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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曲的枢纽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去国二十五载的约翰．芳雷，在胞兄杜德利过世之后，成了芳雷家族唯一的爵位和财产继承人。当时年少轻狂的十五岁少年，如今回国已蜕变为行止严谨的四十岁绅士，并娶得青梅竹马的美娇娘。 约翰坐拥芳雷宅园数年，尽管寡言不善社交，尽管村民对他不甚熟悉，但从未有人质疑他的身分。然而，一名来自美国的帕特里克．高尔先生在律师陪同下登门拜访，宣称他才是如假包换的约翰．芳雷。他滔滔述说二十五年前搭乘铁达尼号前往美国的往事，在船只沉没他获救之后的局面演变；最令人讶异的是，他对十五岁之前的小约翰一清二楚，连只有当事人才知情的秘密 约翰．芳雷？帕特里克．高尔？谁是真材实料？谁是冒名顶替？就在检验指纹真假立判的前一刻钟，约翰．芳雷俯溺在花园水塘中，难道他心虚羞愧自我了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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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肯特郡境内，布莱恩·沛基坐在一扇俯瞰着庭院的窗户前，面对书桌上大堆摊开的书籍，心中对工作升起强烈的厌恶。7月下旬的阳光穿透两扇窗口，将房间地板映成金黄色。催人昏睡的热气熏出一股带着老旧木头和陈年书籍的味道。一只黄蜂从庭院后方的苹果树林盘旋着飞进来，沛基懒懒地挥手把它赶了出去。


越过庭院围墙，在布尔布裘旅店那头，长约四分之一哩的道路蜿蜒在果园之间。那条路绕过芳雷宅园大门——沛基可以看见宅园的许多细长烟囱从树丛缝隙中挺出——然后上坡越过那片被取名为“画屏”的树林。


肯特郡平坦的浅绿褐色大地，平日少见浓艳色彩，此时显得光彩炫目。沛基幻想着甚至连宅园的砖造烟囱都添上了颜色。道路上，纳塔奈·巴罗先生的车子正从宅园方向驶来，远远便听见了声响，尽管行进速度并不快。


麦林福村已经够不平静的了，布莱恩·沛基意兴阑珊地想。倘若有人认为这说法太夸张，他可以提出明证。去年夏天这里曾发生一桩谋杀案，容貌姣好的戴丽小姐被一个流浪汉勒死，后来那人企图越过铁道逃跑而丧命。而最近，就在这7月的最后一周，两名陌生人在布尔布裘旅店下榻：其中一个是艺术家，另外一个据说很可能是个侦探——没人知道这耳语是怎么传开来的。


到了今天，沛基的朋友，从梅兹东来的律师纳塔奈·巴罗也神秘地往返奔波。芳雷宅园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虽说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布莱恩·沛基一向习惯在中午休息时到布尔布裘旅店喝杯啤酒然后吃午餐；可是今天上午有个怪异的现象，就是店里竟然没有半点风言风语。


沛基伸了个懒腰，把几本书推到一旁。他散漫地想着，芳雷宅园能有什么大事发生？自从义尼格·钟司在詹姆斯一世统治期间受封为准男爵时盖了这建筑以来，就没起过什么骚动。芳雷家族过去是出了名的繁盛，现在依然是坚韧多产的家族。掌管着麦林福和松恩的现任准男爵，约翰·芳雷爵士便是继承了大笔可观遗产和丰沃领地的家族后代。


沛基很喜欢这位有着深色发肤、相当神经质的约翰·芳雷，以及他那位个性率真的妻子茉莉。这里的生活非常适合芳雷；他适应得极好；他天生是个地主，尽管他长期远离家园在外。芳雷令沛基感兴趣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浪漫史，如今实在很难让人和芳雷宅园里那位严肃、几乎平凡无奇的准男爵联想在一起。从不到一年前他初次出外迎娶茉莉·苏登直到现在，这未尝不是给麦林福村带来人气的另一次机会。


沛基皱眉，又伸了伸懒腰，拿起笔来。也该开始干活了。


噢，老天。


他打量着手肘边的论文——《英国法界领袖的生平》，他试图写得雅俗共赏的这篇文章，越来越值得期待了。眼前他正进行到麦修·海尔爵士的篇章。但总是有各种外务悄悄涌至，因为外务就这么发生了，也因为布莱恩·沛基并不想将它们排拒在外。


老实说，他根本从来没奢望过能写完《英国法界领袖的生平》，比拿法律学位热衷不到哪里。他太懒了，不适合真正的学术研究，却又太爱动脑而且富于智性，无法就这么放弃。他是否能完成法界领袖这篇文章并不重要。但是他可以借此警戒自己应该要努力一点，然后才能轻松地往主题以外那些引人的小道幽径去尽情漫游。


他身旁的小册上写着，1664年3月10日一场女巫巡回审判在沙福克郡巴利圣艾德蒙举行，由当时担任英国财政部法庭首席推事的肯特郡的麦修·海尔爵士主持。小册子在1718年以布朗、华朵以及渥顿之故付梓。


这便是他曾经转进去游荡的一条幽径。当然，麦修·海尔爵士和女巫们的关系其实是枝微末节的。可是这无碍于布莱恩·沛基花个半幅篇章舞文弄墨地描写任何他感兴趣的情节。他快活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老旧的《格兰维尔》（译注：英格兰法律典章论文集，由12世纪美格兰首席法官Renaulf de Glanville所著，惯称为Glanville）。正想开始沉醉其中，他听见庭院里的脚步声，有人在窗外“喂”地吆喝着。


是纳塔奈·巴罗，摇晃着一只手提箱，那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律师爷。


“忙吗？”巴罗问。


“这个嘛，”沛基应了一声，打着哈欠。他搁下那本《格兰维尔》。“进来抽根烟吧。”


巴罗推开面向庭院的玻璃门，进了昏暗舒适的房间。尽管他力图镇静，却掩饰不了兴奋，以至在这燠热的下午显得有些发寒和苍白。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先后负责处理芳雷家的法律事务。有时候不免让人怀疑，以纳塔奈·巴罗的急性子和不时发作的暴躁言论，是不是担任家族律师的适当人选；再说他还年轻。不过他还算称职，一切都在掌握之内；而且呢，沛基想，有本事装出一副比砧板上的比目鱼更冰冷的脸孔。


巴罗头顶的深色头发有一条宽广的分界线，极滑顺地在脑门绕了一圈。他的长鼻子上架了副贝壳镶边眼镜，此刻他透过镜片觑着，脸上的肌肉似乎比平常多了些。他穿着身讲究但不舒适的黑色衣服，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抓着公事包。


“布莱恩，”他说，“晚上你打算在家里用餐吗？”


“是啊，我——”


“不要！”巴罗突然说。


沛基眨了眨眼。


“你得到芳雷家去晚餐，”巴罗继续说。“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是否会去芳雷家用餐，但是我希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能够在场，”他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挺着瘦薄的胸脯。“我接着要告诉你的事情是经过授权的。幸好。我问你：你可曾想过，约翰·芳雷爵士是不是一个表里一致的人？”


“表里一致？”


“也许约翰·芳雷爵士是个骗徒、乔装者，”巴罗谨慎地解释说，“其实根本不是约翰·芳雷爵士？”


“你是不是中暑啦？”沛基坐直了身子。他既惊又怒，而且莫名地感到不安。大热天的，又正值一天中最慵懒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发怒。“当然了，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怎么？你中了什么邪啊？”


纳塔奈·巴罗站起来，把公事包搁在椅子上。


“我说呢，”他回答，“因为有个人突然跑来，声称他才是正牌的约翰·芳雷。这件事并非新闻，已经闹了好几个月了，如今事态严重。呃——”他迟疑起来，四下看了看。“有别人在屋里吗？那位什么太太——你知道的，替你料理家务的那位——或者其他人？”


“没有。”


巴罗的话像是从唇齿之间硬挤出来那样。“其实我不该告诉你的。但是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再说目前（可别泄漏出去）我的处境相当尴尬。这样是会惹出麻烦的。比较起来迪区彭案真是微不足道。当然——呃——表面上，我没有理由怀疑我的雇主不是约翰·芳雷爵士。我理当为真正的约翰·芳雷爵士效劳。但问题就出在这里。现在有两个爵士。一个是真正的准男爵，另一个则是冒牌货。这两个人毫无相似之处；他们连模样都谈不上相像。只是，倘若我无法分辨谁是谁的话就惨了。”他顿了一下，补充说：“所幸，今晚事情可能会趋于明朗。”（译注：罗杰·查尔斯·迪区彭案被列为美国19世纪著名判案之一；1829年出生于英国的罗杰，因船难失踪流落他国多年，1865年其母于澳洲登报寻获，迎子返乡，后经法庭判决乃澳人亚瑟·欧登所冒充，1873年此君以伪证罪被捕入狱服刑至1884年获释。）


沛基忙着调整思绪。他把香烟盒推向巴罗，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打量着这位访客。


“这真是平地一声雷啊，”他说。“究竟是怎么起的头？你有什么理由认为有骗徒涉入？在这之前你曾经起疑过吗？”


“从来没有。我来告诉你原因何在，”巴罗掏出一条手帕，细心地把脸抹了又抹，然后镇静地坐了回去。“真希望这只是空穴来风。我很喜欢约翰和茉莉——抱歉，应该说是约翰爵士和茉莉夫人——我非常喜欢他们两位。如果那个家伙果真是骗子，我会高兴得在村子里的草地上跳舞——唔，也许不会，说不定——总之我保证要让他以伪证罪去坐比亚瑟·欧登更久的牢。此外，既然我们今晚即将揭晓答案，你最好能够全盘了解事情的原委，以及这件棘手风波的起因。你了解约翰爵士的生平吧？”


“马马虎虎啦。”


“你对任何事情的了解都不可能马马虎虎，”巴罗不赞同地摇头反驳。“你都是这样写历史故事的吗？但愿不是。好好听我说，并且把所有细节牢牢记在脑子里。


“我们得回到25年前，也就是约翰·芳雷爵士15岁那年。他出生在1898年，是老杜德利爵士和芳雷夫人的次子。当时他毫无继承爵位的机会，因为他的哥哥杜德利是老爵士夫妇最娇宠的儿子。


“他们要求儿子必须具备高尚的品德。老杜德利爵士（我认识他大半辈子了）是属于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人，而且是极度严谨的那类。虽不至于像当前一些传奇小说所描写的那样，但我记得小时候常对他给我的6便士银币感到惊奇。


“小杜德利是个好孩子。约翰却不是。他有着深色发肤，沉默、不羁，但是阴沉得很，一点点讨厌的行为都足以教人反感。其实他并非真的坏，只是和别人格格不入，而且还没长大就想被当做大人看待。1912年，他才15岁，就和梅兹顿一个酒店女侍有了一段全然成人式的恋曲——”


沛基吹起口哨。他朝窗外瞄了眼，仿佛期待芳雷本人现身似的。


“才15岁就？”沛基说。“他一定是个浪荡子！”


“没错。”


沛基犹豫了一下。“然而，你知道吗，根据我对芳雷的观察，我时常觉得他——”


“有点清教徒的味道吧，”巴罗补充说。“没错。不过，我们谈的毕竟是个年仅15岁的男孩。他热中于研究神秘事物，包括巫术和撒旦崇拜，这已经够糟了，此外还被伊顿公学拒于门外。但是和那位后来声称已怀孕的酒店女侍的公开丑闻则是让他的家人忍无可忍。杜德利·芳雷爵士从此认定这孩子是个坏坯子，是芳雷家族某个撒旦崇拜的祖先还魂，已经无可救药了，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于是他们采取了常见的对策。芳雷夫人有个堂兄住在美国，日子过得挺不错，于是约翰收拾包裹前往美国。


“惟一有本事制伏得了他的是个名叫肯尼·墨瑞的教师。那位教师当时只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家伙，曾经在约翰离开学校之后来到芳雷宅园。必须一提的是，肯尼·墨瑞的嗜好是犯罪学，这也是最初这孩子会去见墨瑞的原因所在。在那个年代这嗜好并不常见，但是杜德利爵士对墨瑞很喜欢而且赞许有加，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墨瑞刚获得一份好差事，担任百慕大首府汉密尔顿一所学校的助理校长，也使得他必须离家远赴他乡。他接受了这差事；反正宅园也不再需要他了。因此墨瑞受托带这孩子到纽约去，防止他在途中惹麻烦。他得负责把男孩交给芳雷夫人那位堂兄，然后再搭船转往百慕大。”


纳塔奈·巴罗停顿下来，回想着往事。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那时候的事了，”他补充说。“大人将我们这些比较小的孩子和那个邪恶的约翰隔离开来。只有小茉莉·苏登，当时只有六七岁吧，她对约翰却是死心塌地的。她听不得人家说一句他的不是，她会嫁给他实在是水到渠成呢。我依稀记得约翰搭车到火车站那天，是辆四轮马车，他戴着顶草帽，身边坐着肯尼·墨瑞。次日他们就要搭船出航，真是个热闹的日子。我不必说你也一定知道，他们所搭的船正是泰坦尼克号。”


巴罗和沛基两人同时回忆起往事。后者记得那是个喧腾混乱的日子，街角贴满剪报，毫无事实根据的传说充斥着。


“号称不沉的泰坦尼克号在1912年4月15日夜晚撞上了冰山，沉了船，”巴罗往下说。“在混乱当中，墨瑞和那孩子分散了。墨瑞漂流了18小时，漫在冰寒的海水里，和另外两三个人一起攀着片木头格栅。后来他们被一艘航向百慕大的货船哥罗风号救起。墨瑞被送往他原定的目的地，同时安下心来，因为他从无线电得知约翰·芳雷安然无恙，不久后还接获一封确认的信函。


“约翰·芳雷，或者该说一个据称名叫约翰的男孩，被航往纽约的伊楚斯卡号救上了船。芳雷夫人的堂兄，一个西部人士，和他见了面。这里平静一如往常。除了设法证实那孩子还活着，杜德利爵士对他仍然不抱希望。老杜德利爵士的痛苦也并不比那孩子多。


“他在美国长大成人，在那里生活了将近25年。他不肯给家人写信，要他寄照片或生日贺卡除非他们死掉。幸亏他对那位名叫蓝威的美国堂舅一见如故，多少满足了他对亲情的渴求。他——呃——似乎变了不少，在广大的田地里静静做一名农夫，就像他在这里该有的生活方式。在战争后期他加入美国军队，但是他从不曾踏上英国的土地或者和他的亲人会面。甚至连墨瑞他都再也没见过。墨瑞在百慕大定居了下来，只是过得并不宽裕。他们两人都负担不起旅费去探望对方，尤其约翰·芳雷又远在科罗拉多州。


“在老家这里一切如常。那个孩子几乎已经被忘怀；1926年他母亲死后，他也就全然被遗忘了。4年后他父亲接着去世。小杜德利——如今已不小了——继承了爵位和所有领地。他一直没结婚，他说未来有的是时间；但事与愿违。1935年8月，新任的杜德利爵士死于食物中毒。”


布莱恩·沛基回想着。


“我来到这里之前才发生的事，”沛基说。“可是，难道杜德利从来没尝试过和他的亲弟弟取得联系？”


“有的。他的信全部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小时候的杜德利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在成长阶段他们又相隔两地，约翰显然感受不到丝毫亲情。不过，当杜德利死后，约翰该不该继承爵位和领地成为话题的时候——”


“约翰接受了。”


“他接受了。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巴罗激动地说。“你认识他，也了解状况。他回到这里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他对这地方好像一点都不感到陌生，尽管他已经离开有25年之久。我们对他也不觉得陌生，他的想法、举止甚至谈吐都相当有芳雷爵位继承人的架势。他是在1936年初回来的。当中的浪漫插曲便是，他和长大成人的茉莉·苏登重逢，并且在同年的5月和她完婚。才过了一年多，如今竟然发生这种事。竟有这种事。”


“我猜事情大概是，”沛基不太确定地说，“泰坦尼克号海难发生的当时混淆了身分对吧？被救起的是别人家的男孩，不知怎的佯称是约翰·芳雷？”


巴罗缓缓来回踱步，朝经过的家具挥弹着手指，可是他的模样一点儿都不滑稽。他有种足智多谋的魅力，能让他的客户安心甚至被催眠。他有个小伎俩，把头转向一侧，然后从那副大眼镜的边框注视着对方，他此刻就这么做。


“确实如此。一点儿没错。你可知道，倘若说眼前这位约翰·芳雷是个骗徒，则他从1912年就开始作戏——至于真正的继承人则下落不明？他是有计划的。当海难发生，他被救上救生船的时候，他穿戴着芳雷的衣服和戒指；他身上有芳雷的日记。他被遗弃，去和美国的蓝威堂舅共同生活。他回到这里并且融入旧时光之中。而且，一过就是25年！字迹变了，脸孔和胎记也变了，甚至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你了解困难之处了吧？就算他的记忆有误，就算有什么漏洞，那也是十分自然的现象。不是吗？”


沛基摇摇头。


“尽管如此，小伙子，这位申诉人必须握有某种足以胜诉的有力证据才行。你知道法庭里是怎么回事。他握有什么样的证据吗？”


“这位申诉人，”巴罗交叉着双臂。“拥有一项能够证明他才是正牌约翰·芳雷爵士的有力物证。”


“你看过这物证？”


“今晚我们就会看到了——或者看不到。这位申诉人要求和现任的爵士见面。不，布莱恩，我无论如何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虽说我几乎快被这件事给逼疯了。事情不仅仅因为这位申诉人的故事非常可信，甚至提供种种最细微的物证；也不仅因为他踏进我的办公室（真不该告诉你的，他还带着名粗壮的法律代理人），对我说了些惟有约翰·芳雷本身才可能知道的事；再强调一次，惟有约翰·芳雷本身。而是，他还建议让他和现任爵士都接受某项决定性的测试。”


“什么测试？”


“看着吧，咱们看着吧，”纳塔奈·巴罗提起公事包。“这整桩该死的乱子里头只有一丝足堪欣慰的，那就是，到目前为止事情尚未见报。至少这个申诉人是个君子——嗯，他们两位都是——他并不想挑起战端。不过等我先理出头绪来再说吧，到时候不吵得天翻地覆才怪。我真庆幸我父亲没活着目睹这件事。顺便一提，你得准时在7点到芳雷宅园去。不必慎重地穿晚宴装。没人会穿的。晚餐只是个借口，说不定连晚餐都没得吃。”


“约翰爵士对这件事态度如何？”


“哪个约翰爵士？”


“为了厘清与方便起见，”沛基回答说，“我们以往所认识的那位就称为约翰·芳雷爵士。这倒有意思，看来你相信那个申诉人是真爵士啰？”


“不是。不尽然。当然不是了！”巴罗打起精神来，傲然说。“芳雷只是——抱怨了一下。我认为这是好现象。”


“茉莉知道吗？”


“知道。今天爵士对她说了。好啦，就是这么回事。我对你说的这些是任何律师都不该说的，而且极少有律师这么做。但是，倘若我无法信任你，世上也没人可以让我信任了。再说，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对自己办事的方法一直有些不安。赶紧进入状况，试着体会我的苦处。7点钟一定要到芳雷宅园来，我们需要你来当证人。你得好好观察两名关系人。运用你的智慧。然后，在我们采取对策之前，”巴罗敲击着桌上公事包的边缘说，“你得告诉我谁是谁。”

第二章


暗影笼罩在那片名为“画屏”的树林下坡处，但是它左侧的平坦土地仍然清朗而温暖。那栋房子隔着围墙和树丛坐落在道路后方，有着仿佛来自古画中的深砖红色外貌。看起来光鲜体面，一如它那片修剪平整的草坪。窗户高窄，窗框镶入长方形的石栏中。一条笔直的碎石车道通向大门。数根细长的烟囱紧挨着挺立在暮色中。


没有常春藤敢往建筑的正面蔓延。不过屋子后方倒是靠着丛山毛榉。一排较新的厢房从主屋延伸出去，像是倒转的T字母形状，将那座荷兰式庭园一分为二。在房子的一侧，俯瞅着花园的是某个房间的后窗，约翰·芳雷爵士和茉莉·芳雷夫人正在那上头等候着。


房间里时钟滴答地响。这是在18世纪作为音乐房或者女士休憩房的那种房间，似乎也彰显着这栋房子所在的国度。房里摆着架钢琴，古老的木质仿如光润的龟壳；此外还有优雅的古董银器。从北边窗户可以远眺“西屏”景致；茉莉·芳雷一直把这房间当客厅使用。房里非常暖和而且安静，时钟的声响除外。


茉莉·芳雷坐在窗前一大株“章鱼状”山毛榉的暗荫底下。她是那种所谓户外型的女孩，结实健美的身躯，方形但极有魅力的脸孔。深褐色的头发挽成不甚伏贴的圆髻。晒成褐色、表情热切的脸上生着双淡棕色的眸子，眼神率真得有如握手般直接。她的嘴或许宽了些，不过当她大笑时总是露出一口皓齿。也许她称不上是个美女，但健康和活力却赋予她一股犹有过之的强烈吸引力。


只是她现在并未大笑。她的视线始终不离她的丈夫，后者正以短促的步调在房中踱来踱去。


“你担心吗？”她问。


约翰·芳雷爵士猛然止步，无意识地转动他两只黝黑的手腕，然后再度开始踱步。


“担心？不会。噢，不会的。没这回事。只是——唉，真该死！”


看来他似乎是她的理想伴侣。若说他的外表恰恰符合他作为一名乡绅的身分，或许会予人错误印象，因为乡绅这头衔在100年前是和作成作福的莽汉联结在一起的。眼前有个更为真实的典型。芳雷身高中等，寒酸、清瘦得令人联想起耕田的犁刀，那切划过田畦的明亮金属、小巧利落的刀锋。


他的年纪该有四十了。深色发肤，蓄着浓密但剪得极短的胡子。深黑头发里夹杂着丝丝灰白，凌厉的双眼已长出眼角纹。你可以说他正值心智与体力的巅峰，一个拥有巨大爆发力的男人。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不适和尴尬似乎更甚于气愤或难过。


茉莉站了起来。她大叫：


“啊，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没必要让你陪着我担忧，”他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知道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大概吧。”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困扰着你的就是这件事？”她问，眼里浮现另一种担忧的神色。


“这是部分原因，”他咕哝着说，迅速瞄了她一眼。


“部分原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所说的。这是部分原因，亲爱的。”


“约翰……该不会和玛德琳·丹有关吧？”


他停下脚步。“老天，不是！当然无关。我不懂你怎么会这么问。你果真不太喜欢玛德琳，对吧？”


“我不喜欢她的眼睛，感觉有点诡异，”茉莉说着检视自己是否基于自尊或者她不愿承认的情感而这么说。“抱歉。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虽说不太愉快，不过没事，对吗？那个人根本没有论据对吧？”


“他根本没有权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论据。”


他语气突兀，引来她仔细打量。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许多麻烦跟谜团？既然他是冒牌货，为什么你不干脆不理不睬，就这么让事情结束？”


“巴罗说这不是明智之举。总之我们必须先——呃——了解他的来意，然后再采取对策。有效的对策。况且——”


茉莉·芳雷的脸上逐渐没了表情。


“真希望你能让我帮帮你，”她说。“倒不是我真的能有什么贡献吧，我想，只是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这个人挑衅你好让他证明他才是真正的你。这当然只是一场胡闹。我好多年前就认识你了；当我再度见到你的时候马上就认出你来；你或许会讶异我多么容易就认出了你。可是我知道你请了这个男人到家里来，还有巴罗和另外一个律师，神秘兮兮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你还记得我的家庭老师，肯尼·墨瑞吗？”


“有点印象，”茉莉皱着眉头说。“相当魁梧而有趣的男人，留着类似船员和艺术家的小胡子。当时我以为他很年轻，其实他似乎有点年纪了。他说过不少奇妙故事。”


“他的野心是当一名伟大的侦探，”他断然回答说。“对方把他从百慕大请了来。他说他绝对能够分辨出真正的约翰·芳雷。此刻他就在布尔布裘旅店里。”


“等一下！”茉莉说。“全村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旅店里住着一个人，‘看起来像是艺术家’。指的就是墨瑞吗？”


“正是老墨瑞。我本来想去看他，可是这有点——呃，不够君子，”她丈夫说，内心似乎正挣扎翻腾着。“人家会说我试图影响他，或者什么的。他会到家里来探望我们，同时辨认——我。”


“怎么辨认？”


“他是这世上惟一真正了解我的人。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你是知道的。一些老家仆也都跟着去世了，只剩下奶妈，可是她人在新西兰。现在的仆人柯诺斯又只待了10年。我有很多泛泛之交，但你也知道我不太热中社交，也不怎么喜欢交朋友。可怜的老犯罪调查专家墨瑞无疑是最佳人选，他的立场中立，和两方都没有瓜葛；不过，如果他有意借这机会扮演伟大侦探——”


茉莉深吸了口气。她那张晒黑的健康脸孔以及健康的肢体，使得她脱口而出的率直言语显得分外生动。


“约翰，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说得好像这只是一场打赌之类的游戏。‘不够君子’？‘和两方都没有瓜葛’？你可明白，这个人——不管他究竟是谁——冷酷地宣称他拥有你的一切？宣称他才是约翰·芳雷？宣称他才是准男爵爵位和3万镑年俸的继承人？宣称他意图从你这儿接管一切？”


“是的，这我明白。”


“可是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茉莉叫喊着。“你对待他那么周到而且小心翼翼，好像毫不在乎似的。”


“我在乎得很。”


“这就对啦！如果有人跑来对你说：‘我是约翰·芳雷，’我认为你应该说：‘噢，真的？’然后二话不说，一脚把他给踹出去，不然就去报警。换作是我一定会这么做。”


“你不了解情况，亲爱的。巴罗说——”


他缓缓环顾房间一圈。他仿佛在聆听时钟的滴答轻响，吸取晶亮地板和洁净窗帘的气味，穿越阳光迎向目前属于他所有的那片广袤丰盈的土地。奇怪的是，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个清教徒；也像个危险人物。


“要是现在失去这一切，”他缓缓说，“就太遗憾了。”


房门敞开，他赶紧集中心神，将沉静的态度转换过来。秃顶的老管家柯诺斯招呼纳塔奈·巴罗和布莱恩·沛基两人进了房间。


步行到这里的途中，沛基便发现巴罗穿戴了他最庄重严肃的行头。沛基几乎不认得这就是当天下午才见过的那个家伙。他心想或许这是必需的，因为气氛太诡异了：他从未感受过的诡异。他打量着男主人和女主人，开始后悔到这里来。


律师用近乎辛苦的礼仪向男女主人问候；芳雷站得挺直，好像正准备展开决斗似的。


“我想，”巴罗说，“我们应当迅速开始办事。沛基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我们的证人。”


“唉，我说啊，”沛基为难地抗议说。“要知道，我们可没有坐困愁城喔。你是肯特郡最有名而且最受敬重的地主之一。听了巴罗告诉我的那些话，”他望着芳雷，感觉难以接续这话题，“就像听到草是红的、水往上流那么荒谬。大多数人也都会有同感的。你有必要这样自我防卫吗？”


芳雷缓缓开口。


“的确，”他承认。“我实在太傻了。”


“你是傻啊，”茉莉附和着说。“谢谢你，布莱恩。”


“老墨瑞——”芳雷说，眼神飘邈。“你见过他了吗，巴罗？”


“只匆匆见了一面，约翰爵士。并非正式会面。对手也一样。简单地说，他的立场是，他想进行一项测试；此外他并没有多表示什么。”


“他改变了很多吗？”


巴罗这才有了点人味。“不多。他老了，比较不灵活，脾气也变坏了，胡子都灰白了。从前——”


“从前，对了，”芳雷转着念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可曾怀疑过墨瑞是否正直？等等，我知道这说法很奇怪。老墨瑞一向表现得太过真诚，毫无隐藏；但我们已经有25年没见到他了，很长一段时间。连我也变了呢。他该不会耍花招吧，会吗？”


“这点你可以安心，”巴罗严肃地说。“我想关于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一开始就想到了。关于我们所采取的那些步骤，你对墨瑞先生的诚意满意吗？”


“是的，我想应该是肯定的。”


“那么我是否可以问你，为何在这时候提起这个问题？”


“你可以帮我忙，”芳雷反驳说，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仿如巴罗似的冰冷，“但你不必一副好像当我是骗徒或恶棍的态度。你是这么想的，别否认！这正是你的想法。平静，平静，平静，我找遍全世界就为了寻求平静，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好吧，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会问关于墨瑞的问题。既然你没有怀疑过墨瑞是否会耍花招，为什么要派私家侦探去监视他？”


巴罗隐在大型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由于惊愕而扩张。


“抱歉，约翰爵士。我并没有雇请私家侦探去监视墨瑞先生或任何人。”


芳雷站了起来。“那么在布尔布裘旅店的那个家伙是谁？你知道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板着脸，到处打探问话的？全村的人都说他是个侦探。他说他对‘民俗’很有兴趣，正在写一本书。民俗个鬼。他根本像只吸虫似的粘着墨瑞。”


所有人彼此对望了一阵。


“是啊，”巴罗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了那个民俗研究者以及他对村民的好奇态度。他说不定是魏凯派来的。”


“魏凯？”


“申诉人的律师。他应该和这案子没有关联。”


“我很怀疑，”芳雷说，仿佛血液冲上了面颊，脸色涨成暗红。“这案子不是他的惟一兴趣倒是真的。我指的是那个侦探小子。我听说他一直在四处打探关于可怜的维多利亚·戴丽小姐的事情。”


布莱恩·沛基感觉一切价值悄悄地转换，所有熟悉的事物变得不再熟悉。在这场攸关到每年3万镑的财产权益的辩论当中，芳雷竟然关心起一桩早已时过境迁——或者说污秽不堪——的悲剧。怎么会？维多利亚·戴丽，那个从不得罪人却在她的小屋里被一个声称卖靴子系带和领扣的流浪汉绞杀的35岁未婚女人？相当怪异，用一条鞋带勒死；后来流浪汉死在铁轨上，衣袋里藏着她的皮包？


一片沉寂中，沛基和茉莉·芳雷正相互对望时，房门开启。柯诺斯走了进来，带着和房内气氛相衬的不安神情。


“有两位先生来拜访，爵爷，”柯诺斯说。“一位是魏凯先生，是位律师。另外一位是——”


“怎么？另一位是？”


“另外那位要求我介绍他是约翰·芳雷爵士。”


“是吗？唔。好吧——”


茉莉悠缓地站起，下颔边缘的肌肉紧绷着。


“替约翰·芳雷爵士把这话传给那个人，”她指示柯诺斯说。“就说约翰·芳雷爵士向他致意；还有，倘若那位访客无法报上其他名衔，就请他到仆役侧廊去静候，等约翰爵士有空时再说。”


“不，别……别这样！”巴罗结巴地说，带着点法律人的挣扎。“情况相当微妙——必须讲求策略——要不要冷落他随你喜欢，可是别——”


淡淡的笑意罩上芳雷深黝的脸孔。


“就这样吧，柯诺斯。传话下去。”


“厚颜无耻！”茉莉气呼呼地说。


柯诺斯再回来时，态度比较像是颗在球场各个角落弹来弹去的网球，而不像个信差。


“爵爷，那位先生说，他深表歉意，他的信息太自以为是了，他希望不至于对事情有所妨碍。他说他使用了多年且为人所知的称呼是派翠克·高尔先生。”


“原来如此，”芳雷说。“那么请高尔先生和魏凯先生进书房吧。”

第三章


申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尽管这间书房有着一整面墙的窗户——长方形石质窗台里镶嵌着繁复的木质窗框——阳光依然被阻挡在外，因为外头的树荫投下深沉的影子。石板地上铺的地毯略显不足。沉重的书架层层而上，有如地下室的堆栈。穿透窗户的暗绿光线将千百个窗格的影子拖过地板，延伸向那个站在书桌旁的男人。


茉莉必须坦承，当房门打开时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口，怀疑着是否将有个长相酷似她丈夫的翻版在门后现身。然而，这两人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书房里的男人不比芳雷高大，虽说他的臂膀相当浑厚健壮。他细致的深色头发不见灰白，但头顶有些稀疏。尽管发肤颜色深黑，他的胡子倒是刮得清爽，比较之下他的脸孔可谓光洁无瑕，他额头以及眼睛周边的皱纹是由于快活而非固执所形成。这位申诉人的五官流露着自在、嘲讽和欢愉，暗灰色的眼瞳，眉毛外侧微微挑起。比起芳雷那身旧斜纹软呢衣裤，他的衣着相当讲究，是城里人的穿着。


“打扰了，”他说。


就连他的声音都是低沉的男中音，不像芳雷的高音急促刺耳。他的步伐说不上慵懒，但有点拙缓。


“恕我如此坚持回到自己的老家来，”他说，极为礼貌，却依稀带着嘲弄意味，“但我希望你们能体谅我的动机。呃——容我介绍我的法律代理人，魏凯先生。”


一个眼睛微凸的胖男子从书桌另一端的椅子站起，不过他们对他视而不见。那位申诉人不只兴味盎然打量着他们，还一边环顾着书房，仿佛在确认、品啜着点点滴滴。


“开始谈正事吧，”芳雷突然说。“我想你应该见过巴罗了。这位是沛基先生。这位是内人。”


“我见过，”申诉人语气迟缓望着茉莉，“你的妻子。原谅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我不能叫她芳雷夫人，也不能像从前当她还系着蝴蝶结的时候那样叫她茉莉。”


芳雷夫妇两人都没答腔。茉莉很冷静，但红了脸颊，眼里有种空洞的忧色。


“此外，”申诉人继续说，“我得谢谢你愿意欣然接受这桩怪异且麻烦的案子。”


“错了，”芳雷打断他。“我接受得极为勉强，这点你最好能够了解。我没有把你赶出这屋子的惟一理由是，我的律师似乎认为我们应该讲究手腕。好吧，说吧。你有什么要说的？”


魏凯从书桌后走向前来，清了清嗓子。


“我的委托人，约翰·芳雷爵士——”他开口。


“等一下，”巴罗用同等温文有礼的语调打断他。沛基仿佛听见法律巨斧开劈的嘶声：那是两个法律人摩拳擦掌、将这席谈话调整为他们所要的节奏的声响。“为了沟通方便起见，我建议我们是否用别的名字来称呼你的委托人？他刚才已告知他有个名字叫‘派翠克·高尔’。”


“我希望，”魏凯说，“我还是称呼他‘我的委托人’。这样可以吗？”


“好极了。”


“谢谢你。我这里有一份——”魏凯突然停顿，打开他的公事包，“——我的委托人同意签署的协议书。我的委托人希望双方公平对等。我们必须指出，目前的爵位所有人没有权利继承爵衔和领地，而我的委托人完全记得这场骗局之初的所有细节；但是他也了解爵位现有人表现得十分尽责，同时体认到家族声誉维系良好的事实。


“因此，倘若爵位现有人愿意立即退让，俾使双方无须将此事诉诸法律，当然就不会有诉讼之事。非但如此，我的委托人更愿意提供一笔财务补偿爵位现有人，大约是每年1000镑的终生偿金。我的委托人知悉爵位现有人的妻子——乳名茉儿·苏登——从她的家族那里继承了一笔遗产，因此财务困窘的情况应不至于发生。当然，我承认爵位现有人的妻子有权利在蒙受诈欺的情况下对这桩婚姻的效力提出质疑——”


芳雷的血液再度冲上脸颊。


“老天！”他说。“真是恬不知耻的——”


纳塔奈·巴罗发出了点声响，礼貌得难以称为嘘声，但还是制止了芳雷。


“我是否可以建议，魏凯先生，”巴罗回答说，“我们在此先行确认你的委托人是否具有资格？在这点确定之前，暂时不讨论其他议题。”


“随你的意，”魏凯憎恶似的耸了耸肩膀说，“我的委托人只是希望能避开不愉快的状况。再过几分钟，肯尼·墨瑞先生就会赶过来，接着即将真相大白，倘若爵位现有人仍然坚持他的立场，恐怕结局会变得——”


“听好，”芳雷又一次打断他，“废话少说，快切入主题吧。”


申诉人露出微笑，眼里像是隐着某种神秘的玩笑。“看吧？”他说。“他的假绅士作风已经根深蒂固了，让他无法不口出恶言。”


“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开口污辱他人，”茉莉说，这回换成申诉人微微红了脸。


“抱歉，我失言了。但是你要知道，”申诉人再度变换语气，“我一直以来都过着与邪恶打交道的生活，而非与纯真善良为伴。我是否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陈述案情？”


“可以，”芳雷说。“闭嘴吧，”他转而对两名律师说。“从现在起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仿佛有了共识那般，所有人同时向书桌移动，找了椅子坐下。申诉人背对大窗户坐着。他沉默半晌，失神轻抚着他头顶那块逐渐稀薄的深黑发丛。然后他抬起头来，眼角透着丝嘲讽。


“我是约翰·芳雷，”他简单而直率地开场，“请暂且别拿那些法律条文来打断我说话；现在我是自己的代理人，只要我高兴我甚至可以称呼自己鞑靼王。总之，我真的是约翰·芳雷，而且我将告诉各位我的遭遇。


“我小时候可说是个小麻烦精，尽管我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当时犯了什么错。我已故的父亲杜德利·芳雷时常被我惹得发毛，倘若他还活着必定还是不变吧。是的，我不认为我有错，只是我应该多学习施与受。我和年纪大的人争执是因为我常常指出自己年纪小，和家庭教师争执则是因为我鄙视我不感兴趣的那些科目。


“现在言归正传。你们都知道我离开这里的原因。我和墨瑞搭乘‘泰坦尼克号’出航。一开始我就尽情地和三等舱的乘客厮混。你们该知道，这并非因为我对三等舱的乘客有特殊好感，而只是由于我讨厌我所在的头等舱的那些人罢了。我这不是在自我辩护。你们知道的，我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心理状态，你们应该能够谅解。


“我在三等舱里遇见一个独自搭船前往美国、大约和我同龄的罗马尼亚裔英国男孩。我对他产生兴趣。他说他的父亲是个英国绅士——后来我却始终找不到人。他的母亲是罗马尼亚人，在英国一个巡回马戏班里跳蛇舞——当她不喝酒的时候。有一阵子那些真蛇不肯跟假蛇混杂在一起，那个女人只好退到马戏班帐营里去当厨娘兼差。这时候男孩成了包袱。所幸有个她的爱慕者在美国的马戏班混得不错，于是她决定把男孩送去他那里。


“他将接受在绳索上骑单车的训练，他将接受那样的训练——而我是多么羡慕他。天地良心，我是多么羡慕他！有哪个心智正常的男孩或男人会反对我的想法？”


申诉人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他冷嘲热讽回忆着往事，却又带着满足似的；其他人则动也不动。温和多礼的魏凯先生眼看就要插嘴发表声明或建议，在迅速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之后，仍旧保持了沉默。


“奇怪的是，”申诉人继续说，边凝视着手指甲，“那个男孩竟然羡慕我。他把他的名字（我不知怎么念）改成‘派翠克·高尔’，因为他喜欢它的发音。他不喜欢马戏团的生活。他不喜欢它的种种活动、变动、喧闹和混乱。他痛恨连夜打桩扎营却在次晨就得拔营离去，还有施粥所的拥挤。我不知道他如何形成的性格，他是个内向、冷淡却彬彬有礼的小子。我们初次见面时就扭成一团，一直缠斗到其他乘客将我们拉开为止。当时我气愤得想拿折叠小刀冲向他，他却只向我鞠了个躬然后走开。我仍然记得他的样子。我指的是你——我的朋友。”


他抬头望着芳雷。


“不可能，”芳雷突然伸手抚着额头说。“我不相信。真是噩梦啊。你当真——”


“是的，”对手说，语气决断。“我们开始讨论，要是我们能够交换身分的话该会多么有趣。当然，只是一种类似家家酒的疯狂幻想；在当时只是这样。你说绝不可能实现的，然而你的表情似乎很想把我杀了好达到目的。我从来不曾对这件事当真，有趣的是，你是认真的。我给了你不少关于我自己的背景资料。当时我告诉你：‘如果你和我的某某姨妈或者某某堂哥见面，你应该对他们说这些话，’并且还有模有样地示范给你看，至于细节我不想再记起，因为那实在称不上是正当的行为。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假正经的家伙，现在依然这么觉得。我还把我的日记拿给你看。我习惯写日记，理由很简单，因为世界上没有我可以谈话的对象。直到现在还写，”申诉人抬眼凝望，陷入遐想似的。“你还记得我吗，派翠克？你还记得‘泰坦尼克号’沉没的那个夜晚吗？”


一阵静寂。


芳雷脸上不见愤怒的表情，只有困惑。


“我已经说了，”他说，“你是疯子。”


“当我们撞上冰山的时候，”对方谨慎地往下说，“我来告诉你当时我在做什么。我正在船舱里头，那是我和可怜的老墨瑞共用的，他当时在吸烟室里玩桥牌。墨瑞习惯在他的一件外套藏着瓶白兰地，我拿来偷喝，因为酒吧的人不会让我喝酒。


“撞船的时候我几乎没感觉，我想大概没什么人有感觉。非常轻微的一声撞击，轻得不足以晃动桌上装满酒的酒杯；接着引擎停止运转。我跑到走道上去，因为我觉得奇怪为何引擎停了。我先是听见人声逐渐沸腾而且越来越近，然后我看见一个肩头包着条蓝色被单的妇人尖叫着跑过走道。”


申诉人第一次露出犹豫神色。


“我不打算说太多有关那桩悲剧事件的细节，”他说，两只手一张一合。“我只能这么说，老天宽恕我，以一个小孩子的立场来说，当时我觉得很有趣。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简直乐不可支。它脱离了生活常轨，打破了一成不变，而那正是我全心向往的。我兴奋得昏了头，终于同意和派翠克·高尔交换身分。我几乎是瞬间下的决定，虽说我怀疑他或许已经思量了好一阵子。


“我和高尔——和你——”他笃定望着男主人，进一步详述，“在甲板下碰面。你提着只草编的小手提袋，里头装着所有家当。你冷静地告诉我说，船就要沉了，很快就要下沉，如果我当真想要交换身分，最好是趁着混乱赶紧办完，无论我们当中谁能生还。我说，那墨瑞怎么办？你撒谎说墨瑞已经坠海死了。我非常乐意当一名伟大的马戏演员，于是我们交换了身分，包括衣服、证件、戒指等所有事物。我连日记都给了你。”


芳雷不发一语。


“之后，”申诉人语调不改地往下说，“你一身干干净净的。我们准备去搭救生船。你等我转过头去，取出你先前偷自船务服务员的木槌，对准我的后脑勺敲了一记，接着又补了三棍才罢手。”


芳雷依然保持沉默。茉莉站起身来，见他手势一挥，又坐了回去。


“请注意，”申诉人坚定地说，边做了个类似弹去桌上灰尘的动作，“我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拆你的台。25年不算短，你当时只不过是个孩子，尽管我经常想像你成人后会是什么模样。我一直被当成坏坯子。也许你鄙视我，认为你那么做是正当的。其实你不需要做得那么绝，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扮演你的角色。虽说我一向是家族中的坏种，但我其实没那么坏的。


“接下来的事你也都清楚。凭着一丝运气，我被人发现，真是运气呢。浑身是伤但总算还活着，被最后一艘救生船给拉了上去。最初伤亡名单并不确定，加上美国地域广大，有好一阵子我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无论是约翰·芳雷或者派翠克·高尔都成了失踪人口。我以为你死了，就如同你以为我死了那般。后来，当我以身上的所有物和证件受到马戏班主，波里·叶尔德里区先生——他从来没见过你——指认是派翠克·高尔的时候，我简直狂喜。


“当时我想，万一我不喜欢马戏班生涯，大不了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就是了。我以为，奇迹似生还的我也许会获得比较好的对待。我心中满是憧憬，这是一张出奇制胜的牌，而且，相信我，这总算让我能够睡得安稳了。”


“后来，”茉莉问，饶富兴趣似的，“你真的成了马戏班的单车特技演员？”


申诉人转过头来。他的深色眼珠隐隐闪着狡黠光芒，像个戏谑的孩子。他再度伸手去揉搓头顶那簇稀薄的发丝。


“没有，没有。虽然我在马戏班大获成功，但是我做了别的工作。我暂且不告诉你是什么工作。这是个有趣的秘密，再说我也不想拿我后续的生活来烦你。


“相信我，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回到老家来给他们个惊喜，让他们知道我这坏种死而复生了。因为，不管他们怎么看待我，我总算成功了——我觉得这铁定会让我的哥哥杜德利懊恼不已。但这只是我深藏内心的想法。甚至这趟造访英国，我都是相当随性的。因为，老实说，我没有理由怀疑‘约翰·芳雷’还活在人世。我以为他应该已经死了，而没有在科罗拉多闯出名堂来。


“也因为这样，你们应该能够了解，当6个月前我偶然拿起一份报纸，并且在上头瞧见约翰爵士和芳雷夫人的照片时有多么吃惊。我也得知我哥哥杜德利由于暴食八目鳗不幸死亡，由他的‘弟弟’继承了爵位。起初我以为这是报社由于远距离联系而产生的错误，但是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真相就大白了；况且，你们知道，毕竟我才是继承人啊。还年轻，好动如昔，而且不记恨。


“情况变得混沌不明。二十几年时光溜逝；有千百的美好回忆存在我和那个试图用客轮木槌改变继承权、如今据说已变成好公民的小鬼之间。那片树林一如往昔，但我的视野改变了。我在自己的家园，却感觉如此怪异、生疏。我不敢说自己会是本地板球俱乐部或者男童军团的最佳赞助者，不过我对演说有种强烈的爱好（你们也看见了），相信不会有问题的。好了，派翠克·高尔，你听完我的说法了。算是相当温和的。假如我告上法庭，我警告你，你就完了。同时呢，各位，我欢迎所有曾经认识我的人向我提出疑问。我自己也有几个问题想问，并且指定由高尔回答我。”


他一席话之后，昏暗的房间内寂静无声。他的声音有种催眠的力量。众人望着芳雷。他起身，用手指关节支着桌面站着。芳雷审视着他的客人，黝黑的脸上透着宁静、解放感和些微好奇。他抬手摸摸短髭尾端，似笑非笑。


茉莉看见他的笑容，深深倒抽了口气。


“你有什么话说吗，约翰？”她鼓舞他说。


“有的。我不懂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编故事，不懂他想借此获得什么。可是这个人所说的，从头到尾是一派胡言。”


“你想反击吗？”申诉人笑谑地说。


“我当然想反击了，你这驴蛋。还是我该让你一个人单打独斗？”


魏凯先生似乎很想插手调解，大声咳了几声，但是申诉人制止了他。


“不，不要，”他从容地说。“请不要干涉，魏凯。你们从事法律的人经常是‘鉴于’这个那个，又是‘程序’如何如何的，不过，处理这类私人冲突不是你们的专长。老实说，我觉得挺好玩的。好啦，咱们来进行几项测试吧。你是否可以让你的管家进来一下？”


芳雷皱起了眉头。“可是，柯诺斯并没有——”


“何不照着他的话做呢，约翰？”茉莉娇嗔地建议说。


芳雷注视着妻子；倘若有一种矛盾语汇叫做不幽默的幽默，那么此时他的凌厉五官所显现出来的就是这意思。他摇铃呼唤柯诺斯。后者走了进来，仍是一脸的不安。申诉人仔细端详着他。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好像认得你，”申诉人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你就来了，对吗？”


“您是说？”


“我父亲杜德利·芳雷爵士当家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对吗？”


芳雷脸上掠过某种憎恶的神色。


“你这么做无助于你的申诉，”纳塔奈·巴罗悍然干涉说。“杜德利·芳雷爵士时代的管家名叫史坦森，他已经死了。”


“没错，这我知道，”申诉人说着别开目光。然后他凝视着管家，往后靠着椅背，略显费力地交叉起两腿。“你叫做柯诺斯。我父亲在世时你是老马戴上校的管家，住在弗列丹顿。你曾经瞒着上校养了两只兔子，你把它们藏在苹果园旁边的车房里，其中一只兔子叫做比利，”他抬起头。“问问这位先生知不知道另外一只的名字。”


柯诺斯微微红了脸。


“快问他啊！”


“无聊！”芳雷骂了句，很快地又摆回庄重的姿态。


“噢，”申诉人说。“你的意思是你无法回答？”


“我的意思是我不屑回答。”然而6双眼睛投射在他身上，他似乎感受到压力；他挪动着身体，近乎结巴地说：“都过了25年了，谁还记得一只免子的名字？好吧，好吧，等等！它们好像取了名字，这个我记得。让我想想看。比利跟比——不，不是。对啦，比利跟吉利？对吗？我不确定。”


“完全正确，爵爷，”柯诺斯说，松了口气似的。


申诉人依然沉着。


“好吧，再试试别的。听着，柯诺斯。有个夏天的晚上——就是我离家之前那年——你经过那片苹果园，打算到某个邻人家去报信。你意外发现我正在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亲热，惊讶得不得了。问问你的雇主那位女孩叫什么名字。”


芳雷脸色暗沉。


“我不记得曾经有过这种事。”


“你有所保留是为了表现你的忠诚吗？”申诉人说，“不，我的朋友，这是不对的。事情已经过了这许多年，我向你郑重保证，这对任何人的名誉都不至于造成损害的。柯诺斯，你还记得当时在苹果园里发生的事，对吧？”


“先生，”管家苦恼地说，“我——”


“你记得的。不过我认为这位先生一定不记得，因为我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我的日记里。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芳雷点了点头。“好吧，”他极力做出轻松状。“她是丹小姐，玛德琳·丹。”


“玛德琳·丹……”茉莉喃喃念着。


申诉人头一次露出挫败的神色。他迅速环顾众人，他的直觉似乎也在敏锐运作着。


“她一定曾经寄信到美国给你，”申诉人说。“我们恐怕得挖得更深一些了。不过，恕我冒昧：我没有犯了什么忌讳吧？但愿这位小姐已经在年纪稍长之后离开这地方，我没有触及什么敏感的隐私吧？”


“可恶，”芳雷突然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忍耐。请你马上离开行吗？”


“不行，”对方说。“我要拆穿你的骗局。你很清楚这是一场骗局，朋友。况且我们已经约定等肯尼·墨瑞到场。”


“墨瑞到了又如何？”芳雷力图镇静。“能有什么进展？除了这些我们两个都晓得答案的蠢问题之外，又能够证明什么？况且你并不真的知道答案，因为设下骗局的人是你。我也可以像你那样提些荒唐无稽的问题，但这没有任何意义。你如何期望能够证明呢？你凭什么以为你有本事证明？”


申诉人往后一靠，舒坦地享受这姿势似的。


“就凭指纹铁证，”他说。

第四章


这个人仿佛蓄意保留了一招，等着适当时机托出，好提早享受胜利滋味。他似乎有点失望不得不在情况仍不够戏剧化的此刻就打出王牌，不过，其他人可没心思想到戏剧性的问题。


布莱恩·沛基听见巴罗深吸了口气，发出轻颤似的声响。巴罗站了起来。


“没有人知会我这个部分，”这位律师威猛地说。


“但是你猜到了？”圆胖的魏凯先生说。


“猜测不是我分内该做的事，”巴罗回答。“我重复一遍，先生，事先没有人知会我。我不知道有指纹这部分。”


“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墨瑞先生的个人建议。不过，”魏凯婉转地问，“爵位现有人有必要事先知道吗？如果他的确是约翰·芳雷爵士，他应该记得墨瑞先生保有1910或1911年他幼年时候的指纹啊。”


“我再重复，先生——”


“让我再问一次，巴罗先生：你需要事先被告知吗？爵位现有人自己怎么说？”


芳雷的态度变得退缩，甚至闭锁。一如往常当他碰上心理瓶颈时的习惯，他开始做两个动作。他开始绕着房间踱起小碎步；接着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圈，套在食指上旋转。


“约翰爵士！”


“呃？”


“你可记得曾经有过像魏凯先生所提的那种情况？”巴罗问。“墨瑞先生可曾采过你的指纹？”


“噢，那个，”芳雷说，好像这根本无足轻重似的。“有的，我记起来了。我几乎忘了有这回事。你知道，我是在刚刚和你以及我妻子谈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我还疑惑是否我记忆有误，现在那印象清晰多了。没错，老墨瑞确实曾经采取过我的指纹。”


申诉人转过身来。他脸上除了惊讶，更充满突来的不解和怀疑。


“你应该明白，这是行不通的，”申诉人说。“你这是坚持要面对指纹测试啰？”


“面对？面对？”芳雷苦笑着说。“兄弟，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呢。你是冒牌货，你自己心知肚明。墨瑞的指纹测试将使得一切真相大白——我想起来了，确实，我记起所有细节了——然后我就可以把你赶出门去。”


两个对手相互瞪眼。


刚才布莱恩·沛基一直尝试在摇摆不停的天平上放置砝码。他一直试图摆脱私谊和成见，好看清楚到底谁是冒牌货。结论很简单。倘若派翠克·高尔（暂且以他自我介绍的名字称呼他）是骗徒，那么他肯定是有史以来最冷静、圆滑的恶棍。倘若现任爵士约翰·芳雷是骗徒，则他不仅是个戴着纯真面具的狡猾罪犯，甚至还具有犯下谋杀案的潜力。


一阵缄默。


“你知道吗，朋友？”申诉人说，重拾了兴致似的，“我欣赏你的鲁莽无礼。请等一下。我这么说并非为了揶揄或者开启争端。事实上，我的意思是，我欣赏你那种足以让花花公子自叹不如的厚颜无耻。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惊讶你‘忘了’指纹的事。因为那是在我开始写日记之前的事。但是你说你忘了，说你忘了——”


“怎么，哪里不对劲？”


“约翰·芳雷绝不会，也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我呢，是约翰·芳雷，当然没忘。这也是为什么肯尼·墨瑞是这世界上惟一对我具有影响力的人。墨瑞去勘查脚印了。墨瑞乔装去了。墨瑞去调查尸体了。哇呜！尤其是墨瑞采指纹，这在当时堪称最新颖、最风行的科学办案手法。我知道，”他突然停顿，拉高嗓门望着众人，“指纹是威廉·赫却尔爵士（译注：英人Sir William Herschel于1858年担任印度行政官员期间为了提高契约可信度，要求商人在契约签名之外加盖掌印和指印）在1850年代发现，在70年代后期由佛兹博士（译注：英人Henry Faulds，于1870年代开始研究指纹学，率先认为指纹可作为身分辩识的方法，并主张以印刷油墨采取指纹）发扬，但是直到1905年才被英国法庭采用为合法证据，当时法官还半信半疑的，经过多年争议才建立了这门学问。然而，对于墨瑞曾经做过的这项‘测试’，你竟然说你从来不曾想过。”


“你未免说得太多了！”芳雷再度露出愤慨、危险人物般的神情。


“当然。虽说你从来没想过指纹的问题，现在你非面对不可了。你倒是告诉我，当初采撷指纹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做的？”


“怎么做？”


“用的是什么方式？”


芳雷思索着。“用一片玻璃，”他说。


“胡扯。是用指纹记录本采撷的，这是当时非常风行的一本小游戏书和玩具。一本灰色的小册子。墨瑞也替其他人采了指纹，包括我父亲、母亲以及许多他接触过的人。”


“慢着，等一等。好像有这么一本册子——当时我们坐在窗户旁边——”


“现在你又声称你记得了。”


“听好，”芳雷缓缓说，“你以为我是谁？你当我是演艺厅里的家伙，你丢个问题，他就马上回答你英国大宪章共有几章，或者1882年达比赛马会的亚军是哪匹马？你的口气就是这意思。有些琐事就该把它忘了。人会改变。让我告诉你，人会变的。”


“虽说人会改变，但原始的性格是不变的。这正是我想指出的重点。你知道，你无法彻头彻尾改变的。”


在这场对立当中，魏凯先生始终沉稳坐着，微突的蓝眼珠投射出些许得意。此刻他举起手来。


“两位先生。容我这么说，这些个争论似乎有些不适宜？足堪欣慰的是，这件事其实是可以速战速决的。”


“我还是坚持，既然没有人事先告知我关于指纹的事，”纳塔奈·巴罗骤然说，“为了约翰·芳雷爵士的利益着想，我建议——”


“巴罗先生，”申诉人冷静地说，“虽说我们没有事先通知你，但是你必定也猜到了。我怀疑你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你才容忍接受申诉。你试图挽救自己的颜面，无论结果你的当事人是不是骗徒。总之，你还是快点站到我们这方来吧。”


芳雷停止踱步。他把钥匙圈腾空一抛，啪地单手攫住，用修长的手指包进掌心。


“是这样吗？”他问巴罗。


“果真如此，约翰爵士，我势必会转而采取别的策略。此外，我也有义务调查——”


“没关系，”芳雷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朋友立场何在。我不再多说了。我的所有回忆，不管是悲是喜——有些回忆经常让我夜不成眠——我都不想再透露。开始进行你们的指纹测试吧，然后谜底便可揭晓了。问题是，墨瑞在哪里？他怎么还没到呢？”


申诉人一脸促狭的快意，眉间挤出一丝狡诈。


“假如事情照着标准模式走，”他玩味似地回答，“这时墨瑞应该已经遭到谋杀，尸体被藏匿在花园的池塘里头。这座花园的池塘还在吧？我想应该还在。说正经的，他应该正在来的路上。再说我也不想刺激别人产生灵感。”


“灵感？”芳雷说。


“没错。就像你多年前灵机一动，一棍子敲下，换来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的态度使得气氛瞬间充满令人不快的凉意。芳雷的声音变得高亢刺耳。他抬起手，往旧软呢外套下摆摩挲，试图安抚自己的烦躁那般。对手的技巧拙劣，却字字句句命中要害。芳雷原本细长的颈子此时伸得挺直。


“有人相信他的话吗？”他喊道。“茉莉——沛基——巴罗——你们相信吗？”


“没人相信，”茉莉正眼望着他说。“你太傻了，竟然被他唬得心神不定的，正好中了他的计策。”


申诉人转身，饶富兴趣地打量她。


“你也是吗，女士？”


“我也是？什么啊？”茉莉问，随即对自己感到莫名的恼怒。“抱歉失言，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相信你丈夫是约翰·芳雷？”


“我知道他是。”


“怎么知道？”


“我恐怕必须说，这是女人的直觉，”茉莉冷冷地说。“我是说，那种浑然天成的感应力总是很准确的。我再度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有那种感觉。当然，我很愿意听你的各种理由，但必须是正当的才行。”


“容我问一句，你爱他吗？”


这回茉莉晒黑的皮肤泛出红晕，但她仍然用一贯的态度回复这问题。“这个嘛，这么说吧，我相当喜欢他，就这样。”


“正是。正——是。你‘喜欢’他；你会一直‘喜欢’他。你们相处得很好而且将会一直这么下去。可是你并不爱他，也从来没爱过他。你爱的是我。应该说，你爱的是源自你的童年世代、当这骗徒‘返乡’时投射在他身上的那个我的影像。”


“两位，两位！”魏凯先生说，像个面对狂暴信徒的祭司。他显得十足错愕。


布莱恩·沛基这时介入谈话，佯装轻松地试图安抚男主人。


“我们似乎做起精神分析来了，”沛基说。“听我说，巴罗，我们该拿这花前月下的话题怎么办呢？”


“我只知道这半小时过得无比怪诞，”巴罗冷冷回答。“还有，我们又偏离正题了。”


“没有的事，”申诉人跟他保证，似乎真心想要取悦于他。“但愿我的言语没有再度冒犯了谁？你应该过过马戏班的生活，你应该让皮肤磨粗些。无论如何，我恳求你评评理，这位先生，”他转向沛基。“我对这位女士的分析难道不合理？你可以持反对意见。也许你会说，既然当时的她懂得把情感投射在只是孩子的我身上，那么她应该比，嗯，玛德琳·丹小姐——在年纪上来得大一点？这是你的意见吗？”


茉莉大笑。


“不，”沛基说。“我不想表示支持或反对。我在想你从事的神秘职业。”


“我的职业？”


“你提过但没有透露的，你最初在马戏班获得成功的那项职业。我无法确定你究竟是算命师、心理分析师、记忆力专家、魔术师，或者它们的综合。在你身上可以发现这些职业的惯性动作，当然还不止。你太活跃了，不像是肯特郡本地的骗徒。你不像这里的人。总之你一来就弄得秩序大乱，而且你让我脖子发疼。”


申诉人显得十分愉悦。


“是吗？你们的确需要一点刺激啊，“他高声说。“至于我的职业，也许和你说的那些多少有点关系。但我有个不变的身分：我是约翰·芳雷。”


房间那头的门敞开，柯诺斯走了进来。


“肯尼·墨瑞先生求见，爵爷，”他说。


一阵静默。最后一道红艳的夕照穿透树林和高耸的窗台洒进屋内，映亮暗沉的房间，而后消褪成温暖沉静的光晕，恰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孔和形体。


在这仲夏的薄暮中，肯尼·墨瑞忆起许多往事。年轻时的他身材高瘦，身手稍显迟缓，空有绝顶聪明，却从未能够在任何领域获致成功。50岁不到，他剪得极短、有如残株的胡须和短髭已泛着灰白。就如巴罗所说，他年纪增长，在往昔亲切的好性情之外添加了几分瘦削、酸气。然而，那份好心性依然留存着，当他蹒跚踏进书房时，就从他的模样流露而出。他的眼睛就如长年生活在艳阳底下的人那样，微微斜睨着。


他停步，看着本书似的皱起眉头，然后趋近前来。对其中一位争逐爵衔的竞争者来说，墨瑞所勾起的回忆充满着对旧日时光和死去亲人的缅怀和痛楚，然而墨瑞本身却不见丝毫衰老痕迹。


墨瑞站在那里，端详着众人。他蹙着眉头，然后露出询问的表情——不改教师本色——接着将脸一沉。他的视线落在爵位现有人和申诉人之间。


“小约翰？”他说。

第五章


一时之间，两个竞争者愣在那里。起初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反应，接着才各自采取了行动。芳雷动了下肩膀，仿佛参与的不再是一场辩论，勉强地点头、挥手甚至僵硬地笑了笑。墨瑞的声音充满权威感。至于申诉人，他在略为迟疑之后，没有任何动作，只友善地轻声招呼。


“晚安，墨瑞，”他说。布莱恩·沛基非常了解学生对久违的教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此时他感觉天平的指针似乎朝向芳雷摆荡。


墨瑞环顾着众人。


“最好——呃，谁来介绍一下我吧，”他语调轻快地说。


结果，从淡漠中惊醒的芳雷担任这差事。大伙儿心照不宣，奉墨瑞为“长者”，虽说他远比魏凯来得年轻。他的确有几分长者风范：明快决断，却又不着边际。他在书桌前方背光坐下。接着他庄重地戴上一副猫头鹰似的贝壳边框阅读眼镜，扫视着所有人。


“我怎么也认不出苏登小姐和巴罗先生了呢，”他开口说。“魏凯先生我依稀认得。当初全仰仗他的大方协助，我才终于能够展开这趟期待已久的旅程。”


魏凯显得十分快慰，心想终于该他掌控全局，可以开始切入正题了。


“没错。好啦，墨瑞先生，我的当事人——”


“噢，啧啧啧！”墨瑞不耐地说。“借用老杜德利爵士以前常说的，先让我喘个气，再聊一会儿。”他似乎真想专注地呼吸，只见他深深吞吐了几次，观察着房内，然后看看两位对手。“不过，看来你们真的有了大麻烦。这件事还没见报吧？”


“没，”巴罗说。“你呢，当然也没对谁提过吧？”


墨瑞眉头一皱。


“关于这个我就得认罪了。我的确向一个人提过，但是当你听见他的名字，应当不至于反对才是。就是我的朋友基甸·菲尔博士，和我一样曾经是学校教师，你或许听说过他的侦探事迹。我经过伦敦的时候顺道去拜访了他。我——呃——提起这事其实是为了给你一点警告，”尽管墨瑞一脸仁厚，他那双斜眯的眼睛却炯炯闪着。“菲尔博士也许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布尔布裘旅店除了我之外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那个私家侦探？”芳雷问得锐利，申诉人则显得一脸愕然。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墨瑞说。“那人是苏格兰场的警探。这是菲尔博士出的主意。菲尔博士认为掩饰官方警探身分的最佳办法就是乔装成私家侦探，”墨瑞的神情看来十分愉悦，但他的眼睛始终紧盯不放。“依照肯特郡警察局长的说法，苏格兰场似乎对去年夏天发生在本地的维多利亚·戴丽小姐的命案很感兴趣。”


有意思。


一脸烦躁的纳塔奈·巴罗这时暧昧地摆了摆手。


“戴丽小姐是被一个流浪汉给杀害的，”巴罗说，“后来那家伙在逃避警方追捕的途中意外身亡。”


“但愿是这样。总之，这是我在伦敦向菲尔博士提到这趟身分辨识小任务的时候知道的。他对这案子很感兴趣，”墨瑞的声调变得尖刺，而且——如果可以这么形容——晦涩。“好了，我说小约翰——”


就连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在急切等待着。申诉人点了点头。男主人也点了头，但沛基似乎瞥见他的额头隐隐闪着汗光。


“我们不能继续进行下去吗？”芳雷问。“像这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无济于事啊，墨瑞。这么做很不高尚，而且不像你的作风。如果你持有指纹，就拿出来让我们公评吧。”


墨瑞睁大眼睛然后又眯起，被激怒了似的。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我的确保存着指纹。我很想知道，”他的语气一转，恢复了冷静自持，充满嘲讽意味，“你们当中谁认为指纹比对会是最后的关键性测试？”


“我想我有这份自信，”申诉人回答，同时询问似的望着大伙儿。“我这位朋友，派翠克·高尔先生随后才记起来这件事。但是他的印象似乎是，你当时用了玻璃片来采取指纹。”


“的确是这样，”墨瑞说。


“胡扯！”申诉人说。


他的声音丕变。布莱恩·沛基突然发现，申诉人在温和、善于蛊惑的表面下隐藏着猛烈的性格。


“先生，”墨瑞上下打量着他，“我可不是那种——”


接着的场面恍如往事重现；眼看申诉人似乎就要不情愿地退让并且哀求墨瑞原谅。但是他强忍着，脸上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一贯的嘲弄再度浮现。


“那么，让我们这么说好了，我有另外一种版本。你当时是用指纹记录本替我采指纹的。你有好几本这种指纹记录本，都是在汤布里奇威尔斯买的。那天你同时替我和我哥哥杜德利采了指纹。”


“这个嘛，”墨瑞同意地说，“的确是事实。我把那本指纹记录本带来了，”他说着伸手往他的短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


“好戏上场了，”申诉人说。


确实有种迥异的气氛笼罩着围坐书桌的这群人。


“但是，”墨瑞继续说，没事似的，“我最初做的指纹测试，用的是小玻璃片，”他益发地神秘莫测、锐利起来。“好啦，这位先生，作为申诉人和原告，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确实是约翰·芳雷爵士，你应该记得，有几件事情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年的你书读得相当浮滥。因此杜德利爵士——你该承认他是个开明的父亲——开了张他允许你读的书单。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你对那些书的观感，因为有一回杜德利爵士说了句无害的玩笑话来揶揄你，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肯开口说出你的想法。不过，你曾经相当明确地向我表达过。你还记得吗？”


“的确没错，”申诉人说。


“那么，请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书是哪些？令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些？”


“乐意之至，”申诉人抬起眼来回答说。“福尔摩斯全集。爱伦坡的所有作品。《修道院与家庭》、《基度山恩仇记>、《绑架》、《双城记》。还有所有的鬼故事。所有和海盗、谋杀、荒凉古堡有关的故事——”


“够了，”墨瑞含糊地说。“那么你极度厌恶的书呢？”


“简·奥斯汀和乔治·艾略特所写的每一行死气沉沉的诗句。标榜‘学校之荣光’等主题的那些哭哭啼啼的学校故事。所有教人家如何制造或使用机械的‘实用’书籍。所有动物故事。容我补充，直到现在我的喜好大致不变。”


布莱恩·沛基开始对申诉人产生好感。


“我们来谈谈当时住在这里的孩子们，”墨瑞往下说。“例如现在的芳雷夫人，当时是小茉莉·苏登。你自称是约翰·芳雷，那么当时你给她取了什么昵称？”


“小吉普赛，”申诉人立刻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那时候老是晒得黑黑的，而且经常跑到树林那端的吉普赛部落营地去跟那里的小孩厮混。”


他瞥了眼气呼呼的茉莉，淡淡笑了笑。


“还有巴罗先生，你为他取了什么昵称？”


“影子。”


“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每次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他总是有本事不声不响地钻过矮树丛。”


“谢谢。现在该你了，爵爷，”曼瑞转向芳雷，那眼神仿佛在提醒芳雷把领带扶正。“我不希望给人一种印象，觉得我在玩猫捉老鼠。因此，在我开始进行指纹测试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事实上，在进行指纹测试之前，这个问题有助于我作出更正确的判断。问题就是，‘亚苹的红书’指的是什么？”


书房里几乎已暗了下来。暑热依然难当，但一股微风已随着日落而开始搅动。风从一两扇敞开的窗扉流进屋内，树林也随之翻腾。芳雷脸上掠过一抹阴沉、十分令人不快的微笑。他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和一枝袖珍金色铅笔，撕下一张纸来，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将它折起，递给了墨瑞。


“我绝不会被难倒的，”芳雷说。“答案正确吗？”


“正确，”墨瑞回答。他望着申诉人。“你呢，先生？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申诉人首次露出不安。他的视线从芳雷扫向墨瑞，带着某种沛基无法解读的神色。他不发一语招手要了那本笔记和铅笔，芳雷传给了他。申诉人只简单写下两三个字，然后撕下纸片来交给墨瑞。


“好了，各位，”墨瑞说着站了起来。“我想我们可以开始做指纹测试了。我这里有当初的指纹记录本，各位看，相当老旧了。这里是印台，还有两张白卡片。你们只要——可以把灯点亮吗，拜托？”


茉莉走到门边扭开电灯开关。书房里有一大盏精铜枝形烛台，曾经插满一整排蜡烛的；如今有了小电灯泡，并非全部灵光，因此房内不是通亮的，但总算驱走夏夜的昏暗；灯泡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千百个光，只是高大书柜上的书籍依旧显得沉闷。墨瑞把他的所有工具在书桌上摊开来。吸引众人目光的指纹记录本是一本破旧的小册子，灰色的书皮磨得脆薄。书名是红色字体，底下一枚红色大指纹印子。


“老伙伴，”墨瑞说着轻拍小册子。“好啦，各位。原本‘滚印’的效果要比平印来得好；但是今天我没带滚轮来，因为我想重现原先的效果。我只需要你们左手的拇指纹；只要印一次就可以。这条手帕的一端浸过石油醚，可以轻易擦掉汗水。先擦吧。然后——”


终于完成。


这当中沛基的心忐忑着，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所有人都处于不寻常的亢奋状态。不知为何芳雷坚持先挽起袖子才印指纹，好像要进行输血那般。沛基很高兴地注意到，两位法律代理人都张着嘴。申诉人也迅速用手帕擦了擦，然后挨近桌子。但最让沛基意外的是，两位对手都表现得信心十足。沛基突然有个狂想：万一两人的指纹完全一致呢？


这种情况的发生几率大约是640亿分之一，他心想。无论如何，双方都平静接受了测试。没有人——


墨瑞用钢笔在两张白色纸卡（未上光）尾端写上双方的名字和记号。那只钢笔有些不良，写时嘎嘎作响。接着他小心翼翼把墨水吸干，在这同时两位对手擦拭着手指。


“如何？”芳雷询问。


“就这样了！现在请你们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好让我专心研究。原谅我无法奉陪，但我和各位同样了解这件事的重要。”


巴罗眨着眼皮。“可是你难道不能——我是说，你不准备告诉我们——？”


“好心的先生，”墨瑞似乎也感染了紧张，“你是否以为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这些指纹？这枚男孩的指纹还是25年前留下的呢。得仔细比对才行啊。是办得到的，不过预计至少得花个一刻钟才行；怀疑吗？你会更接近事实的。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申诉人发出一声格格轻笑。


“很令人期待，”他说。“但是我警告你，这么做很不明智。我闻到一阵腥风血雨，你可能会遭到谋杀哟。不，别生气；换作25年前的你，应该会乐在其中并且得意于自己的重要性啊。”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的确如此。你在这明亮的房里坐着，整排窗户外头是暗寂的花园、树林以及藏在每片树叶后面耳语着的恶魔。当心啊。”


“好了，”墨瑞回答，一丝笑意顺着短髭爬进胡子。“既然这样我得多加小心了。你们若是担心，可以透过窗子监视我。恕我失陪了。”


于是他们出了书房，他把房门关上。6个人站着互相对望。长而雅致的走廊里已经亮起灯光。柯诺斯站在餐室门前等候。这间餐室位在这栋房子正中心向后侧加盖的那排“新”厢房里，就像T字由横撇向下延伸的那一竖。茉莉·芳雷尽管忧心如焚，仍力图冷静地招呼众人。


“你们想吃点什么吗？”她说。“我让他们准备了些冷盘。毕竟，日子还是得照常过下去啊。”


“谢谢你，”魏凯松了口气，“我很想吃点三明治。”


“谢谢，”巴罗说，“我不饿。”


“谢谢了，”申诉人附和着说。“无论我接受与否都同样不对劲。我要找个地方去好好抽根浓烈的黑雪茄，然后再去瞧瞧那里头的墨瑞是否无恙。”


芳雷没说什么。在他背后的走廊有一道门，通向书房窗户所面对的那座花园。他审慎打量了诸位宾客好一会儿，然后打开那扇玻璃门，走到花园里。


沛基突然发现自己落了单。眼前只剩魏凯一个人，只见他站在灯光昏暗的餐室里头，静静吃着鱼酱三明治。沛基的手表指着9点20分。他略为犹豫，而后尾随着芳雷走进冷冽黑暗的花园。


花园的这个部分仿佛与世隔绝似的，形成大约80呎长、40呎宽的长方形区域。一侧邻近新厢房，另一侧是一排高大的紫杉木围篱。位在长方形区域尽头的书房窗户隔着片山毛榉树透出黯淡稀疏的光线来。位于新厢房的餐室也有一扇玻璃门面对着花园，它的上方则是卧房阳台。


17世纪时的某位芳雷先祖模仿威廉三世国王的汉普敦宫廷风格设计这座花园，紫杉树篱以各种曲线和角度呈现，几条宽敞的细砂走道穿梭其中。那些紫杉树篱高度只达腰部，整体看来像极了一座迷宫。虽说在花园里头寻找路径并无实际上的困难，不过仍然不失为一个适合玩捉迷藏的地方（沛基时常这么想），只要往树篱下一蹲就成了。花园中央是一块宽敞的圆形大空地，围着玫瑰树丛，中间一座装饰水池，直径大约10呎，池座非常低矮。在屋子透出的微弱灯光和西方残霞的交互映照下显得光影朦胧，形成一个神秘芳郁的地带。然而不知为何，沛基一向不喜欢这座花园的气氛。


这念头让他想起另一件更加不妙的事。单是花园本身、矮树篱、灌木、花和泥土是不至于激起不安感的，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心思全热切地投注在那间书房里，就像窗玻璃上的飞蛾那样在那个发光体四周蠕动着。当然，认为墨瑞会出事实在是无稽。这环境不允许，这种事没那么容易。只是喜欢冷嘲热讽的申诉人脱口而出的玩笑罢了。


“不过，”沛基几乎高声喊出，“我想我还是绕到窗口那里去瞧瞧。”


他这么做了，但是随即抽身，一边喃喃咒骂，因为有另一个人也在往里头探看。他不知道是谁，只见那人迅速从书房窗外的山毛榉树丛跑开。不过沛基看见肯尼·墨瑞在里面，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似乎正要打开一本泛着灰色的书籍。


穷担心。


沛基走开去，快步来到凉爽的花园。他绕着圆形水池漫步，仰头发现天空里分外灿亮的那颗星（玛德琳·丹曾经为它取了个诗意的名字），就在新厢房的烟囱群上方闪耀着。他穿过低矮的树篱迷宫，在满脑思绪中走向花园另一端。


芳雷和另外那个家伙，到底谁是骗徒？沛基不知道，在过去两小时当中他不断转着念头，不想再猜了。此外，玛德琳·丹的名字好几次在不经意的时候被提起——


花园这侧的尽头有一张石凳，隔着排月桂树篱和屋子对望。他坐了下来，点燃一根烟。当他尽可能坦诚地回溯记忆，他便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世界的一部分抱怨乃源自玛德琳·丹这名字的反复出现。玛德琳·丹——她的一头金发和美好窈窕的外貌透露了她姓氏的来源——在沛基的脑海里和《英国法界领袖的生平》论文以及所有其他思绪混淆不清。他想她想得太多，已到了有害的地步。直到今天他还是一个人，眼看就要变成古怪暴戾的单身汉。


然后布莱恩·沛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想的不再是玛德琳或者婚姻，而是他所听见的从后方花园传来的声响。声音并不大，但是从那些黑暗的矮树篱传了出来，清晰得骇人。最先是一阵窒息声，接着是窸窣仓皇的足声，最后是一阵砰然轰响。


一时之间他真不想转身。


他不愿相信真有事情发生了。他就是不相信。但他还是把雪茄往草坪一丢，一脚踩熄，然后以近乎奔跑的步伐往回走向屋子。他距离屋子有一段，在捉迷藏似的小径里绕错了两个弯。方向的不确定让他有如置身荒城，所幸很快地他看见巴罗高大的身形朝着他而来，同时一道手电筒的光线越过树篱直射他的脸。当他走近到能够看清楚巴罗在灯光后方的脸时，他感觉整座花园的凉沁和香气霎时消退。


“唉，真的出事了！”巴罗说。


沛基突然反胃欲呕。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撒谎，“只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发生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罢了，”巴罗固执地耐着性子解释，脸色发白。“快来帮我把他拉出来吧。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是我看见他脸部朝下趴倒在水池里，我相当确定他应该已经死了。”


沛基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不见水池，因为被树篱挡住了。不过他可以清楚看见屋子后部的全貌。在书房上方一扇通亮的窗口，老管家柯诺斯正往外瞧；茉莉·芳雷则是站在她卧房的阳台上。


“告诉你，”沛基坚持说，“没人敢动墨瑞一根汗毛！不可能的。反正一定是疯了才会；再说，墨瑞跑到水池边来做什么呢？”


“墨瑞？”巴罗瞪他一眼。“为何说是墨瑞？谁说是墨瑞了？是芳雷啊，老弟，约翰·芳雷。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第六章


“可是，”沛基问，“谁会想要谋害芳雷呢？”


他立刻调整自己的想法。他了解到自己最初关于谋杀的想法纯属臆测。然而，即使如今有另外一桩谋杀案取而代之，他仍不免忆起自己最初的想法：假设这真是谋杀案，那么肯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依照心理惯性，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都投注在肯尼·墨瑞身上。这屋子里的每个人脑里除了墨瑞丝毫没想到其他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身在什么地方——墨瑞除外。在这种真空状态下任何人都可以不动声色地展开攻击，只要他的对象不是墨瑞。


“谋害芳雷？”巴罗喃喃复诵，不解似的。“快别这样，醒醒啊。稳着点，咱们走吧。”


他像是在指引倒车那样继续说着话，大步走在前面开路。手电筒的光线相当平稳，但是他在到达水池之前就把它关了，也许因为天光还微亮着，或者因为他不想将现场看得太清楚。


水池周围铺着一圈大约5呎宽的细砂。昏暗中，各种物体甚至脸孔都还依稀可辨。面对花园后部看过去，只见芳雷俯卧在水池里，脸孔微微朝右转。水池的深度刚好使得他的尸体随着水流漂荡，这时水仍然继续溢出低矮的圆形池畔而后漫流过那片砂地。他们看见水里有一团颜色较深的污渍，在他的身体四周蔓延晕染。当那团物体触及尸体旁边一片白色的荷花花瓣时，他们才看清楚它的颜色。


沛基动手把他拉出水池时，水面再度激荡起来。芳雷的脚踝几乎就要被拖向池畔边缘。只是，一分钟过后——沛基尔后再也不愿回想的一分钟——他站了起来。


“没救了，”沛基说。“他的喉咙被割断了。”


两人惊魂未定，却不得不故作冷静。


“是啊，恐怕是这样。这显然是——”


“是谋杀。或者，”沛基断然说，“自杀。”


两人在暮色中四目对望。


“不管怎么样，”巴罗反驳，试图同时兼顾职业立场与人道，“我们必须把他拉出来。维持现场完整等待警方到达的规则很好，但是我们不能任他趴在那里。不该这样。况且，他的姿势已经被移动过了。我们是不是——”


“好吧。”


他那袭软呢衣裤仿佛吸饱了一整吨的水，变得既黑污又沉重。他们吃力地将芳雷翻出池畔，自己身上也溅了点水花。花园在这宁静夜晚里的浪漫香氛，特别是玫瑰花，在这残酷现实的围绕下格外显得不真实。沛基忍不住想：这个人是约翰·芳雷，他已经死了。这不可能啊。的确不可能，除非是基于某个逐渐明朗的理由。


“你认为是自杀，”巴罗擦着双手。“不久前还有人妄想过谋杀，可是自杀这种事同样令人无法接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原来他才是骗徒。他竭尽所能地撑住场面，暗暗希望墨瑞最好没有指纹记录。当测试结束，他再也无法面对结果。于是他跑到这里来，站在水池边，然后——”巴罗伸手往喉咙一划。


完全符合现况。


“恐怕是这样！”沛基附和着说。恐怕？恐怕？是啊，这难道不是对一个死去朋友的最严重指控，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他身上？反正他再也无法开口驳斥？隐隐作痛之余，一股憎恶随之而生，因为约翰·芳雷是他的朋友。“目前我们只能这么想啊。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亲眼看见他自杀了吗？他是用什么工具自杀的？”


“没有。我是说，我没看见。我刚刚从走廊那道门出来。我带了这支手电筒，”巴罗说着将开关推上推下，然后向上举着，“是从走廊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拿来的。你也知道我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不中用。我打开走廊门时正好看见芳雷站在这里——你知道，模模糊糊的——就在水池边，背对着我。接着他好像做了什么动作，或者动了一下，凭我的视线无法确定。你应该也听到声音了。然后我听见一阵水声——你知道，还有剧烈的撞击声。再也没有什么故事比这更糟更赤裸裸的了。”


“他身边没有别人？”


“没有，”巴罗伸手抚着额头，用指尖紧按着额肉。“或者该说，不一定。这些树篱有腰部高，而——”


沛基没有机会问纳塔奈·巴罗这位极度严谨的律师所谓的“不一定”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时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屋子方向传来。他急促地说：


“你是法律专家。他们就要过来了，不可以让茉莉看见这景象。你能不能运用职权制止他们过来？”


巴罗轻咳了两三声，肩膀一挺，像个紧张的演说者准备开场那样。他打开手电筒，朝屋子方向走过去，边用白光扫射着来人，但没射向他们的脸。光线照出了茉莉，后面跟着肯尼·墨瑞。


“抱歉，”巴罗的语调高亢而异常尖锐。“约翰爵士出了意外，你们最好别过去！”


“别傻了！”莱莉厉声说。她费劲地甩脱他，一路来到黑漆的水池边。所幸她没看见最初的惨状。她力图镇静，但沛基仍然听见她的鞋跟在石径上逆转的声响。他环住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她倚着他时，他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然而她边啜泣边吐出的话却十分耐人寻味。茉莉说：


“该死，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从她的口气听起来，沛基知道她指的并非她的丈夫。但是一转念他又愕然了，也许他并未真正了解她的意思。这时她的脸隐入黑暗之中，步履匆匆地回屋里去。


“让她去吧，”墨瑞说。“这样对她比较好。”


不过，墨瑞面对这类事情时的能耐并不如预期的好。他犹豫起来。然后他拿过巴罗手中的手电筒，将光线对准水池边的尸体。他轻轻嘘了口气，露出短髭和胡子之间的牙齿。


“你是否已经证明，”沛基问，“约翰·芳雷爵士不是正牌的约翰·芳雷爵士？”


“呃？你说什么？”


沛基重复问了一次。


“我什么都没有证明，”墨瑞严肃地说，“我是说，我还没完成指纹比对工作；才刚刚开始而已。”


“看来——”巴罗虚脱似地说，“你没必要继续了。”


的确如此。就各种事实和理由看来，芳雷的自杀并没有太多疑点。沛基看见墨瑞在点头，以他时而含混的态度，他点头的样子仿佛完全心不在焉，边抚着胡腮，像个努力追溯某件往事的老人。并非肉体的挣扎，给人的印象却是如此。


“可是你几乎可以确定了，对吧？”沛基焦急地同。“他们当中哪一个是冒名者？”


“我已经说过——”墨瑞不耐地说。


“是啊，我知道，但我只是问你，你认为他们当中哪一个是冒名者？你和他们谈过之后，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定见。毕竟这是关键所在，无论就骗局或者这件事故而言；你总不能否认这点吧？倘若芳雷是冒名者，那么他便有理由自杀，我们也必须接受这结果。但是，万一他不是冒名者——”


“你是在暗示——”


“不，我只是提问。倘若他是真正的约翰·芳雷爵士，他根本没有理由割喉自尽；因此，他必然是冒牌货。是这样吗？”


“未经检验证据就贸然下结论，”墨瑞说，语调带点鲁莽和率性，“是非理性心智最容易犯的。”


“你说得对，收回我的问题，”沛基说。


“不，不是，你误会了，”墨瑞像催眠师那样把手一挥，似乎由于这场争论失去重心而感到烦躁不安。“你推测这可能是谋杀的基础建立在，如果这位，呃，不幸的先生是真正的约翰·芳雷，那他就没有自杀的理由。但是，不管他是或不是真正的约翰，任何人又有什么理由谋杀他呢？倘若他是冒名者，为什么要杀他？法律自然会制裁他的；倘若他的身分是真的，为什么要杀他？他并未伤害任何人啊。你瞧，我只是试着就正反两面来分析这事。”


巴罗沉着脸说：“是啊，光是谈话就扯出了苏格兰场警探和可怜的维多利亚·戴丽。我一向自认相当敏锐，但这件事令我思绪纷杂，非静下来好好厘清不可。还有，我一直不怎么喜欢这座花园的气氛。”


“你也有这种感觉？”沛基问。


墨瑞好奇端详着他们。


“等一下，”他说。“这座花园？你为什么不喜欢呢，巴罗先生？是否有什么与它相关的回忆？”


“说不上是回忆，”巴罗回答，略显不自在。“只是，每次有人说鬼故事，就一定会提到这个地方。我还记得一个故事，是关于——算了。我曾经觉得这地方很容易闹鬼；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满屋子闹鬼。无论如何，这有点偏离了重点。我们得找些事情做，不能光站在这里。”


墨瑞精神一振，几乎兴奋起来。“啊，也对。得去报警，”他说。“没错，在——呃——实际的层面有太多事情得进行。我想，你们应该会同意我接手。你可以跟我来吗，巴罗先生？沛基先生，你是否可以帮个忙，留在这——呃——尸体旁边等我们回来？”


“为什么？”沛基老实问。


“这是惯例。噢，是的，这绝对有必要。请把你的手电筒交给沛基先生，朋友。往这里走。以前我住这里的时候宅园里还没有电话，不过我猜现在该有了？很好，很好。此外我们也需要找个医生。”


他催促着巴罗离去，留下沛基独自守着水池边约翰·芳雷的遗体。


惊慑逐渐消退，沛基站在黑暗中，思索着这桩悲剧的无奈和复杂性。如果只是一个冒牌货的自杀事件，那就单纯了。让他困扰的是，他无法从墨瑞那里得到任何线索。要是墨瑞能干脆地说：“没错，他无疑地就是冒名者，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事情就简单多了。事实上，墨瑞的态度明显传达着这讯息，但他就是不肯开口。难道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推理？


“芳雷啊！”沛基高声喊出。“芳雷！”


“叫我吗？”一个声音在他手肘边回答。


这黑暗中的人声将沛基吓得弹起，差点绊着了尸体。此刻已是黑夜，再也不见任何形体与轮廓。只听见砂质小径上响起足音，接着是擦亮火柴的声响。火柴盒跳出一朵火焰，被两只手兜着；从紫杉树篱一端的路口出现一张脸孔，申诉人派翠克·高尔，也就是约翰·芳雷的脸孔，凝视着水池边一带。他以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向前。


申诉人手夹着根细长的黑色雪茄，抽了一半，熄灭了的。他将雪茄送进嘴里，谨慎地点燃，这才抬起头来。


“你叫我？”他又问。


“不是，”沛基寒着脸说。“不过你回答了，这是好现象。你知道出事了吧？”


“知道。”


“当时你人在哪里？”


“四处游荡。”


火柴熄了，但沛基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正处于亢奋状态。他又走近了些，两手搭着臀部，雪茄在嘴角闪亮。


“可怜的骗子，”申诉人俯瞰着说。“不过他也有些值得佩服的地方。我很遗憾造成这结果。他显然是回归了他清教徒祖先的信仰，在占有这片土地的同时，一边忏悔着度过许多年头。其实，他原本可以继续拥有爵位，当个远比我出色的地主的。可是现实已容不下他，于是他只好出此下策。”


“自杀。”


“毫无疑问，”申诉人拿掉雪茄，吐出一团烟雾，在黑漆中以鬼魂赋形似的诡异形态袅袅上升。


“我猜墨瑞应该已经完成指纹比对了。刚才你们两位都参与了他的小型调查讨论。告诉我：你可曾发现我们这位——过世的朋友究竟是哪一点泄漏了他不是约翰·芳雷的事实的？”


“不曾。”


这时沛基突然了解到，申诉人的亢奋是由于彻底放松的缘故。


“如果墨瑞没有提出决定性的问题，”他淡淡地说，“那么他就不是墨瑞。他的作风一向如此。我早就预期会这样，甚至有点担忧，万一他提出的不是决定性的问题，而是我记不得的事情。但结果是个相当浅显的问题。你该记得。‘亚苹的红书’指的是什么？”


“是啊。你们两个都写了答案。”


“事实上这东西并不存在。我很好奇我这位已过世的对手胡扯了些什么。尤其有趣的是，当墨瑞摆出一张猫头鹰般的严肃脸孔，宣布他写的答案是正确的时候，你该观察到我的对手几乎崩溃。噢，去他的！”他突然停顿，雪茄的亮点划了个圈，形状恰似个问号。“好了，咱们瞧瞧这个可怜的坏蛋怎么伤害了自己。可以把手电筒给我吗？”


沛基递给了他然后走开，看他就着光线蹲下。长长一段沉默，偶尔传出几声喃喃自语。接着申诉人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却利落地将手电筒开关来回切换个不停。


“朋友，”他的语气丕变。“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尸体。我不想这么说，不过我敢说这个人不是自杀。”


是直觉、暗示，还是受了这暮色中花园气氛的启示？


“怎么说？”沛基问。


“你仔细看过了吗？过来好好瞧瞧。一个人会不会连续割自己的喉咙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是足以致命地切断颈静脉？办得到吗？我不知道，但我很怀疑。要知道，我的自创事业是在马戏班开始的。我只见过一次像这样的伤口，就是在密西西比西部的头号驯兽师，帕尼·普耳被一头豹咬死的时候。”


一阵微风吹进这夜间的迷宫树篱，搅动着玫瑰花丛。


“我在想，凶器在哪里？”他继续说。他拿手电筒光束在诡秘的水面扫射。“也许在水池里，不过我想还是别找的好。这件事还是得由警方来接手。事情转变至此，让我有些忧虑，”申诉人妥协似地说。“为什么要谋杀一个骗徒呢？”


“说不定是正牌爵士，”沛基说。


沛基感觉到对方紧盯着他瞧。“你该不会仍然以为——”


一阵脚步声从屋子方向席卷而来，打断了他们。申诉人打开手电筒，照出了律师魏凯，沛基不久前才看见他在餐室里吃着鱼酱三明治的。这位魏凯先生显然正处于惊骇之中，紧抓着背心的白色衬里边缘，仿佛就要开始一场演说似的。但他随即改变了心意。


“两位，你们最好回屋子里去，”他说。“墨瑞先生想见你们。我希望——”他强调着这字眼，带着不祥意味，然后厉色望着申诉人，“你们两位在事故发生之后都不曾进入过屋子里。”


派翠克·高尔仓皇转身。“别告诉我又发生意外了。”


“没错，”魏凯急切地说。“看来有人趁虚而入。墨瑞先生不在的空当，有人潜入书房里头，偷走了我们惟一的物证，那份指纹记录本。”


第二部


四下一片寂静，不久莫克森再度现身，带着歉疚的微笑说：


“原谅我刚刚匆忙离开。我有一台机器在那里闹脾气。”


我定晴望着他的左脸颊，那上头横划过四道平行的抓痕，渗出血迹，我说：


“它都是怎么修剪指甲的呢？”


——安布洛斯·毕尔斯：《莫克森的主人》

第七章


次日中午过后，当灰蒙、温暖的雨水笼罩着大地，沛基坐在他的书房里，但思绪已然不同。


在屋里来回走动，步伐节奏单调有如雨声的，是艾略特巡官。


而在最大那张椅子上端坐着的是基甸·菲尔博士。


今天博士收敛了他那如雷的响亮笑声。他早上刚到达麦林福村，似乎对这里的情况不敢恭维。他仰靠在大椅子里，微微喘着气。藏在黑色宽带眼镜后头的一双眼睛异常专注地凝视着书桌一角；宛如盗匪的胡须准备吵架似的翘起，蓬乱的斑灰头发下垂盖住一侧耳朵。他身边另一张椅子搁着宽边帽和象牙拐杖。手肘边就放着杯满满一品脱容量的啤酒，但他似乎连这都不感兴趣。尽管他的脸被7月的暑气给蒸得越加红润，却不见平日的轻快愉悦。沛基发现他远比人家所形容的还要庞大，无论就高度或体态而言。当他披着对褶斗篷踏进小屋时，整个空间仿佛全被他给占满，连家具都显得局促。


没人喜欢最近发生在麦林福村和松恩这一带的变故。整个地区顿时闭塞保守起来，只是并非全然静默无声。如今每个人都知道，住在布尔布裘旅店的那位自称“风俗研究专家”的陌生人，原来是犯罪调查部派来的警探。但是没人吭声。布尔布裘旅店的酒吧里，那些每天早晨进来喝啤酒的人们也都压着嗓子说话，而且早早就离开。菲尔博士无法住进旅店里，因为两间客房都被订了。而沛基也乐得提供自己的小屋来接待他。


沛基也对艾略特巡官颇有好感。安德鲁·麦安德鲁·艾略特的外貌既不像风俗专家，也不像苏格兰场的人。他稍嫌年轻，骨架壮实，淡茶色头发，思虑严谨。他喜欢争论，喜欢诡辩到了足以让海德雷督察长不悦的程度。他受的是完全的苏格兰式教育，善于处理最细微主题的最细微情节。灰雨洒落的此刻，他在沛基书房里来回踱步，试图弄清楚自己的定位。


“唔，对了，”菲尔博士咕哝着说。“目前的进度如何？”


艾略特想了想。“我们的警察局长，马克班队长早上打了电话给苏格兰场，把这档子事推得一干二净，”他说。“当然啰，通常他们应该会派一位探长过来。但是，既然我人在这里，又已经着手调查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某个案子——”


他指的就是维多利亚·戴丽谋杀案了，沛基心想。但是两者有何牵扯呢？


“太好了，”菲尔博士说。“你真幸运。”


“是的，博士，我运气真好，”艾略特赞同地说，边把长着雀斑的拳头搁在桌面支撑着身体。“如果可以的话，我准备好好把握。这是次好机会。是——你们知道的，”他吐了口气。“可是你们也知道我遭遇的困难。这里的人，嘴巴比窗户还要紧。你想一探究竟，但他们就是不肯开口。他们会像平时一样喝啤酒、聊天，但只要你一提起这件事，他们马上一哄而散。至于这个地区的所谓上流人士，”他说这字眼时带着些许轻蔑，“那就更困难了，一向都是如此。”


“关于另外那桩案子，你的意思是？”菲尔博士睁大眼睛问。


“关于那件案子。惟一有助于案情的是丹小姐，玛德琳·丹。她呢，是个真正的女人，”艾略特巡官谨慎斟酌着语气强调说，“和她谈话真是种享受。不像你们那里的小姐，强悍得很，把烟吐到你脸上，你一拿出名片她就打电话叫律师来。不，她是个真正的女人，让我想起以前我在家乡认识的一个女孩。”


菲尔博士瞪大双眼，让满脸雀斑的艾略特巡官为了自己的失言局促难安起来。布莱恩·沛基则相当能够体谅并且同意他的说法，甚至产生一丝难以形容的妒意。


“总之，”巡官继续说，“你们有必要了解芳雷宅园的状况。我已经找昨晚在场的人作了笔录，仆人们除外。只是简单的供词。有些人很难兜拢。巴罗先生昨天在宅园过夜，准备今天接受我们的侦讯。但是那位名叫派翠克·高尔的申诉人，还有他的律师名叫魏凯的，他们两个已经回梅兹顿去了，”他望着沛基说。“听说他们曾经有过一点争执——呃，或者该说是，从那本指纹记录被偷走以后，情况就变得棘手起来？”


沛基殷切地赞同这说法。


“尤其是在指纹记录被偷之后，”他重复说。“奇怪的是，除了茉莉·芳雷，所有人似乎都把物证被偷看得比芳雷遭到谋杀还要重要；如果他是被谋杀的话。”


菲尔博士眼里闪过一丝兴致。“对了，他们对于自杀或谋杀这两种可能所表现的态度，大概是怎么样的？”


“非常谨慎。出乎意料的缺乏立场。唯一斩钉截铁说（事实上是嘶喊着）他是遭到谋杀的就是茉莉——我是说芳雷夫人。其他人的供词则七零八落的，我宁可忘了算了。很高兴我记得的不到一半。我想这也很自然。平时我们都过于紧张而且不自然地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因此遇事时的反应总显得分外激烈。就连律师看起来也很有人味。墨瑞试图控制局面，结果被排除在外。我们的本地警佐同仁，他的遭遇也好不到哪里。”


“我正努力解决这个难题，”菲尔博士正色强调说，“艾略特巡官，你相当肯定这是桩谋杀案？”


艾略特一动不动。


“不，博士，我不敢肯定。死者喉咙有三道割痕，但是截至目前，我们找遍水池和所有角落，始终没发现凶器。要知道，”他谨慎地说，“我还没拿到验尸报告。我没说一个人不可能往自己喉咙划上三刀，不过凶器遗失是一大关键。”


他们静静听了一阵子雨声，以及菲尔博士恼人的咻咻喘息声。


“你不认为，”博士试探地说，“咳咳——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认为他有可能先自杀，然后在痛苦挣扎当中甩掉了刀器，所以你才找不到？我知道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的。”


“可能性很小。他总不可能把它丢出花园外面；只要那把工具还在花园里，柏顿警佐迟早会找到的，”艾略特的严肃脸孔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告诉我，博士：你认为这是桩自杀案吗？”


“不，不，不是，”菲尔博士坦率地说，突然苏醒似的。“但是，即使我相信这是谋杀，还是得知道症结之所在。”


“症结就是谁杀了约翰·芳雷爵士。”


“的确。你还是不了解我们所陷入的困境。我很担忧这个案子，因为这案子违反了所有法则。所有法则都不适用，因为被杀害的人不对。要是遭到谋杀的是墨瑞就没问题！照着正常布局走，该被谋杀的是他。他的现身就等于找死。这个人握有能够左右事实真相的关键性证据，这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这物证就能够厘清爵士身分的谜团，他绝对是受到攻击的不二人选，然而他却毫发无伤。而关于身分指证的部分随着关系人的死亡，变得更加启人疑窦。这样你了解了吗？”


“是的，”艾略特巡官沉着脸说。


“咱们先来清除这案子的枝枝节节，”菲尔博士说。“例如，这件事会不会是凶嫌所犯的错误？也许约翰·芳雷爵士（暂且以他现有的头衔来称呼他）根本不是他原本想要加害的对象？凶嫌会不会把他错认成了别人？”


“不太可能！”艾略特说，然后望着沛基。


“不可能，”沛基说。“这个我也想过。我再说一次：不可能。现场的光线很充足。没人长相和芳雷酷似，他的衣着也不跟人雷同。就算在远处你也不至于把他看成别人，更何况凶嫌是近在咫尺割了他的喉咙。在那种朦胧的水光之下，虽说看不清细部，但人的轮廓是相当清晰的。”


“这么说来芳雷不是遭到误杀的，”菲尔博士说着清清嗓子，喉间咕噜噜作响。“好啦，还有什么疑点或者旁枝末节需要澄清的？例如，凶嫌会不会是这件爵衔争夺战的局外人？会不会是某个根本不关心这场争执的人——某个不在乎死者究竟是约翰·芳雷或者派翠克·高尔的人——趁着这时机进来搅局，基于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动机杀了他？有这可能。如果天理不彰就有这可能。不过我不担心这个。所有情节都有关联，是相互呼应的。因为，你们也注意到了，那本指纹记录是在芳雷遭到谋杀的同时失窃的。


“好吧。芳雷是遭蓄意谋杀的，而且谋杀的动机和爵衔的争夺有关。但是疑点仍然没有得到澄清。这案子仍然陷入两难的困境。也就是说，如果死者是冒名者，那么杀他的动机就不只一个。你们可以想像有哪些动机。但如果死者是真正的爵衔继承人，则杀他的动机很可能有好几个而且彼此毫不相干。这些动机同样可以想像得出来，各自隐含着不同立场、不同观点和不同动机。如此说来，到底这两个人当中谁是冒名者？我们得先弄清楚这点，然后才能决定案子该往哪个方向侦办。咳咳。”


艾略特巡官的表情凝重。


“你是说，关键在这位墨瑞先生身上？”


“没错。就是我这位谜样的老相识，肯尼·墨瑞。”


“你认为他知道谁是谁吗？”


“毫无疑问！”菲尔博士咕哝一声。


“我想也是，”巡官淡然说道。“那么咱们现在就来瞧瞧，”他掏出笔记来打开。“每个人似乎都同意——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共识真不少——大约9点20分的时候墨瑞是独自在书房里的。正确吗，沛基先生？”


“正确。”


“谋杀事件（就这么说吧）大概发生在9点半。有两个人给了肯定的时间：墨瑞和那位律师，海洛·魏凯。10分钟也许不算长。不过，虽说指纹比对必须非常小心，却也不像墨瑞所描述的那么费时。我不相信他没有任何发现。你认为他耍诈吗，博士？”


“不，”举着啤酒杯的菲尔博士皱着眉头说。“我认为他是在尽力做好分内的工作。等一下我会告诉你我对这案子的看法。你说你找所有人作了笔录，因此清楚他们在那十分钟之内都做了些什么，对吧？”


“每个人都只有简短几句，”艾略特突然生气地说。“没意见。他们一直说，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我得再问一次才能有结论。说真的，真是一群怪人。我知道警察所写的报告总是零碎的，因为你必须将仅有的一丁点片段加以黏合，而且心怀感激。不过，毕竟这些供词隐藏着残酷的谋杀和罪恶。就来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他摊开笔记。


“芳雷夫人的说法：我们离开书房的时候我好难过，因此我上楼回我的卧房。我和我丈夫两间相通的卧房在新厢房的二楼，就在餐室楼上。我稍作梳洗。然后我让仆人替我张罗一套干净衣服，因为我觉得有点邋遢。我躺在床上。房里只有床头几上亮着一小盏灯。我房间对着花园的阳台窗户敞开着。突然我听见一阵类似争吵扭打的声音，接着像是一声尖叫，最后是啪嗒的水声。我跑向阳台，看见我丈夫。他好像躺在水池里，挣扎着。当时他是独自在那里的。这我看得很清楚。我从大厅楼梯下了楼去找他。我在花园里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或听见奇怪的声音。


“接着是：


肯尼·墨瑞的说法：9点20分到9点30分之间我在书房里。没有人进到书房里，我也没看见其他人。我背对着窗户。我听见一阵声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但是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跑下楼梯。我听见芳雷夫人呼喊管家，说她担心约翰爵士恐怕出事了。我看了下手表，时间正好是9点半。我出了走廊，和芳雷夫人一起到花园里，发现一个被割了喉咙的男人。目前我的指纹比对工作还没得到任何结论。


“很不错，也颇有帮助，对吧？接下来是：


申诉人派翠克·高尔的说法：我到处游荡。先是在前庭草坪上抽烟。然后我从屋子南边绕到这座花园来。我没听见任何声响，只有一阵水声，非常微弱。我想应该是在刚要绕到屋子侧边的时候听见的。当时我没想到是出事了。我走进花园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大声谈话。我不想有人陪，因此我继续沿着紫杉树篱边的小径绕着花园走。接着我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我聆听着。直到他们全部回屋子，只剩一个名叫沛基的男子留在那里，我才走到水池边去。


“最后是：


海洛·魏凯的说法：我一直待在餐室里，始终没有离开。我吃了5份小三明治，嚼了一杯波特酒。没错，餐室有几道玻璃门面对着花园，其中一道还可以直接看见水池。但是餐室里的灯光很亮，由于光线反差的缘故，我根本看不见花园里的情况。


“这个场景的证人已经死亡。餐室位在一楼，树篱高度只到腰部，芳雷站立的地方距离餐室最多只有20呎远，”艾略特说，边用拇指和指头弹着笔记。“可惜他死了，无法见证魏凯所谓的‘光线反差’。他的结论是：


当餐室里的古董时钟敲响9点31分的时候，我听见类似扭打的吵杂声和抑止的尖叫声。接着是好一阵剧烈的溅水声。我还听见不知是树篱或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并且瞥见玻璃门外有东西在看我，就是最靠近地面的那格玻璃。我担心也许有什么跟我不相干的事情发生了。我坐下来等待，后来巴罗先生进来，告诉我那个骗子约翰·芳雷爵士自杀了。这当中我没敢动，只是又吃了一块三明治。”


菲尔博士稍稍挺直背脊，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头闪着兴奋的光彩，某种类似惊喜的眼色。


“噢，好酒！”他喊了句。“‘零碎’的供词，呃？这是你的看法？我们这位魏凯先生的叙述里头有些东西让我背脊发凉。唔，哈，等一等。魏凯！魏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肯定听过，因为这音节太熟悉，早已深深烙印在我——‘心是啥？’‘无所谓？’‘无所谓是啥？’‘别费心。’抱歉，我脑子有点散漫。还有别的供词吗？”


“呃，另外还有两个客人，就是这位沛基先生和巴罗先生。你已经听过沛基先生的叙述了，也有巴罗先生的简略说明。”


“算了。请再念一次好吗？”


艾略特巡官皱了下眉头。


“纳塔奈·巴罗的说法：我本来想吃点东西，可是魏凯在餐室里，我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跟他交谈。于是我走到屋子另一头的客厅去等候。接着我想到应该陪着约翰·芳雷爵士，当时他在屋外南边花园里。我到走廊的边桌拿了手电筒。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的视力不太好。我打算开门走出花园的时候正好看见约翰爵士。他站在水池边，似乎做了什么动作，还是动了一下。从走廊门到水池最近的一角有大约35呎远。我听见一阵扭打声，接着是啪啦的水声和落水的声音。我跑过去，发现他在那里。我无法笃定地说是不是有其他人在场。我也不敢确定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动作。他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似的。


“就这样了，博士。你们该注意到了，除了巴罗先生之外，没人亲眼看见受害者在遭到攻击、跌落或者被拖进水池以前的状况。芳雷夫人直到他落水之后才看见他；高尔、墨瑞、魏凯和沛基先生也都是在事发后才见到他——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除此之外，”他试探地说。“你可有别的想法？”


“呃？”菲尔博士含混地说。


“我问有些什么心得没有。”


“好，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上帝知晓，花园是亲爱之物，’”菲尔博士说。“可是结果呢？我知道谋杀事件发生后，有人趁着墨瑞出去探看究竟的空当偷走了书房里的指纹记录。你可曾找每个人作笔录，问他们在这段时间内都在做什么？可能是谁偷的？”


“有的，”艾略特说。“不过我不想念给你听，博士。为什么？因为我只得到一大片不关痛痒的空白。经过分析简化之后的结论是：指纹记录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偷走的，而且在混乱当中，没人注意到别人在做些什么。”


“噢，老天！”菲尔博士一愣，然后吼了声。“终于有了！”


“有什么？”


“我长久以来一直害怕遇到的东西——近乎纯粹心理的一道谜题。所有人所叙述的故事、时间甚至推测，彼此丝毫没有矛盾之处。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除了那项极明显的心理动机上的疑点，也就是为什么要如此费事地去谋杀一个骗徒。尤其奇特的是，这案子没有任何具体线索：袖扣、烟蒂、剧院票根碎片、铅笔、墨水或者纸张。唔。除非我们把触角探入较为具体的层面，否则我们只是在跟这头名叫人类行为学的贪婪猪仔打混战。那么，最有可能杀害死者的人究竟是谁呢？又是为了什么？最符合维多利亚·戴丽案凶嫌形象的人又是谁呢？”


艾略特从齿缝间吹了声口哨。他说：“你认为呢，博士？”


“我想想看我是否还记得维多利亚·戴丽案的基本资料，”菲尔博士喃喃说。“她35岁，单身，个性快活，不甚聪明，独居。唔。哈。对了。事发时间大约是去年7月31日晚间11点45分。对吗，小子？”


“没错。”


“报警的是一个回家途中经过她小屋的农夫。屋子传出尖叫声。村里的警察骑单车路过，跟随农夫进入屋内。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他是这一带人尽皆知的流浪汉，爬出屋后一楼的窗户。两人追赶了四分之一哩长的路程。那个流浪汉为了摆脱他们，闯越了栅栏，试图抢在南方铁路列车到达之前跑过铁道，结果一命呜呼。对吗？”


“没错。”


“戴丽小姐的尸体在小屋一楼房间里被发现，就在她的卧房里。被人用靴子系带勒毙。遭到攻击时已经回房但还没有就寝。穿着羽毛睡袍和拖鞋。案情显然很单纯——流浪汉身上起出了钱和贵重物品——只除了一项。法医发现尸体涂了深黑色的混合剂，所有指甲缝里也都发现了这种混合剂。对吗？经过内政部的人化验，这种物体的成分包括水防风草汁、乌头草、委陵菜、毒莨菪和煤灰。”


沛基站起身，脑袋里一片混沌。菲尔博士所陈述的内容他曾经听过不下千次，最后这个部分除外。


“咦！”他反驳说。“我倒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你发现尸体上涂有包含了两种致命毒物的混合剂？”


“没错，”艾略特嘲弄似的咧嘴一笑。“当然啰，不是本地法医要求化验的。那位审问官觉得那不重要，根本没有提出化验的申请。他说不定以为那是某种美容用品，提出来太难为情。不过那位法医后来悄悄递了个口信，说——”


沛基有些困惑。“乌头草和毒莨菪！可是死者并没有吞服，对吗？如果毒剂只是涂在身体外部，应该不至于要她的命吧？”


“咦，不。效果是一样的。这案子非常清楚。你认为呢，博士？”


“很不幸非常清楚，”菲尔博士同意地说。


在雨声之外，沛基听见小屋前门响起一阵叩门声。他边努力回想那案子，边走过短短的走廊去应门。来者是本地警察局的柏顿警佐。他穿着橡胶连帽外套，里头用报纸裹着不知什么。他的话将沛基的思绪从维多利亚·戴丽案带回眼前更加急迫的芳雷命案。


“我可以见见艾略特巡官和菲尔博士吗，沛基先生？”柏顿说。“我把凶器带来了。而且——”


他用头指了指。被雨浸成一片泥泞的前庭花园的入口外停着辆眼熟的车子。是一辆旧摩里斯，车窗后头有两个人影。艾略特巡官匆匆跑上前来。


“你刚才说——？”


“我们找到杀害约翰爵士的凶器了，巡官。此外还发现了别的，”柏顿警佐又一次朝车子方向点头。“是玛德琳·丹小姐和宅园的老管家柯诺斯先生。柯诺斯曾经为丹小姐父亲的至交工作过。他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去找丹小姐，而丹小姐要他来找我。他有话要告诉你，也许会让这案子真相大白。”

第八章


他们把裹着的报纸放在沛基的写字台上，摊开来，露出里头的凶器。那是一把折叠小刀，旧式的男孩用小刀；在这案子的阴影笼罩下显得沉重、肃杀的一把折叠小刀。


除了已经打开来的主要刀片之外，它的木质把手还包含两只较小的刀片、一只瓶塞钻，以及从前常用来剔除马蹄缝里小石子的一种工具。这把折叠小刀让沛基忆起旧日时光。那时候，拥有这样一把好刀即是长大成人的骄傲象征：可以成为探险家，就像印第安红人那样。这是把旧刀子。主刀片至少有4吋长，上头有两道很深的三角形的刻痕，不锈钢刀身有几处粗糙不平，但并没有生锈，而且还相当锋利。眼前的刀子不会让人想拿来玩印第安游戏。因为它的沉甸刀片，从刀尖到把手处，全染上了刚干涸不久的血渍。


他们望着这刀子，不由得感到不安起来。艾略特巡官背脊一挺，说道：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一株矮树篱底下；距离——”柏顿警佐眯起一只眼睛估算着，“距离荷花池大约10呎远的地方。”


“在水池的哪个方向？”


“背对着屋子的话，是在左侧，也就是往南边那排高大树篱的方向。比水池更靠近屋子一点。老实说，各位，”警佐谨慎地解释，“我会找到全凭运气。不然我们很可能找了一个月都还找不到。除非我们把所有树篱都挖开，否则很难。紫杉树粗得跟什么似的。都是雨水造成的。本来我只是用手在树篱上面摸索，也没想太多，你们知道的，只是在考虑该从哪里找起才好。那些树篱都湿了，因此我的手沾了一点红褐色的东西，应该是刀子划过树篱顶端的时候留下的，但是刀割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我把它挖了出来。你们看见了，树篱挡住了雨水，它才能够保持原状。”


“你认为有人把它直接往树篱里丢？”


柏顿警佐想了想。


“是的，我想大概是这样吧。刀子就插在那里，刀尖朝下。否则的话——这把刀子很重的，各位。刀锋和把手一样重。如果把刀子丢开，抛向空中，它落下的时候应该是刀锋先着地，结果就像这样。”


柏顿警佐脸上有种神情，所有人都捕捉到了。正沉湎于某种阴郁思绪的菲尔博士抬起头来，厚大的下唇叛逆地往外突出。


“唔，”他说。“‘把刀子丢开’？你的意思是说，自杀以后？”


柏顿的额头微微一皱，没有答腔。


“这正是我们要找的刀子，一点都没错，”艾略特巡官试图打圆场。“我很不喜欢那家伙身上三道伤口当中特别歪曲不平的那两道，看起来比较像是被撕扯出来的。你们看这刀片上的凹槽，跟伤口肯定吻合的。你们认为呢？”


“关于丹小姐和柯诺斯老先生，长官——”


“对了，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干得好，警佐，真厉害。你最好去瞧瞧法医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菲尔博士和巡官开始斗嘴时，沛基已从走廊拿了雨伞，跑出去将玛德琳接进屋子。


雨水和泥泞影响不了玛德琳的整洁外貌，也搅乱不了她恬静的好性情。她穿着那种透明的防水油布连帽雨衣，看起来像是全身裹着玻璃纸。一头金发梳成许多卷子盖住耳朵。她有一张白皙健康的脸孔，鼻子和嘴巴嫌宽了些，眼睛长了点，然而整体而言是个极耐看的美人。她给人的印象是从来不抢风头，可以算是那种自谦的好听众。眼睛是极深的蓝色，眼神透着动人的诚恳。尽管她有着健美身躯——沛基常责怪自己留意她的身材——散发的气息却是柔弱的。她将手搁在他臂膀上，冲着他不安地微笑，让他帮忙用伞遮着下了车。


“我好高兴是在你的家里，”她柔声说。“这样就容易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好的做法似乎是——”


她回头望一眼圆硕的柯诺斯，他正走下车来。柯诺斯即使在这样的雨天里都拿着他的黑色礼帽。只见他踮着脚尖，摇摆着越过泥地而来。


沛基将玛德琳引入书房里，骄傲地介绍她。他很想向菲尔博士炫耀，而博士的反应也不出他所料。他上下打量着她，背心纽扣几乎要迸裂开来似的，眼镜后方的目光灼灼。他站了起来，格格轻笑几声。当她坐下时，为她接过雨衣的也是他。


艾略特巡官则展露前所未有的敏捷和专业。他说话的态度就像商店柜台的服务生。


“是丹小姐？我能为你效劳吗？”


玛德琳低头望着紧握的双手，然后妩媚皱眉环顾着屋内，才将率真的目光转向巡官。


“事情真的很难启齿，”她说。“我知道非这么做不可。发生了昨晚那样的悲剧，总得有人行动啊。可是我不希望柯诺斯惹出麻烦。他绝对不可以，艾略特先生。”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丹小姐，请直说无妨，”艾略特明快地说。“不会有麻烦的。”


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你最好告诉他吧，柯诺斯。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些。”


“嘿嘿，”菲尔博士说。“请坐，老哥！”


“不了，博士，谢谢你，我——”


“坐下！”菲尔博士吆喝。


好像生怕被硬推着坐下——博士的手势极具压迫感——柯诺斯顺从了。柯诺斯是个坦诚的人，有时候诚实得有些过火。他的脸孔每当处于精神压力时就会变得通红，好像贝壳似的能够被看透。他在椅子边缘坐下，那顶礼帽在手中转个不停。菲尔博士想拿根雪茄给他，但他婉拒了。


“我在想，巡官先生，我是否可以直说呢？”


“那再好不过了，”艾略特淡然回应。“如何？”


“好的，巡官先生。我知道我应该直接去找芳雷夫人，可是我不能对她说。我是说我实在做不到。你知道，马戴上校去世后，是芳雷夫人介绍我进宅园。我想我可以说，我关心她甚过我认识的所有人。我对上帝发誓，”柯诺斯出人意料地表露真情，几乎要从椅上弹起。接着他恢复常态。“她是茉莉小姐，医生的千金，来自苏登家族。我知道——”


艾略特耐着性子。


“是的，我们了解。你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是关于去世的约翰·芳雷爵士，巡官先生，”柯诺斯说。“他是自杀而死的。我亲眼看见的。”


除了渐小的雨声之外，屋内一片冗长的沉寂。沛基转头查看他们是否将那把染血的折叠小刀藏妥了，他的袖子窸窣作响。他不希望玛德琳看见。刀子在桌上，用报纸掩盖着。艾略特定睛望着管家，似乎更强悍了些。从菲尔博士的方向传来一丝细弱的声音，半似哼唱半似闭着嘴吹口哨。他习惯不时地吹吹口哨，吹的是法国民谣《偎着我的金发女郎》这首歌曲的调子，尽管他看来像是昏睡着。


“你——看见——他——自杀？”


“是的，巡官先生。今天早上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没有问我。而且老实说，那时候我也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站在绿室的窗户前面，就是书房楼上那个房间。我看着窗外的花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我全部看见了。”


这倒是真的，沛基心想。当他和巴罗一起去寻找尸体的时候，他的确看见柯诺斯站在书房楼上房间的窗口。


“每个人都知道我的眼力有多好，”柯诺斯殷切地说，连他的皮鞋都热烈地吱吱作响。“我已经74岁，可还能够看见60码以外的车牌号码。你们可以到花园去，拿个印有小字的盒子、标志或什么的——”他挪动身体，往椅背一靠。


“你看见约翰·芳雷爵士割喉自杀？”


“是的，巡官先生。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巡官先生。我并没有真的看见他割——你知道——因为他背对着我。可是我看见他两手举起来，当时他身边连半个人都没有。要知道，我是从楼上直接俯瞰他和花园的，我可以清楚看见水池周围的空地；而且在水池和周边最近的树篱之间还隔着足足5呎宽的砂地。要是有人靠近他，我一定会看见的。他独自站在那个地方，即使我死了还是会这么说的。”


菲尔博士的方向仍然传来慵懒、走调的口哨声。


“‘全世界的鸟儿……都飞来她身边筑巢，’”博士喃喃念了会儿，然后才开口。“约翰·芳雷爵士为什么要自杀呢？”


柯诺斯抱着胸。


“因为他不是约翰·芳雷爵士，博士。另外那位先生才是。昨晚我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了。”


艾略特巡官不动声色。


“你说这话有什么理由？”


“这个很难向你解释，巡官，”柯诺斯诉说着。他生平第一次露出生涩模样。“我都74岁了。恕我这么说，1912年小约翰先生离开家乡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愣小子了。您也知道，在我这年纪的人眼里，这些年轻人像是长不大似的，他们永远是那个样儿，不管15岁、30岁或者45岁。天可怜见的，莫非您以为我见到真正的约翰先生竟然会认不出来？真是的！”柯诺斯再度忘情地举起手指。“别误会，我没说当那位过世的先生跑来伪装成新爵士的时候我立刻就识破了。没有，真的没有。我只觉得，呃，他变了。毕竟他去了美国，而且一直没见过面，感觉陌生也是很自然的事，况且我也老了。所以我从来没怀疑过他是真正的主人，虽说我得承认他偶尔会说些——”


“但是——”


“我知道，您会说，我以前又不住在宅园，”柯诺斯继续说，态度极尽真挚坦率。“的确如此。从茉莉小姐请求过世的杜德利先生雇用我，到现在只不过才10年。但是，我服侍马戴上校那阵子，小约翰先生经常跑到上校和少校家之间那一大片果园去玩。”


“少校？”


“就是玛德琳小姐的父亲丹少校啊，巡官。他是上校的好友。总之，小约翰先生很迷那片果园，因为后面还有一片树林。那座果园很接近面屏树林，您知道，可以通往那里。他喜欢假扮成精灵、中古世纪的武士还有别的不知什么，反正我非常不喜欢。总之，昨天晚上，在他还没问我兔子和其他事情之前我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先生就是真正的约翰先生。他也看出来我知道。所以他才叫我进去。可是我又能多说什么呢？”


艾略特巡官打开笔记。


“因此他只好自杀。嗯？”


“是的，巡官先生。”


“你看见他使用的工具了吗？”


“没有，恐怕是不太清楚。”


“我要你原原本本说出你究竟看见了什么。首先，你说当时你在绿室里。你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到那里去的？”


柯诺斯集中心神。


“是这样的，巡官先生。大约是在事情发生之前两三分钟——”


“是9点27分或者28分？”艾略特巡官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不确定，巡官先生。当时我没注意时间。都有可能吧。我本来在靠近餐室的走廊，以备不时之需，虽说餐室里只有魏凯先生一个人。后来纳塔奈·巴罗先生出了客厅，问我到哪里去找手电筒。我说我记得楼上绿室里有一支，是过世的——先生用来看书的，我说我可以上楼去替他拿来。后来我才知道，”柯诺斯的语气显示他正试图认真地作证。“巴罗先生在走廊边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支；可是我并不知道那里有手电筒。”


“继续。”


“我到了楼上，进了绿室——”


“你开灯了没？”


“起初没有，”柯诺斯有些失措。“那时还没有。那个房间的墙上没有开关，必须从天花板的灯具直接打开电源。我记得手电筒是放在两扇窗户当中的桌子里。于是我走向那张桌子，顺便往窗外瞄了一下。”


“哪一扇窗户？”


“面对窗外的话，是右手边那一扇。”


“窗户是打开来的吗？”


“是的，巡官先生。接着是这样的。你应该注意到了，书房后面有一大排树木，不过都经过修剪，不会挡住楼上窗口的视线。宅园大部分房间的天花板都有18呎高——像低矮的娃娃屋的新厢房除外——因此就算树长得很高，也不至于遮住绿室的视野。也因此这个房间才取名叫做绿室，因为你可以俯瞰那些树木。现在你明白了，我是站在高处看着花园的。”


这时柯诺斯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在这之前他很少用动作来说明，这么做显然让他痛苦不堪，不过他仍然苦撑着维持这姿势，边继续解释。


“就这样，我站在窗前。我看见树叶，被书房窗口的灯光照得很翠绿，”他用手一划。“我还清楚看见花园里的树篱和小径，以及中央的水池。光线相当好，巡官先生。我看过人家在更差的光线下打网球呢。接着我看见了约翰先生——或说自称是约翰的那位先生——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说到这里柯诺斯停止表演，坐了下来。


“就这样，”他说，轻喘着。


“就这样？”艾略特巡官重复说。


“是的，巡官先生。”


这出其不意的结论让艾略特忽地跳起，睨着他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哥？你非说清楚不可！”


“就这样嘛。我好像听见底下的树丛里有动静，就往下看了看。等我再抬头——”


“你是说，”艾略特一字一句地说。“你根本没看见事发的过程？”


“没有，巡官先生。我看见他向前跌进水池里。”


“好，还有呢？”


“这个，巡官先生，任何人都不可能有足够时间——你知道我的意思——往他的喉咙割上三刀再跑开的。那是不可能的啊。他从头到尾一直是一个人。所以他一定是自杀的。”


“他用什么工具自杀？”


“好像是刀子吧。”


“好像？你看见刀子了？”


“不太清楚。”


“你看见他拿着刀子吗？”


“不太清楚。距离太远了没办法看那么仔细。巡官先生，”柯诺斯突然想起他是有影响力的人那般，傲然挺起腰杆来，“我只是想把亲眼所见真实无误地提供给你。”


“好吧，之后他把那刀子怎么了？把它扔了？刀子呢？”


“我没注意，巡官先生。老实说真的是这样。我一直在注意他，他的前面好像有些动静。”


“他会不会把刀子丢开了？”


“有可能。我不清楚。”


“如果他丢开刀子，你会看见吗？”


柯诺斯考虑许久。“这得看刀子的大小。再说花园里有不少蝙蝠，巡官先生，有时候你连一颗网球都看不太清楚，必须等到——”他毕竟非常老迈了，一张脸阴惨惨的，一时之间他们真怕他会哭了出来。但他仍然极具尊严地说了：“我很抱歉，巡官先生。既然你不信任我，我是否可以走了？”


“唉呀，等等，哪里的话！”艾略特被激得回复年轻天性，耳朵微微烧红。整个过程始终未发一语的玛德琳·丹这会儿望着他，淡淡笑着。


“最后一个问题，”艾略特固执地继续。“既然你能清楚看见整座花园的状况，那么你在——攻击事件发生的当中有没有看见其他人出现在花园里？”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吗，巡官先生？没有。出事之后我立刻打开绿室的电灯，那时候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不过，在那之前，在——出事之前，抱歉，巡官先生，有的，的确有！”柯诺斯再度举起手指并且蹙着眉头。“事发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那里。我看见了！你可记得，我说过，我听见书房窗口的树丛里有声音？”


“是啊，怎么样？”


“我往下看了。就是那个害我分心的。底下有位先生，正在书房窗口往里头看。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树的枝丫没有挡住窗户，而且树丛和窗户之间光线很充足，就像一条小巷子一样。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书房里面。”


“谁？”


“新来的先生，巡官先生。我原先认识的约翰先生。目前自称是派翠克·高尔的那位先生。”


一片静肃。


艾略特轻轻放下铅笔，回头望着菲尔博士。博士一动不动，若不是一只眼睛半睁着，人家会以为他睡着了。


“我没误会吧？”艾略特问道。“在那桩攻击事件——或说是自杀、谋杀，或不管怎么称呼——发生的同时，派翠克·高尔先生就站在你视线所及的书房窗口？”


“是的，巡官先生。我从他站立时的左侧望过去，面向南边。所以我才看得到他的脸。”


“你愿意发誓吗？”


“愿意，巡官先生，当然愿意，”柯诺斯睁大眼睛说。


“是在你听见一连串扭打声、水声、跌落声等等声响的同时？”


“是的，巡官先生。”


艾略特脸色发白地点点头，将笔记往前翻阅。“我想念一段高尔先生关于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叙述。听好。‘我先是在前庭草坪上抽烟。然后我从屋子南边绕到这座花园来。我没听见任何声响，只有一阵水声，非常微弱。我想应该是在绕到屋子侧边的时候听见的。’他接着说他一直沿着屋子南边的小径走。但是刚才你告诉我们说，听见水声的时候，他就站在你窗前的楼下，看着书房里。他的说法和你的完全矛盾。”


“他怎么说我无能为力，巡官先生，”柯诺斯无奈地说。“抱歉，真的是这样。当时他的确在那里。”


“那么，你看见约翰爵士跌进水池以后呢，他做了什么？”


“这很难说。我一直在注意水池那边。”


艾略特迟疑着，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转头看着菲尔博士。“你有问题吗，博士？”


“有的，”菲尔博士说。


他精神一振，打量着玛德琳，她回以微笑。然后他转而注视着柯诺斯，态度丕变，准备辩论似的。


“你的说法有几个疑点，老哥。例如，既然派翠克·高尔是真正的爵位继承人，那么指纹记录是谁偷走的，又是为了什么？不过，首先让我们来讨论自杀或他杀这件事，”他沉思着说。“约翰·芳雷爵士——过世的那位——他是惯用右手的，对吧？”


“惯用右手？是的，博士。”


“你有印象，他自杀的时候是用右手拿着刀子？”


“噢，是的，博士。”


“唔，好。现在我要你好好描述你看见他站在水池边的双手动作。别管有没有刀子！我们知道你没看清楚刀子。你只要叙述他的两手做了哪些动作就可以。”


“是这样的，博士，他把双手举到喉咙那里——就像这样，”柯诺斯边示范着。“然后他动了一下，接着他把两手高高举到头上，然后往外一甩，像这样，”柯诺斯做了个大动作，把两只手臂摊开来。“最后他跌进水池里，在里头痛苦挣扎。”


“他没有交叉手臂？只是把双手举高然后往两侧一甩？是这样吗？”


“是的，博士。”


菲尔博士从桌边拿起叉头手杖，撑起身体来。他笨拙地走到桌前，拿起报纸包裹，打开来，将那把染血的折叠小刀拿给柯诺斯瞧。


“问题在于，”他辩解说。“假设这是一桩自杀事件，芳雷用右手拿着刀子。他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把双手往两边一摊。也许他曾经用左手稳住右手，但握住刀子的应该还是右手。当他甩开双手的时候，这把刀子飞离他的右手。非常合理。但有谁能够解释，这把刀子如何在空中转了个大弯，越过水池上方，并且掉进位在他左侧10呎外的树篱里头？要知道，这还是在他往自己身上连续划了三刀——而不是一刀——之后发生的事情喔。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菲尔博士说着皱眉盯着报纸，浑然忘了他正把模样恐怖的物证举在玛德琳的脸孔前面。接着他回头望着管家。


“但是话说回来，我们又如何能怀疑老哥的好眼力？他说水池边只有芳雷一个人；这说法相当可信，纳塔奈·巴罗也说他是独自一人。芳雷夫人听见水声之后立刻跑到阳台观看，也说水池周边没有别人。因此我们必须抉择。一方面我们得接受这是桩荒谬的自杀事件，但另一方面，这又是桩根本说不过去的谋杀案。谁好心给个合理的解答？”

第九章


菲尔博士热切甚至激动地说着话，或者该说自言自语。他没有期望能得到回应，实际上也没人回应。他久久对着书柜眨眼，直到柯诺斯突发一阵猛烈的咳嗽才把他给惊醒。


“借问一下，博士，这就是……”他的头朝那把刀子点了点。


“应该没错。是在水池左边的树篱里找到的。你认为这该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博士。”


“你看过这把刀子没？”


“我记得是没有，博士。”


“你呢，丹小姐？”


尽管玛德琳被吓一跳似的面露惊愕之色，但她还是娴静地摇了摇头。然后她往前倾身。这时沛基再次发现，她那张宽阔的脸庞、稍嫌宽圆的鼻子不但无损于她的美，反而更增妩媚。每次他见到她，总忍不住在脑中搜寻适合她的比喻。他发现她身上所流露的中古风味、细长眼睛和丰润嘴唇所散发的某种气息，以及泉源般的恬美内在，都让他联想起玫瑰花园或者城堡塔楼。这样的比喻容或有点滥情，但他确实有这感觉并且认真看待着。


“您知道的，”玛德琳近似哀求地说，“我恐怕根本没有权利到这儿来，因为这件事原本就与我无关。不过——唔，我想我还是得说吧，”她对柯诺斯微笑着说。“我在想，你是否可以到车上去等我？”


柯诺斯鞠了个躬，走出了屋子——满头雾水。屋外仍旧下着灰蒙蒙的雨。


“好了，”菲尔博士再度坐了下来，两手在手杖头交叠着。“我想问你的问题也不少，丹小姐。你认为柯诺斯的观点如何？我是说关于真爵士的事？”


“我只能说，这比你所料想的困难得太多。”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这个，他绝对是坦诚的，你一定也看见了。可是他毕竟老了。在所有孩子里头，他最疼爱的就是茉莉。你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救过柯诺斯的母亲一命。再来是小约翰·芳雷。我记得有一次他为约翰做了一顶圆锥形的精灵帽，用纸板漆上蓝色，上面缀着银纸星星之类的。发生事情之后，他对茉莉实在开不了口，就是没办法，于是他跑来找我。他们常常这样——我是说，跑来找我。我也尽可能帮他们。”


菲尔博士皱起眉头。“我还是想知道……唔……你很早以前就跟约翰·芳雷相熟了吧？据我所知，”他注视着她说，“你们之间曾经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扮了个苦脸。


“你倒是提醒我，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都35岁了。大概是这年纪，你不能要求得太精准。没有，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青梅竹马之恋。倒不是说我不想，而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他只亲过我一两次，就在果园和树林里。但他总是说我欠缺偷尝禁果的资质。总之是不够邪恶。”


“你一直没结婚？”


“噢，真是的！”玛德琳大叫，羞红了脸然后笑个不停。“瞧你说得好像我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火炉一角编织似的——”


“丹小姐，”菲尔博士庄重地强调，“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你门前的追求者不断，队伍长得简直像中国的万里长城；我看见一长列努比亚黑奴被肩上的高级巧克力礼盒压得弯下腰来；我看见——唔，算了。”


沛基不知有多久不曾看见人家脸红了。他认定这种机能早已枯竭并且随着多多鸟一起绝迹了。不过他不介意见到玛德琳脸红，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是：


“要是你以为我多年来一直对约翰·芳雷无法忘情，那么你是大错特错了，”她两眼一闪。“我一向有点怕他，我甚至不确定我——那时候是否喜欢他。”


“那时候？”


“是啊，我后来才喜欢他的，但也只是喜欢。”


“丹小姐，”菲尔博士从多层下巴隆隆发声，边好奇地摇头晃脑，“我心里似乎有些小声音在对我说，你想传达某种讯息给我。你还是没回答问题。你认为芳雷是骗子吗？”


她比了个小手势。


“菲尔博士，我不是故作神秘，真的不是。我的确有事情要告诉你。但是在我说之前，你——或者哪一位——是否可以先告诉我，昨晚宅园的情况？我是说，他们两位在争论谁是真爵士的时候都说了或者做了些什么？”


“我们就再把故事温习一遍吧，沛基先生，”艾略特说。


沛基重述了一次，就记忆所及尽可能地刻面所有细节。这当中玛德琳好几次点头，呼吸急促起来。


“告诉我，布莱恩，在整个过程里令你最感到讶异的是什么？”


“双方的坚定自信，”沛基说。“芳雷躁动了一两次，但都是在不关紧要的时间点上，每当人家提到真假测试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很急切。我只有一次看见他露出微笑、放松的样子，就是当高尔指称他在泰坦尼克号上企图用船上的木槌殴击他的时候。”


“拜托，还有另外一件事，”玛德琳请求着，呼吸短促。“他们有谁提到人偶吗？”


一阵静默。菲尔博士、艾略特巡官和布莱恩·沛基三人莫名地相互对望。


“人偶？”艾略特清清喉咙问道。“什么人偶？”


“或者提到让人偶活起来的事？或者关于‘书’的事？”这时她脸上扫过一片阴霾。“抱歉，我不该提这个的，我以为他们头一个讨论的应该就是这件事。请把它忘了吧！”


菲尔博士的宽脸涌现一种振奋的快活表情。


“亲爱的丹小姐，”他声如洪钟地说。“你这是强人所难。你所要求的比花园里发生的事故还要令人不解。想想看，你提到一个人偶，以及让它活起来的事，还提到一本‘书’，这些都可能和案子有关联。你还说你认为这件事应该是头一个拿出来讨论的。然后你要我们把它给忘了。莫非你以为，我们这些拥有旺盛好奇心的正常人竟会轻易——”


玛德琳一脸固执。


“可是你本来就不该问我的，”她辩驳着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应该去问他们才对。”


“那本‘书’，”菲尔博士思索着，“我在想，你指的该不会是‘亚苹的红书’吧？”


“是啊，后来我好像听过这名称。我曾经在哪儿看过这本书。其实那也不算是一本书，而是一份手写原稿，有一次约翰告诉我的。”


“等一下，”沛基打断他们。“墨瑞曾经问了个关于这本书的问题，他们两人都把答案写了下来。后来高尔告诉我说那是个陷阱，事实上根本没有‘亚苹的红书’这种东西。倘若实际上真的有，就表示高尔才是冒牌爵士，不是吗？”


菲尔博士兴奋活络起来，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只见他长长吸了口鼻息，强忍住了。


“但愿我晓得答案，”艾略特说。“真没想到仅仅两个人就可以引发这么多疑惑和矛盾。你本来认定是这个，这会儿又推断应该是另一个。就像菲尔博士说的，除非我们先解决这难题，否则这案子只好胶着在那里。丹小姐，我希望你不是在试图回避问题才好。你还是没有回答：你是否认为过世的芳雷是冒牌的？”


玛德琳将头往椅背上一靠。这是沛基在她身上所见过最生动的讯息，惟一的突发动作。她的右手开了又合。


“我不能告诉你们，”她无奈地说。“我不能说。总之我得先见了茉莉再说。”


“芳雷夫人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曾经告诉我一些事情，连她都不知道的事情。噢，拜托别一副吃惊的样子！”事实上艾略特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好奇。“相信你们都听过一些流言，但我必须先让茉莉知道。你们知道的，她非常地信任他。当然，他离家的时候她才7岁。她只依稀记得曾经有个小男孩带着她到吉普赛营地去玩，他们在那里学会骑马，学会比大人更厉害的丢石子功夫。除此之外，任何关于芳雷名衔或财产的事她都不关心。苏登医生可不是一般的开业医生，他死后留下50万镑遗产，全部由茉莉继承。再说，有时候我感觉，她其实并不那么乐意做那座宅园的女主人，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爵衔义务之类的问题。她嫁给他并不是为了他的爵位或者财富，而她也从来没在乎过他姓芳雷、高尔或什么，现在也一样。所以，他有什么理由告诉她呢？”


艾略特一脸困惑，但这也不能怪他。


“等一下，丹小姐。你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他到底是或不是冒牌爵士？”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我们所掌握的线索实在少得可怜，”菲尔博士沮丧地说，“所有消息来源都锁得紧紧的。好吧，咱们暂时把这问题抛开。但是眼前我有个疑惑得问清楚，关于人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德琳迟疑着。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留着它，”她回答，凝视着窗子的神情颇耐人寻味。“约翰的父亲把它锁在阁楼房间里，跟一些——他不喜欢的书放在一起。你们或许也知道，前几代芳雷家族的人并不怎么受人喜爱，杜德利爵士向来很担心约翰会步他们的后尘。虽说这个人偶并没有什么不妥或令人讨厌的地方。


“我——我只见过一次。那次约翰从他父亲那里偷来钥匙，带我一路爬上楼梯，拿着盏玻璃罩蜡烛台。他说那扇门经过了好几代都不曾打开来。他们说这个傀儡崭新的时候坐在一只厚垫盒子上，穿着王朝复兴时期的服装，看起来就跟真的女人一样活生生的。可是我看见它的时候已是破旧不堪，非常的吓人。我猜想起码有100年没人碰过它了，但是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故事让人们对它如此惧怕。”


她的语气不知为何令沛基感到不安，一种难以辨识的声调，他从来不曾见到玛德琳这样说话。当然更从来没听过关于这个“傀儡”或者“人偶”的事，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


“或许它曾经十分精巧，”玛德琳解释说，“但我还是不明白它会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你们可听过坎普林和马杰尔的机械下棋手，或者麦兹凯兰的‘咒’和‘赛寇’，就是会玩惠斯特牌戏的人偶？”


艾略特猛摇脑袋，表情充满好奇；菲尔博士更是兴奋得差点让眼镜滑落鼻梁。


“你该不是说……”他说。“诸神保佑，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啊！它们是一系列接近真人尺寸的机器人偶当中最著名的，曾经风靡欧洲两百年之久。你该看过有本书提到一架会自动弹奏的大键琴，曾经在法王路易十四面前表演的？还有坎普林发明、由马杰尔操控表演的人偶？这人偶还一度由拿破仑收藏，后来在费城博物馆大火中失踪。马杰尔的机器人偶几乎是活的，具有各种实用功能。它可以跟人下棋，而且总是赢家。关于它的操作方式有几种说法——爱伦坡也曾经写过一篇相关文章——但我这简单的脑袋还是想不透为什么。现在你都还可以在伦敦博物馆看到‘赛寇’呢。你的意思该不是说，芳雷宅园里头就有一个吧？”


“没错，所以我才认为墨瑞先生应该会问起这件事啊！”玛德琳说。“我说过了，我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这个机器人偶曾经在查理二世统治期间在英国展出，并且由芳雷家买了回来。我不知道它是否会下棋或玩牌，不过会动会说话倒是真的。我说过，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是又旧又残破了。”


“那么，你说让它活过来，又是怎么回事？”


“噢，那只是约翰小时候常说的傻话。你看不出，我只是说着玩的？我只是想，有哪些往事是他可能还记得的？他们把这人偶和一些——唔，邪恶的书籍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她再度红了脸，“所以才会吸引约翰一探究竟。至于让人偶活起来的方法已经失传了；我敢说他指的就是这个。”


沛基书桌上的电话响起。他看玛德琳入了迷——她的微微颔首、她那炯炯有神的深蓝眼珠——以至被电话声吓得弹跳起来。但一听见线上是巴罗，他立刻心生警觉。


“行行好，”巴罗说，“快到宅园来吧，把巡官和菲尔博士也一起带来。”


“别激动！”沛基说，感觉一股不祥的热流涌上胸口。“发生什么事？”


“第一件事，我们找到那本指纹记录了。”


“什么？在哪里找到的？”


所有人全盯着他瞧。


“有个女仆，叫贝蒂的，你知道吗？”巴罗迟疑着。


“是的，快说。”


“贝蒂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他们四处找她，所有她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贝蒂的踪影。情况有点混乱，因为，不知为什么柯诺斯也不在。最后茉莉的女仆在绿室找到她，但那里不是贝蒂该去的地方。贝蒂躺在地板上，指纹记录就在她手中。事情还不只这样。她的脸色非常怪异，呼吸也极度不正常，我们立刻请了金医生来。老金非常担心。现在贝蒂还昏迷着，看来她在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告诉我们什么了。她的身体无恙，可是老金说造成这情况的原因相当清楚。”


“是什么？”


巴罗再次犹豫。


“恐惧！”他说。

第十章


派翠克·高尔坐在芳雷宅园书房的窗台壁凹里，抽着根黑色雪茄。围在他身旁的是巴罗、魏凯和睡眼惺忪的肯尼·墨瑞。艾略特巡官、菲尔博士和布莱恩·沛基坐在书桌边。


宅园发生了这么一件骇人的事故，尤其骇人的是它竟然发生在一个寻常日子的下午，使得所有人无头苍蝇似的陷入忙乱，而管家的失踪尤其让情况趋于错综迷离。


案情呢？什么意思，案情？家仆们不懂艾略特提出的问题。只不过就是个名叫贝蒂·哈波陶的女仆，一个平凡的好女孩，她从中午开始就不见人影。后来轮到她和另外一个女仆阿聂丝清洗楼上两间卧房窗户的时间到了，阿聂丝就去找她。直到4点钟，芳雷夫人的女仆泰瑞莎到绿室，也就是过世的约翰爵士的书房去，才发现她躺在地板上，靠近俯瞰花园的那扇窗户。她侧身躺着，手里拿着那本纸皮书。金医生从麦林福村赶了来，他的脸色比贝蒂的好不到哪里。到现在金医生还陪着病人。


这件事很不对劲。家里不该有恐惧存在的。这就像有人宣告，你随时有可能在家里失踪好几个小时。从此以后，你很可能只是打开家中一扇熟悉的房门，进入你从未进去过的某个房间，却会因此发生不测。沛基问了仆人、厨子和其他女仆，只得了些琐碎家务的情报，关于贝蒂的事情获得的极少，只知道她爱吃苹果，以及她常写信给贾利·古柏（译注：美国好莱坞明星）。


柯诺斯现身让大伙儿的情绪稍稍缓和；至于玛德琳的来访，沛基希望能对茉莉·芳雷产生些安抚作用。男人们在书房里干瞪眼的同时，玛德琳正在起居室里陪着她。沛基很好奇玛德琳和派翠克·高尔若是见了面会如何，不过事实没有给人太多想像空间。没人介绍他们认识。玛德琳拥着茉莉的臂膀，行动轻巧匆促，和申诉人对望了一眼；沛基似乎看见高尔眼里闪过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只是两人并未交谈。


大伙儿聚集在书房里，由高尔向巡官叙述了事情经过，接着菲尔博士丢出一枚威力强大的手榴弹。


“没有用的，巡官，”高尔说着重新点燃那根老是熄火的黑雪茄。“早上你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要告诉你，没用的。这次你问我，当那个女孩——不管她发生什么事，而且握着那本指纹记录的时候，你人在哪里？我已经说了，要是我知道才有鬼。其他人也一样。我们在这里集合。你下令要我们集合。不过你要知道，我们可没有刺探别人行踪的习惯，我们也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昏倒的。”


“要知道，”菲尔博士突然开口，“事情总是得解决的。”


“但愿你有能力解决，朋友，”高尔回答，似乎对他起了好感。“可是，巡官，你已经找所有家仆作过笔录了。现在我们又得重来一次。”


艾略特巡官一副雀跃的模样。


“没错，”他说，“而且，将来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得再重新来过。然后再来过。”


“说真的——”魏凯从中打断。


申诉人再次制止他。“既然你对那本神秘的指纹记录如此感兴趣，怎么还不去瞧瞧它到底有些什么内容？”他瞥一眼那本破旧的灰色册子，此刻它正放在艾略特和菲尔博士两人之间的桌上。“你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还忍着不去揭开谜底？你为何不现在就确认，我跟那位死者当中到底谁才是约翰爵士？”


“噢，这我可以告诉你，”菲尔博士面容和蔼。


房内顿时无声无息，只剩申诉人踩着石板地的清脆足声。肯尼·墨瑞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老脸上的嘲讽表情仍旧，但眼里透着清澄专注和些许宽容。他用一根手指摩挲着胡髭，像在聆听着故事那样。


“是吗，博士？”他突然说，是学者惯用的特殊语调。


“事实上，”菲尔博士继续说，边轻弹着桌上那本书，“没必要追究这本指纹记录，因为它是假造的。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说证据不在你手上，我只是说这本指纹记录，被偷的这本，是假造的。他们告诉我，昨晚高尔先生已经指出来了，以前你有好几本指纹记录，”他注视着墨瑞先生。“老哥，你保有昔日的嬉闹本性，这点我很高兴。你担心会有人企图偷走指纹记录，于是昨晚你带了两本来。”


“是这样吗？”高尔问。


墨瑞看来忧喜参半，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显得相当谨慎。


“而且，”菲尔博士继续说，“你在书房拿给大家看的那本是假的。所以你才慢吞吞的。然后呢？你把大伙儿赶出书房之后，不得不从口袋里拿出真的指纹记录（破烂得不得了，简直快解体了），并且把假的那本收起来。但是他们都说了要紧盯着你，况且书房有一整排的窗户，你担心会有人察觉你偷换物证。因此你必须确认没人在看你。”


“我终于找到方法，”墨瑞严肃地说，“溜进那个橱子里去办事。”他点头指着排列着窗户的那道墙壁，墙上有一只嵌入式的旧书橱。“到了我这年纪还感觉好像考试作弊似的。”


艾略特巡官始终没吭声。他来回打量了众人一圈，然后开始写笔记。


“唔，这就对了。你动作迟了点。谋杀案发生之前几分钟，沛基先生在前往花园后方的路上经过你窗前，看见你‘正要’打开指纹记录。你根本还来不及开始比对指纹。”


“3或4分钟，”墨瑞补充说。


“好吧。你几乎还没开始办事就听见有事故发生，”菲尔博士表情沉痛。“亲爱的墨瑞老弟，你不是傻子。那阵混乱说不定是陷阱，你该想得到的陷阱。你绝不可能就那么冲出去，大意地把打开的指纹记录留在桌上招摇。当我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其实你是把真的那本藏进口袋里，然后掏出来一本假书作为甜蜜的诱饵。对吧？”


“可恶！”墨瑞有气无力的。


“于是，假书被偷之后，你决定静观其变，同时乐得发挥你的侦探功夫。说不定你整晚坐在那里写指纹鉴识声明，以及谁才是真爵士的宣誓词，而那本真的指纹记录就摆在你面前。”


“谁是真爵士？”派翠克·高尔冷冷地说。


“当然是你啰！”菲尔博士吼了声。


然后他转头看着墨瑞。


“别装了，”他轻松自若地往下说，“你一定早就知道了！他是你的学生呢，你当然看得出来。我一听他开口说话就知道了。”


原本站着的申诉人这会儿古怪地重又坐下。只见申诉人脸上露出一种几近猿类的欢愉，淡灰色的眼珠甚至连头顶都好似在发光。


“菲尔博士，谢谢你了，”高尔手接着胸口说。“不过我必须指出，你连个问题都还没问我呢。”


“我说，各位，”菲尔博士说。“你们昨晚有的是机会听他说话。瞧瞧他现在的样子。听他说的。他有没有让你们想起谁？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言语的模式，思考的逻辑还有自我表达的方式。他让你们想起谁了呢？嗯？”


博士眨着眼皮环顾众人。终于，沛基脑海里浮现一股模糊的熟悉感。


“墨瑞！”沛基打破沉寂。


“就是墨瑞。正是他。当然，已经被时间冲淡了些，由于个性不同而有了改变，但终究错不了。是墨瑞在他的生命初期照料他，成为惟一足以影响他的人。瞧瞧他的仪态，听听他的婉转表达，流畅得有如《奥德赛》史诗。当然啰，这些都只是浮面。他们个性的相似之处还不如我和艾略特或哈利之间来得多，但重点还不在这里。我告诉各位，昨晚墨瑞所提到惟一重要的问题就是，约翰·芳雷小时候最喜爱以及最讨厌的书是哪些。瞧瞧这家伙！”他指着高尔。“难道你们没看见他提到《基度山恩仇记》还有《修道院与家庭》这些书的时候，那双呆滞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有他从前讨厌、现在依然排斥的那些书？若不是曾经在多年前推心置腹，没有哪个骗徒胆敢这样说话。在这种案件当中，说案情如何如何全是废话。案情是可以编造的。你们想知道谁是真爵士。我说，墨瑞，你最好老实点把真相说出来吧。你想当大侦探，装疯卖傻，随你便，可是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


墨瑞的额头浮现一片红晕，不耐却又带点羞惭。他的心思似乎在别处飘邈着。


“案情绝不是废话，”墨瑞说。


“告诉你吧，”菲尔博士说，“这些所谓案情——”他突然回神。“唔，算了。不，也许不是。总之，我说得没错吧？”


“他不认识‘亚苹的红书’。他纸条上写的是根本没有这玩意儿。”


“也许他只记得那是一份手稿。噢，我无意为他辩护，我只是想把事情给弄清楚。我再问一遍：我说对了吗？”


“可恶，菲尔，你真会破坏别人的兴致，”墨瑞抱怨着说，语气微妙地有了转变。他转头望着高尔。“没错，他就是约翰·芳雷本人。哈啰，约翰。”


“哈啰！”高尔说。沛基首度发现他的表情不再严肃。


屋里的静默气氛突然消融瓦解似的，仿佛有些新观念悄然成形，一个原本混沌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高尔和墨瑞两人都望着地板，却隐隐透露着略带不安的雀跃。这时魏凯那极富权威感的声音响起。


“你准备好提出证明了吗，先生？”他简洁地问。


“我的假期泡汤了，”墨瑞说着将手探进口袋里，神情又紧绷起来。“好吧，东西在这里。这是指纹记录正本，里头有约翰·芳雷小时候的指纹印子，连同他那时候的签名和日期。为了证明我所携带的这份正本的确无误，我还曾经拍照存证，并且交由汉密尔顿警察局长保管。另外还有两封约翰·芳雷在1911年写给我的信，可以用来比对指纹记录上的签名字迹。还有现在的指纹印子，昨晚采的，以及我针对两份指纹核准点所作的分析。”


“很好，太好了，”魏凯说。


沛基看看巴罗，发现他脸色发白。沛基没想到冗长的僵局一旦打破之后，会对所有人产生如许影响。


然而当他环顾屋内，察觉茉莉·芳雷也在场时，也就明白了这点。


不知她什么时候进来的，玛德琳·丹跟在她身后；她一定听见了所有的对话。大伙儿纷纷站起，响起一阵刺耳的椅子刮地声。


“他们说你很坦诚，”她对墨瑞说。“是真的吗？”


墨瑞欠身鞠躬。“夫人，我很抱歉。”


“他是骗子？”


“他是个骗子，足以骗过任何一个对他认识不清的人。”


“好了，”魏凯委婉地介入，“也许巴罗先生和我应该坐下来谈谈——当然了，是不带偏见的。”


“等一下，”巴罗以同等的圆滑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恕我指出，我到现在都还没看见具体的证明。我是否可以看一下那些文件？谢谢你。另外，芳雷夫人，我希望能单独和你谈谈。”


茉莉露出一种恍然、不自在且困惑的眼神。


“好的，这样最好不过了，”她同意地说。“玛德琳刚刚把一些事情告诉我了。”


玛德琳安抚似地挽住她的臂膀，但被她僵硬地甩开。此刻金发的玛德琳浑然天成的美恰和怒火中烧而韵味全失的茉莉成了对比。接着，茉莉走在玛德琳和巴罗之间离开了书房。巴罗的鞋子吱嘎吱嘎地响。


“老天！”派翠克·高尔说。“现在又怎么了？”


“放轻松，听我说，先生，”艾略特板着脸建议说，“有个骗徒在我们这儿的水池边遭到谋杀。是谁干的或者原因为何，我们都还不清楚。此外有人偷了那本假的指纹记录，”他举起那本小册子。“之后又把它给归还了，假设这是因为那个人知道书是假的。那位女仆贝蒂，她从中午过后就没了踪影，接着在4点钟的时候被人发现躺在这书房楼上的房间里，吓得半死。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吓着了她，我们不知道，也不清楚指纹记录怎么会到了她手中。对了，金医生人在哪里？”


“还陪着那个可怜的贝蒂吧，我想是，”高尔说，“怎么？”


“最后，我们还得到了些新的证词，”艾略特停顿了一下。“就如你所说，你们一直耐着性子重复昨晚的事情。但我想问的是，高尔先生，关于你在案发当时的行踪，你说的可是实话？先想想再回答。有个人的说法和你不一致。”


沛基就等这一刻，他正想着艾略特究竟要等到何时才提出来。


“和我的说法不一致？是谁？”高尔把嘴里熄了火的雪茄移开，没好气地问。


“先不管那些，好吗？你听见死者落入水池里的时候人在哪里？”


高尔带着笑意打量他。“我猜你已经找到了人证对吧。当时我正站在窗前看着这个老家伙，”他指的是墨瑞。“我突然想到，这么一来我实在没必要再隐藏什么了。是谁看见了我？”


“你可知道，倘若你现在说的是真话，那么你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当然知道，很不幸的这么一来就让我脱离了嫌疑。”


“不幸？”艾略特愣住。


“开个玩笑，巡官。抱歉。”


“是否可以问你，为何不一开始就明说呢？”


“可以。你还可以顺便问我，我从窗口看见了什么。”


“我不明白。”


艾略特深谙深藏不露的妙处。这时他察觉高尔的表情略显夸张。“简单地说吧，巡官，从我昨晚踏进这屋子之后我就怀疑有人搞鬼。后来这位先生走了进来，”他望着墨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似的。“他认得我，我知道他认得我，可是他始终没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当我绕到屋子侧边去——你已经知道了的——大约就在谋杀案发生之前1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停顿。“对了，你真的确定那是谋杀吗？”


“这个稍待再说。请继续。”


“我往这里头瞧，看见墨瑞背对着我坐着，像布偶似的动也不动。紧接着我听见那被人一再提起的声响，一开始是喉咙呛住的声音，最后是落水声。我离开窗口，向左边走过去，远远看见了花园里的惨剧。但是我没有再靠近。这时候巴罗冲出屋子，跑向水池边。于是我又退下，回到书房的窗口。这时屋子里开始起了阵骚动。你猜这回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这位可敬的先生正悄悄耍弄着两本指纹记录，”他用头冲着墨瑞点了点。“心虚地把其中一本放进口袋里，匆匆将另外一本搁在桌上。”


墨瑞带着批判兴致地聆听。


“这么说来，”他的声调几乎像日耳曼人那样夸大转折着。“你以为我意图对你不利？”他显得有些快慰似的。


“当然。不利于我，就像以前一样，你隐瞒了事实，”高尔驳斥说，他脸色一沉，“所以说，我当时在哪里根本不重要。我不能透露我所看见的，以防万一真的有人在搞鬼。”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我想没有了，巡官。除此之外，我所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我可以问看见我的人究竟是谁吗？”


“当时柯诺斯站在绿室的窗口，”艾略特话一出口，高尔便龇着牙吹起口哨。接着艾略特的目光在高尔、墨瑞和魏凯三人之间打转。“你们有谁看过这东西没？”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卷报纸，里头小心翼翼包着那支染血的折叠小刀。他打开报纸，将小刀出示给三人。


高尔和魏凯面无表情。墨瑞的胡腮脸则是倒抽了口气，他朝这刀子猛眨眼并且将椅子挪近一些。


“你在哪里找到的？”墨瑞劈头便问。


“就在犯罪现场附近。你见过吗？”


“唔。你作指纹采证了吗？没有。啊，可惜，”墨瑞说，兴趣越来越浓烈。“你是否容许我碰触它？我会非常小心的。不知我有没有记错，约翰，”他望着高尔，“你好像曾经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子？我送给你的那把？你曾经带在身上好几年的？”


“的确。我经常带着把袖珍刀子，”高尔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只比面前这把稍小稍轻的旧刀子。“可是——”


“就这么一次，”魏凯打断他们，边用手轻敲着桌面，“就这么一次，让我坚决执行你所赋予我的职责，先生。这类问题十分荒谬而且不适当，身为你的法律代理人，我必须提醒你最好忽略它们。这种刀子普遍得跟黑莓一样。我自己就曾经有一支。”


“这问题有什么不对吗？”高尔困惑地说。“我真的有过一把这种刀子。跟我的衣服行李一起遗失在‘泰坦尼克号’上了。但如果以为这把刀子就是我那把，就太可笑了。”


大伙儿没来得及阻止，墨瑞已经掏出一条手帕来，放在嘴里含湿（把手帕塞进嘴里是最令沛基作呕的蠢事之一），然后在刀身大约中间的部位擦拭了一小块面积。在抹擦干净的不锈钢表面露出雕刻粗糙的几个字：玛德琳。


“的确是你的，约翰，”墨瑞坦然说。“我带你到伊弗去见习石雕工艺的那天，你刻了这东西。”


“玛德琳，”高尔喃喃念着。


他打开身后一扇窗户，将雪茄抛进被雨浸湿的树丛里。沛基看见黝暗的窗玻璃上短暂映出他的脸：那是张凝重、诡谲而且难以辨识的脸孔，和高尔之前自认有别于众人的嘲讽嬉闹大为不同。他转过头来。


“这刀子怎么了？你的意思该不是说，那个饱受良知折磨的可怜家伙，这些年来一直保存着这把刀子，最后还拿它割断自己的喉咙？但你说这是桩谋杀案，然而——然而——”


他用手背缓慢敲击着膝盖。


“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先生，”艾略特说，“这是桩不可能的犯罪案件。”


他把柯诺斯的证词一五一十对他们说了。高尔和墨瑞表现出极大兴趣，和魏凯的惊愕反感恰成反比。艾略特叙述刀子的发现过程时，三人起了轻微的躁动。


“独自一人，但却是谋杀，”高尔思索着说。他望着墨瑞。“墨老，这该是你梦寐以求的案子啊。我有点不认得你了。也许我们分开得太久，若换成从前的你，一定缠着巡官问东问西，提出一箩筐古怪的理论，忘情得连胡子都忘了刮。”


“我不再是傻子了，约翰。”


“但还是给个推理吧，随便什么都好，到目前为止只有你还未对这案子发表意见。”


“我附议，”菲尔博士说。


墨瑞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晃动手指头。


“纯粹的推理就好比数学上演算一个巨大数字，最后总会发现我们在某个环节忘了进一位数或者乘以2。算对了1000次但就错了那一次，最后得到的数目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因此，我不会贸然说这是纯粹的推理。但我有个想法——你知道的，巡官，根据法医的报告，几乎可以确定这是自杀事件？”


“不能这么说，先生。不尽然是这样，”艾略特高声说。“有人偷了指纹记录而后又把它归还；再加上一个女孩受到惊吓——”


“你和我一样清楚，”墨瑞瞪大眼珠说，“验尸陪审会作出什么样的判决。死者绝不可能自杀然后把刀子远远丢开，但也不可能是谋杀。不过，我推测这的确是谋杀。”


“嘿，”菲尔博士摩搓着手掌。“嘿嘿嘿。你的想法是？”


“假设这是桩谋杀事件，”墨瑞说，“我认为死者并非被你们手上这把刀子所杀。我认为他喉咙上的伤口比较像是尖牙或爪子的痕迹。”

第十一章


“爪子？”艾略特重复他的话。


“这字眼很引人遐想，”墨瑞说，他此刻的老学究模样让沛基很想踢他一脚。“我的意思不尽然是指爪子字面上的意义。我需要为我的理论提出辩解吗？”


艾略特笑着说：“继续吧，我不在乎。不过你可能会讶异，需要辩解的地方还真多呢。”


“这样说好了，”墨瑞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假设这是谋杀，假设这把刀子是凶器，立刻有个问题严重地困扰我。那就是，为什么凶手事后没有把刀子扔进水池里？”


巡官依然询问似的望着他。


“想想现场的环境。这个凶手拥有几近完美的——呃——”


“布局？”高尔在他搅着脑汁时献宝。


“这说法很糟糕，约翰，不过还算适用。总之，这个凶手拥有营造自杀事件的完美布局。假设他在割断受害者的喉咙以后把刀子丢进水池里了？如果这样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自杀事件。这家伙，这个骗子就要现身了，他露脸的时候似乎到了。尽管情况看起来不像是自杀，但假如刀子掉在水池里，案情也就明朗多了。甚至连死者该留在刀子上的指纹都省得采证。


“各位，我们无法肯定凶手无意让这案子看起来像是自杀。我们也无法肯定任何一个凶手会想要这么做。如果手段够高明，是可能设计成自杀的。为什么不把刀子丢进水池里？这刀子又不会入罪于谁——死者除外。刀子在水里是另一个指向自杀的线索，也许正因为这样，凶手才把它拿走，并且丢进距离水池10呎远的树丛里，依照你们的说法。”


“这又证明了什么？”艾略特说。


“没有，没有证明什么，”墨瑞举起手指。“不过很耐人寻味。想想这动作和案子的关联。你相信老柯诺斯的说法吗？”


“推理的人是你，先生。”


“不，这问题并不难，”墨瑞厉色说。沛基感觉他似乎为了缓和气氛而改口说，“别这样，老弟！否则我们会毫无进展的啊。”


“要是我说我认为不可能是谋杀，才会毫无进展吧，墨瑞先生。”


“这么说你认为是自杀啰？”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呢？”


艾略特微微一笑。“如果你顽抗不羁，老哥，你就可以说服我回答你的问题。柯诺斯的说法都有——唔——具体事证作为依据。为了讨论方便起见，就说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吧，或说我以为他说的是实话。接着呢？”


“接着就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根本没东西可看。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位先生独自站在一大片圆形砂地中间，因此没有凶手会走近他，所以凶手并没有使用你们找到的那把有刻痕、疑似带血的小刀；实际上，这刀子是事后‘插进’树丛里，好让你们以为它是凶刀的。懂了吗？因为这把刀子绝不可能飞越空中、划破死者的喉咙然后掉进树丛里，显而易见这刀子根本没有用过。这推论清楚吗？”


“不够清楚，”巡官反驳说。“你是说有其他凶器？这么说应该有另外一把凶器悬在空中，朝他的喉咙划下三刀，然后凭空消失？不对，老哥，我不信。绝对不信。这比说这刀子是凶器还要荒谬。”


“我要向菲尔博士求助，”墨瑞显然受了刺激。“你认为呢，博士？”


菲尔博士吸吸鼻子。神秘的哮喘声和炽烈的内在热耗显示他急于争辩，但他一开口却十分温和。


“我坚持这把刀子有其重要性。况且，你也知道，花园里确实有些异状，某种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氛，你懂我的意思？我说啊，巡官，你已经作了笔录，你是否容许我稍稍窥探一下内容？我真的很想针对这儿最有趣的一个人物提几个问题。”


“这里最有趣的人物？”高尔重复念着，同时准备反击。


“唔，是啊。当然，我指的是——”菲尔博士举起手杖来一指，“魏凯先生。”


海德雷督察长经常劝告他别这么做。菲尔博士总是太急于证明对的事情永远是错的，或至少是出人意表的事情，因此老是在逻辑的废墟上摇旗呐喊。沛基再怎么也不会认为海洛·魏凯是这里最有意思的人物。这位圆胖的律师板着张长脸，显然也不表赞同。然而，有时候就连海德雷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家伙的判断往往是正确的。


“你在对我说话吗，博士？”魏凯问。


“不久前我才向巡官提到，”菲尔博士说，“说你的名字有点耳熟，现在我记起来了。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或者是你专找稀奇古怪的客户？我猜想是你主动找上我们这位朋友的吧，”他朝高尔点点头。“就像几年前你找上那位埃及人一样。”


“埃及人？”艾略特问。“什么埃及人？”


“回想一下！你应该记得那案子。雷威基控告阿力曼，法官是蓝金先生。诽谤案。我们这位魏凯先生担任被告的法律代理人。”


“你是说那个亲眼见鬼的人还是什么的？”


“没错，”菲尔博士兴奋地说。“一个小个子，比侏儒大不了多少。他不是见鬼，他是可以看穿人体，他自己说的。他成为伦敦名人，所有女人在他身边。当然，依照当时仍然有效的旧反妖术法案，他原本是该被判刑的。”


“那实在是最可耻的一项法案，博士，”魏凯拍着桌子高声说。


“可是那案子是关于诽谤罪啊，魏凯先生的雄辩加上辩护律师果登·贝兹的协助，让他脱了罪。还有一位灵媒，杜桂丝妮夫人，她被控告过失杀人，因为她有个客户在她屋里死于惊吓过度。相当有趣的法律观点，呃？这案子也是由魏凯先生代表被告出庭。那场审判，就我记得的，非常骇人。噢，对了，还有另外一个，我记得是个相当漂亮的金发女孩。针对她的告诉一直没能通过大陪审团那关，因为魏凯先生——”


派翠克·高尔好奇望着他的律师。“是真的吗？”他问。“相信我，各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


“这是事实，对吧？”菲尔博士追问。“那个律师就是你？”


魏凯冷冷的脸孔透着惊异。


“当然是事实，”他回答。“是又如何？这跟眼前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沛基说不出为何他看起来如此不协调。海洛·魏凯凝视着他粉红的手指甲，然后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珠无比锐利。他堪称职场礼仪的典范。然而为什么不协调？他背心里的白色衬衣，滑顺的外翻衣领，和他所寻求的客户或者他的信仰似乎毫无关联。


“是这样的，魏凯先生，”菲尔博士压着嗓子说，“我之所以问你还有其他理由。你是昨晚惟一听见花园里有异常动静的人。你可以念一下魏凯先生证词里的相关片段吗，巡官？”


“‘我还听见不知是树篱或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并且瞥见玻璃门外有东西在看我，就是最靠近地面的那格玻璃。我担心也许有什么跟我不相干的事情发生了。’”


“正是这段，”菲尔博士说着闭上眼睛。


艾略特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继续；不过沛基有种感觉，事情就要水落石出了，菲尔博士和巡官两人都已有准备。艾略特那固执的淡褐色脑袋微微往前下垂。


“我说，律师，”他说。“早上我没想到要问你，但是我们——有了新发现。你的证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在餐室里头，距离水池只有大约15呎远，可是你却一直没打开门来看看外面？即使听见了你所叙述的那些声音，你都没这么做？”


“是的。”


“‘我担心也许有什么和我不相干的事情发生了，’”艾略特念着。“是指谋杀吗？你是否认为当时有谋杀事件发生了？”


“不，当然不是，”魏凯就要跳起来似的。“我到现在都还不认为有什么谋杀案。巡官，你疯了吗？自杀的具体证据已经在你手里了，你们却还盲目地往其他方向追查！”


“这么说来，你认为昨晚发生的事故是自杀？”


“不，我只是没有理由怀疑什么。”


“那么你指的究竟是什么？”艾略特直截了当地问。


魏凯两只手掌平贴着桌面。每次他将手指轻轻一抬，他的肩膀就跟着耸起；然而从他矮胖平稳的外貌丝毫看不出端倪来。


“这样说好了，魏凯先生，你相信超自然现象吗？”


“相信，”魏凯简洁地回答。


“你是否相信这里有人在蓄意制造超自然现象？”


魏凯望着他。“亏你还是从苏格兰场来的！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噢，没那么严重！”艾略特说。他露出他英格兰同胞熟悉了数百年的怪诞晦涩表情。“我说的‘蓄意’有各式各样的方法。真实或非真实。相信我，律师，这里的怪事多得很——挥之不去的、代代流传下来、超乎你想像的诡异行为。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是因为戴丽小姐遭人谋害，而那个案子绝非只是一个流浪汉偷走钱包那么单纯。不过尽管如此，提出这地方有超自然现象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


“我？”


“没错。‘我瞥见玻璃门外有东西在看我，就是最靠近地面的那格玻璃。’你说‘有东西’，为什么你不说‘有人’？”


魏凯额头上靠近太阳穴大静脉的部位冒出一小颗汗珠。这算是他惟一的表情变换，倘若这称得上是表情的话，总之是他脸上惟一的动态表现。


“我不认得那是谁。如果我认得，我就会说‘有人’。我只是想说得精确些罢了。”


“这么说，那是个人总没错吧？是‘某人’？”


他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要从玻璃门下方的玻璃格窥视，那个人一定得蹲下或躺在地上不可。”


“不尽然。”


“不尽然？这是什么意思，律师？”


“那东西动作非常迅速——只是一晃眼。我很难说清楚。”


“你不能描述一下吗？”


“没办法，我惟一的感觉是那东西是死的。”


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钻进布莱恩·沛基的体内；它是怎么进去的，甚至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不知道。这场谈话不知不觉中加入新的元素，然而他感觉，这元素早就存在这案子底层，只等着谁来把它唤醒。这时海洛·魏凯做了个极细微的动作。他由前襟口袋掏出一条手帕，迅速擦了下两只手掌，然后重新放了回去。当他再度开口，已然重拾他一贯庄重、谨慎的仪态。


“等等，巡官，”他抢先艾略特一步。“我一直试图忠实完整地呈现我所见到和感觉到的一切。你问我是否相信——这类事情，我的确相信。老实告诉你，给我1000镑要我天黑以后走进那座花园我都不愿意。或许你会讶异，从事我这职业的人竟然会有这想法。”


艾略特思索着：“说真的，我的确有些吃惊。我也说不出个道理。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是律师也可能相信超自然现象的。”


魏凯的声音干涸。


“就算是律师也会的，”他附和着说。“而且并不会因此就变成这行业的败类。”


玛德琳走进书房。只有沛基注意到她，因为其他人都专注在魏凯身上：她踮着脚尖进来，不知她是否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他把椅子让给她，她却只坐在椅子扶手上。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瞧见她线条柔和的下巴和脸颊，但他看见她白色丝质衣衫下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肯尼·墨瑞紧皱眉头。他十分有礼，但他的态度就像个准备检查行李的海关职员。


“魏凯先生，我认为你——”墨瑞说，“说的是真话。这件事确实古怪。那座花园风评一向不佳，好几百年来都是如此。事实上17世纪末期的爵士还将它重新规划过，期望新的景观能驱除那些阴影。约翰，你还记得你曾经用学来的妖术在那座花园里招魂吗？”


“是啊！”高尔回答。他想补充些什么，但又将念头收回。


“还有你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墨瑞说，“就在花园里遇见一个没腿的匍匐怪物，有个女仆还被吓得歇斯底里。这会儿该不是你又拿那些老把戏在吓人吧？”


令沛基惊讶的是，高尔那张阴沉的脸瞬间发白。看来墨瑞似乎是惟一有本事刺激他，并且让他卸除伪装的人。


“才不，”高尔说。“你明知道我在哪里。当时我在书房外面看着你。还有，你以为你是谁？把我当15岁小孩似的对我说话？你是我父亲雇来的，真是的，你得好好尊重我，不然我就拿手杖伺候你，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


这顿突如其来的脾气就连菲尔博士都咕哝抱怨起来。墨瑞倏地站起。


“你脑袋又坏了是吗？”他说。“随你便。我的利用价值没了。你已经得到你要的证明。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巡官，请到旅店找我。”


“你真不该说那种话的，约翰，”玛德琳柔声介入说，“你不觉得吗？抱歉我打断你们说话。”


这是墨瑞和高尔头一回正眼打量她，她也回望着他们，面带微笑。


“你是玛德琳，”他说。


“我是。”


“我的小情人，”高尔说，眼睛四周起了深深的笑纹。他转而挽留墨瑞，语气充满歉意。“这是不行的，墨老。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啊，此刻我更加确定我不想这么做。我觉得25年来我一直在前进，而你却停留在原地。我曾经想像当我回到我祖先这座出了名的诗意殿堂时会是怎样的光景。我想像我会看见墙上某幅照片或者某张凳椅背后用小刀刻下的文字而受到感动。然而我见到的却是一群外来人在这里争论不休，真希望我没有介入这件事。但这还不是重点。这里的情况似乎有些失控。艾略特巡官，刚才你是否说过，你曾经为了‘戴丽小姐遭人谋害’而到这里来？”


“没错，先生。”


墨瑞再度坐了下来，显然对于高尔将目标转向巡官感到好奇。


“维多利亚·戴丽。该不会是那个和她的婶婶爱妮丝汀·戴丽住在一起的女孩吧？住在‘画屏’树林另一边的玫瑰亭小屋的那个？”


“我不知道她有个婶婶，”艾略特回答，“不过她住那里没错。去年7月31日晚上她被人勒死了。”


申诉人一脸严肃。“这么说来，至少我能提出不在场证明。那时候我正在美国快活着。话说回来，哪位行行好指点一下？维多利亚·戴丽谋杀案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艾略特探询地看了菲尔博士一眼，博士惺忪但强烈地点了点头；他的庞大身躯仿佛没气息似的，只是静观。艾略特提起椅子旁的公事包，打开来，拿出一本书来。4开大小，不算古老的深色小牛皮封面（大约是100年前的），书背是不怎么吸引人的书名《历史之光》。巡官将书推向菲尔博士，博士开始翻书。这时沛基发现这书相当老旧，是赛巴斯廷·米凯黎斯译自法文、1613年伦敦发行的版本。纸张已经发黄起皱，标题页夹着张极为奇特的藏书票。


“唔，”菲尔博士说，“有谁曾经见过这本书吗？”


“我见过，”高尔轻声说。


“这张藏书票呢？”


“见过。18世纪以后家族就没再用这张藏书票了。”


菲尔博士手指着上面的题句。“祂的血归到我们和我们子孙身上，1675年，汤玛斯·芳雷笔。——祂以生命救赎我们的世世代代。这间书房可曾收藏过这本书？”


高尔望着那本书，眼神兴奋闪烁；但他仍然相当困惑似的。他语带嘲讽地说：


“不，当然不曾。这本书是属于极度邪恶的那一类，我父亲，还有他的父亲都把它锁在阁楼的小房间里。有一次我偷了他的钥匙，并且打了备份，以便能够上楼去看那些书。老天，那次怕万一被发现，我还编了个借口，说我到隔壁的苹果室去拿颗苹果。”他回头看。“你还记得吗，玛德琳？有一次我带你上去，让你瞄了一眼‘黄金女巫’人偶？我还给了你一把钥匙。但是我猜你大概从来没喜欢过那些东西。博士，你这本书哪里来的？它怎么会出了阁楼的呢？”


艾略特起身，按铃召唤柯诺斯进来。


“可否请你去找芳雷夫人，”他对惶恐的管家说，“并且问她能不能过来一下？”


菲尔博士悠闲地取出烟斗来咬着。他填满烟草，点燃，无比满足地深吸一口，然后才开口说话，同时用夸张的手势指着。


“这本书吗？它的书名太过枯燥，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或者放在心上。其实这书里包含了一份令人极度伤感的历史文献，也就是帕绿的玛德莲于1611年在艾克斯供认她参加巫礼以及膜拜撒旦的史实记录。这本书是在戴丽小姐床边的桌上发现的。她遭谋害之前不久还读着这本书。”

第十二章


沛基感觉在安静的书房里，茉莉·芳雷和巴罗走进门的足声听来格外清晰。


墨瑞清着嗓子。“你的意思是？”他追问。“难道戴丽小姐不是遭到—个流浪汉杀害的吗？”


“应该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接着开口的是茉莉·芳雷。“我是来告诉你，对于这桩荒唐的诉讼案，我决定抗争到底，”她的活泼天性一股脑转化为对高尔憎恶、冷漠的一瞥。“永不甘休。纳塔奈说可能会耗上好几年而且会让我们破产，但是我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谁杀了约翰。只要你罢手，我就暂时停火。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你们在谈些什么？”


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但有个人立即起而反击。


“你以为你有胜算吗，芳雷夫人？”魏凯说，又恢复律师本性。“我可得警告你——”


“胜算大得让你吃惊呢，”茉莉马上回嘴，边急切瞄着玛德琳。“刚才我进门时你们在谈什么？”


早已兴致勃勃的菲尔博士用如雷的嗓子歉疚地说：


“我们正谈到这案子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夫人，”他说，“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协助。这屋子的阁楼上是否还有一个储存着巫术这类书籍的小房间？呃？”


“当然有。可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瞧瞧这本书，夫人。你可否肯定地告诉我们，这本书原本是不是藏在那个小房间里的？”


茉莉走向书桌。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她不耐地冲着他们的多礼挥了挥手。


“我想是吧。没错，我非常肯定。那些书都夹着这种藏书票，其他书就没有，算是某种标签吧。你从哪里拿来的？”


菲尔博士告诉了她。


“可是这不可能啊！”


“怎么说？”


“因为那些书还等着处理，正一团乱呢。是我丈夫造成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是在一年多前才结婚的，你知道，”她的褐色眼珠静静凝视着过去，然后她接受了巴罗安置给她的椅子。“当我以——新娘——身分初到这里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钥匙交给了我，那个房间的钥匙除外。当然，我直接转交给了女管家亚普太太，你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但是当时我觉得非常好奇。”


“像蓝胡子？”高尔说。（译注：蓝胡子，法国野史人物，先后杀害6任妻子，其第7任妻子在密室中发现6妻骸骨。）


“请别挑起争辩，”菲尔博士断然说；她则愤愤转头，冷眼瞪着申诉人。


“不管他，”茉莉说。“总之，我听说了关于小房间的事。我的丈夫想要把它烧了——我是说那些书。在烧之前他们打算先估算那批财产的价值，于是从伦敦请了专家来看那些书。那人说阁楼上的藏书价值好几千镑，还眉飞色舞的，那个蠢驴。他说那里头有很多稀有的书籍，还包括一本绝版书。我还记得那本书。是一本手稿，据说早在19世纪初期就失传了的。没人知道它的下落，没想到就出现在我们的阁楼里。他们说它的书名是《亚苹的红书》。他说那是本妖术咒语巨著，神奇到了极点，任何人都得先戴顶钢盔保护着头才能读它。我很高兴还记得，因为昨晚你们提起了这本书，然而这个人，”她看着高尔，“却连它是什么都不清楚。”


“菲尔博士说了，别挑起战端，”高尔轻快地说。他转头问墨瑞，“这并不奇怪，墨老。你晓得的，我从来就不知道那本神圣的著作究竟是什么书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本什么书，假如它还在阁楼上。我还可以透露一项它的魔力，就是，据说拥有这本书的人能够在别人开口发问之前就知道问题是什么。”


“昨天晚上，”茉莉甜美地说，“这对你必定很有帮助吧。”


“对于证明我看过这本书这点来说，的确是。据说它还能让人拥有赋予非生物生命的魔力，可见芳雷夫人自己也必然看过这本书。”


菲尔博士用手杖金属头箍敲着地板来唤起注意。等风暴平息，他慈蔼地望着茉莉。


“嘿，”菲尔博士说。“嘿嘿嘿。夫人，我认为你并不相信这本《亚苹的红书》里的妖术或任何这类的事情？”


“噢，去他的！”茉莉说。她使用的简短盎格鲁撒克逊字眼令玛德琳脸红。


“唔，很好。正是。你想说的是？”


“总之，我丈夫对那些书非常在意并且恼怒，他要把它们烧毁。我告诉他别傻了，倘若要毁了那些书，不如把它们给卖了，会有什么害处呢？他说那都是些极其邪恶淫秽的书，”茉莉犹豫着，但仍坦率地往下说。“你该知道，这让我十分好奇。他带我进小房间时，我偷翻了其中一两本，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你这辈子一定没读过那么乏味的书，完全谈不上猥亵。好像是一段关于一对双胞胎一生的冗长无聊故事还是什么的，里头很多可笑的f、s拼音混淆的地方，就好像作者口齿不清那样。我实在对这书提不起丝毫兴趣。因此，当我丈夫坚持把那房间上锁，我也没把它放在心上，而且我相信直到现在都没人去打开过。”


“可是这本书，”菲尔博士轻弹着那本书，“原本是在那里头的？”


“是——的，我很肯定。”


“那个房间的钥匙一向都是由你丈夫保管的。然而这本书不知为何流了出来，跑到戴丽小姐那里。唔，”菲尔博士原本小口抽着烟，这会儿他取出烟斗，用力吸着鼻子。“结果，借由这个线索，我们把戴丽小姐的死和你丈夫的死连在一起了。对吧？”


“可是有什么关联呢？”


“例如，会不会是他自己把书带去给戴丽小姐的，夫人？”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他对那些书的观感了！”


“这个嘛，夫人，要知道，”菲尔博士歉疚地说，“他会不会这么做？这根本不是问题。毕竟，我们都听说了，他小时候对这类书是充满热爱的——如果他是约翰·芳雷本人的话。”


茉莉相当坚持地说：


“你让我进退两难。如果我说他讨厌这些书，你会说差异太大了，可见他不是约翰·芳雷。如果我说可能是他把书带去给维多利亚的——那，我又不知道你会怎么说了。”


“你只要诚实回答就可以，夫人，”菲尔博士说。“或者诚实说出你的感觉。天可怜见那些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对了，你和维多利亚·戴丽有多熟？”


“相当熟。她是那种热中于替天行道的人。”


“你的意思是，”菲尔博士用烟斗含糊划了个手势，“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是那种对巫术妖术有着浓厚兴趣的人？”


茉莉紧箍着双手。


“可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整件事情怎么会跟妖术扯上关系的？虽说这本书是关于妖术的——它是从阁楼拿出来的也应该没错——但是，只因为她读过这本书，就能证明什么吗？”


“相信我，还有其他证据，”菲尔博士轻声说。“夫人，你的聪颖天性会告诉你，戴丽小姐、上锁的书房、那本书三者之间的关联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举个例子：你丈夫和她熟吗？”


“唔，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怎么熟。”


菲尔博士眉头一皱。“不过，他昨晚的表现，人家向我转述了。你听听看是否正确。有个人出现，声称是他的爵产的所有人。这片产业的所有权，不管其正当性如何，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驱动力。现在城堡受到攻击。高尔先生和魏凯先生带着极具说服力的说辞，以及那份决定性的指纹记录证明，把他给逼到了墙角。没错，他在房里紧张地踱步，然而在对方展开攻击的紧要关头，他比较关切的似乎是村里有个侦探在打听维多利亚·戴丽命案这件事。是这样吗？”


这的确是事实，沛基记得非常清楚，茉莉也不得不承认。


“就这样，我们发现两者产生了关联。就让我们开始抽丝剥茧吧。我对那间上锁的阁楼越来越感兴趣了。那里头除了书还有别的东西吗？”


茉莉思索着。


“只有那个很像机器人偶的东西。我小时候看过一次，相当喜欢。我问过我丈夫为什么不能把它拿下来，试试看让它动起来。我喜欢看东西发挥用处，可是它一直放在楼上。”


“啊，像机器人偶的东西，”菲尔博士念着，兴奋得气喘咻咻站了起来。“那东西你了解多少？”


她摇摇头，肯尼·墨瑞倒是开口了。


“这件事有趣，博士，”墨瑞说，轻松靠着椅子，“你可有的忙了。几年前我曾经调查过，小约翰也是。”


“如何？”


“这是我所能发掘的全部事实。”墨瑞强调地说。“杜德利爵士一直不准我亲眼看那东西，因此我只能从旁着手调查。它的建造人是特洛伊的风琴手黑森先生，他曾经为路易十四设计了一架自动弹奏大键琴；1676到1677年这玩意儿曾在查理二世的宫廷里展出，轰动一时。它是接近真人大小的人偶，坐在一个像是小沙发椅的台子上，据说是照着国王的某位情妇的模样设计的，至于是哪一位则颇有争议。它的表演令当时的人大为惊叹。它弹奏过两三次西塔琴，我们现在称做齐特琴；它能够用拇指弹鼻子朝观众做鬼脸，还有许多无疑是不太优雅的动作。”


他显然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结果它被汤玛斯·芳雷爵士买下，那张藏书票就是属于他所有，”墨瑞说。“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机器人偶的行为失序而导致了灾难或怎么的，我一直没能查出来。总之有事情发生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它在18世纪所引起恐慌的原因始终不明，毕竟这样一个机器人偶并不会向杜德利爵士或他的父亲甚至祖父推荐它自己。或许老汤玛斯发现了操纵它的方法，只是这秘密终究没有流传下来。呃，小约……什么事，约翰爵士？”


对于他浮夸的尊敬语气，高尔露出些许轻蔑。不过他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


“的确，那个方法没能流传下来，我知道它失传了，各位，”高尔赞同地说。“少年时代我费尽心思想找出’黄金女巫’的秘密。我可以很容易地告诉各位，那些浅显的解释为何一个都行不通，只要我们——”他一愣。“话说回来，我们为何不上楼去瞧瞧那东西？我突然想到，我受到了限制。我一直想像着用各种方式和借口溜上去，就像从前那样。但有何不可呢？大白天的，为什么不可以？”


他用拳头敲击着椅子扶手，眼睛仿佛刚刚遇见光线那样眨着。艾略特巡官相当尖锐地响应。


“等一下，爵爷，”艾略特说。“这事很有意思，不过我们可以另外找机会上去。我看不出这跟案子有什么关联。”


“你确定？”菲尔博士说。


“什么？”


“你确定吗？”博士语气强烈地重复说。“各位，有谁知道这机器人偶长什么模样？”


“非常破烂，至少这是我25年前的印象。”


“没错，”玛德琳·丹附和，还打了个寒颤。“别上去，拜托你们别上去！”


“为什么不可以？”茉莉叫喊着。


“我也不知道，我很害怕。”


高尔宽容地望着她。


“的确，我依稀记得那东西对你的影响极大。你问它长得什么模样吗，博士？它还新的时候一定是活生生的吧。不用说，它的结构是焊接钢，但‘肉身’是蜡，玻璃眼珠——掉了一颗——还有真人头发。它的外形即使残破了还是没有变得好看；它相当肥胖，当你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觉得它十分恐怖。它穿着，或者该说它以前穿着件浮花织锦长袍。它的手和手指是上漆的钢材。为了让它表演西塔琴以及摆各种姿势，手指做得特别尖而且长，有关节，几乎像是……它会微笑，可是上回看见它笑让人心底发毛。”


“还有贝蒂·哈波陶，”菲尔博士突然说，“像夏娃一样喜欢苹果的贝蒂，哈波陶。”


“你说什么？”


“她喜欢苹果，你知道的，”菲尔博士急促地说。“就是那个惊吓过度的女仆，贝蒂·哈波陶，她爱吃苹果。我们向其他家仆问起她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我们那位好心的女管家亚普太太提供了宝贵的暗示。在依流西斯的黑暗时期，这正是重点所在！而你，”博士满脸红光朝着高尔兴奋眨眼，“就在一分钟前你告诉我，从前你为了造访那些奇书和‘黄金女巫’经常得寻找借口。你告诉人家说你在阁楼隔壁的苹果室里。哪位可以告诉我，贝蒂·哈波陶可能是在哪里受到惊吓，还有昨晚那份指纹记录可能被藏在哪里？”


海洛·魏凯站了起来，开始绕着桌子踱步；不过他是惟一有动作的人。尔后沛基将会忆起此刻这阴暗书房里的每张脸孔，以及其中一张脸孔令他惊讶的一闪而逝的表情。


说话的是墨瑞，边顺着胡子。


“啊，对了，的确有意思。如果我记得的位置没错，通向阁楼的阶梯就位于绿室旁那条通道的后面。你是说那个女孩是被人移到楼下，然后放在绿室里的？”


菲尔博士猛摇头。“我只是提议我们最好动动脑筋，否则就回家睡觉去。所有线索最后都导向那间小密室。它是整座迷宫的核心，每一道难题的焦点，就像《密室与脑》里头那只小水碗一样，比我们所能想像的重要得多。我们最好上去瞧瞧。”


艾略特缓缓说道：


“好吧，我想也是。芳雷夫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知道钥匙放在哪里。噢，别费心了。把锁撬开吧。我丈夫装了副新的挂锁，如果必要的话你们可以拆——你们可以拆掉它！”茉莉抹了下眼睛，强忍着情感波动，迅速恢复冷静。“需要我带路吗？”


“麻烦你了，”艾略特简短地说。“其他人还有谁到过那个房间的？只有丹小姐和高尔先生？你们两位跟着菲尔博士和我一起来，还有沛基先生。其他人请留在这里。”


艾略特和博士两人带头，低声交谈着。茉莉超前走在他们前面，装聋似的，把他们夹在她和申诉人之间。沛基和玛德琳尾随在后。


“如果你不想上去……”他向玛德琳说。


她贴向他的臂膀。“不，拜托你。我要上去。真的，我很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很担心我告诉茉莉那些事会惹她生气，可是我又非说不可；没有别的选择了。布莱恩，你不会认为我是狠心的女人吧，会吗？”


他暗暗吃惊。虽说她似笑非笑的，像是自我揶揄，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十足咄咄逼人。


“老天，才不呢！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也没什么。她根本不爱他，真的。她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觉得非做不可。撇开外貌不谈，我得告诉你，他们两个一点都不合适。他很梦幻，她呢却很清醒。没错，我知道他是个冒牌的，但如果你了解整个情况你就会发现——”


“那你就清醒点吧！”沛基断然说。


“布莱恩！”


“我是说真的。梦幻个鬼！倘若他真的做了他们所说的那些事，还有你也承认的他所做的种种，那我们这位过世的朋友根本是个道地的畜生，你清楚得很。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布莱恩，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你爱他吗？”


“才没有，”玛德琳轻声说，望着地板。“如果你眼睛放亮点，对情况多了解一点，就不会这么问了。”她迟疑着，显然很想转换话题。“菲尔博士和那位巡官对这——整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开口想回答，发现他其实一无所悉。


他的确一无所悉。一群人沿着墙边展示着肖像的宽敞橡木阶梯上了楼，经过一条通道而后左转。通道左侧是绿室，透过敞开的门，可看见里头陈列着上世纪风格的稳重书桌椅以及有着诡异图案的墙面。右侧是两间卧房。笔直的通道尽头有扇俯瞰着花园的窗户。沛基模糊记得通向阁楼的阶梯是在通道尽头的墙壁夹层里，楼梯间的门设在左手边的墙面。


但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纵使菲尔博士有着亲切的大嗓门，艾略特巡官随和坦率，他仍然了解他什么都摸不着边。这两个人肯定会一直讨论到世界末日。可是警方办案的例行工作呢？是否该这里那里采采指纹，艾略特是否该去搜查花园，用信封把证物密封起来之类的？找到了一把刀，没错；他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这情况下警方很难守密。至于其他的，包括最基本的办案方向，有几个人作了笔录；但那些证词又能证明什么？


毕竟这是他们的事。只是，他老觉得心神不宁。在他原本以为的旧基础之外，各种新线索不断被挖出来，就像布伦亨的骷髅头，总是等到骷髅头滚过桌上你才对它心生警觉。不，这比喻不太恰当。前方菲尔博士巨大的背影仿佛占据了整条通道。


“贝蒂在哪个房间里？”艾略特低声问。


茉莉指了指通道上较远的那个房门，就在阁楼楼梯间门对面。艾略特轻巧地敲门，但里头只传出一声微弱含糊的回应。


“贝蒂！”玛德琳柔声喊着。


“在吗？”


“在。他们把她就近安置在这间卧房里，”玛德琳说，“她的情况不是太好。”


这案子的所有错综牵扯开始渗入沛基脑里。这时，金医生打开卧房门，回头看了眼，然后将门轻轻合上，溜到通道上。


“不行，”他说。“现在还不能见她，晚上也许可以，最好是明天或后天。希望镇静剂能发挥效用。看样子很难。”


艾略特露出困惑担忧的神情。“是的，不过，医生，情况该不会太——太——”


“严重？”金医生垂下灰白的头颅，好像准备拿头冲撞似的。“真是的，等一下！”


他又打开房门。


“她开口说话了吗？”


“没有可以让你作笔录的，巡官。只是些呓语，大部分是。我也希望能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对着极其安静的一群人说话。茉莉变了表情，似乎正竭力试着去遵守既定的规则。金医生是她父亲的挚友，因此两人不拘礼节地站着。


“尼德叔叔，我要问你。我愿意为贝蒂做任何事情，这你也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想到——我是说，情况应该还不至于得用严重来形容，对吗？不可能的。人受到惊吓是会的，可是这跟生病是两回事吧？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噢，”博士说，“没有生命危险。我精力充沛的好姑娘，总是这么没心机，莽莽撞撞的，说风就是雨。没错，你就是这样。说到惊吓是因人而异的。说不定只是只老鼠，或者烟囱里的风声。不管那是什么，但愿我永远不会遇上，”他语气变得柔缓。“没事的。谢谢，不需要你帮忙；亚普太太和我料理得来。不过你倒是可以叫人送些茶上来。”


房门再度关上。


“好啦，朋友们，”派翠克·高尔双手深插在口袋里说，“我想可以确定的是真的有怪事发生了。我们上楼去吧？”


他走过去打开对面那扇门。


里面的楼梯间陡峭而且漆黑，弥漫着股封闭在墙内的旧石块特有的淡淡酸味，感觉就像看见屋子内部的肋骨和骨头，有着现代建筑的粗糙感。沛基知道，仆人卧房区就在墙的另一端。这里没有窗户，前方的艾略特拿着手电筒带路。菲尔博士跟着他，接着是茉莉、玛德琳和沛基，高尔殿后。


自从义尼格·钟司为这阁楼开了几扇小窗户，并且用石块补强砖头以来，它的构造就再也不曾更动过。梯顶平台的地板斜倾得厉害，朝阶梯方向严重隆起，稍一不慎就可能摔到底下。许多条橡木横梁雄浑有力，太巨大了谈不上美观，只具有支撑或压迫的蛮力。淡灰光线钻进房间，空气闷热、潮霉。


他们在尽头找到他们要的那扇门。一扇沉甸的黑门，比较像是地窖而非阁楼的门。门铰链是18世纪的，原来的门把已经不见了，换上了比较现代的锁，不过也闲置不用。目前把关的是一副挂锁和活动链。不过艾略特首先用手电筒探照的不是门锁。


不知什么东西掉落，并且被关闭的门压碎了一部分。


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第十三章


艾略特用一枚6便士银币的边缘充作螺丝起子，小心旋开扣着挂锁链的U形环。这差事颇费时间，只见巡官像个木匠般灵巧操作着。当锁链松开，门扇也自动旋开。


“黄金女巫的巢穴就在眼前了，”高尔起劲地说，一脚踢开那半个苹果。


“别乱动，爵爷！”艾略特厉声吆喝。


“怎么？你认为那个苹果是证物？”


“这很难说。待会儿进房间时，没经过我的允许别碰触任何东西。”


“进房间”是个言过其实的说法。沛基原本以为会是个房间的，然而他看见的却是个约莫6呎见方不到的类似藏书室的地方，倾斜的天花板开了个小天窗，窗框厚实，窗玻璃透着朦胧天光。书架有多处裂隙，陈列着破旧的小牛皮装订书和数量更多的现代书籍。到处罩着层尘埃，就在这片细薄、灰黑的阁楼砂尘之下残留着有待解码的神秘印记。一张维多利亚早期的摇椅湮灭在其中——当艾略特将手电筒光线对准阁楼房间内部，女巫人偶仿佛要扑向他们似的突然现身。


艾略特倒退了几步。那个女巫人偶实在不是美人。也许她一度是个颠倒众生的尤物，但如今只剩一只眼睛挂在半边脸颊上茫然凝视着，另一边脸颊已经腐朽，一度可能是金黄色的浮花织锦长袍也已残破不堪。横越她脸上的好几条裂缝让她益发显得可憎。


如果她站立起来，应该只比真人矮一点。她坐在一只曾经彩漆成金色沙发、尺寸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长方形盒子上。和地板接触的基座轮子显然比机器人偶本身的年代近一些。她的双手半举着，卖弄风情的姿态相当低俗而恐怖。这整个矮胖沉重的机器体大约有两三百磅重。


玛德琳发出一阵格格轻笑，像是紧张或松了口气的笑声。艾略特低声咕哝着，菲尔博士则暗暗咒骂起来。博士说：


“原来只是乌多芙堡的影子！真是令人泄气！”（译注：《乌多芙堡之谜Mysteries of Udolpho》为英国小说家Ann Radcliffe1794年所著哥特体小说。此派仿中古世纪气氛小说充满诡秘恐怖氛围。）


“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个女孩一定偷溜进这蓝胡子的房间，初次撞见了这东西，然后就——”他停顿，吹着胡须尾。“不。不对，这样不合理。”


“恐怕也是，”艾略特理智清晰地赞同说。“应该是说，如果她是在这里出事的话，那就有可能。她怎么进来的？是谁带她下楼的？她那本指纹记录又是怎么来的？光是看见这东西是不会造成像她那种后果的。她也许会尖叫之类的，也许会大吃一惊，但不会是这种情况，除非她天生是歇斯底里的性格。芳雷夫人，家仆们知道这个人偶的事吗？”


“当然啰，”茉莉说。“大概只有柯诺斯和亚普太太见过，不过他们全都知道有这个人偶。”


“那么她应该不至于惊讶了？”


“没错。”


“就如我所说，也许她是在这个2乘4呎见方的小地方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只是还没发现证据罢了。”


“看这里！”菲尔博士用手杖指着。


手电筒的光线扫向机器人偶底座旁的地板。那是一堆亚麻布团，艾略特将它捡起，发现是女仆的滚边围裙。看来不久前才洗涤过，但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土，上头还裂损了两个小洞。菲尔博士从巡官手上接过，交给了茉莉。


“是贝蒂的？”


茉莉仔细端详缝在围裙边缘的一块小标签，以及上面细小的墨水字体，然后点了点头。


“等一等！”菲尔博士突然说，眯起了眼睛。他开始在房门前来回巡视，一边压着他的眼镜以防它掉落。当他把手放下，脸上表情变得沉重而严肃。“好吧。让我告诉你，小伙子。这点我无法证明，就像关于苹果和苹果室的部分我毫无把握一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间藏书室里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就好像我曾经亲眼目睹那么肯定。这可不再只是例行调查，这是这整件案子最关键的情节，我们必须问清楚，那个女孩究竟是在午餐和下午4点钟之间的什么时候受到了惊吓，以及每个人在那个时刻都在做些什么。


“这是因为，小子，凶手到过这里——这间藏书室。贝蒂·哈波陶发现他在这里。我不知道凶手在这里做些什么，但关键是他不许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总之发生了事情，之后他用那女孩的围裙擦掉脚印、指印还有尘埃里遗留的各种痕迹。他把女孩抱着或者拖下楼，将他昨晚偷来的假指纹记录放在她手里，然后离开，就像所有凶手那样，并且将那条围裙弃置在地板中央。呃？”


艾略特举起手。


“冷静一下，博士。别忙着下定论，”他思索着。“我觉得你的说法有两个漏洞。”


“什么漏洞？”


“首先，如果他到过藏书室是绝对不能被发现的秘密，不管他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他湮灭证据的方式为何只是把那女孩移到楼下？这么做并没有消灭证据，而只是延迟秘密被发现的时间罢了。那女孩还活着，总会康复的。她迟早会说出她在这里看见了谁，以及他在这里做些什么——若他做了的话。”


“这的确是个麻烦，”菲尔博士说。“果然是一语中的。不过，你知道吗，”他加强语气说，“万一解决这矛盾的答案刚好也是整个问题的核心，我可是一点都不会讶异的。另外一个漏洞是？”


“贝蒂·哈波陶并没有受到伤害。她的身体安好无恙，她的状况是受到惊吓的典型症状。然而你说她是由于见到某个人在做他不该做的事。这不太合常理呢，博士，因为现在的女孩都十分强悍。既然如此，让她惊吓到这地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菲尔博士望着他。


“如果是那个机器人偶呢？”他回答。“如果它现在伸出手来跟你握手？”


这个大胆假设吓得每个人纷纷退避。6双眼睛同时转向人偶的残缺头颅以及怪异的双手。和那双手接触或者握手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那人偶从发霉的长袍直到脸上皲裂的蜡块，没有一处是让人想触摸的。


艾略特清了清喉咙。


“你是说，那个人让人偶动了起来？”


“他没有让它动起来，”高尔打断他们。“好几年前我就想过这问题。他不可能让它动，除非在它里面安装现代的电动系统之类的玩意儿。真是的，各位，芳雷祖先前后9代都花了心血研究如何让它活动呢。我愿意提供各位一项奖赏，哪位仁兄能让我瞧瞧如何让它动起来，我愿意付给他1000镑。”


“仁兄或姊妹？”玛德琳说。沛基看出她正强忍着笑意，但高尔的语气极其真诚。


“男人、女人或小孩，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不使用时髦玩意儿，并且得在250年前这东西展出时相同的条件之下。”


“这项奖赏相当可观，”菲尔博士雀跃地说。“好吧，就把她给推出来，咱们来好好瞧瞧。”


艾略特和沛基抓住人偶坐着的钢铁盒子，用力将它拖出藏书室。经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晃了晃脑袋，全身颤动起来。沛基心想她的头发不知会不会脱落。不过轮子转动时意外地顺畅，一阵喀啦巨响和轻微的拖拉噪音过后，他们将她推到了楼梯顶端附近那扇明亮的窗户前方。


“开始吧，快为我们解说，”菲尔博士说。


高尔谨慎打量了一圈。“首先，你们会发现这东西全身都安装了钟表机械装置。我不是机械专家，无法告诉各位这些齿轮之类的东西算不算精细，或者它们装在那里有些什么作用。我猜想有些是相当精细，但大部分都只是虚有其表。总之，重点在于她的身体填得满满的。她背后有个细长开口，还可以打开，把手伸进去——噢，你会抓人呢，是吗？”


高尔脸色一变，仓皇把手收回。他太忘情了，过度靠近机器人偶尖利手指，手背被钩刺了一下，淌出血来。他赶紧用嘴含住。


“臭古董！”他说。“你这可恶的老古董！我真该打掉你的烂头！”


“不要！”玛德琳大叫。


他很感兴趣似的。“就听你的，小东西。说正经的，巡官，你能不能伸手进去到处戳戳？我想证明这东西塞满了机械，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


艾略特认真得不得了。人偶背后那个小窗口的玻璃罩早已不见了，他借着手电筒光线，伸手去触探里头的机械。他似乎被什么给吓了一跳，但仍然镇静地说：


“是的，没错，爵爷。这里面没有空间。你怀疑有人躲在这里面操作它？”


“任何人都可能有这怀疑的。好吧，可以了。机器人偶本身就介绍到这里。你们也看见了，另外一个部分就是她坐着的这只沙发。看着。”


这次他示范得比较辛苦。在沙发底部的左侧有个小圆钮；沛基看出整个前端可以打开来，就像装着一个铰链的小门。他小心操作着将门开启。盒子内部不足3呎宽，18吋高，里头的钢铁零件已经严重锈蚀。


高尔开心注视着。


“你们记得马杰尔发明的下棋机器人偶的原理吧？人偶坐在一整列大盒子上，每个盒子都开着扇小门。在表演之前，操作师会把那些门打开，让观众看里头没有玄机。不过，据说里面藏着一个小孩，悄悄地从一个小室挤到另一个小室；而他的动作和那些小门的开启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让观众相信他们看见的盒子内部都是空的。


“这个女巫人偶也是同样的原理。但是曾有观众描写认为不太可能。我想我不必指出原因在哪里，首先，这个小孩一定得个子非常小才行；再者，表演人不可能带个小孩在欧洲到处巡回旅行却不被人识破。


“这个人偶体内只有一个小空隙，以及一个开口。他们曾经邀请观众亲自触摸里面的空间，来确认不可能作假。大多数人都承认这事实。这个人偶能够自己站立，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坐上主人准备的毯子。然而，尽管没有方法可以让她真的活起来，我们这位灵活的女士却可以一听指令就开始弹奏西塔琴——不论观众喊出什么曲名，然后把琴归还，还跟观众打哑谜交谈，以及各种当时流行的小把戏。你们想我那可敬的祖先怎能不动心？不过我常想，当他发现操作这人偶的秘密之后，究竟是什么让他又改变了态度。”


高尔一改他的高傲姿态。


“告诉我怎么操作人偶吧！”他补充说。


“你这小——猴崽子！”茉莉·芳雷说话的神态极尽甜美，但两只手却在身体两侧紧握着。“你是否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这么天真？你还嫌不够吗？你想不想玩火车或者玩具兵？我的天，布莱恩，过来；我再也受不了了。还有你——跟你，亏你还是警察，竟然和人偶玩起来。瞧你们像群小孩似的圈着它打转，难道，你们忘了昨晚有人被谋杀了吗？”


“好吧，”高尔说。“我们换个话题。那么，换个说法，告诉我那东西怎么操作。”


“当然，你一定会说他是自杀的吧。”


“女士，”高尔作了个失望的手势，“我怎么说并不重要。无论如何总会有人死掐住我的脖子不放。如果我说是自杀，就会被A、B和C攻击。如果我说是谋杀，又会被D、E和F攻击。为了怕惹恼G、H和I，我到现在都没敢说那是意外。”


“这无疑是明智之举。你认为呢，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颇有人味地坦诚说：


“芳雷夫人，这案子是我碰过最棘手的，我只是在尽力试图破案罢了，但你们两位的态度实在是于事无补。你得明白这点才好。如果你花一点心思想想，一定会发现这组机械和我们的案子有很密切的关联。我只希望你别再说气话，因为这组机械还有得我们忙的。”


他将手搁在人偶肩膀上。


“我不知道它里头的钟表机械零件是否像高尔先生所说的只是模型。我想把它带回工作室去研究。我也不知道这组机械经过两百年之后是否还能运转，不过，既然那时候可以，现在为什么不能？这点是我刚刚查看它背部的时候发现的。这东西里头的零件最近才上过油。”


茉莉皱起了眉头。


“呃？”


“我在想，菲尔博士，你能不能——”艾略特转身。“喂！博士，你在哪里？”


博士庞大粗犷身躯的消失证实了沛基的信念，就是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始终无法适应菲尔博士那种瞬间失踪、接着又在别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结果通常是在忙着无意义琐事的把戏。这次回答艾略特的是发自藏书室的一道闪光。菲尔博士正忙着擦亮一根根火柴，出神盯着较低层的书架。


“呃？什么事？”


“你没听我们说话吗？”


“噢，那个？唔，有啊。既然这个家族经过好几代都没能成功，我不太有把握我们能够办到。不过我倒很想知道最早的展出者是穿什么衣服。”


“衣服？”


“是啊。我敢说就是传统魔术师的服装，我一向觉得那种衣服很不显眼但是充满许多小机关。总之我在书柜里翻翻找找，还没发现个所以然。”


“有哪些书？”


“这儿有正统宗教和非正统宗教的书籍，有几本关于巫术审判的我是第一次见到。我找到一些记载着关于这机器人偶展出经过的书，不知道我能不能借看一下？谢谢。但主要还是这东西。”


高尔用他明亮、充满兴味的狡黠眼睛打量着他，看他笨拙地抱着只破损的木盒走出藏书室。这时沛基感觉阁楼里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原来是肯尼·墨瑞和纳塔奈·巴罗两人不耐久等，坚持跟随他们上楼来。巴罗的大眼镜和墨瑞那张倨傲、沉静的脸孔从阁楼阶梯冒出，像是从一道活门出现似的。菲尔博士把弄着那只木盒，在机器人偶沙发的狭窄边缘费劲地将它稳住。


“过来，把这机器人偶抓稳！”博士急切地说。“这里的地板很不平坦，我们可不希望她撞上我们然后滚下楼梯去。看看这个。这是尘封已久的珍贵历史呢，对吧？”


盒子里有几颗小孩玩的玻璃弹珠，一支把手涂了油彩的生锈小刀，几个钓鱼用的假蚊钩，一颗沉重的小铅球，上头花束似的焊接着四只大钓钩，还有（不甚协调的）一条历史久远的女人袜带。但是吸引众人目光的并非这些。所有人全盯着最上面的那样东西：那是一只用铁丝和羊皮纸粘成的双面脸或者面具之类的东西，仿照雅努斯神（译注：Janus，罗马神话中的门神，有前后两张脸孔，一张朝前看，一张朝后看）的形象做成有着前后两张脸的一个头颅。已经污黑、干皱得不成形。菲尔博士没有伸手去碰触。


“看起来真恶心，”玛德琳细声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神的面具，”菲尔博士说。


“什么？”


“在妖术集会的时候，主持仪式的祭司所戴的面具。曾经读过关于这方面文章或甚至写过相关文章的人，大部分都不清楚那是什么妖术。我不想在这里说教，不过我不得不举例说明。撒旦崇拜一向被视为基督教仪式的邪恶模仿，但其实在异教信仰里头有着古老根源。它的两个神祗就是丰饶与抉择之神，双头雅努斯；以及丰饶与贞节之神，戴安娜。祭司（或女祭司）通常就戴着代表撒旦的山羊面具或者我们手上这种面具。呸！”


他用食指和拇指戳着那面具。


“你暗示这种事情不止一次了，”玛德琳轻声说。“也许我不该问，但能不能请你给个干脆的答案？这样问实在荒谬：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附近有个撒旦崇拜集团？”


“只是笑话，”菲尔博士神情开朗地高声说，“答案是，不是的。”


片刻沉默。接着艾略特巡官转过身来。他惊讶得几乎忘了他们正在证人面前说话。


“等等，博士！你不是这意思。我们的证物——”


“这正是我的意思。我们的证物无法证明这点。”


“可是——”


“噢，老天，我怎么早没想到！”菲尔博士激动地说。“好不容易遇到个合我胃口的案子，我竟然现在才想到答案。艾略特，孩子，‘屏风’树林那里没有邪恶的团体举行聚会，晚上也没有山羊角笛和狂欢酒宴，笃实的肯特郡居民也没有成群结党被煽惑去做任何这类疯狂的愚行。当你开始采集证据的时候，这的确是盘旋在我脑中的意念，但现在我发现黑暗的真相了。艾略特，这整件事情当中有个狡猾的人物，而且也就只有一个。所有事端，从残虐的构思一直到执行谋杀，全是这个人的杰作。我可以把真相免费赠送给你。”


墨瑞和巴罗走来加入这群人，一阵脚步声吱嘎响起。


“你好像很兴奋，”墨瑞淡然说道。


博士一脸歉意。


“这个，的确有一点。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不过已经有了端倪，眼前我有些话要说。问题就在于——呃——动机，”他凝望着远方，眼里微微闪烁。“再者，这事十分奇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法。老实告诉你，和某些人发明的智性娱乐比较起来，撒旦崇拜这档子事实在率真直接得多了。各位先生——女士，恕我失陪了。我想到花园里去瞧瞧。继续吧，巡官。”


艾略特还没清醒，他已经摇摆着走向楼梯。艾略特迅速进入状况，恢复干练。


“那么就这样吧。你有事吗，墨瑞先生？”


“我想看看机器人偶，”墨瑞粗率地回答。“我发现，自从我提出指纹证明之后就一直置身事外，没能有别的贡献。原来这就是女巫人偶。还有这个，我可以看一下吗？”


他拿起那只木盒，转弄着，然后拿到窗边灰蒙蒙的光线底下。艾略特仔细观察他。


“你以前可曾看过类似的物品，先生？”


墨瑞摇摇头。“我听说过这个羊皮纸面具，但是从来没看过。我在想——”


这时候机器人偶动了起来。


直到现在沛基仍然可以发誓当时没有任何人动它。说来也许真也许不真。7个人围着那东西推挤，窸窣踩着缓缓朝向楼梯方向隆起倾斜的地板。但是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晕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墨瑞身上，看他背对着女巫人偶，用右手把玩着木盒。如果谁动了下手，或脚，或肩膀，根本没人会察觉。他们没察觉的是那个锈蚀的人偶突然像汽车刹车失灵那样地悄悄往前滑动。他们只看见一堆300多磅的废铁一跃向前，子弹似的朝着楼梯射过去。他们只听见轮子吱吱滚动，菲尔博士的手杖在阶梯上的答答声，还有艾略特的惊叫：


“老天，看那下面！”


最后是它开始往下翻滚的声响。


沛基上前去拦它。他用手指钩住铁盒子，试图挡住这上膛的枪弹，他让它保持直立，否则它可能会头脚颠倒地翻覆，一路疯狂地冲下阶梯而撞碎所有挡路的东西。这黑色重物的轮子继续滚动。沛基趴在楼梯最上方几阶，看见菲尔博士眯着眼睛抬头瞧——他已经在楼梯中途了。沛基看见楼梯下面敞开的房门透进天光，看见菲尔博士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只能像反抗袭击似的猛挥手。接着他看见那黑色物体以仅仅分毫的差距扫过博士身边。


但是他看见了更多；更多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情况。他看见那个机器人偶冲出敞开的房门，进了楼下的通道。当它着地时撞落了一个轮子，但丝毫无损于它强大的冲力。它摇晃了一下，然后朝向通道正对面那扇房门撞了过去；门应声打开。


沛基踉跄下了楼。不必猜也知道尖叫声是来自通道对面的房间。他知道那房间里有谁，知道贝蒂·哈波陶住进那里的原因，以及此刻是什么进去找她。当机器人偶静止，嘈杂声停歇，细小的声音娓娓飘出。不久后他清楚听见房门嘎的开启，金医生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楼上的混账，你们搞什么鬼？”


第三部


因为，深究起来，这就是撒旦崇拜主义；


当人思考这命题时，自人类有史以来就存在的，有关客体的问题即成为从属的了；


魔鬼不需要借由人类或者动物形体来证实其存在；


它只须栖息在人的灵魂当中，蛊惑、唆使人去犯下千奇百怪的罪行，就可自我实践。


——J.K.余斯曼：《底层》

第十四章


针对约翰·芳雷爵士的审问官死因审问在次日召开，引起全英国所有报社为之骚动。


艾略特探员跟大多数警察一样不喜欢死因审问，理由很实际。至于布莱恩·沛基不喜欢死因审问则是基于审美的理由：因为你不会有新发现，因为那里头很少会有令人感兴趣的元素，也因为审问所做的认定，不管那是什么，不会带来新的破案契机。


但是他必须承认，在7月31日星期五早晨举行的这次死因审问并未落入俗套。当然，自杀认定是既有的结论，然而在第一位证人说出那10个字之前的一场滔滔雄辩实在壮观，而结果更让艾略特探员呆愣在那里。


沛基早餐时喝着浓烈的黑咖啡，暗暗庆幸他们没有因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故接受侦讯。贝蒂·哈波陶没有死，但是第二次看见女巫人偶让她吓得半死，到现在还无法开口说话。在那之后艾略特无止尽的询问变得有气无力的。“是你推它的吗？”“我发誓我没有；我不知道是谁推的；阁楼的地板凹凸不平的，说不定根本没有人推它。”


昨晚艾略特和菲尔博士边抽烟斗边喝啤酒讨论这件事。沛基送玛德琳回家并且强迫她吃点东西，好让饱受惊吓的歇斯底里情绪平稳下来，之后他试图整理脑中的千头万绪，同时还得边聆听探员的观点。


“这事十分棘手，”他简洁地说。“到目前为止都还无法证明什么，可是瞧瞧案情像滚雪球似的！维多利亚·戴丽遭到谋杀，凶手也许是那个流浪汉，也许不是；不过其中隐含的龌龊情节咱们就暂时别讨论了。这已经是一年多前的案子了。接着约翰·芳雷爵士遭人割喉死亡。贝蒂·哈波陶又疑似在阁楼受到‘攻击’然后被抱下楼来，属于她所有的破损围裙则遗留在藏书室地板上。那本指纹记录失窃后不久又找到了。最后，有人将那机器人偶推下楼，显然意图要你的命，多亏上天垂怜才让你以毫发之差逃过一劫。”


“相信我，我可是满心感激的，”菲尔博士不安地喃喃念道。“当我抬头看见那怪物向我冲过来，那真是我一生当中最可怕的时刻呢。都是我的错。我话太多了。不过——”


艾略特询问似的急切打量着他，“尽管如此，博士，这恰好证明你的推论方向是正确的。凶手发现你知道得太多了。至于你的推论方向究竟是什么，倘若你有什么想法，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你也知道，除非案情有什么进展，否则我就快被召回城里了。”


“噢，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菲尔博士咕哝着说。“我不是在故作神秘。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就算我的推论正确无误，还是不能证明什么。况且，有件事我还无法确定。没错，我是被吓坏了。但是我无法确定那个机器人偶被推下楼是为了置我于死地。”


“那么是为了什么目的？不可能是为了又一次让那个女孩吓破胆吧。凶手不可能预先知道它会正好把那间卧房门给撞开的。”


“这我知道，”菲尔博士固执地说，两手搓着他那灰丝缕缕的蓬乱头发。“可是……可是……证据……”


“我正是这个意思。这许多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却没有一件能够得到证明！没有一件让我能够拿去对我的长官说：‘就是这家伙，去抓他吧！’没有任何一项证据经得起认真检验。我甚至无法证明这些事件是相互牵连的，这是症结所在。你一定得去参加明天的死因审问，虽说警方毫无疑问会做出自杀认定。”


“你不能要求延期吗？”


“当然可以。通常我是应该这么做，并且无限期地延期，直到我们掌握具体的谋杀证据或者撤销案子为止。问题是，既然自杀认定已经成立，我又如何能够进一步去调查这案子？我的督察长几乎已经认定约翰·芳雷是自杀而死的，副部长也一样。因为他们得知柏顿警佐在树篱里找到的折叠小刀上有死者的指纹。”


这对沛基来说算是新闻，自杀理论棺木上的最后一根钉子。


“没得玩了，”艾略特证实了他的想法。“我还能要求什么？”


“贝蒂·哈波陶呢？”沛基问。


“好吧，假设她清醒了并且说出真相，那又如何？假设她说出她在藏书室看见了谁，做了些什么，那又如何？这跟花园里的自杀案又有什么关联？你能证明什么呢，小子？指纹记录不也一样？那份指纹记录从来就不属于死者所有，关于这方面又有什么可争辩的？不。别用直觉看这案子，先生，要以法律层面来看。晚一点他们很可能会通知我，把这案子做个了结。你跟我都知道这里有谋杀案发生，手法之干净利落足以让他或她逍遥法外，除非有人阻止。但眼看这事谁也阻挡不了了。”


“你打算怎么办？”


艾略特灌下半品脱啤酒，才回答说：“我说过，我们只剩一次机会：一场真正的死因审问。我们大部分的证人都会出席作证。可能性很渺茫，但也许会有某个证人在宣誓之下吐出真言。我承认，希望不大——但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还记得华盛顿护士的案子吗？或许会再发生一次。既然其他方法都不管用，这是警方惟一的机会了。”


“审问官会愿意配合你吗？”


“很难，”艾略特若有所思地说。“巴罗这家伙在玩把戏，我清楚得很。但是他不会来找我，我也无法从他那里发现什么。他去找过审问官了。据我所知审问官并不怎么喜欢他，也不怎么喜欢那位身分未明的过世‘芳雷’。他本身认为这案子是自杀，不过他会秉持公正立场。至于所有证人则会联合起来抵抗外人——也就是我。讽刺的是巴罗很想证明是谋杀，因为自杀认定或多或少意味着他的客户是个冒牌货。明天铁定只是热烈讨论爵士过世的一场盛会，而可能做出的惟一认定就是：自杀，接着我被召回，案子终结。”


“瞧你说的，”菲尔博士安抚地说。“对了，那个机器人偶在哪里？”


“什么？”艾略特暂时忘却伤感，呆瞪着博士。


“机器人偶？”他说。“我把它推进一只书柜里了。经过那阵撞击，现在它只是堆废铁罢了。我本来想请人来检查的，但我很怀疑有哪个机械大师有本事修好它。”


“没错，”菲尔博士叹息着拿起他的床前蜡烛。“你明白了吧，就因为这样凶手才把它给推下楼梯的。”


沛基彻夜难眠。明天除了死因审问之外还有好多杂事。他想着，纳塔奈·巴罗和他父亲的作风真是大不相同；在沛基看来，光是葬礼这种事就够他忙的了，但巴罗似乎还忙着照料这案子以外的事。此外，是否要让茉莉“独自”留在那栋气氛诡异的房子里也是个问题；还有一个坏消息是家仆们威胁着要集体离职。


这些事情翻搅着他的睡眠。次日，阳光灿亮，燠热。9点钟车辆开始喧腾。他从没见过麦林福村涌进这许多汽车；媒体和外界的人排山倒海而来，让他见识到这案子在他们家园之外的世界所引起的巨大震撼。他气愤极了。这根本不关他们的事，他心想。他们何不干脆在这里搭起秋千和旋转木马开始卖热狗算了？他们进驻布尔布裘旅店，因为它的“大厅”——其实是为那些采蛇麻子的人举行欢宴所设的一处狭长棚子——就是死因审问会即将举行的地点。一路上阳光反射在许多照相机镜头上。到处可见女人。老隆特利先生的狗一路追着个家伙直到钱伯上校的家，而且狂吠了整个上午不肯歇止。


这里的居民在生活中完全不对此事置任何评论，他们不选边站。在乡村生活中，每个人在事情上总是相互扶持，且施予也接受。像这样的一个案子，你必须等待，看事情如何发展；事情可以是轻松合理的，不管判决结果如何。然而外来世界却出现“杀害者继承人输或者冒牌者继承人输？”的纷扰。燠热的早上11点，审问庭开庭。


幽暗低矮的长形棚架挤满了人。沛基觉得硬挺的衣领相当合宜。审问官是名坦率的律师，他决心不让芳雷一案变得无聊荒谬。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头，面前高叠着大堆文件；他的左手边有张证人席。


首先，新寡的芳雷夫人是遗体认证的证人；即使这是道例行手续也是询问。茉莉几乎还没开口，穿着大礼服、别朵栀子花的魏凯代表他的客户站了起来，魏凯说他必须就这技术性问题提出抗辩，因为死者事实上并不是约翰·芳雷爵士；再加上这问题在死者是否自杀或他杀上具有重要的决定性，他满怀敬重之心恳请审问官能加以关注。


接着是冗长的辩论，审问官在冷淡却又愤慨的巴罗帮助下，总算得体地让魏凯坐了下来。然而故态复萌的魏凯已经满足了，他点出了重点，也示范了步调，描绘了这场战役的真实角度；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氛围之下，茉莉不得不就审问官的提问回答死者的心理状况。他待她相当仁慈，不过却就这问题再三询问，搞得茉莉狼狈不堪。当审问官不是传讯下一个发现遗体的证人、反倒传讯肯尼·墨瑞时，沛基开始明白整个案件的状况。整个案情浮现。在墨瑞温文坚定的语气下，死者假冒身分事情一目了然有如指纹一般；巴罗一步步奋战，却只是益发惹恼了审问官。


发现尸体的证人是巴罗和沛基；后者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怪怪的。接着传讯法医上来作证，金医生证明在7月29日星期三晚上，他接到柏顿警佐的电话要他到芳雷宅园，他做了初步检验，确认那人已经死亡。第二天，遗体移到停尸间，他进行尸体解剖检验，以厘清真正的死因。


审问官：金医生，你是否能描述一下死者喉咙上的伤痕？


医生：有3道相当浅的伤口，从喉咙左侧以微微上扬的曲线划向右下颊内侧的脖子，其中两道相互交叉。


问：凶器是从喉咙左侧划向右侧的？


答：是的。


问：这可不可能是一个人手拿刀刃自杀时所形成的伤口？


答：可能，如果这个人惯用右手的话。


问：死者是惯用右手的吗？


答：据我所了解，是的。


问：你是否认为死者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留下这3道伤痕？


答：不是的。


问：从这些伤痕的形态看来，医生，你认为是什么器具造成的？


答：我推测可能是4或5吋长、刀刃呈锯齿状或粗糙不平的刀具所造成。肌肉组织有严重的撕扯现象。这情况很难说得精准。


问：谢谢你，医生。现在我要让你看一件证物，是在死者左侧约10呎距离的树篱里找到的，一把刀锋符合你描述的刀子。你可见过这把刀子？


答：见过。


问：根据你的看法，这把刀子有否可能造成像死者喉咙上所呈现的那样的伤口？


答：依我看，有可能。


问：最后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医生，你必须谨慎回答。纳塔奈·巴罗先生作证说他在死者落水之前看见死者背对着屋子站在水池边缘。无论我如何追问，巴罗先生始终无法确定当时死者是否独自一个人。现在我想假设——我是说假设——死者是独自在那里，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将刀器抛向距离他10来呎远的地方？


答：这是在人类体能范围之内的。


问：我们假设他用右手拿着刀器，那么他是否有可能将刀器抛向左侧呢？


答：我不想胡乱猜测而让大家对死者讪笑。我只能说这在人类体能上是可能发生的。


在这种苛刻的审问方式过后，接着由厄尼士·伟伯森·柯诺斯作证，更是无人怀疑。所有人都认识柯诺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恶，他的个性。几十年来没人见他耍过奸诈。他提到从窗口看见的景观，那人独自站在一片封闭的圆形砂地当中，不可能是谋杀。


问：你是否真心诚意地认为你所目睹的确实是死者自杀的情况？


答：恐怕是的，审问官。


问：那么你又如何解释，他右手所握的刀子会被抛向左侧而不是右侧？


答：我不敢说我能准确描述过世的爵士当时的所有动作，审问官。起初我以为可以，但后来我再三考虑就不太确定了。当时一晃眼就过去了，说是任何动作也都有可能。


问：可是你并没有确实看见他把刀子丢出去对吧？


答：有的，审问官，我看见了。我有印象。


“哇呜！”观众席中传出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东尼·威勒（译注：Tony Weller，著名建筑商业空间摄影师）在画廊里高声指挥似的。其实是菲尔博士，他在整个审问过程里一直半昏睡着，一张红脸在暑气腾腾中冒着热烟。


“全体肃静！”审问官吼了声。


巴罗以遗孀律师的身分进行交叉答辩，柯诺斯说他无法发誓他看见死者抛出刀子。他的视力很好，可是没好到那个地步。他富耐性与诚恳的态度赢得了陪审团的同情。柯诺斯承认他只是凭着印象，并且坦承他有犯错的可能性，这点必然让巴罗相当满意。


最后到了无可避免的时刻，就是由警方提供证据，关于死者动作的证据让事证吻合。闷热的棚架底下，数排铅笔像蜘蛛腿疾走着，死者为了利益而设下骗局的行为就这么被判定。许多目光投向真爵士，派翠克·高尔。匆匆的目光，犹豫的目光，甚至友善的目光。但他始终保持淡漠。


“诸位陪审员，”审问官说，“我请求各位聆听最后这位证人的证词。尽管这位证人身分特殊，基于巴罗先生以及她本身的要求，这位证人将上前发表一份重要声明，我相信会有助于各位执行你们艰难的任务。传唤玛德琳·丹小姐。”


沛基站了起来。


法庭里起了阵混乱，玛德琳那如假包换的美貌惊动了所有记者。她来做什么，沛基不清楚，但他感到不安。众人腾出一条路来让她登上证人席，审问官将圣经交给她，她进行宣誓，声音有些紧张但相当清晰。仿佛为了表达遥远的哀悼，她一身深蓝色装束，搭配和她眼珠同色的暗蓝色帽子。刚才的紧绷刚硬气氛褪去。男性陪审团的刚硬和强烈自我意识松弛了下来。他们并没有紧盯着她打量，但沛基感觉已相去不远。就连审问官也显得有些躁动。对观众席中的男性来说玛德琳是数一数二的尤物。审问庭有股曼妙的韵味弥漫着。


“我必须再次要求诸位保持肃静！”审问官说。“请你报上姓名。”


“玛德琳·艾丝培·丹。”


“年龄？”


“三——三十五。”


“你的住址，丹小姐？”


“蒙布雷吉，靠近弗列丹顿。”


“好，丹小姐，”审问官说，语气利落但温和，“据说你希望能发表一份关于死者的声明？你的证词是什么性质呢？”


“是的，我要发表声明。可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或许我可以协助丹小姐，”巴罗站了起来，带着温文的傲气。“丹小姐，是否——”


“巴罗先生，”审问官猝然打断他，动气地说，“你一再阻挠审问的进行，全然漠视你们和本席的权益，我不能也不愿继续容忍。你有权利在我询问完证人之后质询她，但必须等我询问完毕。现在你必须保持肃静，否则请离开本庭。喝！唔，好了，丹小姐？”


“请不要争吵。”


“我们没有争吵，女士。我是在指示他尊重本庭，因为本庭的召开是为了确立死者的死因，以及对他的尊重，不论各方面对其评价如何，”他放眼搜索着记者群，“我都有责任加以维系。好，丹小姐，请说？”


“是关于约翰·芳雷爵士，”玛德琳直率地说，“还有他究竟是不是约翰·芳雷爵士。我想要解释他为什么渴望会见申诉人和申诉人的律师；为什么他没有把他们逐出大门；为什么他那么急着要采指纹；噢，还有所有能够帮助你们厘清他的死因的事项。”


“丹小姐，如果你只是想针对死者是不是约翰·芳雷爵士这问题提供意见，那么我恐怕得提醒你——”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是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第十五章


从昏暗棚架里骚动的程度来看，大伙儿似乎体认到这一天的重头戏即将开场，虽说没人了解那会是什么。审问官轻咳几声，像木偶似的转动着头颅。


“丹小姐，本庭不是法庭，而是调查庭；因此我允许你提供任何证词，但必须有助于厘清案情。你是否能解释你这话的意思？”


玛德琳深吸了口气。


“好的。如果你听我解释，自然就会知道它的重要性了，怀豪先生。让我难以当你们的面启齿的是，他来找我谈这事的过程。但你们要知道，他非找人谈不可。他太爱芳雷夫人了，对她开不了口。这是令他烦心的一部分原因。有时候他心烦到了极点，或许你们也注意到他神情有多么憔悴。他大概认为向我倾吐心事不会有问题吧，”她半愁苦半微笑地皱着额头，“事情就是这样。”


“什么？事情是怎样的，丹小姐？”


“刚才你让他们叙述关于前天晚上争论爵衔所有权和采指纹的那场会面，”玛德琳继续说，带着种或许是下意识的急迫。“当时我不在那里，不过有个当时在场的朋友把经过情形全告诉了我。他说当时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两方都极其自信，一直到采指纹和那之后都是如此。他还说可怜的约翰——抱歉，我是说约翰爵士——惟一露出微笑并且放松心情的一次，是当申诉人谈到在泰坦尼克号上发生的不幸，以及当他被人用海员的木槌袭击这件事的时候。”


“是的，然后呢？”


“几个月前约翰爵士曾经告诉我，在泰坦尼克号撞船之后，当时还是小男孩的他在纽约一间医院醒来，但他并不知道那里是纽约，也不记得泰坦尼克号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他是怎么到了那里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在撞船事件发生时头部受到几次意外或者蓄意的撞击，他们说他患了记忆丧失症。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完全了解，丹小姐。请继续。”


“他们告诉他说，他的衣服和证件显示他是约翰·芳雷。他的病床前站着一个男子，那人自称是他母亲的堂兄——噢，这样说不太好，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并且要他好好休息养病。


“可是你也知道那个年龄的男孩是怎么回事。他非常害怕，担心得不得了，因为他对自己一无所知。更糟的是，就像所有同年龄的男孩那样，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惟恐自己说不定疯了，或者有什么不对劲，或者会被抓去坐牢。


“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他没有理由怀疑自己不是约翰·芳雷。他没有理由怀疑他们所说的关于他的种种事情不是实话。他脑中偶尔会浮现一段模糊的记忆，充满喧嚣和混乱的，和户外或寒冷有关的，可是他只记得这么多了。因此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他的失忆。他在堂舅科罗拉多的蓝威先生面前假装什么都记得，而蓝威先生也不曾怀疑过他。


“他就这么守着这秘密许多年。他不断温习自己的日记，努力想恢复记忆。他告诉我，他经常坐在那里数小时之久，两手压着脑袋，集中心思回想。有时候他似乎记起了某张脸孔或某个事件，就像水底的景象那么模糊，但总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他惟一清楚记起来的是一个句子而不是影像，跟门铰链有关的：扭曲的门铰链。”


观众在铁皮棚顶底下像假人似的坐着。没有纸张窸窣声。没人交头接耳。沛基感觉领口已经湿透，心口像表一样滴答的响。耀眼的阳光透进窗口，玛德琳眯起眼角来闪避。


“扭曲的门铰链吗，丹小姐？”


“是的。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懂。”


“请继续。”


“在科罗拉多最初那几年，他害怕万一出了错被他们发现的话，他会被关进牢里。他不能手写，因为他有两根手指在船难的时候几乎被压碎，无法正常地拿笔。也因此他害怕写信回家；他从来没写信回来就是因为这缘故。他甚至不敢去找医生问自己是否疯了，害怕医生会告发他。


“当然，时间冲淡了一切。他企图说服自己，很多人都遭遇过这种不幸之类的。世界上还有战争和各种灾难。他去向一个心理医师求助，这医生替他做了许多次精神测试之后，告诉他说他的确是约翰·芳雷，他没什么好忧虑的。可是多年来的恐惧依然存在，甚至当他以为已经将它遗忘的时候，又开始噩梦连连。


“后来，当可怜的杜德利爵士过世而由他继承爵衔和爵产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鲜明起来。他必须回到英国来。他——该怎么说——他一心想追根究底。他以为假以时日他总会恢复记忆的。可是并没有。你们都知道以前他时常到处晃荡，游魂似的。你们也都知道他非常神经质。他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他热爱这里的每一片土地。告诉各位，其实他并没有怀疑他就是约翰·芳雷。可是他非确认不可。”


玛德琳咬着嘴唇。她用那双晶亮的眼睛逼视着观众席。


“我曾经和他谈，试图安抚他。我劝他别想太多，也许这样反而会恢复记忆。我曾经刻意安排，唤起他对一些事情的回忆，让他觉得他是自己记起来的。有时候我会播放留声机，《美丽的女士，献给你》之类非常久远的歌曲，然后他便会记起来我们童年时跳舞的片段。有时候是屋子里的某个角落。书房里有一只藏了好多书的书柜——你们知道，在窗户旁边嵌进墙壁的那种——它不只是书柜，里头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向花园。只要你能找到正确的开关，现在还依然打得开呢。我鼓励他找到了那个开关。他说在那之后他有好几夜都睡得安稳极了。


“可是他还是想要确认。他说只要能知道真相他什么都不在乎，就算结果证明他不是约翰·芳雷也无所谓。他说他已经不是那个毛躁的少年了。他说他能够冷静地面对事实；只要能知道真相那就是全世界顶开心的一件事了。


“后来他又到伦敦去看了两个医生；我知道这事。你可以想见他有多么忧虑，因为他甚至跑到半月街去见一个据说拥有超灵能力的大红人——名叫阿力曼的一个丑恶矮个子。他带了我们一群人去，借口要替我们算命，还嘲弄了一番。其实他把自己的一切全告诉了那个算命师。


“他还是时常在这地方四处游荡。他曾经说：‘我一定是个好导游。’你们知道他的确是。另外他也经常上教堂，他最喜欢圣诗了；还有听他们弹奏《追随我》。总之，当他走近教堂，抬头望着那圣殿，他曾说要是他有立场去——”


玛德琳停顿下来。她的胸口随着深呼吸起伏着。她的目光投射在观众席前排，手指摊开在椅子扶手上头。这—刻她体内似乎满溢着热情与玄秘，深邃、强烈有如树根盘结。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在闷热的棚架底下竭力辩护着。


“抱歉，”她脱口而出。“也许还是别说这些的好，这毕竟不关我们的事。抱歉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占据你们的时间。”


“安静，”审问官左右扫视着骚动渐起的观众席。“我无法确定你是否浪费了我们的时间。你还有别的话要对陪审团说吗？”


“有的，”玛德琳说着转头望着他。“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申诉人和他的律师即将来访的时候，我很清楚约翰·芳雷当时的想法。现在你们应该能够掌握他的心态了。你们可以回溯他的每个思绪和所说的每句话。现在你们应该能够了解，当他听申诉人提到泰坦尼克号船难发生时，关于海员木槌和头部被袭击的故事，为何他会微笑，为何他会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他才是那个蒙受了脑震荡和记忆丧失之苦长达25年之久的人啊。


“等等！我并没有说申诉人的故事是捏造的。我不清楚，也不够资格下定论。我只知道当约翰爵士——这个被你称为死者，好像从没活过似的人——听见这件他原以为永远无法证实的往事被提了出来，他内心必定有种极大的解放感吧。他的梦想终于成真，他的身分也理当被证实。现在你们明白他为什么乐意做指纹测试了。你们知道了他为什么比别人都来得热中。你们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如此等不及，如此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结果。”


玛德琳攫住椅子扶手。


“拜托，也许我的表达十分笨拙，但我希望你们能懂我的意思。找到真相，不论结果如何，是他这一生的惟一目标。倘若他是约翰·芳雷爵士，那么他会快活地直到终老；倘若他不是，他也不会太过介意，因为他已经了然。你们知道，这很像是足球赛赌博。你把6便士赌金押在上面，心想也许会赢个好几千镑，你非常笃定，几乎可以发誓那就要成真了。然而你必须等到电报来了才能确定。如果电报不来，你就告诉自己：‘好吧，就这样！’然后暂时放手。这就是约翰·芳雷。这就是他的足球赛赌博。这地方有数不清他深爱的事物：这些是他的足球赛赌博。尊重、荣誉和夜夜好眠：这些是他的足球赛赌博。磨难终止，美好未来即将开展：这就是他的足球赛赌博。现在他有把握他就快赢了。而他们却说他自杀了。你们为何不仔细想想。你们比我更清楚。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你们竟然会认为，他会在真相即将揭晓之前半小时蓄意地割喉自尽？”


她说着伸手蒙住眼睛。


席间起了阵喧嚣，被审问官压下。海洛·魏凯先生站了起来。沛基看见他闪着油光的脸微微发白，他说话时喘得像刚刚跑步过似的。


“审问官先生。这位女士基于特殊请求所作的发言，内容无疑地相当有趣，”他酸涩地说。“我不愿冒昧提醒你如何执行职务。也不愿鲁莽地指出这10分钟里你没有提出任何质问。但如果这位女士的精彩声明已经结束——倘若她所言为真，则更证明了死者是个大骗徒——身为约翰·芳雷爵士本人的律师，我要求庭上允许我进行交叉答辩。”


“魏凯先生，”审问官再次摇晃脑袋，“等我准予你交叉答辩时你自然可以发问，在那之前请保持肃静。好，丹小姐——”


“请让他发问吧，”玛德琳说。“我记得我在那个可怕的矮埃及人阿力曼屋里见过他，在半月街那里。”


魏凯先生掏出手帕来擦额头。


于是进行了交叉答辩。审问官作了总结。艾略特巡官跑进另一个房间里去偷偷跳着萨拉班德舞（译注：saraband，一种优缓的三拍子西班牙舞）。至于陪审团则认定这案子为凶嫌不明的谋杀案件，直接交由警方处理。

第十六章


安德鲁·麦安德鲁·艾略特举起一杯醇美的莱茵白葡萄酒来细细欣赏着。


“丹小姐，”他高声说，“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不，应该说是外交家，比较好听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足球赛赌博比喻实在是神来之笔。它让陪审团感觉就像6便士和负负得正那么真实具体。你是怎么想到的？”


借着夕阳斜长而温暖的余晖，艾略特、菲尔博士和沛基3人在名不副实但无比舒适的蒙布雷吉(译注：Monplaisir，法文，意为my pleasure)和玛德琳共进晚餐。餐桌位于餐室的落地窗边，窗外是一座浓绿的月桂树花园。花园尽头接着两英亩大的苹果园。花园一端有条小径穿过果园，通向马戴上校从前的房子。在另一端，小径则是跨越一条小溪，然后爬坡通过“画屏”树林，这片位于苹果园左方的陡峭林木衬着傍晚的天空呈现一片森黑。如果循着第二条小径往上穿过“画屏”，通过山顶然后下坡，便可以到达芳雷宅园的后花园。


玛德琳独自居住，雇了个妇人每天到家里来“扫煮”。屋子小但整洁明亮，挂着她父亲遗留的军旅照片，各种铜饰和嘈杂的时钟摆满屋内。这屋子孤零零伫立着，最近一间邻舍便是那位不幸的维多利亚·戴丽小姐的房子。不过玛德琳向来不在意居住地点偏僻。


此刻她坐在敞开的落地窗前的餐桌头，隔着光滑桌面和银器，全身笼罩在还不足显出桌上烛光亮度的一片薄暮当中。她身穿白衣。餐室低矮粗厚的横梁、白铁器皿和忙碌的时钟一起构成衬托她的背景。用餐后，菲尔博士点燃一根肥大的雪茄；沛基则为玛德琳点了根烟；针对艾略特的问题，玛德琳脸映着火柴光芒大笑起来。


“关于足球赛赌博吗？”她重复着说，微红了脸。“老实说，那不是我想出的比喻，是纳塔奈·巴罗。他写成文字，然后要我把它修饰成口语。噢，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真是太恐怖了。像那样当着众人的面说话，实在很难为情，而且害怕怀豪先生随时都会阻止我，可是巴罗说那是惟一的方法。后来我到布尔布裘旅店楼上歇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场，才觉得舒服了点。我表现得很糟吧？”


这时他们自然是盯着她瞧的。


“不会，”菲尔博士颇为认真地说，“表现得出色极了。不过，噢，老天！是巴罗教导你的？哇呜！”


“是啊，昨晚他花了好多时间在这里教我。”


“巴罗？他什么时候来的？”沛基惊讶地问。“我还送你回来呢。”


“你离开以后他才来的。他听说了我告诉茉莉的那些事情，兴奋得不得了。”


“要知道，两位，”菲尔博士沉思地吸了口大雪茄，低声说道，“我们绝不可低估我们的朋友巴罗。沛基早就说过他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这场马戏刚开始的时候魏凯似乎用套绳圈住了他，但事实上整个审问过程完全是照着他的意志进行的。他会反击是很自然的。他是否能够妥善处理芳雷家族的产业，对巴罗企业的影响可想而知。而且他向来是个斗士。一旦芳雷对高尔的案子进入了审理阶段，肯定会是个热闹场面。”


艾略特似乎在思索别的事情。


“我说，丹小姐，”他神情执拗地说。“我没有否定你替我们开创新局的功劳。这是场大胜利，尽管是属于外在和媒体的胜利。这案子总算不会被官方任意终结，虽说副部长疯狂地谩骂陪审团是一群愚蠢的村夫，被个漂亮的——呃——女性迷得团团转。但是令我不解的是，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带着这些资料来找我？我又不是骗子，也不是个——呃——假好人，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有些怪异而且有趣的是，沛基心想，他的语气听来像是私人情感受了伤害。


“本来我打算这么做的，”玛德琳说。“我真的很想。可是我必须先告诉茉莉。后来纳塔奈·巴罗要我发尽各种毒誓，答应他在审问结束以前绝不向警方透露半个字。他说他不信任警方。另外他也有个论点，想要证明——”她低头紧咬嘴唇，然后用香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你也知道，人啊。”


“可是我们的立足点在哪里？”沛基问。“今天上午过后，我们是不是又绕回原点，不确定他们当中谁是真爵士了？只要墨瑞发誓高尔是真爵士，只要他们不推翻那份指纹证明，那么恐怕也就没戏唱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上午，有那么一两次，我不太确定。你话中的某些暗示和嘲讽——应该是你自己的意思——似乎是冲着老好人魏凯而来。”


“真是的，布莱恩！我说的全都是纳塔奈要我说的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整件爵产申诉案是由魏凯一个人主使的。魏凯，灵媒的法律代理人，撒旦崇拜者的律师。魏凯，他结交了不少酒肉朋友，也许是他找上了高尔，就像他找上阿力曼和杜桂丝妮夫人一样。我得说当我们初次见到高尔的时候，他的确有点演员的味道。魏凯说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他看见花园里有鬼魂。魏凯在谋杀案发生时他距离受害者仅仅15呎远，而且中间只隔着层玻璃。魏凯——”


“可是说真的，布莱恩，你该不会怀疑魏凯是凶手吧？”


“有何不可？菲尔博士也说了——”


“我是说，”博士皱眉瞪着雪茄，打断他说，“他是那群人里头最有意思的一个。”


“这意思是一样的，”沛基沮丧地说。“关于真爵士这问题，玛德琳，你究竟有什么看法？昨天你才告诉我说你认为过世的芳雷是个骗子，不是吗？”


“没错，我说过。可是我觉得没有人会不同情他的。他根本没有骗人的意图，这你还不懂吗？他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至于魏凯先生，他不可能是凶手的。当——呃，在这样美好的夜晚而且是在晚餐后谈这件事有点怕人；不过当那个机器人偶翻落的时候，魏凯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惟一不在阁楼里的。”


“不吉利，”博士说。“真是不吉利。”


“你一定勇敢极了，”玛德琳无比严肃地说，“才能够对那个铁皮傀儡跌下楼的事一笑置之。”


“我亲爱的小姐，我一点都不勇敢。风吹得好猛，我好想吐。后来我就像圣彼得一样开始诅咒叫骂。然后我开始说笑。咳咳。所幸我突然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她没有我这身肥肉当做护垫来给她撑着。于是我天花乱坠地开始发誓，”他的拳头在餐桌上飞舞，夜幕中显得异常巨大。他们感受到藏在玩笑和无心背后有股危险的力量，一股即将坠落、紧握的力量。但他的拳头没有落下。他往外凝视黑暗的花园，重又悠适地抽起烟来。


“我们的立足点到底在哪里，博士？”沛基问。“事到如今你觉得能够信任我们吗？”


回答他的是艾略特。他从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来，慢条斯理划了火柴点燃。在火柴亮光中他的神情恢复了轻快、泰然，但又透着沛基无法判读的什么。


“我们得尽速行动，”巡官说。“柏顿会开车送我们到培多伍德，菲尔博士和我将搭乘10点钟的火车进城。我们会在苏格兰场和贝契斯特先生开会。菲尔博士有些想法。”


“是关于——这案子吗？”玛德琳急切地问。


“是的，”菲尔博士说，有好一会儿持续惺忪地吸着烟。“我在想，也许我该向他们放出一点假风声。例如今天那场审问庭其实有着双重目的。我们期待陪审团做出谋杀案的认定，我们也期待某个证人会不小心说溜嘴。结果我们真的获得谋杀认定，也果然有人出了差错。”


“就是你发出一声‘哇呜’那时候吗？”


“我说了很多次‘哇呜’，”博士严肃答道。“是对我自己说的。只要你付出一点代价，我和巡官会告诉你是什么原因让我们说哇呜，至少会暗示一下。我是说：要付出代价的。毕竟你也应该为我们做点事，就像你为巴罗先生做的那些，而且得同样发誓保守秘密。1分钟前你说过他有个论点想要加以证实。是什么论点？他想要证明什么？”


玛德琳捻熄了香烟，局促不安起来。在半明暗之中她看来十分冷静，一身白净，低领衣衫露出的喉头起伏着。沛基将永久记得这一刻的她：梳成许多小卷覆盖着耳朵的金发，在暮色中格外显得柔和而灵妙的脸庞，悠悠闭合的眼睛。屋外，微弱的风翻搅着月桂树林。花园之外的西方天际是轻淡的黄橘色，有如薄脆的玻璃；然而“画屏”树林那端的天空却出现一颗星子。这房间遁形了似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玛德琳将双手搁在桌上，像要把自己往后推那样。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事都是人家来告诉我的。他们认为我守得住秘密。我看起来就是那种能够守密的人，我也的确可以。如今我好像非把这些秘密全部揭发出来不可，今天说了那番话让我觉得好像做了不义的事。”


“然后呢？”菲尔博士催促着。


“不过这件事你必须要知道。你实在有必要知道。纳塔奈·巴罗怀疑某人是这件谋杀案的凶手，他希望能够加以证明。”


“他怀疑的人是？”


“他怀疑是肯尼·墨瑞，”玛德琳说。


黑暗中艾略特荧亮的香烟头突然熄灭。接着他一掌拍落桌面。“墨瑞！墨瑞？”


“怎么，艾略特先生？”玛德琳睁开眼睛问。“你很惊讶吗？”


巡官的声调维持一贯的冷峻。“基于常识以及菲尔博士所说的侦查原理，墨瑞是最不该受到怀疑的一个人。他是所有人都在注视的人。也许这是玩笑话，不过所有人都想拿他当祭品。巴罗真是他妈的聪明过了头——抱歉，丹小姐，请原谅我的措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巴罗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除了卖弄聪明的点子之外？况且那位老兄的不在场证明大得跟栋房子一样！”


“我也不了解，”玛德琳蹙着眉头说，“因为他没告诉我。可是重点就在这里。他真的有不在场证明吗？我这只是在转述巴罗说的话喔。纳塔奈说，如果你仔细过滤所有人的证词，你会发现当时只有高尔先生站在书房窗口看见了他。”


巡官和菲尔博士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没吭声。


“请往下说。”


“你们记得今天我在审问庭上提到，书房里有一只嵌进墙壁里的书橱或书架吗？就像阁楼上那种？只要找到开关就能开启一扇门通往花园的？”


“我记得，”菲尔博士冷冷说道。“唔，墨瑞亲自向我们提到，他说他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进到那里把假的指纹记录换成真的，以免被人从窗口识破。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是的。我把这事对纳塔奈说了，他非常感兴趣。他要我一定得记得提这件事，这样才会列入记录。如果我没误会他的话，他是认为你们弄错了目标。他说这整件颠倒是非的阴谋完全是冲着可怜的约翰而来的。他说只因为这个‘派翠克·高尔’有张能说善道的嘴巴，让你们误以为他是那群人的主子。纳塔奈说其实墨瑞先生才是真正的——悬疑小说里常用的那个可怕字眼是什么来着？”


“首脑？”


“正是。帮派的首脑。由高尔、魏凯和墨瑞组成的帮派。高尔和魏凯只是傀儡，没那个胆量做真正的坏事。”


“继续说，”菲尔博士热切地说。


“纳塔奈向我解释的时候兴奋极了。他指出墨瑞先生在整个过程当中表现得非常怪异。这个，当然啰，我——我不清楚这个，因为我对他并不了解。他和以前的确有些不一样，但我们每个人不都这样？


“可怜的纳塔奈甚至想出一套逻辑来解释他们是如何执行计谋的。墨瑞先生和一个可疑的律师魏凯先生素有来往。魏凯先生从客户里的某个算命师那里得知约翰·芳雷爵士正遭受记忆丧失和你们所知的身心之苦，并且将这事告诉了他。于是墨瑞这位旧日的教师想到用一个顶着伪造资历的冒牌爵士来行骗。他透过魏凯在客户当中找到合适的人选高尔。墨瑞为他展开6个月的特殊训练。这也是为什么高尔的谈吐举止跟墨瑞如此酷似的原因所在。纳塔奈说你指出过这点，菲尔博士。”


博士凝视着桌子那端的她。


他用手肘支着桌面，把头埋进双手当中，沛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吹进窗口的风十分暖和，充满花香，然而菲尔博士却在发抖。


“请继续，”艾略特再度催促。


“关于事发经过，纳塔奈的想法非常——可怕，”玛德琳回应着，再次闭上眼睛。“我看得见那情景，虽说我不想看见。可怜的约翰，他从来没伤害过谁，他们却把他给杀害，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和他们争夺爵产，而且还要大家相信他是自杀的，你们知道，大多数人都以为是这样的。”


“没错，”艾略特说。“大多数人都以为是这样。”


“魏凯和高尔这两个没胆量的鼠辈也有他们得扮演的角色。你们知道，他们必须在屋子两侧担任守卫。魏凯在餐室里。高尔则看守着书房窗口，目的有两个：一来替墨瑞先生制造不在场证明；二来防止其他人从窗口发现墨瑞先生离开了书房。


“他们悄悄向可怜的约翰逼近，就像他是——你们知道的。他根本毫无机会反抗。当他们发现他在花园里的时候，墨瑞先生溜出了书房。他是直到最后关头才决定这么做的。因为，他们原本希望约翰会崩溃并且坦承他患了记忆丧失症以及他或许不是真爵士。可是他没有。于是他们决定下手。可是墨瑞必须解释他为何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比对指纹记录’。因此他编造了偷换真假指纹记录的故事，还偷了其中一本，不久后又归还。纳塔奈还说，”她望着菲尔博士，微喘着补充说，“他说你落入他们的陷阱里头，完全照着墨瑞的计谋走。”


艾略特巡官轻轻捻熄了香烟。


“是这样吗，嗯？这位巴罗先生有没有解释墨瑞是如何在柯诺斯和他本人的监督之下犯下了罪行？”


她摇了摇头。


“他没告诉我。若非他不肯说，就是他还没想出个道理来。”


“他还没想出个道理，”菲尔博士声音空洞地说。“只是智力活动慢了点。只是家庭作业迟交了点。噢，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真是糟糕！”


这天玛德琳始终有点气喘咻咻的，仿佛在经历极大的精神压力之后，被花园吹来的风或者屋内散发的期盼气息所感动似的。


“你认为如何？”她问。


菲尔博士思索着。


“有不少瑕疵。大瑕疵。”


“无所谓，”玛德琳正眼望着他说。“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是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关于这案子的真相，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透露给我们吗？”


他好奇地打量她，不解似的。


“你都说完了吗，女士？”


“我——我能说或敢说的都说完了。别再问我了，拜托你。”


“不过，”菲尔博士继续追问，“虽说这么问很可能引发更多疑点，我还是得再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对过世的芳雷十分熟悉。这问题还是免不了有些暧昧并且牵涉到心理层面，不过只要你能找出答案来，大概就离真相不远了。为什么芳雷忧虑了25年之久？为什么丧失记忆会让他消沉沮丧到这个地步？大部分人应该只会烦恼一阵子，不至于会在心里形成这么巨大的创伤才对。会不会他一直被某种犯罪或者邪恶的记忆所缠绕呢？”


她点了点头。“是的，我相信的确是。我常觉得他就像是书里面描写的清教徒，生错了时代。”


“但是他记不得究竟是什么事件？”


“是的，只除了一个扭曲门铰链的影像。”


沛基觉得光是这几个字就够烦人的了。好像试图传递或暗示某种讯息似的。扭曲的门铰链是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平直的门铰链又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螺丝没锁紧（译注：screw loose，少根筋）的含蓄说法？”他问。


“不——是，我想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并非一种语意的表达。有时候他好像真的看见门铰链；门上面的铰链；一个白色的门铰链。他看见它扭曲起来，不知怎的松垂、断裂开来。他说这景象冲击着他的脑袋，就像人生病的时候看着壁纸图案的那种感觉。”


“白色的门铰链，”菲尔博士望着艾略特。“真是伤脑筋呢，小子。嗯？”


“是啊，博士。”


博士的鼻子稀里呼噜响了一阵。


“好吧。咱们来看看从这里头能找出多少真相。我来说几个给你听听。


“首先，从一开始就不断提到谁有没有被一支据描述是‘海员木槌’的东西给击中了脑袋这件事。关于事件本身有许多探讨，但却很少有人提到这支木槌。这东西是从哪里拿来的？到底如何能够取得呢？在现代机械化的船上，这种工具对船员来说没多大用处。我只能想到有个东西符合这描述。


“如果你曾经航越大西洋，或许就见过这东西。在新式客轮甲板下方的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看见这种东西悬挂在每一道不锈钢门上。这些不锈钢门都是，或者说应该都是不渗水的。在紧急情况下，这些门会关闭，形成一整排挡水舱壁和密室来阻断水流。至于每一道门所附带的木槌——很遗憾必须提起它来——则是给船舱人员在旅客惊慌选窜或失序的时候作为武器之用的。你该记得，泰坦尼克号的防水密室是出了名的。”


“怎么？”博士停顿时，沛基突然问。“那又如何？”


“这没让你想起什么吗？”


“没有。”


“再者，”菲尔博士说。“关于那个有趣的机器人偶，黄金女巫人偶。只要去看看17世纪这种机器人偶是用什么方式运转的，你就能揭开这案子的秘密了。”


“但这实在一点都说不通啊！”玛德琳叫喊着，“我是说，至少跟我所想的毫无关联。我以为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可是——”


艾略特巡官瞄了眼手表。“我们该动身了，博士，”他语调平板，“否则可能赶不上火车，也无法顺便绕到宅园去一趟了。”


“别去，”玛德琳突然说。“别去，拜托你们。你不会去吧，布莱恩？”


“我想我们非去不可，女士，”菲尔博士语气极其轻柔说。“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害怕，”玛德琳说。“所以我才说了这么多，真的。”


布莱恩·沛基察觉到她的变化以及这变化的原因所在，而暗暗感到惊愕。


菲尔博士将雪茄搁在咖啡杯碟子上。他小心翼翼擦亮一根火柴，弯身去点亮桌上的蜡烛。四朵金色的火焰在温暖静止的空气中稳稳窜起，在蜡烛上端自顾自地盘旋着似的。暮色已向花园退去。坐在花园边缘舒适一角的玛德琳眼里映照着烛光，眼神稳定但贲张着，仿佛在恐惧中隐含着某种期待。


博士显得有些不安。“我们恐怕不能留下呢，丹小姐。我们明天就回来，城里有些关于这案子的琐事非得我们去处理不可。不过，如果沛基可以——”


“你不会离开我吧，会吗，布莱恩？我好傻啊这样烦你——”


“老天，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沛基咆哮着说，呵护弱者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强烈。“会闹丑闻的。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明天早上。倒不是说真有什么好怕的。”


“你没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什么日子？”


“周年纪念日。7月31日。去年今天的晚上维多利亚·戴丽遇害而死。”


“此外，”菲尔博士好奇望着两人，“今天同时也是收获节的前夕。像艾略特这样的苏格兰好公民都能告诉你它的意义。今晚是伟大的安息日夜晚，所有阴间的恶灵都将获得解放。喝！喝！我实在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嗯？”


沛基感觉无比困惑、愤怒。


“你就是，”他说。“胡扯这些有什么意思？玛德琳已经够难过的了。她一直在为别人的事努力奔波，就快累垮了。你还雪上加霜的到底有什么用意？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我看到什么东西在附近晃荡，一定先扭断它的烂脖子然后才报警。”


“抱歉啦，”菲尔博士说。他站在那里高高睥睨着，眼里透着疲惫、慈悲和一丝疑惑。然后他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宽边帽和叉头手杖。


“走吧，博士，”艾略特说。“如果我们没弄错这邻近的地理位置，我们走花园左侧的小径，通过树林就可以到达另一边的芳雷宅园了，对吗？”


“没错。”


“那么，晚安了。再次谢谢你的招待，丹小姐，今晚非常愉快而且受益不少。你呢，眼睛放亮点，沛基先生。”


“知道了。当心树林里的妖魔鬼怪喔！”沛基在他们背后大叫。


他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他们穿过月桂树走出花园。非常暖和的夜晚，花园的香氛十分浓郁，令人酥软。东边的星群衬着片斜倾的夜空闪着，只是仿佛被热浪折腾似的显得有些黯淡。沛基的怒气莫名地升起。


“真是婆婆妈妈，”他说。“竟然想——”


他转身，看见玛德琳的微笑一闪而逝。她已恢复平静，但看来有些羞涩。


“抱歉，我真是丢尽了脸，布莱恩，”她柔声说。“我知道这里不会有危险。”她站了起来。“请恕我失陪。我想上楼去梳洗一下。很快的。”


“真是婆婆妈妈，竟然想——”


落单的他谨慎点了根香烟。才一会儿他已将那份恼怒抛到脑后，感觉好多了。不但如此，和玛德琳共度夜晚原本是他梦寐以求的美事之一。一只褐色的蛾飞进窗来，横越空中扑向一朵烛焰。他挥手把它赶开，当它飞过他眼前时迅速闪了一下。


这一小圈烛光十分舒适而且怡人，不过屋内还是亮一点比较妥当。他走向电灯开关。柔和的壁灯烘托出这屋子的优雅和饰布的图案。奇怪的是，他心想，时钟的滴答声竟可以这么清晰、突出。屋内有两座时钟，并非成对的，但各自拥有对方所欠缺的拍子，共鸣出仓促琐碎的节奏。其中一座的小钟摆以一种令人晕眩的韵律前后摆动着。


他回到桌前，倒了杯已快冷却的咖啡。他自己踏着地板的脚步声，咖啡杯在碟子里的碰撞声，瓷咖啡壶接触咖啡杯口的脆响，这些声音全都像那两座时钟的声响一般无比清亮。他第一次发现，全然的空虚也可以是种享受。他的思绪飞驰起来：这房间是空的，我独自一人，接着呢？


澄净的灯光让这屋子益发显得空寂。有个问题他一直避免去思考，尽管下午他已经猜中这秘密，并且从他书房的一本书上获得了证实。结果颇令人雀跃——当然，是指对玛德琳而言。这栋屋子是雅致，但太偏僻了。环绕它四周那堵黑暗的墙延伸足足有半哩之远。


玛德琳梳洗得未免久了点。又一只飞蛾闯进敞开的窗口，降落在桌面。窗帘和烛火微微摆动起来。还是把窗户关了吧！他穿过明亮空荡的屋子，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突然僵立不动。


花园里，就在窗口投射出微弱光圈的昏暗边缘，坐着芳雷宅园的机器人偶。

第十七章


他呆站在那里看着那东西约有8秒钟，就像那机器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窗口透出的光线是淡淡的黄晕，向草坪拓展出去约10来呎远，刚好触及那人偶彩漆斑驳的底座。她那张蜡脸似乎皲裂得更厉害了。坠落楼梯之后她变得稍稍向一侧歪斜，内部的钟表机械零件也掉了大半。为了弥补这残缺，也只能拉过她那破烂的长袍来遮掩住伤口。这老旧、伤痕累累、半瞎的东西就站在月桂树丛的阴影下哀怨凝视着他。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采取行动。他出了屋外，悄悄走向她，感觉光亮的屋子离他越来越远。她单独在那里，至少看来是这样。他注意到她的轮子已经修复。但由于7月长久的干旱，她的轮子几乎没在草坪上留下什么痕迹。而左边不远处那条碎石车道同样不会遗留任何足迹。接着他匆匆退回屋内，因为他听见玛德琳下楼的声响。


他谨慎地关上所有落地窗，然后抬起那张沉重的橡木餐桌，将它移到屋子中央。有两根蜡烛晃动个不停。玛德琳出现在走廊前，看见他正放下桌子，伸手稳住一根蜡烛。


“飞蛾一直跑进来，”他解释着。


“可是这样不会太闷热了吗？最好还是留一扇。”


“我来，”他将中间那扇落地窗开了大约１呎宽。


“布莱恩！没啥状况发生吧，对吗？”


这时，他再度敏锐地意识到那两座时钟的滴答声响，但眼前尤其强烈的印象是玛德琳楚楚可人的模样，流露出被保护的期盼。不安情绪对每个人的作用是如此遇异。此刻的她不再显得淡漠或退缩，属于她的光环——也只能用这字眼来形容了——充满整个屋内。


“老天，当然没有，哪里有什么状况。那些飞蛾很烦人，所以我才把窗子关上的。”


“要不要到另一个房间去？”


最好别离那东西太远。最好别让它有机会趁虚而入。


“噢，咱们就待在这里再抽根烟吧。”


“当然好。想再喝点咖啡吗？”


“别麻烦了。”


“不麻烦，就在炉子上热着呢。”


她微微一笑——由于紧张而挤出的夸大笑容——然后进了厨房。她离开时他没有查看窗外。她似乎在厨房待得久了点，于是他起身去找她。他在门口和她相遇。她端着壶刚冲泡的热咖啡，轻声说：“布莱恩，真的不太对劲。厨房门是开着的。我确定我关上了，而且玛丽雅也总是习惯关了门才离开的。”


“一定是玛丽雅忘了关。”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唉，我真傻。我就是这样。我们来制造点愉快的气氛吧。”


她突然苏醒了似的，歉疚但旁若无人地大笑着，顿时开朗许多。在屋子一角放着台收音机，毫不唐突，就如玛德琳本人一般。她打开收音机，花了几秒钟热机，突发的巨大音量将两人吓一大跳。她把音量调低，舞曲旋律瞬间充满整个屋子，有如浪击海滩般畅滑。曲调相当平常，歌词则不甚高明。玛德琳听了一阵子，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给两人倒了咖啡。他们呈直角坐着，近得可以让他碰触到她的手。她背对着窗户。此刻他清楚意识到外头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不禁想，万一有张脸孔突地贴在窗玻璃前，他会有什么感觉。


在这同时他的神经变得锐利，头脑也转得厉害。他似乎清醒了过来，似乎再度找回了理智，束缚突然崩解，他的脑袋从钢环里解脱了出来。


好了，那个机器人偶的事该如何解释？它只不过是一堆死的钢铁、轮子和蜡。它的危险性不会超过厨房里的炉子。他们检查过它了，清楚得很。它的出现，惟一目的就是吓唬人罢了，人为的目的，人为的操作。它不会像个老妇人坐着轮椅那样，从芳雷宅园沿着小径一路推着轮子跑来。它是被人带来的，为了吓人，目的很清楚，手段很明显。在他看来，这个机器人偶一开始就彻底融入这案子的发展模式当中，一开始他就该看出……


“好吧，”玛德琳猜透他的思绪似的。“我们来谈谈吧。真的，这样比较好。”


“谈什么？”


“这整件事情啊，”玛德琳说着握紧双手。“我——我对这件事的了解或许出乎你意料地深入呢。”


她再度泅泳进他的视线之中。她再度将两只手掌摊平在桌面，像是要将自己往后推那样。她的眼睛和嘴角依然悬着丝带着恐惧的淡淡微笑。但她显得十分冷静，近乎娇俏，而且前所未有的教人折服。


“我在想，”他说，“你是否知道我对这事的看法。”


“很难猜。”


他目光不离那扇半开的窗户。他感觉自己的谈话并非对着玛德琳，而是针对外头那东西，静静等候着、包围着这屋子的某种东西。


“也许我还是别想了比较好，”他继续盯着窗户。“我想问你。你可曾听过这附近有——有妖魔祭仪之类的事情？”


一阵犹豫。


“有的，我听过传闻。怎样？”


“是关于维多利亚·戴丽的事。昨天我从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巡官那里得到一些情报，我甚至去找了资料来印证，可是当时我没能把这整件事情连贯起来。现在则明朗多了。你可知道，维多利亚遭到谋杀之后，他们发现她的遗体涂有一种混合了水防风草汁、乌头草、委陵菜、毒莨菪和煤灰的物质？”


“怎么会？这些可怕的东西和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呢。这东西就是那出了名的油膏的配方——你一定听过的，就是撒旦崇拜信徒在进入安息日之前用来涂抹在身上的油膏，只是少了一种原始的成分：小孩肉，不过我想凶手再怎么勇于实践也总有个限度的。”


“布莱恩！”


他脑海里所浮现的那些个阴谋和勒杀事件的影像，比较像是凶手而不像是撒旦崇拜信徒所为。


“噢，是的，是真的。关于这点我也略有所知，很奇怪我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想到。现在我要你想一想我们从这事实所轻易得到的推理，也就是菲尔博士和巡官很久以前所作的推理。我指的不是维多利亚对于撒旦崇拜仪式的癖好，或者伪装的癖好。关于这点没什么好推理的。”


“怎么说？”


“要知道，她在收获节前夕，也就是这个属于撒旦崇拜重大庆典的当晚抹了这种油膏啊。她是在11点45分遇害的，而安息日是从午夜开始。显然她是在凶手找上她之前不久抹了这油膏的，她是躺在一楼的卧房遇害的，房间窗户敞开着：正是撒旦崇拜信徒遗留下来的传统方式，或是他们参加聚会的方式。”


尽管他没有正眼看她，但他感觉玛德琳突然将眉头一皱。


“我想我了解你的推论，布莱恩。你会说‘或是他们参加聚会的方式’是因为——”


“我正好想到呢。不过，关于凶手我们能知道多少？最重要的事实就是：不管杀害维多利亚·戴丽的是不是那个流浪汉，在她遇害的同时或者过后不久，那屋子里肯定还有一个第三者。”


玛德琳跳了起来。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那双深蓝的大眼睛正紧盯着他的脸。


“怎么会呢，布莱恩？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这种油膏的特性。你可知道这种物质会起什么作用？”


“是的，我知道，但你还是告诉我吧。”


“600年来，”他继续说，“有大量参与过妖魔安息日的人声称他们见到了魔王撒旦而且留下了证词。读这些证词的时候你会强烈感受到他们的真诚，把个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描写得活灵活现。我们无法否认在历史里头，撒旦崇拜祭仪确实存在过，而且从中古世纪一直盛行到17世纪。它精细的组织和管理跟教堂没两样。然而那些神奇的腾空旅行，那些神奇传说和鬼魂，那些恶魔和亲人的灵魂，还有睡魔和女妖呢？没人会承认这些东西是事实的，至少我的理性无法接纳，但是却有很多人笃信那是事实，这些人既非疯狂、歇斯底里也没有受到凌虐。那么，一个人为什么会相信这些东西是事实呢？”


玛德琳轻声说道：“乌头草或者毒莨菪。”


两人互望了一眼。


“我相信这就是答案了，”他说，眼睛仍注视着窗户。“这事颇有争议，但客观地来看，我认为大量这类例子里头的‘女巫’从来没离开过她的屋子甚至房间。她以为自己参加了树林里的安息日仪式。她以为她被妖术带往祭坛并且遇见了个恶魔爱人。她会这么以为是因为油膏的两种主要成分是乌头草和毒莨菪。你可知道这类毒剂涂擦在皮肤上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我父亲有一本医药宝典，”玛德琳说。“我想——”


“毒莨菪透过皮肤毛细孔和指甲肉吸收以后会让人立刻产生兴奋感，接着是生动的幻觉和呓语，最后昏迷过去。另外，乌头草的症状是精神混乱、晕眩、动作不协调、心悸，最终同样导致昏迷。对于沉溺在撒旦崇拜欢宴逸乐当中（维多利亚·戴丽床头几有一本这类的书）的人来说，这一切更是顺水推舟了。没错，就是这样。现在我们了解她在收获节前夕是如何‘参加安息日仪式’的了。”


玛德琳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游走。她打量着十指，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但就算这是事实吧，布莱恩，又该如何证明她遇害那个晚上房间里有其他人呢？我是说除了维多利亚和那个杀害她的流浪汉以外的人？”


“你知道她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吗？”


“当然知道。睡衣、睡袍跟拖鞋。”


“没错，这是尸体被发现时的衣着。这正是重点所在。谁会全身涂着油腻腻的煤灰色膏脂，然后穿上一件一点都不华丽的干净睡衣？不是极不舒服而且不自由吗？穿着睡衣去参加安息日仪式？安息日仪式的服装一向是再简单不过的破旧衣服，才不会妨碍行动或者沾染油膏，勉强称它作服装吧。


“你还不明白吗？当时在黑暗的屋内，那个女人正陷入意识不清和梦呓当中。刚好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鬼经过，看见窗户敞开，屋里黑漆漆的，心想逮到机会了。谁知道他发现个不断疯狂尖叫、满口呓语的女人，从地板床铺爬起来走向他，那景象想必相当骇人吧。于是他失去理智，杀死了她。


“任何涂了那种油膏而开始狂乱呓语的人都不会也不可能穿上睡衣睡袍和拖鞋的。也不可能是凶手替她穿上的，因为他还没完事就被发现并且追赶了出去。


“但是在黑暗的屋内有另外一个人。维多利亚·戴丽倒地死亡，身体涂满油膏，身穿奇怪的服装，一且被发现必定会招致丑闻。某些自作聪明的人或许还会猜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了掩人耳目，这个第三者趁着尸体还没被发现，潜入卧房内。记得吧？那两个人听到屋子传出尖叫并且看见凶手逃出窗外，就随后追了上去，后来才又回到了现场。这个第三者脱下维多利亚身上的‘女巫’装，为她换上得体的睡衣、睡袍和拖鞋。就这样。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事发经过的真相。”


他的心狂跳不止。隐藏许久的影像瞬间无比清晰，让他坚信他是对的。他朝玛德琳点点头。


“你知道这是事实，对吧？”


“布莱恩！我怎么会知道？”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和我一样确定这事，对吗？这也是艾略特一直以来想要证明的。”


“是啊，”她考虑许久才回答。“我的确想过。至少以前我是这么想的，直到今晚，我发现菲尔博士的推论和我的想法差距甚远，我也这么告诉他了。况且，他们的想法一点都不符合事实。昨天他还说这附近根本没有妖魔祭仪，你还记得吧？”


“的确是没有。”


“可是你刚刚还说——”


“我刚才所说的是一个人的行为。一个人，而且只有这么一个。记得昨天菲尔博士告诉我们的：‘从残虐的构思一直到执行谋杀，全是这个人的杰作。’还有：‘老实告诉你，和某些人发明的智性娱乐比较起来，撒旦崇拜这档子事实在率真直接得多了。’综合这些话，你可以得到一个模式。残虐的构思，加上智性娱乐，加上维多利亚·戴丽的死，加上关于妖魔仪式的暧昧传闻，加上艾略特提到的什么来着？——这地区的上流社会。


“我在想，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开始着手的？只是因为无聊吗？对单调乏味的生活感到不耐，对平凡事物再也激不起一丝兴趣？或者是源自童年的一种性格倾向，虽然受到压抑，但仍然持续滋长着，从秘密事物里头取得养分？”


“开始着手什么？”玛德琳叫嚷起来。“我一直想弄懂你的意思。开始着手什么呢？”


在她背后，一只手敲击着窗玻璃，搔刮似的，带着恶意的刺耳声响。


玛德琳尖叫起来。那声敲击或者风声几乎把半开的窗户关闭，不停轻轻碰撞着窗框。沛基迟疑着。舞曲旋律依然在屋内回荡。他走向窗口，将它给推开。

第十八章


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巡官没有去搭火车。他们没搭火车是因为，他们到了芳雷宅园之后，那里的人告诉他们贝蒂·哈波陶已经醒来，可以见他们了。


他们经过果园爬上树林的途中聊得不多。而这两人的谈话在旁人听来恐怕也是神秘兮兮的。然而它跟一两个钟头后所发生的事件却有着致命的关联，菲尔博士所遇过最狡狯的凶手之一即将（或许是过早了些）落入陷阱。


树林里十分隐秘而且阴暗。树叶衬着星空形成厚重的图案；艾略特的手电筒光线照亮前方小径的光秃泥土，使得大片浓绿看来怪诞诡谲。树林里传出两个声音，属于巡官的急促高音以及菲尔博士带着喘息的低音。


“可是博士，我们能够证明吗？”


“我想可以。希望可以。要是我没看走眼，他应该会把我们需要的证据全部奉上。”


“要是你的说法发挥效用的话。”


“唔，没错。如果发挥效用的话。我只是胡扯瞎扯一场，但是应该会有用的。”


“你想会不会有危险，”艾略特回头往玛德琳屋子的方向一甩，“她那里？”


菲尔博士略作停顿才回答，两人脚下沙沙踩着野蕨丛。


“可恶，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尽管很难。想想凶手的特性。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脑袋毁损了，就像那个机器人偶一样；隐藏在美好的外表之下，就像那人偶曾经拥有的。可是断然不像传说中的恶魔那样，非让这地方尸横遍野不可。这人绝对不是个恶魔，而是个温和的凶手，小子。当我想到这案子若是依照现代刑案法则发展的话，原本会遭到杀害的人数，鸡皮疙瘩都起来喽。


“我们知道太多案例里头的凶手在费心完成他的主要犯罪行为之后，又回头疯狂地铲除所有碍眼的人，就像从罐子里倒橄榄一样：第一个无比棘手，其他的就滚得满桌都是了，根本也没人去理会他们。这个凶手相当有人性呢，小子。别误会，我不是在赞扬凶手具有自制精神，能够忍着不去杀人。可是说真的，艾略特，想想这案子从一开始有多少人身陷危险之中！贝蒂·哈波陶原本可能被杀害的。我们所认识的一位女士也可能没命。还有一开始我就很替某个男士的安危担忧。可是他们都还安好无恙。是凶手的虚荣心？还是什么？”


两人沉默不语，出了树林走下山坡。芳雷宅园只见灯火数盏。他们从花园发生谋杀案地点的另一侧进入，然后绕到正门。态度低调的柯诺斯前来迎接他们。


“芳雷夫人已经回房休息了，两位，”他说。“不过金医生要我转告两位先生，方便的话他希望你们能上楼去找他。”


“贝蒂·哈波陶是不是——”艾略特停下脚步。


“是的，巡官先生。我想应该是。”


艾略特从牙缝挤出一声口哨，两人上楼，通过那条绿室和女孩病房所在、灯光昏暗的走道。两人进入房间以前，金医生要他们等一下。


“听我说，”金医生以一贯的仓促口吻说。“你们只能待5分钟，最多10分钟吧，不能再多。我得警告你们。你们会发现她非常平静，好像只是搭了趟巴士回来那样的侃侃而谈。但是别被唬了。我给她打了一剂吗啡，这只是它的一部分副作用罢了。你们还会发现她眼珠转得厉害，而且反应相当灵敏；贝蒂一向非常好奇，所以别拿太多问题和废话去刺激她。了解吗？就这样了。进去吧。”


他们进房间时遇见女管家亚普太太溜了出去。这房间很宽敞，旧式吊灯的所有灯泡全亮着。不是太引人注目的卧房，墙上挂着芳雷家族的巨幅老照片，梳妆台上陈列着一群动物瓷偶。不惹争议的黑色四方床铺。贝蒂躺在上头，虚弱地欢迎他们。


她拥有那种人称“爽朗”的脸庞，头发梳成整齐的圆髻。苍白的脸色和略显疲倦的眼神是她身上仅有的生病迹象。她光是见到他们就非常高兴似的，惟一令她不舒服的人或物似乎是金医生。她两手缓缓抚摸着床帐。


菲尔博士打量着她。他的庞大身躯让整个房间顿时温暖不少。


“哈啰！”他说。


“哈啰，博士！”贝蒂努力装出开朗模样。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亲爱的？还有我们来这里的用意？”


“噢，知道。你们想知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以吗？”


“我不介意，”她退让地说。


她的目光锁住床脚。金医生掏出表来放在梳妆台上。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到楼上去拿苹果，”贝蒂突然改变了心意似的，在床上不安扭动。“不，我没有！”她加了句。


“你没有？”


“我没有上楼去拿苹果。等我病好了我姊姊会来带我离开这里，我还会到海斯金去度假，所以我才告诉你们的。我没有上楼去拿苹果。我常常上去那里，偷看那边的柜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就是那只锁着的柜子。”


她的语气毫无戒慎意味，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娓娓道出事实，好像医生给她服的不是吗啡而只是胃药似的。


菲尔博士困惑极了。“你为什么会对那只锁着的柜子产生兴趣呢？”


“噢，每个人都知道的啊，博士。有个人一直在使用那柜子。”


“使用？”


“那人坐得高高的，拿着盏灯。屋顶有一扇小窗户，类似天窗那种。晚上，如果你离屋子稍微有点距离，屋内又有灯光的话，你就能看见屋顶上有亮光。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虽说我们不该知道。就连丹小姐也晓得呢。有个晚上我到她那里去，替约翰爵士送一只包裹去给她，然后再穿过‘画屏’树林回来。丹小姐问我怕不怕天黑以后走过那座树林。我说不怕，也许我会看见屋顶上的亮光，这样就值得了。我只是在开玩笑，因为那个亮光一向都在南边，而‘画屏’树林那条小径是通向北边的。丹小姐大笑着搂住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惟一见过那亮光的人。我说，噢，才不是呢，每个人都看过，我们都看过。此外，我们对那个很像留声机的机器感兴趣，那个假人——”


她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一阵静默。


“可是，谁在‘使用’那个房间呢？”


“这个，他们说主要是约翰爵士。有一天下午，阿聂丝看见他从阁楼下来，满脸汗水，手里拿着好像狗鞭的东西。我对她说，要是你待在阁楼那种小地方，门关得紧紧的，你不会流汗才怪。可是阿聂丝说他的样子不太像是那样。”


“总之，亲爱的，你是否能告诉我们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呢？嗯？”


金医生突兀地打断他们。“剩下两分钟，小子们。”


贝蒂一脸讶异。


“没关系啊，”她回话。“我上楼去拿苹果。可是这一次，我经过那个小房间的时候，我发现门上的挂锁没有锁上。锁打开了，就挂在铁环上。门是合拢着的，可是有东西塞在门和门框之间来防止它关上。”


“你怎么做？”


“我就走过去拿苹果了。然后我回来，看着那扇门，边吃苹果。然后我又到苹果室去，最后我回到那里，心想这次一定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可是我又不太想看，就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有声音，至少我以为有声音。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给旧时钟上发条那种声音，可是很小声。”


“你还记得那时候几点钟吗，贝蒂？”


“不记得了，博士。记不太清楚。是1点钟以后，大概是1点15分或更晚吧。”


“接着你做了什么？”


“我很快走过去，还没考虑清楚就打开了那扇门。塞住门缝的东西原来是一只手套。你知道的，博士，就堵在门边。”


“是男用或女用手套？”


“我想是男用的。上面有油，应该说闻起来像油。它掉在地板上。然后我走了进去。我看见那个老机器就在那里，有点侧面对着我的样子。我不想多看它一眼，你们也去过那里面，该了解为什么。可是我才刚刚踏进去，门就悄悄关上了，而且外面有人把门链拉上，我听见挂锁扣上的声音。就这样，我被锁在里面了。”


“时间到！”金医生喊了声，拿起梳妆台上的表。


贝蒂绞弄着床帐穗子。菲尔博士和巡官四目对望；博士那张红脸显得无比沉重严肃。


“可是——你还好吧，贝蒂？——那里面有谁？是谁在那个小房间里？”


“没人。除了那个老机器以外什么人都没有。”


“你确定？”


“是的。”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敢大叫要人家放我出去。我怕会被解雇。里头不是那么暗。我站在那里，什么事都没做，唔，大概有15分钟。其他人也都没做什么，我是说那个机器玩意儿。后来我逐渐后退，尽量离它远远的，因为它开始伸出两条手臂来抱我。”


倘若这时候有雪茄烟屑落入烟灰缸里，菲尔博士心想，那声音必定听得一清二楚。艾略特听见自己鼻孔里吐出的气息。他说：“它动了吗，贝蒂？那台机器动了？”


“是啊，巡官先生。它伸出手臂，突然向我滑过来，手臂动得不是很快，身体也没有动，而且边移动边发出一种声音。可是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我几乎没什么感觉，因为我毕竟已经陪它站在那里一刻钟之久了。我在意的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在正常的地方，而是在衣摆那里，就是那个老人偶膝盖的位置，而且还向上盯着我看。我看见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的。可是我也没有非常在意。我想我应该会渐渐习惯的。然后我就不记得了，一定是昏倒了还是怎么样；幸好现在它在门外面，”贝蒂朝房门点了点头，表情、语气却没有丝毫改变。


“我想睡了，”她语调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金医生低声咒骂着。


“够了，”他说。“你们马上出去吧。放心，她不会有事的；你们走吧。”


“好吧，”艾略特望着贝蒂紧闭的双眼，“我想我们是该走了。”


他们愧疚地静静离开房间，金医生关门时演了出哑剧。“但愿，”他喃喃念着，“她那些平淡无奇的呓语对你们有帮助。”菲尔博士和巡官没吭声，直接走进那间黑暗的绿室。这房间布置成风格沉稳典雅的书房，几扇长方形窗户透进星光来。他们走过去，站在其中一扇窗子前。


“有定论了，博士？虽说距离正确解答还有些微差距。”


“没错，有定论了。”


“那么我们最好进城一趟，然后——”


“不，”菲尔博士停顿许久，“我想没这个必要。我认为我们应该打铁趁热，现在就做个实验。看那边！”


底下的花园尽管黑暗，它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他们看见树篱迷宫里蜿蜒着白色的小径，水池周边的空地以及池里的点点荷花。不过他们注意的不是这些。昏暗中有个人拿个物品，从书房窗下溜过，然后绕向南边屋角。


菲尔博士大叹一声。他大步走向房间中央，打开吊灯开关，倏地转过身来，斗篷随着飞扬而起。


“就心理层面来看，”他带着嘲讽的漠然对艾略特说道，“今晚正是时候。就是现在了，小子。错失了这时机，我们或许就此失去所有优势。告诉你，把他们全部集合起来！我想花点时间解释一个人如何能够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在一片砂地中央遭到谋杀。接着我们只能祈求撒旦来接手掌理一切了。嗯？”


一阵轻咳中断他们的谈话，柯诺斯走了进来。


“打扰了，博士，”他对菲尔博士说。“墨瑞先生来了，他要求见两位。他说他找两位好久了。”


“哦，是吗？”菲尔博士冷笑着说。博士目光灼灼，将斗篷一甩。“他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柯诺斯犹豫起来。“没有，博士。是——”柯诺斯再度犹豫。“他说有件事让他心烦，博士。他也想见见巴罗先生。还有，关于——”


“快说，老哥！到底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博士，我能不能问一下，丹小姐有没有收到机器人偶？”


站在窗口的艾略特巡官猛地转身。


“丹小姐有没有收到机器人偶？什么机器人偶？怎么回事？”


“就是那一个，你知道的，巡官先生，”柯诺斯回答，脸上的羞愧神情几近狐媚。“下午丹小姐打电话来，问晚上可不可以把机器人偶送到她家去。我们——呃——我们觉得这请求很奇怪，可是丹小姐说有位先生要去造访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希望能让他看一下这东西。”


“原来如此，”菲尔博士语气平板地说。“她希望让那人看看这东西。”


“是的，博士。园丁马克尼把它的轮子修好了，我叫人用拖车把它送了过去。马克尼和帕森说当时她屋里没人，所以他们把东西放在煤炭房里了。后来——巴罗先生来了，看到人偶不见了一副焦急模样，他也认得一位这方面的专家。”


“这女巫人偶倒是老来俏啊，”菲尔博士咻咻喘着说，听不出是喜是怒。“能够在众多仰慕者当中安享余年，真是不错。再强调一次，真是不错！多么完美的女人，无私策划着一切，善意警告别人，抚慰别人，指挥别人。冷冷的眼皮下珠宝似的躲藏着时而严酷、时而柔和的眼珠——哇！”他顿了顿。“那么，墨瑞先生也对这机器人偶有兴趣吗？”


“不，博士。据我所知他不感兴趣。”


“可惜。咱们就到书房去找他吧。他在那里一定感觉十分自在。我或者艾略特待会儿就下去。”等柯诺斯离开，他问艾略特：“你对这小小骚动有什么看法？”


艾略特揉着下巴。“不知道。不过这跟我们所见到的似乎不太对盘。无论如何，我现在就回到蒙布雷吉去一趟准没错。”


“我同意。深有同感。”


“柏顿正开着车赶来。等他来了，我最多3分钟就能到达那里。万一他没——”


他果真没来。到底今晚的计划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艾略特不清楚。宅园车库也没有车子可提供给他，因为十分凑巧地上了锁。于是艾略特只好取道树林小径步行前往蒙布雷吉。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是瞧见菲尔博士走下大厅阶梯，拄着他的叉头手杖一步步下楼来，脸上带着某种极罕见的表情。


艾略特告诉自己不需要赶时间。只是当他登上山丘经过“画屏”树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步履飞快。对于周遭的人他并没有多大好感，但他知道他们只是些受害者——当然如今已不再轻言上当了——受着一连串精巧骗术的愚弄，事实上这骗局并不比阁楼上那只雅努斯双面门神的面具来得可怕。这些骗术轻则令人不悦，重则构成谋杀，但终究只是骗术罢了。


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手电筒左右扫射。某种根植在他血液和族性里头的东西正在他内心翻搅着。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一直在寻找一个适切的词汇来描写眼前他所见到的这类行为。这个词汇就是“邪门歪道”。


他没料想到会发生任何状况。他认为他们不会需要他在场。


直到他快要走出树林时，他听见一记枪响。

第十九章


布莱恩·沛基站在敞开的落地窗前望着花园。从那次扣窗事件之后，他随时准备着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结果什么事都没有——看来是如此。


机器人偶消失了。在显不出草坪颜色的沉静光线下，刚才那机器停驻的地方不见有轮子滚过的痕迹。然而那堆死机械在或不在没什么意义；这会儿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敲着窗子。他往窗台跨越一步。


“布莱恩，”玛德琳冷静地说，“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是谁上门来，或者想要上门来探访我们。”


“布莱恩，别出去，拜托！”她走向他，声音充满焦虑。“我从来不曾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对吧？现在我要求你为我做件事。别到外面去。如果你出去，我就——唉，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反正是你不喜欢的事。拜托！快进来把窗户关上，好吗？要知道，我也看见了。”


“看见了？”


她朝花园点了点头。“刚才坐在外面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我在厨房的时候从后门看见的。我不想让你担心，因为也许你没看见，虽说我——我很肯定你也看见了，”她伸手抓着外套领子。“不要出去。别去找它。你现在就想这么做。”


他望着她哀求的眼睛以及上扬的喉咙曲线。尽管他此刻起了奇特的念头和感觉，他的说话语气却带着淡漠、疏离。


他说：


“在所有不适合说这话的场合当中，这里可说是最不适合的场合。在所有不适合说这话的时机里头，此时此刻算是最不适当的时机。但我还是得说，因为我必须运用最夸张的方式才能抒发我内心的感受，我要说的是我爱你。”


“那么，可见收获节前夕也会有好事发生的，”玛德琳说着送上嘴唇。


关于暴力，他也忘了这时他究竟想了多少或者说了多少。然而他知道若不是曾经目睹刚才游移在窗外的暴力，也许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听闻刚才所听闻的。可是他关心的不是这些。此刻他关注着别的事情：一张爱恋的脸庞由于距离拉近的缘故，竟然可以变得像这样既遥远又亲密，亲吻玛德琳所带来的微妙化学作用让他的生命起了如许变化，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他喜悦得只想尽情狂吼；在窗前依偎数分钟过后，他果然这么做了。


“噢，真是的，布莱恩，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玛德琳说，又哭又笑的。“我千万不可以骂人！我的拘谨性格简直被彻底摧毁了。你为什么从不曾告诉我呢？”


“因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有意思。我不想惹笑话。”


“你认为我会嘲笑你？”


“老实说，没错。”


她倚着他的肩膀，仰头端详他的脸，眼神有些怪异。


“布莱恩，你真的爱我，对吗？”


“有那么一阵子我也想弄清楚这点。但我真心想要重新来过。如果——”


“像我这样的老处女——”


“玛德琳，”他说，“你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别再用‘老处女(spinster)’这字眼了。这真是最难听的三个字了。好像是纺锤( spindle)或者酸醋(vinegar)之类的什么东西似的。如果要恰当地形容你，应该是——”


他再次留意到她眼里的诡奇意味。


“布莱恩，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么我想给你看样东西，好吗？”


花园的草坪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的口气怪极了，怪得让人起疑；可是眼前他没空思索这个。听见那阵沙沙足声之后两人迅速分开。月桂树丛当中出现一个人影，浙渐朝他们靠近。是个瘦长、窄肩的身形，步履是有些蹒珊的小跨步。这时沛基松了口气，那人原来是纳塔奈·巴罗。


巴罗似乎不知道该继续板着他的比目鱼脸或者露出笑脸。他似乎在两者之间挣扎着，结果挤出一种扭曲的友善表情。他的贝壳边框眼镜看来严肃。他那张长脸，只要他愿意可以是魅力十足的，此刻却只显露一部分魅力。那顶正式的圆顶礼帽他以相当时髦的角度斜着戴。


“好啊！”他只微笑着招呼了这么一句。“我是为了机器人偶的事情而来的，”他愉悦地补充。


“机器——”玛德琳冲着他猛眨眼。“机器人偶？”


“你不该站在窗口的，”巴罗认真地说。“如果有人突然来访会让你心神不宁。你也不该站在窗口，”他转向沛基加了句。“就是人偶啊，玛德琳。你下午向芳雷宅园借来的人偶。”


沛基转身盯着她瞧。她则望着巴罗，突然涨红了脸。


“纳塔奈，你胡说些什么？我借来的人偶？我没有借什么人偶啊。”


“亲爱的玛德琳，”巴罗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摊开又合上，“你在那场审问庭上帮了那么多忙，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呢。这暂且不提——”他透过镜框斜眼望着她说，“今天下午你打了电话说要借机器人偶的。马克尼和帕森把它送来了。东西放在煤炭房里。”


“你一定是疯了！”玛德琳用高亢疑惑的语调说。


巴罗冷静一如平常。“反正，它就在那里。我只能这么回答你。我无法说服那里的人相信我。我到了这里——呃——还是没能说服任何人听我的。我的车就停在路边，我是来拿机器人偶的。为何你想要这东西，我难以理解；不过你介意我把它带走吗？现在我还不太清楚它怎么会被牵扯进来。无论如何，等我的专家朋友看过之后，也许会有个答案。”


煤炭房建在厨房偏左侧的墙内。沛基走过去将门打开。机器人偶果然在里头。他依稀看见它的轮廓。


“看吧？”巴罗说。


“布莱恩，”玛德琳惊惶地说，“你相信我没做这种事吗？我没有要求他们送这东西过来，连想都没想过，反正就是没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沛基对她说。“看来有人疯得十分彻底。”


“何不进屋里去？”巴罗提议。“我想和你们谈一下这件事。等我一下，我去把停车指示灯打开来。”


另外两人进到屋内。收音机的音乐已经停歇，此时一个人声正在讨论某个主题，沛基没什么印象的，于是玛德琳走去把收音机关上。那几乎是玛德琳的一个反射动作。


“这不是事实，”她说。“这一切都是幻觉。我们正在做梦。至少我希望有一部分是做梦，”她微笑望着他。“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至于接着的几秒钟之内发生的事情，沛基印象非常模糊。只记得他牵起她的手，安慰她说，只要刚才窗前那几分钟的相处不是幻觉的话，他对这一切倒并不怎么怨叹。接着他们听见从花园或者后面果园的方向传来一声爆炸。单调的爆裂声响，声音大得足以吓他们一跳。然而那声音距离他们相当远，似乎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这时，有个尖刺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有座时钟停止了摆动。


一座时钟停摆了。沛基的耳朵注意到这的同时，他的眼睛瞥见窗玻璃上有个圆形小孔，四周一小圈放射状的裂痕。时钟之所以会停摆，显然是因为被一颗子弹给射中了。


另一座时钟仍在滴答行走。


“快离开窗口，”沛基说。“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可是花园里真的有人向我们开枪。纳塔奈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他跑去关掉电灯。蜡烛还亮着。他吹熄烛火的同时，满脸汗水的巴罗弯着腰从落地窗钻了进来，避难似的，头上的帽子松垮着。


“那里有人——”巴罗声音都变了调。


“是的，我们也发现了。”


沛基催促玛德琳远离窗口。他计算着，根据子弹射进时钟的位置来看，只要向左偏移个两吋，肯定就命中玛德琳的脑袋了，就在小发卷上方的位置。


没有动静了。他听见玛德琳惊骇的喘息声，以及屋子那端巴罗缓慢刺耳的呼吸。巴罗站在最后一扇落地窗的窗帘里头，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发亮的皮鞋。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巴罗问。


“怎么想？”


“要不要听我说说我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继续。”


“等等，”玛德琳细声说。“不知那是谁——你听！”


吃惊的巴罗乌龟似的从窗边探出头来。沛基听见花园里的呼喊并且应了一声。是艾略特的声音。他匆匆出去迎接，迅速和从果园方向跑过草坪的巡官碰了面。艾略特在黑暗中聆听沛基的叙述，表情难以辨识，神态也前所未有的官式。


“好的，先生，”他说。“不过我认为你可以开灯了。我想应该已经没事了。”


“巡官，难道你不准备采取任何行动？”巴罗尖着嗓子抗议。“还是你们在伦敦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告诉你，我们可不习惯，”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着额头。“你不打算搜索花园吗？或者果园？或者调查枪声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先生，”艾略特表情木然地重复，“我认为你们已经没事了。”


“可是，是谁干的？他的用意何在？”


“他的用意就是，先生，”艾略特说，“这场闹剧就快结束了。永远终结。我们的计划有点改变。我想，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请你们全部和我一起到宅园去——你们该了解，以防万一。我恐怕得强制性地要求你们这么做。”


“噢，没人会反对的，”沛基雀跃地说。“虽说今天晚上已经够刺激了。”


巡官微微一笑，不太认同似的。


“你错了，”他说。“今晚你还没见识到何谓真正的刺激呢。不过就快了，沛基先生。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有谁开车来吗？”


巴罗开车载着一伙人前往芳雷宅园的途中，那份不安持续悬宕着。无论怎么问巡官都没有用。巴罗坚持应该把机器人偶一起带着，艾略特则回答说没时间，而且也没有必要。


到达宅园后，柯诺斯苦着张脸出来迎接。风暴中心点在书房。就跟两天前那一夜一样，此刻那盏天花板吊灯的耀眼光芒正投射在一整面窗玻璃上。原先由墨瑞占据的主人椅此时坐着菲尔博士，墨瑞就在对面。菲尔博士用手杖支撑着一只手，下嘴唇往外突出。书房门打开后，一股温情迎面涌上三人。菲尔博士正巧结束谈话，墨瑞抬起颤抖的手来护着眼睛细瞧。


“啊，”博士亲切得有点暧昧。“晚安，晚安，晚安啊！丹小姐，巴罗先生，沛基先生，太好了。我们这样劳驾各位实在太不应该了；不过这恐怕是必要的。非常有必要找大家来开个小会议。至于魏凯先生和高尔先生我们也已经派人去找了。柯诺斯，可否请你去找芳雷夫人来参加？不，你别亲自去，派个女仆去，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有些事情我得和你讨论。”


他的语气极不寻常，让纳塔奈·巴罗一时犹豫着是否该坐下。巴罗突然举起手。他没看墨瑞一眼。


“不能进行得这么快速，”巴罗说。“停！这次讨论是不是带着类似——呃——争议的性质？”


“是的。”


巴罗再度犹豫起来。他没有往墨瑞的方向看；但是沛基打量着众人，没来由地对墨瑞产生一丝同情。这位教师此时显得无比苍老、疲惫。


“噢。那么我们要讨论些什么呢，博士？”


“某个人的性格，”菲尔博士答道。“你该猜得到是谁。”


“是的，”沛基附和着说，几乎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高亢。“就是那个带领维多利亚·戴丽体验妖术乐趣的人。”


这个名字起的作用还真是惊人呢，他心想。你只要像祭出护身符似的说出“维多利亚·戴丽”这几个字，所有人便纷纷回避：有如将视野之窗突然开向某段不受欢迎的旧记忆那样。菲尔博士略感吃惊，但颇感有趣，转身朝他使了个眼色。


“啊！”博士赞赏地喘息着说。“你果真猜中了！”


“我想了好久。这个人就是凶手吗？”


“这个人就是凶手，”菲尔博士用手杖指着说。“你知道，如果你也有相同的想法，对我们倒是很有帮助。咱们来听听你的想法。说吧，小子。在我们离开这房间以前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情要宣布呢。”


沛基把他对玛德琳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态度谨慎而且用了许多他极少想到的生动意象。菲尔博士的锐利小眼珠始终不曾移开过他的脸，艾略特巡官也一字不漏地专注聆听。涂抹了油膏的尸体，窗户敞开的黑暗屋子，惊慌的流浪汉，等在一旁的第三人，种种意象就像荧幕上的影像那样在书房里跃动。


结束时，玛德琳说话了。“是真的吗？你和巡官也是这么想的？”


菲尔博士只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问你一个我已经问过布莱恩的问题。如果就像他所说，这地方没有妖魔崇拜祭仪，如果说这整件事情只是梦境，那么这个‘第三人’的行为用意何在？关于妖术的证据又该怎么解释？”


“啊，那些证据！”


他停顿片刻然后往下说：


“我会尽量解释。你们当中有某个人的心智长久以来沉浸在对这类事物的秘密热爱里头，一点都谈不上是信仰！这点我必须指出来，必须加以强调。没有谁比这个人更嘲弄妖术和四方的邪灵恶魔。然而越是必须（表面上是拘谨守礼的）永久守密，这人对这些事物的热爱越是炽烈，变得无比强大而且殷切。要知道，这个人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形象。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在你们面前承认对这类事物有一丝好奇，而这种好奇心是你我都可能有的。也因此这份隐秘的兴趣，急于和别人分享的渴望，尤其是想要在别人身上进行实验的渴欲变得无比强烈，终于挣脱了束缚而爆发开来。


“好。那么这个人的立场何在，又能做些什么呢？在肯特郡成立一个几世纪前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撒旦崇拜祭仪吗？也许这主意很不错，但是这个人知道这样太疯狂了。基本上，这个人非常实际。


“撒旦崇拜的最小组织是女巫集会。女巫集会是由13个人组成的，包括12个成员和一个戴面具的组长。我们所谈论的这个人想必对于成为这样一个神秘组织的雅努斯双面领袖抱着幻想，但只是幻想罢了。不只是由于现实上的困难无法克服，也因为这样一种兴趣若要和其他人分享，牵涉的人必须尽可能的少。由于这兴趣是秘密，因此圈子必然也非常狭窄，而且极度隐秘。


“我必须强调，这跟恶魔神力之类的东西并没有直接关联。这种事并不是那么具有野心的事业，或者更正确地说，并不是那么精心策划的。没有经过谨慎计划，它的首脑也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物。这并不是我们所听过的那种组织严谨的祭仪，只不过是对这类事物有着热爱而拿它当消遣，只是一种嗜好罢了。上帝保佑，我认为这事原本不至于造成重大伤害的——只要这个人能够远离那些用来制造幻觉的毒药。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做蠢事，只要他不触犯法律或者社会规范，那就不干警方的事。可是，当有个女人在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死于皮肤涂抹毒莨菪（这是18个月前确实发生过的事，尽管我们还没办法证实），那么，岂有此理，这当然是警方的事！你们以为艾略特最初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你们以为他为什么对维多利亚·戴丽的死那么关心？嗯？


“现在你们开始了解这个人做了些什么了吧？


“这个人选了几个合适并且同病相怜的朋友加入。人数不多：也许两个、三个或四个。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是谁。这个人多次和他们密谈，送或者借给他们许多书籍。然后，当某位朋友被这些知识充分洗脑并且跃跃欲试的时候，时机也就成熟了。这个人会告诉这位朋友，实际上这地区真的有个撒且崇拜祭仪，并且正在招收成员。”


菲尔博士用手杖的金属包头敲击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他显得十分不耐而且恼怒。


“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当然在集会的夜晚，这些新成员从来就没离开过屋子或者跨出房间一步。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某种油膏的功劳，这油膏的两种主成分就是乌头草和毒莨菪。


“而且，这个主谋从来不在所谓‘集会’的夜晚接近这些朋友，更别说去参加任何聚会了。万一油膏的效用太强烈，那就危险了。这人的乐趣来自鼓吹成员彼此分享神秘冒险的经历；来自观看人的心灵在毒药的作用以及安息日幻觉的作用下逐渐腐蚀；简单地说，这乐趣是借由高度晦涩的心智酷虐以及透过安全而狭窄的圈子抒发这项嗜好所得来的。”


菲尔博士突然停顿。静默当中，肯尼·墨瑞若有所思地接着发言。


“这让我想起那些写匿名诽谤信的人的心态，”他说。


“没错，”菲尔博士点着头说。“几乎是一样的道理，只是这种发泄情感的管道不相同而且更加伤人。”


“可是，既然你无法证实那个女人——住在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的那个，我倒是没听过这个人——是因为毒药而死的，那么你的立足点又在哪里？这个‘人物’有什么具体的违法行为吗？况且维多利亚·戴丽也并不是被毒死的啊。”


“难说，墨瑞先生，”艾略特巡官温和地接着说。“你似乎以为这些毒药非得吞服才对人有害，其实并非如此。但这不是重点所在。菲尔博士只是在告诉你那个秘密。”


“秘密？”


“关于这个人的秘密，”菲尔博士说。“为了保守这桩秘密，两天前有个人在花园水池边遭到了谋杀。”


又一阵沉默，这回气氛更添诡异，像是每个人都畏缩了一下。


纳塔奈·巴罗将一根手指伸进他的衣领。


“真有意思，”他说。“有意思极了。不过同时我也觉得，你们找我来似乎有诈欺的嫌疑。我是个律师，不是异教学说的学生。我看不出这些个异教论点和我手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你所叙述的故事和芳雷宅园的爵位继承争议没有丝毫关联。”


“噢，有的，有关联，”菲尔博士说。


他继续说：


“事实上这正是整件事情的核心，也是我马上要向各位说明的一点。


“可是你——”他追根究底地望着沛基，“我的朋友，你不久前才问起，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个人着手行动的。只是因为无聊？还是源自童年时期的癖好从不曾消失，反而随着岁月不断滋长？在这个案例里头所有这些原因是交互作用的，就像树篱里头的毒莨菪植物一样，枝叶缠绕错综，密不可分。


“是谁具有这些天性而且不得不加以压抑？透过眼前各种证据的脉络我们可以在谁身上找到印证？谁是这个——而且是惟一的一个——有能耐同时取得恶魔崇拜、谋杀这两种工具的人？是谁无疑受着一桩缺乏情爱的、不幸婚姻的折磨，同时又苦于过度旺盛的精力无从发泄？”


巴罗弹跳起来，顿悟似的出声咒骂。


在这同时，敞开的书房门口传来柯诺斯和另一个人的细声谈话。


柯诺斯脸色惨白地说了。


“抱歉，博士，他们——他们告诉我夫人不在房间里。他们说她早先准备了一只行李箱，从车库开了辆车子离开了，而且——”


菲尔博士点了点头。


“正是，”他说。“所以我才说我们没有必要赶到伦敦去。她的逃避无异于不打自招。现在我们应该可以轻易拿到逮捕令，将芳雷夫人以谋杀罪名缉捕到案。”

第二十章


“少来！”菲尔博士用手杖敲击着地板，以慈蔼的劝戒神色环顾着众人，既感兴趣又嗔怒地说，“别告诉我这会让你们觉得讶异，别告诉我这让你们感到震惊。你，丹小姐！难道你还不了解她吗？难道你不清楚她恨你？”


玛德琳用手背抹着额头，然后伸手挽住沛基的臂膀。


“我想，”玛德琳说。“我还不太了解她。可是我不能对你明说，对吧？我担心你觉得我已够狠心了。”


沛基感觉有必要做些想法的修正。看来对其他人也一样。然而这念头还未消化完毕，布莱恩的脑海又被新的想法所占据。这想法就是：


这案子尚未终结。


是因为菲尔博士眼里闪过的某种细微表情，握着手杖的手势变化，或者他山也似的身躯轻轻一颤，沛基不确定。但他就是有这感觉，况且菲尔博士仍然坐镇在书房里头，似乎还没结束他的谈话。在暗处有人埋伏着。在暗处有枪正瞄准某人的脑袋。


“往下说，”墨瑞平静地说。“我相信你，说吧。”


“是啊！”巴罗茫然说道，然后坐下。


博士那催人昏睡的大嗓门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从各种物证来看，这案子一开始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他继续说，“一切混乱的根源一直在‘这里’，无论是精神上或其他方面，一切混乱的根源就是阁楼上那只锁着的柜子。有人一直在使用它。有人一直在翻动那里头的储藏物，把那些书取走、更动，把玩里头的小玩意儿。有个天生精力旺盛的人把它当成了巢穴一般。


“若说是某个外人或者邻人爬进这巢穴里，这想法也太空泛了些，不值得认真去追究。这种情况无论就精神或实质层面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你不会在别人家的阁楼上建立一个类似个人俱乐部的空间，特别是周遭有一群好奇的家仆在盯着你看。你不可能在夜晚来去自如而不被家仆们或者别人撞见。你不可能轻易打开这家主人新换的门锁。拿丹小姐做个例子，”菲尔博士脸上浮现天真灿烂的光彩，“要知道，尽管她曾经持有一把阁楼小房间的钥匙，现在也已经不管用了。


“接着的问题是：约翰·芳雷爵士究竟在懊恼些什么？


“各位女士先生，想想看。


“这位焦躁不安、为自身烦恼恍惚终日的清教徒，为何无法在家中得到慰藉？他还有别的心事吗？为什么在他的爵位继承权面临重大挑战的那一晚，他所做的只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并且提起维多利亚·戴丽？为什么他对这附近有人在四处探听‘民俗’这件事那么不安？他对丹小姐所说的神秘暗语又有什么涵义？也就是他曾经‘伤感地仰望着教堂，说他多么希望自己有立场去’。


“去做什么呢？大声谴责教堂的不义之徒吗？为什么他有一次带着像是狗鞭的东西上阁楼，下楼时脸色发白、满身大汗，无力挥鞭处罚那个闯进阁楼禁地的家仆？


“这案子的关键都涉及心理层面，和那些我即将谈到的具体物证同样发人深省；而我所能做的只是一点点的抽丝剥茧。”


菲尔博士停顿下来。他面色沉重甚至带着哀伤地凝视着书桌。然后他掏出烟斗来。


“我们来回溯一下这位女性，刚毅的女性兼完美女主人：茉莉·苏登的背景。两天前的晚上派翠克·高尔曾经提到一个事实。他似乎把你们全都吓坏了，因为他说她从来就没爱过你们所认识的那个芳雷爵士。他说她只是依恋着并且嫁给了一个她多年前认识过的那个男孩的‘幻影’。的确如此。然而接着她发现，那根本不是同一个男孩或者同一个人；她的愤怒我们恐怕永远不得而知。


“这份迷恋的源头，即使只是一个7岁孩子脑中的迷恋，它的源头是什么呢？


“这并不难探究。这个年龄正是外界印象透过初期的品味在心中生根的阶段。这些印象永远不会消逝，即使我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我直到老死那天都会对玩棋、抽陶制长烟斗的肥胖老荷兰人的照片情有独钟，因为我记得小时候我父亲的书房墙上挂张这种照片。基于同样的理由你们或许会喜欢鸭子、鬼故事或者电动机械。


“好了，这个把童年的约翰·芳雷当成偶像的人是谁呢？谁是惟一为他辩护的人？约翰·芳雷带着谁到吉普赛营地——我说吉普赛营地是希望你们特别注意这点——带着谁进树林里去？在这个人对撒旦崇拜课题还懵懂无知，甚至还没在主日课学到这类事物的时候，他在她脑海里灌输了什么样的撒旦思想？


“往后的几年呢？我们不知道这项趣味是如何在她脑中滋长的。只知道一点：她花了大量时间和芳雷家人周旋，也因为她对于两代杜德利爵士显然相当具有影响力，才能安排柯诺斯担任这里的管家——不是吗，柯诺斯？”


他扫视着众人。


从他开始说话那一刻起柯诺斯就没动弹过。他已经74岁了。他那原本充满感情的浅淡脸庞此时全然地不露痕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演哑剧似的点头回应；可是始终没说话。他全身上下只有恐惧二字可以形容。


“我们可以推断，”菲尔博士继续说，“她很早就开始从阁楼的藏书室里借书看了。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读撒旦崇拜书籍的，艾略特无法追踪，不过大概是在她结婚前几年的事。这地区曾经和她有过一段情的男人多得足够让你们大吃一惊。但是对于撒旦崇拜这件事，他们有的不懂，有的不愿意说。而这点毕竟是我们最在意的关键所在。这也是她最关切的事物，也是悲剧的根源。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呢？


“在神秘失踪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所谓的‘约翰·芳雷’回到他所谓的祖先的家园。茉莉·苏登顿时变了个人。她的偶像回来了。她的启蒙教师回来了。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于是就在1年多以前——准确地说，是1年又3个月——他们结了婚。


“唉，老天，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的婚配吗？


“我想很庄重地问个问题。你们知道她以为自己嫁给了谁以及什么样的人。你们知道其实她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以猜到，他暗中对她怀着何等的鄙视；以及当他发现真相时对她保持的冷漠礼仪。你们也可以猜到她的感受，不得不戴上挚爱妻子的面具，内心却明白他早已看出来。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虚假的礼节，假装不知道对方已发现真相。因为，就像他知道她的底细一样，她当然也很快便察觉他并非真正的约翰·芳雷。就这样他们在秘而不宣的恨意中把持着对方的秘密。


“为什么他不揭穿她呢？在他的清教徒心灵里头她是最该谴责的。要是他有够胆量，他会带着鞭子去找她的。非但如此，她还是个罪犯。各位，别误会我的意思。她供应的毒药比海洛因或古柯碱还要可怕。她是维多利亚·戴丽谋杀案的从犯，这他也知道。你们听过他的怨言，你们知道他的想法。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干脆揭发她的行为呢？


“因为他没有立场这么做。因为他们握有彼此的秘密。他无法确定他不是约翰·芳雷爵士；可是他害怕这是事实。他无法确定她能够证明他不是芳雷，一旦他揭发了她，她也可以反咬一口；可是他害怕这是事实。他的性格并不像丹小姐所描述的那么开朗明快。不，他不是个意识清晰的冒牌货。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多数时候他非常肯定自己是芳雷。可是以正常人的心态来看，除非他被逼到了墙角而不得不面对事实，否则他宁可不向命运做过多要求。因为他自己也有可能是个罪犯。”


纳塔奈·巴罗跳了起来。


“我不能再忍受，”他声音颤抖着说。“我拒绝再忍受。巡官，我郑重要求你阻止这个人发言！他没有权利评断一桩未经审判的案件。身为一个执法者，你没有权利数落我的客户。”


“你最好坐下，巴罗先生，”艾略特轻声说。


“可是——”


“我说坐下，巴罗先生。”


玛德琳问菲尔博士：


“稍早你也提过这点，”她提醒他说。“说他为了某种罪恶感而‘苦恼’，只是他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他这种‘罪恶感’让他的清教徒身分打了折扣，也似乎贯穿了所有情节。然而，说真的，我实在看不出来这跟案子有什么关联。你该怎么解释呢？”


菲尔博士将空烟斗塞进嘴里吸着。


“解释嘛，”他回答说，“就是扭曲的门铰链，还有门铰链所支撑的那道白色的门。这是本案的秘密所在。稍后我们会提到这部分。


“这两个人各自抱着秘密，就像袖子里藏着匕首，在众人面前，甚至在彼此面前伪装作戏。就在他们结婚前3个月，维多利亚·戴丽这位秘密恶魔祭仪的受害者死了。可以想见当时芳雷的感受。要是我有立场去——这想法变成他心中萦绕不去的信念。只要他没有立场揭穿她，她也就安全没事。于是这一年多里她高枕无忧。


“哪知平地一声雷，来了个爵产拥有权的申诉人。在这同时，一连串就像ABC一样浅显的现实问题向她逼近。就是：


“她已经知道，他并非真正的爵士。


“最后极可能证明这位申诉人是真爵士。


“一旦这位申诉人获胜，她的丈夫将被除去爵衔。


“倘若他没了爵衔，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她的事，而他是一定会说出来的。


“因此他必须死。


“各位女士先生，事情就这么简单明了。”


肯尼·墨瑞在椅子上不安蠕动，并且拿开他用来遮脸挡光的手。


“等等，博士。这样说来这是桩长久预谋的犯罪了？”


“不！”菲尔博士极度恳切地回答。“不是！不是！不是！这正是我要强调的一点。它是匆匆策划并且在两天前那个晚上的关键时刻执行完成的。就像机器人偶被推下楼梯一样，只是灵机一动。


“我来解释一下。当她初次听到有个申诉人出现的时候——我怀疑她知道的时间其实更早一些，她还不觉得有必要担心什么。她的丈夫会起而抗争的，她会督促他抗争到底；很讽刺的，为了他自己。她不但不能让她的冤家被击败，更得牢牢抓住他才行。由于现行法律规定以及法庭对于争取既有财产的申诉案不是太热中，他的胜算是很大的。再怎么说案子延宕一久她总是能有些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她有所不知的是，对手谨慎隐瞒、直到两天前的晚上才祭出的法宝，指纹记录。这可是具体的物证呢。无可辩驳的。有了这项要命的指纹记录，所有争议将在半小时以内落幕。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她知道，一旦结果确定，一旦他在内心深处确认自己不是真爵士，他是真的会老实到承认自己是冒牌爵士的。


“当这颗手榴弹引爆，灾难也就迫在眉睫了。还记得芳雷那个晚上的情绪波动吗？如果你们精确地向我转述他的一言一行，我会说那一切包含着鲜明大胆的意味：‘好了，就测试吧。倘若我能过关，那就没事。倘若我没过关，那么至少有个报偿足以抚慰我：我将可以揭穿和我结婚的这个女人的丑事。’咳咳，正是。我把那气氛描述得还贴切吗？”


“贴切，”沛基赞同着说。


“于是她采取了危险的手段。她必须立刻行动。马上！马上！她必须在指纹比对完成以前行动。她采取了手段——就像昨天在阁楼的时候，她趁我还未开口之前就给我一击那样，而且做得漂亮极了；她成功杀死了她的丈夫。”


刚才脸色苍白、汗流不止的巴罗猛敲桌子喊停却毫无效果。现在他眼里似乎闪着一丝希望。


“看来是没有办法阻止你了，”巴罗说。“既然警方不理睬，我也只能抗议了。但是我认为你那些伶牙俐齿的理论恐怕站不住脚呢。我倒不是说你完全没有依据。不过，除非你能指出约翰·芳雷爵士是如何被谋杀的——提醒你，当时他是独自一个人——除非你能提出解释——”他的话突然鲠在喉头；他结巴了一下然后将两手一摊。“而关于这点，博士，你根本提不出解释。”


“噢，我当然可以，”菲尔博士说。


“昨天的审问庭上就出现了我们的第一个重要线索，”他边回想，继续说道。“将证词作成记录是件好事。证据一开始就在那里，我们只需要从中撷取我们所需要的片段就可以。看哪，奇迹就落在我们眼前。我们光从人嘴巴说出的话里头就得到了足以构成绞刑的罪证。我们加以采用，把它汇整之后交给了检察官。而且——”他作了个手势，“绞刑台已经准备就绪了。”


“你们在审问庭上发现证词？”墨瑞瞪着他，“从谁的口中？”


“柯诺斯，”菲尔博士说。


管家发出呜咽似的一声呼叫。他往前一步，抬起手来抚着脸，但还是没吭声。


菲尔博士仔细端详着他。


“啊，我知道，”博士咆哮着说。“明明是个烂摊子，但你还是帮着收拾。明明是打歪了的一记坏球，但你还是帮着收拾。柯诺斯，你深爱那个女人。她是你的小宝贝。然而你在审问庭上所说的证词，一心只想吐露真相的，却无意中把她送上绞刑台，就像是你亲手抽掉了绞架的木栓一样。”


他的视线依然放在管家身上。


“我敢说有些人一定以为你在撒谎，”他轻松地往下说，“但我知道你没有。你说约翰·芳雷爵士是自杀的。你的说法里头有个重点——你的潜意识告诉你的——你说你看见他把刀子抛开。你说你看见那把刀子从空中飞过。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因为你在前一天向艾略特跟我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是记得不太清楚。你迟疑了一下。你努力回想这段记忆。当艾略特催促你的时候，你就迷惑、动摇了。‘这得看那刀子的大小，’你说。‘况且花园里有不少蝙蝠。有时候你连一颗网球都看不太清楚，必须等到——’你的用词十分明确。换句话说：在案发的同时你曾经看见有东西从空中飞过去。你的潜意识之所以会混淆，是因为，你其实是在谋杀案发生之前而非之后看见那东西的。”


他说着将两手一摊。


“好奇特的蝙蝠，”巴罗冷冷地嘲讽说。“说是网球那就更奇特了。”


“是样子很像网球的东西，”菲尔博士严肃地附和，“当然，比网球小。小得多了。


“这我们等一下再谈。先回来想想那几道伤口的特征。关于这些伤口我们已经听过太多惊人或感伤的论点。我们这位墨瑞先生曾经提到，这些伤痕很像是尖牙或爪子留下的痕迹；他提到这绝不可能是那把染血的折叠刀子造成的。就连派翠克·高尔——倘若我记得没错的话——都作了十分类似的评语。他是怎么说的呢？‘我只见过一次像这样的伤口，就是在密西西比西部的头号驯兽师，帕尼·普耳被一头豹咬死的时候。’


“这爪痕的疑点贯穿了整个案子。我们发现金医生在审问庭上的医学证词有些偏颇，而且耐人寻味。我这里有他证词的一些片段。咳咳！咳！我瞧瞧：


“‘有三道相当浅的伤口，’金医生是这么说的，”这时菲尔博士严厉注视着他的听众。“‘从喉咙左侧以微微上扬的曲线划向右下颏内侧的脖子。其中两道相互交叉。’接下来的描述就更关键了：‘肌肉组织有严重的撕扯现象。’


“组织有撕扯现象，呃？各位，如果说凶器就是艾略特巡官现在拿给你们看的这把锋利的刀子，虽说刀面有凹痕，那就奇怪了。喉咙肌肉有撕扯现象，这表示——


“我们来瞧瞧。咱们回来研究一下爪痕。爪子造成的伤痕有些什么特征？又会跟约翰·芳雷爵士的死亡产生什么关联呢？爪痕通常会有下面几个特征：


“1．伤口很浅。


“2．伤口会是由尖锐点拉扯、挠抓、撕裂所造成，而不是切割。


“3．伤痕并非先后形成，而是在同一时间所造成。


“我们发现这几点跟芳雷喉咙上伤痕的特征十分符合。我想提醒各位注意金医生在审问庭上的奇怪证词。他并没有直接说谎，但是他显然非常卖力地想要把芳雷的死硬生生解释成自杀！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他就跟柯诺斯一样，茉莉·芳雷是他们的小宝贝，她父亲是他的老友，她一向称呼他‘尼德叔叔’的，或许他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格吧。但是跟柯诺斯不同的是，他掩护她；他没有把她送上绞刑台。”


柯诺斯伸出双手，像是在恳求什么似的。他的额头淌着汗渍，但他仍然一言不发。


菲尔博士继续说：


“不久前墨瑞先生向我们揭示了这桩案子的基础。他谈到有东西从半空飞过，并且一再质疑，这把刀子如果是凶器的话，为什么没有落在水池里。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知道有东西在暮色中朝着芳雷飞过去，比网球小的东西。我们知道这东西带着爪子，或者足以造成类似爪痕的尖刺——”


纳塔奈·巴罗吐出一声细弱的轻笑。


“会飞的爪子，”他揶揄着说。“真是的，博士，这什么神话？你能说说这飞舞的爪子是什么东西吗？”


“不只如此，”菲尔博士说。“我还能拿给你们看，你们昨天都看过的。”


他从他那大容量的侧边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色大手巾包着的物品。他小心翼翼打开，避免那东西的尖刺钩着了手巾布。沛基认出了那里头露出的物品，有些诧异，而且困惑。那是昨天菲尔博士在阁楼书柜里发现的那只木盒内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一颗小巧但沉重的铅球，上头等距嵌着四个非常大的、类似用来抓顽抗的深海鱼的那种大型钩子。


“你们会怀疑这奇特的装置能有什么功用吗？”博士亲切地问。“你们是否怀疑这东西对人能有什么实质的作用？其实对中古世纪的吉普赛人——我再强调，是吉普赛人——来说，它可是有着非常实际而且危险的用处呢。请把葛罗的书递给我好吗，巡官？”


艾略特打开公事包，拿出一本包着灰色书套的大平装书来。


“在这里，”菲尔博士翻找着书页，“这本书里头有历来所有犯罪事件的完整记录。昨晚我派人到城里去找来的，好作为重要的参考依据。你们可以在第249到250页找到关于这颗铅球的详尽介绍。


“当时的吉普赛人把这东西拿来作为抛掷武器，以及某些神秘的、几近超自然偷窃行为的工具。这颗球的一端系着一条非常轻但极其坚韧的长钓鱼线。把球抛出去，不管击中什么目标，这些钩子都会把它轻轻钩住——不论钩子落下的方向为何都一样，就像船只的锚。铅球提供了抛掷所需要的重力，而钓鱼线则会把战利品给拉回来。关于它的用法书里有这样一段描述：


在抛掷方面，吉普赛人，尤其是小孩，可说技巧极尽纯熟。所有部落的孩子们都把抛掷石头当做游戏，但这游戏有个特殊目的，就是练习尽量丢远。较小的古普赛孩子就不这么做了；他会先搜集一堆大约核桃大小石头，然后选择一个距离约10到20步远的目标，例如大石块、小木板条或者旧布块：然后他开始把小石头一颗颗抛出去……就这样练习数个小时，很快地他的技巧便熟练到能够击中任何比拳头大的物体。当他达到这目标之后就能获得一个抛掷钩……


等到年轻吉普赛人能够击中落在树桠之间的一块旧布并且把它钩住的时候，便可结束他的训练。


“想想看，击中一棵树！拥有如此纯熟的技巧，他自然能够钩取铁窗或者密闭庭院里的布块、衣服等等东西。但如果把它当成攻击武器，你们可以想像会有多么可怕的威力。这东西足以把一个人的喉咙刺伤然后收回——”


墨瑞发出一声咕哝。巴罗没吭声。


“喝，没错。我们已经知道茉莉·芳雷拥有无比精湛惊人的丢掷技巧，正是她从吉普赛人那里学来的技能。是丹小姐告诉我们的。我们也知道她那要命的决断力，还有瞬间出击的能力。


“那么，谋杀案发生的时候茉莉·芳雷人在哪里呢？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当时她正在她那间俯瞰水池的卧房的阳台上。天啊，刚好在水池上方。我们知道她的房间是在餐室楼上。她和当时正在楼下的魏凯一样距离水池不超过20呎远，而且还位在高处。非常高吗？一点都不会。正如在场的柯诺斯——他提供我们用来将她入罪的线索实在价值连城——告诉我们的，这屋子新建的厢房‘有点像低矮的娃娃屋’，因此那阳台距离水池上方最多不过八九呎。


“好了，她正在暮色中，望着楼下的丈夫，她的高度足够她伸展手臂。她背后的房间是暗的——她自己说的。她的私人女仆又在隔壁房间。是什么促使她下了这致命的决心呢？她是否出了点声音好让她丈夫抬起头来？还是当时他已经伸长了颈子，正仰望着某颗星星？”


玛德琳眼里的恐惧逐渐涌现，重复说着：


“仰望某颗星星？”


“你的星星啊，丹小姐，”菲尔博士深沉地说。“我和这案子的相关人士谈了不少；我想应该就是你的星星。”


沛基再度回想起来。谋杀案发生那晚，当他走过花园来到水池边的时候，也想起过“玛德琳的星星”，也就是东边那颗孤独的星子，她为它取了诗意名字的，站在水池边只消仰起脖子望向新厢房上方的烟囱顶就能看见的……


“没错，她恨死你了。是她丈夫对你的关注造成的。也许正是丈夫仰望着星星、却茫然面对着她的这个景象激发她起了杀机。她一手拿钓鱼线，一手拿着铅球，举起手臂来展开袭击。


“各位，请注意那个可怜鬼遭到攻击时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反应。每个试图描述当时情景的人都有点被难倒了。曳足声、窒息声、栽进水池前的挣扎动作——这让你们想到什么？啊！想到了，对吧？非常明显，不是吗？像一条被钓上钩的鱼；事实上也就是这样。那些钩子并没有刺得很深入：她很小心。每个人似乎对那些伤口很有意见。那些伤口的方向很明显的是从左到右向上弯曲，这是他失去重心时所造成的；他落水的姿势是头微微朝向新厢房的方向。当他一落水她就把武器抽了回去。”


菲尔博士神情严肃地拿起那颗铅球。


“而这个小玩意儿呢？


“很显然的，它被拉回来以后自然没有沾染一点血迹。因为它落在水池里，被洗干净了。你们还记得池里的水搅动得很厉害——当然了，受害者拼了命挣扎——满溢的水还弄湿了周边好几呎的砂地。然而这颗球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是在灌木丛里钩了一下。


“回想一下，谁是惟一听见这奇怪声响的人呢？是当时正在楼下餐室里的魏凯，他是惟一和现场近到能够听见这声音的人。那阵窸窣声响是很有趣的一个重点。显然那并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如果你们做个实验，试试看从一堵浓密宽广的紫杉树屏障之间穿过去——就像柏顿警佐发现那里头‘倒插’着那支沾有死者指纹的刀子时所感受到的——你们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先别谈这些枝节。总之，她就是这样计划、执行了我所见过的一桩极其邪恶的谋杀案。灵光一现，充满了恨意；而且成功了。她就像以往那样钓取男人，钩取她的受害者。当然，她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她将会被她遇见的第一个警察逮捕，然后被吊死。很高兴正义得以伸张，而这都得感谢柯诺斯心有灵犀地告诉我们暮色中有网球凌空飞过的这件事。”


柯诺斯突然轻轻挥了下手，好像在招呼巴士那样。他的脸像张油纸，沛基真担心他会昏倒。但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巴罗目光灼灼，似乎有所领悟。


“非常巧妙，”巴罗说。“非常聪明。可是这全都是谎言，我一定会在法庭上驳倒你的。你的话错得离谱，你自己清楚得很。因为其他人也作了证。例如魏凯！你无法否定他的说辞！魏凯说他看见花园里有人！他说他看见了！这你又该如何解释？”


沛基警觉地发现菲尔博士的脸色有些惨白。菲尔博士缓缓站了起来。他高高俯瞰着众人，伸手朝门口一指。


“魏凯先生已经来了，”他回答说。“就站在你背后。问他吧。问他是不是还那么肯定他在花园里看见的东西。”


大伙儿纷纷转头看。魏凯在门口站了多久，没人知道。他那一贯端整、毫无瑕疵、有些纯真过了火的仪态此刻流露着不安。他咬着下嘴唇。


“呃——”他清了清喉咙。


“说话啊！”菲尔博士咆哮。“你听见我说的了。快告诉我们，你确定当时真的看见有东西在看你吗？你确定门外真的有东西吗？”


“我想了一想，”魏凯说。


“怎样？”


“我——呃——各位，”他顿了顿。“我想请你们把思绪拉回到昨天。你们全都上阁楼去，后来我得知你们在那里发现几样奇怪的物品并且加以研究。很遗憾地我并没有跟各位一起上楼，也没有看见那些物品。直到今天，菲尔博士提起的那些东西吸引了我，我——呃——注意到你们在那只木盒子里找到那个污黑的雅努斯双面门神面具，”他再次轻咳喉咙。


“这完全是个诡计，”巴罗飞快看看左右，像是站在路边面对着忙乱交通不知所措的人。“你绝对无法得逞的。这完全是场有计划的共谋，你们全都有份。”


“请让我说完，先生，”魏凯急躁地反驳。“我说我看见有张脸从玻璃门的下面玻璃格望着我。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就是那个雅努斯面具。我一看见它就知道了。经过菲尔博士提醒，我才想到，应该是那位不快乐的芳雷夫人为了让我以为花园里有人，于是用另一条钓鱼线把那个面具抛下来，很不巧把它垂得太低了，低过了窗口，所以——”


柯诺斯终于开口。


他走到书桌前，两手搁在桌面。他哭了；有好一阵子他泣不成声。当他终于可以发声，却把所有听众吓一跳，以为是哪件家具开口说话了。


“全是谎言。”柯诺斯说。


老迈、迷惘又可悯的他突然用手掌拍击着桌子。


“就像巴罗先生说的，这全部是谎言！谎言！谎言！而且你们全都有份，”他的声音惊慌高亢得有些颤抖，一手狂乱地敲击桌面。“你们全都在反对她，你们就是这样。你们没一个人肯给她机会。就算她真的犯了点错，那又怎样？就算她真的读了那些书，也许跟一两个小子厮混过，那又怎样？这跟他们小时候玩的那些游戏有什么差别吗？他们都只不过是小孩啊。她没有恶意的。她从来就不想伤害任何人。你们不可以吊死她。老天，你们绝对不可以。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小女娃的，我说到做到。”


他的声音混合着泪水变成了嘶喊，他挥动手指将它抹去。


“你们净会扯些伟大的理论跟漂亮的推测，你们都被哄了。她没有杀死那个跑来冒充约翰爵爷的疯乞丐。他是约翰爵爷才怪！那个乞丐是芳雷家的人？就凭那个乞丐？他是罪有应得，我很遗憾他没能再死一次。从猪舍出来的，他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可是我不在乎他的事。我告诉你们，你们绝不可以伤害我家小姐。她没有杀他；她没有；我可以证明这点。”


一片沉默当中响起菲尔博士拿手杖敲击地板的脆响，以及他急迫的喘息。只见他走向柯诺斯，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我知道她没有杀他，”他温和地说。


“难道说，”巴罗大吼起来，“你坐在那里对我们说了那一大篇神话故事，目的只是为了——”


“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做吗？”菲尔博士反问。“你以为我喜欢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个动作？我刚刚所说有关那女人对于恶魔崇拜的秘密喜好，还有她和芳雷的关系都是真话。每一件都是事实。是她唆使凶手犯案，操控谋杀的进行。惟一差别在于她并没有亲手杀害她的丈夫。她没有操作机器人偶，也不是那个当时藏在花园里的人。可是——”他紧捏柯诺斯的肩膀。“你也懂得法律。你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知道它是多么的不饶人。而我已经启动这机制了。除非你说出真相，否则芳雷夫人会吊得比圣经里的哈曼更高。你知道犯下谋杀罪的人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柯诺斯怒吼着说。“哼！”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


“这问题太简单了，”柯诺斯说。“那个蠢乞丐完全是罪有应得。凶手就是——”


第四部


弗朗柏尽管乔装技术精湛，仍然有个地方是他无法遮掩的，就是他那独特的身高。


无论他乔装成高大的卖苹果女、高壮的禁卫兵，或甚至异常高大的女公爵，


只要让瓦伦丁的锐利眼睛瞥见，就能立刻将他逮捕。


可是这整列火车没有任何人可能是弗朗柏乔装成的，就像长颈鹿无法乔装成小猫一样。


——G.K.切斯特顿：《蓝色十字架》

第二十一章


派翠克·高尔(原名约翰·芳雷）致基甸·菲尔博士的一封信


某月某日，远赴他国途中


亲爱的博士：


没错，我正是罪犯。是我独自杀死了那个冒牌货，所有让你伤神的那一切装神弄鬼也都是出自我手。


我写这封信给你有几个理由。首先：我个人对你怀着（尽管愚蠢）真挚的喜爱和敬意。再者：你表现得实在出色极了。你逼迫我一步步退出每个房间、退出每一道门、终至不得不离开家园去逃亡，你的手法让我对你萌生无比崇敬，因此很想印证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完全符合你的推论。容我向你奉承一句：你是惟一和我斗智斗赢了的人；不过话说回来，我向来就不善于和教师辈对抗。第三：我原以为我找到了完美的乔装方式，如今既然已经无用了，那么就让我来吹嘘一下它的优越吧。


我期待你能回我的信。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我挚爱的茉莉应该已经到了某个和大不列颠没有犯人引渡条约的国家。这国家相当燠热，不过茉莉和我都很喜爱燠热的国家。等我们在新家安顿下来之后我会捎个信给你，让你知道我们的地址。


我有个请求。我们逃亡之后，在一连串难堪的流言当中，我势必会被报纸、法官以及其他擅长扭曲真相的大众媒体描写成撒旦、怪物或者狼人之流。但是，你很清楚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谋杀这种事没有偏好；不过，倘若说我对那畜生的死感觉不到一丝懊悔，那是因为——希望如此——我不是伪君子。有些人天生异于常人，就像茉莉和我这种人。倘若我们立志借着研究学问和白日梦来让这个世界变成更有趣的地方，那么我得说这会是凡夫俗子的福气以及世界迈向光明的起点。因此，万一你听见有谁大肆发表关于撒旦和他的女巫新娘的言论时，请你告诉那位人士，你曾经和我们两个喝过茶，知道我们身上并没有长角或者圣痕。


但现在我必须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这同时也是这桩你所热心进行调查的案子的秘密。这秘密十分单纯，用4个字就能充分表达：


我没有腿。


我没有腿。我的两条腿是1912年在泰坦尼克号船难的一个小插曲当中被那个畜生给截断的。它的过程我稍后再述。从那以后我所穿戴的这双了不得的义肢，我想，恐怕是没能够成功掩饰我的缺陷吧。我知道你注意到我走路的样子——也不能说是跛行，但总是有些笨拙甚至怪异，当我想加快脚步的时候往往力不从心。事实上我无法走得很快，关于这点我稍后也会提到。


你可曾想过，人工义肢可以让人在乔装的时候拥有何等优势？我们有假发、假胡须和油彩这些个华丽的道具；我们可以用黏土改变相貌，用填充垫改变体形；我们可以将各种细微的乔装技巧发挥到无比高妙的境地。但是，有个惊人的事实我必须指出来，就是我们从来不曾使用最容易骗过眼睛的一项乔装方式——改变身高。常听人这么说：“人可以改变这改变那，可是有样东西人乔装不来：身高。”容我更正，我可以随心所欲变化我的身高，实际上我已经这样做了好多年了。


我不是高个子。说得更精确些，假设我有办法可以测量我原来应有的身高的话，我应该不会是个高个子。让我们这么说吧，假若没有泰坦尼克号上那位小同伴从中阻挠的话，我应该有约莫5呎5吋高。


下肢（注意我的含蓄措词）遭到截除以后，我的实际身高只剩3呎不到。如果你有所疑惑，只要贴着墙壁测量你自己的身高，观察一下我们称之为腿的这对神秘的附属物所占的比例。


订制几对义肢——这是我到马戏班头一件做的事——然后拿这些道具苦练一番，我便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身高了。很有趣的是，你会发现人的眼睛是多么容易受骗。例如，想像你某个身材瘦小的朋友突然变成个6呎大个子出现在你眼前；你的理性会拒绝接受这事实，若是再加上一点其他的乔装技巧，你就完全认不出他来了。


我曾经变换过好几种身高。我一度是6呎1吋。当我扮演著名的算命师角色“阿力曼”的时候，我几乎是个侏儒；我乔装得如此成功，当我后来以派翠克·高尔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好心的海洛·魏凯先生面前的时候，他完全被我瞒了过去。


还是从泰坦尼克号船上发生的事情开始说起吧。几天前我回来申诉我的继承权，那时我在书房里当着众人所说的都是事实——只有一点稍稍扭曲以及明显的省略。


如同我说过的，当时我们的确互换了身份。如同我所说，那个软心肠的小东西也的确试图要我的命。只是他用的方式是把我勒毙，因为那时候他比我高壮。这出小小的悲喜剧是在悲怆至极的殿柱之间上演的；而你猜中了这个背景。这背景就是一道巨大的白漆不锈钢门，防水舱壁门，可以把一艘客轮变成许多密闭室，以它那数百磅重的金属门抵挡不断渗入的海水。可是当船身突然倾斜时，门上的铰链被挤压、裂解的情形，我想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那感觉就像世闻一切秩序瞬间溃决，或者旧约圣经里的迦特城门崩塌了。


其实我这位小友伴要求的并不多。他把我掐到几近昏迷以后，就想要将我关进那间防水密室里头然后逃走。我反抗着寻找手边任何够得着的东西——发现门上挂着支木槌。我敲了他多少次，我不记得了，可是这舞蛇女的儿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我努力想挤出门外——很不幸的，这时舞蛇女的儿子拿身体去撞门，加上船只的摇摆，门铰链脱落了。结果可想而知，我的身体——两条腿除外——就这么被整个截断。


那是个英雄充斥的年代，博士，任何英雄事迹很少被拿来赞颂或者表扬。是谁救了我——不管是旅客或船员——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像只小狗似的被抱起然后送上一条小船。至于那位两手血腥、眼神飘忽的舞蛇女的儿子，我猜想他大概罹难了。我自己之所以能够活了下来，我想应该得归功于咸海水，不过那段时间十分难熬，直到一周以后我才记起这些事来。


几天前我在芳雷宅园当众所陈述的故事当中，我提到我的名字“派翠克·高尔”，是过世的马戏班负责人波里·叶尔德里区取的。我也稍微解释了我当时的心态。若说我没有完整说明我的心态，你该明白原因所在。波里很快就替我找到在马戏班的用处，因为我是个（别误会我在自我宣扬）畸形怪物，又具备以前在家乡阅读所得来的算命技能。那实在是一段极其痛苦又充满羞辱的日子。尤其是得学习只用双手“走路”。我不想花时间描述这部分，因为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在乞求怜悯或同情：光是想起这念头就让我气愤莫名。我可以接受你的尊重，或者杀了你。至于你的怜悯？去死吧！


这也突然让我想到，我似乎一直在装腔作势，借着些我遗忘已久的往事把自己塑造成悲剧人物。那么，让我们轻松点看待事情，也对无法改变的事实一笑置之吧。你知道我的职业：我曾经是个算命师、假灵学家、占星学家以及魔术师。我初抵芳雷宅园的那一晚不经意地给了暗示。然而我扮演过太多角色，有过太多个方便的化名，对于是否被识破我倒并不怎么担忧。


我很雀跃地向你保证，少了双腿对于我的事业其实是个恩赐。虽说我别无选择。但是义肢总是一项阻碍；我想我从来就没真正学会适当的操作。早先我学会用双手来移动身体，我敢说，速度极快而且灵活。不必我说你也想得到，这对于我的假灵媒事业相当有帮助，同时也让我能够为观众制造种种奇幻的效果。想一想，你会明白的。


每当我使用这类技巧时，我习惯在义肢和长裤里头穿戴塞有橡皮垫的闭口短裤，这可以充当我的腿，而且无论在哪一种地面都不会留下痕迹。由于快速换装是非常必要的，我也练就了在35秒钟之内取下或者装上义肢的功夫。


当然，这也正是我能够操作那个机器人偶的一项单纯却又无比难堪的秘密。


话说，历史总是不断重演。这类事情不只可能曾经发生过，它的确曾经发生过。你可知道，博士，这就是坎普林和马杰尔所发明的下棋机器人偶的操作方式？只要找个像我这样的人作为助手，进入人偶的底座盒子里头，就能让这些玩意儿风靡欧洲和美洲长达50年之久。既然这骗术连拿破仑和菲尼亚士·巴纳姆（译注：Phineas Tailor Barnum为19世纪著名演艺经理人，专办怪异节目及展览）这些大人物都无法识破，那么倘若它也骗过了你，你也不必觉得难过。事实上，它并没有能瞒过你，听你在阁楼上给的暗语，我就明白了。


我非常确定这就是17世纪黄金女巫的秘密。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那可敬的祖先汤玛斯·芳雷以天价买下它并且发现这秘密之后，这个机器人偶会被冷落至此了吧？他们把这东西的内部秘密告诉了他，而就像所有发现了这秘密的人一样，他惟有震怒。他以为他得到的是个宝贝。谁想到他花钱换来的只是个精巧的骗人玩意儿，除非他能够找个身材特殊的人来操作，否则根本无法拿来唬他的朋友。


它的原始操作方式是这样的：如同你看过的，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它内部的空间够大了。你进入人偶的“沙发”或者底座盒子之后，关上门，随着门的关闭，控制着人偶操作的盒子顶端会开启一扇小窗。这盒子里——只是简单的机械原理——有十几支连接着人偶手臂和身体的连杆。机器人偶的膝盖有隐藏式小孔，可从内部打开来的，让操作者看见外面。马杰尔的人偶就是因为这原理所以懂得下棋；100多年前的黄金女巫也是由于这原理因此能够弹奏西塔琴。


不过黄金女巫的引人之处还是在于，藏在它盒子里头的操作者能够隐身不被看见。我想这是黄金女巫的发明人比坎普林高明的地方。在表演开始的时候，魔术师会打开盒子，让观众观察它的内部，见证它的确是空的。那么，操作者是用什么方法钻进去的呢？


我不需要告诉你。就凭案发隔天你在阁楼上所说关于表演者服装的那番话——谨慎地针对我而来——我已明白你非常清楚；这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众所皆知，魔术师的传统服装包括一大件画满象形文字的长袍。黄金女巫的发明人只是借用了它的原理——这原理后来也被拙劣的印度魔术师沿用——就是拿这长袍来掩入耳目。就印度魔术师而言，是让一个小孩爬进一只隐藏的篮子里去；就黄金人偶而言，是让操作者趁着魔术师在灯光昏暗中舞弄长袍的瞬间钻进机器里头。我自己就曾经在许多次表演当中成功地使用这项技巧。


说到这里我必须再回溯一下我的生涯。


我最成功的角色是在伦敦扮演的“阿力曼”——希望你能原谅我拿一个祅教恶魔的名字来为一个埃及人命名。可怜的魏凯，你绝不可以怀疑他和我这桩丑事有所沾染，因为他直到今天都还不知道我就是那个曾经受他悉心照料的长胡子侏儒。他在那件诽谤案当中庄重地为我辩护；他真心相信我拥有超灵能力；当我以失踪爵士的身份再度出现的时候，我想，聘他担任我的法律代理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推事先生，那桩诽谤案至今仍让我耿耿于怀呢。我热切期待我有机会在法庭上展现一下我的超灵能力。要知道，我的父亲和法官曾经是同学；我准备在证人席上进入神迷状态，然后向庭上道出有关他的种种真相。我父亲在90年代的伦敦社交界颇负声望：这对阿力曼在顾客面前展现洞察力的贡献事小，对于他想要揭露的争议性话题影响事大。不过我的性格弱点之一就是无法抗拒戏剧效果的引诱。）


我的故事也就是从阿力曼这个角色开始的。


我本来不知道“约翰·芳雷”竟然还活着，更别说他还摇身一变成了准男爵——约翰·芳雷爵士，直到有一天他走进我在半月街的咨询室，对我说出他的烦恼。我没有当着他的面嘲笑他，这是事实。这种巧合就连基度山都不敢奢想会发生吧。但是我想，我是说我想，在替他的躁热心灵涂抹香膏的同时，那阵子我也着实让他过得相当忐忑不安吧。


无论如何，我和他巧遇这件事的重要性还不及我和茉莉的重逢。关于这个话题我的心神恐怕是过于动荡，以致无法谱出温柔的诗篇来。你看不出我们俩是同类吗？你看不出茉莉和我一旦找到了彼此，就会厮守直到世界的尽头？这种爱是一触即发、彻底而且令人目盲的；蕴含着一种炽烈的调性；借用美国一种叫做“红狗”的消遣游戏的说法：“喊高、喊低、非赢即输。”我必须大笑两声，否则我恐怕会开始忘情地吟唱起情诗来了。她并不觉得（当她发现时）我的身体缺陷是可笑或者可憎的。我没有在她面前重弹钟楼怪人或者野兽悲歌的滥调。提醒你，不可以为那些灵魂阴暗者的爱情不如那些高尚纯洁的爱。冥府之王哈得斯的爱不仅和奥林帕斯山之王宙斯的爱一样真诚，而且滋育着大地；然而宙斯这可怜虫却只能化身为天鹅或者一阵黄金雨才能到处出巡。我很感谢你对于这个部分付出了关注。


当然，这整件事情是我和茉莉策划的。（你不觉得有些诧异吗，我和她在宅园的那场厮杀略嫌过火了些？她对我的屈辱说得太急，而我的嘲讽也刻意了点？）


讽刺的是，我是真爵士，然而我们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选择。那个畜生发现了你所谓她的秘密恶魔崇拜嗜好；他利用这点来进行理直气壮的要挟，好让他继续占据爵位；如果她拆穿了他，他也会拆穿她。倘若我想争回爵衔——而这正是我的决心——倘若我想赢回她做我的合法妻子，过着坦荡的两情相悦生活——这也是我决心去做的——那么我就得杀了他并且把它设计成自杀。


你也发现了，茉莉动不了手去杀人；而我呢，只要足够的专注力几乎无所不能。我并不认为我亏欠了他什么，而当我看见他在伪善的过往之后所呈现的面目，我明白了清教徒是如何造就的，以及这些人为何会从地球上消失。


我们的行动非得在当晚的那段时间之内完成不可，我的计划不能在那以外的时间进行。自杀不能发生在那之前，因为我不能贸然出现在宅园，冒着太早暴露身份的危险；而那家伙也必须在知道存在着对他不利的证据之后才能自杀。你知道，他在进行指纹比对的期间走进花园，真是给了我绝佳的机会。


好了，我的朋友，我要恭喜你。你接手了一件不可能的犯罪；而且，为了逼使柯诺斯吐露真言，你编了一整套全然合乎逻辑、极其合理的说辞来解释这桩不可能的谋杀案。就美感层次而言我很高兴你这么做，因为没有了这些说辞，你的听众肯定会感觉受到欺骗而且震怒不已。


然而真相是——就如你所深刻了解的——这世上绝无所谓不可能的犯罪。


我只是跳上去抓住那家伙；我把他往下拉；我在水池边用那把你们后来在树篱里头找到的折叠小刀杀了他。就只是这样。


不知是幸或不幸，柯诺斯从绿室的窗口看见了整个过程。即使是如此，要不是当时我犯下了大错而把整件事给弄拧了，这计划仍是无比安全的。柯诺斯不但站出来发誓那是自杀，他甚至超乎寻常慷慨给了我一个不在场证明，让我十分意外。这是因为，你也察觉到了，他一向不喜欢而且不信任他那位过世的雇主；他从来就没采信过那人是芳雷家的人；他宁可上绞刑台，也不会供出那个窃取爵街的冒牌货是被真正的约翰·芳雷爵士所杀吧。


当然，我杀掉那家伙的时候是没有穿戴义肢的。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我穿橡皮垫的时候可以非常快速地行动；戴着义肢的话，我无法蹲下来藏在只有腰部高的树篱后面。那些树篱是非常理想的屏障，情况紧急的时候还可以提供无数逃脱的管道。我还随身带了阁楼那只恐怖的雅努斯面具，以防万一被人发现时使用。


我是从屋子北边向他靠过去的，也就是从新厢房的方向。我想当时他必定觉得我是个极为骇人的景象吧。我们这位冒牌爵士吓得瘫软，我在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或者说话之前就把他给拉扯下来。经过这些年来的锻炼，博士，我的手臂和肩膀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


之后，关于这部分攻击情节，纳塔奈·巴罗的证词让我不安了好一阵子。当时巴罗站在距离我大约30来呎远的花园入口那里；就如他自己所说，他在黑暗中的视力很弱。他说他看见难以解释的不寻常现象。他看不见我，因为被腰部高的树篱挡住了；然而死者的动作却令他困惑。再看一遍他的证词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的结论是：“我也不敢确定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动作。他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似的。”


事实的确如此。


然而比起事发之后魏凯在餐室里几乎看见的，这又不算什么了。无疑的，你也知道魏凯透过落地窗下面的玻璃格所看见的，正是在下我。我太鲁莽了竟然让人瞥见我的行踪，不过当时（我会说明的）我正因为自己坏了计划而气愤不已；所幸我戴上了面具。


其实，他看见了我还不如次日大伙儿集会讨论这案子时某人所说的一句话——某种印象——所蕴含的暗示意义来得危险。我的老教师墨瑞，这位永远的文字掮客，就是他得罪了我。听了魏凯叙述他的所见之后，墨瑞抓住了魏凯词不达意却极力想要表达的意象。当时墨瑞对我说：“你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就在花园里遇见一个没腿的匍匐怪物。”


这真是要命的一句话。这是绝不能让人起疑的一点，绝不能在任何人脑中留下印象。当时我感觉脸一缩，我知道我的脸色发白，就像只空水罐一样，我看见你注视着我。我太傻了，竟然对墨瑞发火，这让大伙儿费解，当然你除外。


但无论如何，反正我已经完了。我的意思是，我一开始就犯了个重大的错误。那就是：


我用错了刀子。


我原本想使用一支我特地买来的普通折叠小刀。次日我曾经从口袋里掏出来让你看，假装是我随身携带的刀子。我想把他的指纹印在这把刀子上然后遗留在现场，就这样完成自杀的场景。


但是我发现我手上拿的——发现时已经太迟了——竟是我自己的折叠小刀；从我幼年保存至今的刀子，在美国有无数人看过我使用的刀子，刀锋上还刻着玛德琳·丹的名字。无论如何推想，它都不可能属于那位冒名者所有。你很快就知道它是我的。


更糟的是，就在我计划采取行动的那个晚上，我竟然忘形地在书房向所有人提起这把刀子。提到我在泰坦尼克号上发生的事故时，我叙述着我如何遇见了派翠克·高尔，我们如何开始打斗，还有我是如何强忍着不拿我的折叠小刀去对付他。只要当时我对那把刀子再多说几句，恐怕就真的难以自圆其说了。这都是因为我试图把谎言说得漂亮，也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除了必须隐藏的这部分。我警告你千万别练习说谎。


就这样，在将他的指纹印在刀上之后，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拿着这罪恶的工具，立在水池边；这时大批人涌了过来，我不得不马上决定，我不敢留下刀子，于是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当我到屋子北边取回行头时，魏凯看见了我，我心想最好是声称我在屋子南边。我不敢拿着刀子四处跑，因此我必须把它藏起来，等有机会时再处理掉它。于是我根据这想法找了个极为稳当的隐秘地点。你们那位柏顿警佐若不是有计划地将花园里所有树篱全部连根翻起，他应该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找到这把刀子吧。


你认为命运之神是否让我的计划起了些棘手的变化？噢，我不知道。的确我必须将最初的计划做个更动，并且对外表示我相信那是谋杀。然而柯诺斯凭着直觉作了高贵的牺牲，立刻为我举出了不在场证明；那晚我离开屋子前他给了点暗示；次日面对你的时候我已有了心理准备。


至于其他情节再明白不过了。茉莉坚持要让计划更圆满些，当我私下表示那必须当谋杀案处理时，她便提议偷走指纹记录；因为，你了解的，我没有理由偷走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指纹记录。反正我们会把它归还，就在同时他们会发现那是假的。


茉莉这一路表现得真好，你不觉得吗？尸体被发现之后她在花园里演出的那场戏是经过悉心排演的。原本是要传达我在众人面前所说的，她从来就没爱过她的丈夫（那是另一场经过排演的戏），她爱的一直是我这件事。你知道，我们不能让寡妇表现得太过悲怆。我们不能让寡妇沉溺在伤痛之中，而让别人觉得她会对我怀着恒久的敌意。这是一项久远的计划，目标是让我和她在未来仇恨褪去的时候能够相守——然而我们毁了这计划！


因为次日很不巧的发生一件不幸的插曲，贝蒂·哈波陶在阁楼上逮到我在拨弄那个机器人偶。我一定又在那里喃喃自语了。事情经过十分单纯。我上楼去拿那本指纹记录。但是当我瞥见机器人偶的时候，突然想到，我终于能够让她活起来了。我小时候就知道她的秘密，但那时候的我不够矮小，无法钻进盒子里。但是我必须先将她稍作修补，就像个可敬的丈夫在可敬的阁楼上钻研着可敬的时钟。


茉莉发现我上楼时间长了点，就上去找我。她碰巧看见贝蒂·哈波陶在研究那只书柜。这时候我已经进到机器里面了。


我由衷相信，当时茉莉认为我必然会妥善应付这个小女孩，就像我应付那个祸害一般。于是当莱莉看见贝蒂走进房间时便立刻把门给上了锁。可是我并不想伤害她。这女孩根本看不见我，不过我很担心她会发现我那对靠在机器人偶后面墙角的义肢。接着发生的事你很清楚。所幸我不需要伤害她，只要动几下就够了，但是我知道她透过人偶的窥视孔看见了我的眼睛。在那之后我和茉莉并没有立即的危险。万一你坚持逼问我们在那个时间之内的行踪，我们只要互相为对方制造一个充满恶意以及不情愿的不在场证明就结了。只是，我们错在事后不该把那女孩的围裙——在那场哑剧当中人偶的爪子不慎把它钩下——遗忘在阁楼上。


总之，我真傻得可以；而你赢了。简单地说，在案发的次日我就有这感觉。你们找到了刀子。尽管我辩说刀子是多年前被那个冒牌货偷走的，尽管墨瑞试图伸出援手，给了许多提示，有意引导你怀疑这刀子是否真是凶器，但我明白你的思维，我知道你看穿了我腿部的缺憾。


你提起埃及人阿力曼的话题。艾略特巡官接着开始陈述魏凯看见花园里有东西的笔录。然后你逼问了些关于巫法的问题，只差没说出茉莉的名字。我以问代答；你则提了几个暗示。接着你点出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从维多利亚·戴丽的死开始，谈到过世的派翠克·高尔在案发当晚的行踪，最后衔接到贝蒂·哈波陶对阁楼上那只书柜感兴趣这点。


你看见机器人偶时所说的话则是另一个泄漏你想法的线索。你暗指凶手曾经在阁楼里对机器人偶做了些他会后悔的事，不过贝蒂·哈波陶并未看见他，因此凶手不需要杀她灭口。那时候我向你挑衅，要你解释人偶是怎么操作的。你不予理会，只淡淡提到你猜想最早的人偶表演者可能穿着传统的魔术师服装。你的结论是茉莉的秘密恶魔崇拜嗜好即使还未被揭发，也隐藏不了太久了。我就是在这时候把机器人偶推下楼的。相信我，朋友，我真的无意伤害你个人。但我决心要彻底毁了人偶，让它的操作方式永远成谜。


次日的审问庭有两点值得注意。柯诺斯很明显地在说谎，而你也知道。还有，玛德琳对茉莉的了解之深入很令我们意外。


恐怕茉莉是不太喜欢玛德琳。她的计策是用恫吓的方式来让后者闭嘴，必要时也不排除使用狠手段。茉莉并不全然赞同打那通冒玛德琳之名要求送人偶到蒙布雷吉的假电话，她知道玛德琳怕死了那个人偶，要求我让那东西活起来吓吓她。我没那么做；我有更好的计策。


对于茉莉和我很幸运的一点是，当你和巡官到蒙布雷吉和玛德琳、沛基共进晚餐的时候，我就在她家花园里。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知道大势已去，因为你们已经掌握一切，问题在于你们能证明多少。你和巡官离开那里之后，我心想最好是跟踪你们往树林方向走，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我先把那个无害的老女巫人偶推到花园里，然后跟随着你们。你们的谈话，简单地说，印证了我对你们调查成果的担忧并非多余。我完全了解你们的做法，不过当时我还抱持着一丝希望。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柯诺斯。我知道我的弱点正是柯诺斯。我知道有个证人能够把我送上绞刑台：柯诺斯。我知道他在普通的压力之下宁可百般挣扎也绝不会招出谁是凶手。但是有个人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看见她受到丝毫冒犯：茉莉。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他招供了。就是把套颈铁环架在她脖子上然后慢慢锁紧螺丝，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那景象。这就是你的计策；我和你一样有足够智慧研判证据；我很实际地开始考虑下一步。


我们只有一个退路，就是脱逃。倘若我是你所听闻的那种没心肠、不可信赖的人，我无疑应该决定像剥洋葱那样利落地杀了柯诺斯。可是谁动得了手杀掉柯诺斯？谁动得了手杀掉玛德琳·丹？谁动得了手杀掉贝蒂·哈波陶？他们都是我所认识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用来填补故事空隙的傀儡角色；他们不能被当成像游乐会里的填充猫玩偶似的对待。老实说，我累了而且有点不舒服，仿佛闯进一个迷宫里，再也走不出来。


我跟踪你和巡官回到宅园，和茉莉见了面。我告诉她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逃走。我们认为时间还很充裕，因为你和巡官打算当晚回伦敦一趟，我们不介意暂时隐身个几小时。茉莉也赞成这是惟一的办法——据我所知，你从绿室窗口看见了她拎着皮箱离开宅园。不过我认为这很不聪明，蓄意让我们逃走，好让我们为此自责。除非你有把握逮住你要追捕的猎物，博士，否则这就不算是个明智的策略。


最后以这件事来结束我的说明。在某个方面，我真是拿茉莉没办法。她觉得在离开以前必须对玛德琳表示一点心意。我们一路开着车，她脑海里充满各式古怪的奇想（我会这么说是因为那女人知道我爱她），准备到蒙布雷吉去对付那个“狠心女人”。


我阻挡不了她。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那里，在马戴上校的旧房子后面那条巷子下了车。我们立刻来到她的屋子前——停下来聆听。我们从餐室半掩的窗口听见一席明了的谈话，关于维多利亚·戴丽的死以及那位该为此负责的热中于恶魔崇拜祭仪的女士；这话是沛基先生说的。当时机器人偶还在花园里，我把它推回煤炭房里，因为茉莉想拿它从窗口砸向玛德琳。这种行为当然幼稚；然而我女人和玛德琳的争端是人性之常，就像我和过世的派翠克·高尔之间一样；我得告诉你，这案子发展至此，再也没有什么比餐室这席谈话更让茉莉气愤的了。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从芳雷宅园带了把手枪来。当她从手提袋掏出枪来敲了下窗户时我才发现。就在这一瞬间我了解到，博士，基于两个理由我有必要立即采取行动：第一，在这节骨眼上我们不想看女性争吵；第二，有辆车子（巴罗的车）刚停在屋子前院。于是我用一只手臂夹着茉莉，匆匆把她给架走。幸运的是屋内的收音机正响着，让我们得以顺利回避。我深信，当我们离去之前她趁我不注意朝餐室开了一枪，全然只是由于被窗内虚幻旖旎的恋爱场景所激发的。我的女人枪法极准，她根本不想朝任何人开枪；她希望我明白那只是象征着她对可怜玛德琳的美德的一种评价，她会很乐意再做一次的。


总之，我之所以强调这些个无关紧要甚至可笑的事件，有一个极佳的理由，也就是我写这封信的理由。我不希望你认为我们是受了上天的黑暗诅咒而在极度悲剧性的气氛当中逃走的；我不希望你认为上天对于我们邪恶的过往嗤之以鼻。因为，博士，我是这么想的，为了让柯诺斯招供，你势必得在茉莉的人格上刻意地涂抹几笔莫须有的邪恶色彩吧。


她不狡猾；她一点都称不上狡猾。她的恶魔崇拜嗜好也不是属于女性那种喜欢坐视别人灵魂腐化的冷酷心智活动；她的心性绝不冷酷，这点你非常清楚。她从事那些活动是因为她喜欢。我相信她会永远喜欢。把事情说得好像是她杀害了维多利亚·戴丽实在是荒谬；这位住在汤布里奇威尔斯附近的女子的生活是那么神秘难测，根本无从加以证实或追诉。她的天性当中有着较低层次的面向，这我承认；我自己也一样；但除此之外呢？我们远离肯特郡和英国并不是一出道德剧的落幕。这比较像是一个平凡家庭在混乱中迁居到了海畔，父亲忘了他把车票丢在哪里，母亲则担心着旧家浴室的油灯忘了熄掉。我猜想，亚当夏娃夫妇便是在同样的仓皇倾覆气氛当中离开了那个宽广的花园吧；而这点，就像爱丽丝也会无异议赞同，国王所说的乃是书中的至高定律。（译注：爱丽丝漫游仙境故事中，国王在规则书里立了第42条法则，命令所有高于1哩的人必须离开宫廷。爱丽丝身高两哩，不肯离去，国王对她说：“这是我书中的最高法则。”）


约翰·芳雷（又名派翠克·高尔）　敬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