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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俱乐部
作者：马修·珀尔
内容简介
 1865年，波士顿。美国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三位炉边派诗人亨利・朗费罗、詹姆斯・洛威尔与奥利弗・霍姆斯，为了一个神圣的文学理想――在美国出版但丁的非凡之作《神曲》――组建了但丁俱乐部。 但是诗人的翻译计划被迫中止，因为波士顿和坎布里奇发生了连环谋杀案： 大法官被蝇蛆活生生地吞噬； 教区牧师被倒栽活埋，脚底还有烈火灼烧； 亿万富翁在废弃的城堡中被凶手肢解 只有但丁俱乐部的成员知道杀人事件的风格和形式直接来自《神曲》的地狱篇。面对生命所受的威胁，面对束手无策的警方，诗人抛开书本，背负起阻止杀人者继续行凶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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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歌



内尔顿时起了好奇心，禁不住要去搞清楚这附着一大堆虫子的究竟是什么，同时心惊胆战地祈祷她将要发现的是小马倌的小牛。怕是怕得要命，她还是忍不住要看个仔细：那是一具裸尸，背部很宽，微微有点驼，雪白肥硕的屁股连着两条短得跟整个躯体不相称的腿，一左一右叉开着，上面爬满了不断蠕动的豆子形状的白蛆……

第一章



约翰·库尔茨，波士顿警察局局长，夹在两位女仆中间，深深吸了几口气来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一旁，那个发现尸体的爱尔兰女仆在哀泣着念祈祷文，她的夹杂着嘤嘤啜泣的天主教祷词听上去有点陌生，也实在听不明白，听得库尔茨寒毛直竖；另一旁，是爱尔兰女仆的侄女，她一声不吭，神情绝望。客厅里有的是椅子和长沙发，可这两位妇人偏要挤到客人身边来招待他。她们一屁股坐在局长两旁，铺着黑垫布的长沙发椅立即格格作响，库尔茨连忙牢牢端稳茶杯，生怕茶水晃出来。


身为一局之长，凶杀之类的事儿库尔茨见得不少，不管怎么说，安抚遗眷这档子事他真不在行。副局长爱德华·萨维奇，还偶尔写点诗呀什么的，指不定他干这事拿手些。


这事——库尔茨局长只忍心用“这事”来指称那个骇人事件——却远不是一桩凶杀案那么简单。要知道，被杀害的可是波士顿的社会名流，一个上等人。更令人惊骇的是，受害者本人竟然是马萨诸塞州法院的最高法官。“这事”也不仅仅是把人杀死了事，还几乎弄得这位法官大人尸骨无存。


形容邋遢的库尔茨局长见到埃德娜·希利进来，不由得浑身一哆嗦，浓密的胡须上粘着的芥末渣儿都落了下来。


“您发现的不可能是希利法官，库尔茨局长。”她说道，随即请他坐下，“很遗憾，您发电报实在是多此一举，你们肯定搞错了。我们母子三人去普罗维登斯走亲戚的这几天里，大法官一直待在，现在也还待在贝弗利安安心心地工作。他要到明天才回来。”


库尔茨可不想直接反驳她。“您的女仆，”他指着两名女仆中块头较大的那一个说，“发现了他的尸体，夫人。在房子外面，靠近河边。”


“看来事情发生在几天前。我想，您丈夫根本没有去乡下。”话一出口，库尔茨就担心自己说得太直率了。


埃德娜·希利慢慢哭泣起来，像家里死了宠物那样。插在她帽子上的黄褐色翎毛一上一下地抖动着，很有弹性，很是庄严。


女仆内尔关切地望着希利夫人，然后以一种大慈大悲的口吻说道：“您可以晚些时候再过来，库尔茨局长，如果您愿意的话。”


听到女仆这么吩咐，约翰·库尔茨心中窃喜，努力摆出一副应景的严肃表情，拔腿就向警用马车走去。他新换的车夫，一位年轻英俊的警官，见到局长过来，连忙放下了马车的踏板。


库尔茨还未走多远，猛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直震得希利家的十几个烟囱轻微回响。库尔茨转过头来观看，只见埃德娜·希利奔了过来，饰有翎毛的帽子飞了出去，头发随风乱舞。她跑上前台阶，抄起一个带花纹的乳白色东西径直朝局长的头扔了过来。


库尔茨踩到大衣衣角打了一个趔趄，摔倒在洒满阳光的柔软的草地上。希利夫人扔过来的花瓶，碰在粗壮的橡树上（据说这块庄园就是由这片橡树林得名的），撞得粉碎，蓝色的碎块，乳白色的碎块，散落一地。这种事情，恐怕真应该派副局长萨维奇来处理，库尔茨心里想。


“他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们都没有！不管他们对您说了什么，局长，我们不该遭这个难！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现在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埃德娜·希利举起握紧的拳头，叫嚷道，“我知道是谁干的，库尔茨局长！我知道是谁！我知道！”听了这话，库尔茨大吃一惊。


这幢老房子从未像现在这般寂静。


埃德娜·希利动身回娘家去了，这在她是常事；她娘家在普罗维登斯，就是勤劳的沙利文一家。她丈夫则留在家里处理波士顿最大的两家银行之间的财产纠纷。法官像往常一样深情地跟家人低声道别，待到希利夫人一走远，他就宽宏大量地打发佣工回家了。他的妻子没有仆人就什么都干不成，希利倒是喜欢独处片刻。次日他将启程去贝弗利，在宁静的事务所里过周末。下一件案子要到星期三才开庭审理，那时他可以乘火车返回波士顿，回到法院。


内尔·兰尼，这个背井离乡来到他家做了二十年女佣的爱尔兰人，星期一就回来了。就是在这一天，她发现了壁橱旁干透的血渍，在楼梯口又发现了拖形血迹。她猜测某只受伤的动物钻进了房子，然后又必定从原路钻出去了。


后来她发现客厅的窗帘下面有一只苍蝇，便打开窗户，嘴巴里发出尖锐的嘘声，挥舞着羽毛掸子，把它赶走了。但擦拭桃花心木的长餐桌时，它又出现了。她心想，必定是那个新来的黑人厨娘，清扫厨房时粗心大意，没有把面包屑打扫干净，结果把苍蝇给招来了。


在内尔听来，那只苍蝇的嗡嗡声就像火车头发出的声音一样刺耳。她卷起一本《北美评论》拍死苍蝇。被拍扁的苍蝇个头有家蝇的两倍大，蓝青色的躯干上有三圈黑斑纹。这个样子真奇怪！内尔·兰尼嘀咕着。要是希利法官见到了这只苍蝇的头，他肯定会嘟嘟哝哝赞赏一番，才把它扔进废纸篓的：两只鼓凸的眼睛几乎有躯干的一半大，黄澄澄的非常惹眼；它们发出奇特的橙色或许是红色的光，介乎橙红之间，又黄又黑的。那是铜色，涡状火焰般的铜色。


次日早晨，她回来打扫楼上。刚一进门，一只苍蝇就飞矢般从她鼻尖一掠而过，惹得她勃然大怒。她拣出法官的一本又厚又重的杂志，追打着苍蝇上了楼梯。她脱掉鞋子裸着一双大脚，轻轻踩着楼梯上温暖的地毯，追踪苍蝇进了希利的卧室。



苍蝇鼓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发出刺耳的嗡嗡声；蝇身骤然弓起，像一匹马摆好架势准备飞奔。这一刹那，她恍惚看到苍蝇长着一张人脸。内尔怎会知道，耳旁这单调的嗡嗡声竟是多年来的平静生活的结束曲？


她扑过去，举起《北美评论》拍打着落在窗户上的苍蝇。就在她朝苍蝇扑将过去的时候，有个东西缠在她赤裸的脚上，让她打了个踉跄。她拾起那个缠结成一块的东西，原来是一 整排人的上牙。


她立即放下牙齿，必恭必敬地站着，似乎那排牙齿会指责她的冒犯。


其实那是一套假牙，是纽约一个有名的牙医给希利法官精心制作的。这套假牙有点崭新异常，戴在口中就像嘴唇间夹着夏日阳光般亮得刺眼。


内尔用眼角余光一瞥，发现地毯上凝结着一大摊血，仿佛一张薄饼；一小堆衣裳在血块旁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对于这几件衣服，内尔再熟悉不过了。法官的衣袋和袖子上的针线活几乎都是她做的。


女仆下楼去穿鞋子时才发现楼梯的扶栏上溅着斑斑血点，由于楼梯上铺着红丝绒地毯，这些血点不容易察觉。透过客厅里的椭圆形大窗户，内尔瞧见本该极其洁净的花园里有一大群苍蝇，决定出去察看一下。


苍蝇聚集在一堆垃圾上方。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她直掉眼泪。内尔推起一辆独轮车，想起了希利家准许小马倌在草地上牧养的那头小牛。不过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苍蝇都是内尔才刚见过的眼睛鼓凸的那种，还有对于任何东西的腐肉都疯狂痴迷的大黄蜂。苍蝇、黄蜂已经不少，但数量更多的是一大群窸窣蠕动的白色肉球，一群尾部尖细的蠕虫。它们紧紧贴在一个东西上蠕动着，不，不仅是在蠕动，还在劈啪作响，挖洞，钻洞，相互吞食……这一大堆带着白色黏液的可怕的蠕虫下面究竟有什么？垃圾堆的一头似乎是低矮多刺的栗树丛和几条乳白色的……


垃圾堆上插着一面破烂的白色旗子，微风吹来，旗子东一飘西一荡，没个定向。


内尔顿时起了好奇心，禁不住要去搞清楚这附着一大堆虫子的究竟是什么，同时心惊胆战地祈祷她将要发现的是小马倌的小牛。怕是怕得要命，她还是忍不住要看个仔细：那是一具裸尸，背部很宽，微微有点驼，雪白肥硕的屁股连着两条短得跟整个躯体不相称的腿，一左一右叉开着，上面爬满了不断蠕动的豆子形状的白蛆。一大团密密麻麻的苍蝇，足足有几百只，恋恋不舍地在空中盘旋着。尸体的后脑勺完全被蠕虫覆盖，这些白色的虫子何止几百条，多到了数以千计的地步。


内尔一脚踢开虫堆，把法官拖进手推车里。她一手推着车，一手扶着法官赤裸的躯体，走过草地，经过花园，穿过大厅，进了法官的书房。她把法官放倒在一堆法律文件上，用自己的膝盖托住他的头。大把大把的蛆下雨一般从法官的鼻子、耳朵和松垮垮的嘴巴里掉下来。她撕扯着尸体后脑勺上的蛆，那些蠕动的小肉条热乎乎、湿漉漉的，还泛着粼粼冷光。她逮住了几只跟随她进屋的两眼晶亮的苍蝇，复仇似的用巴掌拍死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撕裂它们的翅膀，随手乱扔，扔得满书房都是。想起这所见所闻，内尔禁不住放声长号，恸哭声有如鬼哭狼嚎，响彻整个新英格兰。


后来，埃德娜·希利从女仆口中得知她的丈夫是在兰尼怀中呻吟着死去的，就立即冲出去往警察局局长身上扔了一只花瓶。她无法接受她丈夫在临死前还神志微存地忍受了四天折磨。


“是波士顿杀害了他。”那一天的晚些时候，她抑制住颤抖的声音对库尔茨局长说，“整座城市都令人厌憎。它活生生吞噬了他。”


她坚持要库尔茨带她去看尸体。验尸官的副手们不得不把附着在尸体内的蝇蛆的尖嘴一个一个地割开，花了三个钟头才把那些四分之一英寸长的螺旋形的蛆清除干净。虫蛀的烂肉被割下来装了一袋又一袋；尸体的后脑勺肿得厉害，似乎还在随着蛆一起跳动。鼻孔几乎分辨不清了，腋窝也被吞吃掉了。由于没有假牙支撑，整张脸松弛凹陷，如同废弃的手风琴。但是最叫人羞辱的，最叫人可怜的，并不是尸体的支离破碎，甚至不是它被密密麻麻的蛆虫、苍蝇和黄蜂吞噬这个事实，而是他全身赤裸。人的尸体有时候怎么看都像是一根刻着人头的分叉的萝卜。希利法官身体上的某些部位，决不是要裸露出来给别人看的，除了他妻子。


“唉，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被虫子吞噬成这个样子。”在停尸间里，库尔茨含含糊糊地说道。他的两个手下已经护送埃德娜·希利回家去了。


“蛆！”验尸官巴尼豪特笑着说，牙齿都露出来了。掉在地上的白色豆形物扭动着，他弯腰拾起一只放在掌心，那只蛆在他胖乎乎的手掌上不断挣扎。他随手把蛆扔进焚化炉中，嘶的一声就烧成了一根小黑炭，然后只剩下一缕青烟了。实际上，真正令人惊骇的是，希利被丢弃在院子里有四天之久，在这四天里，他体内孳生了大量的蛆，可惜巴尼豪特知识有限，认识不到这一点。


“把尸体拖进房子的那个女仆，”库尔茨解释说，“在设法清除伤口中的虫子的时候，觉得她看见了，我想我不晓得怎么……她听到了希利法官临死前的呻吟。”



“噢，极有可能！”巴尼豪特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局长，苍蝇的蛆只能在已经死亡的组织中存活。”他解释说，雌苍蝇喜欢找家畜的伤口或者是腐败的肉类，筑巢产卵。要是碰巧找到了活人身上的伤口，而这个人昏迷不醒或者无力赶走它们，它们也可能在上面产卵，但这些蛆摄食的只能是已坏死的肌肉组织，也就是说，几乎没有什么危害。“头部伤口肿到了两倍甚或三倍大，这意味着组织已全部坏死，意味着在那些虫子来吞噬他之前，大法官早已死透了。”


“这么说来，脑袋上挨的这一记重击，不仅留下了伤口，”库尔茨说，“还要了他的命？”


“噢，极有可能。头部的这一击非常有力，把他戴的假牙都震脱了。你说是在院子里发现他的？”


库尔茨点点头。巴尼豪特推测这起凶杀并非出于预谋，倘若是谋杀，一般会用到某种东西，比如手枪或者斧子，以确保谋杀成功。“最起码得有一把匕首。不，这似乎更像是普通的入室行窃。窃贼在卧室里用棍棒击打大法官的头部，打得他失去了知觉，然后把他扔到屋外，省得他妨碍自己在房子里四处搜寻贵重的东西。大概窃贼根本没料到希利会伤得这么严重。”他说道。听语气，他对那个估计错误的窃贼几乎动了同情心。


库尔茨盯着巴尼豪特，目光里透着一丝不以为然。“可是，房子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丢失。还有更奇怪的。大法官身上的衣服被剥光了，连内裤都没剩下，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他大声咳嗽着清清嗓子，好像他的喉管被踩住了，“钱包、金表链、表，全都放在衣服旁边！”


在新街角，诗人们的出版商J.T.菲尔兹，窝在办公室窗前的椅子里研读朗费罗挑选出来供今晚讨论的诗篇，一位低级职员进来通报有客来访。身材瘦长的奥古斯塔斯·曼宁原本是在大厅里等着的，现在他穿着挺括的双排扣常礼服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有些神情恍惚，似乎对于自己如何到了这座位于特雷蒙特街、翻新不久的大楼的二楼，还是懵然不解。


曼宁取下帽子，伸手抚摸秃顶。“身为哈佛校务委员会的财务主管，”他说，“菲尔兹先生，我必须就一个潜在的问题跟您谈谈，这个问题近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您知道，一家能够吸引哈佛大学的出版公司所能引以为豪的，纯然是它无可指摘的名声。”


“曼宁博士，我敢说没有哪一家出版公司的名声像我们这样毫无瑕疵。”


曼宁屈起手指撮成尖塔形状，嘴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刺耳的声音，菲尔兹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叹息还是在咳嗽。“我们听说您计划出版一部由朗费罗先生翻译的文学作品，菲尔兹先生。当然，我们珍惜朗费罗先生多年来对哈佛的贡献，他本人的诗作也确实是一流的。但是对于这个出版计划以及这部作品的主题，我们听到一些传闻，我们担心……”


菲尔兹冷冷地盯着曼宁，曼宁的手指尖塔松开了。“尊敬的曼宁博士，我的诗人们的作品具有怎样的社会价值，您并非不知道。朗费罗。洛威尔。霍姆斯。”这三个掷地有声的名字顿时增强了他说话的分量。


“菲尔兹先生，我们正是以社会的名义进行商论的。既然这些作者完全依赖于您的荫蔽，就以适当的方式给他们一点忠告。当然，请不要提及我们这次会面，我也不提。我知道您希望保持贵公司的声誉，我也毫不怀疑您会考虑您的出版物将造成的各种影响。”


“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曼宁博士。”蓄着一大部铁锹似的胡须的菲尔兹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极力保持他为人称道的外交风度。“我通盘考虑过各种影响，并且希望产生这些影响。如果您要终止哈佛大学与我们的合作，我乐意立即把印版归还给您，您无需支付任何费用。但是我希望您清楚，如果您向公众散布任何贬损我作者的言论，您就是在冒犯我。”


菲尔兹的高级职员奥斯古德，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菲尔兹吩咐他领着曼宁博士到办公楼各处看看。


“不必了。”曼宁一声不吭地站着，许久才从他那僵直而高贵的胡须里挤出这三个字来。“菲尔兹先生，我猜想您也期望在这个地方开开心心地长期工作吧。”他说道，冷冷地瞥了一眼微微发亮的黑色胡桃木镶板，“但请记住，到了连您也遏制不了您的作者们的野心的时候，日子就不好过了。”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转身下楼去了。


奥斯古德走到门口又轻手轻脚地转过身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菲尔兹先生，我想问一下，曼宁博士下午为什么事来这儿呢？”


“别去想它。”说是这么说，菲尔兹自己却长叹了一声。奥斯古德正要抬脚出门时，菲尔兹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如果我们坚持出版朗费罗先生翻译的《神曲》，曼宁就决意撤销哈佛大学跟我们蒂克纳·菲尔兹公司签订的全部出版合同。”


“呀，那可是好几千美元啊！而且这份合同在今后几年带来的效益超出这个十倍还多！”奥斯古德略带惊慌地说。


菲尔兹点点头，神色平静。菲尔兹还是小职员的时候，就有人说他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或者如其他职员所言，“异乎寻常的”）才能：他能从客户的举止和外表估计出其作品的销路。这份天赋成了其他职员打赌的资源，而赌菲尔兹预测不准的人往往以失败告终。不久后，菲尔兹说服威廉·蒂克纳要酬赏而不是欺骗作者，并且意识到替诗人做宣传可以提高他们的知名度，结果出版行业的风气为之一变。成为合伙人后，菲尔兹买下《大西洋月刊》和《北美评论》，通过这两个刊物，他聚集了一批作者。



菲尔兹是哈佛的出版商，他跟这所大学也就这点关系。其他学者可就不是这样了：朗费罗是哈佛最著名的教授，大约十年前才退下来全力创作诗歌；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乔治·华盛顿·格林，都是哈佛的校友；更何况，霍姆斯和洛威尔还是哈佛大名鼎鼎的教授，其中霍姆斯是医学院的帕克曼解剖学讲座教授，而洛威尔在朗费罗退休后继任了哈佛学院现代语言和文学系系主任。


“亲爱的奥斯古德，这本书出自波士顿的灵魂和哈佛的精神核心，是一部杰作。就算是曼宁这种人，也不会眼睛瞎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霍姆斯，医学教授、诗人，匆匆穿过波士顿城心绿地上修剪过的小路，向着他的出版商的办公室走去，步子迈得非常之快，似乎有人在追赶他。他的波纹丝绸马甲口袋里放着一张叠成长方形的纸，正是因为这张纸，这位小个子的医生怕得要命，才大步走向新街角。


霍姆斯冲进蒂克纳·菲尔兹公司宽敞的前陈列室。


“哟，这不是伟大的早餐桌上的独裁者大驾光临吗？”塞缪尔·蒂克纳一边戴手套，一边跟塞西莉亚·埃默里道别个没完。他可不是出版公司的普通职员，在巴克湾的最佳地段有房产，有娇妻，还有仆佣。


霍姆斯拉住他的手。“新街角真是个豪华的小天地，不是吗，亲爱的蒂克纳先生？”他笑着说，“菲尔兹先生在这里竟然不会迷路真叫我吃惊不小。”


“他还没有过。”塞缪尔·蒂克纳认真地咕哝着，接着扑哧笑了一声，或者说哼了一声。


奥斯古德过来领霍姆斯上楼。他解释说菲尔兹正在开会，让霍姆斯到布置豪华的作者专用接待室稍等。一进接待室，他就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怔怔地瞧着，只觉得上面潦草的数字简直是在嘲笑他，心中充满了失败感。从这墨迹淋漓的数字，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近几年来屡遭打击的诗作生涯，日后再难取得往日的成就了。他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支票，摩挲着，就像阿拉丁抚摸神灯。神思恍惚间，霍姆斯想像菲尔兹此时此刻正在接待、说服、引导一个个初生牛犊般的年轻作家。


他信步走出作者接待室，见菲尔兹办公室的门关着，便踅了回去。第二次去看，门还是关着的，但他正要转身往回走时，从门缝里传来了诗人兼编辑洛威尔的声音。霍姆斯觉得房间里的谈话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便停住了脚步，用心偷听起来。


霍姆斯眯着眼睛，似乎这样可以把部分视力化作听力，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个令他感兴趣的字，正想琢磨一番，却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跌倒在地。


一个年轻人在偷听者面前猛然刹住脚步，手臂乱摆，脸上露出滑稽的懊悔表情。


“全是我的错，好伙计，”诗人笑着说，“我是霍姆斯医生，你是……”


“蒂尔，医生，先生。”店员一边发抖，一边语无伦次地介绍自己，却又胆怯起来，急急跑开了。


“我见到您刚才跟但·蒂尔碰到一块儿了。”奥斯古德从大厅走上来，“可怜的家伙，他总是毛手毛脚的，不过干活倒是很卖力。”


“要不我去看一下菲尔兹先生开完会没有？”奥斯古德问。


话音刚落，门打开了，洛威尔捻着胡子，站在门口朝外张望。洛威尔头发浓密，蓄着一部大胡须，不修边幅却自有一股威严，但最吸引人的是他的阴郁而锐利的目光。刚才，他独自待在菲尔兹的办公室里读今天的报纸。


霍姆斯心想，要是洛威尔想为他分忧，准会一开口就说：是全力帮助朗费罗出版《神曲》的时候了，霍姆斯，不要为我们可怜的虚荣心……“进来呀，霍姆斯！”洛威尔喝了一口酒，招呼道。


霍姆斯说：“洛威尔，我确信我刚才在这儿听到了说话声。莫非见鬼了？”


洛威尔欢快地大笑起来，捻灭了手中的雪茄。“哈，今天晚上但丁俱乐部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刚才我在大声朗读这个，想试试读起来感觉如何。”洛威尔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然后解释说菲尔兹到楼下的食堂去了。


“洛威尔，《大西洋月刊》是不是调整稿酬标准了？我是说，我不晓得你在最新的一期发表诗歌没有？当然啦，你正在忙《北美评论》。”霍姆斯从衣兜里摸出那张支票。


洛威尔没有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霍姆斯，你得好好看看这个！菲尔兹已经尽最大努力了。那儿，往下。看一看。”他神秘兮兮地点点头，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霍姆斯把报纸翻到文学版，上面还散发着洛威尔的烟味。


“可我想问一声，亲爱的洛威尔，”霍姆斯无心读报纸，固执地说，“是不是近来——噢，多谢。”他接过一杯加水的白兰地。


菲尔兹拈着卷曲的胡须，带着灿烂的笑容回来了。跟洛威尔一样，他不仅高兴还很得意，叫人摸不着头脑。“霍姆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我刚才还派人去医学院找你，通知你到克拉克先生那儿去一趟。上一期《大西洋月刊》的稿费支付出了一个该死的错误。你收到的支票可能是每首诗75块，而不是100块，对吧？”


“真的吗？”霍姆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尴尬起来，“哈，我总是希望更多点。”



“精明！亲爱的菲尔兹，你简直是个犹太人！”洛威尔说着，一把从霍姆斯手中夺过报纸。洛威尔的朋友都不大在意他的这一奇怪论调，因为他总是固执地推断所有贤士（包括他自己）都带有某种未知的犹太风范，至少也是带有犹太血统的。


“我的书商会急不可耐地想摆脱限制的，”菲尔兹得意地说，“单凭波士顿一处的销售利润就足够我们买一辆闪闪发亮的四轮大马车了！”


“亲爱的菲尔兹，”洛威尔精神焕发地笑着说。他轻轻拍打着报纸，好像里面藏着宝贝。“如果你是但丁的出版商，我敢说佛罗伦萨早就载歌载舞地把他迎回去了！”


霍姆斯笑了起来，但又以辩难的口吻说道：“要是有菲尔兹做出版商，洛威尔，但丁根本就不会被流放了。”


他们准备去朗费罗家，霍姆斯医生起身告辞先去找那个财务克拉克先生，菲尔兹看出洛威尔有点烦恼。洛威尔这人，不管碰到什么都会把心事溢于言表。


“你觉不觉得霍姆斯似乎不够坚定？”洛威尔问道。“他那个样子好像刚刚读过讣告，”他知道菲尔兹闻不惯他嘴里的烟味，便长话短说，“他自己的讣告。”


菲尔兹一笑置之。“他忙着写小说，没有别的了；他也总是为着评论家能否公平对待他而焦虑。唉，他心里总是闷着很多事。”


“问题就在这里！要是哈佛继续设法威吓我们……”洛威尔停了一下，又说道，“菲尔兹，我可不想让人觉得到最后我们会对这事撒手不管。难道你没想过，兴许俱乐部对于霍姆斯不过是可有可无的？”


菲尔兹站在墙壁上挂着的霍姆斯的银版相片旁，装出以这位矮个子医生为骄傲的样子。他一手搭在洛威尔结实的肩膀上，真诚地说：“亲爱的洛威尔，少了他，我们但丁俱乐部就不完整。他的确心有旁骛，但那也是为了守住他的才华呀。唉，也许他是约翰逊医生？？？？？？说的那种善交际的人。可他始终都在支持我们，支持朗费罗，不是吗？”

第二章



局长一声令下，大小警察连夜出动，搜遍波士顿每一个角落，到天明时分拿住了六个“嫌疑犯”。在总局登记时，警官们警惕地彼此打量对方逮到的嫌犯，惟恐自家逮到的流氓恶棍不如对方的够资格。便衣侦探蹑手蹑脚地走出地牢，相互心照不宣地打暗号，心领神会地颔首示意，各自聚成一伙，三三两两往楼上走。


逮捕来的嫌疑犯被关押在一块儿，有的哼着淫秽小调，有的双手掩面，还有的骂骂咧咧 地威胁抓他们进来的警察。


几位警官面红耳赤，大声质问。接着库尔茨局长详细介绍希利的死，不过他措辞巧妙，没有提及受害者的身份。刚说了一会儿，有人插话了。


“喂，局长。”一个大块头的黑人流氓瞪着眼睛，直直盯着房间的角落，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用咳嗽似的声音问道，“喂，局长。这个新来的黑卷毛狗怎么回事？他的警服呢？我想你不会招收一个黑鬼侦探吧？要不我也来试试？”


尼古拉斯·雷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引来一片哄笑声。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在审问人员之列，穿的是便衣。


“好了，伙计，又不是没有黑人。”一个瘦高个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打量尼古拉斯·雷，俨然是个鉴定专家。“我觉得他是个杂种，一个妙极的杂种样本。母亲是奴隶，父亲是种植园里的工人。是不是啊，朋友？”


雷走上前，“先生，回答局长的问题，好不好？行的话，大家相互帮忙，把答案找出来。”


“说得好，纯种白人。”瘦高个赞道，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抚弄胡须。


库尔茨局长用他的铅头手杖戳了戳兰登·皮斯利胸前的钻石纽扣，说：“不要惹我发火，皮斯利！”


“嘿，小心点！”这位波士顿头号保险箱窃贼掸掸马甲，说，“这件闪光的小东西值八百块，局长！非偷非抢，那是我花钱买来的！”


大家哄堂大笑，几个侦探也是忍俊不禁。库尔茨当然不会让兰登·皮斯利忘乎所以，更何况是在今天。“上个礼拜天商业街有一连串的保险箱失窃，你肯定插手了。”库尔茨说，“我现在就可以违反安息日法的罪名逮捕你，把你和其他小混混关进地牢！”


威拉德·伯恩迪，狂笑起来。


“那么好吧，敬爱的局长，我可以透露一二。”皮斯利说，夸张地提高了嗓音，好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见。“肯定不是我们的朋友伯恩迪先生干的，不过除了他，谁有这个能耐能在商业街得手呢。要不，那些保险箱是老太婆团的？”


听了这话，伯恩迪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得溜圆，他奋力挤出人群，扑向兰登·皮斯利。伯恩迪这么一闹，差点儿在这群无赖中激起一场骚乱，好在他们只是起哄或高声怒骂。


几个警察冲上来制止伯恩迪，把一个神智迷乱的家伙推出了队列。他筛糠似的哆嗦得厉害，眼看快要站立不住了，尼古拉斯·雷一把扶住他。


这个人瘦骨伶仃，形容憔悴，表情变化不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倒是很俊美。谁也不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巴翕动着，像是在发出嘶嘶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散发出一股美德福朗姆酒的臭味。


雷用手托住那个晕眩者，省得他瘫倒在地上。他的鼻子和嘴巴都是红红的，长得不太规则，稀稀落落长着几根胡须。估计很久以前发生过意外事故或者与人打斗，他的一条腿有点瘸。他的手很粗大，在做一些怪异的手势。听着局长详细介绍谋杀案案情，这个身份不明者颤抖得愈来愈厉害。


副局长萨维奇说：“呀，这个家伙！你知道谁逮他进来的吗，雷？刚才给这帮新来的流氓拍照存档时，他死活不肯说出姓名，简直就是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狮身人面像的假衣领翻卷着，被肮脏的黑围巾盖住。他像是在凝视什么，目光空洞，大得出奇的手用力挥动着，像是在画同心圆。


“想画什么呢？”萨维奇嘲弄道。


他的确是在画地图一类的东西，要是警察能够未卜先知此后几个礼拜里他们要寻找的是什么，这张地图将会给予他们极大的帮助。这个身份不明者对希利谋杀案的场景早就熟悉得很，这倒不是说他去过现场，像他这样的穷人是没有资格出入比肯山富人区的客厅的。他凭空勾勒的并非尘世的图景，而是可畏的地狱之门。他想像着那个地方，希利法官遇害的现场在他脑海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是的，正是在那儿，惩罚得以施行。


副局长轻轻地领着他向门口走去。那人颤栗着，流泪不止，忽然做了一个近乎无意的动作，推了副局长一把，副局长一头栽向一条凳子。


那人飞跃几步奔到雷背后，一只手圈住雷的脖颈，手指扣在雷的右胳肢窝里，另一只手一把打落雷的帽子，蒙住他的眼睛，把雷的头扭转过来对着自己，雷的耳朵被迫贴在他冰冷湿润的嘴唇上。那人的嘴唇蠕动着，嘶哑的耳语声细若蚊鸣，充满忏悔与绝望的味道，只有雷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那群流氓见状立即炸开了锅，个个兴高采烈。


那个身份不明者骤然放开了雷，双手抓住一根有凹槽的圆柱，拼命攀着柱子向上扑去。雷一心想着那些含糊不清的话，根本没有顾及其他。那似乎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符号，非常刺耳却又有力量，必定包含有雷想像不出的暗示。Dinanzi（面前）。雷一边跌跌撞撞追赶着逃脱者，一边竭力回想那番耳语，“永恒的永存，永恒的永存”（etterne etterno，etterne etterno），试图记住它们，但是非常困难。身份不明者的冲劲非常大，大得就算他此时想刹住脚步也不能够了。这一瞬间，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撞破厚厚的凸窗玻璃，身体飞了出去。一块酷似长柄大镰刀的碎玻璃片，以舞姿般优美的姿势旋转着飞出去，划过那条黑围巾，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气管，只见他身子一软，头先脚后地跌出窗外。他与纷飞的玻璃碎片一起在空中急速坠落，重重掉在楼下的院子里。


一时间鸦雀无声。雷冲到窗口往下望，坚硬的厚鞋底踏得玻璃碎片四溅，就像雪花飘飘扬扬。身份不明者四肢摊开，倒在厚厚的落叶上，他的身体被玻璃碎片的棱角划破，简直成 了一个万花筒：枯黄的落叶，黑色的围巾，鲜红的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顽童在那里指指点点，大喊大叫，围着尸体手舞足蹈。雷冲下楼去，心里还在念着那些模糊不清的话，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什么缘故，选中他来倾听临终遗言：Voi ch’intrate.Voi ch’intrate.（你们走进来的。你们走进来的。）


洛威尔急急忙忙穿过哈佛大院的铁门，飘飘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寻找圣杯的英雄。照他的想法，哈佛大院越是变成心怀敌意者的大本营，他心中的骑士精神就越强烈。前几个礼拜，校务委员会想尽了法子来劝说洛威尔教授采纳改革建议，如果他照办，他所在学院面临的麻烦也就烟消云散了，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认可了校务委员会对洛威尔开设的全部课程享有最终审批权。洛威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的提议，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通过哈佛监督委员会那漫长的审议程序，才能获得批准，这可比登天还难。


蒂克纳教授离职后，朗费罗接任了他的职位，创办了但丁研究班，聘请了才华横溢的意大利流亡者彼得罗·巴基来教授意大利语。由于学生对但丁研究班和意大利语缺乏兴趣，在他开设的课程中，这门课始终都是最不受欢迎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乐的，毕竟还是有几个热情的学生坚持上完了这门课，其中一个就是洛威尔。


如今，在与校方斗争十年之后，洛威尔面临着一件大事：美国人发现了但丁。他对此期待已久，而现在时机已然成熟。可是，哈佛出乎意料地采取坚决抵制的态度，但丁俱乐部内部也有关碍：霍姆斯的观望态度。


前不久，星期六俱乐部在帕克酒店举行的晚宴上，新近跻身波士顿巨富行列的商人菲尼斯·詹尼森，坐在洛威尔身边。当时洛威尔的心情糟糕透了。“哈佛又在骚扰您了？”詹尼森说。洛威尔满脸惊愕。“不要吓成这副模样，好朋友。”詹尼森笑道，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 “几天前我偶然碰见了校务委员会的几位委员，特意就这事跟他们打了招呼。您知道，波士顿和坎布里奇发生的事情，没有我不晓得的。”


“亲爱的詹尼森，这话就在咱俩之间说说，他们绞尽脑汁要取消我的但丁课，”洛威尔打断他说，“有时候我担心我捍卫但丁的努力有多大，他们抵制但丁的程度就有多深。”詹尼森对这件事表现得很是关心。


洛威尔流露出迷惑的眼神。“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当教授的料，詹尼森。人无完人。我太过敏感，也不够自负——应该说是形诸于外的自负。我已经给这事弄得疲惫不堪了。”他停顿了一下，“当了这么多年教授，为什么我就不能麻木地对待这个世界呢？像您这样的人，工业大王，对这种可鄙的生活有何看法呢？”


“您的话有些孩子气，亲爱的洛威尔！”詹尼森似乎对这个话题已经厌倦，但思索片刻后他又来了兴致，“您对这个世界、对您自己都肩负重任，而不能只做个看客！我不要听到您犹豫不决的话！我不想知道但丁如何拯救我的灵魂。但是，好朋友，像您这样的天才，负有神圣的使命，那就是为所有流亡者战斗。”


洛威尔咕哝着，声音低得没法听见他在说什么，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他不想引人注意。


现在，在去教课的路上，洛威尔一想到教室里坐满了至今仍然以为通过学习就可以掌握全部知识的学生，就意兴阑珊，直打哈欠。


一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榆树上，身上穿着亮丽的黄格子马甲，形容消瘦，或者说，相当衰弱，但十分高大，就是斜靠在树上也比洛威尔高。这人岁数不小，肯定不是学生，衣着褴褛，肯定不是学院里的人。他注视着洛威尔，眼睛里显露出文学爱好者常见的永不满足的神情。


洛威尔从他身旁经过时，黄格子马甲倚在树干上，按了按头上的硬圆顶礼帽帽檐。诗人只觉得脸火辣辣的，便慌里慌张地略一点头，匆匆穿过校园奔向教室，赶着去尽他这一天的职责，无暇去细想那人注视他的目光有些不寻常。


阿蒂默斯·普雷斯科特·希利，生于1804年，卒于1865年。他被安葬在奥伯恩山墓园主山坡上的家族墓地里，这是他家多年前就买下的。


很多文人雅士仍在抱怨希利在内战前作出的那些懦弱的决定。不过大家都一致认为，只有以前最极端的激进分子才会以拒绝出席他的葬礼来侮辱这位州法院大法官。


霍姆斯称不上是死者的密友，即使在波士顿的贤达中也极少有人可以这么说。大法官希利在哈佛监督委员会任过职，所以霍姆斯医生跟哈佛管理者希利、而不是跟大法官希利，有过公务上的接触。


霍姆斯医生跟这位法官最长的来往是在法院进行的，那次接触给他很强的震动，以至于想彻底躲进诗歌的象牙塔。韦伯斯特案的审理，像所有死刑案件一样，由大法官任主席的三法官审判庭来审理，而霍姆斯是约翰·韦伯斯特的人格证人，需要出庭作证。正是在多年前的那个审判的关键时刻，霍姆斯陈述了冗长沉闷的证词，迫使希利放弃了他的观点。



“哈佛教授不会犯谋杀罪。”哈佛大学当时的校长，在霍姆斯陈述完毕后立即出庭作证，为韦伯斯特说了这么一句辩护的话。


帕克曼医生的被害是在实验室里发生的，当时霍姆斯正在上面的教室里上课。杀人犯、被害人都是霍姆斯的朋友，这叫他左右为难，不晓得该为谁悲伤。霍姆斯上课时，学生照例是笑声不断的，根本听不到韦伯斯特教授把尸体剁成肉酱的声音。


“一个虔敬的人，一个全家老小都敬畏上帝的人……”


牧师脸上露出丧主的神情，尖着嗓子讲说天堂的允诺。为了打发时间，霍姆斯一一观察那一群参加葬礼的名流显要，他们也一一朝霍姆斯这边颔首致意，因为霍姆斯身旁还站着几位名人——新英格兰圣徒、炉边派诗人。不管冠以何种名号，他们都称得上是这个国家的一流作家。站在霍姆斯一家一旁的是洛威尔，他正在无所事事地捻着獠牙似的胡须，范妮·洛威尔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停下来；另一旁是菲尔兹，这个响当当的人物低着头，胡子指向地面，似乎在沉思默想，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他天使般的脸色嫣红姿态优雅的年轻妻子。


往三位文学家这边瞧的人们试图找到他们中最杰出的那位，却是徒然。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确实是准备陪他的朋友来奥伯恩山的，他也想出来溜达一下，可最后他改变了主意，跟平时一样待在火炉边没来。简直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朗费罗走出他的克雷吉府。多年来，他一心扑在那本书上，现在出版在即，他得全力以赴。除了这个，朗费罗还担心他要是去了奥伯恩山，大家定会把希利一家晾在一边，众星拱月地围着他。无论何时，只要朗费罗出现在坎布里奇的街道上，大人见了窃窃私语，孩子见了就会投入他的怀抱，行人纷纷脱帽致敬，那场面就像是全米德尔塞克斯郡人同时往教堂里面挤。


杨牧师的悼词渐近尾声，安静的墓地上响起了低沉的耳语声。霍姆斯拂去落在天鹅绒衣领上的枯黄细叶，游目四顾，逐个看哀悼者沉重的脸，发现坎布里奇最著名的牧师以利沙·塔尔波特明显对杨的致辞受到如此热烈的赞赏深感恼怒；不用说，此时他心里想的是，要是他来做希利的牧师，他会演讲什么。看得出来，孀妇希利在克制自己的情绪，霍姆斯对此大为钦佩——在葬礼上号啕大哭的寡妇往往亡夫尸骨未寒就会另觅新欢。霍姆斯无意中看到了库尔茨先生，只见他仗着自己是警察局长，蛮横地挤到孀妇希利身边把她拉到了一旁。显然，他在极力劝说她相信什么。他们三言两语就转入了正题，可见两人早已讨论过，现在只是重复而已；库尔茨局长更像是在提醒她注意什么，孀妇点头表示顺从。咦，可她的表情相当不自然，霍姆斯心想。库尔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长长舒了口气，风神埃俄罗斯见了，恐怕也要妒忌了。


洛威尔仔仔细细告诉霍姆斯，从朗费罗给他看的几篇译文来看，他翻译的《神曲》是如何的传神。“他生来就是干这事的，霍姆斯。”朗费罗首先翻译《天堂》，接下来就是《炼狱》，最后是《地狱》。


“从后往前译？”霍姆斯一听来了兴趣，问道。


洛威尔点点头，笑呵呵地说：“我敢说亲爱的朗费罗想先搞清楚天堂，再献身给地狱。”


“我不曾读完过《地狱》，从未读到写撒旦的那一篇。”霍姆斯评说道，“《炼狱》和《天堂》是音乐，是希望，你会觉得自己在飘向上帝。但《地狱》简直就是一个中世纪的噩梦，残暴，恐怖！亚历山大大帝应该枕着它睡觉的。”


“但丁的地狱是阴间的一部分，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躲避，”洛威尔说，“而应该面对。我们今生要经常探测地狱的深度。”


洛威尔也劝过菲尔兹来帮着翻译《神曲》。这位出版商虽然不是意大利语研究者，说起这门语言来却是相当顺溜。至于年老的乔治·华盛顿·格林，三十年前他和朗费罗在意大利乡下旅行时，把自己的第一本《神曲》送给朗费罗，而现在，只要他离开罗德岛进城来，就会顺便拜访朗费罗，对朗费罗的翻译工作大加评论。是菲尔兹，这个最需要进度表的人，提议每周三晚上俱乐部全体成员到克雷吉府的书房里聚会；是霍姆斯医生，这个老于此道的命名者，给这个团体取名为但丁俱乐部，不过霍姆斯自己却常叫它为“降神会”，他认定要是你聚精会神阅读《神曲》，就会在朗费罗的壁炉旁亲眼见到但丁。


在位于法院广场的警察局大厅里，尼古拉斯·雷久久地盯着记事本上的一页纸，间或停下来，抬头斜眼看着煤气灯。一个蓄着浓密胡须、穿着靛蓝制服的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摇晃着一个小纸袋，似乎那是一个婴儿。


“你是雷警官吧？我是斯托韦瑟警士。别打断我。”那人跨进一步，伸出一只令人难忘的手，“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我觉得敢当全美第一个黑人警察的人很勇敢。你在写什么？”


“要我帮忙吗，警士？”雷问道。


“可能，也许吧。你不是在警察局到处打听那个跳窗的恶魔似的叫花子吗？是我抓他进来的。”


雷扭头看看库尔茨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斯托韦瑟警士一边跟雷聊天，一边从纸袋里掏出蓝莓馅饼往嘴里塞。



“你记得你是在什么地方注意上他的吗？”雷问。


“是。我们接到命令，出去找那些形迹可疑的家伙。酒店，酒吧。对了，是南波士顿马车站，当时我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因为我晓得那里有几个扒手。当时那个乞丐耷拉着脑袋坐在凳子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可是身子在簌簌发抖，像是患了羊角风，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你认识他吗？”雷问道。


斯托韦瑟一边咀嚼一边说：“总有很多二流子和扒手坐着马车来来去去。不过没有我熟悉的。实话说吧，也不知是动错了哪根筋，我就把他逮进来了。感觉上这个人好像没有任何恶意。”


雷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连忙问：“那是什么促使你要抓他？”


“是那个该死的乞丐自投罗网！”斯托韦瑟未假思索地冲口说道，喷出来少许馅饼皮，落在胡须上。“他看着我兜捕几个流氓，是的，然后他跑到我跟前，伸出双手举在胸前，似乎他想被铐上，想被指控实施了血淋淋的谋杀！所以我心里想，是上帝把他送过来让我带他进警察局的。那个该死的笨蛋。一切事情都是出于上帝的旨意，我认为是这样。你说呢，警官？”


除了逃跑，雷实在想像不出那个跳窗者究竟想要干什么。“一路上他没说什么吗？当时他在做什么？跟其他人说过话吗？在看报纸？在读书？”


斯托韦瑟耸耸肩，“我没注意。你真的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促使他跳窗的吗，警官？”斯托韦瑟问道，“据我的经验，有时候应当适可而止，不能往深里挖。”


“可他是死在警察局里的，斯托韦瑟警士。”雷说，“可能在他的意识里，他以为自己是在别处，一个远离我们、危机四伏的地方。”


这就不是斯托韦瑟所能领会的了，“我希望自己多了解这个可怜的家伙一点，真的。”


1865年，坎布里奇有传闻说，朗费罗能准确猜测出期盼已久或者从未谋面的客人的到访时间，他便出现在他的建于殖民时代的金黄色大房子外亲自迎接。当然，传闻往往令人失望，站在克雷吉府大门口迎接客人的通常是诗人的仆人。近几年来，朗费罗根本无心接待任何来客。


不过今天下午，朗费罗做足了乡间礼数，菲尔兹的马车刚刚朝着克雷吉府的马车道驶过来，他已经站在门前台阶上迎接了。霍姆斯靠着马车窗，在马车拐入夹在积了雪的树篱之间的马车道之前，大老远就瞧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形，和诗人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一模一样。这个形象已经被永久化了，随着范妮·朗费罗的意外去世，公众似乎抱定决心要把这位诗人当作上天派来负责人类的神，崇拜者设法把他塑造成一个集天才与受难者于一身的永久形象。


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体虚弱、蓄着山羊胡子的学者，低着头，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一份纸张特大的手稿。霍姆斯跟他打招呼说：“亲爱的格林，您是我们这儿精神最好的一个，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霍姆斯医生。不过很遗憾，还没有好到可以出席希利法官的葬礼的地步。”他们几个一般称乔治·华盛顿·格林为“老者”，实际上他也就是六十岁，只不过这位已退休的牧师和历史学家患有慢性病，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十岁。但每个礼拜他都会坐火车从罗德岛的东格林威治赶过来参加克雷吉府周三晚的会议，那份热情不亚于他去做客座布道，或者应邀去编撰美国独立战争史。“朗费罗，你去了吗？”


“很遗憾，亲爱的格林先生，我也没去。”朗费罗说。范妮·朗费罗在奥伯恩山下葬时，朗费罗卧病在床，没有参加葬礼，自那以后，他就更加不去那里了。“不过我相信出席的人非常多，对吧？”


“哦，相当多，朗费罗。”霍姆斯以手扪胸，若有所思，“悼辞很漂亮也很得体。”


“恐怕应该说，出席的人太多了，多得不合情理。”洛威尔拿着几本书从藏书室里走进来，没有理睬霍姆斯的回答，径直对朗费罗说。


“老希利非常有自知之明，”霍姆斯和婉地指出，“深知他自己的活动舞台是法院，而不是野蛮的政坛。”


“霍姆斯！你不能那样说。”洛威尔的口气有些霸道。


“洛威尔。”菲尔兹直视着他。


“想想我们都变成猎奴者了。”洛威尔抓住霍姆斯的话柄步步紧逼，“你会像希利那样软弱地统治吗，霍姆斯？要是由你来作出选择，你会给西蒙斯那孩子戴上手铐脚镣，把他遣送回种植园吗？你倒是说呀，霍姆斯。”


“我们必须尊敬这个遭受了丧亲之痛的家庭。”霍姆斯神色平静，向着半聋的格林先生说。格林礼貌地点点头。


朗费罗看了一眼艾伦·威拉德牌时钟，他很喜欢这个钟，这倒不是说它外观漂亮、走得准确，而是因为它的指针似乎走得比其他时钟悠缓。


“时间到了。”他轻声说。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朗费罗拉下绿色的百叶窗。霍姆斯调暗灯光，其余的人帮着插上一排蜡烛。烛光摇曳，炉火闪烁。五位学者在早已摆放好的椅子上坐下来，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围坐成一圈，除了他们，书房里还有特拉普——朗费罗的肉乎乎圆滚滚的苏格兰小猎犬。



朗费罗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来，把几页意大利文《神曲》，连同他自己的译文校样，分发给客人。炉火、灯光和烛光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光线时明时暗，朗费罗写在校样上的字迹跃跃欲飞，似乎但丁的诗句在目光的注视下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但丁俱乐部会议的开场白是朗费罗背诵《神曲》的第一行诗句，他的意大利语读得优美极了，霍姆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

第三章



但丁俱乐部会议的第一个议程，是朗费罗评论依据前次讨论加以修改的校样。


“好得很呐，我亲爱的朗费罗。”霍姆斯医生说。只要他提出来的修改意见有一条得到了采纳，他就心满意足，现在朗费罗的完稿里有两条他上个礼拜三提出的意见，他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得意之余，霍姆斯开始专心研读今晚要讨论的诗篇。他为此精心作了准备，因为今晚他要让他们相信他早已在逐步维护但丁了。


“在地狱第七圈，”朗费罗说，“但丁告诉我们，他和维吉尔偶然走进了一座黑暗的树林。”在地狱的每一圈，但丁都跟随着他所敬慕的向导，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一路上，他渐次了解到了每一群罪人的命运，也会从中挑选一二来针砭时弊。


“读过《神曲》的人都曾经梦到过这片参差浓密的树林，”洛威尔说，“但丁对它的描写犹如伦勃朗的画作：饱蘸黑色颜料的画笔，以一丝地狱之火作为光亮。”


朗费罗开始朗读译文。他的声音听起来深沉而真实，舒缓得就像在积雪下流淌的溪水。这首“歌”写的是，但丁来到了自杀者之林，罪恶的“灵魂”变为树木，黑血从折断的枝桠流出来。残忍的哈比鸟在这里营巢，它们有着阔大的翅膀、女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有利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啄食、撕扯每一棵树。撕扯虽然令树极为痛苦，但这些幽灵也因此得到了惟一的发泄机会，呼喊出他们的痛苦，向但丁诉说他们的经历。


“他们的血和言语是一块喷涌出来的。”朗费罗说。


朗费罗的黑人仆役彼得敲敲门进来了，贴着洛威尔的耳朵吞吞吐吐地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人要见我？”洛威尔反问道，打断了霍姆斯的话，“谁找我找到这儿来了？”彼得结结巴巴越说越糊涂，洛威尔等得不耐烦就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满屋子的人都听得见。“今晚我们俱乐部开会，究竟是谁来了？”


彼得紧贴着洛威尔的耳朵说：“洛威尔森……森生，那人说他是警察，先生。”


前厅里，警官尼古拉斯·雷跺脚顿落靴子上沾的雪，然后驻足观赏朗费罗收藏的一大批乔治·华盛顿的塑像和画像。


有两个人进来了，雷站起身来。洛威尔，先是停住脚步张着嘴注视了片刻，然后大步走上前来。他哈哈大笑，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朗费罗，你不知道吧，我在自由民的报纸上读过有关这个小伙子的全部文字！他是五十四黑人团的战斗英雄。见到你真荣幸，我的朋友！”


“是五十五团，洛威尔教授。”雷说，“朗费罗教授，我为打搅您深表歉意。”


“最紧要的事情我们刚才做好了，警官。”朗费罗微笑着说，“不必过意不去。”


雷转身对洛威尔说：“您府上一位好心的年轻小姐指点我到这儿来。她说礼拜三晚上只有上这儿才找得到您。”


“啊哈，肯定是我的梅布尔！”洛威尔笑道，“她没有为难你吧？”


雷微笑着说：“这位年轻小姐非常讨人喜欢，先生。我之前还去过大学讲堂找您的。”


听了这话，洛威尔似乎大为吃惊。“什么？”他喃喃自语，顿时神色大变，脸红脖子粗，嗓音嘶哑地挖苦道，“他们派来了一个警官！凭什么这样做？这帮傀儡，完全被市政厅操纵着，根本没有他们自己的主见！你找我有何贵干，先生？”


朗费罗伸手拉住洛威尔的袖子，“你知道，警官，洛威尔教授，还有我们的几位同事，出于好心在帮助我翻译一部暂时不合校方胃口的文学作品。不过这就是为什么……”


“非常抱歉，”警官说，他的目光游移到洛威尔身上，只见他脸上的涨红来得快也去得快，霎时就消失了，“我拜访过大学讲堂，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您知道，我在找一位语言专家，有几个学生告诉了我您的名字。”


“是这么回事啊，警官，我道歉。”洛威尔说，“不过找到我算是你的运气。我能讲六种语言，流利得就像本地人说坎布里奇方言。”诗人大笑着把雷递给他的纸平摊在朗费罗的红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一个个歪歪扭扭、书写潦草的字，仔细辨认起来。


雷看见洛威尔眉头紧锁，饱满的额头上堆起了一道道皱纹，就说：“这是一位先生对我说的话。当时他的声音非常低，也很突然，根本听不出他想说什么。我只能断定他说的是某种我所陌生的外语。”


“什么时候？”洛威尔问。


“几个礼拜前。那是一次奇特的不期而遇。”雷闭上了眼睛，回想起耳语者从身后紧紧抓住他时的景象。那些话清清楚楚回响在他耳际，可他就是无法复述出来。“恐怕我写的这些只是一个大概的转录，教授。”


“这可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洛威尔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递给朗费罗，“从这些象形文字般的东西中恐怕读不出什么东西来。你不能去问这个人想说什么吗？最起码要查明他想说的是哪一种语言。”


雷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朗费罗说：“警官，我们有几位学者被晾在一边，现在腹内空空如也，或许贿赂他们一点牡蛎和通心粉可以让他们才智迸发。你愿意让我们抄录一份吗？”


“对此我深表感激，朗费罗先生。”雷说。他看了看两位诗人的脸色，补充说：“我得请求你们不要跟你们之外的任何人提起我今天的来访。这事关一个敏感的案件。”



洛威尔眉毛一扬，起了疑心。


“当然。”朗费罗微微颔首，似乎是在说雷可以绝对信任克雷吉府。


“‘因为有了先见之明，所以，假使我被迫离开我那至爱之地，我……’”一个学生用手指来回点着一行意大利文，心灰意懒地支支吾吾。


但丁研究班每周上两次课，时间由洛威尔选定——有时就在星期日。


“记住，米德，”洛威尔说道，那个叫米德的学生停住了话头，一副受挫的样子。“记着，在天堂的第五重天，即火星天，卡嘉归达向但丁预言，诗人回到人世间后不久，会被驱逐出佛罗伦萨，倘若他再踏进城门半步，将被施以火刑处死。米德，照我刚才所说的，现在你来翻译接下来的这一句。”


“‘我不应当再因为我的诗而失了别处。’”


“就此打住，米德！Carmi意为诗歌——不仅指诗文，还指诗的旋律。在吟游诗人时代，你得付钱给诗人，有权选择是让他把故事唱出来，还是以说教的形式来讲述。但丁的《神曲》是可以吟唱的说教，可以说教的歌曲。‘所以我不应当再因为我的诗歌而失了别处。’解读得不错，米德。”说完，洛威尔做了一个类似拉伸的手势，这表明他觉得米德的翻译还算可以。


“但丁就是下意识地重复。”普林尼·米德语气平淡地说。爱德华·谢尔登，那个坐在他身旁的学生，对他的话感到局促不安。“如您所说，”米德继续说，“神圣的先知早已预言但丁会找到避难所，得到甘·格朗德的庇护。那么，但丁还需要什么‘别处’呢？就本诗的意旨来说，这纯属废话。”


洛威尔说：“当但丁凭着他的作品的力量谈起他未来的新家，当但丁谈到他所寻求的其他地方，他不是在说他在1302年那个放逐之年的生活，而是他的第二次生活，他的生命将因他的诗歌而得以延续，垂续数百年。”


米德坚持说：“但是从未有人真的从但丁那里夺走‘至爱之地’，是他自己离开了它。佛罗伦萨给了他重返故土、与妻小团圆的机会，可是他拒绝了！”


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普林尼·米德从来不是一个随和的人，特别是自从收到上学期的论文成绩后，他失望透顶，一直以敌对的目光来对待洛威尔。米德把他的成绩偏低以及因此而来的1867学年班级排名由第十二名跌到第十五名，归因于在讨论法国文学时，他多次对洛威尔的观点表示异议，而这是这位教授所无法容忍的。


“他们开的是什么条件啊！”洛威尔笑道，“只有但丁请求赦免并缴纳一大笔罚金，他们才会对他既往不咎，并恢复他在佛罗伦萨的合法地位！我们用武力逼使南方士兵重返联邦也比这光彩得多。让一个高声呼吁正义的人与那些迫害他的人达成如此卑劣的和解协议，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算如此，不管我们说什么，但丁还是一个佛罗伦萨人！”米德断言，还偷偷瞟了谢尔登一眼，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谢尔登，你看不到这一点？但丁不断地写佛罗伦萨，写他在游历来生中见到过的、交谈过的佛罗伦萨人，这一切都是他在流放期间写下的！对我来说，各位朋友，清楚不过的是，他渴望的就是返回佛罗伦萨。这个人最大的失败就是他死在流放期间，死于穷愁潦倒。”


米德为把洛威尔说得哑口无言而得意地咧嘴笑，而洛威尔站了起来，把手猛地插进破旧的吸烟衫兜里。爱德华·谢尔登不由得怒火中烧，但从洛威尔身上，从洛威尔抽烟斗喷出来的烟圈里，谢尔登看到了一种更高远的精神境界。洛威尔一般是不允许大学一年级学生来上高级文学课的，可谢尔登这个小伙子百折不挠，再三恳求，他只好对他说，这要看他是否应付得过去。谢尔登对洛威尔给予他这个机会至今心存感激，极想借这个机会为洛威尔和但丁辩护几句，驳斥米德一番。谢尔登正要开口，见米德瞪了他一眼，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米德，但丁思考的是整个人类，不是某一个人。”洛威尔温和地说道，只有对待学生他才会这么有耐心，“意大利人老是拽着但丁的袖子不放，试图逼迫他跟他们持有相同的政见，拥有相同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确是这么干的！把《神曲》所写局限于佛罗伦萨或者意大利，就会一笔勾销它蕴含的悲天悯人情怀。”谢尔登冥思苦想，米德却铁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神曲》的第一句诗是怎么说的？”


“‘当人生的中途，’”爱德华·谢尔登应声背诵起来，显得非常兴奋，“‘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


“‘我们的人生。’从《神曲》的这一句诗来看，我们都走在人生的旅程上，像但丁一样走在朝圣的路上，而且我们必须坚定地面对我们的地狱，适如但丁面对他自己的地狱。你们看到了，这首诗的不朽的价值就在于它是人类灵魂的自传。你们的灵魂，我的灵魂，或许可以说，与但丁的灵魂一般无二。”


第二天，洛威尔做完关于歌德的演讲便离开了大学讲堂。一个身材矮小的意大利人，身穿一件紧绷绷皱巴巴的粗布上衣，从洛威尔面前急速冲过，令他大吃一惊。


“巴基？”洛威尔惊讶道。


多年前，朗费罗曾聘请彼得罗·巴基充任意大利语教师。对于聘请一个外国人，尤其是一个意大利天主教徒，校务委员会一直耿耿于怀，实际上，巴基是被梵蒂冈驱逐出来的，但这并未让他们改变心意。到洛威尔掌管院系的时候，校务委员会碰巧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辞退了彼得罗·巴基：饮酒过度，债台高筑却无力偿还。被解雇的当天，这个意大利人冲着洛威尔教授大发牢骚，“我不会再到这儿来的，至死都不来了！”当时洛威尔也不知动错了哪根脑筋，竟对巴基的话深信不疑。



“我亲爱的教授。”巴基握住前系主任的手，像往常一样，用力上下摆动着。


“噢。”洛威尔张口说，吃不准是不是要问问巴基怎么还是一个大活人就来哈佛大院了，不是说死也不来的嘛。


“我出来溜达溜达，教授。”巴基解释说。巴基说是出来溜达，神色却似乎很焦急，不 住地朝洛威尔身后瞧，所以洛威尔略略跟他寒暄了几句就走了。巴基的突然露面引得他的好奇心愈来愈盛，便驻足折过身去，发现巴基正向一个隐约有些面熟的人走去。原来是那个戴黑色圆顶硬礼帽穿方格子马甲的人，一个诗迷，几个星期前，洛威尔曾看见他懒洋洋地斜靠在一棵美洲榆树上。怪事，他怎么跟巴基搅到一块了？洛威尔立定了脚步，要看看巴基会不会跟那个人打招呼。可就在这时，一大群刚刚上完希腊语背诵课的学生一窝蜂拥了过来，隔断了洛威尔的视线，待到人群散去，那一对诡异的家伙不见了踪影。

第四章



礼拜天，在街道地面下迂回曲折的通道中，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教长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高提着一盏灯，走在死人之间，不时左闪右避，生怕自己碰上破败的棺材和成堆的碎骨头。这七拐八弯的地道虽然漆黑一团，他却早已非常习惯了，心想现在还拿煤油灯来照路是不是多此一举，倒是地道里那股浓烈的腐烂气味异常刺鼻，捏紧鼻子也挡不住。他给自己打气，终有一天，仅凭了他对上帝的信仰，就能在这地道里行走自如。


忽然，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沙沙响，便四下里瞧了瞧，可坟墓和石柱子都好好的没有丝毫动静。


“莫非今夜有人还魂了？”黑暗中响起了他那忧郁至极的嗓音。这样的话出自一个牧师之口恐怕不大适当，不过事出有因，他刚才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塔尔波特跟所有独守终老的男人一样，内心深处也藏有许多恐惧。一想到死亡他就总是心惊胆寒。塔尔波特紧张地调亮提灯，快步走到墓室另一头的楼梯井——从这里走出去，就可以重新看到温暖的煤气灯，而且从这里回家要比走街道近。


“谁？”他问道，举着灯迅速转过身来，这一回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响动。但还是一无所见。那声响动很重，不像是老鼠在咬啮；也很沉着，不像是顽童在街上打闹。摩西何在？他心想。塔尔波特牧师把烧得嗡嗡响的提灯举到眉前。他听说过，有几伙捣乱的家伙，由于战争和领土开发而离开了家园，近来常聚集在废弃的墓室里。塔尔波特决计明儿上午请个警察来调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找警察又有什么用呢？早些天他放在家中保险箱里的一千块钱被盗，他也报了警，至今还没有回音。不用说，坎布里奇的警察根本没拿它当一回事。惟一值得庆幸的是，坎布里奇的窃贼跟警察一样的无能，除了那一千块钱，保险箱里其他的贵重物品竟然一样也没被偷走。


塔尔波特牧师是个有德行的人，邻居和会众一直对他赞不绝口。除了有那么几次，他或许太过热心了。三十年前，那时他接手管理第二教堂不久，同意从德国和荷兰招募一些人移居波士顿，并许诺在他的教区内给移民提供礼拜场所和高薪工作。如果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可以一窝蜂地涌入美国，哄几个清教徒进来又有何妨呢？只是所谓高薪工作是修筑铁路，结果有许多人累死或病死，留下一大群孤儿寡母。塔尔波特暗暗退出了这一协议，随后数年间又下大力气把他参与其事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他也曾动念要退还铁路营造商给的“咨询费”，后来就秘而不宣了。从此以后，每当要作决定了，他就由己及人，先预想别人也像他那样有错不改。


塔尔波特疑虑重重，迈着沉重的步子倒退着走，不料给一个硬物绊了一跤。他爬起来呆呆站着，瞬间转过一个念头，以为是自己失了方向撞到墙壁上去了。多年来，塔尔波特除去握手就从未跟谁有过身体上的接触，甚至连碰也没碰过。不过这会儿，他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胸部，并夺走了他的提灯，他确信这双手臂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这个人紧紧抓着他，充满了愤怒和强烈的侵犯意味。


一恢复知觉，他立即意识到，有一种异样的、不可测知的黑暗把他笼罩住了。他的呼吸里依然带有墓室里的刺鼻气味，不同的是，他觉得腮帮子上冷冰冰湿漉漉的，嘴巴里又苦又咸，似乎流进了汗水，他还感觉到泪水从眼角溢出来，直往额头上流。冷，冷得就像是在冰窖里。他的身体被剥得一丝不挂，冻得不住哆嗦。然而，一股热气开始吞噬他麻木的身体，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之感升腾而起。莫非是一个噩梦？没错，当然是在做梦！近来他睡前常读描写魔鬼猛兽的无聊读物，睡眠不安稳。不过，他怎么爬出墓室，怎么走进装着桃红色护墙板的简朴的房子，又怎么往洗脸盆里倒水，他统统记不起来了。实际上，他根本就未走出地道，未出现在坎布里奇的人行道上。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脏在跳动着上升，然后悬浮在他的上方怦怦地急跳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入了大脑。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牧师觉得他的脚伸在空中疯狂地踢动着，从脚上传来的灼热他知道这不是梦：他就要死了。太奇怪了，此时此刻，他反倒一点都不觉得恐惧。他的一生都在担惊受怕，多半已把这种情感都耗光了。他怒气冲天，大发雷霆——事情竟然会这样：上帝的一个信徒快要死了，而其他人依然故我，完好无损。


在弥留之际，他打着哭腔，试图祈祷，“上帝，宽恕我的罪孽吧。”但从他唇间爆发出来的是一声尖厉的呼号，又消失在可怕的雷鸣般的心跳声中。

第五章



1865年10月22日星期天，最新一期的《波士顿晚报》头版刊登了一则悬赏一万块的启事。结果，大街上一片混乱，各式叮当响的马车纷纷停到报摊跟前，大家争相购买报纸。


希利寡妇特意发了一封电报给库尔茨局长，简略地透露了她的计划。她在电报中警告库尔茨，她正在给波士顿的五家报社写信，她要详细披露她丈夫之死的实情，她要公布为捉拿凶手提供线索者的赏金。


希利夫人设想的下一步计划是要使坏人受惩罚并翻然悔悟。她觉得最快意的莫过于把凶手押到加洛堂，但不用绞死他，而是剥掉他的衣服，放火烧他，烧一阵子后，准许他扑灭（当然这是做不到的）身上的火焰。这些想法令她既兴奋又惊骇，还可以使她分心不去想她丈夫，减轻她对他的离弃而产生的越来越强烈的憎恨。


她的手上绑着拳击手套，这是为了防止她抓烂自己的皮肤而不得已采取的法子。现在她发起狂来已经是家常便饭，身上的抓痕到处都是，连衣服都遮不住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她不可能知道猝变骤起的那几天里的骇人场面。秋热正盛，大法官希利迟缓地连声咕哝着“陪审团的各位先生……”，数百条饥饿的蛆经由伤口钻进了他的大脑中不住跳动的海绵体。苍蝇在他体内繁殖，每一只都产下了数百只食肉的幼虫。大法官试图抬起手来，这才发现胳膊不能动了，他动了动脚趾，却以为是腿在动弹。过了一会儿，连说话也语无伦次了。“各位先生的陪审员……”，他听得出这话说得不通，可是身不由己。那些东西正在吞噬掌管句法的脑部组织，这一部分吃起来滋味并不好，可它们需要食物。那四天里，他偶尔会短暂恢复知觉，感觉得到剧烈的痛苦。他相信自己已经死了，而且巴不得自己快点再次死掉。“蝴蝶和最后的床……”他凝视着飘扬在身体上方的破旗子，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奇怪。


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傍晚，塔尔波特牧师离开后，司事一直在把教堂本周发生的大小事情记录到教堂日志上。当天上午，塔尔波特做了一次饶有兴味的布道。布道结束后，他在教堂里逗留了片刻，惬意地听了一会儿教堂执事热情洋溢的评论。后来，塔尔波特请格雷格司事打开教堂翼廊尽头那扇沉重的石门，司事眉头一皱，有点不大情愿。


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司事就听到了越来越响亮的喊叫声。喊叫声听上去飘飘忽忽，但无疑是从教堂某处发出来的。格雷格司事思索良久，鬼使神差地把耳朵贴在石门上细听。喊叫声消失了，但从回音来判断，它发自门后的茔窟！司事从挂在腰间碰得叮当作响的一大串钥匙中挑出一把，像刚才为塔尔波特开门那样，打开了石门上的锁，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墓室走去。


格雷格越来越没有勇气，油灯似乎也有些胆怯了，光亮越来越暗。司事一口气已经憋了好久，现在他得喘口气。他一呼气，眼前就雾蒙蒙的一团，雾气又凝结在他的胡须上。坎布里奇现在还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可第二教堂的地下墓室里已经冷得像是严冬了。


“有人吗？你是不是故意……”墓室里黑乎乎的，司事的声音轻飘飘的，他赶紧闭上了嘴巴。他发现沿着墓室边缘撒着白色的小圆点。他跟着小圆点前进，到了小圆点密集的地方，他弯下腰正准备检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听见前上方传来一声响亮的噼啪声。一股比这墓室里的气味还要难闻的恶臭飘了过来。


司事用帽子捂住嘴巴，沿着阴森森的石板砌成的拱道继续朝前走，两旁是一排排摆放在泥土地面上的棺材。肥硕的老鼠在墙壁上东奔西窜。一闪一闪的光亮，但不是他的油灯发出来的，照亮了他前面的路，燃烧时的噼啪声还在响个不停。


“有人吗？”司事提心吊胆地往前走，扶着墙壁上的泥砖转过一个弯。


“天哪！”他叫喊起来。


前面不远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一个坑，坑口上伸着一双人脚，大腿和小腿肚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埋在土坑里。两只脚的脚底板在燃烧。关节剧烈抖动着，看上去好像是两只脚因忍受不了烧灼的剧痛而来回踢动着。脚上的肉被烧化了，猛烈的火焰开始向脚脖子蔓延。


格雷格司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冰冷冰冷的地上有一堆衣物。他抓起最上面的那件衣裳，扑打着脚上的火焰，把火焰弄灭。


“你是谁呀？”他大声呼喊着，没有回答，那个人已经死了。死者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司事一时无法认出他是谁。


司事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刚才用来扑火的那件衣服是牧师才穿的法衣。他在地面上裸露着的人骨中手脚并用，爬到那堆整整齐齐摆放着的衣服前，一件件查看起来：衬衣、一块看着眼熟的披肩、白领结、围巾、黑鞋子，统统都是深受爱戴的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的。


霍姆斯走出医学院二楼的办公室，关上身后的门，在走廊里差点儿跟一个警察撞到一块去了。警察跟霍姆斯说，他正在找医学院的负责人，因为警察局长要征用学院的解剖室，对刚刚发现的一位不幸绅士的尸体进行剖检。霍姆斯领着警察去找院长，院长办公室里却连人影也不见一个，霍姆斯便寻思起来，自己好歹是个前任院长，即便满足一下警察的要求，算不得越俎代庖。



库尔茨局长和萨维奇副局长坐马车到了，海伍德教授和他的学生助手护送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匆匆进了解剖室。


看到库尔茨局长派了两名州警把守在解剖室门口，霍姆斯觉得很是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谁还乐意跑到医学院来？库尔茨卷起白布，露出尸体膝盖以下的部位。惨不忍睹。死者的双脚赤裸，霍姆斯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到一边，再看下去，他就要窒息了：那还是人的脚吗？ ！


两只脚，仅仅是脚这个部位，被人浇上了大量闻起来像煤油的东西，然后点火焚烧。两只脚被烧得又松又脆，两根残留的骨头从脚脖子上笨拙地凸出来，已经与踝关节脱位。皮肤，已经很难认出是皮肤了，被火烤得肿胀、开裂。粉红色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面。


霍姆斯头晕起来，胸闷得紧，仿佛解剖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而且仅存的那一点空气还被乙醚和氯仿包围住了似的。海伍德掀开覆盖着尸体其他部位的白布，死者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鲜红的脸庞露了出来，他伸手掸去死者眼睛和脸颊上的脏污。霍姆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头到脚把裸尸打量个遍。


海伍德俯身观察着尸体，库尔茨局长不断向他提出问题，而霍姆斯只觉得这张脸看着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他痉挛似地眨巴着眼睛，不晓得他是应该屏住呼吸好让吸入肺部的氧气留存在那里，还是迅速地把它呼出来，好再吸入一口空气储存起来，省得他们把不多的氧气吸光。其他人倒是脸色如常，对于空气是否浑浊，他们显然全没在意，霍姆斯确信他们随时都会一个个晕倒在地上。


在场的一个人问霍姆斯医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那人的脸线条柔和、惹人注目，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像是个黑白混血儿。他说话的腔调听起来有点耳熟，霍姆斯恍恍惚惚想起来了：面前这人就是那位曾在但丁俱乐部开会时去找过洛威尔的警官。


“霍姆斯教授？您同意海伍德教授的看法吗？”库尔茨局长随后问道。局长有此一问，只是出于客气，不想冷落霍姆斯，并非真的要向他征询意见，因为霍姆斯离尸体很远，根本看不真切。霍姆斯拼命回想他是不是听到了海伍德跟库尔茨局长的谈话，模模糊糊记起来海伍德似乎说过，死者在脚着火的时候还是活着的，只不过他当时肯定是身不由己，没有法子去弄灭脚上的火，而且，从死者的脸部表情和身上并无其他伤口的情况来看，死于心脏休克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当然，”霍姆斯说道，“是的，当然，警官。”霍姆斯折身向门口走，似乎在逃避什么要命的危险。“各位先生请继续，我暂且告退，好吗？”


库尔茨局长扭头继续向海伍德教授发问，霍姆斯走到门口，穿过大厅，走到院子里，急不可耐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天色向晚，霍姆斯医生在一辆辆手推车中间转悠着。塔尔波特被杀的消息像一副重担压在他的心头，只是出于尴尬，他至今还未跟谁讲过，也没有跑去找菲尔兹或洛威尔，向他们吐露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走到一个爱尔兰妇女的货摊跟前，医生意识到他在医学院受到的惊吓比一开始想像的要严重得多。这不完全是因为他嫌恶那变形的尸体和它所遭受的无声的恐怖，也不仅仅因为是塔尔波特，在坎布里奇像华盛顿榆树一般常见的牧师，被人用令人发指的手段杀害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真正叫霍姆斯惊恐的是这桩谋杀中有什么东西是他熟悉的，非常熟悉。


霍姆斯买了一条热乎乎的黑面包，迈步往家里走。他在想自己是否可能梦见过塔尔波特之死，梦到他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小冲突。他必定是读到过描写这种可怕行为的文字，那些细节在他见到塔尔波特的尸体时便不知不觉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了。那么会有哪一本书描写这般恐怖的事情呢？霍姆斯在街心停下了脚步，仿佛看见了牧师燃烧的双脚在空中踢动，火焰在迅速蔓延……


从脚后跟到脚尖——腐败的传教士，买卖圣职者，在陡峭的壕沟永远被烈火烧灼，烧的就是这个部位。他的心一沉。“《神曲》！是《神曲》！”


朗费罗在研究雷警官留下的字条。他琢磨着那些混乱无序的字母，在另一张纸上摹写了几遍，玩拼字游戏似的不断重新拼凑那些字，形成新的组合，一边从过去的思考中寻找论据。


对于潦草写成的东西，他设想过多种可能性，也拿多种语言对照过，却仍旧无由索解，只好把这象形文字塞进抽屉里。他取出《地狱篇》第十六歌和第十七歌的校样，依据上一次但丁俱乐部会议的意见，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做注解。他的书桌上已经很久没有他的诗作了。


他放下手中的诗稿，透过写字台前的窗户，抬头凝望窗外诱人的风景。诗人常常期望，随着秋天的到来，他的创造力也会随之恢复。壁炉里没有生火，堆放着秋天的落叶，堆成火焰的形状。


晚饭过后，他打发走佣人，决心要把平时无暇阅读的报纸补上。待到点亮了书房里的灯，他只略略看了几分钟的报纸。在最新的《波士顿晚报》上，他读到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悬赏启事：埃德娜·希利披露了她丈夫阿蒂默斯·希利被杀的详情，并特意指出希利遗孀“在警察局长及其他几位警官的劝告下”，此前一直未向外界透露。朗费罗不忍心再读下去，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他将会意识到，这些细节已经深深烙刻在他心里了。朗费罗的不忍卒读，并非因了大法官的惨死，而是希利遗孀此时的丧偶之痛勾起了他对伤心往事的回忆。




那是1861年7月，坎布里奇骄阳似火，酷热难当。朗费罗坐在书房里，听到隔壁的藏书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个小女儿惊恐地喊叫着。范妮打开一扇窗，指望有一丝凉风吹进来……没有人亲眼目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见过这样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最合乎情理的推测也许是一小片灼热的火漆飘进了她的质地松软的夏衣里。刹那间，她被点燃了。


朗费罗那时正站在书房的写字台前，在刚刚写就的一首诗上撒上黑色的沙子，吸干上面的墨迹。范妮尖叫着冲进来，她全身的衣服都在燃烧，火焰包裹着她，仿佛是一件用东方丝绸做的衣服。朗费罗拿起一块毛毯把她裹住，然后把她放在地板上。


把火扑灭后，他抱着抽搐的范妮，上楼去了她的卧室。当晚深夜，医生用乙醚使她安静下来。次日清晨，她勇敢地轻声安慰朗费罗不要担心，说她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她喝了几口咖啡，就昏迷过去了。追悼仪式在克雷吉府的藏书室里举行，那天恰巧是他们结婚十八周年纪念日。她的全身都被烧伤了，只有头部没有着火，她漂亮的头发上扎着一个橙色的花环。


朗费罗救范妮时自己也被烧伤了，结果那一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但他听得到朋友们难以抑制的恸哭声。他晓得，他们是为范妮而悲叹，也是在为他而悲叹。他的脸部也被烧伤了，看来是必须蓄起一部厚厚的胡须了，不单是要掩盖伤疤，还因为他不能再刮脸了。手臂被烧得直不起来了，手掌上赤黄色的伤疤怕是要等到他抚平心中的愧疚和伤痛时才能消退干净。


“为什么我没有救活她？为什么我没有救活她？”


朗费罗正准备继续修改最近翻译的《地狱篇》的几个章节，听到克雷吉府外面“砰”的一声闷响。特拉普狂吠了一声。


“特拉普？出什么事啦，好伙计？”


可是特拉普，没有找到声响的出处，便打了一个哈欠，钻回那个温暖的铺着麦秸的香槟色篮子去了。朗费罗站在没有亮灯的餐厅里朝外面四处瞧了瞧，什么也没有发现。突然，黑暗中露出两只眼睛来，射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朗费罗吓得心里扑通直跳，倒不是因为看到一张脸突然露出来吓成这样，而是因为看到这张脸——如果那是一张脸的话——与他对视后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朗费罗的呼吸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朗费罗踉踉跄跄往后退，撞到了一个橱柜，一整套阿普尔顿餐具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同样刺耳的回声。受了惊吓的朗费罗几乎丧失理智，痛苦地尖叫起来。


特拉普猛地从篮子里冲出来，用尽它那小得可怜的力气，汪汪狂吠。朗费罗跑出餐厅，冲过客厅，奔到藏书室里火光将熄未熄的壁炉旁，然后挨着窗户窥探那双眼睛会不会再度出现。这个时候，他真希望洛威尔或者霍姆斯会出现在门口，一个劲儿为自己迟到了、还无意中吓他一大跳而道歉。可是，朗费罗那只写字的手颤抖着，透过窗户，他看到的只有黑暗。


朗费罗的那声尖叫传到布莱托街的时候，洛威尔正泡在浴缸里洗澡。他双眼微阖，听着洗澡水流走时发出的空洞响声，一边寻思着生命消逝在何处。头顶上方的一扇小窗被什么东西支开了，浴室里颇有些凉意。要是范妮进来见到了，不用说，立即就会命令他钻到热乎乎的被窝里去。


他满不在乎地吸起了今天的第四枝雪茄，也不在意喷出来的烟会污染洗澡水。他记得，就在前几年，这个澡盆容纳了他的身体后还显得绰绰有余。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几年前他把几只备用的刮脸刀片藏在上面的架子上，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莫不是范妮或者梅布尔，比他想像得要敏感得多，猜到了他泡澡时经常冒出来的阴郁念头？


洛威尔捻着他心爱的海象式胡须往下拉，胡须末梢湿漉漉的，卷曲着，有点像苏丹的胡须的模样。他想起了《北美评论》，想起自己在上面耗费的心血，还有那些常规的教课任务，所有这些早已把洛威尔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写作呢。他越来越觉得，哈佛校务委员会一直在小心提防他，折磨，审查，像那些数不清的移民在加利福尼亚淘金一般，用丁字镐啄，用锄头刨，用铁锹铲，用挖土机挖，刮擦（还有，咒骂）他的脑袋。


洛威尔一心想着心事，没有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也没有注意到浴室的门什么时候敞开了。范妮走进浴室，随手关上了门。


洛威尔赶忙坐起来，有点儿心虚。“这儿简直是密不透风，亲爱的。”


范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洛威尔？？？？，园丁的儿子在等着你呢。我问他什么事，他说要跟你讲。可怜的小家伙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洛威尔裹上睡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一个上嘴唇下面露着大板牙的腼腆的小伙子正在钢琴旁边干转，十分紧张。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刚才我沿着布莱托街闲逛，模模糊糊听到克雷吉府老宅子里传出了很大的响声……我本想去找朗费罗教授，直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的伙伴都说他是一位教授——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好……”


洛威尔心中一惊，心跳猛然加快。他抓着小伙子的肩头摇晃着，“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小家伙？”




“很响的碰撞声。有点像爆裂声。”小伙子试图做手势来表达那声音，“一只小狗——嗯，可能是特拉普吧？——疯狂吠叫着，汪汪声大得连阎王爷都听得到。然后是很大的叫喊声，我觉得是叫喊声，先生。我从来没有那样大喊大叫过，先生。”


洛威尔叫小伙子稍等一下，然后冲到衣橱前，趿上便鞋，穿上格子花呢长裤，要是在平时，范妮肯定会说他这么穿太难看，要大声反对的。


“洛威尔，天太晚了，你不要出去。”范妮·洛威尔劝道，“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抢劫杀人案！”


“我去找朗费罗，”他说，“这孩子觉得他可能出了什么事。”洛威尔答应范妮带上打猎用的来复枪，他把枪挎在肩上，然后就跟着园丁的孩子奔向布莱托街。


朗费罗听到敲门声便过去开门，犹自哆嗦得厉害，开了门看到洛威尔扛着枪，越发抖个不住了。他为惊动洛威尔向他致歉，然后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还一再说只不过是他的想像力一时出了岔子。


“卡尔，”洛威尔又一次抓住园丁的孩子的肩膀，“你赶紧到警察局去找一位警官。”


“嗬，没有这个必要。”朗费罗说。


“最近不断发生抢劫事件，朗费罗。让警察把整个街坊都搜查一遍，确保安全无事。这不止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得考虑其他人。”


洛威尔本以为朗费罗会继续反对，可是他没有。洛威尔便朝卡尔点点头，卡尔撒腿就往坎布里奇警察局跑去。


洛威尔感觉到，使朗费罗受惊吓的决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范妮可能要不高兴了，”他笑道，“她管我洗澡时打开浴室窗户的习惯叫‘洗浴式自杀’。”


直到现在，一跟朗费罗提到范妮这个名字，洛威尔就觉得忐忑不安，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变了调。这个名字会勾起朗费罗心中的伤痛，而他的伤口还在淌血。


洛威尔仰身靠在舒适的椅子上。“我觉得月亮从不在坎布里奇落下，所以这里的疯子多得出奇。这个时候你还在翻译《神曲》？”绿色的书桌上放着朗费罗先前拿出来的校样。“亲爱的朋友，不论什么时候，你的笔总是饱蘸着墨水。长此以往，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一点都不累。当然了，有几次它就像一辆四轮大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沙土里。不过有一种东西在驱赶着我干这项工作，而且不肯让我休息。”


洛威尔拿起校样仔细读起来，“‘倘若火烧不到我身上，我早已跳到下面的他们中间，我相信我的导师会准许我这样。’对了，我们决不应忘记，但丁不单是地狱的观察者，在游历的路上，他还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很难译得传神，找不到适当的英文措辞。有人可能会说，翻译时应当更改原作者的风格，好使译文顺畅。相反，我倒是觉得，做翻译的人就像站在证人席上的证人要举起右手发誓说出真相，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还是真相。”


“啊哈，警察来了。”洛威尔说，对他们行动如此迅速颇有点感动。


朗费罗打开了前门。“咦，意外，意外。”他强打精神，热情地说道。


“这话怎么说？”菲尔兹站在宽宽的门槛上，紧拧着眉头，取下帽子，“我正在玩惠斯特牌，眼看那一把我稳操胜券，却来了一个便条！”他笑了一笑，在衣帽架上挂好帽子，“叫我立即赶到这儿来。没事吧，亲爱的朗费罗？”


“我没有捎这么个便条呀，菲尔兹。”朗费罗歉疚地说，“霍姆斯没跟你在一块儿？”


“没有，我们等了他半个钟头，仍然不见他来，才开始入局发牌。”


说话间，传来了枯叶发出的沙沙声。不多时，只见小个子霍姆斯沿着砖头甬道跑来，高帮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菲尔兹赶紧避到一旁，霍姆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奔过去，冲进了大厅才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


“霍姆斯？”朗费罗说。


发了疯似的医生，看到朗费罗抱着一叠《神曲》译稿，竟然露出一脸的惊骇之色。


“天哪！朗费罗，”霍姆斯大叫着，“把这些放一边去！”

第六章



霍姆斯确信门关严实了，才连珠炮似的说，“各位，进书房再说吧。我绝对相信你们会保守秘密，所以才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必须发誓决不泄漏半个字儿。”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这位小个子医生如此严肃真是难得。“今天他们发现了一起谋杀案。”霍姆斯以尖细的声音宣布，嗓音压得非常低，似乎害怕这屋子会偷听，害怕堆积在书架上的书籍会偷听。他从壁炉边走开几步，打心底里害怕他的话会从烟囱里冒出去。“我当 时正在医学院忙活，”他终于说道，“忙得正起劲，来了一群警察，要借用一间教室来验尸。他们搬进来的尸体沾满了泥土，你们听明白了吗？”


“霍姆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干吗让我赶过来？”菲尔兹抱怨说。


“住口。”霍姆斯猛地挥了一下手，把阿米莉亚让他买的面包放在一边，掏出手绢，“尸体，死人，他的脚……唉，真可怜！”


朗费罗两眼发亮，他一直在密切注意霍姆斯的一举一动，没怎么说话。“喝点什么吗，霍姆斯？”他轻声问道。


“好的，谢谢。”霍姆斯答道，一边用手绢擦着汗津津的额头，“很抱歉。我心急火燎，没有心思等出租马车来，也担心在车上遇见熟人，就像离弦的箭，急匆匆往这儿赶。”


朗费罗向厨房走去，面色安详。霍姆斯在等着喝饮料，洛威尔和菲尔兹则在等霍姆斯开口，一时大家都无话。霍姆斯依然紧张兮兮，洛威尔怜悯地摇了摇头。朗费罗拿来一杯加冰块的白兰地，这是霍姆斯最喜欢的饮品。他伸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快点说吧，霍姆斯。”洛威尔催促道。


“好吧。我看见了尸体。你懂我的意思吗？是近距离看到的，就像我现在离洛威尔这么近。”霍姆斯医生一边说一边靠近洛威尔坐的椅子，“死者是被活埋的，脚朝上头朝下。先生们，惨不忍睹呐，两个脚后跟都被烧焦了，一碰就碎，我永远都不会……是的，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至死都忘不了！”


“亲爱的霍姆斯……”朗费罗想插嘴，可霍姆斯照样滔滔不绝，连朗费罗都无法打断他了。


“整个人一丝不挂。我不晓得是不是警察脱掉了他的衣服——不，照他们说的来看，我相信他被发现时就是全身赤裸的。你明白吗，我看到了他的脸。”霍姆斯拿起酒杯准备再来一大口，谁料酒却所剩无几了，他意犹未尽地含住了一块冰。


“他是个牧师。”朗费罗说道。


霍姆斯转身怔怔地盯着朗费罗，眼睛里流露出讶然之色，嘴里却在咬冰块，咬得咔嚓咔嚓响。“正是。一点没错。”


“朗费罗，你怎么知道他是牧师？”尽管菲尔兹仍然认为这个故事与己无干，还是忍不住扭头询问，“这件事不可能已经见报，如果霍姆斯刚刚才亲眼见到的话……”话未说完，菲尔兹突然就想通了朗费罗是怎么知道的了。洛威尔也明白过来了。


洛威尔冲到霍姆斯身边，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尸体是倒立的，霍姆斯？警察告诉你的？”


“嗯，不完全是。”


“你一直在寻找理由让我们停止翻译《神曲》，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哈佛会为难你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我自己看见了什么，用不着别人来告诉我。”霍姆斯医生厉声驳斥，“你们谁都没有研究过医学。而我呢？为了它，我在欧洲、在美国，奉献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假如你或者朗费罗谈的是塞万提斯，那我会觉得自己愚昧无知——哦，不，我会洗耳恭听，因为你们花了时间研究他！”


菲尔兹见霍姆斯真动了火，便劝道：“我们明白，霍姆斯，请别这么说。”


霍姆斯这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要不他早已晕过去了。“那尸体的确是倒立的，洛威尔。我看到了眼泪和汗水在他额头流过的痕迹——请注意，是在额头上。惊恐的脸上结着血痂，一见到这张脸，我立时就认了出来，死者正是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


听到霍姆斯说出这个名字，大家顿时猛吃一惊，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坎布里奇这位专横的老牧师，被人倒栽在泥土里，丝毫动弹不得，除了不时绝望地蹬一蹬他那着火的双脚，活脱脱就是但丁笔下的圣职买卖者，那些滥用职权接受贿赂的牧师……


“大家感兴趣的话，还有更多的消息。”霍姆斯飞快地嚼着冰块，“一位验尸的警察说，尸体是在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墓地被发现的——那正是塔尔波特的教堂！腰部以上都被埋在土里，但腰部以下一点泥土都没有。赤身裸体，头下脚上，双脚直挺，竖在空中！”


“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谁在现场？”洛威尔问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霍姆斯朗声道，“我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时钟从容不迫地将粗大的指针懒洋洋地指向十一点。朗费罗看了看时钟，说道：“希利的遗孀在晚报上登了一则悬赏启事。希利法官并非自然死亡，她认为他死于谋杀。”


“但塔尔波特之死绝非一桩谋杀案那么简单，朗费罗！事情是明摆着的，还要我一字一句说出来吗？但丁！有人仿效《神曲》的情节杀了塔尔波特！”霍姆斯恼怒得大声嚷嚷起来，一张脸变得通红。




“你看了最近一期的报纸吗，亲爱的霍姆斯？”朗费罗耐心地问道。


“当然看过！我想我看过。”事实上，他只是去医学院准备星期一上课用的解剖图时，略略瞅了一眼贴在门廊墙壁上的报纸，并未细看。


朗费罗找来了那张报纸，菲尔兹接过报纸大声朗读起来，“‘大法官阿蒂默斯·S.希利 神秘之死的最新发现。’”菲尔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副方框眼镜戴上，“典型的印刷错误。希利的中名是普雷斯科特。”


朗费罗说道：“菲尔兹，跳过第一段，给我们念念发现尸体时的情景——希利家后面的草地，离查尔斯河不远的地方。”


“‘血流满地……上衣和内衣被剥光……爬满了一大群……’”


“接着念，菲尔兹。”


“虫子？”


苍蝇、黄蜂、蛆——这些正是报纸上专门提到的三种虫子。在大橡树园院子的不远处还发现了一面旗子，希利一家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传阅着报纸，议论纷纷，洛威尔想要驳斥一番，身子却往后一靠，斜躺在安乐椅中，下嘴唇不住颤抖，他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时就是这样。


“恰如其分，”霍姆斯说道，“对希利来说，他是罪有应得。但是如果说希利因长期拒不执行《逃亡奴隶法》而被施以骑墙派的惩罚，那么塔尔波特呢？他犯了什么罪？从未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滥用职权，就连闲言碎语都没有——帮帮我吧，太阳神！”霍姆斯无意中发现墙上靠着一杆来复枪，吓了一跳。“朗费罗，那杆枪怎么在这儿？”


洛威尔这才想起了自己所为何来，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是这样的，霍姆斯，朗费罗觉得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窃贼藏在外面。我们派了园丁的儿子去叫警察。”


“窃贼？”霍姆斯问道。


“是幻觉。”朗费罗摇摇头说。


菲尔兹笨拙地跳起来，重重踩在地毯上。“真是拣日子不如撞日子！”他转身对霍姆斯说，“亲爱的霍姆斯，凭借这一点，你将会被当作优秀公民受到人们的纪念。待会儿警察来了，我们就说我们手头有这些犯罪案件的情报，叫他回去把警察局长请来。”菲尔兹攒足了勇气，说起话来自信满满。他朝朗费罗瞥了一眼，希望得到他的首肯，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


朗费罗纹丝不动，凝视着他那些书脊已残破的书籍，不知道是否在听他们交谈。他的目光里流露出鲜见的恍惚，令他的朋友忐忑不安。


“好的，”洛威尔说道，竭力表现出听菲尔兹这么一说，大家都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们当然会告诉警察我们对这案子的推测。毫无疑问，要解开这团乱麻，我们的推测是至关重要的。”


“不行！”霍姆斯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医生以绝望的口吻说道：“朗费罗，我们必须保守秘密！这儿谁都不能将这件事泄漏出去，你们发过誓的，即使是天塌下来也得保守秘密！”


“得了，霍姆斯！”洛威尔俯身对小个子医生说，“这可不是你袖手旁观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被害，他们都是自己人！”


“是的，可是我们有什么资格插手这可怕的谋杀事件？”霍姆斯争辩道，“警方正在展开调查，不用我们插手，他们自然会查出是谁干的！”


“我们有什么资格插手？”洛威尔以嘲笑的口气重复着霍姆斯的话，“如果我们不说，警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霍姆斯！就在我们坐在这儿的当儿，他们肯定还在原地打转！”


“你倒愿意他们来调查我们的胡乱猜测？对这件谋杀案，我们才了解多少？”


“那你又何必这么费劲地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霍姆斯？”


“这样我们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我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霍姆斯说道，“把我们的猜测告诉警察，无异于引火烧身！”


“洛威尔，霍姆斯，拜托……”菲尔兹走过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你去找警察好了，你可以置我的原则性异议和反对于不顾，”霍姆斯坐下来，嘶声喊道，“但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请注意，各位先生，”洛威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轻轻拍了霍姆斯一下，说，“当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时候，霍姆斯医生又要跟他往常一样，坐视不管了。”


洛威尔转过身来，以不那么自信的口吻，极力劝说朗费罗道：“亲爱的朗费罗，我们应该预先写下一封短信，等警察来了，托他转交警察局长，向他透露我们今晚发现的实情。然后这事我们就不闻不问了，遂了我们亲爱的霍姆斯医生的心意。”


朗费罗轻轻叹了口气。“求求你们，不要盲目行事。”朗费罗说道，“首先，你们告诉我，在波士顿和坎布里奇，还有谁听说过这两桩谋杀案？”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洛威尔给朗费罗的话吓懵了，竟然对朗费罗，这个他除已故的父亲外最为敬重的人，也粗声粗气起来，“在这座可恶的城市里，谁人不晓，朗费罗！第一起嘛，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作了报道，”他一把抓起那份用大字标题登出希利之死的报纸，“天亮之前，塔尔波特这件案子也会尽人皆知。一个法官和一个牧师！要让公众不知道，除非纸包得住火!”


“好极了。那么这城市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听说过但丁？还有别的什么人知道‘他们大家的脚底都在燃烧’？又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想像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子？




“告诉我，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不，在当今的美国，还有谁通晓但丁的全部作品、每一诗篇、任一诗节？有谁对但丁精通到如此地步，竟至于想得出把《地狱篇》所描写的惩罚方式用作谋杀手法？”


朗费罗的书房里尽是新英格兰最受人推崇的能言善辩之辈，这会儿却是哑口无言，安静得令人不安。


“啊，我的天哪，”菲尔兹说道，“懂意大利语的已是寥寥无几，要完全读懂但丁的某部作品更是绝无可能！”菲尔兹对此深有体会。“也就是说，永远不会有人读得懂其中任何一部，除非出版了它的全译本，发行全国……”


“就像我们手头正在进行的这本？”朗费罗举起《神曲》的校样，“倘若我们真的向警察透露这两起谋杀是完全仿照《神曲》所写而实施的，他们势必会琢磨究竟谁掌握了作案所需要的足够知识。他们不但会首先怀疑到我们头上，还会把我们当作重点怀疑对象。”


“好啦，我亲爱的朗费罗。”菲尔兹笑道，表情却极为严肃，“各位先生，不要激动，冷静想一想：在座的都是教授，本州最重要的公民，诗人，饱学之士。试问，谁会真的以为我们卷入了一场谋杀案？我不是要自抬身份，只是为了提醒各位，我们是波士顿的名人，是上层社会的人！”


“就像韦伯斯特教授那样。可是，绞刑架告诉我们，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哈佛大学的人犯了罪就可以免受绞刑。”朗费罗回答道。


霍姆斯医生有些脸色发白。虽然朗费罗站在他这一边，这使他感到很欣慰，可朗费罗的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朗费罗平静地说道，“各位亲爱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相信，就算警方信任我们，真心实意地信任我们，我们也难免遭嫌疑，除非他们逮到了凶手。其次，即便凶手被逮到了，到那时《神曲》还未来得及跟美国读者见面，血腥谋杀却早已败坏了但丁之名。曼宁和校务委员会本就想封杀《神曲》以保护他们的课程安排，再来一起谋杀案，但丁就真的难以翻身了。在将来的一千年里但丁在美国也将受到人们的诅咒，就像他在佛罗伦萨受到诅咒一样。霍姆斯的想法是对的，我们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菲尔兹转过身看着朗费罗，十分惊愕。


“我们发过誓要保护但丁，就在这个房间里。”洛威尔看着脸色铁青的出版商，平静地说道。


“我们得弄清楚，首先要保护自己和我们的城市，否则就没有人能够保护但丁了！”菲尔兹说道。


“可现在，保护我们自己和保护但丁完全是一回事，亲爱的菲尔兹，”霍姆斯不咸不淡地说，内心里却有些飘飘然起来，“完全是一回事。如果把我们的推测公诸于众，受到谴责的就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天主教会、移民……”


菲尔兹转念一想，觉得三位诗人的意见是正确的。他们要是透露给警察，就算他们的名誉不会因此而毁于一旦，那也会岌岌可危。“老天保佑。那会毁了我们的。”


“他们大概快到了。”朗费罗说道，“大家还记得这个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我想我们总会参透的。”


朗费罗用手掌抚平雷警官留下的纸条。四位学者一齐低头琢磨纸条上潦草的文字。壁炉里火光闪烁，照在他们写满惊讶的脸上，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纸条上写着的字母躺在朗费罗蓬松如狮鬃般的胡须的阴影里，仿佛在回望他们。“是一句诗，三韵句中间的一句。”洛威尔低声说，“对呀！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句诗是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雷警官记录的正是其中的一个小片段！”


洛威尔闭上眼睛，开始翻译这一诗句：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那个跳窗者在警察局也看到了这种征兆。他看到了骑墙派这个字眼。他们在空中无望地拍打着，然后开始拍打他们自己的身体。黄蜂和苍蝇痛刺着他们白生生的、赤裸裸的身体。圆滚滚的蛆自他们溃烂的牙缝里爬出来，成堆地聚在一起，吸干了他们掺和着咸涩泪水的血。这群幽灵跟着一面白旗往前跑，旗子象征着他们的无尽的道路。跳窗者感到自己身上也爬满了苍蝇，于是上下拍打着那被叮螫的部位，他不得不奔逃……至少要试一试。


“老天在上，”霍姆斯喘息着，紧紧抓着朗费罗的袖子，“对了，给塔尔波特牧师验尸时，那位混血儿警官也在场。而且，希利法官死后，他拿着这张纸条来找过我们！他肯定察觉出了什么！”


朗费罗摇了摇头，说道：“记着，洛威尔是学院的史密斯讲座教授？？？?。这位警官想要弄明白这些他不认识的文字，当时我们也看不懂，译不出来。我们但丁俱乐部开会的那个晚上，几个学生指点他去埃尔伍德，到了埃尔伍德，梅布尔又告诉他上这儿来。说他看出来了这两起谋杀带有但丁风格，说他晓得我们在翻译《神曲》，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当时怎么没有一眼就窥破？”霍姆斯问道，“格林说过字条上写的可能是意大利语，可我们当作了耳边风。”


“谢天谢地，”菲尔兹大声喊道，“不然，那个警察当场就会给我们找茬！”




霍姆斯重又惊慌起来，接口道：“可是，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是谁念给警官听的呢？不可能纯粹是时间上的巧合。肯定与谋杀案有关！”


“我想你说的没错。”朗费罗点点头，平静地说道。


“是谁念的这句诗？”霍姆斯追问道，把字条放在手里翻过来又覆过去，“那段铭文， 通往地狱的大门——出现在第三歌，也就是描写但丁和维吉尔穿行骑墙派中的那一歌！希利法官谋杀案的原型！”


克雷吉府前的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朗费罗过去打开门，园丁的儿子冲了进来，冻得门牙直打颤。朗费罗往外一瞧，只见雷警官站在门前台阶上，正看着他。


“是他让我带他来的，朗费罗先生。”卡尔看到朗费罗很是诧异，便哑着嗓子作了个交代，然后抬头看了看雷警官，朝他做了一个愁眉苦脸的鬼脸。


雷警官说：“我正在坎布里奇警察局处理事情，然后这位伙计来了，说你们这里有点儿麻烦。当地一位警官正在外面检查。”


雷警官几乎感觉得到书房里有人，但他一说话，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要进来吗，雷警官？”朗费罗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礼节性地问道。他解释了一番他受惊的原委。


尼古拉斯·雷第二次走进前厅，他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摩挲着一张张纸头。这些纸头是他在一个地下墓室里拾到的，当时撒得到处都是，由于墓室的地面泛着湿气，这些纸头现在摸起来还是潮乎乎的。有一些纸头上写着一两个字母，另一些则脏兮兮的，看不出写了什么。


雷警官的目光落在一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身上，这个人长得像个大男孩，这里也只有他没有长胡须。“今天下午，霍姆斯医生在医学院帮着我们验尸，”雷警官向朗费罗解释说，“其实，我来坎布里奇也是为了这件事。再次谢谢您帮了我们的忙，医生。”


医生跳了起来，脚跟还没站稳就向雷警官深深鞠了一躬。“没什么，警官。还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好了，不必客气。”医生以谦卑的口吻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由于过分紧张，霍姆斯有些口没遮拦起来，“要逮住那个在我们市里四处出没的杀人凶手，有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帮助。”


雷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示感激。


书房里，霍姆斯就好像站在灼热的木炭上似的，身子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向右斜，挡住书房中央那张桌子，不让雷警官看见。桌子上放着以大标题报道希利谋杀案的报纸；报纸旁边是朗费罗翻译的《地狱篇》第三歌，也就是那起谋杀案的原型；报纸和译稿中间放着尼古拉斯·雷警官的字条。


朗费罗跟着雷警官走了进来。雷警官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这时，他发觉洛威尔和菲尔兹盯着霍姆斯身后的桌子，眼神有些奇怪。


突然，霍姆斯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雷警官的那张纸条，动作快得几乎难以觉察。“哦，警官，”医生问道，“我们可以把这张纸条还给你吗？”


雷警官心中泛起了一线出乎意料的希望，但神色依然平静，问道：“你们已经……”


“是的，是的，”霍姆斯说，“一部分，至少。我们把它们的发音跟各种书面语言比较了一下，亲爱的警官，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你所记录的恐怕是结结巴巴的英语。有些字是这样念的……”霍姆斯深吸一口气，双眼直视，朗诵起来，“‘See no one tour,nay,O turn no doorlatch out today.’(看不到一条旅途，不，今天不要插上门闩。)颇有点莎士比亚的语言风格，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梦呓的味道，你们说呢？”


雷警官瞥了朗费罗一眼，只见朗费罗看起来跟他一样惊讶。“噢，谢谢你还记得这几个字，霍姆斯医生，”警官说，“现在，我该向诸位先生说再见了。”


他们送雷警官到门前通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上。


“不要插上门闩?”洛威尔问道。


“这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洛威尔！”霍姆斯大声说，“刚才你应该装出深信不疑的样子。”


“这个主意好得很呐，霍姆斯。”菲尔兹亲热地拍了拍霍姆斯的肩膀。


朗费罗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弄得他们三个站在前厅里，神情尴尬。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菲尔兹轻轻敲了敲门。


洛威尔抓住出版商的手，摇了摇头。直到这时，霍姆斯才察觉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便松开手往地上一扔。是雷警官的字条。“听我说，雷警官把这个落下了。”


谁也没有去看雷警官的那张字条。仿佛那是一块冰冷的铁青色的石头，上面镌刻着铭文，放置在地狱之门的顶端，但丁游历至此，曾望而却步，踌躇不前，是维吉尔把他推了进去。


洛威尔恼怒地抓起纸条，投进大厅灯盏的火焰里，这被窜改的诗句顿时化为了灰烬。

第七章



在接下来的一次但丁俱乐部会议上，霍姆斯迟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朗费罗出来迎接霍姆斯，在他那纯净的目光里，霍姆斯找不到一丝慰藉，找不到些许安宁，也找不到那个令他揪心的问题的答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到吃晚饭时，他要告诉他们，他准备不再参与翻译《神曲》。洛威尔已经被最近发生的事情折磨得够受了，也许没有工夫来责怪他。霍姆斯怕别人说他只是半瓶子醋。可是，塔 尔波特牧师那被烧焦的尸体散发的气味总是挥之不去，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安心研读《神曲》。他的心里憋闷得很，他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应多少为这两起谋杀案负一点责任，他们已经走得太远，由于他们自己轻率地对诗歌笃信不二，每周的《神曲》阅读材料已将《地狱篇》中的各种惩罚释放到了波士顿的空气当中。


乔治·华盛顿·格林双手伸在身前，十根似乎一碰即断的手指叉开，正在就着壁炉取暖。他们晓得格林身体孱弱，没把他们掌握的情况告诉他，怕他听了激动，损害健康。所以，这位年迈的历史学家、已退休的牧师快活地抱怨说，朗费罗临近开会才通知原定安排有变，弄得他来不及把已有的想法写出来。这个星期三晚上，大家各有心思，惟有格林无忧无虑，快活如常。


本周早些时候，朗费罗捎话给各位学者，说改为校订第二十六歌。这一歌描写但丁遇见被火焰卷裹的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尤利西斯的灵魂。这是大家特别喜爱的部分，没准通过它大伙儿会重新振作起来。


“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洛威尔脱口说道，却又满是怨气地瞥了格林一眼，把下半句咽了回去。格林正在校样页边处做注释，没有留心听他讲话。


朗费罗没有理睬洛威尔的半句话，继续朗读并讨论描写尤利西斯的诗篇。他那常常含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那笑容似乎还是从上一次会议借来的。


尤利西斯身陷地狱中惩罚恶谋士的断层，变成了一团火，火团的尖顶摆来摆去，好比说话的舌头。地狱里有些罪人不愿把他们的经历告诉但丁，另有一些人则急于吐露。尤利西斯超脱了这两种虚荣自大的行为。


尤利西斯告诉但丁，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他已老迈迟钝，但并未乘船返回伊萨卡岛，与妻子和家人团聚。他劝说剩下来的几个船员继续向前航行，越过那人类不应越过的界碑，去寻正道，求知识。可是不多久，起了风暴，海水把他们吞没了。


只有格林就这个话题高谈阔论了一番。他想起了丁尼生那首以尤利西斯的这段经历为题材的诗，带着悲伤的笑容，开始发表他的评论。“我认为，我们应当考虑到但丁为丁尼生勋爵描述这一场面提供了灵感。”


“‘最单调最沉闷的是停留，是终止，’”说完，格林抑扬顿挫地背诵起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是蒙尘生锈而不在使用中发亮！难道说呼吸就能算是生活？几次生命堆起来尚嫌太少，何况我惟一的生命已……’”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湿润，泪光闪烁，“‘余年无多。’我们不妨以丁尼生为引导，诸位亲爱的朋友，因为他的悲哀和尤利西斯的差相仿佛，在生命的最后航程中犹然渴望胜利。”


老格林的话激起了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热烈响应，他自己却鼾声如雷了。洛威尔紧紧抓着一叠校样，双唇紧抿，就像一个倔犟的小学生。


朗费罗见无人发表意见，便用恳求的口吻问道：“洛威尔，你对这一诗节有什么看法？”


洛威尔咕哝着说：“但丁本人曾经写过，诗不可译，不是吗？可是我们每星期就聚会一次，开开心心地糟蹋他的诗句。”


“洛威尔，不要说了！”菲尔兹气吁吁地说，朝朗费罗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这正是我们必须做的。”出版商用嘶哑的嗓音斥责洛威尔，但声音不大，他怕把格林吵醒。


洛威尔探身过去，急切说道：“我们必须有所作为……我们必须下定决心……”


霍姆斯睁大了眼睛，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看了看洛威尔，又看了看格林。这位老人随时都可能醒来。霍姆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作势从伸长的脖子前缓慢划过，示意大家不要谈论这个话题。


洛威尔满脸通红，有如火在燃烧。他凝视着乔治·华盛顿·格林那一起一伏的胸脯，刚才听到的种种一齐在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来：朗费罗语气沉痛的致谢，格林朗诵丁尼生诗句时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霍姆斯的叹息，尤利西斯说了两次的豪言壮语——一次是在那艘驶向死亡的船上，另一次是在地狱。它们交相轰鸣，相互碰撞，就在这一片乱哄哄之中，洛威尔心中猛然一亮。


他若有所思地低声吟咏起来，紧绷得通红的脸渐渐松弛下来了。“‘我的水手们，与我同辛劳、同工作、同思想的人……’”这是丁尼生的诗句，写的是尤利西斯在鼓励船员与死亡抗争。


你们和我都已老了，但老年


仍有老年的荣誉、老年的辛劳；


死亡终结一切，但在终点前


我们还能做一番崇高的事业，


……


霍姆斯目瞪口呆，但并非由于受到了诗句的震撼，真正叫他魂不附体的，是他突然醒悟到了洛威尔此刻背诵此诗的用意。他内心一阵惊恐：洛威尔不是在背诵，而是在借用诗歌来劝说他们。朗费罗和菲尔兹也是越听越骇然，目光发直，不知所措，他们全明白过来了。




朗费罗以同样恳求的口吻，低声接着朗诵丁尼生的诗句：


大海用无数音响在周围呻唤。


来呀。朋友们，探寻更新的世界


现在尚不是为时过晚。开船吧！


朗诵到这儿，朗费罗转头向着出版商，投去探询的目光，似乎是在说：该你啦，菲尔兹。


一见到朗费罗望过来，菲尔兹急忙低下了头，胡子落进大衣敞开的领口中，碰到了系在马甲上的表链。菲尔兹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迟疑起来，就像一个人在可怕的梦魇里，想要呼喊却叫不出声来。突然，他打了一个趔趄，面色发白，有点像晕船的样子。霍姆斯叹了口气，深表同情，无意中流露出他的赞同。过了片刻，菲尔兹眉头紧锁，看了看朗费罗，又看了看洛威尔，迅速站稳脚跟，猛地一挥手，开始接着朗费罗往下低声朗诵丁尼生的诗句。


虽然我们的力量已不如当初，


已远非昔日移天动地的雄姿，


但我们仍是我们……


我们有这么大的力量去查明谋杀案的真相吗？霍姆斯医生颇为怀疑。妄想，对，的确是痴心妄想！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可怕的谋杀案，何必多管闲事把自己卷进去呢？说不定那样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甚至给自己惹来危险。此时他心里是后悔不迭，后悔自己不该待在医学院观看警察验尸，后悔自己不该把当时的发现告诉三位朋友。霍姆斯紧紧闭上了眼睛。


洛威尔向霍姆斯探过身去，耐心地、和气地凝视着他，脸上流露出在他身上极为罕见的迁就和悲伤，轻声念起了菲尔兹刚才朗诵过的诗句，“但我们仍是我们。”


我们仍旧是我们：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霍姆斯稍稍平静了一些。三位朋友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们在等着他作决定。一个声音响起，沉着而镇定，像是那高贵的火团在跟但丁交谈，霍姆斯几乎认不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一拿定主意，就脱口背诵起丁尼生的诗句，借以表达自己的心声：“但我们仍是我们，英雄的心尽管被时间消磨，被命运削弱，我们的意志坚强如故，坚持着，奋斗、探索、寻求……”他停顿了一下，“而不屈服。”


“奋斗，”洛威尔若有所思，逐个打量着他们的表情，目光在霍姆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一边低声说道，“探索、寻求……”


时钟鸣响，格林的身子动了一动。大家静默以对，相视而笑：但丁俱乐部已经复活了。

第二歌



那双脚已经烧成畸形，皮肤全部被烧光，露出粉红的一片，脚尖随时都会脱落下来，支撑着脚尖的脚后跟一团模糊，很难辨认得出解剖学上所谓的脚后跟的形状。脚被烧坏这一细节，但丁学者见了或许会从中得到启发，在警察眼中却只是荒唐之举。

第八章



发现塔尔波特牧师尸体的那个星期，波士顿的下层社会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大动静。一个黑白混血儿高贵地走在大街上，有人假装没看见他，有人嘲笑他，满脸皱纹的黑人怒视他，他们晓得雷是警察，是个混血儿，他跟他们不一样。黑人在波士顿不会受到伤害，甚至可以跟白人平起平坐，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挤公共马车，所以，他们都很安分，不惹事。不过，雷倒是有可能招来他们的敌意，如果他执行公务时出了一点差错，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由于这些缘故，黑人把他赶出了同族的圈子，又由于他们自以为这些理由是正确的，向 来就懒得跟他解释或道歉。


几个年轻的姑娘头上顶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忽然齐刷刷停了下来侧眼看着他，他古铜色的皮肤多么漂亮，似乎连他手里的灯都给他迷得神魂颠倒，一下子熄灭了。尼古拉斯·雷噔噔上了他租住的公寓的狭窄楼梯。他住二楼，房门正对着楼梯平台，天色已暗，手里的灯也早灭了，影影绰绰中，他发现有人挡住了他进房间的路。


雷心事重重，一想起本周发生的事情就不寒而栗。雷驾马车送库尔茨局长去查看塔尔波特牧师的尸体，教堂司事引库尔茨和几位警官沿着台阶下地道。库尔茨冷不丁止步转身，着实把雷吓了一跳。“警官。”他示意雷跟着他。下到墓室，雷警官先是紧紧盯着一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只见尸体面朝下背朝上被塞在一个不规则的洞里，然后才注意到伸在洞外的一双脚：又红又肿，满脚水泡，极度变形。司事把他当时的所见说了一遍。


那双脚已经烧成畸形，皮肤全部被烧光，露出粉红的一片，脚尖随时都会脱落下来，支撑着脚尖的脚后跟一团模糊，很难辨认得出解剖学上所谓的脚后跟的形状。脚被烧坏这一细节，但丁学者见了或许会从中得到启发，在警察眼中却只是荒唐之举。


“只有脚被火烧了吗？”雷警官问道，然后半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焦裂的肌肉。他一碰到尸体就猛地一缩手，原来尸体还烫得很，险些就把他的指尖给烫焦了。他没想到这快烧光的尸体，竟然还能蓄积这么多的热量，心里很是纳闷。两位警官把尸体抬走了，眼泪汪汪、神情恍惚的格雷格司事，想起了一件事。


“纸，”司事抓着雷的手说，当时除了雷，其他警察都上去了，“撒落在墓室里的纸头。墓室里是不准许撒这些东西的。他不应该到这儿来！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开锁让他进来！”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起来。雷拿灯往地上一照，只见撒在地上的纸头上面写着字母，像是未言的痛悔之词。


报纸频繁对希利和塔尔波特的被杀进行报道，以致在公众心目中希利和塔尔波特成了一对，他们在街头巷尾一谈到这两起谋杀案，就常常合称它们为希利－塔尔波特谋杀案。莫非公众的这种情状早已在霍姆斯医生身上露出了端倪？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那个晚上，他不是在朗费罗家里说了一通古古怪怪的话吗？“要逮住那个在我们市里出没的杀人凶手，一些听起来像无用的拉丁文药方的东西，或许小有帮助。”听到“杀人凶手”这个词，雷心中一动。霍姆斯医生用的是单数，也就是说，他认定两起谋杀案均系一人所为。可是，除作案手法极其残忍这个共同点外，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作案者是同一个人。至于其他的共同点，如被害者全身赤裸，被剥下来的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当时报纸只字未提。多半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矮个子医生一时说错了话。八成就是这样。


霍姆斯跟着朗费罗来到大街上，穿行在面孔各异的行人之中，听着各种各样的声响，闻着各种香臭之味。霍姆斯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朗费罗似乎跟那个赶着洒水车清洁街道的人并无两样，都来自同一个世界。其实这几年里，诗人也不是完全四门不出与世隔绝，只是深居简出，极少参加外界活动而已。有时候，他会去河畔印刷社交清样，会挑顾客较少的时候跟菲尔兹到里维尔酒店或者帕克酒店吃饭。霍姆斯为自己是第一个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而打破了朗费罗的平静生活的人，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十分内疚。这个人应该是洛威尔才对。如果使得朗费罗走上这令人昏头昏脑的砖头街道的人是洛威尔，他决不会内疚。霍姆斯想知道，朗费罗是否会为此而恨他，他是否还具有怨恨这种情感，或者，他是否对这种情感具有免疫力，就像他对待许多令人不快的人类情感一样。


两个人臂下夹着一束花，来到坎布里奇一个近似小镇的地区。他们绕着塔尔波特的教堂走了一圈，一路仔细寻找着塔尔波特惨死的地方，不时在树下弯下腰来，伸手试探墓碑之间的地面。几个路人趁机请他们在手帕上或帽子里签名，当然，每每都是向朗费罗求签名，尽管也偶尔向霍姆斯一问。尽管借着夜色的掩护完全可以悄悄行事，朗费罗觉得，他们最好是以哀悼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去参观教堂墓室，不必像乔装打扮的盗尸者那样偷偷摸摸的。


霍姆斯很高兴朗费罗承担起了领导的责任，自从他们商定……在尤利西斯的豪言壮语的鼓舞下，他们商定去干什么来着？洛威尔说是去“调查”（挺着胸脯，他一向如此）。霍姆斯更愿意称之为“打听”，跟洛威尔说话时他明确使用的就是这个词语。




当然，除他们不算，还有一些但丁研究者，此处须略作交代。这些人或暂时或永久定居欧洲，包括朗费罗的邻居（也曾是他的学生）查尔斯·埃利奥特·诺顿，还有在出任威尼斯特使前担任菲尔兹助手的威廉·迪安·豪威尔斯。然后就是七十四岁的蒂克纳教授，自三十年前起，一直隐居在藏书室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彼得罗·巴基，以前是朗费罗和洛威尔手下的意大利语教师，后来被哈佛解雇；朗费罗以前的全体学生，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成员（以及蒂克纳为数不多的几名学生）。开列名单，举行一系列秘密会议，这都是将来要做的事 情。不过这会儿，霍姆斯只希望他们会有所发现，得到一个解释，免得他们在他们所尊敬的，同时（至少到目前为止）也尊敬他们的人面前，弄得自己丢人现眼。


如果死亡现场是在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的外面，那么今天是肯定找不到线索了。再说，倘若他们的猜测准确无误，院子里确实有那个埋葬塔尔波特的坑洞，教堂执事也早已慌忙用青草把它掩盖起来了。为吸引来更多的会众，让一个已死的牧师倒栽在门外当广告，未必是上上之策。


“我们去看看里面。”朗费罗提议。他神色平静，似乎对他们的毫无进展一点都不着急。


霍姆斯紧紧跟着朗费罗。


在教堂后面用作更衣室和办公室的小礼拜室里，有一扇大石门嵌在墙壁上，但它并不通往另一个房间，而且，教堂没有别的耳房了。


朗费罗脱下手套，用手印了印冰冷的石门，感觉到那后面极为寒冷。


“正是！”霍姆斯低声说。他一张开嘴巴说话，寒意就直往肺腑里钻。“墓室，朗费罗。墓室在下面……”


“但丁在铅色的岩石中间找到了买卖圣职者。”朗费罗说。


一个颤抖的声音插话进来：“两位先生，需要我帮忙吗？”教堂司事，最早发现塔尔波特被火烧的人，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黑长袍，白发苍苍，满嘴乱蓬蓬的胡须，像是一把刷子。他的眼睛特别大，所以看上去老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早上好，先生。”霍姆斯走过去，手里一上一下地抛接帽子。此时，霍姆斯真希望洛威尔或者菲尔兹在这里，他们两个都是天生的交际专家。“先生，我和我的朋友，需要麻烦您一下，请您准许我们去地下墓室瞧瞧。”


司事没有做出任何欣然接受这一要求的表示。


霍姆斯扭头一看，只见朗费罗站在那儿，双手交叠着撑在手杖上，神色平静，似乎他是个不受欢迎的旁观者。


“啊，我刚才说的，好先生，你知道，相当重要，我们……噢，我是霍姆斯医生，在医学院坐的是解剖学和生理学教授这把椅子，说是椅子，其实是一把靠背长椅，因为我讲授的科目众多。也许你读过我的诗，在……”


“先生！”司事说，他的声音短促刺耳，像是在痛苦尖叫，“您不知道吗，先生，我们的牧师最近被发现……”因为恐惧他结巴起来，然后退缩了一步。“我照管那个地方，不是谁都可以进出的！天哪，那事发生在我值班的时候，我得说那是一个魔鬼，没有脚就可以走……走动，它不是人！”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脚……”刚一说出这几个字，他就瞪大了双眼，目光呆滞，看样子是说不下去了。


“他的脚，先生，”霍姆斯医生问道，尽管他亲眼目睹了塔尔波特的两只脚，早就知道它们烧成了什么样子，却还是想听司事说一说，“怎么啦？”


“那双脚，”司事在沉默了长长一段时间后，接着说，“在燃烧，先生；它们是暗黑墓室里的烈火战车。抱歉，两位先生。”他耷拉着脑袋，神色沮丧，做手势示意他们离开。


“好心的先生，”朗费罗柔声道，“我们是为了塔尔波特牧师的死才到这儿来的。”


司事瞪得大大的眼睛立即松弛下来了。霍姆斯不知道司事是不是认出了这位深受敬爱的银须飘飘的诗人，或者，是不是朗费罗沉静的声音安抚了他狂乱不安的心，使他平静下来。不过霍姆斯深知，如果但丁俱乐部的这次努力有所收获，那必定是因为朗费罗的在场给人带来了无比的安宁，一如他通过他的笔给英语带来了无比的安宁。


朗费罗接着说：“尽管我们只能以诺言来向您证明我们自己，亲爱的先生，我们的确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我恳求您信任我们，因为我觉得，我们可能是惟一真正懂得所发生的事情的人。而且，我们决不会泄露出去。”


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裂口，薄雾蒙蒙。他们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下到狭仄的墓室里。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刺得霍姆斯医生眼疼鼻子酸，像撒了胡椒粉似的，他连忙张开手掌扇开鼻子前的臭气。不像霍姆斯，朗费罗呼吸起来多少还算顺畅。他的嗅觉有个好处，该闻什么不该闻什么，爱憎分明：春天的花香，以及其他各种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的鼻子是嗅之又嗅的，至于难闻的气味嘛，一概拒之于外。


格雷格司事说，公共墓室位于街道下面，绵延好几个街区。


朗费罗点亮提灯，照见了一排排石柱，然后低头仔细查看这些简易石棺。


司事犹豫了一下，谈起塔尔波特牧师来了，“您两位千万莫小看了他，如果我告诉两位，我们尊敬的牧师喜欢走这墓室通道去……嘿，实话说吧，不是去干教堂里的事。”




“他为什么上这儿来？”霍姆斯问道。


“他从这儿回家路近。说心里话，我很不喜欢这墓室。”


雷漏下的一个小纸头，上面写着a、h两个字母，给霍姆斯的靴子一踩，陷到厚厚的灰尘里去了。


朗费罗问格雷格，墓室里必定有一个通向街道的出口，会不会有人从那个出口进入墓室。


“不会，”司事斩钉截铁地说，“出口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警察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有谁从外面弄开门进来过的痕迹。而且，也没有迹象表明塔尔波特牧师最后一次来墓室的那个晚上，他走到了通向街道的出口门边。”


霍姆斯拉着朗费罗往后退，一直退到估计司事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才像有秘密要告诉朗费罗似的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吗？塔尔波特犯不着从这儿抄近路。我们得多问问司事。我们还不清楚塔尔波特买卖圣职的事，而这可能就是一个线索！”他们必须找到可以证明塔尔波特决不是一个称职的“牧羊人”的东西。


朗费罗说：“我觉得，不能因为一个人路过墓室就说他是个罪犯，这样似乎不妥当，你觉得呢？而且，我们晓得买卖圣职必定跟钱有关系，不管是买还是卖。这位司事跟那些会众一样，对塔尔波特崇拜得五体投地，就算我们不断盘问他塔尔波特有何嗜好，问出来的恐怕也只是他愿意透露的。记住，格雷格司事跟全体波士顿人没什么分别，认定塔尔波特的死完全是某人作恶所致，决不是他咎由自取。”


“那我们的撒旦又是怎么进来的呢？如果墓室开向街道的门只能从里面打开……而且司事也说了，当时他就在教堂里，没看见有谁经过小礼拜室……”


“多半歹徒是等在街道旁的出口处，待到塔尔波特爬上扶梯打开门，立即把他推回了墓室。”朗费罗猜测道。


“果真如此的话，他的动作哪能这么迅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挖好一个足以容得下个把人的坑洞呢？情形似乎更可能是罪犯挖好了洞，等着塔尔波特走过来，然后出其不意地袭击他，把他拖到土洞边推下去，再在他的脚上倾倒煤油……”


走在他们前头的司事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子似乎一半僵住了，另一半却抖得筛糠似的。他张大了嘴巴想说话，却只挣出了一声哀痛的干嚎。他勉强努了努嘴巴，示意他们看堆了厚厚一层泥土的地面上的厚石板。司事转身就跑，急急往教堂奔。


眼前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地方，触手可及。


朗费罗和霍姆斯使尽全身的力气，合力把石板挪开。只见地上挖着一个圆洞，洞身不甚大，但塞进个把身材中等的人却是正好。一股焚烧尸体的气味随着石板的移开直往上冲，那气味既像腐肉的恶臭，又像炒洋葱那样刺鼻。霍姆斯连忙用围巾蒙住鼻子。


朗费罗蹲下来抓起一把堆在洞口边上的泥土，说道：“是的，你是对的，霍姆斯。这个洞挖得很深，有模有样，必定是事先挖好的。不用说，塔尔波特进来前，凶手早就潜伏在这儿了。他设法避开了我们战战兢兢的朋友格雷格司事，进到墓室，打昏了塔尔波特，”朗费罗推测说，“先把塔尔波特倒立着塞在土洞里，再浇油烧他的脚。”


“想像一下这等残忍至极的折磨！塔尔波特死前肯定没有失去知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假如你活生生的被火烧，那感觉……”霍姆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闭上了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朗费罗……”他心里直骂自己话多以致说漏了嘴，“你知道，我只是说……”


朗费罗似乎没有在听他说什么。他叉开手掌，手中的泥土从指间纷纷落下，然后他把一束鲜艳的花小心地摆放在坑洞边上。“‘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朗费罗流利地吟诵起《地狱篇》第十九歌中的诗句，仿佛这句诗就写在他眼前的空气里，他只是照着念。“亲爱的霍姆斯，这话是但丁说的，当时他在地狱跟买卖圣职者尼古拉斯三世交谈。”


霍姆斯医生待不下去了。一来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他闷得慌，二来刚才说错的话，让他追悔莫及。


朗费罗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正拿着煤气灯去照那个保持原状的土洞，而且不想看看就了事。他说：“我们必须往下挖，这个洞不止我们看到的那样深。警察肯定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霍姆斯充满狐疑地注视着他。“我不干！塔尔波特是倒栽在洞里，不是被埋在洞底下，亲爱的朗费罗！”


朗费罗说：“回想一下，尼古拉斯三世在他受刑罚的肮脏的洞里猛烈抖动时，但丁跟这个罪人说的话。”


霍姆斯轻声朗诵起来：“‘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好好守住你的不义之钱吧……’”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好守住你的不义之钱。难道但丁不只是在用他惯常的挖苦方式嘲笑那个可怜的罪人生前唯利是图？”


“当然，刚才我只念这句诗，缘故就在这里。”朗费罗说，“但丁说这句话也许别无深意，但也可以认为，这句话实际上默示了买卖圣职者所受的报应法则的一部分，那就是头下脚上的被埋葬，头底下放着他们生前用肮脏手段得来的钱。想必但丁当时想起了《使徒行传》中圣彼得对魔法师西门说的话：‘你的银子和你一同灭亡罢。’照这样解释，倒栽着但丁的罪人的洞就是他的永远的钱袋。”




听了朗费罗的解释，霍姆斯没有说什么，倒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声音。


“如果我们往下挖，”朗费罗含笑说，“或许可以证明你的疑虑是不必要的。”他伸出手杖去探洞底，却够不到。“我的身躯大了些，估计下不去。”朗费罗目测了一下洞的大小，然后看看小个子的医生，医生前俯后仰正咳得厉害。


霍姆斯站着，纹丝不动。“噢，可是，朗费罗……”他低头看了看洞口，“为什么老天爷不问问我的意见就给我这么一副身架呢？”这没有什么好说的。朗费罗不爱跟人争论，任你怎么说，他自安之若素。要是洛威尔在这儿，他早就跳进洞里，像个兔子似的挖起来了。


“十有八九我会弄断手指甲的。”


朗费罗感激地点点头。医生紧紧闭上眼睛，先把脚慢慢伸进洞里。“太狭窄了。我没法弯腰。我伸不进手去挖掘。”


朗费罗拉住霍姆斯的手，帮着他爬出洞。医生重新往洞里钻，这一回是头向前脚在后，朗费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裤管。这个玩木偶戏的诀窍，诗人简直是妙手偶得之。


“小心呀，朗费罗！千万小心！”


“你看得清楚吗？”朗费罗问。


霍姆斯根本听不见朗费罗在说什么。他双手并用，扒开泥土，潮湿的泥土塞进了他的指甲缝，带有一种使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温热，随即又变冷，最后硬得像块冰。最难受的是里面的气味，焚烧尸体发出的腐臭沉积在这个不透风的深洞里。霍姆斯试着屏住呼吸，可是屏气再加上素有的哮喘病，又使他觉得脑袋轻飘飘的，就像一个随时会缓缓飘走的气球。


这个洞本是塔尔波特牧师的丧命之所，现在身在洞中的却是他；塔尔波特曾倒栽在洞内，他也是一样的头下脚上。不同的是，他的脚底板没有火在烧，倒是被朗费罗先生的一双手紧紧握着。


糟糕的是，朗费罗的声音一钻进洞里就越变越小，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医生现在是“两耳不闻洞外事”，只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要是自己失去了知觉，朗费罗会不会放手丢下自己不管？要是他一直往下跌落，会不会跌过地心？他突然觉得，他们千方百计为一本书而战斗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流水似的没个尽头，直到医生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感觉上那不是一个硬物。莫非一件衣裳？不是，是一个袋子，一个外表光滑的布袋。


霍姆斯全身发抖，他想说话，却有一堆泥土拱在鼻子前，还有那股臭味，呛得他没法开口。他惊慌起来，发了一会儿愣才恢复了理智，疯狂地摆动双腿。


朗费罗晓得这是一个信号，便抓着双脚把霍姆斯拉出了坑洞。一出洞口，霍姆斯就大口喘气，然后一边吐唾沫，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话。朗费罗关切地看着他。


霍姆斯颤颤巍巍地活动膝盖。“看看这是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朗费罗！”霍姆斯拉开沾满泥土的袋子上绑着的细绳，撕开袋口。


朗费罗在一旁观看，只见霍姆斯从袋子里倒出来一千块钱，撒落在墓室坚硬的地面上。


在开阔的大橡树园——希利家祖传三代的地产，内尔·兰尼领着两位访客穿过长长的门廊。这两个人很是奇怪，既不开口说话，表情也很木然，他们的眼睛倒是灵活得很，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这倒也罢，内尔觉得，最奇特的莫过于他们的衣着，不仅上下不搭配，而且稀奇古怪，极为少见。


大法官的长子理查德·沙利文·希利，起身欢迎他的两位文学界客人，内尔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房间。


“请原谅女仆的无礼，”希利吩咐内尔·兰尼离开后，说道，“是她发现父亲的尸体并把他搬进屋里的，从那以后，不管是谁她都要仔细打量一番，似乎他可能就是凶手。这段日子里，她跟我母亲一样，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怪念头，真叫我们担心。”


“如果您愿意的话，理查德，今天上午我们想见见尊敬的希利夫人。”洛威尔彬彬有礼地说，“这位菲尔兹先生想跟她商讨一下，看是否可以把颂扬大法官的追悼辞编集成书，并由蒂克纳·菲尔兹公司来出版。”出版商跟希利家非亲非故，只好找这么一个借口作为进身之由。


理查德·希利嘟起他的大嘴巴，嘴角现出优美的曲线。“要见她恐怕不大可能，洛威尔表兄。近来她很不舒服，今天也是。她躺在床上。”


“呀，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洛威尔倾身向前，带着某种病态的好奇心。


理查德·希利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犹豫了片刻，说道：“不是身体上的，或者说不是医生治得了的。不过她确实患了躁狂病，这几个礼拜里，我担心她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估计她的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糟糕。她觉得有鬼魂附身。原谅我说句粗话，两位先生，她觉得浑身都像有虫子在爬动，因此她抑制不住地要去抓自己的身体，抓得全身都起了血痕，根本不去管那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


“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帮助她吗，亲爱的希利？”菲尔兹问。


“找出谋杀我父亲的凶手。”希利悲伤地轻声说，却尴尬地发现两位客人神情冷漠，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洛威尔说他想去看看发现希利法官尸体的地方。理查德·希利本想拒绝洛威尔这个奇怪的要求，但转念一想，觉得诗人难免都有些古怪，便答应了他，陪同他们一块往外走。出了后门，穿过花园，就到了那片邻接河岸的草地。希利注意到，洛威尔走起路来快得出奇，反而像个运动员。




一阵强劲的风卷起了少量的细沙，有几颗落进了洛威尔的胡须和嘴巴里。他觉得嘴巴里很难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他并未在意，只是一心想着希利死时的情景。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


《地狱篇》第三歌所描写的骑墙派对是非不加可否，因此他们既为天国所摈斥，也不为地狱所收容。他们住在一块昏暗的平地上，但此地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地狱，只算得上是 地狱的走廊。懦夫的幽灵跟着一面白旗向前跑，因为他们生前为人行事游移不定，无毁无誉。他们全都赤身裸体，不断被牛虻和黄蜂叮螫，血和着咸涩的泪水从他们脸上流到他们的脚边，又做了蛆虫的食料。苍蝇和蛆虫在腐烂的脚跟上繁殖，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在希利法官的尸体上发现的三种昆虫，正是苍蝇、黄蜂和蛆。


洛威尔相信这决不是巧合，而是追查凶手的线索。


洛威尔搀着出版商的胳膊，走在希利家的土地上。“‘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他低声说。


菲尔兹听得一头雾水，“再说一次好吗，洛威尔？”


洛威尔向前紧走几步，停了下来。在他的驻足之处，是一条黑乎乎脏兮兮的分界线，线外是平整松软的沙子。他弯下腰。“就是这儿！”他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


稍稍落后几步的理查德·希利随口附了一声：“呃，对。”等他心下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大吃了一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您是怎么知道的，表兄？您怎么晓得这儿就是发现家父的地方？”


“噢，”洛威尔显得有点言不由衷，“问得好。您似乎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所以我问，‘是这儿吗？’难道他走得不慢吗？”他转向菲尔兹求助。


“我想是这样，希利先生。”菲尔兹急促地喘息着，急切地点了点头。


理查德·希利不觉得自己刚才走得慢。“哟，这么说来是真的了。”他说，打定主意不隐瞒他对洛威尔的直觉能力印象深刻并有所警惕的事实。“事情正是在这儿发生的，表兄。院子里就数这儿邪气最重。”他痛苦地说。这里正是草地上寸草不生的那一小块地方。


洛威尔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记号，说道：“就是这儿。”他神情恍惚，似乎有阴魂附体。破天荒头一遭，洛威尔对希利生出了一股真心实意的同情。就是在这儿，他曾经一丝不挂地挣扎着爬行，无助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糟糕透顶的是，他所遭遇的结局，是他至死都绝对无法理解的，也是他的妻儿永远无法理解的。


理查德·希利觉得洛威尔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了。“他始终在心里深情地念着您，表兄。”他在洛威尔身旁跪了下去。


“什么？”洛威尔问道，刚才涌起的同情心立时被冲得烟消云散了。


希利对这种粗暴的问话感到畏怯。“大法官。您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之一。他对您的诗倍加赞扬，称羡不已。每期《北美评论》一到，不管是在啥时候，他都会点上烟斗，逐字逐句从头读到尾。他说您对事物的真相有着超出常人的感觉。”


“是吗？”洛威尔带着一丝疑惑反问道。


洛威尔避开了出版商笑意盈盈的目光，对大法官敏锐的判断力勉强低声恭维了几句。


他们回到屋子后，一个雇工拿着邮包走了进来。理查德·希利说声“请原谅”便离开了。


菲尔兹一把将洛威尔拉到一旁。“洛威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希利的被杀之地的？我们聚会时可不曾讨论过这个问题。”


“喔，任何一个像样的但丁研究者都会察觉到查尔斯河和希利家院子间的距离之近。记着，骑墙派的所在之地距离阿刻隆河阿刻隆河(Acheron)？？？？，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的边境。只有几码之遥。”


“是的。但报纸根本没有详细报道他是在草场的什么地点被发现的。”


“报纸连用来点雪茄都不够格。”洛威尔打住话头，暂不说出答案，津津有味地看着菲尔兹充满期待的神色。“引导我的不过是沙子。”


“沙子？”


“是的，是沙子。‘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记住你的但丁，”他启发菲尔兹道，“想像进入骑墙派的圈子。当我们审视众多的罪人时，看到的是什么呢？”


菲尔兹是个死板的《神曲》读者，他习惯按页码、字号、版面、小牛皮革的气味来回想洛威尔的引述。他那个版本的《神曲》有镀金的书角，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轻轻摩挲着它们。“‘奇怪的语言，’”菲尔兹默译着诗句，小心翼翼地琢磨它的真意，“‘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低沉而喑哑的……’”然后他记不起来了。要是他记得起下面的诗句，他就会明白，不管洛威尔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的调查多少有了一点眉目，不再是毫无头绪。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意大利文袖珍版《神曲》，开始翻阅起来。


洛威尔把书推开，说道：“往深里想，菲尔兹！‘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哦……”菲尔兹苦苦思索着这一诗句。


洛威尔等得不耐烦了，便自己说了出来，“在屋后的草地上，翻腾飞扬的多是青草、尘土和石砾。但相当不同的是，有细小的散沙被风吹到我们的脸上，所以我向着沙子的来处走。在《神曲》的‘地狱’中，骑墙者被施以惩罚时，伴随着旋风卷起尘沙飞扬那样的骚乱。散沙这个譬喻不是无用的花言巧语，菲尔兹！它是罪人们变化不定、反复无常的心绪的象征。这些罪人在有权利采取行动时选择无所作为，结果他们在地狱中失去了他们的权利！”




“该死，洛威尔！”菲尔兹的声音可真不小。女仆正举着羽毛掸子打扫一堵紧挨的墙壁上的灰尘。菲尔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该死！尘沙飞扬，像在刮旋风一样！黄蜂，牛虻，蛆虫，旗子，近旁的阿刻隆河，这就够了。但是沙子？倘若我们的魔鬼竟能将但丁的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比喻化为行动……”


洛威尔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他是个地道的但丁研究者。”他的话里有一丝钦佩之意 。


“先生们？”内尔·兰尼突然出现在两位诗人身旁，把他们俩吓得直往后跳。


洛威尔凶神恶煞地质问她是不是一直在偷听。


她拨浪鼓似的摇晃着她那硕大的头颅，抗议道，“没有，好先生，我发誓。我只是有点儿纳闷，是不是……”她神经兮兮地不时东张张，西望望。“你们两个绅士跟别个登门拜访的人不一样。你们察看房子的方式……还有草场那儿……你们会不会另找时间再来这儿？我得……”


理查德·希利回来了，女仆没把话说完立即就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然后这位家务艺术大师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水桶般粗的胸部随之缩小了一半体积。“自打我们公布了缉凶赏金后，每个早晨我都会被愚蠢的重新升起的希望所欺骗，然后一头扎进信件堆里，真诚地以为真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分享。”他向壁炉走去，把最近收到的一沓信件扔了进去。“我说不准人们究竟是冷酷无情的，还是全然疯狂的。”


“别这样，我亲爱的表弟，”洛威尔说，“难道警方没有给你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那个尊敬的波士顿警察。请允许我告诉您，洛威尔表兄。他们把所能查到的魔鬼的打手都逮进了警察局，您知道这事引起的后果吗？”


理查德真心实意地等着洛威尔回答。洛威尔露出焦急的神情，嘶哑地说他不知道。


“我告诉您吧，其中一个罪犯跳楼自杀了。您想像得到吗？那个大概想救他的黑白混血儿警官讲了一些有关死者的事情，说他跳楼前跟他嘀咕了几句令人费解的话。”


洛威尔一跃向前，一把抓住希利摇晃起来，似乎要从他身上抖出更多的东西来。菲尔兹用力拉着洛威尔的外套。“你说的可是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洛威尔问道。


“就是那位令人尊敬的波士顿警察，”理查德眉头紧锁，压抑着悲痛答道，“我们本想雇请一个私人侦探，但他们几乎跟这座城市里的魔鬼一样腐败堕落。”


这时，从楼上的房间传来了几声呻吟，紧接着罗兰·希利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下到楼梯中间对理查德说母亲的病又犯了。


理查德立刻向楼上跑去。内尔·兰尼趁机向洛威尔和菲尔兹这边走过来，但给正在上楼的理查德·希利发觉了。他伏在宽大的楼梯扶栏上，向她发号施令，“内尔，到地下室把活儿干完，听到了吗？”他一直等到她走到地下室去了，才重又举步上楼。


“这么说来，雷警官在调查杀害希利的凶手时，意外听到了那番耳语。”菲尔兹说。这会儿只剩下他和洛威尔俩了。


“而且我们现在知道谁是耳语者了，就是那天死在警察局的那个人。”洛威尔思索片刻，“我们得看看是什么把女仆吓成了那个样子。”


“当心，洛威尔。要是给小伙子瞅见了，你会给她惹麻烦的。”菲尔兹的担心让洛威尔冷静下来了，“无论如何，希利说过她一直在捕风捉影。”


就在这时候，从近旁的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洛威尔确信这儿仍然只有他们俩，便向厨房门口走去。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他推开门走进厨房，听到炉子那边还有声响：送餐升降机颤动的声音。他打开木栅门，发现升降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纸条。


他急匆匆走过菲尔兹身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菲尔兹问道。


“我们不能让机器说话。我必须找到书房。你待在这儿，留心观察，务必注意小伙子希利回来没有。”洛威尔说。


“可是，洛威尔！”菲尔兹说，“万一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洛威尔没有作声，把那张便条递给出版商。


诗人快步穿过走廊，仔细察看每一扇开着的门，直至找到一扇被一把长靠背椅挡住去路的门。他挪开椅子，蹑手蹑脚走进房里。房间早已打扫过了，但只是草草了事，似乎打扫到半途时，内尔·兰尼或某个年轻仆人为其中的景象而痛苦万分，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正是希利法官的死亡之所，他活在人间时的幕幕回忆似乎还留存在这里，蕴积在羊皮书卷散发出来的香氛中。


洛威尔听到楼上埃德娜·希利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渐渐变得骇人的响亮，他试着不去理会他们，这些不幸的人被房子里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所折磨。


菲尔兹一直待在大厅里，读着内尔·兰尼写的便条：他们叮嘱我保守秘密，我做不到，但我不晓得跟谁说。我搀扶大法官进书房的时候，他还在我怀里痛苦地呻吟着，快要死了。怎么就没人来帮忙呢？


“噢，天哪！”菲尔兹不知不觉间把纸条揉碎了，“他那时还活着！”


书房里，洛威尔跪下身子，脑袋贴在地板上。“当你尚在人世的时候，”他喃喃低语，“你做出了巨大的退让。这正是你被杀害的缘故。”他婉转地向阿蒂默斯·希利的在天之灵指出了这一点。“撒旦对你说了什么？女仆发现你后，你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或者，你想询问她什么？”他看见地板上残留着斑斑血迹，还在地毯边缘发现了一些东西：被压扁的蛆虫，洛威尔所不认识的昆虫残骸，被内尔撕成了碎片、掉在法官尸体上的几只眼睛火红的昆虫翅膀和躯干。他在希利塞得满满的书桌抽屉里到处翻寻，找到了一个袖珍透镜，便用它来观察昆虫，发现它们爬行时留下的踪迹里，混杂着他的血液。




突然，从书桌后面几叠纸底下，四五只红眼睛的苍蝇冒将出来，排成直线闪电般向洛威尔猛冲过来。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手忙脚乱起来，给一把重重的椅子绊了一跤，他的腿猛然撞上了铁铸伞架，随着一声巨响，伞架被撞翻在地。


洛威尔急欲报仇，抄起一本厚重的法律书，用它来逐个对付这些苍蝇。“休想吓跑我洛威尔这样的人。”他觉得脚脖子上方隐隐作痛，原来有只苍蝇溜进了裤管，洛威尔拉起裤管，那只苍蝇便晕头转向了，瞎转了几圈，试图逃走。洛威尔带着孩子气的快乐，抬起靴子将它在地毯上踩了个稀巴烂。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就在脚脖子的上方，刚才撞到伞架的地方，有一处通红的擦伤。


“该死。”他对着这堆死苍蝇诅咒道。冷静下来后，他注意到苍蝇的头部似乎都凝固着死人的表情。


菲尔兹咕哝着从外面走过，脚步匆匆。洛威尔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注意到警告，直到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才警觉过来。


洛威尔掏出范妮·洛威尔绣有“JRL”三个字母的手帕，裹起他刚才打死的虫子以及他找到的另外一些昆虫残骸，塞进外套口袋，迅即跑出书房。菲尔兹帮着他把靠背椅挪回原处，这时，他的饱受折磨的表弟们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出版商急不可耐地打探情况，“怎么样，洛威尔？你找到蛛丝马迹了吗？”


洛威尔轻轻拍打着口袋里的手帕，“证据在这儿装着呢，亲爱的菲尔兹。”

第九章



塔尔波特落葬后的一个礼拜，新英格兰的牧师一个个热情洋溢地对这位已故的同侪歌功颂德了一番。而在接下来的礼拜日，他们的布道已在大讲特讲不可杀生的戒律了。塔尔波特和希利被杀这两桩案子似乎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新闻记者质问，两位最重要的市民惨遭杀害，如何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市议会通过的用来提高警察办案效率的拨款究竟花到哪儿去了？一家报纸辛辣地讽刺道，钱都花到警官们穿的制服上去了，君不见，锃亮的编号已是银制的了。既然警察们连犯罪分子的边都摸不到，诸种武器也派不上用场，全体市民又何必批 准库尔茨提出的准许警察佩带枪支的申请呢？


尼古拉斯·雷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饶有兴趣地读着诸如此类的批评言论。


库尔茨私下里询问雷警官对谋杀案有何看法。雷考虑了一下。他与别人不同，不把问题想得清清楚楚决不信口开河，但一旦开口，总是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如果有士兵试图开小差被逮住了，全军士兵就会受命到训练区集合，那里有一个未封闭的墓穴，墓穴旁边放着一口棺材。逃兵被押解着从我们眼前经过，军中牧师跟在他身旁，然后命令他坐到棺材上，并蒙住他的眼睛，捆绑他的手脚。他所属的小分队列队待命。预备，瞄准……枪声响起，他一头栽进棺材，就此毙命，然后被就地掩埋，地面上不留一丁点儿痕迹。而我们则耸耸肩膀回到兵营。”


“莫非希利和塔尔波特的被害旨在以儆效尤？”库尔茨似乎有点怀疑。


“逃兵完全可以在准将的营帐或树林里被击毙，或者被送上军事法庭。这一公开行为表明，逃兵将被部队抛弃，正如他抛弃部队。奴隶主用类似的法子来杀一儆百，警告那些试图逃跑的奴隶。希利和塔尔波特被害这一事实也许并不特别重要。最要紧的是，我们正在对付的是他们所遭受的惩罚。我们必须坚持预定的行动方案。”


库尔茨听得入迷，但并未被说服，“说得一点不错。是谁施行惩罚的呢，警官？出于何种罪过？如果真是有人想要我们从这些行为接受教训，那么采用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不是更容易表明他的意图吗？赤裸的尸体，旗帜，双脚着火。压根儿就没道理嘛！”


但对于某人来说，它们必定是合情合理的，雷在心里说道。或许他和库尔茨不在此列。


“你了解霍姆斯吗？”在另一次交谈时，雷问库尔茨。当时，他正陪同警察局长走下州议会大厦的台阶，向等在下面的马车走去。


“霍姆斯。”库尔茨耸耸肩，显得不太在意，“诗人，医生。社会的牛虻。老教授韦伯斯特未上绞刑架之前的朋友。直到最后才承认韦伯斯特的罪行的人之一。在给塔尔波特验尸时，他帮助不大。”


“是呀，是帮助不大。”雷说道，一边想着霍姆斯一看到塔尔波特的脚就神经紧张的样子，“我觉得他的身体不大好，他有哮喘病。”


“是的，心理上的哮喘病。”库尔茨说。


发现塔尔波特的尸首后，雷曾经给库尔茨局长看过两打小纸头，这是他在那个坑洞旁边的地上拾到的。这些纸头都是小正方形，和地毯钉一般大小，每一块纸头上至少都有一个印刷体字母，有一些从背面还可以隐约看出印刷的痕迹来。因长时间被墓穴中的湿气所侵，有一些纸头已经污迹斑斑，不可辨识。库尔茨很是纳闷雷为何对这些废纸感兴趣。他对他的这位黑白混血儿警官的信任因此而多少有些减弱。


雷可不管这些，他把纸头在桌子上小心摆好。他确信这些纸头自有其价值，绝非毫无意义，这就像那个跳窗者曾对他耳语一样确定无疑。他辨认出了其中的十二片纸头上的字母：e，di，ca，t，I，vic，B，as，im，n，y，还有一个也是e。被弄脏的纸头中有一片上面写着字母g，不过，也很可能是字母q。


在无须驾车送库尔茨局长去访问死者生前的熟人或者去会见各位警察局副巡官的时候，雷就会忙里偷闲，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纸头，在桌子上随意排列那些字母。他偶尔能拼凑出几个字，待到组成了短语，他又会在词典上查找它们的含义。他紧紧闭上淡金色的眼睛，又大大地睁开来。他的心里不知不觉生起一种期望，期望在眼睛的一闭一睁之间，那些字母会自动组合成句子，向他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或者告诉他该怎么做，就像巫师的乩盘那样。据说，在神通广大的灵媒操作下，乩盘能够拼写出死者所说的话。一天下午，雷把在警察局跳窗而死的那个人的临终遗言，最起码是他所记录下来的，和这些新的杂乱的纸头结合起来琢磨，希望这两种无声的语言多少有点关联。


他给那些漫无联系的字母排列出了一个中意的组合：I cant die as im...他总是在这里被卡住，不过已经组合出来的，难道不是略有几分道理吗？他试了试另一个组合：Be vice as I...可脏纸头上的g或者q又如何安置呢？


总局每天都会收到大量信件，这些信件充满了勇敢的认罪精神，只是其中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相信的。


雷拆开一封匿名信，信很短，只写了两句话，但他越看越觉得它有问题：质量上好的信纸，字体短而粗，行笔不连贯——写信人有意掩盖他的真实笔迹，尽管不是特别明显：



深挖牧师倒栽其中的那个坑洞。在他的头部底下有什么东西你们遗漏了。


落款为“本市一市民敬上”。


“遗漏了什么东西？”库尔茨嘲笑说。


“这封信既未乱作结论，也没有捏造事实，”雷异常狂热地说，“写信人只是想透露什么。而且，请记住：报纸对于塔尔波特之死，一会儿这样解释，一会儿那样解释，前后矛盾，彼此冲突。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封短信。写信人知道真实情况，最起码他晓得塔尔波特是被埋葬在坑洞里，还晓得他是头下脚上倒栽着的。您看，局长，”雷用手指着大声朗读起来，“‘在他的头部底下’。”


“雷，一大堆的问题等着我去处理！《波士顿晚报》的记者采访了市政厅的某位先生，要他证实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时候，他的衣服，就像希利的那样，叠成了一堆。他们的采访明天就会见报，到时这个被诅咒的城市的全体市民都会知道，遇害者虽然有两个名字，凶手却只有一个。然后，市民们关注的就不会是‘犯罪行为’，而是凶手究竟是何人。”库尔茨把话题重新转向那封信，“唔，为什么这封信不直接说，我们可以在那个坑洞里找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这位市民不到我们警察局当面告诉我他所知道的情况？”


雷没有回答。“就让我到墓室去看看吧，库尔茨局长。”


库尔茨摇摇头，“雷，你并非不晓得，整个联邦的讲道坛都在恶毒地批评我们。我们不能到第二教堂的墓室去挖掘那臆想中的遗物！”


“就算我们现在不去检查，到头来总归免不了的。”雷争辩道。


“一点没错。可我不想惹别人说三道四，警官。”


雷点了点头，但他确信无疑的表情并未稍减。对于库尔茨局长的拒不同意，雷虽未出声反对，心里却是大不以为然。傍晚时分，库尔茨一把抓起大衣，走到雷的办公桌前，命令说：“警官，立即跟我去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


新就任的教堂司事，一副商人模样，留着一部红胡须，引他们进了教堂。他解释说他的前任，格雷格，自从发现塔尔波特的尸体以来，精神一天比一天错乱，已经辞职养病去了。这位司事笨手笨脚地找到了开启地下墓室的钥匙。


“最好找得到那个东西。”库尔茨警告雷说，墓室里的臭气扑鼻而来。


雷用一把长柄铁锹铲了几铲，就挖出了朗费罗和霍姆斯重新埋在洞底的那袋钱。


“一千块。不多不少一千块，库尔茨局长。”雷借着汽灯发出的光亮数了数。“局长，”雷说，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寻常之处，“库尔茨局长，您还记得发现塔尔波特尸体的那个晚上，坎布里奇警察局的人对我们说的话吗？他们说，就在牧师被杀的前一天，他报告说他的保险箱被撬了。”


“被偷了多少钱？”


雷摇了摇手中的钱袋。


“一千块。”库尔茨有些怀疑，“那好吧。天才晓得，这究竟是帮我们破案，还是会使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真相是在某个夜晚，兰登·皮斯利或者威拉德·伯恩迪撬开了牧师的保险箱，跟着又残忍地杀害了他，那我就不是人！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们怎么会留下这一千块钱，难道是要留给塔尔波特去冥间的路费？！”


就在这当儿，雷差一点儿踩到一束花上，这是朗费罗留在那儿的。他拾起花束给库尔茨看。


“没有，没有，我没有让其他任何人进入过墓室，”回到小礼拜室后，新教堂司事断然说道，“墓室的门一直锁着，自打……那事发生后。”


“这样说来，八成是你的前任干的了。在哪儿可以找到格雷格先生？”库尔茨局长问道。


“就这儿。每到星期天，他都会尽可能来教堂做礼拜。”司事答道。


“很好，请你转告他，叫他立即上我们那儿一趟。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他准许过某人进入墓室，我们理应知道。”


回到警察局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必须再次找那位受理塔尔波特报告保险箱被盗案的坎布里奇警官谈谈；得通过银行核查那一千块钱是否来自塔尔波特的保险箱；要调查塔尔波特在坎布里奇的邻居，打听保险箱被撬的当晚有什么动静，还得请一位专家对那封提供线索的短信做笔迹鉴定。


雷看得出来，库尔茨心里乐开了花，自从希利命案发生以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他高兴得快要晕头转向了。“雷，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警察全靠这个，本能的直觉。有时候我们只能依靠它。生活中的失意，工作中的挫折，每一次都会使它减退几分。我差点儿把这封短信当作垃圾扔掉了，多亏了你我才没有这么做。你倒说说看，还有哪些事情是我们当做而未做的？”


雷笑了一笑，表示感谢。


“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的。说吧。”


“我的话可能会不中听，局长。”雷答道。


库尔茨耸了耸肩，“只是莫要提及你那该死的纸头。”


对于局长的特殊照顾，雷往往敬谢不受，但有一件事他倒是希望局长能够促成。他走到窗前，望着警察局外头的树林。“在那里，有一种我们未曾发觉的危险物，局长，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被带进总局后感觉到了这种危险，并且吓得连命都不要了。我想知道死在我们院子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霍姆斯接到了一项适合他干的任务，心情很是愉快。他和昆虫学家、博物学家都沾不上边，他对动物研究感兴趣无非是因为它揭示了有关人体，更确切地说，他自己的内部构造的诸多奥秘。两天前，洛威尔交给他一堆大杂烩，里面尽是被压扁了的昆虫和蛆的尸骸，霍姆斯医生立即就去了波士顿最好的科技图书馆，把能找到的有关昆虫的书籍全都聚到一块，开始研究。


与此同时，洛威尔和希利的女仆内尔，在坎布里奇郊外她姐姐家里见了一次面。她把她是如何发现希利法官的，以及希利似乎有话要说，但只是咯咯几声就死掉了，全都如实告诉了洛威尔。她还说，一听到希利的咯咯声，她人都吓软了，一下子瘫倒在地，然后似乎有某种神力在轻轻地推她，她就爬出去了。


但丁俱乐部认为，在塔尔波特的教堂发现的那一千块钱，不能直接转交给警察，必须让他们自己去找，因此决定把钱埋回洞底。霍姆斯和洛威尔双双反对这一决定：霍姆斯是出于恐惧，而洛威尔是不想让警察知晓。朗费罗劝告他的两位朋友说，尽管让警察知道了我们的行为是很危险，但也不必把警察看作竞争对手。我们和警察都在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制止谋杀。不同的是，但丁俱乐部以利用文学上的无形发现为主，而警察主要运用有形的证据。所以，那一千块钱对于警察作用更大。在将装有一千块钱的袋子埋回原处后，朗费罗写了一封短信寄给警察局长办公室：深挖……他们希望警察局里有人目光犀利，能看出短信的价值，然后顺藤摸瓜，或许能发现谋杀案的更多线索。


霍姆斯完成他的昆虫研究后，邀请朗费罗、菲尔兹和洛威尔一齐上查尔斯街21号他家去。本来霍姆斯站在书房窗前就可以看到客人是否已经到达，他还是按照礼节，让爱尔兰女仆把客人引入小接待室，然后通禀给他。那时他再疾步下楼迎接。


“朗费罗？菲尔兹？洛威尔？你们全都来啦？上楼，上楼去！我给你们瞧瞧我的研究结果。”


书房相当雅致，也比大多数学者的书房整洁，堆放的书籍一直顶到了天花板，很多书——考虑到霍姆斯的个头——只有登上他手制的梯子才够得到。霍姆斯给他们看他最近的一件发明——桌角上安装了一个书柜，坐在书桌前不必起身就可以拿到想要的书。


“棒极了，霍姆斯。”洛威尔称赞道，一边看着前面的显微镜。


霍姆斯解释道，这些标本是在验尸官巴尼豪特宣布发现尸体的那一天，正好由蛆蜕变而来的大苍蝇。这种苍蝇在尸体或腐肉上产卵，卵再变成蛆，蛆吃腐肉，长大后蜕变成苍蝇，如此周而复始。


菲尔兹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体，说道：“按照女仆的说法，希利是嚷叫着死去的。这意味着女仆发现他时他是活着的！尽管我猜测他那时已是命如游丝。在他遭受攻击后的四天里……他身上的每一道裂口里都生满了蛆。”


霍姆斯要不是认为这种想法特别荒谬，早就会觉得恶心了。他摇摇头，说道：“对于希利和人类来讲幸运的是，事情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要么头部伤口有组织坏死，孳生了少数几只蛆，兴许是四五只吧，要么他那时早已断了气。如果真如报道所称，他的体内孳生了大量的蛆，那么所有的组织必定都已坏死。照这样看来，他必定已经死了。”


“多半是那个女仆的幻觉。”朗费罗看着洛威尔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


“要是你见过她，朗费罗，”洛威尔说，“要是你看到了她眼中布满的血丝，霍姆斯，你们就不会这样说了。菲尔兹，你是见过她的！”


菲尔兹点了点头，尽管他仍旧不是很确信，“她看到了可怕的事情，或者说可以认为她看到过。”


洛威尔双臂交叉，反对说：“她是惟一的知情人，毫无疑问。我相信她。我们必须相信她。”


霍姆斯以权威的口吻说，他的发现为他们的行动至少提供了某种秩序——某种前提。“抱歉，洛威尔。她确实看见了可怕的事情——希利当时的状况。但我说的是——是科学。”


其后，洛威尔坐马车返回了坎布里奇。当波士顿大富商菲尼斯·詹尼森坐着豪华四轮马车悄悄驶过时，洛威尔正在顶着深红色树冠的枫树下漫步，为自己未能说服大伙儿接受女仆所讲的情况而感到懊丧。他皱着眉头，正在思考。他并不在意无人陪伴，尽管他有点想有人来分一分他的心。


“喂，扶我一把！”当膘肥体壮的栗色马放慢速度，从容不迫地踏起小步时，詹尼森将手伸出车窗外，袖子的做工非常精细。


“亲爱的詹尼森。”洛威尔招呼道。


“噢，老朋友的手感觉真棒！”詹尼森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煞费苦心才做作出来的亲密。尽管经受不起洛威尔紧紧有力的握手，詹尼森还是以波士顿商人那种殷切的姿势摆了摆手，活像在用力摇晃一个瓶子。他走下马车，敲了敲银饰轻便马车绿色的车门，示意马车夫待在原地。


詹尼森闪闪发亮的白色大衣松垮地扣着几颗纽扣，露出了罩在绿天鹅绒马甲上的深红色双排扣常礼服。他一只胳膊搂着洛威尔，问道：“你是到埃尔伍德去吗？”


“我心里有愧，阁下。”洛威尔回答说。


“告诉我，可恶的校务委员会同意您继续办但丁研究班吗？”詹尼森问道，他浓密的眉毛都皱到一块去了，显得很关心这事儿。




“谢谢您的关心，我猜测他们在逐步取消。”洛威尔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别把我暂停但丁课程错当作他们那一方的胜利。”


詹尼森站在街道中间，脸色发白。他托着长着酒窝的脸颊，细声说道：“洛威尔？您还是那个因不服从而被哈佛赶到康科德去的洛威尔吗？为了美国的未来之才，挺身抵抗曼宁和校务委员会，那又怎么样？您必须，或者他们应该……”


“它和该死的校务委员会没有任何关系。”洛威尔向他保证说，“此刻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处理另一件事情，不能让研究班来干扰我。我现在只做演讲。”


“如果要的是孟加拉猛虎，一只家猫是无法满足胃口的！”詹尼森双手握拳，神情激昂。他很是满意这个近乎诗人的形象。


“我的战场不在那里，詹尼森。我不晓得您是怎样应付校务委员会委员之类的人的。您总是跟游手好闲者与傻瓜打交道。”


“做买卖还能遇上其他人吗？”詹尼森满面红光，笑容可掬，“我有一个秘诀，洛威尔。你要不断抗议直到得到了你所要的——这就是诀窍。你知道什么是紧要的，什么是必须做的，至于其他事情，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他热情地补充说，“嗳，要是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哪怕帮一点点忙也好……”


在那么短短一瞬间，洛威尔很想把事情一股脑儿全告诉詹尼森并向他求助，尽管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诗人很不善理财，他的钱财老是在不明智的投资之间挪来移去，所以在他看来，成功的商人似乎拥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不，不，我已经为我的战斗征募了大量援兵，多到超出了我的良心所能允许的程度，不过我仍得谢谢您的好意。”洛威尔轻轻拍了拍这位百万富翁肩膀上贵重的伦敦绒面呢，“年轻的米德会为摆脱但丁，有机会休息几天而感激不尽的。”


“每一场漂亮的战争都需要有一个坚强的盟友。”詹尼森说道，他有点失望。紧接着，他露出不吐不快的样子，“我观察过曼宁博士，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您绝不能停止战斗。不要相信他们对您说的话。记住我说过这个。”


说到他通过斗争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但丁研究班，洛威尔心里满不是滋味，觉得那是对他的莫大讽刺。当天，在穿过埃尔伍德白色的木门向朗费罗家走去时，他感觉到了同样令人尴尬的狼狈。


“教授！”


洛威尔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大学生制服的小伙子，双手握拳，双唇紧闭，向着他跑过来。“谢尔登先生？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得立刻跟您谈谈。”那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几个字来。


上个礼拜，朗费罗和洛威尔整整一周都在编制但丁研究班的历届学生名单。他们不能利用正式的哈佛档案，因为那样做有引起别人注意的危险。这对于洛威尔来说可是个特别繁重的事儿，他只保存了一些不精确的记录，只记得起少数几个人的名字。甚至毕业好几年的学生在街上碰到了洛威尔，都可能听到他热情不过的问候：“亲爱的小伙子！”然后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幸好他现在的两位学生，谢尔登和米德，很快就被排除了作案的嫌疑。依据他们的严密推算，在塔尔波特牧师遇害的时候两人都在埃尔伍德听洛威尔讲授《神曲》。


“洛威尔教授，我在信箱里收到了这份通知！”谢尔登把一张纸塞到洛威尔手中，“是不是搞错了？”


洛威尔冷淡地瞄了一眼通知单，“没错。有一些事情需要我腾出时间去处理，大约只需要一个星期。我敢肯定你满心希望将但丁抛到脑后一段时间。”


谢尔登惊愕地摇了摇头，然后连珠炮似的追问：“您一向对我们说什么来着？难道但丁崇拜者最终要放弃它的游历了？您不是没有屈服于校务委员会吗？您不会是倦于研究但丁了吧，教授？”


面对最后一个问题，洛威尔觉得自己在发抖。“我不知道有哪一个思想者会厌倦但丁，毛头小伙子！极少有人能够像但丁一样洞穿生命，写下如此有深度的作品。作为人、诗人和教师，我对他的珍视甚于其他。在生命中最为黑暗的日子里，是他给予我们生机尚存的希望。在炼狱的第一圈遇到但丁本人之前，我是决不会向校务委员会的独裁者们做丝毫让步的！”


谢尔登琢磨着洛威尔的话，似懂非懂，“这么说来，您会把我希望继续神游《神曲》的心愿放在心上？”


洛威尔将一只手搭在谢尔登的肩膀上，两人边走边聊。“你知道，伙计，薄伽丘讲过一个故事。被放逐的但丁来到维罗纳。有一位妇女经过一道门时，看见了街道对面的但丁，便指着他对另一位妇女说：‘这就是亚利基利，一个随意出入地狱又捎回死者消息的人。’那妇女回答道：‘是他，没错。你看他那卷曲的胡须，那张黑黝黝的脸？我料想，那是因为日晒和吸烟的缘故！’”


学生大笑起来。


“这番对话，”洛威尔接着说，“据说惹得但丁发笑。但我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你晓得缘由吗，伙计？”


谢尔登思考着这个问题，神情和他上但丁课时一样严肃。“或许是因为维罗纳的这位妇女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读过但丁的诗歌，”他推测道，“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只有少数精英人物，特别是那些但丁保护者，才有可能在他去世之前读过他的手稿，尽管如此，那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但丁会笑。”洛威尔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谢尔登正要接话，洛威尔却举了举帽子，继续向克雷吉府走去。


“记住我的心愿，记住！”谢尔登在他身后喊道。


霍姆斯医生坐在朗费罗的藏书室里，注意到报纸上印着一副惹人注目的版画——这是由尼古拉斯·雷一手安排的。版画上画的是跳窗摔死在总局院子里的那个人。报纸对这一死亡事件未置一词。不过它提到跳窗者头发蓬乱，脸庞凹陷，并要求读者如有其家人的消息，即请联络警察局长办公室。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希望找到死者家人而不是死者本人的？”霍姆斯问其他人。“他死的时候。”他自问自答。


洛威尔仔细观察着画像。“我相信我从未见过一个面容如此忧愁的人。这一事件相当重要，足以引起警察局长的兴趣。霍姆斯，我认为你是对的。小希利曾说，死者在跳楼前曾跟警官雷耳语了几句，但警察仍未查出死者的身份。在报纸上发布启事，这一手做得很漂亮。”


报社欠着菲尔兹的人情，所以菲尔兹在去市中心的路上，顺道去报社打探内情，方得知这则启事是由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安排刊登的。


“尼古拉斯·雷。”在朗费罗家里用晚餐时，菲尔兹觉得这事有点不同寻常，“希利和塔尔波特遇害身亡，警察却把精力花在一个已经死了的流浪汉身上，似乎有点奇怪。难道他们察觉到了这两桩谋杀案之间有着某种关联？难道这位警官明白了死者的耳语说的是什么？”


“不一定，”洛威尔说，“果真如此的话，他很可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听了洛威尔的话，霍姆斯立即紧张起来，“所以我们得赶在雷警官之前查明这个人的身份！”


“噢，那时让我们为理查德·希利欢呼六声。我们现在知道雷带着象形文字来找我们是怎么回事了。”菲尔兹说，“跳楼者连同一大群乞丐和窃贼被带进了警察局，警官一定讯问他们有关希利谋杀案的事情。我们可以推断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知道但丁的，他越来越害怕，在用意大利语向雷读了导致谋杀的诗篇中的几句诗后，开始逃跑——在警察的追逐下，他情急之下跳窗了。”


“令他怕得要死的东西可能是什么呢？”霍姆斯感到纳闷。


“我们可以肯定他本人并非杀手，在塔尔波特遇害前两周他就死了。”菲尔兹说。


洛威尔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没错，但是他可能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并为他们的相识而惶恐不安。倘若情况真是这样，他对凶手八成是知根知底的。”


“使他惧怕的是他的知识，就像我们一样。那么，我们怎样赶在警察之前查出他的来历？”霍姆斯问道。


朗费罗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他发表意见了，“朋友们，跟警察相比，在查寻跳窗者的身份上我们拥有两大优势：我们知道这人晓得但丁对可怕的谋杀细节的想像，而在他陷入危险之时，他脱口念出但丁的诗句。所以我们可以猜测他极可能是一个意大利乞丐，但文学素养不错。还是一个天主教徒。”


圣十字大教堂是波士顿最古老的天主教堂之一。一个人胡子拉碴，估计有三四天未刮脸了，帽子拉得低低的，遮在眼睛和耳朵上。他懒洋洋地躺在教堂前，一动也不动，活像一尊神像。他躺在人行道上，四肢舒展到了骨骼允许的最大限度，不慌不忙地从一个陶罐里掏东西吃，神态极是悠闲。一个行人经过时问了他一点什么。他头都没有扭一下，不吭一声。


“先生，”警官雷屈膝在他身旁蹲下来，将印有跳窗者画像的报纸摆在他眼前，“你认识这个人吗，先生？”


流浪汉总算转动了一下眼球，暼了一眼画像。


雷从衣袋里掏出他的警员证。“先生，我叫尼古拉斯·雷，是市警察局的警官。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姓名，这很重要。他已经死了，脱离苦海了。劳驾，您认识这人吗？您晓得有谁认识吗？”


流浪者将手伸进陶罐中，用拇指和食指夹出一小撮食物，放进嘴里，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雷警官起身继续沿街往前走，沿路是一溜嘈杂的杂货店和肉贩子的手推车。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辆马车停在近旁的站台下客，又有两个人走近那个不能动弹的流浪汉。其中的一个举起一份同样的报纸，向他展示同一副画像。


“老兄，您能告诉我们您认识这个人吗？”霍姆斯和蔼谦恭地问道。


画像的重现差一点儿把流浪汉从白日梦中惊醒。


洛威尔倾身向前，“先生？”


霍姆斯再次将报纸推到他眼前，“老兄，请告诉我们这人您是否看着面熟？然后我们就会高高兴兴地走开。”


毫无反应。


洛威尔高声说：“您该不是要戴助听器才听得见吧？”


高声喊叫无济于事。流浪汉从陶罐里拣出一小口不知为何物的食物，送入口中让它直接溜下了喉管，连吞咽的工夫都省免了。


“你得承认，”洛威尔对站在旁边的霍姆斯说，“我们已经打听三天了，却一无所获。这人没几个朋友。”


“高级街区的大力神石柱我们都攀越过来了，千万别在这儿半途而废。”霍姆斯发现当他们举起报纸时，流浪汉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还注意到他脖子上吊着的一枚勋章：圣保利诺，卢卡的守护神，托斯卡纳。洛威尔顺着霍姆斯的目光看过去。




“您打哪儿来，先生？”洛威尔操意大利语问道。


被盘诘者依然直愣愣盯着前方，但总算开口了：“卢卡，先生。”


洛威尔称赞道，卢卡是个很有名的地方，风光优美。这个意大利人对洛威尔会讲意大利语丝毫不觉得惊讶。就像所有骄傲的意大利人一样，他生而满怀期望，期望满天下人都讲意大利语；现在他觉得，彼此交谈一两句未尝不可。于是洛威尔再次向他询问画像上那个人的情况。诗人解释说，顶要紧的是，打听到他的名字，找到他的家人，并为他举行适当的葬礼。“我们相信这个可怜的人也是来自卢卡，”他用意大利语悲伤地说道，“叶落归根，他理当安葬在天主教堂的墓地中。”


卢卡人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费力地扭转手肘，用掏摸食物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教堂大门。


接待他们的是身材圆胖的威严的神父。


“隆萨，”他一边说，一边退还报纸，“是的，他曾到过这儿。我相信他就叫隆萨。没错，是叫格里丰·隆萨。”


“那么，您了解他吗？”洛威尔满怀希冀地问道。


“他晓得我们这所教堂，洛威尔先生。”神父温和地说，“梵蒂冈委托我们管理一笔基金，用来资助移民。我们为无钱返回故乡的人提供贷款和路费。当然，我们只能够帮助少数人。”他有很多话要说，却闭上了嘴巴，“你们找他所为何事呢，两位先生？为什么他的画像会印在报纸上？”


“恐怕他已经过世了，神父。我们相信警察已经在设法查明他的身份。”霍姆斯医生说。


“哦。我认为你们可能会发现，本教堂的会众以及周围地区的会众，谁都不愿意同警察谈论什么问题。回想起来，当乌尔苏拉会女修道院被焚为平地之时，正是警察袖手旁观，没有采取任何正义的举动。而当地方上有了罪案，屡遭警察侵扰的却是穷人和爱尔兰天主教徒。”他带着教士式的愤怒，唠叨着，“富人缴纳一笔小小的费用就可以安坐家中，爱尔兰人却被送上战场，为解放黑人而战死疆场，现在这帮黑人还来抢他们的饭碗。”


霍姆斯听后想说：我的小霍姆斯可没干过这档子事儿，我的好神父。不过，事实上，霍姆斯曾劝过小霍姆斯纳费免服兵役。


“隆萨想回意大利吗？”洛威尔问道。


“我说不上来，天晓得他打什么主意呢。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人上这儿来是为了找一口吃的。我们定期施舍并提供小额贷款以使人免于破产。我要是意大利人的话，我可能很想回到自己人那里去。我们的成员大多数是爱尔兰人。我想意大利人在他们中不会特别受欢迎。据我们估计，在整个波士顿以及周边地区，意大利人不会超过三百个。他们衣衫褴褛，需要我们给予同情和施舍。但来自其他国家的移民越多，先来者找到工作的机会就越少——您是知道这个潜在的麻烦的。”


“神父，您是否知道隆萨先生有无家人？”霍姆斯问道。


神父摇摇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姑且说说，这儿有一位先生偶尔跟他作伴的。隆萨是个酒鬼，他是需要照看的。有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一个很罕见的意大利姓。”神父朝桌子走去，“我们应该有他的记录，他也找我们贷过款。啊哈，这就是了——一个教语文的家庭教师。一年半前他向我们借了50美元。我记得他说他在哈佛大学工作过，虽说我对此有点怀疑。找到了。”他读出记录上的姓名：“彼得罗·巴基。”


雷正在询问几个清洗马厩饲料槽、衣着破烂的孩子，看见两个戴着高顶硬礼帽的人从圣十字大教堂走出来，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就算是从远处，也一眼可以看出他们绝非属于这个拥挤肮脏的地方。雷走进教堂，求见神父。神父听说雷是一名警官，正在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便盯着报纸上的画像看了几眼，然后透过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看着警官，平静地向他道歉。


“恐怕我从未见过这个可怜的家伙，警官。”


雷想起了那两个戴高顶硬礼帽的人，便问是否有其他人来查问过那个身份不明者。神父把巴基的记录放回抽屉，笑了笑，不冷不热地回答说没有。


其后，雷警官去了坎布里奇。总局收到一封电报，据电报上说，今晚午夜时分，有人企图开棺盗窃希利法官的遗体。


“我告诉过他们，让公众知道希利之死的详情会产生什么后果。”讲起希利的家人，库尔茨局长不顾自己的身份，口出怨言。奥伯恩山公墓已经将希利的尸体放进钢制棺材，还增派了一名夜间守墓人，并且配备了霰弹猎枪。在距离希利坟墓不远的一道山坡上，人们为塔尔波特牧师捐建的雕像，已经竖立在他的墓地上。雕像的脸上是一副大慈大悲的神态，对牧师的实际面貌不免有些美化。用大理石雕刻的牧师一手持《圣经》，一手拿着一副眼镜，十足是他布道时的姿势；他有一个怪癖，在诵经台上诵读经文时会取下宽大的眼镜，待到自由布道之时又戴上。这似乎是在含蓄地教导人们，诵读上帝的意旨需要有锐利的目光。


在禀承库尔茨局长的命令前往奥伯恩山调查的路上，雷被一场小小的骚乱阻住了脚步。有人告诉他，一位老人，就住在附近一幢大楼的第二层，已经失踪一个多礼拜了。这种事本不稀奇，因为他有时会外出旅行，但从他的房间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附近的居民便要求采取措施，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雷敲了敲门，发现房门从里面闩死了，便借来了一架梯子靠在窗台上，试图从窗口爬进去。他爬上梯子推开窗户朝房内瞧，立即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熏得他差点儿从梯子上摔下来。




雷打开窗户流通里面的空气，等到气味不那么强烈后，他紧贴着墙爬了进去。几秒钟后，他便知道事情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一个人直挺挺地吊着，双脚在地面上来回摆荡，脖子上套着的绳子系在天花板上。老人身体僵硬，全身腐烂，面目全非，不过从衣着，从依然鼓凸的、充满惊恐之色的眼睛，雷认出了死者是附近一所一神派教堂的前任司事。他又在椅子上找到了一张名片，正是库尔茨局长在教堂托人转交给格雷格的那张名片。在名片背面，司事写下了一条留给警察的遗言，说他至死都认为，如果真是有人潜入墓室杀害了塔尔波特牧师，那他肯定会看到凶手。他警告说，在波士顿的某处，魔鬼已经降临，并且可能再次残害他们中的其他人，他不堪忍受这种心理上的恐惧，只好上吊自杀。


彼得罗·巴基，意大利人，毕业于帕多瓦大学，现居波士顿，以当家庭教师为业。工作机会少之又少，也不合他的心意，他不免牢骚满腹，不过一有机会，他还是会尽力抓住。被哈佛解雇后，他曾试图争取到其他大学任教。“来自法国或德国的普通教师在这儿兴许能找到一席之地，”费城一所新学院的院长笑着说道，“但意大利人除外！朋友，我们可不希望把学生培养成歌剧演员。”东海岸的大学一点儿都不欣赏歌剧艺术家。管理大学的委员们满脑子都是成见，他们固守希腊语和拉丁语，认为现代语言是天主教徒使用的粗俗语言，既不适宜教授，也没有这个必要。因此，巴基来求职，他们总是婉言拒绝：“谢谢你，巴基先生。”


幸好，战争快要结束时，波士顿的某些地区突然有了学习意大利语的少量需求。一些新英格兰商人渴望开放港口，尽可能学习多种语言。此外，一群靠发战争财致富的暴发户迫切希望他们的女儿接受教育，变成有教养的淑女。一些人认为年轻女子在学法语之外多学一点基础意大利语，乃是明智之举，等她们到了外出旅行（新近在波士顿佳丽中兴起的风尚）的年龄，就会发现这样做可能是值得的。所以，彼得罗·巴基在被哈佛无礼地解雇后，便以给有进取心的商人和娇生惯养的小姐教授意大利语为生。年轻的小姐们不断更换意大利语教师，因为教音乐、美术和舞蹈的老师对她们更有吸引力，而巴基却总是要求她们学习满一又四分之一小时的时间。


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可把彼得罗·巴基给吓坏了。


折磨他的根本不是这些课程，而是他必须去讨取酬金。波士顿的美国人建立起了他们自己的迦太基城，一块堆满金钱但缺少文化的土地，一块注定要毁灭并化为乌有的土地。柏拉图谈到西西里（argigentum）市民时说过什么来着？这些人不断地营造，似乎他们会永生不死，不停地吃，似乎他们须臾之间就会魂归极乐。


约莫在25年前，在美丽的西西里乡村，彼得罗·巴塔洛，像他之前的意大利人一样，和一名危险女子坠入了爱河。她的家族和巴塔洛家政见相反，极力拥护罗马教皇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后来，那女子认为彼得罗伤害了她，她的家人高兴坏了，准备将他革出教会并驱逐出境。在跟随各种各样的军队经历了一系列冒险之后，彼得罗和他经商的弟弟，渴望摆脱这种破坏性的政治和宗教环境，便把姓氏改为“巴基”，漂洋过海来到美国。1843年，彼得罗来到一个叫波士顿的奇特小镇，镇上的人都很友善。到1865年，情况大变，排外主义者看到了他们所担忧的外国人剧增变成了现实，窗户上贴满了提示：外国佬不得在此涂抹。巴基曾受邀进入哈佛大学任教，像年轻的朗费罗教授一样，一度居住在布莱托街美丽的社区。后来，巴基以前所未有的激情爱上了一个爱尔兰女仆，娶她做了妻子。但婚后不久，她就找到了新欢。她离开了他，如巴基的学生所说，只给他留下了大衣箱里他的几件衬衫，以及嗜酒如命的癖好。从此以后，巴基心如死灰，一天比一天衰老……


“我知道她，唔，应该说……”一个人快步跟在巴基身后，斟酌着得体的措辞，“……很难相处”。


“她难以相处？”巴基没有停止下楼梯。“哈！她不相信我是意大利人，”巴基说，“她说我不像意大利人！”


一个女孩出现在楼梯顶头，紧绷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父亲摇晃着身体走在个头矮小的教师身后。


“噢，我相信这孩子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极其严肃地辩白。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小女孩站在二楼楼梯平台尖声叫道，她倚靠在胡桃木栏杆上，身子斜得相当厉害，似乎要跌落到巴基的针织礼帽上。“他根本不像一个意大利人，父亲！他太矮小了！”


“阿拉贝拉！”那人呵斥了一声，然后走到烛光闪烁的前厅，脸上堆着最真挚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齿上的黄斑，虽说它们都是镀了金的。“我说，先生，再稍等一会儿！我们利用这个机会谈谈您的酬金，好吗，巴基先生？”他建议道，眉毛向上挑得紧紧的，像是箭在弦上，微微颤抖。


巴基转身盯着他看了片刻，用力紧握着他的提包，强忍着怒火，满面通红。就在这不多的几年里，他的脸上已经爬满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个小小的挫折都会使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存在下去的价值。“美国佬！”巴基迸出这么一句话，拔脚就走了。阿拉贝拉自上往下地懵然看着这一切。她才刚接受了一点粗浅的意大利语教育，听不出他的双关用法：在意大利语里，“美国佬”一词断开来念的话，就是“不堪忍受的狗”的意思。




这个时候的公共马车，车门紧闭，里面塞满了人，活脱脱是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这些马车往来于波士顿和市郊之间运客，拉着两吨重的车厢，车厢里排放着座位，可乘载十五人左右。它们安装着铁制车轮，由两匹马拉动，奔驰在平坦的马车道上。那些已经抢到座位的乘客悠哉地看着没有座位的三打乘客，巴基也在其中，拼命地见缝插针寻找下脚处。一只只手抓着系在车篷顶的皮吊带，你碰我来我撞你。到售票员挤进来收取车费的时候，站台上早已站满了人，等着乘下一部马车。两个醉汉站在热得跟个蒸笼似的车厢中间，呼出一股骨灰堆般的气味，费劲地用和声唱着一支不知道歌词的歌。巴基弯过手来掩着嘴巴，见没有人注意，吸了一口空气，他的鼻孔一时张得大大的。


到达他所要去的街道后，巴基下了马车，急匆匆地向一幢名唤“半月公寓”的廉价公寓走去，惬意地想着总算可以独处了。不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着洛威尔和霍姆斯医生。


“您呆呆地在想什么呢，先生？”洛威尔抓起巴基的手，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想从您身上偷一个铜板，教授。”巴基说道，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洛威尔抓着的似乎是一块湿抹布。“找不到回坎布里奇的路啦？”巴基以怀疑的目光看着霍姆斯，对于他们的造访，他的语调比他的神态更能显示出他的惊讶。


“说哪儿的话。”洛威尔说道，他取下礼帽，露出了高高的白净脑门，“你不认识霍姆斯医生？我们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


巴基皱着眉头推开房门，挂在门背钉子上的瓶瓶罐罐立即叮当作响，似乎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他的住房是一间地下室，一扇位置高于街道路面的半窗漏进一方日光。一股霉味从挂在各个角落里的衣服上散发出来，在这个潮湿的房间里，这些衣服恐怕永远都干不透，巴基身上皱巴巴的西服也散发着霉味。洛威尔重新排列门背上挂着的瓶罐，好腾出地方来挂礼帽，巴基漫不经心地将书桌上的一叠纸塞进他的提包中，霍姆斯则在一个劲儿称赞破裂的室内装饰。


巴基提了一壶水放到壁炉铁架上烧，很不礼貌地问道：“两位先生来此有何贵干呢？”


“我们来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巴基先生。”洛威尔说。


提着水壶斟茶的时候，巴基的脸上露出一副怪相，他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了。“掺点什么？”他指了指餐具柜，那里摆放着半打肮脏的平底无脚酒杯和三个有玻璃塞子的细颈酒瓶，上面分别贴着“朗姆酒”、“杜松子酒”和“威士忌”的标签。


“清茶吧，谢谢。”霍姆斯说。洛威尔随声附和。


“噢，得啦！”巴基说，坚持给霍姆斯拿了一瓶酒。却之不恭，霍姆斯只好滴了一两滴威士忌到茶杯中，不料巴基托了托医生的肘部。“新英格兰的鬼天气简直要人命，医生，”他说，“得时不时喝上一两口，暖暖心窝子。”


巴基口称自己喝茶，最终还是给自己斟上了满满一杯朗姆酒。洛威尔和霍姆斯挪过来两把椅子，同时一眼就认出来这两把椅子是他们以前坐过的。


“大学讲堂里的椅子！”洛威尔说。


“哈佛欠我的决不只是两把椅子，您说呢？”巴基以一种不自然的亲切口吻说道。“除了那儿，我还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令我如坐针毡的座椅吗？哈佛人可以爱怎么谈论一神派信徒就怎么谈论，但他们将永远是加尔文教徒——经受他们自己的苦难，也要经受他人的。跟我说说，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的？我相信我是这儿方圆几里之内惟一一个非都柏林人。”


洛威尔拿出一份《每日快报》，翻到广告版。其中的一则广告画上了一个圆圈：


意大利绅士，毕业于帕多瓦大学，多才多艺。长期讲授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经验丰富。既可登门单独教授，亦可至男生学校、女子学校授课。


证明人：尊敬的约翰·安德鲁、朗费罗、哈佛大学教授洛威尔。


地址：布劳德街半月公寓2号。


看了广告，巴基暗自发笑。“我们意大利人的优点是不露锋芒。在意大利，我们有一句谚语叫做‘酒好自然香，不用挂招牌。’但在美国，情况却是‘In bocca chiusa non entran mosche’：嘴巴不张开，苍蝇不进来。如果我不广而告之，人们怎么会晓得我有奇技可售，我又怎能指望他们来购买呢？所以我只好入乡随俗，张大嘴巴，自吹自擂。”


霍姆斯本想呷一口茶，见茶太浓便退缩了。“先生，约翰·安德鲁是你的证明人吗？”他问道。


“霍姆斯医生，会有想学意大利语的学生呼吁州长来问候我吗？我猜想，无论如何，从来都不会有人为此去找过洛威尔教授。”


洛威尔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倾身靠向巴基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研究但丁的著作和传记，一本本摊开着，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书桌上方挂着巴基已分居的妻子的小相，画家笔下的柔和线条冲淡了她眼中的坚毅。


“好了，我该怎么帮您呢，是像我以前需要您的帮助那样吗，教授？”巴基问道。


洛威尔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报纸，翻到隆萨的画像，“你认识这个人吗，巴基先生？或者我应该说，你以前认识这个人吗？”




巴基认出了颜色暗淡的报纸上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陷入了深深的悲戚之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愤愤然说道：“你认为我会认识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白痴吗？”


“圣十字大教堂的神父说你认识他。”洛威尔会意地说道。


巴基似乎吓了一跳，他转向霍姆斯，好像他被围困了似的。


“我相信你在那儿借过一笔不小的款子，先生。”洛威尔说。


巴基羞愧得只好实话实说了。他看着地面，局促不安地傻笑着。“这就是美国神父，跟意大利的可不一样。他们的钱袋比教皇本人的还要鼓。要是你处在我的境地，神父的臭钱闻着也是香的。”他一口喝光朗姆酒，把头往后一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看了看报纸，说道：“这么说来，你们是要打听隆萨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书桌上的但丁作品。“像你们这些文人一样，我始终觉得我最可意的友伴是逝者，不是活人。这有一个好处，读到索然无味处，或者晦涩难懂的地方，甚至仅仅是不再惹你发笑的段落，你总是可以命令作者‘住口’。”他别有用意地一再唠叨最后的两个字。


巴基起身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猛喝了一大口。他还未把酒完全咽下，就咕噜着说起来了，“在美国这可是一个寂寞的职业。我那些被迫来到这个国家的同胞，大多数不识字，几乎连报纸都读不了，更不消说但丁的《神曲》。这洞穿了人类灵魂的诗歌，既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喜乐，而且分量各半。多年前，在波士顿居留的意大利人中，也曾有几个有学问有才智的人：安东尼奥·加伦加，格里丰·隆萨，彼得罗·达历山德罗。”追忆往事，他不禁微笑起来，似乎他眼前的两位访客也是他们中的成员。“我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高声朗诵《神曲》，一篇接一篇地诵读，就这样，我们读完了这记录着所有秘密的诗歌。后来，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跟隆萨还待在波士顿。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得啦，用不着这么讨厌波士顿。”霍姆斯说道。


“没有人甘心在波士顿过一辈子。”巴基以讽刺的口吻由衷地说道。


“巴基先生，隆萨死在警察局，你知道吗？”霍姆斯轻声问道。


巴基点点头，“略有耳闻。”


洛威尔看着书桌上的但丁著作，说：“巴基先生，如果我告诉你隆萨在跳窗摔死前，向一个警察念了《地狱篇》第三歌中的诗句，你会作何反应呢？”


巴基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反倒漠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大多数来自意大利的政治流亡者会在其正直无私中变得越发刻薄，甚至把他们的罪看成自己将成为圣徒的前兆；另一方面，在他们心中，教皇不过是一条卑鄙的狗而已。但隆萨相信他以某种方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得设法悔改自己在上帝眼中的罪。在波士顿定居下来后，他就帮助一个和乌尔苏拉会女修道院有关系的布道团扩大规模，相信他的虔诚会被报告给教皇，从而获准回国。后来，暴徒一把火将女修道院焚为灰烬，令他前功尽弃。


“隆萨宁可殒命也不肯心怀愤怒，可想而知，在他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曾经做过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应当受到上帝最严重的惩罚。被流放到美国后，他的境况变得糟糕起来。他差不多停止讲英语了。我相信他已多少忘记了如何说英语，他的心里只有真正的意大利语言。”


“可是他在跳窗前为什么要背诵但丁的诗句呢？”霍姆斯问道。


“我有一个已回国的朋友，一个快活的家伙，霍姆斯医生，他经营着一个饭馆，客人问他饭菜上的问题，他全部引述《神曲》的诗句来回答。噢，真有趣。隆萨发疯了。但丁成了他赎罪的桥梁，尽管那罪行完全是他想像出来的。末了，他觉得做别人向他建议的任何事情都是在犯罪。在最后几年里，他实际上摸都没有摸过《神曲》，没有这个必要了。每一行诗句、每一个字都恒久地铭刻在他心里，令他感到惊骇惧怕。他从未有意记忆过它，它却来到他心中就像上帝的旨意之于先知。就连最无聊的比喻和言辞都会让他脱口谈起但丁的诗歌来，有时候，得过好几天，他才能摆脱这种状态，才能听到他谈论别的东西。”


“看来他的自杀并没有让你吃惊。”洛威尔说。


“我不晓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教授，”巴基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称呼它并不重要。他的生活就是一场自杀。他因恐惧而渐渐丢弃了灵魂，直至这宇宙之中除了地狱已无他存身之地。他的精神处于永久痛苦的边缘。他的跌落不会叫我惊讶。”他停了一下，“这和你的朋友朗费罗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吗？”


洛威尔嗖的一声站了起来。霍姆斯像哄孩子一般轻声劝他坐下来。


巴基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朗费罗教授借但丁来消除心中的痛苦已经有三四个年头了。他痛苦是为什么来着？”


“巴基，对朗费罗这样的人你又了解多少？”洛威尔质问，“从你的书桌来判断，近来你似乎也被《神曲》吸引住了，先生。你在其中究竟探寻什么呢？但丁在其著作中求索的是和平。恕我冒昧说一句，你寻找的可没有这么高尚！”他翻开《神曲》浏览起来。


巴基用力将书从洛威尔手中打落。




“不要碰我的但丁！我是住在廉价公寓里，可我阅读什么书用不着谁，富人也好穷人也罢，来指手画脚，教授！”


洛威尔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需要借钱，巴基先生……”


巴基尖声大笑起来，“嗬，你这条不堪忍受的狗！在哈佛把我推入虎口的时候，你却袖手旁观，我会向你这样的家伙乞求施舍吗？”


洛威尔被吓呆了，“听着，巴基！为你的工作我也曾抗争过！”


“你给哈佛递了一个条子要求他们支付我解雇费。在我投告无门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大名鼎鼎的朗费罗在哪儿呢？在你的生活中你从未为什么战斗过。你写诗，写有关蓄奴制和屠杀印第安人的文章，指望情况会有所变化。你对抗的是不曾临到你头上的事儿，教授！”痛骂了洛威尔他还嫌不够，又把唇枪舌剑指向惊惶失措的霍姆斯医生，似乎不把他包括进去就有失礼貌，“你领受了你生活中的一切，根本不晓得谋生的痛苦！啊，来到这个国家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我该怨恨什么呢？连最伟大的吟游诗人都无家可归，背井离乡。或许有那么一天，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还能行走在自己的海滨，和真正的朋友们重聚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巴基连喝了满满的两杯威士忌，然后深深窝进书桌前的椅子中，浑身剧烈颤抖着。


“正是由于法国瓦罗亚伯爵查理(Charles of Valois)这个外国佬的干涉，造成了但丁的放逐。他是我们最后的财富，意大利灵魂的最后遗迹。我不赞同你们，和你们崇拜的朗费罗先生，把但丁从他自得其所的位置上扯下来，把他变成一个美国人！请记着，他永远属于我们意大利人！但丁具有坚强的生存意志，决不会屈服于任何人！”


霍姆斯试图询问巴基做家庭教师的经历。洛威尔还想向巴基打听一个戴圆顶硬礼帽、穿花格马甲的人，他曾看见他在哈佛大院子里焦虑不安地走近他。巴基一言不发。不过他们眼下能向巴基打听的，都已经打听到了。他们走出地下室，外面寒风刺骨，天气是越来越坏了。他们急忙闪避在摇摇晃晃的室外楼梯下，房客们管这种楼梯叫天梯，因为它通向上面的设备较好的汉弗莱公寓。


面红耳赤的巴基从半窗里探出头来，看上去好像他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样。他伸直了头，一直伸到脖子根，醉醺醺地大声叫喊起来。


“你想谈论但丁吗，教授？先照管好你的但丁研究班吧！”


洛威尔转身大声问他什么意思。


只听得“砰”的一声，两只颤抖的手把窗户关上了。

第十章



亨利·奥斯卡·霍顿先生，一个虔奉宗教的高个子，蓄着半部贵格会教徒风格的胡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在账房里仔细查看叠得整整齐齐的账簿。他创立的河畔印刷社坐落于查尔斯河靠坎布里奇的这一边，由于他不论巨细事必躬亲，印刷社已经发展成一家大企业，与好几家有名的出版公司建立了业务关系，最著名的蒂克纳·菲尔兹公司也在其列。霍顿的一个跑腿敲了敲开着的门。


霍顿在成文账簿上写下一个数字，又把湿漉漉的墨迹吸干，然后才稍稍动了动身子。他吃苦耐劳，兢兢业业，不愧是清教徒的后裔。


“进来吧，伙计。”霍顿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


跑腿交给奥斯卡·霍顿一张卡片。还没有开始读，这位出版商就注意到这张纸片非常厚实、坚硬。在灯下读着纸片上的手写稿，霍顿板起了面孔。他极力捍卫的和平如今被彻底打破了。


副局长萨维奇的警用马车停了下来，从车厢里走出来库尔茨局长。雷站在警察局的台阶上迎着他。


“情况怎么样？”库尔茨问。


“我查出了跳窗者名叫格里丰·隆萨，据另一个流浪汉说，以前他有时会在铁路边见到这个人。”雷说。


“这只是第一步。”库尔茨说，“你知道，我一直在考虑你所说的话。你说这两起谋杀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惩罚。”雷以为局长跟着会驳斥一番，不料他只是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思考希利法官这件案子。”


雷点点头。


“唉，我们大家在干我们会悔恨终生的事情，雷。审判西姆斯期间，我们自己的警察用警棍击退了聚集在法院台阶上的人群。我们像猎犬一样追捕西姆斯，直至将他抓获，审判结束后我们又押送他到港口，送他到他的奴隶主那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我们最为阴暗的时刻，而这全是拜希利法官所赐，起因就是他的判决，或者说他没有在判决书中宣布国会制定的法令无效。”


“是，局长。”


说到这里，库尔茨神色悲伤。“去看看波士顿上流社会最有声望的人，警官，我敢说你极有可能看透他们并非道德高尚，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圣徒。他们举棋不定，支持不正当的战争基金，谨小慎微以致胆小如鼠，甚至更糟。”


库尔茨推门进入办公室，正要接着往下谈，却见三个身穿黑大衣的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出了什么事？”库尔茨问他们，随即游目四顾找他的秘书。


那三个人站开了，只见弗里德里克·沃克·林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库尔茨取下帽子，微微鞠躬，“市长阁下。”


林肯市长坐在库尔茨的红木大办公桌后，正在悠闲地吸最后一口雪茄。“希望您不要介意，局长，我们占用了您的房间，在这儿等您。”坐在市长身边的是市议员乔纳斯·费奇，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林肯的话。市议员脸上堆满了假笑，似乎那笑容几个小时之前就已刻在了他的脸上。市议员打发走两个黑大衣，只留下一个。他们是侦探科的人。


“雷警官，你先去接待室。”库尔茨吩咐。


库尔茨小心翼翼地在市长对面坐了下来。等门关上了，他才开始说：“这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把这些无赖聚在这儿？”


那个留下来的无赖，侦探亨肖，没有对库尔茨的话流露出丝毫不悦。


林肯市长说：“我确信这段时间您疏忽了其他治安问题的处理，库尔茨局长。我们决定把谋杀案移交给侦探科来侦破。”


“我不同意！”库尔茨说。


“欢迎侦探来办案吧，局长。他们有能力迅速侦破案件。”林肯说。


“特别是在奖金的激励下。”市议员费奇说。


林肯对市议员皱起了眉头。


库尔茨眯着眼睛说：“奖金？依据法律规定，侦探不得领受奖金。什么奖金，市长？”


市长拈熄雪茄，装出沉思的样子，似乎在仔细考虑库尔茨的意见。“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波士顿市议会将会通过一项由费奇议员起草的议案，废除侦探科成员不得领取奖金的条款。奖金数额也会略有增加。”


“增加多少？”库尔茨问。


“库尔茨局长……”市长愣了一下。


“多少？”


费奇议员笑了一笑，回答说：“抓获凶手，奖励35000美元。”


“罪过！罪过！”库尔茨惊叫道，“为了这笔钱人们会去杀人的！更不用说该死的侦探科了！”


“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既然没有人做，”侦探亨肖说，“我们干。”


林肯市长长呼一口气，整个脸都塌陷下去了。虽说这位市长不是特别像他的第二个堂兄，已故的林肯总统，但看上去同样瘦骨嶙峋，虚弱却不知疲倦。“等这个任期满了我想退休了，约翰，”市长轻声说道，“我希望，这座城市将会带着敬意回忆起我。我们现在就需要绞死凶手，否则大大小小的恶徒会益发猖狂，不可控制，这一点您看不出来吗？在战争和暗杀之间，老天爷知道各家报社依靠血腥味过活已经四年了，我敢发誓它们比以前越发饥渴了。希利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局长。我的确非常想自己去调查各个街道，找到那个疯子，否则，我宁肯吊死在波士顿市民面前！我恳求您，让侦探侦破这宗案子，莫让那个黑人插手。我们不能又一次陷入困窘。”



“再说一遍好吗，市长？”库尔茨身子笔直地坐在椅子中，“雷警官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最近的骚乱发生在你们识别杀害希利法官的嫌疑犯之时。”市议员费奇很乐意作详细说明，“那个乞丐是在你们警察局跳窗的。要是您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老茧，那我就不说了，局长。”


“雷与此事毫无关系。”库尔茨说道，语气却有些迟疑。


林肯同情地摇了摇头，“市议员已下令调查他的责任。我们收到了好几位警官的检举信，说正是您的车夫的出现导致骚乱发生的。有人告诉我们，事件发生时，看守那乞丐的正是这位黑白混血儿，局长。这么说吧，有人猜测，可能是他逼迫那乞丐跳窗的。说不定凑巧……”


“天大的谎话！”库尔茨的脸涨得通红，“当时他像我们大伙儿一样竭力使局势平定下来！那个跳窗者有点神经错乱！侦探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们调查，好得到您的奖金！亨肖，对此你有何话说？”


“我只知道，黑鬼不能挽救波士顿，不能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发生，局长。”


“如果州长知道了他的奖励计划搞得整个警察部门四分五裂，他多半会采取必要的措施，重新考虑这样做是否明智。”市议员说。


“雷警官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警察之一。”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听说您走到哪儿，雷警官就跟到哪儿，局长，”市长的眉头舒展开了，“包括在塔尔波特的死亡现场。他不仅是您的车夫，似乎还是跟你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这个黑家伙竟然没有带一群暴徒打手为他开道，可真是一件奇事！”市议员笑道。


“市议会提出的对雷的种种限制，我们哪一项不是照办……他是车夫也罢，是合作者也罢，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恐怖的犯罪正在向我们逼近，”林肯市长用小指指着库尔茨说，“而警察局在土崩瓦解——这就是雷与这件案子有关的原因。我不允许雷继续参与这件案子，不管他以何种身份。再犯一次错误的话，那他就等着被解职吧。州里的几位参议员今天跟我通过气，约翰。如果我们侦破不了这件案子，他们将任命一个委员会来筹备撤销全州范围内的市级警察机关而代之以州立大城市警察部门的计划。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我不想在任期内看到它发生——您好好想想吧！我不想看到在我的城市里警察部门被分拆。”


市议员费奇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库尔茨，便窝在椅子里，两眼平视。“要是您执行了我们的禁酒令和肃娼令，库尔茨局长，今儿个，盗贼和歹徒恐怕早就全逃到纽约市去了！”


一大清早，蒂克纳·菲尔兹公司里的小店员和低级职员就已忙作一团。霍姆斯医生是最早到达的但丁俱乐部成员。由于来得早了点，他只好在大厅里踱步打发时间，后来决定到菲尔兹的办公室去坐坐。


“哦，对不起，先生。”他推开门却发觉办公室里有人，便一边致歉一边关门。


一张瘦削阴郁的脸向着窗户。霍姆斯一眼认出来了。


“哎呀，亲爱的爱默生！”霍姆斯笑容满面。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身材瘦长而微驼，穿着蓝色外衣，戴着黑色围巾。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候霍姆斯。在远离康科德的地方见到诗人、演说家爱默生可是一件稀罕事。康科德是一个文学奇才云集的小村庄，曾一度与波士顿形成竞争之势，特别是在哈佛因爱默生在神学院的一次演讲中宣称一神派已经死亡而禁止他在校园里发表演说之后这种情势就更为凸显。爱默生是美国作家中惟一一个与朗费罗齐名的人，所以，即便是霍姆斯，一个处在文学界中心的人物，见到作家也要开心得不得了，觉得荣幸之至。“我刚做完一年一度的学术演讲回来，这可是由当代诗人米西纳斯慷慨资助的。”爱默生的一只手撑在菲尔兹的办公桌上，好似在给教徒祝福，这是他以前当神父时养成的一个姿势，“我们大家的监护人和保护人。我正好有几篇文章要留给他。”


“喔，您该回到波士顿了。星期六俱乐部没有您，我们心里空空的。我们差点儿要召集一次抗议大会，要求准许您回来！”霍姆斯说。


“多谢，我是决不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的。”爱默生笑道，“您晓得，我们不会忙里偷闲致信当权者或朋友，只会挤出时间来写信给讨账的律师或者请人来帮我们修房子。”紧接着，爱默生问起霍姆斯近况如何。


霍姆斯先讲了一大串奇闻轶事，然后说：“这一向我在考虑再写一部小说。”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动手写了，因为他对爱默生着实有些发怵。爱默生思路敏捷，说话有说服力，谁听了他的意见，都会觉得自己似乎错了，只有他是正确的。


“噢，我希望您把它写出来，亲爱的霍姆斯，”爱默生真诚地说，“您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跟我说说闯劲十足的上尉吧。他还在念法律吗？”


一说到小霍姆斯，霍姆斯就神经紧张地笑了起来，似乎他儿子这个话题本来就很可笑；当然不是这样，小霍姆斯根本就没有什么幽默感。“我以前对法律也有所涉猎，觉得它味同嚼蜡。小霍姆斯诗写得很好，虽说不如我的好。他又搬回家来住了，活像是个白种奥赛罗，坐在图书馆的摇椅上，给年轻的苔丝德蒙娜讲他受伤的故事，来打动她的芳心。有时候，我觉得他非常不喜欢我。您孩子讨厌您吗，爱默生？”




爱默生发了一会儿愣，说：“父子之间不太平，霍姆斯。”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成年人踩着石子过溪流。霍姆斯从其中看出了爱默生的为人谨慎，忐忑不安的心情便随之放松下来了。他希望交谈能够继续下去，但他也知道，爱默生随时都可能会毫无征兆地结束谈话。


“亲爱的爱默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霍姆斯真心实意想征求爱默生的意见，但他什么意见都不提。“您对我本人、菲尔兹和洛威尔有何看法？我的意思是说，您如何看待我们帮助朗费罗翻译但丁的《神曲》？”


爱默生眉头紧拧，仿佛被霜冻住了似的。“倘若苏格拉底在这儿，霍姆斯，我们可以在街道上和他谈个明白。至于我们亲爱的朗费罗，我们就不能去找他攀谈。他那里是一座宫殿，奴仆成群，美酒罗列，衣饰华美。”爱默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偶尔会想起在蒂克纳教授指导下研读但丁的日子，就像您一样，不过我总是认为，但丁是一件珍品，就像一头第三纪的猛犸象——它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而不是存放在某个人的家里。”


“可是您曾对我说过，将但丁介绍给美国将会是本世纪最有意义的成就之一！”霍姆斯坚持说。


“是的。”爱默生认真考虑着霍姆斯的话，他喜欢尽可能把问题的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全，“这也是对的。尽管如此，霍姆斯，我宁愿跟一个忠实可靠的人交往，也不愿意同几个空谈者打交道，他们巧舌如簧，喋喋不休，不为别的，只为了大家相互吹捧。”


“但是，如果作家们互不往来，文学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霍姆斯笑着说，他在保护但丁俱乐部的全体成员不受伤害，“谁又可以说那些杰出的剧作不是莎士比亚和本·琼森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年）是与莎士比亚同时期中较为重要的剧作家之一，他于1598年完成Every Man in His Humour，莎士比亚也曾参加此剧演出。他是当时最遵守古典观念的剧作家，经常指责其他剧作家只懂迎合“低俗客”的鄙陋趣味。本·琼森擅长使用喜剧来谴责罪恶与愚行，使得许多人称他的剧本为纠正喜剧（corrective comedy）。相互赞美的结果，不是博蒙特与弗莱彻博蒙特（Francis Beaumont，1584~1616年）与弗莱彻（John Fletcher，1579~1625年）曾合作写过不少剧本，其中《菲拉斯特》（Philaster）、《处女的悲剧》（The Maid’s Tragedy）、《王与非王》（A King and No King）、《傲慢的夫人》（The Scornful Lady）等都是1608~1613年间写成的。他们的剧本多是悲喜剧与浪漫悲剧的形式，两者均为严肃主题。他们都精于戏剧结构，而题材侧重骇人听闻的事件。


爱默生弄平整他带给菲尔兹的文章，以示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记住，只有把过去的天才转变为现实力量的人，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美国诗人。而第一位真正的读者注定是在街道上而不是在雅典娜神庙里诞生的。美国精神被揣想为怯懦、爱模仿和驯顺，因为我们高雅体面、彬彬有礼的学者懒散成性。我们国家的灵魂，以世俗为其导向，沉迷于自身。不采取行动，学者就尚未成其为人。观念必须通过优秀者的身体力行才能化为现实，否则它们不过是梦想罢了。阅读朗费罗的东西的时候，我可以一万个放心，全然没有忧心忡忡的感觉。我们的未来不会从这里诞生。”


霍姆斯觉得爱默生给他出了一个无人能解的斯芬克斯之谜。爱默生走后，他果断决定对这次谈话的内容秘而不宣，不想告诉但丁俱乐部的其他人。


“这真的有可能吗？”在对巴基议论一番后，菲尔兹问道，“隆萨这个乞丐深受《神曲》影响，以致他认为这首诗比所有的生命还要重要，这可能吗？”


“文学攫住一颗脆弱的灵魂，这既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想想约翰·威尔克斯·布思（John Wilkes Booth）吧，”霍姆斯说，“在开枪射击林肯的那一刻，他用拉丁语高呼，‘永远打倒暴君’。这是布鲁图斯刺杀尤利乌斯·恺撒时说的话。在布思眼中林肯就是那位罗马帝王。记着，布思是莎翁舞台剧演员，正如我们的撒旦是一个高明的但丁研究者。我们每天一味的阅读、理解和阐释，却不曾动手去做我们暗地里希望发生的事情，而恰恰是这个人，将它付诸行动，变成了现实。”


听了霍姆斯的话，朗费罗莫名惊诧，“可是，布思和隆萨似乎是在无意中这么做的。”


“巴基肯定隐瞒了隆萨的某些情况！”洛威尔沮丧地说，“你看到了，他当时十分勉强，霍姆斯。你怎么想？”


“这就像在抚摸一只刺猬，”霍姆斯赞同道，“如果一个人开始攻击波士顿，开始对政府首脑或者州府心怀怨恨，大概可以肯定他时日无多了。可怜的埃德加·坡在医院去世前不久，就牢骚满腹，满口怨言。所以稳妥的做法是，倘然你察觉一个人正在滑向这种境况，最好不要再借钱给他，因为他去死不远了。”


“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伙。”一提到爱伦·坡，洛威尔就嘀咕着开始抱怨。


“巴基一直在瞎猜胡想，”朗费罗说，“可怜的巴基。丢掉工作只会使他越加不幸，毫无疑问，他在绝望之中是不会以友善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



洛威尔避开朗费罗射过来的目光，故意略过巴基攻击朗费罗的长篇言辞不提，“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虔诚的感恩比优秀的诗歌更为罕见，朗费罗。巴基的情感不比辣根更丰富。隆萨进警察局后怕得要命，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是谁谋害了希利。他晓得巴基就是凶手，没准他还是帮凶呢。”


“我们一提及朗费罗翻译《神曲》的工作，他就像根火柴一样，一触即燃。”霍姆斯犹 疑着说，“凶手把希利的尸首从卧室转移到了院子里，必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除此之外，我们发现巴基和两个受害者都没有关系。”


“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关系！”洛威尔说，“记住，但丁将很多他从未谋面的人安置在了地狱。巴基与希利或塔尔波特并无私人关系，可是有两点不容小觑。首先，他精通《神曲》。除了老蒂克纳之外，他是惟一一个不属于我们俱乐部，却对《神曲》有着与我们一般无二的智识的人。”


“同意。”霍姆斯说。


“其次是动机。”洛威尔继续说，“他穷得像一只耗子。他觉得我们的城市抛弃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浇愁。如果没有当家庭教师这份临时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们，因为他认为在他被解雇的时候，朗费罗和我袖手旁观。巴基宁肯但丁毁于他人之手，也不愿看到背信弃义的美国人去营救他。”


“嗨，亲爱的洛威尔，巴基会选择希利和塔尔波特下手吗？”菲尔兹问道。


“他乐意选择谁就选择谁，只要他们犯下的罪恶与他决定施以惩罚的罪恶相符，并最终可以在《神曲》里找到罪恶的缘起。照此看来，《神曲》在美国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尚未得到美国人的认可，他就会毁了它的名声。”


“巴基可能是我们的撒旦吗？”菲尔兹问。


“应该说：他一定是我们的撒旦吗？”洛威尔说，他握着自己的脚脖子，皱眉蹙额。


“洛威尔？”朗费罗低头看着洛威尔的脚。


“噢，别担心，谢谢你。可能是我几天前在大橡树园被铁支架碰伤了。”


霍姆斯医生弯下身子，示意洛威尔卷起裤腿。“肿了有段时间了吧，洛威尔？”淤红的伤口已经从美分硬币大小肿到了美元硬币大小。


“我怎么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也许你应该像关心巴基那样关心你自己。”霍姆斯责备道，“伤口没有愈合，反倒恶化了。你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对吗？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吗，洛威尔？”


突然间，他的脚疼得越发厉害了。“不时地疼痛。”于是他想起来了，“我在希利家的时候，有一只苍蝇钻到了我的裤管里。莫非真的是苍蝇叮的？”


霍姆斯说：“瞎说。我从未听说过那种苍蝇会叮人。多半是别的什么虫子。”


“不是，应该就是苍蝇，还被我打得稀巴烂。”洛威尔咧着嘴说，“霍姆斯，我带给你的东西当中就有一只这样的苍蝇。”


霍姆斯想了一想，问道：“朗费罗，阿加西教授从巴西回来了吗？”


朗费罗说：“估计本周就会回来。”


“我建议把你找到的昆虫标本交给阿加西的博物馆，”霍姆斯对洛威尔说，“他对昆虫无所不知。”


对自己的伤口，洛威尔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喏，我建议跟踪巴基几天——假如他还没有酗酒身亡的话。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什么线索。两个人坐马车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动。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带队去监视巴基了。谁跟我一块去？”


没有人响应。菲尔兹漠不关心地拉动着他的表链。


“哦，得啦！”洛威尔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尔兹，就你啦。”


“抱歉，洛威尔。我已应允奥斯卡·霍顿今天一块跟朗费罗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宁的一张便条，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费罗的译作，否则他就会丢掉哈佛的生意。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要不霍顿会屈服的。”


“我已答应别人到剧院讲演顺势疗法和对抗疗法的前沿发展，取消的话会给组织者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霍姆斯医生抢先说道，“欢迎大家光临！”


“可是我们可能就要出现转机了！”洛威尔说。


“洛威尔，”菲尔兹说，“如果我们去忙着监视巴基，听任曼宁压倒但丁，那么我们全部的翻译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将化为乌有。我们只要花一袋烟工夫就可以安抚霍顿，然后我们再照你所说采取行动。”


下午，朗费罗站在里维尔酒店的希腊风格石雕前面，牛排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耳旁传来人们用餐时发出的压抑的声音。奥斯卡·霍顿约他们在这儿共进午餐，这样，至少在一个钟头里不必再与人谈论什么谋杀、昆虫了。菲尔兹斜倚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吩咐车夫立即赶回查尔斯大街，驾车送安妮·菲尔兹去坎布里奇参加淑女俱乐部的活动。菲尔兹是朗费罗的圈子里惟一一个拥有私家马车的人，这不单是因为这位出版商广有钱财，也由于他认为奢侈一点，摆脱喜怒无常的车夫和病弱的马匹造成的头疼，并不是不合算的。


鲍登广场上走来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费罗的注意。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徐步缓行，眼睛垂视着地面。触景生情，朗费罗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与范妮·阿普尔顿的邂逅，当时她只是相当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来同他说话。他也在欧洲遇见过她，其时他正在潜心钻研语言为申请教授之职作准备，而她对她兄弟的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顿后，好像维吉尔在她耳边悄悄向她提了建议，正如维吉尔对走近骑墙派的但丁所建议的那样：“我们不必多说，看看就走吧。”在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拒绝与他交谈之后，朗费罗在他的著作《许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可以肯定，如果她读了这本书就会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位少女对她称呼为教授的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当他终于再度遇见范妮，她相当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欢自己像奴隶一样被束缚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读者观瞻。他不想道歉，但几个月后他的感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爆发出来了，甚至对于玛丽·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热过（玛丽是朗费罗的前妻，在成婚后没几年就因流产而早逝。）阿普尔顿小姐和朗费罗教授开始定期来往。1843年5月，朗费罗写了一个便条，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远受祝福的 日子，迎来了如此这般的新生，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这句话，直到它们成形，有了分量，仿佛是一个馨香儿，可以拥他在怀中，为他挡风遮雨。


“霍顿可能会到哪儿去呢？”马车走后，菲尔兹问道，“他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午餐。”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时脱不开身。夫人。”朗费罗举帽向一位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则报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费罗向妇女献殷勤，无论何时，无论多么简短，都会表现得像献上一束花似的。


“她是谁？”菲尔兹眉头紧拧。


“两年前的冬天，”朗费罗答道，“这位女士在科普兰德伺候过我们进晚餐。”


“噢，对。无论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里忙着，那也最好是在准备《地狱篇》的印版，我们得尽快把你的译作送往佛罗伦萨。”


“菲尔兹。”朗费罗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对不起，朗费罗，”菲尔兹说，“下次见到她，我发誓我会举帽致意。”


朗费罗摇摇头，“不是这个。看那边。”菲尔兹顺着朗费罗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奇怪地躬着身子，背着一个发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擞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


“巴基。”


“那个曾做过哈佛教师的巴基？”出版商问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像秋天的落日。”他们注视着这位意大利语教师越走越快，小跑起来，然后轻快地闪进了街角处一家小店，不见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盖顶，橱窗里挂着一块用劣质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写着“韦德·孙公司”几个字。


“你了解这家小店吗？”朗费罗问道。


菲尔兹摇头，“他似乎在赶着去办什么要紧事？”


“霍顿先生不会介意等上一会儿的。”朗费罗抓起菲尔兹的手，“注意！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会从他那儿得到很多东西。”


他们正要向拐角处走去以便穿过街道，看到格林抱着一堆药品从梅特卡夫药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这个多病的人舍得买新药，就像爱吃冰淇淋的人舍得买冰淇淋一样。梅特卡夫药店树起一块画着一个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广告牌，正在促销治疗神经痛、痢疾以及其他类似病症的药品。格林服用这些药品后，跟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出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小说Rip Van Winkle，中文译为《李白大梦》。一样嗜睡，在翻译讨论会上昏昏欲睡，常常惹来几位朋友的抱怨。


“哎呀！是格林。”朗费罗对出版商说，“菲尔兹，我们必须阻止他跟巴基攀谈。”


“为什么？”菲尔兹问。


但格林已经走近了，他们没办法再谈下去。“亲爱的菲尔兹、朗费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儿来的呀？”


“我亲爱的朋友，”朗费罗说，一边紧张不安地盯着对面的韦德·孙公司装着遮篷的大门，“我们正要去里维尔酒店用午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个礼拜您不是打算待在东格林威治吗？”


格林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谢利希望我在她的照顾下会好起来。她请的医生坚持要求我整天卧床，我怎么待得住呢！病痛弄不死人，却是一个最不叫人舒服的伙伴。”他详细地谈起了他最近的病情。格林在那儿唠叨着，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街道对面。“但我不应该拿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来让大家生厌。为了参加《神曲》翻译讨论会，所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我几个星期都没有听到开会的通知了！我不由得开始担心，会议是不是取消了。请告诉我，亲爱的朗费罗，事实不是这样。”


“我们是暂停了下来。”朗费罗说，一边伸长脖子观看对面，透过商店的窗户可以看到巴基正在费劲地比划着什么。


“不久我们就会重新开始的，不用担心。”菲尔兹补充道。一辆马车在对面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挡住了视线，他们看不到药店和巴基。“恐怕我们这就得走了，格林先生。”菲尔兹急忙说道，他一把抓起朗费罗的手，拉着他向前走。


“走错了，先生们！你们走过头了，里维尔酒店在那边！”格林笑着说。


“没错，唔……”菲尔兹支支吾吾，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借口来搪塞。两辆马车向繁忙的十字路口驶来，他们只好先等马车通过。


“格林，”朗费罗打断菲尔兹的话，说道，“我们得先走开一会儿。你去酒店跟我们和霍顿先生一起用餐如何？”


“还不回去的话，恐怕我女儿要生气了。”格林不无担忧地说，“哎呀，你们看谁来了！”格林在狭窄的人行道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霍顿先生！”



“非常抱歉，先生们。”一个模样笨拙，穿着殡仪员才穿的黑衣服的男人出现在他们身旁，他伸出奇长无比的手跟站在最前面的格林握手。“我正要进里维尔酒店时瞄到了你们三个。但愿你们没有等很长时间。格林先生，亲爱的先生，跟我们一起吃饭好吗？这阵子过得怎么样，老伙计？”


“严重营养不良。”格林愁容满面，回答说，“前段时间，周三晚上的但丁俱乐部讨论 会是我惟一的，也是全部的营养品。”


朗费罗和菲尔兹每隔十五秒钟轮换着监视韦德·孙公司的门口。横在中间的马车还没有走开，马车夫坐在车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似乎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挡住朗费罗和菲尔兹两位先生的视线。


“您说的是‘前段时间’？”霍顿对格林说，显得很惊讶，“菲尔兹，这事是不是和曼宁博士有关系？还有佛罗伦萨庆祝委员会在等着送交第一卷的特别版，又是怎么回事？我得搞清楚出版时间是不是推迟了。你们不能把我蒙在鼓里！”


“当然没有，霍顿，”菲尔兹说，“我们只是稍稍放松了一下缰绳。”


“可是，我倒要问问，一个人如果已经惯于每周享受一次片刻的极乐，而如今这种快乐说没就没了，你叫他拿什么来替代？”格林不无夸张地抱怨说。


“我知道不是，”霍顿回答说，“不过，我担心在书籍印刷成本如此高涨的情况下……我得问问，如果曼宁或者说哈佛百般阻挠千般刁难，你们的但丁挺得住吗？”


格林举起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如果用一个词来表达但丁的思想，霍顿先生，那就是力量。只要你窥见过他所展示的世界，它就会盘踞在你的脑海之中，与现实世界平起平坐，永远不会消失。甚至他所描绘的各种声响，刺耳的，高亢的，甜美的，都将历久犹存，无论何年何月，只要你听到了大海的咆哮，狂风的怒号，抑或鸟儿的鸣啁，它们就会立即在你耳旁回响。”


巴基从药店里出来了，他们可以看到他在仔细查看提包里的东西，显得相当激动。


格林打住了话头：“菲尔兹？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似乎在等待街道对面发生什么事情。”


朗费罗轻轻一拍手腕，示意菲尔兹分散格林的注意力。菲尔兹立即心领神会，便用手松松地围着他的肩膀，说道：“您知道，格林，自战争结束后出版业取得了好几项进展……”


朗费罗将霍顿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这顿午餐我们改日再领情罢。十分钟后应该会有一辆马车驶往巴克湾。请你陪格林步行到站台去，送他上车，直到马车起步你再走开。留心别让他下车。”朗费罗说话时眉毛微微上扬，焦急的心情流露无遗。


霍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不问个为什么。朗费罗从未请他或者他认识的人帮过忙，现在朗费罗开了口，他还能不满口应承？这位河畔印刷社老板轻轻挽起格林的手臂，说：“格林先生，我送您到马车站台去好吗？我估计下一辆马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在这十一月的寒风中站得太久有害健康。”


匆匆道别后，两辆大型公共马车辘辘驶来，马车一路响着铃声，提醒行人让路。马车驶过后，两位诗人立即穿过街道，走到拐角处，却发现那位意大利语教师早已踪迹全无。他们俩一个朝前看，一个往后瞧，前后两个街区都不见巴基的踪影。


“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菲尔兹问。


朗费罗用手指了指，菲尔兹顺着手指方向一瞧，只见巴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辆马车的后座上，正是刚才那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的马车。拉车的马得得踏蹄慢行，似乎不打算分享乘客的急躁。


“我们眼下找不到出租马车！”朗费罗说。


“我们有可能赶得上他，”菲尔兹说，“车夫派克的出租马车就在离这儿不远的街区。这个恶棍每个座位收25美分，有时候还大敲竹杠，要价半美元。那个街区的人除了霍姆斯，谁也受不了他这种德性，而派克除了霍姆斯之外，不买任何人的账。”


菲尔兹和朗费罗急步走到那个街区，发现派克没有候在马车上，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查尔斯街21号的大楼前。菲尔兹手里举着一大把现钞，要求派克为他们出车。


“先生们，就算你们把全国的钱都给我，我也不能帮助你们。”派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约好了载霍姆斯医生的。”


“仔细听着，派克。”菲尔兹以命令的口吻夸张地说，“我们是跟霍姆斯医生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本人在这儿的话，也会吩咐你载我们的。”


“你们是医生的朋友？”派克问道。


“正是！”菲尔兹如释重负，大声说道。


“既然是他的朋友，你们要走他的马车就越发不对了。我跟霍姆斯医生有约在先的。”派克无动于衷，重又坐回去，拿起一根象牙牙签，不慌不忙剔起牙来。


“嗨！”霍姆斯微笑着打招呼。他神气活现地走下台阶，拎着一个手提包，身穿黑色精纺毛料外套，脖子上打着一条很漂亮的白丝领带，纽扣孔插着一朵白玫瑰。“菲尔兹，朗费罗。这样看来，你们决定来听我的对抗疗法讲座了！”


派克赶着马车疾速驰过查尔斯大街，驶进街道纵横交错的市区，在街灯柱和其他马车之间急驰，惹得那些车夫一个个怒气冲天。派克的四轮轻便马车虽然破旧，却很宽敞，装载四位乘客也还绰有宽余，不必膝盖碰膝盖。霍姆斯医生通知派克十二点三刻准时赶到，本来是要乘车去剧院的，不过现在目的地改变了。派克心里便有些不快起来，觉得这不但似乎有违医生的意愿，就是于他，也平白多拉了两个乘客。不过，派克还是愿意送他们去剧院的。



“我的演讲怎么办呢？”霍姆斯问坐在车厢后排的菲尔兹，“门票早已全部卖光了，你知道！”


“一找到巴基问他一两个问题，派克立即就可以载你去剧院。”菲尔兹说，“我敢打包票，就算你迟到了，报纸也不会报道。如果我没有把自己的马车派去接安妮，我们就不会落在后面了！”


“就算真的找到了他，照你们想来，我们能问出点什么来呢？”霍姆斯问道。


朗费罗解释说：“显然今天巴基焦虑不安。如果我们找个离他家——还有他的酒——比较远的地方同他谈，可能他不会特别抵触。要不是格林碰巧见到了我们，说不定我们早已逮住了他，不必像现在这样匆忙了。我真有点希望我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格林，可是他身体这么虚弱，多半受不了这种惊吓。他百病缠身，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过不去，除非有意外的幸运突然降临。”


“在那儿！”菲尔兹叫道，指着在他们前面约莫三百码处的一辆马车，“朗费罗，是这辆吗？”


朗费罗将头探出车厢外，感觉到寒风在用力撕扯他的胡须，他打手势表示赞同。


“车夫，径直往前走！”菲尔兹大声叫唤。


派克猛力收紧缰绳，马以超出最高限速——波士顿安全委员会最近规定的“不急不缓的小跑”——的步速向前急驰。“我们往东走得太远了！”派克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比马蹄落在鹅卵石路上的声音还要响亮，“离剧院越来越远了，霍姆斯医生！”


菲尔兹问朗费罗：“为什么巴基的事我们必须瞒着格林？我想他们并不认识。”


“很久以前，”朗费罗点头道，“格林先生在罗马遇见了巴基，那时他的病还没有恶化。格林喜欢谈论我们翻译《神曲》一事，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如果格林跟着我们出现在巴基面前，我担心他又会大谈特谈起来，而这只会使巴基对自己的潦倒越发感到沮丧，冲淡他的谈兴。”


派克好几次追丢了目标，但经过几次急转弯和紧追慢赶，距离又越拉越近了。前面的那位马车夫似乎也在急赶，但丝毫未察觉后面有人在追赶。靠近港口区时，道路越来越狭窄，他们的目标再一次消失出现。派克急得直骂上帝，骂完了又道歉，然后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由于惯性，霍姆斯猛地向前一扑，一下子伏倒在朗费罗的腿上。


“在那儿！”派克大声叫道，只见那位马车夫赶着四轮大马车驶离港口，向他们驰来。但不见了车上的乘客。


“他肯定去了港口！”菲尔兹说。


派克又向前疾驰了一段路，然后让霍姆斯他们下了车。港口聚集着大量人群，他们呼叫着，挥动着手臂，目送各种各样的船只消失在浓雾中，挥舞着手帕祝福远行的人一路平安。朗费罗三人不顾人群的抗议，奋力挤了进去。


“白天这个时候的船只大多数都是驶向长码头的。”朗费罗说道。早些年，他常去码头观察来自德国或西班牙的大轮船进港，听船上下来的男男女女讲他们的方言土语。在波士顿，不同肤色的人，南腔北调的语言，就数码头上最多了。


菲尔兹有点儿跟不上了，“霍姆斯，你在哪儿？”


“上这儿来，菲尔兹！”霍姆斯隐没在一群人中，叫唤着。


朗费罗发现巴基正在朝一个搬运桶装货物的黑皮肤码头工人走去。霍姆斯立即跟了上去。


菲尔兹没有找到霍姆斯，便转身询问其他乘客，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站在码头边上休息。


“这个衣着光鲜的家伙竟然站在这儿。”胡须油腻的大块头工头粗暴地一把抓起菲尔兹的胳膊，把他推开。“有船票吗？没有就站一边去，不要挡住别人上船。”


“好先生，”菲尔兹说，“我急切需要你帮忙。你看到过一个小个子男人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双排扣常礼服，眼睛里布满血丝？”


工头没有理睬他，忙着按照座舱等级和舱室号码组织乘客排队。菲尔兹站在一旁观看，只见工头摘下帽子（相对于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帽子太小了），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工头不断地发号施令，他的嗓音很特别，富有感染力，菲尔兹似乎听得出了神，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昏暗的房间浮现出来，壁炉架上点着一枝细小的蜡烛，光芒闪烁不定。“霍桑。”菲尔兹喘息着，几乎是无意中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


工头停了下来，转头问菲尔兹：“你说什么？”


“霍桑。”菲尔兹微笑着，他知道自己这下蒙对了，“你非常爱读霍桑先生的小说吧。”


“咦，我说……”工头低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快告诉我！”他的语气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诅咒。


等着他安排的乘客停住了脚步，也想听个所以然。


“没问题。”菲尔兹不免得意起来。他有一种能够洞穿别人心理的能力，在很多年以前，那时他还是个低级职员，这一能力就已经使他得到了不少好处。“把你的地址写在这张纸片上，我会把霍桑遗孀授权出版的、收录了他的全部伟大作品的蓝底烫金文集邮寄给你。”菲尔兹递过去一张纸，随即又握在手中，“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一个忙的话，先生。”


这个大块头听了菲尔兹的三言两语，便认定他神通广大，立即答应了。



菲尔兹踮起脚尖望见朗费罗和霍姆斯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便高声叫道：“搜查这个码头！”


霍姆斯和朗费罗挥手叫住港务长，向他描述了一番巴基的模样。


“那么你们是谁呢？”


“我们是他的朋友，”霍姆斯叫道，“请告诉我们，他到哪儿去了？”菲尔兹总算赶上他们了。


“哦，我看见他进了这个港口，”港务长慢吞吞地回答说，他们只好干着急。“他应该是上了这条船，当时焦急得不得了。”他指着海中一条最多可载五名客人的小船。


“好，这种小三桅船不可能走很远。它驶向什么方向？”菲尔兹问道。


“这个？那只是一条转运船，先生。阿诺尼莫号船身太庞大，无法停靠码头，所以它始终待在港口外面。看见了吗？”


它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时隐时现，的确是条大船，一点都不比他们见过的大轮船小。


“噢，你们的朋友急欲上船，我想是这样。他上的这条小三桅船运送的是最后几个姗姗来迟的乘客。这船乘客一送到船上，阿诺尼莫号就会开走。”


“开到哪儿去呢？”菲尔兹问，他的心直往下沉。


“横渡大西洋，先生。”港务长扫了一眼记录本，“先是在马赛停靠，然后，啊哈，找到了，驶往意大利！”


霍姆斯医生赶到剧院，完全来得及做一个大受欢迎的讲演。听众反倒因为他的演讲推迟了而认为他是最重要的演讲者。朗费罗和菲尔兹坐在第二排，专心听讲，邻座是霍姆斯医生的小儿子内迪和阿米莉亚母女俩，还有霍姆斯的兄弟约翰。三场演讲是菲尔兹安排的，门票全部卖光，在第二场，霍姆斯分析了与战争有关的治疗方法。


霍姆斯告诉听众，康复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程，极大地受病人的精神状态的影响。我们往往可以发现，在战斗中受同样的伤，获胜的士兵痊愈得快，而刚刚吃了败仗的士兵可能会不治身亡。“因此就出现了介乎科学和诗歌之间的一个中间地带，也就是说，有一些人，不枉人们称他们为明智之士，特别不爱管闲事。”


霍姆斯看了看他的家人和朋友坐的那一排，注意到空着一个座位，那是为小霍姆斯准备的。


“在战争期间，我的大儿子多次受伤，结果他很爱穿的马甲上新穿了几个纽扣孔，最后还是‘山姆大叔’把他送回了家。”听众大笑。“还有很多人为这场战争而心碎，尽管子弹并没有在他们的衣服上留下标记。”


演讲结束后，听众少不得鼓掌一番，赞叹一番。随后，朗费罗和霍姆斯跟着出版商回到新街角，在作者接待室里等待洛威尔。他们一致决定，但丁俱乐部下周三在克雷吉府举行一次翻译讨论会。


根据计划，会议有两个目的。首先，打消格林对《神曲》翻译现状的忧虑，向他解释清楚他和霍顿亲眼看到的怪事。这次若不是格林横插一脚，没准儿他们早已从巴基口中套出了他所知道的信息，要尽量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其次，也许更为重要的是，要确保朗费罗继续把翻译工作做下去。今年年底，佛罗伦萨将举行但丁艺术节，纪念但丁诞辰600周年。朗费罗已答应向艺术节委员会送交《地狱篇》译本，不好失信于人。


朗费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心里清楚得很，1865年年底前他是不可能译完《地狱篇》的，除非他们的侦查突然取得了奇迹般的进展。虽说事已至此，他却并不懈怠，早已独自在晚上进行翻译工作了。他的心底里有一个希望，祈求《神曲》能够赋予他智慧，好让他解开希利和塔尔波特的死亡之谜。


“洛威尔先生在吗？”有人一边敲作者接待室的门，一边低声询问。


诗人们都已疲惫不堪。“恐怕他不在这儿。”菲尔兹粗声粗气地答道，丝毫不掩饰他对那位看不见的问话者的恼怒。


“好极了！”


话音刚落，衣冠楚楚的波士顿巨商菲尼斯·詹尼森，身穿白色外套头戴白色礼帽，推门走了进来，又随手砰地关上门，脸上不见一丝愠怒之色。“您的职员说可以在这儿找到您，菲尔兹先生。我想痛痛快快地谈谈洛威尔的情况，他不在这儿正好。”他取下丝质高顶礼帽扔到菲尔兹的铁制衣架上，露出一头油光可鉴的头发来，头发往左梳成一个西边搭，服服帖帖，活像楼梯的扶手。“洛威尔先生有麻烦了。”


一看到两位诗人也在这儿，这位来访者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是单腿跪下，一把抓起霍姆斯和朗费罗的手，触摸着它们就像在抚摸装有最珍贵最清醇的美酒的酒瓶。


詹尼森拥有巨额财富，他资助艺术家，愿意花钱来提高自己对纯文学的欣赏能力，并以此为乐；又因为富裕，他时刻都被他所认识的天才们愚弄。詹尼森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菲尔兹先生，朗费罗先生，霍姆斯医生，”他做作地、客套地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你们都是洛威尔的好朋友，认识大家是我的荣幸，因为只有通过天才才能真正了解另一个天才。”


霍姆斯紧张不安地打断他的话：“詹尼森先生，洛威尔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医生。”詹尼森为自己不得不详作说明而长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那些可憎的但丁事件。我到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助你们一臂之力，采取必要的行动，彻底改变事态的发展。”



“但丁事件？”菲尔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詹尼森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恶的校务委员会，他们希望取消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他们试图阻止你们的翻译工作，我敬爱的先生们！洛威尔全都对我说了，但他自尊心太强，没有请求帮助。”


詹尼森讲完后，三人各自压抑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肯定知道，洛威尔已暂停但丁研究班了。”詹尼森说。他有些沮丧，这本是他们自己的事，却竟然无动于衷。“我说，这样做可不行。这与洛威尔这样的天才人物的才能不相称，不能听之任之，必须奋起战斗。如果洛威尔走上了妥协的道路，我担心，他极可能会精神崩溃！而我听说，曼宁在大学里开心得很。”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之色。


“亲爱的詹尼森先生，您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菲尔兹半开玩笑半客气地问道。


“恳劝他鼓起勇气。”詹尼森一手握拳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好像要证明他的高见似的，“将他从懦弱中拯救出来，否则，我们的城市又将失去一个令人敬仰的巨人。我还有一个主意，创建一个专门研究但丁的永久性组织——我本人可以开始学意大利语，做你们的左膀右臂！”詹尼森倏尔一笑，随即一把扯下装钱的皮腰带，点出几张大额钞票来，“一个但丁协会，致力于保护先生们珍爱的这部文学作品。你们说如何？对于我的参与，务必守口如瓶，如果校务委员会的人问起，你们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没有人来得及答复，作者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洛威尔出现在他们眼前，脸色苍白。


“哎呀，洛威尔，怎么啦？”菲尔兹问。


洛威尔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詹尼森在场，便改口问道：“詹尼森，你在这儿干什么？”


詹尼森眼巴巴地望着菲尔兹，向他求助。“詹尼森先生和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菲尔兹说，把钱腰带塞到商人手中，将他推出门外，“不过他这就要走了。”


“但愿没出什么岔子，洛威尔。等会儿我去拜访你，我的朋友！”


菲尔兹见上晚班的年轻男店员蒂尔站在大厅里，便叫他送詹尼森下楼。随后，他转身闩上了作者接待室的门。


洛威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运气有多好，朋友们。我去半月公寓找巴基，开始的时候一无所获，气得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扭断！到处都找不到他，左邻右舍也不知道可以到哪儿找到他。这也难怪，依我看当地的都柏林人跟这个意大利人是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他们的性命有了危险，也不会开口向他求救。今天下午，我也差点儿像你们一样空手而回。”


菲尔兹、霍姆斯和朗费罗一个个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怎么啦？”洛威尔问道。


朗费罗提议大家到克雷吉府吃晚餐，在路上他们向洛威尔说了巴基的事情。吃饭时，菲尔兹告诉洛威尔他怎样折身去找港务长，贿赂了他一枚银鹰徽金币，才说服他核查巴基的旅程记录。从记录看，巴基买的是打折的往返船票，1867年1月份后才能返回。


回到客厅后，洛威尔好像遭了重击，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当然他也发觉了我们知道隆萨！这个魔鬼像沙子一样从我们手中溜掉了！”


“这样说来我们应该庆祝一下，”霍姆斯笑道，“难道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行啦，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鼓舞人心，你不要杞人忧天。”


菲尔兹侧过身来说：“洛威尔，假如巴基真的是凶手……”


霍姆斯笑容满面，接着菲尔兹的话往下说：“那我们就是安全的。这座城市也就安全了。还有但丁！假如是我们用自己的知识把他赶跑了，那我们就已经打败了他，洛威尔。”


菲尔兹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噢，先生们，我将推出一道但丁晚餐，使星期六俱乐部相形见绌。祝愿羊肉像朗费罗的诗句那样鲜嫩！祝愿酩悦香槟闪烁有如霍姆斯的智慧，刀叉锋利好似洛威尔的讽喻！”


众人为菲尔兹欢呼三声。


洛威尔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神曲》翻译讨论会的消息意味着重归正常，他们又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他们的学者生活了。他真希望他们从来不曾因将他们有关《神曲》的知识运用到这些可恶的事情上而失去过这种快乐。


朗费罗似乎晓得是什么东西在使洛威尔烦恼。“在华盛顿时期，”他说道，“他们把教堂的管风琴钢管熔铸成子弹，我亲爱的洛威尔。他们没得选择。好了，洛威尔，霍姆斯，你们愿意陪我到酒窖里去吗？菲尔兹，你去看看厨房里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从桌子上举起一枝蜡烛。


“啊哈，好去处！”洛威尔从扶手椅子上一跃而起，“你有好葡萄酒吗，朗费罗？”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经验法则，洛威尔先生——


一位朋友来做客，


上等美酒满斟上。


若是宴请两个哟，


那就次等佳酿罢。”


两人一齐大笑起来，由于心情舒畅，笑得特别响亮。


“可我们这儿有四个酒鬼！”霍姆斯抗议道。


“那就更不要有什么指望，我亲爱的医生。”朗费罗提出忠告。霍姆斯和洛威尔借着蜡烛的银色光芒，跟随朗费罗下到地窖。洛威尔与大家说说笑笑，尽力不去注意想那正在腿部扩散的剧痛，他脚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像个红色的圆盘，钻心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不断向上扩散。



菲尼斯·詹尼森外着白色外套，内穿黄马甲，头戴一顶白色宽沿礼帽，从他在巴克湾的豪宅的台阶上走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吹口哨，手里还挥动着一根黄金装饰的手杖。他开怀大笑，似乎刚刚想起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在波士顿这座他已征服的城市，在每一个夜晚，在四处漫步的时候，詹尼森经常这样自个儿笑起来。有一个世界正在等着他去征服，在这个世界中，金钱的作用极其有限，血统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地位高低，他就要得手了，尽管近来遇到了障碍。


在街道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监视他，从他一走出豪宅，那个人就在亦步亦趋，紧紧跟踪他。下一个被惩罚的幽灵。瞧瞧这个人走起路来多么神气，口哨吹得多么得意，笑得多么开心，就好像他对不道德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一步紧跟一步。他真是这个城市的耻辱，不过他再也不能控制这个城市的命运了。一座丧失灵魂的城市。有个人能够将他们重新团结在一起，可是他却出卖了那个人。监视者大声叫他。


詹尼森停住脚步，抚弄着他那个因酒窝而出名的脸颊。他半眯着眼睛四下里张望。“谁在叫我？”


无人回答。


詹尼森横穿过街道，匆匆看了一眼前面，模模糊糊看到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堂旁边。“啊哈，是你。我记得你。你需要什么？”


詹尼森感觉到那个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然后一个什么东西刺进了这位巨商的背部。


“把我的钱拿走，先生，统统拿去！求您啦！您可以把钱拿去然后走路！要多少钱？说个数目吧！您说什么？”


“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从我这里。”


次日清晨，菲尔兹坐马车出发时，他最没有想到的就是他会发现一具死尸。


“往前直走。”菲尔兹吩咐车夫。菲尔兹和洛威尔走下马车，沿人行道走到韦德·孙公司。“在坐马车奔向港口之前，巴基进去的就是这个地方。”菲尔兹指示公司给洛威尔看。


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地址簿，都没有找到这家小店的目录。


“巴基肯定在这儿干了什么不明不白的勾当，否则我宁愿被绞死。”洛威尔说。


他们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外套，纽扣的颜色很艳丽。他没有理睬他们，径直走了过去。他抱着一个装满了各种东西的盒子。


“请原谅。”菲尔兹说。两名警察向他们走过来，把韦德·孙公司的门朝里推得更开一些，并把洛威尔和菲尔兹推了进去。一个脸颊瘦削的老人瘫倒在柜台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似乎他正在写字，写到一半却写不下去了。墙壁和架子上空无一物。洛威尔慢慢走近死者，出神地盯着他，只见死者的脖子上缠绕着电线，但面部表情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


菲尔兹冲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门口走。“他死了，洛威尔！”


“死得像霍姆斯放在医学院的一具尸体标本，”洛威尔表示同意，“除了我们的但丁迷，恐怕没有谁能把一桩谋杀做得如此毫不起眼。”


“洛威尔，行了！”菲尔兹惊惶失措地看着警察越来越多，他们正在忙着搜查房间，还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爱管闲事的人。


“菲尔兹，他身旁有一个手提箱。看样子他正打算潜逃，就像巴基一样。”他再一次看着死者手中的钢笔，“他正在试图干完还没有干完的事情，我宁愿这样想。”


“洛威尔，求求你！”菲尔兹喊叫起来。


“很好，菲尔兹。”但他转了一个圈又向尸体走去，在桌子上的邮件盘前停了下来，把最上面的信封塞进了外套口袋。“快点。”洛威尔向门口走去。菲尔兹向前冲去，但他感觉到洛威尔没有跟在身后，便停住脚步往回看。洛威尔站在房子中央，脸上露出惊恐和痛苦的表情。


“怎么啦，洛威尔？”


“该死的脚脖子。”


菲尔兹转身走向门口，一个警察带着好奇的神情站在那儿。“我们刚才在找一位朋友，警察先生，昨天我们看到他进了这家商店，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听了他们的叙说，警察决定把他们的话记录在案，“再说一遍你们朋友的姓名好吗，先生？意大利佬？”


“巴基。”


洛威尔和菲尔兹得到允许离开的时候，亨肖侦探和侦探科的另外两个人到达了现场，随行的还有验尸官巴尼豪特先生，他们解散了大部分警察。“把他连同这些垃圾一块儿埋在乞丐墓地。”亨肖看着尸体说道，“伊卡博德·罗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我还来得及吃早餐。”菲尔兹一直逗留在那儿，直到亨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才离开。


晚报用一篇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报道了伊卡博德·罗斯的被害，说他是一个小商人，在一起抢劫案中遇害。


洛威尔偷来的信封上写着“文恩的座钟”几个字。这是一家当铺的名字，当铺地处偏僻，位于波士顿东区一条少有人去的街道。


次日早晨，洛威尔和菲尔兹赶到当铺。当铺设在一个无窗的店面房。出来招呼他们的是一个大块头男人，体重少说也有三百磅，脸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西红柿，满下巴长着淡绿色的胡须。他的脖子上用绳子吊着一大串钥匙，他一走动，钥匙就碰得叮叮当当的响。“文恩先生在吗？”



“在，当然在。”他答道，随即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问话者的衣着，“我早就告诉过那些纽约侦探，我没有使用过来路不明的钞票！”


“我们不是侦探。”洛威尔说，“我们相信这个是你的。”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是从伊卡博德·罗斯那儿拿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哎呀！他不付清欠款，他会有麻烦的！”


“文恩先生，我们对你朋友的死感到很难过。你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对待罗斯先生吗？”菲尔兹问道。


“哦？你们好像很爱管闲事呀。好吧，你们算是找对人了。你们给多少钱？”


“我们不是把你的报酬从罗斯先生那儿给你拿过来了嘛。”菲尔兹提醒他。


“它本来就是我的！”文恩说，“你们不承认？”


“难道做什么事都是为了钱？”洛威尔执拗地拒绝。


“洛威尔，别这样说。”菲尔兹低声道。


文恩的笑容再一次凝固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眼睛瞪得灯笼大。“洛威尔？诗人洛威尔？”


“噢，是的……”洛威尔只好承认，觉得有点难为情。


“‘什么东西比六月的日子还要珍贵？’”大块头念道，慢慢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比六月的日子还要珍贵？


如果有，那也是完满的时日来临；


天堂在试探大地是否谐和，


而她温热的耳朵轻轻覆盖其上；


我们观看，或者倾听，


听见生命呢喃，或者看见生命在闪耀。


“第四行的那个词是‘温柔地’，”洛威尔纠正他记错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你看，是‘她温热的耳朵温柔地覆盖……’”


“千万不要说美国没有伟大的诗人！啊哈，说来难以置信，我也有你家的地址！”文恩得意地宣告。他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本皮边儿的《我们的诗人的住宅及常去之处》，翻到埃尔伍德那一章。“噢，我的出版物名录中还有您的亲笔签名。接下来是朗费罗、爱默生，还有惠蒂埃，您的书我买的最多。爱说笑的霍姆斯的名字也在其中，要不是他在太多的东西上签名，他的排名仍然会比较靠前。”


大块头脸上泛出酒糟鼻那样的红色，神情亢奋，他从大串钥匙中取下一把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洛威尔的姓名。


“哎，这根本就不是我的签名！”洛威尔说，“写这些字的人连笔都不会握！我要求你立即交出你全部的假签名，先生，否则，今天傍晚你会收到我的律师希拉德先生的信的！”


“洛威尔！”菲尔兹把他从柜台旁推开。


“书中有这么多插图，这个人凭这些插图就能找到我家，你让我晚上怎么睡得踏实！”洛威尔喊叫着。


“我们需要这个人帮忙！”


“是的。”洛威尔把他的宽身长衣弄直，“可找人帮忙也得看对象。”


“如果你愿意，文恩先生，”菲尔兹转身向着当铺主人，啪的一声打开钱包，“我们想了解一下罗斯先生的情况，然后我们就走。你所掌握的情况卖多少钱？”


“我一分钱都不卖！”文恩发自内心地笑道，他的眼睛似乎都要眯到脑袋瓜子里去了。“难道做什么事都只是为了钱？”


文恩提出洛威尔给他四十份签名就足以抵偿他的报酬了。菲尔兹向洛威尔扬扬眉，示意他接受，洛威尔面色阴沉，勉强同意了。洛威尔在一张两栏信笺上签名，“一件高档商品。”文恩以赞赏的口吻对洛威尔的书法下了断言。他告诉菲尔兹，罗斯以前是一个报纸印刷商，后来印刷伪钞。罗斯犯了一个错误，把伪钞交给一个赌博团伙，他们用这些钱去欺骗当地的赌鬼，罗斯甚至用这些钱去买东西，然后利用一些当铺来销赃，虽然有的当铺并不情愿（这位先生说勉强这个词时，口形扭曲得相当厉害，他的舌头顶在上嘴唇上方，都快要弄湿他的鼻子了）。罗斯的被害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返回街角后，菲尔兹和洛威尔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一向朗费罗和霍姆斯复述了一遍。“我想我们可以猜测出巴基离开罗斯的店铺的时候，他的手提包里装的是什么，”菲尔兹说，“一袋子伪钞，这是他孤注一掷的计划的一部分。问题是，他怎么会参与制造伪钞呢？”


“如果你挣不到钱，我猜你肯定也会这样做的。”霍姆斯说。


“不管巴基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参与伪造钱钞，”朗费罗说，“他现在脱身似乎正是时候。”


星期三晚上，朗费罗站在克雷吉府门口，像往常一样迎接他的客人。进入大门后，客人又受到了第二次欢迎，不过这一回是特拉普的吠叫声。格林说，收到参加会议的消息后他的精神好多了，他希望现在就恢复他们的日常计划。他一如既往地为他们分派的诗篇勤奋地做准备。


朗费罗宣布会议开始，学者们各就各位。主人给大家散发意大利文版的《神曲》，以及他的英文译文的校样。特拉普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看。这条看家犬对惯常的井然有序的座次安排和主人的愉快心情感到很满意，便在格林坐着的洞穴状扶手椅子下伏下来。特拉普晓得这位老人对它有着特别深的感情，这从他扔下来的食物就可以看出，而且，格林的铺着棉绒的椅子最靠近书房的壁炉，这里是最暖和的地方。



一个“恶鬼”就在我们背后，他把我们分割得这样残酷。


雷走出总局，上了马车，上下眼皮直打架。他尽力驱散睡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近来晚上睡眠时间太少，尽管由于林肯市长的命令，他实际上被困在了办公桌前，每天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库尔茨新换了一个马车夫，一个来自沃特敦的年轻警察。马车颠簸着向前行驶，雷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睡意蒙眬中，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走近他耳语道：“ 我在这儿，我没死。”但即使是在梦中，雷也知道这儿不是因为塔尔波特的死而需要他去解开的那个谜语的一部分。我没死，我活着。他被两个人吵醒了，他们抓着马车的皮吊带，在讨论女性的选举权。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尔后又清醒地意识到：他梦见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家伙长得和跳窗者一模一样，只是脸庞大了三四倍。不一会儿车铃响了起来，售票员高声喊叫着：“奥伯恩山到了！奥伯恩山到了！”


在等待爸爸出发去参加但丁俱乐部会议时，刚满18岁的梅布尔·洛威尔仔细打量着爸爸的法国桃花心木写字台。其实他更喜欢坐在角落扶手椅上，在一块陈旧的拍纸簿纸板上写字，而这张写字台倒是大材小用，派了存放稿件的用处。


梅布尔没有父亲那样的好心绪。她无心去追求哈佛男生，也没有兴趣和小阿米莉亚·霍姆斯的女红班坐在一起，谈论她们要拒绝谁，接受谁（外国女孩子是免谈的，因为拒绝她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值得讨论），听她们的口气，好像整个文明世界都在等着加入她们的女孩俱乐部。梅布尔渴望阅读，想周游世界，想到现实生活中去看看在父亲和其他富于想像的作者的书中所读到的东西。


爸爸的稿件还是像往常一样，胡乱摆放在写字台上，尽管将来查找起来既不方便还需要特别的小心，否则笨重的纸堆可能会突然一下子翻倒。她发现有几管羽毛笔都已经用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笔杆，还有很多首只写了一半的诗，有些地方她想接着往下读，但墨迹越来越淡，无法看清楚，真是令人沮丧。她爸爸常常告诫她切莫去写诗，因为已写出来的诗歌中劣品居多，而好诗，就如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一样，是不可能写出来的。


在一张画了线的纸上有一幅奇怪的草图，是用铅笔画的。草图画得一丝不苟，她想像着，这也许是一个迷失在森林里的人特意画下的地图，或者，也可能是一个人在苦苦思索象形文字的意义时一本正经地画下的，画草图的人试图破译某种意义或标识。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和父亲一块儿出去旅行时，他经常粗略地画下他曾与之一起用餐的演讲组织者或外国显要人物的画像，把它们贴在信函的页边上。现在，想起这些曾让她发笑的滑稽的画像，她首先得出的结论是，这幅草图描画的是某个人的大腿，他的脚上穿着特大号的溜冰鞋，腰部画了一块像扁平的板子一样的东西。梅布尔对这种解释不满意，把草图侧着看了又倒着看，发现脚上参差不齐的线条有点像火焰的曲折形状，而不是冰鞋。


朗费罗朗读着第二十八歌的译文，上一次会议他们就讨论到这儿。朗费罗心情愉快，因为讨论结束后，他就可以把这一篇的清样交给霍顿，与留在河畔印刷社的目录进行核对。这是《地狱篇》各章中最令人不快的一章。在这一章中，维吉尔引导但丁进入地狱第九断层，一个叫做“恶囊”的地方。在此受刑罚的是离间者，他们分裂国家、宗教和家庭，在地狱中，他们的躯体被分割致残，被切成碎片。


“‘我看见一个幽灵，’”朗费罗读着他翻译的诗句，“他从下颚裂开到那放出最丑恶的声音的部分。”


朗费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往下读。


在他的两腿之间悬着他的肚肠；


脏腑和那把吞进去的东西


排泄出来的臭囊都露在外面。参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八歌“第八圈：第九断层。散播不睦者”。


但丁在此之前表现了某种程度的克制。这一章表明了但丁对上帝的真心信仰。只有对那不朽的精神有着最坚贞的忠诚的人才能够想像出对必死的躯体施加如此粗卑的刑罚。


“这些段落中的某几段对丑恶的描写，”菲尔兹说，“将使醉得不省人事的马贩子们蒙羞。”


另外一个，他的喉咙给戳通，


从鼻子向上到眉额的地方都给削去，


而且只有一只耳朵，同其余的


幽灵站在那里惊奇地注视，


先于他们打开了他的


外面各部分都是通红的喉管。


这些人是但丁认识的！这个被割去了鼻子和一只耳朵的幽灵，就是波洛尼亚的彼埃尔·达·美第奇那（Pier da Medicina of Bologna），尽管他并未伤害过但丁，却在但丁的佛罗伦萨市民间挑拨离间。在巡游地狱期间，但丁从未断绝过他对佛罗伦萨的思念。他渴望见到，他心目中的英雄在炼狱得到救赎，在天堂得到奖赏，而恶人被打入地狱。诗人不仅仅将地狱想像为一种可能性，也感觉到了它的真实性。但丁甚至在被切成碎块的人当中看到了亚利基利家族的一个亲戚，他指着他，要求但丁为他的死复仇。


小安妮·阿莱格拉·朗费罗悄悄地从大厅溜进克雷吉府的地下厨房里，一边用手揉着眼睛，试图把睡意赶走。




彼得正在往厨房的炉子里添一铲斗煤块。“安妮小姐，朗费罗先生不是早就送你上床睡觉了吗？”


她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我想喝杯牛奶，彼得。”


“我这就给你拿去，安妮小姐。”一个厨子声调平板地对眯着眼睛看焙烤面包的安妮说 ，“精神点儿，亲爱的，精神点儿。”


微弱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安妮立即精神大振，声称她有去应门的特权，她总是喜欢干意味着提供帮助的事儿，尤其是问候访客这种事。小女孩匆忙跑到前厅，拉开厚重的门。


“嘘——安静一点！”安妮刚看清访客英俊的脸便轻声对他说。他弯下身来。“今天是星期三，”她把手掬成杯形放在嘴巴上，神秘兮兮地解释说，“要是你想见我爸爸，你得等到他打发走洛威尔先生和其他人。这是规矩，你要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待在这儿，或者在客厅里候着。”她又说道，指明了他的选择。


“打扰你们了，我深感抱歉，朗费罗小姐。”雷说。


安妮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始抵抗阵阵来袭的睡意，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上楼梯，早把她费劲地来到厨房的目的忘得干干净净。


雷站在克雷吉府的走廊里，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华盛顿的画像。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小纸片。他要请他们再帮一次忙，这一次是要给他们看他在塔尔波特的死亡现场捡到的几张纸片，希望其中存在着某种或许他们看得出来而他自己却发现不了的关联。他在码头看见过几个外国人，他们所操的语言和跳窗者跟他耳语时所说的相同。这进一步加深了他对跳窗者来自国外的确信，从这种确信，雷不由得想到，霍姆斯医生和其他几个人掌握的东西比他们所能告诉他的要多得多。


雷举步向客厅走去，但正要跨出走廊时，他又停住了脚步，惊讶地转过身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他刚才听见的是什么呢？他折回来路，走近书房门。


“‘因为不论哪个人再走在他的面前，他的伤口就已愈合了……’”


听到这个声音，雷毛骨悚然直发抖。他数了数只有三四步的距离，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Dinanzi li rivada（他的面前）。’”他从背心口袋里撕下一张便条用纸，找到一个词：deenanzee。自从那个乞丐在总局跳窗摔死后，这个词就一直在嘲笑他，出现在他的梦中，刻在了他的心里。雷倚着书房门，耳朵紧贴在冰凉的白色门板上。


“伯特朗·德·菩恩在一对父子之间挑起战争，使他们断绝关系。他一手高举着他的头，那个头摆动得像个灯笼，他的断头朝着从佛罗伦萨来的朝圣者倾诉。”伯特朗·德·菩恩（Bertran de Born），著名的普洛旺斯抒情诗人。传说他煽动英国国王亨利二世的长子亨利亲王背叛他的父亲。这是朗费罗的舒心柔缓的嗓音。


“像是欧文的无头骑手。”没错，这是洛威尔的浑厚笑声。


雷摊开纸写下他所听到的：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


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


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


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报应的法则？悦耳的带鼻音的低沉嗓音。打鼾声。直到这时，雷才想起了自己是在偷听，便让急促的呼吸声平静下来。一阵用鹅毛笔匆忙写字的沙沙声传来。


“但丁最完美的惩罚。”洛威尔说。


“但丁本人会同意这个说法的。”另一个人回答道。


雷忙于记录，无暇去辨认是谁在说话，而讨论已临近尾声。


“……这是惟一一次但丁明确强调报应法则这个概念——我们找不到确切的词来翻译它，英语中没有对应的准确定义，因为这个词的定义就是它本身……好啦，亲爱的朗费罗，我认为报应法则……这个概念说的就是每一个罪人所犯下的罪行会在他自己身上得到应验，由此受到惩罚……就像离间者被卸成几块一样……”


雷一路倒退到走廊里。


“讨论到此结束，先生们。”


合上书本的劈啪声，折叠纸张的沙沙声，特拉普开始对着窗外吠叫，只是没有引起人注意。


“从我们的劳动成果来看，晚饭算是没白吃……”


“多么肥的野鸡！”洛威尔来了兴致，用手指拨弄着一副骨骼。这副骨骼很是奇特，躯干很宽，头颅呈扁平状，特别大。


“这里没有哪种动物不是给他取掉了内脏，然后再组合起来的。”霍姆斯医生笑着评论道，洛威尔听了，觉得这话不无讽刺性。


但丁俱乐部会议结束后已是清晨，洛威尔和霍姆斯来到路易斯·阿加西在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的图书室。阿加西问候他们后粗略地看了一下洛威尔的伤口，然后就回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


“听阿加西的语气，他对这种昆虫是感兴趣的，最起码是这样。”洛威尔极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现在确信希利书房里的虫子真的螫了他，深深担忧阿加西会谈到它的可怕后果：“啊哈，没救了，可怜的洛威尔，真遗憾。”霍姆斯认为这种虫子不会叮人，洛威尔并不相信。哪一种值一角银币的昆虫不会叮人？洛威尔静候诊断的最终结果出来；不管诊断结果如何，只要知晓了，心里有了底，那多少也是一种解脱。他没有告诉霍姆斯，这几天里伤口肿得有多大，他常常感觉得到大腿里面有一种剧烈的悸痛，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疼痛时时刻刻都在扩散，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他不想在霍姆斯面前表现出软弱。



“啊哈，你喜欢这个吗，洛威尔？”阿加西进来了，手掌上托着昆虫标本。他的手掌肉乎乎的，经常散发出石油味、鱼腥味和酒精的气味，很难洗掉。洛威尔忘记了他正站在一副骨骼标本旁边，它看上去像是一只放大变形的母鸡。


阿加西骄傲地说：“我在毛里求斯旅行的时候，领事给了我两具渡渡鸟骨骼！难道不是珍品吗？”


“你觉得它味道鲜美吗，阿加西？”霍姆斯问道。


“那当然。我们的星期六俱乐部没有一只渡渡鸟真遗憾！品尝美味佳肴向来就是人类最大的口福。真遗憾。好吧，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洛威尔和霍姆斯跟着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阿加西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盛有酒精的小瓶里取出昆虫。“首先，请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是在哪儿发现这些特殊的小生物的？”


“实际上是洛威尔发现的，”霍姆斯回答得很慎重，“在靠近比肯山的地方。”


“比肯山。”阿加西重复着，他说话带有浓重的瑞士德语区的口音，这个词在他念来完全走调了，“告诉我，霍姆斯医生，你对它们有何看法？”


霍姆斯本人并不喜欢问容易导致错误回答的问题，“这不是我的专长。它们是丽蝇，对吧，阿加西？”


“哦!是的。哪一类？”阿加西问道。


“螺旋类。”霍姆斯说。


“种？”


“蛆蝇。”


“啊哈！”阿加西笑了起来，“要是你听书上说的，它们的确就是这样，亲爱的霍姆斯。”


“这样说它们不是……蛆蝇？”洛威尔问道。他的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如果霍姆斯错了，这些苍蝇就是有害的了。


“这两种苍蝇的身体构造几乎是完全一样的，”阿加西说道，随着喘了一口气，把他的其他反应遮掩过去，“几乎是。”阿加西起身走到书架前。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志满意得的政治家，而不是一位生物学家和植物学家。新建造的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是他事业的顶峰，因为，他终于拥有了资源去完成他对全世界无数未知动植物的分类。“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我们已知的北美洲苍蝇大约有2500种。不过据我估计，如今有一万种苍蝇生活在我们之中。”


他铺开几幅图样。图画得很粗糙，描画的更像是奇形怪状的人脸，鼻子被胡乱画成了奇异的黑乎乎的两个洞孔。


阿加西解释说：“几年前，法兰西帝国海军的一位外科医生科克雷尔，受命来到法属圭亚那魔鬼岛上的殖民地。这块殖民地在南美洲，巴西的正北方。有五名殖民地居民患了严重的无法确诊的怪病。科克雷尔医生到达后不多久，其中一个病人就死了。用水冲洗死者的鼻窦时，他在里面发现了三百条丽蝇幼虫。”


霍姆斯听得满头雾水，“这些蛆寄生在一个人——一个活人——的体内？”


“不要打岔，霍姆斯！”洛威尔大声说。


阿加西脸色严肃，一言不发，以此来对霍姆斯的问话表示肯定。


“可是螺旋蛆蝇只能生存在腐败的物质中，”霍姆斯提出异议，“没有哪种蛆可以这样寄生的。”


“记住我刚才谈到的八千种无法察觉的苍蝇，霍姆斯！”阿加西驳斥他，“这些不是螺旋蛆蝇。它们根本就是另一个种属，我的朋友，一个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种属，或者说我们不愿意相信会存在的一个种属。这个种属的雌苍蝇可以在病人的鼻孔中产卵，卵在鼻孔里孵化成幼虫，幼虫长成蛆，一路吃到病人的大脑里去。魔鬼岛上已经有两个以上的人死于同一种传染病。医生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救治另几个病人，割掉他们鼻孔里的蛆。螺旋蛆只能寄生于腐败的物质中——它们最喜欢死尸。但这个种属的苍蝇的幼虫，霍姆斯，只有在活物中才能存活。”


阿加西停顿了一下，看看他们脸上有何反应。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雌苍蝇每三天交配一次，但产下的卵非常之多，在个把月的生命周期中它产下的卵也就是这个数量的十到十一倍。一只雌苍蝇一次产卵可多达四百颗。它们找到动物或人身上温暖的伤口，窝藏其中。卵孵化成蛆后往伤口里头钻，钻透整个躯体。生了蛆的肉体感染越严重，就会吸引来其他成蝇。蛆以活肉为食，在几天后它们就变成了苍蝇。我的朋友科克雷尔称这种苍蝇为美洲锥蝇。”


“锥……蝇。”洛威尔念叨着。他望着霍姆斯，声音沙哑地说：“食人者。”


“正是，”阿加西带着一种科学家宣布一项可怕的发现时勉强表现出来的热情说道，“科克雷尔把这一发现报告给了科学杂志，但很少有人相信他。”


“那么你呢？”霍姆斯问道。


“确信无疑，”阿加西的口气非常坚决，“自打科克雷尔寄给我这些图画后，我研究了医学史和近三十年来的记录，其中有人论及了相似的经验，但他们言之不详。伊西多尔·圣－伊莱尔记录了一个在一个婴儿的皮肤下面发现幼体的病例。据科博尔德说，利文斯通医生在一个受伤的黑人的肩部发现了几只双翅目幼虫。我在巴西旅行时发现，巴西人管这种苍蝇叫维尔加，认为它们是伤害人和动物的害虫。而在墨西哥战争中，据记录，人们所说的‘肉蝇’会在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士兵的伤口上产卵。有时候蛆不会造成伤害，只以腐败的物质为食。这些是常见的苍蝇，常见的蛆蝇，比如你熟悉的那种，霍姆斯医生。但在其他时候，士兵的伤口会无故肿胀起来，到这个时候，士兵已是必死无疑，没得救了。他们整个人会被从体内挖空。你明白吗？这些就是锥蝇。这些苍蝇掠食无助的人和动物：这是它们繁衍后代的惟一途径。它们的生存需要摄食活体。研究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但极其令人兴奋。喏，我在巴西旅行的时候收集到了我的第一批锥蝇标本。简单说来，这两种苍蝇相似至极。你得看颜色的深浅才分辨得出来，你得用最灵敏的仪器才测量得出来。昨天我就是这样来辨认你的样品的。”



阿加西拉过来一条凳子，“现在，让我们看看你可怜的大腿，行吗？”


洛威尔想说话，但他的嘴唇上上下下直打颤。


“噢，不要担心，洛威尔！”阿加西突然笑了起来，“你感觉到小虫子在你的腿上，于是你把它拂走了？”


“我还把它给弄死了。”洛威尔提醒他。


阿加西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解剖刀，“好。霍姆斯医生，你用刀切入伤口中心，把它剜出来。”


“你肯定吗，阿加西?”洛威尔紧张地问道。


霍姆斯咽下口水，跪下身来。他在脚脖子上找准下刀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他朋友的脸。洛威尔咧着嘴巴，盯着看。“不会有丝毫疼痛的，洛威尔。”霍姆斯神色平静地保证，他们俩不过是在相互安慰而已。阿加西虽然离得很近，却装作没听见。


洛威尔点点头，紧紧抓着凳子的边沿。霍姆斯按照阿加西所说，把解剖刀刀尖插入洛威尔脚脖子上肿胀处的中央。拔出刀子后，只见一只坚挺的白色的蛆，至多四毫米长，在刀尖上扭动着：活的。


“正是它！漂亮的锥蝇！”阿加西得胜似的大笑起来。他开始检查洛威尔的伤口，以防还有蛆留在里面，然后把脚脖子包扎一番。他钟爱地把蛆放到手上，“你看，洛威尔，那只可怜的小苍蝇，在你打死它之前，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产卵，只来得及产下一颗。你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全部愈合，你的身体又会棒极了。不过请想想，你腿上进了一只蛆的伤口是如何肿胀的，它撕开某些组织时你的感觉如何。想像有几百只蛆。现在想像有成千上百只蛆——时时刻刻在你体内扩散。”


洛威尔张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的胡子末梢都要甩到额头上去了。“你听到了，霍姆斯？我会好起来的！”他笑着拥抱阿加西，又和霍姆斯拥抱。然后他开始考虑这对希利法官，对但丁俱乐部意味着什么。


在用毛巾擦手的时候，阿加西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另有一件事，亲爱的伙计们。实际上是最奇怪的事情。这些小生物，它们不属于这儿，不属于新英格兰，也不属于附近任何地方。它们原产于这个半球，这似乎是确定无疑的。但它们只能在湿热的气候中生存呀。我在巴西看到一大群也是前不久的事，但我们从未在波士顿看到过它们。从未有人记录过它们，既没有一个准确的命名，也没有其他什么的。它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我真是想不透。可能是随船运过来的家畜偶然到这儿来的，或者……”阿加西以一种超然的幽默口吻谈论起形势来，“不要紧。这些东西不能在北方的气候中生存，就像我们这儿。这正是我们的福气。幸好天气这么寒冷，就算那些虫子真的到了这儿，也肯定早已冻死了。”


似乎是恐惧自个儿欣然离去了，洛威尔早已彻底忘记了他遭受的厄运，他的痛苦经历反倒给他带来了劫后余生的快乐。但是，在他与霍姆斯并排走出博物馆，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有一件事让他放不下心来。


霍姆斯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盲目听信了报纸报道的巴尼豪特的结论。希利不是死于头部重击！那些虫子不完全是但丁式的动人场面或者某个装饰性的场景，所以我们才认得出但丁所写的惩罚。把它们放到人身上是为了制造痛苦，”霍姆斯飞快地说道，“这些虫子不是装饰品，它们是他的武器！”


“我们的撒旦不仅要他的受害者死，还要他们受苦受难，就像《地狱篇》中幽灵所遭受的。生死之间的状态包含了二者，但又不是其中任何一种。”洛威尔对霍姆斯说，然后挽起了他的手臂。


“要从自己经受过的痛苦来体会。霍姆斯，我曾经感觉到有东西在我体内吞噬我，咬啮我。就算它可能只吃掉一小块组织，我的感觉却是它似乎经由我的血液直奔我的心窝。那个女仆说的是事实。”


“的的确确!”霍姆斯骇然道，“这意味着希利……”他们现在才知道希利曾遭受着怎样的痛苦，那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大法官本打算星期六早晨到乡下住宅去的，而他的尸体直到星期二才被发现。在他死前的四天里，成千上万只锥蝇一起吞吃着活生生的他，他的内脏……他的大脑……一寸接着一寸，一小时接着一小时，无处无时不被咬啮。


霍姆斯观察着他们从阿加西处拿回来的玻璃瓶里的昆虫。“洛威尔，有一些话我不吐不快。但我不希望因为这个而引得你跟我争吵。”


“彼得罗·巴基。”


霍姆斯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似乎与我们对他的了解不一致，是吗？”洛威尔问道，“它推翻了我们所有的推测！”


“想一想这个：巴基充满怨气，暴躁易怒，经常酗酒。要他做出这种有条不紊、残忍至极的行为，却是决无可能。你看得出他身上有这种迹象吗？没错，巴基可能尝试过做出什么事情来，好表明他来到美国是一个错误。但是要他丝毫不走样地再现出但丁笔下的惩罚，可能吗？我们从头到尾都错了，洛威尔，就像雨后的蝾螈一样，我们每翻转一片叶子，都会有不同的蝾螈从叶子底下爬出来。”霍姆斯发疯似的挥舞胳膊。


“你在干什么？”洛威尔问道。离朗费罗的住宅只有一小段路了，按预定他们应该去克雷吉府。



“前面有一辆空着的马车。我想用显微镜再看一看这些虫子。但愿阿加西没把这种蛆弄死——没有弄死反而更容易揭示大自然的真相。我不相信这些昆虫像他所说早已死透了，没准儿从这些生物身上我们能琢磨出许多有关谋杀的东西来。阿加西不相信进化论，这妨碍了他得出进一步的观点。”


“霍姆斯，这可是他的本行。”


霍姆斯没有理会洛威尔的怀疑，“伟大的科学家有时候可能会成为科学道路上的障碍物，洛威尔。革命不是由戴眼镜的人来发动的，那些需要戴助听器的人也听不见新生真理的头一次低吟。就在上个月，我读了一本描写桑威奇岛的书，书中写到，一个斐济族老人被一群外国人带到了桑威奇岛，但他祈祷有一天能够回返家乡，好按照斐济群岛上的风俗，让他的儿子彻底弄清楚他的智慧。难道但丁死后，他儿子彼得罗不会告诉大家，诗人的意图并非是告诉我们他真的去过地狱和天堂？儿子要搞清楚父亲的想法，这是经常不过的事情。”


某些父亲而不是所有人。洛威尔看着霍姆斯爬进出租马车的车厢，想起了小霍姆斯。


洛威尔急匆匆向克雷吉府走去，真希望自己骑了马来。穿过街道时，他突然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警觉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形容憔悴、戴着圆顶硬礼帽、穿着格子花马甲的高个子，醒目地站在热闹的集市上。在哈佛广场里，洛威尔看见过这同一个人靠在一棵榆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在校园里亲眼看见他接近巴基。并不是阿加西适才的新发现不足以引起洛威尔的兴趣，他的注意力转移，是由于正在和这个人交谈的是他的学生爱德华·谢尔登。事实上，谢尔登不只是在说话，还在冲着那个人咆哮，那架势就像在命令一个性子执拗的佣人去干完被漏做的家务杂事。


之后，谢尔登裹紧黑色大衣，余怒未息就走开了。洛威尔一时委决不下究竟跟踪谁。谢尔登？在学校里总是可以找到他的。洛威尔决定跟踪那个陌生人，那人正在沿着环行路走进一群步行者和马车当中。


洛威尔跑着穿过几处货摊。一个商贩举着一只龙虾向他推销，洛威尔啪的一声把它打到地上。一个散发传单的女孩子塞了一张传单到洛威尔的大衣口袋里。“要传单吗，先生？”


“不要！”洛威尔吼道。过了一会儿，诗人瞄见了路对面那个人的身影。他上了一辆拥挤的马车，正在等着售票员找零。


售票员摇响了手中的铃铛，马车开始沿着车道驶向大桥。洛威尔在马车道上慢跑了几步，毫不费力赶上了行驶迟缓的马车。就在售票员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紧紧抓牢了平台上的扶梯。


“利尼·米勒？”


“先生，我叫洛威尔。我得和车上的一个乘客说几句话。”马车越走越快，洛威尔挤进去一只脚，踏在已被拉起的后梯上。


“利尼·米勒？你这么快就回来值班？”售票员伸过来一根手杖，敲打洛威尔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你又会把我们漂亮的马车弄脏的，利尼！没到换班的时间！”


“认错人了！先生，我不叫利尼！”吃售票员痛击不过，洛威尔只好双脚踩在车道上，松开了抓着扶梯的手。


马蹄嘚嘚，铃声叮叮，洛威尔提高了嗓门，大声对怒气冲冲的售票员说他没有恶意。突然，他意识到铃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也就是说，正有另一辆马车从他背后驶来。他回头往身后看，脚步自然就慢了下来，而他前面的那辆马车霎时去远了。洛威尔猛地跳离了车道，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除非他愿意看到自己的脚后跟被奔行而来的马踏碎。


此时，在克雷吉府，朗费罗引着一个叫罗伯特·托德·林肯的人进了客厅，他是已故总统的儿子，1864年上过洛威尔的但丁课。洛威尔答应见过阿加西之后来这儿跟他见面，但迟迟未到，朗费罗只好自己招呼他了。


“噢，亲爱的爸爸！”安妮蹦蹦跳跳着进来了，插嘴说，“最新一期的《秘密》我们就快要完成了，爸爸！您愿意预先看看吗？”


“好呀，宝贝儿，可是这会儿我忙着呢。”


“您去吧，朗费罗先生，”年轻人说道，“我不急。”


朗费罗拿起他的三个女儿定期“出版”的手写期刊。“哟，这好像是你们办得最好的一期嘛。棒极了，潘齐？？？？。今天晚上我从头到尾读完它。这一页是你排版的吗？”


“是的！”安妮答道，“这个专栏，还有这个，谜语也是的。您猜得出谜底吗？”


“美国的一个湖泊有三个州那么大。”朗费罗微笑着浏览该页的其他部分，一个猜字画谜，一篇特写“我的多事的昨天（从早到晚）”，作者A.A. 朗费罗。


“啊，有趣，亲爱的宝贝。”朗费罗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最后一小段文字，“潘齐，这儿说你昨晚睡觉前让一位访客进了屋。”


“噢，是呀。我下楼本来是要去喝牛奶的，但后来又忘记了。他说我是一个好女主人，爸爸。”


“那是什么时候，潘齐？”


“当然是在你们俱乐部开会的时候。您说开会期间不能有人打扰。”


“安妮！”伊迪丝从楼梯间责骂道，“艾利斯要校订目录页。赶快把你的副本拿上来！”


“编辑老是她当。” 安妮抱怨道，从朗费罗手中收回了期刊。他跟着安妮进了客厅，在她快要到《秘密》专用办公室——她们哥哥的卧室——的时候，他抬头向着楼梯问道：“潘齐宝贝，昨晚那位访客是谁呀？”



“您说什么，爸爸？我只是昨晚才见过他一次。”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也许这一点应该增补进《秘密》。或许你可以自己跟他谈谈，问问他的来历。”


“好极了！一个高个儿黑人，长得非常漂亮，穿着一件布料大衣。我告诉过他让他等您，爸爸——我真的说过的。他没有照我说的做吗？想必他在这儿站得烦腻了，就回家了。您晓得他的名字吗，爸爸？”


朗费罗点点头。


“那告诉我吧，爸爸！我可以像您说的那样采访他的。”


“波士顿警察局的警官尼古拉斯·雷。”


洛威尔突然从前门闯进来了。“朗费罗，我有很多话要说……”但一看到他的这位邻居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他便闭上了嘴巴，“朗费罗，出什么事啦？”


当天一早，雷警官就被领进了朴素无华的会客室，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凝视着矗立在哈佛广场里的一小片饱经风霜的榆树林。一群头发灰白的人列队走进会堂，他们的衣着整齐划一，个个身穿齐膝长的黑色燕尾服，头戴高顶帽子，打扮得就像修道院里的人。


有一群人正从校务委员会会议室出来，雷迎面走了进去。雷向托马斯·希尔校长大人做了自我介绍，那时校长正在和学院管理机构的一个人交谈。听到雷说起警察，那人冷冷地停了下来。


“和我们的学生有关吗，先生？”曼宁博士不再跟希尔交谈，他就地转过身来，坚硬的白胡须正对着黑白混血儿警官。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希尔校长。实际上，我要问的跟洛威尔教授有关。”


曼宁的黄色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他坚持要留下来。他关上双层门，在桃花心木圆桌前挨着希尔校长坐了下来，面对着警官。雷一眼看出希尔并不愿意这个旁人留下来指手画脚。


“我想问，您对洛威尔先生一直在做的事情了解多少，校长？”雷问道。


“洛威尔先生？毫无疑问，他是全新英格兰最优秀的诗人和讽刺作家。”希尔春风满面，笑着说道，“《比格罗诗稿》、《郎佛尔先生的幻想》、《写给批评家的寓言》——我最爱读这些。除此之外，他还负责编辑《北美评论》。你可知道，他就是《大西洋月刊》的首任编辑啊！哈，我敢肯定我们的吟游诗人正在忙着编他的杂志呢。”


尼古拉斯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用纸，放在掌心揉搓。“我是专程来请教一首诗的，我相信他一直在帮助别人翻译它。”


曼宁屈起手指撮成塔形，死死盯着警官手中那张折叠着的纸，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亲爱的警官，”曼宁说道，“出了什么问题吗？”他神色怪异，似乎很希望雷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在……之前。雷端详着曼宁的脸，这位老学究的富有弹性的嘴角抽搐着，似乎有所期待。


曼宁抚摸了一下头顶发亮的头皮。在我之前。


“我想要问的是……”曼宁开始说话了，试图采取另一种策略——他现在不太紧张了，“是不是出现了麻烦？某种控告？”


希尔校长捏着下巴上的赘肉，心想要是曼宁刚才随着校务委员会的其他委员离开了该有多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寄给洛威尔教授本人，跟他讨论一下？”


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朗费罗和他的诗人们认出了这些字，他们为何要对他隐瞒？


“胡说，校长大人，”曼宁呵斥道，“洛威尔教授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给自己找麻烦的。警官，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事，我必须坚持要求你立即向我们指出来，我们会以应有的速度和判断力来思考它。据说，警官，”曼宁说道，他快活地探身过去，“洛威尔教授和几位文学同道一直试图将某部文学作品引进我们这座城市，但它并不适合这里。它的教义将搅得几百万颗高贵的心灵不得安宁。作为校务委员会的一分子，我义不容辞地要捍卫这所大学的良好声誉，抵制任何如此这般玷污哈佛的行为。这所大学的校训是‘基督与教会’（Christo et ecclesiae），先生，对于真正践履了这一基督徒精神的行为，我们十分感激。”


“可校训以前是‘veritas’，”希尔校长平静地说，“真理。”


曼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雷警官犹豫了片刻，把纸片放进口袋里，“我对洛威尔先生已在着手翻译的这首诗很有兴趣。他认为先生们有能力指引我向适当的人求教。”


曼宁博士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你是说这是一次纯文学性质的访问？”他愤愤然问道。雷还没有回答，曼宁便断然对他说，洛威尔想愚弄他——和学院——为了好玩。如果雷想要研究撒旦的诗歌，他大可以去找撒旦。


雷穿过哈佛广场，寒风在古老的建筑物四周呼啸着。他觉得自己其实也不清楚此行有何目的。就在这时，火警响了起来，似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传来了叮叮声。雷立即奔跑起来。

第十一章



霍姆斯，就着蜡烛的光亮，在用显微镜观察昆虫载玻片。


他弯腰透过透镜凝视着一只大苍蝇，不断调整着观察对象。苍蝇惊跳着、蠕动着，似乎对他这个观察者恼怒不已。


不是。不是苍蝇在跳。


显微镜的载玻片也颤抖起来。外面骤然响起一阵急暴的马蹄声，又猛然停了下来。霍姆斯冲到窗口一把拉开窗帘。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身材魁梧的警察向后仰着，在使尽吃奶力气拼命拉紧缰绳，让那匹烈性子灰斑色母马停下来。


“是霍姆斯医生吗？”他从驾驶座上喊叫着，“您必须马上跟我走。”


阿米莉亚走上前，问道：“温德尔，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姆斯没有回答她的问话，气喘吁吁地说：“米莉，送一封信到克雷吉府去，告诉他们有事情发生了，请他们在一个钟头后赶到街角来找我。”


天色阴暗，刮着冷飕飕的风，好像要下雨了。一辆马车刚刚离开，另一辆疾驰而来停在刚空出来的地方。菲尔兹的四轮马车到了。洛威尔猛然推开车厢门，连珠炮似的对霍姆斯夫人说了一通话，要她去把霍姆斯医生给找回来。“我不晓得他上哪儿去了，真的，洛威尔先生。不过他是给警察带走的。他让我去克雷吉府送一封短信给你们，叫你们到街角会合。”


洛威尔看着马车四周，茫然不知所措。查尔斯大街的拐角处，有两个男孩子在分发传单，高声喊叫着，“传单！传单！请拿一份传单。先生们，女士们。”


洛威尔将手插入便装短上衣口袋，一股无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手里拿着一份传单，这是他见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和谢尔登在一起后在坎布里奇的商场里别人给他的，他接过来便随手塞在口袋。他在袖子上抚平传单。“老天爷！”洛威尔的嘴唇颤抖着。


马车突然在港口停了下来。一只警用小船将霍姆斯载到了一个静寂的海港小岛，一座废弃的城堡矗立在结实的花岗岩石上，城堡空荡荡的，连窗户都没有。走进迷宫般的堡垒后，医生跟在警官后面从一排脸色惨白的警察前走过，穿过几间杂乱的房间，钻进一条冷冰冰的黑漆漆的石头隧道，最后进入了一间挖空而成的储藏室。


矮小的医生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在储藏室中央，在本来用来挂食盐包或什么袋装储备物的吊钩上，悬吊着一个人，他的脸正对着他。更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张脸。鼻子被干净利索地一切为二，从鼻梁一直切割到长着胡子的上嘴唇，两旁的皮肤都交叠到一块儿去了。一只耳朵快要脱落似的垂悬在脸庞的一边，垂悬的位置相当低，确切地说，将要擦到僵化成弓形的肩膀了。下巴下垂，嘴巴再也无法合拢，似乎时刻准备着讲话；可是，黑色的污血从嘴巴流出来，说话是不成的了。一道血迹从严重下垂的下巴笔直伸到那个人的生殖器——这个器官，惟一剩下的可以据此确认这个畸形体的性别的东西，本身也被可怕地切成两半，切割的准确就连医生都难以置信。肌肉，神经，血管，一一被对半切开，刀法始终保持着解剖学上的协调，没有丝毫令人丧气的错乱。两只手软绵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上面包扎着被血液浸透的止血带，血肉模糊，一团黑污。手已经不是手了。


过了一会儿，霍姆斯意识到了自己曾经见过这张被严重毁损的脸，再过了一会儿，从依然顽固地留存在下巴上的显眼的酒窝，他辨认出了这个残缺不全的遇害者。天哪！转念间，霍姆斯觉得自己已是身心俱灭、死过一回了。


霍姆斯后退了一步，一脚踏进一团呕吐物中，这是一个来此寻找避身处而头一个见到这一场景的流浪汉所留下的。霍姆斯挣扎着走到近旁的椅子前跌坐下来，他的那个姿势好像是要把所有这一切看个明白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旁有一件艳丽得叫人看了会心烦意乱的内衣，整整齐齐折叠着放在裤子上，而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纸。


他听到有人叫他。原来是雷警官站在旁边。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发抖，房子里的东西好像要翻倒了。霍姆斯挣扎着站了起来，头晕眼花地向着雷摇头。


医生的哮喘发作了，那声音听了令人作呕，不过这倒使他无意中站得离扭曲变形的尸体更近了。他刚刚想要离开，感觉到有一个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轻轻碰触了他的胳膊一下。感觉上是一只手，其实呢，是一条血淋淋的包扎着止血带的腿。霍姆斯没有移开半步——他确信是这样。他已经震惊得挪不动脚了。他祈祷自己是身在噩梦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天呀，它是活的！”侦探尖叫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是被割断了似的，因为他紧紧闭上了嘴巴，压制胃部翻涌而上的东西，不让它吐出来。库尔茨局长也大喊大叫着跑得不见了。


霍姆斯回过神来，直视着詹尼森残损的赤裸躯体上茫然无神的鼓暴的眼睛，仔细观察惨不忍睹的四肢在空中摆动、抽搐。一刹那间，其实也就是百分之一秒的十分之一那么短，躯体才停止不动，逐渐僵冷，永远不再抽动了，不过霍姆斯一点都不怀疑他刚才所目睹的真实性。医生木然站在那儿像是一具僵尸，他的小嘴巴发干，不住抽搐，他眨动着眼睛，情不自禁地涌出了讨厌的泪水，他的手指在剧烈扭动。霍姆斯医生知道，詹尼森的身体的抽动，不是一个活物的自主动作，更不是一个有知觉的人有意做出的动作。它们是无法形容的死亡所延迟的无意识的抽搐。但即便是知道这一点也是于事无补的。



这么冷不丁的一触让霍姆斯全身都冰透了，对于他是怎么回到港口，又是怎么坐上一辆叫做布莱克·玛利亚的警用马车回医学院的，几乎全然不知。车厢的一侧停放着詹尼森的尸体。到了医学院后，海伍德的学生自愿协助霍姆斯医生解剖尸体。在医学院楼上一间暗室里，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是如何拿着手术刀切入那早已被切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尸体。


“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


霍姆斯猛地抬起头来，好像听到有孩子在喊救命似的。那位学生，扭头往后看，早已进来了的雷、库尔茨和另外两个警官也转身看。霍姆斯重又盯着詹尼森，他的嘴巴由于下巴被割裂而咧开着。


“霍姆斯医生？”学生问道，“您没事吧？”


他突然陷入了幻觉之中，他曾经听过的嗓音、耳语声、发号施令的声音，重又在耳际回响。霍姆斯的手抖得厉害，连一只火鸡都没法切割，他只好请准提前离开，剩下的解剖让海伍德的助手去做了。霍姆斯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格罗夫大街，拐入一条小巷，慢慢让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他听到有人向他走来。雷跟着医生进了胡同。


“对不起，这会儿我说不出话。”霍姆斯说，眼睛望着地面。


“是谁残杀了詹尼森？”


“我怎么知道！”霍姆斯吼道。他心烦意乱，被脑海中残缺不全的尸体弄得麻木起来。


“帮我翻译这个，霍姆斯医生。”雷掰开霍姆斯的手，塞给他一张信笺。


“对不起，雷警官。我们早已……”霍姆斯摸索着信笺，手猛抖个不停。


“‘因为我使这样亲近的人分开，’”雷背诵他昨晚偷听到的话，“‘唉唉！我现在才提着我这和它在这躯干里的根源分开了的头颅。这样，报应的法则应验在我身上。’这就是我们刚才目睹的，不是吗？报应的法则是什么意思，霍姆斯医生？报应的法则？”


“没有确切的……你怎么知道……”霍姆斯解开真丝领结，想要喘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


雷接着说：“您在一首诗里读到过这次谋杀。您在谋杀发生前就已经见过了，而且您没有采取行动去阻止它。”


“不！我们尽了全力。我们尝试过。抱歉，雷警官，我不能……”


“您认识这个人吗？”雷从口袋里掏出印有格里丰·隆萨肖像的报纸递给医生，“他在警察局跳楼了。”


“行行好！”霍姆斯憋得透不过气来，“够啦！走开！”


霍姆斯拿起报纸，举起有肖像的那一版，透露说：“是格里丰·隆萨。”


雷眼睛一亮，这表明他被打动了，得到了安慰。“现在帮我翻译这份记录，霍姆斯医生，行吗？记录的是隆萨死前说的话。跟我说说那是哪种文字。”


“意大利文。托斯卡纳方言。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


“放弃一切希望。他在警告我。”雷说。


“不……我不这样认为。从我们所掌握的他的精神状态来看，他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地狱的门上诵读这些词句的。”


“您早就应该告诉警方。”雷大声道。


“假如我们那样做，事情将会变得越发糟糕！”霍姆斯朗声道，“你不理解——你也不可能理解，警官。只有我们才有可能找到他！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我们以为他逃跑了。警察所掌握的统统是煤渣！没有我们，这一切根本不会停息！”


作者接待室沉重的镶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房里的三个人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只黑色的靴子试探性地慢慢移了进来。进入房间关上房门后，霍姆斯觉得万分安全，不再去想会有什么东西危害他。他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和朗费罗坐在同一把沙发上，对面是洛威尔和菲尔兹，他真希望点一次头就足以回复他们每一个人的问候。


他们等着霍姆斯开场。洛威尔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写着詹尼森已然失踪，有知情并提供线索者，奖赏数千元。“这样看来你们早已知道了，”霍姆斯说，“詹尼森死了。”


他从一辆警用马车突然来到查尔斯大街21号开始讲起，语调飘忽不定，时断时续。


洛威尔喝干第三杯波尔多红葡萄酒，开口说道：“沃伦要塞。”


“我们的撒旦的绝妙选择，”朗费罗说，“恐怕我们对写离间者的这一篇的记忆再清晰不过了。我们昨天才刚刚把它翻译完，真有点不可思议。‘恶囊’是一片石头场——而且但丁将它形容为一座堡垒。”


洛威尔说：“我们再一次看到，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无比聪颖的学者，很显然，他完全有能力将《神曲》中所描写的艺术细节的精华部分表达出来。我们的撒旦对但丁诗歌的细节有精深的理解。”


菲尔兹此刻可不想听文学论辩，“温德尔，你说谋杀案发生后全城都布置了警察？为什么没有发现撒旦？”


“要触到或者看见他，你得有百手巨人布里亚柔斯和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相助。”朗费罗平静地说道。


霍姆斯接着说，“詹尼森是给一个酒鬼发现的，自从城堡废弃不用后他不时到那里去睡觉。酒鬼星期一还在那儿，一切都很正常。星期三他又回到了城堡，才见到那恐怖的场景。他被吓坏了，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才报警。星期二下午还有人看见过詹尼森，但当晚他没有回家睡觉。警察调查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每一个人。港口的一个妓女说周二晚上，她看到有人从港区的雾气中走出来。她试着跟随他（我想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但是跟到一座教堂前就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那么，詹尼森是在周二晚上被杀害的了。可是直到周四警察才发现尸体。”菲尔兹说，“不过，霍姆斯，你说詹尼森还是……在那个时候还可能……”


“你是说它……他……周二被杀害，今天早晨我赶到现场时他却还活着吗？我是亲眼见到尸体抽搐的，这事就算喝光了忘川之水我也决不会忘记！”霍姆斯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可怜的詹尼森遭到了严重的毁伤，已无活下来的可能——肯定是这样——但切割和包扎都做得恰到好处，减缓了血液外流的速度，血不流干他就不会死。那很像是在七月五日观看焰火表演的尾声部分，不过我发现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致命的器官被刺穿。如此野蛮的残杀中包含着非常精细的技术，肯定是一个极其精通内伤的人干的，说不定是一个医生，”他闷声闷气地说道，“用一把锋利的宽刃刀干的。在詹尼森身上，我们的撒旦通过痛苦，他最熟练的报应法则，完美实现了他的诅咒。我所目睹的那些抽动是无生气的，亲爱的菲尔兹，不过是神经在最后的痉挛中逐渐死亡罢了。这一刻就像但丁所设想出来的任何一个时刻一样怪诞。死亡早已是一种恩惠。”


“可是在遭到攻击后还能幸存两天，”菲尔兹坚持说，“我想说的是……从医学上来讲……是一种幸存，这不可能！”


“‘幸存’在这里意味着没有完全死透，而不是说还有一部分生命——陷在生死一线之间。就算我有一千张嘴巴，我也懒得去从头描述这一濒死过程了！”


“为什么把菲尼斯当作挑拨离间者来惩罚呢？”洛威尔尽量不偏不倚、精准地提问。


“我们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仍然未能解决有关以利沙·塔尔波特的疑问，亲爱的洛威尔。”朗费罗说，“他买卖圣职得来一千元——为的是什么？两宗报应法则，两宗无形的罪恶。”


“你不是跟詹尼森很熟络吗？”菲尔兹问洛威尔，“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他是一个朋友；我不会查探他的罪行！”洛威尔耷拉着脑袋。


霍姆斯长叹一声，“雷警官像刀刃一样锐利，可能他对我们的学问一直持怀疑态度。他偷听了我们但丁俱乐部的会议，还从中辨认出了詹尼森的死亡方式。报应法则的逻辑，挑拨离间者，他都给詹尼森联系上了，而且，我稍作解释，他就立即明白了希利法官和塔尔波特牧师的死亡中也带有《神曲》的色彩。”


“就像格里丰·隆萨在警察局自杀时所做的一样，”洛威尔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在每件事上都看出了但丁的影子。”


“雷警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也被牵连其中，他会对我们采取什么行动呢？”朗费罗问。


霍姆斯耸耸肩，“我们知情不报。我们妨碍了对波士顿前所未有的两起最可怕的谋杀案的调查，现在已经是三起了！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儿，雷极有可能正在告发我们和但丁！他会对一本诗歌有什么忠诚吗？我们又应该忠诚到何种程度呢？”


霍姆斯起身束紧肥大的马裤裤腰，紧张不安地踱起步来。菲尔兹双手托腮，看着霍姆斯拿起帽子和大衣。


“我本来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霍姆斯麻木地轻声说道，“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菲尔兹率先说。


霍姆斯摇摇头，“不，亲爱的菲尔兹，不只是今晚。”


“什么？”洛威尔惊叫起来。


“霍姆斯，”朗费罗说，“我明白这看来好像无法回答，但它对于我们的战斗很有必要。”


“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脱身走开！”洛威尔大声说。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他又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我们已经走得太远，霍姆斯！”


“我们从一开始就走得太远了，远离了属于我们的地方。”霍姆斯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雷警官会作出什么决定，但我会毫无保留地合作，我希望你们也一样。我只希望我们不会因妨碍罪——或者更糟糕的——同谋罪而遭到拘捕。难道这不是我们已经做下的？命案的接连发生，我们大家谁都难辞其咎。”


“那你也不应该把我们出卖给雷呀！”洛威尔跳了起来。


“当时换了是你，你又会怎么做呢，教授？”霍姆斯反问。


“撒手而去并不是办法，温德尔！事情已经搞糟了。老天爷作证，就在朗费罗家里，像我们大家一样，你也曾发誓要保护《神曲》！”但霍姆斯不为所动，他戴上帽子，扣好大衣。


“你不明白！”霍姆斯压抑在心里的情绪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了，他开始攻击洛威尔，“为什么偏偏是我看见两具可怕的被切碎的尸体，而不是你们这些勇敢的学者？！满鼻子闻着尸臭下到塔尔波特的葬身处的人是我！从头到尾经历整个过程的是我，而你们却舒适地坐在火炉旁，筛选、分析文字！”


“舒适？你别忘了，我被吃人的虫子咬得差点丧了性命！”洛威尔高声叫道。


霍姆斯嘲笑一声，“我宁愿被一万只苍蝇叮咬也不愿见到我所见过的！”


“霍姆斯，”朗费罗恳求说，“请记住：维吉尔对朝圣者说过，恐惧是进行他的旅程的主要障碍。”


“那句话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不要再说了，朗费罗！我退出！我们不是第一批试图释放但丁诗歌的人，或许我们也是毫不例外地以失败而告终！但丁只是一个疯子，而他的作品是一个怪物。他被赶出了佛罗伦萨，所以写了一部肆无忌惮地自拟为上帝的文学作品来进行报复。如今我们在这座我们自以为热爱的城市把它释放出来，我们要为之付出一生的代价！”



“够了，温德尔！够了！”洛威尔大声叫嚷，他站在朗费罗身前，仿佛是在替他抵挡这些唇枪舌剑。


“但丁自己的儿子都认为他陷入幻觉之中以为自己真的去地狱走了一遭，因此终生都在努力否认他父亲说过的话！”霍姆斯滔滔不绝地说，“为什么我们又应该搭上性命去解救他？《神曲》不是一部充满爱的文学作品。俾德丽采也好，佛罗伦萨也好，但丁统统不放在心上！他在发泄他因遭放逐而生的怒气，想像他的敌人在痛苦挣扎在乞求救助！你听说过他提及他的妻子吗，哪怕一次？尽管令他失望的事情很多，他依然感到极大的满足，这就是原因所在！我只希望保护我们免得失去我们拥有的一切！从一开始我就抱着这样的希望！”


“你不想去查明谁在犯罪，”洛威尔说，“正像你从来不认为巴基是有罪的，正像你设想韦伯斯特教授是清白无辜的，就在他被吊在绳子上晃来晃去的时候！”


“不是这个样子的！”霍姆斯叫道。


“噢，这是你现在为我们所做的一件好事，霍姆斯。一件好事！”洛威尔尖声道，“你四平八稳，平稳得就像你的那些最散漫芜杂的抒情诗！”他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朗费罗温软的手掌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掰都掰不开，就像牢不可破的铁护手。


“没有你我们不会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我的好朋友。你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请代我们向霍姆斯夫人致意。”朗费罗柔声道。


霍姆斯离开了作者接待室。朗费罗放下手掌，洛威尔尾随医生走向门口。霍姆斯急匆匆走进大厅，不住地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朋友冷冰冰地盯着他跟在后面。转过屋角的时候，霍姆斯被一辆装满纸张的手推车重重地撞了一下，推车的是蒂尔，也就是那个在菲尔兹的办公室值夜班、嘴巴老是在做磨牙或咀嚼动作的伙计。霍姆斯被撞得翻倒在地，手推车也翻倒了，纸张散落在大厅和医生身上，到处都是。蒂尔踢开霍姆斯身上的纸张，满脸同情地试着帮助他站起来。洛威尔也向霍姆斯冲过去，但又停住了脚步，他又变得恼怒起来，因为他为自己刚才的心软感到羞愧。


“好了，你现在开心了，霍姆斯。朗费罗需要我们！你到最后却背叛了他！你背叛了但丁俱乐部！”


蒂尔听着洛威尔反复指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将霍姆斯扶了起来。“非常抱歉。”他在霍姆斯耳旁低声说。尽管这完全是医生的错，但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致歉的话来。


洛威尔冲进作者接待室，砰地关上房门。“哎，”洛威尔在恳求，“告诉我霍姆斯怎么会对我们这样做，朗费罗。霍姆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情？”


菲尔兹摇摇头。“洛威尔，朗费罗认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他一边说，一边琢磨着诗人脸上的表情，“你还记得昨晚我们是怎么处理离间者那一篇的吗？”


“记得。那又怎么样呢?”洛威尔问道。


朗费罗已经开始拿起大衣，他眼望着窗外，“菲尔兹，这时候霍顿先生还在河畔印刷社吗？”


“霍顿总是待在那儿的，最起码在他不上教堂的时候。他能帮我们什么忙吗，朗费罗？”


“我们必须立即赶到那儿去。”朗费罗说。


“你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助于我们的事情吧，亲爱的朗费罗？”洛威尔满怀着希望。


他觉得朗费罗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可诗人在骑马过河去往坎布里奇的路上没有作出任何答复。


来到设在高大的砖砌大楼里的河畔印刷社，朗费罗要求霍顿提供《神曲》“地狱篇”译文的完整印刷记录。


菲尔兹给他看日程表。“朗费罗在我们开完翻译会议后的那个礼拜递交了清样。所以，不管霍顿收到清样后在收条上写的是哪一天，我们但丁俱乐部碰头都是在那之前，前一周的星期三。”


有关骑墙者的第三歌的译文，是在希利法官被杀后的第三或第四天交付的。在专门讨论第十七、十八和十九歌——里面包含有惩罚买卖圣职者的内容——译文的那个星期三的前三天，塔尔波特牧师被杀害了。


“可是我们发现了有关谋杀案的情况！”洛威尔说。


“没错，而且我临末把我们的进度表提前到了尤利西斯那一篇，以便我们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中间的几篇我自己做了。现在，詹尼森被残杀，据大家所说，发生在这个周二。正是我们昨天翻译的那一篇引发的，而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完稿的前一天。”


洛威尔的脸色霎时白了起来，随即又涨得通红。


“我明白了，朗费罗！”菲尔兹高声道。


“每一起谋杀案——每一桩罪行——都发生在我们但丁俱乐部翻译完为谋杀提供了依据的诗篇的前一天。”朗费罗说。


“我们先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菲尔兹大声说。


“有人在戏弄我们！”洛威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回响。紧接着他迅速压低嗓音耳语道：“有人自始至终都在监视我们，朗费罗！这肯定是一个了解我们但丁俱乐部的人！有谁掐准了我们的翻译进度然后施行谋杀！”


“稍等一下。这可能只是一个可怕的巧合。”菲尔兹再一次盯着记录纸，“看这儿。我们已经翻译了将近二十四篇，可是只发生了三次谋杀。”



“三次可怕的巧合。”朗费罗说。


“不是巧合，”洛威尔坚决地说，“我们的撒旦在跟我们赛跑去看最先来到的是什么——要么将《神曲》翻译成文字，要么翻译成鲜血！我们输掉了这场比赛！”


菲尔兹提出反对，“但是谁又可能事先知道我们的进度呢？如此精心策划的犯罪难道不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吗？我们并没有详细写下时间表，偶尔还会间隔一个星期，有时候朗费罗会跳过他觉得我们还未做好充分准备的一二篇不译，打乱前后顺序。”


“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们翻译了哪几篇，更不消说那个人会有心知道了。”洛威尔承认说。


“谁有可能掌握这些细节呢，朗费罗？”菲尔兹问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洛威尔说，“那就意味着我们竟然莫名其妙地被牵连进了早已开始的谋杀！”


三个人一齐沉默下来。菲尔兹关心地望着朗费罗。“胡扯！”他说道，“洛威尔在瞎说！”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惟一反驳之辞。


“我没有自称懂得这个奇怪的模式，”朗费罗说，他从霍顿的办公桌前站了起来，“但我们不能漏掉它所暗示的东西。不管雷警官采取何种行动，我们都不能再认为我们的参与完全是我们的特权。现在必须赶紧把它翻译出来，否则也许会有更多的人惨遭屠戮。”


菲尔兹坐上马车返回波士顿后，洛威尔和朗费罗冒着纷飞的雪花步行回家。朗费罗在距离克雷吉府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我们要对此负责吗？”他的声音听上去令人恐惧，微弱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不要让这种蛆钻进你脑袋。我说那些话是无心的。朗费罗。”


“你得和我坦诚相见，洛威尔。你认为——”


朗费罗的话还没说完，凌空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布莱托大街的地面似乎都在摇晃。


朗费罗凝神运思循声追索它的来处，结果竟然追索到了他自己家里，他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下去。他知道他得踏着覆盖在地上第一场雪发疯似的沿着布莱托大街往家里冲。但是有那么短短片刻，他的思绪却将他禁锢在原地，不得动弹，他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浑身颤抖，就像一个人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睁大眼睛在宁静的房间里搜索血淋淋的不幸事件的迹象一样。记忆如决堤之水滔滔向前奔流。为什么我不能够救你，我的所爱？


“要去把我的来复枪拿过来吗？”洛威尔疯狂地叫喊。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冲到克雷吉府的第一级台阶，他们并肩冲进前厅。在客厅里，他们发现查利·朗费罗跪在地上试图让兴奋的小安妮·阿莱格拉平静下来，安妮在大喊大叫，看着哥哥带给他们的礼物快乐地尖叫着。特拉普高兴地狂吠着，摇摆着胖嘟嘟的尾巴转圈，一副龇牙露齿的样子，活像是一个人在大笑。


“哦，爸爸，”她喊道，“查利回家来过感恩节了！他给我们捎来了法国上衣，是红黑条纹相间的那种！”艾丽丝穿着上衣给朗费罗和洛威尔摆了一个姿势。


“英姿飒爽！”查利拍手称赞。他拥抱爸爸。“哎，爸爸，您的脸色真苍白，不是吗？您不舒服吗？我只想给您一个小小的惊喜！您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笑着说。


朗费罗白皙的皮肤恢复了血色，他把洛威尔拉到一旁。“我的查利回家来了。”他悄声道，似乎洛威尔没看到一般。


深夜，孩子都上楼睡觉去了，洛威尔也走了，朗费罗心中一片平静。


一声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手指在黑板上划过，引起了特拉普的注意，它警觉地竖起耳朵，尽管它在玩耍时被朗费罗踩伤了。这种声音听起来像是冰块在风中擦过窗户发出来的刺耳声。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朗费罗依然笔耕不辍。炉火烧得极旺，温度计的水银柱上升到了第六个刻度，但任凭他怎么添柴加火，它都不再上升一点点。关上百叶窗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扇窗上留有不寻常的痕迹。他又推开百叶窗。冰块的刮擦声变成了另一种声响：有人在用刀切割玻璃。他与他们只有咫尺之遥。乍一看，刻在窗玻璃上的文字有点无法解读。但朗费罗几乎是一看到就辨读出来了，不过他还是戴上帽子，披上围巾，穿上大衣来到窗外，他用手指触摸那些文字的锋利边沿，这下这份恐吓信可以清楚读出来了。


“我的译文”。

第十二章



在雷步行回家的时候，有一个穿披风的人走到他身旁。她解下头巾，急促地呼吸着，呼出来的气从她黑色的面纱后飘出来。梅布尔·洛威尔取下面纱，瞪着雷警官。


“警官。你还记得我吗？你来找过洛威尔教授的。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说着，她从披风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包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洛威尔小姐？”


“是梅布尔。你认为在波士顿找到一个黑白混血儿警官很困难吗？”她撇了撇嘴，得意地笑起来。


雷停下脚步，看着包裹。他拿起几页纸。“我想我不需要这个。这不是你爸爸的吗？”


“是的。”她说。原来是朗费罗翻译的《神曲》的清样，洛威尔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旁注。“我觉得爸爸发现了这几桩谋杀案具有但丁诗歌的某些特点。详细情况我不知道。你必须，而且尽可能不要跟他说起这个，免得他大发雷霆，所以请你不要说你见过我。”


“行，洛威尔小姐。”雷叹了一口气。


“是梅布尔。”望着雷真诚的目光，她决计不让他看出自己的绝望，“谢谢，警官。这些天我一直在偷听他和他的朋友们的谈话，谈来谈去都是在谈《神曲》——而且他们的语调听起来很痛苦，似乎受了别人的威胁，这种语调和他们翻译圈子里的人的身份很不相称。后来我找到了一张脚上着火的人的素描，还有一些有关塔尔波特牧师的剪报：据说，他被发现的时候双脚都被烧焦了。”


雷将她带到附近一幢大楼的院子里，找到一条空着的长凳子坐下来。“梅布尔，你绝不能告诉其他人说你知道这些，”警官告诉她，“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还会给你爸爸，你爸爸的朋友，而且，我担心，还有你自己，带来危险。和这个有利害关系的人可能会利用这些信息。”


“你早就了解这些，是吧？唔，那你肯定在计划采取行动阻止这种疯狂行为了。”


“实话说，我不知道。”


“你不能袖手旁观，不要在我爸爸……求求你。”她又把那包清样塞到他手里。泪水从她眼中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拿着这些。赶在他察觉前读完。你那天造访克雷吉府一定和这个有关，我知道你帮得上忙的。”


“你不用担心洛威尔先生。”


“那么你打算帮他了？”她问道，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警官，我帮得上忙吗？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能确保爸爸的安全。”


雷仍然默不作声。过路人对着他们两个怒目而视，他把脸转过去。


梅布尔难过地微笑着，冷淡地坐到了凳子另一头，“我理解。你就像年轻时候的爸爸。我想，在一些实际的事务上，我这个人是不能够被托付重任的。凭着某种想像，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想。”


雷对梅布尔充满了同情，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洛威尔小姐，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这种事情你不应该插手。”


“可我没得选择。”她说，然后戴上面纱，向马车站走去。


此时，在坎布里奇，洛威尔看见了鬼魂。


那时他躺在安乐椅中享受冬日的阳光，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了他的初恋情人玛利亚的幻影，他禁不住向她走去。“快点，”他一再重复着，“快点。”她抱着沃尔特坐在那里，欣慰地对洛威尔说：“你看，他长成一个健康结实的男孩了。”


洛威尔夫人断定他有点神志恍惚，便坚持要洛威尔上床休息。她唠叨着说要去请医生，要不就请霍姆斯医生好了。洛威尔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太陶醉了。没有什么幸福能够甚于我们悲伤或悔恨时的感受。正如霍姆斯所说，喜悦和悲伤是形容酷似的双生子，它们同样会令人流泪。洛威尔可怜的幼子沃尔特，玛利亚最后一个夭折的孩子，他的合法继承人，他似乎可以触摸到他；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试着想点别的什么东西，除了可爱的玛利亚，什么东西都可以。沃尔特的显灵并不完全是一个幻象，现在它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秘密尾随着他，潜伏在他的体内，就像孕妇感觉到了腹内胎儿的挤压。他还觉得他看见了彼得罗·巴基从他身旁经过，向他致意，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我要始终待在这儿，好让你记起你的失败。”你从未为任何事情奋斗过，洛威尔。


“你不在这儿！”洛威尔咕哝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他不是一开始就那么肯定巴基犯了罪，倘若他拥有霍姆斯那强烈的怀疑主义精神，或许他们早已发现了凶手，而菲尼斯·詹尼森也许不至于被害死。然后，就在他要向街旁一个店主讨杯水喝的时候，他瞧见一个人，穿着一件发亮的白色大衣，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丝帽，撑着一根饰有黄金的手杖，怡然自得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前头走着。


菲尼斯·詹尼森。


洛威尔擦了擦眼睛，打心里不相信刚才所见到的，可他确实看到詹尼森在用肩膀撞开一些行人，其他人则带着奇怪的表情给他让路。那不是一个幻影。有血有肉的在那儿。


他还活着……


詹尼森！洛威尔拼命想喊出来，可他口干舌燥发不出声。他直想往前冲，可两条腿儿怎么迈也迈不动。“嗨，詹尼森！”就在这时他突然响亮地叫出声来了，眼泪开始倾泻而出。“菲尼，菲尼，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是杰米·洛威尔，你瞧见了吗？我以为已经失去了你！”



洛威尔从行人中冲上去，一把扳转詹尼森的肩头。面对着他的却是一个混血儿充满痛苦的脸！的确是菲尼斯·詹尼森的衣帽，的确是他那根漂亮的手杖，但穿戴衣帽的、撑着手杖的，却是一个穿着破烂背心的老人，脸上还蓄着脏兮兮的、没有修刮过的、奇形怪状的胡须。他在洛威尔的抓握下瑟瑟发抖。


“詹尼森。”洛威尔说。


“不要告发我，先生，我需要待在一个温暖的……”老人解释说：他就是那个流浪汉，那一天他从附近一个被一家救济院占用的小岛下海游到那座废弃的城堡，发现了詹尼森的尸体。在吊着詹尼森的尸体的储藏室里，他看到地上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漂亮衣服，便顺手抄了几件自家穿。


洛威尔想起来了，强烈感觉到那只孤单的蛆正在他体内迁移，孤独地沿着陡峭的凶险之路，吃进他的五脏六腑。他感觉到，他肠子里的什么东西都从它留下的洞孔里往外冒。


哈佛广场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洛威尔在校园里寻找爱德华·谢尔登，结果白费了一番力气。


在火堆四周，威严的人们围成一个半圈，专注地注视着下面的火光。他们正在把一大堆书往火里扔。其中既有地方上的一神派信徒和公理会牧师，也有哈佛校务委员会委员，还有哈佛监督委员会的几位代表。洛威尔冲上前，单膝跪地把小册子从火焰中拉出来。封面已被烧得焦黑，没法看清楚书名，他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为查尔斯·达尔文及其进化论所做的辩护。


在学校图书馆风格奇异的哥特式戈尔厅，曼宁博士从一个水汽腾腾的窗口，俯视着整个场面。洛威尔往宽敞的入口冲去，穿过中厅，他每迈出一大步都相当沉着冷静。


“曼宁！”洛威尔大声喊叫着，招来图书管理员一阵斥责。


曼宁在阅览室上方的楼梯平台上鬼鬼祟祟地活动着，正在集拢几本书。“您现在应该在上课的，洛威尔教授。擅自丢下学生不管，校务委员会是不能接受的。”


洛威尔不得不先掏出手帕擦一擦脸，然后爬上楼梯平台。“你竟敢在堂堂学府里焚烧书籍！”


“宗教界得好好感谢我们。我们战胜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学说——他们竟然说人是从猴子变来的。教授，想必您父亲也是同意的。”


“究竟是为什么，曼宁？是什么使得你憎恨其他人的思想？”


曼宁斜着眼看了看洛威尔。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像变了调，“我们的国家一直以来都是神圣的，有着朴素的道德观和正义感，它是伟大的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个孤儿。我们的世界遭到了渗入者和新奇的不道德的观念的压制和破坏，它们在侵蚀美国赖以为基的全部原则，那些外国佬必须对此负责。你自己看看吧，教授。你不是认为二十年前我们可能是在自相残杀吗？我们被败坏了。那场战争，我们的战争，远未结束，只是刚刚打响。我们释放出魔鬼，我们呼吸的空气中无处不是魔鬼。革命，谋杀，盗窃，在我们的心中孕育，然后走上街头，走进我们的家里。”这是曼宁最激动的言谈了，洛威尔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说话。“希利法官是我毕业班的同学，洛威尔——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监督者之一——而现在，他死在了某个只知道死亡的野兽手里！波士顿的才智之士不断地遭受攻击。哈佛是保护他们的最后堡垒。而这里，是在我的掌控之下！”


曼宁激动到了极点：“您，教授，您可以大谈特谈什么叛逆之类的东西，而不必负什么责任。您可真是一个诗人。”


洛威尔觉得，自詹尼森死后，他是第一次站得这么笔直。这赋予了他一股新的力量。“一百年前，我们用锁链拴住一类人，那儿就爆发了战争。美国将继续成长，不管你现在锁住了多少灵魂，曼宁。我晓得你威胁过霍顿，说他要是出版朗费罗的《神曲》译本，后果自负。”


曼宁转身对着窗户，注视着橘红色的火焰。“正是如此，洛威尔教授。意大利是一个有着最糟糕的激情和最随便的道德观的国家。我欢迎您捐赠几本他们的《神曲》给戈尔厅，就像某个愚蠢的科学家送来达尔文的著作一样。那堆火就是它们的归宿——这是一个警告，要让所有试图把我们学校变成一个污秽的、渎神思想的庇护所的人看看。”


“我决不会让你得逞。”洛威尔答道，“但丁是第一位基督教诗人，第一个以纯正的基督教神学形成其思想体系的诗人。”


“讲得真精彩呀，教授。”曼宁从楼梯平台上冷漠地盯着他，“恐怕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您的观点。有一个警察，一个叫雷的警察特地来拜访我。他问起了您的《神曲》翻译工作。他没有解释原因就突然走了。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您的工作会引起警察来注意我们受人尊敬的‘学府’？”


洛威尔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曼宁。


曼宁伸出细长的手指放在胸骨上，“你圈子中的某些明智之士会跳出来背叛你的——我敢向你保证。造反者集团不会维持多久的。就算霍顿先生不愿意跟我合作去阻止你，总会有人的，比如，霍姆斯医生。”


洛威尔本想离开的，又想听听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他，要他退出你们的翻译项目，否则他的名声会大大受损。你认为他会这么做吗？”



洛威尔摇头。


“他拜访过我了，并对我的看法信以为然。”


“你撒谎，曼宁！”


“噢，这么说来他还在致力于这一事业？”他反问道，似乎他所知道的多过洛威尔所能想像的。


洛威尔紧紧抿着颤抖的双唇。


曼宁摇了摇头，微笑起来，“那个可怜的小矮人是你的叛徒，他正等着你的指示呢，洛威尔教授。”


“相信这一点吧，如果我一旦成为某人的朋友，我就会永远把他当朋友——这对我来讲并非难事。虽然有人可能甘愿与我为敌，但我是否愿意与他为敌，则是由我决定的，他无法左右我的思想。再见。”洛威尔有一种结束谈话、而让对方还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本领。


曼宁尾随洛威尔下到阅览室，抓住他的胳膊，“我不明白您怎么能够为了这种事情而置好名声于不顾，好名声不是您毕生孜孜以求的东西吗，教授？”


洛威尔推开他的手，说：“难道你不想上天堂吗，如果你能够的话，曼宁？”


如果凶手一直在以某种方式监视朗费罗的翻译进度并催促他们加快速度以图早日完成译作，那么但丁俱乐部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译完剩下的《地狱篇》中的十三歌。他们一致同意划分为两个小组：一组负责调查，另一组负责翻译。


洛威尔和菲尔兹将对他们手头的证据进行分析，而朗费罗和乔治·华盛顿·格林将在书房里辛勤翻译。


“这没道理！”


“那就放弃它继续前进吧，洛威尔。”菲尔兹坐在书房里一把很深的扶手椅里，说道。


洛威尔没有理睬他，“凭什么把詹尼森当作离间者？尤其是在地狱的‘恶囊’中，但丁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幽灵无疑都是罪恶的象征。”


“在查明撒旦为何选中詹尼森之前，我们必须从谋杀案中挑选出最重要的细节。”菲尔兹说。


“噢，这进一步证实了撒旦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人。詹尼森曾随阿迪朗达克俱乐部爬过山的。他是一个爱好运动的人、一个猎手，而我们的撒旦却抓住了他并轻而易举地把他肢解了。”


“无疑他是用武器逮住他的，”菲尔兹说，“一个再强壮不过的活人也是害怕枪的，洛威尔。我们也知道要抓获凶手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自打塔尔波特被杀害的那晚起，这个区的每一条街道都派了警察，全天驻守。而且撒旦极为留心《神曲》中的细节——这一点也是确然无疑的。”


“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洛威尔心不在焉地说，“在朗费罗翻译新一篇诗句的时候，可能又发生了一起谋杀，而我们却无力去阻止。”


“三宗谋杀案，没有一个目击者。精确地按照我们的翻译进度施行。我们能做什么呢，莫不成到街上去闲逛去守候？要是我没有受过这么高的教育，难保我不会想，我们真个是魔鬼附身了。”


“我们必须缩小范围，集中注意谋杀者和我们俱乐部的关系，”洛威尔说道，“我们应集中精力查出所有可能以某种方式了解我们的翻译时间表的人。”


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但他们没有在意。


“我给霍顿写了一张便条，问他是否肯定朗费罗的译文清样从未被拿出过河畔印刷社。”菲尔兹告诉洛威尔，“我们知道，谋杀手法全都取自我们俱乐部当时还未着手翻译的诗篇。朗费罗得继续把清样交给印刷社，来制造一个一切正常的假象。顺便问一句，谢尔登这个小伙子有什么消息吗？”


洛威尔皱起了眉头。“他至今还没给我回音，在校园里也到处都找不到他。只有他才能够跟我们说说那个不明身份者，那个和他、又和巴基说过话的人的情况。”


菲尔兹起身在洛威尔身旁弯下腰来。“你十分肯定你昨天见到了这个‘不明身份者’，杰米？”他问道。


洛威尔闻声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菲尔兹？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看见他在哈佛校园里观察我，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在等巴基。再后来一次，我看到他和爱德华·谢尔登热烈交谈。”


菲尔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我们大家太忧惧了，太焦虑了，亲爱的洛威尔。这几夜我也是心神不安地只小睡一会儿熬过来的。”


洛威尔啪地合上笔记本开始说话了，“你说我看见的只是一个幻觉？”


“你自己跟我说，你觉得你就在今天看见了詹尼森，看见了巴基，还有你的前妻，然后又看见了你死去的儿子。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尔兹嚷嚷起来。


洛威尔的嘴唇在颤抖，“你看看这儿，菲尔兹。这可是最后一线希望，一条线索。”


“求求你安静下来，洛威尔。我不是故意要大声嚷嚷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我们不过是一帮诗人！那人是怎样查出我们的翻译时间表的，我想你应该对此知道得很清楚！”


“得了。这可能暗示着什么呢，洛威尔先生？”


“很简单：我们身边究竟有谁在密切关注但丁俱乐部的活动？印刷社的学徒，制版工，装订工——难道他们全都和蒂克纳·菲尔兹公司合作？”


“喂！”菲尔兹大吃一惊，“不要攻击我！”


连通藏书室和书房的门开了。


“先生们，恐怕我得打搅一下。”朗费罗一边说，一边领着尼古拉斯·雷进来了。




洛威尔和菲尔兹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洛威尔连声质问雷为什么不告发他们。


朗费罗微笑着默不作声。


“洛威尔教授，”雷说道，“请别这样，我上这儿来是要征得诸位先生的同意，允许我来协助你们。”


转眼间，洛威尔和菲尔兹将刚才那番口角抛到了九霄云外，热情地向雷致意。


“喂，听着，我是来阻止谋杀的，”雷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


“这不是我们惟一的目标，”过了好大一会儿，洛威尔说，“不过，没有援助，我们是达不到目标的，你也一样。这个恶棍在他接触过的东西上都留下了《神曲》的记号，只是没有译者的帮助，你在他留下的线索上将寸步难行。”


朗费罗让他们继续待在藏书室里，独自回书房了。


“哎呀，朗费罗，那个人的‘残肢’不过是把手缩拢进了袖管！”朗费罗关上房门后，格林说道。


“是呀，我晓得，”朗费罗回答说，一边向椅子走去，“可是，亲爱的格林，我不对他行行好，谁又会管他呢？”


“哎呀，洛威尔和菲尔兹上哪儿去啦？”


“我想是出去溜达去了吧。”洛威尔早已向菲尔兹抱怨说屋子里越来越热，然后他们就出去吹吹风了。“不瞒你说，”朗费罗说道，一边从马甲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他们走了有些时候了。”


菲尔兹和洛威尔沿着布莱托大街往前走，洛威尔大步在前，菲尔兹在后拼命紧跟。


“或许我们现在该往回走了，洛威尔。”


突然，洛威尔停住了脚步，菲尔兹高兴得心里直叫谢天谢地。可诗人满脸惊恐地盯着前方，他猛然将菲尔兹一把拉到了榆树后面，低声叫菲尔兹看前面。菲尔兹看到街道对面，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穿着花格马甲的高大的家伙，正在转过街角。


“洛威尔，镇静！他是谁？”菲尔兹问道。


“就是那个人！我看见他在哈佛广场观察我！后来又跟巴基碰面！再后来又跟爱德华·谢尔登谈得火热！”


“你说的那个不明身份的人？”


洛威尔得胜似的点点头。


他们暗中跟踪他，洛威尔指示出版商跟那个陌生人保持一段距离，他正在拐进旁侧的街道。


“哎呀！他向你家走去了！”菲尔兹叫道，“洛威尔，我们得上去跟他谈谈。”


“让他占上风？对这个恶棍我有更好的安排。”洛威尔说，他领着菲尔兹绕过马车站和畜舍，从后门进了埃尔伍德。洛威尔吩咐女仆去迎接正要按门铃的来客，吩咐她领客人到三楼的房间里见他，而且不要让外人打扰。洛威尔从藏书室里抄起一杆打猎用的来复枪，带着菲尔兹登上了狭窄的仆人专用楼梯。


“杰米！你究竟要干什么？”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这个人溜掉的，直到他招供出让我满意的线索为止。”洛威尔说。


“要不要派人去叫雷过来？”


洛威尔明亮的棕色眼睛突然暗淡下来，“詹尼森是我的朋友。就在这房子里，他还用过晚餐，他用我的餐巾擦过嘴唇，用我的酒杯饮过酒。现在他却被切成了碎块！我决不再在真相面前怯懦地犹豫了，菲尔兹！”


“洛威尔，你会弄出人命来的！我以你的出版商的身份，命令你立即放下枪！”


洛威尔一手掩住菲尔兹的嘴巴，对着紧闭的门严阵以待。静悄悄过了好几分钟，两位学者蹲伏在一把沙发后面，凝神谛听女仆领着客人踩踏前楼梯的脚步声。按照吩咐，她把访客领进了房间然后立即关上门。


“喂？”那人对着空荡荡的冷得出奇的房间喊叫，“这是个什么鬼客厅？什么意思吗？”


洛威尔从沙发后面站了出来，端着来复枪正对着那人的方格子马甲。


陌生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他伸手插进上衣口袋，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着洛威尔的来复枪枪口。


在房间的这一头，洛威尔把枪端到他那坚硬的海象胡须上。他眯着一只眼，沿着来复枪枪管直视着来者，咬牙切齿地蹦出几句话来。“试试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输定了。不是你送我们上天堂，”他扳起击发说道，“就是我们送你下地狱。”

第十三章



陌生人举着左轮手枪，过了一会儿，他把枪扔到地毯上。“这事用不着这么胡闹！”


“收掉他的枪，菲尔兹先生。”洛威尔对出版商说，那口气就像他们天天干这个似的，“你这个恶棍，告诉我们，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儿？你跟巴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谢尔登先生会在大街上对你发号施令？你为什么来我的住宅？”


菲尔兹拾起了地上的枪。


“放下你的枪，教授，不然休想让我说一个字！”那人叫道。


“听他的吧，洛威尔。”菲尔兹低声说，他对自己的第三方姿态甚为满意。


洛威尔把枪放下。“很好，不过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起见，请你放老实一点。”他给人质踢过去一把椅子，人质一再宣称这全然是在“胡闹”。


“我原以为在您开枪射穿我的脑袋之前，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互相认识了。”来访者说，“我叫西蒙·坎普，平克顿侦探社的侦探，受雇于哈佛大学的奥古斯塔斯·曼宁博士。”


“曼宁博士！”洛威尔大声叫起来，“什么目的？”


“他希望我来调查一下关于但丁这个人物的课程，寻找能够证明它可能对学生产生‘毒害’的证据。我是来调查这事并把结果报告给他的。”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


“我的确邀请过一个叫巴基的先生，在学校跟我见面，”坎普说，“我也询问过几个学生。那个傲慢无礼的谢尔登先生没有给我下什么命令，教授。他在告诉我如何解决我的问题，不过他的话都很粗鲁，在两位身着精美的天鹅绒衣领上衣的先生面前，我就不便复述了。”


“其他人说了什么？”洛威尔质问。


坎普发出一声讥笑，“我的工作是保密的，教授。不过我想是该跟您谈谈，当面问问您本人对这个但丁有何看法。正是为了这个，今天我上您家来了。而我受到的是什么样的欢迎！”


菲尔兹疑惑地眯着眼睛，“曼宁派你来直接跟洛威尔谈话？”


“我不受他控制，先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主意。”坎普傲慢地回答，“您真幸运，洛威尔教授，我扣扳机的动作慢了点儿。”


“噢，我要大声责骂曼宁！”洛威尔跳了起来，朝着西蒙·坎普俯下身子。“你来这儿是要听我说些什么，对吧，先生？你必须立即停止这种无端的调查！这就是我要说的！”


“我不在乎几个小钱，教授！”坎普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我接手了这个案子，就不能为任何人而擅离职守——不论是哈佛的头面人物，还是像你这样的老家伙！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但我还是会把案子一查到底！”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这是我的职业。”


从坎普说最后那个词时不经意的语气变化，菲尔兹似乎立即明白了他所为何来。“关于这件事情，或许我们还有别的解决方法，”出版商说道，从钱包里掏出一把金币来，“你说这个案子可以无限期暂缓，坎普先生？”


菲尔兹松手落了几枚金币在坎普张开的手掌上。侦探的手掌还是没有合拢，他耐心地等待着，菲尔兹又给他添了两枚，他的脸上才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那么我的枪呢？”


菲尔兹把手枪还给他。


“我敢说，先生们，一种解决方法偶尔也可以令所有的当事人满意。”西蒙·坎普鞠了一个躬，然后从前楼梯下去了。


当晚，已是精疲力竭的洛威尔，上楼回到卧室，洛威尔没有看妻子一眼就把脸埋进荷叶枕头。但没多久，他又把头埋进范妮·洛威尔的衣襟里，失声哭了起来，一连哭了近半个钟头。他曾经熟悉的各种感情一齐涌上心头；他透过紧闭的眼睑看到霍姆斯，被人蹂躏着，四肢伸开，躺在街角的地板上；身体被劈成两半的菲尼斯·詹尼森呼喊着要洛威尔去救他，把他从但丁那里解救出来。


范妮明白丈夫是不会跟她谈论那些困扰他的事情的，所以她只是把手伸进他温暖的赤褐色头发中，等他在哭泣中慢慢睡去。


“洛威尔。洛威尔。醒醒，洛威尔。醒醒。醒醒。”


洛威尔费力地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阳光照耀吓了一跳。“什么，怎么回事？菲尔兹？”


菲尔兹坐在床沿上，手里紧握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


“一切都还好吧，菲尔兹？”


“不好。已经是中午了，杰米。范妮说你睡了一整天，像个陀螺似的不停地翻来覆去。你不舒服吗？”


“感觉好多了。”洛威尔一眼就看到了菲尔兹手中的东西，而菲尔兹似乎想要藏起来不让他看见。“有事情发生了，是不是？”


菲尔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


“菲尔兹，别……”


“我要你比我更强健，洛威尔。为了朗费罗，我们必须……”


“又一起谋杀？”


菲尔兹把报纸递给他，“那倒没有。撒旦被逮着了。”


总局的小囚室有三个半英尺宽，七英尺长。里面是一扇铁门，外面又有一扇门，硬橡木制的。关上第二道门，囚室就变成了一个地牢，透不进一丝光亮，或者说甭想有一丝光亮。一次可以把一名囚犯在里面关几天，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黑暗，愿意讯问什么就招供什么。


伯恩迪，波士顿仅次于兰登·皮斯利的第二号保险箱大盗，听到钥匙开橡木门锁的声音，接着从门与门框错开的缝隙里射进来眩目的煤气灯灯光，弄得他头晕眼花。“在这儿关上我十年零一天，猪！我没有杀人，我决不会认罪！”





“你小心了，伯恩迪！”看守厉声喝斥。


“我发誓，以我的人格担保……”


“以你的什么担保？”看守笑着问道。


“以一个绅士的人格担保！”


这会儿，看守扭着伯恩迪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然后把他摁在一把椅子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伯恩迪懒洋洋地对坐在他对面的人说，“我本来是想跟你握手的，但你看到了我活动不方便。听着……听我讲，第一位黑人警察，战斗英雄。在辨认嫌疑犯的时候，有一个流浪汉跳窗了，而你就在现场！”伯恩迪想起那个精神错乱的跳窗者不由得笑了起来。


“地方检察官想对你处以绞刑，”雷平静地说，伯恩迪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你死定了。如果你知道你被逮到这儿来的缘故，告诉我。”


“我的绝活就是撬保险箱。我是波士顿最棒的，我的意思是，比那个狗娘养的小混混兰登·皮斯利强多了！但我没有杀什么法官，神父也不是我杀的！”


“你怎么会被逮到这儿，伯恩迪？”雷讯问。


“那帮侦探都是骗子，他们在所有的车站都布置了眼线！”


雷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在塔尔波特家被抢劫的当晚，也就是他被杀害的头一个晚上，有两个目击者看到你在牧师的住宅周围踩道儿。他们说的是真的，不是吗？正是因为这个，亨肖侦探选定了你。你的罪行足以让你承担这个责任。”


伯恩迪想反驳的，但他犹豫不决。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雷说，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它可能对你有帮助，要是你看得懂的话。”他隔着桌子递过去一个密封的信封。


尽管戴着镣铐，伯恩迪还是用牙齿勉强撕开了信封，展开折叠成三层的质量不错的信纸。他看了不到几秒钟就如同受到了巨大打击，把它撕成两半，发疯般的猛踢墙壁和桌子，头像钟摆似的往上面撞。


霍姆斯看着报纸的四个角卷了起来，慢慢地边沿也着火了，然后整张纸就被火焰吞噬了。


他在回想洛威尔的那番情感爆发，洛威尔的话并没有准确击中他十五年前对韦伯斯特教授的盲目信任。事实上，波士顿人已逐渐丧失了对这位名誉扫地的医学教授的信任，可霍姆斯没有理由这样做。在乔治·帕克曼失踪后的第二天，他见到了韦伯斯特，并跟他说起了这一神秘事件。韦伯斯特态度和蔼，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伪装之色。后来人们发现有关韦伯斯特的传闻是和下列事实完全吻合的：帕克曼来收取债务，韦伯斯特把欠账付给了他，帕克曼撕了借条，然后帕克曼就离开了。霍姆斯捐了一笔款子帮着支付韦伯斯特辩护团的费用，他把钱夹在一封慰问信里寄给了韦伯斯特夫人。霍姆斯作证说韦伯斯特是一个高尚的人，说他卷入这样一桩罪行绝对令人难以相信。他还向陪审团解释说，并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据以断定在韦伯斯特的房间里发现的痕迹是帕克曼先生遗留下来的——它们有可能是他的，也极可能不是。


不是霍姆斯对帕克曼缺乏同情心。毕竟，乔治曾经是医学院最慷慨的赞助人，他捐款购置了医学院在诺思·格罗夫街的设备，甚至解剖学和生理学教授这个职位，也就是霍姆斯医生现在的职位，也是他捐款设立的。霍姆斯甚至还在帕克曼的纪念仪式上说过一番赞颂他的话。说不定帕克曼可能发疯了，精神恍惚地走丢了。保不准这个人还活着，而他们在这里依据最荒谬不过的间接证据要对一个他们自己的人处以绞刑！莫不是那个门房在可怜的韦伯斯特逮到他赌博后害怕失去工作，从医学院的大量实验品中找来了骨头碎片，然后在韦伯斯特的房间里放得到处都是，炮制出一个似乎另有隐情的场面？


像霍姆斯一样，韦伯斯特是在一个舒适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后来进了哈佛大学。他们俩虽然都从医，彼此的关系从未密切到特别的程度。可是从韦伯斯特被逮捕的那一天起，特别是在这个可怜的人因自己给家人带来了耻辱而万分痛苦并企图服毒自杀后，霍姆斯医生觉得他们俩的关系比自己和其他任何人的关系都要密切。突然发现那个陷入了即将毁灭的境地的人就是他自己，这难道不是很有可能吗？


警察试图圈围现场但绳子不够长。莱弗里特街监狱大院里，拥挤的楼房的每一个屋顶和窗口都人头攒动，犯人们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一幕。霍姆斯就在这个时刻产生了一种令他自己都不胜惊愕的冲动——他要有所行动而不仅仅是观看，他要向这帮乌合之众发表演说。是的，他要即兴创作一首诗来揭露这座城市的蠢事。


“假如韦伯斯特今天得死，”霍姆斯对出版商说，“那他死得一点都不光彩。”他向着绞刑架挤过去。但当他看到刽子手手中的绞索，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止住了脚步，发出窒息般的哮喘。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霍姆斯盯着韦伯斯特，眼皮眨也不眨一下，只见韦伯斯特摇摇晃晃走上绞刑架平台，一个狱卒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霍姆斯后退了一步，韦伯斯特的一个女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胸前紧紧捂着一个信封。


“啊，玛丽安！”霍姆斯惊叫一声，一把将这个可爱的小天使紧紧拥在怀里，“是州长的来信吗？”


玛丽安·韦伯斯特伸出双手把信件递给霍姆斯，说：“父亲希望你在他临死前读一读，霍姆斯医生。”




霍姆斯回过头去看着绞刑架。一顶黑兜帽罩住了韦伯斯特的头。霍姆斯打开信封。


我最亲爱的温德尔：


我岂敢以服刑之身对你所做的一切致以感激之意？你赤诚地相信我，没有一丝疑虑，它始终是我的精神支柱。自从警察将我从家中抓走以来，惟有你忠诚信任我的人格，而其他人一个个惟恐避之不及。倘若你自己的社交圈中的那些人，你设宴招待他们，与他们一同在小礼拜堂祷告，他们却以畏惧的眼光盯着你，痛将如何！更何况我自己的可爱的女儿们对她们可怜的爸爸的名誉，也在无可奈何中有了别样的想法！


尽管如此，我仍须怀着感激之情告诉你，亲爱的霍姆斯，我做了那事。我杀了帕克曼并碎尸，在实验室的火炉里一块块把它们烧成灰烬。请谅解，我是独生子，父母极度纵容我，我从未能够控制住我应该早已具有的感情冲动；而所得下场就是——这样！我的有争议的案件的审理是公正的，适如我罪有应得，送命于这绞刑架一样公正。大家都是对的而我错了，就在今天早晨，我致信几份报纸和那个遭到了我可耻的非难的勇敢的门房，如实交待了整个谋杀情节。如果放弃我的生命能够弥补，哪怕是部分地弥补受损害的法律，于我也是一个安慰。


读完信后请立即撕毁。你看到了我安详度过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所以你不要去细想我以颤抖的手写下的这封信，因为我与谎言生活在一起。


信从霍姆斯手中飘落，就在这时，支撑着那个被黑兜帽蒙住了头的人的金属平台被抽掉了，撞得绞刑架哐当作响。此时此刻，与其说霍姆斯不再那么真诚相信韦伯斯特的无辜了，倒不如说他明白他们如果被置于这同样的令人绝望的环境中，他们全都是有罪的。作为一名医生，霍姆斯始终认为人类这种物种的设计彻头彻尾都是有缺陷的。


此外，哪儿有并非罪恶的犯罪？


霍姆斯家的红发女仆站在门口说，有客来访。霍姆斯迟疑着点了点头，示意女仆出去领客人进来。


“霍姆斯医生。”洛威尔脱帽致意，“我只待一会儿。我只想对你给予我们的全部帮助表示感谢。我向你道歉，霍姆斯，因为我对你发了火，还因为我在你跌倒的时候没有扶你站起来，还因为我说……”


“没有必要，没有这个必要。”医生把一撂清样投进火中。


洛威尔眼睁睁看着清样在火中扭动着、挣扎着，冒出他们焚毁诗歌时的那种火焰。


霍姆斯态度冷淡地等着洛威尔对眼前这一幕大喊大叫，但是他没有。


“多年以前，在我逐渐了解你的时候，我最初的念头也许就是你强烈地让我想起了但丁。”


“我？”霍姆斯问道，他的语气一半是嘲弄，一半透着谦卑，“我和但丁？”但他看到洛威尔的态度是相当认真的。


“是的，温德尔。但丁受过他那个时代的每一个科学领域的训练，对天文学、哲学、法学、神学和诗学无不精通。据说，他上过医学学校并完成了学业，所以他对人类的肉体痛苦着墨非常之多。就像你一样，他每一样事情都干得相当漂亮。就其他人来说，他干得简直是太漂亮了。”


霍姆斯转过身来，靠着炉石，把一些译稿清样放上了书架，他感觉到了洛威尔来这一趟的分量。“我可能是太懒散了，杰米，要不就是冷漠，或者是怯懦，但我决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觉得，目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无法阻止。”


洛威尔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是如果你放弃了《神曲》，就等于我们全都放弃了。”


“要是你能明白菲尼斯·詹尼森的残骸在我脑海里留下了多么恐怖的印象……被切碎了的，支离破碎的，还有……如果查不出凶手，后果……”


“那也许是最大的不幸，温德尔。但是有一点是大可不必，就是不要对它心存恐惧。”洛威尔说道，一边神情严肃地向书房门口走去，“好了，我主要是想来向你道歉的。”洛威尔伸手去开门，又停下来回转过身，“我也喜爱你的诗歌。你是知道的，亲爱的霍姆斯。”


“是吗？那么，谢谢你。”霍姆斯望着他的朋友瞪得大大的眼睛，“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洛威尔？”


洛威尔稍稍耸了耸肩。


霍姆斯没有放过他的问题，“我不想对你说‘鼓足勇气’，因为思想者是不会被某一天或某一年的意外事件打倒的。”


“温德尔，我想我们全都在沿着或大或小的轨道围绕着上帝旋转，这一半沐浴着光明，另一半就要被黑暗包围。但是一些人似乎始终处在暗影中。你是不多的我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人中的一个……好啦。”诗人大声清了清嗓子，然后低声说：“时间到了，我要去克雷吉府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哦？是不是和威拉德·伯恩迪的被捕有关？”就在洛威尔正要出门的时候，霍姆斯警觉地问道，装出一副了无兴趣的样子。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雷警官火速赶去调查这事了。你不觉得这是在胡闹吗？”


“完全是在瞎搞，毫无疑问！”霍姆斯断言，“可报纸上说检察官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洛威尔把丝帽戴到了桀骜不驯的波浪式的头发上，“所以我们又有一个罪人要去解救了。”




洛威尔下楼的脚步声逐渐杳不可闻，霍姆斯枯坐在盛放但丁文稿的盒子旁，坐了很长时间。他继续往火炉里丢清样，决计要把这桩令人痛苦的活儿干到底，可是他一边往火里扔，一边又止不住要去读但丁的诗句。


“恶爪鬼”走近但丁和维吉尔……但丁回忆起来，“我以前曾看到过这样的步兵，他们依据条约从卡普洛纳走出，因看到自己在这么许多敌人中间而恐惧。”


但丁在回忆攻克比萨人的卡普洛纳城堡，他曾亲自参加这一战斗。霍姆斯想到洛威尔在历数但丁的才能时遗漏了一项：但丁还是一名战士。就像你一样，他每一样事情都干得非常漂亮。这也是和我不一样之处，霍姆斯想。战士每走一步都得坚称自己有罪，沉默地，不假思索地。他想知道但丁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朋友们为了佛罗伦萨的精神，为了教皇党的某条毫无意义的敕令死在他身边，而成为了一个更加优秀的诗人的。


霍姆斯在浏览清样，读了一个来钟头。他非常渴望读一下《地狱篇》的第二歌，其中，维吉尔说服但丁开始他的朝圣之旅，可是但丁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再次出现了。最考验勇气的时刻是：面对着他人之死所带来的折磨，头脑清醒地思考每一个人的感受。他找出他的意大利文版《神曲》，读了起来：“白昼正在消逝……”在准备进入地狱的时候，但丁有些犹豫不决：“而我独自一人……”——他是多么孤独！他说了三次！独自一人……


“而我独自一人……”霍姆斯觉得他必须大声念出来，“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长途奔波……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


霍姆斯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三楼的楼梯奔去。“而我独自一人……”他一边上楼梯一边重复着。


“如果我们的撒旦坐在囚室里扮哑巴，我们该怎么办？”菲尔兹焦急地问道。


“他不懂意大利文——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一点，”尼古拉斯·雷断然说，“并且他看到那张用意大利文写的便条后狂怒不已。”他们聚集在克雷吉府的书房里。格林整个下午都在做翻译，现在回到波士顿他女儿家过夜去了。


“伯恩迪没有接受过教育。而且我们还发现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和三个受害者中的哪一个都挂不上钩。”


“报纸上似乎报道过他们正在收集证据。”菲尔兹说。


雷点点头，“他们找到了证人，就在塔尔波特牧师被杀的前一晚，也就是塔尔波特的保险箱被盗走一千美元的当晚，证人看到伯恩迪在牧师的住宅周围鬼鬼祟祟地活动。有几个老练的警察询问了目击者。伯恩迪不愿意跟我说得太多。不过这也符合侦探的一贯做法：发现了一个间接证据就据此错误地推想出整个情形。我毫不怀疑是兰登·皮斯利在牵着他们的鼻子走，他将除掉他在波士顿撬保险箱的最主要的竞争者，而侦探也将把大部分赏金塞给他。在宣布赏格后，他曾经试图向我提出这样的计划。”


“但是如果有些事情我们没有注意到呢？”菲尔兹悲叹道。


“你认为这位伯恩迪先生有可能会承担这些谋杀案的罪责吗？”朗费罗问。


菲尔兹嘟起他漂亮的嘴唇摇摇头，“我只想找到答案，好让我们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


朗费罗的仆人通知说门口有一个从坎布里奇来的谢尔登先生在等着见洛威尔教授。


洛威尔急步走到前厅，引谢尔登进了朗费罗的藏书室。


谢尔登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得紧紧的。“请原谅我到这儿来打搅您，教授，可从您的便条看您似乎急着见我。我寻到埃尔伍德，他们说或许可以在这儿找到您。请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准备重新上但丁课了？”他问道，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我给你便条都快要一个礼拜了！”洛威尔大声吼道。


“噢，您看……我今天才收到您的便条。”他低头看着地面。


“可能吗？在一位绅士的家中你应该取下帽子，谢尔登！”洛威尔一把打掉了谢尔登的帽子。只见谢尔登的一只眼睛肿了一圈，变成了紫红色，下巴也起了肿块。


洛威尔立即懊悔起来，“呃，谢尔登。发生什么事啦？”


“一大堆烦人的事，先生。我正要跟您说，我父亲送我到亲戚家养伤。也许这是对我的惩罚，让我好好闭门思过，”谢尔登拘谨地笑着说，“这就是我没有收到您的便条的缘故。”谢尔登走到光亮处捡起他的帽子，注意到洛威尔满脸惊恐。“噢，肿块已经消了很多，教授。我的眼睛几乎没受什么伤。”


洛威尔坐了下来，说：“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谢尔登。”


谢尔登低着头，“我实在忍不住！您肯定知道那个讨厌的逛来逛去的家伙西蒙·坎普。要是您不知道，我就不跟您说了。他在街上截住我，说他代表哈佛全体教员在调查您的但丁课是不是有可能对学生的人格产生消极的影响。您不知道，一听到这种吞吞吐吐的诋毁，我气得差点儿就要挥拳痛击他的脸了。”


“是坎普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吗？”洛威尔像个父亲那样颤声问道。


“不是，不是的，他灰溜溜地走了。第二天早晨我恰巧碰到了普林尼·米德。如果说我认识什么叛徒的话，那就是他了！”


“为什么这样说？”




“他得意地告诉我，他是如何跟坎普一块儿坐下来，向他讲述了但丁的坏脾气如何的‘可怕’。我担心，洛威尔教授，一点点诽谤都将会给您的但丁研究班带来危险。明白不过的是，校务委员会决不会再心慈手软了。我告诉米德他最好是去拜访一下坎普，收回他那糟糕的评论，但他竟然拒绝了，还该死地高声诅咒我，而且，他还咒骂您，教授，我能不气得发疯吗？所以我们就在旧坟场那儿吵了起来。”


洛威尔感到很自豪，笑着问：“是你先动手打他的吧，谢尔登先生？”


“是我先动的手，先生。”谢尔登说。他皱起了眉头，用手摸着下巴，“可是最后他赢了。”


洛威尔送谢尔登到门口，一再向他允诺但丁研究班不久就可以恢复了。紧接着，他匆匆往书房走去，这时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见鬼！谢尔登，我不是说了我们会在课堂上见面的嘛！”洛威尔猛力拉开门。


霍姆斯医生站在门口，满脸兴奋。


“霍姆斯？”洛威尔欢喜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哈哈大笑起来，听到笑声的朗费罗奔进前厅。“你回来了，温德尔！我们想死你了！”洛威尔对着书房里的其他人大喊大叫：“霍姆斯回来啦！”


“不仅仅是这样，我的朋友们，”霍姆斯一边说一边往书房走去，“而且，我想我知道了到哪儿去找我们的凶手。”

第十四章



朗费罗、洛威尔、菲尔兹、尼古拉斯·雷坐在擦得发亮的桌子旁，而霍姆斯在绕着他们转圈，解释着什么。


“我的想法来得很快，几乎来不及加以控制。先听我说完全部的理由，然后你们再随意发表赞同或不赞同的意见。”他这话主要是针对洛威尔发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惟独洛威尔没有听出来。“我相信但丁始终在给我们讲述他的真情实感。在准备进入地狱的时候，他浑身颤抖着，心神不定，他对当时心境的描述是，独自一人。亲爱的朗费罗，这句你是怎么翻译的？”


“‘而我独自一人正在准备着自己来支持旅程和怜悯这两种搏斗，这个我的不误的记忆将要叙述的。’”


“正是！”霍姆斯以骄傲的口吻说道，“这是一场战争，诗人在两条阵线上展开。首先，是沿着地狱各圈不断下降到底的肉体上的辛苦，其次是诗人根据记忆将所见所闻转化为诗歌的精神上的挑战。”


“亲爱的朗费罗，但丁对战争中的肉搏战一点都不陌生，”霍姆斯说道，“在他25岁上，南北战争中我们北方部队的许多儿郎们都是这个年龄，他和归尔甫党在坎帕尔迪诺并肩作战，同年又参加了卡普罗纳城堡的战斗。在《地狱篇》中，但丁利用他的这些经历来描绘地狱中的各种恐怖的折磨。末了，但丁被放逐，并非由他的敌手基伯林党造成，其实肇因于归尔甫党的内部分裂。”


“佛罗伦萨内战的后果启发了他对地狱的想像，他对拯救之道的探索，”霍姆斯说，“也激发了他思索撒旦如何拿起武器反对上帝，这曾经最为显赫的天使怎样被贬出天堂，成为自亚当以降的万恶之源。被逐出天堂的撒旦贬至人寰，他的肉身跌落在地上撞击出一个深坑，那就是但丁所探索的地狱。所以是战争创造了撒旦。是战争创造了地狱。我以为我们自己所面对的事件不可抵制地指向一个假设：我们的凶手是内战的一名退伍军人。”


“一个士兵！我们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一位著名的一神派牧师，一个富有的商人，”洛威尔说，“一个吃了败仗的南方军士兵对我们北方人进行的报复！”


“但丁不会死板地忠诚于这个或那个政治派别，”朗费罗说，“他，就像联邦政府的某个老兵那样，万分痛恨的很可能是那些与他持同一政见却未尽其职责的人，也就是叛徒。记着，每一桩谋杀案都表明我们的撒旦对波士顿的情形相当熟悉，熟悉到了自然而然的程度。”


“没错，”霍姆斯不耐烦地说，“这正是我认为凶手不单是一名士兵还是一个大块头的北方士兵的理由。想想我们的士兵至今还穿着他们的军队制服在大街上、在集市上出没。看到这些了不起的怪人我常感困惑：他们不是重返家乡了吗，为啥还不脱下军装呢？现在他在为谁打仗呢？”


“问题是这与我们所了解的凶手的情况相吻合吗，温德尔？”菲尔兹催促道。


“相当吻合。我首先从詹尼森谋杀案说起。我从这个新的角度刚刚想到，谋杀所用的武器可能是以前使用过的。”


雷颔首道：“一把军用马刀。”


“正确！”霍姆斯说道，“就是那种和伤口对榫的刀刃。这么说来，谁受过使用马刀的训练呢？士兵。选中沃伦要塞作为谋杀地点，这说明该士兵在那里接受过训练或者被派驻在那里，因而对它极为熟悉！而且，在希利法官的身体上大肆饕餮的致命螺旋蝇蛆，说不定是一个士兵从南方的大沼泽携带回来作为纪念品的。”


“有时候蛆对伤兵无甚危害，”雷说，“可在其他时候，它们足以毁掉一个人，让医生束手无策。”


“这些就是螺旋蝇蛆，可随军医生们搞不清楚它们类属于哪个昆虫科。某人熟悉它们对伤员的危害，就从南方带了一些回来，施放到了希利身上，”霍姆斯接着说，“喏，我们一再对撒旦的力气之大足以把大块头的希利法官拖到河边感到惊讶，我们也知道撒旦轻轻松松制服了塔尔波特牧师，轻而易举地把粗壮结实的詹尼森切成了碎片，可是一个士兵得毫不犹豫地将多少受伤的战友抱离战场！”


“你可能已经找到我们的开门芝麻，霍姆斯！”洛威尔喊道。


霍姆斯继续往下说：“所有的谋杀案都是一个深谙围攻和杀戮的人犯下的。”


“可为什么一个北方佬要选中自己人呢？为什么他要瞄准波士顿人呢？”菲尔兹问道，他觉得需要有人提出一点疑问，“我们是胜利者，是站在正义一边的胜利者。”


“这场战争不像自独立战争之后爆发的其他战争，人们感到很疑惑。”尼古拉斯·雷说。


朗费罗补充说：“它不像我们国家与印第安人或墨西哥人进行的战斗，后者无非是征服而已。那些喜欢去想他们为何打仗的士兵被灌输的观念是为了联邦政府的光荣，为了解放被奴役的种族，为了恢复世界的固有秩序。可是这些士兵退伍回家后干什么呢？那些靠售卖枪支和制服而大发战争财的暴发户们正坐着四轮马车招摇过市，在比肯山橡树园掩映的高楼大厦里挥霍享受。”


“被逐出家乡的但丁，”洛威尔说，“将他自己的城市的人民，甚至于他自己的家人，移居于地狱。我们遗弃了众多无所依靠的士兵，除了以激动人心的诗歌来赞颂他们的品德、血染的军装。他们就像但丁一样被逐出了先前的生活，成了一群只能依靠自己的人。再想想战争刚一结束谋杀案就旋踵而至。才相隔几个月呀！是的，先生们，事情似乎已经变得清清楚楚了。”



房里的人一致产生了一种功成圆满的感觉，大伙儿等着朗费罗点头认可，他报之以静静的微笑。


“为霍姆斯欢呼三声！”洛威尔喊道。


“为什么不是九声呢？”霍姆斯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我承受得起！”


奥古斯塔斯·曼宁站在秘书的办公桌前，手指敲打着桌子边沿，说：“西蒙·坎普还是没有回复我请他过来面谈的邀请？”


曼宁的秘书点头说道：“是的，先生。万宝路旅馆的人说他已不住在那儿，也没有留下地址，去向不明。”


曼宁暴跳如雷，气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平克顿侦探，但也未料到他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先是一个警察来询问有关洛威尔的课程的情况，然后是我花钱请来的平克顿侦探不知去向，你不觉得奇怪吗？”


秘书未置可否，不过看到曼宁在等着他回答，便神色不安地表示同意。


曼宁转过身来面对着朝向哈佛广场的窗户。“我敢说，肯定是洛威尔搞了鬼。再跟我说说，克里普斯先生，哪些人在上洛威尔的但丁课？爱德华·谢尔登和……普林尼·米德，对吧？”


秘书查阅了一捆文件，说：“正是，爱德华·谢尔登和普林尼·米德。”


“普林尼·米德，一个个儿高高的学生。”曼宁抚摸着坚挺的小胡子，说道。


“嗯，是的，先生。不过在上一回的等级评定中，他的名次落后了。”


曼宁转身看着他，显得对这一消息颇感兴趣。


“没错，他在班上的排名后退了约莫二十来位。”秘书解释说，并找出材料来佐证自家说的没错，神态很是得意。“噢，下降得相当之快，曼宁博士！看起来主要是从上个学期上洛威尔的法语课起开始下降的。”


曼宁拿过秘书手中的材料读了起来。“真是我们米德先生的奇耻大辱，”曼宁说道，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可怕的羞耻。”


菲尔兹直到凌晨一点钟才回家，惹得安妮·菲尔兹大为恼火。她裹紧睡袍向楼梯走去，“几个钟头前，街角的一个跑腿风风火火跑到这儿来找你。”


“这么晚来找我？”


“他说你得立即上那儿去，否则警察就要先到了。”


菲尔兹本想跟着安妮上楼的，但一转念又向他在特雷蒙特大街的事务所冲去，在里屋找到了高级职员奥斯古德。前台小姐蜷缩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里，双手掩面，在那里哭泣。值夜班的但·蒂尔，默不作声地坐着，用一块布捂着流血的嘴唇。


“怎么回事？哎，埃默里小姐出什么事啦？”菲尔兹问道。


“是塞缪尔·蒂克纳。”奥斯古德欲言又止，寻思着怎么说才恰当，“下班后，蒂克纳在柜台后面强吻埃默里小姐。她挣扎着反抗，大声叫喊要他停下来，尔后蒂尔先生出面干涉了。恐怕蒂尔是动了手才制服蒂克纳先生的。”


“如果说我对人性略有所知的话，奥斯古德，这姑娘可是一个极其纯洁的人。蒂尔先生，”菲尔兹转向这个伙计问道，“埃默里小姐所说的一切你是不是都亲眼看到了？”


蒂尔的嘴巴习惯性地一上一下地动，他慢声慢气地回答说：“先生，那时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就看见埃默里小姐在反抗，请求蒂克纳先生放过她。所以我挥拳打他，直到他放手。”


“好伙计，蒂尔，”菲尔兹说，“我会记得你的援手之德的。”


蒂尔嚅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先生，明儿一早我得去干我的另一份差事了。我白天在大学里当门房。”


“哦？”菲尔兹说。


“这份差事对我很重要。”蒂尔极快地补充说，“如果还有什么吩咐，先生，请您言语一声。”


“我想请你把你看见的写下来，在这儿写好了再走，蒂尔先生。万一警察过问，我们得有一份记录。”菲尔兹说。他示意奥斯古德给蒂尔纸笔。蒂尔费了好大劲儿才写出来几个字。菲尔兹这才想到他只是略懂文墨，近乎一个文盲。“蒂尔先生，”他说道，“你口述奥斯古德先生记录吧，这样会正式一点。”


蒂尔如释重负，立即表示同意，把纸笔递还给了奥斯古德。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霍顿派来一个信差答复菲尔兹他没有遗失清样。希望之光暗淡下去了。尼古拉斯·雷感觉到他在警察局被人监视得越来越紧，但他还是设法跟威拉德·伯恩迪再见了一次面。审讯已经把这个保险箱窃贼折磨得疲惫不堪，奄奄一息。他不走动，不说话，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伯恩迪打量着雷，无精打采地说，“可以说塔尔波特的保险箱是我撬的。但并不真是我撬的。这事说起来你也不会相信的。有一个白痴说他会给我两百块钱，如果我指导他撬一只特殊的保险箱的话。我想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何况我又不会被逮住！以一个绅士的人格担保，我确实不晓得那房子是牧师的！我没有杀死他！若真是我杀的，我又怎么会把钱放回他身边！”


“你为什么要去塔尔波特的房子？”


“还不是为了踩点。那个白痴似乎知道塔尔波特不在家，所以派我偷偷去查探房子的布局。我进去后，看了看保险箱的类型就出来了。”伯恩迪带着愚蠢的笑顽固地为自己辩护，“我根本没有伤害谁，不是吗？保险箱是常见的那种，我只花了五分钟就跟他说清楚了怎么撬，我还把它画在从酒店带出来的一张餐巾纸上了。我应该早就知道那个白痴的脑袋有问题。他告诉我他只想要一千美元，决不会多要一个子儿。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吗？听着，黑鬼，你可不能说我偷了牧师的钱，要不我上绞刑架是上定了！是那个付钱给我撬保险箱的人，就是那个疯子——塔尔波特、希利和菲尼斯·詹尼森都是他杀的！”




“那么你告诉我是谁拿钱给你的，”雷平静地说，“否则你会被吊死的，伯恩迪先生。”


“那是在一个晚上，我多喝了几杯，你知道，我是从斯塔克波尔酒店出来的。现在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就像是做了一个梦，醒后变成了现实。我确实没有注意他长得什么样，或者说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你啥也没看见还是你什么也不记得了，伯恩迪先生？”


伯恩迪咂了两下嘴巴，不情愿地说道：“有一点我敢肯定。他是你们中的一个人。”


雷等待着，“一个黑人？”


伯恩迪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他感觉好了一点。“不是！是一个大块头的北方人。一个退伍军人！”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坐在那儿，穿着全套军装，他的样子就像在葛底斯堡战役中挥舞旗子的士兵似的！”


波士顿的士兵援助所都是当地的民间组织，从不进行大肆宣传活动，人们只有听那些靠它们援助的士兵讲才会知道有这些组织存在。大多数援助所都会给士兵准备食物，每个礼拜分发两三次。战争结束六个月后，市政厅越来越不愿意资助这些机构了。较好的援助所，通常是和教堂合作的。这些教堂雄心勃勃，除了供应食物和衣物，还努力通过向这些老兵布道而感化他们。


最后一家士兵援助所看上去组织得不错。它设在一座闲置的一神派教堂里，在与公理会教友的长期战斗中它曾被用作临时救助所。


“真是拥挤。”洛威尔说道，他向小礼拜堂里面探身望去，只见里面的靠背长凳上坐满了穿着蓝色制服的士兵，“我们也进去坐下来吧，至少可以歇歇脚。”


“哎呀！杰米，我看不出它对我们会有什么帮助。也许我们应该按照名单去下一家了。”


“今天没有下一家了。”


“你们两个是今天新来的吧。”一个独眼士兵插话道，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脸上长满了麻子，嘴里叼着一个黑色的陶制烟斗。霍姆斯和洛威尔根本没准备要跟某个人交谈，被士兵的插话吓了一大跳，两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面面相觑。


士兵向教堂走去，然后又回头说了一句，语气有点不悦，“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要进来听但丁讲座呢。”


洛威尔和霍姆斯都惊得目瞪口呆，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别走，你！”洛威尔大声叫道，他太激动了，说起话来都颠三倒四的。


两位诗人冲进小礼拜堂，发觉里面一团漆黑。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制服，他们根本就找不到那个不知姓名的但丁研究者。


“坐下！”一个人双手拢在嘴巴上愤怒地喊叫着。


霍姆斯和洛威尔摸索着座位，在过道上站住，两旁是分散排列的靠背长凳，他们拼命扭着脖子扫视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霍姆斯侧身盯着门口，以防那个士兵逃走。洛威尔的目光扫过小礼拜堂内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和一张张神情空洞的面孔，最后落在跟他们讲话的那个人的麻子脸和目光闪烁的独眼上。


“我找到他了，”洛威尔喃喃低语，“噢，我找到了，温德尔。我找到了他！我发现了我们的撒旦！”


霍姆斯转过身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看不见他，杰米！”


几个士兵用响亮的“嘘”声示意他们安静。


“那儿！”洛威尔低声道，显得有点失望，“一，二……从前排起第四排！”


“哪儿？”


“那儿！”


“亲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再次邀请我，”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布道坛上飘过来，打断了他们，“接下来，我们该讲但丁的地狱中的惩罚了……”


洛威尔和霍姆斯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即把注意力转向闷热、黑暗的小礼拜堂的前方。他们看着他们的朋友，年事已高的格林，虚弱地咳嗽着，调整着他的姿势，双手分开撑在诵经台上。会众们一个个如痴似醉，充满了期待和虔诚，热切地等待着再度走进地狱的大门。

第三歌



在这几个钟头里，时间似乎变得不重要了。回到克雷吉府后，学者们开始读詹尼森最近的日记，他的字迹相当潦草，难以辨认。在有了围绕希利和塔尔波特的意外发现之后，这几位但丁研究者对于詹尼森所遭受的撒旦判处的“罪行”与但丁密不可分，从理智上说，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但洛威尔不相信与他相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直到证据消除了他的疑虑。

第十五章



格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但丁下降到地狱的最后一圈：一个冻结的冰湖，科西多冰湖，湖面光滑有如一整块玻璃，冰层之厚，就是隆冬时节的查尔斯河也不曾有过。但丁听到从这冰湖里有一个愤怒的声音冲着他怒骂起来。“留神走路呀！”那声音哭叫着，“当心别把脚底踏在疲倦的可怜的弟兄们的头上！”


“噢，从哪儿冒出这指责的言辞刺痛了好心的但丁的耳膜呢？诗人往下一瞧，看见一大群苦恼的灵魂的身子嵌在冰冻的湖里，脑袋露在外面——几千几百个面孔，都冻成青黑色；他们是亚当的后代们所称的最卑下的罪人。这地狱的冰湖是为什么罪恶准备的呢？当然是背信弃义者！他们心中的冷酷，该遭受怎样的报应法则呢？全身没在冰里，一直没到脖子——这样，他们的眼睛永远都可以看到他们的罪过所招致的痛苦的刑罚。”


霍姆斯和洛威尔完全被惊呆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格林劲头十足两眼发亮，叙说但丁如何抓住那怒骂的罪人的头，残酷地把他乱蓬蓬的头发绕在手上，拔去了一簇，要他说出他的名字。


格林预告说，下一次布道要讲残忍凶暴的撒旦。布道一结束，刺激这位老牧师坚持做完整个布道的能量迅速消竭了，只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了淡淡的红晕。


洛威尔拨开过道上成群结队、吵吵嚷嚷的士兵，迎着人群奋力向小礼拜堂的前头挤过去。霍姆斯紧紧跟在后面。


“啊，亲爱的朋友们！”格林一看到他们就高兴得叫了起来。他们引着格林穿过人群来到小礼拜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霍姆斯闩上了门。格林在火炉旁的一块木板上坐了下来，举起双手。“我敢说，伙计们，”他评论道，“这种天气真讨厌，我又咳嗽了，我不该抱怨的，如果我们……”


洛威尔大声嚷道：“立即把事情统统告诉我们，格林！”


“哎呀，洛威尔先生，我一点都不明白您的意思。”格林温顺地说道，然后看了看霍姆斯。


“亲爱的格林，洛威尔是说……”可霍姆斯医生也失去了冷静，“您究竟在这儿干什么，格林？”


格林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噢，你知道，亲爱的霍姆斯，只要有人邀请我而我又有体力的话，我就会到这城市周边和东格林威治的许多教堂去做客座布道。”


洛威尔打断他说：“我们知道您的客座布道。可您大老远出来讲的却是但丁！”


“啊哈，这个嘛！向这些愁眉苦脸的士兵布道是一件富有挑战性的事情，和我以前所知道的布道大相径庭。在战争结束后的头几个礼拜里，特别是在林肯被暗杀后的日子里，通过和这些人交谈，我发现他们中有相当多的人备受折磨，急迫地担忧他们自己的命运，担忧他们死后的境遇。仲夏的某个午后，我在布道中插入但丁的描写，发觉效果相当好。从此我就开始以概括讲解但丁的心路历程和旅程作为布道的开场白。常常是这样子的——请原谅我。”


“朗费罗对此一无所知？”霍姆斯问道。


“我本来是想告诉大家我这个小试验的，可是……”格林的脸色变得煞白，死死盯着火红的炉眼，“我想，亲爱的朋友们，让我自称为仅次于像朗费罗那样的但丁研究教授，可真有一点难为情。”


“刚才的布道，格林，”洛威尔插嘴说，“完全是在讲但丁与叛徒的遭遇战。”


“是的，是的！”格林说，一想起这一回的布道他又来了劲儿，“难道不是精彩极了吗，洛威尔？但丁俱乐部开始讨论《地狱篇》的时候，我就这么做了，宣讲我们要在下一次俱乐部会议上翻译的诗篇中的一篇。我敢说，我现在觉得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承担这一充满喧嚷的诗篇的翻译，因为朗费罗计划好了明天开始翻译这一篇！我一般是星期四下午布道的，一讲完我就搭火车返回罗德岛。”


“每个星期四都是这样？”霍姆斯问道。


“有几次不是，我得躺在病床上。朗费罗取消我们的但丁讨论会的这几个星期里，唉，我也就没有心情去讲什么但丁了。”格林说道，“然后就是上个礼拜，多么奇妙的一个礼拜！朗费罗一直在迅速、急切地翻译，我待在波士顿哪儿也没去，整整一周，差不多每个晚上我都做一次有关但丁的布道！”


洛威尔猛然向前跨进一步，“格林先生！用心回想一下您在这儿布道的分分秒秒！有没有哪一个士兵对你的有关但丁的布道内容特别留心？”


格林费力地站起身来，茫然环顾一下四周，似乎突然忘记了他们问此问题的目的。“让我想想。据说每次大约有二三十个士兵来听布道，每一次来听的人都不一样。我总是记不太清楚别人的面孔。”


“格林，要是你不马上……”洛威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洛威尔，别！”霍姆斯立即说，现在他承担了菲尔兹的一贯角色——阻止他的朋友往下说。


洛威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招手让霍姆斯走上前。


霍姆斯开始说：“亲爱的格林先生，您可以帮到我们——帮一个很大的忙，我知道。现在，回想一下自您开始这样做以来可能跟您交谈过的每一个士兵。”


“不记得，不记得了，真是抱歉之至。”


“您不知道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洛威尔向他乞求道。




格林闭上了眼睛，“先生们？请告诉我，我的话对解决某些问题有用处吗？”


他们走出小房间，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群群退伍军人，洛威尔搀着格林上了马车。霍姆斯只好去把车夫和马叫醒，车夫调转马头驶离了古老的教堂。


与此同时，从这座士兵援助所的一扇暗黑的窗户后面，那个被但丁俱乐部称作撒旦的人射出两道警惕的目光，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在视线中消失。


到了街角后，格林在作者接待室的活动靠背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尼古拉斯·雷也来了。格林把他所能记起来的但丁布道和每周都来听布道的士兵的所有情况全都告诉了他们。然后洛威尔原原本本地将这几起但丁式谋杀案详细叙述了一遍，格林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格林，”朗费罗轻声说，“在这些问题得到解决之前，您不能向这房间之外的任何人谈到但丁。”


格林费力地点了点头。他显得是那样一无是处又无能为力，就像一只打碎了指针的钟面。“那么明天的但丁讨论会还进行吗？”


朗费罗悲伤地摇了摇头。


菲尔兹按铃叫来一个伙计护送格林回他女儿家。朗费罗起身帮他穿上大衣。


“我再也不那样做了，亲爱的朋友。”格林说，“年轻人不需要，老年人不想要。”在伙计的搀扶下，他走进大厅，又停了下来。他开口说道，但没有回头看一眼房间里的人，“你们本可以早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告诉我的。我可能没有最强壮的……但我实在知道我是可以帮助你们的。”


他们听着格林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要是我们告诉了他该多好。”朗费罗说，“我真傻，竟然想像有人在跟我们的翻译进度比赛！”


“不对，朗费罗！”菲尔兹说，“我们不妨梳理一下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情况：格林在周四下午布道，然后径直返回罗德岛。他会从你安排好作为下一次翻译会议讨论用的两到三篇译稿中，挑选他想温习的那一篇。该死的撒旦就能提前听到我们将要坐下来商讨的刑罚——比我们但丁俱乐部要提前六天！这样的话，撒旦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准备报应法则的谋杀，并且在我们翻译出该篇前一两天实施。”


“刻在朗费罗的窗户上的警告又作何解释呢？”雷问道。


“我的译文。”菲尔兹猛地扬了扬手，“我们草率地把它归结为凶手所为。想必是曼宁的那些该死的爪牙们做出这等下流事，妄图恐吓我们放弃翻译工作。”


霍姆斯转身向着雷，问道：“警官，威拉德·伯恩迪招认的情况对我们有没有帮助？”


雷回答说：“伯恩迪说有一个士兵付钱给他，要他指导他撬开塔尔波特牧师的保险箱。伯恩迪是一个酒鬼，他只记得那个士兵穿着军装，其他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你们没有发现凶手所掌握的《神曲》知识的来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的。”


“吊死伯恩迪！把他们统统送上绞刑架！”洛威尔叫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先生们？这是明摆着的。我们离撒旦这么近，就快要踩到他的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了。想想这个吧：三起谋杀案之间的时间间隔是不确定的，其原因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了。撒旦根本不是一个但丁研究者，不过是一个但丁教义的聆听者罢了。只有在听了格林有关某种刑罚的布道后，他才实施谋杀。格林把第十一篇作为演讲稿来布道，讲述维吉尔和但丁坐在一堵墙上，以便适应地狱所散发出来的恶臭，像两个冷酷的工程师一样讨论着地狱的构造；这一篇没有提到特定的刑罚，没有谋杀。此后，格林生病了，没有参加我们俱乐部，没有去布道。这两个星期就没有发生谋杀案。”


“正是，在我们翻译《地狱篇》之前，格林也生过一次病。”朗费罗翻到记录本的一页，“在那以后又病过一回。在这两段时间内也没有谋杀发生。”


洛威尔接着说：“而在我们暂停俱乐部会议的时候，在霍姆斯看到塔尔波特的尸体后我们首次决定展开调查的时候，谋杀彻底停止了——因为格林停止了布道！直到我们‘暂缓调查’，并决定翻译挑拨离间者那一篇时——格林又回到了讲坛，接着詹尼森被杀害了！”


“凶手为什么要把钱放在买卖圣职者的脑袋下面，现在也是一清二楚了，”朗费罗极为懊悔地说，“这恰是源于格林所偏爱的译文评注。我应该早就注意到他喜欢读但丁对谋杀细节的描写的。”


“不要沮丧，朗费罗，”霍姆斯劝道


“尽管我的推测是出于善意的，我担心的是，”朗费罗答道，“恐怕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由于我们增加了翻译讨论会的次数，我们的对手这下子早已在一个礼拜的时间内掌握了原本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从格林口中听到的《神曲》诗句。”


“我说，让格林重新回到那个小礼拜堂布道去。”洛威尔坚决地说，“不过这一次我们让他讲与但丁无关的事情。我们在那儿观察听众，等着某个人变得焦虑不安，然后我们就可以逮住我们的撒旦了！”


“这个游戏对于格林太危险了！”菲尔兹说，“玩这样的诡计他不在行。更何况，那家援助所快要关门了，现在那些士兵恐怕已经被分散到了全城。我们没有时间去筹划这种事情。撒旦随时都可以按照他扭曲的世界观发动袭击，随便袭击哪个人，只要他认为那个人侵犯了他！”




“可是，菲尔兹，他的这些信条总得有个缘由吧，”霍姆斯应道。


“现在我们知道，凶手从听完布道到着手准备谋杀，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有时候可能更长一些。”雷警官说，“既然你们晓得了格林先生跟士兵讲了《神曲》的哪一篇，我们是不是有可能预测出下一个谋杀对象呢？”


洛威尔说：“恐怕猜不出来。首先，我们没有推断的经验，不知道已然习惯了单独一次布道的撒旦面对最近的密集布道会作何反应。但是我猜想，我们刚刚听到的有关叛徒的这一篇，在凶手心目中可能是最重要的。可是我们怎么可能猜得出这个疯子认定的‘叛徒’是谁呢？”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从大厅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菲尔兹沮丧地摇摇头，说：“奥斯古德，请你自己处理好了！”


一张折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只是一个便条，菲尔兹先生。”


菲尔兹犹豫了一下子才打开便条。“盖的是霍顿的图章。‘鉴于你早些时候询问过我，我相信你会对此有兴趣的：朗费罗先生的清样似乎的确遗失了一些。霍顿。’”


大伙儿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雷在询问这张便条的来龙去脉。


菲尔兹解释说：“在我们错误地以为凶手在跟我们的翻译进度比赛的那会儿，警官，我请我的印刷商霍顿先生核实一下，在印刷朗费罗先生的清样稿的时候，是否有人对它们动过手脚，并以此来窥测我们的翻译进程。”


“天哪，菲尔兹！”洛威尔从菲尔兹手中一把抢过霍顿的便条，“刚才我们还以为格林的布道可以说明一切。这个便条把我们的解释像翻烙饼一样全推翻了！”


洛威尔、菲尔兹和朗费罗到达印刷社的时候，霍顿正在忙着给一个失职的制版工写警告信。


“你不是跟我说过档案室里没有遗失清样吗，霍顿！”菲尔兹礼帽都没有取下就吼了起来。


“你说得对，菲尔兹先生。我说的那些清样现在也没有被弄乱。”霍顿解释说，“可是，你知道，所有重要的印版和清样，我都会在楼下的一个坚固的保险柜里另外存放一套。”


“霍顿，”菲尔兹说，“请让我们看看备份的清样稿存放在什么地方。”


霍顿领着菲尔兹、洛威尔和朗费罗沿着一段狭窄的楼梯下到储藏室。走到长长的走廊的尽头后，印刷商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宽大的保险柜，“我检查了放在档案室里的朗费罗先生的清样稿，发现它们完整无缺，然后我想检查一下我的保险柜，可打开一瞧，发现朗费罗先生早先翻译的部分译文清样稿有几篇不翼而飞了。”


“什么时候丢失的？”菲尔兹问。


霍顿耸耸肩，说：“我不常来这些储藏室。估计清样已被偷走好几天了。或者有几个月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朗费罗找到标有他的名字的箱柜，洛威尔帮着他清理《神曲》清样。《地狱篇》中的几页不见了踪影。


洛威尔低声说：“清样似乎被搞得乱七八糟了。第三篇中有几页不见了，但被偷走的清样中，好像只有这一篇与发生的谋杀案吻合。”


印刷商插进两位诗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知道密码的人全都集合起来。我要查明真相。”


学徒们像往常一样唧唧喳喳，霍顿拍了好几次手他们才安静下来。“伙计们。请安静，伙计们。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你们肯定认识这位客人，坎布里奇的朗费罗先生。”


一个红头发的乡下人模样的伙计，脸色又黄又白，脸上还有墨水印迹，开始局促不安起来，神经紧张地看了朗费罗几眼。朗费罗发觉了这一点，便向洛威尔和菲尔兹打手势示意。


“储藏室里的几张清样似乎被……放错了地方，我们不得不说一说。”霍顿在那里说个不停，直到他注意到那个黄白脸的学徒神色不安的表情。洛威尔将一只手轻轻搭到那个焦躁不安的学徒的肩膀上。洛威尔的手一碰到他的肩膀，他一把将一个同事推翻在地，撒腿往外跑。洛威尔立即追上去，转过屋角时正好听到了急奔下后楼梯的脚步声。


诗人冲向前厅，沿着侧楼梯往下飞奔。逃跑者沿着河岸奔跑，洛威尔突然现身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猛力伸手去抓那个学徒，学徒一闪身躲开了，但脚下一滑沿着结冰的堤岸摔了下去，翻滚着跌进了查尔斯河，把河面上冻结着的薄薄一层冰都压破了。


洛威尔从一个正在那里捉鳗鱼的男孩子手中夺过一根鱼叉，钩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学徒的围裙把他拖了上来，他的衣服上缠绕着水藻和废弃的马蹄铁。


“你为什么要偷那些清样？你这个流氓！”洛威尔大声质问。


“你你说……说什么呀？给……给我滚开！”他冻得牙齿直打战，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告诉我！”洛威尔吼道，他的嘴唇和手也冻得直打战，比他的俘虏好不了多少。


“闭上你的臭嘴！”


洛威尔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那学徒的头发把他按进河水中，学徒一边吐河水一边大喊大叫。这时，霍顿，朗费罗，菲尔兹，还有六个吵吵嚷嚷的年轻学徒，一齐涌出印刷社的前门来观看。


朗费罗试图去制止洛威尔。




“我把那该死的清样卖了，真的是卖了！”学徒喊叫着，大口喘着气。“对不起，霍顿先生。我原以为不会有人发觉这些清样丢了的！我晓得它们不过是额外的备份！”


霍顿的脸红得像个番茄。“滚进去！大伙儿都进去！”他冲着那些在门外溜达的伙计喊道，他们很是失望。


菲尔兹耐着性子自信地走过来，“老实点，伙计，这对你有好处。坦白告诉我们，你把那些清样卖给谁了？”


“一个怪人。满意吗？一个晚上，我正要下班的时候，那个人叫住我，说他很想我帮他搞到二三十页朗费罗先生的新作，只要我找得到，随便哪几页都成，但也不要拿很多，以免被人察觉。他一个劲儿地拉拢我，跟我讲怎么样给自己赚点儿外快。”


“你这个该死的红毛贼！他是谁？”洛威尔问道。


“他戴着一顶又宽又高的礼帽，身穿黑大衣黑斗篷，长着小胡子。我答应了他，他便跟我握握手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夜猫子。”


“那你怎么把清样交给他的？”朗费罗问道。


“不是直接给他的。他叫我把清样送到一个地方。我想那不是他自己的住宅。我记不得地址的门牌号码了，不过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他说他会把清样还给我的，省得霍顿先生晓得后发火，可那家伙从未回来找我。”


“他知道霍顿的名字？”菲尔兹问。


“嘿，听清楚了！”洛威尔说。“我们需要知道你送交清样的确切地址。”


“我告诉过您，”学徒浑身颤抖着答道，“我记不起门牌号码了。”


“你不要跟我装傻！”洛威尔说。


“绝对没有！如果我骑着我的小跑马去寻，我会记起来的，我会的！”


洛威尔露出了笑容，“很好，你带我们去。”


“不，我不会告密的！除非我保得住工作！”


霍顿走下堤岸，说道：“没门儿！”


“而且你还得去做另一份工作——蹲监狱，”洛威尔补充说。


“几个钟头后，等天黑了，我们再会面。”学徒权衡一番，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回答说。


洛威尔搭乘菲尔兹的马车赶到河畔印刷社的大门口。那个红头发的学徒骑着一匹长满斑点的老母马，骂骂咧咧地说他们这么做会让他的马生热病的。他骑马飞奔起来，穿过大街小巷，经过几个没有灯光的冰冻的牧场。路七拐八弯的，就连洛威尔这个在坎布里奇长大的人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学徒在一幢殖民时代风格的房屋的后院门口收紧缰绳勒住了马，他一开始跑过头了，然后掉转马头，转过身来。


“这幢房子，就是我送清样的地方。照着他的吩咐，我把清样放在这扇后门的门底下。”


洛威尔停住了马车，“这是谁家的房子？”


“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科尔比咆哮着说，他用脚后跟踢了踢马，马在冰冻的土地上飞快地跑开了。


菲尔兹提着一盏灯，领着洛威尔和朗费罗向房子后面的走廊走去。


“里面没有灯光。”洛威尔一边说，一边敲碎一扇窗户上的冰霜。


“我们绕到房前去，把地址记下来，再和雷一块儿来这儿。”菲尔兹低声说，“这个流氓可能在耍我们。他可是一个贼，洛威尔！说不定他约好了同伙在这儿打劫我们呢。”


洛威尔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黄铜门环。“老天爷最近老跟我们过不去，要是我们这会儿离开了，这房子到明早就会给人拆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菲尔兹说得对。我们还是小心行事的好，亲爱的洛威尔。”朗费罗轻声劝道。


“喂！”洛威尔高声叫道，现在他在用拳头擂门了。“这儿没有人。”洛威尔用脚踢门，结果门毫不费力地就被踢开了，这倒叫他诧异起来。“你们看到了吗？今儿个晚上我们可是吉星高照了。”


“杰米，我们不可以就这样破门闯进去！如果这房子是我们的撒旦的，那该怎么办呢？到时候，锒铛入狱的就是我们了！”菲尔兹说。


“那样的话，我们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洛威尔拿过菲尔兹手中的提灯，说道。


朗费罗待在门口，注意看着马车不被人发现。菲尔兹跟着洛威尔进屋了。穿过黑暗的冷飕飕的大厅时，出版商一听到什么吱吱声咚咚声就吓得直发抖。风从敞开的后门刮进来，吹动着帷帘东一旋西一卷，煞是吓人。有几个房间里面摆放着寥寥几件家具，其他的房间则是空荡荡的。由于无人使用，屋子里又黑又暗，似乎黑暗都已经堆积起来了，伸手便可触摸得到。


洛威尔进到一个配有全套家具的椭圆形房间，房间的天花板略呈拱形，有点像礼拜堂的天花板，紧接着，他突然听到菲尔兹好像在吐什么东西，在脸上和胡须上又抓又挠。洛威尔把灯光打成一个大弧形。“蜘蛛网，刚织了一半。”他把提灯放到藏书室中央的桌子上。“这儿有一阵子没人住了。”


“要不就是住这房子的人不计较与虫子为伍。”


洛威尔停下来想了想，“四处找找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能告诉我们那个流氓为了几个钱把朗费罗的清样拿到这儿来的原因。”


菲尔兹听了这话嘴里咕哝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叫喊和沉重的脚步声。洛威尔和菲尔兹闻声交换了一下惊骇的眼神，然后匆忙往外面奔，逃命去了。



“有贼！”藏书室的侧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身穿绒线睡袍的矮胖男人冲了进来，“有贼！出来吧，要不我就喊人了！”


那人把发出刺眼灯光的提灯伸向前，接着又停了下来，显得非常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洛威尔先生？是您？菲尔兹先生也在这儿？”


“兰德里奇？”菲尔兹大声地说，“兰德里奇裁缝？”


“嗯，是我。”兰德里奇腼腆地应声道，一边曳步挪上前来。


朗费罗听到房子里有动静也跑进来了。


“朗费罗先生？”兰德里奇赶忙取下了帽子。


“你住在这儿，兰德里奇？你把那些清样怎么样了？”洛威尔质问道。


兰德里奇听得一头雾水。“住这儿？不，我的房子跟这儿隔着两幢房子，洛威尔先生。我听到有响动，就想着过来看看。我还以为有人正在偷东西呢。他们还没有把东西全都装箱子运走。你们看得出来，藏书室的东西还没怎么动。”


洛威尔问道：“谁没有搬走全部的东西？”


“哎呀，当然是他的亲戚啦。还能是谁呢？”


菲尔兹走回来举起提灯往书架上照，发现上面摆放的《圣经》多得出奇，他惊奇得连连咋舌。少说也有三四十部。他抽出最大的那一部。


洛威尔清楚地知道兰德里奇住在坎布里奇的什么地方。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这个街区和这两幢房子的位置。他尽力让眼睛适应这暗黑的房间，在墙壁上挂着的一排模糊的画像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天可真不安宁，朋友们，我可以告诉你们，”裁缝悲叹着继续说，“甚至连那个死人都不得安宁。”


“那个死人？”洛威尔重复道。


“那个死人。”菲尔兹低声说，他递给洛威尔一本还没有合上书页的《圣经》。它的扉页上用墨水整洁地描着一副完整的谱系图，是这幢房子已故的主人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的笔迹。

第十六章



三位学者回到了克雷吉府，他们带回了四封饰有哈佛纹章的信件——这是曼宁写给以利沙·塔尔波特的，还有一撂《神曲》译稿清样——河畔印刷社的保险柜中丢失的那些。


“塔尔波特是他们理想的御用文人，”菲尔兹说，“一位受全体基督徒尊敬的牧师，一个坚定不移的天主教批判者，哈佛大学的局外人，所以他能够以甜言蜜语来哄骗哈佛，并装出超然物外的姿态，削尖他的笔挞伐我们。”


“我觉得，无须像大街上的算命先生那样会掐指一算，我们也可以猜到塔尔波特是得到了一笔钱才惹来麻烦的。”


“一千美元。”雷说。


朗费罗点头称是，给他们看信上明确写着的报酬数额。“我们且保存起来。一千美元，进行研究并写出四篇文章的各种‘开销’。这笔钱送了塔尔波特的命。”


“这么说来，凶手是准确晓得他能从塔尔波特的保险箱偷到多少钱的，”雷说，“他知道这个安排的详情和这封信的具体内容。”


“‘好好守住你那不义之财吧。’”洛威尔背诵道，接着补充说：“一千美元，猎取但丁人头的赏格。”


理智告诉他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关于曼宁的阴谋的更多信息：大学讲堂。但是在白天，大学讲堂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同事，洛威尔是没法去查阅哈佛校务委员会的文件的，而在晚上他也没有办法去做——由于发生了一连串的恶作剧和篡改文件的事件，学校早已采取了上锁和加密码等一套复杂的方法来密封档案。


看来要秘密潜入这个堡垒是没有希望了，直到菲尔兹想起了一个人，“蒂尔！”


“谁，菲尔兹？”霍姆斯问。


“在我们公司上晚班的一个伙计。他曾说过他除了在街角每周上几个晚班之外，白天都在哈佛大学打杂。”


当天晚上约莫十一点钟左右，这位蒂克纳·菲尔兹出版公司的忠实伙计走出街角，大吃一惊地发现，菲尔兹在外面等着他。没过几分钟，这个伙计就坐上了出版商的马车，在马车上，菲尔兹介绍他认识了另一名乘客——天哪，竟然是洛威尔先生！多少次了，他一再想像自己置身于像洛威尔教授这样高品位的人士当中。蒂尔对于这样一种罕见的待遇似乎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他仔细听着他们提出来的要求。


一到坎布里奇，他就领着他们穿过哈佛广场。他慢慢扭头看了好几回，似乎有点担心和他同坐一车的两位文学家会冷不防消失，就像他们突然出现一样。


“快点儿走啊，伙计。我们就在你身后！”洛威尔向他保证。


洛威尔捻着他的胡子尖。最令他紧张的倒不是怕校园里有人发现他们，而是他们有可能在校务委员会的档案中发现的东西。但·蒂尔那充满稚气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眼睛大大的，嘴巴相当秀气，有点像女孩子的樱桃小嘴，好像不停地在咀嚼什么东西似的。


“亲爱的蒂尔，你一点儿不必担心。”菲尔兹说道，挽起他的胳膊，开始登上气势雄伟的石头楼梯，这个楼梯通向大学讲堂里的会议室和教室。“我们只需要略略翻翻一些文件，然后就会离开，我们决不会把东西弄乱的。你是在做一件好事。”


“我也希望如此。”蒂尔语气真诚地说。


“好伙计。”菲尔兹笑着说。


蒂尔试用了一大串委托他保管的钥匙，才打开一道道门闩，一把把门锁。进了门，洛威尔和菲尔兹取出装在盒子里的备用蜡烛点燃，把一本本档案从橱柜里搬出来放在一张长桌子上。


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菲尔兹和洛威尔通读了一遍校务委员会两周一次的会议记录。他们还无意中读到了有关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的种种谴责零星散布在冗长乏味的大学事务记录中。“没有提到令人讨厌的西蒙·坎普。曼宁肯定是自家雇用他的。”洛威尔说。有一些事情，甚至连哈佛校务委员会都被蒙在鼓里。


在分门别类读完多得没完没了的会议记录后，菲尔兹发现了他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十月份，六名校务委员会委员中有四位急不可耐地批准同意聘请以利沙·塔尔波特牧师执笔批判即将面世的《神曲》译本的设想，“对为此所费之精力及时间之报偿”一事，留待财务委员会——也就是奥古斯塔斯·曼宁——斟酌决定。


菲尔兹抽出哈佛监督委员会的记录。他们发现有多处提到大法官希利，希利生前一直是这个委员会的忠实成员。


在校务委员会发起的反对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和朗费罗的“但丁俱乐部”的翻译的运动中，监督委员会委员一致认为应该选出一些辩护人就这件事的正反两面做出公正的分析，并选举大法官希利作为赞成进行上述活动的辩护人。希利法官是一个一丝不苟的研究者和天才的分析家，能够不偏不倚地对这一事情进行评判。


委员会邀请希利来做这一立场的辩护人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在法庭之外的某个地方选择立场，显然让大法官觉得不舒服，因而婉言拒绝了委员会的请求。


希利婉拒一事在校务委员会的档案簿中仅仅占用了两行文字。明白了这件事的隐情之后，洛威尔第一个开口说：“希利放弃了一个相当重要的立场，他拒绝代表但丁说话，于是但丁被放逐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了。”



菲尔兹从他的金框眼镜上方瞥了洛威尔一眼。


他们听到大学讲堂外厚厚的冰层破裂时发出的噼啪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这几个钟头里，时间似乎变得不重要了。回到克雷吉府后，学者们开始读詹尼森最近的日记，他的字迹相当潦草，难以辨认。在有了围绕希利和塔尔波特的意外发现之后，这几位但丁研究者对于詹尼森所遭受的撒旦判处的“罪行”与但丁密不可分，从理智上说，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但洛威尔不相信与他相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直到证据消除了他的疑虑。


詹尼森在日记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一种炽热的欲望，要在哈佛校务委员会谋到一个位置。这个商人思忖着，一旦得到这个位置，他将最终得到人们的尊重。当上了大学董事也就意味着一个他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世界接纳了他。


友谊要被扭曲了，或者说，要被牺牲了。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詹尼森多次拜访大学讲堂，可能他私下里乞求大学董事阻止某些大学教员教授垃圾课程，诸如洛威尔的但丁研究班，阻止朗费罗向大众散布那些愚蠢的论调。詹尼森向监督委员会的核心委员承诺，他可以全力资助重新组建现代语言系。读着这些日记，洛威尔不由得痛苦地想起，在校务委员会对他的教学工作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的那会儿，詹尼森还曾催促他去抗争呢。


詹尼森的日记透露，一年多来，他一直在处心积虑、想方设法要让哈佛的某个管理委员会空出一个位置来。在哈佛管理层中挑起一场论战兴许可以制造某种人事变动，迫使某人辞职，而他就可以趁虚而入，填补空缺了。希利法官死后，一个财产只有他的一半、才智远远不及他的商人补上了那个监督委员会委员的空位，詹尼森简直要忿恨得发疯了。


詹尼森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得知曼宁博士决心要将哈佛大学从它与但丁研究计划的关系中解放出来的，现在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听到这个消息后，詹尼森最终找到了在大学讲堂弄到一个位置的机会。


“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洛威尔说，他的神色非常悲哀。


“詹尼森挑拨你去跟校务委员会斗争，又挑拨校务委员会来打压你。这场斗争足以让曼宁累个半死。不管最终谁胜谁负，总会有位置空出来的，而广施钱财赞助学校事业的詹尼森，就要成为英雄人物了。他的目标从头到尾也就是这个。”朗费罗说，他设法让洛威尔相信，失掉了与詹尼森的友情，全然不是他的错。


“我想不通，朗费罗。”洛威尔说。


“他推动你与大学分裂，洛威尔，反过来他自己被分裂成碎块，”霍姆斯说，“这就是他遭受的报应法则。”


朗费罗翻开他们的调查日志，准备记录新的一页。他蘸上墨水，却呆坐着不下笔，只是凝视着前方良久良久，笔尖的墨水都干了。他实在无法写下这样一个结论，尽管它是顺理成章的：撒旦施以惩罚，是为了他们的缘故——为了但丁俱乐部。


没有一丝风，万里无云，也不像要下雪的样子。天空高远，挂着一轮月亮，只是那月亮似乎被刚刚磨砺过的刀精准地从中间切开了，只剩下一半悬在那儿。


总算等来了门铃响起，曼宁咕哝了一声，起身开门让客人进来。“我们去藏书室好吗？”


洋洋得意的米德挑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在曼宁家的铺着鼹鼠毛皮的靠背长椅的中间坐了下来。


“谢谢你答应晚上从学校赶来见我，米德先生。”曼宁说。


“噢，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您的秘书在留言条上说您的约见与洛威尔教授有关。莫不是涉及到我们的但丁研究班？”


曼宁举手抚弄着两绺卷曲的白头发之间那个光秃秃的沟壑一样的地方。“说得没错，米德先生。请你告诉我，你跟坎普先生谈起过但丁研究班吗？”


“我想我跟他谈过了，”米德说，“就这事我跟他谈了几个钟头。他想全面掌握我能够告诉他的有关但丁的所有事情。他说他是为了您才来打听的。”


“的确是。可是从那以后，他似乎不愿意来见我了。我想知道个中缘故。”


米德皱了皱鼻子，说：“先生，现在，我可以知道您的事情吗？”


“当然不可以，孩子。不过我觉得，尽管如此，你多半还是可以帮助我的。我想，我们可以把各自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一块儿来参详他可能碰上了什么意外，致使他避而不见。”


米德无动于衷地盯着曼宁，醒悟到这次见面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也不是一件什么愉快的事情。壁炉架上摆着一盒雪茄。一想到和哈佛校务委员会的委员在炉边抽雪茄，他不由得乐开了怀。“这些像是一等佳品，曼宁先生。”


曼宁愉快地点了点头，给客人敬了一支。“这里，不必像在校园里那样，我们可以公开吸烟。我们也可以坦率地交谈，无拘无束地谈，就像我们抽烟一样。近来又发生几件意想不到的怪事，米德先生，我想搞清楚。一个警察跑来见我，问了几个有关你们的但丁研究班的问题，然后又打住了话头。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可是又改变了主意。”


米德闭上眼睛吐出一口烟，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奥古斯塔斯·曼宁不耐烦了，“我想知道，你晓不晓得你在班级的排名大大下滑了。”


米德闻声浑身一震，像是一个文法学校的小学生被老师用手杖上的金属包头敲了一记。“曼宁博士，相信我，这不是出于别的原因……”


他打断他的话说：“我晓得，我亲爱的孩子。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上个学期洛威尔教授的课——这就是原因。你的兄弟们在他们班上一向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不是吗？”


这个学生显然为自己的排名觉得丢脸和愤怒，他别过脸去了。


“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如何做些调整，提高你的排名，免得有损于你家的名望。”


米德那翠绿色的眼睛一亮，“真的吗，先生？”


“这会儿我想抽口烟了。”曼宁咧嘴一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仔细察看着他的漂亮的雪茄。


米德飞快转动着脑筋，琢磨着曼宁提出这么个建议后可能会打什么小算盘。他一点一滴地透露了他和西蒙·坎普见面的经过。


曼宁点燃一枝火柴，然后又把它熄灭，突然低声说道，“你听到门口有什么声音吗？”


米德侧耳倾听，摇了摇头，“是曼宁夫人吗，先生？”


曼宁把细长的手指屈在嘴唇边，“嘘”了一声。他悄无声息地从客厅溜到走廊。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我的幻觉，”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米德，“我只想请你放心，我们之间的谈话一点儿也不会走漏风声。在内心里，我觉得你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米德先生。”


“或许真的是这样，曼宁博士。”他笑着说，就在曼宁向他证明保密性的当儿，他调整了自己的战略。但丁是一个该死的凶手，曼宁先生。哦，没错，我的确是要告诉您一些事情。“我们首先谈谈班级排名的事儿，”米德说，“谈完这个再谈但丁。噢，曼宁博士，我要说的事您肯定有极大的兴趣。”


曼宁喜笑颜开，“我为什么不准备一些点心和饮料？我们可以一边抽烟一边享用嘛。”


“给我一杯雪莉酒，如果您愿意的话。”


曼宁端来一杯客人要的酒，米德接过来一口喝光，“再来一杯如何，亲爱的奥吉？今夜我们可以饮酒作乐的嘛。”


奥古斯塔斯·曼宁走向酒柜去斟酒，希望这个学生要说的事情是重要的。他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他不用瞧就知道，这个孩子打碎了一个贵重物件。他怒气冲冲回过头去，只见米德瘫坐在靠背椅子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子两侧，不省人事。


曼宁见状迅即转身，手中的细颈酒瓶跌落在地。这位财务总管凝视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军人的脸庞，这个人他见过的，几乎每天都在大学讲堂的走廊上见到。军人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嘴巴时不时地咀嚼一下；嘴唇一张开，就可以看到他的舌头表面布满了嫩白的圆点。他啐了一口，一个白圆点落在地毯上。曼宁禁不住瞄了一眼；好像是印在一个纸片上的两个湿漉漉的字母。


曼宁冲到墙角，那儿的墙壁上装饰性地挂着一枝打猎用的步枪。他蹿到椅子上去拿枪，很快又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但·蒂尔从曼宁颤抖的手中夺过枪，毫不费力地掉转枪托敲了敲他的脸。然后他站在那儿观看着，观看着，眼前的这个冷酷到骨子里的叛徒，手臂胡乱摆动着，倒在地板上。

第十七章



霍姆斯医生爬完一段长长的楼梯，来到作者接待室。


“雷警官回来了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洛威尔眉头紧锁，非常沮丧。


霍姆斯开口说，“你们重新去调查大学讲堂档案室一事怎么样啦？”


“恐怕我们去不了了。”菲尔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霍姆斯问。


“蒂尔先生今天晚上没有露面，”朗费罗解释说，“大概他病了。”


“不可能，”菲尔兹垂头丧气地说，“记录簿上写着，蒂尔这四个月里从未缺过一次勤。霍姆斯，我给这个伙计惹来了麻烦，在他一次又一次无偿地表现他的忠诚后。”


“傻话……”霍姆斯说。


“我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的！曼宁可能发现了蒂尔帮助我们闯进档案室，把他给逮起来了。要不就是塞缪尔·蒂克纳那个浑蛋因蒂尔制止他跟埃默里小姐玩可耻的游戏而报复他。此外，我还跟公司里所有参加过战争的职员都谈过话，没有人承认去过士兵援助所，也没有人说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洛威尔说：“菲尔兹，给我蒂尔的地址，我自己去找找他。霍姆斯，跟我一块儿去吗？”


洛威尔和霍姆斯来到马厩里，发现菲尔兹的那匹母马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怎么挣扎也站不起来，两人不由得吓得直哆嗦。母马的同伴在一旁悲哀地看着，一接近它就扬蹄踢人。从母马的症状来看，它显然是无法跑路了，两位诗人只好以步当车。


蒂尔的住宅位于波士顿市南区，是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他的工作证上写着门牌号码，看得出这几个号码他写得很是仔细，尽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蒂尔夫人？”一位忧心忡忡的妇女站在门口，洛威尔彬彬有礼地抬了抬帽子，“我叫洛威尔。这位是霍姆斯医生。”


“高尔文夫人。”她说，然后抬起一只手按在胸口。


洛威尔对着写有号码的纸查看门牌号码，“是不是有一个叫蒂尔的人在这儿寄宿？”


她抬起忧伤的眼睛看着他们。“我叫哈里特·高尔文。”她像在朗诵似的缓慢地重复着，好像她眼前的两位访客还是孩子或者是傻子，“我跟我丈夫住在这儿，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寄宿。先生，您说的那个蒂尔先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么说来，您是近来才搬到这儿来住的了？”霍姆斯医生问道。


“至今有五个年头了。”


“夫人，”霍姆斯说，“您能不能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待一会儿，好让我们对这里有更清楚的认识？”


她同意了。一进房子，洛威尔立即就注意到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帧锡版相片。


“啊哈，我可以麻烦您给杯水喝吗，亲爱的夫人？”洛威尔问。


她走去拿水，他迅即冲到那帧加了外框的照片下，端详着相片上那个穿着特大号军装的精神饱满的军人。“天哪！是他，洛威尔！千真万确，是但·蒂尔！”


真是他。“他当过兵？”霍姆斯问。


“他不在奥斯古德开列的名单上！”


“原因在这儿！‘本杰明·高尔文少尉’，”霍姆斯读着印在照片下面的名字，“蒂尔是一个假名。趁她不在，抓紧点。”霍姆斯偷偷溜进隔壁狭窄的房间里，只见里面摆满了战时装备，一件件细心摆放着、陈列着，其中的一件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把马刀，挂在墙壁上。一股寒意直往他的骨头里钻，他轻声唤着洛威尔的名字。诗人应声走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霍姆斯挥手赶开一只从正后方袭来的小飞虫。


“别管那虫子！”洛威尔说着，一巴掌把虫子拍得稀巴烂。


霍姆斯不慌不忙地取下墙壁上的马刀。“正是那种类型的刀……我们的军官们佩挂的饰物，这个世界的文明战争的遗留物。说不定就是这把刀切碎了菲尼斯·詹尼森。”


“不可能。它上面一点污迹都没有。”洛威尔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个闪闪发亮的物件。


霍姆斯用手指拭了拭刀身，“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就算是用所有的海水来清洗，杀人后留下的血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掉的。”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墙壁上的一点血渍上，那是刚才那只被拍死的虫子遗留下来的。


高尔文夫人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一看到霍姆斯医生在触摸那把刀，她立即命令他住手。霍姆斯没有理睬她，冲出房门奔到了大门外。她怒气冲冲地叫喊着，说他们进她的房子是想偷她的东西，还威胁说要去叫警察。


洛威尔走到他们之间，停了下来。霍姆斯对高尔文夫人的抗议充耳不闻，他在门前的人行道上站住，把沉重的马刀举在眼前。一只很小的飞虫停落在刀身上，就像铁片被磁铁吸住了似的。紧接着，眨眼间，又来了一只，两只，然后，三只小飞虫没头没脑地挤在一块儿。过了几秒钟，飞来了一大群小飞虫，围着渗在刀身缝隙中的血嗡嗡叫。


洛威尔刚刚开口说话，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又把剩下的一半吞了回去。


“赶快叫其他人过来！”霍姆斯喊叫道。


他们发疯似的要见她丈夫。她给吓呆了，愣乎乎看着霍姆斯和洛威尔两人轮流口说手划，直到响起了敲门声，他们才算停下来。菲尔兹出现在他们眼前，可哈里特并没有去注意身材圆胖、满脸焦虑的菲尔兹，而是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身后那个身材颀长、留着蓬松的长胡子的人。在银白色天空的映衬下，他无比镇定自若，没有什么比这个形象更加清新纯净的了。她颤抖着举起一只手，好像要去抚摸他的胡须，真的，当这位诗人跟着菲尔兹走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拂到了他的一缕头发。他后退了一步。她恳求他进屋。




洛威尔和霍姆斯对视了一眼。“多半她还没有认出我们俩。”霍姆斯低声说。洛威尔表示同意。


她极力说她是如何的惊异：每晚睡前她都要读朗费罗的诗歌；她丈夫打完仗后卧床不起，她给他高声朗诵《伊凡杰林》；那轻柔跳动着的节律，那讲述忠贞却没有结果的爱情传奇故事，甚至在他入睡后也抚慰着他——即便是现在也是这样，她悲伤地说。可是，她在解释的时候，总是重复一个问题，“为什么，朗费罗先生……”她一再问这个问题，直到忍不住抽泣起来。


朗费罗柔声道：“高尔文夫人，我们急需帮助，只有您才能帮得上我们。我们必须找到您丈夫。”


“这两个人似乎想要伤害他。”她说，她指的是洛威尔和霍姆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为什么，朗费罗先生，您怎么会认识本杰明呢？”


“恐怕我们来不及给您一个满意的解释了。”朗费罗说。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把目光从诗人身上移开去。“可是，我不晓得他在哪儿，真惭愧。他几乎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了，也总是一声不吭。有时他一出去就是几天。”


“您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菲尔兹问。


“今天他回来待了一小会儿，就在你们来的几个钟头前走了。”


菲尔兹拉出怀表看了看，“他去哪儿了？”


又传来了敲门声。她掏出手帕来擦眼睛，又弄了弄衣服。“肯定又是一个债主来烦我了。”


她去了大厅，诗人们聚在一块，头碰着头兴奋地窃窃私语。


洛威尔听到前厅里有响动，他立即转移了注意力。


朗费罗不解地打量着他，说：“洛威尔？”


“洛威尔，你在听吗？”菲尔兹问。


从前门飘过来一连串的话音。


“那个声音，”洛威尔大为震惊，“那个声音！听！”


“蒂尔？”菲尔兹急切地问，“可能她正在提醒他逃跑，洛威尔！我们以后就甭想再找到他了！”


洛威尔迅速行动起来。他穿过大厅冲到门口，一个满脸倦色、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站在那儿怒目而视。诗人扑向前去，喊着“我逮住你了”。

第十八章



洛威尔用力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屋子。“我逮着他了！”洛威尔大声叫喊，“我逮住他了！”


“你干什么呢？”彼得罗·巴基尖声叫道。


“巴基！你来这儿干什么？”朗费罗说。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叫你的狗腿子放开我，朗费罗先生，要不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巴基咆哮着，徒劳地用胳膊去撞那牢牢抓着他的人。


“洛威尔，”朗费罗说，“我们单独跟巴基先生谈谈。”他们带巴基进了另一间房，洛威尔质问他所为何来。


“与你无关，”巴基说，“我回来是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


“对不起，巴基先生，”朗费罗摇头说，“这会儿霍姆斯医生和菲尔兹先生正在问她话。”


洛威尔接着问：“你和蒂尔策划了什么阴谋？他在哪里？不要惹我发火！什么时候出了乱子，你都会出来捣乱。”


巴基拉长了他那张苦脸，“蒂尔是谁？我受了这般对待，作出答复的应该是你们！”


“如果他不马上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马上送他到警察局并向警察翻他的老底！”洛威尔说，“朗费罗，难道我不晓得他一直在蒙蔽我们？”


“吓！交给警察，你交呀！”巴基说，“他们会帮我要账的！你不是想知道我来这儿干嘛吗？我来这儿向那个赖债不还的卑劣小人索要我的酬金。”他的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不错，也许你们猜到了，我一点都不厌烦家庭教师这个行当。”


“家庭教师？你给她上课？教意大利语？”洛威尔问。


“教她丈夫，”巴基回答说，“只上了三次，几个礼拜之前——他似乎认为这应该是免费的。”


“可你不是回意大利了嘛！”洛威尔说。


巴基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他的思乡之情。“真是那样就好了，先生！我最靠近意大利的一次是去给我的兄弟送行。”


“给你兄弟送行？瞎说！”洛威尔喊道，“你坐着一条小船发疯似的往前冲，要去赶那艘轮船！你还携带了满满一提包假钞——我们亲眼看见的！”


巴基抬手指着洛威尔准备要责难他的，可是他喝得太多了，晕眩欲吐，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就是对不准洛威尔。“不错，我赶上了轮船。但我根本没带钱。那天我赶到那儿交一份手稿给我的兄弟，他答应把手稿送到意大利。”


“手稿？”朗费罗问。


“一份英文译稿。是但丁的《地狱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听说你在翻译但丁的《神曲》，朗费罗先生，对你的宝贝但丁俱乐部也有所耳闻，对此我要发笑了！作为意大利的孩子，作为一个在她的历史、她的冲突、她反抗教会的重压的斗争中长大的人，难道在我对但丁所追求的自由的热爱中就没有不可比拟的东西？”巴基歇了一口气，“有，当然有。你从不邀请我去克雷吉府。是因为有人不怀好意地说我是一个酒鬼？是因为对我被哈佛解雇而不齿？美国有什么自由？你们心满意足地把意大利人送进你们的工厂，送上你们的战场，让我们湮没无闻，遭世人漠视。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文化被践踏，我们的语言受压制，让我们改装易服。然后，你们微笑着从我们的书架上抢走我们的文学作品。强盗。你们统统是该死的文学强盗。”


“我们对但丁的精神实质的领悟比你想像的要深刻。”洛威尔答道，“也许我该提醒你，是你的民族、你的国家抛弃了但丁！”


朗费罗示意洛威尔打住，然后说：“巴基先生，我们看到你去了港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把译稿送往意大利？”


“我早已听说佛罗伦萨计划在本年度最后一次的但丁节接受你的《地狱篇》译作，可你一直未能完成。我窝在书房里翻译《神曲》断断续续已有多年，我们有一个念头，如果我们能够自己去证明但丁可以活在英语之中，就像他活在意大利语中一样，我们也就可以在美国茁壮成长。我从不指望它出版。可是当隆萨死在不知姓名的人的手里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作品必须付印。但是我必须自己找路子印刷，我兄弟答应把我的译本转交给他在罗马认识的一个装订工，再由他亲手交给委员会，并说明我们的情况。


“待我赶到码头，轮船已经离岸，我只好乞求一个贪财的船夫划小船送我赶上阿诺尼莫号。我一上船交了手稿就立即返回了。可惜全部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很开心——委员会‘此时不再接受任何向但丁节提交的作品’。”说到自己的失败，巴基嘻嘻傻笑起来。


朗费罗思索片刻，说：“亲爱的先生，但丁的原著是极难理解的，将它分成两到三个独立的译本出版最容易受到感兴趣的读者的欢迎。”


“是你。”洛威尔突然指责说，“是你在朗费罗的窗户上刻下了恫吓之词来威胁我们，好让朗费罗停止翻译！”


巴基向后退缩，假装听不懂洛威尔的话。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酒瓶举到唇边，咕咚咕咚猛灌几大口，好像他的喉咙不过是一个漏斗，通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喝完酒，他浑身哆嗦着。


“先生，”朗费罗说，“我们必须知道你给高尔文先生授课的内容。他现在能说意大利语，阅读意大利文吗？”




巴基仰头大笑。“亏你问得出来！这个人呀，他总是穿着你们美国士兵穿的那种有镀金纽扣的蓝色制服。他想要学的是但丁，但丁，除了但丁还是但丁。可他就是没有想到他首先得学会意大利语。”


“你的译稿借给他读过吗？”朗费罗问。


巴基摇摇头，“我希望我的翻译完全保密。大家都晓得你们的菲尔兹先生对于妄图跟他的作者竞争的人会作出什么反应。不管怎样，我试着满足高尔文先生的要求。我建议他跟我一块儿逐字逐句朗读《神曲》，算是在上意大利语入门课。可是他一声不吭，笨得像头驴。这以后，他希望我跟他讲论一番但丁的地狱，我拒绝了。”


“你说过你不再教他了吗？”洛威尔问。


“教授，要是我说了那就太好了。不过有一天，他没有来请我上课。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还没有给我课时费呢。”


“先生，”朗费罗说，“这事极为紧要。高尔文先生在学习《神曲》的时候，他比照着谈起过我们城里的什么人吗？你得仔细想想他是不是曾经提及过谁，比如，跟哈佛大学有某种关系、对但丁持怀疑态度的某些人。”


巴基摇了摇头，“他跟个笨驴似的，难得开口说话，朗费罗先生。这和校方眼下进行的反对你的工作的活动有关系吗？”


洛威尔警觉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先生，你来见我的时候，我警告过你的，”巴基说，“我叫你当心你的但丁研究班，我没说过吗？你想起此前的几个礼拜你在哈佛广场见到我的时候吗？当时我收到了一张便条去会见一位先生跟他密谈——哟，我还以为是哈佛的同事们请我回到我原来的岗位呢！看看我有多傻！实际情况是，那个该死的无赖在执行某项任务，要证明但丁对学生有不良影响，指望我助他一臂之力。”


“西蒙·坎普。”洛威尔咬牙切齿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差点就把他的脸给打歪了。”巴基说。


“真希望你这样做了，巴基先生。”洛威尔对着他笑了笑，说道，“这样一来，也许他更要努力证明但丁的堕落了。你怎么回答他的？”


“怎么回答？‘滚你妈的蛋’，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我为哈佛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却连买面包的子儿都没有，又是管理层的哪个浑蛋花钱雇用那个傻瓜的呢？”


洛威尔傻笑一声。“还能是谁？是曼……”他话还未说完突然转身别有意味地看了朗费罗一眼，“曼宁博士。”


曼宁夫人在打扫碎玻璃片。“简，拿拖把来！”她已经是第二次唤那个女仆了，脸色愠怒，对着她丈夫藏书室里泼在地毯上的一摊雪莉酒生闷气。


曼宁夫人走出藏书室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她把窗帘拉开条缝，窥见朗费罗站在门前。


曼宁夫人不无歉意地说，曼宁博士不在家。她解释说，早些时候他在等一个客人，吩咐她们不要去打扰。他和客人必定是散步去了，天气这么糟糕还去散步，她也觉得有点奇怪。而且，他们还在藏书室里留下了一些碎玻璃片。


“他们有可能是乘马车走的吗？”朗费罗问。


曼宁夫人说，由于马瘟肆虐，曼宁博士严厉禁止使用家里的马匹。不过她还是愿意陪朗费罗到马厩去看看。


“天哪！”她惊呼一声，曼宁博士的马车和马踪影全无。“出事了，朗费罗先生？天哪！”她又说了一句。


朗费罗没有回答。


“他出什么事了？你必须立即告诉我！”


朗费罗不紧不慢地说：“你得待在家里等着。他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曼宁夫人，我保证。”坎布里奇上空狂风怒号，刮得人的脸生疼。


在朗费罗家里，菲尔兹垂视着地毯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才开始说话。离开高尔文家后，他们找到了尼古拉斯·雷，他弄到一辆警用马车和一匹好马，他就用这辆马车把他们送到克雷吉府。“曼宁博士。从一开始他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为什么蒂尔要等到现在才对他下手呢？”


霍姆斯靠着朗费罗的书桌站着。“因为他是最坏的，亲爱的菲尔兹。地狱越往下就越狭隘，而罪人们越加穷凶极恶越发应受惩罚。一直到撒旦才算是尽头，他是世间一切罪恶的始祖。希利，作为第一个受惩罚者，可能根本就没有认识清楚他的退却的意义——这就是他的‘罪’的性质，定罪的依据就是他的不冷不热的行为。”


雷警官站在书房中央，身子显得极为挺拔。“先生们，你们务必回头思考一下格林先生上个礼拜所做的布道，好让我们从中察觉蒂尔会把曼宁带到哪儿去。”


“格林这一系列的讲道是从伪善者开始的，”洛威尔解释说，“接下来是弄虚作假者，其中包括造伪币者。最后，是我和菲尔兹亲耳听了的那次布道，他讲述的是叛徒。”


霍姆斯说：“曼宁不是伪善之徒——他一心要追捕但丁，也是这么做的。他和背叛家庭的叛徒也搭不上边。”


“那么，我们只需要考虑伪装者和背叛国家的叛徒了。”朗费罗说。


“曼宁并没有搞什么真正的阴谋诡计，”洛威尔说，“他对我们隐瞒他的行动，不让我们知晓，这不假，可这并不是他攻击我们的主要方式。但丁的地狱中有许多幽灵都犯下了累累罪行，可决定他们在地狱中的命运的却正是决定他们的行为的性质的这种罪行。”



“出卖国家的叛徒损害一国人民的美德，”朗费罗说，“他们被打入地狱第九圈——最低的一圈。”


“对于我们，它就表现为阻止我们的但丁研究项目的企图了。”菲尔兹说。


霍姆斯陷入了思索。“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们已经得知蒂尔在进行与但丁有关的活动时，不管是研习但丁还是筹划谋杀，都是身穿制服。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他认为捍卫但丁就是在捍卫合众国。”


朗费罗说：“蒂尔在大学讲堂当门卫，想必他是知道曼宁的阴谋的。在蒂尔看来，曼宁正是他为之捍卫的事业中最坏的背叛者之一。出于这一目的，蒂尔把曼宁干掉了。”


尼古拉斯·雷说：“可以估计到他会遭受什么惩罚吗？”


他们屏息等待朗费罗回答。“叛徒全身被浸在一个湖泊中，只有头露在外面，‘由于结冰看起来像玻璃而不像水’。”


霍姆斯叹息着说：“两个礼拜以来，新英格兰的所有水坑都结冰了。到哪儿去找曼宁呢？而且，我们只有一匹疲劳不堪的马！”


雷摇头，“先生们，你们待在坎布里奇去搜寻蒂尔和曼宁。我赶回波士顿去搬救兵。”


“如果找到了蒂尔，我们该怎么办？”霍姆斯问。


“用这个。”雷交给他们一个报警器。


四位学者开始进行大搜索。他们搜遍了查尔斯河、比弗湾、弗雷什池塘以及埃尔伍德附近的几处废弃的堤岸。他们提着几盏煤气灯，借着微弱的光亮警觉地搜索，一个夜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们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他们身上裹着几件大衣，胡须上结了霜也没有注意到（而霍姆斯医生的浓密的眉毛和鬓角上结了霜）。寂静，出奇的寂静，连一声马蹄声都没有。这种寂静似乎笼罩了整个北方，只是间或被远处运送货物的蒸汽列车发出的刺耳鸣笛打破。


好在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罗布在天幕上，秩序井然。传来了轻轻的马蹄声，在马呼出的热气中影影绰绰地显出坐在马背上的尼古拉斯·雷。雷越来越近了，大伙儿默不作声，一个个在这个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寻找着有所斩获的迹象，哪怕只有一点点。可他的脸就像一块铁，看不到一丝喜色。他报告说，没有发现蒂尔，也没有找到奥古斯塔斯·曼宁；本来他找了六名警察来搜索查尔斯河的，可是除了他自己的那匹马，只有四匹免除检疫的马可供使用。雷警告这几位炉边诗人要小心，并许诺他会一直搜索到清晨，然后就骑马走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们中不知是谁提议说，何不到洛威尔家里去小憩一会儿？到达之后他们便躺下休息。在睡乡中，温暖的气流直接落在霍姆斯的脸庞上。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疲劳至极，他沿着一道狭窄的栅栏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而他自己却懵然不觉。随着气温陡然升高，地面上结的冰迅速融化，一团泥泞。他脚下是一个陡峭的斜坡，他弯着腰往前走，像是在走上坡路。他站在坎布里奇公地往外望，辨认出独立战争时使用的大炮喷射出滚滚浓烟，而那棵挺拔的华盛顿榆树，繁多的枝桠伸向四面八方。霍姆斯回头一望，看见朗费罗正在缓慢地向他走来。霍姆斯催促他走快一点，他不愿意让朗费罗一个人待得太久。就在这时，一阵隆隆声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两匹长着草莓斑、白色马蹄的马，各拉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四轮运货车，向他猛冲过来。霍姆斯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抓着脚脖子，抬头刚好看到范妮·朗费罗——火红色的花朵从她披散着的头发、从她丰满的胸脯上飘落下来——勒紧了一匹马的缰绳，而小霍姆斯在信心十足地驾驭着另一匹马，似乎他一生下来就会骑马似的。两匹马从矮小的医生两侧擦肩而过，医生似乎难以保持平衡，跌进了黑暗之中。


霍姆斯挺身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他的膝盖离壁炉不过寸许之遥，炉中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现在几点了？”他问，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梦。洛威尔的座钟显示：五点四十五分。洛威尔在安乐椅上翻了一个身，吃力地睁开双眼，就像一个睡眠不足的孩子。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嘴巴里的苦味令他没有追问下去。


“洛威尔，洛威尔，”霍姆斯一边叫，一边把窗帘统统拉开，“两匹马。”


“什么？”


“我觉得我听到了外面有两匹马。不，我相当肯定。就在几秒钟前，它们从窗前奔跑过去，一直向前奔。肯定是两匹马。眼下雷警官只有一匹马。朗费罗说蒂尔从曼宁家偷走了两匹马。”


“我们都睡着了。”洛威尔神色惊慌地答道，他眨巴着眼睛恢复了清醒，透过窗户看见天色已然渐白了。


洛威尔唤醒朗费罗和菲尔兹，紧接着他拿起一架小型望远镜，把他的来复枪往肩头上一扛。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寒风刺骨的户外，霍姆斯的哮喘又犯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洛威尔跑在前头，追踪着新的马蹄印，其他三位学者则小心翼翼地进了榆树林。榆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枝高高指向天宇。


“朗费罗，亲爱的朗费罗……”霍姆斯说。


“霍姆斯？”诗人温和地应答。


梦中的一幕幕逼真地闪现在霍姆斯的眼前，他颤抖着看着他的朋友。他真怕自己脱口而出：我刚才看见范妮向我们走来，真的！“我们把报警器忘在你家里了，是不是？”



菲尔兹把一只手搭在医生瘦削的肩上，让他恢复信心。“亲爱的温德尔，这会儿一点点勇气价值万金呐。”


在他们的前方，洛威尔停住了脚步，单膝跪地。他透过望远镜扫视着前方的一口池塘。他的嘴唇发起抖来，他给眼前的一幕吓坏了。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几个小男孩在破冰垂钓。可是，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看到的却是他的学生普林尼·米德的变成了菜色的脸。


水面已经结冰，但被打开一道狭窄的口子，可以看到米德的脑袋从那里冒出来。他赤裸的身体的其他部分浸没在冰水之中，他的双脚被捆绑住了，牙齿在剧烈地打颤，舌头向内翻卷着。米德赤裸的手臂伸展在冰面上，手腕被绳子牢牢绑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停放在近旁的曼宁博士的马车上。米德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若不是有这根绳子拉着，早就掉进洞里淹死了。在马车的后面，但·蒂尔身穿军装，十分显眼，他把手伸到另一具一丝不挂的躯体底下，将它抱起来，然后向随时可能破裂的冰面走去。他搬运的是奥古斯塔斯·曼宁的软沓沓的洁白的躯体，他的胡须乱七八糟地覆盖在他那瘦得像豆芽似的胸脯上，双腿屈曲着绑在髋部上，他的身体穿过光滑的冰面时不住地哆嗦。


曼宁的鼻子像一个暗红色的宝石；鼻孔里流出来的血凝固在鼻孔下面，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褐色的血块。蒂尔把曼宁的脚塞进冰湖上的另一个洞中，这个洞离米德不过一英尺左右。给冰水一刺激，曼宁苏醒过来；他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摸索着，溅起点点水花。然后，蒂尔解开了米德胳膊上的绳子，现在，惟一可能防止这两个赤裸者沉入洞中的力量就是猛烈的挣扎了。他们本能地意识到了该怎么做，两人立即去抓握对方伸出来的手臂。


蒂尔爬上堤岸，站在那里观看他们挣扎，就在这时，响起了枪声。子弹擦过凶手背后的一棵树的树皮。


洛威尔一跃而起，手里端着一杆枪，发疯似的滑过冰面。“蒂尔！”他厉声叫道。他端枪瞄准，准备射击。朗费罗，霍姆斯，菲尔兹，一个个急匆匆地奔到他身后。


菲尔兹大声叫喊：“蒂尔先生，你不能再这么干了！”


洛威尔顺着枪管瞄准，对眼前的景象简直难以置信：蒂尔依然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开枪呀，洛威尔，开枪！”菲尔兹叫道。


洛威尔打猎时一向喜欢瞄准，却从不开枪射击。太阳升起来了，照耀在这巨大的水晶般的湖面上。


阳光照耀着冰面发射出刺眼的光亮，刺得他们睁不开眼。过了片刻，他们的眼睛总算适应了，却不见了蒂尔的踪影，只有他奔跑时微弱的脚步声在树林中回响。洛威尔对着灌木丛胡乱开火。


米德不由自主地直哆嗦，全身软弱无力，他的头靠在冰面上，他的身体缓慢地沉入冰得要人命的水中。曼宁拼命抓住这孩子的软绵绵的手臂，然后是手腕，再然后是手指，可米德的身体太重，他再也抓不住了。米德沉下去了。霍姆斯医生迅速滑过冰面猛然扑将过去。他伸出双手在冰洞中抓到了米德的头发和耳朵，一点点把他往上拉，抓到了他的胸脯，继续往上来，把他拖出来平放在冰面上。趁着曼宁还未沉下去，菲尔兹和朗费罗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他们把他腿上脚上的绳子解开。


霍姆斯听到一声马鞭响，抬头看见洛威尔坐在那辆被丢弃的马车的驭座上，赶着马向树林里冲去。霍姆斯跳起来奔过去。“停下，杰米！”霍姆斯呼叫着，“我们得送他们到暖和的地方，要不他们会被冻死的！”


“蒂尔会逃走的，霍姆斯！”洛威尔喝住了马，盯着曼宁那可怜的躯体。他躺在冰面上翻来覆去，活像一条拉上了岸的鱼在活蹦乱跳，模样甚不雅观。曼宁已经不行了，此时洛威尔的心中只有一股同情油然而生。但丁俱乐部的成员，抬着差一点被杀死的两位受害者走在冰面上，冰面承受不了他们的体重，微微下凹，水从他们踩破的冰块处汩汩往上冒。朗费罗踩破了一块薄冰，他的一只鞋掉了下去，洛威尔跳下马车，赶过去及时抓住了他。


霍姆斯医生脱下手套和帽子，又脱下大衣和长礼服，盖在米德身上。“把你们能脱的东西都包裹在他们身上！盖住他们的脸和脖子！”他解下围巾给那孩子戴上。然后他踢脱靴子，脱下袜子，套在米德脚上。其他人看着霍姆斯手忙脚乱地帮助他们，一一照做。


曼宁试着开口说话，可只是含糊不清地哼哼几声，像是在有气无力地哼一支歌。洛威尔把他的帽子戴到曼宁头上，他试着从冰面上抬起头来，脑子里却是一片迷糊。


霍姆斯医生大声嘱咐：“千万让他们醒着！一旦睡了，就再也救不回了！”


他们艰难地把这两具僵硬的躯体抬上了马车。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衣的洛威尔，重新坐在驭座上。依照霍姆斯的指示，朗费罗和菲尔兹摩擦着受害者的脖子和肩膀，抬起他们的脚来回转动。


“快点，洛威尔，快点！”霍姆斯叫道。


“已经是最快了，温德尔！”


霍姆斯一见到米德就晓得他的情况最糟糕。他的后脑勺被砍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大概是蒂尔干的，而且又一直暴露在外。在返回城镇的短短的路程上，他拼命摇晃着那个孩子，好加快他的血液循环。



米德的身体冷冰冰的，碰触一下都让他觉得疼。“我们赶到弗雷什池塘之前这孩子就死掉了。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必须相信这一点，敬爱的霍姆斯。”


“曼宁欠你一条命，”洛威尔说，“欠我一个帽子。说真的，温德尔，要不是你，这个人早就回归尘土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挫败了撒旦。我们从魔王齿缝间救回了一条命。我们这次获得胜利全是因为你舍己为人，我亲爱的温德尔。”


尼古拉斯·雷来了，他报告说一无所获，但这会儿警察局已经召集了几个小分队的人马，去搜寻本杰明·高尔文。


“太好了！我们也可以组成一个小分队去搜索了。”洛威尔说。


“教授，先生们，”雷坐了下来，说道，“你们已经发现了凶手的身份。你们挽救了一条人命，也许还挽救了我们永远不会得知的其他人的性命。”


“可是，正是由于我们，他们才处于危险之中的。”朗费罗说。


“不，朗费罗先生。本杰明·高尔文在但丁那里找到的，也会在他生活中的别处找到。你们无需为这些恐怖事件负责。可是你们在这些恐怖事件的阴影笼罩下所取得的成绩也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如此，幸运的是，你们毕竟安然无恙。为了大伙儿的安全起见，剩下来的事情得让警察去干。”


“警官，最后这次谋杀被我们阻止，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菲尔兹说，“他会不会企图重新实施对叛徒的惩罚？如果他再回来找曼宁算账怎么办？”


“我们已经安排警察保护哈佛校务委员会和监督委员会全体委员的住宅，包括曼宁博士在内。我们还派人去所有的旅馆拦截西蒙·坎普，以防高尔文把他作为另一个反对但丁的叛徒。在高尔文家附近我们也布置了几个人，密切监视他的住宅。”


洛威尔走到窗前，看着朗费罗家前面的人行道，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人经过大门然后又走回来。“这里你也安排了人？”洛威尔问。


雷点点头，“你们大家的住宅都安排了人。从他选择的受害者来看，高尔文似乎认为他自己是在保护你们，所以他可能会在事情如此急转直下之后去找你们询问怎么办。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会逮住他。”


洛威尔把雪茄丢进壁炉。突然，他对自己的纵容生出一阵反感，“警官，我觉得这不公平。我们不能整天坐在这房间里，束手无策！”


“洛威尔教授，我并没有建议您这样做。”雷回答说，“回到您自己的家，和您的家人待在一起。先生们，保护这座城市是我的责任，可如果你们参与进来，那你们就没法去干别的事情。教授，您的生活必须重新恢复正常。”


洛威尔抬起头看着雷，不知所措。“可是……”


朗费罗微笑着，“幸福的生活并不在于投身战斗，亲爱的洛威尔，而在于避免战斗。巧妙的撤退本身就是胜利。”


雷说：“今晚大伙儿再到这儿碰头。运气好的话，我会把好消息报告给大家的。够公平了吧？”


学者们作出了让步，脸上露出半是遗憾、半是欣喜的表情。


霍姆斯得准备去参加约会了。他决定带上他祖父的火枪，最后一次用这杆枪是在独立战争时期。


街上依然禁止马车通行。霍姆斯只好安步当车了，他穿过比肯山弯弯曲曲的街道，若不是早走了片刻，他就可以坐上菲尔兹的马车了。天气十分寒冷，行人们一个个捂着耳朵，缩着脑袋在街上奔跑着。霍姆斯一边走一边咳嗽，觉得路越走越长。经过第一教堂时，他拐进去坐了下来，里面空荡荡的。


霍姆斯心想，在废奴主义者混进来的时候，这儿的地板下面也有避难所——最起码，在许多一神派教堂下面，他们挖掘地道藏匿逃亡的黑人，那时大法官希利主持的法院支持《逃亡奴隶法》，逼使逃跑的黑人不得不四处躲藏。


在这空荡荡的教堂里，霍姆斯突然精神一振。对呀，地道！撒旦就躲在那里，怪不得警察全力搜查，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捞到！那个妓女看着蒂尔在浓雾中走近教堂却转眼失去了踪影，原因就在这里！塔尔波特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教堂司事既没有发现凶手进来也没有看见他离开，原因也在这里！唱诗班赞美上帝的歌声激活了霍姆斯的思路。在把波士顿拖入地狱的时候，撒旦既没有步行也没有乘马车，霍姆斯大声自言自语。他钻进洞里去了！


洛威尔焦虑不安地动身赶往克雷吉府会合，他是第一个到达的。洛威尔没有注意到，在他来的路上，守卫在埃尔伍德和克雷吉府前的警察一个都不见了。


菲尔兹稍后也到了。


但是，二十分钟过去了，却迟迟没有霍姆斯和尼古拉斯·雷的消息。


“我们不应该让雷一个人去做这件事的。”洛威尔嘀咕着。


“搞不懂温德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菲尔兹惴惴不安地说，“我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他家，霍姆斯夫人说他早就出发了。”


“时间还不算太晚。”朗费罗说，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座钟没有离开过。


洛威尔双手掩面。等他透过指缝看时钟的时候，又过去了十分钟。他再次把脸埋在手掌间，突然，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不寒而栗。他冲到窗前。“我们必须立即去找温德尔！”



“怎么啦？”菲尔兹问道，他看着洛威尔脸上的恐怖表情惊慌起来。


“在街角，”洛威尔说，“我曾经称他是一个叛徒！”


菲尔兹轻声笑道：“亲爱的洛威尔，这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洛威尔抓着出版商的大衣袖子，以保持身体平衡。“你还不明白？在发现詹尼森被切成碎块的那天，我在街角跟霍姆斯吵了一架，因为他要退出我们的计划。当时，蒂尔，准确地说是高尔文，正好经过大厅。他肯定从头到尾在偷听我们谈话，就像他偷听哈佛委员会的会议一样！我跟着霍姆斯一直从作者接待室到大厅，在他身后大声叫嚷——你不记得我当时说的话了？还是没有听见？我冲着霍姆斯大声嚷嚷，说他是但丁俱乐部的叛徒。我说他是一个叛徒！”


“打起精神来，洛威尔。”菲尔兹说。


“蒂尔听了格林的说教，然后就实施谋杀。我指责温德尔是叛徒：我的布道虽短，蒂尔却是听者有心！”洛威尔叫道，“呀，我的好朋友，是我害了你。是我杀害了温德尔！”


洛威尔冲到前厅拿起大衣。


“他随时会到这儿的，我敢保证。”朗费罗说，“别这样，洛威尔，至少我们得等到雷警官来。”


“不，我现在就去找温德尔！”


“可你去哪儿找他？何况你也不能一个人去，”朗费罗说，“大家都去吧。”


“我跟洛威尔一块儿去找。”菲尔兹边说边抓起雷留下的报警器摇了摇，看看这玩意好不好使。“我保证一切都会安然无事的。朗费罗，你在这儿等温德尔。我们马上找警察去请雷来。”


朗费罗点头。


“走吧，菲尔兹！快点！”洛威尔带着哭腔喊道。


洛威尔顺着门前人行道跑上布莱托大街，菲尔兹紧紧跟在后面。街上没有行人。


“唉，那个警官到底到哪儿去了？”菲尔兹问，“街上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朗费罗家高高的栅栏后面的树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洛威尔“嘘”的一声示意菲尔兹别出声，蹑手蹑脚走近发出声音的地方，着急地等着，一动也不动。


一只猫从他们脚下窜了出来，迅即跑走了，消失在黑暗中。洛威尔刚刚松了一口气，只见一个人飞奔过来越过栅栏，挥拳猛击洛威尔的头部。洛威尔倒在地上，就像桅杆断为两截的船帆；诗人瘫倒在地上，面部僵硬，眼珠子一动也不动，菲尔兹差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


出版商一步步往后退，抬头迎上了蒂尔紧紧瞪视的目光。菲尔兹后退一步，蒂尔逼进一步，两人就这么一退一进，像是在踏一种非常优雅的舞步。


“蒂尔先生，对不起。”菲尔兹的双腿抖个不停。


蒂尔冷冷地盯着他。


出版商给落在地上的一根枯枝绊了一下，他随即掉头撒腿就跑，样子十分狼狈。他沿着布莱托大街狂奔，跌跌撞撞，拼命想呼叫、尖叫，却只是发出了一两声粗粝嘶哑的呀呀声，消失在耳旁呼啸的寒风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掏出了衣兜里的报警器。追赶他的蒂尔不见了踪影。他又转身向另外一边看了看，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举起他往空中狠狠一抛。他跌落在街道上，报警器滑进了矮树丛，发出一声微弱的叮当声，微弱得就像是一只小鸟在喳喳叫。


菲尔兹伸长他那疼痛得已经僵硬了的脖子，望着克雷吉府。从朗费罗书房的窗口里漏出一线温暖的煤气灯光，一见到这灯光，菲尔兹似乎立即意识到了凶手的全部目的。


“别，别伤害朗费罗，蒂尔。”菲尔兹孩子似的哭着说。


“难道我不是一向尽职尽责的吗？”退伍军人举起一根大头棒，高举过头，然后猛击下来。


坎布里奇一神派第二教堂，塔尔波特牧师的继任者会见执事的几个钟头后，霍姆斯医生挎着一枝老旧的火枪，提着一盏从一个当铺里买来的煤油灯，走进教堂，偷偷潜入了地下墓室。霍姆斯想过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朗费罗他们，最后决定还是自己先去查个究竟。一旦查明塔尔波特的地下墓室真的连通某条废弃的藏匿逃亡奴隶的地道，就可以引来警察把凶手逮个正着。撒旦如何事先进入墓室，杀害塔尔波特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这个疑团也就可以解开了。是霍姆斯医生凭直觉首先鼓动但丁俱乐部去调查凶手的，当然这也有洛威尔力劝大家一查到底的功劳；为什么他不独自把真相揭露出来呢？


霍姆斯下到墓室，在墙壁上摸索着，期望找到一个进入别的地道或密室的机关。他没有摸索到什么出入口，可靴子的尖头无意中碰进了一道空心的缝隙。霍姆斯蹲下来检查，发现了一个狭小的口子。他身子紧贴着墙壁挤进洞里，随后伸手把提灯慢慢拉过去。一阵手脚并用往前爬，地道越来越宽大了，霍姆斯站起身来，舒服多了。他们的敌人马上就要一败涂地了！可是这地道七拐八弯、忽上忽下的，小个子医生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的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握着火枪，心里觉得稍稍安全些，便继续沿着地道往前走，就在这个时候，平地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直吓得他魂飞魄散。


“霍姆斯医生。”蒂尔说。

第十九章



本杰明·高尔文在马萨诸塞州第一次征兵时就入了伍。他24岁时就已把自己当成一名士兵了，那时距离战争正式爆发还有几年，他一直帮着引导逃亡奴隶藏进这座城市星罗密布的避难所、教堂和地道里逃命。他还参加了志愿者队伍，护送废奴主义者进出法纳尔大厅和其他演讲厅演讲，跟其他志愿者一起筑成人墙，用身体抵挡暴民投掷过来的石块砖头。


不可否认，高尔文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有党有派。大幅海报和报纸上写着应该让这个或那个政治流氓落选，某某政党某某州议会在鼓吹脱离联邦或呼吁调停，可他一点儿也看不懂。不过政治演说家们宣扬的必须解放被奴役的种族，必须对犯有罪行者毫不留情地绳之以法，他却是听得懂的。本杰明·高尔文也隐隐约约明白，他可能回不了家跟新婚妻子团聚了：征兵人员发誓说，如果他不能扛着星条旗活着回家，肯定会用星条旗包裹他的尸体送他回到家乡。


他们在弗吉尼亚驻扎。一天，他们连里的一个士兵不见了，后来在一片树林找到了他，他的脑袋被子弹击穿，身上还被刺了几刀，他的脑壳里嘴巴里密密麻麻全是蛆，就像一个爬满了蜜蜂的蜂房。据说是叛军派来杀个把北方佬取乐的一个黑人干的。


虽说高尔文当兵前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户外工作，在这个国家的这个地方随处可见的这种爬虫，他可从来没见过。那位团副官，禁止战友们踩死这些爬虫，哪怕只踩死一条也不行；他跟个宝贝似的精心照料它们，尽管他亲眼见到了别个连队里有四名士兵就是因为伤口孳生了这种白色的蠕虫而丧命的。


高尔文根本没有料到他身边的人会那么轻易就被杀死。在一声浓烟滚滚的爆炸声中，走在他前面的六名士兵被炸翻在地，死了，他们的眼睛依然大大地睁着，似乎很有兴趣看看其他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让高尔文感到诧异的倒不是阵亡的人数，而是那天幸存下来的人数，因为一个人要从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看起来是不大可能的，甚至活下来似乎也不是个合适的选择。死尸死马到处都是，多得叫人不敢想像，它们像木材一样被堆在一块给烧了。从此以后，每当高尔文合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他的脑袋就会一阵晕眩，喊叫声和爆炸声在耳旁响个不绝，腐尸散发出来的恶臭久久萦绕在他的鼻端。


一天夜晚，高尔文回到帐篷，饿得胃部一阵阵剧痛，发现自己放在睡袋里的那份硬饼干不见了。跟他同住的一个士兵说，他看见是随军牧师拿走的。高尔文对牧师居然干这样的缺德事几乎难以置信，大伙儿哪个不是饥肠辘辘，饱受饥饿的折磨。可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责怪不了谁。在连队冒着倾盆大雨或顶着炎炎烈日的行军途中，口粮定量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少，最后只有长满象鼻虫的饼干了，而且就是这些饼干，也不够他们吃的。


有时候，士兵们把马尸和腐肉堆放在浅水滩上，结果饮用水里也生了扭来扭去的虫子。瘴气，痢疾……各种疾病都来了，它们统统被称作斑疹伤寒，军医也分不清谁是真的病号谁在装病，只好采取万全之策，个个一视同仁。有一回，高尔文一天之内呕吐了八次，到最后一次竟然吐血了。医生让他服用奎宁和鸦片保命，在等医生来的时候，隔不了几分钟，医生们就会把一条胳膊或一条腿隔着临时医院的窗户扔出去。


待到他们扎营后，虽然仍有疾病的侵袭，可至少有书可以看了。助理医生把士兵的家人们寄来的书本收集起来，存放在他的帐篷里，而他也就成了图书管理员。有一些书配有高尔文爱看的插图，有时候，副官或者他的一个室友会大声朗读一则故事或者一首诗。高尔文在助理医生的图书室里找到了一本朗费罗的诗集，诗集的封面以金色和蓝色装饰，微微散发出光泽。高尔文并不识得印在封面上的诗人的名字，可扉页插图上的人他好像是认识的，他曾经在他妻子的一本书里见到过。哈里特·高尔文经常对他说，朗费罗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会在陷入绝境时找到光明和幸福，每当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总是这个念头让他恢复信心和勇气。


大炮轰击的时候，总有一些士兵抑制不住地大笑，或者在开火时尖声喊叫，他们用牙齿咬开弹药筒，溢出来的弹药把他们的脸弄得黑乎乎的。还有一些人总是不停地装填弹药不断地胡乱开枪，高尔文心想这些人真是疯了。


战斗结束后，幸存者一个个筋疲力尽，哪里还有力气来挖深坑掩埋战友的尸体，只好草草了事，顾不得他们的手臂、膝盖和头发还露在外面。一下雨就会冲刷掉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泥土。高尔文在一旁看着室友匆匆写家信报告战斗惨况，奇怪他们怎么还能用文字来表达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感，他觉得他所听过的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描绘这一切。


高尔文跟其他某些文盲或半文盲不一样，他不愿意请人代写家信，不过，一发现阵亡的叛军士兵身后写有信件，他就会把它们寄给波士顿的哈里特，好让妻子得知战争的第一手战况。他在信的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样她就晓得信是谁寄来的了，他还随信附上当地的某种花瓣或者一枚特别的叶子。就算有人愿意帮忙，他也不想麻烦他们。他们太累了，时时刻刻都累。在战斗打响前，高尔文往往能够从某些人呆滞的面部表情——他们似乎依然酣睡未醒——预知，明儿早上肯定见不到谁了。




“让联邦见鬼去吧，我只想回家。”高尔文听到一位军官说。


高尔文没有注意到口粮越减越少惹得很多人动了怒，因为他有很长时间几乎丧失了味觉和嗅觉，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到了。粮食特别不够吃的时候，高尔文开始养成一个习惯，首先是咀嚼粗鞣皮，然后是从助理医生规模越来越小的流动图书室里撕下来的纸片、叛军士兵身上的信件，好让他的嘴巴保持温热和忙碌。他咀嚼的纸片越来越小，能找到的纸不多，他得省着点用。


地面已经结冰，非常坚硬，需要用镐来挖坑掩埋尸体。待到气候转暖时，士兵们发现在一块收割后的田地里有许多没有掩埋的黑人尸体。高尔文对身穿蓝军装的黑人有如此之多感到惊奇，随后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些尸体是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暴晒一整天后被烤黑的，尸体上还爬满了寄生虫。死者的姿势千奇百怪，死马多得数不尽，有许多像是四肢屈膝跪在地上优雅地等着孩子给它们上鞍。


不久后，高尔文听说一些将军在遣返逃亡奴隶回到奴隶主那里，他们在一块闲聊，那份热闹劲就好像他们凑在一块玩牌。这怎么可能？如果打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改善奴隶的境况，那还有什么意义？在行军路上，高尔文看到过一个死去的黑人的耳朵被割下来钉在树上，以惩罚他的未遂逃跑。奴隶主扒光了他身上的衣裤，知道那些贪婪的蚊子和苍蝇会去收拾他。


“黑人帮助过我们，替我们侦察敌军行动。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帮助。”高尔文说。


“我宁肯联邦军覆灭也不愿意看到黑鬼得胜！”高尔文连里的一名中尉冲着他大喊大叫。


对垒双方都断炊了。一个清晨，他们在林子里的营地附近逮到了三个叛军士兵。他们看上去几乎快要饿死了，一个个下巴尖尖的。他们中有一个是高尔文这一边的逃兵。上尉命令二等兵高尔文打死这个逃兵。高尔文觉得，如果他开口说话他就会吐血。“不经过适当的程序吗，上尉？”最后他说。


“我们是在打仗，二等兵。没有空去审判他，也没有空去绞死他，就地击毙！预备……瞄准……开枪！”


高尔文见过如何处罚拒绝执行这种命令的二等兵。那种处罚叫做“弓背塞口”，把一个人的双手绑在他的膝盖上，然后在胳膊和大腿之间放置一把刺刀，再将另一把刺刀系到他嘴里。那个逃兵，骨瘦如柴饥肠辘辘，看上去不是特别的惊慌。“好吧，开枪射死我吧。”


“二等兵，射击！”上尉命令道，“你想跟他们一块受罚吗？”


高尔文近距离瞄准射死了那个人。其他人用刺刀去刺软软的尸体，约莫刺了十几下。上尉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闪烁着寒光，命令高尔文就地枪毙三个叛军俘虏。高尔文犹豫了片刻，上尉抓着他的胳膊猛力把他拽到一边。


“你总是在冷眼旁观，是不是？你一直在观察大家，好像你心里知道怎么样可以比我们干得更好似的。喂，现在你照我说的做。照我说的做，听到没有!”他咆哮着，露出满口的白牙。


三个叛军士兵被排成一行。“预备，瞄准，射击。”高尔文用他的埃菲尔德式步枪挨个射击他们的头部。射击时他感觉到自己一片木然，就像他的味觉、嗅觉和听觉已经迟钝一样。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高尔文已经搞不清楚他是在为谁而战。他只是在打仗。全世界都在打仗，都在冲自己发怒，嘈杂声永不停歇。总之，他已经分不清叛军与联邦军了。头天他给有毒的叶子擦了一下，到傍晚时分，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了。那天，一个士兵用步枪指着高尔文的胸骨威胁说要杀死他，警告他要是再不停止咀嚼那些该死的纸片，他马上就开枪打死他。这个士兵后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后来高尔文的胸部挨了一颗子弹，这是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负伤，之后被派遣到与波士顿港相望的沃伦堡去看守关押的叛军战俘，一直到他完全康复才离开。在沃伦堡上，俘虏们不管犯有多大罪行、杀死了多少人，只要有钱就可以住上好房间吃上好食物。


他从新兵那里得知，富家子弟缴三百美元就可以回家，免服兵役。高尔文气炸了。他心痛如绞，感到极度虚弱，一个晚上睡不上几分钟。可他必须前进，继续前进。在一场战斗中，他受伤倒在死尸堆里沉沉睡去，心里犹然在想着那些富家子弟。叛军当晚来死尸堆里东翻西戳发现了他，把他拖出来关进了里士满利比监狱。被捕的二等兵统统释放，因为他们职低位卑，可高尔文是少尉，就因为这个，他被关押了四个月。对于被俘的那段记忆，高尔文仿佛一直在酣睡和做梦，只留下了一点点模糊的声音。


本杰明·高尔文被释放后回到了波士顿，州政府让他退伍了，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为他和团里的其他人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仪式。他们折叠好破破烂烂的军旗，交给了州长。当初的一千人马，到现在只有两百个人活下来了。高尔文想不通人们为什么要打仗，这和他们的理想相去甚远。奴隶得到了解放，可敌人依然故我——没有受到惩罚。高尔文不懂政治，可他知道，不管是不是奴隶，黑人在南方都不会有安宁日子过。他也懂得了那些不曾为这场战争战斗过的人所不懂得的：敌人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他们根本就没有投降；而且，敌人从来就不是只有南方人，根本不是。



高尔文感觉到他现在的言论是市民们无法理解的。他们甚至听都不愿意听。只有接受过炮火洗礼的战友们，才能够理解他。在波士顿，高尔文开始跟他们一块去旅行。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筋疲力尽，就像是他们在林子里见到的那一伙掉队兵。可是这些老兵，其中许多人失去了工作和家庭，感慨说他们真应该死在战场上——至少可以为他们的妻子挣到一份抚恤金。他们弄钱，追欢买笑，酗酒，自杀。他们已然忘记了去监视敌人，就跟其他人一样瞎了眼睛。


高尔文开始发觉走在街上时有人在紧紧跟踪他。他会突然止步转身，他的大眼睛里透露出可怕的神情，可敌人总是会及时躲到街角后面或者混进人群中。撒旦疯了我很高兴……


晚上睡觉前，他总是不忘在枕头底下塞一把斧子。有一个夜晚下起了暴雨，雷电交加，他惊醒过来后用步枪指着妻子，说她是叛军派来的间谍，然后他穿着全副军装冒雨站在院子里，来回巡逻了好几个钟头。还有一些时候，他会把妻子锁在房子里，站在门口当警卫，说有人想要抓她。她不得不替人浆洗衣服还债，逼着他去看病。医生说他患了“神经性循环衰竭”——受战争影响造成的心跳过快。她极力说服他加入士兵援助所，她从其他退伍军人的妻子那里听说有这么一个地方，还听说它有助于照料有困难的退伍兵。本杰明·高尔文在援助所听到了格林的布道，当时他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一线光亮。


格林谈到了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人，一个睿智的人，一个叫做但丁的人。他以前也当过兵，后来他那座城市里的党派起了大内讧，而他成了受害者遭到了放逐，流亡国外度过余生，所以他有了机会去纠正人类所犯的错误。他见证了生者与死者所承受的难以置信的命运安排！地狱里的血不是随便流淌的，上帝以其慈爱所造的刑罚是精准的，每一个人都得着了他该当承受的惩罚。每一种报应法则何其完美，格林牧师称之为刑罚，与这尘世的男男女女们所犯下的每一桩罪一一匹配，直到那末日审判来临！


高尔文体会得到但丁是多么愤怒，当他看到这城里的人、他的朋友、他的仇敌，只晓得物质和肉体、享乐和金钱，全然见不到紧跟其后的审判。在格林牧师每周一次的布道会上，本杰明·高尔文都听得无比认真，一字不落；这些布道就留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每一次听完布道走出礼拜堂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又高了一点儿。


其他的退伍兵似乎也爱听这些布道，不过他感觉他们不像他那样有透彻的理解。一个午后，讲道已经结束，高尔文正在溜达的时候瞧见了格林牧师，无意中听到他说，坎布里奇的朗费罗先生正在加紧完成他的《神曲》英文译稿，这本书蒂克纳·菲尔兹出版公司出版。


朗费罗。朗费罗在潜心翻译《神曲》。太好了。高尔文找到了蒂克纳·菲尔兹出版公司的大楼，他心里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渴望，渴望但丁本人在等着他。他取下帽子，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走进去。


“来应聘的？”没有回音。“很好，很好。请填写表格。没有比给菲尔兹先生干活更舒心的了。这人是个天才，一个保护所有作家的天使。”说话的人是这家公司的财务。


高尔文睁着大大的眼睛，迷惑不解地接过纸和笔，把嘴巴里时刻都在咀嚼的纸片用舌头从这边的腮帮搅到另一边。


“孩子，你得写下你的名字以便我们称呼你。快点。写下你的名字，或者走人。”


财务指着聘用表格上的一行，高尔文把笔尖对准那儿开始写：“但蒂尔”。他停住了笔。“亚利基亚”怎么写？是“亚利”还是“亚拉”？高尔文坐着苦想，直到笔尖上的墨水都干掉了还是没有想出来。财务被房子那一头的说话声打断了，响亮地清了清嗓子，抓起表格。


“嗨，别害羞，我们说到哪儿啦？”克拉克半眯着眼睛问，“但·蒂尔。好孩子。”克拉克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这个小伙子的字写成这个样子，是做不成书记员了，好在公司在刚搬到新街角大楼的过渡期间需要大量人手。“行啦，伙计，请告诉我你的住址，今晚你就可以来这儿上班了，当伙计，每周上四个晚班。噢，恭喜你啦，蒂尔。你就要开始你在蒂克纳·菲尔兹出版公司的新生活了！”


“但·蒂尔。”这位新职员一遍又一遍地念他的新名字。


蒂尔推着一辆手推车把纸张从一个房间送到另一个房间供早晨来上班的书记员们使用，从二楼的作者接待室门口经过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谈论但丁，兴奋得发抖。他零星地听到了他们的讨论，这些讨论和格林牧师所讲的有关但丁的奇妙旅程的布道不一样。他在街角没有听到关于但丁的很多细节，大多数夜晚，朗费罗先生、菲尔兹先生和但丁俱乐部的其他成员根本就不开会。不过，在蒂克纳·菲尔兹出版公司还是有人由于某种缘故支持但丁的生存——谈论他们可以怎样来保护他。


蒂尔感到一阵眩晕，跑了出去，在城心绿地的林阴小道上呕吐起来：但丁需要保护！蒂尔偷听菲尔兹先生、朗费罗、洛威尔和霍姆斯医生的谈话，从中推断出哈佛大学委员会在攻击但丁。蒂尔听说哈佛在满城招聘新雇员，它的正式职员有很多阵亡了，或者在战争中受伤变成了残废。大学给了蒂尔一个白天上班的工作。工作一周后，蒂尔设法改变了当大院园丁的工作安排，转到大学讲堂当门房，因为蒂尔向其他工人打听到，学校委员会都是在这里作出最重要的决定的。



在士兵援助所，格林牧师先是对但丁泛泛而谈，后来开始详细地解释这位流亡者的旅程。地狱被分成了几个圈，圈越往下就越靠近撒旦这个集所有罪恶于一身的魔鬼惩罚所。在地狱的入口，格林引导蒂尔穿过骑墙者之地，看到了这一圈里最坏的罪人退却者。这位主教，本来对蒂尔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他拒绝接受一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坐了这个位置他本来可以为千百万人主持正义的，这叫蒂尔勃然大怒。蒂尔在大学讲堂偷听到大法官希利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安排给他的相当重要的职位——一个请他来为但丁辩护的职位。


蒂尔购买一盒子可以致人死命的大苍蝇和蛆，还有一箱黄蜂，尾随希利法官从法院到了大橡树园，在一旁窥伺着法官跟家人道别。


次日凌晨，蒂尔从后门潜入这幢房子，用手枪把敲破了希利的脑壳。他扒下法官的衣服，把它们叠放整齐，因为这个懦夫不配穿这种衣服。然后把希利从后门拖了出来，在他的头部伤口里放了一些蛆和虫子。蒂尔还在附近的沙地上插了一面白旗，因为这是但丁在骑墙者那里发现的警告性标志。干完这些，他立即觉得自己与但丁在一起，随着他踏上了漫长且危险的拯救之路，穿行在死人之间。


有一个礼拜，格林因为生病没有来援助所讲道，蒂尔难过得要命。不过没多久格林又回来并就买卖圣职者布道。蒂尔早已对校务委员会和塔尔波特牧师之间达成的协议感到惊惶失措，这是他在大学讲堂听来的。一个牧师怎么可以收受钱财向公众诋毁但丁，为了一千块臭钱就出卖自己的权力？不过他一直束手无策，现在他知道了如何实施惩罚。


有几次值夜班的时候，蒂尔在一个破烂不堪的酒馆里见过一个叫威拉德·伯恩迪的保险箱窃贼。蒂尔毫不费力地在一家酒馆里找到了伯恩迪，伯恩迪喝得烂醉，这令他大伤脑筋。但·蒂尔付钱要他告诉自己如何从塔尔波特牧师的保险箱里偷出一千块钱。


蒂尔从掩藏逃亡奴隶的地道进入一神派第二教堂，观察到塔尔波特牧师每天下午都会兴奋地下到地下墓室。他计算着塔尔波特的步数——一，二，三——以便计算出走到楼梯需要多长时间。他估算了一下塔尔波特的身高，用粉笔在墙壁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蒂尔经过精确测量挖了一个坑，打算头上脚下地把牧师埋在坑里，而且牧师的两只脚刚好可以露在外面，当然那笔脏钱还要埋在他身子底下。在一个周日下午，他抓住了塔尔波特，把提灯里的煤油倾倒在他的脚上……在惩罚塔尔波特牧师后，但·蒂尔深信但丁俱乐部必定会为他干的事感到得意。他想知道格林牧师提到过的那些每周一次的会议何时在朗费罗先生家里召开。星期天，毫无疑问，蒂尔心里想——安息日。


蒂尔在坎布里奇到处打听，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一幢殖民时代风格的黄色大房子。但是透过朗费罗家的窗户望进去，他没有发现任何正在举行会议的迹象。实际上，就在蒂尔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窥看之后不久，从里面传来了大声的喧哗，因为月光照在他的军装纽扣上发出光亮。蒂尔不想打搅但丁俱乐部，不想在但丁的保卫者执行职责时打断他们。


格林又一次没有在援助所的布道坛上露面，而且这一次连患病之类的借口都没有，蒂尔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蒂尔到公共图书馆询问他可以去哪里上意大利语课，因为格林曾向一个士兵提出过阅读《神曲》意大利文原著的建议。图书管理员找来一份报纸，上面登有一个叫做彼得罗·巴基先生的家教广告，于是蒂尔就请来巴基给他上课。这位教师给蒂尔带来一小撂语法书和习题，其中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写的——它们根本不涉及但丁。


有一次，巴基提议卖一本威尼斯世纪版的《神曲》给他。蒂尔手里拿着这本用硬皮革装订的《神曲》，可不管巴基怎样夸赞这本书写得漂亮，他对它就是没有一点儿兴趣。这本书也不是他心目中的但丁。幸运的是，此后不久，格林又到援助所讲道来了，这一回讲的是但丁下到离间者那一圈时那令人震惊的经历。


命运就像隆隆炮声那样响亮地向但·蒂尔咆哮。他也曾亲眼见证了这桩不可宽恕的罪行——挑拨离间、制造分裂——体现在一个叫做詹尼森的人身上。蒂尔听过他在蒂克纳·菲尔兹公司大讲特讲如何保卫但丁，力劝但丁俱乐部反抗哈佛，也在哈佛校务委员会的会议室里谴责但丁，敦劝委员们制止朗费罗、洛威尔和菲尔兹。于是蒂尔用刺刀尖逼着詹尼森穿过逃亡奴隶地道，来到波士顿港。詹尼森乞求饶命，哭叫着，给他钱。蒂尔说要还他一个公道，便把他切成了碎块，还仔细地为詹尼森包扎好伤口。蒂尔从来不认为他自己是在谋杀，因为惩罚需要经历痛苦，需要有一种关押感。这是他在但丁那里找到的最为确切的东西。他所见证的惩罚没有一种是新的。在他的生活中，在波士顿的大街小巷，在遍布这个国家的战场上，蒂尔早已一一见到过。


蒂尔知道但丁俱乐部对他们的敌人的失败感到震惊，因为格林牧师突然欣喜若狂地做了一系列讲道：但丁来到一个罪者的冰湖，这里的罪人是叛徒，属于这位旅行者所发现和宣布的最坏的罪人中的一类。所以曼宁和米德被封在了冰中，而蒂尔穿着他的少尉制服在晨曦中观看着。就像以前，他也曾穿着这身制服，观看希利，这个骑墙派，身子上爬满虫子，一丝不挂地翻腾着；观看塔尔波特，这个圣职买卖者，蠕动着，踢动着着火的脚，他的脏钱垫在他头底下；观看着詹尼森浑身发抖摇晃，身子被吊着切成了碎片。



可是，没多久，洛威尔和菲尔兹来了，接着霍姆斯和朗费罗也来了——他们根本就不是来报答他！洛威尔朝他开枪，而菲尔兹先生叫喊着催促洛威尔开枪。蒂尔的心在流血。蒂尔本来还以为，朗费罗以及聚集在街角的其他保护者会热情地支持他的意图。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不懂得但丁俱乐部真正需要干的事情是什么。为了使波士顿好起来，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的地狱之门敞开着。蒂尔想起了街角，想起了霍姆斯医生倒在他跟前的场景——洛威尔从作者接待室冲出来，叫喊着：“你背叛了但丁俱乐部，你背叛了但丁俱乐部。”


“医生，”他们在逃亡奴隶地道里相会了，蒂尔招呼他，“现在转过身去，霍姆斯医生。我正要来找你。”


霍姆斯转过身去，背对着一身戎装的退伍兵。医生手中的提灯发出柔和的灯光，摇晃着，照亮了前方长长的岩石崚嶒犹如深渊一般的地道。


“我想你发现我是命中注定的。”蒂尔又说，接着命令医生往前走。


“哎呀，伙计，”霍姆斯喘息着，“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去见朗费罗。”

第二十章



霍姆斯向前走着。他只是瞥了一眼这个人，不过他立即就晓得是蒂尔，在街角上夜班的一个夜猫子，他们的撒旦。他回头望了一眼，注意到这个人的脖子像职业拳击手的那般粗壮，可他淡蓝色的眼睛以及近乎女性化的嘴巴，似乎带有一种与其他部位不相协调的孩子气，而他的脚，可能是经过了急行军的锻炼，像青少年的脚那样挺得笔直，充满活力。蒂尔竟然是他们的敌人和对手。但·蒂尔。但·蒂尔！哎，像霍姆斯这样的语言大师怎么可能会没有看出来这个名字的来历？但蒂尔……但蒂尔……！哎，在街角，在霍姆斯在走廊里撞上这个凶手的时候，洛威尔急促的声音是多么的沉重：“霍姆斯，你背叛了但丁俱乐部！”蒂尔一直在偷听，他在哈佛办公室里肯定也是这么干的。带着但丁所积蓄起来的全部力量。


如果霍姆斯注定了现在就要受到末日审判，他决不能把朗费罗和其他人也牵扯进来。地道开始往下倾斜，他止步不前。


“我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了！”他声明，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以掩饰内心的恐慌，“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但不要牵连到朗费罗！”


一阵单调的沉默之后，蒂尔带着一种同情式的口吻说：“你们中有两个人必须受到惩罚。你必须让朗费罗明白这一点，霍姆斯医生。”


霍姆斯意识到蒂尔不想把他当作叛徒来惩罚。蒂尔已经得出结论，但丁俱乐部不是站在他这一边，他们已经抛弃了他的事业。如果霍姆斯如洛威尔无意中向蒂尔所宣布的那样是但丁俱乐部的叛徒，霍姆斯就是真正的但丁俱乐部的朋友：蒂尔心目中的俱乐部，一个致力于把但丁的惩罚带到波士顿的默默无闻的组织。


霍姆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就在这时，蒂尔伸出强壮有力的手抓住霍姆斯的胳膊。


没有事先考虑，也没有准备，霍姆斯猛力甩开蒂尔的手，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甩力量奇大，蒂尔的身体撞到了布满岩石的地道墙壁上。然后这个小个子医生双手抓着手提灯，开始狂奔起来。


他沿着黑暗的弯弯曲曲的地道疾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往后瞥了一眼，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搞不清楚哪些是从他的脑袋里和呼吸沉重的胸膛里发出来的，哪些是来自他体外的。他的哮喘病像是一条系在死神脚上的铁链，不住地把他往后拖。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地下洞穴，便爬了进去。在洞穴里，他找到一个毛皮里子的军用睡袋和几块硬硬的吃剩下的东西。这儿是蒂尔的家：一个用树枝堆成的壁炉，盘子，煎锅，锡罐，咖啡壶。霍姆斯正准备逃走，突然听到一阵沙沙声，吓了他一跳。霍姆斯举起提灯，在洞穴的后部，洛威尔和菲尔兹坐在地板上，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里塞着东西。洛威尔的胡须垂在胸前，身子一动也不动。


霍姆斯拿开两位朋友嘴巴里的物事，却怎么也解不开绑在他们手上的绳子。


“你受伤了吗？”霍姆斯问，“洛威尔！”他摇晃着洛威尔的肩膀。


“他把我们打晕带到这儿来，”菲尔兹回答说，“蒂尔把我们绑在这儿的时候，洛威尔对着他又骂又叫，蒂尔又把他打晕了。他只是昏过去了。”菲尔兹不无担忧地说


“他究竟想从你们这儿得到什么？”霍姆斯问。


“什么也没得到！我真搞不懂我们怎么还活着，他究竟在干什么！”


“这个怪物对朗费罗有企图！”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菲尔兹叫道，“快点，霍姆斯！”


霍姆斯的手在发抖，手上汗津津的，绳结打得太紧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不，你走吧。你现在就走！”菲尔兹说。


“可再有一秒钟就……”他的手指再一次从菲尔兹的手腕上滑脱。


“那样就来不及了，温德尔，”菲尔兹说，“他马上就要到了。你没有时间解开绳子，这个样子我们也不可能把洛威尔弄到什么地方去。到克雷吉府去！别管我们——你必须去救朗费罗！”


“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事！雷在哪里？”霍姆斯叫道。


菲尔兹摇头，“他没来过，派驻在住宅前的警察全都走了！他们被撤走了！朗费罗一个人在那里！赶紧去吧！”


霍姆斯冲出房间，沿着地道往前冲，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直到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银色光亮。菲尔兹的命令此时在心中响起：快跑，快，快。


朗费罗站在书房的写字台前，连连发出几不可闻的几声叹息。


安妮已经向他建议了她们会玩的任何一种游戏。可他能做的惟一事情就是站在书桌前，不断地翻译但丁的诗篇。


前门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朗费罗惊呆了。敲门声越来越响，大有不开门不罢休的气势。“霍姆斯。”他自言自语道。


安妮嚷嚷着她要去开门。她跑过去拉开了门。寒风刮进来直往人身上钻。


安妮开口说着什么，可朗费罗在书房里就能感觉到她被吓坏了。他听到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他的朋友没有哪一个是这样说话的。他走进大厅，看见了一个全身军装的士兵。


“把她弄走，朗费罗先生。”蒂尔平静地要求。


朗费罗把安妮拉进大厅，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跟她妈妈的一样，脸上的表情在暗示，“去吧！”她慢慢地点点头，然后赶紧跑到房子里面去了。



“该你了，朗费罗先生。现在该你了。”蒂尔飞快地咀嚼着，啪的一声吐了两个纸片在朗费罗的地毯上，然后又咀嚼起来。他嘴巴里的纸片好像永远也咀嚼不完。


朗费罗笨拙地转过身看着他，立即就明白了那股来自猛烈的敲门声的力量。


蒂尔又说：“洛威尔先生和菲尔兹先生——他们背叛了你，他们背叛了但丁。你也在那里。曼宁快要死掉的时候，你也在那里，你没有帮助我。你要惩罚他们。”


蒂尔把一枝军用手枪塞到朗费罗手中，冰冷的枪身冰得诗人柔软的手掌一抖，他的手掌多年前受过伤，现在还有伤痕。


雷跑上楼梯，进了大厅。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跟着她的家庭教师出现在大厅的另一头。他冲过去，打开那扇把进口和警局办公室隔开的铁门。


“求求你。”安妮·朗费罗一再重复着，家庭教师则在向一个警察解释什么，那个警察一脸的迷惑。“求求你。”


“朗费罗小姐，”雷说，他在她身旁蹲下来，“什么事？”


“爸爸需要你的帮助，雷警官！”她哭着说。


约翰·库尔茨局长咆哮着冲了进来，芥菜色的脸膛变成了紫色。一个行李搬运工手里提着他的三个箱子。“可恶的该死的火车……”他开始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发生了什么事！”


雷说：“局长，我要到坎布里奇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雷警官……”库尔茨局长说，“你得参与到我的……”


“现在，局长！我必须走了！”


“让他走！”库尔茨咆哮着。


霍姆斯连连回头看蒂尔是不是跟在身后。道路越来越清晰了。没有人从地道里跟出来。“朗费罗……朗费罗……”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念叨着，穿过了坎布里奇。


在他前方，他看见蒂尔领着朗费罗走在人行道上。诗人踏着薄薄的雪，小心翼翼地走着。


此时此刻，霍姆斯非常害怕，要防止自己昏厥过去。他只能做一件事，他得立即付诸行动，容不得半点踌躇。他使尽吃奶的力气喊道：“蒂尔！”这一声尖叫如此响亮凄厉，恐怕整个社区没有谁听闻不到。


蒂尔转过身来，非常警觉。


霍姆斯从外套底下摸出火枪，用颤抖的双手端枪瞄准。


蒂尔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枪。他的嘴巴不停地嚼着，然后往脚下白地毯一般的雪地上啐了一口，吐出一个湿漉漉孤零零的字母。“朗费罗先生，霍姆斯医生是你第一个要杀的，”他说，“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你第一个要惩罚他。杀了他以儆世人。”


蒂尔抬起朗费罗握着军用手枪的手，瞄准霍姆斯。


霍姆斯越走越近了，他的火枪对准蒂尔。“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蒂尔！我要开枪了！我会开枪打死你！让朗费罗走，你可以抓我。”


“这是惩罚，霍姆斯医生。你们大家都抛弃了上帝的正义，现在都要接受你们最后的审判。朗费罗先生，听我的命令。预备……瞄准……”


霍姆斯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步走上前，把枪举到蒂尔的脖子那般高。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慌。他是一个永久的军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不再是其他任何人。他没有选择——只有一腔做正义之事的无法控制的激情，这种激情曾经像电流一样通贯全人类，往往会迅速消失。霍姆斯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同样的激情，来阻止蒂尔陷入他自我卷入的命运。


“开枪，朗费罗先生，”蒂尔说，“立即开枪！”他举起手放在朗费罗的手上，他的手指包裹着他的手指。


霍姆斯费劲地咽着口水，他把火枪从蒂尔身上移开去，让它正对着朗费罗。


朗费罗摇了摇头。蒂尔疑惑不解地后退一步，把他的俘虏拉到自己身边。


霍姆斯毫不动摇地点点头。“我要开枪打死他，蒂尔。”他说。


“不。”蒂尔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我会的，蒂尔！否则他就遭受不到他的惩罚了！他应该死的——他会变为灰烬！”霍姆斯叫喊着，把他的枪举起来，瞄准朗费罗的头部。


“不，你不能这样做！他还得惩罚其他人！你不能这么做！”


霍姆斯端着枪稳稳对着朗费罗，他的眼睛却因为恐惧紧紧地闭着。蒂尔迅速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要尖叫。他转过身去，似乎背后有人在等着他，紧接着左转，右转，最后拔腿就跑，发疯一般的跑了。他沿着街道奔跑，还没有跑多远，一声枪声响彻天空，又是一声枪响，余音袅袅，夹杂着一声垂死的喊叫。


朗费罗和霍姆斯禁不住看着他们手上的枪。他们循声追踪过去，只见蒂尔倒在雪地上，热血从他的躯体内奔流出来，浸染了洁白无瑕、无知无觉的雪，冲出一条血红的雪沟。霍姆斯蹲下身，颤抖着伸手去摸他是否还有鼻息。


朗费罗走到他身旁，“霍姆斯？”


霍姆斯的手停住了。


曼宁站在蒂尔的尸体旁边，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牙齿在打战，他的手指在发抖。曼宁把手中的步枪丢在雪地上，转身朝他的房子努努嘴巴，用手指了指。


他心里有太多的话要说，他极力说得有条理些。他足足说了几分钟，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守卫我的房子的警察几个钟头前走开了！然后，也就是刚才，我听到有人尖叫，透过窗户我看见了他，”他说，“我看见了他，他的制服……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他脱掉我的衣服，朗费罗先生，然后，然后……他绑住我……把我赤身裸体地带走……”



朗费罗伸手安慰他，曼宁倒在朗费罗的肩头上抽泣着，他的妻子跑出房子，奔了过来。


他们在尸体旁围了一圈，一辆警用马车在他们身后停下来，雷拿着手枪冲过来。


朗费罗拉起雷的手，明亮的眼睛里露出询问的神色。


“她安然无恙，”诗人还没有开口询问雷就说，“我派了一个警察照看她和家庭教师。”


朗费罗点头致谢。霍姆斯的手攀在曼宁家前面的栅栏上，大口喘着气。


“霍姆斯，太不可思议了！也许你需要进房去躺一会儿，”朗费罗担心地说，他感到一阵晕眩，“唉，你成功了！可是究竟……”


“亲爱的朗费罗，我相信，阳光会驱散所有的阴霾，真相就要大白了。”霍姆斯说。他带着警察穿过城镇，走向教堂，钻进地道，去营救洛威尔和菲尔兹。

第二十一章



酒吧的门开了，一只苍蝇飞进了这个烟雾缭绕的漆黑的酒吧包间，嗡嗡地绕着皮斯利的桌子飞来飞去。这只苍蝇的几个兄弟姐妹在这个冬天幸存下来了，还有少量一些在马萨诸塞州的树林和森林里的某个地方茁壮成长，并且还会继续这样下去。皮斯利快速瞄了一眼，发现这只苍蝇有一对奇怪的鲜红的眼睛，身子大大的，呈浅蓝色。他用力拍打苍蝇，苍蝇飞到了酒吧的另一头，几个人正在追逐它。


兰登·皮斯利伸手去拿酒精度高的潘趣酒，这种酒是斯塔克波尔酒馆供应的特色饮料。


“喔，喔。”皮斯利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的不速之客。 “喝点什么？”保险箱窃贼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问道。


尼古拉斯·雷愉快地一挥手，在皮斯利对面坐下来。


“你这个忠仆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现在是好时候！”皮斯利又是咧嘴一笑，“听着，伙计们想到后面赌一把。你知道，每隔一个晚上我们玩一次。我敢说他们肯定不会介意你参加，除非你没有钱下赌注。”


“谢谢，皮斯利先生，我不玩。”雷说。


“那好吧。”皮斯利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身子向前倾，一副要推心置腹讲悄悄话的样子。“不要以为，警官，”他开始说，“没有人跟踪你。我们晓得你在追捕一个人，那个蠢人企图杀害哈佛大学的长着一张马脸的曼宁，你似乎认为他和伯恩迪的其他谋杀案也有牵连。”


“没错。”雷说。


“噢，算你走运，结果没有揭晓，”皮斯利说，“你知道这些是自林肯被暗杀以来最丰厚的赏金，我不想为我的那一小份而送命。伯恩迪上绞刑架时，我分到的赏金多得足以喂饱一只贪婪的猪，我告诉过你的，雷老头。我们还在观望。”


“你陷害伯恩迪，但你用不着防备我，皮斯利先生。要是我有开脱伯恩迪的证据，我早就这样做了，不管后果如何。而且，你拿不到剩下的赏金了。”


皮斯利尖细的眉毛一扬，使得褐色的常礼帽往上耸了耸。


雷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看着一个动作笨拙的高个子男人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一个人在波士顿到处打听。看来他认为谋杀案有其他的解释，而不是你们所提供的那种。据他说，威拉德·伯恩迪与谋杀案无关。他的问题可能会让你的赏金全部泡汤，皮斯利先生，分文不剩。”


“肮脏的交易。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皮斯利问。


雷想了想。“要我设身处地？我会说服他离开波士顿一段时间。”


平克顿侦探西蒙·坎普受命来彻查波士顿全城，他坐在斯塔克波尔酒馆的吧台前，再一次读着一张匿名便条，告诉他届时到这里来参加一个重要的约会。他坐在凳子上东张西望，看着骗子们搂着廉价的妓女跳舞，他感到越来越沮丧、恼怒。过了十分钟，他放了几个硬币在吧台上，起身去拿他的大衣。


“噢，这么快你就要溜？”


“什么？”坎普问， “你究竟是谁？往后站，免得我发火。”


“亲爱的陌生人。”兰登·皮斯利咧嘴一笑，嘴巴咧得足有一里宽，他推开两旁的同党，就像红海中的摩西，走到平克顿侦探跟前站住。“我想你最好是去后面跟我们赌一把。我们可不愿意来我们城市的客人越来越孤单。”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批新上市的刑侦小报对平克顿二流侦探西蒙·坎普的丑事津津乐道：他在跟兰登·皮斯利长谈之后不久就逃离了波士顿，此后他遭到首席检察官的起诉，控告他拿战争机密来敲诈几位政府高层官员。在他被判刑的头三年里，卷入此案的几位官员被坎普敲诈了数万美元。平克顿偿还了所有被坎普敲诈的当事人的费用，尽管有一个人，哈佛大学一个叫曼宁的教授，不知下落，甚至连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私人侦探社也查不到他的地址。


曼宁辞去了在哈佛校务委员会的职务，举家搬离了波士顿。他的妻子说，有一段时间里，他一连几个月不说一句话。一些人说他去了英格兰，另一些人听说他去了一片未经勘察的海域的岛屿。


1865年底，朗费罗翻译的《地狱篇》秘密印刷了，举办但丁诞辰六百周年最后一次纪念大会的佛罗伦萨委员会欣喜地接受了这一译本，柏林、伦敦和巴黎的最高文学界将其称赞为“优秀选本”。朗费罗给但丁俱乐部的每一位成员以及其他朋友，赠送了精装本。


到但丁俱乐部不得不结束会议的时候，他们的工作已经干完了，霍姆斯想朗费罗也许已经变得心神不安了。


近来，洛威尔同意他的女儿梅布尔到意大利旅行半年。菲尔兹一家，将在新年乘船前往意大利，公司的日常工作则交给奥斯古德去打理，还可以一路护送梅布尔。


虽然霍顿还没有开始印刷将要公开发售的朗费罗的《神曲》三卷本译本，菲尔兹就已着手筹备在波士顿著名的联合俱乐部举办一次将成为本季度文学界盛事的宴会。


在宴会那天，霍姆斯在克雷吉府度过了一个下午。格林也从罗德岛赶来。


“是呀，是呀，”霍姆斯对格林谈起了他的销量不菲的第二部小说，“读者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写作的价值是由他们决定的。写作不是适者生存，而是幸存者的生存。批评家们算什么？他们竭尽全力贬低我，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如果我忍受不了这些，那我就活该被他们骂。”



“你这些天说话的口气有点儿像洛威尔。”格林边说边笑。


“我想是这样。”


格林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拉开围在松垂的脖子上的白围巾。“只是需要一点儿空气，毫无疑问。”他说，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要是我治得好您，格林先生，我就再去当医生。”霍姆斯起身去看朗费罗是否准备好了。


“别，别，最好别。”格林低声说。“我们就在外面等他吧。”


走在门前的小路上，霍姆斯说：“我想我应该知足了。不过您相信吗，格林先生，我已经开始重读但丁的《神曲》？我觉得很纳闷，经历了这些事情，您竟然从来不怀疑我们工作的价值。在这条路上，您从来不曾想过失去了什么吗？”


格林的半月形的眼睛闭上了，“你们这些先生，一向认为但丁的故事是最伟大的小说。可是我，我始终认为但丁是在旅行。我认为这是上帝赐予他的，赐予诗歌的。”


“而现在，”霍姆斯说，“您仍然相信一切都是真的，是不是？”


“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信，霍姆斯医生。”他笑了起来，回头望着朗费罗书房的窗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信。”


克雷吉府的灯光暗了下去，朗费罗爬上楼梯，经过乔托的但丁画像时——但丁的一只眼睛被弄坏了，看上去无忧无虑——朗费罗想，或许这只眼睛遥望的是未来，另一只眼睛里则保留着俾德丽采的神秘的美丽，这使他的一生都动荡不安。


“您什么时候回家，爸爸？”


“很晚，到那时你们全都睡了。”


“我爱你们，我的宝贝女儿。”朗费罗说，吻着她们柔软的额头，“我爱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女儿。你们也是妈妈的女儿，她也爱你们。永远爱你们。”


孩子们钻进被窝，被子上鲜艳的图案扩展开来，又落下去，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他离开她们，走进无边无际的夜的宁静之中。他透过窗户看着马车房，菲尔兹的新马车停在那里等着，菲尔兹新近收养的联邦骑兵队的退伍战马正在饮着一条浅沟里的水。


天正在下雨，一场夜雨，一场基督徒的小雨。菲尔兹驾车从波士顿赶到坎布里奇，然后再返回波士顿，肯定很不方便，但是他坚持这么做。


霍姆斯和格林挪开身子，在他们两人中间给朗费罗留了一个宽敞的位置，对面的座位上坐着菲尔兹和洛威尔。朗费罗希望在宴会上没有人请他在全体宾客面前讲话，但如果推脱不掉的话，他将要感谢他的朋友们，感谢他们陪他走了这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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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