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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之罪
作者：何家弘
内容简介
钧博士从美国回到北京后，开办了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是郑建国强奸杀人案。这个案子发生在11年前黑龙江省滨北县，凶手郑建国被判无期徒刑。洪钧首先到滨北县找当事人谈话，他对郑建国的第一印象是，郑建国可能没有杀人。这使洪钧对重审此案充满信心。受滨北县委副书记谷春山之邀，洪钧与谷春山等人一起进山打猎。不巧，吉普车坏了，他们只好在黑熊洞过夜。子夜时分，一个披头散发，面目可怖的女人，带着瘆人而怪异的叫声，从洞的深处飘忽而过，这一似梦似真的情景，吓坏了谷春山。谷春山的异常反应，引起洪钧深深的思索，也引出了一个悲壮惨烈的故事。这是我国第一部以律师为主线的推理小说。书中所设计的情节极为合理，几无破绽。洪钧与肖雪的爱情真挚感人，而肖雄对李红梅的爱，莫英妹对肖雄的爱又是那么刻骨铭心，为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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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1年10月，洪钧又来到纽约。第一次到纽约，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在西北大学法学院攻读法律博士学位，与同学一起驾车到纽约旅行，来去匆匆。毕业后，他在芝加哥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两年，然后回到中国，开办了北京第一家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洪钧律师事务所”。从业多年之后，他回到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任教,目前是中国很有影响的法学教授。
这一次，他是应纽约大学法学院亚美法研究所的邀请来访问讲学。这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对纽约有了更为精细的认知。不过，凸显在记忆之中的不是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不是中央公园的湖光树影，不是法学院的教师学生，不是占领华尔街的示威民众，而是一个神秘的中国人。
洪钧住在曼哈顿区东60街的一栋公寓楼内，离中央公园不远，但濒临通向皇后区的大桥，来往车辆很多，噪音很大，特别是那些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发出的不知疲倦的尖叫声。
纽约大学法学院在曼哈顿下城的华盛顿广场公园附近。10月10日下午，洪钧在东63街乘坐F线地铁，大约20分钟后，就来到了西4街。走上地面，他沿着已然熟悉的街道向东走去，很快就来到法学院的福尔曼楼前。走进长廊环抱、绿荫遮蔽的庭院，他从书包里掏出邀请信——这是他进入法学院大楼时必须出示的证明文件。
他刚要走上台阶，一个陌生男子走过来，用英语说：“请问，你是从北京来的洪教授吗？”此人五十多岁，穿着体面，像个中国人。
“是的。”洪钧看着对方，猜测他的来意。
“我叫维克多。我听说你今天要给学生讲课，介绍中国的刑事司法。我很感兴趣，也想进去听听。但是，警卫不让我进去。”
“你是中国人？”
“是的。我在这里做生意，但是对法律问题很感兴趣。”
“我想，我帮不了你，因为我进楼也需要出示邀请信。你可以去找法学院的教师谈谈。对不起，上课时间就要到了。”
洪钧走进楼门，来到316教室。这是研究生的“中国刑事司法”课程。在开场白之后，洪钧给学生们讲述了中国刑事司法的现状，重点介绍了全国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于今年9月公开向公民征求修改意见的《中国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中的主要内容……
下课了，洪钧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走出教室。几个学生跟着他，继续询问一些与中国刑事司法有关的问题。走出法学院的大门，他和学生道别，但有一个学生要跟他一同乘坐地铁。天色昏黄，他们有说有笑地向地铁站走去。就在拐向地铁站入口时，他漫不经心地回头张望，却大吃一惊，因为那个想来听课的中年男子就跟在后面。他愣了一下，快步走下楼梯。
洪钧和学生站在地下二层的站台上，等候F线列车。那个男子站在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似乎是在查看地铁路线图。站台上人很多，声音也很嘈杂。在隔着两条铁道的另一个站台上，一个黑人青年正在吹奏萨克斯。大概因为看到他们，黑人青年竟然吹奏了《义勇军进行曲》。在纽约的地铁站里听到熟悉的中国国歌，洪钧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然而，那个男子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不屑的目光。
列车来了，洪钧和学生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进车厢，站在门边。那个男子从另外一个车门走进这节车厢，站在斜对面的角落里，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列车开过第42街之后，他们身边有了空位，便坐下来。此时，那个男子也有了座位。学生在第59街下车后，那个男子仍然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洪钧。洪钧把目光转向窗外，思考着此人的目的。凭直觉，他相信那人是在跟踪。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不能让人跟随到他的住处。列车驶入第五大道车站，他本应在下一站下车，但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在站台上，他回头向车厢内望去，只见那个男子也要下车，但是被车门挡在了车厢内。
14日上午又是讲课的时间。来到法学院门口，洪钧特意巡视一番，但没有见到那个男子的身影。这堂课的主题是起诉决定和辩护律师在审前程序中的作用。他认真准备了讲课内容，从2010年在中国轰动一时的赵作海冤案谈起……
这些年，洪钧一直在研究刑事错案问题。2011年4月，洪钧应“俄亥俄洗冤中心”的邀请，到辛辛那提市参加了关于刑事错案的国际研讨会，并且就中国的冤案问题做了主题发言。来自20多个国家的近500人参加了会议，分别介绍了各自国家面临的冤案难题。在研讨会的开幕式上，美国“洗冤行动”的创始者介绍了美国的冤案情况。在过去20年，美国的“洗冤行动”通过DNA检验发现并纠正的冤案就有371起！
洪钧继续在纽约大学法学院的讲课，并做了两次专题讲座。虽然每次走到法学院门口时他还会寻找那个神秘男子的身影，但是那人的缺失已不会令他感到意外了。
2011年9月17日，上千名示威者聚集在曼哈顿市区的华尔街一带，开始了“占领华尔街”行动。示威者声称，占人口总数99%的普通大众无法容忍仅占人口总数1%的富人的贪婪和腐败，他们要用和平示威的方式表达对权钱交易和社会不公的抗议。10月8日，洪钧利用周末到曼哈顿下城观光，在市政厅一带看到了人流如潮的示威游行。后来，示威者占据了华尔街附近的祖科蒂公园，使之成为抗议活动的中心。那段时间，他天天观看纽约第一频道的电视节目，特别关注有关“占领华尔街”行动的新闻报道。开始，媒体的报道多为支持示威活动的声音，一些政治家和社会名流纷纷到祖科蒂公园去看望示威者。后来，媒体上出现了反对的声音。例如，纽约市长表示，示威者有表达诉求的权利，但不能干扰其他人的正常生活。
一天晚上，洪钧在电视节目中看到记者对华尔街附近居民的采访。一位华裔男子对记者说，他支持示威者的主张，但是不赞成这种“占领华尔街”的做法。他抱怨说，示威者的活动使他们难以正常生活，特别是那些高分贝的锣鼓声和音乐声。他要求把示威者播放音乐和敲锣打鼓的时间限制在白天，而且每天不能超过6个小时。洪钧觉得这位华裔的相貌与那位神秘男子相似。在随后滚动播放的新闻节目中，他再次看到这个采访的画面，并确认此人就是那个维克多。洪钧不禁自问：此人是干什么的？他居住在华尔街一带，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富人。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旁听讲课？他为什么在法学院外等候数小时并尾随乘坐地铁？此时，洪钧有些后悔，因为此人的身份和目的已成为不解之谜。
10月29日，星期六。一场五十年一遇的10月大雪在万圣节前光顾纽约。气温骤降，纽约人似乎一下子从夏季进入了冬季。不过，洪钧住的公寓楼已经供暖，室内暖意融融。他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隔窗赏雪，别有一番情趣。他的心中也有一点忧虑，那就是这场大雪是否会影响明日回国的航班。此外，他也为那些“占领华尔街”的示威者担忧，因为纽约市警察局和消防局日前联合行动，到祖科蒂公园收缴了示威者使用的小型发电机和煤气炉。仅凭帐篷睡袋，那些年轻人如何度过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啊！通过电视新闻，他得知这场大雪已经给纽约市和毗邻的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造成了灾害。道路封堵，树枝折断，一些地区还停了电。新泽西州的州长已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然而，这场大雪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次日清晨，洪钧拉开窗帘，只见蓝天如洗，万里无云。他想，今天到中央公园，一定能看到难得一见的雪景。早饭后，他急不可待地走出公寓，顶着寒风，来到中央公园。此时，旭日东升，阳光明媚。他踏着小路上的积雪向园中走去，偶尔才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游人。他走到古城堡下的乌龟湖畔，眺望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草场及其周边色彩斑斓的树林，不禁想到曾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中国东北的林海雪原。
洪钧下午要去机场，便恋恋不舍地沿着园中公路向外走去。一路上，他看到许多赶来健身、嬉戏、赏景、摄影的纽约人和外地游客，也看到不少因枝叶难堪积雪压迫而折断的树杈。快到中央公园的东南入口时，他远远就看见那用数十个破旧轮胎做成的高大塑像。他想，积雪不会把它压倒吧？就在他抬头观望时，一个声音传入耳鼓——“洪教授！”
这声音不大，但说的是汉语。洪钧转回身，只见维克多走了过来。
“洪教授，果然让我等到你了。我估计你就会来的。”
“你好，维克多。这里的雪景确实很美。不来看看，一定会成为遗憾！”洪钧敷衍着，思考着脱身的说辞。
“我知道你今天就要回中国了。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一定要问你，因为它已经纠缠我许多年。不问，也一定会成为我的遗憾。”
“什么问题？”
“十几年前，你曾经到黑龙江的滨北农场去办过一个案子吧？”
“啊对。那应该是1994年了。”洪钧当然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他留学回国之后办理的第一起案件，办案经历艰险曲折，而背后的人生故事更令人荡气回肠。
“你想起来啦？我猜你也不会忘记。”
“你怎么知道那个案子的？它与你有关吗？”现在是洪钧迫切地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了。
“十年前吧，一个老朋友从中国来，带给我一张《法制日报》，因为那张报纸上有一篇关于那个冤案的文章。我告诉你，我就是在那篇文章中看到了你的名字——洪钧，洪律师，印象老深刻啦！不过，我对那篇文章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我认识那个案件中的一个人，也可以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吧。”维克多的话语中还带着中国东北的口音。
“是谁？”洪钧急不可待地问道。
“肖雄。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当然。”这是洪钧不会忘记的名字，因为他和肖雄之间还有一层非同寻常的个人关系。“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喽！”此处来往的行人很多，维克多带着洪钧往公园里面走去，站在一处僻静的树林旁，语速平缓地讲述起来——“我家就在哈尔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考上了黑龙江大学，专业是日语。毕业后，我就留在大学教书。那个时候，我很年轻，有理想，有激情，又接触了一些外国的东西，就一心投入到民主运动之中。一开始，我们主要是在大学里举办演讲和集会。后来，我们还创办了一个刊物——《松花江之春》，自己油印的，主要发表我们这些人写的诗歌和杂文。由于我们写的东西抨击时弊，宣扬民主，所以被官方定为‘地下刊物’，或者说，非法出版物。我告诉你，虽然官方查禁了，但我们的《松花江之春》很受青年人的欢迎。1984年4月5日，为了缅怀周总理，我们还在防洪纪念塔下搞了一个‘松花江之春’诗歌朗诵会。你知道哈尔滨的防洪纪念塔吧？就在松花江边，对着中央大街。”
“我去过那里。那么，肖雄也参加了你们的活动？当年，我就听说他被牵扯到一起政治案件，但不知他干了什么。”洪钧把话题转到肖雄的身上，因为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其实，肖雄也没干啥。他就是一个跑腿儿的，帮我们送送信，找找人，发发刊物。不过，他很热情，办事儿也很认真。你说的政治案件，就是那次‘四·五集会’，被政府定为‘反革命活动’。公安局的人四处抓捕我们，真的很恐怖。我们都躲了起来。有的跑到乡下，有的跑到外地。肖雄也受到牵连。好像他先去了滨北农场，后来又跑回哈尔滨。他来找过我，说公安局的人在抓他，农场不能回了，家里也不能住了，走投无路，让我帮帮他。当时吧，我有点儿自顾不暇，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一方面，我觉得他没啥大问题，就算被抓住，也不能咋的。另一方面呢，我正在想办法出国，不想再添麻烦。我告诉你，那段时间，我们那几个核心人物都在反思。我们的奋斗究竟有多大意义？想来想去，我们还是应该面对现实，各奔前程吧。后来，我去了日本，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你知道，在日本留学，很难拿到移民身份，所以我又来到美国，读了一个经济学的硕士。这时候，我对政治已经不感兴趣了。我感兴趣的是股市。我告诉你，股票市场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要说呢，这炒股票就跟赌球、赌马差不多，但是更有学问。股市确实很神奇，它不会给人类生产出任何具有使用价值的东西，但是可以创造出许多百万富翁，甚至是亿万富翁！这些年，我就是靠股市发的财。现在，我在曼哈顿有高级住宅，在皇后区的法拉盛还有一家餐馆。不用我管，有人替我打理。我奋斗过，现在就是要享受生活啦。我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年四季到世界各地去旅游观光。”
“难怪你那天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时，说话那么轻松！”洪钧的心中升起一番感慨。
“你说的是‘占领华尔街’行动吧？你也看到啦？我告诉你，我是亲身经历过中国80年代民主运动的人。我也曾经是个激情燃烧的热血青年。但是我现在认为，那样式儿的民主运动是不会有啥结果的。其实，这些美国青年的‘占领华尔街’行动，就跟当年中国学生占领天安门广场的行动差不多。民主是一种美好的追求，但不能成为真正的信仰。而没有信仰指引和支撑的政治运动，只能是一场闹剧，甚至是悲剧！我告诉你，中国最主要的问题不是缺少民主，而是缺少法治，缺少文明。缺少法治和文明的民主，那肯定得乱套！‘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那可是大民主，结果是无法无天，野蛮恶斗，天下大乱。”维克多挥了挥拳头，似乎是在演讲。
洪钧感觉，维克多很有演讲的天分。他想象着维克多站在防洪纪念塔下面向民众慷慨激昂地进行演说的情景。“维克多，你刚才说你对政治不感兴趣了，但是我发现，你还是很关心政治的，而且很有研究嘛！”
“哪里？让你见笑了。我这个人，喜欢思考政治问题，但是厌倦政治斗争。政治是什么？就是权力斗争！任何一个国家都有。但是在中国，政治斗争缺少文明的基因，一定是你死我活。老祖宗就说过，胜者王侯败者贼！政治家们总会千方百计地把民众拉进政治斗争，特别是当他们还在台下的时候。其实呢，政治斗争跟老百姓没啥关系，因为掌权者终归是少数人。我告诉你，在一个国家中，关心政治的人越少，老百姓的生活就越好！所以嘛，我现在只是说说而已。算啦，不谈政治了，还是说说肖雄吧。看了那篇文章之后，我一直很内疚。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他，我本来是可以帮助他的。不过，那篇文章没有讲他的具体情况，只说他的命运很惨！我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他，尽我的力量去帮助他，以便弥补我的过错。2008年北京开奥运会的时候，我回国了。在北京看完奥运会，我回到哈尔滨，主要目的就是去找肖雄。但是，我没有找到，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不知他现在何处，不知他是死是活。听说你要到纽约来讲学，我很兴奋，因为我相信你知道肖雄的情况。他现在究竟咋样了？”
洪钧的目光凝固在树林中的白雪上，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17年前那片寒冷荒蛮的土地上……

第1章 与众不同的律师
洪钧身材偏高，四肢略长，宽阔的前额与整齐地梳向右边的黑发显示着学者风度，明亮的大眼中流露出善解人意且执著的目光。他刚过而立之年，但举止稳重，显得老成。他语言简练，常有大智若愚的幽默。
洪钧之所以把律师事务所选在地处北京市西北角的友谊宾馆的商务楼中，还有一个感情上的理由——这里离他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很近，而且那感情中混含着初恋情愫。他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窗外的红叶，右手的五指反复将头发向后梳去——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据说有极好的头部按摩功能。
突然，一个姑娘的声音传进耳鼓：“老板，请喝咖啡。”
洪钧转回身来，只见从办公室门口走来一位穿着入时的姑娘。她把咖啡放到洪钧面前，又补充了一句：“老板，这次我可没放糖！”
“谢谢，宋小姐，第三次提醒——请你在进我的办公室之前先敲门！”
“噢！我又忘啦！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宋佳快步走到门边，故作认真地敲了敲门。“老板，我可以进来吗？”
洪钧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招聘秘书时一眼就看中了宋佳，因为她长得太像一个人了——白皙的皮肤，秀丽的脸庞，线条明晰的鼻子，透着灵气的大眼睛和挺细但挺黑的眉毛。特别是当她微笑的时候，薄薄的嘴唇之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泛起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就心旷神怡。
宋佳很精明。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从十几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的真正原因，但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位相貌英俊的洋博士对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她本来在警察学院学的是文秘专业，毕业后在公安局工作两年，后来辞了职，到一家私营公司搞公关。这几年，她已先后换了几个工作，包括饭店、酒吧和歌厅，但一直没找到满意的位置。这次应聘来当秘书，本来也没太认真。面试时，她对这四星级的办公环境印象不错，而且对老板很满意，用她的话说——“不俗，也不酸”。几年来，她一直在自修心理学，号称有心理学硕士的水平。根据她对洪钧性格的分析，她决定主动缩短与洪钧的心理距离。因此，试用期还没满，她就不再称洪钧为洪先生，而是直呼其老板，且说话颇为随便。用她的话说，在人之上就要把别人当人，在人之下就要把自己当人。
洪钧喝了口咖啡，心不在焉地问宋佳：“工作怎么样？”
“不错，养尊处优。这不，都快一个月了，除了几个咨询的，连个正经案子都没有。我说老板，您不是回国休假的吧？”宋佳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相当丰富，带着优美的韵律。
洪钧眯着眼睛，认真地品了一口咖啡。
“要我看，咱们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宋佳用手指了指桌子上那份《北京晚报》。
那份晚报的第二版有一小段报道——洪钧律师事务所日前在京成立。这是在北京成立的又一家个体所有制律师事务所。洪钧律师曾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任教并兼任律师，后于1988年赴美留学。在美国五年期间，他获得了法律博士学位，并在芝加哥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工作两年。洪钧律师事务所专门承办各类刑事案件。这在归国律师中亦属罕见……
宋佳歪着头，用略带夸张的语调说：“现在的律师都玩儿命找经济案子，做国际项目，咱们哪能说自己专办刑事案件呢！”
“兴趣，也是专长。”洪钧心平气和。
“可是，办刑案赚不了多少钱呀！”
“你别着急，会有的。”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门铃声。洪钧一脸认真地对宋佳说：“你去看看，大概是来送钱的。”
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浓眉大眼，黑红脸膛，蓄着唇须和大鬓角，中等身材，挺着啤酒肚。他穿一身灰西装，领带没系紧，歪向一旁。进屋后，他大步走过来，一边用力与洪钧握手，一边大声说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洪大律师？”
“洪钧。”洪钧说着，随手递上一张名片，“您贵姓？”
“免贵姓郑，郑建中。”来人也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洪钧。
洪钧请郑建中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然后看着手中的名片。这张印制精美的名片上印着：“滨北建筑工程公司总经理郑建中”。
郑建中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递向洪钧：“洪大律师，请抽支烟？”
“谢谢，不会。”洪钧把茶几上的一个小牌子向前推了一下。
郑建中拿出一支香烟，刚要点火，看见那个小牌子上的字——“请您在谈完正事之后再吸烟！”他有些尴尬地把香烟收了起来——“那啥，咱是个粗人。洪大律师，你别见怪！”
“我闻到烟味儿就爱犯晕。”洪钧眯着眼睛，脸上略带歉意。“您是东北人？”
“老家在黑龙江。”
“到北京多少年了？”
“正经有几年了。咱是搞建筑的，我们那圪垯活儿不多。北京地界大，又是首都，挣钱容易。对吧？”
“可您今天不像是为钱来的。”
“你太有眼力啦！我找你，真不是为了钱，是为我老兄弟的案子。那可是一件特别奇怪的案子。你听了，一准感兴趣。”
“为什么？”洪钧终于睁大了眼睛。
“咋说呢？那是十年前发生在我们农场的强奸杀人案。我们农场是个小地界儿，拢共就几百口子人，都是知根知底儿的。要说吵架干仗的事儿，那常有。像偷人家东西、睡人家媳妇的事儿，也能有。可像这强奸、杀人的事儿，从来没有过。人都说，地界儿小，出不了大事儿！这下子可好，出了个大案，不光是强奸，还把人给整死了。可奇怪的是，那姑娘究竟是咋死的，谁也说不清楚。要说强奸吧，总得有点儿喊声啥的。可她爹就在旁边屋里，我家就住隔壁，居然啥动静也没听见！挺大一个活人，蔫不悄地就让人给整死了，还不知道是咋死的。公安局的说法也不一致。奇怪吧？还有更奇怪的呢！我告诉你，那事儿绝不是我老兄弟干的。可他为啥就承认了呢？公安也没把他咋地呀？那一阵子，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我跟他说啥他都听不进去！结果给判了个死缓！这事儿吧，我一直怀疑他在替别人顶罪。我也问过他，可他不承认。”
“看来，你知道他在替谁顶罪喽？”
“我确实怀疑一个人，他叫傻狍子，大号叫肖雄。”
“这个案子还真是挺有趣的。可是，你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才想要帮你弟弟翻案呢？”洪钧的目光似乎想钻进郑建中的大脑。
“这不能说等。当年吧，我是没法子，心想这大概就是老兄弟的命了。他自己都不上诉，我还折腾个啥？我又能折腾出个啥？就认命吧。后来这些年，我净忙着挣钱了。可是挣的钱越多，我这心里就越不踏实，老觉着对不住老兄弟，对不住我死去的爹娘。想当年我要是个大款，说啥也不能让我兄弟下了大狱！是吧？这两年，我也在当地找过律师，可没人敢接这个案子。我在省里认识个律师，帮我办过工程上的事，挺有能力。他也去法院打听过，回来直冲我摇头，就说这个案子太复杂，还是政治性的，老有背景啦！他说法院根本就不让阅卷，还让我死了这个心吧。可是，我老兄弟在大狱里关着，我能死心嘛！那天，我在晚报上看了你那段广告……”
“是报道。”
“这我懂！眼下找记者整个报道，比广告还灵。这可不是扯犊子！就你那报道，有事儿的人看了，都得来找你帮忙。这不，我就找你来了，因为我觉着我兄弟又有指望了。你是美国律师……”
“中国律师。”
“你在美国干过律师，这不能假吧？”
“不假。”
“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那广告也是掺假的呢！”
“美国律师怎么啦？”
“那差老鼻子啦!我看过电影，美国律师都蝎虎着哪！这些年，我已经整明白了。就我兄弟这个案子，一般的律师都办不了，就得像你这种干过美国律师的人才行！”
“您连律师都敢忽悠？”
“我还真不是忽悠。我就想让你知道这个案子的难度。”
“我喜欢有难度的案子。”
“这我从你的名字上就看出来了。那啥，洪钧就是‘红军’呗！你想想看，红军才几万人，就能打败国民党那几百万军队，老厉害啦！得，不跟你扯。我来找你，还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美国有一帮律师专门为强奸案的被告平反，还整了个挺新鲜的名字，叫啥‘无辜者行动’。咋样？我挺专业吧？这些年，为了老兄弟的案子，我一直很关注法律方面的事。我跟你说，为了能记住这个词儿，我费老劲了！还有，那帮律师用了一种新技术，名字也挺新鲜，叫啥来着？哎呀，这词儿我没能记住。”
“DNA指纹技术。”
“对，就是这个词儿。我猜你一准知道。就这技术吧，说是能查出人血里的指纹。你说奇怪不，人血里咋还能有指纹呢？”
“不是说人血里有指纹，而是说运用DNA检验技术可以对人体的血液、精液、毛发等进行同一认定，就跟指纹同一认定一样准确。”
“甭管咋说吧，反正很科学。我知道，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律师。我寻思着，你也能用这种技术帮我兄弟平反。”
“运用DNA指纹技术，首先得有检材，比方说，血痕、精斑等等。”
“这没问题，咱这案子里都有。”
“到黑龙江去办案，恐怕不太方便……”洪钧用右手依次按动左手的指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这是他要做出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洪大律师，你是说费用？这没问题。说句时髦的话——我现在穷得就剩钱了。”说着，郑建中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两叠人民币，放在茶几上，“这是两万，你先拿着用。不够告诉我，我再送来。事成之后，报酬十万。你看成不？”
“关于收费问题，我们有标准。”
“那就都按你的标准，你说咋办就咋办。”
“您有案件材料吗，比方说，判决书的复印件？”
“有。不仅有判决书，我还找人整了一份文字材料。我跟你说，我绝对是有备而来。”郑建中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文字材料，递给洪钧。
洪钧很快地浏览了一遍那份相当简短的刑事判决书，又翻了翻那份案情说明材料，然后往沙发背上一靠，说：“我可以接受您的委托，但是您弟弟的案子究竟能否启动再审，有没有推翻原判的可能性，那得等我调查之后才能做出判断。换句话说，我现在不能给您任何承诺。您明白吗？”
“这我能明白。洪大律师，只要你答应给办，就中！”
“那好，就请您再谈谈案件的具体情况，特别是您弟弟和被害人的关系，还有那个肖雄。”
郑建中点上了一支香烟......

第2章 扑朔迷离的旧案
郑建中的家在离滨北县城四五十里远的滨北农场二分场。“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个农场曾改名为生产建设兵团，也来过不少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后来，建设兵团又叫了农场，知识青年也都返城了。名字改来改去，人也走来走去，可这黑油油的土地还是老样子。
郑建中十六岁那年，父母相继因患克山病去世。父亲临终前对他说，你兄弟身子弱，性子也弱，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于是，郑建中放弃上学，到场里干活，养活年仅十岁的弟弟。弟弟也很懂事，除了上学读书，就干家务。虽然兄弟二人的生活很艰苦，但是很和睦。
郑建国身材瘦小，有时会受人欺侮。有一次，建国和几个小伙伴到食堂的瓜地偷香瓜，被看瓜的小伙子抓住了。那小子把别人都放了，唯独把建国打了一顿。那天晚上，建中听了弟弟的哭诉之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一根镐棒就出了门。在路上，他截住那个小子，一镐棒就把那人腿骨打折了。为这事，他还去场部蹲了几天班房。当地的老人都说，这小子手黑，要是在解放前，一准上山当了胡子。为此，他得了个外号“大镐棒”。
郑建国十八岁那年也上了班，被安排到机务排，学开自动康拜因。对此，大镐棒相当得意。他自己在场里几乎什么活都干过。地里和场院的活不说，他还喂过猪，放过羊，赶过马车，打过石头，盖过房，可就是没上过机务排。据说，为了能让弟弟上机务，他还给机务排长送了一瓶“二龙山”呢!
郑建国身材不高，但比例匀称，相貌不美，但五官端正，性格内向，但很聪明。他爱看书，有时还写几句诗，但是透着土气，便得了个雅号“土诗人”。他有一首堪称代表作而且在农场流传甚广的情诗——
哥在地这头，
妹在地那头；
两根锄杠搂不住，
情思一垄沟。
郑家那排房子的西头住着一个人叫李青山。妻子去世早，他一人拉扯三个女儿，所以脸上过早地爬满了皱纹。知识青年刚来农场的时候，他也就三十出头，可知青们都叫他“老大爷”。他手上的皮肤又黑又糙，还有大骨节病，让人看了很容易联想到鸡爪子的形象。他不善言辞，因此也不爱说话。他胆子很小，从不干得罪人的事，但也不愿意轻易帮助别人。
有人说，李青山对他养的小猪比对他的闺女还要好。那年头，青霉素和链霉素是很难买到的药。他托人买了几支，锁在箱子里。孩子得了肺炎，他舍不得拿出来用；但小猪病了，他立马就开箱子。其实，他也不是不心疼孩子，只不过觉得孩子得病死不了，而小猪得病不赶紧用药就可能死。死一口小猪就是几十块钱啊！另外，李青山还有一个“臭鸡蛋”的外号。
虽然李青山家喂养了十几只母鸡，但家里从不吃鸡蛋，都拿去换钱。孩子们小的时候，看见别人家孩子吃鸡蛋，回家也要吃。他想出一个主意——把鸡蛋放臭之后煮给孩子吃，孩子都说不好吃；他又炒给孩子吃，她们仍说不好吃。他对孩子说，鸡蛋是从鸡屁股里拉出来的，所以都是这个味。从那以后，女儿们看见鸡蛋就恶心，坚决不吃，而他则得了这么个外号。
虽然臭鸡蛋长得不怎么样，但他的三个女儿长得都挺漂亮。特别是三女儿红梅，细眉大眼，鼻端口正，而且皮肤格外细腻。当她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农场的小伙子们都叫她“赛知青”，意思是说她比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女知识青年还漂亮。赛知青是个热情大方的姑娘，爱说、爱笑，也爱美。她喜欢穿可体的衣裳，以表现她那优美的身材，特别是丰满的胸部。别的姑娘在人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拢肩含胸，而她却总是挺着胸。即使在夏天只穿一件薄衬衫，她也是这样。于是在她说笑的时候，那对硕大的乳房就会微微颤动，吸引着周围的目光。上班以后， 她被分到食堂工作。每当开饭时， 小伙子们不惜排长队也要等在她这个窗口买饭。有的小伙子说，即使在小窗口里看不到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也可以看到她那对诱人的乳房。
土诗人和赛知青是同学，又是邻居，从小就经常在一起玩，很有些青梅竹马。长大以后，赛知青成了一朵美丽的鲜花，土诗人的心底自然也有不少想法。不过，他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土诗人和赛知青几乎天天见面，但说话却越来越少。每次在路上相遇，赛知青总是大大方方，但土诗人却异常紧张，心跳加快，舌头僵硬。他每天晚上都要准备一大堆台词，以便第二天见到赛知青时使用。然而每次见面时，他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有时，他也想约赛知青在晚饭后到场院后面的大树下见面。但他又不敢，他怕自己会听到明确的拒绝。他知道自己缺少男子汉的魅力，他也感到赛知青对他的态度只是一种邻居加同学的友谊。不过，他的心底毕竟还有梦想，他害怕因为自己的冒昧而失去这珍贵的梦想。他没有想到，生活却意外地给他的梦想添加了浪漫的色彩。
1980年的麦收季节。辽阔的田野里，一台台联合收割机正在收割小麦。当地人都管这机器叫“康拜因”，据说是俄语的译音。有自走的胶轮康拜因，也有拖拉机牵引的铁轮康拜因。其中，土诗人驾驶的那台崭新的“东风”牌自动康拜因格外引人注目。中午，赛知青送饭来到地头。饭后，她走到东风旁边，好奇地看着。土诗人连忙走过来，一边带着赛知青参观，一边讲解。土诗人聪明好学，他的专业技术在青年中数一数二。
他们参观完驾驶台，又走到收割台旁边。就在土诗人讲解收割台的工作原理时，赛知青发现一处油管在滴油，便指给土诗人看。土诗人看了看，很有把握地说，“是收割台的液压升降油管接头有点漏油，小毛病，我把它紧紧就行。”他爬上驾驶台，把收割台升起来，然后拿了扳子跑下来钻到收割台底下。
姑娘蹲在收割台边上，探着头问：“用我帮忙吗？”
“不用！”小伙子躺在收割台下面，看到了姑娘那个被裤子包得很紧的屁股。
土诗人咽了口吐沫，找到那个漏油的接头，用扳子紧了紧，但蓝黑色的机油仍在一滴滴流出。他见那接头螺母已经紧到头，便往回拧，想松下螺母看看，是不是垫圈坏了。然而，他忘记用“千斤顶”把收割台支上。结果，他还没把螺母完全松开，油管里的高压机油就喷了出来。沉重的收割台失去支撑力，一下子落下来，压到土诗人的身上。只听土诗人一声惨叫，便没有了动静。
赛知青吓坏了，过了一阵子才叫出声来。在地头休息的人们听到喊声，急忙跑过来。当人们抬起收割台并把土诗人拖出来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人们立即用“铁牛55”牌胶轮拖拉机把他送往场部医院。
土诗人醒来时已是黄昏。他的腹部被收割台横梁压了一下，好在没有内伤，但他的右前臂骨折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了眼圈红红的赛知青——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用右手擦擦眼睛，但发觉右胳膊已经被固定住了。他这才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
人们见土诗人醒了，都围上来，询问，安慰。然而，他什么也没听见，他的耳边只有赛知青那喃喃细语——“都怪我……”
在土诗人住院的那几天里，赛知青几乎天天来看望他，而且经常流下歉疚的眼泪。
土诗人右臂的骨折处接上了。几个月后，石膏拆掉了，右臂也慢慢地恢复了功能，但是不能吃力，动作也不灵活，算是留下了一点残疾。然而，他却觉得这次受伤很值得，因为他得到了赛知青的爱——至少他自觉如此。
大镐棒也认为兄弟挺有福气——虽然挨了一砸，但是得到一个漂亮姑娘。不过，事情并没有按他希望的那样发展。几个月后，他发现兄弟与赛知青的关系又凉了。他知道还有几个小伙子在追求赛知青，便劝兄弟主动进攻，但兄弟总是苦笑着说“算啦”。他问兄弟为啥，可兄弟从不正面回答。看着兄弟的性格由内向转为孤僻，大镐棒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1984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大镐棒还没有起床，就听见李青山家那边有人喊叫，声音很凄惨。他急忙穿上衣服走出来，正好土诗人也从对面出来，他们就一起来到臭鸡蛋家。李家的房子和郑家的一样，也是一明两暗。中间有一盘炉灶，一张方桌和各种杂物。东边一间住着臭鸡蛋，西边一间住着赛知青。进屋后，他们看见臭鸡蛋坐在西屋地上大哭，再看炕上——赛知青下身裸露，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大镐棒觉得不好看，就走到炕边拉过棉被盖在尸体身上。土诗人则呆呆地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时，院子里又来了几个邻居，乱哄哄的。后来，公安局的人也来了。
当时正好有县公安局的两个侦查员住在农场办案，为首的名叫谷春山，是个科长；另一位名叫吴鸿飞，是个大麻子。据说，他们办的是个大案子，政治性的。被审查的人名叫肖雄，是个老右派的儿子。此人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但是不爱说话、憨头憨脑，人送外号“傻狍子”。他原来在农场开胶轮拖拉机，可那一阵子老往外跑，不正经上班。傻狍子也是赛知青的追求者，而且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的一个。有人甚至说傻狍子和赛知青的对象关系已经“铁”了。
公安局的人来到之后就封锁了现场。不过，还有好多群众在远处围观。后来，公安局又来了一辆车，还带来些仪器。那天下午，很多人被叫到场部办公室去问话，包括郑家兄弟。问话内容主要是关于赛知青与小伙子们的关系以及被询问人头天晚上的活动情况。
大镐棒和土诗人头天晚上一起在家吃的晚饭。饭后，土诗人一人回到自己屋里看书，大镐棒就和媳妇玩牌九。其间，大镐棒外出解手看见弟弟的屋里亮着灯。他大概十点钟睡的觉，上炕前他还喊弟弟早点睡觉，土诗人答应说“就睡”。
此时，各种传言在农场里不胫而走。据说，公安局的法医检验了赛知青的尸体，认定她死前曾经和人发生过性关系，但处女膜是陈旧性破裂痕，而且全身上下没有伤痕。赛知青早就不是大姑娘啦——这在滨北农场可是个爆炸性新闻！于是，大家纷纷猜测谁是有幸和赛知青干过那种事情的人。有人猜土诗人；有人猜傻狍子；还有人猜别人。有人甚至能数出十几个可能和赛知青相好过的男人，而且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后来又传出消息，法医无法确定赛知青的死亡原因，可能是窒息死亡，也可能是过度兴奋诱发心脏病而死亡。于是，大家又议论纷纷。有人说，一定是强奸赛知青的那个男人整得太狠了，生把人给整死了；也有人说，赛知青大概是跟相好的偷情过度，犯病死的；还有人说，赛知青可能和那个男人采用了特殊的性交姿势，因为女人用特殊的姿势干那种事情就可能有生命危险。总之，这个案件成了当地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在那些谈论的人中，既有同情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案发后第三天上午，土诗人被警察叫走了，后来才知道是让他去验血型。下午，大镐棒又被叫到办公室，询问他的就是公安局的那位谷科长。谷科长反复问他当天晚上的活动情况及具体时间，而且特别追问了土诗人的情况。大镐棒意识到警察已怀疑他的兄弟，便一口咬定说土诗人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打牌九，一直没有出门。然而，当天晚上，土诗人被公安局抓走了。大镐棒四处奔走，打听消息，但只知道弟弟是强奸杀人的嫌疑犯。
几个月后，土诗人的案子要审判了，大镐棒才得知一些内情。现场有一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旁边的水果刀上有血迹，大概是削苹果的人没留神割破手指留下的。赛知青的手上没有伤口，而土诗人的右手食指上有伤口。经过检验，土诗人的血型与那水果刀上血迹的血型相同，与被害人阴道内精液的血型也相同。另外，臭鸡蛋作证说他头天晚上喝了酒，吃完饭就睡了，半夜起来解手时看见一个人影溜进郑家的院子，很像土诗人。根据土诗人与赛知青曾经有恋爱关系的事实以及上述证据，公安局认定土诗人就是强奸杀人犯。经过几番审讯，土诗人终于承认了。
在法庭上，大镐棒看到了戴着镣铐的土诗人。他冲弟弟招招手，但是弟弟神情漠然，没有任何反应。在审判过程中，土诗人几乎一直低垂着头，只是在回答法官和检察官的提问时短暂地抬一下头。后来，法院判了死缓。宣判之后，大镐棒去看守所见到土诗人，他劝弟弟上诉，但是土诗人没有上诉。
土诗人关进监狱之后，大镐棒觉得没脸在农场干下去，就一人外出闯荡。他来到哈尔滨，在一家建筑公司当瓦工。他脑瓜灵活，敢说敢干，在市场经济初级阶段的混乱环境中如鱼得水。几年之后，他就当上了包工头，后来又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他在哈尔滨完成自己的资本原始积累之后，开始闯入北京的大市场，并且很快就站住了脚跟。目前，他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唯一的心愿就是能把老兄弟救出来，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第3章 刻骨铭心的初恋
坐在前往哈尔滨的飞机上，洪钧无法让自己的思维集中在郑建国的案件上，因为一个姑娘的相貌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在他的潜意识中，哈尔滨牵连着他的初恋情人——
……肖雪来自哈尔滨，是人民大学法律系最漂亮的女生，而且多才多艺，因此校园里有很多追求者，包括洪钧。肖雪大概喜欢被多位男生同时追求的感觉，所以迟迟不做抉择，让那些男生忽而神魂颠倒，忽而六神无主。在肖雪的两个主要追求者中，洪钧并没有占到明显优势。虽然那位学生会主席郑晓龙没有洪钧的高大身材和英俊相貌，但是他有着哲学家的思维和外交家的口才，而且很善于利用同学之间的关系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洪钧和郑晓龙没有公开宣战，但是二人心照不宣，都很执著地投入到这场竞争之中。为了得到肖雪的青睐，洪钧不惜把宝贵的时间投入到他并不怎么喜爱的舞厅。肖雪很欣赏洪钧的风度和学识，但她竭力对二位“候选人”一视同仁。为了参加北京市高校自行车比赛，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外出练车，因而就需要陪练。洪钧和郑晓龙便轮流承担这项任务。
那天晚上，颐和园背面的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在追逐落叶。路两旁黑蒙蒙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一棵棵高大的杨树，伸出张牙舞爪的枝干，随风发出战栗的声响。
洪钧望着肖雪的背影，双手紧握车把，两旁的树干和路灯飞快地向后滑去，但是两人的车距仍在拉大。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很有些得意。他便把屁股抬离车座，低着头，拼命追赶。突然，一声惊叫伴随着“咔嚓啪唧”的声音飞进他的耳鼓。他忙抬起头来，在看见她倒地的同时，也看见一根粗绳悬空横拦在面前。他急忙双手捏闸，但惯性仍推着他向前冲去——车被绳索兜住，他却飞了出去。摔倒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肖雪，便忍着身上的疼痛，爬了起来。
正在这时，从路旁的大树后面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把片刀。他没有多想，弯腰抓起肖雪那辆轻便自行车便向两人抡去，持刀人躲闪不及，被前轮打了一个跟头，手中的刀也掉了。另一个小子躲了过去，但是他抡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第二下又把那人打了一个大马趴!虽然他不很强壮，但毕竟身高一米八。那两个小子大概摔得不轻，而且从没见过如此拼命之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进黑暗之中。
肖雪摔了一下，有些发蒙，此时清醒过来，见洪钧仍然在抡着自行车转圈，忙叫了一声。他这才停住，气喘吁吁地把车放到地上。然后，两人骑上车，逃回人民大学。
由于人民大学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停办，校园被“二炮”占去了一部分，所以没有正规的体育场，只在东门内有一个小体育场。体育场中间是个短小的足球场，周围是一圈300米的跑道，都是土质的。天气干燥的时候，同学们在场上踢球，那尘土飞扬的场面，真像鏖战沙场。
进了人民大学东门，他们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两人缓缓地骑车绕过体育场，把车停放在灰楼前，然后并肩走到对面杨树下的双杠旁，面对面站着。
他借着昏黄的路灯，在肖雪的眼睛里看到了热情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抓起肖雪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胸前。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她的手，也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肖雪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清凉的夜风吹着他发热的身躯。黄色的路灯在黑色的树叶间闪烁。
肖雪仰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他明白了，低下头去轻轻地亲吻她那柔润的嘴唇——他感到有一股电流通过身体传到心脏，使他的心跳比抡车时还快。
第二天，洪钧和肖雪到海淀区公安分局报了案，并得知最近在该地区连续发生了多起类似的“绊马索”抢劫案，市公安局二处大案要案科的侦查人员已经介入，决定并案侦查。没过多久，他们得知该案告破，据说还很有偶然性。侦查人员在蓝旗营一带“摸底排队”时发现了一个嫌疑人，但是这个人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而多名被害人都声称那两个抢劫犯身材高大，所以侦查人员准备放弃这个线索。然而，一名侦查人员到该嫌疑人家最后核实情况的时候，在院门口一间小屋的窗台上看到一个公共汽车的窗玻璃摇把。他记得一名被害人曾说自己是公共汽车司机，在被抢的背包里就有一个摇把。于是，他“偷”走了那个摇把，立刻找到那名被害人进行辨认。得到确认之后，侦查人员连夜抓捕了那名嫌疑人，经过突击审讯，很快就获得了认罪的口供。随后，侦查人员又抓到了另一名嫌疑人，并提取到相关的证据。至于那个摇把，侦查人员悄悄送了回去，然后经过正式搜查，“转化”为合法的证据。
洪钧和肖雪对两名抢劫犯的身高也有不同的印象。洪钧认为那两个人身材不高，但是肖雪认为那两个人身材高大。后来，在犯罪侦查学的课堂讨论中，两人还以此为例来说明人的感知差异。老师解释说，当被害人处于恐惧的心理状态下，而且是在昏暗的路灯下趴在地上看到持刀站立的抢劫犯时，往往会对身高做出错误的认知，即认为对方很高大。老师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被害人感知误差的案例。那次课堂讨论之后，洪钧“英雄救美”的故事便在同学中流传开来，二人的恋爱关系也就此得到了公开。
郑晓龙找到洪钧，郑重其事地用广东普通话说：“祝贺你，运气不错的啦！不过，你可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告诉你，如果你掉以轻心，再给我可乘之机，我还是会卷土重来的啦！”
洪钧也一本正经地说：“晓龙兄，承让了。不过，我既然得到了，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你就放心吧！”
1985年的春天,洪钧和肖雪都考取了人民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在等待入学那段时间里，他们沉浸在欢乐与幸福之中。当时大多数同学都在为毕业分配工作而忧虑和奔忙，他们则因考取了研究生而省去了这份烦恼。每天晚上，他们一起去散步、跳舞、看电影、逛公园。他们要充分地享受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以便用充沛的精力和良好的心态去迎接下一阶段的紧张学习。诚然，最大的幸福还在于他们沉浸在热恋之中。
这一天的晚饭后，洪钧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东门内小花园的假山下等候肖雪，当然他也没忘记带着那个背英语单词用的小本。抓紧每一点零碎时间来学外语，这是他英语成绩名列前茅的诀窍。六点半，他的眼睛开始频繁地向通向花园入口处的小路望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频率不断提高。十分钟过去，他的目光已不再回到手中的小本上，又过了十分钟，他开始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七点钟，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肖雪有时也故意来迟，但从没有超过一刻钟。他走出小花园，向女生宿舍楼走去。他担心肖雪得了病，正躺在床上等他。然而，他从女生宿舍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答——肖雪在晚饭前和一个男青年一起出去了！与肖雪同屋的一位女生还对他说：“嘿，洪钧，可别让人家把你的肖雪拐跑啦！”
这天晚上，洪钧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上课，肖雪踩着铃声跑进教室。课间休息，肖雪把洪钧叫到走廊尽头，抱歉地说：“昨天晚上让你白等了，真对不起！”
“你到哪儿去啦？我一直在你们楼下等到十点钟，你都没回来！”洪钧若无其事地说。
“一个老同学来找我，有点急事。”肖雪诡黠地笑了笑。
“老同学？男的还是女的？”洪钧显得漫不经心。
“你咋这样？”肖雪瞪圆了眼睛。
“我……”洪钧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他们匆匆向教室走去。快到门口时，洪钧急忙说了一句，“晚上见！”
晚饭后，洪钧又来到花园的假山下。他也觉得自己上午的表现有失风度，便准备好一大堆自我批评的话语。
六点半，洪钧看到肖雪急匆匆地从那条小路走来。此时，他的心里已然没有任何怨气，他愿意接受肖雪给他的任何解释，便迎上前去，满脸笑容地说：“你今天很准时！”
“不过，我马上就得走。”肖雪说话很急，还看了一下手表，“我怕你又等我，所以来告诉你一声。”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你上哪儿去？”洪钧又乱了方寸。
“别担心，我明天再告诉你！”肖雪几乎是小跑着走了。
洪钧觉得百无聊赖，就想去政法大学找同学消磨时光。他骑车来到校园东门，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外杨树下的肖雪。他本能地退到铁栅栏后面。只见肖雪向北方张望着，而且不时地看看手表。一丝醋意从他的心底油然升起。
一个身材魁梧戴着墨镜的男青年走到肖雪面前。由于距离较远，且光线昏暗，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见肖雪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向南面的汽车站走去。
他的心里突然萌生了跟踪的念头。虽然他觉得这不够绅士，但欲望是那么强烈。他在一阵内心挣扎之后，推车出了校门。
肖雪二人上了公共汽车。他骑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时而猛蹬，时而捏闸，还在一个路口闯了红灯。当汽车来到紫竹院公园时，他看见肖雪二人下了车。虽然此时天色已黑，但是他毫不费力地在下车的人中分辨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存好自行车，远远地跟在肖雪他们后面走进了公园。
夜幕下的紫竹院公园显得格外宁静。小路上稀疏地走着一双双恋人。肖雪和男青年并肩向湖边走去。此情此景，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再次从他的心底升起。
肖雪二人在一块山石下停住脚步。他就藏在一个树丛后面，借着远处的路灯观望着。肖雪从挎包里取出一些东西交给那个男人。男人说了很多话，似乎在解释什么。后来，肖雪突然趴到那个男人的肩上，轻声哭了起来。
洪钧失魂落魄地走出紫竹院公园，茫然无知地回到学校。但是，当他走过体育馆旁边的餐厅时，见二楼上仍然亮着灯，便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他买了一瓶啤酒和一盘凉菜。虽然他平常不喝酒，但此时却很想喝酒。一瓶啤酒下肚，他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就又去买了一瓶。喝完第二瓶之后，他已经不难过了，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一路行军一路歌地走回宿舍。
经历了人生第一次醉酒之后，洪钧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他的头还有些晕眩，但是他挣扎着去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他觉得大脑清醒多了。同学说要去给他买饭，他谢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食道里仍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喝了点开水。
他记得肖雪曾说过今晚还跟他约会之类的话，便决定再到小花园去一次——当然是最后一次。他拿出电动剃须刀，坐在床边，对着一面小镜子把脸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又拿出一把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磨难，他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了。他想好了要对肖雪说的话。他决定自己这次一定要表现得“特绅士”。他穿好衣服，又擦去皮鞋上的尘土，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他微笑了一下，心想，这是他在与肖雪的约会中第一次迟到，或者说，第一次这么从容。
当他来到小花园时，肖雪已经在假山下等候他。见他来了，肖雪迎上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今天上午也没去上课。你的脸色咋这么白？病了？”
洪钧避开肖雪的目光，看着旁边树枝上那刚刚伸展开的嫩叶，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当然，回不回答是你的权利。”
“啥问题？”肖雪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洪钧。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洪钧的目光从肖雪的头顶越过。
“去看了一个同学。”肖雪的声音有些犹豫。
“同学？还是前天晚上来找你的那个同学？”洪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肖雪的脸上。
“不，不，是个……女同学。她病了……”这次是肖雪避开了洪钧的目光。
“算了，肖雪。你不会撒谎。其实，这没有必要。”洪钧的嘴角留下一丝轻蔑的微笑。
“我哪儿撒谎啦？”肖雪只能被动地防守。
“你能告诉我那个男的是谁吗？”洪钧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
“哪个男的？”肖雪的嘴只是本能地启动了一下。
“就是在——”洪钧犹豫了一下，没有讲出“紫竹院”三个字——“前天下午到宿舍去找你的那个男的。”
“他呀，噢，他是我原来在哈尔滨的一个同学。你还在为前天晚上的事生气啊？你可真是的！”肖雪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不，一切都过去了。”说到此，洪钧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背诵了俄罗斯诗人普希金那首名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中的诗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记忆。’肖雪，一切都过去了，我将会永远记住你带给我的美好时光。再见，祝你们幸福！”
洪钧故意把“你们”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听见肖雪在后面叫他——“洪钧”！
与肖雪分手之后，洪钧就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之中。他拼命学习英语，大量阅读专业书籍，并开始给学术刊物写文章。他要用专业学习的压力来转移失恋的痛苦。他试图让自己忘记肖雪，忘记那些幸福的时光。但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肖雪的身影，他的耳边就会响起肖雪的声音。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对肖雪的爱已经深深植入心底。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之气而与肖雪分手。他对自己说，即使肖雪过去有过男朋友，即使肖雪向他隐瞒了这个事实，只要肖雪现在爱的人是他，他又何必在意呢？现在，只要肖雪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他就可以原谅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一个朦胧的希望——肖雪会回来的，他只需耐心等待。
然而，洪钧在阅览室里看到了并肩而坐、窃窃私语的肖雪和郑晓龙。他情不自禁地把责问的目光投向肖雪。肖雪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但是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而是穿越过去，似乎他的身躯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郑晓龙也看到了他，慢慢地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洪钧忍无可忍地走了出去。他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真想立刻把肖雪夺回来；另一方面，他又不想低下自己的头。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宽慰自己，别着急，他和肖雪还有三年共同读研的时间，而郑晓龙已经决定回广东工作了。他还有机会。
然而，洪钧又听到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肖雪决定放弃读研的机会，回哈尔滨工作！同学们劝她，老师也为她惋惜，但肖雪执意要回去。由于黑龙江属于边疆省区，学校鼓励毕业生回去工作，所以肖雪的要求很快就被批准了。
洪钧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找到肖雪，表面平静地问道：“听说你不打算读研了，是么？”
“是的！”肖雪的语气比他还要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哈尔滨。”
“你不是跟我赌气吧？”
“这跟你有啥关系！”
洪钧无语。他想起一句格言——恋爱就像两个拉着橡皮筋的人，受伤的总是那个不愿意放手的人。
毕业前夕，校园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丢弃了学习的念头，带着彻底解放的心态，一边收拾各自的行装，一边以不同方式告别留念。洪钧似乎无法融入这纷乱的人群，便提前逃离校园，搬回家居住。他甚至都没有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他知道，自己要逃避的不是校园，也不是那些同学，而是一个他渴望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郑晓龙来到洪钧的家。洪钧甚感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即将分别的同学。
郑晓龙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啦，也是来看看你。我们毕竟同窗四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啦？”
洪钧搪塞道：“我的身体不太舒服，而且在赶写一篇论文，家里比较清静。”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还有一句话，必须告诉你。你不要误会的啦，我跟肖雪只能是同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实说，我很想成为她的男朋友，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里容不下我，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嘛。你不要跟我装模作样的啦！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告诉你，她明天上午回哈尔滨，十点半的火车。我可是做到仁至义尽喽，去不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啦！我再告诉你，过错只是一时的遗憾，而错过则是终生的遗憾。你可要想想明白的啦！”
郑晓龙走了。
洪钧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洪钧吃完早饭，习惯地坐到写字台前，拿起笔来，但是，他眼前的方格稿纸上的字迹都是模糊的。他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鬼使神差地从那个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地方拿出那个小纸袋，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张两寸黑白照片。这是肖雪的照片，是肖雪作为定情之物送给他的照片，照片的背后写着四个娟秀的小字——永恒的爱。在分手的时候，他曾经想到应该把这张照片退还给肖雪，但是他没有退，肖雪也没有要。而他作为定情之物送给肖雪的那把檀香木扇，肖雪也没有退还给他。他愣愣地看着肖雪的照片。突然，他把照片放进纸袋，装在上衣兜里，转身冲了出去。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洪钧汗流浃背地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沿着长安街向东奔去。也许是由于他的车速太快，也许是由于他的精神不够集中，在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的自行车与一辆右转弯的“面的”发生剐蹭，结果他摔倒在地上。
出租车司机推门出来，大声冲他喊叫。他坐在地上，看了看已经渗出一片血迹的左腿膝盖，向那司机挥了挥手。他不想跟人吵架。
司机看了一眼他的腿，转身钻进驾驶室，开车走了。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慢慢活动了几下左腿，扶起自行车，扳正车把，推着走了几步。他感觉左膝的疼痛有所减缓，便骑上车，主要靠右腿的力量向东蹬去。
他赶到北京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瘸一拐地跑到第四站台。他终于看到了那列开往哈尔滨方向的火车。此时，乘客都已经上车，送客的亲友站在车窗旁边。他焦急地沿着车厢向前跑去，瞪大眼睛在车窗中搜寻，希望能够看到那张已然深深印刻在他心上的面孔。
站台上的铃声响了，火车鸣笛，缓缓启动，逐渐加速。
他高高地举起双手，向每一个车窗挥动，但是，他最终也没有看到肖雪的身影……
十年过去了，记忆早已沉淀，但是这次哈尔滨之行又使那些不能忘却的画面从心底翻腾起来。洪钧叹了口气。飞机开始降落了。

第4章 梦游强奸的假想
在几个办公室之间奔走了两天之后，洪钧终于获准跨进了监狱的大门。他被带到一间陈设简单的会见室内，过了二十分钟，一位狱警带来一个身穿蓝色棉囚服的人。
见面之前，洪钧曾经根据郑建中的陈述想象过郑建国的形象，但是面前这个人却让他深感意外。郑建国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不过一百斤。他那张脸又黄又瘦，还布满了皱纹，真称得上是“脑门上波浪滚滚，眼角光芒万丈”。他的眼球浑浊，目光呆滞，圆圆的头上，有一层新长出来的花白头发茬。看着这个一脸沧桑的小老头，洪钧很难相信他就是那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土诗人。洪钧知道，十年的牢狱生活使这个人提前衰老了。于是，一种同情感从他的心底油然升起。
郑建国拖着不太利落的右腿走到桌边，用迟疑的目光看着洪钧。洪钧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取出郑建中写的信，递给对方。
郑建国接过信，打开来，站在那里慢慢地看了一遍。看完信后，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问：“我干啥要上诉？”
洪钧让郑建国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他的斜对面，语气平和地说：“首先，这不叫上诉，因为你的案子在十年前就审结了。现在只能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出申诉，要求法院再审。至于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你哥说你是冤枉的，而且我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洪钧尽量用漫不经心的目光观察对方的神态。
听了洪钧的话，郑建国的嘴角抽动两下，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那能有啥用呢？十年前还不是判了。”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然后又问，“我哥在信中说你不是公家的律师。那是啥意思？”
“我是私人开业律师，不挣国家工资。”
“那是谁给你钱？”
“我的客户。比方说，在这个案子里，就是你哥支付酬金。”
“他给你多少钱？”
“这个嘛，你可以去问你哥。当然，是否提出申诉，那是你的权利。”
“你能保证让我出去？”
“不能。我只能尽力而为。不过，我能理解你……”
“不！你不理解！你根本不能理解！十年啦，你知道我是咋过来的？我没罪！我没杀人！为啥让我在这里遭罪？这些年，我可遭老罪啦！老天爷，你咋不睁睁眼啊！呜——”郑建国失声痛哭起来。
一位狱警推门走了进来，刚要张嘴喊话，但被洪钧的手势阻止了。狱警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郑建国，退了出去。
洪钧心想，如果郑建国真是无辜的，那么这牢狱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痛苦的煎熬。是什么信念支撑他活下来的？也许，他根本没有任何信念。人生，就是活着。可是，人一生中才能有几个十年啊，而他还是带着冤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中度过的。
洪钧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拍着郑建国的肩膀。渐渐地，郑建国的哭声变小了，停止了。但他仍然趴在桌子上，就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又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看着洪钧的眼睛，诚恳地说：“洪律师，你说我该咋办？我全都听你的。”
“那好，我有几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讲。”洪钧在目视对方说话的时候习惯半眯着眼睛，似乎是怕自己那明亮的目光使对方感觉不舒服。
“我愿意讲，只要是我知道的。”
“你一直很爱李红梅？”
“嗯哪。”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呢？”
“那……那是因为我后来发现自己配不上她，她只是可怜我，并不真爱我。”
“你知道她爱的是谁吗？”
“是傻狍子。”
“能讲具体点儿吗？”洪钧睁大了眼睛。
郑建国停了片刻，似乎是在清理自己的记忆，然后讲述起来——
红梅吧，不仅模样长得好，心眼儿也好，对谁都挺热乎的。要是哪个小伙子生病让她知道了，一准煮碗热面条给他送去。开始大家伙不知道，还以为她有那个意思，弄得那小子也五迷三道的，不知自己姓啥了。时候长了，大家伙才知道，敢情她对谁都这么好。
红梅的脾气也好。小伙子们有事儿没事儿都爱跟她逗两句，她也喜欢跟小伙子斗嘴，真的假的，从不生气。有时，你整两句带色的话，她也就骂你两句，并不真上火。不过，你跟她只能动嘴，动手动脚可不中。
有一次，我们机务排的几个小子晚上闲着没事，瞎扯。一个小子说他敢跟红梅亲嘴。吹呗！没承想，旁边一小子跟他较真儿，说红梅一个人在食堂准备夜班饭，你也甭亲嘴，只要你敢亲她手一下，就给你打半斤白酒。俩人将上劲了。结果，大家伙派我去扒眼，因为我那会刚上机务排不久。
我悄悄绕到食堂的饭厅里，从卖饭口的一个缝往里看——红梅正在切菜，那小子果然来了。进屋后，他问红梅今晚上吃啥。红梅说吃——好像是土豆洋白菜。他又说你一个人干活不闷得慌。红梅说那你就陪陪我。他又说那我就帮你切菜吧。红梅说成。那小子过去接过菜刀，又趁势抓起红梅的左手往嘴边凑。红梅稍稍一愣，但还没等那小子的嘴挨上她的手背就扬起右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并把他臭骂一顿。红梅生气的样子还真挺蝎虎，一下子就把那小子给吓跑了，把我也给吓跑了。后来，大家伙都知道了，跟红梅逗，只能动口，不能动手。
我让收割台砸伤了以后，红梅对我是相当的好。她时不常地来看看我，还帮我洗衣服啥的。那阵子，我以为我俩真的处对象了。我还给她写过一首情诗，她也收下了。但说句老实话，我连她的手都没正经拉过！有一次在我家，没别人，我壮着胆子摸了一下她的手。她没说啥，可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不乐意。其实，我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咋地，配不上她。可是，她又对我挺好，让我没法断了那份念想。我也挺矛盾的。
有一天晚饭后，红梅来叫我，说有话跟我说。我当时挺激动，换了件干净衣服才出去。我跟她来到房子西头，那圪垯没人。我俩站挺近，她就那么看着我，弄得我是相当的紧张，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她对我说，她知道我喜欢她，也知道我是个好人，挺聪明，挺能干，但是我俩不能处对象。她说，她已经想了很久，觉着还是说明了的好。
听了她的话，我反倒不紧张了，因为我心里早有准备。我就问她，为啥。她说，她爹和她姐都不同意。我又问她自己咋想。她说，上次我受伤，她老觉着是她的过错，挺对不住我，就想对我好，可是她知道这不是爱情，不能长久。她仔细想过，也觉着我俩不合适。她也挺苦恼的。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也不老好受的，就对她说，没关系，只要她幸福，我咋地都行。她挺感动的，就说谢谢我的理解。最后她说，我俩就要分手了，她愿意让我亲她一下，就算留个纪念，但是不能亲嘴，只能亲脸，就像外国电影里朋友告别一样。我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挺满足，因为这说明我俩的关系不同于一般人。而且，这也算是给我俩的关系画上了一个挺圆满的句号。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一个女人的脸，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再说说我跟傻狍子的关系吧。傻狍子这人挺隔路，也挺有心眼。虽说我俩都在机务排，但是很少说话。我知道，他瞧不起我。不过，我这人虽然个头不高，但心气挺高。他不爱搭理我，我也就不搭理他。再说了，我知道他也喜欢红梅，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看见红梅对我挺好，心里肯定也不老好受的。不过，后来遇上一件事，我俩就成了朋友。
那年秋翻地的时候，人手不够，我和傻狍子都在拖拉机上打替班。那天半夜，我俩一起去09号地里接班。09号地离场部有四里多地，中间还得穿过一片荒草甸子。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星星挺亮。我俩沿着小道往09号地走。傻狍子那人压根儿就不爱唠磕，我也不爱唠，所以我们就闷头走。听着那草让风刮得沙沙响，我真希望他能说点啥。不过我知道，我俩也没啥可说的。
我们就那么走着，他在前面，我在后面。因为吧，那片荒草甸子上时不常地有狼来，所以我俩一人手里拿了根木棍。说是木棍，就是出场部时在路边捡的树枝子，真遇见狼，也不顶啥用。走到草甸子，我觉得凉飕飕的，老觉着后面有人跟着我，可回头看时又啥都没有。场部的灯光也让山岗子给挡住了，四周都是黑乎乎的，弄得我后脊梁背一阵阵发紧。
突然，我看见身后有两个绿点，像鬼火似的在空中飘着。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的头发根子一下子立了起来。我这人生性胆小，忙叫：“傻狍子，你看，那是啥？”他停住脚步，走了回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时，那两个绿点又一动不动地悬在了空中，好像是啥东西落在了草尖上。
傻狍子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说，是狼。站在傻狍子身边，我觉着心里踏实多了，便也蹲下去，借着天上的星光，果然在那绿点周围看到了黑糊糊的身子。原来，那绿点是狼的眼睛。那畜生离我们有二十多米远，见我们蹲下身，又向后退了几步。
傻狍子站起来说：“别管它。”然后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傻狍子个子高，步量大，我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我心想：“傻狍子是不是想借这机会整我一下，我俩可是情敌啊！”我这一不留神，脚下让一个草墩子给绊了，扑通就摔倒在地上。我这么一倒，后面跟着的那只狼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就在这时，傻狍子几步跑到我和狼中间，举起手中的木棍，和狼厮打起来。我连忙爬起来，也想上去助阵，但是手里那根木棍不知摔到啥地方去了，而且我的右胳膊也不好使，只好从地上抓些草根土块冲那畜生乱扔，拼命地大喊大叫。
不知是傻狍子打的，还是让我喊的，还是那畜生看我俩不好对付，反正它跑了。我问傻狍子伤着没有，并想说两句感激的话，但他没容我说便催我快走。这一次，他让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还剩半截的木棍。
出了草甸子，又拐过一个山坡，我们终于看见了拖拉机的灯光。来到拖拉机前面，我看见傻狍子那工作服的袖子和裤腿儿都被狼抓破了，而且在他的手背上和小腿上还有好几道血淋淋的爪子印。
自从出了那事以后，我和傻狍子就成了好朋友。这大概也算得上生死之交吧！我发现，傻狍子这人挺有本事。他看的书多，懂的也多。你别看他不爱扯闲篇子，但扯起国家大事来，他还真整得头头是道。我觉着，他一准是个能干大事业的人。不过，我俩从来不谈红梅的事。
有一天晚饭后，天刚黑那会，因为停电，我就去车库那圪垯找点柴油，点灯用。我接了一小瓶柴油，正准备往回走，就看见从场院那边走过来俩人，我就藏在了一辆拖拉机的后面。那俩人越走越近。虽然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从那身量和走路的样子，我看出是红梅和傻狍子。他们手拉着手走到车库和烘炉房之间的墙角里。虽然路上走道的人看不见，但是从我呆的地方却能看见他们。当然我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两个紧挨在一起的人影。
我并不是故意偷看他们，但我当时没法走。他们在那圪垯呆了一个来钟头，我也在拖拉机后面蹲了一个来钟头。那会，我想了很多。说我心里不难受，那是瞎扯。不过，我也想开了。我配不上红梅，傻狍子才配得上她。这种事情，不能一厢情愿……
听到这里，洪钧的心底生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看来，这世界上偷看自己的情人与他人约会的并不止自己一人。
郑建国见洪钧的眼睛似睁似闭，便问道：“洪律师，你是不是觉着我太啰唆啦？”
“不，有点儿疲劳，走神儿。”洪钧用手指敲了敲脑袋，问道：“你说你是被冤枉的，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或者说，你估计那事儿是谁干的？”
“这我就知不道了。这种事情，我可不能瞎猜，对吧？”
“在李红梅被害前后，你见过那个傻狍子吗？”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出事前的半个多月。他回场子来了。那阵子公安局的人正找他，所以他没呆住，就走了。”
“公安局找他什么事儿？”洪钧又睁大了眼睛。
“那我就知不道了。真的，他在外边干啥事儿，压根儿也不跟我说。”
“他会是杀害李红梅的人吗？”
“不，那不能！洪律师，咱可不能为了救自己去陷害别人！再说了，傻狍子干啥要强奸红梅呢？红梅一准是他的人啦！”
“如果不是强奸杀人，而是意外呢？”
“啥意外？他俩能有啥意外？那我就整不明白了。不过，我觉着傻狍子不是那号人！”
“好，不谈傻狍子了。你再讲讲案发那天的情况吧。”
郑建国讲的情况与郑建中讲的基本一样。
“我还有一个问题，”洪钧降低了目光的亮度，斟酌了一下字眼，“那事儿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承认呢？”
“这……”郑建国的目光垂向了地面。
“警察打你了？”
“没……没打我。我也说不清当时是咋想的。反正红梅被人整死了，我自己活着，也没啥意思，就稀里糊涂承认了。我那阵子确实也有点儿糊涂了。虽说公安局的人没打我，可他们轮流审问我。连着两天不让我睡觉。晚上也不让睡，还往我脸上泼凉水。他们吧，就那么没完没了地逼着我回答问题，那滋味也真不好受！后来，我觉着自己的脑瓜子可能出毛病了，都分不清啥是真事儿啥是做梦了。”
“做梦？做什么梦？”洪钧的目光又亮了起来。
“我确实做过……那种梦，就是跟红梅发生关系的梦。那都是在这个案子发生以前的事儿。我梦见自己起夜，在院子里见到红梅在撒尿，就跟着去了她屋，要跟她发生关系。开始她不同意，后来就同意了。我做过好多次，每次都会跑马，就是……射精。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觉，还会想着那梦里的事儿，也会跑马。案子发生那天早上，在红梅的屋子里，我看见她下身光光的，就跟我梦里看到的样子差不多。后来，公安局的人反复审问我，有没有跟红梅发生过关系。就这一个问题，他们连续问过一百多次。问来问去，我自己也糊涂了。兴许我真的和红梅发生过关系？那时候吧，我也是真的扛不住了，就想能早点儿结束。所以呢，我就承认了。反正我不承认也没啥用。他们说红梅的身上有我的精液，我不承认，他们也能定案。”
“你真的没有和李红梅发生过性关系？”
“那当然。假如我真的和红梅有过那种关系，就是枪毙我，我也不觉着冤枉了！”
洪钧把身体向后仰了仰，用右手向后梳拢了几下头发，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么……你有梦游的毛病吗？”
“啥叫梦游？”
“就是夜里睡觉的时候起来干一些事情，但是自己不知道，就像做梦似的。比方说，你说梦话吗？”
“小时候听我哥说，我爱说梦话，后来就知不道了。不过，我可没有你说的那啥梦游的毛病。我睡觉可老实了。你信不？”
“我相信，你是个老实人。”凭直觉，洪钧相信郑建国说的话是真实的。凭理性，他也认为郑建国不是强奸杀人的凶手。但是，郑建国会不会在梦游状态下干出那些事情呢？他记得在美国时曾听说过一个梦游杀人的判例：一个青年人在梦游状态下用刀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后来经过辩护律师和精神分析专家的共同努力，法院最终判定被告人无罪。洪钧的目光从郑建国的脸上移到了手表上，然后，他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委托书，让郑建国在上面签名。洪钧见郑建国用左手写字，随口问道：“你是左撇子？”
“不是，我的右胳膊让康拜的收割台砸伤了，后来练的。”
“那你的右手还能写字吗？”
“不能，只能端个碗、拿个刷牙缸唔的，别的啥也干不了。”
“我看你的右腿好像也有毛病，也是那次被收割台砸的吗？”
“不是，这……是在这圪垯被人打的。”
“谁打的？”
“同号的。在这个地方，你打不了别人，别人就能打你。像我这样的身架儿，也就只能挨打。刚进来的时候，我不明白，还跟别人争竞两句啥的，没少挨打。后来我整明白了，不就是伺候他们嘛，我服了，挨打也就少多了。就是有一次，我真急眼了。不怕你笑话，我在写一本小说，就写我自己的故事。管教同志挺支持，还给我买稿纸。我写了挺老厚一摞稿纸，结果让我们号的老大给撕了。那书稿就是我的命啊！我是真急眼了，就跟他拼了，在他胳膊上咬下来一块肉。他也真下了狠手，打得我趴了半个月，腿骨也折了。咳，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洪钧一脸同情地摇了摇头，又问：“你的小说写完了吗？”
“还没有。”
“有书名了么？”
“‘人若犯我，我就憋屈’。我觉着，这书名放在我身上，挺合适的。”
会见结束了。郑建国跟着狱警走了出去。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洪钧，那眼神里充满了期望。
洪钧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看着郑建国缓慢离去的身影，心底升起一种使命感。此时，他对本案的申诉充满信心。美国的无辜者中心或洗冤中心决定代理申诉一般遵循两条标准：第一，申诉人很可能是被冤枉的；第二，申诉人的无辜是能够证明的。前者主要靠律师的判断，后者则需要案件中有能够证明申诉人无罪的证据，如精斑或血迹。在了解本案情况之后，特别是与郑建国面谈之后，洪钧认为郑建国很可能是无罪的，而本案不仅有血迹，还有精斑。当年只做了血型鉴定，现在可以做DNA鉴定，因此，他只要说服法院让他去做DNA，就可以拿到启动再审所要求的新证据。他知道，法院大概不会轻易同意这么做。但他可以先要求阅卷，最好能在案卷中找到一些证据，至少能发现一些漏洞，然后再说服法院。
滨北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会在那里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洪钧第一次到东北。不过，他对东北并不陌生。他的父亲在五十年代曾经带领转业军人到黑龙江垦荒，好像就是在滨北一带。他记得父亲说过，那里在解放前常有土匪出没，解放后也是军垦部队最先开发的地方，因此应该是最典型的“北大荒”。突然，他想到了《智取威虎山》中深入匪窝的英雄杨子荣。他的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他不喜欢冒险，但是他喜欢探险。他右手握拳，用力在身旁绕了两圈，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第5章 目光诡异的乞丐
滨北县城并不像洪钧想象的那么落后或荒蛮。由于它同时是滨北地区行署和地委机关的所在地，所以城区相当繁华。据说，它很快就能改为地级市了。那条宽阔的滨北大街就颇具城市规模。它南起火车站，北至县医院，足有几公里长。大街两旁排满了各种商店和饭馆，此外还有一些能够展示现代城市生活的录像厅和歌舞厅。
洪钧走出滨北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雪，房上、树上、地上都是白色的。马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汽车轮胎碾压得坚硬而且光滑。汽车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发出一片刺耳的噪声。然而，骑自行车和横穿马路的行人都不把汽车放在眼里，只管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
洪钧沿着人行道上那厚厚的积雪中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一条很窄的小路向北走去。一阵风迎面吹来，使他体验到了北大荒的寒冷。他把手提箱放在脚边，把皮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并把拉锁拉上，然后又把毛线帽子往下拉了拉，以便遮护那已然冰凉的耳朵。他在心里对宋佳说了声“谢谢”，因为是宋佳在他动身前跑到商店去给他买了这顶帽子，并塞进他的手提箱中。
洪钧提起行李继续往前走。这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也很光滑。他不习惯走这样的路，因此两只脚很紧张，没过多久小腿就有些酸痛了。经人指点，他找到滨北县城最大的旅馆——松江宾馆。这是一栋五层大楼，里面的设备相当现代化。洪钧在前台办好手续，乘电梯来到四楼，然后踏着红色地毯找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也铺着地毯，还有电话和彩电。然而，最让他高兴的是有洗澡间，而且有热水。他急不可耐地冲了个热水澡，既冲去了身上的尘土，也驱走了体内的寒意。
洗完澡，他顿觉精神焕发，但是肚子却开始叫了。他穿好衣服，准备找个地方吃晚饭，顺便看看滨北县城的街景——这可是他第一次来到东北的县城。
这里比北京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就已经是华灯一片。洪钧沿着大街信步走去。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仍很热闹。街头的小贩在拼命兜售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建筑物上的霓虹灯则不停地闪烁出五颜六色的光辉。没走多远，洪钧见前面路口的霓虹灯上有“滨北餐厅”四个大字。到了滨北县城，自然应当去滨北餐厅，他便走了过去。
滨北餐厅位于十字大街的东北角，一栋二层小楼，沿街的大玻璃窗又明又亮，门上方的两边还各有一个大灯笼似的幌子，那红红绿绿的穗子随风飘荡，招徕着过往的行人。
洪钧推开餐厅的大门，里面是个门斗。他掀开厚实的皮门帘，顿觉热气扑面。这是一个很大的厅堂，中间摆着几张大圆桌，四周摆着一些小方桌，桌上都铺着蓝白色台布，摆着花瓶。此时就餐的人还不多。
一位描着眉且涂着口红的女服务员迎过来，笑容可掬地问：“先生请到楼上雅座？”
“这儿就挺好。”说着，洪钧找了一个靠窗户的小方桌坐下。
服务员取来筷子和小碟，又把菜谱放在桌上，“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洪钧翻看着菜谱。
“北京人？”
“大姐好眼力。”
“啥眼力不眼力的。干我们这行的，成天介跟人打交道。见得多了，一听说话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说对不？”随后，这位大姐就热情地向洪钧介绍菜谱，于是，洪钧要了溜地仙、粉条炖肉和一瓶啤酒。这些年，洪钧的酒量有长进，但只是偶尔为之。
酒菜上桌，洪钧并不着急，他一边观赏窗外的街景，一边慢慢品尝。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这街景和酒菜上，而是在郑建国的案子上。他盘算着明天到法院怎么说，猜想着可能遇到的困难。忽然，一阵单调凄凉的歌声钻进他的耳朵，他回过头来循声望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从人缝中找到了那个唱歌人——在门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由于那里的光线比较暗，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见她双手在胸前无规则地舞动着，用喑哑的嗓音反复唱道——
我的哥哥是大官啊，
我家就在哈尔滨啊，
你们谁想巴结我啊，
接我回家做你妈啊。
……
洪钧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向洗手间走去。从那女人面前走过时，他故意放慢脚步，仔细打量一番——
蓬头垢面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非常恰当。她那灰黑的头发，犹如被霜打过的荒草，横七竖八地披散在头上和脸上；一身破棉衣，已经分辨不出本来的花色，有几处还露出了黑色的棉絮；她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棉鞋，黑红的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使人不得不惊叹她的御寒能力；她那面颊全然是黑黄色的，使得那唯一没有被生活的烟尘染黑的白眼球显得格外刺目。然而，她的目光是那么呆滞，令人难以相信它们还是有生命的东西。
洪钧回到自己的桌子旁。看着生活中如此强烈的反差，他无法继续享受眼前的菜肴，便示意服务员前来结账。当那位大姐把找回的零钱送给他时，他禁不住问道：“大姐，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疯子呗！”
“本地人？”
“不是。好像是哈尔滨来的，到这圪垯也就俩仨月。”
“就没人管？”
“啥？这年头谁还管别人啊！咋的，你真想接她回家做你妈呀？你别看她那样子，她可不老，也就三十来岁儿。而且，她大概还是个有文化的人哪！”
洪钧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位直言快语的大姐，真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门边又传来一阵哄笑声。洪钧站起身来一看，原来是坐在疯女人旁边桌子上吃饭的四个穿戴时髦的小伙子，正在让疯女人唱什么歌，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块啃过的骨头，在疯女人眼前晃动着。疯女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骨头，但身体直往后缩。
看着如此丑恶的场景，洪钧只觉得一阵恶心。大多数顾客的眼睛里也都流露出愤怒或厌恶的目光。有几位坐在附近的人甚至端起饭菜挪到别的桌子上。诚然，也有些人置若罔闻地低头吃饭，大概他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那四个小伙子乐得前仰后合，他们那让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目光。
洪钧忍不住想过去劝说两句，但被女服务员拉住了。她轻声说：“我说先生，看样子你还想打抱不平咋的？你也不瞅瞅那几个小子。那个鼻子贼大的叫‘老毛子’，那个长了一对蛤蟆眼的叫‘汤司令’，都不是善碴子！你敢惹他们？”
其实，洪钧也不想惹事，而且他深知自己的本事——别看胳膊腿都挺长，可是不会打架。不过，眼前的事情又实在让他看不下去。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啪”的一声——单从这声音就足以让人想象出那拍在桌子上的手是多么粗大有力。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低音骂道——“妈了个巴子！”
这声音顿时把饭馆里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只有疯女人蜷缩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低垂着头，似乎她也懂得这世界上还有害怕二字。
在与洪钧隔不太远的一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位彪形大汉。此人有四五十岁年纪，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须，右额上还有一条很大的伤疤。从他那斑白的鬓发和前额的皱纹上，人们不难猜出他所经历的风霜雨雪。他上身穿一件狍皮短大衣，扣没系，露出了里面的鹿皮紧身背心；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排锃亮的黄铜猎枪子弹；下身穿一条小帆布马裤，浅黄的颜色几乎褪尽；脚下蹬一双高筒毡靴，外套一双皮靰鞡；桌边倚着一杆双筒猎枪，上面挑着一顶蓬蓬松松的貉壳帽子。
大汉瞪着发红的眼睛，几步来到门边，抡起刚拍过桌子的大巴掌，狠狠地打在那个手拿骨头的小子脸上。那小子怎禁得这一巴掌，就一头栽到了桌子底下。另外三个小子一下子站起来，挥着酒瓶子扑向大汉。洪钧再也按捺不住，大喊一声“住手”，便冲了过去。其实，那大汉根本不用洪钧帮忙。他挥起那对铁锤般的拳头，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仨小子都打趴在地上。就是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小子悄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想从后面给大汉一酒瓶子，正好洪钧看见，一伸长腿，给他绊了个嘴啃地。这一来，那四个小子都趴在地上不敢动了。直到大汉喝了声“滚”，他们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不过，那个“汤司令”跑出去之后又返了回来，掀着皮门帘冲大汉喊道：“你他妈的等着！”
大汉哈哈大笑起来，很多顾客也笑了起来，但是洪钧没有笑。他发现那个疯女人似乎也很怕那位大汉，因为她总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大汉看了看洪钧说：“谢了，兄弟。”他走回自己的桌子旁，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猎枪和帽子走了出去。当大汉走到门口时，洪钧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那个疯女人，但他不禁大吃一惊——他在那乱发后面看到一丝诡异的目光，似乎是爱慕，似乎是庆幸，似乎是……他很难用语言描述，但他相信那是绝不可能在一个疯子眼中看到的目光！而且，他感觉那双眼睛中隐含着一些他所熟悉的内容。
洪钧茫然若失地坐了一会，然后起身向外走去。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又响起了那个疯女人的歌声——
我的哥哥是大官啊……
回到宾馆，洪钧很有些心神不定，因为疯女人的那双眼睛总在他的眼前晃动。突然，一个念头浮上他的脑海，使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双眼睛似乎很像肖雪的眼睛！他愣愣地站在窗前，回忆着，比较着，他越想越像，但是那个疯女人当时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使他无法用身体的其他特征来进行印证。
洪钧穿上外衣，抓起帽子，开门跑了出去。他一路小跑来到滨北餐厅。此时，餐厅已经要下班了，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那位女服务员看见急匆匆赶来的洪钧，忙问：“先生，你把啥东西落在这儿啦？”
洪钧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没有。我就想回来看看……那个……疯子呢？”
“啥？你真想接她回家呀？”女服务员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我怕那几个小子又回来闹事儿。她走啦？去哪了？”
“这谁知道啊？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洪钧一脸尴尬地逃出餐厅，身后留下一片笑声。
洪钧慢慢地走回宾馆。
这一夜，洪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寐。在他的眼前，总浮现出疯女人那奇异的目光，还有肖雪的身影。他起身喝了几口水，重新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但是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肖雪遭人陷害，亡命他乡，流落街头，沦为乞丐……

第6章 步法追踪的猎手
滨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是一栋乳黄色的三层楼房。早上八点整，洪钧来到法院的告诉申诉审判庭。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女同志。她让洪钧坐在旁边等一会，然后去打开水并收拾屋子，等她一切就绪，已经八点半了。
洪钧讲明来意。女同志翻来覆去地看着洪钧的律师证和委托书，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过了一会才说：“这种事我们可没办过。你是北京的律师，干啥大老远跑这圪垯办案来呀？”
“因为当事人找到我们律师事务所，而且我们的业务也是面向全国的。”洪钧耐心地解释。
“可是，你这案子都十来年儿了，谁知道那案卷还在不在啊！”
“您先帮我查一查，行么？”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那您看我该找谁呢？”
“这样吧，你下晌再来。我们主任上午出去办事了，下晌回来。你盯着三四点钟再来，行不？”
“我能不能先见见你们院的领导？”
“院长们都上地委学习了，没处找。这样吧，你下晌再来。我们主任要是回来了，我先替你打个招呼。行不？你头一次来滨北吧？出去转转。我们这圪垯挺好的。从这门出去往北，没多远，有一个滨北公园，好像还有人在那圪垯整冰雕啥的。去看看吧，下晌再来。”
洪钧也不明白自己是让人家给送出来的还是让人家给哄出来的，反正他已经站在了大街上。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心想，现在再进去找别人看来也是徒劳，下午再说吧。他无事可做，便只好到滨北公园去转转。
所谓公园，其实不过是县城边上的一片树林和一个小湖。此时，公园里人不多，显得十分幽静。洪钧踏着松软的白雪，穿过树林，来到小湖的边上。湖边的一块大牌子上说这里要在新年搞冰雕展览，但现在刚开始圈地。洪钧沿着湖边的小路信步走去。
湖面上罩了一层洁白的雪。如果不是有人在湖上辟出一块冰场，洪钧很难相信湖水已经结了那么厚的冰。此时，冰面上有几个孩子在滑冰，都很慢，还不时有人摔倒在冰上。
洪钧绕湖走了一圈，感觉挺好。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11点了，便向门口走去。在小树林里，他带着轻松的心情欣赏着自己的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喳喳”声。忽然，他看见树林深处有一个人影，很像昨天晚上在滨北餐厅见到的那个猎人。他很敬佩那个大汉的正义感和胆量，而且见那人在树林里走走停停，偶尔还弯一下腰，很有几分好奇，便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那个大汉。他的络腮胡须上挂满了哈气凝成的白霜，很像个白胡子老头。洪钧主动打招呼——“老哥，你好！”
大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洪钧，“你是……？”
“昨天晚上在滨北餐厅——”
“噢，是你呀！大兄弟，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从北京来的。”
“北京？那可是大地界儿。干啥来了？”
“办事。”洪钧见猎人背着的双筒猎枪上挂着一只灰色的大兔子，便问道：“这是刚打的？”
“套的。”
“套的？怎么套？”
“就用这。”说着，猎人抬了抬左手，洪钧这才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挂着一些好像用细钢丝之类的东西做成的圈。
洪钧半信半疑地问：“这玩意儿能套着兔子？”
“咋不能？”大汉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并时不时地停下来，弯下腰去——洪钧这才知道猎人是在察看雪地上的小爪子印。
“你把这套放在那山跳走的道上……”
“什么是山跳？”洪钧问。
“就是你们说的兔子。你把这套放在那山跳走的道上，一头儿再拴上块石头唔的。山跳夜里走道看不见，一下子钻进套里，就被勒住了。勒住以后，那东西死命地挣巴，可它越挣巴那套勒得越紧。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勒死了。”
“你怎么知道兔子要往哪儿走呢？”
“山跳那东西认死理儿，总是啥道儿去啥道儿回。你只要瞅准脚印的方向和新旧，再把那套整得地道儿的，没跑儿，擎等着吃肉吧！当然，这下套也有个讲究。你先得看有没有月亮。要是有，那山跳是搂得快、窜得高，套也就得下高点儿。要是没有月亮，山跳就爱溜地皮，套也就得下低点儿。”
猎人讲得兴致勃勃，洪钧听得津津有味。他从小就觉得打猎挺神秘，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尝试。他觉得，猎人讲的这一套和犯罪侦查中足迹专家讲的步法追踪有相似之处，都是要注意观察并把握足迹中带有规律性的细节特征。他记得，在中国公安系统鼎鼎大名的步法追踪专家“马神仙”，原来就是内蒙古的猎人。看来，抓罪犯和捕猎之间还真有些相通之处。
猎人突然停住了脚步，“瞧，净听我扯犊子了，也不知你要上哪圪垯去？这越走，可离县城就越远啦！”
洪钧抬起头来向前一看，果然已经快到了树林的尽头，而林子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稀稀落落地有几座房舍。他笑着说：“我是得回去了。对了，我叫洪钧，洪水猛兽的洪，千钧一发的钧。您贵姓？”
“我姓包，人们都喊我大老包。”
“再见，大老包！”洪钧快步往回走去。
下午三点，洪钧第二次来到法院。上午那位女同志见到他之后，立即把他带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王主任，他来了。”
王主任是三十五六岁的女子，身材匀称，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神态大方。她从办公桌前站起来，等洪钧走到桌边，轻轻地和洪钧握了握手。“你好！我叫王秀玲。”
“您好！王主任。我叫洪钧，这是我的名片。”洪钧很有风度。
“谢谢！真对不起，我的名片用完了。你请坐。”王秀玲一边看着洪钧的名片，一边说，“噢，你是洪律师，还是洋博士哪！你来我们院有啥事儿？”
洪钧又讲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并出示了律师证和委托书。王秀玲边看边说，“郑建国？是那个滨北农场的案子，对吧？我还有点印象。那阵子，我还是书记员呢。”
“王主任，这案子是您经办的吗？”
“不是。可那是个大案，很多同志都知道。那个案子的审判长……好像就是咱们韩院长吧？记不准了。”
“王主任，您看我什么时候可以看看案卷？”
“阅卷嘛——这可是十年前的旧案子了，我得请示一下院长。”
“那您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呢？”
“院长们都到地委学习去了，明天下晌才结束。这样，你后天下晌来吧。”
“王主任，您看我是从北京来的，还得赶紧回去。您能不能给院长打个电话，先请示请示？”
“那不行！院长们是去地委学习十四届四中全会的文件，临走前留下话了，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呢，不准打电话。为了你阅卷就给领导打电话，怕不大合适吧？再说了，这案子都过去十年了，着急也不在这几天。对不？”
“可是，我……”洪钧觉得面对这些东北人，自己显得笨嘴拙舌。
“洪律师，我知道你们律师办事都是急碴儿的。好吧，我后天一上班就先把你的事情汇报给院长。你上午十点来，行不？我知道，我们法院应该为律师工作提供方便，可你们律师也应该体谅我们的工作。对不？现在人们不都讲‘理解万岁’嘛！”说着，王秀玲站起身来，表示送客。
洪钧又站在了大街上。对于此次办案中可能遇到的阻力，他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但他没想到在阅卷问题上就这么费周折。他站在法院门口，感到有些迷茫。他正考虑着应该到何处去时，忽然感觉斜对面路边有一个身穿法官制服的年轻人在注视他。他意识到自己的神态不大正常，便转身向宾馆走去。可是那个年轻人却追了上来，问道：“你是洪老师吧？”
听了这话，洪钧一愣，他上下打量一下这位身材不高、胖胖的、长得挺喜性的小伙子，问道：“你是……？”
“我叫楚卫华，法律系85级的。你给我们讲过课。你可是我们班同学崇拜的偶像，特别是那帮女生，都说你太有才啦！你想起来没？咱们还一起打过篮球呢！”小伙子说话的表情很生动。
“啊，楚卫华，我想起来了。你个子虽然不高，可篮球打得不错，投篮很准。你那会儿可没有这么胖啊！”
“咳，你还不知道，人一工作就没时间锻炼了。真是越呆越懒，越呆越胖。”楚卫华拍了拍自己那突出的小肚子，“他们都说我一看就像有身份的人。我说，有啥身份，有身孕还差不多！”
“乐观。”
“唉，洪老师，你后来不是出国了吗？咋到滨北来啦？”
“我是今年春天从美国回来的，现在开了个律师事务所。这次来是办案。”
“现在当律师来钱，比在学校教书强多了。不过，你还是我的老师。走，洪老师，到我们办公室去。你是稀客！”
洪钧正在走投无路，便很高兴地跟随楚卫华走进法院大楼。他想，就为了这份美好的师生之情，自己以后也还得回学校去教书。
楚卫华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挤放着三个办公桌。打开门后，他对洪钧说：“洪老师，正好他们俩都不在，你请坐。”
楚卫华给洪钧倒了杯茶，然后谈了他的情况。他家就是滨北人，所以毕业后就主动要求回了滨北，现在是中级法院刑事审判庭的审判员。洪钧也简单谈了谈自己的经历。最后，他们的话题转到了郑建国的案子上。
听了洪钧今天两进法院的经历之后，楚卫华沉吟片刻才说：“洪老师，我听说过这个案子。去年，省里来了个律师，也是要看这个案子，还找了关系，领导最终也没同意。我不了解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但是我听说，这是当年滨北地区‘严打斗争’的一号大案，地委的领导都很重视，审判长就是我们现在的常务副院长，姓韩。韩院长是我们院的刑事审判专家，业务能力很强。他经常讲，他审理过好几百起案子，都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既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也没有放纵过一个坏人。依我看，你这个案子不好办。”
洪钧简要地介绍了这个案子的情况，然后又谈了会见郑建国的情况，特意讲到了郑建国现在的身体状况。然后，他诚恳地说：“卫华，我不想给你找麻烦，就想听听你的建议：我怎样才能看到案卷呢？”
楚卫华也很诚恳地说：“洪老师，我这人不怕事！咱是人大法律系的毕业生，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再说了，假如这个郑建国真是被冤枉的，那他也太惨了。虽然我们在法院工作的，经常和律师的看法不一致，但我们都得有良心。所以，你这个事，于公于私，我都该帮忙。至于阅卷嘛，按理说律师的手续齐备，法院就应该同意。不过，既然刚才王主任说了得请示院长，我再去找她也不太合适。你知道，她这个人不错，就是挺固执。她丈夫是滨北县委书记，所以她有时还挺爱较个真章。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让韩院长同意。”
“我能见见韩院长么？”
“让我想想办法吧。韩院长那人不太好说话，有时候还喜欢打个官腔。对他来说，现在又是关键时刻，他一定特别谨慎。”楚卫华用手抓了抓后脑勺，突然眼睛一亮，小声说道：“洪老师，我记得你讲课解释你的名字时，提到过你的父亲。他是个老干部，还在黑龙江工作过。虽说他现在离休了，可那些老关系还在。好像是前年吧，他老人家来视察，还到了滨北。当时陪同的就有省里的领导，据说是他的老部下。我还跟同事吹过牛，说这是我们老师的父亲。这种关系，在官场上可是非常重要的。”
“我可不想打着父亲的旗号去办案！”洪钧使劲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不用你自己去说。”楚卫华用力点了点头，“洪老师，今天院长们都不在家。这样吧，你明天先去办别的事情，后天再来。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安排好。”
“那也好，我明天先去一趟滨北农场，反正我是要去的。”洪钧的手指关节又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我给你安排个车？”楚卫华一脸热情。
“不用。我打听过，有大客车，挺方便的。”
“那倒也是。”
洪钧起身告辞，却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卫华，你和咱法律系在黑龙江的其他同学还有联系么？”
“有，不太多。”
“你知道一个叫肖雪的女生么？”
“肖雪——没啥印象。”
“85年毕业的。”
“噢，那比我早好几届呢。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去年咱法律系的毕业生在哈尔滨搞了个联谊会，我没能去，但他们给我寄了一份通讯录。我今晚回家就给你查查。”
“不着急。我们是同班同学，随便问问。可要是不麻烦，你就帮我查查。”
“不麻烦！”
与楚卫华分手之后，洪钧的心底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希望。

第7章 暗藏秘密的老屋
雪后的晴天，阳光格外灿烂。大客车内乘客不多，洪钧饶有兴趣地隔窗眺望远处的山林。那蜿蜒起伏的山岭都披上了皑皑的白雪，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圣洁美丽。但是，眼下的道路却是肮脏泥泞的。客车的轮胎在沟沟坎坎中颠簸，不时溅起一片片乌黑的雪泥。随着时间的推移，洪钧心中的惬意感逐渐被疲劳所取代。一个多小时之后，洪钧终于看到了隐藏在白色原野之中的一片以灰黑色为主调的房屋。
滨北农场二分场坐落在县城西南四五十里远的一个山冈上。高大的礼堂兼食堂矗立在场区中央；南面是马号和猪舍；东面是保养间和农具场；北面是场部办公室、单身宿舍和家属区；西面是围着半人高土垡墙的大晒场。天晴时，站在晒场内种子库门前的高台阶上，不仅可以看到农场的大部分耕地，还可以看到远处二喀山的山峰呢！
大客车停在大礼堂前面的空场上，洪钧耐心地等到最后才走下汽车。对于这个偏远农场来说，每天早晚两次客车的到来大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了。下车的人与上车的人打着招呼，笑着，骂着。然后，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上了车。大客车转了一圈，又向县城开去。
下车的人很快就消失在家属区里。场区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宁静。现在已进入冬闲季节，当地人叫“猫冬”。洪钧向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只有几只猪在晒场外面慢慢地走着。远处的家属区上空萦绕着几缕白色的炊烟。洪钧正在考虑到哪去询问，就听后面传来开门声。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姑娘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地上，然后又走了回去。洪钧便跟了过去。
一进门，洪钧便知道这是食堂。此时，屋里弥漫着乳白色的蒸汽，两个姑娘抬着一大屉馒头“呼”的一声扣在面板上，然后又抬起一屉生馒头，放进大铁锅里，再把两块笨重的木锅盖盖在锅上，对严，并用两块发黄的布遮在锅盖的接缝处。屋里的蒸汽很快就消逝了。一位姑娘看见站在门口的洪钧，问道：“哎，你找谁？”
“我向您打听个人？”洪钧彬彬有礼。
那姑娘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个子很高而且很英俊的青年，热情地说：“噢，你是城里人吧？快请进！”
“谢谢。请问李青山住在什么地方？”
“李青山？我们这圪垯没这个人啊！胖子，咱们场有叫李青山的吗？”
胖姑娘走了过来，“李青山？没听说过！他是干啥的？”
洪钧回答说：“他是这个农场的老职工。十年前，他的一个女儿被人害死了。”
“噢，那事儿啊，我听说过。”那个稍微瘦一点的姑娘抢着说，“好像他们家早就搬走了。反正我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唉，胖子，你知道不？”
“你说的是谁呀？”
“就那个长得贼漂亮的女的，叫啥‘赛知青’，她爹叫‘臭鸡蛋’。后来她让人给整死了。你没听说过？”
“我咋不知道呢？”
“嗨，你真是猪脑子，啥也记不住！”瘦姑娘又转过来对洪钧说，“你去对面那排房子最左边一间，问一个姓高的，他是副场长，啥事儿都知道。”
洪钧道谢，转身走出食堂。他刚出门，那位瘦姑娘又追了出来，“那位大哥，你中午到我们这圪垯吃饭来吧。我们蒸的大馒头可好吃啦！”
洪钧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对面的办公室走去。他来到左边那间的门前，敲了敲门。只听屋里有人说道：“进吧！还敲啥门！”
洪钧推门进屋，只见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全神贯注地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此人黑红脸膛，厚嘴唇，圈胡子。他穿一件灰布制服，领扣没系，里面那不很干净的白布衬衣的一个领角跑到了制服领子外边，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的肩上还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布面中式棉袄。听见门声，他连头都没抬就问道：“啥事儿？”
“您好，高场长。”
听到陌生的声音，高场长才抬起头来，打量一番洪钧，问道：“你是干啥的？”
“我叫洪钧，是北京的律师，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洪钧递上自己的名片。
高场长看着名片，“北京来的律师？学问人。那你是贵客！坐！”
洪钧坐在椅子上，学着东北人说话那种亲热劲儿，“高场长，我听说这场里的事情您都知道，甭管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
“那是。俺到这圪垯连干带不干也正经有三十多年了！”高场长的东北口音中还掺杂着山东味。他从制服兜里掏出一个烟口袋，递到洪钧面前，“卷一支不？俺这可是正桩的‘蛤蟆头’！”
“谢谢您，我不会抽烟。”
“俺知道你们北京人不稀罕这东西。”高场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白纸条，折了一下，然后捏出一些碎烟叶放在纸上，熟练地一捻，就成了一头粗一头细的纸烟，点着之后，吸了一口，然后问道：“洪律师，你想打听啥事儿？”
洪钧很有兴趣地看完高场长自制卷烟的动作，忙说：“我想找一个叫李青山的人。”
“李青山？你找他干啥？”
“我们正在复查一个案子，需要找他了解情况。”
“啥案子？”
“就是他女儿李红梅被害的案子。”
“那案子都过去十来年儿了，咋还查？”
“因为当事人提出申诉，案子需要复查。”
“要说呢，红梅那闺女也是怪惨的。不过，郑建国那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承想他竟干出那种事！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李青山还在这儿吗？”
“早不在了。出了那事之后没多久，他就搬走了。”
“他搬哪儿去了？”
“好像是跟他大闺女一块堆儿去了哈尔滨。他大闺女嫁的是个哈尔滨知青，后来返了城。没错，他也跟去了。”
“您知道他们住在哈尔滨什么地方吗？”
“那俺就知不道了。再说，那也不是咱场的事儿，不归俺管。”
“我在什么地方能打听到李青山的住处呢？”
“让俺想想。哎，你可以找陈丰路问问。他就住在李青山家原来住的房子，他们两家关系也不错，兴许他能知道。不过，他那人说话忽忽悠悠的，是我们场有名的‘大花舌子’。他的话，你得隔半里地去听。”
“没关系，我的问题很简单。”洪钧站起身来，“我去他家怎么走？”
“从这圪垯出去，往北走……得，还是俺领你去吧。反正俺也得往那边去找个人。”
“谢谢高场长！”
“客气啥？走！”
家属区里，一排排青砖房显得十分整齐，但偶尔也能看到几栋破旧的土坯房。此时已近中午，家家房顶的烟囱里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烟。洪钧跟在高场长后面，来到家属区，然后沿着一条两米宽的小路向西走去。小路的北边是各家用板皮树条围成的小院，南边是一个紧挨一个的麦秆垛。走过几排房子之后，他们停在最西头一家院子的门口。洪钧心想，这可就是当年发生那起强奸杀人案的老屋。
“大花舌子在家吗？”高场长大声问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那半开着的屋门后面伸出一个布满皱纹的小脑袋，接着就传来一个公鸭嗓的声音——“高场长，找我有啥事儿？”说着，一个小老头趿拉着鞋跑了出来。
“俺不找你。这位是北京来的律师，洪律师。他找你问点儿事儿。”然后，高场长又转过身来，对洪钧说：“洪律师，你们唠着。俺有事，先走啦。”
“谢谢高场长。”
“客气啥！嘿，我说大花舌子，这可是北京来的贵客，你说话搂着点儿。”
高场长走后，大花舌子把洪钧请到屋里。堂屋没有窗户，光线有些昏暗。洪钧眨了眨眼，才看清这间屋里的炉灶、水缸、橱柜等物品。东屋的房门紧闭着，大花舌子把洪钧让到西屋。这间屋有南北两铺大炕，北边的炕上堆放着杂物，南边的炕梢上叠放着几床被褥，炕头上放着一个炕桌。两铺炕中间摆放着一对木箱子，箱子上画着“五谷丰登图”。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两边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下联是“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横批是“未雨绸缪”。炕不高，洪钧就坐在了炕桌旁的炕沿上。
“陈大爷，您这副对联写得挺有意思。是您自己写的？”洪钧没有开门见山。
“我哪儿会写这个，是在县城买的，不过是我挑的。我寻思着，这几句话挺对我的心思。虽说现在生活好了，可居家过日子还得讲究个勤俭。俗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说是这个理儿不？”大花舌子果然是个很爱说话的人。
“很有道理。”洪钧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抽烟不？要不，你吃个苹果？我这儿有刀。我知道，你们城里人干净，吃苹果都得打皮，不像我们埋汰，洗洗就吃了。”
“您别客气。”
“得，你是忙人儿，我不跟你瞎扯。你找我要打听啥事儿？”
“高场长说您和李青山关系不错，我想问一下他现在住什么地方。”
“李青山？我们都叫他臭鸡蛋。高场长说得不错，我俩挺投脾气儿。他大我两岁，我得叫他声大哥。不过，我就知道他去了哈尔滨，具体住啥地方，我还真不知道！”
“他是跟女儿一起去的哈尔滨？”
“嗯哪！是他大闺女接走的。要说他的命也真不咋的。他最疼老闺女，可没想到却出了那么档子事儿。你一准听说了，对不？”
“对，我就是为李红梅的案子来的。”
“红梅死了以后，李青山大病了一场。他那个人，以前身子骨很硬朗，能扛一百八十斤的麻袋，可病好之后，他连挑水都困难了。他那脾气也变了。以前吧，他是咱场有名的老好人，从来不会跟人吵架干仗啥的。别人喊他臭鸡蛋，他也总是乐呵呵地应着。可后来，他时不常就骂人。要是有人再喊他臭鸡蛋，他就要跟人家动手。开始吧，大家同情他，让着他。可时间长了，别人就都不理他了，也就我还跟他说说话。后来他在场里实在住不下去，就让他大闺女给接走了。咳，这人哪，该啥命就是啥命，瞎挣巴也没用！”
洪钧趁大花舌子停顿的机会，换了一个话题——“李红梅原来就住在这间屋子？”
“可不咋的！李青山搬走后，场里把这房子分给了我。可我那俩闺女死活也不住这屋，说是不吉利，只好我跟老婆子住。如今这大闺女嫁走了，老闺女还在家，住东屋。这丫头怕见生人，所以一来人就把屋门关上了。”
“这房门挺严实，看来隔音也不错。对了，我听说郑建国原来也住这排房？”
“嗯哪，就在东边。哥儿俩都住这儿。后来，建国进了大狱，建中也走了，听说这几年发了大财。要说那兄弟俩，建国是个老实人，建中才是个狠茬子，外号叫大镐棒。说老实话，要不是有那刀子上的血迹说话，谁也不相信那事儿是建国干的。要说是建中干的，倒能有人信。”
“为什么？”洪钧对此很感兴趣。
“就建国那小样儿，别说他胳膊上还有伤，就算他没伤，也整不过红梅。那丫头，可有把子力气。所以说强奸这事儿吧，建国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能力。俩人真挣巴起来，红梅能把他给整趴下，你信不？大镐棒那小子行。他不光有力气，出手也狠，邪性也大。他那人，看见老母猪都想上去顶两下！那啥，洪律师，我是个大老粗，说话也粗。”
“没关系，我喜欢听东北人讲话，都跟赵本山演的小品差不多。”
“赵本山那不算啥！我们场有俩小伙子，整的那套嗑儿，比赵本山的厉害多啦！我这么跟你讲吧，他俩要是上了电视，一准能超过赵本山！你信不？”
“咱不说赵本山，还说大镐棒。”洪钧连忙把话题拉了回来。
“大镐棒那小子可有一肚子坏水。就说知青刚来那年，我俩都在畜牧排，他放羊，我赶车。有一天，我们场兽医借来一匹种马，要配马。他小子让畜牧排的几个女知青去看，说这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重要内容。女知青不懂，看得挺认真。那种马上去了，一个女知青还问，这是干吗呢？他说，这是交配。结果把那几个女知青臊得捂着脸就跑了。这个坏小子！我告诉你，要不是他媳妇管得严，他不定都干出啥坏事儿呢！这也真是一物降一物，他就服他媳妇。不服，他媳妇真收拾他。可要说咋收拾？那两口子的事儿，我就知不道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他。不信你问问咱场的老人儿，一准都这样说。所以呢，要说那事儿是大镐棒干的，大家伙都能信。要说是建国干的，大家伙都不信。就说臭鸡蛋吧，他后来也跟我念叨过，他心里老觉着对不住建国。”
“为什么？”洪钧睁大了眼睛。
“他也觉着那事儿不像建国干的呗！”
“那他说过像是谁干的了吗？”
“这倒没有。他没说过的话，我可不能瞎说。我这人，说话可都是实打实。”
“我一直认为东北人特别实在。”洪钧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希望能够发现一些与十年前那起案件有关的东西。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身边的炕面上。
这土炕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牛皮纸，上面刷了桐油之类的东西，很平整，也很光滑。洪钧用手拍了拍炕面，感觉挺硬实。“您这炕面做得挺好。这是李家原来的吗？”
“底子是原来的，我后来又上过两遍油。”
洪钧的目光停留在炕梢那面墙上贴满的旧报纸上。“这些报纸也是李家原来贴的吗？”
“不是，我早换了。那闺女贴的东西，我咋能留着呢！”
“为什么？”
“不好看呗。再说啦，人家闺女还有些秘密啥的，不能留。”
“有什么秘密？”洪钧的目光回到了大花舌子的脸上。
“这个嘛……反正人也死了那么多年，说说也没啥。我在那圪垯——”大花舌子压低了声音，指着炕梢的墙角说，“墙上贴的报纸后面发现了一封信，是傻狍子写给红梅的。傻狍子，你知道不？大号叫肖雄。”
“我知道，李红梅的男朋友。”洪钧连忙点了点头，“那信还在么？”
“我早给烧了。”
“那可能是重要的证据，您应该交给公安人员，怎么能烧掉呢？”洪钧满脸的认真。
“这我倒没想。我寻思着，那案子早就完了，公安也都撤了，那些东西也就没用了。再说啦，红梅那闺女也死了，我再把那些小年轻讲的话给抖搂出去，也对不住青山大哥。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可是，那封信的内容对于查清这个案件的情况，可能非常重要。您还记得那信上都说了什么吗？”
“都是小青年讲的情话。咱老头子，说不出口。”
“除了情话，那信里没说别的事情？”洪钧不甘心地追问。
“好像还说了啥，让我想想，好像傻狍子还让红梅把啥东西收藏好，还说他要回场子一趟，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当时还想，他要真是回来了，兴许红梅还死不了呢！”
“还有别的吗？”
“记不得了。”
“这封信的事情，您跟别人讲过吗？”
“没有。青山大哥走了，我能跟谁说去？这不，你是北京来的贵客，我才把这事儿告诉你。这可是我在心里憋了好几年的秘密。这一说出来，我心里还觉着挺舒坦的。”
洪钧沉思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李青山的二女儿在什么地方？”
“这我也说不准，好像是在县城里。她原来嫁到后屯了。可那年我到后屯去，听说她跟男人一块出去跑买卖了。头年儿，我在县城见过她一次，可也没问她住哪圪垯。”
洪钧告别了陈丰路。出门后，他顺路看了看原来郑家兄弟的住房，然后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他又找到高场长，问了一些关于肖雄的问题。他得知，肖雄当年因为参与“民主运动”，哈尔滨市公安局要求滨北县公安局协查。但是那段时间，肖雄一直在哈尔滨，没有回过农场。李红梅的案件发生之后，肖雄就不知去向了，有人说他去了美国。
大客车回到滨北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洪钧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松江宾馆的大厅，只见楚卫华正在那里等他——“洪老师，我还真怕你没赶上大客车呢！”
“有事么，卫华？”洪钧猜想着楚卫华的来意。
“我把你的事情向韩院长汇报了，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他同意见你。本来说的是明天上午在院里见面，但是刚才临下班，他又来找我，要请你今天晚上一起吃饭。他还说，这是谷春山安排的。谷春山就是王主任的丈夫，滨北县委书记。谷书记说，像你这么有学问的人能到我们这个小县城来，那是很难得的，他应该表示一下。所以，韩院长让我来接你，晚上6点半在滨北餐厅为你接风洗尘。”
“请我吃饭，这不合适吧？按理说，该我请他们。”
“韩院长也很敬重你。他是转业军人，没上过大学，后来在电大拿到个大专文凭。他一直就很尊重有学问的人。”
“那好！我回房间去一下，马上就下来。”
洪钧坐电梯上到四楼，快步走到房门口。忽然，他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便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闪进了楼梯间。他望着空空的走廊，愣了片刻，才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后，他站在门边，侧耳细听，但是没有听到脚步声。他轻轻地打开房门，探头去看，只见一个男子正往这边走，见他开门便转身向楼梯间跑去。洪钧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赶。他想，也许该换个房间。

第8章 明和暗斗的晚宴
洪钧和楚卫华一起坐着法院的汽车来到滨北餐厅。他们上了二楼，来到一个雅静的单间。此时，屋里坐着四个人，见洪钧到来，便都站起身。楚卫华一一向洪钧介绍。
第一位是滨北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韩文庆。他年过四十，又高又胖，脸上的皮肤泛着红润的油光，再加上那圆鼓鼓的“将军肚”，颇有大干部的派头。
第二位是滨北县委书记谷春山。他年近四十，中等身材，长方脸，薄嘴唇，面皮白净，前庭开阔，二目有神，下巴微微朝前，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第三位是滨北县公安局局长郝志成。他年近半百，体态健康，面颊清瘦，油黑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两只眼睛不大，目光中隐含着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
第四位是滨北县公安局刑警队长吴鸿飞。他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黑红的面皮上长了不少麻坑，眼睛挺大，眉毛挺短，除了说话时，他那很有棱角的嘴几乎总是闭得严严的。
洪钧与他们一一握手寒暄，并递上自己的名片。落座后，韩文庆首先说：“洪博士不远万里回到祖国，又不远千里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使我们深感荣幸。我曾经拜读过洪博士关于犯罪侦查的大作，很有水平。今天是谷书记请客。我们主要是想跟洪博士联络感情，对吧？”
“对！”谷春山接过话头，“孔老先生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洪博士是北京的大律师，今天来到本县，咱们很高兴，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见了北京的博士，谷书记说话也有了博士风度。这可真是见啥人就能说啥话。有水平！”韩文庆的夸奖似乎话里有话。
“我哪能跟韩院长比，你是高学历，大专，还是电大的，老厉害啦！”谷春山用同样的语调回应了一句，但马上又改用谦和的语气问：“韩院长，你先起？”
“那不能，你做东，自然是你先起。”韩文庆也同样谦虚。
“那我就不客气啦！”谷春山转身对洪钧说，“欢迎洪博士到滨北县来指导工作。不过，咱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喝好。东北人喝酒有个讲究——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来，为洪博士的到来，干杯！”
洪钧看了看满杯的白酒，忙说：“各位领导的盛情，我非常感谢。不过，我实在不能喝白酒，少来点儿啤酒还凑合。您看，我就别干了吧？”
洪钧说话的时候，只见从谷春山开始，五个人相继一饮而尽，只剩下洪钧还端着酒杯。楚卫华忙说：“洪老师，这第一杯酒，你说啥也得干掉！”
洪钧从未喝过白酒。他这个人比较固执。上大学时，很多同学都劝他抽烟，说是不抽烟就没有男子汉的“味儿”！但是他说不抽，就不抽。然而，此时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大义凛然地把那杯酒倒进嘴里并一口咽了下去。他只觉得有一团火滚过嗓子后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并继续燃烧，他急忙抓过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但这不仅未能熄灭胃中的“火”，反而使他咳嗽起来。众人都为他叫好，但他很久才缓过劲来。
谷春山说：“洪博士要是喝不惯白的，咱就改啤的。”
郝志成说：“还是两样都备着，洪博士随意。”
韩文庆嚼着一块鹿肉，津津有味地说道：“咱们还是以吃为主。我知道，一口吃不出个胖子，而胖子都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我这个人吧，就是喜欢吃肉，特别是这鹿肉。”
洪钧终于平过气来，他一边用餐巾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用仍有些沙哑的嗓子自我解嘲地说：“喝得……太急。”
韩文庆说：“吃菜，洪博士。这可是正桩的东北菜。前些日子我去北京开会，听说北京很时兴东北菜。用你们北京人的话说，叫‘特火’！一个朋友还请我去了一家东北菜馆，就在北京饭店后边。不光吃野味，还有山野菜，北京人都喜欢。要说这世道真是变了！过去没钱的时候，人们在家里吃野菜；现在有钱了吧，人们都到饭馆儿去吃野菜！”
“韩院长，你到北京有啥感觉？”郝志成眯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问。
“啥感觉？到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儿小！还有，到深圳才知道自己钱少！到海南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到滨北才知道咱东北的野味好！”郝志成又补了一句，众人大笑。
洪钧受到感染，也兴致勃勃地说：“你们这儿的野生动物确实不少！昨天上午我去了滨北公园，看见一个猎人居然在树林里套了一只大兔子！”
“那不稀罕。”韩文庆说，“就在这县城附近，时不时地还能见到狍子和狼呢！”
“洪博士，你喜欢打猎？”谷春山非常认真地问。
“我从小就觉得打猎特有意思，但一直没有机会！”洪钧也很认真。
“你想去打猎吗？”韩文庆问。
“太想去啦！”洪钧答。
“那容易。咱们谷书记是打猎高手。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法定的打猎日，雷打不动！谷书记，这话不夸张吧？”韩文庆转向谷春山。
谷春山笑而不答。
“洪博士，你在这儿多住几天。等谷书记下次打猎时，你跟他一块堆儿去，保证你大开眼界。”韩文庆冲洪钧挤了挤眼睛。
“那太好啦！”洪钧的心里痒痒的，忙问谷春山，“谷书记，行吗？”
“没问题！只要洪博士有兴趣，我就可以安排。不过，这个礼拜怕不行……”谷春山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记事本。
“不着急，谷书记，还是根据您的时间，不用特意为我安排。再说，我在这儿办案，估计还得呆一段时间。”洪钧忙说。
“你放心，谷书记一准给你安排好。”韩文庆喝了酒，脸上红彤彤的，“谷书记可是我们滨北的优秀干部，作风正派，能说能干。洪博士，我还得给你介绍介绍，谷书记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模范丈夫。他媳妇就在我们法院工作，你见过的，叫王秀玲。谷书记对他媳妇，那绝对是一百个好！有时候，他媳妇加班，他一个大书记，能骑着自行车来接。谷书记，有这事儿吧？”
谷春山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韩文庆兴致很高，继续说：“还有一次，我们去哈尔滨开会，人家请我们洗桑拿。然后吧，还有小姐给按摩。要说那按摩能有啥事儿？大家一块堆儿，还都穿着衣服呢。可咱谷书记说啥也不干，真是个模范丈夫！这些事儿，我们滨北的人都知道。哎，老谷，你知道不？我们院里的女同志，都去找秀玲取经，问她是咋调教的，把丈夫培养得这么模范。老谷，你猜人家秀玲咋说？”
谷春山依然是笑而不答。
韩文庆一本正经地说：“秀玲说，模范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不靠培养。哈哈哈！”韩文庆见众人的反应不够热烈，就换了个话题：“洪博士，你今年有三十岁？”
洪钧说：“有了。”
“成家了吗？”
“还没有。”
“那你也是模范——晚婚模范。”
“我也想早婚，可是没人配合。”洪钧一脸的认真。
郝志成半天没机会说话，便接着问：“洪博士有对象吗？”
“这个……”洪钧犹豫了一下，考虑该如何回答。
韩文庆指着郝志成，笑道：“老郝这话问得不咋地，太落伍了。洪博士年轻有为，又是一表人才，肯定有不少大姑娘喜欢他。不过，我懂，现在时髦的年轻人是只恋爱，不结婚，都说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我倒是希望有人把我送进这个坟墓，可是人家都觉得这活儿太累，不愿意干。我着急，也没办法！”洪钧说完了，还不住地摇头。
“洪博士说话，确实很风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有学问，但是没架子。来，咱俩整一口。”韩文庆举杯和洪钧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说道，“洪博士，我听卫华说了你来办案的事。可能你还不知道，郑建国那个案子当年就是我主审的。对了，老谷，当时你在公安局，那个案子你也办了吧？”
“郑建国？哪个郑建国？”谷春山看着韩文庆。
“嗨！就是十年前滨北农场二分场那个强奸杀人案，被害人叫李红梅。”韩文庆提示道。
“噢，我想起来了。那是地区公安处督办的案子，我正好在农场，就参与了。这些年办的案子太多，人名就记不住了。哎，老吴，那个案子你也参与了吧？”
洪钧这才注意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刑警队长吴鸿飞。后者点点头说：“嗯哪。”
“这太巧啦！”韩文庆说，“在座的一半以上都知道这个案子。就老郝不知道，他当时不在滨北。小楚当然就更不知道了。我记得，那个案子中的证据还是比较充分的，被告人也承认了，判决后也没有上诉。当然，咱们的工作不能说百分之百地没有失误。既然当事人提出申诉，咱们就应该认真复查。如果真是咱们工作中的失误，那就坚决纠正。有错必纠嘛！洪博士，今天请你，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敬重你的学识。所以，你的工作该咋办就咋办，我们保证支持。小楚，明天上午你一上班就先去把案卷调出来，交给洪博士。洪博士这也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检查嘛！”
韩文庆的话音刚落，郝志成便接上说：“说得好，有错必纠。如果法院的同志都有韩院长这么高的觉悟，那错案就容易纠正了。”
楚卫华在一旁说：“听郝局长这意思，错案都是我们法院的责任？”
郝志成说：“卫华咋这么敏感？我可没说错案都是法院的责任。”
韩文庆慢条斯理地说：“我这次在北京开会，听到一位专家的发言，很有意思。他说咱们公检法都是掌握刀把子的，可这三家拿的刀却大不一样。公安局拿的是杀猪刀；检察院拿的是刮毛刀；法院拿的是剁肉的大砍刀。换个说法，公安局是杀猪的；检察院是刮毛的；法院是卖肉的。办理刑事案件，最重要的是公安局这把刀。这猪能不能杀死，杀的对不对，关键就看公安局这一刀。公安局破了案，就算把猪杀死了。然后检察院要把这猪毛刮干净，也就是要把证据整得漂亮的，送到法院去卖。法院接到之后，按照法律规定，该砍就砍，该剁就剁，然后下判，就算把猪肉卖了出去。这位专家还说，当前我国的刑事诉讼程序，就是这种以侦查为中心的流水线模式。虽然法律要求公检法三家不仅要互相配合，而且要互相制约，但实际上第一道工序最重要，前面错了，后面往往也就跟着错。再说了，公检法，公检法，公安是头，法院是尾。就算公安杀出个豆猪，法院也得照样卖！”
郝志成眯着眼睛问：“这位专家还知道啥是豆猪？”
韩文庆笑道：“最后这句是我加上的！我觉着，这位专家说得挺在理。”
谷春山说：“这专家就是有学问，说出话来，既通俗易懂，又有深刻的道理。我有一次到省里学习，也听一位专家讲过公检法三家的关系。他说，公安局是做饭的，检察院是卖饭的，法院是吃饭的。过去经济不发达，都是做饭的说了算。公安局做啥饭，检察院就卖啥饭，法院也就吃啥饭。现在经济发达了，变成吃饭的说了算。法院想吃啥饭，检察院就得卖啥饭，公安局就得做啥饭。就像今天，韩院长喜欢吃肉，郝局长立马就安排了这些野味。”
韩文庆说：“谷书记，你这话就说走板了。今天咱们可是为洪博士安排的。”
“对对，韩院长的话完全正确。你们看，人都是会犯错误的吧？我们要是不犯错误，那正确道路上还不早就人满为患啦！我自罚一杯。”谷春山举杯一饮而尽，“说到错案嘛，公检法三家都有责任。不过，甭管谁的责任，都是我们政法工作中的失误，都应该坚决纠正。洪博士，我也表个态：只要你工作需要，我们公检法三家都会全力支持。”
韩文庆带头鼓掌，“还是书记说话有气魄！”
谷春山忙说：“我说的只是我们滨北县的公检法。其实，我们都是在韩院长的领导之下。韩院长，我俩整一杯吧？”
两人干杯之后，郝志成说：“哎，咱们这可是八小时之后的朋友聚会，你们咋还老想着工作上的事情。太累！我说卫华，你们老师大老远来的，你还不整点儿节目？”
楚卫华站起身来，说：“洪老师，我敬你一杯啤酒吧！”说着，他就给洪钧的玻璃杯中倒啤酒，但因倒得太急，杯子里有大半杯沫子。
郝志成在一旁笑道：“卫华的技术太差。倒啤酒的诀窍是八个字——歪门斜倒，杯壁下流！”说着，他拿过一个干净杯子，示范了一遍，果然杯子里的啤酒几乎没有一点沫子。
楚卫华说：“我今天又跟郝局长学了一手——歪门邪道，卑鄙下流！”然后他把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洪钧此时觉得胸中充满豪情，于是就把郝局长倒的那杯酒和楚卫华倒的半杯酒都一饮而尽。众人鼓掌叫好。
又喝过几轮酒之后，洪钧自觉不胜酒力，便有意告辞。谷春山看出这一点，就提议用“杯中酒”结束晚餐。
洪钧反复与韩文庆等人告别之后，由楚卫华开车送回松江宾馆。
在汽车里，洪钧对楚卫华说，“刑警队的那个……吴队长挺逗，光知道吃酒……喝菜，老也不说话。”
楚卫华被洪钧那略带醉意的话逗乐了。
洪钧瞪着眼睛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啥。洪老师，你今天可喝得不少。”
“我的酒量……还可以吧？”
“要我说，真是大可以啦！”楚卫华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你说吴队长不爱说话，他这人就那脾气，所以人们都叫他‘吴老蔫儿’。不过，他也就是在这种公开场合上不爱说话，平时在下边说话也嘎着哪！我听说，他办案也很有一套，特别是审讯，再刁的家伙到他面前也得趴架！”
“你们的韩院长和那位谷……书记也挺有意思，好像都……话里有话。”
“这事儿吧，挺复杂。最近，我们这里要‘地改市’。如果滨北地区改成了滨北市，那就能提拔一些干部。据说，韩院长和谷书记都是未来滨北市政法委书记的热门人选，俩人在暗中较着劲呢！”
“他们可别跟我……较劲。”洪钧打了个酒嗝。
“那不能。只要你不影响他们的前程，他们一准对你很客气。其实，他们这样斗，对你也有利。这么说吧，如果他俩一条心，你这个案子即使真有错，恐怕也很难改判。现在呢，他俩都想找对方的毛病，倒给你提供了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就是……渔翁！”
汽车停在松江宾馆门口，洪钧跳下车来，但没想到腿一软，坐在了旁边的雪地上。楚卫华忙过来把他扶起来。洪钧觉得走起路来两腿有点打晃，眼睛也有点模糊，他想赶快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他看见从前面的拐角处走来一个人，走路的样子比他还吃力，定睛一看，原来是前天晚上在餐厅看到的那个疯女人。他便停住了脚步。疯女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汽车的后面走了过去。洪钧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肖雪”。
疯女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愣愣地看着洪钧，突然惊叫一声，转身跑走了。
洪钧想去追赶，但是两腿发软，只能眼看着那个身影消逝在夜色之中。
楚卫华扶住洪钧，好奇地问：“这就是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同学？”
“有点儿像。”洪钧用力揉了揉眼睛。“唉，你查了么？”
“噢，真对不起，洪老师，我昨天晚上给忘了。今天我回家就给你查，明天一准告诉你。”
洪钧在凉风中站了几分钟，觉得清醒多了，便谢绝楚卫华的陪送，自己走进了宾馆。

第9章 经验法则的推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洪钧第三次来到法院。楚卫华已经把郑建国案的卷宗取来了。他把案卷交给洪钧，并让洪钧到他的办公室去——正好，他们办公室的人都有事出去了，洪钧可以安安静静地阅卷。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份整理得相当规范的案卷。其内容包括检察院的起诉书、讯问被告人的笔录、询问证人的笔录、现场勘查笔录并附有现场照片、尸体检验报告、血型检验报告、法院开庭笔录、法院判决书底稿、法院刑事判决书，以及一些程序性文书，如案犯提押票、起诉书送达证和送达笔录、辩护委托书、法院宣判笔录等。
由于案卷不厚，洪钧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内容浏览了一遍。然后，他又回过头来研究那些重点部分。由于法院不提供复印服务，他只能一边查阅一边摘抄。首先，他仔细查阅了现场勘查笔录和现场照片，包括现场方位照片、现场全貌照片、现场中心照片和现场上的尸体、刀子、苹果的细目照片。由于他已经去过滨北农场那间老屋，所以对照片上的现场并不感到陌生。他感觉，现场勘查笔录的语言描述比较客观，现场照片也比较清晰。李红梅的尸体就在他坐过的那铺炕的炕头上。她的头冲南，躺在已经铺开的褥子上，上身穿着毛衣，裤子脱下一边，堆在右腿的小腿部位。她的身边有枕头和棉被，显得很乱。靠近炕梢的地方有一个炕桌，上面有一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接下来，洪钧又查阅了尸体检验报告和血型检验报告。尸体检验报告称，死者处女膜有陈旧性破裂痕，阴道内有精液，死者手上及其他部位均无明显伤痕。根据死者面色青紫和眼结合膜有出血点等尸表征象，法医给出的死亡原因是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为1984年4月17日晚8时至12时。血型检验报告说，死者为O型血，郑建国为A型血，水果刀上的血迹和死者阴道内精液的血型均为A型。洪钧没有发现上述证据中存在什么值得质疑的问题。
洪钧把案卷翻到讯问笔录部分，这里有三份公安人员讯问郑建国的笔录。每份笔录上都有郑建国的阅读声明“以上材料我看过记的对”和他的签名，而且每页记录纸上都按有郑建国的手印。笔录的内容摘要如下：
第一次讯问记录：
问：你叫什么名？
：郑建国。
？你因为什么被带到公安局的？
：因为强奸杀人。
？你在什么地方强奸杀人了？
：在滨北农场家属区李红梅的家中。
？你怎么强奸杀人的？
：我记不清了。
？4月17日晚上你去了李红梅家？
：去了。
？你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是的。
？她有没有反抗？
：她开始不同意。
？你有没有用枕头捂她的嘴？
：记不清了。
……
第二次讯问记录：
问：你对你的问题想的怎么样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有没有强奸杀人？
：没有。
？你手指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头天在家切菜，不小心弄破了。
？政策教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
？你爱不爱李红梅？
：我爱她。
？你们分手后，你是不是很痛苦？
：是很痛苦。
？你和李红梅有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跟她发生关系，可确实没有过。
？政策教育，你要实事求是，要争取好的态度。
？你和李红梅有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
……
第三次讯问记录：
问：你叫什么名？
：郑建国。
？你因为什么被带到公安局的？
：因为强奸杀人。
？你在什么地方强奸杀人了？
：在滨北农场家属区李红梅的家中。
？你怎么强奸杀人的？
：我记不清了。
？4月17日晚上你去了李红梅家？
：去了。
？你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是的。
？她有没有反抗？
：她开始不同意。
？你有没有用枕头捂她的嘴？
：记不清了。
……
洪钧有些兴奋，也有些困惑。他没想到案卷中会存在如此明显的疏漏。首先，犯罪嫌疑人第一次接受审讯就承认自己强奸杀人的事实，这审讯容易得令人难以置信！其次，从第二次审讯的记录来看，犯罪嫌疑人应该还没有认罪，这显然与第一次讯问笔录的内容相矛盾。最后，第一次讯问笔录的内容和第三次讯问笔录的内容完全一样，几乎一字不差，显然其中有一份是复制的。于是，洪钧又察看了这三份讯问笔录上记载的审讯时间：第一次讯问记录的时间是1984年4月22日10时20分至11时50分；第二次讯问记录的时间是1984年4月21日14时30分至16时50分；第三次讯问记录的时间是1984年4月22日10时20分至11时50分。第一次和第三次审讯的时间竟然完全重合！很显然，制作案卷材料的人拿走了原来第一次审讯的记录，又复制了一份郑建国认罪的第三次审讯的记录，放在第一次讯问笔录的位置。但是，这个人太懒惰也太粗心，甚至审讯时间都原封不动地抄了过来。也许，这是因为他需要被审讯人的签名？也许，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还会有人来认真阅读他的“杰作”？洪钧无意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在讯问笔录中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三次审讯的讯问人都是谷春山、吴鸿飞和另外两名侦查人员。
洪钧把这些问题记录下来之后，又翻到法院的开庭笔录部分，仔细阅读。根据这份笔录，审判长在核实了被告人的姓名、身份并告知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和被告人依法享有的要求回避等权利之后，开始法庭调查。他首先让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让被告人针对起诉书中的指控进行陈述。郑建国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审判长便对他进行了如下问话——
？你是否承认起诉书中指控的犯罪事实？
：我有罪。
？你是怎么强奸杀害李红梅的？
：我记不清了。
？你在公安机关交代的是不是事实？
：有的是，也不全是。
？哪些是事实？
：我也说不清楚。
？这些是不是你在公安机关交代的？
：是。
？侦查人员有没有打你？
：没有。
……
在宣读讯问笔录、询问笔录、现场勘查笔录和鉴定结论并出示相关物证之后，审判长允许公诉人和辩护律师对被告人进行问话。由于郑建国的回答很简单，所以这些问话也都很简短。然后，审判长宣布法庭调查阶段结束，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公诉人简要重复了起诉书中的内容；辩护律师做了有罪答辩，只是要求法庭考虑被告人一贯表现良好而且认罪态度较好，请求从轻处罚。最后，审判长让被告人做最后陈述。郑建国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政府。
开庭记录的审判时间是1984年9月18日，审判长是韩文庆。
三天之后，法院判决被告人郑建国犯有强奸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实行劳动改造，以观后效；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在法院的宣判笔录上，郑建国开始在“当事人对判决的意见”一栏中写下了“不服，上诉”，但是后来又把“服”字划掉了，变成了“不上诉”。这个涂改，耐人寻味。
洪钧合上案卷，闭目沉思。他很高兴自己发现了讯问笔录中存在的问题，但是他也知道，仅凭这些问题是不可能推翻原判的。另外，他知道仅根据ABO血型相同就对被告人进行人身同一认定是不科学的，但这只能证明原判所依据的证据不够充分，并不能证明原来的判决就是错误的。他可以请求法院对水果刀上的血痕和被害人下体的精斑进行DNA鉴定，但前提是这些生物物证都保存完好，而且这些陈旧血痕和精斑依然可以做DNA鉴定。他不知道韩院长能否同意做DNA鉴定。虽然昨天晚上那几个人都表示会支持他的复查，但这未必是他们的真实意思。他们说的那些话都很耐人寻味，他们对本案的态度也都很微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利”呢？毫无疑问，目前的关键人物是韩院长。他必须让韩院长相信本案确有错误，而且造成错误的主要原因是侦查。讯问笔录中的问题正合此用，但是不够充分。他还能找到什么问题呢？突然，一个念头浮上他的脑海，他迅速打开案卷，翻到现场照片部分，仔细观看现场细目照片上那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和那把带有血迹的水果刀。看着，看着，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他站起身来，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买回一把水果刀和二斤苹果。正当他专心一意地削着苹果的时候，楚卫华进来了。
“洪老师，饿了吧？食堂再过半个小时就该开饭了，咱们去食堂吃午饭。”
“不着急，这苹果还真甜！你不吃一个？”说着，洪钧把一个苹果和水果刀一起递给了楚卫华。
“好！这富士苹果是在街上买的？我记得小时候，冬天只能吃到冻梨，偶尔才能买到国光苹果。现在可好，只要你有钱，啥都能买到。”
洪钧饶有兴趣地看着楚卫华削苹果的样子，待其削完，说：“这案卷我已经看完了，有些想法，想跟韩院长谈谈。他在么？”
“我先去看看，他要在，咱们再去他的办公室。”楚卫华啃着苹果，出去了。
楚卫华在三楼的楼道里遇见了韩院长。他说：“韩院长，洪老师已经看完案卷了。他想跟您谈谈。您现在有时间吗？”
“可以。他的效率还蛮高嘛！”
“我让他到您办公室来？”
“他在哪里？”
“在我们办公室。”
“那我下去吧。”
韩文庆和楚卫华一起回到二楼刑庭办公室。进屋后，韩文庆笑道：“洪博士，听说你这么快就找出我们的毛病啦？”
“不是毛病，是几个问题，我想跟韩院长讨论讨论。”
韩文庆坐在洪钧对面的椅子上，翻看着桌子上的案卷。
洪钧说：“从整个案卷材料来看，我认为本案中认定郑建国是杀人凶手的证据主要有四个：其一是死者阴道内的精液；其二是水果刀上的血迹；其三是李青山的证言；其四是被告人郑建国的口供。”洪钧停了片刻，见韩文庆没有反驳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根据血型检验结果，精液和水果刀上的血迹都是A型血，和郑建国的血型相同。但是我们知道，血型相同仅是种属认定，不是同一认定。也就是说，郑建国是A型血并不能肯定说他就是那个留下精液的人或者那个在水果刀上留下血迹的人，因为除他以外，还有很多A型血的人，比方说，郑建中可能是A型血，肖雄也可能是A型血。韩院长，您觉得我这样说有道理吗？”
韩文庆慢慢地说：“当然，如果单独就血型而言，这不是同一认定。但是你必须把这个证据与其他证据结合起来。在这个案子里，郑建国有作案动机，他一直在追求李红梅，但李红梅看不上他，所以他才强奸杀人。”
“韩院长，我对这个案件的定性有一点疑问。我听农场的老人讲，李红梅身体强壮，而郑建国身材瘦小，胳膊还有残疾。他能强奸杀害李红梅吗？侦查人员认定郑建国是在强奸过程中用枕头把李红梅闷死的。我想，别说强奸了，就是闷杀这个行为，郑建国都很难完成。”
“这不好说。男人上来那股劲儿，啥都干得出来。”
“如果是强奸和闷杀，李红梅的身体上总应该有些抵抗的伤痕吧？可是这尸体检验报告说李红梅的身上没有伤痕。一个人被强奸，被闷杀，怎么会没有反抗呢？”
“那枕头是软的，按在脸上也不一定会留下什么伤痕。洪博士，实际办案和理论研究不一样，这些具体的犯罪过程，办案中不可能都查清楚，只要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实充分，就可以定案。在这个案件中，关键的是，郑建国不仅血型相同，而且他手指上还有刀伤。难道这都是巧合吗？洪博士，我们审查证据一定要全面，要互相印证。”
“那好，咱们就来看看郑建国手上的刀伤。”洪钧似乎是要缓和谈话的气氛，转身对楚卫华说，“卫华，请你替我削一个苹果，这个苹果真甜。韩院长，您不吃一个？”
韩文庆说：“我不想吃苹果，就想听听你对郑建国手上的刀伤怎么解释。”
洪钧不慌不忙地说：“韩院长，我想请您注意郑建国刀伤的位置——右手食指。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郑建国是个左撇子。无论是削苹果还是切菜，他肯定是左手持刀，伤口才会留在右手的食指上。对吧？”
“郑建国本来不是左撇子，但是右胳膊受过伤——好像是工伤，所以只能用左手拿刀。这我知道。”韩文庆有些不以为然。
“那太好了。”洪钧说着，站起身来向坐在门边削苹果的楚卫华走去，“真是太巧了，卫华也是左手拿刀削苹果。行了，卫华。”
楚卫华手中的苹果刚刚削了一半，那仍然连在苹果上的一长条皮垂在桌子上，他莫名其妙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洪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楚卫华手中的苹果及连带着的苹果皮，放到韩文庆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又把案卷翻到现场细目照片那页，把现场苹果的照片放在这苹果实物的旁边。他说——
“韩院长，您看，卫华削的苹果与现场上的苹果差不多，都是削了一半，只不过这个苹果还连着长长的皮，而现场那个的皮已经断了。无论是连着的还是断了的，都可以表明刀削苹果的方向。而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那就是照片上的削皮方向和这个苹果的削皮方向不一样。这就是说，卫华削苹果时刀子是从左向右转，而现场那个人削苹果时刀子是从右向左转。这说明现场上那个人应该是右手持刀，是个右撇子。刚才您说了，郑建国的右胳膊受过伤，他的右手根本不可能拿刀削苹果。另外，削苹果的动作一般也不容易在食指上留下刀伤，对吧？所以，郑建国右手食指上的刀伤，应该更像他自己说的，是切菜时留下的。再有，从照片上看，这个人削苹果的技术还挺熟练。卫华削的也不错，削下来的苹果皮薄厚均匀，还都连着。卫华，你是不是专门练过？”
“那倒没有，主要是我媳妇爱吃苹果，经常让我锻炼。”
“现场这个人削苹果的技术也不比卫华差。我听说，农场的人吃苹果一般都不削皮，因此这个人看来不像农场土生土长的人。当然，这些依据经验法则做出的推断，都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或者说，都具有一定的或然性，但是把这些推断综合在一起，我认为就可以说明郑建国不是在现场上削苹果的那个人！韩院长，您同意我的推断吗？”
韩文庆没有说话，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苹果和桌子上的苹果。楚卫华此时也走了过来，端详着那两个苹果。韩文庆拿过楚卫华手中的水果刀，又拿起桌上那个苹果，在两个手中翻来覆去地比划着。
洪钧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
韩文庆终于放下手中的苹果，抬起头来，态度诚恳地说：“洪博士，我承认你的观察很仔细，你的推理也很有说服力。这一点确实是我们审查证据时的疏忽。不过，削苹果的行为在本案中只是一个次要情节。我们只是根据现场上的情况推断那个削苹果的人是杀人凶手，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凶手进入现场之前还有另外一个人到过李红梅的房间并削了一半苹果。总之，仅仅根据你这个推理就推翻本案的判决，恐怕理由还不够充分。有人会问，既然郑建国不是杀人凶手，那他为啥认罪？我在法庭上还问过他，侦查人员有没有打他。他明确回答说没有。他在法庭上的表现就像一个因一时冲动而犯了罪后甘愿受罚的人。说老实话，我们正是根据他在法庭上的认罪表现和以前没有劣迹的事实才判了死缓，否则按当时‘严打’的形势，完全可以判他个立即执行。”
洪钧也用诚恳的语气说：“韩院长，我完全同意您的说法，仅凭这个削苹果的推理确实不足以推翻原来的判决，但是它至少告诉我们根据现有证据认定郑建国有罪是不充分的。顺便说一句，李青山的证言也没有多大的证明力，因为他只是说那个黑影儿像郑建国。至于郑建国的认罪问题，我也曾经感到困惑，因为嫌疑人在没有刑讯逼供的情况下自愿做出的有罪供述应该是比较可靠的。但是在看了案卷材料之后，我发现本案的审讯确实存在问题。”
韩文庆警觉地问道：“啥问题？”
“首先是讯问时间问题，”洪钧把案卷翻到讯问笔录部分，把那三次审讯的时间指给韩文庆看，“还有讯问笔录的内容，”洪钧又让韩文庆看了第一次讯问笔录和第三次讯问笔录的内容。
韩文庆皱着眉头说：“那是‘严打’期间，强调的就是从重从快打击犯罪，所以，案卷材料整得都不够细致。俗话说，萝卜快了不洗泥！不过，这活儿干得也太糙了！这是谁干的？唉呦，这不是谷春山书记办的案子吗？这可有点儿不应该啦！”
“韩院长，我来滨北之前，曾经到监狱见过郑建国。郑建国讲，侦查人员在审讯时虽然没有打他，但是采用了疲劳审讯的方法，两班人轮流审讯，不让他睡觉，持续时间长达三十多个小时。我认为，这种疲劳审讯属于变相刑讯，嫌疑人做出的有罪供述也是很不可靠的。”
“变相刑讯？这倒是个新名词。但是你能证明吗？”
“我认为，郑建国的陈述可以作为变相刑讯的证据，审讯人员在讯问笔录中弄虚作假，也可以作为旁证。还有，审讯人员的问话方式也有问题。你看，这些犯罪事实都是审讯人员说出来的，郑建国只是认可。这种问话方式也有诱供的嫌疑。”
韩文庆翻看着案卷中的审讯笔录，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审讯人员通过变相刑讯和诱供获得虚假口供，而且事后编造虚假笔录，导致错案发生。这个问题有点儿意思了！”
“关于郑建国认罪的问题，我还有一个想法。”洪钧态度谦虚地说，“我曾经对犯罪心理学很感兴趣，也研究过犯罪被害人的心理活动规律。我们知道，犯罪被害人可以分为直接被害人和间接被害人。在本案中，郑建国可能实际上处于一种间接被害人的位置。通过与郑建国的接触和从别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我觉得他对李红梅的爱非常深，几乎达到一种崇拜的程度。而且在他那种内向型性格中有着强烈的自卑感和自责感，这些在一定条件下就会转化为自罚心理。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为‘受迫性自罪人格’。这种人在身边发生不幸事件的时候，即使不是他们的责任，也会不可控制地产生负罪感，无法摆脱心理上的自责和感情上的悔恨。在这种情况下，受到某种惩罚可以减轻他们内心遭受的折磨。我想，郑建国大概就属于这种‘受迫性自罪人格’。”大概因为洪钧曾经当过教师，所以他在分析问题时常会不由自主地使用讲课的语气。
“另外，郑建国对李红梅的爱情也很特殊。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是排他的。这是就一般的爱情而言。如果这种爱情已经发展到崇拜的程度，那么它就可能超越自私与排他的境界，特别是当崇拜者认为自己的独占是不可能的时候。在本案中，郑建国可以接受李红梅不爱他这一事实。对他来说，只要李红梅生活在他的周围，只要李红梅生活得愉快和幸福，他也就觉得很愉快很幸福。但是他绝对不能接受他的崇拜偶像被人糟蹋、被人残害这样一个事实。所以当本案发生的时候，他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的内心深处承受着极度的痛苦。但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去大喊大叫、大哭大闹或者杀人放火，于是这痛苦就变成了自责乃至自罚。也许，他觉得自己被关进监狱也算是替李红梅分担了一部分痛苦吧。尽管这有点儿变态，但我相信这大概也是郑建国在接受审判时的一种心理状态！韩院长，您认为我讲得有道理吗？”
韩文庆似乎并没注意听洪钧的话，而是在思考自己的问题。洪钧的问话使他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说：“洪博士，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想，你是不是尽快写一份刑事再审申请书，然后我们提交审委会讨论，决定是否按再审程序复查此案。我个人认为这个案子应该复查。虽然我需要回避，但是我很乐意帮助你。作为一个法官，我审理过数百起案件。我们法官不是神仙，当然也会犯错误。我认为，对于一名法官来说，在审判时尽量减少错误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察觉自己的工作可能有失误时不应拼命去掩饰它，而应该尽力去纠正它。这才是一名法官的良心！”
“韩院长，您的话真让我感动！说心里话，我原来还担心您不支持复查呢！现在我对这个案子更有信心了。”洪钧停顿一下，“韩院长，我还有一个想法。我知道现在有一种DNA鉴定方法，可以对血痕进行人身同一认定。我想您肯定也知道吧？”
“我听说过，但我们这儿还做不了，哈尔滨好像也不行。”
“北京肯定可以做。韩院长，我建议对本案的生物物证做DNA鉴定。应该说，是我代表申诉人申请重新鉴定，鉴定的全部费用都由我们承担。现在的问题就是，那把水果刀和提取被害人下体体液的拭子在哪里？能不能送到北京去鉴定？”
“那些物证应该都在公安局。案件审结以后，我们的档案室只保管案卷材料，物证都交回公安局保管。你知道，那物证啥样的都有，还有大有小，我们这里没有保管的条件。不过，这事儿好办。”韩文庆转向楚卫华说：“你去跟滨北县公安局联系一下，把本案的物证调过来。”
“好的。”楚卫华说。
“洪博士，还有一个问题。当年这个案子，虽说郑建国没有上诉，但是判的死缓，所以还是经过省高院核准的。所以嘛，如果要启动再审，还得省高院同意，恐怕这个难度也不小。我想，你最好去找一下省里的孙书记。我记得，前年令尊大人来滨北视察，就是孙书记陪同的。”
“噢，”洪钧点了点头，“谢谢韩院长提醒。”
“好啦！”韩文庆站起身说，“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吧？”
“谢谢韩院长，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宾馆起草申诉书。”洪钧也站了起来，把案卷材料收拾好，还给楚卫华，然后一边跟着韩文庆走出办公室，一边说，“我在美国的时候，中午就吃一个三明治或汉堡包外加一杯饮料。有时在计算机房打论文，在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买杯咖啡再吃块巧克力就得了。现在，每天都得认真地吃一顿午饭，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听说美国人都不睡午觉，是吗？”
“是的。我刚去时不习惯，吃完午饭总想眯一会儿，后来也就习惯了。”
“到了我这个年龄，啥习惯都难改喽！现在要是吃完午饭不让我躺上半个小时，那下午就啥事儿也甭想干，真比上了大烟瘾还要难受！”
洪钧离开法院，向松江宾馆走去。他的心情很愉快，不知不觉地哼起一首熟悉的英文“布鲁斯”民歌——
来吧，孩子！
你不想回到那个老地方——
甜蜜的家乡芝加哥吗？
……

第10章 犯罪过程的再现
洪钧回到宾馆后没有去餐厅，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首先给北京打了长途电话，让宋佳去办两件事：第一，查询一下北京哪些单位可以做陈旧血痕的DNA鉴定；第二，约见郑建中，他计划明天从哈尔滨飞回北京。然后，他开始全神贯注地起草郑建国一案的申诉书，他尽量用简明的语言陈述理由。
洪钧觉得这次办案还算比较顺利，他甚至预感到自己在成立律师事务所后承办的第一起案件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认为，如果DNA鉴定成功，那么此案就大功告成了；即使DNA鉴定不成，为郑建国洗刷罪名也有一定把握，当然还有工作要做。突然，一个问题浮上他的脑海：假如DNA鉴定结论表明那刀子上的血迹就是郑建国的，那怎么办？他又想起了“梦游强奸”的问题。在美国那种尊崇程序正义和人权保障的抗辩式诉讼制度下，法官可以接受“梦游杀人”的抗辩理由，但是中国的法官大概不会接受“梦游强奸”的说法，何况这还是一个再审的案件。洪钧清楚地知道，在当下中国的司法制度下，错判容易，翻案难！
洪钧对自己说，假如真是郑建国“梦游强奸”并导致了李红梅的死亡，那这就不仅是一个特别奇怪的案件，而且是一个特别棘手的案件啦！不过，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对案卷材料的分析，特别是那个水果刀的推理。
如果郑建国不是凶手，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呢？当然，洪钧没有必要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作为一名代理申请的律师来说，只要能用新证据证明原判确有错误，他就完成任务了，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从委托人那里收取报酬了。但是他也知道，在司法实践中，查明真凶往往是为无辜者翻案的最有效路径。当年判有罪未必是证据确凿，现在翻案却要求证据确凿，这就是现实！因此，洪钧最好能向法院证明谁是强奸杀害李红梅的凶手。洪钧对此并无反感，因为他喜欢破解难题，甚至已经成为一种癖好。
洪钧首先想到了那个下落不明的傻狍子。虽然他相信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命案，但是他很难接受政治谋杀或杀人灭口的说法。他认为，即使肖雄果真和当年的“民运”有什么联系，恐怕也不至于要杀死自己情人。此时，他想起了案件发生后关于李红梅死亡原因的传言。如果李红梅不是窒息死亡，而是本来有心脏病，在性交过程中意外死亡，那么这个案件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这就不是强奸杀人，而是不当性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肖雄的嫌疑就很大。但是，他怎样才能证明这是肖雄所为呢？做DNA鉴定不仅要有现场遗留的检材，还要有嫌疑人的比对样本。他上哪里去找肖雄的血液样本呢？
洪钧又想到另外一个人——大镐棒。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也可能是真正的凶手。尽管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被直觉引入歧途，但是这个直觉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特别是在农场听了陈丰路的话之后。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郑建中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能力，也有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但是，假如他是强奸杀人的凶手，他还会来找人翻案吗？难道他是良心发现？或者他有把握做到既救出兄弟又不危及自身？洪钧认为这两个理由都很难成立。但是，他又很难把郑建中从自己的嫌疑中抹去。这真是一道难题！不过，提取郑建中的血液样本进行DNA鉴定，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当然，此事决不能打草惊蛇。此外还有一个令洪钧犹豫不决的问题：假如最终查明郑建中是强奸杀人的凶手，他把弟弟救出来又把哥哥送进去，这是不是有点违反律师的职业道德？毕竟郑建中是花钱雇他的人。
洪钧感觉有些疲劳，便索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指反复地把头发向后梳去，任凭思想在漫无边际的空间随意游动。于是，他的眼前浮现出两个罪犯的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粗壮。究竟是哪一个呢？
……夜是黑黢黢的，农场的家属区里只有几个窗户还透出灯光。李红梅在睡觉前出来关院门。这时在东边的麦秆垛边站着一个人。那人听见红梅的脚步声，就说：“大妹子，还没歇着哪？”
“噢，是大哥呀！你不也还没睡吗？”
男人走了过来，“对了，我正有事儿想跟你唠唠呢！你有闲工夫吗？”
“啥事儿啊？”
“关于我兄弟的事儿。”
“那就进屋说吧。”
男人跟在女人后面进了屋。
“老爷子睡了？”
“晚饭时喝了几盅，早睡了。大哥坐！”
男人坐在炕桌边上，女人站在地上。
“啥事儿啊，大哥？”
“我兄弟这阵子老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我问他咋了，他也不言语。我捉摸着，他这一准和大妹子有关，所以想问问。”
“那跟我有啥关系呢！对了，大哥，你吃苹果吗？今儿个从县城买的，可甜啦！”
“吃个也中。”
女人从北边炕梢上取来一个苹果，递给男人说：“就是还没洗呢，有点埋汰。”
“有果刀吗？”
“有！”女人从箱子上取来果刀，递给了男人。
“咱也得学着人家城里人，打皮吃。我告你，就这手活儿，比使大钐刀还难练哪……哎唷！”
“咋的？剌手啦？深不？我给你找块布包包？”
女人从炕头处找出一个针线笸箩，从一块白布头上撕下一条，给男人包手指头。男人站在女人的对面，他第一次站得离她这么近，不仅看清了她那丰满的乳房上方的细腻肌肤，而且闻到了她身上的特殊气味。他的心里一阵骚动。突然，他一下子把女人抱起来，压到炕头上。
女人愣了一下，刚叫出：“你要……”，她的嘴就被男人抓过来的枕头捂住了……
事后，男人拿下压在女人脸上的枕头，他发现女人没气了，忙穿好衣服，溜了出去。正当他溜进东边郑家院子时，李青山开门出来解手……
……夜是黑黢黢的，农场的家属区里只有几个窗户还透出灯光。一个高大的黑影悄悄来到李红梅家的院门外，他的手从栅栏门上面伸进去，拨开门栓，推开门，溜到已经熄灯的西屋窗外，轻轻地敲了敲窗玻璃。
“谁？”李红梅从屋里问。
“我！是我！”黑影压低嗓子说。
“你等等。”屋里灯亮了，窗户上透出李红梅穿衣服的身影。门开了，黑影走进去，一把抱住了姑娘。
“你急啥？快进屋！”
“我想你！”
两人搂抱着走进西屋，关上了门。两人亲吻一番之后，男人一边用手抚摸着女人的胸部，一边问道：“最近他们又找你了？”
“找了。”
“问些啥？”
“还不是我俩的关系和你的那些事儿！”
“你说了？”
“我啥也没告诉他们！”
“那他们能信？”
“咋不？我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
“不告诉你，哎，你渴不？我这儿有苹果，国光的，县城买的，不酸！”女人说着从北边炕梢上取来一个苹果，又从箱子上找来一把水果刀，一起递给男人，说：“就你隔路，吃苹果还打皮！”
男人坐在炕桌边削着苹果，女人则坐在他身边偎依着，苹果削到一半，男人忽然“哎唷”一声，扔下手中的刀和苹果，用右手按住左手的食指。女人看见刀刃上的血迹，忙问道：“咋的？剌手啦？快让我看看！”
“没事！”
“啥没事！快让我看看剌得深不。呦！挺深哪！你咋整的嘛！”
女人心疼地把男人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里吸吮着。突然，男人抱住她并把她压倒在炕头上。女人并不反抗，只是喃喃地说：“你要干啥？别……”
男人脱去了女人的裤子……
突然，女人感觉很难受，呼吸很急促，说不出话来，一会便昏迷了过去。男人有些慌乱，连忙穿好自己的衣裤。他用力推摇昏迷中的女人，但很快就发现女人已经停止了呼吸。男人愣愣地坐在炕边，不知如何是好。终于，他拿定主意，最后看了女人一眼，悄悄地溜了出去。大概是他的关门声惊醒了酒后熟睡的李青山。李青山开门出来解手，那个男人便猫着腰溜进东边郑家的院子……
洪钧反复在心里比较着这两个黑影，很难说清他更倾向于其中的哪一个。就在他难做取舍的时候，门铃响了。
来者是楚卫华。他下午去了滨北县公安局。由于原来负责该案物证的于景辉法医出差，无法查找，所以要等于法医回来。楚卫华已经向韩院长做了汇报。韩院长的意思是请洪钧先回北京咨询一下，主要是那血迹已有十年，不知还能不能做DNA鉴定。如果还能做，就请洪钧来个电话，法院再派人把物证送到北京。洪钧也认为应该由法院的人出面委托鉴定，便同意了上述安排。他把写好的刑事再审申请书交给楚卫华，并说自己今晚就回北京。
楚卫华临走之前把一个纸条交给洪钧，“这就是你让我查的。”
洪钧急不可待地接过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肖雪，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处长，下边还有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洪钧首先感到一阵轻松，因为这两天压在他心上的那个噩梦应该不是现实。但是，那个疯女人的眼神又不停地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真想立刻就给肖雪打个电话，但是说什么呢？洪钧又想起那个身材魁梧的男青年，又想起了郑晓龙的话——错过是终生的遗憾！
吃过晚饭，洪钧收拾好行李，到宾馆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然后走出宾馆。
夜色朦胧，寒风凛冽，大街上行人不多。走了一会，洪钧发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一直在跟着他。他快那人也快，他慢那人也慢。他想了想，突然转身走进路旁的一家商场，躲在一个柜台的后面。那个戴口罩的人果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走向商场里面。洪钧觉得好像见过此人，但他无暇细想，迅速从旁门走出商场，快步向火车站走去。一路上，他不断回头张望，但是没有再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心想，这家伙会是什么人呢？
晚上十点，洪钧登上南去的火车。第二天早上，火车到达哈尔滨。他出了火车站，直奔飞机场。当他把登机牌拿在手里时，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洪钧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漫无目的地四处观望。忽然，他的目光被牢牢地锁定在墙边的公用电话机上——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要给肖雪打电话的强烈愿望。经过一番艰难的内心斗争，他终于取出那张纸条，走到电话机旁。
他拿起话筒，又让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平静片刻，然后才拨了那个号码。
“铃——”
电话通了，洪钧的心跳又加快了。
“喂？”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喂，请问肖雪在吗？”
“我就是。你是哪位？”
“……”听着那有些陌生的语音，洪钧一时语塞了。
“喂，你是谁？”那个女子提高了声音。
“肖雪，我是洪钧！”
“你是谁？”
“对，我是洪钧！”
“……”
“喂，肖雪！喂喂！肖雪，你说话呀！肖雪，我是洪钧！你在听我讲话吗？喂，肖雪！”洪钧几乎是在喊，但电话里却是死一般的沉静。他发现周围的旅客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便慢慢地挂上电话，向座椅走去。
坐在飞机上，洪钧回味着刚才的通话。肖雪为什么不说话呢？看来，肖雪还在记恨自己。他记得有人说过，爱和恨之间的距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但是，那也不至于不说话呀！而且，她并没有挂断电话。也许，自己的电话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突然，又有一个念头浮上了他的脑海：那个女人真的是肖雪吗？
飞机徐徐地降落在首都机场。洪钧刚走到出口处就看见了高兴地冲他招手的宋佳。看着宋佳的相貌，他自然而然地想起肖雪。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无暇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见面之后，宋佳争着替洪钧拿手提箱，洪钧急忙谢绝。“女士替先生拿手提箱，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你是老板呀！”宋佳调皮地一笑。
“不行！绝对不行！你拿着手提箱，我在旁边空着手，别人准以为我是残疾人呢！”洪钧简直要急了。
宋佳见状，这才罢手，笑着说：“老板，跟您开个玩笑，可别认真哦！”
“你呀——”洪钧欲言又止。
“我怎么啦？”
“留神我炒你的鱿鱼！”
“老板，您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儿小，特怕吓唬！”
两人说着来到停车场。宋佳带着洪钧找到了那辆深蓝色的“桑塔纳”牌轿车。这辆车是洪钧回国后按国家给留学生的优惠政策买的。宋佳打开后备箱，帮洪钧把手提箱放进去，然后用一个纤细的手指挑着车钥匙，问道：“让我开，老板，您休息休息？”
“算了，还是我自己开吧！上次我坐上飞机以后，真后悔让你开车回去。”
“难怪您一到哈尔滨就给我打电话，原来是想看我是不是还活着！谢谢老板的关心。不过，您那次考我驾驶技术的时候，不是还夸我基本功扎实，说我不愧是在警察学院学出来的嘛！”
“那也不行，坐旁边看你开车，比我自己开车还累！”洪钧从宋佳手指上取下钥匙，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宋佳不无失望地坐到右边。洪钧系好安全带，启动发动机，然后把车开出停车场，沿转盘路驶向机场高速路。
“宋小姐，说说正经事儿吧。”
“让我汇报工作？好的。第一个是关于DNA鉴定的问题，目前公安部第二研究所、北京市公安局刑科所、中国人民大学物证技术鉴定中心等几个单位都可以做。第二个问题，我已经跟郑建中联系了，他约明天晚上在京东康乐园见面，他派车五点钟来接您。”
“为什么在康乐园？”
“他说在那种地方谈事情比较方便。这也是现在的时髦。洗洗桑拿浴，让小姐按摩按摩，再唱唱卡拉OK，让人觉得特上档次。而且，还有‘三陪’哦。”宋佳瞟了洪钧一眼，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说，“不过，我没跟他定死。我说得请示一下老板，如果时间不合适，我再通知他。”
“就这样吧。”
“另外，我还顺便了解了郑建中的情况。他目前在北京承包了一家大商场的建筑，干得挺火。他在亚运村那边还买了一套房子，老婆和孩子都住在那里。他儿子今年15岁，在附近一所中学借读。”
“你怎么查出来的？”
“请公安局的同学帮了个小忙。”
“唉，那你有办法拿到郑建中的血液样本吗？不能让他知道。”
“他也有嫌疑？”
“不好说，我想先知道他的血型。”
“让我想想办法吧。”
汽车来到那颇有中国古典建筑特色的高速路收费站。洪钧减低车速，掏出一张10元的钞票，放下车窗玻璃，缓缓驶过收费口。过了收费站，洪钧连续增档，把车速提高到规定的110公里，然后身体后仰，仅用左手的两个手指勾着方向盘，神态十分惬意。
洪钧把汽车开进友谊宾馆的停车场，然后和宋佳一起走进办公室。洪钧放好手提箱，查看着办公桌上的信件。过了一会，宋佳敲了敲敞开的屋门，问：“我可以进来么？”
洪钧抬起头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板，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女的，她说想请您做辩护律师。我约她明天上午九点来见您，可以么？”
“可以。”
宋佳刚要转身出去，被洪钧叫住了。
“宋小姐，你在查询DNA鉴定的时候，有没有问他们陈旧血痕的检验问题？”
宋佳对此胸有成竹，“问了，而且我特意问他们十年前留在刀子上的血迹能不能做。”
“怎么说？”
“他们说，只要那血痕检材保存得好，没有受到污染，就可以鉴定。”
“好消息！宋小姐，我对你的工作很满意。我想咱们可以签一份长期合同了。”洪钧态度认真且诚恳地说。
“这么说，我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
“可以这样理解。”
“谢谢您，老板。”宋佳的神态也很认真，“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涨工资？”
“不是！我觉得，咱们天天在一起工作，您老叫我‘宋小姐’，累不累啊！您就叫我的名字吧，可以么？我觉得我的名字挺好听的。”
“同意。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您是老板嘛！”
“我的要求就是请你不要再叫我‘老板’。我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怪别扭的。”
“那我怎么称呼您呢？”
“你可以叫我洪钧嘛。我觉得，我的名字也挺好听的。”
“宋佳和洪钧，听起来还真挺般配的。”话出口后，宋佳才觉得不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您别误会，我说的就是名字！”
洪钧故意把目光转向一旁，换了个话题——“我得给滨北打个电话，通知他们尽快派人来做鉴定。”洪钧看了看手表，拿起话筒。
洪钧拨了三次电话才找到楚卫华。“卫华，关于DNA鉴定的问题，我们已经请教了有关专家，可以做，十年前的陈旧血痕也可以做。我想，你们是不是尽快派人把物证送到北京来？”
楚卫华的声音有些压抑。“洪老师，这鉴定恐怕做不了！”
“为什么？”
“出了些问题……具体情况在电话中不太好讲，等你来滨北再说吧。”
洪钧放下手中的电话，但目光却停滞在电话机上。

第11章 按摩小姐的妓艺
洪钧开着“桑塔纳”，跟着前面那辆“捷达”，驶进京东康乐园的大门，在身穿蓝制服的保安员引导下，把车停好。当他走出车门时，郑建中三人已经下车等候他了。由于刚才已见过面，洪钧知道那个呲着黄板牙、手持“大哥大”的中年男子是郑建中的副总经理，那个身材魁梧、长着少白头的小伙子是郑的司机，大概还兼保镖。
此时天色已黑，但院子里灯光明亮，特别是大门上由霓虹灯组成的“京东康乐园”五个大字格外耀眼。郑建中迎上来说：“洪大律师，你到这里玩儿过吗？”
洪钧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康乐园来。”
“美国没有这桑拿浴啥的？”黄板牙在一旁问道。
“桑拿浴和蒸汽浴在美国都很常见，学校的体育馆和游泳馆里都有，可是专门经营桑拿浴的地方我倒没见过。”
洪钧跟随郑建中走进康乐园的楼门，一位小姐便迎上来说：“郑老板来啦！今天几位呀？”
“四位。”郑建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大模大样地说，“今天主要得侍候好这位朋友，他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律师！”
洪钧早已拿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目的。
听了郑建中的话，那位小姐忙说：“郑老板的朋友，我们从来也没敢怠慢过呀！”
郑建中转过身来对洪钧说：“洪大律师，今天请你来，就是玩玩。你这趟去东北不易，给你去去乏。咱们先洗个桑拿，再到楼上按摩按摩。他们这儿还有台球、麻将、游戏机、歌厅、舞厅，你喜欢啥就玩儿啥，可别为我省钱！”
洪钧笑道：“没问题，花别人的钱总比花自己的钱容易！”
洪钧在服务台取了钥匙，登了钥匙号，换上拖鞋，跟郑建中等人进入洗浴中心。他找到存衣柜，打开后，见里面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裤，还有浴巾等物。他脱去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正中有三个圆形水池，其中两个凉水池一个热水池，热水池中还有按摩水流。水池后面有两个木门小屋和一个铝合金门的小屋。前者是桑拿浴室，后者是蒸汽浴室。两边还有淋浴等设施。他洗了淋浴，然后走进面积仅三四平方米的桑拿浴室，躺在长条木椅上，用潮湿的毛巾盖住脸，任凭那热烘烘的空气烤灼他的躯体。他觉得周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他坚持了十几分钟，然后出来跨进凉水池中，全身的皮肤又一下子收紧了。他又去蒸汽浴室坐了几分钟，出来后坐在热水池内，让那涌动的水流按摩着他的背部和腰部。他觉得很舒服。
当他走出浴室，穿上那套淡蓝色睡衣裤时，郑建中正在等他——“洪大律师，咋样？”
“很好！”洪钧用手拢了拢潮湿的头发。
“走，到楼上去，让小姐按摩按摩，那感觉就更好啦！哈哈！”
他们来到楼上，走进按摩室。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由一些半截的隔断墙分开。每一个隔断内有两张或一张按摩床。床头外有拖地的布帘。如果把帘拉上，那一个个隔断就变成了单间。此时，里边一个隔断内有人正在按摩，传出有节奏的“啯啯啯、啯啯啯”的声音。洪钧心想，按摩怎么还会有这种声音？
两位小姐见他们进来，便迎上前微笑着问：“先生，按摩吗？”
郑建中说：“对！好好给咱们按摩按摩。让爷们儿都舒坦舒坦！”
一位小姐请洪钧躺在按摩床上，问他：“拉上帘子吗？”她说话有点南方口音。洪钧忙说不用。那小姐便开始用其颇为有力的手指按摩他的头部和脸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人按摩，又是异性，觉得很不自然，便闭上眼睛。他听见隔壁的郑建中不时地和按摩小姐说笑着。
小姐给他按摩了前面，又让他趴过去，给他按摩后面，并将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敲打着他的后背、胳膊、臀部和大腿，于是他这里也发出了“啯啯啯、啯啯啯”的声音。他觉得有些好笑。
小姐将他拍打一顿之后，又问他：“踩一踩吗？”
“什么？”他没明白。
“踩一踩吗？”小姐提高了声音。
还没等洪钧回答，郑建中在隔壁搭了腔——“踩踩吧，洪大律师。挺好！”
小姐让洪钧趴好，然后脱鞋上床，站到洪钧的后背上。洪钧慌忙憋住气。小姐则两脚交替地在他后背上轻轻踩了起来。
按摩终于结束了。洪钧如同获释般谢过小姐便向外走。小姐叫住他，“先生，请您签单。”
洪钧按照小姐的指点，把自己的钥匙号写在账单上。在收费一栏内，他看到写着100元。走出按摩室时，他在心里说，花一百块钱让人槌一顿，再踩一顿，真有点儿冤枉！
洪钧去台球室、游戏机室和棋牌室转了一圈，他看见少白头在打台球，黄板牙在玩游戏机。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便向楼下走去，在走廊里遇上了郑建中。
“洪大律师，不想玩儿点儿啥？”
“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那咱们去歌厅吧！”
“可以。”洪钧唱歌还行。
郑建中叫来黄板牙和少白头，四人一起来到一楼的大歌厅。歌厅里有一个酒吧台，十几个或方或圆的餐桌，一个不太大的舞池和一个摆着电视机和麦克风的小演歌台。房顶中央有一个球形激光灯在不停地转动，把五颜六色的灯光投向四方。他们坐在靠墙边的一张餐桌旁，郑建中点了些酒菜。洪钧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观察着歌厅里的人们。他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同样的睡衣裤。他觉得这倒不错，因为人们无法从服饰上区分高低贵贱。不过他又一想，能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有权就是有钱！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登台演唱，其中既有唱得比较好的，也有扯着破锣嗓子瞎喊的。不过，唱歌者都是大大方方，听众也都不分好赖地鼓掌，而且时不时地有人给唱歌者献上一支鲜花。大概人们都很明白，到这里来既非参加歌手大奖赛也非欣赏音乐会，就是为了宣泄情感和享乐人生。
郑建中等人都推洪钧去登台演唱。洪钧虽然爱唱歌，但是对时下流行的歌曲有些陌生，就点了一首《故乡的云》。不过，洪钧唱歌具有准专业水平，因此当他唱完之后，不仅掌声雷动，还有人喊他“费翔”！在众人鼓励之下，他又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并得到歌厅小姐送来的一支红色康乃馨。随后，少白头唱了一曲《新鸳鸯蝴蝶梦》，郑建中则请一位歌厅小姐共唱了一曲《纤夫的爱》。洪钧觉得，他们唱得都有滋有味。只有黄板牙未登台，大概他不愿在舞台灯下显露自己的尊容。
洪钧觉得应该和郑建中谈谈正事了，可是歌厅里的环境实在太杂乱，便对郑说：“郑总，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去谈谈？”
“可以。我已经定了包间，那咱们就过去。”郑建中嘱咐黄板牙和少白头两句，便起身和洪钧一起走出歌厅。
这个包间有十四五平方米，三面靠墙放了一圈皮沙发，中间是个长茶几，门边的墙角放着一台大彩电。郑建中和洪钧坐在里面的沙发上。这时，一位小姐推门进来，笑容可掬地问：“郑总，现在要小姐么？”
郑建中说：“待会儿吧。我俩先歇会儿。”
“今天喝点儿什么？”
“开瓶‘人头马’，八百多那种就行！”
“郑总，你喜欢就开，我可喝不了洋酒！”洪钧忙说。
“啥喜欢不喜欢，到这儿就得开。这叫基本消费！小意思。”
那位小姐很快就用一个托盘送来一瓶酒和两个高脚杯。她把酒打开后往每个酒杯里倒了半杯，然后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郑建中端起酒杯，“来，洪大律师，咱们干一杯！”他喝了一大口，又说，“其实，这酒真不如二锅头好喝。可要在这地方点二锅头，准他妈得让人笑掉大牙！这年头，男怕没钱女怕丑。男人没钱是没能力，女人丑也是没能力。所以说，老爷们儿没能力，就别嫌老娘们儿爱叨唠；老娘们儿没能力，就别嫌老爷们儿太花心。”
洪钧用嘴唇微微沾了沾那酒，就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他觉得郑建中的话就跟这洋酒的味道一样怪异，他都不喜欢。
郑建中看出了洪钧心中的想法，就换了个话题，“洪大律师，这次去滨北还算顺当吧？”
“还可以。”洪钧先谈了会见郑建国的情况，他特别谈了郑建国痛哭的情景。他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郑建中的反应。
“我老兄弟太可怜啦！”郑建中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酒杯，过了好久，才长叹一声，“咳，别提他啦！还是说这翻案的事儿吧。上次你说，得等你调查之后才能给我个说法。我这可是等着哪！”
“我认为，这个案件可以提起再审，而且我对改判也很有信心。”洪钧讲了自己与韩文庆谈话的情况，并简单解释了关于削苹果皮的推论。郑建中听得很认真，口中还不时地念叨着，“对啊，我那会儿咋就没想到呢！”
洪钧看着郑建中的眼睛说：“那把水果刀上的血痕是证明杀人凶手的重要证据，我准备请专家做DNA鉴定，就是你上次提到的美国律师使用的DNA指纹技术。你还记得吧？”
“记得。”
“这是非常先进的人身识别技术。它能准确地告诉我们那把刀上的血痕是谁留下的。”洪钧使用了强调的语气。
“你的意思是说，它不仅能证明我兄弟不是凶手，还能查出谁是真正的凶手。对不？”
“完全正确!”
“可那有啥用呢？”
“为什么没用？”洪钧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郑建中。
“我觉着那真正的杀人凶手一准是肖雄。他早就去了美国，查出来又有啥用？”
“你怎么能确定凶手就是肖雄呢？”
“除了他，不能有别人啊！横不能说是李青山糟蹋了他闺女吧？”
听了郑建中的话，洪钧心里一动，“对了，我正想问你个事儿。你知道李青山现在什么地方吗？”
“在哈尔滨。”
“有地址吗？”
“那可没有。我就知道他跟大闺女去了哈尔滨。他大姑爷好像也搞过一阵子建筑啥的。别的就知不道了。”
“那你知道他二女儿在哪儿吗？”
“她在滨北，就在县城的一家饭馆工作。那饭馆挺大，叫滨北餐厅。我头年回滨北在那儿请客还看见她了。对呀，你去找她。她叫李红杏。她一准知道她爹在哈尔滨的地址。”
洪钧用半眯的眼睛看着郑建中，“我还想起一个问题，郑建国有梦游的毛病吗？就是撒癔症。”
“你问这个干啥？”郑建中放下了刚刚送到嘴边的酒杯。
“有人听见他说过梦话。”洪钧撒了个谎。
“他小时候确实有说梦话的毛病，后来好像就没了。他在梦话里说啥了？”
“说了他和李红梅的关系，好像还有性关系。对了，他和李红梅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洪律师也对这种事情感兴趣？”郑建中喝了一大口酒。
“这个问题与案件有关。”洪钧也端起了酒杯。
“我觉着，他俩应该还没到那个程度吧。不过，有一次老兄弟对我说，他跟红梅已经干过了。那是我催他，让他抓紧，最好找机会先把红梅上了，这事儿就踏实了。他说，他已经上过了。我问他咋上的。他不说。我当时就没信，寻思他是在糊弄我。难道他真和红梅有过那种关系？不能够吧！他跟你咋说？”
“他也说没有。”
“我觉着也不能有。要真有了，红梅也不能跟他吹呀！”
这时，屋门又开了，那位小姐站在门口问：“郑总，休息好了么？”
郑建中问洪钧还有啥事，洪钧摇了摇头。郑建中便对那小姐说：“好啦！给我们找两位小姐，可得要嘴甜的，不光是上边的嘴啊！”
“我们这儿的小姐，个个嘴上都有蜜，您不信，可以亲口尝尝！”她说着冲郑建中飞了一个媚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又有两位小姐走了进来，进门就叫“大哥”，然后一位坐到洪钧身旁，一位坐到郑建中身旁，劝二人喝酒，而且不时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
郑建中对身边的小姐说了句“我俩出去玩儿玩儿”，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转身对洪钧说，“你随便玩儿，这圪垯绝对安全。”然后，他又对洪钧身边的小姐说，“你好好伺候这位老板，要不然，我可不给钱。”
那个小姐连忙说：“郑总放心。”
洪钧还没有反应过来，郑建中两人已经走了出去，并且把房门关上了。剩下的小姐轻声问洪钧：“老板，要不要把门锁上？”
洪钧连忙说：“不用。”
小姐用挑逗的目光看着洪钧，“不锁门，那咱俩怎么玩儿呀？你不怕让人看见？”她见洪钧没有回答，就笑嘻嘻地又问了一句：“老板，你喜欢我哪一点儿呀？”
“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儿。”洪钧很严肃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坐到了茶几的对面。
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洪钧。
洪钧恢复了平常的语调，问道：“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湖北。”
“看你这年纪，应该上大学了吧？”
“我学习不好。”
“你还是得好好学习，也不一定非上大学，其实上个中专、技校也成。年轻人，总要有一技之长。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的未来？”小姐一脸的茫然。
洪钧觉得自己似乎在对牛弹琴，感到很不自在。他看了一下手表，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还有事，得走了。”
小姐的嘴紧闭着，眼睛里泛出了泪光。
洪钧走出屋门，在走廊里见到黄板牙，便问道：“郑总呢？我还有事儿，得先走一步！”
“别介，洪大律师，着啥急呀？”黄板牙拦了一下，然后说“你等等。”他走到旁边一个包间的门口，用力敲了敲门，“郑总，洪律师要走啦！”
过了一会，郑建中才开门走出来。“洪大律师，干啥这么着急？是不是那个小姐不合口味？再给你换一个？”
洪钧无心解释。“郑总，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说着，他径自穿过走廊，来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到大堂的服务台还了钥匙。
此时，郑建中和黄板牙、少白头也来到大堂。郑建中说：“洪大律师，今天玩儿得不痛快，下次咱们换个地方。”
洪钧说：“今天我已经开了眼界。多谢郑总，再见！”
洪钧出了门，开上自己的汽车，驶出京东康乐园的大门。他想，同胞兄弟，一个被关在监狱里，一个在此花天酒地，命运确实很不公平！

第12章 刑警队长的匪气
	洪钧又来到滨北县城，仍然住在松江宾馆。他这次是早上到的，安排好住处后就直奔法院。他找到楚卫华，简短寒暄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起物证的事情。楚卫华说，公安局的法医给查了，但是只找到那把水果刀，提取精斑的拭子找不到了。在一个县级公安机关，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丢失物证的事情不足为奇。洪钧说，水果刀就可以鉴定啊。楚卫华说，他们让法院的法医看过了。法医认为，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完全被锈斑污染了，根本不具备鉴定的条件。洪钧提出要看看那把水果刀，楚卫华就带他来到韩院长的办公室。
	韩文庆似乎正在等候洪钧的到来。见面后，他问了问楚卫华，就打开房门后边的一个文件柜，取出一个很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到办公桌上。信封上用红笔写着“84&middot;4&middot;17案”和“李红梅”等字样。韩文庆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把水果刀。这是一把极普通的折叠式水果刀。刀把上镶着红色有机玻璃，但已经黯然无光了。打开折刀后，只见刀片上镀的那层亮金属已剥落大半，中间刀刃处有一小点暗红的斑迹，与那镀层剥落处的锈斑混在了一起。
	洪钧仔细看过水果刀，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突然抬起头来说：“这把水果刀怎么是红把的？韩院长，我能再看看案卷吗？”
	“当然可以。”韩文庆看来早有准备，立即从文件柜中取出那本案卷，放在洪钧面前。
	洪钧很快翻到水果刀的照片，看了看，又翻到现场勘查笔录，查阅一翻，然后用肯定的语气说：“韩院长，这不是原来那把水果刀！”
	“你说什么？这不是原来那把刀？不能够吧！”韩文庆睁大了眼睛，但是他似乎对洪钧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洪钧解释道：“韩院长，我这个人记性不错。我印象案卷中那把水果刀不是红把的。您看，现场勘查笔录写的是一把黑把水果刀。您再看这张照片。虽然是黑白照片，但是也能看出刀把的颜色和血迹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真有这种事情？”韩文庆的脸上立刻画满了怒气，“乱弹琴！这帮公安局的真敢瞎整！这可是伪造证据，是要负责任的！”
	洪钧语气平和地说：“我看，这未必不是好事。如果我们能借此查清是谁调换了水果刀，那对于郑建国案的复查，一定很有帮助。”
	“这个问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韩文庆很快平息了怒气，然后告诉洪钧，法院的审判委员会已经讨论过了，决定先对郑建国强奸杀人案进行复查，由告诉申诉审判庭负责，并抽调楚卫华帮助协调。告申庭的人昨天去了哈尔滨，到省监狱去会见申诉人郑建国，核实有关情况。最后，韩文庆对洪钧说：“你放心，我们一定支持你的工作。不过，这些问题都出在公安局，你最好再找他们去了解了解情况。我这就给郝局长打个电话。”
	在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郝志成对刑警队长吴鸿飞大发雷霆——“好你个吴老蔫儿，你挺能整啊！这是什么案子，你还敢整出个假的水果刀？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吴鸿飞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主意。原来那把找不到了，只好找他妈的一把顶上。这种鸡巴事儿，以前咱们也做过。”
	“你可拉倒吧！以前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告诉你，谷书记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在这个当口上，人家正想找咱们的毛病呐，你可好，给送上门去了！”
	“我也是怕他们那些大鸡巴把责任都推到咱们这边，才找一把顶上的。重要的物证都他妈的丢了，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吴老蔫儿，我看你平常脑瓜儿挺够用的，现在咋变成猪脑子啦！你找，可以，但也得找一把一样的呀！本来是黑把的，你整个红把的，糊弄谁啊？”
	“这种水果刀，现在还真他妈的不好找。就这把，我还是翻了不少地方才找到的。谁想到他们还会叫真章啊！要我看，就是那个姓洪的大鸡巴多事！”
	“你可别小瞧那个律师！据说，他在部里和省里都有熟人。”郝志成在办公桌旁转了两圈，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老于，就我俩。不过，有啥责任，我他妈的担着。”
	“别跟我整那些没油盐的话。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往外讲。法院那边，我去解释，就说跟别的案子弄混了。我还得告诉你，吴老蔫儿，你可别再耍小聪明。再整出故事来，你这个刑警队长就别干了！还有，那个律师要是来调查，好好配合，起码要让人家感觉我们是在配合。你整明白了吗？还有，你跟人家文化人说话，那个口头语也得改改。别一张嘴就是他妈的大鸡巴。你整明白了没？”
	吴鸿飞走后，郝志成点燃一根香烟，站在窗前。郝志成是个转业军人，在部队干过保卫工作，但是对刑侦工作并不太熟悉。此时，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虽然郑建国的案子与他无关，但是他必须顶住。一方面，这涉及整个公安局的利益。遇到这种事情，全局的人都在看着他这个当局长的，他不能让别人以为他是个孬种。另一方面，这事还与谷书记有牵连。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一定要旗帜鲜明地跟谷春山站在一起，因为他看好谷春山的前程。他坚信，只要谷春山当上未来的滨北市政法委书记，他准能当上滨北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没准还能当上个常务呢！他的人生目标不高，只要能在退休前混到副市级就心满意足了。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大步走了出去。
	下午，洪钧来到滨北县公安局。他向传达室人员说要见郝局长，那人就让他进去了。他来到局长办公室。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告诉他，郝局长不在，但是他可以去找刑警队的吴鸿飞队长。他按照指引，来到刑警队，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便敲了敲门。听见有人喊“进来”，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因杂乱无章地摆放着桌子、柜子和床，所以使人感觉它不大。此时，两个小伙子正在聚精会神地下象棋，另有一人躺在里边的床上，脸上盖着一张报纸。一个小伙子抬起头来扫了洪钧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接着想棋。过了一会，他终于挪了一步棋子，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找谁？”
	洪钧说：“我找吴鸿飞队长。”
	两个小伙子都抬起头来，打量着洪钧，其中一位冲里面床上躺着的人努了努嘴。洪钧不知是否应该去叫醒吴鸿飞，只听另一个小伙子抬高嗓音问——
	“啥？你找吴队长？待会儿再来！”
	“谁找我？”小伙子的话音还没落，吴鸿飞已经掀开报纸坐了起来。
	两个小伙子继续低头下棋。
	洪钧忙打招呼：“您好！吴队长。”
	“噢，是洪律师呀。”吴鸿飞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走出来，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洪律师。你找我有他妈啥事儿？”
	“我今天刚从北京来，我想……”洪钧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眼睛看了看那两个下棋的小伙子。
	“说，洪律师。在咱们这圪垯说话，不用他妈的背人。”吴鸿飞说着，点着一支香烟。
	“我想了解关于那把水果刀的情况。听说原来那把找不到了，是么？”
	“嗯哪！净他妈出这邪性事儿！”吴鸿飞冲一个下棋的小伙子喊道，“喂，东升！”
	“吴队，叫我啥事儿？”
	“你去把老于那大鸡巴喊过来。”
	“是，吴队。”那个小伙子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但刚走到门口，又被吴鸿飞叫住了。“算了！”吴鸿飞站起身来，对洪钧说：“还是咱们过去吧。”
	洪钧跟着吴鸿飞走出办公室，进了另一个房间。这间屋子比较小，只有两张办公桌和几个柜子。一个玻璃门的柜子里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有几个大玻璃瓶里用液体泡着人体组织。柜子的底层还放着一个人头骨。
	听到开门声，从办公桌后站起一位身材矮小、花白头发、白净脸、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问：“吴队，找我有啥事儿？”
	吴鸿飞用一个半眼睛看着对方，“这位是北京来的洪律师，他想了解那把水果刀的事儿，你大鸡巴给讲讲。”他又转身对洪钧说：“这就是于景辉同志，干了二十来年的法医，去年还他妈……评上了法医师。”他见洪钧皱着眉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头语。
	洪钧走上去和于法医握手问好，吴鸿飞则坐到里边的椅子上。洪钧开门见山但是很客气地问：“于法医，李红梅案件中的物证一直是在您这儿保管的吗？”
	“是的。我们没有专门的物证保管室，就都放在我们技术室。已经结案的物证，都放在那个柜子里，着实有些乱。我们这里是基层，人手少，管理也不到位。前年，我们还搬过一次家，东西整得挺乱的。特别像这种老案子中的东西，人们都不咋理会儿。像那些拭子啥的，我们一般也就不留着了。至于那把水果刀，我估计是把别的案子中的刀子错放到这个口袋里了。”于法医说话慢条斯理，好像在背台词。
	“那么，这个案子中的水果刀会不会放在别的地方呢？”
	“我找过了，没有。”
	“会不会是有人调换了水果刀呢？”
	于法医愣愣地看着洪钧，没有回答的意思。
	洪钧只好换了个话题，“于法医，当年您检验刀上的血迹，除了ABO血型外，还做别的了吗？”
	“我知道，血型可以做好几种，而且做的种类越多，人身识别的可靠性就越高。可我们是基层，没有那条件，只能做ABO。不怕您笑话，就这ABO还有问题呢！”于法医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什么问题？”洪钧很有兴趣。
	于法医看了一眼吴鸿飞，不无犹豫地说：“当时吧，我在水果刀上检验出两种血型。”
	“什么？两种血型？”洪钧大吃一惊。
	“是两种，A型和O型。我开始出的报告就是两种。是吧，吴队？”
	一直沉默不语的吴鸿飞点点头说：“嗯哪。”
	“被害人身上的精液混合斑中也检验出A型和O型。这个正常，因为死者是O型血。可是刀子上的血痕中怎么会有两个人的血呢？被害人的血怎么会跑到水果刀上去呢？再说啦，被害人身上也没有伤口啊。真是莫名其妙！后来，他们都说我把检材弄混了，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只好重新出了个A型血的报告。”于法医瞟了一眼吴鸿飞。
	“这个案子，净是他妈的邪性事！”吴鸿飞抱歉地笑了笑，“洪律师，我们干刑警的，说话都粗，你别见怪。可话又说回来了，干刑警的，就得有点匪气。都他妈文绉绉的，能破得了案子嘛！”
	洪钧看着这两个人，心想，他俩是在演戏吗？他对吴鸿飞笑了笑，转身又问于法医：“我听说，人们当年对李红梅的死亡原因也有不同的看法？”
	“是的。李红梅的尸体上有一些机械性窒息死亡的体征，像脸色青紫、眼结合膜出血点啥的，但是不够典型，特别是她的身体上没有伤。我当时也分析了，要说机械性窒息死亡吧，她肯定不是勒死的，也不是掐死的，唯一的可能就是闷死。可是闷死的人，尸体上一般也会有些抵抗的伤痕，至少像嘴、鼻子等部位会有表皮剥脱等伤痕。李红梅的尸体上看不到这些伤痕，因此我怀疑她本来有心脏病。如果她本来有冠心病或者心肌炎，那么强奸就可能导致猝死，而且也会有脸色青紫、眼结合膜出血点等体征。我当时曾经提出要做尸体解剖，但是领导要求尽快结案，死者家属也不同意，所以就没做，就按窒息死亡定的。”
	“那么根据尸体检验，能够肯定是强奸吗？”
	“老实说，也不能。因为被害人的处女膜是陈旧性破裂痕，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抵抗的伤痕，我只能肯定有性交，不能确定是强奸还是顺奸。”
	吴鸿飞突然在一旁说道：“都是他妈的陈芝麻烂谷子，瞎倒腾个啥？”
	于法医沉默不语了。
	吴鸿飞站起身来对洪钧说：“洪律师，你的工作，我们支持。但是要我看，你是他……瞎耽误工夫。”
	“为什么？”洪钧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目光。
	“这个案子，是我他妈亲手办的，绝不能有错！”吴鸿飞的目光非常坚定。
	“但愿如此。”洪钧告辞了。
	洪钧还没走到滨北餐厅门前，就听到那里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在门口卖自制熟食的餐厅服务员和一名顾客吵了起来。那个顾客是个中年男子，穿一件油渍麻花的劳动布面羊皮短大衣，戴一顶黑皮面羊剪绒坦克帽，帽耳朵翻了上去，但没系带子，所以当他指手画脚地说话时，那两个帽耳朵便一上一下地扇动着。
	“……咋的？那些都有主儿了？甭他娘地扯犊子！噢，我排了这老半天队，到我这儿就不卖了。凭啥？”
	“那些狗肉确实有人先定下了。人家一会儿就来取。你可以买别的嘛！”一个女服务员解释道。
	“那不中！我今儿偏要买这狗肉！啥叫别人先定下了？还不是留给你相好的！”
	顾客中一阵哄笑。这时，又一位女服务员在一旁搭了茬。洪钧一看，正是那天他在餐厅吃饭时见到的大姐。
	“你吵吵啥？你吵吵啥？显你能咋的？你要买就买，不买拉倒。少来这套俏皮嗑儿！我看你是道南的兔子——隔路！”
	“嗬，你个老娘们儿还是个破碗碴子——词儿还不少！”
	“咋的？够你学几年的！我跟你说，你趁早老母鸡抱窝——一边趴着去吧！”
	“我告你，你这是巴子里放屁——没味儿！”
	“你妈那巴子会放屁？我看你就是你妈那巴子里放屁嘣出来的！”
	众人哄笑。
	洪钧无心在此看热闹，便走进餐厅，找到一位服务员，“请问，李红杏在么？”
	“就在门口呢！你进来前儿没看见她？”
	“噢，我不认识她。您能帮我去叫一下么？我找她有事儿。”
	“好吧。”女服务员走出去，很快就回来了，跟她一起进来的正是那位大姐。洪钧迎上前去，“您就是李红杏？”
	“嗯哪！”李红杏刚吵完架，喘气还有点粗。“你不是那天来吃饭的北京人吗？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律师，正在办一个案子，想问您两个问题。”
	“啥案子？”
	“就是关于李红梅被害的案子。”
	“噢！”李红杏松了口气，“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出了啥事儿呢！走，坐边儿上说去。”
	洪钧跟着李红杏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洪钧问：“案件发生的时候，您在滨北农场么？”
	“不在。那会儿我家在后屯，离农场有个七八里地儿。我是听别人捎信儿，第二天才赶回家的。”
	“您认为郑建国是杀人凶手么？”
	“这话咋说呢？我们从小就认识，一直觉着他老实巴交的。可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咋想的？再说，那血型也对上了，法院也判了。哎，这案子都过去十年了，咋又审起来啦？”
	“是复查。我认为郑建国并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不是他？那是啥人干的？”
	“这正是需要调查的。你认为谁可能是凶手呢？”
	“这我可说不准。那阵子我也不在农场，老妹的事儿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不少小年轻儿都想跟她处对象。”
	“你父亲谈过这方面的情况吗？”
	“我爹……他倒是说过，红梅好像对一个叫肖啥的小伙子挺好。”
	“肖雄？”
	“对，是这名。我就记得他叫傻狍子。那小伙子我认识，长相比郑建国强多了！”
	“案件发生后，你父亲谈过谁可能是凶手吗？”
	“那阵子，我爹整天唉声叹气的，总说他命不好。我们问他那天晚上的事儿，他老是吞吞吐吐。不过，开始前儿他好像也不咋怀疑郑建国，他也觉着郑建国干不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对了，有一次，他还念叨说怀疑另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死活也没说。后来，郑建国的血型对上，他也不说啥了，只是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父亲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在哈尔滨，我大姐家。”
	“能把你大姐家的住址给我么，我想去找你父亲了解情况。”
	“那行！正好我大姐昨天来封信，好像还装在我外衣兜里呢。你等会儿，我去找找看。”
	李红杏起身到餐厅后面，一会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交给洪钧，说：“我大姐叫李红花。你啥时候去？我还想给我爹捎点儿东西呢！”
	洪钧一边把李红花的地址抄在自己的小本上，一边说：“我可以给你带，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东西弄丢喽!”
	“你哪能呢？自打上次见面，我就瞅出你是个正派人。再说了，我也就给我爹捎点儿山蘑啊、木耳啊唔的，没啥值钱的货。大兄弟，那我可就麻烦你啦！”
	“没问题！我明天上午走。那我走之前到这儿来取东西，八点钟，行么？”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李红杏看了看手表，“都五点多了，今儿还在我们这儿吃吧。我让后厨给你做几样地道儿的东北菜！”
	“好！”洪钧愉快地答应了。
	晚饭后，洪钧回到宾馆，服务员告诉他北京曾来过长途电话，打电话者是一位姓宋的小姐。洪钧回到房间，立即给北京拨电话。宋佳果然仍在办公室等候。
	“喂，宋佳吗？我是洪钧。”
	“你好，洪钧。”
	“你怎么还没回家呀？”
	“你交代给我的工作，我还没向你汇报，怎么敢回家呀？”
	“什么工作？”
	“郑建中的血型呀？”
	“噢，查到了？”
	“查到了。”
	“什么血型？”
	“O型。”
	“很好，你怎么查到的？”
	“略施小计。不过，我现在不告诉你。”
	“向老板保密？”
	“是你不愿意当老板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那好，等我回北京你再告诉我吧。”
	洪钧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他以为还是宋佳，但说话的是个男人——
	“喂，是洪博士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谷春山。”
	“噢，谷书记，您好！找我有事吗？”
	“我听老韩说，你又回来了。记得上次吃饭时你说想去打猎。这个星期天就是我打猎的日子。你愿意去吗？”
	“我当然愿意去啦！今天是星期三，没问题！”
	“那咱们一言为定。星期天早上五点，我们到宾馆去接你。想打猎就不能睡懒觉喽！”
	“没问题！”
	“案子办得怎么样？还算顺利吧？我听老韩说，法院已经决定复查了。我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多，没有关心你的事情，请你原谅。”
	“谷书记太客气了！”
	“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就请说，我们一定尽力。”
	“谢谢谷书记的关心！”
	放下电话后，洪钧心里很高兴——既办案，又打猎，真是公私兼顾，一举两得。而且，他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他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再从谷春山的口中了解一些当年郑建国案的情况。他有一种预感，这次打猎一定很有收获。洪钧的右臂在身边绕了两圈，又情不自禁地哼起了“甜蜜的家乡——芝加哥……”

第13章 顾虑重重的证人
洪钧到哈尔滨的当天晚上，就按照李红杏给他的地址找到李红花的家。但是，李青山并没住在女儿家。他在一所小学校看传达室，就住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洪钧按照李红花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位于道外区的那所小学。这是一栋尖顶的红砖楼房。一进楼门是个大厅，大厅的左边是传达室。由于学生们正在上课，楼道里非常安静。
洪钧刚走进大厅，传达室的玻璃窗就拉开一个方洞，里面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同志，你找谁呀？”
洪钧走过去，面带笑容地说：“您是李青山吧？我从滨北来。您的女儿李红杏让我给您捎点东西。”
“是吗？快请屋里坐！”
洪钧拐进走廊，来到传达室门前，门已经开了，门口处站着一个干瘦且有些驼背的老头。李青山一边往屋里让洪钧，一边说：“红杏这丫头也是，大老远的，还捎啥东西？给你添麻烦了！”
传达室是一明一暗两间小屋。外间屋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一部电话，墙上有一个石英挂钟和一块小黑板。里间屋的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不过，那肯定是李青山的卧室。
洪钧把一包东西递给李青山，李青山接过来之后，打开看了看，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他把东西放到里屋，然后坐到洪钧对面的椅子上。“听口音，你不像东北人。对了，忙乎半天，我还忘了问你姓啥了。”
“我叫洪钧，在北京做律师。这次到滨北办事，认识了红杏大姐。她听说我要来找您，就让我给您捎点儿东西。您的女儿还真孝顺啊！”
“嗐！闺女再好也顶不上儿子啊！你来找我有啥事？”
“关于李红梅的事儿。”
“红梅？干啥？”
“我听说，李红梅是个非常孝顺的女儿，而且她对谁都很好。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呢？”
“咳，好人没好命啊！我就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闺女，还早早就走了。可是，那个案子早就过去了，还找寻个啥？”
“您还记得郑建国吧？”
“咋不记得！”
“他在监狱里关了十年，最近提出申诉，说自己不是杀人犯，法院也决定重新审查这个案件。”
“过去那么多年，还查个啥？反正我闺女也活不过来了！”
“可是，如果郑建国不是杀人凶手，那我们就应该查出真正的凶手。要不然，红梅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啊！”
“嗨！死的死了，没死的还得活着。判的判了，没判的也判不了。当时都没说清楚，现在还说个啥？”李青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您这话很有意思。您能说具体点儿吗？”
“我这是自己给自己念叨，没啥意思。”
“您说那没判的，指的是谁呀？”
“我就那么一说，谁也不指。”
“您认为那判的人不该判？”洪钧见李青山没有回答的意思，只好换了一个话题。“李大爷，红梅的身体怎么样？她得过心脏病吗？”
“心脏病？那没有。她可壮实啦，一年到头也不生个病啥的。不过，她娘的心脏不好，岁数不大，人就没了。”
“出事儿前那段时间，她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舒服的话？”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几天，她说过，老觉着累，身上没劲儿，为这她还把夜班儿给调了。”
“您可以谈谈出事儿那天的经过吗?”
“这个可以。”李青山想了想，才慢慢讲道，“那天晚上，我喝了几盅，天一黑就睡了。红梅说，她收拾收拾就睡。我这人，睡觉挺死。夜里，我好像听见点儿啥动静，就起来解小手。一出门，正看见一个黑影从我家门口往东走。当时，我也没理会儿，又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以后，见红梅那屋里没动静。她每天都比我起得早。我挺纳闷儿，就叫她。叫了几声，她不应，我就推门进去了。可刚一进去，我就傻了，腿也软了，后来郑家兄弟就过来了。”
“您看见那个黑影进郑家的院子了吗？”
“好像进了吧？我记不准了。”
“您看那个黑影像谁？”
“像谁？噢，我说过像郑建国。不过，我也说不准，那黑灯瞎火的。”
“我听陈丰路说，他跟您关系挺好。”
“我俩挺投脾气儿。”
“他说在那起案子发生后，您曾经跟他说过，您心里总觉得对不住郑建国。是么？”
“这话……我好像说过。”
“那您为什么觉得对不住郑建国呢？”
“那啥……我觉着……我觉着我不该说那黑影像郑建国。我们两家是老邻居了。”
“您觉得郑建国是凶手么？”
“这咋说呢？那血型不是对上了吗？”
“血型相同并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因为血型相同的人多得很。比方说，您和红梅的血可能都是O型。”
“这我听说过，一家人的血都是一个型。”
“那也不一定。”洪钧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就转了话题。“我听红杏说，那案件发生后，您说您还怀疑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我可没说过这话！”李青山矢口否认。
“那红杏大姐为什么说您说过呢？”
“红杏她瞎扯！”李青山突然提高了嗓门。正在这时，下课铃声响了，楼道里顿时喧闹起来，那噪音犹如夏夜池塘边的群蛙“大合唱”。几位老师到传达室来取报纸或取信。十分钟后，上课铃声响了，楼里又恢复了平静。
李青山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调过高，便对洪钧说：“洪律师，我才刚说那话可不是对你，我是说红杏。她自己记差了，可也不能瞎说啊！”
“其实也没什么，您只是说怀疑嘛，又没说就是谁。”
“那咱也不能瞎怀疑，是吧？这法律上的事儿，由政府定。”
洪钧见再谈无益，便只好起身告辞。
洪钧买了当晚回滨北的火车票，然后回到旅馆房间。他觉得此行还是有收获的。虽然李青山没能提供他本来期望的情况，但至少承认那天晚上看到的黑影只是“可能”进了郑家的院子，而且不一定是郑建国。他打算回滨北后和楚卫华商量一下，请楚卫华和他一起再来找李青山谈一次。由法院的人出面找李青山，效果可能更好。另外，洪钧总觉得李青山的话里有话，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他把李青山讲的话又回忆一遍，仍未能理清那种感觉，因为眼前的一样东西扰乱了他的思绪——电话机！
看着眼前的电话机，他的心底又升起给肖雪打电话的念头。他在心中说服自己——你为什么不能再给她打个电话呢？你只想了解她的现状，只想向她问声好。这有什么不可以呢？也许，你可以找个借口，就说办案中需要她帮忙，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嘛！
洪钧终于拿起了电话——“喂，是肖雪吗？”
肖雪出生在一个充满不幸的家庭里。在她出生之前，父亲就被打成右派，后来又被下放到滨北农场。不过，她是在哈尔滨出生的，而且生下来之后就一直跟爷爷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妈妈又离开她们，跟着另外一个男人去了北京。她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当然，她有非常疼爱她的爷爷和奶奶，还有那相隔不太远却很难相见的父亲和哥哥。为了不使她幼小的心灵蒙上太多的阴影，父亲从不让她去那个对她来说充满神秘色彩的滨北农场。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父亲平反回到哈尔滨，但哥哥仍然留在滨北农场。后来她考上大学来到北京。那段时间是她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虽然她与父亲和哥哥相距千里，但她时时可以体会到那血脉相连的父女情和手足情。虽然她那慈祥的爷爷奶奶相继离她而去，但她又得到了洪钧的爱情。在那段时间里，她甚至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她得到的爱，虽然不比别人更多，但是却比别人更加珍贵！然而，她当时并不知道——在幸福的峰巅后面还会有不幸的深渊!
那天晚饭前，她哥哥突然来宿舍把她叫了出去。哥哥说，他成了公安机关通缉的罪犯。他没有说是什么罪，但保证自己没有犯罪。她也相信哥哥是清白的。哥哥来找她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让她毕业后回哈尔滨去照顾体弱多病的父亲；一个是让她给找一些钱和粮票。第二天，她在紫竹院公园把钱和粮票交给了哥哥。哥哥最后对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把哥忘掉吧，因为你再也不会有我这个哥了。哥对不起你！哥知道，我不该把年老的父亲交给你一个人照看。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这世道对我太不公平了！”肖雪趴在哥哥的肩上哭了。
肖雪从来就不愿意跟同学讲自己的家庭，也没有跟洪钧讲过。在他们相爱时，她曾对他说过，“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家里有什么人。我就是我。只要你真心地爱我，这就足够了。”因此，她向洪钧说了假话。她没有想到，那假话竟让她付出如此沉痛的代价！
当洪钧在假山下傲慢地离她而去时，她被气坏了！她那颗骄傲的心受到了伤害。而且，她觉得非常委屈——她的心里这么痛苦，可是洪钧不但不来抚慰反而跟她赌气。她觉得洪钧的心胸太狭隘了！于是，她下定了回哈尔滨的决心。
然而，在那之后，她饱尝了失恋的痛苦和折磨，经常无缘无故地心烦意乱，经常莫名其妙地泪水洗面。她在心底企盼着洪钧与她和好。她和郑晓龙一起去阅览室看书，其实也是想刺激洪钧，希望洪钧能主动向她示好。她已经在内心一次次降低原谅洪钧的条件。到最后，她只需要洪钧主动来对她说“你留下来吧”，她就可以原谅他。这是最低的条件了，她不能丢弃一个姑娘最起码的尊严！她在心里期望着，直到火车徐徐开动的时刻。然而，洪钧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突然出现在站台上。她哭了。
回哈尔滨之后，她被分配到市检察院工作。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她必须投入全部精力。随后，她的父亲卧病在床，持续数月，终于离开人间。在那近两年的时间内，她几乎把洪钧忘记了。后来，工作熟悉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一缕沉睡的恋情便又在心中冉冉升起。
有一次，她偶然在一份关于犯罪侦查学的刊物上发现了一篇署名“洪钧”的文章，然后她又在一些同类的刊物上找到了几篇洪钧写的文章，她发现洪钧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犯罪心理学和犯罪侦查学上。从那以后，她也对这两门学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鬼使神差地从检察院调到了公安局。
她在工作之余也努力研究，撰写论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与洪钧的名字排列在同一本学术刊物的目录上，或者她和他在某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意外”相遇。然而，当她撰写的文章终于可以变成铅字的时候，洪钧的名字却在学术界销声匿迹了，当她有资格去参加一些全国性研讨会时，洪钧的身影却从未出现在会场上。她询问一些学术界的朋友，得到的回答是“洪钧去了美国”。她感到无限地怅惘。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存幻想，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她也曾经考虑过结婚，也曾经人介绍去见过一个个“对象”。然而，每当她面对一个供她选择的异性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与心中的洪钧相比较，并毫不费力地找出那个人的逊色之处。于是，热情的媒人都知道她的“眼光太高”，而她也就这样步入了而立之年。虽然她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之中，但仍难解夜晚独寐时的隐隐凄楚。于是，她毅然加入了“独身女子俱乐部”。
她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目不旁视的生活之路，一条不再让她回首往事的生活之路。然而，洪钧的电话却轻而易举地把她的信念粉碎了。她发现自己的心底仍然潜藏着一线希望，她的心仍在执著地守候着。她不得不承认，生活中有些东西是无法忘却的！
当她听到“洪钧”两个字时，多年来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涌上心头，又化作泪水涌出眼眶。她的喉咙哽咽着，她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会哭出声来。虽然她说不出话，但她在用力听着——想把话筒中传来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自己的心中！然而，话筒中传来了“嘟、嘟”的声音，她这才清醒过来，但已经晚了。她趴到桌上失声痛哭，那话筒仍然拿在手中，并传出不紧不慢的“嘟、嘟”声。她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向他倾诉，为什么不把哭声送进话筒，为什么又轻易地失去了苦熬多年才等来的机会。
肖雪没有去吃午饭，就守在电话机旁，盼着刺耳的电话铃声，但每一次铃声又给她带来更大的失望。下班时间到了，她没有走。她相信洪钧已经到了哈尔滨，还会给她打电话。她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眼睁睁地望着那部电话。她在心里呼唤着——洪钧，你在哪里？然而，那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响起。
肖雪在办公室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不过，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猜测着洪钧此行的目的，是开会、办事、参观、旅游或者专程来找她……她觉得，洪钧还会给她打电话的。既然他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他绝不会就此罢休。他是个执著的男人。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多么急切啊！她充满自信地等待着。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五天过去了。那电话里再也没有响起洪钧的声音。肖雪开始对自己的推断产生了怀疑。她的心里甚至产生了对洪钧的怨恨——难道你来哈尔滨的目的就是唤醒我的记忆，然后再慢慢地折磨我这颗早已破碎的心吗？
肖雪毕竟过了容易幻想也容易冲动的年龄。她在理智的引导下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让生活回归往日的轨道。然而，当电话里又一次传来那个期盼已久的声音时，她仍然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喂，你是洪钧？”
“对，我是洪钧。肖雪，你好吗？”
“我还好！你好吗？”
“我也好。肖雪，我想……是这样，我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帮忙。”
“你说。”肖雪的心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我正在办一个案子，涉及你们市的一个人，可能需要你帮忙。哦……肖雪，有些事儿在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你能出来一趟么？”
“还是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说吧。”肖雪都奇怪自己怎么打起了官腔。
“那也好！”
“你知道怎么来市局吗？”
“我有你们的地址，还有市区交通图，能找到。”
“你到门口传达室再给我打个电话。”
“好！一会儿见！”
肖雪放下电话之后，苦笑一下，对自己说：“肖雪啊肖雪，你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而是冲你手中的权力来的。人家说不定要走你的后门，让你高抬贵手，你可别迷了马虎地中了人家的美男计！这么多年，人家可能早在美国成了家。这次可能就是带着老婆孩子衣锦还乡的！你觉着那段感情挺珍贵，可人家不觉咋的！行啦，你愿意守身如玉，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别指望人家也跟你一样傻！”
肖雪想了想自己正在负责的几起重大案件，推测一下洪钧可能是冲着哪起案件来的。她觉得这世道真是很可怕！人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真诚的友情，有的只是形形色色的相互利用和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不过，肖雪毕竟是个女人。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化妆盒，对着上面的小镜子，仔细地修饰起自己的面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话铃又响了，洪钧已经到了公安局门口。肖雪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警服，戴上警帽，但想了想，又把警帽摘了，露出一头乌黑的卷发。
她快步来到门口，看见了身穿皮夹克、打着领带的洪钧。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而且这些年的经历似乎又给他增添了一些成熟的阳刚之美。
与此同时，洪钧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肖雪，她的身材还是那么苗条，她的脸颊还是那么秀丽，她那对大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而且，她的皮肤似乎比以前还要白皙，眉毛也比以前细了些。虽然那身警服显得有些古板，但仍无法裹住她那女性的魅力。
两人相视无语。
过了片刻，还是洪钧首先说道：“肖雪，你还是那么漂亮！”
“你出了几年国，也学会恭维女人了？”肖雪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肖雪，我说的是真心话！”
“没啥，反正这种话，女人都爱听。”
“你说话比以前更……”洪钧在斟酌字句。
“更怎么啦？”
“更厉害了！”
“你倒还有那么一点书呆子气！请吧，到我的办公室去。”
肖雪带着洪钧向她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很亲热地和她打着招呼。走进办公室，肖雪让洪钧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坐在办公桌前，一本正经地说：“洪先生，谈谈你的正经事吧！”
“正经事？噢，我的案子。是这样，肖雪，我现在做律师，正办一起再审申诉案。案子在滨北地区中院，但是案子中的一个重要证人在哈尔滨，我今天上午去找了他，谈的结果不太理想。”
“可这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呢？”
“是啊，我想……以后我还会找他，没准儿会需要你们的协助。哦……另外，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搞刑侦工作。我虽然在这方面写过文章，但都是纸上谈兵。现在要调查取证，我想，也许你可以帮我出出主意。你的经验丰富嘛！”
“没有别的事情了？”肖雪抬起目光。
“没有了。”洪钧有些困惑。
“你就为这个事儿来找我？”肖雪的心中感到一丝宽慰。
“啊，是的。当然，我也想来看看你。咱们毕竟是……老同学嘛！”
“是啊，这么多年，时间过得真快！”
“这些年，你生活得好吗？”
“还好。”肖雪的目光垂向桌面，“你不是去了美国？啥时候回来的？咋又当了律师？”
“我是今年春天从美国回来的。回国后，我不想再教书，就开了个律师事务所。”
“当律师挣钱多！”
“也不光是为了钱。”洪钧觉得这谈话太沉闷，就站起身来。“肖雪，我今天晚上还得回滨北去，火车是十点多钟的。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能不能出去走走？在这里谈话，我老觉得像接受审讯似的！”
肖雪“扑哧”一声笑了，“好吧，你想去哪儿？”
“听说松花江边风景很美，离这儿也不远。今天的天气又这么好，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得换一下衣服。”
洪钧知趣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洪钧回来时，肖雪已经脱去警服，换上一件藕合色软皮大衣。那紧身大衣与下身的相同颜色的健美裤和小皮靴配在一起，显得她更加窈窕妩媚。肖雪见洪钧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便催促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公安局大门。

第14章 久别重逢的情侣
冬天的松花江，虽然没有夏天那么美丽，但却有另一种魅力。如果说夏日的松花江犹如轻歌曼舞的仙女，那么冬日的松花江则像侧卧微鼾的美人。失去波涛的江水静静地躺在大地上，安享阳光的抚慰。此时，太阳岛周围既没有随波荡漾的小船，也没有欢声笑语的人群。然而，在与太阳岛相对的江边却有一些孩子在尽情享受着冬天的乐趣。他们在沿江的陡坡上辟出一条冰道，乘着冰车一个接一个地从高高的江边滑下去，有的一直冲到了江心。他们快乐地喊着、笑着，无论是撞在一起摔倒在冰上，还是钻进两边的雪堆。江边的小马路上走着一些散步的人，既有勾肩搭背的年轻恋人，也有牵手同行的白发夫妻。雄伟的“防洪纪念塔”下，聚着一些照相留念的游人。远处的中央大街上，人来车往显得热闹繁华。
洪钧和肖雪沿着江边小路慢慢走着。他们没有说话，似乎都在想着心事，又都怕打破这宁静和谐的氛围。诚然，他们心中都有很多需要对方回答的问题，但是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恰恰是最难启齿的问题。就这样，他们默默地走了很久。他们都感到满足，但又都在寻找着。后来，还是洪钧打破了沉默——
“松花江确实很美！”
“是啊！”
“哈尔滨这个城市也挺有特色，有点儿像芝加哥。”
“是么！”
“芝加哥的建筑举世闻名。它有世界上最高的西尔斯塔楼，103层，400多米高，还有很多风格各异的高楼大厦。哈尔滨虽然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但很多房屋是尖顶的，跟芝加哥的差不多。另外，芝加哥的冬天也有很多雪。有时候，那雪下得有一两尺厚。虽然芝加哥河不如松花江这么壮观，但是芝加哥市就在密执安湖边。那湖看上去就像大海一样，一望无边。”
“噢。”肖雪似乎对此不太感兴趣，“你在美国呆了几年？”
“五年多。”
“一直在学习？”
“开始是学习，我读了个法律博士，后来又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干了两年。”
“你是洋博士啦？那我应该祝贺你。”
“谢谢！”
“美国人好么？”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我运气不错，遇见不少好人。我特别喜欢中西部乡村的美国人。他们既淳朴又热情。”
“那你为啥回中国？”
“想家，想这边的亲人。”
“你在北京有家了？”
“当然。你怎么连我家在北京都给忘了！”
“不，我是说……你家里人都好吗？”
“都很好。父母都离休了。不过他们在上老年大学，生活得挺充实。”
“那别的人呢？”肖雪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别人？我哥和我姐？他们都忙，忙事业，忙挣钱！”
“那……你爱人呢？”肖雪终于用略带颤抖的声音提出了最为重要的问题。
“爱人？没有。我至今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真的？”肖雪眼睛一亮，“一直没遇见合适的？”
“没那个福气！你呢？你怎么样？”洪钧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松花江大桥。
“我什么呀？”肖雪此时的语调已经变得轻松多了。
“你这些年生活得好吗？”
“很好呀！工作挺顺利，现在是二级警督，副处长，还发表论文十几篇。”
“家庭呢？”
“我父亲去世好多年了。”
“那……他呢？”这回轮到洪钧的声音发抖了。
“他？哪个他？”
“就是你的……男朋友。”洪钧犹豫了一下，没有使用“爱人”两个字。
“男朋友？”肖雪真的被问愣了，“什么男朋友？”
“就是咱们毕业前到宿舍去找你，后来又和你一起去了紫竹院公园的那个男的，身材很魁梧的。”洪钧一脸认真。
“哈哈哈！”肖雪突然笑了起来，直到她的眼睛里迸出了泪花。
“肖雪，你笑什么？”
“我笑……我笑你这个书呆子！”肖雪终于止住了笑，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他哪是我的什么男朋友呀，他是我哥！”
“你哥？”洪钧一把抓住肖雪的双手，“这么说，你没有男朋友？”
“有过一个，可是他的心眼儿太小，我们后来分手了。”肖雪的话语中充满了伤感。
“你是说我？”
肖雪点了点头。
“这么说，是我错了？”洪钧茫然了，不过他很快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因为这说明肖雪从来就没有爱过别人！想到此，他有些欣喜若狂。“这太好了！肖雪，那……你现在还没有结婚吧？”
“不，我去年结婚了！”肖雪的声音异常平静。
“什么？”洪钧被这意想不到的回答惊呆了。他握着肖雪的手渐渐松开，向后退了两步，喃喃地说道：“去年？你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年呢？我为什么不早回来一年呢？我知道，我们在分手时并没有任何承诺。我不能责怪你，我只能责怪自己，我只能责怪命运对我的捉弄！可是，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心——这些年来，无论我走到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我都一直把它放在和我的心最贴近的地方。因为你写的那四个字——永恒的爱，已经刻在我的心上了！”
洪钧说着，往下拉了拉皮夹克的拉锁，从衬衣的兜里掏出皮钱夹，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精致地塑封起来的照片——肖雪作为定情之物送给他的照片。
肖雪紧紧地咬着嘴唇，泪珠成串地涌出她的眼眶。这里面既有痛苦的泪水，也有欢乐的泪水；既有委屈的眼泪，也有幸福的眼泪。她拼命抑制自己的情感。过了一会，她从小挎包中取出一个小本，递给洪钧说：“这……就是我的……结婚证。”
洪钧接过那个小本，只见封皮上印着：“单身女子俱乐部会员证”。
洪钧恍然大悟，他一步迈到肖雪面前，把她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胸前。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过了一会，肖雪恢复了理智，她轻轻地推着洪钧的胸膛。“你放开我吧，洪钧，旁边还有人呐！”
洪钧松开了肖雪，但仍然拉着她的手，似乎怕再次失去她。他很兴奋也很高兴地说：“咱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说着，他拉起肖雪便向来的方向跑去。
肖雪一边跟着洪钧跑，一边小声叫着：“洪钧，别跑啦！洪钧，你停一下！别人都以为咱们有毛病了！”然而，洪钧不听她的，仍然拉着她跑。而她也觉得很幸福，一种多年没有体验过的幸福。
又跑了一阵，他们都有些气喘吁吁了，洪钧终于放慢了脚步，并最终由跑改为走。他说：“肖雪，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陪你练车吗？”
肖雪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洪钧和肖雪来到松滨餐厅时，天已经黑了。他们找了一个清静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洪钧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肖雪。肖雪的脸渐渐绯红起来，娇嗔道：“你怎么老那样看着我？就好像总看不够似的！”
洪钧说：“我就是看不够！谁让你这么多年不让我看呢！”
“那也不能怪我呀！要怪也得怪你自己，谁让你那么小心眼！”
酒菜上来了。两人各端起一杯啤酒，深情地望着对方，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洪钧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你怎么能说我小心眼呢？任何一个男人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扑到别的男人怀里，都会有那种感觉。”
“我扑到别的男人怀里？你瞎说什么呢！”
“就是你哥嘛！”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洪钧把自己那天晚上跟踪肖雪以及后来喝醉酒的情景讲述了一遍。
肖雪不住地乐。“没想到你这个书呆子还能当侦探！真是活该！”
“可这也不能都怨我。你当时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是你哥呢？你还对我说是你的中学同学！”
“因为我哥当时是公安局的通缉犯，他不让我对任何人讲。而且，我以前从没跟你讲过我家的情况，我怕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所以就编了假话，想以后再慢慢向你解释。可我万万也没想到，你就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了！而且，我当时也不知道你究竟为的啥！”
洪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切地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肖雄？”
“肖雄是你哥？”
“怎么？你认识他？他在哪儿？”
“我不认识他，但我正在找他。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这是咋回事？”
洪钧简要地把李红梅一案的情况向肖雪讲了一遍，然后问：“你后来又见过你哥么？”
肖雪摇了摇头。“父亲临死前，一直念叨着要见他一面。为这我还花钱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但他也没回来。嗨，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你知道他当时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我问过他。他没告诉我。不过，凭我的感觉，他不像逃命的样子，他好像有一个很大的计划。回哈尔滨后，我曾去找过他以前的两个好朋友，但没找到。听说他们去了美国。我想，我哥可能也出国了。要不然，父亲去世前他肯定会回来看看的。谁知道呢？也许……他早就死了，不明不白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肖雪与洪钧从肖雄的事情谈到自己，谈到社会，谈到人生。他们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要向对方倾诉。忽然，肖雪想起了洪钧的火车，忙问：“你的火车票是几点的？”
“十点多。呀，现在都八点半了，我的东西还在旅馆呢！”
“你必须今晚走么？”
“是的！”
“那好，咱们快走!”肖雪说着，招手叫来服务员，付了钱，没等找零钱便拉着洪钧跑了出去。她在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向对方出示了工作证，说有急事。司机飞快地把车开到旅馆。洪钧取上行李，结了账，然后又坐上那辆出租车。
肖雪说：“现在去哈尔滨站上车已经来不及了。走，去滨江站！”
当肖雪把洪钧送进滨江火车站的站台时，那列开往滨北县方向的火车正徐徐进站。洪钧跳上火车，几分钟后，火车开动了。洪钧站在车门处，不住地向肖雪挥手。肖雪很快就连同车站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5章 黑熊岭上的枪声
橘红色的朝阳终于跳出灰蒙蒙的雾帏，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放射出灿烂的光芒，辽阔的雪原上立刻泛起一片炫目的白光。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在茫茫的雪原中飞快地行驶。它时而冲下山坡，时而穿过树林，时而如在冰面上滑行，时而像在浪峰上颠簸。
开车人是滨北县委的司机刘永胜。由于他是大个子、大脸盘、大眼睛、大鼻子外加大嗓门，所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大刘”。他开车技术很高又喜欢打猎，谷春山每次打猎都要坐他的车。
洪钧和谷春山并排坐在后面，一边聊天，一边观赏路旁的雪原风光。洪钧认为这是很好的机会，就把话题往他关心的案子上扯——“那天我坐大巴车去滨北农场，就觉得这儿的雪景真是太美了。对了，谷书记，我听说，李红梅那个案件发生的时候，你们正好就在那个农场办案。那是个什么案件？”
谷春山想了想，不太情愿地说：“那好像是个涉及‘民运’的案子，是哈尔滨市公安局让我们协查的。后来，也没查出啥问题。”
“我听说，你们查的那个人叫肖雄，就是李红梅的男朋友。是吗？”
“是的。当时，我们也曾经怀疑李红梅是让肖雄害死的，杀人灭口，还发过通缉令。可后来一直也没抓到肖雄，那个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肖雄是个什么样的人？”洪钧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谷春山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我们调查的时候，他一直在哈尔滨。后来，听说他跟着那些‘民运分子’跑到美国去了。那些案子，当年查得挺认真，现在想想，其实也没啥意思。人呐，多一半时间都是在瞎折腾！要我说，还是多出来看看大自然，比啥都强。”
洪钧感觉谷春山不愿意谈论旧案，就知趣地把下面的问题收了回去。他也不想破坏这初次打猎的美好心情。而且，他相信还有机会。
吉普车来到一个山口，减慢了速度，然后向下拐进山沟。这里没有路，只有拉柴的马车在雪地上压出的车辙。大刘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沿着那深深的车辙往前开。发动机时高时低地“哼哼”着。车轮不时被藏在雪中的由草根盘结成的土包——“塔头墩子”垫得跳起来。谷春山和洪钧都无心聊天，因为他们的双手都紧紧抓住扶手，以防脑袋撞到顶篷上。
吉普车转过两座山包，来到一片开阔的大草甸子。忽然，从前面路边的树林里走出一位猎人。那猎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上挂满了哈气凝成的白霜。他背着一杆双筒猎枪，枪筒和他额角上的疤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洪钧一看，这不是大老包嘛！
车停了，谷春山跳下来，笑呵呵地迎上去。“大老包，我们来的不晚吧？”
“不晚！才刚我还寻思，你会不会让我白等一天呢！”
“打围的人，哪能说话不作数呢？”谷春山说着，回过身来，指着刚从车里跳下来的洪钧。“来，大老包，我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这位是北京来的律师，洪钧博士。洪博士，这位是……”
谷春山的话还没说完，洪钧就说道：“大老包！我们认识。”
大老包对洪钧的出现甚感意外，不禁问道：“你咋也来了？”
谷春山有些迷惑，便问洪钧：“你们咋认识的？”
洪钧说：“上次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们说在滨北公园看见一个套兔子的猎人，就是他。哎？你们是老朋友啦？”
“算不上老朋友，猎友。”谷春山说，“上个月我来打围，碰上了大老包。大老包可是正经八本的猎手，道儿看得准，枪法也好。所以，我们就约好今天在这儿见面。”
大老包跟洪钧打了个招呼，“兄弟，上回我瞅着你就对打围这事儿挺上心，但没承想你还真有这喜好。”
洪钧忙说：“我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会打枪吗？这打围可不是闹嘻哈！”
“我练过，枪法还可以。”洪钧并不是吹牛，他在美国曾跟朋友去过射击场。
“那就中！这可是个好地界儿。”大老包用手指了指草甸子对面的山，“那就是有名的黑熊岭。到这圪垯打围，包你不会空手回去！”
洪钧向对面的山望去，只见它还真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大的黑熊——山坡上长满了黑森森的树林，恰如熊毛；山北面伸出两条短粗的山梁，犹如熊腿；山南面一峰耸起，好像高昂的熊头；在熊头下面还有一个大山洞，仿佛是张开的巨口。
洪钧问：“那个山洞很大么？”
大老包说：“不小。那就是黑熊洞，我的窝儿就安在那圪垯。走，过去瞧瞧！车也可以停在那下边。”
众人上车，穿过大草甸子，来到黑熊岭下。大刘把吉普车停在一个向阳且避风的山坡下。四人跳下车来，沿着一条小路爬到黑熊洞的洞口。
这洞口宽十几米，高近十米，往里有二三十米，好像一个高大的天然剧场。在洞口右面的石壁上有八行镌刻的大字——
黑熊岭上顶青天，
黑熊洞里藏神仙；
慧眼冥冥识善恶，
智心茫茫辨忠奸。
叹罢食色迷本性，
更怜白骨伴巉岩；
莫道无常失惩戒，
终有公道在人间。
大刘亮着嗓子把这首诗念了一遍，山洞里顿时传出深沉的回声。
洪钧问：“这诗是谁写的？还挺有意境！”
大刘说：“据说是清朝的一个官员写的，又找人给刻上了，但是没留下姓名。这里还有个传说的故事哪！”
洪钧此时无心听故事，转身问大老包：“你就住在这里？”
“嗯哪，就在里边。你瞅，这洞里面还有两个小洞。右边这个只有十几米深，我的窝就安在那圪垯。左边这个洞可深，而且越往里越窄。那天我钻了得有一百多米，愣没见到头儿，大概是个无底洞。”
洪钧对谷春山说：“这山要是做个旅游景点开发，一定很有市场！”
谷春山说：“我们也考虑过，就是交通太不方便。”
大刘进洞里转了转，回来对大老包说：“你晚上一个人睡在这洞里，不害怕？”
“哈哈哈！”大老包爽朗地笑了，“怕啥？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那你听见过黑熊叫么？”大刘故意问。
“咋没听见过？不信你住一晚上，保准能听见！”
“那黑熊叫啥动静！”大刘还问。
“还真不好学。反正那动静听上去挺吓人，好像是从左边的洞里发出来的。”
“大老包，咱们上山吧。”谷春山对这山洞不感兴趣。
四人收拾行装，准备上山。洪钧背上谷春山为他准备的猎枪和水壶，站起身来，跃跃欲试地就要往外走。大老包叫住他，指了指他的脚说：“兄弟，你这样上山可不中！那一会儿就得灌一鞋的雪，非把你的脚冻烂了不可！”
洪钧看了看自己那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黑色战地靴和牛仔裤，又看了看那几位。只见大老包穿的是高筒白毡靴外套皮靰鞡，谷春山和大刘都穿着军用大头鞋并打着绑腿。谷春山略带歉意地说：“我倒把这事儿忘了。洪博士，你那裤腿散着不行，山上雪深着呢！”
大老包想了想，跑到洞里，取出两根细麻绳，帮助洪钧把牛仔裤的裤脚紧紧地绑在战地靴的外面。大老包让洪钧站起来，走了两步。“这还差不离儿！”
四人走出山洞，沿小路向山上走了一会。谷春山说：“大老包，咱还是按规矩分着走吧。”
“中！”大老包应了一声，又对洪钧说：“这打围可不能聚堆儿。一聚堆儿就啥也碰不上了。你知道，那动物们也贼得邪乎，听见咱这么大动静，早就挠杠了！”
谷春山像个指挥官似的说：“洪博士，你和大老包往左边走，大刘和我往右边走。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间隔百八十米，可不能随便往两边开枪。看准喽，别伤着人！”
洪钧知道谷春山主要是说给自己听的，忙点头称是。
大老包说：“中！咱们到前面最高的那个山包上聚齐！看谁运气好！”
说着，大老包走了，谷春山和大刘也走了。洪钧把肩上的猎枪取下来，上好子弹，又回忆了一遍早上大刘给他讲的射击要领。他往左走了一段，便下了小路，走进树林。
树林里的雪果然挺深，有的地方已没到膝盖了。他双手端枪，猫着腰，两眼向前方巡视着。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姿势有点像“鬼子进庄”，便直起腰来，想看看别人的姿势，但只能听见隐约的踏雪声，却已不见人影。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姿势走路太慢，且无必要，就一手拿枪，直着腰向前走去。
这是一片杨树林，黑色的树干笔直高大，偶尔也能见到一两棵倾斜的白桦树。由于树林中还有很多低矮的灌木，所以洪钧有些披荆斩棘的感觉。
爬上一个山坡，过了一小片开阔地，又进了一片比较低矮的柞树林。洪钧不时地停下来选择前进的路线。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枪声。这时他才想到，自己怎么没碰见任何动物呢？
他记得听人讲过，打猎得看脚印，便俯下身去寻找雪地上的动物脚印。他发现脚印其实很多，各种各样，纵横交错。有的一看就知道是鸟类的痕迹，有的则看不出是什么痕迹。他猫着腰，一边看脚印，一边往前走。
忽然，他听见“扑棱棱”的声响，忙抬起头来，只见一只拖着长尾巴的花野鸡从前面的树丛中飞起，他忙端起枪来瞄准，但那野鸡早已消失在树林中了。他向着野鸡飞走的方向追了一阵子，但那野鸡已无影无踪。
洪钧很懊丧。他想，如果自己刚才不看什么足迹，说不定就发现那只野鸡，就能把它打下来了。于是，他不再看足迹，仔细察看前面的树丛。
远处又传来了枪声。洪钧心里有些急躁，自己怎么什么也碰不上呢？他甚至想，哪怕有只麻雀落在树上让我打一枪也好哇！大刘早上告诉他，给他的这几颗霰弹里装的都是“狍砂”，不是“鸡砂”，打野鸡都有点大材小用呢！
洪钧就这样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一直也没找到打枪的机会。
在快到约定的山包时，洪钧遇上了大老包。大老包右手提枪，腰上挂着一只野鸡，洪钧走过去，羡慕地摸了摸那只野鸡的长羽毛，心想这很可能就是刚才让他惊跑的那只。
大老包乐呵呵地说：“咋的？没打着个物？”
“我连一枪还没打呢！”
“打围也有个门道，不是一天半晌就能学会的，跟我走吧！”
洪钧跟在大老包后面。他发现大老包虽然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而且走走停停。忽然，大老包向他做了个停住的手势，他忙站住。只见大老包仔细察看一番雪地上的痕迹，然后抬起头来辨别一下风向，冲洪钧招招手，他们绕了一个圈，顶着风朝山坡下走去。
洪钧跟着大老包，尽量放轻脚步，并四处观望。他估计大老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动物。他觉得不能离大老包太近，就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忽然，大老包停住了，并举起了猎枪。他顺着大老包猎枪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在一片灌木丛的后面站着一只像鹿的动物，那动物大概也发现了他们，转身就跑，但它刚跑两步，大老包的枪声就响了。那动物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其实，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洪钧根本没有端枪的机会。大老包见狍子倒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来，招呼一声洪钧，向山坡下走去。
洪钧异常兴奋，欢呼着向山坡下跑去。在离那倒在地上的狍子还有二三十米远时，他不可抑制地举起枪来，冲那一动不动的狍子开了一枪。但并未打中，只在狍子旁边的雪地上打起一片雪花！
“你干啥？”大老包喊了一声，但很快就理解了洪钧初次打猎的心情，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狍子静静地倒在雪地上，头上有一个挺大的伤口，流出的血水把旁边的雪地染红了一块。看着这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动物，洪钧刚才的兴奋与欢乐突然消逝了。他觉得，人类其实很残忍。
大老包掏出一根绳子，麻利地把狍子的四脚捆在一起，绑在一块滑板上，拖着向山上走去。没走多远，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对洪钧说：“看，猴头！”
洪钧顺着大老包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大树的树杈处有一个苹果大小、黑黄色、表皮皱皱巴巴的东西。如果不是大老包说，他即使看见了也会以为那不过是个树结子。
“猴头蘑，这可是好东西，吃了补身子。”大老包说着，爬上树去，摘下来，交给洪钧，又说：“那边儿还得有一个。”
大老包向对面的树走去。他仔细察看每一棵树，终于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树上又摘下一个猴头蘑。
这时，山顶上传来大刘的喊声，洪钧便和大老包一起拖着狍子向山上走去。

第16章 黑熊洞里的神灵
兴安岭上的天气，真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万里无云，下午就变得灰云漫天、北风狂吼了。本来那洁白宁静的世界，一下子被灰蒙蒙的雪尘遮蔽了。
一只苍鹰在狂风中打了两个旋，猛地俯冲下来，掠过黑熊岭上的树林，扎进山坳。不知它是在扑食猎物，还是在躲避狂风。过了一会，它又从岭后飞出来，在低空中歪歪斜斜地盘旋着，似乎要拼尽全力来与狂风搏斗。
这时，谷春山四人从山岭上走了下来。他们拖着一只狍子，还背着三只野鸡，可算大有收获。洪钧跑了大半天，虽然什么也没打着，但仍很高兴，只是有点脚酸腿软。
他们终于来到黑熊洞。由于洞口朝南，而且四周有树林环抱，所以风很小。进洞后，大老包把自己睡觉用的茅草和皮睡袋抱出来，让洪钧和谷春山坐在上面休息。大刘在洞口燃起篝火，大老包又拿出一个铁锅做饭。没过多久，洞里就飘满了诱人的香味。对于这些又饿又累的人来说，野鸡肉炖猴头蘑和烤狍子肉是一顿多么丰美的晚餐啊！大刘还拿出一瓶白酒，四人席地而坐，吃喝起来。
肚子里有了酒肉，人就有了精神，话也就多了起来。洪钧拿着一块猴头蘑，问大老包：“刚才在山上发现第一个猴头时，你怎么知道对面的树上还有一个？”
大老包用手抹了一下嘴边胡子上的油，“这猴头跟人一样，也爱成双成对儿。你只要找到一个，就往对面找，管保还能找到一个。”
“真有意思！”
“这都是山神爷的安排！”
“你信山神爷？”
“咋不信？山神爷可灵验啦！就说山上那伐木留下的树墩子，你才刚要坐，我没让你坐。这里就有个说道。那树墩子是山神爷的座子，别人都不能坐。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不信邪，上山伐木偏坐那树墩子，结果当天就让吊死鬼儿给砸死了！”
“什么是吊死鬼儿？”
“就是树枝上挂着的大干树杈子。你没见过伐木吧？那大树放倒时，很多树杈子都挂在旁边的树上，晃了晃荡的，说不准啥时候就掉下来。我们山里人都管它叫‘吊死鬼儿’！”
“洪博士，”谷春山说，“这山里头的讲究还蛮多哪！你要是经常来打猎，准能长不少学问。”
“这可不是讲究的事，是灵性！”大老包有些不以为然。“这山里边有灵性的东西多啦！你可不能拿它们不当回事儿。才刚大刘说的黑熊洞的故事，讲的就是黑熊神的传说。老谷，你也听说过吧？”
谷春山点了点头。洪钧对民间传说很感兴趣，但刚要追问，谷春山站起身来，对洪钧和大刘说：“天不早了，咱们该往回走了。”然后，他又对大老包说：“快过年了，进县城住几天吧？”
大老包摇了摇头，“不啦。山里人，离不开山。老谷，这狍子和野鸡，你们都拿着吧。”
“那不行！狍子是你打的，野鸡也有你一只！”谷春山不同意。
“这东西你们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大老包！”
谷春山见大老包诚心诚意，只好同意了。他们一起拖着狍子，提着野鸡，走出山洞，下山来到吉普车旁。
此时，天色已经半黑，风仍然很大。谷春山三人与大老包告别，上了吉普车。大刘打开钥匙门，脚踩油门，只听那马达吼叫了半天，发动机才转了起来。吉普车缓缓地开上小路。
洪钧觉得，这是他回国以来度过的最快活的一个周末。从明天开始，他又该为那个案子奔忙了。他本想再跟谷春山谈谈郑建国案件中的证据问题，但见谷春山闭着眼睛，自己的眼皮也发沉，就闭上了眼睛。
洪钧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吉普车的排气管发出一连串放炮声。他睁开眼，只见大刘已经把车停住，并在反复踩动油门，但是发动机在一串串放炮声之后竟然熄灭了。大刘又启动马达并踩下油门，但发动机始终未能再转起来。大刘跳下汽车，洪钧也跳了下去。
吉普车停在大草甸子中央。他们在风雪中把汽车前前后后检查一番，终于找到了毛病——汽油箱底下的放油螺丝堵丢了，汽油都漏光了。洪钧和大刘沿着车后那隐隐约约的油迹走去，不久就发现了一片较大的油渍，并在雪中找到了那个倒霉的油堵。
谷春山听了之后，大发雷霆，把大刘痛骂一顿。大刘急得满头大汗，口中嘟嘟囔囔地说：“谁想到油堵会掉下来呀！这破路也太颠了，车没散架就不错。”
洪钧没想到谷春山还能发这么大脾气。虽然赶上这种事确实让人上火，但也不能全怪大刘呀！他在一旁劝道：“别着急，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吧。”
“想啥办法呀？这深山老林的，我看咱们八成得在黑熊洞过夜了！”大刘嘟囔着。
谷春山的火也消了下来，他想了想，问大刘：“这附近有没有地方能找些汽油来？”
大刘说：“这一带应该有农场，可咱路不熟，这天马上又要黑了，咋去找啊？”
洪钧说：“咱们去问问大老包。看来他对这一带还挺熟悉。”
三人商量一下，看来别无良策，只好弃车返回黑熊洞。当他们走到黑熊洞口时，大老包仍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喝酒。见了谷春山三人，他吃惊地问：“你们咋又回来啦？”
谷春山没好气地说：“瞎！车没油了！”
“没油了？我这圪垯还有不少野猪油呢，能用不？”大老包说着就要进洞去拿。
谷春山哭笑不得。大刘忙叫住大老包，“是发动机的油，不是吃的油！”
“噢。那咋整呢？”大老包走了回来。
谷春山问：“这附近有没有农场或者屯子？”
大老包想了想说：“有倒是有。从这圪垯往西，走个十几里地儿就有个屯子。可那屯子里也不准就有你们要的那啥油。往南还有一个农场，不过离这圪垯咋说也得有二十多里地儿。”
四个人讨论一番，决定还是到南边的农场去比较把握。但是让谁去呢？一开始大老包不愿意去，想让大刘和洪钧去。但大刘坚持请大老包陪他去，因为他怕夜里迷路。后来大老包也觉着让洪钧去不大合适，便同意帮这个忙。于是，大老包和大刘背着枪上路，黑熊洞里只剩下洪钧和谷春山。
天很快就黑了。对面山坡上的树林就像一个黑色的大怪物，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山洞里的人。北风掠过树林，发出一片尖厉的怪叫，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黑熊洞里失去了白天的光明，更充满了阴森恐怖的色彩。谷春山和洪钧在洞内中央又燃起一堆篝火，然后把茅草和睡袋放在火堆旁，两人并排坐在上面。此时此刻，他们都没有聊天的兴致，便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谷春山说：“咱们可不能都这么坐着，一会儿俩人都睡过去让火灭了就糟了。这样吧，你先睡一会儿，一个小时以后我叫你。”
洪钧觉得自己年轻，在这种共患难的时刻应该多承担责任，就说：“我不困，你先睡吧，待会儿我叫你。”
谷春山说：“那也好。我这会儿觉着酒劲上来了，眼皮挺沉。那我就先眯会儿，过一个小时你叫我。”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说着，他钻进皮睡袋，没过多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洞口那堆篝火渐渐暗了下去。洪钧不想走出这一小块温暖且光明的世界，便任凭其融入对面山林的黑影之中。忽然有一阵风从山顶折下来，掠过那黑色的灰烬，便有几点红星跳跃起来，犹如几个鬼火在对面的山林中舞动。洪钧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一股困意顽强地侵入他的躯体。他不想睡觉，拼命睁大眼睛，右手机械地把柴棍一根根扔向面前的火堆……
不知过了多久，洪钧突然被一种声音惊醒了。他抬起头来，睁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但这洞内是死一般的沉静，只有旁边谷春山那轻轻的鼾声和洞外的风声。
洪钧见面前的火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连忙抓起几根树棍扔到上面。有些潮湿的树棍被炭火烘烤得“嗞嗞”作响，过了一会才燃烧起来。火苗跳跃着，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把洞顶的岩石都映得闪闪发亮。
洪钧借着火光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他看看身边的谷春山，犹豫一下，没有叫他。
忽然，从他身后的洞内传出一种奇怪的“呜呜”声。他立即回过头去，但只看到自己被篝火投映到洞顶岩石上的巨大身影。他哆嗦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影子这么可怕！他往旁边移动一下身体，以使那火光照到洞的里边。
洞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那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洪钧揉了揉耳朵，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那声音非常低沉，非常缓慢，好像一个女子在哭泣，又好像一只野兽在哀鸣。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感攫获了他的身心。他觉得头皮发紧，后背发凉，浑身的毛发都乍立起来。他慌忙推了推身边的谷春山，声音很低但很急迫地叫道：“老谷！老谷！快醒醒！老谷！”
谷春山终于被洪钧推醒了，他一下子坐起身来，莫名其妙地问：“咋啦？咋的啦？”
“老谷，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谷春山和洪钧一起看着洞里，侧耳细听，但是那声音却消失了。谷春山笑道：“啥声音也没有啊！洪博士，你第一次在深山里过夜，害怕了吧？”
洪钧没有回答，仍在倾听着。谷春山从睡袋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躯体，然后坐在洪钧对面的干草上，给火堆加了几根木柴。
就在这时，洞里又传出低沉悠长的“呜呜”声。洪钧忙对谷春山说，“你听！”他发现谷春山的脸上也出现了恐惧的神态。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而且越来越近，忽然，他们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什么东西在爬动。谷春山一把抓起身边的猎枪。洪钧也把猎枪拿在手里，但他明显地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呜呜”的声音消失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止了，但是洪钧觉得更加紧张了，因为这整个山洞里似乎都隐伏着神秘莫测的危险！
突然，从左边的小洞里走出一个身穿黑袍披头散发的女人。借着篝火的光亮，洪钧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和两只血红的眼睛！那个女人轻飘飘地走出来，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快步奔来。洪钧只见那女子一扬手，似乎有一道白光射了过来，他惊叫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当洪钧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风声。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看到神色惊恐的谷春山，他才确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和谷春山几乎同时抓起猎枪，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但外面没有任何人影，只有远处的山岭上传来几声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狼嗥。他们退回洞内，站在篝火旁，默默地看着洞口。突然，洞外传来脚步声。洪钧大声问道：“谁？”
“是我！”来人是大刘。
见到大刘，洪钧那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一些。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大刘听后，半信半疑地看着谷春山。谷春山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大刘说：“不会真有黑熊神吧？”
洪钧说：“那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搞的鬼！”
大刘又说：“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啊？难道这洞里还住着野人？那大老包咋没碰上呢？”
洪钧又说：“这事儿确实很奇怪！”
半天没有说话的谷春山皱着眉头说：“你们别瞎猜了！我看这事儿，一定是有来头的。洪博士，我给你一句忠告：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洪钧若有所思地说：“难道这是为我安排的？”
谷春山点点头说：“滨北这个地方，那是相当的复杂！”
洪钧想起了什么，便在火堆旁边搜索着。突然，他从茅草堆上捡起一个很像小桦树棍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桦树皮卷。这时，谷春山和大刘也围了过来。洪钧小心翼翼地打开来，借着火光，只见那白色的桦树皮上画着一些不太清晰的图案。他看不明白，就问谷春山和大刘。大刘摇了摇头，谷春山则说要拿回去研究研究。洪钧就把桦树皮卷交给了谷春山。
谷春山收起桦树皮卷，这才想起汽油的事情，便问大刘：“你咋回来了？找到汽油了吗？大老包呢？”
大刘垂头丧气地说：“别提啦！今晚上风太大，刮得那雪直冒烟，睁不开眼。我和大老包没走出多远就走散了。我转了两圈没找到他。这种天气，我一个人可不敢乱走，就又摸回来了。他没回来？”
“没有！”
“兴许他自己去农场了。”
三个人不再说话，分坐在火堆旁边，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后半夜两点钟，山下传来汽车声。洪钧和大刘到洞口一看，原来是大老包从农场找来一辆解放牌卡车。
大老包走进洞里，见到谷春山和洪钧，很有些吃惊，问道：“你俩的脸色咋这么难看？病了？”
“啥呀！谷书记他们听见了黑熊叫，还跑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大刘在一旁说。
“啥？真有个女人？”大老包问。
“有！穿一身黑！”大刘说。
“那黑熊的叫声，我倒是听见过几次，可从没看见过啥女人。那一准是黑熊神！”大老包似乎是在对大刘说，又似乎是在讲给自己听。
大刘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被谷春山制止了，他示意赶紧回县城。
洪钧隔着篝火，呆呆地看着大老包脚上那双白毡靴。当大刘叫他走时，连喊了两声他才听见。
在洞口，洪钧问大老包：“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县城？”
大老包谢绝了。
洪钧又问：“你一个人留在黑熊洞，不害怕？”
“哈哈！”大老包笑了，“咱山里人有啥可怕的？还是那句老话——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说对吧，洪律师？”
洪钧等人告别了大老包，走下山来，坐上大卡车，来到停在草甸子中央的吉普车旁边。此时风已经小了许多。谷春山坐进车里。大刘和卡车司机把汽油加到吉普车的油箱里。洪钧站在一旁和卡车司机闲聊。
“师傅，这深更半夜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啥麻烦？我今晚夜班拉沙子。刚吃完夜班饭，那位老炮儿就来了，说是县里谷书记的车坏在了黑熊岭，让我给送点儿汽油去。我问他咋回事。他说是油堵跑丢了。我说那别是机油吧，因为油底螺丝要是没拧紧，就容易跑丢了。我还没听说过汽油箱的油堵给跑丢了的！可他挺着急，说没问题，就是汽油箱。我拉上桶汽油就来了。”
“从你们场到这儿有多远？”
“也就是二十里地儿。”
“开车得半个多小时？”
“二十来分钟。”
“那要是走着呢？”
“那得说咋走，要是沿这大道走，就绕点儿远。要是从山里的小道穿过去，也就是俩钟点儿！”
大刘加完油，又特意把那个倒霉的油堵再紧了紧，然后上车打着了发动机。发动机又放了一阵炮之后，总算运转平稳了。洪钧谢过卡车司机，也上了车。
在回县城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来时的兴致，沉默着。洪钧闭上眼睛，回忆着夜里发生的事情。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披头散发的黑衣女人……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他的耳畔似乎又响起那用嘶哑的嗓音唱出的单调歌声——
我的哥哥是大官啊……

第17章 白桦树皮的画谜
洪钧回到松江宾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睡了一觉。快到中午时，他被电话铃声吵醒。打电话的人是公安局长郝志成，请他到公安局去谈一谈黑熊洞的事情。这本在他预料之中，便痛快地答应了。
洪钧走出宾馆，见吴鸿飞开着吉普车来接他，就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吉普车直接开进公安局的大院。下车后，他们来到局长办公室。
谷春山也在这里。一见面，他就面带笑容地对洪钧说：“洪博士，昨天到黑熊岭打猎，不虚此行吧？”
“确实不虚，但是也把我吓得够呛！”
“是啊，连我都给吓蒙过去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有只熊瞎子呢。谁想到跑出来那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回来以后，我反复思考，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郝志成接过话头说：“洪博士，谷书记专门交代过，你到滨北来办事，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昨天发生在黑熊洞的事情，我们认为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恶性案件，而且很可能只是个开端。今天请你来，我们就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一来呢，你是当事人，当时在场，前前后后的情况都比较清楚。二来呢，我们听说你分析案情很有水平，也想借这个机会学习学习。”
“郝局长太客气了！”洪钧已胸有成竹，见三个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就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先说说我的看法。昨天夜里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思考。我当然不相信鬼神，那肯定是人装扮的。可这人是谁呢？我想，这有两种可能性：第一，这个人就在我们四个打猎的人之中；第二，这个人不是跟我们一起打猎的人。在第一种可能性下，嫌疑人实际上只有两个，因为谷书记和我都应该排除在外。但是在第二种可能性下，嫌疑人的范围就不那么好确定了。于是，我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做这件事的人应该具备哪些条件？很显然，这是一次有预谋有准备的行动。因此，这个人，第一应该事先知道我们这次打猎的时间和地点。大老包和大刘都具备这个条件，而别人要具备这个条件也不困难。是吧，谷书记？”
谷春山点了点头。
洪钧继续说：“第二个条件，这个人必须有时间拧松那个油堵。我们原计划不在黑熊岭过夜，但是油堵掉了，油漏光了，我们不得不留下来。对我们来说，这是个意外。但是对那个人来说，这一定是其计划中的一部分。因此，油堵绝不是自己颠松的，一定是有人把它拧松的。说句马后炮的话，我当时发现汽油箱的油堵丢了的时候就觉得挺奇怪。根据我开车的经验，汽油箱的油堵是不大可能自己掉下来的。我们那天打猎是分头行动，所以无论是大刘还是大老包都有时间去把那个油堵拧松。当然，对于一个藏在暗中的第三者来说，干这件事儿就更容易了。第三个条件，这个人必须有作案时间。也就是说，他必须能够在晚上八点至九点那段时间出现在黑熊洞。大刘和大老包是6点半左右离开黑熊洞的，但他们后来走散了。大刘在九点多钟回到黑熊洞，他完全有可能在此期间先回来一趟。大老包是后半夜两点带着汽车回到黑熊洞的。根据那位卡车司机告诉我的情况，从黑熊洞走小道去农场只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大老包是在半夜十二点多到的农场，因此他也有时间先回黑熊洞然后再去农场找车。当然，那天晚上风很大，大老包和大刘也都有可能把时间花在了路上。如果是第三者作案，因为我们还没有具体目标，所以也就谈不上有没有作案时间了。”
说到此，洪钧停了停，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从表面上看，我分析的这三个条件既不能确定谁，也不能排除谁，好像我的推理是在原地转圈儿，但实际上它增强了我内心的信念。虽然从理论上说，本案中不能排除第三者作案的可能，但作为亲身经历者，我总觉得作案者就在大刘和大老包中间，而且大老包的可能性更大。否则的话，那天发生的一些事情就只能解释为偶然的巧合了。”洪钧的目光停留在谷春山的脸上，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谷春山说：“我很了解大刘，我也认为大刘不会干这种事情。但是，你能证明这是大老包干的吗？”
洪钧说：“我有两点证明。第一，当大老包带着汽车回到黑熊洞后，他曾站在篝火的旁边。当时，他脚上的那双白毡靴唤醒了我的记忆——当那个女人从火堆旁跑出去时，黑袍下露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双白毡靴！”
谷春山说：“我当时只觉得那个女人非常高大，我还以为是心理作用。现在回想起来，那身量真的很像大老包！”
洪钧接着说：“第二，大老包到农场找车时曾对那个卡车司机说，没有汽油是因为油堵跑丢了。我记得我们回到黑熊洞时并没有向大老包提起油堵掉了的事儿，而他似乎对汽车一窍不通，还问我们野猪油能不能用。对吧，谷书记？”
谷春山点了点头。
“回到县城后，我又特意问大刘是否在和大老包去农场时向他讲过油堵的事，大刘说他们俩一直没说话，因为风太大。那么，大老包怎么能知道掉了油堵的事儿呢？唯一的答案是——他就是那个拧松油堵的人。”
洪钧话音刚落，谷春山就赞赏道：“精彩！洪博士不愧为有学问的人，分析起问题来头头是道，清清楚楚。”
郝志成也说：“我看洪博士简直就是福尔摩斯了！”
洪钧听了有些不自然，便说：“你们别夸我。其实，有些问题连我自己也没弄明白。比方说，大老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吓走吗？”
郝志成说：“我看也没那么简单。”
谷春山问郝志成和吴鸿飞是否认识这个大老包，两人都摇了摇头。谷春山又问洪钧是怎么认识这个大老包的。洪钧就简单地讲述了第一天晚上在滨北餐厅吃饭的经历。谷春山又问郝和吴是否认识洪钧说的“汤司令”和“老毛子”，前者摇了摇头，后者点点头说，俩坏小子，就爱干仗。
谷春山若有所思地问郝志成，“那天咱们给洪律师接风，是谁鼓动洪律师跟我去打猎的？”
“好像是韩文庆最先说的。”郝志成看着谷春山，“你说这事儿和韩有关？”
“你别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他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可多啦！咱们可不能大意。现在是啥时候？据说，地委王书记下礼拜就要来考察咱们的班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不能出啥差错。”
“难道这是韩给下的套？”
“那得看这个大老包是不是他的人。”
郝志成点了点头，转身对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吴鸿飞说：“老吴，你立即带人去黑熊洞，把那个大老包抓来。”
谷春山问：“你认为大老包还会在黑熊洞吗？”
“这是个问题。不过，就算他跑了，黑熊洞也还是要去的，抓不到人，也能找到些线索。老吴，你看咋样？”
吴鸿飞慢条斯理地说：“局长，我他妈估摸着，抓这个大老包不难，但是抓住以后怎么办？给这大鸡巴定个啥罪名呢？”
郝志成说：“这也是个问题。洪博士，你是法律专家，你认为他这种行为，可以定个什么罪名？”
洪钧想了想才说：“不好定，关键是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后果。如果他把我吓出毛病了，那还可以定个故意伤害罪。或者，他用这种方式敲诈勒索。对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桦树皮卷，但不知那上面的图案有什么含义。就在谷书记那儿。”
“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儿给忘了。我带来了。”谷春山说着，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桦树皮卷，放在桌子上，打开来，四人围观。
这张桦树皮很薄，剪裁得方方正正，就像一张信纸，上面画的图案很抽象很模糊，犹如远古人留下的岩画。画分为两部分：左下方似乎是一个男性生殖器，右上方似乎是一个挂在树上的柳条筐，中间还有一个圆圈。除了那个圆圈是红色外，其他都是黑色的。
郝志成问吴鸿飞：“你看这是啥？”
吴鸿飞仔细看了看说：“黑色的是墨汁，红色的好像是他妈的印油。”
“没问你这个。我问你这画的有啥含义？”
吴鸿飞指了指左下方的图案。“这个简单，就是个大鸡巴。但是，这树上挂个柳条筐是他妈的啥意思？还真不好猜。那个红圈吗，大概就是女人的巴子了。大老包这画整的挺下道。我就寻思了，这小子给洪律师整这么个玩意，是他妈的啥用意？”
谷春山说：“这也未必是那家伙自己的主意。”
吴鸿飞说：“就是嘛，我才刚说这是她妈的墨汁和印油，我的意思就是说，这可是城里人用的东西。”
谷春山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身问洪钧：“你当时怎么发现的？”
洪钧说：“当那个家伙从火堆旁跑过去的时候，我感觉他手里发出一道白光，吓蒙了。后来我想，那可能是他扔出来什么东西，于是就找到了这个。”
郝志成看了看谷春山，说：“这事儿吧，还得先抓大老包。只要抓到他，这些问题就都有答案了。我估摸着，这个大老包还得回来。老吴，你们先去黑熊洞，然后查查这个大老包在县城有没有落脚点，或者联系的人。如果抓到了，就先办个收容审查，别的问题再说。”
谷春山说：“看来这个大老包很有来头。抓到以后，一定要查清他背后的人。政治斗争，可不能掉以轻心。”
洪钧觉得自己不适宜听他们谈论这些事请，就说：“谷书记，你们谈工作，那我就告辞啦。”
谷春山说：“没关系，我俩也算是患难之交嘛。”
郝志成说：“洪博士，这事儿可能对你的案子也有影响。”
洪钧问：“为什么？”
郝志成没有回答，反问道：“韩院长对你复查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
洪钧答：“挺支持的。”
郝志成意味深长地说：“是吗？这倒很有意思。你知道，韩院长当年可是这个案子的审判长。如果推翻原判，那对他的影响可就大喽！”
洪钧还没有说话，谷春山就插言道：“这件事情可不能乱整，千万不能让韩以为我们在借这个案子做文章。其实，大家都是为了党的工作嘛！”
郝志成忙说：“对，都是为了工作。”
谷春山又问洪钧：“你到滨北以来，有没有遇到啥危险的事？”
洪钧想了想说：“就是好像有人跟踪过我。”
“果然如此！为了你的安全，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就不要呆在滨北了。”
“其实，我已经准备明天去哈尔滨了，因为我找到了郑建国案的一个重要的证人，他叫李青山，就住在哈尔滨。”
“噢，是吗？那也好，你就先去哈尔滨吧。”
洪钧回到松江宾馆。进屋后，他一头倒在床上，感到十分疲惫。他很想睡一觉，但是睡不着，因为一系列问题缠绕在他的心头。他对大老包很有好感，但是大老包在黑熊洞的行为让他费解。难道这是一个很大的阴谋？难道大老包在滨北餐厅的打抱不平也是在演戏？那么谁是幕后的导演呢？谷春山具备当这个导演的条件，但是他在黑熊洞的表现应该是并不知情。韩文庆会是导演吗？他有什么必要去导演这样一出戏呢？那个吴鸿飞也不简单。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看来，这个案件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第18章 情意缠绵的男女
洪钧给楚卫华打电话，谈了自己上周去哈尔滨找李青山的情况，并希望楚卫华能和他一起再去一趟哈尔滨。他认为，只要李青山能同意向法院提供一份证言来说明他在1984年4月17日夜里看到的黑影没进郑家院子而且他也没看清那人是不是郑建国，那么为郑建国平反的工作就又前进了一步。楚卫华同意去，但要等到明天，因为他手里还有另外一起案子。洪钧认为自己没必要再等一天，就决定今晚动身。他和楚卫华约好后天早上在哈尔滨火车站的出站口见面。洪钧对楚卫华说的理由是要抓紧时间先和李青山谈谈，但他实际上还有一个理由——想见久别重逢的肖雪。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初恋时期，只要没有紧急的事务缠身，他就急不可待地想来到肖雪的身边。
晚上，洪钧提前来到滨北火车站，买好车票，但是离火车进站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洪钧在候车室里走着，想找个坐椅休息一下。
候车室里十分暖和。虽然这里的空气中混杂着烟草的气味和人体的汗味，但是人们宁愿挤在这里也不愿意到外面去呼吸那新鲜但寒冷的空气。每一条长椅上都坐满了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在读书或看报。靠大厅的右边，有几个青年人围坐在地上打扑克。他们的笑骂声增加了大厅里的嘈杂。
然而，就在离打牌人不远那个墙角的暖气边上，有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蜷缩着躺在那里。她面向暖气，头下枕着一个破旧的花布包袱，一动也不动，似乎睡得很香。
洪钧觉得这个女人的打扮有点像那个滨北餐厅的疯女人，便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一边看青年人打牌，一边看着那个女人。
突然，那个女人一翻身坐了起来。大概是年轻人的一阵喊叫惊醒了她的美梦。她狠狠地瞪了那几个打牌人一眼，然后愣愣地坐靠在暖气上。
她果然是那个疯女人。洪钧已经是第三次见到她了。每一次见面，她都会引起洪钧的猜想。她大概发现了洪钧在注意她，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洪钧。洪钧急忙低下头去假装看人打牌。他觉得这女人的感官其实很灵敏，反应也很快，只是目光呆滞而已。
这时，去哈尔滨的火车开始检票了，洪钧随着人群走向检票口。进入站台后，又等了一会，只见一列火车由北驶来。车灯劈开夜间的雾气，在车头前面照出一小片明亮的空间。
车头从人们身边驶过，并开始减速，车轮发出尖厉的刹车声。火车停稳后，列车员打开车门，放下阶梯挡板，于是每节车厢的门口都开始拥挤起来，偶尔还传出几句上下车旅客的叫骂声。
洪钧不习惯与人争挤，便站在后面等待。当他最后一个走进车厢时，不仅座位上都挤满了人，而且连座位中间的过道上也挤满了人。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在麻袋上或行李卷上，还有的人干脆坐在地上，把双腿伸到对面的椅子下边。车厢里的空气也异常浑浊。虽然车厢边上贴有“请勿吸烟”的标志，但仍然有一些烟民在旁若无人地吐雾喷云。
洪钧见车厢里没有自己的立身之地，便退回车门处。这里虽然冷一些，但却安静了许多。他把手提箱放在地板上，身体倚靠在门角处，眼睛望着窗外。
列车慢慢启动并逐渐加快速度。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声音。滨北县城的灯光消失在山冈的后面。车窗外漆黑一团，只是偶尔有几处灯光向后面飘去。远方天地之间有些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闪烁着、跳跃着，但已很难分辨那是灯光还是星光了。
洪钧觉得火车开得太慢。他恨不能立刻飞到肖雪的身边！这个念头使他觉得此次旅行更加难熬。他知道，自己的大脑不能空闲，便强迫自己专心思考李红梅一案的情况。他觉得自己目前对案情的认识还有几处空白，就试图将其填补起来。他假设了几种情况，但都不太满意。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证据。他不再思考那几处空白，而是回忆上次与李青山谈话的情况。最后，他的思维又集中在李青山那几句自言自语的话上——
“死的死了，没死的还得活着；判的判了，没判的也判不了。当时都没说清楚，现在还说个啥……”
洪钧逐句分析着：“死的死了”，显然指的李红梅；“没死的还得活着”，可能指李青山自己，也可能指别人；“判的判了”，当然指郑建国；“没判的也判不了”，这句话里似乎有没判的才该判的含义，而且这判不了可以是因为跑了找不着，也可以是因为有权有势，还可以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后两句话更有意思。既然他说“当时都没说清楚，现在还说个啥”，那他就不应该讲了，可是他接下来又讲了那天的情况……难道，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他后来讲的情况并不是他认为“当时都没说清楚，现在还说个啥”的内容！由此可见，李青山一定还知道其他重要情况。也许，这就是他曾对李红杏说过的“还怀疑另外一个人”。
想到此，洪钧更急于赶到哈尔滨了，因为他想尽快解开这个谜。他看了看手表，知道自己还得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呢。于是，他把手提箱横过来，坐在上面。他觉得，坐着比站着舒服多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火车到达哈尔滨车站。洪钧出站后，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道外区的那所小学。
此时天刚亮，学校里静悄悄的。不过，李青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学校门口活动腿脚。洪钧走过去，叫道：“李大爷，您早！”
“你早！你是——噢，洪律师呀！你咋又来了？”李青山的声音有些紧张。
“来看看您！”洪钧把手提箱放在地上，随随便便地说：“您这练的是什么功啊？”
李青山见洪钧没提案子的事，而且看样子像路过，语气轻松了一些，“啥功也不功！我这辈子干活儿习惯了。一天闲呆着身上就难受！趁早起没人，活动活动。洪律师，回北京啊？”
“案子还没办完，哪能回北京呢！我这不又来找您啦！您看，咱们就在这外边谈谈？”
李青山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了看不时有人走过的街道，无可奈何地说：“咱们还是到屋里去谈吧！”
洪钧跟着李青山走进传达室。坐下之后，洪钧开门见山地说：“李大爷，上次和您谈完之后，我仔细分析了您讲的话，我觉得您实际上并不相信郑建国是杀害红梅的凶手。”
“那事儿都过去十年了，你老提它干啥？反正红梅也活不过来了！”
“红梅是不能再活了。可是您也得考虑考虑郑建国呀！你们是多年的老邻居，看着他长大的。您知道他不是凶手。可是，他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十年啦！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哪！监狱里那日子不好熬啊！您想想看，您对得起他死去的爸爸妈妈吗！”
“我也没说他是凶手啊！”李青山的声音很小。
“可是您原来作证说，夜里看见一个黑影进了郑家，看着像郑建国。那不就害了他嘛！”
“可他的罪也不是我定的，是血型定的嘛！”
“李大爷，如果我们不查出杀害红梅的真正凶手，那不仅对不起郑建国，也对不起红梅啊！”
“可咱也不能瞎说啊！”
“您原来不是还怀疑过另外一个人吗？”
“可那也只是怀疑！”
“您怀疑的人是谁？”
“……”
“您不要有顾虑，我会替您保密的！”
“你让我想想，洪律师。我现在脑瓜子里乱哄哄的。”李青山皱着眉头考虑了一阵子，才问洪钧：“洪律师，你上回说这个案子法院又审了，是么？”
“对！”
“那你能不能叫法院来位同志，我跟他谈谈。洪律师，我不是信不过你。可你是给郑建国打官司的，不能代表政府，是吧？”
“那也可以。我已经跟滨北中级法院讲了，一位姓楚的法官明天早上就到哈尔滨来，我们明天上午一起来找您谈谈，行吧？”
“那行。如果政府要审，让我说我就说。反正我只说怀疑，就算说错了，也不能算陷害，是吧？”
“对！向法院提供自己了解的情况，是公民的义务。”洪钧站起身来，“李大爷，那咱们就明天上午见！”
“好好！不过，你们最好早点儿，赶在上课之前来。省得让别人看见瞎猜疑。”
“行，我们明天还是这时间来！”
洪钧走出校门的时候，心里非常高兴。他相信，只要楚卫华一到，李青山就会讲出他看到的另外一个人。可这个人是谁呢？洪钧猜想了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他也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洪钧住进旅馆之后，立即给肖雪的办公室打电话，但是没人接。他又给肖雪家打电话，也没人接。洪钧有些扫兴。不过，他昨夜在火车上没能休息，便索性睡了一觉。
中午，洪钧起床后又给肖雪打电话，但是仍然没人接。他吃了午饭，回来后继续打电话，听到的还是那无情的“嘟——嘟——”的声音。他沉不住气了，便从旅馆来到市公安局。
在收发室里，一位老同志热情地替洪钧打电话查询一番，然后说肖雪出去办事了，应该下班前回来。洪钧无事可干，便去逛商店。他一直逛到4点多钟，才回到公安局门前。那位老同志告诉他肖雪刚才坐车回来了，并要替他去叫一声。他说不用了，就在门口等一会。
肖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外出跑了一天案子，她觉得有些累，不过她并不着急回家，慢慢地收拾着东西。自从上次与洪钧见面之后，她更不喜欢晚上一个人待在家里了。白天工作很忙，她没有时间想；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她觉得自己的情感又难以驾驭了。她又会莫名其妙地感到脸颊发热。有时，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她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有时，她又很害怕这种感觉，因为她毕竟过了幻想的年龄。
这些年来，肖雪已经习惯了没有爱情的生活。特别是在加入“单身女子俱乐部”之后，她已发誓不再卷入男女之情。她要做一个在感情上真正独立的女人。她可以有朋友之间的情谊，同性的或异性的，但她不再要那种一旦陷入便无法自拔的情感！
然而，洪钧又闯入了她的生活。多年前，他在不该离去的时候离去了。如今，他又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肖雪乱了方寸。她去求助于俱乐部的朋友们。然而，有人祝贺她，催她不要让幸福再次离去；有人告诫她，劝她不要再次陷入情感的深渊。祝贺她的人认为洪钧对她的爱情是人类最崇高的情感；告诫她的人说像洪钧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难免在跟她逢场作戏。这些朋友的话搅得肖雪更加心神不定。
五点钟，肖雪换上衣服走出办公室。出了公安局大门，她向汽车站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多，而且都是急匆匆的。肖雪不慌不忙地走着。忽然，她发觉走在旁边的那个人不仅速度跟她一样慢，而且不时用胳膊碰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刚要发火，却在街灯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呀！是你！吓我一跳！”肖雪嗔怪道。
洪钧说：“我本想给肖处长保驾，没想却惊了驾，罪过！罪过！”
“你也学贫了！”肖雪心里格外高兴，“你咋来了？”
“给您保驾呀！”
“说正经的！”
“来找李青山。”
“找过啦？”
“早上就找过了。”
“那你为啥不早点儿来找我？”
“我从上午九点就给你打电话，到处都找不到你。下午两点，我又到局里来找你。你也不在。结果一直等到现在，领导才接见。”
“真不巧，我今天出去了。上次我把呼机号也给你就好了。唉？咱们去哪儿？”
“你说吧！上次你陪我，这次我陪你。”
“谁用你陪。这样吧，今晚到我家去，我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那我可就受宠若惊啦！”
两个人先去商店买了些食品，然后乘车来到肖雪的家。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客厅。家具不多，装饰也不豪华，但让人觉得典雅、舒适。
肖雪脱去外衣，非常合体的羊绒衫把她的女性美体现得恰到好处。她把洪钧带进客厅，洪钧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组合柜上的小摆设。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一个黄红相间的细长纸盒上。这个硬纸盒有些旧，样式也很老，上面还镶嵌了一块不太明亮的有机玻璃。洪钧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做工精细的黄色木扇。他慢慢地打开折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还有一丝檀木的香味。看着自己当年送给肖雪的定情之物，他的心底生出许多感慨。
“十年了，还挺香的。”肖雪轻声说了一句。
“就像我们的爱情。”洪钧点了点头。
“你想喝点儿啥？”肖雪提高声音问。
“什么都行，白开水也可以。我还真有点儿渴了。”洪钧说。
肖雪去厨房取来一个杯子和一听可乐，放在茶几上。洪钧坐到长沙发上，把可乐倒在杯子里，喝了一口，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两本大影集，便问道：“可以看么？”
“可以。我这几天不知为啥老愿意回忆往事。晚上常拿出影集来看看。那你先看，我去准备晚饭。”
“用我帮忙么？”
“你就等着品尝我的厨艺吧！”
肖雪去厨房了。洪钧翻开一本影集，一张一张地看着。这些照片都是肖雪大学时期的留影，其中有很多是洪钧照的。洪钧喜欢给别人照相，但是不喜欢给自己照。当年他和肖雪出去游玩时，都是他给肖雪照。如今看着这一幅幅照片，他们当年那幸福快乐的情景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这些年来，他一直遗憾自己当时没有“私藏”一些肖雪的照片，也遗憾当时没有和肖雪照一张合影！
一本影集看完了。洪钧又打开另一本。这里面都是肖雪小时候的照片及其家人的照片。看着肖雪小时候那些调皮的神态，洪钧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又看了肖雪家人的照片，有肖雪的爷爷、奶奶、爸爸和哥哥。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肖雄站在防洪纪念塔下的那张照片上。当年在大学门口看到肖雄时，他未能看清肖雄的相貌，此时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洪钧！”肖雪在厨房叫他。
“到！”洪钧答应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洗手吃饭！”
“饭好啦？”洪钧来到厨房，只见一张圆桌上摆着四盘菜、两副碗筷和两个酒杯，不禁说道：“这么快就做好了。你这本事是什么时候练的？”
肖雪一边解着围裙，一边说：“一个人闲着没事儿，学学炒菜，消磨时间。尝尝咋样？”
两人对面坐下，洪钧逐样尝了尝菜，连说“好吃”。肖雪把两个酒杯里倒满啤酒，然后端起一杯，看着洪钧轻声说：“欢迎你到我这儿来！”
洪钧也举起酒杯，说：“谢谢女主人的款待，希望以后天天享受这种待遇！”
肖雪的脸有些红，但没有说话，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洪钧说：“你们东北人喝酒，讲究的是感情深，一口闷！我觉得咱们这杯得喝干。”说着，他一口气把一杯啤酒喝了下去。肖雪也跟着喝了。
洪钧斟上酒之后，问道：“刚才我看了你们家的照片，怎么没有你母亲呢？”
“在我还不记事儿的时候，她就跟我父亲离婚了。”肖雪把送到嘴边的菜又放回碗里。
“你后来一直没见过她？”
“没有，我就知道她去了北京。”肖雪不无伤感地说，“我这个人命苦，从小就没享受过母爱！”
“真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事儿，惹你伤心。”
“没啥！我这个人受的打击多了，也都过来了。我现在挺坚强！”
洪钧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宋佳与肖雪之间真有什么血缘关系？他想了想，才说：“生活中有些事儿很巧。回国后，我特想见到你，但又不知你在哪儿。结果，在我招聘秘书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孩儿，长得特像你。要说是你妹妹，准有人信！”
“是么？那你后来就选了她？”
“对，她现在就是我的秘书，很能干！”
“也很漂亮？”
“像你一样！”
“但比我年轻！”
“所以说像你妹妹。”
“她叫什么？”
“宋佳。”
“名字也挺好听。”
“我倒真希望她叫肖佳。”
“是啊！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哎，别光说话，菜都凉了。”肖雪又喝了一大口酒，她似乎很想彻底放松一下。她说：“你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一定去过不少好玩儿的地方，也该给我讲讲呀！”
洪钧想了想说：“我在美国确实去过不少地方，像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华盛顿的白宫、大西洋赌城、尼亚加拉大瀑布、科罗拉多大峡谷、迪斯尼乐园、好莱坞影城……对了，我觉得好莱坞影城很有特色。”洪钧喝了一口酒，有声有色地讲了起来。
“我在美国时，有一部影片特轰动，叫‘回到未来’，是现代科幻片。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到好莱坞影城去玩，见有一个游览项目就叫‘回到未来’，我们当然得去瞧瞧。那是一座建在山顶上的大房子。进门后，我们随着游客穿过一条密封走廊，然后坐电梯来到一个密封房间。一路上，一直有一位看不见面的女导游引路。
“房子中间的地板上停着一辆敞篷轿车。按照女导游的指令，我们坐进车里并扣好安全扶手。室内的灯突然灭了。在黑暗中，我们就觉得车前面的金属墙慢慢升了起来，然后我们的车开出去并猛然加速飞了起来。周围一片黑暗。忽然，我发现车已飞行在夜空之中。天上星光灿烂，地下灯火辉煌。我虽然很多次在夜里坐飞机，但是从来没有欣赏过这么美丽的夜景。我当时觉得非常悠然和陶醉。
“我们的车不断加速，越飞越快，而且是一个劲儿地往天上飞。眼瞅着脚底下那黑黢黢的大地不见了，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巨大星球。我们已经进入了太空!虽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我仍然觉得挺害怕！你别笑话我。如果你当时坐我旁边，准保得趴我身上，不敢往下看，就像咱们那年在张家界过天下第一桥一样!”
“那后来呢？”肖雪似乎完全被洪钧的故事吸引了。
“后来？那就更惊险了！我们的车飞到另一个星球。一会儿飞进火山口，一会儿掉进万丈深洞，一会儿从巨大恐龙的嘴边逃走，一会儿又撞穿高大的建筑物。我的耳边有呼呼风声，有各种碰撞发出的声音。我们的车剧烈颠簸，不住地急转弯，我真担心自己被甩出去！我还听见我的同伴不时发出恐惧的惊叫！大概我也叫了。后来，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地球，又平稳地停在我们出发的那间房子里。当时，我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等屋里灯亮了，我仔细看了看才明白，其实我们的车根本就没出那个房间！”
“是么？那咋回事儿？”
“那完全是电子声光技术模拟出来的效果。特逼真！我们都说，要是有人把我们刚才在车里折腾的劲儿录下来，准特傻！你想啊，一辆车停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的，几个大小伙子坐车里前仰后合，连喊带叫。绝了！”
肖雪禁不住乐出了声。她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吃完了饭，一起来到客厅坐下。
肖雪又想起那个电影，就问洪钧：“你刚才说那个电影的名字叫啥?”
“回到未来。”
“啥意思？”
“我觉得有点儿故弄玄虚。那电影的大概意思是说一个博士发明了一种车，只要它达到一定速度并接收了闪电的强大电流，就可以穿越‘时空隧道’，带着人前进到几十年以后的未来或者退回到几十年以前的过去。很多美国人就喜欢这种……科学的神话！”
“科学的神话？我倒希望这是真的！如果……如果人真能回到过去就好了！”肖雪喃喃自语，“我觉得人的情感就跟你刚才讲的经历差不多。一会儿把你送上蓝天；一会儿又把你抛进深渊。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得到了无比高尚的情感，但睁眼一看，才知道这一切都非常平凡。也许，人类的情感本来就是个变幻莫测的深渊！”
屋里突然安静了。洪钧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肖雪。大概由于喝了酒的缘故，肖雪的面颊微红，眼睛也有些潮润，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楚楚动人。洪钧的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起身走到肖雪面前，把肖雪拉起来，拥抱在胸前。肖雪顺从地抬起头，闭上眼睛，接受洪钧那一个个热烈的亲吻！她感觉到了洪钧那急促且有力的心跳！
洪钧的喘气变得粗重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亲爱的，咱们结婚吧！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吧！”
肖雪睁开眼睛，看着洪钧那渴望的目光。洪钧用手上下抚摸着她的肌肤，让她觉得心里痒痒的。突然，洪钧用力抱住她，而且越抱越紧，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在两个躯体的接触中，她感觉到洪钧身体上的变化，也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变化。此时，她的心里既有强烈的欲望，也有朦胧的恐惧。她在内心挣扎着，终于，她艰难地说：“别，太快了！”
洪钧愣了一下，慢慢松开了紧抱着肖雪的双手。两个人又坐回到沙发上。肖雪用手指向后梳拢着头发，轻声问道：“你生气了？”
洪钧摇了摇头，“是我太冲动了。”
肖雪望着洪钧，深情地说：“来日方长，何必今宵。”
洪钧点了点头，说：“我们确实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不过，我说的是心里话。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尽快结婚，因为我们失去的时间太多了！”
肖雪的目光垂向地面，沉思片刻，认真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盼着你对我说这句话，因为我要确确实实地知道你爱我。可是，我又怕你对我说这句话，因为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
“你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你。”
“那你还不原谅我？”
“也不是，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再说，那也不能全怪你。真的，我现在觉得很幸福。我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虽然我失去了女人一生中最珍贵的时间，但是我却得到了人世间最真诚的爱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女人能肯定地知道她的爱人能在这么多年不见的情况下仍然痴心地爱着她呢？如今，我得到了这么珍贵的爱情，我还能抱怨啥呢？我还能抱怨命运对我不公么？”
“那你还犹豫什么呢？”
“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一切！我可以满足你对我的任何要求！因为我爱你！可是，我们毕竟已经过了只知道感情的年龄。我已经习惯了多年的单身生活，还参加了单身女子俱乐部。我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吗？我能给你带来幸福吗？我没有把握。而且，我们还有非常实际的问题。你在北京有你的事业，我在这里有我的工作。恐怕我们都不能也不愿意让对方放弃事业。我记得一首古诗，我很喜欢。让我背给你听——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想，只要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那么执著地爱着我，我就知足了。真的！”
听了肖雪的话，洪钧很感动。他觉得自己心中的那种欲望被这段诚挚的话语融化了，升华至一种极为崇高的爱的意境！他用心去体验，尽管还有些朦胧。
时间悄悄逝去。当两个情人终于想到时间这个概念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洪钧提出要回旅馆。肖雪说：“都这么晚，别走了。你不是明天早上要去火车站吗？从我这儿去比从旅馆去还要近便。”
“我还是走吧。在你这儿……让我睡哪儿呢？”洪钧已经恢复了常态。
“你有两个选择——”肖雪俏皮地笑了笑，继续说，“第一，你就睡在这个沙发上。这长沙发打开就是个床。别看你个儿大，准够你睡的。第二嘛，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不过，这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俩中间得拉一条线，你夜里睡觉的时候，手可不许过线。”
“那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呢，比如说，我的嘴？”洪钧做出挑逗的姿态。
“你真坏！”肖雪娇嗔道，“哪儿都不行！”
“那也太难啦！我还是睡这沙发吧。不过，这沙发可有点儿硬。”
“你怕睡不着？别担心。只要心静，自然就睡着了。”肖雪莞尔一笑，“好啦，你去洗澡，我给你铺床。”
那一晚，洪钧躺在沙发床上，久久没有睡意。为了转变思绪，他开始考虑第二天早上如何向李青山提取证言。他哪里知道，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
肖雪几乎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她的心里一直想着睡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她从心里感激他对自己的理解和尊重。她知道，如果他当时坚持那种要求的话，她其实也很难拒绝。诚然，她不会因为他的那种行为而感到受了伤害，但她的心中会存下一丝缺憾！她渴望得到他的爱，但她希望那不仅是肉体上的爱，更是心灵上的爱。她憧憬的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精神上的情爱，而不是单纯为了获得生理快感的性爱。此时此刻，她感到了十分的满足。
当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缕晨曦的时候，肖雪就起床了。她穿着睡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门边，在黑暗中用深情的目光看了一会那个呼吸均匀的男人，然后到厨房去准备早饭。
洪钧被厨房里的声音惊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已经五点多了。他急忙起床穿上衣服。在厨房里，他见肖雪正在为他准备早餐，便连忙去洗漱。吃早饭时，肖雪坐在一旁默默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柔情。然而，洪钧此时的心思已经集中到李青山身上——他希望李青山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分手时，洪钧说：“我们今天拿到李青山的证言之后就回滨北。不过，案子办完之后我会来看你。如果女主人不反对的话，我希望能来这里做几天房客。”
肖雪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从她的心底油然升起。

第19章 画蛇添足的自杀
洪钧在火车站前接到楚卫华，然后两人直接去那所小学校找李青山。路上，洪钧把昨天与李青山谈话的情况向楚卫华讲了一遍。楚卫华也很想知道李青山心中怀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们来到学校门口，李青山没有像昨天那样在外面锻炼身体。洪钧走到楼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他们就走了进去。在门厅里，洪钧见传达室的窗户里亮着灯，便径直拐进走廊，来到传达室门前，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人声。洪钧又敲了敲门，并大声叫道：“李大爷！李大爷!”
洪钧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着。他推了推门，门锁着。突然，一个不祥之兆跳上他的心头。他急忙绕回门厅，趴在传达室的窗户上，向里望去——传达室外屋和里屋的灯都开着，通向里屋的门半掩着，看不到一点人影。洪钧推了推窗户上的那块推拉玻璃，但没推动，说明里面划上了。
楚卫华见状也去敲了敲门，仍然没有反应。他试图开门，也没能打开。两个人转了一圈，来到楼外传达室里屋的窗下。窗内拉着窗帘，但没拉严，漏着一条小缝。洪钧爬上窗台，从那条缝向里望去，只见地上有两条人腿——由于缝很窄，他看不出地上那个人是坐着还是躺着。
洪钧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对楚卫华说：“不好，可能出事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公安局打个电话。”
洪钧来到街上，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他估计肖雪还没有去上班，就拨了肖雪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之后，他急切地说：“肖雪，我是洪钧。我们到了李青山这儿，但进不去屋。我觉得他已经出事了，你能不能让刑警队的人来一下？”
“人死了么？”
“很可能！”
“我马上通知技术科的人去现场。我也去！”肖雪放下电话。
洪钧回到学校。他告诉楚卫华，公安局的人一会就来。两个人站在学校的门厅里焦急地等待着。洪钧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心里不禁有些紧张。他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以便使情绪稳定下来。同时，他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街上传来了警笛声。一辆警车飞快地驶到学校的楼前。车停后，跳下来三名警察。紧接着，又有一辆警车驶到，从车上走下来的是身穿警服的肖雪。
洪钧和楚卫华简单地把情况介绍一下。那三名现场勘查人员就分别去察看门窗。他们确认所有门窗都从里面锁上了，便决定撬开一扇窗户。正在这时，学校的工作人员来上班了。听说传达室出事之后，总务科的一位同志便去找来传达室门锁的备用钥匙。然而，那门仍未能打开。
这个门和普通的楼房屋门差不多。门把手下面有一个锁眼。大概这个门锁因年久而不太好用，所以门把手上面又装了一把撞锁。撞锁里面有一个卡钮。大概有人从里面把卡钮划上了，因此在外面用钥匙仍打不开门。于是，现场勘查人员只好撬开传达室外间屋的一扇窗户，进入室内，并从里面打开屋门。
此时，小学生已陆续来到学校。很多人围在门外和门厅内，乱哄哄的。肖雪让校长打开大楼的旁门，并由老师们引导学生从旁边的楼梯去各自的教室。现场周围才清静下来。
肖雪让洪钧作为现场勘查的见证人进入现场。此时，一位勘查人员正在对外屋进行拍照。肖雪和洪钧站在门口。洪钧看了一圈，觉得外屋的情况和他昨天早上来时一样，没有异常的地方。
法医从里屋走出来，对肖雪说：“肖处，人已经死了。尸体没动，你去看看？”
洪钧跟在肖雪的后面走进里屋。里屋有一个大衣柜，一张单人床，一个方桌和两把椅子。床上的被褥都叠放在床的里头。方桌上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瓶、两盘剩菜、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在里面墙角的暖气立管节门上系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绳子，绳子下端的环套在李青山的脖子上。李青山的头微垂，面色青紫，后背靠在暖气管上，臀部离地面有十几公分，双腿向前平伸搭在地上。整个尸体呈坐的姿势。在尸体右边靠房屋中间一侧的地上有一个四脚朝天的小板凳。在小板凳与方桌之间的地上有一个摔碎的玻璃酒杯。
看了现场情况之后，洪钧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杀，因为他觉得这种姿势不像自杀。不过，他对法医学只有一知半解，便以请教的口吻问那位法医：“您说，这种姿势不大可能是自杀吧？”
法医很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咋不可能是自杀?完全可能。这叫非典型缢死。不光坐着能吊死人，跪着，蹲着，趴着，都能吊死人！你看看这屋里，他要想上吊，只能用这个姿势。”
洪钧环视四壁，又看看顶棚，发现此话不无道理，因为这屋里再没有比这节门更高的能拴绳吊人的地方了。不过，他仍有些不解。便问：“人在临死前不都有一种求生的欲望吗？那他上吊以后又不想死了，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站起来吗？”
“你这都是听人那么一说。究竟人在临死前有啥想法，其实谁也没体验过。要真是体验了，恐怕也就没机会再说了！”法医见肖副处长也在一旁认真听着，便继续讲道：“现在还没做尸检，不能肯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过从现场情况来看，自杀是完全有可能的。你们看，死者把绳子系好后，坐在这个小板凳上把头伸进绳套里，然后用手把小板凳往外一撤或者身体一歪把小板凳往外一挤。由于他两腿前伸，上半身的重量一下子通过绳子压在脖子上。这就能造成窒息死亡。我曾经看教科书上说过，只要有个二三十斤的压力，就能造成窒息死亡。他这上半身的分量，咋还没有个五六十斤！”
洪钧想了想，又问：“我听说上吊死的人都是脸色苍白，他怎么脸色紫红呢？”
法医说：“典型的缢死是脸色发白，但像这种非典型缢死就不一定了。我以前还见过一个跪着吊死的，脸色也挺红。”
洪钧没有再说话。他觉得法医讲的挺有道理，心中便生起一种自责感。他在心中自问，是不是你昨天和李青山的谈话把他逼上了自杀的道路？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做得太过分啦！你为了救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无辜者，却又逼死了另一个无辜的人！想到此，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不过，他总觉得李青山在昨天谈话中没有任何要自杀的迹象，难道李青山还有什么隐情？或者是在他与李青山谈话之后又有人来找过李青山？他不由得回过头去隔着窗户看了看站在门厅里没有进来的楚卫华。
洪钧正在胡思乱想，肖雪在一旁问那负责照相的人：“尸体照了吗？”
“现场全貌里有了，不过还得拍几张细目。”那个人说着，便走过来，先后拍照了尸体和那翻倒在地上的小板凳。
在闪光灯的强光下，洪钧看到尸体的大腿裤子上有个亮东西，便走过去。他蹲下身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碎玻璃片。他指给法医看，法医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放在窗台上。
照相的人帮助法医把死者从绳套上摘下来抬到床上，然后法医进行尸表检验。此时，另一名勘查人员正在察看桌子上的酒瓶子，肖雪也走了过去。整个现场勘查工作井井有条。大家在走动时非常小心，生怕碰了地上粉笔圈内的玻璃碎片。
洪钧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忽然，他一转身来到外面的屋门旁边，仔细端详着门上的撞锁。他把小卡钮从上面向下一拨，锁舌就拧不动了。他再把小卡钮往上一拨，锁舌又能拧动了。他把那门关了两次，发现那个小卡钮虽不太紧但无人拨动绝不会滑落下来。他不无失望地后退几步，皱着眉头望着那锁。忽然，他又走到门边，蹲下身去把眼睛对着门把手下边的锁眼向外看了看，然后又仔细察看着门边的地面。
肖雪听见外面的关门声便走了出来，看了一会洪钧那有些古怪的行为，不禁问道：“你发现啥了？”
洪钧回过头来，见是肖雪，便站起身来说：“我想我找到了证明他杀的根据！”
“是吗？”肖雪很感兴趣。
洪钧走到里屋门口，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肖雪说：“刚才听了法医的解释，我觉得从尸体情况来看，确实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三名警察也都停住手里的工作，听着洪钧的分析。“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可疑。如果李青山是自杀的话，那他干吗要把门锁从里面划上呢？难道他怕有人拿着钥匙来开门阻止他自杀？难道他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自杀？对于一个要自杀的人来说，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逻辑？或者说，多此一举！”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疑，不足为据。后来我又注意到了地上被摔碎的酒杯。我们先假设李青山为自杀，那么他最后的行动应该是这样的——他站在桌子旁边，喝完杯子里的酒，把酒杯摔在地上，然后走到墙角，坐在小板凳上，把头钻进绳套，然后弄翻板凳，结束生命。这里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摔杯子的位置。从玻璃碎片的分布情况来看，摔杯子的人一定是站在桌子旁边向地中间摔的，不是直上直下摔的。不过，可以为我们揭示秘密的是这个碎玻璃片——”洪钧说着，走到窗边，指着窗台上的那个玻璃碎片，“很显然，这是酒杯的碎片。刚才，法医是在死者的裤腿上捡到的这个碎片。另外，”洪钧走到四脚朝天的小板凳旁，蹲下去用手指着说，“你们看，在这小板凳里面也有两小块玻璃碎片。这些说明什么呢？说明那个玻璃酒杯是在李青山已经上吊和小板凳已经翻倒之后才被摔碎的！”
洪钧停顿片刻，看了看几名警察的反应，才继续说：“这说明李青山吊死之后，这屋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把酒杯摔在地上的人。那么，这个时候站在屋里的人，一定是来见证李青山死亡的人。我想，这个人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自杀的现场，我们推断他就是杀人凶手，应该不算过分吧？当然，他究竟怎么杀死的李青山，还得等法医做完尸检之后才能给出结论。”
肖雪觉得洪钧的分析很有道理，说：“看来，这个人摔酒杯也是多此一举了！”
洪钧说：“是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这个凶手大概对自己设计的这个自杀现场极为满意，所以最后情不自禁地想画龙点睛，但没想到却成了画蛇添足！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这个凶手对犯罪侦查很有研究！”
法医问：“如果李青山上吊后这屋里还有一个凶手，那他怎么离开现场的呢？这门窗都是从里面锁好的嘛！”
洪钧不慌不忙地把大家带到外屋的门边。一直在窗外观看的楚卫华也走了过来。洪钧一边指着门锁一边对大家说：“你们看，从上面这个锁的卡钮周围往下经过门把手边上直到下面的锁眼，有一条熏黑的痕迹。”
肖雪等人轮流看了看，发现确有一条很细且断断续续的线痕。若不是洪钧指出，人们很难注意到。
洪钧等众人看完之后，继续说：“我估计凶手是这样做的。他在出门前把一根细绳系到上面这个锁的卡钮上，然后从下面的锁孔捅到门外。他把门关上，撞锁就撞上了。他从外面一拉那根绳，卡钮就划了下来，然后他从外面点着那根细绳，那根绳大概被他用油浸过，所以很快就烧光了，只留下这一点不易被人发觉的痕迹。门里边的地面上本来可能有一些灰烬，但是早被咱们的脚破坏了。如果你们把下面的锁拆开，锁眼里没准还能检验出燃烧剩下的灰烬。”
肖雪很佩服洪钧分析问题的能力，她的心里也很高兴。其实，当洪钧指出死者裤子上那个玻璃碎片时，她就觉察到其中的问题，只不过她没能像洪钧这么快就构成一个完整的推理。她情不自禁地对洪钧说：“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帮助！”
洪钧微微一笑说：“还说不准是谁帮助谁呢！”
现场勘查结束以后，洪钧决定跟肖雪一起去公安局，因为他想了解有关的检验结果。楚卫华说他昨天夜里坐火车没睡觉，想找个地方休息。洪钧就让他到自己住的旅馆房间去睡觉。
法医检验结果表明，李青山系窒息死亡；身上无伤，胃内容中含有大量酒精，未见毒物或麻醉药品的成分；死亡时间为昨晚九时至十一时。化验结果表明，门锁眼内提取物中确有少量纤维燃烧灰烬。此外，侦查人员在调查访问中得知，昨晚九点十分有两位加班的老师离校，她们出校门前曾去过传达室，看见李青山一人在里屋喝酒。
洪钧告别肖雪之后，回到旅馆。楚卫华还在睡觉。洪钧把他叫醒，但他仍然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洪钧。
洪钧笑道：“卫华，怎么？睡傻啦？”
楚卫华这才坐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啥。我这个人就是不能缺觉。一缺觉准犯迷糊！洪老师，你昨天夜里也没睡好觉吧？”
“睡得挺好！”
“那你在哪儿睡的？”
“就在这儿！”
“不能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觉得，这屋子好像昨晚没有人睡过觉。”
“你怎么觉出来的？”
“其实也没啥。我上午来的时候，觉得这屋里的东西都挺整齐，不像有人睡过觉的样子！”
“嚯！卫华，没想到你还有侦探的本领！不过，服务员每天早晨都要收拾房间的。再乱的房间，经她们一收拾也就都整整齐齐了，对吧？”
“好像不对。我来的时候，服务员刚开始在那头收拾房间，还没到咱们这边呢。”
“你怀疑我？”
“那不能，我只是有些奇怪。”
“我这个人，喜欢整齐，特怕乱。”洪钧没等楚卫华再说话，就赶快扭转话题，把在公安局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你说李青山的死和李红梅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现在还很难说，没准就是个巧合。老爷子可能有存款，让人惦记上了。这几年，图财害命的案子可不少！”
“图财害命，至于费这么大心思弄一个自杀现场吗？”
“那倒也是。可要说杀人灭口，都这么多年了，咋不早动手呢？”
“也可能原来没有这个必要。对了，咱们来找李青山的事儿，你都跟谁讲过？”
“跟韩院长讲了。我要出差，当然得跟他打招呼啦！”
“还有别人么？”
“没有。不过，在滨北那个小地方，消息传得贼快！比方说，你们打猎在黑熊洞遇见的事儿，县城里传得可邪乎啦！有人说那黑熊洞里藏着一个现代白毛女！还有人说那黑熊洞里住着一个半人半熊的女人，专喝男人的精液！传扯啦！”
洪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听说过黑熊洞的传说吗？”
“听说过。我就喜欢收集这类民间传说。出去旅游，我经常买当地印的小册子，上面讲的净是这种传说故事。以后退休了，我就编一本《民间传说大全》。”
“这个想法不错。我对民间传说也挺感兴趣。虽然没想过编书，但是爱听。反正咱们现在也没事儿，你给讲讲。”
“那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据说是发生在清朝年间的事儿。在离黑熊岭不远的屯子里住着一个打猎的。老两口就一个闺女。这闺女长到18岁，出落成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屯子里的后生小伙子都惦记着。这一天，来了四个官兵，说是要给皇上打猎物。为首的那个军爷就住在猎户家里。没承想这位军爷看上了人家闺女，非要娶了作小。那闺女烈性儿，不从。结果军爷趁闺女夜里睡觉时把她糟蹋了，还给整死了。第二天一早，那四个官兵就跑了。他们路过黑熊岭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雪。他们在山里迷了路，走了大半夜也走不出去。就在他们快要累死的时候，黑熊神显灵了，带着他们来到了黑熊洞。他们以为得救了，就睡了。后来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洞里传出了黑熊的叫声，又出来一个戴红手镯的女人，在洞顶的岩石上跳舞。那些官兵都给吓蒙了。等他们醒过来，四个人只剩下三个，为首的军爷不见了。他们找了半天，就在那个很深的小洞里找到了一顶帽子。人没了，说是让黑熊神抓走了。”
“这个传说还真有点儿意思了！”洪钧陷入沉思之中。
晚上，洪钧和楚卫华一起登上回滨北的火车。经过一夜的旅途煎熬，他们于次日凌晨回到滨北。下火车后，他们沿站台向出站口走去。忽然，洪钧发现从前面的车厢门口跳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吴鸿飞。他捅了一下身旁的楚卫华，“那不是吴队长吗？”楚卫华也看见了，便紧走两步，叫道：“吴队长！”
吴鸿飞正急匆匆地向外走，忽听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楚卫华和洪钧，便停下来等候。
楚卫华走到近前，问道：“吴队长，你这是从啥地方回来？”
“哈尔滨。”
“我们也是从哈尔滨回来。”楚卫华说着，三个人一同向出站口走去。“哎，昨晚上车咋没看见你？”
“你们在哪疙瘩上的车？”
“哈尔滨站。”
“我在三棵树，那是他妈的始发站，人少！”
“吴队长，”洪钧貌似随便地问了一句，“你去哈尔滨办案？”
吴鸿飞看了洪钧一眼。“我们有个案子需要哈尔滨市局协助。谷书记认识一位李处长。现在不管干啥鸡巴事儿，都得认识人。公安内部也他妈一样！”
“谷书记也去哈尔滨了？”洪钧问。
“嗯哪！”
“那他咋没回来？”楚卫华问。
“他大鸡巴当天就回来了。我还有事儿，就多呆了一天。”
“我是星期一晚上坐火车去的哈尔滨。你们是哪天去的？”洪钧又问。
“星期二早上。”吴鸿飞说。
“我是星期二晚上。”楚卫华说，“咱们仨是分三趟车去的，可是一块堆儿回来的，真够巧的！”
三个人说着走出检票口，就分手了。

第20章 暗藏杀机的舞厅
洪钧在松江宾馆吃过早饭之后，如约到法院找到楚卫华，然后两人向韩院长汇报了李青山案的情况。洪钧认为，李青山之死应该与李红梅案有关，属于杀人灭口。韩院长认为，此事不能仅凭推断，要有确凿的证据。当然，如果能从此案查明李红梅案另有真凶，那就可以给郑建国改判。他又问洪钧有没有找过省委领导。洪钧摇了摇头。韩院长说，他已经向省高院请示过了。上边答复说，再审改判的标准一定要从严掌握。
下午，洪钧回到松江宾馆。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睁开，看看天花板。他不吸烟，也很少在思索问题时走来走去。对他来说，集中思维的最佳方式就是停止身体其他部分的活动，除了梳拢头发的手指。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但是他仍然不想去打开电灯。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就像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中探索——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这房间的出入口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的杂物。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找到“电灯开关”，那他就可以看清“室内”的一切了。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入洪钧的耳鼓。他不太情愿地打开灯，起身向门口走去。开门后，他一愣，站在门口的是郑建中。
“洪大律师，没想到吧？咱们又在滨北见面了！”郑建中挺着腰板笑道。
“郑总，请进！”洪钧转身先走回屋里。
郑建中进屋后，坐在沙发上，转圈看了看，“咋样？条件还可以吗？”
“不错。”洪钧坐在写字台旁的坐椅上。
“案子办得咋样？”
“不太顺利。”
“出了啥事儿？”郑建中把刚掏出来的烟盒放到了茶几上。
“那把水果刀不见了，李青山也死了！”
“啥？李青山死了？我本来……”郑建中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他岁数不大呀？”
“他杀！”
“啥？被人杀了？他不是在哈尔滨么？”
“是。就在我和法院的人去找他提取证言的头一天晚上。”
“这事儿咋都那么巧呢？”
“大概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郑建中想了想，又说：“洪律师，按你上次的推断，那凶手应该是右撇子，而我兄弟是左撇子。这不就能证明我兄弟不是罪犯吗？”
“这还不够，还得查明谁是真凶。”
“洪律师，这就不对了！我花钱请你，是让你给我兄弟翻案的，可不是让你帮助他们破案的！对吧？”郑建中瞪着眼睛。
“这是法院的要求。”洪钧的态度也很生硬。
“噢，是法院……那啥……”郑建中可能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不妥，便赔着笑脸说，“洪大律师，刚才我那话说得有点儿急，你别在意！你知道，我这也是为老兄弟的事儿着急。那你看这事儿要不要找找人？我认识公安局的郝局长，要不我去找找他？”
“郝局长是你的朋友？那好哇！”洪钧也缓和了语气，问道：“郑总这次回滨北办什么事情？”
“没啥大事儿！就是想物色俩帮手。这年头儿，想找几个靠得住的人，还真不容易！”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呢？是宋佳告诉你的？”
“宋佳？噢，你的那位‘小秘’。说真的，洪律师，你艳福不浅。上次在康乐园你对陪酒的小姐一点儿都不上眼，她们还挺纳闷儿！我要是有像宋小姐那么漂亮的‘小秘’陪着，我也不上康乐园来找小姐！哈哈哈！”郑建中见洪钧毫无笑意，便收起笑容。“这倒不是宋小姐告诉的。一回滨北，我估摸着你就得住这松江宾馆。到服务台一打听，果不其然。所以我就来了。咋样？我还有两下子吧？”
“不止！”
“不是跟你吹！我最能找人，只要给我点儿线索，我准能把人找到。有时候看报纸上登那寻人广告，我就寻思，兴许我应该办个‘寻人公司’，专门为客户找人。啥离家出走的，外出躲债的，让人拐跑的，下落不明的。干这事儿，一准来钱！你信不？”
“那你先把肖雄找回来。”
“我说的是在中国找人，不包括美国。得了，我这是瞎扯——侃大山！洪律师，你今晚有啥活动？”
“没有。”
“那好。我记得上次你说喜欢跳舞。一会儿咱们先出去吃饭，然后去跳舞。东边不远就有一家舞厅。洪律师放心，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舞厅，档次不低。”
“你也喜欢跳舞？”
“现在做生意，时不常的就得有这种应酬，所以就学了几步。不过，我这纯粹是——跳不好，瞎跳！”
“东北人也时兴跳交谊舞？”
“咋不？你没听人说么，跳舞是现在选拔年轻干部的一个基本条件！那话咋说来着？对了，大会小会开不累，半斤八两喝不醉，三步四步都得会，大姑娘小媳妇都敢睡！你瞧我，就会扯犊子！”郑建中站起身来，看了看手表。“都快六点了。这样，我先下去，咱们六点半在一楼大厅见面。行不？”
“行！”虽然洪钧不喜欢郑建中，但又觉得其性格中也有挺容易让别人接受的一面。
洪钧准时来到大厅，郑建中还没到。他在大厅转了一圈，正要向门口走去，忽听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郑建中从楼梯口走来，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郎。
这个女子穿一件狐皮大衣和一双高筒红皮靴。她身材苗条，个子似乎比郑建中还高。如果不是那对上门牙长得有点突出，她的相貌应该说是相当出众的。她涂着红嘴唇，眉毛和眼睛都有明显的化妆痕迹。
走到面前，郑建中先对洪钧说：“洪律师，这是我的公关部主任朱丽。”然后，他又对朱丽说：“这位就是洪大律师！”
洪钧轻轻地握了一下朱丽的手。“您好，朱小姐。”
朱丽含笑道：“洪大律师，郑总老夸您特有本事，还特有风度。今日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洪钧说：“朱小姐过奖。”
郑建中说：“得，自家人，都甭客气！今天晚上咱们就是一块儿……潇洒潇洒。走，先找地方去填饱肚子。饿着肚子，我可迈不动舞步。”
三人来到滨北餐厅。洪钧没看见李红杏，估计她去了哈尔滨。想到此，他的心里产生一种内疚感。如果他不来办这起案子，如果他不去找李青山，大概李青山也不会被人杀害。可是，郑建国的冤情也就无从昭雪了。
郑建中要了二楼的雅座。三人坐下，一边吃喝，一边聊天。
朱丽主动与洪钧攀谈——“洪律师，听说您在美国呆了很多年。那美国特好吧？”
“也有不好的地方。”洪钧有些心不在焉。
“美国还有不好的地方？都说美国特富有，挣钱特容易！人只要到了美国，干上二三年，就能买汽车，住洋楼。而且，美国人特自由，想干啥就干啥。没人管！”朱丽说话时有些眉飞色舞。
“美国也有穷人。有钱就自由，没钱就不自由。”洪钧的脸上挂着宽容的微笑。
听了洪钧的话，郑建中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只要你有钱，在哪儿都能坐汽车，住洋楼。别老寻思着美国好。美国也未准就是天堂！”
“你可拉倒吧！”朱丽使劲撇了撇嘴，用电视台播音员的口气说，“我们中国人民都生活在幸福的天堂里，美国的劳苦大众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别扯啦！美国要是地狱，那为啥中国人都削尖了脑袋瓜子想往地狱里钻！”
“瞧你那嘴，撇得跟个八万似的！我也没说美国就是地狱嘛！”郑建中不以为然。
“不是我撇嘴，就这种瞎话，我每次听了都有气，那真是荡气回肠！”朱丽提高了声音。
“你老爱整点儿新词儿！说啥呢，就荡气回肠？”郑建中也不示弱。
朱丽本来是想在洪钧面前表现自己，结果遭到郑建中的抢白，有些气恼，就用挖苦的语气说道：“说你文盲吧，你一准不乐意。可你就是没文化，就懂那些粗话。但凡上点儿档次的词儿，你都听不懂。”
郑建中也有些气恼，不由得加快了语速，“说谁没文化？我是不喜欢听你说话老酸溜溜的！我咋不知道荡气回肠是啥意思？那就是有屁不放，憋着，让它在肠子里转悠。要我看，那就是有病！屁那东西，千万不能憋，有了就得放。这话是有点儿糙，但是大实话。我们东北人，就爱说大实话。”郑建中看了一眼洪钧，咧嘴笑了笑，放慢了语速。“东北人爱唠嗑儿，也会唠嗑儿。那嗑儿整的一套一套的，可好听啦！我给你说一段：屁是一股气，出门奔西地，绿了大豆苗，黄了老玉米。屁是一股毒，出门奔下屋，熏倒小媳妇，点着煤气炉。哈哈哈！”
“你也就能唠这套嗑儿。你啥时候能整出点儿高雅的？”
“一会儿到了舞场，我就给你整点儿高雅的！”
“就你那舞姿，我一看就荡气回肠！”
洪钧终于笑出了声。大概因为洪钧很少这样笑，所以那俩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洪钧感觉有些尴尬，连忙找了个话题——“朱小姐是北京人吗？”
“不是，哈尔滨人。”
“那我可没听出来！”
“洪律师，你这话她可爱听！她就愿意人家说她像北京人。她老觉着我们东北人土，屯子里的！哈尔滨呢？也就是个‘哈大屯’！”
“你讨厌！”朱丽狠狠地瞪了郑建中一眼。
“朱小姐怎么到了北京？”洪钧假装没有看见。
“我这人吧，喜欢艺术。人家都说我特有艺术细胞。”朱丽一脸的陶醉。
“那是，连放屁都跟唱歌似的。”郑建中一本正经地插了一句。
“你找死！”朱丽在桌子底下踩了郑建中一脚，然后对洪钧说，“你别听他的，他这人说话可坷碜了。现在吧，艺术工作不好找，我就到北京找我叔来了。”
“你叔是……”
“就是我那公司的朱副总，上次一块堆儿去的京东康乐园。”郑建中拿牙签剔着牙。
洪钧想起了那个“黄板牙”。他又问朱丽：“这次没回哈尔滨去看看？”
“去啦！我们在哈尔滨住了三天呢！”
“是吗？”洪钧的心里冒出一个问题。他想继续问下去，但郑建中说：“都快八点啦！洪律师，吃好了吗？咱们该去跳舞喽！”
郑建中让朱丽付钱，然后三人起身下楼。不过，洪钧的心里仍然想着刚才那个问题。
洪钧跟随郑建中和朱丽走进舞厅。这个舞厅不太大，四周散放着一些或方或圆的小桌和椅子。洪钧他们找了一个方桌坐下。
此时，七八对舞伴正在舞池那柔和的灯光下随着一曲《望春风》慢慢地走着“四步”。其中既有舞步娴熟者，也有舞步生涩者。一曲终了，有人走回旁边的座位；有人站在原地望着控制音响的工作人员；还有人则在场边演习舞步。
大音箱中传出了《一路平安》的乐曲。郑建中让朱丽陪洪钧去跳舞，朱丽起身相邀。洪钧的脚底已经有些发痒，便欣然与朱丽步入舞池，跳起了华尔兹。洪钧有着标准舞大赛的功底，朱丽也是多年的“舞星”，再加上两人身材修长，很快就成了舞场上众人瞩目的舞伴。
接下来是“快三步”，上场的人多了。郑建中也找了一个舞伴。虽然他身体粗壮，但脚步还挺灵活，看来也是舞场老手。人多，旋律又快，舞场上不时传出因碰撞而发出的叫声和笑声。
下一支舞曲是《送我一支玫瑰花》。大概探戈舞在这小县城里颇有些“阳春白雪”，所以舞场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剩下的几对舞伴跳了一会也觉得相形见绌，所以当舞曲放到一半时，舞池中就剩下洪钧和朱丽。洪钧跳得很投入，他身体挺直，动作潇洒。朱丽跳得很认真，她动作舒展，神态大方。二人舞步轻盈，快而不乱，身体旋转，荡而不歪。他们的舞姿不时招来一些略带妒意的赞叹声。当舞曲结束时，两位舞厅服务员给他们送上两支鲜花；控制音响的工作人员也不失时机地宣布他们为今晚的最佳男女舞星。舞厅内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并掺杂着一些怪声怪调的叫声。
当舞曲再次响起的时候，洪钧和朱丽没有上场，坐在桌子旁喝着饮料。洪钧看着舞场上的人，对朱丽说：“郑总跳得挺好！”
“和洪律师比，可差老鼻子啦！”
“你们经常去跳舞吗？”
“都是应酬，没劲！”
“我听说哈尔滨人跳舞水平很高。你们这次在哈尔滨没去跳舞？”
“哪有时间啊！我们在哈尔滨才住了三天。我得在家陪着爹妈。郑总天天去会朋友，几乎见不着面。”
“这么说，你们没住在一起？”洪钧随口问道。
“洪律师这是啥意思！”朱丽板起了脸。
洪钧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没住在同一个旅馆，郑总每天去哪儿你也不知道，对吧？”
朱丽“扑哧”一声笑了，“洪律师还挺会开玩笑的！不过，你就是有那个意思，我也不在乎。我知道你们男人，见面说不了三句话，就得往那事儿上扯。没啥，我听得多了！”
洪钧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问你，郑总在哈尔滨那几天，有没有去看原来农场的老朋友？”
“看了，还不止一个呢。”
“那他有没有去找过一个叫李青山的人？”洪钧自知这个问话有些唐突。
“李青山？他好像提过这个人名，但是找没找，我就不知道了。”
洪钧转头去看郑建中，却发现在门口的黑影中好像有一对目光在注视自己。他定睛一看，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他的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洪钧他们走出舞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外面的冷清与舞厅内的热烈气氛形成鲜明对照。街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他们沿着人行道向旅馆走去。由于行人在积雪上踩出来的小路很窄，所以他们三人不能并排走。洪钧在前，朱丽在中，郑建中在后。
当他们走到一个街口时，突然从路旁的黑影里窜出四个人，为首的人大喊一声：“站住！”他旁边的人对他说：“大哥，就是前边这大个儿，那天在餐厅给我一腿。刚才我在舞厅一眼就认出他了。”
为首的那个人指着洪钧说：“听说你小子舞跳得不赖。今儿我整整你，让你这辈子再也甭进舞场！”他领着那三个人逼了上来。
洪钧后退一步，正在考虑是打还是跑，只见郑建中从后面绕上前来，不慌不忙地说：“老毛子，你小子挺能啊！”
为首的那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郑建中的脸，忙收起架势，叫道：“唷，这不是郑大哥嘛！你咋回来啦？”
“先甭扯别的！我说你小子这是要干啥？”
“瞎！甭提了，哥儿几个那天在滨北餐厅栽了，让一个老炮给打了个惨！这小子还在旁边拉偏手。”老毛子指了指洪钧，“郑大哥，你咋认识他？”
“你们知道他是谁?”郑建中竖起了大拇指，“他是北京有名的洪大律师，到这圪垯专门给我帮忙的。你们谁敢碰他一下，打折胳膊！”
“既然是郑大哥的朋友，那咱就算了！”老毛子向洪钧道了歉，然后又问郑建中，“郑大哥，你这次回来有啥事儿？”
郑建中没有回答老毛子的问题，而是说：“我正找你有事呢！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上午十点到松江宾馆来找我，我住206房间。就你自己来。”
说完之后，郑建中就和洪钧、朱丽走回了松江宾馆。
回到房间，洪钧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北京——“喂，宋佳吗？”
“是我，洪钧。你这几天去哪儿啦？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你都没在。我真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差一点儿！”
“什么？差一点儿出事？什么事儿？”
“等我回北京再给你讲。你找我有事儿？”
“还是上次要请你做辩护律师的那个女的。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她说有急事要跟你面谈。”
“我这几天还回不去。我问你，你上次用什么方法查出郑建中血型的？”
“你怎么着急问这个？对我不放心？”
“不是。因为我也需要。”
“噢，其实特简单。我去找郑建中，说他给的那笔费用不够了。我不过是找个借口，谁想他倒挺痛快，立马就给我两万。我可就收下了，这不算犯错误吧？其实，我去的目的是要拿他一个烟头。我原来学过，烟头上有唾液，可以化验血型。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一个他刚抽过的烟头。后来到市局技术科，找我的一个姐妹儿给做了一下。正巧他是分泌型，一下子就做出来了，特简单！”
洪钧笑了笑，又问了些其他事情，便挂上了电话。他在屋里来回走着，考虑着下一步行动方案。过了一会，他又坐在床头，拿起话筒，但刚要拨总机要长途，又觉得不妥，便放下话筒，穿上外衣，走出屋去。
洪钧来到一楼服务台，向值班服务员说自己要用直拨电话打长途。服务员打开自动计时开关，他便走进隔音电话间，拨通了肖雪家的电话——“喂！肖雪，我是洪钧。”
“洪钧！你在哪儿？”
“我在滨北，在宾馆里。”
“电话声音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又到了哈尔滨呢！”
“我真希望是在哈尔滨！”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想你呀！怎么，我惊扰了你的美梦？”
“去你的！越来越贫，你要是没有正经事儿，我可就挂了！”
“别介呀！肖处长，我有正经事儿！”
“我一猜你就有事儿！”肖雪笑了，“是不是想了解那个案子的情况？可惜，毫无进展！”
“我可不想打探军情！我是想向肖处长提供点儿破案线索。”
“啥线索？”
洪钧的声音放低了，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口吻，“是这样，我知道有两个人最近去过哈尔滨。如果你能查清他们在哈尔滨的活动情况，可能会对你们那个案子的侦破工作有帮助。”随后他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第21章 棋逢对手的审讯
吴鸿飞带着三名侦查员，开车来到黑熊岭下。他们把吉普车停在山脚下，然后沿小路来到黑熊洞。
洞里静悄悄的。在洞口外和洞内中央各有一堆燃烧过的灰烬，旁边还放着一些干草和树枝。干草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空酒瓶和一些吃剩的骨头。
吴鸿飞让两名侦查员守在洞口，自己和另一名侦查员进里面查看。他们先走进右边的小洞，拿着手枪，并打开了现场勘查灯。这个小洞只拐了一个弯，有十几米长。洞里空空的，看来大老包也走了。
他们退出来，又走进左边的小洞。这边的洞比较长，弯弯曲曲的，而且洞壁和洞顶上有很多突兀的巨石。他们打着勘查灯，沿着一人多高的山洞走了二三十米，只见前面的洞开始向下延伸，而且越来越窄。
那个侦查员对吴鸿飞说：“吴队长，我看咱们回去吧。没人会藏在这圪垯。”
吴鸿飞说了句“再往前看看”，便猫着腰钻了下去。那个侦查员也只好跟进去。他们又钻了二三十米，前面的洞更窄了。稍不注意，就有碰头的危险。
忽然，一个东西从里面窜了出来，从他们脚边跑向洞口，把他们吓出一身冷汗。吴鸿飞蹲在那里，用勘查灯向里边照去。他发现在前面拐弯处的一块岩石后面露出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就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件黑布长袍。吴鸿飞把它卷起来，交给后面的侦查员。他继续在周围查找。一会，他又在一个石头缝里找到一截空牛角。他把牛角捡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两下，那牛角便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吴鸿飞满意地把它放进口袋里。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见没有什么收获，便和后面的侦查员一起退了出来。
当他们回到洞口处时，守卫的侦查员心有余悸地问他们：“刚才，你们听见那奇怪的声音了吗？那就是黑熊叫吧？”
“啥熊叫！”吴鸿飞掏出那个牛角，放到嘴边吹了起来。不过，这里空间大，声音也就不那么低沉了。
吴鸿飞问：“你俩大鸡巴在外面看见啥没有？”
“啥也没有。噢，刚才有个东西跑出来，好像是只狐狸。”
跟进去的那个侦查员说：“狐狸，不会成精吧？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别他妈扯犊子！”吴鸿飞走到洞口外，查看着雪地上的足迹。然后又和两名侦查员到周围转了转，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踪迹。
在返回县城的路上，他一直默默思考。他相信大老包还会回到滨北县城，而且他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查找。
在县城南郊，有一片破旧的老房子，居住者多为外地或周围乡村来打工或做小买卖的人。借助公安局的监控网络，吴鸿飞很快就查到了大老包的住处。大老包租了一间小土房，房东是发电厂的退休工人。
吴鸿飞找到这位房东，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房东说，大老包在半年前租下了这间土房，说是长住，但实际上多数时间都不在家。大老包挺有本事，打到的野物不少，多数都卖给了商贩。他是个讲信义的人，从不拖欠房租，有时候赶回来，就是为了交房租。遇上个节假日，他还会送些野物给房东。
吴鸿飞问房东，大老包和啥人交往。房东说，除了那几位商贩，没见大老包和啥人交往。不过，最近有两个年轻人来过两次，打听大老包啥时候回来。这两个年轻人像是本地人，穿戴得挺时髦。领头的那个长着蛤蟆眼，说话挺邪乎，不像个善主。
经过房东的同意，吴鸿飞查看了那间土房。房内就一铺炕，炕头连着一个柴火灶，既能烧水做饭，又能烧热炕。旁边的地上堆满了杂物，除了生活用品，就是打猎的东西。吴鸿飞仔细地查找一番，特别注意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终于，他在一个破包袱里面发现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面有一沓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打开一看，每个信封里都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桦树皮，上面都画着与洪钧在黑熊洞捡到的那张上一模一样的图案。吴鸿飞数了数，一共有九个信封。经过一番说明，房东终于同意让吴鸿飞拿走这些信封。吴鸿飞还告诉房东，大老包一回来，就得立马报告公安局。房东点头答应了。
吴鸿飞正要离开，只见有人在房后探头探脑。他快步走了过去，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墙角的地上。吴鸿飞喝问：“你他妈的在这圪垯干啥？”
那女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找你！”
“找我干啥？”
“我要做你妈。”
看着女人那呆呆的目光，吴鸿飞咽了口吐沫，转身走了。
那女人在他身后用呆板的声调唱道——我的哥哥是大官呀……
吴鸿飞估计大老包肯定会回来，但是他不能相信那位房东的承诺，就派人蹲守。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下午，警察抓到了大老包。
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吴鸿飞望着坐在对面这个带有神秘色彩的猎人，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叫啥名字？”
“大老包。”大老包态度很老实。
“你姓啥？”
“姓包。”
“叫啥？”
“噢，你问我的大号。叫庆福，包庆福。不过，人们都叫我大老包。”
“多大岁数？”
“四十八。”
“啥地方人？”
“山里人。”
“我问你户口在他妈的啥地方？”
“你咋骂人哪？”
“谁他妈的骂人啦？我就问你户口！”
“山里人哪来的户口？”
“少废话！你住在啥地方？”
“哪儿有野物，我就住哪儿。你要非让我说个地方，这兴安岭都是我的家。”
“说说你那天晚上在黑熊洞都干了他妈的啥事儿。”
“黑熊洞？噢，那是我应该干的。”
“啥？说具体点儿。”
大老包就把吉普车没油，他冒着风雪去农场找车的经过谈了一遍。
“这么说，你这大鸡巴还是助人为乐啦？”
“啥助人为乐！帮个忙呗！在山上打围，谁都兴许遇上个难处。这回你帮助别人，下回别人也帮助你不是？”
“你他妈的还挺高尚？”
“啥高不高的！后来，我也挺后悔。我要是不去农场，准能看见黑熊神。我在那洞里住了好几宿也没见过，老谷他们才住半宿就看见了。这就叫福气！”
“你也想见见黑熊神？”吴鸿飞问。
“咋不想？”
“那很容易。”吴鸿飞向站在门边的一名警察使了个眼色。那警察出去了，很快就拿来一件黑袍子、一个面具和一个长发套，放在桌子上。吴鸿飞站起身来，指着这些东西，不紧不慢地说：“这件黑袍子是你落在黑熊洞的。这个面具和发套是在你那睡袋的夹层里找到的。说老实话，你这个面具画得真他妈的不咋的！对了，还有那个牛角。不过，在他妈这屋里吹可就不那么好听喽。咋样？你把这些东西一穿戴，不就看见‘黑熊神’了？而且和黑熊洞里的一样，都是他妈的白爪子！”吴鸿飞指了指大老包脚上的白毡靴。
大老包听到此，“哈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吴队长果然是云彩里边打灯笼——又高又明！我觉着这事儿整得挺地道，够你们寻思半年的。没承想你一下子就猜出来了！高！”
“你他妈的啥意思？”吴鸿飞对大老包的这几句话甚感意外。
“我这个人吧，就爱跟人整个玩笑啥的。我听了那个黑熊洞的故事以后，就整了这些玩意儿，想找机会跟人试巴试巴，看灵不灵。可巧那天晚上老谷他们的车没油了，我就跟他们开了这么个玩笑。我跟你说，吴队长，我这人最爱破闷儿。你不信，我再给你整个闷儿。说这个——正看核桃皮，翻看石榴皮，雨点打沙泥，鸡鹪西瓜皮。你猜是啥？不知道吧？坑人一个！哈哈哈！”
虽然吴鸿飞脸上的麻坑都气得发了红，但他知道这是对方在逗他的气。他冷笑道：“那你把油堵拧松了，也是他妈的开玩笑？”
“啥油堵？”大老包一愣。
“就是你这大鸡巴在农场对卡车司机说的那个油堵！大老包，我很想听你他妈的解释解释，他们都没对你说过掉油堵的事儿，你他妈的是咋知道的呢？”
“……”
吴鸿飞把那些在大老包租住的小屋里搜查到的牛皮纸信封扔到桌子上，说：“还有这些信。还整桦树皮的，你这大鸡巴整的挺地道啊！一共九封，你他妈的打算都寄给谁啊？”
“……”
“你他妈的别再跟我装傻了！这些都是你精心策划的。包庆福，你他妈的必须老实交代！”
“……”
“你咋不说话了？我看你也是萤火虫的屁股——没多大亮儿！你这大鸡巴刚才不是挺能白话的么？我告诉你，甭他妈跟我耍花舌子！我干这么多年公安，啥鸡巴没见过？你他妈少跟我整这景！老实交代！”
吴鸿飞见大老包一言不发，又缓和了口气说：“当然，我看这也不像你自己的主意，肯定是他妈别人让你干的。反正也没造成啥恶果，只要你大鸡巴把事儿说清楚，是谁指使你干的，就没你啥事儿！”
大老包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看他那神态，大有一直坐到过年的劲头。
吴鸿飞冷笑了两声，“老太太吃年糕——闷上了！包庆福，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有他妈的啥好果子吃！我告诉你，就是你一句话不说，我也能查清你的底细！你也不寻思寻思，我是他妈的干啥吃的！”
吴鸿飞见大老包还是那副神态，便把门口的警察叫过来，让他们好好教育教育大老包，还嘱咐他们别整出啥毛病，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吴鸿飞认为，大老包交代的姓名可能是真的。于是，他请示郝志成，根据大老包的姓名和体貌特征以及那黑长袍上的鄂伦春族服饰特征，向有关地区的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

第22章 香烟头上的血型
洪钧听说大老包已被抓住，便来到公安局。他对传达室的人说，他想见郝志成局长。对方告诉他郝局长不在，一大早就去地区公安处开会了。洪钧便说自己还要找吴鸿飞队长，并强调自己以前来过。那个人看了他的证件，才让他进去。
洪钧来到刑警队值班室，吴鸿飞不在，但是遇见了刘东升。刘东升听洪钧说要找吴队长，便带他来到另一个屋门口。刘东升推门进去说：“吴队长，有人找你。”
“谁？让他进来吧。”吴鸿飞在里面说。
洪钧走了进来。这是一间会议室，中间有几张长方形的桌子拼在一起，旁边摆了一圈椅子。吴鸿飞坐在桌子的一头，看样子正在给屋里的十几名警察讲着什么。看见洪钧，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大模大样地说道：“是洪律师啊！你找我有啥事？”
“你好，吴队长！我打搅你们开会了吧？”
“没啥，完了。”吴鸿飞让洪钧坐下，那些警察就都走了出去。
“如今这小年轻儿的，你不经常敲打敲打他们，这帮大鸡巴就真不给你整活儿！洪律师，你找我有他妈啥事儿？”
“我听说大老包被抓住了，是么？”
“嗯哪。”吴鸿飞点着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烟在自己的肺里转了一圈才从鼻孔里放出来。
“他承认了么？”洪钧问。
“嗯哪。”吴鸿飞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的？”
“洪律师对这个案子也他妈的感兴趣？”
“我就想知道我那天分析得对不对。”
“要说呢，这事还真得谢谢你。你他妈的真给我们帮了大忙。”
洪钧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鼻子，随手放到桌面上。“那大老包的目的是什么？”
“这也正是我们要查的。那大鸡巴挺难整！虽说他承认那是他干的，可他妈的死活不交代动机！开始还说是啥闹着玩。真他妈的扯犊子！”
“吴队长，我可以跟大老包谈谈么？”
“你？”吴鸿飞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内，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洪钧，“你找他谈啥？帮我们审讯？”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洪钧连忙解释道：“我找他谈话跟你们这个案子没关系。我觉得他可能了解李红梅案件的情况。”
“这倒很有意思！大老包和李红梅的案子能有他妈的啥关系？我很想听听洪律师的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感觉，感觉而已。”
“那我也想听听。”
“这感觉可不好讲。能讲出来，就不是感觉了。我能见他吗？”
“虽然这不是他妈的刑事案件，但是律师要见看守所里的人，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得他妈的请示局长。走，到办公室去，我给局长大鸡巴打个电话。”说着，吴鸿飞便站起身来。
洪钧跟着吴鸿飞走出会议室，但没走多远，他忽然叫道：“唷，我的手绢落会议室了！”他快步走回会议室，拿起自己的手绢，见四周无人，便把吴鸿飞刚吸过的烟头包在手绢中，揣进兜里。
洪钧来到办公室，吴鸿飞正在打电话。放下电话之后，他对洪钧说：“真不凑巧，局长出去了。洪律师，这可不是我他妈的不支持你的工作。”
洪钧只好告辞了。
离开公安局，洪钧又来到中级法院，在刑庭办公室找到楚卫华。见屋里没有别人，洪钧小声问：“卫华，你能帮个忙么？”
“啥忙？”
“找人给验个血型。”
“这没问题。我媳妇就在县医院的化验室工作。”
“太好了！”
“给谁验？你让他去县医院找……唉？洪老师，你要验血型干啥？”
洪钧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绢，边打开边说：“这个人还不能去医院。我这儿有个烟头儿。我听说根据烟头儿上的唾液就能验出人的血型。能让你爱人给做一下么？”
“做可以，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得出来。”楚卫华接着又问：“这烟头是谁的？从啥地方整来的？”
“这是我用法律没有规定的秘密手段提取的，所以你作为法官来说，最好对此一无所知！”
“你怎么就像搞地下工作似的！”
“就快到地上来了！”
楚卫华接过那包着烟头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收好。
下午，洪钧来到县委汽车队。这是一排高大的房子。那些绿色的大铁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还有的门里传出时高时低的机器声。
洪钧在这排车库外面碰见一位身穿工作服的老师傅，便问刘永胜在什么地方。那个老师傅指了指前面开着门的一间车库。
洪钧走进车库，见里面停着一辆吉普车，但没有人。他转了一圈，才发现在车前面的底下伸出两条腿。大概是为了协调上肢的动作，那两条腿还在有规律地扭动着。
洪钧叫了两声“刘师傅”，但那两条腿仍无动于衷地继续扭动着，可能是隔壁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声音。他想了想，便走上前去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扭动着的腿。这一来，那两条腿立即停止了扭动，并向旁边挪了挪，随后从车底下伸出一张满是油污的脸。那张脸看清洪钧，便又缩了回去，接着就见那两条腿一直一屈地挪动两次——那个人仰面朝天地从车底下倒着爬了出来。
这个人正是司机大刘。他站起身来，问道：“洪律师，你咋还没回北京啊？”
“事儿没完。你这车又坏啦？”
“嗨，这种老北京吉普，咋也不成！才跑了五万多公里，就三天两头趴窝。没个整！那天我见人家开来一辆切诺基，那是啥劲头！”
“什么毛病？用帮忙吗？”
“小毛病。油底的纸垫坏了，有点儿漏油，一会儿就换上。你找我有啥事儿？”
“你们最近还去打猎吗？我给谷书记打电话，没找着。自从上次跟你们去打猎，我还真有点儿上瘾了！”
大刘乐了，“打围这事，你只要去一次，保证上瘾。我媳妇老跟我说，打围有啥好？又受累又花钱还耽误功夫。真不如花俩钱儿上街买只鸡回来炖着吃呢！我说，你是没去过，只要你去一次，保证还想去。她说，有那功夫我还在家看电视呢！你说说，这老娘们儿就是懒！”
“兴趣不同。”
“自打上次在黑熊岭遇上那事儿之后，谷书记就再也没提打围的事儿。要不然，哪天我开车拉着你，咱俩去玩儿一天。”
“你自己也可以把车开出来？”
“那当然！把方向盘的人再没有这点儿权力，那就别干了！”
“那你替我出趟车行么？”
“去啥地方？”
“远道，去哈尔滨。我给报酬！”
“哈尔滨……太远了点儿，那得跑一整天哪！路也不好走。你干啥不坐火车去？”
“坐火车的时间不合适，而且路上我还想办点儿事儿。”
大刘想了想说：“洪律师，我不是不给你帮这个忙。我们这儿管车的人忒死性！没有特批，不让开车去哈尔滨。要是近地方，咱一踩油门就去了。可要跑长途就不那么简单了。你知道，前几天谷书记去哈尔滨都是坐火车去的，我给他送的站。”
“他回来也是你去接的？”
“嗯哪。”
“他坐的哪趟火车？要是早上那趟，你很早就得起来吧？”
“可不咋的！那火车是早上五点来钟到站。我四点半就爬起来了！干咱们这差事，就得听喝儿！让你啥时出车，你就得啥时出。啥吃饭睡觉？甭扯！”
“真够你辛苦的！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洪律师，你要是真想找车去哈尔滨，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跟公安局的郝局长挺熟吗？你去找找他，他们的车跑案子，也去过哈尔滨，兴许能给你跑一趟。”
“那我就去试试，谢谢！”洪钧转身走出车库。他没走出多远，大刘又从车库追出来，冲他喊道，“洪律师，那打围的事儿呢？”
“再说吧！”洪钧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打猎上了。
晚饭后，洪钧正坐在宾馆房间里休息，门铃响了，来人是楚卫华。
楚卫华进屋后，洪钧关好门，有些急不可待地问：“查出来了吗？”
“我媳妇给做了，但是没能做出来。她说那个抽烟的人可能是啥……非分泌型，不好做。也许是她的技术不成，因为她以前从来没用烟头做过血型。”楚卫华略带歉意。
“非分泌型？”洪钧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楚卫华说：“洪老师，我不想问这个烟头是谁的。不过请你相信我，在必要的时候，我也敢顶着雷干！”
“卫华，谢谢你！”洪钧诚恳地说。
“没啥，这也是我的工作。”楚卫华见洪钧看上去很疲劳，便告辞了。
楚卫华走后，洪钧看了看手表，估计肖雪已经下班回家，就来到一楼的电话间，给肖雪打电话。
肖雪正在等着洪钧的电话。当她从话筒里听到洪钧的声音之后便有些急不可待地说：“洪钧，你说的那两个人我们已经查过了。不知道你怀疑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但我认为他们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上午找了李处长。他说星期二下午来找他的那两个人确实是谷春山和吴鸿飞。他和谷是老朋友。谷和吴找他是为了一件案子的事。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外面吃的饭，八点多钟就送谷到三棵树车站上了火车。送走谷之后，老李把吴送到市局招待所。虽然吴住的双人房间就他一个人，无从查对，但是门口值夜班的人说没看见他出去。更重要的是招待所晚上十点半就锁门了。他办完住宿手续已经十点多了。假如是他干的，那他从招待所赶到李青山的住处，干完事儿再返回招待所，再快也得十二点了，他进不去招待所的门啊！除非他从窗户爬进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些人的话可靠吗？”
“我说洪钧，你可不能瞎猜疑人！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的话！”
“对不起！我已经习惯对任何人的话都要先打个问号了。”
“那你对我的话也得打个问号了？”
“我……”
“洪钧，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我知道你这人很自信。自己认准的事就非要干到底。可你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啊！我不是就被你冤枉了那么多年嘛！洪钧，我今天老有些心神不定，生怕你出点什么差错。你这些年在国外，对国内的事情不熟悉。那两个人都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你别觉着你是个洋博士，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这事儿整准了还行。如果整得不准，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是吓唬你。这地方上可不比首都，出啥事儿的可能性都有！真的，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听了肖雪的话，洪钧觉得很幸福。他说：“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我们倒是发现了另外一个可疑的人，原来也是滨北农场的。”
“叫什么？”
“郑建中。”
“为什么怀疑他？”
“我们找到了被害人李青山的女儿，她提供了一个情况。就在李青山被害的前一天，这个姓郑的找过她，要走了李青山的地址。你认识这个郑建中吗？”
“我没有跟你提过吗？他就是我的委托人，那个被关进监狱的人的哥哥。”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个案子还真是够复杂的。”
“确实很复杂，但是我相信我已经找到答案了。现在，我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洪钧小声说明了需要肖雪去调查的情况并做了一些解释，然后大声说：“你到滨北来一趟吧。我大概还能给你一个惊喜呢！”
“啥惊喜？”
“我提前告诉你，那就不是惊喜喽！”
“你就是想哄我去滨北吧？我可不信！”
“你不来？”
“我当然得去，可那是为了工作！”
“那好，滨北见！”

第23章 无人喝彩的推理
这是一个寒冷而且孕育着暴风雪的夜晚。
滨北县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坐着六个人，公安局的郝志成和吴鸿飞，法院的韩文庆和楚卫华，还有洪钧和肖雪。郝志成先说：“韩院长今天中午给我来个电话，说李红梅的案子的复查有了眉目，需要跟我们一起研究研究。其实这是韩院长客气了。我们欢迎韩院长来指导工作。”
韩文庆笑道：“我今天是来旁听的。洪博士和卫华上午找我，把他们的想法说了一下。我认为，这事儿需要滨北县公安局的协助。咱们先听听洪博士的分析，然后大家再研究怎么办。”
郝志成说：“那太好啦！听洪博士分析案子，真长学问！”
“谢谢郝局长的鼓励。”洪钧向前挪了挪身子，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肖雪，不慌不忙地讲了起来——
“最初调查李红梅案的时候，我的怀疑主要集中在肖雄和郑建中身上。但是得知那把水果刀丢失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想，那个装水果刀的信封还在，但是水果刀没了，这显然不是乱放导致的丢失，而是有人特意把水果刀拿走了。这个人为什么要拿走水果刀呢？去削苹果？不会，因为那刀上还有血迹呢。我认为，这个人的目的应该是销毁罪证。根据这一结论，我又做出了两个推断。第一，削苹果的人，或者说，在水果刀上留下血迹的人，就是本案的凶手。如果在水果刀上留下血迹的人不是凶手，那大概也就没人想要销毁那把水果刀了。第二，拿走水果刀的人就是那个在水果刀上留下血迹的人或者与其关系密切的人，因为只有这个人才有销毁罪证的需要。那么，谁是拿走水果刀的人呢？是肖雄或者郑建中吗？肖雄下落不明，不好推断，但是我感觉这事儿不是他干的。郑建中不具备偷走水果刀的条件，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某个朋友替他做这件事的可能性。这条思路没有明确的结果，于是我又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洪钧看了看认真的“听众”，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需要销毁水果刀的人应该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这个人在1984年4月17日晚上在滨北农场；第二，他有条件在案发后接触那把水果刀，因此应该在公安局工作。如果我们分别考察这两个条件，那么嫌疑对象很多。但是当我们把这两个条件合并在一起考察的时候，就会发现嫌疑对象只有两个人，就是当年在滨北农场调查肖雄案件的谷春山和吴鸿飞!”说到此，洪钧停住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吴鸿飞身上，但吴鸿飞的脸上毫无表情。屋里异常安静。
“在犯罪侦查中，你掌握的作案人所应具备的条件越多，你的嫌疑人范围就越小。当你的这个范围缩小到里面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完成了案件侦查中的同一认定，你的侦查任务也就完成了。不过，在这个案件中，我们还没有完成这个同一认定，因为这个范围内至少还有两个嫌疑人。”
说到此，洪钧又看了吴鸿飞一眼，吴鸿飞的嘴角浮上一丝冷笑。洪钧继续说：“这时候发生了黑熊洞事件。在确信那个黑熊神就是大老包装扮的之后，我又给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大老包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被误导了。我一直以为大老包的行动是为我设计的，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山洞里的另外那个人，就是谷春山。如果我们回顾一下大老包的整个行动方案，就不难发现他的计划非常周到，堪称完美。从事先约定打猎的时间和地点到拧松油堵使我们夜宿黑熊洞；从用借油的方法支开大刘到那些化妆用品的准备，这一切都设计得非常周密。对大老包来说，他唯一没有预见到的情况就是我的出现。这大概也正是他见到我从吉普车上下来时感到非常惊讶的真正原因。他当然不希望有多余的人在场，但是他也不愿意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计划，因为他能够实施这个计划的机会不多，很难得。那么，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恐吓谷春山呢？我开始没想到这事儿和李红梅案有什么关系，以为是有人想借此打击谷春山，或者给他制造什么丑闻。后来，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肖雄的照片，而照片上的那双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最终使我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这个大老包很可能就是那个失踪多年的肖雄！当然，这还需要验证。我本来想见见大老包，当面进行验证，但是吴队长没有给我机会。这次，我请肖处长到滨北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她来辨认，因为肖雄是她的哥哥。”
屋里的人议论纷纷，然后又都把目光投向肖雪。后者的嘴唇紧闭，但是双眼已经潮湿了。
洪钧继续讲道：“认定大老包是肖雄，他的作案动机就不难推断了。我还是称他大老包吧。大老包的动机可能有两种：其一是由于当年谷春山对他参加所谓的‘民主运动’的调查；其二是因为李红梅之死。虽然我的直觉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但我知道推断案情不能凭想象，而要以事实为出发点。我记得，大老包在黑熊洞曾经刻意提到一个黑熊神的传说。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传说的内容，但是我感觉他提到那个传说是有用意的。后来我得知当地果真有一个黑熊神的传说，而且那故事就跟李红梅的遭遇差不多。由此看来，大老包选择黑熊洞这个地点，也真是煞费苦心啦！”
洪钧喝了两口茶水，润润嗓子。“另外，大老包在黑熊洞留下的那张白桦树皮也可以佐证。开始，我一直对那些图案的含义感到困惑。后来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鄂伦春人有用柳条编制的棺材把死人尸体架在树上风葬的习俗。我明白了，那个图案表示的是棺材，而棺材上的红色圆圈应该暗示‘红梅’。大概作画者还怕自己的意思表示不明确，所以又画上了一个男性生殖器，暗示强奸一事。总之，大老包的这些做法都是在提醒谷春山，告诉他黑熊神显灵的真正含义。我听说吴队长后来在大老包的住房里搜查到九张同样的树皮画，都装在信封里。我相信，如果不是被人打断行动计划，大老包一定会继续以不同方式把这些信送到谷春山的手中。九加一，正好与李红梅被害十年相吻合。另外，大老包使用这些树皮画，也可以加强恐吓谷春山的心理效果。而这也正说明了他的作案动机——他认为谷春山就是杀害李红梅的凶手！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认定谷春山是杀人凶手，定案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洪钧又喝了两口茶水。“在我把谷春山和吴队长作为怀疑对象的时候，我曾想到要检验他们的血型。虽然那把水果刀没有了，不能做DNA鉴定，但是如果我们查出他们的血型，也可以作为我们认定案情的重要证据。不过，我是个外来的律师，而谷春山是县委书记，我一直没找到查验谷春山血型的适当方法。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拿到了吴队长抽过的烟头——请吴队长原谅。我们知道，由于人的分泌能力不同，所以有些人的唾液和精液中具有较多的血型物质，容易检出，称为分泌型；有些人的唾液和精液中的血型物质很少，往往检不出来，就称为非分泌型。经过化验，吴队长的血液属于非分泌型，所以烟头上的唾液没能做出血型。不过，这也足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根据当年李红梅一案的检验报告，死者身上的精斑检验出了血型，这说明凶手是分泌型。凶手是分泌型，吴队长是非分泌型，因此吴队长不是凶手。根据同一认定的排除法则，在只有两名嫌疑对象的特定范围内，否定一人就可以肯定另一人，因此，否定吴队长是凶手就等于肯定了谷春山是凶手。不过，由于我把嫌疑人的范围划定为谷春山和吴队长两人的依据并非百分之百的可靠，所以根据这个排除法得出的结论具有一定的或然性。不过，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重要证据，可以消除这点或然性。”
洪钧环视一遍“听众”，继续说：“各位都知道了，上个星期二的晚上，李红梅的父亲李青山在哈尔滨被人杀害了。凶手企图伪装一个自杀现场。虽然那伪装相当巧妙，但还是露出了马脚。那么杀人凶手是谁呢？从现场情况来看，这是精心预谋的他杀，而且凶手具有一定的侦查知识。据了解，李青山没有什么仇人，也没有值得别人这么精心策划去窃取的财物，因此仇杀和图财害命的可能性很小。另一方面，李青山是本案的重要证人，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很大。在哈尔滨时，我曾经问过楚卫华，他把我们要去找李青山的事情告诉谁了。后来我想起来了，上次郝局长请我来谈黑熊洞事件的时候，我曾经提到要去哈尔滨找李青山。当时谷春山和吴队长都在场。对吧？”
郝志成和吴鸿飞都点了点头。
洪钧继续说道：“因此，我怀疑这是谷春山所为。他从事公安工作多年，具备制造这个假自杀现场的能力，而且他确实去了哈尔滨。不过，他有很强的‘阿里白’，就是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他和吴队长是星期二早上坐火车去的哈尔滨。下午到了哈尔滨市公安局。然后他们和一位李处长一起吃的晚饭，饭后李处长和吴队长把谷送到三棵树火车站，看着他进了站。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钟。那趟火车九点五十分从三棵树发车，第二天早上五点十四分到达滨北。县委的司机大刘证明谷春山确实在星期三早上坐那趟火车回到了滨北。李青山被害的时间是星期二晚上九点十分至十一点。可是在这段时间，谷春山已经坐上了开往滨北的火车。而且我查了，没有其他火车能让谷春山追上那列火车，也没有其他火车能让谷春山在星期三早上回到滨北。这就说明，谷春山不可能在李青山被害时出现在杀人现场。这个问题确实很让我感到困惑。一方面，谷春山有明显的杀害李青山的动机，而且他又确实去了哈尔滨；另一方面，他又有相当过硬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难道这一切都仅仅是个巧合？我也考虑了谷春山让别人替他杀死李青山的可能性。我甚至曾怀疑过吴队长。不过根据谷春山的性格和本案的具体情况，我觉得他要杀死李青山的话，一定会自己动手。我相信这是谷春山给我们出的一道难题，而且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没有去过三棵树火车站，因为我上下火车一般都在哈尔滨站，唯有一次是在滨江站。那次是晚上，因为当时去哈尔滨站上火车已经来不及了，后来……”
洪钧看了一眼肖雪，才说：“一位朋友送我去了滨江站，赶上了那趟火车。那次经历使我注意到在哈尔滨上火车有个‘时间差’问题。我仔细研究了哈尔滨市地图，发现铁路线很有意思。诸位对哈尔滨都比我熟悉，所以我一说你们就清楚了。哈尔滨的铁路在市区形成一个环线。三棵树站在这个环的东北角；哈尔滨站在西北角；滨江站在北边；南边还有香坊等站。”洪钧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笔在茶几的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去滨北县的火车就从三棵树站北边的江桥跨过松花江。如果火车从三棵树站发出后直接往北走，大约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驶过江桥离开哈尔滨。但是，那列火车并不这么走。它从三棵树站发出后先向南走，然后向西北经过香坊站，再向东北经过哈尔滨站，再向东经过滨江站，最后再折向北穿过江桥。这就是说，火车在驶出三棵树站之后要绕上一大圈才离开哈尔滨呢!我查了一下，那趟火车九点五十分从三棵树站发车。它在香坊站、哈尔滨站和滨江站都要停车，所以它最后从滨江站开出的时间要在十一点十分左右。请注意，这里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差！而且，谷春山在三棵树提前进站还给他增加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我推断，谷春山到哈尔滨后先打电话预定了一辆出租汽车，晚上在三棵树车站等他。当李处长和吴队长跟他告别之后，他并没有去上火车，而是溜出火车站，找到那辆出租车。然后他坐出租车来到李青山那里。他大概不会让出租车一直送他到学校门口，而是让车在附近的街上等他。对他这位老公安来说，完成现场上那些动作大概有半个小时就足够了。然后他回到出租车上，直奔滨江车站，从从容容地登上那趟开往滨北的火车。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一整套行动都设计得非常精密！我真想知道他是从哪儿得到的灵感！”
说到此，洪钧向椅背上一靠，看了一遍在座的人们，然后转向肖雪说：“肖处长，有些情况还得请你补充。”
肖雪说：“我补充两点，第一，接到洪律师的电话之后，我们调查了哈市的多家出租汽车公司，终于找到一个姓赵的司机。他在星期二晚上九点多钟曾拉一位客人从三棵树站到滨江站，中途在大通街那边等了半个多小时。他的车是调度室按照客人预定的时间派到三棵树的。据他回忆，那个客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皮夹克，戴着眼镜和大口罩，看不清相貌。我问了李宏才处长，谷春山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皮夹克。第二个情况是，我们走访了李青山的大女儿李红花。她说谷春山这些年来一直挺关心她爹，几乎每年都来看望。这说明谷春山对李青山那里的情况相当熟悉。”
肖雪讲完之后，洪钧又接着说：“根据以上情况来看，我认为谷春山既是杀害李青山的凶手，也是当年杀害李红梅的凶手。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没有找出答案。第一，肖雄怎么知道谷春山是杀害李红梅的凶手？根据已经掌握的材料，他当时不在滨北农场，案发后也没回去过。那么他怎么知道李红梅是被谷春山害死的呢？这个问题大概只能由肖雄自己来回答了。第二，谷春山为什么要杀死李青山？据我跟李青山谈话的情况来看，李似乎并不准确地知道谁是凶手，他只是有些怀疑。难道他还掌握着谷春山的什么犯罪证据吗？看来这个问题也只能由谷春山自己来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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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市铁路线略图
洪钧讲完了，室内陷入一片沉静。韩文庆和郝志成在沉思，吴鸿飞在研究洪钧画的那张草图，肖雪沉默不语，楚卫华一会看看韩文庆，一会又看看郝志成。洪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景。他明白，谷春山不是个一般人物，这些人都不想轻易发表意见。这种沉静真让人感觉难堪。
过了一会，郝志成见大家都不说话，就对韩文庆说：“韩院长，我觉着洪博士的分析还挺有道理，是吧？”
韩文庆说：“我来时就讲了，我今天只旁听不表态，因为这个案子我是应该回避的。还是大家谈吧！吴队长当年跟谷春山一起办案，能不能提供些情况？”
吴鸿飞说：“当年吧，我就觉着老谷那大……挺爱找李红梅谈话，别的还真说不出啥来。再说，这案子都他妈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看挺难整。”
郝志成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说：“破案靠推理，定案靠证据。虽然洪博士的分析挺合情理，但是要认定谷春山是杀人凶手，恐怕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我不是替谷春山辩护，但是为了把案子整得扎扎实实，我们不妨考虑一下谷春山会怎么解释。假如我是谷春山，我就会说，洪博士的推理只能证明我有时间去杀李青山，但是谁能证明我没有在三棵树一直坐火车回滨北呢？谁能证明我去找过李青山呢？”
肖雪替洪钧回答说：“我们可以把那个姓赵的出租车司机带到滨北，让他对谷春山进行辨认。”
“肖处长的想法很好，但是那个司机说过，那天晚上坐他车的人戴着眼镜和口罩，恐怕这辨认很有难度吧！”
洪钧又替肖雪回答说：“虽然坐车人戴着眼镜和口罩，相貌辨认比较困难，但我们可以加上行走姿势辨认和声音辨认嘛！这事儿就发生在几天之前，这种综合体貌特征、行走习惯特征和语音特征的辨认结论也还是比较可靠的。”
郝志成说：“洪博士与肖处长不愧是老同学，配合相当默契！可是，就算李青山的案子可以通过辨认来认定，那李红梅的案子发生在十年前，要认定就更难了。我们不能仅根据肖雄说谷春山是凶手就认定谷春山是凶手吧？谷春山可能会说，李红梅不是我害死的，肖雄报复我是因为我当年调查过他参加‘民主运动’的情况。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杀死了李红梅么？”郝志成平缓了自己的语调，“当然，我只是假设谷春山会这么辩解。我的意思是提醒大家在办案的时候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肖雪一眼。
楚卫华说：“郝局长，我认为李青山的案子和李红梅的案子是有联系的。如果我们能认定李青山是谷春山杀死的，那就能认定李红梅也是谷春山杀死的。要不然，谷春山干啥要杀李青山？”
郝志成冷笑道：“卫华，问题可不那么简单！谷春山是县委书记，这案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定的！再说了，就那么个出租车司机的辨认结论，李青山的案子也不好定。我看这事儿一定得考虑周全才行。你说呢，韩院长？”
韩文庆笑而不答。
洪钧说：“虽然李红梅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虽然那重要证据水果刀已经被销毁了，但是我们仍然能找到证明谷春山罪行的证据。于景辉法医那天对我说，他开始在水果刀上检验出两种血型——A型和O型，而且写了检验报告。李红梅是O型血，可是李红梅的身上没有伤，那水果刀上的O型血是哪里来的？无法解释，于法医只好修改检验报告，说‘在水果刀上的血痕中检出了A型血’，而未提O型血。吴队长，这是事实吧？”
吴鸿飞点了点头。
“这有啥意义呢？”郝志成问洪钧。
洪钧说：“在我们查明了谷春山的血型之后，它的意义就不言自明了。我想，那一定是个惊人的发现！”
“血型能有啥惊人的发现？”郝志成又问。
“这个嘛……”洪钧的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郝志成走过去拿起话筒，只听话筒里传出一个极度惊恐的声音——
“喂！老郝，我是谷春山！你快来！我这里有鬼！你快来！”
全屋人都听到了谷春山的喊声。

第24章 天然淳朴的爱情
大老包就是十年前失踪的肖雄。
从审讯室回到收容室后，肖雄躺在自己的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玻璃窗外那拇指粗的铁条。他转动了一下身体，但是那天审讯后两名警察给他腿上留下的伤痛使他不得不保持原来的姿势。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幕幕往事如同电影般浮现在他的眼前——
……自从记事时起，肖雄就习惯了生活中的冷眼。由于父亲是右派，他在孩子们中间便得了个“小右派”的外号。有一次放学后，同学们一起玩“洪湖赤卫队”。他很想当大队长刘闯，但别的孩子非让他当叛徒王金标。他不干，别的孩子就一起骂他“小右派”。唯独有一个女孩站在他旁边替他说话，“肖雄像刘大队长，不像叛徒！”虽然他最终也没当成刘大队长，但他在心里很感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李红梅！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他幼时所得到的最珍贵的同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习惯了周围的冷漠，也学会了用冷漠去对待冷漠。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不与别人交往。但是他很爱看书，把业余时间都花在看书上，各种各样的书，只要是他能找到的。他身材魁梧，而且学会了用那对大拳头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再加上他的脸上很少出现笑容，所以农场的大人小孩都有些怕他。不过，他从不去欺侮别人。
后来，父亲头上的右派帽子被摘掉了。他也因为聪明好学和吃苦耐劳而上了机务，开上了胶轮拖拉机。在那个远离县城的农场，开胶轮拖拉机是个很有“权力”的工作，于是人们对肖雄的态度都从冷漠变成了热情。虽然肖雄对别人的事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他仍然寡言少语，特别是对异性。人们都知道肖雄的脾气。就连那些最爱跟小伙子打情骂俏的老娘们儿也不敢轻易跟他开句玩笑话。不过，人们叫他“傻狍子”，他一点也不生气，他喜欢这个外号。
对于赛知青来说，傻狍子也是个很特别的人。别的小伙子见了她，没事也要找话说。赛知青每次下地送饭都要坐“铁牛55”。可是傻狍子每次送她下地，总是默默地帮她把饭菜搬到拖车上，然后就钻进驾驶楼，等她上车。开车的时候，赛知青坐在傻狍子身后，但傻狍子就跟身后没人一样。有时，赛知青问他一些问题，他也都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
开始时，赛知青对此挺气恼，甚至也曾板着脸对待傻狍子的沉默。但是傻狍子的这种态度却渐渐对她产生了吸引力。人的情感挺奇怪，别的小伙子拼命接近她，可她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傻狍子竭力疏远她，而她却对傻狍子产生了兴趣。
这天往地里送午饭，傻狍子像每次一样把两大笸箩用棉被盖着的包子搬到拖车上，关好车厢护板，然后钻进驾驶楼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等着赛知青上车。但他听见赛知青在后面“哎唷”一声，忙回头一看，只见赛知青蹲在拖车三角拉杆旁边的地上，双手按着右腿揉着。
傻狍子忙从坐椅上翻过来，站在驾驶楼门口，俯身问道：“咋啦？”
赛知青使劲皱着眉头说：“都是这讨厌的拉杆，磕我腿了！哎唷！”
“那……我去叫张大夫？”傻狍子有些束手无策。
“不用，没磕破，过一会儿就能好！”
“那……就等会儿。”
“可地里人等着吃饭呢！”赛知青说着，咬牙站起身来，试着要往三角拉杆上迈。她见傻狍子直往驾驶楼里退，又说：“你咋木个章的？也不知拉我一把！哎唷！”
傻狍子犹豫一下，伸过大手，把赛知青拉进了驾驶楼。赛知青坐在侧帮的座位上，看着傻狍子说，“你的手咋那么有劲？把人家的手都攥疼了！”
“我没使劲啊！”傻狍子说着，翻身坐到前面的驾驶员坐椅上。
“瞧你那大手！你要使劲还不把人家这骨头给捏碎喽！”赛知青说着，偷偷地笑了。
“我不是净意儿的！”
“那你拉我的时候想啥来着？”
“啥也没想啊！”
“真的没胡思乱想？”赛知青乐了。
“你的腿不疼了？”傻狍子奇怪地问。
“这一活动好多了。走吧。”
傻狍子挂上挡，“铁牛”绕过大食堂的墙角，向田间大道驶去。
傻狍子并非没有感情的人。其实，他很喜欢赛知青。在他的心目中，赛知青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她美丽、大方、热情、善良。他也曾梦想过与她共同生活的幸福。然而，少年生活的阴影使他养成一种自我保护的习惯——把爱与恨都禁锢在内心深处，只呈给世人一副冷漠的面孔。他偷偷地爱着赛知青，但他不知道赛知青会不会接受他的爱，所以不愿以任何方式将这种爱表现出来。他可以忍受这种爱在他内心中默默死去的痛苦，但他绝不能忍受这种爱在表示出来之后被人扼杀的难堪!他认为，人生最宝贵的就是尊严。
当他的手与赛知青的手接触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有很多“想法”。他从赛知青的话中感受到鼓舞，于是爱情的种子在这温暖潮润的土壤中萌芽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傻狍子来到场院西边那棵高大但没有多少枝叶的榆树下。晚上在食堂买饭时，他递给赛知青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晚饭后我在场院西边的大树下等你。”为此，他曾考虑了好几个夜晚。他不敢当面对赛知青说这句话，所以他选择了递纸条的方法。他认为，如果赛知青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只要不来约会，他就明白了，也就免去了当面被拒绝的难堪。此时，他站在大树下，满怀期盼地向东面的小路望去。他觉得自己犹如等待宣判的被告!
天边的晚霞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大榆树也染上了几分阴郁的色彩。这里很僻静，没有人来。只有晚风不时地从家属区送来几声人的说笑和狗的吠叫。傻狍子在树下来回走着，并不住地对自己说，她会来的。
夜幕缓缓地从东边拉了上来。深蓝色的暮霭萦绕在场区的上空。白色的炊烟变成了摇曳的幻影。稀稀落落的灯光在微风中闪动。傻狍子开始对自己说，她不会来了！然而，他没有往回走，他的心仍然在期待着。
忽然，从场院后面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影。借着场区的灯光，傻狍子看出那正是自己期盼的身影。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快步迎过去。快走到面前时，他放慢了脚步。最后，两人在相距二三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了脚步。
傻狍子说：“红梅，你来啦！”
“嗯哪。你早来啦！”
“哦，也才来。”
“等食堂归置完，我又回家跟爹说了一声。来晚了点儿，你没等着急吧？”
“没……没有！”
赛知青默默地看着傻狍子，似乎在等待着。傻狍子本来准备好一套对赛知青讲的话，但此时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看着赛知青，尴尬地笑了笑。
赛知青见傻狍子不说话，便问：“你找我来，有啥事儿？”
“红梅，我想……咱俩处对象吧！”
听了傻狍子的话，赛知青很有些失望。几天来，赛知青从傻狍子每次见到自己时欲言又止且有些惊慌失措的神态中已猜出了傻狍子的心思。对此，她很满意。其实，她心里也爱上了傻狍子。她觉得，傻狍子高大、强壮、英俊、老实，而且不粗鲁，这正是她最中意的男人。接到傻狍子的小纸条后，她的心也剧烈地跳了一阵。她意识到人生中那最浪漫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从食堂回家后，她仔细地梳妆打扮一番，又故意磨蹭一会，才来赴约会。路上，她想象着傻狍子可能对她说的那一句句令她面红耳赤的情话。不过，她觉得傻狍子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上来就抱住她，给她一个又一个热烈的亲吻。她拿定主意随他去，自己绝不反抗。然而，这人生最浪漫的时刻竟然是一句乏味的“处对象吧”就过去了！她不禁觉得有些遗憾。
傻狍子见赛知青不说话，有些慌，忙说：“红梅，我没有坏意思，就是想跟你好！你要是不乐意，没关系！你可别生气！”
“谁说不乐意啦？”赛知青轻声嗔怪了一句，走上前来，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傻狍子的前胸，“你呀！真傻！真是个傻狍子！”
傻狍子觉得一阵冲动，他把赛知青揽到自己胸前，低下头，在赛知青的前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觉得那感觉真好！
赛知青抬起头来，看着傻狍子的眼睛说：“人家都说亲嘴儿，你咋不亲在嘴上？”
傻狍子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轻地亲吻赛知青的嘴唇，他感觉似乎有一股电流冲击到他的心脏……
一年以后的中秋节之夜，傻狍子开着“铁牛”和赛知青一起，把夜班饭送到正在山林边翻地的拖拉机手那里。小伙子们吃完饭后，围坐在火堆旁。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那支由土诗人作词，傻狍子作曲的《拖拉机手之歌》——
马达的轰鸣在田野上飘荡，
威武的铁牛在大地上奔走；
车后翻起了滚滚的黑浪，
醉人的芳香把山林熏透。
啊——是谁
在开垦北国沃土？
啊！——是谁
在添花边疆锦绣？
是我们——
快乐的单身汉，
年轻的拖拉机手。
爱情像一团炽热的火焰，
燃烧在我们年轻的心头；
爱情像一颗灿烂的明星，
照亮了我们小小的车楼。
啊——是谁
在开垦北国沃土？
啊——是谁
在添花边疆锦绣？
是我们——
快乐的单身汉，
年轻的拖拉机手。
这首歌是小伙子们最爱唱的歌，也是他们的骄傲。在红五月的农场局歌咏比赛中，他们的这曲男声小合唱还得了个一等奖！
傻狍子帮着赛知青收拾好餐具，放到车上，然后二人先后钻进驾驶楼。“铁牛”沿着林边小路向场部驶去。赛知青没有坐在后面，而是坐在了傻狍子的身边。随着车身的跳动，她的身体不时地倚靠在傻狍子的身上。
雪白的车灯把道路照得通亮。随着路面的起伏，那车灯还不时地把两道光柱射向夜空。当车开到一个山冈上时，突然从道旁的树林里跑出一只狍子。那狍子跑了两步，站在大道中间，呆呆地盯着晃眼的车灯。傻狍子急忙把车停住，但仍开着大灯，然后敏捷地钻出驾驶楼，跳到地上，从车灯的黑影里绕过去，想抓住这只狍子。赛知青也跳下车来，跟在傻狍子后面，在新翻过的土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想给傻狍子帮忙。
狍子仍然傻站在路中间，龇着白牙，没有一点要逃走的意思。眼看傻狍子就要绕到狍子的身后了，赛知青的心怦怦直跳。她一不留神，脚下被土块一绊，摔倒在地上。狍子听到声音，便撅着白屁股一跳一跳地逃进了树林。
傻狍子急忙跑过来扶起赛知青，问道：“咋样？磕着没有？”
赛知青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懊丧地说：“真可惜，眼瞅就抓住了！”
“没啥！”
“才刚那狍子看见车咋不跑呢？”
“傻狍子嘛！”
“跟你一样！”
“啥？”
“你就是我的‘傻狍子哥’！”赛知青说着，把身体偎依在傻狍子的怀里。
夜是这么静。空气是这么清爽。一轮圆月，高挂中天，洒下万缕银光，给山林和原野都镀上了一层白色。东南面的沟塘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犹如一条气势磅礴的大河，蜿蜒流进深山。沟塘两旁的山林仿佛临江的峭壁；远处的峰峦又恰似江中的岛屿。在大自然的手中，美丽与奇幻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赛知青看着眼前的美景，若有所思地说：“我让你猜个闷儿吧。”
傻袍子看着眼前的姑娘，心不在焉地问：“啥闷儿？”
“今天下晌儿，我们几个女的在一块儿择菜。赵大嫂给我们讲了个闷儿，可有意思了。这闷儿打个动作。”
“啥动作？”
“我要告诉你，那还用你猜吗？你可听好了——掀开被窝儿，往腿儿上摸；掰开大腿儿，往眼儿上搁。是啥？”
傻狍子愣了一下，用试探的语气反问道：“你说的是那个事儿？”
赛知青的脸红了，又问：“啥事儿啊？”
“就是……男的和女的干的那个事儿。”
“你整哪儿去啦？我说的是戴眼镜！你再好好想想，对不？你呀，真是个傻狍子！”
傻狍子紧紧地拥抱着赛知青，感受着姑娘那柔软的胸部和腹部。他闻到了姑娘身上特有的香味，于是，一阵强烈的冲动从他心底涌起。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真想……”
她也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啥？”
“我说不出，怕你生气。”
“你说啥我都不生气。”
“我想和你干那个事儿。”
“……”
“红梅，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傻狍子急切地说。
“你真能爱我一辈子？”赛知青喃喃地问。
“我要是变心，天打五雷轰!”傻狍子的声音很大。
“那我就让你……干一回吧。可就这一回！”赛知青的声音很小。
“真的？”傻狍子睁大了眼睛。
“嗯哪!”赛知青闭上了眼睛。
傻狍子热烈地亲吻着赛知青，他的大手笨拙地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在这宁静的时刻，在月光的沐浴下，他们沉醉了。他们的心里没有一丝忧愁和烦恼，只有幸福与快乐。
他们真实地感受到——世界是这么美！生活是这么美！

第25章 姗姗来迟的情书
兴安岭下的春天，本来就姗姗来迟，却又被一场寒流无情地荡涤了！刚刚融化的冰雪又被封冻了，刚刚恢复生机的大地又被禁锢了，刚刚出来迎接春天的生灵又被驱赶回过冬的巢穴。
午饭后，赛知青一人站在食堂的窗前。她心神不安地望着外面的大道。昨天县公安局一位姓谷的科长找她谈话，了解傻狍子的情况。他说傻狍子在外面干了犯法的事，让她和傻狍子划清界限。赛知青知道傻狍子这两天该回来了。上午的客车上没有，下午的“铁牛”就应该有，所以她在食堂等候。
一年多来，傻狍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结识了几个哈尔滨的朋友，据说都是有学问的人。他不再安心农场的工作，经常往哈尔滨跑。开始还是十天半个月请假去一次，后来则干脆住在哈尔滨，隔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赛知青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干一件大事。赛知青对傻狍子讲的那一套民主事业不太明白，也不感兴趣，但她相信傻狍子不会干坏事。她爱傻狍子，希望傻狍子能天天守在自己身边，但也希望自己心爱的男人能够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然而，那位谷科长的话扰乱了她内心的平静。
窗外，风在刮着，雪在下着，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食堂前面那高高的旗杆在风雪中摇晃着，似乎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几只小鸟在风雪中惊惶地飞来飞去，一会藏到屋檐下，一会躲进树丛中，但何处是它们安全的栖身之所呢?
远处终于传来“铁牛”的声音，随后，赛知青便在风雪中看到那个红色的车身。“铁牛”下了大道，绕到大食堂的北面，停下来。赛知青站在食堂门口张望着。果然，傻狍子从驾驶楼里钻了出来。
傻狍子看见赛知青，便大步走过来。进屋后，他摘下皮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赛知青关上门，跟了进来，帮傻狍子掸去后背上的雪。傻狍子见屋里没有别人，便把赛知青搂在怀里，热烈地亲吻着。赛知青让傻狍子亲了一阵子才轻轻地推着他那宽厚的胸膛，“别，一会儿来人看见！”
傻狍子放开赛知青，但仍笑眯眯地看着她。赛知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傻狍子一下，说：“看啥？傻狍子！留神被人抓走？”
“老虎拉车——谁赶呐！”傻狍子挥了一下大拳头。
“别放大话！昨天就有一个公安局的人来找我，调查你的。”
“公安局的？都问你啥了？”傻狍子急切地问。
“问我和你的关系，问你跟我说过啥民主运动没有，还问你啥时候回来。”
“你咋说的？”
“我说我俩是朋友关系，可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
“他还说啥了？”
“他说你在外边干了犯法的事儿，让我跟你划清界限。”
“你信？”
“我不信。可我这心里老不踏实。你究竟干了啥事儿？可得告诉我！”
“你放心，我绝没干坏事儿！”
“可是，我害怕！我老怕你真出点儿啥事儿！”
傻狍子又把赛知青搂在胸前，宽慰她说：“别害怕，我不会出事儿的。”
“你别老出去跑了，还是回来开你的‘铁牛’吧！咱也不求干成啥大事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成。”赛知青把脸贴在傻狍子的胸膛上，轻声说道：“我俩结婚吧！我会给你幸福的。”
傻狍子用大手轻轻地抚摸着赛知青的头发。他的心里也很矛盾。他真想留下来，与赛知青厮守着过平平常常的日子。不过，他又有些不甘心。他倒不是想通过政治斗争去出人头地，而是觉得父辈的命运太悲惨了，他应该努力去改变那些使父亲遭受不白之冤的制度。他很佩服那几位朋友。他们讲话头头是道，写文章震撼人心。傻狍子心甘情愿为他们出力，给他们跑腿。此时，他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尽快通知他们。他说：“红梅，我还得走，有些事情得马上去处理。”
“好吧！你还是先出去躲一躲。等过了这阵子，没事了，你再回来。”
“红梅，朋友们都劝我办返城。其实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大城市的生活，觉着憋屈！不过，让他们说得我也有点动心了。如果我办了返城，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哈尔滨吗？”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随你。”赛知青的眼睛流露出无限的柔情。
“红梅，你太好了！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信吗？”
“我信！傻狍子，你啥时候走？”
“这就走。”
“不等下晚儿的客车啦？”
“不等了。我先去土诗人那取点东西，然后在大道上搭个车。我走了以后，你要有啥事就给我往哈尔滨写信。不要寄到我家，寄到这个地址。我也会给你写信的。”傻狍子交给赛知青一个纸条。
“我会写信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你。你可要多注意身体！”赛知青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傻狍子给赛知青留下了一个长长的亲吻，然后大步走出食堂。赛知青站在食堂门口，直到傻狍子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们哪里知道，这一分手竟然成了永别！
四月下旬的一天，傻狍子收到一封赛知青的信。他急不可待地撕开信封，取出里边的信纸看了起来——
亲爱的傻狍子：
我很想你。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是我的心天天在陪着你。我盼着这段时间快点过去。我现在没有别的希望，就希望能早点见到你。
公安局的人还在调查你的事。他们就住在场部。那个姓谷的又找我谈了好几次。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不怀好意，别看他表面上一本正经，说的都是官话，可他那眼神早把他肚子里的坏水露出来了！他说你的事可大可小，全凭他一句话。我觉着他这句话倒是真的。所以，我想哄哄他，让他把你的案子给撤了。为了你，我啥都能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真占到啥便宜。
你现在咋样？返城的事办得咋样了？我盼着你的消息！
永远爱你的红梅
1984年4月15日
看了赛知青的信，傻狍子的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不能埋怨赛知青，因为赛知青这样做都是为了他。可是他怎能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去对别的男人强颜欢笑呢？他恨不能立刻就跑到滨北农场，把那个姓谷的小子痛打一顿，然后带上赛知青远走高飞。
当天晚上，他坐上了开往滨北的火车。第二天早上，他下了火车，吃了早点，然后来到火车站前等候去滨北农场的大客车。由于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便在站前那块小广场边上走来走去。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叫：“大兄弟！大兄弟！”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滨北农场的赵大嫂。他忙说：“赵大嫂，你也进城来啦。回场子吗？”
赵大嫂神情紧张地拉着傻狍子走到旁边一个僻静的地方，问：“大兄弟，你干啥去？”
“回场子看看！”
“啥？咱场出事儿了。你不知道？”
“出啥事儿了？不就是公安局的来调查我嘛！没啥大不了的。”
“不？红梅让人给整死啦！”
“啥？”傻狍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红梅让人给整死啦！”赵大嫂提高了点声音又重复一遍。
傻狍子怔怔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说：“不！这不可能！红梅前些天还给我写信了。她不会死！”
“啥不可能？尸体都埋了，就在咱场东边离蚕场不远的那个山包上。我跟着一块堆儿去的。”
“红梅是让谁害死的？”
“公安局来查了，还验了血，结果把土诗人抓走了。还说是你跟他合伙干的，正抓你哪！”
“抓我？”
“嗯哪！你没见火车站里面还贴了告示？我不信这事儿是你干的，所以才刚看见你，赶紧把你拽这圪垯来，告你一声，你快跑吧！”
“红梅是咋让人害死的？”
“嗨！红梅那闺女真可怜！听说她让那坏人给糟蹋了，又用枕头给捂死了。”
“土诗人干的？”傻狍子瞪圆了眼睛。
“那是公安局说的。我瞅着不像。土诗人干不出这种事儿来。”赵大嫂看了看手表，“我得赶紧走了。大兄弟，你可不能回咱场。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你要是真像个傻狍子那样愣往火坑里跳，那你可对不住死去的红梅！”
赵大嫂走了。傻狍子默默地站了半天，然后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到眉毛处，向火车站走去。
火车站候车室里的人挺多，但似乎没有几个人注意那张贴在旅客列车时刻表旁边的通缉令。傻狍子走过去。只见那通缉令上写着——
肖雄：男，25岁，外号“傻狍子”，滨北农场职工，本地口音，身高1.82米，眼睛较大，眉毛较浓，系强奸杀人案共犯……
傻狍子没有看完，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候车室。然而，他也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去……

第26章 马尾松下的坟丘
傻狍子在山林中跑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这个柞林环抱的向阳山坡。山坡上长着几棵翠绿的马尾松。在松树旁边有几个长满荒草的几乎被雨水漫平的小土丘。在它们南边还有一个泛着黑土的新土丘。
傻狍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只见那土堆前面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有五个还很新鲜的黑字——李红梅之墓。
傻狍子跪倒在木牌前面，瞪大眼睛望着那夹杂着荒草的黑土，似乎要透过泥土看到那躺在下面的姑娘。然而，他的眼睛模糊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木牌旁边的泥土上。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红梅！红梅！”
他的喊声在山林中回荡着。
淡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缓缓地向北飞来。它们似乎也被傻狍子的喊声惊动了，在头雁的带领下转向西飞去。
傻狍子扑倒在土丘上，哽咽道：“红梅，我来晚了！红梅，我不该离开你！红梅——”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到尚很松软的泥土之中。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落下西山。夜色笼罩着寂静的山林。傻狍子从浑浑噩噩中醒来。他坐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瞪着眼睛，拼命想让自己那近乎麻木的大脑运转起来。然而，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离开红梅，她会害怕的！
夜越来越深了。微风拂过刚刚长出嫩芽的柞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傻狍子坐在土丘旁，竭力睁着发涩的双眼，终于，他歪靠在土丘上，闭上了眼睛——
……傻狍子和赛知青面对面坐在小船上。他把双桨并在船帮上，任凭小船在松花江的水流中随波漂荡。太阳岛上灯火辉煌，随风传来一阵阵歌声与笑声。他拉住赛知青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赛知青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过走。就在赛知青走到他腿边转身要坐下时，小船猛然一晃，赛知青跌入水中。傻狍子急忙跳进冰凉的黑水中。他看见赛知青的身体一沉一浮地向前漂去，他拼命地游，却怎么也赶不上。赛知青的身影不见了，他觉得自己也筋疲力尽了。忽然，前面出现一片金光。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座美丽的岛屿。岛上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果实累累的桃林；有奇形怪状的古木；还有婀娜多姿的垂柳。他奋力游到岸边。刚爬上岸，就听见一阵音乐声和锣鼓声，随后宫门大开，走出一队仙女，为首的正是赛知青。赛知青看见他，瞪着眼睛说：“你为啥不来救我？你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赛知青一拂衣袖，他又被一阵香风吹回到黑黢黢的江水之中。他觉得浑身冰冷……
傻狍子睁开眼睛。他发现初升的太阳正照着他的眼睛。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拖拉机的轰鸣。他觉得身上很冷，忙站起身来，活动着已有些僵硬的四肢。然而，赛知青在梦中所说的话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你为啥不来救我？你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经过这一夜的时间，傻狍子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明白自己不能在这里长久地陪伴红梅。红梅已经死了！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而且必须活下去。他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要为赛知青报仇！他不相信土诗人郑建国是杀害赛知青的凶手，他很了解土诗人的性格和为人。他认定那个姓谷的才是真正的凶手。但是，他不能莽撞行事，因为那个姓谷的显然也在寻找他，显然也想斩草除根。那个通缉令肯定就是姓谷的搞出来的。他不能自投罗网。他首先要躲过这场追捕，要活下去。只要他活在世上，姓谷的就会心神不安。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傻狍子拿定了主意，他不能用一刀捅死的方法来报仇，因为那样做太便宜姓谷的了。他要等待时机，用最合适的方法来让姓谷的品尝其罪恶的苦果。这才是他的性格！
傻狍子站在赛知青的坟丘前，默默地说道：“亲爱的红梅，我又来向你告别了。我们还是离得这么近，可是你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从今往后，你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这里，睡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过，我的心会永远陪伴着你！红梅，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被人害死的。虽然你已经死了，虽然我们还没有机会成亲，但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爱人！今生今世，我肖雄绝不会再爱别的女人！”
傻狍子走出寂静的山林，沿着山边的公路向县城走去。
在回哈尔滨的火车上，傻狍子一直在设计自己的复仇计划。他要让那个姓谷的为其犯下的罪恶一点一点地付出全部代价！想着想着，傻狍子的嘴角甚至浮上了一丝冷笑。
回到哈尔滨后，傻狍子没有把李红梅的事情告诉父亲，因为他担心有病的父亲无法承受这种打击。他去找了那几位“民运”的朋友，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朋友们都很同情他，也都义愤填膺地抨击了一番当下中国的司法制度。不过，他们认为此事现在还不宜声张，最好躲过风头之后再想办法报仇。他们安排傻狍子住在哈尔滨市郊区的一处住房，还帮助他在货运站找到了一份蹬板车的临时工作。傻狍子白天干活，晚上跟朋友一起为“民运”奔忙，但是夜里经常会梦见红梅。几个月过去了，他的心仍然无法接受红梅已经死去的事实。不过，为了实现改变中国的远大理想，他可以把个人的痛苦与仇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然而，傻狍子渐渐发现，朋友们似乎已经放弃了那些忧国忧民的大道理，开始更多地关心个人的发展前程。他们经常谈论出国留学，谈论下海经商。后来，他们终于各奔前程了——有两位决定南下深圳去闯世界，还有两位则决心到大洋彼岸去镀金或淘金。一位朋友在临行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珍惜生活吧，既然上天还让你活着，那就一定有他的安排。
与朋友分手之后，傻狍子失去了工作，很快就发现了“经济基础”的重要性。他不能回农场，不能住在家中，甚至在哈尔滨也不安全，因为他听说公安局的人曾经到他家和货运站打探他的行踪。于是，他只身来到北京，找到妹妹肖雪。一来托付照顾父亲之事，二来向妹妹寻求经济援助。离开北京之后，他就开始了四海为家的流浪生活。换句话说，他成了“盲流儿”。
盲流儿的日子可不好过。俗话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在流浪生活中，他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白天，他到处寻找能糊口的事情做，扛大个儿，拉帮套，卸煤车，只要不是去偷去抢就成。晚上，他就随便找个睡觉的地方，候车室、麦秆垛、牲口棚，只要能栖身就成。有时，他也想回家去找妹妹，但他是个倔强的汉子，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有一次，他在海伦县城得了感冒，发烧，不能出去干活，只好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躺了一天。第二天他的烧退了一些，但他实在太饿了，就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到站前饭馆。然而，他囊空如洗，哪有钱买饭啊！他站在墙边，看着桌子上一位顾客吃剩的饭菜，真想端过来。
幸福这两个字对不同的人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对有些人来说，每日山珍海味都不算幸福。但是对有些人来说，每天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此时此刻，傻狍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那半碗剩饭扒进自己的嘴里。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对幸福的渴望竟然如此简单！
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傻狍子终于不顾一切地端起那剩饭，急匆匆地扒进嘴里。他不敢抬头，他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他仿佛听到有人在骂他“臭要饭的”、“懒蛋”！
他低着头逃出饭馆，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拼命地抽打着自己的嘴巴！然而，他是个不要脸的人吗？不，是生活一点一点地撕去了他的面皮！他要活下去，就要吃饭！
他坐上火车，离开了那个让他终生感到耻辱的海伦县城。但是他没钱买车票，结果在嫩江火车站被“收容”了。给火车站卸了半个月的煤车，虽然不给工钱，但是管饭。
在收容站里，他结识了一个河北青年。这人名叫“小六子”。虽然极爱吹牛，但是很有些热心肠。他说他是河北景县人。傻狍子说他的老家也是河北景县。于是，两人便认了老乡。分手时，小六子说他要到大兴安岭去找朋友，并让傻狍子在混不下去的时候到大兴安岭去找他。
傻狍子在齐齐哈尔混了半年多，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1986年夏天，傻狍子来到大兴安岭。几经周折，他终于找到了在林场当临时工的小六子。
一见面，小六子从上到下把傻狍子打量了一番，说：“瞧你混得这惨劲儿！没找着个事由？你瞧兄弟我，混了个临时工，每月开六七十块！来，先冒冒烟儿，‘大生产’的，不是一般丸子吧！”
傻狍子接过香烟，点着之后，闷闷地抽着。他觉得这烟草的味道格外香美。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走，兄弟请你下馆子。对了，你叫包啥来着？”
“包庆福！”这是傻狍子当上“盲流儿”之后给自己起的名字。
二人来到街上一家小饭馆，小六子要了溜地仙、摊黄菜、猪肉粉条、熬酸菜，二斤大饼，外加两大碗散装白酒。酒菜上来之后，小六子说：“庆福，造！我跟你说，别愁眉苦脸。人生在世，活一天乐一天！我还跟你说，有钱就造喽！咱在外边闯，就得有副好身子骨。就算明天嘎巴一下子死了，咱还落一副好下水呢！来，造！”
傻狍子喝了一大口酒，说：“兄弟，你回头也帮我找个事儿干，行不？”
“这你放心。兄弟不是吹，在这大兴安岭，咱是人熟路子野！就像你这身板儿，我管保给你找份儿好差事，让你挣大钱！”
几天之后，傻狍子就到林场干上了临时工……

第27章 压抑变态的性爱
谷春山出生在一个普通干部的家庭。刚出世，他那个双胞胎弟弟就夭折了。大概因为他是代表两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他自幼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强。他的身上确实有很多强者的品质。他聪明好学，能说会道；他胆大心细，吃苦耐劳；他表面谦虚，内心高傲；他意志坚强，不屈不挠；他不关心别人，既不会因为自己欺骗了别人而感到羞耻，也不会因为自己伤害了别人而感到愧疚。他笃信一句格言——只管走你认准的路，别管两旁的狗叫！
正因为他有这些“优秀”的品质，所以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一直比较顺利。他从发电厂的工人变成保卫干部，后来又调到县公安局，从侦查员升到局长，又升到县委书记。他认为，如果自己不是错误地出生在一个小县城，肯定已经担任了更为重要的领导职务。因此他期待着“地改市”，盼望着滨北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然而，他的性格中也有怯懦的一面。虽然他不怕人和动物，但是害怕一些自然现象和莫名其妙的东西。例如，天上那奇幻莫测的乌云有时会吓得他浑身发抖，夜晚单独上楼的脚步声有时会吓得他毛骨悚然。他认为，这是那同胞兄弟的性格在自己身上的体现。
在他的心目中，人生就是搏斗。有时一人对一人，有时一群对一群；有时公开对阵，有时幕后角逐；有时迎面斧，有时背后枪；有时含沙射影，有时蜜裹砒霜……在这搏斗中，权力最为重要，因为它既是追求的目标，也是获胜的保障。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拜伏其脚下，而他不得不拜伏的人则越来越少！为了实现这一崇高的理想，他可以牺牲自己的某些乐趣，包括对女人的欲望。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曾成为“一心扑到革命工作上，不考虑个人问题”的先进典型。“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也曾宣称“结婚是男子汉进取意志衰退的表现”！他给自己立下的座右铭是“玩物丧志”！于是，到本案发生的1984年，他已当上科长，而且大有晋升副局长的趋势，不过他仍然孑身一人，在这人生的搏斗中孤军奋战。然而，一个农场姑娘改变了他的人生哲学！
当他第一次因调查肖雄的案件而见到“赛知青”李红梅时，浑身的性感神经就一下子兴奋起来。赛知青果然名不虚传，她不仅非常美丽，而且她的身体里有一种促使男人不顾一切去占有的魅力。以前，别的女人也曾唤起过谷春山的欲望，但是那欲望从来没有像他面对赛知青时这样强烈。开始，他还竭力抑制自己的欲望，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做徒劳的抗争，因为那种欲望越压制就越强烈。见不到那姑娘的时候，他甚至会坐卧不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那个姑娘。在他的心目中，赛知青是他要以一种新的方式加以征服的对象！
他多次找赛知青单独谈话，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赛知青家
里。他对赛知青的父亲格外尊敬，这使得没见过大官的“臭鸡蛋”李青山很有些受宠若惊。
他找赛知青谈话的理由都是了解傻狍子的情况，让赛知青与傻狍子划清界限并揭发其违法犯罪活动。不过，在谈话过程中他会千方百计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谈自己的光荣历史，谈自己的远大抱负，也谈自己对人生和爱情的看法——当然只谈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他还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既要温文尔雅，又要潇洒大方。他认为，就凭自己的地位和本事，无论如何也能在这场搏斗中把那个傻狍子打翻在地！
在一次次的谈话中，谷春山觉得赛知青似乎对他挺有好感，挺爱听他讲话也挺佩服他。不过，赛知青每次谈话又都坚持说“肖雄是个好人，绝不会干犯法的事儿”，并请他“高抬贵手，放过肖雄”。谷春山听了这些话总感觉酸溜溜的，但他又觉得一个农场姑娘为相好的男人说情也不奇怪。他想，只要能得到这个姑娘，他也不一定非要把傻狍子置于死地。
4月17日晚上，吴鸿飞去后屯看电影。谷春山闲着无事，走出办公室，来到家属区。由于农场中好动的人大都去后屯看电影了，而不好动的人也都上炕睡觉了，所以家属区静悄悄的。谷春山不由自主地来到赛知青家门外，看见有个人在院子里收衣服。借着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他看出是赛知青，就说：“红梅，还忙着哪？”
赛知青听出来人是谷春山，忙说：“唷，是谷科长。有啥事儿吗？”
“还是那个事儿。”谷春山说着拨开院门插棍，推门进了院子。“我们来农场的日子也不短了，该回去了。所以有些事儿还得跟你谈谈。你爹呢？”
“晚上喝了酒，睡了。”
“噢！”谷春山放低了声音。
“那谷科长就请屋里坐吧。”赛知青拿着衣服，领着谷春山进了自己住的西屋。
进屋后，谷春山见炕头上已经铺开了被窝，就说：“你要睡觉啦？那就改日再说吧。”
“没关系，你坐这边。”赛知青把衣服放到北炕上，让谷春山坐在炕桌右边，自己坐在左边。
谷春山不急于谈案子的事，问道：“红梅，咋没去后屯看电影？”
“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不爱去。”
“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去嘛！”谷春山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去也成，听说一块堆儿演俩电影呢，咱们还可以看第二个。”
“噢——”赛知青微笑着说，“下回再说吧！谷科长，你吃苹果不？县城买的，挺甜！”她说着就下炕走到北边炕梢取来一个苹果，又从箱子上找来一把水果刀，放到谷春山面前的炕桌上。
谷春山说了声“谢谢”，拿起刀和苹果，边削边说，“肖雄的案子，我又考虑了，可以撤销。只要他不再干啥违法的事儿，我们就不查了。”
“真的？”赛知青喜出望外。
“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算数。不过，我这样做可是为了你呀！”谷春山瞟了赛知青一眼。
“那我就谢谢谷科长啦！”
“咋谢呀？”谷春山一走神，水果刀剌到了手指上，他“哎唷”一声放下手中的刀和苹果，用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拇指。
赛知青见状，忙跳下炕来问道：“咋的了？剌手啦？我给你找块布包包？”她说着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针线笸箩，找出一条白布，站在地上给谷春山包扎。
谷春山站在赛知青对面。他离她这么近，都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强烈的冲动一下子涌上他的胸膛，使他感到有些窒息。他一把抱住了赛知青，说：“红梅，我爱你！”
赛知青愣了一下，板起脸说：“你要不松手，我可就喊人啦！”
谷春山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一下子抱起赛知青，扑到炕上，不顾一切地压了上去。赛知青刚刚喊出：“来人——”，她的脸就被谷春山抓过来的枕头捂住了。赛知青挣扎了两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谷春山发泄完性欲之后，才想起拿开捂在赛知青脸上的枕头。他这才发现身下的女人已经没气了，心脏也不跳了。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他慌忙穿好衣服，溜了出去。他刚拉开院门，臭鸡蛋趿拉着鞋走了出来，他慌忙走到东边郑家院门外藏在那里。臭鸡蛋问了一声“谁”，见无人回答，也没理会，解过手后，回屋去了。
谷春山回到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南半间放着三张办公桌，北半间是一铺大炕。他和吴鸿飞就住在这里。此时吴鸿飞看电影还没回来，他连忙关了电灯，脱衣上炕，假装睡觉。
谷春山此时心乱如麻。他想到了法庭和刑场，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感到恐惧。他开始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今天晚上不该去赛知青家。他后悔自己没能抗拒那个女人的诱惑。他后悔自己不该在慌乱中用枕头去捂那个女人的嘴。他想，赛知青也许并没真想反抗，只不过自己太着急了。如果自己当时慢慢地哄她，她也许会同意的。他回忆当时的情况，好像赛知青确实没怎么反抗，只是开始推了几下，很快就顺从了。他应该早点把那枕头拿下来就好了！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都是当时那种强烈的欲望冲昏了他的头脑！于是，他的心底升起了恨。他恨那个女人——恨她的美丽，恨她的诱惑，恨她毁了自己远大的前程！
想到前程，他的大脑开始冷静下来。他想，自己来去的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人，臭鸡蛋肯定也没看清自己，只要自己不因慌乱而露出马脚，此事就只有天知地知了！忽然，他感到左手的拇指有些痛。他想起自己的伤口，忙起身打开电灯，只见手指上包着的那条白布已经渗出了血迹。他把布条解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炕洞。但转念一想，他又把布团捡出来，揣进自己的兜里。他看着手上的伤口，觉得还挺明显，就从抽屉里找出白胶布，剪下一小块，贴在伤口上。然后又把那贴好的胶布在发黄的墙壁上蹭了几下，使它在手指上不太显眼。
谷春山刚想关灯上炕，又想起了那把水果刀。他当时没注意刀子上有没有留下自己的血迹。他想回去看看，又觉得现在去太冒险。如果有人发现他在半夜去过赛知青家，那就更糟了。再说，他也不知道臭鸡蛋是否已经发现了女儿的尸体。他宽慰自己，即使那刀子上真有血迹，他也可以在明天进行现场勘查时趁人不注意把它擦掉。想到此，他关灯钻进了被窝。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谷春山侧身面向墙壁，假装已经睡着了。
吴鸿飞推门进屋，叫了一声“老谷”，见谷春山没有反应，便放轻脚步，插上门，没开灯，上炕睡了。
谷春山彻夜未眠。
天亮之后，谷春山仍然在被窝里眯着。不过，他开始焦虑起来。为啥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难道没人想到应该去报告公安局吗？难道……难道赛知青并没有死，她又活过来了？想到此，谷春山的心里又是一阵慌乱。
忽然，西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有人走到门前，拍打着屋门并大声叫着：“谷科长！谷科长！”
谷春山躺着没动。吴鸿飞一翻身爬起来，推了一下谷春山，然后下炕去开了屋门。来人是机务队长高宏才。一进屋，他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谷科长，李红梅让人给整死了！”
“啥？”谷春山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和吴鸿飞一起跟着高宏才赶到现场。
进屋后，高宏才把闲人都赶了出去，谷春山便问臭鸡蛋是咋回事。臭鸡蛋只知道捶胸顿足，骂天骂地。谷春山转向炕头，看了看被子盖着下身的尸体，然后把目光投向炕桌上的水果刀，刀刃上那一小块暗红的血迹显得非常扎眼。他若无其事地向炕桌走去，但吴鸿飞已经拿起了水果刀。“这刀上有血迹，可是死者的手上没有伤口。这很可能是他妈凶手留下来的。”
“那也不一定。”谷春山故作随便地说。
吴鸿飞虽然对调查肖雄的事不太积极，但是对这种刑事案件很感兴趣，而且自认为对现场勘查挺有研究。他坚持说：“你看这苹果才他妈削了一半皮，显然是削苹果的人不注意把手剌破了。这个人不是死者，那肯定就是凶手了，要不然这苹果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高宏才在一边说：“吴同志，你说的还真挺在理儿！要不是你这么一说，俺们压根儿也想不到这儿，说不准就把刀子上的血给擦了！”
“这血可不能擦！这是证据！”吴鸿飞把水果刀又放回炕桌上。
“鸿飞，”谷春山在一旁说，“你先去给局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
吴鸿飞刚要走，高宏才在一旁说：“俺已经叫人打过了！”
谷春山无奈地点了点头，又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现场勘查之后，谷春山第一个就把臭鸡蛋叫到办公室，单独问话。他先安慰了臭鸡蛋一番，待其恢复常态之后让其谈事情的经过。
臭鸡蛋愣愣地看着谷春山，突然问道：“你昨晚没去我家？”
谷春山吓出一身冷汗，但马上又恢复了镇静。“没有哇！你昨晚来找过我？”
“没有。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一个人影，有点儿像……”
“有点儿像啥？”谷春山厉声打断了臭鸡蛋的话。“老李，我现在是代表政府来找你谈话，你可不能随便乱说！咱们国家有法律，你说错了话是要判刑的。你知道吗？”谷春山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压力。
“知道，知道。”臭鸡蛋忙说。
“好！那你接着说。你看见一个人影，咋的了？”
“我就看见有个人影往郑家院门那边走了，没看清。”
“进郑家院子了吗？”
“我没看清。”
“这个情况很重要。老李，这个案子由我负责，你先不要把这个情况跟别人讲！记住啦？”
“嗯哪！”
在案情分析会上，谷春山坚持认为傻狍子是重大嫌疑人。他说赛知青肯定掌握着傻狍子的重要犯罪证据，因此傻狍子才杀人灭口。不过，土诗人也有重大嫌疑，因为他手指有伤。
那几天是谷春山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虽然他连蒙带吓地压住了臭鸡蛋的猜疑，但那水果刀上的血迹未能除掉，而且法医还从尸体上提取了精斑！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土诗人的血型也是A型！这一化验结果使谷春山喜出望外。后来，土诗人被逮捕了。谷春山又提出，因为傻狍子与土诗人是好朋友，而且有人看见傻狍子上个月曾回农场找过土诗人，所以很可能是二人合谋，要求通缉傻狍子肖雄。
土诗人郑建国被判刑后，谷春山总算一颗心落地。结案之后不久，谷春山就被提升为副局长。不过，那把水果刀仍然是块心病。后来他找了个机会，去掉了那块心病。

第28章 毛骨悚然的夜晚
赛知青李红梅的事情过去之后，谷春山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庆贺自己逢凶化吉——不仅逃脱了罪责，而且还升了官！他认为自己福大命大造化大，日后定有远大前程。然而，这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并没有在他心中停留多久，赛知青之死的阴影日益沉重地压上他的心头。每当他独自思考问题的时候，赛知青那双忧郁的眼睛就会搅得他心神不定。每当他夜不能寐的时候，赛知青最后的叫声又会吓得他不敢关灯。他觉得自己的意志不像以前那么坚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前途都有些心灰意冷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性格中本应属于胞弟的那部分占了上风。他竭尽全力扭转这种状况，但成效甚微，因为那沉重的负罪感牢牢地压在他的心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谷春山认识到自己应该结婚了。他必须用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驱走他心中的阴影。他选中了在法院当书记员的王秀玲。虽然他对王秀玲并没有爱的激情，但他的心中有着对另一个女人赎罪的虔诚。他经常不由自主地把王秀玲想象成仍然活着的赛知青。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罪错，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一个模范丈夫。
王秀玲出身于工人家庭，是个善良本分的姑娘。虽然她相貌姣好，但她未曾想到那位既有能力又有风度的公安局副局长会看上她。因此，当爱情以闪电般的速度闯入她的生活时，她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弄得晕头转向了。随后，当她体验到谷春山那无微不至的情爱时，她便完全陶醉了。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充当着一个死者的替身，一个赎罪的偶像！她生了一个儿子。无论在亲友的眼中还是在王秀玲的心中，她与谷春山的结合都是幸福美满的。她认为自己很幸运，遇上了这么一位既有才干又有柔情的好男人。
对谷春山来说，他的行为也使自己获得了心理上的平衡。虽然他仍不能忘记过去的罪错，但他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了惩罚，而且已经诚恳地接受了“改造”！随着岁月流逝，他几乎消除了赛知青在他心上留下的阴影。不过，臭鸡蛋李青山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谷春山一直没有间断去看望臭鸡蛋。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向臭鸡蛋表示自己的存在和权势。他知道臭鸡蛋的性格，只要他官运亨通，臭鸡蛋就不敢说出内心的秘密。总之，他不能让臭鸡蛋从他的视野中消失，除非那意味着生命的终止。其实，谷春山的心里曾多次产生过彻底清除这个“隐患”的念头。有一次他从哈尔滨回来，在火车上还设计出一套巧妙地杀死臭鸡蛋的方案。虽然他后来多次修改自己的行动计划，但从未真想去实施。因为他在赛知青身上已经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能在臭鸡蛋身上再做无谓的冒险乃至牺牲。然而，黑熊洞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内心深处那些已经淡忘的东西又浮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又陷入十年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情景之中。
谷春山毫不怀疑黑熊洞事件与赛知青之死的联系。当大老包提到那个黑熊洞的传说时，他就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恐怖。当他们不得不夜宿黑熊洞时，他又模模糊糊地预感到一种危险。然而，他当时认为那些都是巧合，自己的感觉只是怯懦的表现。事情发生之后，特别是看到那张桦树皮上的图案之后，他心里就清楚地知道，这是有人为赛知青之死而精心设计的复仇。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他怎么会知道赛知青之死的真相呢？谷春山想到了傻狍子，但是他认为傻狍子不可能知道赛知青之死的真相。他觉得，像傻狍子那样的人，肯定早把赛知青的事情忘了，远走高飞了。想来想去，谷春山认为唯一可能知道或猜到事实真相的人就是臭鸡蛋。那么这件事一定与臭鸡蛋有某种关系，或者是臭鸡蛋特意找人来向他复仇。
谷春山认识到自己的前程受到严重威胁，而这威胁的来源就是那个臭鸡蛋。他忽然觉得臭鸡蛋并不是胆小如鼠的人，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想起了臭鸡蛋每次见到他时脸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态，他觉得那些假笑后面实际隐藏着狡猾的阴谋。他认为自己必须除掉这个祸根！他并不愿意去干杀人的勾当，但是十年前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他只好继续走下去。他不能往后退，因为后退就意味着身败名裂！
中国有句俗话，万事开头难。做好事如此，做坏事亦然！
在听说洪钧要去哈尔滨找李青山提取证言之后，谷春山想起了自己精心设计的行动方案，又想起了吴鸿飞曾说有个案子要请哈尔滨市公安局的人帮忙。于是，他实施了那个堪称“双保险”的封闭现场加不在现场的行动方案。他相信自己仍然是生活中的强者！
这又是一个漆黑而且寒冷的夜晚。
乌黑的云层扯起漫天帷幕，将星月之光统统拦隔在另外一个世界。天空张开神秘的巨口，仿佛要把世界上一切生命——善良的和丑恶的，幸福的和痛苦的，刚刚出生的和濒临死亡的——都彻底毁灭。狂虐的北风从天底吹来，挥舞着锋利的长鞭，无情地抽打着大地、树林、房屋、电线，使万物发出一片悲壮的哀鸣。在大自然面前，人们显得如此孱弱，就连私有的心绪和情感也不得不追随大自然的变迁。在这样的夜晚，有的人愁眉不展，有的人心惊胆战，有的人毛骨悚然。
谷春山站在卧室的玻璃窗前，毫无目的地向外望着。对面的楼窗里孤零零地亮着几盏灯光，而那些黑黢黢的窗口则像一只只眼睛在窥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便低头从这三楼的窗口向下望去。县委大院那院墙的豁口外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那一点可怜的灯光在北风中摇动着，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他打了个冷战，离开窗户，坐到沙发上。
王秀玲带着儿子回娘家了，这套宽大的住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过去他喜欢这种清静，但是自从黑熊洞的事件发生之后，他很害怕孤独，因为他总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危险在紧紧地包围着他，一步步向他逼近。
晚饭时他喝了些白酒。他本希望酒精能给他带来那种飘飘然晕乎乎的感觉。但是事与愿违，他只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而且他的头也在隐隐作痛。
明天他要在县委召开的三级干部会上做一个报告，便从茶几上拿起秘书起草的讲稿。然而，他看了两页之后脑子里空空如也，仿佛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又从头看起，但结果还是一样。他懊恼地把讲稿扔到一边，闭上眼睛，索性听凭大脑去无边无际地遐想。
他不喜欢回首往事。他不爱回过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他总是往前看，向往着自己的明天，从而能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他认为，优柔怯懦者总爱回首往事；碌碌无为者只知关注今天；而生活中的强者才会把目光投向明天。然而，这几天他却多次不由自主地回想自己的昨天。
谷春山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终于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忽然，安静的楼道里传来虽不沉重但很清晰的脚步声——咔！咔！咔！咔！从楼下而上，停在他的门外，过了一会，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深更半夜会是谁呢？谷春山有些不高兴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厅，问了一句“谁”，但外面无人回答。他犹豫片刻才打开房门。然而，楼道里空无一人。他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声，关上房门，走回卧室，准备上床睡觉，
然而，楼道里又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咔！咔！咔！咔！又停在他的门外。
突然，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感攫获了谷春山的身心，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房门，门边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那门似乎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他快步走进厨房，找出一把菜刀，握在手里，然后站在门厅，紧张地看着房门。然而，外面是死一般的沉静。他觉得此时的寂静比刚才的脚步声更令加可怕！
谷春山与门外的不速之客僵持了十几分钟，但外面始终没有一点声音。他那极度紧张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想开门去看看，但又害怕有什么巨大的危险在等待他。他想打电话求助，但又怕门外什么都没有会传为笑柄。忽然，他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有些不正常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听到了脚步声。
谷春山犹豫半天，终于手持菜刀打开了房门。楼道里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只有那昏黄的灯光在楼梯拐弯处微微闪动，他苦笑了一下，刚要关门，但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个纸条，便俯身捡了起来。他关上房门，借着门厅的灯光看那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血红的字——
血罪要用血来赎！
李红梅
谷春山呆呆地看着这张纸条，他忽然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也相信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鬼神！他不顾一切地跑进客厅，抓起电话，拨通了郝志成的家。但电话没人接。他又拨通了郝志成的办公室。当他终于在电话里听到郝志成的声音时，就拼命喊道：“你快来！我这里有鬼！你快来！”
放下电话之后，谷春山惊魂未定。他总觉得在这套房间里有一个鬼魂。当他站在客厅时，就听见卧室有声音，当他站在卧室时，又听见儿子的小屋里有动静。于是，他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攥着纸条，在几个房间里奔来奔去。跑了几圈之后，他已经气喘吁吁了。他硬着头皮坐到卧室的沙发上，低着头，闭上眼睛，大声对自己说着，“没有鬼！这世界上没有鬼！”
忽然，他听到窗户那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便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站在窗台上！
谷春山惊叫一声，瘫倒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第29章 神出鬼没的疯女
一辆吉普车从滨北县公安局大门开出，飞快地向县委大院驶去。车声震颤着寒冷的空气，一条无家可归的大黑狗被车声惊醒，从它藏身的角落钻出来，跟在飞奔的车后面狂吠。叫声惊动了它的同类，四面八方的狗随之呼应起来。由于这县城里颇有些爱养狗的人家，所以这狗的合唱便如同水中的涟漪扩散开去。于是，县城里爱狗及不爱狗的居民就都知道在这风雪之夜，县城里发生了一件特殊的——起码是耸狗听闻的事件！
洪钧跟着郝志成等人乘车来到县委大院。进大院后，吉普车停在办公大楼前面，人们跳下车，绕过办公楼，沿着围墙边的小路急匆匆地向后面的宿舍楼走去。这围墙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居民为出入方便，出现了一处豁口。洪钧走在众人的后面。当他走过那个豁口时，觉得有个人影在墙外一闪。他走到豁口往外一看，原来是那个疯女人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向大街走去。洪钧心想，这个疯女人真不怕冷！然后，他转身追上前面的几个人。
他们来到最后一栋四层楼房前，进楼门后上到三层，为首的吴鸿飞敲了敲右边的房门。屋里没有声音。吴鸿飞又敲了两次，屋里仍然没有动静。吴鸿飞回头看了看郝志成，郝志成点了点头。
吴鸿飞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向前紧跑两步，抬起右脚向门锁旁边的部位猛踹，那声音似乎震得整个楼房都在颤动。吴鸿飞连踹了三次，房门才被打开，但楼上楼下的邻居也都被他“踹”出来了。
吴鸿飞率先走进屋内。只见几个房间的灯都开着，谷春山歪坐在卧室沙发旁的地板上，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左手拿着一张纸条，上面有几个血红的字——
血罪要用血来赎！
李红梅
吴鸿飞走到谷春山身边，用手试了一下，发现谷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跳动，便和随后走进来的郝志成一起把谷春山架起来，让其躺靠在沙发上。吴鸿飞给县医院打了电话。郝志成一边推摇谷春山的肩膀，一边叫他，但谷春山仍然双目紧闭，昏迷不醒。郝志成便用手指去按压谷春山的人中穴。只见谷春山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了开来。他目光呆滞地看了看身边的人们，然后两眼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玻璃窗。突然，他的身体猛地蜷缩到沙发里，用手指着玻璃窗，惊恐万分地叫道：“鬼！有鬼！李红梅来了！她是鬼！”
郝志成和吴鸿飞都直起身子看着谷春山。洪钧等人也站在一边看着。大家都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围观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县医院的急救人员赶到了。郝志成和吴鸿飞指挥着人们把谷春山抬到楼下的急救车上。
洪钧走到窗户旁边。只见中间那扇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与谷春山手中拿着的纸条上相同的字迹。借着室内的灯光，他还看见外面窗台的积雪上有两个鞋印。他打开窗户。虽然这一面背风，但冷空气仍然扑进屋来。他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凭着墙外路灯那昏黄的灯光，他看见窗户北面有一根直通楼顶的雨水管，而三楼以下的雨水管卡环处的积雪已经被人蹬踩掉了。
吴鸿飞从外面回来，见洪钧探身窗外便问：“洪律师，又发现他妈的啥情况啦？”
洪钧撤回身来，平静地说：“这里还有一张纸条。”然后，他把窗户关上了。
“唉，这还有俩脚印哪！这说明还真他妈的有人来过呀！”吴鸿飞又打开窗户，仔细查看着。
郝志成也走过来，看了看玻璃上的纸条和窗台上的鞋印，皱着眉头问吴鸿飞：“你能肯定当年那个李红梅确实死了吗？”
吴鸿飞也皱着眉头说：“这事还他妈的能假嘛！”
郝志成又问：“那你们调查过程中，发现大老包有同伙了吗？”
吴鸿飞摇了摇头。
“看来这事还真不简单！李红梅不可能回来，大老包也不可能出来，那这是谁干的呢？”郝志成转身问洪钧：“洪博士，这事你怎么看？”
“要我看，”洪钧想了想说，“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这都是谷春山自己想象的。在精神病学上，这好像叫‘幻视’和‘幻听’。”
“哦，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郝志成不住地点头。
“可这张纸条是他妈谁贴的？”吴鸿飞问。
“谷春山自己贴的吧？他手里不是还有一张没贴的嘛！”
“可是这他妈窗台上的脚印呢？”
洪钧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了指窗外。吴鸿飞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看，只见那窗台上又积上了一层雪，鞋印已经被覆盖得不见痕迹了。吴鸿飞看着窗台，愣愣地站在那里。
郝志成饶有兴趣地问：“可谷春山为啥要这样干呢？”
洪钧耸了耸肩膀，“那谁知道啊！一个精神病人干出的事情，一百个福尔摩斯也猜不出来！”
众人都笑了，但是那笑声并不一样。
洪钧等人回到公安局后，郝志成让人安排肖雪住到公安局的招待所。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洪钧陪肖雪来到她的房间门口。因为屋里还有一位房客，洪钧就站在走廊里问她：“你困么？”
“一点儿都不困。”肖雪说。
“你怕冷么？”
“我是哈尔滨人，咋也比你禁冻。干啥？”
“我带你去找一个人。”洪钧压低了声音。
“肖雄？虽说我真恨不能现在就见到他，可郝局长已说好明天上午安排我见他了。再说这深更半夜的……”
“不是肖雄。”
“那是谁？”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净整这神神道道的事儿。”
“深更半夜的，你敢跟我出去么？”洪钧激将道。
“你都不怕，我怕啥？”肖雪抿嘴一笑。
“那好，换身儿衣服。”
此时，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但风已小了许多。洪钧拉着肖雪在午夜的大街上向南走去。
“咱们上哪儿去？”肖雪在后面喊。
“上火车站，那里暖和！”洪钧在前面喊。
他们终于走进了候车室的大厅，互相掸去身上的雪花之后，他们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有空着的坐椅，洪钧便拉着肖雪走到一个角落，紧靠着站在一起。洪钧对着肖雪的耳朵轻声说：“你看咱俩像不像刚谈恋爱的小青年儿？”
肖雪看着周围那些坐着或躺着且都闭着眼睛的人们，不无嗔怪地说：“我知道你就是骗我！找啥人？你就是嫌我那屋里有别人，不方便，把我哄到这儿来。我最傻了，老上你的当！”
“不不，这回真的不骗你！你看那边暖气旁边坐着的那个女人，就是身上特脏头发特乱的那个。”
“那不是个疯子吗？有啥可看的？你准备改行研究精神病了吗？”
“其实疯与不疯之间并没有一个绝对明确的界线。据说，很多大艺术家的精神状态都处于疯与不疯之间，或者说他们处于精神病的临界状态。我在美国时曾参观过一个特殊的精神病疗养所。那里收住的都是有艺术天才的精神病人。医生让他们在巨大的墙壁上随意绘画。他们画得很投入，也很有水平。依我看，其中有些抽象画完全可以与世界一流作品媲美！再说，疯与不疯之间也是可以转化的。有的人疯了，有的人又不疯了！”
“你说的啥呀？云山雾罩的！”
这时，一个躺在椅子上睡觉的旅客起身走了，洪钧和肖雪便走过去并肩坐下。他们靠在一起窃窃私语，但目光不时掠过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疯女人。
天快亮的时候，疯女人站起身来，夹着她的破包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候车室。洪钧和肖雪等了一会，也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候车室前的小广场东边有一小片杨树林，树林的南边是个公共厕所。厕所离候车室有一百多米远。尽管候车室门前的灯光很亮，厕所那边却十分昏暗。
雪还在下着，地上一片洁白。
洪钧和肖雪走出候车室，只见疯女人正在向那孤零零的厕所走去。洪钧对着肖雪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后者便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洪钧则在候车室门口来回走动，还不时地做几下扩胸运动和伸展运动。
肖雪走进女厕所，见疯女人蹲在最里面的隔间中。她也解了个手，见厕所别无出口，便放心地走出来，站在那片小树林里，监视着厕所的门口。
此时天已蒙蒙亮，不时有人来上厕所。肖雪对进去的人不仔细看，只记人数，但是对出来的人看得比较认真。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疯女人还没有出来，肖雪有些沉不住气。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这段时间一共进去十三个人，加上疯女人是十四个人，已经出来了十二个人，还应有两个人。她决定进去看看。
肖雪刚走到厕所门口，正碰上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肖雪一愣——这不是最后两个人吗？疯女人呢？她急忙走进厕所，但里面空无一人！她只在里面墙角处发现了疯女人的那身破棉衣。
肖雪急忙跑到候车室门口，非常懊丧地对洪钧说，“疯女人失踪了！”
“失踪了？太好了！”
“啥太好了？”
“这说明她不是真疯。这说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肖处长，你的外线跟踪技术还不过硬啊！”
“去你的！你说的到底是咋回事？”
“走，回招待所吧。我告诉你。”
两个人手拉着手，在风雪中沿着大街向北走去。

第30章 宛如隔世的兄妹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肖雪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郝志成。郝志成打了个电话，然后一名警察带着肖雪来到看守所。
肖雪站在审讯室的窗前，焦急地向外张望着。她不知道这个即将被带来的人是否真是她的哥哥肖雄。虽然洪钧对此坚信不疑，但他毕竟没有清楚地看见过肖雄的相貌。肖雪真希望洪钧此时能站在自己身边。今天早上，她曾这样要求过洪钧，但洪钧认为兄妹重逢时最好没有外人在场，而且他还要去查一下那个“疯女人”。这些年来，肖雪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须依靠任何男人的女人。但是当洪钧再次走进她的生活之后，她却经常希望能把自己的身体倚靠在洪钧的胸膛上。
窗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在那警察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男人。肖雪瞪大了眼睛，她的心跳也加快了。
警察把肖雄带进屋之后就转身出去了。肖雄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女子是自己的妹妹。他额头的伤疤抽搐了两下。不过，肖雪那一身警服很快就使他恢复了冷静。他默默地走到审讯桌对面的椅子旁，坐下，昂着头，目光停留在房顶上。
肖雪跟过来，站在肖雄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被花白的鬓发包围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潮湿了，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哥！”
肖雄把目光从房顶移到肖雪脸上，冷冷地说：“谁是你哥？姑娘，你认错人了！”
“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雪啊！”
“啥大雪小雪的？咱没听说过！”肖雄又把目光转向一边。
肖雪愣住了。是自己认错人了么？不！虽然那脸上增加了很多皱纹，虽然那右额上增加了一条很大的伤疤，虽然那花白的鬓发使他显得苍老许多，但是，肖雪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就是肖雄！
肖雪激动地说：“你没听过小雪这个名字？难道你真的把我给忘了？想当初咱们在北京分手的时候，你让我把你忘掉。可是我咋能忘掉我的亲哥呢？我当时根本没想到你会真的永远不回家！我认为你躲过风头就会回来看我和爸的。可是，谁想到你一走就没了音信。爸临死之前那些日子，天天都念叨你。他说他对不住你，让你从小就跟他受罪。他还说是他害了你。他希望你能原谅他。在最后那几天，他天天盼着你能回到他身边，对他说一声你不恨他。为了找到你，我还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可是你一直也没露面。你知道爸临死时在说啥？他一直在叫着‘雄儿！雄儿！’我知道，他心愿未了，不想合眼啊！”肖雪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肖雄低垂着头，望着肖雪脚前那两片已经快连在一起的由泪水形成的渍迹，他的心里痛如刀绞。肖雪的每一句话都像钢针一样刺中他的心。他真想扑过去，大喊一声：“我的好妹妹，你原谅我吧！”然而，他看到了那两条深绿色的裤腿，想到了自己这几天所受到的折磨。他倒不是害怕肖雪会大义灭亲，他害怕自己一旦承认是肖雄就会给妹妹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不幸。他做哥哥的既然不能给妹妹带来什么好处，就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妹妹！
肖雄抬起头来，看着满面泪痕的肖雪，缓缓地说：“姑娘，你不要哭了。你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在大兴安岭遇见一个盲流，他的名字好像就叫肖雄。因为我俩长得挺像，我就认他做了兄弟。后来他得病死了。临死前，他对我说他有个妹妹，世界上最好的妹妹！肖雄对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能见到他的妹妹，让我替他说声‘谢谢’，还让我替他求妹妹原谅。姑娘，刚才听了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就是他的妹妹。我替你那已经死去的哥哥说一声——谢谢你，好妹妹，你原谅他吧！他这一辈子，确实很苦！”
听着肖雄的话，肖雪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说得那么诚恳。难道他真的不是肖雄？不！肖雪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她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欺骗自己。可是，如果这个人是肖雄的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忽然，肖雪明白了——他看我是警察，所以才编出那个故事骗我。想到此，肖雪心中既觉得气愤，又觉得委屈。她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审讯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用编啥故事！我明白你的意思。甭管你承不承认自己叫肖雄，甭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妹妹，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别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好人！”
“姑娘，你这是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
“你并不知道我的那些遭遇。你咋能这样说我呢？”
“我咋不知道？我过去不知道，可现在都知道了。就算你受到一些错误的怀疑，你也没必要去搞啥个人复仇！你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
“法律！哈哈哈——”肖雄打断了肖雪的话，那些在他心底沉积多年的话语一下子冲了出来，“法律，这个词多好听啊！它披着公正的外衣，但它从来就是个两面派！在老百姓面前它是爷爷，在当官的面前它是孙子！你当的官越大，它的辈儿就越小！在这个世界上，权力就是法律！如果我是大官，你们敢把我关在这里吗？就算我杀了人，你们那法律能判我有罪吗？不能！你们得说我杀得对，杀得好！那死鬼早就该杀，千刀万剐！为啥？因为我有权力。我可以让你升官，让你发财！算了吧，拿你那法律喂狗去吧！我告诉你，狗都不吃！”
“你这话不对！法律本应是公正的。虽然我们在执法中有很多问题，可并不等于说法律本身就是不公正的！”
“你说的那法律都是在学校课堂里讲着玩的！哄小孩儿还成！”
“法制建设也得有个过程嘛！”
“啥过程？等过程完啦，好人也都死绝户了！甭听那扯犊子的话。反正我啥都不信！”
肖雪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哥哥。那时候，哥哥也特别爱跟人抬杠，奶奶就老说他是个“倔头”！这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肖雪不想再争论下去，便说道：“算了，我不想跟你吵，咱们说点儿别的吧。”
肖雄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忙缓和口气说：“姑娘，真对不住！我才刚可不是冲你说的！我这人说话……”
“就爱抬杠！”肖雪打断了肖雄的话，“没啥，我听惯了。我哥从小就爱抬杠。他那话不说是不说，一说就能撅人一跟头！”
“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肖雪换了个话题说，“还是谈谈你这些年是咋过来的吧！”
“啥咋过来的？”
“这些年你一直在啥地方?”
“姑娘，你可别误会。我只是见过你哥。我不是你哥。我叫包庆福。”
“谁说你是我哥啦？你要想当我哥，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呢！”
肖雪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后，洪钧和吴鸿飞走了进来。进屋后，洪钧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肖雪，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肖雄，不无调侃地说道：“兄妹重逢应该是出喜剧，你们怎么给唱成悲剧啦？”
“你别瞎起哄！”肖雪瞪了洪钧一眼。
洪钧没理会，走过去对肖雄说：“肖雄，你怎么还不说话呀？”
“他不叫肖雄，叫包庆福！”肖雪在一旁说。
洪钧看着大老包那花白的鬓发和额头的伤疤，态度诚恳地说：“从第一次在滨北餐厅见到你，我就很钦佩你的正义感和胆量。说心里话，我觉得你精心安排了黑熊洞的事儿，一定有你的道理。我想告诉你，我们目前复查的就是十年前发生在滨北农场的李红梅被害案。”
说到此，洪钧停顿下来，观察着大老包的反应。然而，大老包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洪钧继续说：“刚才我说第一次在滨北餐厅见到你，其实那不是第一次。我们早在十年前就见过面了，只不过你当时根本没有注意我。那是1985年5月的一天傍晚，在北京的紫竹院公园里。”
大老包转过头来，默默但执著地望着洪钧的眼睛。
洪钧用舌头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有人只知道自己的痛苦，不知道别人的痛苦，也不知道自己给别人造成的痛苦！我认识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但是命运待她太不公正了！她为了帮助哥哥，和男朋友发生了误会，分手了。尽管她和他都深深地爱着对方，可这一分手就是十年！这位姑娘一直没有再恋爱。她过着孤独的生活，而且她的心一直被痛苦折磨！为了哥哥，这位姑娘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但是她的哥哥对此却一无所知！”
“你跟我说这些干啥？”大老包的声音有些沙哑。
“干啥？”洪钧有些激动，“因为你就是这位姑娘的哥哥！我就是这位姑娘的男朋友！你太自私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让别人替你受罪！你明明知道郑建国是冤枉的，却眼看着让他去蹲监狱！你父亲临死之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你一面，而你却装不知道，让他死不瞑目！”
“哈哈哈！”大老包突然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可真会编故事！你说的都是啥呀，云山雾罩的！”
肖雪在一旁生气地说：“你别跟他说了，没用！”
洪钧看了一眼肖雪，沉思片刻，又对肖雄说：“甭管你是叫肖雄还是叫包庆福，或者叫傻狍子，这都没关系。名字本来就不是人身固有的特征，只是人为加上的一种符号。不过，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莫英妹的女人吗？”
“啥？”肖雄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们把她也给抓来了？我告诉你们，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跟她毫无关系。你们要是敢碰她一下，我就跟你们拼啦！”
洪钧见肖雄额上的伤疤都涨红了，忙说：“你别急！她现在很好，就住在大众旅馆。我想，她一定是来等你出去的。”
吴鸿飞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既然你的身份已经查清了，这收容审查也就可以撤销了。”
洪钧惊讶地看着吴鸿飞，因为吴竟然没有带出他的口头语！
肖雄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又坐回到椅子上。
肖雪看着默不作声的肖雄，猛地一跺脚，跑了出去。洪钧连忙追了出去。
洪钧跟着肖雪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来到街上。肖雪一下子扑到洪钧肩上，委屈地哭了起来。洪钧轻轻地拍着肖雪的肩膀，慢慢地说：“我们也应该理解他。谁知道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啊！”
“那我……受的苦……还少吗？”肖雪哽咽着。
“那不一样！他和我们的处境完全不一样！”洪钧见过路的人向他们投过诧异的目光，又对肖雪说：“别哭了！肖雪，你这么哭，别人都以为你是来接劳改释放的老公呢！”
“去你的！”肖雪破涕为笑了。
洪钧掏出手绢，帮肖雪擦去脸上的泪水。
肖雪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带你去滨北公园吧。县城里的公园也挺美的！”
“你可别把我带丢了！”
“没关系，反正丢也是咱俩一起丢！”
大雪过后，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

第31章 大兴安岭的小镇
在大兴安岭的群山中有一个小小的阿里河镇。它三面环山，一面是草原，景色十分秀美。在镇子的南边还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火车站是一栋高大的浅黄色建筑。火车站前有一条柏油大道，一直通到镇子东头。大道两旁有各种商店、饭馆、旅馆、办公楼和电影院。站在地势较高的火车站门口向东望去，只见一排排整齐的砖房，一根根高耸的电视天线，一片片密集的电网，一座座雄伟的厂房，这一切都在告诉过往的旅客——阿里河镇已经彻底改变了过去那原始落后的面貌。
然而，阿里河镇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火车站南面的大棱场。无数根圆木在这里堆成一座座小山。一辆辆内燃机车就是从这里拖走一串串装满木材的车厢，驶向四面八方。
这一天风和日丽，大棱场上的杠子工们都在不紧不慢地抬着木头。不知是谁一声招呼，人们都停下来，走到一个大木堆旁边，观看正要抬一根八米楗子的八位壮汉。
这根松木楗子的大头直径足有一米，小头也有六七十公分。围观的人们不禁直咂舌头。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本棱场上最硬的一副杠。
抬木头是前后两副挂钩。每副挂钩是前后两根杠子，每根杠子左右两个人。抬杠子的人可以根据抬的位置称呼。这四根杠子从前往后分别称为：一杠、二杠、三杠和四杠。在左边抬杠的人叫大肩；在右边抬杠的人叫小肩。例如，在最前边一根杠子左边抬杠的人就叫“一杠大肩”，在最后一根杠子右边抬杠的人就叫“四杠小肩”。由于一杠和二杠抬的是木头的大头，所以身材都比较高大，他们吃力也较大。抬木头归棱都要上跳板。上跳时，同一副挂钩上的后杠要比前杠吃力大一些。另外，抬小肩的人得用左肩膀，难度较大。因此在一副杠的八个人中，二杠小肩是最要劲的。除了杠头儿以外，他分钱最多。
杠头儿，顾名思义，就是这一副杠八个人中的头。他一般也是负责喊号子的人。这喊号子颇有学问。抬杠的八个人必须步调一致。说起就得同时起，说走就得同时走，别人迈左腿，你不能迈右腿。这些全凭喊号人的指挥。另外，这一副杠的前行后退、左转右拐，也全凭喊号来调度。特别是上到那十几米高的棱堆顶上之后，得把木头顺过来放好。怎么走，怎么放，全凭经验。稍有闪失，就有可能造成人身伤亡的后果。
这喊号子也是门艺术。一人喊，七人和。和的人很简单，只要按照节奏喊“嘿唷、嘿唷”即可。但领号的人可不简单，他得有辞有韵，而且是一路不停。除了指挥调度之外，他还得鼓舞士气、调节情绪，而且没有固定的词，想起什么喊什么，看见什么喊什么。如果棱场上来了位大姑娘，他能从头喊到脚，褒贬得让那姑娘抬不起头！
今天这阵式，抬杠的人一看都知道。这叫“试肩”——一副杠上新来了一个人，得试试他的肩膀。杠子工干活挣钱，谁也不愿意自己这副杠上有个孬种。今天被试肩的人是二杠大肩。小伙子长得膀大腰圆，只是看上去肩膀嫩了点。
这副杠的杠头儿叫杜德贵，是镇上有名的硬汉子，人称杜老大。他三十七八岁，长得敦敦实实，抬四杠小肩。杜老大一声招呼，八个人把挂钩搭好，杠子穿好，担在肩膀上。然后，杜老大便亮开铜钟般的嗓子，领着众人喊起了号子——
长长那熊腰，嘿唷！嘿唷!
长长那熊腰，嘿唷！嘿唷！
长腰起啊！嘿唷！嘿唷!
别低头啊！嘿唷！嘿唷！
迈开那虎步，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新来的年幼，嘿唷！嘿唷!
腰板软啊，嘿唷！嘿唷！
腿打颤啊，嘿唷！嘿唷！
头冒汗啊，嘿唷!嘿唷!
肩膀疼啦，嘿唷!嘿唷！
不想干啦！嘿唷!嘿唷！
为娶媳妇，嘿唷!嘿唷！
想挣钱哪！嘿唷!嘿唷！
前边的拐拐，嘿唷！嘿唷!
后边的甩甩。嘿唷!嘿唷!
要上跳啦，嘿唷！嘿唷！
看跳板啦。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别瞎看啊。嘿唷！嘿唷！
铁腰板啊，嘿唷！嘿唷！
铜肩膀啊，嘿唷！嘿唷！
有酒喝啦，嘿唷！嘿唷！
有肉吃啦。嘿唷！嘿唷！
往前走啊，嘿唷！嘿唷！
挣大钱啊！嘿唷！嘿唷！
…………
那根大木头终于被放在棱堆顶上，八个人先后从高高的跳板上走下来。杜老大走到新来的小伙子身边，问道：“咋样？能行？”
“行！”
“小伙子，别放大话！干咱们这行可不是闹嘻哈的，既得身板好，又得能吃苦。不是吓唬你，不出三天，你这肩膀就得掉层皮！”
“你能行，我就能行！”小伙子倔强地看着杜老大。
“好小子，是条汉子！行，从今儿个起，你就算这副杠上的人了，跟大伙儿一样分钱。你大号叫啥？”
“包庆福。”
“行，往后就叫你大包。”杜老大转身冲另外六个人喊道——“今儿个咱们提前收杠，一块堆儿下馆子。我请客，每人半斤白酒，一斤饺子！”
这帮人一听都乐了。一个个拎着挂钩、拖着木杠、披上外衣，吵吵嚷嚷地往街里走去。下馆子喝酒，这是杠子工们最大的享乐。
在阿里河镇南边的山脚下住着一户鄂伦春人家，父女俩。父亲是远近闻名的老猎手，人们都叫他莫大叔。女儿英妹长得长圆脸，大眼睛，颧骨微高，牙齿洁白，再加上一头长长的黑发和丰满的体态，显得非常健美。她从小失去母亲，跟着父亲在山林中生活，不仅练就了打猎的本领，也养成了刚强豪爽的性格。
莫大叔和杜老大是好朋友。这天晚上，英妹给杜家送去一些狍子肉，然后一人回家。大棱场里没有灯光，一堆堆木头就像一座座无人居住的黑房子，给这早秋之夜增添了几分凄凉。
英妹沿着木堆中间的小路快步往家走。突然，从一个木堆后面走出一人，挡住她的去路。借着前方车站的灯光，她看见来人手中拿着一把尖刀。
“站住！”那人低声喝道。
“干啥？”英妹可不是胆小的姑娘。她往后一撒步，准备飞脚去踢对方手中的尖刀。但是她的脚还没抬起来，后面又上来一个家伙，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刚喊出“来人——”两个字，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她拼命挣扎，但无奈一人难敌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她在反抗中咬了一口捂住她嘴的那只手，趁那手躲避之机又大喊起来——
“来人哪！救命啊！”
英妹那尖厉的叫声划破了棱场上寂静的夜空。
那两个家伙有些慌乱。其中一个忙掏出一块毛巾塞进英妹嘴里。他们把英妹拖到木堆旁边的黑影里，按倒在地上，便来解她的裤子。英妹又急又羞，但她的嘴被堵住了，手被捆住了，只能用两只脚乱蹬。但是，光凭两只脚怎能对付得两个疯狂的男人。
正在这时，木堆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跑到近前，大声喝道：“谁？干啥呢？”
那两个流氓听见声音，先是一阵慌乱，但看清来人只有一个，胆子又壮了起来。其中一个站起身来迎过去，用刀尖对着来人，压低嗓音吼道：“你他妈少管闲事！找死哪？快滚！”
来人闻听此话，口气立刻软了，连连点头说：“没我事儿，让我过去！”
英妹躺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在心里骂这个胆小鬼。不过她也明白，如今社会这么乱，谁不是自己顾自己啊！
那个人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过走，眼睛紧盯着刀尖，似乎生怕它会扎到自己身上。
那个流氓见状也不禁骂了一句——“怂包蛋”！但其话音未落，来人突然飞起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尖刀，紧接着挥起右拳，重重地打在他下巴上。他“哎唷”一声，摔出去好几米远。另一个流氓见状也拔刀扑了上来。但那人躲过刀尖，一脚把他踹了个狗吃屎。
两个流氓虽丢了刀子，但仍不甘心，一左一右逼向来人。那个人后退几步，一个声东击西，打倒一个，又一个顺手牵羊，把另一个摔到木头堆上。这一来，两个流氓尝到厉害，不敢再打，一前一后跑走了。
英妹目睹这一切，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敬佩，还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惭愧。
那个人没有去追流氓，站在离英妹几步远的地方，问道：“姑娘，你没事儿吧？”大概他等了一会儿见英妹没起来，便走过来，这才发现英妹的嘴里堵着毛巾。他揪出英妹嘴里的毛巾，又解开英妹手腕上的绳子，然后站到一旁。
英妹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又喘了几口大气，才走到那人面前感激地说：“大哥，多亏你救了咱！这让咱咋谢你呢？”
“不用！不用！你快回家吧！”那个人说着，转身就要走。
英妹急忙拦住他说：“大哥别走！前面不远就是咱家，去坐坐吧！”
“不不！我不去啦！”那人说着又要走。
“别！”英妹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灵机一动，编了个假话。“大哥，救人救到底。你就送咱回家吧。咱怕那坏人再来！”
那个人只好把英妹送到家门口。
莫大叔见英妹这么晚还没回来，正站在门口观望。英妹叫了一声“爹”，便跑过去，悄声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莫大叔听后，连忙走到那个人面前说：“谢谢你，阿亚摩里根！快到屋里坐！”
那个人不好推辞，便走了进去。
这是三间平房。前面有一个用木板条围成的院子，院里堆满一垛垛的木头半子。室内的家具都是木制的，比较粗糙也没上油漆。莫大叔请那人坐到炕头上。在灯光下，莫家父女才看清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英妹端来一杯茶，放到炕桌上。莫大叔说：“阿亚摩里根，你救了我的女儿，请你喝茶!”
英妹在一旁解释道：“在我们鄂伦春语中，阿亚摩里根的意思就是英雄好汉。”
“谢谢！”青年人忙说。
英妹又拿来筷子和一碗烤狍子肉，放在青年人面前。莫大叔说：“阿亚摩里根，请你吃肉！”
“不，不！我吃过饭啦！”青年人推辞着。
英妹说：“这肉你一定要吃，不吃就是看不起咱们。这可是鄂伦春人的规矩！”
青年人只好吃了一块还温热的狍子肉。
“阿亚摩里根，你叫啥名字？”
“大叔，我叫包庆福。”
英妹在一旁说：“我家姓莫。人家都叫我爹莫大叔。我叫英妹。”
莫大叔说：“庆福，好名字啊！你不是咱阿里河人吧？”
“我家在关里，上这边投亲的。”
“你有亲戚在这镇上？”
“我有个叔叔，说是在这儿当伐木工人，可是没找到。”
“他叫啥名？”
“叫包永发。”
“没听过这名字。不过，你别着急。这山上有不少人是从关内过来的，慢慢总能打听到。”
英妹问：“包大哥，你为啥不在家，上咱们阿里河来呢？”
“我们家那边人多地少，挣不着钱。都说这大兴安岭好挣钱，只要有力气就行。”
“你现在干啥呢？”
“一个朋友介绍我在棱场上抬木头。”
“噢，你是不是在杜老大那副杠上？”
“是啊！”
“杜老大是我爹的朋友。今晚上我给他送肉去，他还对我说他那副杠上新来了一个后生，是条硬汉子。原来就是你呀！”
莫大叔又问：“庆福，你打算在这儿干多久啊？”
“说不准。有活儿干，就多干几年。没活儿干，就早点儿回去。”
“庆福，杜老大那人不错，你跟着他干，吃不了亏。你住啥地方？”
“就在棱场旁边的排房。”
“庆福，以后你就把这儿当你的家吧！有空就来。愿意来这儿住也行。咱们鄂伦春人在山里住惯了，喜欢直来直去。我不喜欢的人，他甭想迈进我的家门。”
英妹在旁边补充说：“我爹让你来，你要是不来，他会生气的！”
包庆福连忙点头答应。

第32章 鄂伦春人的规矩
冬天来了，厚厚的白雪把山山岭岭都覆盖起来，似乎生怕它们遭受北风的侵扰。阿里河镇到了一年中最为繁忙的季节。一支支采伐队在山里安营扎寨，伐木的油锯声和拽木头的拖拉机声在山谷中回荡。一辆辆运木材的大挂卡车在冰雪的山路上往返行驶，把砍伐下来的树木从山里运到火车站旁的大棱场。
镇子上增添了许多人，显得更加热闹繁荣。饭馆里，商店前，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群群身穿绿色或蓝色皮袄的伐木工人。这些人的口袋里似乎装满了钱。他们在饭馆里大吃大喝，他们买走了商店里的好烟以及在柜台里摆了好几个月的各种罐头和各种酒。卖东西的人和开饭馆的人都乐得合不拢嘴。但镇上的居民却有不少怨言，因为这些外来客不仅扰乱了他们宁静的生活，而且把当地的物价抬高了许多。
包庆福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每天干完活之后他仍然会觉得腰酸腿疼，但是已不像第一个月那样令人难以忍受了。他仍然住在棱场边的排房里，但每到歇工日，他就到莫大叔家去。不仅是去改善伙食，而且是去学习打猎。他学打猎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谋生手段。
山里的冬天，太阳升起得很晚。这天又歇杠，包庆福很早起来在朦朦胧胧的晨曦中向莫大叔家走去。当他走进莫家院门时，大叔和英妹已经在等他了。英妹笑道：“包大哥，我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
“为啥？”庆福有些不解。
“我爹说今天该考你的枪法了。你要是考过了，就可以让你去打围了。”
“是吗？”庆福有些兴奋，但也有些紧张。
莫大叔背上猎枪，招呼说：“英妹、庆福，该走啦！”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庆福和英妹连忙跟了出去。他们出了镇子，向南山走去。
太阳终于跃上东山，把万缕金光洒在阿里河镇上。莫大叔三人披着霞光走上山坡，来到一片开阔地。莫大叔停住脚步，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很满意，他把猎枪递给庆福，然后走开二十多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红皮圆萝卜，在手里掂了两下，又看了一眼庆福，见他已做好准备，便一扬手把萝卜抛向空中。
那个萝卜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向下落去。就在它落到离地面一人多高的时候，包庆福手中的枪响了——只见那萝卜颠了一下，落在雪地上。
英妹高兴地跑过去，捡起那个萝卜喊道：“打中了！打中了！”然后，她把萝卜抛给父亲。
就这样，莫大叔扔了三次，庆福打了三枪，枪枪命中。庆福尽力掩饰着内心的高兴，走到大叔面前。莫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认真地对他说：“庆福，从今天起，你就可以去打围了。记住：子弹是猎人的本钱，要让每一颗子弹都不白扔。这一阵子我让你练枪用了不老少子弹，就是为了你以后不白费子弹！好啦，英妹，咱们该回去了。祝你包大哥今天好运气吧！”
“爹，让我跟包大哥一块堆儿去吧！”英妹不想回家。
“不行！今天他只能一个人去。这是咱们的规矩！”莫大叔说完之后便转身向山下走去。
英妹犹豫一下，把干粮袋交给庆福，又多给他几发子弹，然后转身向山下跑去。
庆福望着莫家父女的背影，一股感激之情在心中升起。他背起猎枪，系好干粮袋，转身向山里走去。
他曾经跟着莫家父女去打过几次猎。莫大叔在家让他练枪，可上山并不让他摸枪，只给他讲解如何识别动物的足迹，并给他介绍在山里打猎的经验。当时，他曾觉得莫大叔有点信不过他。现在他才理解老猎人的一片苦心。
为了寻找猎物，庆福离开山路，踏着一尺来深的积雪，走进树林。他希望自己能遇见一只狍子，然后一枪把狍子打死。一定要打在头上。他想象着自己拖着一只大狍子回到莫家门前的情景。然而，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他连一只野鸡都没碰上！
天空中不知从何时起布满了灰云。庆福掏出干粮，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大树墩子，走了过去。刚要往上坐，他忽然想起莫大叔的话：这是山神爷的座子，千万不能坐，要不然会倒霉的。若在平时，他并不忌讳这个，但是今天他需要好运气啊！他犹豫一下，还是站着吃完了干粮。然后又吃了两把干净的雪，继续寻找猎物。
此时，他已不再期望能打到一只狍子了。对他来说，能打到一只野鸡或野兔就很满足了。只要不空手回去就行。他用企盼的目光四处张望着。
忽然，他发现对面的山脚下有两个黄色的东西在动。他揉了揉眼睛——没错，那是两只狍子！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告诫自己要沉住气，便从树林里悄悄绕过去。当他走到树林边上时，那两只狍子已经绕过山包，往前走了。他也绕过那个山包，只见那两只狍子正在慢慢地穿过一片白雪皑皑的沟塘。他估计了一下距离，觉得不在有效射程之内，便又沿着树林边绕过去。然而，他刚走下山坡，就被狍子发现了。那两只狍子一前一后撅着小白屁股跑走了。他不甘心地在后面追着，但狍子很快就消失在山林后面。他又追过好几个山包，但没能再见到狍子的身影。
他觉得既疲劳又恼火，便靠在一棵大树上。他真想冲着大树开两枪，但他记起大叔的话，要珍惜子弹。他还想起大叔以前说过的话，当个好猎手，不仅要枪法好，还要有耐性，能吃苦，最重要的是熟悉动物的习性。他拍了一下大腿，对自己说，找找脚印嘛！莫大叔每次进山打围不都很注意查找脚印嘛！
他走进一片树林，尽量模仿着大叔的样子，不时低头查看雪地上的各种足迹。忽然，有两行野鸡的脚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下腰去仔细查看。根据那痕迹边沿的形状和痕迹上的浮雪，他断定这是两行很新鲜的脚印。他端起猎枪，小心地沿着脚印向前走去。那脚印中断了两次，但都被他在前面找到了。他一直跟踪了三四百米，终于在前面的雪地上发现了两只正在觅食的野鸡。他把枪举了起来，但野鸡听到动静，扑棱棱地飞了起来。他来不及犹豫，立即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那只母野鸡一个跟头栽到了雪地上。他连忙奔过去，一把按住那死野鸡，生怕它再跑掉！
有了猎物，他的腿也有劲了。他走出树林，按着自己来时的路往回走。但走了一会之后，他就找不到自己来时的脚印了。此时，天色已是灰蒙蒙的，无法分辨东南西北。他拼命回忆自己来时的方向，但是在追狍子时绕过几个圆圆的山包，记不准方向了。他看着前面的山包眼熟，便走了过去。但走了一会，他又觉得另一个山包边上的路好像也走过。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些山包的样子都差不多。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他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慌。
他停住脚步，告诫自己要冷静。他思索了一会，决定向前面的山顶爬去。他希望在山顶上能看到阿里河镇的灯光。
山坡很陡，而且没有路。他把枪斜背在肩上，把野鸡拴在背包带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他好几次滑倒在积雪中，但仍顽强地向上爬。当他爬上前面的山坡时，才发现这并不是山顶，他只好继续往上爬。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努力，他终于爬到了山顶。这里比山沟里亮。他向四周眺望，只见连绵起伏的山峦，看不见阿里河镇。就在他即将失去信心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在左侧几座山峰的后边有一串亮点在缓缓移动。他又仔细看了一会，确信那是一列火车。他高兴地叫了起来，然后连跑带滑地朝山下奔去。
这一天，英妹在家干活总有些心神不安，劈半子差点劈到自己的脚上。天黑以后，她越来越频繁地跑到院门口张望，但每次回来时脸上都增加了焦虑的神色。她终于忍不住说：“爹，包大哥咋还不回来呀？”
“他一定是没打着个物，不肯回来。他是个倔强的后生，有点公鹿的性子！”莫大叔坐在炕头上抽着烟。
过了一会，英妹有些沉不住气了。“爹，他不会迷路吧？他第一次一个人进山，又赶上这么个天儿！都是你，不让我跟他一起去！”
“你急啥？他会回来的。庆福不是那路没心计的傻小子！”莫大叔嘴里这样说着，但眼睛也不住地往窗外看。
又过了一会，英妹起身穿上皮袄说，“爹，咱们去找找他吧！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英妹的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开院门的声音。接着，包庆福推门走了进来。“大叔，英妹，我回来了！”
英妹说：“包大哥，你咋才回来？可把人急死了！”
莫大叔乐呵呵地对英妹说，“咋样？我说没事吧！庆福，咋回来晚了？”
“追两只狍子，差点儿迷了路！”
“今天，山神爷给你啥礼物了？”
“啥礼物？”
“爹是在问你打着啥猎物了，这是咱鄂伦春人的规矩。”
“大叔，今天我运气不太好，就打着一只野鸡。不过，我没浪费子弹。”庆福说着，解下背包带上拴着的野鸡。
英妹忙接过来说：“头一次进山，打着个物就是好运气！”她忽然发现庆福脸上有几道血印，心疼地问：“你这脸上是咋整的？”
庆福说：“下山时树条刮的，没事儿！”
“啥没事儿！快洗把脸，我给你上点儿药。”英妹说着，到她屋里拿了她的脸盆，到灶锅里了一舀子热水，又对了半舀子凉水，端进屋来。
庆福洗完脸，死活也没让英妹给他上药。莫大叔把庆福叫到炕边坐下，然后说：“庆福，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是愿意呢，就甭去抬木头了，搬家来住吧！”
“这……”庆福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包大哥，明天我去帮你收拾东西，你就搬过来吧！”英妹说。
莫大叔对英妹说：“都这早晚儿了，还不让我们吃饭啊？”
“是喽，爹！”英妹高兴地跑到外屋，很快就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了进来。
莫大叔拿出一瓶白酒，对庆福说：“今儿这日子值得庆贺。来，咱爷俩喝几盅！”
莫大叔盘腿坐在炕桌里面，英妹和庆福一边一个。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喝起来。
第二天，包庆福向杜老大辞了杠上的工作。开始，杜老大不太乐意，后来得知庆福是搬到莫大叔家去住，也就同意了。
从那以后，包庆福就和莫家父女一起过上了打猎的生活。

第33章 珍藏心底的情物
夏天是大兴安岭最美的季节。高高矮矮的峰峦都披上了绿装，大大小小的树木都长满了枝叶。草原上，山坡上，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花草——有嫣红的百合，有姹紫的玫瑰，有开大白花的芍药，有开小白花的猫爪子菜，有头顶金黄色小花的蒲公英，有身挂绿白色小花的苋菜，还有兰花菜、猪毛菜、苣荬菜、刺菜、灰菜，以及漫山遍野的黄花菜。
这天下午，庆福没事，英妹让他陪自己上山去采高粱果——一种野生草莓。他们来到一个山坡上。英妹钻进了树林。庆福在草地上找了一圈，没找到高粱果，便躺在草地上想着心事。
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悠闲自在的白云。一只鹞鹰在白云下慢慢地盘旋。这里非常幽静。一只布谷鸟在旁边的树林里不停地呼唤着它的伙伴，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亲切。
忽然，一串高粱果落到了庆福的胸膛上。他坐起来，回头看了一下，但身后只有一丛丛灌木。他揪下一颗红透了的高粱果，扔进嘴里，慢慢品尝着那酸甜可口的滋味。
一串串高粱果接连不断地落到他身旁，接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英妹从灌木丛后面跑过来，坐在庆福对面的草地上。她把手中的最后几串高粱果都扔到庆福腿上，说：“包大哥，你采的高粱果呢？”
“我没找着啊！英妹，你咋采这么多？在哪儿采的？”
“你得到阳坡的树林边上去找！”英妹歪着头，望着庆福说，“好吃么？”
庆福点了点头，又揪下几粒高粱果，送进嘴里。然后，他随手从身边揪下一根锯齿状的草叶，在手里摆弄着。
“包大哥，那草可不能吃！那是哑巴草。在嘴里含时间长了，嗓子就变哑了，说话可难听啦！”
“真的？”庆福好奇地把那草叶放到嘴边舔了舔——又苦又辣。他觉得这世界上的东西很有意思。有的又酸又甜，有的又苦又辣。他觉得人生也是这样。
英妹从身边的草地上采下一朵小红花，在手里玩弄着。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庆福，从身旁揪下两个长长的草叶。她小心地在每个草叶中间顺着撕开两条裂口，然后将两个草叶编在一起，从中间翻一下，再轻轻地将其舒展平整。她将其放在手上看了一会，才转身递给庆福。
“包大哥，你能把这两个草叶分开吗？可不能撕坏！”
庆福看着手里这两根编成麻花形的草叶，翻来覆去地捉摸了半天也没能分开。他奇怪英妹是怎么把它们编在一起的。最后，他摇了摇头，“不行，我分不开。”
“真的分不开？”英妹的声音有些激动，“太好啦！”
庆福觉得英妹的声音有些奇怪，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慌忙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小红花，喃喃地说，“哦，分不开了！”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脸颊微红地说：“包大哥，你说……我好吗？”
“你？这还用问？你和大叔对我太好了！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庆福诚恳地说。
“妹妹？”英妹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称呼。她低着头说：“为啥只能是妹妹，不能是别的……”
“为啥是别的呢？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嘛！”
“你……你真傻！”英妹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
庆福站起身来，望着英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他并不傻，但他有难言之隐啊！他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英妹跑回家。父亲不在，大概是找杜老大喝酒去了。她在门口愣愣地站了一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庆福睡觉的炕前。她茫然若失地望着自己亲手拆洗的被褥，心想，包大哥也太……太那个了！他平时聪明能干，心眼好，待人实诚，可就是在那件事上总像缺心眼似的！又好像在装傻！可是，自己一个姑娘家家的，咋开口啊！这事跟爹也不好说。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英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在庆福的被子里面露出一支白色的衣袖。她知道那是庆福的旧衬衣。她记得那件衬衣的领口已经破了。上次洗完之后本想给缝几针，可后来一忙就忘了。此时，她虽然生庆福的气，但还是走过去把衬衣拿了起来。
她刚想把衬衣拿到自己的屋里去补，但手指触到一个纸包。她怕自己缝的时候不注意把庆福的东西弄掉了，便想先取出来放在庆福的炕上。纸包在衬衣里面紧贴胸口的小兜里。
那个小兜缝得粗针大线，显然出自庆福那双大手。英妹每次洗这件衣服时，里面都是空的。她觉得挺奇怪，有一次她问庆福，你干啥在这儿缝个口袋？庆福说，装东西。她又问，装啥稀罕物？庆福说，装钱。
今天，她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小兜里面的东西，便情不自禁地把它拿了出来。这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她把纸包打开，只见里面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她把信封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她知道偷看别人的信不好，就又把信纸装回信封。但是在装的时候，她发现信封里还有一个小纸包，便给倒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好奇心最终还是驱使她打开了那个小纸包。她万万也没有想到庆福精心保存在胸口处的东西竟是一张姑娘的照片——那可是当时流行的定情之物！
英妹愣住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倾心相爱的男人心里装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然而，这就是事实！她一下子明白庆福为什么在那个问题上总跟她装傻了。她的眼睛模糊了，泪水悄悄地流过她的脸颊。
哭过一阵之后，英妹的心里似乎好受一点。她擦去泪水，仔细端详着手中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看了一会，英妹不禁在心里赞叹起来：姑娘长得多俊啊！美丽的脸庞，端庄的五官，善良的目光，温柔的微笑。英妹从衣兜里掏出一面小圆镜，一会看看照片，一会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似乎在比较着。她拢了拢自己的鬓发，抹了抹自己的脸蛋，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把镜子放回兜里。
她愣愣地坐在炕上。忽然，外面传来开院门的声音，她从窗户里看见走进院子的庆福。她手忙脚乱地把相片包起来，裹在衬衣里，准备先拿到自己屋去。但是，庆福并没有进屋，而是挑起水桶走了出去。
英妹的心还在怦怦地跳着。她把衬衣打开，把相片按原样包好，放进信封，又把信封按原样包在纸里，放回那个小兜里。她把衬衣按原样放好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屋里。
此时，英妹的心里平静了许多。她似乎更加理解了庆福——他那么能吃苦是因为他心里有爱！他经常一个人想事也是因为他心里有爱！英妹更加敬慕庆福的人品，因为她心中憧憬的正是这种爱情专一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爱的不是她，但他仍然是最值得敬重的男人！
英妹在心中对自己说，鄂伦春人的胸怀应该像兴安岭一样宽广，鄂伦春姑娘不应该嫉妒别人的幸福。你应该为他们高兴，为他们祝福！你就做他的好妹妹！当他有一天要回关内老家时，你和他可以干干净净地分手，并永远把他记在你的心中！
英妹打水洗去了脸上的泪痕。
庆福挑着水桶来到井房，从前面打水的人手中接过辘轳摇把，把黑色的胶皮水筲放入井口，然后松开摇把，任凭那空水筲叽里咕噜地落下去砸到水面上。他转动摇把将水筲提出水面，但凭着手劲觉得水筲未满，就将其再次砸入水中，然后才用右手转动摇把吱吱呀呀地把水筲摇上来。当水筲露出井口时，他伸出左手抓住水筲上的横梁顺势一提，同时右手松开摇把，便把盛满水的水筲放到井台上。他把水倒进一个水桶，然后又打上来一筲，倒满另一个水桶。由于后面没有人等着打水，他就把水筲轻轻放入井内，让其漂在水面上。
庆福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往回走。一路上，他的心里都在想着见到英妹后怎么说话。在这几个月的共同生活中，他发现英妹心地善良，性格豪爽，但是有些任性。有时她不高兴了，可以一连几天不跟庆福说话。不过，她变得也很快，说闹就闹，说好就好。庆福甚至觉得她很有演戏的才能。实际上，庆福曾听莫大叔说过，英妹在镇上念书的时候还在宣传队中演过《智取威虎山》中的小常宝呢！
庆福挑着水走进院子，英妹像往常一样为他打开屋门，并帮他把水倒进缸里。庆福看了英妹一眼，但英妹就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庆福不知她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庆福把水桶和扁担放到院子里，然后回到他和莫大叔住的房间。英妹也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对庆福说：“包大哥，你一直也没谈过你家里的事儿。你家在关内啥地方？”
“河北景县。”
“景县？”英妹没听说过这个地名，她只知道北京和天津。“离北京远么？”
“好几百里地呢！”
“那你去过北京么？”
“去过！北京那地界儿可大啦！”
“是吗？我这辈子要是能去一趟北京，也就知足了！”
“那有啥难的？等赶明我回老家，带你一块儿去北京看看！”
“真的？那敢情好！那你啥时候回去呀？”
“还说不准。得等我攒够钱的！”
“那你家里还有啥人？”
“啥人都没有了！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我就说，咋也没人给你来个信啥的。”
英妹见庆福不爱谈这个事，就换了个话题。“你说话咋跟我们差不多，不像有的关里人，说话可侉了！”
“噢，我是这几年在东北闯荡，口音都改了，其实，我们那儿的人说话跟这儿差远了。这儿管姑娘叫闺女，大闺女、二闺女。我们那儿管姑娘都叫妮儿，大妮儿、二妮儿。像这凳子，我们叫杌子。这大缸，我们叫瓮。”
英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庆福与英妹如同亲兄妹一般，但二人的心中各藏着一段心事。

第34章 天地为证的真爱
英妹知道了庆福的秘密之后，便不再让庆福在感情上为难了。不过，她对待庆福仍然像过去一样好。他们犹如亲兄妹一般。英妹最担心的是庆福回关内老家去。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庆福从未提过回家的事。英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问。她的心底还存着一线希望，庆福会渐渐把老家的事情忘掉。
这一年的秋天，莫大叔病倒了。他一生中从未去过医院，病了就吃些自己在山里采集的草药。然而，他这一次病倒却再也起不来了。庆福和英妹日夜服侍，但大叔的病情仍日益严重。
这天晚上，大叔把庆福和英妹叫到炕边，缓缓地对他们说：“庆福，英妹，我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你们甭难过。咱鄂伦春人不许用眼泪给亲人送行。庆福，你虽说不是咱鄂伦春族的后生，可你的心像金子一样亮，你的性格像公鹿一样倔强。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后生。大叔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块伤疤，但大叔不问你。我这辈子跟野兽打交道，也跟人打交道。我见过各种野兽，也见过各种人。有的坏人比狼还狠，比狐狸还狡猾，你们得时常提防他们。好啦，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你们要记住这个故事，以后再讲给你们的孩子。”
莫大叔休息了一阵子，才慢慢讲道：“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住着咱们鄂伦春人的祖先。那时候这里没有坏人，满山都是鹿、狍子、野猪和犴。人们的日子可好啦！后来，有一个洛萨知道了……”
“洛萨就是魔鬼。”英妹插了一句。
“那个洛萨是从北方来的。他要人们每天献给他十只鹿和十只狍子，要不然他就来吃鄂伦春人的孩子。开始，人们不理睬他。可他力大无穷，人们打不过他，只好按时向他纳贡。这一来，人们的生活可就苦啦！十年以后，在这条小河旁边长大了一对年轻人，男的叫乌德哥马，女的叫铁布克勒玛。他们都是打猎的能手，而且真诚相爱。在他们的婚礼上，乌德哥马对大家说，为了全部落的幸福，他和铁布克勒玛要去降伏洛萨。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俩就骑着马出发了，部落里的人们一直把他们送到山口。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洛萨住的地方。他们一连跟洛萨打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把洛萨打败了！从那以后，这里的人们又过上了好日子。乌德哥马和铁布克勒玛相亲相爱，一直活到九九八十一岁才离开这里。不过，他们俩没有死，就生活在这一带的山林里。善良的鄂伦春人要是遇上困难，他们随时都会出来帮助的。庆福，英妹，我就要走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你们俩就像乌德哥马和铁布克勒玛那样永远相亲相爱吧！”莫大叔说完这些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大叔，我……”
“爹，我们不能……”
“啥？”莫大叔又睁开眼睛，看了看庆福，又看了看英妹，问道：“英妹，你不乐意？”
“不！爹，你不知道！”
“庆福，你乐意么？”
“我……”
“爹，你别再问包大哥了。我们就是兄妹。这就够了！”
“这是为啥呢？”莫大叔拼命喘了起来。
庆福见此情景，一下子跪到炕前，说道：“大叔，你和英妹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可是，我不能答应你的话，因为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我不叫包庆福，我的真名叫肖雄……”
听完肖雄的身世，莫大叔不断地喘着气，而英妹早已泣不成声。他们都很同情肖雄和李红梅的遭遇，也更加敬重肖雄的为人。过了一会，莫大叔断断续续地说：“我告诉你，这个人犯下的可是血罪，就是他的血液里带来的罪恶！你可一定要小心。这个人比那个洛萨……还要难对付！”
莫大叔去世了。三天之后，肖雄和英妹按照鄂伦春人的“风葬”习俗，用柳条编了一个棺材，把莫大叔的尸体放进去，架到山中的大树上。一年之后，他们又把那柳条棺抬下来，拣出尸骨，放在木棺中土葬。
光阴荏苒，寒暑流转。大兴安岭的秋霜春雨酷暑严寒，山野生活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再加上与各种野兽的生死搏斗，肖雄被换上了一副新的面孔——令过去的熟人难以认出的面孔。然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李红梅遇害的九周年之后，肖雄便做好了去完成那神圣使命的准备。为此，他甚至很有些激动。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在启程前完成，那就是安排好英妹的婚事。
这几年来，他曾多次找镇上的朋友帮忙为英妹介绍对象。人们也确实给介绍过几个，但每次英妹都是敷衍了事地见个面，然后一口回绝，并找出对方的一大堆缺点。肖雄为此总感到歉疚。他觉得，只有为英妹找到一个称心的对象，他才对得起死去的大叔，他才能安心地离开阿里河。然而，英妹毫无将就的意思。到后来，她索性说谁也不嫁了。
这天下午，肖雄高兴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说：“英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有人又给你提了一门亲事。我看挺合适的。这人是镇中学的老师，30岁，人品好，脾气也好，还是大专生呢！”
英妹的脸沉了下来，说：“哥，你咋又扯这事儿？我不是说过了——不嫁！”
“英妹，你也不能总没有个家呀！”
“这不就是咱的家吗？”
“可是，你总得……结婚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那你咋不男大当婚呢？”
“哥的心事你知道。我已经发过誓，这辈子再不能有那份心思了。”
“那我这辈子也绝不嫁人！”
“傻话！结婚以后，你的生活才会幸福！”
“我当然想得到那份幸福。可是，只有嫁给自己心爱的人才会有那幸福！”
“你会喜欢他的，英妹。感情这东西总得通过一块儿生活才能慢慢培养起来。”
“那我这儿已经培养起来了！”英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激动地说，“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思？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人？我早就把我的心给了你。难道一个姑娘的心还能给两个人吗？”
英妹的眼睛潮润了，脸上泛起了红晕。她站到肖雄的面前，慢慢地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脱下来，放到炕上，然后又松开自己的裤带。
肖雄慌忙抓住英妹的手，“英妹，我们只能是兄妹。这咱们早就说好了呀！”
英妹用炽热的目光看着肖雄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爱你，我要把我的身子交给你，来证明我对你的爱。我这样做，不是要跟你结婚，就是为了爱。”英妹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在肖雄的胸膛上。
听了英妹这一席炽热的话语，肖雄沉默了。以前，他并非没有感觉出英妹对他的深情，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英妹对他的爱竟然如此执著如此高尚。在多年的共同生活中，他对英妹也产生了深厚的情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每当他的心底升起那“非分”的想法时，红梅的身影就会浮现在他的面前，他就会想起自己在红梅墓前立下的誓言——“今生今世我肖雄绝不会再爱别的女人”！此时此刻，他抱着英妹的身体，他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终于，他推开了英妹的身体，低着头，喘着粗气说道：“我不能！英妹，我做不到！”
英妹愣了片刻，默默地穿上衣服，坐在炕沿上。她语音平静地说：“我懂你的心思，我也要让你懂我的心思。我爱你，不是为了做你的媳妇。只要我能陪着你，帮助你，使你幸福，这就足够了。我并不要求得到你的心。我知道，你的心早已交给了另一个女人，而且她应该得到你的心。我可以永远做你的妹妹，陪伴着你。无论你爱不爱我，我的心都永远属于你！”
肖雄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也坐到炕沿上，真诚地对英妹说：“你别这样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你应该有幸福美好的生活。可是，我不能老住在这里，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你知道在前面等待我的是一条多么难走的路啊！”
英妹昂起头，干脆地说：“你怕我受不了那苦，是么？我受得了！只要跟着你，啥苦我都乐意受。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你要走的路有多难，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陪着你！”
“不！英妹！你不知道！其实连我也不知道我要走的究竟是一条啥样的路！”
“可我知道。你要去找那个姓谷的，把他杀掉，替李红梅报仇。”
“不！我并不想去把那姓谷的杀掉。那样做太便宜他了！再说，要是简单地杀掉他，我也没有必要等这么多年了。不！我要慢慢地折磨他，让他觉得红梅又回来找他算账了。我要让他天天都生活在恐惧中，让他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听见敲门声就胆战心惊！我要让他在恐惧和悔恨中慢慢地死去！”肖雄激动地说着，他额头上那块由狼爪留下的伤疤涨红了，他那已多日没有刮过的胡须也随着他的声音颤动着。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早上，英妹在肖雄屋子的炕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英妹：
我走了！不是生活在捉弄我们，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并不抱怨生活，生活是无罪的，尽管它有时并不公平。我也不抱怨时代，因为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生活的时代。我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因为它的终点就是那比我的生命还重要的使命。英妹，如果你能够理解我，如果你能够再听哥一句话，你就不要来找我！英妹，生活中需要等待，幸福更需要等待。只要苍天不老，咱们终究会有再见面的日子！英妹，你千万不要离开阿里河，因为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肖雄
1993年7月10日
英妹拿着信纸的手猛烈地颤抖着，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英妹按照肖雄的话，耐心地在阿里河等待着。然而，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肖雄还没有回来。她就按照鄂伦春人的习俗进行了“骨卜”。她用火烧烤一块狍子的肩胛骨，边烧烤边祈祷，然后看那骨上的裂纹。她看到裂纹很长而且有横纹——这是不吉之兆！英妹沉不住气了。经过一番准备，她离开了阿里河。为了既不被肖雄认出来，又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帮助肖雄完成他的计划，英妹凭借自己的表演天才装扮成一个“疯女”，她还用哑巴草改变了自己的嗓音。
来到滨北县城之后，她经常出没饭馆旅店，但是没有找到肖雄。那天晚上在滨北餐厅，她没有注意肖雄何时进来的。后来肖雄拍案而起，还真吓了她一跳。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观察肖雄的行动，以便在暗中相助。后来她得知肖雄被抓起来，便决定自己按肖雄的想法行动，以解除公安局对肖雄的嫌疑。于是，她给谷春山制造了一个恐怖的夜晚……

第35章 双重人格的异型
天黑之后的滨北餐厅又热闹起来，一楼大厅的每一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有两桌喝酒的人还在大声划拳。然而，坐在窗边的洪钧、肖雪和楚卫华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喧嚣。
洪钧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天到这里吃饭就是坐在这张小桌旁。这些天来，他四处奔波，昼思夜想，甚至连做梦都分析案情，但他并不觉得疲劳。如今案子办完了，他却觉得疲惫不堪。
肖雪看了看洪钧，又看了看楚卫华。“你俩咋就像刚参加完追悼会似的？”
楚卫华忙举起酒杯说：“我也不知咋的，老觉着心情挺沉重。来，咱们先干一杯！一来祝洪老师旗开得胜；二来祝洪老师和肖处长一路平安，外加……心想事成！”
洪钧和肖雪说过“谢谢卫华”，然后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楚卫华说：“今天，韩院长特意到我办公室来，让我代他给你俩送行。这两天，他在组织我们总结这个案子的教训，要写一份总结报告，交给地区政法委。他指示了，我们不能只写谷春山的问题，还要从制度和观念上找原因，包括侦查取证工作粗糙，办案人员先入为主，审查证据流于形式，只讲严打不讲质量，等等。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特别好。看来，这滨北市政法委书记的宝座是非他莫属了。”
洪钧用手指敲打着酒杯，“古人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楚卫华点了点头，“要说呢，这个案子办得挺好。可不知为啥，我老觉着心里不踏实。说老实话，我刚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
肖雪也不无感慨地说：“生活中有些事情确实很难预料！有时候你觉着它肯定会向某个方向发展，但突然出了点事儿，一下子就面目全非了！人也是这样！”
“这话不假！”楚卫华说，“就拿谷春山来说吧。虽然我跟他接触不多，但是听到不少关于他的议论。在人们的印象中，他可是个作风正派的干部。有人说，谷书记一不好色，二不贪财，想在他那里搞什么歪门邪道，都是瞎耽误工夫！说老实话，如果不是亲手办这个案子，我很难相信他会干出那种事情！”
洪钧若有所思地说，“人是一种具有社会属性的动物，因此他既要满足个体的需要，也要满足社会的需要。这就决定了人的两重性。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都能为了满足社会的需要或他人的需要而抑制自己的需要，但是这种抑制并不是人的本能，因而需要道德乃至法律的力量来驱动。从个人角度来讲，人们牺牲某些个体需要总是为了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如他人的爱情，社会的认可，以及金钱和地位。从本质上来讲，抑制个体需要是一种痛苦而不是快乐，因此就需要得到某种精神上的满足，而这也是社会道德或宗教信仰能够发挥作用的原因。外国有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你是什么？你并非你认为你所是，你亦非他人认为你所是，你是你认为他人认为你所是。仔细想想，这话挺有道理。”
“我越听越糊涂了。”楚卫华说。
“他这里讲的是社会道德与个人行为之间的关系。人们生活在社会中，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自己的行为，别人也不可能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塑造你的行为，实际上，人们往往是根据自己觉得别人认为你是什么样子或者应该是什么样子来塑造自己的行为。你说对不对？”
“好像有点儿道理。”
“其实，这世界上既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既没有对谁都好的人，也没有对谁都坏的人。人们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们崇拜的人想成绝对的好人，但是任何伟人也都有坏的一面。只不过有些是人们可以原谅的，有些是人们所不知道的！”
肖雪一直在用心地听着洪钧的话，此时便问道：“你认为谷春山是好人还是坏人？”
“从结局看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坏的人。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他一生下来注定就是个坏人。在李红梅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们仍不能说他是坏人。从人生的角度来看，好人与坏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或者说好人与坏人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按照一般的社会道德标准，做好人就意味着为了社会或他人的需要而抑制个人的需要，而抑制个人需要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所以人们都说‘做好人太累’！”楚卫华插了一句。
“此话不无道理。一般来说，每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一段时间内抑制个人的某些需要，或者说做好人，但时间一长就不那么容易了！”
“所以说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
“难怪我听说你们男人在谈恋爱的时候都能表现得特别好，可一结婚就原形毕露了！”肖雪不无感慨。
“这可不分啥男女！有的姑娘在谈恋爱时表现得特别温柔特别文雅，可结婚以后就变得俗不可耐！”楚卫华也不无感慨。
洪钧笑了笑说：“有的男人大半辈子都能克己奉公、作风正派，但上了年纪以后觉得自己原来活得太亏了，就寻花问柳、贪污受贿。有的女人在年轻时为家庭操劳，为丈夫和子女牺牲个人的兴趣和事业，但人过中年以后又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太亏了，就变本加厉地折磨她的丈夫和子女。虽然这些只是生活中的个别现象，但它们说明好人是可以变坏的，一个奉公守法的人也可以走上犯罪的道路。”
肖雪说：“我曾经办过一起案子。被告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汽车司机。一天夜里他开车把一个骑自行车的给撞了。他当时下车看了一下，见那人满脸是血昏迷不醒，而且周围没人，他害怕负责任就开车跑了。后来那个受害人死了。据大夫说，那个人是失血过多死的。如果有人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他就死不了。被告人听说受害人已经死了，又畏罪潜逃。后来他被人拉进一个盗窃汽车的团伙，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被捕之后，他认罪态度较好，并交代了自己走上犯罪道路的过程。实际上，他一直后悔自己当初不该逃离现场。可是他走了那一步以后，再往回走就难了。明知前面是深渊，也只好一步一步走下去。当时我就想过，如果他没有开车撞人，或者他撞人后没有逃跑，那他这辈子大概还是个好人。”
洪钧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有些人犯罪心理的形成是一个缓慢的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有些人的犯罪心理则是由某个偶发事件促成的。我认为谷春山就属于后者。”
“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肖雪说。
“或者说是一念之差！”洪钧说，“明朝有一位伦理学家叫王守仁。他有一句名言，‘人之善恶由于一念之间’。这话很有道理。”
楚卫华喝了一大口啤酒，说：“我有时候觉得人也挺可怕。今天这样，明天就不知会变成啥样！而且人也挺邪性，啥样都有。就连血型还有两种的！说老实话，我今天看到谷春山的血型化验结果时，还以为这是开玩笑呢！这一个人咋能有两种血型？既有A型血又有O型血？我媳妇说，她也是头一回知道还有这种双血型人。不过有个大夫说他以前看书上写过，叫啥‘交换血型’？”
“这在遗传学上叫做‘血型的交移现象’。”
“洪老师，你啥时候知道谷春山有两种血型的？”
“要说知道，那也是今天，以前只是猜测。我刚听说那水果刀上有两种血型的时候，认为这可能是凶手设下的圈套。但是当我的怀疑集中到谷春山身上而且对案情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时，我又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我认为，罪犯杀死李红梅应该是强奸中误杀，或者是遇到反抗而临时起意，绝不是蓄意谋杀。因此，罪犯在作案后应该仓皇逃离现场，恐怕想不到去设置这个圈套。如果他当时想到水果刀上的血迹会成为犯罪证据，那他干脆把刀上的血迹擦掉不是更安全嘛！另外，如果刀上的血迹是他故意弄上去迷惑侦查人员的，那他后来也就没有必要去调换水果刀了。罪犯调换水果刀也能证明他知道那刀上留下的是他的血。这时我想起在美国看过的一篇报道——两名科学家发现人类血型遗传中有一种特殊现象，即血型的交移现象。这种人的血液中有两种血型遗传物质。这两种物质在人体内和平相处，而且总是以一种为主。但是当血液脱离人体之后，便会表现出两种血型的特征。这种双血型人的出现率极低，大概只有几百万分之一，而且一般都出现在双胞胎身上。根据本案的情况，我当时猜想谷春山可能就是这种罕见的双血型人！”
“洪老师，你对血型还真有研究。”
“我这也是现趸现卖。最近为了这个案子，我专门看了一些关于血型的资料。我发现，血型确实很神秘，大概也属于我们人体的未解之谜。目前，我们只知道血型是一种遗传物质，按特定的遗传规律传给后代，可以作为亲子鉴定的依据。但是有些学者认为，血型和人的性格有密切联系，甚至认为性格就是血型的无形特征表现。比方说，我是A型血。据说，这种血型的人好胜、固执、猜疑、谨小慎微、严于律己，喜欢按部就班、有条有理地办事，善于协调周围人的关系，往往给人的感觉是内向、文静、稳重、亲和。我不知道你们对我的感觉怎么样？”
“好像差不多，特别是那些缺点。”肖雪抿嘴一笑。
洪钧瞟了肖雪一眼，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俩是什么血型？”
楚卫华说：“我是O型，啥性格？”
洪钧说：“应该是为人热情、坦诚、讲义气，做事情往往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而且不甘寂寞，爱当领导。缺点嘛，过于自信，比较好虚荣，嫉妒心也比较强。你觉得对吗？”
“好像有点儿意思。哎，肖处长，你是啥血型？”
“我嘛，B型。”
“B型血的人，性格爽朗、敢说敢干、乐于助人，但是缺少心计，容易凭感觉做事，甚至有时会蛮干，而且往往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做事，有点儿特立独行。这可都是专家说的。”洪钧看了看肖雪的表情，又把话题转到谷春山，“我认为，谷春山的性格大概同时包含了O型血和A型血的特征，而且有时会产生性格冲突，甚至表现为特殊的双重人格。按照那些学者的观点，他这种人具有两面性，容易成为特殊的犯罪人，也容易成为精神病。”
洪钧的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传来一阵哄笑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寻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布棉大衣的人，没戴帽子，脸上和身上都沾有污黑的雪水。三个人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谷春山！
吃饭的人大多认识谷春山，所以一开始都只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看热闹。后来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添枝加叶地把前天晚上发生的那件“耸狗听闻”的事情告诉旁人，于是大家都知道谷书记是被“女鬼”吓疯了。几个大胆的年轻人便走到谷春山面前去逗他：“谷书记干啥来啦？今晚儿又在这圪垯摆席呀？请的是人还是鬼呀？”
众人哄笑。
谷春山不以为然地向他们摆摆手，然后仰起脸用检阅游行队伍的姿势向就餐的人们挥动着右手，大声说：“大家辛苦啦！”
不知哪个人喊了一句，“首长辛苦！”于是又有几个人喊道，“为人民服务！”
谷春山面带微笑地说：“大家就不要夹道欢迎我啦！一会儿地委王书记来，大家的欢迎一定要热烈！要轰轰烈烈！要如火如荼！”
“那谷书记得先洗把脸吧？”有人喊道。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谷春山用手抹了一把脸，又看了看手上的黑水，板起面孔冲人们喊道：“你们起啥哄！你们起啥哄！”
正在这时，餐厅的门帘一掀，跑进来一个女人。她的脸颊很红，不知是因为跑热了还是冷风吹的。她没戴帽子也没戴头巾，因此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右手扶着门框，目光在餐厅里寻找着。
楚卫华小声对肖雪说：“这就是谷春山的媳妇王秀玲。”
王秀玲看到谷春山，便跑过去，着急地说：“老谷，我回家给孩子做饭的功夫，你咋就跑这圪垯来了！”
众人见了王秀玲，纷纷退回自己的座位。
王秀玲拉起谷春山的胳膊，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走，快跟我回医院去！”
谷春山跟着王秀玲走了几步，突然抽出自己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目光紧张地盯着王秀玲，叫道：“你是谁？你是李红梅？不，你是鬼！你是鬼！”说着，谷春山跑到一个餐桌旁边，躲在一个就餐者的身后。
王秀玲的眼里流着泪水，追过去说：“老谷，我是秀玲！老谷，你这是咋的啦？”
谷春山绕着餐桌躲避着王秀玲，惊恐地喊着：“她是鬼！你们救救我呀！鬼来啦！”
洪钧三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此时，楚卫华慢慢站起身来，说：“我得过去一下。”
肖雪说：“看来王秀玲还不知道事实真相。卫华，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诉她。”
楚卫华走到正在躲避王秀玲的谷春山身边，声音不高但很严厉地叫了一声：“谷春山！”
谷春山吓了一哆嗦，愣愣地看着楚卫华。
楚卫华用同样的声调说：“你跟我走！”
谷春山猛地跪到地上，哆哆嗦嗦地对楚卫华说：“阎王老爷，你饶了我吧！我有罪！我害死了李红梅！我害死了李青山！我坦白从宽！阎王老爷，你宽大我吧！”谷春山拼命地磕头，他的前额撞在地上“咚咚”直响。他那沙哑的嗓子仍在喊着：“阎王老爷，你饶了我吧！我还不该死哪！我才当到县委书记，我还要当市委书记，当国家主席！”他突然又跳了起来，大笑道，“哈哈哈！我是大官！你不敢杀我！我是大官！哈哈哈！”
楚卫华和茫然的王秀玲把谷春山拉出了餐厅的大门。餐厅里沉静了片刻，然后便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洪钧和肖雪相视无语。过了好久，肖雪才叹了口气，说道：“这个王秀玲太可怜了！”
洪钧点了点头说：“她是无辜的！而且很善良！如果她是个为虎作伥的官太太，我的心里还好受些。”
“还有那个孩子！”
“是啊！生活有时真不公平！有罪的人一下子疯了，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罪也不用受了。尽管从法律上讲，谷春山在实施强奸杀害李红梅和杀害李青山的行为时，精神完全正常，具有行为能力，因此应该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但是，就算法院给他判个死缓，对他又有什么意义？恐怕他还得监外执行。王秀玲本来是无辜的，可是还得侍候他，还得替他受罪！”
“瞎！算了吧！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想想咱们自己该办的事情吧。”
“对了，你是不是在走之前去看看肖雄。关在里边的时候，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肖雄，可一放出来他大概就会认你这个妹妹了。”
肖雪摇了摇头说：“我不去找他。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如果他想认我这个妹妹，就让他来找我吧！”她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上次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有莫英妹这个人的？”
“其实挺简单。第一次在滨北餐厅见到那个疯女人时，我就觉得她不像真疯，是个神秘人物。当然，我一直没把她和我办的案子联系起来。那天半夜到谷春山家，我在窗台的积雪上看到两个脚印。毫无疑问，谷春山家的窗外确实来过一个人，很可能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所以谷春山才被吓疯了。另外，谷春山给郝志成打电话时还没疯。当时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些迹象。从他手中拿着的纸条和菜刀来分析，他有可能是在门口听到什么动静并捡到了那张纸条。放下电话之后，他又看到了窗外的女人。从郝志成放下电话到我们赶到谷春山家，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因此当我们到达现场时，那个女人应当还没走多远，而我恰恰在离谷春山家不远的院墙豁口处看到了那个疯女人。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相信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然后，我就考虑疯女人与本案的关系。从那字条上看，她是为李红梅之死来的。从作案手法上看，她的手法与肖雄的手法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我当然不相信李红梅会死而复生，因此这个疯女人很可能是另外一个与肖雄有某种关系的人。疯女人在火车站金蝉脱壳，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我相信她不会离开滨北县城，而一定要等候肖雄，甚至会想办法去搭救肖雄。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她既然脱去了疯子的外衣，就一定会像普通人一样住进当地的旅馆。于是，我跑了几家旅馆，查问那天上午登记住宿的客人，结果发现在大众旅馆有一个来自大兴安岭的客人叫莫英妹，而我知道肖雄也是从大兴安岭来的。我相信，这就是答案。”
“答案总是很简单。但是在答案给出之前，人们往往不知道如何去找出这个答案。”
“其实，我倒希望自己没有找出这个答案。”洪钧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
“为什么？”肖雪诧异地问。
“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我知道莫英妹的行为也是法律所不能允许的。她采取这种故意恐吓的行为导致他人精神失常——尽管后者是一个有罪之人，她也应该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至少是民事赔偿责任。我觉得自己的做法有违法律工作者的职业道德。我似乎是在包庇违法者，让人们用一种犯罪去报复另一种犯罪。肖雪，我是不是做错啦？”
“算了吧，洪钧，又不是你让她做的。”
“但我当时的做法也算是隐匿事实和证据吧？”
“我认为你当时做得很对。再说了，谁能证明是莫英妹把谷春山吓疯的？别折磨自己啦，我的洪大律师！”肖雪站起身来。
洪钧和肖雪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洪钧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当初疯女人坐过的那个角落。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尾声
1994年12月30日，星期五。
宋佳来到办公室后照例先把收到的信件和报纸送到洪钧的写字台上。洪钧还没有来。她放好东西刚要走，忽然发现写字台上多了一个小镜框，里面放的好像是自己的照片。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绕过宽大的写字台，拿起小镜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的照片。但是，这个姑娘长得很像自己。她的心底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妒忌。正当宋佳看着照片发愣的时候，外面传来开门声。她急忙把镜框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这时，洪钧和一个青年女子走了进来。虽然这个女子不像照片上的姑娘那么年轻，但宋佳还是一眼就看出她是那张照片的主人。
洪钧和宋佳打过招呼之后，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的肖雪处长，这位是我的秘书宋佳。”
肖雪和宋佳一边握手，一边打量着对方。洪钧在一旁笑道：“两位女士是不是都有点儿照镜子的感觉？”
肖雪喃喃地说：“真挺像！”
宋佳想起自己的职责，彬彬有礼地说：“肖处长请坐。请问您喝咖啡还是喝茶？”
肖雪忙说：“不用客气，我马上就得走。”
宋佳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洪钧。洪钧说：“肖雪昨天来公安部办事，今天就回哈尔滨。我送她去机场，顺便让她到咱们所看看。”
肖雪若有所思地看着宋佳，等洪钧说完便问道：“宋小姐是北京人？”
“对！土生土长。”宋佳说。
“宋小姐家里都有啥人？”
“您这是职业习惯，查户口？”
“不不！宋小姐别见怪。我就是随便问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家人口特简单，就是老爸，老妈，还有我。而且，目前也还没有扩充人口的计划。”
“宋小姐说话很风趣。”肖雪犹豫了一下，还想问什么，但是门铃响了。宋佳前去开门，来人是郑建中和郑建国。
进屋后，郑建中对洪钧说：“洪大律师，我兄弟昨天到的北京。我今儿一大早就带他过来，专门来谢恩，也顺便给你拜个早年！”
郑建国走上前来，深深地给洪钧鞠了一躬。他很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洪钧忙说：“不必客气！案子的赔偿问题解决了吗？”
郑建中说：“总算解决啦！政法委最后拍板儿：关押的时间，按照当地平均工资计算，赔偿三万多块钱，再给三万块钱的精神和健康补偿费，再加上一些花费啥的，一共赔了八万来块钱。另外，建国刚出来，身体不好，得休养一段时间，农场就按休病假处理。我们不在乎赔多少钱，关键是个精神上的安慰。”
“有关人员怎么处理了？”
“政法委也发了个文儿，要求全地区公检法机关认真总结经验教训。至于那些干部，也没咋处理。责任都是谷春山的，其他人在纠正这起错案的过程中都立了功，也升了官。我听说，滨北地区过年就改为滨北市了，干部也都确定了。韩文庆当上了滨北市的政法委书记。郝志成当上了滨北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吴鸿飞当上了滨北市公安局城中区分局的副局长。楚卫华当上了滨北市中级法院的庭长。有人说，他们这都是因祸得福。官场上的事情，咱整不明白。”
洪钧看了看身穿西服系着领带显得年轻了许多的郑建国，问道，“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郑建国说：“还在改。”
郑建中接过话头说：“我给他租了套房子，啥事儿也不让他干，就让他在家坐着写书。我跟他说了，甭管书写得出来不，你先当回‘坐家’再说！”
郑建中说话的时候，宋佳带着肖雪到里屋去了。郑建中看着两位女子的背影，略带神秘地对洪钧说：“洪大律师，你可得注意点儿！”
“注意什么？”洪钧不解。
“可别累坏了身子骨！这大秘小秘都配了套，还是一个厂生产的吧？”
“你别胡说！那位就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的肖处长！”
“唷！这可怪我眼拙了！”
寒暄几句，洪钧看了看手表，忙叫肖雪去机场。郑家兄弟也就告辞了。
在开车去机场的路上，洪钧见肖雪沉默不语，便问：“你在想宋佳？”
肖雪摇了摇头，说：“我在想人的感情。它可以体验，却不可理喻。它属于你，却不由你支配。”
“感情的问题有那么复杂？”
“不想就不复杂，越想就越复杂。”
“你说的是爱情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哲学家啦？”
“哲学可以使人聪明。”
“哲学可是爱情的天敌。”
“为啥？”
“因为，哲学需要心灵的感悟，爱情需要心灵的养育。你的心里都是哲学，哪里还装得下爱情？”
“我觉着，哲学使人明白，可爱情使人糊涂。”
“所以歌中唱道，糊涂的爱嘛！”
“那就是说，人要是不糊涂，就不会有爱情？”
“话也不能这么说。”
“按说，我已经到了不再被爱情迷惑的年龄。不过，我有时仍然觉得爱情很神秘。爱情的力量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也许这正是爱情的伟大之处！”
“可爱情究竟是什么？是性爱还是情爱？是占有还是给予？是索取还是奉献？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还是一种崇高的情感？是一种自然规则的体现，还是一种社会道德的缩影？我觉得爱情真是个谜，一个人人都在解，但人人都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你把爱情想得太深奥了！难怪你总是犹犹豫豫。我觉得，爱情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任何人都应该珍惜也都有权享受的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把爱情想得深不可测，高不可攀，那你怎么能从从容容地享受它呢！”
“也许，爱情与性爱本不是一回事。我记得唐代大文豪韩愈曾经说过，人的情与性相匹配，可以分为三品。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最多的是中品，其次是下品，而真正称得起上品的，恐怕就太少了！人有情，才成为人。但是这情又恰如浓雾笼罩的深渊。世界上有多少人沉陷在情渊中而无法自拔啊！”肖雪仿佛在自言自语。
“难道你这样就不是在情渊中挣扎么？肖雪，别难为自己了！”洪钧觉得自己必须转换一个话题，“对了，肖雄有消息么？”
洪钧的问话似乎使肖雪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她回答说：“他托滨北县公安局给我转来一封信，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还说他要和莫英妹一起回阿里河去开始新的生活。虽然他在信中称我为妹妹，可他那信的落款还是包庆福。”
“人生有一种惯性。要改变这种惯性，既需要力量，也需要时间。”
汽车来到首都机场。洪钧把车停在停车场后，肖雪刚要开门下车，却被洪钧一把拉了回来。“你还没给车钱哪！”
“啥车钱？”
“你总不能白坐我的车吧？”
“坐你的车还要钱？”
“不给钱也成，那你得让我亲一下。”
“你……”
洪钧在肖雪那潮润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长长的热吻。
洪钧和肖雪一起来到二楼的出港口。办完登机手续之后，他们慢慢地走到安检口外面。站在“送客止步”的牌子旁边，洪钧看着即将离别的肖雪，真想把她拥抱在自己的怀中。他抑制住情感的冲动，只是拉着肖雪的手，认真地说道：“我记着你送给我的那两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过，我也想送给你两句诗——两情已是久长时，则只盼朝朝暮暮！”
肖雪感受到那双眼送出的企盼，也感受到那双手传来的热望。她内心挣扎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目光。
洪钧明白了。他渐渐松开紧握的双手，让肖雪那双纤细的手从他掌中滑了出去……

后记
<h2>一</h2>
我自幼喜好文学。上小学时就曾经写过诗歌，发表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小学毕业那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在懵懂中度过了充满标语口号的初中三年。1969年，我带着燃烧的革命激情离开了生活16年的北京，来到黑龙江省的“北大荒”，开始了艰苦的农场生活。1971年元旦，《黑河日报》发表了我的一首诗歌。那是我的“处女作”，但我已记不清其内容了。
对于民族来说，那是个怀梦的时代。对于个人来说，那也是个怀梦的年龄。青春期的躁动情愫附着上“革命造反精神”，使我产生了一些颇有政治色彩的梦想，但很快就相继破灭了，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是国民党的军官）。后来，当入党提干和上大学的梦想相继破灭之后，一个原本朦胧的梦想却逐渐明晰起来——那就是我的“文学梦”。
1975年的秋天，我在一段痛苦的关于人生命运的思考之后，决定用撰写长篇小说的方式来实现我的人生目标。经过几个月的故事构思和素材整理之后，我开始利用几乎全部业余时间趴在土炕上或坐在炕沿边写作。到1977年秋天，一部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当红霞洒满天空的时候》的书稿终于完成了。在那过程中，支撑我的力量就是一个梦想——我拿着一本出版的小说，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也在“知青返城”的大潮中回到了北京，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水暖工。水暖工只是谋生，文学创作才是我的追求。我拿着厚厚的全部手写的书稿去请一位老师指教，而得到的答复只是“精神可嘉”。其实，我也知道自己那部小说达不到发表的水平，因为我只有小学六年级的语文功底，只看过屈指可数的文学书籍。后来，我参加了一个业余写作培训班，按照老师的指导创作了一些短篇小说，投寄给当时为数不多的文学期刊，但收获的都是统一打印的退稿信。其间，我也想到过放弃，但是挫折与失败反而增强了梦想的诱惑。
就在这时，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我在建筑公司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我们携手坠入爱河。但是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坚决反对她与我交往，理由是我配不上她——她是个受人尊重的医生，而我是个让人小觑的水暖工。于是，爱情的力量把我送进大学的考场。这一次，命运眷顾了我，不仅让我获得她家的“签证”，而且把我带进法学的殿堂。上大学后，我把文学梦搁置一旁，专心研习法律。大概由于我的体内有着得陇望蜀的习性，所以拿到学士还想硕士，拿到硕士还想博士，直到在美国西北大学戴上了法学博士帽。留学回国后，因为深知自己在官场上是个弱智，在商场上是个低能，所以就死心塌地在大学教书，只说图个清静和自由。没想到，这却唤醒了蛰伏心底的文学梦。1994年底，我利用业余时间又开始文学创作。由于我的法学专业是刑事证据和犯罪侦查，所以我的小说也是与犯罪和侦查有关的，而且我的一些创作灵感就直接来源于真实的案件。
  <h2>二</h2>
1989年4月5日深夜，黑龙江省伊春市友谊林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护林防火员关某某在林场办公室北面通向住宅区的土路边上被人连刺多刀后死亡。现场勘查发现，被害人大衣后面正中有刀口一处，尸体相应部位的创口有棱角，侦查人员推测是军用刺刀所致。尸体其他部位的伤口可能为单刃刀具所致。死亡时间为晚上十二点左右。
经过调查，侦查人员得知被害人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离开林场办公室回家的，当时林场刚停电。侦查人员还发现家住死者隔壁的石家大儿子石东玉刚从部队转业回家九天，而且案发当晚去向不明，便将其列为嫌疑人。
4月6日下午，侦查人员得知石东玉回到家中，遂把他带走进行查问。石东玉说，5日下午，山里的一个朋友打到一只狍子，请他去喝酒。晚上八点多钟回来后先到未婚妻家谈论结婚事宜，然后回家拿了些钱，十点多钟到锅炉房喝水、抽烟、聊天；十一点多钟去林区小火车站，坐凌晨两点的火车下山；6日上午在镇政府办理各种转业手续，下午回到林场。
侦查人员立即对石东玉的陈述进行调查核实，确认上述喝酒、谈话、喝水等活动都有人能够证明。根据承包锅炉房的人证明，石东玉离开锅炉房的时间在停电之后。侦查人员通过实地察看，得知锅炉房位于办公室与住宅区之间的路边，距离案发现场也不远。因此，侦查人员认为石东玉应该与被害人在同一个时间段走过同一条道路。另外，侦查人员经过实验证明从林场步行到该火车站一般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综上，侦查人员认为石东玉有作案时间。
4月6日晚上，侦查人员对石东玉家进行搜查，提取到一件带血的军衣和一把黑塑料把的单刃水果刀。军衣的前衣襟被撕裂，掉了三个纽扣，但纽扣都在衣兜里。法医检验后确认，衣服上有O型血和A型血，而死者关传生的血型为A型。水果刀上没有检出血迹，但是刀刃与死者伤口吻合。于是，侦查人员突击审讯石东玉。开始时，石东玉坚持说自己没有杀人，并解释说他衣服上的血迹是4日下午与弟弟打架时沾上的父亲和弟弟的血。审讯持续三十多个小时之后，石东玉终于承认了杀害关传生的罪行。
1989年4月18日，伊春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石东玉，后来以杀人罪提起公诉。在法庭上，石东玉推翻了自己的认罪口供，坚持说自己没有杀人。1991年4月5日，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杀人罪判处石东玉死刑，立即执行。石东玉以自己没有杀人为理由提出上诉。5月13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石东玉杀人罪的部分事实情节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并列出了一些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的疑点，如杀人凶器与尸体创口不完全吻合的问题，衣服上有两种血型的问题，纽扣为何在衣兜里的问题等。
1991年9月19日，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开庭审理石东玉涉嫌杀人案。虽然公诉方并没有能够提供更多的有罪证据，但是法院认为，该案的证据包括被告人有作案时间的证言、杀人凶器、刑事技术鉴定书、现场勘查笔录等，已经达到了“两个基本”——基本案件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12月2日，法院判处石东玉死刑，缓期2年执行。石东玉接到判决书后，先在宣判笔录上写了“不服，上诉”，但后来又改为“不上诉”。1992年1月7日，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将此案移送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2月26日，省高院核准。同年8月31日，石东玉被送进北安监狱服刑。
1994年4月，伊春市公安局在押的蒙面入室抢劫犯马某某在书面材料中揭发检举称:“我要立功活命。1989年4月5日的杀人案不是石东玉干的，真凶是梁宝友！”他向警察讲述了自己了解的情况：1989年4月6日凌晨，他在铁道边晨练，见到梁宝友从山上跑下来，衣服上有不少血迹。他便问怎么回事。梁说没事，杀猪弄的。过了两天，梁请他喝酒。在酒桌上，梁对他说，那天晚上林场停电，梁在林场办公室门口等着要收拾夏某某。十一点多钟，一个人走出办公室，个头和体形跟老夏差不多。梁就跟了过去，用扎枪猛刺那人的后腰，那人转过身来拽住扎枪喊了一声。这时梁才发现那人不是夏某某，而是关某某。梁见对方已经认出自己，没有办法，只能将错就错，又掏出刀在关的前胸、后背、两肩胛骨等部位连刺十几刀。然后，梁跑到红林站外扒上森铁小火车下山。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伊春市公安局等有关部门得知这一情况之后高度重视，立即组成了“89·4·5”案件复查专案组。复查人员很快查明，梁宝友已经于1990年10月26日在与人斗殴时被刺身亡，但是其母可以证明马某某所言属实。复查人员在石东玉的案卷中还发现了一些证据漏洞和互相矛盾之处。然而，仅有这些还不足以推翻原来的判决。如果能够通过DNA鉴定证明石东玉衣服上的血迹不是被害人关传生的血，那将是非常有力的翻案证据。复查人员费尽口舌，终于获得关某某家属的同意，于10月13日对关某某坟墓进行开棺，提取了关某某的头骨和毛发等物证。
1994年10月25日，复查人员带着上述物证以及石东玉的血衣等来到北京。他们首先找到中国人民大学的物证技术鉴定中心，向我的恩师徐立根教授咨询对陈旧血痕和人骨进行DNA鉴定的可能性。由于我们当时不具备DNA鉴定的条件，就把他们介绍到北京市公安局去进行鉴定。后来，北京市公安局的刑事技术鉴定部门并未使用DNA方法就解决了问题。其血型鉴定结论表明：被害人关某某的血型为AB型；被告人石东玉衣服上的血型有A型和O型，与其父亲和弟弟的血型相同；因此，被告人石东玉衣服上根本没有被害人关传生的血！当年的法医竟然把被害人的血型错误地鉴定为A型！
1995年4月12日，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郑重宣告，经公安机关调查之后，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石东玉杀人案进行再审，宣告石东玉无罪。4月22日，石东玉被无罪释放，走出了北安监狱。经过协商，当地政府最终给予石东玉约六万元的赔偿和补助。然而，这起错案给石东玉及其家人造成的损害却是巨大的，而且是无法挽回的，甚至也是无法补偿的。例如，石东玉失去了五年多的人身自由；他的未婚妻离他而去；他的姐姐在去看守所探望他的途中被火车撞死；他的妹妹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他的父母四处上访，颠沛流离……
虽然我国当时的新闻媒体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放，但是《法制日报》等报刊还是对该案进行了报道。尽管该案不像后来披露的湖北佘祥林案和河南赵作海案等那么轰动，但是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因为该案不仅有冤，而且格外复杂，正所谓：案中有案，情后有情，错中有错，人后有人。
听说这起错案的时候，我正在构思第一部“洪律师推理小说”。该案颇为及时地为我提供了创作的灵感。2006年夏天，我在最高人民检察院挂职担任渎职侵权检察厅副厅长之际，又到黑龙江省伊春市进行调研，进一步了解到该案的具体情况。我相信，在《血之罪》这部小说中，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石东玉杀人案”的痕迹。例如，冤案背后的案件，物证上的两种血型，审讯时间完全相同的两份讯问笔录，被告人涂改的法院宣判笔录等。诚然，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虚构的，但是我的小说大概可以称为“真实的虚构”。
  <h2>三</h2>
古今中外，冤案总是刑事司法领域中难以驱散的幽灵。它们若隐若现，时明时暗，啃噬着社会公众的良心，煎熬着司法官员的灵魂。近年来，随着石东玉、杜培武、佘祥林、滕兴善、赵作海等人的冤狱披露报端，刑事错案已然成为国人社会生活中一个沉重的话题。公众在谈论，学者在思考。毫无疑问，错案对于那些当事人及其家人来说是飞天横祸，是灭顶之灾，但是对于社会发展来说却也不无裨益，因为它们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刑事司法制度的文明进步。因此，那些冤魂才得以“名垂青史”，宛如刑事司法历史长廊两边的座座“祭碑”。
2014年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在“（2014）内刑再终字第00005号《刑事判决书》”中正式宣告呼格吉勒图无罪。这起悄然发生在18年前又经历了长达9年的艰难申诉的冤案终于平反昭雪。当天晚上，我应邀到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的“新闻1+1”节目做嘉宾，从专业的角度对呼格吉勒图案进行点评。在分析这起冤案的产生原因之后，主持人白岩松问我如何看待本案中有关人员的错案责任问题，而这期节目的主题就是“呼格案：他无罪，谁的罪”。我回答说，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错案责任都归结到这些办案人员身上。当然，某些办案人员的行为可能构成了刑讯逼供罪或玩忽职守罪，但这需要通过调查来认定，要用确实充分的证据来证明。如果让我说谁的罪，我更想说这是刑事司法制度的“罪”，因为这起冤案暴露出我国刑事司法制度的诸多漏洞和缺陷。刑事司法的基本任务是打击犯罪，但是却把一个无辜的人判处死刑。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终结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就这样被破坏了！而且这都是在法律的名义下进行的。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犯罪吗？因此，我们必须尽快修补我国刑事司法制度的漏洞，以使这样的冤案不再发生。
我的法学研究领域是刑事证据、犯罪侦查和刑事司法，我的文学创作领域也是以犯罪为主题的悬疑小说。在不同的人类社会中，犯罪的内容和形式会有所区别，但是其基本特征都是丑陋与邪恶，都是人性的背离和灵魂的扭曲。我们痛恨犯罪，但我们无法摆脱犯罪，因为犯罪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在正常人的眼中，犯罪是人生的倒影。但是在犯罪人的眼中，那倒影可能就是正常的。对于人类而言，正视这些倒影，或许可以使我们更好地认识人生。
法学和文学都是以语言为依托的。法学的语言是“骨感”的，是人类理性与思维逻辑的直白表述。文学的语言是丰满的，是人类情感与生活经验的全景展示。法学的基本功能是规范与教化，它需要棱角分明线条清晰的语言来昭示行为规则，以维护社会生活的有序、和谐与正义，但有时也会南辕北辙。文学的基本功能是娱乐和陶冶，它需要形象模糊意境朦胧的语言来推动人们的想象，以净化人们的思想、心绪和灵魂，但有时也会适得其反。法学要有明晰的骨骼，或曰明确的是非标准，但文学那丰腴的肌肤往往会使读者难辨骨骼。我想，法学和文学的结合可以使文学多些骨感，使法学更加丰满。
《血之罪》是一部关于刑事错案的小说，其中凝聚了笔者研究冤狱问题的成果与心得。在这个意义上讲，《血之罪》可以作为“刑事错案研究”的普及读本。其实，让读者透过冤案来关注我国的刑事司法制度，也是笔者撰写这部小说的目的之一。
何家弘
2015年春节写于泰国甲米度假村
附石东玉案件中的照片：1.现场方位示意图；2.现场方位照片；3.物证（水果刀）照片；4.第1次讯问笔录；5.第2次讯问笔录；6.第3次讯问笔录；7.法院宣判笔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