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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秘事2：朱雀堂
作者：鬼马星
内容简介
《朱雀堂》是鬼马星民国背景下的侦探系列民国秘事中的第二部。以夏氏兄妹为主线人物，讲述围绕他们身边发生的离奇案件。 夏家兄妹在上海安家后不久，哥哥夏漠无意间获得一份法医工作的同时，也引出了一起发生在四马路寓所中的离奇连环案。妹妹夏英奇无意中，发现自己所知晓的秘密，或许已让自己身处险境 一本神秘小说、十具无名女尸、失踪的高校女生、家长里短的邻居太太、不露声色的黑帮头目英奇纠缠在蛛丝马迹的谜团之际，还需面对她和唐震云之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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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乔家栅的芝麻汤圆，邵万生的鸭胗肝、醉钳子，五芳斋的五香田螺……”梁建念着手里的字条，禁不住停下来，抬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说了，今天是我爹的祭日，我妹妹让我去买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座钟，“中午11点了，可我什么都还没买，我该走了。”他站了起来。
“等等等等。”梁建忙叫住了这个男人，“我想再核实一遍你说的话。”
男人露出厌烦的神情。
“我之前已经跟其他警察都说过了。还要我说几遍？我只不过是在路边的一堆垃圾里发现了一只人手──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梁建想，很少有人会在发现一具尸体后还能如此若无其事。而他在巡捕房干了十来年，也确实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有人用报纸包着一段残肢，拿在手里，就像拿着一包火腿那样，气定神闲地走了二十多分钟来报案。一般人通常会尖叫着跑开，根本连碰都不会去碰那东西，但是他……
梁建禁不住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这个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中等个子，身材有些羸弱，穿着件旧西装，五官长得不算太出众，但也还清秀，总之是个书生样，看起来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你说你叫夏漠？”
“啊。”男人点头。
“跟我说说，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这东西的。”
“又要我说一遍？”夏漠叹气，“说完能让我走了吗？我现在有点后悔把它拿过来了。我只是怕吓着别人而已……如果让我妹妹知道我干了这个，她肯定会说我。”
梁建朝他微微一笑，等着他说下去。
夏漠再次无奈地叹气。
“好吧。──早上9点，我离开家，打算步行去四马路平望街的邵万生买鸭胗肝，走到平望街街口的地方，那里有一堆垃圾，它就在里面，像要跟人握手那样朝上伸着。”夏漠作了个“向上伸”的手势，以说明那东西当时的状态，“我出门的时候，买过一份报纸，于是就用报纸包着，把它带过来了。我还跟路上的人打听过巡捕房的地址，因为我对附近不太熟悉──事情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了。”
“我听说，你来报案的时候说过，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对。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手。骨骼略纤巧，而且我闻了闻，有股桂花香粉的味道。”
“你闻了闻？”
“对。”
梁建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禁不住有点恶心。
“你还说，它是死后被砍下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下属提供的报案记录。
“是啊，从腐败程度看，她死了大概两到三天。”
“这你怎么会知道？”
“我学过法医。还有什么事吗？”夏漠站了起来。
他学过法医。怪不得他对尸体根本毫无感觉。
“你们没理由扣留我。”夏漠又道，“我不可能是凶手，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拿着它来报案。”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
梁建48岁了，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法医完全是个新玩意儿。过去，他根本无法想象，可以用把人体大卸八块的方式来寻找真相，虽然他也觉得，如今已经到了民国二十一年，仍用《洗冤录》的那套，确实是有点过时了，但他还是用了整整五年才开始适应这种近乎亵渎的验尸方式。他永远记得，当刘法医第一次把人体的肝脏从尸体里取出来给他看时，他差点昏过去，后来整整三天，他都吃不下饭。
原来他学过法医。
“你在什么地方学的法医？”他知道司法部尚未开设正式的法医资格培训，禁不住对此人的经历好奇起来，“你现在在哪里供职？”
夏漠又露出一脸厌烦，“我爹过去给我请过一个西班牙老师，让我学西医，其实，他是个法医，后来我去英国留学三年，我爹以为我学的是西医，实际上也是法医。我在那里也验过尸。至于工作，我是个大闲人，靠我妹妹养活。”他指指那张购买清单，“我妹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梁建把清单还给了他。
“你今年几岁？”
“29，虚岁30。”
梁建想起了刘法医。刘法医今年已经50岁了，是个高度近视眼，最近几年的视力更是每况愈下，如果没有眼镜，简直就跟瞎子没什么两样。就连刘法医自己也觉得这份工作对他来说，越来越是个负担。找个年轻人来替我，我就能退休了，再也不用闻这里的臭味了。刘法医曾经不止一次这么跟他说过。
“我能走了吗？”夏漠又问。
“可以，不过我得派人送你回去，你是报案人，我们要知道你的确切身份，还有，你最好能提供你的学历证明，不然，我们无法排除你的嫌疑。”
夏漠朝他耸耸肩，“随便。”
两个警员把夏漠带走了。
梁建目送着他离开，他说不清他对这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又想起，夏漠在弄堂口的垃圾堆里，蹲下身子把那只人手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的情景，什么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刘法医干这行好多年了，但他对尸体，仍然会有正常的情绪反应，比如厌恶、恶心、害怕、厌烦等等，但这个夏漠好像没有相同的情绪。他似乎太轻描淡写了。但是，会不会这样的人，才是干这行最适合的人选呢？

01.慧安里
“我们去哪儿？”唐震云发现警车在四马路旁边停了下来，“这是什么案子？”
今天是他在静安巡捕房工作的第五天。在之前的半年，他一直在老闸巡捕房当个小小的探员，后来经由他在南京的上司举荐，才被调到了这里，当上了副探长。虽然升了职，但唐震云知道，他初来乍到，不可能像在南京那样，能独当一面。果然，他还有个职位比他略高一级的搭档，梁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案子。”梁建道。
唐震云从心底里就不太喜欢梁建，因为这个身高180公分，体重大概超过200斤的大个子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就没爽爽快快说过一句话。就比如今天，梁建一大早让他在巡捕房候命，随后带着他上了警车，但直到车停下来，他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是四马路，此行当然绝非是为了找乐子，肯定是有案子要查，但梁建却闭口不谈。
“听说前几天有人在平望街附近捡了个人手？”他试探地问道。
这是他听几个下属警员说的。在他看来，这是巡捕房最近这阵子最值得关注的案子了，但奇怪的是，竟然没人特别留意它。
“呵呵，你听说了？”梁建干笑了两声，“是啊，是有这么一件事。”
“我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这案子吗？”
“案子？”梁建似乎不太赞成他的措辞。
“难道不是吗？”
“得先发现尸体，确定死者是被谋杀的，才能立案。”梁建又笑了笑，“这里跟你们南京可能不一样。你知道上海滩每天会发生多少起案件吗？你知道黄浦江上每天有多少浮尸吗？如果发现一只人手就要立案，那些无名尸怎么办？”
唐震云不知该作何回答。从他的职业本能来说，他很想提醒梁建，对于每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死者都应该认真对待，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说，就太傻了。因为他初来乍到，在这个陌生之地还没站稳脚跟，眼下对他来说，跟这个比自己高一级的搭档和平共处，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他没再接口。
但他下车的时候，梁建算是给了他一个解释。
“新来的法医说，那是只女人的手，有手癣，好像还在死之前治过病。因为那只手是在平望街附近捡到的，所以我们今天过来问问。”
“在死之前？也就是说，那是只死人的手？”
“法医说是死后被砍下来的。”梁建若无其事地说着话，走进了前面不远处的平望街，唐震云跟上了他脚步，“你也知道，四马路这一带，多的是女人。──对了，你来过这里吗？”梁建笑着问他。
唐震云当然知道四马路是什么地方。不过，他不知道梁建这么问他是什么意思。
“没来过。不过我听说过这里。”他道。
“以后我带你过来好好玩玩。”梁建拍拍他的肩。
梁建要带他来玩玩？他没听错吧。他再看梁建脸上的表情，好像也不是在开玩笑。他有种一脚踩进泥潭的感觉。
梁建在一堆垃圾前站住了。
“那人就是在这里捡到手的。他说手上没包裹任何东西，就这么丢在一堆垃圾里面，”梁建低头看着那堆垃圾。
“不知道其余部分在哪里。”唐震云道，见梁建不说话，他接着道，“我想有几种可能，一是有人被谋杀了，手被砍了下来，还有一种就是有人在尸体上切下了手。──法医还说什么？”为了不让梁建觉得他太积极，他又加了一句，“我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说它就是被砍下来的，凶器可能是斧子，手法不专业，他还说死者大概是5月3日死的。”
“你刚刚说，死者有手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附近的医院查一下？”唐震云又问。
梁建朝他笑了笑。
“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查过了，我们排查了附近所有的医院诊所，不管是中医西医还是非法经营的私人医生，结果发现，有四个住在慧安里的女人最近得过手癣，去医院看过。而慧安里──”梁建朝后望去，“就是离这堆垃圾最近的弄堂。我认为不会有人带着一只人手，满世界乱跑。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慧安里的某个人把手丢在了这里。”梁建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下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牵涉到命案，就像你说的，它很可能是从尸体上截取下来的。四马路这一带，没名没姓被买来的女人很多，如果谁病死了，可不见得有人会在乎……”
“如果有人病死了，谁会把她的手砍下来？”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梁建兀自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他说，“小唐，我得先告诉你，慧安里全是妓院和长三堂子。这里没有正常的住家。”
这对唐震云来说也不是新鲜事，他不明白梁建为什么要专门提醒他。
梁建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停下了脚步。
“我的意思是……”梁建打量了他一番，“别把自己太当个警察了。我们是去聊家常的，你也可以当自己是客人。要不然没人会跟你说实话。”
当自己是客人！唐震云真接受不了这种假设。警察就是警察，为什么问话还要当自己的是客人？这算哪门子的暗规矩？！
“我们只要去看看那四个得了手癣的女人是不是好好地活着就行了。”梁建边走边说，两人一起走进了慧安里。
唐震云虽然对四马路一带的妓院早有所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来。他发现这里果然跟普通的居民弄堂不一样，弄堂里没有玩耍的孩子，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有一个玻璃灯罩，上面写着字。弄堂里隐约传来婉转的琵琶声，好像还有人在唱苏州评弹。
“当红姑娘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了。如果晚上来，这里会更热闹。”梁建掏出一本记事本，那上面写着四个女人的名字和住处，“8号沈晓春。”
“就在前面。”唐震云已经看见了门牌号。
梁建慢悠悠地走到8号门口，唐震云注意到门口的玻璃灯罩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如春”，也就是说，在8号，最红的姑娘叫沈如春，而这个沈晓春估计是同一楼子的姐妹。
8号的老鸨沈四姐跟梁建好像是老相识，对他非常客气。
“哎哟，梁老爷啊，请都请不到呢，怎么今天有空来啊，快里面请，里面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四姐迈着小碎步在前面领路，“梦春啊，看见客人来了，还不快去倒茶，”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用嗲嗲的声音命令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女孩答应了一声便没了踪影。
沈四姐把他们领进一间布置精致的客房，刚才那个叫梦春的女孩又出现了，她手里端着个木头盘子，里面放着茶和点心，她在沈四姐的示意下把盘子放在小案几上后就离开了。
沈四姐施施然在他们对面坐下。
“喝茶喝茶。”沈四姐客气地招呼着。
“沈阿姐，今天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呢，也是有公事，晓春在不在？”梁建问道。
梁建对老鸨也很客气，还叫她“阿姐”。
“晓春。你找她？”沈四姐有些意外。
梁建喝了一口茶，“是啊，叫她出来给我瞧瞧。”
沈四姐走到门口跟一个上海娘姨低语了几句。
“晓春呢，我是叫她出来，不过，我要事先说明，她前阵子得了病，现在还没全好呢……”她又用小扇子遮住嘴，压低了嗓门道，“哎哟，这些苏北来的，又懒又脏，做什么都不肯洗手，结果就得了病……现在弄得我打都不敢打，怕她传给我……”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到了屋门口。
“姆妈，你叫我啊。”她轻声道。
“进来进来，梁老爷来看你了。”沈四姐向她招招手。
沈晓春低着头进了门。她脸上没擦粉，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么说，沈晓春还活着。唐震云几乎认为现在就可以走人了，但他回头看看梁建，发现后者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晓春啊，你知道我是在哪里当差的吧？”梁建拿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茶。
沈晓春抬头看了一眼梁建，胆怯地点点头。
“那好，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得好好回答。”
“你是不是前些日子得了手癣？”
沈晓春脸一红，低下头去。
“好了吗？”
“还没完全好。”
“那好，我现在报几个名字，你说说你认识不认识。15号刘双珠，21号宋紫英，还有一个叫，朱丽云。”
沈晓春很认真地听了那几个名字，随后答道：“双珠姐姐跟我在一个医生那里看的病，她跟我一样，但她好得快，早就可以出局了。紫英我也知道，她刚来没多久，我看见她姆妈在打她，说她偷懒，后来知道，她也得了这个病。”
“那最后那个呢？”
沈晓春摇摇头，“这个不认识。”她又回头看沈四姐。
“你回去吧。”沈四姐朝她挥挥手。
梁建也不留她，沈晓春逃也似的奔出了屋。沈四姐看着她的背影，禁不住皱眉，“你看看她，逃命似的，也不知道谁会要她，谁要她，我马上给她。”
“四姐，这个朱丽云，你听说过吗？”梁建道。
“这里只有25号姓朱，过去那里开过一家叫朱雀堂的堂子，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们的姆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沈四姐又摇头，“现在都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我去门口看过，大门紧关着。难得看到有人进出。”
“那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哪个姑娘突然不见了？”梁建又问。
沈四姐一脸茫然。
“我们这里，人来来去去都说不清楚的，但是……”她想了想，又摇头，“我想不起有谁不见了。”
“5月3日那天，这弄堂里，有没有谁家死了人？”梁建说完，又不忘笑着奉承两句，“我知道阿姐记性一向很好的，在这里，人面又广，消息肯定很灵通。”
沈四姐笑着摇起了扇子，“哎哟，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是在这里时间比较久罢了。要说5月3日谁家死了人呢，还真是没听说过，好像没人死。”
“那天有没有谁搬家？”唐震云忍不住插了一句。
沈四姐别过头来，好奇地打量他，梁建马上接口：“这是我们小唐，南京来的。以后我带他来你这里白相白相……”
沈四姐的眼光在唐震云脸上打了几个转，才笑着开口：“唐少爷倒是第一次看见，以后要经常来啊……”她的语调让唐震云汗毛直竖。
梁建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尴尬，笑道：“你不要寻他开心了，他一本正经得很。对了，他刚刚问的，5月3日，有哪家搬家？”
沈四姐摇头，“没人搬家。”
梁建和唐震云在沈四姐那里又喝了几口茶才出门。
一出门，唐震云就忍不住问梁建：“你经常来吗？老梁？”
“来过几次。”梁建也不避讳。
唐震云觉得有些话最好还是事先说说清楚。他不想干涉任何人的爱好或工作方式，但他也不希望别人干涉他。
“老梁，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公事，我没这爱好。”
老梁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叫你过来玩，也就是喝喝茶，你以为，就你那点薪水，就能跟她们入洞房了？得了吧。吃几颗瓜子蜜饯就差不多了。”
“反正如果你是来玩，不用叫我。”
“在南京的时候，难道你就没去过烟花巷？”
“当然没有。”
“一次也没有？”
“纯粹去办案的不算。”
梁建看着他又笑，“你还蛮有原则的。好吧。我知道了。”梁建拍拍他的肩，又指指前面，“我们去15号。”
15号的老鸨刘香凝对梁建也很客气，看起来，梁建也是这里的老主顾。刘双珠很快被叫了出来。
“哎哟，昨晚去钱公馆出个局到半夜才回来，他们又拉我打牌了，烦也烦死了……”刘双珠说话时还打了个哈欠，刘香凝看见马上打了她一下。
“没规矩！”刘香凝骂道。
刘双珠还想再打哈欠，马上用手捂住了嘴。“哎哟，梁老爷，不好意思啊，姆妈刚刚叫我时，我还在梦里呢。”
梁建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但刘双珠跟沈晓春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至于25号的朱家她则几乎一无所知。
离开15号后，唐震云建议他们直奔最有嫌疑的25号，但梁建却还是坚持先去21号。
“慢慢来，别急。万一宋紫英不在呢？”梁建道。
但正如唐震云所料，他们进门时，宋紫英就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
梁建照例问起25号的事。
宋家老鸨宋秀姐现出一副看不上的表情，“他们25号啊，我倒真不清楚，他们那边是怎么回事！说没人住吧，可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姑娘被拉了回来。”宋秀姐幸灾乐祸地冷笑，“可看他们也不像做生意的样子，平时连灯也不点一盏。”
“才一个姑娘？”梁建道。
宋秀姐又是一阵冷笑，“顶多两个。”宋秀姐用肥胖的手指作了一个“二”的手势，“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姑娘回来，那姑娘一看就知道不是干这个的，呵呵，我看她不像买来的讨人，倒像是骗来的女学生。”
在25号门口，有个穿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男人在正在闷头抽烟。听说警察来访，他颇为意外。
“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梁建问他。
那个男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要是知道她去哪儿了倒好了。上个月房租她就没付，我来催了她好几次，她说，她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进账，让我不要急，再等几天，结果呢？我今天过来一看，哪还有什么人，早跑得没影了。”
原来这人就是房东。
“我们在查一宗杀人案，可能跟这里的人有关。”梁建道。
男人被吓了一跳。
“杀人案？！”
“你这个房客叫什么名字？”
“她姓朱，她叫朱玉荷。玉器的玉，荷花的荷。合同上是这么写的。我们是一年的租约，她付了九个月的房租，等我来收那最后三个月的房租时，她就一拖再拖，后来干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房东气哼哼地说。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梁建又问。
“我在报上登了出租启事，她就找上门来了。她说她要开一家堂子，那没什么稀奇，这里都是干这个的，要不然，房租也不会开那么高。我说了房租之后，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我原本以为是个大方的主，谁知道，唉！”男人长叹了一声。
“那她长什么样？”
“模样不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旗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的网纱遮住了半个脸，我猜啊，她是谁家的小妾，老头子死了，手里呢，有点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出来自谋生路了……这弄堂里的阿姐，有好几个都是这样的情况……噢，对了，这女人的左边眉毛下面还有一颗痣。”
男人说话时，唐震云已经踏进了25号的天井。
这里跟前面几户人家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底楼是客堂和天井，楼上是姑娘的闺房。只不过，这里的客堂要显得粗陋很多，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和摆设，窗帘也是旧的，屋子中间冷清清地摆着一张木头圆桌，桌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蔷薇花已经枯萎。这是不是说明主人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屋子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
梁建也跟着房东一起慢悠悠走了进来。
“我听说她不常来啊，人家都说这里没人住。”梁建道。
“我也听说了，这也难怪，你进去看过就知道了，她没个做生意的样子，我租给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连个窗帘也不知道换换，”男人提起这个房客，就一脸的不满意。
“你见过这里头的姑娘吗？”
男人摇头，“我就见过那个朱玉荷，喏，门口那个灯，还是她找我帮忙，请人装上去的。”
“但人家的灯罩上都写着当红姑娘的名字，可这个灯……”梁建道。
“她说她准备好再写上去。可我看啊，她手里压根就没什么姑娘……”男人又直摇头，“怨不得这弄堂里的人都在背后看她的笑话。”
梁建在客堂里转了一圈，“这里里外外你都看过了吗？”
“我没细看，我也是刚到不久，只发现人没了。我刚刚想去弄堂里问问，你们就来了。”
“我上楼去看看。”唐震云跟梁建打了声招呼，就兀自上了楼。
二楼有两个房间，一大一小，都放着床，看起来，两张床上都睡过人，因为床单上都有清晰的人形。他估算了一下人形的长度，大约都是160厘米。两个人差不多高，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想。
两个房间的布置颇为不同，大的那间是中式布置，中式木床，丝缎被褥，绣花枕巾，中式木床，中式案几。另一间略小一点的房间则是西式布置，一张宽敞的大床，洋气的木头家具和梳妆台，床边的墙上还挂着张女明星的照片。而更令他惊异的是，房间里居然有个书架，书架上还放着几本中学课本。唐震云虽然从未光顾过妓女的房间，但他知道，在妓院里是不太可能出现中学课本这样的东西的。
这是谁的？朱玉荷的？还是那个被她带回来的女孩的？那个女孩又是谁？
他带着满腹疑问，打开了西式房间的衣柜门，正如房东所说，衣柜是空的。看来确实有人收拾了衣服离开了。他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中学课本随便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其中一页留白处的钢笔字所吸引：朱雀堂，朱雀堂，朱雀堂。
书的主人连续写了三遍“朱雀堂”，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震云决定把每一本课本都翻一遍。最后，他在其中一本英语课本的扉页上发现一个英文名字：Rose。而在另一本国文课本里找到了一所中学的名字，文景女中。看起来，这个文景女中的Rose曾经来过这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课本会留在这里。她会不会就是断手的主人？
他听见脚步声，知道梁建也上了楼。
“你发现了什么？”果然，梁建的头从门口探了进来。
唐震云把Rose的课本递给了他。
梁建看了一眼，又放下。
“文景中学离这里不远，也就三站路的距离。没准她来过这里。”说完，他走进了盥洗室，那里有个时髦的浴缸，看起来还是新的，唐震云刚刚已经粗略检查过了。
梁建进去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了，唐震云看见他走到楼梯口，拿起了挂在墙上的电话机。
“喂，小陈吗？马上带两个人过来，顺便把法医也一起带来，这里有点东西让他看看。”梁建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唐震云问他。
“浴缸里有一颗牙。”
唐震云一惊，连忙奔进浴缸，果然看见在浴缸塞子的旁边，有一颗小小的牙齿，但一看就知道是人的牙齿，刚刚怎么没看见，他猜想可能是塞子挡住了他的视线。难道凶手在这里分了尸？否则该怎么解释这颗牙齿的存在？
他走出盥洗室，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建，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这时，有人在楼上叫他。
“小唐。”
他快步登上楼梯，却发现梁建面色不对。
“怎么啦？”他忙问。
梁建指指壁橱。
唐震云走过去打开壁橱，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确切点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她光着身子，光着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唐震云很快发现，她只有一只手。
“她就是手的主人。”他自言自语。
“我想知道她的头发到哪儿去了，她怎么会是光头？……”梁建的脸色阴沉地说。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唐震云和梁建又把25号整栋楼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了一遍。结果，他们在底楼厕所旁边，发现一个地洞，在那里有三具腐烂的女尸，跟他们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那三具女尸都是光头。坑里还存放了一公斤左右的印度香料。唐震云想，怪不得这屋子里的味道这么奇怪。
“妈的……”梁建低头看着藏尸坑的女尸，身子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好像要中风了。
“你怎么了？”
梁建推开他，快步走到天井，长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一年前，我们也曾经从黄浦江里捞上来两具尸体，跟今天的情形差不多，都是女人被扒了衣服，剃光了头……所不同的是，那两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女人……”
“你们当时立案了吗？”唐震云问道。
梁建掏出手绢捂住嘴，干呕了两声才回答他：“立什么案！都是无名尸！黄浦江每天都有很多无名尸。我们登了寻人启事，没人来找过。”
“那尸体还在吗？”
梁建没回答。
“那……现在这样可以……立案了吗？”唐震云又试探地问他。
“不立案，我叫法医来干什么？”
唐震云感觉梁建脸色不好。
“你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关切地问道。
梁建摇摇手，“法医马上就要来了，我等他。”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推开了25号的门。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唐震云认识他们，在捕房他跟他们几个都打过交道。
“夏医生呢？”梁建问道。
“他在后面，他在检查弄堂口的那堆垃圾。”一个警察回答。
法医姓夏？这个姓氏让唐震云禁不住有点发呆。
“他是哪里人？”他马上问。
“说来也巧，他也是南京人。”梁建答道。
法医，姓夏，也是南京人，难道是……唐震云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名字，但他马上就急着否定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不可能是夏漠。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身不由己地拔腿奔了出去，他现在急着要看看，这个姓夏的法医到底是不是他想到的这个人。
他一路小跑，来到平望街的时候，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墙角查看什么。
自从大半年前，夏英奇和夏漠两人离开夏宅后，他就一直在寻找两人的踪迹，但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似乎最初在郊区的一家旅馆住过三天，后来又搬走了，旅馆的工作人员对他们印象不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本来打算在静安巡捕房把工作安定下来之后，就干脆在报上登张寻人启事，可没想到，现在居然就这么碰上了……
“夏漠！”他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减缓了脚步。
夏漠一抬头，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就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朝他走来，“你？！唐震云？是你吗？哈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唐震云猜想自己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定很可笑。他确实还没缓过神来，他没想到，大半年来，他费尽心机四处寻找的人居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嗨，你怎么会在这里？”夏漠问道。
难道真的有那么巧的事？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是法医。”夏漠炫耀般把自己的工作证拿出来给他看。
他才没心思检查什么工作证。
“你们那时候怎么就走了？英，英奇她好吗？”说起夏英奇的名字，他就有点不利索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马上就提起她，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大半年前，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跟她顺顺利利地结婚，可谁知，她竟然乘着夜色跟她哥哥夏漠两人一走了之。
夏漠歪头在看他。
“你问我们那时候为什么会走？那是英奇的意思。”夏漠笑着说，“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后自己去问她好了。喂，唐震云，你还没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调来静安巡捕房了。”
“为了她吗？”夏漠问得很直接。
他想摇头否认，但忽然想到，夏漠自始至终都是支持他跟她在一起的，所以，他似乎没必要隐瞒他。
“是。”他道，随后狠狠推了夏漠一把，吼道，“你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吗？”
夏漠一个趔趄差点摔跤，但脸上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现在不是碰到了吗？这叫天意，知道吗？”夏漠笑着说。
这时，一个警察从弄堂深处跑了出来。
“夏医生，夏医生，探长让你马上过去。那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
“我这就去。尸体多躺一会儿又不会飞走，急什么啊。”夏漠嘴里嘟嘟囔囔地提起了他的工作箱。
唐震云还是没法相信夏漠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居然还是法医。虽然凭他对夏漠的了解，他知道夏漠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但是，夏漠之前可从来没出来工作过。在他的印象中，夏漠就是个依靠妹妹养活的寄生虫、书呆子，而且还很可能是南京下毒案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居然跟他一样，成了警方的人。他真有点难以接受。
“你什么时候变成法医的？”他忍不住问。
“那只手就是我发现的。我捡起来去报了案。后来，他们就来找我了。”夏漠跟他并肩前行，“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知道吗，这半年我一直在等你，哈哈，今天终于等到了。今晚你来我家吃饭吧。”
夏漠今天对他还真热情，这真难得。他也很想接受邀请，可是……
“她要是不想见我怎么办？”唐震云道。
夏漠看看他，“她当然不想见你，但你干吗由着她。好了，反正我邀请过你了，你要不要来自己考虑。”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弄堂口，“──哎哟，慧安里啊，名不虚传啊……”夏漠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唐震云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紫色短褂的女孩在朝他们笑，他仔细一看还真认识，那就是之前给他们端过茶的沈家姑娘梦春。
“你们现在住哪里？”唐震云又问。
“我们在贝当路买了个小房子……”夏漠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梁建已经迎了上来。
“三楼有一具，底楼有三具。”梁建走到了夏漠跟前，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三楼的那具尸体看起来就是手的主人。她缺了一只手。”
夏漠没说话，一脚跨进了25号的天井。
“你认识他？”梁建道。
唐震云含糊地点点头。此刻，他脑子里全是夏英奇的影子。他已经接受了夏漠从天而降的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逼近到他眼前时，就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那就是，是去见她，还是不去见她。她显然是不想见他，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匆匆逃离。而她执意要离开的理由，他也不是不知道，是因为他大伯前几年的所作所为：大伯用诡计夺走了她家的当铺，打残了她哥哥，还杀了她年幼的弟弟。他相信没有谁经历过这些事后还能淡然处之。他理解她为什么会解除婚约，为什么会视他为路人，因为他大伯姓唐，他也姓唐。本来，他以为在夏宅所经历的一切会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但最终，她还是不告而别。
这半年来，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但每次想到她将会永远离开他的生命，他就觉得前面一片黑暗，寸步难行。她应该明白他的心意，应该知道他有多想跟她在一起，而他能感觉到，她也是喜欢他的，但因为他那个大伯，她也许最终还是会把他推开。
“喂，小唐，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梁建身后拍了他一下。他发现梁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他没作任何解释，也没心情解释，便匆匆走进了25号。
唐震云看着三楼壁橱里的蜷缩女尸被抬了下来。夏漠跟在尸体后面。
“她是不是手的主人？”他问夏漠。
“大概吧，死亡时间与手的主人相同，大致都是5月3日；她的死因是勒毙，凶器是一根腰带。”夏漠随手朝身后一指。
唐震云看见一个警察正将一根丝缎腰带装进一个证物袋。
“她的两只脚上都有撞伤的痕迹，这说明凶手在勒死她的时候，她的脚在地上乱蹬过，可能在这一过程中，她的脚撞到了旁边的桌子椅子，所以壁橱里肯定不是第一现场，而只是一个藏尸处，她那只剩下的手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也有手癣药膏的味道……所以，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说话间，夏漠已经拐进了底楼，他径直走向那个藏尸坑。
几个警察正围在藏尸坑旁边，看见他后，立刻让开了一条道。
夏漠蹲在坑旁，用手拨开最上面那具尸体身上的泥土和碎石。
“这个看起来至少死了一个多月了。”他低头检查尸体的皮肤，又检查尸体的脖颈处，“也是被勒死的，手腕处有捆绑的痕迹。”他又把注意力转向另一具尸体，“这个大概死了四个月了，”他正要检查第三具尸体，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他把手从第三具尸体的下方伸了下去，唐震云感觉他在用力拉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泥坑深处居然拉出一根骨头来，“好了，我纠正一下，这里有四具尸体，而不是三具，这人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他大声对站在不远处的梁建说。
随后，夏漠将尸骨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到一边。
不管唐震云心里对夏漠有多少疑问，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夏漠是他认识的所有法医中最称职的一个，光“乐于亲近尸体”这一点就足以让其他法医相形见绌。
这时，夏漠又变戏法似的从泥坑里拉出两根人骨。
“呵呵，这应该是女人的大腿骨。”他拿着一根骨头仔细检查，“她的死因不得而知，不过，她被人砍过两刀，骨头上面有刀痕，这当然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卧床不起……好了，我现在找找她的头骨……”
夏漠又把手伸进了泥坑。这一次，他从里面挖出一根带坠的链子。
“这个给你。”他把链子交给了离他最近的唐震云。
唐震云拿着链子来到梁建面前。梁建打开了链子底下的坠子，那是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有一张女人的小照片。梁建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他们很快发现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小字，玉荷留影。
唐震云禁不住跟梁建面面相觑。
难道这就是朱玉荷的照片？那她跟这几具女尸有什么关系？
梁建开始东张西望寻找房东的踪迹。
这时唐震云看见房东正面容憔悴地站在大门口看着一具尸体被抬出去，他一只手用手绢捂着嘴，身子好像还在发抖。唐震云有些同情他，这栋房子本来可以让这位房东稳赚不赔，可现在，出了这么不吉利的事，他这房子将来还能租给谁去？
梁建拿着链子走向房东。
“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见过的朱玉荷？”梁建把小相框递到他面前。
房东低头看了一眼，摇头道，“不是她。”
“你肯定不是她？”
房东叹气，“我见过好几次，怎么会认错呢？我见过的朱玉荷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梁建看着照片上的女子沉吟片刻。
“好吧，你现在去把租房合同拿来，然后，你得跟我们的人去画一幅朱玉荷的肖像。”
房东唯唯点头，又干呕了几声。
“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望着第二具被抬出去的女尸。
这时，夏漠提着工具箱走了出来。“得找人把这个坑里的东西都挖出来。”他道。
梁建听了这句，立刻朝那几个警察挥挥手，“都干什么呢？！赶紧把坑里的尸体都给我抬出来！小心点！你！”他又指着其中一个，“去外面找两个工人来，要他们带上工具，把坑里的泥全部挖干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弄回捕房去！”
那个警察答应了一声，匆匆奔出了弄堂。
夏漠望着那个警察的背影，“有没有想过尸体可能不止你们发现的这些？”
“你说什么？”梁建问完这句，就是一阵狂咳，“对不起，对不起，我呛了一下。”他用手绢捂住嘴终于止住了咳嗽，“你是说，这房子里的尸体还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我觉得吧，底楼的地板好像高了一些。”夏漠道，“还有二楼中式房间，床后面的那堵墙比楼上的厚……”
他的话让唐震云听得心惊肉跳，他再回头看梁建，后者已经面如土色。

02.重逢
夏英奇打算去给哥哥做两件新衣服。
在去裁缝店的路上，这些天发生的事再次闪过她的脑际。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天她让哥哥出门去买祭品，哥哥居然莫名其妙捡回来一份26元月薪的好工作。
那天哥哥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哥哥跟她解释，他们只是来核实他的身份。这句话让她听得一头雾水。后来，等哥哥把学历证明和身份证明给了那两个警察，打发他们走之后，才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原来哥哥出门时，在路边捡到一只断手。他用报纸包了，跑去最近的巡捕房报案，谁知对方问了几句之后，就派警察来他家里核实他的身份。
哥哥向来话不多，说得也很简短，但夏英奇还是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哥哥安慰她，他们只是在核实他说的话是否属实，但当时她还是有点担心他们会把哥哥当做嫌疑人。因为她知道哥哥把那只断手交给他们时会是什么表情，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是个正常人都会把他当成异类，更别说警察还可能会把他的冷漠跟残忍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其实哥哥只是性格如此罢了。
她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五天。
第六天晚上，有人敲响她家的房门。她让哥哥去开门，结果，进来的是两个陌生男人。
两人中，一个高高壮壮，大概四十多岁，另一个身材矮小，戴着厚厚眼镜片，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模样。
“夏漠，还认识我吗？”那个高大的男人跟哥哥好像是旧相识，听口气颇为熟络。
哥哥看着对方，有点发愣，“梁警官。”他道。
她不太清楚对方的路数，但既然对方是警察，她知道得罪不起，忙客气地请他们到客堂坐，还为他们沏了茶。
等她把茶端进去时，听见那个姓梁的警官在说话。
“我们查了你在南京的户籍，也核实了你的学历证明，都是真实可靠的，所以就推荐了你。现在上面批下来了，希望你尽快就职。”梁警官说得很真诚。
就职？她有点茫然，禁不住朝哥哥望去。
“他们让我去当法医。”哥哥道。
“是啊，是啊，当法医。”戴眼镜的老头接口了。
她把茶端到两人面前，那时，她的担心已经慢慢转化成了好奇。听起来，他们好像不是要为难哥哥，而是要给他一份工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就是你妹妹？”梁警官问哥哥。
哥哥点头，“现在她当家。”
梁警官笑了出来，“我们在南京也调查了一些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你们原来在南京有两家当铺，当时的掌柜，就是夏小姐。我还知道，你因为赌输，把当铺输给了别人。”梁警官笑嘻嘻地看着夏漠，“这事我得事先跟你说明一下，你是不是好赌，跟我没关系，但你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她看出哥哥想要反驳，连忙说道：“我哥已经戒赌了。他当时也是受了别人的骗。”
哥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当年，哥哥中了圈套，被唐家囚禁，唐家威胁她把当铺拿出去交换，要不然就杀了哥哥。她这才忍痛将当铺交出去，可谁知换回来的哥哥已经被他们打残，而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不久之后，弟弟也被人推下了河……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她和哥哥也不会来上海。但是，有必要跟这些不相干的人解释这些吗？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人无完人，谁没缺点。”刘法医说话了，他从随身所带小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来，“这是你的学历证明和身份证明，现在还给你。说来也巧，我跟你在英国念的还是同一个学校。只不过，当年我母亲病重，我念了一年就回国了。”刘法医对过往的事颇为遗憾。
夏英奇看出来，两个人中，刘法医的脾气好一些。她很高兴，能跟一个有包容心的人一起工作。这对哥哥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那你们希望他什么时候去上班？”她急切地问道。
“最好明天就去。”刘法医道，“最初一个月，我跟他一起干，也帮他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跟巡捕房合作，有些程序上的事，还是需要带一带的。”
“让您费心了。”她连忙道。
“呵呵，哪里，我很高兴能找到夏先生这样的人，”刘法医和蔼地望着夏漠，“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有些东西看不出来，所以，这也挺耽误事不是吗，但新人呢，又找不到，本来，他们另找了一个，但那个人才刚学了点法医的皮毛……我对比过了，就单从学历来说，他就跟夏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我们商量过之后，就决定用夏先生了。”刘法医推了推眼镜。
“那薪水是多少？”哥哥忽然问道。
“薪水是每月26元。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对新人来说。”梁警官代替刘法医作了回答。
“不管钱多钱少，我哥哥能有一份适合他的工作，对他来说，就是好事。”她回头看看哥哥，希望他能表个态。
哥哥看出了她的意思，有点勉强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试试吧。”
“那就谢谢你了，夏先生。”刘法医道。
说实话，夏英奇还是第一次听人叫哥哥夏先生，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有知识的人这么尊重哥哥，禁不住心里又欢喜，又心酸。
“麻烦您带带他，他不太懂规矩，在家散漫惯了。”她对刘法医说。
其实哥哥在家里出事之前，就已经是个合格的医生了，虽然他没开诊所，也没去医院上班，但却经常为周围的邻居治疗各种病症，还屡见奇效。只不过，因为他的古怪性格，他没法像一个普通医生那样跟病人交流罢了。其实究其原因，他就是讨厌跟不太熟悉的人说话，他不愿听他们的倾诉，也不愿讲述人家的病情和治疗方法，而他真的开口了，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在对他们的病痛冷嘲热讽……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很矛盾，我的工作是治好他们，但我其实更喜欢他们是个不说话的死人。”
所以，也许一份跟死人打交道的工作对来他说正合适。奇怪，以前怎么从没想到过？
“你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前几天你拿来的断手。”梁警官告诉哥哥，“我们把它冷藏储存了。等你去查。”
“我仔细看过，她有手癣，”哥哥道，“我闻过，手指缝里有一股药味，所以在她死之前，她应该作过治疗，也许去买过药，也许去过医院。从手的大小看，她应该是14岁到18岁之间的女性。”
夏英奇看得出来，哥哥的回答很令这两位满意。因为他说完之后，梁警官就朝他笑了笑，而刘法医则拍拍哥哥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我真的可以退休了。”他道。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夏英奇在父亲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还磕了三个头。她想要告诉父亲，哥哥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份挣钱的工作，一份受人尊重的工作，而且这一次跟以往不同，她相信哥哥肯定能干好。
“他们一定会给你安排一间大办公室，单独的办公室，因为除了你之外，没人想看到那些死人。”她兴奋不已，心里则盘算着，给哥哥做衣服得花多少钱。自从三个月前，他们买下这栋小房子之后，她就时刻提醒自己，在没有找到新的生财之道之前，得万事节约。但现在，哥哥有了一份好工作，这意味着，她暂时也可以松口气了。想到这里，她真是走到哪里都想笑。
“瞧你高兴的，搞不好，三天之后，他们就不要我了……”哥哥总爱说些煞风景的话，见她在朝他翻白眼，他才改口，“好了好了，我肯定好好干，行了吧。”
要让哥哥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不容易。
夏英奇来到裁缝店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她回头一看，是隔壁5号的赵太太。搬到这里来没多久后，夏英奇就跟这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混得很熟。因为赵太太身体不太好，常常犯头疼病，有一次，还是她送赵太太去的医院。
“夏小姐，你也做衣服啊。”赵太太大声招呼道。
“是啊，想给我哥哥做件西装。”
“那你应该叫他自己来量尺寸啊。”
“我哥哥工作忙，一大早就出去了。不过，我带了件他的旧衣服，想让师傅照这衣服的样子做。”她笑着说，想到哥哥的新工作，她又禁不住绽开笑容。
“那也行。一样的一样的。对了，你哥哥是干什么的？”赵太太好奇地问。
“他是个法医。”
“那就是给巡捕房做事的喽？”
夏英奇笑着点点头，这时，她看见赵太太手里拿了个包袱，便道：“赵太太，你这是给谁做衣服啊？”
“是美云。她每天在我耳朵旁边吵，要做一件新旗袍，说要在中秋节同乐会上朗诵诗歌，我说人家是听你念诗，又不是看你穿什么衣服，她还跟我生气，说我偏心。我也没办法，只好拿了我原来一件旧的出来，想给她改改。”
赵太太有一子一女，赵美云是她的女儿，今年18岁，在文景女中上学。美云是个清秀活泼的女孩，刚搬来第一天，就主动跟她说话，后来就经常来她家玩。夏英奇刚来上海不久没什么朋友，所以，她很高兴有人来串门。
美云跟她聊的话题很多，但无论何时只要一说起她的母亲，就是一肚子怨气。
“中平生日，她给他下排骨面，做红烧蹄膀，我生日，她就给我下碗咸菜肉丝面，这算什么意思？她那么爱儿子，干吗还要生我？”
美云怨恨母亲偏心弟弟，夏英奇也看得出来，赵太太的确多多少少有点偏爱儿子，但要说她有多亏待美云，倒也说不上来。她认为，赵太太之所以经常忽略女儿的要求，不是故意要厚此薄彼，而是因为当家有当家的难处。赵先生在百货公司当个小小的会计，靠他一个人的收入，要养活一家四口，还得供两个孩子念书，确实手头不宽裕。
不过，她也能理解美云的想法。其实弟弟在世时，她也常有被忽略的感觉，她总觉得父母最疼的是弟弟，而她只是家里请的一个免费管家罢了。家里大大小小都是她在操持，但若真的有什么好处，父亲还是第一个想到的是弟弟。但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美云，她觉得没必要，而且，她很肯定，比她小几岁的美云还不算她的朋友。
这时，她忽然想到，自从她搬来后，美云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来她家坐坐，但最近这两星期却没来过。
“赵太太，你家美云好多天都没来我这里了。是不是最近功课特别忙啊。”她问道。她担心是不是自己哪次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美云。
“哪儿啊。”赵太太忙道，“她最近心情不好，哪儿都不想去，我叫她，她也爱理不理的。”
“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赵太太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她朋友失踪了。”
“失踪？”
赵太太点头，“是啊，那女孩子过去也常来我们家的，她应该也跟你提起过吧，孙梅，梅梅。”
美云确实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朋友。两人好像从小就是同班同学，还一起参加了学校的话剧团。
“是不是父亲在银行做事的那个？”夏英奇问道。
“是啊是啊。就是她。她父亲原来在银行当个副理，后来不知怎么就辞职了，听说后来自己办了个什么公司，结果亏了本，再后来就每天在家喝酒，什么都不干，她妈又是个暴脾气，见她就骂，所以她在家里待不住，就常到我们家来。”
“那她怎么会失踪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她跟美云说，她不想读书了，想去找份工作，有一天，她说出去试工，结果就没再回来。美云去她家问，她妈也不知道孙梅去了哪里。要我说，是遇到骗子了，也不知道她被骗到哪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那这事应该报巡捕房了吧？”夏英奇问道。
“报是报了，不过都过去好多天，好像也没个消息……”赵太太忽然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马路，夏英奇别过头去，正好看见赵美云在跟一个年轻男子拉拉扯扯，看起来两人像在吵架。夏英奇忽然想到，赵太太好像平时经常告诫女儿“不能随便跟男人说话”、“女孩子一定要自重”，而这时候美云在街上，则说明，她肯定没去上学……她回头看赵太太，发现后者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要我去把美云叫过来吗？”夏英奇担心赵太太一时冲动，会跑去当街刮美云的耳光，要真这样，女孩的脸可真的丢尽了。
赵太太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一头冲上了马路。
等夏英奇追过去时，赵太太已经跑到美云跟前，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个赔钱货！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倒好，在街上勾搭男人！上学上得你脸都不要了！贱呸！”赵太太咬牙切齿地骂道。
赵美云捂着脸呜咽起来，“妈，你在乱说什么啊！他──”她想解释，但一回头发现那个男子已经没了踪影，“妈，他是梅梅的表哥！他是最后见到梅梅的人！”说完她哭着扭头跑了。
当天晚上，夏英奇刚做完晚餐，就听见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哥哥回来了，一开门，却见赵美云哭哭啼啼地站在她家门口。
“美云？你怎么了？”
“夏小姐，我今天能不能待在你这里？”美云抽抽噎噎地问道。
夏英奇瞥见她手臂上有一道新增的血痕，知道她又挨打了，便连忙让她进门。
“吃过晚饭了吗？”她问道。
美云摇头，“我不想吃。”
“你是不是又跟你妈顶嘴了？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吗？”夏英奇轻声嗔怪道，“她这年纪，哪个不是暴脾气？你让让她不就行了？”她低头查看她的伤，没出血，只有两道淤青，“你妈这还算打得轻的，过去我妈打人，可是次次都见血的。好了，别哭了，明天就痛了。”
美云又低声抽泣起来，“梅梅也不见了，我妈又是这副德行，这世上，我看就没个真心在乎我的人！──我今晚不回去了！”
“别说傻话了……”夏英奇正想安慰她几句，又听见敲门声。
她过去打开门一看，是赵太太。“她在我这儿呢。”她轻声道。
“我知道！”赵太太冷不丁地白了屋里一眼，塞一个大碗给她，“别让她糟蹋你家的饭，要吃就吃自己家的！”
夏英奇知道赵太太终究还是在乎女儿的，她笑着接了那个青花瓷大碗。
“我劝劝她。”她道。
赵太太无奈地叹气，“那就拜托你了，夏小姐，这孩子不省心哪。”她又朝屋里张望了一下，压低嗓门道，“今天大概是我错怪她了，可她不肯好好跟我说，还跟我扯些什么陈年旧事，说什么是我把我婆婆气走了，我这个气啊，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抓起鸡毛掸子，就抽了她一顿……”赵太太摸摸心口，“我不说了，现在这里还痛，你费心替我看着点。”
“好，我等会儿就让她回去。你别担心。”
夏英奇送走赵太太，把那个大碗端进了屋。
“瞧瞧你妈给你带什么吃的来了。”她把那大碗放在美云的面前，“你看，是猪油菜饭加大排骨啊，好香啊，你妈还在菜饭里加了黄豆，啧啧啧……馋死人了……”她笑着推了美云一下，“美云，你妈还是在乎你的，要不然，也不会送饭过来。”
美云低头不说话。
“你先吃饭，等吃完了就早点回去。要不然你妈要担心的。”夏英奇笑着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了双筷子。
“她才不会在乎我的，她心里只有她儿子……”美云小声嘀咕了一句，忽然抬起头，“我刚刚听我妈说，大哥哥在巡捕房做事？”
“是啊，他是法医。他过去还留过洋呢。”夏英奇道。她现在最喜欢人家跟她提这件事了。她从来没那么为自己的哥哥骄傲过。
美云拿起了筷子，低头扒拉了几下饭，又停了下来。
“我想请大哥帮我个忙行吗？”
“什么忙啊？”夏英奇想了想问道，“是不是跟你朋友有关？”
美云点头，“我朋友叫孙梅，梅花的梅，4月10日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我给她父母打过好几个电话了，但看起来，好像一直没消息。我想……”她低头看着桌子，“我想请大哥哥帮我去问问。”
“那没问题。等会儿他回来，我就跟他说。”
美云这下终于笑了出来，“我要是早知道大哥哥在巡捕房做事，我早就去找他了。”
“他也是刚去那里。”见美云情绪好转，夏英奇又问道：“今天上午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孙梅的表哥？”
“对，他是梅梅的表哥。”美云又放下了筷子，“他们过去还定过亲呢，只不过，后来梅梅家穷了，她表哥家看不上他们了，两人就解除了婚约。但梅梅心里是喜欢她表哥的。她是4月10日失踪的，在前一天，也就是9号，她跟我说，她第二天要去上工，这工作还是她表哥介绍的，你说，夏小姐，我要不要去找那个人？”
“那警察有没有去找过他？”
“找过啊，可他跟警察说，那天他安排了梅梅去上班，但梅梅没来。我本来信以为真，以为她离开家后，可能是在路上被什么人骗走了。可是，我昨天才知道，梅梅在出事那天，也就是4月10日的上午，曾经去过她表哥家。我后来想，当时她表哥肯定是说开车带她过去上班，所以，她才去了他家。”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去过他家的呢？”
“她表哥也住贝当路，就在庆丰里18号，那是个带花园的大宅子。昨天我路过庆丰里，门口鞋摊的老板叫住了我，说让我朋友尽快来拿鞋。”见夏英奇有点迷惑，她解释道，“我跟梅梅过去一起去过她表哥家，也去他那里补过鞋，所以他认识我，他知道梅梅是我朋友。他告诉我，梅梅那天带了一双鞋给他补，说等会儿出来拿，但老板那天早早就收摊了，因为梅梅把鞋放在他那里后没多久，他老婆就跑来跟他说，他弟弟在乡下出了事，所以老板急着收摊赶了回去，过了一个星期才回来。他一直想着梅梅没拿到鞋的这件事，那天正好我路过，就把我叫住了。我让老板回忆一下那是哪天的事，他说是10号，他还说，他看着梅梅进了庆丰里。”
夏英奇听明白了，“这么说来，你找她表哥问，也有道理啊。”
“我就说夏小姐聪明，一听就懂了，不像我妈，脑子里除了油盐酱醋就是几张麻将牌。”美云提起母亲就轻蔑地撇嘴，不过，夏英奇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今天做了个番茄冬瓜扁尖笋汤，你先吃饭，我给你去盛一碗汤。”夏英奇说着就起身去了厨房，走的时候，她没忘记回头看了一眼美云，心里又把美云说的话想了一遍，她觉得这事倒真不像是失踪那么简单。
她走进厨房，才拿起汤碗，就听见脚步声，原来美云跟了进来。
“夏小姐，你说梅梅会不会出事啊，这几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干什么都没心思，我看报纸上常有失踪的新闻，到后来，不是被卖到了那种地方，就是被……杀了……你说梅梅她会不会……”
夏英奇觉得在这种时候，多余的安慰真的没什么用，倒不如有话直说，也好让美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美云，如果她失踪很久，一直找不到的话，你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她道。
美云表情一呆。
“你是她朋友，你尽力了，那就行了。”她接着道，“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应该让警察去查──你不要再去找那个什么表哥了，谁知道他干过什么。”
美云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也觉得他不对头，是不是？”
夏英奇没否认，“我就是觉得，他跟着这事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对了，你今天问他，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见过梅梅！他说他在家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到梅梅的人影！撒谎！我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撒谎！”美云又是一脸愤怒，“我告诉你，夏小姐，陈祖康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个撒谎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叫陈祖康？”
“是啊。他家兄弟姐妹都是祖字辈的，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可偏偏这种人家，就出不了几个好东西。那时候，他一边跟梅梅许诺将来要娶她，带她去杭州过，一边又跟他们庆丰里15号的女人勾勾搭搭的。”
夏英奇刚要开口问，美云就抢了先。
“夏小姐，你肯定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吧？是我亲眼看见的。有一次，我路过庆丰里，就看见陈祖康在15号门口，跟个女人说话，两人的样子看起来特别亲热，那女人还把手搭在他肩上呢。可是我把这事告诉梅梅，她居然让我别管。梅梅这个人就是胆子太小！我看啊，八成就是梅梅撞破了他的丑事，让他恼羞成怒，他假装说有工作介绍给梅梅，然后把她骗过去，把她害了……”
眼见美云又要哭了，夏英奇忙道：“现在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想，我觉得你应该把鞋摊老板的话说给警察听，让他们去查查这个陈祖康……”
美云哽咽地摇头，“都过去好些天了，这些巡捕房的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我觉得他们根本没认真查，如果梅梅的父亲是市长，或者什么青帮头目，那他们肯定会很卖力，但现在……我还是想自己先找找看。”
夏英奇还想再劝她几句，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下是哥哥了。她急忙去打开了门。果然是哥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喏，这个给你。”他把油纸包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邵万生的鸭胗肝，自从来上海后，她就爱上这种咸鲜味的小零食，“你去过邵万生了？”
“没去，同事给的。”哥哥答得很含糊。
夏英奇看见哥哥瞄了美云一眼。
美云连忙上前打招呼，“你好，大哥哥。”很奇怪，美云跟她更熟悉，却叫她夏小姐，但跟哥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却反过来颇为亲昵地叫他大哥哥。
哥哥照例假装没听见美云在跟他说话，兀自上了楼。
夏英奇知道，哥哥向来不太喜欢家里有访客。即便这个人，他已经看见过很多次，只要没说过什么话，他都把对方定义为“陌生人”。而且，自从被打残后，夏英奇也感觉到，哥哥在刻意回避跟任何女性有过多的接触。
美云也看出哥哥不太欢迎她，但她一点都不介意。因为她已经无数次看见过哥哥厌烦、嫌弃、冷淡的表情了，所以，她好像已经习惯了。
“大哥哥上班一定很辛苦吧？”美云讪讪地问她。
夏英奇白了哥哥一眼，“你别理他，他就这样。你先把饭吃完了，等会就早点回家，省得你妈担心。”
美云嗯了一声，低头默默地吃饭。
夏英奇则上楼敲开了哥哥卧房的门。
哥哥开门时，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她走了吗？”哥哥问。
“还没有。你怎么就不能对她客气点，人家可是我们的邻居。”关上门后，夏英奇忍不住责怪哥哥，“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你听说过吧？再说，她还是来找你的。她有事求你。”
她把美云刚刚拜托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哥哥露出诧异的神情。
“她是文景女中的？”哥哥道。
“是啊。”
哥哥呆呆地看着她，足有五秒钟，才接着道：“我觉得这事可能跟我们今天发现的尸体有关，我去打个电话。”
“尸体？”夏英奇正想问个清楚，哥哥奔下楼，拿起了电话。
“喂喂，那个……你过来一下……有重要线索……奇怪了，我干吗要骗你？……你看我像是很关心你的人吗？……当然是线索！来不来随你！……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哥哥不耐烦地挂上了电话。
听起来，哥哥好像在跟一个熟人说话，但巡捕房有跟他那么熟的人吗？
“你给谁打电话？”
哥哥笑，“警察，还能有谁？”他走进客堂，美云正在那里独自吃饭。
哥哥走到了她跟前。
“你同学有没有英文名字？”
“有啊，”美云很高兴哥哥会主动跟她说话，“她叫Rose。R，O……”美云想拼给哥哥听，他立即打断了她。
“我知道怎么拼。”哥哥盯着她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我叫了个警察过来，他会跟你详细谈的。”
美云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哥哥。”
哥哥走到厨房，给自己盛饭，夏英奇跟在他身后。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们今天挖出10具尸体。其中一具女尸的名字应该就叫ROSE。她也是在文景女中上学的，不知道他们那所中学有几个Rose。”哥哥停顿了一下，“对了，如果她朋友出了事，她会不会因为悲痛过度，近期就不上我们家来了？”
10具尸体！夏英奇被哥哥的话吓住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哥哥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半句话。
唐震云在来的路上已经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想，既然夏漠说是公事，是案子的事，那他就专心搜集线索，至于夏英奇见到他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想还是先不去考虑为妙。因为越想他就越心烦意乱。他现在只想快点到那里，早点见到她。
按照夏漠给他的地址，他很快在一条新式里弄里找到了7号。这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过，当时她刚来上海时，已经穷途末路，现在怎么会有钱在贝当路买房？这里的房子可不便宜，也许是这半年来，她找到了什么发财之路，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获得一笔房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她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这么一想，他禁不住心里一沉，但转念又一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能怀疑她？英奇可不是夏漠，她不会乱来，她向来有自己的主张，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对她如果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我怎么说服她跟我过一辈子？再说，如果我不信任她，她又怎么会相信我？
这时，他听到屋里有人说话，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听出那就是她的声音。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他已经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那日思夜想的声音，就在那一刻，之前的所有疑问都化为乌有，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开门，他只想看看她。
他在台阶上定了定神，才伸手去敲门。
一串脚步声渐近。随后，有人打开了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觉得嗓子发干，脸发烫，但等门真的开了，他倒反而平静了下来。而他发现，她比他慌乱得多，她像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样，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你……”她在三步之外蓦然站定，“你怎么会来？”
他望着她。她跟半年前相比，丝毫都没改变，还跟那时一样美丽。
“英奇……”千言万语涌上他的心头，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怪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生她的气，他想说说自己这半年找她的经历，又觉得她未必想听，而且，他突然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怀疑她在干什么非法的勾当，他真该死，“英奇……你好吗……”等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又退后几步。
“哥！”她匆匆走到楼梯口，叫道。
没人回答她。
“哥──”她提高了嗓门。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夏漠出现了。
“嘿，你来了。那个你要见的人已经回去了。她住隔壁5号。你等会儿可以去找她。”夏漠若无其事地说，“你站着干吗，还不进来！”
唐震云又朝屋里挪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贸然进入“她的地方”。她显然不欢迎他。她现在就在不远处站着，眼中没有半点喜悦。她大概还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赶走。想到这里，他都有点想走了。但是，夏漠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吃过饭了吗？如果没吃，我们可以一起吃。是不是，英奇？”夏漠笑嘻嘻地回身问显然是在生闷气的妹妹，“他可不是坏人。”他好像低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她这才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你好，好久不见。”她淡淡地说。
气氛很尴尬。唐震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也许他应该立即离开这里，去跟那个5号的女孩好好聊聊，但他又觉得挪不动步子，他舍不得离开她。大半年了，他对她朝思暮想，他不想就那么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那个，唐震云。”夏漠开口了，“是这样的，你呢，今天就在这里吃饭，我呢，现在出门去买点酒，你不是酒量不错吗？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今天就一起喝一杯。”
“哥！”她在叫他。
夏漠假装没听见，“你们慢慢聊。”
夏漠打开门，她追了过去，“哥！你哪儿都不能去！”
“你别管我，好好替我招待我同事。他现在在静安巡捕房当副探长。”夏漠大声说着，优哉游哉地走出了门。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英奇……”他开口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你留在上海了。”
“是的。”他点点头。
“真巧。”
他不说话。
“住隔壁5号的赵美云，有个同学，英文名字叫Rose，6月10日失踪了，她自己找到点线索……你要不要现在就过去找她？”她问道，语气比之前温柔了一些，但听得出来，她是想让他早点走。
他觉得非常沮丧。
既然她那么讨厌他，他又何必留在这里？他朝门口走去。
“英奇，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低声道，“我这就……”他想说他这就走，他这就去找那个5号的随便什么人，但突然，他又觉得不甘心，还有点生气，她凭什么这么对他，她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着她，“英奇，我想你。”他脱口而出。
她没说话，但他知道，这句话她听进去了。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英奇，我想你。”他又说了一遍，随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过去，抱住了她。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有反抗。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他觉得她的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英奇，我找你找得快发疯了……”他几乎是呢喃地在她耳边说出了这句话。他感觉她的身子又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她的手慢慢地伸了上来，他以为她要打他，他想，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但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轻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
“震云，你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她的声音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我和你，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我们……”
他没听她说完，就吻住了她。对，他不想听，他听够了，也受够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姓唐，他是她的敌人，其实，他只是她敌人的亲戚罢了。也许她担心，她将来报仇，他会进退两难，也许吧，但就在这大半年里，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让他在大伯和她之间作出选择，他绝对不会选择前者，因为他爱她，就这么简单。何况，大伯的确对她一家做了无法原谅的事。再说，大伯显然还是乘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对他未婚妻一家动了手。不管过去他们有什么恩怨，他都无法原谅大伯所做的一切。
她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肩，他骤然放开了她。
“震云，你听我说……”她想要说话，但他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不，你听我说！”他抓住她的双肩，吼道。
他愤怒的表情把她吓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
“你听我说。”他开口了，“将来，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站在唐仁义这边，我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我是你丈夫！”她像是要说什么，他又一次截住了她，“我相信你说的一切，英奇，我知道那的确都发生过，按照你说的，我回南京调查过，现在，不管我大伯那边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他了。我相信你……”他停顿下来，“你哥曾经给我看过他……他受伤的地方……”
她的眼圈骤然红了，“他是个老实人，一个读书人，他没伤害过任何人，但是，他们就这么……欺负他！毁了他……”她浑身抽搐地呜咽了一声，倒在他怀里，“我不会让他上法庭，我不会让他去面对那么多人，他已经受够了苦……”
“英奇，我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我，我虽然没办法帮你们翻案，但我会爱你一辈子。”他紧紧搂着她，在她耳边说道，他再也不希望她逃开了，这半年来，他每天脑子里都在重复着这几句话，所以，今天，此时此刻，他就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我要娶你，我要跟你过一辈子。”
“可是将来……”
“将来如果你要报仇，”他望着她的眼睛，“我不会阻止，是否参与，到时候再说，但我要你记得，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不想骗她说，他会帮她复仇，因为他跟大伯毕竟都姓唐，他确实没法作出这个承诺，所以，这一点他也要事先说清楚。
她含泪看着他，“你即便不会阻止我，到时候，你也会把我看成坏人……到时候，你会把我当成路人……”
“不会。”他答得很干脆。“随便你怎么做，你有权利讨回你的公道。如果我阻止你，我就是偏私。”他知道她是不会就此罢手，其实同样的情况换作是他，他也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在这半年里，他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英奇，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我只想说，我会爱你一辈子，守护你一辈子……”说话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镯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要给新媳妇的，本来想在成亲的那天晚上给你，但是后来，婚约解除了。可是，可是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我想，只要有机会碰到你，我就要给你戴上，我不想给别人，不想给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他把镯子塞在她手里，“我娘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下来，就只有这一样……你是当铺的小掌柜，你给看看，我也不知道它值多少……”
他有点担心她会把镯子退给他。
但她却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是翡翠的，成色很好……”她的声音很低，他看出她还有点犹豫，也许是事情来得太快，她还没法完全接受，他决定趁热打铁，“英奇，我给你戴上好吗？”
她居然没反对。他连忙给她把镯子戴上。
“嫁给我好吗？英奇？”他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他，有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
“英奇……”
“你让我想想好吗……”她用恳求的语调说道。
“你每次说想想，到最后都是把我推开。”
她转过头去，看着别处，像在考虑什么。
“英奇……”
“好吧。”她忽然道。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抬头再看她时，发现她的眼光变得温柔了。
“好吧。”她又说了一遍，“但哥哥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而且你不能把我哥当成嫌疑人。我不许你把他带回南京。”
好事来得太快，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发了两秒钟愣，然后，再次紧紧抱住了她。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热。
“我跟他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他当然可以跟我们住。”
关于夏漠的事，他也在这大半年里想清楚了。南京那一连串的下毒案，夏漠确实有嫌疑，也有动机，其实唐震云认为就是夏漠干的，而他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报仇罢了。自从那次夏漠把身上的证据展示给他看过之后（详见《被偷走的秘密》），他忽然就释然了，他原谅了夏漠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个男人，他理解夏漠心里的愤怒和绝望，而作为一个警察，他也确实没证据能证明是他干过。所以，他决定就此放手。
但是，有些话，他觉得还是得提一提……
“英奇，那些下毒案，我没有正式立过案，我从南京调过来之前，把手头所有关于那案子的资料都销毁了，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这些事……”
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变得更柔和了。
“我是想说，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但将来，”他接着道，“将来夏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他没说下去，他相信她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我哥哥是法医，他跟你一样是警方的人，他不会干什么坏事。”她又顿了顿，“我会看住他的。”
这时，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跑去开门。夏漠手里拿了一瓶酒走了进来，“聊得怎么样啊？”他问道。
他想开口，又回头看着她，他想让她说。
“哥……”她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酒，“哥，你今天应该好好，好好跟你未来的……妹夫……喝一杯。”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夏漠望向妹妹，愣了一秒钟，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
“我想尽快跟英奇去注册。”唐震云道。
“什么时候？”
“哥，你急什么呢！”夏英奇嗔怪道，随后一扭身拿了酒去了厨房。
唐震云快步走到夏漠身边，“她真的同意了。我想尽快把这件事办了。明天有空，就明天去注册。”
“明天是急了点，我们家什么东西还没置办呢……”夏漠道。
“那就下周。一个礼拜干什么都应该够了吧。”
“你还真急。好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我觉得你该给我妹妹做几身像样的衣裳，把你们的房间布置一下，也就行了。家具什么的，要是你们不讲究，现在有的就先用着，反正我们也都是新买的。我们搬来也没多久。”说完，夏漠又笑着拍拍他的肩，“恭喜你了。妹夫。”
他也笑着点点头。让他叫夏漠哥哥，他倒真叫不出口。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人敲门。
夏漠打开门，只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我是来找我家美云的。”中年妇女道。
这时候，大概是听见了响动，夏英奇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唐震云注意到，她已经略微梳洗过一番，鬓间的发丝还是湿的，眼睛也红红的，大概又哭过了，他心想。
“赵太太，美云没回去吗？”她问道。
中年妇女看起来有些焦急，“她刚刚回去后，过了没多久，就又出去了，我骂她，她也假装没听见。我以为她又来你们家了，生怕她吵着你们，所以就想叫她回去。她没来过吗？”
夏英奇摇头，“半个多小时前，她说她要回去找样东西，等我们这儿巡捕房的人来了，再去你家找她……”她跟她哥哥面面相觑，“她后来就没来过。”
“哎哟，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真是急死人了！”赵太太心烦意乱地嚷了起来。
夏英奇连忙安慰道，“你先别急，赵太太，你好好想想，她出门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赵太太又唠叨了几句，才总算是静下心来，“对了，她接过一个电话。她也没说是谁打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03.失踪的女中学生
夏英奇把汤热了一下从厨房端了出来。
“他还没回来？”哥哥下楼问道。
夏英奇看了一眼钟，快7点半了，唐震云去了赵家也快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吧。”她道。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哥哥在餐桌前坐下。
她点点头。
“他把下毒案的资料都烧了。他说不会再提。”她道。其实，正是听到他说了这句话，她才真正下了决心。
哥哥朝她笑，“看来这次他很有诚意。”哥哥说话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她问道。
“你嫂子留下的几件小首饰，我留着也没用。你结婚我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就把这些都给你吧。”
夏英奇看着那个灰色的小布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哥18岁那年，父亲做主，为他娶了一房妻室。女孩的父亲是个守旧的老顽固，来过夏家几次，每次都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他对她父亲让她12岁就当掌柜这件事颇有微辞，所以可想而知，嫂子自小就没上过学，进门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起初父亲一直担心哥哥这个留过洋的书呆子会看不起目不识丁、相貌平平的媳妇，但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哥哥和嫂子感情极好。她从未见过比嫂子更温柔体贴的妻子。一方面，嫂子受的是旧式教育，她把哥哥当天神一样崇拜，另一方面，她又把哥哥当孩子一样宠溺，无论哥哥提出什么荒唐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有一次，哥哥想要用童子尿做医学实验，两人还相约了一起去育婴堂偷尿。所以说，嫂子不仅仅是哥哥的妻子，还是他最好的朋友、知音和精神支柱。她知道，嫂子难产死后，哥哥就没再真正开心过。
“这些你自己留着作纪念吧。我用不着。”她把小布包又推了回去。
哥哥笑道，“我留着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回来……也幸亏她不会再回来了……不管怎样，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你收下就是了。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看她不收，他又笑，“你不收，我也会当了换成钱给你，到时候你又说当铺坑了我……”说话时，他又把小布包推到她面前。
听到最后这句，她才把小布包抓在了手里。
“我替你收着。”她道。
“好了，你嫁了人，我也就放心了。”哥哥叹了口气，他又拿出一张清单来，“这是你结婚要买的东西，我草拟了一张清单，你看看。我看酒席也就算了，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再说结婚这种事，毕竟跟别人没什么关系，我看就我们三人到上海有名的粤菜馆去吃一顿算了，家具是没必要重买了，但床铺被褥还是应该置办一下的，我让他再给你买几件新衣服。”他又抬头打量她，“你来上海也有段日子了，我看人家女孩都剪了时髦的短发，你既然要结婚了，也该变变发型了，还有啊……”她觉得，对于她的婚事，哥哥比她还上心。说真的，事情来得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就答应了下来，但真的说出了口，她竟然一点都不后悔，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虽然，她一直对自己说，她不能跟他在一起，但她又觉得，她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他对她说，他爱她，他要娶她，他要跟她在一起……
“喂，我说了那么多，你听见了没有？”哥哥在跟她说话。
“我觉得……有点太快了……”她说话时，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又哽咽了起来，“哥，你说，我答应他，是不是太草率了……”忽然之前，她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跟他结婚，会不会害了他？将来，如果她做出对他大伯不利的事，他也许不会阻止她，但他会不会就此对她另眼相看？他能爱她多久？
“草率的决定往往才是最真心的决定。”哥哥温柔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撮合你们吗？因为我知道你爱他，──在我们家，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这就是我的愿望。我不希望你为了那些破事，毁了你一辈子的幸福。所以你要问我这个决定是不是草率，我说是的，但你问我这个决定对不对？我说，对。”
对，她一直就爱他，她心里很明白。
“好吧。”她用手绢抹去眼角的泪花，“就算我做对了。”她把哥哥写的清单攥在手里，决定晚上临睡前好好看一遍。她也的确想去剪一个跟美云差不多的短发，那该多清爽利落。
“对了，你结婚之后，我能把你嫂子再挖出来吗？”哥哥突然问道。
这句话把她吓了一跳。
嫂子去世后，哥哥曾经把嫂子的尸体挖出来放在床上，陪着他达两年之久。直到父亲干预，嫂子才被送回了坟地。
“哥，还是让嫂子安息吧。”她轻声道。
“好吧。”哥哥讪讪地笑笑，“我也就是问问。”
有人在敲门。
“新郎官来了，我去开门。不知道他调查得怎么样。”哥哥兴高采烈地跑向门口。
接着，唐震云手里拿了一个布袋一头扎了进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哥哥问道。
“我去了没多久，赵美云就打来个电话，说是去同学家了，要明天回来。”
夏英奇听见这句，长舒了一口气，“她跟她妈今天大吵过一架，我劝是劝了，不过，估计她心里的气还没消呢。”她见他站着，便道，“快过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唐震云的心情很好，马上就坐到了饭桌前。
哥哥又去厨房拿来了酒。
“今天咱们喝两杯，我的酒量不行，我们就意思意思吧。”哥哥道。
“我的酒量也一般。”唐震云说道，又朝她望过来，“我们明天去注册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
唐震云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过来想握她的手，她赶紧躲开了。
“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不想在哥哥面前跟唐震云太亲热，所以赶忙岔开了话题。
“她父亲还没回来，她母亲在忙着洗碗，只有她弟弟一个人空着，我就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赵美云跟孙梅一起拍过照，我就让他给我把赵美云的影集找了出来，”唐震云从刚刚带回来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红本，“这是赵美云的专有相册，这里面有她跟孙梅的合影。你看看是不是有点眼熟。”他把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了哥哥。
哥哥看了一眼相册里的照片，“看起来，八九不离十，虽然一个有头发，一个没头发，但差不多这就是那个断手的主人了。”他又把相册递给夏英奇。
夏英奇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本影集。照片里的赵美云剪了短发，和梳着麻花辫子的孙梅手拉着手依偎在一起，她注意到她们身后有一条河。她估计这照片是她们不久前在公园拍的。因为她知道赵美云把长发剪短也就是前两个月的事。
“哥，你刚刚说没头发是什么意思？”夏英奇问道。
“今天我们在四马路慧安里的一栋民居里找到10具无发女尸。也就是说，都是光头。我看头发都是被扯下来的，凶手多半脑子有点问题。”哥哥把相册放到了一边，拿起了筷子，“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我都快饿死了。唐震云，今天你有喜事，你得多吃一点。”
唐震云笑着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吃英奇做的菜。”
“比不上大饭店，不过我觉得已经便宜你了。”
唐震云笑着朝她看过来。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以前嫂子教我做了不少菜和点心。”夏英奇低声道。
一说起嫂子，她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嫂子虽然不识字，但厨艺很精湛，不仅会做各式中餐，结婚后，为了让留过洋的丈夫能经常打打牙祭，她还自己琢磨着怎么做西餐，每隔几个星期，她就会为哥哥做一顿“改良版”的西餐，煎牛排配法式蘑菇汤，是她的最常做的两道菜。除此以外，她还非常热衷于做各种中式小点心。当时夏英奇忙完铺子的事后，常常去厨房帮嫂子的忙，所以久而久之，她也学到了不少烹饪手艺。
“很好吃。尤其是这个鱼羹，好鲜啊。”唐震云笑着说。
她连忙拿来小碗给他盛了一碗。
“美云刚刚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她问道。
“她来过电话之后，我又打了过去，是她同学接的。那的确是她同学家。”唐震云道，“她同学说，赵美云不想回去，然后赵美云本人又跟我说了几句，她说她有件事得好好想想。所以，我约她明天去巡捕房见面。她同意了。”
夏英奇仍然觉得赵美云的突然离家有点奇怪。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她刚刚明明说好，要等你们过去的。”
“看起来你跟赵美云好像很熟。”唐震云一边吃菜一边说道，“我就想问问，你知道，她家那房子是租的呢，还是买的？因为听赵美云的弟弟说，他父亲在百货公司当会计，我看收入也一般，他怎么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但要说租吧，我又觉得，他们没必要租这么大的。”
他一定是想知道，我们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夏英奇想。
“她那房子是赵先生的母亲留下来的，这是赵太太说的，”她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我们这房子……”
她注意到唐震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看来他真的很想知道，我们这房子是怎么来的。“这房子是我从父亲的朋友那里买的。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路，我们在这里照顾了他一阵，他去世后，留下遗嘱把房子低价转给了我。”
这当然是谎话，她实在不想跟他说这笔房款的来历。其实，她觉得他根本没必要打听这些。这跟他根本没任何关系。
“如果你对房子的事有疑问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有疑问。”他立刻道，“可能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较真吧……”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感觉到了一点微微的敌意，他连忙解释道，“英奇，我不是在审问你，我只是想多了解你，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隔阂，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她没说话。
忽然之间，她觉得答应这门婚事是个错误。他真的会不计较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吗？他是那么正直善良的人，能容忍她那点小小的算计和邪恶吗？他会吗？尽管他说得很好听，他信任她，但如果他真的信任她，包容她，他就不会纠结他们的房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哪有钱买房子？会不会干了什么非法的事？他一定心里在问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她蓦然站了起来。
“震云，我觉得我们的婚事，还是先缓一缓吧，”她道，“因为你是好人，而我不是。”她假装没看见他脸上深受打击的表情，起身离开。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哥哥在埋怨他：
“你没事瞎问什么！”
唐震云觉得自己好像刹那间从地狱到了天堂，然后又被从天堂里狠狠地踢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脑子里只是一直在回想着，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什么起先说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又什么都变了。
他知道他提到了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房子。
所以，这么看来，她用来买房子的钱可能来得并不正大光明。要说他完全不计较，他真说不清，但要说，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毁了他的婚事，毁了他跟她的未来，他确定那肯定是不值得的。那天晚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
然而，当他用整个晚上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他又忽然发现，她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有些事，他的确仍然没想清楚。
如果将来，她一旦变成一个她嘴里所说的“坏人”，他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爱她？他能包容她吗？他可以丢弃他的那些亲戚，丢弃他的家族，但他能为了爱她而放弃他心里的正义感吗？还有，将来她会“坏”到什么程度？把他大伯一家都杀了？谋夺他们家的财产？为了做这些，再牺牲一些无辜的人？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他真的可以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吗？他能做到吗？──这些他确实还没完全想清楚。
可是，真的要放下她吗？他好像又做不到。
他该怎么办？
次日清晨，他在去巡捕房之前，又打了个电话到她家。
他就想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生气。经过彻夜的思考，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弃她。他等着跟她在一起已经等了太久了，他不想再等了。不管他是否能把事情想清楚──也许一辈子都想不清楚──他都要跟她结婚。他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是震云啊。”是她本人接的电话，“哥哥上班去了。你有什么事吗？”
他听不出她是否在生他的气，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他想，她也许是喜欢他，但肯定没像他爱她爱得那么深，要不然，她不会那么冷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英奇，我今天想跟你见个面。”他道，“我知道我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好吧。”
他心里一动。
“你来吃晚饭。”她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她好像是假装高兴地说道，“等会儿我先去赵家看看，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留话给哥哥，他会告诉你的。”
“好的。我晚上过来。”他道。
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木。她那么爽快地请他去吃晚饭，不知道会不会有话要跟他说。比如，把镯子还给他？她会不会再次提出分手？
他带着这样的疑问，心神不宁地离开了家。
唐震云到达巡捕房的时候正好是早上8点。梁建已经在那里喝他的普洱茶了。
“夏医生有事要告诉我们。”梁建放下茶杯对他说，“听说他今天早上5点不到就来了。还没见过这么爱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
不知道夏漠今天见到他，会跟他说什么。唐震云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朱玉荷了。”在走向法医办公室的路上，梁建告诉他，“昨天晚上他们找到了朱玉荷的户籍，然后对比了链子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但是……”
唐震云猜到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但是照片给房东看，他说不是跟他签合同的女人。”
“所以说，有人用了朱玉荷这个名字签了租房合同，而真正的朱玉荷另有其人。”
“没错。你今天就去跑一趟。”梁建道。
他们顺着楼道走向底楼的停尸房，法医办公室跟停尸房连在一起。他们进去时，夏漠穿着工作服正低头检查停尸床上的一具女尸。唐震云发现，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三张床上各自平放着一具光头女尸，而每具尸体的前胸都有一条“Y”形的刀痕，看起来，这些尸体夏漠刚刚作过解剖。
“夏医生。”梁建打了声招呼。
夏漠抬起了头。
“这应该就是孙梅，Rose。我又把她的脸好好看了一遍，跟照相簿里的人一模一样，”他面无表情地说，眼光冷冷快速扫过唐震云的脸。
这时唐震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把昨晚得到的信息告诉梁建。
“夏医生的邻居，一个女中学生的朋友失踪了，她就叫Rose，她也在文景中学念书。”他简短地说道。
梁建惊异地看着他，立即道：“那我们今天就安排认尸。”
“认尸之后，尸体还会留在这里吗？”夏漠问道。
“一般会等案件侦查结束后才会还给他们。”梁建道。
“那就好。”夏漠低头看着尸体，“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她怀孕了。孕期大概两个月。”
“她怀孕了？”唐震云马上想到了昨天夏漠跟他提起的那个陈祖康。
“到目前为止，”夏漠道，“我验了四具尸体，只有她一个人怀孕。另外，孙梅的头发不是被剃光的，而是被剪光的，还剪得参差不齐的，有的地方剪刀似乎还戳到了肉里……”他指指孙梅头上的一个伤疤。接着回头望向另外的那三具尸体，“她们几个的年龄在20岁到30岁之间。孙梅比她们略小了一点。”
“有人专找年轻女子下手？”梁建道。
“可是，梁探长，你昨天说，一年前黄浦江上有同样的光头女尸，但那些都是老年人。”唐震云提醒道。
“是吗？”夏漠的目光转向梁建，“尸体还在吗？”
梁建摇头，“她们被送到了康健医院，他们那里有解剖课，有时候会作些解剖培训。──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最好能弄回来。”夏漠道。
“好吧，我这就去打电话。”梁建道，“但我不敢保证她们还在……”
梁建快步走向法医办公室门口，发现唐震云没走，禁不住回过头来。
“我有话要跟夏医生说。”唐震云忙解释道，“等会儿我就去找那个朱玉荷。”他又补充了一句。
梁建点头。
“她的户籍我会放在你桌上。”梁建满怀狐疑地看了他和夏漠一眼，走出了法医办公室。
等梁建一走，唐震云立即问夏漠：“她昨天后来怎么说？”
夏漠继续低头查看孙梅的尸体，“她还能说什么？她不想结婚了呗。她觉得太草率了。她觉得你们将来会矛盾不断。她说与其将来离婚，还不如就不要结婚。”
唐震云心头一沉，他想问现在他该怎么办，又问不出口。
夏漠抬头看他一眼。
“她说的也有道理，两人结婚，要的就是心心相印，干什么都一条心，你要是老是怀疑这怀疑那，两个人你瞒着我，我瞒着你，那日子是没法过下去的。”
“我没有怀疑她……”他低声道，“我只是，我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想过了，从现在开始，我不问那些了，我就是一心一意想跟她在一起。”
夏漠低头看着孙梅的尸体，好像看见了什么，他用手握住孙梅的下巴，使劲掰开她的嘴，用一只手电筒朝里照了照。随后，他放开尸体走到屋子的另一头，从工具盘里拿了一根钳子，又走回到尸体旁边。
“唐震云，我老实跟你说吧，房子的事，只是个开始，我跟她，我们两个在今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会按照我们的方式去赚钱，去赚很多钱。不一定合法，但我们不会去伤害谁，这一点，我跟你说清楚。我们会寻找一个合适的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
“对，介于白跟黑之间。所以说，如果你想要跟她在一起，那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们一伙，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另一个就是，对我们做的事，装聋作哑──你自己考虑吧。”夏漠把钳子插入孙梅的喉咙，从里面扯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
“是头发。她的嘴里被人塞了一团头发。这应该发生在她临死之前，我猜她可能是在大喊大叫，然后，有人情急之下，就把一团头发塞到了她嘴里。”夏漠道。
“也可能是她自己吞的。她为了想留下什么证据。”唐震云道。
夏漠又走到另一具尸体面前，用刀划开了女尸的喉咙。随后唐震云看见他再一次用钳子从死者的喉咙里取出了一团头发。
“看起来，这应该是算是一个特征。”夏漠道，说话时，他又走到另一具光头女尸面前，低下了头。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夏漠就从四具女尸的喉咙里取出了四团头发。
“是凶手把头发塞在了她们的嘴里，原因不得而知。”夏漠道。
唐震云承认这的确是个特征，但他不知道，这对破案有什么帮助。也许只能说明，凶手对头发有奇特的爱好。
“我是个警察，我不可能支持你们违法。”他道。
“早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夏漠开始低头检查一具女尸的下身，“在被杀之前，没有性交的痕迹。”
“只要不是真的作恶，那我顶多不参与。”他知道他回答得不够坚决。
夏漠好像没听见他说话，又走到另一具女尸面前，“唐震云，你肯定没谈过恋爱。”他俯下身子，头几乎蹭到尸体的表面，“好了，这个在死前没有过性行为。”
夏漠又走到一具女尸面前，进行同样的检查。
“这个也没有性交的痕迹。凶手可能是个女的，至少看起来，她对性没兴趣。她的关注点全在头发上，剃了她们的头发，把头发塞在她们的喉咙里……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个秃子。一个身心都纠结在头发上的女人。”
“现在的嫌疑人就是那个签租房合同的朱玉荷。”他抬头看了夏漠一眼，“──我是没谈过。”
“所以，你不知道，人家都是先谈恋爱后结婚的。”夏漠重新回到孙梅的尸体前，“我觉得你跟英奇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你们应该先谈谈恋爱，你为什么不请她去看看电影，吃吃饭，跳跳舞？”
“我不会跳舞。”
“我只是举个例子。”夏漠低头检查尸体的下身，“啊……”他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
“怎么了。”
“她居然有性交的痕迹。她在被杀前，跟人发生过关系，”他用小刀切开尸体的皮肤，露出黑褐色的内部器官，唐震云看到这一场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哦，不，不是性交，应该是性虐待，有人把什么东西插在了里面，”他把钳子伸进去，取出一个颜色模糊的小东西。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接着把它丢进了一盆清水。
“这是什么？”
“你最近吃过玉米吗？”
他一愣，“玉米？”
“现在玉米好像刚刚上市。有人把一根玉米塞进了死者的阴道，然后又取了出来，然后又塞进去，又取出来，这么来来回回好多次，导致内部严重挫伤，这对死者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痛苦和羞辱的过程。凶手对孙梅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感情，她恨孙梅，不然不会那么做。这是一小颗生的玉米粒。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是情敌？”
“英奇昨天说，孙梅的表哥跟庆丰里15号的女人有染。”
“好了。你现在又多了要去拜访的人了。”夏漠双手撑在停尸床上，看着他，“我昨天跟英奇聊了聊。我突然觉得你们也不一定非要马上结婚。”
“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你们在很多问题上有分歧，但是，我觉得你们也可以先把那些东西放在一边，先相处一段日子，也可以彼此增进些了解。毕竟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还是慎重一些好，你说呢？”
“那结婚的事……”
“结婚的事先暂缓。她现在同意跟你交往一段时间。”夏漠转身从桌上拿来一张报纸递给他，“她还没看过电影，这上面有电影广告……”
唐震云接过了报纸。他不得不承认，夏漠的这个建议非常合理。他确实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他几乎没跟她说过什么话。早年订婚之后，他因为工作忙，也因为总觉得结婚后有的是时间跟她相处，其实很少去找她，后来她家出了事，她就把他推得远远的，他想接近她，却无从入手。所以说，他对她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他不知道她的喜好，更不知道她的生活习惯。其实，就连她的脾气性格，他都完全摸不透。夏漠说的对，也许他是该先学着谈场恋爱再说。
夏英奇自从前一晚跟哥哥深谈过之后，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哥哥的意思是，先跟唐震云交往一段日子，看看他的脾气性格和生活习惯是不是跟她能合得来，到时候再考虑结婚的事。她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虽然她喜欢唐震云的男子气概，也知道他正直善良，是个好人，但两人要生活一辈子，光知道一个人的品性是不够的，还得多了解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比如，她都不知道，他多少天会洗一次澡，多少天会换一次衣服。其实她早就发现，她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值得去爱，最重要的一点，居然不是看这个人品德是否高尚，而是看这个人是否爱干净。而其实，她觉得爱干净的男人多半不会差到哪儿去。
至少，她现在注意到，他不抽烟，所以从不吐痰，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从来没在路边方便过，指甲也算干净，虽然鞋上污垢不少──他肯定自己从来都没注意过这些──但她觉得唐震云能做到这几点，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所以，她决定接受哥哥的建议，先试着做他的女朋友，别的事先放在一边。
她看了下座钟，这时是早上10点，她决定先去一趟赵家，问问美云的情况。这时候，她相信美云应该已经去上学了。她从碗柜里拿了一包小点心，这是哥哥前几天从临街小店里买回来的西点，她向来不喜欢吃甜食，所以打算拿些送给赵太太尝尝。
但令她颇为意外的是，给她开门的人居然是赵先生。赵先生头上戴着帽子，手上提着个包，好像要出门。
“夏小姐？”赵先生看到她也颇为惊异，“有事吗？”
赵先生这时候居然没去上班，这真是件稀奇事。
“赵先生，赵太太在吗？”她问道。
“她啊，她大概出去买菜了吧。有事吗？”
“哦，没什么事。我这里有些西点，想给赵太太尝尝，我知道她喜欢吃甜的。”她把那包西点递给了赵先生。
“谢谢，谢谢。”赵先生客气地接过了纸包。
看见赵先生想关门，夏英奇忙道：“赵先生，美云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啊，她妈接她回来的时候是晚上10点多。”
原来是赵太太把美云接回来的，不是她自己回来的。
“那她现在呢？上学去了？”
“可能吧。书包不在了。”赵先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我想她应该是去上学了吧。”赵先生说到这里，又笑了笑，“不好意思，夏小姐，我知道她经常过去麻烦你。”
“没关系的。我跟美云很投缘。”她道。
赵先生朝她点点头，“她最近有些事想不开，多亏夏小姐开导她了。有些事，我们当父母的也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她谈。再说，她总觉得我们偏心中平，其实哪有这种事。你当姐姐的，凡事都跟比自己小8岁的弟弟比，是不是也太小心眼了。她都17了，换作以前，都是该结婚的人，可你看看她，现在还跟小孩子差不多。”赵先生叹气。
赵先生还是第一次跟她说那么多话。在他说话时，夏英奇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他一番。按理说，赵先生跟赵太太应该年龄相仿，但赵先生看起来要年轻得多，他脸上没有皱纹，皮肤细腻，身材匀称，声音也更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又想起了赵太太额头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这对夫妻走在一起，其实更像姐弟。
“美云确实不太懂事。”夏英奇笑着点头，“我本来以为她昨天自己会回来，没想到还是赵太太亲自去接她的。”
“她跑到同学家，也是给人家添麻烦，要不然，人家也不会打电话来叫她妈去接她。她妈好不容易把她弄回来，她又吵个不停，烦死人了……”赵先生皱眉摇头。
“美云大概因为朋友的事，最近心情不好。”
赵先生不置可否。
“赵先生，你认识美云失踪的那个同学吗？”夏英奇问道。
“我听我太太说，以前来过我们家的那个孙梅失踪了。听说那个孙梅的家境不太好，我看啊，”赵先生顿了顿，“也可能是她自己跑出去讨生活了。”
她明白赵先生的意思。
“美云昨天回家前，本来说，要在家等着巡捕房的人来找她的，后来怎么突然又从家里跑了出去？”这事她一直想不明白。
“她最近为了她那个同学，一直神经兮兮的。昨天我回来的时候，她妈刚把她接回来，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进了房间。”赵先生的神情显得很无奈，同时看了看手表。
夏英奇连忙道：“不好意思，我耽误你时间了，赵先生，等美云回来，能不能让她来我这儿一趟？”
“好的，我一定关照她。”
夏英奇匆匆告辞。
在回来的路上，她想，她得打个电话到美云的学校去问问。
如果美云在学校，她就打算中午约美云出来见个面。不管怎样，这是哥哥和唐震云在静安巡捕房工作的第一个案子，她想尽可能地帮帮他们。
“对，我就是朱玉荷。”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子出现在唐震云面前。户籍资料显示，上海名叫朱玉荷的女性共12位，但年龄在50岁以下的，也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家住南市的家庭妇女，目前身怀六甲，要生她的第5个孩子，而另一个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小学教师，40岁的朱玉荷。
唐震云取出证件给她看，“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些问题。”
朱玉荷脸上带着好奇，打开了门。
“是什么案件？”她一边问，一边在前面引路，一直把他领到她住的二楼。
这间屋子不过10平方大小，但布置得很温馨，还有个放满了献花的阳台。
“是杀人案。”他答道。
她惊讶地看着他，“杀人案？可我只是在小学教教国文而已，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她笑着说。
在跟她见面之前，唐震云就确定她不会是凶手，因为房东已经看过她的照片，证明她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个朱玉荷。但根据户籍照片，他和梁建都认出来，她就是那个相框里的女子。他从包里取出那根夏漠从慧安里藏尸坑里找到的链子递给了她。
“你看看这个你认不认识。”
朱玉荷看到相框里自己的照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你吗？”
“对，这是我。”她道。
“我们是在一处杀人现场找到的。那你有没有把这根链子送给过别人。”
朱玉荷没说话，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绢包来，她走到唐震云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绢包，里面是一根几乎一模一样的链子。但相框里的照片却是另一个年轻女子。
“她叫左屏，屏风的屏。她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毕业那年，她要去北平结婚，因为她的未婚夫想去北平，所以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链子，送给对方，作为临别纪念。”朱玉荷叹气，“本来我们约好，她结婚的时候寄请柬给我，我也顺便好去北平玩些日子，但后来我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信。”
恐怕这个女子根本就没离开过上海。
唐震云接过那根链子，仔细端详照片里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他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但知道这肯定是错觉，因为他猜想，被埋在藏尸坑底部的遗骸八成就是她。
“你们分别是哪一年的事？”他看着照片问道。
“那是18年前的事了。我们那一年刚从文景女中毕业，”朱玉荷道。
“你们是文景女中的学生？”这可真巧，他心想。
朱玉荷点头，“我们是文景女中的第一届毕业生。”
“还记得你们分别的具体日期吗？”
“好像是7月1日。”朱玉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影集，“这些都是我跟左屏，我们年轻时拍的照片。”
唐震云看着影集里的照片，朱玉荷接着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是我送她去的车站，她那天晚上要去参加她表姐的婚礼。她说，等婚礼结束，她就会跟未婚夫一起去北平，听说她未婚夫的姑姑很有钱，在北平，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记得左屏说，她去北平后，一旦安定下来，就会跟我联系……但后来，她就再也没来过信。”
“可以把这个借给我吗？”他摇了摇手里的影集。
朱玉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希望你看完之后，能还给我。”
“当然。那你后来有没有联系过她父母？”
“我找过她父亲。但她父亲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左屏跟她父亲的关系一向都很疏远。她母亲又在她6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父亲娶了一个继室，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继母对她也不太好，所以，她父亲也越来越不喜欢她。她结婚，她父亲也没给她嫁妆，因为那不是她父亲满意的结婚对象。”
“她未婚夫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唱戏的。唱昆曲。苏州人。这样的人，她父亲当然不会满意，她父亲希望她嫁给一个生意人。我记得，当时他们父女吵得很凶，有一段时间还断绝了来往，后来左屏的姨妈出面劝解，两人才算和好，她父亲勉强同意她结婚，但跟她说明了，不会给她嫁妆。左屏也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她对她父亲说，她一分钱都不要。”朱玉荷叹了口气，“左屏的父亲是个老顽固，当年左屏去学校念书，也跟他吵了很久，她父亲才同意。所以，左屏如果在婚后不想跟她父亲联系，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你见过她未婚夫吗？”唐震云又问。
朱玉荷笑着点头。
“她带我去看过他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那阵子，左屏很迷恋昆曲，听她自己说，戏散场后，她就等在外面，一直等那个男人卸了妆出来，求他给个签名。那个男人大概也觉得左屏长得挺漂亮，当天晚上就请她去吃了小吃，两人就是这样认识了。再后来，那男人教她唱戏，唱着唱着，就唱到一起去了。”她笑着叹气，“……我也曾经劝左屏要考虑清楚，因为，因为我有个叔叔是个戏迷，他知道不少戏园子里的事，他跟我说，这男人有不少风流韵事，在跟左屏好的同时，他还有两三个女友。但左屏不肯听，她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不会改变。”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温，叫温肃生。不过，”朱玉荷微微蹙眉，“自从左屏跟他走后，我也没再听说过他的事。他好像再也没唱过戏。我那时还托我叔叔去昆曲那个圈子打听过，他们都说，他走后，就没回来过。”
温肃生，唐震云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跟左屏的失踪有着必然的联系。
赵太太显得很疲惫。
“夏小姐，你有什么事吗？”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赵太太，我刚刚给美云的学校打电话，他们说，她今天没去上课。”夏英奇道，她不是没看见赵太太有多累，但她真的觉得她现在所说的事很重要。
赵太太眼神呆滞地看着她，忽然眼一闭，身子一个踉跄像要摔倒，夏英奇忙扶住了她。
“赵太太，你怎么了？”
赵太太又睁开了眼睛，“我没事，就是头晕，这几天没睡好，心里烦……”她摇着头，站直了身体，“你说美云她没去上学？”她强打起精神问道。
“是啊，赵太太，我刚刚打电话去问过。”她扶住赵太太，“……先别管这些了，你脸色不好，赵太太，我还是扶你进房休息一会儿吧。”
赵太太点点头。
夏英奇扶着她，一直把她送到二楼她的卧室。等赵太太斜靠在床上后，她又给赵太太端来一杯水。
“她这几天像疯了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多半又是去她同学家里了……”赵太太喝了水之后，好像缓过气来了。
“那赵太太，你有没有那个同学的电话，我等会儿打一个试试？”
赵太太指指床对面的五斗橱。
“写电话号码的本子在第一格抽屉里。”
夏英奇按照赵太太的指引从第一格抽屉里找到了电话簿。
“她同学叫王韵丽。你打过去好了。她昨天晚上就是去了她家。”赵太太喘着粗气说道。
“赵太太，昨天晚上给美云打电话的是她的哪个同学？”她又问。
“就是这个王韵丽，她打电话给美云。然后美云就像没头的苍蝇那样，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夏英奇见赵太太说话声音渐轻，好像要睡着的样子，忙道：“赵太太，你别担心，她可能又跑到同学家去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赵太太点了点头，“谢谢你这么关心美云。”她哽咽地说。
“应该的。”
夏英奇看赵太太闭上了眼睛，便轻轻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她下楼的时候，路过赵美云所住的亭子间，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便轻轻推开了亭子间的门。
美云的房间她来过两次，她大致知道美云的东西都放在哪里。
鞋一般就放在书桌下面的一个柜子里，衣服则分为当季和过季的。一般过季的衣服折好后被放在屋子角落的两个樟木箱里，当季的衣服或被挂在衣柜里，或被放在五斗橱的抽屉里。美云的书包则一般都被很随便地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上没有书包。美云出门时随身带着书包。
她环顾四周，又翻了翻抽屉，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唯一让她有点不解的是，美云的书桌上好像有点空。她记得之前来过的两次，都曾经看见她桌上放着几个相架。那是美云拍的漂亮小照。可现在相架却没了。
她拉开书桌的第一格抽屉，一个小盒子出现在她眼前。前不久美云曾经在她面前显摆过这个小盒子里的东西，她记得那是一枚翡翠戒指，据说那是孙梅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惊讶，孙梅怎么会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美云，因为从小在当铺验货的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枚戒指可是有年头的，价值不菲。不过，她当时也没多问，现在，当她低头看到那个盒子时，同样的问题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孙梅会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美云？这戒指，孙梅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打开小盒子，发现里面是空的。美云把戒指带走了？她打算干什么？把戒指用来换钱？这么说来，美云是真的离家，不打算回来了吗？
她又逐一拉开书桌的抽屉，当她打开最后一格抽屉时，之前的疑问解开了，原来，那几个相架就被塞在那里，只不过相框都摔破了。这肯定是美云哪次发火的结果。不过，她又查了一遍，发现美云那些漂亮的小照都不见了。
她正想再仔细查看那几个抽屉时，门外的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而且听起来，那脚步声分明是朝她所在的亭子间走来的，她一阵慌乱，情急之下急忙钻进了床底下。
她在床底下缩着身体，屏住呼吸，这时就见门被轻轻推开了。如她所料，是赵太太走了进来。她真担心赵太太会撩开床单，朝床下看。
但其实，赵太太只是坐在床边抽泣了起来。她大约哭了整整10分钟，才站起身。这时，外面响起了电话铃声。赵太太急急跑了出去。
夏英奇蹑手蹑脚地从床底下钻出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听见赵太太在楼道里打电话的声音：
“……哎哟，你在哪儿！”这是赵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美云打来的，“……你声音小点好不好？！……我现在在电话里跟你说不清楚！……你不要乱说话！……美云！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先别说那么多！你在哪里！你告诉我……好好好，你就在那里，我马上过来……很多事你不知道的，你不要乱说……”说到最后，赵太太像是恳求她的女儿。
没过一会儿，赵太太终于挂上了电话，夏英奇听见她在底楼的客堂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出了门。夏英奇听见关门的声音后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偷偷溜下楼，走出了赵家。不管怎样，听起来，美云有消息了，她也总算放下了心。
夏英奇回到家，就给美云的同学王韵丽打了个电话。
是王韵丽的母亲王太太接的电话，得知美云又没去上学，她表示非常不屑。
“哎哟，她又没去上学啊。她爸妈给她交的学费，可算是扔在水里了。”
夏英奇又问起前一天晚上的事，王太太颇为戒备。
“你说你是她邻居？”
“是啊。”夏英奇道，“但我哥在巡捕房做事，昨晚本来说好要跟她谈谈孙梅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跑了。听说还是你家韵丽给她打了电话。”
“你哥在巡捕房做事？”这个细节引起了王太太的兴趣。
夏英奇决定再投点诱饵。
“是啊。王太太，我告诉你啊，他们昨天在四马路的慧安里发现了尸体。”
“啊，真的？！”
“他们怀疑那就是孙梅。”
“啊，有这种事？！”王太太大惊。
“是啊，我哥让我找美云问问孙梅的事，你看，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夏英奇顿了顿，“王太太，你知道孙梅这个人吗？”
“哎呀，我怎么会不知道啊。她整天在我家晃来晃去的。”
“那你现在有空吗。我过来一趟……”
“行啊，你过来你过来，”王太太答得很爽快，“我现在正好一个人，闲得无聊。你过来正好跟我说说四马路的事，我想听。”
接着，王太太给她报了一个地址。
夏英奇放下电话后，拿了自己的随身小包，就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在王韵丽家的门口碰到了身材矮胖，梳着传统发髻，一脸笑容的王太太。
“哎呀，夏小姐，光听电话，可不知道你长得有这么好看。”王太太热情地把她领进了门，“快请快请。”
王太太住的也是新式里弄房子，房子的格局几乎跟她家一模一样，只是天井略小了一点。
“谢谢你啊，王太太。”
“哎呀，谢什么，你来给我解闷，我是巴不得呢。”
王太太笑盈盈地把她领进了底楼的客堂间。她一进屋，就是一愣。屋里居然另有三个女人坐着，她们都在打毛线。
“王太太，你说你是一个人。”
“哎呀，你打完电话之后，她们正好来找我打麻将，我说你要来，还跟她们说了四马路的事，她们就说，先不打牌了，听听你怎么说。”
夏英奇心里有些打鼓了，跟那么多人聊四马路的事，到底好不好？而且，其实她也只知道些皮毛，该怎么跟她们说？
“我还是先问问昨晚上的事吧。”她道。
“没事，你问你问。”王太太把早已准备好的茶端到她面前，“别站着了，夏小姐，坐下说话吧。”
“美云昨天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啊，她是6点45分左右到的。她说她想在我家住一夜……”王太太看了一眼她的姐妹们，“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们家房子又不大，她是外人，又是个女孩子，我还有个儿子，这总归不大方便吧。”另几个女人都点头，“我让她回去，她看我不想让她住，起先还哭呢，后来我看都快9点了，她还没走，我就说，母女哪有隔夜仇啊，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她没说话，我就给赵太太打了个电话。半个钟头后，赵太太就来了。”
“我前几天看赵太太在路上走，好像很累的样子，哎呀，原来她有那么个不听话的女儿，要我是她，早就打断这丫头的腿了！”另一个女人插嘴道。
“您也认识赵太太？”夏英奇好奇地问道。
“她当然认识。我们有时候打牌三缺一，就会叫她来凑个数。”那女人道，“她啊，整天就是忙老公，忙完老公忙儿子，忙完儿子忙女儿，整天就是这样忙来忙去的，自己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你看她现在老的，看起来比她家老赵老了10岁都有……”
另两个女人点头，“怪不得她老公会……”其中一个捂住嘴笑了起来。
“赵先生怎么了？”夏英奇忙问。
那女人跟王太太对视了一眼，似乎得到许可后，她才开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次我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看见他跟一个女售货员在楼道里说悄悄话，那样子别提有多亲热了，他还拉着那女孩的手呢……”那女人用手绢捂住嘴，小声道，“那个女孩看起来比美云大几岁，他肯定是嫌他老婆太老了……”
“我看八成是外面的莺莺燕燕见多了，就看不上她了，”另一个凑趣道，“你们知道吗，有一次我在市场碰到赵太太，看见她篮子里放了好多牛鞭……”
“真的？要死了！”另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别看他们赵先生只是在百货公司算算账，我看哪，男人到哪儿都一个德行。”王太太轻蔑地撇撇嘴。
夏英奇今天仔细打量过赵先生，他确实看起来是比赵太太年轻，五官也算端正，不过倒看出来他还挺风流。
“赵先生是这种人？”她插嘴道，“从外表看，好像蛮老实的。”
另一个笑道：“男人可不能看表面……你年纪轻，不懂这些……其实他跟他太太早就分房睡了……”
王太太很惊讶，“这事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去她家打牌，她家儿子说的。我去上厕所，中平说，让我去三楼他爸的房间上厕所，二楼的厕所坏了。我就悄悄问他，你爸怎么住三楼？他说，他爸一个人住三楼。那我问她，你妈住哪儿？”
“你的嘴可真碎！”王太太骂道。
“哎呀，我也是一时好奇嘛。中平说，他妈一直就住二楼。所以说，她老公不跟她住一起……怪不得她要买牛鞭给她老公了……”这女人捂住嘴低声笑起来。
另几个女人也心领神会地抿嘴笑起来。
夏英奇也只能敷衍地笑笑，但这话题她是越来越听不下去了。这群女人在津津乐道地议论人家夫妻的私事，可她们自己真的过的比赵太太好吗？恐怕也未必吧！何况，她一直觉得夫妻俩分房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当年她父亲就有一间自己的卧室，事实上，在父亲生命最后的那几年，他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自己的西厢房里。她从没觉得父亲这么做是在冷淡母亲。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需要独处的时候。哪怕是夫妻也是如此。
“王太太，孙梅过去是不是也常来你家？”她岔开了话题。
这句话好像是问到了王太太的心坎上。
“哎哟，可不是吗？就因为我家离学校近，她经常来，我不是说了吗，有时候不赶她，她还不走。那个赵美云也常来，她们三个在学校最要好。”
“那昨天韵丽是不是给美云打过电话？”
王太太有点茫然，“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她好了。”说话间，她走到客堂间的后门口，拉开门，朝楼梯间叫，“韵丽，韵丽，你下来。”
原来王韵丽在家。
“韵丽没去念书？”夏英奇问道。
“不念了。她下周就要订亲了。”王太太摸着手腕上的手镯，略带点得意地笑着说，“女孩子用不着念那么多书，还是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是个正经。”
其他几个女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王韵丽才慢腾腾走下楼。她是个身材偏胖的女孩，看起来比美云高一些，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紫色旗袍，看起来就像个刚刚生产过的少妇。
“妈，你找我？”韵丽问。
“是这位夏小姐有话问你。”王太太指指夏英奇，接着又道，“她哥哥可是在巡捕房做事的，她要问的是孙梅的事？”
韵丽诧异地朝夏英奇望过来，“是不是找到孙梅了？”
这问题夏英奇倒不太好回答，她道，“韵丽，你先回答我，你昨晚上是不是给美云打过电话？你跟她说什么了？我听她妈说，她一接完电话就离开家到这儿来了。”
“我昨天是给她打电话，我跟她说，孙梅来了一封信，寄到了我家隔壁。”
夏英奇大惊，“孙梅的信？”
“是啊。”
“她在信上说了什么？”
“信是寄给她的，我没看，本来等着她拆了我们一起看的。但她趁我没注意就自己拆了信，之后就死活不肯给我看那信，气死我了！”
“那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孙梅让她保密。”韵丽看到茶几上有点心，就随手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不过，她后来还是说了，她说孙梅怀孕了……”
“要死了，她怀孕了！”王太太叫了起来，“怪不得躲起来了。”
“那她究竟有没有给你看过那封信？”
韵丽摇头，“她不给我看。但我觉得孙梅让她保密，也就是这件事。她不让我看，我就不看好了，有什么稀奇。”
“那她这信是哪天寄到的？”
“隔壁的陆太太说，大概是上个月十几号寄到的，但是他们上个月一家都出门了，到昨天才回来，他们开了信箱才发现有一封给美云的信。陆太太也认识美云，知道她是我的同学，就把信交给我了。”
“孙梅怎么会把信寄到陆太太家？”夏英奇觉得这很奇怪。
王太太插了进来，“我看她八成是要寄到我们家，结果写错了地址。”
“但既然是寄给美云的，为什么又要寄到你家呢？”夏英奇觉得就算写错地址，也应该寄给赵美云的邻居，而不是王韵丽的邻居。
“不寄到美云家里，是因为美云的妈爱乱拆她的信。美云跟我们说，凡是寄给她的信，她妈都要拆，所以，美云跟我说好了，如果有人要寄信给她，就直接寄到我家。但我家的信箱上个月坏了好多天，我估计她知道这事，所以才特意寄到了陆太太家。她肯定不想让那封信随便被丢在窗台上，因为那阵子邮差见没有信箱，就随便往厨房外面的窗台上一丢。”王韵丽说到这里，憨憨地笑了起来，“本来，我还在担心孙梅会不会出事了呢，现在看起来，她就是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这我也就放心了……”她又拿了块点心塞在嘴里吃了起来。
这时，王太太的一个牌友在旁边清了清喉咙，“夏小姐，我听王太太说，警察在四马路的慧安里找到了尸体？”
夏英奇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王太太突然叫了起来：
“哎呀！你不要吃了好不好，你看看你，快走快走。越吃越肥！”
王太太把她女儿韵丽一路赶出了客堂间。
“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王太太关上客堂的后门走回来时，低声说，“我倒是不在乎，但她要是知道孙梅出了事，还不得哭死。”
“那到底有没有这事？”那女人问夏英奇。
夏英奇点头，“有这回事。警察怀疑是孙梅。他们看了孙梅的照片，说跟发现的尸体是同一个人。他们应该会很快安排她家里人认尸的。”
几个女人都面面相觑。
“真吓人。她跑到四马路去干什么？”其中一个道。
“你刚刚没听到韵丽说吗？她怀孕了，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她肯定就是躲在四马路那里……”
“你们都认识孙梅？”夏英奇忽然发现，眼前的这几个女人似乎跟孙梅都很熟悉。
“当然了，她经常来的嘛。她家就住这条弄堂，”一个女人回答了她，“这位陈太太还是她家的邻居呢。”
原来如此。
“那我倒要问问了，”夏英奇决定跟那几个女人聊聊孙梅，“她经常来，还跟你们住得那么近，你们应该很了解她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女人听了她的提问都笑了起来。
“说实话，孙梅这个人脾气蛮好的，”陈太太道，“每次见到人，她都是笑眯眯的，我从来没见她跟人吵过架。我住她家隔壁，她妈脾气那才叫坏，整天嘴里不三不四的，可她妈再怎么骂她，都没见她回过嘴。”
“她们三个女孩，美云脾气最坏。”王太太接口道，“我家韵丽呢，平时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可真的发起戆劲来，连她爸都怕她三分。孙梅呢，要我说，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捏她一把。她在家是她妈的出气筒，在学校也常常被人欺负，听说，在学校每次被人打，都是美云替她出头的。”
“我看她是因为长得最瘦小才被人欺负，她比同龄的美云和韵丽都矮。”另一个女人道。
“听说，她有个表哥……”夏英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太太打断了。
“人家长得有模有样，家境又好，怎么可能看上她！就他们家这情况……”王太太道。
“那人家可是真怀孕了。”陈太太提醒道。
王太太鄙夷地冷哼一声，“谁知道她勾搭上了哪个男人。夏小姐，我不是要说她坏话，不过，这个孙梅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一个女人问道。
王太太憋气地冷哼一声。
“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她给韵丽的哥哥写过情书。她把情书塞在他书包里，幸好让我先发现了。我就拿了那封信，把她找来谈了一次，我跟她说，我儿子将来是要留洋的，是绝对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哭哭啼啼地说以后不敢了。”王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我本来以为，她从此以后不会再来我家了，可谁知道，她后来照来不误！所以说，别看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她脸皮比谁都厚。说难听点，就是不要脸。是个男人，她都要跟对方搭两句。我上次听我家韵丽的老师说，她给他们的英语男老师也写过情书，后来还单独去过那个老师的宿舍……”
几个女人发出一阵啧啧响。
“既然你说了，那我也说件事！”陈太太放下手里的毛线，激动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跟我弟弟出去跳过舞。我弟弟前一阵从重庆过来，住了也就是一个多月吧，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跟我弟弟搭上了话，有一天晚上，我弟弟带她出门去跳了舞，两人十点多才回来。我弟弟一回来，我就好好骂了他一顿。他说是孙梅缠着他……你们看看这女孩子，脸皮多厚，自那以后，我就懒得再跟她说话，……还有还有，过去，她经常来我们家吃饭，一坐就坐半天，我赶她走，她都不走，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总不能为这种事叫巡捕房吧……”
王太太笑了出来，“她也经常去找美云，每次去，都在她家吃饭，赵太太有一次碰到我，也跟我叹苦经，说不知道拿这个孙梅怎么办。”
“她会不会只是不想回家？”夏英奇道。
几个太太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陈太太才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她父亲是个酒鬼，自从生意失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醉醺醺的，至于她妈，本来就脾气不好，后来生了个儿子病死了，人就不对了，整天找茬骂人，尤其是骂孙梅，总说她是赔钱货什么的，所以她在家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所以她才想早点出来做事。”王太太道，“就在她失踪的前几天，我还听到她在跟韵丽说，她想找份工作，干什么都行。”
他们正说着话，客堂间的后门突然被推开了，韵丽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
“妈，妈，警察刚刚把梅梅的爸妈送回来，我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韵丽说完，还没等她妈反应过来，就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
几个女人同时愣了两秒钟。陈太太突然站了起来。
“我也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就快步走向客堂的后门，另外几个也坐不住了，都纷纷站了起来。
她们一行五人一起穿过客堂后门，来到后弄堂，此时，就见韵丽在15号门口抹眼泪，她身边则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紫红色旗袍的瘦女人。那是孙梅的母亲吗？夏英奇想不到孙梅的母亲居然是个漂亮女人。
“这是怎么了？”王太太快步走了过去。
韵丽哭道：“妈，他们说孙梅死了。他们刚刚是去认尸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几个女人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太太则神情略带惋惜地走到孙梅的母亲面前问道：“是梅梅吗？”
“是她。”孙梅的母亲神情呆滞答道，“他们还说她怀孕了。”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把女儿的丑事当街说出来，一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有王太太低声劝道：“孙太太，你女儿才死，这事不要随便在弄堂里乱说。要是被人听见，你说多难听……”
孙梅的母亲冷笑一声，“你们不就想听这些吗？！装什么好人！再说，她成天勾引人！现在也是她自作自受！”
“怎么说，她也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陈太太皱眉道。
其他几个也随声附和，“就是啊，她刚死，哪你有这么当妈的。”
孙梅的母亲白了陈太太一眼，“别装好人了，是谁跑来跟我说，孙梅在勾引她弟弟？我告诉你，她跟你弟弟睡觉，你弟弟给了她1块钱！对，她就是个暗门子！她从去年就开始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就是为了早点离开这个家！她说她不想看见我！她说我跟她爸都是废物！你们当她是好脾气啊！她毒得很呢！她暗地里咒我死！咒她爸死！……”说到最后，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起来。
几个女人都被她说的这堆话震住了，一时间无言以对。直到孙梅的母亲忽然瘫倒在地，众人才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进了屋。

04.旧事重提
左屏的父亲左腾龙是个身材矮胖的秃顶老头，户籍资料显示，他今年66岁，从事的是旅馆业，膝下有二女一男。他对于警察的到访非常意外。当他听说警察是为他女儿而来时，他最初还以为是他的另一个女儿出了事，一脸紧张，直到梁建把左屏的照片递到他面前时，他才瞬间松弛了下来。
“她啊。”左腾龙把照片随手往桌上一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梁建问道。
左腾龙慢悠悠地点着他的水烟筒，“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都记不得了，那时候，我儿子还没结婚呢，估计也得十七八年以前了吧。哦，对了，是她表姐梁丽云结婚，她去参加婚礼，那天应该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在婚礼上，还在跟我斗气呢……”
“她后来再也没给你写过信，打过电话？”梁建又问。
左腾龙笑着摇头，“没有。”
“那你也没有找过她？或者打听过她的消息，比如从别的亲戚那里？”唐震云插了一句。他觉得亲生父亲对女儿的行踪完全不闻不问好像不合常理。
左腾龙果然点头道：“我是问过她阿姨。亲戚中，她跟她阿姨最要好，也就是她亲妈的妹妹，这也难怪，她这个阿姨是个佛教徒，烂好人一个，有事没事，不管对错都站在她这边，那左屏自然就跟她最亲了。那次婚礼，就是她阿姨的女儿结婚。但自从婚礼之后，她也没再跟她阿姨联系过。她阿姨前几年得病死了，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还问我呢，有没有屏儿的消息。她阿姨到死还惦记着她呢。”他闭着眼睛吸了两口水烟，才接着道，“其实呢，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为什么？”梁建道。
左腾龙慢慢睁开眼睛。
“她当年在我面前夸下海口，说她一旦出了这个家门，就不会再要我的一分一毫。呵呵。”老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神情叹息道，“她要是混得好，那男人又有出息，她自然会回来显摆，可如今呢，杳无音信，我猜啊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她也没脸来见我们了。当然了，最大的可能就是，那男人把她扔了。”
“左先生，看起来，你不太喜欢你这个女婿啊。”梁建道。
唐震云也听出来，左腾龙对那个名叫温肃生的男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戏子！能有什么好东西！”老头低声喝道，“他能有什么真感情！他会演！只有左屏这种没脑子的笨蛋才会上他的当！我看就是她那个朋友朱玉荷给她下的套！她自己都不知道，笨得要死！被人扔掉也是活该！”
朱玉荷给左屏下套？这句话让唐震云有点摸不着头脑。
“左先生，朱玉荷不是左屏的好朋友吗？”他道，“这照片就是从朱玉荷那里拿来的。她很珍惜她跟左屏的友谊，她一直在等着左屏跟她联系呢。”
老头咧嘴笑，“要说她们是朋友，还真是朋友。知道朱玉荷对左屏好到什么程度吗？”
“什么程度？”
“朱玉荷把自己的男人让给了左屏。”
唐震云大吃一惊。
“哪个男人？”梁建在提问，看起来，他也一样吃惊。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戏子！温肃生！”老头大声道，随即猛咳了一通，他放下水烟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才接着说，“朱玉荷跟温肃生原本是夫妻，他们还生过一个孩子。但是呢，这个戏子整天勾三搭四，她就渐渐受不了了。她大概是发现左屏看上了那男人，就专程带她去看戏，还让她去后台给他献花，然后，她就借故要回家看孩子，先走了。接下去的事，就可想而知了，左屏本来就喜欢这男人，这男人当然肯定是看出来了，不要白不要的女人，男人都不会拒绝，所以呢，没多久，两人就姘上了。朱玉荷抱着孩子跟踪那男人，发现了两人的小巢。结果么，这事就败露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那后来呢？”唐震云问道。
“后来啊，朱玉荷把我找去评理。所以我才知道了这事。我到了之后，就看见屋里只有左屏和朱玉荷两个人，那男人早就走了。我进去就给了左屏一巴掌，我叫她清醒清醒，什么男人不好找，去找个戏子！还是朋友的老公！脑子是不是被人踢了！”
朱玉荷之前对这件事可一点都没提起过。唐震云仔细回想，他觉得朱玉荷至少从表面上看，一点都不恨左屏。
“那这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梁建问道。
“朱玉荷问左屏是不是爱那个男人。左屏说除了这男人，她谁也不嫁，她求朱玉荷让位给她，那可是当场就跪下了，她这辈子没给我下过跪，没给祖宗下过跪，她倒给那个朱玉荷下了跪，我那个气啊！我当场就踢了她两脚，骂她婊子。”老头又咳了两下，“还是那个朱玉荷来拉我，我才停下。然后朱玉荷就说，她愿意成全好朋友，愿意离婚，但她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孩子得归她。左屏这傻瓜听了这话，那个感动啊，当场就抱住朱玉荷大哭起来，两人就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在回家的路上，我就越想越不对劲，那朱玉荷也太冷静了，答应得也太快了。好像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
“那你后来把你的想法告诉过左屏吗？”唐震云觉得老头这么健谈，不可能对自己的想法守口如瓶。
“怎么没说过？我还是好言好语劝她呢，还让她二妈烧了几个菜，我想我们父女俩好好聊聊。我跟她说，那个男人没前途，要说唱戏吧，戏也唱得一般，但除了唱戏，他又没别的吃饭的本事，这辈子他只会跟女人纠缠，我跟她说，如果她嫁了这男人，以后一辈子受苦。”
“那她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还不是那些屁话。她说她跟这男人跟定了。”左腾龙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唐震云觉得，女儿的事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个笑话，“不过呢，话虽这么说，她跟那男人的事还是有反复的。”
“怎么说？”
“朱玉荷后来没多久就跟这男人离婚了。但是他们离婚后三个月，那男人跟左屏吵架，吵完后又回去找朱玉荷了，朱玉荷还把左屏叫过去，把他领回家。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多次，最后我那个女儿左屏终于生气了，说要跟他分手，她搬出了他们租的那个小窝，去跟朱玉荷住在一起。于是呢，她那个好朋友朱玉荷就尽力劝说他们，一个多星期后，他们两人又和好了。这回那男人好像是打算洗心革面了，还跟左屏求了婚，还装模作样地去买了个戒指给她，那天左屏戴着戒指来找我了，说要跟姓温的结婚，要我定个日子。我当即就回绝了。我说，她要嫁给那男人，以后就别进我的家门！”
左腾龙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接着道：“那以后，她好多日子没来看我，我也不管她，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再后来呢，她那个阿姨来找我了，她说左屏从小没了娘，要是我这个当爹的再不理她，那就太可怜了……这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我面前哭，烦死我了，没办法，我就答应了她的婚事，不过，我也把话跟她说清楚了，你要跟他，那是你的事，以后不要哭着回娘家要饭就行！我还跟她说，我是一分钱嫁妆都不会给她的。在那个婚礼上，她还跟我嘴硬，她说，她一分钱都不要我。”左腾龙又歪头想了想，“对，就婚礼那天，我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和那个姓温的。对了，你们到底要问什么？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身高多少？”
“1米6左右吧。我也不清楚。──到底什么事？”
梁建跟唐震云对视了一眼，才接着说：“我们在四马路的一处凶案现场发现了一具尸骨，在尸骨附近找到了一件东西，据朱玉荷辨认，那是她当年送给左屏的临别礼物。”梁建把那串链子拿了出来，“就是这个。”
老头接过那根链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对，这是她的。当年随身带着这根链子，我也看到过。她说她也给了朱玉荷一根一模一样的。”老头冷笑，“她还说朱玉荷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因为没人会把男人让给她……”
梁建大概觉得老头还没听懂他的暗示，便又道：“我们怀疑那尸骨就是左屏。”
老头怔住了，过了两秒钟，他才开口。
“这么多年没她的消息，我早就怀疑她出事了……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平静地叹了口气，“这都怪朱玉荷，是她把那男人塞给左屏的，这就是结果，早在他们结婚之前，我就猜到了。而且，一点都不难猜。”
唐震云觉得左腾龙对朱玉荷的偏见应该不单单是一种猜想，而是事出有因。
“左先生，你说是朱玉荷给左屏下了套，你有什么根据吗？”
左腾龙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什么人？”他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脸，“我是开旅馆的！我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姓温的过去就常来我们旅馆开房，那个朱玉荷自从嫁给他之后，除了忙着捉奸之外，还得经常替他付账，温肃生就是这么个人！在温肃生认识左屏之前，朱玉荷也曾经把别的女人介绍给他，她把戏票给那女孩子，然后说要给老公献花，自己没空，就买了花，让女孩子送到后台……就跟后来她让左屏做的事一模一样。之前那女孩也是一看到戏子就被迷住了，那戏子长得是特别俊俏，这也是事实，但那女孩可没左屏那么傻，跟戏子出去过两趟后，就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马上就跟他分手了。那女孩是我们旅馆厨子老李的女儿。这是她告诉她娘，她娘又告诉我老婆的。”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那你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左屏？”唐震云又问。
“我当然说了。我还好心好意劝她，我说，那个朱玉荷肯定是对那男人忍无可忍，又没法离婚，所以才急着找下家的。我要她放聪明点，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啊。再说那话是我老婆听来的，她就更不信了。她总觉得她后妈在给她捣乱。”左腾龙叹气，“反正她一句好话都听不进。还说朱玉荷是她的恩人！”
左腾龙说完最后一句，突然站起来，开始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你们说她就只剩下一副骨头了？”他问道。
“还没确定是她，但很有可能就是她。因为她已经失踪了很多年。”梁建答道。
左腾龙摇头叹息，“妈的，还真让我猜对了，我他妈的这张嘴可真是够贱的！”他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走动，就像一匹焦躁不安的老狼，“我跟你们说，她八成就是那副骨头了，因为在那后来，就没人见过她。”
“婚宴那天是几点结束的？”
“晚上8点半左右。我提前走了，那天我多喝了两杯，脑子昏沉沉的。我临走的时候，也没跟她说话，我知道她在婚宴的第二天要去北平。她说要去北平结婚，因为温肃生的姑姑在北平，好像还挺有钱的。但我跟你们说，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那个温肃生在跟她表姐说话，就是当天结婚的那个，哎呀，我看他们俩那个样子，”他摇头啧啧嘴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觉得怎么就那么不舒服……”蓦然，他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妈的，会不会是这么回事！”
“左先生，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婚礼过后大概三个月吧，她表姐就离家出走了。”
唐震云一惊，“离家出走？”
“这是两年后，别人告诉我的。因为平时我跟她阿姨也没什么来往。我只知道，她表姐留了封信给她丈夫，说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要了结一切。这事好像也报过巡捕房，但没有下文，她阿姨就因为这事一病不起，没过一年就去世了。”左腾龙说到这儿，忽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颓坐在椅子上，唐震云看见他的秃脑门上满是汗珠，“如果她表姐跟那个姓温的私奔了，那左屏不就成了多余的人？”他喉咙沙哑地说。
夏英奇跟着那群女人进了孙梅的家。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股酒味和厕所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躲在屋子的角落里，他的面前放着两瓶酒。夏英奇则注意到，他穿着一条旧短裤，露出的大腿几乎跟她的手臂一样细。他眼神呆滞地看着她们这群女人。
“你们来干什么？来看我们家的笑话？”他说道，因为声音太低，语调有气无力的。
“我们是看孙太太的状况不好，特意送她回来的。”王太太自顾自去厕所绞了把热毛巾过来，递给孙梅的母亲；“快擦把脸。”又对陈太太说：“去给她倒杯水来。”
“谁知道她们家有没有干净的杯子。”陈太太小声嘀咕了一句，开始在屋里寻找干净的杯子。
“又不是你喝！”王太太喝道。
这时另一个女人发现了孙梅父亲身旁的一个白色瓷茶壶。
“在那儿呢。”那女人赶紧拿了茶壶过来，给孙梅的母亲倒了杯茶。
孙梅的母亲还在哭泣，嘴里却骂骂咧咧的，只不过没人能听清她在骂什么。
“你啊，也别胡说八道了，弄堂里不是你发脾气的地方，先喝口水吧。”王太太带着厌烦的口气，把那杯水递到她面前。
孙梅的母亲勉强喝了一口水，又放下，“她好多天不在，我就知道她出事了，警察一来，我就知道她出事了，他们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他们把我们带过去，她就躺在那里……”她嘴唇哆嗦着，“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看到她死，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都有点不能相信，她真的死了……”
众人再次无语地面面相觑。
“既然你这么讨厌你女儿，还不赶紧把你女儿的东西收拾收拾都扔了，反正她也不会回来了……”夏英奇道。
她看见王太太诧异地看她。她觉得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今天我们人多，你要是这么讨厌你女儿，干脆我们把你女儿的东西都拿走，免得你看了心烦！你说呢？”夏英奇又道。
孙梅的母亲慢慢把眼光转向她。
“你是谁？！”
“我是王太太的朋友。”她道，“她的房间在哪里？我去看看有什么可拿的。”她说话时，看见那几个女人在皱眉。她们一定觉得我很贪小，她心道。
孙梅的母亲则忽然站了起来。
“好好好！你们去拿，去拿吧。”她大声道，“她就住在二楼亭子间。最好你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空！我才不要去她的房间。”说完这句，她跌跌撞撞地冲到沙发上一头躺了下来。
孙梅的父亲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你要不要来一杯？”他问沙发上好像已经昏死过去的妻子。
夏英奇没管他们，她打开客堂的后门，直接上了楼。那几个女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她们就跟上她的脚步。
“夏小姐，你真要拿孙梅的东西？”陈太太最先追上她的脚步。
夏英奇摇摇头，“我哪会要她的东西。我是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帮我哥哥他们找到杀死孙梅的凶手。”
“我就说嘛，夏小姐看起来就不像是个贪小的人。”王太太在她们几个身后说了一句。
“那夏小姐，你要找什么？”另一个女人问道。
夏英奇已经走到了亭子间的门口。
“看看再说吧。”
梁建一路上都没说话，一直兀自望着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唐震云很想问问这位探长，下一步该怎么办，应该调查谁？他们两个要不要分分工。但直到警车在巡捕房门口停下，他都没开口。因为他知道梁建不喜欢过于积极的部下，尤其是新人。
一个警员匆匆跑了过来告诉他们，医院来过电话了。
肯定是一年前的老妇尸体已经有下文了。不知道医院是不是还保留着那些尸体。
梁建忙着去接电话。他乘这机会又跑下了楼，他想看看夏漠那里有没有新的发现。
在底楼的法医办公室，夏漠正在吃午饭。
“所有人的喉咙里都有一团头发，但只有孙梅怀了孕，也只有孙梅有被性虐的迹象。”夏漠嘴里嚼着包子对他说。
“孙梅是个特例。”
“没错。我觉得喉咙里塞头发可能是一种惩罚仪式。”夏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唐震云闻到一股咖啡的香气。
“你煮咖啡了？”
“是啊，很提神，你要不要来一杯？”
唐震云连忙摇头，他还是喝不惯这种苦苦的洋人的“茶”。
“跟我说说那具遗骸。”他道。
“女性，身长大约162厘米，”夏漠指指不远处的一张停尸床，唐震云发现那上面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骨头，其中还有一个头盖骨，“那就是她。她的死因跟别人不一样，头骨碎裂是致命伤，与此同时，她的大腿还被砍了一刀，她的两条小腿也打断了，一根手臂骨也有骨折的现象，所以说，这个女人大概被人活活打死的。打她的人当时肯定是火冒三丈，要不然不会这么乱打一气。我不知道凶器是什么，不过看碎裂的程度，大概是一把铁头。不过我搞不懂的是，凶手既然有刀，为什么还要用头。”
“也许凶手最开始用的是刀，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刀被人抢了，所以他只能顺手拿起离他最近的凶器。”唐震云道，心里却在想到底是谁这么恨左屏？是温肃生吗？“那其余人都是怎么死的？”
“都是被勒死的。如果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话，那我猜想，骨头的主人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受害人。”夏漠吃了两口包子，接着道，“他很可能是因为一时冲动杀了人。这也算是开创了他的杀人事业吧，从那之后，他就从一个生手，渐渐成长为一个高手。我不知道他的杀人序列，但至少从那几个受害人身上不难看出，他后来就变得从容多了。死者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伤口，凶器多半是一根最普通的腰带或者绳子。”
“慧安里25号的浴缸你也检查过了，你认为那颗牙会是谁的？”唐震云想起那颗牙，就觉得心惊肉跳。
夏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有一个女人倒是掉了一颗牙，但那是上排的犬齿，而那颗掉在浴缸里的则是一颗前臼齿。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不是凶手找到了一个新的猎物，那这颗牙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的。那不是蛀牙，我不确定它是怎么掉落的，总之，我现在把它保存起来了，以后你们抓到了嫌疑人，可以先让他张张嘴检查一下。──好了，我暂时就知道这些。你那儿有什么线索？找到骨头的主人了吗？”夏漠又喝了一口咖啡。
唐震云也不打算瞒夏漠。
“我们找到一个女人可能就是骨头的主人。她叫左屏，18年前就失踪了。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她表姐的婚礼上，我认为她的失踪跟她的未婚夫有关。她未婚夫叫温肃生，是个唱戏的。”
“哦，可能是温家的人。”夏漠道。
“你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上海唱昆曲的梨园世家中，有一个温家，他们家一家老小都唱戏，过去我爹很喜欢听昆曲，有时候会带我去看戏。──吃过午饭了吗？”夏漠问他。
他摇头，不过这时，他真的觉得有点饿了。
“我这里有肉包子，你要不要吃两个？是英奇做的。她现在每天给我带午饭。”
“是英奇做的？”他当即伸手从夏漠面前的大碗里拿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竟然发现肉包里还加了笋丁和香菇丁，他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于是三口两口就把肉包吞下了肚。
夏漠又拿来一个杯子放在他面前，给他倒满了茶。
“这是冷茶。不知道你是否喝得惯。”
唐震云喝了一口，虽然他品不出茶的优劣，但冷茶配笋丁肉包正好解腻，“你这儿倒是什么都有。”他笑着说。
夏漠没说话，把那个大碗推到他面前，他一看，里面还剩下两个大肉包。
就在这时，法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梁建快步走了进来。
“小唐，你倒惬意，在这里吃包子。”他一进门就笑着打趣。
唐震云有点尴尬，此时他手里的第二个包子才刚刚咬了一口。
“你吃你吃，”梁建忙道，“我等会儿也得去外面找点东西来垫垫饥，今天忙了一上午。”说话时，他的眼睛溜过那个只剩下一个肉包的大碗。
唐震云连忙把大碗递了过去，“这是夏医生的，老梁，你要不要来一个。”他朝夏漠看了一眼，后者只是笑笑。
梁建也不客气，伸手就把包子拿了起来。
“不错不错，”梁建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一定是夏医生的妹妹做的吧。”
夏漠没接口，兀自给梁建倒了一杯冷茶，“是不是有事找我？”他问道。
梁建这才想起正经事，“确实有事。刚刚医院那边来了电话，说那两具尸体还在，我让人今天下午就去拿。不过呢，因为他们之前做过解剖实验，所以尸体可能已经不完整了，我让他们把解剖报告一起拿过来。”
夏漠点头。
梁建一边吃包子，一边又朝唐震云看过来，“今天上午，孙梅的父母已经来认过尸体了，他们确定那是孙梅无误。所以，我们明天去孙梅家里跟她父母聊聊，因为她母亲今天看起来情绪不太好……这也难怪。孙梅还有个弟弟，在3岁那年得肺病死了，孙梅现在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梁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了嘴，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夏小姐手艺不错，代我谢谢她了。”他笑着对夏漠说。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难过。”夏漠道。
“你说谁？”唐震云问。
“他说的是孙梅的母亲。”梁建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她父亲呢，全程都没什么表情，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她母亲呢，看见尸体的一刹那竟然笑了两声，然后才哭了出来，反正哭哭笑笑，也不知道她是喜是悲，我暂且把她的这种反常行为看作为是悲伤过度好了。”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所以我觉得我们明天去更合适。到时候再看看他们怎么说。”
“那我们今天下午去哪里？”
“今天下午我准备去找找温肃生的父亲。我刚刚让他们查了温肃生的户籍资料，原来他出生梨园世家，他父亲叫温玉亭，唱小生很有点名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梁建煞有介事地问道。
这不废话吗？唐震云心想。
“我跟你一起去。从那边回来时，我想再去看看朱玉荷。今天左腾龙说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向我透露过。”他现在觉得朱玉荷这种躲躲藏藏的行为很值得怀疑。
梁建朝他一笑，“干吗还费事去找她？我让人等会儿把她带过来。等我们回来慢慢审她好了。”
夏英奇推开亭子间的房门，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陈太太在她身后叫了起来。
“真臭！”另一个女人捂住了鼻子。
她也禁不住捂住了鼻子。单纯从气味来判断，她认为可能是食物腐败的味道。
屋子里极其脏乱，地上满是垃圾和杂物。一些脏衣服被扔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那里面不仅有夏天穿的单衣，冬天穿的厚外套和毛衣，还有一些内衣裤，其中一条裤子上有一摊很明显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很像是未清洗的经血，她禁不住泛起一阵恶心，连忙别过头去；书桌上有几个没洗过的碗，她勉强挪动步子靠近书桌，立刻发现碗里已经爬满了白色的小虫──那是蛆吗？
“夏小姐，我们就不进来了。这味道实在不好闻。”这时，王太太在门口对她说话。
“好的，我也马上出来。”
夏英奇想，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来这里来搜查。估计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们也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在这个房间里。
可是，孙梅平时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是什么样的人愿意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她为什么不收拾一下？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或者就像哥哥常常说的，是一种“精神崩溃症”？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了这样？还有，即便她的“精神”有问题，她母亲呢？难道她从来不进女儿的房间？如果她进来，很难想象她会不闻不问，至少应该把那几个吃过的饭碗收拾一下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夏英奇忍不恶心，走过去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那里面有一些剪碎的照片。夏英奇拿起其中的一小片，发现那是半张美云的脸。她再找了找，又发现了韵丽的脸。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她把她们的照片剪成了碎片。这是为什么？她又在抽屉的底部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个年轻男子的照片，但他脸上却被划了个叉。
书桌共有一大三小，四个抽屉，她很快发现，所有的抽屉里几乎没一件完整的东西。多半都是碎照片和杂志碎片，还有一些似乎是衣服碎片和报纸碎片。夏英奇拿起其中一张碎片，那似乎是两个月前的一份《良友》杂志，上面登的是某电影女星的介绍。
“夏小姐，我们先走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王太太又说话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找你们。”她应了一句。
王太太和她的姐妹们下了楼梯。她隐约听见陈太太的声音，“……哎哟，想不到孙梅邋遢成这样，怪不得她妈要骂她……”
可孙梅的母亲不是骂她女儿邋遢，她说她女儿是个妓女！
夏英奇朝床上望去。那里也放着不少杂物，在枕头旁边，有一支口红和两双丝袜。令她意外的是，那都是新的。那是孙梅自己买的吗？如果是这样，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难道真的像她母亲所说，孙梅在偷偷出卖她自己吗？
她又打开了衣柜门。这时，她听到身后一阵响动。她回头一看，原来孙梅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亭子间门口。
“她睡了。”他道。
夏英奇知道，他指的是他太太。
“她今天一定不好受。”她说道，又试探地问道，“孙梅是哪天离开家的？”
她不确定他能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他摇了摇头，这大概是表示，他不清楚。也许他根本已经忘记他还有个女儿了。她过去见过这样的人，酒精不仅腐蚀了他的身体，也摧毁了他的大脑。
“我听说，梅梅还有过一个弟弟。”但她仍想试着跟他说话。
他点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尽力想救他……但没成功……他还是死了……”
夏英奇记得在抽屉里那些被剪碎的照片中也有孩子的影像。
“孙梅喜欢她弟弟吗？”她问道。
男人没回答。
这时，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这样的男人能维持家计吗？孙梅念书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就跟唐震云一样，她也禁不止会想到房子的事，这房子是他们租的还是买的？如果是租的，那租金可不便宜，这么一个废物男人有能力付租金吗？如果是买的，那是谁买的房子？
“孙梅不太喜欢收拾房间啊。”她道。
男人仍然没反应，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整个房间，对屋里的臭味完全没有反应。
“孙先生，我想买这弄堂里的房子，请问你们这房子买来花了多少钱？”她问道，她想尽量把眼前的男人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
这问题让那男人慢慢抬起了头。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记不得多少钱了，小华出生的那年，我们买的房子。”他道。
“那时候，您大概还在银行做事吧？”
他点点头。
“那现在，您在哪儿高就？”她尽量友善地问道。
他摇摇头，没说话。
不出所料，他没在做事。那他们家是谁在养家？
“这里有房子出租吗？”她又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珠卡在眼眶里一动不动，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的灵魂好像飞出了他的头颅，他就像完全没有意识的木偶那样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她忽然有点害怕，她意识到他就堵在房门口，在这间拥挤肮脏的亭子间里，如果他突然发狂，朝她冲过来，她一点退路都没有。
“孙先生，我想我该走了，王太太还在等我……”她想借机离开，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了。
“孙梅住在上面……”他道。
她不太明白男人的意思。
男人则朝上面指了指。

05.自杀事件
夏英奇顺着楼梯走向三楼。她知道孙梅的母亲此刻应该是在客堂睡觉，而孙梅的父亲，那个把自己淹死在酒瓶里的男人，此刻，仍然站在亭子间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切。
夏英奇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他最后那句话引起了她的好奇。他说孙梅住在楼上，那难道二楼亭子间不是孙梅的房间？
她本来想先到三楼去看看。可三楼的房间门锁着，无奈，她只能下了几层楼梯来到三楼亭子间。她推开房门，再次吃了一惊。虽然屋子不大，但里面布置得相当的──香艳。
对，她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香艳。屋子里有一张大床，一个梳妆台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玫红色的丝缎被褥，垂下的床帐也是玫红色的，床底下则放着两双缎子拖鞋。衣柜是仿红木的，里面挂着颜色各异的旗袍，她随手拿出一件来，看衣服的尺寸，衣服的主人像是个小个子女人。她又朝梳妆台望去，那上面放着各式化妆品，不仅有香粉胭脂，还有一个精美的小木盒，她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本画册，她翻开一看，禁不住脸红心跳，原来那本画册里竟然都是春宫画。
这时，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年轻女子的照片。她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孙梅。照片里的孙梅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她化了略浓的妆，穿着一件红色旗袍，头发则被精心地挽在脑后，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髻，跟之前美云影集里的那个相貌平平的孙梅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孙梅显得娇艳而成熟。她凑近看，发现照片下面有几个小字──梅梅小影。
她差不多已经猜到孙梅在干什么了。
她的同学，美云和韵丽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们这位朋友的秘密。但这个有家难回的女孩是自愿做这些的吗？
看起来，她的父亲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她的母亲当然也不会不知道。但是她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她为什么要在弄堂里那些碎嘴的女人面前说出家里的丑事？为什么？
她眼前晃过孙梅母亲的脸，她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就像是，就像要死的人……她的心突然莫名地怦怦跳起来。
她打开房门快步下了楼。
客堂里，孙梅的母亲仍然平躺在沙发上，身上仍穿着那件藏青色旧旗袍。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叫了一声：“孙太太。”
没人答应她。
“孙太太。”她略微提高了嗓门。
仍然没人回答她。
她一边走近沙发，一边使劲推了一下身边的一把椅子，她认为那巨大的声响应该能吵醒正在熟睡中的人──假如她是真的睡着了──但孙梅的母亲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
蓦然，她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小药瓶。
她捡起那个小药瓶时，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其实她从楼上奔下来时，她已经有预感了，但当她真的一抬头，看见孙梅母亲那张惨白僵硬的脸时，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她双脚发软，连退了几步，随后，她稍稍愣了下神，直冲出孙家。
“来人哪，来人哪──”她尖叫了起来。
唐震云才刚刚跟梁建坐上车，夏漠就匆匆从巡捕房里跑了出来。
“喂喂，唐震云。”夏漠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的车前。
梁建诧异地看着他，“什么事啊，夏医生？”
夏漠没理会他，直接对唐震云说：“英奇来电话，她说孙梅的妈自杀了。你们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
“还会有这种事？！”梁建大声道。
“英奇怎么会在那里？”唐震云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直接问她不就是了？”夏漠边说，边转身走进巡捕房。
唐震云望着夏漠的背影，歉意地对梁建说：
“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不太懂人情世故。”
梁建笑了笑，“我也不是头一次碰到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别的倒无所谓。夏医生至少在他那一行里算是不错的。好了，那我们就先去孙家瞧瞧吧。”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回头朝唐震云笑，“你跟他妹妹是什么关系？”
梁建这么问，唐震云倒略有些不好意思，“我跟英奇，我们订婚了。”他期期艾艾地说，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算是订婚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跟夏医生这么熟。”梁建笑道。
唐震云没说话，心想，孙梅的母亲为什么会自杀似乎也不难理解，但为什么英奇会在那里？她是去找赵美云的吗？还是特意去拜访孙家的？他想到当时在夏宅，当他们几个男人还在巡捕房讨论某个嫌疑人的去向时，她已经单枪匹马地抓到了凶手（详见《被偷走的秘密》）。如果这次，她又抢先找出了真相，那他的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十来分钟后，他们的车开到了目的地。
当唐震云走进弄堂时，就看见几个女人围着夏英奇在嘁嘁喳喳地说话。夏英奇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她的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然而她穿了件白底蓝花的旗袍，身材苗条的她在几个中年妇人的衬托下，却更显柔弱美丽。他一看见她，心里就漾起一阵涟漪，随后又马上内疚起来，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实在是太小心眼了，他居然会担心她比他先找到凶手。首先，他不觉得她真的次次都能赶到他前头；其次，就算她真的那么聪明，那也是他的福分，因为她将来会是他的妻子，他最亲的人。一想到这里，他就急忙走了过去。
“英奇。”他叫道。
她回头看到是他，立刻朝他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感觉她走路有点不稳。
“不，我没事。”她摇摇手，“是孙太太，我刚刚发现，她在客堂间的沙发上自杀了……”她把一个药瓶塞在他手里，“这是我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捡到的，我怕它被别人拿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吃了里面的药……她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不是……但她肯定是死了……她今天在弄堂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有点语无伦次。
“英奇，”他打断了她，“我现在得进去看看，你先等等我，我一会儿出来就送你回家……”他真想现在就把她送回去，但他回头看见梁建已经进了屋。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插了进来。
“夏小姐，我看你啊还是先到我家去休息一会儿，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她朝那位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好的，王太太，谢谢你了。”她又回头来看着他，“我去王太太家坐一会儿，就是5号。”她轻声道。
他感觉她跟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禁不止心头一暖。
“我等会儿来找你。”他温柔地说。
她跟着几个中年妇人向弄堂前面走去。
唐震云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他才快步走向孙梅的家。
正如夏英奇所说，孙梅的母亲就躺在客堂的沙发上，她头发蓬乱，双目紧闭，嘴角微微张开，嘴边似乎还残存着一些白色的黏液，她的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腹部的衣服，因而一截皮肤露在了外面。唐震云猜想，临死前，她肯定作过短时间的挣扎。
就在客堂的角落里，有个男人木然地坐在那儿，他想那肯定是孙梅的父亲了，梁建正在问话，但看起来两人的交谈进行得并不顺利。
“……她说她很累，想睡一会儿……”男人道。
“你有没有看见她吃药？”
男人木然地看着前方，“她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吃药……”
“今天，就在你们从巡捕房回来之后，她有没有吃过药？”梁建问话的时候，唐震云把夏英奇给他的那个小药瓶递了过去。
梁建拿着那个药瓶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又打开闻了闻。
“回去交给夏医生。”
梁建说完又回头看着孙梅的父亲，后者仍然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我再问一遍，你们从巡捕房回来之后，她有没有吃过药？”
男人摇头，“……我没注意……她死了吗？”
“是的，她死了。”梁建没好气地回答。
但男人仍然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拿起身边的酒瓶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妻子为什么要自杀吗？”
男人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你觉得你妻子是自杀吗？”梁建又问道。
男人缓缓转过脸看着梁建，“……她一直就说想死……说了很多年了……自从小华死了之后，她就说想死……”
“她平时吃些什么药？”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建，“……她说她头痛，有时候，她会发烧……还有……”他似乎在绞尽脑汁回想着什么，随后他举起了自己的手，“……她说她手痛……”
王太太给夏英奇泡来杯浓浓的热茶。
“你先喝一口茶，定定神。”王太太道。
“谢谢你，王太太。”夏英奇勉强喝了一口，觉得这茶又苦又涩，连忙又把茶杯放下，虽然她眼前仍然不时闪现孙梅母亲的脸，但此时她想到更多的则是唐震云。就在半小时之前，她还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但他一出现，似乎所有的不安刹那间一扫而空，她骤然就平静下来了。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是多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她本来想等他来了之后，把事情说清楚，她就早点回家的，但见面之后，她就决定等他，她想跟他在一起，在这种时候，她很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在她身边，她想，只要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靠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也会给她无限的安慰。
“哎哟，那个女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自杀了。”这时，陈太太说话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她不是说她女儿死了，她很高兴吗？”
她还想回味一下唐震云前一晚对她说过的话，此时，她真的很想他，但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们别看她骂得那么难听，我看她终究心里还是难过的，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哪有女儿死了，她高兴的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她多半是在说反话呢。”王太太端着一盘水果过来，“孙梅这个女孩子虽然脸皮厚，不讨人喜欢，不过仔细想想脾气还真是蛮好的。”
其余几个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夏英奇忽然想起，她包里还有一张刚刚从孙梅房间里拿出来的照片。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她把照片递给那几个女人看。
照片上的年轻男子，脸上被划了个叉。
“这不就是她表哥嘛！”王太太皱眉看着照片，“好好的照片，怎么上面被划了个叉？”
夏英奇也想知道原因。所有人都说孙梅爱他的表哥，一心一意要嫁给他，那她为什要在他的脸上划个叉？这应该不是爱的表示。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其余几个女人也表示奇怪。
看起来，她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夏英奇把照片又收了起来。
“刚刚孙太太出事的时候，我正好在亭子间跟她先生说话。所以什么都没听见……”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内疚，“也许孙太太就是乘她先生不在的时候把药吃下去的，如果她先生在……”
“哎呀，夏小姐，你也别多想了，”王太太又把茶端给了她，“如果她有心要死，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再说，那男人能有什么用，我说句实话，那女人就算真的在他面前喝药，他恐怕也就这副死样子，根本不去会拉一把的……”
另两个女人也纷纷点头，“就是啊，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她女儿出了这种事，她有这个心，别人也没办法啊。”
夏英奇又勉强喝了一口苦茶。
这时，陈太太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就是觉得奇怪，她怎么会那么说她的女儿，那到底也是她的女儿啊……”
“我觉得她是口不择言，随口乱说的。”夏英奇见陈太太在点头，便接着道，“其实这事你只要去问问你弟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经她这一提醒，其他几个女儿都纷纷道：“你赶紧给你弟弟打个电话，问问他这事。看他怎么说啊！”
“就是啊，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我看就只有问你弟弟了。”王太太冷笑了一声，“只怕，她说的是真的。”
听到这句，陈太太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算什么话。好了，好了，我打就是了。”
“那你赶紧打，我们都等着呢。”王太太把电话机递了过去。
陈太太在众人的胁迫下，一脸不情愿地接过电话，拨通了号码。
“喂，是我啊……阿姐啊……今天来找你，也没别的事，就告诉你，孙梅死了……我知道她跟你没关系……但人家老娘说了，你跟孙梅在一起……你给了孙梅一块钱……我现在就问你，有没有这种事？……哎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装糊涂……”陈太太烦躁地说，客堂里其他女人都一声不吭，屏息听着。不知道陈太太的弟弟说了什么，夏英奇只看见陈太太红一阵白一阵的，“……你说什么？！有这种事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要！气都给你气饱了！”陈太太怒气冲冲地挂上了电话。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但王太太还是故意问道：“他怎么说？”
“你们啊，可别乱想！”陈太太瞪了众人一眼，“我刚刚都问清楚了！他说他就跟孙梅出去跳了一次舞，没别的事！后来是第二天，她娘向他要了一块钱！！”陈太太气得捶了一拳沙发，“这死女人临死还泼我弟弟脏水！”
“她娘？！”王太太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后来是孙梅求他，他才没告诉我！”陈太太掏出手绢抹了下眼角。
“这么说，她娘才是收钱的人……”夏英奇道。
“夏小姐这句话又说到了点子上。”另一个女人道，“我刚刚就在想，她干这个，她父母怎么会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么会听之任之？现在看起来，那女人是把自己的女儿当舞女了！”
“哎哟，这一家子啊……”王太太连连摇头。
“我说啊，幸好她死了”陈太太猛拍了一下王太太，声音响了起来，“要不然你想想，你家韵丽还是孙梅的朋友，将来韵丽结婚，还少不得请她过来……”
“就是啊！幸亏她死了！真不想跟这家人有什么瓜葛！”王太太恨恨地说，
唐震云在孙梅家逗留了两个小时才脱身去找夏英奇。等他再看见她时，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
“今天你累坏了，回家后，就好好休息。”他把她接上车后说道。
“你送我回家，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她轻声问道。
他朝她笑了笑，“梁探长给了我一个小时，让我送你回家。我，我已经告诉他，我，我跟你订婚了……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合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想让前排的司机听见他说的话。
她温柔地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查过那栋房子了吗？”
“当然。”
“我刚刚去过二楼的亭子间。她妈说，二楼亭子间是孙梅的房间，所以我就去看了看……”
他看着她道：“那房间可真是又脏又臭，怎么住人啊。”
“我后来又去了三楼亭子间。”她缓缓道，“那里好像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点头，“对，那里看起来的确好像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眼前掠过一个香艳闺房的场景，这个房间令他想起四马路慧安里那些姑娘们的闺房，但他不想跟眼前的夏英奇提到这些。
“我刚刚跟她父亲聊了几句。”她轻声道，“她父亲说，孙梅平时住在楼上，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三楼房间还是三楼的亭子间……好奇怪，他们两夫妇各有各的说法……我都不知道，孙梅到底住在哪里。”
“你跟他聊过？”
“我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三楼是孙梅母亲的房间，那房间的设置跟亭子间差不多。”
她吃惊地回头看着他。
他垂下了眼睛，“对，她们母女可能都在干那个。要不然，她们也没钱维持生计。”
“要不然，她们也付不起孙梅的学费。”她叹气，似乎早就猜到了，“你们在二楼的亭子间里，有没有找到剪刀？”
“剪刀？”他有些迷惑。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剪碎了，但是我没看见剪刀。”
他诧异地看着她，她检查过那房间？
“我随便看了看。”她似乎是回答了他心里的疑问，“那房间太脏了。我哥哥过去跟我提到过精神崩溃的人。我觉得她就是。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剪碎了，照片、衣服、报纸，她好像恨不得把她看到的一切都毁了……如果那是孙梅的房间，那我觉得她其实是非常痛苦的……她母亲说，她想离开家，我完全能理解……”她轻轻叹息，他乘机握住了她的手。
“我先把你送回家。”他柔声道，“我会跟他们说，让他们留意那把剪刀。”
她挣脱了他，从随身包里取出那张画叉的照片。
“我问过王太太了。这就是孙梅的表哥。这是二楼亭子间抽屉里唯一一张没被剪碎的照片。”她道。
“但她还是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叉。”
“她可能明白那个男人根本不会娶她。”她皱眉望着前方，“我现在只想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还有她在那封信里到底跟美云说了什么。”
一个半小时后，唐震云在巡捕房底楼的法医办公室再次见到了孙梅的母亲孙琳。此时，她已经裸体躺在了一张停尸床上。
“她是被毒死的。”夏漠拿起那个英奇之前交给他的小药瓶，“瓶子里装的是砒霜。而她是被砒霜毒死的。事情就是这样。”
夏漠拿了一把钳子和一个手电筒走到停尸床边。
“你们说，她可能是个暗门子？”他问道。
梁建点头，“对，八九不离十。”
“那我得先检查她的性器官，看看是不是能证明你们所说的。不过，在这之前，我已经发现了一点东西，可以证明你们的怀疑。”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检查孙琳的阴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她有梅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概少说也有一两年了。她的症状非常典型。看她的手，这是梅毒形丘疹。”他拉起孙琳的一只手，唐震云看见那只手的掌心上果然有不少红色的小脓包，“再看这里，”夏漠放下那只手，眼睛望着尸体的阴部，“大腿附近都是相似的丘疹，而这一块──你们要不要走近些？”他大概是突然发现梁建和唐震云都站得离他很远。
梁建连忙摆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你告诉我们就行。”梁建道。
“知道吗？大部分妓女都有这方面的病。她们或迟或早都会得这样的病。她的身体已经出现了烂疮。”
唐震云伸出脖子朝尸体望了一眼，果然，在靠近尸体大腿根部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直径大约为两厘米的小洞。
“好吧，她已经病入膏肓，即使她不自杀，也活不了多久。只不过，她最后很可能浑身腐烂而死。”夏漠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孙梅，“你们说孙梅也是妓女？”
“有这个可能。”梁建道。
“她没有梅毒。”
“也许她干的时间不长。”梁建道，“也可能是她的客人不是经常在外面玩的类型。属于居家型，这种男人唯一的性伙伴就是他的妻子，所以相对比较干净……”说话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唐震云，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也许吧。”他附和道。
夏漠又低头查看孙琳的尸体，他掰开她的嘴，用手电筒往里照，“她的牙齿少了六颗，……等等，”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出办公室，过了会儿，他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盘子，“这是你们在慧安里发现的牙齿，我得对比一下……”
他把那颗牙放入孙琳的嘴里，忙乎了好一阵，才终于点头道：“看起来，就是她的牙。我找到了一个完全符合的牙槽……”
“那颗牙齿是她的？”梁建很是震惊。
“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多半是她的。”夏漠把那颗牙又从孙琳的嘴里取了出来，放回到了盘子里，随后，他用刀切开了她的鼻梁，梁建为了避开这恐怖的场景，立即低头假装看他的文件。
“哦……”夏漠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唐震云问道。
“她的鼻梁断过。她的下颚骨也有骨折后愈合的迹象，”他举着手电筒，一路照到孙梅母亲的乳头上，“有人还用针插过她的乳头，上面有不少细小的针孔……”
“有人在虐待她？”唐震云的眼前闪过孙梅父亲的脸，会不会是这男人干的？他在逼迫自己的妻子卖淫，从而用这些钱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
梁建大概看出了他的心思，“我看不是他，他连站起来，多走两步路都困难，别说打人了。是别人对这女人下的手。也可能，她干的就是这个。”
“她干的就是这个？”唐震云有点不明白。
夏漠嘿嘿笑了一声，“我在西班牙的时候，我老师带我去过一个妓院，你知道吗，有些女人专门就干这个的。她们充当性虐游戏中被打的那一方。也就是说，有人出钱打她，虐待她，她以此赚钱。我那时才知道，有些男人只有通过暴力才能激发他们的性欲。噢，天哪……”
“又怎么了？”唐震云问道。
这时，他发现夏漠正在剥孙琳的头皮，他连忙转过身去。
“到底怎么了？”他问道。
“她的脑袋被人狠狠打过，有一个地方出现了凹陷……她应该会经常头痛──脑损伤还会影响她的语言中枢，她要么不会说话，说话不流畅，要么就是情绪失控，经常毫无理由地骂人，口不择言，污言秽语……但这不能怪她……她根本没法控制自己，可别小看这些小裂痕……她肯定还伴有记忆力紊乱的毛病，有时候还会出现幻觉。喂，你们想看看她脑袋上的伤吗？”夏漠在大声问他们。
“好吧，”梁建终于道，“来，小唐，你也过来。”
唐震云无奈，只能鼓起勇气走向停尸床。他发现孙琳的头皮已经被夏漠整个剥离了下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血淋淋的头盖骨，而她的脸则像一张揉皱的扑克牌一般被丢在一边，他感觉那女人似乎还在看他，顿时胃里一阵翻腾。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快说吧。”他烦躁地催促道。
夏漠指指头盖骨下方的一个凹坑，“这是有人多次击打这个部位造成的。”他说完又拿出钳子，直接插入了尸体的眼眶，望着夏漠从眼眶里取出的眼球和黏液，唐震云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冲出去，在法医办公室外面的水池里猛吐了一通。
等他回到办公室时，夏漠正在跟脸色惨白的梁建谈他的见解：“梅毒导致她患有轻度的视网膜炎，这种病如果长期不治疗的话，很可能会导致失明，不过，她现在的视力还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另外，梅毒导致她的骨骼严重变形和发炎，看看她的指关节，”他又拎起了她的一只手，唐震云发现那只手的指关节几乎个个都有突起，“她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但我仍然认为有他杀的可能……”
“你认为不是自杀？”梁建问道。
“我妹妹是在地上捡的药瓶，所以说，没人看见这个女人拿了药瓶，把药物丢进嘴里，只不过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个药瓶而已。况且──她真的服砒霜自杀也不是在那时候，服砒霜最少也得一到两个小时之后死亡，所以说，她很可能在来巡捕房之前就吃了药，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女儿已经死了，她好像没有理由自杀……”
“你刚刚还说她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梁建瞄了一眼停尸床上的那张脸皮，禁不止颤抖了一下，“她丈夫说她早就有自杀的企图了，就在他们的儿子死了之后。也许，她早就为这件事作了准备。其实一个这样的女人，随便什么时候自杀，我都觉得很正常。”他烦躁地说。
夏漠耸耸肩，“她每天都可以自杀，为什么偏偏选在认尸之前自杀？”他又低头看着孙琳的尸体，“这女人很多年没看过医生了，她满身都是病。我觉得这才是她的自杀方式，完全听任疾病腐蚀她的身体，然后慢慢死去。不管怎样，我会给她做个全面的解剖，到时候，也许会有更多的信息。”
眼看夏漠又拿起了桌上的小刀，梁建连忙道：
“好吧，夏医生，等你作过详细的解剖之后，我们再聊。”说完这句，他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法医办公室。
“等等我，梁探长。”唐震云连忙跟上，想到那张脸皮，他简直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06.戏子
警车上梁建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妈啊，”梁建掏出一块手绢擦拭着额上的汗珠，“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居然……今天我是不会再吃任何东西了……小唐，你说他为什么要当着我们的面干这个？”梁建似乎有点恼火。
“他可能是想让我们尽快知道解剖的结果，”唐震云道，但他心里也觉得夏漠可能是在故意吓唬他们。虽然他跟夏漠并不熟，但他知道，夏漠有时候会搞点阴暗的小恶作剧。
梁建瞥了他一眼，“我承认他是个好法医，很难得的好法医，不过，我今后会尽量少去他那儿。既然他是你的大舅子，那以后跟他聊天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梁建说完这两句，又干呕了两声。
唐震云笑了笑，“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就是别人下毒的事？我说不上来。不过，他今天倒是说了一件重要的事。那颗牙如果是孙琳的，那说明她去过慧安里。”
“但她没有死在那里……”
“对，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梁建清了清喉咙，“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那件旗袍？”
对了，唐震云忽然想到，慧安里25号的房东好像提过，那个朱玉荷来签合同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件紫红色的旗袍，难道会是她……
“我已经让人把孙琳的照片带去给那个房东辨认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另外──我想让夏医生去检查一下孙琳的家。尤其是二楼亭子间。”梁建朝他挤挤眼，低声笑起来，“反正他不怕脏不怕臭，正好有那么个地方可以让他大展身手。”
唐震云也不反对偶尔给夏漠点颜色看看，不过，他真的不确定，夏漠到那里后会不会跟他们有同样的反应。因为夏漠从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我们这是去哪里？”他问道。
“去见温肃生的父亲，已经约好了。”梁建打开车窗，一阵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车行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最后在一条小弄堂前面停了下来。
“他就住在这条弄堂里。”梁建从口袋里掏出了地址。
两人下车。他们照着地址，在这条狭窄的弄堂里穿行了大约十分钟，才最后找到他们要找的那个门牌号。
敲门之后，有个年约二十岁，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的女人给他们开了门。
“两位先生，阿爹在里面等你们。”他一开口，唐震云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名女子，竟然是个男人。待他仔细观察眼前的“女子”，这才发现，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脖子上的喉结，都确确实实说明他是个男人，但他的举手投足，以及说话时左顾右盼的神情，又分明像个女人。
“麻烦你带路。”梁建道。
这个穿旗袍的男人，扭着胯部，袅袅婷婷地将他们带到底楼的一间厢房，并为他们打开了门。
“阿爹，他们来了。”他娇声道。
有个鹤发童颜、身材精瘦的老人正在案前写字。抬头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毛笔，脚步稳健地迎了过来。
“是不是肃生有消息了？”他开口就问道。
唐震云一愣，就听梁建说道：“我们确实是为令郎温肃生而来。温老板，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听梁建这么说，温玉亭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来，两位先请坐。”他的口气有点冷淡，他随手指指书桌对面的两张红木椅子，随后又吩咐那男人，“小令，去给两位先生倒茶。”等小令离开后，他向他们解释，“这是我侄孙，从小也是吃这口饭，学的是旦角。”
唐震云也知道很多旦角演员在生活中也跟戏里一样，要时时处处学着女人的举手投足，不过真的看见男扮女装的男人，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跟梁建在红木椅子上坐下。不一会儿，那位学小旦的侄孙便为二人送上了茶。
“两位请。”他朝唐震云嫣然一笑。
唐震云只觉得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阿爹，要我留在这里吗？”小令声音嗲嗲地问道。
“不用不用，你忙自己的去。”温玉亭朝他挥挥手，小令识趣地离开。
温玉亭这才开口：“我跟肃生有18年没见面了。”
又是18年。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梁建问道。
“我记得很清楚，是那一年的7月16日。他来家里吃饭，还带了一个女人。他跟我说，他打算跟这女人结婚。他向我要点钱，我给了他一百块。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他本来那年的年底要去北平给他姑姑过生日，但我打电话给他姑姑，她说，肃生没去过。”温玉亭神情颓丧地在椅子上坐下，“后来我又陆续找人打听，也报过巡捕房，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没他的半点消息。”
“他带来的女人，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她姓左。据说，她是玉荷的朋友，玉荷的气量也真够大的。”温玉亭又叹气，“肃生这孩子脾气好，对朋友够义气，对父母也孝顺，可就是有一点不好，他就爱跟女人搅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会有些是非。”
7月15日是左屏表姐的婚礼，原来就在第二天，温肃生还带左屏去过自己的父亲家。
梁建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到温玉亭的面前。
“温老板，你看看那天来你家吃饭的，是不是这个女人？”
温玉亭摇摇头，把照片又推了回去，“说实话，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她只来过一次，我也没仔细看她，再说那么多年了……”
梁建只能把照片又收了回去。
“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要去北平结婚？”他又问道。
“去北平结婚？”温玉亭显得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去北平结婚？要结婚当然也是在上海。他在北平就一个姑姑。可他姑姑身体也不好，手头也不宽裕，能帮他什么？那年的10月，他是要去北平给他姑姑过50岁生日，我本来让他去之前，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准备了一些钱和东西，让他带过去，但他后来一直没来拿。”
如此说来，温肃生当时跟左屏说要去北平发展，看来多半都是骗人的。如果左屏当时从温玉亭那里得知温肃生姑姑的情形，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你们有没有提过他姑姑的生日？”唐震云插了一句。
“当然提到了，我让他去北平后，别总在他姑姑家吃饭，姑姑自己的钱都不够花，可没富裕的钱给他用。好像就说了这些。”
“那个女人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温玉亭想了一会才道：“那女的看起来不太高兴。整晚上都没说过什么话。我是不大喜欢她，我还是觉得原来的玉荷更好……”
这说明左屏知道温肃生在说谎。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令郎不见了？”
“他本来答应几天后来吃饭，结果他没来，我也没在意，但他曾经答应到我这儿拿我给他姑姑带的礼品和钱的，结果一直没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头了，我还多次派人去他的住处找过，但门总是关着。又过了几天，仍然没他的消息，我就有点急了，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不过，那时候我心里存着一个念头，我想那小子可能是忘了要来我这儿拿礼品直接去了北平。但是，后来我给他姑姑打电话，他姑姑说他没去，这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出事了……”温玉亭说完这话后，久久没有出声。
“温老板，”最后还是梁建打破了沉默，“令郎带个女人来你家吃饭，看起来还是你未来的儿媳，你总该跟她说过几句话吧？”
温玉亭勉强点了点头，“没吃饭之前，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聊过几句。也就是问她是干什么的，家里父母的情形。那时候，她看起来还蛮高兴的，她跟我说，她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是经营旅馆的，她自己呢，刚刚高中毕业，打算找份事做。她还说，肃生唱戏太辛苦，以后最好找个轻松点的事做……我听到这句就不太高兴。唱戏是辛苦，可他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再说不唱戏，他能干什么……”
“她怎么说？”
“她啊，她想开家旅馆，就跟她父亲一样。她说以后让肃生跟她一起经营旅馆，说到最后，她居然说，想让我们家出钱……”温玉亭苦笑，“我哪有那个闲钱给他们去折腾，我这儿还养了好几十号人呢。我就没搭腔，后来是肃生把话题岔开了。这时候那女的就有点不高兴了，我也懒得照应她，吃完饭，我就让他们早点走了。”
“请问令郎的住处在哪里？”梁建又问。
“他就住在对面弄堂的3号。他住在二楼，那本来是我给他租的，半年后他没回来，我就把房子给退了。”温玉亭顿了顿，才接着道，“不管肃生做过什么，他仍是我的儿子。我一直在等着他回来。”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红木案几的桌脚，“就是不知道我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温老板，”梁建又开口了，“这么多年没他的消息，你自己是不是有过一些猜测？”
温玉亭微微睁开眼睛。
“我猜他是叫那女人给害了。”他非常不情愿地说道，“就是那天晚上在我们家吃饭的女人，只是可惜，我叫不出那女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认为是她？”梁建问，“是不是你听见过，或者看见过什么？”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下起雨来了，佣人去给他们拿伞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门口的台阶上说话，我是没听见，不过那个苏北娘姨的耳朵特别灵，他听见那个女人在对肃生说『你把我当傻瓜，你就是在找死』，那个苏北娘姨说，那个女人的口气很凶，她当时也被吓了一跳呢，不过，她说肃生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仍旧嘻嘻哈哈的……”说到这里，温玉亭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肃生这小子，就是不懂事……”
夏英奇回家之后，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操持晚饭。今天晚上，唐震云会来吃晚饭，虽然他不会在意菜是否丰盛，但她还是决定多做两个菜。大半年不见，她发现他瘦了一大圈，不知道是因为找她找得太辛苦呢，还是因为在一个新的地方上班有各种不适应。她想到他放弃南京的前程，为了她，专程留在上海，她就觉得心头一阵内疚。现在她能确定，他还是当年她喜欢过的那个男人。一个男人宁愿舍弃前程，也要跟她在一起，这还不能说明他对她的心吗？
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
她拿了小篮子走向后弄堂，那里有几个固定的摊点。她想买点虾仁和青菜，做虾仁菜饭。过去在南京时，他来她家，她曾经做过一次，他当时吃了三大碗。她还打算做一个冬瓜排骨汤，男人还是应该多吃点肉，这是她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眼下正是下午四点，菜摊前已经有不少顾客，她买了些素菜和虾仁之后转身正要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她一回头，看见赵太太正朝她走来。
“赵太太。”她招呼道。
赵太太快步走到她跟前，“刚刚王太太给我打电话，说孙梅死了，孙梅的妈也自杀了？这是真的？”
她点点头。
赵太太一脸惊恐，“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听说，孙太太出这事时，你正好在屋里……”
“是啊。我看见她不对头，就赶紧去叫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太太的菜篮子，发现那里面已经放着一些新鲜玉米，“赵太太，你买了玉米啊。”
“是啊，中平爱吃玉米。”
赵太太笑着说，她看起来无论是心情还是精神都比早上好多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找到美云的缘故，“你买了什么啊，夏小姐？”她问道。“我买了点虾仁。──赵太太，美云回来了没有？”赵太太摇头，“没哪，她去了闸北我妹妹家。我接到王太太的电话之后就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她哭死了……现在也不管她了，就让她先在那里住几天好了。”她的脸沉了下来，“我也听说了孙梅家的那些事，”她大概想数落孙梅，但却欲言又止“算了，我也不想说死人的坏话……”说话时，那个卖鱼的小贩在不远处朝她张望，她连忙跟对方招招手，“我还没付钱呢！我这就过去。”
赵太太走到鱼贩面前一边付钱，一边又跟她唠叨：“明天是周六，我就带着中平去我妹妹家，到时候顺便把美云接回来……”
夏英奇笑道：“美云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因为孙梅是她的同学，巡捕房大概还是想找她问话的……”
赵太太露出厌烦的表情，“其实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他们还要问她什么，要不然，夏小姐，你跟你未婚夫说说，就别找她问了，好不好？”
“那我回去问问，不过，她至少应该打个电话给我……”
“好的好的，我让她明天打给你。”赵太太像是急着要走，“夏小姐，我等会儿要去附近给我家中平买药，他有点咳嗽，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这么关心美云。”
赵太太说完话，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夏英奇想来想去都觉得美云的行为不合常理。那天，美云明明就非常想跟巡捕房的人谈话，她非常想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唐震云，但自从接到韵丽的电话之后，不，是自从她去了韵丽家，看到孙梅给她的信后，就什么都变了。她为什么突然去了姨妈家？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她是要故意避开巡捕房的盘问吗？
朱玉荷一看见唐震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唐警官，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到底犯了什么法？”她显得既愤怒又紧张。
唐震云知道，一个小时前，朱玉荷就已经被带到了巡捕房。
“你先坐。”他平静地说。
这时，梁建拿着一叠文件从外面走了进来。
“朱小姐是吧？”他道。
朱玉荷瞪着他，不说话。
“先坐下吧。我们有话问你。”
朱玉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重新坐下。
“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法！”她道。
“有些事你没跟我们说清楚。你没说你跟温肃生曾经是夫妻。”唐震云提醒道。
看朱玉荷脸上的神情，她似乎是想争辩什么，但她马上就放弃了。
“因为，因为我不觉得这是件什么重要的事，我跟温肃生已经离婚了，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梁建笑了笑，“朱小姐，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去拜访过左屏的父亲，他认为是你下套把这个男人硬塞给了左屏。”
朱玉荷干笑了一声，“是左屏自己看上了他，她去看了一次他的戏，就喜欢上了他，她自己对我说的，她对我说了好多遍，她说她羡慕我，甚至妒忌我……”
“所以呢，你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在一起？”梁建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别处。
“那次只是偶然。我正好有事要先走，我当时也没想到，就那一次，他们会……”
“你胡扯！”梁建吼道，“朱玉荷，我提醒你，这是人命案，而且不止一条人命！你给我想好了再回答！”说完，他猛拍了一下桌子。
唐震云再看坐在他们面前的朱玉荷，她已经吓得快哭出来了。
“你说我干吗要撒谎……谁会把自己的老公送给别人……”梁建盯着她，“小唐，带朱小姐去办手续，她今天会在看守所待上一夜……”
“可是，看守所都快被妓女和乞丐挤爆了，她进去的话……”他决定顺水推舟。
梁建心照不宣地朝他笑了笑。
“去办手续！”
他站了起来。此时，他用眼角瞥见朱玉荷正带着惊恐又进退两难的神情看着他们。当她看见梁建也站起来时，她忽然叫了出来。
“好吧，我说……”她道，“是我把肃生让给她的，是我……”说完，她就呜咽了起来。
梁建和唐震云重新坐下。他们两人等她哭了一阵，才开口问话。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丈夫让给别人？”梁建问道。
朱玉荷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眼泪，“因为他，他到处找女人，我实在受不了了……”说完这句，她就号啕大哭。“你认识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梁建道。
“是的……当年我是鬼迷心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上他这样的人……他看起来脾气很好……说话也动听，这辈子没人像他这么对我……”
“那你跟他离婚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他这样的人，介绍给你的好朋友。”
“左屏喜欢他。她说，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朱玉荷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我提出过离婚，但他不答应，我想假如他爱上别人，那他应该就会离开我了……其实，他拖着不离婚，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我父母，我父亲开过棉纱厂，家里有点钱，他脑子里就想着那点钱，就想着我父亲去世后，能拿到那些钱去胡混！”
“听说在左屏之前，你还找过别的女孩。”
朱玉荷点头，“对，”她低声道，“但那个女孩很快就跟他分手了，那女孩看出他没钱，是个穷光蛋。再说，他也不喜欢那女孩，说她长得不好看……”她冷笑了一声，“他看中左屏，是因为左屏的父亲开了家旅馆……”
“可左屏的父亲明显反对这门婚事，他没给左屏一分钱嫁妆。关于这一点，温肃生应该很失望吧。”唐震云道。
朱玉荷点头。
“她父亲是没给他钱，但是她自己有钱。她母亲去世时，给她留了一笔遗产，大概有三万块。这些钱全在她自己手里，连她父亲都不知道。是当年她姨妈偷偷给她的。”
“但你知道，你还把遗产的事告诉温肃生了？”唐震云问道。
朱玉荷面露愧色地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跟左屏在一起时，又会回来找你？”
朱玉荷泪眼朦朦地抬头看着他，“他说，他说左屏脾气太坏，有时候发起火来，还会打他，他说他不想跟一个坏脾气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但他没钱，唱戏太辛苦，收入也少，他又不想总被他父亲管着，所以，他跟左屏闹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到她身边去了。”
梁建看了她一会儿。
“好吧，朱小姐，今天你先回去，再好好想想。如果想到了什么，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们。”
“其实，我也已经好多年没听到肃生的消息了。”朱玉荷突然道，“按理说，他一定会回来看他的女儿。他有很多缺点，但他很爱他的女儿。”
“你认为他会去了哪里？”梁建问道。
朱玉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觉得他可能是死了。这是唯一的解释，要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看他女儿，看他爹。他其实很孝顺，那些骗来的钱，一部分都孝敬老爷子了……我想，可能是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意外……”她咬了咬嘴唇，“我在报纸上发过寻人启事，曾经有人给我写信说，他曾经看见我说的那两人在海边走，好像还在吵架……”
“那封信还在吗？”
她低头打开手提包，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到了桌上。
夏英奇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她立即睁开了眼睛，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床上睡了近两个小时，再一看，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她赶忙起床，在镜子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这才下了楼。
果然，哥哥和唐震云正在底楼的客堂吃饭，两人似乎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她可能是在去巡捕房之前就服了药，你说，她为什么偏偏要在那时候自杀？”这是哥哥的声音。
“她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折磨成了那个样子，你也说她生不如死，所以她随时可能会自杀……”唐震云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夏英奇进来，连忙站了起来，“英奇，你好些了吗？他刚刚说，你在楼上休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她朝他微微一笑。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看见唐震云和哥哥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场景。对她来说，那就是一个家的感觉。
“睡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道。
“我们也刚到不久。”唐震云为她拉了张椅子，“等会吃完饭，我跟你哥还得去一次孙梅家。”
“晚上还得去？”
“他们让我去检查一下那女人的药箱。我顺便都查看一遍。”哥哥道，“我刚刚就在跟唐震云讨论这事，我说她是被人谋杀的，他还不信。”
“她是被人谋杀的？”她有点吃惊。
唐震云笑了笑，“这是你哥的观点。他说砒霜最快也得几个小时致命。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她没有自杀。”
哥哥一副懒得跟他讨论的表情，“英奇，你看见她时，她有什么表现？”哥哥问她。
“她在弄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孙梅是那种女人，她还说孙梅死了她很高兴。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觉得她有点不正常……”她不记得更多了。这时，她发现虾仁菜饭没盛出来，便又转身去了厨房。唐震云跟着她到了厨房。
“英奇，”他道，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放下一个红色绸缎缝制的小包，“这是给你的。”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香袋。
“我过去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妈就会给我闻一下香袋，她说这能醒脑提神。”他说话时，端起案板上的一碗菜饭，“……这是我路过药店时买的，你今天受惊了……”他轻声道。
她把香袋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她的鼻孔，她顿时觉得精神一振。
“谢谢你。”她道。
他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听见她的话，又站住了。
“我们还没找到那把剪刀。”他道。
“没找到？”
“是啊，我们到处都找了。”他看着她，过了会儿才接着说，“英奇，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请你去看电影。我来上海这么久了，还没看过电影。也不知道哪部好看。到时候，你也给我出出主意。”
看起来，他是听了哥哥的劝，打算先和她谈朋友了。
“不急，以后再说吧。”她笑着说。
他们两人端了三碗菜饭回到客堂，哥哥朝她笑。
“小唐是不是又送你什么好东西了？”他问道。
“香袋。”她放下饭碗，把唐震云给她的香袋递给哥哥。
哥哥闻了闻，随即就把它扔回到桌上，“香是蛮香，不过说什么能提神醒脑、避邪开窍，那也就罢了，中医向来就是言过其实。”
她瞪了他一眼，“谁让你随便摔我的东西了。”她低声嗔怪道，赶忙把香袋收了起来。
哥哥笑着瞥她一眼，“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反正信什么都不要信中医。中医就是纯粹唬人的……”哥哥说到这里，又斜睨唐震云，“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以后我妹妹生孩子，不许叫接生婆！如果你不答应，你就别想……”
“哥，你在胡说什么！”她嚷道，脸上一阵发烧。
哥哥根本不理会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唐震云，“唐震云，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老婆当年难产，如果剖腹产的话，她的命至少可以救下来，但当时就是她父亲拦着，最后，她和孩子两人都死了。所以，我不会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在英奇身上。”
“哥！”
“这你不用担心，我比你更在乎英奇的命。”唐震云正视哥哥。
“有些男人会更在乎孩子的命。”
“我不会。英奇才是要一辈子陪我的人。所以，你放心，”唐震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发誓，以后如果英奇碰到同样的事，我会以保住她的性命为首要选择。”
震云……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了一声。
“好吧。”哥哥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近期要去拜访你的住所。你到底住哪儿？”
“我在巡捕房附近租了间房。你要来我家？”唐震云神情有些尴尬，“还是不要了吧，我那儿很乱。我一个人住，也没好好收拾过，前不久又从南京搬了两箱子东西过来，还没整理呢……”
“我说啊，你干脆把房子退了，搬过来住得了，租金可以不收你，但你得自己收拾房间，自己洗衣服，我妹妹可不会帮你洗。”
夏英奇想不到哥哥会突然有这个提议，一时间，她不知道该不该反对。她当然是非常希望能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哥哥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住得近些，也方便你观察他，看看他有什么缺点，要是不合适，咱们把他赶走也来得及。”哥哥笑着吃了一口菜饭，随即连连点头，“嗯嗯，好吃。”
夏英奇偷偷瞄了一眼唐震云，后者正低头吃饭，两人眼光相遇，她急忙躲开了他的目光。
第二次来孙梅家，唐震云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栋三层小楼里的污浊气氛。其实，孙梅家里，不管是底楼客堂、厨房还是二楼的主卧都比普通家庭肮脏和凌乱许多。而等他第二次造访，他才发现客堂的沙发其实就是孙梅父亲的睡榻，而二楼的主卧室可能平时只有孙梅母亲一个人居住，因为屋里摆放的都是女人的物品。
夏漠从一楼客堂的角落查起，凡是存放药品和食物的地方，他都查了一遍。大约两小时后，他完成了搜查工作，他把他的收获丢在了客堂的桌上。
“他们家的药都在这里了。”夏漠道。
那是一瓶酒精、一瓶跌打损伤药、几包治疗胃痛的西药、一瓶蓖麻油，还有两盒没有标签的青绿色药膏。
“就这些？”
“就这些。跟我估计得差不多，她应该很久没去过医院了。”夏漠低头看着那些药，“蓖麻油是通便药，这两盒绿药膏，应该是江湖郎中配的，大概是专门治疗发炎的创口的，那女人的身上有个腐烂的洞记得吗，它就是用来治那个的。”他拿起药盒闻了闻，“不知道里面加了些什么，但肯定有芦荟的成分，芦荟可以促进伤口愈合，所以涂了之后，她会勉强觉得有好转。但因为病灶在别的地方，所以涂再多也不会痊愈。”
“你说她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唐震云问道。
“她之所以不去看病也就是因为她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我说，她就是以这种方式自杀……”夏漠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孙梅父亲，“而他，他是以酗酒的方式自杀。对他们来说，这个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你还是觉得有人给她下了药。”
夏漠点头。
“我也想过，可能是孙梅在长期给她母亲下毒，但我解剖过孙琳，她的胃肠和各组织器官呈现的是急性中毒症状，所以，应该就是今天早上或者昨晚半夜，她服的毒。”
唐震云忍不住回头看孙梅的父亲，他觉得不可思议，有人在讨论他老婆的死，而这个男人竟然完全无动于衷。
他走到那男人跟前，“孙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道。
孙梅的父亲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今天早上，你太太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他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
唐震云又回到夏漠的身边。
“他就跟死了差不多。”唐震云道。
夏漠拿起一个茶壶走了过去，唐震云以为他要喝茶，但他没想到，夏漠居然直接将那个茶壶砸在了孙梅父亲的头上，那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扑通一声跌到了地上。
唐震云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夏漠！”他吼道。
夏漠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装的……没想到他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
“他会醒过来的，其实我砸得并不重。你看连茶壶都没打碎……”夏漠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孙宗喻。祖宗的宗，比喻的喻。他还上过大学，留过洋，回国之后他娶了他的堂妹孙琳，”唐震云仍低头望着昏迷不醒的孙梅的父亲，他很难想象，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的儿子在3岁那年病死了。这可能对他们夫妇俩来说都是个莫大的打击。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时间会改变一切。”夏漠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留过洋，但大部分时候，我都得靠妹妹养活。说起英奇，她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夏漠捡起了那个茶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当侦探的都是男人，而英奇是女人，女人看问题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我现在去给她打个电话……”
“她今天已经受了惊吓，你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吗？”
“我是想问她，如果让她搜查一所房子，她会先搜查哪个部分。”夏漠说话时，已经走进了楼道。
唐震云也承认夏英奇经常会看到一些他看不到的地方。而今天下午的搜查，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收获，除了觉得这个家的人都不爱打扫卫生，对生活环境的脏乱差视而不见，以及孙梅母女可能都是“暗门子”之外，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能跟慧安里的凶杀案联系在一起的事。当然，他们也没发现客人名单。
所以，也许是该听听英奇怎么说，大约过了十秒钟，夏漠又走了回来。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先查看厨房。你们查过厨房吗？”
唐震云有点茫然，“可能都看过。但没有仔细查。为什么是厨房？”
“她说家家户户都要做饭做菜。──我怎么没想到，一个女人的日常生活中，买菜做饭占了很大的比重。”夏漠直接走向厨房，唐震云急忙跟了过去，他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望了一眼地上的孙宗喻。
“我想他应该不会去告发你……”他低声道。
“如果他告发我，你们就抓了他，因为那说明他的神志不清都是装的，他很可能知道是谁下了毒，也许就是他本人……”
他们来到厨房。厨房也是一样的凌乱。唐震云之前曾经来这里转过一圈，但现在，他才发现在厨房唯一的橱柜里放着两碗烧好的菜。
“青菜烧豆腐，红烧肉。”夏漠看过那两个菜之后，回头看他，“她从巡捕房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所以这些菜应该是在之前烧好的……”他低头闻了闻那碗肉，“应该是今天烧的。”
“看来她早上去买过菜。”唐震云道，一个自杀的人去买肉买菜也并非不合常理，“也许她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隆重一点。”
“但她没摆出来。”
“什么？”唐震云没明白。
“如果烹制精美小菜的目的是为了送自己上路，那她应该把菜都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桌前，吃完菜之后，服下毒药……但现在它们仍然在厨房，这就说明，她早上做完菜之后，就把它们放了进去，她怕放在外面会引来苍蝇或者蟑螂，因为这个橱柜有透气的纱门，所以放到晚上也没问题，这是她的午餐和晚餐……”
唐震云承认夏漠的分析有道理。
“现在就是谁给她下毒的问题了。”他道。
“呵呵，你终于同意我的推断了。”
夏漠边说话，边上了楼。
“你到哪儿去？”
“二楼亭子间。我刚看了看，那地方可真是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那个又脏又臭的地方妙不可言？唐震云又想起了孙琳那张被剥下的头皮，禁不住一阵不寒而栗。
“那我去二楼卧室再看一遍。”唐震云道。
他没听见夏漠回应，但他猜想夏漠一定会对房间里那只脏碗里所有人都厌恶的蛆虫特别感兴趣。
二楼的房间乍一看，很像一对普通夫妻的卧室，墙上挂着夫妻俩的结婚照，衣架上挂着男主人的西装，床底下放着男人和女人的拖鞋各一双，衣柜里则同时挂着男女主人的衣服，然而，如果仔细查看，就会发现，这里实际上只住了一个人。因为床头柜上的茶杯只有一个，卫生间的刷牙杯也只有一个，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五斗橱有两个抽屉是空的，而其余的三格抽屉全部摆放着女主人的内衣，再一看，衣架上的男性西装上积满了灰尘。
唐震云认为只有孙琳一个人住在这间卧室，而三楼则是她的工作间。跟母亲一样，二楼的亭子间是孙梅的卧室，三楼的亭子间则是孙梅的工作室。在这个家里，母女俩拥有自己的卧室和工作间。
他又翻了翻五斗橱，之前他只是打开过抽屉，还没仔细翻过，而这次，他伸手往那堆内衣裤里抓摸了一番，他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衣服堆里。果然，当他在翻最后一格抽屉的时候，他摸到两个东西，而当他把它们拉出来后，发现那是一本旧影集和一把剪刀。
剪刀！英奇提到过的剪刀。
他立即注意到剪刀上还沾着一些血肉模糊的毛发。他忽然又想到夏漠早前对他说过的话，孙梅的头发是被剪下来的，孙梅的头上还有伤疤，难道……
他又翻开那本影集，发现那是一本孙梅的家庭相册，那里面不仅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也有孙梅父母年轻时的单人照。当他的眼光落在一张时髦女子的照片上时，他顿时僵在了那里。朱玉荷？她是朱玉荷？
这女人不是他看见过的那个小学教师朱玉荷，而是慧安里房东见过的那个朱玉荷。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旗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上的网纱遮住了她的小半个脸，而这副打扮跟房东描述给绘图师的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她确实就是孙琳。他又把孙琳其他的照片跟这张照片作了一番对比。
他还记得房东说过一句话，“这女人的左边眉毛下面有一颗痣。”
他再看孙琳的照片，孙琳的左边眉毛下面确实有一颗痣。
难道，她就是去租房的那个“朱玉荷”？如此一来，那就难怪她的牙齿会掉在楼上的卫生间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夏漠推开了房门。
“嘿，你能不能来一下。”夏漠道。
“怎么了？”
“让你看个东西。”
现在，只要是夏漠有东西让他看，他就有点发怵。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他把剪刀递了过去，“你看看那会不会是剪去孙梅头发的剪刀？”
“我怎么会知道？”夏漠拿着剪刀粗略地看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这上面的毛是不是头发，你能肯定吗？难道就不会是有人剪她下面的毛时，弄出了血？”
“那你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没好气地问。
夏漠站定，“好吧。我估算了一下，那些蛆大概每只都是0.6厘米左右。”
“所以呢。”
“蛆大约每天会增长0.2厘米左右，大约四到五天后能长到1厘米，如果它只有0.6厘米的话，那大概从它出生到现在，估计也就三天左右吧。如果倒推三天外加一天的腐败期，这样算的话，食物最初放在那里，应该是四到五天之前。”
“孙梅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唐震云道。
“所以碗里的食物不是她放在那里的。”
“这就是说，她不在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房间吃东西？谁会在那么脏的房间吃东西。”唐震云不知道夏漠的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我猜是一个平时就经常住在那里的人。你们真觉得那是孙梅的房间？”夏漠道。
这个问题让唐震云心头一震。对，没人说过那是孙梅的房间，只有夏英奇那么说过，而那是孙梅的母亲孙琳告诉她的。现在，对于孙琳曾经说过的话都得打折扣。但如果那不是孙梅的房间，又会是谁的房间？而且她为什么要说谎？忽然，他又看到了夏漠手里的剪刀。
“孙琳说孙梅就住在二楼亭子间。但在那个抽屉里，有很多被剪碎的东西。”他道，“所以，也许是孙琳住在那里？”
“这种假设比较合理，因为房间的主人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那很符合孙琳的状况。”
“也可能是孙梅失踪后，孙琳霸占了她的房间，剪碎了一切。”唐震云想到了那满抽屉的碎照片和碎衣服，“她剪碎了属于她女儿的一切东西，可她为什么没剪碎她女儿表哥的照片，只是在那上面划叉？”
“她也没有剪碎三楼亭子间她女儿的照片。”夏漠开始仔细察看剪刀上的毛发，“我老师过去跟我说过，最好不要去探究一个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因为那就像在迷宫里找针线……你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好了，”夏漠终于抬起了头，“好了，这应该是头发，不是阴毛。阴毛要更粗一些。”

07.租房的女人
“对，就是这女人。”房东指着孙琳的照片再次确认道，“我上次见她，她就穿这身衣服。”
梁建回头赞许地朝唐震云点了点头，接着指指桌上的文件。
“在这儿签字，然后你就能走了。”他道。
房东点头，“就是她，就是这女人！我绝对不会看错！这个不要脸的烂货！”房东气冲冲地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唐，这是个重大突破。”等房东走后，梁建把唐震云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现在起，我们就要围绕孙琳展开调查。”
唐震云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我已经让人调来了他们夫妇俩的户籍资料。从户籍资料上看，孙琳还有一个妹妹，你肯定想不到，她在郊区的一所小教堂当修女，今天我们就去拜访她。除此以外，今天我们还得去一趟孙宗喻工作过的银行，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辞职。”梁建站起身，喝了一大口普洱茶，“对了，今天有警察去孙梅家，发现孙宗喻头部受了伤，虽然没有大碍，但我还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在他家是不是？”
唐震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就这么把夏漠供出来吗？
“大概他是等我们走后，不小心……摔倒了吧……”他轻声道。
梁建放下了茶杯，“我今天在巡捕房门口碰见了夏医生，他说，他为了试探对方是不是装傻，用茶壶袭击了对方。”
唐震云顿时觉得尴尬万分，“对不起，我……”他还没往下说，梁建就笑了出来。
“小唐，我们是同事也是搭档，所以我们之间应该彼此坦诚，你同意吗？”
“我同意。”
梁建收住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希望你能记得今天你说的话。”
梁建说完，兀自拿了一本记事本塞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唐震云发了一会儿愣，才追上了他的脚步。
“不好意思，老梁，他突然毫无来由地袭击了对方，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他现在真恨夏漠，要不是这个混蛋，他根本不用面临这样的窘境，“而且，毕竟我跟他有这层关系，我怕你们会让他负责……”
听到这句，梁建倒笑了出来，“负责？负什么责？他又没打死孙宗喻。而且，孙宗喻是个酒鬼，一个容忍自己的老婆卖淫的酒鬼，谁会在乎他的死活？夏医生呢，行事是乖张了一点，但也自有他的道理。他至少帮我们减少了一个嫌疑人。要不然，我们还得重新把酒鬼找过来，费时间跟他聊天。现在不用了，我们几乎可以把他当死人看待。”梁建似乎松了口气。
“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梁建朝他摇摇手，“我是不会再去找他了。”他看了看手表，“还是看看银行的经理怎么说吧。”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的警车在马霍路上的一家银行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西装革履的矮个子男人早就在门口等候了。一见到他们，他立即就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两位警官，幸会幸会，里面请。──敝姓王，三横王，是这里的经理……”他一边介绍自己，一边把他们请进了银行内部的一间小办公室。
“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孙宗喻的事。据我们调查，他曾经在贵行任职，是不是这样？”梁建问道。
“当然，当然，宗喻在这里干了好几年，”王经理等他们坐定，才忽然想起什么，他打开门，对外面的秘书小声说了一句，又回过身来对他们说，“他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在英国留过学，他比我先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他妻子就是他的堂妹孙琳。”
“你也认识他妻子？”梁建道。
王经理干笑了一声，“当然认识。他妻子孙琳……”他停住了。
“没关系，王经理，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不会透露消息来源。”
王经理这才放下了心。
“她原本在维纳斯舞厅当舞女，当时还挺红的，宗喻回国后不久，她就不干了，两人结了婚。”听起来，他好像对孙琳的底细仍然有所保留。
梁建把孙琳的照片递了过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她。她长得还不错，打扮起来，也算蛮漂亮的。”王经理又把照片还给了梁建，随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相册，他翻到其中的一页交给梁建，“这是当年宗喻跟她的结婚照，这是宗喻寄给我的。”
梁建把相册递给唐震云。
唐震云觉得，如果不是认真看那张照片，几乎难以辨认照片里的这对喜气洋洋的新人，就是他曾经看见过的孙宗喻和孙琳。虽然还是那两个人，但其实两人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这时，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端来了两杯热茶。
“请喝茶，请喝茶。”王经理招呼道。
女秘书向他们欠了欠身，又开门出去。
“其实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跟宗喻联系了，今天你们为他而来，他是不是出事了？”王经理露出好奇又紧张的神情。
“孙宗喻到目前为止还活着，但孙琳昨天自杀了。”
“孙琳自杀了？”王经理大惊，“这可真没想到。在我的印象里，她是那种很懂得怎么享受生活的人。她居然会自杀？”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她很懂得享受生活，是什么意思？”
“她花钱大手大脚，总是缺钱。永安公司要是有什么新玩意，她肯定是第一批去买的。”
“也就是说，孙宗喻的收入不够她开销？”
“肯定不够。她喜欢赶时髦。而宗喻呢，从小就生活简朴，所以，其实他们是两路人。这一点，他们俩也知道，在英国的时候，孙琳曾经写信给宗喻说要解除婚约，宗喻还把她的信拿给我看过，她大意就是说，自己跟宗喻说不到一块儿，而且，她好像已经有了心上人，她准备马上就跟那个人结婚。”
“孙宗喻有没有跟她解除婚约？”梁建合上相册还给了王经理。
王经理摇了摇头，“……不过，就算他不同意，这事也由不得他。孙琳早就跟那男人住在一起了。这也是她自己在信里说的。当时宗喻很痛苦，写了很多信去挽回，但她一直没回信。我那时还劝宗喻，我说他跟孙琳断了，应该是好事，那女人跟他根本不相配。但没想到，宗喻回国后没多久，就写信告诉我，还寄来了这张照片，说他跟孙琳结婚了。”王经理笑着把相册放回到了抽屉里，“终究宗喻还是喜欢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他后来为什么辞职？”梁建问道。
王经理朝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我刚刚就说了，那女人的开销很大，当时，她还生了一个儿子，那更是不得了的大事，简直是见什么要什么，可宗喻那点收入哪供得起她，所以呢，他后来呢就铤而走险……”王经理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眼前的两个警察有没有猜到他在说什么，“……我们是两个月后才发现有人在偷钱，”他过了好一些时候，才接着说下去，“……结果发现是他，他用自己配的钥匙进了保险库，有一个员工那天下午正好在那里打瞌睡，看到了他，后来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就去找他，他也承认了。幸亏金额不大，才五百块。他是我的老同学，我也不想他坐牢，所以就让他把钱补上，随后自动辞职，这也算保全了他的面子……”
“对于偷钱的动机，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梁建又问。
王经理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也骂过他，但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我觉得他已经无可救药。──想不到孙琳会自杀。我一直以为最后活不下去的应该是宗喻。”
“他离开银行后，你还见过他吗？”
王经理点了点头，“大概一年之后，有一次我偶尔碰到他，他看起来身体很不好，他说，他说他得了感冒半年都没好，于是我就推荐一个西医让他去看看，他之前好像一直在看中医。”
“他当时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当时还算可以，他父亲去世刚好留给他一笔钱，大概也有几万块。他父亲在乡下还有些产业，他当时跟我说，他想把乡下的产业都变卖之后在上海做些生意，他问我做什么生意好。我当时也给过他一些建议，但后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做。”
“你知道他儿子生病去世的事吗？”
王经理大惊，“他儿子死了？！”
“你不知道？”
王经理摇头，“我后来就没碰到过他。”
“那你给他推荐了哪位医生？”
王经理马上拉开抽屉，找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了梁建。
“这位陈医生是我家的世交，医术不错，我当时就是推荐宗喻去看陈医生的，我还专程给宗喻写过一张条子。据我所知，他后来去看过，大概几个星期后就康复了。如果他儿子生病，我估计陈医生应该知道，不过，陈医生倒真没跟我提起过……”
梁建把名片收了起来，“我们到时候问问这位陈医生。看来王经理对孙宗喻的家事颇为了解，我还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孙琳的妹妹？”
王经理笑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孙媛现在是修女。”
“她怎么会去当修女？”
“她原本就信奉天主教，但真的成为修女，好像是在她的男友被她姐姐抢走之后。我太太也是天主教徒，跟她关系很好，有事没事还会去看她。”
“她的男友被孙琳抢走了？你指的是……孙宗喻？”
“不不，当然不是。”王经理忙道，“是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是谁。那事发生时，宗喻还在英国，听说孙媛当时把男友带回家，像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后来就分手了，因为那个男人跟孙琳好上了。这事本来我们都不知道，是有一次我太太问起她当修女的原因，她才提起的，但她说得很模糊，所以究竟事情是怎样的，我们也不清楚。但是我只想说，孙媛跟她姐姐完全是不同的人，她是个好人。”王经理说完，又长叹了一声。
夏英奇一大早起来，便开始整理三楼的房间。自从她跟哥哥搬进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杂物间。除了原屋主留下的一些旧家具之外，还有他们从南京带来的各种生活物品。几个月前，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她和哥哥曾经回过一次南京，当时他们把存放在南京旧居中几乎所有他们认为有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其中还包括父亲留下的一把明代椅子和一桶酒糟──过去每逢过年，父亲都会使唤下人自己酿酒喝。
她清点了一下屋里的杂物，确定哪些需要搬到亭子间去后，便去了一趟前弄堂的李家。李家的娘姨是江苏人，身材健壮，力气几乎跟男人一样大。之前，她就曾经跟李太太商量借用过那个娘姨。李太太为人谦和，极好说话，又加上她跟李太太商量好将娘姨薪水的20％作为佣金付给对方，所以李太太也乐得偶尔把娘姨借出去赚点小钱。
“苏妈，你赶紧去，夏小姐那边等着你帮忙呢。”李太太听了她的话，果然很卖力地到厨房去叫人了。
没过多久，苏妈就笑嘻嘻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次又是什么事？”她正用一块干抹布抹手。
李太太拿了个大碗从客堂里走出来，“让你去当然有急事，好了，别耽搁了。”接着，她把那个碗塞到夏英奇手里，“夏小姐，我们今天做了冷面，你也带一碗回去尝尝。”
夏英奇接过碗，连忙道谢。
在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开始盘算该做什么浇头来配冷面，正好苏妈在，她便开口问道：“苏妈，你们今天做了哪些浇头？”
“简单得很，”苏妈扯开大嗓门道，“李太太想吃毛豆，李先生喜欢吃肉，所以就做了一个毛豆肉酱，就这一个浇头，还烧了一个番茄冬瓜咸肉汤。”
苏妈虽然裹过小脚，但脚步飞快，夏英奇几乎赶不上她。
“苏妈，你慢点走。”
苏妈这才放慢脚步，“夏小姐，听说你男朋友是巡捕房的？”苏妈好奇地问。
这事传得可真快。
“你是听谁说的？”
“就是赵家的那个女孩子啊。她前天晚上来过。”苏妈道。
夏英奇吃了一惊，“美云来过？”
“是啊，都半夜12点了，她在外面拍门，说有事问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先生气得要死，可没办法。我说这姑娘也真是不懂事，怎么能半夜三更来呢。”
“你们家小姐？”夏英奇倒没听说李家有女儿。
“是我们先生的妹妹。”
这么说来，前天晚上赵太太把美云接回来之后，半夜，美云曾经偷偷溜出自己家，去找过李小姐。这可太不寻常了。
“那你家小姐有没有见她？”她问道。
苏妈点头，“不见她，她就不肯走，你说怎么办？小姐已经睡下了，可没办法只能起床去见她。”
“那她跟你家小姐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会提起巡捕房的事……”她不好意思提起“男朋友”这三个字。
苏妈嘿嘿笑，“那个赵美云跟我们家小姐在她房间里说了几分钟的话，我是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小姐也不会告诉我。可第二天，我们太太在早饭桌上问起了这件事，小姐就说，她们在闲聊，也没说她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然后，她就提了一句，说夏小姐的哥哥和男朋友都在巡捕房做事，她说那是赵美云告诉她的……”
不知道美云跟这位李小姐都说了些什么。
“那后来，赵太太有没有去找过你家小姐？”
苏妈摇头，“没有啊。不过我们家小姐今天在嘀咕，是我自己偶尔听到的，我听到她在说，美云怎么没来，小姐好像还往她家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
难道美云承诺要再去李家？她又为什么要半夜去李家？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孙媛不断在面前划着十字，口中还念念有词，等完成了整个仪式，她才回过身来，走到梁建和唐震云面前。
“两位。”她欠了欠身。
“安娜嬷嬷。”梁建道。
她又欠了欠身。
“职责所在，我们得通知死者家属，你是目前孙琳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
她又欠了欠身，“愿主宽恕她的罪孽。”
“当然了，她的丈夫仍然健在，但他的状况不太好。”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他靠酒精度日。上星期他来过。”她以洞悉一切的口吻，淡淡地说。
梁建和唐震云都是一惊。
“他来过？就他一个人？”唐震云几乎是脱口而出。
孙媛再次点头，“起初我没认出是他，后来他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是他。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他说他喝了太多的酒。一开始，他说他想要忏悔，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他说想跟我一起坐一会儿。”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发现自己有不育症。”
梁建和唐震云禁不住对视一眼。如果他患有不育症，那他的一儿一女又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你姐姐孙琳在婚后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梁建道。
孙媛漠然地点头，“我只是把他的原话告诉你们，究竟答案是什么，我不会去深究。”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罪孽深重。他还提起了小华。”
“他的儿子。”
“他说如果小华还活着，他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他希望我能原谅她。”
难道是他下毒害死了孙琳？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孙媛原谅他？
“他为什么要请求你的原谅？”
“他说一切都是他的错，然后，他就又提到了小华。他说如果小华活着，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孙媛再次在胸前划十字，“愿主宽恕他的罪孽。”
“听说他儿子小华是得肺病死的。”
“我不清楚。”孙媛冷冰冰地说，“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他变了很多。”
“安娜嬷嬷，”梁建道，“我们还想问一些关于你姐姐的旧事，因为我们现在怀疑，她可能不是自杀。”
孙媛对梁建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当然。”她欠身答道。
“你姐姐孙琳曾经是维纳斯舞厅的舞女……”
听到这句，孙媛立刻露出极其羞愧的神情，“她早就把廉耻抛到了脑后，我父母曾经骂过她，但无济于事，她说她喜欢花花世界的一切，她讨厌我们这个家，我父母以及我，她觉得我们都太落伍，只有她最跟得上潮流……”
“听说，她曾经给孙宗喻写信说要解除婚约，她当时是不是有一个情人？”
孙媛皱眉，“她总是有……情人。”“情人”这个词似乎让她倍感羞耻。
“但她为了这个情人，要跟孙宗喻解除婚约，可见她对这个男人可能有点真感情。”梁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孙媛，“他会不会就是你当时的未婚夫？”
孙媛脸上掠过一丝愠怒。
“当然不是。她跟阿平在一起只有一个月。”
“这个阿平，叫什么名字？”
“他姓高，叫高平，”孙媛深吸了一口气，“孙琳完全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骗了阿平很多钱，之后就把他一脚踹了。阿平是个天真的人，他不肯相信孙琳是这样的人，他认为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所以他不断给她写信，打电话，他一直想把她拉回来，但孙琳就是不肯，后来，大概是一年之后，他就去了法国。其实我也已经很多年没他的消息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高平，是什么时候？”
“是他去法国的前一天。他特意请我吃饭，跟我道歉。就在那天，他跟我说起了一件事，”孙媛似乎有些举棋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他说他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他对孙琳已经彻底死心了。他说孙琳跟她的……情人一起袭击他，他为此差点没命。他说，有一天，孙琳约他去她家，一个男人躲在他身后，他开口没说两句话，就被打昏了。然后，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双手被绑，被丢在海里。他说，幸好有渔船经过救了他。他说，他发现自己嘴里都是头发，而等他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他说他本想报巡捕房的，但又念及旧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放弃了。”
孙媛的话让唐震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你有没有去找孙琳问过这件事？”
“我没有……”孙媛的声音降低了八分，随后她忽然面对教堂里的圣父像跪了下来，“愿主饶恕我的罪孽……”她哽咽地说。
夏英奇和苏妈两人花了整个上午，终于把三楼的房间腾了出来。原屋主留下的旧家具中不仅有五斗柜、大衣柜还有一张木床。夏英奇暗自庆幸，幸亏旧屋主留下了一张看起来还颇为结实的旧床，要不然唐震云马上搬过来的话，他就只能打地铺了。
一想到唐震云，她又走了一会儿神，昨天见到他的时候，她注意观察他一下，虽然制服是新的，但里面的衬衫已经很旧，似乎还隐约露出两个破洞；他的鞋她也认识，那还是三年前，他生日那天，她陪他去买的，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他手腕上的手表可能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那是当年他们订婚后，她父亲在饭桌上送给他的，那是个瑞士表，当年跟他解除婚约时，她并没有找他要回来，他也戴了好几年了吧；再看他瘦了那么多，他平常吃饭肯定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有点难受。
“夏小姐，”苏妈在叫她，“我已经把这里都擦过一遍了。”苏妈说话时，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她看了一眼三楼的大房间，现在这里已经改头换面，从堆满杂物的杂物间变成了间窗明几净的舒适居所。希望他能住得惯。
“夏小姐，这是要给谁住啊，是不是要租出去？”苏妈在问她。
忽然之间，她心情又好了起来，她想到自己可以就近照顾他的生活，想到以后他不必有一顿没一顿的挨饿，想到她可以为他补一补那些有破洞的衣服，想到她能有机会为他料理各种生活中的小事，她就觉得兴奋不已。
“夏小姐……”苏妈大概看见她在发愣，便又叫了她一声。
她猛然醒悟，“啊，是我的……未婚夫要来住。”她道。
这些娘姨都喜欢打听东家长西家短，她知道如果不透点消息给苏妈，苏妈以后就不会把她当自己人了，她可不希望这样。苏妈是她在这条弄堂里的耳目。她最初知道这处房子，也是因为苏妈的一个好友在她租住的旅馆帮佣。
“就是在巡捕房做事的那个。”她低声道，“他另外租了房，我哥哥觉得还不如把那笔房租省下来，以后结婚用。”
“哎哟，你哥哥说得对啊。”苏妈大声表示赞同，“现在房租可不便宜，反正以后也是要结婚的，干吗浪费这个钱！──那夏小姐，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哥哥说还要再观察观察他……日子还得他定……”
“对，对，长兄为父。”苏妈又赞许地点头，随后环顾四周，“夏小姐，这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我刚买回来一些菜，你帮我洗一洗，切一下。”刚刚趁苏妈忙乎的时候，夏英奇去菜贩那里买了一些菜回来。
苏妈丢下抹布下了楼。夏英奇尾随在她身后。
“夏小姐，你家哥哥怎么一个人？”苏妈又问。
“我嫂子前几年难产去世了。”
“噢，这样啊，那他想不想再找一个？”
见她不说话，苏妈又道：“夏小姐，是我们家太太那天在问我，我说我跟夏先生连面都没见过，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怎么知道，所以我今天就问问。”此时苏妈已经走到了底楼。
“我哥哥不想再娶，我早就问过了。”她道。
苏妈讪讪地笑笑，走进了厨房。
“夏小姐，你买了黄鳝啊。”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是啊，打算做个茭白鳝丝，然后炒一个绿豆芽，我喜欢吃豆芽，另外，打算跟你们一样，做个番茄冬瓜咸肉汤。”
“这茭白蛮嫩的呢，夏小姐，我看你蛮会买菜的，”苏妈剥去茭白的外皮用指尖掐了一下，随后放在水龙头下面麻利地冲刷起来，“不瞒你说，”干活的时候，苏妈的嘴也没闲着，“我们家小姐今年25了，前年她被人退了婚，自那之后就得了病，一直住在家里，平时不大出门的，所以你大概也没见过。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一个大姑娘家留在家里，总不是个事，所以我们先生太太，都想早点把她嫁出去。那天听说你家哥哥在巡捕房做事，又没见他有家眷的样子，所以，太太就让我问问……”
经这一提醒，夏英奇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看见李太太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起在街上走，那女子看起来病恹恹的，脸色很不好。
“她得的是什么病？”
苏妈摇头，“他们没告诉过我，反正我们家太太带她去看过几次病，吃了大半年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说话也有了力气。”
这时，夏英奇又想起了美云，便问道：“赵美云怎么会认识你们家小姐？”
“小姐原来在她们那所学校工作。”
“你家小姐过去在美云的那所中学工作？”
“是啊。只不过她不是老师，她在图书室工作，后来因为生病，就不做了。赵美云好像过去经常去图书室，所以，两人关系还不错。”
“可是我来了这么久，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她认识你家小姐。”夏英奇道。她觉得以美云的性格来说，这不太合常理，“她们是不是吵过架？”
“吵是没吵过，不过也确实闹过一件事。”苏妈把黄鳝放在水龙头底下，一根根地清洗，“我记得也就是三个月前吧，赵美云跟她的两个同学到家里来玩，她们走了之后，我们小姐就发现少了本书，她之前大概看见赵美云的同学站在书架旁边，后来她还去问过赵美云，可赵美云说她跟她同学不可能拿那本书……”
“会不会是你家小姐把书放错了地方？”夏英奇觉得一般人，不太会注意书架上少了一本书。
苏妈嘿嘿笑着，“要是换在别人家里，那八成就是把书放错了地方，可我们家小姐跟别人不一样，她把书都编号了，她本来在学校就是干这个的，而且，她说的那本书，她那天还拿出来跟她们两个小丫头讨论过……”
苏妈的话让夏英奇好奇起来。
“那到底是本什么书啊？”
“我不清楚，不过听小姐在吃饭的时候说起过，好像是本小说。”苏妈想了想，又摇头，“哎哟，我也不知道，你到时候去问小姐吧。小姐向来很看重她那些书，丢书对她来说是大事，那件事她到现在都很恼火。所以自那之后，她就不让赵美云来家里玩了。”
可美云前天晚上又去了。到底是本什么书？
“想不到过了那么久，居然有人关心起我弟弟的案子来。”高平的姐姐高英好奇地打量着梁建和唐震云，“虽然他没有报案，但我觉得这肯定是一起谋杀未遂事件。”她用目光征询他们的意见。
梁建点头，“如果事情真如孙媛所说，那肯定没错，这就是一起谋杀未遂事件。”
高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回巡捕房后，唐震云便按照梁建的吩咐，一头扎进了档案室。半小时后，他找到了高平的档案，随后发现高平还有一个比他大四岁的姐姐高英。而高英的丈夫目前在教育部门担任要职，高英本人也曾经上过医科大学，留过洋，她目前在从事医学翻译工作，同时还管理着闸北的一家私人医院。
“这案子距今已有二十年，当时，我弟弟被救上来后，我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警察来了之后，他却告诉警方，他不记得是谁打他，把他丢进黄浦江了，所以警方也没有立案。”高英笑着摊摊手，“我弟弟是个重情义的傻瓜，他虽然差点没命，但心里还认为那女人不坏，他认为那女人是受了坏男人的蒙骗，才变了心。你们知道那女人骗了他多少钱吗？两万块。”
“还真不少。”唐震云叹道。
高英摇摇头，一只手轻轻抚摸丝绒沙发的扶手，“不过，要我说，他也是活该。”见他们两人没明白，她笑道，“是他移情别恋，爱上孙琳的，这难道不是他的报应吗？当年我把他从医院接回来时，我就是这么说他的。如果他跟孙媛在一起，现在孩子都上中学了。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他没成家？”
“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他说他再也不相信女人了。”高英再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个穿制服的女佣端来了三杯咖啡。
“两位请。”她客气地招呼道。
梁建端起咖啡杯勉强喝了一口，禁不住露出一张苦脸。高英格格笑了起来。
“梁探长，你喝不惯这咖啡，可就落伍了。”
唐震云本来就不喜欢咖啡，所以动也没动。
“没办法，年纪大了，的确跟不上新时代了，不像高先生你，你是留过洋的人，跟我们这些土包子不一样。”梁建笑着说，随后又道，“我们想找你弟弟了解一下当年的那件事。”
高英啜了一小口咖啡。
“如果你们告诉他孙琳的死讯，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其实，这件事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高英神情淡然地说，“你们还不如问我。因为我后来作过一点调查。”
梁建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弟弟可以放过那个女人，我可不会。我弟弟出事后，我曾经去找过孙琳。我弟弟这个傻瓜居然把我母亲留下的戒指给了这女人，我就警告她，让她把我母亲的戒指还回来，要不然，我就去巡捕房告她，结果第二天我就接到一封恐吓信。”
“有这种事？”梁建道。
“那封信我还留着，等会儿可以拿给你们。收到那封信后，我就打了个电话给孙琳，我说，如果你一定要犯贱，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肯定猜不到我做了什么。”
梁建和唐震云等着她说下去。
“我找人打了她。我有个朋友认识帮会的人，只要肯出钱，什么事都能做，话说回来，如果你们警察稍微能干一些，我也不用浪费那些钱了，你们说呢？”她笑着问道。
梁建尴尬地笑了笑，“后来呢？”
“他们把她抓来，关了三天，打了无数顿，她身上可能还多了几十个香烟的燎泡吧。最后，她终于说出了藏钱的地方，但等我找人去拿的时候，却发现钱不见了。”高英说到最后，愤恨地皱起了眉头，“孙琳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去过她的住处，那地方，看起来是她一个人住，但房东说，有个男人经常来，可我叫人在她家守了三天也没等到这个男人。本来不想把孙琳放回来的，她应该被扔进黄浦江，但是，为了等到那个男人，我们不得不把这个贱人放回去。可是，我叫人守了几天，还是没看见那个男人。”
“她有没有告诉你那男人的名字？”
“她当然说了，其实她被打了第一顿之后，她就说了那男人的名字。但是，所有人一听那名字就知道那不是个真名。她说那个男人叫──嬴政。”高英说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我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就不觉得可能是孙琳在耍鬼？”
高英笑着摇头，“如果你看到她被打成什么样子，你就知道，她不可能撒谎。当时，就算是让她杀了她父母，她都愿意干，别说是说出那男人的名字了。她说这个嬴政是她在舞厅里认识的。她还曾经跟另一个舞女，为了他争风吃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她似乎是赢了。她得到了这个男人，但是她说，她始终摸不透这男人的路数。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男人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这男人是个秃子，平时戴着假发。”
“一个秃子居然这么有吸引力？”梁建意味深长地瞥了唐震云一眼。
“孙琳说这个男人的技巧很高超，令她欲罢不能。”
梁建和唐震云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梁建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谈。
“说说孙琳骗你的弟弟的那些钱。”他道。
高英点头，“还能怎么样？孙琳说钱放在她床底下的一个铁箱里，但我们没发现那个铁箱，结果底楼的房东说，前几天，也就是孙琳被我们抓走的那天，有个男人提了个铁箱离开了那里。”高英又啜了一口咖啡，“我后来找人盯了孙琳一个月，没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所以说，是那个男人拿了钱跑了，只能这么解释。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你们怎么会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因为你弟弟被袭击的细节，跟我们现在遇到的一起凶杀案极其相似，我们怀疑是同一人所为。”梁建道。
“是吗？”高英马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那到底有哪些相似之处？”
“被害人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嘴里还被塞了头发。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的被害人都是女性，没有男性。”
“『都』是女性？就是说不止一个人？”
梁建点头。
高英起身走到客厅里一张精美的小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香烟来，“当初我弟弟出事时，我就觉得整件事情最诡异的地方，就是头发。我搞不懂，为什么那个人要剃光我弟弟的头发，为什么又要往他嘴里塞头发──”她拿着香烟走回到沙发前，“我后来还就此咨询过我认识的一位精神病医生。我问他，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他说，有可能凶手本人对头发有特别强烈的感情。也许他生来就没有头发，也许后天他遭遇了什么事导致他秃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这让他在群体中显得很孤立，他因此也痛恨他身边的人。他说他们精神病院曾经有过两位跟头发有关的病人。”
没想到，高英的调查如此深入，唐震云不知不觉被高英的话吸引了过去。
高英把香烟递给梁建，后者抽了一支，她又递给唐震云。
“谢谢，我不抽烟。”唐震云连忙摇手。
“能不能具体说说那两位病人，想必高先生曾经详细了解过这两个病例。”梁建说话时，替高英点上烟。
高英吸了口烟，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查，但没查到。医生说，那两人的病例在一次搬迁中遗失了。”
“那他肯定跟你谈起来过这两个病例。”
“他说那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入的精神病院，到差不多二十岁的时候出了院。他们好像一个是天生秃子，喜欢搜集头发，另一个则有梅毒性秃发，他在入院之前曾经打伤过人。医生不记得这两人的名字了，不过，我当时算了算时间，在当年我弟弟出事的时候，这两人都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我觉得，他们中的一个很有可能就是孙琳的情人，可惜……”她叹气，“钱也罢了，我只想要回我母亲的戒指。”
“如果我们在查案过程中发现那枚戒指，我们一定完璧归赵。”梁建作出了承诺。
高英笑着点头，“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了。”她在烟缸里磕了磕烟灰，“孙琳真的是自杀？”她问道。
“我也希望她是畏罪自杀，这样我就可以少做很多事。”梁建答道，“但现在证据表明，她很可能是被毒死的，而且毒死她的人还可能是那个酒鬼丈夫。”
“你说的是那个在银行做事的，他叫什么来着……”
“孙宗喻。”
“对，就是他。我曾经在孙琳的住处找到几封他从英国寄回来的信。至少在我弟弟的事情上面，他不是那个人。他跟我弟弟一样傻，一心一意想要娶那个女人为妻。”
“你认识孙宗喻吗？”
高英吸了口烟，“他跟那女人结婚前，我去见过他。我把孙琳的事都告诉了他。我希望他能聪明点。”
“他怎么说？”
“他很强硬。他说他知道孙琳并不完美，但他仍然爱她，他就是要跟她在一起。但是大概是十年前，我弟弟回国，他却来找我弟弟。他向我弟弟打听孙琳情人的事，他说他怀疑孙琳仍然跟那男人有来往。还说，他的儿子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高英耸耸肩，再次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所以，如果他毒死她，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弟弟说，他当时看起来状态很差，很焦虑，他说他有点受不了了，但可惜的是，我弟弟帮不了他什么忙，他也不知道那个情人到底是谁。”
从高家出来后，梁建让警车直接开回了巡捕房。
“都已经是下午5点了。去跟那两位医生见个面也就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手表。
“老梁，你为什么对高英说了这么多？”唐震云忍不住问道。他觉得今天梁建对高英有点过于坦诚了，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梁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果然是个外地人。”
“怎么说？”
“高英是个帮会老大。”
唐震云大吃一惊，他眼前闪过高英的身影。齐耳短发，藏青旗袍，不施粉黛，虽然也抽烟，但无论怎么看，她都更像个大学老师。
“她是帮会老大？她不是医生吗？她不是还管着一间私人医院吗？”
“那间医院说是免费为穷人治病，但事实上，根据内部调查，她就用这种方式在穷人中网罗了一批手下，那家医院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那为什么还让她开那家医院？！”
梁建鄙视地斜睨他，“因为那家医院在穷人中呼声很高，因为它的确在免费为穷人服务。那家医院本来是她父亲的，她外祖父本来就是个帮会头目，后来是她舅舅继承了衣钵，到她这里算是第三代了，她把医院和帮会结合在了一起。没人能评价她做的是对还是错，因为从来没人这么做过。”梁建低声笑，“她的确算是个医生，不过，我认为她大部分时候都在处理江湖事务。”
“她是帮会老大？她？一个女人？”唐震云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要不然，她怎么叫得动帮会的人。档案里当然只写看得见的东西，她是医生，医院院长，但我们早就把她列在名册里了。我跟你说，小唐，她可能主持着一个上海最大的销赃团伙，除此以外，绑架杀人这种事，我相信她干得也不少……”
“但她丈夫在教育部担任很高的职位。”
“你以为没钱打理，能爬那么高吗？”梁建清了清喉咙，“总之，高英是个很不简单的女人，她跟那些从街头巷尾打出来的帮会头目不一样，她会外文，她留过洋，换句话说，她有文化。她知道怎么跟政府的人周旋。现在，我们虽然知道她有个帮会在运作，但我们至今不知道她的帮会叫什么名字，有多少人，都干了些什么，她那边的水深着呢。所以，对她，不能用警察的那一套，而且最好说实话，因为她要查什么，没有办不到的。”
“但她还是没找到害她弟弟的真凶。”
“所以她才肯见我们。实际上，”梁建回头看着他，“如果她知道谁是真凶，我们就不会在慧安里发现那些尸体了，她早就把他干掉了。”他重重拍了下唐震云的肩膀，“你慢慢就会熟悉上海滩的这潭浑水的。”
唐震云仍然觉得难以相信，这个外表很像大学教授的女人居然是个帮会老大。不过他也知道梁建说的有道理，如果对方是江湖中人，他们的行事就得小心万分。因为谁也不知道得罪了他们，会有什么结果。
“孙琳知道高英是这号人物吗？”他问道。
梁建摇头，“高英成为这种人，应该就是十年之内的事，而高平的旧案则发生在二十年前，所以，我猜想孙琳跟高平交往时，高英还没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人物，至少孙琳不怕她。她还给她写了恐吓信。”梁建掏出了手里的恐吓信。
“你能确定这是孙琳写的吗？”唐震云问道。
“『贱人！如果你不想跟你弟弟有同样的下场，就给我放老实点！』”梁建念道，随即就笑起来，“我觉得很可能就是孙琳写的。字也写得太难看了，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念多少书的人。”说到这里，梁建突然长叹了一声，“小唐，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夏医生认定孙琳是被谋杀的，这案子基本就可以结案了。因为很明显就是孙琳假借朱玉荷的名字，在慧安里签了合同，租下房子，然后将那些女人引诱到那里，把她们杀了。高平这件事，孙琳也参与了。”
“孙琳有能力杀那么多女人吗？”唐震云道。
梁建叹了口气，没说话。
“而且高平那件事，他确定是孙琳的情人干的，因为他被袭击时，他正在跟孙琳面对面说话，而那人是从背后袭击了他。再说，现在还有很多事没搞清楚，孙琳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假冒朱玉荷的名字？骸骨的主人是谁，如果是左屏，那孙琳为什么杀死左屏？还有，孙梅为什么是其中之一？孙琳为什么要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孙梅的一只手会被砍下来丢在四马路的弄堂口？那些被害人跟孙琳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孙琳好像没有秃头。”
梁建又叹气，“确实疑点众多，所以只能继续查下去。”
“我们现在去找那个医生？”唐震云问道。
梁建掏出名片，“一位是王经理介绍孙宗喻去看病的陈医生，另一位是高英说的精神科方医生。我们可以先去找方医生。我还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那两个案例。”
李太太一见夏英奇就笑着迎了出来，“每次你都亲自过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夏英奇把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说好的。再说钱的事，还是要当面结清的好。李太太，你点点。”
李太太点了点那几个铜子，随后笑眯眯地把钱收走了。
夏英奇决定趁机把李家小姐找出来问问美云的事。
“李太太，李小姐在吗？”见李太太露出诧异的神情，她接着解释道，“我想问问她美云的事，她有个同学这两天出事了，她心情不好，我怕她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被人杀了！”
李太太大惊，忙道：“她前天晚上来过，都12点了，她来敲门说有事找慧敏……那你等等，我这就去叫她。”
李太太匆匆离开客堂，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她领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大概就是李先生的妹妹李慧敏了。夏英奇因为之前苏妈说的话，禁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李慧敏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普通，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子，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薄旗袍，脸上则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慧敏，这就是夏小姐。”李太太介绍道。
李慧敏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家慧敏最近一两年都不大出门的，所以夏小姐可能没见过。”李太太又转头对她的小姑子解释道，“夏小姐是为了赵美云来的，听说她有个同学被人杀了。”
李慧敏露出吃惊的神情。
“是哪个？”她问道。
“孙梅。”夏英奇答道。
“孙梅，你说是孙梅？”李太太显然也认识孙梅，“真没想到啊，她过去跟那个赵美云一起来过几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好好的被人杀了？”
“这案子巡捕房还在查呢。”夏英奇道，“李小姐，看来你跟孙梅她们几个都很熟啊。”
李小姐没说话，李太太倒又开腔了。
“我们慧敏啊，以前跟她们几个在一个学校，慧敏管着图书室，她们三个呢在图书室当管理员，所以她们彼此很熟悉……”
“原来是这样。”夏英奇点头道，她发现李慧敏不太喜欢开口说话，“那美云前天晚上来找你，到底是什么事啊？”她又问。
见李小姐露出戒备的神情，她连忙道：“我听我哥他们说，他们正到处找美云，他们觉得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我觉得谁也不想惹上巡捕房，所以，我就跟我哥说，让我去问问李小姐，如果没什么事，你们就别去麻烦她了……”
李太太听到最后那句频频点头，“对对对，我们家慧敏胆子小，最怕事了。夏小姐，你真是个好人。其实，为来为去，就是为了一本书，”她转过头对李慧敏说，“你把事情跟夏小姐说清楚，到时候，夏小姐回家自然会告诉她哥哥。”说着又朝夏英奇笑着点头。
“就是为了一本书。”李慧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跟她们三个挺好的，我也经常让她们来我家玩，因为我也没别的朋友，她们几个虽然比我小几岁，但一起在学校的时候就很熟悉，所以，我也是拿她们当朋友看待的。再说美云又正好跟我住一条弄堂。”
夏英奇朝她点点头，鼓励她说下去。
“我们没有吵过。”李慧敏道，“是那天，她们来过之后，我发现少了一本书。那几天我刚看完那本书，所以我跟她们说了书里面的情节，等她们走后，我想再翻翻那本书，却发现书不见了。我明明看见孙梅在书架边拿过那本书，我去问她，她却矢口否认，我找美云，美云还跟我说，孙梅肯定不会拿我的书。她的意思好像是，一本书能值几个钱，谁会拿那么本破书。我觉得她们几个不老实，所以就跟美云说，以后你们不要再来我家了。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前天晚上，她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她就是来问那本书的事。她问我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哪里能买到或者能借到。我说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书了，哪里还能找到。我也是从出版社的旧书拍卖会上买来的。”说到这里，李慧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我这人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搜集旧书，谁知道，居然被她们拿走一本。这算什么事啊。”
“那李小姐，你还记得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这本书叫作《朱雀堂》，是一本恐怖小说，是1910年出版的，当时白话文还没像现在这么普及，所以这本书的行文，读起来有点像《拍案惊奇》，看是看得懂，只是还是有点古味。”
“那本书写的是什么故事，你还记得吗？”夏英奇又问道。
李慧敏点了点头，但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嫂子。
“夏小姐。”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不妨去我房间谈吧。”
李太太看出李慧敏不愿在她面前聊这些，倒也不生气。
“说什么呢，还要瞒着我。”她笑道，又回头跟夏英奇解释，“我们这位小姐啊，脾气怪是怪了点，但人是正经人，夏小姐，要不你就去她房间，跟她慢慢谈吧。”
夏英奇笑着向李太太道谢，随后跟着李慧敏一起上了三楼的亭子间。李慧敏的房间很拥挤，因为除了床和书桌之外，还放着两个书架，里面则塞满了书。这让夏英奇禁不住想起他哥哥的房间，哥哥住在二楼大屋，那屋子里也有满满四个书架的书。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们上次去南京搬回来的。
“你的书可真不少，我哥哥也有好多书。”夏英奇说道。
她觉得自己是随口说了一句，却见李慧敏微微皱了皱眉。
“我听说，我嫂子托苏妈去打听你哥哥的事。”李慧敏道。
她一本正经的口吻和神情让夏英奇有些意外和不知所措。
“苏妈是问过我哥哥……”
“我不会嫁人的。这只是我哥哥嫂嫂的一厢情愿。”她马上打断了夏英奇的话，“他们想让我结婚，但我不想结婚。女人不一定非要结婚才能过一辈子，我喜欢一个人。这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他们没理由把我赶走。”
真没想到李慧敏会跟她说这件事。
“你哥哥嫂嫂也是出于好心，如果你真不愿意，他们也不能逼你吧……”她劝道。
“我嫂子有两个儿子，她希望我快点嫁出去，好把房子腾出来。但我就是要住下去。我不会结婚的。”
夏英奇对李慧敏是否会结婚，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哥哥也根本不会娶她。
“那本书到底说了什么？”她转移了话题。
“写的是一个男人杀人的故事。他在14岁的时候，突然得了一种怪病，身上发各种各样的疹块，后来他被送到医院，才知道他得了梅毒。”李小姐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夏小姐，书里的情节有很多不洁的地方，我也就是搬过来说说。”
“当然，当然。”夏英奇不住点头。
“那我接着说。主人公在14岁时发现自己得了梅毒。那你肯定要问，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个病。其实呢，这是有原因的。他母亲是个妓女，年老色衰之后，觉得年幼的儿子可以赚钱，就把他提供给一些老男人，或者老女人……结果他就染上了这病。他因此跟他母亲吵翻了，离开了家。他的一个客人对他很好，出钱送他去看病。后来，他的病是治好了，但唯独他的秃发，这好像是梅毒的后遗症，怎么都治不好。他那时候住在他那位客人的家里，客人的妻子经常咒骂他，他非常生气。有一次，他打伤了这女人，还差点杀了她，因为这件事，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在那里待了五年。在这期间，她母亲又来找他了，她自己开了一家名叫朱雀堂的长三堂子，也有点钱了，便想跟儿子和好，所以对他百依百顺，给他买了很多东西。他在精神病院看了很多书，那些书都是母亲买给他的。20岁那年，他终于从精神病院出来了。他住进了他母亲开的朱雀堂，此时他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对女人来说很有吸引人，但是，仍然经常有人嘲笑他的秃头，他为此恼火至极，又无处发泄，便决定实施报复。他把嘲笑过他的女人引到自己的住处，跟她们做那种事，然后勒死她们，他还会把她们的发剃光，把她们的头发塞进她们的嘴里……”
听到这里，夏英奇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作者的名字了。
“故事很吸引人，很特别吧。”李慧敏道，“作者叫柯华，我认为那应该是笔名。写小说的人很少会用自己的名字。”
“孙梅为什么要拿走了这本书？”
“她一定是想自己再看一遍。”李慧敏在床边坐下，“我给她们说过这本书的故事。她当时听得很入迷。还提了很多问题。”
“她提了什么问题？”
“她问作者是谁？然后又问，这本书里说的故事会不会是真实的？我告诉她，那只是小说而已。当然我也不知道故事是不是虚构的。”
孙梅问这两个问题一定有她的用意。
“你跟孙梅熟吗？”夏英奇问道。
李慧敏摇了摇头，“她肯定不是我的朋友。因为她不是喜欢读书的人。她一心只想赚钱，早点离开家。所以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偷我的书。照她们的说法，那就是一本一文不值的破书。”
“你还记得那本书是哪家出版社出版的吗？”
“新新出版社。这家出版社早年多出版一些奇闻怪谈，都是类似《朱雀堂》这样的小说。现在，他们也出版翻译小说，有俄罗斯、英国、法国、美国的，我在学校时，会定期从他们出版社购买一些适合中学生看的小说。──当然了，不包括这本。”
“我记得你说，这本书是从出版社的旧书拍卖会上买到的？”
“对。每年他们都会把旧书拿出来拍卖，有时候还会有名家的初版书，很适合收藏。”李慧敏谈起书的事就显得很自信，很内行。
“李小姐。既然你认识出版社的编辑，那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二十年前的编辑，那要找到写那本书的作者，就不难了。”夏英奇道。
李慧敏迷惑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找到那位作者？”
夏英奇觉得没必要花时间跟李慧敏解释案情，所以她道：“也许他那里还收着这本书，你可以问他再要一本，难道你就不想把书找回来吗？”
“当然。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李慧敏盯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我再申明一遍，我是不会结婚的，也不会嫁给你哥哥，所以你不用故意讨好我，也不用找借口接近我。”
她想到哪儿去了。真是的！
“你多心了。慧敏。”夏英奇道，“我想找到那个作者，只是为了那本书。我就是好奇孙梅为什么会拿那本书，美云又为什么会对那本书那么感兴趣。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深更半夜来找你，就是为了打听那本书的事。还有，”见她又要说话，夏英奇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哥哥暂时不会再娶。所以我来找你，跟我哥哥没半点关系。”
李慧敏神情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就放心了。”她道。

08.精神病患者
高英介绍的精神科方医生是个六十开外的小个子老头。提起当年的事，他依然记忆犹新。
“这事高小姐也来问过，呵呵，我跟她还讨论过这件事。”方医生在他的办公室接待了他们，“她还问我要过档案，可惜啊，在一次搬迁的过程中，遗失了近三年的病例，也包括这两个病例。他们入院时，精神病院才刚建立不久，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完善。但我还是记得他们，那是因为跟头发有关的病例，真的很少。”
“方医生，麻烦你回忆一下这两人的情况，最好能告诉我们病人的名字。”
方医生摇头笑，“我都65了，我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哪记得那么多。不过呢，我还是可以给你们说说这两人情况。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我亲自治疗的，所以至今都有印象。”
梁建虽然颇为失望，但还是一迭声地说：“麻烦了，麻烦了。”
“先说那个遗传性秃头的吧。暂且叫他甲。他父母送他来的，因为他搜集头发，他剪他姐姐的头发，剪他母亲的头发，剪他老师的头发，所有他见过的人，他都剪人家的头发，然后呢，他把那些头发搜集起来，装在一个袋子里，他还买来一只织布机，说要用头发织毯子，他被送来的时候，还伴有狂躁症。我们用了最新的电击疗法，才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他入院的时候是15岁，他在我这儿待了五年，出院的时候大概20岁，在我看来，他确实有了好转，他的行为也得到了有效的矫正，但是未来他会怎么样，没人知道。不过幸运的是，他家境不错，父母也喜欢他，所以，他生活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另一个呢？”
“说到乙，他比较特别。他是被他的义父送来的。他来的时候，他义父跟我说过他的情况，年纪轻轻得了梅毒，那时他才14岁，他义父说他之所以得这个病是因为去了公共浴池。”方医生冷笑，“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去公共浴池会染上这种病。不管他是骗我呢，还是本来就不知道实情呢，总之，他跟我说，这个少年的梅毒已经治愈，但梅毒性脱发却一直没好，他义父说这个少年因此很生气很沮丧，他在家砸东西，还打伤了他义父的妻子。他的义父拜托我们好好治疗这个少年。但其实，我跟这个少年聊过之后，觉得他的心智没什么问题。在我那里住了半年之后，他的母亲突然来看他。起初，那少年不理她，但后来她来多了，两人的关系也就慢慢缓和了。那女人每星期都会带很多书给他看。他在19岁那年离开了精神病院。他在这儿没闹过事，是个很安静的病人，但是他的秃发一直没有好，也是真的。我认为这跟他的精神压力有关，也为此跟他谈过很多次，但这个病始终没有好。他走的前一天，剃了个光头。他还向我鞠躬致谢，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我记得他说他会独立生活。”方医生摊摊手，“我就知道这些。”
“这个乙，他为什么要打他义父的妻子？”
“我后来问过他。他说那女人骂他骂得很难听。他忍不住就打了她。他一共打过她两次，第一次打完她之后，他义父好像狠狠教训过他，还警告他，如果再犯，就对他不客气，他似乎逆反心理特别强，所以第二次，他变本加厉，不仅打了她，还差点用绳子勒死她。他还笑着告诉我，他说他把义父妻子的头发都剪了，塞在她嘴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他想叫她闭嘴，因为她不断在骂他秃子……”方医生看着他们两个，“其实他就是个情绪失控的小孩子，我不认为他有精神病。我也就这件事找过他的义父，但他义父坚持让他留院观察，还愿意付多一倍的钱作为看护费。”方医生耸耸肩，“当时医院经费紧缺，我没理由拒绝他。”
“所以你就把一个正常的孩子当精神病在医院里关了五年？”梁建道。
方医生有点不高兴了，“当然不是。首先，我得解释一下，他虽然不是疯子，但也不算正常人。正常人知道怎么控制情绪，但他不会。我也跟他谈过，我说，你不是疯子，但你跟正常人还是有区别，那时候我正好在写一篇论文，需要一个研究的对象，所以我就说服他留在医院。”
“他没意见吗？”
“他没意见。因为他没地方可去。那时，他母亲还没来找他，他义父显然是不欢迎他再住回去了，所以他只能待在医院。在医院，至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他来的时候，正好是冬天，外面街上每天都有人冻死。他当然不想跟那些人一样。其实，他在精神病院一次都没有闹过事。所以后来，我给了他一些其他的事做，比如安抚病人，给病人发药，诸如此类的，他做的都很好。”
“他出院的时候，他义父有没有来？”
“没有，是他母亲来接他的。”
“你真的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吗？看起来，你对他印象很深。”
方医生笑着摇头。
“真的不记得了。应该是个很普通的名字。不过，我记得他母亲在四马路那边开了一家长三堂子，其实看她的穿衣打扮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了……”方医生侧头想了想，“她的母亲好像是姓周，周什么……”他又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他的义父呢？”
“是个身材高大的北方人，操一口京片子，好像是个军人，不过年代久远，我真的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方医生略带歉意地说。
梁建和唐震云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医生，坦白说我觉得这个乙非常可疑。”梁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方医生笑了笑，“当时高小姐也怀疑这个乙，还派人去四马路找过，但就是没找到。她曾经让我好好回忆这个乙的每个细节。我后来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他出院的前两年，开始写东西。”
“写东西？”
“他写了本书，打算出版。他没把他写的东西给我看过，但我知道有个编辑来精神病院看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他的。他们两个在他的病房聊了很久，有一次，我看见那个男人把乙的手稿带走了。但究竟这本书后来是否出版，我就不知道了。”
“编辑，他是怎么认识这号人物的？”
方医生摇头。
“是哪家出版社的编辑，你记得吗？”梁建又问。
方医生摇头，“如果我能记得那么清楚，高小姐早就找到他了，也不会到现在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李慧敏在夏英奇的要求下，勉勉强强地给新新出版社的张编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李慧敏很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对方得知他们要找二十年前的老编辑，马上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原来这位张编辑的父亲当年就在这家出版社工作，她答应回去问问父亲，同时也会在文档室查阅人事档案，不过，她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二十年前的记录。虽然如此，她许诺会尽快给她们答复。
跟编辑通完电话后，夏英奇发现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她想着还要回去做晚饭，便起身告辞。这一次，李慧敏不仅主动把她送出家门，还一路陪着她走到了家门口。这让夏英奇颇为惊讶，因为她看得出来，李慧敏绝对不是那种热情的人。“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她问道。
李慧敏果然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没关系，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慧敏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开口，“夏小姐，我觉得还是留你的电话给张编辑比较好。”
“好啊。”夏英奇道，但她很想问为什么。
“那你到家后打个电话给她，告诉她，是你要找那位编辑，不是我。我不想让她认为是我在麻烦她，我不想欠别人人情，”李慧敏似乎很为此烦恼，“这会带来一大堆的麻烦，我欠了她人情，就会想办法还她人情，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万一她让我做什么我不愿意做的事怎么办……”
想不到还有人会为这种事烦恼。李慧敏真是异类。
“好的，我等会儿就给她打电话。”夏英奇道，“我会告诉她，是我找她帮忙，跟你没一点关系。”
李慧敏似乎松了口气。
“夏小姐，你真是个明理的人。”
夏英奇朝她笑笑，她以为李慧敏这下就会打道回府了，谁知李慧敏竟然说：“你来过我家，如果你真是明理的人，你应该邀请我去你房间坐坐。”
夏英奇又是一愣，无奈，既然对方提出了要求，她也的确没办法拒绝。
“……好吧。”她打开门，“我的房间是二楼亭子间。”
李慧敏进门后，就开始东张西望，“你家就两个人，为什么你住亭子间？”
“因为我喜欢小一点的房间。大房间到冬天好冷。”
“二楼谁住？”李慧敏已经登上了楼梯。
夏英奇走到李慧敏的前面，“二楼我哥住，”她刚想说些哥哥的事，又怕李慧敏多想，连忙打住，两人默默地走到二楼亭子间门口，她打开了门，“我就住这里。”
李慧敏在她的房间里转了转，又回到门口。
“谢谢你。夏小姐。这是第二次有朋友邀请我去她的房间。”李慧敏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感激之情，“你就不想问问第一个邀请我去她房间的朋友是谁吗？”她问道。
这个李慧敏可真麻烦。
“那么，第一个邀请你去的是……”
“是赵美云。”李慧敏急急地打断了她，随后笑了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半夜我会去见她的缘故，因为她请我去过她家。我们是朋友。我们有互惠原则。”
夏英奇可不想打听什么是互惠原则，她现在要想的事太多了，她需要时间好好理理思路。想想孙梅跟那本书的事。
“那李小姐，我先去打电话给张编辑。”她道，“等打完电话，我就要做晚饭了。”
她不知道李慧敏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因为李慧敏仍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张望。她可不想在她下楼打电话的时候，让李慧敏独自留在她的房间。
“李小姐，我要下楼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我要去给张编辑打电话，你最好在旁边听着……”她道。
李慧敏这才恋恋不舍地下了楼。
“你的房间有股很好闻的香气。”
“大概因为是香袋的缘故。”她道。
她们一起走到客堂的楼道里，她拿起了电话。
“张小姐……刚刚李小姐给你打电话，实际上是我……”她还没把话说完，张编辑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是李慧敏让你打电话过来的吧。”张编辑笑着说，“我知道，她不想欠我人情。”
“对。”她也笑了。
“我明白了，到时候我直接跟你联系。”
夏英奇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告诉了对方。
“好的，夏小姐，我都记下来，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张编辑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李慧敏是个十足的怪人，等你认识她久了，你就明白了。不过，她真的看过不少书。”
“好的。”她笑着挂上了电话。
“你在笑什么？”李慧敏狐疑地看着她。
“她讲了个笑话。张编辑看起来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她笑着说。
李慧敏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夏小姐，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还没见过她，居然就知道她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我是认识她三个月才想到这个词来形容她。”
夏英奇现在觉得李慧敏说的每句话都让她想笑。
“这说明，你是个交朋友很慎重的人。”她道。
李慧敏很满意“慎重”这个词。
“虽然你没念过什么书，但夏小姐，你确实很会看人。我觉得我可以交你这个朋友。”她说完，庄严地向夏英奇伸出了手。
夏英奇觉得她这举动真是奇怪透了，但还是勉强跟她握了握手。李慧敏似乎再次松了口气。“很多人不喜欢握手，我很高兴，能有你这个朋友。我们可以定个时间交换礼物。”李慧敏热情地说。
“交换礼物？”
“是的。成为朋友必须有个特定的仪式。否则怎么将朋友和普通认识的人分开？赵美云也曾经跟我交换过礼物。我送了她一个发夹，她送了我一条围巾。”李慧敏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她说那是她妈亲手织的，不过我觉得那已经很旧了，所以就价值来说跟我送她的发夹不相上下。”
“那……好吧，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夏英奇无奈地点头，“书，我只喜欢书。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现在说她不喜欢交朋友，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夏英奇很高兴能摆脱这位难缠的李慧敏，赶紧跑去开门。“随便什么都可以，”她一边走，一边对李慧敏说，“朋友之间送礼，最重要的是心意。”
李慧敏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智慧！”她赞道。
夏英奇打开门，原来是哥哥。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她道。
哥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累了一天，想回来歇口气，”哥哥脱下外套，突然看见了站在客堂角落里的李慧敏。
“噢，哥，这位是李小姐……”夏英奇回头见李慧敏低着头，一副羞怯的样子，便招呼道，“来，见见朋友的哥哥。”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又让李慧敏误会。
李慧敏瞄了她哥哥一眼，紧接着，她慌里慌张跑到夏英奇面前。
“我们明天上午9点在我家门口见面。”她声音颤抖地说完这句话后，便逃也似的奔出了她家。
哥哥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
“今晚唐震云不来了，我让他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一下，明天搬过来。”他走到客堂角落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刚刚有没有看见李小姐？”她问道。
“我看见了，以后不用给我介绍，我又不想认识她。”
“她是我新交的朋友，等会儿你找本书给我，我要送给她。因为明天我要跟她互换礼物。”她觉得这事简直是个负担。
哥哥诧异地看着她，“你要跟刚才那个交朋友？”
“我也没办法。”
“那好吧，我可以给你一本中医妇科书，她看起来有点月经不调。”
两个怪人！她白了哥哥一眼，走进了厨房。
“孙宗喻？”陈医生似乎已经想不起这个名字了，他起身在他身后的文件柜里翻了一会儿，又回头问，“你说的是十年前的事？”
“是，应该是十年前。”梁建道，“听说他当时得的是感冒，但好久都没好。”
陈医生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说的是这个人啊。”陈医生道，“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他又踱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但我记得这个人。他来的时候，的确是看感冒，我给用过一段时间的药，但根本不管用，他还是老样子，而且好像还有加重的迹象，我当时怀疑他可能是中毒了，是某种慢性毒药，但我说不出来是哪一种，因为我们医院没有毒物检测的设备。”
“中毒？”
陈医生点头，“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让他住院两周，戒除所有外来食物，对他进行了隔离治疗，最后他果然康复了。”
“他有没有怀疑是谁给他下毒？”
陈医生斟酌了一下才回答。
“他认为是他妻子。”陈医生道，“他在决定住院之后，就对我说，如果他死了，他要我报巡捕房，并在法庭上作证，我答应了。”
这其实并不意外，如果孙琳有情人，她完全可能在情人的授意下给她丈夫下毒。
“关于他妻子，他有没有说过些什么？”
陈医生想了一会儿，“他说他妻子有外遇，因为他看见过他妻子跟别的男人去过旅馆，还听见他妻子给这个男人打过电话。当他知道自己可能是中毒而不是感冒时，他显得很愤慨，他说他受够了，他要报复。”
“怎么报复？”唐震云插了一句。
陈医生摇头，“他没说。其实当时我也没仔细听。他康复后，就没来找过我。我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了。都已经那么久了。”
唐震云把自己的行李打成了三个包，随后叫了辆马车，一路赶着就到了夏家。夏漠打开门，看见是他，着实吃了一惊。
“不是让你明天来吗？”夏漠道。
“明天也很忙，所以我干脆就收拾收拾过来了。如果房间还没安排好，我先睡客堂沙发也没关系，我不计较。”唐震云把他的行李一一从马车上卸了下来。
“算你走运。我妹妹今天已经替你打扫好房间了。不过，你也太急了吧。”
夏漠接过他的一个包，进了门。他则拎着另外两个大包跟在夏漠后面。想不到有一天会跟她住在一起，他光想到这点就觉得异常兴奋。此时，她已经打开了走廊上的灯。
“你住三楼。”她道，“已经打扫过了。”
“谢谢你，英奇。我知道我来得太急了。”他道。
她朝他微微一笑，“我有点累了，我先休息了。”
“你先睡吧。”夏漠在前面答应了她一句。
唐震云看着她走到二楼，拐进了二楼的亭子间。他还想跟她说句话，但她已经关上了门。
“喂，你的房间在上面。”夏漠在楼上催他。
他提着两个大包上了楼，他听见夏漠开门的声音，便又加快了步伐。
三楼的大房间大概有25平方米，后面还连着一个5平方米左右狭长的独立卫生间。这对他来说可是莫大的惊喜。
“这里果然已经打扫干净了，比我上次来可是干净了一百倍。”夏漠把他的行李放在五斗柜上，“这个柜子想必也都擦干净了。你的东西，你自己整理。”
他把行李放在地上，又听到夏漠在说话。
“以后你就在我们家吃饭，但你得付饭钱。每个月收你5块钱，你觉得怎么样？水电费之类的，另外再收你5块。”
他连忙道：“我可以把工资都交给英奇。”
夏漠朝他笑了笑，“还有洗衣服的事，我们家都是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洗完后，衣服就晾在晒台上，洗衣服的肥皂在底楼的水池旁边，你可以在那里洗衣服，也可以在自己的卫生间洗，这个随你。”
唐震云不住点头。
“毛巾和香皂在卫生间。”夏漠皱了皱鼻子，“你该洗个澡了。”
这句话让他有点尴尬，他上次洗澡还是在前天，今天忙了一天，出了一身臭汗，他身上的味儿肯定不好闻。
“等你洗完澡，到客堂陪我喝口茶，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我今天下午发现了点东西。”夏漠打个哈欠，“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他不想麻烦夏漠给他弄吃的，因为现在已经晚上10点了。午餐后他就一直跟着梁建马不停蹄地四处跑，等他回到家已经快7点了，这时候，他开始收拾行李，跟房东结算房租，等所有的事做完，他已经忘记晚饭这档子事了……
“没关系，我不饿。”他道。
夏漠点了点头，没说话，兀自下了楼。
唐震云觉得，撇开夏英奇的缘故，就光从房子本身来说，现在的住处就比他之前租的亭子间强了百倍。他过去租的亭子间，不仅地方小，而且洗衣服、洗澡这种日常必须做的事，都极不方便。他通常都只能去附近的公共浴池洗澡，洗完的衣服则只能晾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楼上的晒台永远晾满了衣服。那栋楼里住了六七户人家，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楼梯上走动，而就算关着门，也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夫妻的吵架声。相比之下，现在这个干净舒适安静的住处简直就是天堂了。
他用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把他的行李通通理进了橱柜。随后跑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夏漠说的话虽然有点伤他的面子，但他知道那是实话。
他洗完澡下楼时已经接近11点了，他不知道这时候夏漠会不会还在客堂，他正要下楼，就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夏漠，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
“快开门。”夏漠烦躁地低吼。
他急忙打开门，并退到一边。
夏漠大步踏进他的房间，把餐盘端到了桌上，
“还剩下一碗冷面，今天英奇做了咸肉汤和鳝丝茭白，你正好把它都吃了，放到明天就坏了。我懒得给你热了，给你端上来就不错了，你凑合着吃吧。”
随后，夏漠就往门口走。
他此时刚洗完澡，正觉得饥肠辘辘，看到菜和面，顿时就来了食欲。
“谢谢你啊。”他说了一句，“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他刚拿起筷子就忽然想到。
“是啊，现在太晚了。我要去睡了，我只跟你说一点，那两个老太婆都不是乞丐，她们的牙齿都很健全，她们的手指甲也很干净，她们应该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她们曾经被关起来饿过一段时间，但都没被打过，她们两人的年龄都在六十岁左右……”夏漠打了个哈欠开门出去了。

09.老编辑的回忆
夏英奇不知道李慧敏看见哥哥给她准备的那本书会有什么反应。但她还是把那本《中医妇科》放进了她的小布包。她想，如果李慧敏因此而生气，从此不再理她，那对她来说可不见得会是个坏事。
早上9点，李慧敏已经在家门口等她了。
她笑盈盈地走了过去。李慧敏一看见她，马上露出兴奋的神情，随后弯身从地上捧起一盆花。
“这是月季花。我觉得你们家缺少一点生气。”李慧敏道，“月季花是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的，这盆马上就要开了，你看！”她用下巴指指那几个小花苞。
想不到李慧敏会送她一盆花，夏英奇顿时心里充满了感动。在南京的时候，她家有个院子，当年父亲在那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他们家也种过月季。在开花的季节，她会剪几枝插在花瓶里，她还记得嫂子曾用月季花漂亮芬芳的花瓣做过好吃的糕点。
看起来李慧敏是真心想跟她作朋友，她觉得十分惭愧。
“我给你的礼物是一本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那本书给了李慧敏。
“《中医妇科》？”李慧敏大声道。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跟我哥哥再换一本。”她连忙道。
“这是你哥哥的书？”
“──我自己没有书，我，我觉得像你这样聪慧的女孩子，也许会对中医感兴趣……当然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带回去换……”
“不不，我喜欢，你说的没错，我正好想研究一下中医。”李慧敏眉开眼笑，“你看人真准。其实我送你的花也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嫂子的，她种了很多。”
夏英奇尴尬地朝她笑笑。她捧起了那盆花，“那我先把花拿回去了，谢谢你，也谢谢你嫂子……”
这次李慧敏又跟在了她身后。夏英奇也不好意思问她打算干什么。两人默默地走到她家门口，李慧敏才道：“我想去你家坐坐。”
夏英奇想拒绝她。
“可我等会儿要去一趟裁缝铺。”她道。
“我可以陪你去。”李慧敏道，“而且，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叫我慧敏。我就叫你英奇，你说好不好？”
“好吧，慧敏。那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夏英奇一边问，一边打开了门，这时，正好隔壁的赵先生急匆匆出来。一看见她，赵先生便走了过来。
“夏小姐，有没有见到我太太？”
“赵太太吗？”她有点疑惑。
此时李慧敏在一旁答道：“一个小时前，我见她带着大包小包和你家中平一起走出了弄堂。”
赵先生怔了一下。
“他们这是要去出远门吗？”李慧敏问道。
这时夏英奇想到了赵太太前一天对她说过的话。
“她们可能是去赵太太的妹妹家了，你要不打个电话去问问？”
赵先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朝她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她昨天跟我说过。我还在家等她把油条买回来呢……”赵先生朝她们两个笑笑，回了自己家。
夏英奇发现李慧敏把头歪到一边，似乎若有所思。
“慧敏，你在想什么？”
“我记得赵太太没有妹妹啊。是美云告诉我的，她说她家没亲戚……”
“是吗？”夏英奇倒是一愣，但转念一想，也或许是赵太太某个熟悉的姐妹，只是不想跟她这个邻居解释这么多所以才编了这么个妹妹的事吧。因为她肯定那个打给赵太太的电话是美云打来的，所以，她觉得没必要太疑心。“也许是赵太太的朋友吧。”她道，“你平时都在家干些什么？”她岔开了话题。
“我吗？我现在就是看书，看报纸。知道吗，当你在报纸上看见某人的新闻，然后再回头对比二十年前同一个人的新闻，你会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搜集旧报纸？”夏英奇道。
李慧敏很肯定地朝她点头，“书、报纸、杂志。那些东西我都放在我床底下。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这个……”说到这里，她又露出几分羞愧，“我想去找份工作，然后搬出去住。但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这辈子都只跟书在打交道。”
“你也有报纸和杂志？”
“当然有。”
“我哥哥只有书，没有报纸和杂志，以后我可以问你借来看吗？”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李慧敏似乎很开心，“我们可以实行互惠原则。我为你做一件事，你以后也为我做一件事。”
夏英奇点头同意，“不过你不能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那当然。”李慧敏郑重地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楼道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夏英奇快步走过去接了电话。原来是小张编辑打来的。
“夏小姐，我已经找到你要找的那个编辑了。”张编辑似乎在电话那头吃东西，“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不过他在十年前就不干这一行了，因为他得了精神病，目前在精神病院治疗。他叫付鸿文。夏小姐，你真的要去找他吗？听说他疯得很厉害，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夏英奇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去找这个人，也许她应该把这个名字告诉唐震云。只是唐震云跟哥哥一大早就出了门，她都来不及将自己昨天的发现告诉他们。
“我可能会去拜访他一下。他有没有家人或者朋友？”
“他的妻子在他发疯之前突然去世了。他有没有亲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最好的朋友是我父亲了。如果你愿意，我父亲很愿意跟你聊聊，”张编辑笑了起来，“用我父亲的话说，跟年轻女郎聊天能让他精力充沛。”
“那我就先谢谢你父亲了。”夏英奇跟张编辑约好了上午去见她父亲。
她挂上电话后，发现李慧敏正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道。
“你要去精神病院？”
“是的，可能下午去。”
“可以带我去吗？”
“你想跟我去精神病院？”
李慧敏一个劲地点头，“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那好吧。”夏英奇道，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李慧敏。
后者立刻眉开眼笑，“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李慧敏笑着走向门口。
准备？准备什么？夏英奇刚想提问，却发现李慧敏已经没了踪影。
唐震云一走进法医办公室，就看见停尸床上放着那两具老年妇女的尸体。正如梁建所说，尸体已经不完整了，虽然有头，但是四肢不全，身体器官也有一些遗失了，而且，她们被长期浸泡在防腐液里，尸块的颜色都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乍一看，会觉得不是人类的身体。
“你要跟我说什么？”唐震云问道。
夏漠正在喝茶，听了唐震云的提问，便放下茶杯，走到停尸床旁边。
“这两位的头发虽然被剃光了，但她们有一些不同的特征，这位……”他指指其中一个，唐震云尽量不去看那具尸体的头，“首先，她也曾经得过梅毒，但后来治愈了，其次，她不是被勒死的，她在死后被人用绳子勒过脖子，因此才产生了勒痕。她的真正死因是癌症，她得了子宫颈癌晚期。”夏漠用钳子指指她的下体，“她的病患部分已经被医院切除放入了储藏瓶，供研究使用，这是他们在移交的报告上特别说明的。另外，”他又指指女尸又瘦又细的双腿，“她可能在较长一段时间内被关在某个地方，这导致她双腿肌肉萎缩，到了后期，她已经丧失了行走的能力。不过，她确实是病死的。”
夏漠又走到另一具女尸旁，“这位，她是被勒死的。她的体形比普通女人壮实，虽然她的小腿不见了，但根据估算，她应该超过170厘米，体重可能超过160斤。她的后脑有被击打的痕迹，所以说，凶手是先把她打昏后才勒死了她。我认为，在勒死她之前，他先把她关在某个地方，因为头部受伤，失血和缺氧导致她昏厥。不过，我觉得他对这个女人有特殊的感情，因为这个女人没有营养不良或缺水的状况，显然，她在昏迷中，他曾经喂过她食物，而且我在她受伤的部位，发现了一些很细的纱线，”他指了指女尸头部的一个伤疤，“他曾经试图为她包扎伤口。另外，医院给出的解剖结果是，这女人患有胆结石。”
“为什么你说她们都不是乞丐？”
“乞丐一般都患有肠胃疾病、皮肤病或者牙病，但她们都没有类似的疾病。我怀疑她们是凶手认识的人，甚至是关系密切的人。”夏漠看着那具得梅毒的老妇尸体，“凶手在她死后用绳子勒她的脖子，这是在泄愤，他一定非常恨这个女人。至于她们的身份，我随便猜猜，她细皮嫩肉的，身上的毛发也很少，你知道吗，那些妓女，她们会定时去除身上的毛发，尤其是脸部和颈部，所以，她可能是个妓女。而另一个，手上有老茧，腰腿都有劳损性损伤，这说明她曾经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她可能是女佣、娘姨之类的人。”
夏漠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部相机来，喀嚓喀嚓，对着两具尸体的头部拍了多张照片。
“我来的时候没想到，这里还配了相机。”夏漠笑着说，“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档案室里翻出她们的档案。”
唐震云迅速瞄了一眼其中一位老女人的头部。“我们现在找到一个嫌疑人，这个嫌疑人也得过梅毒，因为梅毒的后遗症，造成他秃发，他因此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的母亲就是个妓女。很多妓女都得过梅毒，对不对？”
“你怀疑她就是凶手的母亲？”夏漠又对着那位得梅毒的老女人多拍了两张，“不过，确实，他对她有强烈的感情，而且事实上，他并没有杀死她。所以，我说了，只要能找到她的身份，也许就能找到凶手。”
这一点唐震云同意，但他想，就凭他面前这两张褐色扭曲的脸，要找到她们的身份，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噢，对了，英奇昨天本来有事要跟你说。但你来得太晚了。”夏漠放下相机时说道，“那个赵美云离家出走了，英奇大概是发现赵美云在离家之前的一些奇怪举动吧，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如果是两天前，唐震云肯定会把赵美云的离家当成大事，但现在，他真的已经对此毫无兴趣了。不过他还是很愿意打个电话表示一下关心的。
老张编辑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身材高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架着副深度眼镜，下巴上则留着一捋山羊胡子。
“你要问老付的事啊，那我可是太熟悉了。”老张编辑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合影递给夏英奇，“你看，这是我们当年在德国拍的，那一年我们正好毕业。”
小张编辑在一旁道：“我爹平时都把这张照片挂在墙上，今天你来了，他特地找人取了下来。”
夏英奇连忙道谢。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都穿着西装，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的依稀就是眼前的老张，另一个个子偏矮，梳着分头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付鸿文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都过去了四十多年了。”老张叹息道。
“听张编辑说，当年的志怪小说，就是付先生编辑的？”
“是啊，因为他本来就喜欢看那种小说，所以他在出版社就负责志怪小说和那些奇闻怪谈小说的编辑出版，我呢，就负责爱情小说和散文的出版。一般他负责编辑的书销量会好一点，但要说社会影响，那还是散文和爱情小说更大。那些杀人啊，偷盗啊，看着是蛮好看，看完还不就忘了。”
“那您记不记得贵社曾经出版过一本叫《朱雀堂》的书？”
老张摆摆手，“不记得了。他那时候每个月都会出版很多书。一部分我们社有存档，都留了样书，另一部分是作者自己出钱出版的，那样的话，出版的书都会给作者本人，社里不会存档，但编辑是不是会留下一两本就难说了。”
这时小张编辑又插嘴了，“我查过了，社里的档案库里没有这本《朱雀堂》的记录，说明那是作者出钱出版的书。”
“但李慧敏说，她是在你们社的旧书拍卖会上买到这本书的。”夏英奇道。
“那肯定是从付伯伯的书柜里理出来的旧书。”小张编辑立刻答道，“因为老编辑离职后，总会留下一些旧书，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来拿，社里就会统一放进仓库，然后会在每年的拍卖会上出售。──爹，我记得你说，付伯伯是突然发疯的，是吧？”
老张沉痛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整理他的书架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小张编辑对夏英奇说。
“他怎么会突然发疯的？”夏英奇问道。
老张无奈地叹气，“他呢，人活到四十多，一直就不安分，总想着干这个，干那个，总想着要打破陈规，做出点什么事来，但是很多事不如他的预期，所以，他就发疯了。”
夏英奇听得一头雾水。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她猜测道。
“那肯定是。”老头道。
“他结过婚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媒妁之言，我们那个年代都是父母订的亲，哪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自由自在……”他慈爱地看了他女儿一眼。
“我听说在他妻子去世后不久，他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那会不会是他妻子的死刺激了他？”她问道。
老张用手拨弄着桌上的一支毛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谁知道呢。可能有关联吧。”
“那他妻子是怎么死的？”
“半夜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跌断了脖子，”老张叹了口气，“当时他在家，但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尸体还是女佣第二天一大早发现的。他因此一直很自责，他妻子虽然是媒妁之言，但他们的感情一直很不错，他妻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那天两个孩子都在外婆家，想不到就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事情发生后，他的儿女都责怪他，疏远他，这让他很不好受……”老张又长叹了一声，“自那以后，他的精神就出现问题了。”
“我听说他在出版社的厕所企图上吊自杀，后来幸亏被人发现，及时把他救了下来。”小张编辑这时又插了进来，“出事的时候，我还没去上班呢，是其他编辑告诉我的，他们说，他在那里大叫，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他还跟同事说，他每天都听见他妻子在跟他说话。噢，对了，对了，”小张编辑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听说他还攻击了一个新上班的编辑，他用镇纸打了人家的头，虽然那人戴着帽子，但还是被打伤了，听说后来那人还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星期呢……”
“就是那件事让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老张长叹一声，“那个后生是新来的编辑，也就二十多岁，刚来才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老付那天一看见他就突然发了狂。当时巡捕房的人也来了，我只好说他发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巡捕房的人又问了他几句话，他都前言不搭后语的，最后人家认定他是疯了，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都说了些什么？”
老张摇头，“都那么多年了，真的不记得了。反正当时有个印象，就是谁也没听懂在他在说什么……”
“能不能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比如，那个年轻的编辑出现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夏英奇见张氏父女都是一脸疑惑，连忙解释道，“他没攻击别人，偏偏攻击这个人，我想总有一些原因的，如果他的心智完全失常的话，应该也没办法正常上班吧？”
老张重重点头，“你说的对，夏小姐，除了那次企图上吊自杀之外，他平时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情绪不太好，这大家都能理解，他妻子刚刚去世，只不过，那一次……”老张仰头回想，“我记得那天那个后生进来的时候，老付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字，抬头一看见他，嘴里就骂了一句什么话，我就坐在他对面，我还纳闷，他在骂谁呢？我见他盯着门口，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后生。我就过去打招呼，跟他说了些工作上的安排，我当时也没注意老付在干什么，但当我把那后生领过来时，他忽然就冲过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我们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他好像骂那个人龟儿子！等我们把他们两人拉开后，我叫另一个同事领着那后生去楼下的排版室，也顺便好支开他，我本来是打算好好问问老付是怎么回事的，可他们才走到门口，他就拿了镇纸打了过来，那人毫无防备，立刻就被打倒了，唉，我们当时都吓傻了……”
“他是不是跟这个人有什么过节？”夏英奇猜测道。
“我问过那后生，他说他跟老付无冤无仇，就是一般的同事关系。平时我看他对老付也挺尊敬的，进门出门都跟他打招呼，叫他付先生。”
“那付先生自己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后生是魔鬼，他要除掉他。这不是疯话是什么？巡捕房的人来了之后，问了几句，他都这么说，巡捕房的人就直接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医生怎么说啊？”小张编辑问道，“医生说他疯了，才能算是真疯。”
“医生也说他的确是疯了。听说，他进了医院后，曾经多次企图自杀。我那次去见他，他根本都不认识我了。他本来是那么有生气的一个人，过去，他很会说笑话，别看他身材不高，但女人都喜欢他，当年他也算是个风流才子……”老张说起这些，禁不住唏嘘万分。
“那位年轻的编辑现在还在出版社吗？”
“他伤愈后在社里仅仅待了半年就走了。那是一个挺聪明的年轻人，学什么都很快，我记得他好像姓柯。我们那时候都叫他小柯，小柯的。”
“姓柯？”夏英奇记得《朱雀堂》的作者就叫柯华，“他叫什么名字？能查到他的人事档案吗？”
“你要找他？对了，你为什么如此关心老付的事？夏小姐？”老张编辑好奇地看着夏英奇。
“爹，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张编辑说道，“因为《朱雀堂》这本书的某些细节跟她哥哥他们在办的一个案子相似。所以她本来是想通过付伯伯找到那位作者的。”
“对，对，你好像说过。”老张编辑客气地朝夏英奇笑笑，“请喝茶，夏小姐。”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跟一个案子有关？”
“爹，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老付那时候在报纸上登过一张征稿启事，是专门征集自传体小说的，他因此跟一些作者聊过，而那些人中，我记得有些是出狱的罪犯，有些是曾经的精神病人，他们的故事真叫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确实也出过几本这样的书，我看过，还挺好看，我不知道是不是编的，但写得不错。”
“那位姓柯的编辑，他是怎么会来你们出版社上班的？”夏英奇又把话题引到了她感兴趣的地方。
“他是自己来应聘的，我亲自面试了他，还让他写过一点东西，觉得他写得还不错，而且这年轻人看起来又蛮肯吃苦的，头脑也灵活，我就用了他。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后来老付这事发生后，我为了补偿他，还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他离开后没多久就跟那个女孩结婚了。”老张编辑再次摇头叹息，“我也曾经挽留过他，但他坚持要走，那我就没办法了。当然了，干我这一行的，薪水肯定是有限的。我估计这也是他要走的原因之一吧。”
唐震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在档案室里查找那两个老妇人的照片，正看得眼花缭乱时，梁建把他从档案室里叫了出来。
“你现在去提审那个酒鬼。”梁建道，“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差事比在照片堆里找人也好不了多少。但他还是接过了梁建递过来的资料。
“你跟他提提他的儿子，他会有反应的。”梁建边走边说，“我们现在要拿到口供，证明是他毒死了他妻子。”
“确定是他吗？”
“不能确定，但他肯定干过什么，不然他不会去找他的小姨子忏悔。”说话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审讯室门口。
他进门时，孙宗喻就坐在桌边，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把资料狠狠摔在桌上，但孙宗喻对此毫无反应。
“好了，孙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孙宗喻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脸上。
“我们怀疑你妻子并非自杀，是有人给她下了毒。”
“……自从儿子死后，她总是说她想死……”孙宗喻低声道。这句话之前他也说过，不过现在听起来，有点像狡辩。
“如果儿子死后，她就想自杀，那她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好了，我们知道她不是自杀。”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孙先生，我们知道她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我们知道她是用什么钱，付了这个家所有的开销。我们认为，你也肯定知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宗喻那张灰黄呆板的脸。
孙宗喻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身子一动不动。唐震云等了足足五分钟，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妈的！怪不得梁建不想跟他说话，唐震云心道。
“我们去见过孙媛。”他决定改变一下态度。
这次，孙宗喻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唐震云的脸上，“阿媛是好人。”他低声道。
“她现在是安娜嬷嬷。听说她之所以去当修女，是因为当年孙琳抢了她的未婚夫。”
孙宗喻没说话。
唐震云只能继续唱他的独角戏。
“孙媛的未婚夫高平曾经被孙琳的情人袭击，差点死去。你知道这件事吗？”
孙宗喻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我们知道你上星期去看过孙媛。你对她说，你有不育症。那很明显，你的那两个孩子都不是你亲生的。”
孙宗喻咽了一下口水，没说话。
“我们也去找过那位陈医生，他说十年前，你找他去医治感冒，而实际上，你是中了慢性毒药，你在陈医生那里住了两星期，才得以康复。陈医生记得你。他说你怀疑是你的妻子在给你下毒。所以……”唐震云试图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温和一些，“所以，孙先生，你没必要向我们隐瞒什么，如果你知道她情人的名字，应该告诉我们。我们会把他抓起来，让他付出代价。我相信，就是他让你妻子给你下的毒。”
孙宗喻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随后，他嘴里咕哝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唐震云耐着性子问道。
“……那没什么了不起。我毒死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这句话让唐震云浑身一震。
“你说你毒死了小华？”
孙宗喻脸上现出悔恨的表情，“……孩子是无辜的，如果我没那么做，那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他低声道，“小华死后，她就完全被这个人控制了……她觉得她欠他的，他的儿子死了，她没有保护好，她很爱小华……”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孙宗喻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是她自己下毒害我，跟那个人没关系，她想跟他结婚，她认为我是多余的……她认为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嫁给那个人……”
唐震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宗喻，“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孙宗喻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人神出鬼没的。她，她都是在我上班的时候去见他的……有一次同事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去旅馆，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不过，我其实早就感觉出来了……其实，她本来不是那样的……结婚的时候，她不是那样的……她是那么的，那么的，那么的……”
孙宗喻没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桌面发呆。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门，让唐震云意外的是，居然是夏漠。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老梁让我来协助你。你给英奇打过电话吗？”
“打过了，她不在。”
“好了。”夏漠拉了把椅子坐下，“喂，认识我吗？我打过你。”他对孙宗喻说。
孙宗喻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但老梁非要我来。”夏漠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孙宗喻，“但我可以肯定，他不会杀他老婆。”
“你为什么这么说？”唐震云道。
“如果他要毒死她，他早就干了，何必等到现在？”
孙宗喻颤抖了两下，“……我不想她死，她现在是……生不如死……”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
“你是不是知道她得了梅毒晚期？”夏漠道。
孙宗喻闭上了眼睛，“……她病了很久……”
“孙琳毫无疑问在家卖淫，那孙梅呢？她是不是在干同样的事？”唐震云问道。
孙宗喻摇了摇头，“……她们关系不好。”他完全答非所问。
“那两个房间布置几乎一样。”
“……孙梅不跟她妈说话……她们关系不好，彼此憎恨……孙琳恨她……”
唐震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问。这时夏漠冷冷地插了一句：
“有些话你们认尸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告诉你们的。孙梅没有梅毒，但怀孕了。”
孙宗喻疑惑地看着夏漠。
“她怀孕了？”他居然听懂了这句话。
“是的。怀孕一个半月。”
孙宗喻呆呆地望着前方，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孙梅是我的女儿。”
“什么意思？”唐震云有点不明白了，“你不是有不育症吗？”
“……结婚后第五年，我遇到了一场车祸，那个……是车祸造成的……所以孙梅是我的女儿，小华不是……自从小华死了，孙琳就对孙梅很坏，很坏很坏……她逼着她做那些事，把她的房间弄成那样……但是孙梅不肯……”孙宗喻忽然停住了，大约又过了五六秒钟，他才继续说下去，“自从小华死后，我就不干了，不赚钱了……我不再给她钱……她就疯了，没钱用，她就疯了……我知道她又去找那个人了……那个人给她钱，给她出主意……她在家里接待那些人……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脑袋也坏了……”
想不到孙宗喻居然一下子说出那么多话来。
“你们家的开销都是孙琳在付吗？”
孙宗喻摇头，“……不清楚。我后来没再上班，我心如死灰……这世界上，只有孙梅是我的亲人……”他忽然用手背擦擦眼睛，他在哭吗，但唐震云没看见眼泪，“我把钱都给了孙梅，她会给我饭吃……”
“所以孙琳和你们父女是分开的，她管她吃，你们管你们。”
孙宗喻点头。
“那孙梅的学费是谁在付？”
“我把钱都给她了……”
看起来，是孙宗喻用存款在付孙梅的学费。
“那你知道是谁让孙梅怀孕的吗？”
孙宗喻痛苦地摇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哭又像是呻吟的呀呀声。
“孙梅知道孙琳有个情人吗？”
“……她知道，我没跟她说过，不过她知道。”孙宗喻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两个，“她肯定听到过什么，她一直想查出那是谁……她跟我说，她在怀疑一个人……”
“她怀疑谁？”唐震云问道。
“……她拿了本书在看……后来，她对我说，她知道谁是那个人了……她好像很……意外……她没想到是那个人……她吓坏了，还去吐了一阵……”
“一本书？”精神病院的那个嫌疑人就曾经写过一本书。
孙宗喻试图用手比划书的厚度，“一本书……旧书……大概，大概两三个月前……”
“这书她是从哪儿来的？”唐震云问道。
孙宗喻摇摇头。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说她要给她妈好看……她恨孙琳……孙琳总是骂她……她有点──得意。”
得意？没错，孙宗喻说的就是这个词。
有什么事能让孙梅那么“得意”？她说她要给孙琳好看。那么她肯定是做了什么让孙琳难堪痛苦的事，或者是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也或者是……唐震云突然想到了孙梅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她知道谁是孙琳的情人，然后，她跟她母亲的情人发生关系，那会怎么样？假如孙琳没有保住小华，那孙梅却准备为那个男人孕育一个新的孩子，那会怎么样？毫无疑问，孙琳一定会陷入疯狂的妒忌和痛苦之中，这可能使她彻底忘记了这个女孩跟自己的血缘关系。孙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的吗？孙梅的下体被恶毒地塞入一根玉米，那是孙琳干的吗？孙梅的手之所以被砍下扔进垃圾堆，也是为了泄愤吗？
然而，即便孙琳想要杀了她的女儿，那孩子的父亲呢？他为什么会容忍这种事的发生？毫无疑问，在所有的凶杀案里，孙琳只是个帮手，那个人才是主犯，所以孙梅应该也是被他杀死的。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呢？这好像有点说不通。
“我记得你说，孙梅跟所有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回头看着夏漠。
后者点了点头，“没错。她死前被虐待过。”
“不，她的头发不是被剃光的，而是被剪刀剪光的，她头上还有疤。而那把剪刀似乎是孙琳的。”他压低了嗓门，“所以我觉得，孙梅是被孙琳杀死的。而其余人却是被凶手所杀。也许就因为孙琳杀了孙梅，所以凶手才给她下了毒。”他瞄了一眼对面的孙宗喻，“因为孙琳杀死了他的孩子。”
“你觉得孙梅的孩子是他的？”
唐震云点头。
夏漠朝他笑了笑，“如果照你的说法，他如此重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甚至不惜谋害他的老情人、老搭档，那当年他的儿子被这位孙先生杀了，他为什么不施以报复？”
唐震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两人一起把目光转向孙宗喻。
“在小华死后，孙琳和他的情人为什么没杀了你？他们应该对你恨之入骨，不是吗？”夏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孙宗喻清了清喉咙，“……我，我对她说，如果我死了，巡捕房会抓她，因为我有她下毒的证据……所以她不敢……她一旦被抓，那个人，那个人可能怕她会说出去……”
“那你为什么又没杀了她？像她这样的女人，不是死了更好吗？”
孙宗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过身去，两眼呆滞地注视着前方，恢复了最初的石化状态。
“所以说，孙宗喻承认自己毒死了他的儿子。”梁建道。
唐震云点头，“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那就先把他关起来再说，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说了不少事。”梁建似乎热情不高。
“他说孙梅在怀疑一个人。但孙梅没说是谁。”
梁建摇头，“小唐，我不喜欢猜来猜去的。现在我们虽然获得一大堆细枝末节的线索，但说句实话，我们连那个神秘人的毛都没抓到，没人见过他，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所有见过他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所以说，”他再度摇头，“我已经叫人去继续翻查照片了。夏医生说，也许在档案里找到那两个老太婆，就能找到那个人，也许。”梁建加重了语气，“我看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找到匹配的，那些家伙又都喜欢偷懒，夏医生的照片又那么吓人……死人都是闭着眼睛的，活人则是睁着眼睛的，真不知怎么找到那两个老太婆……”
“我觉得倒是先可以查查去年的报案记录，或许有人报过失踪案。”
梁建斜睨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发现她们尸体的时候，就核查过失踪案，没有跟她们相符合的，所以说，我们现在其实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
唐震云也明白，孙琳死了，就等于他们的线索断了。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去见孙梅的表哥陈祖康。其实他们的亲属关系并不是很近。陈祖康的母亲是孙琳的远房表姐。”梁建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陈祖康表示愿意跟我们谈孙梅的事，孙梅的死令他很意外。”
“他好像是最后见到孙梅的人。”
梁建深吸了一口烟，“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不过，我觉得他不像是知道内情的人，你说孙梅喜欢他？”
“好像是的。”
“如果她喜欢他，她应该不会把家里的丑事告诉他。”梁建叹了口气，“我估计我们这趟是白跑了。──我们还有哪些线索？”
唐震云想了想，“朱玉荷提供的那封信，有人看见左屏和温肃生在海边走。还有左屏父亲说的，关于左屏的表姐的事。左屏的表姐离家出走了，她在婚礼上好像跟温肃生说过话。我们后来查到，她表姐名叫梁丽云，她婚后租住在拉都路12弄万泰里10号。她离家后不久，她的物品就被她丈夫送回到了她娘家，之后，她丈夫就搬走了，目前还没跟他联系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们没有注册，只是请亲朋好友喝了喜酒……”
梁建对他说的这些好像根本就不感兴趣，“在海边看见他们那个，我觉得可以忽略不计。”
“我也觉得这有点不着边际，就算我们想查这条线索，也无从查起……”
“我想不出朱玉荷跟孙琳有什么交集。”梁建道，“其实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确定那副骸骨是左屏，对不对？”
“对，夏漠只是说可能是她。”
“可能？没确定的事有个屁用！”梁建猛吸了一口烟，“好了，明天再去找找那个朱玉荷，给她看孙琳的照片。搞不好，这女人还瞒着我们什么。我对这个女人印象不好。”
付鸿文是个身材瘦小的矮个子老头。夏英奇和李慧敏进门时，穿着家常短褂的他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木头椅子上低头看书。他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头发已经全白，他似乎看得很专注。夏英奇注意到那本封面古朴的旧书名叫《小仓山房尺牍》，他的手在书上摸索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位四十岁左右，打扮素雅的女子坐在他的床边，正在削苹果，看见有人进来，她颇为惊讶探出身子，问道：
“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不是付先生的病房？”夏英奇问道。
那女人放下苹果站了起来，“你们是……？”
“我们是为了一本书而来。”李慧敏抢先答道。
“是张老编辑让我们来看看他。”夏英奇连忙又补充道。
听了她的话，那女人面色稍和，“原来是张叔叔叫你们来的。他最近好吗？”
“他很想念他的老朋友。”夏英奇道，“我今天去看他时，他还给我看一张他们当年在德国时拍的照片。”
那女人露出笑容，“我父亲家里也有这么一张照片，父亲过去把它挂在他书房的墙上。”
原来这就是付鸿文的女儿付莹。
“很少有人来看我父亲。请坐。请坐。”付莹客气地招呼道。病房里倒是有两张沙发，夏英奇和李慧敏便各自坐下。“不好意思啊，这里倒茶不方便，怠慢你们了。”付莹抱歉地说，一边又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你们是出版社的？”
“不是。”李慧敏马上说。
“我们是张老编辑的朋友。”夏英奇道，“其实这次来，是为了一本书。”
“一本书？可我父亲已经离开出版社二十多年了。我觉得他应该不记得那些了吧……”付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付鸿文，“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么坐着，有时看书，有时看风景，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我们说的话，他能听见吗？”夏英奇问道。
付莹摇头，“我不知道。但很多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
“我查过一些资料，有个医生说，精神病人的听觉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会听到很多杂音，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是聋子，”李慧敏道，“除非是他们特别在意的事，要不然，我们说的话，就会淹没在他耳边的杂音里，他因为不知道哪个更重要，所以就干脆通通忽略。所以，有时候跟他说话，他没反应，并非假装没听见或者听力有问题，而是他耳边的声音太多，他反应不过来。如果真要让他有所反应，就得说些刺激他的话。”
原来李慧敏果然做过一些“准备”。她查过资料了。
“我跟他说话，他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反应。”付莹回头看着父亲，“不过，如果他真的能作出正常的反应，他也该回家了。”
夏英奇注意到李慧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付鸿文，忽然，她扯开嗓子，大声嚷起来：
“《朱雀堂》要再版了！《朱雀堂》要再版了！《朱雀堂》要再版了！”
夏英奇知道她是想刺激付鸿文的反应，但她觉得这也太失礼了，连忙拉了她一下，“你干什么！你小声点好不好？他是病人！”
“我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李慧敏辩解道。
夏英奇连忙向付莹道歉，“对不起，付小姐，我这位朋友，她心直口快，你千万别见怪。”
可是付莹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李慧敏，“《朱雀堂》，你刚刚说《朱雀堂》要再版了？”
“是啊。”李惠敏道。她的话音刚落，刚刚还在窗边看风景的付鸿文忽然转身向她扑来，紧接着，他双手紧紧扣住了李慧敏的脖子。夏英奇惊叫一声，冲过去想要死命拉开付鸿文的手，但他的双手却像铁铸一般，无论她怎么用力，它们都纹丝不动地死死扣在李慧敏的脖子上。李慧敏在拼命踢打付鸿文，但她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付莹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口大声喊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魔鬼，魔鬼……龟儿子龟儿子！”付鸿文在低声吼道。
眼看李慧敏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夏英奇心急如焚，低头开始寻找可以袭击付鸿文的东西，蓦然，她看见了桌上的水果刀，正当她想伸手去拿时，两个壮汉冲进了病房。他们用力拉开了付鸿文，其中一个狠狠在他背上打了一拳，刚刚还脸色铁青，一身蛮力的他顿时就瘫倒在了地上。接着，他很快就被丢到床上。两个壮汉把他的四肢绑在床栏上，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夏英奇看着付鸿文从拼命挣扎到慢慢闭上眼睛，她知道，今天是别想从付鸿文的嘴里再听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再回头看李慧敏，脸色苍白的她此时正惊魂未定地用手抚摩着自己受伤的脖颈。夏英奇知道李慧敏体质羸弱，经不起事情，万一要有个闪失，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她便急急向付莹告辞。
付莹把她们送到走廊上，“实在抱歉，其实我父亲已经好久没这样了……”
“看起来他确实记得那本书。”夏英奇道，这时她忽然想起付莹刚刚听到那本书时的反应，连忙问道，“付小姐，你是不是也知道这本书？”
付莹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应该说，就是这本书害死了我母亲。”
“怎么说？”夏英奇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付莹却欲言又止。
夏英奇知道她有顾虑，便道：“付小姐，我们本来这次来找你的父亲，就是为了找到那本书的作者，因为你父亲当年是这本书的编辑，我们觉得，他应该认识那位作者。”
“你们……为什么要找到那位作者？”
“因为牵涉到一些案件。”夏英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事情和盘托出，于是她把付莹拉到走廊的角落里，“我哥哥在巡捕房做事，他们前些天在四马路慧安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尸体？！”付莹面露惊恐。
“凶手杀人的细节跟那本书上描写的很接近。我觉得凶手可能跟那个作者有关系，也或者，他就是那位作者……”夏英奇的目光盯在付莹的脸上，她希望对方能听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找到他。你父亲肯定认识那位作者。”
付莹仍然有点举棋不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父亲曾经把那位作者请到家里来，但我没看见他，只是知道那件事，因为我跟我弟弟那天去了外婆家。我们每逢春节，都会去老人家那里住几天，这是惯例了。”
“你母亲出事的时候是春节？”
付莹点头，“对。”
“但你母亲没有去你外婆家吗？”
“他们先回来了。在外婆家的时候，我听到我父亲在跟我母亲说话，他说，他要让我妈见一个人。他还说了一句，他说，大过节的，『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我就听到这么一句。然后，我父亲就拿出了那本书，《朱雀堂》给我母亲看，他说是那个人写的，我记得我父亲还夸那个人有才华……”付莹停了下来，脸上再次闪过一丝犹豫。
“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这句话听起来可真别有一番意味。
“你母亲当时是什么反应？”夏英奇问。
付莹望着前方，“我母亲不太高兴。我父亲……好像是努力想讨好她，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脱了。──我那时候没多想，但是后来……”
听到这里，夏英奇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又想起了老张编辑说过的话，“他很会说笑话，别看他身材不高，但女人都喜欢他，当年他也算是个风流才子。”付鸿文曾经很风流。
“我不希望他孤零零一个人过年”。
那位作者会不会就是付鸿文早年的风流账？这会不会就是付莹的顾虑？父亲有一个私生子，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妻子去世后，付鸿文的子女都在责怪他。他们并不是责怪他那天睡得太沉，而是因为他把一个私生子引到了家里。
“付小姐，那你是说，你母亲出事那天，还有第三个人在家？”她问道。
付莹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但一开始我爹说没有其他人。他对所有人都说没有其他人，而我只是听到了那么一两句，我也不敢肯定……”
“那你怎么会认为是那本书害死了你母亲？”
付莹没说话。夏英奇感觉她很想倾诉什么，但又顾虑重重。
“付小姐，那个人不仅仅是害了你母亲，还害了你父亲……”夏英奇低声道，“就算有什么不体面的事，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付莹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眼圈红了，“我后来看见我父亲在壁炉前烧那本书。他说那本书害了我母亲，那是我母亲死后第三天。于是，我就又提起了那天晚上我听到的话，我可以肯定那天晚上，他请了另一个人来家里。他先是不肯承认，后来，我弟弟骂了他，他，他突然就说出了所有的事。他承认那天晚上那人来过，他说那个人跟他发生了冲突，那个人骂他，我母亲想把那人赶走，我母亲骂他是秃子，那个人非常恼火，一怒之下就把我母亲从楼上推了下去，我父亲跑下楼去救我母亲，结果后脑勺被他打了一下。我父亲说，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那你们为什么当时没有告诉警察？”
“当时我弟弟正好要结婚，对方是名门闺秀，我父亲认为，如果把事情张扬出去，必然会影响我弟弟的婚事，也会影响我弟弟的前程，我弟弟在他岳丈的公司上班……所以他不让我们说……”付莹掏出手绢擦眼泪，“我弟弟最终也同意了这个安排。但我弟弟后来再也没跟父亲说过话，他也从来没到医院来看过他，其实我也恨他……但我知道，他自己一定非常后悔，他一直说，他不该把那个人带回来……”
“他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夏英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付莹没说话。
“付小姐，那个人也许就是警察在抓的凶手。”夏英奇轻声道，“如果你想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你应该把什么都告诉我……”
付莹抬头正视她，“告诉你也无妨，”她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他母亲听说原本在四马路的一个长三堂子里做什么『先生』，我父亲还曾经想纳她为妾，但我爷爷不同意，这件事就黄了，后来听说是拿钱打发了那个女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告诉我父亲，他叫柯华，但后来我父亲说，那只是他的假名，他之所以为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取自『南柯一梦』，因为他认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自始至终没告诉你父亲，他的真名？”
付莹慎重地摇了摇头，“我想是没有。而且，我们后来发现，我母亲出事的那晚，那个人把我父亲抽屉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拿走了，他只是把他的那本书放在我父亲的桌上，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示威。”付莹停顿了片刻，“……但我父亲发病之后，有个女人曾经去看过他。因为精神病院的来访登记簿里有她的名字。她叫周玉福。但是可惜，我从来没碰到过她。她大概来过三次，每次来，她都会带来一束花，听医院的人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但就算她曾经告诉过我父亲那个人的名字，我想，我父那时也已经听不见了，他都未必能认出她……天哪……”付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真希望警察能抓住那混蛋，砍了他的头！”
夏英奇连忙安慰道：“付小姐，我相信警察一定会抓到他。”
付莹流着泪点头，“可惜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没关系，你已经告诉了我很多。”这时，她又想起了出版社的那位年轻编辑，“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吗？”
“他们说他攻击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编辑，但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付莹情绪激动地提高了嗓门，“那个人，那个柯华，他跑到我爹的出版社去工作，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我爹当时完全没想到他会成为他的同事！但他不能说，他当时在出版社自杀过一次……我想那个人就是想逼死我爹，我爹也知道他的意图，后来等弟弟的婚事办完，我爹就打算为我母亲报仇，只不过，他从来没干过这事，所以，他办砸了……我是后来等我爹被送到这里，才听说了这些，张叔叔说，那个人住进了医院，他受伤了，我真想去看看他……但是，但是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付莹眼泪汪汪地望着夏英奇，“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但没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我不能报巡捕房，我不能毁了我弟弟的家庭，当时我弟弟才结婚不久……”
“那你有没有去人事科找他的档案吗？”
“我查过，”付莹用手绢擦去眼泪，“可他用的假名，地址也假的。我叫人偷偷查过。”
夏英奇心想，也对啊，如果他是专程去那里逼疯付鸿文的，那他怎么可能留下他的真实姓名和地址呢？她正在暗自叹息今天几乎一无所获时，付莹又开口了。
“不过，如果我父亲曾经在长三堂子包过一个女人的话，我觉得张叔叔肯定知道是谁。他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付莹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那些风流才子，有几个是好东西？！”
那你怎么没问过他？夏英奇心道。
付莹看了她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我母亲说，他过去经常带着我父亲一起去那种地方。”
陈祖康显得很紧张。他不断在用手绢擦汗。这位衣着时髦、梳着分头的年轻人刚刚还在屋子里大声嚷嚷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突然安静地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好吧，我说。”他道，“我没有给孙梅找什么工作。”
梁建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说清楚点。”他同时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那对父母。他们正焦虑不安地看着他们的儿子。
“那完全是她的主意。她说怀孕了，她想找个医生给她看看，她好像有点出血……”
“怀孕？！”陈祖康的母亲发出一声惊叫。
“不是我的！”陈祖康大声向母亲解释，“我不知道是谁的，她就是想找个医生看看，她不想去医院，她没钱！她让我帮忙。我纯粹就是帮她的忙！”
“帮忙！你真是昏头了！早就叫你不要跟她来往！”陈祖康的母亲想要冲过来打她儿子，被她丈夫一把拉住。
“你急什么，先听他怎么说！”她丈夫吼道。
陈祖康的母亲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你说说那天的情况。”梁建道。
“我们约好时间，她到我家来，然后我把她送到我朋友那里。可她根本没来。我在家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到她的人影。”
“你的朋友是谁？”
“她是个护士，平时在家给人堕过胎，有时也给人开点药什么的，她懂这些。她就住在前面15号……”陈祖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知道这不合法……”
“嗯嗯，你真够朋友。”梁建讥讽道，“好了，4月10日那天，你约孙梅几点在你家碰头？”
“上午8点，可我等到10点她都没来。”
“有人看见她走进了你们这条弄堂。”
“反正，她肯定是没来。”说到这里，陈祖康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朝母亲望去，“妈，那天上午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那是不是孙梅？”
陈祖康的母亲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建站了起来，“好了，小唐，把陈少爷带回去问话。”
唐震云拿出手铐向陈祖德走去，陈祖德顿时慌了神，他扯开喉咙朝他母亲嚷，“妈，妈，你知道什么你快说啊，你想害我是不是！”
陈祖德的母亲慌里慌张地冲过来，拦在了儿子面前，“好了好了，她那天是来过，但被我赶走了！”
“妈！你干吗要赶走她！”陈祖德吼道。
“你给我闭嘴！你知道个屁！”陈祖德的母亲尖叫道，“我就是不要你跟她这种女人来往，你知道她妈是干什么的吗！我都不好意思说！”
梁建和唐震云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你知道孙琳在干什么？”
陈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她本来就当过舞女，后来抢了她妹妹的未婚夫，再后来又把那个男人甩了，跟了那个什么孙宗喻。我本来想，这下她该安分一点了吧，结果呢，她又到处勾三搭四的！前几年，居然在家里做起了生意！你们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去过她家！”陈太太狠狠啐了一口，“我没跟她约好，自己去的，她家门正好开着，夏天嘛，好让客堂通风。我就这么跑进去，看见她跟一个男人上了楼，那肯定不是孙宗喻，我看见那男人还亲了她一下，那可是大白天啊……我就赶紧走了！当天晚上，我就打电话跟她家解除了婚约！我也没跟她说理由，她好像也无所谓，我话刚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什么东西！”她又手指着儿子的脸，“你！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少跟她来往，少跟她来往，你就是听不进去！”
“可孙梅现在死了！妈！孙梅跟她妈不一样！”陈祖德好像快哭了。
陈太太冷哼一声，“她要是跟她妈不一样，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怀了孕？”
陈祖德不说话了。
梁建这时候把目光转向陈太太，“孙梅那天大概是几点来的？”
“大概是7点三刻。”陈太太不情愿地回答道。
“你当时赶她走之后，有没有看见她去了哪里？”
“她啊，她一开始还不肯走，躲在门口的大树下面。”陈太太大声道，“我从二楼看见后，就打了个电话给她妈，叫她把她那个不要脸的女儿领走！”
“妈！你都干了些什么！”陈祖德喊了起来。
“怎么，难道我做错了？难道让她就站在门口等你？！一个女孩子在我们家门口待着，你说邻居看见会怎么想？我们家可不比他们家，我们家是要面子的！”陈太太的声音比她儿子高了八分。
所以说，最后跟孙梅见面的人不是陈祖德而是孙琳。是孙琳把她女儿带走了。可她是用什么办法把她女儿骗到了四马路慧安里？那里有生活用品，也有孙梅的书，看起来，孙梅好像打算在那里住一阵。难道孙梅是想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孙琳是打算在那里照顾她吗？或者，她是这么向女儿许诺的，也或者是那个男人的意思，让他的老情人照顾他的小情人，那后来，怎么又会演变成现在的结果呢？毫无疑问，孙琳当时肯定处于愤怒的极点。所以对孙梅动手的并非别人，就是她的母亲孙琳。她暴打她的女儿，用玉米侮辱她，最后还勒死了她，然后再用剪刀剪去她的头发，在这过程中，她还戳伤了孙梅的头部……当然，她也许还砍下了孙梅的一只手……
愤怒，孙琳就像个被愤怒烧焦的女人……
“你知道孙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梁建在问陈祖德。
“她没说过名字。不过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划什么事。”他现在就像泄气的皮球，“她恨她妈，她说要报复她，她说要不是她妈，她父亲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还说，她弟弟是她妈跟别人生的。”
“要命啊！”陈太太捂住嘴低喊了一声。
“她还说，她妈有个情人，那个人有老婆有孩子，但是她妈一心一意想回到那个人身边。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会跟她妈见一次面……她说她妈的情人写过一本书，她妈总带在身边，那是她唯一的书，后来有一天，那本书被她父亲丢进了火炉，她妈还为此跟她父亲打了一架……她不知道书的内容，但知道书的名字，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弄到了这本书，结果她发现那本书上写的某个人跟她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而且，书里还写了某个地点……于是，有，有一天，她就偷偷溜到那个地方，结果就看见那个人和她母亲在一起，这就印证她的猜想……”陈祖德结结巴巴地说，“她后来去找过那个人，她说她跟那个人……好上了……那个人很喜欢她……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跟他结婚……她打算等事情定了之后，就把一切告诉赵美云她们……她没告诉我，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她就说了这些……”
赵美云，唐震云今天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这时，他忽然想起，他中午忘记给夏英奇打电话了，他看了下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3点半，不知道她有没有跟赵美云联系上。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跟孙梅是朋友，我愿意相信她的话……”他这话其实是对他母亲说的，“孙梅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只是很不幸生长在那样的家庭而已……”
陈太太别过头去，对儿子的话置之不理。
老张编辑再次看见夏英奇有些意外。
“夏小姐，你这是……？”老头看着她，随即呵呵一笑，“当然了，我也不反对下午的无聊时光有夏小姐这样的美人相伴……”
“我刚刚在医院碰到付莹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老张编辑的脸上掠过一丝愧疚。
“她怎么样？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说她父亲有个私生子。”
老张诧异地看着她，嘴张得老大，过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闭上嘴，“真没想到她会跟你说起这件事。这么说她都知道了？”
夏英奇点了点头，“应该是付先生自己跟她说的。”
老张轻轻一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呵呵，对，他当年确实在长三堂子跟一个叫周玉福的女先生好上了，当时还是我做的媒，先给了她一笔钱赎身，然后在外面给这女人买了一间房，那就算是老付的妾了……老付本来是想等他家老头死了之后，就把那女人接进门的，谁知道老头还是知道了，老付这个人就是怕他爹，他爹硬是不让那女人进门，没办法，他就出了笔钱，跟这个女人断了。”
“那他们真的断了吗？”
“确实是断了一阵子。那女人当时很生气，说是一辈子不想再见他。这也能理解，当时她已经是身怀六甲，本来满以为可以去付家当少奶奶的，总之，等老付再去找她时，发现她已经走了。”老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几年以后，我有一次在庙会上偶尔碰到了她，她当时身边带着个男孩，她跟我说，那就是老付的骨肉。她当时写了个地址让我带给老付，说让老付去见见他儿子。我回来后，就把地址给了老付。据我所知，老付确实去过一两次。认是没认回来，但给过她一些钱，据我所知，他后来还买了套房子给周玉福。”
“那房子在哪里？”
“四马路慧安里25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就是原先她做先生时待过的地方。她喜欢那个地方。”
夏英奇一愣，那不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吗？难道这是凶手和他母亲的旧居？
“那张先生，你是否知道那个私生子的名字？”
老张编辑摇头，“这倒不好说，她经常给她儿子换名字，最初那孩子好像是姓付，老付离开她后，就改名姓周，再后来，听说又改了一个什么姓，当年她给我递条子的时候，好像就是姓温，那时候，她是跟了个姓温的商人，孩子认了姓温的当干爹，听说老付给她买了房子不久，她又跟那个商人断了，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张先生，付莹告诉我，那位被付先生打伤的年轻编辑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子。”她决定透露点消息给这位老张编辑。
这句话让老张编辑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付莹说，那位被打伤的年轻编辑就是付先生的私生子。”她又说了一遍。
老张编辑愣在那里，半晌，才开口道：“她，她会不会是弄错了？他怎么会是……如果他是的话，那老付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
“那孩子成年之后，您有没有见过他？”
老张摇头，“当然没有。我只见过他那一次。”
“他是秃顶吗？”
老张诧异地看着她，“对，他的头发比较少，所以他喜欢戴帽子……天哪，”他重重坐跌在椅子上，“这可真是没想到，我记得他说他父母双亡……”
“你说你为了补偿他，还为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后来他还跟这个女孩结婚了，你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吗？”
“当然，当然……”老张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她叫梁丽云，我们出版社一位编辑的邻居，她在我们出版社也出过一本诗集和一本小说，是个挺有才气的女孩子，长相虽然一般，但很有内秀。”老张说话时，打开抽屉在里面摸索起来。
“那您知道这位梁小姐，她的地址吗？”
“等等……有了。”老张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一张小小的旧照片来，“这是他们结婚后，梁丽云写信寄给我的，我早上就想到，这张照片我好像还留着……你看看，这是他们的结婚照，那个男的，就是柯华……我看他跟老付根本不像……”
照片很小，比邮票大不了多少。
夏英奇借助老张桌上的放大镜才看清楚那两人的脸。女孩相貌平平，身材却很高挑，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比她略矮一些，戴着帽子，当她低头仔细查看那个男人的脸时，禁不住浑身一颤，放大镜差点从她的手里落下来，是他！难道是他？！
“喏，这是信封。”老张又把一个旧信封递了过来，“那上面有她当年的地址。”

10.历险
夏英奇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巡捕房的唐震云打电话，但接线员告诉她，唐探长和梁探长还没回来。于是，她只能转而给哥哥打电话，但结果被告知哥哥已经回家了。看来，也只能等他们两个回来再说了。她在电话机前，忐忑不安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自己安下心来。
她想，现在已经晚上5点半了，不管怎样，先把饭菜烧好。哥哥最近有点喜欢门口小店卖的老白酒，她琢磨着过几天，等事情结束后，把酒糟拿出来，自己酿一些，也好让震云尝尝他们的家传手艺。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半小时不到，几个简单的小菜就做好了。这时，那张照片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这个人。不过，如此一来，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美云。她到底去了哪里？她会不会跟孙梅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揪在了一起。
回家前，她已经把老张编辑给她的那张照片拿去照相馆放大了，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她只是想把照片放大后再看一遍，她不想冤枉任何人，而且她突然觉得，那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不要放在身边最好……
咚咚咚，有人敲门。一定是哥哥回来了。
她来不及解下围裙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她现在急于见到哥哥，急于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哥哥，然而，当她打开门时，她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夏小姐，我是来借电话的，我家的电话坏了……”
声音还是一如往常。如果是平时看见这个人，她一定会很爽快地开门让那人进来，然后一边还会跟这人聊几句家常，但今天，她禁不住犹豫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夏小姐……”那人又开口了。
到底要不要让他进来？
“好吧，请进……”她终于挤出一个笑容，把门开大了。
那个人进了门。
“电话在楼梯口。”她尽量让自己说话跟平时一样。
那人向楼道走去。她望着此人的背影，心禁不住怦怦直跳。现在，她只希望这个人能尽快打完电话后离开，因为她的枪在自己的房间，而菜刀在走廊的另一头，她必须得越过这个人，才能到达厨房。然而，她现在不敢从这个人身边走过。所以说，如果现在这个人突然朝她扑来，她手边没有一件可以抵抗的武器。
她只期待，就在开门的那瞬间，没有暴露太多。
然而，她今天的态度肯定跟平时不一样。
他们家的电话真的坏了吗？她禁不住屏息倾听。没有说话声。那个人没在打电话。她决定壮起胆子去看看。
她走出客堂，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糟了，他果然没有打电话。她的心往下一沉，那他来干什么？难道他已经发现她知道真相了！一定是的！
她转身立即冲向客堂，她准备从大门逃出去，但就在她跨入客堂的一瞬间，有人从她身后抓住了她的头发，当她回过头去时，她从来没这么恐惧过，她从来没想过，那张熟悉的脸会变成现在这样。对，是他！果然是他！
“啊──”她尖叫了起来，她希望邻居听见她的叫声，并且，她开始反抗，踢打那人的身体，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头上重重挨了一拳，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唐震云到家时，发现夏漠双手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地在家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说话。
“你们下午去了哪里？！”夏漠很不客气，像在质问对方，唐震云还是第一次见夏漠用这种态度跟别人说话。在他的印象中，夏漠说话永远是软绵绵的，有时还带点冷嘲热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丝不祥的预兆掠过他的心头，会不会是英奇出了什么事？
他来不及细问，便跨进了门。英奇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他跑到楼上，二楼亭子间的门关着，他敲了几下，没见人来开门，他又跑到晒台上，那里也是空无一人。她上哪儿去了？他心头再次掠过一丝不安。
他急忙奔下楼。
那名年轻女子正在说话：“……我们去了精神病院，在那里，那个疯子突然发作，掐了我的脖子，”她指指自己的脖子，那里确实有两道红色的淤青，“也是我不好，我用《朱雀堂》这本书刺激了他，后来，医院的人把他绑起来了，付小姐把我们送到了走廊上，英奇让我在旁边坐着休息一下，我看见她跟那个付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她们说完，英奇就把我送了回来，她说她还要去一次张编辑那里，因为他可能知道付鸿文过去的事……”
“你知道怎么联系这位张编辑吗？”夏漠冷冰冰地问道。
她有点不情愿地点头，“我有他女儿的电话号码。”
“快把电话告诉我！”
那年轻女子说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其实刚刚已经回来了，因为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好一点，她还带了水果送给我，她人真好，你一点都不像她！”年轻女子说到最后，狠狠瞪了夏漠一眼。
“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一个小时之前。5点一刻左右。当时她刚回来，她说她去了一趟照相馆，所以晚回来了。”
“照相馆？哪家照相馆？”夏漠大声道。
年轻女子再次朝他瞪眼，“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声？！”
“是哪一家？！”夏漠相当不耐烦。
“就是附近的爱声照相馆！”
“好了，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年轻女子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英奇到哪儿去了？”唐震云急切地问道。
“我也想知道她到哪儿去了。这个时间，她不在家，这可不正常……”夏漠的声音有点发抖。
唐震云还从来没见夏漠如此慌乱过。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还能再娶，我怎么办？”夏漠又道。
这算什么话！他刚想回敬对方，就听夏漠道：
“我现在就去照相馆。你留在这里等消息……不，是察看现场，如果她没出去，那就是有人来过……肯定有什么线索会留下……”
夏漠一边说，一边向前冲去。
英奇出事了！英奇出事了！唐震云的脑袋嗡嗡响。
可是，谁会害她？
他想到了楼道里的电话机。于是，他急忙扑过去，拨通了电话。他觉得应该先查一下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到哪里的。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原来她连续打了两个电话到巡捕房，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如果不是有急事，她不会打电话过去。她一定有事急于想告诉他们！
可是，如果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等他们回来，谁会知道她发现了什么？这时，夏漠刚刚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她没出门，那就是有人来过”。有人来过，那个人是专程来的吗？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她是知情者？
他开始检查大门，大门上没有踢打的痕迹，门锁也完好无损。那人并非破门而入，而是英奇给他开了门。所以，他们应该彼此认识。如果她当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秘密，而这时，这个人正好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她肯定当时犹豫是不是要让那个人进来，对了，他忽然想到。即便她一句话不说，即便她在假装向对方微笑，可是就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刹那，她只要露出害怕的神情，对方也肯定能立即明白一切。
所以说，是凶手把英奇带走了。
慧安里那些裸体女尸的模样相继在他眼前晃过……
天哪，该怎么办？他一想到她可能将要遭受的一切，就急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怎么办？她会被带到哪儿去？她还活着吗？怎么办？她现在怎样了？他心急如焚地在客堂里转了两圈，随后冲向水池，他把冷水洒在自己的头上，并且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
他强迫自己的脑子重新开始思考。
他想，假如凶手绑架了英奇，那他一定得有一个箱子，或者有一辆车，应该去门口问问，到底有没有人离开过……
他朝门口走去，忽然又站住。
这件事必须立即报告梁建，这不仅仅是因为梁建是他的搭档，而是因为，他现在需要帮手，他需要有更多的人帮他找到英奇。
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立即拿起了电话。
梁建接到电话后，也是大为震惊，随即命令他在原地待命。他在极度焦虑中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二十分钟，等梁建带着十来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夏漠也正好回来。
“照相馆那边怎么说？”唐震云一见夏漠便冲了过去。
夏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照片，“她是去扩大这张照片。给你们看看。”他飞速跑进屋，唐震云从没见他跑得那么快过，过了会儿，他拿出个放大镜来，“你仔细看看是谁。”
唐震云也顾不得身边的梁建了，直接抢了放大镜就看了起来。
“妈的！是那个房东！”他大声道。
“什么？！”梁建大吼一声，一把夺过了放大镜，唐震云连忙把照片递了过去，“妈的，真的是他！真没想到是他！”梁建的声音都变调了。
夏漠诧异地看着他们，“他就是那个房东？”
“当然是了！你不是见过那个人吗？！”唐震云道。
“我没看他的脸。也可能是他看到我，故意低下了头，或者背过身去了。噢，对了，他一直用手绢捂着脸，再说，我当时只注意了他的穿着，他戴着瓜皮小帽，穿着长衫，跟他平时在我们家隔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隔壁？”
“他不就是隔壁的赵先生吗？赵美云的父亲，你不是去过她家吗？”
唐震云再次愣住，但紧接着他就想起了原因，“我去她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回家，所以我没见过他……这么说，就是他……”
梁建把照片翻了过来，“丽云赵恳摄于1912年8月4日。”他念道，“丽云，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梁丽云？是梁丽云吗？”唐震云道，“那是左屏的表姐。这么说，这个人就是……跟她表姐结婚的人，那他太太应该就是梁丽云？”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件事，也没心思细想，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回英奇。“我这就去隔壁。”他一边说，一边冲出了门，现在他真后悔中午没给她打电话。他恨自己，如果他多关心她一点，那她就不会现在处于险境。英奇，英奇，你千万不要有事，如果有佛像，他真想跪下来磕一千个响头。
“你们几个跟着他。”他听见梁建在命令几个手下。
赵家空无一人。唐震云虽然早就料到对方不会在家里坐以待毙，但他还是不甘心。他把赵家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却一个人都没有。不仅没有赵恳的踪迹，连赵太太也不知所踪。难道赵太太，那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主妇，是那个男人的同谋？
赵家的房屋格局跟夏家一模一样。经过搜查，他发现二楼是赵太太的主卧，二楼亭子间是赵美云的房间，三楼是赵恳的房间，而三楼亭子间则是赵家小儿子的房间。赵恳的房间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衣柜里的衣服很少，看起来，他要不是另有住处，就是他陆续搬走了。赵太太的房间则跟普通家庭主妇的房间没多大两样，房间里摆满了衣服被褥和各种杂物，但还算干净整洁。
蓦然，墙上的一张全家福引起了他的注意。说是全家福，其实是赵太太跟两个孩子的合影。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女人的长相，那次，他来赵家找赵美云，赵太太只是跟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女人的长相，也根本没想到……她跟另一个人长得有点像……虽然那个人已经失踪了18年，虽然，那个人失踪时是个年轻女孩，而现在的赵太太是个未老先衰的中年妇人，无论是脸型身材发型还是衣着打扮，都相差太远，如果一个是活生生的人，另一个是照片的话，根本无法相信那是同一个人，但是，如果你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再看赵太太的照片，你就会发现……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的五官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左屏。赵太太是左屏？！
这个念头让他脑子一阵眩晕。如果赵太太是左屏，那么，那副骸骨的主人又是谁呢？此时，左腾龙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左老头说，梁丽云在婚宴上跟温肃生说话，不，他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在眉来眼去……左屏又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
她知道温肃生的姑姑根本没钱，他们去北平结婚，根本不可能让温肃生重新开始，他骗了她。如果此时，她又发现，他在勾引她的表姐，她会怎么样？
梁丽云失踪了。她走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全明白了，他拿起照片冲下了楼。
夏英奇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有人在抽烟。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散发着霉味的木头地板上，在她的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写字。她猛然睁大了眼睛，我在哪儿？她轻声问自己。
她勉强支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多平方米的空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书桌。
那个男人似乎听见了响动，他转过身来。
即便是第二次看见他，她仍然吓得朝后退让了一下。
“醒了？”他道。
此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被这个是叫赵恳的人狠狠揍了一拳，然后被带到了这里。她的脸好像肿起来了，还隐隐作痛。
“这是……什么地方？”她低声问。
赵恳朝她笑了笑，“你说呢？”
“是慧安里25号？”
赵恳似乎有点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真的是这里吗？她再度环顾四周，她没发现任何能让她联想起旧日繁华的东西。现在这里就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
屋子里只有她和他。
她想，哥哥和唐震云现在一定正在发疯般地找她，哥哥一定会去找李慧敏，李慧敏会把她下午的行踪告诉他，然后，他们一定会去那家照相馆，也一定会去找老张编辑，所以，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然而，假如这里就是四马路的慧安里25号的话，那这里就是他的屠场。他杀过很多人，想必也不会留下她的小命，只不过，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所以她得尽量拖时间……
“我哥哥说……他们在四马路的慧安里发现了10具尸体，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她轻声问。她准备先找一个话题。
“是的。”
那个人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她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是也准备杀了我？”她道。
“是的。不过，在这之前，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警察根本没注意过我，没人知道是我，你怎么会知道？”他侧过身子注视着她。
这个人没戴帽子，他的秃顶在灯光下变得非常明显，他稀疏的头发呈钱币状分布，远远望去，就像在头上贴了几十个硬币。
“我之前从来没怀疑过你，赵先生……”她努力移开目光，她知道，他很在意他的头发，她不想让他发现，她正在看他的头。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是因为一本书。”
“一本书？”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她忽然想到，也许有些事，他并不清楚，比如孙梅和那本书的事。
“你知道吗……美云和孙梅她们经常去2号的李家，李家的妹妹李慧敏曾经在美云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李慧敏喜欢搜集旧书，她那里有一本叫作《朱雀堂》的旧书，有一次，她把故事说给那几个女孩听，孙梅显得特别感兴趣，后来，她还把那本书偷回了家……”
“《朱雀堂》……”赵恳呵呵笑了两声。
“是您的旧作。可惜我没有拜读过。但我让李慧敏把书的内容复述给我听过，我当时就觉得书的作者可能跟我哥哥的案子有关。因为书里的一些杀人的……手法，跟那件案子很相似，就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计划一件事，随后慢慢地将它付诸实现……”她试探地停顿了片刻，见他没反应，才接着往下说，“于是，我就通过李慧敏找到那家出版社，随后又找到当年负责出版该书的老编辑付鸿文。我还去精神病院看过他。他是您的父亲，对吗？”
赵恳没说话。
“您的父亲，最近恢复得不错。”她又撒个谎，“他那天对我说了很多，我提起您那本书的时候，他还很激动……”
赵恳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他恢复正常了吗？”
“他至少记起了很多事，他说他当年在长三堂子，跟你母亲一见钟情，随后，就决定要照顾她一辈子，他们两情相悦……”
“哈！”赵恳尖锐地嚷了一声。
“他说要不是因为他父亲阻拦，他一定会接她进门，让她一辈子过上好日子，他好像很后悔，他一直说，百事孝为先，百事孝为先，他说他当初就是因为太孝顺了，所以才会让事情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赵恳听到这里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就是他说的话？！啊！！”他喝道。
她吓得连忙闭上嘴，生怕他一时生气朝她扑过来。
他怒气冲冲地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妈的！通通是狗屁！他根本把她当垃圾！”他愤愤不平地吼道，随即朝她冲了过来，“你知道我跟我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妈是什么人吗？你摸摸我的头，你摸摸我的头……”他突然在她面前跪下，低下头让她看他坑坑洼洼的秃脑袋。
她忍住恐惧和恶心，勉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李慧敏告诉了我书的内容……所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把我卖了，我妈把我卖了。”他盯着她的脸大声道。
“……日子不好过……对吧……”她轻声道，心里却在想着，是不是该接下去说点让他高兴的事？“……额……不管怎么样，你报了仇。你让你父亲付出了代价，他现在失去一切……”
赵恳阴沉地朝她一笑，“对，你说的对……”他终于慢慢又站了起来，“我终于报了仇，自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能做很多事……”他又慢慢踱向他的书桌，她隐约看见桌上摊着几张纸，看起来他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他对我说，他好心赏识你的才华，为你出版书，春节还把你叫到家里来过年，但是你却把他的太太从楼上推了下去，你还攻击了他，你还把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向他挑衅，你还故意去他所在的出版社上班……”
赵恳像女人那样格格笑了起来，“我知道他儿子攀了一门好亲事，我知道他为了不影响他儿子的婚事，不会把事情说出去，没错，我就是在挑衅他，我要他付出代价！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对我？”
“他说你拿走了你留在他那里的所有资料和照片，但其实，你不知道，他那里还留着一张照片。”
这句话让赵恳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照片？”他问道。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妻子曾经寄信给过张编辑。
“你的妻子梁丽云曾经把你们的结婚照寄给老张编辑。因为他是媒人，而老张编辑后来去精神病院看望你父亲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了你，当然他并不知道你跟付鸿文的关系，他那天正好收到你妻子寄来的照片，就拿给你父亲看，你父亲把照片吞进了嘴里，他当然没咽到肚子里，要不然，他也不会把那张照片拿给我看了……”
赵恳皱起了眉头。
他果然不知道照片的事。
“你妻子应该不是现在的赵太太。”她道。
他冷哼一声，“那个贱女人！她居然在婚礼上跟她表妹的未婚夫眉来眼去，婚后还跟那个男人偷偷幽会，让我逮个正着！我本来也想像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们说好，婚礼后一周就去注册的，但是当我看见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我就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发誓这辈子要娶一个良家妇女……”他看着她，停顿了片刻，随后无奈地摊摊手，“我也没办法，那个贱婊子被我逮到后，居然还不服气，她还骂我，还骂我……”
那个女人一定骂他秃子，她想，而他自己对这两个字，根本就骂不出口，可见他有多在意那件事。她提醒自己要千万小心，千万不能提到头发、秃子这类词。要给他充分的尊重和同情。要让他知道，她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她认为他这么做，是情有可原。──天哪，不知道震云他们什么时候能赶来……
“……我妈过去是南京的名妓……”她道。
赵恳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她接着道：“我爹死后，她出卖了我们家，还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她后来如愿嫁到我们的仇家去当了姨太太，但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她就跟着那人的跟班来到了上海，然后那个人偷了她的珠宝，又把她卖到上海的下等妓院……就是你们上海人说的咸肉庄……我拿钱去赎她，还险些被她卖了……”她说这些往事只觉得心口发痛，眼睛发酸，“我只是想说……你那样对付鸿文……我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你没有杀他的儿女，你只是让亏欠你的人还债而已……”
赵恳看了她好一会儿，“想不到，夏小姐，你我居然是同命相连……”他回头环顾四周，“没错，我只是让欠我的人还债罢了。没错……”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后慢慢点头，“死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曾经对我恶言相向，都是一些碎嘴的女人……”
都是骂他秃子的女人吗？
“那孙梅呢？”她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她有了你的孩子，不是吗？”
“她是孙琳杀的。”赵恳露出几分遗憾，“其实我挺喜欢她的，她也挺喜欢我的，我本打算离婚后，就跟她在一起，因为，你说的没错，她有了我的孩子。而且我一直就想娶一个良家妇女。我很想要一个我自己的孩子，我想如果让我当父亲，我肯定比姓付的要称职得多……”
她一惊。那美云和中平呢？他们不是他的孩子？
他肯定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们？美云是我太太的拖油瓶，她带过来的，至于中平，是这里某个女人的。”他随意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指某个被他杀死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死的时候，她儿子只有几个月，在那里哇哇乱哭，我就把他带回去了，我太太愿意收养他。”
也许那些女人说的不错，他们两夫妇根本不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不可能有孩子。所以说，那是不是意味着赵太太并非他的同谋？
“我知道孙梅一直跟她母亲不和……是她找上你的吗？”她问道。
“可以这么说。”他重新在椅子前坐下，“她有一天自己来找我。她说她知道我妈去了哪里。在那之前，她从美云那里听说我妈离家出走了……她过去经常来我家，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孙梅经常会跟她聊天。我不知道她们都聊了些什么，但我曾经在书里详细描绘过我妈的外貌和有些特征，孙梅如果看过那本书，应该知道那就是写我妈……如果她看到书里关于我的那些细节……尤其是我……”他指指他的头，“那她应该是猜到那本书是我写的。”他叹了口气，“因为我在那本书里表达了某种激烈的情绪，所以她认为是我杀了我妈，实际上我妈是病死的，她得病后，我就把她送到了这里，她就在这里等死，她倒是希望我杀了她，但我没有，我情愿看着她慢慢死去……”他邪恶地笑笑，“我告诉孙梅我没有杀她，而我跟孙琳也早就不是什么情人了。她当年在舞厅确实很风光，很漂亮，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就算她再美，我也不会跟她结婚，因为我从小就下决心，绝对不娶一个婊子。我要娶一个良家妇女。其实我十几年没碰过孙琳了，她满身是病，我才不会要她，而且，她也没能照顾好我的儿子。──孙梅听了这些就开始哭，说她妈对她有多不好……”他耸耸肩，“无论你信不信，我好多年没跟女人睡过觉了，自从学会杀人之后，就觉得没那种欲望了，不过，既然她那么主动，我也就没客气……”
“那只手……孙梅的手为什么会在垃圾堆里？”她记得哥哥就是因为在垃圾堆里发现那只手，才牵出了整件案子。
赵恳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我其实有时候不太了解这些女人都在想什么。本来，孙琳好像准备跟她女儿和好，她把孙梅带到这里，说要好好服侍她女儿，让她女儿顺利待产。她还跟我说，那是对我的补偿，所以有那么些天，她们好像处得不错，她甚至还带着孙梅去看过手上的皮肤病，但是……我想孙琳可能是装的……她其实心里恨透了孙梅……有一天她们突然吵了起来，孙琳就把她绑了起来，然后她死命打孙梅，她想把孩子打掉……”
“那只手……”
“她打了孙梅无数次，都没把孩子打下来，就崩溃了，她一怒之下勒死了孙梅，然后砍下了孙梅的手，因为孙梅对她说，她用那只手摸过我……她就气疯了，我认为孙梅本来就是要故意气她……这个没脑子的女人。”赵恳忽然提高了嗓门，“我真没想到，她会把手丢在垃圾堆里，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手已经不见了！……妈的，她坏了我的事！”
“孙琳杀了自己的女儿？还砍了她的手！”她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她认为那只是孙宗喻的女儿！她认为她杀死了一个情敌……这个臭婊子，一辈子就是婊子！有一次她居然带着梅毒想跟我干！她想害死我吗！我给了她点颜色看看！”他咬牙切齿地说，“在那之后，她就开始胡来了……”见她一脸疑惑，他解释道，“她把男人带回来，人家揍她，干她，想对她怎么样就怎样，她就以此来挣钱……”
“孙琳坏了你的事，所以……是不是你毒死了她？”她问道。
赵恳朝她笑笑，“我去过她家，在她的茶里下了毒。”
“那个装砒霜的小瓶子是你故意丢在地上的吧？”
“没错。”
“你下毒的时候，她丈夫在吗？”
“在。他在睡觉。他醒的时候其实也跟睡着差不多。他没看见我。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是故意要避开我……”赵恳沉默了好久才接着说，“……我有点同情他，再也没比娶一个婊子更倒霉的事了……我曾经想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梁丽云却骗了我……”
“你说你把你母亲送到了这里……可是我记得我哥说，他们在这里发现的尸体都是年轻人……”
“她死之后，我把她扔进了黄浦江。怕她寂寞，后来，我又把赵妈扔下去陪她了。”赵恳干笑了两声。
“赵妈？”
“我妈的娘姨，知道我为什么姓赵吗？”
“你跟她的姓？”她吃了一惊。
他点了点头，“她从小带着我，比我妈对我还好。我答应当她的儿子，所以后来我瞒着我妈，改了姓，只有她，对我的……”他再次避开了“秃头”两个字，“她没嘲笑过我，她一直说是我妈害了我，她还去庙里为我烧香，也弄过很多土方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悲伤。
“那你为什么……”
“我妈死后，她整天哭哭啼啼地抱怨我，她这样总有一天会把我的事说出去，我只能……”他摇头叹息，“我把她打昏后，曾经犹豫过，我想救她，但我知道，我这么做是错的，她如果活下来，她会去到处乱说，所以我只能勒死了她……”
“那美云呢？她究竟到哪儿去了？”她问道，最初她对这件事感兴趣正是因为美云。
赵恳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也在找她们。美云那天回来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可惜当时我很累，我没问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太太就是梁丽云的表妹，当年是她杀了那个戏子和梁丽云，我看着她，活活打死了那个女人，然后，我发现她要自杀，就救下了她，并为她处理了尸体。我们把那个戏子的尸体埋在了树林里，至于梁丽云，我就把她带到了这里……”他沉默了片刻，好像沉浸在了回忆中，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才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接着道，“……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因为她害怕被抓，而且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她还是想生下来，她一个人倒也不是养不活那个孩子，只是，她当时需要一个精神支柱。而我，我答应我妈要带个好女人回来，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我没让我妈去参加婚礼，她不配……”
怪不得赵太太没有告发赵恳。她自己也有把柄在他的手里。
“她知道你的这些事吗？”她问道。
“她知道一些，但她从未参与，她那次杀人只是一时冲动……她其实人还不错……是个好女人……”他似乎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但孙梅更不错，她是个处女，我本来打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带她离开这里的……”他又叹了口气。
他的话让她想起了孙梅写给美云的信。
如果孙梅喜欢这个男人，那她会不会告诉美云，她要跟她好朋友的父亲远走高飞了？而美云是想到这事牵涉到自己的父亲所以才刻意避开唐震云的吗？对，一定是这样。美云当然也不会把这样的信拿给韵丽看。而从那以后，她就出走了，她不愿意回家，还发了一通脾气，把屋子里的相架都砸得粉碎。但她在那天上午曾经打来过电话，她内心还是有疑惑的吧。她想要求证，想向母亲求证，所以赵太太答应去见她，向她解释这一切。也许，赵太太因此就下了决心，她要带着一双儿女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因为她知道，一旦美云重新回到她们的家庭，难保有一天，这个男人不会对美云下手。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对，一定是这样。当然了，孙梅肯定也在信里提到了那本书，要不然美云不会去找慧敏打听那本书。
孙梅可能会说──“你父亲很有才华，那本书就是他写的，我看完这本书就爱上了他。”她当然不会告诉美云实情：她为了报复母亲，故意勾引母亲的情人，结果却不知不觉爱上了那个人。
但是……
“赵太太知道你跟孙梅的事吗？”
他忽然笑了出来，“她不知道。我跟孙梅约会都在这里。有一次让孙琳发现了，但我估计是孙梅故意把她引来的……”
“孙琳肯定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对吧？”她道。
“她的姐妹之一就死在这里。其实她有这边的钥匙。因为有时候，我会让她帮忙，我答应把那些女人的财物分给她一些，她需要钱，再说，她过去为我挨过打，我也用过她的钱……”
原来孙琳才是他的搭档。
她还想接着问，却看见赵恳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抽屉。
“夏小姐，我有个想法。”他道。
她仔细听着。
“本来我想杀了你的，但现在我觉得，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问题。”他道，“我从来没想到，我们居然是同命相连，我也没遇到过一个像你这么聪明漂亮，同时又明理的女人，你比孙梅可漂亮多了……”
这几句话听得她浑身发毛。
她知道他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被他玷污，是比死还难受的事。可惜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如果两人打起来，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她刚刚头部受过伤，她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夏小姐……”他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他大概也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恐之色，“你别怕，我不会杀你，我会好好对你，我非常喜欢你……”他抓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湿漉漉的手心里，眼看着他就要把她的手放在嘴边去亲，她用尽力气挣脱。
“不，我已经订过亲了。我不能跟别人……”
那个男人根本没让她说话，那张脸忽然不由分说地向她的脸上挤压过来，她狠命想推开他，但他的力气比她大十倍，他的口水粘在她的脸上，他的双手则开始娴熟地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她又羞又气，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她开始不顾一切地踢打挣扎。
“你放开我！！”她尖叫着，“你放开我！啊──”她扯开嗓子喊道，“你就是这么对那些女人的吗？你说你不要找个婊子，那你自己又是什么？！你自己是什么！你跟她们有什么两样？！”
刹那间，他停住了，他像石头一样在那里定住。他的脸，他那张刚刚还在笑的脸，骤然阴沉了下来。啪，他狠狠给了她一个嘴巴。
“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教训我！”他朝她吼道，他的嘴几乎咬到她的耳朵。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伸出手指狠狠戳向他的眼睛。
“啊！”他嚎叫了一声，捂住眼睛身体缩成了一团。
她乘机向前爬出几步，迅速站了起来，随后她踉跄着冲到窗口。她朝窗外望去，外面灯红酒绿，一辆辆黄包车正载着客人跑进弄堂。这里果然是四马路。
赵恳捂着受伤的眼睛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他在朝她冷笑。
她心想，如果真的逼不得已，她宁愿跳下去，也不会便宜这个杀人狂。只不过，不知道窗子是否能及时打开。
赵恳又冷笑了一声，“好吧，你既然不想跟我在一起，那就只能是另一种结果……”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终于朝她走过来。
她心头乱跳，开始慌里慌张地去开窗，但是这时她才发现，这扇木头窗子居然被封死了。眼看赵恳已经快走到她跟前，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经慌得完全没了主意，虽然她从没见过那些女尸，但此时，她们被剃光头的模样还是飞一般掠过她的眼前，不，她不想变成她们那样，不想……
砰！一声巨响，门突然被撞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赵恳怪叫一声，随即捂着腿摔倒在她面前的地上。她忍不住又朝后退了一退。
“啊，啊……”赵恳在地上惨叫。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外飞一般地冲了进来。
“英奇！”有人在叫她。
她定睛一看正是唐震云，天哪！他终于来了。她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唐震云一个箭步朝她冲来，一把扶住了她，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
她顿时全身松懈了下来，“震云……”她呻吟了一声，失去了知觉。

11.两周后
唐震云再次打开客堂后门，朝楼梯上张望。
“喂喂，你不要这么心神不宁的好不好？我妹妹难得想吃个馄饨，你认真包好不好！”夏漠朝他嚷。
他关上客堂后门又走回到餐桌前。
“她们究竟在聊什么，怎么会这么久？”他道。
赵美云已经在二楼亭子间待了两个小时了。
“赵美云本来话就多，现在出了那么多的事，当然没完没了了。”夏漠得意地把一个包好的馄饨放在盘子里，“看我包的，简直就跟饭店里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好说的。我觉得一句话就说完了。她妈自首了。她回了温家。”唐震云拿起一张馄饨皮。
夏漠斜睨他，“都像你这样，电影院都要关门了。她妈自首，她总得说说心里的苦闷吧，她有多惊讶，她有多难受，她有多不敢相信，她还得说说她过去对她爸的印象，她肯定难以相信她爸是这样的人──对了，她弟弟现在怎么办？”
“中平也被温家收养了。因为暂时找不到他的家人。听说赵美云非常护着她弟弟……”
“她本来总抱怨她妈偏心她弟弟，突然就变成了个好姐姐了？”夏漠笑道，接着又问，“那她妈那时候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她们住在旅馆，左屏把发生的事都跟她女儿说了，她女儿让她自首，说不想一辈子逃在外面。左屏左思右想，发现女儿说的对，就来自首了。她自首之前，先去了一趟温家，把自己做过的事说了一遍，她只求温家能收留女儿，温家虽然很生气，但知道儿子的下落，又知道他有个后代，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吧。”他发现自己包的馄饨也颇像样，禁不住露出笑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包馄饨。
“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孙琳会在合同上签朱玉荷的名字？”夏漠问道，可话音刚落，他就大叫一声，“噢，对了，事实上，合同跟孙琳没任何关系，合同是赵恳事先准备好的，签名的是左屏。不过，还是那个问题，左屏为什么要签上朱玉荷的名字？”
“她说，因为她有阵子非常怨恨朱玉荷把温肃生介绍给她。她说她刚刚杀了温肃生的那阵子，她恨所有人，当时赵恳让她签字，她想也不想，就签上了朱玉荷的名字。实际上，她不太清楚赵恳杀了多少人，她只是知道他杀了人，而且她也知道他让她签字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就签了朱玉荷的名字。”唐震云一下子熟练地包了七八个馄饨，“我们包那么多吃不了怎么办？”
夏漠耸耸肩，“她说把剩下的送给李慧敏，因为李慧敏跟她之间有一个什么朋友互惠原则，李慧敏上次在精神病院受了惊，她说送一些馄饨作为补偿。”
“说起李小姐，我们昨天又对孙家作了一次搜查，结果在孙琳的衣柜里发现了那本《朱雀堂》，我已经打电话给她了，明天让她去领回来，那本来就是她的。”
“她一定乐疯了。”夏漠讥讽道，随后又问，“──那么，我们在慧安里捡到的那根链子呢？怎么会掉在尸体堆里？”
“左屏也不知道链子怎么会在那里。不过我估计是梁丽云在死前挣扎时，拉下了那条链子攥在手心里。”
夏漠点头，“有点道理。──赵恳现在怎么样了？”
“他吗，他供认不讳。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他会被处决。要我说，真是便宜他了。”唐震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心想，她们终于聊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听见夏英奇在客堂后门口跟赵美云说话。
“美云，以后常来玩。”夏英奇道。
夏漠一听这句，就不高兴地把馄饨皮甩在盆里。“常来玩！”他小声嘀咕道，“常来玩？”
“这是客套。”唐震云低声道，“她不会常来的，她要走了。”
夏漠横了他一眼不说话。
“我阿公说，会送我和中平去香港念书，换个环境。”赵美云在说话。
“换个环境也好，去了那里之后，别忘记给我写信。”
“好的。”
又传来一串脚步声。
夏英奇像是送赵美云穿过厨房，出了后门。过了几分钟，她才走回来，唐震云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啊，你们辛苦了。”她笑着跨进客堂。
“赵美云走了？”唐震云问道。
她笑着点头，“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跟过去不一样了，我希望她能快点把这些事都忘记。”她拿起了一张馄饨皮，正要包馄饨，夏漠就叫了起来：
“不是跟你说好，今天是我跟唐震云做饭给你吃吗？你不要动。你动了就是破坏规则。”
“是啊，英奇，让我们来，我们已经包了……”唐震云数了数桌上的馄饨，“36个了！还有十几个就包好了，很快的。”
“让你们两个大男人下厨房，真有点不好意思。”她笑得好开心，“馅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吗？”她问道。
“馅是我拌的，”夏漠立即表功，“噢，对了，我还在馅里加了姜末、黄酒和鸡蛋，没错吧？”
夏英奇朝她哥哥微微一笑，目光又朝他看来。
“震云，我得给你一样东西。”她走近他，摊开手心，那上面放着一枚绿宝石戒指，“这是美云刚刚给我的，是孙梅送她的，实际上是赵恳给了孙梅，孙梅后来给了美云。孙梅可能是觉得对不起朋友吧，才会送她那么贵重的礼物。我觉得这戒指是老货了，而且价格不菲，而听美云说，她祖母生前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我想，这也许是赃物。我前几天听哥哥说，有个名叫高平的人，多年前，曾经把一枚戒指给了孙琳……”
对了，唐震云这才想起来。高英确实跟他们提起过她母亲的戒指。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戒指，仔细看了看。他虽然看不太明白这些东西，不过，正如夏英奇所说，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
“好的，我明天拿去给她看看。”他把戒指塞进了口袋。
她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震云，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禁不住心里有点忐忑。不过看她的神情，应该不是要拒绝他，或者把他赶出去。难道她是想早点结婚？她好像也不是会提这种要求的人。
“我昨天通过律师去看过赵恳了。”她道。
他吃了一惊，“你去看他？”
“对。我打算把隔壁的房子和慧安里25号都买下来。因为出过事的房子比较便宜。”她抬头看着他，“我爹过去教过我，做生意就是要抓住时机……这两个地方都在绝佳地段，把房子拿在手里，囤几年再卖出去，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我觉得，既然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能瞒着你。”她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知道，她过去就是当铺的小掌柜，赚钱是她最擅长，也是最热衷的事，他也承认她这么做，确实有生意头脑，但是，他总觉得不太妥当。
“可是英奇，隔壁也就算了，但是四马路……”他才说了一半，就听到夏漠在清喉咙，他知道夏漠这是在提醒他，少说废话。他禁不住朝夏漠看了一眼。
这时她又开口了，“四马路的房子是最抢手的，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事先早就查过四马路那边的房价了，其实你们从那里发现尸体后，我就有这打算了……”她又回头看了看她哥哥。
夏漠摇头，“我无所谓，一切听你的。你是当家人。”
唐震云觉得这时候，如果他说不，不仅扫兴，还很容易影响她对他的看法，她好不容易才忘记过去的那些恩怨，愿意跟他住在一栋楼里，而且，她刚刚明明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就是说，她愿意接受他，所以，他这时候说不，简直就是个大傻瓜。再说，多一套房子有什么不好的？老婆那么懂赚钱，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不义之财，不偷不抢，为什么不行？
“喂！”夏漠在叫他。
“啊？”他抬起了头。
“我们家是生意人。”
他明白夏漠的意思。
“那……英奇，我没意见。”他点头道，“不过，这事你一个人去谈行吗？”他问道，他犹豫要不要陪她去。
“其实没那么麻烦，我会找专门的房产经理人和律师去处理这事。”她笑着说，“只要赵恳签了合同，就万事大吉了，他现在已经答应以1/4的房价卖给我。”
“他怎么会答应把房子以这么低的价格卖给你？”
“我对他说，如果你不卖给我，房子可能会被充公，或许还会变现赔偿给那些骂过他的女人的家属，”她低声道，“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是的。不过，他没开口。
“不过生意人多半都不厚道。”她看起来可没有一丝悔意，“我已经跟赵恳说好了，我们会设立一个遗产账户，先用这些钱来买国债或者股票，以后如果有被害人提出赔偿，就会从这个账户里取有价证券来支付，这个账户将会存在二十年……”
唐震云想到，其实除了温肃生和左屏之外，他们根本还没找到其他被害人的家属，“那假如暂时没人提出赔偿的话……”
“我会不断购买股票和债券，我会想办法让这些钱增值，在二十年内，如果没有家属提出赔偿，这些钱最终会归遗产执行人所有……”她指指自己。
“你是他的遗产执行人？”唐震云又吃了一惊。
她点点头。
“我没有骂过他秃子，即便到了最后那一刻，我也没骂过他这两个字……我不想用这个刺伤他，我觉得说不出口……”她没说下去，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唐震云，“震云，你怎么出了那么多的汗哪……”她掏出手绢替他擦汗。
“我刚刚剁了肉……”他心里甜丝丝的，本想说的后半句话，又被吞了回去。
其实，他还能说什么呢？她能说服一个想要杀她的男人让她成为遗产执行人，那她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多两套房子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他再一次问自己。

尾声
高英忍不住就想去找烟抽，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支了。作为医生，她知道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她今天实在忍不住。
她实在没想到，二十年后，她还能再看见母亲的戒指。
她还记得，母亲过去总戴着这枚戒指，那是母亲的陪嫁。母亲去世后，她只要一看见这枚戒指，就想到母亲当年的模样。
她从小顽劣，母亲是家里唯一一个，从没有责骂过她的人。无论对错，母亲总站在她这一边。“因为我是你娘，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母亲总是这么对她说。她挨打的时候，母亲总是端着好吃的点心来安慰她，她当年想去学校念书，母亲跟父亲足足呕了一个月的气，父亲才松口。如果没有母亲，就没有她今天的自己。她有时候觉得，母亲宠爱她，远远胜过宠爱她的弟弟。
“先生，已经很晚了。”女佣刘妈在催促她。
她看了看钟，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那个警察是今天上午来的，从那以后，她就没办法做任何事。那个警察把寻回这枚戒指的全过程跟她说了一遍，于是她一整天，都在琢磨着一个人。那位夏小姐。
“她知道这枚戒指是老货？”她问道。
“是的，她看出来的。”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过去在当铺当掌柜。”
“她几岁了？”
“22。”
一个女孩在当铺当掌柜，这可是稀奇事。而她明知道这戒指价值不菲，却没有占为己有，这更是稀奇事。那些开当铺的，那些做小生意的，哪个不贪财？
她忽然又想到最近帮会里出的那些事，那些纠葛不清的账务，那些离奇失踪的人。这些事让她近日寝食难安。
也许该找个新人了。她想。她的帮会永远需要新的血液。头脑聪明，又不贪财的人，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拨通了梁建家的电话。
“梁探长。”她道。
梁建打着哈欠，听见她的声音，着实吃了一惊，“高先生？”
“不好意思，那么晚打扰你，我想要见见那位把戒指还给我的夏小姐，我想亲自表达谢意，烦劳梁探长能尽快安排一下。”
梁建略迟疑了一下，才道：“好，我明天就安排。”
她挂上了电话。
现在，她真的有点累了。但她仍不想睡，她需要第五支香烟，抽烟的时候，她得想想该怎么安排这个新人。如果让这女孩只是做做账，再许以高薪的话，她应该不会不肯。没必要一开始就让这个小掌柜知道帮会的事。所有的人，都得慢慢观察，才能委以重任。
【民国密事2·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