出手来，如果克劳福没止住她的话，眼看就要碰上瓶子了，“你该不会是说，这个真的就是了吧？就是原来——那个？”


她声音里百分百的疑惑，那种已经滋长了一段时间的惊诧感，叫其他人都瞪起她来。


“老天，小姐，”克劳福呼道，“你到底希望怎样啊？”


希莉雅吃了一惊。“我……”


“就我所知，小姐，一直追查瓶子的就是你。然后，等我们找着了，你又目瞪口呆，一副从来没有瓶子的模样。你到底希望怎样啊？”


“不知道。我失言了，请原谅。”


“探长，”菲尔博士机关枪般爆声道，“塞子还在瓶里算是咱们一点小运气。就算毒药在溶液里，痕迹想来有可能还留着。你能联络上哪个病理学家吗？”


“齐本汉这儿吗？”克劳福的语气非常不以为然。“英格兰数一数二的就在此地。”


菲尔博士呼叫老天要一本笔记本跟一枝铅笔——这两者他身上都有，只是找不到——于是何顿便提供了他的所需。克劳福握着手电筒时，菲尔博士往纸上写下两个词撕下来，然后交给探长。


“好啦！”他继续兴奋地说道，把何顿的笔记本塞进他自个儿的口袋。“把你的病理学家请来测这两种成分吧。第一样的分量多，第二样的少。如果……”


克劳福朝着纸猛皱眉。


“这两样，先生，可都是闻名的毒药啊！一起服用的话，会在那位可怜的女士身上产生那种效果吗？”


“会。”


“菲尔博士，”何顿插口道，他已经没法忍了，“这些恐怖的毒药到底是什么？听了好几遍，还是没人提起半个名称。这方面的事我了解的算是不少。玛歌是死在什么手里？”


“亲爱的老弟啊，”菲尔博士回答说，面无表情地抹抹前额，“其中没什么玄妙。很简单的东西。不是什么新花招。毒药……”


“听！”克劳福插嘴道。“把灯熄掉！”


黑暗与月光降临。


“有人在教堂旁边讲话，”克劳福耳语道。


“听我说！”菲尔博士咕哝道。他的手重重落在何顿肩膀上。“我们现在绝对不能被打扰。他们跟我们一样有权来这儿。过去赶他们走。随你编什么理由，总之要把人赶走。别跟我争！去吧！”


何顿去了。


就在他好像比以往更接近希莉雅时，就在案子的曙光就要出现时，他却被支开了。


不过这果真是一线曙光吗？


他轻快地在石子小径旁的青草边沿移行，穿过迷宫般的墓碑和树木，他面对着必须面对的事情。在一方石盒里——除了塞入没人动过的封印的门以外没有其他入口——有人在棺木之间跳了场死亡之舞，但却没在沙上留下足迹。


这不只叫人迷惑，也叫人瞠目结舌。感觉是天衣无缝。虽然被其中魔力所蛊惑，何顿仍然无法相信这是超自然力量——如果这种力量果真存在的话。超自然力量，照说可不会扯上毒药瓶。


怎么回事呢？是……


他认出在教堂旁边讲话的两个声音，便轻手轻脚停在那排柏树下。


教堂旁的小径站着桃乐丝·洛克和龙尼·梅瑞克——正是他和希莉雅当初站的那个难忘所在，这两人就跟当时的他和希莉雅一样不快乐。


他们分得很开，一如那时的他和希莉雅。叶片筛下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后头耸立着教堂的墙——上漆的窗户颜色淡褪。两人都倾向瞪着地面蹭鞋子。


“……而这，”桃乐丝噼里啪啦说了一段话后正在下结语，“就是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了。不找个人讲我会疯掉。”


“谢谢你告诉我，”龙尼带着浓厚拜伦式的阴郁说道。他踢了小径上的一颗石头。


桃乐丝的身子变得僵硬。


“噢，没什么，”她轻松地向他保证道，“随便找谁都行。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坐在教堂的屋顶上。”


“什么意思？”


“就是坐在教堂屋顶上。”


“好呆，”桃乐丝说，“干嘛要那样？”


“视角。任何东西都有恰当的观察角度。这么专业的问题你不懂的。”


“噢，是吗？”桃乐丝的声音在抖。“有些人还真会摆架子，对吧？”她克制住自己。“龙尼！你都坐屋顶的哪一边？这边还是那边？”


“那边。朝向凯斯华。我想过，”年轻人说，脸色苍白，一头暗发从他前额往后落，“要跳下去自杀。只是不够高。天杀的教堂我跳过几次——你干嘛要知道？”


“龙尼，今晚这儿有件怪事。”


“怎么说，怪事？”


“那个大块头胖子——肚子跟眼睛怪吓人的——说什么有个约会，还提到教堂司事。龙尼，你看不出来吗？”桃乐丝朝他逼近。“他们打算帮那个女人验尸！我们是不是最好……？”


何顿原本很庆幸地正打算偷偷离开，以为两人不会带来干扰，这会儿他忽然刹住脚。只有一条路！显然只有一条路了。他清清喉咙，踏上两人之间的小径。


“先生！”年轻人呼道。


“唐·迪司马罗！”桃乐丝叫道。


两人声音里那股热情还有猛然凑向他的样子，在在【注】叫他感动。对他们来说，他好对盘。他是同一国人。有事可以跟他倾诉。换做其他任何时候，他都会非常欢迎。不过现在时钟正毫不留情地滴答走着，而墓室那头又有状况……


【注】在在：处处；到处；各方面。——棒槌学堂注


“桃乐丝，”他说，“你父亲呢？”


“父亲，”桃乐丝回道，“已经回家了。我们走捷径到了这里碰上龙尼。父亲说他觉得我应该比较想跟龙尼一起走回家，所以就匆匆走了，”她的声音厌恶地直打颤。“我觉得他好粗俗。”


“粗俗！”龙尼说。“你父亲！‘粗俗’。天哪，饶了我吧！”


可就这么一次，桃乐丝的注意力没被转移。


“唐·迪司马罗，发生了怪事对吧？”


“听好了，”何顿说，“我不会向你撒谎说没事。不过我要你俩回家去。”(叛变在即！)“我会跟你们同走一段路，如果需要的话。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讲。”


其实没有。他的思绪全集中在希莉雅身上还有沙上的棺木。不过眼前他只剩这条路可走。


“噢，”桃乐丝喃喃道，“呃——好吧！既然如此的话！”


寂静突然悄悄踅了来，何顿走在两人中间如同活动墙，三人一起沿着小径走。南边通往教堂的车道往回弯向大路。穿越草坪走向大路，他们可以省下不少走到宽阶宅的脚程。


他们仍然在寂静中缓步行走，穿越露湿的草坪。何顿仿佛可以听到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桃乐丝，”他开口道，“今晚稍早你暗示说，你打算让毛毡飞起(译注：make the fur fly，意思是制造混乱)。我得说你真的是说到做到。”


“真做到了，对吧？”桃乐丝问，恐惧里夹杂着自满。“索林和我一直有结婚的打算，迟早啦——打从我们……你也晓得。”


(何顿投给她警告的一瞥。)


“可是今晚，”桃乐丝吞口气，“我算是霸王硬上弓。”


“告诉我，桃乐丝。现在你对索林·马许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好棒。”


“哈，哈，哈，”龙尼说，一连串般爆笑许久，如同收音机节目里某个人在模仿僵尸。他停住脚问起何顿：


“我请问你，先生，”他质问，“这话不是笑死人吗？照桃乐丝跟我讲的听来，她肥嘟嘟的男友先是虐待老婆，然后又把她毒死。但她还觉得他好棒。”


“唐·迪司马罗，”桃乐丝说，“拜托你告诉你左边那位讨厌鬼合上嘴巴等我讲完好吗？——何况，再说，他可没这么做！”


“哈，哈，哈，”龙尼说。


“哎！放轻松！两位！好了啦，我说。”


窸窣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不晓得墓室里这会儿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我爱他，”桃乐丝宣称。“不过话说回来，今晚我对他是有点失望。”


“为什么，桃乐丝？(安静，龙尼！)为什么？”


“噢，不是因为打老婆的事！何况他其实没有，”桃乐丝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做了的话我倒会挺佩服的。”


“呃，”何顿说，“当然那也是个观察角度啦。”


“偶尔给打得七荤八素我其实不会介意。而你，”桃乐丝说，伸了头越过何顿的肩膀看龙尼，“你可没有胆子痛揍我一顿，对吧？”


“这你可别太肯定，”龙尼说，伸头越过何顿的肩膀看着桃乐丝。


“哎！等等。”


因为这可不好玩。对两人来说当然不好玩。穿运动外套的年轻人白着一张扭曲的脸，声音里冒出新的、危险的音调。何顿以前在许多男人的声音里听过，意思是说到就要做到。


“你刚是说，桃乐丝，”他催问，“索林今晚叫你失望啰。”


“唉！原先大伙开口质问他时，我还希望他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但他没有。我希望他能像电影里那个男人——华尔街的经纪人，他……”


“电影！”龙尼悲剧性地发出回音。“倒是请你说句话，先生！”


“放轻松，好了啦！”


“你带她去看电影，”龙尼说，“然后冒出这么个婆罗洲野人也似的疯子。她就叹口气说：‘好可爱喔。’换到真实生活里，”龙尼补充道，一脸轻蔑，“你会下令仆人把疯子赶出房子。”


“快来听海汾大人的儿子发表高论哪！”桃乐丝不屑地说。


现在他们走过篱笆上了大路。越走越远，快到宽阶宅了，两人还一个劲儿地拌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墓室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然后，正当何顿觉得他可以走开无妨时，桃乐丝又说了句触动他脑里警铃的话。


“全是那个女人的错，你晓得，我就为这个才气得要死。龙尼！”


“嗯？”


“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跟你讲过什么吗？我提了玛歌·马许好迷的那个男人？”


“仪表堂堂的中年家伙？珍·波顿在新庞德街那家店逮着和她同行的那个？”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珍没跟那人对上面，”桃乐丝不耐地说，“所以我们不晓得是谁。虽然，”她沉思道，“今晚为了索林，我像避恶煞一样矢口否认，不过有时候我还真觉得索林知道那人是谁，只是为了某种原因才闭口不讲。”


“哎，讲那老东西干嘛？”


“找到那个男人，”桃乐丝暗着脸宣布道，“就是找着毒死她的凶手。”


“满口胡言！”


“是吗？”


“如果他跟她有外遇，”龙尼指出，“他干嘛要把她做掉？他享尽艳福了，不是吗？”


“她把他惹毛了，”桃乐丝说，“所以他才杀掉她。或者也许那人已婚，她想嫁他可是他不想。所以他就毒死她。”


“或者也许，”龙尼讽刺味浓重地回嘴道，“那人在政治圈，惹不起丑闻。也许是艾特力先生呐。”


“我跟你说——！”


“桃乐丝！”何顿柔声打断，不过语气坚定意思明显。三人全停在路中间。


他们已经过了牧师宅，走上右边高大紫杉树篱的起首处。前头矗立着宽阶宅，以及这栋房子命名由来的大片弧形阶梯。宅内的灯光照在色彩柔和的红砖上。


“讲这一堆，”何顿问道，“说什么玛歌跟新庞德街的店子是怎么回事？”他早就对玛歌的死开始发展出一套理论。“你难道搞不懂这也许会是重要证据吗，桃乐丝？你难道不晓得也许你说中了？”


“噢，老天！”桃乐丝说，吓坏了。她这是直觉反应。“你该不会说是我讲的吧？”


“当然不会，”何顿答道，知道惟一叫她担心的是什么，“我不会透露资讯来源的。”


“唐·迪司马罗！”她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希莉雅——希莉雅什么都没注意到。索林和我的事她压根儿没起疑。但她不是跟你说过，很久以前那个女人开始去找新庞德街一个算命师吗？而且她就是打那时候开始闹脾气的？”


(对，希莉雅讲过。走访算命师，接着就是和索林大吵大闹。)


“算命师，”他大声说道。“一位什么夫人来着。”


“范雅夫人，新庞德街56b。只不过根本没有范雅夫人，你知道。全是编的。”


“你说什么？”


“编的，唐·迪司马罗！故弄玄虚！”桃乐丝跺着脚。“他们就是在那儿碰面，把两个房间打扮成命相馆，免得引来丑闻。没有人会疑心办公处。时下大家都——”


她迅速朝龙尼一瞥，然后停了嘴。


“我是说，”桃乐丝吞口水，“这是我听来的。我不晓得。总之不是一手资料啦。”


“最后一个问题，桃乐丝，”何顿瞧见龙尼情绪激动，一手啪嗒稳稳搭上年轻人肩膀。“你说了你和索林——放轻松，龙尼！——一直打算结婚？”


“呃……我是这么想，”桃乐丝的眼睛突然布满愁云惨雾。


“而且依你这证据来看，玛歌的确是爱上了这位神秘绅士。那么为何不找个妥协办法呢？毕竟，现在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


桃乐丝又回到备战状态。


“索林觉得，”她说，“他——他对那个女人要负责任。实在真够绅士。真够笨。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总之，这会儿她死了，所以也不重要了。”


“听着，桃乐丝！”


“嗯——嗯？”


“我可不打算充当军师。不过一意孤行，”他摇起龙尼的肩膀，“不听你父亲的话，结果也许会更糟。总之，结婚的事你也许应该多多考虑。”


“谢谢，唐·迪司马罗。我只知道，”桃乐丝语气狂暴，“如果新庞德街那家算命店还没人接手的话——想来已经转手了——你就可以找到毒杀她的人！”


“怎么说？”


“那个女人，”桃乐丝说，“是我知道的人当中，写起日记最恐怖又写不停的。她只要看到一张纸，就会忍不住在上头发表灵魂感言。要不，”满脑子疯狂奇想的桃乐丝补充道，“你也会找到塞满毒药的柜子之类的。希望如此！”


“抱歉桃乐丝，这会儿我得……”


“唐·迪司马罗！”她吓一跳。“现在你不能走！”


“对不起，桃乐丝。我无法解释，不过有件事很大条。”


“傻瓜啦，我说，”桃乐丝叫道，“你不能这样急着跑掉！这是我们家！”


“我知道，不过——”


“你得进来喝个酒之类的。瞧！父亲这会儿走出前门。他瞧见你了。你跑不掉了。”


没错。


在宽阶宅，他们表达欢迎的方式非常热情，但又心不在焉。(主厅——当初谋杀游戏进行之处——一座老爷钟指着11点25分。)他们塞给他三明治还有一杯威士忌苏打水。(11点40分。)洛克夫人——纤瘦美丽的女人，看来比何顿记忆中要老——在满墙的彩绘面具底下愉悦地闲聊。(11点58分。)丹佛斯爵士若有所思地解释他明天得到伦敦，并且展示起他绘画收藏里增添的几样新货。(12点18分。)


“晚安！”12点45分他们叫道。而何顿——才刚跨出前门——已经开始没命地狂奔。


方才他机械式地讲话、微笑、接过饮料食物、赞叹时，他一直都在拼凑七巧板的图像。而这会儿他知道玛歌是怎么给毒死了。


他不知道凶手身份。不过他知道方法。所有的矛盾都说得通了。可以精确解释谋杀情节如果处理得当，可以设计得如同自然死亡，而且再糟至少也会像自杀。


“所以——！”他自言自语道。


他发现教堂墓园空无一人——如他所料。墓室的铁门又锁上了(这门叫他一阵毛骨悚然，因为他想起里头的场景)。他摸索出墓园，觉得某种形体正尾随在后。


连他冲过原野瞧见凯斯华壕屋时，除了大厅的高窗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闪光外也不见别的亮光。他推开前门。他瞧见欧贝，她正坐在这间白石大洞窟的壁炉旁边，耐心等着要上锁。欧贝一见他就起身。


“唐先生！”


他大口喘气，稳住自己。


“他们全都走了，是吧？”他喘吁吁地问。


“是的，唐先生。而且希莉雅小姐和索林先生已经就寝了。”


“可是又发生了件天杀的事，对吧？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怎么了？”


“先生，是希莉雅小姐。”


“她怎么样？”


“希莉雅小姐跟那位大块头的绅士——菲尔博士——约莫一个小时前回来……”


“有位探长跟来吗？”


“探长？”欧贝惊叫，按住她丰实的胸口。“噢，没有！”


“怎样？怎么回事？”


“他们先是上楼到老游戏间。我知道我不该跟过去，唐先生，但我忍不住。”


“当然忍不住，欧贝。说下去。”


“呃，然后他们就去到玛歌小姐和索林先生以前的房间。索林先生现在不肯睡在他的老房间，这我倒也不怪他。总之，”欧贝吞口水，“他们开始在房里四处搜找——大半是在玛歌小姐的老起居间。我听不到他们讲什么，因为两扇门都关起来了。不过感觉好安静。


“然后，”她的音阶抬高，“就在大块头绅士要回村里的战士旅馆以前，他开始跟她轻声讲起话来。而且可以说是十分温柔。在起居间里。


“然后通到走廊的门砰地打开。希莉雅小姐白得像张纸走出来。一点也不假！大块头绅士心情看来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就是了。我站那儿，希莉雅小姐连看都没看到我。她回房的时候，几乎连路都没办法走。”


欧贝再次猛吞口水，定个神。


“不过别担心，唐先生，”她补充一句安慰道，“你好好睡吧。”

第十四章


而他7月12日星期五早上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也是欧贝。


他们安排他睡在他的老房间——他在凯斯华一向睡这儿，楼上的西南角。房里庞大的都铎床——雕刻的橡木床脚支撑着顶上的雕木罩篷——应该很适合菲尔博士本人。何顿先是感觉到一股温暖，虽然大太阳照的是房子另一头，然后就听见哐啷啷托盘上的碟子碰上门的声响。


“我觉得我最好帮你拿早餐上来，唐先生，”欧贝抱歉地喘气说，“已经过了11点。早先我不想端茶过来打扰你。”


何顿老大不高兴，瞪大眼睛坐直了。


“不会啦！老天在上！听我说！”


“有什么不对吗，唐先生？”


“整栋屋子就你跟库克在打理，但你还送早餐上来！索林怎么就不能——？”他打住话。


欧贝小心翼翼地把托盘递给他，上头包括两枚白煮蛋。


“真希望你晓得，唐先生，”欧贝说，“这是我很大的荣幸。”


“那就谢谢了。希莉雅，”他摇摇头醒醒脑，“希莉雅小姐起床了吗？”


“没有，”欧贝看着地板，“不过大块头的绅士起来了。他——他在那个游戏间。他说可不可以请你吃过早餐换好衣服后，就上那儿找他去？”


何顿——虽然不自在——倒也没真觉得大难临头。不过约莫半个钟头以后，洗完澡刮过胡子头脑清醒的他，在游戏间里对上的可不只是这个。


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到游戏间，位在屋子同一边。房里很热但又有点暗，是个长形房间，面西的长墙有两扇高窄的窗户，窗户中间是个壁炉。一方老旧的壁炉网仍然护卫着生锈的火炉格架。护壁板以及墙壁下方，除了原先摆的两座塞满洋娃娃和游戏用具的大衣橱挡住的部分以外，可以看到磨损跟踢痕，而椅子垫则磨得又黑又旧。


两栋大娃娃屋——里头有一两个居民从窗口悬出来，充满喜乐——被推到一角。另外一角立了匹斑驳的木马，尾巴还留着。不过每样东西都蒙了层灰——浮动的灰尘——所以房间更显幽暗了。


菲尔博士已经抛下他的帽子和斗篷，坐在壁炉边一张欧贝曾经视为神圣的扶手椅。一管弯曲的海泡石烟斗从博士的嘴角吊出来，早已熄灭。他拿了个好大的皮球——曾经是红色——非常专注严肃地往地上拍。


何顿进门时，他停了手。


“先生，”菲尔博士说，同时抽掉他嘴里的烟斗，“早啊。”


“早。只怕我是起晚了点。昨晚我给……”


“耽搁了？这我知道。”


菲尔博士专注地皱眉看皮球。


“话说回来，我呐，”他继续道，“可是不同凡响地8点就起床了。我已经去过宽阶宅，和那儿几个人访谈过了。”他抬起眼。“我还拿到了警方的报告。”


这一瞥越过酷热、微暗的房间，应该是传达了警告。不过没有。何顿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的理论，而且理直气壮。


“怎么样？”他问道。


“这档子不愉快的事，你(哼咳)愿意尽全力帮忙？”


“当然！”


“那你可打算，”菲尔博士问道，“搭上差不多一小时以内就要开往伦敦的火车？去我这就要给你的地址办另一趟差事？”


另一趟差事，嗯？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同伴只是瞪着他看。然后叛逆的感觉——阴暗，充满了怒气——从唐纳·何顿的灵魂一涌而上。


“不行，先生，”他答道，“我没这打算。”


“噢，啊，”菲尔博士同意道，罪恶感十足地凝看皮球。


“不过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愿意以前，菲尔博士，我能不能猜猜你打算要我拜访的地址？‘范雅夫人，新庞德街56b’，对吧？”


菲尔博士原本又要拍起皮球，这下他可愣住了。他专注起来，抬起眼，调整斜掉了的眼镜。


“有你的，”他说，“照毛姆的说法，这叫有你的聪明。你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呃，先生，”何顿的喉咙觉得好干，“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把你昨晚借去的笔记本还我？”


“那是你的吗？我亲爱的老弟！”菲尔博士说，啪地喷出好大的歉疚——咻地把他烟斗的一层烟灰吹得老远，搞得椅座吓人地轧轧作响。“真不是盖的！我还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买的呢。等一下！喏。还有一枝不知道是谁的铅笔。”


“谢谢。”


“不过你——呃——打算怎么做？”


何顿太阳穴的脉搏沉重地跳了起来。房间的热气和灰尘压了下来。考验就要来了。


“菲尔博士，我也许全弄错了。不过我打算采用你的把戏。”


“把戏？”


“我打算写下我相信是开启玛歌命案之谜的关键——就两个字，”何顿草草写了，撕下纸交给菲尔博士。“请你告诉我对不对。”


有那么一下子静默的时间，他俯看穿着老旧羊驼呢外套的菲尔博士，然后飘眼看向衣橱以及娃娃屋还有木马。菲尔博士——他已经放下了烟斗和球拿起那张纸——只是闭眼坐着。


“先生，”菲尔博士宣布道，“我是个老笨蛋。”他抬起手，像是要挡住评语。


“说来，”他继续道，“这可是显而易见不需要特别强调。不过虽然我听了这么多年，尤其出自我太太跟海德雷督察长，我可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直到现在。老天在上！我早该信你的智慧的！”


何顿霎时信心满满。


“那就没错啰，先生？我刚才写下的？”


“几乎没错，”菲尔博士说，“所以其实没什么差别。只有一点点不同——这你当然也已经推测出来了，而且正中靶心。”


他把那张纸揉皱，唰地越过炉网丢进空荡荡的格架里。


“我真是笨驴一只，”菲尔博士呻吟道，“会去担心那些！我早该知道你不至于误会——哎——呃！有些事情是有误会的空间。天哪，你可真叫我放下心来！”


何顿微笑起来。


“那么你是了解我的立场了，菲尔博士？我不想赶去伦敦的理由？”


菲尔博士空洞地看着他。


“嗯？”


“这个案子里我惟一挂心的，”何顿说，“是希莉雅。”


“正是，正是！不过……”


“多时不见，”何顿说，“我又找着她了。可是我才想了办法看到希莉雅，和她讲话，和她独处5分钟，马上就有人告诉我，医生嘱咐说我绝对不能见她。要不就是派我火速离开她身边——比方你现在就要派我去伦敦。


“呃，我不去。我去才真见鬼了。服从命令——不管来自军方或者哪里——我已经受够了。现在我只想跟希莉雅一起坐下来，把她留在我碰触得到的地方，几个钟头几个日子几个星期几个月一直下去。我就打算这么着，而且——”


他停了口。菲尔博士嘴巴大张，一脸颓丧地盯着他看。


“老天爷明鉴！”菲尔博士耳语道。“说来你是不懂啰！”


“不懂什么？”


“你有这脑筋，”菲尔博士说，指着格架下头揉皱的纸，“想出那个。难题没逃过你的眼睛。高高耸在那儿，叫其他事情全相形失色的，你却没瞧见……”


“瞧见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亲爱的先生啊，”菲尔博士柔声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警察也许几天内就会以谋杀罪名逮捕希莉雅？”


死寂。


有这么句话常被人拿来取笑，说是房间好像在眼前晃来晃去。也许是因为房里的热对身体产生影响，再加上两天来神经紧绷老透不过气的关系，何顿现在就有类似的感觉。


他仿佛经由迷蒙的透明，看到磨损的墙壁、发黑的垫子、嵌上圣经故事瓷砖的壁炉，还有衣橱以及娃娃屋，浮上或者浮出原属之地，摆来荡去消融掉了，然后又归回原位。木马的玻璃眼睛仿佛是活的。不过菲尔博士这句话反倒是让何顿看来挺平静。


“讲这种话，”他说，“简直是胡言乱语。”


“是吗，我亲爱的先生？想想吧！试着想想吧！”


“我是在想。”(他说谎。)


“你难道看不出，他们可以针对希莉雅端出强而有力的指控吗？”


“根本无法指控她。”


“坐下，”菲尔博士重重地喘道。


比较靠近他们的那间娃娃屋旁有张老旧的椅子。何顿收好笔记本和铅笔——历经流浪的笔记本和铅笔！——端把椅子摆在火炉前菲尔博士的对面。


坐下以前，他稳着一只手找到一根烟点上。


“等等！”菲尔博士正要讲话时，他插口道。“你该不会认为——？”


“希莉雅有罪？不，不，不！”菲尔博士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样。而且我觉得，如果你用了脑筋的话，就会看到真正凶手的面貌。”


此时菲尔博士把椅子推向前，一脸诚恳。


“不过问题不在于我怎么想，”他继续说，“问题在于海德雷和麦登怎么想。她写的那封长信外加星期三晚上她跟你在游戏场那段谈话(被偷听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昨晚的事，加起来就成了她的致命伤。”


何顿深深吸口烟。


“这两位绅士，”他平静地说，“认为希莉雅毒死了玛歌？”


“是有这倾向。对。”


“这个指控光看表面就很荒谬。希莉雅爱玛歌。”


“正是！对！这我同意！”


“呃，那该怎么解释呢？她动机何在？”


菲尔博士静静说道，眼睛一直没离开面对他的坚硬如石的脸庞：


“希莉雅，”他说，“真心相信她姊姊——因为索林·马许的关系——过的日子猪狗不如。希莉雅相信这点——直到现在，这你同意吗？”


“嗯。”


“希莉雅相信她姊姊是地球上最不快乐的生物。她认为马许太太永远离不成婚，永远无法分居，永远走不开。她相信马许太太是真心诚意甚至迫切求死，正如马许太太告诉她的。所以……”


香烟在何顿的指间微微抖动。


“你是在告诉我，”他说，“这些警界强人认为希莉雅是出于‘慈悲’才把玛歌毒死的？”


“怕是如此。”


“那可是百分百的疯子行径哪！”


“对，”菲尔博士静静同意道，“他们就是这么想。”


停顿。


“哎，等等！”菲尔博士洪亮的声音权威十足——是那种可以压服何顿的权威。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何顿的脸。“你的脑袋瓜跟心里头这会儿怎么转可逃不过我的法眼。哎，嗯。而且我同情。不过，如果你现在失了理智，我们就没戏唱了。


“我说啊，”菲尔博士道，“法律证据我是没有，所以无法反驳对方强有力的证据。因此呐，除非你我可以拉希莉雅·德沃何一把，可没有其他帮手了。我们是理性的人(希望如此？)，静静坐在老旧婴儿房的众多玩具之间，讨论理性的证据。咱们就来估量这个证据如何？”


“菲尔博士，”何顿哑声道，“真抱歉。我不会再犯了。”


“很好！棒极了！”菲尔博士说。


然而博士——虽然极力想露出快乐的模样——还是抽出一条红色印花手帕抹抹前额。


“首先我要请你，”他进行下去，“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是名单，”菲尔博士答道，从椅子上他身边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12月23日晚上那个有名的谋杀游戏里，所有给搬上舞台的真实生活的凶手。我按照时间顺序写下来，附上审判的日期和地点。请你看看。”


何顿照做，很公平地每个都看了。名单如下：


玛莉亚·曼宁，家庭主妇。(伦敦，1849)因谋杀派翠克·奥康纳，与其夫一起处死。


凯特·韦柏斯特，女仆。(伦敦，1879)因谋杀其雇主汤玛斯夫人处死。


玛莉·皮尔西，豢养的女人。(伦敦，1890)因谋杀情敌菲碧·霍格处死。


罗勃·布香南，医生。(纽约，1893)因谋杀其妻安妮·布香南处死。


乔泊·约瑟夫·史密斯，专业重婚者。(伦敦，1915)因谋杀3名妻子处死。


亨利·代溪禾·蓝道，与史密斯同。(凡尔赛，1921)因谋杀10个女人与1名小孩处死。


伊迪丝·汤姆森，出纳。(伦敦，1922)与其情人弗德列克·拜华特斯因谋杀其夫波西·汤姆森，一起处死。


“关于名单我不说别的，”菲尔博士继续道，“只是要声明汤姆森太太是无辜的，而皮尔西太太则该送进宽沼的大牢去才对。不过我要你特别注意名单上头一个名字。”


“玛莉亚·曼宁，”何顿说，深深吸口烟，“就是希莉雅扮演的角色。”


“对。而且希莉雅，”菲尔博士继续说，“憎恶犯罪！讨厌犯罪！有关的书一个字也不肯念！事实上，这点大伙都明白，所以她对玛莉亚·曼宁的角色一无所知，丹佛斯·洛克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无所谓。”


“好吧。所以怎样？”


“不过，当晚回家后，她做了个生动恐怖的梦。你记得吧，她跟你讲过？”


“我记得一些，对。”


“她梦到她站在一个开放空间的台子上，颈子绕了圈绳索头上套个白色袋子，底下是一群高声叫闹的群众，正搭着‘噢，苏珊娜’的曲调吆喝她名字。”


慌惧刺进何顿心坎。他四下看着希莉雅和玛歌小时候在旁边玩过的磨损的墙。但是他没吭声。


“这梦，”菲尔博士说，“讲的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你晓得，1849年那曲子好红。女人在马贩连恩·高尔的屋顶处死以前，暴民整晚都在唱，只是把歌词改成‘噢，曼宁太太’。”


菲尔博士再次抹抹前额。


“不过这细节，”他说下去，“知道的人可不多。查尔斯·狄更斯写给泰晤士报的一封信倒提起过——他是要抗议公共刑场肮脏没有人道。不过他只是一笔带过。知道的人……”


“肯定熟读犯罪的书？”


“对。而且绝对乐在其中——病态的那种，警方觉得。”


何顿想挤出笑脸。


“什么鬼证据，”他说，“希莉雅有可能从各种来源得知这个细节！比方玩游戏的众人之一！梦到自然难免！”


“这点，”菲尔博士说，“的确没错。不过你还看不出来吗，这种事就是会引人起疑？她在信里坚称，她和我7月11日晚间挖开墓室封印时，会有重大证据出现——所以海德雷才会兴致勃勃。


“仔细想想日期吧！就在圣诞节过后，因为希莉雅·德沃何百般恳求，我才跟她一起在地板撒了沙土，锁上门然后封印，完成整套仪式。钥匙和印玺交给我保管，由我带走。


“之后，过了6个多月，什么事都没有！她一点音讯也没有！然后，她又忽然写信问我，是不是愿意履行当初揭开墓室封印的承诺。在这同时，她也写信给警方了。怎么回事？为什么等那么久？她是预期到会发生什么事呢？天公娘娘在上！有人好奇心起，你会觉得纳闷吗？”


“不。不纳闷。”


“而现在，”菲尔博士说，“只怕我有坏消息要说。”


“好。请讲。”


菲尔博士把印花手帕摆回口袋，掏出眼熟的小小水洗皮袋。他打开袋子，往掌心倒出那只刻了印的大金戒。


“沉睡的人面狮身！”他说。


“嗯？”


“刻面下部的设计，”菲尔博士皱着眉看，“克劳福的说法是，‘像是睡着的女人’。在秘教传说里，这个图像有——呃——有个意思，应用在本案上挺适合的。说来——哼咳——挺有趣。对。我还可以拿这设计演讲起来哪：我希望啊，dignus vindice nodus(译注：拉丁文，意思是谜团值得解开)。这个设计……”


“菲尔博士，你在顾左右而言他。你像个老太婆似的颠三倒四！坏消息是什么？请明说！”


他的同伴抬起眼。


“我跟你讲了，”菲尔博士说，“今早我跟警方联络过。”


“怎么样？”


“我们在墓室找到的瓶子内含沉淀物，”菲尔博士说，“成分分析出来了。麦登已经跟内政部申请许可，要起出马许太太的尸体来验尸。”


“好极了！那会怎样？对希莉雅有什么影响？如果我们的理论没错——”


菲尔博士抬起一只手。


“药瓶上，”他说，“发现了希莉雅的指纹，而且只有希莉雅的。”


停顿一下后他补充道：


“毋庸置疑，连我自己都认为，她是刻意把瓶子摆在那儿让我们找到的。”

第十五章


“如你所说，”何顿表示，稳着一只手把香烟放进火炉格架，“我们是理性的人在讨论理性的证据。不过这可超出理性的范围了。希莉雅把毒药瓶摆进墓室？”


“对。”


两人都很费心地让声音保持平和。


“希莉雅，说来，也想了法子进出封上的墓室啰？还把棺材像网球般四处在地上乱甩？”


“没有，”菲尔博士回道，音节全都是滚送出来，“那没她的事。我就是要强调这点。那没她的事。不过这是她预期中的事。”


“预期？”


“不只如此，先生。她是在赌会发生这种事。”


菲尔博士把大金戒往上一抛，用掌心接住。然后何顿便想起来了。他想起昨晚他尝试追索的那个捉摸不定的记忆，墓室被打开时希莉雅脸上的表情，以及那个表情的含意。


莱茵河畔的曼兹！1944年初！


他和某位瑞士女子站在一扇暗窗旁边，身处一座发出难闻气味的城市，当时警报大作，警告众人英国派了轰炸机来袭。女人正打开一只小包裹——里头，依她想，应该藏有会让她得到英国人酬佣的资讯，可以让她私下离开德国永处安全之地。她不确定，但她觉得有可能。她不笃定，但她在赌。


空袭警报大作之时，远处一台高射炮过早发射。淡白光芒跃上天空，几秒以后便是炮火空洞的轰响，白光打亮瑞士女人的脸。她整个表情——浅浅的呼吸、扩张的鼻孔、凝神半闭的眼睛——正是希莉雅等着墓室打开的表情。


何顿把思绪拉回现在，回到菲尔博士把大金戒向上抛然后接住的时候。


“如果希莉雅把瓶子摆进墓室，”何顿问，“她是什么时候摆的？”


“墓室上封以前。”


“噢？”


“墓室上封以前，”菲尔博士坚持道，“希莉雅和我在场，只有我们两个。我们进去时，壁龛是空的，这我可以发誓。我没瞧见她摆。我没朝那方向想。不过当时是有一打机会：在那么个半明半暗之处，在我们铺上沙土的时候。她是惟一可能动手的人。”


何顿吞了口水。“而之后……”他开口道。


“说下去！”菲尔博士说。


“之后，”何顿说，“等墓室封上以后，希莉雅预期有人或者有东西会跑进去搞鬼？”


“对。”


“你这是大力鼓吹超自然的解释吗？”


“喔，不，”菲尔博士说。


“你倒是说说看！根本无法解释怎么有人可以进出封上的墓室……”


“噢，这个啊？”菲尔博士惊诧地呼道。他坐直身。摆摆手一副丧气的轻蔑状。“我亲爱的先生，所有问题当中就这最简单。来这儿以前我就想到了。”


何顿瞪眼看他。菲尔博士——大喷鼻息摇头晃脑外加来个叫整张椅子嘎吱猛响的动作——是真真确确给惑住了，奇怪怎么这个小问题会烦到谁。


“不过嘛，对我们来说挺好的，”菲尔博士说，“因为我们所谓的墓室淘气鬼作怪事件搞得麦登和克劳福那帮警察完全摸不着脑袋。他们以为毒药瓶是在棺材给乱甩的同时摆进去的，显然是恶鬼所为。总之他们看不出其中玄机。


“问题就出在，他们不会一直摸不着脑袋。实在太简单了。顶多一两天，他们就会看穿。然后就要下油锅炸人了。他们对希莉雅·德沃何的指控想来如下：


“希莉雅毒害她姊姊，用药主要成分是吗啡——”


“吗啡，嗯？”何顿说。


“对。可以说是无痛。希莉雅把罪行安排得像自杀。因为，你听好了！自杀——这点她相信是玛歌的愿望——可以向全世界证明索林·马许是个万恶不赦的虐待狂，她要揭发他！让他得到报应！


“不过事与愿违。


“家庭医生说是自然死因。希莉雅大呼是自杀，说是马许先生逼她走上绝路，众人全要她住嘴。因为希莉雅先前把毒药瓶处理掉了，所以没办法让瓶子重现现场——也就是玛歌·马许伸手可及之处。


“所以(我们讲的还是警方说辞)她才决定更进一步。她在半疯狂的想像状态下编出这个鬼魂在长画廊漫步的故事，说他们大声嚷嚷玛歌·马许是自杀。‘赶她出去！’他们叫喊。赶她出去，把她赶出公正诚实之人死后的睡乡(译注：在西方基督教世界里，自杀死亡的人不能葬在教堂墓园)。


“这话没人信。不过她打算强迫众人信。所以希莉雅——在我无意识的默许下——偷偷把毒药瓶塞进壁龛。她赌说——有她自己的原因——淘气鬼会跑进去作怪。然后墓室会给打开。棺材四散，毒药瓶现身，看来的确会像是死者曾经群起叫骂玛歌和索林·马许。”


菲尔博士停了一下，气喘吁吁。


他不由自主挣得一脸通红。他把封印戒指戴上自己的手，皱眉瞪看。


“可是——噢，天公在上！”他补充道。“你看得出下文如何吧？”


“只怕如此。”


“警方一旦想通怎么解释有人闯进去摔棺木又没留脚印的话，可不会把这事儿看成超自然事件。不会，老天明鉴！因为……”


“因为？”


菲尔博士一一数将起来。


“谁有可能杀害马许太太——除了她握有毒药瓶的妹妹？上头的标签就是用玩具印刷机印出来的，”他指出，“机器你可以在那头的衣橱里找到。希莉雅的指纹在瓶身上。只有她才能把瓶子放在瓶子现身的壁龛。


“而且，老天垂怜，”菲尔博士补充，“我可得照实作证才行。”


好长一段沉默。


何顿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他的腿轻飘飘地抖动，热气如同戴在头上的帽子沉沉压下。他开始在房里四处走动，视线茫茫，什么也没看见。菲尔博士说要保持冷静是不错，但当下情况实在太糟。糟到不能再糟，和太多希莉雅说过做过的事相符。


“我不问你，”菲尔博士礼貌地表示，“对于这些针对希莉雅的指控有什么看法。不过你至少看得出我们是有回答的必要吧？”


“老天，没错！——你能回答吗？”


菲尔博士握紧拳头蹙眉瞪看手指上的印戒。


“我能回答，”他回道。“噢，啊。我能回答的方式就是：‘嗯，先生，这点那点我都相信是真的。’尤其又因为昨晚我已经跟希莉雅摊牌了。”


“所以她才如此沮丧？”


“哎，没错。你走了以后，克劳福探长递给她一只银质雪茄盒，明目张胆拿到了她一组指纹，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警告她其中危险。”


“希莉雅怎么说？”


“几乎没吭声，天杀的！足以让我确定自己想得没错。可话说回来……”菲尔博士一拳敲上椅子扶手。“不行！”他补充道。“不，不，不！我们可别只为了找出反证搞得灰头土脸。揪不出正牌凶手就没戏唱。”


“要是我们有一丁点概念凶手是谁——”


“我知道是谁，”菲尔博士简单说道。“打从昨晚在长画廊质问索林·马许以后，我就十拿十稳了。”


何顿原本越过近旁的窗口茫茫看向远处的墓园，这一听让他猛然转身。


“说来，”菲尔博士问道，“你现在可愿帮我跑那个腿？”


“新庞德街那里？”


“嗯。我无法派警员过去。我的看法(哼咳！)和官方不合。这个案子我非避嫌不可。你愿意去吗？”


“当然。可是你觉得会在那儿找到什么呢？而且，就像桃乐丝·洛克所说……”


菲尔博士锐声开口。


“桃乐丝·洛克？桃乐丝·洛克跟这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给我地址的就是她，”何顿描述经过，而菲尔博士的眼睛则在斜挂的眼镜后头越睁越圆。


“有趣！”他声音空洞，两颊鼓出。“有趣哪——搞了半天是桃乐丝·洛克女人的直觉点出这么多资讯。哼咳，嗯。”


“总之，玛歌已经死了6个多月。想来那个命相馆也该换人接手了！”


“恰恰相反，”菲尔博士摇摇头，“我有理由相信那儿还保持原状。而且重大证据也许还在。我是很想亲自上门。但我得待在这儿，待在这儿才好知道墓室的真正秘密有没有被人发现。”


“嗯，”何顿悲苦地叫道，“都是为了它！”


“为了什么？”


“那个千刀万剐的墓室！瞧！”


然后他便指向窗外，虽然菲尔博士站的位置看不到。


从西北角往外望，就在他前头的下方，他可以瞧见马厩、烘焙房以及酿酒间围成的四方形：蒙尘但火红的窗口、鸽子拍翅其上的石板广场还有马厩钟上镀金的指针。越过黄绿色草坪，他甚至可以在凯斯华教堂墓园里辨识出夹在两棵柏树中间的墓穴。除了山丘上的老墓室以外，这是该处惟一的一座了。


何顿握紧拳头。


“这事儿搞得我糊里糊涂，”他宣称。“对你来说也许简单，却把我弄得满脑子浆糊。神志不清根本没法思考。有个人或东西穿过上封的门乱甩棺木可却没在沙上留脚印。我以撒旦的名问你，那到底是什么？请你告诉我好吗？”


菲尔博士阴着脸看他许久。


“不，”菲尔博士答道，“不行。有两个原因我不能说。”


“噢？”


“头一个原因，”菲尔博士说，“是你的脑袋瓜得再次启动，要不你就派不上用场。我提议(雷公在上，没错！)你先自个儿解决这个小问题当暖身。而且，如果你要的话，我是可以给你一个很大的提示。”


说到此处菲尔博士闭了眼睛。


“你还记得，”他问，“墓穴门给打开的那一刻吗？”


“清楚极了。”


“门开时，下头的枢纽，如果你记得的话，嘎吱作响。”


“我好像记得是有那噪音，对。”


“可是锁呢？克劳福转动钥匙的时候，锁却干净利落喀嗒就开？”


“说来那锁是有玄机了！克劳福讲对了。有个什么……我不知道！封印给动过。”


“噢，没有，”菲尔博士说，“那是原先的、没给碰过的封印。”


然后他便朝他手指上的印戒眨巴起眼睛。


“这，”他继续用同样沉重的语调说，“就是我的提示。至于我不跟你讲的第二个原因。你其实根本就没在想墓穴的事嘛。”


“奶奶熊的你什么意思啊？我——”


“只有大脑表层在想！”菲尔博士说。“只是当成借口！只是为了避免想到别的事！要我读你的心思吗？”


太阳，目前已经越过中线，直直把光打进窗户。何顿没回答。


“你是在想希莉雅·德沃何。”


对方继续讲时何顿打出愤怒的手势。


“你是在想：‘我知道她没罪，我知道她没毒害玛歌，可她疯了吗？…


“老天垂怜。我……”


“‘事实摆在眼前，’你心想，‘那么先前希莉雅坚持说玛歌想死，说玛歌曾经吞过番木鳖碱，说是索林·马许用暴力把她逼死的，该怎么看待才对？要怎么把这个事实跟希莉雅目前的行为还有她关于长画廊鬼魂的说法兜在一块儿来解释？’我读出你的心思了吗？”


何顿原已抬起拳头，这会儿双拳落在体侧。


“听好了，”他说，“现在我要进去，和希莉雅说个明白。”


菲尔博士没有阻挡的意思。


“嗯，”菲尔博士同意道，“这样或许也好。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女孩儿可没比你疯。而且我警告你……”


他已经起步踏向门，这会儿刹住脚。


“警方对她的指控有一部分，”菲尔博士表示，“是威力十足的，因为完全没错。有一点，就那么一点，女孩说了谎话。也因此惹出好多麻烦。她最恨在你面前说谎。”


“我这就要去看她！我要……”


“很好。不过——现在几点啦？”


何顿弓了颈子去看马厩的钟。


“12点过几分。怎么？”


“你只剩10分钟，”菲尔博士说，“然后你就得离开这儿搭火车。”


通向甬道的门打开了。不是唰地大开，因为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在门撞墙以前就拉住门。荷斯果先生穿着他上好的灰色西装，棕发和他可亲的脸庞一样在抽动，站在门口轮流看向他们。


“呃——抱歉这样闯了进来，”他开口道。“我听到声音，但屋里找不到人。”他跨了几步走进房里，想笑又笑不出。“菲尔博士！你可听说了警方已经申请要起出玛歌的遗体？”


“嗳。”


“你怎么不挡着呢？”


菲尔博士挺直了背，虽然坐在椅上他还是魔头般高高在上。“挡着，嗯？”


“你是有名的‘挡侠’，”荷斯果先生说，摊开两手。“我听说过扯进了高等法院法官的案子里，你是怎么挡掉里头所有事情压了案。还有大战爆发时苏格兰那档子事。我——我是仰仗你当挡侠哪！再说，”他抱怨说，“全都是鬼扯淡！”


“什么是鬼扯淡？”


“这个啊！所有这些。我知道事实，”荷斯果先生精明的小眼睛变得冷硬坚定。“菲尔博士，索林·马许人在哪儿？”


“嗯？”


“索林·马许人在哪儿？”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先生，他在宽阶宅跟桃乐丝·洛克谈得很投入。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吧？”


“噢，不，”荷斯果先生答道，摇摇头，“他已经开了车没命地往伦敦去了。他到底想上哪儿啊？”


如果德芮克·荷斯果原就打算在菲尔博士身上制造效果的话，他的成就可是远超过他想像。菲尔博士嘴巴愣得张开。眼神定住好空洞。他那种脸色的人是不可能发白的，不过这会儿他有这迹象了。


“噢，老天！”菲尔博士耳语道。“我听到了。我亲耳听到了，”他看着何顿。“你跟我讲过。但我混乱的脑袋瓜里头事情太多，根本没考虑到也许——”他的强盗八字胡气呼呼地翘起来。“我亲爱的何顿！听着！你没时间浪费了。你非得赶上那班火车不可！何顿！等等！”


可是何顿没在听。他已经跑去找希莉雅。


壕屋里所有长画廊的里墙都有窗户开向以前修女走过的回廊所环住的四方形中庭——杂草丛生长得很高。眼下这间画廊里的所有卧室，外门都塞了皮，边沿打上黄铜钉，好做隔音。何顿啪地推开希莉雅房间的皮门，敲敲里门，然后打开来。


小卧室有扇凸窗，希莉雅正坐在窗室里安妮皇后化妆台的镜子前。她才更衣完毕，正梳着头。两人的眼神在镜中交会。


何顿迈两步走进房里，置身美丽的家具当中，家具丰泽的年岁和优雅在白墙衬托下是暗沉的棕色。


“希莉雅，”他说，“你撒了谎吗？”


“嗯，”希莉雅静静答道。


她放下梳子。她站起来，转过身，背着梳妆台面向他。


“我编出那整个故事，”清晰的声音没有半个音节是模糊的，“说什么长画廊在圣诞夜出了事。没半句真话，而且我根本不相信有鬼。请你等等，待会儿再开口吧。”


虽然灰眼保持沉稳，希莉雅的两颊却染上自厌的神色。她的手指碰上她身后梳妆台的边沿，猛力抓住。紧绷的沉默中，他可以听到她戴的一只戒指刮过梳妆台。


“星期三晚上，”她说下去，“在游戏场的时候我原想告诉你。可我躲过了，因为我实在好惭愧。然后——在我可以告诉你实话以前，雪普顿医生到了那里。所以你从他口里听到那些谎言了。


“这成了我俩的障碍，唐。星期四我避不见面是因为自惭形秽。然后，菲尔博士在洛克一家人面前拆穿索林的说法，把他批评得体无完肤时，我就想说无所谓了，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菲尔博士马上又说索林全然无辜仿若圣人，事情再次翻盘。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好吧，还是照原定计划打开墓穴好了。”


他可以看出她的肩膀有多僵硬——在一层薄薄的灰丝洋装底下。


“我跟你们说那个鬼故事的时候，唐，我是在演戏。从头到尾。恨我吧现在。尽管恨我吧！我活该！”


然而沉默，包覆住他，好像成了一座孤岛。


“你怎么不讲话，唐？你怎么净是站着不动看我？你难道搞不懂，我一直在撒谎。”


“感谢老天，”何顿说。


他声音柔和，解脱的语气发自内心好深沉，穿过他们之间闪耀着阳光的空间像是听不见的耳语。


“你……你说什么？”希莉雅用耳语回话。


“我在说，感谢老天。”


希莉雅的膝盖打着颤。她的手指在化妆桌的边沿放松了。她瞬间落坐在桌前的织锦缎面椅上，瞪着他看。


“你是说，”她呼道，“你不在乎？”


“在乎？”何顿吼道。“我有生以来，从没听过任何消息让我这么快活过。”他因为解脱而感到飘飘然，朝着天花板朗朗演说起来。


“永夜，”他说，“覆下。外头黑暗中狂怒的怪兽在嚎叫。原来希莉雅一直在说谎，太阳又光照大地，一切重归美好。”


“你是在开——开玩笑吧？”


“对！不！我不知道。”


他跨了四大步填补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一直知道，”他告诉她，“你说的不是真的。我心里清楚。但我是怕你自个儿真信了。所以我很担心也许——另有隐情。而现在，荣耀归主，我听到了那只是……”


“唐！看在老天分上！别把我压上化妆台！小心镜子！小心粉盒！我是说——我不在乎，想要的话全部打翻都可以。不过……”


“不过，”他催问道，拎起她让她再次立足于地，“菲尔博士跟你说了警方怎么想这件事吗？”


“噢，警方？”希莉雅说，带着疲倦的漠然。“那个无所谓。真有所谓的，你难道看不出，是我永远无法再面对你？”


“希莉雅。看着我。”


“不行。我没办法！”


“希莉雅！”


良久之后，他补充道：


“这会儿听我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得救你才行。墓穴封上以前，你的确把瓶子摆进去了？菲尔博士说的没错吧？”


“嗯。”


“为什么，希莉雅？”


“为了证明，”希莉雅答道，好生厌恶自己地扭曲起来，“鬼魂是在唾弃索林把玛歌逼上绝路。索林的确有罪，唐！千真万确！”她抽泣起来。“我知道那样做好蠢。我星期三晚上跟你说了好蠢。但我走投无路。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瓶子你是哪儿拿的？”


“唐，我根本不晓得那个就是真的瓶子！”


“控诉你最有力的一点，希莉雅，而且铁定无法反驳的一点，就是玛歌死后只有你握有那个毒药瓶。”


“可是我没有。我是后来找到的。”


“找到的？”


“那些瓶子全长得好像，不是吗？至少，我觉得像。我是想说如果搜出什么假瓶子，只要看来逼真，作用应该一样。你还记得瓶子好灰好脏吧，连上头的标签都要认不出来？”


“嗯？”


“原先在地窖里，”希莉雅告诉他，“跟其他几十个废弃瓶子摆一起。全都好脏，我压根没想到……”


“你是说凯斯华的地窖？”


“唐！不是！这里没地窖，除了修女房，而且那些房间不算真的地窖。我讲的是宽阶宅。所以我从来没想过那瓶子有一丝丝可能会是真的，因为我觉得玛歌已经把她用的瓶子丢进壕沟了。”


“瓶子是你在宽阶宅的地窖找到的？”


“对。”


何顿往后一退，避开照上凸窗的炽烈阳光以及高高在上、这会儿指针指到12点1刻的马厩钟。


恰恰，他想着，就是他其实该有心理准备的反讽状况，叫人哭笑不得。希莉雅发狂似的急着要找个类似的瓶子，正巧找着了原先那个，而且自己都不晓得。然后不利于这位智慧女罪犯的证据便反扑过来——而她可是连侦探故事提供的常识都没有，连她留在瓶身的指纹也没擦掉。


希莉雅在宽阶宅找到瓶子(这点可有意义？)不过他们能证明吗？警察会相信吗？


(感觉上，厚垫门外头一间间画廊的某处，菲尔博士正在呼喊他名字。)


“还有，唐！”希莉雅一手搁上他膀子。“我——我一直到昨晚才晓得。在那之前只是猜测，只是玩笑话。不过，玛歌真的有过情人。”


“你怎么发现的？”


“昨晚在玛歌的起居间，”希莉雅打着颤，“在那张中式齐本代写字台里，我们找到一张收据。”


“什么收据？”


“一年的房租(对，一年的！两人一定爱得如火如荼)，租的是新庞德街56b一间公寓之类的。是命相馆！菲尔博士看了好像兴奋得不得了。收据的日期是去年8月初。菲尔博士甚至打了电话到伦敦电话公司，发现有个号码登记在范雅夫人名下。我搞不清楚菲尔博士到底要找……”


(这会儿远处呼喊的声音更清楚了。)


“我很确定他要找什么，”何顿说，突然转醒。“他要我去看看，因为那地方还保持原样。而且他说除非我赶上火车，否则大事不妙。而这会儿时间……希莉雅！”


“嗯？”


“你说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要是玛歌曾经当过哪个人的情妇你会很高兴对吧？”


“我是说过，”希莉雅的眼睛进出火光，“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你错了，亲爱的。这是她犯过的最大错误。”


“怎么说？”


“因为有件事，”何顿说，“看来已经十拿九稳了：等我们找着玛歌的情人，我们就逮着凶手了。”

第十六章


玛歌的情人……


或者，搞半天是他弄错了？


何顿的计程车把他放在牛津街街尾时，新庞德街笼罩在下午两三点的阳光下看来是灰与白的坚固堡垒。曾经是时尚大街，这会儿看来至少也是消费大街。虽然比旧庞德街要宽，而且店面号码设计得也没老街那么混淆视听，不过和牛津街——嘈杂熙攘，好像老有伦敦一半的人口在此激烈竞走——相较之下还是落后。


可话说回来，就算在这里，交通还是混乱极了。庞大但沉稳的旗子从二楼的旗杆飘下来，彩色的字母款款摆出诱人姿态。


当代绘画！有一面旗子这么标示。现代大师！另一面旗写着。无所不拍！第三面旗大刺刺地宣称。狗先生，第四面旗用法文很不客气地写道。艺术美容师！色彩鲜艳但有点阴脏，如同担心秀出太多玻璃的店面。


铁格子后头的大片玻璃和珠宝。毛皮大衣。礼服。瓷器。艺廊里阴暗的绿墙还有镀金画框。古董家具展示在长窗后头，厚沉如同豹一般很壮观。何顿看到家具在匆匆而过的行人屏障后头飘过去。56b，这会儿……


56b应该是在街道左边，除非伦敦郡公所惯有的幽默感竟然把号码往反方向排去。


56b，找到了！


何顿在右侧街道疾行，钻到某家门口侦测对街状况。说来还真叫人讶异，他旁边的墙上有面铜牌宣称楼上是婚姻介绍所，可以私下进行介绍手续，并保证消息不外泄。换作其他时候，他会心痒痒地想知道如果直接踩上楼梯进门的话会怎样。


不过现在他心事重重。


一路搭火车北上从齐本汉来到派丁顿火车站，他一个劲儿地猛想菲尔博士给他的最后指示。


“我没有时间，”菲尔博士说——其实他如果打住迂回的讲话风格，应该会有很多时间，“详细解释。不过我要提醒你特别注意黑天鹅绒礼服的问题。”


“如果你想搭上那班火车，”德芮克·荷斯果先生说，他已经很慷慨地表示要载他去，“你最好赶快。”


“我们同意说，”菲尔博士隆声道，他心情实在不佳，一次只能想一件事，“我们同意说，马许太太是自己换上那件她赴死时所穿的黑天鹅绒礼服。为了纪念什么。啊！不过到底是纪念什么呢？”


“时间晚了，”希莉雅在催。


“我已经问过，”菲尔博士指着希莉雅和荷斯果先生，“这边两位。今早早先我问了丹佛斯·洛克爵士、洛克夫人、桃乐丝·洛克、龙尼·梅瑞克、欧贝小姐、库克小姐。没有人瞧见马许太太穿过黑天鹅绒，虽然有人在她衣柜里看过。”


“一点也没错，”希莉雅同意道，“这会儿是中午过后25分了。”


“我没有，”菲尔博士看着何顿，“新庞德街56b的钥匙。你(哼咳)还熟悉私闯民宅的技术吧？”


“的确实际操作过，”何顿淡淡说道。


“而且你可以彻底清查？”


“对！不过问题在此！我到底是要查什么呢？”


“妈妈的！”菲尔博士说，一手拉过前额。“我没解释吗？”


“没，你没有。如果你不说我该找什么，天杀的我怎么找证据抓凶手？”


“可我亲爱的先生哪！我不是要找抓凶手的证据！”


“你……？”何顿呆愣愣地看他。


“不是这么回事。不，不，不！”菲尔博士向他保证。“只是要找证据说明本案的男人是谁，那个amant du coeur(译注：法文，心上人)，然后我就可以用来解释我现在手里的证据。


“而且依我看来，”菲尔博士补充道，抹抹前额，“你还真啰唆，亲爱的先生，讲这讲那浪费了好多难以计数的时间，可这会儿是紧逼着要赶呐。事情非同小可。你去呢也许就是偷个东西。不过也有可能会——”


“嗯？”


“酿出悲剧，”菲尔博士说。


在新庞德街上，正当何顿凭直觉窜进一个门口一边笑起自己，重卡车便接二连三地隆隆驶过。说来奇怪，久远前的直觉还跟着你！连看到英国警察站在葛罗维纳街的路口指挥交通，他都会微微一震。


他研究起对面56b的房子。


狭窄的石面，也许是50年前建造的，四层楼，一楼是家闪烁着华丽封面的书店。楼房左边是艺廊，右边的文具店展示了摊成扇形的蓝色笔记纸和信封。紧临书店左侧，他瞧见一扇巨门开向一条过道，想来是通往后头的楼梯。


何顿仰望书店上头几楼死沉、阴晦的窗户。每一楼都有两扇嵌在石柱间的窗户。二楼的窗户上是镀金的手写字：“亚区的店，皮毛”，但这跟他无关。顶上两层的两对窗户也许是拉了窗帘，也许只是阴暗，也许有人也许没人，看来空洞就是。


那么就是上头那两层之一了。


何顿走过街。


开着的门左边，在一面赛吉维公司的铜匾下头，他好生惊讶地看到一只更小的匾上写着：“范雅夫人”。


这简直是写实过了头：玛歌难道开了个秘密的大玩笑，真在这儿开店算命唬过货真价实的顾客？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过。虽然桃乐丝·洛克说她觉得这样好新潮，不过这可是17世纪就有的老骗术。而算命也不是不合法，除非你宣称拥有灵异能力。可是玛歌？天下这么多人偏会是玛歌？


一条低天花板的通道，由每个楼梯转角一盏隐藏式灯泡微微点亮，一路引到后头一截楼梯。此处闻来有新鲜棕漆的味道，楼梯踏面上的黄铜滚边是新的。


他走上楼时，得再次提醒自己他人不在国外，他在英国，身处和平时代，是7月一个慵懒午后，时当3点半。然而他的手心还是刺痛，旧时回忆又回来了。


亚区的店，皮毛。


楼梯口是长条形，墙壁绵延下去只除了给一扇门打断——位在侧边偏前方处——上了黄色亮光漆的橡木，装了耶鲁锁。楼梯口靠楼阶的地方有扇窗户，开向一方隔在这栋和下栋房子之间的两呎长污脏空间。


他移向上头那层楼。完全一样，只除了门上没有标示。橡木门和耶鲁锁，不妙。


这有可能是赛吉维公司，要不也许是范雅夫人。如果是前者，不管他们做哪种营生，眼下也只有打开门来漫步而入随口发问。他转起门把，缓缓扭开，同样是用直觉。门没上锁。他打开来。


是赛吉维公司，一家戏服店。


放眼一看，他瞧见一间阴暗的长形房间，显然空无一人，窄面墙的两扇窗户俯视街道。像极真品的假发高高耸在窄窄的直立木块上头。有个角落立了个人形模特儿，身穿90年代毛皮修边的戏服。高高一排排架子上放着紧压叠平的戏服，沿着对面那墙延伸下去。


然后，就在何顿打算关门时，有个声音从旷芜的空气里冒出来。那声音说道，非常清晰：


“墓穴的秘密。”


何顿定定站住，门半开着。感觉上他仿佛是在某个句子的结尾逮着那不具形体的声音。因为声音持续下去，同样悦耳亲人：


“要我告诉你吗，私下讲就好，那些棺材是怎么移动的？”


有光闪过房间后头某处。而何顿，穿过那门枢纽间的长缝隙觑眼瞧去，这才搞懂了。


赛吉维公司的场地是由两间从屋前排到屋后的房间组成的。后头那间的门开着，有人坐在三面镜前头，背部朝向互通的门，他头上那盏灯才刚打亮。


前头房间铺了厚重地毯。何顿无声无息地溜进去，张望起来。


越过坐在后头房间那人的肩膀看去，面对他在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肥胖恶心的脸面：颜色鲜亮，痘疤明显，垮着好重的下巴垂肉。白色的法庭假发下那下垂的眼睛像个色情狂眯视。


这张脸很自恋。它扬起下巴，左摇右摆，鼓着脸颊好自满。它如同鸟般斜支着头。它扮的各种鬼脸重复在三面镜里，躲躲藏藏地从每个角度闪来闪去。两只手出现在它两旁时，只见它拉长起来，眼睛是两孔黑洞。


是张面具。从那里头冒出丹佛斯·洛克爵士若有所思的脸庞。


“不赖，”洛克表示，“不过价钱太高。”


“价钱！”另一个声音喃喃道，带着些微惊诧的责怪语气。“价钱！”


是女人的声音，愉悦，介于青春与中年之间，而且毋庸置疑是法国人。


“这些面具，”女人说，“可是桥亿的作品。”


“对。的确。”


“是他最好的作品。是他的最后遗作，”她声音中责怪的意味更浓了。“我特别发了电报要你赶紧来看。”


“我知道。而且我很感激，”洛克在立着镜面的桌上哒哒敲起手指。他一扬眼，越过照在他灰发上的灯，看起隐形的女人。他的语调变了。“容我说句话好吗？费蕾小姐，能偶尔到这儿跟你谈谈真是好大的纾解。”


“您过奖了！”


“你对我或者我的事一无所知。除了确定我的支票可以兑现外，你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头上的镜子里现出耸肩的阴影。突然，仿佛这样可以简化一切，洛克讲起法文。


“我这人，”他说，“不管在家或者跟朋友，都无法自在讲话。但我现在实在好烦心。”


“嗯，”费蕾小姐静静同意道，也是讲法文，“这我懂。不过先生您刚讲……棺材的事不是认真的吧？”


“是。很认真。”


“我自己呢，”女人呼道，“葬过我哥哥。一流的土葬。棺材——”


“那女人的棺材，”洛克说，眼睛盯着镜面的一角，“里边是木头，加个铅制封层再罩上木壳。密封的庞然大物，几年都不会坏。一位约翰·德沃何先生的棺材也是一样，他是帕默思登公爵底下的部长，19世纪中叶做的棺材。两具都是800磅重。”


女人的声音尖锐扬起。


“你是说价钱？”


“不。我是说重量。”


“Mais c&#39;est incroyable(译注：法文：但这简直无法想像)！不，不，不！你在开我玩笑！”


“我保证绝对没有。”


“这等可观的重量在墓穴里四处移动，那得需要6个男人才行；而且沙上没留脚印？不可能！”


“此言差矣。不需要用到6个男人。而且这个笑话再简单不过——只要你得知其中奥妙。”


这个古老、令人头痛的谜题啊！


何顿僵着身体站定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镜子上方打下来的灯光范围之外，所以不会被看到。


“知道这点我可没居功，你晓得，”洛克继续说，“以前发生过，英国有过两次，另外也许还有一次是在波罗的海的奥赛尔。卡——呃，某个地方有家图书馆——不讲名字还请包涵——有本书里全是细节。


“我呐，”他用他咬字清晰的流利法文宣称，“今天一早跟一位菲——一位哲学博士面谈时，完全没提。没！我是跟个朋友坐上火车以后才讲的，告诉了某位探长。我跟他说了这把戏是怎么玩的。这位克劳福先生，他握握我的手，然后说他们这就可以逮捕某人了。”


逮捕“某人”？


逮捕希莉雅！何顿觉得这一向都在保护希莉雅的薄弱盾牌这会儿已经碎成片片，他开始后退，打算踏过厚软的地毯走向门口。可是洛克镜里的睑叫他停脚，因为他的表情好紧绷，而且那么充满人性的模样他也不曾在洛克的脸上见过。


“不过，”洛克说，“令我烦恼的不是这个。”


“是吗？”他的同伴冷冷的喃声道，“那么也许你是想再多看几个桥亿的面具啰？”


“你以为我是拿棺材的事在笑你吗？”


“先生您在这儿购物。在某个范围里，您想讲什么都行，这是您的权利。”


“小姐，看在老天分上！”


洛克猛拍桌面。他彬彬有礼的面容横生许多纹路。他淡色的眼睛耸在突起的颧骨上方，恳求般地抬了一抬。


“我结婚的时候，”他说，“不年轻了。我有个女儿，现在19岁。”


他同伴的声音马上柔缓下来。这是她能理解的事。


“说来你是担心她了？”


“对！”


“无疑她是个好品行的年轻女孩啰？”


“好品行！怎么说呢？我不晓得。至于说好嘛，我想大概就跟时下满街跑的大半女孩一样好吧。——再给我一副面具吧。”


“好了啦，先生！”费蕾小姐的声音兼有欢笑与责怪，整张脸都发亮了。“好啦，先生！你可别讲成那样！”


“喔？”


“尖酸。不厚道。”


“年轻人啊，”洛克说，“真无情。你同意吧？”


“好了啦！”


“而且有时候挺残忍的。倒也不是因为生性如此。原因是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行动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但对于旁人所受到的影响却视而不见。”


洛克迅速拿起另一副面具戴到他脸上。一名年轻女孩的五官出现在镜子里——上了细致的颜色，跟活生生的脸庞一样真实，宁静天真的神色甚至泛上长长的睫毛。


“他们都瞎了，”镜里的眼睛合上，“除了自己的好处，什么都看不到。他们想要什么，他们非上手不可。跟他们指出这样不对；他们会同意，也许还挺诚恳，可下一分钟马上忘记。年轻是段残酷的时光。”


面具落下。


“这会儿我要告诉你——这陌生人——我连对自己老婆都不会讲的话。”


“先生，”女人说，“你吓到我了。”


“实在抱歉。真不好意思。我这就闭口不讲。”


“不，不，不！我想听！只是……”


“昨天傍晚，”洛克说，“我刚说到的那个哲学博士盘问我们一伙人，当时我突然冒出个新的、不太愉快的想法。对不对我不敢说。现在还是不敢说。


“我会想到是因为这位菲尔博士问的一个问题。他突然问说，也没有明显的理由，过世的这位女士——美丽动人，是朵盛开的花——12月23日下午有没有去过我家。


“我照实回说，她是去过。我没补充别的。我不敢。我不想。不过她离开我家后不久，我透过我书房的窗户，看到她走在满是白霜的田野。有人跟她一起。”


洛克再次拿起一副面具到眼前，镜面冒出的脸是魔鬼。


“有人问的话，我会否认。我会笑说不可能。不过当时那人递给她我现在觉得有可能是个小棕瓶的东西。这瓶子……”


“等等，先生，”女人说，“看来我们店的外门这会儿是开的。”


镜面晃动模糊起来。魔鬼面具滑落而下。转瞬间发生了好几件事。


费蕾小姐赶到赛吉维公司的前头房间时，何顿已经跑出甬道。不过他没打算逃跑，虽然在那楼梯上上下下的光秃通道里要神鬼不觉地逃走是有可能。电光石火短短一秒里他已经想出两个计划又放弃，而且找到第三个能够方便他达成此行目标的计划。


正当费蕾小姐把门打得大开时，他就站在门前抬起一手作势要敲。


费蕾小姐是个细瘦精干的女人，三十四五岁。黑发黑眼衬托在惨白的脸与鲜艳的口红下虽然不算漂亮，不过她的生命力和同情心让她看似美丽。


此时她的眼睛看来恍惚，深深沉浸在丹佛斯·洛克爵士的故事里，一如许多人被洛克蛊惑住。而且，正如何顿所想，她完全投入在用法文讲述的故事里，所以她一开口就是法文，突兀而且不经大脑。


“Et alors，monsieur？Vous desirez？(译注：法文：怎么，先生，有何贵干？)”


“抱歉，小姐！”何顿大声说道，讲着同样语言。


如果洛克没认出他声音的话，他希望他能听到。一般说来，掩饰自己声音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用别种语言讲话，因为换了个口音听者的耳朵就会被混淆。


“抱歉，小姐！我找范雅夫人。”


“范雅夫人？”暗眼看来空洞。


“她是——”他刻意说口笨拙的腔——“她能预见未来。”


“啊！范雅夫人！”对方呼道。“范雅夫人不在这里。她在楼上。”


“打扰到你真不好意思，小姐！”


“无所谓，先生。”


门合上。


何顿迅速爬到顶楼。此处在屋顶下好生炎热。有个角落点着一盏微弱的小灯泡。他倚身靠上楼梯口的栏杆，尽可能远离楼下赛吉维公司的门，但却猛盯着不放，全身紧绷等着他认为会发生的事情来到。

第十七章


他妈的洛克在这儿干吗？


也许只是巧合。昨晚在宽阶宅他说了今天打算进城，所以发现他在新庞德街买面具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不过就在这栋楼？恰恰就在这栋楼？


有件事好像挺确定的。如果洛克知道楼上这儿就是玛歌和她秘密情人约会的地方，一如桃乐丝所知，不管人类克服好奇心的能耐有多大，都挡不了洛克采取行动。洛克才听到一个男人讲起法文英腔十足——在玛歌死后6个多月问起范雅夫人。何况现在又是警方调查期间。


洛克肯定会找个什么理由上来！他非上来不可！


所以何顿便等着。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在这同时，他的眼睛打量起顶楼，想找个办法进门。同样光秃、绵延的墙，还有橡木门和耶鲁锁。对面则是同样的楼梯口窗户，开向这栋和下栋楼房之间的脏污通风口。他走过去，试试门把。


锁上了，当然。没有恰当工具可就没辙了。不过……


这个楼梯口的天花板低矮，没有活动门通向屋顶。可是依照法律又非有不可。所以通往屋顶的活门应该在范雅夫人的公寓里头。进门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经由屋顶。


然而，底下那层楼还是没有动静。


你想偏了！他狠狠告诉自己。这事丹佛斯·洛克毫不知情。忘了那些你见了他吓一大跳所以才掠过你脑子的想法吧！忘了！


推下楼梯口窗户灰脏的两扇窗片，何顿踩上窗台探出头。两栋楼房的墙壁是黑色粗砖砌成的，相隔不到两呎。隔壁屋子的大半窗户好像不是拉上窗帘便是封起来。一股霉味从约莫40呎以下的地面往上飘来。


他爬上窗子外头的窗台，背对隔壁屋子。他先是一脚踩到上下两副窗框相接处，再踏出另一脚，然后便一手搭在窗户里头往上撑。


他的右手朝上摸去，找到环绕屋顶的低石栏。就算极力伸展，他的手指离屋顶还是差了18吋。得站上窗框保持平衡，然后往上跳。


小心了，好，跳！


一辆巴士在街上隆隆驶过。他的眼角透过这两栋楼房之间的垂直开口如同穿过高耸的峡谷岩壁之间，可以看到远处车子在闪烁。这会儿他左手在窗外，靠着指尖撑住自己维持平衡，放开身跳去。


他失了衡，不过右手已经抓紧了。左手也抓牢了。两只膝盖往上撑，一只鞋子的边沿插进窗口顶端一吋宽的突起物之间，旋弹上屋顶，猫也似的两脚着地。


炽烈的阳光直照得他目眩。一两秒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身影——凭空飞了上来——引起隔壁那片屋顶两名讶诧工人的注意。


工人合力扛着一块又长又重的木制招牌，上头用黑色与金色字体写了：“巴斯波平顿家族企业”。他们的头如同冒出篱笆般冒出那上头直瞪眼。其中一个的嘴因为愣住而张开，而且那张嘴正打算讲话。


“哇塞！”


何顿没露出看见他们的表情。


他缓缓沉思着四顾屋顶，研究起来。他很悠闲地从口袋掏出笔记本和铅笔。他朝屋顶满是疤痕的灰色表面猛皱眉，然后记了笔记。他四处走动，脚步吭吭喀喀地在锡面上发出噪响，然后又做了笔记。他看着正中央的烟囱，顶上一根烟囱管(译注：烟囱管的功用是加强通风)斜成差不多45度角吊下来，又做了一连串笔记。


等到这时他才朝工人开讲，带着胜利得意的语调。


“这玩意儿罚起钱来可要狠狠花他们一大笔，”他说。


“干！”一名工人叫道。另一个没讲话，不过他的厌恶想必上达天听了。


此处得强调一下，在今日自由的英格兰境内，你只消打起官腔摆出官架子，或者大体表现出好像偷偷摸摸要找碴的模样，就可以通行无阻不会有人怀疑你。招牌，神气活现的，跳起某种舞来。不过疑心已经给赶尽杀绝。


“干！”那个厌恶的声音重复道。招牌，八方舞动如同兴奋至极的四脚兽，朝前方一路晃去。


何顿已经瞧见通往范雅夫人房间的活门了。


位于狭长屋顶后端挺靠近石栏，在另一管小烟囱侧边后头颇远处。而且靠近烟囱那儿还有扇很大的斜天窗，里头贴着玻璃处拉了帘子，上了锁动不得。


至于活门……


他思考起来，世上大半屋主，连他们家中阁楼的活门有没有闩都没法告诉你。就算刚巧闩上了，上面的木头和锡片也会因为长久暴露在风吹雨淋下，烂得只消拿把尖利的折叠刀就可以三两下解决掉。他的手死命抓住口袋里的折叠刀。


不过他没法行动，不敢行动，得等那两个男人把招牌往面对街道的铁杆挂好才行。


所以他也只有走来走去，在那天杀的屋顶走来走去，藏住自己如煤炭黑的手掌心，一边写笔记，而两个男人则在一旁拖拖拉拉互相叫骂。


这是个微风飘拂又明亮的地方，置身林立的众多烟囱之间。远远在南边，越过空袭造成的坑洞，他可以看到皮卡迪里大街闪烁的窗户。南边则是赛吉福百货高耸的旗帜。太阳就要西斜。老天在上，那两人就不能快点吗？


这儿吹来的油烟也很浓，因为——


何顿猛地停脚，眼睛锁定后头一管小烟囱。搞到现在才发现——是风向作怪。只见一弯黄灰色的烟从烟囱边沿冒出，往上盘旋消散而去。


范雅夫人上锁的阴暗房间——打从玛歌死后便空无人住——这会儿有个访客。访客比他抢先一步。访客正在烧东西。这会儿烟消云散的也许正是重要证据。


顾不得有没有人看到，他不能再等了。何顿走向活门，轻推一下。不是活门，只是个木边锡盖罩上一方开口。卡住了，不过没闩。他猛力一拉，掀起盖子，开向侧边不到一吋处，露出底下一片黑。不管下面是什么，不可能是访客才刚点火的房间。


何顿把盖子推到一旁，悄无声息穿过开口旋身下去。他右手撑住自己的体重，左手把口盖拉回，直到只剩一线亮光。


光线照出底下一个生锈的瓦斯台。他身处一间小厨房：也许是连同旁边浴室一起加盖在组成套房的两个房间后头。没错！有扇关上的门面对前方。


万万不许出声！


他落向瓦斯台面，肌肉放松，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喀嗒声响站上去。他滑向地板。水槽干燥许久以及公寓久被老鼠占领所发出的霉味，仿佛升高了一股紧绷的寂静。口盖缝隙透入的微光照出水槽、橱柜、油布地板，还有面对前方的门。


轻轻转动那门的把手时，何顿闻到危险——暴力，某种致命的气味——清楚得就像你可以感觉到吵架后房间留下的气息。


他开始把门推开。碰上软软的阻碍，也许是布幔。他仍旧一无所见。他杵在门口，往左沿着墙摸索。是另外一扇门，插了把钥匙；他出自反射动作转起钥匙。


摸索着，他找到遮住后屋这两扇门那两面满是尘灰的布幔开口处。他溜身穿过。


“你这条猪，”一个声音耳语道。


何顿静静站着。


不管他有没有听到那声耳语，他是听到火焰喀喀爆响。他看到闪动的火光——被某个低矮的东西遮挡到一点。


面对前方的话，火炉是在房间右面的墙，阻挡物好像是火炉右边抵墙而立的大睡椅。房间里头——无风、燥闷、塞了一堆地毯布幔——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那火就要熄灭，想必已经烧了一段时间，火焰里有股浓重像似亮漆木头以及布或帆布的味道，发出焦臭而且几乎漫起雾来。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睡椅再过去，介于睡椅和火炉之间，将熄的火映出黑影，只见一个人头升起。


那头缓缓升起，不很稳定，变成一个男人模糊的黑影。影子发出恶心浓稠的威胁味。火声爆响，飞出一粒灰烬。黑影稳住自己。突然，它的右臂往后扬。


有个东西飞向何顿，从黑暗中飞向他的头。飞时火光在那物体上头打出玻璃的闪光。何顿躲开，听见那物在他身后笼了布幔的门上砸出闷响，东西回弹，砰地落在地板上，缓缓滚回火中。


是算命师的水晶球。


何顿肩膀垂下，缓缓移向黑影。另外那人往后退。一个字也没讲。燃烧的臭味在毒害空气。往前踏，往后退。往前踏，往后退。何顿绕着圈子避开火光，一边逼近那人。他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感觉那人是想探手去拿墙上的东西。


没错。不过不是何顿心里所想的目的。


电灯开关喀嗒响了。房间正中一张书桌的台灯发出微光——灯罩是小小的雾面玻璃球。何顿两臂落下，惊惧地瞪眼瞧去。


索林·马许一手搁上开关，站在那儿微带不解地看着他。


索林上浆的领子给扯开了，黑领带往侧边拉成好紧的结。黑色西装尘斑点点，肩膀处皱巴巴的。他露出一脸苍白，不确定般巍巍颤颤；然而，一如以往，他滑亮的黑发每一绺都恰如其分。


然后索林的眼睛醒了。


“唐，老哥！”他友情洋溢地说，想挤出笑脸。他踏步往前，伸手要握。他犹疑起来，然后直冲冲地俯着脸栽到地上。


何顿这才看到他后脑的血凝结在头发上。然后，何顿沿着地板凝神逡视，瞧见算命水晶球上也有血污。


“索林！”他叫道。


庞大的身躯没动。


“索林！


何顿上前拉起索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撑住他腋下半扶半拖，把他放上黑天鹅绒面的矮睡椅。


“索林！听得到我讲话吗？”


索林腋下给半撑着，作势想开口。他的嘴唇狂乱抽动，如同结巴讲话的人。但是他无法讲话。两颗眼泪诡异地从他闭上的眼皮流下他脸颊。


何顿对他曾经感觉过的所有友情——记起他的好心，他做过的几百次不为私利的善心举动——如同一长串小幅点亮的画片搭配着余音绕梁的“旧日美好时光”全都回来了。就算索林想要伤害希莉雅……呃，即便如此，你也没法憎恶一个受伤、心碎而且还在哭泣的男人。


索林的确伤得很重。有多严重，何顿看不出来，不过他不喜欢他脉搏跳动的速度。那个大水晶球给当成大头棒使用，效果足以致命。


等等！电话！


菲尔博士说过这里有支电话，还没停用。何顿把索林翻成侧躺，扭头环顾房间。


看来，他想着，就像时髦算命师如假包换的圣堂。纯然的黑——黑地毯、黑壁幔、天窗也遮了黑帘子——只有正中央一张雕桌后头那张高大的雅各宾椅子是猩红花缎面。应该是算命师的椅子，顾客的椅子立在对面。


微亮的小盏桌灯照出桌上胡乱摆放的饰品，仿佛那儿曾经有过挣扎。一张雕橱抵着一面墙，锁里插着钥匙。不过没看到电话。


火炉里最后的碎片塌下——带来一声瘫倒的嘎吱声响和一股油腻的烟灰。碎片冒烟，只剩边沿有火：原先有可能是支撑小片焦布的木条。那底下则是破碎的亮漆木。何顿拔起火钳耙开火炉里的灰烬，同时也用到手。


只是他太晚了。他太晚了！不管谁到过这里，不管是谁拿水晶球重击索林头部，这人只怕早已溜之大吉。


睡椅上，索林在呻吟。电话！


何顿发现，前方墙壁另外有扇门开向面对新庞德街的一间前房。窗帘没完全拉上。是等候室：很像时髦医生的候诊室，只是异国风味比较浓厚。在抵着墙壁的一张小几上头，他瞧见他要找的东西。


此刻也只能，他告诉自己，拨999叫救护车了。这就表示也要通知警方，说来或许会破坏菲尔博士的计划，不过只能如此了。除非……等等；有个更好的主意！


他的右手耙开灰烬时被烧到了，拨起号码感觉灼痛。嗡嗡的铃声好像永不止息一直响。


“战事处吗？”他的声音在这古怪的等候室里，听来出奇大声。“请接分机841。”


又一阵停顿，外头车声刺响震动窗户。


“分机841吗？请找渥伦德中校。”


“抱歉，先生。渥伦德中校外出了。”


“见鬼了哩，外出！”何顿可以感觉到秘书小姐闪开话筒。“我可以听到他在他书桌那儿弄得茶杯哐啷作响。告诉他何顿少校有件大事要跟他讲。——哈啰！法兰克吗？”


“嗯？”


隔壁房间里，索林·马许开始笑起来。是沿着神经爬行的那种细薄、空洞的声音，是恍惚狂乱状态下的笑，有可能是将死之人的笑。


“法兰克，我没时间解释。不过可不可以请你用点人脉帮我，马上，从哪家谨言慎行的私人养老院叫部救护车来接个伤势很重的人？也许是脑震荡。可以吗？”


“打死我都不——”渥伦德反射动作般开口道。然后停了口。“听好了。是不是关系到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


“嗯，算是。”


“天老爷！你该不会已经把她推下楼了吧(译注：chucking her downstairs，意思是把她肚子弄大了)？”


“法兰克，我可不是开玩笑！”


渥伦德的声音变了。“这事儿里头没鬼？你保证不会有人惹上麻烦？”


“我保证。”


“好吧！”渥伦德说。“地址呢？”何顿告诉他。“你的救护车10分钟以内会到，而且不会问问题。以后再告诉我内情。”


然后他就挂断了。


何顿往后靠坐小几旁的椅子上。他的手灼灼如火烧。嘴里有失败的病苦味，因为来得太晚，错过凶手。什么凶手？算了。他是奉命搜索，而且他以撒旦的第六只角发誓，他要搜索。


他回到黑幔密布的房间，小盏桌灯只是让阴影更加沉重。他帮不上索林什么忙，只见他不省人事躺着，鼾声连连。书桌另一头隐隐浮现高椅的猩红花缎面。他检视起书桌。


这会儿他才发现上头铺的凌乱黑布好恶心，是古老的丧布。闻来不只是故弄玄虚，隐隐暗示了什么不正常。皱皱的往后扯，仿佛有过挣扎，上头有一两处干血渍。


除了水晶球座，桌上只有另外两件物品。一个是翡翠做的朱鹭头(译注：朱鹭是古埃及灵鸟)，几乎滚到了桌沿。另一个是铜匾，上头刻了个设计还有几行……


眼熟吗？


对！铜匾的刻面设计和菲尔博士拿来封住墓穴的金戒指下半部一样。何顿弯腰凑近，要读底下的刻字。


这是沉睡的人面狮身。她正梦及Parabrahm(译注：婆罗门教的《吠陀经》中，Parabarhm意谓宇宙的创造力，所有存在都包藏其中)，梦及宇宙以及人类的命运。她一半是人，代表更高的准则，一半是兽，代表低下的世界。她也象征两个自我：全世界都有可能看到的外在我，以及也许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内在我。


何顿不睬其中的神秘主义，只是迅速翻看书桌抽屉。全没上锁且是空的。空无一物，连硬币或者废报纸都没有。他打量起有无秘密隔间，没有。


雕橱呢？抵住壁炉对面那墙的雕橱，锁孔插了钥匙。


何顿打开橱子时，索林呻吟起来，恍惚间在呼喊。他在橱子里找到一个摩登的钢制小型档案柜，抽屉全平滑地拉开来。只见空白的索引卡，但断层很多，中央横杆上卡片附着的痕迹历历可见——卡片给抽走了。痕迹摸来干燥扎手。卡片，他想着，不是今天甚至也不是最近才给抽掉的。


找范雅夫人看相的顾客，名字全不见了，好一段时间前就给毁了。这儿也没收获。不过……


他研究起外头的木橱。


是佛洛伦萨文艺复兴真品，以涡卷花纹雕出图徽和圣人。有可能来自凯斯华。他轻声吹起口哨，啪地打开袖珍手电筒研究起下半部。索林的呼吸声好吵，这会儿已经变成刺耳噪响，如同挣扎求生的人，何顿为了排除耳内杂音，大声讲起话来。


“说来，那个伟大时期的意大利工匠如果把底座做得超高半吋不合比例的话，可就有趣了。他雕了玫瑰，而其中一朵的花心又比别朵大一些……索林，看在老天分上静一静！”


昏迷的男人笑起来。


“安静，索林！我帮不了你！救护车马上来！”


何顿这会儿已经忘了他灼烧的手。血液在他耳里敲响。他蹲在雕橱下沿旁边，戳戳花心比其他都要大的雕工玫瑰。


微微有喀啦声响。他摸索到最底层，拉出一只很浅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大张灰色笔记纸，上头毋庸置疑是玛歌·德沃何迅速、清晰的笔迹。


是玛歌写的情书，最上头那张的日期是12月22日下午。他终究没有搞砸。


何顿捻熄手电筒亮光，灯芯快焦了似的吱吱在叫。他蹲在半明半昧中，顶上那封信他半拿不拿的，满心不愿此时展读。死掉的玛歌，棕眼，带着酒涡，好像又走进这房间。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丢进口袋。他回到书桌，把信摊在微亮台灯旁边的丧布上。在玛歌的信里，一字一句又活起来，她的个性又活起来：


我最最亲爱的：


这封信我不打算寄给你，甚或交给你，一如其他的信。这样做很傻吗？但你不在这儿，不在这儿，不在这儿，这是我惟一可以和你共处的方式。明天此时，或者两天以后，事情就可以解决了——不管我们是结婚或者赴死。不过——


何顿的眼睛停下来。这些话——至少有一部分——证实了某个理论。下个部分他跳过去。那里头明白描述了两人之间的亲昵。然后：


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爱我。有时候我觉得你几乎是恨我。但这不可能，对吧？如果我们计划的事你是心甘情愿？原谅我这么想！有时候我单是重复，一再重复你的名字就好快乐。我跟我自己说——


何顿迅速抬头。


公寓的外门——开向甬道、装了耶鲁锁的坚实木门——是在前屋。不过声音穿透而入清晰可闻。有人正在轻敲那门。

第十八章


也许是救护人员，当然。他没把那声轻柔、犹疑、几近偷偷摸摸的敲响联想到救护上头。话说回来，有可能是救护人员。


何顿匆匆绕过书桌，瞧见地毯上沾了血迹的水晶球，这球想必是砸伤索林·马许的武器。养老院的人绝不能看到或者听说这事——还不能。


他不管指纹的事，径自拾起水晶球，小心轻放在玛歌信上拿到书桌。他扯平丧布，把球放回基座转个圈，几点血污这就隐形了。


外门那头，轻敲声又开始了。


何顿把丧布上的台灯稍稍移远了些。然后，挺起肩膀，他走向前屋。他深吸一口气，转动耶鲁锁的门打开来。


外头，脸色惊惶，站着希莉雅·德沃何以及基甸·菲尔博士。


唐纳·何顿说不上到底原以为会在门外看到谁或什么人、野兽，或者魔鬼。不过绝对不是这两人。他倒退几步，紧抓玛歌的信。


“你——你还好吗？”希莉雅叫道。


“哎，还好，当然。你们在这儿干吗？”


“你全身皱巴巴的。刚才打过架还是怎么了吗？”


“对。打过一架，没错。不过我没加入。”


希莉雅挤身穿过门口。她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环顾这间有可能是某位时髦大夫候诊室的前屋，贼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闪出灼亮。菲尔博士——头发蓬乱的巨人，帽子、斗篷和另一根手杖都没带——喘吁吁地蹒跚而入。


“先生，”他开口道，很壮观地清清喉咙后，找到他声音的水平，“我们的朋友克劳福探长才刚发现了棺材在墓室移动用的是什么花招。”


“嗯。我知道。”


“你知道？”


“丹佛斯·洛克跟他讲的。洛克就在这儿。”


菲尔博士的眼睛瞬间张开。“这儿？”


“不在这几个房间，不。他在楼下买面具，是一家叫赛吉维的公司。或者该说他刚在买。总之，是他告诉克劳福的。”


“所以明智的做法，”菲尔博士咕哝道，一手横过前额，“就是赶紧把这位年轻小姐送走，好避开警察侦讯，直到我们有办法，或者没办法证明些什么。”他停一下。“荷斯果先生很好心，开车载我们进城。不过他(哼咳)有事，只得让我们在骑士桥下车，花了我们一个多钟头才走到。”菲尔博士再次抹着前额，仿佛不愿意凑近他非得凑近的东西。“怎么样，我的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何顿告诉他们。


“索林，”希莉雅耳语道，“索林！”


“希莉雅！请你别进那房间！”


“好——好吧，唐。听你的。”


菲尔博士不发一语只是听着。不过，他虽然好像还是一样严肃，放心的神色却像冒出火炉的蒸汽一样，从他身上四射出来。


“谢谢，”他说，抬手遮着眼镜，“干得好。这会儿可否请你们在这儿等一下，你们两个。呃——最好让前门开着。除了养老院的人，我另外还在等咱们的朋友雪普顿。”


何顿瞪看他。“雪普顿医生？”


“对。我等于是把那位好好绅士从凯斯华村绑架出来的。这会儿他正在楼下买烟草。”


菲尔博士，没多解释一个字，便移向里间。何顿和希莉雅在这等候室热不通风的半明半暗中彼此对看。然后希莉雅便低声开口，眼皮垂下。


“唐。”


“嗯？”


“你手里那封信。菲尔博士跟我讲了很多。是玛歌写的吗？”


“对。”


“我能看吗？”希莉雅伸出手。


“希莉雅，还是不要的好！我……”


她嘴角一抽露出疲惫或许是讽刺，缓缓的微笑踅上她眼里那抹温柔的清澈。


“你，竟然会是你，”她说，“认为这种事情不该跟我说？我是玛歌的妹妹，你晓得。我也有可能疯狂爱上某人的，还真爱上了没错。拜托，唐！”


“好吧。拿去。”


现在可有两个人得盯了——在紧接而来的静默中。


希莉雅拿了信走到窗口。她拉开窗帘，帘杆的木圈哗啦响了一阵。不过她犹疑起来，睫毛低垂，信笺紧按在她体侧，迟迟不肯读。


在这同时，隔壁——有个水晶球的黑幔房间——菲尔博士的脚步声从头到尾听来都像大象踩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眨巴眼睛朝下看，透过老要斜掉的眼镜瞅着何顿从火炉耙出来的黑色碎片。


接着他便走向房间后头，此处有布幔遮住两道并列的门。菲尔博士的身躯在布幔间掀起波波浪动，他打开左边的门，啪地打开一盏灯，瞥进何顿进过的小厨房。然后他便打开右边那门的锁，何顿这下得以瞧见那是浴室，因为菲尔博士点亮了灯。


希莉雅开始读信。她的脸越泛越红，可是表情一直没变，眼睛也没抬起。


菲尔博士在浴室门口高山般杵了好一会儿，然后熄灯关门。他身体一旋，蓬乱的头发扬起。然后……


“天哪，”希莉雅叫道，“天！”


何顿一直努力同时盯住两人，这会儿听到突来的惊叫，皮肉立时冷热交攻。


“抱歉，”希莉雅说，控制住自己，“但这个名字！”


“什么名字？”


“玛歌爱恋的人，”希莉雅的声音里抖颤着惊诧、不信。(其中是否也有些微厌恶？)“‘有时候我单是重复，一再重复你的名字就好快乐。’写在这里，差不多6次。”


希莉雅瞪视着过去。


“这就说得通——全都说得通了！唐！你还没看这封信吗？”


“本来是要看的，嗯。不过正好你和菲尔博士敲起门。那条猪是谁，到底？”


从楼梯步上甬道，效果直逼效率十足的无声攻击，来了个活力充沛的年轻医学士，后头跟着两名合扛担架的男人。门是开的，年轻医生作势要敲门的里侧。


“急诊吗？”


何顿朝里间点个头。迎上代表团的是菲尔博士，他在两人后头关上门，何顿可以在外间听到菲尔博士叽呱猛放炮的声音。


有人跟在新来者后头爬上楼。老艾瑞克·雪普顿医生把巴拿马帽握在手里，白发环着秃头，他爬得有点喘，高大的身形驼肩耸在门口。他眼睛和善、下巴沉默顽固，神态看来跟他在游戏场时有很细微的差别。


“希莉雅，我亲爱的！”他开口道。


希莉雅没理会。


“起先感觉好像根本是无稽之谈，”她说，朝信笺一瞥然后把信折成皱皱一条。“可是，”她补充道，“真有那么无稽吗？在你想到玛歌的时候？不。简直正确得吓死人。”


“哎——希莉雅，我亲爱的！”


希莉雅悠悠醒转。


“你硬是不肯跟我讲话，”雪普顿医生半带幽默地告诉她，“一路坐车过来的时候。而我呐，在荷斯果先生那样的陌生人面前还真是不爱开口。可我也只是个乡下医生罢了。我犯的错我愿意知道的不多，承认过的又更少。如果你的案子我犯了什么错……”


“雪普顿医生，”希莉雅的眼睛大睁，“你该不会以为我怪罪你吧？”


对方看来讶诧。“没有吗？”


“我撒了谎，”希莉雅说，平静之下隐藏了悲惨。“不管你或哪个正人君子都会怎么想来着？他们也许会逮捕我，而且天晓得我还真活该。”她两手覆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甩开手。“可是为什么，唉，为什么另外那件事你一直没告诉我？”


“因为不讲才是对的，”对方驳斥道，和善之情泰半都消失在一片硬壳底下。“而且，不管伦敦来的侦探或不是伦敦来的侦探怎么说，我都觉得自己没错。”


“雪普顿医生，要是你跟我讲过就好了！”


开往里间的门打开来。


何顿没有时间思考这段神秘对话的含意，只知道希莉雅的声音既伤且痛。


索林·马许从头到脚蒙在一块白布底下，躺在担架上给轻巧地抬出来。索林还是没有知觉。不过他在抽泣，大口大口地抽泣搞得白布直晃。


养老院来的年轻医生表情非常严肃，他转身对菲尔博士发言。


“你了解吧，先生，这事得呈报警方？”


“先生，”菲尔博士答道，“请便。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自己也会报警。他——到底怎么样？”


“糟透了。”


“噢，啊！不过我是说……？”


“约莫十分之一的生还机会。轻点，两位！”


我无法那样子哭，何顿兀自在想，我没法再忍受多久了。索林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没感觉，他在某个阴蒙蒙的遥远之地茫茫漫游。然而就算在无意识中，饮泣也该有个根深蒂固的理由。


希莉雅两手再次压上眼睛，一行人下楼时她背开了脸。众人无话。担架抬过身边后，丹佛斯·洛克爵士步上楼梯，缓步移行，两眼朝下看索林。


洛克一身剪裁得宜至极的蓝色西装十分讲究，他握着灰色宽边软帽、灰手套和拐杖，默默站在门口。颊骨上皮肉紧绷，嘴唇看来不坚定。


“要是他们早跟我讲就好了！”希莉雅叫道。“要是他们早跟我讲就好了！”


菲尔博士身躯庞大，他得侧身低头才能挤过里间那扇门。他的脸爆出怒火。


“我的朋友，”他对何顿说，“事情已经拖够久了。我们这就把它了结吧。那个玩意儿！”他举起拐杖指向电话。


“怎么？”


“它(哼咳)反复无常，不可信赖。我拨的号码永远不通。可否请你行行好制住那个小厌物，”菲尔博士吟咏道，一手耙过他头发，“帮我拨号？”


“当然。什么号码？”


“白厅1212。”


名闻遐迩的号码一出，一阵骚动穿过众人——像是轻微的电击震动肌肉。拨号盘喀嗒旋转7下。然后何顿把话筒递给菲尔博士。


“市警局吗？”菲尔博士隆吼道，他七层下巴全甩回去，眼睛斜睨朝天花板一角眨啊眨。“请找海德雷督察长。我名叫……喔，你认得我声音？嗯，我等。”


希莉雅像似无法再忍受房里的气氛，她推上她身边那扇窗。一股清爽怡人的凉风把缎面窗帘吹到外头。


“海德雷吗？”菲尔博士说，举着话筒像似把它当成要喝里头的酒的酒坛子。“我说啊，关于那个凯斯华的案子呐。”


电话另一头传来叽呱声。


“是这样么！”菲尔博士吟道。“你一天内就下达命令，做完验尸了？成分是什么？吗啡跟颠茄吗？噢，啊。很好！”


艾瑞克·雪普顿医生瞪向地板，死命摇头仿佛在否认此事。不过丹佛斯·洛克爵士则是满脸称许。


“呃，听好了，”菲尔博士说，“我这会儿在新庞德街56b顶楼。你能马上过来吗？”


话筒发出愤怒的抗议之声，以简短的问句收尾。


“如果你来的话，”菲尔博士说，“我可以把马许太太的凶手和意图杀害索林·马许先生的凶手交给你。”


希莉雅打开另一扇窗，只听喀嚓一响。其他人都没动，也没出声。


“不，我当然不是开玩笑！”菲尔博士吼道。他的眼神四处游移。“跟我在一起的是一群(哼咳)朋友。也许还有别人会加入。我打算这会儿就开始，告诉他们整个经过。——你什么时候到？好！”


他把话筒喀嗒挂回去，然后旋身一转。


“海德雷一到，”他说，“就要逮人。”


丹佛斯·洛克爵士往前跨步，细咳一声好引起大家注意。何顿是在场最希望读出洛克心思的人。他想起洛克坐在镜前，面对同情他的费蕾小姐，狂乱讲起他自己的女儿(干吗要提桃乐丝？)“无情而且残酷”。何顿无法拼凑出他能诠释的模式。


“菲尔博士！”洛克说。他停了一下。“你果真打算说出——整个经过？”


在他刻意保持的礼貌之下，紧绷的气氛持续稳定增长。


“是的，”菲尔博士回道。


“那么，如果我加入的话，你介意吗？”


“恰恰相反，先生，”菲尔博士摸起他的眼镜。“有你在场，几乎是先决条件。”他停顿一下。“我不问明显的问题。”


“不过，”洛克说，“我会回答。”


洛克往旁瞥眼穿过他左边的门口，看进水晶球在书桌上闪闪发光的黑幔房间。


“我原先不晓得，”他痛苦地咬字说道，“这里有这些房间。也许我疑心过是在某处。”


“某处？”


“伦敦某处。我们偷听自己的小孩讲话，一如他们偷听我们一样。他们的确约在这里，”他拐杖的金属包头轻轻在地毯上点击，“而我可是每年都来这儿的楼下两、三趟买面具呐：这点，我发誓，原先我不晓得。”


“去隔壁房间吧，”菲尔博士简短说道，“拿椅子过去。”


大伙移行时——缓慢且阴沉——希莉雅赶到何顿身边。她耳语起来。


“唐。会发生什么事？”


“希望我晓得。”


希莉雅伸手要抓他手，然后脸色发白抽回去，因为他缩了缩。她凑上前仔细看。“唐！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烧到。没什么。听着，希莉雅：我是真心诚意在说，没什么，不要大惊小怪。因为咱们要开的不是圆桌会议，待会儿可会来个惊天动地的场面。”


看来洛克和雪普顿医生也作如是想，两人都捧着把灰色的缎面椅走进至圣所。


众人盯着菲尔博士瞧。


菲尔博士——仿佛默默在催他们注意他的每个行动——又逡视一回黑幔房间。他示意何顿走到秘密抽屉旁，那里头有玛歌的信，就在佛洛伦萨橱柜的底部。


何顿解读这个手势正确，他拉出整个抽屉提上去，放在书桌侧边靠台灯的地方。希莉雅朝里头丢了封她先前在读的信。


菲尔博士拿起信，抹平了，读起来。


他迅速瞥过秘密抽屉里其他蓝色笔记纸。然后，他往上觑眼瞧了遮住的天窗，往下看看地毯仿佛要找什么，接着便矮身坐上书桌后头高大的雅各宾椅子。


“这些信——”洛克开口道。


菲尔博士没搭腔。


在他面前，衬托在丧布上的大水晶球兀自闪烁。水晶球一头立着小小的翡翠朱鹭头，另一头则是刻着沉睡人面狮身的铜匾。他伸手拿起铜匾。


“‘她也象征，’”停顿许久之后，他大声念道，“‘两个自我：全世界都有可能看到的外在我——’”菲尔博士停了口，放下铜匾。“没错，天公在上！这样解释才对。”


其他人坐下时，他缓缓从口袋摸出肥胖的烟草袋以及一管弯曲的海泡石烟斗。他填好烟斗，擦根火柴，然后小心护着火点上烟草。桌上灯光，闪啊闪过水晶，照在他脸上。


“好啦，”菲尔博士道，“请听秘密吧。”

第十九章


“你是说，”洛克马上问起，“凶手？”


“噢，不，”菲尔博士说，然后摇摇头。


“但你刚才告诉我们……！”


“那个，”菲尔博士继续道，喷出更多烟来，“可以等。当下，我是要讲个细心护着没张扬的秘密——搞得好多人都误判这案子。”


何顿之后一直忘不了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


他和希莉雅并肩坐在天鹅绒面的大睡椅上——在那秘密房间里显得好奢华。透过烟雾，他们看到菲尔博士的侧脸。洛克和雪普顿医生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前者指尖搁上书桌边沿往前倾。


“根源全在，”菲尔博士说，“多年来的一个悲痛的误解上头。而且要知道，当初如果某些人讲了真话的话，一切可就简单多了！


“不过，噢，不。这事绝对不能讨论。这事实在太尴尬——如果还算不上可耻的话。非得噤声不可。所以就噤声了。于是从中滋生了痛苦和幻象以及更多误解，甚至到最后，则是谋杀。”


菲尔博士停顿一下，举起手挥散烟雾。他的眼睛狠狠盯住丹佛斯·洛克爵士。


“先生，”菲尔博士问道，“你可知道歇斯底里是什么？”


洛克，显然给弄糊涂了，皱起眉头。


“歇斯底里？你是说——”


“并非，”菲尔博士果决地说，“我们通常指称的那个松散、不精确的意义。我们说某人歇斯底里，或者表现得歇斯底里，其实那人只不过是情绪非常恶劣而已。不过，先生！我指的是医界判定为一种神经性疾病的真正的歇斯底里。


“如果我讲得像外行人，”他很抱歉地补充道，“雪普顿医生无疑(哼咳)会纠正我。不过这种歇斯底里，这种综合几种相关症状称作歇斯底里的病，有的相较来说还算轻微。有的也许会需要神经科医生全力治疗。有的呢，也许还真的会以疯狂收尾。”


菲尔博士再次停口。


希莉雅——贴近何顿——两手搭上膝盖，头往前倾呆呆坐着。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她柔软的手臂在抖。


“让我告诉各位，”菲尔博士继续道，“歇斯底里患者几个轻微的症状。我再说一次：轻微的症状！其中每一个，就它本身来说，不见得就是歇斯底里的证据。不过真正的歇斯底里患者，无论男女，不可能这些症状全都没有。”


“而这会儿我们讨论的是——？”洛克催问。


“一个女人，”菲尔博士说。


(希莉雅的手臂再次颤抖。)


“歇斯底里病人很情绪化，小小的事情就让他们或哭或笑。她老会莫名其妙冲口说出无心之话。歇斯底里患者喜欢置身水银灯下，她需要别人注意，她非得扮演悲剧女王不可。歇斯底里患者写起日记毫无节制，一页又一页的事件，大半都不是真的。歇斯底里患者老威胁要自杀，可是从不付诸行动。歇斯底里患者过度迷恋神秘学派或者秘教。歇斯……”


“等等！”唐纳·何顿说。


他的声音在众人当中爆开，制造出暴风来袭的效果。


“你刚说了话？”菲尔博士问道，仿佛不很确定。


“对，正是。你描述的不是希莉雅，你知道。”


“啊！”菲尔博士喃喃道。


何顿费力地吞口水要把话一一说清楚。


“希莉雅憎恨水银灯，”他说，“要不她早就把她那个故事四处宣扬开来，不至于隐藏得那么好。希莉雅从来没有冲口说出什么，她其实是太过安静了。希莉雅连一般的日记都写不来，更别提你刚讲的那一种。希莉雅承认她从来没有勇气自杀。你描述的不是希莉雅，菲尔博士！而是——”


“而是？”菲尔博士催问。


“你讲的丝毫不差，就是玛歌。”


“没错，”菲尔博士呼吸沉重，“你们这下全看出悲剧出在哪儿了吧？”


他陷回大椅子，捧着烟斗模糊打个手势。在他讲下去之前有段沉默。


“昔日青青草坪上，走着玛歌·德沃何。而外界的误解又是何其大！


“因为她健康，因为她开朗，因为她喜欢玩游戏，他们就欢喜赞叹鼓掌。他们说她‘活泼’。‘无拘无束’是另外一个字眼。而且如果偶尔感觉异常的话呢？呃，只是开朗嘛，没什么不好。外界不只不懂，甚至还搞错了人。


“这儿每个人，依我看，都听过妈妈咪在几个场合讲过的名言。‘咱们家族有疯狂的遗传，我有个孙女没问题，不过另一个打从她小时候我就担心哪。’而且，当然，这句话就给套错了人。


“怀疑玛歌吗——开朗又喜欢运动的那个？在英国吗，各位？那才见鬼了！所以他们从来没想到，连她自个儿的妹妹也一样，玛歌·德沃何的确得了歇斯底里——甚至有危险歇斯底里病患的潜力。


“不过妈妈咪晓得。家庭医生晓得。欧贝跟库克：她们肯定也晓得。他们战战兢兢等着的同时呢(这会儿我可没在看雪普顿医生)，玛歌则长成非常漂亮的女人。就算这时要防止惨烈的悲剧发生都还有可能，如果……”


何顿挺身坐直。


“如果——怎样？”他催问道。


“如果玛歌，”菲尔博士答道，“没结婚的话。”


希莉雅抖得好厉害。何顿没看她。


“我，”菲尔博士皱起眉头，“就不讨论各种有可能引发歇斯底里的生理诱因了。只是要讲明一点：歇斯底里病患会起执念。比方说她相信她瞎了。那她可就真是不折不扣的瞎了。


“玛歌·德沃何这样的案例，其实不管嫁给谁都有危险。除了有那百万分之一的机会找到恰恰好的男人，否则一定不堪设想。因为病根和性有关。


“只要一结婚，她会发现到(或者自以为发现到——其实一样)和她丈夫亲昵非常恐怖。他一靠近，她就尖叫。他一碰她，她就恶心。于是可怜兮兮的丈夫——莫名所以纳闷着到底出了什么错，而他又怎么成了麻风病患——便面对了个暴跳如雷的疯女人。这种情况有可能持续多年。而且没人知道内情。”


菲尔博士停了口。沮丧但是固执，硬是不肯环顾众人，他的眼睛定在水晶球上。


何顿心里发寒，体会到让他最最心痛的回忆——凯斯华教堂那场衣衫缤纷音乐缭绕的婚礼——必须做些细微的调整。他必须重新诠释妈妈眯和欧贝奇怪的表情以及眼泪。他必须重新诠释，这会儿他想起来了，当时雪普顿医生毫无隐藏的怀疑眼神。


不过最重要的是(自己瞎了眼真是该死！)，他必须重新诠释索林·马许。


他必须认清为什么在7年的时间里，索林起了变化。情绪、表情、索林讲过的话语，争相涌来令他烦扰。他尤其记得昨晚在长画廊里，索林被菲尔博士盘问的情景。“你怎么知道通往你太太卧室的房门，她那头是锁着的？”“向来如此。”以及索林空洞、挣扎的喊声：“以前一喝烈酒就快活。现在根本没用了。”


“菲尔博士！”何顿轻声道。


“嗯？”


“摊开来讲是对的。非这样不可。不过你觉得当着希莉雅的面——”


“我知道，”希莉雅说，陡地转身，脸颊偎上他肩膀，“今天下午我就听说了。不过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菲尔博士，告诉他们……抽搐的事。”


“嗯，天公在上！”菲尔博士换了个语气说。


他放下烟斗——已经熄了火。


“歇斯底里患者在某些状况下会发作，也就是全身抽搐。诱因也许是一个字、一个表情，或者毫无来由。做丈夫的有时候也许会完全失去理智。为了止住尖叫，他也许会扬起刮胡刀带，打上太太的脸，或者两手掐住她喉咙想遏抑喊声。


“有时候呢，发作的情况或许更严重。也许得用药。歇斯底里病患碰到这情况，会有破伤风反应——四肢僵硬，身体拱起，而毫不知情的人如果看到了，会以为是番木鳖碱在捣鬼。”


菲尔博士此时怒声咻喘，看着丹佛斯·洛克。


“然后这位歇斯底里病患，正因为她是歇斯底里病患，就向希莉雅承认她已经吞下番木鳖碱结束她悲剧的一生！老天爷啊！另外这个女孩，百分之百正常却又吓得无所适从，当然就搞错了，一切都是因为没有人觉得应该告诉她真相。希莉雅·德沃何会有她那种想法，不是理所当然吗？老天爷啊，你们以为呢？”


菲尔博士控制住自己。


他呼吸吵噪，把自己塞回座椅。他沉默一会儿，一手遮住眼镜。然后便非常安静地对雪普顿医生讲起话来。


“先生，”他说，“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职业表现，我无权过问。”


“谢谢，”雪普顿医生沉稳地回看他。


“不过你怎么就不能告诉希莉雅？”


雪普顿医生，看来虽然又老又累，下颚还是撑得好固执。他弯身向前，大指节的手握住巴拿马帽。


“可惜啊，”他喃喃道，摇起头来，“真是好可惜！”


“我完全同意。”


“可就算众人不懂，”雪普顿医生坚持道，“你也该懂吧？我担心——我们全都担心……”


“希莉雅，因为是玛歌的妹妹，也许也有歇斯底里症？告诉她，也许对她不好？”


“没错，正是如此。”


(“放轻松，希莉雅！”何顿喃喃道。)


“啊！”菲尔博士说。“不过，在玛歌·马许死前，你们有过什么理由怀疑希莉雅吗？”


“总是有这危险。总是有这危险！”


“先生，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有过什么理由那样想吗？”


“没！没有！我很清楚地告诉过唐纳·何顿爵士，就在两个晚上以前——”雪普顿医生扬起巴拿马帽指过去——“希莉雅所谓番木鳖碱的说法也许有某种不可避免的……误会也说不定。”


“也许？”


“对。而且如果他照我的提议到我旅馆来见我的话，我是会跟唐纳爵士讲明原委的。回答你最主要的问题：不！我没有具体原因怀疑希莉雅·德沃何患有歇斯底里的妄想，直到……”


菲尔博士往前弯身。


“直到，照某人的说法，她开始四处看到鬼魂？对吧？”


“对。”


出其不意地，菲尔博士开始咯咯发笑。


起头是缓缓的地震爆响，在他背心下方的隆起处。然后往上在他帐篷样的羊驼西装里头游走，轰轰喷出快乐的笑声。然后陡地意识到雪普顿怨怒的表情，菲尔博士忽然捂住嘴巴转向何顿。


“请见谅！”他恳请道。“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上回在凯斯华的长画廊碰到你时，我也很莽撞地大笑过一回。不过，等咱们清掉那些害人不浅的胡话以后，我想你也会加入。请你回想星期三傍晚约莫黄昏时好吗？”


“怎么样？”


“回到你头一次去摄政公园那栋房子时？”


“怎么样？”何顿重复道。


“呃，”菲尔博士简短说道，“我跟踪了你。”


“你干吗了？”


“我，”菲尔博士骄傲地宣称道，“跟踪了某人。我不是跟你讲过，拜你之赐，我办到了原本我觉得永远办不到的事？起先我也没刻意跟踪你，当然。让我解释吧。”


菲尔博士表情里的兴味全消失了。在黯淡的光线底下，他的脸看来严肃，甚至邪恶。


“希莉雅·德沃何写给警方的信在那之前两天寄到的。信交到了我手上，而当时我已经封了墓穴，知道一些内情。所有重大事件在那封信都列出来了，包括长画廊的鬼。我内心惶惑。感觉上，姊姊是性爱型歇斯底里的案例——”


(此时，因为某种原因，丹佛斯·洛克爵士颤抖起来。)


“——而妹妹也许得了神经质歇斯底里。当时我搞不清。我得证实。所以星期三晚上我便拿了信，走向格罗却斯特城门街的房子去查问。


“我在人行道上，看见前头，”菲尔博士再次朝何顿努努头，“我看见你朝同一栋房子走去。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者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不过你是从后门进去的。我跟着你。我看见你爬上铁梯到了起居间外头的阳台。我看见你点亮灯，透过窗户看进室内。我听到女孩尖叫(是桃乐丝·洛克)，然后有个男人大声嚷嚷。情况诡异，所以我就跟上楼了。


“然后呢？


“我在窗外听到更多可悲的内情。纠缠不清的生命！闷死人的惨况！我得知你是谁。我听到索林·马许的话，他真心相信希莉雅疯了，一如她相信他是残酷的虐待狂，我听到索林·马许哀请你离开。然后门打开来。希莉雅·德沃何走进去。”


此时菲尔博士凝神定看何顿。


“你难道忘了，”他问，“大家都认定你已经死了？”


何顿开始从睡椅起身，但又坐下。菲尔博士朝希莉雅努努头，只见她已经把头转开。


“有这么个女孩儿，”他说，“照说是神经兮兮四处见鬼。没人警告她说这人活着。她也真的相信他已经死了。刹那间，她看见他的脸映照在黑暗里一盏孤灯的光线底下。


“但是——她知道。


“我又看向她去——穿着白色洋装，整扇门是她背景。神经细胞告诉大脑，大脑告诉心。她连个问题也没问。她知道。‘他们派你出特勤，’我听到她说，‘所以你才无法看我或者写信来，’然后，微微点了个头，‘哈啰，何顿。’”


何顿难以相信，菲尔博士的声音竟然如此温柔。


不过菲尔博士不肯看向希莉雅。他若有所思地转开头。他摘下眼镜，戴回之前伸出一手紧按眼睛。他朝洛克和雪普顿医生讲话。


“两位，”他说，“我写了QED(译注：写于数学题结束处，意谓证明完毕)，还在下头打个花线。要是女孩有一丝丝神经质，那我就是死了的希特勒。这话我倒要看公诉人怎么回应，看他们敢怎么回应？”


长长一段沉默。


“干得好！”洛克说，猛拍膝盖。“你写了QED！干得好！”


“你讲这话，”雪普顿医生叫道，“好像——”他停了口。“公诉人！”他补充道。“你讲得好像——”


“嗯？”菲尔博士催问道。


“好像，”他声音发颤，“我想对希莉雅有所不利！”


“请见谅，”菲尔博士说，“我知道你没有。你给误导了。想要的话，就怪女孩撒谎好了。不过看在老天分上，这些差点就把她逼疯而且搞得她说谎的噤声手法可得打住才行！”


“你所谓的噤声手法指的——呃——是什么？”


“小心翼翼，谨守玛歌·马许歇斯底里的秘密，结果夺走她的命。我这就要解释这桩命案。”


菲尔博士拾掇起他熄掉的烟斗。


“容我继续讲述那个星期三晚上的证据。这全是我从起居间外头的阳台上听来看来的。有一下(哼咳！)我差点就给瞧见。你也许还记得，我亲爱的何顿，有那么一下，索林·马许觉得他听到外头阳台有人。说来还真没错。


“总之啊！


“跟都开始跟了，我就干脆跟下去。你和希莉雅离开房子后(再次请见谅！)，我尾随在后。你们也许注意到一个人影——大到除了我不会是别人——在你们过街走向摄政公园时从你们后头冒出来？总之，公园游戏场有一边是装了铁栏的开放性空间。我就是藏在那附近避开你们耳目听到整件事，”他朝希莉雅点点头，“从你口中。


“我听到鲜明的细节。其中细微精妙的暗示所指向的意义真叫人瞠目结舌。雷公在上，好个真相大白！


“假如玛歌·马许是歇斯底里病患的话，这可是乌云密布，暴风雨将至的前兆。约莫在她死前一年，她变了。她变得快乐。眼睛明亮。笑啊笑的哼着歌。她自己的妹妹——并非观察入微之人——跟她说：‘你八成有了爱人。’


“百分之一的几率发生了。歇斯底里病患碰到一个适合她的男人。她深深陷进爱河。歇斯底里患者表面的症状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症状消失于事无补，反而不可避免地导向灾祸。


“为什么？因为她终究要碰到阻难！她想要得到这个人，想嫁给他，可又无法如愿。比方说吧，索林·马许就拒绝离婚。”


“菲尔博士，听我说，”何顿打断道，“整件事就这部分好像不太合理！”他瞥向洛克。“这会儿，你可介意我坦白说几句？”


“介意？”洛克的眉毛挑起来。“我干吗介意？”


“和桃乐丝有关，我是说。”


“噢。桃乐丝。我懂了，”洛克的手紧紧圈住躺在他怀里的手套和拐杖。“不。一点也不会。当然不介意！”


“那我就要请教了，菲尔博士，”何顿逼问道，“阻碍在哪儿？如果索林想娶桃乐丝，而玛歌又疯狂爱上别人，双方怎么没妥协？碰上这种情况，加上他那种个性，索林怎会反对离婚？”


“是为了世上最强有力的原因，”菲尔博士答道，“等你知道所有真相以后你就会明白。我先提个问强调重点，虽然眼下你也许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个严肃的问题，请你不要轻视它。”


“问吧，”何顿催道。


“嗯，”菲尔博士说，“你还在忌妒德芮克·荷斯果吗？”


死寂。


在这滞闷房间的寂静当中，他们可以听见外间那扇开窗的窗帘窸窣吹动拍打的声音。清新的空气钻进他们这间的蒙蒙烟雾当中。希莉雅·德沃何——大吃一惊——抬起恳求的眼睛。


“唐！”她叫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德芮克和我……”


“请回答，”菲尔博士吟咏般说道，“你还在忌妒荷斯果先生吗？”


“没有，我没有，”何顿诚实答道。“当初只闻其名，还有头一回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确令我咬牙切齿。不过很快就没事了。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啊！”菲尔博士隆声道。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不是因为你打心底清楚，身为追求者你比他要占上风？”


何顿觉得两颊热烘烘。“我可不会这么讲……”


“得了，先生！不是吗？”


“好吧。没错。可这跟玛歌和索林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菲尔博士听而不闻。


“我不消强调马许家的情况了，”他继续说，“因为昨天已经出现证据透露了许多内情。不过想想当初那群人在圣诞节前两天走向凯斯华壕屋时，有多少强压的暴力、隐而不见的雷电充塞其中吧！


“在那之前好几个月，歇斯底里病患碰到挚爱。有一阵子是风平浪静。然后，在10月，恰如希莉雅·德沃何所说，马许先生和太太爆发许多激烈口角。都是从门后传出来的。索林·马许知道所有内情，或者听说过所有内情。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想来应该可以假设马许先生当时就知道那人身分。”


“怎么说？”洛克逼问。


“先生，你自己的女儿也这么想，”菲尔博士答道，“她跟何顿提过。总之如果玛歌想要离婚，显然她是会告诉她先生对方的身分。


“然后(请注意！)计划进行之时，有这么段危险的平静期。不过玛歌和她先生以及希莉雅，在圣诞节前两天去凯斯华时，事情突然发展成悲剧。


“想想那幕场景有多紧绷，一如希莉雅所形容，就在当晚他们准备参加宽阶宅的派对时！索林·马许整个晚上脸孔白到欧贝以为他病了：‘暴怒的眼睛看来像死人。’而且非常礼貌。


“他的太太全身发光，整个人都沉浸在你——丹佛斯爵士——跟我描述过的那种情绪里。这点不容否认。当天近傍晚时她去宽阶宅找她先生，又最后一次向他恳求希望离婚。索林·马许拒绝了。


“她压根没想到她先生——讲得含蓄点——对桃乐丝·洛克有好感。不，是她有了外遇，是她的外遇，她满脑子都是这个。除了这件事，全世界都排除在她脑外。玛歌·马许已经下了决定。歇斯底里病患典型的决定。”


菲尔博士住口。他拿起熄了火的烟斗朝何顿打个手势。


“咱们的何顿，”他说，“一锤砸中问题症结，或者几乎砸中，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我。他琢磨出玛歌·马许显然是下了什么决定，也是她爱人的决定。宣布答案吧！”


“不过……”何顿开口道。


“说啊！”


洛克和雪普顿医生的眼睛看来大得不自然，他们凝神看向何顿。气氛紧绷至极，除了菲尔博士以外，没有人坐得定。


“如果我们决定好这是谋杀的话——”何顿开口道。


“继续讲！”


“如果我们决定好这是谋杀的话，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逼真得像自杀。玛歌的确在半夜换了袍子，打扮得(如希莉雅所说)像要赴宴。玛歌自己就有毒药瓶——我们这会儿晓得里头摆的是吗啡和番木鳖碱。我写给菲尔博士的两个字是殉情。”


洛克开始起身。


“你是说……？”


“殉情，”何顿回道，“玛歌和她爱人约好的。当晚某个时刻——她在一处，他在另一处——各自都要喝下毒药。不过他根本没打算履约。完美的谋杀。”


洛克一尘不染的帽子、手套，以及手杖都掉上地板。


“这话当真，菲尔博士？”他逼问道。


“差不多，嗯。”


“差不多？”


“因为如果真如此，”何顿插嘴道，“那就表示这是远距犯罪。凶手当时根本不必在那屋里。”


“噢，没错，凶手是在，”菲尔博士说。


“那屋里？”洛克干燥的嘴唇吐出耳语。


“对。”


“可是……”


“我不是讲了吗？”菲尔博士不耐地叫道，“真正的歇斯底里患者绝不会自杀？玛歌·马许不可能面对死亡。她会尖声呼救，而且把这当成武器，当成筹码，好强迫索林·马许同意她的要求。她不会真的死掉，除非……”


“继续讲！”


“除非，”菲尔博士说，“有人爬进去，敲得她不省人事。不省人事，知道吧！好让毒药发挥作用。对，没错。凶手是在屋里。”


“感谢老天！”洛克冲口而出。众人可以看到静脉凸出在他颈子上。“感谢老天！”


“你这是干吗？”


“这么讲很毒。这么讲很恶劣，”洛克控制住自己。“可我就要这么说。凶手当时在屋里！一定是索林·马许(不，不可能)。或者希莉雅·德沃何(不，这也不可能！)。或者——德芮克·荷斯果。”


“倒也不一定，”菲尔博士说。


“看在老天分上，阁下，”雪普顿医生爆声道，“有话就请说分明！”


“如你所愿，”菲尔博士同意道。“要我现在就把凶手指出来吗？”


“在哪儿？”洛克问道，张狂四顾。


“从希莉雅·德沃何的故事看来，你晓得，”菲尔博士说，“是有几个明白的线索指出该上哪儿找凶手。星期四晚上我到凯斯华时，问了几个问题，也得了我要的回答。雷公在上，我得到比我想要的还多。”


菲尔博士缓缓撑起身，把庞大的雅各宾座椅往后推。


“至于我说凶手在屋里……”


“不管是谁，”洛克说道，“绝不可能从外头进去就是！”


“怎么不能？”


“每天晚上，”洛克驳道，“那地方都跟碉堡一样前后全部上锁。周围又是个30呎宽12呎深的壕沟。”


“对，”菲尔博士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凶手在哪儿？”


“他在这里，”菲尔博士说。


房里，这会儿落下另一道人影：从连接前厅那门走进来的高大中年男子。事实上，这位是刑事科的海德雷督察长。不过暗示的效果强大，每个听众都弹跳起来转向海德雷，以为……


“你们呐，”菲尔博士表示，“看错了方向。”


“不管我们是朝哪儿看，”洛克叫道，“有话快说！你说了凶手在这里？”


“事实上，”菲尔博士说，“他一直都在这里。所以我才有这胆量打电话给海德雷，逼出真凶。咱们下毒的朋友和索林·马许打架时受了重伤。他爬进去拿水，然后倒在地上。”


“爬……？”


“进浴室。”


菲尔博士拖着脚缓缓走向后墙。他拉开黑天鹅绒布幔，露出小厨房旁边那间小浴室的门。


菲尔博士打开门。里头的灯原本熄了，这会儿则大放光明。


然后希莉雅放声尖叫。


有个男人站在里头，两腿颤抖，他手里是安全刮胡刀尖小的刀片。刀片窜上他自己的喉咙时，他们看到刀光闪闪。菲尔博士斜身前倾，挡住视线。不过他们已经看到那张泛白的脸、瞪大的眼睛，以及散落在前额的暗发。


凶手正是年轻的龙纳·梅瑞克。

第二十章


是隔天晚上，在格罗却斯特城门街1号庞大的起居间里，整个故事才讲开来。


当时只有希莉雅、何顿，以及菲尔博士在场。这房间，何顿想着，看来和四个晚上前他穿过阳台窗户步入室内时一个样：只有一盏桌灯点亮在庞大的白套沙发旁边，沙发上坐着庞然的菲尔博士，正内疚地皱眉瞪看雪茄。


希莉雅面对着他，栖坐在何顿椅子的扶手上。


“龙尼·梅瑞克，”希莉雅直截了当地说，“是玛歌的爱人。而且他杀了她。”


“哎，啊，”菲尔博士咕哝道，眼睛没抬。


“当初我看到玛歌写的便条有他的名字时，”希莉雅咬住下唇，“我看我就全猜到了。可是……龙尼啊！他还不到20岁呢！”


“那，”菲尔博士说，“正是重点所在。”


“此话怎讲？”


“梅瑞克，”菲尔博士说，“是那种虚荣、毛躁、又给宠坏了的名门贵族的小孩。他太年轻了，就心理层面来说，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法律可不认这点。好在他——”


“解决了自己？”何顿帮忙讲完。然后，费了点劲，“你请说。”


“奶奶熊的！”菲尔博士说。


他往后一仰，台灯在桌面上猛烈晃起，往绿漆墙壁以及挂着大面维也纳镜子的大理石壁炉台打下闪光。菲尔博士的膝盖旁有面小几，上头摆瓶威士忌、几只玻璃杯，以及一罐水。不过菲尔博士暂时没碰。他眨巴着眼模糊环顾找寻烟灰缸。没找着，于是他把大半烟灰弹进他侧边的口袋，剩下的便在他靠坐回去时飘下他背心。他心神不定，把玩着眼镜，抽了几口雪茄，然后直直看向希莉雅。


“你姊姊，”他说，“喜欢年轻人。”


“我知道，”希莉雅点头。


“那是起点，”菲尔博士说，“你原先讲她时就强调过。在你发现玛歌躺在床上死了时，头一个念头便是：‘她好爱年轻人哟。’你说这话时我听到你的声音特别清脆。如果要在本案找个男人的话，年轻英俊的男孩是上选。不过这点咱们暂且搁下。


“你的故事有两点——都跟宽阶宅的谋杀游戏有关，而且都牵涉到真实生活的罪犯——我一听就觉得也许意义重大。


“头一点是，在那场游戏里，玛歌不肯扮演戴尔老妈。才不呢！当晚(神经紧绷，已经做好决定)她坚持要演汤姆森太太。想必你还记得，汤姆森太太给处死是因为和小她好多的弗德列克·拜华特斯陷入热恋，两人合谋杀了她丈夫？巧合吗？我可不认为。


“另一点是，龙尼·梅瑞克(偏就是他)给选定了扮演纽约人罗勃·布香南医生。案子你熟吗？”


“不，不，不！”希莉雅呻吟道，猛力摇头。她从椅子的扶手俯头看着何顿微笑起来。


“我明白，”她补充道，“大家打算狠狠批我，就因为我梦到我是玛莉亚·曼宁，梦到众人唱着‘噢，苏珊娜’看我吊死。不过我真的冤枉！这个插曲是德芮克——是德芮克从派对回家的路上在车里讲的！”


“我就说嘛！”菲尔博士隆声道。


“你的意思是？”


菲尔博士擎起雪茄指向何顿。


“我同意何顿星期五讲的，”他表示，“说这根本没什么，只是鸡毛蒜皮的琐碎证据，解释的方法可以有半打。不过，如果大家拿这做文章，奇怪怎么就没有人注意到那天晚上真正的大纰漏。你还记得谋杀游戏吧？”


“清楚得好可怕！”


“年轻的梅瑞克给选定了演布香南医生。你说他‘犹疑不定’。他还跟你说什么：‘我的名字叫布香南医生，可是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又做过了什么事，你能帮我吗？’对吧？”


“对。”


“不过呢，”菲尔博士紧接着说，“我跑到凯斯华问出了矛盾来。游戏的事，我在长画廊(跟紧我的攻击线哟！)问了丹佛斯·洛克爵士、桃乐丝·洛克，还有索林·马许。结果我从洛克口里得知：


“洛克虽然没有事先告知众人他的即兴节目。不过他倒是暗中确定好每个人——除了你，还有外人荷斯果当然——都读熟了自己的角色。懂吧？读得很熟——他甚至还把他为每件案子立的档案给了他们。


“而且看来洛克也没必要撒谎。其他证词都支持这点。他尤其会要确定年轻的梅瑞克读了布香南医生的案子，因为他可是洛克心目中的乘龙快婿，洛克对他爱护有加。所以梅瑞克怎么会在出其不意碰到这个角色时，‘犹疑不定’而且冲口说出那句不必要的谎言呢？


“哎！想想几样事实吧。


“布香南医生在1893年毒死他太太，一个中年歇斯底里患者。他拿了大量吗啡和小量番木鳖碱毒死她，因为番木鳖碱可以掩饰吗啡中毒惟一的外在症状：瞳孔缩小。番木鳖碱也可以在人体吸入吗啡不省人事时制造出歇斯底里的症状。检查的医生通常会毫不刁难地证实死因是脑溢血。当时就是如此。”


菲尔博士往前倾身。


“正如雪普顿医生在玛歌·马许的案子里，”他补充道，“也毫不怀疑死因。对吧？


“依我自己的解释，这位女士的爱人怕极了她，希望她死掉。两人签下殉情同意书是她提议的：各自要在同一时间但在不同地方服毒自杀。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对了，从某些我们待会儿就要提到的信件看来，这会儿我们又知道一件事。吗啡是女士本人提供的，由医生开的各次处方累积起来，交给她的爱人做出溶液。她以为会是纯吗啡，服下后毫无痛苦。番木鳖碱很容易到手，是他加上的。布香南医生的审判给了他详细指导，就算再生涩的罪犯都不会出错。


“不过凶手可不能单单仰赖这个，即便他处理的是正常女人。要是她打退堂鼓呢？要是她吞下毒药又尖叫求救呢？他得确定；他人得在那儿，在现场。


“我在长画廊盘问丹佛斯爵士、桃乐丝还有索林·马许的时候，有个证据很清楚地浮现出来。你们应该没忘了命案发生前的下午，龙尼·梅瑞克掉进水里吧？”


希莉雅俯眼瞪看何顿，然后不解地看向菲尔博士。


“噢，少来！”菲尔博士雪茄指向何顿。“你还记得当天下午的插曲吧——梅瑞克掉进鳟鱼河。奇怪的倒不是索林·马许闭了眼睛跨走伐木。奇怪的是手脚敏捷的年轻人竟然笨手笨脚栽下去。


“不过如果当晚你打算偷偷潜入凯斯华壕屋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前后门都进不得；两扇门都有重重护卫。你进去的惟一方法……？”


“就是游过壕沟，”何顿思道。


“对。线索正是水。就算不是刺骨寒的12月晚上，脱了衣服光溜溜地潜进房子总是不切实际。只是隔早你总得提供什么解释，告诉主人或者仆人你怎么有套衣服湿透了。如果你事先就弄得湿透的话，隔天有谁会怀疑你是二度弄湿？


“下一个证据！索林·马许跟我详细讲了谋杀当晚的经过，狠狠开了我的眼又看清一件事。你还记得他讲过玛歌——深更半夜的——一定洗过澡吧？


“他知道这点，他说，是因为浴室的地板全湿了，而且浴缸边沿甩了条毛巾。


“不过他的解释说不通。因为星期三晚上我偷听到不只两个目击者说，凯斯华的热水设备坏了。隔天才修好。就连洗濯用水都得用小罐子装好提上楼呢。”


菲尔博士看着希莉雅。


“亲爱的，你可相信你姊姊会选在12月的半夜洗起冷水澡？”


“这——简直荒谬！”希莉雅叫道。“玛歌最恨冷。我记得跟你讲过——在教堂墓园时。”


“啊！”菲尔博士咕哝一声。“另外你还跟我们说了什么？”


“另外？”


“照你原来的字眼。我想，你是说了浴室的窗户锁不上？”


“嗯——对！那是推窗，两片玻璃从来就合不上也没法闩好。”


“浴室窗户的外头，”菲尔博士询问，“恰恰又是什么呢？”


回答的是何顿。


“一条垂直的红褐色排水管。挺重的，”他瞪看着过去。“我记得在长画廊的凸窗读那张你给我的便条时，还注意到它呢，就在那间浴室底下！”


“依你说(哼咳！)依你说龙尼·梅瑞克这么个年轻人，爬起墙来身手可矫健？”


“妈的他可是矫健极了的爬手哩。凯斯华教堂他可以四处攀爬。”


“所以我们这就晓得，”菲尔博士表示，“地板湿掉，并不是因为有人洗澡。不过不幸的是，索林·马许走进他太太的卧室和起居间时，穿了拖鞋。老天爷啊，”菲尔博士呻吟起来，“真希望他没穿拖鞋！


“因为这一来，你们晓得，他就会踩出更多湿脚印。某个钻过那扇没锁窗户进来的人的脚印。某个来自壕沟的人的脚印。某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的脚印，他恨透了他的情人，一心要取她性命。”


希莉雅滑下何顿椅子的扶手，站起来。


“菲尔博士，”她呼吸沉重，“你真是个魔鬼。”


菲尔博士看来比较像是满脸迷惑的老科尔王(译注：King Cole，传奇里一位英国国王，被形容为“快乐的老灵魂”，喜欢喝酒抽烟斗)，透过镜片朝她眨巴眼。


“嗯？”


“案子的细节越来越多，”希莉雅打着抖，“你砰、砰、砰，一样样讲下去，完整而且可怕的就像——我是要说，就像吊人索。可是，拜托！别管你的证据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噢，啊，”菲尔博士说。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龙尼为什么做出那么可怕的事？玛歌为什么……噢，所有的事！人性的动机！”


“啊，是，”菲尔博士喃喃道，“龙尼·梅瑞克。”


他静默许久，陷入沉思。


“有这么个年轻人，”他说，“拜伦式的英俊，非常生涩不过的确才华洋溢，他一辈子予取予求。要什么有什么。而这会儿他想要到桃乐丝·洛克。


“请了解这点。他是真心、盲目、理想化地爱上桃乐丝。当然，他是高高拱起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孩，不过这点无关紧要，因为所有年轻人都这样。他深深爱上桃乐丝，而且希望娶她。这点千万别忘了，这是谋杀的主因。


“至于你姊姊……”菲尔博士犹疑起来。


“菲尔博士！”希莉雅说。“拜托。不用含蓄。我想知道。”


“他们那段情的经过你可以在她写的那长串一直没寄的信里头看到，就像日记。我今天全读过了。不过我建议你别读。雷公在上，还好那些信不用在法庭上宣读！


“至于男孩子，他起先是受宠若惊。身为征服者非常自豪！有一阵子也无法自拔，因为全世界最强烈的刺激物搞得他晕头转向。不过后来——公立学校传统培养出来的幼稚人物无一幸免都会如此——他开始觉得这是自贬身价。他把这跟他对桃乐丝·洛克的感觉，或者他认为自己有的感觉来做对比。


“于是他开始恨起玛歌。


“在她那头，迷恋只是有增无减。他日益冷淡，她却一发不可收拾。男孩吓坏了：她开始谈起结婚。


“索林·马许显然得知事情原委，惊恐程度恐怕只稍稍亚于男孩。


“你俩难道从没纳闷过，索林·马许为何对年轻的梅瑞克老是恨得牙痒痒？他头一回告诉你，”菲尔博士看着何顿，“他太太死亡的经过时，话讲一半他就冲口噼里啪啦骂起梅瑞克。你也许还记得其他类似情形。”


“嗯，”何顿同意道，“就连索林和桃乐丝告诉洛克他们有意结婚时，索林都还注意到梅瑞克，一张脸黑得跟什么似的。索林等于是下令他离开屋子的。”


“噢，啊？他干吗气成那样？因为梅瑞克追求桃乐丝，是他情敌令他忌妒？老天在上，不对！他知道他是赢家。任谁都心知肚明。如果你是女人惟一的最爱，你不会憎恶败阵的情敌。你倒是比较可能觉得他这人甚好，有点值得同情。我(咳哼！)早先问你对德芮克·荷斯果的态度，就是要说明这点。


“这会儿你该懂得索林·马许为何什么事都噤声不提，而且硬是不肯同意离婚了吧？”


“我想我是懂了，”希莉雅喃喃道，“那——那会搞得他像笨蛋。”


“笨得猪狗不如——在他自己眼里！不管是她正式跟他离婚，或者他主动和她离婚，真相终究要传开来，朋友都要笑死。


“‘马许的老婆，’他可以听到他们在他的俱乐部说起来，呵呵笑得好开心，‘为个不到20岁的男孩甩了他。哇哈！’要是他真解释起他老婆得了歇斯底里根本不让他碰，顶好就是听来可鄙，顶糟的话还会惹来更多哗笑。”


又一幕情景有声有色地回到何顿的记忆。


“‘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他重复道，“荷斯果这么说过！当初你逼着索林承认所有事实，而且差点让他就范的时候。荷斯果插嘴要索林闭嘴。你说咱们的德芮克可全晓得？”


“我是这么想。他是索林先生求政野心路上的导师。不过，想想玛歌·马许死前的景况吧。


“年轻的梅瑞克苦不堪言，简直无法忍受。他不只回避这位年长女子。他的确怕了她。她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桃乐丝会听到！他永远娶不到桃乐丝！他一辈子都要被毁了！


“年轻人一旦害怕起来，有可能变得冷酷无情。梅瑞克——当初我在宽阶宅碰到他时——是个讨喜的人。只是容易紧张，不沉稳(这点当然你也看出来了？)，而且碰上问题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就跟其他很多陷入感情纠葛，又没经验、不懂脱身的年轻人一样，他只看到一条出路。他失去理性，决定杀了她。


“玛歌提议殉情。而他呢，因为洛克不经意的提议，读起了某个歇斯底里女人的故事：布香南太太。布香南太太死于吗啡和番木鳖碱中毒，医生判定为自然死亡。


“办得到吗？办得到吗？我可以看见他死命咬着指甲左思右想，然后决定放手一搏。


“所以我就打算查出梅瑞克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准备好的毒药瓶交给受害者。她当天下午到访宽阶宅，不过显然没碰着梅瑞克。


“我直到昨晚才晓得有人瞧见梅瑞克从鳟鱼河跋涉回去——长外套盖过他湿淋淋的衣服——就为了和她在宽阶宅附近的田野会面……”


“而且递了毒药瓶给她！”何顿打断道。“洛克亲眼目睹！”


菲尔博士朝他眨巴眼。


“的确，”他哼道。“昨晚我从洛克口里得知。不过你又是怎么晓得的？”


“我偷听到洛克和一位费蕾夫人讲话。洛克拼拼凑凑，启了个吓着他的疑窦。没错！而且他怒声开骂，说什么年轻人‘真无情’，他讲的根本不是桃乐丝·洛克。他想的是龙尼·梅瑞克。”


“不过——玛歌呢？”希莉雅问。


“你姊姊，”菲尔博士答道，“捧着个素色(我重复一次，素色)棕瓶回到凯斯华。她打算跟她先生力争最后一次。于是她就……”


“她印了个标签上去，”希莉雅耳语道。


“标签，”菲尔博士说，“戏剧性十足地标出‘毒药’两个字。我觉得我可以看到她捧着瓶子竖在索林前头说：‘你看到这是什么吧？放我走，要不今晚我就喝下。得不到龙尼，我就死给你看。’


“索林·马许不信。


“她已经出尔反尔好几次。她已经威胁过自杀好几次。而且这会儿他还瞧见个假标签用婴儿房里的玩具印刷机印出来。(你还记得吧，我问了他是否知道那台印刷机？)她威胁过后，干脆把瓶子公然摆进药品柜。然后你们一行人——气氛紧绷得好可怕——就迈步走向宽阶宅了。”


菲尔博士的雪茄熄了。他把雪茄搁在立着酒瓶、玻璃杯以及玻璃水罐的小几上。他盯着水罐，讲下去。


“除了命案本身，我们无须摘要当晚的事件。龙尼·梅瑞克在派对里出乎意料地受命扮演布香南医生时，着实吓一大跳。不过他已经涉入太深，无法打退堂鼓。


“派对结束。时钟敲过整点。宽阶宅陷入沉睡了。1点——两人约好同喝毒药的时间——之前许久，梅瑞克溜开宽阶宅前往凯斯华。长外套底下，他穿着在鳟鱼河里弄湿的衣物。


“他脱下长外套，游过壕沟，窜身爬上水管。他可以看到他的受害者——不管当时她是在她套房的哪里。我盘问以后发现，当时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帘子底下就是窗台。他看到她在其中一个房间，穿着黑天鹅绒礼服。


“菲尔博士，”希莉雅说，“那件礼服怎么解释？我们都没见过！礼服……”


“黑天鹅绒礼服，”菲尔博士说，“是要搭配黑天鹅绒房间。”


“嗯？”


“你当然可以了解，你姊姊为什么会跟其他在她之前的女人一样，开业当起算命师吧？那是她歇斯底里、受到挫折，厌弃生活的发泄管道——直到她生命里的一切全部在她对梅瑞克的热情下给淡化给挤压掉了。


“和梅瑞克的感情一旦开始，所有那些全给忘了。范雅夫人消失了。她顾客的资料卡给毁了。门也锁上。里头的房间是那段毁掉她的感情的圣地。那件礼服是她扮演范雅夫人时穿的，而且她就是穿着那件礼服让梅瑞克画下她的肖像。”


何顿瞪眼回看。“他画了——？”


“奶奶熊的！”菲尔博士抱怨道。“你难道没注意到壁炉里烧掉什么？你难道没闻到烧焦的帆布？”


“哎。哎，是有闻到！”


“还有烧焦的木棍——排成长方形，上头附着的可能是布屑？还有磨光木头的断片——给他摔断前也许是画架？那房间有天窗，你知道，朝北的天窗，画家的天窗。所以你才会瞧见我在地毯上搜找画架的痕迹。不过那把天鹅绒垫的大睡椅……啊，算了。”


最后这句话希莉雅好像有意见，不过她转了念。


“你——你刚在讲，”她说，“命案的事。讲到龙尼从壕沟爬出来。还说可怜的玛歌盛装准备赴死。然后呢？”


菲尔博士沉思起来。


“这事儿，”他说，“我们没有活人作证。我只能告诉你们，我觉得房间里出了什么事。


“梅瑞克其实不想动手，你知道。可他已经把自己搞到觉得必须处理掉这个女人的地步，他非得走完最后这步，否则永远得不到桃乐丝·洛克。


“他攥住外头的排水管，穿过那扇从来没真关上的窗子窥视浴室。他看到他的受害者站在镜子前头，手里捧的玻璃杯里是掺了吗啡和番木鳖碱的酒精溶液。他看到他的受害者摆出神气活现但又不挺认真的姿态，举起酒杯喝干了。


“不过他很认真。而且他爬过了窗户。


“他冒的险很小：她的先生喝醉了，打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其他所有人都隔得老远。如果她给那身影吓到——脸孔抽扭全身湿答答——歇斯底里的脑袋会假设他是过来和她同死，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只停了脚拿条毛巾抹抹头和手。她指向其他房间——她的卧室以及再过去的起居间，领头走去。他跟在后面。到了卧室，她转身时，他就可以拿起什么武器……


“当然你们猜到是什么了吧？


“从卧室拿出来的火炉用具。是你，希莉雅，说了隔早出现在起居间的黄铜柄火钳。凭空冒出来，凶手沾染过。


“她踏进起居间时，头盖骨后头猛遭一击倒地。还没猛到致命，还没猛到在她厚厚的头发底下留痕迹。不过是猛到叫她昏迷不醒直到吗啡可以取她性命。


“他把那美丽不动的躯体拖上长椅——在那间亮着灯的温暖房间里。他得找出她的日记销毁——那本放在中式齐本代书桌里的有名日记。日记没上锁，他把书页烧毁。


“年轻的拜伦全身发寒几乎昏倒。不过他回到了卧室，把她喝过的玻璃杯倒干净，毒药瓶则塞进他口袋。他关掉卧室和浴室的灯。然后往下爬入壕沟。”


菲尔博士停了嘴，喘气浊重。


“不过玛歌·马许，你们可以想见吧，还有求生意志？这会儿我们是‘确定’而非‘假想’了。一个小时以后她挣扎到半清醒状态：吗啡中毒，就要死了，可是喊起救命。索林·马许听到声音。他跌跌撞撞进了起居间——


“而且雷公在上，这人被吓到了！女人呻吟也许是歇斯底里发作，对。当然！毋庸置疑！可棕色瓶子标明了‘毒药’。老天在上，她说要自杀可是当真？索林·马许赶回药品柜。瓶子不见了。”


菲尔博士深吸一口气，眼镜上的缎带随之飘起。


“我呐，”他说，“头一回盘问咱们的朋友马许时，就是要确定这一点。打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因为他老不停口地跟众人讲说死亡证明书开了自然死因，可见他至少怀疑过自杀。他撒谎是为了避免丑闻。


“不过，如果我可以耍个诈让他证明我判定的事实的话，那就更保险了。所以我才如此那般。你们可得承认，我当初讲的话并无矛盾吧？就因为马许撒谎，我才知道他说了实话。”


“不过，”何顿催问，“索林甚至都没告诉雪普顿医生，他怀疑玛歌也许是服毒自杀对吧？”


“嗯。因为雪普顿医生(如果你记得)一个劲儿地告诉他，那是歇斯底里发作，也许不很严重。之后就太迟了。所以他才撒谎。”


“我真搞不懂索林！”何顿走投无路地说。“我还是搞不清我该跟他道歉呢，还是扭他颈子！”


“其实，”菲尔博士说，“他这人再好了解不过。索林·马许是个不折不扣好脾性的人，他喜欢朋友，也会义不容辞尽力帮忙——只要他本身的利益不至严重受损，”他停了口。“说来，若非上帝垂怜……”


有段沉默。


“唉，”何顿说，“说来，若非上帝垂怜，我们全要下地狱。”


“可是，”希莉雅柔声道，“我恨他。就算我知道玛歌是……是那样儿，而且他没虐待过她，我还是恨他。这么说好无情，因为他这会儿——”


“噢，啊？”菲尔博士隆声说道，“他怎么样？”


“他们还不晓得。桃乐丝这会儿在疗养院。我们在等她来，”希莉雅犹疑起来，“不过我恨他，”她说，“因为他跟你们说我疯了，说玛歌是自然死亡，没有毒药瓶，但他一直都知道内情！唐，亲爱的！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很蠢。可是你怪我吗？”


“不！当然不怪！”


“我也不怪你，”菲尔博士说，“不过，雷公在上，小姑娘，你还真让我担心了好几下！


然后菲尔博士便摇摇头，动作好大。


“我在长画廊讲过啊，”他告诉何顿，“说这女孩脑筋没问题。她的确说她看见过鬼，不过她瞧见你时却知道你不是鬼，显然没有幻觉问题。在这同时，我还得确定她没……”


“没怎样？”


“没在制造证据！”菲尔博士说。


一抹敬畏的表情掠过他脸。


“我们出发要拆封墓穴锁孔的时候，”他继续说，“我好怕。他妈的，没错！不是因为我预期会有超自然事件，如你所想。而是因为，如果女孩打算制造证据的话——从那封信看来是有可能——警察马上会找上她。


“当初我们挖开墓穴封印时，乍看之下，好像除了棺木凌乱外并无异状。我觉得好放心，放了千百个心，搞得克劳福探长都注意到了。


“原先我为了误导克劳福，瞎掰了一堆说辞，要进墓穴绝无可能。然后，就在我觉得好过些时，克劳福的手电筒照到只有可能是希莉雅摆上的瓶子。我又忽然掉进深渊。”


“菲尔博士，”何顿问，“天杀的那些棺材是怎个给移动的呢？”


“啊，是，”菲尔博士看来内疚，“只怕(咳哼)我那瞎掰不只唬过克劳福，也唬了你呐。”


“你瞎掰的根本不算什么！洛克昨天说了个还更劲爆的事实哩。两口现代棺木，分属玛歌还有个叫约翰·德沃何的家伙，都是密封的庞然大物，各重800磅。谁有能耐甩着玩啊？”


“这点，你知道，”菲尔博士解释道，“正是我瞎掰的重点。‘甩’这个字是我提议的。不过棺木没给甩开。它们是给举起来的。”


“好吧，也好！它们是怎么给举起来的？”


“说来，”菲尔博士说，“关键在于‘水’。”


“水？”


“现代棺木密不透风。所以也能防水。它们可以浮起来。”


何顿瞪眼看他。


“凯斯华周遭的乡间，无疑你已经注意到，”菲尔博士说，“是靠地下泉灌溉的。也就是德国人所谓的——”


“Crundwasser(译注：德文，地下水)！”何顿喃喃道，脑子突然想通。“Grundwasser！”


“对。春秋两季差不多都会涌到地面，而冬夏两季则会很快渗回地底。任谁如果研究过附近乡间，都可以打个小赌说，春秋两季墓穴会淹水。


“如你所见，墓穴离地面4呎。而且你也呼吸到里头的湿气。克劳福走在里头的时候，沙地留下痕迹鲜明的脚印，沙子全干不可能有这种效果；沙地是湿的。


“新的密封棺木，如果给举高4呎而且开始漂浮的话，自然会四处移动。其中一具的顶部嵌上后墙，水退之后还半竖在墙面上，可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最旧的那具棺木，因为来自16世纪腐烂掉了，所以根本没动；水渗进去了。而18世纪的棺木则斜着移了位，只有移动一部分，如此而已。你——呃——你懂我意思吗？”


“嗯，”何顿语气茫然。


“这种情况，”菲尔博士隆声道，“凯斯华以前从没发生过。墓穴是新的。除了旧墓穴外——在山丘上，所以不太可能被地下水侵扰——这是教堂墓园惟一的墓地。不过这种现象在其他地方其实还算常见(原书作者注：参考Oddities《奇闻轶事》一书，作者为Rupert T. Gould鲁柏·古德中将)。”


“那么地面上的沙……？”


“当然没有足迹。除了棺木周遭有些凌乱之外，水在沙土上缓缓起伏只会让沙更平滑。


“奶奶熊的！我给了个提示啊！新装的锁，因为远远在水面上头，转动时喀个脆响一声。可门下端的枢纽，因为水涨时肯定会给水冲到，所以才嘎吱嘎吱地响。生锈了呐。水，水，水！”


“搞了半天只是这样？”


“搞了半天，”菲尔博士说，“只是这样。”


“我是罪魁祸首，唐，”希莉雅的声音低抑。“我——我在一本书里找到这个资料。我觉得可以赌一赌。你很恨我吗？”


“别傻了，亲爱的！恨你？”


“可是菲尔博士一定很不爽。”


“雷公在上，”菲尔博士说，“我是很不爽！”


“你有权利不爽。实在抱歉。当初我是要找个假毒药瓶混充真品，结果在宽阶宅的地窖里——想来是龙尼藏的——拿到了真品自己都不晓得。你我封上墓穴时，我把药瓶搁在里头。你有权利不爽，因为成了受害者——”


“胡说！”菲尔博士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跟我讲实话的。气死人了，女孩儿！要混淆证物，我可以想出比编个那种超自然故事好得多的办法。”


“当时我是走投无路，”希莉雅说。“索林得意忘形，说我疯了。所以我就想说我干脆发个疯，看他觉得怎样。不过结果只是引出不利于我的证据。”


“这，当然，也就是你为什么得等那么久，才跟警方联络啰？直到春天水位上升，入夏时又沉回地底？”


“对。而且6月雨实在下得好大，我不敢赌，怕万一到时里头还有水。不过7月开始烘热起来，而且持续不断，所以我就赌了。索林……”


她断了话头。


大厅的门打开。桃乐丝·洛克，眼睛虽然因为哭泣而肿胀，却是个坚定的小人儿；她无精打采漫步而入。她父亲跟在她后头进来。洛克的改变几近吓人，他好像一天之内老了10岁。


希莉雅非常关心，她赶着过去为他们拉椅子。小巧的桃乐丝表示感激，按按她手领受她的好意。


“索林就要好起来了，”桃乐丝道，“说来全是我的错！”


“你的错？”希莉雅问。


“索林和龙尼跑到新庞德街那地方，”桃乐丝冲口而出，“还打了一架。”她看着何顿。“也是你的错，唐·迪司马罗！”


何顿瞪看地板。


“嗯，”他承认道，“应该是吧。”


“我这辈子，”桃乐丝的眼眶再度泛泪，“都忘不了那个星期四晚上，我穿过那一片片草坪，跟龙尼和唐·迪司马罗一起走回我们的房子。”


何顿也想起来了——因为他现在可以看到其中隐含之意，那景象益发鲜明得叫人难以消受。


“唐·迪司马罗，”桃乐丝指着他，“问到我那个女人的男友，我就跟他提起新庞德街的处所，还拜托他过去探看！当时龙尼就在旁边。”


“桃乐丝！”身形瘦瘠、虚弱的丹佛斯·洛克爵士喃喃道。


“当晚我就知道龙尼不对劲！”桃乐丝说。“我可以从他的声音，还有他眼睛发光的模样感觉到。可我一直没猜着龙尼——不是别人，偏是龙尼——会是那个女人的男友！”她看着何顿，仿佛有个伟大的神师叫她好生失望。“可是你，唐·迪司马罗！”


“我亲爱的女孩儿啊，”何顿抗议道，“你哪能寄望我猜着呢？你老在谈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你说你有这么个名叫珍的朋友，她看过他们……”


“珍没说他是中年人啊！”


“没说——？”


“珍·波顿说他‘仪表堂堂’。是龙尼抓住这点，就在我头一回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冠上‘中年男子’的描述。他不断重复这点。那晚跟你这么讲的就是龙尼。而且感觉也很搭，”桃乐丝放大声量，“因为外表尊贵的人的确容易想成是中年人。”


“怪不得……”


“嗯，唐·迪司马罗？”


“我头一回碰到龙尼时，”何顿说，“他没有必要地把话题扯上玛歌的爱人，还一直强调他是中年人。”


得知真相后，一切都变得如此易解，他想着。很容易解释年轻的梅瑞克的种种情绪——自己喜欢过他，非常喜欢：长画廊上他魂不守舍地紧跟在后，或者桃乐丝在月光下穿过草坪跟他提及凶手时，他眼睛大睁漫步而行。


“她把他惹毛了，”何顿可以听到桃乐丝的声音在说，“所以他杀了她。”而这话，老天明鉴，正是事实。


丹佛斯·洛克爵士扯扯他无可挑剔的领子。


“菲尔博士！”他说。


“先生？”


“你可否好心为我解说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能的话。”


“想来，”洛克脸色白得令何顿忧心起来，“想来马许太太从来没有真的打从心底想要寻死？而这也就是为什么约好殉情以后，她还是没放弃新庞德街的处所啰？”


“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年轻的梅瑞克一直不晓得？”


“没错。不过你女儿提到那地方时，他突然起了疑，觉得也许店子还在。他有把钥匙，当然。所以隔天他就跟你一起搭了火车。不过他无法直接到同一个地址去，因为你本人就要去戏服店……”


“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我发誓！”


“而索林逮到了他，”桃乐丝悲戚地说。“隔天早上我跟索林讲了我们谈过的话。所以索林才开车赶去，要看看是否还留了什么证据。他也有把钥匙，那个女人的钥匙。他还是——想把事情压下。结果打了一架。就在上头那房间，炉里烧着火，他们打了一架。”


她打起额。生动的画面浮现在所有人脑里。


“你，当然，”洛克瞥向菲尔博士，“一领悟到真相，就派了何顿跟去。嗯。嗯。显而易见，”他犹疑起来——灰着脸的阴影。“现在就让我，”他补充道，“收回我讲过的话吧。”


“收回你的话？”希莉雅呼道。


“桃乐丝，”她的父亲正式宣告，“以前我不肯让你嫁给马许先生。这我承认。我不信任他。当初听到头一个证据时，我就觉得他是凶手。直到那天入夜时我把事情想过一遍……


“桃乐丝，你父亲判断有误。我试过要强迫你——算了！总之我反悔了。如果你现在想嫁这人……”


桃乐丝抠起椅子的扶手，全神贯注好专心。


“但我不觉得，”她的声音细小，“我想嫁给索林。”


洛克坐直了身，颤巍巍的。“你不想？为什么？”


“噢，不晓得，”桃乐丝说，“我就是不想。希莉雅！”


“嗯，亲爱的？”


“你一直都爱着唐·迪司马罗，对吧？”


“这话我不喜欢当众讲，”希莉雅微笑起来，眼睛越过桃乐丝的后脑勺碰上何顿的眼神。“不过——嗯，一直都是。”


“呃，”桃乐丝说，“索林和我可不一样。”她停顿一下。“他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她补充道。“他根本就是灵魂卑劣。”


长长一段沉默。


“我可不会说，桃乐丝，”洛克表示，稍微试了要笑，“你的决定叫我不高兴。你还年轻。而且古话说，海里的鱼可多得很。至少你很安全，没给那个——”


“不许你说可怜的龙尼坏话！”桃乐丝叫道。


他们看着她，满脸惊愕，而桃乐丝则跳下椅子。她走向一扇窗，站定了往外望向月光下的花园。


“龙尼，”桃乐丝说，声音泛起压抑不住的崇拜，“是个狂人。真狂妄！这点我从来不晓得！我原以为他那人优柔寡断。我压根儿没想到。不管他做了什么，我就是喜欢那种男人！噢，这会儿，我还几乎希望我已经嫁了他呢！”


基甸·菲尔博士庞大的身躯冒出一声呢喃，听来有可能是讽刺的叹息。他摇摇头。弯身俯向小几，菲尔博士拨开酒罐的盖子，往玻璃杯倒入猛烈的威士忌，加上微量的水。


那声包容的讽刺、他眼里遥远的闪光，在他举杯时全从他身上发散出来。


“我敬人性，”他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