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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之眼
作者：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一次意外的车祸使雨村慎介失去了许多之前的回忆。但是，为了查询车祸的起因，雨村开始了细致的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失去的回忆似乎一点点苏醒，而众多玄妙的事件也随之一件件发生。谎言与真相都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幕后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谁？面对死亡，是该睁大眼睛还是紧紧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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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章


突然感觉脖子上有水滴滑落的凉意，在顷刻间就成了细雨纷纷。


岸中美菜绘奋力踩着脚踏车踏板。距离自家还有一小段大约一公里左右的距离。


现在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在她出门之前，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拖到这么晚。


如同往常一般，深见家的钢琴课在十点整结束。但是课程结束后，美菜绘受深见夫人之邀，两人在招待室里的豪华沙发上喝茶谈天直到十一点。原本这也没什么大碍，但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夫人的独生女，也就是她的学生，突然提出了一件要命的请求。她竟然要求更改这次发表会上要演奏的曲子。原因好像是与她的死敌曲目重复。


美菜绘原以为做母亲的会好好管教这个任性女孩，没想到她反倒和女儿一起拜托她。无奈之下，美菜绘只好陪着她们选曲并追加练习。当一切告一个段落时已过凌晨两点了。如果这栋房子没有装设隔音设备，附近邻居早就在门外大加抗议了吧。


因此美菜绘才会落得在大半夜里拼命骑着单车的下场。爱操心的玲二现在大概正板着一张臭脸紧盯着时钟吧。当然美菜绘已经告知过他了。


“说不定会下雨，还是早点回来吧。”


电话中丈夫的声音很明显地掺杂了一丝不悦。玲二从以前就不太赞成美菜绘夜晚外出。反对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晚上的工作会妨碍妻子做家事。深见家的钢琴课从八点开始，即便美菜绘吃完晚餐、收拾好碗盘再出门也还来得及。玲二只是单纯担心一个女孩子在晚上骑单车往返很危险而已。醋劲大的他似乎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在觊觎他家二十九岁的娇妻，美菜绘对此哭笑不得。他甚到相信世界上的男人，只要在天时地利人合下就会变身成大野狼。


即使如此，玲二还是妥协了。原因是他理解美菜绘想减轻家计负担的一片苦心。


玲二只提出一个条件：去深见家时绝对不能穿裙子。根据他的说法，在某些男人的眼里，女人穿裙子骑脚踏车的画面非常煽情。


虽然美菜绘认为他想太多，不过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丈夫的忧虑。他们的公寓和深见家之间的最短路线人烟稀少，而且中途还有一个大公园，经常会聚集一些据地为家的游民在附近游走徘徊。美菜绘每次经过那段路心里都会毛毛的。


今晚美菜绘在通过那个公园时也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幸好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雨势逐渐增强，打在美菜绘脖子上的雨点变多了。平时会将长发放下的美菜绘在骑单车时会将头发束起来，以发夹固定。冷风吹过被雨打湿的颈边，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现在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一阵引擎声伴随着车灯逐渐接近美菜绘的背后。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将脚踏车靠向左边行驶。这附近的街上设有路灯，因此她认为汽车驾驶不至于会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汽车急驶至她身后缓缓减速，直至完全超越她的单车后才又再度加速。那是一辆黑色家用轿车。前方数十公尺处的交通号志亮起绿灯，驾驶大概想抢在灯号变换前赶紧通过十字路口吧。


在美菜绘的注视下，黑色轿车顺利地在绿灯下驶过了交岔路口。随后黄灯闪起，转为红灯。


美菜绘一路骑到了微偏右弯的下坡路段。她停下踩动踏板的动作，利用刹车维持脚踏车速度，谨慎地操纵着龙头。


接近路口时，她握紧了刹车。可能是车架被雨水淋湿的缘故，刹车并不是很灵光。


这时，又有一道车灯接近，似乎又来了一辆轿车。美菜绘依然没回头，只是靠左行驶。


不过她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前面是红灯，但是这台车接近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下一秒，她发觉自己已经进入车灯的光线范围内。她正停下脚踏车。


一回头，美菜绘全身上下受到一阵撞击。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飘浮在半空中，但下一秒紧接而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剧烈冲击。眼前的事物一阵天旋地转，美菜绘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耳边传来的是杂乱刺耳的撞击声和紧急刹车声。感觉神经接收到的是散开的头发扫过肌肤的触感。


美菜绘睁开双眼。她想亲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东西就在她面前。


那是汽车的保险杆。眼前的保险杆正要从她身上强行辗过。是辆红色低底车。


保险杆无声地辗过她的身体。肋骨一根根断裂，逐渐压迫胃囊及心脏。这一切都像慢动作播放般缓慢且清楚。


美菜绘知道她正被车辗过。她的背后似乎有一道墙，而她就在车身和那之间呈现三明治状态。


她想放声大叫，却叫不出来。她想抵抗，却无能为力。脊椎和腰骨正逐一碎裂。


她知道她会死。现在的她正一步步地濒临死亡。


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她想起小时候曾和母亲手牵着手去参拜附近的神社。母亲那时还很年轻，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当时美菜绘穿着和服。半路上还因为草鞋磨破了脚而嚎啕大哭，爸爸因此买了双凉鞋给她。父亲那时也很年轻。父亲虽然只是家小电器行的老板，不过靠着童叟无欺和细心的售后服务，在客人之间颇受好评。


小学时的好友小成，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在那段期间，她和小成一直形影不离。两人一同上钢琴课。为了发表会，两人还挑战了四手连弹。但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两人追星的那段时间。小成家有许多明星杂志，两人还曾经剪贴收集过自己最欣赏的明星图片。她们也曾寄过联名信给某位明星。


车子继续从她身上辗过。内脏开始逐一破裂。混合了血液、体液及未消化物的液体，自仅存的食道内逆流而上，然后从美菜绘的嘴里大量涌出。


大脑的思考回路几近停摆。美菜绘的大脑功能只能再供她看最后一幕影像。


画面转到高中时代。从小她的志愿是成为一名钢琴家，但是升上高中后她发觉了自己琴艺的极限。不过同时，她也找到了新的目标——演戏。受友人之邀看了某个戏团的彩排后，她觉得这才她命中注定的工作。而且，她爱上了一位剧团中的青年。他从国立大学中辍，一面打工一面朝正式演员的目标迈进。


圣诞节当晚，在他没有足够暖气设备的公寓里，美菜绘将她的第一次献给了他。第一次性经验并没有带给她快感，有的只是感动。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男人口中听到“我爱你”这句话。


但是，美菜绘和他之间的感情只维持了数个月便宣告分手。原因是他突然放弃了演戏事业。他没和美菜绘多做任何解释。只记得他丢下一句“这个世界没这么好混”，从此便不曾出现在美菜绘面前。


那时她甚至想一死了之。她每天都在烦恼要怎么死，要用什么方法死。不过，就在这些烦恼中美菜绘又重新站了起来。


此后，美菜绘就不曾再认真思考过她的死亡。当时她以为死亡已经和她无缘。


但是——


死亡并非离她而去，而是虎视眈眈地在她身旁伺机而动。


内脏完全破裂，腹腔的肌肉紧贴背部。像被压烂的蕃茄，肉块和残缺的内脏从撕裂的皮肤中迸出，血液四溅。


美菜绘知道一切即将结束。再差一亿分之一秒她的精神就将要随着肉体共同步向死亡。非预期的死。不受欢迎的死。毫无意义的死。


从失恋的打击中重新振作的美菜绘，到了某个乐器场商旗下的钢琴教室里担任讲师一职。一个月内必须出席数次比赛，穿上华丽的礼服在众人面前弹奏乐器其实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与岸中玲二的相遇也是在比赛场合发生的。他在人型模特儿公司担任设计师，来到会场是为了准备下次的活动勘查场地。


见过几次面后两人因为会偶尔聊聊天而逐渐彼此熟识。有一天玲二约她去吃顿饭。


他虽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但是谈吐之间却散发出独特的魅力。一些日常琐事，在他稚气口吻的描述之下，让美菜绘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两人在相识后的第三年春天结婚了。美菜绘二十六岁，玲二则是三十岁。


经过了三年岁月。


她对现在的生活并未感到不满或不安。虽然因为没有孩子常遭人指指点点，但是他们对此毫不在意。美菜绘觉得只要有玲二的爱，一切便足够了。而且他和三年前一样爱着她。当然，美菜绘也爱着玲二。


虽然这份爱无法天长地久，但她诚心期盼着这份幸福能一直持续到他们其中一人享尽天年为止。


对呀，我要回家——


模糊的意识转换为强烈的恨意。那是幸福人生惨遭扼杀的恨意。


这份幸福原本应该还会持续十几年的，为什么现在就要夺走我的幸福？我不甘心……


美菜绘的目光直视前方，瞪视着那个辗过她身体的驾驶。


不可原谅！就算我的肉体消失了，我也要恨你——


燃尽了憎恨的生命之火，美菜绘依然瞪着对方。


唉，我还不想死。玲二，救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

1


这个客人在打烊前三十分钟，也就是一点半的时候进入店里。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两位女店员也离开了。妈妈桑千都子因为感冒休息，店内就只剩下雨村慎介一个人。其实他正盘算着早早收工打烊。


那位男客人进来之后不断环视店内。他黑色的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然后他问慎介：“你们店还没打烊吧？”语调就像是朗读课本般毫无抑扬顿挫。


慎介回答：“是的。”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是如果一个不小心被妈妈桑知道他在关店时间前赶走客人，他包准吃不完兜着走。


客人缓缓地坐在皮椅上，继续环视店内。


慎介放上了擦手巾，快速地确认了那男人身上的穿着。深灰色的上衣看起来虽然不像便宜货，不过怎么看都像是两年前的旧款式。里头穿的衬衫，似乎也没用熨斗好好烫平。另外他没系领带，手表是国产货，头发没有梳理，杂乱的胡须也不像为了赶流行刻意蓄的。


“您要点什么？”慎介问。


客人看了一眼慎介身后的酒柜问：“有什么？”


“只要不是太奇特少见的酒，我们都有。”


“我不太清楚酒的名字。”


“这样啊。啤酒如何？”


“不，那个，你们有那个吗？以前我在飞机上喝过的酒。”


“飞机？”


“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不对，是回程的时候才对。是种有奶油味的甜酒。”


“啊啊。”慎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酒柜的最下层拿出了一瓶酒。“应该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吧。”


客人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好像是这名字没错。”


“不妨喝一点试试吧。”


慎介倒了三公分高的酒进古典酒杯里，递到客人面前。客人拿起酒杯摇晃转动着，凝视着象牙色的液体。过了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般啜了一小口。他像是要确定酒液的风味般，用舌头在口中翻搅品尝。


客人点了点头，露出微笑看着慎介。


“是这个没错。”


“那真是太好了。”


“它叫什么名字？”


“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我会记住它的。”客人说完后又品了一口酒。


慎介心想，他真是个风格奇特的客人呢，看起来不像会出入一般酒吧的人。为什么今天他会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呢？


还有一件事让慎介十分在意。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不过究竟是在哪里呢？


标准体型的他，看上去大概是三十岁后半的中年男子。今年迈入三十大关的慎介，身边有不少同年龄的朋友。但是，那男人也不像是他们的朋友。


慎介抽出一根烟，拿起印有店名的打火机点了火。


“客人，您是第一次来本店吧？”


“嗯。”客人仍旧注视着酒杯回答。


“您从谁口中得知本店呢？”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进来了……”


“这样啊。”


两人的谈话就此中断。慎介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快回去吧。慎介后悔着早知道就不要让他进来了。


“唉呀，好怀念啊。果然就是这个味道。”客人在喝了半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后说。


“您是什么时候到夏威夷去的呢？”慎介问。其实慎介并不是真的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只是他不太能忍受两人沉默时的尴尬。


“大概是四年前吧。”客人回答。“蜜月旅行时去的。”


“啊啊，原来如此。”


蜜月旅行——慎介心想，这又是一个与自己无缘的词汇。


他瞥了一眼流理台旁的时钟，上面指着一点四十五分。心里盘算着再十五分，就要设法打发这个客人离开店里。


“结婚四年的话，那算是还在蜜月期吧。”慎介说。慎介原本想接着说，如果您太晚回去，夫人就太可怜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客人一脸严肃地反问。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自己还是单身，所以也不太清楚。”


“四年之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客人把酒杯举到眼前。他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然后他将酒杯放下，直视着慎介。“真的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这样子啊。”慎介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因为一个不小心，或许还要听对方的满腹牢骚。


在沉默之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慎介甚至希望能出现个新的客人来解救他，不过救星并没有出现。


“你这份工作做很久了吗？”客人开口问道。这时慎介正打算收拾内场。


“我在酒吧工作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差不多有十年了。”


“做了十年就可以拥有这样的店面呀。”


客人这番话，让慎介不禁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店。我只是个受雇的人。”


“啊，这样啊。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不，我去年才来这里，之前在银座工作。”


“银座啊。”客人喝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微微点头。“我从来没去过银座。”


我想也是，慎介心想。


“偶尔去去那边也不错哦。”


时钟已经指向一点五十五分。慎介开始清洗杯子。他一心期待客人能因此打道回府。


“做这种工作快乐吗？”客人又开口问。


“这是我的兴趣。”慎介回答。“不过还是会有一些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例如说呢？应付难搞的客人吗？”


“对呀。还有很多其他的事。”


薪水太少，妈妈桑又很会使唤人——


“那时候你都怎么做？对这种负面情绪都会怎么处理？”


“什么都不做啊。早早忘了让人心烦的事。就这样而已。”慎介擦着平底杯回答。


“要怎么才能忘了那些事？”客人继续追问。


“也没有标准的方法啦，就是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和乐观的想法。”


“例如？”


“例如说……想象自己拥有一家店之类的。”


“哦，这样啊。那是你的梦想啊。”


“算是啦。”慎介擦拭碗盘的手不禁出了点力。


虽说是梦想，但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且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只差伸手掌握而已。


客人把爱尔兰奶油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了空酒杯。慎介决定，如果客人还要再续杯的话，他就要告诉对方要打烊了。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客人说。


因为对方突然改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说话，慎介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客人也抬头注视着慎介。


“不！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我思索着这件事，在街上恍惚地走着走着，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家店叫‘茗荷’对吧？”


“因为妈妈桑喜欢吃茗荷。”


“听说吃太多茗荷可以让人变得健忘。我就是被店名吸引进来了。”


“原来敝店奇怪的店名还能发挥作用啊。”


“总之，来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客人起身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慎介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二点过后，那个客人才离开店里。慎介做完清理工作，脱下了酒保背心，关上了灯，走出大门，并将门窗上锁。


当他走到电梯前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当电梯门一打开，他猛一回头。


只见身后一道黑影向他袭来。


随后，他感觉头部遭受一股猛烈的冲击。但是他没有余力去管这个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又将会失去些什么——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些，意识随即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即将飘散的意识里，他仍然在思索着刚才所见的最后一幕。


那道黑影是刚才店里那个客人。

2


如苍蝇振翅般的耳鸣久久不退。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漂浮着一根白色棒子。过了一会，目光渐渐对焦，他才知道白色棒子原来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有人握着他的右手。接着，眼前便出现一张白皙面孔。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女人。但女人的脸旋即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外。


雨村慎介心想，这里是哪里？自己究竟在干嘛？


这次则是有好几张脸孔出现在他面前。所有人都俯瞰着他，他这才总算注意到自己是躺着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窜进他的鼻腔。


耳鸣的情形仍旧没有改善。他试着转了转脖子，结果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全身的血液流往头部，疼痛如打拍子般阵阵传来。


仿佛做了无数个恶梦般，心情相当不快。但他却记不起任何一个梦境的内容。


“你醒了吗？”盯视着慎介的其中一张脸惊恐地问道。那是个脸型瘦削的中年男子。


慎介微微点头。光是如此都令他头痛欲裂。他皱着脸发问，“这里是？”


“医院。”


“医院？”


“你最好不要说太多话。”男人说。此时，慎介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白色上衣。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女人则是穿着护士服。


之后，时间就在慎介半睡半醒之间流逝。医生和护士忙碌地做着事，慎介却全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 。


慎介试图回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然而，他不记得自己被送到这里，对自己接受了什么治疗也毫无印象。只不过，现在他看到自己正在注射点滴，头部似乎包裹着绷带。从这些事情研判，自己应该受了什么严重的伤，或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雨村先生，雨村先生。”


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他，慎介睁开眼睛。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医生俯视着他。


“头很痛。”慎介说。


“还有吗？有想吐的感觉吗？”


“应该还好。现在反而比较舒服了。”


医生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护士轻声耳语。


“那个，”慎介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完全不记得了吗？”医生问。


“不记得，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医生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仿佛在表达着慎介当然会感到莫名其妙。


“发生了很多事。”医生说。这种说法清楚表示出他是局外人。“不过大致的情况，还是问你的家人好了。”


“家人？”慎介又重问了一次。他的家人只有住在石川县的双亲和兄长。他们难道来东京了吗？


医生于是注意到自己犯了个小错误。


“你应该有个妻子吧？”


“妻子？”慎介可没有妻子。但是他搞懂医生在指谁了。“是成美来了吗？”


“她一直在等着你醒过来呢。”医生对护士使了个眼色之后，护士便离开了房间。


敲门声随即响起。医生应门后，门随之打开，村上成美跟在刚才的护士身后走了进来。成美身上穿着蓝色的T恤，上面还披了件白色毛帽大衣。当她到附近买东西时，常做这样子的打扮。


他和成美从二年前左右开始同居。慎介在银座的酒吧工作时，成美是酒吧客人带来的酒店小姐之一。她以前是专门学校的学生，目标是成为一名设计师。今年她也二十九岁了。但她却是从二十四岁起就在酒店上班了。


“小慎！”成美跑近床边。“你还好吧？”


慎介略微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雨村先生似乎对那个事故没有记忆。”护士说道。


“啊，这样啊……”成美蹙眉看着慎介。


医生和护士大概是想让他们独处，所以离开了房间。关上门之前，护士还叮嘱了一句：“请不要突然从病床上起身哦！”


只剩下两人后，成美又重新凝视着慎介。她的双眼有如受风吹拂的水面般湿润。


“太好了。”成美脱口而出。她没有涂上口红，所以嘴唇的颜色感觉起来不怎么健康。“我担心小慎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了呢。”


“喂。”慎介看着成美那接近素颜的脸说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护士说的那个事故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人会在医院里？”


成美又蹙起双眉。那道眉毛称得上唯一的化妆成果。她如果完全素颜，几乎是看不到眉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不记得了。”


“小慎你啊……”成美咽了口口水，润润嘴唇后继续说了下去。“……差点就被杀死了。”


“咦……”


慎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的后脑勺也同时感到一阵抽痛。


“两天前，当你从店里要回家的时候……”


“店？”


“就是‘茗荷’啊。那间店外面不就有一台电梯吗？别间店的人，发现你整个人倒在电梯旁边。”


“电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影像却无法变得清晰，犹如戴了一副度数不合的眼镜般令人不耐。


“听说啊，如果再晚个三十分钟才发现，你就会有生命危险了呢！还好你运气不错。”


“我的头……被打了吗？”


“好像是被什么非常坚硬的物体敲到。你不记得了吗？听发现的人说，你流了好多好多的血，都流到楼梯那边了呢。就像番茄汁一样。”


慎介想象着那幅画面。但他仍然无法立刻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不过，慎介隐约觉得，头遭到硬物殴打，是自己记忆里的一块碎片。他隐约记得有一道黑影从他背后袭击过来。对了！确实是在电梯前面。那道黑影究竟是谁呢？


“我觉得有点累。”慎介皱眉。


“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哟。”


成美把盖在慎介身体上的毯子拉好。


隔天，有两名男子来到慎介的病房。两人是警视厅西麻布警察署的刑警。他们表示有事想问慎介，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成美正好提着水果进来，刑警们并没有要求成美回避。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姓小塚的刑警问道。小塚刑警的脸庞虽然削瘦，穿起肩膀宽阔的衬衫却十分合身，浑身散发着中小企业课长精炼能干的气息。另一名年轻的榎木刑警，不管是严肃的表情也好，剃得短短的头发也罢，怎么看都像一个性格严谨的人。


“头还是会觉得有点痛。不过大致上好很多了。”慎介躺在床上回答。


“你真是伤得很惨呢。”小塚皱着眉，缓缓摇着头说。他或许想展现同情的心态，但看在慎介的眼里，却只觉得他在演戏。


“看上去像是动了大手术。”小塚轮流望着慎介和成美问道。


“似乎是如此。”慎介说。


“他的头骨断裂了。”成美回答。她把椅子放在离刑警们些许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据说有血块压迫到大脑。”


“这么严重啊。”刑警的嘴角扭曲，“你捡回了一条命呢。”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所以也没有捡回了一条命的实际感受。”


“你是说，你不记得遭到袭击时的情况吗？”


“是。”


“那么，你当然也没有看见袭击你的人是谁吧！”


“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慎介暧昧的说法让刑警产生兴趣。


“你说看得并不是很清楚，那么表示你看到了什么吗？”


“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这些都交由我们判断。你只须说出你的主观想法就可以了。一旦确认是你的错觉，或者只是你看错了，我们就立刻不再过问。”小塚刑警说起话来，口吻特别温柔。


慎介于是说出那天夜里“茗荷”来了一个风格奇特的客人。那名客人第一次到“茗荷”来、点了奇怪的爱尔兰奶油威士忌等等。最后，慎介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攻击我的人，大概就是那个客人。”


刑警闻言脸色大变。


“你说他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吧？你从没见过这个人吗？”小塚向慎介确认。


慎介点头表示同意。其实自己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怕搞错，于是没有说出口。


“你可以再跟我说一次那名客人的特征吗？尽可能详细一点。”


“特征啊……”


那个男人并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不但衣着破素、长相平凡，连讲话的语调都缺乏抑扬顿挫。唯一能称得上特征的，大概只有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而已。


“圆框眼镜……吗？”大致上听完慎介的话以后，小塚用小指搔着鼻侧。“如果你又看到那个男的，你有把握认得出来吗？”


“我想我应该可以。”


对于慎介的回答，刑警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


“其实，当我们接到通报时，为了要确认你的身份，我们调查了你身上带着的东西……那个，有什么东西啊？”


“钱包跟一把钥匙，还有……”榎木看着笔记本说。“一条格纹手帕、一包用过的面纸，总共就是这些。”


“钱包里面呢？”小塚问。


“有现金三万二千九百十三元。两张信用卡、一张现金卡、驾照、录影带出租店的会员卡、荞麦面店与便利商店的收据，以及三张名片。”


小塚转向慎介。


“除了刚刚听到的东西以外，那天夜里你身上还带着什么东西吗？”


这句话等同于询问慎介是否有东西遭窃。


“我想应该没有。现金的金额我记不太清楚，但我想大概只有那么多。”


小塚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这样的回答就可以了，然后他又翘起了脚。


“那么，犯人为什么要攻击你呢？如果他不是偶然经过，而是以抢钱为目标的话。”


“那他应该是想抢店里的钱吧。”慎介说，“拿我身上带着的钥匙打开店门……之类。”


“我们也调查过你们店里的情形，不过没有任何异状发生。更何况你们店里本来就没放那么多现金。”


在“茗荷”进出的客人多半都是熟客，他们通常会先赊账。


“如果不是想抢店里的钱，”慎介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个客人也是第一次来。”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呢？例如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是收到什么可疑的包裹信件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有。”慎介转头问在旁边聆听谈话的成美，“有吗？”


成美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天夜晚，店里只剩下雨村先生一个人吧。这种情形时常发生吗？”小塚问。


“偶尔。如果妈妈桑和客人去喝酒，就会由我负责收拾清理。那天晚上，妈妈桑因为感冒休息。”


“从你们店外面，看得出来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这个嘛，如果一直监视我的话，或许可以看出来吧。”


慎介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害怕。那男人究竟是待在哪里监视自己呢？


随后小塚又问了两、三个问题，都与“茗荷”过去发生过的纠纷有关。接着他便从椅子上起身。


“之后会派负责画肖像画的人来，可以请您协助吗？”


“好的。”


小塚说完请多保重后，两名刑警就离开了。


“希望可以早点抓到犯人。”成美说。


“是啊，可是这种案件通常都抓不到犯人。”


“你有印象自己可能遭到谁的怨恨吗？”


“没有吧。”


应该没有吧，慎介自行确认了一下。

3


在慎介恢复意识的第二天，一些朋友与店里的女孩们前来探病。其中有个叫做爱梨的女孩，曾经和慎介发生过一次性行为。某次慎介把喝得烂醉如泥的爱梨送回房间时，她主动挑逗，慎介觉得自己只是回应对方而已。在此之前，慎介对爱梨不抱有特别的情感，即使是现阶段也没有，而爱梨也没打算因此与慎介继续发展男女关系。原本她就是个感觉对了就能跟任何男人上床的女人。尽管如此，当爱梨在病房里的时候，慎介还是会担心成美突然出现，心里局促不安。在嗅出自己的男人是否有拈花惹草这方面，成美可说具有野兽般的能力。


到目前为止，除了爱梨以外，慎介也和好几名女性发生过性关系。他从未仔细算过，甚至有些对象他连名字都忘记了。慎介也曾想过，莫非其中一名女性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然而无论他如何思考都毫无头绪。毕竟他和每个对象分手都分得干净利落。不，从以前他就不会对难以切断关系的对象出手。再者，自从和成美同居后，他也只和爱梨发生过关系，更何况也是将近半年前发生的事了。


女孩子们回去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茗荷”妈妈桑小野千都子出现了。她穿着香奈儿的黑色套装，戴着香奈儿的太阳眼镜。除了她以外，江岛光一也从她的身后出现。江岛是以前慎介工作的酒吧“Sirius”的老板。江岛与千都子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江岛穿着散发光泽的灰色西装，看起来与他很相称。


“真是一场灾难啊。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千都子弯下身子，画得轮廓分明的眉毛皱了起来。


“总之我还活着。”


“还好你的伤不是那么严重。不过，听说还不知道犯人是谁？警方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对了，妈妈桑，你是不是瞒着我在外面放高利贷啊？我总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卷入这类的麻烦。”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千都子夸张地挥了挥手。


“昨天刑警也到店里问话了。”江岛说，“他们问我你在店里工作时的风评如何。我很严肃地对他们说，我从来不会雇用素行不良的人。暂时让你待在‘茗荷’，也是为了让你好好习艺。”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呢？小慎，你是不是对有夫之妇出手了？所以才被对方的老公怨恨啊？”


“别开玩笑了。我慎介的‘慎’字，可是慎重的‘慎’呢。”


当两人因为慎介的话而大笑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慎介认为大概是成美，便回答了“请进”。


然而，开门进来的人并不是成美，而是刑警小塚与榎木。小塚见到千都子他们，略微感到惊讶，随即又看向慎介。


“你现在方便吗？”小塚问慎介。


“嗯，没关系。”慎介回答后望着千都子与江岛，“他是警察。”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江岛拿起千都子的手提包递给她。


“是啊。小慎，你多保重啰，不必担心店里的事。”


“谢谢。”


两人离开病房，待二人的脚步声完全远离之后，小塚才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你可以看看这个吗？”刑警的口吻比上次缓和了些。


那是一张照片。应该是把证件照放大而成的。照片中男人的脸面对正前方。


“你曾经见过这个人吗？”


慎介拿着照片，凝视男人的脸。他立刻就得到结论。


“他是那天晚上的客人。”


“没错吗？”


“我想没错。不，绝对不会错！是这个男人！”


慎介再看了一次照片。发型稍微不同，但的确是那个男人的脸没错。无精打采的表情、空洞的目光，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与那天夜里他所见到的一样。更何况照片上的脸，也跟那天晚上那男人的脸相同，下巴蓄着杂乱的胡须。


慎介的脑中清晰地重现出男人蜷曲着背，舔砥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的模样。


“这样吗，果然没错。”小塚叹着气，拿回慎介手上的照片，慎重地放回原本的口袋中。


“找到犯人了吧？这家伙是谁啊？”慎介问。


小塚看着慎介，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后，转头望着榎木。明明就找到犯人了，小塚的表情却十分阴沉。是发生什么令他迷惘的事吗？


不久，小塚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的名字叫岸中玲二，住在江东区木场×－×－×，Sunny house二〇二室……”小塚念到这里之后，把笔记本拿给慎介看，上面写着岸中玲二。“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岸中玲二，慎介在口中反复念念有词。印象中他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过这个名字却确实刺激到他脑中某个记忆。慎介拼命回想这个名字到底收藏在他记忆中的哪个抽屉里，可是他却百思不得其解。看样子，这个名字是被塞进贴着“杂物”标签的抽屉深处了。


“我好像有听过，可是却想不起来。”慎介最后还是放弃了。


刑警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对于刑警们为什么表情如此凝重，慎介耿耿于怀。


“距现在大约二小时之前，”小塚望着手表说。“我们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尸体。”


“咦……”出人意表的答案使慎介霎时忘记该说的话。


“他死在位于木场的家中。死亡时间推估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为什么死了？是被谁杀了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小塚摸了摸下巴。“从现在这个时点看来，他自杀的可能性较大。岸中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手里还紧握着一张照片。到场的搜查员对岸中的穿着打扮感到诧异。他整齐地穿好衬衫，甚至打上了领带。身旁的桌子上面，留下了写给同事以及家人的遗书。”


“死因是什么呢？”


“详细死因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是服毒自杀吧。”


“毒？”


“毒物的名称是什么？”小塚询问榎木。


“对苯二胺。”


“没听过。”慎介低声说道。


“那是一种用来让彩色照片显影的药物，染发剂内也含有这个成分。岸中的房间找到装着PPD的瓶子。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似乎可以轻易地拿到这种东西。”


“他从事什么工作？”


“岸中在制造人型模特儿的工厂上班。工厂生产产品时会用到染发剂。”


“制造人型模特儿啊……”


慎介体认到这世上原来也有这种稀奇的工作存在，要是没有人从事这项工作，商品橱窗也没办法装饰得那么华丽了。


“可是，你们警方竟然知道这个死亡的男人正是攻击我的凶手……是因为得到了什么线索吗？”


慎介语毕，小塚仔细地端详他的脸。


“并不是先发现尸体。其实情况正好颠倒，一开始是有个刑警认为那个人可能是袭击你的犯人，于是去岸中家探访，结果才发现他的尸体。”


“咦？”慎介也回看刑警。“警方为什么会对那个人起疑呢？”


小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后，询问慎介。


“难道你真的不记得‘岸中玲二’这个名字吗？”


“不记得……他是谁啊？”


小塚把双臂环在胸前。


“那么岸中měi cài huì这个名字呢？你也没有印象吗？”


“岸中……měi cài huì”仿佛有某种东西拉扯着他的记忆。


“一年半以前，你开车撞死过人吧？”小塚的口吻变得有些粗鲁。“在江东区的清澄庭园附近。当时车祸身亡的被害人就是岸中měi cài huì。”


“车祸？一年半以前？”


慎介此刻忽然想到了。


对了，我在一年前曾经发生车祸，在清澄庭园附近撞到某个女人——


“怎么，你忘了这件事吗？”小塚以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忘了——确实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引发车祸。他刚刚才发觉自己目前仍处于缓刑期间。


岸中měi cài huì。měi cài huì三个字的汉字是怎么写的呢？


慎介试图忆起车祸当时的情景。他回想着自己如何肇事，事情最后又是如何解决。


然而，不论慎介怎样探索他的记忆，也遍寻不着任何有关这个事故的情报。


慎介这时才注意到，有关一年前车祸的相关记忆，早已从他的脑海里消失无踪了。

4


医生直视着一张文件，淡色的眉毛稍稍蹙起，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说话。慎介特别在意医生双眉紧蹙的模样。他想借由医生的表情来推测结果，但医生金属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了日光灯的光线，让慎介无法看见医生的眼神。


不久，医生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抓了抓掺杂了些许白发的头。


“你已经不会头痛了吧？”


“是的，完全不痛了。”


“只从检查的结果来看的话，目前没有任何异状，基本上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么，关于我的记忆方面……”


“嗯，”医生微微偏着头。“你的大脑并没有受到损伤，有没有可能受到精神上的打击呢？大部分的人发生记忆障碍，通常其实都是这个原因。”


“经过一段时间也治不好吗？”


“这点我无法保证。”医生环起双臂。“你不要想得太多，照着平常的生活过下去就好了。尽管丧失了记忆，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吧？”


“没错。”


他所丧失的记忆，也只有自己一年前所造成的那次车祸。虽然说不定也丧失了其他部分的记忆，但对于现在的慎介来说，最重要的记忆就是那场车祸了。


“或许你可以问问身边的人，借此取得与那件事有关的资讯。反正对你的日常生活暂且没有影响。总之，你要让心情放轻松一些。搞不好会有意外的机缘，让你找回已经丧失的记忆。”


“我知道了。”


慎介离开脑外科的诊疗室后，走回病房。他已经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头上虽然还缠着绷带。身体的行动却没有不便之处，似乎并未引发令人担心的后遗症。


慎介回到病房，看见成美放了个大提袋在床上，正在收拾他的东西。


“医生怎么说？”


“他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最好别做激烈运动。”


“那就是可以按照预定的日期出院啰。”


“嗯。”


“太好了！”成美停下的手又动了起来。“小慎也快点把衣服换上呀。”


“也是。”


成美已经准备好慎介出院后所穿的衣服。条纹衬衫和浅咖啡色休闲裤整齐地折好放在折叠椅上。


慎介边解开睡衣的纽扣，一边走近窗户。这间病房位在三楼，他目光向下，望着医院前面的道路。另一边有着两线道的道路上，堆积着土石的卡车、带点脏污的白色箱型车，以及车顶上放置着灯笼造型灯箱的计程车正在等红灯。


车子吗——


几乎可以肯定攻击慎介的犯人就是岸中玲二。搜查员调查过岸中房间后，从岸中的上衣内侧口袋中，找到沾血的活动扳手。上面的血液和慎介的完全一致。除此之外，扳手上也找到了岸中的指纹。


他是自杀死亡这点也无庸质疑。经过确认后，留在遗书上的是他的笔迹。他死前也通知报纸停送。根据接电话的报纸贩卖店女性店员供词，岸中的说法是自己要出去旅行一阵子，故要求停送报纸。


上述事情都是慎介从西麻布市警察署的小塚刑警那边听来的。小塚为了完成文件而顺道过来医院时，对慎介说明详情。慎介遭人攻击的事件解决，岸中自杀也无可疑之处，小塚说话的态度从容不迫。


当慎介问起动机是否就是报仇之后，小塚连连点头。


“应该就是报仇吧。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岸中深爱他的妻子。自从他的妻子过世后，他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根据岸中的同事的说法，他以前是个性很开朗的人，人缘也很好，但那件事之后却变成了郁郁寡欢、沉默安静的男人，听说曾经有好几天没跟人开口说过话。甚至还有老同事私下表示，岸中给人的感觉很可怕。”


“他应该恨死我了。”


小塚没有否定慎介所说的话。


“根据和他比较亲近的人的说法，他曾在妻子过世后，脱口说出想杀了你，还说为了报仇会不择手段之类的话。”


“他想杀了我……吗？”


这句话沉入慎介的心底深处。


“只不过……”刑警补充说，“也有人说他这二、三个月似乎比较有精神了，甚至偶尔会看起来兴高采烈的。那个人还以为岸中走出阴霾了呢。”


“根本没有走出来吧？”


“是啊。与外表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时相较，反倒是旁人看来表现得朝气蓬勃时，存在于本人内在的悲哀才更加深沉，这就是所谓的人类呐。”刑警凝视慎介，说出这种和刑警的身份不相符的文学性台词，“问题在于，为什么他会选在车祸经过一年以上的今日才决心复仇呢？这点仍不得其解。或许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但应该会有什么契机才对吧。”


“比如说妻子的一周年忌日过去了之类。”慎介试着说出心中浮现的想法。


“也有可能。”


“他之所以会自杀，也是以为自己复仇成功了吗？”


“应该是吧。从法医解剖的结果得知，岸中玲二企图自杀的时间，正好是攻击你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你头上流出鲜血，确信自己了了心愿，所以才会服毒吧。”


“说不定他隔天傍晚又会回心转意了。”慎介说。隔日的晚报上小幅刊载了他遭遇攻击的事件。“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他在那个世界应该正后悔着吧。”


“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刑警以冷冰冰的口吻说。


慎介正回想着自己和小塚的对话时，身后响起成美的声音。“小慎，不快点换好衣服的话会感冒哟。”


慎介一转过头，看见成美站着，双手叉腰。


“你在发什么呆？”


“不，没什么。”慎介解开睡衣所有纽扣，把睡衣脱掉。


缴完住院费后，两人离开了医院。时间抓得刚好，正好有一辆空的计程车经过，成美举起手拦下计程车。


“到门前仲町。”她说。


“走永代通可以吗？”中年司机边发动车子问。


成美回答可以。


行驶了一会儿，司机询问：“你那个伤是因为交通事故吗？”


司机透过后照镜看着慎介头上的绷带。


“算是吧！”慎介说：“……骑脚踏车的时候被车撞了。”


“咦，还真是倒霉呢。伤口有缝了吧？”


“缝了十针。”


“哇！”司机摇了摇头，“碰到交通意外最不值得。原本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之间就到那个世界去了。如果是生病，至少本人跟身边的人还能做好心理准备，只有意外事故没办法事先预测。尤其是车祸，即使自己是个很谨慎的人，但对方如果硬是要撞过来，想躲也躲不掉。可是，又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都不出门，这世界真是恐怖。不过，计程车司机讲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这个男人话真多。只不过是个闲聊的话题而已，成美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时时瞥眼看向慎介。过了一阵子，司机把话题转成抱怨政府的施政。成美认为这个话题总比讨论车祸来得好，于是配合司机附和了几句。


慎介望向窗外，凝视着路上交错的车流。司机说的话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听到交通意外这几个字，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感受，反而觉得迷惑。


慎介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遭袭之前的情景。岸中在打烊前进入店里，喝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低声地说着话。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慎介回想起岸中蜷曲着背，喃喃自语的模样。当初在听的时候，原以为他只是在抒发郁闷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摆明了是针对慎介说的。他想要忘掉的事，绝对是自己妻子车祸身亡这件事，他为了让自己获得解脱，于是决定为妻子报仇。


计程车驶入永代通。经过东京车站，穿过高耸大楼林立的商业区。不久便可看见前方有一座桥，那便是横渡隅田川的永代桥。


“司机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想改变目的地。你知道清澄庭园吗？”慎介说道。身旁的成美吃了一惊，她目瞪口呆。


“清澄庭园？知道是知道啦……”司机吞吞吐吐地说。显然是一时之间想不出正确的位置在哪里。


“没关系，我来带路。总之，先通过永代桥，然后再直接往左。对，直接往左边那条小路进去。”


成美一直盯着慎介看，慎介刻意无视成美的视线。


他们在清澄庭园旁走下计程车。庭园里可以看到主妇带着孩子的稀落人影。樱花的花苞正在膨胀，大概再过两星期，每逢假日就会出现一大群赏花的游客。


不过，慎介的脚步并没有前往庭园，他沿着道路前进。


“小慎，等一下。”成美追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我只是想在这附近走一走而已。”慎介环顾四周后说道。春天的阳光在水泥路面上反射，十分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到底是为什么？”成美问。她声音中隐含的不是焦躁，反而是近于愤怒的情绪。


“我发生车祸的地方是在这附近吧。所以我才想在这附近绕绕。”


“为什么？”成美的眼神凶狠了起来。“为什么你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慎介两手插入口袋，耸了耸肩。


“我在想，我来这里走一走，搞不好会想起什么。”


“车祸当时的情景吗？”


“是。”


成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不是很好吗？这种不好的事，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想起来吧。”


“不对，只有某一部分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这种感觉反而更可怕。如果你不想跟着我，那就先回家去。你差不多也该回店里做准备了吧？”慎介看着手表。现在的时刻是四点过一些。成美差不多该洗个澡，化个妆然后出门上班了。


“把小慎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自己回去，这一点我做不到。万一不小心又出了意外，或许会受重伤，结果就死掉了也说不定。”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啊，对了。让你拿行李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拿吧。”慎介向她伸出了手。


“没关系，我来拿。”成美把装了换洗衣物的大包包藏在身后。


慎介又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背对她，又向前走了出去。成美心想，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于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条单线道蜿蜒地朝南北向延伸。途中有一段跨越小河的路面，比其他地方的地形要高一些。换句话说，路面呈现上下左右弯曲的情况。一旦天色变暗，视野当然也会变差。慎介曾经开车经过这里好几次，却从来不曾觉得危险。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


前方有个红绿灯。单线道与高速公路交流道直接联接，形成十字路口。


或许当时是因为交通号志转成绿灯，为了快点转进十字路口，所以稍微催了油门加快速度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慎介的脑海里。他随即想起这是自己曾说过的话。


那是什么时候对谁说的呢？对象应该是警察。所以是现场搜证的时候吗？还是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呢？


慎介摇了摇头。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再往前走，左方出现了一栋看似仓库的建筑物。他看到建筑物的灰色墙壁后，停下脚步。


他知道就是这里。车祸就是在这栋建筑物前发生。那个叫做岸中“měi cài huì”的女子，被这面灰色墙壁与车子的保险杆给夹死了。


慎介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女性踩着脚踏车的姿态。他开着车子从女子的身后逼近，紧接着听到哀号声、撞击声，然后鲜血四溅——


为什么？


女性踩着脚踏车的姿态，这个画面虽然朦胧，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也就是说，慎介明知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但是他却没有避开。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自己在赶时间吗？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赶时间呢？


慎介用手压着太阳穴。应该痊愈的头痛又再度发作，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


“小慎！”


当慎介意识到成美呼唤着他的名字时，自己的身体正靠在成美身上。他看到成美的手提包放在路上，大概是她在慌乱之中丢出去的。


“你还好吧？”她从下方仰视着慎介的脸。


“我还好，只不过有点累了。”


“不要勉强自己嘛。”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成美说完急忙跑了出去，她跑到十字路口之后，随即用力举起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拦计程车。


从葛西桥道进去有一条道路，慎介和成美所居住的大楼，便是面对那条路而建造。从大楼走到地铁站得花上十几分钟，路上会经过富冈八幡神社。他们住的房子是1LDK，五十平方公尺，房租十三万元，在这一带可说是破天荒的低价。但如果看到首都高速公路通过建筑物的正上方，应该就能理解租金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慎介打开房门，先行走入屋内，他立刻发觉屋内的样子不太对劲。首先是家具的摆设不同。再者，屋内原本乱七八糟到连脚可以踏的地方都找不到，现在却是每个角落都整整齐齐的。


慎介踏进屋内，环顾着屋内各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干净？”


“看起来不像自己的房子吗？”


“是啊。”他点点头。“我完全认不出来了。”


“那都是因为小慎不在家嘛。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人家才会改变房子里的摆设，真的是够辛苦的。”


“我想也是。”


不光是打扫而已，成美对各种家事都不擅长。她应该也不喜欢做家事吧。慎介无法想象这样的她，居然会耐着无聊，把房子整理得如此干净，甚至连书架都整理过了。慎介向来不会扔掉自己喜欢的杂志，即使过期也会全部都留下来，可是他又懒得一一把杂志放进书架，于是所有的杂志就全堆在地板上。没过多久，杂志就会堆成一座山。以前甚至出现过五、六叠杂志山。然而，现在除了书架上的以外，地上却连一本杂志也没有。


慎介解释为成美是为了他才会这么做。当慎介出院回家，如果家里脏乱不堪，一定会无法静下心来。成美或许抱持着这种想法，才会拼了命打扫吧。想到这点，慎介觉得自己又更爱成美了。


慎介坐在落地窗旁的双人沙发上，铺在玻璃桌下的地毯虽是便宜货，却也换成了新的。


桌上放了白色陶制的圆形烟灰缸，烟灰缸上放着未开封的SALEM凉烟以及丢弃式打火机。


“你真贴心。”他对成美说。


“小慎居然能戒烟超过一个星期。”她说着笑了出来。“既然如此，干脆就这么戒掉吧？很多人都是因为住院才戒烟成功的呢。”


“是因为你自己想戒，才会说出这种话。”慎介把手伸向香烟，缓缓地拆封，从烟盒里取出一根。当他叼着烟点上火时，指尖有些颤抖。


他在焕然一新的屋内吐出白蒙蒙的烟雾。“真爽快。”


“我去洗个澡。”成美撩起衣服。


慎介一边吸着SALEM凉烟，一边注视着成美逐渐露出的肌肤。成美脱到一半就注意到慎介的视线，说着“讨厌，你干嘛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看啦！”，把手上的袜子朝着慎介扔了过去。


慎介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起身抓住走往浴室的成美的手臂。成美有些惊讶，却没有抵抗，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慎介环抱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将手伸向乳房。成美虽然体态纤细，不过乳房还称得上丰满。他感受到自己的两腿之间逐渐膨胀，右手搓揉着成美的乳房。掌心内的乳头逐渐变硬。成美娇媚地笑了起来，慎介的嘴唇贴在成美的唇瓣上。


突然之间，一个光景在慎介脑海里不经意地苏醒了。某个女人穿着衬衣站在他眼前，但那女人不是成美。成美是不会穿衬衣的。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慎介一把推开了成美的身子。或许是慎介的动作有些粗鲁，她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啊，对了！我送由佳回家了。”


“咦？”


“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回家，然后回来的时候发生车祸。是这样没错吧？”


由佳是经常到“Sirius”去的酒店小姐。那天夜里，由佳喝得烂醉，到了打烊时刻仍叫她不醒。慎介只好跟江岛借车，送由佳回家。她住在森下，从银座出发的话和慎介同一个方向。


“是啊。”成美点了点头，“我当然没看到，这件事情是小慎告诉我的。”


“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件事。”


“你想起那场车祸了吗？”成美担心地仰头看他。


“一点点吧。可是……”慎介按住眼角，看起来就像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鼻梁。他坐回沙发上，又开始感到轻微头痛，“我不记得发生车祸的具体情形。为什么我在那条路上开车会开得那么快？我明明看到了骑着脚踏车的女人，却还是撞了上去，那我一定是急着要去办什么事吧！当时我又是为什么那么焦急呢？我对这一切感到不解。”


“你真的想不起来吗？”成美问。


“嗯。”慎介仰头看她，“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为什么当时会那么急吗？”


“我记得你好像说是想快点回家之类的。”


“我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开得飞快，快到发生了车祸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更仔细地追问下去。毕竟那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和对方和解。”成美裸露着上半身环起双臂。她两条臂膀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这样会感冒的，快去洗澡吧。”


“啊，好！”成美摩擦着自己的手臂，脚步匆忙地走向浴室。


慎介又从SALEM凉烟的烟盒里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点上了火。此时他的股间已经完全恢复为平时的状态了。

5


在慎介出院后的第二天，他前往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当他出门的时候，并没打算要去那里，本来是要去便利商店买午餐的便当，所以才跨上了脚踏车。成美被客人邀去唱卡拉OK，在卡拉OK的包厢内狂欢到凌晨三点。慎介出门时，成美仍在床上睡觉。


慎介走进的第一间便利商店，里头卖的便当都没有他喜欢的。于是他就骑到更远的地方。这个午后阳光和煦，凉风徐徐，踩着脚踏车让人感觉很惬意。只要是在江东区内，不管去任何地方，慎介多半都是骑脚踏车，他没有汽车。


慎介在第二间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和杂志，正当他打算回家而踏下脚踏板时，他瞥见某个东西，忽然停下动作。


便利商店的隔壁是间房屋中介公司。整面玻璃窗上贴满了物件的格局图。其中一张吸引他的眼光。


他有印象听过SunnyHouse这间公寓的名字，是小塚告诉他的。岸中玲二的住址中应该出现过这间公寓的名字。


记得小塚说过是在木场——


慎介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不记得详细地址，但当他从小塚那听到的时候，曾经想过岸中住的地方离自己家很近。贴在中介公司窗户上的房屋物件广告单上，也清楚地写着公寓在江东区木场。


广告单上画着公寓周边的简单地图。慎介看着这张广告单，顿时兴起了去看看的念头。骑脚踏车到那里距离不是很远。


慎介没想过自己去到那里要做些什么。只不过他希望多少能了解那个憎恨到想杀掉自己的男人。除了知道岸中在人型模特儿工厂任职外，慎介对于他完全一无所知。


他确认广告单上的“2LDK，十二万五千元”的文字后，奋力踏下了脚踏板。


目的地公寓位于清洲桥道上的加油站后方。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小建筑物，现在看起来颜色暗沉的土黄色墙壁，以前也许是淡黄色的。加油站的招牌上写着高速洗车打蜡，四角形的招牌影子映在墙壁上头。


慎介把脚踏车停在公寓前面，手里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从正面玄关走进公寓。左手边是管理员室的窗口，目前里面没有人在。


右手边并排着邮箱，慎介站在邮箱前，逐一确认邮箱上的名牌。大部分的牌子里面都放了白色的纸。二〇二号室放了写着“岸中”的纸。大概是管理员忘记取下了吧。


慎介早已预期这栋公寓有四层楼，公寓没有电梯，于是他便爬上位在管理员室旁的阴暗楼梯。


慎介涌现一个疑问，为什么岸中会住在这种地方呢？慎介虽然不记得车祸当时的情景，但大致上保有车祸过后的记忆。根据他的记忆，汽车任意保险应该会支付岸中玲二相当高的赔偿金额。


慎介一走上二楼，便站在二〇二号室前。


那名男子住在这个房子里吗？


慎介回想起当时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的情景。他戴着黑色的圆框眼镜，穿着陈旧的西装，蓄了杂乱的胡须。在那个夜里，他就是在这间房子里整装，准备前去杀掉慎介。上衣里还放着活动扳手。


房间内没有一丝人的气息。慎介盯着灰色的门，随即联想到火葬炉的门。当他一想到岸中在这个房子内自杀，就隐约觉得对方的恨意依然潜藏在这扇门的后方。


慎介心想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可以接受了，自己应该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吧。


当他正要迈开脚步时，有个男人迎面而来。男人的下巴蓄着胡须，约莫五十岁左右。头上戴着咖啡色的贝雷帽，手中抱着一个纸袋。


不知为何，慎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不和那男人目光交会，直接擦肩而过，脚步飞快地朝着楼梯走去。


“啊，等一下。不好意思，请等一下！”男人对慎介说。


慎介停下脚步，转过头。男人停在岸中家门前。


“你是岸中的朋友吗？”男人问。


慎介顿时思考着自己该不该装傻。但是这男人搞不好已经看到他站在岸中家的门前。


“不，还称不上是朋友……”


“认识的人？”


“大概算吧。”慎介心想早知道戴着毛线帽就好了。没有帽子，那名男人一旦看到他头上的绷带，应该会察觉到慎介是什么人。“我是岸中先生的……学弟。”


“学弟？那么你也是美术大学出身的吗？”


“美术大学？不是……”


“啊，是高中学弟啊。”


“是。”


“这样啊。”男人的态度转为不知所措，目光落到他自己抱着的纸袋上。“那么，该怎么办呢？这还真是棘手。”


显而易见地，那男人希望慎介能问他有什么事，并且以问题为发端，希望与慎介商量某事。因此，如果不想和那男人有所牵扯，默默离去是最好的选择。慎介当然不想惹上麻烦，与那男人一起陷入苦恼。然而，心里想更了解岸中玲二这个人的渴望，却比自己意识到的更为强烈。


“怎么了吗？”慎介问道。


一如他所预期的，男人的脸上恢复亲切的笑容。


“事实上，我和岸中在同一间公司工作，他的东西还留在公司，我就帮他送过来了。原本打算请管理员保管，可是看样子管理员不常到这个公寓来。”


“这样啊。”


“这真是棘手，该怎么办才好呢？”男人抓了抓头，一下子转头瞥向岸中的房间，一下子又看了看手中拿的纸袋。


“你说的公司，是生产人型模特儿的公司吗？”慎介想到小塚说过的话便如此发问。


“对。你听岸中说的吗？”男人有点高兴。“我和他都负责画脸。”


“脸？”


“人型模特儿的脸啦。”男人从纸袋中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朝上递给慎介。“这是我画的。”


小册子的封面上只画着人型模特儿的头。雪白的肌肤上画了眉毛、嘴唇以及瞳孔，笔触非常细腻。或许是以日本人为模型的缘故，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画得有些细长。


“真漂亮。”慎介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男人将小册子收好。


“这么说来，随着作画者的不同，画出来的作品也会有所差异吧？好比表情会不一样之类的。”


“当然完全不同啰，毕竟每个人各有所好嘛。即使是作画者相同，随着当时心情的不同，画出来的东西也有所差异。”


“……岸中先生画出来的脸是怎样的呢？”


“他属于个性派的。并不只是单纯工整地把脸画出来而已，而是会有他强烈的个人风格，因此有人很喜欢，却也有人不喜欢。只是这种做法不太受顾客欢迎就是了。”男人在纸袋中摸索。过了一会，他拿出一本文件夹。“这是岸中的作品。”


慎介接过文件夹后翻了开来。里面的照片全都按照分类整理。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女性人型模特儿的脸。除了以欧美人为模特儿所画的脸、也有黑人、东方人等各式各样的脸孔。每张照片的表情都不太一样，照片上的眼眸，比人类的眼睛更加深邃。只要凝视着照片，就能感受到她们不同的神韵。


慎介认为这真是个艺术。他甚至有些感动。


“这真是棘手，该怎么办才好呢？”男人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也不忍心丢掉他呕心沥血的作品，可是又没办法放在公司。毕竟，他是那样子死的啊。”


“还有其他的文件夹吗？”慎介问道。


“嗯，还有两本文件夹。其中一本是画小孩子的脸；另一本画的则是人型模特儿的全身像。除此之外还有他作画的工具、拖鞋等等……”男人探头看着纸袋说。


“这些东西可以先由我保管吗？”


“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到家属手中。”


“啊，这点倒是没关系。我想应该不急才对。总之，只要别放在公司里就行了。那么一切就交给你啰。你愿意保管这些东西，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男人或许害怕慎介改变心意，立刻就把纸袋递给慎介。


“不好意思，您贵姓？”慎介接过纸袋问道。


“哎呀，我都忘了。”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名片。


名片上写着高桥祐二。上面的头衔是MK模特儿股份有限公司创意设计部创意主任。公司的地址在江东区的东阳街。慎介这才知道原来在自家附近有一间人型模特儿制造公司。


“那个，您呢？”高桥问。


“啊，抱歉。我身上没带名片。”慎介连忙想假名字，忽然冒出“茗荷”妈妈桑的姓氏。“敝姓小野。”


高桥拿出自动铅笔，进一步询问慎介联络方式。慎介说出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否存在的虚构住址与电话号码。高桥也不疑有他，把联络方法记在自己名片的背面。


“真的很感谢你。这样我的责任就卸下了。”高桥写完之后，便走下楼去。慎介拿着纸袋跟在他后头。


“在公司里应该引起了大骚动吧？”慎介对着高桥的背影说。“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件。”


“是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呢。”


“高桥先生和岸中先生熟吗？”


“应该算吧，毕竟狭小的工作室里，每天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里面工作。以公司内部来说，和他最熟的大概是我吧。”


“发生那件事之前，岸中先生的样子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慎介问完之后，高桥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饶富兴趣地望着他的脸。


“你的问题还真像是刑警会问的。而且，我也被问过相同的问题。”


“啊，并不是……”


“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只有这个结论。”高桥说。“打从他老婆过世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从那之后，他的个性一直都很古怪。常常一脸阴沉、闷闷不乐。可是如果把那个样子当成他平日的模样，就不会觉得自杀之前的他特别奇怪了。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我懂。”慎介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男人，他打从心里深爱着他的妻子。”高桥说着离开了公寓。他的轿车就停在路的对面。他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朝着车子走了过去。“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要是我继续慢吞吞的，说不定会被开违规停车的罚单呢。”


“这个我就先保管啰。”慎介举起纸袋说。


“那就拜托你啰。啊，对了！”当高桥打开驾驶座车门开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动作。“刚刚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本女人脸部的画集。”


“是。”


“那本最后一页上贴着的照片，是一个穿着婚纱的人型模特儿。你可以仔细端详一下。”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有啊。”高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上面画的脸很像岸中的妻子。”


咦，慎介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画得非常像哦。制作成人型模特儿后的成果也相当棒，值得一看。”高桥说完这些话之后，轻轻举手致意，坐进了他的车子里。


“为什么小慎会拿这种东西回来呀？”成美在桌上打开文件夹说。慎介一回到家里，就看到她已经起床在看着电视，于是简单扼要地解释事情的经过。


“所以我不就说过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难不成你是想把企图杀害自己的男人的东西留作纪念吗？”


“我觉得，如果是其他的东西，应该就不会特别想要了。只是当我看着这些东西时，就产生了一些兴趣。”


“真奇怪。”


“你要是讨厌就别看嘛。”


“我又没说讨厌。我只是觉得拿这种东西回来很奇怪而已。——咦？居然有长得很像中国人的人型模特儿呢。我都没见过呢。”


慎介站在窗边，叼着香烟点着了火。一台车子速度飞快地经过下方狭窄的道路。当地的驾驶多半晓得这条道路是某条干道的捷径。


当心点，前面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常发生车祸啊——慎介在心中喃喃自语。他竖起耳朵细听，不过却没听到车子紧急刹车，或是迎头撞上的声音。慎介暗自咒骂对方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慎介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想保留岸中的私人物品。受到人型模特儿的照片吸引是千真万确，但却不仅仅只有这个原因。没办法只将原因归咎于他想了解企图杀了自己的男人。具体来说，他应该是想确认岸中怨恨自己到何种程度。


他手上的烟蒂落进了烟灰缸里。此时，正在看着人型模特儿照片的成美，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用力合上文件夹。她用手捂住嘴巴，眼神露出恐惧，直直地盯视着慎介。


“怎么了吗？”慎介问。


成美纤细的手指指着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很恐怖的照片。”


“恐怖的照片？不就只是人型模特儿的照片吗？”


“是人型模特儿照片没错。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就只有那张人型模特儿的脸很可怕。”成美大概是怕到寒毛直竖，她摩挲着自己的身体。“最后一张照片，穿着新娘礼服……”


“最后一张？”


慎介想起高桥说过的话，只不过他没告诉成美这件事。


他伸手拿起文件夹。他还没看过那张长得像岸中玲二妻子的人型模特儿照片。


“你别拿给我看哦。”成美背转脸去。“感觉很差，心情糟透了……”


慎介在心中觉得成美的反应过于夸张，把手放在最后一页上。正当他要打开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掠过他的胸口深处。


他翻开那一页之后，女人的面孔顿时跃入他的眼里。


慎介大吃一惊。


他无法想象这个画作居然会是人型模特儿。脸部画得栩栩如生，简直与活生生的女人无异，只以美丽二字不足以形容，它甚至拥有其他人型模特儿欠缺的灵气。然而，它同时也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慎介无法别开视线。它那象牙色的肌肤、曲线完美的眉毛、像是在细雨呢喃的唇瓣、纤细的鼻梁，以及——


慎介发现，这个人型模特儿的脸与其他人型模特儿的最大差异，在于其他人型模特儿的眼神空洞，只有这个人型模特儿不是。


这个女人……正在看着我——


当他心中这么想时，照片里人型模特儿的眼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慎介慌慌张张合上文件夹。


“小慎？”成美担心地呼唤他。


慎介无暇回答成美。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猛烈到让他感到胸疼。汗水渗透全身，背后感到寒冷，手脚也有如冰一般地冷。


“真是的，把这种照片拿去丢掉啦。”成美焦躁地说。


慎介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6


出院后第五天的星期一，慎介回去工作。他盼望着上班第一天客人不要太多，却偏偏出现了一大群客人，让他几乎没空休息。妈妈桑千都子嘴上虽同情慎介，但店里生意兴隆，她也不可能不开心。


当好几组客人离开店里，慎介总算松了口气时，“Sirius”的江岛光一出现了。这真是一件难得的事。


“听说你今天开始回来上班，于是我就来鼓励你一下。”江岛在吧台坐下。他有一副肩膀宽阔的壮硕体格，与身上穿的咖啡色衬衫十分相衬。


“让你担心了。”


“这倒没什么。”江岛略微探出身体，“我听说你有记忆障碍的情况？”


慎介认为应该是千都子把这件事告诉江岛的。当然他并未告诉千都子自己记忆丧失的事情。所以或许是成美告诉了千都子。慎介心想女人真是长舌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只是某些记忆片段不见了而已。”


慎介认为江岛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谈这件事。


“你忘掉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之前那个意外啊，先前发生的车祸。”


“这样啊……”江岛盯着慎介，“难道你完全忘掉了吗？”


“只记得其中一部分而已。像是车祸之后与保险公司的人讨论、警察对我做笔录之类的。可是，一旦我试着要去回想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车祸当时的状况，脑海里仿佛就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相关记忆变得暧昧不明，各种情景的片段犹如拼图般地一片片浮现，却无法拼得完整。”


“这样真的会让人心烦，你应该觉得很焦躁吧。”


“我焦躁到几乎想把自己的大脑挖出来了。”


慎介的玩笑话逗得江岛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他喝了一口莱姆伏特加。


“可是这样也不错吧。对你来说，那起车祸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一类的回忆最好能忘就忘。和失恋不一样，这一类回忆是永远无法美化的。如果这种记忆能彻底消失，不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江岛说。他的笑脸一改为严肃。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也有许多情况想不透。”


“有哪些是你想不透的呢。”


“有很多。好比为什么我会在那条路上开得那么快？为什么我明明发现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却还是撞上了去？”


江岛听完慎介说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你说你注意到有人骑着脚踏车？”


“是的。”


“你有这个印象吗？也就是说，你有看到脚踏车的记忆片段？”


“嗯，在印象之中，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夜路上摇摇晃晃骑着车的背影。”


“嗯……”江岛皱着眉头，视线落在慎介后方的酒柜上喝着酒。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回到慎介身上。“从车祸当时的情况来看，似乎单纯只是车速过快。不过原来还有这回事呀，你看到对方骑脚踏车的样子了吗？可是，如果车速太快，也有可能当你确认前方有人时，就已经来不及闪开了吧？你的状况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慎介听了江岛的解释之后，心里仍旧无法释怀。由于他曾亲眼目睹朋友发生车祸，自此之后，他开车就相当谨慎。那么，为什么他当天晚上又会那么不小心呢？


“我想去警局找负责车祸事件的警察，问问看当时的状况究竟如何。”


慎介一说完，江岛就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你别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啦。刻意去回想车祸当时的状况，对你一点益处也没有。比起这种事，你应该还有很多其他更需要考虑的事吧？例如你的将来之类的？”


“将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开店呢？你不是曾经说过这件事吗？”


“啊啊，如果可以自己开店当然好啊。”


“说这什么话啊，你可真悠哉呢。”江岛倾斜酒杯露出苦笑。


将来——


慎介发觉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没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自从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后，他从没再想过未来的问题。换作是从前，他应该会更加频繁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甚至曾经思考过该是时候寻找店面了，也曾设定预算，算出营业额要多少店才撑得下去。


预算？


慎介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但他却搞不清楚。所以他决定更深入地思考预算这件事。自己目前有多少积蓄，该跟银行借多少钱呢——


慎介的脑袋又一片混乱了，他无法想起自己到底有多少钱，银行存款还剩多少？自己有定存吗？


“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江岛叫了他一下。


“没什么，我没事。”慎介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擦拭洗好的酒杯。然而，一堆疑问如乌云般在他心里逐渐扩大。


此时玄关的门无声开启。慎介反射性地望了过去。现在时间接近十二点。他的脑海里浮现几个可能会在这时间出现的熟客脸孔。


开门进来的却不是他料想中的人。那个人慎介完全不认识。妈妈桑、女孩子们、客人，以及江岛，看到这个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这个慎介未曾谋面的客人，是个女人，看上去年龄不到三十岁。一头俏丽的短发，可能刚参加完葬礼，身上还穿着黑色天鹅绒洋装，手上则戴着黑色蕾丝手套。


女人一踏入店里，没先看店里周遭，直接朝着吧台的最角落走了过去，简直就像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似的。直到她坐到高脚椅上，现场都是鸦雀无声。


“欢迎光临！”慎介对她说。“您想点什么呢？”


女人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慎介。在一个瞬间，他感觉某种情感在体内爆发出来。


慎介有一种直觉——我爱上这个女人了。

7


穿着一袭黑色洋装的女人，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之久。在一小时之内，她喝下了三杯白兰地。喝完一杯的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就像用码表计时般精确。除此之外，连喝酒的动作也几乎完全一致。她先是把手伸向酒杯，然后轻轻举起，凝视杯里的酒几秒之后，唇瓣碰触杯缘，让酒从口腔流入体内。这时她会闭起双眸。酒流入喉咙的同时，喉头微微蠕动，然后再拿开酒杯，轻声叹气——就这样不断完美地重复着动作。


即使在接待其他客人时，慎介也一直注意着她。不，似乎不是只有慎介如此而已。当那个女人进来店里的时候，坐在吧台的江岛以他爱用的钢笔在杯垫上写了些字，默默推往慎介的方向。慎介随即把杯垫拿了起来。


是你认识的客人吗？——杯垫上写着这句话。慎介把杯垫握在手中，对着江岛摇头。江岛面露惊讶神色，不过，他自然不会露骨地对陌生女客投以好奇的目光。


千都子也对这个谜样的女人耿耿于怀。她走到吧台轻声问慎介：“你认识这位客人吗？”慎介又摇了摇头。如果是面对男性客人，妈妈桑还能巧妙地问出身份，然而当对象是穿着丧服的女性时，她也束手无策。


在最初二十分钟内，女人只说了“可以给我来一杯轩尼诗吗？”“麻烦再给我一杯。”两句话。相较于身材的窈窕，她低沉的声音成为强烈对比。犹如横笛般低沉的嗓音，余韵仍在慎介的耳畔萦绕。


当女人的第二杯一饮而尽时，慎介衷心盼望可再次听到她横笛般的低沉嗓音。可是她却沉默不语，只对着慎介举起空酒杯，脸上露出了微笑。女人的表情只有妖艳两字可以形容。她那双浅咖啡色虹膜的瞳孔，紧紧地捉住了慎介的目光。女人从微张的唇瓣缝隙中，吐出宛如浓郁花香的气息。


“跟刚才一样的吗？”慎介问，声音有些发颤。


女人沉默地轻轻点头。店内微弱光线从侧面照到她的脸上，她的肌肤犹如陶瓷般雪白、光滑。


慎介期待着女人主动开口跟他聊天。一般来说，独自来酒吧的客人，多半是为了找人聊天。不过，慎介认为这女人恐怕不是如此。她多半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喝酒才会到店里来。想独自喝上几杯的人，身上通常都会散发出特有的寂寞，可是这个女人身上并不存在这种感觉。身穿一袭黑色洋装的她，仿佛静静地融入了略暗的灯光之中，流露出轻松惬意的气质。


女人喝完第三杯酒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是一只有着黑色窄版表带的表。慎介的目光受到吸引，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手上还戴着黑色蕾丝手套。


时间将近凌晨一点。店里还有二名客人在坐席上，那两人浑身散发企业精英的气息。他们来到店里之后，对坐在吧台的女人也注视了好一阵子，现在则是在千都子那里，一起热烈地谈论着赛马的话题。


“谢谢招待。”女人说出第三句话。


“您要回去了吗？”慎介问。


女人微微点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慎介看。慎介虽然也想正面接受她的视线，但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会被那女人看穿，气势完全被对方压倒，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慎介把收据递给那女人。女人把手伸入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了陈旧的深棕色皮包，皮革表面已经磨损。那皮包与她散发出的气质完全不搭，这一点让慎介颇感意外。


女人付完钱收好皮包，从高脚椅下来。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目不斜视笔直地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谢谢惠顾。”慎介对着女人的背影说。


女人一离开，千都子随即走了过来。


“那个客人是谁呀？感觉有点可怕呢。”她在慎介耳边悄声说。


“她之前曾被哪个客人带来过吗？”


“没有吧。如果有的话我会记得的。小慎，你没跟她聊什么吗？”


“没有。总觉得很难跟她搭上话。”


“毕竟她身上穿着丧服嘛。她到底是何方人物呢？”千都子从女人走出去的方向望着玄关，歪着头思索起来。


一到了凌晨二点，慎介他们把剩下的客人赶走，关店打烊。打工的女孩子们赶在末班电车前回家，之后的收拾整理便是慎介的工作。千都子把车子停在距离店里有点远的地方，为了开车过来所以早一步离开。


慎介收拾完后走出店里，把门给锁好。走廊上滞闷的空气里满是尘埃。他不禁心想，夜晚的世界就是这样，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慎介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自己独自站在那里，果然又让他回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悄无声息从背后逼近的黑色人影、由上往下砍过来的凶器、猛烈的冲击、以及感到那种剧痛时意识飘散的感觉。


某个地方传来声响。慎介吃了一惊，转向身后看了过去，可是他身后却没有人影。不久之后，楼梯方向传来一群人的笑谈声。大概是从楼上店里离开的客人吧，慎介松了一口气。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寒毛直竖，腋下已经汗水淋漓。


电梯抵达慎介所在楼层之后，电梯门无声开启。慎介祈祷着没人在电梯里面，但事与愿违，电梯里有个男人在。那是个嘴巴周围长满胡须，年龄约莫三十出头的矮个儿男人。


虽然慎介极为不愿和陌生人两人待在密闭空间内，却又非搭不可。慎介一走进电梯，立刻按下“关”的按钮。他不想背对男人，便将身体贴着电梯内壁，直盯着表示楼层的灯号。抵达一楼虽然只花了十几秒，慎介却觉得时间久得让人害怕，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僵硬起来。


胡须男当然什么事都没做。多半是在赶时间，当电梯一抵达一楼，他就脚步飞快地超越了慎介。慎介目送那男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之后摇了摇头。


慎介恍惚地站在大楼前，听到空洞的喇叭声。慎介于是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辆深蓝色的BMW停在路旁，驾驶座上则是千都子白皙的脸。


慎介注意看着路上来往的车辆，绕道副驾驶座，然后打开车门迅速上车。车里弥漫着千都子身上的香水味。


“太久没去店里工作了，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收拾。”


“辛苦你了。身体还好吧？头不会痛吧？”


“没问题。我没什么大碍了。”


“太好了，今天忙成这样，我还有点担心呢。”千都子发动引擎，BMW缓缓前进。


千都子独自一人住在位于月岛的高级公寓。她回家的方向与慎介相同，所以总是会顺道载慎介到他住的大楼前面。如果没办法送慎介回去时，就会给他计程车钱。千都子只要一想到计程车费，就觉得即使要绕点远路也没关系。


慎介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当BMW开始加速时，他下意识轻轻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了吗？”千都子问道。


“没有……”他立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到某个路人长得和我认识的人很像。”


“要停下来看看吗？”


“不，没关系。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是吗？”千都子再次用力踩下一时松开的油门。


慎介的背部感受到车子加速的感觉，抑制了他想要回头看的欲望。刚刚他的视线捕捉到女人伫立在路旁的身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不论是那件长下摆的黑色洋装，或是短发的造型，都绝对是那个方才出现在“茗荷”的女人。何况她还跟慎介面对面，简直像是知道慎介就坐在BMW的副驾驶座上，并且准备目送他离去似的。


那女人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为什么她会盯着自己看呢？话说回来，那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


脑海接连浮现的疑问，一时之间占据了慎介的思绪。过了一会，心里的空虚便把这些疑云一扫而空。慎介觉得自己多半是认错人了。那女人已经离开店里好一段时间。她不可能一直伫立在那里。他心想，穿黑衣服的女人到处都有，短发造型的女人也是，更何况站在那里的女人或许也不是在看我，而是眺望着远方，并没有特别在注视着什么，只是碰巧转向自己的方向而已——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在意呢。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吗？还是停下来比较好吧？”开车的千都子过了好几个红绿灯之后说道。


“我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有点困了。”


“这样子啊，你也已经很久没有熬夜了吧。”千都子略微加快车速，大概是基于让慎介能早点回家就寝的贴心吧。


慎介轻轻闭上双眼，思考着自己为什么无法对千都子吐实，坦诚自己见到那个一袭黑衣，身上散发可怕气息的女人，不过他依然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问慎介说。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日子？你觉得你适合要熬夜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不过我也没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没想过趁这个机会找白天的工作吗？”


“我从没想过。而且我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没有这回事吧，毕竟你年纪还很轻。”


“我已经三十岁了。”


“是才三十。你的未来还有许多可能性。不过你人生剩下的时间也不算非常多，如果你有什么人生目标的话，还是趁早开始比较好唷。”


“我没什么想做的啦。”


慎介并没有对千都子说过自己的梦想。自己有天会独立，会拥有一间自己的店。因为他想等万事准备齐全后，再告诉千都子。


慎介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准备到哪一个阶段。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订定了具体计划，或者只是单纯怀抱着空想。


“小慎，你会不会觉得你差不多该回银座去了？”千都子更进一步地询问。“你来我们店里也已经一年了吧。”


“我没有那样想啦。能够被妈妈桑的店收留，我真的觉得感激不尽。”


“不用向我道谢啦。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啊。”千都子加强语气说。


慎介是在刑事判决宣判之后，才到“茗荷”工作的。慎介被判了两年的有期徒刑，缓刑三年。所以实际上慎介还是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下去，在江岛的安排之下，他被暂时安置在千都子的店里。这或许是因为江岛很关心慎介，认为这样慎介就可以不必在乎他人的目光，同时也不至于影响知道车祸事件的熟客对“Sirius”的观感。


千都子把车子停在慎介住处的正前方。慎介道谢之后下车站在路旁，直到完全看不见BMW的车尾灯才离开。


慎介打开房门时，室内一片漆黑，这表示成美还没回家。成美工作的酒店十二点半打烊，不过她会和酒店的女同事们一起吃饭，通常都比他还晚到家。有时候也会陪客人去别间店喝酒。或者到卡拉OK去唱歌等等。只要从事与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有关的工作，当然就免不了会有这些事，慎介也不会逐一过问。


慎介打开了灯，走到洗手间漱口，然后用热水洗脸。当他拿起毛巾擦脸，看着映照在镜中的自己时，突然有种诡异的感觉袭向慎介。他的脸部不由得扭曲起来。


那种感觉近似于既视感（Déjà-vu）。所谓的既视感，就是自己有种以前曾遭遇过相同状况的感觉。可是不用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在这间浴室洗脸。结束工作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洗脸，这是慎介持续多年的习惯。因此这也意味着目前感受到的并非是既视感。感觉到以前未曾经历过的状况，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既视感。


慎介凝视着镜子，搓了搓脸、摸摸头发，但他仍搞不清楚刚刚产生的感觉。没过多久，诡异的感觉转淡，镜子里只剩下他呆立在原地的身影。


他决定解释为自己太久没去上班。对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太过在意也是，今晚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慎介离开浴室，换上了汗衫。他打开电视，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冰箱内还有剩下的马铃薯沙拉，他也一并拿了出来。


当慎介正要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时，脑中霎时掠过了一个念头，于是他打开了小电视柜的抽屉。抽屉里原本应该放着银行的存折。可是翻了三个抽屉，都找不到存折，只是每个抽屉都比以前整齐。他心想，大概是成美整理房间时把存折收到别的地方去了。


存折没放在电视柜里，又会放到哪里去呢？慎介站在房间正中央思索起来。不管怎么看，屋里都没有地方可以收藏贵重物品。称得上家具的东西，除了电视柜以及床之外，就剩下餐柜、沙发，以及用来放内衣裤的小收纳柜。其他的主要衣物几乎都放在壁橱里。壁橱的下层有多个并排的收纳箱，上层则是放着可以挂上数十件衣物的衣架。所有家具都是透过邮购买的。


正当慎介想着该从哪边先找起时，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门一打开，成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慎，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慎介回答。


“你在做什么？怎么站在那里？”成美一进屋里劈头就问。她穿着黄绿色衬衫，那是去年春天买的衣服。


“我在找存折。”


“存折……为什么？”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你放到哪里去啦？可以帮我拿出来吗？”


“你在意什么事啊？”


“等一下再告诉你。总之，我现在就想看看。”


大概是慎介突然说出奇怪的话，成美的神情极度不安。但是她也没有多问，随即走进和室，打开壁橱的门。壁橱里吊起的衣服前，放了一只急救箱。她打开急救箱，里面放着存折。


成美说了声“喏，给你”，把存折递给慎介。


“为什么存折会放在那里？”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不到其他地方可以放而已。这种重要的东西，总不能随便放在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吧。”


“小偷会去翻急救箱吗？”


慎介打开自己的存折。他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是一抹自嘲的笑容。


“怎么了？”成美问。


“根本没必要担心小偷。”慎介翻开登载金额的页面给成美看。“你看看，这个数字。比最近中学生的存折还少咧。”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很多事情都要用到钱。”


“成美如何呢？你也存了一些钱吧？”


“我也跟你差不多啦。我上班的酒店薪水又不是很多。”


慎介耸了耸肩，把存折放到急救箱里。


“你是怎么了？干嘛突然提起存钱的事？”成美的声音蕴含些许怒气。


慎介叹了一口气。


“我完全不了解自己。”


咦，她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欸，成美，”慎介说。“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我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呢？明明就没什么存款，却还想着要独立开一家自己的店。我到底在幻想什么呀？”


“你跟我说过，以后想开一间自己的店……”


“那我有说钱要怎么来吗？说过目标金额是多少吗？”


成美听到慎介的质问，眼神中混杂着不安和胆怯。大概重新体认到慎介丧失记忆之后，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你说……要存钱。”


“存钱？说过这种话的人，存折里的金额会少得这么可怜吗？”


“所以你才说以后我们俩一定要省吃俭用啊。”


“省吃俭用……”慎介摇了摇头。他发觉自己好久没意识到省吃俭用这几个字了，自己真的说过这种事吗？


慎介不禁蹲坐在地。成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欸，这种事情过去就算了吧。如果忘记将来打算做什么，从现在起重新思考不就得了？”


慎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湿润、冰冷。

8


慎介并不是从老早以前就打算当调酒师，反倒是对在酒吧工作的人抱有偏见。他认为会选择在酒吧工作的人，一开始都是以其他出路为目标，但是却遇到挫折，无处可去，最后才无可奈何一脚踏了进去。这是慎介刚到东京时的想法，然而他如今早已不再有这种想法。


慎介出生于石川县金泽。父亲在当地的信用银行上班；母亲曾经担任中学临时教师。但慎介记忆中没看过母亲担任临时教师的模样。


他的老家，位在犀川河畔一个叫寺町的地方。从地名就可以推断出那个城镇有不少寺庙。慎介一家人居住的木造房屋，寂静地座落在卖当地特产的小店对面。


慎介有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哥哥，在纺织工厂上班。在五年前结婚，小孩分别是四岁与一岁。兄嫂和他们的小孩，再加上慎介父母一共六人，目前应该还住在老家里。


慎介十八岁来到东京，因为他考上东京的私立大学。正确来说，是他想来东京，所以才特地去考那所大学。他之所以选择社会学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也同时应考了东京其他所大学，文学院、商学院、资讯学院等，各个学院都有。简单来说，只要是东京的大学就可以了，念哪一间他都无所谓。


所以他到了东京之后，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因为他认为，只要到了大城市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对于住在乡下地方的少年来说，东京这地方有无数的机会正在萌芽。他坚信只要能掌握其中一个机会，必定能踏上成功之路。但他当时却完全没注意到，其实自己必须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才能够掌握住出人头地的机会。


慎介的父母并没有反对他前往东京。对他们来说，家中的长男在地方的国立大学毕业，而且就在当地的公司就职，或许他们认为自己的老年生活暂时无庸操心。况且，老是要照料比长男成绩差的次男也很麻烦，他们知道慎介的成绩不好，无法像哥哥一样上好大学，如果只考上了当地的二流大学，未来也养不起慎介。


至少，让他到东京去，以后生活上也不会出现困难——这是慎介推断双亲愿意让他住在东京的想法。


慎介最初住的地方是不到六张榻榻米大小的lk房间。他相信自己会从此处大鹏展翅，翱翔于天际。他的内心充满期待，认为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得到，乐于接受各式各样的挑战。


然而，怀抱着这种梦想的期间极为短暂。一年过去之后，他早已不抱任何野心。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慎介一直在寻找具体的目标，但他却愈来愈不常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索性想忘掉这件事，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看清自己有多么无能。


若是真要探究原因，或许是工作太忙了。光是房租与学费两项，就几乎花光他所有的生活费，让他不得不开始打工。打工之后又有许多新的人际关系产生，为了交游又需要更多的钱，也就是出去吃喝玩乐的钱。为了赚这些钱，只好多找几个打工的工作，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下去。


当然，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慎介身边有更多比他更不幸，却比他更努力的学生。住在同一栋公寓的S，与他在附近的定食屋相遇之后，彼此渐渐熟了起来。这个男学生半夜在道路施工的工地打工，直到天亮才骑脚踏车回家，接着就睡得跟喝到烂醉的人一样，不省人事整整四个小时，起床之后，为了上下午的课赶往学校。这种生活S持续了二年以上。除此之外，从下课到工作的这段时间，他都待在房里念书。脸上胡须总是杂乱的S，口头禅就是“世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时间”。


“你想想看，有钱的确什么事都办得到，但却买不回消逝的时间。就算你拥有再多的钱，也无法回到过去年轻的时候吧？相反地，只要你有无限的时间，无论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人类之所以能创造文明，所倚靠的不是金钱的力量，而是时间的力量。但可悲的是，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有限的。而且年轻时的一个小时，与老了之后的一个小时，两者的价值完全不同。对我来说，时间是绝对浪费不得的，哪怕是一秒也不行。”


S专攻建筑学，毕业论文题目是“都市型三层式道路网络之开发”，这件事是慎介与他离别三年后才听说的。原来他当时在半夜的打工，也不单只为了赚生活费而已。


慎介觉得自己没办法把S当成榜样，虽然这句话也只是借口而已。不过他和S有所不同，他对大学教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况且他选择的主修课目本来就不是兴趣所在，当然连一丁点的求知欲也没有。


大学二年级一结束之后，他几乎就没再去过大学。那时的他，一天当中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他上班的六本木酒吧。那间酒吧以六〇年代的音乐为主题，披头四与猫王出的唱片可说一应俱全。没什么客人来的日子，慎介就把那些唱片一张张放上唱盘，悠闲地度过一天。


慎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他也时常感到焦虑，希望自己快点找到目标。可是他却不晓得怎么做才找得到。甚至在寻找之前，更不了解该如何寻找。这就如同明明是邮差某天送来的东西，却误以为是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样。


他从没动过休学的念头。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有好几个已经从大学休学，不过他们也算得上是思考了很久，为了贯彻自己的目标才休学。慎介则没想那么多。他总觉得要先有个目标之后，才能有所觉悟或是下定决心。


然而，最后他还是没能把大学读完。即使他没有休学的念头，但是不去上课、不参加考试，就没办法升上更高的年级。无法升上更高的年级。当然就不可能顺利毕业。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学籍自然会被开除，这就是他被遭到退学的原因。


慎介暂时对住在金泽的父母隐瞒了这件事。等到其他同学们都成为上班族时，他连老家都没有回去，只对父母说“自己要再打工一阵子”。


事情露馅是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原因是大学打电话到他家里好几次。慎介的双亲怒气冲冲地来到东京，父亲脸红脖子粗地说现在回大学念书还来得及，母亲则是在一旁不停啜泣。


慎介跑了出去，两天没有回家。第三天当他一回到家，便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的字迹写着：“有事记得联络家里，好好保重身体哟！”


慎介与江岛光一相遇，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不久。慎介上班的六本木酒吧打算收起来不做了，当他着急地搜寻求才资讯时，看到了“Sirius”的征人广告。他深深地受到“银座”这两个字吸引。因为他认为，既然选择在酒吧工作，那当然就要在日本最繁华的地方工作。


慎介面试时老板江岛亲自出马。江岛的气质让慎介折服。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全都饶富深意。慎介认为这种人物才称得上成熟的男人。


江岛让慎介试穿“Sirius”的制服，他以“穿起来很有型”为由决定录取慎介。当时的江岛也说了这样的话。


“无论是多么随性的人，对三件事都会特别坚持。一个是洗澡的方式、一个是上完厕所后擦屁股的方式，然后还有一个是喝酒的姿势。”


慎介钦佩地点头同意，格外谨慎地说：“我会记得的。”


之后的六年，他都待在“Sirius”上班。如果那件车祸事故没发生，现在的他应该还在那里工作。


在那六年之中他学到了不少。具体地说，他发现了在酒吧工作的有趣之处。并且又激发了从学生时代起便不再出现的野心。期待未来自己能开一间店。


然而，他知道自己的野心还不够具体，而且也尚未从现实层面深入思考这件事，而且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手头上没有资金。


这些应该都是发生车祸前慎介的想法。


可是眼前事情却截然不同。


慎介开始思索自己这一年究竟是怎么过的。他记得自己有过哪些举动，但只要他试图回顾当时的动机时，就会出现如同灰色帷幕遮蔽记忆的画面。而且那面帷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厚上许多。

9


时间正好是一周之后，那个穿着丧服的女人，再次来到了“茗荷”。时间是刚过凌晨一点。这天晚上的客人很少。店内深处的座位坐了一个男客，不知在与千都子聊些什么。


女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不，开门时应该会发出声音，只是慎介当时没有听见。那时他正好面对酒柜。尽管如此，那女人却让他完全感觉不到气息，只能说是不可思议。姑且不论他没听到声音，平时门的开合与客人进来的身影，理应都会映照在瓶子或酒柜玻璃上，可是慎介刚才却浑然不觉。


所以当慎介回头看见女人静静伫立在吧台对面时，不由得惊叫出声，同时心跳也开始剧烈起伏。


女人挺直了背脊站着，目不转睛地凝视慎介的眼睛。她的姿态仿佛像是对他宣布事情的使者。实际上，刹那间慎介也陷入轻微的幻觉之中，等待着女人主动向他攀谈。这中间大概只有几秒钟，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


沉默持续了数秒。慎介终于想起自己必须开口说话。


“欢迎光临！”他的声音粗嘎得像感冒了一样。


女人目光向下，在同一个高脚椅上坐下。


“给我跟上次一样的酒。”嗓音同样让人联想到横笛。


“是轩尼诗吧？”


对慎介的问题女人微微点头。


慎介背对那个女人，把手伸向瓶子。一边将酒注入酒杯，一边来回思考着女人刚说的话。女人说跟上次一样。换句话说，她应该记得自己在一星期前来过这家店，也认得眼前的调酒师。


对于从事服务业的人来说，记得顾客的长相与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是成美，也绝对不会忘记客人的面孔与名字。万一忘记名字，非到万不得已也尽可能不问对方，可以私底下去问其他人，或者在和客人聊天过程中拼命回想。如果怎么也想不起来，还可以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对客人说：“对了，之前您没留张名片给我呢。”要是让客人认为自己被遗忘了，那么今后就绝不会再上门光顾。


然而慎介却难以想象，这位只来过店里一次的客人，居然会记得自己。


慎介心想对方或许在试探他。但是试探一个素不相识的酒保又有什么意义吗？他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慎介把白兰地酒杯放在女人面前。女人道了一声谢。声音虽然微弱，却听得很清楚。女人还对他露出妖艳的微笑，他也扬起嘴角回以微笑。


慎介猛地看向旁边，发现千都子正观察他们的举动。正确来说，她是一直盯着女客看，虽然偶尔也会与正在聊天的客人附和几句，但她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别的地方。千都子面向慎介对他使了眼色，要他查探出那女人的身份。


慎介知道千都子心里的想法。她担心那女人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所以戒心才会那么重。打算开始新店的业者，会进入长期在当地营业的店内侦查，这种事情在每个业界屡见不鲜。


慎介拿出盛放巧克力的小碟子，重新观察女人的样子。她今天没有穿着丧服，而是一件和上次长度相同的长洋装，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色。除此之外，今晚她没戴手套。


慎介还注意到女人另一个不同于上次的地方。那就是头发的长度。女人上次的头发短到完全露出耳朵，今晚却只看得到半边耳朵。仅仅过了一星期，头发不可能长得那么快，大抵是稍微改变了发型吧。这个发型也使她的表情比上周多了几分柔和。


要探出她究竟是何方人物，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和她聊天。可是慎介却想不到该怎么开口。他觉得不管自己说出什么，女人都会淡淡地应付过去。露出神秘的笑容，说几句必须且简短的话以后，就切断所有对话。她全身散发出的氛围让慎介如此猜想。


慎介并不拙于应对客人，反而算得上相当擅长，从他在“Sirius”时就是如此。然而他却遍寻不着进攻这个女人的方法。这个女人和之前他所遇上的每个女人类型截然不同。


他始终没有开口搭话，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于是，她和上周相同，花了一样的时间喝光一杯白兰地。女人用手掌环绕空的白兰地杯，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慎介。


“同样的吗？”他问。已经把手伸向轩尼诗的瓶子。


女人没有点头。她在掌中把玩着酒杯问。“该喝点什么别的呢？”


慎介心头一惊。他没料想到女人会问这个问题。


“您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他假装平稳地问。


女人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白兰地杯。


“我不太清楚酒的名称。你可以随便调点什么吗？”


慎介立即就听懂她说的是鸡尾酒，心里感到非常紧张，因为他觉得那女人会对他调出来的酒打分数。她说自己不清楚鸡尾酒的名称，应该不是真的才对。


“那就调略含甜味的吧。”


“这样子啊，应该不错吧。”


“基酒用白兰地可以吗？”


“全都交你决定。”


慎介略作思考后，打开冰箱，看到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位于银座的“Sirius”，是一家以鸡尾酒为招牌的酒吧。老板江岛光一本身原来就是个著名的调酒师，他只把调酒的工作交给真正信赖的人，而慎介便是获得他信赖的其中一人。


然而自从他来到“茗荷”这一年多里，却大大减少了调制正规鸡尾酒的次数，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机会。顶多偶尔受到来打工的女孩子们央求，他才会调制出近似鸡尾酒的饮料。大部分的客人都将这里定位为向带来的酒店小姐求欢之处。


因此慎介能够调制的鸡尾酒种类有限。毕竟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放置常备材料。


即使如此，目前还有棕可可香甜酒和鲜奶油，可以跟白兰地调在一起。慎介为了不让手感变迟钝，他时时都有练习，但仍知自己摇摇酒器的手部动作不够流畅。


慎介把摇酒器中的鸡尾酒倒进入鸡尾酒杯，洒上肉豆蔻粉之后，他才发觉女人始终盯着自己的手看。但那种眼神却不是在欣赏调酒师的手部动作，而是冰冷得像是一个正在观察细菌的学者。


“请用。”慎介将鸡尾酒杯端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没有立即将手伸向酒杯，而是往下凝视了好一阵子。慎介盘算着如果女人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就要对她说“鸡尾酒要早点品尝比较好喝。”因为鸡尾酒会随着温度变质。


不久之后，她便拿起鸡尾酒杯，举到与眼同高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酒的黏性似的，略微摇晃之后开始啜饮。


鸡尾酒杯贴在女人湿润而带有光泽的唇瓣上。淡茶色的粘稠酒液，流入了女人喉咙里。她轻轻地闭上双眼，店内微弱的光线在她脸庞形成阴影。这幅景象只能用淫靡两字形容。慎介的脑海里描绘出液体顺着她的舌，流进喉咙深处的情况。这种想象激起了慎介的性欲，他感到自己勃起了。当女人喝下液体时，纤细的喉咙微微起伏，让他的心脏顿时加快起来。


女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如果用手触碰，或许可以感受得到温度。她睁开了双眼，目光有点涣散。


然后，女人的眼神缓缓聚焦，视线回到慎介身上。


“您觉得如何呢？”慎介问。


“好喝。这杯酒的名称是？”


“叫亚历山大。”慎介回答。“是很有名的鸡尾酒。”


“亚历山大？那个统治希腊的皇帝吗？”


“不，”慎介苦笑着摇摇头。“典故是出自与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结婚的亚历山大拉郡王妃。这是用来祝贺他们婚礼的鸡尾酒。”


女人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不知是欣赏慎介对鸡尾酒由来的流利解说，或是她本身很喜欢这个小典故。


女人再次举起酒杯，细细地啜饮了一口。此时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涨红，仿佛像是薄薄地喷上了一层绯红颜料。


“真好喝。”她又说了一次。


“是吗？如果合您的口味那就再好不过了。”


“亚历山大呀，我得记下来才行。”她压低声音说道，仿佛在讲重要的心事似的。


“请别喝太多了。”慎介脑中闪现一个念头，便问：“您知道‘相见时难别亦难’（Days of Wine and Roses）这部电影吗？”


“我只听过片名。”她仍然压低嗓音回答。


“男主角在那部电影里不让妻子喝的酒，就是这杯鸡尾酒。您知道后来结局如何吗？”


女人微微摇了摇头。


“对鸡尾酒着迷的她，不久之后就酒精成瘾了。”


她瞬间停止不动，嘴唇微张成漂亮的形状没有合上。接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后，把鸡尾酒杯送入口中，将仍剩下相当分量的酒一口气饮尽。


女人朝慎介呼出温热的气息，当然她并不是刻意的。带有甘甜气味的气息，微微刺激慎介的鼻孔，让他的感官顿时一阵酥麻。


“请再给我一杯。”她说。


好的，慎介回答。


第二杯的亚历山大鸡尾酒，成为女人今夜在“茗荷”喝的最后一杯酒。酒杯见底之后，她说了声“我要回去了”，突然起身。脸颊虽然染上了绯红色泽，但看上去却没有很醉。


慎介帮女人结完帐后走出吧台，到玄关替她开门。女人昂头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


“您之后要去哪呢？”慎介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问道。


她停下走向电梯的脚步，转身过来。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她略微偏着头说。


慎介绞尽脑汁也没找到答案，开口问她要去哪里，其实也不是别有深意。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不过他当下说不出口。他心想，如果对那女人说自己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怎么反应？


“呃，我只是在猜，您应该还会再去下一间喝。”慎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女人似乎打算让慎介有台阶可下，不过多半也在欣赏他的狼狈模样。


“是啊。有可能会去，也有可能不会去。”


慎介找不到话接下去。虽然他尝试要说些俏皮幽默的话，但脑中却一片空白。他对于自己居然变成这么迟钝的男人而感到焦躁。


慎介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他跑步追过她，按下电梯钮。电梯恰巧停在这一层楼，门立刻打开。


她道声谢走进电梯。


“请您务必再次光临。”


慎介说完之后，女人仿佛被触动心弦似地凝视着他。然后她把手伸向电梯的控制面板。由于电梯门没有关上，女人刚才按的应该是“开”的按钮。


“鸡尾酒真的很好喝。多谢招待。”她压低声音说。


“谢谢惠顾。”慎介鞠了一躬。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调别种鸡尾酒吗？”


慎介听到这句话后，胸中郁闷感彻底消失，一股快感油然而生。因为这表示她还会再来店里。


“我会先行准备的。”


“晚安。”女人的手离开控制面板。电梯门静悄然关上。慎介看着她的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咚，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疼，有种心脏被异物刺穿的感觉。直到电梯门关上而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那种感触一时之间还挥之不去。


“知道她是谁了吗？”千都子小声地问。她果然从头到尾都注意着慎介两人。


慎介噘起了唇，耸耸肩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刻意板起了脸。


“你似乎跟她说了不少话吧。”


“只是聊了些有关鸡尾酒的话题而已。”


“鸡尾酒？”千都子的眼睛发出光芒。“她对酒很了解吗？”


“不知道。”慎介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说。“看起来不像，可是她说不定是在演戏。”


“这样呀……”千都子露出凝重的神情。对于那女人的事，她似乎无法往好的地方想。“小慎，下次如果那个女人又来了，记得可要问出一点眉目哦。”


“一直追问客人的私事，不是有违待客之道吗？”


“也有例外的情形嘛。毕竟那女人太可疑了。”


“好吧，我尽量试试。”


厕所传来流水声。没多久最后一位客人就擦着手出现。千都子迅速地拿出擦手巾。她立刻又露出上班时的公关笑容。


慎介回到吧台内，清洗女人用过的酒杯，脑海陆续浮现出想让她试喝的鸡尾酒清单。

10


“Sirius”位在这栋旧大楼的九楼。大楼外并没有挂特别显眼的招牌。一走到电梯间，就会看到一块写着“天狼星在九楼”的板子。没人知道板子上为什么是用汉字写着天狼星。就连老板江岛也说“忘记原因了”。不过慎介认定这是出自于江岛希望选择客人的想法。实际上“Sirius”从以前开始就是一间靠熟客捧场而支撑下去的店。


慎介搭电梯上楼，电梯的速度和以前一样缓慢。到了九楼之后，有一条光线暗淡的走廊。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走在这条走廊上了。在慎介感到怀念的同时，也因为对这里的记忆已变得不完整而觉得焦躁。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以英文标示“Sirius”的板子。店里客人们谈天说地的声音传了出来。慎介拉开门把时略感紧张。


门扉开启之后，站在吧台的冈部义幸最先看见慎介。工作时的商业笑容顿时变成了稍感诧异的神情，不过唇边随即浮现别具意义的笑，他对慎介点了点头。他的笑容与动作让慎介有种安心感。


吧台前方有十五张高脚椅，椅子与椅子之间有着适当的间隔，目前有八个客人在店里。慎介看到有两个相连的空位，于是选了其中一张高脚椅坐下。


冈部直直地盯着慎介。他用眼神问慎介想点些什么。冈部比以前瘦了些，下巴看起来也比以前尖，更增添一股精悍的感觉。


“给我‘刺针’。”慎介说。冈部神情专注地微微点了点头。


慎介试着让自己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若无其事地环顾店内一圈。这间店的桌椅特别有价值。座椅区由皮质的扶手椅和沙发组成，可以让四、五个人舒适地坐在上头。由于桌面够宽敞，即使放了许多菜肴也不会觉得太挤，这样成套的桌椅共有八套。墙壁上陈列着世界各国的酒瓶。角落摆着一架大钢琴，江岛的老友钢琴家偶尔会演奏令人怀念的爵士乐。以前一名客人曾经说过：“待在这间店里会让人想起日活公司的电影”。慎介虽然没看过大荧幕上的小林旭和宍户锭，却总觉得能体会那位客人的想法。


店内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坐满了。有点上了年纪的男人四人组、两个带着两名酒店小姐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对怎么看都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情侣。四人组的声音稍大，但还不至于到破坏店内气氛的程度。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慎介心想这种时候居然店里客人还这么多，真是不简单。


冈部开始摇动摇酒器。他的动作非常灵活，不会使用多余的蛮力。将摇酒器中的酒液倒入酒杯的动作，在技术层面上也很高超。


他把酒杯放在慎介面前。杯中的酒液闪耀着无可言喻的琥珀色光泽。


慎介向冈部轻轻举杯，含了一口鸡尾酒在口中。白薄荷的热辣味道，猛烈地刺激他舌头上的味蕾。这也是酒名被叫做刺针的原因所在。


慎介对冈部微微点头。冈部耸了耸肩。


“今天你工作的店不要紧吗？”他问。


“大概不会有客人来，所以就提早打烊了。”


“是哦。不过也是会有那种日子。那么，你是来偷窥以前的老巢吗？”


“正是如此。”慎介把酒杯凑近嘴边。他正在思考这种酒是否合那个女人的口味。


今晚“茗荷”没有客人虽是事实，不过店里却没提早打烊。慎介对千都子说与人有约，自己一个人先早退了。


其实慎介并不是真的与人有约。他的目的只是想在“Sirius”品尝几杯正统的鸡尾酒，他最近都没喝过什么正统的鸡尾酒，感觉自己的味蕾变得迟钝又麻痹。此外，另一个目的是要研究可以为那个女人调配哪一种鸡尾酒。


虽然仅仅见过两次面，慎介却对那个女人非常在意。不论是在店里清洗酒杯的时候，或是听酒醉客人发牢骚的时候，他的目光都紧盯着玄关。慎介认为她或许会跟前几天夜里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店里。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调别种鸡尾酒吗？”她对慎介这么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必须在她来之前备好材料，也得在那之前找回味蕾对酒的敏锐感。


“江岛先生今天去哪儿了？”慎介问冈部。


“他去赤坂讨论比赛的事。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当冈部这么说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冈部往门的方向看了过去，面带微笑说“欢迎光临！”慎介也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进来的客人是慎介以前见过的女人。略显下垂的眼角，再配上丰腴的唇瓣，让人印象深刻。慎介记得她的名字叫由佳。她把白色的薄外套递给了服务生。外套底下穿着蓝色洋装的她，身体曲线玲珑毕露。


“辛口马丁尼。”她在吧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后，对冈部说。她看也没看一眼其他的客人，当然也没注意到慎介在场。可是她悠哉地翘起脚的动作，却明显地显示出她有意识到周围的目光。


慎介不太清楚由佳在哪间店工作。不过从她的发型，可以知道是家一流的店。因为如果每天没有交给专业的美发师打理，她那样的发型很难维持。


打从慎介还在“Sirius”工作起，她就常来这里喝酒。多半是自己一个人来，很少跟客人一道过来。她通常独自喝个两杯鸡尾酒，与调酒师聊聊股票与音乐后就回家去。


“酒店小姐也是各种人都有，也有人是用这种方法消除压力呐。”江岛曾经感佩地说。


慎介的脑海中有个情景复苏了。时间是在一年多前的夜晚，即是数个小时后发生车祸的夜晚。


由佳在那个夜晚也是一个人独饮。应该是喝——辛口马丁尼。那个夜晚她也点了这个。鸡尾酒是慎介调配的。


然而她喝的酒却不只这个。她之后又点了其他鸡尾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个精光。喝酒的方式气势汹汹。“给我更烈的酒！”慎介记得她曾对他这么说。当然他反而是渐渐降低酒精浓度，最后让她喝的饮料几乎等同果汁。


尽管如此，她仍旧喝到烂醉如泥。或许她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喝个烂醉吧。绝对是有什么事让她很不开心，不过即使她喝醉了也绝口不提。慎介认为这是因为她是个很专业的工作者。


由佳当晚趴在吧台上一动也不动——鲜明地残留在慎介记忆中的部分，就只有这些了。


问题在那之后。就结果来看，慎介送由佳回家，在自己回程的路上发生车祸，但对细节部分的记忆却极为模糊。比如说，既然是送她回家，车上当然只有两个人，但记忆中却一丁点画面也没有，在脑海里怎么也描绘不出由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情景。慎介不认为这只是自己单纯的遗忘，毕竟相较于送由佳回家前的记忆，两者之间记忆鲜明程度，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慎介对冈部说。“可以帮我调琴苦酒吗？”


冈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或许会误解慎介，以为慎介只是展现自己对鸡尾酒广博知识。但慎介其实只是想借苦味刺激自己的脑细胞。


冈部一手旋转细长的香甜酒杯，一手将香味苦汁涂在酒杯内侧。涂完之后，丢掉多余的部分，注入冷却过后的琴酒。从酒液粘稠的状态，可以看得出琴酒已充分冷却了。


慎介拿起酒杯，调整呼吸后一口喝尽。适中的苦味在口中缓缓扩散，全身的细胞也随之苏醒。


“不错呢。”慎介说。冈部单边嘴角上扬，笑了一下。


慎介暂时将酒杯放在吧台上，从高脚椅上下来。他朝由佳走近。


由佳不可能没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她却仍面向前方抽烟，表示婉拒男人随意搭讪。


“好久不见。”慎介说。


由佳用手指夹着香烟，面露不耐地回过头去。用一张她上班时却不会出现的能剧面孔面对慎介。


但是当她的目光捕捉到慎介的脸时，犹如能剧面具的脸突然有表情出现。她嘴唇微启，双眸瞪得斗大。


“你……”


“我是雨村。之前多谢你的惠顾。”慎介轻轻行了个礼。


“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暂时离职而已。今天是来这里玩的。”


“嗯……”


“我可以坐这里吗？”慎介指着由佳身旁的空位。


“是可以啦……”


“那我就打扰一下了。”他从自己的位子上把酒杯拿了过来，落坐在由佳身旁。“其实我想请教由佳小姐一件事。”


“是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慎介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竖起耳朵偷听。“就是我发生车祸的那天晚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小姐回家了吧？然后，就在之后发生了车祸。是这样子没错吧？”


由佳不发一语，面目狰狞地回瞪慎介。


“抱歉。我想由佳小姐并不知道，我最近又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结果丧失了部分记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对不同的人问不同的事。”


由佳眉头微蹙。


“我大致上听江岛先生说过这件事……你连车祸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还不到一干二净的程度，该怎么说呢，对细节的部分很模糊。江岛先生劝我不要勉强自己回想不开心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心里头总是有疙瘩。”


“问我也没什么意义。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被你顺道载回家而已。”由佳从慎介身上别开目光。


“这一点我明白。所以我只是希望由佳小姐能告诉我，我送你回大楼时的情形。”


“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事都可以。我是不是一边开车一边跟你聊天，或者你对当时搭车的情形有什么印象之类的……”


由佳一口饮尽辛口马丁尼，转身面对慎介。


“我那时候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吧？所以你才送我回家呀。像这样的人可能记得被送回家时发生的事吗？”


“是没错，可是你连一件事情都没有印象吗？”


“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由佳再次转向吧台内侧，摇了摇头。


“那么隔天再回想到的也可以。譬如说因为我发生车祸，当晚的经过会牵扯到由佳小姐，警察应该也会去问你吧。你记得对警察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我只记得隔天头非常痛，还有没卸妆也没换衣服就倒头大睡而已。因为送我回家才导致你发生车祸，关于这点我觉得非常抱歉，不过其他方面我真的没办法说什么。”


“那么——”


“对不起，我跟客人约好了。”由佳突然把手伸向提包，从高脚椅上下来，对吧台内的冈部说了声谢谢招待。


由佳不留下任何让慎介可以挽留她的时间，在付完帐后，立刻要服务生把外套递过来，连披都没披就径行离开了。


慎介几乎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去。冈部开口问了慎介。


“你惹她生气啦？”


“我哪知道。我只是叫她告诉我车祸当晚的事情而已。”


“车祸当晚？”


“啊，没事。没什么。”慎介挥了挥手。他决定尽可能不跟没关系的人提到自己有记忆障碍这件事。


琴苦酒有些变温了。慎介一口气把酒喝光，觉得苦涩的味道又更强了些。

11


慎介回到门前仲町自宅时，时钟的指针指向二点三十分。成美还没回家，大概是被客人邀去唱卡拉OK了吧。


他觉得饥肠辘辘，甚至饿到胃部闷痛。一定是因为他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只喝鸡尾酒的缘故。


但慎介对自己有所斩获感到心满意足。他想到好几种让她——那个谜样女子试喝的酒单，得趁自己还没忘记之前先记下来，于是他开始找起纸笔。


可是他无法立即就找到纸和原子笔。成美趁慎介住院时，变更了房子内部的摆设，导致他对东西摆在哪里完全一头雾水。成美明明就讨厌做家事，却能将布置彻底改变。慎介对此不只是感到佩服，更是感到惊愕。


慎介翻遍所有抽屉，总算找出便条纸跟黑色原子笔。他猜想这两样东西要不是赠品，就是买东西附赠的。对于自己竟然注意到这种细节，他不禁露出苦笑。两个成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纸笔居然用到这种寒酸的地步，真的是很没出息。不过，一般家庭必备的日常用品他们屋里也通常没有，所以其实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慎介记完笔记后，用锅子煮水，准备煮泡面。像这样在深夜煮宵夜，令他回忆起往日住在一间六叠大公寓内时的情景。那间公寓是在他大学入学时租的，直至他和成美开始同居前，他一直住在那里。


他们现在住的屋子，原本只有成美一个人住。慎介在两年前搬了进来，屋里有些狭窄也是正常的。


慎介和成美变得亲昵，是从某日傍晚她独自来到“Sirius”开始。成美前一天晚和客人一道来时，她的手套在店里弄丢了，慎介在店内到处找寻还是找不到。


成美宣告放弃回家之后，在当天凌晨十二点时，手套被找到了，原来是掉到沙发缝隙里，被客人捡了起来。慎介打电话到成美工作的地方告诉她这件事。于是成美说在下班回家时，她会顺道过来“Sirius”一趟，请慎介先帮她保管。


于是慎介在“Sirius”打烊后，一个人等待着成美，但成美却迟迟没有出现。慎介试着打电话到她的工作地点，电话当然也无人接听。


过了凌晨三点，她好不容易出现了。慎介当时正准备回家。


“啊，还好。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她看着慎介，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我的确是打算要回家啦。”慎介回答。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隐含怒意。


“对不起。客人太缠人了，怎样都不肯放我走。我可是拼了老命想逃走的唷。我也是非常在意你的事……你生气了吗？”


“心情不是很好。”


“哎呀，那该怎么办？”


“开玩笑的啦。喏，给你。”慎介递出手套。


成美看到手套之后，双掌在胸前合十，大叫了一声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却很喜欢。因为我的手很小，很难找到合用的手套呢。”


“是你的没错吧？”


“没错，谢谢。”成美把手套放进外套口袋，仰头望着慎介。“欸，我请你吃东西吧，就当做是谢礼。”


“不用了啦。”


“这样子我没办法安心。都让你等那么久了。对了，你喜欢鱼翅拉面吗？”


“鱼翅拉面？算是喜欢吧。”


“那我们就去吃这个吧。我知道一间好吃的店哦。”她使劲拉着慎介的袖子。


慎介和成美两人，在营业至早上五点的中华料理店里，面对面坐着吃鱼翅拉面。成美对银座拉面店的店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评论起哪间店只是价格昂贵却一点不好吃、哪间店汤头好喝佐料却很少之类的事。她边吸着拉面边说话。


慎介望着她这个模样，心想和这种不会使人感到疲惫的女人交往也很不错。他以前虽和不少女性交往过，却老是感觉只想做爱，却不想和对方一起生活。


成美此时似乎也对他抱有好感。当慎介表示希望假日能再见个面时，她立刻爽快答应。如果成美对慎介没有好感，即使只是一碗拉面，也不可能会想请他吃。


二人在隔周的星期六约会，那天晚上慎介进入了成美的房间。她在床上重复了好几次：“你可别误会啰，人家平常可不是那么轻易和男人睡的。”


慎介说自己也和她一样，不过他当然是在扯谎。反正他也不知道成美说的是不是实话。慎介认为，他真实的想法以及实情怎样都无所谓，毕竟当时他也没打算和成美长期交往下去。


然而，两人却同居了。慎介并不觉得两人是命中注定的相遇，爱她的感觉算不上很强烈，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成美在慎介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太麻烦了，我们一起住吧——最初是慎介提出来的。


慎介煮好泡面之后，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由于每天晚上都会出门，戏剧与新闻都得先预录下来，看这些预录节目也算得上是睡前的乐趣。


NHK的新闻报导白天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严重车祸。拖车驾驶硬是要超车，结果撞上了隔壁车道的汽车，后来方向盘失去控制，整辆拖车冲进了分隔岛，对向车道因此才没受到影响。车祸死亡人数五人，但是拖车驾驶却平安无事。


居然把事情搞成这么严重，拖车驾驶干脆自杀算了——慎介看着画面想着。把五个人撞死，大概也赔不起了吧。


即使只有一个人死亡，用金钱也无法完全偿还。慎介深刻地反省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


无论如何，慎介都希望自己可以清楚地回想起当天晚上的情景。但记忆中的画面却依然模糊不清。当天送由佳回去后便急着回家，这些过程都只残存零碎的记忆片段。他只记得丢下穿着衬衣的由佳一人，但不知为何自己慌慌张张的。


衬衣？


似乎好像有某件事勾起慎介某段回忆。片刻之后，他随即想起由佳本人刚才说过的话。


“我只记得隔天头非常痛，还有没卸妆也没换衣服就倒头大睡而已。”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若是她真的连衣服都没换，那天夜里就不可能看见她穿着衬衣。可是慎介却有印象自己看过。难道是在别的时间点看到，却误认成那天夜里看到的？


慎介摇了摇头否定。


慎介心想，仔细思考的话，看到由佳穿衬衣的模样很不合理。如果他送由佳到她屋里去，由佳又醉得无法自行走到床上，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脱掉由佳的衣服，帮由佳换上衬衣。此外，如果由佳喝得没那么醉，送她回房间后，自己就会马上离开了吧，也没必要等由佳换完衬衣。最重要的是，由佳不可能让慎介看到自己穿衬衣的摸样。


慎介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自己那天晚上和由佳做爱了？若是如此，看见她穿衬衣的模样就合乎逻辑。可是记忆中看到由佳穿衬衣的情景却很不寻常。慎介站在由佳家的玄关，和穿着衬衣的她面对面站着。由佳的表情非常凶狠。看起来不像是目送做爱对象的眼神。


慎介感觉头稍微痛了起来。他将录影带快转，看下一段预录的综艺节目。

12


慎介把预录节目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时间将近清晨五点。成美仍然没有回家。


有点太晚了吧，慎介心想。


虽然不想对成美啰嗦，但要是太晚回家，他还是会感到担心。慎介拿起自己的手机，拨打成美的电话号码。


手机没有人接听，直接进入语音信箱。慎介认为成美应该不会关掉电源，所以大概人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听到留言打个电话给我，他录下留言后便挂断电话。女友既然上的是酒店夜班的工作，对于她晚回来瞎操心只会让身体吃不消。慎介决定暂时置之不理。


正当慎介把自己的手机重新放到充电器上时，他瞥见成美的梳妆台上放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于是他顺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把螺丝起子，前端呈现十字型。像是用来锁很大的螺丝，所以重了一些，手掌感觉沉甸甸的。仔细看了一下，似乎是全新的。


慎介思索着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明明连纸笔很难找到，应该不会出现螺丝起子这一类的工具才对。慎介以前从未见过这把螺丝起子，心想一定是成美从哪里拿过来的。看上去还很新，也很有可能是买回来的，但他无法想象成美会买这种工具。


慎介拿着螺丝起子，在室内踱起步来。不管是买的或者是借的，既然房里有这把螺丝起子，那就表示用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或是打算要在某个地方用。他心想，会不会是哪里的螺丝松掉了呢？


然而慎介却遍寻不着。他猜想会不会是锅子还是平底锅的把手松掉了，便走去厨房，检查所有烹饪器具，结果根本没有任何一颗符合螺丝起子尺寸的十字螺丝。


慎介只好宣告放弃，把螺丝起子归回原位。心里虽然很介意，但只要等到成美回到家里就能真相大白。


过了凌晨五点之后，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困。慎介打了一个呵欠，走进了浴室里。


过了隔天中午，闹钟的电子铃声唤醒慎介。他照着平常的习惯坐在床边，用手指头按压两眼眼角一会儿。意识姑且是清醒过来了，但大脑与肉体都大致上处于睡眠状态。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有什么预定计划，这些事会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今天是二十日吗，还是二十一日？要去邮局办事吗？银行呢？有没有宅配预定会送达呢？


慎介确认过今天没有特别的行程之后，把手从两眼拿开。


“成美，早餐吃什么？”他转过头说。平常应该可以在身旁看到成美卸完装的脸。


可是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枕边被揉成一团的不是睡衣裤，而是一件T恤。


慎介从床上起身，打量着室内的情形，走到玄关察看鞋子。似乎没有成美回家的迹象。


他确认了自己手机的留言与简讯，却没有任何成美的留言。


慎介再次拨打她的手机，情形却和昨天一样。


犹如风将枝叶吹得摇晃作响，慎介的心里骚动不安。


慎介想到可以打电话给成美在酒店工作的女同事，于是找起名片与电话薄，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仔细一想，觉得成美也不可能把她认识的人的联络方式整理起来，应该是把这些全都记到手机里。


慎介又看了一次闹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成美以前从未超过这个时间回来。


他怀疑成美也许和店里的客人情投意合，偷偷到旅馆开房间。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随便在外面留宿，至少也会随便编个理由打电话通知慎介。更何况慎介还是信任成美的。他认为成美不是随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


慎介决定再试打手机看看，却仍然只听到电子合成音的留言说明。现在是语音信箱——


慎介思考着会不会有人知道成美在哪里。然而，虽然曾听成美提起朋友的事，他也没有办法联络到那些人。


慎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打电话去成美工作的酒店确认，于是他决定先冲个澡。慎介心想或许成美会在他洗澡时打电话来，于是把手机摆在浴室门边。然而在他洗头洗澡时，完全没有电话声响起。


慎介在下午五点时出门，在出门之前，他又打电话到成美上班的“collie”，大概这个时间还没人上班，他只听到无线电台的传呼。


当慎介到达“茗荷”做开店准备时，心情也无法冷静下来。他觉得成美不会自己想在外面过夜，该不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件事让他非常担心，他希望至少掌握一些情报。


当慎介得到第一个情报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七点。他打电话到“collie”，向对方问“成美小姐在吗？”。成美使用本名在酒店工作。


“她可能是外出还没回来吧，平常这时候她差不多已经来上班了。”


成美果然没在店里。


“那么，朋美小姐在吗？”


“在，请您稍等。”男人亲切地说。


慎介曾经见过朋美几次。她与成美时常和客人一起来“Sirius”。她是成美最要好的酒店同事，也听成美说过她知道两人交往的事。


“您好，让您久等了。”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声音。慎介想起朋美那与狸猫相似的表情。


“朋美小姐，我是雨村。”


慎介说完，顿了一下，“哎呀，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她仍以爽朗的声音说话。大概是为了让旁边的人认为这是客人打来的电话。接下来她压低嗓音说：“成美她还没来唷！”


“这个我知道，那家伙昨晚没回家。”


“咦，不会吧？”


“是真的。我打了好几次手机她都没接，我正在烦恼联络不到她。所以我才想说朋美小姐会不会知道什么。”


“等一下，这样很奇怪耶。”


“奇怪？”


“嗯。因为——”电话那头讲话的声音忽然中断。隐约传来朋美恭维客人的说话声。或许有客人经过她的身旁。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再度传来。“雨村先生，事情很奇怪。成美昨天向店里请假了呀。”


“咦，”这次轮到慎介吃了一惊。“真的吗？”


“嗯。成美昨天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妈妈桑，说她感冒想要请假。”


“感冒？”


不可能。昨天慎介离开家门的时候，成美还好端端的。她当时面向梳妆台准备化妆。然而，在那之后，她却打电话向店里告假。


这真是奇怪了，慎介嘀咕起来。


“抱歉。我不能讲太久，有客人来了。”朋美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困扰。


“啊，对不起。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晚一点希望可以再问更详细的情形。”


“好呀。那我要说啰。〇八〇——”


慎介把朋美说的号码记在身旁的便条纸上。


“几点左右打电话比较方便呢？”


“我想三点左右应该可以。”


“OK。那我就差不多等那个时间再打。”慎介说完便挂断电话。


慎介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朋美说的话是事实，那么成美昨天究竟去哪里了呢？她说自己感冒当然是在说谎。


慎介很介意成美向他说谎这一点。如果只是想翘班当然无所谓，但为什么要对他有所隐瞒呢？


慎介的结论是，成美果然另外有了男人。她会瞒着慎介，向店里请假出门，就只剩下这种解释了。


担心的心情少了一半。不，应该是一半以上。他开始觉得，昨天晚上一直耿耿于怀的自己实在很愚蠢。当他用尽办法想得知成美的去处而焦躁不安时，成美说不定正被别的男人搂在怀中。


然而，慎介对于成美现在还是没有和他联络，而且也没有出现在“collie”里依然很在意。他不知道成美的对象是旧情人，或者最近关系才变亲昵的男人，不过成美并不是会受恋爱影响而无法判断状况的女孩。


不过，这也很难说——慎介擦拭着酒杯，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淡淡一笑。恋爱不就是盲目的吗？成美可能和某个出色的男人共度时光，因为太开心而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工作，忘记了我——


玄关的门扉开启，一名男性熟客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大桥先生。好久不见了！”慎介用比平常更大的嗓门打招呼。


凌晨两点半左右，千都子一如往常地开车送慎介回家。慎介心想，或许成美已经回家了，他打开了门，室内依然一片漆黑。打开灯一看，也没发现任何成美曾经回家的迹象。


慎介的心里的不安又逐渐扩大。不管怎么说，完全没有联络还是不太对劲。


慎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拨打朋美告诉他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三次后接通了。“喂”她出声。


“你好，我是雨村。”


“啊。我在等你的电话呢。成美还是没回家吧？”


“是。她也没到店里去吗？”


“妈妈桑大发雷霆了呢，不过我还没说出她失踪这件事。因为成美没跟妈妈桑说她与雨村先生正在交往的事。”


“嗯，酒店方面就交给你了。对了，你对成美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有头绪吗？”


“关于这部分我也有想过，可是还是没有想法。在所有酒店小姐当中，与她感情好到可以让她留宿的人，我想应该也只有我一个而已。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回千叶的老家去了？”


“我想我也没办法联络上她的家人。”


慎介听说成美的老家在君津市。只不过父母都已经过世，目前住在老家的都是亲戚。她在十八岁时来到东京后，父母才相继身亡。成美曾经说过，自从父亲的葬礼结束之后，自己和亲戚们就没有往来了。


“会不会是男人？”慎介说。


“男人？”


“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有了其他男人。”


“哦。”朋美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没有吧。”


“真的吗？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没关系。如果她和别的男人有了那方面的关系，我就会放弃的。”


“我没有瞒着你啦。雨村先生又不是我的客人，我没必要讨好你吧。成美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像我们这样一直相处在一起，如果她有了别的男人，我一定会知道的。”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男人，成美为什么要瞒着我出门呢？”


“这我也不清楚……”片刻沉默后，朋美脱口而出：“欸，是不是该报警呀？”


“拜托他们协助搜索吗？”


“嗯。”


“我也想过了。”


“我想还是应该要报警比较好。毕竟这种情况太诡异了。”朋美说完后又压低嗓门继续说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雨村先生。”


“什么问题？”


“成美最近是不是打算要辞职？”


“呃？我完全没听她说过这件事。”


“嗯……果然。”


“成美那家伙说过要辞职吗？”


“嗯。她说过已经厌倦被人呼来唤去的，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之类的话。”


“做个了结是指什么事情啊？自己开店吗？”


“我不晓得。难道不是吗？”


“可是……”慎介本来想说哪来这笔钱，却又把话给吞了回去。明明手上没有资金，光会空口说梦，这一点和之前的自己没有两样。


“喂！”朋美说。“还是报警吧。”


“是啊。”慎介喃喃地说。

13


到了隔天早晨，成美仍旧没有回家。慎介简单吃完饭后，搭计程车前往深川警局。


他向一楼的服务台表示同居人行踪不明。过了片刻之后，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官对他说：“请到这边来。”


慎介和警官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办公桌，他尽可能详细说明事发经过。警官仔细询问成美的身上的特征。当慎介回答这些问题时，发觉警方并不是为了搜寻成美，而是当某处发现可疑的尸体时，现在回答的内容就能作为参考，以作为认尸的依据。简单来说，警方认为他们找到成美时，她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我了解了。如果有什么线索，立刻就会通知你。今天辛苦你了。”警官说话的态度虽然亲切，但慎介却暗自祈祷着成美千万不能被这些家伙找到。


正当慎介离开警局出入口大门时，一名警官从停在他面前的警车内走了出来。那是个年纪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体格壮硕的男警官。慎介看到他脱下钢盔后的脸，停下了脚步。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或许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也看着慎介。但对方似乎没有立刻想到，一度还别开目光。不过他却在下一秒停下了脚步。


“啊，是你。”警官说。“你是在清澄发生车祸的那个人吧？”


“你还记得吗？”


“算是记得吧。毕竟那个案件比较特殊。对了，今天怎么了吗？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不，其实是我的朋友行踪不明，为了报警才……”


“欸，这可真是糟糕。女人吗？”


“是。”


“几岁？”


“二十九。”


“嗯，二十九啊……”警官的脸色一沉，点了点头。当年轻女性下落不明时，如果还活着多半是找不到的，大概有这种不吉利的经验法则存在吧。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记得你当时是调酒师吧。”


警官对于慎介的事情记得相当清楚。


“现在也是做同样的工作。”


“这样啊。没再开车了吧。”


“没开了。”


“那很好啊。车祸的可怕之处你应该很清楚吧。”


“嗯……”


“那么再见啰。”警官说完后，轻轻拍了慎介的肩膀一下，朝着大门走去。


慎介也迈开步伐向前走了几步。但他随即又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他朝着警官的背影大喊。


警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慎介对着一脸诧异的他问道。


“你刚刚说的案件比较特殊是什么意思？”


交通课旁边有数个小房间并排在一起，房间里狭窄得连要把小办公桌塞进去都很困难。慎介被带进去其中一间。上次他进来这里，是去年车祸事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记忆为何还残留在脑海里。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可是记忆丧失居然也有这么奇特的状况，只忘记车祸发生经过的部分。”秋山警官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


“我也这么想。”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很幸福，但在另一层面却是一种罪过。把事故忘得一干二净固然幸福，可是受害者家属却难以接受吧。”


“这一点……我明白。”


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那张阴沉的脸。岸中曾经问他，碰到不愉快的事都怎么处理？慎介则是回答他什么都不做，早早把心烦的事情忘掉。


慎介认为就是那句话决定了岸中的杀意。


“那么关于车祸的部分，”秋山在慎介面前打开文件。里面画着车祸现场示意图。其中一条是东西向的三线道大马路，另一条则是一线道的狭窄道路，两条路交会在一起，发生车祸地点，在那条窄路快到十字路口的地方。“被害人在这条窄路上往南前进。只要过了十字路口，再往前一些就可以抵达她家，你从她后面远一点的地方开了过去。”秋山用手指在示意图上的道路比划。“车型是银色宾士车。到这边为止，你还有印象吗？”


“听别人说出来，就会隐约觉得是这样没错。”


“隐约觉得……啊。”秋山仔细端详慎介的脸。他的脸上写着发生那种车祸怎么有可能还会印象模糊的表情。


“对不起。”慎介道歉。


“算了，这也没办法吧。更何况，居然是受害者的遗属让你丧失记忆，到底是谁对谁错，真的让人搞不清楚了。”警官又望向示意图。“这条窄路的最高速限是三十公里。你主张自己有遵守速限。”


“可是其实没有遵守不是吗？”


“我不知道。”秋山说。“地上有留下了刹车痕，不过不知道时速是几公里。以前可以推断得很正确，但是最近刹车痕愈来愈不可靠了。”


“为什么呢？”


“拜技术革新之赐啊。如果车辆装了防锁死刹车系统，那么速度与刹车痕之间的关系，就会和以往的资料天差地别。”


“哦哦……”


原来如此，慎介思忖着。即使在结冰的路面上，使用防锁死刹车系统的汽车也能极力抑制轮胎打滑。如此一来，这种车辆当然会和使用一般刹车系统的车辆在数据上有所不同。“总之，你车子开在脚踏车后面。即使你遵守时速三十公里的速限，速度总是会超过脚踏车，而你也打算超车。”秋山的手指在示意图上移动。“在那之前，脚踏车似乎从道路中央略微骑到路的侧面。被害人是否注意到后方有宾士车接近，这点并不清楚。不过宾士车大概会打开大灯，所以我想她恐怕有注意到。以这种情形来说，一般人通常会想往左边靠，却有可能太过在意后方车辆，导致操作脚踏车把手失误，反而往危险的方向骑去，还蛮常出现这种状况。”


“结果我就从后方冲撞脚踏车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秋山点点头。“脚踏车飞往左边，你开的车则是大幅度冲进了右侧车道。大概是转动方向盘打算闪避吧。”


“所以被害人……撞到头了吗？”慎介问。光听刚刚的说明，还是无法接受这是个死亡车祸。若是被害人死亡，被车撞到的地方伤势应该很严重吧。


然而，秋山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在那个时点，被害人应该没受重伤。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没受重伤……可是，她不是死了吗？”


慎介说完，秋山皱起了眉头。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嗯。”慎介回答。


秋山指着示意图。


“被害人身亡是在这件车祸之后。”


“之后？”


“对。第二辆车冲进这里。”

14


推开“Sirius”的门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夹克的背影。夹克的主人听到门开启的声音，回过头去，露出稍感诧异的表情之后微微一笑。


“唉呀，看看是谁来了！”江岛轻轻张开双臂。“因为怀念本店的味道所以过来啦？”


慎介面露笑容，朝着江岛走近。他转头向站在吧台里的冈部义幸打了招呼。冈部对他点了点头。


慎介走到江岛身旁，张望着其他客人的模样。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六点，这间店几乎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人坐在吧台，其他座位上坐着另外两个人。


“我有些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慎介小声问道。


“什么事？”江岛压低声音问。


“跟车祸有关的事。”慎介回答。“就是那件我肇事的车祸。”


江岛微微蹙眉，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态度摆明了不感兴趣。


“应该是可以站着谈就说完的事吧。”


“不是。”


“这样子啊。”江岛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把手放到慎介肩膀上。“那我就坐下来听你说说看吧。”


在江岛催促之下，慎介走向店内最深处的座位。沙发坐起来质感很棒。慎介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已经有几年没坐在这里了。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可以坐在这沙发上。


“其实我昨天去找警方了。只不过是为了完全不同的事，结果恰巧遇到交通课的秋山警官。他是当时负责我车祸案件的警官。”


“嗯，然后呢？”江岛拿出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用卡地亚打火机点了火。


“我提到自己有轻微丧失记忆的症状，请他告诉我车祸的相关细节。秋山警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听了慎介的话之后，江岛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追问这种事了吧。”


“可是维持现在这种状况，我感觉很不舒服呀。”


“这一点我懂。然后，你问完之后怎么了吗？”


“我吓了一跳。”慎介率直地说。“我没想到车祸的情形居然会是那样。”


“居然是那样？”


“我净想着是自己辗死人，以为车祸就是这么单纯。可是昨天问了之后，我才知道并不是如此。让岸中的女人直接致命的是另一辆车。也就是说，这一场车祸与两辆车有关。”


“这个说法我也听过。只是不晓得详情。”江岛的态度像是觉得慎介对这种事感到激动很奇怪，他不疾不徐地吸着香烟继续说。


“毕竟我完全都不记得了。”


整理秋山巡查部长所说的话，车祸的经过如下：


首先，骑着脚踏车的岸中美菜绘，在即将发生车祸的道路上往南前进。此时后方来了一辆宾士车。开着这辆宾士车的驾驶就是慎介。


宾士车的速度究竟多快并不清楚。由于慎介的供词是“前面的交通号志快变成红灯了，所以加快了车速”，因此可推测车速可能稍微超过三十公里的速限。只不过，慎介在车祸后坚称自己遵守速限，至于是真是假难以确定。现在的他又丧失这一部分的记忆，因此也无法下定论。


不久，宾士车从后方撞上岸中美菜绘骑的脚踏车，撞上脚踏车的部分是宾士车的保险杆左侧。


脚踏车受到汽车的冲撞而失去平衡，朝前方飞出之后翻倒在地。骑着脚踏车的岸中美菜绘，整个人的身体飞到面对行进方向左侧的墙壁。那时她的背部紧贴着墙壁。


另一方面，宾士车撞上脚踏车后，驾驶慎介反射性急转方向盘，宾士车急剧改变行进方向，冲上了对向车道。


此刻，第二辆车从对向开了过来。车型是红色法拉利。


这辆车的车速应该相当地快。对于眼前的突发事故完全反应不及，竭尽全力闪避宾士车。当然对方也踩了刹车，却无法彻底让车速减缓。


结果法拉利朝右边的建筑物撞了过去，然而岸中美菜绘却正好躺在那栋建筑物前面。法拉利的驾驶拼命想闪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无奈时间实在太短。


岸中美菜绘的直接死因，是全身性挫伤以及内脏破裂。


“我觉得自己很狡猾，老实说，听完车祸的详细经过之后，感觉稍微轻松了些。”慎介说。“我撞上去的时候对方受的伤还没那么重，所以没办法说另一辆车辆没有过失。当然，如果我当时安全驾驶的话，那名叫岸中的女性也就不会死了，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车祸果然跟运气有关。”江岛吐出白色的烟雾说道。“你认为在一年当中，日本有多少人因为车祸死亡呢？是一万人。虽然得救却受伤的人数则是好几倍。除此之外，一开始不至于造成车祸，却因为一个错误演变成车祸的状况，应该又是好几倍。简单来说，其实都是因为运气好坏的关系，但本人却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恐怕现在存活下来的人，几乎都可以说是被好运给拯救了，不是吗？相反地，长久以来都没造成车祸伤亡的驾驶人，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是幸运之神一直眷顾着他。就像我这样。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所以别再去回想这件事了。”


慎介低下了头。他明白江岛说的话，也因此感觉比较轻松。但是叫他不要继续思考这件事则是不可能的幻想。


慎介抬起了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江岛先生。”


“什么事？”


“我当时不是聘请了一个律师吗？他叫做……汤口先生吧！”


“对，汤口先生。你记得啊。”


“我忘了。是警察告诉我，我才想起来的。”


汤口律师是江岛熟识的朋友。慎介记得他也来“Sirius”喝过好几次酒。慎介能以轻微的罪名解决那件事，可以说靠的便是这名律师的力量。


“我有事情想请教汤口律师。”


“什么事？”


“我想知道开另一辆车的人是谁。”


江岛的右边眉毛抽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歪斜。


“为了什么？”


“就是想要知道。警察不肯告诉我。可是如果是汤口律师，他应该也会知道吧。”


“不晓得，他会知道吗……”


“有需要的话，我会自己问他。您只要告诉我汤口律师的联络方式就好。”


江岛把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


“慎介，已经够了吧。事到如今，即使知道车祸的详细经过也无法改变什么了吧？比起这种事情，你应该思考一下未来的事。”


“我有在思考啊。”慎介说，露出一丝笑容。“但是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始终执着于过去是看不到将来的。”


“我并没有执着，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可以告诉我汤口律师的联络方法吗？”


“我真拿你没办法。”江岛叹了一口气。“好，我等一下打电话给律师问他方不方便。”


“真是不好意思。”慎介低下了头。


“我有个交换条件。”江岛对周围瞥了一眼，压低嗓门。“不要再跟我以外的人提到车祸的事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希望回想起一年多前发生的车祸。”


慎介搞不懂江岛在说什么，望着江岛眨了一下眼睛。江岛接着说，“你缠着由佳小姐追问了吧？”


慎介点头承认。那是前几天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江岛会知道呢？或许由佳本人向江岛抱怨，也有可能冈部义幸告知江岛这件事。


“那就说好啰。”江岛看着慎介的眼睛。


“……好。”慎介点了点头。当下只能如此回答了。


慎介看了一下手表，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占用到你的时间。我先告辞了。”


“喝点什么吧，让冈部帮你调。”


“不了，我现在已经迟到了。”慎介指着手表说。


“这样啊，那就下次来再慢慢喝啰。”江岛也站了起来。


江岛送慎介走到电梯前。


“对了，成美还好吧？最近只有在医院见过她一面而已。”


“呃，算吧……还不错。”慎介暧昧地回答。他想避开这话题。


江岛却立刻从慎介的神情推测出他在想什么。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事。那个……江岛先生也请回店里去吧。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电梯门开启。慎介迅速走进电梯里，按下了“1”。


“那么，我会再联络汤口律师。”江岛说道。


“不好意思，麻烦了。”慎介行了个礼。同时用左手按下了“关”的按钮。

15


“茗荷”罕见地在较早的营业时段客人就很多。慎介迟到还被千都子刻薄地挖苦了一顿。


“女人是不能相信的。”坐在距离慎介最近桌子的客人大声说道。那男人看上去像是个上班族，圆脸之上戴了一副稍嫌过小的眼镜，鼻头微微歪斜。


“为什么呢？你信任你太太吧？”打工的爱梨噘着嘴问道。


“那才不叫信任呢。我只觉得那个人不可能会外遇罢了。”


“用‘那个人’称呼自己的老婆不太好吧？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叫自己的老婆？”爱梨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没差啦。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假如有男人想要那个人，我会欢天喜地免费奉送。”上班族男人对着同伴说。“对了，你要不要啊？我免费送给你。”


“我不需要。我回到家里也是有个青面獠牙的家伙等着我。要我抱两个欧巴桑，那怎么受得了啊？”同伴的男人话音刚落，便哈哈大笑。


慎介一边洗酒杯，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脑海里浮现成美的脸。


成美依然行踪成谜。她既没打电话给慎介，也没去上班，看来是真的失踪了。


不过慎介已经不太去思考这件事了。因为成美隐藏行踪的理由，似乎是基于她个人的意志。理由有两点。


首先，第一个理由是，成美主动联络“collie”向店里请假，对慎介却装成平时要准备去上班的样子，从家里离开。


第二个理由，则是屋里好几样东西都不见了。慎介从深川警察署回家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当慎介详细调查起成美的日常生活用品时，发现她旅行时携带的化妆包、携带用的吹风机以及洗面组等东西全被带走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她外宿一、两天时爱用的LV提包。或许也不见了好几件衣服与鞋子，但是慎介对那些本来就不太清楚所以也无法断定。


另外有件事更是特别明显。那就是以她的名义开户的存折与印鉴也不翼而飞。慎介前几天才确认过，那些应该和慎介的一起放在壁橱的急救箱里才对。


成美带着足够外宿数天的行李与身上全部财产消失踪影——从她这些行动所推断出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原因不外躲债、躲警察、或是某个陌生男子三者之一。慎介认为第三个原因大概是正确答案。要是有讨债集团或警方在追她，应该老早就追到他们住处来了。


问题在于，就算成美真的与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么又为什么要逃走呢？成美与他又没有结婚。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男人，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自己并不是对女人死缠烂打的男人，这一点成美应该最清楚。


慎介心想，莫非是那个男人在逃亡？至于是要逃离谁的手掌心，这就不得而知了。但假设成美打算要跟着那个男人，她的一切行动就能够理解了。


慎介回想起成美先前决定和他交往时所展现出来的勇敢与坚持。他从自己的人生经验得知，有些人的本质无法只从外在推论。那个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真是让人无法相信——每当有事件发生时，这句台词老是会出现，正好可以用来验证慎介的经验法则。


慎介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成美，虽然感到有点寂寞，但是失落感也没有太深。与这种情绪相比，慎介反倒更在意成美失踪后将会带来的各种麻烦。最切身的问题就是这间房屋。这间房屋是用成美的名义租的。如果她不在，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当慎介洗完酒杯擦手的时候，吧台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迅速拿起话筒，“你好，这里是‘茗荷’。”


“喂，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江岛低沉的嗓音。


“啊，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


“你走了以后，我立刻拨了电话给汤口律师。知道了开另一辆车的驾驶名字与背景。不过汤口律师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我一定要谨慎处理。我答应后他才特别告诉我的。”


“啊，真是不好意思。”慎介连忙把便条纸与原子笔拿到身边。他没想到江岛的动作会这么快。


“名字是mù nèi chūn yàn。‘树木’的木加上‘内外’的内。然后是‘春夏’的春。”


“木内春彦……好”


“他是任职于某公司的职员，住址是中央区日本桥滨町……”


慎介用笔记下来的同时，随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开车到那附近。沿着发生车祸的道路北上，便可抵达清洲桥道。再从清洲桥道往西走一段路，就到了日本桥滨町。


“汤口律师大致上只告诉我这些，他也不太赞成你接近木内先生。”江岛说道。“由于车祸事故的状况有点复杂，在责任归属方面与对方起了很大的争执。从对方的立场来看，他认为要不是你先肇事，自己也不会被卷入车祸事件。”


“也对。”慎介认为，如果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大概也会这么主张。


“以后我不会再说你不爱听的话，可是就再说这最后一次吧。你不能老是被往事束缚住。”


“是……我知道了。真不好意思，对你提出了无礼的要求。”


“那就再见啰。”


“再见。”


慎介挂断电话后，下定决心不再和江岛讨论这件事。严格说起来江岛也算是被害人。店里的前员工车祸肇事，势必得处理许多麻烦的事。替员工找律师也是其中一项，还要协助慎介找下一份工作，并且也要为“Sirius”找接替慎介工作的人。除此之外，慎介开的是江岛的车，他必定也被警方传唤好几次。换句话说，江岛自己应该也很想忘记车祸这件事。


慎介慎重地撕下便条纸，放到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这时，慎介感觉玄关的门扉开启了，于是他转过头去，正要开口说欢迎光临时，他顿时张大了嘴，动作停了下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女人就站在门边。她今夜穿着一袭绿色洋装。慎介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感觉她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大截，发尾及肩。慎介还记得女人最初是短发造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头发是不可能长到这么长的。


不过的确是那个女人没错。虽然脸蛋看起来略有不同，但那勾魂摄魄的神秘眼神依然不变。


她的唇瓣微动，“……呃。”


慎介回问，“什么？”


“脸色……”她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啊，这样子啊！”慎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你似乎有什么烦恼？”她在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肢体动作和先前一样优雅缓慢。当女人有所动作时，慎介无法专心做其他事，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移动。


“我想喝点好喝的酒，今天想要没有甜味的。”她静静地说。


“想试试用琴酒当基酒吗？”慎介问。


“由你决定。”


“我知道了。”


慎介打开冰箱，拿出琴酒酒瓶。接着挑选鸡尾酒杯。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没那么担心成美，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缘故。

16


女人似乎很喜欢吉普生。有时凝视了一会儿沉在狭窄鸡尾酒杯底的小洋葱后，喝进漂亮的双唇之中。喝下一口后，她轻闭双眸，仿佛要将味道留在记忆之中。


“客人您总是顺道过来这里吗？”慎介试着提出问题。


女人手拿酒杯仰头望着他。


“看起来像吗？”


“不，我在想您为什么会光临我们店呢？”


“不妨猜猜看。”


“好难的问题。”慎介露齿而笑。“在客人您回去后，大家总是在讨论您的来历。”


“我看起来像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嘛……”慎介凝视着女人。


女人完全不会害臊，坦然地承受他的目光。


慎介说：“艺人……之类吧。”


她浅浅一笑，放下酒杯。


“你在电视节目上看过我吗？”


“没看过。”


“是吧。”


“可是……”慎介再度看着她的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嗯。”慎介点了点头。


慎介今夜初次有这种感觉。正确说来，与其说在哪里见过她，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和某人很像。当女人初次来到店里，以及第二次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慎介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今晚特别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女人的发型与化妆方式和先前略有不同。慎介从方才就一直思忖着，这女人究竟长得和谁很像，却又不得其解。


“可惜我不是演艺圈的人。”


“这样呀，那我就不知道了，请告诉我答案吧。”


“答案是什么呢？”女人微微偏着头，对慎介投以魅惑的目光。“可以先再给我一杯一样的吗？”


“遵命。”慎介把手伸向女人前面的空酒杯。


女人最后只喝了两杯吉普生就站了起来。慎介这时还是没能成功问出她的来历。


慎介和上次相同，把女人送到了店外。慎介为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而感到焦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招待，很好喝唷。”


“谢谢。”


“这间店……”她凝视着慎介的眼睛。“营业到凌晨两点吧？”


“是。”


“嗯……”女人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吗？”


“那之后还有可以喝酒的店吗？”


“有很多。”


“我比较希望是安静的店。”


“也有很多店很安静。”


“这样子啊。”慎介捉摸不到那女人的想法，只见她打开提包，拿出了口红。接着，她把口红盖打开，抓起慎介的右手。当慎介仍处于错愕的状况时，女人在他的掌心写了几个数字。共有十一个红色数字并列在他的掌上。


女人把口红收回提包，迅速地转身过去，迈步走向电梯。


“那个……”慎介对着她的背影呼喊。


电梯门恰巧在此刻开启。女人走进电梯，面对着他的方向。她直视着他，漾起微微一笑。


电梯门关上之后，女人的身影消失。慎介再次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总觉得她长得和某人很像——


慎介回到吧台，为了不引起千都子的注意，他连忙去洗手。他当然也没忘记在洗手前把手掌上的数字先记下来。


慎介一看时钟，发现时间还才不到凌晨十二点。但他觉得下班前的两小时比平常都要来得漫长。慎介就好像期待初次约会的中学生似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想到自己不知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便露出了苦笑。


关于车祸与成美的事，眼下全都被抛诸脑后。


无视于慎介焦虑的心情，今天最后一名客人离开时，已经快两点二十分了。因为是店里的熟客，千都子也不好意思赶他走。客人一走出店门，慎介立刻脱下酒保用背心。


“辛苦了，今天有点晚呢。”千都子边做回家准备边说。


“妈妈桑，今天我自己回去。”


“哎呀，真难得。你和成美小姐有约吗？”


“嗯，是啊。”慎介用笑容蒙混过去。


“偶尔也要约会一下嘛。”千都子说完，压低嗓门。“那个人又来了呢。”


“那个人是指？”


“就是那个老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客人呀。今天好像穿了绿色洋装。”


“哦……”慎介装出现在才回想起来的样子。“……是这样没错。”


“你好像跟她聊了一会儿，知道她的来历了吗？”


“不知道。”慎介摇了摇头。


“是吗？”千都子不太满意，不过心情立即转变。“那么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你啰。”


“是，辛苦了。”


“晚安。”


慎介确认千都子搭上电梯离开之后，随即就拿起店内电话的听筒，按下刚刚女人写在他手掌上的十一个号码。那是行动电话的号码。


慎介听着手机答铃，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这个号码真的能联络到她吗？电话号码会不会是乱写的呢？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是声音跟她不一样的男人呢？这些想法在他脑中反复。


第三遍的铃声响完之后，电话接通了。他咽了一口口水。


对方沉默不语，似乎在等他开口说话。因此慎介压低声音说了声：“你好。”


片刻之后，女人出声说话了，“好慢啊。”


慎介这才放下了心，暗暗地吁了一口气。电话那头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横笛，是那个女人没错。


“不好意思，店里客人迟迟不肯走。”


“你还在店里吗？”


“是，你在哪里呢？”


女人没有回答，说了句“好地方唷”，便吃吃窃笑。慎介认为自己是不是被瞧不起了，他感到焦躁。


“我去接你，请告诉我地方。”


“我再跟你联络，你在那里等一下。”


“可是——”


电话咔嚓一声切断了。慎介盯着话筒，轻轻摇头，挂上话筒。他不明白女人的真正想法。


总之也只能等待了，慎介只留下吧台上的灯，把其他电灯关掉，坐在客人坐的高脚椅上等待。他从上衣内袋掏出SALEM凉烟，叼着一根香烟，点了火。虽然又把已经洗干净的烟灰缸弄脏了，但反正最后洗的人也还是他。


吧台一隅放着客人留下的一本周刊。慎介一边吸着烟，一边迅速地翻阅。这本杂志存在的主要目的是要刺激读者的性欲，而不是让读者得到知识。杂志开头是好几页女性的裸体海报，之后则有好几篇介绍特种营业店家的文章。


慎介阅读标题为“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的文章，看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下时钟，时间已经过凌晨三点了。


他把电话拿近，拿起话筒，按下重播键。铃声连续响了十一次。


接下来他听到的东西令他感到灰心。不只是对方切断手机电源，或是现在人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话筒的铃声转为语音信箱说明了这个事实。他无可奈何地把话筒挂了回去。


慎介开始觉得或许自己被耍了。他转念一想，那女人会突然告诉他电话号码本来就很奇怪。这个调酒师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不如玩弄他一下好了——慎介完全无法保证女人没有如此企图。


可是，慎介认为如果真是如此，女人应该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电话号码。对一般人来说，一旦告诉陌生人真正的电话号码，要是对方变成跟踪狂，那不就麻烦了吗？她认定自己不是那种男人。


慎介再次看起了“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但完全没把内容读进脑里去，只是机械式地盯着文字看。


慎介合上周刊杂志，从椅子上下来。他觉得对方不会联络他了。既然如此，自己一直待在这里就太蠢了。


他走进洗手间里小便。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方才待在微暗的空间里，他觉得洗手间有种异样的明亮感。因此出现了自己仿佛在做梦的错觉。对！这才是现实。在夜晚的城市里，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家里没有人在等我，即使在家里等待，也没有任何人会来。况且自己过去的回忆还暧昧不明。


慎介洗手时顺便洗了把脸。洗手台正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没有丝毫迈向成功的预感。


慎介不经意地想起自己家里的洗手台。接着，之前体会过的奇妙既视感又随之袭来，跟之前他在自家洗手台前感觉到的相同。这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久，这种感觉又和那时一样，犹如气球泄气般渐渐消失。当感觉彻底消失后，仅残留下冰冷的现实。他对着镜子微微摇了个头，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吧台，却没有坐上高脚椅，而是走进里面清洗烟灰缸。虽曾对电话瞥了一眼，却没有拿起话筒，反正对方也不会接。


喝个一杯就回去吧——他改变了心意。


慎介把白兰地、白兰姆酒，加上柑橘酒和柠檬汁混在一起摇晃，然后注入鸡尾酒杯中。喝下之前把杯子举到眼睛的高度，欣赏那琥珀色的光辉。


突然，某个物体映入他的眼帘。


慎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受着自己心跳，缓缓扭转上身。


那个女人端坐在店里最深处的座位上。

17


虽然店里的光线昏暗，慎介仍可清楚看见女人对自己露出笑容。


女人一定是趁他去洗手间时偷偷进来的。然后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望着慎介调配鸡尾酒。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凝视了一会儿。慎介找不到话说。


沉默半响之后，女人开口说话了。


“这杯鸡尾酒叫做？”


“Between the sheets。”慎介回答。


“Between the sheets。意思是……床第之间吗？”


“大概吧。”


“也给我一杯吧。”


慎介拿着鸡尾酒杯，缓缓朝女人走近。把酒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请用。”


“可以吗？”


“嗯。”


女人把手伸向酒杯，纤细的手指缠绕在酒杯上。她看着慎介，将酒杯拿近唇边。她轻启微笑着的唇瓣，触碰酒杯边缘。


女人喝下一口后，微微闭上双眼，抬起下颚，轻轻蹙眉。慎介看到她恍惚的表情，霎时感觉有电流通过全身。


女人睁开了眼。“好喝。”


慎介略微后退，在墙上寻找开关。他想要把店里的灯打开。


“灯光这样就可以了。”女人说道。


慎介把手放下，看着她。她的口中含着第二口酒。


“你喜欢站着呀？”她说。


慎介在女人对面坐下。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会再打电话给我。”


“打电话比较好吗？”女人反问。


慎介舔了舔嘴唇。


“你不是要去其他间店吗？”


“你想到其他间店去吗？”女人微微偏着头。


女人见到眼前的男人随着她说的话改变表情，似乎感觉很开心。这让慎介想破坏她的从容不迫。然而，虽说被女人玩弄到这种地步，他心里却也感受到快感。


“我可以喝吗？”


“请。”


慎介略微挺身，作势要站起来。但下一秒他却连同鸡尾酒杯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显得有点吃惊。


他把女人的手拉向自己，把酒杯贴近嘴唇。接着，他将杯里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也没松开女人的手。


然而，女人的脸上已无狼狈之色。她抬高下颚，抬起胸膛，笑着凝视慎介。她伸出拿着酒杯的右手，姿态仿佛允许属下亲吻手指的女贵族。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要干嘛？”


“我想了解你的事。除了名字以外，也想知道其他的事。你住在哪里，职业是什么？已经结婚了吗？有没有男朋友呢？然后——”慎介更加用力紧握她的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知道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慎介继续说。“我只是为了不要在心中称呼你为‘那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轻抬下颚，抬眼看他。


“liú lí zǐ”她说。


“嗯……”


“瑠璃色的瑠璃。青金石的瑠璃。”


瑠璃子，慎介低声沉吟。他的手指瞬间放松，瑠璃子迅速将手抽回。


“请给我鸡尾酒。”她说。


“要喝什么？”


“Between the sheets，和刚才一样的。”她举起酒杯。


“遵命。”慎介站起身来。


当慎介调配鸡尾酒时，女人仍然坐在店内深处的位子上。他一边摇着摇酒器，一边斜眼瞥向她。女人似乎注意到慎介的目光，她翘起双腿，裙子前方的下摆大大地开了一道缝，白皙的大腿露了出来。慎介手上的摇酒器差点掉落在地上。


慎介不知道瑠璃子是否是她的本名。他无法想象以玩弄自己为乐的女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本名。然而瑠璃子这名字听起来的感觉，与女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相符。


慎介将两个鸡尾酒杯放在托盘上，送到女人那里。名为瑠璃子的女人，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久等了。”他把其中一个酒杯放在她面前。


瑠璃子拿起酒杯，凝视着他的脸喝下了一口鸡尾酒。


“喝起来如何？”


“完美无缺。”


“谢谢。”慎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正准备伸向自己的酒杯。


女人此时把自己拿着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


“你要喝的不是这杯吗？”


慎介看着女人的眼眸。她那双绽放耀眼光辉的眼眸回望着他。眼神里隐含着肉食性猫科动物般的危险光芒。


慎介解读为女人要他像刚才一样把酒喝下。这个女人似乎不讨厌他略微强硬的态度。


他像刚刚那样抓住女人拿着酒杯的右手，接着打算把她的手拉往自己身体的方向。


没想到女人这次却开始抵抗。慎介觉得自己反被她拉了过去，而且力道出乎意料的强劲。


慎介试图将手松开。然而女人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用她的左手压住他的右手。仿佛是告诉慎介“不准放开”。


瑠璃子就这样抓着他的手，把鸡尾酒杯往自己的唇瓣凑近。对慎介来说，相较于方才的情况，现在的情势可说是完全被逆转了。


鸡尾酒杯几乎空了。女人把酒杯放在桌上，却仍不打算松开慎介的手。


女人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裙摆发出摩擦声。她俯视着慎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慎介正打算说点话舒缓气氛而开口时，女人的唇瓣瞬间堵住他的唇。他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心脏剧烈跳动。


瑠璃子的舌头撬开他的唇。他张开嘴唇让她进入，随之流进冰冷的液体。慎介喝了下去，是刚才的鸡尾酒。麻痹后脑勺的甘甜从口腔内窜至全身，他顿时感到轻微晕眩。


从嘴唇溢出的酒液淌至下颚，流到了脖子。慎介主动伸出舌头缠绕着她的舌头。双手环绕女人的腰，把手往下探。


女人穿的丝袜以吊袜带固定，所以当他的手一抚摸到大腿内侧，就能够享受赤裸裸的肌肤触感。瑠璃子的肌肤光滑而柔软。


女人的唇瓣总算离开，带有黏性的唾液拉出透明丝线。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唇，凝眸俯视慎介，瞳孔绽放让人生惧的光芒。


瑠璃子蜷曲身体，臀部一点点地往后滑。她的身体维持着这个姿势，再从慎介的膝盖往下滑去，然后再缓缓放低身子。在移动的同时，她的双手也跟着不断抚摸慎介的身体。十只手指犹如奇形怪状的虫不断蠕动。


她把手指放在慎介的裤子皮带上，以魔术师般的流畅动作解开皮带，接着把他的裤子脱掉。


慎介察觉到瑠璃子打算做什么，便挺起腰部。她的唇瓣轻吐出红色的舌头，一边慢慢脱下慎介的裤子与内裤。途中内裤卡在某个地方。


瑠璃子仰头望他，噗哧一笑，她那奇怪的笑声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接着把手指勾在裤头，将裤子从卡住的地方解开。


充分勃起的阳具露出，在她面前生龙活虎地弹了出来。在吧台的微弱光线照射之下，阳具膨胀的前端散发迷蒙的光芒。


女人伸出右手，以五只手指轻柔地握住。慎介浑身发颤，起了鸡皮疙瘩。


瑠璃子嘴唇微张，把脸凑近慎介的两腿之间。当舌头碰触到最敏感的部位时，慎介感觉有一道电流通过背脊。


女人的柔软唇瓣缓慢地包覆敏感部位。慎介的快感如浪涛般上下起伏，支配着他全身的神经。慎介以双手轻轻捧住她的头，仰头望着天花板，犹如一条缺氧的鱼般张嘴喘气。


慎介完全不晓得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正当他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忍耐时，她的嘴唇忽然离开。慎介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湿润的两腿间变得冰冷。


瑠璃子起身俯视着慎介，把手伸进自己裙内。接着一个轻轻地摆腰，内裤便顺势滑了下来。吊袜带真是方便呢——慎介想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嘴巴却动不了。


瑠璃子将内裤绕过高跟鞋脱掉，与刚才相同跨坐到慎介身体上。但她没有立即将身体交给他，她先把阳具放进自己体内，才缓缓地沉下腰部。慎介这时知道她那里已经十分湿润。


两人的性器官紧紧结合之后，瑠璃子摆动腰部，不久之后整个身躯也随之摆动。慎介挺着下半身予以回应。原本稍微沉静下来的快感漩涡，刹时笼罩慎介全身。他将力量注入腿部，拼命按捺住即将射精的冲动。


瑠璃子的动作转为激烈。呼吸零乱，温热的气息吐在慎介的脸上。甘甜香味的气息使他的性欲越渐高昂。


她将身体往后弓起，抓住自己的头发。接着将两手探入发丝之间，盯视着慎介的脸。


几秒过后，慎介见到无法置信的景象。瑠璃子的手离开头发的瞬间，长发唰地垂落到她的肩膀上。刚才她的头发长度明明才勉强及肩而已。


暗藏的机关立刻真相大白了。她的右手握着一绺黑发似的物体。原来她戴的是女用假发。


为何她要特地藏住长发呢？慎介脑海里掠过这个疑问。不过这个疑问也只是一闪即逝。一波接着一波涌上的快感浪潮，将慎介所有思绪横扫一空。


片刻过后，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高潮袭来，不由自主发出呻吟。全身上下剧烈摆动，将所有的欲望朝她的下体顶了进去。


意识瞬间混浊的感觉，在慎介全身奔驰，他射精了。他感觉到大量的精液进入女人体内。瑠璃子闭着双眼，弓起身躯。


慎介等着射精结束，她抬起头，俯视着慎介的脸。此时他又觉得这名女性长得和某人很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


瑠璃子迅速拉回身体。慎介却全身倦怠乏力。身体不想马上动作。不过这是舒服的懒倦感。


她一离开慎介的身体，就顺手拿起自己的提包，把方才脱下的女性用假发塞进提包里面。


所以那也是假发啰——慎介回想起她初次到店里来时的情景。她的头发短到完全可以看到耳朵。接着下一次来时候的发型，也比最初来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


真是奇怪的女人，头发竟然变长了。


瑠璃子在他思考这些事时拾起内裤，然后绕过高跟鞋穿了上去。慎介看到以后也连忙拉起自己的内裤和裤子。


瑠璃子穿好内裤，把头发盘了上去。她真正的头发，长度到背部中央。


“再见。”她说完之后朝玄关走去。


“啊，等一下。”慎介叫住她。“再待一会儿吧。”


她转过头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啊，对了。我还没付鸡尾酒的钱。”她打开提包，从里面的钱包拿出一张一万元的钞票放在吧台上。“那么，晚安啰。”


慎介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跑到她的身旁。她却伸出右手制止他。


“晚安。”她又说了一次，随即消失在门后。


慎介没办法追上去。他的双腿简直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动弹不得。她的气息完全消失后，他跌坐到椅子上。


方才发生的事有如做梦一般。莫非自己不经意地睡着了？那个叫做瑠璃子的女人实际上根本没有出现？但是他的下半身仍残留做爱之后的感觉，这正是刚才发生的事并非梦境的佐证。况且桌子上放着两个鸡尾酒杯，其中一杯还没喝过。


他把两只鸡尾酒杯放在托盘上，拿到吧台。身体仍然火热，头脑模糊不清。


慎介把店里收拾完毕之后，走出了店门。正当他要关上门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有一支手机挂在门把上。


慎介伸手拿起手机。手指尖颤抖不已。


为什么这里会有手机——


他把脸靠近手机，屏气凝神的注视着。


手机散发出那个女人的气味。

18


门铃声响起时，慎介人还在被窝里。即便是平日，他也是睡到下午。更何况今天是店里休息的星期六，而且昨晚有客人过了营业时间还不离开，打烊的时间将近凌晨四点。他也没设定平日总是会设定的闹钟，如果没有人吵他，大概会睡到将近黄昏的时间。


门铃声响个不停。慎介虽然想置之不理，最后还是起床了。因为他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之后他必定会对是谁按的电铃耿耿于怀。


他拿起对讲机的话筒，“是谁？”质问声非常冷淡。


“啊……雨村先生，好久不见了。我是西麻布署的小塚。”话筒那端传来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响亮。慎介记得自己听过这声音，脑海里浮现出瘦削的脸庞与锐利的眼神。


“小塚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开门吗？”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还认得自己，所以用字遣词突然亲切起来。


“啊，好。”


慎介心想，到底会是什么事呢？霎时他想到或许与成美有关。她发生什么事了吗？不过他随即否定，之前自己是向深川警局通报成美失踪，这件事应该与西麻布警局无关。


开门之前，慎介从门上的窥孔偷觑了外面一下，只看见肩膀宽阔的小塚刑警一个人。似乎没见到另一名先前与他一同前来的年轻刑警。


门锁开启了，门一打开之后，便见到小塚亲切地露齿而笑。


“哎呀，你好。很抱歉打扰到你休息。”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算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之前那件事，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地方。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之前那件事情是指……”


“岸中的事。”刑警说完，指了一下慎介的头。“你的伤全都好了吗？绷带似乎都拆掉了。”


“算是吧。”慎介回答。“那个人怎么了吗？”


慎介一直对自己该怎么称呼岸中玲二感到很困扰。虽然把攻击自己的人叫做“岸中先生”很奇怪，可是对方又是那场车祸的受害者家属。


“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到里面谈。”刑警抚摸着下巴。


“啊，这样啊。那么请进。”


“你太太，不对，是你女友吧。她不在吗？”刑警一边脱鞋，一边张望着屋内。


“嗯，”慎介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目前刚好不在。”


“啊，这样子啊。”小塚没有询问她不在的原因，大概也是不怎么关心吧。


慎介请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把水倒进咖啡机，从冰箱拿出装着巴西产咖啡粉的罐子。


“咖啡可以吗？”慎介一边装滤纸一边问。


“不用那么费心了。”


“是我自己想喝。刚起床头脑不清楚。”


慎介暗暗讽刺自己被铃声吵醒的这件事，但刑警却全然没有反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我想，怎么说那个案件也算解决了吧。”慎介问道。


“我们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我们也很忙，想早点摆脱那个莫名其妙的案件，这是我们的真心话。”


“所以是有事让你们无法结案啰？”


“就是这么回事。”小塚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慎介以为他要拿出警察手册，但他拿的却是香烟。“我可以抽吗？”


“请。”慎介把放在流理台上的烟灰缸摆到刑警面前。


“那个案件发生之后，听说你有轻微的记忆障碍，之后怎么样了呢？全部的事都想起来了吗？”刑警叼着香烟，边点火边问。


“没有，还说不上全部都想起来了，有很多事还是记不清楚。”


“这样啊。头部被殴打的后遗症竟然这么严重。”刑警点头表示理解，吐了一口烟。“那么关于岸中的记忆呢？你说在遭到攻击的当天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在那一天之前，你从来都没见过他吗？”


“就我记得的部分没有。”


“是吗。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毫无改变吗？”刑警点了点头，然后又吸了一口烟。“那天晚上，你说你和岸中稍微聊了一下，是聊到有关酒的话题没错吧？”


“聊到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还有说到什么吗？”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他稍微问了一下我的工作。问我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如果有的话该怎么调整情绪之类的。”


“他没有提到自己的事吗？好比说住的房子，平时常去的地方等等。”


“对方几乎没提到自己的事。只说了蜜月旅行去夏威夷，在回程的飞机上喝了爱尔兰奶油威士忌而已。”


慎介从餐具橱拿出两个马克杯，排在咖啡机旁。咖啡机冒出蒸腾的热气。深棕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滴进咖啡壶中。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还来问这件事？”慎介的声音隐含些许焦躁。


刑警伴随着烟雾叹了一口气。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这次不是拿出香烟，而是一个小塑胶袋，塑胶袋内放着一把钥匙。


“我正在烦恼这玩意儿。”


“这是什么钥匙？”慎介把手伸向塑胶袋。但在他碰到塑胶袋前，刑警就迅速地拿了起来。


“这是岸中带在身上的钥匙。当初发现尸体时，钥匙放在他的裤袋里。”


“那是他家里的钥匙吧。”


“正确来说。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就如你所说是他家的钥匙。可是，这把钥匙却不知道是哪里的，你曾经看过吗？”


“请让我看一下。”


慎介伸出手之后，小塚连同塑胶袋把钥匙放在他的手掌上。


那枝黄铜色钥匙已经有点褪色。不过打磨一下或许会发出金色光芒。钥匙前部分呈现扁长方形，表面有数个凸起。


“看起来不像仓库或汽车的钥匙。”


“我们也曾经猜过，或许可能是他工作室的钥匙，不过那里却没有相符的锁头。这一定是哪个地方的门钥。而且只有高级独栋房屋或大楼会使用。”


“和我家的钥匙完全不同呢。”慎介把钥匙归还刑警。


“我知道。”小塚咧嘴一笑，把钥匙收回口袋。“我刚刚在按门铃前就确认过了。”


慎介撇了撇嘴。


“你来这里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算是吧。”


“那个人身上有什么钥匙都无所谓吧？法律又没规定不能带着自己家以外的钥匙。”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个案件却不能这么看。”


“因为他是自杀的吗？”


小塚刑警没有回答，偏着头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慎介知道刑警在想些什么。


“你认为他不是自杀的吗？”慎介问道。他自己也感到有点吃惊。


刑警把烟蒂抖落在烟灰缸中，另一手抓了抓脸颊。


“状况明显看来是自杀。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其他证据能否定这个结论。所以中央没派搜查人员过来，也没设置搜查总部，我们局的局长也不怎么关心。”


“可是你却不这么认为，你认为他不是自杀。”慎介指着刑警的鼻子说。


“让我这么回答吧。我认为这不是一桩单纯的自杀案件。”


“嘿。自杀还分单纯和复杂的案件啊，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慎介起身把咖啡分别倒进两个马克杯里。“你要牛奶或砂糖吗？”


“不用。”


慎介拿着两个马克杯回到桌前。将其中一个放到刑警面前。


“不好意思，”小塚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喝了一口咖啡。“好喝，不愧是你的本业。”


“我是调酒师，不是专门泡咖啡的。任何人只要有咖啡机，都可以泡出一样的东西。”


“不论做任何事都需要用心。嗯，咖啡真的很香。”刑警犹如品酒师般在鼻下微微转动马克杯。


“欸，小塚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能透漏一点吗？如果我知道了什么也可以帮忙啊。”


刑警听完慎介的话只是耸了耸肩。


“即使我想告诉你，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案件资讯我也莫可奈何。”大概咖啡很好喝，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视线落在慎介身上。“我跟你说过发现岸中尸体的地方在哪里吗？”


“在江东区木场，”慎介回答。“一个叫Sunny house的地方吧。”


“你记得还真清楚。”


“不经意就回想起来了。”


慎介不能说出自己曾去过那里。


“岸中似乎有三个月左右没住在那栋公寓里。”


“这样子啊，那么他又是住在哪里呢？”


“至于这一点就不清楚了。不过他确实是住在别的地方。邮件与报纸已经多到塞不进信箱，那里的管理员有好几次还把塞不进信箱的邮件与报纸，堆放到他住处前面。亲戚与朋友打电话给他也多半没有人接。水电与瓦斯的用量在他死前的三个月期间也大幅减少。冰箱里几乎是空的，而且里面放的东西都老早超过保存期限了。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在，管理员有时还会看见他。”


“所以，刚刚的钥匙是……”


“岸中另一个住处的钥匙，应该可以这么推测吧。但是这样一来，就非得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不可。要是不弄清楚，就会有案件还没结案的感觉。可是一个个问过与案件有关的人之后，却没人对那个地点有头绪。因此，我会来找你这家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


不知不觉之间，小塚对慎介的称呼，从“你”变成了“你这家伙”，但慎介并不在意。


“一个男人除了自己家之外，还会住在哪里……”


“外面的女人那里吧。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小塚点了第二根香烟。“不过你想想看，如果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可能还想报老婆一年前被车撞死的仇恨吗？”


慎介认为他的推论很合逻辑，于是陷入了沉默。


“即使如此……”小塚嘟起嘴唇，口中吐出白色烟雾。“岸中那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女人出入。”


原本打算喝马克杯里咖啡的慎介，抬起了头。


“也就是说？”


“岸中家隔壁住了另一家人。”小塚慎重其事地娓娓道来。“房子只有2DK，空间相当狭小。独生子高中二年级了，是一个热衷摇滚乐与摩托车的普通孩子。最近那家人的儿子说出一件离奇的事。那孩子说，某天过了凌晨十二点回到家的时候，他曾经看见有女人从岸中家离开。”


“嗯，”慎介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太太因为车祸过世，偶尔也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慎介思索每天被丢进信箱里的色情广告。广告上写着——让我们介绍适合的女人给您，旅馆、公寓、大厦，不论任何地方都可以到府服务，不论要换几次都OK。岸中玲二为了排遣失去老婆的寂寞，打了广告单上印着的电话号码，应该可以这么解释才对。


“当然，如果只是有女人进出他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没有犯法，只要是健康的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他目击那件事的日子。”


“哪一天？”


“在发现岸中尸体的前一天晚上。”


“咦？”慎介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前一天晚上，可是，那个人在那时候应该已经……”


“是啊，”小塚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岸中应该已经死了。”


“所以那个女人看见尸体啰？”


“应该是吧。可是她却没报警。我们当时是为了调查岸中攻击你的案件，因此才会发现他的尸体。”


“为什么那个女人不报警呢……”慎介低喃。


小塚扭曲嘴角笑了出来。


“看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为岸中只是单纯自杀而已了吧？”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岸中没那么亲昵，不想被卷入麻烦事，所以才没报警？”


“不可能。”刑警肯定地说。


“你想想看。你认为那个女人和岸中有什么关系？是卖春的女人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是谁叫的？从推测的死亡时间来看，岸中那天晚上应该已经死了。尸体不会打电话叫妓女吧？如果不是妓女，又没有人约她，她却在深夜时分自行到岸中家去，只能推断她与岸中的关系相当亲密。”


“是没错……”小塚说的话很合逻辑。


“要是那个高中生更早说出这些证言，案件就不会那么简单以自杀结案。事到如今才说出那些话，情况真的变得很难处理。”刑警轻轻咋舌。


“警方之前没有向邻居打听吗？”


“早就打听过啦，不可能不去吧。可是，那家人的儿子先前一直都没提那些，况且还是为了个无聊的理由。”小塚狠狠地说道。


“那个无聊的理由是什么？”


“你不要知道比较好，知道的话大概会后悔。”刑警看了一眼手表后起身。“我待太久了。毕竟出现了好几个叫人措手不及的问题，不小心就发起牢骚，你最好还是忘记吧。”


慎介追向往玄关走去的小塚。


“不好意思。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要看是什么问题，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回答。”小塚一边穿着皮鞋说。


“岸中那个人没对木内春彦先生做出什么事吗？”


“木内？”小塚露出意外的表情。


“木内春彦先生。在那场车祸事件里和我一起肇事的人，导致岸中美菜绘小姐死亡的其中一名肇事者。”


警察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木内春彦这个人。调查慎介遭攻击事件时，照理说会详细地调查一年前的事故。


“木内先生啊？”小塚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长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是个奇特的人。”


“奇特的人？”


“其实我们也见不太到他，稍微遇到点阻碍。他本人说岸中玲二完全没主动和他接触，所以我们也只好认定他与你遭到攻击的案件无关。”


慎介总觉得小塚的说法暧昧不明，或许他已从木内这个人身上嗅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他心想，大概小塚不想再继续泄漏任何情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小塚说完之后便从慎介住处离开。

19


下午三点过后，慎介跨上脚踏车出外用餐。他骑到门前仲町一家自己时常光顾的天丼屋吃迟来的午餐。他还是第一次独自到这间店来，因为他以前总是和成美一起去。


离开天丼屋之后，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便把双手分别插进斜纹棉裤两侧的口袋。两只手分别握住东西。一拔出手，两手都抓着手机。左手是黑色的，右手则是银色的。他把银色的放回口袋。


黑色手机是慎介的手机。他要用这支手机试拨成美的电话，不过他猜想电话九成九不会接通。


他料中了。听到的是一如往常语音信箱留言说明，说明对方目前在无法接听的地方，或是对方关掉手机电源。慎介立即挂断电话，接着当场便删除手机里记录的成美电话号码。


慎介感觉有些落寞，不过也仅只如此。他对这件事下定决心之后，心里也感到愉快，决定以后不再思考成美的事。


然后慎介把黑色手机放入裤袋，再从右边裤袋掏出银色手机。这当然不是他的手机。


这支手机是几天前自称瑠璃子的女人留下来的。那天晚上慎介把她的手机带回来，等待手机铃响直到天亮。他不认为是瑠璃子不留神忘记带走，而解释成是她留下了联络方式。


不过，从那天至今他过了好几天，手机却从来没有响过，她本人也没到店里去。但慎介依然相信那支手机是与她保持联络的唯一方式，所以他昨天到便利商店购买充电器，好让那支手机维持能随时通话的状态。如果手机电池没电，就会切断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联络方式。


慎介一回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下体至今还会有疼痛感，而且几乎又要勃起。慎介不禁陷入幻想，想象她以嘴对嘴方式喂他喝下的鸡尾酒，那味道在口中扩散，身体逐渐发热。瑠璃子柔软的嘴唇、光滑的肌肤，以及进入她体内的快感，这些回忆犹如篆刻般深深地刻入慎介的身体。


慎介想见瑠璃子。他殷切地期盼着，可是却没有其他方法。


她留下的手机，只记录了一组电话号码。但即便拨打这个号码，也不知能不能找得到她。


慎介操作手机找出了那组号码，然后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近耳朵。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铃声响起，响了第三次、四次，第五次响到一半，似乎接通了。“您好……让您特地打来真是抱歉，现在我无法接听。请在哔一声后留下您的姓名、联络事项与电话号码，之后我再回电给您。”


慎介在听到哔声前就切断了通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语音信箱的应答语。从知道手机里记录的那组电话号码时起，他就立刻拨过了。之后不论打几次，总是转到这个语音信箱的应答语。


实际上，在慎介第二次拨打时，他曾经留言：“我是‘茗荷’的雨村，请与我联络。”虽然不知道她记不记得“雨村”这个姓氏，但只要听到“茗荷”就应该会知道是谁。


问题在于瑠璃子究竟听了他的留言没有。因为慎介听到的语音信箱应答语，似乎不是瑠璃子的声音。慎介对于自己的听力颇具自信，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绝对会听得出来。


纪录的电话号码大概是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如果是这样的话，收到陌生男子的留言，电话号码的主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这么一想，打第三次时起他就再也没留言了。


可是为什么老是无人接听呢——


这件事情也很让人匪夷所思。对于慎介来说，即使接听电话的人不是瑠璃子也无妨。因为那支手机记录起来的号码，号码的主人一定认识瑠璃子。虽然或多或少会让对方起疑，但随便编个理由，应该就能问出瑠璃子的联络方式。


然而，对方不接电话慎介就束手无策了。


慎介把电话放回裤袋里，跨上了脚踏车，往自己住的大楼方向踩下脚踏板。


在他骑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虽然已经接近自己的住处，他也没有减慢脚踏车的速度，就这样笔直前进。不久之后，他抵达葛西桥道，交通号志灯亮起红灯。这是他第一次刹车停了下来。


他趁着等待红绿灯时拿出皮夹，皮夹里放了一张便条纸。


木内春彦 中央区日本桥滨町2—×Garden Palace505


这是前几天江岛告知慎介木内春彦的联络方式时，他随手写在便条纸上的字。


他并没有打算要与木内见面。纯粹是一时兴起，想看看木内住在什么地方。去岸中住的地方也是一样，当慎介对某人感到在意时，便会想去看看那个人的住处。这或许是一种怪癖，他总觉得见到对方的住处，应该就可以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当然这不过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罢了。


当慎介知道车祸与两辆车有关时，有一件事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岸中玲二只攻击他呢？如果是要为老婆复仇，照理应该也会向木内报复才对。难道岸中认为他是那场车祸直接肇事者，所以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吗？


再加上他很在意小塚说的话。小塚说木内很“奇特”，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交通号志转成绿灯之后，他再度骑起脚踏车，穿越葛西桥道，笔直地朝北方前进。虽然经过好几个红绿灯，即使是红灯他也直接闯过去，幸好没有车子冲过来。


在清洲桥道左转往西前进。跨过清洲桥，再越过新大桥道，就是日本桥滨町二丁目了。


Garden Palace建在滨町公园正前方，整栋建筑差不多有七层楼高，这栋大楼的外墙有种金属的质感，隔着滨町公园可以看见位于对面的明治座剧场。


慎介将脚踏车停放在路上，走进大楼。进去之后右侧是管理员室，左侧则有一扇自动玻璃门。玻璃门对面则是会让人误以为是饭店大厅的门廊。


管理员室有一名身着制服的白发男人，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因为感觉到有人的视线盯着他看而抬起了头。


慎介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走了进去。进到大楼内，看到某个角落邮箱并排着，位置正好是周围看不到的死角。


他找到号码是五〇五的信箱。信箱上没有名牌。


慎介偷偷地用手指伸进投递口。今天的早报还没取走，邮件放在早报上，手稍微伸进去似乎就拿得到。


他确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后，把手指深深伸进投递口内。当指尖碰触到邮件，他以食指和中指夹住，小心翼翼地将邮件抽了出来。


收获是二封白色信封的信件以及三张明信片。慎介匆匆看遍一轮，所有的明信片都是DM。只不过内容令人目瞪口呆。全都是高级的男装店或饰品店寄来的，尽是些不会寄到慎介邮箱里的明信片。


慎介看到二封信封的寄件人栏后，不由得大吃一惊。两封信上写的都是银座知名俱乐部名称，是每个在银座工作的人一定知道的超高级俱乐部。


里面大概是付款通知单。由于是寄到自宅，多半不是招待客人才去那里。慎介透过光线想窥看信件内容，但果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江岛说木内春彦只不过是个小职员。这种不景气的时代，居然有普通上班族能在高级的店家购物，并且在高级俱乐部进出，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当然，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如果只因为对方是个上班族，就断定对方的经济情况不佳，这样未免也太过轻率。然而，木内春彦一年多之前才引发死亡车祸。按照常理，他在公司里的立场应该不太妙才对。


由于在这里待太久管理人可能会起疑，于是慎介把邮件放回原处，走回玄关。管理员室的门开着，管理员正好走出来。这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手拿着扫帚和畚箕，他瞥了慎介一眼，大概是误解慎介的身份，还说了声“辛苦了”。


到了晚上，慎介拨了一通电话，打给之前在“Sirius”的同事冈部义幸。


“真难得呢。”冈部知道是慎介打电话来后诧异地说。


“我有事拜托你。”


慎介说完，顿时陷入沉默。冈部摆明了抱有戒心。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沉默寡言、观察力过人，第六感敏锐的男人。


“如果是很棘手的事情就饶了我吧！”冈部说。讨厌的事情就会清楚说出来，也是这个男人的特征。


“抱歉，可能真的有点棘手。”慎介老实地说。


冈部在电话的另一端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先听听看，怎么了？”


“你以前说过你认识在‘水镜’工作的人吧。”


“‘水镜’？啊，有是有……”


“水镜”是寄付款通知单给木内春彦的两家店之一。


“记得你说他是负责舞台工作的人吧？”


“没错，有什么事吗？”


“可以介绍那个人给我吗？”


冈部再度沉默以对。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过了一会儿，冈部以低沉的声音说。“你有什么阴谋？”


“我哪有什么阴谋呀？”慎介的声音含着笑意。


“不，最近的你很奇怪。不但质问由佳小姐一些怪问题，又去为难江岛先生。”


看来在吧台工作的冈部，把慎介在“Sirius”的各种打探行为尽收眼底。他果然是个精明的男人。


“这是有原因的。”慎介说。“我想你从江岛先生那里听说过了。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以来，我大脑的记忆有点奇怪。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弄清楚，所以才会到处问不同的人事情。”


“这点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想法。可是江岛先生跟我说，叫我不要理会你，现在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安定，不能随便刺激你。”


“如果照这样下去，精神状态一辈子也安定不下来。喂，拜托你。帮帮我啦。”


冈部又闭上了嘴，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吭声，他的低声呻吟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为什么希望我介绍‘水镜’的服务生给你呢？”冈部问。


“想打听某个时常光顾那间店的客人。”


冈部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雨村，你也是知道的吧。以酒吧维生的人，不能随意泄漏客人的资讯，即便是同业也一样。”


“所以我也只能千拜托万拜托了。只要你帮我介绍，我会好好向那个人说明，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有可能吗？看看最近的你就知道了，你绝对会把对方惹毛的，绝对会。”


“没问题的，我保证。”


“这种话不可靠。”冈部清楚宣告。


这次轮到慎介陷入沉默。他思忖着如何能说服冈部。


“喂！”他说，“拜托啦。”


“不要再勉强我了。”


“我也曾经为你勉强过自己呀。”


这句话似乎效果不小。冈部顿时语塞。


冈部也明白慎介指的是哪件事。数年前，冈部身上背了大笔负债，为了偿债，他盗卖“Sirius”采购的酒，只有慎介发觉这件事。慎介为了不让这件事露馅，协助他篡改估价单和账簿之后，劝冈部与江岛商量负债的事。成果便是冈部高利贷方面的负债解决了，而且盗卖这件事也没被揭穿。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慎介随即否定。“我也不想去挖出那些陈年往事。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可是真的拼了老命。”


冈部又低声呻吟。


“我知道了啦。”他放弃了。“我会试试看。”


“不好意思。”


“只不过，我拒绝替你介绍，我会帮你问，这样比较不会被怀疑，可以吧？”


“可以，也只能这么做了。”已经无法再继续勉强冈部。


慎介说他想了解木内春彦这名顾客，在哪间公司上班、从事什么职务、通常和谁到店里去、最近的样子奇不奇怪。只要能问出任何和木内有关的事，不论什么事情都可以。


冈部表示自己虽然不太愿意，仍会努力试试，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那天夜里，冈部就回拨电话给慎介。星期六也是“水镜”的休息日，比较容易逮个正着。


“木内这名客人确实时常到‘水镜’去，频繁的时候是一周二、三次，通常是一周一次。”冈部的口吻比刚才柔和，慎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冈部接着说。“老实说，我问他认不认识木内这个客人时，没想到他轻易地就告诉我很多事情。看样子，那名叫做木内的人，算是个相当奇特的客人，在银座好几间店都小有名气。”


“是个怪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真面目不为人知，先说知道的部分好了。首先，他任职的公司是帝都建设，职位不明。年龄大约三十岁上下，所以应该是一般职员。多半独自一人去喝酒，不过，偶尔也会带朋友去，这时候也都是木内付账。”


“所以他并不是去招待客人啰。”


“没错。一个晚上账单超过二十万元也是稀松平常。”


“那钱从哪来呢？”


“帝都建设也不是大公司，即便薪水再优渥，一晚花二十万元谈何容易？然而他账单却从未迟缴过。所以对于酒店来说，他可说是一名贵客。”


慎介心想这也是当然的，如果有这种客人光顾“茗荷”，妈妈桑千都子大概会喜极而泣吧。


“不过听说他们也是忧喜参半。当那个叫做木内的客人前来时，之前是常客的帝都建设高级干部，顿时全都不见踪影，导致店内大大亏损。”


“他们是因为不想到一般职员也去的店里喝酒吗？”


“店家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吧，只不过似乎没人接受。”


“嗯。”慎介愈听愈觉得奇怪。“木内从何时开始到‘水镜’去的呢？”


“听说是在半年前左右。”


车祸毕竟都经过一年多了。尽管如此，引发死亡车祸的人，有办法这样花天酒地吗？


“他本人有提及自己可以这么挥霍的原因吗？”


“这部分好像没提到。有好几次酒店小姐都开玩笑似地问他哪来的钱花天酒地，结果听说他很不高兴地说：‘这和你们无关。’”


慎介发出了不知该说什么的哀鸣。他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问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我跟你讲白一点，因为木内是很特殊的客人，对方才当成笑话说给我听，你别再拜托我同样的事了。”冈部说道。此时从声音听起来感觉他有点发火。

20


隔天是星期日，慎介骑着脚踏车再度前往木内春彦居住的大楼。


他下了一个决心，不只是单纯调查木内而已，他今天要试着跟本人见上一面。


昨晚从冈部那里得到的情报在脑里盘旋。就导致岸中美菜绘死亡这一点，木内明明与慎介同罪，但他却没为这件事所苦，过着和慎介完全两样的奢靡生活，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呢？慎介想知道内情，他对岸中玲二完全没对木内动手感到不平衡。他能理解岸中想为妻子报仇的心情，却无法接受对方只把怨恨发泄在他身上。


总之，慎介认为自己必须和木内谈谈车祸的事。虽然江岛叫他不要接近木内，但就这么置之不理，他实在无法接受。


慎介抵达滨町公园，将脚踏车放在跟昨天同样的地方，走进大楼。管理员正好在玄关前用绳子捆绑旧纸箱，大概要拿去回收吧。


他站在自动玻璃门前，看着安装在墙壁上的门铃对讲机，上面并排着有如以前电子计算机上的按键。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下五、〇、五。显示面板上出现这几个数字。接着，他将手指伸向呼叫钮。


慎介假想着对方回应时的情形，在脑中反复背诵问候语。被对方当做可疑人物也无可奈何，但起码得让对方不对自己抱持敌意。


门铃对讲机上的扩音器毫无回应。慎介尝试着再按了一次，结果依旧相同。


“你有事找木内先生吗？”身后传来声音。管理员站在慎介背后。


是，慎介回答。


“大概不在家吧。那个人大半都不在家里。”


“这样吗？”


“经常有包裹寄过来，但是星期六、日多半都会先寄放在我那里。可是平日看他却又游手好闲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啦。”


真是个长舌的管理员，大概是太无聊了吧。


“木内先生住在这栋大楼很久了吗？”


“不、不太久。差不多一年多一点吧。”


一年多以前——换句话说，是在车祸过后没多久。


“他自己一个人住吗？”


“我记得是。起初听说是新婚夫妻要住，结果只有一个人，然后就一直住到现在了。”


“新婚夫妻？本来预定要结婚吗？”


“好像不是吧，我也不甚清楚。”管理员歪着头走进管理员室。


慎介骑着脚踏车离开木内住的大楼。虽然对见不到木内本人很失望，另一方面也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与他见面。木内这一号人物身上有太多让人费解之处，这些与之前的车祸是否无关还不清楚。不过，慎介根本不认为那场死亡车祸对他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多少收集到一些有关木内的情报。


在他行径清洲桥道的当头，他想到另一件事。慎介在脑中反刍着小塚刑警说过的话。有好几个地方都让他感到介意。


慎介一口气骑到木场，看到一间熟悉的加油站，加油站背面便是岸中居住的公寓。


他把脚踏车停在暗黄色建筑物前。位置、外观、年份——全都跟木内的大楼大相径庭。在受害者方面，夫妇二人都已经不在世上，肇事者却过着奢靡的生活。慎介自己虽是另一个加害人，对于这个事实也感到复杂与矛盾。


和之前来的时候相同，管理员室今天也没有人在。这里和Garden Palace不同，而且也没有电梯。


他爬楼梯来到二楼，二〇二室是岸中的房间，慎介先在稍远的距离眺望那间房子，看起来不像有人住在里面。不晓得里面的东西做了什么处理，但大概尚未出租吧。


慎介走到二〇二室前，然后转头看看两边的邻居。据小塚所说，住在岸中房间隔壁的高中生目击到有女人从岸中家离开。所谓的隔壁，到底是哪一边呢，从楼梯的方向看去，是二〇二室后面的二〇一室呢？抑或是前面的二〇三室呢？


他首先站在二〇三室前面。上面没有挂门牌。


正当慎介要按下门铃时，他的背后传来声音。二〇一号室的门打开了。差点就按下门铃的慎介连忙把手抽了回去。


一名身着丧服的女性从二〇一室走了出来，年龄约莫是四十五岁左右。


“老公，再不快一点要迟到了。”她朝着房里大喊。


一个应该是她丈夫的肥胖男子从二〇一室里出现。他也身穿黑色丧服，领带也是黑色的。脖子后方有一大坨肥肉。


“喂，纯一，门就交给你锁啰。”男人说。二〇一室随之传出回答声，虽然听不清楚内容如何，不过确实是过了变声期少年的声音。


那对身穿丧服的夫妇向慎介点头行礼之后，从他身旁经过，朝楼梯口走去。


在看不见夫妇的身影后，慎介移动至二〇一室前面。那里挂着门牌，上面写着堀田。


慎介按下门铃。他已经决定好对方应门时该如何应对。


数秒之后，门扉开启了，少年的脸从门缝后方露了出来。他看上去个性刚强，大概是高中二年级左右的青年吧。慎介确信自己遇到了想见的人。


“你是堀田纯一同学吧？”慎介把刚才听到的名字与门牌上的姓氏组合起来后问道。


少年以狐疑的眼神瞥了慎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是我没错。”


“关于先前的那件事，我想要问得稍微详细一些。就是你说你在发现隔壁岸中先生尸体之前，目击到女人的那件事。”


少年听到慎介的话后，表情明显大变，脸上唰地失去血色，脸颊僵硬了起来。


“关于那件事情，我应该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他转过脸说。


“我想再问一次。再一次就好。以后不会再问了。”


慎介刻意使用让少年误认他是刑警的说词。万一最后无计可施，还可以使用谎称自己是刑警的这个手段，不过考虑到未来有可能会被揭穿，还是尽可能地以不清楚说明身份的方式提出问题。


“反正你们又不相信最关键的部分。”少年说。


“咦，哪个部分？”


少年没有回答，就这样把脸转到一旁，侧脸上显露出这个年龄特有的叛逆。


“根据你的说法……”慎介说。“当你在晚上回家的时候，你看到一名女性从岸中房间走出来。你确定是从房间走出来吗？你看到她打开门出来的那一瞬间吗？”


少年咬着拇指的指甲，似乎不太想回答。


“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那就表示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嘛。”慎介稍微使用了激将法。


少年直盯着拇指指尖，不假思索地说。“门打开了啊……然后……就出来了。”


“女人出来了吗？”


少年不耐烦地微微点头，看都不看慎介一眼。


“所以那个女人应该也看到你了吧？”


“没看到啦。”


“为什么？”


“隔壁的门打开时，我在那个地方。”少年说完，指着慎介站着的地方。“我正在找钥匙，门就忽然打开了。然后那个女人走了出来，但是没有看我这边，很快就往楼梯口方向迅速走掉了。”


慎介凝视着二〇一室。从那里出来之后，如果笔直地往楼梯口走过去，确实很有可能没看见少年的身影。


“那个女人的神色呢？很匆忙吗？或者看起来很害怕之类的？”


对于慎介的质问，少年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只看到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


“我就说过好几次了呀。我当时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好一阵子身体都动不了……”


慎介到了此刻才初次发觉。


少年的身体正在颤抖，脸色铁青，视线瞪视着半空中。


“发生什么事了？”慎介问。“为什么你吓了一跳？你说你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总算把视线移到慎介身上，他的眼球布满血丝。


“你不是听过谁提起我说的事了？”


“呃……听是听过。可是内容没听那么详细，所以才来向你确认。”


“这样子啊……？”


“告诉我吧。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会那么惊讶？”


少年却摇了摇头。


“够了。反正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所以我之前才会一直保持沉默，因为最后只会被当成笨蛋罢了。”


少年没穿鞋就走到了换穿鞋子的地方，打算把门关上。慎介慌慌张张地伸手进去阻止他。


“把你的手拿开！”少年说。


“告诉我。我相信你。”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会相信你，跟我说那件事……可是却没有一个家伙愿意真的相信我，每个家伙都在我讲到一半就笑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急躁。看来他不只告诉刑警，也对其他人说了。他究竟见到什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不相信呢？


“要是我笑出来的话，你可以揍我。”慎介说。“所以请告诉我。”


少年露出诧异的眼神，同时抓着门把的手也放了下来。慎介没放过这个机会，再度把门开得大大的，从门缝钻入室内。


“告诉我，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会那么吃惊？”


少年的目光一度向下。过了几秒之后，眼神重新落在慎介身上，双眸透出的纯真光辉，说明他绝不会说谎。


“她是我认识的人。”


“那个女人吗？”慎介惊愕地问。


少年点了点头。


“是谁？”


少年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是他太太。”


“咦？”


“是岸中先生的……太太，我跟她很熟。”

21


慎介意识到不妙时，早就为时已晚。他的袖子勾到古典酒杯，酒杯掉到地上。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细小的玻璃碎片飞溅而出。


“抱歉！”吧台与坐席上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慎介向他们道歉，拿起扫帚和畚箕开始扫地。他从眼角瞥见千都子紧蹙眉头。


过了一会儿之后，千都子从后面走近他的身旁。


“怎么了？我老觉得小慎你今天怪怪的。刚刚也把客人点的东西弄错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事。”慎介拿着冰钻碎冰，摇了摇头。“对不起，今天的注意力有点不集中。”


“振作一点！”千都子拍了他的背一下，又回到客人等待的座位上。


慎介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自己无法集中精神的原因。


昨天到岸中玲二的公寓时打听到的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住在岸中家隔壁的高中生，说他看到了岸中美菜绘，而且时间是在岸中玲二尸体被发现的前天夜里。


慎介对他说，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发生。结果高中生堀田纯一对他怒目而视。


“看吧，我就说吧。你果然不相信我。你说过如果你笑出来，我就可以揍你吧？”


面对来势汹汹的少年，慎介不由得往后抽退。少年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慎介试着问那名少年是不是认错人了。


“绝对没有。虽然我只看了她一眼，但我很肯定就是那个人没错。不但发型相同，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洋装，那件衣服我看过好几次了。”


堀田纯一当然知道岸中美菜绘已经死亡。


“所以我才很害怕，不敢跟别人说。说出来大家一定不会相信的。可是你要相信我！那个人真的是隔壁家的太太，一年前死掉的那位太太！”


堀田纯一严肃的神情烙印在慎介眼里，而且他所感受到的恐怖，也直接传达到慎介身上。


慎介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岸中美菜绘死亡的事实无庸质疑，已经死掉的人不可能再复活。


于是他做了一个假设，该不会是岸中美菜绘有个双胞胎妹妹，而那位女性正好拜访了岸中玲二家呢？这个假设虽有可能成立，但美菜绘大概没有双胞胎姐妹吧。如果有的话，小塚刑警听完堀田纯一的话以后，应该会去调查那个姐姐或妹妹才对。然而，小塚刑警对堀田纯一见到神似美菜绘的人物这件事，只是斥为无稽之谈而已。


所以……是幽灵吗？


慎介的背脊顿时发凉，不由得摇了摇头，像是要否定那种不详的想法。霎时，他拿着冰钻的手颤抖了起来。因为他差一点就不是朝着冰块，而是朝自己的左右刺下。


过了十二点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慎介飞快地拿起话筒。


“久等了，这里是‘茗荷’。”


“雨村吗？是我，冈部。”电话那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


慎介朝千都子瞥了一眼，确认她和客人聊得很熟络之后，随即转身以藏住电话。


“怎么了？你打电话过来还真难得。”


“打给你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我觉得最好还是通知你一下。”冈部的话里别具深意。


“还真令人在意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是想打听那个叫木内的男人的事吗？那个男人，待会就会过来了。”


“去‘Sirius’吗？”


“嗯。”


“为什么？”


“我那个朋友告诉我，木内今晚去了‘水镜’，问他哪间店可以喝到正统的鸡尾酒。那家伙想起前天我问过他有关木内的事，于是就回答他‘Sirius’是不错的店。所以那家伙刚才问我店里有没有座位。大概再过三十分钟左右，木内就会出现在店里了。”


“这样呀。”


慎介看着时钟。在脑中计算着。“Sirius”打烊的时间是二点。如果现在加快脚步的话，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冈部正要挂断电话。


“啊，等一下。今天江岛先生在吗？”


“今晚不会来，他今天为了在大阪开店的事去谈生意了。”


“是吗。江岛先生不在吗……”


“雨村，你要来吗？”


“或许会去。”


“这倒是没差啦，可是别引起奇怪的骚动。如果江岛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他骂的。”


“我知道。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打电话来。”慎介道谢后挂断电话。


千都子仍在跟客人聊天，但大概感觉到慎介直盯着她看的视线，便转头看他。他微微举起一只手。


先失陪一下，千都子跟客人打过招呼后走了过来。


“抱歉，妈妈桑。我现在可以早点离开吗？”


“现在？”千都子皱起眉头。


“刑警打电话来，说有事情要马上问我。”


“刑警先生吗？可是那个案件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好像还没。我如果不过去的话，他说要过来这里。”


她听到慎介的话，脸色大变，频频摇着手。


“这样子就麻烦了，客人会觉得奇怪的。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收拾店里。”


“真是不好意思。”慎介鞠了个躬。


“可是，那个案件拖得还真久。既然犯人都已经死了，案件就该结案了吧？”千都子蹙起眉头。


“是啊，我也想要快点落得轻松啊。”慎介说道。刑警要来找他问话是撒了谎，不过想要落得轻松倒是真心话。


慎介在凌晨一点出头抵达“Sirius”。他打开门之后，先往吧台的方向看了过去，与正在摇动摇酒杯的冈部目光相对接着便默默地坐在高脚椅上。


“给我莱姆伏特加。”慎介说。


冈部点了点头，视线落向店内深处，他透过眼神告诉慎介就是那个家伙。


慎介扭转身躯，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看去。最深处的桌子坐着男女各两人，女人看起来像是酒店小姐，多半是从“水镜”带来的吧，两个男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坐在靠慎介这一侧的男人戴着眼镜，发型中规中矩，全身散发业务员的气息。他跟对方女性滔滔不绝，逗得她眉开眼笑。相反地，里面的男人仅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是为了喝到正统的鸡尾酒才来“Sirius”，但慎介却看不出来他在享受这酒。不过，慎介认为这个面露不悦的男人应该就是木内春彦。


冈部将盛着莱姆伏特加的酒杯放在慎介面前，以锐利目光警告他不准做出奇怪的举动。


慎介也没打算莽撞地走到木内坐的那一桌直接找他搭话。他想先观察木内这个男人，亲眼见识他是怎样的一号人物。


慎介看着看着，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试着回想之后，觉得应该是在交通法庭上见过他，两人分别作为对方的证人而坐在证人席上。除此以外，当然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他。木内反而可能更对他感到面熟。


当慎介左思右想时，木内忽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是要去洗手间。这间酒吧里面没有洗手间，他得暂时离开走到外面。应该是有谁告诉木内这件事，所以他笔直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慎介刻意低下了头。木内从他身后经过。


慎介放下莱姆伏特加的酒杯也跟着起身。


“雨村！”冈部从吧台内喊他。


没问题的——慎介对他使了个眼神，也打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在电梯旁。慎介在走廊上吸着烟，等着木内出来。窗户敞开着，看得见黯淡无光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不过，视线稍微向下，便可看见亮丽的霓虹灯光。


木内春彦走出洗手间。他两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穷极无聊似地歪斜嘴角，丝毫没有喝醉的迹象。


木内瞥了一眼慎介的脸，慎介也直视回去。木内旋即别开目光，经过他的面前，前进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但是木内的脚步停了下来。停顿一下后，缓缓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慎介的脸。


“你，莫非是……”木内说。


“我是雨村。”慎介回答。


“雨村。”木内犹如朗读书本般念了一遍后，点了点头。“对。是这个姓氏没错，我记得这个特别的姓。”


“你似乎还记得我。”


“这是当然的吧。”木内耸了耸肩。“你也来这家店吗？”


“嗯，我坐在吧台。刚才看到木内先生，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这样呀？真是巧，这世界真小。”木内叹了口气。“那么，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吗？我想我们彼此都不会想念对方吧。”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几个星期之前被人袭击，三更半夜时突然有人拿棒子从背后攻击我，那个犯人叫岸中玲二。当然你也认识吧？”


“啊？”木内半张着口，点了好几次头。“这么说来，刑警曾经来找我，说完这件事后就回去了。”


“我认为岸中大概是为了报仇才攻击我，因为是我造成他太太的死亡。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有件事我没办法接受。”


“为什么没攻击另一名肇事者木内春彦呢？……我说的没错吧？”木内这么说完之后露齿而笑。


慎介点了点头。


“刑警也问过我这件事了，‘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不知道——我是这么回答的。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莫可奈何。或许岸中先生认为你应该负车祸的主要责任，他太太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你，也只剩下这种可能了。”


“尽管如此，他完全没跟你接触未免也太让人费解了吧？”


“你问我这种问题我也很困扰。攻击你的人又不是我，是岸中先生。”木内转过身朝“Sirius”走去。


慎介慌张地追在他身后。


“木内先生，你现在工作如何呢？”


“工作？工作怎样？”


“你平日不是都待在自己家里吗？不去公司上班没关系吗？”


木内听到慎介的质问，停下脚步。


“到底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吧，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木内叹了一口气，露出厌烦透顶的表情。


“如果你在我家大楼附近四处打听，那我只能说你真的太闲了。我们公司工作时间很弹性，平日的白天可以待在家里。”


“白天待在家里，晚上去银座。你到底做什么工作呢？”


“我告诉你，像你这样问个没完就叫做多管闲事。”木内说完后，再次准备迈步离开。


“你曾经回想起车祸的事吗？”


“当然有。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你去过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吗？”


“没去过。”木内冷淡地回答，连看都不看慎介一眼。


二人来到店门口，木内把手放在门把上。


“幽灵呢？”慎介试探着问道。


木内停下动作。转身看向慎介的脸上，眼睛有点充血。


“你说什么？”木内反问。


“幽灵呢？”慎介再说了一次。他感觉木内的反应有点不寻常。“你看过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木内的脸上露出震惊、迷惘和不安，他的脸极度地扭曲，过了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你说的话真是匪夷所思。”


“你应该知道幽灵这件事吧？”慎介纠缠不休地追问。他的目的是诱使木内说出真相。


“我完全不知道，你脑袋有问题吗？”木内开门走进店内。慎介也跟在他身后。


木内面露不悦之色回到自己坐的桌子。他回去得太晚，似乎令同伴们有些怀疑，询问木内去做了什么。木内则是回答用手机和其他女人聊天。酒店小姐们便装作自己因妒忌而愤怒的样子。


慎介回到原本的座位，喝了一口莱姆伏特加。伏特加已经完全变温，于是他又向冈部再点了一杯。


冈部把新的莱姆伏特加放在慎介面前，透过眼神询问慎介有没有向对方做了什么怪事。“没有啦，没问题的”慎介以眼神回答。


木内一行人看似要离开了。由木内结账。问他要不要收据，他则回答不需要。


慎介在他们离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那个叫做木内的客人怎么了？”冈部探出身子问道。


“他是之前那场车祸的另一个肇事者。”慎介回答。


“另一个？”冈部露出疑虑的表情。


慎介以其他客人听不见的声音告诉他车祸的大概经过。


“是这么回事呀。我听江岛先生说过，那是一场双重车祸。”


“明明同样身为肇事者，我被人拿着棒子殴打，他却在银座花天酒地。你不觉得未免也差太多了吗？”


“所以你对木内纠缠不休，是想沾沾他身上的好运吗？”


“唔，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啦。”


慎介回答时，年轻的服务生走近，对冈部耳语。冈部的神色稍稍变得严肃。


“雨村，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压低嗓子。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岛先生跟我联络说他现在要回来了。”


“这就糟了。”慎介连忙起身。江岛要是知道他在这里，恐怕又会被说上几句。万一他跟千都子联络，慎介撒谎早退的事就会露馅了。“那我先走了，之后再跟你结账。”


冈部默默点头。脸上露出“快点走吧！”的表情。


慎介从店里离开，搭电梯下楼，反复咀嚼方才与木内之间的对话。当自己说出幽灵这个词时，对方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那是知道某些内情的表情。换句话说，堀田纯一所说的证词是真的，那不是单纯的看错，幽灵确实存在。当然，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像是幽灵的人”。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木内又会知道内情呢？


慎介回想起木内说的话里面，还有另外一点让他耿耿于怀。当他问木内有没有回想起车祸时，木内确实是这么说的。“当然有。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然后接下来说，“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起初听到时，他并不太在意，觉得木内说的“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这句话，只是想表达岸中美菜绘又不是他一个人害死的。然而不论车祸的原因有多么复杂，对方的反应还是让慎介百思不得其解。


电梯抵达一楼，慎介离开大厦。由于时间未到两点，路上仍见得到许多喝醉的客人和酒店小姐的身影。


正当慎介前往计程车搭乘处时，他停下了脚步。在刚离开的大厦与隔壁大厦中间的小巷里，他见到两名男子。两个人都背对着他，但从背影可以认出其中一个是木内。另一个人，却不是先前和木内在一起的那些人。


慎介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发觉，躲在暗处偷看。他吓了一大跳。


那个一脸凝重正在与木内交谈的人，绝对是江岛错不了。


为什么江岛先生会与木内——


慎介百思不得其解地从小巷里离开。他不认为江岛和木内是旧识。之前当慎介对江岛说想知道另一个车祸肇事者的名字时，江岛表现出一副不认识木内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慎介正想再次走回小巷子时，手机铃声响起。响的不是他的手机，而是那个自称瑠璃子的女人留下的手机响了。


慎介走近人行道尾端，按下了通话键，“喂？”


对方没有回应，不过电话确实通了。对方一直保持沉默。


“喂、喂？——是你吧？请回答啊。”慎介说道。


不久，对方总算出声。“你现在人在哪里？”


是那个声音，带点迷蒙的神秘嗓音。慎介全身血液随即沸腾起来。女人肌肤的触感在脑中复苏。


“我在银座。”他回答。


“银座吗？”瑠璃子稍微思考了一下。“好，那你现在过来。”


慎介心里已经期盼听到这句话许久。为此他才会随身携带那支手机。


“我该去哪呢？”


“拦一辆计程车，然后对司机说：到日本桥的环球塔。”


“你说环球塔？是那个巨大的建筑物吗？”


“那个高耸却没品味的建筑物。”瑠璃子说。“四〇一五号房。”


“四〇一五……”慎介心想，也就是说有四十层楼高啰。


“就这样，我等你。”


“啊，等一下……”慎介说完，电话早已挂断。他本来想问对方的电话号码，因为来电并没有显示出号码。


他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按照瑠璃子的吩咐告诉司机。计程车司机知道那栋建筑物在哪里。


“客人，你住在那栋超级豪华的大楼里吗？”司机询问的语气混杂着疑惑与感叹。多半是因为看到慎介身上的打扮，觉得他身为那里的住民，看上去怎么会那么穷酸。


慎介咽不下这口气，便答“是啊！我住四十楼。”


“哇。”中年司机发出了真正的惊叹声。


环球塔是大型建筑公司在日本桥建造的摩天大楼。建筑物有五十层楼以上，好像一共有七百多户。慎介听说价格从数千万至三亿以上不等。


她住在那种地方吗？——毕竟她身上散发非凡的气质，所以慎介认为大有可能。


不久就看到那栋建筑物了，四方形的塔高耸直入夜空，称之为“塔”可说名符其实。周围也有好几栋摩天大楼，这一带让人感觉充满异国风味。


计程车从一般道路驶入大楼内部。通过英国庭园风树丛围绕的车道之后，出现的入口让人误以为是高级饭店。


“感觉好像有服务生之类的人在等着呢。”司机也说。


慎介拿出两张千元钞，也确实地拿回该找的零钱。司机原本认定会拿到小费，脸上不禁露出遗憾之色。


慎介穿越自动门，走入玄关的大厅。左侧有一张类似饭店柜台的长桌，上面放着呼叫铃，按下去大概就会有管理员出来。只称之为管理员似乎不太妥当，应该会是个身穿制服摆着架子的男子。


正面有一扇玻璃门，门的旁边有张大桌子，上面设置了自动门锁对讲机。慎介站在前面，按下四〇一五号键，接着按下呼叫钮。


他原本以为扩音器里会传出瑠璃子的声音，可是扩音器毫无反应，只有旁边的玻璃门迅速打开。


慎介通过了玻璃门。迎面就是大厅，会客用的沙发并排陈列。这样的氛围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出现唯命是从的服务生。偌大的艺术吊灯悬吊在天花板上。


大厅尽头就是电梯口，电梯一共有八台，两侧各四台面对面并排。慎介未曾见过大楼中竟然有如此多的电梯。


他走入电梯，从一大排并列的触控式按钮中选择了四十号。电梯门重重地关上，悄然无声地往上升，由于移动的过程过于安静，霎时让人不知电梯往上或是往下。


电梯停止时也是寂然无声。慎介之所以知道电梯停下来，是因为电梯门开启了。除此之外，看到外面的景象变化，才能够察觉电梯确实地在移动之中。


慎介走在铺了素净咖啡色地毯的走廊上。这个楼层住户的排列方式呈现口字型，每一户都有一扇厚重的门扉。


他在四〇一五号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旁设有对讲机，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按钮。


果然还是没有应门的声音。慎介站在门外，听到喀嚓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可是门却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他抓住L型门把，旋转之后顺利地打开了门。


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香水味。他定睛凝视之后，发现正前方有一扇对开的门，现在正敞开着，门后看起来像是客厅。


慎介关上玄关的大门，门关上后发出喀嚓一声的金属声响，吓了他一大跳。他试图再把门打开，但门却完全锁上了，一动也不动。


我被关起来了？


正当慎介这么想时，从某处传来钢琴弹奏的声音。他脱掉鞋子走了进去，声音是从左侧传过来的。


慎介循着琴声经过走廊，途中在墙上找到状似电灯开关的物体，他试着按了下去，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走廊另一端有一扇门，声音听起来是从门内传出的，他把门打了开来。


那里是卧房，大概有十五个榻榻米大小，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加大尺寸的床，里头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只摆了一张床头柜。


有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她身上穿着的衣物，不知是洋装或是衬衣，其实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差异，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红色的。她上半身坐起，凝视着慎介的方向，手上拿着像是电视或录影机的遥控器。


“你总算抵达终点了呢。”她说。


“这里是你的住处吗？”慎介往前迈出一步。


瑠璃子拿着遥控器对着床头柜的方向，按下了某个按钮。于是琴声随之停止。慎介看着自己正上方，发现喇叭就安装在墙壁上。


她在床上扭曲身体，衣物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裙子下摆大大卷起，在昏暗中露出白皙的大腿。


“你想见我吗？”她问。


“你呢？”慎介反问。


“不知道耶，我到底想不想呢？”女人迅速朝他伸出一只手。


慎介走近床边，绒毛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他伸出手触碰女人的指尖。


“我想见你，真的想死你了。”慎介和她十指交缠。

22


瑠璃子身上穿的不是衬衣而是洋装。在慎介褪去她的衣服就知道了，不过洋装底下什么也没穿。


瑠璃子维持骑乘位，吸吮着慎介的阴茎，雪白胴躯如蛇般蜷曲。她的腰身纤瘦，胸部丰满，白皙的乳房如软体动物般蠕动。慎介不断揉搓她的乳房，轻捏着她的乳头，紧搂着她的纤腰，猛力进入她的下体。随着慎介每一次的冲刺，瑠璃子的背大大地弓起，飘逸的长发随之飞扬。


瑠璃子昂起了头，尖削下巴指向天花板，唇瓣微启，娇喘连连。渗出的汗珠在纤细颈项上描绘出好几条线，甚至流到了胸口。


她偶尔会把双手放在慎介胸膛，从上面俯视着他。床头柜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她的脸庞，她的眼神犹如发现猎物的肉食性野兽，潜藏着欲望与企图，粉红色的舌头从口中窥探而出。


慎介尝着让大脑深处麻痹的快感，感觉自己的神经异样敏锐，乃至于背部摩擦床单的触感，都会让他性欲高涨。


他的思考能力趋近于零，除了浸淫于鱼水之欢以外，大脑无法思考其他的事，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


在快感如浪潮般涌至的时间空隙，某件事掠过他的脑海。


这个女人是谁？


慎介先前也曾思考过瑠璃子的真正身份，并且也进行过各种推论。但当下在脑海里奔驰的思绪，却与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


我看过她。


我见过这个女人，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茗荷”，而是在其他地方，而且不是在多久之前，最近两人才见过面而已。


在第一次与这个女人发生关系时，慎介也想过同一件事。这个女人跟某人很像，到底长得像谁呢？


慎介心想，长得很像的说法也不够精准，因为自己之前见过，只是回想不起来。


奇妙的是，为什么瑠璃子最初到店里来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想法，到现在才这么想呢？


只不过慎介思索的时间非常短暂，快感漩涡完全将他吞没。过了一会儿，他感觉下体仿佛快喷出岩浆般的物体。慎介试图抑制下来，因为他还不想结束，他想与瑠璃子更紧密地结合。在两股力量微妙保持平衡的短暂时间，简直就令人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不过他无法持续抑制内在的热力。


慎介发出咆哮声，不断朝瑠璃子的身躯激烈冲刺，全身痉挛，四肢紧绷。


瑠璃子挺直背脊，宛如被温热的棍子穿透身体，她就这样浑身紧绷。


慎介朝着她的下体射精了。


似乎小睡了片刻。慎介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丝不挂。他不觉寒冷，只是萎靡的阴茎略微感到冷风飕飕。


没见到瑠璃子。慎介坐起身子，看到他脱下来乱丢的衣服落在地板上。他按捺着倦怠感，走下床，穿好内裤，套上休闲裤，穿起衬衫，连袜子都穿好了。


“瑠璃子。”他试着呼唤她。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光是如此就觉得打破了一堵厚实的墙壁。


然而却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也没传来什么回声，不知消失在何方。空气感觉起来异常干燥。


他听到微弱的声响。于是离开房间穿过走廊。声音来自客厅，是他听惯了的声音。


慎介走进客厅。是个有着二十叠榻榻米大小的宽广空间。


客厅尽头设计了一个小型的家庭吧台。吧台对面，身穿丝质长袍的瑠璃子正将摇酒器中的鸡尾酒注入鸡尾酒杯，刚才听到的便是摇晃摇酒器的声音。


“做法呢？”慎介问。


“白兰地、白兰姆酒、柑橘酒、柠檬汁。”她流畅地回答。


“Between the sheet……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瑠璃子两手各拿一个杯子，她把左手拿的杯子递给他。


慎介接了过去，轻碰她手上的酒杯，响起清脆的碰杯声。接着他咕嘟一口喝下了鸡尾酒。


“如何？”她问。


“和这间房子相同。”慎介回答。


什么意思？她像是发出疑问般偏着头。


“完美，太棒了。”


瑠璃子妖艳地微微一笑，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看到她的表情，使慎介再次陷入沉思。她到底是谁？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


当鸡尾酒喝到差不多一半时，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吗？”


“请。”


家庭吧台旁有扇拉门。慎介首先打开那扇门，门后面是厨房加餐厅，呈现U字型的系统厨房，看起来使用方便，喜欢料理的人应该会很开心。但就慎介所见，不管是水槽或是流理台，看来至少在这一、二周内都完全没使用过。


横穿过餐厅来到走廊，回到玄关。靠近玄关的地方有一扇门。他心想应该是另一个房间，于是把手伸向门把，可是旋转门把，却打不开门。仔细一看，尽管是室内的房间，却似乎上锁了。


“那里打不开唷。”慎介找着钥匙孔，从身后传来声音。瑠璃子站在他后面。


“为什么？”慎介问。


“因为锁上了。”


“所以才说为什么要锁上呢？里面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天知道，”她歪着头，“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很在意。不能让我看看里面吗？”


“里面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啦。”瑠璃子朝慎介缓缓走近。长睡袍的下摆有些裂开，看得见她纤细的腰。“不管是哪个人的家，总是有一两个不能给别人看见的东西吧。”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看了。”


“你还真是孩子气。”她紧贴慎介站着。纤细的手臂环绕着慎介的手臂。“先别管这个，我们到那边去喝鸡尾酒嘛。而且人家也想决定一下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


“对。重要的事。”


走吧，她说完之后拉着慎介的手。慎介就这么被拉着再次进入了客厅。


宽广的客厅只摆放了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家具。引人注意的只有陈列着高级餐具的古董餐具橱、摆在窗边的沙发，以及沙发前的大理石桌而已。


瑠璃子领着慎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坐起来很柔软，身体却不至于深陷下去，品质非常的好。大理石桌上放着刚才的鸡尾酒。


她坐在慎介的身旁。


“你喜欢这间房子吗？”她问。


“喜欢啊，这房子非常的棒。”他喝下鸡尾酒，味蕾略感苦味。


“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说万一你不喜欢该怎么办，心里头很担心呢。毕竟你以后都得一直住在这间房子里嘛。”


“一直？”慎介回望瑠璃子，“一直是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的意思呀。”她的眼神闪闪发亮，不，或许该说是绽放妖艳的光芒，“若是永远这个字眼不存在的话，换成到此为止这种说法也可以。”


“等一下，你是说你希望我住在这里吗？”慎介问道，他仍然露出笑容，把她说的话当成开玩笑。


“我没说‘希望’你住在这里。”瑠璃子笑脸盈盈。“而是你‘非得’住在这里不可。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而且是不可违抗的命运。”


“命运啊。是因为你和我被命运之绳系在一块了吗？”


“是啊。而且那条线……”她再次用自己的手指缠绕着慎介的手指，“是绝对不会松开或者断掉的唷。”


“我也感觉到了命运这玩意，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到‘茗荷’来？你为什么要诱惑我？”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手拿着酒杯起身。


“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事？我是瑠璃子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事吗？”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事吗？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从今晚开始这些事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为什么？”


“不是这样吗？你不会继续在那间廉价酒吧里接待酒客了。与你有关的事情，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等一下。不会再接待客人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打算辞掉店里的工作。”


瑠璃子摇了摇头。


“你不会再去那家店了。不只是那家店，你哪里都不会去，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瑠璃子……”


“这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瑠璃子松开长睡袍的扣子，丝质布料轻飘飘滑落，犹如蛇脱皮般只留下雪白的裸体。


慎介拿着酒杯，凝视着她的胴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似地动弹不得。


他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告诉他有危险，只是不知道危险的真实样貌。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想逃走呢——


慎介猛然受到睡魔侵袭，眼皮不由自主地感到沉重。


全身赤裸的瑠璃子来到慎介身旁。只见她脸上挂着笑容，脸部也逐渐模糊不清。


“永远在一起啊。”她在他的耳畔嗫嚅。


慎介觉得自己被她纤细的手臂抱住，眼睛完全闭上。脸颊四周有种柔软的触感，大概是脸颊碰触到乳房了。


他努力想使自己清醒，硬是撑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睁眼仰望瑠璃子。


她的脸上已失去笑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慎介，霎时那张脸孔看起来像是人造物。


此时，在慎介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仿佛有物体迸裂开来，像是电线短路似的火花四散，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女人了。不，说见过并不正确。他只看过这个女人的脸，而且还是在照片上看到的。


可怕的恐惧感贯穿慎介全身，他感到背脊一股恶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此同时，他的意识落入了阴沉沉的黑暗之中。

23


慎介感到剧烈头痛，突然醒了过来，同时也出现了呕吐感。他无法立刻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首先他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上面充满了未曾见过的细小花纹。他降低视线。墙壁是白色的，门扉则是深咖啡色。


他回想起来了。对了，这里是那个叫瑠璃子的女人的房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浓厚的疲倦感，就这么睡着了。


慎介瘫躺在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连内裤都没穿，只盖着棉被而已。


他感觉左脚的脚踝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物体套在里面。慎介掀开棉被，注视着左脚，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脚上铐着手铐，而且上面还有锁链连接着。


慎介从床上一跃而下，试图解开脚踝上的手铐，可是用手根本无法打开。


他试着依循连接手铐的锁链寻找，锁链在床边卷成长长的一大圈，另一端锁在旁边的墙壁上。


别开玩笑了——


他找起自己的衣服，但床的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一件他的衣服。他也试着打开衣橱，里面空无一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拖着锁链走了出去，来到了走廊上，锁链拖行在地板上的声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锁链似乎相当的长。


客厅的门关着，他打开门走进客厅。沙发、桌子、家庭吧台全都与他昏睡前一模一样。只有瑠璃子不见踪影。


客厅里的光线仍旧昏暗。他朝窗户方向看了过去，就知道原因何在。遮光窗帘全紧紧地拉上，那是如电影院布帘般的黑色窗帘，遮光效果绝佳，连一丝的光线也透不进来。所以慎介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早上或者下午，甚至连是不是已经晚上了都不知道。


慎介走近窗边，想姑且眺望一下窗外的景色。可是就在只剩窗边两公尺左右的距离时，他的左脚无法继续前进。锁链的长度不够长。


他不禁咋了咋舌，只好暂时先回到走廊上去。然后，他朝玄关的大门走近。锁链的长度勉强可以抵达，他打算打开门锁。


然而锁却打不开，完全打不开。


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不太清楚门锁装置，不过这种锁的构造似乎很特殊，可以远距离操作，却无法直接打开。


慎介开始走回卧房，在途中他发现某间洗手间的门开着，于是朝里面窥伺。洗手间宽广到人可以住在里面。内部有两扇门并排，其中一间是厕所，另一间则大概是浴室。


脚上的锁链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慎介走到了里面。正如他所料想的，锁链长度是事先决定好的，要让他能在厕所与浴室出入。


洗手台也如高级饭店般宽敞。全新的牙刷、牙粉、刮胡刀整齐地排列在上面、刮胡膏等用品一应俱全。


慎介离开洗手间后，回到了卧房。他环视室内一圈，想试着找出自己的衣服，他的目光停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用盘子装着的三明治、小型咖啡壶和咖啡杯。“这是搞什么啊？”他喃喃自语。接着他大声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没有人回应，只听到自己的回答。


慎介急奔至窗边。只要是在这个房间内，他都能自由行动。他抓住遮光窗帘，用力打开。


里面却是一堵白色墙壁，窗户被挡住了。


慎介只能站着原地，完全不明所以。


他脚步蹒跚地回到床边，端坐在床上，把头发都抓乱了。


慎介对于自己碰上这种倒霉事感到愤怒。不过，他的大脑其实还被另一个想法占据。在昏迷之前他看着那女人的脸所联想到的事，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恐惧感也随之涌上。


慎介想到了某张照片。照片上是岸中玲二制作的人型模特儿，而且那个人型模特儿还是以过世的岸中美菜绘为蓝本制造的。


瑠璃子简直长得和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

24


慎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由于室内一片漆黑，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开或者还闭着。慎介将右手放在眼前，一下握紧一下张开。黑暗之中还是看得见手掌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感，同时也没有空间感。无法立即回想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不过，无庸质疑地，重新回想起目前的状况不需要太多的时间。自己身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让他完全没有真实感。


然而遗憾的是，不管是自己全裸或者脚踝系着锁链，全都不是在做梦——他被那个谜样女人软禁在这间房子里了。


慎介用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打开开关后，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三明治。他搞不清楚自己肚子饿不饿，但注意到距离上一次用餐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把手伸向火腿三明治，扔进嘴里。表面虽已有些干燥，味道却还不差。他吞下一个后，感到强烈的饥饿感。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吞下三明治。当第五个三明治进到腹中时，他从咖啡壶中将咖啡注入杯中。咖啡香窜入鼻腔，他的感觉总算真正觉醒了。


他坐在床上，喝着第二杯咖啡，思索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中浮现瑠璃子的脸。只要一想起，他的全身便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也就是岸中美菜绘一模一样呢？


慎介回想起堀田纯一说的话。纯一在发现岸中玲二尸体的前一天，目击到美菜绘，并且断言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纯一看到的女人会不会是瑠璃子呢？不！百分之九十九绝对是瑠璃子。这个想法最合乎常理。


瑠璃子究竟是谁？能想到的就只有她是岸中美菜绘的姐妹。这么一来，就会是因为这名人物基于某些理由，才让警察无法掌握。


只不过，假设有这种人物存在好了，但仍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对慎介图谋复仇呢？


不，慎介摇了摇头。


若是发生什么契机，导致她突然想要复仇，这样就能说得通了。令人费解的是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假使复仇是她的目的，那之前就有过好几次机会。比起像现在这样在他脚踝装上锁链软禁起来，索性一刀杀掉他，她应该更轻松吧。


“真是无法理解。”慎介双手掩面喃喃自语。


此时外面传来声响。


是锁被打开的声音，而且是玄关的锁。那些声响是门被打开关上，又再次锁上的声音。


有人经过走廊走来，接着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你醒啦。”瑠璃子说。


黯淡光线中，模糊地浮现她白皙的脸，是那张脸没有错。


她身穿一袭浅色洋装。昏暗的光线使他不知道正确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是蓝色。


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卷发，垂落盖住肩膀。


慎介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发觉瑠璃子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她最初到“茗荷”时，和现在的样貌截然不同。化妆的方式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相同。她正缓缓展现出本性。


“三明治吃起来味道怎样？”她望着床头柜上的盘子，走进房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瑠璃子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唇上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


“你有怨言吗？”


“把锁打开！”


“这我可办不到。”她摇摇头。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理由根本无所谓吧。总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对了。”


瑠璃子迅速脱下了衣服，顺手扔了出去，内衣裤也随之褪下，一丝不挂地朝着慎介走近。


她来到慎介面前，双膝跪坐在地板上，扳开慎介的大腿，以右手触摸他的两腿之间。之前他的下体都没有勃起，却在这一瞬间感到血脉喷张。尽管慎介觉得眼前的女人很恶心，想尽快逃离这里，却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瑠璃子在手中把玩那家伙。不久那家伙便开始变得十分坚硬与巨大，她的唇嘟了过去。就在她的嘴唇碰触到前端的瞬间，慎介全身颤抖。快感从背脊疾驰至头脑，他发出呻吟。


瑠璃子以嘴唇和舌头，偶尔使用她的双手，充分爱抚慎介的性感带。过于强烈的快感让慎介的身体往后弓起，手脚用力张开。


瑠璃子似乎可以察觉慎介即将射精，她挪开嘴巴，接着起身轻轻压下慎介双肩，使他躺到床上。


她也爬上床，缓缓抚摸慎介的胸膛，猛地跨到他身上。右手抓着他勃起的那家伙，抵着自己的私处。


瑠璃子放低身体，将那家伙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慎介的头脑深处感到麻痹，无法顺利地思考。


瑠璃子的动作猛烈了起来。慎介也从下方上顶。他双手抱住女人的腰，将感觉集中于下半身。他全身僵硬。


慎介此刻从下方望着瑠璃子的脸。她嘴唇半开，下颚微微凸出，俯瞰着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沉醉于快感的表情。眼眸中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埋进两颗玻璃珠一般。


玻璃珠、人偶、人型模特儿——。


慎介脑中闪现不祥的联想，撕裂他所有感觉，流窜于他全身的快感霎时消失无踪。


欲望急速萎缩，头脑渐渐冷却，浑身虚软无力。


瑠璃子发觉他的变化。她停下动作，凝视着他，试图看清他发生了什么变化。


衰退的欲望没有重生。


瑠璃子好一阵子无言地看着他，慎介也没有别开目光。奇异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


瑠璃子放松脸颊，嘴角浮现笑意。她凝视着他，把身体向前挪了一些，挪到慎介的肚脐上方附近，由慎介承受她的体重。慎介为了承受瑠璃子的重量，不得不把力量注入腹肌。


“是这样呀。”她说。“你想起我是谁了吧。”


“你……是谁？”


“你想起来了吧？我可是对你相当熟悉的人唷。”


慎介摇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因为……我应该已经死了吗？”


“你是谁？回答我！”


女人没有回答。只有脸上泛出笑容，她用双手来回抚摸慎介的胸膛。


“欸！”她说道，“有一种方法，即使肉体消灭了，还是可以留在这世上哟。”


“你在说什么！”慎介猛力抓住女人的双肩。“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女人如蛇一般灵活地扭转身体，从他手中逃开。她走下了床，一丝不挂地站着俯视慎介。


慎介也想立即起身。但一看到她的眼睛，身体就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人的视线是有力量存在的。”她圆睁双眸，与方才玻璃珠似的瞳孔迥异。眼神让人感受到无限的深奥，从深处绽放扣人心弦的光芒。


慎介无法发出声音，感觉身体变得不再是自己的。


“总有一天你一定能明白，我会让你明白的。”


瑠璃子全身赤裸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慎介没办法追上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瑠璃子从房间离开之后，似乎经过走廊进了客厅。她在做些什么呢？远处传来餐具碰触的声响。


过了一会之后，她似乎走到了玄关。那里传来她穿鞋的声音。


“晚安啰，亲爱的。”女人的声音响起。


霎时，那一股压制慎介全身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转动手臂，接着坐起了上半身。


“等等！”他高声吼道，“等一下！”他往玄关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他到达玄关时，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出咯当一声响亮的声音，门锁被锁上了。


“瑠璃子！”他大叫。


对方毫无回应，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


慎介看着自己的脚，手铐深陷到肉里，渗出了一些鲜血。


他走向客厅。桌上已经准备好食物，有前菜、汤、沙拉、牛排，甚至连红酒都开好了，在酒杯内倒了半杯的分量。


他走了过去，就着汤盘直接喝汤。和他所想的一样，汤已经冷了。这些是她从某个地方拿来摆盘的。


慎介一口气喝光红酒。虽然是顶级红酒，他却没有细细品尝的心情。他倒了第二杯，然后再喝了下去。


食物旁边放了塑胶汤匙与叉子，但是找不到刀子。慎介心想，她可能怕自己想不开吧。


他没使用汤匙也没使用叉子，以用手抓的方式吃起前菜，大口啃食着牛排。不过吃起来完全没有味道。这不只是因为食物已经冷掉而已，他觉得味觉消失了。


焦躁和愤怒的感觉顿时涌现，他站起身来“喂！——”大声嘶吼。这里是一栋大楼，上下左右应该都有其他住户才对，他期待自己的声音可以让人听见。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他用力踏着地板，敲打墙壁。如果在慎介所居住的门前仲町大楼做同样的事情，不光是上下左右的住户而已，所有周围的住户一定全都会向他抗议。


然而，这栋建筑物与慎介居住的大楼在各方面都不大相同，或许应该说，两者都同样使用“大楼”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奇怪。不论慎介怎么叫唤，再怎么发飙大闹，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而前来察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慎介在客厅地板躺了下去，躺成一个大字形。


此时，某处传出了电话铃声。

25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慎介觉得应该是电话铃声，不过他并没有绝对的自信。因为声音太过微弱，听不太清楚。再者，他也不认为那女人会犯下忘记带走电话这种错误。


然而，电话铃声响了四五次，他确定是自己听过的手机铃声，声音是从玄关方向传过来的。


慎介拖着脚上的锁链走到玄关。手机铃声依然继续响着。


在换穿鞋子的地方，侧面有一个鞋柜，声音听起来是里面传出的。他试图打开鞋柜的门，却受到脚上锁链的阻碍。明明就只在几十公分远的地方而已，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慎介回到客厅，寻找可用的工具。他环视客厅一周后，发现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于是他从走廊再次走进了卧房，结果也是令他失望。


电话声已彻底停止。慎介进入洗手间，尝试搜寻厕所，却还是没有可用之物。


他颓然用手敲打墙壁，跌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处境真是惨透了，居然连一根棒子都找不到。


当慎介再次起身思考其他方法时，他瞥见了毛巾架。架子的长度似乎有五十公分以上，塑胶材质，两端以十字螺丝固定。


慎介走向客厅，拿起汤匙，再回到洗手间去。


慎介将汤匙的前端置入螺丝沟槽里，虽两者无法完全吻合，不过只要可以卡住沟槽，他就可以施力旋转。他把力量注入指尖，缓缓地朝着松开螺丝的方向旋转。螺丝原本就没锁得很紧，随即开始转动起来。一开始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但后来就越来越容易旋转。


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袭向慎介。那是他之前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曾经体验过好几次的既视感，而这次出现的既视感比以前更加鲜明。


对了，我就是这样把螺丝松开的——


慎介家的浴室内有一个简陋的洗手台。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用螺丝起子松开墙上用来固定镜子的螺丝。不只是松开螺丝而已，他还把镜子也拿了下来，然后又把镜子放回原处，锁上螺丝。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起自己的目的是要把东西藏起来。藏的是什么东西呢？印象中是藏了个白色包裹，可是却想不起里面装的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呢——？


因为里面装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看见吗？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危险的东西呢？


慎介摇了摇头。他改变主意，决定以后再去思考这件事。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但是当他又开始旋转螺丝的时候，又随即想起了某件事，于是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成美失踪之后，她的梳妆台上放着螺丝起子。那是一把十字螺丝起子。他未曾在自己家里看过那种东西。


难道成美用那支螺丝起子把洗手间的镜子拆下来了？然后把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拿走了？


他仔细思考之后，顿时恍然大悟。原本因伤住院的慎介，出院后回家一看，发现家里的摆设全都改变了，简直就像是大扫除过一样。


该不会是成美要掩饰自己在家里寻找“那个”的迹象吧？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后来终于察觉是藏在镜子后面，于是她就拿着“那个”消失无踪——


慎介心想，总之自己必须先回去把浴室的镜子拆下来看看，因此当然得先从这个鬼地方逃走。


显然花了点时间，最后总算把毛巾架从墙上拆下来了。慎介拿着毛巾架走到玄关。鞋柜的门上没有把手，他试图用毛巾架压下柜子的门。他感觉压到了弹簧，于是接着放开手，由于弹簧反弹的力道，鞋柜的门打开了。


慎介的衣物被揉成一团塞在里头，鞋子也在里面。他尽可能地把手伸长，利用毛巾架把衣服、鞋子勾向自己，顿时有种在迷宫里找到出口的感慨。


他摊开了裤子，搜寻裤袋掏出了手机。那是慎介自己的手机，女人那支之前挂在店门的电话被她拿走了。


大概是她没想到慎介两边的裤袋都放了手机吧。所以才只拿走其中一支手机，没去翻另一边的口袋就直接把裤子塞进鞋柜。


总之这可是个救生圈啊，他心想。


慎介思索着该向谁求助才好。果然还是应该报警吗？


正当他按下1、1两个号码后，随即挂断了电话。因为他很在意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在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不能把事情闹大。


他看着玄关方向的门。如果打开从门内打不开的锁，一定需要一把专用钥匙。


钥匙……吗？


他大脑某个区块的记忆被启动了，钥匙这个词汇刺激他的记忆。


慎介再次摸索自己的裤子，这次是臀部的裤袋，里面放着钱包，他从钱包里找出了一张名片。那是小塚刑警给他的名片，上面也写了小塚的手机号码。


慎介按下手机号码，等待电话接通。铃声响了三次之后，电话另一端传来男性的低沉嗓音。


“喂，你好。”


“是小塚先生吧。”


“是。”


“是我，雨村。”


“啊，”小塚的说话声调略微提高。“是你啊？都这个时间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急事，小塚先生可以立刻出门吗？”


“立刻？”从声音就可以听出他很惊讶。“要出门也是可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的急事是？”


“前一阵子，你不是让我看过一把钥匙？那把岸中玲二带在身上的谜样钥匙。”


“嗯。”


“我好像找到那把钥匙是用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所以才想确认看看。你可以带着那把钥匙到这里来吗？”


“你人在哪里？”


“你可以过来吗？还是你不想过来？”


小塚听到慎介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半晌，大概是斟酌慎介说话的可信度。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小塚说。“告诉我地点在哪。”


“你知道日本桥的环球塔吗？”


“不就是那栋有名的摩天大楼吗？我当然知道。你人是在那里吗？”


“四〇一五号。”


“四〇一五……你在哪里？在四〇一五号房吗？”


“对。”


“那是谁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塚随之哑然，让人仿佛想象得出他皱眉的诧异表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在我过去之前，我想先听你解释这件事。”


“说来话长，而且我还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总之，请你快点过来。这件事情不好说明，我目前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电话那头传来小塚咋舌的声音。


“我被你弄得一头雾水，真拿你没办法，反正我先过去看看吧。不过因为我得先去局里拿那把钥匙，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你就先在那里等着吧。你现在是用手机跟我讲电话吗？”


“是，”慎介告诉小塚电话号码。“然后，希望你能顺便带一样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可以切断金属的剪刀之类的，如果你能带来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铁皮剪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居然需要这玩意儿。”


“你来这里就会明白了，直接看会比听我说来得快。”


“你真会装神弄鬼。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然后，我还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一直催别人过去还问问题啊？”


“过世的岸中美菜绘，她有亲姐妹吗？如果没有姐妹的话，有没有跟她长得非常相像的表姐妹呢……虽然我的问题很奇怪……”


小塚再次陷入沉默。不过慎介倒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才这样。


“你也看到了吗？”小塚问道。


“咦，看到什么？”慎介这么问完以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小塚反问的意思了。慎介接着说了下去。“你是指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慎介听到叹息声。


“你看到了吗？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小塚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慎介稍微思考之后回答：“我看到了。”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这里。”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过去。”


“请等一下，她没有姐妹吧。”


“她没有双胞胎姐妹，也没有长得跟她很像的亲戚。”小塚丢出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慎介看着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间，心想现在才凌晨四点出头，难怪小塚的声音一开始听起来有点困。

26


时间流逝的速度非常缓慢，慎介盯着手机荧幕倍感难熬。其实他很想打电话给谁，希望与外面的世界有所交集。然而他不能浪费手机电池的电力，更何况小塚也有可能打电话过来。


与小塚通完电话之后过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慎介这才听到门铃声响起。慎介抱膝在玄关，大声地回应：“是。”


“是我。”传来小塚的声音。


“请开门。”慎介说。


传来插入钥匙的声音。看样子钥匙符合。当然也是因为如此，才能打开一楼的自动门吧。


门打开了。身穿白色POLO衫的小塚走了进来。刑警瞠目结舌地看着慎介。“怎么了？你这副德行。”


“所以我才说直接来看比用说的快啊。”


“看到之后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可以先处理一下这个吗？”慎介拿着锁链说。


“被谁设计的？”


“女人。”


“女人？”小塚压抑地蹙起眉头。“总之先把事情说来听听，等一下我再把锁链锯断。”


慎介拿他没办法，只好简短地说明事发经过。小塚听着慎介娓娓道来，一边觉得感叹，一边又感到狐疑。


“该怎么说呢……”小塚听完后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是事实，证据就是我受到这种对待。”


“看起来的确不像在开玩笑。”


小塚带了运动背包过来，他打开背包拿出锯子。


“我擅自从局里‘借’来的，这世上可没有别的刑警会帮到这种程度的。”


“不好意思，感激不尽。”


小塚用锯子锯断了铐住慎介脚踝的手铐。


“总算重获自由了。”慎介穿上刚刚从鞋柜勾出来的衣服。


“不过，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房子呢？”小塚环顾室内一圈之后说。“那女人平日就住在这里吗？”


“我不清楚。门锁加装了特别装置，窗户全部都被堵住了，而且里头几乎没什么家具摆设。我想平常应该没办法住在这里。”


“是啊。”小塚拿着锯子，在屋内到处走动，慎介也尾随在后。


小塚打开衣柜和橱柜。全都空无一物。


“感觉不出来她住在这里。”


“嗯。”


小塚伫立在玄关旁边某间房间的前方。他打算把门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那里锁起来了。”慎介说。


“你没看过里面有什么吧。”


“是。”


“嗯，”小塚转了好几次门把后，转头面对慎介。“喂，像你这样遭到软禁，为了逃走应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吧？例如你为了拿到手机，就把洗手台的毛巾架给弄坏了。”


“是……”


“弄坏别人家里的东西不太好，不过我想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原谅的，没有人会怪你。只是破坏一扇门而已，而且你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慎介了解小塚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了。


“你要我弄坏它吗？”


“我可没命令你这么做哦。我只是说，即使你把门弄坏了也不会有人怪你而已。”


慎介看着小塚的脸。刑警狡猾的脸上，浮现一抹奸诈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慎介叹息。“那个可以借我吗？”


“可以。”小塚将锯子递给他。“我觉得破坏门把正上方的周围会比较容易处理。”


“请你后退。”


慎介双手紧握着锯子，仿佛把锯子当成斧头用，瞄准了门之后用力挥砍。坚固的刃身确实地嵌入门板里，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不久，门板就变得破破烂烂的，而且开了一个小洞，正好是人手能伸进去的大小。


“OK，停。”小塚制止慎介。左手伸进洞里头，从内侧把锁打开。


“小塚先生不是不能出手吗？”慎介喘吁吁地说。


“哎呀，话别说得这么笃定嘛。”传来咯当的金属声响。“好了，锁打开了。”


小塚把门打开，室内一片漆黑。他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室内充满日光灯的光线。


“哇！”小塚发出微弱的哀嚎声，接着呻吟说：“搞什么鬼啊……这个房间。”


慎介也从门口望向房里，他吓了一大跳，终于体会到刑警不顾形象出声哀嚎的心情。


在里头迎接着他们的，是一大堆人型模特儿。

27


房间里头很宽敞，约莫有八个榻榻米大小，不过人能走动的空间不到一半。摆了两张铁质的桌子，桌上放着电脑与周边用品。除此，对面的墙壁前方放了一个金属架子，里头摆着装了液体、粉末等的塑胶容器，还有慎介未曾看过的机器，以及状似装着药品的瓶子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人型模特儿站在房间内部，数量超过十尊。有裸体的、穿着衣服的、只有下半身等等各种形态的人型模特儿。


“岸中玲二是人型模特儿设计师嘛。”小塚环视室内一圈后说。“他特地住到这里来，是要工作吗？”


“不，大概不是在工作。”慎介朝着人型模特儿走去。“他到来这里的目的，我想……是为了这个。”


“什么？”小塚也来到慎介身旁。


“这些全都是同一张脸，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


“咦，是这样吗？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是岸中美菜绘小姐。”慎介说。


那一大堆人型模特儿的脸孔，绝对全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孔没错，同时也是瑠璃子的脸孔。脸上有各式各样的表情，露出笑容的脸、微微发怒的脸、闹别扭的脸等等。不过就是没有哭泣的脸。无论是哪一种表情，似乎都流露着一股哀伤。


其中一个人型模特儿吸引了慎介的目光，就是之前那张照片上的人型模特儿，穿着同样的婚纱，一双眼眸凝视着他，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慎介不由得别开目光。


“你的意思是，岸中玲二在这个房间里，制作貌似他去世老婆的人型模特儿？”小塚说。


“看起来是。”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算了，他的处境也很值得同情。”小塚戴上了手套，打开铁制桌子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和笔记。小塚迅速浏览那些文件。“这些似乎是人偶的制作资料。”


慎介也想拿起来看看，小塚对他说了声“喂！”之后，丢了个东西给他。原来是手套。


“如果到处都沾了你的指纹，可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慎介点了点头，戴上手套之后，他从抽屉抽出一本资料夹。那是其中最厚的一本。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放着论文复印资料之类的装订文件。慎介以浏览标题迅速翻阅。“使用矽氧树脂聚合物的人工皮肤之研究”、“油压式义肢”、“电磁式可动义眼之研究与关键问题”、“以微电脑控制人偶的表情变化，自动控制机器人研究第十三期”——慎介虽然看不懂论文的内容，不过只看标题的话，很容易就能想象岸中为什么收集这些资料。换句话说，岸中玲二试图制作出接近人类的人偶。当然，他会把人偶制作得像是死去的妻子一样。不仅是看起来外表神似而已，他的目标是还要能做出动作，表情也能产生变化。


突然，一阵花俏的电子音响起。慎介一看过去，发现小塚正坐在电脑前面。电脑开始启动了。


“你还真厉害。”慎介钦佩地说。


“你以为中年刑警应该不会用电脑吧。”


“老实说，我的确这么认为。”


“少瞧不起人了。你别看我这样，我还在网路上架了网站呢。”


“真的吗？”


“可是都没什么人上来看，所以觉得自己很蠢，已经放弃了。”


荧幕上出现麦金塔电脑特有的画面。


“我不太常使用麦金塔，不过总是有办法的吧。”小塚自言自语。


慎介打开其他的抽屉。抽屉里放着文具用品，还放着一本B5大小的大学笔记本。他拿出了笔记本随意地翻阅，同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因为上面写满了细小的字。


七月十日


制作脸部的试作品。修正已经做好的头部并且着色。接近美菜绘的脸。然而就是接近而已。完全就是不同的东西。需要重新铸模，制作专用的头部。


七月十二日


以黏土制作美菜绘的头部。鼻子的形状不易制作，依据照片进行影像处理，算出了尺寸。意外发现她的鼻梁比东洋人的平均值来得高且细。使其干燥直至深夜，以石膏塑型。


七月十三日


将模型用矽橡胶倒在模型上，同时进行涂料调合。调不出美菜绘的肌肤颜色。头发也找不到适当的色泽。


七月十四日


头部着色，美菜绘的脸复活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劲。果然是眼睛的部分吗？


看起来这些是岸中的制作纪录。一天或者两天一次，一定都会记录下来。


慎介从最初的纪录看起。在一开始，对于制作与亡妻神似的人型模特儿，岸中玲二似乎怀抱着满腔热情。慎介虽看不懂比较专业的部分，但他认为岸中导入许多从未用在人型模特儿上面的各种技术。例如，只有眼球部分使用其他的塑胶制作，在制作脸部的时候才预先填入，一般不会使用此种方法。


九月中旬，岸中玲二终于达成第一个目标。他完成了可称之为妻子复制品的人型模特儿，取名为“美菜绘娃娃”，并且让她穿上婚纱。


慎介心想，就是那个人型模特儿。


“美菜绘娃娃”一号完成的夜晚，岸中玲二把她放在面前，举杯庆祝。当时喝的便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岸中玲二到“茗荷”时点的那一款酒。


根据纪录，之后他也接连不断地制作“美菜绘娃娃”。大概是想拥有各种不同表情与服装的娃娃。他在房间各处都放了“美菜绘娃娃”，似乎是希望能沉浸在与妻子永远在一起的气氛之中。


然而幸福的时间却没有维持很久。


十月十日


我和美菜绘说话，可是却说得不怎么起劲。最近老是这样，我的心情也不太好。我一看到美菜绘的眼睛，就知道她想对我倾诉的事。她想拥有生命，渴求一副能行动的身体，希望得到能发出声音的喉咙。


可是没办法让美菜绘复活，我比渺小的昆虫还要无力。


美菜绘以哀伤的目光看着我，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之后有好一阵子，岸中玲二都没再留下纪录。日期突然一下子跳到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


搬到新的地点后，最初的工作就用电脑绘图的方式描绘美菜绘的脸。透过娃娃一号纪录立体坐标。使用的材料也必须检讨。除了矽橡胶之外，难道没有更好的材料了？


骨架要用钛钢好还是碳钢好呢？还是应该用马达来驱动吗？


十二月二十一日


针对肌肉系统进行检讨。希望尽可能不用马达。因为除了声音之外，动作也不够自然。我一点也不想把美菜绘弄成机器人，希望尽量使用人工肌肉之类的物体。搜寻了义手、义肢的相关论文，却找不到能用的点子，姑且先列印出来再说。


十二月二十三日


找到人工皮肤的有用资料，基本上还是矽，只是构造不同。根据资料，困难点在于维持既有的状态，让皮肤保持得细嫩要下很大的功夫。但只要能制作出美菜绘的皮肤，我一点也不介意。


关于肌肉的部分，第一个方案是油压系统。至于比较细微的部分，或许需要使用脉冲马达。


搜集了关于假牙的资料。


上面写着“搬到新的地点”的纪录，或许就是在这段期间把工作场所搬到这里的。岸中玲二不只是制作人型模特儿而已，他似乎开始思索如何制作更接近人类的人偶。


新的一年到来之后，岸中玲二开始进入正式制作阶段。接着到了二月，总算完成了称得上原型的作品。


三月五日


暂且完成了MINA-1的头部。光是完成，我并不满足。外观与人型模特儿时期大致相同。虽然眼皮与嘴唇能够动作，但是灵活度很低，不过皮肤的触感很好。只要一闭上眼，感觉就和美菜绘生前一模一样。真想吻她的嘴唇。触感有点硬，材质需要再检讨。


将红外线感应器填入眼部。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二月七日


进入对上半身进行加工的阶段。乳房的大小以矽胶调整，形状不易调整。乳头部分改为树脂后，便可顺利进行。


完美地结合手臂与身体的皮肤十分困难。虽然只要变更腋下的材质就很容易，却不希望增加有接缝的地方。


腹肌部分的电线太显眼是个难题，问题还是一堆。


慎介的视线离开了笔记本，抬起头四处张望。他正在寻找纪录上写的MINA-1的人偶，却没有找到。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笔记本上。时序进入三月，MINA-1逐步组装起来，下半身和上半身结合，并且进行各个部分的调整。


三月三日


希望能在女儿节之前让MINA-1穿上衣服，但是时间上来不及，手臂的动作依然不顺，这也是因为手臂动作比脚部复杂许多。不过主要原因是重量比当初预估的重上许多。尽管如此，现在才要减轻重量太难了。虽说放弃手指的动作就能够解决，但我还是办不到。美菜绘钢琴弹得很好。不会弹钢琴的美菜绘就不是美菜绘了。


三月五日


美菜绘的头部完成，表情能够自由改变。总之先在电脑里灌入十二种模式，测试结果良好。


关于手臂的部分，决定减少动作的模式。即便如此，外观上还是没有问题。只要动作流畅，感觉就很自然。


明日进行植毛。


三月六日


全身植毛完毕。明日把头部与身体结合。希望一天之内就可以结束。


既然他说希望一天之内就可以结束，表示从三月七日起展开的最后润饰工程完全无法顺利进行。不仅只是机械性地连接上去就好，皮肤也必须接合得没有不协调感。况且要是测试后无法顺利动作，又得再次分开。岸中玲二在二星期内，将头部安装上去又拿下来，共计了十次。


三月十九日


进行头部安装，修复皮肤结合处花了许多时间。


让她坐在椅子上，透过红外线控制器发出指令。手脚的动作虽然可以改善，但是身体的转动方式却很不自然。可能是头部的重量影响了腰部的旋转机制。虽然觉得很迷惘，但是仍然决定再次把头部拆下。不过今晚已经累翻了，先睡再说。


三月二十日


取下头部，确认腰部的旋转，和预想的一样，产生歪斜的情况，这是很根本的计算错误。重新制作转轴部分？可是无法改变现状与尺寸。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为何，有一张笔记纸被撕了下来，因此日期直接跳至三月三十日。看到那天的笔记，慎介大吃一惊。MINA-1完成了。


三月三十日


今天是美菜绘死后的第二个生日，美菜绘华丽地复活了，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试着让MINA-1穿上衣服。之前就已经决定好完成后穿什么，就是那件白色洋装。虽然与现在的时节不搭，但是那件是我最初买来送她的洋装。


理所当然的，那件衣服正好合身。她复活了，美菜绘回到我身边了。


“欢迎回来。”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这是最后一篇纪录了，后面全都是空白的。慎介合上笔记本。


经过一番恶战苦斗之后，岸中玲二终于完成了与妻子一模一样的人偶。可是慎介对于人偶不在这个房间里感到耿耿于怀。从纪录上观察，那应该是个体积不小的替代品。此外，也不像是分解之后收藏起来了。


难道岸中玲二运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又是为什么呢？


正当慎介思忖着这件事时，“上面写些什么有趣的事吗？”小塚提出了问题。他之前都在操作电脑。


“有不有趣我想应该是因人而异。”


“你觉得呢？”


“很有趣啊。”慎介把笔记本摆在桌子上，“虽然有点可怕。”


“哦。”


“你那边呢？”


“我正在一一确认。岸中玲二似乎是个电脑高手。老实说，我实在比不上他。”


“没有任何与人偶有关的记录吗？”


“有看起来像资料的东西。”小塚边说边看着荧幕，“喏，这个！”他操作着滑鼠说。“这上面显示的娃娃，是指人偶的意思吗？”


“对。”


“有这种名称的资料夹。哦，看样子里面放了照片。”


慎介站在小塚身后看着画面。


荧幕上出现照片。全是“美菜绘娃娃”的照片。


“唉呀，他是拍下自己的作品储存起来吗？”小塚说道。


档案取了“娃娃1”、“娃娃2”之类的名称。似乎储存了不同版本“美菜绘娃娃”的照片。


其中有个“MINA-1”的档案。慎介指着那个档案。


“请让我看那个。”


“OK。”小塚将滑鼠的指标移向那个档案，然后点了两下。


电脑荧幕上出现照片的画面。看到照片的瞬间，慎介哑然失声。


小塚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把脸贴近荧幕，最后才开口说话。


“喂……这是人偶吗？”


荧幕上有个女人面向两人坐着，身上穿着白色洋装。


是瑠璃子，慎介低声呢喃。

28


一离开大楼，毒辣的艳阳毫不客气地晒烤在慎介身上。他举起手，试图以手掌遮蔽刺眼的金色细针，朝地铁站迈开步伐，早晨的交通尖峰时间已然展开。柏油的尘埃沾在他略微冒汗的身体上。


小塚还留在那间屋子里，他说自己还想调查一些事。慎介连一秒也不想多待，于是就先行逃走了，小塚问他打算去哪，他的答案则是回家，毕竟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可别到处乱跑！晚一点我会再跟你联络。”小塚对正准备离开房间，穿着鞋子的慎介说。


话说回来，岸中玲二在那间诡异的房间里做什么呢？虽然已经确认他是在制作以亡妻为蓝本的人偶，不过“MINA-1”究竟是什么？根据笔记本上的纪录，岸中打算要制作出与人类极为相似，可以称之为人造人的作品，而且似乎也真的完工了，然而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留在电脑内的照片在慎介的眼里重现，纪录“MINA-1”的照片和“娃娃1”或“娃娃2”不同，不管怎么看，拍出来的照片都像是人类女子，只是过于完美的脸庞的确与人型模特儿有些相像。


那正是瑠璃子。所以，瑠璃子是岸中玲二制作出来的人偶啰？慎介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她绝对是人类没错。又不是在演科幻电影，怎么可能会有和人类一样可以行动、说话，甚至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偶存在？


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岸中美菜绘既没有双胞胎姐妹，小塚说她也没有长得与她神似的亲戚。


慎介想起岸中玲二笔记本的内容。最后写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岸中玲二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呢？


总觉得上次回家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慎介一开门，一股霉味直扑而来，他伸手拉开窗帘，将窗户全都打开，想让空气流通，尽速带走刺鼻的霉味。由于阳光反射的缘故，看得见满屋灰尘在便宜的玻璃桌上飞舞。


慎介打开成美的梳妆台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塑胶握把的螺丝起子。


他拿起螺丝起子走向浴室。一块简陋、满布灰尘的镜子安装在墙上、四个角落以塑胶螺丝固定。


他将螺丝起子插入螺丝沟槽内，朝反方向旋转，轻而易举就松开螺丝，显然螺丝数次被锁上又松开过。


慎介将四颗螺丝取走后，小心翼翼地拆下镜子。镜子后方有个大洞，墙壁被破坏的部分，形成四边各约三十公分大小的正方形。


慎介想起来了。


这里藏了钱，一笔金额非常大的钱，记得确实是三千万没错，是用报纸包着藏起来的。把钱藏在这里的事，慎介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成美也……


慎介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手扶着镜子，双膝跪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甚至引发他想呕吐的感觉。


大量的记忆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在慎介的脑里逐渐成形。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杂乱的记忆重新排序，欠缺的部分也被填补上去了，然而遗憾的是，他的记忆还是不够完整，欠缺最关键的部分。


晕眩与恶心的感觉消退后，慎介觉得稍微轻松了些，于是缓缓站起身来，把镜子归回原位，重新锁上螺丝。


慎介认为自己必须找出成美，她应该是带着那笔三千万的款项逃走了。


他搞不太清楚今天的日期，但今天应该是星期四，慎介在中午过后拨了电话给千都子。


“你去哪里了呀？昨天跟前天都没请假就没来上班，我可是很担心呢！”千都子语气显得不悦，原因应该不只是想睡而已。


“抱歉，我有急事。”


他心想，总不能说自己被谜样的女人软禁，即使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吧！


“到底是什么急事啊？至少打个电话嘛！”


“朋友遇上意外死了。他没有亲人，从守灵到准备丧礼，都非我来办不可，所以一忙起来才不小心忘记联络。”


千都子在电话另一端叹了口气。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下次记得要先联络哦！”


“嗯，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你今晚会来上班吧？”


“这个嘛，我不太确定，或许没办法过去。可以暂时让我休息一阵子吗？”


“咦，这样吗？”


真是麻烦，千都子在发牢骚了。


“抱歉，这几天忙到没睡好。”


“真没办法。”


慎介告诉千都子明天他会去店里上班之后，挂断了电话。


直到傍晚，小塚都没有任何消息，慎介试着拨打他的手机号码，电话却没接通。


他心里忽然兴起了某个念头，于是离开房间，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请到日本桥的环球塔。”


慎介一抵达摩天大楼，走进门厅，左侧柜台有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慎介一走近，男人便抬起了头。


“有什么事情吗？”男人问，头发上留有整齐的梳痕。


“我是宅即便的人，这里的四〇一五号是住着冈部先生吧？”


“冈部？不，不是哦。”男人的目光落到自己手边。“四十楼全都是上原先生所有，我没听说有租给叫做冈部的人。”


“上原先生？”


“就是帝都建设的社长。”男人话才说到一半，便露出后悔的表情，多半是意识到自己太多嘴了。


“说到帝都建设的话……”


“总之四〇一五号房没有叫冈部的人。”男人冷淡地说道。


纠缠不休地追问或许会启人疑窦，慎介草草道谢之后便快速离开，他也担心在那里待太久会被瑠璃子发现。


他离开大楼之后，又重新思索了起来。想到帝都建设，他便回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木内春彦任职的公司。


为什么瑠璃子可以自由地使用那间房子呢？为什么岸中在那里制作人偶呢？


慎介在前往地铁站的途中停下脚步，他拿出手机，站在原地拨电话给冈部义幸，慎介原以为冈部的声音大概会很不耐烦，没想到语气比他预期的还要尖锐。


“又是你，这次又有什么事？”


“想请你替我介绍你那位在‘水镜’工作的朋友。”


“又要调查木内的事情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他知道的事，之前不是全都告诉你了，你再跟他见面也没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问问看是不会知道的。”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冈部又长吁了一口气，“如果你那么想知道木内的事，刚好有个符合你要求的男人，不妨去套那家伙的话看看，如何？”


“对方是个怎样的男人？”


“之前木内不是来我们店里吗？你还记得那时候跟他一起来的男人吗？”


“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业务员的男人吗？”


“是。那个男人很喜欢我们店，隔天又带了某一家酒店的小姐过来。”


“没和木内一起吗？”


“只有他和那个酒家女，那时他有留下名片，他的名片现在在我手边。”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樫本干男，樫树的樫，本来的本，干男是树干的干，加上男人的男。任职于电脑软体公司，一间叫作HeadBank的公司。”


“他和木内是什么关系？”


冈部小小声地笑了出来。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问。”


“好吧！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名片上印了他公司和手机的电话号码，电子邮件信箱也印在上面。你想知道哪个？”


“手机号码就可以了。”


“OK！不过你不可以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我知道啦！”


慎介拿出家里的钥匙，用那把钥匙将冈部说的十一个数字刻在旁边的铁栏杆上，挂断电话之后，他把那些数字记录在手机的电话簿里。


接着他立刻就拨打电话，在嘟嘟声响了五次后，对方接了。


“喂。”樫本干男的声音略微高亢。


慎介为自己突然的打扰向他稍表歉意，客套地寒暄几句后，作了自我介绍，只不过当然是隐藏自己的本名，报的是小塚的名字。


“其实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樫本提防着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请教您有关木内先生的事。”


“木内？他的什么事？”樫本只称呼木内的姓氏，表示他们彼此相当熟稔，不单是在工作上往来的伙伴。


“能在外面跟您碰个面吗？”慎介尽可能有礼貌地询问。“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是非常抱歉，等您工作结束之后也可以。”


“我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做得完。”


“那么之后我再打电话来，一小时后可以吗？”


“嗯……请等一下。”


木内或许是去确认工作清单了，慎介等了三分钟左右。


“好，七点左右我可以抽出时间，那个时候可以吗？”


“可以，那么在哪里碰面呢？”


“我们公司前有一间叫作‘Harmony’的咖啡馆。”


“‘Harmony’吧，我知道了，那么七点见。”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打电话给冈部。


“这次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微愠。


“你刚说是叫作HeadBank……吧，告诉我樫本公司的地址。”

29


HeadBank这间公司位在神田小川町，位于小型商办大楼的三楼及四楼。隔着喧嚣嘈杂的马路，坐落于公司对面的Harmony咖啡馆是间散发雅致气息的小店。慎介于六点五十分抵达这间店，点了一杯巴西咖啡。


过了莫约十五分钟，当慎介啜饮着咖啡时，一名面熟的男人走进店里，他就是那个前几天和木内一起去“Sirius”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灰色西装。


“樫本先生。”慎介叫他。


樫本一脸讶异地走近慎介，目光像是扫描器般快速打量着慎介。


慎介以为他记得曾在“Sirius”见过自己，但樫本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第一次见面。


“小塚先生吗？”


“是。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樫本坐在慎介对面。向服务生点了杯哥伦比亚咖啡。


“其实我是这个身份。”慎介递给他一张名片，是小塚的，樫本拿在手上，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你是刑警吗……”


“抱歉了。”慎介迅速拿回樫本手上的名片。“不好意思，我不能随便给人名片。”


“啊，是。”樫本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甚至有些惨白。


“您和木内春彦先生很要好吧！两位是什么关系呢？”慎介随即立刻开始问话，这是为了让樫本没有任何怀疑的空间。


“我和他是同一所大学，××大学的资讯工程系。”


“原来如此，两位常常见面吗？”


“也算不上常常……一个月大概一次左右，大多他突然约我喝酒之类的。”


“然后由木内先生……结账吧？”


慎介说的话完全出乎樫本的意料之外，并且露出一丝冷笑，好整以暇地期待樫本的惊吓反应。


樫本点的咖啡送过来了，他没加糖和奶精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慎介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略微颤抖着。


“木内先生在帝都建设工作吧。”慎介看到樫本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他在公司做些什么事呢？”


“这点我也不太清楚，那家伙几乎都不谈他公司的事。”


“就我们所调查的，木内先生不太按时上班，然而他却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我想，该不会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理由吧？”


“我真的不清楚……我跟他……真的只是偶尔……见个面喝个酒的交情……”一道汗水流淌过樫本的太阳穴，直接滑落到下巴。


“樫本先生，”慎介压低声音说，“如果对方是用不正当的钱招待你，接受招待的人也会被追究责任哦。”


慎介觉得自己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不真实，对樫本却发挥了应有的恫吓效果，只见他闻言顿时铁青了脸。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自从那件意外发生以后，就完全变了个人，连对我都不肯说实话。”


“意外是指之前的车祸吗？”


“嗯。”


“你说他变了个人，是怎么个变法？”


“该怎么说呢，他以前是个开朗的男人，可是发生车祸以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换句话说，就是个性变得很阴沉。不过，毕竟是死亡车祸，他会这样当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樫本才刚合上嘴，又像是忘了要事似的急忙补充，“大概也跟解除婚约有关吧！”


“解除婚约？”慎介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怎么回事？”


樫本眨了眨眼回看慎介，表情在诉说着，原来你不知道啊！也因为觉得自己多嘴而面露懊悔之色。


慎介回想起木内住的大楼管理员所说的话，当初听说是新婚夫妇要入住，实际上却只有木内一人住了进去。


“这表示当时木内先生有结婚对象了吧？”


樫本对慎介的问题点了点头，“是的。”


“是怎样的女性？您知道名字吗？”


“我不知道名字，不过，那个，呃……”为什么樫本踌躇不定呢？也似乎稍微感到狼狈，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他又啜了口咖啡，重新面对慎介，压低嗓门说，“听说是……社长的女儿。”


“社长是……”慎介吃惊地问。


“帝都建设的社长。”樫本说。“听说木内在公司内部的网球大会得到优胜时，认识了前来观赛的社长千金，二人因此亲近了起来。”


“真厉害……”


不就是小白脸吗？慎介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他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因为这不是刑警该说出口的话。


“所以他和社长千金的结婚泡汤了吗？”


“嗯，木内没告诉我详情，但我猜想车祸是主要原因。”


“所以说是社长不想让女儿跟造成死亡车祸的男人结婚啰？”


“我想不只是如此，说不定社长千金自己也不想跟这种男人结婚。”


“可是这样一来，社长应该也不会希望木内继续待在公司吧？”


“即便如此，社长也没办法强迫他辞职，所以只好丢一个闲差给他吧！不过这些都纯粹是我个人的猜测啦！”樫本说。


慎介点了点头，然而他并没有全盘接受这样的说法，他盯着自己空咖啡杯许久，然后又抬起了头。


“樫本先生知道环球塔这栋大楼吗？”


“最近在日本桥盖的……”


“是，木内先生曾经提过关于那栋大楼的任何事吗？”


“任何事是？”


“打个比方，有没有认识的人住在里面之类的。”


“不知道。”樫本偏着头。“他没提过这种事。”


“这样吗？”


“不好意思，”樫本看着手表。“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其实我是工作到一半溜出来的。”


“真的非常抱歉，那么，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和木内先生聊过车祸的事情吗？”


樫本摇了摇头。


“几乎没有。我不好意思开口问，他也都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慎介心想这也一定的吧！“你知不知道还有谁和木内先生比较亲密？”


“有谁呢？自从那场车祸发生以后，他和大家几乎都变得疏远了，只跟我有时还会联络一下。”樫本的头转来转去，思索了半晌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地拍掌。“啊！对了！那里的家伙或许现在还和他来往。”


“那里是指？”


“木内的兴趣是航游。应该和他的伙伴们共同拥有一艘船，他们聚会的地点应该是在惠比寿那里。”


“店名是什么呢？”


“叫什么呢？我只去过一次……”樫本轻轻敲着自己的头说。“我记起来了，好像叫做‘Seagull’吧。”


“Seagull……那是一间怎样的店呢？”


“嗯，算是所谓的鸡尾酒吧，是一间有明亮感的店。店长也是共同船主之一。”


慎介点了点头，心想着这次见面果然没有空手而回，心里有些窃喜。

30


今天我简直就像是个真正的刑警——慎介在日比谷换搭地下铁前往惠比寿的途中这么想着。然而即便从樫本口中套出了些什么，却仍然看不清真相。每一条线索都纠结在一起，就好像打结的毛线团似的，让人束手无策。


还有成美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三千万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慎介一想到这件事就头痛。


他从惠比寿出站，往南方而行。


慎介打电话确认过“Seagull”的位置，电话号码是在电话簿里找到的。


经过保龄球场之后，约莫走二十公尺，就抵达了目的地，这间店的位置较道路要高一阶，因此入口处铺设了石阶。


这间店的空间不怎么宽敞，只有三张小桌子加上吧台，吧台的位子似乎坐不到十个人。目前有七个人背对慎介，并排坐在吧台前面，每个人看起来都像熟客。店内的座位只有一张被坐满，另外两张桌子上，只有小小的烛光摇曳着。


慎介选了张最靠近吧台的桌子坐下，椅子是高脚椅，坐下与站立时高度差不了多少。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只见墙上挂了许多游艇在蓝色大海上航行的照片。


貌似老板的男人坐在吧台后方，他蓄着粗犷却又修剪整齐的胡须，长发简单地扎成一束垂在后脑，整张脸、脖子以及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手臂，全都像巧克力般黝黑发亮。


负责替慎介点餐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名身穿蓝色T恤，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女孩。这女孩也晒得和老板一样黑，只不过慎介看得出来她的完美肤色带了些人工的迹象，想必是在美容沙龙用日晒机晒出来的。


“给我琴苦酒。”女孩只简单答了声是，便打算转身走开。


老板在吧台后方佯装仔细聆听客人讲话。事实上，他一定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第一次来的客人，然后注意听他点了什么，如果做不到这样就称不上专家。


“啊，等等。”慎介叫住正要离开的女孩子，“你知道有个叫木内的人常到这里来吗？”


“菊地先生？（译注：菊地（きくち）日文念法跟木内（きぅち）的日文念法相近。）”


“不，是木内先生。”


“木内先生……我不知道。”女孩子偏着头。


“没关系，不知道就算了。”


女孩子说声不好意思后便离开了。慎介并不认为毫无收获，因为当他说出木内二字时，发现吧台后方的老板，目光瞬间朝他瞥了过来。


慎介直觉来对地方了。老板把琴苦酒送了过来。


“看起来很好喝呢！”


慎介一说，老板微微一笑。慎介趁老板的笑容未消失前，轻啜了第一口，强烈又顺口的苦味，从舌尖温和地扩散至整个口腔，酒香随后满溢至鼻腔。


“真棒。”他说。


“谢谢。”


“木内先生他……”慎介问，“都喝些什么呢？”


老板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却混杂了疑惑的表情，猜想着这个客人到底是谁。


“你是木内先生的朋友吗？”老板问道。


“说是朋友，应该算是客人吧！”


“客人？”


“我在麻布的酒吧工作。”慎介拿出“茗荷”的名片，“以前他常去。”


“啊，原来如此。”从老板的表情观察，他显然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只是个同行而已，于是放下了原本的戒心。


“我从木内先生那里听说这间店，他叫我一定要来看看。”


“那还请你多多指教了。”老板显得有点害羞。


“木内先生最近也常来吗？”


“没有，”老板摇了摇头。“我最近都没见到他。”


“这样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来的呢？”


“嗯，什么时候啊？”老板露出思考的神情，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思考他口中呢喃的问题，还是在思考该不该透露。因为这似乎牵涉客人的隐私，身为专业的调酒师，不应该草率地把客人的私事拿来当话题。


因此慎介试着说，“至于我们店的话，他从那次的车祸事件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当老板知道慎介知道车祸的事之后，戒心似乎松懈了下来，“我们这里也是，差不多在那之后，就没再看过他了。”他点了点头说。


“听说你们共同拥有一艘游艇？”


“没错，车祸事件发生之后，我跟他还联络了一阵子，但他或许是不想继续出海航游了吧！他跟我说不用约他也没关系。这也是人之常情啦，他应该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是啊！”慎介又喝了一口鸡尾酒后说。“听说结婚的事情也泡汤了！”


“嗯！”老板点了点头，慎介心想，他果然知道这件事。老板细长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那件事真让人遗憾，以前他们两个常常一起来呢。”


“他和未婚妻二个人吗？”


“嗯。”


“未婚妻我记得是……上原小姐。”


“对！上原绿小姐，你也觉得她长得很漂亮吧？”


“不，我没见过，不过好像是帝都建设的社长千金？”


“是。大家还一起闹他，都说他是个小白脸呢！她是一个很爱花的女生，每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买花给我，这附近刚好就会有间花点。”


吧台客人叫老板过去，于是他向慎介说了句“请慢用”之后，就回到吧台去了。


慎介举起盛着琴苦酒的酒杯，让光线透了过去。


上原绿……吗？


看这样子，到这里来的收获也只有这个了，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绿色的“绿”。在车祸事件发生之后，木内与以前认识的人几乎都断了来往。


慎介在脑中一件一件地详细检查樫本和老板说过的话，其中只有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前几天木内对慎介清楚地说“根本就没什么犯罪的意识啊！”，然而樫本和老板却都说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心话呢？


鸡尾酒杯空了，慎介本想再点个什么，却又觉得再待下去也是枉然。


此时打工的女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那个，老板说请你看看这个。”她说着便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相簿。


慎介望着吧台。


“那是最后一次与木内先生他们出海航游的照片。”老板说。


以蓝色大海为背景，男人们在游艇甲板上摆着姿势，每个人的脸都和老板一样黝黑，木内也在那里面。他的皮肤也晒得很黑，白色短裤下的腿虽然很细，但肌肉线条却很明显，怎么看都像是个大海之男。


这样的照片有好几张，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木内搂着某个女性的肩膀。


“和木内先生在一起的女性是……”


“是上原绿小姐。”老板说道。


慎介又看了一眼照片，上原绿穿着浅鲑红色的T恤，圆润的脸庞给人健康的印象，应该涂了防晒乳，但是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化妆，身上没有社长千金的贵气。


慎介合上相簿，把相簿拿到了吧台，“谢谢。”


“这些照片本来是要加洗给他的，可是却给不出去了。”老板露出了苦笑。


慎介结完一杯琴苦酒的帐后，从店里走了出去。他边走边按手机，打算联络小塚，可是电话依然没有接通。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嘴里发着牢骚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当慎介前往车站的途中，他不经意地抬起头，赫然发现附近有一间花店，花店当然是关着的，招牌映入了他的眼帘。


慎介停下了脚步。让他停下脚步的是招牌上的店名。


过了数秒之后，他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想法，于是他转过身去。


他冲进“Seagull”时，打工的女孩子吓了一大跳，“啊，有什么东西忘了带走吗？”


“刚才的照片……”慎介对吧台内的老板说。“刚才的照片，请让我再看一次！”

31


慎介抵达日本桥滨町时，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这附近办公大楼林立，入夜之后只剩一片漆黑。有五条车道的清洲桥道，在夜里的光景也与白天截然不同，四周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显示“空车”的计程车频繁地经过这里。


慎介站在人行道上，仰望着Garden Palace大楼，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这栋建筑物依然灯火通明，慎介祈祷着窗户有照明的房间里，有一间会是木内春彦的房间。


是五〇五吧……？


慎介往前踏出一步，心想也只能找木内问问了。木内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无法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定知道些什么。


当慎介试图溜进大楼的时候，从自动玻璃门看见电梯门开启了，坐电梯下来的人正是木内。


慎介从大楼离开之后随即变更方向，然后冲到马路对面，躲在路上的箱型车阴影下窥伺。


木内身上披着黑色上衣，单手插在裤袋里，朝着清洲桥道走了过去。


慎介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木内打算搭计程车。


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木内发现，同时脚步飞快地冲到马路上。马上就有空车的计程车出现，他立刻举手拦下了那辆车。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再开车。”


慎介说完之后，戴着眼镜的中年司机露出讶异的表情。


木内来到桥道上，正如慎介所猜测的，木内举起手轻挥，接着一辆白色计程车停在他面前。


“请跟在那辆计程车后面。”慎介说。


“咦？”司机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前面的人知道你在后面跟着吗？”


“不，偷偷跟在后面就好。”


司机咋了咋舌。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请你拦别辆车好了。”


前面的车子发动了，慎介这边的司机却死也不肯开车。


慎介探出身子，抓住了司机的胸口。


“别啰嗦，快点给我开车！我会给你该给的小费！”


声音虽没有太吓人，却似乎起了效果。司机一声不吭地打排挡、踩下离合器。车子急速前进。


前方的车辆移到右方车道，那是右转车的专用车道，看来似乎打算转入新大桥道，慎介搭乘的计程车见状，也随即切换到同一个车道。


那是新大桥道通往茅场町的方向。此刻，慎介脑中闪过猜测的念头。


“追车果然很困难。”司机满腹牢骚。“除了有红绿灯之外，其他的车子也会开到中间来。”


没关系的，慎介喃喃自语，他知道木内的目的地。


前方的计程车从新大桥道往右转，正如慎介所预料的。


“可以了，司机先生。跟踪游戏结束啰！”


“咦，这样吗？”


“嗯！开到那边就可以了。”慎介指着前方。


高耸入云的环球塔就在眼前。


计程车开进了英国庭园风的社区里，木内搭乘的计程车在稍微前面的地方，或许他已经发现后方有人尾随了。


慎介搭乘的计程车跟着前方的车辆，也停在大楼门口上下车的地方。木内付完车钱之后先行下车，对后面的车子投以诧异的目光。


慎介也从计程车上下车，木内的脸色瞬间阴郁起来，下一秒便背转了脸。


“前几天多谢你了。”慎介边走进边说。


“你在跟踪我吗？”


“算是吧，从大楼前面开始，不过……”慎介点了点头，“到中途我就知道你的目的地是这里了。”


木内露出狐疑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左手依然插在裤袋里面。慎介指着他那只手说。“你那只手握着的是四〇一五号房的钥匙吗？”


木内闻言瞠目结舌，脸颊的肉也开始微微抽动。


“我为什么会知道四〇一五号房的事，你应该感到不可思议吧！她没跟你说什么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我们一起去吧，到四〇一五号房去。你正要到那里去吧？”


“我是为了工作才来这里的，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玩。你到大马路上拦辆计程车回家去吧！没有本大楼住户的同意，你绝对进不去的。”


木内说完便打开玻璃门进入里面，慎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跟在他的身后。木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你不要跟过来！我要叫管理员啰！”


“随你便！叫警察也可以。不，说不定警方已经开始搜查了。”


慎介的话使木内的眼睛睁得老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西麻布警局一个叫小塚的刑警吧？他应该已经到过你家好几次了。那个刑警进到四〇一五号房去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刑警会擅自到别人家里去？”


“为了救我。”


“救你？”


“我直到昨天深夜为止，人都被软禁在四〇一五号内。是小塚刑警教我出去的。”


“你的幻想也太严重了吧？那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把你软禁在那里的？”


“你希望我说出来吗？”


“我不想听，更何况我也没闲工夫陪你鬼扯。”木内朝自动门的控制面板走了过去。


慎介对着他的背影好整以暇地说。


“是上原绿小姐，你的未婚妻。”


木内正要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的手停了下来，满脸铁青地转身面向慎介。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


“那你告诉我，上原绿小姐人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问她的事？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被她软禁起来了！软禁在这栋大楼的四〇一五号房里！”


“胡说八道！为什么她要软禁你？”


这句话几乎是从木内紧咬的牙根中硬挤出来的，只见木内表情复杂地怒视着慎介，努力抑制自己把那些事说出口。


“你知道岸中玲二做了些什么事情吧？‘MINA-1’不是人偶，而是你的未婚妻，上原绿小姐！”


木内瞪着慎介，逼近他的脸，微微摇了摇头。


“为了你好我才好心劝你，不要随便说出那个名字，否则你会后悔莫及的！”


“她现在人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


“这全都和你无关。”


“她在四〇一五号房里吧？”慎介瞪视着木内的双眼追问，“对吧？”


“从这里滚出去！”木内说。“不要再与我扯上关系了。”


“是她自己来与我扯上关系的，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不管，或者你希望我把事情闹大？”


木内紧咬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憎恨。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发生那个车祸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木内别过脸去，盯视着另一个方向一阵子后，又重新看着慎介。“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来当你的向导吧！正如你所说的，我的确是要去四〇一五号房。”他在慎介面前拿出钥匙。


两人在电梯里面对面站着，木内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慎介，慎介也直视回去。


“她自称瑠璃子。”慎介开口说，“她用这个名字来接近我，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与其说她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人偶……吧！真的是这样。”


木内做了个深呼吸，接下来的眨眼动作，慎介解释为他在催促自己继续讲下去。


“为什么她自称瑠璃子，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木内没回答，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板一言不发，已经超过二十楼了。


“我已经去过‘Seagull’了。”慎介接着说，“我在那里看到你和上原绿小姐的合照，当时看到她的脸还没有什么感觉，我完全没联想到。可是，当我在前往车站的途中，看到花店的招牌时，我才恍然大悟。”


电梯通过三十楼。


慎介继续说着，“瑠璃屋……是那间花店的店名，听说绿小姐时常在那间花店买花。”


虽然女人可借由化妆改变样貌，但上原绿却是彻彻底底的大变身。慎介心想，要是他没看见那间花店的招牌，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上原绿和瑠璃子是同一个人。他想确认上原绿到底是不是就是瑠璃子，于是仔细端详过照片，总算发现好几个可疑的地方。


不论是脸蛋的大小或者身材，都可说完全不一样，因此可以想象她激烈地减过肥，另外脸部五官改变应该是动过手术了。


上原绿计划变成岸中美菜绘，这件事情已经无庸质疑了，问题在于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慎介询问，“为什么她要变成岸中美菜绘……？”


“我和她在一年多以前就解除婚约了。”木内神情落寞地说，“之后就没再见过她。所以她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我完全不清楚。”


“木内先生，你就别再说谎了吧！”


“信不信随你。”


木内话音方落，电梯随即悄然停下，木内按着“开”的钮，抬了抬下巴像是要表示“你先请”。


慎介站在曾经来过的走廊上，回想了一下今早才从这里逃出去而已。


在数间并排的住户当中，慎介站在写着四〇一五号的房门前。过了一会，木内也走了过来。


“我有个条件，希望你看过房间后，什么事都不要过问，然后就直接回去吧！”


“这一点我没办法答应，这个房间里头塞满了我非问不可的问题。”


“那么，我就让你问。但是只限于这个房里的物品。除此之外我一概不回答。可以吧？”


“可以。”


在慎介还没注意的时候，木内就已经把锁打开了。


门一打开，慎介从外面窥探屋内，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房间完全被清空了，不论是桌子、椅子，连窗户上的窗帘都消失无踪。慎介快步走向前去，将之前岸中玲二使用的房间打开，果然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清空的？”慎介问。


“我应该说过我不予回应了，我只回答与房里物品有关的问题，但这个房子里什么也没有。”


慎介看着岸中房间的门，门锁部分有遭到破坏的痕迹，那是他与小塚两个人干的。也是唯一能证明他到今早都还在这里的痕迹。


“快，我们到外面去吧！你已经看过这个房子了，应该满意了吧？”


“她人在哪？”


木内没回答慎介的问题，“出去！”他又说了一次。


慎介无可奈何地从房里离开，木内咯当一声把门锁上。


“你不要再到这里来了！”木内压低嗓音说道，朝着电梯迈步而出。

32


慎介看了一眼手表，又过一天了。他走出环球塔伫立在人行道上，等着计程车经过。


木内春彦已经不见踪影，他比慎介早一步离开大楼，时机刚好，拦到了一辆空计程车。


慎介拿出香烟，用抛弃式打火机点了火。深深吸入一口烟。尼古丁沿着鼻腔流窜到脑髓深处，神经瞬间麻痹后又苏醒过来，感觉仿佛变得敏锐，渴求更浓烈的尼古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慎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索。木内说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应该老实照着他说的话去做吗？的确，自己也不是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过原本的生活，这么做的确不会有困扰，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就这样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又可以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顶多是留下满腹的疑问罢了。


瑠璃子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慎介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为什么她要变成岸中美菜绘呢？软禁慎介的理由又是什么？她心里有什么打算？目前人在哪里？


感觉抱她的身体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于记忆里，如今回想起来却又缺乏真实感，甚至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的感觉。


还有，岸中玲二做出来的那些人偶……


慎介光是想到人偶的脸就背脊发寒，她们显然是想要诉说什么。


路上总算出现一辆像是计程车的车子，车上的灯号显示“空车”。慎介松了一口气，招了招手。


“到哪？”戴着眼镜的司机问道。


往门前仲町，慎介原本想这么说，这时他的目光落到驾驶座旁，发现座位与手刹车之间夹了一本书，大概是司机等客人时打发时间看的。


那本书的标题引起慎介的注意，书名是《在家享受鸡尾酒》，难道这个司机喜欢喝酒吧？说不定睡前品尝自己调的鸡尾酒，就是他每天的乐趣所在。


见到鸡尾酒这几个字，慎介的脑中掠过一个念头，他告诉司机：“请往四谷。”


司机以冷淡的声音说了声“是”，转动方向盘。


慎介向后靠在椅背上，江岛的住家正是位在四谷。


他从计程车下车时，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二点，是“Sirius”打烊的时间。慎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三明治和罐装咖啡，站在店门口吃了起来，从这家便利商店旁的路进去就是江岛家。江岛与妻子和一个女儿，三个人在称得上豪宅的西式宅邸内共同生活，他的妻子教茶道，听说女儿今年刚就读女子大学。


慎介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瞪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心想江岛应该会开着自己的车子回家吧？他不常绕到其他地方去，所以他的宾士车在二点半左右应该就会出现了。


慎介走到他家门口，正好看见江岛倒车进车库。慎介站在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他倒车的样子。江岛开车技术不太好，明明就是自己常停的车库，却还是来回打了两次方向盘。


引擎声停止，车头灯熄灭，车门打开之后，江岛从车内下来。慎介等江岛从车库走出来后，朝向他走了过去。


“江岛先生。”


原本抬头挺胸地走着的江岛，闻声停了下来。江岛全身肌肉紧绷，起了戒心，虽然背着街灯的光线，但他似乎立刻发觉叫他的人是谁。


“是慎介吗？”慎介站在灯光下。


江岛满怀戒心的表情未改，“怎么了，都这个时间了？”


“我在等你，因为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有事想问？”江岛皱起眉头，“你竟然还躲在这里等我，事情应该很急吧？”


“算是吧。”慎介答。


江岛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慎介的脸，一副窥伺慎介内心想法的模样。


“那么就到我家里来说吧！”


“我不希望造成你太太和女儿的困扰，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是站着就可以说完的话吗？”


“事情就是与站在路边说话有关。”


“什么？”


“站在路边说话。”慎介重复一次。“前几天，你和木内春彦站在路边谈话吧？在‘Sirius’附近。”


“木内？你在说什么呀？该不会是你弄错了吧？”


“我亲眼看到了。”慎介笑了出来，不过他知道自己笑得很僵。“那个人绝对是木内春彦没错，而且跟那家伙讲话的人就是江岛先生你，请不要再骗我了。”


之前始终面带笑容的江岛，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神散发出冷酷的光芒。


“当我那时候说，希望江岛先生告诉我另一个车祸肇事者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吧！因此你才说你会问汤口律师看看，在那之后你也告诉我‘木内’这个名字，其实你本来就认识木内吧？”


“认识又怎样呢？对你来说会很困扰吗？”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这件事我应该说过好几遍了，我希望你能快点从过去那个意外走出来，重新振作起来，不希望你被再也改变不了的事束缚住，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和木内春彦从以前就认识了吗？”


“认识。”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呢？”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因为那场车祸才认识的。或许你已经忘了，造成车祸的人虽然是你，可是车主却是我，保险理赔手续全都得由我来办。也就是说，在处理过程与另一个肇事者碰了面而已。”


“你那天晚上和那家伙聊了什么？”


“我们单纯的寒暄而已，没想到在那里和他碰面，所以问他现在过得怎样？就是这种程度的对话，就像你刚刚说的，就是站在路边聊天而已。”


“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像是在讲不可告人的事。”


“我们彼此也不是很久没见面的好朋友，就只是单纯的寒暄而已，表情看上去也不可能很开心吧？所以你才觉得是那样啰！”


江岛的声音带点急躁，慎介明白他试着不让人察觉他的心情，但是听完他的说明之后，还是觉得没办法接受。从那天晚上江岛与木内交谈的模样来看，他不认为两个人只是单纯在寒暄。


“你要说的话只有这些吧？”


“江岛先生，”慎介舔了舔嘴唇后接着说。“你知道帝都建设吗？”


“帝都建设？啊，我听过名字而已。”从江岛的表情看不出他内心是否动摇。


“社长千金呢？”


“社长的女儿？不知道。”江岛露出苦笑，偏着头说。“不凑巧地，我也不知道社长的名字。”


“上原，社长千金的名字是绿。”


“我完全没听过。”江岛肯定地说。“这又怎样了？和我，或者是和你有关吗？”


“她是木内春彦的前未婚妻，你真的不知道吗？”


“木内先生的未婚妻？嗯，我不知道。刚刚我也说过了，我们是因为当时的车祸才认识的，至于他的私生活我并不清楚。”


慎介陷入沉默，接着江岛噗哧一笑。


“欸，慎介！该结束了啦！你真的想太多啰！你到底要背负着过去到何时啊？比起这些事情，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你的鸡尾酒学得怎样了？”


“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让那些原本无法接受的事，变得能够接受。”


江岛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和木内先生有什么企图？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你冷静一点，我送你回家去。等冷静下来之后再和我见面，然后我们再慢慢谈。”


“我很冷静。”


“你的话跟喝醉的人说的一样，那些家伙老是这么说，我没醉……”江岛回到车库，打开宾士的车门。


“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没关系，不用客气。”江岛进入车内，发动引擎，车头灯刺眼的光线让慎介的脸皱了起来。


宾士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慎介正前方，慎介无可奈何，伸出手要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结果江岛从玻璃另一侧指着后座，慎介见状便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前几天我老婆打翻果汁，座位脏掉了。”


“你太太也会开车吗？”


“不太常开，只有跟朋友打高尔夫的时候会开。太久没开，提心吊胆的，怕自己会发生车祸，不过还好只是弄脏座位而已。”江岛滔滔不绝，完全恢复原本自在的模样。


慎介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脚、想着不知有多久没像这样搭乘江岛的车子，当他还在“Sirius”工作时，曾经有好几次坐江岛的车回家。


当慎介从斜后方望着江岛的脸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既视感再度出现了，他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就像现在这样从后座看着江岛。然而，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才对，虽然以前搭过他的车好几次，但是自己每次都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入夜的街道，对向来车的车头灯陆续流逝，慎介专注地凝视着这些景色，意识逐渐模糊不清，简直就像是被人催眠似的。


催眠——


想到这个词汇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瑠璃子的眼睛呢？在那栋摩天大楼的房间里，被她凝视的时候身体动弹不得，那就是催眠吗？


“喂，慎介，以前我跟你说过这种话吧？一年内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有多少之类的，你还记得吗？”江岛问他。


“你说了什么呢？”慎介答。


“每年大约有一万人死亡，如果是总人口数一亿人的话，等于一万人就有一个人死亡。平均每四十秒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从比例来算，每五十分钟就有一个人死亡，而且这些还是平均值，与车子接触的频率因人而异。讲得极端一点，每天晚上慢跑的人遇到交通事故的机率，远比刚生下来的婴儿的机率还要高，当然也会因居住的地区有所不同。以往交通事故发生最多的地方是北海道，第二名是爱知县，东京当然也排在前几名。住在这些地方的居民，要是同时间有很多人外出，或许每二十秒或三十秒的就会有一个人死亡。”


“毕竟车子的数量太多了呢！”慎介说。他心想自己没有权利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不过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


“事故的被害者当然会不满，可是啊！慎介，这就好像掷骰子一样，偶尔会掷出现不好的点数。目前日本大概有七千万个人有驾照，车子的数量包括机车大概有八千万辆，有这么多车子在日本各地的道路上行驶，在这种状况之下，当然会有意外事故发生啊！就像是在洗脸盆里放入几十颗弹珠，不会彼此碰撞才是怪事，所以车子会相撞也是当然的，有人开车撞人，就会有人被车子撞。慎介你的情形，只是刚好成了撞人的那一方，整个事件就不过是如此。”


“被害人跟家属没办法接受吧！”


“我不过是客观地陈述事实罢了。要是每年都有一万个人中一亿元的彩券，全日本就会大乱了，然而交通事故却不是这样，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


慎介没有表示任何回答，虽然江岛是为了快点让他忘记车祸才说这些活，但他却认为毫无意义，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江岛突然大幅转动方向盘，慎介的身体因离心力倒向一边，他用右手抓着座椅上的扶手，试图稳住身体。


就在此时，他感觉手掌不知碰到什么东西，有种被扎了一下的疼痛感，他把那个物体用手指夹起。


那是长一公分，宽五公厘左右，一块不明物体的碎片，厚度还不到一公厘吧！材质似乎是塑胶。


吸引慎介目光的是它的颜色，略带紫色的银色，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颜色，时间不是太久以前，到底是在哪里呢？


当那块碎片在他手掌上滚来滚去时，他突然想起那是什么。


这是指甲——


正确来说是甲片，那女人也装了同样的东西。


是成美，没有错！慎介清楚回想起成美在这块甲片涂上各种颜色的样子，这种略点紫色的银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成美曾经搭过这辆车吗？是什么时候呢？为什么会搭呢？


江岛和成美虽然不是不认识，但毕竟也是透过慎介才认识的，慎介无法想象成美会在他不知情情况下和江岛见面。


你和成美见过面吗？正当他打算这么问时，车子又突然急转弯，慎介手掌上的指甲在这瞬间掉落了。


慎介慌张地弯下了腰，在座椅下探找着，光线的昏暗让他找起来更加困难。


“你在做什么？”江岛察觉后座有动静，于是往后一瞥问道。


“不，没什么。”慎介说话同时继续寻找指甲，身体完全从座椅滑落，不久，他发现甲片掉落在前方的座位下面。


他伸手捡了起来，正打算重新坐上位子时……


有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是女人的惨叫声。

33


由于记忆重现得太过突然、充满戏剧性而且印象鲜明，让慎介产生自己刚才听到女人声音的错觉。


慎介回想起自己也曾在相同的情形下，听到那个声音。换句话说，当时他坐在车后座，而且并不是正常地坐着，而是像方才那样从坐席上滑落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紧急刹车——


车子突然紧急刹车，让他的身体被往前甩了出去。


轮胎的摩擦声、辗到东西的声音，全都在慎介的鼓膜重现，当时的景象也清楚地映在脑海里。


对了，那时候也——


慎介吞了口口水，但却仍感到口干舌燥。他想起来了，当时自己也是坐在车后座，从后座目睹了所有的事情经过。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水缓缓渗出，呼吸变得紊乱，心跳开始加速，体温微微上升。


周围的景色转为熟悉的风景，车子行驶在他熟稔的街上，但慎介却有身处于异次元的错觉，甚至觉得自己并非处于现实当中。


江岛减慢车子的速度，慎介住的大楼就在眼前，宾士悄然停了下来。


“好了，到啰！我们下次再慢慢聊吧！可以的话白天比较适当，这样的话，慎介也会比较冷静吧！”江岛滔滔不绝地说着，映照在后照镜上的双眼，带着别具深意的笑意望着慎介。


慎介依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各种思绪在他脑中奔腾，集结成强烈的漩涡。


“你怎么了？”江岛讶异地问，“不下车吗？”


“江岛先生……”慎介盯着江岛的后脑勺说，“成美怎么了？”


从车后座看过去，江岛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毫无反应，慎介有那么一秒还以为江岛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江岛放在右膝上的指头动了起来，食指像是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


突然，江岛的动作停了下来，同时将身体略微向后转，只不过慎介仍旧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成美……小姐，是指你的女朋友成美小姐吗？”


“是。”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问我她怎么了？”


“成美最近搭过这辆车吧？”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为什么会搭乘这辆车呢？她这么跟你说的吗？”


“成美不在家里，她失踪很久了。”


“真的吗？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江岛先生……”慎介的嗓门稍微变大了，“你想骗我也是没用的，成美跟江岛先生见过面了吧？她是来向你提出交易的，不是吗？”


“你头脑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要——”


江岛话讲到一半，慎介就把左手伸了出去，掌心放着刚刚捡到的那块甲片。


“这是成美的甲片吧！这个假指甲掉在椅子上了。”


当江岛正想拿走那块甲片，慎介抢在他之前把左手缩了回去。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我不能给你。”


“我完全没有印象。”江岛说，“成美小姐从来没坐过这辆车。那块甲片是我老婆或女儿的东西吧！她们好像也会去美甲沙龙之类的地方。”


“这样的话，那就只好请警方调查指纹，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慎介说完，拿出手帕铺在腿上，将指甲放上去，小心翼翼地包好，“明天我会尽快联络警方，我想刑警大概立刻就到江岛先生那里去，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请你到那时候再说吧！”


慎介说完便打开车门，佯装要离开的样子。


“等一下！”江岛说：“你那种说法，简直就像我对成美小姐做了什么事一样。”


“不是吗？”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呢？”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成美提出交易了吧？”


“怎样的交易？”


“当然是遮口费啊！关于之前的车祸。”


当听到慎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江岛的耳根微动了一下，慎介全身戒备着，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呼——江岛长吁了一口气，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肢体动作逐渐加大。


“原来如此。”江岛停下了动作。“你想起车祸时的情形了吗？”


“就在刚才想到的。”


“全部吗？”


“是，全部。”


“这样啊，你终于想起来了啊！”江岛从上衣口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着，以登喜路打火机点火，烟草燃烧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清楚，车内弥漫着一片白雾。


“成美那家伙来找江岛先生了吧？”


“不知道，我不记得这件事，我没办法肯定地告诉你，还是你期待着我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自白吗？”江岛一口接一口吸着香烟。


“成美向你要多少？一千万、还是二千万？那家伙从住的地方离开的时候，把之前的三千万拿走了，如果想要加起来正好五千万，她大概会向你开出二千万的天价吧！”


江岛没有回答，仍默默地抽着香烟，或许慎介没猜中。


“江岛先生，我们重新作个交易吧！事情简直就像回到起点一样，一切都重新来过了。尽管如此，你如果光是把成美拿走的三千万还给我，现在也解决不了了，你对成美做了些什么事吧！如果连这件事也要我不泄漏出去的话，封口费应该要加倍吧？不过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不会要求加倍的封口费，只要五千万元就可以成交，这样如何？”


江岛仿佛没把慎介的话听进去，仍以同样的节奏吸着香烟，他的眼神盯着挡风玻璃前方。


“你不满意吗？”慎介问。“可是，我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啊！对你来说，五千万又不算一笔巨款，况且其中的三千万你都曾经给过了吗，如果怎样都谈不拢的话，那么很遗憾的，我明天早上就必须立刻跟警方联络……不，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对。”


“如何呢？”慎介对着江岛的背影说。


江岛拉出烟灰缸，捻熄手上剩余的烟。


“好吧！”他说。“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下午我会再跟你联络，这样总可以吧？”


“你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你就会把钱准备好啰？”


“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我等你电话。”慎介再次打开门，在下车前又回头问。“江岛先生，你应该不会骗我吧？”


江岛低声笑道：“我向来不会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慎介走出车子，关上车门，宾士的引擎声随即响起，疾驰而去，慎介目送着江岛的车，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尾灯。慎介一边看着，一边回想当晚车祸发生的过程。


那天晚上，由佳在“Sirius”喝酒喝到店里打烊，慎介从吧台后方暗中观察着他的状况，不过他不记得由佳到底喝干了几杯马丁尼。


由佳不久之后就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来“Sirius”喝酒的客人，大多都知道喝酒的方式，自己的酒量到哪里，但她有时就会像这样乱喝一通。


收拾完店里之后，大半工作人员也都回家了，她依然一动也不动，过没多久，就只剩慎介和江岛两人还在店里。


“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家了！”江岛叹着气说。


“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嗯，知道。”


江岛要慎介去开车，慎介接过车钥匙，把车子开到大楼前面，然后回到店里。可是江岛被由佳抱住的画面，猛然跃入他的眼帘。


由佳一边哭泣，一边重复喊着“你这个骗子！”、“不要抛弃我！”之类的话，任谁看到这场景与对白，都能立刻推测出内情，也能了解她为何会独自到“Sirius”来了。


江岛被慎介目击到他的丑态，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但当下又找不到借口，只好说：“不好意思，帮我扶她坐上车。”


二人辛苦地让由佳坐上副驾驶座之后，慎介把车钥匙递给了江岛。“那么，请小心开车啰！”


可是江岛却说：“一起走吧！她家和慎介家同一个方向，我顺道送你回去。”


“这样好吗？”这个问句包含着“这样不会打扰到你们吗？”的意思。


“没问题的！”江岛板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慎介坐进宾士车的后座，此时他认定会是自己先下车。


然而江岛却先前往由佳住的大楼，慎介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岛驾驶的样子。由佳坐着睡着了，头不停地摇来晃去。


抵达由佳家的时候，她已经清醒许多，只不过走起路来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我送她到房间去，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下。”江岛对慎介说。


我知道了，慎介答。


江岛虽说马上回来，但从离开到回来，江岛却花了十五分钟以上，坐在驾驶座上的慎介有些不耐。


“让你久等了。”


“不会。”


“有一些麻烦事要处理。”


“我了解。”


江岛下车前还系得好好的领带松开了，但慎介什么都没多问。


“由佳呢，我只照顾过她一小段时间，不过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就分手了，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吧。但是女人就是很难搞啊！本来开开心心地来喝酒，结果又忽然回想起往日的事，就像小鬼一样闹起脾气来了，真是麻烦透顶！”


慎介总算明白为何江岛开口说要送他回家了，他是预料到如果只有他跟由佳两个人，由佳一定会死缠烂打要江岛留下来。


“这件事情别说出去哦！”江岛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


“嗯，当然。”慎介说。


江岛咋了咋舌，从副驾驶座捡起了一个东西。


“那家伙……真是拿她没办法。”


“什么东西？”


“手机！她掉在这里了。”


“啊，要还给她吧！你快去吧！”


江岛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拿过去吗？如果是我去的话，事情又会变得麻烦了。”


慎介按捺住为难的表情，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江岛又说得没错，他也不想待在车子里苦等。


慎介说了声我知道了以后，把手机接了过去。


慎介走进大楼前往由佳的房间，虽然觉得她说不定已经睡了，但按了门铃之后，立刻就有了回应。门锁解开后，他打开门，看见由佳穿着衬衣站在门后。


“果然如此。”她噘着嘴说。


“什么？”


“手机啊！”


“是啊！你发现不见啰！”慎介将手机递给她。


“不是这样的，我是说，我早猜到他会叫你送过来。”


这句话让慎介顿时明白，由佳是刻意把手机留在车上的。


“你去跟那个人说，一个玩具玩得很开心，却没办法把玩具收拾好的小孩，是没有资格玩玩具的。”


慎介微微一笑，道了声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他一回到车子，江岛就对他投以担心的目光。“如何？”


“没事，我还给她了。”


慎介坐进车的后座，因为坐在江岛隔壁会让他尴尬。


“这样子啊，辛苦你了。”江岛发动引擎。


“她好像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


“……哦。”


江岛发动了引擎，开车的方式相当粗暴。


慎介坐在后座，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江岛抄了捷径，那是一条几乎没什么车的道路，红绿灯的数量也很少，车速已经逼近时速表的极限，显示出驾驶心情的烦躁。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


天空飘着细雨，潮湿的路面微微反射着路灯的黄光。江岛又拿起根烟叼着，他没用车上的点烟器，拿出在店里用的登喜路打火机点火。


第一次火没有点着，第二次也没有，正当江岛打算点第三次时，他的视线离开了几秒，集中在打火机上，连后方的慎介都盯着他的手看。


就在那一瞬间，某个物体进入慎介的视线范围，对江岛来说大概也一样，他发出一声惊叫。


一阵冲击传来，不过是非常轻微的冲击，甚至让人感觉比踩到空罐时的冲击还小。江岛当然意识到自己撞上那个物体，立刻急踩刹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紧急刹车的反作用力让慎介从椅上滑落，不过他已经清楚地目睹了前方的景象。


糟糕了，慎介心想。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们的宾士车撞到一个骑着脚踏车的女性。


然而却发生了更加冲击性的事情，耳边传来东西激烈碰撞的声音，慎介从车窗往外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一台红色车辆激烈撞上一旁的建筑物，不仅如此，有一个人被夹在墙壁与车子之间，那个人气力全失，一动也不动，慎介立刻就判断那个人已经死了。


江岛下车，靠近红色车辆，慎介此时才注意到那是一辆法拉利，不过没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慎介环顾四周，周围尽是些像仓库的建筑物，看不到任何民宅，除了他们以外，尚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里发生车祸。


接下来慎介仔细观察他们宾士车的位置，车子大幅度冲入对向车道，看来那辆红色法拉利是闪避不及，在天雨路滑的情况下，紧急刹车的结果就是方向盘失控，整台车失速撞上一旁的建筑物。


江岛走了回来，但他没有坐上驾驶座，而是打开后座的门，他眉头紧揪，坐到慎介身旁。


“事情很糟啊！”他发出呻吟。


“那个人……没救了吧？”


“大概吧！”


“那台车的驾驶呢？”


“他好像没事，人还活着。”


“打电话报警比较好吧！不，应该先叫救护车吧！”慎介在口袋内翻找，掏出了手机，正当他按完一一九，准备按下通话钮时，“等一下！”江岛出声制止他。


怎么了？慎介问。


江岛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过了十几秒之后，他直视慎介的眼睛。


“慎介，跟我做个交易吧？”


“什么？”这句话太出乎慎介意料，他霎时搞不清江岛的意思，“你说交易是什么意思？”


“没时间了，我就简单地说明，这台车当成是你驾驶的，你从‘Sirius’开这辆车送由佳回她住的大楼，而我则没有坐这辆车。”


“咦，可是那样我不就——”


“当然我有谢礼给你。”江岛露出完全豁出去的眼神。“我给你现金一千万。如果你有了这笔钱，开一间店就不再是梦想了吧！”


慎介神情专注地回看对方的脸。“江岛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希望你快点决定，等会如果有人经过的话，事情就很难瞒过去了。”


“等一下，就算身上有再多的钱，被关进监狱里人生就毁了吧！”


“没问题的，车祸的状况你应该也很清楚吧！确实是我们这辆车先撞到没错，但是车祸的关键却是那一辆，你不会真的被判刑的。”


“可是导致那台车失控的原因，是我们开到对向车道去啊！”


“话这么说是没错，但也没办法百分之百说都是我们不对，你安心吧！我认识很厉害的律师，你只要忍受一些麻烦事就可以了。这样你就有一千万，条件还不赖吧！”


江岛双眼布满血丝，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慎介看到眼前的状况，反而不可思议地逐渐冷静下来。


慎介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正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慎介看着江岛，伸出五根手指头。


“什么意思？”


“五千万，用这个价钱成交。”


江岛脸部扭曲，“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一千万太不划算了。”


“我付不起五千万。”


“那么，你最多可以付多少？”


“在这边浪费时间，对彼此都不好吧！”


“所以我也很急啊！请快回答，你最多可以出多少？”


江岛瞪着慎介，眼神里透露着憎恶。“三千万。”


“好吧！”慎介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你不肯拿出来的话，我可是会向警方全盘托出的！”


“我知道。”


“由佳小姐的部分怎么办？我如果告诉警察今晚到这里来的路线，警方应该会再去跟她确认吧！”


“我会事先跟她套好，不过警察在早上之前应该都还不会行动吧！”


“这样就好。”


就在他们交谈结束，达成了协议后，终于有一辆车接近，是一辆小货车。小货车经过慎介他们的车，在二十公尺前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注意到有车祸发生了。


“慎介，拜托你了。”


“三千万哦！”慎介说完，跨过前座椅背，移动到驾驶座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一个男人从小货车上走了出来，是个穿着工作服的矮小中年男子。


“喂，你还好吧？”男人问道。


慎介举起手，表示自己没事。


“需要叫警察或是救护车吗？”


“我们自己会叫。”慎介大声回答。


“有人受伤了吧？最好快点处理。”


看来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让慎介感到很麻烦，若是想骗过警察，目击者尽可能越少越好。


“真的不要紧，伤势没有很严重。”慎介对男人说，并不想那男子接近车祸现场，一旦对方发现了尸体，像这类型的男人一定会多管闲事。


“有电话吗？”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问道，他边问边走了过来。


“嗯，有。”慎介拿出手机给他看。


此时，法拉利的门开了，走出一名看来惊魂未定的男子，身上似乎没受严重的伤。


小货车驾驶看到法拉利的驾驶后总算可以接受。“确实不太严重。”他说完便转过身，回到了小货车上。


慎介走近那辆法拉利，下车的男子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穿着深咖啡色的衬衫。男人瞥了慎介一眼，一言不发地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


“你有受伤吗？”慎介问。


男人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慎介，“你报警了吗？”


“还没。”


“那你报警吧！”男子一说完就按起了手机的号码键。


“你打电话去哪？”


“我自己有需要联络的地方。”男人粗鲁地说。


此时，被法拉利撞到的人体映入他的眼帘，那人的长发垂至前方，看不见脸，然而却可以清楚看到那人口中不断有东西流出，黏答答的液体弄脏了法拉利的引擎盖。


慎介抑住想呕吐的冲动，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1、1、0的数字键。


等待接通的同时，他一边朝宾士看去，江岛已经消失得不见人影了。


以上就是车祸的真相——

34


慎介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整个人躺到床上，然后就这样伸展四肢，做个深呼吸。


五千万元吗……


还不错，他想，只要有了这些钱，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虽然接二连三发生奇怪的事情，但也多亏如此，才从三千万变成五千万。


我运气真好，实在是太走运了——这是慎介的真实感受。那起车祸是他命运的交叉点，当时要是退缩了，今天就不会这么幸运。人果然在一决胜负的时候，就应该毅然决然地出手一搏。


承办车祸案件的警官，当时对慎介的供述毫不怀疑。因为这起车祸几乎没有疑点，况且根本没人想得到，居然有人会替别人造成的死亡车祸顶罪。


关于车祸赔偿方面，江岛的朋友汤口律师全都谈好了，慎介并没有什么事好做。令他意外的是，与另一个肇事者的协商也没产生争执，协商顺利地完成了，因为慎介这方是车祸肇始的一方，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根据汤口律师的见解，对方似乎也希望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除此之外，刑事法庭的审讯也顺利地了结，如江岛当初所预料的，法官并没对慎介下徒刑判决。


慎介在车祸后立刻就从江岛那里拿到三千万元，并且把钱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虽然他对成美说过全部的事发经过，却没说出钱藏在哪里。


“要是你现在就把钱用光的话，一定会遭到别人怀疑的哦！再等个一两年，等大家对这件事的关心转淡之后，再去用那笔钱开店吧！”她这么说。


成美并没有追问钱放在哪里，不过似乎对三千万元这个金额不太满意。


“对方可是‘Sirius’的老板呢！别说五千万元了，搞不好连一亿都拿得出来，江岛先生他一定有不能肇事的隐情，你真是错失良机了！”


她老是问慎介要不要试着再和江岛重新交涉，每次慎介总是劝她说“人的欲望太深的话，一定没好事的！”


过了一阵子，慎介知道成美的揣测是正确的。江岛过去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如果是有前科的人，很有可能得不到缓刑，甚至会加重刑责，江岛担心的就是这个。


慎介从床上坐起，凝视着成美的梳妆台，仿佛看得见镜子映照出她的脸孔，慎介总是像这样子看她化妆。


成美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他心想，老老实实地等着不就好了？时机一到，两人就能一起享用那三千万了。


结果成美这个女人，居然想把三千万据为己有，莫非她想用这笔钱和其他野男人展开新生活？所以当慎介遭到岸中玲二攻击而丧失记忆时，对她来说正好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既然慎介已经忘记有三千万元这件事，把钱偷走也无须担心慎介会来追回那笔钱，就算哪天真的恢复记忆，想起这笔钱时，她也早消失在世界的另一端了。


慎介心想，成美趁他住院时搜遍了整个屋子，她可能确信钱就放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即使是在他出院后，她一定也秘密进行搜索，然后总算找到洗手台的镜子后面。


光是把三千万元据为己有并不成问题，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和慎介分手，就不会启人疑窦，然后展开新生活，可是她却贪婪地想拿到更多钱，所以才会和江岛见面，要求更多的封口费。


江岛有没有同意这笔交易，其实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慎介从口袋拿出手帕，他掀开手帕，望着包在里面的指甲，眼前浮现成美小心翼翼修整指甲的神态。


他发觉口水变得苦涩，于是咽下那口口水。


慎介了解江岛这个男人，他并不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凭这一点绝对不可能爬到他今天这个地位。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狡猾和冷酷，慎介老早就见识过好几次。小女孩向他要求增加封口费，他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拿出来的简单人物。


“真是愚蠢。”慎介脱口说出。


他对成美的情感还称不上真正的爱情，不过就好像穿过的旧衬衫一样，还是对她有一丝的不舍，一旦清楚知道已经失去，胸口还是会有一股感伤。


慎介起身，打开壁橱，里面放了一只大型的旅行提袋，这是成美在夏威夷买回来的名牌包。他把提包拿出来，放在地板上。


他迅速环视室内一圈，首先走向木制衣橱，打开了橱门，挂在里面的几乎都是成美的衣服。他的衣服寥寥可数地参杂在里头，他从中选了几件看起来功能性强且比较新的放进提袋中。


他不知道江岛会不会爽快地拿出五千万元，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步上成美的后尘。要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出奇制胜是成功的关键。


一到早上他就会离开这里，反正江岛应该会打手机联络他。只要搞不清楚慎介的栖身处，即使江岛意图不轨地无从下手，慎介非得进行这笔交易不可。若是想顺利地拿到钱，暂时隐蔽行踪是需要的。


五千万元。


想到这个金额心情就会雀跃不已，只要有这些钱，要完成一两件大事都不成问题。


慎介把日常生活用品塞进提袋，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来到东京的情景，宛如置物柜般狭窄的lk房间，每天都以打工度日，梦想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无踪。


这是挽回一切的机会，就像扑克牌重新洗牌般，况且这次自己手上还拿到一排的A。


拼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玄关的门铃在此时响了起来，慎介正准备将盥洗用具放进提袋中，他停下手边动作。


究竟是谁，都这个时间了。


慎介站起来，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靠近玄关。门铃又响了一次，对方似乎站在门前。


江岛吗？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但是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慎介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无论有什么企图，江岛独自来访绝对没有好处，如果想出手杀人，应该会出其不意。


慎介走近门扉，眼睛靠近门上的窥孔，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透过窥孔看到外面，一看到站在外面的人，心脏随即剧烈跳动，差点就惊叫出声。


是瑠璃子！那双诱人眼眸，正定睛注视着镜片，似乎早料到慎介会透过窥孔窥伺。


慎介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呆立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到这里来？


瑠璃子再次按下门铃，门铃声剜着慎介的心，慎介的背脊感觉有如冷风吹袭，汗毛直立。


慎介心想，绝对不能开门，他全身上下警铃大作，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那个女人进来。


可是下一个瞬间，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事情，门后的女人有了动静，他才这么一想，就听见东西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就在慎介的凝视中，门锁喀一声被打开了。

35


慎介一脸茫然地望着开始旋转的门把，他这才想起，当自己被困在那栋摩天大楼里的时候，瑠璃子复制了一把这房子的钥匙，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呢？——慎介一边想着，一边思考对策，霎时周遭的所有事物仿佛都与现实脱离。


他看到门打开才回过神来，被拦堵的危机感，一口气流进了胸口。


慎介向后退，在房间中央摆出戒备的姿势，虽然也不是对自己的力气特别有自信，不过他认为自己比常人更习惯暴力，只要他认真对付，即使瑠璃子身上有武器，应该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她撂倒。然而现在的他却对瑠璃子异常恐惧，心脏剧烈跳动，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瑠璃子进来了。


她穿着黑色针织衫，黑色裙子同样长及脚踝。


“为什么……”慎介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瑠璃子默然无语地凝视慎介，泛着富含深意的微笑，就这样走了进来。她的身体即使走路，动作也不怎么大，脚藏在裙子内或许是主因，但她简直就像是用滑行的方式朝他逼近。


“你不要过来！”慎介瞪视着她，将双手往前伸。


瑠璃子的嘴唇略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些什么。“咦？”慎介问。


“……我说过了吧。”她又说了一次，声音细如蚊蝇。


“你说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吧！你没办法离开我的身边，这个命运是无法违抗的。”她以那一贯低如横笛般的嗓音说道。曾经让慎介神魂颠倒的声音，如今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开什么玩笑！都叫你别过来了！”


他像是要将绳子丢出去般猛力挥动手臂，拼命想往后退，可是双脚却无法顺利移动，突然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慎介想迅速站起来，但双脚却完全无法施力，全身肌肉似乎也开始不受控制。


瑠璃子站在他的面前，慎介仰望着她，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下半身在这个瞬间彻底麻痹，连要挺起上半身也变得困难，于是他只好狼狈地躺下。好不容易可以移动手臂，但就算他奋力按压地板，背部仍像是被粘着剂黏上去似地无法离开。


瑠璃子双脚跨在慎介大腿两侧，慢条斯理地蹲了下来，接着将他的衬衫纽扣缓缓解开，用嘴舔砥他裸露出来的胸部与腹部。


“住手！”慎介大吼，不知从哪生出的力量，他用力抓住瑠璃子双肩，试图挣脱开来。


她的唇离开慎介的身体，重新凝视着他的脸，眼神看起来像是捕捉猎物似的，她身体弯曲的样子，令人联想到猫。


瑠璃子的手放到慎介的裤子扣环上，她解开扣环，拉下拉链，然后脱下他的内裤。慎介的阳具就露了出来，完全没勃起，就这么瘫软着。


瑠璃子的眼睛绽放光芒，犹如蛇吐信般地吐出舌头，她含着慎介的阴茎，犹如猛兽贪求着猎物似的，保持这个姿势，再次抬眼见他。


她的舌头在口腔里与阴茎交缠，以最性感的动作刺激男人最敏感的部位。


她发疯了——慎介心想。他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下半身却完全被让人窒息的快感支配。在宛如被五花大绑而无法动弹的状况下，仅给予一点快感，这种被支配的异样感觉，反而让快感更加剧烈，慎介瞬间勃起了。


瑠璃子的嘴让快感更加奔放，她的头大幅度地摆动，盖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脑后，接着她俯视慎介，长裙下的腰部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瑠璃子的动作停止了，她将手伸入长裙内，握住慎介的阴茎。


慎介在那之后才知道她没穿内裤，阴茎前端有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她的那里也早已湿润。


她沉下腰部，将他的阳具吞没体内，慎介的身体不断颤抖。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激情还是害怕。


瑠璃子缓缓上下摆动腰部，脸上浮现征服男人的喜悦，鲜红的舌头在她口中忽隐忽现。


“停下来！”伴随着呻吟声，慎介大喊，他想要摇晃身体，但完全无法施力。


“为什么要停呢？”女人问：“射在我身体里面，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怀孕。我要你的孩子。”


“别说蠢话了。停下来！”


“如果你想停下来的话……”瑠璃子抓住慎介的双手，举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那就杀了我，除此之外你无路可逃。”


“不要这样！”


“那就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吧！”


瑠璃子一说完，就狂声大笑起来，诡异的笑声，仿佛是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慎介身上如浪潮般的阵阵快感，不受到这种异常事态的影响，他的阴茎毫无变软的迹象，疼痛感逐渐增强。


快不行了，慎介心想，他知道自己就快射精了。


慎介用双手抓住瑠璃子的脖子，稍微使了点劲，希望恫吓瑠璃子失序的举动，不料她脸上却浮现欢喜之色。


“是啊，杀了我，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是你杀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像黏土工艺品般被压扁而溃烂，你那时候杀了我啊！快想起来啊！”


不对，不是我……慎介正想大叫。


这是，电话铃声响起，是手机。手机在慎介的裤袋里响着。


瑠璃子吓了一大跳，停下了动作，支配慎介身体的咒缚，在这个瞬间解开了，他全身肌肉的力量也苏醒了。


慎介使尽全身的力气，把跨在他身上的女人一把推开，然后迅速起身，急忙冲向玄关，打开门飞奔而出，然后再把门关上，用背部压住门，把衣服穿上。手机仍旧继续响着，可是他无暇管电话，他一离开门板，就急忙从一旁的阶梯口狂奔而下。


下到一楼后，他从大楼的后门冲到外面，瑠璃子似乎没有追过来的迹象。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断奔跑着，直到他距离大楼约莫三个街区远，才逐渐停下脚步。旁边有一间像是木材公司的仓库，前方停了两辆卡车，他躲到仓库里。


慎介重新调整呼吸，朝大楼的方向窥探，仍旧没见到瑠璃子。


慎介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到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肺部有疼痛感。最近他几乎没做什么运动，有好几年没这样全力奔跑了。


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衬衫口袋，拿出香烟与抛弃式打火机，香烟只剩下一根。他叼着香烟点了火，大口吸了一口烟，这更加剧了胸口的疼痛感。


手机铃声停止了，慎介凭借路灯的光线照着荧幕，凝神细看，上面显示着来电者的号码，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慎介认为多半是江岛打的，他想不到除了江岛还会有谁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过来。


他直接按下拨通键回拨，才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传来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江岛的声音，慎介虽然觉得耳熟，却无法立即回想起究竟是谁。


“喂，我是……雨村。”慎介试探性地说。


“啊，你接了！刚刚我打过电话。”


慎介一听到这句话，便猛然想起声音的主人。


“是木内先生……吧？”


“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你，你睡了吗？”


“没有，我醒着，怎么了？你不是叫我不要再跟你扯上关系吗？”


“你自己不是也说不想再和我牵扯吗？不过，因为状况不同了，我只好改变主意。”


木内的语气有种紧迫感，慎介直觉与瑠璃子的事有关。


“是她的事吗？”慎介问。


看来慎介猜中了，因为木内沉默半晌才压低声音问，“难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发生了啊！”慎介说：“就在刚才，她到我房间来了。”


木内在电话另一端喃喃自语，然后他咋了咋舌。


“那她现在也在那里吗？”


“我目前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外面。”慎介接着说：“我真是逃出来的。”


“她人在哪？”


“我不知道，搞不好还在我房间里。”


木内又陷入沉默，可能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也有可能是正在想善后的对策。


“你现在人在哪？”木内问。“在大楼附近吗？”


“距离大楼约一百公尺左右，躲在卡车缝隙间，让她找不到我。”


“这样吗？”木内稍微思考了一下子后说：“你住的大楼是在门前仲町吧？”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我记得沿着葛西桥道应该有一间家庭餐厅。”


“有，我人就在那附近。”


“那么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我马上过去你那里。”


“你打算跟我说明实情了吗？”


“就是这个打算。”


“好，可以。你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快赶过去。”


“我明白了，你快点过来啊！”


知道了，木内说完便挂断电话，慎介将木内的电话号码储存在手机里，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中。

36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清晨四点四十分，店里除了慎介之外，还有其他三个客人。其中一人坐在吧台边看报纸边喝咖啡，另外两人则是坐在最深处的桌子用餐，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三个人全是男性。


慎介点了维也纳香肠、薯条和啤酒，他慢慢将这些东西填进胃里，眺望着来往于葛西桥道的车辆。


他整个脑袋被刚才瑠璃子的事情占满了。


大概是她回到环球塔的住处之后，发现慎介逃了出去。然而瑠璃子，不，是上原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慎介知道她想替岸中美菜绘报仇，不过不知道她想用什么方式报仇。如果要杀慎介的话，之前有好几次的机会，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就是让对方无法动弹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慎介数次陷入动弹不得的窘状。刚刚也是如此，然而她却没有想要夺去他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呢？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为什么她要化身为男友木内春彦引发车祸致死的女人？她认为这样就能拯救男友吗？慎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站在木内的立场，女友化身成被自己杀死的女人，这种情况只有地狱一词可以形容。


上原绿与岸中美菜绘，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慎介尽可能抽丝剥茧地回想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最初开始的一点一滴，连任何琐碎的小事也不放过，全都重新检视一遍，他认为一定可以在某个细节找到线索。


与瑠璃子相遇、和她做爱、岸中美菜绘的幽灵——没有真实感的事情陆陆续续在他脑中重现，他心想，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是还正常？说不定自己已经疯了，看到的一切全是幻觉，但无庸质疑地，有好几项证据显示自己没疯。


杯子里的啤酒只剩下几公分，慎介打算一口把它喝光，但当举杯到嘴边时手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木内春彦初次在“Sirius”见面时的情形。


木内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突然刺激到慎介的脑细胞，那时他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对现在的慎介来说，暗示了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


“难道说……”他喃喃自语，坐在吧台的客人稍稍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这次他在心中低喃，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在他心中萌芽的疑惑，瞬间膨胀了起来，他认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答案了。


慎介瞥了一眼手表，他迫切地想证实自己的想法，想直接冲去质问木内本人。


从木内住的日本桥滨町到这里，开车赶一点的话花不到十分钟，木内也说他会尽快过来，算算时间他老早就该出现了。


过了一会，慎介开始猜想其他的可能性，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结账之后走出餐厅，朝着自己住的大楼急奔而去。


太大意了，慎介边走边后悔，木内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只是因为上原绿不见了。当他在找人时，想到上原绿或许会到慎介那里去。


木内叫慎介在家庭餐厅跟他会合，并不是真的有事要谈，目的只是要慎介从大楼离开。简言之就是调虎离山罢了，而他居然就这样傻傻地被木内耍弄。


慎介一抵达大楼，就看到一辆外国进口车停在门口，汽车旁有三名男子伫立，其中一个就是木内春彦。


慎介笔直地朝他走近，另外两个人先注意到他，最后木内才朝他看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困窘还是别扭。


慎介停下步伐，和木内保持约莫二公尺的距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木内先生？”慎介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内背转过脸，以手掌搓揉着下巴，另外两人直盯着慎介瞧。


“请你好好说明！”慎介又说。


“我等一下就会说明！”木内粗暴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找到她。”


“没找到吗？”


“嗯。”


“也到我房间看过了吗？”


“没锁门啊！”


这是当然的吧，反正就算门上了锁，你也会破坏掉吧！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消失。”慎介稍微抬头望，天边露出鱼肚白。“她总是这样。”


“是这样吗？”木内说。


“我有点话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木内听到慎介这句话，总算和他目光相对，慎介笔直地回看着他。他认为只要自己这么做，木内就能够了解他想表达什么。


“木内先生……”其中一名男人出声了，他的呼喊似乎是在请求木内作出决定。


木内向那名男子点了点头，“你们先回社长那去吧！”


男人们对他鞠了躬后便坐进车内，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车子扬长而去。


目送车尾灯消失后，慎介看着木内。


“社长是指她的父亲吗？”


木内大概认为没回答的必要，直接忽略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拦辆计程车吧”，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马路上，旋即有辆空车经过。木内举起手，拦下计程车，坐进车内后，指示司机“往滨町站”。


“是要去你住的大楼吗？”


“搞不好她已经回去了。”


“所以说，她平常都待在你的住处吗？”


木内没回答，径自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马路上也喧嚣起来。


计程车抵达滨町公园旁，木内告诉司机，到这里就可以了。由于道路是单行道，没办法开到大楼正前方。


慎介先行下车，木内付完车钱后也随之下车。


木内默默无语地向前走，慎介尾随在他身后。


他们渐渐接近Garden Palace，木内边走边把手伸进裤袋，然后把钥匙拿出来。


“木内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在木内身后的慎介问道。


“等一下再问。”


“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慎介接着说。“你也是替人顶罪吧？”


木内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慎介看，眼睛散发认真的光芒。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就在几个小时前，可是……”慎介摇了摇头。“我原本不知道你也是替人顶罪，我左思右想之后，才想到只有这个可能了。在‘Sirius’碰面时，你不是这么跟我说，‘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我仔细推敲这句话的意思之后，觉得只剩这个答案了。”


“原来如此。”木内点点头，他合掌搓了搓脸，前后左右扭转脖子，隐约可听见他的关节喀喀作响。


“我的推理没错吧？”慎介问。


“算吧。”木内回答。“你说的没错，我也是替人顶罪。”

37


Garden Palace银色电梯壁反射着微弱的光茫，慎介凝视着那道光芒，和木内一齐上到五楼，木内家是五〇五号房。


木内一打开房门，先叫慎介稍等一下，独自一人走进里面。过了二、三分钟之后，门扉再度开启，木内从里面探出了脸。


“OK,进来吧！”


“她人呢？”


“不在。”


慎介踏入室内，走廊笔直地往前延伸，尽头有一扇装了玻璃的门，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玻璃后方的情况。


木内进入玄关，打开了左方某个房间的门。


“空间有点狭窄，请你忍耐一下，能让客人进去的房间就只有这里。”


这间房间确实稍微整理过了，里面有书架与一张小书桌，角落摆着音响与电视。


“那里是？”慎介指着走廊尽头的门。


木内霎时皱起眉来，接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慎介。


“你想看吗？”


“可以的话。”慎介回答。


木内有些犹豫，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真没办法。”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里面，打开电灯。


“好了，进来吧！”


慎介听到他的声音，也跟着走进里面。看到室内的景象之后，慎介一时语塞。


那里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后台，挂了很多衣服的移动式衣架杂乱地摆置，桌上放了化妆品，另外墙上并排挂着好几面全身镜。


“这里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子，慎介才终于开口。


“她变身的房间。”木内回答。“变身为岸中美菜绘的房间。”


“在里面……”


慎介伸手触摸挂着的一件洋装，他记得自己看过这件衣服，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茗荷”时穿的衣服。


慎介看着木内。


“那个时候开法拉利的人是她吧？”


“没错。”木内拉近一张餐桌椅，坐在上面。


“我跑到车子那边时，就已经没看到她了。”


“因为她在车祸后就逃走了呀！”木内翘起脚。“虽然这么说，她也没逃多远。老实说，她人就躲在旁边的仓库，一直躲在那里。”


“你之所以替她顶罪，是出于对她的爱吗？因为不希望女友留下前科纪录？”


“都有，不过还有更重要的隐情。从当时的状况考量，如果是我开的车，应该可以获得缓刑，但如果换成是她，恐怕得不到缓刑。”


“她之前曾经是重大车祸的肇事者吗？”


“不。”木内摇摇头后说。“那一天，我们从‘Seagull’回家。”


“酒驾吗？”


“算是吧！”木内搔了搔鼻侧。“我们在店里时，就说过回去的时候由我开车，所以我一滴酒也没沾。然而真的要回家的时候，她却坚持要自己开车。她说自己只不过是喝了点小酒，怎么可能会醉，实际上她的酒量也很好，确实看不出来她喝醉了。我想应该没有关系，所以把车钥匙递给她，这个决定是错的，我当时根本就不该让她开车。”


然而慎介却在心里暗忖，木内应该也很难摆出强硬的态度，尽管两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上原绿却是高高在上的社长千金，想必大多都是她掌控主导权吧！


“她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很有自信，似乎很讨厌被别人认为她喝了点酒开车就不行了，她总是开得很快。这种时候，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产生不可收拾的后果，我能做的只有踏稳双脚，默默在旁边守护她而已。”


“可是，车祸还不是发生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怎么说都是你们应该要负责。”木内说：“那种时机点闯进对向车道，就算我们的速度没有过快，也是躲不了的。”


“车又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啦！”木内说着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陷入各自的沉思之中。


慎介先开口问。


“是你开口说要替她顶罪的吗？”


“当然，绿当时陷入恐慌，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你是出于对她的爱，才替她顶罪吗？还是有自己的盘算？”


“盘算？”


“哎呀，当然做人情嘛！对她也是，对她家也是。”


木内耸了耸肩。“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我想到的，就是不能这样把她交给警方，说是出自对于她的爱或许比较帅气，但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这个而已。但我不记得在那一瞬间心里有所盘算，勉强要说的话，应该是出于自己的习性吧！”


“习性？”


“因为受雇于人啊。”


“原来如此。”慎介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也能体会。


“走运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另一方的肇事者是你们。”


慎介不懂他的意思而歪着头，木内接着说。


“发生车祸后，那个人立刻就来到我们车子这里，那个叫江岛的人。”


“我记得是这样没错。”


当时江岛前去查看红色法拉利的背影，在慎介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个人来的时候，绿还坐在驾驶座上，那人探头进来，问我们有没有事，我就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决定要替她顶罪。”


“你对江岛那么说了吗？”


“我对他说——拜托你把开车的人当成是我，因为我有隐情。那个人虽然感到诧异、却只说不要对他造成不利就可以了，我说的走运就是这一点。要是对方是个顽固的人，这种交易就无法成立了。”


“都是你对他说这种事，江岛先生才会想找人替他顶罪。”


“似乎是如此，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慎介现在总算了解了，尽管状况那么棘手，但是车祸相关的责任协商，却是意外地顺利，原来是因为两边都各有隐情。


“我在车祸发生后走过去时，你正在打电话。对方是谁？”慎介问。


“我是打给社长，告诉他事发经过，拜托他立刻把绿带回去。”


“她父亲应该会对你的忠诚喜极而泣吧！”


“谁知到，当时他应该认为那种小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可是要把心爱的独生女下嫁给一个平凡的上班族啊！”


“你说当时，那表示事情之后出现变化了？”


“也算是这样吧！”木内点头。“我万万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被缠住。”


“缠住？”


“对……”木内凝视着慎介的眼睛，静静地说。“被岸中美菜绘附身了。”

38


“你在开玩笑吧？”慎介的脸颊有些抽搐。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啦，可是后来发生了许多怪事，也只能用这个词汇解释了，或许说正在不断发生，以现在进行式来表达比较恰当。”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这样子啊！”木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面向挂在衣架上的洋装，触摸起袖子的部分。“我想问你，你对车祸经过记得多少？”


“要说多少的话，倒不如说全都记得。虽然曾经忘记过，但现在几乎全都想起来了。”


“车祸那一瞬间的情形呢？”


“记得。想说是不是撞到什么，接着就传来很大的声响。当我注意到你们的时候，车子已经撞上墙壁了。”


“如此一来，如果你仔细看过的话，你应该看见墙壁与车子之间夹着一个人啰？”


“是的。”


“我就说吧！”木内吁了一口气。“你们看到的也顶多就是这样而已。”


“你想表达什么？”


“我们……”木内重新面对慎介。“看到的景象和你们截然不同，或许该说被强迫看到的吧！毕竟最后夺走岸中美菜绘性命的，是我们的车。”


“你一直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连做梦都会梦到。”木内微微一笑，但那抹笑容一闪即逝。“我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当时车子辗过女性身体的感觉。明明就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却觉得像是慢动作重播似的，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辗过，一个活生生的人，逐渐变成一具尸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全部忘记，然而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慎介感觉自己背脊发凉，同时也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


“尤其感觉好像有东西烙印在自己的网膜上，完全挥之不去，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不晓得，慎介以摇头代替回答。


“是眼睛。”木内回答。


“眼睛？”


“对。就是眼睛。”木内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岸中美菜绘临死前的眼睛，直到她断气之前，她的瞳孔都绽放着执拗的光芒，那是对自己的生命执着，却又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悔恨光芒，对杀人凶手的憎恨之光，我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睛。”


慎介听着木内说话的同时，也回想起自己其实也看过那双眼睛，他心想大概就是那双眼睛。瑠璃子偶尔显露出来，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岸中玲二所制作的那些人偶，全都拥有可怕的眼睛。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在那场车祸当中，我们和你们被定的罪几乎同样的重，可是你们却没实际感受到致人于死的感觉，而我们呢，却是眼睁睁地看到被害者死亡。”


慎介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站着。


“可是我的情况还算好，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并没有朝着我看，她瞪视的人是绿。绿的身体感受到自己开车撞到女性的身体，又和那个女性四目相对，直到她死前的最后一刻。”


慎介用力紧紧握拳，以全身的力量紧握着，因为不这么做，他的身体会不停颤抖。他连想象绿的心境都感到惊悚无比，更别提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当事者。


“那双眼睛夺走了绿的一切，也可以说把她的心完全杀死了。自从车祸发生以后，绿就等同于废人，人虽然活着，但其实是死了，或许是受到那双眼睛强烈憎恶与愤怒的力量影响吧！”


“医学也无能为力吗？”


“她的父亲一定试过所有的解决方式，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只得到一个普通到极点的答案，要她待在安静的地方疗养一阵子。尽管如此，又不能把她丢在我们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选择的地方就是——”


“环球塔。”


木内对慎介的回答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那栋摩天大楼的房子就成了她的疗养所。”


“那里成了监禁她的牢笼。”


“确实有监禁的目的在，因为她有时会出现暴力举动。不论何时何地，她都觉得岸中美菜绘盯着自己看，当她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怖与压力时，就会开始发作。”


慎介回想起那间房子各种的构造，自动上锁系统、堵塞起来的窗户，全都是为了她才这么设计的。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绿的状况都完全没有好转。此时有人提出了建议，认为绿大概是因为致人于死，苦于良心的谴责，或许可以试着以某种形式悼念死者。绿的父亲接受了这个意见，命令我安排一切事宜。”


“怎么供养？”


“一开始很普通，我和岸中玲二取得联络，跟他交涉，问他是否能让我前往佛坛捻香。对他来说，我是个可恨的杀人犯，所以他的态度很强硬，一口回绝了，于是我就这么试着拜托他，我说，希望由我的未婚妻代我过去上香，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岸中的回答是？”


“当然他没有立刻同意，总之，他对与我们接触这件事很不开心，不过那也是无可厚非的。经过我数次的斡旋后，他终于愿意让绿去上一次香了。”


“所以你就让她去上香了吗？独自一个人到岸中那里？”


“我内心感到不安，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她会不会见到岸中美菜绘的照片就陷入恐慌？岸中玲二会不会脱口说出多余的话？然而这似乎是拯救她的唯一方法，当时如果有其他可能的解决方法，不论是什么方法，我们也都只能试试看。”


“那么，结果呢？”


“应该说超乎想象吧！”


木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看起来像是装着咖啡粉的罐子。慎介心想，这台大型冰箱应该是为了他与绿的新婚生活而买的。


“喝咖啡吗？”木内问。


“嗯，好。”


木内把水加入咖啡机，装上滤纸，倒入咖啡粉。


“绿很喜欢喝咖啡，因此本来要买可以冲出正统咖啡的咖啡机，可是，那个事件发生之后，她就完全不喝咖啡了，所以只买这种简单的咖啡机凑合着用。”


“那个事件是指？”


“从她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开始。”木内把刘海拨了上去，一手揉捏着脖子后方，脸上透出疲惫之色，“岸中美菜绘好像不喜欢喝咖啡，她只喝低咖啡因的红茶之类的饮料，尤其喜欢加入大量鲜奶的肉桂茶，所以绿也变成喜欢喝那个。”


“你好像跳过了一些事没讲。”


“啊啊，对哦！刚刚说到哪了？”


“她一个人去上香。结果似乎很好？”


“几乎可以说好到过头了。当我看到从岸中住处回来的绿，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眼花了，因为她的脸上居然露出微笑，不是那种疯狂的笑，而是看起来真的很幸福的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那种表情了，心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于是试着问了她。她这么回答：‘没什么呀，能遇到美菜绘小姐真好。’我不认为她真的见到了岸中美菜绘，大概是因为她在佛坛面前拈香拜祭，才会有那种感觉，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接着木内看着慎介问。“这么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很理所当然，慎介回答。


“可是，我的想法大错特错。”木内说。

39


“之后绿频繁地在岸中家出入，于是我也开始在意她究竟去岸中家做什么。可是如果真要阻止她又觉得很犹豫，因为在其他人的眼中，绿逐渐恢复朝气与活力。因此她的父亲命令我姑且先顺着她，我也只能服从命令了。”


木内的目光移向咖啡机，凝视着在咖啡壶内渐渐累积的黑色液体。慎介也跟着他一起盯着瞧，咖啡机冒出蒸腾的热气。


“绿在岸中家出入了二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有一天，搬家业者突然搬来大量行李到她房间里，当然，这件事是绿委托的。后来我进她房间的时候，那些东西虽然尽可能整齐地摆放着，但是当我一看到那些东西，我有多么震惊你应该很清楚。”


慎介无法立刻理解木内的话意，不过，当他联想到那栋摩天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时，答案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是人偶吗……”慎介低声呢喃。


木内缓缓点头。


“正如你之前看到的，制作得与岸中美菜绘神似的人型模特儿，排成了一大排，除此之外，为了让岸中能继续制作人偶，她把各种设备与工具全运了进来。”


“她这么做是有什么理由吗……”


“我问过绿了，我问她，你打算做什么呢？她的回答是——让美菜绘小姐复活啊！我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就明白真相了。绿真的在岸中家遇见岸中美菜绘了，她看到的是岸中制作的美菜绘人偶，觉得自己的灵魂可以借此得到救赎。”


“没办法让她放弃吗？”


“我有试着让她放弃，我把所有的人偶全都收走了，结果她疯了一样乱发脾气，让我束手无策。即使明知道是我，她也毫不在意地拿刀砍过来。”


“刀？”


木内卷起右手的袖子给慎介看。“这是被她砍到的伤痕。”


他手臂上有一条大约缝了五公分的伤疤，疤痕看起来还很新。


“她的老爸……上原社长有做出什么决定吗？”


“他并没有下定决心，还是老话一句——姑且先观察一下她的状况，社长认为绿玩人偶终究会感到厌倦的。”


“可是她却没有厌倦？”


“没有厌倦，其实对我们来说，真正的问题就从这个时候开始。”


木内由餐具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仔细把咖啡壶中的咖啡倒成两杯，他问慎介要不要牛奶或砂糖，慎介回答都不要。


“换句话说……”木内将其中一个马克杯递给慎介之后说。“她自己变身了。”


“突然化身为岸中美菜绘吗？”


“不，起初是逐渐改变，所以我才没有发觉，以为顶多改变了化妆方式而已。慢慢地，她的体型也产生明显的变化，绿的体型原本有点圆润，然而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体重就掉了十公斤以上。”


“可是，光靠化妆和减肥，也没办法那么像吧？”


“你说的没错，她在某一天失踪了，完全失去联络，过了好几个星期之后，她又突然回来了，完全变了一张脸。”


“MINA-1”完成了吗？慎介在心中自言自语。


“老实说，我在那个时候就决定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让绿恢复原状，我决定当成她已经死了，同时她父亲也放手不管了。上原家不可能把头脑出问题，长相也完全不同的女儿当做家人看待，不过还是必须保有对她的监护权，也要照顾她平时的生活起居。”


“于是你又继续担当这个重任啰！她父亲给了你上班族时期无法比拟的优渥条件。”


“如果你觉得羡慕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跟你交换。”木内啜了口咖啡，长吁了一口气。“要一直照料内心与外表都改变的前未婚妻，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工作比这个更痛苦吧！”


“她为什么会想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因为岸中玲二制作不出完美无缺的人偶吗？”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留下的笔记内容问道。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可是直到最近，我才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那又是为什么呢？”


木内听到慎介的提问之后，先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咖啡，看起来正在整理思绪。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每次看到她的眼睛都很有感觉。”慎介老实回答：“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这样，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有种整个人被吸进去的感觉。”


“我也是，而且我曾经见过那双眼睛。”木内将马克杯放在厨房的水槽里。


“那是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她临死之前的眼睛。我认为，即使绿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瑕地变身成岸中美菜绘，那双眼睛都绝不可能重现。”


“你的意思是，岸中美菜绘的灵魂寄宿在上原绿的身体里？所以你才用附身这个比喻？”慎介不禁想笑，不过木内脸上严肃的神情，再加上诡异的氛围，让他只是微微抽动脸颊。


“我并不想把这件事说成灵异现象，只不过我觉得用这种说法比较恰当。虽然灵魂没有附身，但是思想却转移到绿的身上。”


“思想？”


“是催眠术。”木内说：“我在想，绿是不是中了某种催眠术了。”


“那又是谁催眠她的呢？”慎介问的同时，心里也觉得七上八下。虽然他嘴上这么问，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是岸中美菜绘催眠她的。她在临死前眼神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恐怕已经注入了可怕的力量。”

40


怎么可能！慎介在暗自低呼，会有这种事吗？


然而回头一想，要说是催眠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当他一被瑠璃子那双眼睛盯视，身体就无法自由动弹，这种情况自己就亲身体验了好几次。遭到岸中美菜绘催眠的上原绿，或许也在无意中获得了这种能力。


“因为催眠术的关系，绿认定自己就是岸中美菜绘，或许也因为这么说服自己，她的心就能获得救赎。渐渐地连想法都变得跟岸中美菜绘一样，在行为举止上也越来越相似。”


“岸中玲二对这样子的她有什么反应呢？”慎介提出疑问。


木内叹了一口气。


“刚刚你也说过了吧！岸中试图制作出神似他老婆的完美人偶，可是却陷入了僵局，如果她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的内容确实如下：


“欢迎回家。”我说。


我回来了，她回答。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木内再次拿起马克杯，啜饮了一口咖啡，嘴角泛起笑容，那是虚无的冷笑。


“人偶设计师与人偶之间，不知道会萌生怎样的爱，当然我也无法想象。可是，他们有好一段时间都处于蜜月状态，这件事我能肯定。因为我一直暗中观察着她，所以保证没错。”


“他们的蜜月为什么没有持续下去呢？”


“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不过大致上来说，应该是人偶师自己先清醒了。”


“清醒？”


“他发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妻子，也不是和妻子相似的人偶，而是杀死妻子的外人。当然，我虽然这么说，也不代表他已经知道车祸的真相，或许他依然以为杀死妻子的凶手是我，不过我也不敢多想。绿都已经这么像岸中美菜绘了，可是对岸中玲二本人来说，她依然是幻想出来的人偶‘MINA-1’。幻想终究是幻想，梦就是梦，总有一天会清醒的。”


“醒来后怎样了呢？”


“这部分你也知道，他重新体认到失去妻子的事实，发觉自己居然爱上杀死自己妻子的人，受到这个打击之后，心中的悲伤与对自己的嫌恶感袭向了他。不久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要随自己的妻子而去，但是在那之前，他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先处理。”


“报仇吗？”


“就是这样。”木内喝光咖啡，放下马克杯。


慎介忽然想起自己手上也拿着杯子，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望着黑色液体缓缓摇晃。他回想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时的灰暗表情。


“她应该是继承了岸中玲二的遗志吧！岸中杀我没杀成，于是她现在便要送我下地狱吗？”


“从整个事情的经过看来，是这样没错。”木内说着点了点头。


慎介把马克杯拿近口边，喝下有些变凉的咖啡。咖啡已经走味，只剩苦味在口中扩散。


“可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慎介说。


“什么东西？”


“如果她想杀了我，应该随时都办得到呀！可是，我却仍然活得好好的，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没有杀我呢？”


关于这个问题，木内思考了片刻，最后仍旧只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她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是指？”


“复仇的方式，或许她觉得光是了结你的性命还不够。”


听了木内的回答，慎介耸了耸肩。


“究竟有什么方法比杀了对方更好、更干脆呢？”


“我能说明的部分就只有这些，总之，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先找到她，然后把她彻底隔离。”


慎介虽然认为绿或许会进精神病院，但没对这件事继续追问，他把剩下半杯以上咖啡放到桌子上。


“你还有一件事还没有说明。”


“什么事？”


“小塚刑警，你们把那个人怎么了？”


木内像是在忍受疼痛似地紧皱眉头，搓揉起下巴。


“你问我这个问题要做什么？我想这件事应该和你无关。”


“我可以稍微推理一下吗？”


“请！如果有东西可以推理的话。”木内露出诧异的表情回答。


“当我被软禁在那栋摩天大楼里的时候，小塚刑警来救我，我立刻逃了出去，小塚刑警说他想调查一下，所以就留在现场。之后，我拨了好几次电话给他，却无法取得联络，你觉得我认为他发生什么事了呢？”


慎介观察着木内的反应，木内背靠着厨房的流理台，环起双臂，像是要催促慎介继续说下去，抬了抬下巴。


“我在意的是，那间房子被整理得相当干净，为什么要在慌乱之中还要特地这么做呢？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你的推理呢？”木内问。


“我从那间屋子逃出来之后，她回到那里去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于是她撞见了小塚刑警。对她而言，那间房子是她的神圣领域。我不认为她会轻易放过破坏她神圣领域的男人。”


“你是在暗示她对那名刑警做了些什么吗？”木内张开双手。“纤细瘦弱的她，杀了身强力壮的刑警吗？”


“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我知道她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刚刚你也说过了吧？她随时都可以把我给杀了。”


慎介直盯着木内瞧，木内对上了这道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然而，木内却摇了摇头。


“说这是你的推理，倒不如说是你的想象吧！我已经仔细听你说完了，但关于这点，我还是无可奉告，因为我对别人的想象不予置评。”


“警方可是会行动的。”


“应该会行动吧！可是与我们无关。”


“还真是自信满满呢！搞不好会有刑警到这里来。”


“天晓得，会怎样呢？”木内歪着头说，“那也要他们找到线索指引他们过来这里。唯一称得上线索的，就只有你这个证人了。”


“你是想说，只要我消失在这世界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慎介全身戒备着。


“怎么可能！”木内挥挥手，“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透露我们的事情，以及绿的事情。”


“你对我的评价还真高呢！”


“即使你说出真相，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反倒只会失去已经得手的东西，你又没那么愚蠢。”


原来如此，慎介明白了。木内知道慎介向江岛拿了替他顶罪的报酬。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那笔钱事实上被成美拿走了，报酬还因此从三千万元变成五千万元。


“我想你应该了解整个状况了。”木内说。“现在你和我可说是同在一条船上。这样一来，你应该很清楚应该先做什么了吧？”


“找出瑠璃子。”


“正是如此。”木内点了点头。

41


慎介离开Garden Palace大楼之后，先是去了一间咖啡厅，接着看了场电影打发剩下的时间。但是电影情节进不去他脑子里，毕竟木内说的话让他太过震惊，他在脑中不断地思考那些事，思考了好一阵子之后，累得在电影院里打起瞌睡。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慎介离开电影院后思考着。


手表上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十一点三十分，他其实想回到自己住的大楼，继续整理行李，可是数个小时前的恐惧，仍未从他脑海里消失。


瑠璃子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慎介思索她埋伏在房子内的可能性，他没有自信能从对方不可思议的力量下逃脱。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就这么一直不回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喂。”


“慎介吗？是我。”


“啊！”他马上认出是江岛的声音。


“关于之前的交易，”江岛在电话另一端说。“我已经把钱准备好了。”


“不愧是江岛先生。这么大的一笔钱，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你别说笑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轻易筹到，而且还是要给一笔用途不明的钱。”都这个时候了，江岛的口吻还是游刃有余。“那么，我要拿到哪里去呢？我个人觉得最好还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就到我说的这个地方来吧。”


江岛说的地方是位在银座正中央的咖啡馆。


“不是要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吗？”


“是很不引人注意呀！还是说，你认为有人在监视我们吗？”江岛低声笑了出来。“时间由你决定。”


“那就一点吧！”


“一点，我知道了。”


慎介挂断电话后，做了个深呼吸，他心想，关键时刻终于到了。


他比预定的一点早了十五分钟左右抵达两人约好的咖啡馆，在这个能够俯瞰晴海道的咖啡馆里面，有许多貌似上班族的男人。两个男人约在这里见面的话，确实不会引人注目。


江岛在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了，他穿着朴素的夹克，手上没拿东西。


“来的真早啊！”


“因为我闲嘛！”


服务生走了过来，慎介已经在喝柠檬茶了。于是江岛点了咖啡，慎介发觉他尽量不抬起头。


“你两手空空来的吗？”慎介试探地问。


江岛嘴角微扬，把手伸进夹克内侧，掏出一个茶色的信封。


“你可以打开看看。”


慎介把信封拿在手中看，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我把东西放在新桥站的地下置物柜里。”


“我得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你之后再慢慢数就可以了。”江岛叼着烟，点上了火，他的态度依然好整以暇，没有些许动摇。


咖啡送来了，江岛加入少许的牛奶后喝了一口，接着露齿而笑。


“这种时间在银座喝咖啡，不知道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呢！之后也要好好珍惜这种时间呐！”


“江岛先生，”慎介将置物柜的钥匙塞进口袋后说：“关于之前你说过的机率一万分之一的事，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一万分之一的事？”


“就是交通事故致死的机率，你不是之前对我说过吗？”


“哦，那件事啊……”江岛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我说的话怎么了吗？”


“江岛先生说过吧！发生车祸就和掷骰子一样，被害者只是恰巧掷出不好的点数。当时你说那些话，是用来安慰自以为是肇事者的我？或者你真的那么认为？”


江岛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听不懂慎介问这件事情意图何在。


“我当然真的那么认为啊！不对吗？”


“你没想过被车撞死的岸中美菜绘吗？”


“想了又能怎样呢？能够拯救谁吗？”


“可是被害者会一直怨恨肇事者呀！”


即使是死后也会，慎介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才要付钱啊！”江岛的口气变得有点粗鲁，“我已经付了优渥的赔偿金给被害者家属，而且也像这样把钱拿给冒充肇事者的你。老实说，我才是被害者吧！”


“可是被害者要的不一定是钱啊！”


“那我要给对方什么才行？诚意吗？如果对方说只要诚意就可以，无论要多少我都会展现给对方看！如果对方只要我低头认错，要我鞠躬认错几百次都可以。可是，这样被害者家属就能变得幸福吗？最后要的还不是钱？所以省去所有没什么建设性的麻烦，直接就事论事不是很好？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慎介没办法回答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江岛站起身子。


“交易到这里结束，我先声明，你最好不要再软土深掘，我又不是你的摇钱树。要是再继续逼我，我可不敢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喔！”


“我明白，这样就结束了。”


江岛点了点头，拿起账单迈开步伐离去。


慎介离开咖啡馆，前往新桥站，他好久没有在白天的银座行走了。他没有即将拿到五千万的真实感，反倒是听了江岛刚刚说的话后，胸口的郁闷久久不散。


完全恢复记忆的慎介，已经能够回想起自己被宣判时的情景。两年徒刑，缓刑三年——


当他聆听宣判时，有两个想法油然而生，第一个是，太好了！律师虽说绝对会获判缓刑，但万一判决并非如律师预测的……慎介想起电影中的牢狱生活，仍不免有些胆颤心惊。


另一个想法则完全相反。


判的还真轻啊！他这么想。


慎介有个女性友人在涉谷的饰品店打工。有一次，她缺零用钱，便擅自拿走店内价值约十万元的货品，便宜转卖给朋友，然后对店长供称店里遭窃。不幸的是她的罪行最后还是被揭发了，饰品店对她提出控告，她被判徒刑一年二个月，缓刑三年。换句话说，她的判决与慎介的判决，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虽说是替江岛顶罪，但慎介却是被控告杀了一个人，而他的罪刑却与偷窃十万元饰品相同。


尽管慎介认为自己得救了，却也认为被害者遗属终究无法接受这样的判决结果。


可是对所有的交通事故来说，相同的情况只会一再重演吧！就跟江岛说的一样，肇事者只会认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罢了！”。一年有一万人因交通事故死亡，这表示应该有接近这个数量的肇事者存在，他们或许会因为罪刑意外的轻微而松了一口气，完全忘掉自己所引起的灾祸。结果，因为肇事者的遗忘，又导致被害者又受到二次伤害。


慎介赫然想起那天晚上岸中玲二来到“茗荷’的景象。当时的他问了一个问题，万一发生不愉快的事，要怎样才能忘了那些事？


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和乐观的想法——慎介如此回答。


“例如？”


“例如说……想象自己拥有一家店之类的。”


“哦，这样啊。那是你的梦想啊。”


“算是啦。”


莫非岸中玲二在那瞬间就决定要报仇了吗？或许他一开始还有点迷惘，所以才来肇事者工作的酒吧试探，然而肇事者看起来却像完全忘记原本心烦的事，还说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与想法——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聆听这些话呢？


岸中一定想表达出被害者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情。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的模样，在慎介的脑海里重现。“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客人说。


因为对方突然改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说话，慎介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客人也抬头注视着慎介。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不！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我思索着这件事，在街上恍惚地走着走着，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家店叫‘茗荷’对吧？”


大概连“茗荷”这个店名都令他作呕吧！


慎介抵达新桥站之后，确认号码寻找江岛放钱的置物柜，最后终于在饮料自动贩卖机旁找到那个置物柜。


慎介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当他打开门时，心跳不由得加快。


置物柜中放着一个黑皮提包，他拿出提包四下张望，寻找最近的洗手间。


找到洗手间之后，他进入了厕所隔间，然后把门锁上，拉开提包拉链的手隐隐颤抖。


好几捆钞票散乱地塞在提包里面，散发一股纸币特有的气味。慎介拿起其中一捆大致确认了一下，不过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江岛会无聊到放假钞进去。


钞票一共有五十捆，慎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右拳。


下午二点半，慎介回到自宅的大楼前面。他将装钱的提包再次寄放在置物柜中，钥匙现在则是好好地放在他的口袋里。


慎介心想，最好在天色尚未转暗之前就把行李整理好。他有一种预感，入夜之后瑠璃子又会到这里来。


他搭电梯上楼，伫立在自家门前，战战兢兢地旋转门把，试着拉了拉门。大门果然跟今早一样没有上锁。


慎介把门打开，探头张望里面的情形，因为光线昏暗让他看不太清楚。


当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糟了，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头上的疼痛感让他的意识急速远去。

42


慎介的喉咙感到烧灼般的疼痛，有液体流进气管让他呛到，但他却无法顺利把液体咳出来。不知什么东西塞在嘴里，他想要拿出来，手脚却无法移动，完全动弹不得。


慎介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天花板，那是他家里的天花板。


“你果然醒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都让你吃醒神的药了。”声音从旁边传来，慎介把头转过去看，后脑勺像是要爆裂般肿痛，他知道自己被袭击昏了过去。


江岛就坐在旁边，慎介发觉自己躺在地板上，而且手脚也被绑住，不是用绳子，以触感来说，应该是封箱胶带。


他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口中被塞了类似是粗管子之类的物体。“你看起来像不知道自己嘴里被塞了什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就是吸尘器的管子呀！”江岛开心地说道。


慎介扭着身体挣扎，试图用舌头把管子推出去。


“唉呀，你可以不要挣扎吗？你如果一直挣扎的话，我只好快点把事情办一办了。”江岛说完便从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那是龙舌兰的酒瓶，他把瓶子倚在管口，将瓶子缓缓倾斜。


龙舌兰流进慎介口中，慎介虽然不想喝进去，但只要他持续呼吸就非喝不可。因为他的鼻子也被不明物体塞住了。


“我虽不想这么对待我的爱酒，不过实在没办法，为了不让警方怀疑，就得使些手段。”江岛边说边使酒流进管子中，慎介也拼命挣扎，但胶带却完全没有松开。


慎介又一次严重呛到，他感到胸口窒闷，浓烈酒精灼伤脆弱的气管壁，鼻子与眼睛深处疼痛了起来，泪水扑簌落下。


“你越抵抗就越痛苦，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反正你都要死了！”江岛的声音激昂起来了。


慎介重新调整呼吸，死命瞪着江岛，目光充满了憎恶。


“怎样？你好像想说什么？根据我的推测，你应该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吧？其实不是很困难，就让别人以为你喝了太多酒，在醉醺醺的时候注射了这玩意。”江岛手上拿着抛弃式的针筒，里头装着透明液体。“这是一种安眠药，只要酒精量摄取得够多，再把这玩意一口气注射进去，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休克死亡了。而且从外观上来看，又貌似酒精中毒引起的休克死亡，大家应该都会认为你是个被女人抛弃的调酒师，因为喝酒过量才会猝死，不过你还得再多喝一点。”


江岛继续让龙舌兰流进管子，慎介感觉食道和胃变得灼热，呼吸加速，心脏也剧烈跳动，酒精急速在体内作用。


“我真的完全不了解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接受三千万元呢？光是那些钱，对你来说就是一笔庞大的金额了。还是说，你认为我一下子就能拿出三千万，再拿个二千万，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吗？我确实不是拿不出那笔钱，可是，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最关键的事，那就是所谓的买卖。你替我背负车祸的刑责，报酬是三千万，在这一点上面，双方都没有胁迫或恐吓，这就是所谓的买卖。买卖需要信赖关系，一旦以三千万元成交，不论对方以任何理由要求增加酬劳，都是无法建立起信赖关系的，你懂了吗？”


龙舌兰流进气管，慎介再次严重呛到，每次呛到他的身体都会如痉挛般跃起，浑身发热，慎介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


“噢，差不多了吧！”江岛的双眼闪闪发光。


慎介拼了命挣扎，然而身体却无法像之前一样使力，他感觉天旋地转、恶心想吐、头痛耳鸣。


“你别太激动，没事的！不会太痛苦的，做个梦就到那个世界去啰！”


正当江岛准备注射时，有物体在慎介的视野一隅动了起来。

43


壁橱的门开启了，有一道黑色影子爬了出来，慎介立即就知道那人影的真正身份。


瑠璃子缓缓起身，头发蓬乱，脸色苍白。


“搞什么鬼啊！这女人……刚刚是躲在什么地方？”江岛听到声音而转过身去，看见女人伫立在那里之后瞪大双眼。


“是……你吗？”瑠璃子说。


“什么？”


“是你吧！是你杀了我，是你开车从后面撞上当时骑脚踏车的我吧？”


“你在说什么？脑袋坏掉了吗？”江岛频频挥手，做出驱赶苍蝇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地往后缩，明显流露出对瑠璃子的恐惧。


“不能饶恕。”她一边低喃，一边靠近江岛。“绝对不能饶恕。”


江岛捡起龙舌兰的瓶子，朝着瑠璃子扔了过去。瓶子击中瑠璃子的脸，但她的表情丝毫未变，依旧缓缓朝着江岛逼近。


“不要过来！”江岛高声怒吼。


瑠璃子的额头流出了血，刚才的瓶子打到她时，割破了她的额头，暗红色的血从她的太阳穴流到脸颊，然后又流到了下颚。


“不要接近我！”江岛竭尽全力朝瑠璃子冲撞过去，她的身体被撞飞到窗户边。


瑠璃子好一阵子没有动作，只听得到江岛紊乱的呼吸声，不久她又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解开窗锁，打开窗户。


就在江岛和慎介盯着她看的时候，瑠璃子来到阳台，接着面对着房间的方向，背靠栏杆站着。


“杀了我！”瑠璃子尖叫着，“然后这一次不要再忘记你曾经杀了我，不要忘记你杀死的女人的脸，以及她的双眼。”


她的眼直勾勾地攫住江岛，用那双数次操控慎介心思的眼眸。


江岛朝着她靠近，慎介不知道江岛究竟是按照自身的意志前进，或是被瑠璃子发出的某种力量操控。


江岛来到了阳台，站在瑠璃子面前，双手放在她脖子上。


瑠璃子没有抵抗，仍旧凝视着他。


江岛忽然发出叫声，声音近似于野兽的咆哮，随着声音响起，他的双臂一鼓作气地把她举了起来。


慎介看见江岛双手大拇指嵌入瑠璃子纤细的脖子，眼前的景象只维持了数秒钟，随后瑠璃子的身体立刻消失在栏杆的另一侧，下方传来物体撞击地板的闷响。


慎介想确认瑠璃子怎么了，但是身体无法动弹，意识也逐渐远离。


江岛背对着慎介，呆立当场。尽管下面有人发出尖叫，随后传来一大群人急奔而至的声音，他却是一动也不动。


慎介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到警笛声越来越近。

终章


扣、扣，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叹息，敲击声嘎然停止，为这狭小的室内增添滞闷。


侦讯慎介的警官是名字叫做坂卷的警部补，眉间深深刻着数条皱纹，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乌黑的头发全部往后梳拢，露出的额头浮现一层薄薄的油光。


“怎么也难以置信啊！”坂卷环起双臂，看着慎介。“你的话太不合乎常理，每一个关键点都不可能在现实生活里发生。”


“这个我自己也知道。”慎介回答。“那天之后也过好几天了，我只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恶梦，可是却是事实，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有好几个人因而死亡，我也落到住院的地步。”


“身体状况怎样？”


“已经没问题了！只不过头痛了两天左右。”


“那就好。”坂卷的语调显然不太起劲，大概是脑子里塞满了其他的事吧！


今天是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因为检查脑部需要一点时间，致使慎介到昨天都还躺在医院里。


江岛已经被逮捕了。根据慎介所听到的，直到警察逮捕他之前，他都站在阳台上一动也不动，警方要带走他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抵抗，简直就像个梦游患者一样。


在医院接受侦讯的慎介，把木内春彦供了出来，他要刑警去询问木内详情。


警察照着他的话找到木内，当木内知道瑠璃子，也就是上原绿已经死亡后，大概认为隐瞒也没有意义，便把所有事全盘托出。


小塚刑警的尸体，在轻井泽的帝都建设休闲中心用地里找到。尸体被放在木箱里，灌入水泥之后密封。该公司的上原社长因为这个事件被警方传唤，社长虽然承认他委托木内春彦监视女儿，却坚称自己完全不知道尸体的事。


木内也供称弃尸是由他一人所为。他说在某天早上，绿双手沾满鲜血来到他住的大楼，因为他很担心，所以就去了环球塔一趟，因此发现因胸口被刺而身亡的小塚刑警。


慎介心想，木内又在替人脱罪了。之前是代替绿顶下死亡车祸的罪，这次又帮了绿的父亲，慎介不知道木内做这些事，究竟是单纯为了钱，或是出自他对绿的爱。


至于自己替江岛车祸肇事顶罪的部分，慎介也全都据实以告，装了五千万元的提包被警方扣押，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替人顶罪呢？慎介好几次回想起来，都自嘲地笑了出来。


至于成美的尸体，慎介则是没有得到任何情报，至少没听说尸体有被发现，毕竟他无法得知江岛的供述。“我真是搞不懂……”坂卷说。“你为什么对上原绿毫无抵抗能力呢？虽然对她有戒心，却还是轻而易举地被软禁，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所以，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她的眼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要一被那双眼睛盯着看，身体就无法随心所欲行动。小塚刑警之所以被杀，我想大概也是因为那股力量吧！”


即使慎介口沫横飞地解释，坂卷仍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他手托着腮，歪着脖子思考。


“你说江岛杀了上原绿，也是受到那股力量的操纵？”


“就我看起来是这样。”慎介照他回想的情况陈述。


“然后，你说那双眼睛是从岸中美菜绘那里承继的？充满岸中美菜绘的怨念。”


“木内先生说过那是催眠术。”


“催眠术啊……”


“不过，那可不是普通的眼睛！算了……无论我怎么费尽唇舌，你都不会相信吧！”


然而，坂卷似乎不会随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总觉得他在这一点上面有所坚持。


“怎么了吗？”慎介问。


坂卷沉默不语。他似乎感到迷惘，过了一会，他看着慎介。


“其实就在你出院的时候，江岛也被送进医院了。”


“医院？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坂卷向后方瞥了一眼，后面坐了一名负责记录的刑警，那名刑警看了坂卷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江岛遭到逮捕的时候，精神状态一直相当恍惚。当他突然像睡醒般回复意识之后，他整个人陷入恐惧状态，老是说有双女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女人的眼睛？”


“好像是被他杀死的女人的眼睛，只要一睁开眼，就会随时看到。他整个人沉浸在恐惧之中，完全无法接受侦讯，于是我们决定先让他到精神科就医，可是……就在昨天深夜……”坂卷咽下口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家伙还是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两只眼睛都是，他硬生生地用手指戳瞎了自己的双眼。当监视的人赶过去的时候，那家伙一边惨声大叫，一边痛苦得翻来滚去。”


慎介全身冒出冷汗，心脏失序地狂跳。


“然后呢……”


“两眼都失明了……”坂卷说道。


慎介觉得全身的体温霎时消失。他四肢麻痹，身体开始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以岸中美菜绘为蓝本的人型模特儿的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