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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颂歌
作者：帕特里克·邓恩
内容简介
 圣诞节前一个星期，莫纳西沼泽区挖出两具被泥炭包裹的母婴尸体，尸体形状奇特，恐怖畸形。大致可以确定是中世纪以前的尸体，涉及到中世纪以前的生活和宗教，具有很高的考古价值。考古学家伊露安奉命前往协助。 这本来是一件单纯的考古工作，但在调查和研究过程中，当地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各种势力却逐渐向伊露伸出了黑手，试图阻止调查的深入进行下去。 一头雾水的伊露还不能理清楚古尸与这些势力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更令人恐怖的是，这些势力组织的头面人物却一个个离奇被杀，死状极为可怖，和发掘出来的母婴四体毫无二致；而他们的死亡地点却神奇地组成了一个古代宗教的神秘图案。种种蛛丝马迹，也逐渐指向了当地被人忽视的中世纪神秘修道院。中世纪以前欧洲大陆上的残酷血腥的宗教战争逐渐解开神秘的面纱，笼罩在历史烟尘中的中世纪以前被人遗忘的种种宗教秘辛也逐渐从历史中走出来，而古老的宗教组织的幽灵却逐渐笼罩到当地人们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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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父母、玛丽和威廉姆；
	
	献给如安。
	
	冬日里最适合讲述忧伤的故事，
	
	我有一个关于鬼怪的故事。
	
	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

第一章
	她的尸体看上去像烧焦的金属，已经扭曲变形。但是，当我拿起她的手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皮肤像湿润的皮革，就像我小时候掷雪球时戴的手套。此时，面粉一样的雪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斑斑点点地撒在黑色泥土上以及压在泥土中的女人身上。
	
	发现尸体的是一位掘土机司机，名叫西莫思&middot;科林。他现在正高高地坐在掘土机的驾驶室里转换着铲斗的角度，方便我更好地观察横躺在里面的尸体。一小时以前，科林正在沼泽地旁边拓宽排水沟。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挖出了一截楔进淤泥中的粗糙的沼栎枝干。他从车上爬下来一探究竟，结果发现是一具女尸，吓得他面如土色。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肯定这是一具女尸了。尽管尸体从头到脚都裹在潮湿的淤泥中，但是右臂和肩膀都完全暴露在泥土外边，从指尖上的纹涡到皮肤上的汗毛，从前臂的肌腱到凸出的乳房，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发现尸体的地方与纽格兰奇古墓隔博因河相望。纽格兰奇古墓是具有五千年历史的世界文化遗址——博因古墓群中若干通道式墓冢中的一个。有关建造这些古墓的新石器时期人类的情况，迄今只发现了几块骨骼碎片。因此，我非常兴奋，这具沼泽尸体有可能属于哪个久远的时期，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真是那样，不仅可以为我们了解建墓人的情况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还可以告诉我们其确切的生活位置。
	
	然而，就在我开始检查陷在黏湿石棺中的尸体时，原先把它看做一件物品的倾向却演变成对这个不幸女人的同情，她不仅浸泡在潮湿的墓穴中（可能是溺水身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人化石，不久会被展出，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瞠目结舌。因此，我想用礼貌的方式接近她。我认为触摸她的手——哪怕是轻轻地捏一下——也算是开始。其他考古同行可能不会同意我的做法。严格地讲，跟木乃伊握手不能算是职业行为。
	
	我下一步关心的显然是和女人葬在一起的某样东西。据科林讲，那件东西当时位于尸体裸露的手臂下面，一部分被淤泥掩埋着，淤泥已被铲斗的钢齿挑开。他说那件东西看上去像一件木雕或玩偶，还说他试图把它取出，但是一不小心，东西就滑落到下面的排水沟里了。
	
	我向科林招了招手，他熄了火，费力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当他下到地面时，面颊早已胀得通红，正好与他的红格子花呢棉夹克相匹配。
	
	掘土机泊在高高的堤岸上，堤岸与排水沟平行，一直延伸到河边，把沼泽与邻近的牧场分开。牧场中心有几头黑白花奶牛，被自己呼出的热气包围着，互相依偎着，挤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雪越下越大，半下午的光线很快地暗淡了下去。现在需要把尸体盖起来，这件事我可以指望爱尔兰警察刑侦队去做，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抵达现场。
	
	那天上午科林开工时，为了接近排水沟堤岸，首先清理了一排接骨木树篱。灌木被连根拔起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崎岖不平的矿脉，距离地面约一米左右，与排水沟的深度大致相当。科林走近时，我滑到了下面的矿脉上，然后再下到水里，胶皮靴被没了一半。“西莫思，它准确的落水点在什么地方，就是你说的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我面对着沟堤，科林就是从这里挖出了尸体。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才发现有多少泥土被挖了出来，心想就是拓宽排水沟也用不着挖出这么多土方呀。但是，我现在担心的是如何保护现场。
	
	我再次转过身来时，科林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抱着它，更像是她伸出手去够它。”他站在高高的堤岸上，两手捧着火柴点烟，显得有些紧张。这时，我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尽管我从一开始就对他直呼其名。
	
	“抱歉，西莫思，我应该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依兰&middot;波维。”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是一位考古学家。你给访问中心打完电话以后，我就被派过来评估这一发现了。”
	
	“您好，波维太太。”
	
	太太？科林对我的称呼似乎暗示着我比他年长许多，但据我估计，他跟我年纪相仿，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身材肥胖，行动缓慢，给人一种反应迟钝的印象。但让我感动的是，发现尸体后，他用手机给纽格兰奇访问中心打电话报告情况，而且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送走了一辆装满泥土卡车。
	
	“我很好，西莫思，那么，它掉到哪里了？”
	
	“那儿。”他说。他蹲下来，用手中的香烟比画了一下。除了排水沟的一侧和慢慢爬上靴腰的黑淤泥外，我什么也看不见。见鬼！他为什么不走下来指给我看呢？
	
	科林捋了一下耷在前额上的头发，他那一团乱蓬蓬油腻腻的卷发让我想起湿漉漉的海藻。“就在那，在你身边……往下一半的地方。”他似乎打定主意不往前移动半步。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在害怕。
	
	我弯下腰，检查被掘土机紧贴着矿脉挖断的土块。我看到里面有个呈弧线形、类似皮囊的东西。开始我以为是一只膨胀的酒囊：一端凸出，顶部可能是缝起来的褶皱。跟刚才那具尸体一样，它从淤泥中吸收了鞣酸，但看上去没有那么黑。科林怎么会把它错当成洋娃娃呢？
	
	我朝上看了一眼——我想让科林把我带来的红白相间的标杆递下来，以便我标定位置并拍照，但是，他早已不见了踪影。铲斗的一侧高悬在头顶上。灰蒙蒙的天空下，女人的手臂伸着，指着我站立的地方。雪花落在睫毛上，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把注意力收回到那件袋状物体上。
	
	我俯下身子，近距离地观察那件物体。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了过来，我意识到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具动物的尸体。但又不像动物，没有充分形成——除非……我急忙倒退了一步，我的眼睛迫使我得出一个荒诞的结论：这是一个蜷曲的茧，被我当成线缝的褶皱是它的多条蛹肢。
	
	一只长着皮壳的硕大幼虫在沼泽地里孵化了多年，这一想法显得荒诞无稽，而且，我的内心充满了厌恶。它以什么为食呢？
	
	我没有时间去想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往后退的时候，堤岸肯定是震动了一下，贴在泥土上的这个袋囊马上要滚入排水沟中。我本能地抬起脚防止它落入水中。
	
	我以为它会被撞裂，但是，当我试图把它挤靠在岸边时，它竟硬邦邦地撞在我脚的内侧。我看到了上面刚才没有发现的一道深深的伤口。显然是拜铲斗的钢齿所赐。里面露出的物质，其颜色和密度就像熏奶酪一样。
	
	然后，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感觉到有东西沿着我的腿动了一下。我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个东西鼓胀的一端沉了下去，再往下看时，发现了一张枯萎的人脸，但又不像人脸，因为有一支肉质的角从前额中间伸了出来，再往下，在胶质的栓塞下面，一只眼窝里长着两只向外凝视的眼睛。
	
	我抬起头来，想看看科林去哪里了，但我所看到的只有黄色掘土机的油压吊臂。再往后是白雪覆盖的枝桠，在灰色云朵的映衬下，活像做X光胸透的支气管。
	
	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橡胶手套，我刚才触摸女尸的手时脱下的那只。“西莫斯！”我喊道，一边有点费力地戴上手套，我的手指被冻僵了。“我需要你过来一下。”在东西从靴子上滑落到水中前，我得把这个东西拎到岸上去。
	
	只听见一声咳嗽，我再次抬头往上看，是科林，高高地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把方头铁锹。“我一直把它捆在自行车上，”他蹲下来，用锹指着我说，“你不知道啥时候会需要一把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件东西放在铁锹上。我的两只手感到东西很结实，估计有两公斤重。
	
	科林“嗨”地一声举起铁锹，并尽可能使得铁锹离自己的身体远一些。“我该怎么办？”
	
	“把它放在尸体旁边，紧挨着标杆，我要给它们照张相。”我开始从排水沟里往外爬。
	
	“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它是从她的身子底下掉出来的？”
	
	“是的，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依兰，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要把握好它。这句话像咒语一样陪伴着我，从上小学一直到获得博士学位。
	
	“我不知道，可能是只猫或者狗。”我不想让科林再次受到惊吓。为防止自己想入非非，我暂时将其认定为某种动物。
	
	科林灵巧地把东西甩在淤泥地面上红白相间的金属标杆旁边。我刚才把标杆大致平行地放在女人的身边。我拿出“富士”数码相机，按下闪光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似乎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一道亮光划破了飘雪的夜空，光线飞速旋转，飞舞的雪花变成蓝色的火花。
	
	一辆爱尔兰警车驶了过来，停在大门口，泊在我的熏衣草色的“本田爵士”后边。然后一前一后驶过一辆黑色的陆虎和一辆写着“技术局”字样的白色面包车。两个穿着黄色夹克的警察正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人身穿绿呢外套，头戴花呢渔夫帽。他叫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是国家病理学家。尽管才四十岁出头，他却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旧式乡村医生的样子。但有趣的是他有一副充满孩子气的外表——顽皮的微笑、淘气的眼神，帽子底下是羽毛般柔软的头发，跟婴儿的头发一样。因此，人们往往怀疑他对死因的解释是否可信。雪利的到来令我喜出望外。以前发现了遗骸以后总要跟他打交道，他十分尊重考古学家的工作。
	
	我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在面包车的后座上，我还看见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
	
	“啊，依兰，就你自己吗？”雪利讲话跟他的外表一样土气。他的声音里面好似带有一点讨好的意思。“你说我们发现了什么？是令人尊重的一位祖先？”
	
	“我想是的，遗憾的是女尸当时不在原处，但我估计她位于沼泽地表以下两米处。这说明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而且，还不止她一个人。”
	
	“哦？没人告诉我是两个呀。”
	
	“我不清楚另一个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某种动物。”
	
	雪利扬起一只眉毛。“宠物犬掉进垃圾坑，女主人想去救它？”
	
	“哪里有长着六条腿的狗？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们走近掘土机时，我向他描述刚刚在排水沟里发生的事情。然后，我把尸体的发现者科林介绍给他。
	
	雪利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做得对，西莫斯，干得漂亮。我们现在去看一看。是这儿吗？”他朝掘土机反铲里看，一截被劈开的接骨木树桩卡在钢齿里。
	
	“不是，在这个里面。”科林领着他转过去，来到机器前面另一个更为宽大的铲斗面前。
	
	雪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光线太暗了，西莫斯。还要等一会法医才能把灯架起来，你能不能把那些灯打开？谢谢你。”他指着驾驶室顶部的灯。科林气喘吁吁地爬到驾驶室里，可是还没等他打开灯，汽车轮胎发出的刺耳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一辆S级的奔驰车驶进大门，朝着我们开了过来。
	
	科林向我们发出警告：“是特雷诺先生，你们最好……”
	
	他的声音被急驶而来的汽车的噪音掩盖了，车子急刹车时，乱石飞溅。从车里跳出一个秃顶、黑发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厚西服和粉色衬衣，打着银色领带。肥胖、短促的黑脸上布满了毛细血管。“你们这些人是非法侵入我的地产，”他冲着我咆哮着，“现在，你们给我离开这里——马上！”他气咻咻地发出最后一个单词。
	
	其中一名佩戴警佐衔的警官走上前去，“别紧张，弗兰克。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正在调查。”
	
	“不就是几具古尸吗，把它们搬到别处检查好了。警佐，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是吧？”
	
	“当然，弗兰克。我们得走一下过场，然后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是这样吗，雪利博士？”这个警佐太过于讨好对方，令我讨厌。
	
	雪利看了一眼铲斗，就走了过来。“你说什么，警佐？”
	
	“我在告诉弗兰克……”
	
	特雷诺跨到雪利面前，“你们所有人都赶快离开我的地盘，尽快！”
	
	三个男人紧紧地围着我。严格来讲，我不是第一次站在人群里听别人在我头顶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话。我闻到一股刺鼻的马球牌须后水的味道。
	
	“等一下！”我喊道，声音之高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雪利博士和我是受国家指派，前来履行一些手续，不受任何人干扰，这是法律上规定的。”法律上是否有这种规定，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我把它作为目前的权宜之计。我冲着病理学家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装下去。此刻，他比我更具权威性。“波维博士说得对，这位先生，您是？”
	
	“特雷诺，弗兰克&middot;特雷诺。”他不以为然地上下打量着雪利，“钓鱼季节还没到，是吗？”
	
	我看到警佐的脸上露出傻笑。
	
	“我叫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是国家病理学家。据我了解，你是这块土地的所有人？”
	
	“你了解得准确无误。”特雷诺几乎是用嘲弄的口吻跟雪利讲话。我注意到他的衬衣、脸和我停在路上的汽车都渐渐地暗了下来，变成了同一个颜色。
	
	“是的，我们了解这一点。但是，我们对刚刚发现的那具尸体却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里是否发生过犯罪行为。”他一脸严肃地看着特雷诺，似乎在暗示他的任何反对都可能引起对他的怀疑。“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地，也包括你。”他抬头看了看技术局的面包车，大声喊道，“把护栏搬过来，我需要把这个地方封锁起来。”
	
	特雷诺本来还想争辩一番，现在却变得犹豫起来。跟许多被降服的无赖一样，他转而使用奉承和讨好的伎俩。“那是当然，雪利博士，您得履行职责。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您什么时候能把尸体挪走啊？”
	
	雪利和我互相使个眼色。他明白即使是他认定此处不是犯罪现场，我也会要求将它封锁起来进行彻底的检查。在他思考的时候，身着白色工作服的法医在西莫斯&middot;科林的帮助下，已经将管状护栏和蓝白相间的胶带拿了过来。“不管什么时候把尸体挪走，我们都会将此地宣布为犯罪现场并加以封锁！”雪利又看了我一眼。
	
	我举起食指，做了一个“W”（译者注：“w”为英文单词“week”的缩写，意思是：星期）的口型。
	
	“要封锁几天？可能需要一个星期。”他在为我争取时间，避免我与特雷诺发生正面冲突。
	
	但特雷诺还是注意到了我们之间的暗号。“都是你的主意，是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几只游离的马球牌须后水分子直窜到我的鼻腔里，令我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鼻子。“你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考古学家’！”他打量着我，似乎是在核实我所有的随身物品——绿色戈尔－泰克斯防水风衣、滑雪衫、牛仔裤、胶靴和彩色羊毛帽子。他可能会为我没拿着手铲而感到遗憾。“企图永远阻止进步的就是你们这帮人。”他咆哮着说。
	
	我努力保持冷静。特雷诺可能是说露了嘴。“你说进步是什么意思？”我问道，“拓宽一条排水沟有什么进步可言？”
	
	“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我并不是拓宽什么排水沟，我要把整个沼泽全部挖掉。”
	
	那只有一个理由。但那是不可能的。河对岸不到一公里处便是世界文化遗址，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属于河谷的一部分，一向是禁止开发的。
	
	特雷诺回到自己的车上，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仍然弥漫在空气中。雪停了，不祥的黑云也散开了，露出了一小块月亮，像一片迷途的雪花。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天空放晴了，预示着今晚的气温会在零度以下。这样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两个法医叮叮当当地从我身边经过，扛着照明和摄影器材，还有一顶充气帐篷。帐篷可以为小组提供一个避寒的栖身之处，也为现场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提供了一些保障。
	
	在特雷诺把车倒回堤道上的时候，我摘下橡胶手套，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当务之急就是要争取一道禁止令，防止现场遭到进一步的破坏，也防止沼泽木乃伊的身体组织因干燥而受损，今天晚上的霜冻很可能会造成一些破坏。我拨通了特伦斯&middot;伊弗斯在都柏林的湿地探险办公室的电话，该组织负责记录和保存在爱尔兰沼泽中的考古发现。正是他在接到纽格兰奇访问中心的报告后，委托我代表他们到现场察看。我留了言，同时注意到特雷诺的车子在大门口停下来，伸出车窗跟西莫斯讲话。西莫斯正在帮第三名法医往下抬另外一只护栏。
	
	当科林抬着护栏的一头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的手机响了。“特伦斯，谢谢你回电话——哎，你等一下……”科林低着脑袋往前走，脸胀得通红。“西莫斯，特雷诺跟你说什么了？”
	
	“他把我给炒了，夫人，他说要赶在圣诞节前把这块地挖出来，我这样做会让他白白扔掉几千欧元。”
	
	我被这种不讲道理的做法伤害了。“我很难过。”我对他说。科林继续往前走。特雷诺的恶劣行径更加坚定了我击败他的决心。但是，我需要伊弗斯迅速采取行动。
	
	“特伦斯，我这儿既有好消息又有坏消息。首先，发现物看上去很古老，可能属于新石器时代。这是好消息。”我知道把尸体说成是石器时代是在冒险，但这样做可以给这件事增加一点紧迫感。“其次，要想勘验发现现场，还需要一道法庭禁止令，一定要快。”
	
	“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够想象得到，伊弗斯坐在办公桌前，摘下眼镜，把话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紧张地用领带头擦拭着镜片。脑门上很可能已经沁出了汗珠。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4点了，留给伊弗斯去法庭向法官陈述事实的时间不多了。我把情况作了简单的描述，然后跟他一起总结能帮我们拿到禁止令的要点：该发现可能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现场很快就会遭到毁坏，帮助考古学家进行查验的其他材料将会损失；在被划为世界遗址的区域进行开发很可能事先没有得到允许。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联系马尔克姆&middot;雪利对尸体进行暂时保管。”
	
	“那就快联系吧。”他说。一两滴汗水很可能已经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了，当他发现领带派不上用场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褪了色的手绢。“我想你也报告了国家博物馆的缪里尔&middot;布兰敦。”
	
	伊弗斯在确认我的回答时，嘴里不满地咕哝着。湿地办和博物馆的职责有交叉，因此，他们之间会有一些摩擦。缪里尔&middot;布兰敦性格乖戾，仗恃博物馆的权威而不把下级组织放在眼里，使得双方的关系越来越恶化。
	
	“我们最好知道她目前的情况。”我说。
	
	“那你告诉她吧，依兰。我得赶紧去申请禁止令。”伊弗斯挂断了电话。我拿定主意，拨打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的手机，但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我把电话打给博物馆，找到一位秘书，给发掘部主任留了个短信。不用直接与缪里尔通话，我感到很轻松。
	
	然后，我向跟特雷诺搭话的警佐做自我介绍：“我告诉你，警佐……”

第二章
	“我姓奥哈根，布伦敦&middot;奥哈根。”
	
	“你应该知道，奥哈根警佐，我们正在申请阻止在本现场进一步施工的禁止令。”我递给他一张名片。
	
	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把我的名片塞进上衣口袋里。“看来你要跟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大干一场了。”
	
	“那么你跟他很熟了？”
	
	“他是米斯郡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商人，是个强硬固执的家伙。当然都是正大光明地做生意。”
	
	“他是做哪一行的？”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他冲着陪同的警官挤了挤眼睛，大声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向对方强调打发陌生人需要有很大的耐心。“弗兰克是房地产开发商，主要经营酒店生意。”
	
	我惊讶地屏住呼吸。我原以为只是一栋房子，一处私人寓所，顶多附带一个向游客兜售咖啡和纪念品的工艺品商店，即便是这样，也违背了开发禁令了。建酒店？绝对不可以！不能允许沿着平坦开阔的河岸草地搞开发。这里的地貌是未探明的绿草如茵的坟茔，里面埋藏的秘密历史悠久，堪与时间相媲美。
	
	〖我们听到天使在高歌
	
	甜美的声音在平原飘荡
	
	高山用回音作答
	
	音调充满快乐——〗
	
	“等一下，请等一下——喂？”
	
	我们的音乐指挥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停下手中的风琴，叫停跑调的合唱，有几个和声仍在继续，直到吉莉安大声地拍手，他们才怯怯地停下来。
	
	“我说的是连唱，不是断唱！应该像水一样流动起来——像这样，”她做了一个波浪形的动作，“要一气呵成！”
	
	这是第一个晚上热情洋溢的排练——在教堂里排练颂歌。而我们往常的排练场所是教区大厅。一般说来，我唱完颂歌后都有一副好心情，今晚却不是。
	
	从发现现场回来以后，一种难闻的气味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不是腐烂的气味，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把它称做心情忧郁。但这是为什么？从表面上看，令考古学家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保存完好的人类遗体：在沙漠中烘干的、在盐矿中陈化的、在高山之巅冰冻的或在沼泽中腌渍的。木乃伊是时间机器，允许我们追溯过去，查明某农民最后一餐的内容，某个传教士是否患有关节炎，或者法老的肝脏是否有寄生虫吞噬过的痕迹。
	
	回到家里，为了理疗也是为了卫生，我冲了很长时间的淋浴。为了让自己高兴起来，我决定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就挑选了一套这个季节流行的服装：红色T恤衫上套一件墨绿色天鹅绒无袖连衣裙，外加一双银色的DOCS鞋，这是一双我一直舍不得扔掉的老式鞋子。戴上一副银色的耳环，再配上一顶红色的贝蕾帽，我想用它拢住自己那凌乱的头发。唱诗班的一位老先生向我献殷勤，说我像“一支圣诞爆竹”，令我感到一阵欢喜。尽管如此，我还是摆脱不了那种异样的感觉。我总是心不在焉。
	
	我俯视着那块冰封雪冻的土地，沼泽女尸也许被埋藏了几千年了，沼泽中的化学物质慢慢熔化了她的骨骼，渐渐把她的皮肤变成皮革。但她是怎么到那里去的？她有我想象的那么古老吗？
	
	至少我们有机会从尸体周围的环境找到更多的线索。在我驱车回到位于博因城堡的住处时，特伦斯&middot;伊弗斯打来电话说我们已经从地区法院申请到了暂时禁止令。国家博物馆有可能批准我们在下一步施工前对现场进行全面发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认为我们所要做的与特雷诺先前的计划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考古发掘等同于破坏，似乎所有的教科书都作出这样的结论。
	
	特雷诺可能已经接到禁止令的通知了。我提醒伊弗斯将法院的裁决通报当地警察局，现在我才得知那个地方被称为“莫纳什”沼泽，西莫斯&middot;科林告诉了我那块地的名称。在我离开的时候，雪和霜在掘土机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在想那个盖尔语词汇的意思：“它的意思是‘仙女沼泽’，对吗？”
	
	“我们小时候都管它叫‘幽灵沼泽’。”科林深郁地说道。
	
	“很恐怖，是吗？”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莫纳什？想起以前发现的远古时的尸体有时用发现地加以命名，我在想：莫纳什，莫纳——什。哎，有了，莫娜不就是现成的女人名字吗？
	
	“我们就叫她莫娜吧，”我对科林说，“让她听上去更像个真人，你说呢？”
	
	他没有作答。
	
	陪我回到车上，他告诉我当地人相信莫纳什有鬼魂出没。“白天从来看不见太阳，人家说晚上千万别踏进来。”我看得出他相信尸骨的发现恰恰证实了这一不祥的传说。
	
	也许从现在起，莫纳什沼泽不会再闹鬼了。我在想象它的住户要被搬走。今晚，莫娜将会躺在卓吉达医院那间陈旧的太平间里。
	
	在作出将来如何处理这具尸体的决定之前，我跟马尔克姆&middot;雪利一样为眼下如何尽可能好地保存它感到担忧。尸体一直处于几乎没有细菌活动的厌氧沼泽环境中。现在，它会像任何有机体一样遇到空气就会腐烂变质，冷冻和解冻更会加速这一过程。保存时间的长短更多的是取决于其肌肉组织被彻底改变的程度——一句话，被鞣制的程度，而这只有通过观察切片才能得出结论。
	
	在对女尸进行简短的检查之后，雪利也认为尸体已在地下掩埋了很久，确切的时间有待进一步测试后才能确定。同时，他认为最好是按他以往的工作程序进行工作。“但是，由于尸体裹在淤泥中，工作起来很困难。问题是我们如何才能把尸体运到太平间里去。”
	
	“我希望把淤泥和尸体一起完好无损地运走，”我说，“要检查每一快淤泥。卓吉达医院距离此处不过几公里，因此，我建议掘土机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在淤泥层外面罩上一层聚乙烯塑料布，让警察陪着西莫斯&middot;科林把东西送到医院，你看如何？我会保证让他拿到报酬。一到医院，他就可以把东西卸下来，放在塑料布上，然后，直接拖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好主意。我会把刑侦人员留下来，再呆上几个小时。”
	
	我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我信不过特雷诺，用不了多久，他又要回来。最好你的人围上‘犯罪现场’的胶条，再留下一名警察负责守卫，保护现场。这样，特雷诺就不敢贸然进来，直到我们获得发掘许可。”除了特雷诺，让我担心的还有其他人——有些是好奇的观光客，他们会踩踏现场；而其他人则更具破坏力，因为他们手上拿着金属探测器和铁锹。
	
	雪利按我们的决定向警察和刑侦队布置任务，我问科林能否为我们把尸体运到卓吉达医院。
	
	“我愿意，夫人，可是，掘土机不是我的，是特雷诺先生租的，我应该把它留在原地，骑自行车回家。要是被他发现我动了他的车子，那可不得了。”
	
	“我想，要是特雷诺先生得知我们用他的掘土机把尸体从他的土地上运走，他会高兴的。”
	
	“我认为他会不高兴。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科林的勇气让我心里乐开了花，我冲着雪利竖起大拇指。
	
	“我想看一眼另外一件标本，”他把我叫过去，“然后，就把它们裹上。”我给我的秘书派吉&middot;蒙塔格打电话，告诉她我现在的工作进展并让她联系我的两个全职员工，奇兰&middot;欧洛克和盖尔&middot;富乐。医院附近要修一个立交桥，他们现在正在那里工作，我们刚刚完成了环境影响评价的坑槽试验。我告诉派吉，他们俩需要明天一早到达医院，去凿开裹着尸体的淤泥，有大量的泥土需要装袋并贴上分类标签。
	
	“依兰……依兰……”有人急急忙忙地对我小声说着什么，我感到肋间一阵疼痛，才猛地回到现实中来。
	
	“依兰，跟我们一起唱，好么？”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直盯着我看。
	
	我的朋友弗兰在一旁吃吃地窃笑，刚才是她用肘捣了我一下。
	
	“对不起，吉莉安，”我说，“我刚才走神了。”
	
	吉莉安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然后，她对合唱团说：“从第一部分‘王中王’开始，高音部，大声唱。预备，起！”
	
	不管怎么说，我们唱完了《我们听到天使在高声歌唱》，然后我不知不觉地跟着唱选自《弥赛亚》的《哈利路亚大合唱》。我自己到底有没有唱，我记不得了。“王中王”这一部分声音渐高，对高音部是个挑战，因此，我的心不在焉还是被发现了。
	
	我们唱歌的时候，我注意到吉莉安穿着绿色矮腰靴子，双脚在风琴踏板上舞动着。我在想莫娜是否也穿过皮靴，如果是，是否保存下来了。我无法知道——即使她的下肢完好无损——也要等到雪利做完尸检以后才能知道。他做尸检的时候，只允许刑侦队员在场。但从以前的经验来看，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他，他会提醒我注意任何与考古有关的事项。
	
	在离开现场之前，我还爬进掘土机的驾驶室，对用标杆标出的发现现场进行拍照。雪利的刑侦队正在下面忙着用聚乙烯塑料布将淤泥裹起来，与此同时，雪利在检查铲斗里的另外一件物品。我看见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博因河正沿着白雪覆盖的河岸流淌，宛如黑色的石油；远处，在河上方的山顶上，纽格兰奇拱顶上的石英表面在黄昏中发出熠熠的光芒，只是比周围的雪稍稍暗淡一些。
	
	我从驾驶室爬下来，雪利来到掘土机旁边，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我想那个东西可能是你那位沼泽女士的后代。”
	
	唱完亨德尔的颂歌，我们今天晚上最后一支颂歌是《在这萧瑟的冬季》。这首歌似乎与我整晚的情绪相吻合。克丽斯蒂娜&middot;罗赛蒂的诗句恰恰反映了我的心声。
	
	〖在这萧瑟的冬季
	
	寒风呜咽
	
	大地坚如铁
	
	河水硬如石
	
	雪花飘飘，雪上加雪
	
	雪上加雪
	
	在这萧瑟的冬季
	
	很久……〗
	
	弗兰西斯&middot;迈克基弗跟我从上小学起就是好朋友。我们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皮肤较为白皙，但她的特点是：脸上有雀斑，红色的头发，绿色瞳孔，四肢修长。而这些是我所不具备的。

第三章
	弗兰是位老年病护士，独自一人养着两个孩子。她在前一天打电话给我，安排我俩在圣诞节前共进午餐或晚餐。我答应给她回电话，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
	
	“每到圣诞节总是这样，”她说，“我们见面的机会还不如平时多呢。”
	
	我们沿着光秃秃的木质台阶走下唱诗班席位，弗兰站在下一个台阶上，这样我们的身高才大致相等。
	
	“你上白班还是夜班？”想跟弗兰约会不太容易，因为她老上夜班。
	
	“我这个周末上夜班，周五到周日，然后休息一个礼拜，圣诞节晚上再上一个夜班。还不错，是吗？”
	
	“那么，你要错过礼拜六的排练了？”
	
	“是的，但是我相信你会参加排练。”
	
	“好吧，让我想想……”
	
	“嘿，咱们在你回家的路上小酌一杯怎么样？”
	
	“对不起，弗兰。在纽格兰奇附近发现了一具沼泽尸体……”
	
	“我在新闻上听说了。跟你有关吗？”
	
	“是的，我今晚会很忙。首先要去看看菲尼安，听听他的看法。”
	
	弗兰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呸，那家伙……不该占着茅坑不拉屎。”弗兰对菲尼安&middot;肖一向没有好感。我和菲尼安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维持了十五年了，但是，他最近似乎只承认我们的关系仅比普通朋友亲密一点。用弗兰的话说，他不仅玩弄我的感情，而且还防碍我寻找别的男人。
	
	“你说的话总是那么精辟。”
	
	“这样吧，我们周一在沃特餐馆吃午饭。时间定在12点半，怎么样？”
	
	“没问题。”
	
	先前的忧郁仿佛像诗里写的雪花一样，悄悄地潜入我的心田。弗兰一席口无遮拦的话却令我的心情稍稍有所好转。
	
	“那块地可是非比寻常啊，”菲尼安说到，这一发现令他兴奋不已，青灰色的眼睛格外有神。“一块长方形的沼泽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被肥沃的草地包围着。从空中看，它一定像绗缝被上的一块污渍。”
	
	菲尼安&middot;肖以前是一位历史学教师和民俗学者，后来，他放弃了教书，潜心钻研园艺。但他不是在花台上侍弄几盆花草，他在布鲁克菲尔德的家庭农场花园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菲尼安的头发花白，胡子剪得短短的，跟他教我念中学时一模一样。他今晚穿了一件圆领衫和一条斜纹棉布裤子。除了工作服，他的衣服非黑即灰，跟他在布鲁克菲尔德花园培育出的五彩缤纷的颜色恰成鲜明的对比。现在是农闲时节，所以，菲尼安闲着无事。我在回家的路上给他打电话，向他简单地介绍了发现的情况，并告诉他排练结束后我要造访他的农场。他对这个郡的情况及历史了如指掌，也许会对我的工作提供有价值的帮助。
	
	菲尼安的书房也是客厅，他在矮桌上的两堆书中间摊开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地图，跪在薄薄的地毯上仔细地查看。在他周围是一圈陈旧的皮家具，两张扶手椅和两张沙发，每个上面放着不匹配的垫子。家具周围靠墙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张18世纪的玻璃面写字台。两个凹室里摆满了书架，侧面连着高大的大理石壁炉，一对挑高的窗户悬挂着绿缎子窗帘，窗户中间是一架直立式钢琴。剩下的空间大多是灯具，摆放在灯座上或在铺着台布的桌子上。墙上挂着数不清的绘画和镶框的照片，还有壁式烛台。菲尼安称之为“农家大融合”。
	
	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菲尼安的父亲亚瑟正靠在一张离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上打着呼噜，对面是他家的那条高龄金毛拉布拉多猎犬贝斯，它占据了大半个沙发，正在用不同的音调打着呼噜。
	
	“你看这儿，”菲尼安说，用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博因河沿纽格兰奇的拐弯处，另一只手拿起一本书，念道，“从斯莱恩到多诺，肥沃的博因冲积平原上覆盖着石炭纪叶岩和冰期砾……”他抬起头，“那里怎么可能会有沼泽呢？”他对我皱着眉头，仿佛是一个宗教法庭的审判官嗅出了异端邪说的味道。我在他的对面跪下来，把苹果笔记本电脑和速写簿放在桌上，地毯下面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指着地图上一块豆状的突起地形，在河的东南：红山，海拔一百二十米。这座小山的山梁构成了当地的地平线。一年之中白昼最短的那一天，太阳升起来，只能照亮对面的小山。莫纳什就位于小山与博因河之间。
	
	“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怪异。这儿有湿地……”我指着位于河流U形拐弯左侧的一块名叫“克鲁本沼泽”的地形说道；然后我的手指沿着河流继续移动，在靠近U形弯顶部地方停下，“这儿是道思湿地。”莫纳什位于这两块区域之间。“我怀疑是山梁上排下来的水在此处囤积，形成了沼泽。”
	
	坐在扶手椅上的亚瑟鼾声如雷。就在刚才，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还给我们讲述他年少时如何在博因河里捕到一条大麻哈鱼，现在却打起盹来。他对纽格兰奇的发现丝毫不感兴趣。提到那条河无非是他沉湎于回忆过去的一个借口。
	
	“嗯……”菲尼安用手指敲打着地图。“现在我在想那里是否生长着罕见的沼泽草，就是几年前被发现的沿着河岸生长的某种灯心草。”
	
	我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你是说扁茎灯心草？”
	
	“完全正确。结圆形草籽的灯心草。我忘记了你对我们的野生植物了如指掌。”
	
	“不是我，菲尼安，是我父亲。其他孩子礼拜天可能会去动物园，而我父亲却带着我们去实地考察野花。我想我仍然记得其中一些花的名字。”他学过拉丁文，经常在车里给我们大声朗诵台词。
	
	菲尼安把地图叠好。“我突然想到，如果附近只有一两处小沼泽的话，这就意味着你那位沼泽女郎是一位祭祀牺牲品，对不对？”
	
	“或者是一名志愿者。”最近对史前人祭行为进行重新评价得出的结论是：有些“祭品”是心甘情愿地走向刑场的。菲尼安说得有道理，莫娜不可能是因为迷路而误入沼泽。这把莫娜属史前人类的看法往前推进了一步：早在基督教传入爱尔兰之前，人祭和沼泽墓葬已经绝迹。
	
	“我不知道是否有暴力证据，”我说，“我们只好等待明早的尸检了。”
	
	在我回布鲁克菲尔德的路上，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打来电话说，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后，他们终于将莫娜从淤泥块中取出，他决定将进一步的检查推迟到十二小时之后再进行。雪利争取到位于医院另一幢大楼里的一间陈旧的太平间做尸检，这符合我们的目的。我们不想在对莫娜进行检查时，却被刚刚去世的人包围着。
	
	菲尼安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翻看我画的草图，我在查看我装进笔记本电脑里的数码照片。
	
	“你说别人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出现在纽格兰奇。你不是告诉我你要去观看冬至奇观吗？”
	
	“是的，我在为美国的考古杂志《发掘》进行第二次采访，这本杂志要做一个特写，是关于爱尔兰从事考古的职业女性的。他们要在日落时把我们召集起来，主要是为了照相。”
	
	“你会去吗？”
	
	“不会。除几名贵宾外，其余的二十名参观者要通过抽签的方式来决定。据我所知，我们以前都看过了。对普通人来说，太不公平。”
	
	“肯定会有一两名政要到场。”
	
	“我相信旅游和遗产部长到时候会露一下面。”
	
	“我早就料到了。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收到了一份圣诞晚会的请柬，邀请两个人去都柏林做客。我想让你陪我去。”
	
	“什么时候？”
	
	“嗯……就在近期。”他走到壁炉旁拿起一张白纸黑字的请柬。“约瑟林和爱迪斯&middot;科鲁邀请您共进晚餐。”他念道，“时间：12月21日，晚上7点至10点。”
	
	“就是下礼拜一晚上！”是我和弗兰约好一起吃午饭的同一天。
	
	“是的，对不起。我本来打算早点邀请你。”
	
	我闭上眼睛，努力在想自己是否还有其他应酬。很快就要过圣诞节了，大多是些社交活动，或者是合唱，但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除非是非去不可的事情，我都会尽量避免参加。约瑟林&middot;科鲁教授是爱尔兰下议院的独立党议员，他还是一位医生、剧评家和自然资源保护主义者，我当然愿意与他们夫妇在家中见面了。与菲尼安同去又可以增添许多乐趣。
	
	“我当然愿意去了，”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给你准信。”
	
	“随你吧，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去。”
	
	这是菲尼安的一贯做法，总是让人哭笑不得。先是向我发出邀请，然后却使它显得像事后才想起来。他在桌前跪下，瞥见我的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不知为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科林为什么用掘土机来清理沼泽呢？车身太重了，不适合在软土上作业。”
	
	“他肯定是想一直挖到下面的岩石和砾石，从坚实的地基上开进沼泽并挖出其余的表层土。”
	
	“嗯……你说尸体原来位于地表以下约一米半处。这个深度对你所希望的史前来说太浅了。”菲尼安在考虑沼泽的生长速度。“如果你的理论成立的话，莫纳什沼泽一定有五千多年的历史，应该比现在深得多才对呀。”
	
	“也许曾经很深，也许人们把沼泽挖走用做燃料——不得而知。排水也可能会降低总体厚度。而让我持乐观态度的还有其他原因。任何一个考古学家都知道爱尔兰拥有欧洲最古老的沼泽尸体之一，那实际上只是一具骷髅。在戈尔威郡的石头岛沼泽发现的一具男人的尸骨历史达六千年之久——属于新石器时代早期。”
	
	“说得有道理。但是，依兰，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咱们先粗略计算一下。”他坐回到扶手椅上，举起一只手的小指，放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一个他总结时惯用的动作。“爱尔兰一共发现了多少具沼泽尸体？”
	
	“大约八十具。”
	
	“平均年龄是多少？”
	
	“大多数……属于中世纪。”
	
	“就是说五百至一千年。其他欧洲国家的呢？”
	
	“大多属于铁器时代。”
	
	他算了一会。“二千到二千五百年？”
	
	我点点头，“平均起来。”
	
	“因此，依兰，你那位沼泽女士可能不属于石器时代。”他咧着嘴笑，活像个男孩，为自己的双关语感到骄傲。“她充其量不过是个凯尔特人。”
	
	“但是，我的知识渊博的朋友，她被葬在纽格兰奇附近，我们都同意其周围的环境不可能是个偶然事故——这就意味着埋葬地对埋葬者意义非同寻常。再说，在凯尔特人抵达之前，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的意义早已失传。因此，如果其埋葬有意义的话，她一定属于新石器时代。我不用再多说了。”
	
	客厅的电话铃响了，菲尼安说了一声“失陪”就离开了房间。
	
	这个动作惊扰了亚瑟的清梦，他从鼾声中醒来。“……博因排水计划……愚蠢的王八羔子……把好端端的一条河都给毁了，那可是钓麻哈鱼最好的地方……”他坐起来，又顺着刚才打盹时暂停的话题讲起来。轻微的中风影响了他的发音，有些词发音含糊，但是很容易听懂大概，因为他讲的总是那些千遍不厌的话题。“你看……墙上……”他指着身后。我顺着他的拇指所指的方向，看见墙上有一幅镶框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身旁是一条拴着尾巴倒挂的大鱼。鱼的长度跟她的身高差不多，宽度与她的肩膀相仿。“你看！纽格兰奇的大麻哈鱼……和垂钓的女人……即使是在当时。”
	
	我走过去读上面的文字：
	
	〖莫托尔&middot;黑斯亭夫人和她于1926年在纽格兰奇下面博因河捕获的麻哈鱼。鱼重六十磅，长四英尺六英寸，宽二英尺九英寸。〗
	
	“那么多的麻哈鱼……鳟鱼……你都可以踩着鱼背过河……”亚瑟喋喋不休地说道。“不单单有供垂钓的鱼，还有梭子鱼、鳗鱼、鲈鱼……”
	
	“嗯……”我无意冒犯他，但我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渐渐地消失了。他一定觉察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停止了这个话题，说道：“我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一具黑人尸体……在博因河里漂着……纽格兰奇……一百多年前。一个男人——努比亚人，他们说是……修建金……金字……”
	
	“金字塔，”我说，坐在刚才菲尼安坐过的扶手椅上。亚瑟想必是在半醒半睡之间听到了我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现在却变成了我注意的焦点了，他也知道，眼睛里闪烁着俏皮的光芒。“他们是不是认为那具尸体跟纽格兰奇的建筑之间有着什么联系？”
	
	老人点点头。我知道他讲大话是出了名的，但这回不像是在讲大话。
	
	这时，菲尼安回到房间里。
	
	“我要睡觉了，晚安。”亚瑟说。
	
	菲尼安把拐杖递给他，扶他站起来。贝斯从沙发上爬下来，跟随亚瑟离开了房间。
	
	“你父亲刚才告诉了我一条重要的信息，与我们的沼泽尸体有关。”我在菲尼安关门的时候说道。
	
	他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他这回说了些什么？”
	
	“也许在那个区域曾经发现过另一具尸体。”我把他父亲说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因此，如果那也是一具黑人尸体的话——当时确实是被认为是黑人——就会有助于我们要求对整块地进行适当发掘。我们也许碰到了一块陪葬者墓地。天知道那里到底保存了多少具尸体。”
	
	“你需要的可不只是我父亲的奇闻趣谈。”
	
	“还有《米斯郡记事报》档案，是吗？”
	
	“但是，你没有确切日期，那好比是大海捞针……”菲尼安注意到我在注视着他，“你是希望我去做这件事吗？”
	
	我报以灿烂的微笑。
	
	“那好吧。”他说。菲尼安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的沙发上，凝视着躺在莫娜身旁铲斗里的胎儿或者什么东西的照片。“雪利认为这是她生的？”
	
	“或者仍留在她的子宫里，”我还没有让那位病理学家解释他所使用的“后代”这一术语呢。胎儿身上的伤口可能说明它是被铲斗从莫娜身上挑出来的。
	
	菲尼安十分惊讶，“这不是人类婴儿，肯定不是吧？”
	
	“恐怕是婴儿，我想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最近也见过。”
	
	菲尼安从眼镜的横梁上看着我。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画像，在教堂或石板墓中见过类似的东西。”
	
	“是绘画吗？那一定是埃罗尼姆斯&middot;鲍希的怪诞作品。”
	
	“不是，是石雕。”
	
	“那个叫特雷诺的人知道你们除了发现女尸之外还发现了这个东西吗？”
	
	“我想他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吗？”
	
	“只是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不想让你们靠近那个地方。”
	
	“可不是吗？有趣的是他想挖开这片沼泽地，却反对我们做几乎同样的事情。”
	
	“你认为是谁为他通风报信的？”
	
	“我想是奥哈根警官，他和特雷诺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我们俩能不能坐得近一点？”他拍一拍身旁的座位说。
	
	我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表现不错，”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搂着我。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你很想让我陪你参加约瑟林&middot;科鲁家的晚会，是吗？”
	
	“当然，”他说着，把我搂得更紧了。“很抱歉，我把这事给忘了，刚想起来，有点唐突，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要紧，”我依偎着他，“我原谅你了。”
	
	我到家时都快半夜了。打开厨房的灯，我发现冰箱门上有一张黄色的“即时贴”便条。我母亲和我父亲一样，喜欢在房间里到处贴便条。然而，这些便条总会引起我对父亲的痛苦回忆。我把便条揭下来，上面写着：“我们都吃过了，波儿和我。”
	
	我和母亲同住在我们家的老房子里，这是一幢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平房，位于博因城堡的市郊。这样安排是因为我可以照看母亲，她不仅要忍受寡居的寂寞，还备受疾病的折磨。这座房子还是我的办公场所：依兰&middot;波维，考古顾问。这是我在该地区的大本营，我的工作大多是在这里进行的。
	
	在米斯郡被纳入大都市柏林的进程中，颇具有考古价值的地形不断受到威胁，却给我的业务带来了福音——这个“潘朵拉的盒子”没能躲过我的眼睛。包括我在内，我们一共四名职员，已经是一个小企业了。当我的专业知识不够用时，我还有个专家小组可以请教。我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组织起一个现场考察小组——其成员往往由大学生和研究生组成。
	
	我正要关上厨房的灯，忽然觉得饥肠辘辘，才想起自打早饭后什么都没吃。但是，太晚了，做饭是不可能了。我打开冰箱，发现了一块软塌塌的比萨饼，咬下一口，饥不择食地嚼着，尽管饿得很，仍觉得那块饼淡然无味。我把剩下的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忽然，从母亲的卧室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吠。那是霍拉图想让我认可它的存在并毫不迟疑地把波儿赶走，那只猫很可能正趴在狗垫子上。如果我现在不去的话，尽管它会彬彬有礼地等着，但是只要我一躺下，它定会又叫起来。我推开公用储藏室的门，里面有洗衣机、烘干机、我的自行车、雨伞、园艺用具、沾满泥块的胶皮靴和宠物饭碗。这个储藏室还是我的住处与母亲住处的连结区。霍拉图还在用爪子挠着门。又传来一声柔软的撞击声，那是波儿猛扑向狗的声音。波儿是只高深莫测的猫，它似乎更喜欢付诸武力而不是“咪咪”地叫几声。我打开门，一缕烟一样的东西滑过我的腿，同时，有两只大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下巴，避免与湿漉漉的狗嘴全面接触，但喉部却被霍拉图亲个正着。
	
	“好了，小伙子，好样的，快下来！”这只淡黄褐色大丹犬其实是我父亲生前养的，现在却是我母亲的伴儿，能给人一种安全感——但实际上，任何入侵者最多不过是得到个湿漉漉的吻而已。“晚安，霍拉图。”我关上门，轻声说道。
	
	回到厨房时，微波炉发出“呯”的一声响。我取出比萨饼，放入盘中，往玻璃杯里倒些牛奶，端到客厅去看新闻。我的波儿是一只黑色的缅因猫，它在我打算坐的沙发上伸着懒腰。我没有试图把它从各种垫子上拎下来，而是决定去睡觉。我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了，而周五可能又是漫长的一天。
	
	我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嚼着比萨饼，把杯中的牛奶喝完。然后，钻进被窝，关掉灯，努力地回想有关沼泽尸体的情况。这是个错误：我总看见自己站在莫纳什的排水沟里，怀里抱着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它向外张开着。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后来，我披上睡袍，踩着拖鞋踢里踏拉地走进办公室。
	
	书架上没有相关资料可查，因此，我去查因特网。有关木乃伊的网站数不胜数。埃及木乃伊总是占多数。有些统计数字是关于沼泽尸体的——在欧洲北部共发现两千具，其中约一百具已经过放射性碳同位素年龄测定，等等。还有“最受欢迎排行表”，即欧洲沼泽尸体大赛中最具吸引力者。“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看一下参赛选手的情况。首先出场的是漂亮的、留着红色短须的丹麦人——是的，他就是图兰先生。代表德国队的是头发被剃掉一半的时髦少女——温德比女孩。现在，我们去荷兰看一下，沃丁戈多，一对无头男尸正以‘荷兰速度’登场亮相了。最后这位是来自英国的，他可能有两种身份，但只有一件衣服——是的，他就是林道人，又名沼泽彼得，正在炫耀着自己性感的狐狸毛臂章……”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莫娜也会加入世界木乃伊网站上的这种怪异的检阅。
	
	许多沼泽干尸被认为是隆冬祭品。林道人的胃里竟然有槲寄生的花粉。我们认为这带有季节的印记，但凯尔特人却认为它是一种神圣的植物，不属于地上，不属于天上，也不属于水里。如果人们在两千年后发现了我，那么，我的胃里又将有哪些东西呢？面粉、奶酪、橄榄、西红柿、洋蓟和凤尾鱼——足以让他们挠头半日，颇感费解。
	
	但是，当我了解到上面我所读过的人在被沼泽没顶之前，均受到他人的摧残，我由轻率的调侃变得严肃起来。有的被人勒死，有的被人用棍子活活打死，有的则被屠杀，至少是死于上述三种暴行之一。有几个被认为是大辟对象，而非人祭。无论如何，他们身上都带着无言的证据，诉说着在北欧沼泽边缘生活的人们命运的多舛，凄惨的命运定会使漫漫寒冬更显萧瑟。
	
	我到底想在网上找什么？我打着哈欠，伸一下懒腰，想了一会儿。我查找的这些杂乱无序的东西属于科普范畴，我应该查询我订购的学术网站。我又接着查询起来。
	
	霍拉图在房间的另一端叫起来，我侧耳听了一会，它却不叫了。它可能是在回应远处另一只狗的叫声，但我听不见——就像带着耳塞睡觉的母亲听不见霍拉图的叫声一样。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网站。网站上列举了一些墓葬品，包括人类和动物的遗骸。墓葬的时间是新石器和铁器时代，地域横跨整个欧洲北部。我滑动鼠标，浏览各种各样的发现：罐、斧、皮斗篷、琥珀珠、牛骨和角；在乎自己的外表是人类显著的特点，有关证据比比皆是——一只羊毛发带、一顶网状软帽和一把梳子。然后，我在网上看到一件怪异的事情。在丹麦的俄斯特洛普发现了一位年轻的女性跟天鹅的骨骼葬在一起。凯尔特人相信天鹅是能够穿越阴阳两界的生灵，可能是因为它游离于陆地和水上，跟沼泽很相似。
	
	霍拉图又叫了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它显得躁动不安，结果，我也变得不安起来。在我们看来，夜间狗叫似乎不同于白天狗叫。这也许是一种返祖现象，最初人类与犬类同居一穴，目的就是想换得它们的守护。
	
	我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需要睡眠。透过模糊的双眼，我进一步提炼搜索结果，把注意力集中在婴儿遗骨上。在北欧日德兰半岛发现了一位女性及其新生儿的骸骨，时间在公元初的几个世纪。下一个是在离我家较近的洛斯克莫郡发现了铁器时代早期的女性尸骨及婴儿的头骨。然后是在约克郡的发现，时代与上一个相仿，一位男性和一位怀孕的女性被钉在同一根木桩上，双双被活埋。女人两腿间的婴儿尸骨表明她当时流产了。
	
	但是没有属于新石器时代的类似发现，孩子和成人在一起被发现的事例比比皆是，但就是没有新生儿与母亲在一起的例子。我希望莫娜与纽格兰奇一样古老，但我心里明白找不到用来支持我这一观点的有关考古记录。
	
	我突然感觉到有东西在我的左手底下震动，吓了一跳。我一边在网上搜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着手机，它活像一只仰面朝天的甲壳虫，嗡嗡叫着，拼命想翻过身来。都这么晚了，谁还会打来电话呢？我打开银色的机盖接听电话。
	
	“我只讲一遍，别碰我的莫纳什。”
	
	我心里格登一下。“你说什么？”
	
	“尸体已经被处理过了，你给我滚开。”
	
	我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尽管带着浓浓的酒气。“特雷诺先生，这就是你的处事风格吗？半夜三更给人家打恐怖电话？我真不敢恭维。”
	
	“你少他妈废话，莫纳什是我的，你不知道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吗？”我几乎可以闻到他的酒气，掺杂着甜腻腻的须后水的气味。“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个酒鬼、无赖！”
	
	“这关你屁事，我警告你……”他一边模糊不清地咕哝着，一边在找键盘上的结束键，他又重复了一句“我警告你”，然后挂了电话。

第四章
	“夫人，一共有两台机器，一台是履带挖掘机，正沿着掘土机的切割面往前边开边挖。照这样的速度挖下去，到今天天黑前，整块地就会所剩无几了。”
	
	我在穿牛仔裤，肩膀上夹着手机，接听西莫斯&middot;科林打来的电话。他是从多诺尔村的家中打来的，他家距离莫纳什约三公里。我因为愤怒和慌乱而变得笨手笨脚。不小心碰了手机一下，它便斜着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滑过卧室光亮的木地板。弯腰拣手机时，我又看了一眼时钟：清晨6点30分。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
	
	半个小时前，手机的铃声响了几秒钟，我还以为自己在聆听清晨的鸟鸣，而没有马上起床，然而，等待我的却是12月里又一个沉闷的日子。这是我把手机铃声定为鸟鸣的代价。我摸索着键盘，终于按对了键，听到科林在另一头讲话，我立即笔直地从床上坐起来。
	
	“对不起。夫人，把您给吵醒了……”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科林，是你吗？出什么事了？”我一天前把名片给了他，所以，他可以打电话给我，并且可以得到一笔服务费。
	
	“我想特雷诺要耍花招……”
	
	我想起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打电话威胁我，顿时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接着说。”
	
	“刚才有个家伙来砸我们家的门，找我要掘土机的钥匙，头天晚上我把机器停在沼泽地里了。他一大早就把我们全家人给吵醒，您说我能对他有好气吗？”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我想是个老外。他是从一辆开往莫纳什方向的大货车上下来的。”
	
	“西莫斯，你开车吗？”
	
	“我骑自行车。”
	
	“好的，你听我说。骑车去莫纳什看一看。如果有动静，不要被牵扯进去，也不要在附近逗留，而是马上回来向我报告。”
	
	“好的，夫人，我马上去。”
	
	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直至水蒸气弥漫了整个浴室，脱去睡衣，尽情地享用着热滚滚的水流。
	
	特雷诺要耍花招，您请便！
	
	“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洗了头发，任凭水流倾泻到脸上，冲去香波。特雷诺是否已经正式接到了禁令？禁令何时开始生效？我探身走出淋浴，从架子上拿起一块加热了的毛巾擦拭着身体。的确，法官已经了解到了那块沼泽地所面临的严峻威胁，并签发了立即生效的禁令。我的皮肤还有点刺痒的感觉，用一块小毛巾把头发盘起来。身子裹在厚厚的浴巾里，来到厨房。我在厨房里放了一碗香脆草莓巧克力奶。我打开水壶的开关，裸露的小腿肚被羽毛一样的东西掠过，是波儿的尾巴，它想出去。
	
	我悄悄地穿过门厅，打开房门来到冰冷的杂物间。波儿没有钻过猫洞去天井，而是冲着我“咪咪”叫，让我打开后门。这只猫咪在周围有人的时候，总想获得点什么。“好吧，波儿，我们一起去看看清晨是什么样子。”
	
	门一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一弯明月照射着白雪覆盖的大地，泛着幽幽的蓝光。庭院花园里的树木和灌木丛撒下浓密的影子。波儿从我身旁滑过，它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突然趴在地上，然后开始追逐，很快消失在树荫里。它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形状。尽管这只猫咪有时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但它的祖先生活在蛮荒的缅因林地，遗传基因使得波儿在大部分时间里对严寒无所畏惧。
	
	我打了个寒战，赶紧把门关上。我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向特雷诺做自我介绍。我曾给过奥哈根一张名片，一定是他把我的号码告诉了特雷诺。由此看来，两人的关系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密。
	
	我回卧室穿衣服时，科林又打来电话。我则是匍匐在地，在床底下努力伸长手臂够我的手机。拿到电话时，我听到他还在讲话。与此同时，我还捡起一张即时贴，把它揉成一团，放在橱柜上。
	
	“科林，你刚才说什么？”我紧紧地抓住手机，放在耳边接听。
	
	“他们在戒严区周围溜达，帐篷已经不见了，但是路障还在。”
	
	这对我是个小小的安慰。这为我了解特雷诺目前的所作所为提供了线索。看起来他已经接到禁止令了，事实也是如此。我确信特伦斯&middot;伊弗斯已经通知警方执行禁止令了。“昨天出现在现场的穿制服的警察是哪个局的？”
	
	“多诺。”
	
	“嗯……我有个主意，但是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夫人。您路上开车小心点。”
	
	我向他表示感谢，解释了我的想法，并跟他约好在卓吉达医院见面。
	
	我穿好衣服——牛仔裤和套头衫，因为要在一幢冰冷废弃的大楼里呆上一天，午饭也只能随便吃上一口，除了待会儿在车上用点睫毛膏和口红之外，无需化妆。我回到厨房，沏了些茶，倒入保温杯中，以放在车上喝。我在储藏室里找出一双防水登山靴和胶靴，我想它们能应付我可能面临的各种环境。我另外还要在“爵士”车里再备一双胶靴。最后，我抓起风衣搭在臂弯里，检查了一下帽子和手套是否在口袋里。
	
	我打开前门，发现波儿尾巴翘得高高的，活像一棵人造圣诞树。它从我的腿旁掠过，消失在温暖的房间里。当时，我真想步它的后尘。
	
	路上几乎没有雪，但是，晚霜使路面变得格外湿滑。由于大多数路程都是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平时只要三十分钟的车程，现在却需花费两倍的时间。至少莫娜不受天气的影响。我希望雪利一早就开始工作，这样我就可以在中午以前见到他了。
	
	我打开收音机，收听7点钟的新闻和天气预报。头条新闻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此，我把音量调低，等到播天气预报时再把音量调高。
	
	天气有可能会转暖，除了地势较高的地方外，没有下雪的预兆。收音机开着，一位女播音员在做晨报综合新闻报道，对头条新闻和不寻常的新闻进行摘要播报。我正要换台听音乐，却听到她说：“最后一条新闻是，由于在博因河畔发现了一具干尸，一个新宾馆的施工方案可能会被推迟。会不会出现‘为了木乃伊，只好缩小经营规模’的情况呢？”
	
	莫娜在新闻中似乎被歪曲了。但令我吃惊的是，节目主持人称在下一个钟点会有更多关于纽格兰奇新发现的新闻。
	
	我立即调到一个地方电台“河谷调频”。刚刚播完一段事先录制好的有关纽格兰奇发现的报道，电台主持人将要进行一次现场电话采访。“现在接受采访的是本地商人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正是在他的土地上发现了干尸……”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冲着收音机大声喊道。我把音量调高，唯恐错过特雷诺的谈话。
	
	特雷诺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侃侃而谈，显然没有受到头天晚上饮酒的影响：“是的，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发现。这不是一起凶杀案，警方也松了一口气。尸体已经被挪走，最终也许会在博因河谷访问中心展出。”
	
	“或者是在你的新酒店展出，弗兰克。”采访者调侃道。
	
	特雷诺吃吃地笑，“没错，是个好主意。”
	
	“我想会在明年底开业。”
	
	“如果我们的工期现在不被耽搁的话，你知道，这个地区的确需要它。”
	
	“的确如此，但是有人会反对——这里可是世界文化遗址，诸如此类。”
	
	“哦，是的，好事者会从中作梗，企图阻挠每一个开发机会。我可以向每一位听众保证，我的酒店跟不远处的访问中心一样，不会破坏周围的环境。”
	
	“是的，这的确令人放心。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感谢您接受采访，祝你早安。”
	
	这个令人作呕的采访结束了。尽管我浑身暖烘烘的，但我发现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关节变得煞白。
	
	为了做到兼听则明，我把频率调到国家电台，收听有关报道。尽管我的想象力相当丰富，也没想到会听到以下内容：
	
	“国家博物馆的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现在正在我们的演播室，她会跟大家谈一谈最新的考古发现……”
	
	我错过了采访的介绍部分，因此乍一听到缪里尔的名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我感到自己的脸色都变了。她为什么要接受采访？以前，当开发引起争执时，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因此得罪了在世界文化遗址工作的人员。现在她这样做是想挽回自己的声誉吗？
	
	“在回答我有关此次发现有何意义的提问之前，”一位男主持人用训练有素的声音问道，“您能否告诉我们什么是‘沼泽干尸’？发现的频率有多高？尸体来自何处？”
	
	布兰敦炫耀着标准的信息，顺便提及博物馆的一些展品：从1821年发现的嘎拉哥人一直到2003年在克罗汉山沼泽出土的无头男尸。
	
	“你们会保存这具干尸吗？”
	
	“那取决于尸体的保存情况及其历史意义，历史意义取决于尸体的年龄。”
	
	这是考古专业人员老生常谈式的回答。沼泽干尸极为罕见，即使是部分保存完好的尸体也应该被保存起来。
	
	“你认为目前这具尸体的年龄是多少？”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不可能很久远，因为发现时，尸体距离地表的深度比较浅。”她为什么用如此贬低的口吻讲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沼泽地里埋藏着更多的干尸，你们会要求现场的开发工程暂停吗？”
	
	“不会，这是单一的、一次性的土葬。尸体已被转移，再过几天我们将完成对发现现场的勘查，然后，开发商即可恢复现场施工。”
	
	布兰敦如是说。国家博物馆的发掘部主任竟然如此表态，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两三天？在这样有限的时间内，不要说发掘了，就连绘制一幅详细的地形图都很难做到。我能想象到全国的考古学家今天吃早饭时都会大跌眼镜。她竟公然站在开发商那一边。
	
	我感到有点头晕目眩，把车子停在路边的一个入口，关掉收音机，想整理一下思绪。好像国家一夜之间发生了兵变，取代合法当局的是一个新的政权。
	
	发动机仍然在工作，车内的温度突然显得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把电动车窗摇下来。当车外的冷空气涌入时，我的呼吸就像一缕烟雾升腾到黎明前的黑暗中。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为什么要反对对现场进行必要的测量和发掘呢？
	
	伊弗斯。他肯定已经获悉博物馆的决定及其背后的原因了。抑或他像我一样也是刚刚得知这一消息。刚刚听到布兰敦在电波里将自己的军，而自己连与之争辩的机会都没有。这很有可能。
	
	透过门口的铁栅栏，我看到东方靛蓝色的天际变得一片橙红。我按下电钮将玻璃摇上去，看一眼倒车镜，挂上一档，打着转向灯，缓缓驶出。我正在一心多用，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来，自己反应却有些迟钝，手机并不在机座上，而是放在旅客席上——我永远也改不掉的习惯。我一脚踩离合，另一只脚踩刹车，赶在语音留言启动前把手机抓起来。
	
	“依兰，是我，特伦斯。你在听……”
	
	“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在收音机里的讲话？是的，我刚才在听她讲话。特伦斯，我万万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对不起，依兰，我昨天晚上才得知这一情况，当时太晚了，不忍心打扰你。今天早上6点半左右给你的手机留了言。你没收到么？”
	
	当时我在跟科林通电话，记得当时手机掉到床下，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手机屏幕。
	
	“我没查语音信箱，特伦斯，谢谢你给我留言。”我想他没给我发短信。“缪里尔为什么如此专横弄权？”
	
	“政治。”
	
	“是小‘政治’还是大‘政治’？”
	
	“什么意思？”
	
	“是内讧还是政府干预？”
	
	“都有点。”
	
	“幕后策划者是谁？”
	
	“始作俑者是那个叫特雷诺的家伙。”
	
	“所以他能够建酒店了？但我怀疑他是否有计划许可，他不可能拥有在纽格兰奇对面建大楼的许可，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伊弗斯笑了，显得有些愤世嫉俗。“难道你不这样认为么？就目前这个政府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但是着什么急呢？哪来这么多的压力？我昨晚上甚至接到特雷诺的电话，他要我少管闲事。”
	
	“我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着急。我只知道此人神通广大，而且正在动用自己的关系。”
	
	“幕后的政客是谁？”
	
	“你看，我们俩都在用手机讲话，眼下我可不想冒险评价什么了。”
	
	即使是伊弗斯，也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偏执。“哦，快告诉我吧，特伦斯。”
	
	“应该是位部级领导。”
	
	“是缪里尔告诉你的么？”
	
	“怎么会呢？是我自己了解到的。”
	
	“是哪位部长？”
	
	“我不能再讲了。”
	
	我知道他不会再让步了。也许他已经大汗淋漓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不可能就这样走了，特别是当有人想欺负我的时候。”
	
	“我已经告诉了布兰敦你正忙于此事，但她不置可否。要我说，你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工作。我也不会就此罢手的。”
	
	“她所界定的发现处似乎很狭窄，实际应包括一整块沼泽地。难道禁止令没有明确说明是一整块地么？”
	
	“没有，原本留待专家解释，未曾想让布兰敦钻了空子，故意把发现区定得窄很窄，仅限于发现处这巴掌大的一点地方。但是，我们会再次找法官，争取把整块地都划在里面。”
	
	“好吧，你赶快行动吧，否则，连整个现场都会不复存在了。”我向他通报西莫斯&middot;科林向我报告的有关情况。
	
	“该死！多诺的警察应该看住那块地呀。”
	
	“我想那位警佐受制于特雷诺。因此，我让科林给斯莱恩警局打电话，告诉他们有人擅自进入犯罪现场。这样做也许有助于暂时制止一些不法行为。”
	
	废弃的太平间附近是破旧的自行车车棚。我的两个雇员在车棚内侍弄着从莫娜身上取下来的淤泥。盖尔&middot;富乐和奇兰&middot;欧洛克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的考古生涯才刚刚起步。
	
	原来的土块已经大大变小了。旁边是一堆透明的聚乙烯袋子，都按照顺序编了号，标明不同煤块之间的联系。再旁边则是一堆较小的拉链包装袋，里面装着他们收集起来的各种散放物品。
	
	“嗨，你们好！一切都顺利吗？”
	
	“太冷了，”盖尔说。她戴着一副肮脏的棉手套，手里握着一把泥铲，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拭去鼻尖上的一滴鼻涕；头上戴着一顶驼绒帽，带耳罩的那种，是她前一年在秘鲁徒步旅行时所买的纪念品；身穿黄色绒面条纹夹克，上面有银白色的达格罗条纹；下穿羊毛衬里的防水褶子裤，她的体形本来就圆滚滚的，现在就更明显了。奇兰正跪在地上，用尺子量一块泥土，没时间答理我。
	
	“你们吃早饭了吗？”
	
	盖尔吸着鼻子说：“我们早上在来的路上买了两个油炸圈饼和一杯咖啡。”
	
	“好吧，我建议你们俩去吃点东西。我在医院咖啡店里办了一张就餐卡，你们今天可以随时使用。今天有问题吗？”
	
	盖尔用泥铲指着一堆袋子说：“我认为这是孢粉学家的乐园。这里的花粉足以让你的鼻炎发作。”孢粉学家研究的是花粉，通过分析花粉，不仅可以得到沼泽在形成过程中有关莎草、灯心草、苔藓、草本植物等的信息，还可以对照爱尔兰自上个冰川期以来翔实的花粉记录，了解落在沼泽上的其他物种的风载花粉信息，从而得出莫纳什有关土层的时间范围。
	
	“是否有人类干预的迹象？如古代挖淤泥的痕迹等等。”
	
	“没有！”奇兰的话音里带着轻蔑，终于站起身来。他瘦骨嶙峋、脸色苍白，留着几根稀稀疏疏的黑胡须，身穿灰色俄罗斯军大衣，跟他头上戴的鲜艳的安第斯帽子一点都不协调。帽子是盖尔送他的礼物。“许多表层土都破碎和坍塌了，掘土机把尸体取出……”他捧着宝丽来相机对着他放尺子的地方拍照。“在尸体头部附近，我们还发现了一些黑色的小圆粒挤在一起。”

第五章
	“是动物、蔬菜还是矿物？”
	
	在宝丽来照片成像的同时，奇兰拿起一个带编号的拉链包装袋给我看。“我认为是有机体，但硬得像轴承钢珠——你看见了吗？一共有七颗。”在袋子的一个角上有一些干胡椒粒一样的东西。他转动袋子，让我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观察。
	
	“嗯，有没有可能是种子？”
	
	我的手机响了。是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打来的。他已经完成了对两具遗骸的尸检，等着见我。
	
	我从盖尔那里拿起一个装有笔记的文件夹、宝丽来照片以及与高速公路测量有关的绘图，朝着破旧的太平间走去。
	
	屋里并排放着两张解剖台，绣迹斑斑的桌腿被螺栓固定在白瓷砖地板上，许多瓷砖已经不见了，整个地板看上去像个棋盘。每张台子上的尸骸都盖着绿色的床单。解剖台上有一对缺边的灯罩，布满了灰尘，有盏灯还缺了一只灯泡。这是一间破旧的太平间，墙皮已经开始脱落，窗户破烂不堪，没有一丁点医院的气氛，也许是随着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霉臭味，还掺杂着一股发酸变质的牛奶味。
	
	马尔克姆&middot;雪利的绿色手术衣、塑料围裙和斜纹软呢帽挂在屋里唯一的挂衣架上，衣架从门上伸了出来。他身着粗呢外套，站在两个台子中间。看见我在迟疑，便说道：“在这儿，体液没有任何危险，冰冷冰冷的。”说话间，他的呼吸凝结成一团团雾气。我在这儿绝不会脱掉暖烘烘的风衣，谁劝我也没用。
	
	雪利走到那张光线较亮的解剖台前，台上躺着那具较大的尸体，上面覆盖着绿床单。他戴着乳胶手套，伸出一个手指，示意我过去。莫娜的尸体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
	
	当雪利掀开床单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敬畏伴随着些许羞愧。莫娜仰面躺着，一只手指向她身后一块斑驳的墙皮。以前看不见的左臂现在正弯曲在身体的一侧，左手握拳放在左侧乳房上。右侧乳房清晰可见，略显扁平，但不失丰满，乳头明显，稍稍内陷。乳头周围是斑斑的乳晕。乳房皮肤上有磨损的痕迹，如硬币般大小，露出的物质其颜色和密度与墙上的灰泥相仿。
	
	但是，当我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其余部分时，我的失望却在加大。大部分身体都不见了，剩余的部分更像一张蜕皮，就像一种生物从自身躯体中挣脱出去，只留下一张空壳。莫娜头顶上的几缕头发已经被沼泽化学物质染成了红色，还算保留了原状。但是从前额以下，她的脸像一张塌陷的橡皮面具，眼睛和嘴巴都成了窟窿，奇怪的是，耳朵也一样。下半身的骨骼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肌肉。内陷的胸腔底部露出一截焦炭一样的脊椎，一直延伸到盆腔。一滩像沥青一样的东西粘连在骶骨上，我认为那是内脏的残留物。依据考古学的分类，莫娜属于“直肢葬”，因为她的下肢不是弯曲的，是伸直的。但是，一条腿骨只到膝盖，而另一条腿骨在踝骨以下就缺失了。
	
	在我试图全面理解当前的情况时，雪利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报以勇敢的微笑。至少，她不只是一具骨骼或一副空皮囊。但是莫娜不会赢得任何有关沼泽干尸的选美大赛，甚至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唉，她看上去经历了不少磨难。”
	
	“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雪利说，“但是咱们先拣重要的做，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雪利就像讲课一样，他伸出手，对着莫娜的整个尸体比画起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具女尸，年龄在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约一米四七，由于尸体长期浸泡在酸性厌氧的土壤环境中，因此，具有两个最为显著的特点：其一，在躯干、面部和上肢保存了大面积的皮肤和脂肪组织；其二，皮肉全部变成黑色。然而……”
	
	“全部？”我突然插话。我对莫娜属于早期人类的看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尸体皮革化的程度越高，降解的速度就越慢。
	
	雪利改变了语气，不再像先前那样肯定了。“她的表皮已经脱落，但我确信真皮已经完全变成皮革了。今天一大早我就会将切片送去进行显微分析。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表皮的缺失是沼泽尸体的一种常见现象。表皮下洁净的真皮指尖嵴线过去常常使研究人员误以为死者生前未从事体力劳动，因此必然出身贵族。“马尔克姆，你真了不起。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话。”
	
	他耸了耸肩膀，表示并不在意。“你刚才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正要说骸骨肯定离流水不远，从而加快了部分骨骼的脱矿过程。”
	
	“很可能是沼泽中的水流将尸体冲进了排水沟。”我向他分析道。
	
	“嗯，很有可能。不管怎样，前后颅骨已经完全被侵蚀了。胸腔、脊椎以及下肢的残留骨骼完好无损，但是因脱钙而变得柔韧，因此更像软骨。躯干的外部保存完好，而上肢保存的完好程度更加令人称奇，完全变成了木乃伊：皮肤、骨骼、肌肉、韧带、指甲，甚至是胳膊上的汗毛皆保存完好。”
	
	听他的口气，莫娜尽管有着一些缺陷，仍不失为一具完好的标本。
	
	“但是缺少衣服或纺织品的残留物来协助我们确定她的年龄。”
	
	“连一根线都没有留下。我们只有等待技术人员对其年代进行碳同位素测定的结果了。”
	
	“对沼泽尸体的年代测定的确是一种挑战，”然后，我又补充说道，“当然了，这种情况你是了解的。”
	
	“是的，我还意识到尸体能够吸收周围的沼泽物质，而其实际年龄可能会与测定结果有出入。”
	
	雪利对自己的专业知识了如指掌。英国林道人木乃伊的年代测定就曾出现过大的偏差，研究人员也曾一度用上述理论对该现象加以解释。当然，如果莫娜与发现她的这片沼泽地年代相同的话，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但是，如果有人在年代较为古老的淤泥层替她挖好了坟墓并将其下葬，那么，测定的数据就可能会出现偏差。而且，起码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初步的碳同位素测定结果才能出来。
	
	“但是，”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补充说，“拿最近发现的谋杀受害者的尸体来说，有可能会找到一些纺织物的碎片。如果找到我们面前这具尸体的衣物，就会在很大程度上确定其年龄，但是遗憾的是一根纤维都找不到。”
	
	“因为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纺织物都被沼泽中的酸性物质腐蚀殆尽了，是吗？”
	
	“要么是被腐蚀殆尽了，要么是她下葬时就是赤身裸体。”
	
	理应如此。“这很可能只是某种祭祀仪式。时光的确可以倒流。”我的希望再一次被燃起。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我们不会去追捕杀害她的凶手，除非我们能够穿越时空。”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凶杀。我不知道以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只是感到好奇，马尔克姆，你是否已经知会警察正式将她排除在近期发生的凶杀案之外？”
	
	“是的。”
	
	“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以前。”
	
	“嗯……那就奇怪了。在今天早晨的收音机里，特雷诺似乎对上述情况确信不疑。”
	
	雪利叹了口气。“我昨天把有关情况通知了奥哈根警佐，以供他个人参考。”至此，我对奥哈根是特雷诺的人已经确信无疑了。
	
	“特雷诺还开始用推土机推掉那片沼泽了，”我说，“他好像已经得到了国家博物馆的批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他在这一片可是个人物。”
	
	“你了解他？”
	
	“昨晚我住在卓吉达医院，约当地的一位医生一起吃晚饭，他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告诉我特雷诺在博因河谷所购置的财产还不止这些。显然是从教会购得的。”
	
	“他还计划在莫纳什建一个酒店，对吗？”
	
	“好像是。”
	
	“但他不可能拿到开发许可。那里是世界文化遗址。”
	
	“比这更离奇的事情都发生了，”雪利冷冷地说道，“你刚才说今天早上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敢肯定是地方台。”
	
	“是的，是河谷调频。”
	
	“他就是那家电台的老板。”
	
	“什么？”这个特雷诺总是让我语塞。
	
	“噢，他是大股东。其实跟老板没什么两样。”
	
	我终于明白了特雷诺为何如此蛮横无理了。恼人的是他竟然得逞了。但眼下我只想更多地了解莫娜及其命运。
	
	我指着尸体盆腔内黏滞的污迹问道：“我想这些是内脏残留物，对吗？”
	
	“噢，是的，很有趣。”雪利回答说。他又回到先前的话题：“尽管胸腔保存完好，但腔内没有留下任何器官，头盖骨，或者应该说颅骨内没有任何脑物质。”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脑壳上比画着。
	
	我点点头。至少，我们打了个平手，双方都因为低估了对方的知识而感到内疚。颅骨是术语，就是头盖骨，这是莫娜皱巴巴的脸上唯一较为平整的地方，我曾一度极力避免看到它。
	
	雪利走到解剖台中间。“但是值得庆幸的是，与生殖有关的部分得以保存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尸体的胸部，另一只手指着盆腔，“乳腺和生殖器官。”
	
	“那是子宫吗？”我俯下身子，怀着极大的兴趣，进一步进行检查。我看到雪利在一块烤饼大小的有机体上所做的一个切口。“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
	
	“当然大了。因为子宫尚未恢复原状。她分娩后不久就死亡了。”
	
	“并不只是幸运，对吗？”
	
	“什么？”
	
	“这些身体的部分得以幸存。”
	
	“不是，还有好的方面。女性的子宫通常是最后腐烂的器官。有时候，在潮湿的环境下，脂肪组织能变成尸蜡，莫娜的乳房就已经变成尸蜡了。”
	
	“尸蜡……”
	
	“对。我们称这一过程为‘皂化’，也就是变成皂状物质。待会儿我再讲。咱们先谈分娩。耻骨上有分娩疤痕，如果他们不能确切地证实这一点，至少可以证明曾经有人为她接生过。因此，我认为她死于分娩，或者分娩后不久。我猜想这是她第一次怀孕，也许是私生子。临盆时她故意躲在沼泽里面，避免被人发现，然后母子双双因暴露而丧生。考虑到她的分娩情况，她可能死于令她筋疲力尽的难产。”
	
	“这是个不错的推理，但是我有一种感觉，这并不是你的真实想法。”
	
	“因为它并不完全与事实相符合。”
	
	“都有哪些事实呢？”
	
	“事实一，她的身体，”他伸出手，开始比画起来，“在她死后，尸体并没有在地面上作任何停留，因为没有尸虫滋生的迹象，肌肉和骨骼上也没有留下任何尸腐动物吞噬的痕迹。”
	
	“所以，她要么是被活埋，要么是死后立即下葬。”
	
	“正确。事实二，她是被人杀害的……”雪利停顿了一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这时候，他内心的情绪才表现出来。“被人杀害并肢解。嘴唇和耳朵被割掉，连眼睛也被他们挖了出来。”
	
	这时候我才开始对雪利的感受有所了解。难怪我不愿意直视莫娜的那张脸。似乎那张被毁容的脸也不愿意让我看到。
	
	“你看这儿——”雪利简要地描述了尸体头部两侧的开口、缺失的嘴唇、扭曲的嘴巴、空洞洞的眼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离尸体更近些。”我沿着解剖台往前挪动，强迫自己去检查莫娜黑色的面部：活像《惊声尖叫》里的恐怖面具，还有一缕淡黄色的头发。我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我最初以为莫娜的眼睑和嘴唇在尸体被保存之前就已经缺失，这在自然木乃伊化的过程中是很常见的。但软骨腐烂的速度较慢，事实上在沼泽环境下，软骨能够很好地保存下来。因此，耳朵的缺失是个谜。你会注意到两侧的耳屏（即耳道外面的小耳垂）完好无损。这使得我更加疑惑不解了。为什么单单只剩下这一点软骨没有萎缩呢？经过一番仔细检查，我发现了伤口，莫娜的耳廓即耳朵的主要组成部分被人用利刃割掉。嘴唇也不例外，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
	
	毫无疑问，所有的这些伤口边缘都有一种非自然的、被切割的痕迹。我试图用速写的方式使这种效果跃然纸上。
	
	雪利把手指放进其中一只眼窝中进行触摸，我注意到被触摸的部分并不光滑。“但是，这个地方的伤口并不整齐。这表明凶手在得逞之前曾经用刀尖抠挖过莫娜的眼睛。我意识到他们的目标除眼睑外，还有眼球。”
	
	“天哪！马尔克姆……她死得好惨！”
	
	“是的，她的确死得很凄惨。但是，这些伤口并不是她直接的死亡原因。”雪利又回到他原来的位置，站在尸体头部后方，托起她的下巴给我看。她的喉部被切断，脑袋几乎全部被切下来。“出人意料的是，她是被人勒死的。你看这儿……”他指着紧挨着切口下方皮肤上的勒痕，切口下方应该是耳垂所在部位。“这是绳子留下的勒痕。”
	
	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没了，不复存在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勒着她的脖子的同时又将她的喉咙割断，这是一种残忍的行为。”
	
	上帝啊！她为什么落得如此命运？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她到底犯了什么法？触犯了哪种禁律？莫娜的结局看上去更像是惩罚，而不是被当做祭祀的牺牲品。因此，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有一脸的痛苦。很可能是这样的，她在被处死之前就被毁容，而不是在死后。这些都说明了她可能生活在铁器时代。
	
	“你很可能在想一个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遭此厄运，”雪利朝着尸检台的方向歪着脑袋，“我想理由就在那边。”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与太平间的温度无关。
	
	“咱们去看一眼，好吗？”雪利把床单盖回莫娜的身上，我把速写簿和铅笔放在莫娜躺的台子上，跟他一起走向另一张解剖台。
	
	他正要掀开床单，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该死！”他小声骂道。然后大声喊道：“请进！”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推门进来，递过来一只黄色的信封。“雪利博士，我给您送检测结果来了。”
	
	“谢谢你！”他说。他看了一眼手表。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2点40分。我跟西莫斯&middot;科林约好的见面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雪利开始往下摘手套。“唉，依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咱们以后再谈。我跟别人约好了一起吃午饭。”
	
	“我也是，我已经晚了。”
	
	他微笑着说：“彼此彼此。我还要去卓吉达警局去备案一个正式的报告，通知他们停止进一步的调查。下午几点再碰头？4点可以吗？”他把手套扔进塑料垃圾桶里，从口袋里掏出太平间的钥匙。“或者我把钥匙留给你，也许你想早点回来画点什么。”
	
	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却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你听我说，我会把钥匙交给我的一个手下，然后，无论我们谁先回来，都能拿到钥匙。”
	
	“我没意见。”
	
	我们离开太平间时，我又想起特雷诺，心里很烦。但是，跟他斗气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采取有效的法律措施不让他得逞。最让我恼火的是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她作为一名公务员，不仅没有尽到捍卫文化遗址的职责，反而为危害遗址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可是，她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刚愎自用呢？

第六章
	西莫斯&middot;科林在电话里又建议我们在位于中心大街的圣彼得教堂见面。我对卓吉达城并不熟悉，因此，教堂成了最醒目的标志。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是雨夹雪。我拾阶而上，想看看他是否正在走廊里避雨。没找到人，我便推门而入，门是两边都可以开关推拉的，装有黄铜把手。室内影影绰绰地似曾相识。这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最近刚刚翻修过，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拿不准以前是否来过这里。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沿着侧廊来到圣坛，发现自己的记忆是准确的。一只玻璃圣骨盒的顶端是镀金的格状锥顶，里面盛放着一个人的头颅，烘烤过的皮肤像棕黄色的麂皮，污迹斑斑，双眼紧闭，显得平静安详，掩盖着他惨遭不幸的事实。这只被保存的头颅属于殉教者圣奥利弗&middot;普伦基特大主教。我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郊游时曾看到过一次。那次郊游还包括参观纽格兰奇古墓。我不知道我们的老师是否注意到这种排列非同寻常，一边是供奉着被烧焦头颅的教堂，一边却是埋葬骨灰的古墓。
	
	神龛左侧的一片区域也是为他而建的，里面还有一只圣骨盒盛放着他的部分骨骼，曾经羁押他的单人牢房的门、各种各样的铭碑、绘画和一些小册子，我顺手拿起一本小册子翻阅起来。很快我就读到一段他的叛逆死刑宣判书，令人不寒而栗。
	
	你会被雪橇从伦敦市拖到泰伯恩刑场；你将被施以绞刑，在你咽气之前，绳索会被砍断，你的肠子会被取出并当着你的面焚烧，你将被斩首，你的尸体将被肢解成四份，按照陛下的旨意听候处置。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过度杀戮！跟莫娜一样。莫娜会不会也是宗教迫害的牺牲品？
	
	我站在离靠背长凳几米远的地方，长凳上铺着红色坐垫，长凳后方是主神龛。座位尽头的祭祀台上燃着几排蜡烛，烛光里我发现了一个人的侧影。那人跪在离神龛最近的座位上，身子蜷着，低着头。我没想到教堂里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
	
	那人抬起头，在胸前画个十字，站起身离开。直到他行了屈膝礼并转过身来，我才认出他是西莫斯&middot;科林。我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外面，在走廊里追上他。
	
	“西莫斯，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对不起，夫人。我刚才点了一根蜡烛。我母亲是圣奥利弗的忠实信徒。”
	
	“他也许会保佑我在圣诞节前能重新找到一份工作。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我们走下台阶。我注意到科林的头发已经洗过，颜色比以前浅了许多，大多数头发都直竖着，形成一个卷发柱。
	
	“午饭吃了吗？”我问他。
	
	“哦，还没呢……”
	
	“那好，咱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请客。”
	
	我们来到街上时，他迟疑了片刻。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
	
	“没问题，”我微笑着说，“只要你觉着合适，我也会觉着合适。”
	
	在喜庆的圣诞灯光下，我们淋着灰蒙蒙的毛毛细雨，穿过街道。显然，天气和节日大采购都使得交通状况趋于恶化，车流行驶缓慢，司机们板着脸，节日的气氛也未能使他们打起精神来。科林把我带到一家宽敞的酒吧，这里有自助午餐。室内灯火通明，人们把饭菜从加热的镀银餐具中盛出，放在托盘上。菜肴各式各样，有烤牛肉、炸鱼、煮火腿、卷心菜和土豆。在12月份的这样一个雨雪天气里，夫复何求啊！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加汁牛肉，大块朵颐起来。盘子里的蔬菜堆得老高。我喝水，他喝牛奶。
	
	每人吃了一两叉之后，我问道：“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愣。我在路边跳下自行车。看见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沼泽地旁边，下来几个穿蓝制服的小伙子。大约过了一分钟，开挖土机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跟警察讲话。当时已经停工了。我骑车来到警车旁。我问那些工人：‘怎么了，小伙子们？你们是不是想找特雷诺先生来把问题说明白？’其中一个说：‘是啊，我们打电话了，可是找不到他。’后来，有个警察问我是否知道特雷诺先生在哪里，‘我知道，’我回答说，‘但是他去都柏林了，要呆上一天。现在根本找不到他。’”
	
	我不禁大笑起来，被科林的勇敢所折服，我没想到他还有这般能耐。“你是否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早上重新开工时，有几个人去测量地形。他们向开挖土机的小伙子出示了法律文件。他们说工程要停下来直到他们的工作完成。”
	
	这是个好消息。一定是伊弗斯劝说法官签发了进入整块沼泽地的禁止令。尽管有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为特雷诺撑腰，他也不可能为所欲为。但他为什么急于立即把整块地都挖开呢？是否与回避开发计划法有关呢？
	
	“当地人对特雷诺建这个酒店有什么反应？他是怎么弄到开发许可证的？”
	
	科林环顾四周，看看坐在我们附近的都是些什么人。确信没有人偷听，这才放心。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前倾，凑近我，压低声音，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的。“他好像从纽格兰奇修道院买了好几块地皮。”
	
	“那又怎么样？”
	
	“呃，这自古以来就是修女的食奉领地，据说从诺曼时代就是。所有修道院土地都有着亘古不变的权利。”
	
	“什么权利？”
	
	“有权对领地随意处置，像建房子什么的。所以，特雷诺认为规划法管不着他。”
	
	“可是现在的法律已经不再支持那些权利了。”
	
	科林凑得更近了。“不管怎样，特雷诺有郡议会、旅游和文化遗址部为他撑腰。”
	
	“德雷克&middot;霍德？”
	
	科林点点头。
	
	那是当然。霍德部长曾是负责选区的国会议员，他所在的政党历来无视环境规划法的存在。他显然成了特雷诺的靠山。
	
	“人家还说，”科林耳语道，“修女们通过这桩交易还可以从酒店的盈利中分红呢。”
	
	据我了解，爱尔兰的宗教团体近几年来纷纷卖地。但是跟酒店分红，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他们是天主教会么？”
	
	科林点头。“这个修道院是一种静修场所，我还叫不上名字。尽管它离多诺不远，但是跟社区没有多少来往。听到的不过是些传闻罢了。”
	
	“都有哪些传闻？”
	
	“哦，修道院前一阵子有好多工人进进出出的。全部都是外国人。我对他们倒没有什么偏见。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活儿交给本地人干呢？我父亲认为这些修女一定有什么事情需要掩人耳目。”
	
	一名女服务生问我们是否需要甜点。显然，餐台上有甜点供人食用。我谢绝了，只是让对方再加点水。科林点了苹果派、奶油和一杯茶。
	
	“西莫斯，关于莫纳什闹鬼的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他靠着椅背，显得很放松。不再担心是否有人偷听了。“我既相信，又不相信。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了。那地方大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没人愿意打那路过。还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光来。”
	
	大白天都阴森森的？在这种地方建酒店的确有点怪异……“你还记得什么？”
	
	“有人说你会看到身穿白袍的死去的灵魂从地里升起，会听到他们呻吟不止。”
	
	“那些幽灵会在什么时间出现？”
	
	“主要是今年，我父亲最清楚不过了，我替您问问他。”
	
	“那太好了，西莫斯。”也许菲尼安会把其中一些内容收录到他的民间传说中去呢。
	
	“该走了。”
	
	我抬起手，拥着他片刻。“唉，西莫斯……你丢了工作，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们一旦获准发掘莫纳什，我一定会分给你一些活。”
	
	“我不怪您，夫人。谢谢您。”
	
	外面的雨雪已经停了，但交通依然不通畅。正要分手，我看见一辆银色的“奔驰”从远处街道上驶出泊车位。副驾驶位坐着一位女人。我抓着科林的胳膊，朝着车子的方向点点头。
	
	他低下头，想看清楚司机是谁。“是特雷诺，没错。”他说，“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说不定是在去莫纳什的路上跟他厮混的妓女……”
	
	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科林直盯着我。“夫人，刚才说到鬼，您怎么也跟见了鬼似的？”
	
	我非常确信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国家博物馆发掘部主任缪里尔&middot;布兰敦。
	
	“等一下，西莫斯。”
	
	我掏出手机给特伦斯&middot;伊弗斯的办公室打电话。“特伦斯，我刚才在卓吉达看到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和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呆在一起。至少，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
	
	“我并不感到奇怪。特雷诺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今天我们阻止了他片刻，未曾想又被他用狡猾的计谋占了上风。他今天上午向都柏林高等法院提出取消禁止令的申请，法院今天上午就会作出裁定。我想他这次肯定能达到目的。”
	
	高等法院当然有权推翻地方法院的裁定。挂上电话后，我把这一不幸的消息告诉了科林，因为我不想让他在离开时还对工作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七章
	跟科林在卓吉达见面后，我坐在车里翻阅盖尔早些时候交给我的最新测量数据。我的公司可以在上述数据的基础上撰写国家道路管理局委托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我打算在圣诞节放假前就把报告写出来。
	
	我在停车场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看资料、做笔记。在动身去医院前，我给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晚到一会儿。结果发现他跟我一样，也许还会比我到得更晚。
	
	我来到自行车棚时，盖尔和奇兰还在工作。原来的那堆淤泥已经小了许多。
	
	“似乎你们不需要在这儿呆很长时间了。”我说。
	
	盖尔把太平间的钥匙递给我，指着一堆编了号的包装袋说道：“是的，不会太久。我们正等着‘湿地办’派人来取这堆东西。”
	
	“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东西也交给他们。”奇兰说着，把一只带拉链的包装袋递给我。我注意到他在乳胶手套的外面又套了一双无指羊毛手套。“我们在种子的附近发现了这个东西。”
	
	在透明的塑料袋内，有一卷薄薄的皮革，皮革两端逐渐变细，像伸展开的甘草。
	
	我马上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这件东西暂时归我保管。”我说。我准备离开。
	
	“嘿……”
	
	“奇兰，我得走了。”我说，并且加快了步伐。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东西。”他在我背后喊道。
	
	“现在还不能解释，以后再说吧。”
	
	“那么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呢？”盖尔继续问道。
	
	“等我电话吧。”我喊道，绕过车棚的一角走了。
	
	当我返回到太平间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室内的气味发生了变化，准确地说，是多了某种气味，甜甜的，是我熟悉的那种，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却让我感到不安。我越是想捕捉到这种气味，它越躲着我。
	
	我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两张台子仍然盖着床单，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被动过。我放在台子上莫娜身旁的画板和铅笔还在原处……然后，我看到另一张台子上的床单滑向我这一侧的地板上。看上去像是有人将它掀起来又铺上，但是铺得不平整。床单也有可能是自己滑下来的，但是它加重了我的疑心，刚才可能有人来过太平间。考古学家习惯于用小的证据片断来进行大的推理。
	
	我拿出手机给奇兰打电话。
	
	“什么事，依兰？”
	
	“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去过太平间？”
	
	“我们？绝对没有。”
	
	“有没有让什么人进去过？”
	
	“据我所知，没有。等一下，我问问盖尔……”我听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没有。”
	
	“有没有人跟你们要过太平间的钥匙？”
	
	“没人跟我们要过钥匙，”他慢吞吞地说道，显然是在听盖尔说话，“盖尔也在摇头，这事跟我们俩有关，现在我们都说清楚了。那截皮革有什么重要意义吗？”
	
	“我很快就会找出来。”我回答说。紧接着按下手机的“结束”键。
	
	我正小心翼翼地向后折叠着莫娜的床单，雪利推门进来了，一边还读着早些时候别人交给他的黄色信封内的材料。“没问题。”他说道。我们的谈话继续进行，好像我们谁也没有离开过房间一样。“鞣酸充分发挥了作用……”他走到台前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莫娜，“这位女士的皮肤全部变成了皮革。”
	
	“马尔克姆，你中途回来过没有？”
	
	“没有啊。”
	
	“你能闻到……香水味吗？”
	
	他抽抽鼻子。“闻不到啊。”然后他笑了。“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处理的并不是一个被保存下来的圣徒。”他把信封卷起来放进粗呢外套口袋里。台子一端的清洁池里放着一箱外科手套，他从这个蓝色的纸箱中抽出来一副戴上。
	
	现在我拿定主意，不去想什么人曾经来过太平间以及他来的原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其他事情。由于了解了鞣酸过程的范围，我再一次燃起了莫娜属于古代人类的希望。而且现在我的手上有最新的发现。“说到皮革……”我说话的同时举起手中的塑料袋。
	
	雪利的眼睛一亮，“是在车棚里的淤泥中发现的吗？”
	
	“是的。想不想看一看它是否与实际情况相吻合？”我把袋子递给他。雪利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取出皮条，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把它垂下来，因此我们能看清楚它的长度。它展开了，但是还有一些弯曲。我发现皮条的两端被拉长，并成蜷曲状，似乎是因不堪重负而发生断裂。雪利把它拉直，它的长度约为五十厘米。
	
	他把床单全部掀开，然后把皮条放在莫娜颈部一侧的勒痕上。完全吻合！“这一点毫无疑问。”他说道。
	
	然后，他检查了皮条的末端，“这个地方不是被掘土机挑断的，断口不是新的，肯定是在别人勒她的脖颈时崩断的。”他把皮条还给我。“但是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他们所使用的绳索应该更长一些。”
	
	“也许有人从后面用皮条将她活活勒死。”
	
	“嗯……或许是用棍子将皮条拧紧。这样就把皮条末端卷曲的原因解释清楚了。”
	
	“这也可能是她脖子上所佩戴的饰物。”我把皮条举起来，放在灯光下，用手慢慢地捻着。“但是皮条的两端并没有缝在一起的锥眼……也没有打结的痕迹。”
	
	“我认为，考虑到当时所用到的力量，即使打过结，也容易松开。因此，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有人用莫娜自己的项链将其勒死。”
	
	“我想我们无法找到确切的答案。”我把皮条放回标本袋里。“关于莫娜的工作你已经完成了。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没有理由继续对你的‘莫娜’进行检查了。我也没有权利再花费时间和金钱为她做检查了。但是为了你，我会对她进行X光透视。”
	
	忽然间在太平间里响起了迈克&middot;欧菲尔德的《管钟琴》（Tubular Bells），只是声音显得细细尖尖的。我们带着几分疑惑，互相看着对方。然后雪利意识到了什么，“见鬼！”他说，“是我的手机。”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只折叠的信封，然后拿出下面的手机。“喂？”
	
	当他接听电话的时候，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是巧合，还是故意？马尔克姆竟然选用《招魂者》作为自己的彩铃！
	
	我开始在心里对莫娜的已知情况进行归纳整理，但是这种归纳很快就变成了未知情况的罗列。她的真实容貌我们不得而知；她最后的进食也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物供分析；没有留下记录其饮食习惯的牙齿；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服装、珠宝或其他任何财产，除非你认定那根皮条为装饰品。我开始考虑，如果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一意孤行，那么国家博物馆到底会为有关莫娜的科学研究支付多少费用呢？碳同位素测定？有可能。CT扫描？不太可能。
	
	雪利压低了声音打电话。“现在不行……现在有人跟我在一起……得做完……好的，好吧——我五分钟以后到。”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依兰，我需要到主楼的前台去。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你再呆一会儿，不介意吧？等我一回来，我们就进行其他尸检项目。”
	
	“没问题。反正我要作一些素描。”
	
	雪利把信封和手机分别放在不同的口袋里，离开了太平间。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下午6点10分；我往奇兰的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如果还没回家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我还补充说道，我周末开始撰写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如果需要核实材料，会给他们打电话或者发电子邮件。湿地组织的工作人员肯定在往面包车上搬淤泥和其他标本。但是那截皮条除外，我会把它装在袋子里放在莫娜的身边。
	
	我围着尸检台走动，选定了观察莫娜的最佳角度，颈上的勒痕和两臂的位置全都一览无余。皮质肌肉已经干透，肩膀上的一小块地方颜色已经变浅，使得毛孔清晰可见，像纹身师用针扎出的刺青。在画她的脸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鼻子保存完好、优美精致，这一点是我所不曾注意到的，以前只是惊讶于她被毁掉的面部特征。它与她所遭遇的暴行形成鲜明的对比：尽管施暴者手段残忍，但她的娇美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想法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雪利没有提到莫娜的手臂上是否有自卫的痕迹，就是说她是否曾试图保护自己。我首先检查她伸出的手臂，接下来再检查那只弯曲的手臂，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放在乳房上的那只手握成拳头。我再次拿起她的手，从每一个角度进行检查。她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蹲下来，脑袋与解剖台保持水平，逆着光线，举起她的手，眯起眼睛想看清楚她蜷曲的手指里握着的东西，但一丝光线都透不过去。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把它打开，轻轻地把刀刃较钝的部分插入莫娜的两指之间，结果碰到了坚硬的表面。
	
	莫娜手里果真攥着东西。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我身后的另一张尸检台，把本来已经倾斜的床单碰落到地上。我转身去捡起床单放回台子上，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床单下面的东西。
	
	有一天，菲尼安&middot;肖在课堂上提出了一个问题：哪一种行为能把人和其他生物区分开来？我们意识到他在提问题时用词格外小心，因此，我们试图尽可能去理解他所说的“行为”，有人回答是“书写”或“演奏乐器”，还有人回答“制造工具”，结果没有一个回答能让他满意，他也没指望我们能回答出来。
	
	“答案是，”他说，“我们是唯一埋葬死亡同类的生物。”
	
	听到这里，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因为答案有多么出人意料，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我和弟弟理查德搞过葬礼，当然，葬的不是人，而是动物。我们曾为许多小动物举行盛大葬礼，将它们葬在我们家花园尽头的花圃里。第一次埋葬的是只大黄蜂，我们把它放在火柴盒里的棉絮上。类似的葬礼还包括：一只花大姐、一只蛾子，还有一只刚刚孵出的雏鸟，骨瘦如柴的身体呈粉红色，薄如蝉翼的眼睑呈紫色。后来，葬礼逐步升级——一只猫咪，是一窝猫里的老幺，太弱了，没能成活。我让母亲提供一口“棺材”，她答应了，给了一只衬着白缎子的鞋盒。我们列队而行，我高举着纸棺材，走在前头，我们俩都唱着跑调的颂歌。我们挖土、下跪、祈祷、掩埋，最后还立起一个用冰糕棍做成的十字架。
	
	后来，我们家的狗因年迈而死。乌奇是一条黑白花的杂种狗，毛发松软，活像一只绒毛玩具。爸爸想把它交给兽医来处理。但是凭借我们的殡仪经验，我和弟弟坚持要把乌奇埋葬在自家的花圃里。没有盒子——那得需要多大的盒子呀，而且不美观。我们让她侧躺在一张报纸上，把她放进浅浅的墓穴。
	
	两周后，原因我记不清了，可能是想看一看真正的骷髅是什么样子——我提议用铁锹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然而，我们所挖掘出来的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乌奇原来松软的皮毛变得又湿又亮，紧贴在身上。我误以为它是热得出汗了，还跟弟弟解释。后来，我注意到它还在喘气，这证实了我的理论是正确的。我们把乌奇活埋了！
	
	但是，直觉告诉我不要去碰她。我让弟弟呆在原地，我跑去找爸爸，想做报告这一消息的第一人。
	
	“爸爸，爸爸，它还活着——乌奇还活着！快来看呀！”
	
	等我拽着爸爸的手回到原地时，看见弟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刚刚用它捅过乌奇的肚子。一大堆蛆虫从窟窿里面钻了出来。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我们两个孩子站在后面，茫然不知所措。
	
	爸爸急忙抓起铁锹，把土填在尸体上。“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爸爸气急败坏地说道，“有些东西是看不得的。”
	
	有些事情是看不得的。但我所选择的事业——考古就是要使深埋于地下的东西重见天日。父亲的话不时地提醒我思考：某些事情的发掘是否是妥当的。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间阴冷的太平间里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雪利已经剖开了那件东西的皮质外壳，从胸骨到骨盆将其腹腔打开。胸腔像一对扇子一样外张，紧贴着外表皮的是厚厚的像牛脂一样的积垢，外面是皮质层。放在台子上的东西曾经是柔软的内脏——像奶酪一样的棕绿色的一团物质，我认为这些难以分辨的器官或管状物跟尸体的其他部分一样都变成了尸蜡。极小的大脑也一样：被取出后放在倒置在解剖台上的头盖骨中，像一团灰泥。
	
	那张被鞣酸染色、向上倾斜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显得与人类婴儿的模样格格不入。绒毛状的红头发贴在额头上，头发中间长着一只手指长短的皮质角。角下面是一道裂缝，雪利已将里面的透明堵塞物取出。两只眼球挤在同一只眼窝中，虹膜呈黑色，巩膜被染成尼古丁的黄色。原本应该是嘴的部位现在在这张牛脂一样的脸上却只是一道裂缝。在雪利的切口往上一点的地方，下颚与胸部之间由肉质膜黏合着。从颅骨后侧一直到肩膀是另一张像披肩一样的表皮，将头部和躯干连接在一起。
	
	我把视线移开，想找点别的东西注视片刻。我瞥了一眼另一张台子，发现许多装置都不见了，包括用来冲刷尸体的水龙头及其附件，台子微微倾斜，便于液体流入末端的清洁池，池子下面的排污管已经腐蚀断裂了。
	
	我身旁的清洁池灰尘满布，里面放着一盒外科手套和一卷弹性绷带。我戴上一副手套，其实我用不着戴手套，但是这样做起码可以在几秒钟内使自己避免盯着手术台上的尸体看。
	
	从肩膀上伸出两只短而秃的手臂，每只手臂末端有一个肉芽。髋骨以下不是两条而是四条同样短的腿，向不同的方向伸展。当尸体蜷曲的时候，所有的附肢一定是排成一排的，但雪利将它的四肢展开，用胶带固定在台子上，清楚地显示出耻骨以下有四条腿交织在一起，而中心部位混沌一片，我认为应该是女性生殖器。看上去像是有人抢劫了蜡制的婴儿解剖模型的不同部分，由于缺乏有关连接知识，而将它们胡乱地堆放在一起。
	
	我知道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具严重畸形的人类婴儿的尸体。
	
	令我惊诧不已的是，这个生物畸形儿竟被如此完好地保存下来。我了解一些尸蜡（从字面上讲是脂肪蜡）的木乃伊化的特性，但没想到它如此有效。我也没料到台子会飘过来一股腐臭味，熏得我再次转过身去。这时候，雪利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太平间。
	
	“唉，依兰，对不起……当地验尸官知道我在卓吉达，有人发现了一具男尸，情况可疑。我告诉他们我会尽快赶过去。我看得出来，你的好奇心已经占了上风。”
	
	“不是的，”我用手捏着鼻子。“我是碰巧发现的。”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他说，“它一定是让你大吃一惊了。”
	
	雪利来到验尸台前。“是的，太神奇了。一个无嗅无味，另一个却像大便，臭气熏天。”
	
	“你是指尸蜡？”
	
	“我老是忘记你曾经做过法医研究。”雪利有点小瞧人，但我不在意。取得博士学位后，我花了一年的时间研究考古刑侦，做病理学家肯定是不合格的。

第八章
	“我的意思是说我并非全部明白其中的化学原理。”
	
	“没人全部明白。”
	
	我想起了学生时代所学的一些知识，“新生儿是最佳候选人，对吗？”
	
	“是的，因为他们的肠道里还没有进行分解的细菌。”
	
	“它为什么多长了两条腿？”
	
	“另外两条腿属于它的未发育的联体双胞胎，有时也称寄生双胞胎。”
	
	“就像畸形秀或马戏团展出的那样。”
	
	“是的，是体貌奇异的婴儿。过去，他们中的大多数被保存在广口标本瓶里，为畸形学家、解剖学家和专集‘自然奇观’奇珍异品的收藏家所收藏。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畸胎。也许这会是它的归宿。”雪利摘下手套的同时敲了敲婴儿的尸体，它颤抖着，像《异形》中“吸脸虫”的尸体。
	
	我不禁想起自己以前曾见过类似的怪物。两个月前，我和弗兰一起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度假，在佛罗伦萨的一个博物馆里见过一个石雕，乍看上去像一只甲壳类动物，其实雕刻的是一对双胞胎，骨盆连在一起，但各有一只脑袋，跟莫娜的这个不完整的胎儿有所不同。显然，石雕所刻画的是1317年真实诞生在该市的一对怪胎。
	
	我们在停车场说再见。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问他：“那具男尸是在哪里发现的？”
	
	“噢，我不太确定。警察会带我去现场。离多诺不远。”
	
	《管钟琴》的乐声再次响起。雪利拿起电话。
	
	“我是雪利。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确定吗？”他听到对方确定的回答。然后，他慢慢地放下电话，看着我。“死者是……是弗兰克&middot;特雷诺。他被人谋杀了。案发地点是莫纳什。”
	
	三辆带黄条的警车一字排开，停在河堤的碎石路上。特雷诺的银色奔驰停在河岸和道路中间。反射车灯和手电筒的灯光不时地穿透从河上升腾起来的薄雾。警车上的无线电步话机“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在车灯的照射下，人员来来往往，低声交谈着。
	
	雪利大踏步地从警车旁边经过，我紧随其后。他用手电筒往奔驰车里简单地照了一下。光束从溅满鲜血的车窗上一闪而过，但我还是看清了车内血淋淋的情景，连车内的装饰品也沾满了鲜血。雪利来到车前面，在雾蒙蒙的黑夜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从雾里钻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脸色铁青的男人。他好奇地打量了对方一阵子，然后便失去了兴趣，原来他想见的是另一个人。
	
	我认出了奥哈根警佐，并低声向他问候。他哼了一声作答。我意识到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当时我没戴帽子，我趁机在他从我身边经过时向他发问：“奥哈根警佐？”
	
	奥哈根停下来，审视着我的脸。
	
	“特雷诺先生来的时候，车里还有其他人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吗？警佐。”雪利出现在我身旁。
	
	奥哈根板着脸说道：“有目击证人向我们报告说，弗兰克在4点半和5点之间在来这儿的途中停下来在多诺加油。就他一个人。”
	
	“谢谢你，警佐。”雪利亲切地说道。
	
	奥哈根继续往前走了。我决定暂时对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的事情只字不提。有人咳嗽了一声，我们转过身去，看到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我想他就是那位验尸官。他抽着香烟，招手要雪利过去。我们跟着他来到离特雷诺的车子几米远的地方。薄雾里，至少有四条车灯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脸冲下趴在地上。躯干上半部由压在身体下面的手臂支撑着，两只手捧着脸，看上去他临死前哭过或祈祷过，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认出了特雷诺的银色领带，现在正搭在他的肩上。
	
	“我想你们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是吗？”雪利问道。
	
	“是的，一定是想挣脱进攻他的人。”验尸官又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长期抽烟把他的肺都熏坏了。
	
	“也可能是事后被转移到这儿的。”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呢？”验尸官叹息了一声。显然，他希望国家病理学家从一开始就接手这个案子。
	
	“你有没有将他翻过来？”雪利问道，一边在尸体旁边跪下来。
	
	“没有，他喉部的伤口再明显不过了，我看到了他的失血量，死因明确。我决定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您来处理。”
	
	“而且你确定他就是特雷诺？”
	
	“是……”验尸官这次把痰咳嗽出来了。“是的，他就是特雷诺，没错。这是在他的身子底下发现的。”
	
	他把一个沾满血迹的白信封拿给雪利看。我只能辨认出“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几个字被整整齐齐地打印在地址标签上。
	
	雪利把手电筒递给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请给我照着，依兰。”
	
	他从验尸官手中接过信封，熟练地从没有封口的信封中取出一张卡片，像是圣诞贺卡。我用灯光照着它，紫色的背景上，金色的螺纹装饰围绕着一段文字：“大地、空气和水的宁静陪伴在你左右，愿隆冬里重新升起的太阳点燃你所有的梦想。”
	
	雪利打开卡片，里面还贴着一张地址签，上面写着：“Sic Concupiscenti puniuntur．”
	
	“什么意思？”雪利问我。
	
	我耸耸肩。“拉丁文，如此惩罚……好色之徒？”我搜肠刮肚地应付着。雪利哼了一声，把卡片和信封递给身边的警察。然后他伸进尸体下面，将它翻过来并示意我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特雷诺的脸。
	
	在一两秒钟的时间里，死者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捂着脸，但是可以看见他的喉部——一条黑红色的围巾深深地嵌在下面的肌肉里，以及被鲜血浸湿的领带。后来他的手从脸上滑落下来。
	
	“他妈的！”一位警察骂道，挤到我前面，挡住了我的部分视线。
	
	“天……”验尸官又是一阵咳嗽。
	
	“依兰，”雪利温柔地说道，“过来，我想让你看看这儿。”
	
	我在他身旁蹲下来，但是他指给我看的东西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所看到的只是恐怖的一幕——空洞洞的眼窝，裸露的牙齿周围是椭圆形的新鲜创面。然后，我闻到一股奇怪而熟悉的气味。
	
	“看这儿……”雪利说。
	
	脑袋的一侧有一处伤口——是枪击？雪利转动死者的脑袋让我看另一侧，又是一处伤口，中间有个洞。
	
	最后，它发出喀哒一声响。
	
	即使是亲友向特雷诺做最后的告别，他的尸体也不能摆出来，因为跟莫娜一样，他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耳朵和嘴唇都被割掉了。
	
	然后，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东西。他的血液好像凝结成一团球状物，像烛花一样。我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一堆东西说。
	
	雪利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上帝呀！”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指插进死者尚未僵硬的口中，从里面抠出一些东西来。“你相信吗？”他站起身来，手里捏着那件东西。“难道我们需要对付的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爱开玩笑的家伙？”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深色的针状叶脉和一簇深红色的浆果。
	
	雪利一言不发地将车泊在卓吉达医院里，和我的车并排停着。
	
	尽管我们俩在本职工作中都会接触到死人，但是，我处理的是死亡时间很长的人类尸体，且死因模糊。我在进行法医考古学研究的那一年中曾经参加过尸体解剖，当时有人将一具男尸捐献出来供科学试验用。但是，对一具无名男尸采取超然的态度较为容易，只是把它当做一副完美的肌肉和骨骼组织。
	
	自此，在我的工作生涯中，我处理过许许多多副骸骨，当它们变成骨骼碎片甚至是泥土里的一摊污迹时，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则显得较为容易。你会学会接受：即使是一副完整的骨骼或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也不过是曾经有生命的人类早已清空的架子或者外壳而已。即使是我自己已故亲人的尸体被盛敛在未封口的棺木中时，他们戴着念珠的手扣拢着，却像是蜡像一般，怎么看都不像我所认识的叔叔或阿姨。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还看见弗兰克&middot;特雷诺还在卓吉达的大街上活得好好的，现在他却死在了博因河畔的原野上，喉管被人割断。而且我所看到的是被杀害的人，而不单单是一具尸体。它使我想起以前所听说的一件事情：灵魂尚未马上离开身体。
	
	杀戮手段之残忍同样让人感到震惊。
	
	“他是被人勒死的，”雪利出人意料地说道。他跟我一样也在思索着。他关掉车灯，却留下马达在空转。“显然，他是坐在驾驶座上，进攻者从后面抱住他，并用他的领带将其扼住直至昏厥，然后再割断他的喉咙。无论是谁作案，都一定会被溅得一身血。”
	
	溅血的车窗，手电筒的光束照在被鲜血浸透的座椅。“可是，特雷诺又如何跑出车外的？”
	
	“我想我最初的预感是正确的。他先是被拖出车外，然后又被肢解。”我看到特雷诺趴在地上还用手捂着脸。“我想，他后来又恢复了知觉。”
	
	“恐怕是这样。但是，由于大量失血，恢复知觉也是短暂的。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案犯的作案手段竟然与我们在太平间所看到的尸体上的创伤完全一致。这就意味着他们一定到过太平间。”他警觉地看着我。“今天下午我们有一段时间把钥匙留给你的手下保管，我们得查一下——”
	
	“我已经查过了。他们没有将钥匙交给任何一个人。但是，的确是有人在我们不在时，趁机潜入太平间。那个人就是弗兰克&middot;特雷诺。”
	
	“特雷诺？这讲不通嘛。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的须后水。我在他身边跪下时，又闻到了这种气味——跟我刚回到太平间时闻到的一样。你还记得吗？”
	
	“他去那里做什么？”
	
	“这同样令我迷惑不解。我不相信他去那里是为了看莫娜。”我向他解释盖在婴儿尸体上的床单被人动过。
	
	“但是为什么？”
	
	“咱们再谈一谈那个孩子吧。那个孩子是自然出生的吗？”
	
	“是分娩生产。因为没发现有胎盘附着现象。但是从脐带根部看不出是被剪断的还是自然萎缩。是死胎还是活胎——还很难讲。但即使从技术上讲，即使孩子生下来是活的，这个可怜的小生命也根本没有呼吸过——从她的生理状况来看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又如何界定死因？”
	
	“多处构造异常，与生命相矛盾。”
	
	“那么又是什么引起了这些……异常呢？”按照菲尼安的说法，莫纳什本身就是异常之地。
	
	“首先，大脑发育不全。”我想起被锯下来的头骨中有一团灰色的物质。“尚未形成两个半球；在胎儿发育过程中，大脑和颅骨的形成相互作用，导致面部对称中线缺陷——最明显的就是只有一个眼窝。”
	
	“但是，它有两只眼球，而不是一只。”
	
	“但是混在一起。过去人们常常认为眼睛是各自独立形成的，但后来的研究却发现胎儿的眼动区最初只是一个，后来再一分为二。如果该过程不能顺利进行，就会出现独眼畸形——一只眼窝和一只眼球，或者像现在所说的这种情况：两只眼球混在一起，或者只是一个裂缝而没有眼球。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眼窝可能会出现在原本属于鼻子的地方。而鼻却长在上面，我称它为‘鼻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肉质管状物，没有鼻孔。”
	
	“上帝啊，就像是开了一个可怕的遗传玩笑。”
	
	“从某种程度上讲，的确如此。但是，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开的玩笑有点过头了，还记得它的肢体情况吗？”
	
	“只有长着肉芽的残肢。”我说。
	
	“这就是所谓的海豹肢症，长骨没有发育。手指和脚趾都混在一起——这种情况被称为并指（趾）现象。大自然与其说是残酷倒不如说是仁慈，因为它将多种异常性堆积到畸形儿身上，不让它们成活。现在这个胎儿所承受的还不止这些。颅骨后屈致使面部上扬——这叫枕骨裂脑露畸形，这种情况也会给母亲带来严重的难产问题。”
	
	分娩。一想到会生出这样的畸胎，令我不寒而栗——也许是女性特有的也是一种天生的恐惧感。“你还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导致畸形的发生呢。”
	
	“有时候就是因为一个简单的随机突变——出现的频率远比你想象的要高，但通常情况下，胎儿在妊娠初期就会自然流产。有时候是遗传性的，在一个家族中，隐性基因隔几代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药物或辐射也会导致突变的发生。我们将做一个DNA检测，看一看是否能够发现特定染色体的异常情况。”
	
	“这可能有点难。因为沼泽干尸保存的过程同样会导致DNA的流失。”
	
	“嗯……我倒给忘了。也许尸蜡会使胎儿的部分细胞完好地保存下来。”
	
	“有这种可能，我所怀疑的是我们能否从莫娜的身上取下DNA的样本，如果不能，我们就无法证明她们是母女俩了。”
	
	“从技术上讲，应该是女儿们。”
	
	“首先要确定她们的年龄，是不是？”
	
	“依兰，我看得出你在琢磨什么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
	
	“AMS（加速器质谱）。干我们这行的，如果等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就能得到碳14同位素检测结果的话，就已经相当知足了……但是AMS可以大大加快检测工作的进程。”在加速器质谱过程中，一毫克碳化物质的年代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测定。而采用传统方法测定几克的物质却需要几天的时间。“你在都柏林大学放射性碳试验室有AMS的优先使用权。你可以对两具遗骸的组织同时进行分析。”如果莫纳什被定为考古现场的话，我希望这一信息得到得越早越好。
	
	“费用极其昂贵。我也只有在案情需要时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绝对有必要。眼下这个案子说不定就是模仿凶杀案。这就意味着你需要绝对确定这具沼泽干尸跟它看上去一样古老。”
	
	雪利叹了口气，说道：“我会去做，但是谁来支付这笔费用呢？”
	
	“国家博物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我想莫娜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向他解释如何把小刀的刀刃插进她的手指之间。
	
	“呵，我当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说，“我曾经想把她的手撬开，但又怕把她的骨头弄断。我想我们应该在做完X光检查后再决定怎么办。”
	
	“做完后尽快通知我。”
	
	雪利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说道：“你要记住，依兰，要礼尚往来噢。”
	
	他是什么意思？“当然。”
	
	他瞥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太平间，黑色的长方形轮廓映衬在蓝黑色的天光下。“因此，除了特雷诺，还有其他人也来过太平间，也许是跟特雷诺一起来的。”
	
	“我想有这个可能。”

第九章
	“关于卡片上的留言，你还有什么看法吗？”
	
	我正等着他问我这个问题呢！我考虑了片刻，回答说：“邪欲与欲望有关，我认为它与色欲有关，也泛指占有欲。”我认为卡片上留言的意思是：“这是对犯有欲望罪者的惩罚。”
	
	“嗯，虽然我对特雷诺的性欲和经商之道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他是因为掘开那块地而惹来杀身之祸。”雪利把车灯打开，“而且不管是何人所为，他有可能也不欢迎你去做同样的事情。”
	
	“你是说我也性命堪忧了？”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在遇到与这块地有关的事情时，要顺其自然。”
	
	“感谢你对我的关心，马尔克姆。”我说，从他的“陆虎”越野车上下来。
	
	开走时，我按下遥控锁的开门键，但是，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车门没锁。是我刚才忘了锁吗？我站在离车子几步远的地方，透过前后玻璃往车内看。
	
	车里面并没有人。依兰，你一定是恐怖片看得太多了。快上车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喘气。霎时间，我感到毛骨悚然。我转过身去看太平间，入口处黑漆漆的。呼吸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奇怪的是，好像有人鼻子不通气，嗓子肿胀，呼吸困难，正费力地往里吸气。难道是个动物？是条狗？
	
	我看见有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有一个白影正向我走来。可是，我已经迈不动步了。恐惧使我浑身冰冷，身子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赶快上车呀，依兰，快！
	
	我拼命将自己从一个看不见的冰柱子上拽下来，拧开车门，将自己塞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同时用肘按下锁车键，将所有的车门都锁上。但是，车钥匙却死活插不进去。真他妈见鬼！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里。
	
	我拼命打着火，增加发动机的转速，机器发出一声尖叫。我打开车灯，车子摇头摆尾地穿过停车场，向出口冲去。我急驶而过时，扭曲的车影投射到太平间的墙上。首先，它让我想起一只螃蟹或一只蝎子，伸出螯来保护自己。
	
	在回博因城堡的住处的路上，我一直想摆脱一种感觉。我总觉得有两个人坐在我的车上。有时，他们一起坐在后排座上，莫娜有着一张橡胶似的、被毁容的脸；特雷诺身上血肉模糊，咧着嘴在笑，眼窝空洞洞的；有时，我会幻想他们中的一个在黑暗中就坐在我身旁。我害怕借着对面的车灯照过来的光线，发现他们中的一个真的就坐在那里。
	
	电话铃声响了，我听到对方是我母亲，这才如释负重地把车子停靠在路边，任凭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她白天里都做了哪些事情、购物时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哪些闲话，还有她想给孙子买什么样的圣诞礼物。
	
	“……你觉得怎么样？”
	
	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没有仔细听她讲话，但却发现自己从母亲的声音里面找到了真正的慰藉。
	
	“依兰，你在吗？”
	
	“是的，妈妈。刚才信号不好，你想给奥因买什么来着？”
	
	“一顶弹性帐篷。他可以把它放在房间里玩，也可以拿到花园里玩。”
	
	“我保证他会喜欢的。但是，最好先问问格莱塔，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有了。”
	
	“我会问她的。我会等他来了再装扮这棵树，他一定会喜欢的。”
	
	“是的，他肯定会喜欢的。”
	
	“你知道吗？理查德非常希望你父亲也来过圣诞，哪怕是就过一天呐。”她其实早已把这一条加到了日程表上，听上去像是后加的。这是她的计策之一。
	
	“是的，妈妈。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您知道这一点。”
	
	“我很难过，依兰。”她的声音发抖。“这在以前总是帕迪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事我们已经说过一百遍了。我去跟理查德讲，好吗？”
	
	她抽着鼻子说：“我打电话的真正目的是看你吃过饭没有。我这儿还剩下一些猪肉片。我可以把晚饭做好，等你回来吃。”
	
	“我今天已经吃过烤猪肉了，谢谢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我感到胃里十分不舒服。“如果您不介意，就把菜放进冰箱吧。我等会儿可能会吃。”
	
	“工作怎么样？”母亲在追查我不吃晚饭的原因。我一旦遇上不顺心的事情，就会食欲尽失。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今天中午吃得过饱。”
	
	“没有别的原因吗？你能确定吗？”
	
	鬼魂再次现身。她曾把他们赶走，现在又把他们给召回来了。
	
	“哦，妈妈，不要再说了，求您了。”
	
	“好吧，亲爱的。你没必要冲我发脾气。”
	
	“对不起，我得走了，再见。”
	
	我把电话调到静音，打开收音机，重新上路。喇叭里响起瓦格纳《女武神》的伴奏曲。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林中赫然耸现，朝着我的车子猛砸过来。为了躲避它，我猛打方向盘，差一点开进沟里。还好我及时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虚惊，有一辆卡车在附近拐弯，车灯将电线杆子的影子投射过来。我的心扑通扑通地一阵狂跳。我戳了一下音量控制钮，关掉收音机。
	
	依兰，你必须控制住自己。
	
	这可不像平时的我。在被黑影吓破胆的同时，我还任凭大脑沉浸在荒诞的遐想之中：莫娜向特雷诺复仇，因为他打搅了她的安宁。或者，她要为自己的冤死而报复。
	
	但这些想法似乎要比指控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或者我杀死了特雷诺还要荒诞。这听上去似乎更有道理，因为我们是唯一了解几个世纪以前那具沼泽尸体所受伤害的还活着的人。除非雪利是正确的，跟特雷诺潜入太平间的还另有他人。
	
	或者除非……我知道这种想法近乎疯狂，但我又不得不考虑。除非是我们对莫娜的年龄判断失误，她其实是最近才被谋杀并被弃尸沼泽地。这就意味着有个连环杀人犯在逃。我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拇指的肉中。我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不，那是不可能的。有太多的不可能性。
	
	最后，我想，特雷诺是因为某种交易未果而被仇家所杀。这种可能性是不是更大一些？或许他最后一单酒店生意引起了黑社会的注意，而他又拒绝跟他们分红？
	
	而那些与酒店利润有利害关系的修女们是否知道什么人跟特雷诺打交道？这值得去调查一番。她们对莫纳什的命运仍有发言权的可能性极小。让我颇感兴趣的是她们在土地上有什么样的世袭权利，以及它是否会影响到博因河谷的其他地方。
	
	我的思绪仿佛是在迷宫里，从一个死胡同出来，又来到另一个死胡同。我敢肯定在我开车的时候，正在做着另一个尸检的雪利也同样是百思而不得其解，试图让自己明白：为什么现在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的伤口跟他在今天早些时候为我指出的那些一模一样呢？
	
	我需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我从仪表板上的储物箱里取出一盘爱美萝&middot;哈里斯的CD，At the Ryman，插入播放器，把音量调大。爱好乡村音乐是我不敢告人的小秘密。我并不以之为耻。我厌倦了别人不仅对我的品味嗤之以鼻，而且还把我看成是一个社会病患者：“原来你是个乡村音乐爱好者，是吗？别担心，你可以向社会救助组织求救。”
	
	快到家的时候，我正扯着嗓门大声和着“Cattle Call”（牧牛谣艺人），忽然瞥见自己的手机一闪一闪的。打开机盖，我看到菲尼安的名字。与此同时，我发现车灯前头是一堵浓浓的雾墙。
	
	我放慢车速，关掉音乐，把手机放在耳朵上。
	
	“你还好吗，依兰？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条新闻——发生在纽格兰奇附近的凶杀案。据说发现了一具男尸。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我回答道，显得有些厌倦，“是个名叫弗兰克&middot;特雷诺的商人，就是要在那儿建酒店的那个人。”
	
	“不是你干的吧？”
	
	“什么话？菲尼安，你少开这种玩笑。我看到尸体了，太恐怖了。最奇怪的是……”我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打电话，这显然是违法的，而且大雾也增加了驾车的难度。“喂，回家再给你打电话。我这儿有一个问题你可以琢磨琢磨：从诺曼时代开始，男女修道院拥有的什么权利可以凌驾于现代规划法之上？”我按下结束键。毫无疑问，这会给菲尼安留下口实，他会嘲笑女人的大脑怎么会转得那么快，可以从一个问题上一下子跳到另一个问题上。
	
	我开到了博因城堡，小城裹在河雾里，街道上的装饰发出柔和的光，饰物系着长长的绳子，仿佛是漂浮在空中。
	
	波儿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毯上，摆出一副死卡通猫的姿势：两只前爪弯曲着，悬在半空中；后腿叉在腰上，宽大的安哥拉猫肚皮展现无遗。我跪下来，轻轻地挠它的肚皮，它立即站起身来，愤怒地摇着尾巴走开了。猫是了不起的水平测量员。当你满以为已经学会了它们的语言时，它们会告诉你仍需更上一层楼，而且按照你目前的学习进度，要实现目标似乎不太可能。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更多的人喜欢狗的原因——它们从来不会藐视我们。现在我真的需要我的狗狗霍拉图，但是它正在房子的另一侧陪伴着母亲。我可不愿让她对我的胃口问东问西的。
	
	我想冲个澡会对我有所帮助。我走进卧室，看见橱柜上放着一片翘起来的黄纸片，是那天早上在床底下翻出来的。我把纸扯开，看到上面有父亲潦草的字迹：“依兰的房间”。
	
	如此简单，但当时对他来说是多么艰难！最后，连写几个字都不可能了。我坐在床上，失声痛哭。
	
	我哭我的父亲，也哭我的母亲。母亲的老境本不应如此凄苦，父亲作为母亲的生活伴侣，曾经是那么的诙谐、睿智和温文尔雅，现在却生活在阿耳茨海默老年痴呆症的囹圄里。我哭莫娜，她被人如此无情地伤害和杀戮。我为一个男人哀悼，我有无数个理由不喜欢这个人，但是无论他有多大的过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吧！
	
	眼泪仍然在簌簌地流淌。我扬起脸对着淋浴头，任凭水落在脸上，和着我的泪水往下流淌。在滚热的水流下站了十分钟，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我走出浴室，听见客厅里的电话在响。我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你真的没事吗？”是菲尼安的声音。
	
	“是的，我……”来自内心深处的一声抽泣让我喘不过气来。“是的，我很好。”我想起本来说好要给他去电话的。
	
	“你根本就不好，依兰。你想让我过去吗？带你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不了，谢谢你。我只想在屋里落落汗，然后早点睡觉。对不起，我没给你打电话，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难道你也忘了你让我琢磨的事情了？”
	
	“呃……”我当然也忘记了。要是你的记忆力能等同于你的想象力，那该多好呀！
	
	“Frankalmoign。”
	
	“回来？”
	
	“Frankalmoign是诺曼法语词汇，意思是‘免费施舍’或者类似的东西。”
	
	“你说什么？”
	
	“古老的权利、男修道院、女修道院、教会财产……还记得吗？我的老天爷，一会儿的功夫，你的大脑能从天上跑到地上。”
	
	我忽然记起西莫斯&middot;科林给我讲过的关于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事情。“可是什么是frankalmoign？”
	
	“这是一个有关封地的术语，指的是地方领主赏赐给教会财产和特权，以换取某些宗教仪式，通常是为领主本人及其家人祷告。怎么，你在考虑特殊的案例吗？”
	
	“是的。纽格兰奇修道院——把莫纳什卖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的修女们就是某种护理教团。”
	
	“她们是天主教修女吗？”
	
	“据我所知，是的。为我提供消息的人说她们是‘跟诺曼人一起来的’。”
	
	“那么就是说，从12世纪起，她们就已经住在这儿了。很难想象她们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因为她们面临着双重压力。”
	
	“双重压力？你指的是什么？”
	
	“嗯，在天主教方面，你得避开教皇博尼费斯于1298年所颁布的珀里库罗索教规，该法规的颁布使女性宗教团体只能局限在一个绝对封闭的环境中，而不可能存在于其他任何地方。直到19世纪，她们才获准在修道院之外进行宗教活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所熟知的大多数女修道院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那个时代。另一方面，不管你是否与世隔绝，你都必须经历一些变故，如亨利三世下令解散修道院；之后，克伦威尔宣布没收教会财产；最后，英国颁布了反对天主教的《刑法》。因此，她们称得上是历尽艰辛。”
	
	“嗯，显然这帮修女处理得不错。”
	
	“也许她们纯属侥幸。”
	
	“我对此有疑问，菲尼安。我想，从诺曼时代一直到今天，出于某种原因，人们一直对她们很宽容。”
	
	“嗯……或许是这些修女的英格兰血统使她们在宗教改革开始后在一定范围内受到了保护。尽管她们是天主教徒，但至少她们不是反抗成性的野蛮的爱尔兰人。那个修道院叫什么来着？”
	
	“多诺……”我把话筒从嘴边移开，打了个哈欠。“问你一个问题，封地到目前为止还有法律效力吗？”
	
	“嗯……我拿不准。根据我刚才所读的材料，它自1925年起，就从英国法律中消失了。但是我想在此之前，它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相干的概念了。”
	
	“何以见得？”
	
	“因为到18世纪中叶时，几乎所有的教会财产都被没收，而且，信奉新教的贵族不再资助修道院之类的场所。但这并不排除封地问题会时时出现在地契上，如眼前这个例子。但除了财产外，我难以想象纽格兰奇修道院会出售什么靠提供宗教仪式换来的权利或特权。”
	
	“太精彩了，菲尼安。但是，恐怕我们要结束这次谈话了，我真的是精疲力尽了。”一阵几近痛苦的疲倦攫住了我的身体。
	
	我们互道了晚安，然后，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前，我还在想，纽格兰奇修道院能提供什么样的宗教仪式呢？她们为此还被授予了不受干扰的长达八百年之久的土地使用权。为死者祷告？似乎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只有一种感觉：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捅我的腹部一侧，两只爪子不停地交换着为我揉捏，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噪音。
	
	“你讨厌，波儿，快睡觉去。”我嗔怪我的猫咪。它在我睡觉前就偷偷躲进我的房间。看来我只有起来，才能把它轰出去。但这一次，它也许可以呆下去……因为过了不久，我又睡着了。
	
	过了些时候——一小时还是两小时，我不得而知——我又醒了。我听着波儿的声音，等着它用柔软的爪子向我发动进攻，或者听它细声细气地咪咪叫着，甚至是它横着身子重重地撞在卧室的门上。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波儿还在呼呼大睡。究竟是什么吵醒了我呢？

第十章
	霍拉图叫了一声。我知道这不是第一声犬吠。如果它继续叫下去，我只好起床去把它关起来；可是我太累了，只能躺在床上等着，盼着它的坏脾气很快就会过去。
	
	狗又叫了一声，声音像弹片一样刺穿我的脑壳。“真见鬼！”我嘟囔着，一骨碌从羽绒被里爬起来，踢里踏拉地穿过客厅来到储藏室，套上一双大红的橡胶园丁靴，随手抄起一件绿色披肩披在身上。我能听见霍拉图在母亲那边隔着门使劲地嗅着什么。我给它打开门，它竟然顾不上跟我打招呼，朝着通往天井的门飞奔过去，等着我放开它。它的身体也因为期待而变得僵硬。至少它让我知道，房子里面没有不速之客。
	
	“小伙子，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对它低声耳语，试图让自己相信外面不过是一只狐狸或者兔子。它急躁不安地挠着门，但我不敢把门打开，而且窗户上镶的是毛玻璃，我什么也看不见。有个办法就是去客厅把窗帘打开，打开那扇玻璃推拉门也可以走到院子里，但是那样做会让我觉得更不安全。霍拉图发出阵阵悲嗥，不停地用爪子刨着门。
	
	门上了锁，用门闩闩着，还有一条门链挂在门柱上。我把门链闩好，打开门闩，深吸一口气，再打开耶鲁弹簧锁。本来打算只把门打开一点点，从门缝里窥视一下外面的情况，没想到狗变得更加狂躁。它撞开门，从缝隙里钻过去，咆哮着，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
	
	因为闩着门链，门反弹回去，几乎又关上了。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等待着霍拉图与猎物遭遇的一刹那发出咆哮声和尖叫声。但是外面却悄无声息。我从屋内把天井的灯打开，然后把闩着门链的门尽可能大地打开。浓雾弥漫了整个花园，在铺着瓷砖的天井里，灯光只能照到几米远的地方。在视线尽头，我看见霍拉图蹲在瓷砖上，脸冲着外面，身体却往后退却，脑袋侧向一边，眼睛往上看，耳朵紧贴在头上，呲着牙，颈子上的毛直立着。它没有狂吠和嗥叫，只是发出一种奇怪的喘息声。它受伤了？
	
	它面前有一个人影，身穿污渍斑斑的白袍或者外罩什么的，慢慢退回雾里，我眨了眨眼睛，困意全无。那人戴着面纱，我看不清他的脸。
	
	人影消失了。
	
	霍拉图掉转身体，退了回来，无声地摇着尾巴。喘着粗气的不是它。
	
	我把狗放进来，撞上门，哆哆嗦嗦地插上门闩，迟到的肾上腺素让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把肩膀紧靠在门上，努力想弄明白刚才所看到的一幕。雾里的那个幽灵戴着帽子，前面挂着面纱，白外罩、白帽子和白纱巾。
	
	我的这位夜间访客好像戴着养蜂人的保护面罩。养蜂人，隆冬里的养蜂人。
	
	这是星期六的早上。我知道，因为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早餐。每个星期我们有一个早上在一起共进早餐。前一天的事情像一部老新闻片，正一幕幕地在我的脑海里回放，直至大雾笼罩的花园那一幕。一想到这儿，我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经过那一幕，我昨天晚上怎么还能睡着呢？我甚至没有打电话报警。在看到悬疑电影中愚蠢的人拒绝采取基本的防范措施时，我会冲他们大喊大叫。我想自己身体内部的处理系统因为精疲力尽而自动关闭，以便晚上充电。
	
	“依兰，醒了没有？现在都10点了。”
	
	“嗯……马上起来。”我又钻进被窝。用羽绒被裹着自己，希望能搭乘上午10点的航班，飞回梦乡。
	
	“依兰！”我再次醒来，吓了一跳，声音之大足以穿透一公里厚的铅。“快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请不要再大呼小叫地喊我的名字了。
	
	我掀开羽绒被，看见两只眼睛盯着我看，这双眼睛又黄又圆，像两片柠檬。原来是波儿蹲在枕头上俯视着我。“你好啊，波儿&middot;莱德利。昨晚睡得好吗？”
	
	猫咪眨眨眼，我也对它眨眨眼。有常识的猫主人都会这么做。这意味着能够促进物种之间的交流与沟通。有时候，我认为宠物是使我们的行为变得怪异的始作俑者。
	
	波儿跟着我往厨房走。但是，在路过通往天井的门时，它却从门上的猫洞钻了出去。我停下来，打开门往外看。雾已经散了。天井里的瓷砖地面滑溜溜的，下垂的灌木和花梗往下滴着水；除了一棵朱蕉棕榈外，所有的树木都光秃秃的。我甩掉拖鞋，换上胶靴。晚落的树叶踩在脚底下滑溜溜的。我穿过天井，来到那个人影站的地方。湿漉漉的瓷砖上并没有脚印。天井和高出地面的花坛四周是一圈装饰性的石子斜坡——上面不可能有脚印。但是任何人要从房子前面来到花园必须跨过长满草的分界线。
	
	我啪嗒啪嗒地走到天井的尽头，检查草坪。这块草坪从石子路的边缘缓缓升起，然后沿着房子两侧缓缓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鹅卵石铺就的车道。草湿漉漉的，毫无疑问，草下面的泥土都被水浸透了，看上去滑溜溜的。我看到有几处被鞋子踩过，鞋子没能抓牢地面，在草地上打滑，草叶被踩倒在地上，草下面一些泥土也被抠了出来。很难分辨脚印是进来时还是离开时留下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地上的脚印笔直地指向我停车的方向，车子就停在车道上。
	
	寒风中，我把身上的睡袍裹得更紧了。我开始爬一个矮坡，我的靴底有防滑凹槽，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落脚处。站在草坪的最高点，草坪受损的情况一目了然。我的“爵士”的旅客车窗已被砸烂，鹅卵石地面上还有一些玻璃碎片。我往车内一看，发现车座上撒满了碎玻璃。收音机和CD机完好无损，点火器也没有电线垂下来。仪表盘上的储物箱也没有被打开。在我看来，没有丢失任何东西，也没有其他地方被损毁。母亲的福特Ka型车就停放在离我们家的前门不远的拐角处，我检查后发现：车门是锁着的，车窗完好无损。我用客厅的电话向博因城堡警察局报案。值班警察跟我讲，年轻人醉酒狂欢，在城郊砸碎了好几辆汽车，我的车子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另外一个目标。据他说，来我家的那个鬼一样的不速之客根本就是一个人，很可能穿着一件连帽衫，是大雾影响了我的视线。
	
	母亲坐在餐桌旁，在自己的早餐旁边打开了一份报纸。“宝贝，你刚才在花园里干什么呢？”她问道，从眼镜的横梁上看着我，与此同时举着一只绿色的茶壶往我的茶杯里倒茶。看得出她头一天去过丝尼普斯美发店了，因为那里的美发师坚持给所有六十岁以上的女性烫小卷发。
	
	“昨天晚上有人把我的车给砸了。”
	
	她放下壶，紧紧揪着自己粉红色的短衫，短衫上罩着深蓝色的开襟羊毛衫，上面点缀着红色的小金属片。“上帝保佑，依兰。他们要找什么？”
	
	“嗨，还不是老一套？我猜他们的目标是CD机、收音机。但他们什么也没拿走。霍拉图听见了动静，及时把我叫醒了。”
	
	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帕迪以前一再跟我讲我们的狗看家护院是好样的。”然后，她的表情又露出一丝忧虑。“你没去追赶他们吧？”
	
	“没有，我只听见他们跑掉了。”我向她撒谎。“直到刚才我才注意到他们把我的车给砸了。”
	
	“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他们说这附近昨晚上有好几辆车被砸了。到年底了，人们总会把礼物放在车上。”
	
	“噢，谢天谢地，他们总算没把你值钱的东西拿走。现在，最好是忘掉它，吃点早点。我给你准备了可口的面包，还有从‘约尔’店买的意大利腊肠。”
	
	母亲50年代高中毕业后曾去德国和奥地利呆过一年。尽管她德语讲不了几句，但是她的经历却使她养成了特殊的早餐习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影响，我们的早餐总是吃泡菜、德国香肠、奶酪和黑面包。尽管有一段时间，上述食品中的一些只能在都柏林的麦吉尔熟食店才能买到，通常是由父亲周末时前去购买。为了“款待”我们，父亲偶尔会买回家一些德国小香肠，跟鸡蛋一起炸着吃，或者放在土豆沙拉里面凉拌。餐桌上总少不了母亲亲手做的果酱，那是一种用丁香调味的海棠果酱。这是我现在最怀念的食物。但是，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在面包上抹了一些赫尔曼蛋黄酱，又在上面加了一片意大利腊肠，然后开始大嚼起来。
	
	“你听听这篇文章！”她用一种义愤填膺的语调说道，然后开始引述，“圣诞节不过是另一场异教徒的盛宴，人们深受教会的蒙蔽。”她抖动报纸，恶狠狠地从眼镜的横梁上看着我。“简直是一派胡言！五十年前我们在学校里就学过与礼拜有关的教理回答。我现在还能一字不拉的把原话背出来：‘为什么要选择12月25日举行盛宴呢？回答：抵制和摧毁“异教不可征服的太阳神”节日的影响，即冬至。’这是公开的、诚实的，对不对？”
	
	我一边含糊不清地表示同意，一边继续吃着东西。母亲一向对上述问题保持高度警惕。毫无疑问，圣诞节日的异教根源在万圣节前夕和圣诞节周而复始地为媒体所津津乐道，但是我现在没心情去探讨它。
	
	然而，我突然记起一件事。在特雷诺尸体下面发现的那张卡片——卡片上的祝愿。大地、空气和水的安宁伴你左右。愿隆冬里升起的太阳重新点燃你所有的希望。这与冬至的关系远比与圣诞节的关系要密切得多。它受纽格兰奇的启发远比受伯利恒的启发要多。
	
	母亲又去读那篇文章，不时地大声读出其中一些句子，一边还咕哝着，对媒体在削弱爱尔兰天主教所起到的负面作用表示不满。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在想卡片上那两句残酷和具有嘲讽口吻的留言，它们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宗教含义。
	
	如此惩罚好色之徒。每一句话都笼罩着宗教的光环。但它们之间有着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新时代的乏味的陈词滥调，另一句是宗教审判遗留下来的。为什么“Concupiscenti”（欲望）这个单词中的第一个字母是“C”？是键盘录入有误，还是专有名词？如果不是笔误，那么，“Concupiscenti”一定是一个被人们所承认的团体，甚至是组织。
	
	“您当年的教理问答是否有关于欲望的话题？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我不会回答。”
	
	“我确信我不想知道。礼拜教理问答是不会讨论这个问题的。但我确实记得基督教教义课有相关内容。我记得有两种——一种是眼睛的欲望，一种是肉体的欲望。眼睛的欲望指的是过度积累物质财富的欲望。”
	
	这不正是针对特雷诺的过失所下的定义吗？“那么另一种呢？”
	
	“肉体的欲望是指以声色为目的的愿望。”
	
	“嗯……”如果玩弄女性是他的罪恶的话，那么，他为此所支付的代价也算得上是异常沉重了。
	
	“当然，两种都是原罪，尽管现在有许多人不这么认为了。”母亲叹了口气，摘下眼镜，让它吊在胸前的链子上，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咱们谈点别的话题，根据你的建议，我昨晚上和格莱塔通电话了，是关于给奥因买帐篷的事情。”
	
	“噢，是吗？怎么样？”我喝着茶。茶的温度刚刚好。大口喝，则太烫；小口啜，则最佳。
	
	“她说弟弟会非常喜欢。噢，顺便告诉你，他们今天一大早就会去波士顿看望格莱塔的家人，在那儿住上几天，然后他们就启程来这儿。”
	
	“啊哈！”我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关于第二个问题，打电话问你弟弟。给弟弟打电话的想法却一点也提不起我的兴趣，只好任自己的思绪驰骋。出现在我家天井里的到底是人还是鬼？是否跟潜伏在老太平间门口的那个鬼影同出一辙？为什么有人会打扮成那副样子？也许真的是大雾影响了我的视线。砸烂车窗却不拿走任何东西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恐吓？我想起雪利的警告。
	
	“……昨晚的电话……”母亲又跟我谈起我们头天晚上的对话。
	
	一提到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子，脑袋里好像发出了刺耳的烟雾警报。“糟了——我的电话。失陪了。”
	
	我离开餐桌，跑进卧室、浴室。又回到客厅。菲尼安打的可是座机呀，我想起来了。我再次到外面的车里去找。座位上没有我的手机，我记得把手机放那了。我检查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滑到座位底下去了，我心里明白不会在那儿找到的。
	
	这着实令人恼火，但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感到解脱了。手机失窃使人更容易相信是一帮抢匪光顾了我车子，把我变成他们季节性“购物狂欢”中的一员。
	
	派吉周末不工作。我更喜欢坐在她那张整洁的办公桌旁，而我自己的办公桌却堆满了螺旋线圈装订的测量报告、郡议会和国家道路管理局的文件、数码或宝丽来照片、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和从因特网下载的资料——我的办公桌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无纸办公！
	
	首先，我拨通被盗手机的号码，看看窃贼是否要我交一笔赎金才还给我。手机响了几声，接着便是我的语音留言信箱的提示。这就是说，手机没有关机，而且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准备跟我谈判。接着，我打电话给服务公司，要求停掉我的手机。然后，我给当地的修理厂打电话，得到的答复却是需要向厂家订购车窗玻璃，订货最早周一中午才能到。
	
	之后，我查了一下电子邮件，发现有一封邮件，是奇兰&middot;欧洛克头天晚上发来的，随信附着他和盖尔在淤泥块中所有发现的清单。除了那截皮条，并无惊喜，没有珠宝或首饰，没有衣物碎片。也许以后在被保存下来的淤泥块中会有更多的发现。我把他们的报告转发给“湿地办”的伊弗斯，另外附上我了解到的有关莫娜的情况并建议对其死亡环境进行进一步调查，因为据我所知，她是迄今在爱尔兰沼泽中发现的第一例可以确定的祭祀牺牲品。我在附笔里告知伊弗斯有关特雷诺遇害的消息。也许他要到星期一才能看到邮件。但是，不管禁止令撤销与否，我想各方在这个周末都会停下手中有关莫纳什的工作，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里现在是真正的犯罪现场了。
	
	然后，我给布鲁克菲尔德农场打电话，菲尼安接电话时正在吃较晚的早餐。“我过一会再给你打电话。”我说。
	
	“不用了，你过来吧，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肯定会特别感兴趣。”
	
	“我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赶过去。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放下电话，又拿起来，拨了一个长途号码。我一直拖到现在才给弟弟打这个电话，推说有时差，电话不能打太早，现在差不多是芝加哥时间早上7点钟。但是，我了解他和格莱塔，说不定他们订的是早晨的航班，一大早就从芝加哥的奥哈罗机场飞往波士顿。因此，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起床了，正呆在自己的公寓里。
	
	弟弟理查德是位儿科医生，专攻早产儿的成活。早产儿越是“不足月”，使之成活的难度就越大，如果他成功了，满足感也就越大。最近，让我吃惊的是他也用同样的方式来研究父亲的病例，但是他所面临的挑战是延缓一个成年人向幼儿状态蜕变的进程。
	
	是格莱塔接的电话，跟我互致寒暄后，她把电话递给了我弟弟。
	
	“你好吗，大姐？这一大清早的，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妈妈告诉我，你想让父亲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可是，问题是——”
	
	“我说过，就几个小时。没有他，我实在想不出来我们的圣诞该怎么过。我想你也一样。”
	
	想控制我，你休想！“那是不可能的，理查德。”
	
	“当然有可能了，爸爸还没死啊，依兰。”
	
	我拼命克制着自己，以免说出以后会后悔的话。“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一点。但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他是……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你是说智力上？”
	
	“身体上也一样。”
	
	“这么说，他大小便失禁了，是吗？即便是这样，不就一天吗，我们完全应付得了。我们小时候，爸爸还不是一样为我们擦屎抹尿？他带我去卫生间尿尿，让我的小鸡鸡对准尿盆撒。现在他老了，我同样可以伺候他呀。”我没想到劝说弟弟竟会这么难。理查德让父亲回家过圣诞的想法未免太自私了。他想要的是一幅完美无缺的全家福的景象——圣诞节的早上，收音机里播放着颂歌，全家人围坐在圣诞树打开礼物，他的儿子爬到爷爷的膝盖上，奶奶在厨房里忙着做火鸡。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事实上他是……”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莫娜被脱钙的尸体。“……他现在只剩下一副空壳了，他不再是可以跟你共度圣诞的爸爸了，他好比是一个陌生人，偷穿了爸爸的衣服，看上去跟他有几分相像罢了。”对方沉默了。这简直是一记左拳，该是重拳出击的时候了。但是做这样的表述丝毫不能给我带来半点快乐。“然后你会看到爸爸分裂性的行为。你想想看，当奥因，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看到一个怪人跳上跳下，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或者更糟糕的是，来到房间，却发现他在手淫。当可怜的孩子看到这种情景，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紧闭双眼，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泪水已夺眶而出。
	
	“我想你在走极端，依兰。”
	
	“噢，求你了，理查德。你认为我是在夸大其词吗？”我听见格莱塔在电话里叫他。
	
	“喂，我该走了。”他说，“你得想想办法，管管那条该死的狗。”
	
	“你是说霍拉图？”我故意这样说，他至少应该用狗的名字来称呼它吧。
	
	“是的，霍拉图。关于父亲的事，我们见面再聊。也许某种特殊的药到时候能派上用场。”
	
	我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电话，听到远处传来挂断电话的“咔嗒”声。这简直是浪费时间。下次谈到这个话题，我还得重新说一遍。我“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上，恶狠狠地骂着我那不愿接受现实的弟弟。
	
	我正要离开办公室，电话铃响了。我以为理查德又打回来了，犹豫了一下，拿起话筒，准备再次投入战斗。
	
	“打手机找不到你。”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理查德，是马尔克姆&middot;雪利。
	
	“嗨，马尔克姆。恐怕我的手机已经被偷走了。”
	
	“太不幸了。不管怎样，我在卓吉达给你打电话。警察正在就特雷诺谋杀案提审西莫斯&middot;科林。”
	
	“提审西莫斯？太荒唐了！他不可能杀害特雷诺。”
	
	“他有理由讨厌他。”
	
	我记得我和科林一起站在大街上观察特雷诺。我打消了科林找工作的希望，原因是特雷诺。
	
	“得了吧，马尔克姆。我也讨厌他。我敢打赌，至少还有上百个人不喜欢他。”
	
	“还有个问题就是死者尸体上的伤痕为什么与沼泽干尸的伤痕一致？上周四，在任何人到达现场之前，科林有足够的时间检查遗骸。”
	
	“可是尸体当时被裹在半吨重的湿草皮中。”
	
	“他可以挖开她头部的一些土壤，然后再填回去。”
	
	“可是他为什么向特雷诺施加同样的伤害？”
	
	“也许，在科林看来，单单是死亡还不足以惩罚这个对他不公的人。”
	
	“他只是从普通的工作岗位上被辞退了，但这并不等于世界的末日呀。”到这，我意识到自己的论点不够有力。工作对西莫斯&middot;科林来说显然是个大问题。我曾亲眼目睹过他在圣彼得大教堂为找工作祈祷。
	
	“还有一条线索就是留在尸体旁的那张卡片，以及插在死者口中的冬青枝——报复特雷诺在圣诞时节将他解雇。”
	
	我不相信西莫斯有那份闲情逸致，这一点姑且不谈。但有件事情是极不可能的。“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张圣诞贺卡可是用拉丁文写就的。”
	
	“我也认为这是个问题，我必须承认这一点。但是据刚才跟我谈话的侦探讲，科林的母亲可是一位传统的天主教徒和拉丁弥撒的信徒。”
	
	“所以她为儿子写了一份杀人便条？他们提出这种说辞的时候，态度是认真的吗？”

第十一章
	我以为雪利听了我的话会显得局促不安。
	
	“他们认为他有可能在家里找到了这张卡片，然后在不知其所言的情况下使用了它。”
	
	“但是……算了，没什么。”就如此荒唐的想法进行争论有何意义可言？
	
	“他们有没有找到凶器？”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无论是犯罪现场还是科林的家都没有发现血衣。但是，法医已经提取了足够多的指纹，他们会核对他的指纹。”
	
	“可是，现阶段他们不只是把他带去审问吗？”
	
	“是的。他们根据《刑事审判与公共秩序法》第四款将其拘留，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决定是指控还是释放。但他们通常会延长审问时间。”
	
	“谢谢你打电话来，马尔克姆。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警察肯定会跟你联系的。在这之前，我是不会过问的。还有，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吩咐把沼泽尸体的标本就地冷藏保存，直到有人来接管。我下周告诉你X光检查的结果。”
	
	我放下电话，思索着自莫娜出土以来所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我要是迷信的话，肯定会认为是莫娜的出现带来了不祥之兆。
	
	菲尼安的狗贝斯沿着红砖墙外屋的一侧跑过来跟我的车子打招呼。我知道菲尼安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其中一座温室里干活。我和贝斯一起去找他。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一群椋鸟挤在一个鸟沐浴槽前，精神抖擞地拍打着翅膀，把水洒在背上和冰冻的花园里，溅落的水珠像碎玻璃片，在午后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我想是菲尼安把热水浇在冰上，将冰融化了供鸟儿们享用。再往前，一只乌鸫在结冰的鱼塘边上翻动着几片老草叶，偶尔试探着来到冰上，从不同的角度接近这些草叶。在它上方的树枝上挂着装满花生的篮子，几只金翅雀和煤山雀紧贴在上面。
	
	我在贝斯的陪伴下，悠闲地经过前三个温室的山墙，在我们接近第四个时，它飞快地钻进一扇虚掩的门。“连门都不关，温室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喊道，知道菲尼安就在不远处。
	
	“这种事情发生了，关与不关没什么两样。”声音是从种在高高的赤陶花盆里的越冬灌木后面传出来的。
	
	菲尼安站在一个四角梯上，正在往头顶的格子里面装窗玻璃。他身穿标准的园丁服装——维耶勒格子衬衣、绿色的保暖棉内衣和黑色灯芯绒裤子。他似乎跟植物、阳光和充满叶绿素气息的空气一道成为这个环境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了。他是对自然界充满信心的地球居民之一，使得我们看上去像忧心忡忡的来访者。
	
	“只是换一块打碎的玻璃。”他说，一边用小泥铲把格子周围的油泥抹平。“玻璃是昨晚上掉下来的，今天早上凌晨……”他对自己的手艺研究了一番，“这儿还需要一丁点，请把那个递给我，好吗？”他指着放在陶瓷长凳上的塑料盆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把盆儿递给他。
	
	“你是说我需要更多的油泥？”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玻璃是今天凌晨打碎的？”
	
	“我是在卧室听到的，当时我正要把灯关上。时间约在1点左右。”他用泥铲的一角挖出一小块油泥，然后把盆儿递给我。
	
	“真滑稽！我的车窗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被人砸烂。”
	
	“他们是想偷走它吗？我是说车子。”他把油泥抹到格子的一角，用拇指把它压实。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们偷走了我的手机。”
	
	“真讨厌！我一直以为盗窃手机已经成为过去了，因为手机服务商可以提供停机服务。”
	
	“说的就是！我昨晚上所看到的可真够奇怪的。”我向他描述昨晚发生在天井里的事情，包括霍拉图的反应。
	
	菲尼安停下手里的活，往下看着我，一脸的关切。“肯定很吓人！那是个什么人？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早些时候的一个晚上，在卓吉达医院太平间门口曾经见过一个白衣人。当时我们刚从特雷诺遇害的现场回来。”
	
	菲尼安从梯子上下来，把泥铲放在长凳上，用一块布揩着手。此时此刻，花房里弥漫着男性特有的气味，我想让他抱着我，尽管他的手上沾满了油泥。
	
	“看见有人被杀，一定是一种可怕的经历。”他说。“这件事对你所产生的影响其实要比你想象的大，有没有这种可能呢？你所看到的是不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至少部分上是，对吗？”
	
	我再次考虑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我的想象力之丰富名闻遐迩，但是还不至于出现幻觉吧。当然了，它偶尔也会夸大其词。出现在太平间门口的那张狰狞的面目也许是光和影在作怪。“显然，天井里的那个人影可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我说道。“但是，那人穿着养蜂人的服装……我也不知道，也许吧。大雾并没有让我看走眼。尽管我吓得要死。”
	
	菲尼安伸手把我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回去。“亲爱的，你受苦了。现在我们争取忘掉它。咱们喝点香甜的热酒，好不好？”
	
	“我想先让你抱抱我。”
	
	“当然了，看我有多蠢！”他张开双臂抱着我，我融化在他的怀里，似乎过了好久好久。
	
	最后，我抬起头看着他，微笑着说：“在一天里的这个时候我不能喝酒。”
	
	“得了吧！现在可是圣诞节！”他把手伸进我的臂弯里，陪我走出温室。贝斯虽然不明白我们兴奋不已的缘由，但还是跟在我们身边欢呼雀跃着。菲尼安在桌上摆了好几份影印的报纸文章，他从中拿起一份。从它的排版以及缺乏照片的特征来看，我判断出这是19世纪或者20世纪初的报纸。“给！”他说道，把文章递给了我。“我去烫酒，你读一读这些资料，先从这份开始。”
	
	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我开始读他用绿色荧光笔标注的那篇文章。文章选自名叫《米斯郡纪事报》的一份周报，刊登时间为1898年2月份。
	
	〖纽格兰奇之怪现象
	
	上周在卓吉达附近发现了从博因河漂下的一具被认为属于远古时代的尸体。尸体是由两个渔夫在纽格兰奇顺流而下的鱼梁上撒网捕鲑鱼时发现的。当渔夫们把皮肤黝黑的尸体拖上岸时，发现其被严重损毁，即向多诺附近的警察报案，后者又通知村中的怀亚特医生。医生宣布尸体属于远古时代，消除了当地居民对谋杀犯罪的恐慌。今冬河水水位涨至历史最高，现在正逐渐消退。据医生推测，尸体是由最近的洪水从莫纳什沼泽地冲刷下来的。米斯郡古物馆馆长勘迪先生后来接到有关该发现的通报，该尸体被认为系男性，从警局被取走供古物馆官员查验。〗
	
	另一份剪报的日期是同年4月份。那是英国－以色列协会的代表雷金纳德&middot;毛赛尔牧师写给《纪事报》编辑的一封信。毛赛尔牧师在信中称，“盎格鲁－撒克逊－凯尔特人民”为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的后裔。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在科学挑战《圣经》不可辩驳的真理的时代（我指的是已故的达尔文先生等），令人遗憾的是丧失了一个可以巩固永恒真理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最近在博因河发现的努比亚奴隶的尸体。〗
	
	他继续解释说，一位名叫媂－忒妃的犹太裔埃及公主于公元前585年来到爱尔兰与塔拉国王约差德结婚（“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因为德鲁伊教就分布于西奈半岛和耶稣受难地卡瓦利之间”），“在岛上播下大卫的种子”，后来从国外雇佣了一批石匠和奴隶工人，模仿尼罗河流域的金字塔，为她建造陵墓。因此，现在所发现的从博因河漂下来的具有“黑人外表”的尸体一定是当年参与施工的努比亚奴隶。
	
	原来是这位牧师先生的一封信引发了有关纽格兰奇努比亚的神话，当时发现的很有可能是一具有着黑色皮肤的沼泽尸体。除了他的理论显得牵强之外，年代也有偏差——纽格兰奇的墓道冢的建筑时间要比金字塔早几百年。他的信还反映了当时比较流行的观点，认为那些建筑不可能是国人所为。这跟现在把一些神秘的人工制品归功于外星人所为是一个道理。但是，不管毛赛尔牧师的观点是多么的怪诞，他起码为探求沼泽尸体的来源做出了一番努力。他在信中对自己的探索作了简短的描述，最后得出一个让人觉得扑朔迷离的结论。
	
	我应该补充一点：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我曾经历经跋涉，来到发现地点，希望亲眼目睹那具尸体，但是后来我失望了。据说，尸骸被附近的天主教会的修女偷走了，说是要为他举行基督教葬礼。我曾经询问过女修道院长是否确有此事，她予以否认。不知是她不愿与我这个基督教归正宗的代表分享事情的真相呢，还是想避免古文物收集者过度重视该教会，我不得而知。
	
	背景情况有着惊人的相似：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具被肢解的尸体在莫纳什出现，紧接着，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就会跟进。除了她们，还有谁会被称做“附近的教会”？我想访问他们的愿望变得更加迫切了。
	
	菲尼安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把银质的古董宾治盅，盅上挂着几只茶缸。他开始往外盛热腾腾的甜味酒，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郁的芳香。
	
	“嗯……”我闭上眼睛，把香气吸进鼻子里。“只需要闻闻味就足够了。”
	
	“好吧，那你就坐在那儿闻吧。这样我岂不是可以独自享用更多的酒了！”他假装要把一缸子酒倒进大盅里。
	
	“没门，快递过来！”我伸手接过茶缸，两手捧着，呷了一口。味道美极了。
	
	“你那些剪报实在是令人着迷，”我说，“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听到父亲提起金字塔和努比亚人，我突然想到可能与英国犹太人有关系。1900年左右，人们在塔拉进行挖掘，想寻找约柜。”
	
	“我记得什么也没发现。”
	
	“但是，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掀起了对《圣经》、埃及等的大规模的‘媒体报道’。因此，我曾经问父亲：他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时大约是多大年纪。最后，我们把它限定在20世纪初的前后几年。昨天，我驾车去位于那湾的《米斯郡纪事报》的办公室，在他们的缩微档案里面进行查找。我从1902年开始倒着往前找，用了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找到了毛赛尔写的那封信。”
	
	“你给亚瑟看过没有？”菲尼安的父亲正在另一个房间观看电视赛马。“给他看了。但是，他认为我说的是诺亚方舟。他说诺亚方舟一定是沿着博因河逆流而上，当然是在——你猜对了——那些王八蛋把那条河毁掉之前。”
	
	“你先不要自以为是。我刚才读到时下关于纽格兰奇的一些理论，跟它们比起来，认为爱尔兰出现过约柜或者方舟的想法并不算怪异。”
	
	“比如说？”
	
	“你看看这个，说纽格兰奇是在小冰河时代建立的，是太阳温暖地球的通道。”
	
	“不必看了。”
	
	“还有这个，纽格兰奇、那奥思和道思三座古墓都位于产生磁性射气的地质断层上。”
	
	“新时期的异想天开。”
	
	“还有，这些巨墩是人们最初设计的原型，后来他们来到埃及和南美洲并建造了石头结构的建筑物。”
	
	“这跟毛赛尔牧师的理论正好相反。我认为它们的可信度差不多。”
	
	“但是，还有一两个理论让我感到费解。”
	
	“例如？”
	
	“例如，石头上雕刻的圆形图案表示音波。”
	
	“新石器时代的人们如何知道音波是什么样子？”
	
	“墓室中罕见的音响性能建立起一系列音波脉冲，在特定的光线条件下，能被眼睛感觉到。例如，在阳光穿透烟雾时。另一种理论又作了补充，冬至的阳光被反射出墓室，在下面的河面上跳跃，就形成了巨石阵音与光的表演。”
	
	菲尼安吃吃地笑。“所以真正的rock（石头）音乐在U2乐队在都柏林外的斯莱恩城堡演奏之前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了。这倒提醒了我——你并不是你们家族第一个有一副好嗓子的人。这是我在查有关努比亚的资料时偶然发现的。”他递给我另一份影印的资料，它跟其他资料是分开放的。日期是1898年11月。
	
	〖博因城堡的舞会
	
	上周一晚上在博因镇政府大楼成功举办了一次舞会。目的是集资为镇里的穷人买煤和食品过圣诞。为保证舞会成功举办，博因城堡业余音乐协会进行了精心的准备。第一个节目是声乐和器乐表演，压轴的是皮特&middot;亨特先生演唱的“小金指环”，由玛丽&middot;玛格丽小姐小提琴伴奏。〗
	
	“博因城堡只有一个叫亨特的家族。”菲尼安说。
	
	“就是我母亲的家族。”
	
	“所以，我推测皮特&middot;亨特是你的一位祖先。”
	
	“是的，我在家中的一些书籍和素描草图上见过他的签名。我们家还有一把老提琴，我想是他的。”这件乐器是代代相传的，它现在的监护人是我母亲；但它一直被存放在阁楼上，木头已经干枯了，弓子上的马尾毛也磨损了，弓弦也断了。
	
	“假以时日，会使他——他是你什么人，外祖父？”
	
	“不，是我曾外祖父。”我继续读那篇文章。它指出，“布里顿先生的弦乐队获得一致好评”，舞会的“气氛热烈高涨，一直持续到凌晨”。有近“四十对”出席了舞会：出席者名单，女士写在前面，每位女性姓名后面的括号里都注明了家乡或村庄。皮特&middot;亨特和他的伴奏者玛格丽小姐（赛尔布里奇）后来很可能成了夫妻。我有几个表亲至今还住在那个曾经规模很小的村落，距离契达郡三十公里远。我读到的也许是我的一对祖先早期关系的发展情况。
	
	“谢谢，太美了。”
	
	“我还喜欢它对季节性活动的描写，能让你了解自己的祖先在这个季节里都做了些什么。”
	
	“听上去是那么的文明，是不是？集资舞会，声乐、器乐节目表演——哎，你看这儿……”我读着剪报，“烛光通明的大厅装饰着常绿植物，金色的帷幕挂满了蕨类，显得典雅美观。”我仰起脸，看着菲尼安。“那么，我们今天只谈正事，是吗？”
	
	尽管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的语调里肯定带有一种渴望的感觉。因为菲尼安抓着我的手说：“你喜欢生活在那个年代，是吗？”
	
	我瞪了他一眼，“在名单上被列为：波维小姐，括号，博因城堡——擅长素描和唱歌，显然是未婚待嫁，再后来拖着七个孩子，还有一个酒鬼丈夫。用不了多久，我也只好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了。不，谢谢！”
	
	“哎呀，对不起，我明白了。”
	
	为了让菲尼安打消那种念头，我不仅偏离了航向，而且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但我能感觉到菲尼安并没有真正拿我的话当真。“说到圣诞装饰这个话题，你给我讲讲有关冬青的故事吧。使用冬青的原因是什么——它代表什么？”

第十二章
	“这可不是一个闲聊的话题。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告诉他我们在特雷诺的嘴里发现了冬青。
	
	“天哪！抱歉，我不该问你刚才的问题。哦，让我想想……许多民间故事都与冬青有关。例如，冬青树发出叶子遮住圣家，帮助他们逃过希律王士兵的搜索，从此，冬青就变得四季常青了；耶稣的荆冠是用冬青枝编的，原本白色的浆果被他的血染红。还有些迷信的说法，据说它能给男人带来好运，就像常春藤能保护女人一样。处女们在圣诞节平安夜会将它们挂在床的四周，以免晚上做噩梦……”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和特雷诺被杀有关联。
	
	“早期的基督教会不太喜欢冬青：古罗马的人们在庆祝农神节时使用冬青，用以驱邪；信奉德鲁伊教的凯尔特人惧怕冬青，通常把它与太阳神联系在一起，因为在冬季光秃秃的森林里，冬青最抢眼。他们还相信冬青的浆果是女神的经血。我想想……”
	
	我看了一眼手表。我想去进行圣诞购物。今天晚上7点的弥撒结束后，我们还要排练一次颂歌。
	
	“英国有在蜂巢周围摆放冬青的传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是说蜂巢？”
	
	“是的。因为人们相信，在圣诞平安夜里，蜜蜂会嗡嗡叫着庆祝耶稣的诞生。据说是是遵守第一百首赞歌第一行的规定——‘为主发出愉快的声音’。”
	
	菲尼安没有把故事跟我头天晚上的遭遇联系起来。一时间我内心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但不久，我就把它看做纯属巧合。
	
	“它提醒了我，我很快就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发出愉快的声音。”
	
	我离开布鲁克菲尔德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要好多了。酒起了一些作用，而且，菲尼安对我的关心也使我倍感欣慰。再者，从专业角度上讲，有文献记录证明，在莫纳什还发现了另一具沼泽尸体，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可以凭此证据挑战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对莫纳什考古意义的否定。
	
	7点钟的弥撒结束以后，我们唱诗班留下来参加颂歌排练。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因为感冒没来，接替她弹管风琴的是戴眼镜的阿洛伊修斯&middot;麦克尼尔修女，她是仁慈教团的一名成员。博因城堡好几代学龄儿童都是她教出来的。有少数几个修女已不再教书了，她们的修道院如今变成了旅馆，但她们仍住在镇上。
	
	放下颂歌夹子后，我去跟阿洛伊修斯修女交谈并陪她走下楼梯。楼梯很窄，只容得下我们两个人并排往下走。
	
	“我注意到弗兰今晚上没来。”她们仍喜欢密切注视着我们。
	
	“是的。她今天晚上上夜班。”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仍然怀念他在电视上的样子。”
	
	“在目前的情况下，但愿像我们所期待的那样。”
	
	“任何一个人忍受病痛的折磨都是残忍的。而对像你父亲这样的人则更显得残忍。”
	
	“你指的是失忆，是吗？”
	
	经常有人对父亲的病情发表这样或那样的评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在这背后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许多人都觉得认识我父亲，因为他曾经在一个上演时间很长的电视连续剧中饰演一个和蔼可亲的店老板。正是出于为大众服务的理念，他才决定重返舞台。然而，有一天晚上，他正在扮演《等待戈多》中的弗拉季米尔这一角色，他忽然宣布：“我忘了台词了！”然后便陷入沉默。直到落幕，观众都以为这是剧本的一个组成部分。从此，父亲再也没有登台，因为没有哪家公司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是的，太令人难过了。”她说，“像我这样的人还在忙忙碌碌的。除了常见的疼痛，哪件坏事你能放得下？人家常这么说。”
	
	“要我说，你一点都不见老。”轮到我说一些陈词滥调了。事实也的确如此：除了她的纱巾有点缩水外，现在看上去，阿洛伊修斯修女和我当年在她的班里上小学时没什么两样。她戴着巴蒂&middot;霍利角质镜架和无可挑剔的假牙。
	
	“噢，依兰，快别这么说。”她忸怩地笑着。
	
	当我们下到一个楼底平台时，看见两个男人由储藏室里出来，抬着一个真人大小的石膏塑像。从塑像脑后的穆斯林头巾、黝黑的面部轮廓和他手上拿的薰香炉，我判断出他是东方三贤者之一，巴尔萨扎。他们将要把塑像安装在栅栏里面。我们把他们让到前面。当两个人费力地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巴尔萨扎跪着的姿势使他显得好像是飘浮在半空中而根本不需要两个抬他的人的帮助似的。
	
	我们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往下走，我瞅准机会向阿洛伊修斯修女提问：“嬷嬷，我想知道您是否熟悉我前几天刚刚听说的一个修道院，叫做‘纽格兰奇修道院’，是个静修的场所。”
	
	她停下来，靠着我的手臂寻思着。
	
	“就在斯莱恩和卓吉达之间。”我补充说道。
	
	阿洛伊修斯修女捏了一下我的胳膊，“啊，是的……”我们继续沿着光秃秃的楼梯往下走。“纽格兰奇修道院都是看护妇，是个历史悠久的看护教团。也是一流的。我想她们的母院就在都柏林或附近的地方。但是，她们要离开那儿啦。我想她们当中也没几个人会留在那里。”
	
	“不是，我想那个地方正要出售。”
	
	“我们都一样，依兰。现在是一种趋势了。他们不想让我们参与教育或者医院了。”
	
	“纽格兰奇修道院教团参与的是什么类型的医院？”
	
	我们又停下了脚步。这位年迈的修女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不会是把社会上的犯罪又怪罪到宗教团体的头上了吧？”
	
	“不是，嬷嬷，主要是与一个考古现场的保护有关。我得承认自己纯属好奇。”
	
	我们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铺了地砖的走廊。看到那两个男人倒退着穿过回旋门，进到教堂里去了，连同他们所抬的重物都看不见了。
	
	“过去被叫做妇产医院，”她说，“或者叫产科医院。但是，这些看护妇所护理的是富家女。”寒风灌进走廊里，我们呼出一团团雾气。到外面的门虚掩着。阿洛伊修斯修女向我投以愤世嫉俗的一笑，这对她来说是不常见的，“富裕的天主教徒都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生下的是私生子。”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婴儿会被送人收养吗？”
	
	“是的，这些也由看护妇负责处理。我不知道她们是如何避开有关另一方面的教会法规的。但是她们确实做到了。”
	
	“您说另一方面是什么意思？”
	
	“不允许修女充当助产士或从事与妇科有直接关系的工作。其他教团收容那些开始‘显怀’的女孩子，只是向她们提供隐私保护条件。分娩要在普通的产科医院进行。我只能猜测是因为看护妇对社会的影响使得她们能获准看护怀孕的女孩子，直至其生产或包括其生产。”
	
	“嗯，这的确很有趣，嬷嬷。谢谢你。”
	
	我步行回家。我决定不把车子开回家，开着一辆没有车窗的车子非把我冻僵不可。我终于明白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们终生所致力的事业了。我想这也许就是她们最初获得封地的原因吧。
	
	回到家，我发现一条留言在客厅的电话应答机上闪烁着。留言人操略带美国味的多内加尔口音，自称是卓吉达警局的马特&middot;格拉格探长，急于让我用电话跟他取得联系或者亲自去见他，而且是越快越好。
	
	但我还是先给菲尼安打电话。“还记得我们讨论过‘封地’吗？我知道纽格兰奇修道院靠提供哪些服务来换取封地了。”我告诉他阿洛伊修斯修女说过的话。
	
	“太有趣了！你现在高兴了吧？”
	
	“我现在高兴了吧？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阵子，你一直被这个纽格兰奇修道院困扰着。现在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
	
	“你不明白，菲尼安。如果她们参与了酒店开发，我们也许可以劝说她们暂停一段时间，直到对莫纳什进行适当的调查。那样就帮我们省去了走法律程序的麻烦。”
	
	“那为什么不登门拜访？你可以亲自问问她们呀。”
	
	我还真的需要他最后推我这一把。再说，明天是礼拜天，我也没有其他约会。我可以先拜访修道院然后开车直接去卓吉达警局。
	
	菲尼安和我互道晚安。然后，我开始找纽格兰奇修道院的电话号码。可是查号台却说没有有关登记。
	
	我决定拨打格拉格留给我的号码。他真的接了，吓我一跳。我本来只打算留言给他。
	
	“你是受纽格兰奇访问中心指派前去检查女尸的考古学家吗？”
	
	严格说来，是“湿地办”委托我去的，但就此跟他争论没有意义。“是的。你看，我——”
	
	“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我想见到你本人。明天怎么样？我知道明天是礼拜天，可是，我明天晚上正好要去你那一片地方。”
	
	“几点？”
	
	如果她们同意见我，我会在修道院呆多久？“比如说4点到5点之间。”
	
	“嗯……我6点必须到斯莱恩，我还约了一个在纽格兰奇访问中心的工作人员在去斯莱恩的途中见面。我想我可以略微早到一会，把事情办完，然后在那儿等你，你看怎么样？”
	
	“冬季访问中心的闭馆时间是5点。”
	
	“有必要的话，我说服他们等着我俩。”
	
	“可是，我怎么——”
	
	“波维小姐，我是警探，放心吧，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争取4点半左右到那儿。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你有没有纽格兰奇修道院的号码？那儿的修女把地卖给了——”
	
	“我知道她们是谁。你为什么需要跟她们联系？”
	
	“我认为她们与莫纳什酒店开发有关，我想看看——她们能否在下一步动工之前允许我们对现场进行勘测。”
	
	“我怀疑她们对这件事是否有发言权。”
	
	“你跟她们谈过吗？”
	
	“我们有个组员已经打电话通知她们了，说我们将在某个阶段登门拜访，找与特雷诺接洽的那个人谈谈话。”
	
	“就是说你们数据库里有她们的电话号码喽，那么……”
	
	“你未免太着急了吧？”
	
	“人家不是故意的，探长，”我嗲声嗲气地说，“可是我确信你一定想尽快展开调查。”
	
	格拉格小声咕哝了一句，然后很快地读出一个号码，“我想你知道该找谁谈，是吗？”
	
	“嗯，说实话，我不知道。”
	
	“修道院院长。她的名字叫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有人告诉我不要找洛希修女，她掌管修道院的财权，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的话的确藏着幽默感。“探长，如果是这样，我就按你说的做。”我说。挂了电话后，我又拨了一个电话。
	
	“圣玛格丽特教堂。”电话里传来优雅的女低音。听不出对方的年龄。一开始我还以为探长给错了号码，但那确实是这个修道院的准确名称。“麻烦您，我想找院长，嗯，卡皮翁院长。”我显得有些慌乱。院长也好，修女也好，我以前从未跟她们打过交道。
	
	“我就是。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修女，你是哪位？”
	
	“依兰&middot;波维，我是一名考古学家。”
	
	“请问有何贵干？”
	
	“是关于莫纳什沼泽的事情。我想你们把它卖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了，是已故的弗兰克&middot;特雷诺。”
	
	“是的。那件事太可怕了。我们的确把莫纳什和其他几块地卖给了他。这是你想要的回答吗？”
	
	事实上，我还没向她提问。“事情没那么简单。在电话里解释需要花些时间。你看有没有可能我们见见面？我明天可以去拜访您。”
	
	“可是，我们谈话的目的是什么？”她冷冷地说。依兰，不能失去她。“讨论地形勘测，可能的话，还要进行现场发掘。”如何说得巧妙一些？“我知道您将对它未来的开发起到一定的影响作用。”
	
	她笑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嘲讽我刚才所说的话。“您打算明天什么时间谈？”
	
	“呃——3点钟？”
	
	“4点正。不能早，也不能晚。”
	
	我想说：“好的，夫人。”可是对方已经挂了，否则，我会显得很狼狈。我看了一会电视，但没什么东西能引起我的注意。因此，我决定早点睡觉，这样有利于健康。我也用不着给自己做吃的，因为，在城里购物的时候，我吃了点零食。睡觉前，我把第二天约会穿的衣服都找了出来。选定了羊绒圆领套头衫、灰色的裤子，还挑出一件深红色的亚光皮夹克与我10月份买的手袋相配。当时是我和弗兰在苏格兰的卢卡围城度假的第二周。最后，我要检查并坚决不让波儿睡在我的房间里。我想睡上一宿觉，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是，过了不足半小时，我就醒了，浑身被汗水湿透。心脏怦怦直跳。肯定有个东西将脸放在我的脸上，它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也没有味道——黑暗中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爬上来，只要我动一下，哪怕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会碰到它，接下来的恐惧感是我这颗怦然直跳的心脏所承受不住的。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反正它要吞噬我。我屏住呼吸，把手伸向电灯开关。转瞬间，那东西烟消云散了，只留下我，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确信自己瞥见了一只怪异的有翼昆虫，长着蝎子的爪和一张婴儿的脸。

第十三章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地上有零星的霜。当我从博因城堡出发时，淡蓝色的天际仅飘着一丝浮云。行驶了十分钟后，我下车重新加固了先前贴在车窗上的透明塑料膜。仰望天空，才发现那一小片浮云其实是近满月的月华。如此之薄，像是要被天空融化似的。我深吸了一口凉凉的、阳光普照的空气，内心对新的一天的到来充满感激，前一天的梦魇终于松开了它的利爪。
	
	但是当我在莫纳什附近驶离主路时，周围却变得格外阴郁。究其原因，不外乎12月里短短的冬日加之沿博因河飘着的纱一样的薄雾。气温亦骤然下降。汽车的加热装置和呼啦啦地透过塑料膜灌进车里的冷风展开搏斗，结果势均力敌，潮湿拂面的空气只是略占上风。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当我驶入带门柱的车道查看地图时，已感到冰冷彻骨。
	
	我没指望向什么人问路，但动身前我查看了一幅米斯郡的修道院分布图。图上的红山山梁上标着一个十字，我认为它代表纽格兰奇修道院，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指着图上的线路，计算了一下行程，我差不多快到了。
	
	不能早，也不能晚。院长的话再次在我的耳畔响起。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钟表——下午3点50分，马上就到4点了。她为什么对约会时间要求得那么具体呢？为了不错过这次约会，我不惜长途跋涉。但现在看来，我的努力很有可能会付之东流。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冬至那天的日落时分，阳光照亮道思通道墓穴的南墓室，可与纽格兰奇墓穴早晨被照亮相媲美。我曾经跟其他几名考古学家一道站在这个墓室里，我还记得光线恰好在下午4点5分时变暗——隆冬日落。
	
	抖掉了刚才突然间产生的一种忧虑，我从车里出来，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塔状的或城堡式的屋顶。一堵爬满常春藤的墙向大门两侧伸展出去，挡住了我的视线，把我和河谷分离开来。我在入口处走动了几米。门两侧的田野沿着起伏的山丘缓缓地向下降落。远处的农舍到处炊烟袅袅。再往下，约两公里处，我可以看见纽格兰奇。虽然天光暗淡，它依然清晰可辨。石英环将长满草的穹顶圈起，像一顶珠冠，熠熠发光。
	
	我看了看离我最近的门柱，上面没有门牌或铭文，对面的门柱也是如此。这时，我才看到门柱上悬挂着两扇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被完全推到后面的车道上，被一些灌木吞没了。门上装饰着枝和叶的图案，门的上方印有褪了色的镀金法语文字。左边门上写着：“La Croix du Dragon”，右边门上写着后半句：“Est la Dolor de Deduit”。
	
	看上去像纹章学座右铭，很可能源自诺曼法语。我在学校里虽然学过法文，但最多也只能看懂部分单词：“龙的十字架是……的悲哀。”但是中世纪的铭文出现在爱尔兰乡下一座建筑物的大门上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这时，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来到了圣玛格丽特教堂！
	
	林荫大道往下指向山坡上林木繁茂的地方。显然，修道院就掩映其中。一大群椋鸟排成镰刀形的阵容在头顶上空盘旋，仿佛是在为我引路。之后，又排成细长的一行冲向树丛中，就像灯神又被召回到灯里。
	
	我钻进汽车，沿着林荫大道一路狂奔。当车子嘎吱嘎吱地停在碎石路上时，仪表盘上的钟表显示出：15：59。眼前是一座爬满青藤的三层宅院。一辆老式的米色和蓝色相间的“陆虎”泊在前院的一侧。我把车子开到它旁边停下。下车后发现前面是一片草坪，顺着山坡往下是一大片墨绿色的针叶林。落到树上的椋鸟在我身后啁啾不休着。我拾阶而上，来到一扇黑漆门前，门的上方是叶形的拱门。我按下右侧门柱上黄铜门铃，听不到里面有铃声响，试了一两分钟后，我想恐怕里面也没人能听得见。我不再按门铃，而是举起沉重的龙头门环使劲地敲门。掺杂着喧闹的鸟鸣，远处传来女人轻快活泼的声音。
	
	我想自己可能走错门了。我从门口倒退了几步，想看看窗户里面是否有生命的迹象，却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屋里有人。我注意到这些窗户虽然是哥特式的，但已经不是原貌了，整堵石头墙面都有翻修过的痕迹。
	
	还有一些外部建筑集中在院落的左侧，连接墙上建有拱门。以前这里很可能是马车房和马厩。我思索着穿过拱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封闭的院子里，左侧邻接高大的红砖园墙。其他两个拱门分别连着一个中世纪教堂的中殿和北耳堂。在西山墙的中心是一个罗曼式的门洞，暖色调的砂岩与其余建筑灰黑色的石灰岩形成鲜明的对比。北耳堂成直角与中殿相连——都有圆顶窗户——跃然于斜屋顶上方的方塔上建有细长的、有台阶的垛口，显然是后期建造的。
	
	在教堂的尽里头，修女们正在进行一种有节奏的吟唱。我对这种吟唱并不熟悉。已是傍晚时分，我想她们正在进行晚祷。难怪刚才没有人给我开门。
	
	我沿着中殿的外围闲逛，来到北耳堂，闻着这里古老的石头墙潮湿的味道。我注意到墙基的地钱发出绿莹莹的光。在暮色中，我看见在我的上方有构成窗户圆顶的叶饰，在这些叶饰上雕刻着一张张的脸的图案，似乎在向外瞧着什么。我在一对雕饰面前站立了片刻，叶饰上的脸形图案让人想起在一些古老教堂里发现的绿人雕饰，它们经常被视为森林的庇护神，并且在冬季里能够获得再生。但是，这些图案却更像孩童的脸。
	
	站在那里，我开始听到修女们在里面吟唱的歌词。
	
	“Ecce mundi gaudium……”
	
	领悟世间的欢乐……起码我对拉丁文的理解能力要比对中世纪法文的理解要好得多。
	
	“Procedenti virginis ex utero……”从处女的子宫诞生……
	
	“Sine viti semine……”没有男人的精子……
	
	“Novus annus est……”这是新的一年……
	
	“Sol verus in tenebris illuxit……”真正的太阳照亮了黑暗……圣玛格丽特教堂的修女们正在练习自己的颂歌，尽管她们使用的是世俗的，甚至是非宗教的中世纪的材料。我听得出这些没有伴奏的声音年轻而且坚定，与老年修女发颤的调子大不相同。颂歌最后以由衷的呐喊结束，然后是一片寂静。
	
	我以为她们结束了，就走回大门。在那儿也许可以碰见她们出来。在我沿着鹅卵石道路折回的时候，我注意到我正在爬坡。中殿的墙在西侧逐渐变矮，目的是为了抵消坡度。在我抵达大门的时候，修女们又开始大声地吟唱另一支圣歌。这次是用手的节拍来伴奏，听上去像是在敲打山羊皮鼓。
	
	我仔细端详着那扇大门：它在三重拱门下往里凹进。每一道拱门及其支撑柱上都装饰着深雕的图案和雕像。这是12世纪罗曼式大门的生动代表。门上的浮雕主要是一些奇异的动物，其中，我一眼就认出了食人兽（一种有人面、狮身和蝎尾的怪兽）和狗头人（狗头人身的人）。还有一些图案和雕像是我所不熟悉的，我把它们记在心里，如有机会，我会向院长请教它们的出处。
	
	我去推沉重的、饰有门钉的门，门不仅锁着，而且还覆盖着厚厚的尘垢，这说明它们有好久没有打开了。门的上方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常春藤的卷须也证实了这一点。看来，修女们是不会从这个门出来的。
	
	我来到教堂南侧。中殿在此构成了广场的一部分，广场中心是修道院。其他三面的建筑供修女们居住。有一扇门连接着带屋顶的通道，围绕在修道院的周围，梅花形的拱门连着长满草的庭院。修道院南边厢房的尽头又与耳堂连成一体，大概修女们在任何天气条件下都可以出入教堂。
	
	傍晚时分，我依稀看见耳堂有一道门，有位修女正从里面走出来。她发现了我，示意我等她把门锁好。然后，她急忙向我走来。那是一位高挑、端庄的女人，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穿一身两件套的修女装，外加一件白色短衫，黑发一丝不乱地从前额梳到脑后，用白色的发带扎着，发带上还系着与衣服搭配的短纱巾。她有着棕色的眼睛、乌黑的眉毛、白皙的皮肤和高雅的颧骨。她的气质和外表令我不由得想起首席芭蕾舞女演员。
	
	“对不起，”她说，“我忘记了时间。晚祷之后，我们又决定练习颂歌。”我记得这个声音。
	
	“我甚至没有做一下自我介绍。”她充满歉意地说道，“我是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你一定是……”
	
	“我是依兰&middot;波维。您用不着道歉，嬷嬷。在院子里散散步非常惬意，还有这歌声相伴。”我听见会众开始唱另一只颂歌。与其他颂歌相比，它在节奏上显得更为舒缓。
	
	卡皮翁修女轻轻地敲了敲腕上的手表，她的微笑显得有些紧张。“咱们走吧。”我有种感觉，她不愿让我在可以听见合唱的地方再逗留下去。我不知道这与她坚持要我准点到达有无关系。但是，如果我要晚来一会的话，我又能听到什么呢？
	
	“这是个美丽的教堂。”我在她领我走开的时候跟她说。我估计这座中殿是12世纪的建筑，有些装饰是后加的。交叉口上方的塔是13世纪的。中殿是14世纪的吧？那座建筑物的正面是翻修风格，是新哥特式的。我想让她知道我对这座修道院的建筑感兴趣。我还打算以后再次登门拜访，以便更仔细地研究一下西门。谁知道在教堂里面会看到什么？
	
	“你好眼力！”她对我说，当时我们正从马车房的拱门底下穿过。“西厢房曾在19世纪被大火焚毁，是后来重建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们存有一整套翻修方案。”
	
	“我更感兴趣的是罗曼式的建——”
	
	卡皮翁修女把手放在我的前臂上，“考古学家是否需要了解所有与建筑有关的知识？”她的手冰凉，我透过皮夹克的袖子都能感觉得到。
	
	“不一定。我在念硕士学位的时候，读的是艺术与建筑考古。”
	
	“怪不得。”她说道，兴趣尽失。“那么，你想在莫纳什做什么？”还没等进屋，我们就直奔主题。
	
	“理论上，我们称之为‘研究性发掘’。”
	
	“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于抢救性发掘。抢救性发掘指的是在遗址受到威胁的压力下所进行的发掘。”
	
	“那么，这块遗址——莫纳什现在正面临着某种威胁吗？”
	
	“哦，因为要建一座酒店——”我看到她一脸的茫然。“你的意思是……你对建酒店这件事一无所知？”果真如此？那么利润分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院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请进。”她说。
	
	房子里的陈设屈指可数，灯光昏暗，暖气不足。我们沿着瓷砖铺就的走廊穿过镶木地板的接待厅时，我看得见自己呼出的雾气。扑面而来的不是我所期待的地板蜡混合着周日烤炙那逗留不去的芳香，而是潮湿发霉的气味。光秃秃的墙面点缀着由常春藤和松枝混编成的花环、带浆果的冬青枝和几束槲寄生。卡皮翁修女冲着墙上的枝叶扬扬手，说道：“我们今天这么晚才练合唱都是因为一直都在悬挂这些装饰品。”我跟在她的身后，注意到她的面纱有一条深红色的镶边。事实上，我今天的穿着颜色与修女们一致。
	
	卡皮翁修女把我领进一个铺着地毯的房间，绿色的墙壁，高高的天花板，一对装文件的铁皮柜子，书桌上有一盏鹅颈式台灯，发出房间里唯一的人造光线。起码，这灯光能给人一丝暖意。显然，这就是她的办公室。我想，她通过后面的窗户能看得见教堂，但是，现在却是漆黑一片。
	
	她随手把门关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清脆但时间很短。卡皮翁修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但没有接听。“请坐。”她说，“我去分派一下工作，一会儿就回来。”
	
	她的胶底鞋发出吱吱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屋里只有两把椅子，包括她自己的那把。地毯很破旧，屋里开着一台电暖风机，往外散发着热量。书桌上没有摆设，墙上没有字画，只有一张镶框的修女们的集体照。这里没有任何富有的迹象，甚至连舒适都算不上。该修道院简约的内饰说明这是一个走下坡路的机构，而非富裕的教会。
	
	你到底希望见到什么？难道是豪华的宾馆不成？我承认，她们在我的想象中要比现在这种情况富有得多。你是不是以为她们个个都是捞钱的高手？我的确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现在让我更关心的却另有其事。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再一次环顾室内的陈设。我知道了。除了墙上的照片以外，纽格兰奇修道院的这处寓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明这是一处宗教设施。
	
	我站起身来仔细观察那张照片。似乎是最近拍摄的。照片上有两排笑盈盈的女人，穿着灰色的教服。照片上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些属亚洲和非洲血统。很明显，她们是属于现代宗教的跨种族教团组合。她们就站在几分钟前我刚刚走过的台阶上。我的猜想再一次与现实脱节。圣玛格丽特其实是个人数不多但有活力的教会。
	
	之后，有一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台灯的光圈外，在其中一只文件柜顶上有一副小小的动物骨骼摆放在方形基座上。它半直立在两条细长的纺锤形的腿上，最引人瞩目的特征要数它的颅骨：在空洞洞的眼窝上方，骨骼外翻。它在其生命的尽头就像一朵无精打采的郁金香，看上去像一个微型异形人。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赶紧回到原位。门开了，我转过身，看到一位修女把头伸进来。“她去哪里了？”她傲慢地问道。钢丝一样的头发从前面的面纱底部钻了出来。她的脸有许多地方与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相似，但与后者相比，却像一幅粗糙的素描。
	
	“哦……她好像是说要去分派什么工作。”我怯生生地回答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像她一样的修女念小学的时代。
	
	这个女人猛地把门推开，站在那里喘着粗气。“都做完了，要不，我干吗打电话？”她手里攥着手机，仿佛是握着一只武器。她又怒气冲冲地补充道，“她为什么就不能把事情交给我来办呢？”这让我感到有些内疚，仿佛是我跟院长串通好了，故意跟眼前这位女人过不去。
	
	那修女砰的一声摔上门，我吓得一哆嗦。她想必是格拉格警告我要躲避的那个会计——洛希修女。我现在明白要躲着她的原因了。
	
	在此后的几分钟里，我竖起耳朵，听到修女们在修道院深处不时地互相打着招呼，但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不久，声音就平静下来。我再次听到镶木地板上响起胶底鞋吱吱的声音。
	
	院长走进来，煞有介事地来到自己书桌前，优雅地坐下，身体前倾，深吸一口气，对我说：“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刚才是内部管理的事情。管理一个教会，别看它小，可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起，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听你讲了。”
	
	“谢谢。你们这儿有多少人？我只是很感兴趣。”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再加上我和洛希修女——就是厄休拉。我想她已经拜访过你啦。”她的微笑暗示着我们所想的是同一个洛希修女。我点点头，但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去傻笑。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她们之间再怎么有隔阂，关系总比我要亲近。
	
	“关于莫纳什，我想你肯定知道星期四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我开始讲话。
	
	“是的，我听说了。我想尸体是远古时代的。弗兰克也这样跟我讲。”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
	
	“我和弗兰克是老朋友了。这也是我们跟他做生意的原因。那么，关于那件出土的尸体……”
	
	我不知道卡皮翁修女是否听说过特雷诺是如何被杀的。“我们还不能确定它的年代。如果真的像我希望的那样古老的话，那么它也许会清楚地告诉我们纽格兰奇古墓建造者的有关情况以及后来占据这个河谷的人的情况。这个遗址也许埋藏着工艺品或者更多的人类骸骨。”
	
	她皱着眉头，“更多的骸骨？”
	
	“是的。有文献纪录证明，一百多年前，曾经有类似的尸体被洪水从莫纳什冲出来。事实上，尸体有可能由当时住在这个修道院的修女重新埋葬。”
	
	“真的吗？那我还真的不了解这些。而且，我还不明白自己是否会对你要我做的事情感兴趣。”卡皮翁修女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问题是特雷诺先生为了建酒店，要把地里的淤泥层全部剥掉。”
	
	“哦？我想不会的。”她说，声音又变得柔和了。“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会坚决反对这样做。”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莫纳什仍然是安全的。院长似乎并不理解特雷诺的真正意图。
	
	“但是我了解的情况是您对特雷诺的意图早就了如指掌。甚至有传言说，贵教会将参加宾馆的利润分红。”
	
	院长转动座椅，凝视着漆黑的院落，为回答我的问题赢得思考的时间。“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幻莫测的时代。一千年来，圣玛格丽特的看护妇为我们现在称做‘单身母亲’的女人提供护理服务。”她的语调再次表现出严厉。“我们经过培训，成为教会产科医院的助产士，为病人提供周到的服务，而且不受教会和政府的干涉。而现在，几乎是一夜之间，没人需要我们的服务了，未婚先孕已不再被视为耻辱了，人工流产也不用担心大出血而死……或进地狱了。”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但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所以直接后果是什么呢？一个存在了一千年的教会失去了收入来源。”她将身体转向我。“你会责备我们为工作而筹集资金吗？”
	
	我摇头。更多的是困惑而非宽恕。“但是我想……你不是在说你们的作用不复存在了吧？”
	
	“噢，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们对穷人所发挥的作用永远存在，而且一向如此。你看，我们有个传统，就是用从富裕的上流社会获得的收入资助慈善活动。”
	
	这到底是伪善之言，还是真情告白？“即使是你们有着只护理富裕阶层的名声？”
	
	“这也许是事实，有时候，我们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之所在而不得不提醒自己注意。可是，为了教团的生存，为了避免受到迫害，我们不得不注重实效，这纯属不得已而为之。自珀里库罗索教规颁布以来，我们就一直这样做。我们修改了自己的章程，成为所谓的‘世俗教团’，或者是一个虔诚的社团。这就意味着，从理论上讲，我们不再发誓永远依照教规修行，但事实上，我们是。一年当中，我们有一天可以‘还俗’——就像人家所说的，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这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就是为什么……”她似乎要解释什么，却又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你知道亨利二世1171年圣诞节的时候来爱尔兰这件事么？”
	
	我茫然地点点头，其实我对这一事件非常模糊。
	
	“他决心向最近入侵爱尔兰的诺曼贵族们，当然还有爱尔兰人，向他们表明，他才是他们的最高统治者。但他当时还别有他图。他当时正因为杀害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middot;贝克特而与教皇亚历山大闹得不欢而散……”卡皮翁修女把胳膊肘放在书桌上，两手放在嘴前面，用两个食指轻轻地敲着嘴唇。她似乎在衡量她下面要说的话。
	
	“不管怎样——长话短说——我们拥有亨利抵达都柏林后最初颁发的几个皇家宪章之一。授予爱尔兰教团的还有其他财产。我在就任院长时曾经看过纽格兰奇修道院宪章。当然，原文是用拉丁文书写的。”她闭上眼睛开始背诵。“朕将以下土地、森林、河流、磨坊和渔场完整赐予玛格丽特修道院，允许供奉上帝的修女按其意图永远使用，并免征一切赋税。特此诏告天下所有虔诚的基督徒。”
	
	菲尼安的说法是对的。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以为自己也能获得上述权利。”我说。
	
	“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们签署的具体的法律文件都属于会计的工作范围，我不具体负责。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她身体前倾，猛一拍桌子，眼睛紧盯着我，“我们从来就没同意过在莫纳什建什么酒店。”
	
	她马上又坐了回去，仿佛是要纠正自己肢体语言的不平衡。“其他地方可以。但是，在纽格兰奇对面建什么酒店，那绝对不可以！我们是生活在高墙内，但我们并没有与世隔绝。那个地区的博因河谷是保护区，而且理应如此。我会使用……”——她用词格外小心——“我所有的影响力来使我们的看法得到法律的支持。”
	
	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有一枚金戒，但让我更感兴趣的是她的指甲。她的指甲被精心修剪过，抛光后的指甲像贝壳的里层一样亮泽。我心里想，这位卡皮翁修女也许不会反感一点点的放纵。
	
	突然，院长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来。“就谈到这儿吧。恐怕我得跟你说再见了。公务缠身，请你谅解。”
	
	“当然。多谢您不吝赐教。”她向我许过什么实质性的诺言吗？至于有什么样的重要性，我也拿不准。“还想请教一件事情……”我慢慢站起来，环顾着整个房间。她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发现我的目光落在那副骨骼标本上。
	
	“是眼睛猴。我想它的名字是这么叫的。”她说，“显然已经成熟了。”她指着墙上的集体照说，“是外国朋友送的。”
	
	“我明白了。但这不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她已经从我身旁经过，并把门打开。
	
	“特雷诺先生生前总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道，一边把我领到走廊里。
	
	我们刚走到大厅，就看见洛希修女冲下台阶，手里仍握着手机，把我们截住。“马沙&middot;歌德肯发高烧，体温三十九度。她要看医生，但是我说——”院长用手势制止她再说下去。“等一下，厄休拉。我正要跟这位道别……”
	
	“依兰。”我替她补充说道。
	
	“对，依兰。”她留下洛希修女呆在厅里，把我领到门口。“再见了，很高兴见到你。”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在我离开之前，嬷嬷，我只是好奇，谁是安提亚克的圣玛格丽特？”
	
	“是4世纪时的一位处女殉教者。因为拒绝与一位罗马官员发生关系，对方将其信仰基督教的秘密报告给官府。他们审问她，但没能达到目的，便用火烧、用开锅煮，将她处死，最后又将其斩首。”院长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
	
	“我还有个问题。就是大门上的座右铭——好像跟龙和十字架有关系，是吗？”
	
	“La croix du dragon est la dolor de deduit？”她扶着敞开的大门。“也跟圣玛格丽特有关。自诺曼时代起，我们每一个门口都写着这句话。我们将它译为‘龙十字架是欢乐的枷锁。’我认为‘deduit’一词最早出现在《玫瑰传奇》一书中。当然，是指性快感。”她的语调暗示我不能忽视这个事实。
	
	我点头。“当然，那么，‘龙十字架’指的是什么？”
	
	“传说圣玛格丽特被一个龙形恶魔吞下，但她用十字架在龙腹内一阵猛刺。恶龙无奈，只好将她完完整整地吐出来。从此，玛格丽特成为分娩和出生的庇护神。现在听上去有点怪诞离奇，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卡皮翁修女开始关门了。
	
	一位处女竟成了孕妇的庇护神？至少，它让我想起我们谈话就是想提出的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情，”我说。“在莫纳什除了发现了一具女尸外，还发现了另外一具尸体。”
	
	“是吗？”
	
	“是个婴儿。”
	
	“太不可思议了。”卡皮翁修女有半张脸藏在门后，因此，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是的，的确令人费解。”我说着，迈出门去。一盏灯自动亮了，让我一愣神。“噢，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嬷嬷。”我转过身去跟她握手，可是门已经关上了。
	
	我坐在车里观察着这座宅院。前面较高的房间都亮着灯，想必是她们的宿舍。但拱门部分却是一片漆黑。我等了一会儿，思索着，主要是在想这个教团的座右铭。卡皮翁修女告诉了我它的字面意思，却避而不谈它真正想表达的意义。它是一种警告：分娩的阵痛是欲望的代价。
	
	我在仪表盘上的储藏箱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我的数码相机，还想带上我的闪光灯，但是又觉得太麻烦。我把相机的分辨率调高。又把头顶上的灯关掉，这样，我开门的时候，它就不会亮起来。我蹑手蹑脚地穿过砾石路，再穿过拱门，来到通往西门的鹅卵石路上。
	
	我仅仅能辨别出教堂的山墙，颜色更暗的中心部分是门洞。我略微偏向一侧，这样，在闪光灯全面闪光时，不至于把雕像的细节给遮住——一些阴影会提高它们的清晰度。我把相机对准门口，也不晓得有没有把门全部置于取景框之间，然后，开始拍照。在我周围，天地之间一刹那被照亮了。我决定赶紧离开那儿，怕被别人发现并从修道院里走出来调查一番。
	
	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有人同时在打鼾和喘着粗气。我马上联想到出现在我家门外的那个喘着粗气的人影。但是，我又想起几年前也被同样的声音吓了一跳；此处可是鸣角鸮理想的栖息地。
	
	在我穿过拱门之前，我停下来，对着正面墙体又拍了一张。我的视线被第一次闪光眩得有点模糊。透过取景器，我眼前暂时出现了幻觉：在我和西门之间站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

第十四章
	驶出长长的林荫道，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开了。下午来的时候，我左转右拐，现在却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我再次从车里爬出来，想辨别一下方向。尽管四处一片漆黑，纽格兰奇周围半圆形的石英还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我看见远处有一枚多彩的“胸针”镶嵌在丘状地形上，那是斯莱恩村庄披着圣诞节日的盛装。一边是步行大街，闪烁着电气化的绚丽；另一边却是坟茔，鬼影绰绰。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附近的纽格兰奇修道院却看不见一点影子。一盏灯照亮了黑暗，但黑暗却抓不住那盏灯。
	
	我坐回车里。快5点了，但我没有手机给格拉格探长打电话。如果我选择的路途是正确的话，访问中心应该就在不远处，而且，大致方向我现在也清楚了。
	
	当我开进停车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几辆车了。我拉下遮阳板，对着亮灯的化妆镜轻饰脂粉，涂了一点睫毛膏和口红。我去纽格兰奇修道院的时候，决定不使用任何化妆品。我记得卡皮翁修女的指甲。当然，保持良好的仪表是她的权利。而且，这绝不仅仅是时尚的问题。
	
	从车场到访问中心需要穿过一个木质的长廊，沿着石板路一闪一闪的是霜。博因河在我的右侧正朝着相反的方向流淌。河上的行人悬索桥连接着一个小型公共汽车站，游客可乘车前往纽格兰奇和道思两座古墓游览并返回。我的左侧是一个人工瀑布，我路过的时候只是在滴水。现在是闭馆时间。
	
	我走向前去跟一名职员解释我姓甚名谁，她正在大门里面等着送走一对拖拉的购买纪念品的游客。她指着台阶下面的餐厅说有人在等我。我走下拐弯抹角的台阶，看见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读着一份《星期日周报》。在我朝他走去时，那人从报纸上抬起头来，他留着小胡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魁梧的身躯似乎要把他那写着“警探”的灰色制服撑破，一切如他昨天所说的那样。但不知为什么，他没跟我提起自己最显著的特征——他的头发。根本就没有委婉的说法来形容它：“红色”绝对是用词不当，“胡萝卜红”还有点靠谱，一片胡萝卜从黄色到橙色的色差则更为接近。他的肤色说明他刚休完一个阳光假期：不是被日光晒成了黑褐色，而是他发炎红肿的前额和爆皮的鼻子。
	
	我伸出手，“我是依兰&middot;波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大手一直抓到我的手腕。“马特&middot;格拉格。我一直在担心你。可是我想，要是真的遇到麻烦，你会给我打电话的。”柔和的多内加尔口音和他摔跤运动员似的体格一点都不匹配。我猜他的岁数应该是四十出头。
	
	“我的确应该给您打电话，可是我的手机昨天早上被人偷了。”看到他的纸杯子还剩下半杯，我忽然产生了喝一杯浓咖啡的冲动。
	
	“噢，怎么回事？”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把一个复印件遮住了一部分，看上去像是在特雷诺尸体下面发现的圣诞贺卡。
	
	我把夜盗来我家并把我的车窗砸烂的事告诉了他。
	
	“那部手机很贵吧？”
	
	“不很贵。”我撇了一眼服务区，那里已经处于半黑暗的状态了。
	
	“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告诫人们不要把任何显眼的东西放在车里的原因。”他把手伸到夹克里，拿出笔记本和圆珠笔。“我想，那儿关门了。”他说，他指的是服务区，“但是，如果你只是想来一杯咖啡因的话，不妨做一回夜盗。我想那边的可乐自动售货机还开着。”
	
	他的幽默感让我放松了许多。“探长，你这不是教唆我犯罪吗？”我走到自动售货机面前，拿起一只纸杯，装满一杯可乐。然后从钱包里取出一枚硬币放在收银机旁边。
	
	我在桌前坐下，呷了一口凉可乐，等着格拉格问我第一个问题。他并没有向我提问，相反，他点燃一根香烟——自己先违法——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微微摇晃着，像是在接受他庞大体形的考验。
	
	“当我听说弗兰克&middot;特雷诺被杀时，我就想他肯定是找错了做生意的对象了——也许是国外犯罪团伙。但是，当我听说他是被捅死的时候，我又想他会不会是我们这个小国最近流行的杀人游戏的牺牲品……”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定是我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滥杀无辜——一帮酗酒吸毒之徒的消遣。但是，然后我又看到了他的尸体，我们到底在跟什么人较量？精神病患者？连环杀手？我得承认自己百思而不得其解。后来，我想起一条基本原则……”他身体再次前倾，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如果有人跟你斗智，他们会让案子显得非常复杂。”
	
	“什么意思？”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是被认识的人所杀，一个跟他有深仇大恨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是为什么要如此……残忍？”
	
	“我说过，凶手就是想掩人耳目。”他把烟灰弹到空杯子里。
	
	“你是什么意思？”
	
	“案子最终会水落石出的。”格拉格把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你最后一次见到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在卓吉达的一条大街上，时间是星期五下午2：30到2：45之间。”
	
	“当时西莫斯&middot;科林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跟他见面？”
	
	我解释说，我急于尽可能多地向他了解有关莫纳什的情况，并跟他提起有可能为他找到一份短期工作。
	
	“是否是你想杀害弗兰克&middot;特雷诺？”
	
	我本来想再呷一口可乐，现在却没有这个心情了。“你不是认真的吧？”我意识到自己的脸“腾”地一下胀红了，好像被他掴了一巴掌。这个烂警察既是个好人又是个坏蛋。
	
	格拉格一脸冷漠，“波维小姐，请回答问题。”
	
	他也看得出，我显得很狼狈。我必须重新镇静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注意到了他爆皮的鼻子。“当然不是，我想现场可能会有些挖掘工作让他做。我们有时会用挖土机清除考古现场的表层土或挖沟。”
	
	格拉格将香烟置于桌边，翻找着笔记本，直到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条。“据雪利博士说，只有他和你知道沼泽尸体确切的伤痕形状，以及后来施加在特雷诺先生身上的伤痕。”
	
	“据我所知，这是事实。”眼下我还不准备把我怀疑特雷诺去过太平间的事告诉他。
	
	“但是，他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科林有可能在任何其他人到达之前就检查过女尸——也许是将盖在其面部的部分泥土清除掉，然后再填回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把有关细节告诉了科林。”
	
	我怒不可遏。“哦，是的。我匆匆画了张草图，然后跟他讲‘替我把这件事办了，可以吗？’我们在做这件事的同时，雪利博士在跟别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有没有把有关情况透露出去？你有没有问过他？我敢肯定，你没问。那么，这件东西呢？”我把那张圣诞贺卡从他的报纸底下抽出来，在他面前抖动着。“如果西莫斯&middot;科林与这张贺卡有关系，我就是圣诞老人——科林夫人就是在为西班牙宗教审判法庭工作。”
	
	格拉格在椅子里不自然地挪动着身子。“我们对这张卡片也有争议。”他咕哝着，一把把卡片夺过去，重新塞到报纸底下。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这种调查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你们把方向搞错了。”我没想到我的声音竟如此之大。
	
	格拉格的小胡子抽动了一下。他紧张地瞟着一个清洁妇，那人开始拖地。“你是什么意思？”
	
	我压低了声音。“这跟莫纳什沼泽地有关，的确如此。你得问问特雷诺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赶在圣诞节前一周内把沼泽挖开，其实，新年到来之前，他在现场都没有什么工程，因此，他不可以等一等吗？然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个畸形胎儿。”我拿不准是否愿意跟他分享我的这些想法。
	
	“继续说下去。”
	
	我祈祷我想象力之丰富不是浪得虚名。“我确信特雷诺在太平间里看到了它——他甚至去过并看到了。我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是如何被杀和被肢解的，其实他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还有一件事实就是我被人跟踪……”我的声音暂时哽咽了。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承受的压力竟如此之大。
	
	清洁妇手里的拖把慢了下来，朝我们的方向侧着耳朵。“喂，你能不能坐下？”格拉格悄悄地说道，最后抽了一口烟，把它熄灭在杯底，杯子里发出“嗞”的一声响。
	
	我又回到座位上。“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有人穿着白袍在太平间门口监视着我。然后，我又看见这个怪模怪样的人站在我们家的天井里，就在同一天夜里，我的手机……”
	
	“你描述一下怎么个‘怪模怪样’？”格拉格似乎突然间产生了兴趣。他甚至在做笔录。
	
	“穿着白色外罩或者是某种白袍，戴着一顶帽子，帽子前面还挂着面纱——就像养蜂人戴的老式的防护面罩。然后就是今天，我想我被同一个人一直跟踪到了纽格兰奇修道院。”
	
	“你认为凶手是谁？”
	
	“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你认为你的生命受到威胁了吗？”
	
	“我想有这个可能，这取决于我对特雷诺死因的理解有多深。”
	
	“那样的话，我建议你个人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懂我的意思吗？”
	
	“但是如果你们已经将凶手关起来的话，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还是第一次彬彬有礼地微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美国牙医的功劳。“你很聪明。不过，科林现在并不处于羁押状态。所以，警告仍然有效。”
	
	“你们还没有正式指控他犯有谋杀罪吧？”
	
	“还没有。”
	
	“当天下午还有个女人跟特雷诺呆在一起，你们有没有向她询问有关情况？也许那个女人知道他要去莫纳什会见什么人。”
	
	“嗯，这个神秘女人，科林提到曾经见过她。但是，我们后来收到的关于特雷诺的报告却说，当天下午在卓吉达城郊只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车里。”
	
	“所以，他在什么地方把她放下了。”
	
	“我们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已经把周五午饭期间可能通过那条大街的所有人员都盘问了个遍——购物者、办公室职员、学生。有些人回忆说确实看见过他的‘大奔’停在大街上。但是，只限于这些信息。我们差不多已经将这个女人排除在我们问讯范围之外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要求所有当天与特雷诺在一起的人都要前来接受问讯。到目前为止，你说的这个女人还没有跟我们取得联系。她究竟是谁，你知道么？”
	
	“她的名字叫缪里尔&middot;布兰敦，是国家博物馆发掘部的主任。”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笔记本，又慢慢地翻到一张空白页。
	
	“那天早上，她在电台接受采访时表明与特雷诺相同的立场，他们的关系好像很密切。我说过，她有可能偷听到了什么。”我起身离开。
	
	“谢谢你抽时间来见我。”他机械地说道。
	
	“可我并不痛快！”
	
	格拉格冲我摆摆手，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刚迈下第一个台阶，他在我身后喊道，“咱们找一天，一起正儿八经地喝杯咖啡。”
	
	除非你让我把咖啡浇在你脑袋上，我心想。
	
	我去访问中心见格拉格，是从红山山梁上的一条路上开下来的，没经过莫纳什。现在，我沿着河谷谷底往回开，我跟在一串车后面，速度慢了下来，转过一道弯，看见前头五百米处沼泽地外面设有一个警察检查站。我想他们一定是盘问司机是否在周五晚上从这条路上行驶过。我惊讶于乡下竟有这么多的汽车，忽然想起卓吉达的商店在圣诞期间，周日也开门营业。
	
	我挂着一档缓缓前行，一边在考虑与卡皮翁修女的会见。我总有一种被人在幕后操纵的感觉。当我让她心神不定时，她透露出纽格兰奇教堂并不像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同样，一方面，她坦言与弗兰克&middot;特雷诺的交往；另一方面，我感到她在某些方面又故意想隐瞒什么。
	
	再有，就是那个地方的气氛。虽然很难描述，但绝对不是圣洁，这不仅仅是因为那里连一个十字架、一座雕像甚至是一幅宗教题材的画都看不到。据我所知，纽格兰奇修道院不在任何罗曼式建筑的地名词典之列，是因为它一直被用做宗教场所，还是另有原因？我正在考虑其中的原因，忽然看见格拉格的白色福特“蒙迪欧”一闪而过。它亮着蓝色的警灯，超过了所有的汽车，然后只是短暂地在检查站口停住车，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急驰而去。
	
	检查站口由几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把守着，他们面对两个方向的车辆，站在路中间。有一辆警车停在左侧的草地边缘。我往前凑了凑，在警车的副驾驶座上，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我把车子开出来，直接停在警车前头。我冲着坐在车里没戴帽子的警察径直走过去，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然后，他认出了我，眉头一皱。他把车窗摇下来。
	
	“奥哈根警佐？”在寒冷的空气里，我的呼吸也变得凝固了。
	
	“有何指教？”他阴沉着脸。
	
	“我刚刚跟格拉格探长见过面。他问我是否注意到弗兰克&middot;特雷诺遇害的当天，莫纳什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噢，我现在想起来了，多诺的警察那天早晨并没有出现在现场，去执行他们应该执行的禁止令。”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希望能够发现一种不安的神情。
	
	“上车吧！”他用拇指指了指警车的后排座。
	
	我打开车门坐在他的身后。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骗人的面具终于撕开了，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我说，“你告诉我案子目前的进展，我就假装刚才说的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去你妈的！”
	
	我假装手上还有另外一张王牌。“再说，这么多年来的好处，这么多年来死者与当地警佐之间的心照不宣……各大报章想必都会很感兴趣的。”
	
	奥哈根一下子僵住了。从旁边经过的汽车车灯照亮了警车的内部。我通过汽车的后视镜看见了他的眼睛，他在掂量着我刚才的话。
	
	“你知道我们把科林拖了进来。”他几乎是压低了嗓音说道。
	
	“你明知道这事不是科林干的。除此以外，你们还做了哪些事情？”
	
	“弗兰克在死前不久接过两个无法追查的神秘电话。一个是用在卓吉达未登记的手机打的，另一个是用斯莱恩的公用电话打的。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进展。”
	
	“应该有啊。当天下午，有个女人坐在特雷诺的车里，为何不去追查她、盘问她？”
	
	“哪里有什么女人！”
	
	“你少耍滑头，警佐。我知道她是谁。”
	
	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名字叫缪里尔&middot;布兰敦。”
	
	“一派胡言！”他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击中了他的要害。
	
	“说下去。”
	
	“我跟她谈过。她跟这起案子无关。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就想看看她是否知道是谁杀了弗兰克。”
	
	“还有呢？”
	
	“她所知道的只是，他们俩坐在车里的时候，弗兰克接到一个电话。这应该是那两个追查不到下落的电话之一。反正他准备跟那个人在莫纳什见面。缪里尔确信那是个女人。”
	
	“你为什么没把这一情况告诉格拉格呢？”
	
	“因为我自己想找到杀害弗兰克的凶手。我绝不会让那小子占到半点便宜。”
	
	难怪格拉格不知道有缪里尔&middot;布兰敦这个人。奥哈根利用职权之便，不让格拉格了解任何对布兰敦的举报。
	
	“所以你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任凭他们把西莫斯&middot;科林带走。”
	
	“格拉格也无法给他定罪。因为车里的指纹与科林的不符。”
	
	“你们弄到指纹了？”
	
	“是的，我们弄到了足够多指纹。谁他妈的还在乎指纹？”
	
	“你们弄到的其他线索是什么？”
	
	“不是男精灵就是女妖怪，你可以任选一个。”
	
	“什么意思？”
	
	“一位开车路过莫纳什的女人称自己看见一个白衣人钻进了弗兰克的‘大奔’。警局里的小伙子们打赌说进入特雷诺车子的人是个女妖怪，或者是想去找轻便马车的男精灵。”
	
	我现在有一种奇怪的感受，感到滑稽可笑的同时，又感到心惊肉跳。但现在我明白了为何当我提起天井里的不速之客时，格拉格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我敢打赌格拉格会雇一个通灵的人去寻找的。”奥哈根说。
	
	“何以见得？”
	
	“因为他已经让一位精神病医生告诉我们对凶手所了解的情况。”
	
	“怎么样？”
	
	“扯淡！”
	
	我打开车门。“噢，至少，他很快就会知道特雷诺接电话时，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就在车上。”
	
	“你会跑去告诉他？”
	
	我跳出车外，又往后靠了片刻。“用不着我告诉他。他一盘问她，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我关上车门。
	
	我到家时已经7点多了。今天除了早餐——茶、麦片和面包片之外，我还没有来得及吃任何东西呢。然后，我想起母亲周五做的饭菜还在冰箱里。我把盘子放到微波炉里转，听到波儿从猫洞里进来。母亲带着霍拉图去贝蒂姨妈家去了，姨妈是个寡妇，住在离都柏林路十公里的地方。有时候，母亲会在周日晚上跟姨妈住在一起，她们睡前总要喝上两杯杜松子酒和补酒。
	
	我检查了一下电话留言，只有一条：菲尼安要我给他打电话。现在我需要的是独处，让自己的大脑静下来，考虑与莫纳什和特雷诺被杀有关的一些事情。
	
	我把衣服扔进卧室，套上睡袍和拖鞋。把晚饭放在托盘上，拖着步子来到客厅。打开电视，选定一个自然频道。可口的饭菜、电视中陆蟹那令人称奇的行为和身边这只打着呼噜的猫，这一切都使得我迟迟下不了关掉电视的决心。
	
	奥哈根为什么一直在袒护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唯一的可能就是布兰敦与奥哈根、特雷诺以及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都参与了酒店的开发。她可能是经不起引诱，沦为他们的合作伙伴，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在多如牛毛的国家文物保护机构中替他们打拼。但是，身为博物馆的高级主管，缪里尔的所作所为一旦被发现，就有可能丢掉饭碗。而且随着特雷诺被杀一案调查的深入，这种可能性将会越来越大。
	
	而且，如果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也想袒护她的话，她也许会声称反对在莫纳什开发酒店，目的是为了劝说我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然后，还有这位旅游和文化遗址部长德雷克&middot;霍德。我倒差一点忘了他跟这场阴谋的关系了。但是，现在一切都吻合了。作为负责国家博物馆的部长，他一定是对缪里尔被拉下水置若罔闻——暗地里支持而表面上却显得没有任何瓜葛。不暴露她，显然对他有利。
	
	我把托盘推到沙发的另一端，关掉电视。好一个同床异梦的组合——一个修女、一个酒店老板、一个公务员、一个警佐外加一个政客，仿佛就像乔叟在其《坎特伯雷故事集》里所描绘的中世纪形形色色的朝圣者一样，里面也有一个修女，一个女修道院院长……
	
	“同床异梦”的概念慢慢地向我的脑海中滑行，一半是文字，一半是影像。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倍受观众瞩目的舞台中心出现了：原来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和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是情人！而且一定是。在最初的事实后面，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他在接受电台采访时的自鸣得意、她对发现地点的否定、两人乘坐同一辆汽车以及目前有人对她进行的极力袒护和隐瞒。她用不着被拉下水，因为她一开始就站在水里！
	
	我为我新发现的纸上谈兵式的侦探工作感到兴奋不已。为了庆祝一下，我来到酒柜前，拿起一只还剩下半瓶酒的酒瓶，为自己斟满一杯澳大利亚席拉葡萄酒。这瓶酒是我受托前往莫纳什的前一天晚上开的，也就是……我算算——四天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我还没忘塞上一个橡胶瓶塞并把里面的空气抽干。
	
	如果不是喝第一口，味道还可以。有点像你自己，亲爱的。脑子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最近总是不失时机地伏击我。
	
	这可不是你这个岁数的女人应该过的日子——吃的是残羹冷炙，饮的是上个礼拜的剩酒……这个声音与母亲的声音出奇地相似，只是多了一点为引人瞩目而喋喋不休。
	
	“走开，撒旦！”我大喊一声，将瓶塞塞进瓶口。
	
	我坐下来，端着酒杯，继续做我的侦探梦。你看，可不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有这样一个忿忿不平的合作伙伴，不见得会亲自动手，但有可能雇凶杀人——甚至有可能引诱特雷诺前去赴约，但等待他的却是受雇杀手。但此人究竟是谁呢？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即使她和特雷诺是情人，也摆脱不了嫌疑。她甚至可以撒谎说特雷诺要去见一个女人。另一方面，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么，特雷诺去莫纳什要见的人又是谁呢？院长？卡皮翁修女说过自己和特雷诺是朋友，不只是生意伙伴，而且还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她自己没有直接参与交易：“法律文件的签署属于会计的工作范畴，我不具体负责……”
	
	当然——还有洛希修女，我怎么把她给落了！也许她与对方在土地买卖方面顺利成交，而且从中获得了一笔数目不菲的个人收入。但不幸被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发现，还扬言要揭发她。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向杀手描述莫娜的伤痕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除非……马尔克姆&middot;雪利那天中午跟谁一起吃的午饭？
	
	打住！依兰，到此为止，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的思绪就像失控的列车，随着每一个新理论的闪现而不断加速，每个念头就像是途中的另一个车站。尽管我只喝了半杯酒，可是思维与醉汉别无二致，指控普通的、体面的人们犯下了滔天罪行。我对此次犯罪所作的调查有可能会使我第一个沦为阶下囚。我最好还是把它留给专家去处理吧。我靠在沙发椅上，闭目养神。
	
	当波儿跳到我的膝盖上时，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至于睡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半小时。至少，我大脑里的快速列车转入了支线轨道。外面，风又起了，因为我听见邮筒盖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厅里的电话铃响了，是菲尼安。因为我没回电话，他有点气鼓鼓的。我解释说我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你是说明天晚上不跟我一起去了？”
	
	噢，是约瑟林&middot;科鲁家的晚会！我早该跟菲尼安确认我的时间安排，可是我却忘得一干二净。我甚至怀疑我的坏记性是不是早老性老年痴呆症的征兆，因为我们家有这方面的遗传基因。但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可能过一分钟就想不起自己的钥匙放哪了，但我的长时记忆却好得很——我这样告诉自己。
	
	“对不起，菲尼安，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啦。”
	
	“太迟了，我的邀请昨天已经过期了。”
	
	我知道他在逗我。“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把这事给忘了。顺便问一下，你打算在都柏林过夜吗？”我咬着嘴唇，我怎么会脱口而出，说出这种话来呢？
	
	“不过夜……”他听上去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为什么要有这种打算呢？”
	
	“噢，是这样……又是饮酒，又是开车，回家还要开五十公里的路程……”我也知道，这样讲没有什么说服力。
	
	“你想在那儿过夜吗？”
	
	“呃……”我知道会有一些障碍。或许是我自己有这种打算吧。“明天是几号？”
	
	“20号。”
	
	“哎呀，这么说，现在是冬至前夕啦。我明天一大早要去纽格兰奇，而且还要精神抖擞地去！”
	
	“那好吧，就这样吧。我们只是需要安排一下明天动身的时间。”
	
	我们进行短暂的交谈后，就互道晚安。挂上电话后，我还在想，我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寥寥数语，我就让菲尼安明白了我内心不愿让他了解的想法，而且还葬送了一次我们共度良宵的机会。
	
	我一扬手，将杯中的酒泼掉，收拾起放晚饭的托盘。剩饭和剩酒——听上去怎么就像我假装不喜欢的乡村歌曲里的一句歌词：
	
	〖我如今的生活竟如此悲惨，
	
	喝的是残酒，吃的是剩饭……〗
	
	从某种意义上讲，菲尼安就是一个被人挑剩下的男人。
	
	我一进厨房，窗台外面的一只塑料花盆正被一阵风吹翻，“唏里哗啦”地滚到了屋角。像这样的夜晚，霍拉图通常要狂吠一番。狂风会使它的感觉出现偏差，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威胁，哪些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是，它现在正陪着母亲住在贝蒂姨妈家。
	
	我有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我在房子里面四处检查，看看外屋的门有没有锁好、报警器的开关有没有打开。我又来到储藏室，想看看通往天井的门有没有插好，却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刮擦着玻璃窗。
	
	我吓得走不动了。恐惧像针一样钻进我的血液，并把它变成冰。
	
	门上发出“嘎嘎”的声音，一个疙疙瘩瘩的侧影出现在窗户上。它的利爪像耙子一样又在玻璃上刮了一下。这时，我意识到那不过是一根紫藤，在风的作用下，拍打着门窗。
	
	我伸出手，使劲把插销插上。然后，我背靠着门站着，等着心脏加班加点地再次把血液输送到全身的静脉。

第十五章
	“早上好，依兰。周末过得好么？”我一到办公室，派吉就笑盈盈地问候我。她正在翻阅早报。
	
	我坐下来，把手提电脑的显示屏幕放到最大。“不是特别好……”
	
	但是派吉并没有认真听我说什么。“许多职业赛马人不认为今年能过上白色圣诞节。一下雪，有人就要发财喽。”她给我送来了《泰晤士报》和《独立报》。似乎一年一度的陈词滥调全都粉墨登场了。“白色圣诞节希望渺茫”……在我一生中，我只经历过一次圣诞节下雪，还有可能是记错了。“商家期待着一个销售黄金周”……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写：“商家期待着不良销售”。
	
	《泰晤士报》还刊登着一幅颂歌合唱团年轻演员的彩色集体照：“匹克罗&middot;拉索合唱团昨晚在国家音乐厅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圣诞音乐会”。
	
	“这张照片能做成一张漂亮的圣诞贺卡，你说呢？”派吉说完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知道你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非常挑剔。”这源于我对上个星期寄来的一张卡片的评论。派吉喊道：“节日快乐！”同时举起一张都柏林纪念塔的照片。派吉自己喜欢的卡片是带赌马职业骑师照片的；她喜欢的报纸是带红报头的小报，就像她桌上现在打开的那一份。
	
	我没接她的话茬，而是快速浏览着《泰晤士报》边栏里的重要新闻。里面没有任何消息显示凶杀案调查有任何进展。
	
	“我简直不敢相信，依兰，你竟然一张卡片都没有寄出，你也太不像话了。”因为我没吭声，派吉以为我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她的话不无道理。
	
	我来描述一下派吉吧：体形圆胖，胸部丰满，芳龄五十，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丰腴性感、颇具曲线美和性格自由奔放（最后一点指的是她已经达到一定年龄了，也用不着担心珠胎暗结了。因此，无需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就可以如饥似渴地尽享鱼水之欢。但这并不是说她用情不专，她唯一的性爱对象就是她的丈夫弗雷德，了解他们的人往往会讥笑弗雷德豆杆一样细长的身材和那副永远哭丧着的脸）。她的发型和发色不断地变换——目前留的是“淫娃”路易斯&middot;布鲁克斯式的发型，乌黑发亮的短发酷似钢盔，与之相搭配的是科尔眼霜。派吉对草药治百病笃信不移，她一直热切关注所有的电视肥皂剧，对“名流”们的生活和爱情如数家珍，无一不晓。她还是我见过的最有条理的人，在我这儿，秘书一职非她莫属。
	
	“我想你还忘记了我们要在星期四举行员工会餐。”
	
	“我当然没忘。”其实这是谎话，“我们最好先找个饭店订位子。”
	
	“哎，依兰，你真的认为这几个礼拜在博因城堡的哪家餐馆还能定到位子吗？”她冲我顽皮地一笑。“别担心，一个月前我就在‘老磨坊’为我们四人订好了位子啦。”
	
	我说得没错吧！
	
	“今天上午我会给你准备一些贺卡，把地址签打印好，你只管签名就行了。”她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你看可以吗？”
	
	“太好了！对了，报纸有没有提到凶杀案的事？”
	
	她一脸茫然，“什么凶杀案？”
	
	“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呢。”我刚才还在纳闷为什么今天早晨我们谈论的第一个话题不是这件事呢。
	
	原来，派吉没有听说特雷诺被杀一事，尽管这个周末收音机和电视的新闻节目都对该案件进行了报道，更不要说她所热衷的小报了。毫无疑问，她是把自己的时间都花在寻找其他更好玩的事情上了。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向她讲述自周五以来所发生的事情——但这着实不易，因为她对骇人听闻的谋杀案的每个细节都问个没完没了。
	
	“所以，我们今天早上得出的结论是，”几乎过了半个小时了，我才有机会看看办公室的钟表表示该话题快要结束了，我继续说道，“你能想象到，我想回到某种正常状态。你回忆一下上个礼拜四和礼拜五，有没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室来询问有关纽格兰奇考古新发现的情况？”
	
	“没有这种电话，如果你指的是新闻记者的话。”
	
	“我指的是任何人，特别是不愿透露自己身份的人。”
	
	“没有。要是有的话，我肯定不会忘记。唯一听我说过这件事的人是奇兰。那是礼拜四，我告诉他第二天一早去医院。”
	
	“好吧，如果媒体的人打来电话，就让他打卓吉达警局马特&middot;格拉格探长的电话，或者最好……”我在想凡是让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痛心疾首的事情就能让我弹冠相庆。然后，我想她现在一定是在哀悼自己死去的情郎，她很可能感到异常孤独，遇到这种情况，大凡情妇概莫如此。“不，算了，”我说，“那么，现在让我想想都有哪些事情需要做。”
	
	我需要总结公路立交桥勘测的最新数据，写成报告，还要写序言。我想进一步探究莫娜的X光检查结果，特别是那只蜷曲的手。此外，我还想把在太平间和修道院所拍的数码照片存到我的苹果牌笔记本电脑里面。因为要去约瑟林&middot;科鲁家参加晚会，我会抽时间给自己挑几件合适的衣服。之后，如果还有时间，我会考虑一下明天接受《发掘》杂志采访时所要回答的问题。面对这么一大堆棘手的问题，我建议派吉开我的车去博因城堡。在修理厂更换车窗玻璃的同时，她可以去买贺卡，顺便再给我买一部新手机。她打开邮件后离开了，我则埋头于公路测量报告。建议中的立交桥与道路的交汇处正好通过一块相对集中的考古地段，称得上是这个郡的历史缩影。在我们已经鉴定出的遗迹中，有一处史前圆形石围墙、几处土围即圆形城堡、中世纪早期的独立农庄、一处盎格鲁－诺曼时代的庄园，其中包括土建工程、围栏、两座公墓（其中一座为“慈林”坟冢，即埋葬未经洗礼的儿童的墓地）以及一块农田，1690年博因战役前的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就发生在此地——在此处的探槽中出土了三个矛头、一把塞入式刺刀、火枪和加农炮炮弹和几枚完好无损的迫击炮炮弹。迄今发现的证据表明，在威廉和雅各布两军对垒时，曾经发生过一场不为人知的遭遇战。同时，这还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考古学家能够帮助历史学家更加准确地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我刚开始动笔写序言，电话铃就响了。我没有理它，但当我听到是马尔克姆&middot;雪利的声音在留言时，我一把抓起话筒。
	
	“我在，马尔克姆。只是想在被圣诞气氛冲昏头脑之前把报告赶出来。”
	
	“我明白，依兰，彼此彼此。比如说，我想尽快让你的沼泽‘女士’得到安置。我已经研究过X光的检查结果了。未发现异常情况——没有明显的病理或骨骼畸形，颅骨没有伤痕。她手里的确握有东西，看上去像人造的。”
	
	“是金属的还是石头的？”我屏住呼吸。莫娜的年龄可以通过这个工艺品很快得到确定。
	
	“两个都不是。是骨制品。”
	
	“骨制品？”看来莫娜是下决心让我们猜下去。一件骨质饰物可以属于任一时期。“我得尽快看到它，马尔克姆。”也许，我可以通过它的雕刻方式判断出它的年代。
	
	“我今天就要将这两具尸体运走。查普刚打来电话说伊弗斯刚刚做出安排，暂时把它们保存在国家博物馆的恒温控制室里……”
	
	伊弗斯竟然设法绕过了发掘部主任！反正缪里尔这几天也不在办公室。“这个周末你应该能接到都柏林大学碳同位素检测的结果。我也一直在考虑导致胎儿畸形的成因。假定尸体不是现代的，那么就排除了药物和辐射的因素。也许是近亲繁殖的缘故。”
	
	“那样会增加严重畸形的可能性么？”
	
	“是的。不管怎样，都应该禁止——近亲繁殖——这也可能是母亲被杀的原因。也许孩子的出生就是其母乱伦的证据。孩子可能是跟自己的兄弟或父亲所生，不管对方是谁，都难逃同样的厄运。”
	
	这样就可以解释“努比亚”人的遭遇了。但据我所知，在古代文明史上，乱伦并不总被认为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当统治阶级在同一阶层找不到合适的女性时，国王宁愿迎娶他自己的姐妹，也不会跟社会地位较为低下的女性结婚——埃及新王朝就有过这种先例。
	
	“你这个想法很有趣，马尔克姆。我会牢记在心的。”但这更令我急不可待地想看到莫娜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件工艺品。雪利现在何处？“听你的口气，你好像还呆在卓吉达？为什么呀？”
	
	“我决定在这儿度周末。跟一个朋友在米斯郡游览了一番。”
	
	是不是上周五跟他共进午餐的那个朋友？你算了吧，不要偏离主题。
	
	“马尔克姆，能帮我一个忙吗？”
	
	“请讲。”
	
	“那块骨头——我想让你替我把它从她手中取出来。一小时内，我会派人去取骨头和皮条，麻烦你等他一下。伊弗斯那儿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会照你说的做的。但是，你还记得我上个礼拜跟你说的话吗？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样？”
	
	“嗯……”我为什么要紧张呢？
	
	“依兰，你在听吗？”
	
	“我在。”
	
	“明天的冬至节，你能不能把我带进去……另外再加一个行吗？”
	
	我吃了一惊。那么，我原本期待什么？
	
	但是，这并非举手之劳。雪利心里很清楚——冬至前后一共有五天的时间，阳光从墓室的顶部投射进来，冬至日和前后各一天的门票，因为申请者众多，只能在每年10月份通过抽签的方式予以分发，仅预留着为数不多的几张贵宾票。若干年前，我曾亲眼目睹过这种太阳奇观，但这一次，我只能呆在墓室外面。
	
	“如果冬至那天的票搞不到，第二天或礼拜四的怎么样？”
	
	“恐怕到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儿啦。我得回去过圣诞。”
	
	这样的话，几率就小多了。“我会尽我所能，但我不敢保证。”
	
	我放下电话，心里琢磨他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向我提起这件事情。我跟奇兰&middot;欧洛克打电话，可是他的手机是一阵忙音。手机坏了？奇兰住在纳温郡，虽然同在博因河沿岸，但那里比起我那风景如画的故乡却逊色多了。他的号码就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但是依照日程安排，他现在应该和盖尔在立交桥工地上，而且绝对是那样，因此，没有必要再打了。
	
	盖尔既没有手机又没有交通工具。关于后者，我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她不会开车。但是，令人费解的是她竟然拒绝接受公司付费的手机！经常在户外工作，手机是至关重要的通信工具，不用手机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找不到手下令我大为恼火。然后，我又硬着头皮给纽格兰奇访问中心的主任康&middot;颇赛尔打电话。我实在是不愿给他找麻烦，可是为了马尔克姆&middot;雪利能拿到票，康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颇赛尔正好在办公室。我把情况简单作了一下介绍，又补充说雪利在莫纳什干尸的发现上可是帮了大忙。
	
	“依兰，我真的是爱莫能助，除非是有人退票，我们才能正式地从申请人当中再选出一位。”
	
	“我明白，要是贵宾中的一位不能前来呢？”
	
	“我对此表示怀疑，但也没准儿。”
	
	我刚发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不熟悉的号码。我像派吉那样接电话。“这里是依兰咨询公司，请问有什么事可以效劳？”
	
	“外遣小组的奇兰&middot;欧洛克向船长报告，‘企业’号是否一切正常？”
	
	“奇兰！你打电话来，我太高兴了。你从哪儿打来？”
	
	“别告诉老板，好么？我现在正在工地附近的路旁酒吧里。”
	
	我笑了。“你去那儿干嘛？”
	
	“礼拜五晚上我的手机被偷了。”
	
	“奇怪，我的也被偷了。”
	
	“怎么回事？”
	
	“我的车被人砸了。”
	
	“太不幸了。我太愚蠢——我把手机落在我家附近的柜台上了。我礼拜六去取的时候，人家告诉我：没人交还。”
	
	“哎，这样吧，你再去买个新的，公司给你报销。然后跟派吉要个卡号或者什么能呼叫的。同时，我想让你去卓吉达给我取一件东西。”
	
	“是什么？”
	
	“你还记得那截皮条吗？除了它，还有另外一件东西。雪利博士现在正在那个老太平间里等着你去取呢。”
	
	“我马上去。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基本框架已经搭起来了。我一边跟你通话，还一边写着序言呢。现在结束勘测，我今天就把报告交给国家道路管理局。我会分别把它寄给你和盖尔，可以利用假期看一看。如果有必要，我会经常发给他们一些补充材料。”
	
	“我必须什么时间从雪利博士那儿拿到东西？”
	
	“你问我？你那辆蓝色的日产‘米克拉’小车早就该行驶在前往卓吉达的路上了，你说什么时间？”
	
	他窃笑着挂了电话。
	
	我有许多理由喜欢奇兰。其中相当重要的一点是他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重下决心，再次回到我的报告上。可是写了不到二十分钟，康&middot;颇赛尔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哎，依兰，你真行，你竟然打贵宾票的主意。德雷克&middot;霍德的秘书刚刚打来电话说部长和夫人要去参加一位朋友的葬礼，不能如约参加冬至节的活动了。你是不是知道我不知道的一些内幕？”
	
	“不是这样的，康。我想，只是碰巧了。”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霍德要去参加什么人的葬礼。这给了我一点启发。
	
	“告诉雪利博士早晨8点在门外等候。”
	
	我向颇赛尔表示感谢。在拨打雪利的号码时，我在想，我都没来得及跟颇赛尔解释：接替德雷克&middot;霍德前去观景的也正是为部长的朋友做尸检的雪利博士。
	
	雪利对我千恩万谢，说要在那儿见我。我看了一下时间，刚过11点。
	
	电话铃又响了。“嗨！”打电话的人无需自报名姓。
	
	“嗨，弗兰。”
	
	“只是想提醒你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她最了解我。
	
	“知道了。12点半，老磨坊。”
	
	“不，是沃尔特餐厅。”
	
	“沃尔特就沃尔特。哎，忘了告诉你，我今天晚上要去都柏林参加一个非常特别的活动。”
	
	“老姑娘舞会？”
	
	“我们称之为约瑟林&middot;科鲁的家宴。”
	
	“哎呀，我嫉妒得要死要活呀。”她跟我开玩笑。“你跟谁去——是狼人吗？”“狼人”是她给菲尼安起的绰号。这起源于她在我俩的一次谈话中将他说成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她觉得特别好笑，她认为这个绰号还描述了他的外表。
	
	“你少胡扯，你也会喜欢去的。”我说，把她想跟我谈论菲尼安的话题叉开。
	
	“不可能。我还是更喜欢跟那个帅哥电工共度良宵，他说他要点亮我的神灯。”
	
	“他有没有一身红袍，带着白胡子？”
	
	“你想象一下……噢，是的。他还答应我，圣诞平安夜要爬下我的烟囱。”
	
	我笑她下流。她却以为我在恭维她，把电话挂了。
	
	我写了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又再次响起。我没等播放电话录音和对方作出反应，就抓起话筒。派吉去哪里了？
	
	一听对方是西莫斯&middot;科林，我的气马上消了。
	
	“西莫斯，你好么？”
	
	“今天不太好，夫人。我的哮喘又犯了。”
	
	“我很难过。”我怀疑这是由于他被警察带去盘问，压力过大造成的。“不管怎样，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我跟我父亲说了……”他停下来喘息。“定下来了，明天下午4点。”
	
	“定下来了，什么定下来了？”
	
	“他会在多诺的一间酒吧等您，那个时候去比较安静。”
	
	我还是不懂。
	
	“您不是说过您对幽灵的故事感兴趣吗？”
	
	我的记忆模糊了。但我不忍心拒绝他。据我所知，我21号下午的确没有什么安排。“谢谢，西莫斯。我明天下午4点准到。对了，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杰克&middot;科林。”
	
	“杰克——好的。那么，现在你既然打电话给我——我想警察也一定问过你不下一千遍了——你是否介意告诉我：在你发现莫纳什尸体到我抵达现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问题。我记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访问中心打电话。查号台给我接通电话，我说我要找你们老板，然后是颇赛尔先生接的电话，他说他会开车来莫纳什看看。我想大概十分钟以后，他就赶过来了。”他再次停下来喘息。
	
	我没想到康&middot;颇赛尔竟然先我一步抵达现场，因为第一个跟我取得联系的人是特伦斯&middot;伊弗斯，一定是颇赛尔给他打的电话。“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辆自动卸土车又返回来拉土，让我给打发走了。”
	
	“司机有没有看到尸体？”
	
	“没有，夫人。他跟我一样吓得直哆嗦，像只烫了爪子的猫，开着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么，然后，颇赛尔先生就到了，他抵达现场后都做了些什么？”
	
	“他仔细地看了看铲斗里的东西，说肯定是夹在草皮中的尸体，而且很可能呆在那里很长时间了……然后说他会安排一个人过来仔细看看，他自己太忙了。”
	
	“然后他就走了吗？”
	
	“是的，他让我一直守在那儿，等着专家来检查。”
	
	“所以，在我抵达现场之前，你已经等了——多长时间，四十分钟？你从来没有接近尸体？”
	
	“不可能。我带了几块三明治，所以，我就坐在驾驶室里吃东西，听着收音机打发时间。然后看见一个人把车子停在路边上，我走过去跟他聊了一会。”
	
	“是什么人？”
	
	“不认识。他只是打这路过，看见挖土机，就问我附近有没有专供参观纽格兰奇的游客使用的停车场。”
	
	“那人长得什么样？”
	
	“我记得他胡子不多，能说会道。”
	
	“他没下车吧？”
	
	“没有，他很快就开走了。这就是您来之前所有发生的事。”
	
	“你坐在挖土机里面等人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我反反复复念叨着人们路过莫纳什的时候该做的祷告。”
	
	“噢？什么祷告？”
	
	“不要让我路过时看到或听到鬼魂；即使听到或遇到，上帝啊，求您保佑我以后永远不要再提起它。”
	
	这不可能是巧合。没有眼睛，看什么？没有耳朵，听什么？没有嘴巴，说什么？那天晚上我就看见了被肢解的幽灵跟我同乘一辆车。“西莫斯，你有没有给格拉格探长背诵祈祷词？”
	
	“没有，因为他们把我放出来，我回到家以后才知道特雷诺被毁容了。”西莫斯也发现了它们之间的联系。
	
	“你之前就听说过那句祷词，是吗？”
	
	“当然，是我母亲教给我的。”
	
	我心想，还好，不是拉丁文。“好的，以后，要是格拉格以后再盘问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要主动向他说起这件事情。否则，你会遇到新的麻烦。”
	
	“我不会说的。但是我很高兴，那天我想起来这句祷告，还真管用。”
	
	“管用？什么意思？”
	
	“它保佑了我。听说特雷诺先生被杀的当天晚上，有人在沼泽地里看见一个白影。”我母亲说那肯定是我们发现的那个可怜女人的冤魂，还说她生气是因为我们没有按照基督徒的方式埋葬她。
	
	“我明白了。哎，请转告你母亲……”转告她什么？说莫娜最终会在国家博物馆被展出？“转告她我祝她和你们全家圣诞快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没人打扰我。我靠在椅背上，滑动鼠标看自己刚写完的报告，对其中的一项细目表示怀疑：我记得我们在战场遗址上发现了三个矛头，怎么写成了两个？然后，我还是决定：依照原计划在圣诞节前把报告交给国家道路管理局；同时，我会询问奇兰和盖尔为何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偏差。鼠标一点，就将报告发给了国家道路管理局，同时抄送我的两名在现场工作的雇员。
	
	这时，我才注意到派吉在我桌上放了一小叠打开的邮件。我把邮件拿起来迅速地翻阅着，看看有没有急件。
	
	当我看到一张圣诞贺卡的时候，我的嗓子一时间干得直冒烟。烫金的螺旋花纹横穿抽象的紫色的风景画背景，上面写着：“大地、空气和水的宁静伴你左右，愿升起的太阳重新点燃你隆冬的希望。”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卡片，一片空白。翻过来看，还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警告：你挨得太近了。再往前一步，你就会有性命之忧。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奔派吉的废纸篓。我把纸篓放在她的桌子上，开始翻找卡片的信封。
	
	这时候派吉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我一直等到他们把车窗换上，早早地吃了午饭，省得我们俩开回来……”
	
	“你告诉我，这张卡片的信封哪里去了？”我举起那张卡片。
	
	“天哪！你看上去心烦意乱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先帮我找到信封再说。”
	
	派吉把手袋放下，冲我摆摆手说：“应该不难找。信封也是空白的。”
	
	“空白的，什么意思？”
	
	“没姓名没地址，连邮票都没贴。”
	
	这就意味着卡片不是邮寄过来的。我记得前一天夜里邮箱盖直响。原来外面真的站着一个人！我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腿还没来得及打弯就跌坐在椅子上。
	
	我当时一定是用手捂着脸，因为我没有注意到派吉走到桌前，把一只揉皱的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不喜欢某种类型的贺卡，”看到我终于抬起头来，她对我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有这么讨厌它们。”
	
	看到她一脸的忧郁，我只好笑出声来。“哦，派吉，我肯定不喜欢这张卡片，但是另有原因。比如说，有人曾经用它给我发特别恶心的信息。”
	
	派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困惑不解：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恶意的问候，用得着那样大惊小怪吗？然而，这一刻情绪的变化又使我重新找回了力量。
	
	我在抽屉里找了一把镊子，把信封夹起来，对着灯光观察，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从另外一个抽屉抽出一只带拉链的收集袋，把信封和卡片一古脑儿放进去。
	
	派吉密切关注着刚才的全过程，尽最大努力重提刚才的话题。“噢，对了，你要的手机现在缺货，他们今天晚上或明天一早进货。我还给你买来了……嗯……”她拿出几个透明塑料薄膜包装的小包裹，她用手指着，避免使用“卡片”一词。“我想，你现在没有心情签字。”
	
	“现在不行，我马上要去见弗兰。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两件事情需要处理。奇兰要回卓吉达为我取几件东西。”我扬起装有贺卡的袋子，说道，“让他把这个交给那儿的警局，只能交给一个叫马特&middot;格拉格的探长，行吗？你现在给格拉格探长打电话，告诉他有关昨晚有人在我们的邮箱留下的证据现在正在交给他的路上。最后还有……”我从背包里取出数码相机，把它放在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把里面的照片装到笔记本电脑中。文件名可以称‘太平间’和‘西门’。”

第十六章
	弗兰建议吃午饭的地方紧挨着盎格鲁－诺曼城堡的巨大围墙，我家乡名称的一半来源于该城堡。与隔壁熙熙攘攘举行办公室狂欢派对的时髦餐厅所不同的是：沃尔特餐厅招待的主要是桌下塞满购物袋和包裹的常客。但是，弗兰落座的桌子顶上放着一个小礼品盒——我坐下时才意识到那是送给我的，因此觉得有些尴尬。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从今天到25号之间，我们有可能碰不到了。因此，我想最好是今天就把礼物送给你。”
	
	“噢，你理解我，弗兰。我要等到最后一刻再送你礼物。”
	
	她咧着嘴笑。“按老规矩办，依兰。”弗兰了解我，有时都圣诞平安夜了，我还在慌慌张张地采购圣诞礼物。因此，她逼着我10月份就在卢卡为菲尼安买好礼物。当时的确显得有点夸张（毕竟才10月份啊！）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激她的先见之明。
	
	我把礼品盒放在一边，俯过身去，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吻。“谢谢你，弗兰。”我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调。
	
	“圣诞快乐！咱们点菜吧。”
	
	我们一边看菜谱，一边聊戴西和沃辛。弗兰和她的酒鬼丈夫已经分居，孩子的监护权归她。对丈夫，她几乎只字不提；对孩子，她会讲个没完没了。两个孩子都长得像她，但各有特点。如果能把两个孩子合成一个人，那就是弗兰的模样。儿子沃辛继承了她的绿眼睛，女儿戴西继承了她的红头发；沃辛继承了她的雀斑，戴西继承了她的两条长腿；但是，两个孩子都继承了她的坏笑。
	
	我俩点了菜，又继续聊家庭琐事。可是，我发现自己离话题越来越远，最后换来的是弗兰不满的眼神。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心神不定的？你怎么了，依兰？”
	
	“我想我得了反应延迟症……”
	
	女服务生把我们的饭菜端上来了——熏三文鱼和百吉饼圈抹奶油奶酪（她的），鳄犁和对虾沙拉（我的）。
	
	“你对什么反应迟缓？”
	
	“死亡威胁。”
	
	“天哪！依兰，谁在威胁你？”
	
	“我不知道。”一边吃饭，我一边把自上次我们俩分手后发生在我身边的一桩桩事情讲给她听。“显然，我翻开了一块石头，下面露出了丑陋的东西，”我总结道，“但是，在最近几天里，我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从而让它感到不安？”
	
	“我怀疑是奥哈根。”弗兰想了一会，说道，“首先，他一直在阻挠调查，你很可能已经让他跟格拉格反目成仇了。除此之外，他听上去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几乎所有的脑袋都转向我们，因为弗兰把最后一个单词说得是那么的津津有味。她总能潜意识地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对象，来发泄一下对前夫的不满。
	
	我的回答却近似耳语：“弗兰，我知道你刚才去哪里了。我也的确有理由相信奥哈根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一些痛苦。但是，要说他就是那个杀人狂，我不敢苟同。”
	
	弗兰叹气。“好吧，那么就是纽格兰奇修道院的鬼魂——呜！”她摆动着双手，做幽灵状。
	
	“我并不感到奇怪。”我说，发现自己还能微笑。“但是，说正经的，她们真的有点不对劲，好像总是躲在阴影里；现在，突然间被扔到光天化日之下，她们想做的无非是扔掉雷达屏幕，也就是她们的面具。”
	
	“我可以帮你多了解一些对方的底细。”
	
	“怎么帮？”
	
	“她们中的一个就住在我们护理部。我是说，一个病人。”
	
	“你确定她就是看护妇——”
	
	“是的，她来自安提亚克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她每天都让我想起这些事实。”
	
	“她……每天都呆在那儿吗？”
	
	“跟其他老年痴呆的老人没啥两样。”
	
	“我一直以为一个负责看护的教团一定会看护自己的老年同伴呢。难道不是？”
	
	“补给舰漂走了，剩下的这个就搁浅了呗。活像个外星人，连皱纹都不比他们少。”
	
	“纽格兰奇修道院的其他修女还去看望她吗？”
	
	“不去。我想几年前从她们的海外布道团一下子回来好多人，当时加百利修女正要搬出修道院，大多数是年轻修女，我想，她可能都不认识。”
	
	“可是院长……？”
	
	“我不认为加百利跟这位女上司意见一致。哎，你自己干吗不去问问她？我可以安排你去见她。”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且是越快越好。“什么时候？”
	
	“最好是我在场，也许是下周一。我要找她去谈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有人来看望毕竟是件很稀罕的事情。”
	
	还要等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我的确不愿等那么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能早一点跟她谈谈。”
	
	“礼拜六我上夜班，如果到时候她心神健全的话，我会尽量给你安排在第二天。”
	
	星期天是圣斯蒂芬日。仅仅提前了一天，还是不理想。但我不能再给弗兰施加任何压力了，因为，其他时间她不值班。
	
	“现在跟我说说你和狼人……”
	
	我看看表。“都已经2点了，我得去取今天晚会上要穿的衣服。咱们走吧。”
	
	“我是不会让你轻易溜掉的。”她说，“我先去躺洗手间，等我回来再聊。”她说了声“抱歉”，起身去厕所。这样我就有机会埋单，也用不着跟她争执不下了。弗兰总以自己的独立为荣，任何侵犯其独立的行为，哪怕是再小，都会被她视为可疑之举。其实，她看似尖刻的外表下，掩盖着慷慨大方、保护他人的天性——因此，任何一个人，只要在她看来对我不够好的话，都会遭遇她凌厉的攻势。
	
	我俩历来是一对看似不可能的朋友。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总是认真地梳理她的芭比娃娃，而我总在石头下面东戳西捅，寻找爬虫。十几岁时，弗兰已经出落成一个长腿玉面的美女，书包里藏着网眼裤袜，准备在回家的路上穿；我却变成一个前拉菲尔派的小仙子，做着海洛薇兹似的白日梦，神魂颠倒地迷恋着菲尼安。不久，我们因为选择了不同的事业而各奔东西。当我回到博因城堡居住时，我们又开始重叙旧谊。
	
	女服务生拿了我的信用卡去结账，我闲着没事，决定将弗兰送我的礼物打开。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后，我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她送我的是六盘装的一套乡村音乐CD——从艾莉森&middot;克劳斯的《联合车站》一直到鲍勃&middot;威尔斯的《乡村花花公子》，对我来说，可是正中下怀！虽然这套CD更接近圣诞乡村音乐，在节日期间，我可能不会买，但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而且，相当重要，因为我俩重归于好时，她曾惊诧于我被“皈依”到乡村音乐的门下，就好像我被某种邪教洗了脑一样。我跟她解释说，即使是各种各样的教会，那也应该是自由和宽容的，可是我的观点却等于对牛弹琴。即便是摇滚乐评论家对另类乡村音乐好评如潮时（我曾经试图引导她去喜欢怪异的《美丽家庭》，但未能得逞）；或她的偶像乔治&middot;克鲁尼用歌曲《老兄，你在哪儿？》制作怀旧主打影片时，她也不为所动，死活不承认那是电子迷幻凯尔特音乐。
	
	这时，她回来了，服务生拿着收据和我的卡也回来了，我付了小费。为了制止弗兰的抗议，我起身要走。“账都结了。”我说。
	
	“谢谢。我担心的不是谁掏钱买单，而是你和那条披着狼皮的羊！”
	
	“嗨，过来。”我冲她耳语道，她只好凑近了听我说话。当她靠近我时，我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谢谢你送我礼物。你太可爱了。”
	
	“不客气，我当时正穿着白罩衣逛音像店。”她说着，一边追了出来，“我们什么时候聊聊你和菲尼安的事情？”
	
	“下回再说，好么？我要告诉你的是，从现在到平安夜，他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否则，我跟他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噢，是吗？照你这么说，驯鹿也会飞了？”
	
	我的办公桌上放着奇兰送来的塑料袋。派吉很早就离开办公室为圣诞节采购去了。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工作都被放到一边，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谁都懒得管它。如需规划和专心致志，要等新年过后再重新开始吧！
	
	我坐在转椅上，打开包装袋，几张起保护作用的柔软泡沫塑料将皮条和雪利从莫娜手中取出的骨制品分开。那件骨刻——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件工艺品——其尺寸和形状与一只加长口红相当，上面黏附着一些干燥的土壤，但我依然看得出其表面有纵向凹痕，一端扁平为底座。我一开始还认为它是一块棋子。
	
	我从办公桌顶层抽屉里找出一只牙刷，在骨刻表层轻轻地刷动，清除掉大部分覆盖物。我又从同一个抽屉里找出一只牙签——另一件对考古学家具有不可估量价值的工具，剔除骨刻沟槽里的尘垢。我一边清理，一边思考着对该物品进行断代的困难性——倒不是其确切年代，因为碳同位素测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其用途。例如，它是否是一件传家宝，在最后与莫娜一起被葬入沼泽地之前，是否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了？连莫娜自己的大部分骨骼都被沼泽酸性物质熔化了，这件物品为什么会跟紧紧攥着它的手一起被保存了下来？
	
	清理结束后，我数了数，一共有十条平行的沟槽环绕着骨刻，并与一条单独的沟槽交会，后者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平滑的锥尖，整件物品像一朵未打开的蘑菇伞盖。我对此类工艺品的设计图案颇为熟悉，甚至无需查证。但令我备感兴奋的是，几分钟后，我把手里的物品与一本关于博因河谷的书里的一张插图进行对比，在墓道中发现的祭祀用品中有一件约二十五厘米长的石雕男性生殖器，其微型复制品就跟莫娜葬在一起。
	
	我惊诧不已。我终于找到莫纳什与隔河相望的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之间、莫娜与建造纽格兰奇的新石器时代人之间的直接联系了。我本来几乎已经对莫娜的年龄不抱任何希望了，现在这个问题又再次被提了出来。
	
	我将骨雕翻过来，发现底座下面挖有一个孔眼，孔眼处形成小小的骨质拱洞。我拿起皮条，发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其穿过孔眼。
	
	莫娜是被别人用她自己的项链勒死的。这件骨雕当时就悬挂在那件项链上——直到链条崩断。不知为什么，她在临死前的痛苦中把项链坠死死地抓在手里。那么，这究竟是一个绝望的女人为扯断她脖子上的绳索而死抓着不放，还是她故意要把这个生殖器形状的骨雕带入坟墓？
	
	我没想到这么晚才忙完工作。我推开衣柜的推拉门，想为自己挑选今晚参加科鲁家宴要穿的衣服。我对服装比较随意，退一步说，今天可能是《卡门》中的吉卜赛女郎，第二天就有可能是《城市》中的权利经纪人。我就像一条变色龙，我喜欢把身上的衣服跟自己的情绪甚至是周围的环境搭配起来。有时是精心设计的（比如圣诞爆竹的穿着效果），有时却是纯属偶然（比如我去拜访修道院时，我的穿着和卡皮翁修女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在博因城堡参加演出的玛丽&middot;玛格丽小姐是否也对自己的外表很在意。但是当时与现在不同，现在选择的余地太多了，而当时她也许只能寄希望于唯一一件漂亮合身的裙子。那我的曾外祖父呢？他会担心什么？不是他的穿着，除非他的西装已经很破旧了。他也许会希望步行送玛格丽小姐回家。不，她住在赛尔布里奇，乘马车至少要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当晚肯定要在博因城堡过夜了——当然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她会跟家人的朋友住在一起。当楼上的人们熟睡的时候，他们俩也许会在楼梯口拥抱。拥抱，亲吻……还有呢？他们会不会挑起彼此的欲望，然后他们又各自压抑自己的激情，告诫对方那样做会有失尊重，应该坚守童贞直到洞房花烛夜？
	
	那种事就真的那样糟糕吗？我心里想着，把衣架挂在衣柜的横梁上。从真正意义上讲，那一刻两人才真正彼此属于对方。如果双方忠贞不渝的话，他们将永远属于对方。然而，其他保证就谈不上了。

第十七章
	我挑了几件衣服放在床上。一件是象牙色的缎子罩衫，高高的领子，扣子镶在侧面。这件不行。另一件是红色的针织连衣裙，上面有带褶皱的紧身胸衣和中国式领口。这是一件紧身性感、穿着舒适的季节性服装。但是搭配什么鞋子呢？我关上带镜子的那扇门，又推开另一扇。
	
	与菲尼安共度良宵的念头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它唤醒了已经休眠多时的欲望。我把性需求集中在他身上，是因为他是离我最近的、可以接受又有魅力的男性，还是另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如果另有原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靴子？不行，跟那件连衣裙不搭配。我还有一件镶荷边的七分裙，可是我很少穿它。还有刚才我看不上的那件罩衫——再加上另外一件皮夹克。这件夹克是黑色的，比我礼拜天穿的那件要宽松一些。我套上夹克，拿起罩衫和裙子，对着衣柜的镜子比画了一番。还可以！
	
	头发呢？我看见镜子里自己半干的头发稀稀疏疏地往两边垂下来。完全是我想要的吉卜赛女郎的形象。再用一点儿定型嗜喱就能搞定。根本用不着去理发店。如果整体形象看上去效果不佳，那我再试试那件红色的连衣裙——也许不可以：等我搭配齐了，我很可能就像约瑟林&middot;科鲁挂在自家圣诞树上的一份礼物，花里胡哨的！
	
	我坐在床边上沉思。如果当年玛格丽和皮特结婚了，他们就会决定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形象。但是我将来不会决定任何人的形象。突然间，这一点变得非常重要。时代变了，亲爱的，这就是原因。那个与母亲说话相似的女巫版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变得心事重重，这种忧郁感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只是我满脑子都是：造物主在那个葬在沼泽地里的婴儿身上所做的残酷的基因实验。
	
	夜晚寒冷且干燥。菲尼安身穿黑色大衣，跟我手挽手地在街头漫步。我们从莉森大街朝费兹威廉姆广场方向行进。气派非凡的乔治式建筑所构成的深景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往远处的国家妇产医院走去。
	
	“上次詹尼弗出生的时候我来过这儿。”菲尼安说。詹尼弗是他姐姐梅芙三个孩子中的一个。
	
	我们最近似乎经常谈论孩子这个话题，我们认为一年之中此时的家庭关系最为微妙。梅芙认为他们的父亲最好呆在疗养院里，而菲尼安却理解为姐姐不准备再邀请他们到盖尔维的家中过圣诞了——自十年前母亲去世后，他们就一直与姐姐家人共度圣诞。以上姐姐的说法无非是个说辞罢了。因此，我们两人都承受着来自住在外面的家庭成员的压力，只是压力的方向不同而已。
	
	“我的建议是，假定你会接到邀请，明天你就给梅芙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希望你们去她家过圣诞。”
	
	“哇，你有时候很擅长制造恐慌嘛！”他说道，一边把我搂得更紧了。“我会按你说的试一试。现在咱们再说说以前所谓的‘产妇护理院’……”他冲着产科医院的方向挥了挥手。“由于相当一部分爱尔兰历史都毁于1922年公共档案馆大火，在国内任何地方我都查不到任何关于护理教团经营留产院的线索。时间跨度从中世纪一直到共和国成立。”
	
	“我印象中它就在都柏林或离都柏林不远。”
	
	“不可能！”菲尼安非常坚决地摇头。据估计，1700年以前，都柏林城连一个修女都没有。这都是拜《刑事法》成功实施所赐。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整个爱尔兰岛有史记载的修道院不过两个——不包括护理教团。绝大部分教团成员为女性。我们所熟悉的教团都成立于天主教获得解放后的19世纪。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嗯？”
	
	“但是，我还要告诉你，纽格兰奇修道院并没有正式存在的纪录。”
	
	“我并不奇怪。你继续说。”
	
	“关于博因河湾‘中世纪土地所有权’现存有相当明确的纪录。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地契或宪章上注有这些修女所在修道院。你知道，直到盎格鲁－诺曼人抵达英国之前，此处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西多会修女。”
	
	我点头称是。梅利方特修道院就是由西多会教团成员创建的，他们最先实行农庄制，在自己的土地上独立经营农田，纽格兰奇就是其中之一。
	
	“诺曼人控制了这个区域之后，他们在威尔士的兰东尼修道院将一些土地授予奥古斯丁教团。但是，我找不到能证明圣玛格丽特护理教团曾被授予财产的任何资料。”
	
	“据院长说，是由亨利二世直接授予的。也许能够解释你的疑问。”
	
	“嗯。这样就使得这个查无记录的修道院更显得神秘莫测了。尤其是，在亨利八世没收教会财产时，每一处修道院都必须登记造册、记录在案。”
	
	“也许是故意遗漏——这首先与她们被授予皇家宪章有关。还有，卡皮翁修女告诉我，她们是有技术的虔诚社团。这也许能够使她们免遭劫难。”
	
	“那些制订法律反对天主教的人是不会对她们的技术感兴趣的。不会——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是个例外，是个大大的例外……”
	
	我们在灯光柔和的橱窗前停下来，橱窗里陈列着以凯尔特风格为设计基调的黄金首饰。
	
	“我们可以请教科鲁博士，”我说，“他精通爱尔兰医学史。她们毕竟是护理教团……噢，太美了！”我指着一只丝带金项圈说道。那是一件颈部装饰品，上面的锻压金片被拧成连铸螺旋。“真是既简约又美观。”
	
	“你是不是想要个骨坠？”菲尼安跟我开玩笑。在去都柏林的路上我把发现骨雕的事情告诉了他。
	
	“最终葬在沼泽墓穴里？不要，谢谢！”我温情脉脉地挠挠他的软肋。我们又继续往前走。
	
	“言归正传，我不知道那件骨雕跟她的死是否有关。如果有，那么你现在拥有这样一件物品是否是明智之举？”
	
	“你不会那么迷信吧？”
	
	“不，我只是想督促你小心。你想想，今天早晨还收到了威胁你的卡片呢。”
	
	“不管卡片是谁寄来的，他不可能知道这件骨雕的存在。”
	
	“同样的问题是：杀死特雷诺的凶手也不可能知道沼泽女尸的伤痕形状啊！可是，不知何故，他或她确实知道。我不知道跟你作对的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想，你最好明白一点：关于那件女尸及其死因，他们很可能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房子里面所有的房间，包括楼梯和楼梯平台上都挤满了人：作家、新闻记者、艺术家，特别是还有一些环保主义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为约瑟林&middot;科鲁的竞选摇旗呐喊，加油助威。还有些客人手持葡萄酒杯，或单独或三三两两，或说或笑，或四处走动，欣赏着满墙的字画。屋里各个角落似乎都摆满了雕塑。
	
	最后，我们来到三楼客厅，在一架小型钢琴和一扇临街的乔治式窗户之间，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菲尼安打着紫红色的领结——对他来说，显得格外鲜艳——身着灰黑色的真丝上衣。我们聊了一会，他对我说：“我得去找约瑟林，介绍你们认识。”我们看见男主人时，他在楼下跟国家检查总长聊得正欢。
	
	“你先别走，告诉我她是谁？”我正在观察一个穿棕色衣服的女人，她步幅轻快，形单影只，像树篱上的一只鹪鹩。我盯着她看了几眼，发现她戴着假发，上衣和裙子的式样几近爱德华时代的风格。
	
	“她就是约瑟林的妻子爱迪丝。”菲尼安小心翼翼地说。
	
	“我去拿杯葡萄酒。”我说，“待会在这儿见。”
	
	我灵巧地避开人群和家具，但是发现我前面的路暂时被挡住了。人群让出一条道，前面有四个年轻人走过来，两男两女，每人拿着一个乐谱夹。他们在壁炉边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我决定留下来听。现在没有必要去隔壁的房间里取饮料了——一位女性端着一个托盘从我旁边经过，我随手拿起一杯红酒。这时，他们开始唱《冬青与常春藤》。
	
	感觉很美。我想，颂歌能够提醒我们节日的缘由。唱音优美，和声复杂多变，但不做作。掌声过后，他们报出下一首歌名，《韦克斯福德圣诞颂歌》。
	
	〖芸芸基督徒，
	
	圣诞乐陶陶。
	
	深思记心间，
	
	我主为人类，
	
	甘心把子遣……〗
	
	他们唱完，掌声响起。我听见菲尼安的笑声，他和约瑟林&middot;科鲁出现在楼梯口。
	
	“是的，那就是洛屯达产科医院……”科鲁说道。他们走进房间。
	
	菲尼安把他领到我面前。“我刚才说过，依兰正要……嗯，在罗伊尔郡出了点乱子——让她自己给你解释。这位是约瑟林&middot;科鲁，这位是依兰&middot;波维。”
	
	科鲁握着我的指尖，向我鞠躬。“很荣幸见到你。”他穿一身笔挺的双排扣海军制服。佩戴的其他饰物有一条鲜红色的围巾，雪白的衬衣别着红宝石袖扣，胸前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朵红红的小玫瑰。他身材高大，色迷迷地打量着我的身体——当然是带着夸张的神态。“美丽追逐腐朽，是吗？”他的嘴唇红润、性感，在剪短的白色胡须和髭须的衬托下更为明显。他精心打扮，服饰多姿多彩，与夫人单调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
	
	“呃……是的，差不多是这样。”我对他格言名句式的问题一时难以作答。“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由一个修女教团所经营的产科护理院——”
	
	“啊，多么美妙的术语……”科鲁摆出一副姿势，仿佛是听到了美妙绝伦的音乐。“而且听上去是那么的仁慈。比起我小时候仍在营业的其他地方要让人放心多了。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被送到一个叫‘不治之症医院’的地方或者是‘垂死者静养处’吗？那么另外一个叫做‘智障者聚居地’的地方又怎么样？对不起，亲爱的，我跑题了。”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菲尼安插话，“你们二位继续聊，我先失陪一下。”他悄悄离开，融入到人群中。
	
	“请继续往下讲，”科鲁对我说。
	
	“这是一个专为怀孕的富家女服务的护理院。”
	
	“亲爱的，用医学术语来讲，这叫进退两难。老爸的小心肝让马夫给糟蹋了，眼看就要生下小马驹了。”
	
	“哦，是的。可是她们还声称也关心和照顾穷人。”
	
	科鲁嗤之以鼻，两臂作出一个怪异的动作，让人想起由男角反串的哑妇。“请你务必告诉我，这些美德的典范都是些什么人？”
	
	“她们是安提亚克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看护妇。”
	
	科鲁抬起眼睛斜视着天花板。这是他回忆问题时的一个习惯，他非凡的记忆力有口皆碑。“我父亲曾是爱尔兰教会的神父，据他说，天主教修女享有极高的声誉，尤其是修女助产士是罗马天主教会的另类——她们在都柏林和米斯郡交界处我的故乡附近有一家护理院……因为父亲用最严肃的语调跟我讲，她们所履行的职责值得全天下的基督徒感激涕零。”
	
	“这么说，她们就是圣玛格丽特修道院的看护妇？”
	
	“勿庸置疑，那是她们的产科护理院。”
	
	“不在城里？”
	
	“不可能在城里，亲爱的。我的上帝，那得躲开别人的窥探。”
	
	“您的父亲有没有告诉您她们具体的职责是什么？”
	
	“奇怪的是，我竟然从来没想过要问他这个问题。我想她们为保护别人的名声提供谨慎的服务，并把性行为不检点的产物送去收养，诸如此类。我想父亲的话暗示她们也服务于芸芸众生。”
	
	原来如此。该教团历经教会与国家的兴衰沉浮而完好无损，原因是不同教会的人都感谢她们。富贵之家为平息像非婚怀孕这样的家庭危机会不惜重金，任何人只要能帮他们掩盖家丑，便是救命稻草，谁还有暇顾忌什么宗教背景？在新教专制时期，如果非婚生婴儿被秘密带到天主教一方，其父母通过法律途径要求将其归还的可能性很小，这样就保护了上述修道院的财产免遭没收。因此，双方的沉默也就成就了该修道院幸存至今。
	
	突然，科鲁皱着眉头，端详着我的脸，似乎要找出发烧的迹象。“你是不是帕迪&middot;波维的女儿？”
	
	“是的，我是。”
	
	“我想我看到了相似之处。他好吗？他可是他那个时代演员中的佼佼者。”
	
	我父亲已经沦为过去时了。
	
	“他目前的状况已经很令人满意了。”
	
	“可惜的是他许多才华都浪费在无聊的电视上。”
	
	我想告诉他：“可是，众所周知，靠做演员来谋生，收入极不稳定。父亲当年有一家人等着吃饭、穿衣和受教育。”但我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想起阿洛伊修斯修女说过的话，脸上不禁漾起微笑：他曾给许多人的生活带来欢乐。“这些是您了解到的关于纽格兰奇修道院修女的全部情况吗？”
	
	“恐怕是吧。从未再听人提起过，直到……你刚才说‘纽格兰奇’？”
	
	“是的，就在博因河谷。”
	
	“嗯，我记得几年前有人给我呈上一份报告，其中一条是：抗议有人在杜立克小镇附近倾倒医疗垃圾，他们担心地下水会遭到污染。不知是什么原因，报告提到了纽格兰奇修道院——不要问我什么原因。你需要向当地人询问一下有关情况。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教团？”
	
	“上周在她们所拥有的土地上发现了一具木乃伊化的尸体。就在纽格兰奇附近。后来有人发现向他们购买这块土地的人在同样的地方被杀。”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房地产开发商。”
	
	“是的，您显然了解这个案子。作为考古学家，我感兴趣的是保护现场，那些修女也许有发言权。同时，我还对该教团的历史感兴趣。她们对我来说简直就像一个谜。”
	
	为了不让别人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科鲁把我拽到一边。这时，他的声音很轻，但非常有力。“关于这些修女，我恐怕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告诉你了。但我建议你深挖一下——请原谅我使用双关语——关于已故的特雷诺先生和德雷克&middot;霍德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位部长？”
	
	“是的。”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霍德跟在特雷诺后边亦步亦趋，由来已久，特别是购买土地这件事情。令人费解的是，霍德似乎并没有获得什么直接的利益——并没有豪宅名车，也没见过有一掷千金的度假。他似乎很清白。”
	
	“也许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藏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还没打开呢。”
	
	“当然，他作为旅游和遗产部长肯定能为了特雷诺的酒店交易向米斯郡议会施加很大压力。人们不禁要问：金钱易手了吗？这件事情一成为头条，特雷诺就被杀了，能不让人感到费解吗？这件事情是不是引起了霍德的不快？”
	
	“您不会是在暗示……”
	
	“不是，我当然不是说德雷克&middot;霍德亲自操刀对特雷诺行凶，但我不能保证部长大人的随从会不会理解上司的意图，就像国王亨利和贝克特大主教。”他指的是：一些骑士认为国王亨利对坎特伯雷大教堂的托马斯&middot;贝克特不满，然后于1170年将这个“制造麻烦的传教士”杀害了。
	
	“如果属实，整个政府都会跨台的。”我说。
	
	“是的，亲爱的。其严重性不可低估。但是，再说回来，多年来，这届政府已经腐败透顶，他们现在甚至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了。他们毫无作为，当——”
	
	“约瑟林！”
	
	我们转过身，只见一个浑身珠光宝气、嗓门很大的女人向我们扑过来。“真的是你！”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她伸出手来。用香气扑鼻的华丽服装将他裹住。还没等我说话，她就挎着科鲁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给拽走了。圣歌演唱者唱起欢快的《快乐叮咚》。我环顾四周，寻找菲尼安，但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他肯定是在我交谈时到别的房间去了。我拨开人群，想站在离演员更近的地方。我刚呷了一口葡萄酒，就觉得有人轻轻地碰我的后背。我以为是菲尼安，但等我转过身去，却吃惊地发现我的前男友冲我咧着嘴笑。
	
	“嘿，蒂姆。”我含混不清地说道，然后又转过身去听歌。
	
	他又轻轻地用肘碰了碰我，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然后，我觉得自己的面颊都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凑近我，对我说着什么。
	
	“你今天看上去真漂亮。”他对我耳语。
	
	我点头表示认可，然后直盯盯地目视着前方。蒂姆&middot;肯尼迪是遗产服务处的考古学家，我们分手至少三年了。这次分手并不愉快，尽管我们没有在一起同居，但也算得上有一段激情燃烧的恋爱。大多数周末，他都从都柏林来到博因城堡，或者我们一起出去，有时去爱尔兰乡村别墅，偶尔也会去伦敦或巴黎——直到某个星期的一天，我终于发现蒂姆和他的秘书另有隐情。奇怪的是，他的秘书竟然能够容忍他不陪自己过周末。
	
	“我和卡伦分手了。”他对着我的耳朵小声嘀咕着。
	
	这次我厌恶地躲开了，表示自己想专心听颂歌。但是蒂姆却硬是把他那瘦削羸弱的身躯挤进我和一对老年男女之间。本来我们的地方就不大，两边还各有一只扶手椅。看来我只有想办法逃脱了。
	
	“真的，我和她真的完了。”他并没有意识到我对他的话丝毫不感兴趣。“你呢？你的爱情生活有没有什么进展呢？”
	
	我正要说一些挖苦的话，但是我眼睛的余光瞥见了菲尼安。他正站在那一对老年夫妇的旁边。这首颂歌马上就要唱完了，我瞅准机会，对前男友说：“抱歉，蒂姆，我得走了。”
	
	四重唱现在进行到这首短歌的最后一句合唱：“光荣和卓越属于和撒那。”在我们鼓掌的时候，我跟身边这对白发老人说了一声“劳驾”，然后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菲尼安看见了我，微笑着举起杯子。
	
	我听到蒂姆在我身后喊道：“去找你爹去吧！”
	
	他的话简直就是一把刀子，插在我的背上。他以前一直骂我是“喜欢老男人的女孩”，我与菲尼安的友谊在他看来更显得可疑，是十足的“忘年交”爱情。换做他人说这句话，我也许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了？”菲尼安看见我来到他面前就问我。
	
	“哦，没什么。”我对他撒谎。
	
	“那不是蒂姆&middot;肯尼迪吗？”以前菲尼安曾经见过他一两次。“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他喝多了。”我说。
	
	我回头再看蒂姆，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拥抱了一下菲尼安。自我们相识以来，菲尼安从未说过伤害我的话。有时他也会批评我的观点，甚至会生我的气，但他绝对不会侮辱我或伤害我。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他温柔地对我说。
	
	“等听完了颂歌再走吧。”
	
	“想不想再来一杯葡萄酒？”
	
	征得我同意后，他去取酒。他走后，我开始全神贯注地听他们唱颂歌，想他们的发音技巧和处理方法。我不时地注意到爱迪丝出现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但仅限于视线的边缘。
	
	菲尼安回来的时候，又有两支颂歌唱完了。“那边现在好拥挤，我很高兴我们来得早一点。”
	
	“嗯……”我呷了一口酒。“菲尼安，你请我来，我真高兴。”
	
	颂歌歌手报出他们最后一只歌曲——《考文垂颂歌》。
	
	〖啦啦，啦莱，我的小乖乖，
	
	吧儿，吧儿，啦莱……〗
	
	“你能来，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边说，边搂着我的腰，轻轻地捏了我一下。我们站在那儿，我把头放在他的肩上，聆听着歌手抑扬顿挫地唱着那只百听不厌的圣诞摇篮曲，心静如水。
	
	〖噢，该咋办呢，嬷嬷们？
	
	为保平安到今天，
	
	可怜的孩子啊，
	
	我们为你把歌唱，
	
	吧儿，吧儿，啦莱……〗
	
	我熟悉这首颂歌的歌词，但今天听上去，觉得怪怪的，好像以前从未听过一样。我看见爱迪丝站在人群里，第一次停下来，专心地听。

第十八章
	〖希律王，气得发了狂，
	
	今天命令手下人，
	
	个个都是彪形汉，
	
	看见孩子就全杀光……〗
	
	我原以为《滥杀无辜》只是绘画作品的主题，而非现实中的真事，可是，现在仿佛屠杀就发生在我的眼前，真真切切得令人心如刀绞。
	
	〖我心里好痛，我可怜的婴孩，
	
	每天每天我为你哀悼，
	
	我不能言也不能唱，因你不再来，
	
	吧儿，吧儿，啦啦，啦莱……〗
	
	母亲在为她的新生儿吟唱，哼着儿歌伴他入眠，她心里完全清楚厄运即将到来，无辜的孩子将惨死在希律王的爪牙手中。爱迪丝忧郁的表情告诉我，她完全清楚歌词的内容。
	
	〖啦啦，啦莱，我的小乖乖，
	
	吧儿，吧儿，啦啦，啦莱……〗
	
	“菲尼安，咱们走吧。”我对他耳语，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我的心中升起。
	
	“最好给我们的男主人或女主人告个别。”他说完就朝爱迪丝走过去。但他看到她正在拭着泪水，便向她轻施一躬，低声说了声“谢谢”，就走开了。
	
	等我走近时，爱迪丝的脸上露出一丝坚强的微笑，但她柔和的棕色眼睛却道出了她的心事——似乎总在诉说着哀愁。“请您别介意。”我握着她的手说，“我每次都会被打动，因为那是一首死亡颂歌，您是知道的。”
	
	下楼梯时，我们路过一面镜子。我注意到自己的穿着：黑色的上衣和裙子、象牙色的罩衣。在过节的时候，这种颜色的搭配显得有些怪异。它们令我想起死亡和葬礼、裹尸布和骨灰。它们分明是死亡的颜色。
	
	清晨7点半，红山山梁上方的东南天际泛出一抹玫瑰红。我在路上行驶着，不时有鸟儿从车前掠过，从路的一边飞到另一边。黑暗中透过偶尔出现的树篱缺口，看得见灰色的土地。河里闪着粉红和银色的光，宛如当年挤满鱼梁的大麻哈鱼。自从离开博因城堡，这是我第三次播放《考文垂颂歌》了，我带了一盘罗莉娜&middot;麦肯尼特的CD。我惊讶地发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竟然如此怀念那种真正的哀伤与惆怅。
	
	在回家乡博因城堡的路上，菲尼安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以为我是在为受到威胁而感到忧心忡忡。他主动提出来要在家里过夜，但是我说，如果他能在房子里四周检查一下，我就已经非常幸福了。他在外面检查的时候，我听了一下格拉格给我的电话留言：他正在让法医小组鉴定那张贺卡，还说会跟我保持联系。菲尼安拒绝离开，直到我答应他：一旦我认为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即给他打电话。但那一晚平安无事。
	
	在纽格兰奇入口处外面，我把车子并排停在其他几辆车旁边。昏暗的天光下，山梁上空笼罩着厚厚的云层。我把CD盘放回盒里时，CD盘把一缕光线反射到我的眼睛里！有了！我知道待会接受采访时自己要说什么了。
	
	一队天鹅从依然昏暗的西部天空飞过来，而且始终保持着楔形队形。它们从头顶飞过时，我数了数，一共七只——朝下面的河谷飞去。我走近冬季里变得稀疏的树篱，在半黑的天光下，看着冰冻的土地。有些地方还有犁铧的痕迹。没有风，却依然冰冷刺骨。我拉上风衣的拉链，带上手套。我心想，五千年前，在这样的一个早晨，人们是否也会聚集在下面的山坡和河对岸的草地上？千万年来，博因河磨蚀着谷底，切割出台地，形成天然的露天大剧院。也许会把建有神庙的河岸专门给老人或传教士或祭祀者预留着。他们又是如何渡到河对岸的呢？逆流而上，不远处便有一个涉滩，但是冬季涨水时是不能涉水过河的。显然，一个明显的答案就是船渡。
	
	我转过身，仰望着山上长满草的穹隆，弓形的石英表面已经吸收了些许光线。圆丘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圆丘建在斜坡上，斜坡外面有一道大门。我正朝着门走去，一辆“陆虎”朝我开过来。司机熄灭刺眼的大灯后，我才认出那辆黑色“陆虎”。马尔克姆&middot;雪利正坐在驾驶座上，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车子从我身旁驶过时，他冲我挥挥手。我还了礼，继续往大门口走。康&middot;颇赛尔和访问中心的其他职员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早！康。”我说，“非常感谢。雪利博士就在我后面。”
	
	他打开门，让我进去。“一位记者和摄影师还有你的一两个同事已经到圆丘上去了。”
	
	这时候天已大亮，我开始攀登通向圆丘的路。远望红山，我看见云彩已经散开了，呈平行的灰色条状，露出几片鱼肚白。
	
	我在入口外面的人群中看见了几个女人，她们也是今天杂志采访的对象，跟其余人员分开站着。而其余的人只是短时间进入圆丘，欣赏阳光穿过天窗，直射进墓道的最底端。这两位考古学家正在跟《发掘》杂志的赫伯&middot;巴克斯特聊天。我沿着坡路往上走的时候，离我较近的是杂志摄影师山姆&middot;班本，一身准军人的打扮，正把镜头对着其中一块直立的石头，以前曾是圆丘的外围。这些残垣断壁目前仍是全国最大的石围。
	
	“嗨，山姆。”我路过时，跟摄影师打招呼。
	
	“嗨，嘿，你说这些石头是跟圆丘同时建立的吗？”
	
	“不是，要晚几百年呢。”
	
	“为什么？”
	
	“我也不确定。有一种理论认为：石围代表把更古老的墓室宗教‘围起来’。”
	
	“那就是说，这个地方是当时两大宗教膜拜的中心了。”
	
	“也许更重要。”说完，我又继续往山上爬。我还可以告诉他，即使是后来的铁器时代，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就已成为传说中的爱尔兰国王的陵墓所在地。尽管没有考古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却可以证明尽管建造圆丘最初的目的早已被忘却，其周围确实存在一种神秘的气氛。
	
	赫伯&middot;巴克斯特看见我走近了，就大喊：“嗨，依兰，我们在这儿！”她跟我们一样，因为天气寒冷都穿得厚厚的，但是她淡粉紫色的棉夹克配上口红和腮红，足以使她与众不同。
	
	“早上好！”我对这三个女人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她们扫了一眼太阳，然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赫伯指着她身边的两个女人问我：“依兰，你认识玛格丝和芙蕾达吗？”
	
	“我当然认识。今天第四名成员是谁？”赫伯上个礼拜分别采访了我们。当时我在心里默记下她们的名字，但是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忘记了。我只记得她不是考古学家。
	
	“伊莎贝拉&middot;奥莉丹。她就在你身后。”
	
	我转过身，看见马尔克姆&middot;雪利在亲吻女伴的面颊，然后转身加入进入墓道的人流。伊莎贝拉羞红了脸，笑盈盈地向我们走来。
	
	“我没来晚吧？”她说话的声音尖细，像娃娃的声音，听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双唇丰厚，大大的眼睛显得很单纯，黄色的卷发漫不经心地从墨绿色的桶形帽中伸出来。她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深红色天鹅绒大衣，里面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内裤也可能是短裙的蕾丝花边。不用说你也知道待会谁在照片上最引人瞩目了。我不无嫉妒地欣赏着她华丽的服装——我甚至从看到她第一眼时就讨厌她。
	
	“一点也不晚。”赫伯回答说。我心想，即使是晚了，伊莎贝拉也不会在乎。“我知道你们大家肯定会想，伊莎贝拉怎么会出现在我们中间呢？我认为，为公平起见，在今天这种场合下，我们应该听听有关纽格兰奇的不同看法。伊莎贝拉，或许你会告诉大家你从哪里来。”
	
	“当然可以。我是猎户座研究会的成员。我们认为纽格兰奇和山坡上的其他建筑都是通往星星的门户……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例子。”她伸出漂亮的下巴，一脸坚定的神态。“我们还打算帮助考古学家打开封闭的思维，了解这些纪念碑的真正含义。”
	
	我的一个学术同行作了一个耸肩的反应，另一个礼貌地咳嗽了一声。
	
	我真想勒死她。
	
	赫伯没有意识到大家的鼻子都气歪了，继续单调乏味地说道：“我想让你们大家每人都简短地发表一下看法，为简单起见，我带来了录音机。山姆还要给大家照几张合影，直到今天，我们才等到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圆丘入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声，人们兴奋地谈论着什么。原来是康&middot;颇赛尔来给大家开门来了。
	
	“我去里面陪一个人，他有点幽闭症。”伊莎贝拉说。
	
	“可是……”赫伯无奈地看着她一蹦一跳地跑开了。“哎，真见鬼！她待会会回来的。”
	
	雪利在入口处等着伊莎贝拉，拥抱了她一下。然后，他们一起进入圆丘。我们几个也朝门口走去。山姆&middot;班本也过来了，看到我们背对着石英墙站成一个半圆，他不时按下快门为我们拍照。对面山梁上空的云彩已经散开了，天空被染成一片金黄。
	
	山姆暂时放下相机。“嘿，我说，你们身后那堵墙太壮观了！”
	
	我们回过头去看，发现围绕圆丘的残墙闪闪发光。一轮红日刚刚爬上红山山梁。还需再过四分钟，太阳的光束才能射入入口上方的狭长裂缝。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等着，不时对着表上的时间。然后，从圆丘内部传来清晰的低语声——声音效果非常引人注意，因为人群站在离入口近二十五米远的地方，而头顶上是二十万吨重的土石结构的墓冢。
	
	“好吧，”赫伯拿出一只微型录音机。“趁着阳光进入墓室，我们把采访做完。我们先从……玛格丝，你先来怎么样？”
	
	第一个不是我，我松了口气。我几乎没有想过这个话题，尽管在过去的几天里我的生活与之紧密相连。玛格丝的专业领域是墓道艺术。如果让她讲，她完全可以讲上三天三夜。的确，她和芙蕾达&middot;道琳都是爱尔兰考古界备受推崇的人物，她们俩曾经都是我的老师。
	
	她挥动手臂，她的手势将入口处的巨大石块都包括在里面，石头上刻有流畅的螺旋花纹，还有，用以支撑圆丘的巨大镶边石也刻有图案。“据估计，欧洲有三分之二的巨石艺术都雕刻在博因河谷的石头上……”
	
	我能预测她下面所要讲的内容。因此，在她讲话的同时，我可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尽管她在讲，但我没有真正去听。可是，我的大脑总回到伊莎贝拉出席活动这件事上。让我厌倦的是，马尔克姆&middot;雪利因为票的事向我施压，原来都是为了伊莎贝拉。但问题还不止这一件事情。
	
	“……还有人把螺旋形图案归结于药物引起的某种萨满教的感悟……”伊莎贝拉正是最近与雪利频频约会的人，但即使是他把莫娜的伤痕告诉她，任何人也不会把“杀人犯”跟她联系在一起。还有，给别人寄与纽格兰奇有关的圣诞贺卡的人舍她还谁？
	
	“……为什么只有少数几具骸骨葬在此处？这些是这个部落祖先的骸骨吗？他们是否在部落的生死轮回中扮演过一定的作用？”
	
	或者并非伊莎贝拉本人，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同属于“猎户座研究会”？我能感觉到玛格丝的话马上要结束了，开始注意听她的发言。
	
	“……有人会问，五千年以后，沙特尔大教堂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使在今天看来，它最初在人们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但是我们假设，如果将来发生重大的自然灾害，不仅可能引起大教堂的坍塌，而且会使基督教文明的全部知识丧失殆尽。那么，大家想一想，五千年以后的考古学家在重新发现沙特尔大教堂废墟的时候，会得出什么结论？他们将发现一些人类的骸骨。当然了——如果他们认为沙特尔大教堂仅仅是一座坟墓的话，他们就会有离题万里之嫌。你们说对吗？因此，就纽格兰奇而论，我们最好谨慎从事，而不应急于得出结论。”
	
	玛格丝的发言博得一片掌声。
	
	“谢谢你，玛格丝&middot;卡尼。”赫伯对着麦克风说道。“现在我们来听一听……噢，嗨——玛格丝今天早晨第一个到场，那么我们就按照到场的先后顺序来发言吧。芙蕾达，该你发言了。”
	
	芙蕾达&middot;道琳是研究新石器时代农业生产活动的权威。“让我惊讶的是，它是如何建立的。纽格兰奇本身就够壮观的了，但是大家想一想整个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那奥思和道思，还有这个区域四十个其他没有名字的圆丘和巨石阵，据我们了解，它们中有一些是相互连接的……”
	
	听到这里，我大概知道芙蕾达所要阐述的基本方面了。
	
	“……没有轮子，也没有任何金属类工具，他们拖动几百块巨石，每一块重达十吨，而且从采石场到工地的搬运距离长达几公里之遥……”
	
	我决定得找雪利谈谈。然后，一种内疚感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嫉妒伊莎贝拉&middot;奥莉丹，不是因为她和雪利之间的关系，而是因为她能够就纽格兰奇脱口而出，发表自己的看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不受任何学术桎梏的约束。我也知道，终有一天她的说法能够被证实是正确的。
	
	“……他们从莫恩山脉由水路运来大鹅卵石，从维克娄山脉运来大块石英，用来美化此处的外貌，还建造了精确的天文学装置，直到五千年以后的今天，这套装置仍然能够使用。朋友们，试想一下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日光校准仪器旁边。我想，纽格兰奇这个地方教给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忽视我们的过去！谢谢大家。”
	
	又是掌声一片。该我发言了。
	
	“谢谢你，芙蕾达。依兰？”
	
	即使是现在，自己虽然已近不惑之年，但是要我在我以前的两位老师面前发言，仍然会感到紧张——无疑，她们会结合对我上大学时的印象来评估我今天的表现。“依兰，丰富的想象力对考古学家来说至关重要。”玛格丝曾经说过，“但是，如果你想做埃里奇&middot;冯&middot;丹尼肯第二的话，我建议你去学饭店管理。”这是专业人士对《诸神之车》的态度，该书作者丹尼肯曾经营酒店业。“要设想，但不要幻想。”这是芙蕾达的原话，虽然语法显得有些奇怪，但更为简洁。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接着刚才芙蕾达所说的话题，来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的游客经常会问：在众多的圆丘中，为什么只有一个圆丘建有特殊设计的太阳窗？我自己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感觉：答案显而易见，如果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它。”
	
	“假设，我们不试图去理解他们的世界对我们的世界的侵扰，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把我们世界的某件东西掷回他们的世界——通过我们的想象，是的，想象。”我说出了那个单词。我看了一眼两位年长同行的表情。她们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能够通过时空穿梭的方式回到从前，把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带去送给五千年前在这里聚集的人们——比如说，这件东西……”我从口袋里拿出CD，举高，让它捕捉光线，“最好是让数以百计的观众人手一盘CD——他们会用手里的东西干什么？”
	
	“就像你刚才所做的，”赫伯说：“折射阳光。”
	
	“完全正确！这样，汇集在这边山坡上和那尽头的人群所看到的将是一幅更加壮观的景象。”
	
	我看出同行们的脸上有些迷惑不解。
	
	“我想我要说明两点看法：其一，曾经发生在纽格兰奇的祭仪很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宏大。其二，当时的人们很可能在‘假于物’方面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尽可能地使事情满足我们的信仰和行为的要求。他们只是没有想过可以用CD来播放音乐。我们将对纽格兰奇的作用一无所知，除非我们认为……”我环顾天窗，这是当年为使冉冉升起的太阳把光芒射进圆丘而设计的。“我引用一位友人最爱讲的一句双关语——除非我们站在窗户外面去思考。”
	
	掌声起来了，而且是雷鸣般的掌声。人们肯定以为我这是在街头卖艺呢。
	
	赫伯正要说话，忽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这不是墓穴，而是子宫！”
	
	伊莎贝拉急匆匆地跑过来，仿佛大家都在屏住呼吸听她宣读最后的判决一样。“这不是墓穴，而是子宫！”她又重复了一遍。“作为女性，我感到不快的是考古界一直为男性所把持，对新观点的限制和约束由来以久。过分强调死亡而非生命就是……就是典型的男权主义。”
	
	“请原谅，”我说，“失陪一会。”我们偷眼瞧见雪利正背对着我们仔细观察入口处巨石上的图案。
	
	“我们到后面去一下，”我抓着他的胳膊，“不要大声嚷嚷。”
	
	我们走下入口处的台阶，我们从康&middot;颇赛尔面前经过时，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我告诉他不要关闭圆丘里的灯。我在雪利的身后一路推着他爬上狭窄的墓道，墓道由被称为“直立石”的巨大石块铺就。
	
	“出什么事了？”他扭过头来问我，对我的坚持颇感费解。
	
	我直到进入墓室才开始讲话：“你知道吗？你让我非常难堪，到最后一刻才让我帮你找入场券，你至少应该给我解释一下原因吧？”
	
	雪利显得非常局促不安。我双手叉腰，等着他跟我解释。石室中绝对的安静使得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呃……这事有点复杂，”他终于说话了，“我跟伊莎贝拉是一个月前才认识的。没错，我是觉得她很有活力。我想，特别是她对史前遗址的看法——令人心醉。”
	
	我一言不发。
	
	雪利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是的，呃……上个礼拜她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她跟杂志编辑撒谎，说自己以前曾来过墓室，并亲眼目睹了日出。然后，她来到访问中心，试图劝说他们给她发一张邀请函，结果发现根本没有可能。我们约在卓吉达见面并共进午餐，我也太过轻率，竟然答应帮她想办法。所以，我就去找你帮忙……”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他说得有道理。这事绝对跟伊莎贝拉有关！但是，除了她显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世纪”理论——我为何对她如此反感呢？不是吃醋，但我知道，这一定与我对马尔克姆的好感有关系。我把它归结为对雪利的呵护——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她配不上他！但荒谬的是，我竟迁怒于雪利。就像父母责备自己的孩子，只顾过马路，而没有往两边看一个道理。
	
	即使是有这个打算，我也没有时间向他解释这些。我想起另外一件事。“马尔克姆，下面我要说的事情是个严肃的话题。你仔细想一下，你们上礼拜五见面时，你有没有告诉她莫娜身上的伤痕？”
	
	“没有，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发誓我没有告诉她。不管怎样……”
	
	“亲爱的？”又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伊莎贝拉正沿着通道往上走。
	
	“她开始担心了，”雪利说，“我们准备一起前往慕尼黑过圣诞节——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依兰，谢谢你在紧要关头救了我。如果这事只是你知我知，我更是感激不尽——我是说我是如何搞到票这件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雪利，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他退缩。
	
	“马尔克姆！”伊莎贝拉快到跟前了。
	
	“求你了，依兰。”雪利抓着我的胳膊，一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男孩。
	
	伊莎贝拉来到墓室，“你们俩在干吗？女孩子会吃醋的，难道你不懂吗？”
	
	雪利笑了一声，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案子。再等我几分钟好吗，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一脸的不高兴。“好吧。”但在走下墓道之前，她还要跟我说几句话：“顺便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外面那些直立的石头构成地球表面的穴位。你可以把我的观点刊登在你们下一期的学报上。”
	
	雪利显得有些尴尬，抬起眼睛看着由承材支撑的屋顶。“你说圆丘里会不会还有一条墓道？”
	
	“管它呢。马尔克姆，咱们还是聊聊案子吧。法医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雪利举起手，晃动着手指，“指纹，特雷诺车上带血的指纹……”
	
	“怎么样？”
	
	“硕大无比。纹线是普通指纹直径的三倍。还有……”
	
	“还有什么？”
	
	他开始沿着墓道往下走，“我有点幽闭症。”
	
	“快告诉我，还有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说道：“其实，很难下定义。正常情况下，我们所发现的指纹可能是单个手指的，也可能是全部手指的，包括拇指在内，一共是十个手指的指纹。在特雷诺车里发现了两只手的指纹，但经常是成对的，或者是四个手指的。而且，只有四个手指。”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你看，”雪利让我看他的左手，然后，他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用右手握着其余的三只手指，并使它们尽量分开。“这大致是我跟你描述的样子，凶手的每只手上似乎只有四个手指。”
	
	雪利又继续沿着墓道往下走，脑袋躲开一根木梁。木梁楔进两根直立石之间，并使之垂直于地面。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最后一段墓道。“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只是一种暗示。还记得上次我在太平间里给你讲胎儿的手存在天生残疾吗？那是并指，有时又称‘连指手套’手，两只或多只手指粘连在一起。通常情况下，可以在儿童生命早期通过手术将并指分开。但这有可能是个成人……我是说，可能是个未接受治疗的成人——”
	
	“亲爱的！”伊莎贝拉在入口处等着我们。我们一出来，她就挽起雪利的胳膊。“再不走，我们可就赶不上飞机了。”
	
	“嗨，你们俩……我呆在这儿，屁股都要冻掉了！”山姆&middot;班本跺着脚想暖和一下。“赶紧把相照了吧。”
	
	伊莎贝拉向其他人冲了过去，使我有机会再跟雪利说句话。“马尔克姆，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你在慕尼黑期间，我们要保持联系。”我把名片递给他。“有什么消息，就给我发电子邮件吧。同时，建议伊莎贝拉对纽格兰奇最好的理解方式也许是子宫和墓穴的统一。情爱和死亡——永远是伟大的组合。”我冲他眨眨眼睛，“你最清楚不过了。”
	
	一照完相，雪利就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离开了，其他人还在为究竟是去多诺还是斯莱恩喝一杯热威士忌而争执不下，我假称另有约会，跟众人告别，沿着山坡往下走。在远处河谷里，一群椋鸟从山梁上林木繁茂的地方飞到空中。礼拜天我也看到一群椋鸟排成漏斗状，飞进树丛中。它们会不会是同一群鸟儿呢？
	
	在我身后几米处，山姆蹲在路上卸他的相机。我走回去，来到他身旁。
	
	他抬起头来看我。“嗨，日出真壮观。”
	
	“是的，可惜你没能进去看。”
	
	“圣诞节还能看到吗？”
	
	“应该能，正好是看日出的时间。可是不对外开放，太遗憾了。”
	
	他笑了。“那要便宜我们的同伴了，也算是对不能回家过圣诞的人一个小小的补偿吧……”他注意到我盯着他的相机看。“依兰，要我帮忙吗？”
	
	“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伸缩镜头？”
	
	“你想看什么？”
	
	“看见那群鸟没？就在它们下面。”
	
	他眯缝着眼睛透过取景器去看对面，并迅速调好焦距。“好了——应该是合适的。”
	
	我把镜头对准刚才椋鸟飞起的地方。林地里多数是阔叶树，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里面还有一片针叶林，纽格兰奇修道院就掩映其中。除非你像我一样去寻找，否则，绝对发现不了那座塔，塔上带台阶的城剁与呈锯齿状的树木轮廓连成一片。我远远地看见那座塔耸立在博因河对岸，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修道院就在纽格兰奇的正对面。

第十九章
	仿佛是要庆祝自己的回归，正午的太阳像锡箔纸一样放射出耀眼的金银色的光芒。由于太阳的位置较低，卓吉达镇大街上的购物者不得不把手放在眼睛上遮住阳光；在缓缓行驶的车流中，司机也不失时机地从储物箱里取出太阳镜戴上。
	
	一大群哀悼者在参加完弗兰克&middot;特雷诺的葬礼弥撒后涌出圣彼得大教堂，使得本来就已拥挤不堪的交通几乎陷入了停顿。我赶在仪式结束之前就来到镇上。教堂对面一家商铺的落货区正好空着，我把车子停进去。为了避免吃罚单，我呆在车里，观察着走下台阶的人群。我等着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的出现。
	
	在特雷诺的遗孀和他们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后面，一副棺材被抬上灵车并关上车门。亲友陪他们来到一辆等候在一旁的黑色大轿车。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在指挥交通。车子一辆跟着一辆地开出附近的停车场，加入送葬行列；另一名警察让他们先走，结果引起一片的鸣笛声，因为后面的司机并不知道前面堵车的原因，纷纷用鸣笛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不满。德雷克&middot;霍德出现在最后走下台阶的人群中，陪着他的是他的妻子。我对她并不陌生，因为她总出现在郡里大大小小的社交场合上。我惊讶地发现霍德在悼念队伍中选择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奔驰公务车驶出停车场，霍德的妻子钻进汽车的后排坐，他跟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着相反方向的步行街走去。
	
	刚才的人群现在已变成了三三两两的行人，缪里尔还是没有露面。她所具备的敏感性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霍德正大踏步地往前走，手挡在眼睛上遮住阳光，边走边打手机。他在一个多层停车场附近停下脚步，收起手机，我看见一个人向他走去。他们开始一阵寒暄，少不了要握手，拍拍后背——那人很可能是他的政治支持者——但是霍德的肢体语言告诉我，他急于想脱身。他摆脱了那个人以后，马上在大街上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溜进一个停车场。
	
	我冒着违章停车吃罚单——甚至是被上锁的危险，决定跟踪他。我尽可能快地往前走，但不至于跑起来。我来到停车场的一层，看见电梯的指示灯停在五层。另一扇电梯门开了，我坐着慢速上升的电梯来到五层，我没想到这是顶层，迈出电梯才发现自己站在半天空里，面对着刺眼的阳光。
	
	在我前面的盲区里，有人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当他开向出口时，我跨到停在那里的一辆面包车的阴影里，看见一辆蓝色的“标致307”驶下斜坡，车里的两个人都戴着墨镜，但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肯定是德雷克&middot;霍德。我瞥见他身边的人留的是杰奎琳&middot;肯尼迪式的发型，就足以使我相信司机就是缪里尔&middot;布兰敦。
	
	我转身跑下台阶，来到一楼的检票口，看见“标致”正驶过斜坡的最后一个弯道。在刺眼的阳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对，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我。车子咯吱一声刹住了。
	
	我抢先一步来到安全岛，站在他们必须使用的售票机的旁边。这时另一辆车也驶向他们身后的斜坡，他们不得不往前挪动。车子跟我平行的时候，缪里尔只好打开车窗，把票塞进机器里。
	
	“缪里尔，我需要跟你谈一谈。”我坚定地说道。她尽可能对我不予理睬，眼睛瞄着出口的票据。霍德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前方。
	
	“缪里尔，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一把抓过票。
	
	“你好大的胆子！”她厉声喝道。“德雷克，给她点颜色看看。”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
	
	“我们不能在这里跟她争吵，缪里尔。”他咬牙切齿地说。
	
	“开到埃斯托里尔酒店，我们在那儿等她。”
	
	“你听见了吗？”缪里尔说，紫红色的嘴唇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
	
	“我五分钟以后到。”我说，把票还给了她。“我希望看到你们两个人都在场。”
	
	栅栏缓缓升起，她驶出停车场，排气管发出一声尖叫。我感到自己身体里涌出一股令人晕眩的力量，我竟然要求一位政府部长和一位高级公务员听命于我。
	
	我至少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我的车——万幸，没被贴罚单——问清去酒店的方向。我以前从未听说过那家酒店，我沿着迷宫一样的单行线大街一路开过去，发现蓝色的“标致”远远地停在空旷的停车场的一角，我把车子开过去跟他们并排停着。停车场的旁边就是那家没有明显特征的现代化酒店。
	
	我原以为缪里尔会步出车外，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德雷克&middot;霍德从车里转出来，朝我走来。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和白衬衣，打着红色的领带。霍德最明显的外部特征就是他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睛下方肿胀的眼袋。报纸上的漫画经常过分强调他的眼袋。同样引人瞩目的是他那油光发亮的卷发，在“男士专用”洗发水的帮助下，他的头发连发根都显得乌黑亮泽。
	
	我放下车窗，霍德把脑袋伸进来。“有什么问题吗，依兰？我们能够把它解决在此时此地吗？”他拿捏着语调，不带任何情绪。他似乎习惯于处理棘手的问题。
	
	“没什么问题，霍德先生。我只是想跟缪里尔谈谈关于莫纳什那块地的问题。我听说——”
	
	霍德举起手示意我闭嘴。“我听说你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威胁她。她还没来得及报警呢。但是考虑到你一再骚扰，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这让我感到措手不及。我原以为通过提问几个恰当的问题，就能找出莫纳什开发项目参与者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想到自己现在却成了被告。我决定下车理论一番。我看见缪里尔坐在方向盘后面，将更多的口红涂在嘴唇上。
	
	“她有可能收到短信，但不是我发的。我的手机礼拜五晚上就被人偷走了。我只是要求将莫纳什那块地保护起来，进行适当的考古评估。缪里尔反对这一建议，我只是想问问她，原因是什么——就这些。”
	
	霍德挥了一挥手，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要去喝一杯，你自己问她好了。”
	
	我朝她的车子走去，发现缪里尔早已把遮阳板扳到侧面以观察我的动静。我想打开靠近副驾驶座的车门，可是我等了好几秒钟，她才按下开门锁的电钮。我钻进她的车子。
	
	缪里尔又把墨镜戴上，点着一根烟。她穿着带棕色毛领的米色马海毛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带有图案的雪纺绸围巾，防止蓬松的头发被风吹乱。空气中还弥漫着她刚刚喷过的香水的气息。我估计缪里尔只有四十出头，但是我觉得她的风格跟我母亲那代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无可奉告。”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噘着嘴的样子。她的声音就像破旧的皮鞋发出的噪音。
	
	“不管你收到什么样的短信，都不是我发的。我的手机在星期五后半夜就被人偷走了。”
	
	缪里尔一言不发。由于她戴着墨镜，车厢里烟雾缭绕，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打开车窗，烟雾沿着车顶缓缓流向车外。“短信说什么了？”我问她。
	
	缪里尔打开车窗，向外弹了弹烟灰。我等待着。她又一次吞云吐雾，烟雾在她的头顶盘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窗口出去，然后被灌进来的气流吹向车的后部。
	
	“我觉着我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我打开门锁开关。
	
	“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缪里尔说。
	
	我把手从门把上移开。
	
	“嗯，知道什么？”
	
	缪里尔又抽了一口烟，但没有说话。
	
	我只好硬蒙了。“知道你跟特雷诺相好？”
	
	她的头猛烈地摆动，仿佛要从肩膀上飞出去一样。“什么！”她满嘴的烟味喷了我一脸。“真是无稽之谈！我跟不久前还讹诈我的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有一腿？”
	
	“讹诈你？他不是你的情人？”我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缪里尔。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你让我想清楚。那么，你是跟德雷克&middot;霍德有关系喽……”
	
	“啧啧啧，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依兰。”她用讽刺的口吻说道。“你怎么会想到把我和特雷诺配成对呢？”
	
	“我听到你在广播里接受采访……然后，我还在卓吉达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所以我就把你们俩联系在一起了。”
	
	她嗤之以鼻。“我是接受了采访，但是讲稿是他写的。”
	
	“你们不是生意上的伙伴吗？”
	
	“不是。”
	
	“那霍德是吗？”
	
	“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你认识布伦敦&middot;奥哈根。”
	
	她点点头。
	
	“他跟你有没有某种生意上的关系？”
	
	“没有。”
	
	“你听说过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修女吗？”
	
	她摇头。“没有。”
	
	“那厄休拉&middot;洛希？”
	
	“没有。”
	
	我在思考时，缪里尔把香烟熄灭在烟灰缸里。她往后倚，把脑袋靠在后背上，发出一声叹息。“去年夏天，我和德雷克在一个为期两天的会议上相识。那次会议是由他宣布开幕的——‘旅游和遗产’，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会议。我和他一见钟情——”她打了个响指。“当天晚上在会议召开的宾馆，我们就上床了。但这是个不明智之举。参加那次会议的还有特雷诺。他嗅出了我们俩的私情，而且他完全清楚德雷克作为负责博物馆的部长，恰恰是我的顶头上司。”
	
	“特雷诺待价而沽，一直盯着我们俩。然后出现了那具可恨的沼泽尸体这件事。他向我发动突然袭击，马上到博物馆找到我，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办，他就向媒体披露我和霍德偷情的事……但是，我并没有告诉德雷克他正向我施压。这使我怀疑特雷诺已经从德雷克那里得到什么承诺了。”她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燃着，脑袋依然倚在靠背上。“请原谅我抽这些‘癌症棍儿’，我今天有点紧张。再说，我刚刚摆脱掉这些狗杂种。”
	
	“没问题。”我有点同情她了。尽管我戒烟已经三年了，我仍然觉得香烟对我有着很强的吸引力。“所以，他就去找你，给你施压，让你故意贬低这次发现的重要意义。”
	
	“我的的确确是这样做的。可是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我从都柏林赶过来劝说他：既然我对莫纳什已经按他的意思向公众表态了，就不要再死缠着我们不放了。你那天看见我们的时候，特雷诺正送我回火车站。”
	
	“你们见面时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试图向我证明他并非敲诈勒索之徒。说自己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只是想让我们帮点特殊的小忙——差不多都是这些屁话。甚至还暗示他经常会给德雷克一些报酬，那时我才意识到德雷克落在他手上的把柄还不仅仅局限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因此，我跟特雷诺讲，一个部长和一个公务员有私情算不上小报的猛料，既然我已经帮了他这个所谓的忙，今后就不会按照在电台接收采访时所说的去做了。”她猛抽一口香烟。
	
	“他有什么反应？”
	
	“他大笑。说他已经注意到了某种事情，莫纳什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随我怎么做，都跟他没关系。”
	
	“噢，他有没有讲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主意？”
	
	“没有。他只是故伎重施，想逼我就范——说什么如果我不希望听到对德雷克不利的事情被公布于众的话，最好是听命于他。而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对他偶尔买卖历史文物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说非法的？”
	
	“当然。我说如果法律不管，我就不问。他的反应是：‘到时候再说吧。’我知道他会再次向德雷克施加压力。”她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在镜中发现自己的一缕头发垂了下来，急忙把它理顺了。她轻拍头发，让发型恢复原状。“但是，他再也没能找到机会，不是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暗示她本人与特雷诺被杀有关。“在警察面前，你说话时最好小心点。”
	
	“不用担心。格拉格探长已经拜访过我了。”
	
	“你告诉他特雷诺在车上接到一个电话。”
	
	“是的。”
	
	“能给我讲讲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正坐在车里，他的电话响了。他跟打电话的人约好见面，还提到了莫纳什。他直呼其名——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女人的名字。故事讲完了。”她把香烟弹出窗外。
	
	“你有没有告诉格拉格，特雷诺曾经敲诈过你和霍德？”
	
	“当然不会。特雷诺已经死了，对吗？现在，他再也不可能威胁我们了。”
	
	“那么，奥哈根警佐在这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呢？他的作用是什么——最终捍卫了部长的名声？”
	
	“你又错了。奥哈根捍卫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在捍卫特雷诺的利益。”
	
	“我听不懂。”
	
	“特雷诺是——生前是他的姐夫。”
	
	“你是说特雷诺的妻子是……”
	
	“是奥哈根的姐姐，没错。”
	
	看来，我今天面临着艰巨的学习任务。
	
	“特雷诺似乎是随时向这位警佐通报有关操纵我的情况。他们俩礼拜五在特雷诺送我去车站后肯定联系过。凶杀案一出，奥哈根就来见我，说他会尽量保证让我免受调查员的盘问，但条件是我必须承诺不把他姐夫的所作所为告诉任何人。他还遮遮掩掩地威胁我，他可以让我看上去像个嫌疑犯。我当时以为，他可能是想保护自己的姐姐和姐姐的家庭，所以就答应了。现在我才意识到他也想为自己擦屁股。实际上，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确定我没有向任何官方调查员提起这件事，声称自己在案子上已经有所进展，不想让格拉格把事情弄得一团遭——偏偏那个时候格拉格正在跟我谈话。”她用被尼古丁熏得沙哑的嗓子咯咯笑着，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不知什么缘故，奥哈根不喜欢格拉格。”我说。
	
	“要我说，他们是各取所需。格拉格一定要拉着他才能展开调查询问。据德雷克说，奥哈根今天都没来教堂。”
	
	“连姐夫的葬礼都不参加，太奇怪了。”
	
	“也许他逃走了，谁知道。”缪里尔又伸手取出一直烟，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把车窗摇起来。
	
	“你说你收到了‘我’发的短信，是什么时间？”
	
	“周六一大早。”
	
	“短信的内容是什么？”
	
	“要么给莫纳什颁发发掘通知，要么德雷克的前途玩完。”
	
	“嗯，这可不是我的风格，太模棱两可了。”
	
	缪里尔没有理睬我开的玩笑。“我没在手机里存你的名字，除了跟手机上显示号码打电话联系以外，我无法确定发短信的人是谁。直到昨天早上，我让秘书对照数据库查这个号码，我才发现这个号码是你的。然后我就想，这个婊子，今后凡是我管辖的资源，你都别想找到工作。”
	
	“先把这个问题道德与否放在一边，为什么我如果这样威胁你，就等于自毁生意前程呢？”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说的不无道理。“好吧。现在咱们把电话的事情说清楚。有人偷了他人的手机，然后用它发威胁他人的短信，却不暴露发信人是谁。这倒是个聪明的想法——比从报纸杂志上剪下字母后再粘贴强多了。可是为什么用我的手机？”
	
	“因为里面存着我的号码。”
	
	“没错，我很可能只输入了几个缩写字母，像国家博物馆Nat.Mus.和你的名字或缩写。可还是讲不通啊。如果我不把手机电源打开落在车里，他们又怎么能够用它来发短信呢？”
	
	“那么他们就是机会主义。他们当时很可能是想找什么别的东西。”
	
	我当时的确看见一个人影消失在雾里。“可是找什么呢？”
	
	“你的笔记、照片、相机，等等。也许他们认为你把沼泽干尸藏在靴子里了。”缪里尔的表情和缓了一些。
	
	“或者他们是冲我本人来的，是狗把他们吓跑了。”我向她描述周六凌晨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收到的圣诞贺卡。
	
	“你让我变得神经过敏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一个知道你跟部长有染并企图掩盖更多阴谋的人。”他们又是怎么发现的？
	
	缪里尔叹息。“这就是我今天约见德雷克的原因，我想跟他讲明白，想弄清楚特雷诺手中到底握着他什么把柄、他们这些年都有过什么交易。我还想跟他谈论该怎么对付你。现在恐怕已经排不上日程了。所以我不认为是被逼无奈才作出一个决定，其实，我本人也倾向于那样做。”
	
	“与莫纳什有关吗？”
	
	“我会提议给发现现场发一个许可证，进行以发掘为目的的测量，是的。”
	
	我拼命想表现出职业的矜持，但是，我的表情背叛了我。
	
	“你的微笑告诉我这符合你的要求。”
	
	“当然，当然。”
	
	“哎，总算是有人满意了。”
	
	我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是我却笑不出来了。“要不是因为我刚刚得出的结论，我会更高兴。用我的手机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肯定从特雷诺口中得知了你和霍德之间的隐情。所以，问问你自己，事情是何时发生的？周五特雷诺给你见面时是否心事重重的？”缪里尔放下墨镜，看着我，她迷人的棕色眼睛透着恐惧。“没有啊，我说过，如果有，那也是兴高采烈的。因此，肯定是什么人在他离开后，强迫他说出……”
	
	“在你离开他之后，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杀人凶手。”
	
	我们坐在那里，沉默良久。
	
	我首先打破沉默。“缪里尔，你回忆一下第一次跟特雷诺谈到莫纳什时的情景，假设他跟你说他要在那里建一座酒店。他有没有给你解释为什么非要赶在圣诞节之前要把那块地挖出来呢？”
	
	“没有。现在想想，也许那块地里埋着什么东西呢。”
	
	“一个他急需的东西——一个他能用来敲诈他人的材料。但那是个什么东西呢？”
	
	“犯罪证据？”
	
	“周五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失去了挖开那片地的兴趣呢？”
	
	“他已经找到了指证犯罪的证据了。”
	
	“姑且假定你是正确的。你所想到的第二个问题会是什么？”
	
	缪里尔张开手指，欣赏着自己鲜红的指甲。“我对这个问题厌倦了，还是让格拉格去琢磨去吧。”
	
	“不，不，我们就要说到关键问题了。最明显的问题是什么？”
	
	“特雷诺正要拿着证据去敲诈人家，结果被他的敲诈对象杀了，对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缪里尔。那么，凶手为何现在要求我们发掘莫纳什呢？”
	
	“毫无道理可言。”
	
	“咱们再作一个假定。假设凶手在杀害特雷诺之前强迫他交出证据。”
	
	“那样开挖莫纳什就更没有意义可言了。”
	
	“除非……除非是凶手担心已经把地里所埋的东西告诉其他人了。所以他就埋下假证据，而且证据一旦被发现，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所以他同意继续挖那块地。”
	
	“很聪明的推理，依兰。但我们并不了解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犯罪活动。”
	
	“别忘了，已经发现了两具尸体。”
	
	“是的。可是——”
	
	靠近司机座位的车窗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天哪，德雷克！”缪里尔说，她把车窗放下来，“你用不着把我们俩都吓得魂飞魄散的。”
	
	“你要不要出来喝一杯？”他不耐烦地问道。
	
	“等准备好了我会去的。进来坐一会。”
	
	霍德轻声骂了一句脏话，打开后车门，“扑通”一声坐在座位上。
	
	缪里尔摘下墨镜，从后视镜里看着德雷克的眼睛。“给我发短信的人看起来像杀害弗兰克&middot;特雷诺的凶手。”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噢，得了吧，缪里尔。凶手如果不是你跟前这位女人，那一定是位神经不正常的环保主义者。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吗——”
	
	“部长，我认为缪里尔一定要尽快去警察局报警。”我坚定不移地说道。
	
	“她为什么要去？”
	
	“向他们举报特雷诺曾经威胁过他。”然后，我转过身去，看了他一会。“也用同样方式敲诈过你。”
	
	霍德身体前倾，抓住我的座椅后背。“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用不着听你胡说八道。”
	
	缪里尔转过身去，跟他面对面说道：“德雷克，特雷诺或多或少地跟我讲过，说你被他攥在手心里。”
	
	“那是谎话。”
	
	“喂，他确实有控制你的办法。”
	
	“看在基督的分上，缪里尔，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德雷克被激怒了。当着我的面，他是不会透露半点秘密的。
	
	“好了，好了。等我走了你们再理论。我只是想到特雷诺很可能是被他的敲诈对象杀死的，警察有必要了解这一点，而这一点应该由可信的证人来提供。”
	
	我钻出车外，把头伸进车窗里，对缪里尔说：“圣诞过后，我会跟你联系，谈莫纳什的事情。还有——你会很高兴我这么做——我曾代表你，要求都柏林大学对那两具尸体进行碳同位素测定。”

第二十章
	缪里尔不耐烦地冲我挥挥手。当然，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朝自己的车子走去，心想：德雷克&middot;霍德刚刚摆脱了特雷诺的桎梏，却不愿透露半句实情，包括对自己的情妇，生怕为其所累。我能感觉到他们本来就已危机四伏的关系现在有可能会急转直下。
	
	离开车场时，我看了一眼时间，我还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可以打发。现在我需要考虑另外一种关系了。在剩下的这一个多小时里，我要把其他任何事情都抛在脑后。
	
	在前一天的晚会上，我和菲尼安俨然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这一点让我担心。激动人心的追求、恋爱的风风雨雨、共度时光的新鲜感、性期待的震撼，这一切似乎都与我们无缘——我们打一开始就没有经历过这些内容。
	
	满脑子想着这些问题，我漫不经心地沿着都柏林路驶出了卓吉达。直到我看到拜迪城的路标，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时兴起，我向左传，朝着这个位于海边的村落开去。沿着海边走一走或许能使我的大脑更清醒一些。在海边上，思维会变得更加清晰，连茫茫宇宙也变得更容易理解了。
	
	我离开大路，把车子停在沙丘后面。此处的海岸以拥有成片的沙丘而著名。我从后备箱抓起风衣，在爬第一道沙丘脊时把风衣拉链拉上。站在最高处仍然看不见海，我就势滑下去，开始攀登另一座沙丘，绕过一个周围长着滨草的深坑。
	
	周围长草的深坑使我想起了一段往事：那是一个夏日，天上下着雨，我和蒂姆&middot;肯尼迪驱车前往最北边的卡灵福德海湾度周末。途中，我们绕行来到同一个地方。太阳短暂地露了一面，我们手牵着手穿过沙丘，唯一能看到的其他人是在附近高尔夫球场上打球的人。
	
	我们开始接吻，彼此充满了欲望。我们在想如何能够摆脱那些打高尔夫的人好奇的目光。我们来到一个与此处相似、周围长草的大坑，这个大坑深嵌在沙丘的顶部。在饥渴欲望的驱使下，我们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剥掉自己的衣服铺在身子底下，部分身体藏在草丛中，然后开始做爱。蒂姆仰面躺着，热辣辣的太阳烘烤着我的肩头。就像我能看见的冲向岸边的波浪一样，性爱的快感流遍我的全身。即使是现在，当我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心里仍不免感到一阵兴奋。
	
	菲尼安会不会也如此放荡不羁？他有着强烈的爱，这我知道。但是大多数人——包括我的朋友弗兰在内——都不清楚他有过一段伤心的往事。那时，菲尼安还是一名教师。失恋也是使他放弃教书、全身心致力于园艺的原因之一。直到我毕业后，他才向我透露这段心迹，但是看得出他依然痛苦万分。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花园亦粗具规模，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随着这一过程的发展，我和菲尼安的感情也与日剧增，慢慢超出了普通友谊的范畴。
	
	我和他待会就要见面。除此之外，圣诞节前，我们可能还有一次见面机会。我在心里对我们的情感出现重大突破所设的期限是否有点太不现实了？很有可能。如果他仍然把我看成是妹妹而不是恋人，那么，到新年时我就决定跟他一刀两断。
	
	我攀上第二个沙丘脊的最高处，放眼望去，在我的左右两侧是绵延数公里的沙滩。即使是现在，我与潮水依然相距甚远，大海看上去不过是挂在天际的一条窄窄的蓝丝带。虽然眼前没有我所期待的澄澈无垠的水面，但它仍然是大海。而且，不管怎样，我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思考。我真想游离于世界之外，哪怕是只有片刻的时光。
	
	我下到沙丘的底部，来到覆盖着贝壳碎片的近滩。我捡起一块被海水漂白的木棍，顺着沙丘的方向走了一会，偶尔翻看吸引我注意力的一只完好的贝壳。远处，一行杓鹬发出阵阵哨笛般的哀鸣。
	
	日光西斜，直射我的眼睛。我转身离开沙丘，朝大海的方向走去。在大片呈波纹状的平坦沙滩上，点缀着数以千计的螺旋状的沙堆。它们的建造者是在沙滩上挖洞筑穴的海蚯蚓。无疑，杓鹬会将长长的弯曲的喙伸到沙土里捕捉海蚯蚓。我来到潮水留下的一条溪流旁边，然后回过头来往回走。我停下来，用手里的木棍捅一捅海蚯蚓抛出的沙土堆。这些丰满的虫子经常被垂钓者用做鱼饵。在沙子下面，占据着呈U型的垂直洞穴。洞穴的一端是沙土堆，而另一端则是出口，洞穴距离旁边的沙坑约有一掌的距离。
	
	我的脑海中渐渐有个东西在成形，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就是想找一个三维的表达方式。在溪流的边缘，我用手在沙地里扒出一个半圆形的窄坑。窄坑环绕着沙土堆并连接溪流。不久，坑里便注满了水。像护城河一样环绕着圆丘状的沙土堆。就在我的脚边，在靠近窄坑的一侧，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坑洞，那便是海蚯蚓巢穴的入口。入口和出口隔着“护城河”相望，河的下面是海蚯蚓的洞穴。
	
	我觉得自己就像电影《第三类接触》里的理查德&middot;德赖弗斯。我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盯着栗色的螺旋状的沙子，就像是电影里的主人公盯着盘子里高高堆起的土豆泥。最终，德赖弗斯在怀俄明雕出了魔鬼塔——跟魔鬼塔比起来，我的只能算是某种地下建筑了……干得漂亮，依兰！但是有点太明显了，你处处体现出一个考古学家的特点。
	
	通过大海来理解宇宙的活动就到此结束吧。我看了看表，该走了。
	
	在爬沙丘之前，我在头顶挥舞着木棍，把它扔向远处，惊起一滩杓鹬。鸟儿升到半空中，向更远处的海滩飞去。我目视着它们飞行，直到它们的影子消失在阳光里。
	
	但是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地下，回到了莫纳什，以及埋藏在地下的东西。特雷诺跟缪里尔见面时，曾向她提及贩卖文物的事情，也许他挖掘的不是犯罪证据，而是在另一个方面极其珍贵的东西——也许是有一个宝藏，就埋在自己的地盘上，你说有多方便！
	
	你这种想法简直是垃圾，依兰，你心里清楚。是的，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特雷诺在会见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之前不久，使他改变主意的不是别的，而是那具陈列在太平间里的婴儿的骸骨。
	
	我驱车前往多诺村。明晃晃的太阳所投下的阴影越来越长，我打开收音机，收听下午3点钟的新闻头条。跟通常报道谋杀案的新闻比起来，第二条显得非常的言简意赅：
	
	〖在米斯郡纽格兰奇史前纪念碑后面的地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生前可能是一名警佐。卓吉达警局的侦探已经开始立案调查。〗
	
	我一听就知道是奥哈根出事了。
	
	我到达米克&middot;多兰的酒吧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门边有一部投币电话，我从钱包里找出几枚硬币，让接线员给我接通卓吉达警局。格拉格不在，我给他留言，让他按照电话机上的号码给我回电话。
	
	下一个电话打给派吉。她接电话的时候，显得气咻咻的。“哎呀，依兰，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我都快疯了！格拉格探长给你留下一条奇怪的留言：不要约见你不认识或任何你感到奇怪的人。他还说，你明白他的意思。你现在有什么危险吗？”
	
	我透过眼睛的余光发现有人在动。我意识到酒吧里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对面尽头的椭圆形的吧台里面，一个店老板模样的人正靠在柜台上。他背对着我，正翻看着一页报纸。
	
	“我现在不方便讲话，派吉。但是如果格拉格再打来电话，你就告诉他我现在的号码。”我让她给我格拉格的手机号码，并让她通知特伦斯&middot;伊弗斯，缪里尔已经同意我们的莫纳什方案了。我有点奇怪，为什么自礼拜五以后他没有跟我联系过。但是，我很快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最后，我让她去给我取一部新手机。今天早晨，我离开博因城堡的时候，商店还没开门。其实，我应该猜到她早就取回来了。
	
	我又找出了几枚硬币，拨通了格拉格的语音留言信箱，给他留言，其中包括菲尼安的手机号码。然后，我坐在马蹄形的吧台前面的凳子上，格拉格的警告让我担心。我暗自庆幸在前一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邀请菲尼安到多诺来。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取消这次与杰克&middot;科林的会面。根据格拉格的警告，我不应该跟他见面。但是，我转念一想，那样做也未免显得小心过火了。我敲敲柜台，想引起店老板的注意。
	
	“我在这儿。您要点什么？”多兰头也不抬地说着。他的音调很尖，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今天的菜谱都有哪些内容啊？”
	
	“汤，三明治，烤三明治。”他仍然背对着我，生硬地报着菜名。
	
	菲尼安是不会喜欢我们这个吃午饭的场所的。但我也只是答应他随便吃一点。
	
	“一会儿还有人跟我一起用餐。我会一直等到他来。”
	
	多兰嘴里嘟囔着走开了。我猜他认识奥哈根警佐，他现在的情绪就是受刚才谋杀案新闻的影响。这件事很快就会在村里传个遍。
	
	屋里静悄悄的。老式的纸花环打着卷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它们让我想起我小时候过圣诞时的情景。节后我跟父亲把它们取下来，我会站在椅子上，抓着花环的一端举过头顶，而花环的另一端一直垂到地板上，来回得往地上撞，直至花环变成扁平的纸片。
	
	时间过得好慢。终于，我听到了酒吧外面马达空转的声音，然后是车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菲尼安进来了，大踏步地穿过酒吧，跟我拥抱。“对不起，我来晚了。雨果去看我了。”雨果在他的布鲁克菲尔德花园农场里打零工。“嗨……”他仍然抓着我的肩膀。“依兰，你在发抖。怎么啦？”
	
	“我有点害怕。有人被杀了。我想一定是奥哈根警佐。我在等……”
	
	“是奥哈根，没错。”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多兰就站在吧台后面。“他们在河对岸纽格兰奇后面的一块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据说，他被杀的方式跟他姐夫一模一样。”
	
	我浑身上下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只好把手靠在柜台上，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到我没有充分注意早些时候的新闻报道。在我心目中，莫纳什就是一个犯罪现场。但是，奥哈根被发现的地方不仅在河对岸，而且远离大路十五公里。这个事实似乎很重要，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却被我忽略了。
	
	菲尼安抱着我，“我们换个地方坐吧。”他说着，温柔地把我领到一个包厢里。我们默默地坐着，抓着对方的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后，我在心中默默地为奥哈根的妻子和家人祷告。
	
	最后，菲尼安环顾了一下整个酒吧。除了我们，还是空无一人。店老板也不见了踪影。“我们就俩人，没有必要把整个酒吧都包下来，你说是吗？”他这样说，明显是想让我高兴起来。
	
	我也顺着他的话说：“没问题。你就等着点菜吧。”
	
	“让我猜猜，开胃菜是生蚝、肥鹅肝酱或鱼子酱，可任选一种。”
	
	“差不多。”我说。“你想怎么吃，原味的还是烘烤的？”
	
	菲尼安叹口气，“我想是火腿或者奶酪。”
	
	“我们这儿有鸡肉。”多兰像变魔术似的再次出现在吧台后头。
	
	“正是我想要的。”菲尼安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请给我来一份烤鸡，再来一杯黑啤。你呢，依兰？”
	
	我什么也不想吃。
	
	“吃点吧，会对你有好处的。”菲尼安坚决让我点一套完整的饭菜。
	
	“好的。请给我来烤奶酪，我还要一杯茶。”
	
	多兰又不见了。
	
	我跟菲尼安借手机。我解释说：“格拉格随时有可能给我打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然后脱下外套。把一只鲜艳的礼品包装盒从内衣口袋里取出，“这是圣诞前的礼物。”他说，“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羞红了脸。“噢，谢谢你。我现在应该打开吗？”
	
	“是的。所以我刚才说，这是圣诞前的礼物，允许你现在打开。”
	
	此时此刻，阳光透过玻璃，乡村一片寂静。菲尼安陪伴在我身旁，我感到现在的心情跟一个小时前恐惧的心情相比，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再次谢谢你。”我说道，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你还没打开呢。”他说道。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这个必要。”我说。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噙满了晶莹的泪花，但我不在乎，我高兴。
	
	多兰来到包厢，他手里的托盘上放着我们点的三明治和饮料。刚才幸福的一刻过去了，但我会永远地珍惜它。
	
	菲尼安感谢店老板为我们分食物，“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米克。”
	
	菲尼安把我们俩都介绍给他。多兰嘟哝着，又离开了。
	
	“好小伙子！”菲尼安说，然后他指着我膝盖上的礼物，“看在上帝的分上，打开它！”
	
	我打开金色的锡箔包装纸，黑边玻璃镜框里有一份报纸的专栏：米斯郡纪事报，时间是1898年12月。
	
	〖博因城堡工业男校过圣诞
	
	当大地再度充满欢声和笑语时，上述学校亦处处洋溢着圣诞节日的气氛。晚餐有烤牛肉和李子布丁，无论贫富，人人平等，大快朵颐。晚餐后，校长将苹果和橙子分发给男孩子们。
	
	之后，男孩子们又惊喜地发现等待他们的还有博因城堡业余音乐协会的表演。出演精彩弦乐序曲的人员有M.玛格丽、P.亨特、W.达尔顿、J.奥洛罕、J.努让特、T.巴特勒和V.济慈。〗
	
	我继续读着这篇专栏文章，上面列举了演奏和歌唱的各种曲目，包括《卡罗林的猫咪》《尼罗河畔》。乐曲中间还穿插着由上述协会成员表演的角笛舞，还有赢得孩子们“热烈掌声”的“笑话和字谜”。最后一只歌曲是由协会全体成员演唱的《让爱尔兰记住往日美好时光》。以下是：
	
	〖大家齐声高呼“再来一个！”亨特先生在玛格丽小姐的伴奏下超水平发挥，一曲《莫娜》，竟成当晚主题曲。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名博因城堡男子的指导下，玛格丽小姐的演奏技艺也至臻完美，远非一般业余选手能比。
	
	博因城堡工业男校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度过了圣诞，与其他地方一样，其乐融融。世界各地都应该度过一个幸福快乐的圣诞节。〗
	
	《莫娜》！我对菲尼安莞尔一笑。“我想你发现了这个歌名。”
	
	他点点头。“我周五发现了这篇文章。我从头天晚上就觉得这个歌名很奇特。我想值得给它镶个框。”
	
	“简直是个巧合。”我说，“我要找到这首歌并把它学会。”
	
	“我也觉得很有趣。不仅那位玛格丽小姐来自赛尔布里奇，而且你曾外祖父——如果他是你曾外祖父的话——竟然有可能是她的老师。”菲尼安在暗示我他们俩与我们俩有相似之处。
	
	“我一定要向母亲打听一下有关他们的事情。”
	
	吃完三明治，我们坐了一会。周围宁静舒适，西斜的太阳像是被挂在窗外的黑刺李树上。然后，我们听到酒吧的门“吱”一声开了。一个人缓步来到吧台，我想他就是杰克&middot;科林。
	
	他的体形跟儿子相似，也同样是脸色红润，但他的脸色有点发紫。他戴一顶平帽，穿一件粗呢夹克。不过，夹克小了几号，看上去像是硬穿上的。我来到吧台，向他做自我介绍。
	
	“你好，夫人。”杰克伸出关节粗大的手。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在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摇晃时，我向他介绍，“菲尼安&middot;肖”。
	
	菲尼安向他致意。杰克松开我的手。当时，我的手正处于一个上升的动作，像一只鼓翼而飞的蝴蝶。
	
	多兰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来到吧台后面。“晚上好，杰克。来杯‘庄臣’，红的？”
	
	杰克微微点头，多兰给他倒了一杯“庄臣”，又用塑料瓶给他加了少量的红柠檬汁。
	
	“今晚要下霜了。”杰克说，把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他呷一口酒，收起零钱，跟我一起来到包厢。“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有人发现警佐死了。”我们坐下的时候，他说道。
	
	“是的，在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大吃一惊。”
	
	“奥哈根在我们这块的人缘虽然不太好，但是，谁也不希望他落到这么个下场。”
	
	“西莫斯知道他死了吗？”
	
	“他知道。他很幸运，打礼拜天哮喘病犯了以后，他就一直躺在床上，这回警察没有借口再把他抓走了。”
	
	“人家说，现在刮的是邪风。替我问候西莫斯。”
	
	“我会的，夫人。他明天去医院做检查，也许圣诞节前，大夫能帮他恢复一下身体。”
	
	我瞥了一眼菲尼安。该你讲话了。
	
	菲尼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数码录音机，比手机大不了多少。“您儿子跟依兰说，莫纳什闹鬼。”
	
	“是啊，我们一向叫他‘沼泽鬼魂’。”
	
	“您介意我给谈话录音吗？”
	
	“没问题。”
	
	菲尼安打开录音机，我把他的手机调成静音。我注意到格拉格到现在还没有跟我联系呢。
	
	“一年之中，这个时候的鬼魂活动更为频繁，是吗？”菲尼安开始发问。
	
	杰克呷一口酒，回味了几秒钟。“圣诞节前后是这样。因为允许地狱里的灵魂拜访活人。所以，这是幽灵出没的时节——特别是水鬼。”
	
	“水鬼？”
	
	“就是一种灵魂，你会看到他们漂浮在沼泽地里，通常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或者是傍晚出现。在有雾的早上，他们看上去就像雾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你一定要把眼睛闭上，否则，你就会被吸引到沼泽地里，淹死在河里。”
	
	“在莫纳什能看到他们吗？”
	
	杰克点点头。“也许你会听到有人在唱歌，声音又高又凄凉，就像男孩子唱的高音。”
	
	“你听到过吗？”
	
	“我听到过。有一天夜里我出去打扑克，很晚才回到多诺，但是，米克的父亲。”——他朝着吧台的方向点点头——“还在卖酒。当时，天上下着雨，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索性呆在酒吧里，后来在角落里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来了。在路过莫纳什的时候，我听到了歌声。我告诉你，我当时吓得浑身哆嗦。”
	
	“那你怎么办？”
	
	“我加快速度，眼睛往前看，嘴里念着小时候学过的祷词：‘上帝啊，求求您保佑我路过时不要看到，也不要听到鬼魂；即使是看到，以后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菲尼安瞥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告诉我：看来我今天不虚此行啊！“那您怕见到什么？”
	
	杰克端起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据说，如果离得近了，你会看到水鬼长着孩子般的脸，大哭不止。”
	
	我感到脖子后头汗毛直竖。
	
	“大哭？”菲尼安问。
	
	“是的，他们感到难过，因为圣诞节让他们想起自己最最想要的礼物。这些礼物对跟上帝同住在天堂里的人来讲是司空见惯的。但他们却无缘见到，因为他们住在地狱。”
	
	“他们为什么住在地狱呢？”
	
	“他们是未受过洗礼的婴儿。”
	
	“但是他们为什么住在莫纳什呢？”
	
	“我也不知道。”杰克说，“我只知道那儿闹鬼。”
	
	菲尼安关上录音机。我们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后来，杰克问，谁想喝酒。但菲尼安说，这一轮，他请客，就去吧台点酒。我趁机询问杰克村民与纽格兰奇修道院之间的关系。
	
	“根本没关系。”杰克强调说，“以前就没有什么联系，那位卡皮翁修女当上修道院院长之后，尽管她是第一个获得这个职位的本地人，双方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疏远了。甚至从她们那儿找点活干都很稀罕。据我所知，她们最近一两年雇了一帮建筑工人，全都是外国人。”
	
	“为什么只雇佣外国人？”
	
	“劳动力便宜呗，我想是这样。我还想告诉你，也只有他们能找到活干，比如从你那儿找到发掘山洞的活儿。”
	
	“山洞，什么意思？”
	
	他翘起大拇指，朝着纽格兰奇方向指了指。“我们这儿都管圆丘叫山洞。因为纽格兰奇以前的名字是‘太阳洞’。”
	
	吧台传来的一阵大笑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原来菲尼安说了一番话，店老板觉得很有趣——我想这也算是一件稀罕事。菲尼安端着酒回来了，我说声“失陪”来到洗手间，我是想看看格拉格有没有给菲尼安的手机打电话。既无未接电话也无短信，我们呆在酒吧这段时间里，公用电话一直没响。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我意识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考文垂颂歌》给我留下的印象竟然如此深刻。刚才再次谈到死婴这个话题，似乎他们的灵魂真的想跟活人进行接触。
	
	我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又来了几位顾客。一位黑发白面的年轻女人出来招呼他们，我猜她是米克&middot;多兰的女儿；菲尼安又回到吧台，跟她父亲愉快地聊着。
	
	杰克微笑着冲我打招呼，他有些牙齿已经脱落，留下很宽的缝隙；红润的面颊现在已是红光满面。还有一巡他最喜欢的烈酒摆在桌上。我怀疑菲尼安在不断地给他上双份酒。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交谈。“这些受雇于修道院的工人——他们都做些什么工作？”
	
	“还不是些洋镐铁锹的活儿，我看没啥特殊的。”
	
	“这些修女们不雇佣当地人肯定另有原因。”
	
	“可能是她们想藏什么东西，一些不愿让当地人知道的东西。因为几年前发生了一桩事。”
	
	他会不会知道约瑟林&middot;科鲁所提到的那个报告？“是不是跟非法倾倒垃圾有关系？”
	
	杰克喝完一杯酒，又拿起另一杯呷了一口，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你说得对，夫人。大约两年前，发现有人在杜力克附近倾倒医疗垃圾，离这儿不远，这你知道。人们找到了承包商并把他告上法庭。他从各家医院收集垃圾，然后非法倾倒——用过的注射器、血液袋、肮脏的绷带……你知道这些东西。这已经够糟糕了，但是，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旧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器官和肢体，都是婴儿身上的。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胎儿。太可怕了！在法庭上，那位倾倒垃圾的承包商对那些瓶瓶罐罐的来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没有一家医院承认这些东西是他们的。我有一位朋友在郡议会卫生局工作，他跟我讲，在审理期间，尽管与承包商打交道的各家医院都出庭了，可是，承包商还从其他地方收集家庭垃圾呢，比如，学校和修道院，包括纽格兰奇修道院。”
	
	“你认为那些瓶瓶罐罐与修道院有关系吗？”
	
	“那些修女不是开过产科医院吗？”
	
	吧台那边又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菲尼安和米克&middot;多兰又分享了一个笑话。菲尼安到底使用了什么招数，竟然能让店老板如此开心，我不得而知。我一直认为：如果说那个店老板还有点幽默感的话，他也只配做一名殡仪从业人员。
	
	这时，杰克说他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再回来找我。这倒给我一个机会来思考刚才所听到的内容。我想我知道出现儿童幽灵传说的根源了：莫纳什是一个儿童墓地。
	
	以前，人们把死胎和接受洗礼前就死去的婴儿埋葬在非神圣的偏远的墓地，称之为“慈林”公墓。偶尔，因难产而死的女人也被葬在那里。从中世纪初期到20世纪60年代，未接受洗礼的儿童无权享受基督徒葬礼。“慈林”墓地的坟墓是没有标志的，一般位于土地边缘、海滨或者是沼泽地。
	
	那些修女看护妇是否会将莫纳什作为婴儿墓地，埋葬在其产妇护理院中死去的婴儿？特雷诺是否曾扬言要将该秘密公布与众？太平间里的那具婴儿的尸体是否曾被他用作证据？这是讲得通的，但有一点除外，即在上述场所埋葬死婴在全国范围内曾一度司空见惯。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由宗教教团成员充当助产士亦使事情显得更加不为人知，但不见得就一定是违背社会道德的丑闻。
	
	非法倾倒婴儿肢体或完整的胚胎应另当别论。但是在媒体的炒作下，医院保存器官一事已经成为备受争议的话题，而在此基础上的故事新编亦不可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除非它危及某些备受推崇的机构的声誉。至于一个鲜为人知的医疗教团过去曾肢解并保存由无名女性产下的死婴的肢体或器官——是不会引起多少兴趣的。因此，无论如何，都很难证明谁应该对倾倒事件负责。
	
	很难把这件事情与特雷诺和奥哈根的死联系在一起。然而，就像杰克不能把水怪和婴儿墓地联系在一起一样，或许我也不能发现某些本质性的问题。

第二十一章
	回到车里，菲尼安还在跟我闲扯他与米克&middot;多兰聊得多么多么的投机，大多是些无聊的废话，因此，我不予理睬。在出发前，我再次检查他的手机，看看是否错过了格拉格的电话，但手机显示一片空白。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在着手调查第二起凶杀案。但我心里仍然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被暴露和缺乏保护的感觉。我真的希望菲尼安不该饮那么多酒——他刚才又买了一些，说是“路上喝”，临出门前没完没了地跟杰克&middot;科林、米克&middot;多兰和他女儿还有酒吧里几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圣诞快乐”！
	
	但是，当我开到停车场出口，等着外面马路上一辆面包车驶过时，我禁不住“收听”起菲尼安的独白。
	
	“他告诉我本地有一位叫‘蝙蝠’的农民，你猜他的绰号是怎么来的？我最好的猜测是，可能他一辈子都穿着黑大衣——明白吗？蝙蝠？”
	
	面包车驶过，我向右拐并入车道。
	
	“你猜答案是什么？这家伙年轻时打过板球（译者注：蝙蝠和板球球拍在英文中同为‘bat’）——答案一揭晓，人家还以为他以前住在萨瑞，而不是爱尔兰乡下——”菲尼安打着酒嗝。
	
	“太有趣了，菲尼安。你干吗不往后靠着睡一觉呢？”我需要思考。
	
	“难怪我被难倒了——明白吗？难倒了。”
	
	“嗯……”
	
	菲尼安靠着座椅咕哝着什么。听上去像是“杰拉皮翁的父亲”。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蝙蝠——是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的父亲。”
	
	“你怎么不早说呀？”
	
	“我正要腾出时间来说呢。”
	
	杰克&middot;科林说过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就是本地人。
	
	“她父亲以前被人称为‘大力农民’，但是，他的家道逐渐走向衰败，杰拉尔丁在成长过程中所受的管教甚严……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但是，这姑娘野性难驯……”菲尼安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菲尼安！”
	
	“啊，对不起……我刚才说到哪儿啦？霍德和特雷诺……都是卓吉达人。米克&middot;多兰……跟他们是同学……”菲尼安又睡着了。
	
	“喂，醒醒，菲尼安。”我说，一边捅他的软肋。“谁跟谁是同学？”他眨巴眨巴眼睛，醒了。“米克&middot;多兰……在卓吉达，跟德雷克&middot;霍德和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是同学。他说霍德和特雷诺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们都很上进，都喜欢竞争。后来，多兰子承父业，他们则上了大学。周末，他们俩常常来酒吧喝一杯，畅谈他们今后如何在商界和政界大干一番事业。再后来，他们开始带着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一起来酒吧玩，当时，她还是卓吉达医院的一名实习护士。他们俩都喜欢她，而且穷追不舍。这件事导致他们俩最终失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杰拉尔丁彻底退出了这种尴尬的局面……”菲尼安陷入了沉默。
	
	“继续说呀！”
	
	菲尼安又来了精神。“当时的故事是这样的：当她发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两个好朋友才会闹得这么僵，所以她宁愿选择出家做修女，也不愿看到两位好朋友反目成仇。”
	
	“听上去怎么那么假呀，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吗！像童话故事一样。米克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
	
	“快说呀！”
	
	“在医院里，杰拉尔丁参加了神恩复兴运动——当时刚从美国传到爱尔兰。当她成为会员后，在宗教狂热的驱使下，她决定加入‘看护妇’的行列。这样，她的护理技能也可以派上用场。”
	
	我应该给菲尼安记个大功！他在酒吧里表面上是纵情欢饮、谈天说地，而实际上却原原本本地摸清了特雷诺和霍德之间的关系。而且，他还探听到了一个更有意义的事情：事实上，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与那两个男人都有联系！
	
	“多兰还对你说什么了？”
	
	回答我的却只有鼾声。菲尼安睡着了。
	
	快到莫纳什了，在与迎面驶来的车会车时，我减弱前灯的亮度。对面的车驶过之后，我才意识到夜晚是多么明亮。我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关掉灯。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之中。
	
	跨出车外，我轻轻地把身后的车门掩上。我向后倚在车上仰望天空。几乎是在头顶的正上方，一轮皎洁得令人惊艳的月亮在天穹中央发出熠熠的光芒，清朗的天空宛如一块玻璃，月亮被巨大的、薄雾似的晕圈包围着。在月亮和由冰物质组成的光晕之间澄澈的区域只有一个物体——一颗孤星。我记得玛格丝&middot;卡尼有一次在课上跟我们讲，在装点布鲁&middot;纳&middot;波因尼的石块设计图案中，有一种被认为是月亮位于中心，周围围绕着由冰物质组成的光晕——这恰恰是我现在所观察到的。
	
	一想到不同事件之间有多少随时间流逝了，我就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东方三贤者从波斯出发，前往伯利恒寻访耶稣的诞生。而距此三千多年以前，就有观测者仰望星空，为纽格兰奇进行天文计算了。这意味着：博因河谷的农民与三位智者之间的时间差大于三位智者与我之间的时间差。然而，就在河对岸——就是那些农民的神庙，至今还完好无损……我感到自己与更伟大的真知灼见不远了，但却与之失之交臂，把我留在那里想着三位智者的故事。
	
	这是有道理的。我想那三位占星家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间出来，当时，肯定不乏可供观察的恒星和月球现象。夏天，我们观察风景；冬天，我们仰望星空。
	
	然而，基督降生的故事除了其迷人的光环之外，三位智者的旅程还有其阴暗的一面。他们在拜访希律王时，曾提醒他，一位国王即将诞生，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代表这个新生儿的星星。这就间接地导致了“屠杀无辜”的发生。作为礼物的没药树脂——是当时尸体防腐剂的主要成分之一——使人联想到最后一个婴儿。加斯帕、梅尔基奥和巴尔萨扎三贤者亦是预言死亡的先知。在马路对面的沼泽地里，具有防腐性质的沼泽液体使莫娜和她的孩子被保存下来。而我就像一个现代的希律王，现在开始希望她们永远不要被发现。已经有两人为此事搭上了性命，而且这个逍遥法外的凶手至今仍对我虎视眈眈的。
	
	我穿过结有霜冻的路面，路面闪闪发光，仿佛是银河跌落在地球上。据说水之女神波安做作白色的奶牛，在天上泼洒牛奶，结果形成了一条宽大的星河。我倚在大门口看着下面的土地。借着月色，我看见到处都是结了霜的草丛，但是大部分土地却像一个黑色的大坑，什么也看不见。它似乎有一种吸收光线的能力，就像黑洞一样。
	
	我真的是在眺望一个“慈林”墓地吗？还是我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欺骗了自己。但是我看到了证据：两具典型的“慈林”墓地占据者的骸骨——莫娜和她的畸形婴儿。还有一个关于“努比亚人”的似是而非的解释——就像我考虑莫娜一样，如果允许我考虑一段时间，我想“努比亚人”生前应该生活在基督时代，是客死在乡下的一个陌生人，因为没人知道他的宗教信仰，最后却被埋葬在离他最近的“慈林”墓地里。
	
	我的目光越过黑洞洞的田野，看到远处博因河像水银一样流淌着。再远一些，是月光照耀的山顶。纽格兰奇似乎在向外释放着幽幽的荧光。我不明白为什么布伦敦&middot;奥哈根会鬼使神差般地来到圆丘后面的田野里，据说他下决心要找到杀害他姐夫的凶手。距离问题似乎再一次显出它的重要性。纽格兰奇离我站的地方不到一公里，但是距离大路却有十五公里之遥。纽格兰奇修道院就位于我身后几百米处的山梁上。
	
	我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就是顺流而下的鱼梁发出嗖嗖的低语声。寒风中，偶尔传来光秃秃的枯枝断裂的声音。这时候，我意识到旁边还有人。我举起拳头，蓦地转过身去，几乎撞在菲尼安的脸上。
	
	“该死的菲尼安！”我大声喊道，“你明明知道附近有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还来鬼鬼祟祟地吓唬我！”
	
	他咧着嘴冲我一乐。“对不起啦。我要撒泡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哇，真壮观！”然后他沿着路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了几米，来到一颗树下。
	
	“你们男人就是容易，是不是？掏出来就撒，撒完了走人！”其实，我本人并不反对必要时在野外方便，因为在挖掘现场并不是随处都可以找到公厕。
	
	“我还以为你在方便呢！”他回头冲我喊道。
	
	“出发前我就方便过了。”我说。
	
	“那你在外头干什么呢？”他问我，然后回来跟我一起站在大门口。
	
	“我只是在想这片地里所发生的事情。”我盯着那片漆黑的地方说道。菲尼安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也许人们在里面放牛呢。”
	
	我笑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们现在莫纳什。”
	
	菲尼安从大门口缩回来，“莫纳什，那里……？”
	
	我点点头。
	
	他仰望天空，然后又看了一眼那片土地。“天哪，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啊！”他说。
	
	“是有点反常，就像你以前所说——”
	
	我们同时听到了：远处传来一声呻吟。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声音来自河对岸。
	
	我们等待着。
	
	“是只狐狸。”菲尼安对我耳语道。
	
	我们又听到了这个声音。
	
	“是头牛。”他说。
	
	“你今天晚上怎么老提牛？”
	
	他正要回答，但是我举起手来，“嘘，你听……”这次声音更大了，是痛苦的哀鸣。它让我想起《星球大战》里的楚巴卡。
	
	“是个人。”我说。
	
	“不对，我知道了，是头鹿。他们在附近养鹿。”
	
	“看在上帝的分上，菲尼安，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野生动物都说上一遍？”
	
	“如果是人，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的问题问得有点怪，但是需要回答。
	
	“纽格兰奇。”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会从河对岸爬到圆丘上去，但什么也没看见。我盯着石英表面看了许久。后来我注意到一个先前没有看到的阴影。
	
	“快看！”我说，用手指着。“你看见大门左侧的那个影子了吗？”
	
	菲尼安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眺望。“我想那是石围投下的影子。”他说。他说话的神气就像是一个天文学家在纠正一个过于热情的占星家。他好像已经醒酒了。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看法可能是对的。
	
	我们又听到了一声哀鸣，这次声音更大了。刹那间，我看见凹进去的入口处有一道亮光。我再看石英的表面，黑影不见了。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我看见在黑洞洞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影。
	
	“你看见了吗？”上车的时候，我问菲尼安。
	
	“我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依兰！是的，我看见了。行了吗？”
	
	“你认为那是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吗？”
	
	“有道理，是不是？凶杀案发生以后，他们一直在仔细地搜查纽格兰奇。”
	
	这倒是个合理的结论。那么那个奇怪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很可能是从河岸上另外什么地方传过来的。”
	
	我没说话。
	
	“你说谁会在那里发出那种声音？”
	
	“是啊。而且我还认为我们刚才所看到的正是那天晚上我在雾里看到的那个人。”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呢？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人离我们很远。”
	
	“他的帽子——有点像面纱，你没看见吗？”
	
	“离得那么远，我哪里看得清每一个细节？但是法医的白大褂不是也有帽子吗？”的确如此。“那绝对不是一个水鬼。”他补充说道。
	
	“说到水鬼，”我说，把车子打着火，“还记得杰克&middot;科林给我们讲的故事吗，还有婴儿的灵魂什么的？”
	
	“当然记得。”
	
	“这说明莫纳什是座婴儿墓地，是一处‘慈林’墓地。”
	
	“我听说过那些墓地。”
	
	“我想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以前经常把在她们产科护理院死亡的婴儿偷偷葬在那儿。”
	
	“那就意味着这个地方她们已经使用了几个世纪了。”
	
	“有可能。”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西莫斯&middot;科林只挖出一具婴儿骸骨？按照你的想象，应该是几百具才对啊。”
	
	“我想我知道原因是什么了。”我把非法倾倒垃圾的内容告诉了他。
	
	“你是说她们把尸体肢解，把部分肢体装在标本容器里？”
	
	“我想是这样。可能是用于医学研究。我想特雷诺发现了有关莫纳什的其他什么东西。”
	
	“可是，如果她们不在那里埋葬婴儿，那个地方就不能叫做‘慈林’墓地。”
	
	“她们把其中一些婴儿葬在那里。但是，莫纳什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是个执行死刑的刑场，例如，莫娜。”
	
	“那一定是真实的故事：为祭祀目的，处死活人，而不是偶尔被用做埋葬死人的墓地。两个男人最后死于同样的方式。”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但是，特雷诺对莫娜丝毫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只是那个婴儿。有人一直想让我们认为这一切都与莫娜有关，其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婴儿身上引开。这就是杀人方式如出一辙的原因。”
	
	菲尼安在挠头。“依兰，太复杂了，我一想起来就头疼。”
	
	“不是这样的，菲尼安，那是你喝酒过量，开始上头了。”
	
	“咱们回家吧。”他不高兴地咕哝着。
	
	“不——咱们现在就去纽格兰奇修道院。”我驶入车道。
	
	菲尼安笑了。然后，他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依兰，你的想法未免太荒唐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在看仪表盘上的钟表。“现在都过12点了，她们早就睡觉了。”
	
	现在轮到我笑了。“那更好。”我说，向左侧打个急转弯，直奔山上开去。
	
	“可是，为什么去那儿啊——去干什么？是要她们坦白承认在瓶瓶罐罐里腌泡孩子？”
	
	“我总觉得她们那儿有点蹊跷。我现在都难以相信我是否真的去过修道院，就像做梦似的。”
	
	“她们的大门一定上锁了，等着瞧吧。”
	
	但是大门开着，林荫道宛如一条闪闪发光的银丝带蜿蜒地通向下方幽暗的树林。下了霜的地面没有车胎的痕迹。不知为什么，我为这一发现感到吃惊。
	
	我驶入大门。
	
	“噢，该死！”菲尼安嘀咕着。
	
	“你看！”我把车灯关掉，菲尼安瘫倒在座位里，闭上眼睛。月光足够亮，不开灯也可以行车。
	
	没错，修道院就在眼前。但是，里里外外没有一盏灯是亮的。那辆“陆虎”也不见了。我驶出车道，停在光秃秃的椴树下的草地上，离砾石铺就的前院约三十米左右。
	
	“这回你满意了吧？”菲尼安说，他急于想离开这里。
	
	“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我说。
	
	他发出沉重的叹息声。“依兰，现在是冬天，是深夜12点半。你到底希望看到什么？不会是花园舞会吧？”
	
	“嘘，”我说，“我听见有点动静。”
	
	我把靠近我这一侧的车窗摇下来。两声，也许是三声。在室外。我知道，根据声音的大小来判断，在这样寂静澄澈的夜晚，声源应该不会像想象的那样近。
	
	“我认为声音是从修道院周围的某个地方发出来的。”
	
	“也许修女们刚刚做完早祷回来，或者是午夜要唱什么歌吧。咱们可以走了吗？”
	
	“我去看一眼。”
	
	“你疯了，依兰。”
	
	“你来不来？”
	
	菲尼安谨慎的性格驱使着我跟他作对。他对我的计划越是紧张，我越是胆大妄为。自从师生时代起，我们的关系就一贯如此。而今晚，小女生的轻率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表现——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家睡觉。
	
	菲尼安骂骂咧咧的，极不情愿地从车里爬出来。我们把车门挤上。我在前头带路，穿过拱门，进到修道院。
	
	月亮原本鲜明的轮廓被内圈光晕遮住，变得模糊起来。晕圈里的圆盘看上去像是无垠的银河系的核心。来到拱门边上，我们贴着墙听修道院周围所发出的任何声音。就在这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又听到了一两声，但随后又是一片寂静。
	
	我凝视着拱门的一侧。月亮正挂在塔楼剁口的上方，月光把广场划分成许多光与影的斜剖面。我本以为广场空空如也，却发现月光在一个物体上闪烁着，原来是修道院的那辆“陆虎”。它泊在教堂与花园墙之间。
	
	“附近没有人。”我对他耳语，尽量使自己的话令人信服。“她们一定是晚上把车泊在这儿。很可能是经过回廊回住处。”
	
	“那么，我再问你一遍，我们到底要在这干什么？”此时的菲尼安已经完全清醒，脾气也变大了。我早已从汽车储藏箱里取出了手电筒。“我想带你看看西门和一些雕刻，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会找时间跟院长约好亲自来一趟——但最好是在白天。”
	
	我把手电筒打开照在自己的脸上，因此，他能看清我的表情。“我是认真的，菲尼安。人们只有偶然驱车前来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地方。我想她们允许我到这里来是有自己的打算。”我关掉手电筒。
	
	我听到菲尼安沉重地喘着气。这是他自我解压的方式。“好吧，咱们去吧。”
	
	我们穿过拱门，一直走在阴影里，直到我们来到教堂西侧。整堵墙面漆黑一片，所以，我打开手电筒。
	
	我吃了一惊，猛地抓住菲尼安的胳膊。
	
	门洞开着。两扇平时不用的门现在都打开了。我看见手电筒圆形的光柱照在教堂里面木质的天花板上。
	
	“噢，见鬼。”菲尼安低声说道，“咱们离开这儿吧。”
	
	我已经关掉手电筒，准备离开。可是，不知是什么东西又让我转过身去，就像《圣经》里罗德的妻子一样好奇。
	
	“你看！”我一把把菲尼安扯过来。
	
	我们看见教堂深处有一点光亮。
	
	“等一等……”我不认为教堂里的灯光是刚刚才点上的，否则我们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见呢。我想起来在教堂西侧有一个上山的坡道。
	
	“我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能看到灯光的原因了。”我对他耳语道。
	
	“你说什么？”
	
	“教堂依地形而建，地板循着地基向下倾斜。所以，你只有离门口很近了才能看到东侧。”
	
	“很有趣。赶快走。”
	
	“好的，咱们走吧。”
	
	这时，里面传来一种声音，我们俩都惊呆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是一阵鼓掌声，像是为数不多的观众欢迎一个人上台表演。
	
	掌声停了，在教堂里头，有人开始独唱。
	
	〖噢，冬青，她结着果实
	
	红红的像葡萄甘醴
	
	我们崇拜的太阳神
	
	是拯救我们的神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菲尼安对我低声耳语。他跟我一样惊诧不已。这不单单是因为任何时间祷告都不可能吟唱上述内容。
	
	有几个人开始和声，声音醇美，类似英国民歌手的鼻音唱法。
	
	〖我们崇拜太阳神
	
	他是我们的神祇
	
	绿林里的第一树
	
	它就是那冬青木……〗
	
	菲尼安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推着我离开了教堂。“我不明白。”他说。我也不明白。因为唱歌的全部都是男人。

第二十二章
	我们驱车在林荫道上飞奔，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直到驶出大门外，来到马路上。
	
	首先开腔的是菲尼安。“太不可思议了，深夜在女修道院礼拜堂唱歌的竟然是男人。你是怎么想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一年一度的牧神节。这个教团通过自身繁衍，以期达到自身永久存在的目的。因为她们无需公开招募，因此不会引人注意，这就是该修道院幸存的秘诀。但是，她们又如何处理男性后代呢？在该教团产科医院出生的婴儿会被送养，教团的男性后代也一定是通过相同渠道被送养——但不会全部送养，因为要留下一部分，供交配之需。因此，会出现近亲繁殖——一定会有畸形胎儿出生。因此，她们有时需要有新人加入……
	
	“依兰，你的沉默告诉我，你的大脑又超时工作了。在你的想象力脱缰之前，让我来分享一下你的想法。”
	
	还是他最了解我，我又在想入非非了。又一个不太耸人听闻的想法进入我的脑海：“院长在跟我谈起教团誓约的时候，曾说过，她们一年中有一天可以不受约束……”
	
	“你是说她们会在放假那一天胡来。午夜时分，纵欲狂欢，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没有告诉他我更疯狂的猜测。“她们会庆祝一番。院长说过，亨利二世曾在一个圣诞节给她们的修道院颁发宪章，所以，她们有可能要以某种方式庆祝一下。”
	
	菲尼安窃笑。“设想这些虔诚的修女，她们会不会只是举行一个颂歌音乐会，顺便邀请几个客人，也许会为翻修教堂屋顶募捐呢？为了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甚至在酒吧里都会贴上海报进行宣传。”
	
	“菲尼安，你自己也说过，现在是冬天，半夜12点都过了。事实上，今天是冬至的晚上，募什么捐？不管它是什么，只会与新年有关系，而跟圣诞无关。”
	
	“我想我同意你的观点。只是想从不同的角度来探讨一下，没别的意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说。“我得承认，那首颂歌有不小的异教成分。”
	
	那里所有的事情都具有这个特点，冬青可能在他们的仪式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但是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害怕，因为我曾经看到特雷诺的嘴里塞着冬青。
	
	“我说，咱们不要再多想了。今天晚上可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你应该让大脑休息一下。”
	
	“今天还是一个漫长的白天哪。可是还没有忙完呢。你跟我回家吧。”为了不让他误解我的意图，我又补充说，“去帮我解开纽格兰奇修道院这个不解之谜。”
	
	菲尼安又不高兴地咕哝起来。
	
	趁他沏茶的功夫，我去办公室打印了几张我拷贝到电脑里的图片。因为我当时选择的分辨率较高，所以能够在部分放大修道院西门的同时保持令人满意的清晰度。
	
	我拿起这些A4打印纸和放大镜来到餐厅。菲尼安已经倒好了两杯茶，现在正坐在餐桌前看星期六的报纸，一只手还悠闲地抚摸着猫咪。
	
	“咱们一起在灯下看看这些图片吧。”我说。我在餐桌前坐下，把波儿推到一边，把图片摊在桌子上。我有一个“蒂凡尼”样式的台灯灯罩，上面有长着绿翅膀的蜻蜓。它的眼睛由两颗闪闪发光的红榴石做成，似乎要越过我们的肩膀仔细检查那些图片。
	
	“在这方面，你真是行家里手。”菲尼安说，一边仔细地翻看着照片。“我看得出上面的浮雕保存良好，但是千万不要让我给你解释它们。”
	
	“听别人发表一番高论，这样可以让我的思路更加清晰。你先凑合着忍一忍吧。”
	
	“愿意效劳。”
	
	我用手指比画着三个最外面的拱门弧线，我开始指出各种浮雕的不同之处。“这座檐壁给我们讲解的是中世纪的动物寓言。”我说。“这个家伙是狮身鹰首兽，它有鹰的头和翅膀及狮子的身体；那是一条双足飞龙；这是一只鸡头蛇身怪兽，又称蛇怪；这是一头人首狮身怪兽，长着蝎子的尾巴。”菲尼安用放大镜仔细地看着。“它们在教堂外面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这些家伙很可能具有所谓的避邪的作用——它们可以驱赶鬼神，所依据的原理就是以毒攻毒。它们可以确保整个教堂百毒不侵。”
	
	“好像它们中间真的刻了一只蝎子。”
	
	我从他手中接过放大镜，证实了他的观点。“这是道德警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蝎子等同于欲望。你看——它有一张女人的脸，意思是它用美貌诱惑你，然后再用毒针来蛰你。”
	
	“这样的雕刻应该上漆，对不对？”
	
	“是的，而且很鲜艳。很可能就像这只灯罩的颜色。”
	
	菲尼安对那些灯罩上的蜻蜓研究了一番，然后大声地打着哈欠表示赞同。
	
	“现在我们来看看最里面的两座拱门。”我说。“它们是保存最完好的，受天气的影响最小，门上的雕饰光鲜如初。”
	
	“这些是什么？”
	
	“同样是中世纪想象的产物，这些是虚构的居住在天涯海角的居民。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研究它们，但是跟第一次相比，我又从中辨认出不少东西。这些无头雕像代表一个怪异的种族——人不长脑袋，或者确切地说，嘴巴和眼睛都长在肚子上。站在他旁边的是位独眼巨人，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个像一只章鱼，没有手，有爪子；另外一个长着狮子的脑袋。你看这个，简直跟人一模一样，只是两眼之间的距离比较宽，还长着一只长长的嘴。他就是狗头人，一个长着狗头的人。这儿还有一条美人鱼。”
	
	“这些都代表着不同的种族吗？”
	
	“是的。现在，这儿有件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些支撑拱门的柱头上的图案……”
	
	“它们跟其他雕刻有区别，不是高浮雕。”
	
	“不是高浮雕，是内雕，辨别起来有点困难。在其中一对柱头上雕有一些叶饰，而其他的柱头上则是带翅膀的昆虫。”
	
	我和菲尼安仔细地看着这张照片。
	
	“你仔细看看那些昆虫。你看，它们身上有条纹。”我说。
	
	“它们是蜜蜂。”
	
	“嘿，你说对了……”浓雾弥漫的天井里出现的那个人影立即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你没事吧？”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又说起蜜蜂来了。”
	
	“是的。你知道在那个时候它们代表什么——我的意思是，如何用宗教语言来说？”
	
	“嗯……它们对修道院的上层有明显的吸引力，因为它们具有社会组织的特性。修女教团经常被比做蜜蜂。”
	
	“哦……是吗？真有趣。接着讲。”
	
	“蜜蜂是死亡和再生的象征，因为人们相信他们在冬天死去，而在春天又会再生……”在他搜肠刮肚进行回忆的时候，眼睛还一直不停地转着。“还有，蜂蜜代表仁慈的基督，它的毒刺代表审判者基督……它还与圣母玛利亚有一些关系，但是我记不清了。”
	
	“你再想想。”
	
	菲尼安打了个响指，“是的，她的贞洁——没错，跟她的贞洁有关系。因为人们认为蜜蜂是从花里面找到自己的下一代，而不是由卵孵出来的。”
	
	“嗯。所以它们跟乱七八糟的有性繁殖无关。”
	
	“但是，你确实知道蜜蜂是如何繁殖的，是不是？”
	
	“你告诉我吧。”
	
	“在蜂巢里，所以的工蜂都是雌性的。而雄性的——雄蜂，在一生中只有一个目的——与蜂王交配，但是雄蜂使蜂王的卵受精以后，一种奇怪的现象就会出现。”
	
	“什么现象？”
	
	“所有的卵都会孵化成雌性的蜜蜂。”
	
	菲尼安不知道这种想法与我以前关于纽格兰奇修道院的猜测是多么的相似。我再次拿起放大镜，“好，咱们仔细地看一看其他一对柱头上的植物雕饰。”我透过棱镜观察，“我不敢相信！”我说，把放大镜递给菲尼安。
	
	“树叶……浆果……”他吃惊地望着我，“这不是冬青吗？”
	
	“非常正确，就是冬青。”我忧郁地说道。
	
	“蜜蜂和冬青放在一起，是不错的装饰，有没有别的意思啊？它们是彼此独立，还是有着某种联系？”
	
	菲尼安似乎忘记了冬青与那些死人之间的联系，但是，我想我最好还是循着他提问的程序往下走。“我猜我们现在已无法掌握中世纪的人如何去解读那些雕饰的情况了，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们文化中的某些符号一样。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一个圆——不，倒不如说一个环。如果我问你和一个中世纪的人：环代表什么，你们很可能会回答‘永久’。因为那是各个世纪都共同拥有的概念。但是，如果我给你们看一面白旗上面有蓝、黄、黑、绿和红五个不同颜色的环相连，那么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对你却意义重大。”
	
	“奥运会。”
	
	“当然。而且不只是奥运会这个概念，还有一整串的电视图像和记忆，以及奥运会经常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兴奋剂、业余身份的定义、商业化，等等。然后是一个伟大的愿望，由五环所代表的五大洲通过体育运动实现团结。只要一看到相互交错的五环，你就会产生这种想法。”
	
	“因此，当中世纪的人们看到石刻或者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他们不仅会读出其中任何一件的明显意义，而且很可能会理解若干层次的附加意义。当这些形象一起呈现时，它们就会以各种形式相互作用，因而使复杂信息的潜力成倍增长。比如说冬青——你以前说过，它保护圣家族免遭希律王士兵逮捕，它的浆果代表基督的血，它能够把梦魇从年轻女性的床边赶走，等等。那如果把这些意义跟蜜蜂的象征意义掺杂在一起，你会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他说。
	
	“首先，教堂门口的罗曼式建筑是反映审判场景和警示人们各种罪恶后果的最佳场所。因此，我们现在很可能处于这一范围。这种特定的石头训诫似乎与乱性联系紧密，充斥着对原罪后果的警示。”
	
	“但就这个内雕柱头而言——我们刚刚看到的这个，它叙述的是有关异教和基督教斗争的一个完整的日课：基督的血取代了女神的血，女神的血又被圣母玛利亚所取代。那么森林之神无休止的生与死的轮回也被取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上帝死亡之后再获重生，直至永恒。但是，对上帝的庇护不心存感激的人将会在最后审判时受到严惩。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一日课会出现在这一特定的门口？我们如何更好地解读拱门上所雕刻的人物？”
	
	我听到了鼾声，我看看对面的菲尼安，我还以为他在仔细地检查其中一张照片呢。但事实上是，他把头放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仍然握着放大镜。我坐下来，在头脑中继续进行这种讨论。

第二十三章
	我认为纽格兰奇修道院存在的理由都在那些石头上。我已经了解到修女们曾为年轻的女性接生私生子，这就是对欲望后果的警示；但是石头上还有另外一些东西，一些我琢磨不透的东西。
	
	还要一件事情让我感到苦恼。我在访问纽格兰奇修道院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一件与宗教有关的雕像或图片。但是，我看到了许多冬青和常春藤，甚至还有槲寄生。但是没有看到耶稣诞生图。我第一次去那所修道院的时候，我听到修女们在唱拉丁颂歌，也是通过欢迎太阳重新升起的方式来庆祝基督降生。今天晚上我们听到的颂歌也极为明确——“我们崇拜的太阳神是拯救我们的神祇”。这座修道院不只是有淡淡的异教气氛，而是完全充斥着异教气氛。
	
	我允许自己产生最悲观的想法，我认为纽格兰奇修道院的这些修女们不仅摈弃了她们对天主教的信仰和虔诚，而且她们的所作所为还破坏了门上所描绘的宗教冲突的权力平衡。女神的血再次染红了冬青的浆果，她和“绿人”雕饰占据统治地位。被驱赶走的妖魔现在又回来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但是我甚至不情愿去想它。
	
	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和布伦敦&middot;奥哈根生前对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知之甚多，超出了修女们所认定的安全范围。现在，我也知道得太多了。
	
	星期三一大早，大西洋温暖的西风带来阵阵细雨，淅淅沥沥地洒在大街上。我奋力地朝迪恩&middot;斯威福特酒店和休闲中心走去。我要去找弗兰。
	
	爱尔兰的12月，天气变化无常，令人难以捉摸。天气预报总是讥讽平&middot;克劳斯贝的梦想。大厅里的喇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白色圣诞”，让人觉得厌倦。陪伴着“厌倦”的还有从11月份就开始闪烁的那株假的圣诞树。
	
	我叫醒菲尼安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坚持要留在房子里保护我，我也不准备争辩。所以，我们在锁好门窗后，他去客房睡觉，我自己也于凌晨3点半瘫倒在自己的床上。
	
	我没有把菲尼安叫醒，而是让他继续睡。吃早餐时，我还在整理我的思绪，我想让事情正确地反映在自己的头脑中，在我去见格拉格之前，我需要这样做。首先，我暂时不会向他透露有关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一些想法。我构思出来的场景简直可以当做电影《异教徒》续集，我只需要找一位布里特&middot;艾克拉诺那样类型的性感演员来出演卡皮翁修女，我手里再捧一本邪教经典就可以了。不——我能引起双重凶杀案调查组注意的不只是沼泽地里的鬼火和教堂里的雕刻。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信息。这也是我来休闲中心的原因。
	
	从更衣室出来，我看到两女一男在由分道线隔开的游泳池里游泳。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人。之后，我看见弗兰从尽头的蒸气室出来，穿一件蓝色的连身泳装，颜色比我的还要浅一些。她一个浅跳跃入池中。我也下到池中，向她游去。弗兰在一座巨型的鱼雕塑附近浮出水面，水从鱼嘴里流淌出来。她任凭水流淌到后颈上，抬起下巴，闭着眼睛，仿佛是在享受水式按摩。我涉水来到她的正前方，等着她睁开眼睛。
	
	“啊！”她大叫，身体往后一仰，由于失去平衡，跌入水中。她从水里站起来，双手抹去脸上的水，含混不清地骂了我几句脏话。“你在这干什么？”
	
	“跟你一样。”我说着，从她身旁游开。感觉好极了！
	
	“什么事，依兰？”她说，追了上来。“你不是来健身的吧？”
	
	当然，她猜得没错。“我给你打电话，你不在家。戴西说你在这儿。”
	
	我们来到游泳池边上，像花样游泳队的队员，身体后仰，脖子放在游泳池边上，脚在水下拍打着。
	
	“最近纽格兰奇修道院又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在新闻里听到了。”
	
	“那么，你该知道我担心的并不是奥哈根。”
	
	“是啊，找错对象了。”
	
	“你说过，凶杀者是纽格兰奇修道院里的鬼。我觉得你说得靠谱。事实上，昨晚上我还去拜访了一下。”弗兰窃笑。
	
	“依兰，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又找了份新差事。”
	
	“没错。当时已经很晚了。”我说。“事实上，已经过了半夜了。”我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高高的天花板。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弗兰的眼睛紧盯着我的面颊。“你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
	
	我们谈话的时候，就像两个人站在大街上闲聊，完全忘记了我们周围是水的世界。最后，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当然了，我也绝对没有指望弗兰能够严肃地予以回答。“所以，你说那些大男人在那儿干吗？”
	
	她似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她的答案却让人感到费解。“取悦教宗。”
	
	“什么？”
	
	“加百利修女就是这样说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喋喋不休地给我们讲修道院里举行款待教宗的宴会。她把它和几个世纪之前在罗马举行的宴会混为一谈。问题是她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所以你也分不清她讲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弗兰……”我说，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
	
	她看上去有些吃惊，甚至是吓了一跳。“什么事？”她呛了一口水。
	
	“我必须见到那个修女，就现在！”
	
	“哦，天啊，好吧。”她夸张地把手放在前额上。“我还以为你想亲我呢！”
	
	“不可能，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我当然知道。你唯一希望靠近你G点的是那只种花的手指！”她往我脸上泼水，游开了。
	
	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她还没上台阶呢，我就已经爬上岸了，一把抓起她的浴巾扔到游泳池里。女更衣室里就我们俩人。“加百利修女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回来找你。”
	
	“谢谢，我确实需要跟她谈谈。”
	
	“晚会怎么样？”我知道她其实是想问我菲尼安怎么样。
	
	“很好。最倒霉的是撞上了蒂姆&middot;肯尼迪。”我告诉她事情的经过。
	
	“我以前就一直认为他是个讨厌鬼。我也觉得菲尼安活得太压抑。”她了解这些，尽管菲尼安以各种方式来表达他对我的爱意，但是在性方面，他从来不越雷池半步。
	
	“我不这么认为，弗兰。他不敢确定是因为我们俩的年龄差别太大。他不想因为自己错误的举动而让我们俩都感到尴尬。”
	
	“人们常说：‘胆小鬼怎能赢得美人归？’可是，菲尼安偏偏是只披着狼皮的羊。”
	
	“他不是胆小鬼。”我说，“他只是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昨天他送了我一件礼物，说明他心很细。”我跟她解释皮特&middot;亨特与玛丽&middot;玛格丽之间的师生关系。“我想他是想证明给我看：这种关系也一样能演绎成一段美好姻缘。”
	
	弗兰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美好姻缘，浪漫与婚姻，是吗？那你们俩先销一次魂，迈过那道坎。”
	
	“现阶段能亲亲嘴就心满意足了。”
	
	“你是说你们俩还没……”她不赞成地摇摇头，把包上的拉链拉上。“好像是你不采取主动，就无法跟这个男人有任何进展。如果需要连哄带骗才能让一个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那么，这样的男人还能要么？”
	
	“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到圣诞节前，我想再给他一段时间。”
	
	我们离开更衣室，朝大厅走去。我们现在谈论我的感情生活，而我真正需要担心的却是我的生死问题。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暂时令人放松的话题。
	
	“听我说，”弗兰坚定不移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到圣诞节，把你跟菲尼安之间的事情理理清楚。也许是你对他期望值过高，特别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正面临考验呢。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把时间给他延长到年底。如果到时候他还不表态的话，就去他的，咱们继续前进。我是说继续前进。人生苦短啊！”
	
	我不忍心指出她最后的评价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是多么不合适宜。“当然。”我说。
	
	我们来到停车场，“还有一件事，”弗兰说，一边打开车门，“上个礼拜我看了关于阿布拉德和赫洛丝的电视记录片。你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而是宁愿做他的情妇。”
	
	“真的吗？可是，我记得她最后既没有做他的妻子也没有做他的情妇，而是被锁进修道院。还有，就像你刚才所说的，我可以半路出家，另谋职业。”
	
	休闲中心紧挨着购物中心。据说有一种理论：小规模的采购有一种理疗的功效，能使人重新恢复过正常生活的感觉。因此，我决定抢购早就该买的圣诞礼物。两个小时后，我拎着满满两大袋包装好的礼品来到出口。这时，我的新手机第一次响了起来，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接听手机。是弗兰打来的。
	
	“嗨，弗兰，有什么消息吗？”
	
	“嗯，加百利修女今天下午想见你。我想，圣诞节有人来访，她会很高兴的。”
	
	“干得漂亮，谢谢！”
	
	“我得陪你去，她对任何新的东西都感到紧张。如果我在场，她会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不必了，我相信到时候会有其他护士在场的。”
	
	“是的，你们俩聊天的时候，会有护士在你们旁边。这是医疗服务体系的职责。每次会客，都会有一个护士作陪。”
	
	“好吧。我很感谢你跟我一起去。我来开车，几点去接你？”
	
	“3点钟来吧，我们半个小时就能到。我答应过孩子们6点前回家。”
	
	派吉很快就给我报出前一天打电话找我的人员名单：马特&middot;格拉格、奇兰&middot;欧洛克；还有几个客户，包括国家道路管理局；让我吃惊的是还有缪里尔&middot;布兰敦。据派吉说，她的电话是那天下午较晚的时候打来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打电话？”
	
	“只是想核实一下电子邮件的地址是否准确。”
	
	她是不是发现了有关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和德雷克&middot;霍德更多的情况？我推迟给格拉格去电话，而是滑动鼠标，检查我的电子邮件，直到找到一个缪里尔发来的邮件，是5：35从国家博物馆发来的。就是说，她在见完霍德以后，又回到办公室去发邮件。
	
	收到从都柏林大学放射碳实验室发来的碳14初步测定结果［显然完整的加速器质谱测年技术（AMS）数据和发票会另外提供］。按照雪利博士的要求，我同时会给他发去同样的邮件。他似乎告诉过实验室，费用将由博物馆支付，指出你的权威性并引述你的话。我对你的所作所为表示遗憾的同时，也深感你勇气可嘉。鉴此，现将报告发去，聊做圣诞礼物。
	
	对霍德只字未提。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并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吗？从她的利益出发，我希望他们俩的关系从此画上句号。
	
	我打开附件：“C14/AMS初步检测结果。结果未经校准——不以出版为目的……”我没有理会前言，而是直奔关键的数据。
	
	标本编号No.4678/成年女性
	
	（年龄：Yr BP /-50）
	
	750年
	
	“BP”表示“当前”——“当前”为1950年，是科学公约规定的放射性碳定年科学标记法。送交分析的有机物的估计年龄误差为五十年。“750”是指莫娜在1950年以前多少年开始停止形成放射性同位素碳14的时间——她是多少年前死亡的。
	
	被我命名为莫娜的女性的死亡时间在公元1200年～1300年之间，她极有可能是在盎格鲁－诺曼人成为米斯领主时被葬在莫纳什的。
	
	我对莫娜的年龄结果有点失望，但并非毫无思想准备。那具婴儿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标准编号：NO.4679/婴儿
	
	年龄：1950＋11年
	
	我们原以为该婴儿为莫娜的后代，但她的死亡时间在1950年以后，所以，这种年龄的测定有时被作为“未来”计算。该婴儿出生和死亡时间均为1961年。她与莫娜之间不仅毫无关系：一个是中世纪的，另一个是现代的；而且，她们被葬在一起纯属偶然。
	
	不知为什么，特雷诺了解这一情况。
	
	派吉正在办公室处理年终账务。为了不让她分心，我回到家里给格拉格回电话。
	
	“马特&middot;格拉格。哪位？”听得出他压力很大，已经显得不耐烦了。
	
	“我是依兰&middot;波维，需要跟你讲话。”
	
	“喂，除了跟以前一样给你提出一些忠告以外，我爱莫能助。”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为你提供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保护。”
	
	“我打电话不是为这个，格拉格，我能为你提供一些破案线索，但是，我需要一些回报。”
	
	“你打错电话了，我建议你去打黄页电话。”他的话尖酸刻薄。“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
	
	“我很忙，波维小姐。如果你现在想提供线索，我这儿可是单行线，只进不出！”
	
	“如果你刚才听我讲话的话，我说的是我可以为你提供线索。”
	
	他大声叹着气。“好了，好了。到此结束吧，你想知道什么？”
	
	“当你向我发出警告时，我推断你可以肯定贺卡是凶手寄给我的。”
	
	“你想听长点的回答，还是短点的回答？”
	
	“短的就行。”
	
	“答案是‘不’。”
	
	“可是我想……”
	
	格拉格再次叹气。“我要说的是我们还不能确定。具有同样设计和序号的贺卡共一万张，每盒十张，分销到爱尔兰全国各地，但本地只有一家销售网点——卓吉达的一家报纸经销商。所以，我们可以有理由推测凶手的贺卡是从那儿买的。可是收款机收据却表明，上周末卖出去的贺卡都是用现金购买的。我们还检查了监控录像带，可是，成像效果太差，我真不明白他们最初干吗要花功夫安装那套设备。与此同时，我们将卡和信封都送去进行DNA化验去了，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如果凶手如我们所愿在上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话。那是警察的工作，波维小姐，辛苦、繁琐还要投入大量时间，如果还要浪费时间去解释的话，那就会更加繁琐。”
	
	格拉格那副屈尊俯就的语气把我激怒了。该让他刹住车了。
	
	“你看这样对警察的工作有帮助吗？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在临死前一直在敲诈旅游和遗产部长德雷克&middot;霍德。”
	
	对方陷入了沉默。然后是清嗓子的声音。“特雷诺？敲诈别人？”
	
	“他不仅逼迫国家博物馆的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上周五上午去电台接受采访，还授意她讲话的内容。”
	
	格拉格语无伦次地说：“他竟敢敲诈部长？”
	
	“是的。奥哈根警佐对他姐夫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因此，他设法阻止你听到关于特雷诺的车里有个女人的举报——怕你碰巧发现他们的猫腻。现在你是否认为应该认真地对待我所说的话，而不是作出一副令人讨厌的样子？”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是这样的，自从奥哈根出事以后，我们的顶头上司一天到晚盯着我。不管奥哈根是个什么人，但他毕竟是个警察，我们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同伴有如此下场。咱们讲和吧，好吗？”
	
	“那好吧。趁着我们现在有心情说拉丁语，你们有没有找人核对一下卡片上的拉丁文词句？”
	
	“找啦。我们请了一位美努斯学院的讲师，他认为‘concupiscenti’（有欲望者）和‘paparazzi’（狗仔队）、‘literati’（文人）相似，是一个术语，指的是从事着某种工作或有着某种友谊的一群人。”
	
	英雄所见略同。
	
	“那么，德雷克&middot;霍德有什么把柄落在特雷诺的手里啊？”他问。
	
	“那得你们出面去调查。我建议你们直接去问部长本人。”
	
	“但是你不会告诉我们他跟谋杀案有什么瓜葛吧？”我似乎看得出来，格拉格认为，一旦让他去指控一位政府部长涉嫌谋杀案，那好比是天将要落在他的头上，能把他的脑壳砸碎。
	
	“嗯，我不知道。但是我对特雷诺的直觉被证明是正确的。”
	
	“你指的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已找不出半点讥讽的意思。
	
	“他对沼泽地里发现的婴儿颇感兴趣。他有可能亲自去看望过它的遗骸。因为他在秘密造访太平间以后，告诉缪里尔&middot;布兰敦那块地已经不成问题了。”
	
	“他对一个几百年前的死婴又可能有什么兴趣呢？”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几百年前的死婴，我有科学证据证明婴儿死于1961年。”
	
	“什么？操！怎么没人告诉我？”
	
	我以前从未听到过他讲粗口。
	
	“我申请了对两具骸骨进行快速碳同位素年龄测定。而且，在你提问之前，我要告诉你，那个女人属于中世纪，因此和婴儿毫无关联。”
	
	“你会讲拉丁文，是吗？啊呀，我应该早一点把你拉进来。”格拉格的态度已经大为改观了。
	
	“几分钟以前，我不是也听到你讲‘pax’（和平）吗？”
	
	“讲得好！”
	
	“嗨，我们这是干什么呢？煲语言粥呢？趁这个机会，我再给你补充一个单词‘cillin’，你听说过吗？”
	
	“嗯……你把我给难住了。”
	
	“那是用来埋葬没有接受过洗礼的婴儿的墓地。”
	
	“又来了，是吗？还有埋葬未经洗礼的婴儿的专门墓地？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为什么？”
	
	“咱们现在先不谈这个。我认为莫纳什曾经被纽格兰奇修道院用做这种墓地。”
	
	“他们还可能肢解过死婴的尸体，用于研究目的。弗兰克&middot;特雷诺和德雷克&middot;霍德都曾经热恋过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也就是现在的纽格兰奇修道院的院长。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天哪！你倒是挖出来不少的陈芝麻烂谷子。难怪人家会把那种卡片寄给你。”
	
	“所以，我必须要挖对地方。你们这帮人在做什么？你们都有些什么发现？”
	
	“我们认为凶手有考古背景。”
	
	这回轮到我大吃一惊了。
	
	“我是说他不见得就是合格的考古学家，他可能是新时代的那种类型，研究过《地球奥秘》——这些对我来讲很陌生，但是很明显他们与那些我们无法解释的古老建筑都有着联系。无论如何，当我们在地图上标注发现两具尸体的方位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了：奥哈根的尸体位于纽格兰奇以北的地里，特雷诺则位于纽格兰奇以南的地里。如果你把这两个点用一条线连起来，正好从纽格兰奇穿过。”
	
	“那又怎么样？”
	
	“这不是偶然。奥哈根的尸体被从案发地挪走，并被不偏不倚地丢弃在这条分隔线上的某个点上。”
	
	“也许你们会发现什么。”其实我对他们的分析不以为然，但我不想去争辩。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有人给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发的那条短信。“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手机被偷了吗？”
	
	“嗯……这讲不通啊。”他在我说完后评论说。“其他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凶手不愿意让别人去碰莫纳什。”
	
	的确如此。我正要告诉格拉格，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和我如何猜测凶手该怎样埋藏证据。突然，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如果格拉格并不知道“慈林”墓地的存在，那我凭什么推测特雷诺就比他在这方面要了解得更多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那是一块墓地，那么他应该意识到挖土机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就挖出一具尸体——作为他所感兴趣的指证别人犯罪的证据，如果从一方面讲，他不知道莫纳什曾经是一个“慈林”墓地，那就可以更好地解释他对出土的婴儿尸体所做出的反应。换言之，他一直希望能找到这个孩子的尸体——一具畸形的胎儿尸体。
	
	我正要向他建议这一点，忽然听到他在电话里跟一个人轻声地说着什么。
	
	“对不起，”他说，又回到电话上。“我得去趟纳温，到郡议会办公室办点事情。我们想调查特雷诺是如何获得酒店开发的许可的。以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第二十四章
	“好吧！对了，我又买了一部新手机，号码还是以前的。”
	
	“如果你不把所谓部长受特雷诺敲诈的事情告诉记者的话，我会非常感谢。还有，奥哈根曾经试图压制证人。”
	
	“只要我知道你会去调查，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言为定。”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打开电源，坐上水壶，又回到厅里。我想听一听母亲的收音机有没有打开。我经过装着天窗的门廊，轻扣母亲的房门——这是通往母亲住处的正式入口。但是我经常使用的是院子后头储藏室的那扇门。我可以打开那扇门，但是我想让母亲有一种感觉：要不要别人陪伴她，她自己说了算。
	
	霍拉图低吠了一声，声音不低也不高，然后在门的底部嗅了一会。我听见母亲走过来跟狗讲话，温柔地劝它站到一边去。门打开了，母亲就像一个穴居小矮人，身边站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狗。
	
	“要不要到我的房里喝杯茶？”
	
	“谢谢你，亲爱的。那再好不过了。我一会就过去，我在听一个短篇小说，马上就结束了。”
	
	她知道我所谓的喝杯茶其实是邀请她来进行一轮谈判。谈判一般要花上大半个小时。
	
	“这是您自己的时间，当然不让大狗进来。”我开着玩笑。我有客户来访的时候，是不允许霍拉图到我这边来的。不仅仅是因为它庞大的身躯会吓着他们，而且它总在地上留下黏滑的唾液，客人不小心会摔跤的。这是这个品种的特点，我不太喜欢。但是我母亲一点儿都不反感为它清理。理查德也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儿子用手指去蘸狗的唾液，因此霍拉图就是今天谈判的内容之一。如果谈判成功的话，我们就会顺顺当当地过个圣诞节。
	
	为了表示重视，波儿在客厅的地毯上摆出的动作就像一尊狮身人面像，两条前腿平行地伸出来，放在身体的前面，后腿卧在身体底下。腰弓得很高，头向前伸着，眼睛半睁半闭，似乎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什么东西——我恍然大悟，明白了埃及人为什么要把猫奉为神灵。
	
	几分钟后，母亲来了。我不想让这个谈话看上去就像是要谈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圣诞节去看爸爸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办？”
	
	她始终耷拉着脑袋。
	
	“行了，妈妈，您别再添乱了。我们必须要做出决定。”
	
	她抬起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是帕迪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当然，这些你都知道。圣诞节的早晨，当你和弟弟向我们炫耀圣诞老人都给你们带来一些什么礼物时，他看见你们的笑脸，别提有多高兴了……”
	
	我把头扭过去，不想让她看到我的情绪变化。
	
	“后来，你们长大了，我们俩就在午夜弥撒之后交换礼物……你爸爸……我总是想起他来……”母亲在静静地抽泣着。
	
	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免得自己像母亲那样哭起来。“我知道，妈妈。那些特殊的时光，我们将永远永远拥有。但是今非昔比，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了——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了。现在又有了新的变化。爸爸不再跟我们一起住在家里了，但是我们可以去看他，跟他坐一会，还可以回忆一下过去，让他听一听。”
	
	她拭干泪水，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上帝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度过难关。依兰，这是个了不起的礼物，同时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答应你，我今天会慎重地考虑一下——我还会制订一个访问计划，别累着我们自己，也别累着他。我会帮你一起去劝你弟弟理查德。”
	
	像一个瘫痪痊愈的女人，她走近我，张开双臂。
	
	“噢，妈妈。”我叹息，拥抱着她。“理查德是那么的固执，他把我看成是敌人，就好像等着跟我摊牌一样。”
	
	“我不同意让你爸爸回家过圣诞。否则，他会不高兴的。这个问题会解决好的，你就放心吧。”
	
	我们喝完茶，吃过饼干，聊了好长时间，还给贝蒂姨妈打了个电话。最后，还为理查德和格莱塔的到来作好安排。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贝蒂姨妈会开车来博因城堡，接上我母亲和霍拉图去她家。我们的狗要寄宿在那儿，一直到过了圣诞。母亲要和姨妈住一宿，来给霍拉图找一个节日的家庭。明天晚上，理查德和格莱塔就会抵达都柏林机场。他们会租一辆车，先开车去贝蒂姨妈家，然后从那儿再开车回家，大约8点的时候能到。之后，我们就想办法解决父亲的问题。我不想到了平安夜了，这个问题还悬而未决。
	
	母亲回到她的房间以后，我去我的办公室。派吉出门去买午饭了，因此，我趁这个机会检查一下我的电子邮件。有一封邮件是马尔克姆&middot;雪利寄来的，另一封是奇兰&middot;欧洛克寄来的。派吉在我的电脑屏幕上贴了一张条，告诉我菲尼安在我们的录音电话里留言，要我给他回电话。当时，我正在跟格拉格通话。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菲尼安已经离开了，他很可能以为我还没有买到新手机。
	
	我首先打开雪利的邮件。
	
	依兰，我已获悉奥哈根被杀，并简单地了解了一下尸检的情况。案情更为复杂了。
	
	刚刚看到AMS测定结果，我相信你会感到失望。但说不定——你的“莫娜”也许会引出令人着迷的真知灼见。就婴儿而言，测定的结果似乎跟我的同事古德洛姆&middot;沃尔德所想的一样。他在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跟我指出：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欧洲出生的婴儿普遍患有海豹肢症（比如说，当时的西德情况尤为严重）。
	
	海豹肢症这个词立即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这是由于听和看之间存在着区别。但是，我读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在卓吉达医院阴森森的太平间里，雪利指着孩子的残肢给我讲解。
	
	肢体缺陷是由撒利多胺剂引起的，孕妇曾一度普遍使用这种抗晨吐药剂。跟我们所观察到的婴儿的其他症状相比，她的海豹肢症不算明显，所以，我猜测她患有撒利多胺剂中毒——似乎这个可怜的孩子所遇到的麻烦还不止这些。
	
	的确是可怜的孩子。看上去，她唯一体面的事情是由莫娜在黑土地里陪伴着她，她俩都被葬在这块沼泽地里。
	
	海豹肢症是特雷诺对婴儿感兴趣的原因吗？但仔细一想，1961年的时候，特雷诺自己几乎不会比婴儿大多少呢。
	
	我打电话给菲尼安。
	
	他直奔主题。“今晚上谁跟你住在一起？”
	
	“嗯……实际上，就我一个人。”
	
	“那好，要么是你到我这儿来，要么是我住到你那儿，你决定吧。”
	
	“谢谢，我过一会再告诉你。”
	
	“我会参与你的案子。噢，顺便告诉你，我采纳你的建议，给梅芙打电话了——你猜怎么着？还真管用。我和爸爸跟往年一样在圣诞平安夜去她家。所以，在我们出发前，我想让你过来一趟。我们大约6点钟出发。”
	
	“当然，到时候见。”
	
	我为菲尼安感到高兴，更为亚瑟感到欣慰。但这又让我想起我与理查德的对抗仍然摆在面前。要是我能像给菲尼安支招那样把自家的事都摆平，那该多好啊！
	
	“我还一直在考虑莫娜最终葬身沼泽地里的原因。我只需要再做一点点研究。”
	
	“噢，我应该告诉你，我已经拿到放射性碳实验室的检测结果了。她属于中世纪，大约是1200年。”
	
	“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啊！与我的想法相吻合。那么，记住了，你今晚上绝不可以一个人住。”
	
	“知道了，再见。”
	
	我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是格拉格。
	
	“刚从郡议会办公室出来。刚才你正要给我讲特雷诺和莫纳什的事，可是被我打断了。你要说什么来着？”
	
	“他很可能不知道那是婴儿墓地。所以，他有可能一直在寻找某个具体的东西。我们假定出土的两具遗骸就是他寻找的目标。”
	
	“嗯……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他根本就没有要建酒店的意思。”
	
	“我……我不明白。”
	
	“说来话长。你看，我现在离博因城堡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而且，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其他问题想跟你探讨。我去拜访你，好不好？”
	
	我看了看表，说：“那你必须马上过来。”
	
	“等我到了，能否让我来一杯香浓的咖啡啊？”
	
	我笑了。“当然可以。我给你拿一只塑料杯子，你自己到自动售货机上装满就行了。”
	
	我回到厨房里装上一些咖啡。这时，我看见派吉在外头停车，便去办公室等她。
	
	“我在等格拉格探长，他马上就到。”我说，“我跟他在我房间里谈，所以你可以继续做账。”
	
	“好的，有没有看奇兰的电子邮件？”
	
	“还没抽出功夫来呢。”
	
	我知道派吉又会不赞同地冲我皱皱眉头，尽管她的眉毛被刘海遮住了。“他好像急于让你读他的信。”
	
	“好的，我现在就看。”
	
	我坐在桌前，打开奇兰的邮件。
	
	打电话跟“湿地办”联系了。关于莫纳什的初步检测结果显示，含有大量草花粉。所以，我们现在处于后森林空地时代。有证据显示有长叶车前草——该草与周围地区的农牧业有关系，（西多会修士（女）？）还有许多材料想要检测，但是我想，你一定想了解进展是否顺利。
	
	至于那些大型植物颗粒，你会同意这种说法：迄今最具重要意义的是我们发现的那些种子，它们被证实是冬青的果实——颇具节日的气氛，你同意吗？
	
	花粉的指示性再次论证了莫娜的碳同位素测定的年龄。我明白奇兰要我理解的冬青的用意了。一比较，还真让人吓一跳。我们在莫娜头边发现的那七颗胡椒粒一样的东西是木乃伊化的冬青浆果，而且它们非常有可能曾被塞进莫娜的嘴中。
	
	杀死特雷诺和奥哈根的神秘凶手重现了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细节。现代复杂的技术也只能证实这一点。生活在中世纪的莫娜似乎是再次提醒我们，她的死与另外两个男人的死是互相联系的——而且，她与那个婴儿代表着两个不解之谜，她们彼此独立，却又紧密相连。

第二十五章
	“据郡议会的官员介绍，从未有人申请在莫纳什进行开发和建设。”
	
	我和格拉格在厨房工作台上喝着咖啡。在头顶正上方灯光的照射下，他橙色的头发愈发显得鲜艳了。但是他脸上因晒伤而引起的炎症有所缓解，鼻子也不再脱皮了。他身着棕色格子西装和白衬衣，打苹果绿领带。
	
	“那么，他计划在哪里建酒店呢？他不是要建一座酒店吗？”
	
	“不是。他曾经申请变更一座现有建筑物用途。”
	
	“噢？”
	
	“是的，显然是纽格兰奇修道院。”
	
	“什么？”我摇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跟卡皮翁修女讨论这个话题时，她是怎么对我讲的？我们从未同意过在莫纳什建什么酒店……另找个地方，没问题……她并没有提到正在建一个酒店。我应该听得更仔细一些。
	
	“你是说，他买下了纽格兰奇修道院，并准备把它改造成酒店？他得到郡议会批准了吗？”
	
	“是的，那位部长给予了大力支持。咱们私下里讲，郡议会的官员认为，霍德一定会以某种方式从中获利。”
	
	“或者是被逼无奈才给予支持。”
	
	“嗯。这就是你所谓的‘敲诈理论’，波维小姐——或者我叫你爱兰？”格拉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我不叫‘爱兰’，是‘依兰’。依——兰——你听清楚了吗，马特？”
	
	“明白。那么，我问你，这个‘敲诈理论’——”
	
	“哎，马特，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这不是什么理论。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总是绞尽脑汁，利用自己所掌握的别人的把柄进行敲诈勒索。”我向他报告我跟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在卓吉达交换的情况和看法，以及德雷克&middot;霍德如何守口如瓶。
	
	“我没想到霍德在搞婚外情，像他这种身份的人还搞这一套可算不上明智。”格拉格在我讲完后评价说。他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好几页了。
	
	“是的。但是，缪里尔自己也清楚，特雷诺一定掌握着霍德更多的把柄。独立党人约瑟林&middot;科鲁也有同感。”
	
	“你说特雷诺和霍德曾经同时钟情于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
	
	“大概就像以前人们所说的‘争风吃醋’吧。”
	
	“你是说正是因为他们以前有宿怨才导致了今天这种结局是吗？”
	
	“这些都跟以前有关，他们三人之间在20世纪70年代的这种关系，以及在此之前十年前的撒利多胺剂胎儿……可以往前一直追溯到中世纪。甚至还有可能与纽格兰奇有关，我只是不太确定而已。”
	
	“嘿，等一下，你刚才一下子说了好多，我跟不上趟了，你得再给我解释解释。关于纽格兰奇这部分，我没问题。奥哈根的尸体就是在那儿或者说是附近发现的，反正没什么大的区别。”
	
	“那儿是案发现场吗？”
	
	“不是，有可能是从直升机上扔下来的。”
	
	“什么意思？”
	
	“一位农民在自家土地上打猎，在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附近没有挣扎的痕迹。奥哈根衣着完整，但衣料有磨损和撕破的痕迹，说明他曾被拖拽过一段距离，但不是在那块地里——因为没有草和泥土的痕迹，地里也没有脚印。但也可能是因为土壤排水较好，别看是这个季节。”
	
	“他身上的伤痕是否跟特雷诺相同？”
	
	“每个细节都一样。嘴里也塞着冬青。我们猜测他是被人用他自己的腰带勒死的，但是腰带到现在也没找到。他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亡十二个小时，病理学家估计他被弃尸沟里不到六个小时——尸体未见有动物干扰。尸体周围没有发现贺卡，也有可能被风吹走了。”
	
	“你们有没有去了解他生前最后几天的行踪？”
	
	“据奥哈根的妻子说，周一晚上特雷诺的尸体被转到教堂后，他去斯莱恩见一个人。他的妻子要去陪大姑姐，也就是特雷诺的妻子过夜，他晚上没回去，他的妻子还以为他回家自己睡了，第二天上午会在葬礼上见到他，但是，第二天他没有出现，这使他的妻子警觉起来。我们在斯莱恩一家酒吧的停车场发现了他的‘威达’汽车，没人说在那儿或村子里见过他。因此，我们断定他是在开车来斯莱恩以后，自愿跟后来谋杀他的凶手去了某个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的尸体是从另一个地方转移过来的，那为什么不直接弃尸于入口处，而是要抬着它一路走到圆丘的尽头呢？”
	
	“我们不能确定尸体是被人从哪个方向抬进地里的，只知道它是被人故意丢弃在那里的。”
	
	“嗯……你们所发现的这个排列直线，让凶手显得非常注重仪式，你说呢？”
	
	“因此，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凶手懂得一些考古知识。”
	
	“我不愿意给你们泼冷水，但是据我所知，那条直线并没有什么祭祀仪式上的意义。很可能是巧合而已。”
	
	格拉格挠挠头皮。“可是这些所谓的圣地不都是被各种线段连接起来的吗？”
	
	“是的，例如，有人认为纽格兰奇和大金字塔位于一条主轴线上，可是，在地图上任何两点之间都可以连成一条直线啊，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即使是这条线段又穿过第三或第四座古代建筑，那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建立这些建筑的文明时间相距甚远。”
	
	“见鬼！”格拉格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
	
	“除非是有人想让你觉得有意义。”我说。
	
	“的确如此，”他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凶手在跟我们玩游戏。他用模仿‘祭仪伤痕’的方式成功地欺骗了我们，同时，又激励自己用奥哈根的尸体摆出了一幅更加精美的考古迷宫图。”
	
	“那么，这个人可不像你上周日所说的那么简单，不单单是有简单的宿怨。”
	
	“哎，你得允许人家进行调整，不是吗？”他愉快地说道。“我们现在认为，这个家伙属于环保型的，对地产开发商恨之入骨，而且由来已久。他有可能是个孤僻的人，从来不跟别人交流感情——不会去参加游行，也不会给报纸写信。但是，他的感情最后却以残暴狂怒形式爆发了，特雷诺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他肢解奥哈根是因为他从这种‘仪式’中得到了快感。只是觉得好玩。”
	
	“这是你们那儿的精神病医生得出的结论么？”
	
	“你说什么？”
	
	“奥哈根说你们那儿聘请了一位精神病专家，但是据他说那人屁用没有，对案子没有半点帮助。”
	
	格拉格咬牙切齿。“他指的是我。我不是什么专家。他是嫉恨我曾经在美国的一所警校呆过半年。或者，他认为我用不着每天都跟专家保持热线联系，征求意见。也许他不愿放弃试错法。”
	
	“可是，事实证明，正是那些方法要了他的命。”
	
	“是的。例如，他竟然带着特雷诺的一本硬皮日记簿——我们是今天早上在他的车里发现的。都被血浸透了，页码都粘在一起。奥哈根一定是在特雷诺遇害那天从他的‘大奔’里拿走的。我们在特雷诺的车里找到一个‘电子相册精灵’，我们没想到奥哈根会顺手牵羊顺走一个笔记本，我们所能辨别出来的笔记本内容主要是古董之类东西的画图——说不定是他酒店里要用的设备和装置。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中发现可以联系的人或电话号码，每一款物品只标注着品名和代码。等我们把笔记本的纸页分开以后，会对照他的电子相册再次进行核对。”
	
	“我敢肯定那些不是什么古董——反正不是合法的。据缪里尔&middot;布兰敦说，特雷诺在走私贩卖失窃的历史文物。”
	
	“噢……如果是这样，他可能跟供货的人或者某个跟他交易的人发生了争执。奥哈根从笔记本猜出了对方是谁，然后愚蠢地约见对方。可是我不明白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下这么大的功夫让犯罪行为显得这么复杂呢？可是，我总觉得似乎更……私秘一些。”
	
	我看看表，已经差不多该去接弗兰了。只能留下格拉格一个人圆凿方枘地去思考问题了。为了增加问题的难度，我决定把奇兰发给我的邮件内容告诉他。
	
	“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沼泽女尸的嘴里也有冬青的浆果——不过是七个世纪以前的。分析结果刚刚出来。除了凶手外，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一情况。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我会认为你要告诉我，凶手是死人转世。”
	
	“问题恰恰就在这儿，我也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我起身要走。“恐怕我得走了。但是我要见的这个人可能会给我提供一些有关纽格兰奇修道院的答案。我再找机会向你通报我了解到的其他情况。”
	
	格拉格直皱眉头。“我给你的忠告仍然有效。”他收起记事本，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我这才意识到他来我家以后连一根烟都没抽。
	
	我送他到门口。“那是一位年迈的妇人，对我不会构成什么威胁的。”
	
	“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他说。
	
	目送格拉格驾车离开后，我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手袋、钥匙和手机。我把脑袋探进办公室，告诉派吉我不回来了。但从我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条理性。我是那种自相矛盾的人，有的事情我可以做得有条不紊，而有的却做得不尽人意——我的办公桌简直是不可救药，我的内衣抽屉杂乱无章。但是，不管整洁与否，我都清楚每件东西应处的位置。就在刚过去的几分钟的时间里，我看见和听见什么东西有点不对劲，一个刺耳的音符，一种不适宜的东西。我在头脑中留出空白，目的是让它主动出来，坦白承认，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毫无疑问，它会捡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我接上弗兰的时候，3点刚过。天光过早地黯淡下来，街上华灯初上。冰凌从弗兰家的屋檐上垂下来，围绕在门窗上的五颜六色的彩灯在有规律地跳动着，花园门口的雪人和圣诞老人也在闪烁着。光明傲视着黑暗。
	
	疗养院与我父亲所在的护理中心有几分相似——中央空调开到最大，休息室里的电视音量拧到最大。尽管弗兰告诉过我，许多病人患有耳聋或体温过低，我仍然认为对别人来讲，这地方如同炼狱。
	
	我们穿过休息室，看见震耳欲聋的电视机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年迈的男女，一个个看上去被暖气蒸得昏昏欲睡。走廊左侧是卧室，右侧是护士站、淋浴房、厕所和储藏室。弗兰敲敲走廊尽头的卧室门，举起一根手指，示意我稍等片刻，她走进去了。我可以听见她说话的声音，然后，她探出脑袋，招手让我进去。“我刚刚让她坐起来，告诉她你是我的朋友，让她别担心。”她对我耳语道。
	
	加百利修女的脸色看上去就像一块未经烘烤的茶点。她的头发就像是几缕羊毛，漫不经心地贴在头上。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法兰绒棉睡衣，用几个枕头支撑着身体。她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羽绒被，被子下面瘦弱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这是我的朋友依兰。”弗兰示意我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房间里面的另外一件家具就是一只床头柜，上面摆着一只椭圆形的钟表。弗兰告诉我疗养院不允许加百利修女看电视或者听收音机，因为那样会使她变得兴奋，然后她就会冲着别人大声地嚷嚷。我给她带来一份小礼物——一盆紫色的风信子。我把花摆到床头柜上。
	
	“依兰，这是加百利修女。我不打扰了，你们俩聊聊吧。”弗兰临出门时对我耳语，“如果需要我，我就在走廊那头的护士站。”
	
	我坐在直背靠椅上，望着她那双比洗退色的蓝睡衣还要苍白的眼睛。“谢谢您同意见我，加百利修女。”一缕风信子的花香飘过来，让我想到了家。
	
	加百利修女举起一根手指表示感谢并开始讲话。在她努力说话时，失去光泽的嘴唇翕动着，皱纹更明显了，就像手风琴上的褶皱。我什么也听不见，只好身体前倾，离她更近些。
	
	她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力量，声音沙哑，像是乌鸦的叫声。她的舌头在嘴里进进出出。“是养蜂人，是吗？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不是就想让我跟你讲讲养蜂人的事吗？”
	
	就好像是某种力量控制了加百利修女的身体，借她的身体讲话。弗兰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位老修女还懂降神术。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着，拼命想听懂她在说什么。与此同时，加百利修女向我证实：“在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之前，我们被称为养蜂人。”
	
	“是因为你们的穿着打扮吗？”
	
	“应该说是面纱，一直到下巴。这是公元3世纪时一个殉教者的头饰。来自于地下墓穴的一副绘画。这是教皇亚得良建议的……我们在说什么？”
	
	“看护妇头上戴的面纱。”
	
	“是的，是的，我知道，面纱。我们的服装其他部分都很朴素，只是在腰部有一条红边——代表脐带……我们是助产士，当然……”我曾经观察过卡皮翁院长面纱上的红边，很可能就是一种残留边带。“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称为养蜂人修女，所以，蜜蜂就成为我们这个教团的蜜蜂。当然，面纱也确实有它的目的，我忘记了它的目的是什么……”她盯着我的脸，想寻找一些启发。“是不是帮我遮阳啊？你知道，我们有时候会到国外传教。”
	
	我表示怀疑，但还是决定迎合她的说法。“哦，是的，当然了。”
	
	加百利修女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嘴唇上的褶皱现在变成一串紧紧的条纹。“你想跟我说什么，你这个傻姑娘？”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不应该顺着她说话。
	
	“你知道，我们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样的话，任何一方在社交场合见面时都不会觉得尴尬……比如说圣诞晚会这样的活动，就像圣诞晚餐。你知道吗？以前，在圣诞平安夜里，教宗会在修道院吃一顿大餐，好像是在晚祷和午夜弥撒之间。太美妙了，是的。我本人就参加过。柯赖里和史卡拉第都曾经为它写过颂歌……好像跟牧羊人有关系，让我想想……”她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哼一只不成曲调的颂歌，最后变成了单词。“Quem pastores laudavere，quibus angeli dixere，absit vobis……absit vobis……（译者注：此处为拉丁文，意思是：牧羊人报佳音，寻找十个天使，远离你……远离你……）哦，天哪，我忘词了。”
	
	“像这样的场合，有没有男人在教堂里唱歌？”
	
	“男人？别冒傻气了，孩子！唯一来修道院的男人是来做弥撒和忏悔的教区传教士，或者是工人。”
	
	“除修女外，修道院没有住过任何其他人？”
	
	“没有。除非你把看门人也算上，那个做杂役的修女，又聋又哑，还穿着旧式的教会服装，也只有她一个人还穿着这种衣服。”
	
	“只有她一个人还穿着养蜂人服装吗？你确定吗？”
	
	“你在审问我吗，姑娘？”
	
	“对不起，我只是想听清楚您说的是什么。请告诉我，纽格兰奇修道院一直是这个教团的静修场所吗？”
	
	“噢，不止是静修，它还是修道院志愿者的培训中心。还有一次我们还有其他……责任。”
	
	“其他责任？”
	
	她皱眉头。“她们常说你可以在两个地方读到有关她们的材料和除了宪章外教团的其他义务，一处在西大门，一处在地穴里；一个刻在石头上，一个镶在玻璃里。”
	
	玻璃？毛玻璃窗？也许吧——可是在地穴里？“您本人看过地穴里的东西吗？”
	
	“没有。当我还是个志愿者的时候，地穴就已经禁止入内了。她们说，部分屋顶已经出现塌陷。但是卡皮翁和洛希请了工人。她们发现了一些东西……跟我一起来护理院的三个修女都死了，都是被毒死的。这就是我逃到这儿的原因。”
	
	我明白弗兰的用意了。事实和闲谈很难分辨。人们在表述两者的时候，似乎具有相同的说服力。“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的第二个圣诞节了，弗朗西斯知道——我现在累了——我现在必须为教团的捐助人祷告了……”她往后躺，开始喃喃自语，“Oremus pro benefactoribus nostris……（译者注：此处为拉丁文，意思是：必须为我们的捐助人祷告……）”
	
	“我明白，嬷嬷。”我说完，起身离开。
	
	但是加百利修女又坐起来了，“你去哪儿，傻东西！现在是睡觉时间！”
	
	“我知道，我就是要回去睡觉。请告诉我，院长和会计相处得好吗？”
	
	“她们别无选择啊，已经没有什么好争吵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曾经同时竞争院长一职，当时她俩都很年轻。后来，卡皮翁被任命为院长，洛希被任命为培训中心负责人，这是个有实权的位置，因为当时有几十名志愿者来我们那儿。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您离开修道院的时候，还有多少修女？”
	
	“我怎么知道？你看，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再说，我又有严重的髋关节炎。我没法参加每日的祈祷，对我来说太远了，我走不到。”
	
	“您是说去教堂吗？”
	
	“我也不喜欢去。那本来就不是一个虔诚的地方。”
	
	“为什么不虔诚？”
	
	“一开始建这个教堂的原因，都写在宪章里。”
	
	“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对莫纳什，您了解多少？”
	
	她往后躺下，紧张地揪着她的羽绒被。“那里埋着东西。”她的声音变细了，刚才的力量不见了。
	
	“什么东西呀？”我温柔地问道。
	
	她抓过被头，塞到下巴底下。她的眼睛转动着。“怪胎。在护理院里出生的先天畸形的胎儿被送到纽格兰奇修道院，要不留半点痕迹地处理掉。因此，它们就被埋在那儿了。”她现在是在耳语。“求你了，不要让她们把我葬到那个凄凉的地方，好吗？”
	
	“没事的，嬷嬷。我不会让她们做出任何不利于您的事情的。”
	
	我打开门，看见上面有修女扬起胳膊的影子。然后，一只钟表冲着我的头部飞了过来，我及时地躲开。钟表“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电池也摔了出来，一直滚到床边。
	
	“你这个愚蠢的笨姑娘！”加百利修女尖叫。“你无法抵制跟男人上床，你看看，那几秒钟的快活给你带来了什么下场——痛苦的生育，你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孩子。然后是终生的遗憾……”
	
	我赶紧逃出门外，以免再有东西朝我扔过来。
	
	弗兰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一脸的担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我冲她微笑。“只是谈话时间到了……”我顺手把钟表塞到弗兰的手里，她惊讶地看着它。然后，我注意到表已经停了，正好停在4点5分。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此刻正要离开道思古墓的南墓室。

第二十六章
	在回博因城堡的路上，我没有过多地跟弗兰讲加百利修女跟我说的话，只是跟她解释说我需要花一些时间来理清头绪，去伪存真。
	
	弗兰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她的话会损伤你的脑细胞。听她唠叨时间长了，你的脑子最终也会跟她的一样，变成一盆浆糊。”
	
	我把她放下的时候，送给她两份礼物，都包装好了，上面还系着红丝带。一份是Cure乐队现场演出的DVD。另一份礼物送给她是想逗她开心，是一把马桶刷，底座的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大嘴。不管是哪一天，使用它的人都会开心地一笑，心想这是把刷子捅进谁的喉咙。
	
	“哇，圣诞节前你就送礼物啊？”弗兰说。“我太感动了，现在可以打开吗？”
	
	“不行，不要因为送给你了，你就有借口破坏传统了。”
	
	弗兰大笑。
	
	“这些是送给戴西和沃辛的。”我买了一些带天竺薄荷香味的洗浴用品，我知道戴西会喜欢的。至于沃辛，我给他买了一盘说唱艺术家的CD，但是他的妈妈一定不会喜欢。
	
	弗兰吻我的面颊，“谢谢！我该走了。我今天晚上要带着俩孩子去电影院，还要去吃麦当劳。今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但愿他们能够把装饰品挂起来。带他们出去就算是对他们的犒赏吧。”
	
	我回到家里，室内已是漆黑一片，就是说，派吉和我母亲都走了。我打开厨房的灯，一眼就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即时贴：“吉莉安打过电话，晚上7点在教堂练习合唱。”
	
	日程表上没有这项活动啊。我猜肯定是吉莉安上次排练未能到场，现在她想满足自己的愿望，亲自看着我们为平安夜午夜弥撒做好充分的准备。我看了一下表，都快6点半了。我答应过菲尼安，会告诉他晚上在哪儿过夜。我现在意识到当时说这句话有点欠考虑。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独享一座大房子，更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很美好，同时我还担心半夜里会突然被惊醒，发现有人破门而入。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菲尼安去了电话，告诉他合唱结束后我会告诉他我在哪儿过夜的决定。
	
	我从侧门进入教堂，登上楼梯，直奔练习合唱的顶楼。每层楼梯上都亮着灯，等我登上顶楼时，只有中殿为数不多的几盏灯亮着，目的是方便有人进来祷告或者在耶稣诞生图栅栏旁边点燃蜡烛。顶楼处于一种半黑暗的状态，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
	
	我每次都习惯于早来，因此对其他人不在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没有先我而到。
	
	“喂？”我轻声说道，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也许是我母亲把时间写错了。教堂下面的脚步声让我僵在那里。千万不要让人家知道你在这儿。
	
	我蹑手蹑脚地穿过几排长椅，来到阳台上俯瞰中殿。在正下方，我唯一能看到的动静是：供桌上摇曳的烛光将阴影投射到柱子上。我确实听见有人沿着中间过道快速地走动，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没有声响地走动，难道是一只动物？
	
	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可能已经冲上楼梯，准备向我发动进攻。或者等在楼梯口，准备扑出来——但是，没关系。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我的心跳都在加快。等我来到通向走廊的大门时，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穿过走廊，抓住大门上圆形的铜把手。它动了，但是门却丝毫不动。门被上了锁。
	
	别想拦住我。我推开教堂的旋转门，站了片刻，举起拳头，准备自卫。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一个人也没有！
	
	我猜是看门人道琳夫人今晚当值，把门锁了，把灯关了，准备把蜡烛熄了，然后人跑了？这对六十几岁的道琳夫人来讲，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如果是她孙辈中的一个，那倒有可能。
	
	我从合唱顶楼阳台的正下方走过，现在我面临一个选择，试一试对面走廊里的门，发现也上了锁；或者去找看门人，或许能够找到道琳夫人，她会放我出去。
	
	我沿着侧道走向圣器收藏室。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胆战心惊了，但是我仍然急于想走出这座建筑物。我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欣赏栅栏里的真人般大小的玛利亚、约瑟夫和襁褓中的耶稣，站在一旁的牧羊人，以及下跪的国王。我正要从旁边经过，不知什么声音让我往后扫了一眼。我确实看到其中一个牧羊人动了，也可能是旁边供桌上的烛光投下的影子。刚才牧羊人是背对着我，但是现在我看它的时候，他却转过身来，然后我听见他的喘息声。一开始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面，但是等他从阴影中出来走向我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张脸。我大叫起来。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我转身就跑，头部一侧撞在柱基上一块突出的尖角上。我的力量用尽了。我摇摇晃晃地靠着教堂的长椅，抓着它支撑自己的身体。
	
	我听到他咆哮着向我走来。不知怎么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喊救命。
	
	“依兰！”有人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用意志命令自己的腿支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往前挪动。人们从圣器收藏室那边向我走来，领头的是菲尼安。我倒在他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我抬起头来，看见弗兰正坐在我的旁边。这不是我的床，甚至不是我的房间。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我问。
	
	“你最好问‘我’在哪儿？但这话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弗兰抬起我的手腕，对着手表测我的脉搏。
	
	“还不错。”过了一会，她说道。“你现在在我家。医生看过你以后，我们想最好还是把你带到我这儿来，我毕竟是个护士啊。格拉格探长也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我想坐起来，但是我感到头晕眼花，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地痛，所以只好躺回去。“你刚才说的是哪位医生？”
	
	“是华尔士医生为你做的检查，他行医四十年了，这次检查得很仔细。”弗兰的声音低沉，她耐心得有点夸张。“不，格拉格没来这儿。他是在电话里说的。”她朝门口看去，“嗨，你猜，谁来看你来了？”
	
	菲尼安来到卧室，拉过一把椅子。“很高兴看见你又活过来了。”
	
	“你怎么会去教堂呢？”我的目光从一张脸上转移到另一张脸上，“你为什么不在电影院？”我对弗兰厉声说道。
	
	“我正要出门，菲尼安打电话到我们家。他问我是否知道合唱练习这回事儿。”
	
	“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开着车从我身边路过，当时大约是7点差一刻，我开车来博因城堡。”菲尼安解释说。“我当时想，这事儿有点蹊跷。所以我决定给弗兰打个电话再核实一下，看她是否也练习合唱去了。”
	
	弗兰把一块蘸了水的凉毛巾放在我的前额上。“可是，我没有接到任何练习合唱的通知啊。所以，我们就立即向教堂赶去了。我们正在圣器收藏室跟道琳夫人说着话，就听到你尖叫。”
	
	“那你们找到……他了吗？”
	
	菲尼安看了一眼弗兰，“你当时看上去想要摆脱什么人，好了……”
	
	“可是那儿压根就没人啊！”
	
	“不对，有人！栅栏里的那个牧羊人——那个动物……它冲我咆哮——”
	
	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想是加百利修女把你的脑子变成浆糊了。”弗兰说。
	
	“不，不！你们没有听我说完。养蜂人摘下他的……她的……面纱，它等着我从它身旁经过，所以它可以进攻我……它长着一张脸——像狼……像狗……”
	
	菲尼安握着我的手。“好了。我们现在没有兴趣介绍我们自己。道琳夫人把走廊的门锁上了，但是另一侧的门没有锁。他或者她，一定是从那儿逃掉了。”尽管他坐在旁边，一副让人放心的样子，但是我也看得出来，他认为我在说胡话。
	
	“我母亲给我留下一张条，说是有合唱练习。”我说，“我不是在编故事，咱们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她当时她接的是谁的电话。”
	
	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我想，都这么晚了，咱们最好不要再打搅她。”弗兰说。
	
	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
	
	“是的，我想弗兰说得对。现在都夜里11点多了。”菲尼安说。
	
	“你需要休息。”弗兰补充说。
	
	“休息？我已经昏迷了四个小时了。谁还需要该死的休息？”让我生气的不是我控制不了目前的局面，而是自己被人认为精神不正常。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柠檬色的睡衣不是我的。很显然，弗兰把我的衣服脱掉，把我放到床上。一想到弗兰和菲尼安共同保护我，我就感到心潮澎湃。
	
	我再次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我知道眼泪已经夺眶而出，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流。“对不起。”我低声说道。
	
	“不要跟我们讲对不起。我们只是想让你完全康复。”弗兰说。
	
	最后我只记得菲尼安轻轻地握着我的手。

第二十七章
	快到晚上10点时，格拉格来了。我送出的一个人情是：弗兰已开车带戴西和沃辛前往布朗查德镇购物中心吃早餐去了，如果他们可以看上早场电影，也算是弥补了昨天晚上的遗憾。
	
	“你脑袋上的包好漂亮。”格拉格说。他迈步进屋。“你昨晚上干吗去了？”
	
	我领他来到弗兰的客厅，落座于扶手椅上。
	
	我刚刚给我母亲打完电话。一个自称吉莉安&middot;戴拉亨蒂的女人给她打电话，要她提醒我晚上要练习颂歌。不管打电话的人是谁，她肯定知道我当时不在家。他们用这种方法将我一个人引到教堂合唱顶楼，但没有料到我会提前去。然后，道琳夫人把附近的门锁上了，因而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凶手就呆在耶稣诞生图栅栏附近，从那里他可以观察到我从哪个方向离开教堂，然后从背后袭击我。
	
	“但是实际上你并没有受到袭击。”
	
	“没有，菲尼安大声喊叫，把他——或她吓跑了。”
	
	“你为什么会以为那有可能是女性？”
	
	“当时很黑，看不清楚。但是那人穿的教服跟那天夜里我在天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想那是纽格兰奇修道院修女们旧时的教服。”
	
	“又是修女。”
	
	“现在，我们考虑一下其他几件事情。首先，缪里尔&middot;布兰敦说特雷诺要去见一个女人，然后，我们在特雷诺的尸体旁边发现了用拉丁文书写的贺卡：修女们的宪章是用拉丁文写的，她们甚至用拉丁文去唱所有的颂歌；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特雷诺和霍德三人之间有复杂的关系，莫纳什以前很可能被用做‘慈林’墓地；附近还有人收藏婴儿的肢体；特雷诺似乎一直想找到一个畸形儿，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我们还了解到，很久以前，就有人怀疑这些修女偷走了原来葬在莫纳什的一具被肢解的男尸——与莫娜有关，后来到特雷诺和奥哈根身上的伤痕形状，一直到最后，冬青作为一种徽记出现在纽格兰奇修道院。我刚才是不是说过要考虑一下其他几件事情。”
	
	“哟，你头上的包并没有让你的思维变慢啊！可是，现在轮到我给你泼冷水了。你所说的每一件事情或多或少都是一种猜测。把部分事实跟一些牵强附会的东西掺合在一起，这恐怕不是我们的做事风格。然后，你说你昨晚上看见的东西会不会是……”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格拉格看着自己的记事本。“据你的朋友说，耶稣圣诞图里的牧羊人复活以后……”他故意略作停顿。“他或者她——你也拿不准——长着一张动物一样的脸，一边咆哮着，一边追你，对吗？”
	
	“是这样，当时教堂里面很黑，我吓得要死。也许是我的想象过于活跃，但是，当时确实有人在那里，而且那人的脸形绝对有些怪异。”
	
	“我并没有怀疑你，也不是在刁难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难让我的上司相信你所说的话，更不用说我的工作团队是否会认真对待你的分析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就不去考虑好了。”
	
	“不，不。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我开始一点一点地调查你告诉我们的情况。你看这——”
	
	他举起报纸，让我看头条新闻：“部长涉嫌旅馆业者血案，警方已展开调查”。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但是这需要时间。从今天上午开始我们就要搜查特雷诺的住处，然后会向部长询问有关情况。然后，根据工作进展情况，也许会拜访那些虔诚的修女。”
	
	“但愿她们还在，毕竟那块地方已经卖给别人了。”
	
	“他们可能已经跟特雷诺约定了迁出时间，我想可能要到新年才搬走，我会让手下给她们打个电话。”
	
	格拉格离开后，我打电话给派吉，告诉她我会跟她、奇兰和富乐共进圣诞午餐。我没有提及昨晚发生的事情，也没解释为什么没去办公室。我甚至没有告诉母亲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回到楼上卧室，和衣而卧。枕着柔软蓬松的枕头，没有琐碎事情的叨扰，可以心无旁骛地进行思考。我牢记格拉格的伟大原则：把部分事实和一些牵强附会的东西掺合在一起不是我们的办事风格。的确如此。
	
	加百利修女……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格拉格的声音却仍然回响在我的耳畔。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手机响了，我设法把它拿起来。
	
	“什么？”我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你再讲一遍。”
	
	“我是说，我们现在就在特雷诺的住处。你该过来看一眼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不仅是车库，连外屋都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有些是真正古老的……垃圾。”
	
	“垃圾？”我看了一眼床边收音机上的钟表——11：34。我刚才竟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有好多教堂的家具，他的妻子坚持说是他连同修道院一起花钱买来的。看上去像是把人家的家底都掠夺来了——靠背长凳、长椅、圣坛扶手、烛台、圣餐杯，应有尽有。但是，我想你最感兴趣的要数他车库里的东西。”
	
	我连忙翻身坐起。
	
	“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继续说吧。”
	
	“我们先从地板上纸箱里发现的一些物品查起。你肯定会说这是论堆买的便宜货。上面没有标签，什么标志也没有，只是一堆生了锈的铁家伙，乱七八糟的。刀剑、弹丸，其中一只矛背后还有一个钩——装在长长的柄上……长矛，对，是长矛。还有……”我可以听见他们在往外拿东西时金属的碰撞声。“这一件像是燧发滑堂枪或者手枪的发射装置。这些东西有什么价值么？”
	
	“很难说，从考古学家的角度来讲，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发现的，何时发现的，那么，它们就毫无意义。所以，法律规定不允许非法使用金属探测器，不允许发现文物后不报告。”
	
	“好的，我接着说，现在我们来到一些架子面前，上面的物品摆放整齐，贴有标签……例如，这里有一把断了柄的刀子，上面的标签写着‘贝蒂镇海盗藏宝’，现在我把它拿近了仔细地看，刀柄上镶有珠宝。旁边还有其他东西——手镯、胸针，还有银锭模样的东西。”
	
	“一点儿没错。对了，你还记得那件案子吗？”
	
	“记不清了。”
	
	“去年，一些没有执照的寻宝人在贝蒂镇海滨发现了这批藏宝。但是等他们被逮捕起诉的时候，大量的物品已经卖掉了，其中就包括你刚才所描述的东西。”
	
	难怪特雷诺要缪里尔&middot;布兰敦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即便他只是文物收藏者而不是销赃者，私藏文物也是犯法之举。
	
	“你还看见什么了，马特？”
	
	“一只石雕骑士头颅，标签上写着‘十字军战士’。看上去像是从墙上锯下来的。有一块石板靠在架子上，足足有两米长，我想石板上端刻的是主教的像。在那边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完整的凯尔特十字架……”

第二十八章
	真让人恶心！特雷诺不仅收受考古文物，很可能销赃，而且他还资助破坏和盗窃文物。
	
	“等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另外有人在讲话。听不清楚格拉格在说什么，只听见电话附近有纸张沙沙作响。之后，格拉格又回到电话上，“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那个硬皮笔记本，里面有草图的那个？在送交处理之前，我们复印了几张图。我们已经认出了其中几件物品。肯刚刚从车里拿过来几张复印件，所以，我们可以对照着图进行核查……等一下……”又是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是啊，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例如，这儿有一张小图，上面的东西像是盾牌，底下有一根丝带。我们在架子上还翻出一大块石头，看上去跟前一个一模一样。这是一个盾形纹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漆或者是颜料。它的背后好像是一只龙，有一把剑——其实是一个十字架插在它的肚子上，丝带上还有题词……‘La croix du dragon est……’其余的我看不清楚……”
	
	“La dolor de deduit？”
	
	“嘿，是的！这是什么意思？”
	
	“龙十字架为欢愉之代价。”
	
	“又出现了？”
	
	“这是圣玛格丽特教团的座右铭——跟欲望的下场有关。你现在所看到的很可能来自修道院内部，可能是来自某个柱头或者是天花板上的浮雕。特雷诺的笔记本上还有没有其他有趣的东西？”
	
	“是的，有件特殊的东西，我们找不到，但是，我们确实想找到它，因为这是笔记本的最后一条内容。下面紧接着画了一幅图，是盾形纹章。与其他图形相比，这幅画出于另一个人之手——不过不如其他图画得好。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略图。一个圆圈，可能是硬币或某种图章——真实尺寸很难测量。里面有一个人形，看不清体形，就像孩子画的线条画。旁边写着一个单词，好像是特雷诺的笔迹。‘Goldilocks’（金发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我想比较保险的是假定上面的图形是个女人。还有，我想它是用黄金做的。”
	
	“有意思。因为这一页上还有另外一个单词，不过我们确信这是布伦敦&middot;奥哈根的笔迹。他在图章和教团徽章之间画了一条线，并在线上写着：‘Gotcha’（明白）。”
	
	因为菲尼安前天晚上开车带弗兰到教堂，所以她可以把我的车开回她家。因此，在格拉格打电话向我通报搜查特雷诺车库的有关情况以后，我开车回家洗淋浴，然后在跟同事会餐之前梳妆打扮了一番。我想穿一件朴素的黑色上衣和裤子，里面套一件白色的罩衫，洗却铅华，素面朝天。我在聚会时并不是一个令大家扫兴的人物。我只想打扮得朴素一些，或者多少显得有些忧郁。
	
	我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我发现太阳穴上受伤的地方皮肤已经裂开了，但是没有出血。我尽可能地用头发把伤口盖住。我不想让别人问东问西的。我来到“老磨房”酒吧的时候，奇兰跟我打招呼。他上半身穿了一件燕尾服，一件开领的带花边的衬衣，围一条黄色的佩斯利涡纹旋花呢围巾。
	
	“你今天看上去好新潮。”他说，然后冲我鬼鬼祟祟地耳语了一阵子。“你会发现派吉穿得就像圣诞蛋糕上撒了一层糖霜。富乐还是老一套，跟在工地上似的。”盖尔手里拿着一只小酒杯，在跟派吉聊天。她穿着带楞纹的厚毛衣、牛仔裤和工作靴。派吉一袭霜白粉红色的连衣裙，上面点缀着人造珍珠。两个女人的反差看上去有点搞笑，但是我仍觉得奇兰的话未免有些恶毒。我当时认为他是几杯酒下肚，忘乎所以了。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我们开始吃东西。然后话题不自觉地就转向了莫纳什的发现。我尽可能地只叙述迄今所发现的技术上的细节——碳同位素年龄测定结果、花粉分析、确定冬青浆果——我把功劳归到奇兰身上，因为他提前从“湿地办”那儿套出了有关植物检测的结果。
	
	主菜上了以后，我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起冬至那天在纽格兰奇的聚会，还有当时个人的发言情况。之后，盖尔受到启发，提起马丘比丘印加城的太阳庙就是一座天文观测台，以往每年的这个时间都会被用来纪念太阳的离开，就像纽格兰奇标志太阳的回归一样。派吉让她给我们讲讲她徒步穿越秘鲁的故事，然后，富乐不厌其详地给我们讲了半天。周围餐桌上的顾客在酒精的作用下，提高了嗓门。我发现坐在我对面的奇兰也越来越提不起情绪，下意识地摆弄着桌上小花瓶里的一小簇冬青。
	
	我把目光移开，加入了盖尔的奇遇纪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前一天我解不开的迷，现在变成了明确的焦点。我终于意识到乱子出在什么地方了。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奇兰的邮件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至于那些大型植物颗粒，你会同意这种说法：迄今最具重要意义的是我们发现的那些种子，它们被证实是冬青的果实。
	
	一切都慢了下来。我假装在听盖尔讲话，我观察着奇兰的动作。屋里的喧嚣渐渐远去，我只看见奇兰把冬青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揉搓着。
	
	在没有引起另外两人注意的情况下，我吸引了奇兰的注意力，“奇兰，我们暂时换个话题，”我说话时有点紧张，“你在昨天的邮件里说，我会同意冬青果实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且原因很明确。这些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耸耸肩膀。“我猜想你希望那具尸体为古尸，时间越久越好。冬青浆果与营养无关，但是，有可能被用于德鲁伊教的祭祀仪式之中，这样，女尸就有可能属于基督前的时代——如果不是新石器时代，也可能是铁器时代。”他的回答有些似是而非。毫无疑问，我曾经对我的工作团队表示过，希望这个发现属于史前时期，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电子邮件中不经意地透露了太多关于冬青果实的信息。最具有重大意义的是它们出现在凶杀案受害者的口中——而这件事只有我、雪利、格拉格的团队和凶手知道。
	
	“嘿，我得走了。”奇兰突然间冒出一句话，站起身来。“你们有没有礼物送给我姐姐？”
	
	其他人都在抱怨他不该这么早离开，但听到他答应待会回来陪我们喝一杯，又全都笑逐颜开。他穿上军大衣，把手套从一只袖子里捅出来，原来他把手套藏在袖子里头。我以前见过这副连指手套，但是现在感觉不同了：他的手指被盖住了。
	
	雪利是怎么说的来着？“凶手好像只长了四个手指……有时又被称为‘手套手’……”
	
	等奇兰出了门，我打断派吉和盖尔的谈话。“盖尔，奇兰的那副手套——我自己也想买一副。”
	
	“噢，他的手套？这种手套特别适合我们戴，没错。你露着手指工作的时候，它们能让手感到暖和，等干完活，你再套上挂在上面的连指手套，然后，嘿，你的手立即就被保护起来，不会被冻伤。”
	
	“太好了，哎，你还记得上个礼拜五吗？当时你们在车棚里处理那堆土。你还记得你是几点离开医院的吗？”我还记得，当时刚过6点，我给奇兰发了一条短信。
	
	“大约是6点20分，我记得当时我都冻僵了。”
	
	“那么晚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呢。”
	
	“我们是早就该走，可是奇兰偏偏要去镇上去买东西，过了好久才回来。”
	
	“他是几点离开你的？”
	
	“嗯……大约是5点钟，是的，是5点，我们说好了，那个时候要交活。”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验尸官给菲尼安打电话的时候大约是4：45，而那时，特雷诺已经死亡一个小时左右了。
	
	然后，我注意到盖尔的脸胀红了。她动不动就脸红，这我知道。但是，但是今天却是格外的红。
	
	“盖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温柔地说道。
	
	“我不想让任何人遇到麻烦。”她说。
	
	“我明白。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必须知道。”
	
	“在这之前，他还离开过。”她说。
	
	“噢？你是说在吃午饭的时候？”
	
	“不是。我们俩是一起在医院咖啡厅吃的午饭。他3点钟左右开车出去周围什么地方。你去看我们工作进展情况时，他刚刚从外面赶回来。”
	
	我的喉咙变干。那是4点以后了。奇兰至少出去了一个小时，与特雷诺被害的时间相吻合。
	
	“奇兰刚才有没有说他要上哪儿？”
	
	“他去给姐姐卖礼物去了。”派吉说。
	
	“他还回来呢？”盖尔问。
	
	“派吉，我们能聊一会吗？”
	
	我们站起身，一起走到角落里。“那天，我被叫去察看纽格兰奇附近的发现，我让你为我打电话通知几个人……”
	
	“是的，让我想想。一个是康&middot;颇赛尔，我告诉他你正在去的路上……奇兰，我告诉他们，你取消跟他们在公路立交桥工地上的约会……后来你又让我给奇兰打电话，要他们第二天一早赶到卓吉达医院。”
	
	“在你给奇兰打第一遍电话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解释我取消约会的原因？”
	
	“哦，我……”
	
	“不要紧，派吉。我只是想知道你给他打电话的确切内容。”
	
	“我跟他说，在纽格兰奇的河对岸发现了一具尸体，你要前去察看。依兰，你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得回办公室打几个电话。”我朝门口走去。
	
	“你为什么不在这儿打？”
	
	“我需要查一查笔记，一会儿就回来。”
	
	我打西莫斯&middot;科林的手机，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在等待X光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检查结果。但听上去，他的呼吸顺畅多了。
	
	“西莫斯，在发现尸体那天，你说有个人跟你讲话，显得很斯文，留着小胡子，他是不是碰巧开着一辆蓝色的日产‘米克拉’？”
	
	“是的，夫人。就是他。”
	
	“他问你那块地是不是要修成停车场，除此之外，你们有没有聊别的事情？”
	
	“不知怎么回事，我们聊着聊着，就聊起女尸来了。我可能说过一些有关情况，我记不清了。但是，他感兴趣的只是有没有发现珠宝首饰什么的，我说没发现。”
	
	我谢过西莫斯，开始拨打另一个电话。
	
	“缪里尔，有个重要的事。上周五，你在车里听到，特雷诺打电话时，提过一个女人的名字。如果你记不住那个名字，你又如何确信那是个女人呢？”
	
	“声音。听上去像女人的声音。”
	
	“就像‘奇兰’？”
	
	“对！”
	
	她听到我倒吸一口凉气，就知道出乱子了。“他们找到她了？”
	
	“似乎是个‘他’。但是，我现在不能多讲。再问你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特伦斯&middot;伊弗斯的信？”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伊弗斯的音信，我感到有些担心。并不是过分担忧，但是，我需要了解清楚。
	
	“没有直接联系过，我想跟他谈谈关于你的沼泽女尸的事情，可是，他好像去外地过圣诞去了。”
	
	我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现在的心理变得很脆弱，再也承受不了什么突发事件的打击了。
	
	还有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我必须要打。
	
	“马特，据奥哈根警官说，特雷诺在被杀之前不久，他的手机收到两个电话，是这样吗？”
	
	“正确。”
	
	“我现在给你读出两个电话号码，你看看其中一个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读出奇兰的手机号码。只听见电话中格拉格翻动纸页的声音。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号码的？”他最后问道。
	
	“你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查出打电话的这个人，是吗？”
	
	“是的。那是一部充值电话，而且是那种老式的——没有登记。”
	
	“在缪里尔&middot;布兰敦跟特雷诺在车里的时候，有人也是用同一部电话给特雷诺打电话。打电话的人不是什么女人，而是我的一个手下，名叫奇兰&middot;欧洛克。”
	
	“他是你的一名雇员？”
	
	“是的。在特雷诺被害的时间段，他曾无故离开工作岗位。而且，他平时戴的无指手套，还可以随时变成连指手套，我知道凶手留下的指纹是那样的——还有……他已经知道我已经怀疑他了。上帝啊，我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哎，等一下，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告诉格拉格在“老磨房”里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在哪里？”
	
	“在博因城堡，他说要给姐姐买份礼物。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马上就到。你最好一切照旧，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如果事先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回酒吧。在什么地方？”
	
	“很好找，就在市场大街和‘老桥’交会处。”
	
	我放下电话，心脏“突突”直跳，我穿过房间，在客厅坐了一会，把灯都打开，窗帘都放下来，极力想让内心的波澜平静下来。然后我觉得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只好跌跌绊绊地冲向卫生间。

第二十九章
	我家的房子在河流拐弯处，距离博因城堡二公里。通向城里的道路顺着河道而建，从客厅的外飘窗就可以看到。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拉下来的窗帘被驶过的车灯照亮了。那辆车有没有可能已经进来？我弟弟理查德一家不可能这么早就到了。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母亲的车旁边停着一辆蓝色的“米克拉”。我连忙把窗帘关上，向厅里的电话冲去。门铃响了，我在屋子中间站住。
	
	他能听见我在厅里说话的声音。我的手机在办公室的上衣里——我需要穿过客厅去取……深呼吸。快去！
	
	门铃再次响起。
	
	他知道我在这儿。我来到厅里。伺机而动，不慌不忙。“请等一下，马上来。”霍拉图不在家，见鬼！
	
	我来到办公室，穿上上衣，拿出电话。
	
	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依兰，是我，我是奇兰。”
	
	我往手机里输入“凶手在我房间，救命”，找到“马特&middot;格拉格”，按下“OK”键，看见“信息已发”。但愿如此！
	
	我又回到厅里，心里琢磨着，是否可以原地不动，不放他进来。她一定认识对她行凶的人。我痛恨新闻里将会出现这样的字眼。凶手往往先骗取信任，然后再行凶。
	
	奇兰用力拍打着门，然后，通过信箱大喊：“我给你带来了一件小礼物，你不会想让我冻死在这儿吧？”
	
	我才不关心呢。事实上，如果只是冻死你，那也算是太仁慈了！
	
	我拿定主意，朝房门走去。用你父亲教给你的计策。深呼吸。说话要有信心。“来了，来了，戴好你的圣诞老人帽子。”
	
	我打开房门，看见奇兰站在外头，看上去有点紧张，胸前握着一个小包裹。也许他把礼物交给我以后转身就走呢，我心里想着。跟他说话。“我正要回酒吧呢。回来只是想梳洗打扮一下。我以为会在酒吧见到你呢！”
	
	“是的，我去了，可是发现你不在。我告诉姑娘们，我得先见到你，然后我再回去。我……我需要跟您解释一下这件礼物。我能进去吗？”
	
	“当然，想喝点什么？”我来到客厅，把灯打开。
	
	“我可能要晚了，但最好别晚。我得开车去那凡一趟。”
	
	“所以，我刚才决定打电话叫出租车把我送到酒吧，”我撒谎，“转眼就来了。”
	
	但奇兰并不感兴趣。他重重地坐在沙发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想忏悔。”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很紧张，随时准备逃命。
	
	“你最好先打开它。”他说着，站起身来，把礼品盒递给我。
	
	我用颤抖的手去揭开小礼品盒封口的透明胶带。我看见包装纸上印有冬青花环。我努力不去猜测里面的东西——也许是他以前用来行凶的凶器……受害者衣物的一个部分或者更糟糕的是……
	
	奇兰又去坐下，我终于打开了礼品盒。里面是一只带气泡的包装信封。封口处只贴着一小片透明胶，我很容易就打开了，往里面看。我感到喉咙发紧。
	
	“继续。”奇兰说。“把它拿出来。”他捡起包装纸开始摆弄起来。
	
	我不情愿地把拇指和食指伸进盒里，拿出一截香料瓶大小的骨头。
	
	“我想您能猜出来我是从哪儿拿的。”他说。
	
	我听见自己的鼻孔里的呼吸加快，心率加速，与“秒”剧增。我想走开。
	
	“继续，看一看吧。”
	
	我低头看自己手指间的东西，认出那是一个女人的雕像。但是，我已经气愤至极，哪里还顾得上细看。
	
	“你猜出来了吗？”奇兰已将包装纸揉成结实的一团。
	
	“是在淤泥里……在泥块里……跟那具沼泽尸体在一起的吗？”
	
	“我知道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给我呢……像这样？”
	
	奇兰咳嗽一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是我发现的，你知道。我没告诉盖尔。不知为什么，我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带回家了。我本来打算只保存一段时间。我们天天挖个不停，常常遇到恶劣的天气，有时是在旧垃圾堆里或者污水坑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图什么？把东西交上去，登记并储藏起来，就再也见不到了。我们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却从未有机会了解所发现的东西……跟它们呆在一起，不慌不忙的，不受任何监督。”
	
	“所以你就把它拿回家并把它清理干净。”
	
	“是的。但是，我想第二天就告诉你这东西在我这儿。可是，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凶杀案等等。这件事就这样耽搁下来了，直到现在我才把它交出来。”
	
	车灯掠过外飘窗，也就是我刚才撩开窗帘的地方。
	
	“是谁呀？”他说，眼睛冲着客厅的门乱瞟。
	
	“可能是出租车吧。”
	
	“他妈的，我今晚上就想在这儿把这事给了了。”
	
	“我告诉你：我会让他半个小时以后再来接我。”
	
	“那你去说吧。”
	
	我把骨雕放在沙发上，正要起身离开，我们俩同时听到厅门上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依兰……”是派吉。“喂？”她站在厅里喊道。天哪，派吉这会来干吗？
	
	奇兰站起身来。“我想让你替我保密。”他说着，朝我走过来。
	
	我冲他摆摆手。“她可能只是想回办公室来取点东西。”我说，“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来到厅里，向门口走去，却看见格拉格和另一名侦探背靠着墙。格拉格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朝门的方向推了一下，在我经过他面前时，他扬起眉毛向我发出信号：他在里面吗？
	
	我点点头，并做出双手往下按的手势，表示里面的情况相当稳定。派吉站在门口，她那双描了科尔眼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她比我更需要帮助。我张开双臂抱着她，两个大男人一闪而入，然后从里面传来粗暴的叫喊声，中间夹杂着奇兰高音频的抗议声。
	
	“他们到酒吧去了，”派吉说。“问我这里有没有我们的职员，还问我有没有房门钥匙。把钥匙交出我当然高兴，可是他们却要我跟他们一起过来开门。发生什么事了，依兰？是奇兰喝多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我说。
	
	格拉格把脑袋探进厅里，“波维小姐，请过来一下，好么？蒙塔格小姐，你现在可以走了，感谢你提供的帮助。”
	
	我陪着派吉，直到她上了车。“我多么希望能邀请你们都过来再呆上一两个小时，我甚至没来得及祝福盖尔。”
	
	“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不管怎样，祝你圣诞快乐、新年快乐。下周一见。”
	
	“我也同样祝福你……”派吉发动了汽车。“我希望奇兰平安无事。”
	
	“我相信他会平安无事的。”
	
	等她开车走了，我才想起来忘了把给她买的圣诞礼物送给她——一条鲜艳的真丝蜡染围巾。但是现在看来，送与不送都没有多大意义了。
	
	我再次来到客厅。奇兰还坐在老地方，对我怒目而视。跟格拉格同来的那位侦探站在沙发后面，蜻蜓台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到奇兰的身上。
	
	“我相信你想坐下来。”格拉格说。“这是我的同事，侦探肯&middot;费茨吉本警佐。”
	
	我冲费茨吉本点点头。他左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握着什么东西，但是让沙发挡住了，看不见。格拉格已经够魁梧了，而费茨吉本简直就像一名相扑摔跤运动员，子弹形的脑袋刮得溜光发亮，一副永远凶神恶煞的模样令人生畏，反正我是敬而远之，不敢与之发生口角。
	
	“我坐这儿。”我说，从餐桌那儿拉过一把椅子。我不愿跟奇兰面对面坐，而是斜对着他坐下来。
	
	“这名男子有没有对你造成伤害？”格拉格问。
	
	“天哪，依兰！”奇兰说道，“别那么紧张，好不好？不就他妈的一块骨头挂件吗？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
	
	“欧洛克先生称已向你做出完整的交代，他似乎没弄明白他需要交代的对象应该是我们才对。”
	
	“欧洛克先生已经承认私藏在莫纳什发现的文物一件，今晚，他已将上述文物交还与我。”我指着仍然摆在座位上的那件骨雕说。“至于此案的其他方面，我们尚未讨论过。”
	
	“案件？什么他妈的案件？”奇兰变得更加狂躁。
	
	格拉格拿起骨雕，在奇兰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把那件文物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上，一言不发。然后，他蓦地弯下腰对着奇兰的耳朵说道：“上个礼拜五，确切地说是下午2点48分，你有没有用自己的手机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打电话？”格拉格坐下来，观察着奇兰的反应。
	
	奇兰好像是被大锤当头敲了一下。“我有没有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打过电话……？”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打没打……？”
	
	“你他妈快点回答这个问题！”费茨吉本在沙发后面咆哮道。
	
	“嘿，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行吗？”
	
	费茨吉本一阵狂笑。“你听听，马特。他说他需要时间考虑考虑。他以为他在考虑什么？还他妈以为自己在考试呢？”
	
	格拉格轻蔑地笑了笑。“喂，你，大思想家，我们知道你上周五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打电话了。但是，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悉听尊便！我们今晚上就把你锁起来，给你足够的时间去考虑，明早上再审你也不迟。要么，你现在就老实交代事情经过——倒出全部真相，从头到尾讲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一点都不许保留，你就看着办吧。”
	
	奇兰双手捂着脸，瘫倒在沙发上。“好吧，我说。”他喘着气说。
	
	格拉格向费茨吉本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从餐桌旁拉过一把椅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坐下来，把手枪放在桌上伸手可及的地方。格拉格在我身旁坐下，正对着奇兰。
	
	“我必须在场吗？”我小声问道。
	
	格拉格点点头，并凑近我。我把头伸过去听他说什么。他小声告诉我：“说不定我们需要向你核实一些内容。”然后，他冲着奇兰大声喊道：“快说！”
	
	“我给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打电话是因为他想买我的东西。”奇兰指着那件文物说。格拉格仍然不停地将那件东西从一只手拿到另一只手上。看他那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知道他想把那件玩意儿放在自己手上多把玩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想从你那儿买呢？”
	
	“我以前跟他有过一两次交易。”
	
	“倒卖考古现场发现的文物？”
	
	“是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起勘测公路时遗失的矛头。“你是不是把战场遗址发现的矛头卖给他了？”
	
	他一声不吭。
	
	“快回答！”格拉格坚持要他回答。
	
	“我们在特雷诺的车库找到符合有关特征的东西。是不是你卖给他的？”
	
	奇兰看了我一眼，耸耸肩膀，似乎在说：“那还用问吗？”
	
	我上了这个骗子的当！他大学毕业才一年，就彻底颠覆了本行业最基本的原则。而且竟然是在我的眼皮底下！
	
	“无法无天！倒卖文物是违法的，你懂不懂？”格拉格看了我一眼，但我无话可说，因为我感到自己的唾液腺又漏了——这是恶心的前兆。“事实上，我了解到的事实是，国际古董黑市仅排在贩毒和非法武器交易之后。”
	
	奇兰开始抽泣。
	
	“我觉得这个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格拉格斜视着那件骨雕。
	
	“特雷诺告诉我先从小东西开始。他说这好比是学徒。双方需要建立信任。”
	
	“啊，可不是吗？盗贼也讲信誉。一遇到这种高尚的情操，我就会崩溃。继续交代上礼拜五的事情。”
	
	“他说他对雕刻感兴趣。他问我们在医院干什么。我向他透露了一点，提到发现了一具女人和一具孩子的骸骨。他一听说有孩子就非常感兴趣，问我能不能帮他进太平间看一眼。我说我有钥匙，然后我开车到太平间后头等着他。他来晚了，可是我并不在意——我需要在他来之前，就把那个小人雕像清理干净，然后再让他过目。他来了以后，我把钥匙交给他，他就进去了。”
	
	“你没跟他一起进去吗？”
	
	“没有，我想坐在车里暖和暖和。等他从里面出来，他倚着我的车窗，我给他看那件雕刻。他咕哝了一句：‘我操！这是金发姑娘的丑妹妹……’我记得这句话，因为他把两个童话故事混在一起了，金发姑娘和灰姑娘——”
	
	“是啊，是啊。继续说。”格拉格插话，但他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掏钱买属于自己的东西啊？’我回答说：‘严格地说，这是国家财产。但是在现实中，谁占有它谁就说了算。’我知道最终他会掏钱买我的东西。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接电话。打电话的时间很短，他几乎没说上一句话，但是显得对对方的话非常满意。然后他跟我说：‘回家拿那玩意儿喂狗去吧！’然后他钻进车里，一溜烟地开跑了。”
	
	格拉格还想往下听，他说，“还没完呢，小伙子。”
	
	奇兰看着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故事讲完了。因为这是我的一个转折点，其余的部分和依兰有关系。”
	
	那两个男人都看着我。我感觉到胃里一阵恶心，尽管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请原谅。”我说，用手捂着嘴。“我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丰富的想象力有个鲜为人知的好处，那就是，你经常会期待你的生活里会发生什么事情，火车还没拐弯呢，你就看见了。你知道，在湍流的前头，一定有一个巨大的瀑布。因为，你已经提前想象到了。所以，你总是有所准备。但是，今天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是我第三次干呕了。谎言和欺骗要比相信奇兰就是凶手更让我反胃。我担心的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他把焦点对准我呢？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而已。
	
	我漱漱口，把水吐出来，然后从毛巾架上拿出一条毛巾捂在脸上。我对着镜子，梳了一下头。我的皮肤上开始出现斑块，略呈绿色，双眼红肿。“我操你，奇兰！”我骂道。
	
	在回客厅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他为什么要拿着骨雕来我家？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真吓人。”我回来的时候，格拉格问我。
	
	“我没事，继续进行吧。”冲他挥挥手。
	
	“奇兰刚才告诉我们一些个人的详细情况，现在我们让他接着说下去。接着说！”
	
	奇兰已经不再抽泣了，而且他在看着我的眼睛，但是我躲开了。“首先，特雷诺这样对待我，让我感到恼火。他呢，确实让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重新进行思索。我觉得这样做，对依兰特别不公平。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交还这件文物，并且告诉她特雷诺在这方面的肮脏交易。”
	
	“但是，我刚回去，她就来看我们工作进展的情况。然后，我意识到那件骨雕还在我的车里。而且当着盖尔的面，我也不好解释。在我们离开之前，我去了一趟太平间，但是门已经锁了。然后我就写了个条，连同这件骨雕一起装在袋子里。我本来打算把它压在依兰汽车的雨刷底下，可是我发现她的车门没锁，我就把小纸袋放在她的副驾驶座上。”
	
	“当我听说当天晚上特雷诺就被杀了，我意识到依兰车里的那张条会把我跟他联系起来，我吓坏了。我开车去博因城堡，去求她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那张条上写的东西。可是我发现小纸袋仍然在她的车座位上，所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所以，我就用齿轮架敲碎玻璃，抓起那个纸袋。我当时带着手套，所以等我回到自己的车里，我才发现我把她的手机也拿出来了。然后，狗叫了，灯亮了，我就开车跑了。”
	
	“你当时穿着什么衣服？”
	
	“就穿着这件外套，怎么啦？”
	
	格拉格扫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我摇头，我看到的不是穿着军大衣的奇兰。
	
	“你当时有没有看见房子周围还有其他人？”
	
	“没有。当时的雾很浓。”
	
	“好吧。咱们继续往下说。”
	
	“现在有两部电话需要你来解释，一部是你自己的，另一部是你从你老板的车里拿走的。这两部手机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自己的那个已经扔了，因为我知道特雷诺的电话上肯定会存着我的号码，而且你们这些人会不停地拨打这个号码。如果把依兰的手机还回来，会引起一系列尴尬的问题，所以我得把它处理掉。但是星期六的上午，我正摆弄着那部手机，我看到了缪里尔&middot;布兰敦的号码。我记得特雷诺曾经向我吹嘘，说我用不着担心跟他做生意，因为他跟警察联系密切，就连旅游和遗产部长都得听命于他，当然，还有部长的情妇，国家博物馆的缪里尔&middot;布兰敦。这个时候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特别内疚，我觉得对依兰最好的补偿就是让她拿到发掘莫纳什的许可，所以我就给布兰敦发了一条短信。”
	
	“说完了，是吗？你把你自己说成一个在一天里面心情变化多端的人，简直比曼谷的婊子还善于表演。你想让我们忘掉你是一个撒谎者、一个贼、一个敲诈勒索者，然后就会饶了你。好吧，小家伙，你听着：现在因为你涉嫌谋杀弗兰克&middot;特雷诺，我依据《刑事审判与公共秩序法》第四款将你逮捕。我和费茨吉本警佐现将你押送卓吉达警局，等待正式的指控和羁押，以便进一步审讯。其他的指控有可能与布伦敦&middot;奥哈根警佐的死有关。”
	
	奇兰再次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这不是真的，我谁也没有杀。这不是真的。”
	
	格拉格看着我，冲门口点点头，我们一起来到厅里。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往后靠着墙，他用头轻轻地撞着挂在他身后的相框。“我很抱歉，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相信你也感到吃惊。”
	
	“吃惊？岂知是吃惊，还有失望！但是，我不能完全确定……”
	
	“你不能确定什么？”
	
	“我不能确定他就是凶手。”
	
	“但是，一切都吻合。我们早就知道，凶手肯定具有他这样的背景。”
	
	“昨天晚上，我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啊！”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审问他，我相信他最后会供认不讳的。据他说，他在太平间附近呆过一阵子。我们现在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他回忆他当时都做了些什么。”
	
	“可是，他为什么今天晚上还要拿着这件骨雕到我家来呢？”
	
	“他需要来评估一下形势，看看你对他的了解和怀疑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摸清底细以后，他会重新获得你的信任。也许，你会让他拥有这件偷来的东西。最后，他会引诱你谈论凶手的问题。一旦发现你对他构成威胁，那么你就会成为第三名受害者。”
	
	我摇头。“我知道，我刚才刚到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但是，我不相信他会是个杀人凶手，因为他不是那块料。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偷。还有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死特雷诺？”
	
	“钱。特雷诺扮演的是一个销赃者的角色，收受失窃文物。欧洛克跟他做生意，要么是他自己单干，要么是掠夺财宝或寻宝集团的一个成员。但是，他或者他们不满意特雷诺的出价，所以欧洛克就决心除掉他——除掉中间人，直接跟大老板做生意，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大老板是谁。沼泽干尸的发现正好提供了一个理想的机会——利用巫术的成分来蒙蔽调查者的视线。”
	
	“那么，奥哈根呢？”
	
	“他清楚自己的姐夫在贩卖被盗窃的文物，所以拿走笔记本，避免我们发现这件事情。最后，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顺藤摸瓜，找到了杀死特雷诺的凶手，所以人家才会拿他开刀。”
	
	“但是，你说过，在特雷诺的笔记本里，在一条连接纽格兰奇修道院徽章的线段上，奥哈根写着‘Gotcha’（明白）。”
	
	“是的。但是，我想也许我们理解错了。我想事情是这样的：欧洛克把骨雕拿给特雷诺看完以后，他很快地在特雷诺的笔记本里把它画下来，并标上‘金发姑娘’几个字，因为欧洛克刚才也承认，特雷诺就是用这个名称来称呼那件雕刻的。”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金发姑娘的丑妹妹’。”我说。
	
	“这没什么区别！主要的问题是，连接‘金发姑娘’雕刻品和纽格兰奇修道院的那条线段——也不一定就是纽格兰奇修道院。我想，奥哈根有可能发现了给特雷诺看‘金发姑娘’的那个人——也就是奇兰——和给特雷诺看徽章的那个人之间的联系。请记住，没有证据显示徽章直接来自修女之手，也可能已经转了几道手了。所以，我说，欧洛克可能不是一个人单干，他背后可能是一个盗窃团伙。奥哈根可能碰巧发现了他们两者之间的联系。”
	
	“但是，如果奇兰计划杀死特雷诺的话，怎么又会在一个小时之前还要卖东西给他呢？”
	
	“怎么不可能？奇兰当时很可能还没完全下定决心要谋杀特雷诺，但当对方拒绝买他的骨雕时，奇兰觉得对方羞辱了他，便动了杀人的念头。”
	
	格拉格像一位中世纪的骑士，使出浑身的解数，掷出所有的武器，躲避对方的武器。我最好的办法是在他的盔甲里面放上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哎，马特，我跟你一样，没有理由相信奇兰嘴里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据他自己供认，曾向特雷诺透露有关婴儿遗骸的事。而且，我们从缪里尔&middot;布兰敦那里得知，这一消息使得特雷诺对挖地的兴趣顷刻间丧失殆尽。”
	
	“那又怎样？”
	
	“我想我们不妨相信奇兰打电话给特雷诺并向他兜售文物的说法——当时，他们约好在太平间见面。”
	
	“是的，然后呢？”
	
	“然后，奇兰见证了特雷诺所接听的最后一个电话，就是那个从斯莱恩电话亭打来的电话——很可能就是这通电话把特雷诺引诱到了莫纳什的。”

第三十章
	“可能就是欧洛克的同伙为他设的陷阱。”
	
	“即便如此，但奇兰说特雷诺听完对方的电话后，似乎显得非常高兴，我的理解是，他刚接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答复什么？”
	
	“一个要求。是确定了确实存在一个畸形胎儿以后所提出的要求。”
	
	“但他在两个电话中间并没有拨打任何电话。”
	
	“他不一定非打电话不可，不是可以发短信么？”
	
	在格拉格发表任何评论之前，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哪位？……什么……你是说部长？”他撇了我一眼，似乎在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然后，他到屋外接着打电话。
	
	我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使我改变了“奇兰是凶手”的观点？主要是直觉。但是还有几条是格拉格明显忽视的自相矛盾的证据，例如，他自己以前在描述“金发姑娘”的略图时说：该图出自另一个人之手，而非特雷诺自己所画；另外，画的是一个圆形物品的一部分，而且特雷诺对骨雕的奚落暗示：“金发姑娘”可能要比她的“丑妹妹”强千倍万倍。而且，我想特雷诺这种人一定会在美和金钱价值之间画等号，因此，我还相信：“金发姑娘”是一只金质文物。
	
	显然，是费茨吉本给当地警局打了电话。一辆警车开到房子门口，奇兰从客厅出来，耷拉着脑袋，与侦探铐在一起。意识到我在场，他便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可能是个小偷，依兰，但我并不是杀人凶手。我求求你告诉他们，我不是杀人凶手。”
	
	费茨吉本把他推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身边，他们向敞开的车门走去。格拉格在门外来回踱着步，他仍在打电话。
	
	我感到万幸的是母亲没有亲眼目睹刚才这一幕，因为她……噢，见鬼！理查德和格莱塔的航班已经到了至少两个小时了。他们随时可能会到。
	
	警车开走了。我看到奇兰坐在后排座上，脸色苍白。他被夹在费茨吉本和另外一名穿制服的警察之间，两眼直盯着前方。他被吓坏了。
	
	格拉格回到厅里——我这才意识到厅里几乎和外面一样冷。我浑身发抖，他一进来，我就开始关门。但他的意思是马上就要离开。
	
	“……好吧，跟我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尽快通知我。”他收起电话。“德雷克&middot;霍德受了重伤。”
	
	“怎么回事？”
	
	“有人往汽车挡风玻璃上扔了一块砖头。似乎是那种随机犯罪。看来，霍德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出事地点？”
	
	“位于卓吉达和多诺之间。”
	
	“而且他们确信他不是故意犯罪的受害人？”
	
	格拉格的小胡子挑了一下。“目前看来还不是。”
	
	“我想部长们都配有专职司机。”
	
	“当然。但是我们所有的人经常喜欢自己开车。”
	
	“那就是说你无法对他进行盘问了。真奇怪，你说呢？”
	
	“只要他能讲话，我就会问他一些问题。同时，我得确保欧洛克明天上午出庭受审，有好多文件需要准备。今晚上又得熬夜了。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不要对奇兰太厉害了。”我说，随着他来到门口的台阶上。“我想他只是……太虚弱。”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我经过格拉格刚才用脑袋轻轻磕碰的那个镜框，发现它已经有点倾斜了。那是一幅碳笔画：一座乡村教堂笼罩在白雪之中，时间是1896年，签字人为皮特&middot;亨特。我开始接受这位才华横溢的人为我的曾外祖父。
	
	那幅画描述的是教堂冬景，教堂矗立在山坡上，显得孤零零的。积雪之上，隐隐约约地露出几块墓碑。我小时候，这幅画就曾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当我把它扶正的时候，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认真地看过这幅画。一旦你对某件事情的情感反应已成定格，就很难忘怀。回首往事，这幅画曾让我有过一些复杂的感觉，一种安详的感觉，我当时认为，死者长眠于地下，要比盖着雪被更为温馨舒适——却担心一旦冰雪消融，水流到地下，会惊扰他们。可是如今，儿时的回忆却演变成一种不祥之兆，类似于我在贝蒂镇的那种预感：这些景象——水、教堂、长眠者地下的墓穴——就像是占卜扑克，如果理解得当，就可以预知未来。
	
	我被身旁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菲尼安说。
	
	“我很好。”
	
	“派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给他简要描述了一番。
	
	菲尼安几乎没有对奇兰作出任何评论，他更担心的是我本人的安危。“你想让我到你家去吗？”
	
	“不用了。其他人马上就要到了——”我看见了外面的车灯。“实际上，他们已经到了，菲尼安。哎，顺便告诉你，我不准备告诉理查德他们今晚上还有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好吗？我得走了。”
	
	格莱塔从副驾驶座出来，她身穿一身桃红色的运动装，脚上蹬一双雪白的旅游鞋。“很高兴见到你！”她笑容可掬对我说。格莱塔也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而且面容娇好。
	
	“嗨，姐。”理查德在车里叫我，他正费力地解开一个不熟悉的安全带。
	
	“奥因睡着了。”格莱塔打开后门。“他倚在奶奶身上睡着了。”我看见母亲坐在后座上，慈爱地抚摸着奥因长满卷发的小脑袋。
	
	理查德终于解开了安全带，从车里出来，紧紧地拥抱我，然后俯身抱起他的儿子。
	
	“别把他吵醒了。”我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他的卧室，也是你们俩的卧室。”
	
	理查德把奥因放在肩膀上，扛着他进了屋。我们在穿过大厅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三个是多么地相像——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和浓黑的眉毛。
	
	不到几分钟，奥因已经被套上睡衣，被抱到卫生间撒了泡尿，然后被塞到床上，这孩子困得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我们拥坐在客厅的时候，我多么希望陪奥因一起进入梦乡。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后，我觉得自己活像一只拳击袋，被搞得焦头烂额。
	
	但我必须强打精神。“非常高兴见到你们。欢迎你们全家第一次来爱尔兰过圣诞。谁想来杯饮料？”
	
	理查德背对着壁炉站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杂志。他扫了一眼格莱塔。
	
	“说实话，依兰，我们都累得筋疲力尽了。”她决定代表他们夫妻俩表态。“要不，咱们留到明天晚上再喝，你看行吗？”
	
	“我没意见。您呢，妈妈？”
	
	“我也累了。说话累的。你还不了解你贝蒂姨妈吗？”
	
	我也了解你呀，妈妈。你们姐妹俩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她让我陪她一起看老照片。她想——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噢，她想把家里的老照片都扫描下来送给所有的子孙。”
	
	“圣诞礼物？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迟了？”理查德说，他还在翻着那本杂志。
	
	“不是圣诞礼物。那是要花时间的。她还要找你爸爸那边的亲戚要他们收藏的老照片。”
	
	理查德停下来翻杂志，看着我的眼睛。一听到谁提爸爸，他就会分心。我没答理他。“多久以前的照片？”我问母亲。
	
	“噢，你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都在上面，他们照相的时候，刚结婚没几年，好像是本世纪初什么时候。”我母亲指的是20世纪，她总不习惯这个刚刚到来的新世纪冷不丁地挤进她的生活。
	
	“他们叫什么名字，是皮特和玛丽吗？”
	
	“不，不。你的曾外祖父叫威利，你的曾外祖母叫朱丽叶&middot;罗素。”
	
	我感到茫然不解。“那么谁是皮特&middot;亨特？会拉小提琴的那个人——他画的画到现在还挂在客厅里。他又是谁？”
	
	母亲苦笑了一下：“噢，他是你曾叔外祖。据大伙说，他是个大好人。但不幸的是，他二十六岁那年就突然去世了。”
	
	我惊呆了。“二十六岁？那他的妻子呢？他的妻子叫玛丽，是玛丽&middot;玛格丽……家住赛尔布里奇……”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母亲奇怪地看着我。“皮特&middot;亨特从未结过婚。”
	
	“从未结过婚？”
	
	“没结过。听说他有个心上人，但是不叫道她叫什么名字。”她站起身来，拥抱了一下理查德，吻了一下格莱塔，祝她晚安。
	
	“我们也要睡觉去了。”格莱塔揽着理查德说。
	
	“哦，是的。”他说完，放下杂志。他从我身边经过时，吻了一下我的面颊。“我们得谈谈。”他对我耳语道。
	
	“好吧，我们明天上午谈谈。”
	
	他们离开后，我瘫坐在扶手椅上，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如果愿望永远得不到实现，那么愿望还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觉得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以为理查德又改变主意了，结果是我母亲，她把脑袋伸进来，说道：“你看上去就像是去了一趟鬼门关刚回来，我还注意到你脑门上有一块擦伤。出什么事了？”
	
	我示意她进来，她立在扶手椅边上。
	
	“我的脑袋碰在车门边上了。”我说，“是在教堂的停车场里。唱完颂歌以后。”
	
	“这么说，你看到吉莉安留的口信了？”
	
	“你确信是吉莉安本人打的电话吗？”
	
	“噢，她没有说叫什么名字。但是她很客气，吉莉安有时候就这么客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亲爱的？”
	
	看来得把奇兰的事情告诉她了。
	
	“你差点死在这个屋檐下。”母亲等我讲完后对我讲。
	
	“我不这么认为，尽管一开始我很害怕。但我认为自己现在醒悟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就像她先前在车里抚摸着奥因的头一样。“我们都有缺点。软弱、轻浮、不完美，所以我们需要上帝。这就是我们有时向他祷告的原因。不在于我们为他建立多么雄伟的纪念碑，也不在于我们为他举行多么盛大的祭祀活动让他听到我们的心声。如果我们坦诚自己的缺点，如果我们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如果我们承认靠自己的努力不可能遂心如愿，那么，他就会听到我们的心声。”

第三十一章
	“那我爸爸呢？我不认为上帝对他有过任何帮助。”
	
	“上帝助我，依兰。就是这么个理儿。这就是我能够应付度日的方式。”我刚关上灯，电话铃就响了，是格拉格。
	
	“我还在处理逮捕文件呢。”他说，“另外，如果我告诉你德雷克&middot;霍德可能是蓄意犯罪的牺牲品，有人故意将砖头砸碎他的挡风玻璃，那么你肯定不会吃惊。”
	
	“你说得对，我并不感到吃惊。”
	
	“他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出发了，扔下他的司机闲得无聊。他开车行驶到他住处附近的立交桥下时，有人从上面扔下一块砖头，正砸在他的引擎盖上，然后砸碎了挡风玻璃，如果不是驾驶座气囊弹出来缓冲了压力，他的脑袋就有可能被削掉了。车子冲出车道，在草地边上停了下来。他很幸运。虽然，颈骨骨折，严重擦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电话是谁打的？”
	
	“明天我们才能知道。”
	
	“你会去跟他谈谈吗？”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有利于欧洛克的案子的话——袭击行为大约发生在今天下午3点钟，也就是欧洛克离开你们小型聚会的时间。”
	
	上午10点24分。仍然没有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部分说明了我醒得很晚。我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花园，仍然是半明半暗，似乎太阳还没有升到地平线以上。灰色的云彩没有固定的形状，遮住了阳光，点缀着粉色、紫色和象牙色的斑点，这些斑点连成一片，仿佛是湿纸上画的水彩画。天看上去要下雪。我穿衣时听到的天气预报却说今天不会降雪，至少，在东部地区不会降雪。
	
	我来到厨房，看见波儿从客厅过来，浑身的毛发竖起，就像接了电源似的。它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愤怒；然后，它坐在储藏室门口，喵喵叫着，叫声里充满了哀怨。它想出去，而且是异乎寻常地用自己的声音来叫门。然后，使它的毛皮紧张的原因映入我的眼帘：是穿着粗布棉裤的匈奴王阿提拉——我的三岁半的外甥。奥因发现了他的猎物后，开始追逐。波儿大惊，从我的两腿间窜过去，掠过孩子，往厅里跑去，转过拐角，直奔母亲那边的房子，然后，它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死胡同，变得更加绝望。
	
	“打住！”我说，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他在我怀里一阵乱打。与此同时，我把储藏室的门打开，波儿最终得以逃到花园里。
	
	“我要猫。”奥因说，挣扎着要下来。我问他可不可以用新烤出来的面包片抹巧克力换那只猫。
	
	“不——可以！”他回答。
	
	理查德穿着红蓝格子衬衣，在厨房里拿了一些吃的，准备用托盘给格莱塔端过去。“她要我给她拿两份，这是头一天早上。她要睡个懒觉，要在床上吃早餐——还要一碗粥。”
	
	就像“金发姑娘”，我心想。“幸福的女人。”我说。“咱们不要那些东西，好吗，奥因？我们来点巧克力抹面包。”
	
	“耶！巧克力面包！”
	
	理查德在托盘上摆好食物，说了声“慢慢享用”，离开了厨房。
	
	十分钟后，奥因嘴上粘着巧克力，活像个小丑。他爸爸回来的时候，我正用厨房的湿毛巾给孩子擦着脸和手。
	
	“走吧，奥因，奶奶等着见你呢。”
	
	奥因飞跑出去，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理查德。我们昨晚上避开的话题现在正像高速列车一样朝我们开过来，弄得我们无处可躲。
	
	“来点咖啡？”在谈正式话题之前，我尽量想拖延一点时间。
	
	“不要，谢谢。”他在翻看着我带菲尼安回家那天晚上摆在工作台上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哪儿来的？”
	
	我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我在纽格兰奇修道院拍摄的。那儿有一个罗曼式的教堂。”
	
	他仔细看着那些雕刻的人形。“这些是摆在门口的吗？”
	
	“是的。你看，大多数都是想象的人或兽。”
	
	“这里的大多数东西我都没见过。”他拿起放大镜。“但是，最里面的拱门上没有那些东西。”
	
	“余欲知汝之所见所闻？”
	
	“嘿，等一下，姐，余以为汝在转移话题？”
	
	我们刚才是在模仿莎士比亚的风格进行对话。这一习惯要追溯到我们小时候，尽管父亲理论上不同意我们这么做，私下里却喜欢听我们俩这样讲话。
	
	也许幽默亦能使机车出轨。我敞开心扉，亮开嗓子。“暴君，尔等将以何种酷刑伺候与我？轮式刑车，拷打，烈焰，抑或鞭笞？”
	
	理查德也将双手置于胸前，装模作样地说道：“回答问题，否则，汝将自取灭亡！”
	
	我们开怀大笑，因为我们不时地引用《冬天的故事》中的台词。至少它们都出自同一戏剧，我们不会特别苛求。
	
	“说正经的，依兰，关于帕迪回家过圣诞的事情……我今天一早就跟妈妈谈了。”他竟然对父亲直呼其名“帕迪”，我从没有这样做过。难道他现在做通了母亲的工作？“我想她不会让他明天回家过节。”
	
	他想说什么？
	
	“我说是不是因为姐姐反对这件事，她说跟这个无关，她也希望陪爸爸一起过圣诞，但是，她更愿意全身心地照顾奥因，因为这是她的乖孙子第一次在家过圣诞。你知道，她是多么喜欢宠他。”
	
	我当时多么想拥抱一下母亲，当然，不会当着理查德的面。
	
	“你永远得顺着有孙子的奶奶。”我说。
	
	“她也非常担心你，她说你这个礼拜很艰难，需要休息一下。”
	
	“确实是这样，但我还是希望明天抽空去看看爸爸。”
	
	“是的，我想我们都要去。也许应该排一个时间表，不要在同一时间都挤在他那儿。”
	
	“好主意。那样会让爸爸更高兴。”当然，我是在撒谎，因为爸爸已经没有高兴的能力了。我也用不着跟理查德明说。“现在，”我说，“关于这些雕刻你刚才说什么？”
	
	理查德拿起一张他刚才仔细观察过的照片，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圆珠笔，轻轻敲打着照片。“由于我的工作与早产儿有关，这些生物我在不同时期都见过——而且是实物。门口的这些内侧拱门上的雕刻展示了胎儿的全部先天畸形。”
	
	我从他手中接过照片又看了一遍。“但是一般认为独眼畸形、无头畸形、狗头畸形——出现在生活在欧洲以外的人种中。”
	
	“好吧，这些雕刻可能就是对畸形胎儿和先天畸形的纪录。”他指着有门框和柱头的照片。“你看这些叶饰上的脸：眼睛紧闭，眼睑很厚，嘴角向下倾斜——这是典型的无脑儿的形象。”他又回到照片中的拱门上，一边讲，一边用圆珠笔指着所讲述的内容。再看中楣上的这些，例如，狗头人，就是一种畸形特征——
	
	“理查德，我见过一个这样的人。”我插话。“让人觉得可怜的是他有多重畸形。”
	
	“再看这个……”他用圆珠笔指着一个人形，“我认为那是个无头畸形。这是典型的患脑积水的头颅突起胎儿。颅骨大面积增加，没有颈部，下颌与胸部相连，所以，看上去，眼睛和嘴巴似乎长在身体里面而不是头上。那儿有一个美人鱼，她的腿并在一起，这种现象叫并腿畸胎。她的手也呈蹼状……”
	
	“是不是叫做‘并指’？我见过的一个小女孩也有这种毛病。”
	
	“并指包括好几种手部畸形，最严重的就是这个人所患的……”他指着那个长着双鳌而非手的人。“这类畸形有好几种名称：裂手、手裂或龙虾爪手畸形。医学术语中经常会出现动物名称。浮雕的制作者很可能试图通过对不同动物进行比较来表现各种畸形，力争使它们具有某种含义，我想是这样。这儿有一个很好的例子——狮头人。我认为他患有佩吉特式病，头骨后来会扩大变厚，患者会非常痛苦。这个长得像章鱼似的东西是一对连体双胞胎，面部粘连在一起，形成特大号的头颅，上面还有向外的第三张脸，这些不是八条腕足，而是双胞胎的四肢。”
	
	如果理查德的推理正确的话，那么中世纪的书籍、图表和石雕所描绘的想象中的人种实际上是畸形胎儿的真实纪录。这些胎儿当年或者是被丢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或者是被关在笼子里从某个村庄带走。
	
	理查德从照片上方看着我。“嘿，姐，我得说你拍的这些东西确实让我着迷，而且我相信我的同事们也会喜欢听到这些内容，你能不能把这些照片和有关这些门口的信息发到我的邮箱里？”
	
	“当然可以，我会给你发过去的。”
	
	理查德又去观察那些照片上的雕刻。
	
	根据我和菲尼安的研究以及理查德的讲述，修道院教堂的入口明显充斥着道德训导以及对性和生殖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告诫。问题是：撇开那些超自然的因素，这些令人过目难忘的雕刻的目的是什么？它所针对的对象又是谁呢？
	
	几个世纪以来，那些怀孕的女孩子一开始并不是在纽格兰奇修道院由那些修女帮她们接生，她们都曾纵情声色，因此不可能是这些雕刻的警醒对象。该修道院原本是一个静修场所，供这些修女们小憩放松和修身养性之用……那么这些修女有没有可能就是雕刻的警醒对象？但为什么？会不会是经常看见有人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再送养诱发了修女们自己的母性？还有那些志愿者：或许她们需要先了解和接受直观的有关不洁交媾的危险，然后再近距离接触那些性生活活跃的女孩子。
	
	理查德从圆凳上下来，把照片递给我。“有趣的是：即使是今天这些病变中也没有几种能够治愈。当然，如果早期干预，我们可以对并指进行一定程度的矫正；hypertelorism（器官距离较远）也同样可以。”
	
	“什么是‘hypertelorism’？”
	
	他指着狗头人。“就是那个可怜的家伙患的那种病。额骨生长过快，眼窝重度深陷，鼻孔向上，因此非常明显。在矫正技术出现之前，这些不幸的人被称做‘狗脸人’等，鼻子和上颚的缺陷使他们呼吸极其困难。”
	
	尽管我大吃一惊，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尽管理查德很可能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奇怪。
	
	“我知道。”我说。
	
	我给格拉格办公室打电话。
	
	“我弟弟刚刚证实我周三晚上在教堂所见到的并非幻觉，而是确实存在。我确信在修道院的那个人有先天畸形，因而影响到了他的面部特征和呼吸。他或她那天晚上曾出现在我家大雾弥漫的天井里，出现在卓吉达医院——而且，我几乎可以确定，在奥哈根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晚上，他曾出现在纽格兰奇外面。是奥哈根告诉我，在特雷诺被杀时，有人在莫纳什附近看到了一个白衣人。”
	
	“你弟弟是怎么知道这个人是纽格兰奇修道院的？”
	
	“他不知道，我知道——哦，我也不能确定，但是似乎是越来越有可能了。加百利修女以前曾是该修道院的一名成员，她告诉我教堂看守人穿着旧式的教服和面纱，因此，她们有个绰号——‘养蜂人’。她把看门人说成是一个又聋又哑的杂务修女，她可能弄混了。有可能是修道院的什么人——就像我看到的那个人一样，教服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好吧，我会去调查这件事的。”
	
	“她还告诉我另一件事情：工人在修道院挖地穴时发现一件东西，可能与当年修道院在此择址修建有关。加百利修女好像很惧怕这件事情。应该调查调查，绝对有必要问清楚，然后就可以解释清楚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了。”
	
	“好吧，等我问完部长之后，我再去查它个水落石出。”
	
	我不太满意他的这种说法。“他现在这种状况，恐怕要到年后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他差点被小砖头吓破了胆，所以变得平易近人多了，他同意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在医院里谈。”
	
	“这倒是个好消息。然后，你就会去纽格兰奇修道院吗？”
	
	“是的，依兰，我会去一趟的。尽管是平安夜，我本应该跟自己的孩子们呆在一起。”他厉声说道。“再说，我们已经抓到凶手了。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向我施加压力要我去盘问一帮中年修女：究竟是谁喜欢或谁不喜欢到乡下漫步？”
	
	“对不起，我太性急了，马特。我只是觉得你认为抓住凶手就万事大吉了，而且只是你个人认为奇兰是凶手。顺便问问，奇兰怎么样了？”我在他抗议之前补充道。
	
	“还在哭诉抱怨，还在声称自己是清白的。”
	
	“我一直想问他——在特雷诺被杀那天晚上，在5点至6点之间他曾离开医院。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了？”
	
	“噢，是的，他去特雷诺家了，还跟特雷诺的妻子搭话了。他的这一说法我看成立——也只有这个说法站得住脚。”
	
	“去特雷诺家？为什么？”
	
	“他声称仍然想把骨雕卖给特雷诺。”
	
	“如果他以为特雷诺还活蹦乱跳的话，这么做是说得通的。”
	
	“错。他这是为自己寻找不在现场的托词。他肯定是以为尸体不会那么快被发现。这样死亡时间就更难确定，也许会包括他敲受害者大门的时间。因此，有几方面的原因可以证明他不可能是凶手。”
	
	“他有没有告诉你其他一些事情最后被证明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
	
	“你们这帮人学会小心翼翼地用词了。你说那‘几乎’是他唯一站得住脚的说法。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别的说法也是成立的？”
	
	“哦……他昨天在博因城堡给他姐姐买的礼物。他签了一张信用卡对账单，上面有具体时间和日期。”
	
	“所以，他不可能去谋害霍德。”
	
	“那也有可能是他的同伙。”
	
	格拉格仍在坚决维护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让步。

第三十二章
	我钻进布鲁克菲尔德农场的大厅，才总算摆脱了凛冽寒风的围追堵截。大厅中央耸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这是农场的传统。菲尼安用拥抱来欢迎我，领我来到起居室。
	
	不看则已，一看则大吃一惊。在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空间——桌子上、台子上、照片后面、镜框和窗帘盒四周、花盆里、壁炉架上——到处都是绿色花木：花冠花枝、花环花束、蕨类植物、绿叶、常春藤和其他攀援植物、松枝，甚至还有槲寄生嫩枝——但是没有冬青。掩映在绿色之中的是金丝带和红烛，镀金旅行钟一边摆着一只点燃的红烛。
	
	“自打上次读了《米斯郡纪事报》的那篇文章之后，我一直在琢磨如何再现我们祖先的圣诞装饰。我把花园里所有能找到的绿色全用上了。”
	
	“可爱极了！噢，圣诞快乐！”我把礼物递给他——是我10月份在卢卡买的——一瓶1997年产自意大利蒙达奇诺的布鲁奈罗红葡萄酒。这是我在围城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之贵族——圣酒。
	
	“太令人愉快了！我也祝你圣诞快乐！”他吻我的面颊。
	
	我正要坐下，菲尼安把酒放在桌上，要我不要坐下。“我想让你做一件事情。”他说，“去看看我是如何用金丝带把树叶缠在花束上的，其中一束稍微有点‘表里不一’。”
	
	我在房间里慢慢转着看，直到来到壁炉前。
	
	“它已经离你不远了——就在眼前。”
	
	壁炉架下挂着一只用树叶编织的花环，用金丝带穿过。噢，我看见了——就在钟表下面，环绕着花环的就是我们俩在都柏林参加晚会的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只金项圈！我伸出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拿起来？”菲尼安问，“那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怎么……？”那简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惊喜！
	
	“戴上试一试。”他说。
	
	“金项圈是献给女神的装饰品，我配吗？”我故作谦虚状。项圈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但等我戴上后，发现它不大不小正合适，而且不知怎么的，反而轻了不少。
	
	“圣诞快乐，女神。”他说，张开双臂向我走来。
	
	“真美！”我说，“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这一切……”我环顾四周。
	
	他抱着我。“我爱你，依兰。”他说。然后，温柔地亲吻我的嘴唇。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之后，我们再次接吻，一开始，还很温柔，后来却变得如饥似渴起来，双方都充满了久违了的激情。
	
	我们最终松开了对方，我对他有一种难以压抑的冲动，我能感觉到他也是欲火中烧。
	
	“我们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他对我耳语道，“到这边来，这儿还有一件东西。”他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只信封，递给我。“把它打开。”
	
	里面有一张卡片，不是圣诞贺卡，而是一张带金边的请柬。
	
	〖菲尼安&middot;肖盛情邀请
	
	依兰&middot;波维
	
	出席
	
	新年除夕舞会
	
	勃朗斯金酒店，赛尔布里奇
	
	香槟酒会&middot;晚宴&middot;焰火表演
	
	豪华楼顶套房共度良宵〗
	
	“套间里还有一张单人床，”他微笑着说，“到时，你可以保留你的选择权。”
	
	“同样是在赛尔布里奇。”我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换作别的场合，我会告诉他，皮特&middot;亨特和玛丽&middot;玛格丽最终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结为连理。但是，如果此时此刻说出来，那将成为不祥之兆，我才不会告诉他呢。
	
	“噢，菲尼安，你真是花了不少心思。我爱你。”我的泪水顺着我的面颊簌簌地流下来。
	
	他再次拥着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刻——我渴望已久……但是我一直不能确定你跟我有同感。”
	
	“噢，菲尼安，你还用得着怀疑吗？”
	
	“是因为……噢，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会永远保持下去，但是，我私下里认为你只是想维持现状而已——而不愿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谨慎，我一向如此。”
	
	“是的，可是现在，我要说让谨慎见鬼去吧！”他放开我，向前跨出一步，在起居室里旋转起来，“嗨，这将是我的新年决心——就让谨慎随风而去吧！”
	
	我大笑。“好吧，我会高举酒杯祝愿那个夜晚早日到来。哎，你为什么不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呢？”
	
	他坐下来，打开包装，把酒从礼盒里拿出来。“看上去不错么！”他咧着着嘴笑，“我会留着它，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下再喝。”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瓶子在烛光里闪闪发光。“你的礼物与装饰很匹配——真聪明！”
	
	我明白他的意思。红红黄黄的丝带跟酒的颜色搭配得非常完美。
	
	壁炉架上的钟声敲了6下。
	
	“之前，我又烫了一些香甜的葡萄酒。想不想尝尝？”菲尼安的时间似乎很充裕，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真想继续陪他呆下去，可是，我答应过母亲要陪她为圣诞节作准备，然后还要去参加弥撒。但是，我也知道我现在所面临的也是一个特殊的机会。
	
	“我想尝尝。”我伸出手，想把项圈摘下来。
	
	“我来帮你。”
	
	菲尼安帮我解下项圈，还趁机在我的颈背亲了一口。一阵销魂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
	
	“嗯……让我再亲亲你吧。”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听见楼梯上响起“梆梆”的拐杖声，原来是老亚瑟下楼来了。他大声招呼着儿子跟他一起走。
	
	“来了，来了。”菲尼安应声答道。他开始关掉房间里的灯。
	
	“很高兴听到你跟梅芙消除了分歧。”我说。
	
	“你们呢？”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们是‘和平永驻人间’。”
	
	菲尼安拥着我说：“我们一周后再相聚。”
	
	“是的，我们会再相聚的。”我说，“一定会再相聚的。”

第三十三章
	我驶入车道时，接到了格拉格的电话。
	
	“我们终于知道了霍德有什么把柄落在特雷诺手中了，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等一下，”我把车子停稳，把电话从支架上取下来，放到耳边。“继续说吧。”
	
	“我知道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东西，但是我也知道你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我跟其他人一样也想安安静静地过个圣诞节。所以，我干脆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二十五年前，霍德和卡皮翁成为恋人。特雷诺大受刺激——他出尽了洋相：酗酒、威胁使用暴力。卡皮翁忍无可忍，决定与霍德断绝来往。之后，她皈依宗教，加入看护妇教团。但是，据霍德称，她总是反反复复的，让人琢磨不透。她被派往北都柏林郡后仍与霍德藕断丝连。随着时间的推移，卡皮翁的宗教狂热慢慢变淡了，霍德安排跟她见最后一面。有一天晚上，她偷偷溜了出来。他们俩喝得烂醉，发生了关系，结果，她怀孕了。但是，在厄休拉&middot;洛希的帮助下，她竟然蒙混过关，把孩子生了下来……喂，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
	
	“好吧，其余的正是你最感兴趣的，孩子是生下来了，但是，是死胎。你猜怎么着？他们把它葬在了莫纳什。”
	
	“那么，特雷诺又是怎样发现这个孩子的呢？”
	
	“卡皮翁不久后就给霍德写信，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不幸的是，几年后，霍德在酒桌上把这封信拿给特雷诺看，霍德当时刚刚当选，特雷诺用自己的方式为霍德提供了赞助。所以，霍德以为他们俩之间已经前嫌尽释了，但是，特雷诺的想法却恰恰相反。卡皮翁当时刚刚在纽格兰奇修道院执掌大权，霍德正要迎娶新娘，特雷诺就威胁他：如不就范，就将他们俩一并揭穿。”
	
	“而且他这些年一再故伎重施，索要好处。”
	
	“而且他还让其他人中他的圈套。例如，缪里尔&middot;布兰敦。他的胃口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变本加厉。霍德认为他最近肯定曾向卡皮翁施压，强迫她以低于市场价格的价钱把一些财产出售给他。霍德称自己支持对方开发酒店主要是考虑到，一旦特雷诺买下修道院，卡皮翁一定会离开此地，对方对他的威胁自然也就减弱了。霍德说这也可能是特雷诺决心下赌注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特雷诺想让她留下？”
	
	“是的，尽管他已经把她和她的教团都榨干了，仍然需要把她留在身边继续逼迫霍德就范。”
	
	“嗯……所以他就开始挖那块地——其实，他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就一定能挖出孩子的骸骨。因此，当他听说挖土机挖出孩子的遗体时，他认定这孩子就是卡皮翁的——并不知道这是块也许会有其他尸体的‘慈林’墓地。”
	
	“有没有可能那就是卡皮翁的孩子？”格拉格问。
	
	“没有。碳同位素年龄测定法以及撒利多胺剂的迹象已将这个孩子确定为60年代初出生的孩子，比卡皮翁的孩子早了二十多年。”
	
	“但是，特雷诺并不知道这些，对吗？”
	
	“对。咱们假设他打电话给卡皮翁，告诉她孩子的尸骨已经找到了，必要时，可以跟她去做DNA鉴定。”
	
	“显然，这会让她忧心忡忡，所以，她情急之下就忘了说：‘等一等，这也许不是我的孩子呢。’而是被迫答应他最近提出来的条件。”
	
	“可是，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如此担忧呢？我是说，怀上孩子也许是原罪，但决不是犯罪呀。”
	
	电话那头的格拉格沉默了几秒钟。我们俩都在考虑我刚才所说的话。
	
	“除非……除非卡皮翁修女的孩子不是死胎，除非它是被谋杀的。”我很高兴格拉格会这样说。他终于被我逼到角落里去了。
	
	“这样的话，许多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我说。
	
	“我已经安排好7点钟约见卡皮翁修女了。”
	
	“这么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因为今天晚上8点钟修道院会有某种仪式。”
	
	“是的。加百利修女曾经提到过，她们会在平安夜举行颂歌演唱仪式，时间是在晚祷和午夜弥撒之间。她说，从来就没有男人参加，但是我有理由相信，现在规矩改了。”
	
	“也许我可以继续呆在那儿参加这个仪式。”
	
	“此话当真？”
	
	“怎么可能呢？我已经急不可待地想早点赶回家，在孩子们上床睡觉之前见到他们。”
	
	“费茨吉本跟你一起去吗？”
	
	“不，现在是圣诞节，他需要放假。”
	
	我开始担心起来。“我想你不应该单枪匹马地去那儿。”
	
	“嗨，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我去的是恐怖分子的训练营啊？我要去的不过是一个女修道院而已。”
	
	“我知道。但是那个地方有些东西——让人感觉不对劲的东西。你可要……小心点，好吗？”
	
	“别担心，这是第一次登门拜访。只是想了解一下那儿的情况，过几天我会再去一趟。”
	
	“答应我，你一离开那儿，就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
	
	“好的。到那个时候，我再祝你圣诞快乐吧。如果你听不到我的消息，那就快来救我吧！”
	
	“再唱一遍最后一个独唱部，让我们听听高音部——声音还是不够洪亮。”
	
	吉莉安正领着我们练习两三支颂歌，在守夜弥撒开始之前我们需要把唱得比较生疏的地方再巩固一下。
	
	我们开始唱《在皇家大卫城里》的第三个独唱部，但是吉莉安并不满意，停下风琴。“男高音，男低音，你们配合得不够好！咱们把高音部再唱一遍……女高音，女低音，预备，起……”
	
	尽管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人们已经开始在教堂落座。这一活动以前被称为午夜弥撒，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变化，现在已经变成适合家人集体参加的活动，而不再适合酒鬼们冲出酒吧，来到教堂，在仪式进行过程中鼾声如雷或窃窃私语。
	
	但是我的思绪并不完全集中在宗教仪式上，我好像私自打开了一只礼品盒。我重温跟菲尼安在一起的情景——绿色花木、金色饰品、壁炉里的火苗、金项圈、接吻……我当时欣喜若狂，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再涂口红，我想让那种感觉多逗留一会儿。我经常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他仍然在那儿，只是感觉淡了一些。我感到生理的欲望开始减弱，但是还不至于引起不快。菲尼安用他安静的方式，在过去的一个礼拜里，向我发动爱情攻势，而且一直延续到他今天晚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那一幕，仿佛是在舞台上演戏一样，按部就班，一直到最后以浪漫的形式告终。如果一个女人想让追求者对她进行表白，那么在对方做出非凡努力的时候，她一定要顺着他，配合他。因此，我现在沉浸在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之中，菲尼安终于肯向我表露心迹了。
	
	当白发苍苍的教区牧师波克神父来到顶层时，我们刚刚改进了另一首颂歌的唱法，他要跟吉莉安说几句话。在他们讨论当晚圣餐仪式的一些细节的时候，我在想，如果纽格兰奇修道院的家具和圣器被掠夺一空的话，那么这个非神圣化的修道院现在又会举行什么样的仪式呢？我早就该告诉格拉格我曾经看到男人在那里唱一支有关冬青果的歌，但是我又隐隐约约觉得那样做会显得有些荒唐。它会再度使人想起《异教徒》：岛国异教，滑稽淫秽的民谣表达形式，还有令人尴尬的生殖崇拜舞蹈。这位前去探访的警佐，即使他是位基督徒，看到这种情景也会感到可疑的。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宗教笃信不移；而那些人对自己的信仰也是如此，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对自己的信仰极其虔诚。
	
	波克神父祝福我们所有的人过一个幸福、平安的圣诞节，然后离开了。吉莉安又回到风琴前坐下，我们在会众人满为患的时候开始挑选圣歌。在波克神父与协助他主持弥撒的教士列队行进在西门内侧的门廊里的时候，我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收到短信，但是一条也没有。
	
	我试图驱散越来越明显的不安和焦虑，集中精力于今晚的仪式——对我来讲，这是最令人高兴、最无拘无束的基督教庆典了。理论上，复活节时的耶稣复活是整个庆典的高潮——是战胜死亡的光辉胜利，预言了万物的命运。同时，它还通过紧密关注事件的发生和发展，为我们揭露自然界的黑暗面。圣诞节不要求我们反省自己可耻的冲动，但它坚持要我们分享新生命诞生的奇迹和乐观。不管你的处境如何，那一刻似乎都能深深地打动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太天真了，依兰。并不是每一个生命出生时都值得庆祝。想一想纽格兰奇修道院门口的雕刻吧。
	
	此时此刻，我可不愿回忆那些形象！唱歌——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想想希律王吧。
	
	“照着圣母和圣婴，
	
	圣婴娇嫩多安详……”
	
	想想你在太平间所见到的情景吧。
	
	“天赐安眠可静享……”
	
	想想特雷诺和奥哈根没有嘴唇的嘴巴里塞着冬青果呢。
	
	“天赐安眠可静享……”
	
	弥撒一结束，我没跟任何人闲聊，径直离开了教堂。一出教堂，我就检查我的手机。格拉格还是没跟我联系。我拨打他的手机，可是没人接听。我打电话到卓吉达警局，先做一番自我介绍，然后要格拉格家里的电话，但是，跟我讲话的那位警官却找不到号码。我就问他费茨吉本警佐的手机号码，拨通后，里面传来喋喋不休的讲话声和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费茨吉本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我建议他到外面接听，他却显得极不情愿。
	
	“你有事吗？外头冻死人了。”
	
	我解释说，格拉格原本打算在纽格兰奇修道院呆上不超过一小时的时间，而且答应一离开那儿就给我打电话。
	
	“他很可能是去看孩子去了。”
	
	“去看孩子？”
	
	“是的，他们俩刚分手，孩子跟他老婆过。”
	
	“那你有他妻子的电话吗？”
	
	“没有，他们俩关系不好。马特刚刚搬进一套新公寓——还没来得及装电话呢。最好是一个劲地给他的手机打电话。”
	
	这有个屁用！“真见鬼！警佐，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吗？”
	
	“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个混蛋杀人犯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要我说呀，等马特把孩子放上床，肯定会去喝一杯，不容易啊。我想起来了，屋里还有一杯酒等着我呢。圣诞快乐！”
	
	费茨吉本不想过问此事。因为今天是平安夜，我也不好怪他。
	
	回到家里，理查德和格莱塔正在看电视——芭蕾舞版的白雪公主。显然，奥因半小时前就睡着了。外飘窗前的圣诞树在闪烁着。母亲已经把窗帘拉上了，还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红烛。她正在厨房里忙着把丁香和菠萝片按进火腿上面的脂肪里，火腿已经提前浸泡在啤酒里用文火炖了三个小时，现在正在凉着，再抹上一层红糖、烤上一个小时，整个工序就完成了。
	
	“我要去睡觉去了。”她说，一边把东西收拾到洗碗机里。“别熬得太晚，你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我不会熬得太晚的。”我说，她经过我面前时，我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子奶，正要拿杯子，却发现奥因的玩偶乱七八糟地摆在工作台上一只放零碎东西的篮子里，我放下杯子，把蜘蛛侠扒拉到旁边，露出奇兰想卖给特雷诺的那只骨雕。
	
	出事后，我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我只记得格拉格把它从一只手里捣腾到另一只手里。我原以为他当时把它作为证据拿走了。也许是滑落到沙发边上了，然后，被奥因发现了。我了解到他拿着它玩了整整一天。
	
	我把杯子倒满奶，坐在圆凳上，把骨雕拿出来。理查德和格莱塔在门口探着头跟我道晚安。我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要半夜了。菲尼安肯定已经到了，说不定正品着一杯葡萄酒呢！我发了一条短信给他，要他给我回电话，然后把电话调为静音。
	
	人们用自然界所允许的各种各样的形状来表现作为生育繁殖象征的女性，但更常见的是：从丰乳肥臀、大腿和腹部丰腴肥美的娇娃到具有固定和抽象风格的纤细的艺术类型。我手中的这件骨雕，其比例是身材矮小但体格健壮的女人，神态安详，头发平贴在两侧；鼻子和眉毛在两只杏眼周围形成一个连续的“T”字形；嘴巴只是一道缝，像谜一般；除了发带和颈饰外，她全身赤裸。两只手捧着苹果形的乳房。下腹部微微隆起。大腿羞怯地闭合着，大腿跟内侧蚀刻着一个三角形。
	
	她赤裸的背部更添几分妩媚，可能是因为臀部雕得光华而圆润的缘故，颈饰也使她显得格外妖娆。如果这是个丑妹妹的话，那么，“金发姑娘”应该是个天仙才对。我还注意到雕刻出来的颈饰实际上是丝质项圈——象征着生育女神。
	
	我把人像掉转过来，发现它是中空的。人像的原料是动物的骨骼，在脚底形成一个圆形的开口，开口又不完全像是自然形成的。我找出放大镜检查骨刻的底座，发现骨腔的开口处曾被故意扩大和弄圆，沿着内侧边缘形成一圈台阶。
	
	这是为什么？难道人像最初是被固定到别的物体之上？我最初就设想莫娜的颈上应该悬挂着另外一个挂件，但是，这上面为什么没有可供皮条穿挂的圆环或者孔眼？
	
	然后，我慢慢明白了，原来这件骨雕是垂在另一件骨雕下面的。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菲尼安。
	
	“你好吗？你在那里是不是很温馨舒适啊？”我的声音很低。
	
	“是的，亲爱的。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事，是什么事情？”
	
	“我在为格拉格探长担心。”我把最新的情况告诉他。
	
	菲尼安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眼下，如果到了拜访家人的时间而没有出现，你就可以肯定警局已经出动警力去寻找了。”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也许是因为费茨吉本告诉我格拉格跟她前妻关系不和的缘故。现在我倒有点放心了。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我向他描述那件小雕像以及我认为它可以用做挂件的想法。
	
	“哎，你干吗不验证一下，另一件不是也在你那儿吗？”
	
	“对呀，你说得对。你等一下。”
	
	我把电话和骨雕交到一只手里，打开办公室房门，打开灯，打开写字台抽屉上的锁，在最底下找到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只阴茎形状的骨雕。我把电话夹在下巴底下，一边取出骨雕插到小雕像的底部，一边给菲尼安当场作连续评述。
	
	“如果我只是……”我稍微一用力把骨雕往里插，结果，骨雕正好卡进小雕像的脚底。“嗨，你猜怎么着——不仅合适，而且是完全吻合。这是一件非常精致的工艺品。”

第三十四章
	“根据你刚才所描述的，它是倒挂着的。”
	
	“是的。”
	
	“听上去那好像是一件便携式的神龛，一件圣物。它很可能是贴身戴的，即使是无意中露了出来，也不会显得特别明显——特别是不会令人马上联想到其更加直白的象征意义。”
	
	“所以，这是一个生育繁殖的象征，代表男女之间的天性。它不单单只代表一个男神和女神，而是二者的合一。”
	
	“它显然是在讴歌性爱。我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在琢磨与它完美结合的意义。有一个不争的历史事实：早在盎格鲁－诺曼人踏进爱尔兰的国土之前，他们的侵略就已经得到了罗马教皇的首肯。他们寻找借口，指责我们犯下种种罪行——特别是性方面的过错，因此需要予以肃清。所以，如果你同意我的说法，他们甚至试图自圆其说，将自己的侵略行径说成是道义上的十字军东征。他们会找几个可怜的冒犯者，杀一儆百。我想，莫娜的挂件被人发现了，被怀疑对不健康的寻欢作乐感兴趣。也许她被视为异教传教士，这很可能就是她被处死的原因。”
	
	“有点走极端——即使是那个年代，你说呢？”
	
	“莫娜这些人很不幸，当时在罗马教皇住所举行的一系列拉特朗大公会议日益关注异端邪说，并要求世俗统治者予以严惩。事实上，亨利二世在杀害托马斯&middot;贝克特之后，为了求宠于教皇，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你所说的情况有点类似政治迫害。”
	
	“卡皮翁修女跟我提起过，亨利二世曾于1171年驾临爱尔兰。”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隆冬，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一位美丽的女王坐在那里缝衣裳。她不小心被冬青叶刺破了手指，三滴鲜血滴在雪地上。然后，她说：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就让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脸蛋像玫瑰一样红……
	
	脸蛋像冬青果一样红，皮肤像煤一样黑……
	
	镜子，镜子，墙上的镜子，谁是我们当中最漂亮的那个人？是金发姑娘格莱塔，卡皮翁修女，还是太阳神？
	
	丑陋的厄休拉修女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台阶，时钟表示天已经亮了，得赶紧把金发姑娘从莫纳什取出来，厄休拉说道：把她捅死，别忘了把她的嘴唇、眼睛和耳朵带回来……
	
	灰姑娘从地穴跑出来的时候，把镜子跑丢了……
	
	啦啦，啦莱，我的小乖乖……
	
	如果我生个儿子，不，希律王和亨利会放干他的血……然后，他的皮肤会像雪一样白，像煤一样黑……
	
	你究竟要不要生孩子啦？
	
	“不生，坚决不生！”
	
	我醒了，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嗓子喊得生疼生疼的。
	
	刚才做的那个杂乱无章的梦似乎马上就要向我揭示一个可怕的答案，却离开了，我正要把它拽到清醒的意识中，它却溜得无影无踪。钟表上的时间是4：05，马上就是我们波维家圣诞节的早晨了。根据我和理查德小时候的习惯，奥因再过三个小时左右就要起来，四处活动。我再次检查手机，还是没有格拉格的短信。如果你接不到我的电话，就赶紧来救我吧。
	
	真是滑稽可笑！格拉格现在很可能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呢。但是我得去弄清楚，这就意味着我要亲自去一趟。菲尼安住在戈尔威；西莫斯&middot;科林身体欠佳，可能还在住院；弟弟理查德也好，朋友弗兰也好，圣诞之夜，一刻千金，我怎敢扰人清梦？
	
	我跟自己作了一笔交易：如果我开车过去，看不见他的车，我扭头就回来，因为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十公里的路程，我一辆车也没看到。但沿途各种各样的幻象渐渐消失在草丛里，红色的眼睛在树篱中闪烁。一年之中，难得有几天门可罗雀的日子。现在却是，夜行的小动物正充分享受着这美好时光。
	
	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也一样。我终于想起：圣诞节很可能就是她们摆脱清规戒律的那一天。记得卡皮翁修女在说起细节问题时，差一点就说出那一天的日期，但是，她很快就岔开话题，避免说漏了嘴。她在接下来的谈话里提到了圣诞时节和国王亨利。我认为她还是无意中泄漏了秘密。既然修女们的所作所为都需要得到批准，我根据杰拉尔丁&middot;卡皮翁的性格来判断，她会依照常规来办的。
	
	我开始向下朝着谷底驶去。在纽格兰奇附近，我碰上了大雾。直到我离开河岸开始爬坡开往纽格兰奇修道院时，大雾仍然没有放过我。我只好沿着狭窄的山路，慢慢地爬行，检查每一个路口，直到我看见“La croix du dragon（龙十字架）……”。
	
	雾渐行渐浓，我沿着林荫道往下开，等我接近修道院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摇下车窗，听车轮辗过砾石的声音，才能判断是否到达了前院。关上车灯，我发现四周漆黑一片，打开储物箱，找出手电筒。我下了车，发现如果把手电筒对准前方，根本照不了多远，我就把光线集中在我的脚下，因为它只能照这么远的距离。
	
	能见度几乎为零，因此我无法判断格拉格的车是否还停在外面，我径直走向它。刚走了几步，我就发现自己连方向都难以辨清了。我把手电筒在周围晃了晃，可是仍然没有方向感——甚至连走回去找到自己的车子都成问题。然后，我的大脚趾碰了一个东西。我看见台阶的一角，从这儿可以一直走向修道院的大门。
	
	我刚到门口，灯就亮了。在大雾的笼罩之下，灯光仅仅照亮了门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等我来到最高的一层台阶，灯自动地熄灭了。我可以隐约看见扇形窗后面的一点点黯淡的光亮。之后，我注意到门没有完全关闭，我推开它。门没有拴上，有人刚刚离开过修道院，而且看这个样子，像是马上就要回来。
	
	一进门，就是灯火通明的大厅。但是，楼梯和再往里面的地方却是漆黑一片。我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楼梯，看见地毯被揭起来了，一片狼藉。我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要么原路返回，在我的“爵士”汽车里，坐等雾散；要么我就呆在这儿，起码可以看见我周围的方向。
	
	我拿定主意往楼梯走去，爬上两级楼梯，我发现我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我沿着走廊往下走，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所有的门都大开着。我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所有的房间，没有一间房间里有家具。我快走到走廊的尽头了，我决定打开一间屋里的点灯，想看一看究竟。在这之前，我已经试过三个房间了，但是没有一只灯泡管用。
	
	木制的地板少了一块板材，墙上的灰泥已经开始脱落，光秃秃的窗棂上落满了尘埃。天花板上只有一只灯泡，显得光秃秃的。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其他房间也一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我关上灯，继续往走廊的尽头走，来到一个挑高的顶层。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修道院。我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有另一条线索可以帮助我：我可以听到修女唱歌的声音。怎么在这个点儿做日课啊？我看了看手表——5：50。子夜祈祷可是半夜进行啊，或者至多晚一个小时。那么，再后面的又叫什么呢？——晨祷是在黎明进行，但是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呢。
	
	我穿过顶层尽头的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平台上，有两道门可以下去，其中一道向下通往修道院，对着我的那扇门一定是教堂的入口。
	
	我把教堂的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观看，一排石头台阶通往半明半暗的南耳堂。但是中殿里亮着灯，我沿着台阶往下走的时候，可以看见两侧的墙壁上都有灯。在灯光的照射下，教堂里面空空如也。在我的右侧，高高的大理石圣坛仍然保留在高台之上，而其他东西却不见了踪影。我左侧的地板光秃秃的，一直通向西大门。西大门好像是关着的。
	
	声音从圣坛后面穿过来，显然修女们聚集在高台的尽那头。我想听清楚她们在唱什么。
	
	“In hoc anni circulo……”新年伊始……
	
	“Vita datur saeculo……”万物复苏……
	
	我悄悄地爬上圣坛的台阶，偷眼看去，在圣坛的正后方有一个长方形的铸铁围成的栏杆，栏杆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口的台阶通向地穴。在栏杆上和栏杆周围，有一些镐、榔头、一把气钻、水桶、木板和两三辆手推车斜靠在栏杆上。
	
	修女们的颂歌快唱完了，我低下头，转到圣坛的另一侧，想看清楚东侧的教堂，那儿也空空如也。在通往地穴的入口附近，有一张搁板桌，桌上放着一台CD播放机和一组音箱，怎么看都觉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愈发地感到迷惑不解。我离开位于圣坛的隐蔽处，来到搁板桌，在CD播放机的旁边放着一堆CD盘。我从中拿起几张CD盒，最上面的那张CD写着：圣诞颂歌，宗教与民间。
	
	我用不着再看其他CD盘了。其实，无论是前几次还是此次造访，所听到的音乐既不是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也不是来访的民歌手演奏的，而是播放录音。我觉得这有点儿荒唐可笑。我意识到卡皮翁修女上一次——也就是上个礼拜天——让我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教堂附近，目的就是她们能够做好充分的准备，给人留下一种教堂气氛生机勃勃的假象。现在看来，居住在纽格兰奇修道院的修女已经为数不多了。但是，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呢？她们肯定是有什么东西不敢示人。另一方面，上次我和菲尼安来这儿的时候，他们没有隐藏任何东西——只是一边工作，一边播放着音乐。这就是所谓的“隆冬繁殖仪式”。
	
	通向地穴的门大开着，上面装饰着冬青和蜜蜂的图案。
	
	我来到门口。此乃非神圣之地。
	
	我沿着台阶往下走。
	
	我从地上的工具堆里捡起一把手锤，放在风衣口袋里，然后继续往下走。
	
	地穴一开始看上去像一个典型的罗曼式建筑构造：鼓状支墩和低矮的圆拱门，把中殿下面的空间分隔成桶形穹窿的狭长隔间。有两个通道亮着灯，一个在我的右侧，另一个正对着我，一直通向西侧尽头。那个方向的支墩显得高度有所增加——地面向下倾斜。
	
	如果说上面的中殿是建在向相反方向倾斜的石头地基上，那么教堂的前半部分——也就是东侧——不知是什么原因建在第二个斜坡上。这就产生了一种效果——等同于商店里的两部方向相反的自动扶梯，只是它们的方向都冲下而已。
	
	这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再往下走则更难闻。我沿着笔直的通道往前走，脚下是石板路。我来到左侧的最后一个隔间，用铁栅栏围着，像一只动物园里的笼子。门开着。
	
	里头灯光昏暗，但是靠在里面墙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便走了进去。我走近后，用手电筒去照，然后把亮度调弱，发现隔间的后半部分摆满了玻璃器皿。
	
	整整一堵墙都摆放着一组用深色木材做成的陈列柜，约四米长，二米高。在灰尘漫布的玻璃后面，是一排排大小各异的标本容器，都摆放在陈列柜的架子上；在容器之间，有一些物体固定在木质底座上。走近一看，我发现是一些不大的人类骨骼，有的还不如一只鸟大，都带有明显的畸形：无颌、鳞状颅骨、开放性颅骨，有一只颅骨呈碎片状，像是被炸开了一样，与卡皮翁修女办公室里放的那个标本相似。有的骨骼在胸部或头部出现粘连，大多数骨骼都是下蹲式或者站立式。纤细的骨骼被用铁丝和木棍固定。
	
	在这些装着甲醛的瓶瓶罐罐里浸泡着发白的婴儿尸体，它们同样有着严重的缺陷，有的肌肉上长着难以辨认的、像油泥一样的肿块，有的原本扭曲的躯体在玻璃器皿的挤压下变成怪异的形状，有的器皿里只装有器官：没有沟回的大脑，呈绿色的肠子似乎已被翻了个里朝外。我还看见一只器皿里面漂着一只头颅，面部的裂痕从嘴部一直延伸到眉毛。在它旁边摆放着一具完整的胎儿尸体，张开的嘴里面长着一只寄生头颅。
	
	这些可不是毛玻璃窗上的图案，而是装有修道院秘密的玻璃器皿，是西门口雕刻图案的有骨有肉的实物。
	
	陈列柜的木质底座上有两只抽屉，我拉开其中一只，发现一些发霉的空白标签。我想他们是为这些陈列品准备的。我发现这些标签全部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写。我在另一只抽屉里也发现了同样的标签，上面有手写的字迹，但是墨迹要么是褪色了，要么是一团模糊，无法辨认。我在里面迅速地翻找着，直到发现了较为清楚的一张：
	
	Dtto Givann Pergo esi
	
	stituto An tomia
	
	Uni Bologn
	
	还有一个数字“1634”，我猜这是年份。另外一张卡片上写着：
	
	ndrew MacPherson
	
	Edinbgh Medic
	
	这些看上去像是地址标签。难怪莫纳什没有被骸骨撑破，原来这些“养蜂人”——曾经或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收获的不是蜂蜜而是婴儿，出售经过防腐处理的畸形婴儿的尸体和重新组装的骨骼。估计她们有现成的市场——欧洲医学院和私人收藏家。地穴里的陈列品可能是用于这种技术的培训和教学，或者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本来是要运往波罗尼亚和爱丁堡的货却落在自己手上。也许以前隔间里有更多的柜子和陈列架，后来却被拆了，里面的内容不是被倾倒就是被销毁——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被销毁的却是胚胎病理学和先天畸形的罕见实例，这些证据无疑会引起21世纪生物学家的浓厚兴趣。
	
	除抽屉外，柜子的底部看上去似乎没有隔间，只是一块木板，没有把手和锁眼。我沿着柜子用手电筒去照，发现在柜子一端一个用来固定木板的黄铜钩眼装置，我依次打开两套装置，整块木板都向前倾倒，但只有几厘米，好像仍然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在木板中间，有一根短短的铜链挂在另一个拧在木板后面的钩上。我跪下来解开铜链，整快板都打开了。后面还有一块隔板，不过是用玻璃做的。上面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面篆刻着黑色和红色两种不同颜色的字体。这块铜牌比爱尔兰许多教堂长椅上镶的铜牌（请为灵魂的安宁祷告……）都要长。我正要读铜牌上的内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我赶紧关掉手电筒，躲在一堆支墩的后面。然后，我又听到了一声响：一个女人咳嗽的声音。有人顺着台阶来到地穴里，我怕她把大门锁上，我就溜出来，跑过通道，来到漆黑一片的隔间。里面掺杂着土味和潮气，味道更难闻了。
	
	一个黑影一溜而过，经过支墩。那个女人所走的通道跟我刚才所走的通道平行，但是中间隔着几个通道。然后我看见洛希修女走过来，离我大约十米远。她穿一件羊毛外套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只类似爱尔兰山羊皮鼓的东西。我刚才进大门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她刚刚出去？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东西出了差错，停下来，倒退了几步，盯着我所在的方向。“起来！”她吼道。
	
	我愣住了。
	
	洛希离我更近了。我沿着支墩往后挪动，都快进入过道了。
	
	她就站在隔间另一侧的拱门外，我们之间只隔着几米远的黑暗。
	
	“亨利，你这个懒畜生！”她斥责到。“还有活要干呢。你也还有时间睡觉？”我好像又回到了加百利修女的房间。难道，她们都是疯子吗？
	
	一个活着的东西在我和洛希之间暴跳起来，把她挡住了，我看不见了。我在支墩后面继续往后缩，刚才那个家伙叫唤着，对别人扰了他的清梦表示不满。
	
	“在别人到来之前，把他给我弄过来。”洛希厉声喝道。
	
	亨利发出吸吮的声音，好像在吞咽着自己的唾液。
	
	洛希的呵斥声渐渐远了，我跑回地穴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锤子，以防不测。
	
	在平台上，我把耳朵贴在通往宿舍区的门上。我确信我听到了她们的声音，而且她们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试了一下通往修道院的门，但门锁着。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跑上两级台阶，来到塔楼的门口。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卡皮翁修女来到平台上，在跟她后面的人讲话。
	
	我把门挤上，用身体靠在上面，防止她们从我这儿路过。但是她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们到教堂里去了。
	
	我现在又一次来到黑暗中，眼睛适应了以后，我看见头顶有一丁点儿的亮光。那是一颗星星，透过窗户，我看见它高挂在屋墙的上方。雾似乎已经散了，我打开手电筒，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过道里。过道穿过耳堂的墙壁，通向塔楼。我择路前行，看见螺旋型的石头台阶，心想台阶可能会蜿蜒直至塔楼顶层。我开始拾阶而上，心里还一直担心，楼上的门是否开着，楼顶是否安全……我停下来喘息着。我在提醒自己，需要担心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台阶顶部的门有一些合叶已经脱落了。我小心翼翼地走出门，来到石板铺就的屋顶。头顶上有一颗星星，事实上是金星——在深邃的蓝色穹顶里，闪着熠熠的光芒。塔楼下面是一片云雾，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我面前的剁口没有被浓雾所覆盖。
	
	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了：山梁后面，西南方向的天空在金星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明亮；微风渐起，开始驱散顶层的薄雾。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环顾四周，发现只是一些干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它们自秋天起就一直呆在那个角落里，直到现在才被风吹得旋转起来。我发现楼梯口的门有些异样，它们不是因为腐朽而从合页上脱落，而是最近的一场搏斗使之成为碎片。
	
	此时，我意识到格拉格已经死了。
	
	我瘫倒在石板上，身体靠在一个城齿上——这是胸墙伸向天空的利齿。一时间，山梁后面的天空变得更加苍白，湛蓝的夜空露出了鱼肚白和玫瑰红。我再次站起来，发现笼罩着整个修道院的雾已经变薄了，蓝灰色的雾霭仍然紧紧地依附在河流两岸。我看见纽格兰奇像一只飞碟悬浮在雾气之上。我身后的天空开始发亮，游离的云朵像撕扯出来的棉絮，云的下面呈现出鲜亮的粉红色。太阳即将升上山梁并照亮整个河谷。远处的纽格兰奇也随着光线的变幻披上了一层更暖的色调。在旭日的照耀下，光秃秃的树木耸立在山梁之上。
	
	阳光照亮了整座山梁，我远眺纽格兰奇，看到了一种非凡的景象：一束光线从墓室中反射出来，就像是《圣经》里所说的上帝的手指，把雾气分开来。从圆丘一直到博因河，云雾像烧着了一样，闪闪发光。我身后的阳光越过天际，被树木和崎岖的山梁分隔成形态各异的光束；光束越过我的头顶，在修道院和河流之间散开来。
	
	我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像是夸张的雷鸣般的金属摇滚乐。然后，纽格兰奇入口处的光线开始闪烁，放射出的金光如同万千箭镞，截住照在河面上的光线。河面上的反光又使博因河上方业已存在的网状光影锦上添花。日光里的薄雾全都蒸发了，盘旋着升到空中，像灵魂回归天堂一样。
	
	之后，那座墓穴中开始涌现一些人影，开始还只是入口处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的模模糊糊的影子，之后，它们演变成披着垂布的僧侣，在圆丘前面的空地里排成圆圈走着，我还看见戴着面纱的看护妇教团成员。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时间机器送到了从前。一千年以前是否就有这番景象？教团是否继承了古墓建造者的祭仪？她们是否是在沿袭几百年来的传统，不是在冬至而是在一个更明显和更亵渎神灵的场合重新激活这些祭仪？记得几天前山姆&middot;班本问我：“圣诞节那天，还有吗？”他的话现在似乎带有一种邪恶的回声。
	
	然而，这是一个慑人心魄的大剧场。我忽然想到：如果“修女们”登台演出的话，她们会从哪个门入场呢？应该不会走前门吧。

第三十五章
	她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面向太阳，举起手臂致意。她们站在强烈的阳光下，因此，很难看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金属的重击声似乎即将到达高潮，其共振效果与铙钹和锣别无二致。然后，声音开始消退。但是，我的耳朵却捕捉到另外一种声音——规则的，像是从水下听到远处船舶发动机的声音——像擂鼓一样。修女们开始和着鼓点而动。然后，从我身后传来另外一种声音——也是规则的，是喘息声。我回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教服的男人站在门口的黑影里。光着头，乱蓬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披在肩上。当他来到明处，巨大的前额向上拱起呈半球形，像头盔一样扣在脸上，鼻甲很长，把眼睛挤到两侧，骨质头盔下面，嘴巴分叉，撕裂的嘴唇分泌着大量唾液，长着四排牙齿的牙龈裸露在外面。
	
	狗头人吼叫着向我扑来。他高举的双手像两把利爪。我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头碰在城齿上。我眼前一片漆黑，最后只记得他俯身看着我，长长的舌头往下滴着唾液。
	
	但是，我最后心里所想的与它无关，而是：我终于明白他们冬天是如何过河的了。
	
	我躺在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上，是一个人的身体。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格拉格坐在我身旁，我刚才瘫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地穴的墙壁，跟陈列柜同在一个隔间。我们俩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捆绑起来，手放在背后，腿向前伸直。脚踝被蓝色的尼龙绳捆着。隔间的大门上了锁。
	
	“谢谢你前来。”格拉格惨淡地一笑。“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脑袋上又撞起个包，跟前一个对称。你怎么了？”
	
	“我上当了，中了书上写的最古老的圈套。卡皮翁修女说她们曾经挖出来那件文物，特雷诺想要，但是一个子都不愿出。她说洛希会带我去看看。洛希就带着我穿过这个过道……”他冲着我早些时候看到修道院会计洛希的地方点点头。“她说有个地下什么……”
	
	“地下储藏室。”
	
	“对。它通向一个地洞，接下来，是个狭窄的天然岩洞，低下头才勉强能通过，一直通向纽格兰奇。显然，这是在河道以下。”
	
	“我知道。我直到到了塔楼顶上才想出来——河流底下一定有一条通道。他们在古老的宗教圣地建立了这个教堂——此处原来是通往神洞的入口，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当年建墓者的传教士一定是礼袍加身前往参加冬至庆典，然后，神秘地出现在河流的对岸。你有没有全程穿过河底通道？”
	
	“没有。我所经历的可能跟她们对付奥哈根的一样。‘你在我前头走’，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照做了。我弯下腰正要往前走，却发现‘兔唇’亨利用一把雕刻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向后退的时候，被洛希一块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他们在我失去知觉时，把我给捆上扔在外面的过道里。几个小时前才把我给挪过来，据说有人来修道院。为了他们的到来，洛希让‘豁嘴’连夜干活，我想这才救了我的命。现在距离他们进入洞中已经有几个小时了。然后我又看见他们背着你进来了。洛希还过来看了你一眼。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很得意。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简短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并描述我在塔楼上所见到的情景。
	
	“这与那件不知为何物的文物有关，”他说，“卡皮翁告诉我，修建修道院的时候，那个东西只是一个传说。周围砌了墙，被圈到圆丘里去了。后来在发掘纽格兰奇的时候，墙塌了，堵住了通道，那件东西露出了一部分，发掘者从来就没有靠近过它，所以，它就被埋在那里好多年。据卡皮翁说，直到多年以后，它才被‘教团的一名成员’发现了。很可能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亨利在地道里四处游荡的时候发现的。我们怀疑她们大多数时候都把他关在里面。”
	
	“所以，她们显然是雇佣了一批外国工人来把它挖出来。”
	
	“但是，她们发现了一个问题：东西无法经地下通道运过来。所以，洛希说要带我去它的‘永久存放处’。但是，她们显然是计划在圣诞节一大早把东西从纽格兰奇修道院前门取出来，我想，那个时候周围应该没什么游客。”
	
	“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们还举办了一个大规模的仪式。这说不通啊。”
	
	“管它呢，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你帮我解开我就走。”我戏谑道。
	
	“要是我能找到一个锋利的东西就好了。”
	
	“也许我能帮上忙。”我说。我把后背慢慢移到陈列柜前。标本容器架子下面的挡板还开着。
	
	“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格拉格问。
	
	“一个古董陈列柜。这个教团曾经出口过标本。”
	
	“耶稣哭了。”
	
	我把腿摆到挡板上，用脚后跟击碎前面的玻璃，其厚度与灯泡相似，所以“哐啷”一声，玻璃就碎了。
	
	格拉格也摇摇晃晃地从石板地面上挪到我身旁。“见鬼！那是什么东西？”
	
	跟在玻璃棺材里陈列的圣人遗骸一样，一具干尸俯卧在柜子底部。但是，跟我所看到的任何圣人有所不同的是，该尸体全身赤裸，多处皮肤已经裂开，骨骼从不同地方伸出皮外。颅骨与莫娜的不同，未见塌陷，因此，很容易辨别似曾相识的一些特征：喉咙被割断，嘴唇、眼睛和耳朵均被割掉。扭曲的嘴中被塞上了一簇看上去易碎的冬青叶子和皱缩的浆果。看得出这些冬青放置的时间至多不超过一年；而今年圣诞，先前在尸体口中插放冬青的那个人，因忙于行凶而无暇顾及置换新的冬青了。
	
	“这是从莫纳什发现的另一具尸体，”我说，“这具尸体一个多世纪以前出现，但后来却神秘地失踪了。你可以看出，这具尸体是一个模板，是特雷诺和……”
	
	我们同时听到了说话声，有人来到地穴里。
	
	“如果我们现在不赶快离开这里，它早晚也会成为我们的样板。”格拉格说。
	
	“快！伸手向后够，等你离玻璃不远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指挥格拉格用手拿起一块玻璃碎片，他一下就把它抓在手里了。
	
	格拉格向我进一步靠拢，直到我们背对背坐着。“我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
	
	“我还是不放心。”
	
	“也不完全是，我们以前在培训课上就曾经模拟过一回。”
	
	“模拟过一回？那好多了。但是，小心点，别在割绳子的时候划破了我的手。”
	
	在他锯尼龙绳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咳嗽，洛希修女来到地穴里。
	
	“你，滚远点！”她厉声喝道。“别吓着我们的客人。”
	
	亨利一阵哀鸣。然后，我们听到他喘息着在自己的窝里翻找着什么。格拉格停下手中的活儿，想等他平静下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得几乎都可以听见。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开始读陈列柜里铜牌上的内容。
	
	〖1179年第三次拉特兰会议令：
	
	为支持国王亨利二世出于基督教之安宁，与神圣教宗亚历山大三世和解，兹呼吁一切世俗亲王予以拥护，摒弃邪恶。我们禁止并诅咒在国王陛下宫中和国土上任何人信仰异端邪说。若世俗领主未能肃清其领地之“贪欲”之徒，将被逐出教会，并呈报罗马教宗，由教宗宣布其臣属免于对其效忠。〗
	
	“贪欲”之徒。正如我以前所认为的，不仅仅是指普通意义上的犯有贪欲罪的人，而是指一种邪教。“欲望异端邪说”与之更为接近。
	
	兹批准安提阿之圣玛格丽特教团负责举报该地区危害一方之异教徒。国王将庙宇附近贪欲者之土地授予该教团修女。作奸犯科者一经宗教法庭定罪遂移交其世俗领主予以严惩。
	
	正如我那一天在卓吉达教堂里所猜测的那样，莫娜是自己信仰的殉教者。“贪欲教”是否在纽格兰奇建成之日起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一直延续到中世纪？那时他们是否对外却皈依主流宗教，凯尔特教或者基督教？
	
	国王规定，凡为“贪欲教”者将受如下惩罚：扼止其呼吸，其血液将被排干，将主之圣血象征物置于其身旁。其后，包括在地狱，禁止其使用唇、眼或耳冒犯我主。将其葬于非神圣之地。以上为对“贪欲”教徒之惩罚。
	
	原来如此：这就是莫娜以及其他无数人的悲惨命运。这部分是因为欧洲当时的政治和宗教骚乱，就像菲尼安所猜测的那样。英国国王亨利因杀害托马斯&middot;贝克特而失宠于教宗亚历山大，为赢得对方的信任，便不择手段地迫害爱尔兰的“异端邪教”——一个显然繁荣了四千多年的宗教信仰。
	
	“嘿，在别人到来之前，我们应该稍微休息一下。应该说很壮观，你看见那束亮光了吗？”
	
	“你能改变照片上的教服吗？”
	
	“在数码科技的帮助下，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每个人变成跳战舞的美洲土著居民。”
	
	“那好，我们只好起诉你违反了我们达成的保密协议。”
	
	我和格拉格设法把自己身上的绳索解开，站在支墩后面但是离栅栏很近，我们甚至可以听见他们对话的声音。卡皮翁、洛希还有另外一对男女，另外两个人全都操美国口音。
	
	洛希的讲话招来一阵笑声。卡皮翁说：“请记住我们主要是担心教团。我们不愿受到打扰。因此，最好是起草一份合同。”
	
	“当然，可以理解。你们所雇佣的负责挖掘的人手怎么样？”
	
	“他们都是外国人，几乎不会讲英语。”
	
	“跟今天早上把东西装上拖车的是同一批人吗？”
	
	“不是，我们认为雇佣一批新人更为稳妥。”
	
	“你们想在什么时间把它转交给国家博物馆？”
	
	然后便是长时间的停顿。洛希说：“那将是新年后的第一件事，现在博物馆正在放假呢。”
	
	“噢，首批照片将成为爆炸性新闻——这钱花得值。”
	
	“是啊，我们很可能会把它炒作成21世纪与埃及王图坦卡门陵墓具有同等重要意义的重大发现。说不定《国家地理杂志》也会前来报道呢。”
	
	“希望如此。我们正巴不得他们来帮我们支付给你们这笔费用呢。”
	
	说话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又是一阵笑声。我们听到他们在远处说话的声音。之后，又有两个人加入了他们中间。
	
	“他妈的！我认识那两个记者！”我说，“他们能帮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格拉格把手拢成杯形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喂，你听好了，我是警察，我需要给你们讲话。”
	
	我心想：不管用啊，马特。我试了一次：“喂，赫伯、山姆！我是依兰&middot;波维。快来救救我们呀！”
	
	没有人答复我们。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在柱子中间淡淡的回音。他们离得太远了。
	
	一个黑影掠过栅栏。
	
	我又试了一次：“救……”
	
	我话音未落，就被亨利扼住了喉咙。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无法呼吸。格拉格扑向亨利，但是没能把他拉开。由于脑部血液流通不畅，造成缺氧，我眼前直发黑。情急之下，我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了手锤的柄，把它拽出来，冲格拉格使了个眼色。一眨眼的功夫，他一把从我无力的手中抓过锤子，照着亨利脑袋的一侧敲了一下。亨利哼了一声，晃了一晃，但是，并没有把手松开。格拉格再次手起锤落，用尽气力砸在那家伙的天灵盖上，亨利踉踉跄跄地靠在栅栏上，然后瘫倒在地，我也跟他一起摔倒在地上。
	
	格拉格把他从我身上拽开，整个地穴一片寂静。
	
	“我不清楚这儿到底发生了他妈的什么事情，”格拉格说，“但我们确信一点，一旦我们找到电话，我就会立即制止他们的行为。”
	
	“那亨利怎么办？”
	
	“在我们逃走之前，他是不会醒过来的。这家伙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个狗头人……噢，以前人们曾经这样称呼他们这些人。”
	
	“你说他是什么人？”
	
	“狗头人。他患有一种先天性疾病，颅骨和脸部的发育受到了影响。不让他接受手术治疗太残忍了。”
	
	“他还是个傻子，我说得对吗？”
	
	“哦，洛希肯定是拿他当傻子对待。”
	
	而且，他对她俯首听命，我想。他的一举一动显然都置于她的掌控之下。我以前就见过他，包括那天夜里在天井里。当时，她肯定是想破门而入，摧毁我们在莫纳什发现的任何证据，但是，奇兰的出现却让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们只好逃之夭夭。之后，便是在教堂里上演的那出戏，洛希给我母亲打电话诱我上钩，准备让亨利加害于我。他很可能能够与她沟通，告诉她我曾经在教堂西门拍照。但我并不记恨他。
	
	我扫了一眼瘫倒在石板地面上的那一堆庞大的身躯。鲜血从他的脸上留下来，浸透了他肮脏发臭的教服领口。然后，我注意到他的手。
	
	“他就是你要找的杀人凶手，你知道吗？”我说。
	
	“应该就是他。”格拉格回答道。
	
	我在亨利身边跪下，抓住他的手腕，举起他的手。“你看，这就是证据。”
	
	亨利有一个宽大的拇指，但没有手指——或者准确地说，他的手指被禁锢在像手套一样的皮肤里面。与其说他的手像爪子，倒不如说更像一只裹着肌肉的特大号的扳子。
	
	“我操！”
	
	“但是，他只是俯首听命于他人罢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他妈的，真让我给说准了。”听格拉格的口气，活脱脱一个看破红尘的人。
	
	通往宿舍区的门被上了锁。
	
	“试一试那扇门。”我指着第三道门说。“我想，亨利看见我站在塔楼上的时候，就是打那儿上去的。”
	
	门没有锁，而且正如我所料，台阶一直通向修道院。眼前是一片方方正正的草坪，沐浴在阳光下。
	
	我领着格拉格来到教堂的西侧，穿过鹅卵石路。又听见有人在说话，我们环顾四周想找一个藏身之处，然后朝花园围墙的入口走去。红砖墙内，和煦的阳光给人带来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我扫了一眼花园，看见附近的路旁摆着一排蜂箱。蜂箱曾经被漆成白色，但是，油漆已经脱落，绿色的黏液正从箱子的接口处流出来。
	
	说话声停止了，接着我们听到有一辆车开走了。
	
	“快走，”我说，“我希望我们不要太迟了。”
	
	我们在通往修道院前门的拱门下探出身子，看见记者的车子消失在林荫道的拐弯处。
	
	那辆老“陆虎”后面拖着一辆拖车，停在台阶前面。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往外冒着废气。拖车里面有一块蓝色的防水油帆布，帆布所覆盖的东西比驾驶室还高。远处是我的车，头一天晚上因为雾大，我把车子停得歪歪斜斜的。然后，我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却发现——该死！我又一次把手机忘在车里了。

第三十六章
	格拉格的白色“蒙迪欧”停在我和修女的汽车之间，我们跑过去，在车旁弯下腰。
	
	格拉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陆虎’里面没人。咱们开着它离开这儿吧——噢，不，等一下……”
	
	洛希出现在台阶的顶部，拎着一只手提箱。我们赶紧低下头，洛希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请求增援？”我问格拉格。
	
	“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还有我的点三八口径的手枪。”
	
	“你是说你的手枪？那太好了！咱们赶紧钻进你的车里开走吧。”
	
	“我的钥匙也被他们拿走了。”
	
	我们再次透过玻璃往里看。洛希正提着箱子往拖车里放，但箱子被油布的一角给挂住了，当她拼命想摆脱油布的时候，蓝色的油布滑到了一边。我看见了漏在外面的部分木头横梁，一端由几个挨得很近的垂直支架支撑着。整个结构看上去方方正正的，显然是为了固定某件东西而设计建造的，就像是运输玻璃板的结构一样。那块油布挂在那里，只露出结构的一角，真是让人干着急。洛希似乎对油布滑落到一边视而不见。最后，她奋力一举，终于使手提箱摆脱了油布的羁绊，但是，整张油布却滑落到了地上。一时间，阳光照射在拖车里的那件物体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我用手遮着眼睛，发现拖车里的东西像一个圆形的卫星电视天线，直径至少在一米半以上，垂直立在木架上。然后，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太阳稍稍移动了一下，刺眼的光线有所减弱，显示出圆盘表面的图案。
	
	一条巨大的螺旋从中心一直向外延伸到圆盘的周围，就像敲锣一样——巨大的共鸣音从这件装置的中心放射出来。回声部分上是因为太阳圆盘，部分上是因为修道院的锣声。早些时候，光线迸发出来掠过圆丘入口处和河流之间的河谷，究其原因，一定是出于此。该圆盘是一台声与光兼备的机器——这种说法虽然不雅，却能准确地描述我所看到的这件价值连城的艺术瑰宝。那天早晨我见证了久违了五千年的光与影的展览。
	
	洛希终于意识到油布在拖车里堆成了一堆。她冲着还在房内的卡皮翁喊了一嗓子，让她过来帮忙，一边嘀嘀咕咕地骂那些工人都是懒骨头，只知道把油布盖上，而不知道把它给固定住。
	
	“咱们赶在她的援兵到来之前包抄过去，”格拉格说。“她不可能同时应付得了我们两个人。”
	
	我们从车子后面走出来向她逼近。洛希听到砾石上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但是，阳光照射在眼睛上，她还没来得及遮住眼睛，就已被格拉格一把抱住。
	
	“放开我，你这个王八蛋！”她尖叫，扭动着身体踢打他。
	
	但是，格拉格将她抱得死死的。他猛地用头指着拖车，“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她捆起来。”
	
	我往车里一看——大部分油布都已经滑落到另一侧架子的底部。我跑过去抓起一截绳子，而绳子却被拖车一侧一截尖锐扭曲的金属缠住了。我一边拽着绳索，一边忍不住向上扫了一眼那个太阳圆盘。
	
	这一面的图案与另一面完全不同：锻压金的表面刻着莫娜当年信奉的女神。她站在旭日的火轮之上，双腿分开，一道阳光穿过她的身体。
	
	“你猜这是什么？是金发姑娘。”我冲她眨眨眼睛，喃喃自语道。“你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漂亮的。”
	
	我割断绳索，绕着拖车跑回来。格拉格把洛希挤在汽车后门上，不让她挣扎。
	
	“抓住她腾出来的那只手，把手腕捆上。”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那么做。”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卡皮翁修女站在台阶下面，手提箱放在地上，用格拉格的枪指着我。“放开她，探长。”格拉格放开手里的俘虏。洛希猛地转过身，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卡皮翁站到砾石路上，“你们俩，马上离开那辆‘陆虎’。厄休拉，能把我的箱子放进车里吗？”
	
	洛希一把抓过院长的箱子，扔进拖车里，然后，跑回到台阶上。“他们敢动一动，就开枪打死他们。”她说完就消失在住宅里。
	
	“就为这么个东西？”格拉格指着圆盘说道。“为了它，你已经杀死了两个人了，还嫌不够吗？”
	
	卡皮翁不回答。我注意到，与厄休拉不同的是，她依然是一身修女的打扮，穿着灰白色的教服。
	
	“但是你让人杀掉特雷诺并不是真的为了它。”我说。
	
	“让人杀掉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对我的说法似乎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因为你的孩子被葬在了莫纳什。”
	
	“孩子？你在说什么呀？”
	
	“德雷克&middot;霍德就是孩子的父亲。那是个男孩，是吗？”
	
	她不作答。
	
	“特雷诺发现霍德跟一名修女生下孩子后，就对他进行讹诈，”我说，“最近他也使出同样的招数敲诈你，强迫你以低于市面的价位将修道院出售给他。之后，他听说了这件文物，他是从你们雇佣来挖宝的外国工人那里打听到的，也许正是这些人帮他把你的修道院洗劫一空的。他们说这儿有一个用纯金做成的圆盘。他甚至让他们中的一个在他的日记本里画出草图。特雷诺知道这是个无价之宝，急于想得到它。但是，就像奥哈根所说的，特雷诺办事一向‘光明磊落’。他一定不会破门而入或者把宝贝从你身边偷走。所以，他就故技重施，威胁你，想让你用微不足道的价格把它出售给他，否则，他就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公布与众——但是你已经受够了他这一套。你就告诉他悉听尊便：你和霍德可能都会否认这一点，而且，证据何在？这时，特雷诺想起，霍德曾告诉他：孩子就葬在莫纳什。所以，他就开始挖那片沼泽地。”
	
	卡皮翁的眼睛里慢慢地噙满了泪水。
	
	“之后，他告诉你孩子的尸体找到了。你已经忍无可忍，就派洛希前去莫纳什与他就‘卖宝’一事进行洽谈。结果，特雷诺被亨利勒死在自己的车里。”
	
	“亨利绝不可能……在厄休拉赶到之前，特雷诺就已经被人杀掉了。”
	
	“厄休拉对亨利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这你是知道的。她命令他仿照他所熟悉的地穴中木乃伊的特征，对特雷诺进行部分肢解。亨利在莫纳什杀死了特雷诺，在修道院杀死了奥哈根警佐。”
	
	“没错，”格拉格说，“然后，他们拖着奥哈根的尸体穿过地道，然后弃尸在纽格兰奇后面的地里。”
	
	“你们两个都在撒谎。”
	
	“你不会那么天真吧？”我说，“我怀疑你像亨利二世——授意别人为你清除心腹之患，在别人替你做完肮脏的勾当之后，你却概不认账。”
	
	“我对你的怀疑没有任何兴趣，波维小姐。”
	
	“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格拉格问道。“你认为洛希修女会让我们站着离开这个地方吗？”
	
	“最终会的。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将太阳圆盘交给买主，然后就离开这个国家。”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这儿寻求对她的支持。
	
	“厄休拉决不可能放过我们。”我说，“你知道吗？厄休拉曾试图要德雷克&middot;霍德的性命。”
	
	“你又在撒谎。你就不嫌啰嗦吗？”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候，格拉格向院长慢慢靠近。突然间，她举起点三八口径的手枪，指着他的脑袋说道：“回去！”她用手势命令他站回最远处的台阶上。“你过来！”她向我打手势。
	
	我向前迈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挖出这些……陈年的垃圾干什么？”
	
	“因为我对过去感兴趣。它能告诉我们如何看待今天。”我瞥了一眼格拉格，我们同时慢慢向她靠近。我怀疑她不会真的有心去扣动扳机。
	
	但是就在我们验证上述理论之前，洛希从房间里出来，把一札机票放进手袋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随手关上门，开始走下台阶。“把枪给我。”
	
	“不——等一下。”卡皮翁说。
	
	洛希犹豫了一下。
	
	“她说你曾经想要德雷克的性命，是真的吗？”
	
	“荒唐！”
	
	“就像杀死特雷诺和奥哈根一样荒唐！”我提高了嗓门。
	
	“你在说什么呀？”洛希停在原处，立在台阶中间。
	
	格拉格说：“因为你们不想让莫纳什的证据大白于天下。卡皮翁修女的孩子的尸体一旦被挖出来，就会发现他是被人谋杀的，而且凶手就是你。”卡皮翁哭了起来。“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他是……他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她的意思是说，”洛希一脸的轻蔑，“孩子是个怪胎，跟地穴里的那些标本和西大门的那些雕刻一样，这下你们满意了吗？”
	
	卡皮翁痛哭起来。“我经常看见那些可怕的样子……后来，我自己竟怀上一个。只有一个报复心重的上帝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打起精神来，“所以我背弃那个上帝。现在，我大仇已报。我已经把这个地方还给了合法所有人。等酒店建成后，夜夜有人在此交欢通奸，这就是正义，对吗？”
	
	这时，我们听见亨利在远处哀鸣。
	
	格拉格进一步向洛希逼近。
	
	亨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咳嗽了一声，穿过拱门，裂开的手握着一把雕刻刀。
	
	洛希斜了他一眼，他笨拙地向我们走来。此时此刻，我恍然大悟，就像一道光束射出纽格兰奇一样。
	
	“我错怪你啦，厄休拉，”我说，“你杀死特雷诺和奥哈根的动机不是为了掩盖过去的劣迹，而纯粹是出于贪婪。”
	
	厄休拉像一头猛兽，把脑袋转向我。
	
	“事实上，你和特雷诺一样恶迹斑斑——眼里充满了强烈的邪欲，我想是这么说的。你当然不会让他染指宝物，但是，他却令人非常讨厌——不仅试图断掉你的财路，而且还有可能利用他跟上层的关系禁止你将东西运出国境。然后，他提出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杰拉尔丁的孩子。他关于孩子的猜测是错误的，你心里清楚。并不是因为他看到的遗骸是1961年死去的婴儿的尸体，也不管他挖出什么来，都无所谓，因为杰拉尔丁的孩子不在莫纳什，而且从来就没有被葬在莫纳什。”
	
	我转向院长。“卡皮翁修女，你的儿子根本就没有死。”
	
	“什么？”她眨掉眼泪，“你到底在说什么？”
	
	“亨利就是你的孩子。”我转向洛希。“是这样吗，厄休拉？”
	
	洛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你想在某些方面控制她，对吗？你想在某些方面控制住一个权力比你大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在性方面的弱点让你鄙夷。”
	
	洛希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亨利也在我们紧张的圈子以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等候主人发号施令。
	
	卡皮翁开始浑身发抖，只好用双手握枪才能保持平稳。“她告诉我把孩子扔在台阶上了……扔掉了。因为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个未婚女孩，即使是结了婚，生下一个自己照顾不了的残疾孩子，我们不能把她留下来照顾他。通常是他们生下来就死了，或者是被送到医院，可是，厄休拉说这个……我们不妨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说他跟我们在一起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幸福。我从来就没想到……因为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是在你生孩子以后多久？你想一想。”
	
	“大约……我记不清了——几个星期以后，也许是一个月以后……”她的表情既像是疑惑不解又像是如梦初醒。
	
	“是谁用‘亨利’来给孩子起名的？亨利不是那个国王吗？他不是把异教徒都斥为纵情声色的奴隶吗？”
	
	“那是……”卡皮翁慢慢转过身子看着洛希。洛希仍然站在台阶上。
	
	“亨利！”洛希的声音好似一声鞭响。
	
	亨利举起刀。我离他最近。
	
	洛希点点头，亨利便向我扑来。
	
	卡皮翁开枪。
	
	亨利横向里跌倒。利刃也从他的手中跌落。他瘫倒在砾石上，一动不动地瘫倒在那里，殷红的血污慢慢浸透了他穿着教服的后背。
	
	洛希趁人不备，跑下台阶，冲向卡皮翁。此时的卡皮翁，手枪垂在身旁，泪如雨下。但是，格拉格的动作比洛希更快。只见他使出橄榄球的动作，纵身一跃，将对方擒住并摔倒在地。我们听见洛希的脑袋生生地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我走过去想把枪从卡皮翁手中拿走，以为不会遭到什么反抗。
	
	格拉格在试洛希的脉搏。“昏过去了，但还活着。”他站起身，脱掉身上的上衣，盖在她身上。
	
	卡皮翁蓦地转过身去，再次扣动扳机。洛希的鲜血喷洒在台阶上。
	
	我僵住了。但是，等院长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却是无限的悲哀。“Sic Concupiscenti puniuntur（如此惩罚贪欲之徒）。”她说完，把枪递给了我。
	
	修道院西门的雕饰并没有把邪恶挡在门外。设计它们的初衷也不在于此。让纽格兰奇修道院覆没的不是肉欲，而是眼中的贪欲。卡皮翁修女也屈服于它，她心中的仇恨使她对贪欲的腐蚀作用置若罔闻。她为自己最初的软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La croix du dragon（龙十字架），”我对她温柔地说道，伸出手来摸她的手，就像以前摸莫娜的手那样。“est la dolor de deduit（为贪欲之代价）。”

尾声
	菲尼安举起香槟酒杯。“新年快乐！”他说。
	
	“还没到呢，”我说，“等着倒计时吧。”
	
	我们波维家的圣诞节平安无事。理查德因父亲病情恶化，也赶回来过节。“这是他最后一个圣诞节了。”这是弟弟得出的结论——我默默祈祷，希望父亲能早日结束苦难。
	
	我和菲尼安坐在酒店餐厅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大多数其他客人都站在天井里等着观看焰火表演。他们挤在一起取暖，夜里太冷，酒店的喷泉也冻得结了冰，像一块巨大的冰雕。
	
	“我忽然想起来，”菲尼安凝视着喷泉说道，“纽格兰奇修道院的地下通道一定是冰川融水形成的。”
	
	“你知道吗？是约瑟林&middot;科鲁向我提供了存在地下通道的线索。他说格兰奇以前的名字是‘太阳洞’。”
	
	“你瞧，你应该多留心一下民谣。一些民谣就曾暗示过有个会反射阳光的圆盘。可是问题是石器时代的人们如何能够制造出这么一件东西来呢？”
	
	“尽管我们知道金属时代以前的文化的确也生产过黄金饰物，但它不可能属于新石器时代。”我用手抚摸着菲尼安送我的金项圈，这是我专门为今天的场合佩戴的首饰。“无论是谁修建了纽格兰奇，一开始很可能使用一块高度抛光的石块，后来该宗教的信徒又制造出了这个圆盘——同样地，基督教的圣坛就曾经是简简单单的一张桌子，后来却湮没在金银珠宝之中。”
	
	“你还认为他们的宗教一直延续到中世纪？”
	
	“众所周知，有可能至今仍然存在着。性高潮作为一种宗教体验在整个历史进程中都不乏忠实的信徒。”
	
	“真的吗？”菲尼安狡黠地一笑。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声。“马上就到新年了。”我冲菲尼安莞尔一笑。“十……”人群开始倒数，“九、八、七、六……”
	
	我们共同举杯。
	
	“五、四、三、二、一……”
	
	人群一片欢腾。第一支焰火在空中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