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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医手记之证词
作者：刘真
内容简介
 一名女游客半夜死于度假区农家院，凶案现场发现一排奇特的血脚印。经过大量的调查取证，终于锁定嫌疑人，眼见案情即将尘埃落定，却又被推翻所谓的异睡症杀人，到底是真是假？ 匿名电话分别打到刑警队和刑侦局，举报已被派出所认定为心脏病发作致死的案件为他杀。经过对现场的仔细勘查，每一个证据都显示死者为非正常死亡。案情扑朔迷离，凶手藏身何处？ 三个地点接连出现三具尸体，死状、死因全部相同，凶案情节与一部探案小说高度吻合。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在模仿作案？ 警队的神秘办案人员通过一台收音机与亡灵对话，成功侦破了十五年前灭门惨案和十七年前连环奸杀案。亡灵发声，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豪华办公室里身中数刀、血肉模糊的老年死者被确认为他杀，案发现场竟然出现两年前自杀身亡的死者女儿的指纹在这些表象的背后，究竟有何恩怨纠葛？ 每一个案件都让人惊心动魄，每一个案件都让人唏嘘不已。对于法医来说，尸体就是很好的证词。在人性的天平两端，正义与邪恶上演着胶着的较量。让一位神秘的女法医，用科学的方法带你与血腥、变态、恐怖正面交手，抽丝剥茧，寻找罪恶之源，为死者找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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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警队的这些人，桃花运都不怎么好。
	　　我自己就没法提，结婚没两年就离了，一个人晃荡好几年，心中有梦，枕边无人，膝下无子，没有工作缠身的时候，心里总空落落的。加上父母期盼的目光、亲友关切的问候，那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可是看看身边的难兄难弟，勉强还能得到点安慰。比如沈恕、冯可欣、尔亮亮、许天华、老吕，或者是三十大几，却连对象的影子还没有，或者是已经成家立业，却被老婆揪着耳朵骂，怪他们心思没放在家人身上，把家当成旅馆。
	　　当然，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们不能一味埋怨运气不好，还要从自身找原因。我对镜反省，自己最大的缺点是缺少女人味，大多数女人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比如鲜花、化妆品、名牌包、裸露香肩或小蛮腰的时装，这些都和我无缘。这使得对女人和爱情充满绮丽幻想的小男人和老男人都对我望而却步。
	　　沈恕的“硬伤”是无趣。在生活中很少遇到这样无趣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逛街、不说脏话、不去KTV，除去办案子就是读书和运动，唯一的娱乐是打牌，他的牌技很好，斗地主、锄大地、拖拉机、二十一点，都很精通，还获得过全局拖拉机比赛的冠军。可是女人绝不会因为你牌打得好或者案子破得好就倾慕你、爱你，对不对？要得到女人青睐，必须还得会点别的，可惜沈恕擅长的只有这么多。
	　　可欣长着一张小帅哥的脸，按说女人缘应该不错，事实上也是徒有其表，自从进入警队以来，介绍人倒不少，却连一个正式的女朋友也没谈过，让不相干的人都替他着急。
	　　尔亮亮倒是个警队里数得着的模范丈夫和父亲，可是他家里那位着实不敢恭维。为着把尔亮亮调到局办公室做副主任的事，来局里闹了好几回，楼上楼下地嚷嚷，如果不遂她意，她就给尔亮亮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给人民警察队伍抹黑。她把主管副局长吓得一听见她的嗓门就浑身哆嗦，以后再看见尔亮亮时，目光里全是怜悯和同情。
	　　还有许天华、老吕这些人，各有各的烦恼，真合了那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小刑警队，人生大舞台。
	　　不过，迄今为止，我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无怨无悔。即使时光可以倒流、生活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做一名法医，和沈恕他们做同事。
	　　我很享受法医生涯。

第一案 异睡症
	　　1
	　　2013年3月28日。骤雨初歇。
	　　楚原市千岛湖度假区。
	　　千岛湖度假区离市区仅有二十分钟车程，湖光山色秀美宜人。这里尚未过度开发，风物景致保持着原始面貌，花鸟树木种类繁多，水流淙淙清可见底，对厌倦了拥挤喧嚣的城市生活的市民格外有吸引力。
	　　度假区内酒店不多，而游客们更乐意住进充满乡村风情的农家院。这些待客的农家院本是当地原住民的民居，千岛湖度假区初具规模后，原住民们相继把自家住宅略加修缮，改造成干净规整的小旅馆供游客住宿。而有些农民世代居住在这里，不愿搬迁，也不愿改变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方式。度假区的开发商逼迁未果，只好由得他们留在园区里生活，所以农家院旅馆被包围在翠绿的葡萄架和咩咩叫唤的羊群中，倒平添了纯粹静谧的乡土气息。有些钱包里干净，手脚却不干净的游客趁夜深人静时到农民院里摘一串葡萄尝鲜，甚至偷一只羊去僻静处宰了，在荒野里烤着吃，惹得农民们异常恼火，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
	　　命案就发生在度假区东北角的农家院里。
	　　这是一套别致的院落，一幢正房，一幢厢房。正房正对着大门口；厢房在门口右手边，有三个房间，中间一间用作起居室，并隔出一个设施齐全的卫生间，两侧的房间则是客房。靠近大门口的客房里摆着一张硕大的双人床，另一间则摆放有三张单人床。
	　　尸体蜷缩在双人床上，双手紧紧捂着小腹，头深深地埋在胸前，那姿势就像一个躲藏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它的衣服和身下的床单，昭示着生命已离它而去。
	　　它的长发摊开在床上，发梢沿着床沿垂下来，发质乌黑顺滑。它身上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睡衣，浅灰的底色，印有浅粉色的樱花图案。赤足，足弓很优美，紧绷的皮肤呈青白色，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它生前应是一个优雅时尚的年轻女人。
	　　我分开在大门外围观的人群，拼命挤进现场，见沈恕早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我气喘吁吁地抱歉说：“对不起，路上塞车，这段山路又不好走。”
	　　沈恕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直接介绍案情：“是房东报的案。遇害人是一名女游客，住宿登记的姓名是李丽，已经证实是假名字。她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有钱包、手机、驾驶证、身份证等物，显示她的真名叫孙宝宝，二十七岁，家庭地址是楚原市铁西区富城街道万花小区，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尽快和她家人取得联系。我们没有搬动尸体，从外表特征看，像是锐器伤致死。据房东说，孙宝宝昨天下午五点多住进来，没有人陪伴，他发现尸体时房间没上锁，门虚掩着，门锁完好。”
	　　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身长171厘米。穿浅灰色碎花睡衣，浅灰色内裤，未戴胸罩，赤足。尸斑位于尸体背侧未受压处，指压褪色。
	　　头面部：蓄长发，头皮未见损伤，头皮下未扪及血肿，未见骨折。
	　　颈项部：皮下及颈阔肌等部位未见出血等改变。舌骨及甲状软骨未见骨折。
	　　躯干部：腹部黏附有大量血迹，并有向腹部右侧流淌的血痕。腹部脐上1.5厘米处检见两条长度分别为2.0厘米和2.1厘米的皮肤创口，腹部脐下1厘米处检见一长2.3厘米的皮肤创口。三处皮肤创口均深达腹腔，创缘整齐、创壁光滑，创腔内无组织间桥。
	　　四肢部：两手黏附有大量血迹。皮肤未见损伤，四肢未见骨折。
	　　外阴部：未检见损伤痕迹，无液体残留。
	　　尸检结论是死者系锐器刺腹致死，脐部周围有三个创口，均为致命伤。
	　　现场未检见指纹、掌印等痕迹，也未发现凶器，却在地面上发现一排奇特的血脚印。说它奇特，是因为这是一排赤足足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足印大而宽，一望即知不是被害人的足迹，而是属于一名高大强壮的男子。
	　　既然房东作证说被害人只身入住，那么这排脚印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来的，有很高证物价值。
	　　在司法鉴定中，足印是一门复杂而重要的分支。虽然近年来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不断提高，越来越具有隐蔽性，在现场留下清晰足印的案件越来越少，但是足迹学仍在刑侦领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凶手在命案现场留下赤足足印，一般来说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来自云贵两省的某些地区，仍保留着赤足行走的习俗，这种情况自我从警到现在仅遇到过一次；二是凶手与被害人关系密切，命案发生前两人相处得轻松随意，所以才会脱掉鞋袜，这种情形在夫妻或情侣之间的激情杀人案中较常见。
	　　留在孙宝宝命案现场的这排血脚印，长度和宽度都较平常人稍大，根据公式计算，其主人的身高在180厘米到185厘米之间，体重在90公斤到100公斤之间。足印的乳突纹线较粗，花纹大，间隔宽，足弓扁平，右脚第三和第四根脚趾间有鸡眼。大脚趾呈三角形的蛇头状，各趾形态呈前尖后扁，趾节变平，三趾和四趾向小趾方向倾斜，脚掌前缘凹凸不平，脚弓印痕较宽，脚跟皱扁、板结，没有弹性，符合中老年人的足迹特征。
	　　如果这排血脚印是凶手留下来的，那么他应该是一名身高体胖、五十到七十岁之间的男子。
	　　我分别提取了尸身、床单、足印上的血迹，然后取出静电薄膜，附在足印上，用静电发生仪轻触其表面，几分钟后拿开静电薄膜，一枚清晰的血脚印已附着其上。
	　　我依次提取了全部脚印，整理结束后才向沈恕详细汇报了验尸结果和足迹分析结果。
	　　沈恕略加思索后，命人清理现场，又对可欣说：“咱们到房东的房间去看看。”
	　　一名孤身女游客死在农家院旅馆里，房门没有破损，也没有撬压痕迹，任谁都难免怀疑到房东身上。
	　　房东名叫赵喜虹，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黧黑，说话不太利索，看模样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他说自己原本是农民，世代居住在千岛湖畔，政府把这里开发为度假区后，收走了他的耕地，他为生计考虑，把自家的瓦房改建成农家院旅馆，赚些糊口钱。他的妻子在两年前患病去世，独生子在外地上大学，他一个人经营小旅馆，倒也自在。
	　　据赵喜虹说，孙宝宝在昨天黄昏时分入住，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丽，按惯例他留了一份身份证复印件。孙宝宝进入房间后就把门关严，一直没出门，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他感觉孙宝宝和其他游客不大一样，有些好奇，却也仅是一闪念而已，没有深究。按规定孙宝宝应该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前退房，可是快正午时她的房间里还没有一点动静，赵喜虹就去查看，见她房间的门虚掩着，室内隐隐散发出血腥的气息，他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回应，就把门推开一些，探头进去张望，哪料到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陡然映进眼帘，吓得他掉头就往自己房里跑，惊魂稍定后拨打电话报警。
	　　赵喜虹的表达能力很差，又有些魂不守舍，这段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才说清楚。
	　　沈恕一边聆听一边观察赵喜虹的表情，以判断他是否有故意隐瞒或欺骗性的陈述，等他话音落下后又问：“昨晚这里住了几个客人？有没有留下身份证复印件？”
	　　赵喜虹苦着脸说：“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昨晚就住了两拨客人，除去被人杀死的那个女的，还有两个小年轻，一男一女，都二十来岁，像是大学生，住在正房，就在我隔壁，他俩一早就退房进山了。身份证复印件倒是都有，政府三令五申，没有身份证的不能留宿，我也不想惹麻烦不是？谁料想还是摊上了这档子事。唉，今年运程不好，算命的程瞎子年初就和我说过，他劝我捐两百块钱请个挡煞符，我一时眼皮子浅，没舍得出这份钱，结果真就出事了。要说有些事你不信邪不行——”
	　　沈恕不理会他自我检讨，打断他说：“昨晚你院子里的大门上锁没有？夜里听没听到厢房这边的动静？比如敲门声或叫喊声之类。”
	　　赵喜虹摇摇头，说：“为方便客人进出，大门从来不上锁，门上有个挂钩，搭上就行，野猫什么的就进不来。昨天夜里没听到什么动静，我这人睡觉很实，客人也没什么事麻烦我，通常都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沈恕盘问了好一会儿，赵喜虹有问必答，虽然口齿不清楚，但回答得滴水不漏，不知是心里坦荡，还是早有充分准备。
	　　沈恕问他要了另外两名住客的身份证复印件，又让赵喜虹脱下鞋子，在一张白纸上留下赤足足印。这让赵喜虹有些意外和害怕：“你们不是怀疑我杀了人吧？”
	　　沈恕看出他是老实人，胆子小，不想他为此担上无谓的心事，就说：“这是警方的例行办案程序，等找到那两名住客后，也要提取他们的脚印。只要不是你作的案，无论如何不能算到你头上。”
	　　赵喜虹似懂非懂，虽有抵触情绪，仍老老实实地在纸上踩了两个脚印，踩完后还认真端详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脚印完整无误，不至于误导警方而惹祸上身。
	　　在沈恕调查赵喜虹期间，一辆乳白色的电视台采访车急吼吼地驶到农家院大门前，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红衫粉裤，一看即知其个性张扬的女人，正是我那拐了八道弯的亲戚，在电视台做法治栏目主编兼主持人兼记者的表妹程佳。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见到我就半真半假地埋怨：“出这么大事你也不通知我，要是被别的媒体抢了独家，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程佳掺和的案子多，还曾配合警方破获过几起重大刑事案件，居功自傲，竟俨然以警方的一员自居。我也不好在众人面前驳她面子，就笑着附和她说：“我没通知你，你这不是也来了吗？你在警队里有这么多眼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程佳听我这么说颇有几分得意，却似抑实扬、以退为进：“亲姐姐，你太瞧得起我了，没有你照顾，我们栏目哪能成长得这么快。”
	　　我撇撇嘴：“这马屁我不接受，原封返回，你的节目好坏与否，和我扯不上半点关系。”
	　　程佳瞪起眼睛，貌似要把这话题继续下去，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打量一圈已经收拾干净的现场，悻悻地说：“到底还是来晚了，拍不到什么有冲击力的画面。”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倒像是由于我的疏忽才导致她拍不到画面，我虽然问心无愧，也只好补偿她一些“猛料”，透露了被害人的部分信息。
	　　程佳听到“孙宝宝”这个名字时怔了怔，说：“听起来耳熟。”忽然有些惊诧地说，“不会就是那个孙宝宝吧？超级美女，和我有过一面之缘。”
	　　程佳整天东奔西跑，在这座城市里人脉很广，她这么一惊一乍，勾起我的兴趣，于是问：“你认识她？”
	　　程佳说：“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一年前我做节目采访过一个在省公安厅对面经营公安器材的女人，名字就叫孙宝宝，年轻貌美，生意又做得很大，所以有些印象。”
	　　省公安厅对面有一排门市，都是经营公安器材和消防器材的公司，业主都是有些社会关系的主儿。孙宝宝如果真在那一带做生意，这案子又多了点意思。
	　　现场已清理干净，程佳拍了些农家院的内景外景画面，索然无味，她非要拍尸体的镜头，就跳上车，直奔殡仪馆而去。这份执着的“狗仔”精神，让人感觉好笑又佩服。
	
	　　2
	　　2013年3月28日黄昏。
	　　楚原市刑警支队。
	　　比对过赵喜虹的赤足足印，与命案现场的血脚印相去甚远。虽然在案情明了之前，尚不能完全排除赵喜虹的作案嫌疑，但至少眼下他不是重点调查对象。
	　　冯可欣走访回来，取得了被害人孙宝宝的详细资料。正如程佳所说，孙宝宝生前是“松江省警用器材批发公司”的法人代表，未婚，独居，在省公安厅门前有一家面积约三百平方米的门市，在市中心的建铭大厦长期租有一层写字楼，名下有一套五房三厅的高档住宅及两辆豪车。以她二十七岁的年纪，算得上年轻有为，身家豪阔。
	　　孙宝宝是贵州人，父母均为下岗工人，她在楚原没有家人和亲戚。侦查员们根据冯可欣提供的线索，在千岛湖度假区停车场找到孙宝宝的座驾，一辆市价两百七十万元的红色跑车。根据车轮上的泥土痕迹，可以确认孙宝宝在昨天下午正是驾驶这辆车去往千岛湖度假区的。
	　　在调查走访的侦查员全部归队后，沈恕主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汇总目前掌握的情况：
	　　被害人孙宝宝于昨天下午入住位于千岛湖度假区的农家院，事先并未和她的朋友或公司员工打招呼，入住目的不详。眼下是早春时分，天气微寒，并不是旅游旺季，而且千岛湖度假区也尚在修建中，并未正式对外开放。除去一些有探险意识的旅游爱好者，度假区内并无其他游客。而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孙宝宝并不是一名旅游爱好者。那么孙宝宝去往度假区的目的就成为调查重点，也许是本案的关键突破口。
	　　千岛湖度假区的开发目前处于尴尬境地，它原本是楚原市旅游局力推上马的工程，但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原旅游局长就调到外地，新任局长对这项工程相当抵触，态度不冷不热，上届局长许诺的资金和优惠政策都成了泡影，投资商叫苦连天，想把工程转手，却没有人愿意接盘。
	　　基于这个原因，千岛湖度假区的配套设施极不完善，缺少消防、卫生、给水等手续，连市内早已全面铺开的天网工程也未覆盖到这里，整个园区只有两家星级酒店安装有摄像镜头。这使得孙宝宝遇害案的侦破工作更加困难。
	　　而凶手选择在千岛湖度假区杀害孙宝宝，很可能和这里不够完善的保安系统有关。
	　　发案的农家院虽然对外营业，却依然保持着农耕时代夜不闭户的习惯，院门从不上锁。孙宝宝所居寝室有两道锁，一道是锁孔朝外的暗锁，外面人可以用钥匙打开；另一道是门闩，只有里面人才能打开。两道锁均完好无损，无撬压痕迹。房间窗户紧闭，玻璃完整，窗闩紧锁，所以凶手一定是从门进入室内的。由于孙宝宝独居在陌生环境里，忘记锁门的可能性极小，那么凶手应该是和孙宝宝关系密切的人，如此才能够在夜里叫开门，而孙宝宝仅穿着睡衣就让对方进入，也表明她和凶手关系亲密，对其毫无防范。
	　　由于孙宝宝的财物没有丢失，也没有遭到性侵迹象，警方倾向于认为作案动机系商业纠纷、灭口、情杀、仇杀等。
	　　警方已经找到发案时居住在农家院的那对男女。二人均为楚原医科大学大二学生，男孩名叫张世忠，女孩陈元元，情侣关系，是一对狂热的旅游爱好者，曾共同深入多个尚未完全开发的景区探险旅游。警方已初步排除两人的嫌疑。
	　　据二人口供，他们在案发时间均处于熟睡状态，未听到外面有敲门声、打斗声或呼救声。事实上，两人听说当晚有凶案发生时，都明显感到意外和后怕，脸色苍白，说话也结结巴巴，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侦查员们汇总目前掌握的情况，认为孙宝宝从市里来到千岛湖度假区，很可能是与人有约，而约会的目的非常私密，或者是地下交易，或者是情人幽会，所以才会选择远离市区的农家院。而凶手则可能是孙宝宝的约会对象或其雇佣的人。凶手应该早有预谋，看好没有监控录像的千岛湖度假区是实施犯罪的绝佳地点。他能够做出这样的计划并顺利实施，显然孙宝宝对其非常信任和依赖。
	　　孙宝宝在楚原市无亲无故，却在短短几年内创造了一爿可观产业，除去她长袖善舞之外，外力支持必不可少。尤其是从事公安器材批发零售行业，又在省公安厅门前开门市，如果没有公安部门的经营许可，几乎不可能支撑下去。
	　　这成为横亘在本案前面的一堵墙。
	　　孙宝宝的手机中储存有数百个电话号码及三个即时通信程序和两个电邮地址，而每个通信程序和电邮中的联络人也都有百余个，显示出她的社会关系非常广泛。侦查员们反复核查她的通话记录和聊天内容，竟未发现任何与千岛湖度假区有关的蛛丝马迹，更无从得知她去那里是和谁约会。
	　　这使得侦查员们有些泄气。按照预想，孙宝宝去到远离市区的农家院过夜，事先一定会有约定和安排，无论如何会留下些只言片语以成为重要突破口。
	　　凶手在未惊动房东和其他住客的情况下顺利进入孙宝宝寝室，那么他事先也应该和孙宝宝联络过，双方已有默契，孙宝宝才会主动给他打开房门。但侦查员仔细检视过孙宝宝的手机通信记录，并逐一核对，无一与孙宝宝遇害有关。
	　　孙宝宝好像是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地只身入住农家院，而凶手也像是不留痕迹地从天而降，这使得本案增加了一层神秘色彩。
	　　这起案件中最大的疑点是凶手留在现场的血脚印。从全局来看，凶手的谋划非常周密，几乎把案件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比如避开监控录像、躲开目击证人、不留通信记录等，可以用老谋深算来形容。可是现场的血脚印却无疑是一个重大破绽和重要物证，这和凶手的缜密形成巨大反差。
	　　脚印到底是不是凶手的？如果是，凶手为什么会赤足出现在现场？如果不是，则说明有人在孙宝宝遇害后曾赤足进入凶案现场——农家院的大门敞开，安全性较差，不能排除这种假设。
	　　也有侦查员设想出一种可能的场景：凶手与被害人关系密切，入室后脱掉鞋袜落座或上床，之后两人起了争执，凶手痛下杀手害死孙宝宝，却不慎赤足踩进血泊中，在地面留下一排血脚印，之后才穿上鞋离去。而夜里的风雨洗刷净他的其他痕迹，使得血脚印成为目前唯一的物证。
	　　这种推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却又有许多漏洞，与警方掌握的其他线索相矛盾。
	　　碰头会过后，侦查员们达成一致意见：鉴于凶手很可能是孙宝宝生前熟悉的人，就以她的社会关系为突破口，对她的生意伙伴、后台、公司员工以及有感情纠葛的人逐一排查。
	
	　　3
	　　2013年3月30日。多云转晴。
	　　楚原市刑警支队。
	　　沈恕就孙宝宝名下的公安器材批发公司展开调查，很快从省公安厅的一条渠道得到重要消息：孙宝宝生前是原公安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现任省政协委员许卫东的干女儿。
	　　这让沈恕有些吃惊，虽然他早想到孙宝宝的来头不小，但是和原公安厅副总队长扯上关系，还是在意料之外。何况许卫东还是他比较敬重的一位老领导。
	　　据知情人描述，孙宝宝在公安厅刑警总队的一些基层干部中曾亮过相，当时许卫东还在副总队长任上，他主动把孙宝宝带到一个小范围的宴会上并介绍给大家。据许卫东说，孙宝宝的父亲和他是警校同学，曾是贵州省公安战线的功勋人员，不幸在抓捕逃犯时牺牲，他感念同学情谊，就把孙宝宝认作干女儿，在他心目中比亲女儿还亲。之后不久，孙宝宝就在省公安厅对面盘下一个门市，专营公安器材，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然而侦查员们调查显示，孙宝宝的亲生父亲至今仍健在，是一名下岗工人，以打零工为生，从未上过警校，更不曾在公安战线立功受奖。许卫东当时撒了谎。他撒谎的目的不言自明。
	　　“干女儿”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少了些父女间的亲情意味，多了些男女间的暧昧气息，算是人类语言进化和演变的一个范例。侦查员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对“干女儿”一词的内涵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就把许卫东推到台前来，成为侦查员们无法绕过也不容绕过的一个堡垒。
	　　沈恕、尔亮亮、可欣和我对此都有些惶惑，不知从何着手。许卫东这个名字，在全省公安战线曾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从最基层的侦查员做起，历任派出所所长、县公安局长、地级市刑警队长、省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称得上一步一个脚印，论公安经验之丰富，全省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他主持侦破过“4&middot;29银行抢劫案”“5&middot;1连环杀人案”“12&middot;29大桥爆炸案”，每一件都堪称脍炙人口的经典案例。沈恕他们还在公安院校读书时，许卫东已经扬名警界。
	　　尽管侦查员们从内心深处不愿意调查许卫东，但是身为刑警的责任和使命感，让他们必须正视现实，正视案情本身。
	　　档案记载，许卫东今年六十四岁，身高一米八三，壮硕，体重约两百斤。身体条件与根据凶案现场的血脚印推断出的嫌疑人特征高度吻合。
	　　如果嫌犯是普通人，调查起来相对容易，警方只需直接提取他的赤足足印，与现场脚印进行比对即可。可当对方是许卫东，原本简单的问题就变得非常复杂，警方的行动被束缚了手脚。
	　　这样瞻前顾后至少有三条原因：一是许卫东曾是全省刑事警察系统的高层领导，侦查员们对他存有敬畏之心，万一调查结果证明他与本案无关，警队乃至楚原市局的工作都会陷入被动；二是在案情尚未明朗前，侦查员们不愿直接与他交锋，众所周知，许卫东的刑侦经验异常丰富，侦查员无法相信如果他要杀害一个人，会在现场留下这样大而明显的破绽；三是许卫东担任政协委员，调查他之前需要捋顺许多关系和许多法律问题。
	　　不能责怪沈恕他们畏惧权威，毕竟松江省的省情如此，侦查员们只能在权限范围和规则范围内开展工作。
	　　沈恕迄今也未向我透露他就这个问题请示了哪些人，汇报到哪一层，我仅知道，直到一个星期后，沈恕才在小范围内发出秘密指令：采取隐蔽手段获取许卫东的赤足足印，“宁败勿醒”——即使行动失败，也决不能让他察觉。
	　　但获取许卫东的赤足足印谈何容易。他每天都到政协上班，批阅文件、听取汇报、下基层调研，一如既往。可是他的一些娱乐和健身活动却无来由地取消了，每周两次游泳、一次全身按摩、一次光脚养生，曾经是他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却突然再也不去了，用打乒乓球取而代之。侦查员们既不能扒下许卫东的鞋子查看，又不能潜到他家里去提取脚印，只能远远遥望他的身影，束手无策。
	
	　　4
	　　2013年4月8日。晴。
	　　楚原市玲珑塔。
	　　沈恕为案情所迫，又出了一次“阴招儿”，与他一贯的做事风格大相径庭，让人再次见识到他的诚恳和厚道背后隐藏的“狡猾”。
	　　这天上午，楚原市玲珑塔下来了一批客人，计有省政协委员许卫东、省人大宗教委员会主任苏建国、省宗教局副局长李辉和大悲寺住持空蕴和尚。空蕴时近耄耋之年，却身形挺拔，目光莹润，僧袍宽大，一看即知是一位得道高僧。事实上，他佛法精湛，多修道场，门下弟子数以千计，在佛门深受爱戴。
	　　我隐约有所耳闻，沈恕与空蕴和尚打过几次交道，至于两人的交情到了什么程度，却不得而知。
	　　玲珑塔是大悲寺的寺产，算得上佛门至宝。它修建于魏文帝时期，多少朝代兴亡、兵凶战危，它自岿然不动，保存得非常完好，后人又几经修缮，与新塔相差无几，不过多了些历史沧桑而已。
	　　玲珑塔计有十一层，每层供奉一部梵文手写经书，所以又有“十一佛经塔”之称。楚原民间流传有一则关于玲珑塔的民谣，颇有些趣味：高高山上玲珑塔，玲珑塔里有佛经，佛经流传千百载，看过黄河九澄清，五百年来澄一澄，历经四千五百冬。当然，民谣难免有夸张成分，玲珑塔还没有四千五百岁那么老。
	　　李辉今天把省里主管宗教事务的头面人物都请到玲珑塔来，目的是定夺一件争议已久的“商业计划”。
	　　佛教和商业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在当今社会里，两者却莫名其妙地紧密联系在一起。那些不惜把佛门净地沦为赚钱工具的所谓僧人们趁机中饱私囊，更自冠总经理之类的头衔，热衷于结交官商，不伦不类，徒留笑柄。好在佛祖他老人家“五蕴皆空，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不与这些伪僧人们计较。
	　　宗教局长李辉脑子灵活，早瞅准玲珑塔里蕴藏着巨大商机，提出一揽子开发计划，包括玲珑塔向公众开放、收取门票、影印典藏佛经出售、企业冠名、拍卖玲珑塔商标等，据估算潜在的商业利益以亿元计。
	　　不过这个计划遭到空蕴和尚的强烈抵制。玲珑塔是大悲寺寺产，空蕴和尚不松口，李辉也拿他没办法。而且空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勤修佛法，耳聪目明，行走无碍，看样子至少还能再做二十年住持，李辉无论如何也没有耐心等下去。
	　　为压制空蕴的“嚣张气焰”，李辉搬来省政协和省人大的主管领导，希望借助他们的地位促成玲珑塔开发计划。空蕴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却总是借口寺务缠身，使得省领导的视察安排一拖再拖。谁知他在两天前不知怎么突然开了窍，主动联系李辉，说欢迎各位领导来视察玲珑塔。早已达成默契的三位领导今天一早就拨冗莅临。
	　　一行人寒暄着来到玲珑塔门前，值守僧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念一声“阿弥陀佛”，说：“佛门圣地，请施主除去鞋袜。”
	　　许卫东一怔。李辉察言观色，忙说：“玲珑塔地面灰尘太大，两位领导就不要脱鞋袜了吧？”说着话用眼睛瞟向空蕴。空蕴低眉顺目，已经脱下僧履，正在除去洁白的布袜。
	　　那值守僧人又念一声佛号，说：“佛门清净之地，善男信女请除去鞋袜，虔心礼佛，无论贵贱，一体凛遵。”他像背书一样说话，表情虔诚又执拗，自始至终没向对面这一行人看上一眼。
	　　许卫东的脸马上就有不悦之色。苏建国见空蕴已经脱光鞋袜，瘦骨嶙峋的双脚踩在石板地上。这里数空蕴年纪最大，别人不便再找借口，而且一行人已经来到塔前，终究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转头回去。他打圆场说：“不能坏了佛门规矩，大家都脱了吧，上去走一圈就下来。”
	　　一行人先后脱掉鞋袜，光着脚丫子进了玲珑塔。在塔内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玲珑塔的开发计划是通过还是搁浅，更不会有人通知我。
	　　总之一行人约半小时后才走出玲珑塔，几个省领导分别坐上车离去。这时我和侦查员们从路边的车里钻出来，屏息静气地进到塔里提取许卫东留在灰尘上的赤足足印。
	　　沈恕双手合十，向空蕴施礼：“多谢和尚。”空蕴还礼，低眉顺目地念一声“阿弥陀佛”，两道细长下垂的白眉被早春的微风拂动，像是蕴含着无穷玄机，无限慈悲。
	
	　　5
	　　2013年 5月25日。晴。
	　　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许卫东涉嫌故意杀人一案在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为保证法庭秩序，旁听人员须凭票入场。
	　　这起案件因许卫东的特殊身份，被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来自全国各地的近百家媒体聚集在法院门前，各种录音笔、摄像机、照相机、平板电脑被挥来舞去，像是电子产品展销会。媒体记者们的脸上带着或焦躁或兴奋的表情，抻长脖子往法院院子里张望。
	　　为控制法庭人数，法院仅向媒体发出十张门票。程佳求爷爷告奶奶地搞到一张媒体票，兴奋得一大早就到法庭外等着，顾不上打理形象，头发疏松，两眼布满血丝，与平日的光鲜模样大相径庭。
	　　我坐在证人席上，心情有些忐忑不安——尽管警方已掌握充分的许卫东杀人证据，但命案现场的血脚印为何为裸足足印，仍是未解之谜，但愿审判过程中不要横生枝节才好。
	　　许卫东出庭时，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个多月时间，许卫东竟苍老了许多。被刑拘前，他虽然已年近六十五岁，但常年坚持体能训练，保养又好，看上去才五十岁出头。而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他，已是一名垂垂老者，满头花白而凌乱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枯槁的眼睛里满是愁苦的神色。
	　　那个曾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高级警官哪里去了？那个不怒自威、风度翩翩的老领导哪里去了？我心头弥漫着酸楚的感觉，为命运的浮沉，也为人性的黑暗。
	　　主审法官、中法刑一庭庭长张羽宣布开庭。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证人上庭。我是公诉方第一证人，走向证人席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有些散乱，莫名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和不自信。
	　　我向法庭出示的第一件证据是孙宝宝遇害现场的血脚印拓模和录像资料，以及在玲珑塔中采集到的许卫东的足印。我将两者的特征逐一比对，向法庭陈词：“两者的足长、足宽完全一致，脚跟、脚弓、脚掌、脚趾的特点吻合，右脚鸡眼位置相同，足部乳突纹线的间隔大，线条粗，花纹一致，足掌部有五个箕，大小、位置及形状完全相同，由此可断定，被告许卫东就是在孙宝宝被害现场留下血脚印的人。”
	　　我向法庭出示的第二件证据是一把细长而锋利的厨房用刀：“这是在许卫东家的厨房里找到的切菜刀，是一整套刀具中的一把，虽然擦洗得很干净，但是经鉴定，上面仍残存有被害人孙宝宝的微量血迹。这把刀为单刃刺器，而被害人尸体上的创口一锐一钝，两者特征吻合。根据被害人尸体的刺创管可判断凶器长30厘米、宽6.5厘米，与这把刀的尺寸完全相同。”
	　　我向法庭出示的第三件证据是许卫东所驾驶车辆的法医检验报告。这辆大型越野车在案发前后曾出现在许卫东家及千岛湖度假区之间的一个路段内，有较清晰的监控录像。因拍摄角度及光线问题，无法辨认驾驶人。在这辆车的油门和刹车踏板上，化验出残存的微量血迹，与孙宝宝的DNA配型完全相同。
	　　我的总结陈词是：“许卫东和他妻子何淑贤已分居三年，许卫东由保姆照顾，保姆每周休息一天。孙宝宝遇害当晚，恰好是保姆的休息日，所以许卫东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并在作案后从容擦洗血迹及其他犯罪痕迹。本案案情清楚，证据链完整，请法庭判处许卫东故意杀人罪成立。”
	　　许卫东聘请的律师强鹏是个口才便给、咄咄逼人的家伙，今年才四十岁出头，已经是全省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全国刑法学会会员，尤其擅长法庭辩论，往往抓住对手的一个漏洞穷追猛打，将其逼进死角。
	　　我话音未落，强鹏就开始全力反击：“公诉方提供的证据链并不像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完整，其中缺少一个关键环节，那就是我的当事人完全没有作案动机。许卫东和命案被害人孙宝宝是义父女关系，据熟悉他们的人介绍，他们之间亲情深厚，胜似亲生父女。而作为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许卫东非常珍惜和义女的这份感情，感激义女的陪伴。在这种情形下，许卫东又怎么可能对给他晚年生活带来快乐的女儿痛下杀手呢？刑事案件中，伪造物理证据并不困难，在实际案例中栽赃陷害他人的情形也不少见，作为被告方律师，我保留怀疑公诉方提供的物理证据是否公允的权利。”强鹏果然牙尖嘴利，而且头脑清晰，以公诉方的弱项为切入点，步步紧逼。
	　　为反驳强鹏提出的问题，公诉方第二证人冯可欣出庭作证：“警方在调查中发现，许卫东和被害人孙宝宝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义父女关系，事实上，两人对外以父女相称，私下里却是情人，而且孙宝宝生前从事公安器材批发生意，曾得到许卫东的许多帮助。所以说，无论是经济还是私情原因，许卫东都有杀害孙宝宝的动机。”冯可欣的话引起旁听席上的骚动。
	　　强鹏起立说：“我抗议。道听途说不能作为法庭证据，而且对我的当事人不公平。”
	　　主审法官张羽表示支持强鹏的反对意见：“如果公诉方不能提交支持己方说法的有效证据，对于街谈巷议，法庭不予采纳。”
	　　冯可欣说：“我方能够提供证据，请法庭允许公诉方第三位证人上庭。”
	　　当第三位证人出现在法庭上时，一直默不作声又面无表情的许卫东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头发花白、神情愁苦的女证人，很震惊的样子——她是他的结发妻子何淑贤，至少目前，还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何淑贤没有向许卫东看上一眼，径直走到证人席上，按庭审法官要求证实身份后，说：“我能够证明许卫东和他的干女儿之间存在不伦关系，我曾经亲眼目睹他们的通奸行为，这是我和许卫东分居的最主要原因。”她话音才落，旁听席上又是一片哗然，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许卫东脸色煞白，冷汗潸潸而下，颓然几欲倒地。张羽问：“被告，你是否同意证人何淑贤所说的都是事实？”
	　　许卫东沉默良久，说：“我不同意。”
	　　强鹏第二次起立说：“反对，被告与被害人之间的感情，与命案没有因果联系，不能认定为杀人动机。”这句辩解有些牵强，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嘘声。张羽急忙警示要注意法庭秩序。
	　　强鹏显然意识到形势对己方非常不利，终于抛出撒手锏：“我保留对公诉方证据链条完整性的质疑。必须提醒法庭注意的是，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异睡症，而孙宝宝遇害现场的血脚印，是我的当事人在睡眠状态中留下来的。也就是说，许卫东在命案发生期间，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不必为他在此期间的任何行为承担责任。”
	　　我听到强鹏说出“异睡症”三个字时，如醍醐灌顶般，刹那间明白了留在命案现场的赤足足印的含义，脑袋像遭到重重一击，眼前金星乱舞。
	　　所谓异睡症，是指在睡眠时或半睡半醒之间的状态异常，症状表现多种多样，如快速动眼睡眠状态异常、夜惊、梦游症、尿床、梦呓、睡眠性交和爆炸头综合征等。异睡症患者杀人的案例并不常见，我仅在刑侦书籍中读到过，实战中则从未遇到。眼下强鹏把异睡症当作挡箭牌来用，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羽显然也不太明白强鹏的辩词，沉默几秒钟才说：“被告律师，请进一步解释异睡症的概念。”
	　　强鹏侃侃而谈：“我的当事人从重要的领导干部岗位上卸任后，心理上难以适应，长期的抑郁和苦闷导致他产生严重睡眠障碍，因没有及时治疗，以致病情加深，近一年来，他饱受梦游症困扰，曾多次到省内外各大医院就诊。”强鹏取出一叠厚厚的医疗记录，逐一展示，“这是楚原市睡眠研究所的诊断证明，这是省军区总医院神经科的治疗记录，这是北京市睡眠研究中心的就诊记录，而诊断结果证明，许卫东所患的梦游症与REM睡眠行为紊乱相关。正常情况下，REM睡眠，俗称为快速眼动，生理上起到麻痹作用，避免我们扮演梦中角色。而REM睡眠行为紊乱患者却丧失了这种麻痹作用，将梦中角色以实际行动表现出来。也就是说，他梦见自己跳楼自杀，就会走上楼顶，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如果他梦见自己杀人，也就会断然决然地拿起凶器杀死对方，而被害对象可能是他的仇敌，也可能是他的亲人。而他所做的这一切行为，都是在梦中进行的，并不受自己意识支配。在法律意义上，他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请法庭判我的当事人无罪。”
	　　强鹏说的这番话深入浅出，旁听席上又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连张羽的连声制止都不起作用，局面几乎失控。
	　　我的心骤然沉下去。由于许卫东的特殊身份和他超强的反侦查、反审讯能力，使得这起案子调查起来格外艰苦。警方始终未能取得嫌疑人的口供，有些案情的症结不明，比如孙宝宝生前怎么和许卫东进行联络、命案现场为什么会出现染血的赤足足印，警方仅以合理想象进行解释，却缺乏翔实的证据。
	　　当然，警方的工作绝非浮皮潦草、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细致、全面，证据链条相对完整，完全能够证实许卫东就是亲手杀害孙宝宝的凶手，有信心把这起案子办成铁案。没有料到的是强鹏和许卫东联手设计了这样一个圈套让我们钻——不，我相信这是许卫东一个人的阴谋，强鹏只是他的打手、帮凶。许卫东早就有杀害孙宝宝的企图，从一年前开始就着手筹划这阴谋的细节，从点到面，无一遗漏，不愧是曾经名震全省的刑总副大队长。
	　　至于他所谓的异睡症，鬼才信。
	　　可是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法庭上捣鬼。
	　　检察院的公诉人提出反对意见：“被告在案发当晚独自驾驶车辆从家中赶往千岛湖度假区，往返花费将近两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后与被害人进行联络、入室、杀人，事后又取走凶器，擦洗车辆，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又周到细致，并不是梦游患者所能完成。所以公诉方认为，被告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神志清醒，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是故意杀人。”
	　　公诉人的这段陈述，也是我内心的分析：许卫东犯下的这起命案显然是经过精心筹划，现场遗留的线索非常少，而根据案例记载，梦游症患者的作案现场往往是一片狼藉，留下大量线索。
	　　可是强鹏显然对公诉人的意见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我的当事人从警四十年，有非常丰富的刑侦经验，异睡症患者在梦中的行为虽然是无意识的，却是过往生活经验的累积和反应。可以说，我的当事人的身体里流淌着刑警的血液，侦查与反侦查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在梦中的所作所为受到潜意识支配，也就不难解释了。所以，他带走凶器、擦洗车辆的行为，不仅不是漏洞，反而是他患有异睡症的证明。”
	　　“除此之外，”强鹏忽然提高声音，“我的当事人在这起案件中留在现场的证据，可以说破绽百出，不要说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退役警察，就算是一个稍有经验的累犯，也决不会愚蠢到把赤足的血脚印留在现场。请法官注意这样一个细节，我的当事人是光着脚走出家门、开车、停车，然后光着脚踩在千岛湖度假区的砂石路上，走到农家院门前，又光脚入室，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人后又光脚踩在血泊中，在室内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脚印，然后又光着脚回到车上，把血迹留在自己的车里。这无疑是一个异睡症患者梦游的画面，也只有异睡症患者能做出这样荒诞的行为。”
	　　强鹏的这番话让我心里一片冰凉。曾翻来覆去考虑了几百遍的血脚印谜题，伏笔竟然埋在这里，许卫东为杀害孙宝宝，准备工作竟然做了整整一年。
	　　强鹏接下来说话的语气愈发自信，充满理直气壮的正义感：“请法庭考虑，除去破绽明显的血脚印外，我的当事人所谓毁灭证据的做法也相当拙劣，他没有把伤人的刀具丢弃，而是在擦干血迹后放回到自家厨房，汽车里的血迹也仅用湿抹布擦掉而已，作为一名有四十年公安经验的高级警官，怎么可能犯下这样拙劣的错误？他本该有一千种更好的办法来掩饰所谓的犯罪痕迹。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况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法庭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何淑贤气得脸色苍白，双唇颤抖，遥指着强鹏的鼻子呵斥：“你撒谎，许卫东根本没有梦游症，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三十几年，从没见他梦游过。”
	　　强鹏并不着恼，微微一笑说：“你虽然和他共同生活三十几年，却已经分居三年，而他罹患异睡症是近一年多来的事情，是由于从热爱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而造成的重大心理障碍。”他向审判席方向举起右手，“我申请传辩护方证人上庭。”张羽应允。
	　　辩护方证人是许卫东的保姆兰兰，安徽人，今年才满二十岁。她低垂着头站在证人席上，双手一会儿放在栏杆上，一会儿玩弄衣角，很惶恐的样子。强鹏开门见山地进入质询程序：“你和你的雇主许卫东在同一套居室里生活多久了？”
	　　“两年多。”兰兰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强鹏鼓励她说：“请证人提高声音。你在照顾许卫东期间，有没有见到过他梦游？”
	　　“有过，”兰兰说话的时候，脸上掠过惊恐的表情，“我见到过三次，有一次是后半夜两点多钟的时候，他光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声，后来还打开门走到外面去，脚踩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痛；还有一次他睡下不到一个小时就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车库里，自己发动车子，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三个多小时后才回来，第二天醒来后他一点也不记得夜里的事，还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车子油箱里的油少了许多；第三次最可怕，我在夜里被惊醒后，看见他坐在我床头，手里拿着厨房的剁骨刀，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随时要砍到我身上。我很害怕，就跑到外面去，他并没有追出来，在我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又把刀放回厨房，回他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了。”
	　　兰兰所描述的许卫东梦游经历，几乎是在为他杀害孙宝宝的行为做铺垫，或者说是证实他有梦游杀人的倾向，为他的罪行开脱。
	　　检方公诉人表示怀疑兰兰的证词，诘问说：“你和被告居住在同一套房间里，还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却患有这样严重、有杀人倾向的梦游症，你不感到害怕吗？为什么没有另寻雇主？”
	　　兰兰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家给的钱多，每个月比其他家多给几百块，再说，我看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挺可怜的，不忍心丢开他不管。”
	　　强鹏说：“我的当事人所居住社区的保安设施非常严密，他最近几次梦游经历都有监控录像为证，请法庭准予播放。”
	　　在得到张羽的首肯后，强鹏在法庭上公开了几段许卫东所居住社区的监控录像。虽然录制时间均在夜里，但社区内的照明较好，摄像头的分辨率高，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录像中的人就是许卫东。
	　　监控录像展示的景象比兰兰的描述更具体、更丰富，也证实了许卫东的梦游次数比兰兰发现的更多、频率更高。录像里的许卫东像行尸走肉一样，穿一身睡衣，赤足，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方，虽然一举一动有板有眼，却分明像是一个被操纵的机器人，或者一具行走的尸体。看上去非常诡异，让人感觉脊背发凉。
	　　沈恕在案件侦破期间，曾多次派人调取许卫东所居住小区的监控录像，尤其是夜间录像，虽然取得了绝大部分，却未在其中发现许卫东的身影。而其中有几个夜晚的录像遗失，保安部的解释是监控系统故障，却未想到遗失的录像资料已被强鹏取走，并在法庭调查取证的关键阶段出现，使得公诉方陷于被动。
	　　强鹏在已经掌握法庭辩论的主动权后，又抛出一个强有力的撒手锏：“我的当事人和本案被害人孙宝宝之间是非常纯洁而亲密的父女关系，既不涉及男女私情，又没有经济往来，更不存在互相利用的权钱交易，我的当事人完全没有杀害孙宝宝的动机。”他亮出一沓纸质文件，在手里摇晃着说，“这是我的当事人和被害人孙宝宝的个人资产记录，包括所有银行账户的明细和不动产证明，我的当事人名下仅有房改房一套，普通轿车一辆，以及个人存款十五万元，对于一名曾在重要岗位任职多年的领导干部来说，他称得上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他从未利用职权为孙宝宝的商业行为打招呼、批条子，这份资料里附有曾与我当事人共事的干警的证词，请法庭审阅。”经张羽同意后，强鹏把资料交到书记员手里。
	　　强鹏转向何淑贤，声色俱厉地问：“你指证许卫东和孙宝宝之间存在奸情，有没有证据证明？录音？录像？文字记录？全都没有，你又怎么能取信于人？”
	　　何淑贤激动得脸色潮红，挥舞起双手，声音嘶哑地喊叫：“是我亲眼见到的，我自己就是证据，我说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强鹏摇摇头说：“你憎恨许卫东，并不是因孙宝宝而起的，其实你早就对他怀恨在心。你因生殖系统缺陷，一直未能生育后代，这是你心中解不开的死结。你曾多次提出把你妹妹的儿子收为养子，都被许卫东拒绝。几年前，你又提出要把这个外甥调进公安系统工作，又被许卫东一口回绝。从那时起，你们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由于许卫东为官清廉，你并未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实质好处，因而心灰意冷，由爱生恨！”
	　　何淑贤撕心裂肺地大吼大叫：“你胡说，许卫东压根就不清廉，他贪得无厌，荒淫好色，他只是不给我办事，不肯给我一丁点好处，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他对我早就没有任何感情了。我恨他，巴不得他早早死掉才能出了这口气。”
	　　何淑贤的话音才落，法庭上一片哗然，即使没有法律知识的人也听得出来，何淑贤和许卫东之间有太多的恩怨纠缠，这使得她的证词可信度大打折扣。
	　　案情的急转直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公布审判结果。
	　　当天庭审结果经媒体发布后，舆情纷纭，警方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6
	　　2013年5月27日。大到暴雨。
	　　楚原市刑警支队。
	　　雨珠子串成串，被狂风裹挟，疯了似的拍打着树叶、地面和窗棂，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地面上被溅起的烟尘混合着水雾，好像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纱笼里，混沌、吵闹、茫然。
	　　我们早晨上班后，沈恕才在他的办公室里躺下休息，并叮嘱值班人员两个小时后一定要叫醒他。这是他在庭审结束后的四十来个小时里唯一一次小憩。
	　　从警方的角度来说，许卫东杀人案虽然办得不够圆满，却也算成功——证据确凿，被告也未抵赖杀人的事实。至于法庭判决结果，原本就不在警方的控制之内，也轮不到警方操心。
	　　可是警方办案人员却不甘心。凭经验和直觉，他们并不相信许卫东因罹患异睡症而无意识杀人的说辞，却一时找不到强有力的证据去反驳。被告方的证据充足，辩词没有漏洞，无论许卫东或强鹏，都是警方十年一遇的强劲对手。许卫东具有超一流的反侦查能力，老谋深算，筹划缜密，而强鹏的法律知识全面，巧舌如簧，善于捕捉对手的微细差错，这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几乎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寻常的打击于他们丝毫无损，警方与他们对垒，必须要掌握无坚不摧的金刚钻才行。
	　　可是，无论是证明许卫东和孙宝宝之间的奸情，还是证明许卫东在杀人时神志清醒，都非常棘手。
	　　来自省政协的压力也让警方不堪重负。闹得最凶的是许卫东的几个老同事，或许是出于兔死狐悲的心理，或者是自保的本能，他们罕见地结成同盟，要求法院在没有证据给许卫东定罪的前提下尽快放人。
	　　这让省里主管部门都有些灰头土脸。省里对许卫东案子的态度不统一，两派各执一词，争得很厉害。有人建议从重从快处理本案，以警示本省官员；也有人主张网开一面。但哪一方也不能无视证据和法律，所以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方身上，盼他们尽快查明真相。
	　　来自四面八方的责难、压力、意见、建议、恳求、批示、命令，像横七竖八的铁条，织成一个巨大的烤肉架子，把案件的主办人沈恕放在烈火上烘烤。在休庭后的四十个小时里，沈恕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案情，不眠不休地应付着一个个愁眉苦脸又语重心长的老同志、老上级、老干部。
	　　沈恕只休息了一个半小时，没等别人叫醒就自己爬起来了。他简单洗漱过，一边咀嚼放凉的油条，一边吸溜溜地喝豆浆，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早餐，然后揉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把侦查员们召集到一起来。
	　　沈恕的思路是从三方面着手，以铁证击碎许卫东和强鹏的谎言。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突破口，是找到许卫东故意杀人的证据。但凡他曾事先勘查现场、诱使被害人去千岛湖度假区，或者挑选凶器、无意流露出杀人动机，种种痕迹，都可以作为他蓄谋杀人的直接或间接证据。
	　　棘手的地方是，许卫东是刑事侦查的大行家，凡是警方能想到的，他事先几乎都想到了。千岛湖度假区地理位置偏远，附近道路上的监控摄像头稀稀落落，或者干脆就没有。景区内通往农家院的道路更是连路灯都没有一盏，原生态味道十足，是最理想的犯罪地点。
	　　而他与孙宝宝的联络方式也滴水不漏。侦查员们早就反复检查过两人的电脑和手机等通信工具，没有暧昧、暗语或与千岛湖度假区有关联的只言片语。事实上，两人最后一次通信是在孙宝宝遇害的半个月之前。许卫东把他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侦查员们怀疑他们各有一部仅用于二人之间联络的专用手机，所有可作为证据的通信记录都保存在那两部手机上。许卫东诱使孙宝宝到千岛湖度假区开房，以及他在深夜叫开孙宝宝的房门却未惊动他人，所使用的通信工具正是这两部手机。许卫东杀害孙宝宝后将两部手机带走，事后销毁，所有证据都被湮灭。这个猜测符合许卫东的精明性格，也是在现阶段有预谋犯罪中较常见的手段。
	　　可这也仅是猜测而已，如果许卫东不亲口承认，无法得到证实。
	　　侦查员们不得不承认，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许卫东梦游杀人的致命谎言将永远不会被拆穿。
	　　其次，找到许卫东和孙宝宝通奸的证据。孙宝宝已死，只能寄望于他们以前留下的痕迹。可是，时日已久，如果当事人矢口否认，警方毕竟不是神仙，又如何才能确认他们之间的奸情？
	　　第三，找到许卫东和孙宝宝反目的证据，或者说，找出许卫东的杀人动机。孙宝宝未婚，在楚原无亲无故，而许卫东已退休，又和妻子分居，相对来说都算是自由之身，两人因情龉龌的可能性不大，能够让许卫东动杀心的原因更有可能是经济纠纷，或者是他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被孙宝宝掌握，为杀人灭口而不惜铤而走险。强鹏在法庭上出示了许卫东的银行账户及财产证明，以证实他两袖清风、清正廉洁，但听众也好，法官也好，公诉方也好，被告方也好，都明白知道这不过是许卫东的障眼法而已，以他的能量和经验，要把巨额财产隐藏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法庭上，强鹏出示了相关人员的证词，证明许卫东仅在非正式场合向他们介绍过孙宝宝，此外，从未明确要求或暗示他们照顾孙宝宝的生意。
	　　这正是许卫东的高明之处。作为一个洞察人心的老油条，他了解下属如何解读他的意图，决不会留下只言片语或任何书面的东西授人以柄。他的面子就是无形的、巨大的资产，他向下属引荐的年轻女人，想不发财也难。对这种隐形的腐败，法律也无可奈何。
	　　沈恕分配任务。侦查员们兵分三路，第一组由可欣牵头，复核罪案现场，寻找许卫东故意杀人的蛛丝马迹以推翻他无意识杀人的结论；第二组由我领队，复查许卫东和孙宝宝的住宅，搜寻两人同居或通奸的证据；第三组由尔亮亮率领，配合经济侦查支队，挖掘许卫东和孙宝宝之间秘密经济往来的途径、方式、金额和账户。
	　　每一组的任务都非常艰巨。前景曲折又迷茫，谁也没有必胜把握。
	　　许卫东的影响力逐渐释放出来，方方面面的舆论相继渗透，或过问，或关心，或责令，方式多种多样。中院院长吕方明有些扛不住，给公诉方敲定了最后期限，三天后对许卫东杀人案进行宣判，如果公诉方不能补充有力证据，犯罪嫌疑人将被当庭释放。
	　　这是警方和检方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两个阵营、多股势力之间的博弈，最终还要看楚原市刑警支队的答卷。
	　　这份答卷关乎生命、正义、荣誉和尊严。
	
	　　7
	　　2013年5月27日黄昏。
	　　许卫东家中。
	　　这是位于公务员大院里的一栋独立住宅，地上两层，约两百五十平方米，计有四间居室、两间起居室、三个卫生间、两个餐厅和一个厨房；地下一层，用作储藏室，堆放了许多杂物。
	　　许卫东被拘捕后，这套住宅一直闲置，处处落满灰尘，显得空旷而凄凉。
	　　我和四名技侦人员持搜查证进入室内，各司其职，在房间里一寸寸地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蛛丝马迹。
	　　此前，警方已经搜查过这里，当时的主要目标是财物、凶器、文字、通信记录等，随后就把这栋住宅查封。
	　　今天返回许卫东住宅再次搜查，我心中既没有明确目标又没有几分把握，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会不会最终无功而返。
	　　案子办到目前这个地步，我内心的滋味百感交集。许卫东和强鹏在法庭上使出的手段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和法理之中，我事先丝毫未曾预料到，被打个措手不及。强鹏宣称许卫东罹患异睡症，本应在我的专业领域内，可是我对此偏偏只懂得皮毛，在法庭上束手无策。
	　　我从警以来，办理每一起案子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说毫无瑕疵，至少能够保证证据链完整、丰满，在法庭上极少被驳回。这种限期补充证据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有种作业不合格被老师惩罚重写的味道，感觉灰头土脸。
	　　这次重返嫌疑人家中搜查，我们动用了警方最精良的技侦装备，已经被逼到悬崖边，除了拼尽全力，别无选择。
	　　经过五个半小时的彻查，收获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使用过的年轻女性的外衣三套，睡衣五件，内裤七条，鞋子三双，女性化妆品及洗漱用品一套。这些物品都是名牌货，价格不菲，显然不是许家保姆能够消费得起的，而且许卫东夫妻分居多年，那么，这些物品能够证明许家曾有年轻女性多次留宿。可是也仅此而已。许卫东六十多岁，身体健康，经济条件富足，社会地位高，找一个或几个情人甚至离婚另娶，都算不上什么大错，何况许卫东完全可以辩解这些物品是亲友家的女孩子留下来的。
	　　在卫生间里找到了几根女性的长发，略弯曲，染成黄褐色，与被害人孙宝宝的头发外观相近。几间卧室里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床罩、枕套和被褥都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微量痕迹。室内的地板、墙壁上，未发现液体残留。不过，在用紫外灯扫描客厅里的暗灰色布艺沙发时，发现一块直径约两厘米的银白色荧光光斑，边缘呈紫蓝色。根据经验，这块光斑可能是唾液、精斑或女性阴道分泌物的痕迹，虽然不能确定，却聊胜于无，这件沙发无法拆卸，我们只好把它整体搬到车上，运回警队检验。
	　　当晚23时。
	　　在显微镜下观察沙发上的光斑时，我惊喜得禁不住叫出声来：这块经过擦拭的斑痕在显微镜下呈现有精子和阴道上皮细胞，可以确定为男女性交时遗留的混合斑，它的物证价值远远超出我之前的保守估计。
	　　两眼红得像兔子的沈恕被我的叫声吸引过来，俯在显微镜上方，似乎也想探头过来观察。我知道他看不懂，不忍心让他猜哑谜，连忙汇报了观察到的结果。沈恕的眼睛里闪现出希冀的亮色，说：“经过这么长时间，还能确认是谁留下的痕迹吗？”我说：“没问题，我们有许卫东和孙宝宝的DNA样本，比对后就可以确认是不是他俩的体液。”
	　　在室温条件下，男女混合体液的保存时间只要不超过七个月，都可以进行DNA检测。而我们在许卫东家的沙发上取到的样本，遗留时间刚好半年。
	　　也许如俗语所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许是许卫东运气不佳，也许冥冥中真的有一种力量在保障“邪不胜正”的人间秩序，DNA比对结果显示，这份男女混合体液样本正是许卫东和孙宝宝留下来的，足可以证明两人之间存在奸情，也推翻了强鹏在法庭上言之凿凿的“两人是纯洁义父女关系”的辩词。
	　　在许卫东占尽上风、眼看就要脱罪成功的情形下，案情发生了神奇逆转。警方发现他和孙宝宝半年前的混合体液已经有许多运气成分在内，而另外一个意外发现，则几乎可以说是天意，犯罪嫌疑人机关算尽，却终究算不出他的气数已尽。
	
	　　8
	　　2013年5月29日。晴。
	　　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仍然是那个刑事审判庭，仍然是那几位主审法官、审判员、书记员，同一位公诉人、同一个被告，五天前的法庭场景重新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法庭旁听席上的媒体人数更多，层次更高，还有许多来自法律界的专家学者，如楚原政法大学校长、松江省刑法协会主席、律协主席等人，都正装出庭，让法庭的气氛愈发肃穆而沉重。
	　　许卫东头发灰白，神情沮丧，眼睛里闪着浑浊的泪光，萎靡地堆坐在被告席上，似乎又苍老了些。
	　　强鹏端坐在律师席，自信写在脸上，充满志在必得的意味。许卫东则低垂着头，似乎在忏悔，又似乎心灰意冷，对判决结果满不在乎。
	　　审判长张羽简单叙述了上次庭审情况，询问公诉方是否要补充证据，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法庭将宣布判决结果。
	　　检方公诉人表示要补充证据。第一位出庭证人是楚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警官尔亮亮。他今天特别打扮过，穿一身新潮的黑色修身西装，刮了胡子，平时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居然还抹了点头油，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也显得充满自信。他向法庭出示了经侦支队的侦查结果：许卫东和孙宝宝在维京群岛联合拥有一家名为Oriental Trading Group Inc．（东方集团公司）的离岸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美元，每年账户往来超过一亿美元，公司主要业务不明，有重大洗钱嫌疑。尔亮亮向法庭呈交了瑞士银行出具的证明材料。
	　　强鹏起身表示反对：“许卫东和孙宝宝的经济状况与本案无关。”
	　　尔亮亮一改平日嘻嘻哈哈的态度，慎重而严肃地说：“被告人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实际收入状况清清楚楚，他的代理律师也曾向法庭公示被告的财产，与他名下的实际资产有巨大差别。可以确认他在维京群岛拥有的巨额财富是非法所得，尤其是他和被害人孙宝宝联名拥有这些财富，证实二人之间存在利益往来和勾结，而被告也具有杀死被害人、独自侵吞财产的作案动机。”
	　　强鹏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反对：“公诉方不能单纯依靠假设和推理来捏造我当事人的动机。”
	　　可以看出张羽对强鹏的过度表演有些反感，轻轻皱了皱眉，不过碍于强鹏在楚原法律界的崇高地位，不便直接呵斥他，只好鼓励公诉方以表明自己的倾向性：“公诉方提供的证据事实清楚，材料完备，确凿可信，法庭准予采纳。还有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这份证据让大家都暗自舒了口气，公诉方终于扭转局面，由被动转为主动。到最后即使不能证实许卫东的故意杀人罪，他的经济犯罪也在所难逃，不可能全身而退。
	　　检方公诉人呈交的第二份证据是从许卫东家的沙发上找到的男女混合体液斑痕，证据确凿，许孙二人的奸情不容抵赖。主审法官明确表示此物证真实可信，准予采纳，法庭上一片哗然。至此案情发生重大逆转，强鹏在上一次开庭时舌绽莲花，拼命为许孙二人的关系开脱，到现在全部被推翻，许和孙不仅不是“简单纯洁的义父女关系”，而且私通款曲、违背伦常，更联名成立离岸公司以洗白违法所得巨款，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强鹏的脸上也讪讪的，却仍不甘心，贼眉鼠眼的目光在法庭上逡巡一圈，似乎思路顿开，站起身侃侃而谈：“检方补充的两份证据都有漏洞，不能作为判决我的当事人有罪的坚实基础。第一份证据并未明确给出许卫东和孙宝宝所经营的离岸公司的资金来源，不能由此认定我的当事人涉及经济犯罪。第二份证据距现在已经过去半年时间，我方对化验结果的准确性持有怀疑态度。除此之外，这两份并不完整的证据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在案发期间是清醒的，更不能证明他有故意杀人的动机和行为。我方重申，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异睡症，医院方面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俱在，在案发期间，我的当事人处于昏睡状态，在法理上属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对他在此期间发生的任何行为均不承担法律责任。检方补充的两项证据，不应当也不能够影响本案的判决。”
	　　强鹏的辩词虽然有些强词夺理的味道，却也不是毫无逻辑，尤其是后半段，让人无从辩驳。
	　　许卫东依然像一具僵尸似的面无表情地瘫坐在被告席上，无论法庭的局面怎样云谲波诡，他充耳不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而法庭中从法官、检方、警方到旁听席上的普罗大众，都已经对本案案情心知肚明。但是许卫东精心策划的梦游杀人假象几乎毫无破绽，强鹏又谙熟法律条文，咄咄逼人，让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本案的最终判决结果无法预料。
	　　张羽和坐在他旁边的两名审判员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半晌，除去他们发出的细不可辨的声音，法庭上一片沉寂。
	　　我坐在下面，感觉口干舌燥，身上一阵阵地冒冷汗，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张羽清清嗓子，向公诉人询问：“还有其他要补充的证据吗？”
	　　检方公诉人侧过头向警方座席扫了一眼，举起手说：“报告法庭，我方还有要补充的证据。”
	　　前面两份证据均翔实有力，已经彻底扭转法庭局面，使得公诉方由被动防守转为主动出击，给被告方施加极大压力。强鹏虽然仍不甘心放弃，负隅顽抗，却明显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听到公诉方还有新证据，他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证人席。
	　　走上证人席的是沈恕。他今天也精心打扮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短发梳理得很柔顺，白衬衫配蓝色西裤，显得精明干练。
	　　他站上证人席，自我介绍过身份后，旁听席上引发一阵骚动，响起低沉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毕竟，市局刑警支队长作为证人出席控诉前刑总副大队长的故意杀人罪，这种高规格的刑事诉讼案在楚原历史上前所未有，在全国范围内也极罕见，旁听的法律界人士也好，普通市民也好，都难免生出不虚此行的感慨。
	　　沈恕出示的证据是一段时长约三分钟的监控录像。画面不够清晰，却并不失真，可以分辨出画面中的环境，绿树、红墙、砂石地面，以及红墙上涂写的白色标语：千岛湖度假区欢迎您。画面里没有人，只在左下角有一个用木条搭建的羊圈，里面有几只白羊懒洋洋地蜷卧在地上。
	　　沈恕播放这段录像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告席上的许卫东，以观察他的反应。许卫东仍摆出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似乎丝毫不为外界所动，但他的眼角偷偷瞄向播放录像的屏幕。我注意到他的神情忽然急剧变化，从萎靡颓废转变为惊慌恐惧，顾不得伪装，抬起头紧紧盯住屏幕，瞳孔放大，露出绝望的神色。
	　　我连日里绷紧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松弛下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们已胜券在握。
	　　录像播放到一分钟时，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渐渐向镜头走近。从他的体态和步伐可以看出他年纪已经不轻，再近一些，见他的衣着崭新而挺括，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显然经济条件不差。这时已经有眼力好的人辨认出他的身份，却还不知道沈恕当庭播放这段录像的意图。
	　　沈恕等录像中的男子贴近镜头时，按下暂停键，对法庭解释说：“这是警方在千岛湖度假区的案发现场附近取证时获得的一段监控视频。千岛湖度假区因尚在建设中，整个园区内的监控摄像非常少，在孙宝宝遇害的农家院四周则连一个摄像头也没有，这使得警方的调查取证工作异常艰难，相信这也是凶手费劲苦心地选择在这里作案的主要原因。”
	　　“而这段录像的发现则非常偶然。这是一个牧羊人自己动手改装的监控摄像头，分辨率较低，录像质量也不太好，所幸录像内容还可以看清楚。这个摄像头就安装在距离案发农家院三十几米远的地方，监控范围恰好覆盖住通向农家院的必经之路。牧羊人安装这个监控录像的目的是保护他的羊。农家院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趁牧羊人照顾不到时溜到他的羊圈里顺手牵羊。丢羊的次数多了，牧羊人就想出使用录像进行监控的办法。由于摄像头安装得很隐蔽，从外面一点看不出来，他也因此抓获了几个偷羊贼，追回了损失。而犯罪嫌疑人显然对这个摄像头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在作案前勘察现场时被摄进监控录像。”
	　　沈恕说出最后一句话，法庭上又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这时才明白沈恕播放这段录像的用意。
	　　强鹏再次举手抗议：“反对证人用假设代替事实，录像本身并不能证明嫌疑人在勘察现场。”
	　　张羽抬起右手，向沈恕做个“继续”的手势：“请证人做出进一步说明。”
	　　沈恕点点头，把监控画面中的男人面孔拉近、放大，这时所有人都可以明白无误地确认那名男子就是许卫东。沈恕指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说：“这段视频的录制时间是2013年3月26日，孙宝宝遇害的前两天下午。警方向省政协确认过，在26号以及之前之后的几天内，许卫东都没有视察千岛湖度假区的行程安排，他的前秘书和司机也证明在那段时间内不曾到过千岛湖度假区。也就是说，许卫东出现在那里完全是个人行为，那么，他此行的目的何在呢？”
	　　沈恕按下播放键，画面中的许卫东继续向前走去，走得异常缓慢，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仔细观察道路、树木和建筑物，不认识的人看到他也许会以为他是一名开发商，在估算千岛湖度假区的开发价值。许卫东来到一个岔路口时，稍停顿了十几秒，然后向左手的小路拐去，渐行渐远，终于从画面中消失。沈恕按下暂停键，清清嗓子，继续陈词：“犯罪嫌疑人踏上的左手边的这条岔路，是通往孙宝宝遇害现场的唯一道路，直线距离二十二米，直接通向农家院大门口。大家可以看到，嫌疑人在这段时间里左顾右盼，若有所思。结合孙宝宝在两天后突兀地出现在农家院并遇害身亡的事实，合理的解释是嫌疑人当天出现在千岛湖度假区，目的是选择并观察作案地点。也就是说，孙宝宝遇害并不是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经过精心的、长达一年多时间的策划。嫌疑人在作案时是清醒的，所谓的异睡症杀人完全是嫌疑人为脱罪而编造的谎言！”
	　　沈恕的说话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有理有力，相信绝大多数听众都被他说服，接受了他的结论。他的话音落下后，法庭上有约半分钟时间静寂无声，这是山雨欲来前的沉默。
	　　强鹏的脸色灰白。当张羽向他提问是否有什么要说的，他罕有地摇摇头，说：“没有。”声音沙哑。
	　　许卫东老泪纵横。
	　　当日，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千岛湖度假区命案，许卫东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处死刑。因罪犯另涉及经济犯罪，暂缓执行死刑，待全部案情审理结束后数罪并罚。
	　　这是我从警以来亲身参与的唯一一起企图以梦游杀人来规避犯罪的刑事案件。凶手非常强大，筹划十分周全，是极为罕见的对手。警方最终能够把凶手送上法庭，并使其得到应有的惩罚，除去艰苦、细致的工作外，运气也占了很大成分。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安排。

第二案 亲情杀机
	　　1
	　　2013年6月7日上午9时。
	　　楚原市刑警支队。
	　　接下来要说的这起案子是由一通打进刑警队的匿名电话引起的。
	　　电话那边使用了变声器，不能分辨男女，号码也是隐藏的，显得很神秘。第一次打来时是上午10点多，那人指定要和沈恕对话，接电话的警员告诉他沈恕要下午3点以后才回警队，那人没吭声，径直挂断电话，像是粗暴无礼，又像是担心暴露身份而慌乱匆促。
	　　沈恕的一只脚才踏进警队大门，匿名电话就追进来，好像那人在暗地里监视着沈恕的行踪一样。
	　　那人在电话里核对过沈恕的身份，再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没头没脑地说：“集贤街的包工头儿黄老五前天晚上死了，派出所的结论是心脏病发作，我有八成把握他是被人弄死的。这事你们得抓紧时间调查，否则明天下午尸体一进火化炉，黄老五的冤屈可就永远埋在骨灰盒里了。”
	　　沈恕才从外面回来，被太阳晒得昏头涨脑，进屋就接这通电话，满头雾水，有几十个问题冲到嘴边，那边却哐地一声挂断电话。
	　　沈恕一边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气，一边回忆着电话里的内容，把冯可欣叫过来：“往集贤街派出所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辖区里是不是有个叫黄老五的在前天晚上死了，还有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他家里有什么人，情况摸得越详细越好。”
	　　冯可欣答应着去了。几乎与此同时，一通匿名电话又打进市局刑侦副局长的办公室。事后推测，两通匿名电话是同一人所为，因为电话的内容完全一致。也许那人对沈恕并不十分信任，或者担心他对这个未提供任何有效线索的电话的重视程度不够，所以才又打给刑侦副局长以推动刑警队采取进一步行动。
	　　但他的这一做法也显示出他对公安工作非常熟悉。沈恕和刑侦副局长的名字经常见诸媒体，那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并不足为奇，但他能够掌握刑警队和刑侦副局长的电话号码，却必须和公安部门有一定联系才行。如果不是公检法内部人员，至少也是公安家属、协勤，或者经常出入公安局大院的媒体记者、社会重点人口。那人说话时叙述流畅、用词准确，像是受过良好教育。
	　　查找打匿名电话者的身份并非当务之急，沈恕首先要了解黄老五的死亡过程才能做出下一步安排。冯可欣并未让他久等，二十分钟后就带回集贤街派出所反馈回的情况：确有黄老五其人，他学名黄四海，家住集贤街11号院8号楼，于两天前死亡，当时刚过完五十七岁生日。他家人在当天早上发现他失去生命迹象后，立刻向派出所报案。经和平区公安分局的法医鉴定，黄四海系在睡眠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时间为凌晨1点左右，并出具了法医鉴定结论书。据其家人证实，黄四海罹患心脏病已有多年，长期随身携带救心药。
	　　此外，据集贤街派出所刑侦所长马强介绍，黄四海系派出所监控的重点人口。他绰号黄老五，年轻时是集贤街一带最霸道的混混，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再加上心狠手黑，打架不要命，市民们见到他都远远地绕着走。黄老五曾两次因伤害罪被判入狱，刑满释放后纠结了一批“两劳”人员从事暴力拆迁，很快聚敛了大量财富，后来又到建筑工地上承揽业务，大的房地产商他不敢惹，专门欺负外地来的小开发商，无论前期施工还是后期装修，他都能蛮横地插进去，分一杯浓油重芡的羹汤。十几年下来，黄四海由贫致富，从黑转白，摇身一变成为楚原市知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
	　　黄四海的妻子林梅婷退休前是楚原市第七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两人育有两个女儿，均已结婚，未与父母同住。前天是黄四海的生日，大女儿和小女婿到家里来给他庆生。谁知道黄四海中午就出去和朋友们喝酒玩乐，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才回去，烂醉如泥，是被人抬回家的。他倒在卧房里酣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还没动静，林梅婷进房去查看，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僵硬，早死去多时了。
	　　惊惧的林梅婷在半小时后向警方报告了黄四海猝死事件。集贤街派出所与和平区公安分局都派人出了现场。分局法医秦冲检验尸体后，认为黄四海系在睡梦中突发心脏病死亡，林梅婷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马强反馈的情况比较详尽，程序没有漏洞，整件事情并没有明显疑点。不过沈恕对那两通匿名电话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亲自到黄四海的死亡现场去看看。
	
	　　2
	　　2013年6月7日中午。
	　　黄四海死亡现场。
	　　沈恕坚持让我陪他走一趟。他说如果在短时间内不能发现疑点，警方就没有立案基础，无法阻止黄四海的遗体火化，那么黄四海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谋杀，都只能稀里糊涂地尘埃落定了。他说我们俩到现场后都睁大眼睛寻找疑点，如果能说服林梅婷同意对黄四海进行尸检，那就最好不过。
	　　黄四海生前在楚原有两套住房，一套是独幢别墅，距离市区有二十多分钟车程，他每个月不定期地到那里住几天；另一套就是位于集贤街11号院的房子，多数日子他和林梅婷住在那里。
	　　房门虚掩着，一股呛人的烟气沿着门缝传出来，可以听见里面低沉的说话声和哭泣声，还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纷乱嘈杂。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就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查看，见客厅里或坐或站地挤了近20人，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摆放着蜡烛和祭品，上方悬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约六十岁男子的黑白照片，应该就是才死去的黄四海。一条黑纱沿着镜框垂下来，使得房间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原来逝者家人在客厅里设了一个灵堂。
	　　沙发上有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名头发花白而蓬乱的中年女人，双眼红肿，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伏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看样子是在安慰她。
	　　我在门口站了近一分钟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注意到我，慢慢地走过来问：“你找谁？”她的目光中透着悲戚，应该也是黄四海的亲人。
	　　我出示警官证后说：“市局刑警队，我叫淑心，这是我们的队长沈恕。”我指指身后的沈恕向她介绍，“我们接到群众举报，黄四海的去世有些疑点，所以特意登门向他的家人了解些情况。”
	　　这女人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中充满猜疑：“不是前天已经来过了吗？当时也做了结论，还要了解什么？”我双眼直视她，并不躲避她猜疑的目光，她见状才自我介绍说，“我叫黄莺，是黄四海的大女儿。”
	　　我们这边说着话，屋子里的人慢慢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身上。沈恕对黄莺说：“警方只是例行公事，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你父亲去世的当晚你也在这里吗？可不可以到里面找个房间交流下情况？”
	　　这时沙发上双眼红肿的中年女人开口说：“莺莺，你带他们到楼上去，别堵在门口，不好看。”她的声音都窝在嗓子里出不来，含糊不清，像是上火后喉咙肿胀造成的。听语气，她就是黄四海的遗孀林梅婷。
	　　黄莺犹豫了几秒钟才把门拉开，说：“进来吧。”
	　　这是一套复式住宅，相当宽敞，面积应该有两百多平方米，装修得富丽堂皇，全部家具的表面都镶嵌着金砖似的菱形方块，虽然颜色和光泽过于鲜艳，一望而知不是真金，却仍让人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黄莺把我们带到楼上的起居室，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想问什么？”
	　　黄莺穿一身黑色套装，头顶挽着发髻。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很好，身材修长，言谈举止都很有职场女人的味道，很难相信她竟然是地头蛇黄四海的女儿。
	　　沈恕也直奔主题：“你是黄四海的大女儿，还有个妹妹叫黄燕，都已经结婚，在外面住。你父亲去世当晚，你母亲林梅婷、你、黄燕的丈夫许文有，都住在这套房子里，情况是不是这样？”
	　　黄莺说：“你们派出所的人上次已经问过了，情况就是这样。那天是父亲生日，我和文有来给他庆生，谁知道一直等到午夜他才回家，又喝醉了，我和文有就都没回去。”
	　　沈恕说：“你妹妹黄燕为什么没来？你丈夫和两家的孩子也没来。按理说给老人庆祝生日，人多才热闹，而且他们都是至亲，没有不来的道理。”
	　　黄莺的眼圈红了，眼睑垂下来，长长的睫毛似乎在诉说内心深处的忧伤，她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分居快二十年了，虽然生活在一套房子里，平时难得说几句话，有什么事也不互相商量。我父亲的脾气有些暴躁，和孩子们的关系也很紧张。我丈夫在执法部门工作，为人刻板，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看不惯，曾当面指责过他几次，两人吵得惊天动地的，后来就彻底翻了脸，我丈夫已经有七八年没登过岳父家的门了。妹妹黄燕和父亲有很重的心结，二十一岁就离家出走，在邻省打工。我父亲很生气，说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也不允许她回家。妹妹没有正式工作，妹夫也不务正业，两人日子过得很艰难。妹夫人穷志短，早就想投靠我父亲混碗饭吃，可是父亲不愿给他机会，见他一次就骂一次。妹夫倒不生气，只要有借口就上门拜望，可是从来没得到过半点好处。”
	　　我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家人的紧张关系，竟然替黄四海感到悲哀。他生前虽然挣了几个钱，可是夫妻和子女感情都如此疏离，又未及花甲之年就过世，这一辈子都没怎么体会过人生的真正乐趣。
	　　沈恕问：“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父亲去世当晚，是在外面喝醉了被送回家的，送他回来的人是谁？”
	　　黄莺说：“这个问题在上次派出所来人时已经回答过一遍了。送我父亲回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多年朋友，王本好，我叫他王叔，另一个是王叔的司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俩都没进屋，到门口就走了。我父亲是王叔的司机半扛着送回家的，虽然喝得烂醉，但还是和我们说了几句酒话，大致就是那天是他的生日，亲人朋友们给他庆祝，他非常感动。然后他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觉，第二天上午九点来钟还没动静，妈妈叫他起床吃早饭也不应声。妈妈就进房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已经——”黄莺的话哽在嗓子里，抽噎着说不出来。
	　　沈恕等她的情绪平复些以后才说：“那天晚上，这套房子里住了四个人，你父母、你、许文有，每人住一间房子，是不是这样？”
	　　黄莺点点头说：“是的。”
	　　沈恕说：“你父亲是在酒醉的状态下入睡的，所以房门里面没有锁？”
	　　黄莺说：“没有锁，第二天上午妈妈进房去看他的时候，由于开着空调，房门是紧关着的，但没有锁。”
	　　沈恕追问：“你们四个人当时分别睡在哪个房间？”
	　　黄莺的眉头轻轻皱了皱，像是有些厌烦这样的对话，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和爸爸妈妈睡在楼上，他俩的房子隔着走廊相对，都有卫生间，我住的那间小一些，在妈妈隔壁。文有睡在楼下客房。”
	　　沈恕又问：“你在当天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让你感觉奇怪的事情？”
	　　黄莺的十根手指交叉到一起，轻轻地绞着，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烦躁，说：“我一向不能熬夜，睡眠质量很好，父亲回来后没多久我就睡了，一觉就睡到早上七点，夜里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沈恕和我对视一眼，说：“我们到你父亲睡过的房间去看看，可以吗？”
	　　黄莺的脸色不悦，勉强地说：“可以——吧，你们尽量快些，现在家里亲戚朋友很多，又要忙父亲的后事，干扰太多的话，对生者和死者都不大好。”
	
	　　3
	　　2013年6月7日下午2时。
	　　黄四海死亡现场。
	　　黄四海生前的卧室和起居室之间仅隔着一个卫生间。几个卧室门都是一样的，实木雕花，木质极佳，又厚又重，门左侧有一小半掏空，镶着磨砂玻璃，用黄金线装饰，看上去十分华贵。
	　　卧室里面非常宽敞，比寻常人家的客厅还要大。一张金碧辉煌的大床雄踞正中，靠墙摆放着沙发、衣橱和五斗橱，所有的把手都呈金色，熠熠生辉。
	　　沈恕打量着卧室里的环境，说：“已经彻底打扫过了，重复勘查现场的意义不大。”
	　　我说：“就算没打扫过，勘查现场的难度也非常大。这是在死者家里，地面或墙壁上遗留些他家人的微量痕迹再正常不过。尸体上又没有出血点或血迹，很难提取到有效物证。”
	　　沈恕盯着大床看了良久，说：“黄四海死亡前喝得烂醉，回到家连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过去。两天前是三伏，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不过房间里开着空调，他家里人会给他盖上被子——”
	　　我知道他虽然站在我身边说话，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就没接话，唯恐打断他的思路。
	　　沈恕又转进卧室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和浴缸以及镜子下面的牙刷牙膏自言自语一番，这次吐字不清，我没听出他在叨咕什么。
	　　沈恕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像念经一样，不知情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会以为他精神病发作。
	　　沈恕忽然又转到门外，把门关严，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不明所以，大声叫起来：“喂，你干什么？屋里还有人呢！”
	　　片刻，沈恕又把门打开，招手让我过去，指着门上镶嵌金线的磨砂玻璃说：“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我盯着他手指的位置使劲观看，隐隐约约见到一块两厘米见方的模糊印迹，比磨砂玻璃的其余部分颜色更深一些，像是附着在玻璃表面的灰尘。我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看沈恕。
	　　这时，林梅婷和另外几名男女都走到楼上来，隔着几米远注视着沈恕的一举一动。
	　　沈恕示意林梅婷走过来，问：“黄四海是不是有开灯睡觉的习惯？”林梅婷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算是他的怪癖吧，特别怕黑，睡觉时必须开一盏灯，我受不了他这个习惯，结婚没几年就和他分居了。”
	　　沈恕点点头，说：“他去世的那个晚上，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林梅婷说：“床头灯开着，他即使喝醉了也必须开灯睡觉，谁要是替他关了，他夜里醒来一定会大喊大叫。”
	　　沈恕略加思索，说：“你家里有透明胶带？”林梅婷怔了怔说：“好久没用过了，好像是有。”一个站在两米外聆听他们对话的年轻男人突然插话说：“妈，厨房里不是有一卷透明胶带，我昨天晚上做饭时看见的。”
	　　接话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略显肥大，加上他瘦骨嶙峋，肤色黝黑，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
	　　他开口管林梅婷叫妈，沈恕猜到他是林的小女婿，就说：“你是许文有？带我去厨房看看。”
	　　沈恕突然没头没脑地把话题转到透明胶带上面，林家人和一众亲朋好友都不明所以，愣眉愣眼地看着他。我也一时搞不懂他的意图，只能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许文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肩膀还一耸一耸地，一副地痞流氓相。林梅婷和黄莺都长得大气端庄，黄燕的模样应该也不错，嫁的丈夫却实在不怎么样。
	　　许文有来到楼下的厨房，轻车熟路地拉开橱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说：“胶带就在这里面。”说着话，手就往抽屉里伸去。
	　　沈恕拦住他：“我来。”他见这个抽屉里装满钳子、榔头之类杂物，就从中挑出一把螺丝刀，把抽屉里的物件拨来拨去。翻找一遍后，见里面有两卷透明胶带，一卷已经用了一大半，另一卷的包装还未拆开。他用螺丝刀挑起用过的胶带，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说：“注意手别碰到。”然后拿起那卷新胶带，说，“咱们回楼上去。”
	　　林家的亲朋好友都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很不满，看样子对我们相当反感，逐客令已经冲到嘴边，强行抑制着。沈恕像没看见一样，不动声色地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向黄四海的睡房，我在后面讪讪地跟着。
	　　沈恕走进睡房，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拧开床头灯，调到最亮，然后走出来，关好房门。又剪下一小条胶带，粘到房门的磨砂玻璃上，回头对我说：“你过来看看。”
	　　我到这时才隐约明白沈恕的意图，把眼睛贴在透明胶带上往房间里看。这块磨砂玻璃很厚实，表面凹凸不平，在门外看不见室内景象。贴了透明胶带后，磨砂玻璃变得通透，室内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块透明胶带正上方，是沈恕发现的那一小块模糊印迹，颜色仅比其他地方略深而已，那是从玻璃上撕去胶带后留下的痕迹。如果沈恕不是极度认真细致，决不会看出这肉眼几乎辨认不出的细微差别。
	　　作为一名法医，我忽然感觉有些汗颜。
	　　沈恕又招呼林梅婷、黄莺和许文有过来，向他们解释了在磨砂玻璃上粘贴透明胶带后可窥探室内景物的原理。又把玻璃上的胶带撕下来，玻璃表面留下一条极淡的印痕。
	　　沈恕指着玻璃上的两块印痕说：“这两块痕迹都是揭下透明胶带后留下来的，这一块颜色略深，因为为时已久，粘了灰尘，而这块痕迹是才形成的，更淡一些。”
	　　林梅婷仍然不明白沈恕的意图，说：“您讲这些事情是什么意思？”
	　　沈恕说：“我怀疑这块印痕是黄四海去世当晚留下来的，也就是说，有人曾在门外观察过他的动静。有理由怀疑他是被人害死的。”
	　　他话音未落，林家亲友一片哗然。林梅婷的脸色苍白，双眼泛红，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心情荡漾，不知是激动还是气愤。已经沉默半晌的黄莺按捺不住，语速极快地说：“这位警察先生，你在我父新丧期间到我家里来问东问西，这么多亲戚朋友在这里看着，我一家人的脸上不好看，可是也没说什么，以为你们不过是例行公事，过一会儿就走。现在你却弄这么一出，凭门玻璃上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印记就判断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这对生者死者都不够尊重。我父亲在社会上也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您的这句话传出去，让他在九泉下也不瞑目。”黄莺的口才相当不错，这些话一气呵成，声音虽然不高，却咄咄逼人，旁人听在耳里，都以为是沈恕做得不够妥当。
	　　沈恕也不反驳，仍平心静气地向众人解释：“黄先生去世的事情本来轮不到刑警队过问，但是我们既然接到报案，就必须出警，这是警队纪律，必须无条件遵照执行。黄先生过世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不具备勘查价值。而门玻璃上的一块印痕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却至少能够证明曾有人在暗中窥探过黄先生，至于窥探的动机和目的，或者是否在窥探后有进一步行动，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展开的工作内容。请相信警方会在工作中保护黄先生的身后声誉，而万一他的过世真的有不清不楚的地方，警方的工作也是帮他洗刷冤屈。”
	　　沈恕的这番话有理有节，冷静沉着，林家亲友的脸色都和缓下来，林梅婷的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复。黄莺看样子还有意说话，却又强行抑制住。许文有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人群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突然问道：“那么你们下一步打算怎样开展工作？”那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敝旧，五官却很俏丽，眉眼间依稀有林梅婷的影子，宽大的衣服下隐隐显露出曲线优美的好身材。
	　　沈恕说：“你是黄燕？”那女人点点头，表示沈恕的猜测正确。我想起黄莺此前说的话，黄燕和她父亲之间有很重的心结，以至于黄四海至死不肯承认这个女儿。亲生父女之间，要怎样的心结才能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呢？这和黄四海的死有没有关系？
	　　沈恕对大家说：“这件事需要大家在一起商量，达成统一意见后才好做决定。”他用目光示意林梅婷，“请几位家庭成员到房间里去开个小会。”
	　　林家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下意见，林梅婷轻轻点头，说：“到我房里去吧。”
	　　林梅婷、黄莺、黄燕、许文有、沈恕和我，一共六个人，走进林梅婷的卧房，各自找位置坐下，然后，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瞅着沈恕。
	　　沈恕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平和而坚定：“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分析，无法断定黄四海先生死亡的真正原因，我建议，对他的遗体进行二次检验。”
	　　我察觉到林梅婷的身子轻微颤动了一下，她是这个家庭中的长者，却似乎是神经最脆弱的。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您是说他的死因不明，要——解剖尸体吗？”
	　　沈恕说：“对，这是眼下唯一的途径。”他注视着林梅婷的表情变化，似乎在探询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黄莺的嘴角挤出“哼”的声音，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这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脸上。可是黄莺不说话，把脸扭到一边去。
	　　黄燕和许文有低垂着头，一声不吭，看样子没有意见，更不打算表达意见。
	　　林梅婷忽然抽噎起来：“连办个丧事都这么不顺，老黄啊，你这人别扭了一辈子，怎么过世以后还这么别扭。”这两句话分明是在借题发挥，看来她心里的苦水不少。
	　　黄莺安慰她：“妈，有事说事，你别哭了。”又瞅着沈恕说：“我爸是在家里过世的，那天晚上不算他自己，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房子里，你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怀疑我们中间有人害死了我爸！”
	　　这层意思每个人都想到了，有人想得透彻些，有人模模糊糊的有些意识，有人不敢往深处想，经黄莺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林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梅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都成了犯罪嫌疑人，要怎么办也由不得我们。如果不让你们检验尸体，指不定有多少脏水泼到我们身上。你们爱咋办就咋办吧。”
	　　林梅婷的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她乍一看有些软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模样，其实相处下来，就会发现她骨子里的强硬和干练，黄莺和她极为相似。
	
	　　4
	　　2013年6月7日下午5时。
	　　楚原市安宁殡仪馆太平间。
	　　黄四海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太平间的冷冻柜里。这是一个众生平等的地方，任他生前多么富贵荣华，抑或穷困潦倒；任他盖世英雄，或者无名鼠辈，一旦躺到这里，每个人的模样终究都差不多。
	　　解剖黄四海的尸体前，我和沈恕都有些惴惴的。毕竟验尸的证据不够充分有力，而林家人同意验尸，似乎也有赌气的意思，一是林家的家庭关系复杂，黄四海的死因不明，外人难免说闲话，而警方的验尸结果可以帮他们封堵外界悠悠之口；二来也不排除他们存着看警方出乖露丑的心思。
	　　而验尸的过程艰难无比。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黄四海的尸身，连一根毫毛也不曾放过，却未发现任何外伤。我唯恐有所疏漏，第二次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查看，从头发梢开始，一直看到脚指甲，连舌根底、指甲缝都没放过，却仍一无所获。黄四海全身上下连一处擦伤都没有，更没有硬物创、锐器创之类的外伤。两个过程足足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我聚精会神地检验，直到眼睛酸痛，双肩肌肉僵硬，在解剖室的冷气劲吹下，我硬是出了一身透彻的毛毛汗。
	　　我有些颓唐地跌坐在椅子上，拿起电话向沈恕汇报检验结果。
	　　电话只响了一声，沈恕就接起来，显然他也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我说：“没别的办法，必须解剖。”沈恕说：“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坚持到底，即使解剖后也没发现什么，至少证明那个匿名报案电话有误，而我们也不算失职。”我先给他打预防针说：“尸体瞳孔放大，体表有多处青黑色淤血，符合心脏病发作死亡的特征。”沈恕沉默一会儿才说：“继续吧，死者家属已经签过同意书，没必要再犹豫。”
	　　而解剖结果并未给我们带来更多线索。黄四海尸身内外均无锐器伤、钝物打击伤，无出血点，无中毒迹象。死者的心肌肥大，证明他生前长期罹患心脏病。他血液中的钾含量严重超标，超出正常值一倍以上，怀疑致死原因为高血钾导致的心源性休克。当然，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疑点，因为心脏病人血液中钾含量超标是极其危险的事，而导致这一结果的肇始原因不明。
	　　林梅婷证明黄四海生前曾长期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卡托普利，我们也在黄四海卧房的床头柜里找到一整盒十二瓶装以及半瓶卡托普利，我判断这是导致他血液中钾含量超高的原因之一。但是仅服用卡托普利并不足以使他血液中的钾含量骤升到致人死亡的标准。如果黄四海死于谋杀，凶手至少使用了另外一种隐蔽而凶残的手段。
	　　“我怀疑黄四海死于琥珀胆碱中毒。”我谨慎地向沈恕表达我的猜测，“他的血液中钾含量严重超标，这决不仅是服用卡托普利的副作用，一定有其他药物的共同作用才能达到这一效果。据我所知，造成人体钾含量急剧上升又可导致类似心脏病症状的药物，非琥珀胆碱莫属。”
	　　“琥珀胆碱。”沈恕重复着这个药名，说，“我知道这种药，目前执行注射死刑所使用的就是琥珀胆碱，也是偷狗贼们最常用的麻醉药。这种药在市场上不难买到。”
	　　“是这样，”我说，“不过使用琥珀胆碱一定要通过静脉注射，口服的作用十分有限。我在黄四海的尸体上查找了两遍，没找到任何针眼。按照以往经验说，尸体上的针眼并不难查找，遗漏的可能性很小——”我说到这里，脑海里白光一闪，不由得脱口而出，“哎呀，漏了个地方。”
	　　我顾不上沈恕在电话里“喂喂”地叫着，放下听筒，又回到黄四海的尸体前，试着把它的胳膊掰开。由于死亡已久，又在冰柜里放置很长时间，它的双臂僵直，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四十五度角。我取出一枚锋利的刀片，耐心细致地将尸体腋窝的毛发刮掉。
	　　在尸体的右侧腋窝，有一个小小的坟起，直径约五毫米左右，呈青紫色，仔细看上去，坟起的左侧边缘有一个细细的孔——有很大可能是皮下注射形成的针眼。
	　　兴奋和愧疚感一起袭上我心头。愧疚的是我差点儿就遗漏了这个重要证据——在死者腋窝下注射，使得针眼隐藏在腋毛中，这种处心积虑又非常隐蔽的犯罪手段，在我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而兴奋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较坚实的立案证据，可以借此对黄四海的命案展开调查。
	　　透明胶带在门玻璃上留下的不起眼的污渍，死者体内的钾元素残留，以及尸身腋窝里的针孔，每一件证据都很难发现，而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非常不好对付的狡猾凶手。
	
	　　5
	　　2013年6月7日晚10时。
	　　林梅婷家。
	　　我们把对话地点选在林梅婷家里，而不是把他们传唤到警局，目的是给他们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目前案情已经比较明朗，黄四海是在自己的卧房里熟睡时遇害，而当时这套房子里除他本人之外只有三个人，那么如果夜里没有外人溜进来，凶手必然是林梅婷、黄莺和许文有三者之一，或者是其中的二或三人联手作案。
	　　而林梅婷三人均证实在黄四海熟睡期间家里并没有其他人来访，而且这套房子的钥匙只有黄四海和林梅婷两人持有，小区的保安措施也非常严密，监控录像证实在黄四海遇害期间无人出入他的家门。
	　　警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在三名嫌疑人中找出真正的凶手。
	　　应警方要求，死者家属同意黄四海的尸体在冷柜中多保存二十四小时，之后必须火化出殡，让死者入土为安。也就是说，警方承受着在二十四小时内查清案情真相的巨大压力。
	　　我们面对的第一个嫌疑人是林梅婷。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黄四海生前和你已经分居达十几年，能说说原因吗？这是个私人问题，不过为了破案需要，还请您坦诚相告。”沈恕开门见山，直奔核心问题。
	　　林梅婷对这次问话有明显的抵触情绪，牙齿紧咬着下唇，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原因你们也知道，他有个怪癖，睡觉时必须开灯，而我在睡觉时却非常怕光，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冲突，分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摇摇头，表示不相信林梅婷的话，又向她出示一份诊断报告说：“这是我们连夜从医院里取到的黄四海的诊断报告，他睡觉时必须开灯的习惯是十一年前在监狱里养成的，医生的诊断是幽闭空间恐惧症，而你们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分居，所以怕光并不是你们分居的主要原因。”
	　　林梅婷的脸色绯红，有些愠怒，说：“既然你们已经掌握了那么多情况，又来问我干什么？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也认为，你们坚持说我家老黄是被人害死的，根本就是在找我们的麻烦，让他身后也不得安宁。你说有人报案，报案人在哪里？让他来和我对质。”林梅婷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凄厉。
	　　沈恕保持沉默，一直等她的情绪宣泄出来并有所缓和后才说：“黄四海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处是你们现在居住的这套公寓，一处是独立住宅，位于市郊。据我们所知，那处住宅并没有空置，而是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那里。社区的保安证实，黄四海每个月都有几天在那过夜，所以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是他的外室。作为黄四海的结发妻子，你对这件事不会一无所知。”
	　　林梅婷的情绪又变得不安和躁动：“你们知道的事情倒不少，不过让你失望了，你说的那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外室，是你的臆想而已。”
	　　沈恕明知道她在说谎，并不急于和她争辩，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和黄四海分居是因为他有了外遇，心思已经不在你身上。”
	　　沈恕把话挑明，林梅婷反而不再那么激动，冷笑说：“所以你就认为是我害死了老黄？就算你说的那个女人真的存在，按你们的说法，她和老黄已经在一起十几年了，为什么我要等到现在才动手？你认为你能自圆其说吗？”
	　　沈恕不回答她的问题，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说：“这是我们三个小时前才拿到的王本好和他司机的证词，就是黄四海过生日当晚送他回家的那两个人，你都认识的。他们证明黄四海当晚之所以没有和你们一起庆祝生日，是因为他和那个女人和孩子在一起，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喝得酩酊大醉。那个女人名叫廖春华，三十六岁，孩子名叫黄明志，九岁，当时王本好也在场。我想你在当晚久等黄四海不归，而且大女儿和二女婿也都在家里陪着你苦等，心情的失落可想而知。而且你们多半已经想到，黄四海有家不回，是和廖春华在一起。”
	　　林梅婷的两只眼睛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声音也有些颤抖：“你揭开我的疮疤，就是想证明是我在怒火攻心的情形下杀害了老黄？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杀死他的？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死得好像是心脏病发作？连你们公安的法医都认定老黄死于心脏病，你们又凭什么怀疑我？”第一次给黄四海做尸检的法医确实做出了死者系突发心脏病死亡的结论。而死者体内钾含量超标，怀疑是琥珀胆碱中毒的意见尚未形成最终结论，所以并未告知林梅婷。
	　　沈恕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你退休前是护士？”
	　　林梅婷说：“是又怎么样？”
	　　沈恕取出一块事先备好的医用仿人体组织，横竖都大约三十厘米左右，是人体上身躯干部分，又取出一支装有药水的针管，说：“请你在这块仿人体组织上打一针。”
	　　林梅婷很诧异：“你搞什么名堂？”
	　　沈恕把针管递到她手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林梅婷被他看得不自在，接过针管，嘴里嘟囔着：“打就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推一推针管，把药水里的空气挤出去，然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紧针管，用拇指将药水缓缓推进去。
	　　药水推到近三分之一时，我说：“可以了。”林梅婷斜睨着我，把针头管拔出来，扔到面前的茶几上。
	　　我说：“你退休前是医院的护士长，可是你拿针管的方法和标准手法好像有些不一样，你接受过专科培训吗？”
	　　林梅婷没好气地说：“拿针管的方法有什么要紧？我退休前是医院里扎针业务最熟练的，专门给高干服务。”
	　　我说：“你是左撇子吧？用右手扎针是硬扳过来的？”
	　　林梅婷没说话，轻轻点点头算是承认。
	　　房间里沉寂片刻，沈恕又问：“黄四海过世那天晚上，你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林梅婷努力回忆说：“没听到什么动静。我夜里两点多起来一次上厕所，看见老黄房间的门关着，就没到他房里去。他睡觉时不喜欢被打扰，要是被吵醒的话就大喊大叫，我们都很怕他发脾气。”
	　　我和沈恕对视一眼，沈恕点点头，说：“林大姐，谢谢你配合我们调查，回头我们想起什么问题再找你。麻烦你到外面去，让许文有进来。”
	　　许文有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多了些褶皱，愈发显得颓唐邋遢。我想起黄燕的娇俏样子，怎么也没法和眼前这个猥琐男人联系在一起，就由着性子瞎想，人间的姻缘，不知有多少是月老在乱点鸳鸯谱。
	　　许文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不停地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一连声地叫着“首长”。我憋不住想笑，但偷看沈恕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好把笑意强行抑制在心里。
	　　沈恕先问了问许文有的个人情况，包括年龄、家乡、父母和职业等。许文有说他今年三十二，老家在陕西延安，父母都在家乡务农，他来楚原务工十几年了，做过许多工作，装修工人、饭店打杂、码头苦力，只要能维持生计，他什么都肯干。囿于经济原因，他和黄燕一直没要孩子，他就幻想着能在黄四海手下找一份差事，有个稳定收入。可是黄四海对他不待见，难得见一次，话也说不上两句，找工作的事在许文有心里酝酿好久，始终没敢说出口。他原想趁着黄四海过生日的时机提出来，却没料到出了这档子事。
	　　沈恕皱着眉说：“黄四海只有两个女儿，就算外面有个说不清楚的私生子，毕竟都是亲生骨肉，怎么对这个小女儿格外心狠？他们父女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许文有说话时故意堆起笑容，五官都挤成一团：“黄燕跟我提起过这事，就是没怎么说清楚，我也只约莫知道一些。他俩翻脸的根子就在我老岳丈外面的那个女人身上。黄燕跟我老岳丈吵过几次，让他把那女人踹了，我老岳丈不听，还动手打了黄燕。我老岳丈第二次蹲笆篱子前犯的事不小，不过花了不少钱打点，公检法的头头脑脑都疏通了，本来也就没事了，结果被黄燕给捅到省政法委去，又正赶上政法委新书记上任，说是要从严从快处理，最后象征性地判了几年。这下我岳丈和黄燕就彻底翻了脸，把她赶出家门，说只要他活着，就不许黄燕回家。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再多我也不知道了。”许文有虽然其貌不扬，口齿倒伶俐，说起黄四海时“岳丈岳丈”地叫得蛮亲，像是颇以这个岳丈为荣。
	　　沈恕没再追问黄四海父女之间的矛盾，说：“你在边城犯过事，因为偷狗被拘留过？”边城在楚原市东南，一个县级市。
	　　许文有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绯红，尴尬地赔笑：“都怪我鬼迷心窍，被人骗下海，做错了事，政府已经狠狠地批评教育过我了。”
	　　沈恕并不在意他的忏悔，说：“给我讲讲你们偷狗的手段。”
	　　许文有支支吾吾地：“这个——我就是放风的，就只干过那么两三次。”
	　　沈恕安抚他的情绪说：“不相干，你已经被拘留过了，现在不是在追究你的违法行为，我就想听听你们偷狗的手段。”
	　　许文有搓着手说：“说起来也挺简单，我们一般只偷在大马路上或人家院子里放养的狗，弄一套弓箭，箭头抹上三步倒，瞅准了往狗身上射一箭，那狗只叫唤两声就没了力气，拎起后腿往车上一扔。运气好的时候，一天怎么也弄个十条八条的。”
	　　沈恕追问一句：“什么是三步倒？”
	　　许文有说：“是麻翻狗的猛药，好用得很，连人都能麻翻，一斤只要三四百块，老窝堡子那边有卖的。”老窝堡子是楚原市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
	　　我插话说：“学名是不是叫作琥珀胆碱的？”
	　　许文有的脸色有些迷茫：“虎——什么？没听说过，可不敢乱说，我们业内就管它叫三步倒。”许文有不知道这种麻药的学名，可我们基本能确定它就是琥珀胆碱，偷狗贼的秘密武器。
	　　沈恕被他逗笑了：“什么你们业内？敢情你们偷鸡摸狗已经形成一个成熟的行业了？你说三步倒可以用来麻翻人，你在别人身上试过没有？”
	　　许文有面露惊慌之色，双手乱摇：“可不敢乱说，我胆子小得很，麻翻狗还马马虎虎可以，把人麻翻咋行，那不成孙二娘了？”
	　　沈恕递给他一杯水：“别着急，喝点水润润喉咙再说话。”许文有受宠若惊地用双手接了，右手颤颤地端着杯子送到嘴边，非常文雅地抿了两口。
	　　我说：“你扎过针吗？”许文有没反应过来：“啥？”我重复一遍：“扎针，像大夫一样往人身上扎针。”许文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不会不会。”
	　　我把装着药水的针管递给他，指着仿生人体组织示意他在上面扎一针。许文有虽然不明所以，却对警方的要求有着天然的敬畏，顺从地用右手拿起针管在仿生人体组织上扎下去。他的手抖得厉害，失去准头，以至于针头穿透仿生人体组织的表皮，从另一侧穿出来。他的手指与此同时按下针管，药水喷射出来，溅了他一身。
	　　我忙安慰他：“不要紧，针管里装的是生理盐水，对人体没有害处，干了以后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许文有惶恐地说：“不然再扎一针？”
	　　沈恕说：“就这样吧。你再回想一下，黄四海过世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房间里有什么动静，或者看见什么特别的事情？”
	　　许文有转悠着眼珠说：“没有，我老岳丈回来后不长时间我们就都各自回房间睡觉了。我还看了一会儿电视，差不多十二点多睡的，中间没起夜，第二天早上上厕所时就听见我岳母又哭又叫，才知道我岳丈出事了。”
	　　沈恕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几秒钟才说：“好了，你出去吧，在我们通知你之前就待在自己屋里，不能离开这套房子。”
	　　这是我们第二次和黄莺对话。
	　　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大气而干练，是个能做大事的女人。
	　　黄莺经营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产销售一种抗衰老的保健品。我此前并未听过她说的保健品品牌，不过目前保健品市场很混乱，产品质量良莠不齐，给我的印象是骗子居多，似乎大多数从业者都想捞一票就走人，并没有企业可持续发展计划。
	　　我倒了一杯柠檬水放在她面前，说：“我昨天看到你在喝柠檬水。”黄莺向我展颜一笑，笑容有些勉强，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这几天她家里事情频出，一定没有休息好。
	　　沈恕看着她用右手端起水杯喝下一大口水后才说：“咱们不兜圈子，直接说案子。你父亲过世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比如有谁起夜上厕所，或者夜里在房间里走动？”
	　　黄莺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们这两天坚持说我父亲的去世有疑点，我把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几遍，却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我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又惦记我父亲，凌晨一点多钟曾起来一次，见他的房门关着，就没进去打扰。许文有睡在我楼下房间，好像在看电视，这房子隔音很好，他那边即使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隔壁也几乎听不到。可能是夜里两点多的时候，我感觉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应该是我母亲，她有起夜的习惯，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起来一到两次。能记起来的就这么多，到现在我还相信我父亲是因病去世，你们是多心了。”
	　　我趁两人说话间歇递给黄莺一支注射器，说：“查案需要，你在这上面扎一针。”我用手指一指茶几上的仿生人体组织。
	　　黄莺怔了怔，说：“什么意思？我不会扎针。”
	　　我说：“不碍事，随便扎一针，我们就是走个过场。”
	　　黄莺看看我，又看看沈恕，犹疑地用右手拿起针管，轻轻扎在仿生人体组织的表皮上，拇指推进注射器的管芯，动作略显笨拙。
	　　我说：“好了，做个样子就行。”黄莺闻言松开手，脸色有些发白。她没说话，针管留在那一坨软塌塌的橡胶上面，颤巍巍地晃动。
	　　沈恕继续问话：“你的保健品生意，和你父亲的生意有没有交集？包括进货、出货、运输、资金流动各个方面，都算。”
	　　黄莺很坚决地说：“没有，我们两家公司的性质和经营理念完全不同。事实上，我连我父亲生前做什么生意都不大清楚，在资金上我也从未向他求助过。眼下我的公司已经走上正轨，盈利势头非常好，去年还入选了全市五十家最具发展前景公司，更没有必要和他产生交集，毕竟——他在社会上的名声——毁谤多于美誉。”黄莺这句话为她父亲留了余地。黄四海在社会上的绰号是黄老五，被他欺压过的民众数以千计，每个人在背后提起他都痛骂不已。
	　　沈恕轻轻点点头，似乎是对黄莺的做事原则表示赞同，又问：“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已经结婚十年了，为什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丈夫却一直没露面？”
	　　黄莺神色黯然地说：“我先生和你们一样，也在司法系统工作。我父亲上次犯事牵连到他，有人借机匿名举报，想把他搞倒，虽然最后因证据不足没有立案，但毕竟影响了他。他从那以后就不再和我家来往。”
	　　我在心里叹口气，想这一家虽然经济富足，但家庭关系错综复杂，爱恨纠缠。
	　　沈恕没再追问她丈夫的个人情况，说：“你父亲发家近二十年，家底十分丰厚，他又患有心脏病，生前没想过立遗嘱吗？”
	　　黄莺摇摇头说：“他上次判刑时倒是提过一次，家里人都不赞同，觉得不吉利，就搁下了。谁会想到他竟然——”黄莺说到这里，声音哽在喉咙里，潸然泪下。
	　　沈恕见她情绪激动，暂时也没有其他问题，就让她回房间休息，并嘱咐她在未得到官方通知前，不要离开这里。
	　　和三名嫌疑人分别谈过话后，我心里的疑团并未解开，反而更加纠结。说实话，凭第一感觉，我起初怀疑的作案对象是许文有，因为他的样子够猥琐，做的是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作案动机，也有机会取得琥珀胆碱，几乎符合嫌疑人的全部条件。可是和三人分别对话后，林梅婷的嫌疑也凸显出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仅凭推理无法确定凶手。
	　　沈恕端起一杯柠檬水放到嘴边，却又不喝，食指轻轻叩击杯身，说：“目前来看，必须找到凶手作案用的针管和针头，才能成为铁证，让凶手无从抵赖。”
	　　他和我想到了一处，我表示赞成说：“就是这样。仅就现场三个人的供述来分析，他们都有作案时间，而林梅婷和许文有的犯罪动机更明显。黄四海在外面包养情妇，还生了私生子，林梅婷不可能一无所知。这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打击和侮辱，林梅婷一定会因此怀恨在心。黄四海遇害当天是他的生日，林梅婷和孩子们准备给他庆生，黄四海却到午夜时才回家，而且在外面喝得烂醉。更让林梅婷无法容忍的是，他极有可能是和情妇混在一起而忽略了家人，这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梅婷因此而动了杀机也在情理之中。”
	　　沈恕说：“没错。林梅婷的嫌疑不能排除，而且她退休前一直做护士，擅长扎针，选择注射杀人符合她的职业特点。但是许文有也有作案嫌疑，他偷过狗，了解琥珀胆碱这种药物的特性和使用方法；同时他一直不受黄四海的待见，他的生活穷困潦倒，原想投靠到有钱有势的老丈人门下，讨一杯羹，却屡屡遭到白眼，他对这位老丈人恐怕是畏惧和痛恨多于亲近。再想远一步，黄燕虽然和黄四海不睦，但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黄四海死后，他的数千万家产也有黄燕的一份，就算被分得薄了些，几百万元总是有的，对于黄燕和许文有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发生巨大变化的巨款。”沈恕喝下一口柠檬水，润一润因压力和劳累而干渴的喉咙。
	　　经沈恕这么一分析，我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叹口气说：“被家人算计，被亲人杀害，应该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只有黄莺没有作案动机。她的经济条件不错，和父母的关系也还算和睦。虽然她丈夫和岳父之间有矛盾，毕竟没有过于激化，而且两人不相往来，黄莺无论如何都没有杀害她父亲的理由。”
	　　沈恕说：“眼下看起来是这样，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黄莺的嫌疑，我们可以暂时把调查的侧重点放在林梅婷和许文有身上。”他稍作停顿，又问我，“你给谈话对象倒柠檬水，目的是观察他们习惯用哪只手端水杯吗？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嫌犯可能是左撇子，怎么没提出来？”
	　　我挤出个笑容，说：“黄四海尸体上的针孔在右腋窝，而且针眼很浅，是由右向左斜扎进去的，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坟起，这和常见的针眼不一样。一般人扎针时，针头会尽量和人体皮肤形成接近直角的角度，以保证注射到肌肉层，而且右手持针，可能导致针眼由上向下、由下向上、由左向右倾斜，不会出现从右向左倾斜的情况。我虽然做了近十年法医，却从未见过左撇子扎针，对左撇子扎针形成的针眼形状并不了解。你知道，有些医生或护士是左撇子，可他们在学校里接受培训时就被硬扳回来，必须用右手扎针，一方面是方便工作，一方面也是因为医用针头都是为右手持针的人设计的。我见到黄四海身上的针眼时虽然有疑问，却并不能确定凶手就是左撇子，所以没提出来，不想误导你的侦破思路。”
	　　沈恕也难得地笑了笑：“我们还真想到一起去了。黄四海房门玻璃上那块浅浅的污渍在门的左侧，看上去像是一个习惯用左手的人贴上透明胶带后形成的。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毕竟嫌疑人在作案时难免有些慌乱，动作和平时会有偏差，所以这只能作为一个辅助线索。从这三个人刚才的表现看，林梅婷和黄莺在开门、端水杯时用的都是左手，有一些小动作，比如撩头发、整理衣襟时，用的也是左手，而且林梅婷自己也承认了她是左撇子，那么黄莺应该也是左撇子，可是她在注射时用的是右手。”
	　　我说：“这也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我能看出黄莺习惯用左手，她却偏偏用右手拿针管，像是在掩饰什么，而且她在注射时若有所思，脸色也不好，而林梅婷和许文有在注射时就没有明显反应。目前除了我们，只有凶手本人才知道黄四海的真正死因，黄莺会不会是因为害怕暴露才显得忧心忡忡？此外，黄四海尸体上的针眼不仅是由右往左倾斜，而且针尖并未扎进肌肉，以至于针眼周围的皮肤形成一个明显的坟起，这些特征都显示凶手并不擅长扎针。而林梅婷在护士长的职位上退休，她拿针管的手法虽然不规范，打针的动作却非常娴熟，即使在情绪紧张的状态下，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所以，我认为凶手是许文有和黄莺中的一人。”
	　　沈恕说：“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毕竟人的心态非常复杂。而且我们暂时没发现黄莺有作案动机，更不能完全排除心思缜密的凶手故布疑阵、误导警方侦破方向的可能。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他顿了顿，像是在鼓励自己似的，“黄四海的遗体火化时间是明早9点，我们还有近二十个小时，我有信心在这段时间里找出凶手。”
	　　我点点头，鼓励他，也给我自己打气：“凶手虽然藏匿得很深，毕竟不是没有丝毫破绽，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找到扎实的证据，让凶手无可抵赖。”
	　　沈恕听见我说“证据”两个字，眼里闪过一道光亮，说：“你想过没有，凶手在作案后，会怎么处理针管和针头？”
	　　我说：“想过，对凶手来说，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藏在房间里的可能性不大，不够稳妥，万一被警方搜出来就是铁证，凶手精心筹划了整个案件，不应该在这个细节上留下破绽。扔到外面去也不保险，怎么能保证警方不会翻找垃圾箱？而且这个小区里的监控摄像头非常密集，在黄四海身亡后的时间段到外面扔东西，一定难以避过监控镜头，无异于自我暴露。”
	　　沈恕微笑着点头：“这也是我的思路。如果我是凶手，最稳妥的处理办法是把针管和针头冲进下水道。警方即使对黄四海的死有疑心，也不大可能到下水道里寻找一支小小的注射器。”
	　　我听出沈恕话语后面隐藏的意思，有些吃惊：“你想翻找下水道？这可不是玩的，工程太大，多半是白费力气。退一步讲，即使能够找到，经过粪水的洗礼，那注射器还有多少证物价值也很难说。”
	　　沈恕的脸色凝重，说：“我考虑过这些困难，可是案子办到目前这个程度，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黄四海是被人谋杀的，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翻找下水道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时间不等人，我这就安排可欣去申请消防队支援，着手执行这项工作。同时也申请搜查令，对林梅婷家进行彻底搜查，以防凶手百密一疏，真的把凶器藏匿在家里。”沈恕做决断很快，一旦考虑成熟就立刻执行，从不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我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就等在这里和后援人员一起搜查房间？”
	　　沈恕说：“不，现在快天亮了，我们先休息两个小时，然后一起去见一个人。”
	
	　　6
	　　2013年 6月8日上午10时。
	　　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
	　　一位身穿灰色西服套装的男子坐在门厅的沙发上，貌似在低头看书。我和沈恕才走进大门，他立刻起身迎过来，低声问：“沈支队？”
	　　这人名叫廖络，楚原市法院执行局法警，也是黄莺的丈夫。
	　　沈恕热情地和他握手寒暄，貌似老朋友一样，其实他俩也是第一次见面。
	　　廖络把我们领进一间空会议室，看看表说：“我十一点钟要执行任务，还能聊半个小时。其实你们找我也没用，我和黄四海多年没联系了，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沈恕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为黄四海的事找你？我在电话里可没提过。”
	　　廖络语塞，表情非常不自然，支吾说：“黄四海才死不到三天，你们在这时候找我，还能有别的什么事？”
	　　沈恕似乎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进攻：“外界都知道黄四海是因病死亡，而你是法警，非常熟悉刑警队的职责所在，我们来找你，你不应该往黄四海那方面想，除非你早就知道他是被人谋杀的。”沈恕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咄咄逼人。
	　　廖络的脸颊有些泛红，显然对沈恕刚刚结束寒暄就步步紧逼的节奏不适应，而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变脸之快，也出乎他的意料。看外表，廖络比沈恕大着几岁，也很成熟稳重，事先知道警队有人找他，应该有所准备。可是沈恕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始对话就单刀直入，让他之前准备的套话和谎话都梗在嗓子里，有些应接不暇。
	　　廖络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理由：“是黄莺打电话给我，说警队的人对她父亲的过世有疑心。”
	　　沈恕还是连连摇头：“不对，黄莺到目前为止还是嫌疑人之一，我早就把她的手机暂时收缴。目前在那套房子里，唯一和外界联系的通信工具是一部座机，也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我确信黄莺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没给你打过任何电话。”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廖络，“你为什么要说谎？”
	　　廖络越发慌乱，又羞又怒：“你在审讯我？黄四海死亡时我没在现场，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排除嫌疑。我的身份是法警，和你是同行，你办案需要了解情况，我可以配合，也愿意配合。但是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对不起，我还有任务在身，恕不奉陪。”说完气鼓鼓地站起来要走。
	　　沈恕伸手拦住他：“你不是说半小时后才有任务？现在才过去五分钟，不着急。不过我纠正你一句话，你也是干警察这行的，说话必须严密，虽然黄四海死亡时你不在现场，却并不代表你没有嫌疑。黄四海身家不菲，盯着他这份家产的人只怕不少。在案子水落石出前，和他有瓜葛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沈恕并没有因廖络发火而让步，语气仍然强硬。
	　　廖络一言不慎，被沈恕抓住把柄，彻底处于下风，脸色潮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恕再逼近一步，低声说：“给我打匿名电话的人是不是你？”
	
	　　7
	　　2013年6月8日中午。
	　　集贤街11号院。
	　　我们和廖络过招的时候，可欣正带着人热火朝天地翻着林梅婷家的下水道。
	　　这是一项烦琐、艰苦、肮脏的工作，那些令人反胃的细节就不在这里详细描述了。总之，几十名消防队员、民工和警员经过近十个小时的寻找，找出二十三支针管。经技术人员化验分析，针管中残存的液体均为不同纯度的毒品，系毒瘾患者静脉注射后丢进下水道的，没有检测出任何琥珀胆碱残留。
	　　室内搜查也没有收获。技侦人员和刑警队探员持搜查证对林梅婷家的角角落落彻底翻查，发现一盒崭新的注射器，包装尚未拆开，是林梅婷为预防黄四海心脏病发作而特意准备的。未发现任何使用过的针管或针头。
	　　刑警队兴师动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做的都是无用功。
	
	　　8
	　　2013年6月9日清晨。
	　　楚原市安宁殡仪馆。
	　　二十四个小时过去，室外旭日东升，天高云淡，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林梅婷家的送殡队伍早早就在殡仪馆等候。黄四海生前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仗义”朋友，这时都陆续赶过来。单是车就有近百辆，花圈花环难以计数。送殡者大多穿黑色西装，戴墨镜，肃穆的表情中透着阴狠，一望而知不是善男信女。
	　　仪式在殡仪馆东厅举行。主持人是楚原电视台的著名播音员阿宝——？一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的嗓音浑厚又有穿透力，据说对中老年妇女颇有杀伤力。阿宝口才了得，完全不看手稿，一大段煽情的悼词脱口而出，情真意切，悲痛欲绝，连不认识死者的人都被感动得直掉眼泪。
	　　黄四海的家属却有不同表现。黄燕和许文有与黄四海的感情淡薄，静静地站在人群中，连眼圈都没有红。林梅婷念着夫妻情谊，无声地哭泣，不停低头擦拭眼泪。廖络也出现在葬礼上，站在黄莺身边，表情漠然。一众亲朋好友亲眼目睹死者女儿和女婿的冷漠模样，都唏嘘不已。
	　　只有黄莺和黄四海的感情最亲近，她抚棺痛哭，以至于嗓子都有些嘶哑。她不断呼喊父亲，涕泗涂抹了一脸，似乎不甘心就此阴阳相隔，不忍心让父亲的遗体化成灰烬。
	　　快乐悲伤都有尽头，四十五分钟的葬礼仪式很快过去，几名火葬场的工人走过来，要把黄四海的遗体抬到火化炉前。
	　　黄莺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崩溃，她用力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双手紧紧搂住，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让他们把父亲的遗体抬走。
	　　“黄莺，”一个严厉的男人声音在叫她的名字，“表演结束了，站起来，跟我们走。”
	　　黄莺愕然，缓缓转过涂满泪水的脸，见沈恕站在她面前，表情严峻，不怒自威。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目光中透着凶狠，紧紧盯住她。而出席葬礼的人摸不着头脑，都肃立不动，鸦雀无声。
	　　一名女警健步走过去，连拖带拽地把黄莺控制住，再咔嗒一声给她戴上手铐。
	　　黄莺才缓过神来，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猛地甩一甩肩，试图把揪着她的女警甩开，尖声大叫：“你们干什么？”声音凄厉得有些夸张，她之前刻意塑造的端庄大气形象荡然无存。
	　　林梅婷也冲过来：“你们想干什么？平白无故地把人铐起来，你们有证据吗？”
	　　我见状忙伸手拦住林梅婷：“你别激动，我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人，证据确凿，黄莺就是杀害她生父的凶手。”
	　　我的话音才落，参加葬礼的人群骚动起来，一片哗然。有些黄四海的生前故交，不过是酒肉朋友，或利益交换关系，未必真心为他的过世感到悲痛，这时见葬礼横生枝节，像看戏一样，脸上似笑非笑，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黄四海的一生，钱倒是赚了不少，却没有一个真心对待他的人，让人不胜唏嘘。
	　　沈恕看看情绪激动的黄莺和林梅婷，说：“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并没有冤枉无辜。”他亮出一沓整齐厚实的文件，“这是在黄莺家里找到的，她为了这起案子，已经筹划很长时间，搜集了大量材料。”
	　　黄莺一见到沈恕手里的文件，立刻跳起来，骂道：“不要脸，到我家乱翻东西。”忽然又醒悟过来，“不对，你们怎么找到这些材料的？”她转向廖络，说，“你这个白眼狼，出卖我！”
	　　廖络心里有愧，不敢直视黄莺，也不敢说话，低着头缩到角落里。
	　　沈恕说：“廖络和黄四海的关系虽然不和睦，却没动过害人的念头。‘白眼狼’这个称号送给你更合适，看看你对你的亲人都做了些什么。”他向林梅婷展示一张证书似的东西，“这是你和黄四海的离婚证，你和你的家人从没向我们提过，直到看见这本证书，才知道你们的夫妻关系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结束。”
	　　林梅婷的脸色变得苍白。黄四海生前屡次背叛，林梅婷在心灰意冷下和他协议离婚，并没有对外张扬，连子女都没有告诉。两人甚至还生活在同一套房里，只是住在不同居室。而这本藏在橱柜最底层、她已多年未动过的离婚证书竟然会出现在沈恕手里，而且据说还是从黄莺家里翻出来的，让她异常吃惊，甚至隐约感到一丝寒意——身边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窥视，她却没有丝毫觉察。
	　　沈恕又亮出第二份材料，竟是一份纸质已经泛黄的报纸，看起来颇有些年头。沈恕指着报纸的日期说：“这是十一年前9月11日的《楚原日报》，保存得相当完好。这也是在黄莺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报纸上面有一则消息，只有一百多字，对于黄家来说却很重要，这是黄四海刊登的启示，声明与黄燕断绝父女关系。”
	　　我留意到藏在人群里的黄燕锁紧眉头，不解地看着黄莺。许文有则低头缩肩，一副规矩而瑟缩的模样。而林梅婷满脸愤怒地询问黄莺：“你费尽心思保存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莺低头不语。沈恕对林梅婷说：“再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能明白她为什么要搜集和保存这些材料。”他取出一个印有医疗机构名头的大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这是一份DNA鉴定书，证明居住在黄四海名下别墅里的男孩，虽然名义上是黄四海的私生子，其实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黄四海有个外室和私生子，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林梅婷和黄四海离婚，恐怕也是受到这件事影响。但是谁也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和黄四海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黄四海白白替别人背了黑锅。沈恕话音刚落，葬礼现场又是一片哗然，人们交头接耳，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黄莺。
	　　沈恕对惊诧的林梅婷说：“这几份材料都货真价实，盖有政府部门的印章，具有法律效力。也就是说，黄四海过世后，唯一具有合法继承权的只有黄莺一人，他名下的数千万资产，将全部归黄莺所有。”
	　　有些反应慢的人直到沈恕挑明真相才恍然大悟，不禁对黄莺谋杀生父的说法又信了几分，脸上都现出鄙夷和憎恶的表情，对黄莺指指点点。有人按捺不住，开始破口大骂。
	　　沈恕不由黄莺分辩，继续进攻：“你虽然把这些材料隐藏得很好，却瞒不过和你朝夕相处的家人，所幸他是一名法警，不仅有强烈的正义感，也有着足够的警惕性。他虽然和岳父关系不够和睦，却分得清道德和法律的界限，所以主动和警方合作。而你能够了解琥珀胆碱的特点，恐怕也是由于廖络的缘故，因为这是执行注射死刑的药物。”
	　　案子办到现在，沈恕第一次明确向嫌疑人说出“琥珀胆碱”这四个字，黄莺身上一震，眼神明显有几分慌乱。
	　　沈恕说：“你对我们说你名下的公司营利能力良好。实际上我们了解到的事实恰恰相反，你公司的财务状况早已入不敷出，负债远大于净资产，你不仅欠着银行巨额贷款，甚至还欠有地下金融机构的高利贷。为偿还债务，你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
	　　黄莺不忿地昂起头，沮丧中带着几分不屑：“那又怎么样？就凭我生意处于低谷，就凭我保存了几份家人的重要文件，你们就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你们有直接证据吗？难怪人家都说楚原市的警察好大喜功，草菅人命！”她在穷途末路之际，还妄想逞口舌之利，逃脱法律的严厉惩罚。
	　　沈恕笑笑说：“好大喜功、草菅人命这八个字评语，怎么也安不到楚原市刑警队身上。我们侦办的每一起案子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对得起法律，对得起良心。”他亮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有一支针管和针头，“这是我们两个小时前在你父母家的下水道里找到的。我们此前做了大量工作，在化粪池里发现几十支针管，逐一化验，并没有找到我们所需要的。就在大家渐渐灰心的时候，有人提出，卫生间马桶通往下水道的是一个回形针形状的管子，而这支针管太轻，很可能藏在‘回形针’的弯曲处，没能被冲进化粪池。就在你们赶往殡仪馆的路上，警方在下水管里找到这支针管和针头，幸运的是，因为没沾上粪便，检验工作非常顺利。不仅在针管里检测出琥珀胆碱的残留，更在针管壁提取到一枚较完整的指纹，经核对，那是你左手食指指纹。你是左撇子，作案时用的是左手。证据俱在，你对警方的工作还有质疑吗？”
	　　沈恕还没说完，林梅婷嘤咛一声，晕倒过去。就在人们手忙脚乱地照顾林梅婷时，黄莺的脸色由红转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精神萎靡地瘫倒在地上。
	
	　　9
	　　三个月后，楚原市和平区法院做出一审判决，黄莺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黄莺不服，上诉至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本案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维护一审判决。
	　　此为终审结果。黄四海遗产归属之争，另案处理。

第三案 犯罪指南
	　　1
	　　2013年7月5日早晨。
	　　楚原市刑警队。
	　　冯可欣是个侦探小说迷。
	　　他的这个爱好让人费解。一般来说，每个人的业余爱好和职业都有所不同，这样才能起到调剂身心、休养生息的效果。如果一个厨师回到家后还热衷做饭，一名老师面对爱人也诲人不倦，一个警察时刻对家人保持警觉和猜疑，这是很令人沮丧的事情。
	　　可是冯可欣把工作和业余爱好完全混淆在一起。他热衷于侦探小说，古今中外的侦探小说几乎读了个遍。从包公、施公、宋慈到福尔摩斯、柯南，以至于民间三教九流、胡编乱造的涉案故事，都读得津津有味，还美其名曰博采众长，泰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
	　　不过他的这个爱好在警队里几乎没有共鸣。只有沈恕偶尔饶有兴致地和他探讨几句三流小说作者瞎编的、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离奇案件，而其他人一听到冯可欣提及侦探小说，不是找借口走开，就是故意和他抬杠，指出小说里的漏洞之处。这让可欣很受打击，有一种曲高和寡、知音难觅的幽怨。
	　　这天早晨没有案子上来，队里相对清净。沈恕的心情似乎很好，和可欣隔桌相对，胡吹乱侃国内外的侦探作品，或交流心得，或批评不足，煞有介事的样子。别人搭不上话，就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间或心不在焉地听一耳朵。
	　　可欣正在谈论时下流行的美剧《犯罪现场调查》，说剧中的推理不够严密，证据链不够充分，编剧的功力有待提高，最好先到楚原市刑警支队来取取经。老管就笑他好为人师、不知天高地厚，沈恕替他辩解说：“可欣的分析有一定道理，别小看这些文学作品，在特定时候，小说也有现实指导意义。想当年——”
	　　沈恕的话没说完，正接电话的许天华摔下话筒，吼一嗓子：“指挥中心警情，青年公园里发现一具尸体，有明显外伤，怀疑是他杀，要求刑警队马上出警。”
	　　沈恕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天华说：“你在家值班，我和可欣出现场，有新警情上来第一时间联系。”
	
	　　2
	　　2013年7月5日上午。
	　　青年公园命案现场。
	　　沈恕的车快，我到现场时，他们已经拉好警戒线，将围观群众清理到外围以保护现场。
	　　现在是上午9点，正值上班高峰，公园里大多是晨练的老人，挤在警戒线外面跷着脚往里张望。
	　　青年公园位于市中心地带，占地面积很大，免费开放。园内有水池、假山、草地、树林和长廊，是市民休闲避暑的好地方。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长廊尽头，一座假山后面。假山另一侧是一条较窄的柏油路，供游园的人们行走和慢跑，但禁止车辆通行。
	　　是一具男尸。看样子有五十来岁年纪，头发灰白，穿一身蓝黑相间的彪马牌运动服，脚上蹬一双白色耐克鞋，均有八成新，看质地都是正品，死者经济条件应该不差。它的肤色青中带黑，双眼紧闭，嘴唇乌青，微微张开，牙齿上沾有发乌的血迹，嘴角及脖颈处沾有呕吐物，看外表是中毒死亡。它双手紧紧抓住心口的衣襟，表情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巨大痛苦。
	　　它的左下腹部插有一支箭状利器，插得很深，仅露出一小截尾巴，像是不锈钢材质，在晨曦中闪耀着寒光。看利器插入位置，略低于左侧肾脏，不足以致命，受害人临死前应该挣扎了一段时间，因外伤和中毒双重折磨而死亡。
	　　从柏油路到尸体倒卧位置，有一条明显的血痕和拖曳痕迹，可以确定死者在柏油路上遇害，然后被拖到假山后面隐藏。
	　　从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其死亡时间为昨晚9点至午夜之间，除左下腹的利器创外，未发现其他外伤。
	　　经过辨认，插入尸体左下腹的利器是弩箭，通体用不锈钢打造，三角箭头非常锋利，有很强的杀伤力。我把弩箭装进证物袋，留着回到法医室后进行化验以确认死者中的毒是否来自这把弩箭。
	　　死者身上的衣服口袋里除去一串钥匙外别无他物，无法查证其身份。我完成现场勘查后，一边除下手套一边对沈恕说：“基本可以确定是中毒死亡。我怀疑射中死者的弩箭上有毒药，所以虽然弩箭未中要害，却足以致命。从尸体的表面特征来看，死者所中剧毒可能是毒鼠强，这种药在市场上不难买到，它能迅速摧毁人的中枢神经系统，随弩箭进入人体血液后，有见血封喉的毒害作用。”
	　　沈恕点点头表示赞同，指着地面上的血痕和拖曳痕迹说：“被害人身穿运动装，可推测他在案发时正在柏油路上跑步，而凶手手持弩箭躲在假山后面，等被害人靠近时近距离射击，射中他左下腹部。被害人倒地后有过短时间挣扎，但很快气绝身亡。凶手把他拖到假山后面以隐藏尸体。案发时间段天色已晚，公园里游人很少，但不排除有目击者，我们要花些工夫寻找目击证人。假山后这块草坪下面是湿土，也许会留有凶手的脚印。”
	　　我说：“已经检验过，没有什么收获。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围观群众在这一块草坪上多次踩踏，除脚印外，还留下许多毛发、织物纤维、痰唾之类的痕迹，现场已失去勘查价值。”
	　　沈恕看一眼在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侧过头去向市局宣传部负责摄像的小杨嘱咐：“把围观群众都拍进镜头里，面部尽量清晰些，要防范凶手返回作案现场查看动静。”又向维护现场秩序的青年公园派出所民警李羚说：“报案人在哪里？带过来问问情况。”
	　　最先发现尸体并报案的是民政局退休干部李德存，六十六七岁，微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盘浑圆而有肉，笑眯眯的，看上去像极了庙里的弥勒佛。他穿一身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右手提一柄刷着银粉的木剑，威风凛凛的。据他说，他是楚原市老年大学的太极剑教练，每天早晨7点半准时在那座假山后面的草坪上练剑，还有二十来个退休老人跟他学剑，要等到7点50分以后才陆续上来。今天早晨他在草坪上才开始吐纳，就注意到假山下面仰卧着一个人，当时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但是离这里都较远。他壮着胆子走过去察看，见那人皮肤发黑，七窍流血，已经死透了。“七窍流血”是李德存的主观描述，和事实并不相符。这倒不是他故意撒谎，根据刑侦心理学理论，案件目击者在情绪紧张的状态下，常常会自行脑补一些案情细节，这也是警方对目击证人的证言并不完全采信的原因之一。
	　　李德存说，他知道青年公园不太平，前几年就曾有一对情侣在园内遭到劫杀，当时媒体都报道过。所以一见到这具尸体，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警方报案。只是其他晨练老人比警察先到现场，都拥过来看热闹，并不听从他的劝告，以至于案发现场遭到破坏。我怀疑后面这句话也是李德存编造的，围观群众远远多于练太极剑的人数，很可能是他大呼小叫地招呼来的，不过后果已经是既成事实，再纠结这点也没什么意思。
	　　李德存非常健谈，手舞足蹈地讲了十来分钟，却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沈恕及时打断他的话头，让警员记录下他的联系方式，表示感谢后让他离开。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死者身源。警方拍摄了死者面部相片，稍加修缮，使其更接近活着时的样子，然后分发到市内各派出所，请他们协同查找。沈恕又派人走访市内的体育用品商店，对伤人弩箭的品牌、来源和销售渠道进行调查取证。
	　　寻找目击证人也是案情突破的关键。办案刑警由冯可欣带队，兵分四路，对青年公园周围的监控录像进行筛查，同时走访大小商家，尤其是饭店和露天排档等在案发时间段内还在营业的商家，以及在青年公园里健身和游玩的市民，逐一排查，不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线索。
	　　鉴于案发时间在晚上，而有健身习惯的人通常保持在固定时间段内运动，进行排查的警员必须从现在起一直工作到深夜，确保不遗漏潜在的夜间出行的目击证人。如果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恐怕今晚的睡眠就要泡汤，必须二十四小时连续工作。这是刑警工作的常态，紧急和突发情况太多，不确定因素太多，长时间的排查和蹲坑太多，对警员的体力、智力、心理素质、抗压能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和挑战。
	
	　　3
	　　2013年7月5日下午。
	　　楚原市公安局。
	　　回到警局后，我对这具无名尸体进行了解剖，最后证实其致死原因为毒鼠强中毒，而毒药就涂在射中被害人腹部的弩箭上。剂量很大，足以置三个成年人于死地。
	　　至此案发过程已经很清晰。如沈恕在现场所分析的，当晚10点左右，青年公园里光线昏暗，人际稀少，凶手躲藏在假山后面，手持涂有剧毒药物的凶器，等被害人靠近时，凶手突然射出冷箭，虽然准头有偏差，未能射中要害，但弩箭上的毒药迅速融入血液，导致被害人在短时间内丧失意识、气绝身亡。凶手随后将尸体拖到假山后面隐藏。
	　　办案人员讨论案情后一致同意，凶手系有备而来，作案目标明确，作案手段残忍，在凶器上涂毒，显示其必杀之心，所以凶手极有可能是被害人的仇人，作案前曾经跟踪过被害人，对其生活习惯有所了解。
	　　沈恕赞同这个侦破方向。
	　　可是被害人的身份在案发二十四小时后仍未能认定，这有些出乎意外。从被害人的穿戴和手脚的保养程度来看，他生前肯定不是无业游民或流浪人员，而应是一个有稳定职业和家庭的人士。从他遇害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其家人却仍未报案，非常不符合常理。
	　　在案发现场附近调查走访的警员也两手空空地陆续返回警队。青年公园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占地面积较大，有四个门进出，其中三个都临着马路，门前很干净，没有商家，马路上的监控视频也照不到门口。只有一道门正对着一个露天市场，非常杂乱，卖蔬菜水果、日杂用品和廉价衣物的摊位全挤到一起，有两个烧烤大排档就在门前几米远的地方。但是这些商家都表示在案发时间段内正忙着生意，而且市场里的生面孔太多，人员流动性大，没注意到有可疑的面孔出现。
	　　凶手既然是有备而来，事前多半已经勘查过地形，会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段，而选择相对清静的园门出入。这使得寻找目击者的工作更加烦琐而希望渺茫。
	　　查找弩箭源头的突破口也被堵死。行内人鉴定本案中的凶器是一种市面上流行的十字弩，杀伤力很强，但监管宽松，在体育用品商店、私人摊位和网站上都能轻易买到，购买者不需实名，也不需出示身份证件，要想通过弩箭锁定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十几人忙活一整天，几个侦破方向却都最终走向死胡同，这让大家难免有些沮丧。而冯可欣听闻案情分析会上达成的侦破思路后，提出不同意见，使得案情愈发扑朔迷离：“不是仇杀，我认为这是随机杀人。”
	　　“什么？”大家都很震惊，“随机杀人？”许天华更是不留情面地讽刺他：“可欣，你是不是看多了外国侦探小说？那些书随便看看，解闷就好，不能当真。”
	　　沈恕没表态，用眼神鼓励冯可欣继续说下去。
	　　可欣嗫嚅着：“这个案子的所有细节，都和一本侦探小说里设计的情节相符合，所以我怀疑凶手是模仿作案，随机杀人。”
	　　许天华压根儿不信：“是巧合吧？模仿作案，随机杀人？太戏剧化了，又不是拍电视剧。”
	　　可欣显然对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太多自信，说话结结巴巴的：“也不排除巧合的可能，但是巧合到完全一致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沈恕鼓励他：“是哪本书？说出来大家共同参考一下。”
	　　可欣的脸有些发红：“书名叫《让死者闭眼》，作者是楚原市人，三流写手，不过那本书编得还不算太离谱。青年公园这起命案基本就是它的翻版。”他见大家看着他的目光仍是半信半疑，索性说，“这本书的电子版可以在网站上找到，你们自己看看吧。”
	　　可欣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指指点点，打开一个网页，招呼大家来看。
	　　警员们勉勉强强地凑过去，有阅读速度快的，也有慢的，十几分钟后，嘈杂声渐渐沉寂下来。据许天华描述，他一边阅读，一边感觉到寒意刺骨，只觉得这起案子说不出的诡异。《让死者闭眼》的出版时间是两年前，可是青年公园命案几乎就是它的翻版。案发地点、时间，被害人的年纪、性别、装束，以及凶器和凶器上涂抹的毒药，完全一致。
	　　约二十分钟后，沈恕说：“这本书太长，全部读完要三四个小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可欣，你给大家介绍一下书的内容。”
	　　冯可欣见同事们的脸上不再有嘲讽，都换上或迷惑或震惊的表情，就增加了几分信心，说：“这本书写的是一个系列凶杀案，共有三起命案，作案凶器都是弩箭，箭尖和箭杆上涂有毒鼠强。作案地点分别是公园、校园和居民小区。第一个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夜间在公园里跑步时遇害。第二名死者是一名在校女大学生，在校园内的小树林里遇害。第三名死者是个作家，女性，擅长写惊悚和推理小说。”
	　　许天华忍不住插话说：“又冒出来一个作家，故事里还有故事。”
	　　可欣说：“可不是，听上去有些玄。书的最后揭开谜底，原来凶手是第三名死者——女作家的丈夫，因为有了外遇，想和女作家离婚，女作家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就想出连环杀人的办法。他伪装成女作家的书迷，仿照女作家一部作品里的情节，连续随机杀死两个人，转移警方注意力，最后又如法炮制，杀死女作家。由于他把外遇隐藏得非常好，又在表面上和女作家恩爱有加，谁也没怀疑到他。”
	　　许天华问：“可是他最后还是暴露了？”
	　　可欣苦笑说：“按照小说里的情节，凶手把每个细节都设计得非常巧妙，这起案子始终没能侦破。作者是从‘上帝’的角度揭开谜底，以满足读者好奇心的。这本小说并不怎么高明，但是不按常理出牌，给人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
	　　许天华嘘一声说：“真是胡编乱造。凶手既然在楚原犯案，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逃过警方的天罗地网。”
	　　沈恕一拍桌子，赞同说：“就是。我也不信这个邪，从来没有不露破绽的凶手，没有不留痕迹的犯罪。”
	
	　　4
	　　2013年7月6日。
	　　楚原市和平区街道办。
	　　冯可欣提供的这个线索，彻底颠覆了警队此前制定的办案计划。也多亏了他这个涉猎广泛的侦探小说迷，否则一个三流作者的三流作品很难引起我们的注意，更不会把我们的侦破思路牵引到这上面来。
	　　青年公园命案和《让死者闭眼》中的情节惊人一致，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警员们都同意凶手是模仿作案。这种只在文学作品里出现过的案情激起了大家强烈的热情和兴趣。大凡优秀的刑警，都有见猎心喜的特点，尤其是大案、要案、奇案，明知艰难也不却步，必侦破之而后快。
	　　《让死者闭眼》的作者刘晓晓，在和平区胜利街道办工作，是单位聘用人员，负责日常的文案写作和文件整理工作。
	　　她见到我们颇有些错愕，不知道市局的刑警怎么会找上门来。她和另外三个人合用一间办公室，条件有些简陋，除去每人一台老式电脑外，大量的文件夹和档案袋都在桌面上堆着，像是要把人淹没似的。
	　　刘晓晓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的样子，貌不惊人，头发枯黄，穿着很朴素，个子不高，却很壮实。单看外表，无论如何也和侦探小说作者联系不起来。
	　　可欣看到刘晓晓后似乎有点失望，也许和他想象中的作家样子不太一样。不过严格来说，刘晓晓虽然出版了几本书，还算不上作家，她在文坛毫无名气，而且主要经济来源也是在街道办打工的收入，至于那几本书的稿费，微薄得像苍蝇的翅膀，不足以糊口。当然，这些是刘晓晓后来主动透露给我们的。
	　　可欣说明了警方来意，自我介绍后又向她分别介绍了我和沈恕。刘晓晓听说有一起真实的命案和她的小说情节吻合，惊讶得张大嘴巴，眼睛也瞪得溜圆，表情夸张得让人不禁怀疑她在做作。
	　　我由着性子瞎想，这些胡编乱造破案故事的写手，一旦知道有人模仿他的故事作案，第一感觉是惊悚，第二感觉可能是得意。惊悚是因为想象和事实毕竟有差距，作者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在真实的血腥面前还是会感到恐惧；得意的是自己的故事演变成真实案例，说明编造得还不算太离谱，而且借着凶杀案的东风，从此一炮走红也说不定。
	　　刘晓晓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说话不怎么连贯：“青年公园的——凶杀案？我不知道，真的——没听人说过。真是模仿我的书作案吗？这——不会是巧合吧？”
	　　沈恕向她介绍了青年公园命案的几个细节，与刘晓晓的作品《让死者闭眼》中的第一起案件完全一致。沈恕说：“案发时间、地点，凶器、凶器上的毒药，甚至被害人都和你的小说情节吻合，不可能用巧合来解释，我们怀疑凶手是你的书迷，或者至少看过你的书。”
	　　刘晓晓嗫嚅着：“你们不是让我承担责任吧？我写侦探书就是为了好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没想过教唆别人犯罪。”
	　　沈恕笑笑说：“不是这个意思。你的书是合法出版物，至于产生什么样的社会效应，这话题太大太严肃，也轮不到我们来讨论。来找你有两层意思，一是希望你协助我们办案，既然凶手有可能是你的书迷，或许你能够帮我们锁定侦查范围。”
	　　刘晓晓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没见过我的读者，恐怕帮不到你们。我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不比成名的作家，还有书迷会什么的。我的作品都是由出版社运作发行，我和读者之间没有任何沟通的渠道。”
	　　沈恕提醒她说：“凶手根据你的书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一定对你的作品非常喜欢，或者——非常反感，如果知道你在公共场合出现，他应该会想方设法地接近你。你再回忆一下，有没有曾经签名售书，或者办讲座，或者在其他场所接触过比较特别的读者？”
	　　刘晓晓苦笑说：“你想想，如果我的名气到了签名售书或者办讲座的程度，还能在这里打一份苦哈哈的工？”
	　　可欣插话说：“咱市里有一个‘侦探迷沙龙’，是一些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民间人士自发组织的，不定期举办活动，你是其中的一员？”
	　　刘晓晓惊讶地看一眼可欣：“你们可真有本事，连这个情况都能掌握。我是参加过‘侦探迷沙龙’的活动，不过没有几次，目的是想了解读者的兴趣和品味，最近工作太忙，有一阵没去了，和那个沙龙的成员不熟，私下也没有来往。”刘晓晓不知道可欣是铁杆侦探小说迷，对推理协会之类的组织非常熟悉。
	　　刘晓晓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问沈恕说：“你说来找我有两层意思，第二层意思是什么？”她的语气中有很强的戒备意识。
	　　沈恕倒不介意，顺着她说：“你在《让死者闭眼》这本书里写了三起案件，是系列凶杀案，而且到最后案子也没能侦破。是作者从上帝的角度揭开凶手的面纱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现在青年公园发生了第一起案件，我们要提高戒备，防范第二和第三起案件。”
	　　刘晓晓一愣，哂笑说：“什么意思？你们真把我的书当成犯罪指南了？照你这么说，按小说里的情节，杀人凶手是我丈夫，最后杀死的人是我？”
	　　沈恕不觉得可笑，绷着脸说：“在案子侦破以前，各种可能性都必须考虑到，尽最大努力保障市民的人身安全，这是警方的职责所在。”
	　　刘晓晓撇撇嘴，虽然没说话，但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沈恕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一样，说：“你有没有你丈夫的正面免冠照片，我们需要一张。”
	　　刘晓晓摇摇头，看样子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我手机里存了几张，给你们打印出来？”
	　　沈恕说：“不用，我给你个电邮地址，你发到邮箱里就好。”
	
	　　5
	　　2013年7月6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才回到局里，许天华就从外面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被害人的身份确定了。”
	　　办案人员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许天华用力深呼吸，平静一下情绪，才说：“我才从北市场派出所回来，被害人是他们辖区内居民，名叫周天成，四十七岁，是楚原市清洁能源集团公司的新任董事长，才从平湖市调过来不到一个月，暂时住在青年公园旁边大华酒店的一个套房里，他的家人目前还留在平湖。”平湖市是楚原邻省的省会城市。
	　　沈恕说：“怎么出事这么长时间才报上来？”
	　　许天华说：“周天成的家人不在这里，他一个人住在酒店，应酬多，而且他是董事长，一天半天不上班，大家也不好刨根究底地找他，所以直到他消失一整天后，公司的人才慌神，找了一宿，今天上午才到派出所报警。”
	　　沈恕想了想说：“你收拾一下，立刻往平湖跑一趟，把周天成在那边的社会关系摸一摸，从工作到生活，凡是和他有恩怨的，彻底排查一遍，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楚原这边由可欣牵头调查。我要去市政法委汇报案情，清洁能源集团是国企，它的董事长是副厅级干部，这案子牵扯不小，至少要报到省里。”
	
	　　6
	　　2013年7月7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沈恕不喜欢官场的繁文缛节，一直提议和倡导简化办事程序，可是他的职务特殊，遇到绕不过去的大事，他必须耐着性子走过场。可是谁也想不到，他这次到市里汇报案情，竟然耗费了一整天，而且在汇报期间关闭了日常联系电话，看来周天成在官场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沈恕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返回警队，两眼通红，头发蓬乱，不过精神还算振作，看不出倦意。
	　　可欣迎上去，递给沈恕一杯咖啡：“新街角的现磨咖啡，没加糖和奶，提提神。”沈恕不经常喝咖啡，不过偶尔有同事买给他，他也不拒绝。
	　　沈恕接过咖啡啜了一口才说：“省里和市里整整折腾我一宿。看起来周天成的能量不小，他的死讯把省委书记都惊动了，公安厅挂牌、厅长督办，限期必须破案。”
	　　可欣咂舌：“这么说被害人也算个人物，要真是不明不白地被模仿犯罪的凶手害死，可冤死了。”
	　　沈恕叹口气：“不管算不算人物，任谁在公园里跑步时被无辜杀害，都挺冤。你那边有什么收获？”
	　　可欣说：“清洁能源集团那边，和周天成接触较多的几个高层，及他的司机和秘书都见到了，对他的评价还好，说他不端架子，不搞一言堂，做事比较民主。有几个中低层管理人员也和我们对了话，说以往更换董事长，下面人一般也要跟着动一动，尤其是关键岗位，都会换上董事长的心腹。这次周天成上来，没有一点要换人轮岗的迹象，集团里本来人心惶惶的，看着过去了一个来月，周天成也没有什么动静，大家渐渐放下心来，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欣说着话，把被调查人员名单和谈话记录递给沈恕。
	　　沈恕一边翻阅一边说：“周天成才调来楚原，做事又稳健，惹下仇家的可能性很小。他身边的人对他夜里跑步的习惯了解吗？”
	　　可欣说：“他的司机和秘书都证实了他的这一习惯。周天成生前很注意养生，虽然应酬多，却很少喝酒，而且不喜欢熬夜，午夜前一定上床睡觉。他每晚跑步是坚持多年的习惯，除去天气特别恶劣或者有紧急突发情况，从不间断。他住的酒店里有健身房，可他还是愿意在外面跑，说是有氧运动，健身效果更好。刚开始他的秘书陪他跑过两次，后来感觉实在太累；周天成也说有人陪跑不自在，而且青年公园和他住的酒店只有一街之隔，就打发秘书回去。很多人都知道他夜间跑步的习惯，据说在平湖官场上还算是一段佳话。”可欣稍停顿片刻，又说，“周天成的私生活似乎挺严谨，以他的社会地位，年纪也不算很大，孤身一人在楚原生活，却没什么绯闻传出来。我们对他的身边人旁敲侧击，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故意隐瞒。”
	　　沈恕不置评论，喝一口咖啡，说：“许天华那边有反馈吗？”
	　　可欣说：“听值班人员说他两个小时前打过电话来，没找到你，就说让你归队后给他回个电话。”
	　　许天华在平湖摸到的情况也很细致，把周天成的旧同事、老朋友和家庭成员基本都走访到了。周天成是部队转业干部，此前担任平湖市旅游局长，口碑不错，据说工作能力也很强，如果不是卡在学历上，早该晋升正厅级实职。
	　　周天成身后遗有一妻一子，妻是平湖市实验高中化学教师，儿子十七岁，高三学生。据了解，周天成生前一家三口和睦恩爱，没有家庭矛盾。
	　　周天成在经济和私生活这两个敏感方面都算干净，至少侦查员们在与他身边人正面接触时并未掌握到多少负面情况，偶尔有人口出微词，似乎也是对他仕途顺利有些不满和嫉妒，并没有具体的、可供追查的线索。
	　　不过，在如此短暂时间内得出的调查结果究竟有多少可信度，还值得商榷。毕竟周天成生前的职务比较敏感，无论是平湖市旅游局长，还是楚原市清洁能源集团董事长，都是有利可图的岗位，如果周天成搞过一些权钱交易而惹祸上身，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沈恕和其他办案人员讨论后，决定把侦查工作的重心转移到刘晓晓的小说上面。尽管这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可侦查员们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凶手是在模仿《让死者闭眼》这本书进行犯罪，至少，凶手借鉴了书中的犯罪手法。
	　　接下来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让死者闭眼》这本书里一共有三起命案，三名死者，按照书中的情节，接下来还有两个人遇害，一人是女大学生，还有一人是小说作者，难道就是——刘晓晓。这想法很疯狂，可是侦查员们不得不防。以往的事实证明，许多貌似疯狂的想法，最终都成为现实。凶犯的心理和行为，都不能用常理揣摩。
	　　可欣牵头的侦查小组还有一个引人注意的发现。他们经过比对，在青年公园命案现场的围观人群中，看到了刘晓晓丈夫的影像。警方将他的头像照片和视频资料中的疑似男子进行比较和甄别，最终确认，面部特征百分之百吻合。也就是说，刘晓晓的丈夫曾到过青年公园的命案现场。
	　　这不能简单地用巧合来解释。
	　　可欣已对刘晓晓的丈夫做过背景调查。他名叫于敏洪，三十七岁，一家小型民营铝合金门窗企业的生产经理。他俩结婚十年，育有一个六岁男孩，先天不足，患有地中海贫血症。
	　　于敏洪的一名同事证实，他最近经常和一名三十来岁、面目姣好的女人来往，两人曾在工厂门外的拉面店里约会，头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上去关系不一般。
	　　沈恕对这条线索很感兴趣：“于敏洪的那名同事叫什么名字？”
	　　可欣说：“叫叶倩玉，公司出纳，四十多岁，很爱嚼舌头的样子。不过她提供的这条线索的可信度很高，因为除她之外，还有别人曾在厂门外见过那名女人。但是没有人认识她，于敏洪和她见面时显得偷偷摸摸的，更不愿意向别人介绍她的身份。”
	　　沈恕沉吟片刻，说：“和于敏洪正面碰一碰，不怕惊了他，就算敲打他一下也好。”
	
	　　7
	　　2013年7月7日黄昏。
	　　于敏洪家。
	　　于敏洪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皮肤黝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他性格内向，口齿木讷，不怎么主动说话，即使别人问到头上，回答也非常简短。
	　　沈恕直奔主题：“三天前，也就是这星期二的早上你在哪里？”
	　　“嗯，”于敏洪略想一想，说，“上班，在公司。”
	　　沈恕说：“除了公司，你还去过哪里？”
	　　于敏洪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我在青年公园看了几眼杀人案，你们就是为这事来的？”
	　　沈恕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刨根问底：“你怎么知道青年公园里有杀人案？”
	　　于敏洪说：“我骑车上班路过那里，听见门口有人嚷嚷，就跟着进去看了两眼。”
	　　沈恕来之前研究过于敏洪骑车上班的路线，从他家到公司，确实要经过青年公园，所以于敏洪的这个说法还算合理。他又问：“星期一晚上10点前后你在哪里？”
	　　于敏洪没回答这个问题，貌似不满地嘟囔着：“我就是顺道看看热闹，当时围观的有百八十人，怎么就单单把我挑出来审问？”
	　　沈恕纠正他：“这不是审问，也不是传唤，是例行调查。在案子侦破前，公安机关有权利对相关人员进行问话，你有义务如实回答问题。”
	　　于敏洪摇摇头，说：“我星期一晚上在家上网。”
	　　沈恕说：“当时你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家吗？”
	　　于敏洪：“在家，他们起得早也睡得早，每天不到9点就上床睡下了。”
	　　沈恕说：“也就是说，你如果在他们入睡后悄悄出门，他们未必能察觉？”
	　　于敏洪的右眉向上一挑，貌似满不在乎地说：“可以这么说，他们的睡眠质量都很好。”
	　　沈恕换个话题又问：“你支持你的妻子写作吗？”
	　　于敏洪嗤地笑一声：“说不上支持不支持，不干涉就是了。她挺自觉的，把家里活儿都干完了才挤出点时间写东西，挣个仨瓜俩枣的，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于敏洪的语气和说话方式让人感觉不舒服，连不相干的人都禁不住怀疑他对妻子有多少真情，而在这个家庭的和睦的表象下面，有多少隐患和暗流潜藏其中。
	　　沈恕说：“你妻子已经出版了五本侦探小说，你都认真读过吗？”
	　　于敏洪又笑笑，似乎蕴含着嘲讽和不屑：“一本也没有读过，那些书——都是闭门造车，可读性不强。”
	　　于敏洪未表现出对刘晓晓有丝毫的欣赏和关心。也许他的同事叶倩玉所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和于敏洪关系密切的女人，已经夺走了他对妻子的爱。
	　　沈恕不给于敏洪缓冲的时间：“最近有个女人经常和你在你公司门前的拉面店里见面，她是谁？”
	　　于敏洪的身子一震，脸上变了颜色：“什么女人？哪有这回事？是谁和你说的？”
	　　于敏洪的反应分明是承认了这个女人存在，言语间却又极力否认，这欲盖弥彰的劲头有些可笑。沈恕点到为止，并不急着戳穿，目光炯炯地注视他：“你今天所说的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警方办案的参考。如果有意隐瞒或撒谎，造成严重后果，你要承担法律责任。”
	　　于敏洪涨红了脸，却憋着说不出一个字，话语都挤在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到了这地步，连普通人都能看出于敏洪有问题，何况整天和危险而狡猾的罪犯们打交道的侦查员。沈恕摆摆手，把于敏洪想说的话拍回嗓子眼，起身走了。
	　　出门后沈恕吩咐可欣：“盯紧于敏洪，务必查清楚他和刘晓晓之间是否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调查和他密切来往的那个女人的身份，如果能找到他购买或租借弩箭的记录就更好。总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发现他参与作案的线索，立刻传唤或拘捕，对他家进行搜查。”
	
	　　8
	　　2013年7月10日清晨。
	　　楚原市刑警支队。
	　　警方在于敏洪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力气，却没有什么收获。于敏洪似乎要以实际行动证明他是个老实人，每天准时上班下班，接送孩子，买菜做饭，一副标准的好男人形象。除了工作需要，他几乎不和其他异性搭话，低眉顺眼，规规矩矩。
	　　警方调取了他最近三个月内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有一个号码的出现频率较高。当然，于敏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社会交往不多，这个号码也仅比其他号码稍突出而已。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蒋文荟，和平区解放路小学的语文老师。三十二岁，已婚，据调查，她在一年前装修房子时，曾找到于敏洪购买折扣价的铝合金门窗，此后一直保持来往。但没有证据显示他俩有超出朋友界限的密切关系。
	　　警方设法取得蒋文荟的清晰照片，拿给叶倩玉辨认，她证实蒋文荟就是曾多次到公司门前来和于敏洪会面的女人。叶倩玉信誓旦旦地说，她亲眼目睹蒋文荟和于敏洪坐在拉面店的角落里，头碰着头，关系非同一般。
	　　可欣把调查结果向沈恕汇报后，请示说：“要不要和蒋文荟正面碰一下？不过她和于敏洪如果真有那层关系，多半不会跟我们实话实说。”
	　　沈恕说：“索性正面接触一下。叶倩玉是个热衷八卦的人，善于添油加醋，她的证词可信度不高。如果蒋文荟和于敏洪是正常交往，并没有情人关系，也许她会给我们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
	　　沈恕话音未落，值班接线员急匆匆地过来汇报：“楚原大学校园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怀疑是他杀。”
	　　现在是早晨7点45分，距青年公园命案刚好五天时间。
	
	　　9
	　　2013年7月10日上午。
	　　楚原大学。
	　　楚原大学是一所市属大学，拜近年来院校合并和扩招所赐，在校生从原来的四五千人暴增至三万多人，校园面积也扩大了几倍，虽然学术水平暂时没有长进，生源质量不断下降，但学校人数和规模已经率先跻身世界一流高校之列。
	　　楚原大学的校园庞大，除去高耸华丽的新建楼宇外，按照国际标准设计的体育场、宽敞平坦的校内马路、假山林立流水淙淙的公园，都彰显出它的新兴贵族气派。
	　　刚发现的尸体就俯卧在校内公园的小树林里。
	　　我第一眼见到尸体，心里就咯噔一下——在尸体脐部上方，赫然插着一根弩箭！
	　　这使得案子的性质变得复杂起来——连环杀人！
	　　死者很年轻，看模样不到二十岁，应该是一名学生。它披着一头长发，虽然五官因痛楚和恐惧已扭曲变形，但从脸部轮廓，依稀可以看出她生前的俏丽模样。它身长175厘米左右，身材比例很好，尤其是两条腿，修长笔直。整体来看，它在遇害前是一个相当出挑的年轻美女。
	　　死者上身穿一件黑色薄纱罩衫，下身穿桃红色牛仔裤，蹬一双黑色皮凉鞋，露在外面的脚指甲上涂有桃红色。腕部戴一块镶碎钻的名牌女表，一部新款进口智能手机静静地躺在它的右手边。
	　　曾经是个精致的女孩子，经济条件也不错。
	　　它的死状和青年公园命案的死者非常相像。肤色青中带黑，眼皮微睁，露出一线白眼珠。嘴唇乌青，半张开，牙齿上沾有发黑的血迹，嘴角及脖颈处沾有呕吐物。它双手紧紧抓住心口的衣襟，表情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巨大痛苦。
	　　尸体的肚脐上方插着一把弩箭，插得很深，仅露出一小截尾巴，闪耀着寒光。这个位置也不足以致命，看来凶手的射箭准头不怎么样。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要借助毒药的力量。
	　　尸体俯卧在校内公园的小树林里，距林外仅两米远，地面上有拖曳痕迹。这条沾有血迹的拖痕一直延至林外池塘边的座椅旁，死者应该是坐在这里中箭身亡的。
	　　从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判断，其死亡时间为昨晚9点至午夜之间，除腹部的利器创外，未发现其他外伤。而插入尸体的弩箭通体用不锈钢打造，箭头呈三角形。
	　　作案时间、凶器、手段，与周天成遇害案完全一致，几乎可以肯定是同一凶手所为。
	　　不同的是，青年公园命案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而这个现场因校内保卫处介入及时，得到了保护，我在地面上提取到几枚凶手留下的泥脚印。不过这几枚脚印的形状很奇怪，没有纹路，边缘模糊不清，呈不规则的圆形，到底是不是凶手的脚印，我都不太确定。
	　　我在拓取脚印时，见脚印中的泥土里混杂着一些纤维，细如发丝，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我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维，对着阳光细看，土黄色，粗糙，一时想不起是什么织物的纤维。
	　　“是毛毡上的。”沈恕见状说，“现在这东西不常见了，几十年前可是老百姓保暖的好东西。做一双毛毡袜，多冷的天气也冻不到脚。不过出现在这里可对我们不利。凶手在鞋子外面裹了毛毡，现有的足迹分析理论就都不适用了，我们无法根据脚印判断凶手的性别、身高和体重。除了能得出凶手是有备而来、具有一定反侦查能力的结论，不大可能有更多收获。”
	　　我略感沮丧地把那根土黄色纤维塞进证物袋。
	　　沈恕接着说：“这个细节也是《让死者闭眼》那本书里描写的。”
	　　我吃惊地追问一句：“什么细节？”
	　　沈恕说：“你只读过那本书的梗概，我可是仔仔细细地读完了的，在那本书里描写的第二起谋杀案中，凶手作案时就在鞋子外套上一双毛毡袜，以避免在现场留下脚印。”
	　　沈恕说这话时，树林里有一阵邪风吹过，我不禁打个寒战，心里一片冰凉。
	　　可欣接过话头说：“不仅这个细节一样，被害人的身份、性别、年龄，以及案发地点、凶器、作案手段，都一模一样，甚至两起案子之间间隔五天，也没有差别。”
	　　沈恕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像坠进冰窖：“按书里的描写，五天后，小说作者会被害死。”
	　　楚原大学保卫处的工作很到位，不仅在现场外拉开警戒线，还驱散了围观师生，仅留下报案人和几名与死者有关人员，供警方录取口供。
	　　报案的是两名大二男生，胆子都很大，外表镇定，说话也有条理。“早晨去教学楼上课，想抄近路，就从公园穿过去。他先看见的，说小树林里有个女的在地上躺着，我还不信，说谁会一大早就到小树林里去躺着？他就拽着我过去看，结果发现那女的早就死了。”报案的男生这样说。
	　　艺术系辅导员张秋水证实：“死的这个女生是艺术系导演专业的大三学生，名字叫郝问，很有才华，已经参与过两部电视剧的拍摄。她的家庭条件也非常好，父亲是省国资委主任郝广德。这学生本来是个有前途的好苗子，可惜了。”
	　　我心想这两起案子貌似随机杀人，凶手却有意无意地惹到有影响力的人物身上，给刑警队增添了许多压力。
	　　沈恕看上去并未对被害人的家庭背景给予更多重视，问：“她在夜里10点来钟一个人出现在公园，是在等什么人？”
	　　张秋水迟疑着说：“这个我说不准，郝问有个男朋友，是我校服装设计专业的大四学生，也许他知道一些情况。”
	　　“我在这儿，”张秋水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郝问昨晚在公园里是在等我。”声音很含糊，带着哭腔。
	　　我循声看过去，见一个高大的男生挤出人群，走到沈恕和张秋水面前。这名男生打扮得很时尚，染着黄色头发，穿一身色彩斑斓的衣服，好像还化了淡妆，眼睛下垂着两条黑色的泪痕。
	　　那男生不等沈恕问话，主动说：“我叫冷峻，是郝问的男朋友。昨天晚上我和她约好10点钟在公园里见面，可是我到了约定地点没见到她，打手机也没人接，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既没见到她身影，也没听到电话，有些生气，就回寝室休息去了。谁能想到，她当时——就躺在离我几米远的小树林里。”
	　　我想象当时的情景，有些毛骨悚然。
	　　冷峻说得激动起来，双手掩面而泣。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行为举止有点女性化。
	　　沈恕不解地问：“你们那么晚在公园里约会，就不考虑安全问题？”
	　　冷峻抽噎着说：“在校园里，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俩白天都很忙，除了上课，还有校外兼职，只能晚上抽出点时间见面，一年多来都是如此，偏偏昨天就——”
	　　沈恕见他伤心欲狂的样子，不忍心问下去，就好言相劝，让他回寝室休息。
	　　望着冷峻蹒跚而去的背影，我、沈恕和可欣三个人面面相觑，心中说不出地郁闷苦涩。这两起连环杀人案明明就是在模仿《让死者闭眼》中的情节，随机杀人，防不胜防。凶手如果模仿个十足，五天后，被害的将是小说作者刘晓晓，而凶手就是她的丈夫，于敏洪。
	　　这可能吗？如果我们全力防范，凶手在预定时间内无法得手，与书中情节对不上号，他是不是就要被迫收手？还是要寻找机会继续谋害刘晓晓？
	　　凶手就是于敏洪？简直荒唐。他难道疯狂到把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地步？在作案伊始就把警方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这是愚蠢还是过度自信？可是，这本来就是一起不能用常理忖度的案子，我们必须对于敏洪上刑侦手段，无论这听起来多么荒诞离奇，我们必须陪他把这血腥的游戏玩下去。
	　　我们三个人都在揣摩心事，没人说话，却被一阵肆无忌惮的高谈阔论打破沉默。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不用看就知道是我的那个活宝表妹，省电视台《疑案追踪》栏目的记者、主持人、制片人程佳。
	　　程佳尚未成家，却已经成了名，她的栏目收视率在全国同类电视节目中一直保持前三名的佳绩，她本人也成了省台的当家花旦。她手持公安厅颁发的特别通行证、全国记协的高级记者证，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意思。敢在这样严肃压抑的命案现场高声说话的记者，也非她莫属了。
	　　沈恕却不买她的账，皱眉说：“程记者说话小声些，如果是摄像需要，你们就走远点录节目。”程佳吐吐舌头，伸出右手向沈恕比画一个顽皮的手势，然后双唇紧闭，以示不再作声。
	　　我走到程佳面前，低声说：“你咋来了？这案子让沈队着急上火的，你在电视上播出去，不是更添乱吗？”
	　　程佳也压低声音：“我的亲姐，还问我咋来了？这么曲折的案子你都不跟我通个气。好家伙，按照小说里的描写作案，那不是好莱坞大片里的剧情吗？第一起案子过去五天了我都不知道，好在没被别人抢了独家。”
	　　我听见她这些话就没法高兴：“咋？有案子就得跟你汇报？你是公安厅长咋地？你就顾着自己节目的收视率，从来不考虑社会影响和对侦破工作造成的阻碍。这两起案子的社会危害性很大，被害人的身份又挺敏感，你在电视上一播出，刑警队的压力无形中又增加一倍。”
	　　程佳扯着我衣服袖子撒娇卖萌：“我的亲姐，你就别批评了，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再说我配合公安工作也不遗余力，上次桃源县那起案子，我帮助公安破案，差点儿丢了小命，过后也没给我发个好市民奖啥的，你就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好不好？”
	　　我想说她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工作倒也算卖力，可是名利双收，回报特别丰厚，别人比她还要辛苦几倍，收获却只有她的一成。这话冲到嘴边又咽回来，不想让程佳以为我嫉妒她。我叹息着提醒她：“你的消息灵通，我们也不能粗暴干涉新闻自由，你报道时收敛些吧，尊重事实，别臆测，别误导，别添油加醋。”
	　　程佳抱着我的胳膊：“亲姐，你这句话说得比我们台长的水平都高。”
	
	　　10
	　　沈恕离开现场后没顾得上回警队，直奔局长办公室，汇报情况后又赶去市委。这两起案子，因被害人的特殊身份而横生枝节，侦破工作像是被许多没有方向感却又无法忽视的臂膀牵扯着，使得警队的行动不能得心应手。
	　　可欣和许天华带着人马在一线奔忙，苦心人天不负，两组各有收获。楚原大学校园命案案发二十四小时后，线索陆续反馈回来，扑朔迷离的案情渐渐露出曙光。
	　　几乎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于敏洪。可欣组与蒋文荟经过两次正面接触，反复劝说引导，蒋文荟终于转变了态度，愿意配合公安工作。而蒋文荟吐露的情况使得于敏洪上升为第一嫌疑人。
	　　蒋文荟和于敏洪并非情人关系，他们多次私下碰面，是因为于敏洪通过蒋文荟给刘晓晓购买了巨额人身保险！根据保险合同条款，一旦刘晓晓因意外死亡，受益人于敏洪将一次性获得两百万元的赔偿。
	　　蒋文荟的本职工作是小学教师，业余兼职保险业务员赚点外快，担心负面影响，不愿被同事知道。而于敏洪给刘晓晓购买人身保险也是秘密进行。这使得两人的接触就显得有些神秘，在外人看来，难免误以为两人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于敏洪会不会为了两百万元的保险金而大开杀戒？对于身经百战的警队侦查员来说，这个动机完全成立。丧心病狂之徒可以为了抢劫两百元钱而杀人，何况两百万元巨款，这是普通人辛苦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数目。
	　　可欣组的调查揭开了于敏洪的潜在作案动机，而许天华组则寻找到于敏洪的作案工具。经过外围排查，于敏洪的一个同事向警方透露，她曾经亲眼看见于敏洪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体育用品店购买弩箭。
	　　这位积极为警方提供办案线索的仍是叶倩玉，也许她命中注定将成为于敏洪的克星。据叶倩玉回忆，两个月前的一天中午，她到银行去存公司货款，无意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从背影判断，那是她的同事于敏洪。当时叶倩玉正对于敏洪和蒋文荟的关系十分好奇百般猜测，急欲一探究竟，就悄悄地躲在店外隔着窗玻璃窥视。她见于敏洪让店员拿了几把弩箭摆在柜台上，经过比对，于敏洪痛快地掏出钱买下了其中一把。叶倩玉虽然对于敏洪购买弩箭的行为微感奇怪，但她毕竟对男女私情更感兴趣，眼看窥探不到什么猛料，就趁于敏洪走出店门前匆匆离开。
	　　这件事并未给叶倩玉留下深刻印象，她对弩箭也似懂非懂。经过侦查员的启发和演示，她才想起那天的经历，在辨认图片后，她确认当天于敏洪购买的就是一把弩箭。
	　　侦查员赶到叶倩玉所说的那家体育用品商店求证。幸运的是商家还保存着两个月前的监控录像。调取的视频显示，购买弩箭的人是于敏洪无疑，而他所购买的弩箭，与两起命案中的凶器的型号完全一致。
	　　沈恕在综合各方调查结果后，命令立即传唤于敏洪。
	
	　　11
	　　2013年7月12日上午。
	　　楚原市刑警支队。
	　　于敏洪依然是那副稀松而邋遢的模样，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知是他确实没做亏心事，还是心理素质非常强大，对警方的讯问并未表现出太多慌乱，回答问题时虽然难免有漏洞，但过后总能找到借口弥补，让警方无法揪住一个问题穷追猛打，更无法让他自行露出马脚。
	　　事实上警方至今也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或者说没有一件铁证。于敏洪可能有作案时间，可是在妻子和孩子熟睡后，他溜出家门作案的可能性有多大？又要怎样轻手轻脚才能不吵醒妻子？理论上可行，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于敏洪确实给刘晓晓购买了人身意外险，而且刘晓晓对此并不知情。这是一个重大疑点，却无法作为坚实的证据。毕竟刘晓晓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警方不能根据未来可能出现的犯罪来锁定嫌疑人，这简直荒唐。
	　　于敏洪购买了弩箭倒是不假，可是目前市场上到处都充斥着同款弩箭，估计在楚原市有近万把，如果硬要说于敏洪手里的弩箭就是杀死周天成和郝问的凶器，显然过于武断。何况于敏洪主动上缴了他购买的弩箭，说他当时是出于兴趣买来的，过后没用过几次，一把弩，十支箭，有收据为证，一支箭没少。
	　　这使得警方陷入被动境地。
	　　最让警方难以索解的是，如果于敏洪真是凶手，而他最终目的是杀害刘晓晓骗取保险金，那么前面两个枉死的人就是他的障眼法，以转移警方视线，这样，他在最终害死刘晓晓时，就不会被警方怀疑。
	　　但事实上，周天成和郝问之死，都与刘晓晓的作品高度吻合，这使得警方在侦破伊始就留意到于敏洪。这和他意欲瞒天过海的初衷互相矛盾。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如果凶手不是于敏洪，而是故布疑阵把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那么于敏洪的这些疑点重重的行为又如何解释？
	　　一团乱麻。
	　　二十四小时后，一无所获的刑警队释放了于敏洪。挫折感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
	
	　　12
	　　2013年7月13日。
	　　楚原大学命案七十二小时后。
	　　据知情人透露，被害人的父亲郝广德在这三天里几乎找遍了每一位和他有来往的省领导。他进门后不说话，先痛哭，哭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让省领导深刻体会到他的丧女之痛，然后他才一宗一件地描述他和女儿之间的快乐往事，说到动情处，他天真得像个孩子，哭泣得也像个孩子。最后，他说，市刑警队工作不力，过了这么久还没破案，如果女儿的冤屈不能伸张，凶手不能得到严惩，他死也不瞑目。郝广德的表演起了巨大作用，多位省领导批示，必须不惜余力、快速地侦破青年公园和楚原大学的命案。
	　　这份沉甸甸的压力让刑警队里乌云笼罩。沈恕办案子一向要求证据确凿、证据链完整，坚决反对刑讯逼供。否则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下，极少数好大喜功的公安人员可能会直接把于敏洪抓捕归案，安排叶倩玉和蒋文荟作为人证，他购买的弩箭作为物证，他出现在周天成案现场的行径作为“行为证据”，再“想方设法”取得于敏洪的口供，一件“铁案”就办成了。“上面”高兴，被害人家属满意，刑警队立功受奖，皆大欢喜。
	　　可是这种“皆大欢喜”的结局从来不是沈恕想要的。如果说在某些领域里取得成功的人必须具有“偏执”的个性，那么沈恕对证据、真相、程序、正义的偏执程度，是我从警十几年里所仅见。
	　　按照《让死者闭眼》里的情节，其作者刘晓晓将在四十八小时后遇害，而凶手就是于敏洪。
	　　有周天成和郝问案的前车之鉴，如果再斥责这个猜想荒唐透顶而置之不理，那就是警方渎职。但是，刑警队又不能派出警力对刘晓晓进行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或者把于敏洪延期拘押，直到四十八小时期限过后再释放，这无法可依。
	　　就在沈恕思考两全的办法时，程佳的电视节目给本就如同烟熏火燎般的办案刑警的屁股下面添了一把柴。
	　　《疑案追踪》节目每周播出两期，程佳在录制完楚原大学命案后，并未在当天播出，而是如获至宝般，把案子捂在手里，在三天里东奔西走，采访了所有她能找到的涉案人员，制作了一期时长四十五分钟的特别节目。这期节目不仅把周天成案、郝问案和小说《让死者闭眼》串在一起，请来外地的法律专家、刑侦专家掰开揉碎地解析、评论、猜想，而且由专业演员再现了案发过程，全部实景拍摄，活灵活现。此外，周天成案的报案人李德存、郝问案的两名报案学生、艺术系辅导员张秋水和郝问的男朋友冷峻，都在节目中亮相。李德存手持宝剑，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张秋水则高瞻远瞩，畅谈新时期的学生心理素质和道德建设。冷峻在节目中从头到尾双眼含泪，愧悔不迭，煽情效果极佳。
	　　节目播出以后，社会反响巨大，甚至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善于把握机会的人，有人在灾难中发财，有人在流血中夺权，有人在饥荒中中饱私囊，也有人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上升阶梯。而程佳无疑是这两起系列凶杀案中的最大赢家。《疑案追踪》节目不仅得到广告商的青睐，赚得盆满钵满，而且赢得市民的好评，众人交口称赞它是一个有良心和人文关怀的栏目，而公安机关，尤其是刑警队，却尸位素餐、无视民众疾苦和生命安全。
	　　市民说什么想什么，我们无法干涉，更不能左右。刑警队能做的，就是不眠不休、殚精竭虑，透支自身生命去减少伤亡、预防犯罪、抓捕凶手。
	　　《疑案追踪》的热播，导致《让死者闭眼》一书销量大涨。这本原来籍籍无名、漏洞百出、违背常理的三流侦探小说，在一夜间名声大噪，家喻户晓。尤其因为其中的凶杀情节被杀人魔用于实践，受到侦探迷的大力追捧，网络上建起帖吧、群组，讨论案情、猜测凶手、嘲笑警方无能。
	　　网民、电视观众以及刑警队的上层领导，大都倾向于认为于敏洪就是真凶，对警方迟迟不能破案深表遗憾。
	
	　　13
	　　2013年7月15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郝问遇害第五天早晨。按照《让死者闭眼》中的情节，刘晓晓将在十几个小时后被于敏洪杀死。
	　　刘晓晓现在如何反应？是置之不理，还是颤若筛糠？
	　　于敏洪呢？是嗤之以鼻，还是正在往弩箭上涂抹毒鼠强？
	　　警方应该怎么办？随便找个借口把于敏洪关上一天一夜？为了保护一条生命，这种做法似乎也无可厚非。
	　　不必警方费心，借口自动送上门来。上午9点钟左右，一个矮壮结实的女人身影出现在刑警队大门口，正是让我们在这几天里念念不忘的刘晓晓。
	　　她边走边往左右看，神色慌张，似乎在防备什么人。门口警卫得到通知，把她放进门来。她一路小跑着进到警队办公室。
	　　见到沈恕，她依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原本黑红的脸膛变得煞白，气喘吁吁，说话都不大利索了：“于敏洪——就是凶手，他要杀死我，你们——马上把他抓起来。”
	　　她这个说法与以前的态度大相径庭。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认为把于敏洪列为犯罪嫌疑人荒唐透顶，更不肯承认她的小说是凶手犯罪指南，是什么导致了她现在的彻底转变？沈恕伸手示意她坐下，说：“有根据吗？”他知道刘晓晓是写侦探小说的，虽然胡编乱造居多，但毕竟懂得用证据说话的道理，不会随便臆测于敏洪有杀人倾向。
	　　刘晓晓从贴胸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打开后里面有一个锡纸包，再打开，露出一小撮白色粉末。她用双手捧着，递到沈恕面前。
	　　沈恕嗅一嗅那味道，说：“是毒鼠强？”
	　　刘晓晓用力地点点头：“就是毒鼠强，我在家里厕所的地柜里发现的。我从来没买过这东西，孩子也不可能从什么地方得到，一定是于敏洪偷偷买来藏在那里的。整整一大包，藏在一个纸盒里。”
	　　她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沈恕：“我看了《疑案追踪》的最新一期节目，那些专家和网民说得有道理，于敏洪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我现在也开始怀疑他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还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他的心肠真恶毒。”
	　　沈恕不理会她的叨叨，心想这毒鼠强倒是拘传于敏洪的好借口。就算撇开命案不谈，毒鼠强本身就是违禁药物，把于敏洪揪来敲打敲打也不算冤枉他。
	　　如果小说里的故事成真，再有十来个小时，于敏洪就要对刘晓晓动手了。他俩生活在一起，如果一方存心要害另一方，总能找到机会。
	　　大家几乎都存着这个想法，沈恕对可欣说：“你带两个人跑一趟，拘传于敏洪，审他一天一宿，就算他死咬着不松口，也拖到明天上午再把他放出去。”
	　　刘晓晓闻言才放松下来，上身靠向椅背，长出一口气。
	　　不出所料，于敏洪还是一副死硬嘴脸，态度强横，审讯人员问三句他才答一句，而且多数时间都是呛着对方说话。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负责审讯的警员恨得牙痒手痒。如果不是沈恕有死命令——凡是刑讯逼供的一律清出刑警队伍，恐怕于敏洪早已经挨了不下十记大嘴巴。
	　　于敏洪一口咬定，毒鼠强是他买来毒老鼠的。他家住的是一栋旧楼，老鼠蟑螂出没，所以这解释也算说得通。
	　　审讯人员使出疲劳战术，轮番盘问于敏洪，不许他休息和睡觉。可是于敏洪不论怎样精疲力竭或精神倦怠，始终坚守一条底线：他和周天成及郝问案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他也许在家中曾无数次盘算和演练过被警方审讯的场景，早已经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对策——坚决否认作案的嫌疑。这种否认几乎成为他的本能，哪怕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说出的梦话都是“我没杀人”。
	　　这让审讯人员束手无策，何况警方对于敏洪是否是真凶也无法确定，加上证据似有似无，只能暂时接受他的供词。
	　　到凌晨两点多钟，沈恕命令警员中止审讯，将于敏洪暂时羁押，到上午九点钟以后再放出去。
	
	　　14
	　　2013年7月16日。
	　　刘晓晓家所在社区。
	　　谁也没预料到，警方煞费苦心把于敏洪关了一天一夜，刘晓晓仍未能逃脱死于非命的结局。
	　　报案人是刘晓晓的表妹陈冬梅。她早上7点就来到刘晓晓家，却怎么也叫不开门，打电话也没有人接。《疑案追踪》节目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陈冬梅对刘晓晓和于敏洪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她贴在房门上聆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她就起了疑心，拨打电话报警。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国栋来到现场，和陈冬梅一起砸了半天门无果，正要叫人来开锁，里面有个仅穿着短裤的瘦小男孩打开房门，揉着惺忪睡眼，看见陈冬梅立刻露出笑容：“小姨。”
	　　陈冬梅抱起男孩，急切地问：“亮亮，你妈呢？”
	　　亮亮往房间里一指：“妈妈在睡觉。”
	　　陈冬梅抱着孩子冲向刘晓晓房间，国栋紧随其后，见屋门大敞着，室内空空荡荡，哪里有刘晓晓的影子？
	　　正慌乱着，听见楼下响起喧闹声，楼道里有人在奔跑呼叫：“杀人了！”
	　　他们循着吵嚷声来到楼下，拐过楼角，见楼东侧山墙的垃圾箱前围了一群人。国栋分开人群，垃圾箱里有一具女尸赫然映入眼帘。
	　　垃圾箱里的尸体正是刘晓晓。
	　　此时，于敏洪仍被关在刑警队的审讯室里。
	　　这是一个梯形的铁皮垃圾箱，体积很大，长宽都有两米左右，差不多一人高。垃圾箱才被清理过不久，里面的垃圾不多，连一半还没填满。刘晓晓的尸体就在垃圾箱的一角，半躺半坐。
	　　尸体的腹部插着一支弩箭，直没至尾，比周天成和郝问所中的弩箭插得更深入些。她的皮肤呈青紫色，嘴唇乌青，嘴角沾有白沫和污血。双目半睁半闭，似乎死不瞑目。清晨的阳光笼罩在尸体上，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和忧伤。
	　　她的死状，与周天成和郝问一模一样。
	　　经检验，她的死亡时间为昨晚9点到10点之间，致死原因为腹部被射入弩箭及毒鼠强中毒。弩箭插入很深，凶手应是近距离射击。
	　　于敏洪的嫌疑彻底排除。刑警队在半个月里殚精竭虑，人困马乏，却是白忙活一场。
	　　沈恕面带无奈地拿起电话，通知警队马上释放于敏洪，不要超出拘传时限。
	　　一袋垃圾散落在离垃圾箱两米多远的地方，已经被围观的居民踢得七零八落，其中有一个空药瓶，是亮亮常年服用的治疗地中海贫血症药物的外包装。由此可以判断地上的这袋垃圾是刘晓晓丢的。
	　　除此之外，人群的践踏，早破坏了地面上的其他痕迹。警方只能根据现场情形判断，刘晓晓在下楼扔垃圾时，躲在黑暗中的凶手向她近距离射击，然后移尸到垃圾箱里。
	　　这些细节，与《让死者闭眼》中讲述的第三起案件一模一样。没读过那本小说的人还不觉得，凡是熟悉它内容的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陈冬梅和亮亮早被人们带进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室里。亮亮并未见到他母亲的尸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充满好奇地在办公室里东转转西看看。陈冬梅呆坐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双眼通红，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想心事。
	　　沈恕问她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到刘晓晓家，陈冬梅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是我表姐要求的。她昨晚七点多钟给我打电话，说姐夫不在家，她第二天又要去街道办事处上早班，来不及送亮亮上学，让我早上七点到她家，替她送亮亮。”
	　　沈恕皱眉说：“她以前向你提出过类似的请求吗？”
	　　陈冬梅说：“有过。她打工的那个街道办事处对聘用人员挺苛刻的，有编制的员工经常找借口离岗办私事，聘用人员就得加班加点地多干活儿。我表姐为了保住工作，从来不敢反驳领导的指示，所以提前上班或者贪黑回家都是家常便饭，没法照顾孩子。我姐夫如果有空就由他接送，如果他俩都没空，就找我帮忙。”
	　　沈恕说：“她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话？”
	　　陈冬梅回想片刻，说：“还问了问我妈的身体情况，没说别的。”
	　　沈恕点点头，又问：“她经常在晚上下楼去扔垃圾吗？”
	　　陈冬梅说：“这个我可不知道。有那么两次，我晚上从她家离开，她都让我顺手把垃圾扔了。她挺爱干净的，可能忍受不了垃圾在家里过夜。”
	　　沈恕又问了些刘晓晓和于敏洪的夫妻感情。陈冬梅的回答以褒扬和肯定居多，说虽然他俩的工作都不大好，孩子又生病，家庭经济拮据，但是一家人总算能齐心协力，关系融洽，很少为什么事情争吵。
	　　沈恕一边说话，一边看几眼正独自玩耍的亮亮，见他远比同龄的孩子要矮小瘦弱，禁不住轻轻叹一口气。
	　　沈恕又和居委会的几位大妈聊了几句，主要是了解刘晓晓的生活起居。当问到她是否有晚上到楼下倒垃圾的习惯时，几个人都摇头说没注意。倒是居委会主任徐大妈证实说，她早晚都在小区院子里转悠，见过好几次刘晓晓早上送亮亮去学校时顺手丢一袋垃圾，所以她应该没有在晚上倒垃圾的固定生活习惯。
	　　聊来聊去，总离不开家长里短，似乎和凶杀案不沾边。警员们都有些不耐烦，不知道一向干脆利落的沈恕今天怎么和一群大妈聊得这么热络，一副分不开轻重缓急的温暾模样。
	　　程佳自然不肯放过这难得的做节目机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命案现场，支起摄像机，正在大张旗鼓地采访围观群众。她的消息一向灵通得很，公安局里许多部门都有她的线人，所以她总能迅速得到刑事案件动态，比报警中心也晚不了多少。
	　　据说这期节目播出后使得《疑案追踪》的收视率在全国同类节目中跃升为第一名。自从上次周天成和郝问遇害案播出后，观众们就一直在猜测《让死者闭眼》中的三起系列案件是否会全部成为现实，换句话说就是，小说的作者是否会遇害身亡。
	　　据电视台的不完全统计，对刘晓晓会不会被害，正反两种观点各占一半。当然电视台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做这个统计，但客观上它暗示和鼓励了观众们做出预测。在全民娱乐时代，人的生命也成为娱乐工具，刘晓晓死或不死，都将成为一场盛宴。
	　　现在，刘晓晓“不负众望”地死了，死在垃圾箱里，很难看，却使得整个事件刺激而完满。而电视节目的收视率一路飙升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我似乎看见程佳和电视台台长坐在巨大得无与伦比的屏幕前，一只手拿着人血馒头，一只手在数钱，脸上写满兴奋和贪婪。
	　　刑警队这次输得很惨，似乎再也没有挽回余地。
	　　凶手和我们开了一个血腥残忍却又诡秘怪诞的玩笑。
	　　你是谁？你在哪里？
	　　在《让死者闭眼》中，凶手始终未能被绳之以法，以警方落败而告终。
	　　莫非这就是楚原警方的宿命？
	
	　　15
	　　2013年7月17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刘晓晓遇害后的第二天中午，一名中年男子来到刑警队。他穿一身笔挺西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风度翩翩，自称是人寿保险公司调查员，关于刘晓晓身后的理赔事宜，需要警方出具一份文件。
	　　他随身携带着刘晓晓的保险单，理赔额度为两百万元人民币。投保人为于敏洪，被投保人刘晓晓，受益人为于敏洪和亮亮，保险代理人为蒋文荟。保险手续齐全，只要刑警队开一份刘晓晓被害身亡的证明，保险公司就可以启动理赔程序，两百万元人民币将在一个月内分三次进入于敏洪的银行账户。
	　　老吕兼管办公室的对外联络业务，认得这中年男子，他名叫张健。不久前他才帮助张健处理过周天成的人寿保险，那次理赔数额相对较小，有五十万元。老吕一边给张健让座一边说：“三名死者有两个是你公司的客户，你们这儿买卖可真兴旺。”张健哭丧着脸说：“赔起来也不含糊，这才两个礼拜不到，经我手就赔出去两百五十万元了。”老吕浏览一遍张健出示的保险文件，感觉没什么疑问。按照规定，警方有义务出具相关证明，可两百万元毕竟是一笔大数目，还是跟沈恕通报一下比较稳妥。
	　　沈恕在早晨到警队后就没有出门，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听过老吕的汇报，就让张健进来。
	　　他认真阅读过保险公司的文件，说：“两百万元不是小数目，你不打算再查一查？”
	　　张健用中指向上推一推下滑的眼镜，说：“刘晓晓的案子闹得动静很大，我们早就在关注，巧合的是周天成也是本公司的客户，所以对案件的细节我们也基本了解。我在今早已经去过刘晓晓的被害现场，她和周天成一样，都不存在自杀的可能。根据保险条款，只要被保险人是意外死亡，包括疾病、车祸、被人杀害等，就应该获得全额赔偿。理赔及时，也是保险公司形象的一个重要部分。”
	　　沈恕饶有兴趣地追问一句：“你凭什么断定周天成和刘晓晓不存在自杀的可能？”
	　　张健摇摇头：“我做保险调查员十几年，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周天成和刘晓晓素不相识，两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要说他们自杀骗保，而且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自杀，还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武断地说一句，可能性为零。何况，周天成做官多年，级别不低，为区区五十万元自杀，无论如何说不通。”
	　　沈恕说：“如果凶手就是抓住人们的这种思维惯性，故意用相同手段连做三起案子，浑水摸鱼，掩人耳目，以达到骗保的目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健思考半晌，哑然失笑：“你的分析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又没有证据支持，公安机关这样办案可以，保险公司不行。”言语中的讽刺意味非常明显。
	　　沈恕却像没听出来，笑笑说：“刑警队暂时不能出这份证明，等案子水落石出再说。”
	　　张健颇感意外：“沈队，我做这行十几年，一直都是保险公司防范骗保而加倍小心，从来没遇到过我方同意理赔、公安机关却持有异议的情况。根据保险条款，只要被保险人意外死亡，合同就已成立，并不需要等到破案或凶手落网。换句话说，万一这起案子成为死案，受益人不是一辈子也拿不到赔偿？这对投保人和受益人都不公平。”这个张健长得文质彬彬，说起话来却挺损。
	　　沈恕一向不喜欢和人拌嘴，摆摆手说：“你走吧，我还有公务要办。”
	　　张健白跑一趟，心里的不痛快都写在脸上，拧着眉头往外走。
	　　沈恕忽然在他背后说：“谢谢你。”
	　　张健一怔，停住脚，回过头去：“什么？”
	　　沈恕说：“在你来之前，这案子有个症结始终没解开，你来了以后我受到启发，一下子豁然开朗，所以我要谢谢你，真心的。”
	　　张健似信非信，似懂非懂，翻一翻白眼，走了。
	
	　　16
	　　2013年7月17日。
	　　刘晓晓命案现场。
	　　沈恕叫上我和可欣，回到刘晓晓命案现场。
	　　我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如果要复核现场的话，至少要携带几样工具，这么两手空空的显然不行。而从刘晓晓遇害到现在，沈恕一直无所作为，大家都以为他理不清案件头绪，已经心灰意冷，恐怕这三起系列杀人案要像《让死者闭眼》中描写的那样，永远搁置起来。
	　　毕竟，由于科技、经验、人力、物力和客观环境所限，不是所有的命案都能够大白于天下。
	　　可沈恕现在看起来信心满满，丝毫没有受到挫折后情绪低落的样子。
	　　他在我和可欣的注视下走到距离垃圾箱一米远处站下来，用脚轻轻跺一跺地面，说：“这里是刘晓晓遇害的地方。”他见我和可欣都一脸茫然，补充说，“我们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散落在地面上的一袋垃圾，其中有一个空瓶子是治疗地中海贫血症药物的外包装，经核对与亮亮日常服用的药物一致，而这个小区的其他人家并没有人服用这种药。但是——”沈恕略提高声音以引起我们注意，“这种药每瓶有一百粒，每天服用一粒，也就是说，一瓶药能服用三个多月。我在刘晓晓案发后曾核对过亮亮正在服用的这种药，药瓶里还剩近七十粒。也就是说，亮亮的上一瓶药是一个月前吃完的，而刘晓晓把这个并没有实际用处的空瓶子保存了一个月，直到遇害当晚才丢掉，显然不符合常理，除非她是故意这么做，以帮助警方确认这袋垃圾就是她丢的。”
	　　我和可欣仍不明白他的话里暗含的意思，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沈恕像是没留意到我俩的表情，又走向垃圾箱，用手摇晃它的铁盖子。那是一个两米见方的生铁盖子，很厚实，分量着实不轻。沈恕说：“可欣，你更熟悉《让死者闭眼》这本小说，在书中描写的第三起案子里，小说作者在楼下扔垃圾时被害死，并被移尸垃圾箱，她身中弩箭，弩箭上沾有毒鼠强，这些细节都和刘晓晓被杀害的过程没有任何出入，可是，凶手却忽略了一个明显的细节——”
	　　可欣接过话头说：“你是说杀害刘晓晓的凶手在移尸后没有关上垃圾箱盖子？”
	　　沈恕轻轻一拍手，说：“没错，在小说里，凶手移尸后盖上了垃圾箱，而杀死刘晓晓的凶手却任凭垃圾箱盖子敞开着。盖上垃圾箱盖子这个细节在书中被提及三次，凶手既然刻意模仿小说作案，这就决不是无心的疏忽。最合理的推测是杀死刘晓晓的凶手没有能力盖上盖子。”
	　　可欣微微皱起眉头，也用手晃一晃垃圾箱盖子，说：“这不大可能成立，垃圾箱盖子虽然比较重，可是一个成年人要盖上它并没有困难，而且这个人是杀害三个人的凶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沈恕摇摇头：“人在垃圾箱外面时，要盖上盖子自然不费多少力气，可是如果人在垃圾箱里面，而且身受重伤，再想盖上盖子，就几乎无法办到了。”
	　　我和可欣都有些发愣，不明白沈恕的意思。半晌可欣才犹疑地说：“你怀疑——刘晓晓是自杀，布下了这个局。”
	　　沈恕说：“对。刘晓晓和于敏洪的收入都不高，但他们的儿子亮亮患有地中海贫血症，需要定期输血、终生服药，这是一个烧钱的病，他们家早已经入不敷出，负债累累。刘晓晓擅长写侦探推理小说，虽然稿费少得可怜，却让她掌握了大量侦查和反侦查知识。他们夫妇——或者是刘晓晓自己，萌生了骗取保险金的想法。刘晓晓知道采取自杀的方式很难骗过警方和保险公司，就用了一种特别的手段——连环杀人，而她自己则是三个受害人中的一员，而且为了制造社会轰动效应，同时转移警方视线，她以自己的作品为蓝本，实施杀人计划。”
	　　“她的计划非常成功，不仅瞒过了警方，而且通过电视台播出后，吸引了社会的密切关注。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家关心的是刘晓晓是否会成为最后一名受害人，而决不会想到她在制造了巨大反响后，竟然会自杀。就连我们这些办案人员，也一直在怀疑于敏洪，甚至在掌握了他为刘晓晓购买巨额保险的情况后，仍然按照小说里的思路，怀疑他为了获取保险金而谋划杀死刘晓晓。这正是刘晓晓精心设计的局面，她确实很高明，引导我们一步步走进这个思维陷阱。到她自杀时，我们已经形成思维定式，主观地认为凶手按照小说里的情节成功地杀死第三名受害人，却不曾想到，杀害这三个人的真正凶手就是刘晓晓。”
	　　“她在决心自杀之前，专门到警队揭发于敏洪在家中藏匿毒鼠强，以给我们制造拘传于敏洪的借口。这个节点把握得很好，按照小说里设定的时间，刚好是她‘遇害’前的十二小时。所以她的主动揭发行为，其实是替于敏洪洗清嫌疑，让警方为他提供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在前两起命案中，警方围绕于敏洪做了大量工作，而于敏洪也故意表现得不那么清白，吸引警方注意，却在最后一起命案中，于敏洪全身而退，让警方的前期工作成果付诸东流，更使得这宗系列杀人案扑朔迷离，线索中断，几乎成为《让死者闭眼》中描写的死案。”
	　　我和可欣听得瞠目结舌。沈恕的分析头头是道，条理清楚，按照这个说法，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都理顺了。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提到一个关键节点，或者是有意忽略了——这是我排除她自杀可能性的重要依据。
	　　我等沈恕阐述过他的完整思路后才提出异议说：“如果刘晓晓是自杀的，为什么在现场没有发现她用于自杀的弩箭？我们在垃圾箱周围十米内一寸寸地翻找过，如果弩箭被她藏在附近，决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何况，她身中毒箭后，连盖上垃圾箱盖子的力气都没有，又怎能好整以暇地掩藏弩箭呢？”
	　　我一边说，可欣一边点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分析是刑侦常识，仅这一点，就能推翻沈恕的全部判断。不过，我能想到这点，可欣也能想到，沈恕不可能想不到，难道他有更好的解释？
	　　沈恕还没作答，可欣附和我说：“刘晓晓在临死前绝对没有能力藏匿弩箭，除非现场还有一个人帮助她，才能够在她中箭身亡后携带弩箭离开。可是那时候于敏洪正关在刑警队的预审室里，还有谁卷进这起案子？陈冬梅？”
	　　沈恕摇摇头说：“以刘晓晓对犯罪手段的熟悉程度，完全可以不借助他人的力量让弩箭自行从命案现场消失，以制造他杀的假象。可欣，你不是侦探小说迷吗？眼下在市面上流行的一本侦探故事集《女法医手记》里，曾描写过一种主人公自杀后隐藏凶器的方法，你有没有想过刘晓晓很可能使用了相同手段？”
	　　可欣侧着头想了片刻，脸色竟然有些绯红，羞赧地说：“我竟然忘了刘晓晓生前是写侦探小说的，对谋杀的各种诡计了如指掌，不能把她等同于寻常凶手。在《女法医手记》里，确实出现过一种让凶器消失的手段，我在阅读时还想过，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偷走这种方法，用于生活中的真实犯罪，哪知道等到真的遇见此类案件，我却没能活学活用。”
	　　我被他俩说糊涂了：“别打哑谜了，快说，究竟是什么方法？”
	　　沈恕竟然是有备而来。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取出一把弩，尺寸和款式都和我们描绘的本案凶器一模一样。又取出一个瘪瘪的气球和一支带有尖嘴的塑料圆筒，说：“这是氦气球打气筒。”
	　　三个人里只有我没读过《女法医手记》那本小说，还有些似懂非懂，我随着沈恕的话音嘀咕一句：“氦气球？”
	　　沈恕没回答，做出一副秘而不宣的表情，把气球绑在弩上，用打气筒充足氦气，等气球膨胀得溜圆透亮，似乎一触即破时松开手，氦气球带着弩箭缓缓上升，随着微风往东北方向飘去。
	
	　　17
	　　2013年7月17日。
	　　巨流河畔。
	　　沈恕挥手示意我们上车，跟在气球下面行驶。
	　　气球漂浮得并不算高，距离地面三十米左右，几次险些刮到树梢。好在这一带没有高大的建筑，并未挡住它的飘飞路径。约二十分钟后气球开始慢慢下坠，这时它已经来到巨流河上方。
	　　我在前面的几起案子里提到过，巨流河是楚原最大的一条河，贯穿整个市区，河水污浊，呈土黄色。那只带着弩箭的气球在河水上空越飘越低，五分钟后，终于沉入水里，不见踪影。
	　　我嘘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刘晓晓真是诡计多端。”
	　　沈恕微笑着说：“这个氦气球和打气筒都不是我特意加工的，就是从市场上买来的普通商品，不用检验，几乎百分百是假冒伪劣产品。由于氦气不纯净，过一段时间气球就会自行飘落。就像我们在酒店门前看到的那些婚宴喜庆气球，无一例外，都是软塌塌没精神的样子。”
	　　可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我猜想他是要拍沈恕的马屁，又不大好意思，勉强咽了回去。
	　　打捞队在我们指定的范围内捞出沈恕复原现场所用的弩箭。又经过七小时的连续工作，在距此地点约一千米远的水底找到另一支弩箭，系在上面的气球已经瘪掉，弩箭却完好无损。
	　　经检验，在弩箭和气球上发现大量指纹，均与刘晓晓的指纹吻合。
	
	　　18
	　　于敏洪在证据面前终于防线失守、情绪崩溃，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承认了他和刘晓晓因家庭经济困难，为给患病的孩子争取一个相对稳定富足的未来而设计了自杀骗取保险金的周密计划。
	　　于敏洪称一切计划均是刘晓晓设计实施，目的是一旦事情败露，避免让于敏洪受到牵连，以确保有人照顾亮亮。
	　　至此，这起引起轰动效应的系列凶杀案宣布告破。
	　　四个月后，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于敏洪犯有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犯人要照顾年幼患病的儿子，法院准予监外执行。
	　　《疑案追踪》栏目对此云谲波诡的连环杀人案进行了详细的追踪报道，不仅成全了电视节目的收视率，而且促成《让死者闭眼》一书热销，出版社一版再版，赚得盆满钵满。
	　　刘晓晓和沈恕两个名字，在那几天成为楚原市最热门的词汇。

第四案 亡灵对话
	　　1
	　　为响应公安部的清网行动，楚原市公安局展开百日会战，口号是“侦破积案，取信于民”。
	　　这次清网行动的起因是全国罪犯基因库的建立，科技的发展为侦破陈年积案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这些积案，当年都曾在社会上轰动一时，却限于当时的技术和力量等因素，未能及时侦破，以致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多少办案人员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却功败垂成，引为终生遗憾。甚至有公安干警在病重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多年未破的悬案，谆谆叮嘱后生晚辈，他日若能将罪犯绳之以法，不要忘记告知他，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楚原市公安局的百日会战，名副其实，为期整整一百天。市局局长挂帅，几名副局长、政治部主任、刑警支队长任副组长，发誓要打几个攻坚战，交出一份漂亮答卷。
	　　可是理想和现实难免有差距。不管科技多么发达，毕竟时空穿越还未实现，刑警们没法子回到过去的犯罪现场一睹罪犯的真实面目。当然，如果他们有这本事，犯罪也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会赶在犯罪分子动手之前将他抓捕归案。
	　　这些陈年积案，大多已经过去十几个年头，除去厚厚的卷宗外，保留下来的证据少得可怜。犯罪现场早已被掩埋在高高耸立的现代化大厦的地基下，而物证已经烟消云散，当年的证人无处寻觅，即使能够找到，许多年过去了，他们证词的可信度已经大打折扣。
	　　所以，这场百日会战，注定会艰苦异常。
	
	　　2
	　　市局下达死命令，其中一起必破的命案是十五年前的北塔服装城灭门惨案。
	　　那是十五年前的冬天，腊月，空气中已经飘出淡淡的年味，北塔服装城旁的一幢居民楼的楼道里却充斥着恶臭。有居民发现，三楼一号的房门下面有黄色的液体流出，而恶臭也是从这户人家传出来的。
	　　接到报警的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一见这景象，就知道凶多吉少。拼命叫门后无人回应，请来锁匠强行撬开门锁，这名年轻民警目睹现场后既惊吓又恶心，竟然跌跌绊绊地跑出楼门，在楼梯上大吐特吐。不明所以的居民见他这副模样，都吓得脸色惨白。
	　　室内的惨状惊心动魄。三具尸体分别横亘在三个房间。入户门旁边躺着一具男尸，经鉴别为这套住宅的男主人，也是北塔服装城的批发大户马强。主卧里的女尸是马强妻子许美凤，他们的独生子马骏驰横尸于卫生间。根据现场情况分析，凶手为一人作案，入室后不容分说立即展开杀戮，三个人都被利器扎中要害，一刀毙命，显示出凶手的残忍、凶悍而身手矫健，而且心理素质极佳。
	　　三具尸体在室温下暴露七天以上，已经严重腐烂，马强的尸体更呈现出巨人观的可怖模样，呈黄绿色，腹部膨胀如鼓，皮肤溃烂，恶臭的尸水遍地流淌。也难怪年轻的派出所民警见到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后要恶心呕吐。
	　　室内有明显翻动痕迹。经马强家的亲属和生意伙伴核实，他家丢失的现金和金银首饰，价值在一百万元以上。警方将此案定性为入室抢劫杀人案，以发案日期将其命名为“1&middot;23大案”。
	　　发生命案的三楼一号从那以后成为凶宅，即使在房市最火爆的年头里也没人敢住。
	　　因凶手系流窜作案，而且现场除去几枚残缺不全的指纹外，没有留下更多可供追查的线索。楚原警方在这起案子上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前后两任刑警支队长都曾把它当成重点案件侦办，却始终无所建树。到沈恕接任刑警队长时，这起灭门惨案已被冷藏数年。
	　　十五年过去，沈恕再怎样明察秋毫，再怎样屡破大案要案，再怎样享有神探的美誉，毕竟是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有通天本事，仅凭几枚指纹就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不知所踪的凶犯？
	
	　　3
	　　2013年 8月17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小会议室。
	　　沈恕这次办案的招数有些匪夷所思——其实我真正想用的成语是贻笑大方，你们等一会儿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了。
	　　“1&middot;23大案”的主办干警有四人，沈恕、许天华、冯可欣、杜逸群。最后一个名字你们没听过，我在此之前也不熟悉，他是警察训练基地的武术教练助理，中等身材，身手非常好，格斗、擒拿、穿房越脊的本领让人咂舌，在能人辈出的警察队伍里也算数得着的。据说杜逸群是清末传奇武术家杨柳青的第四代传人，不过他自己没有亲口承认过。杜逸群长期担任民营武校教练，一年前才被警队聘用，并没有警察编制。他已经四十多岁，转正的希望渺茫。这次沈恕亲自点将，让他协助刑警办案，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表现好，沈恕说不定就能帮他解决编制问题。
	　　沈恕也是看中杜逸群的一身武功，才让他加盟“1&middot;23大案”组。沈恕认为，这起灭门案完成得干净利索，一家三口都未来得及反抗就被一刀毙命，而且现场几乎未留痕迹，凶手即使未练过武术，也是体健如牛、凶狠残暴之徒。有杜逸群协助，在分析案情和抓捕凶手时，就多一分把握。
	　　不过对于杜逸群的加盟，警队里也有许多反对声音。原因在于他有一个孪生兄弟杜逸民，也是一身好武艺，却偏偏不学好，做的是穿房越脊、入室行窃的梁上君子勾当，现关押在邻省的大南监狱。是沈恕力排众议，坚持把杜逸群吸收进警队，反对者才无奈闭上嘴，但免不了私下里议论纷纷。
	　　我是大案组的协办警员。因为警队法医紧缺，一个萝卜要顶几个坑，沈恕不想把我绑死在这个案子上，明确我是机动人员，在必要时候到场即可。
	　　除我之外，还有一名神秘的协办成员，在案情研讨会之前，我对这名成员的个人情况一无所知，而沈恕也因为这名成员的加盟，成为警队的笑柄。
	　　我走进小会议室时，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襟危坐于会议主持人左手边的位子上，戴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穿一件黑色中式夹袄，脸色十分严肃，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我心里嘀咕，这人应该就是那名身份神秘的大案组成员。
	　　果然，沈恕郑重其事地向大家介绍了他的身份：“这位是楚原市神秘现象研究所所长李有仁先生，是我向局领导请示后特意请来协助我们工作的，担任本次百日会战行动的顾问。”
	　　我一听这名头就浑身不自在——神秘现象研究所是个什么组织？敢情沈恕破不了案子，急火攻心，把装神弄鬼的那一套都使出来了？
	　　读者们看到这里千万别以为我黔驴技穷，没有东西可写而开始胡编乱造。我在公务员队伍里混久了，深刻了解这支队伍的素质参差不齐，有忠于国家和人民的优秀战士，但是求神拜佛为己谋私利的也为数不少。不过这事发生在沈恕身上，还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大家都不开腔，等着沈恕继续往下说，万一人家真有些道道儿呢？咱也不能过于自信，以免做了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沈恕咳嗽一声，说：“李有仁先生对神秘现象有独到见解，而且具有神奇能力，这点已经得到中科院专家院士们的认可，决不是封建迷信。”
	　　沈恕介绍完毕，目视着李有仁，示意他向大家进一步解释说明。李有仁会意，也清一清嗓子，用带有浓厚福州腔的普通话说：“在座的诸位人民卫士，你们辛苦了。”他停顿两秒钟，见大家并没有鼓掌欢迎的意思，只好轻轻摇摇头，继续说，“受楚原市公安局邀请加盟大案组，我十分荣幸，同时也感到身上的担子非常沉重。为了不辜负组织的厚望，我一定竭尽所能，以生平所学作为回报。”“组织”两个字从李有仁嘴里说出来格外拗口，而且他的发音听上去像极了“雎鸠”，平添几分滑稽的意味。
	　　李有仁绕了个大弯子，终于回到正题：“刑警队的百日会战，目标是侦破陈年旧案，这些刑事案件的被害人虽然已经死去多年，但是冤死之人的亡灵不散，还徘徊在阴阳交界，只要方法得当，仍可以和他们取得联系，从而找出凶手，为被害人昭雪沉冤。”
	　　李有仁这句话还没说完，听者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互相交换眼色，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疑问和困惑。
	　　李有仁咽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着，嗓音愈发混浊：“我们的社会对神秘现象还缺乏足够了解，不明真相的人更是斥其为封建迷信、装神弄鬼，今天我们不讨论和争辩这个问题。沈支队请我过来，目的是要我给大家展示一件十分珍贵的仪器，以协助‘1&middot;23大案’的侦破工作。”
	　　李有仁像变戏法似的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砖头大小的东西，呈玫瑰色，晶莹剔透，光可鉴人，像是美国科幻电影里的道具，说不出的玄妙神奇。
	　　我有些眼晕，暗想他下一步应该是跳大神，或者打出招魂幡什么的，谁知道他说出的话比跳大神还令我惊讶：“这是美国最新的科技产品，目前全世界仅有七台，除去我们眼前的这一台外，其余六台都保存于美国太空总署，它能够捕捉到宇宙中最微弱的光、热、声音等能量，是美国太空总署和外空文明进行联络的最重要通信工具。”
	　　我偷着瞅一眼许天华和冯可欣，见他俩都微张着嘴，瞪圆眼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杜逸群眉头紧锁，似乎非常认真而投入。
	　　沈恕不失时机地给李有仁捧场：“李先生的身份、学识和理论都已经过有关部门的认证，决不是天方夜谭或夸夸其谈。有李先生和他手中的尖端仪器加入，我们的百日会战一定会取得辉煌战果。至于李先生和这台仪器的背景，都是绝密，大家不必询问，更不要向外扩散。”沈恕说到这里，特意瞄一眼杜逸群，这几个人里只有他不是警察编制，没经过保密培训。
	　　杜逸群明白沈恕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天华小心翼翼地问：“李先生的这台仪器，可以和死去的亡灵——对话？”
	　　李有仁自信满满地说：“调频需要一些时间，所以这决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过，只要频率同步，亡灵发出的能量足够强，双方接洽成功只是早晚的事情。”
	　　许天华终于忍不住了，脸色瞬间黑下来，对沈恕说：“沈支队，我不赞成李有仁先生加入大案组，更不赞成借助这台所谓仪器的力量来侦破陈年积案。百日会战的艰苦和困难都摆在那里，谁都心知肚明，即使有些案子最终无法侦破，我们作为刑警，只要鞠躬尽瘁，无愧于心，也就可以向百姓交代了。李有仁先生的研究领域和刑警工作不搭边，双方没有合作的基础，我恳请沈支队和局领导慎重考虑。”
	　　许天华说这番话时虽然努力克制情绪，尽量保证措辞不那么激烈，大家却都听出他心中的强烈不满。
	　　沈恕也黑了脸，语气十分严厉：“我刚才已经说明，李有仁先生的身份和研究成果都经过主管部门确认，他的加入，能够帮助我们的侦破工作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作为一个团队，必须互相信任、支持、合作，而不是怀疑、抵触、拆台，否则，我们把有限的精力用于内耗，工作效率将大打折扣。”
	　　沈恕在警队里的威信很高，从来都是言出令行，极少听到质疑和反对声音。这次会议上许天华的公开顶撞和沈恕的无名之火，几乎都不曾有过先例。
	　　我和可欣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只能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支持许天华。杜逸群低眉顺眼，看不出态度。李有仁更是静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像一尊佛爷。
	　　许天华一向敬畏沈恕，这时强行出头表达反对态度，内心十分激动，脸涨得通红，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对不起，沈支队，我尊重李有仁先生的研究方向和成果，但是不能接受和他一起工作，尤其是一起开展侦破工作。”
	　　会场陷入难堪的寂静。气氛冰冷而压抑，像是置身于低矮、狭窄、黑暗的冰窖中，让人迫切地想要逃出去。
	　　沉默三分钟后，沈恕终于开了口，语气低沉却斩钉截铁：“天华，我允许你退出大案组。”
	　　这是沈恕在许天华和李有仁之间做出的选择。许天华是警队中坚，参与并领导过许多大案要案的侦破工作，说得上战功赫赫。李有仁却是第一天在警队露面，来历不清不楚，说话不三不四。
	　　沈恕却留下李有仁，放弃许天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选择都让人齿冷、寒心。人要久处才能看出真心，也许以前我们都被沈恕的光环蒙住眼睛，忽略了他的另一面。
	　　许天华站起来，也许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勉强笑一笑，目光中写满留恋和委屈。他转过身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我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沈恕问：“还有谁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接话。
	　　沈恕挥挥手：“散会。”
	
	　　4
	　　2013年 8月25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按照分工，可欣全天候配合李有仁工作，这是他从警以来最枯燥却难忘的经历之一。
	　　可欣私底下抱怨不迭，说李有仁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守着那个锃亮的、收音机似的盒子，不停调频率，竖起耳朵听里面吱吱啦啦的电流声，还煞有介事地拿笔记录，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一样。可欣边说边忍不住笑，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言行无比荒唐。
	　　初来乍到的杜逸群倒是在连日的抓捕工作中崭露头角，令警队刮目相看。他虽然已届中年，身手依然矫捷，并不逊于年轻人。而且他头脑冷静，反应迅速，敢打敢拼，具备一名优秀刑警的全部素质。警队里都说沈恕慧眼识人，又说杜逸群未能早日加入警队是浪费人才。
	　　杜逸群办案之余，也凑到李有仁的工作室里看看西洋景。他对所谓的神秘现象似乎并不排斥，神情中充满好奇。所以李有仁愿意和他说话，给他讲解亡灵对话的细节。可欣在旁边像听天方夜谭似的，内心认定李有仁是江湖骗子，在吹牛。
	　　可情况还是慢慢发生变化。
	　　一天黄昏我出现场回来，可欣一脸黑线地来找我，说李有仁破案了，不是十五年前那起灭门案，却也是一起陈年积案。李有仁通过他那个收音机似的盒子和死去八年的被害人取得联系，问出了真凶。
	　　我知道可欣不会骗我，却还是半信半疑：“假的吧？这太颠覆人生观和世界观了，哪有这回事？”
	　　可欣都快哭了，满脸的迷惑和沮丧：“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昨天上午，李有仁不停调频，那东西吱吱啦啦地响，我昏昏欲睡。突然，盒子里传出来说话声，很不清楚，可是能确定是老年男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空旷而且发散。李有仁揪着我帮他聆听和记录，我当时还以为他在捣鬼，也没怎么上心。可是记下断断续续的十几个字后，我就有些发懵，那声音说的是‘二零零七，八月十五，大桥头，李天水杀，文——平’。这案子我知道，虽然是和平区分局办的，但是他们曾经报上来过。这时间地点都对，被害人是一个退休老师，叫文昌平，凶手是他教过的学生，名叫李天水，作案后潜逃，一直不知道他藏身在哪里。”
	　　我说：“那也不能证明不是李有仁在捣鬼，这些都是大家早就知道的案情。”
	　　可欣挠挠头说：“如果只有这些，我也不会把它当成一回事。可是接下来李有仁开始对着那个锃亮的收音机说话，而且他发出的声音也是空旷而发散的，不像是人的声音。我勉强能听出来李有仁说的是‘李天水在哪里’，那时我就感觉身上发麻，好像汗毛都竖起来了。更要命的是盒子里居然传出来回答，清清楚楚的六个字，‘大邑县后坪镇’。”
	　　“大邑县后坪镇是邻省辖区，距离楚原三百多公里。沈队听到汇报后，派老吕和杜逸群带人赶到后坪镇，在市场里把摆摊卖肉的李天水抓个正着，那小子在回楚原的路上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你说这事邪不邪？”
	　　我感觉后背上直冒冷气，禁不住打个寒战，说：“假的。青天白日的，还能见鬼了？”
	　　可欣摇摇头，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我的意见。
	
	　　5
	　　2013年 8月31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会议室。
	　　又一次案情研讨会。还是上次那几个人。
	　　沈恕的表情依然严肃，眉头却不像上次那样紧锁，貌似对这些日子的办案效果还算满意。他先是肯定并赞扬了李有仁的工作成绩：“李有仁先生的研究成果具有难以估量的现实意义和应用价值，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定会获得更多的认可和更广泛的应用。李先生在短短一周半的时间里就帮助我们侦破两起陈年积案，目前，两名嫌疑人都已被抓捕归案。‘1&middot;23大案’虽然还没有眉目，但是据李有仁先生判断，他已经十分接近三名被害亡灵的频率，双方进行通话指日可期。”
	　　我们实在没法不捧场，象征性地给李有仁鼓了鼓掌。
	　　沈恕等掌声平息，继续说：“我再强调一遍保密纪律，李有仁先生的身份和研究工作都仅限于在座的几个人知道，不要向外传播。我近日听到警队里有一些风言风语，以讹传讹，扭曲了事实真相，对李先生本人和警队的形象都有很不好的影响。等百日会战结束后，我会找机会公开并表彰李有仁先生对警队做出的巨大贡献，但目前还要保守秘密。”
	　　杜逸群难得地举手发言，表达对沈恕和李有仁的支持：“我是个粗人，虽然不懂李先生的工作原理，但是从心底里赞成。这不是封建迷信，我以前在书本上读到过，人体能够发射电磁波，在死亡后这些电磁波会变得相当微弱，但是只要科技足够先进，仍然可以接收到。我说不明白，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杜逸群的声音粗而有力，说话速度又慢，给人一种憨厚朴实的感觉。
	　　李有仁不动声色，颇有宠辱不惊的风骨。沈恕笑笑，不置可否，说：“省厅对李有仁先生也寄予厚望，希望在李先生的协助下，市局能够一举侦破‘731连环奸杀案’。”
	　　沈恕一说到“731连环奸杀案”几个字，会议室里一瞬间寂静下来，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可以听见。这起案子是楚原市新老刑警的心病，不能提，一提就痛彻心脾。
	　　“731连环奸杀案”发生在十七年前，那时沈恕、可欣和我都还在学校里读书，可对此案并不陌生。事实上，楚原市民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起案子，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关于“色魔屠夫”的传说。
	　　“色魔屠夫”专门在夜间偏僻处拦截单身女子，殴打后实施强奸。他有一个变态的嗜好，就是一边强奸一边死命地掐被害人的脖子。当兽欲发泄完毕，被害人也气绝身亡。
	　　第一起强奸杀人案发生后，楚原警方还把它当作普通的刑事案件来侦办。事隔一周后，又发生了第二起，民间恐慌，官方震怒，警方才投入大量警力开始排查工作。哪料到半个月后，也就是当年的7月31日23点左右，巡逻队员在路边树林里发现一具下身赤裸的女尸，立即拉响警报，数十辆警车、几百名警员出动，展开全城搜捕。
	　　丧心病狂的“色魔屠夫”就在警察搜捕期间，在第一个受害人被害约三小时后，在距离第一个案发现场约五公里路程的农家乐歌厅后面，奸杀了当晚的第二个受害人。
	　　至此已有四名女子遇害，全部系遭到强奸后掐颈至死。
	　　这个几近疯狂的挑衅行径，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击打在楚原警方脸上，从局长、副局长到刑警队长、刑警、巡警，都又羞又急又怒，恨不得当即把凶手抓来，亲手把他千刀万剐才解气。
	　　当晚，市公安局召开局长紧急办公会议，将此案命名为“731连环奸杀案”。市局领导班子决议：“731连环奸杀案”为近期内工作重心，全局各部门、各警种均为“731连环奸杀案”的侦破工作让路，在人、财、物方面全力配合。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挂帅，市局刑警队、各分局刑警队、各派出所的警员全部出动，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排查，凡是身体健壮、有夜间出行条件的单身男子，逐个过筛子。
	　　在这四起案子里，除去凶手留在被害人体内的精液外，唯一可供追查的线索就是凶手在泥土地上留下的几串脚印。楚原市公安局费尽周章请来公安部的足迹专家帮助鉴定，结果却差强人意。这几串足迹没有一只是完整的，全部是足尖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在作案时是踮起脚尖走路。而公安部的足迹专家对这种情况一知半解，只能确定凶手为男性，中等身材，作案时穿一双国产运动鞋，却无法通过足迹分析出凶手的身高、体重、职业、特征等。
	　　那个年代还没有DNA鉴定技术，只能根据被害人体内的精液确定凶手血型为AB型，这使得逐户逐人进行排查的工作量减小，可是对破案并没有太大帮助。
	　　楚原警方的地毯式排查并非毫无收获，一个月内，警方抓获在逃犯二十余人，打击现行抢劫、强奸、凶杀犯罪十几起，破获卖淫嫖娼、赌博、吸毒、盗窃案件上百起，却连“色魔屠夫”的影子都没摸到。
	　　“色魔屠夫”在警方的重压下，沉寂了半年多时间。而警方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却毫无建树，受到社会多方面质疑和诟病，终于中止排查工作。当时未到退休年龄的公安局长主动请辞，转任市政协排名最末的副主席。公安局内部大洗牌，刑警、治安、巡警支队的一二把手全部换岗。
	　　第二年立春那天，市内再次发生骇人听闻的奸杀案，被害人系在遭受强奸过程中被扼颈致死。此案一出，全市轰动，市公安局如临大敌，连夜召开动员大会，制定了一打二防三排查的办案方针。
	　　此时，社会上关于“色魔屠夫”的传说已经五花八门，出现许多版本。不仅被害人数被严重夸大，凶手的作案能力、凶狠手段和残忍程度都被极度渲染。楚原市民人心惶惶，一到夜间七八点钟，路上几乎见不到单独出行的年轻女人。
	　　然而“色魔屠夫”并未罢手。因不易找到作案对象，他把目光投向风尘女子。在从立春到立秋的约半年时间里，他又奸杀了六人，平均每个月作案一起。这六名被害者中，有一名系外地来楚原开会的公职人员，其余五人均为陪酒小姐或站街女。
	　　“色魔屠夫”神出鬼没，不断变换作案时间和地点，而且均为随机作案，加上行动敏捷，手段残忍，决不留任何活口，楚原警方得不到一点线索，眼睁睁看着受害数字增加，却束手无策。
	　　“色魔屠夫”待天气转凉后又安分下来，从立秋到初春那段时间，未再犯案子，楚原市因此得以短暂的安宁。市民和警方都抱有幻想，也许“色魔屠夫”多行不义，终于恶贯满盈；又或许他良心发现，从此洗手不干；又或许他在楚原找不到猎物，转到了其他地方。
	　　无论怎样，“色魔屠夫”的存在，让楚原警方蒙受巨大耻辱。在那之后的几年里，楚原市公安局的年终报告屡屡被市人大驳回或批判得体无完肤。市局刑警队的名誉和地位也因此远远落后于其他支队。
	　　来年春暖花开季节，楚原市局迎来最艰难的时刻。市局领导班子早就部署了作战计划，以防范“色魔屠夫”再次作案。夜间巡逻警力增加了将近一倍，市区内的公园、歌舞厅、各条偏僻街道等案件高发地带，从晚7点起就有警员巡逻，直到次日清晨5点后才散。如此严防死守，虽然称不上天罗地网，但“色魔屠夫”作案的难度系数至少增加了数倍。
	　　但坏消息还是如约而至。今年的第一起奸杀案发生于晚7点左右，在一家人潮如织的大型商场内。这家商场的顶楼正在扩建，地面上堆满木材、砖石、泥沙和钢铁，四周拉着粗纤维布幔，将建筑工地隔成一个封闭空间。女尸就躺在一堆水泥袋子上，面色紫青，双眼凸出，舌头吐在唇外，脖子上有两道勒颈的深深印痕。它下身赤裸，阴部有乳白色精液淌出。
	　　经确认，被害人系在商场内闲逛时被掳至顶楼，并遭奸杀。那时监控录像尚未普及，商场没有提供任何视频资料，警方也未能寻找到目击证人。
	　　在这一年的春夏两季，“色魔屠夫”疯狂作案，奸杀良家妇女七人，及卖淫女三人。至此，“色魔屠夫”共犯下二十一起命案。虽然警方和市政府拼命封锁消息，却还是被港媒率先报道出去，外国媒体相继转载，一时间舆论大哗。当时的公安局长上任一年有余，在舆论压力和人大问责的双重夹击下，黯然离职。公安局人人面目无光，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连交警在路上查违章车辆和治安支队“扫黄打非”都要被损上几句，却无言以对。
	　　来年春天，人们在惴惴不安中等待“色魔屠夫”再次出手作案。夜行女们如同待宰的羔羊，不知厄运会降临到谁头上，从警方到平民都束手无策。
	　　说也奇怪，直到仲夏，“色魔屠夫”再未犯案。直到秋风瑟瑟，始终未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人们开始猜测“色魔屠夫”去了哪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最终也没有定论。第二年、第三年，“色魔屠夫”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
	　　那段恐怖的往事，那个令人厌恶又毛骨悚然的名字，一年年地淡出人们的记忆。“731连环奸杀案”的卷宗已经进入档案室，蒙上厚厚的灰尘。
	　　只有枉死的冤魂、肝肠寸断的被害人家属，以及不甘心、不认输、不服气的公安干警，还念念不忘，盼望着有一天，把“色魔屠夫”绳之以法、千刀万剐，以平民愤，以肃法纪，以壮警威。
	　　沈恕提及“731连环奸杀案”，在座的人都低头不语。十几年过去，“色魔屠夫”的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当年的受害人家属也大多失去联络，破案的希望微乎其微，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二十一名被害人恐怕要永远冤沉海底。
	　　一个李有仁，一台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亡灵对话仪器，能够创造这个奇迹吗？
	　　沈恕像是读懂了大家的心声，说：“李先生能否创造奇迹，在过去的两周里已经用闪亮的成绩为我们做了最好的回答。接下来，攻克‘1&middot;23大案’后，我们集中精力侦破‘731连环奸杀案’，如果拿下这两起案子，可以说，百日会战的答卷就足够令人满意。”
	　　沈恕在会议结束前似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可欣，你接下来还是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查案和追逃这两块，由杜逸群接替你配合李有仁先生的工作。”
	　　可欣怔了怔，“啊”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杜逸群低头不语，似乎早已知道这个安排。
	　　这是对杜逸群的信任和重用，还是沈恕考虑到他对李有仁的工作更有信心而做出的折中安排？
	
	　　6
	　　2013年 9月9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有仁和他的仪器毫无建树。他整天坐在警队条件最好的办公室里，排场还不小，抽古巴雪茄，喝现磨的咖啡，警队食堂的伙食不入他法眼，必须从餐馆叫外卖，而且不可以有一点荤腥，全素，菜要精致，味道要鲜美，连公安局长都没他讲究。
	　　这让大家颇有微词，愈发觉得他像个江湖骗子，就算他误打误撞蒙对了两起案子，又能怎样？要想颠覆人们根深蒂固的灵魂虚无观念，决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有人私下里叹息沈恕半世英雄，竟然在这件事上犯糊涂。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如果有人一定要抓住它做文章，就是原则问题，沈恕的支队长能不能继续做下去，都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是沈恕似乎并没有考虑这些问题，对李有仁有求必应、全力支持。杜逸群比可欣更配合李有仁的工作，对他的指令言听计从，从不质疑，不议论，不私下抱怨。仅从这一点来看，沈恕很有识人善用之明。
	　　就在大家对李有仁的怨气越来越重时，他那个神秘的仪器忽然接收到一个声音，隐约可以分辨出是女性，带着哭音，吐字不清，混在电流的噪音里，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那情形说不出的诡异。就算有人深信是李有仁在捣鬼，可是他毕竟已经侦破过两起案子，证明了他的亡灵对话之说并非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而且亲耳听到那仪器里传出声音，和道听途说的感受又不同，难免让人浮想联翩，继而心头一紧，全身的汗毛都一根根竖立起来。
	　　可是李有仁并没有太兴奋，把那段时长约两分钟的女性声音录制下来，留作备份，说：“这是‘731连环奸杀案’的冤魂，和‘1&middot;23大案’无关。”
	　　李有仁的态度轻描淡写，听到的人却无疑振聋发聩。对刑警队来说，“731连环奸杀案”属于重特大案件，其性质、死亡人数、侦破难度，都绝非“1&middot;23大案”可比。能够接收到“731连环奸杀案”冤魂的声音，是让人无比激动且兴奋的事。
	　　李有仁说了一大通，大家半懂不懂，琢磨起来他的意思无非是：仪器以及他本人的能量都有限，无法同时接通两个冤魂的频率，所以只能顾着一头，先把“1&middot;23大案”破了。听他语气中暗含的意思，破获“1&middot;23大案”和“731连环奸杀案”都不在话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让质疑他的人都开始心里打鼓，因为破案这事不比别的，没法打马虎眼，更不能粉饰成绩。破就是破了，证据确凿，嫌疑人归案；没破就是没破，你不能从大街上随便抓个人来屈打成招。如果说李有仁骗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且警队也不能由得他长期骗下去，百日会战结束后，他要怎么收场？如果说他没骗人，亡灵对话这事，可能就要成为人类科技史和医学史上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突破。
	　　李有仁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这天清晨，阳光朗照，鸟语花香，空气中飘着栀子花的香气。李有仁跷起二郎腿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悠闲地啜着浓香的咖啡。不经意间，那个仪器发出的电流声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低沉、模糊、苍老、遥远，似乎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李有仁放下高翘的二郎腿，指挥杜逸群认真记录这个声音诉说的内容。事实上，据李有仁说，他的仪器里自带录音系统，而且具有智能辨识和保存录音的功能，一个世纪内不会因仪器磨损而丢失保存的文件。所以他让杜逸群做记录，不过是多一层见证而已。
	　　杜逸群的表情比李有仁更加严肃和紧张，他的耳朵几乎贴在那个方方正正、亮亮晶晶、奇奇怪怪的盒子上，唯恐错过“冤魂”所说的每一个字。不过，在长达半个小时的“亡灵对话”中，冤魂只说了六个字而已，平均每两个字间隔五分钟：“秋——启——明——矿——随——中——”
	　　必须说，能把这六个字听清楚还是需要一些耐心的。杜逸群在半个小时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倾听，硬是一个字也没落下。只是他文化水平有限，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说，认识的字也少，“矿”字写不上来，只好用拼音代替。写完这六个字，他出了一身透汗，貌似比抓捕逃犯还要辛苦。
	　　沈恕盯着这歪歪斜斜的六个字直皱眉头，“秋启明矿随中，那是什么意思？”突然眼前一亮，“不是秋启明，一定是仇启明，那是省厅通缉的一名在逃嫌疑人的名字。”
	　　经核实，在省公安厅的内部网站上，确实有一个名叫仇启明的在逃嫌疑人，涉嫌入室盗窃，且犯罪数额巨大，是省厅挂牌通缉的B级逃犯。
	　　省公安厅通缉的在逃嫌疑人何止百名，沈恕从未直接参与过这起案子的侦破工作，却仅凭几个字的发音就联想起其中一名并不特别引人注意的嫌疑人的名字，这样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让人由衷敬佩。
	　　不过，如果这六个字确实是侦破“1&middot;23大案”的关键线索，警方真的由此抓获犯罪嫌疑人，那么我的世界观将被彻底颠覆。以前我所深信不疑的、当作人生信条的那些观念和理想，都要重新认识，从头思考。
	　　据公安厅内部网站记载，仇启明是邻省农村人，系家中独生子，父母均已过世，他今年刚满四十岁，无业。他从小就热衷打架斗殴，是村中一霸。及至成年，更是变本加厉，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有过两次入狱经历。
	　　不过在追逃网页的右侧，有几行醒目的黑体字注释：仇启明因犯有诈骗罪被邻省检方逮捕，现关押于大禹市景田监狱。
	　　沈恕一拍桌子：“我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他竟然关在邻省的监狱里。可也奇怪，我们不止一次查对过指纹库，怎么偏偏错过了仇启明的指纹？”如前所述，“1&middot;23大案”的唯一线索就是几枚残缺不全的指纹，可是楚原警方多次将其与全国指纹库里储存的指纹进行对比，并未找到契合者。如果景田监狱因疏忽而未将仇启明的指纹输入指纹库，那可是重大的工作失误。
	　　现在顾不上追究这件事，沈恕命杜逸群和冯可欣立即启程赶赴景田监狱，提审仇启明。
	　　截至目前，没有人想通“矿随中”三个字的含义。莫非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是仇启明的同案犯？
	
	　　7
	　　2013年 9月10日。
	　　大禹市景田监狱。
	　　杜逸群和冯可欣对仇启明进行连夜突审，却说什么也撬不开他的嘴。侦查员们早预料到此行的困难：仇启明多次犯案蹲监，自然明白他所犯下的灭门重罪一旦落实，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死刑。但是如果他抵死不认，警方拿不到证据，就终究无法定他的罪。这种情形在杀人案中十分常见。
	　　不过取得嫌疑人的口供并非突破此案的唯一途径，毕竟警方已经掌握了凶手留在现场的几枚指纹，虽然残缺不全，但是只要核对无误，足以成为落实仇启明杀人的铁证。
	　　两名侦查员在提取仇启明的指纹时傻了眼：仇启明的十个手指头全是疤痕，皮破肉烂，殷红如血，那怪异情状让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仇启明如实交代了他双手破损的原因。十几年前，他误偷了一个黑道头领的钱夹，偏巧钱夹里藏有那个黑道头领的犯罪证据，他得手后才知道闯了大祸，思来想去，无论潜逃或销毁都十分不妥，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给人家还了回去。那个黑道头领还算仗义，虽然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但他主动退赃，算是有诚意，就免去他三刀六洞的重刑，只让他把十指按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待皮肉焦糊、深可见骨后拿下来。十根指头就算是毁了，而仇启明也痛得昏死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残忍的黑道头领间接救了仇启明一条命。警方如果不能根据指纹给仇启明定罪，“1&middot;23大案”又年深日久，其他证据早已湮灭，就算明知是仇启明作的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过法网。
	　　冯可欣和杜逸群无奈，只好在电话里向沈恕汇报审讯结果。沈恕听过后沉默无语，半晌才说：“你们继续留在大禹市，寻找一个名叫矿随中的人，或者名字发音相似的人。我同时派出侦查员在楚原市查找。这个矿随中，就是给仇启明定罪的关键证人。”沈恕说得十分笃定，冯、杜两人虽然半信半疑，也只好服从命令。
	　　好在“矿随中”这三字组合并不多见，查找工作还算顺利。在大禹市的三百多万人口中，仅有两人的名字发音近似，一老一小，年龄都对不上，很快排除嫌疑。两人随后接到沈恕命令，暂时停止大禹市的工作，立即返回楚原。
	
	　　8
	　　2013年 9月11日。
	　　楚原市马家窝堡镇。
	　　刚进楚原地界，两人接到通知：在楚原市马家窝堡镇有一名叫“邝绥中”的人，基本确定就是“1&middot;23大案”的关键证人，沈恕要求他俩不必回警队，直接赶往马家窝堡汇合。
	　　马家窝堡的名字虽土气，却是楚原市的明星镇，民营企业众多，经济指标在全省遥遥领先。据说当地早有意撤镇建市，几次申请都被国务院驳回，大概觉得“马家窝堡市”这名字听上去有些别扭。
	　　警方要找的邝绥中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马家窝堡镇出名的老流氓，曾因猥亵罪两次被判刑。目前在镇东头经营一家又黑又脏的洗头房，整天捏一支烟，戴一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龇着满是烟渍的牙齿和店里的女人们调笑。
	　　邝绥中和警察打交道是家常便饭，见警方找上门来丝毫不乱，依旧悠悠地吸着烟，色迷迷的眼睛滴溜乱转，一副调侃的语气：“刑警队怎么抢治安的活儿？我这个店三证俱全，依法纳税，客人多半是正正经经的国家公职人员，可没有一丝半点违法乱纪的地方。”
	　　沈恕不理睬他的油嘴滑舌，递过去一张仇启明的近照，说：“认识这个人吗？”
	　　邝绥中这辈子回答过无数遍类似的问题，经验非常丰富，扫一眼照片，想也不想：“不认识。”
	　　沈恕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看好了，别张嘴就来，敢作伪证，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邝绥中多半不认识沈恕，但是看这阵势，以他的经验，应该明白对方是个厉害角色，撒谎没什么好果子吃。
	　　沈恕沉默近一分钟，给他一点时间考虑，也通过静默的气氛给他造成压力，打击他对付警察讯问的固定套路。沈恕见邝绥中的脸上露出尴尬神色，手脚开始有些不自在，又取出一张照片，是仇启明十几年前入狱时的档案照，说：“认识这个人吗？看好了，想清楚再说。”
	　　邝绥中仔细辨认着：“是——起子？不像，认不出来。”
	　　沈恕步步紧逼：“你不仅认识他，关系还不错，你们进过同一间看守所，还用我提醒吗？”沈恕的声音愈加严厉，脸色也黑下来。
	　　邝绥中支支吾吾地遮掩：“是——起子，没错，就是他。这不十来年没见了嘛，照片又不清楚，我可没故意撒谎。”
	　　沈恕说：“起子的本名是什么？”
	　　邝绥中挠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是仇——什么，这小子心狠手黑，道上人都管他叫起子，意思是不管多硬的瓶盖他都能撬开。没人叫他的本名，我一时想不起来。”
	　　沈恕不给他考虑和辩解的时间：“十五年前的北塔服装城灭门案你还记得吧？今天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人命关天的大案，你要老老实实交代，别不小心把你自己绕进去。你现在生活不错，也六十岁出头了，万一再折进去，养老送终都没个地方，到时候再后悔可来不及。”
	　　邝绥中有些惶恐，看得出来是真的害怕：“您抬举我了，就我这胆子，这小身板，敢做那种惊天的大案子？”
	　　沈恕说：“那起案子发生后，仇启明有没有来找过你？”
	　　邝绥中摇摇头：“没，时间太长，记不清了。”邝绥中的小眼睛貌似瑟缩胆怯，其实滴溜乱转，还在思考对策。杜逸群和可欣看得明明白白，都有些压不住火气，如果不是碍着沈恕在场，早就出手教训他了。
	　　沈恕见邝绥中一味搪塞，知道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一伸手，把邝绥中脖子上的金链子扯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有三四两重吧？看这成色，有些年头了，是老货？”
	　　邝绥中下意识地伸手来夺，沈恕往后一闪，说：“这链子哪儿来的？”
	　　邝绥中有些发慌：“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打我太爷那辈就有了。”
	　　沈恕哂笑一声，指着链坠上的花纹：“既然是你家老辈的东西，给我们解释解释这花纹的含意。”
	　　邝绥中支支吾吾：“花纹就是花纹，纯粹为了好看，能有什么含义？”
	　　沈恕说：“亏得这东西在你脖子上戴了十五年，这链坠上的花纹是‘马’字的小纂，喜欢刻印章的人大都认识。你邝家祖传的东西，却刻一个‘马’字，那不是很奇怪吗？”
	　　邝绥中无言以对，舌头在嘴里和牙齿打架，只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沈恕冷笑说：“这是北塔服装城灭门惨案中的丢失物品，在案件卷宗里有记载的。被害人马强生前喜欢刻印章，把家里的几件黄金首饰熔了，打成这条项链，还是城北有名的工匠陆百鸣的手艺。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去找陆百鸣当面问问？”
	　　邝绥中双腿一软，身上止不住地哆嗦，可欣担心他给沈恕下跪，双手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在椅子上坐好。邝绥中吐出一口浊气，语带哭腔：“我交代，老老实实交代，请政府念在我一把年纪，务必宽大处理。我和北塔服装城的灭门案没有一丝一毫关系，和起子更扯不上联系。当年我看他心狠手辣的，早晚惹出大事来，不愿意和他深交。这小子在十五年前的那天早上来找我，说急用钱，要把一条项链兑给我。我看那链子成色足，做工不错，他要价又低，就起了贪念，给他几百块钱把链子兑过来。他走后我才听说北塔服装城的马强一家被人杀了，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是起子干的，不然我早就到政府举报他去了。这项链一直压在箱子底，近几年我才戴上。要知道是马强家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敢戴呀，忒不吉利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请政府明察。”邝绥中话音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种混迹社会的老流氓，做人完全没有底线，遇到弱者就变着法地欺压，没有同情怜悯之心；在强者面前则示弱服软，溜须拍马、哀求献媚，甚至卑躬屈膝、下跪磕头都毫不犹豫，没有丝毫心理障碍。可欣早防着他这招，没想到他还是给沈恕跪下去，气得照他屁股上轻轻踢一脚：“要点脸行不行？”
	
	　　9
	　　根据邝绥中的交代，警方相继挖出几个十几年前的职业销赃惯犯，陆续找回马强家的几件失物。而这些销赃者为争取立功表现，均积极指证仇启明的入室杀人、抢劫财物的重大罪行。
	　　至此，一桩困扰警方长达十五年之久的恶性灭门案件宣布告破。
	　　在沈恕的倡议下，刑警支队对李有仁进行嘉奖，并召开一个小规模的庆功会。沈恕对李有仁以及他的那台神秘仪器夸赞不已，并信心十足地认为，在李有仁先生的配合下，“731连环奸杀案”的侦破指日可待。
	　　这样一来，一度谴责李有仁装神弄鬼、沈恕迷信愚昧的人都闭上了嘴巴。李有仁和他的仪器成为警队里最热门的话题，议论到最后，每个人都有神秘莫测、毛骨悚然的感觉。甚至有人说，一个李有仁就可以取代整个刑警支队，以后有案子，只要找他的“魔盒”问一嘴就可以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亡灵对话这种事难以置信。就像我一直相信地球是圆的，现在你非要告诉我它是方的；或者我一直相信进化论，你非要让我相信有一个生活在天上的万能的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这样的洗脑很难，比说服我把全部的存款都捐给你还要难一些。
	　　可是我也没法解释李有仁和他的盒子。这不是他胡编乱造的，那盒子里的声音有杜逸群作旁证，而且那六个字是杜逸群亲手写的。更玄妙的是警队根据这六个字，侦破了一起冷藏十五年的大案。事实摆在这里，你还不信？只能说你这人脖颈子硬、死犟，并不能说明你比别人更聪明。
	
	　　10
	　　2013年9月14日。
	　　楚原市刑警支队。
	　　两天后，“731连环奸杀案”也露出了一线曙光。
	　　这个消息让整个警队都兴奋不已。消息是杜逸群传出来的，本来他只向沈恕做了汇报，不知怎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很快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杜逸群汇报的是：已经和“731连环奸杀案”的亡灵取得联系。尽管电波很微弱，声音听不清楚，无法辨别对方说的话，但是可以确定，对方发出的是近似人类的声音，而且李有仁十分笃定，那是“731连环奸杀案”的受害人，正在试图和他联络。不出四十八小时，一定可以取得重要线索。
	　　这太神奇了。想想吧，“731连环奸杀案”，几十名受害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困扰了几任公安局长、刑警队长及数不清的公安干警的惊天大案，就要侦破了，就这么轻轻巧巧、像玩一样地被李有仁侦破了。
	　　不得不承认，现实生活比戏剧更富有戏剧性。
	　　这个午夜月黑风高，城市里闪烁着朵朵霓虹。刑警队的办公楼里，除去值班室的几盏灯外，已经一片漆黑。门外传来几声猫头鹰的聒噪鸣叫，让醒着的人莫名烦躁，不知是吉是凶。
	　　谁比谁做更好的梦？谁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一个黑影正在悄悄靠近李有仁的临时办公室。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同理，最安全的地方也最危险——谁能想到，这个楚原市处理血腥残忍的刑事案件的中枢地带，竟然如此疏于防范，一整层楼道里没有灯光，没有监控，更没有人值守。当然，更不会想到的是，竟然有人胆敢偷偷闯进刑警支队大楼。这里无财无物，只有许许多多年轻气壮、凶神恶煞般的警察随时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把窃贼按倒在地、铐镣加身。这个黑影究竟为了什么而甘冒奇险，闯进这龙潭虎穴？
	　　李有仁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门轴是刚换过的，没有发出一点声息。黑影看上去非常镇静，像是心理素质奇佳、作案经验又十分丰富的样子。它似乎很熟悉李有仁办公室的环境，没有开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轻车熟路地走向它的目标。它用一根铁丝般的东西捅开柜子的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什么？竟然值得它到刑警队里来行窃？
	　　它得手了。刑警队绝没有平常人想象的那样戒备森严。它把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背在肩上，那造型，像极了戏台上的梁上君子。
	　　它猫着腰从侧门跑出大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跑进漆黑的院子里，翻过围墙。它的动作如此连贯而敏捷，好像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围墙另一侧是区妇联的后院。妇联的警卫更加松弛，每天的这个时候，只有一位驼背的老人打更。老人身体不好，血脂高，时不时地打瞌睡，所以妇联的院子到午夜后如无人之境，可以放心大胆地行走。
	　　翻过妇联的围墙，是一条僻静的马路。黑影像是长出了一口气，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它走到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这时路灯打在它的脸上，终于可以看清它的五官，是一个男人，没错，一个中年男人。
	　　等等，竟然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11
	　　2013年 9月15日凌晨。
	　　巨流河畔。
	　　载着那男人的出租车行驶了半小时，来到寂静无人的巨流河边。那男人下了车，待出租车走远后，他凝望着呜咽的巨流河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笑容中没有丝毫温暖，只有阴冷、淫邪和凶残。
	　　他把背上的袋子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从后腰取出一把铁锤，用力砸在袋子上，恶狠狠地说着：“我让你对话，狗屁的亡灵对话，砸烂了你，看你还怎么对话。”
	　　袋子里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他仍不罢休，继续一锤锤地砸下去，直到破碎声变得沉闷，直到袋子里的东西碎成粉末。
	　　有一道强烈的光芒忽然亮起，像从天而降般刺破重重黑暗，笼罩住他全身，身边的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幻觉吗？抑或做梦？他一瞬间被晃蒙了，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几条敏捷的壮汉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眨眼工夫就把他团团包围。他们都受过特别训练，膂力过人，擒拿手法了得，几秒钟时间就把他撂倒在地，戴上手铐。
	　　因为他是武功高手，清末传奇武术家杨柳青的嫡系传人，如果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制服，恐怕他会暴起伤人，或者趁乱逃走。一旦放虎归山，再想将他擒住，不知又要历经多少艰难，流淌多少鲜血。
	　　是的，他就是警察培训基地的武术教练助理，杜逸群。
	　　可欣、许天华及十几名干警把杜逸群团团围住，脸上的表情既迷惑又诧异，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这种行径。
	　　沈恕和李有仁站在众人中间，等等，那是李有仁吗？摘掉了厚如瓶底的眼镜，脱下了黑色中式夹袄，换上一身合体的警服，居然有几分英气。
	　　李有仁盯着杜逸群坏坏地笑：“我的演技怎么样？能不能拿个金鸡奖？”
	　　杜逸群还没明白过来，瞪大眼睛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恕说：“给你介绍一下，李有仁先生，不，是李友诚先生，省公安厅刑侦局大案队副队长，不信鬼不信邪，破获的大案要案数不过来，却专门为你演了一出装神弄鬼的戏，也算是你的荣幸。”
	　　许天华摇摇头：“当初沈队让我配合演一出戏，我还半信半疑，既不相信杜逸群会是‘731连环奸杀案’的真凶，又不信这出戏会引他出动，现在看来，沈支队不仅看人的眼光奇准，还有导演的天分。”许天华的语气不胜感慨。
	　　杜逸群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是——‘731连环奸杀案’的真凶？开——开什么玩笑？”
	　　沈恕见他依然死不承认，笑笑说：“感谢科技进步，让积年的陈案能够重见天日，让潜藏的凶手认罪伏法。全国在押犯人的DNA库建立和联网以后，我们在半年前就发现，邻省大南监狱的在押犯人杜逸民的DNA与‘731连环奸杀案’凶手的DNA配型相似度达到99.99％，可以确定是同一人。当时几乎所有知情人都以为封存十几年的‘731连环奸杀案’就此侦破，无比兴奋。可是在对杜逸民进行提审时，他却矢口否认是‘731连环奸杀案’的凶手。因为时间久远，他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据，所以我们认定他是狡辩，而即使没有他的供述，DNA检验结果已经是足够有力的证据，可以给他定罪。”
	　　“可是在这次调查几乎尘埃落定时，我们发现，杜逸民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名叫杜逸群，而且就受聘于楚原市警察训练基地。为避免冤假错案，我们暗中取得你的DNA样本，经公安厅法医中心检验，证明你和杜逸民为同卵双生兄弟，基因配型完全一致。”
	　　“这种特殊情况百年难遇，从公安厅到刑警支队，没有人曾处理过类似案件。这对儿孪生兄弟的骨子里都有犯罪基因，可是毕竟一个罪恶滔天，一个罪不至死，不能稀里糊涂地结案。当时直接提审你显然行不通，因为你极有可能会极力否认，使我们陷入两难境地，眼睁睁看着两名嫌疑人却无法定夺。最好的策略就是不打草惊蛇，用特殊手段引蛇出洞。”
	　　沈恕在这里连着用了两个带有“蛇”字的成语，显然已把杜逸群当作囊中之物，而他自己是猎人，五指如铁钳般钳住了蛇的七寸。没有人因这个比喻而发笑，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起罕见离奇的案子上。
	　　沈恕继续对杜逸群说：“对你进行外围调查后，我们了解到你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有一些生活经历和‘731连环奸杀案’的凶手相符。比如在发案的那三年是你的人生低谷，你成为国有企业第一批下岗工人中的一员，没有固定收入，生活非常窘迫，你青梅竹马的恋人也因此离你而去。而‘731连环奸杀案’戛然而止的那一年，也正是你与现任妻子登记结婚的那一年。你的生活从那时起开始走上正轨，你不仅找到了工作，还生了一个儿子。从那以后，‘731连环奸杀案’再没有发生过。”
	　　杜逸群垂头丧气，一声不吭。也许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时隔十几年，当他以为时过境迁、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却仍然无法逃脱锒铛入狱的命运，他必须用鲜血补偿他欠下的血债。无论他多么眷恋这世界，多么爱他的妻儿，多么想改过自新，都无济于事。人生没有回头路。
	　　沈恕看出他的沮丧和绝望，摇摇头说：“我不同情你。无论遭遇任何不幸，都不能成为你伤害别人的理由。二十几条生命在你手下成为冤魂，她们的冤屈又去哪里申诉？她们的家人遭遇了十倍于你的苦难，又能向谁求偿？你就算流尽全身鲜血，也不能弥补你犯下的滔天罪行。”
	　　“几个月前，我们了解到你相信鬼神的特点。也许是做多了亏心事，你想要赎罪，每个周日都到一家道观去烧香上供，朝拜天师和吕祖。对平常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对于你，却是致命的弱点。我们经过商议，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为保证这个计划收到预期效果，仅在小范围内进行了通报，瞒着包括可欣和淑心在内的大部分警员。在这个计划中，由李队长扮演一个装神弄鬼的‘世外高人’，为增加可信度，还‘引进’一台‘美国最高精尖’的仪器，与‘游荡在阴阳交界的枉死冤魂’们对话。”
	　　“这个计划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一个玩笑，但对于你有意想不到的奇效。现在你也许明白了，所谓‘1&middot;23大案’的亡灵对话，全部是虚构的，事实上，警方早已经借助基因技术掌握了仇启明的犯罪证据。我特意安排你协助李队长工作，就是想让每一个活灵活现的细节刺激你的神经，让你重温你试图忘记的往事，让你的神经不堪重负，进而铤而走险。在‘731连环奸杀案’露出曙光之际，你为了继续隐瞒罪行，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李队长动手，一是损坏可以和‘亡灵对话’的仪器。你不负众望，选择了第二条路。当然，你损坏的，不过是一个装饰得故弄玄虚的录音和播放设备，而你偷盗这个设备的每个举动，都已被红外摄像头录制下来。我相信，凭借这段录像，以及你的DNA片段检验结果，足够判定你为‘731连环奸杀案’的凶手，让二十一名受害人沉冤得雪，让曾为这起案件呕心沥血的公安干警得到慰藉，让楚原市民拥有和平安宁的生存环境。”
	　　沈恕说到最后，眼圈微微泛红，我和他共事多年，很少见到他这样激动。
	
	　　12
	　　三个半月后，杜逸群被执行死刑。据说，楚原电视台播出这个消息的时段，收视率飙升了十几个百分点，创下楚原市电视台创立以来的最高收视纪录。

第五案 蓝色郁金香
	　　1
	　　2014年清明节。阴。
	　　楚原市李陵园墓地。
	　　如果不是出版方催得紧，这个故事也许永远不会面世，因为它记录了和我父亲有关的往事，那些虽然年深日久却仍然不能碰触的往事，一碰就痛彻心扉。
	　　在上一本书里提到过，我父亲曾经担任公安厅下属的公安研究所所长，现已退休。我母亲已因病去世多年，她的骨灰葬在距离市区二十公里远的李陵园墓地。
	　　每年的清明和母亲忌日，我和父亲都会去她的墓地祭扫。可是今年清明却遇到了一件怪事。
	　　我和父亲在几米远处就看见母亲墓碑前摆放着一束别致的郁金香。说它别致，是因为它呈深蓝色，蓝得发黑，几乎让人怀疑它的颜色是涂上去的。
	　　“这太过分了。”我嘟囔一句。
	　　楚原是国内最大的郁金香产地，据说也是仅次于荷兰的世界第二大郁金香产地，这年头各种“之最”的排名太多，真假就不去追究了，姑且就当它是真的吧。不过，每年4月份这里的郁金香节却是货真价实的花的盛宴。从1994年开始，楚原的郁金香节已经20年了，近两千亩几百万株郁金香吸引了上百万来自世界各地的爱花人。大片的郁金香如跳动的音符，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七彩乐谱，汇成了花的海洋。这个时候人人心欢喜，种花的人为又一个丰收年，赏花人为这场视觉盛宴。
	　　但这种深蓝色郁金香，即使在最大的郁金香产地也极其罕见。我在此之前也仅仅见过一次。
	　　上一次见到它也是清明节，也是在母亲的墓前。
	　　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放错了，并没有太介意。可是今年，同样的花又出现在这里，让人不得不怀疑。
	　　我环顾四周，在母亲坟墓的左右两侧，都有人祭拜的痕迹。我忽然想起上山时在半山腰遇到的两个女人，当时我还打量了她们两眼，想着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
	　　那两个女人貌似母女。母亲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恍惚觉得是一个气质华贵的女人。女孩子的样子倒记得很清楚。
	　　那女孩穿着白外套和牛仔裤，清爽不施脂粉，海藻般浓密的长发让她有种纯真妩媚的气息。她的皮肤很白，是象牙色，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淡淡的。洁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红的双唇，她恬静的眼睛里恍如有着海洋般深不见底的感情，而眼珠却无比淡漠。
	　　“是那两个女人放的花吗？”我说，“她们认识妈妈？”
	　　“哪两个女人？”父亲不解。
	　　“就是我们上山时遇到的那两个。”
	　　父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怎么可能？素不相识的，怎么会在你母亲的坟前献花，别胡思乱想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索性等到明年的清明，一大早藏到这里如何？一定把献花的人找出来，无缘无故的，不应该这样啊。”
	　　父亲用怀疑的眼光斜视着我。
	　　我说：“我怀疑，这束花本来是供奉在相邻的两个墓前的。”
	　　父亲没接话，摇摇头。
	　　我说：“是来扫墓的那对母女移到妈妈的墓地前的。”
	　　“怎么会呢，不会有这种事。”父亲压根儿不相信。
	　　“会的，”我说，“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不管是善意恶意还是无意，这种事情都让人无法容忍。”
	
	　　2
	　　2014年5月8日。晴。
	　　腾飞集团。
	　　一个月后。
	　　命案现场是一套极尽奢华的办公室。办公室内设卫生间、会议室，四周墙壁上悬挂着不少古今文人墨客的字画。在办公室的一侧墙壁上，虚掩着一道暗门，里面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卧室。喷金的墙壁、大理石的台阶、名贵的地毯、玉制的石像、深紫色的沙发、折射着灿烂光华的水晶吊灯，办公桌前，一只硕大的香炉升起袅袅香烟。
	　　几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簇拥着一张硕大的檀木茶几，几面上有两只精致的玻璃茶杯，里面盛有喝剩一半的绿茶，似乎还在飘着氤氲的香气。
	　　一具尸体俯卧在地上。
	　　他曾经是这套豪华办公室的主人。
	　　尸体的头发花白，身形臃肿，显然是一位老者。它身下有一大摊血迹，已经凝固。目测它的背部有十几处伤口，血肉模糊。现场没有凶器。
	　　沈恕的脸色非常严峻，见我进来，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已经证实死者是腾飞集团董事长董文鹏，技侦部门正在勘查现场取证，可以看见的致命外伤只有背部的这把匕首。尸体没有动过，等着你来检验。”
	　　现在是凌晨3点45分，我急匆匆地从家里赶来，蓬头垢面，睡眼惺忪，一路上努力调整使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在技术员对尸体的面部、颈部、正面全身、背部全身、双手双足、头顶、足底进行一轮拍照以固定原始的尸体状态后，我开始尸表检验。尸表检验的目的是了解尸体表面的损伤情况，以及收集可能在尸体上残存的线索和痕迹。
	　　尸体所受的外伤一目了然，检验工作并不繁复。
	　　尸体背部的刀伤是锐器造成的，共有十七处，其中有十一处是致命伤。一般来说，长而尖的锐器刺入人体，就会形成刺创。这类锐器有刺刀、匕首、三棱刮刀、小刀、柳叶杀猪刀、剑等。刺创的特征是体表创口小，刺入组织深，破坏性大。刺创的刺入口形态，与锐器刺入部分横断面形态有密切关系。
	　　我一边检验尸体，一边向沈恕口头汇报：“根据室温及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在五到八小时之内。凶器是有刃的锐器，刺入口呈三角形，创角一钝一锐，分析是单刃匕首。刺入口周围及创缘皮肤上伴有表皮剥脱，判断凶器表面粗糙，应为仿古式样的利器。刺入口附近有轻度的皮下出血带。十七处刺创均在死者的肩背部，可以确定是他杀。”
	　　沈恕的眉头紧锁，不时回应一声以表示他在认真倾听。这具尸体的外伤明显，尸检结果不过是确认案情，对侦破并没有太大帮助。
	　　死者的身份非常敏感。腾飞集团是一家民营性质的大型企业集团公司，专业生产针织成衣、网球衫、T恤、睡衣等商品，堪称楚原市纺织业标杆企业，也是楚原纺织业规模最大的企业，利税大户。董文鹏更是市内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三天两头在电视上亮相。这种身份的人在办公室遇害，势必会成为官商两界和新闻媒体关注的焦点。
	
	　　3
	　　2014年5月8日上午。晴。
	　　楚原市刑警队。
	　　上午11点30分，沈恕主持召开了案情分析讨论会。会议通报，董文鹏是在5月7日黄昏到深夜之间，在作为工作间使用的大南路酒店式公寓里被杀的。凶案现场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玻璃杯子，均盛有喝了一半的绿茶，表示有客人来过。而这个来访的客人身份不明，具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发现董文鹏死亡的是他的女儿董卿。按惯例，董文鹏如果在公司加班或出外应酬，都会打电话回家告知。当晚董文鹏的妻子李文慧一直等他到午夜还没有消息，电话也打不通。李文慧心焦如焚，却知道董文鹏不喜欢她干涉工作，就央求女儿董卿去查看。董卿先到公司总部，发现已人去楼空，又赶往大南路酒店式公寓的工作间，发现了异常。那时，房间的门紧锁着，于是请管理人员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进入房间，目睹惨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向参加案情研讨会的侦查员们出示了尸检报告：
	　　楚原市公安局
	　　刑事技术鉴定中心
	　　2015年5月8日鉴（尸检）第×号
	　　一、委托单位：楚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二、委托日期：2015年5月8日。
	　　三、委托事项：对送检的死者尸体和沾有血迹匕首进行分析。
	　　四、鉴定对象：董文鹏，男，64岁，楚原市腾飞集团董事长。
	　　五、送检材料：男性死者尸体。
	　　六、鉴定日期：2015年5月8日。
	　　七、鉴定地点：楚原市刑事技术司法鉴定中心；死者死亡现场。
	　　八、案情概述：
	　　2015年5月7日23时，董文鹏家属联系不上他，到办公室来找，发现他已遇害身亡。
	　　九、检验过程：
	　　尸检：死者左背部第四肋间有长3.0厘米创口，创角一钝一锐，心脏破裂，胸腔内有约2000毫升血液及凝血块。身体肩背部共有十七处锐器伤，刺入口呈三角形，刺入口周围及创缘皮肤上伴有表皮剥脱，判断凶器表面粗糙，刺入口附近有轻度的皮下出血带。
	　　现场检验：死者地面现场处有血泊60厘米×4厘米，血泊厚0.2～0.5厘米不等。
	　　十、鉴定结论：
	　　董文鹏被他人用单刃匕首刺伤胸部，造成开放性胸部损伤，心脏破裂，急性大出血死亡。
	　　检验报告人：淑心
	　　楚原市局刑事技术支队司法鉴定中心
	　　（司法鉴定检验报告章）
	　　2015年 5月8日
	　　沈恕向侦查员们读过尸检报告后，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知道董文鹏的第二个办公室的人并不多。董文鹏死亡时，房间处于密室状态，除了备用钥匙之外，董文鹏本人拿着一把钥匙，公司保险箱里还有一把，总共是三把。因为是电子门锁，凶手另配钥匙的可能性可以排除，而房门也没有撬压痕迹。所以，问题就在于——最后打开门的钥匙是三把中的哪一把？”
	　　“当然，可以认为凶手是这三把钥匙周围的人，或是有机会利用钥匙的人。这些人非常有限。可是，从案发到现在，我们调查了能够接触到钥匙的所有相关人员，他们都有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
	　　可欣接过话头说：“现场的绿茶杯上留有客人的指纹，我们以为据此找出怀疑对象会相当容易。从指纹的纤细手指形状来看，留下指纹的可能是女性。可是我和侦查员们搜集了董文鹏家人及与其有社会关系的人的指纹样式，根据这些指纹的调查结果，没有发现与茶杯上一致的指纹。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说能接触到房间钥匙的人中不存在凶手。这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在进入现场不久，可欣就根据沈恕的指令提取了玻璃杯上的指纹，并展开了一系列调查工作，不过调查结果并不乐观。
	　　侦查员老吕资格老，说话较少顾忌，率先发问：“所有关系人的指纹都采集了吗？”
	　　问话流露出不信任情绪，但可欣并不在意：“是的，所有关系人的指纹都采集到了，包括董文鹏家所有亲戚的指纹，甚至出入公寓的维修人员也没漏掉。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发现。”
	　　沈恕补充说：“董文鹏的身份特殊，这间位于大南路酒店式公寓的办公室也具有隐蔽性，所以能够进入这间办公室并受到董文鹏招待的人，一定和他具有不一般的关系。此外，还有一个疑点，一般来说，来访客人用过的杯子，应该会留下唇印之类，尤其当这个客人很可能是个女人的时候。”
	　　可欣补充说：“玻璃杯上没有唇印，好像有擦拭过的痕迹。这确实耐人寻味，凶手擦去了唇印，却没有擦去指纹。”
	　　会议进行到午饭时分，沈恕让大家到食堂用餐。刑警队食堂的伙食还不错，虽然大师傅时不时地别出心裁，搞一些“暗黑料理”，诸如拔丝土豆、香蕉炒鸡蛋之类的菜肴，但总体来说口味还说得过去。
	　　吃过饭，沈恕让我陪他到董文鹏家走一趟。
	
	　　4
	　　2014年 5月8日下午。
	　　董文鹏家。
	　　董文鹏家位于楚原市南郊，占地三亩有余，两幢别墅坐落在院子中央，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看上去像一座旧时代的庄园。事实上，我在心里暗想，把家弄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不是特希望回到旧社会，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和盘剥。
	　　见到董文鹏的妻女后，我大吃一惊，她们竟然就是我于清明节那天，在母亲墓地前遇到的母女二人。原来她们竟是董文鹏的妻女，母亲名叫李文慧，女儿名叫董卿。
	　　她们对我没有任何印象。也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谁又能记得那么清楚呢？而我能记得她们，一是由于职业关系，接受过人脸识别训练；一是由于那天场所特殊，加上发生了母亲坟前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束鲜花的事情，我在脑海里回忆过她们的样子；还有一个原因是董卿长得非常漂亮。
	　　这时候我近距离打量她们，发现董卿和李文慧的五官几乎一模一样。李文慧本来也是一个美人，可惜她身材矮胖，又不怎么拾掇打扮，站在艳光照人的女儿旁边，就被人忽略了。
	　　母女二人对我和沈恕的登门来访并不抵触，态度也很诚恳，虽然沉浸在丧夫丧父的悲痛中，不时哽咽难以出声，却仍然有问必答。听得出来她们和董文鹏之间的关系很和谐，夫妻情和父女情都很深厚，没有隔阂或生分的迹象。
	　　她们娓娓讲述了董文鹏的创业史，语气中有怀念，有不舍，有悲伤。
	　　李文慧说，三十几年前，董文鹏才从大学毕业，正赶上中国前所未有的变革时期。围城之内，愁肠坐困；围城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董文鹏和大学的同窗好友杨昭一拍即合，选择了自谋职业。其时的楚原，产业勃兴，一派生机盎然。最初，董、杨二人和几十位制衣工人同住在一间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屋子里。白天、前半夜，他是一名辛劳的熨衣工，辗转于三家制衣厂；夜色黢黑方可回到蜗居，沉沉睡去。三年后，年轻的董、杨已经成为技艺不俗的制衣工人。这一年，他们盘下一家小小的制衣厂，继续将辛劳作为生活的主调。十年打拼后，腾飞集团成立，董文鹏出任董事长，杨昭任董事总经理。如今经过三十几年的发展，腾飞集团在制衣道路上日渐精进，终成大器，不仅被一些国际品牌选为代工厂，而且拥有了自己的零售品牌。两位好友分别娶妻生子。董文鹏娶妻李文慧，生女董卿。杨昭娶妻王朝霞，生子杨文颐，现已从欧洲留学归来，在集团财务部任部门经理。
	　　董文鹏家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杨昭送给他的书法作品，大概可以诠释两兄弟的半生遭逢和一生情谊：成败与朝暮，隐忧与释然，安静与喧哗，都是内心超脱、顺之自然。
	　　谁能想到，董文鹏打拼一世，却在功成名就、年过花甲时遭此横祸，令人不胜唏嘘。
	　　李文慧讲过董文鹏的创业史，又取出几份发黄的报纸给我和沈恕看：“这些都是媒体在各个时期对我先生的报道，记载着他的奋斗历程。”
	　　我翻看着那几张报纸，上面印有董文鹏和杨昭年轻时的照片。董文鹏那时候很消瘦，意气风发，杨昭的样子老成一些。我忽然怔了怔，这两人年轻时的样子如此熟悉，我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在快告辞的时候，我装作无意地提起：“董卿，你在清明节那天是不是去过李陵园墓地？”
	　　董卿一怔，说：“啊——是的，和妈妈一起去的，你怎么会知道？”我说：“因为我在山脚下碰见了你们，我妈妈的墓在那里。说起来奇怪，已经连续两年了，她的墓前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束深蓝色的郁金香，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是恶作剧还是什么。”我一边说一边盯着董卿，观察她的反应。
	　　董卿毫无防范地说：“啊，是我放在那里的，真是对不起。是因为看见您母亲的墓前没有鲜花，我顺手放的，没想到会给您造成困扰，非常抱歉。说起来真巧，您母亲的墓和我家人的墓竟然挨在一起。”看董卿的反应，没有任何心机，不像是说假话。
	　　我故作大度地说：“知道是这么回事就行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说到底是我们祭扫的时间太迟，让你误会我母亲的墓没有人照看。你家里的墓葬的是什么人？”
	　　董卿神色黯然地说：“是我姐姐，她去世两年了，是自杀。”
	　　“卿卿，”李文慧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和爸爸的案子无关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董卿居然还有个姐姐，而且在两年前自杀死了——这让我大脑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见李文慧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好不再追问下去，以免刺激到她们伤痕累累的心灵。我想董文鹏的女儿自杀不是一件小事情，回到局里总能查到些眉目。
	　　沈恕留下自己的名片，嘱咐她们如果想起什么人或事，及时和警方联络，双方合作才能早日抓到凶手，给董文鹏申冤。
	
	　　5
	　　2014年 5月11日晚10点。暴雨。
	　　家里。
	　　外面的雨声大了起来，仿佛在冲刷着一种幽怨，从头到尾冲刷着一种可耻的人间的丑恶。面对雨，总有许多感情，是喜欢，是依恋，也触碰到了它的冰冷和无情。一直，我都不喜欢下雨天。我喜欢晴天，有着暖暖阳光的晴天。可是，这样的天气，似乎在与我作对似的。雨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地下，而我的心情也这样有完没完地闹着。
	　　莫名其妙地接到父亲的电话，问我在干什么。
	　　“今天有点累了，想早点洗澡睡觉。”我心不在焉地说。
	　　“我在你的门外面。在朋友那下棋回来，顺路来看看你。”
	　　我有些吃惊。父亲很少到我这里来，即使有事，也总是打电话把我叫过去。今天晚上冒雨登门，决不会是路过那么简单。
	　　打开门，父亲在门口脱下雨衣，甩掉雨靴，面带微笑地走进来。可他故作的笑容瞒不过我的眼睛，那里面分明隐藏着几分苦涩。
	　　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父亲貌似不经意地把话题转到董文鹏的案子上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过问我经手的案子。他是公安战线的优秀工作者，能不懂得公安纪律？他特意登门来询问董文鹏的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您是专程为这个案子来我这儿的。”我直白地拆穿他。
	　　父亲试图掩饰：“怎么会？我是在报纸上看到董文鹏遇害的消息，随便问问的。”
	　　我苦笑。父亲已经六十四岁了，头发花白，岁月像一把利刃，无情地在他额头刻下一道道沧桑。母亲去世后，我和父亲相依为命，他是我最亲近、最值得信任的人。父亲的爱深沉，极少表达出来，须细细品味方有缕缕清香。
	　　这一刻，父亲的不坦诚却让我有些迷茫。
	　　忽然，如醍醐灌顶般，我脑海中亮光一闪，脱口而出：“其实你早就认识董文鹏和杨昭，不仅认识，你们的关系还相当不错，是不是这样？”
	　　父亲尴尬地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我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我发誓长这么大从未用这种语气和父亲说过话：“我在董文鹏家见到了他和杨昭年轻时的照片，看起来很熟悉，可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刚才我突然想起来，咱家里有一张你和他俩的合影，是二十几岁时照的，夹在一本《雪莱诗集》里。爸爸，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父亲的表情浮现出沉痛的神色：“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办案到了什么程度，不过以前的那些事情和董文鹏的死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我之所以特意不提那些事，是因为说出来的话，反而会把事件弄得复杂。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冷淡地说。
	　　父亲的目光交织着为难和不安，喃喃自语地说：“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还有，董文鹏家的墓地怎么会紧挨着你和妈妈的墓地，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我不依不饶。
	　　父亲叹口气：“我今天不该来找你问案子的事。我早应该想到，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瞒过你呢？现在太晚了，你先休息，改天，我一定把董文鹏和杨昭的往事讲给你听。”父亲没说完，顶着雨落荒而逃，全没有以往的谆谆长者风范。
	　　留下我独自在房间里思来想去，辗转难眠。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疯了一样，噼噼啪啪地击打窗棂。
	
	　　6
	　　2014年 5月14日。多云。
	　　和平区公安分局。
	　　我查到了董文鹏大女儿的自杀事件。
	　　是和平分局办的案子。董文鹏的大女儿名叫董倩，两年前初春时分投湖自杀，有十几个目击证人，情节简单明白，一目了然。
	　　最让我瞠目的是，鉴定书里说董倩未婚，但自杀时已怀有六个月身孕。
	　　一位超级富豪的女儿，就算未婚先孕，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她为什么会走上绝路呢？
	　　我想起董卿欲言又止和李文慧讳莫如深的样子。
	　　楚原市公安系统的电脑都是联网的，所以我很容易就取得了董倩的全部个人资料，包括她的血型、指纹和DNA鉴定结果。
	　　我的多事差点儿把自己吓晕过去：董倩的指纹和董文鹏遇害现场的玻璃杯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难道是鬼魂作的案？
	　　我担心弄错，又仔细核对了两遍电脑档案里储存的董倩指纹和从董文鹏命案现场取回的指纹，千真万确，两者一模一样，可以确定是同一人的指纹。
	　　我感觉浑身直冒冷汗。此时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电脑屏幕上的两枚指纹在对我怪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里的血液因为那可怕的景象急速地冷却了，冻结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窒息得厉害。
	　　我半晌才从不知所措中缓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拨通沈恕的电话，告诉他这一惊人的消息。
	　　沈恕也非常震惊。我们查遍了董文鹏身边的人以寻找留在命案现场玻璃杯上的指纹的主人，却没有想到，那两枚指纹属于一个已经死去两年的女人，而且是被害人的女儿。
	　　不是鬼魂作案的话，难道董倩没有死？
	　　我必须要和董卿再深谈一次。
	
	　　7
	　　2014年 5月17日。小雨。
	　　楚原市某商务酒店。
	　　我在这起案子里卷入太深，做了许多不属于我的工作，而且有意避开沈恕，我知道是由于父亲的原因。我感觉他和董文鹏的渊源很深，可是我从小到大，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个名字。在董文鹏遇害后，父亲的表现也很奇怪，而且明显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我越来越感觉到父亲好像与董文鹏事件有某种关系时，我发现潜意识中自己正犹豫着是否接近事件的核心，我只不过是在好奇心的引导下探索谜底。但是探究父亲个人隐私的力量，很遗憾，我还不具备。也许，这就是有人说我“为人善良”的真实含义，或许是指我的优柔寡断。我有时确实很迂腐。明知对方错了，但是不会说“你不对”“你错了”，我以为说出来会伤害对方。我感到那种伤痛好像是自己的一样。我很讨厌自己的这种个性。这不是善良而是卑怯。
	　　我试图联系董卿，却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直到第三天上午，她主动联系到我。
	　　“我是董文鹏的女儿，是董卿。”是个动听的、年轻的声音，“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听上去语气沉重。
	　　我没有通知沈恕，私自和董卿见了面，这在我和沈恕合作的这些年里，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我和董卿在一家商务酒店面向庭院的休息室里见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瀑布飞流而下，窗边的椅子空着。
	　　董卿是个名副其实的、肌肤雪白的女孩儿。我第一次见她就有惊艳的感觉。这时在灯光下看过去，她的脸除了下颚略宽，看上去让人觉得意志顽强之外，几乎完美无缺。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别人看上去可能觉得她有些厉害，可在我看来这正表现出她精力充沛、清高孤傲的内心世界。
	　　“淑心姐，我就这样称呼你吧，你不是刑警，而是一名法医，是不是这样？”寒暄之后，董卿突然直接问道。
	　　“是，其实——也许以我的身份，不该做这么多调查工作。”我忽然有点慌乱，我在干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不，到目前为止，在接触到的警察里，我最信任的人是你，真心实意地想请您帮助我。”
	　　“请我帮助？”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这两天家里很乱，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杂，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父亲案子的进展。姐姐的指纹不是只有您发现了吗？其他警察都没有注意到。不仅是警察，不论谁都不会注意那种事。我和母亲听到父亲房间的茶杯上沾有姐姐指纹的时候，吃惊得差点儿摔倒在地上。母亲很害怕，这两天都没有睡好觉。”
	　　我点点头说：“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许多刑警在知道事实后也吓了一跳。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的指纹出现在命案现场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董卿苦笑：“别忘了我家在楚原市很有影响力。父亲虽然去世了，我们的消息来源还没有断。”
	　　我叹口气，没有说话，董卿说的是实情。总有些人喜欢主动靠近有钱人，公安战线也不例外。
	　　董卿依然是一副迷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会有姐姐的指纹呢？而且您是怎么想到的呢？我问过几名高级警官，他们也说不清楚。我感觉他们不是保守秘密，是真的不知道。”董卿把装有橙汁的玻璃杯一动不动地拿在手上，眼睛瞪得溜圆。
	　　看董卿外表应该只有二十来岁，比我年轻十几岁。不过，无论我在面对比自己年龄小的人，还是比自己年长的人，都能用同样的心态和姿态交往。心理学上把我这种类型称作适应性强或是缺乏主体性。
	　　我不知道怎么向董卿解释：“其实我也没想到警方提取的会是你姐姐的指纹，只是好奇心驱使吧，潜意识里觉得只有你父亲身边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的物品，如果其他人都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只有你姐姐。”我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都神经错乱了。
	　　董卿一脸狐疑的神色：“真奇怪，淑心姐，你与一般人的思考方式不同。”
	　　我有点尴尬，无言以对，只好转换话题，继续上次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你姐姐自杀的过程，可以讲一讲吗？”
	　　董卿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长长的睫毛上亮闪闪的：“姐姐比我大四岁，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幸福的妈妈了。她之所以自杀，是由于爸爸不同意她的婚事，而她的男朋友也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她。那时候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感情打击太大，她才走上了不归路。”董卿说着，嗓音有些哽咽。
	　　我听得有些迷糊，只好帮她捋顺思路：“你姐姐的男朋友是谁？现在在哪儿？”
	　　董卿用餐巾纸拭去眼泪：“上次并不是妈妈有意隐瞒，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起那么多的伤心事。姐姐的前男友名叫李健，曾经是楚原大学有名的体育健将。他大学毕业后应聘到腾飞集团，不知怎样认识了姐姐，两个人开始交往。那时，姐姐在上大学，但是两个人感情很好，已经谈婚论嫁了。”
	　　“但是这段感情并没有得到家人的同意和祝福。我父亲母亲的态度含含糊糊，杨昭却坚决反对我姐姐和李健交往，他的理由是李健出身贫寒，配不上我姐姐，并拼命说服我父母拆散他们两个。我那时很讨厌杨昭这种唯身份论的势利眼，现在这个时代，不流行这种迂腐传统的家长作风。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态度也变得坚决起来，很粗暴地反对姐姐和李健继续交往。后来姐姐怀了李健的孩子，父亲更是暴跳如雷，不仅开除了李健，而且威逼姐姐把孩子打掉。后来，李健被开除后不久，姐姐就投河自杀了，当时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自杀——”虽然已经知道这段往事，但听到董卿亲口说出这个词，我还是感到震惊，“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呢？如果连死的决心都有，为什么不干脆和李健私奔呢？”
	　　董卿摇摇头说：“这是我最憎恨李健的原因——他被开除以后，就再不和姐姐联系了，像人间蒸发一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我知道他还在这座城市里面，只是绝情而已，狠心抛弃了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段时间，姐姐一直处于精神崩溃的状态，终于在某一天偷偷溜出家门，投河自杀了。”
	　　我感到舌头麻木，心情十分压抑，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李健还在楚原？”
	　　董卿长舒一口气，平静下激动的情绪才说：“我放在您母亲墓前的那束蓝色郁金香，就是李健带去的。”
	　　“你看到他了？”
	　　“没有，不需要看到。姐姐活着时最喜欢的花就是蓝色郁金香，李健经常送给她。楚原市没有那种花，李健是托人从平湖市农科院买来的。我在去年清明节给姐姐祭扫的时候看见她的墓前有一束蓝色郁金香，就知道是白眼狼李健送来的。他去得早，我没见到他，否则我一定把花摔到他脸上。我不想把花留在姐姐墓前，又觉得丢了怪可惜的，见旁边的墓没有人祭扫，就随手放在那里。没想到那是您母亲的墓地，而且给您造成了困扰，真的很抱歉。”董卿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歉意。
	　　“不必，”我说，“一束花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还是感到奇怪，李健既然还对你姐姐有感情，当时为什么又要绝情离去呢？难道他是出于愧疚才去给你姐姐上坟的？”
	　　“这个，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董卿临告辞前给我鞠了一躬，“请您务必早日抓到杀害父亲的凶手，让他在九泉下瞑目。”
	
	　　8
	　　2014年5月18日。晴转多云。
	　　楚原市刑警支队。
	　　回到警队，见到沈恕，我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在这起案子里，我有太多的事情瞒着他。毕竟，事关我父亲，而且暂时看不出他的这段往事和董文鹏的命案有关，我想保留一点隐私。
	　　沈恕似乎对我的反常表现毫无察觉，又似乎什么都知道，和我扯了几句，和案子都不相干。直到可欣过来通知我：“淑心姐，刚才尔亮亮他们打电话来找你，说有个案子想让你帮忙看看。”沈恕接过话头说：“我已经派其他技侦人员过去了。这几天让淑心专心办董文鹏的案子，除非有必要，不再给她派别的任务。”
	　　沈恕的话完全是公事公办，语气轻描淡写，但我听在耳朵里，感觉意味深长，让人禁不住琢磨。
	
	　　9
	　　2014年5月20日。小雨。
	　　蓝房子西餐厅。
	　　又是雨天。心里有种失落的感觉，心情也随之下沉，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世界。
	　　楚原市的郁金香已经开了不少了，黄色、红色、白色、紫色，还有橙色——郁金香是一株、一茎、一花，花茎都笔直生长，亭亭玉立，很像荷花，花叶、花茎、花瓣都向上生长，看上去是刚劲有力，意气风发。郁金香不像其他花那样大开大放，而是半开半放。从远处看，它像花蕾，含苞欲放；走近了看，它确实开放着，还能看到被花粉紧紧包着的花蕊。
	　　父亲突然打过电话来：“在家吗？”
	　　“没呢，在队里。”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有话要说。
	　　“还没吃晚饭吧？”
	　　“嗯，不饿，不想吃东西。”
	　　“望湖路蓝房子餐厅的蓝莓派和巧克力慕斯，想去吃吗？”
	　　一股温暖的感觉弥漫在我心头：“好啊，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蓝房子餐厅位于闹中取静的望湖路，法国梧桐的点缀让餐厅更显典雅，也更富有异国情调；餐厅里每一个角落都是经过精心布置的，有漂亮的灯具、温暖的抱枕。餐厅的灯光是蓝色，餐具是蓝色，桌椅是蓝色，让人恍惚之间有到了爱琴海边的错觉。
	　　父亲看上去比几天前又消瘦了些，即使见到我露出笑容，仍然无法冰释眉宇间的不开心。
	　　食物上来了。确实有些饿了，又被美食诱惑，我大口吃起来。父亲这时才露出由衷的笑容。
	　　“关于董文鹏和杨昭的事情，并不是有意要瞒你，实在是年深日久，说起来都是你不懂事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而且是爸爸的私人恩怨，所以才没向你提起过。不过既然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管是破案需要，还是私人感情，我都有必要向你说清楚。”
	　　我往嘴里塞一块巧克力慕斯，心不在焉地咀嚼，耳朵却竖起来听着。
	　　“咱家和董文鹏家是世交，从你爷爷那辈两家就是邻居，感情深厚，我和董文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小学和中学，好得就跟亲兄弟一样。大学时期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但仍然经常泡在一起。杨昭是董文鹏的大学同窗，我们三个人关系非常密切。”
	　　“毕业后，我们各自分配了工作，我进了公安系统，他们两个在地方工作。董文鹏是个有野心的人，从小就想做一番大事业，不安于工厂里朝九晚五的枯燥生活，正赶上改革开放的东风，国家鼓励自主创业，他就辞职下海，开始倒卖服装，是改革开放以后最早做生意的人。”
	　　“他确实很有经商天赋，不到两年时间，就开了两家门市，一天的收入差不多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他很快就把杨昭也拉进来，两兄弟一起在商海里打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们曾经游说我加盟，说三个人不分大小，平分股份。我当时也年轻气盛，何况处于那样一个人心思变的大环境下，要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可是毕竟公安工作是我的专业，也是我从小的理想，我狠不下心丢开它。考虑了三天后，我回复董文鹏和杨昭，我决定一辈子留在公安战线，钱留给他们去赚吧。”
	　　我插话说：“我支持您的选择，理想是无价的。爸爸，我为您感到自豪。”
	　　父亲的脸上露出微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我工作后认识了你妈妈，结婚后就有了你。可是董文鹏和杨昭却正是春风得意时，从一无所有到腰缠万贯，每天出入花天酒地的场所，不肯早早进入婚姻的藩篱。”
	　　“由于生活环境、话题、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分歧，我们三个人渐行渐远，虽然仍保持联系，但是内心已经产生隔阂，当年那种亲密无间的状态，是再也回不去了。在你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情，彻底颠覆了我和他俩之间的友谊。”
	　　“那年，一位大学女同学找到我，希望我能帮助她找一份工作。那个女同学名叫李琳，在大学时期担任学校的文艺部长，品貌优秀，是许多男生倾慕的对象。可惜她命运不佳，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型国营工厂，没两年工厂破产，兼并重组，她被划到下岗分流的队伍里。她的丈夫又因工伤事故，瘫痪在床。由于我在大学里也是学生会干部，和李琳接触比较多，同学情谊很好，她在困境中第一个想到了我，鼓足勇气来找我帮忙。”
	　　“那时候公安系统倒是有一些挂钩的企业，可是我无权无势，怎么也轮不到我说话。我诚心想帮她忙，知道董文鹏有这个能力，就把李琳带到他的公司，希望他看在同学情谊上帮她一把。”
	　　“没想到，我的这个举动把李琳送进了虎口。董文鹏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他的人品，本质上不坏。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在经商的那几年里，竟然堕落成一个奸诈又充满邪气的人。董文鹏见到李琳后，满口答应帮她找一份工作，或者在他的公司，或者在他合作伙伴的公司，保证李琳进入管理层，而且薪水达到一定水准。他的承诺让我很欣慰，以为他毕竟还念着旧情，没有因为经济地位的变化而忘记同学情谊。”
	　　“可是董文鹏的情深义重的外表下，竟然包藏着一颗罪恶的心。他以介绍工作为条件，李琳经不住他和杨昭一唱一和的威逼利诱，终于失身给董文鹏，而且——怀了他的孩子。”
	　　我早想到父亲对他和董文鹏的过去讳莫如深，一定有难以启齿的内幕，却怎么也想不到楚原市大名鼎鼎的企业家董文鹏竟然人品如此卑劣，威胁利诱昔日的女同学。这种乘人之危的做法，连最卑鄙的小人都不如。
	　　父亲摇摇头，神情里包含着无穷忏悔，无尽内疚：“李琳怀孕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生孩子的过程中又遭遇医疗事故，因庸医误诊，导致大出血而死，孩子倒是命大，活了下来。”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我给董文鹏引荐李琳造成的。可是董文鹏的做法虽然卑劣，毕竟没有犯法，我也奈何他不了。从那以后，我与董文鹏和杨昭断绝了来往，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说不上内心的滋味，只感觉愤怒、酸楚、痛惜充斥胸中。到现在，我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回顾那段往事，又为什么主动过问董文鹏的案子。我勉强在脑海里搜索词句，安慰父亲说：“您没必要把这件事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您当初是出于好心，董文鹏和杨昭的所作所为，不能怪您。”
	　　父亲长叹一口气，神情沮丧而落寞。
	　　沉寂半晌，我问道：“李琳生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父亲说：“董文鹏不肯认那个孩子，更不愿领回家去抚养。最后只好由李琳的父母把孩子带回老家去养。这么多年，他现在也应该有三十来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慕斯推到一边，实在没有心情下咽。
	
	　　10
	　　2014年5月21日。小雨。
	　　楚原市刑警支队。
	　　在办公桌前坐了半晌，脑里翻江倒海，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告诉沈恕。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表明董文鹏和杨昭在年轻时的所作所为和此案有关，但是，这些情况不向沈恕通报，我总感觉有些不踏实，何况，也未必真的能瞒过他。
	　　沈恕听我诉说后，很诚恳地说：“淑心，谢谢你的信任。这些牵涉到你父亲的往事，和本案并没有多少关联，你本来可以不告诉我。”
	　　我说：“不跟你讲，心里总感觉不踏实，好像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信任。不过，通过对董文鹏家往事的了解，我倒想起一个嫌疑人来，我们调查的嫌疑人范围并没有把他包括进来。”
	　　沈恕说：“你说的是董倩的旧情人李健？”
	　　他一说即中，像是能读懂我心理似的。我说：“对，而且罪案现场的水杯上留有董倩的指纹，也许凶手想借此表达他是想通过董倩之手来为她复仇。”
	　　沈恕说：“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不过有几个疑点解释不通，李健怎么会有董文鹏办公室的钥匙？或者说，董文鹏怎么可能毫无戒备地让他进入办公室，而且独自和他面对面？现在距董倩自杀已经过去两年多，为什么李健当年没有付诸行动，却时隔这么久才实施复仇计划？如果这些疑点都能解释清楚，我们就要把李健当成第一嫌疑人来侦查。”
	　　我说：“这几个问题我也没考虑好，看来有必要和李健正面接触一次。”
	　　沈恕说：“除李健外，还有一个嫌疑人也正在浮出水面，就是杨昭的儿子杨文颐。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在他身上。”
	　　“怎么会怀疑到他？”我记得杨文颐的名字。
	　　“腾飞集团的一些高层管理人员向我们透露，这几年杨昭和董文鹏在经营管理方面分歧很多。杨文颐为了把自己的父亲推到董事长的位子上，或者让腾飞集团完全按照杨家人的意志来经营，都可能成为他的杀人动机。”
	　　“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有高层怀疑杨文颐盗用董文鹏的名义支出了大笔用途不明的资金，而这些亏空的资金不可能得到填补。如果这个事实成立的话，可以构成杨文颐杀人的直接动机。但是作为刑警支队，我们没有权力调查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状况，协调各个部门展开调查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只能另辟蹊径，寻找其他证据。”
	　　“听说董文鹏死后，在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中，杨昭代理董事长行使管理公司的权力，而杨文颐已经被破格提拔为财务董事。”
	　　沈恕说：“他们父子的行动很快。现在，企业的代表权掌握在杨昭手中，杨文颐本人也处于财务董事职位，所以可以阻止消息外流。如果企业内部不告发他渎职的话，我们很难把它列为刑事案件而介入调查。”
	　　我说：“如果真是杨文颐作的案，杨昭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
	　　沈恕赞同说：“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如果杨文颐真的涉案，我认为杨昭至少有包庇嫌疑，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犯罪计划都是杨昭策划的。”
	　　我转念一想，说：“如果是杨文颐作案，为什么命案现场的茶杯上有董倩的指纹呢？这不仅多此一举，而且不合情理。”
	　　沈恕皱眉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这起案子的枝节太多，如果不能铲除枝节，案子就无法继续下去。”
	　　“董文鹏被杀当晚，杨文颐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
	　　沈恕说：“他和家人在一起，他的父母可以为他作证。”
	　　“这种亲属的证词有证明力吗？”
	　　“简单地说，有。但如果能证明两人是共犯关系的话，则另当别论。”
	　　沈恕的表情很无奈。
	　　法律在惩罚犯罪的同时，也有保护犯人的功能。从防止冤假错案的角度看虽然是必要的，但对于恶行严重和狡猾的罪犯来讲，法律也是最可信赖的防御武器。
	　　有人说要尊重罪犯的人权、反对死刑。不管犯了多么凶恶罪行的人都可以改恶从善，重新做人。因此应该废除死刑。每当我听到这种情绪性的言论时，我都感到忍受不了。主张“人的生命比任何东西都要贵重”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绝对多数。可以说每当发生战争或者不幸事件的时候，那些被称作有识之士的人以及新闻媒体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来。或许因为谁也不会对此唱反调，所以这已成为真理。可是，我不得不认为这句话仅仅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现实中，到昨天为止还声称“人的生命无比珍贵”的人，明天也许就会在战场上毫无顾忌地杀死敌人。
	　　接触过太多罪恶滔天的恶人，我不认为除了死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惩罚那些犯人。即使那些犯人悔改，并且将来有可能为了人类幸福做出杰出贡献，但是如果我们要靠他们才能过上幸福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11
	　　2014年 5月23日。小雨。
	　　长岛咖啡厅。
	　　连绵不断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此时的楚原，潮湿、阴郁。
	　　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那雨就像刚入梅雨季节时那样淅淅沥沥一刻不停地下着。我呆呆地望着窗外，沉浸在莫名的感伤的情绪中。
	　　人生是循环往复的悲剧。二十几年前，董文鹏害死李琳；两年前，他自己的女儿因感情问题自杀身亡；现在，他又横死于自己的办公室里。是报应吗？还是巧合？
	　　父亲内心深处那个埋藏着遥远记忆的秘密小盒子，被我亲手挖掘出来。如果是宝箱还好，但这简直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带来太多的变动和不幸。
	　　董卿忽然打来电话：“如果有空的话，您现在到长岛咖啡屋来一下好吗？有很多事想问您。”
	　　我正想着再和她谈一次，她既然主动邀约，我立刻答应下来。
	　　雨一直下个不停，又赶上下班时间的交通高峰期，楚原市中心严重塞车，我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才到。
	　　董卿已经买好了饮品，正在座位上等我：“真不好意思，事先没预约就把你找出来。”
	　　“没关系，我一个人住，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我想，董卿已经来了，却反过来向迟到的我道歉，这说明她并不是一味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这在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里并不多见。董卿真的很美，特别是今天晚上，打扮得好像要参加晚会似的，还在原本雪白的肌肤上化了淡妆。脸部的轮廓更加鲜明，映着灯光，愈发美艳照人。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有进展了，不过还没有实质证据，希望能尽快找出眉目来。”我虽然不是主要办案人员，但是说这些话时还是有些赧颜，毕竟，董卿对我非常信任。
	　　董卿咧开嘴角苦笑着：“案子办得快慢都无所谓，父亲毕竟不能再活过来了。”说完这句话，董卿的脸色黯淡下来，目光投向了远方。但是从总体语调来看，似乎有些烦躁。我感觉是因为她父亲案子以外的什么事情让她心烦。
	　　“是杨昭父子让你烦心吗？”我小心翼翼地猜测。
	　　“啊？您怎么知道——”董卿非常吃惊。
	　　“你们这种豪门的事情终归都差不多吧。”我说，“你父亲去世后，不管案子侦破得怎么样，其他人总要继续生活下去。而你父亲占用公司的大部分股份——这是我根据常理猜测的，为了维持公司的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股权旁落。如果我是杨昭或杨文颐，现在考虑的就是董杨两家联姻以保证公司的完整性。”我说这番话时，活像一个老谋深算的奸商。
	　　“啊？”董卿充满疑惑的眼睛差点儿从眼眶中飞出来，瞪着我，“您怎么能猜得这么准？其实他家早在两个月前就向我父亲提亲了，我父亲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这两天公司里的纠纷很多，他家又提起这件事，我说等父亲的案子侦破后再考虑，他家却说希望我和杨文颐早日订婚，这样有利于公司稳定和有序发展，否则的话，股权一天不明晰，公司的危机就更加严重。我也不懂生意的事，我妈更是门外汉，他们这样一说，我也有些担心，我爸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可别毁在我手里才好。”
	　　“哦，”我说，“听起来，你们这是——利益联姻？你对杨文颐有好感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董卿瞪大眼睛，用力摇摇头，“我和杨文颐没见过几次面，印象就是他长得尖嘴猴腮的，有点阴险。听别人说他很好色，玩弄过的女人数不过来。”
	　　我诧异地说：“原来是这样的人？那你还犹豫什么，一口回绝就好了。难道你真的要和一个色鬼过一辈子？”
	　　董卿叹口气说：“我的命运不是由自己决定的，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姐姐怎么样？她抗争过，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何况，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钱有权的人都不把男女的事看得太重，夫妻只是利益共同体，各自在外面都有情人，只要物质利益不受损，决不会因为男女关系的事反目。我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找一个不乱来的人，根本不可能。要是想找一个李健那样的穷小子，所有人都不会同意。何况，像李健那样的穷小子，也是靠不住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董卿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大人物”的生活，其实也挺可悲可叹的。
	　　我想了想，还是建议说：“你还是拖一拖吧。你父亲的案子也许这几天就有眉目了，到时候你再做决定不迟。生意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过想来也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样，几天时间就能决定一个大公司的生死存亡。”
	　　董卿说：“嗯，我听您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杨昭父子两个让人琢磨不透，真要和杨文颐结婚的话，苦日子在后头呢，我不想过早跳入火坑。”董卿的外表天真无邪，其实她内心的复杂程度，远超出她的同龄人。
	　　我说：“自从上次你跟我说了李健和你姐的事情，我这几天怎么想也想不通。你姐当时怀了李健的孩子，就算他对你姐绝情，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总不该无情无义，即使你爸开除了他，他也不至于一去不回头吧？你姐怎么会看上这种人的？”
	　　董卿说：“我也说不清楚。刚开始接触李健时，感觉他这人挺靠谱的，工作踏实，谈吐幽默，长得不错，而且他骨子里有一股劲和我父亲特别像，怎么形容呢？就是一股野心勃勃又百折不挠的劲头。反正他这人优点挺多的，不然我姐也不会喜欢上他。不过后来他处理我姐的事情时，确实是太无情无义了，说他狼心狗肺也不过分。可能这就是男人吧，翻脸无情。”
	　　我想董卿才二十出头，就经历了这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人间悲剧，难怪她有时候说出话来老气横秋、意冷心灰，没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常见的对生活的憧憬。我说：“李健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董卿说：“我听人说他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家，侍弄一个苗圃，靠种花卖花为生。那个地方不难找，以前李健还带姐姐和我去过。”
	　　我说：“你把那地方的地址给我，回头我去见见他。”
	　　我把去见李健的想法向沈恕做了汇报，沈恕想一想说：“去见见也好，不过要注意人身安全。不然我派可欣和你一起去？”
	　　我说：“我一个人就行。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12
	　　2014年 5月26日。阴。
	　　楚原市陈相镇。
	　　李健居住在陈相镇，据说这个只有两三万居民的小镇子曾经出过一个姓陈的名相，陈相镇因此而得名。
	　　陈相镇的居民有十分之一靠养花和栽种盆景为生，所以镇子虽然小而且偏僻，却非常雅致。淡淡的疏离的薄烟笼罩在小镇的上空，白墙黑瓦的简朴楼房就像未经装束的少女，婷婷窈窕立在河畔。淡墨色的天空与一座座参差的石拱小桥晕染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郁金香的清香味道。
	　　见到李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当年董倩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他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的年纪二十七八岁，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外表看起来好像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却在说明他的精明和干练。他披着一头长发，寻常青年男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散发出清雅的气质，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我向他说明了身份和来意。李健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快，态度冷冷的，看样子就差直接下逐客令了。
	　　直到我说出董文鹏的死讯，他才倏地变了脸色，露出震惊的表情：“董文鹏死了？怎么死的？”
	　　“是被人用利器杀死的。”我说。
	　　李健长吁一口气，眼睛合起来，长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有泪光闪烁。
	　　这让我感觉奇怪，难道他会为董文鹏的离世感觉悲伤？
	　　李健拭去眼角的泪水，问道：“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我说，“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我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
	　　李健依然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良久才说：“我帮不上你什么。”
	　　我说：“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案子，或者说不完全是为了案子。”我向他诉说了父亲和董文鹏、杨昭两人的友情与恩怨，以及李琳的故事。
	　　李健的双眼充盈着泪水，我诉说结束时，他终于失声痛哭，以至于几度嗓音嘶哑。一个年近而立的男人，如果不是有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伤心事，怎么可能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面前如此失态？
	　　我想起父亲的沮丧而失望的脸，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愁苦郁闷，想起人世间的悲悲喜喜、聚聚散散和死死生生，也禁不住泫然欲泣。
	　　半晌，李健才止住哭泣，说：“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些往事，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妈妈和董文鹏的故事的真相。”
	　　现在轮到我大惊失色：“你是说——李琳——是你的妈妈？”
	　　李健没有回答，用沉默和凄苦的表情表示承认。
	　　难以形容我当时的震撼。
	　　“造化弄人，命运的诡异和善变，你永远意料不到。”李健苦笑说，“我竟然和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谈了两年恋爱，而且——而且还有了孩子。”
	　　我感觉嘴里发苦，眼前像是有许多亮闪闪的蚊子在飞。许多困惑我的问题似乎迎刃而解，可是，这答案——
	　　李健独居于一套农房内，宽敞明亮，而且对于一个独身的男人来说，家中整理得还是相当井井有条。在稍稍嫌大的托盘上摆着几个漂亮的西式茶杯。李健却随手拿起一个粗瓷杯，用一个毫无特色的茶壶笨拙地给我冲了杯茶，太过浓酽，不怎么好喝。
	　　我端起茶杯，忽然，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托盘里的那几个茶杯竟然和出现在董文鹏命案现场的那两个一模一样。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勉强定定心神，问道：“你在这里居住几年了？”
	　　李健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两年多吧，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中间离开过几年，又回来了。”他的冷淡态度，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董倩以前到这里来过？”我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这句话。
	　　“是的，她来过，来过很多次，她喜欢这个地方。她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插花呀，往墙上挂装饰画什么的——现在房间还保持当时的样子。”
	　　李健用忧伤的眼神环视室内。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难怪这室内的布置有些过于细致，让人觉得日常用品是按照女性的喜好来摆放的。但不知是因为李健本身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还是因为他不想触及对董倩的思念，花瓶里没有花，装饰画也倾斜着，屋里散发出一种没有生气的空虚气氛。
	　　我正对面墙上的一幅蓝色郁金香的画倾斜得厉害，实在看不下去，就走上前，一边说“好画啊！”一边将它扶正。
	　　“董倩要是看到画歪成那样，一定会说我的。她是个一丝不苟的女孩子。所以她整理过的东西要保持原样，尽可能不去碰。”李健的脸上浮现出寂寞的微笑。
	　　“你不是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吗？”
	　　“他们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李健顿了顿，说，“这镇子里的乡亲都很好，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上大学的学费也多亏他们资助。我去腾飞集团应聘时，并不知道董文鹏这个人，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的私生子，一切真相都是和董倩恋爱后才慢慢揭开的。杨昭那时候希望董倩能嫁给杨文颐，所以拼命阻挠我们的婚事。他派人暗中调查，终于知晓了我的身世。杨昭为拆散我和董倩，把真相告诉了董文鹏。”
	　　“董文鹏原来对我和董倩的恋情并没有表态，不支持，也不明确反对，可能当时他也觉得杨文颐是个纨绔子弟，我比他更值得相信吧。可是他的态度一夜之间就变了，坚决反对我和董倩的恋情，甚至把董倩关在家里，不让她见我。”
	　　“那时董倩已经有孕在身，我怎么能舍得放开她？尽管董文鹏对我用了许多手段，开除、派人围殴、威逼利诱，都不能让我死心，他又不能真的杀了我。终于，董文鹏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认了我这个私生子，他有DNA检验报告，证据确凿，让我没法不信。”
	　　“董文鹏这么做的目的是拆散我和董倩，他做到了。你可以想象我知晓这个秘密时的感觉，说是五雷轰顶都不过分。我整个人都蒙了，行走坐卧，都是下意识的，别人和我说话，我听在耳朵里，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饭菜在嘴里，完全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双腿机械性地行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无法面对董倩，这个除我外公外婆外，我最爱的女人，我准备和她共度一生的女人，竟然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李健欲哭无泪。
	　　“为了让董倩离开我，彻底忘记我，我只能不告而别，冷酷绝情到底。我也想过做得委婉一些，不那么坚决，不让董倩过于伤心。可是你知道，感情这种事，聚就是聚，散就是散，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无论我找什么样的借口，都难免一场痛彻心脾的伤心。只是我没想到，董倩竟然走上了绝路。”李健说到这里，又掩面痛哭。
	　　我只有无言叹息。李健现在的状态，活着和死去也没有太大分别。一次孽恋，毁了三个人的一生。
	　　“董倩临死前知道了事情真相吗？”我狠狠心，继续问道。
	　　李健摇摇头：“我不确定。”
	　　李健紧紧咬住嘴唇。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很难想象董倩仅仅因为父母反对婚事就会寻死，她多半也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她和李健所面对的窘境，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已经六个月大的胎儿。除去一死了之，无论她怎么做，都是一生伤心。
	　　长时间的沉默。我啜了一口那非常难喝的茶，话题又回到案子上。
	　　“就你对腾飞集团的了解，董文鹏死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我试着问。
	　　“从常识上来看是杨文颐。因为无论杨昭是否继任董事长，再下一任董事长目前来看只可能是杨文颐。如果杨文颐和董卿结婚，腾飞集团就全部控制在杨家父子手里了。”李健分析问题的头脑倒很冷静。
	　　“但是，”我故意提出反面意见，以试探李健的反应——毕竟，无论我俩怎样推心置腹地对话，李健目前仍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他家托盘里的那几个茶杯——也让我满腹疑窦，我试探说，“杨昭那个人是很难让人想象会做出杀人这种事的。我也曾见过他，看起来人品很温良敦厚。而且，他从学生时代起就和董文鹏是朋友了。”
	　　“不能说是朋友就没有杀害的理由。”李健冷淡地说。
	　　我突然感到背上打了个冷战，不是因为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而是因为我感觉出在他英俊的外表下隐藏的扭曲的性格，有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私生子，一出生即丧母，在别人的同情中长大，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和幸运，又以不伦之恋和恋人的死告终。
	　　他所经历的人生的辛酸是我这种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与此同时，他还在他人面前维持作为社会成员必须具备的勤勉、认真的形象。
	　　想来从懂事的那天起，李健一直过着忍从和屈辱的日子，因而才养成这种习性。但这种习性如果稍稍过头，就会产生反作用，例如突然产生刚才那种冷酷的表情。我虽然能够对此表示同情，但是心里不舒服。
	　　也许李健现在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对于我这种远方来客，他甚至连基本的待客礼节都没有。他如此地封闭自己，怎么会有人接近他呢。
	　　“恕我冒昧，董倩去世后，你有没有来往频繁些的异性朋友？”
	　　“没有，”李健摇摇头，“别说女性朋友，我连普通同性朋友都没有交往。”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的心情十分黯淡：“那么说，没有人来过你这里了？”
	　　“是的，谁也没有来。我也不想让人来。你是我在今年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那么，腾飞集团有没有什么人知道你这个地方？”
	　　“啊，杨文颐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总觉得李健说话的语气和用词让人泄气，听着听着心情就变得忧郁。
	　　“你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茶杯嘛。”我转换了话题，“如果用这样的杯子喝茶，应该很享受的，看起来你很懂生活。”
	　　我本想挖苦他用粗劣的茶杯和茶水来招待我，但李健好像毫无反应。
	　　“啊，那是董倩在比利时还是什么地方买的高级茶杯，她喜欢那类样式的。我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老实说，我对这些所谓精致生活的东西没有感觉，不喜欢也不想碰它们。”他的措辞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一般人要是过着这种寂寞的生活，怎么也会想办法改变现状的。可是我感觉这种生活倒正好适合这个男人。
	　　“你的杯子有没有曾经借给或者送给别人？”我终于把话题转到正轨上，尽量不露痕迹。
	　　“没有。这是董倩买来的杯子，怎么可能送给别人呢？不过，杯子数量像是少了，具体有几个我也不大清楚。”李健的表情有些迷惑。
	　　“那么，”我说着站起了身，“打扰你了。”
	　　“你要回去了吗？”李健坐在原位，没有要送我的意思。
	　　“临走前，带我看看你种的蓝色郁金香吧。”我提议说。
	　　“好啊。”李健说，“既然你对郁金香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自从董倩去世后，我的生命里只剩下蓝色郁金香了，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一边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反复叨咕着这句话，一边把我领到院子里。
	　　院子很大，目测种了上万株郁金香，有粉色、红色、白色，最多的是深蓝色。空气中飘着郁金香的清香，是城市里闻不到的清爽味道，让人感觉连精神都得到了净化。
	　　“你看，花已经开了。这里的郁金香要比其他地方的早开一个月。”李健说这句话时，表情中有了一点鲜活的东西。
	　　我欣赏着那些可爱的花朵，心情同时莫名地伤感起来。一个生活支离破碎的男人种着清香的郁金香，孤独、寂静地生活在这座城市。虽然对于生活中满是雾霾的城市人来说，这种生活方式值得羡慕，但毕竟还是太悲伤了。
	　　我的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有人想进你家，是不是一定要经过这片郁金香花圃？”
	　　“是啊。”李健说，“不然还能飞过去吗？不过话说回来，谁想进我的房间呢？没有值钱的东西，连小偷都不愿意光顾。”
	
	　　13
	　　2014年 5月27日。阴。
	　　楚原市刑警支队。
	　　回到警队，我对沈恕说：“我想董文鹏的案子已经破了。凶手虽然安排得很巧妙，却人算不如天算，他不仅没能误导我们，反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关键证据。”
	　　我向沈恕详细讲述了我与李健见面的过程。
	　　“目前只有一点我还没有想明白。”我说，“一般来讲，凶手犯过罪行后都会擦去指纹，可是这个案件中却检查出指纹来，而且是去世两年多的董倩的指纹。仅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奇怪，我难以捕捉到犯人的意图——”
	　　“凶手误以为那个咖啡杯上沾的不是董倩的指纹，而是——”沈恕微笑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在刹那间豁然开朗，打断沈恕的话，“他想嫁祸给李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后面这句话有些对沈恕不满的语气。
	　　沈恕说：“不，我是在一分钟前才想通的，正由于你和李健的这次会面，许多疑问都迎刃而解。如你所说，董倩和李健热恋的时候，梦想着和他开始新的生活，并到李健的乡下住宅去过好多次，买了各种各样的日用器具，其中也有很多她搜集来的茶杯，那些茶杯现在还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李健的住所里，由于只有董倩碰触过，所以留有她的指纹。而李健本人对于代表着精致生活的茶具之类的物品并不感兴趣，仅出于思念心上人的缘故，他才没有撤走茶杯。董倩死后，他一次也没有使用过，那些咖啡杯也一直摆在托盘上。凶手去过李健的老家，也知道他的房间里有许多董倩搜集的茶杯，却还没有达到完全了解李健性格和心理的程度，因此想当然地以为茶杯上沾有李健的指纹，就把它偷走，作为杀害董文鹏一案中的道具了。如果茶杯果真如凶手设想的那样沾有李健指纹的话，警察最后肯定要追究李健的罪行。即使不这样，从杀人动机考虑，也会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不过，凶手机关算尽，最后却把自己暴露出来。”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苦心孤诣地嫁祸给李健呢？这样安排反而暴露了他自己？”
	　　“别忘了李健是董文鹏的私生子，虽然他现在没有任何动作，但他具有法定继承权，随时可以回来要求他的一份财产。这对凶手来说是不能忍受的，是他的完整犯罪计划中的重大隐患。所以，为了免留后患，他筹划了这起一箭双雕的犯罪。”
	　　我由衷地赞叹说：“怪不得你可以做刑警队长，我只能做法医，这样缜密的思路，我再过二十年也修炼不出来。”
	　　沈恕笑笑：“你言过其实了。这起案子，你一个人破了百分之八十。接下来的关键证据，还要你运用专业知识来获取。”
	
	　　14
	　　2014年 6月1日。晴。
	　　楚原市金上会馆。
	　　庆祝杨昭出任腾飞集团董事长及六十六岁大寿的晚宴在楚原市良马村的金上会馆举行。金上会馆是楚原市最豪华、门槛最高的私人会馆，年会费就高达五十万元，出入会馆的非富商即贵客，普通百姓连会馆大门都不能靠近，否则会遭到保安辱骂甚至殴打。
	　　此时距离董文鹏遇害已过去一个月，据说杨昭是众望所归、众情难却而勉强出任董事长的，让人感到他过于谦虚、低调。由于董文鹏遇害事件尚未尘埃落定，所以晚会的气氛显得很克制。举办人本着节制、不张扬的原则控制客人的数量和规模。即便如此，仍然可以看到若干名政界、金融界显赫的人物。
	　　在董卿的极力邀请下，我也作为嘉宾出席。董卿母亲李文慧和她本人都穿一身深色套装，言谈举止中难掩悲痛心情。我则穿着一身职业化的套装。三个人和这个豪华的晚宴很不协调。
	　　刚走出电梯，一名年轻男子飞也似的跑过来贴在董卿母女旁边，殷勤招呼。
	　　“是杨文颐。”我在心里默念。不用介绍，我也猜得到。
	　　“你们总算来了，我刚才还担心你们来不了呢。”杨文颐的声音很尖锐，像是金属刮在玻璃表面的声音，让人非常不舒服。他朝我瞟了一眼问，“这位是？”
	　　“她是我的朋友，淑心。”董卿没有过多介绍我的身份。
	　　很会逢场作戏的杨文颐马上堆出笑脸冲向我，然后从礼服的内口袋中掏出非常时髦雅致的名片。我也把手插进口袋，取出名片。
	　　杨文颐厚实的名片上印有“腾飞集团财务董事”的头衔，字体过于庞大，有种嚣张跋扈的感觉。比较起来，我的边角已经破损的名片上什么头衔也没有。
	　　“您从事什么工作？”杨文颐似乎很诧异地问。
	　　“我是法医。”我不想撒谎骗他。
	　　“很酷的职业啊，是吧，卿卿。”他转过头对着董卿说，语调里透着轻慢。
	　　“是，非常了不起。我很喜欢这个职业。”董卿的眼睛很夸张地闪烁着光彩。
	　　就在我对杨文颐心生厌恶、想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周围响起了沸腾的掌声，杨昭出场了。
	　　接下来是计划好的祝贺晚宴。杨昭被一大帮富商贵客围绕着，自始至终开心快活。晚宴进入后半段的时候，大部分人陆续告辞，剩下来的是亲属和公司里的人员。
	　　我一个人待在会场的角落，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仔细地观察现场情况。
	　　虽然有些客人也与前任董事长夫人李文慧和女儿董卿打招呼，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敷衍感觉。董卿母女俩像是不太喜欢现场的人声鼎沸，提前离开会场。临走前问我：“一起回去吗？”我因为另有目的，想等到晚宴结束再走，就让她们母女俩先回去。
	　　等到杨昭把最后的宾客送到出口后，他才注意到我靠着墙边站着。在调查董文鹏遇害案时，我和他曾简短地见过两次，面熟而已。
	　　他笑呵呵地走过来。仔细打量，从他的风貌、身形和动作上看，让人怎么也不相信他已是六十六岁的老人。
	　　“没注意到淑心女士在这里，怠慢了你，真对不起。”杨昭的记忆力很好，脱口而出我的名字。他说话很谦虚，比起杨文颐来，内敛而有涵养。
	　　“是董卿邀请我来的，她先离开了，我有些话想和您谈，所以留了下来。”
	　　“等等。”杨昭伸手制止我说话，向左右和背后环视了一下。离我们稍远的地方站立着一个像是秘书的男子，不过听不到我们的交谈。“我们去那边。”杨昭抬起下颚，示意厅内靠窗摆放椅子的地方。
	　　杨昭把那个秘书模样的男子支开后，和我面对面坐下，然后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爽快的姿态对我说：“你要和我谈什么？”
	　　“警队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腾飞集团的账目不清，有人涉嫌渎职和侵吞公司资产。”我先抛出一个较轻的罪名，试探杨昭的反应。
	　　杨昭听到渎职和侵吞这两个词，干涸的眼皮痉挛一下。他的眼珠朝上翻着注视着我，用一种狡猾和猜疑的语气说：“我不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我希望你带犯罪嫌疑人去警队自首。”
	　　杨昭的脸上掠过愤怒的神色，又瞬间褪去，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脸上甚至浮现出笑容。但是，他的秘书好像注意到杨昭的异常。从后面担心地窥视我们这边的情况。
	　　杨昭向前弯着身子，一扫刚才内敛的倨傲：“警方掌握到什么程度？”
	　　“可以说全部情况吧。”我进一步推进。
	　　“全部，是指公司财务的问题吗？”
	　　“不仅这些，”我说，“董文鹏遇害案的盖子也已经揭开。有人从李健的住处偷出茶杯放到董文鹏的桌子上，试图栽赃嫁祸给李健。”
	　　杨昭的脸色变了：“是公司内部的人？是谁？”
	　　我讨厌他的装腔作势，冷笑说：“我想您对嫌疑人的罪行掌握得不比警方少，包庇毫无意义。即使您抱定信念，坚决和警方对峙到底也于事无补。”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等于说杨昭对杀人犯了如指掌，却故意隐瞒。我的用意是激怒他，于公于私，我都非常讨厌他。他的一生坏事做尽、罪恶累累，可惜现行的法律不能制裁他。
	　　杨昭到底是老奸巨猾，他盯着我的脸瞧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你是——的女儿。”他说出了父亲的名字。
	　　“父亲已经把你们过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了。”我这句话等于承认他的猜测，也进一步给他施加压力。
	　　杨昭的嘴唇颤抖着，正想说话，这时我看到杨文颐从门口走了过来。
	　　“你儿子来了。”我连忙提醒他。杨昭朝入口方向瞟了一眼后，马上靠他那坚韧的精神力量伪装得相当平静。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杨文颐面向杨昭说，“爸，公安的人来找你，应该还是为董文鹏的案子。”
	　　他话音未落，沈恕带着几名刑警走进来。
	　　这是我们事先商议好的时机。
	　　我知道杨昭父子的末路就在眼前，心里百感交集，为那些不幸死去的人们，也为父亲那些心酸的往事。
	　　我脚步沉重地走出了这座奢华的会馆。
	　　身后响起咔嗒一声，杨文颐手铐加身。错愕的杨昭父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犯罪计划，竟然毁在李健种植的蓝色郁金香上。
	
	　　15
	　　这起案子成为警方通过花粉破案的经典案例。
	　　花粉在刑事案件中正在扮演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花粉粒的外壁十分坚固，在自然界能长期保存。而犯罪嫌疑人或案件中的被害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花粉黏附在身体或衣服上，对这些花粉进行鉴定，其结果会泄漏出人们户外活动的空间地域，为缩小和圈定侦查范围提供依据。
	　　通过分析疑犯身上花粉的比例、可能的出处和所属作物的品种，了解花粉的分布以及它离源头的距离，技侦人员就能描绘出某个特定区域特有的花粉“指纹”，然后与疑犯身上发现的花粉“指纹”进行对照，从而找出疑犯到过犯罪现场的证据。
	　　在董文鹏遇害案中，随着调查工作的推进，杨文颐的犯罪行为已经昭然若揭。但是警方苦于没有证据，暂时不能将杨文颐抓捕归案。
	　　那天我从李健的住处归来，醒悟到犯罪嫌疑人既然曾经到过他的家里偷盗茶杯，那么不可避免地会在身上沾有蓝色郁金香的花粉。在楚原市甚至松江省，只有李健的院子里种着蓝色郁金香，这成为凶手的独特“花粉指纹”。而凶手身上的蓝色郁金香花粉又留在了董文鹏的遇害现场。他虽然小心翼翼地擦去自己的指纹，并处心积虑地留下茶杯以嫁祸李健，却人算不如天算，“花粉指纹”成为给他定罪的关键证据。
	　　那天我走出豪华的金上会馆，百感交集。
	　　那天的月亮与往常不同，刚一出现就显得格外明亮，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这座城市里是没有黑夜的，车辆喧哗，路灯耀眼，把关于城市黑夜的回忆遗忘在了狂奔不止的时光里。抬起头，天上的月亮和地面上霓虹散发出的光遥相呼应，互诉着天上宫阙的寂寞和人世间的繁华。天幕灰蒙蒙的，严严实实地罩着大地，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一阵风吹来，透过树丛，顺着远处的公路望去，霓虹一闪一闪的，像儿时母亲深夜为我缝衣点燃的烛火，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怀念和难过。
	　　父亲、董文鹏、杨昭，三个兄弟走过迥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原来，人究竟将选择哪条道路，只可能由自己的人生哲学、勇气和价值观来决定。时光好像是巨流河，波涛汹涌，水势有急有缓，但掌舵的终究是自己。
	　　杨文颐的经济犯罪和故意杀人罪的审理，是一个较长期的过程。我也许不会出庭去亲眼看一看他认罪伏法的样子。因为这起案子一了，我要休个长假，和父亲回老家生活一段时间。那没受污染的蓝天，浓翠欲滴的树木，漫山遍野的不知名的野花，会抚平我们心中的惆怅。也许父亲会给我讲讲他年少时和伙伴们漫山遍野地疯跑，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