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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反射
作者：贯井德郎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很多人联合起来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两岁幼儿的极其异常的事件。所谓联合起来，并不是指很多人一起殴打那个两岁的幼儿，而是日常生活中谁都可能会有的一点点自私的行动造成了那个幼儿的不幸死亡。 没有一个人承认是自己的过失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幼儿的死亡。他们要么逃避，要么不认账，甚至谴责幼儿的父母不讲道理叫人欲哭无泪。 小说深刻地揭露了当今日本社会中存在的种种道德观念低下的现象，着墨细致入微。从追究别人的罪过到自我谴责，小说的主题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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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里讲述的故事是围绕着一个幼儿的死而发生的。
幼儿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日本人。也许他将来会超过父母，成为一个非凡的大人物，可是命运没有给他发挥才能的机会——他在两岁时就夭折了。虽然这件事非常令人痛心，但并不是什么前所未闻的大事件，在人们的记忆中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事实上，这个幼儿的死只在地方报纸的一个小角落被报道了一下，连后续报道都没有，就在时光的流逝中被人们忘却了。还记得这个幼儿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大概只有他的父母及亲朋好友了。
但是，这个幼儿的死又有特别之处，或者可以说是异常之处。说这个幼儿的死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也不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这又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从表面上看，这只能说是一次偶然的事故，所以幼儿的死只被用“不幸’’两个字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就被人们忘了个一干二净。
英国一位有名的推理小说作家曾写过一部小说。在那部小说里，登场的人物几乎全都是凶手。如果给这个幼儿“不幸”的死亡找一个可以类比的故事的话，除了上述那部推理小说以外，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例子。是的，幼儿的死从表面上看只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实际上却是一个杀人事件，是一个很多人联合起来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两岁幼儿的极其异常的事件。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幼儿死亡的异常性，事故现场也只是摆上了一些不知是谁献的花束。时至今日，凶手们早就忘记了是他们把那个幼儿杀死的，全都在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故事是从那个幼儿的父亲内心产生的很少的一点儿罪恶感开始的……

一44
加山聪那天早上醒来以后，觉得很不舒服。前一天晚上加班，一直加到报社关门，为的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工作不会受到影响。其实加山心里很清楚，报社的工作不会因为少了他一个人就停
滞，但作为一名已经在这家报社干了十年的老记者，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他给手下的记者们留下了无数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一项指示，恐怕没有一个人不嫌他啰嗦。这还不算，他还把自己负责采访的对象的情况做了一个一览表，挂在谁都可以看到的地方。为了在旅行途中也能应付报社里发生的任何情况，他把所有资料都拷贝到笔记本电脑里，还做了两套备份。他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爱操心的习惯，甚至羡慕那些明明知道在自己休假期间肯定会产生某种问题，也能痛痛快快地扔下工作就走的同事。尽管如此，加山也不愿意改掉自己这爱操心的习惯，因为他觉得这也是一种武器。有胆大的人，也有心细的人，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一起，
才能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团队。能够成为这样一个职场里的零件，加山感到无限幸福。
不过，这种充实感是用紧张感换来的。为了释放这种紧张感，每到休息日，加山都要睡个懒觉，否则就会变得全身无力、眼睑沉重、头昏脑涨、反应迟钝。今天虽然也休息，但不能像在以往的休息日那样睡懒觉了，得早点儿起来。可是他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感到家里到处都弥漫着快乐的气氛。在休息日，醒来时总躺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健太已经没有了踪影，大概早就起来跟妈妈到厨房里去了。
“你们早就起来啦？”加山半睁着眼睛跟妻子光惠打着招呼。
光惠正在往旅行用的水壶里灌大麦茶。她一边集中精力继续灌，一边“嗯”了一声，“正要去把你叫起来呢。没问题吧？开车不会打瞌睡吧？”
“啊，没问题，喝杯咖啡就精神了。”
“嗯，咖啡机准备好了，按下开关，一会儿就好。稍等一下啊！”光惠说着，盖好了水壶盖，按下了咖啡机的电源开关。正在抱着妈妈的腿打转的健太，抬起头来看着爸爸，口齿不清地说了句 “早上好”。加山冲着儿子笑了笑，转身进了卫生间。
上完厕所、洗完脸，加山觉得精神多了。
从今天开始，加山休假一周。由于报社记者工作辛苦，加之儿子健太还小，加山已经很久没有休长假外出旅行了。光惠怀孕前，
夫妻二人有一次温泉之旅，后来哪儿都没去过。三年来一直没有机会外出旅行的光惠显得非常兴奋。受到妻子情绪的感染，加山也对未来几天的全家旅行充满了期待。两岁的健太也许很快就会忘掉这次旅行，但将来一一定会留下抹不掉的快乐记忆。那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加山的思绪飞向了不久的将来。
虽说是全家开车出去旅行，在时间上不受任何束缚，但也不能像平时的休患日那样，一觉睡到中午，否则旅行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因此，要尽早起床，尽早出发。早饭就不在家里吃了，路上在便利店买几个饭团，把水带足了，再给健太带上些他爱吃的点心就可以了。
加山平时都是悠闲地喝着咖啡看报纸，可是今天在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旅行的妻儿面前，就不能那么做了。健太虽然还不懂旅行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非常敏感地捕捉到了妈妈的情绪，两眼放着兴奋的光。加山苦笑着很快把咖啡喝完，把报纸装进包里，准备在途中休息的时候再看。
“走吧！”加山说着，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光
惠紧跟着说了声“走喽”，健太也模仿母亲的口气说了声“走喽”，逗得加山和光惠哈哈大笑。
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出去旅行，东西是少不了的。光惠不会开车，加山平时又睡眠不足，所以必须尽量避免开车时间太长。本来可以坐火车的，但因为东西太多，只好开车去了。健太禁不住长时间的颠簸，所以只能把旅行的目的地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高原休闲胜地。走高速公路的话，用不了两个小时。
他们先往停在公寓附近的停车场里的汽车上搬东西。一个大旅行袋、加山和光惠每人一个大双肩背，还有一个装着健太的各种各样的东西的手提包。东西应该就这么多，可是最后光惠又塞进来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大塑料袋。
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的加山看了之后，问道：
“喂，怎么还有东西呀？那不是垃圾吗？”
“是啊！”光惠答道。
出去旅行，为什么要带垃圾呢？加山一时没能理解。
“是啊！为什么要把垃圾塞进来？”
“扔垃圾的日子①是明天！”为了防止被邻居听到，光惠压低了声音。
加山总算理解了光惠的意思，也压低声音说道：“那就放在家里嘛！”
“这么热的天，在家里放上几天，家里还不臭死啦！”
①  在日本，在家里就要给垃圾分类。扔垃圾要分日子，如：可燃性垃圾是周一和周四扔，不可燃垃圾是周三扔，不能随便乱扔。错过了扔垃圾的日子，垃圾就要在家里存放好几天。不可燃垃圾还好办，如果是厨房里的垃圾，大夏天的在家里存放好几天，就会把家里搞得臭烘烘的。——译者注
“那你打算怎么办？带到休闲胜地的旅馆里去？”
“半路上扔掉。”
“半路上？”
半路上扔在哪里合适呢？附近的垃圾站扔垃圾的日子也是明天。上了高速公路再出去就是别的县了，垃圾袋不一样，回收垃圾的是不管回收的。这样的话，半路上可以扔垃圾的地方就只有高速公路服务区了。
“你是不是打算把垃圾扔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啊？这可不好！服务区有规定，不准把家庭垃圾扔在服务区里。
“瞧你那认真劲儿！这不是没办法嘛！那你说，这袋子垃圾怎么办？”觉得受到了丈夫批评的光惠，很不高兴地冲着那一大袋垃圾努了努嘴。
加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沉默不语起来。别的家庭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那就这样吧，就这一次……”加山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似的嘟哝了一句。
车子跑起来以后，光惠马上高兴起来，一路跟健太说笑着。加山也把垃圾的事忘了。
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将近一一半的路程时，车子开进了一个服务区。虽然还不到夏天，但在太阳底下也会出汗。光惠负责照顾健太，扔垃圾的任务就交给加山了。
加山胆战心惊地提着垃圾袋，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观察人们是不是在注意他。他觉得有人在指责他，罪恶感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慌慌张张地走到公共厕所旁边的一个垃圾箱前。垃圾箱的口
不大，恐怕是设计者想不到会有人往里边扔那么大的一袋垃圾吧。
加山使劲把垃圾袋塞了进去。这时候的他感到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谴责，逃也似的跑进公共厕所里去了。
就这一次，这种小错谁都会犯的……加山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加山跟那些经常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扔垃圾的不懂常理的人不一样，他的罪恶感要强烈得多。今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就请大家原
谅我吧——加山在心里深深地向人们低头认罪。
后来，加山把这个行为看做一切不幸的元凶。对这次违反社会公德的行为，加山一直感到后悔，而且越来越后悔。

一43
田丸花跟往常一样，把头天晚上的剩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作为一个每天为老公做饭的家庭主妇，她根本没有特意为自己做一顿午饭的心情，该买菜的时候就在附近的超市里买点儿现成的。昨天刚买过，所以今天冰箱里还有不少。午饭吃昨天的剩菜，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打开密封容器的盖子，用微波炉把冷冻的米饭热一下，然后把米饭盛在饭碗里，就可以吃了。昨天晚上她故意把菜做多了一点儿，虽说是剩菜，也说得上丰盛了。法式黄油炸鲑鱼、煮茄子、生菜色拉、日式冷奴①……一个想减肥的人吃这样一顿午饭，应该说有点儿多了。五十多岁的田丸花从小就比较胖，减肥对于她来说就
好比买彩票，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中彩。她不是没有试一试的想法，不过从来没想过会成功。
①  “冷奴”是日文直译，其实就是凉拌豆腐。在日语里，豆腐又叫“奴豆腐”。“奴”指日本古代贵族的家奴，这些家奴穿的衣服上有豆腐块模样的图案，所以豆府就被称为“奴豆腐”。日式冷奴的做法很简单：将一块正方形的豆腐放在盘子中央，豆腐上堆放适量姜末和葱末，淋上日式甜酱油，最后撒上木鱼花（柴鱼花片，把经过多次烘烤的深海鲣鱼削成薄片加工而成）即可。——译者注
饭菜摆好以后，田丸花坐下来，把视线转向刚才打开的电视。
电视上的综合节目变成了午间新闻。那个一脸认真又带着几分傻气的很受主妇们欢迎的女播音员，正在用她那特有的郑重其事的语调念新闻稿。
好像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田丸花根本就不感兴趣的政治新闻播完以后，开始介绍全国各地的话题。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棵大树。女播音员介绍说，这棵大树的树龄已经超过了八百岁。综合节目的主持人听了女播音员的介绍，接着说道：“八百年以前应该是镰仓时代。”此话一出口，电视上以中老年妇女为主的嘉宾们立刻发出了惊叹声，田丸花也不由得跟她们一起惊叹了一声。
女播音员继续说道：“有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要在这里盖一座高级公寓，所以这棵八百多年的古树就要被砍伐了！”女播音员就像在报道一个重大事件似的眉头紧蹙。
综合节目的主持人则发出了非常夸张的愤慨的声音：“已经活了八百多年了吗？有什么必要砍伐呢？”
“那棵古树赖以生长的地皮是私人的。地皮被卖给了开发商，砍伐与否就是开发商的自由了。’’
“话虽如此，可如今日本树龄八百岁的古树还有几棵呀？就这样砍掉，合适吗？”
“就是！本地居民的想法跟您的想法完全一样。为了使那棵古树保留下来，居民们正在向市政府反映，找开发商交涉。开始只是一小部分人在行动，后来赞成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发起了一个保护古树的运动，终于使开发商同意修改建设计划，在保留古树的前提下盖公寓。"
“是吗？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已经活了八百多年的古树，不能就这么被砍伐了！这件事真叫人拍手称快呀！”
“真叫人拍手称快！”田丸花看着电视画面，随声附和着。这个综合节目的主持人太理解老百姓的心情了。没有向那家只顾赚钱的大型房地产公司屈服的居民们，确实值得在电视上加以表扬，他们
成就了一番伟大的事业。田丸花停下筷子，频频点头。
就是的，只要不屈不挠地进行交涉，那些只考虑经济效益的大企业就不能不屈服。田丸花她们面临的问题还没有被解决，但她坚信，她们正在从事的运动一定能有好的结果。综合节目的主持人所说的话给了田丸花勇气，她再次下定了决心。
吃完午饭，田丸花立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对方就像在等着她似的，立刻拿起了电话。
田丸花嗓音清脆地说了声“我是田丸花”，便马上进入了正题：
“喂，刚才我看了一段电视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是那个经过居民的请愿运动保住了一棵古树的新闻吧！看了这样的新闻，真受鼓舞。"
电话那头是一个叫阿部昌子的家庭妇女，她的声音里充满痛切之感。在阿部昌子家那座独门独院的房子前面，正在计划盖一座高达十五层的公寓。
以前那里是一座六层楼的市营住宅，由于房子太老了，住的人越来越少。附近的居民都认为，就是盖新住宅，也应该由市政府出钱。没想到由于财政困难，市政府把那块土地转让给了一家民间房地产公司。不幸的是，那一带属于准工业地区，法律上不禁止盖高层建筑。开发商理直气壮地制订了盖一座法律允许的最高层的公寓
的计划。
这个消息对于周围的居民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居民们根本不知道市政府已经把土地转让给了民间企业。当接到开发商的通知，让周围的居民去参加拆毁市营住宅、建设高层公寓的说明会
时，他们全都傻了眼。说明会就是说明会，根本不是交涉的场所，最多只是对建设计划的“说明’’而已。
最早发出反对建设计划的声音的，是要建设高层公寓的那块地皮北边的居民。如果在他们住的房子南边盖一座十五层高的公寓，他们就很少能见着太阳了，有的房子甚至一年四季见不到一丝阳
光。在说明会上，居民们拿出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被称为“日照权”的权利，跟开发商交涉，希望他们重新考虑建设计划。结果，开发商连跟居民谈判都没答应。从那天起，居民们跟开发商的
斗争就开始了。
田丸花跟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关系。她家离她的好朋友阿部昌子家走路需要十五分钟，盖多高的公寓也挡不住照射她家的阳光。
但是，她替阿部昌子感到义愤填膺。田丸花从来就不是一个置别人的困难于不顾的人，她的这种性格是天生的。在她看来，随便把地皮转让给开发商的市政府也好，不惜跟周围居民发生摩擦也要坚持建设计划的开发商也好，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这怎能不让她感到义愤填膺呢？在义愤填膺的同时，田丸花拍案而起。
田丸花的老公在一家国内外知名的大企业工作，虽然距离董事级还差那么一点点，但也算是公司的一个重要干部，工资高得都不好对外人说。有这样一个老公，田丸花在经济上一点儿困难都没有。不愁吃、不愁穿又没有工作的田丸花，整天闲得要命。为了打发时间，她去学手工艺，去体能训练俱乐部参加洲练，结果都因为
没有毅力半途而废了。年轻时为了养育三个孩子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的田丸花，忽然发现自己竟是一个没有任何爱好的女人。
就是这样一个田丸花，参加志愿者活动是再合适不过了：又体面，又有满足感，还能让别人高兴。田丸花心想：这么大岁数了，不必再为自己投资，只要把自己的剩余时间贡献给社会，就尽到了一个公民的义务。
田丸花最初的想法是，当一名居民委员会的民生委员。可是一打听，得知了民生委员工作的具体内容，她马上就退缩了。民生委员可不是想干就能干的工作。居民区里的独身老人要一个挨一个地看望，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啦，有没有孤独死①的危险啦，都得放在心上。民生委员的工作还不止这些。父母的生活态度有问题，他们的孩子是否受到虐待，也要尽早发现，并及时报告。要对别人的生死负责的工作，绝对不是田丸花干得来的。田丸花从心里尊敬那些基本上等于不拿工资的民生委员，自己呢，还是干一些比较轻松的吧，太勉强了肯定干不长久。于是，田丸花决定参加去小学校给小学生念书的活动。这本来是正在那所小学校里上学的小学生的父母们参加的活动，田丸花以自己的孩子们都是这个小学校毕业的学生为由，要求参加这项活动。家长委员会正觉得人手不够呢，于是非常高兴地满足了田丸花的要求。
①  “孤独死”是日本媒体在20世纪80年代推出的一个新的社会学词汇，至今尚无明确定义。一般来说，“孤独死”是指独自生活的老人在没有任何照顾的情况下，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因突发疾病等原因而死亡。——译者注
后来，田丸花参加了去敬老院慰问老人，以及去幼儿园慰问孩子的活动。她在敬老院里帮助眼睛不好的老人缝缝补补，在幼儿园里给孩子们做布娃娃。田丸花觉得老人说话哕唆，跟老人在一起没意思；幼儿园的孩子很可爱，跟孩子们在一起很快活。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把这些想法隐藏在心底。经常听到别人说“田丸太太真
是好人”，活着才有意义。
当她知道了她的朋友阿部昌子卷入了高层公寓建设的骚动之后，觉得自己卖力的时候到了。她并没有想过站在最前面，做反对运动的领袖，因为那是骂事者的事情。她只打算从侧面伸出援手。
蛮不讲理的开发商就是“邪恶”，田丸花当然要站在“邪恶”的对立面，维护社会正义。为了正义，她不惜付出辛苦。
跟开发商的交涉没有任何进展。开发商那边的负责人要么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要么就来一句“一切依照法律办事”。不懂法律的居民们开始学习法律，做好了“万一打起官司来”的准备。田丸
花打定主意，一旦到了“法庭上见”的地步，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坐在旁听席上。
“如果我们这边的事情也能上电视，得到主持人的同情，开发商会重新考虑的吧？”阿部昌子的话只不过是一种乐观的说法。不管怎么说，就算那边的开发商同意修改建设计划，跟那边没有任何关系的阿部昌子这边也不一定发生同样的事情。田丸花虽然不认为自己精通世事，但她觉得阿部昌子也太不了解社会上的事情了。阿部昌子的话叫她感到有些吃惊，她心想，这样一些人跟开发商交涉，有戏吗？田丸花为别人的事担起心来。
“你们家附近要是也有一棵古树什么的就好了。你们也找一个类似的反对在那里建设高层公寓的理由吧。”田丸花向什么都不懂的阿部昌子建议道。
阿部昌子连连说道：“是啊，是啊，真是个好主意！”她对田丸花充满了敬佩之情。
于是田丸花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田丸花在电话里跟阿部昌子围绕着高层公寓问题聊了一个多小时。只在电话里聊天虽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至少对减轻阿部昌子的不安有用。田丸花心想：“这也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志愿者活动呢。"想到这里，她为自已的博爱精神感到自豪。

一42
闹钟铃响之前五分钟，三隅幸造很自然地睁开了眼睛。以前听人说过，岁数大了，早晨就醒得早了。就在几年以前，他还觉得这是遥远的将来的事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为了去公司上班，每天早晨六点就得起床的时候，他常想：“哪怕再睡半个小时也是幸福的呀。"到了休息日，如果不是被尿憋醒，能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一睁眼已经下午三点了，以前过周末是常有的事。
快退休的时候，幸造曾高兴得不得了，心想这回想睡到什么时候就能睡到什么时候了。退休以后，他天天睡懒觉，全家人都感到吃惊。不过，家里人知道，要是把他叫醒，他肯定会生气的，也就没有人叫他，各自按照作息时间行事了。幸造起床以后，经常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感到很自由，从来也不觉得寂寞。
然而，两个女儿就像是等着幸造不上班了才结婚似的，幸造退休后不久，女儿们就相继嫁人了。幸造的老婆肩上的担子刚一放下，马上就高高兴兴地学她自己想学的东西去了。每天只有幸造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睡觉。所谓的空壳就是这个样子吗？当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慌忙摇了摇头。他问老婆到外边学什么去了，老婆说学的是硬笔书法和插花艺术。真无聊——幸造对老婆学的东西嗤之以鼻，嘴上却什么都没说。退休以后惹老婆生气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幸造在老同事那里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所以幸造只捧场似的“噢”了一声，谁知老婆根本就没再搭茬儿，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昕幸造谈感想。老婆有着跟幸造完全不一样的兴趣爱好，跟一群幸造根本就不认识的朋友在一起，每天都生活得很快乐。不管幸造用多么嘲讽的眼光来看，老婆都是幸福的。老婆生活得幸福，老公应该高兴，可是老婆的幸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幸造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回过头来客观地审视一下自己，幸造忽然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以睡觉为快乐的老人，不由得愕然无语。在公司里上班的时候，为了接待客户，他打过高尔夫球，也打过麻将，可是现在连碰都不想碰，可见那些都不是他的爱好。他试着问自己，可以代替高尔夫球和麻将的是什么？结果是张口结舌，连思考都停止了。把公司里的头衔去掉之后，自己什么都不是——对于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是多么的狭窄呀！想到这里，幸造怅然若失。作为一个公司职员，幸造虽然受到过不少挫折，却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误。此前他对此还有几分自负，可到了这个年龄，就连这几分自负也要崩塌了。
让幸造感到最窝囊的事情是，其实他从心底里是非常羡慕老婆的。对于这个没有什么学问的老婆，幸造从结婚的时候起就看不起她。她饭菜虽然做得还算可口，但既没有判断力也没有灵活性，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幸造把老婆看做一个除了当专职太太什么都干不了的女人。老婆正是因为有了他幸造的庇护，才得以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来的。是我养着她——这种意识在幸造的心里根深蒂固。
可是现在呢，幸造羡慕老婆，羡慕得不得了。她埋头学习被幸造嗤之以鼻的硬笔书法和插花艺术，活得非常有意义。看着老婆那光彩夺目的形象，幸造自惭形秽。对幸造打击最大的是，老婆好像并不需要幸造这样一个老公。以前幸造认为老婆离开了他这个老公就活不下去，没想到老婆每天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一出去就是一天。
幸造有两个女儿，在他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像一个慈祥的父亲那样抚摩过女儿的头。当这样一个父亲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一个女儿回来看看他。他几十年采维持着这个家，没有出过任何问题，两个女儿也都嫁了不错的人家。然而，留在家里的，只有冷落和寂寞。曾确信一直紧紧联结着的家庭纽带，拉到手边一看，原来早就断了。幸造眼前出现了一个手里拿着一截断掉的纽带的自己的形象。
睡懒觉已经不是幸福，而是痛苦的事情了。幸造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可是又没有去处，只好每天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散步。终日无所事事竟是如此痛苦，幸造除了吃惊还是吃惊。退休之前拼命工作，连觉都睡不够的时候，自己向往的“自由”是那样的辉煌，不料那“自由”到手之后，竟然成了卸不掉的重负。不应该是这样的呀——这种感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最不想体味的。
幸造放下自尊，尝试着修复夫妻关系。幸造首先想到的是跟老婆一起去旅行。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全家一起旅行过几次。留在幸造记忆中的，除了孩子们的喧闹、大声斥责的场面以外，什么都没有。孩子们上中学以后，就不愿意跟父母一起去旅行了，打那以后哪儿都没去过。自己利用出差的机会、几乎跑遍了日本所有的地方，却没有想到过带着全家到哪儿去旅行，老婆一定很不满意吧。
可是，老婆很干脆地就拒绝了幸造。老婆说，不想中断自己正在学的硬笔书法和插花艺术，不能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幸造本来以为老婆会非常高兴的，老婆的回答叫他无法理解。幸造甚至怀疑老婆是在蓄意报复。
但是，老婆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个意思。老婆不是那种能把真实想法深藏不露的女人，看来她真的醉心于正在学习的硬笔书法和插花艺术。幸造退却了，但是，唯一的一个改变现状的策略被否决之后，幸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跟老婆交流的手段了。
幸造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只要两腿在向前迈动，哪怕是没有目标，哪怕是毫无意义地消磨时光，幸造也能暂时把自己的痛苦忘掉。走累了就在公园里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可是刚坐下，就感到周围的人把他看做一个半痴呆的老人在那里晒太阳，不禁义愤填膺，立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甚至想：像自己这样没有工作、身体也还算结实的六十多岁的男人，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待的地方。
就在这时，幸造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只小狗在散步。女人的头发被染成了棕色，表情安稳祥和。动物方面的知识贫乏的幸造不知道那条小狗是什么种类的，只感觉那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型犬，蓬松的卷毛，很可爱。小狗看上去百分之百地信赖和依靠它的主人，摇着尾巴在主人脚边来回转。主人呢，也对那条小狗充满怜爱，简直就是把小狗当做人来对待。
后来幸造认为，当时自己能够注意到这一点，实在是上天的安排。这样说也许有点儿夸张，不过确实是幸造的真情实感。不管怎么说，他所看到的是再常见不过的景象。迄今为止，他跟那些牵着狗散步的人们无数次擦肩而过，却没有任何感受。当他意识到小狗可以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时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发现。幸造越来越认为这个重大发现是上天的安排。
好可爱的小狗啊！幸造不由得跟女人打了个招呼。女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自己的孩子受到别人表扬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说了声“谢谢”。幸造问她：“这只小狗是什么狗？”女人告诉他，是“玩具贵宾犬”。幸造听说过“玩具贵宾犬”，但这天是第一次把名字跟实物对上号。
“养狗很辛苦吧？”幸造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考虑养一只狗给自己做伴了。
“辛苦是辛苦，但快乐无比呢！”女人的神情完全是再次养育孩子的神情。
是啊，狗也是一个家庭成员呢。以前幸造确实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候也就那么一听，认为这种事情跟自己不会有任何关系。那时候的幸造心想：我有家，用不着再养一只狗增加人口，两个小孩子就够烦人的了。
但是，现在的幸造深切感到自己那时候的想法是错误的。现在的幸造没有家！幸造在家庭经营方面是个失败者！家庭，不能仅有血缘关系，还要有精神纽带。如果这个理论足正确的，那么只能说幸造没有家。没有对老婆孩子付出足够的爱的幸造，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是理所当然的。他尝到了独孤的滋味。既然如此，就再建立一个新的家庭吧！老婆孩子不给自己重新建立家庭的机会，那就只有自己动手再建立一个了。幸造很容易地得出了结论，并满足于自己得出的结论。既然已经决定再建立一个家庭了，还等什么？
性急的幸造当下向那个女人打听了一下哪里有卖玩具贵宾犬的。这个唐突的问题让女人吃了一惊，不过她还是很耐心地向幸造介绍了养狗需要的物品和有关注意事项。幸造谢过女人，转身向车站方向走去。在一家宠物商店，幸造买了一套养狗所需物品和一只几乎可以用手掌托着的小玩具贵宾犬。这个小狗崽子的价格贵得惊人，一时叫幸造感到不知所措。不过，用这样的价格买一个家庭，只能说是太便宜了。幸造兴高采烈地抱着小狗往家走。快到家的时候，幸造忽然想起，也没跟老婆商量一下就把小狗买回来了，担心老婆会生气。以前幸造从来就没有把老婆的反应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形势变了，不应该像以前那样了。
问题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严重。见了小狗，老婆虽然吃了一惊，但很快就被小狗那可爱的样子笼络住了。老婆喜笑颜开地抚摩着小狗的样子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对了，是在生下大女儿的时候。原来，对于老婆来说，刚出生的小狗就像是自己怀里的婴儿。
打那以后，养育小狗使幸造觉得活着有了意义。这句话当然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其实幸造活着就是为了这只小狗。跟“喂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的庇护欲，幸造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幸造现在才意识到，养育两个女儿的任务全都是老婆一个人承担的。在培养和教育两个女儿的过程中，幸造只在升学和就业问题上发表过意见。女儿发高烧，幸造从来没有过不加班早点儿回家照顾孩子酌时候。他是打算像一般人那样爱自己的孩子们的，可实际上根本没有管过孩子们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没有富余时间吧。在以请假休息为耻辱的时代，不只是幸造，全日本的男人都没有精力照顾家庭。所以，那时候没有谁对男人不顾家提出过疑问，没有哪个妻子对老公不满。那时候的社会，所有齿轮都吻合得很好。可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幸造这样的男人成了恶人，被打上了“不顾妻子也不顾孩子的坏男人”的烙印。
幸造想反驳：我不是没有爱心，只是因为没有富余时间……为了给自己找到有说服力的证据，幸造非常热心地照顾那只可爱的玩具贵宾犬。事实将证明，我幸造是有人情味儿的，不信你们就看看小狗是多么喜欢我！
幸造给小狗起了个名字叫“阿熊”。为了给小狗起名字，幸造绞尽脑汁，只能想到“小不点儿”、“小黑”之类庸俗的名字。
老婆见他可怜，给他提了好几个建议，都没有被他采纳。幸造觉得，如果命名者的名誉被老婆夺去的话，那狗就不是他幸造的狗了。
就在幸造为给小狗起名字而苦恼的时候，老婆跟他一起看了一个介绍动物园的专题节目。“如今动物园都变成这个样子啦！”幸造一边从内心里发出感叹，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一只母熊带着小熊悠然自得地散步的画面。“那只小熊多像咱家的小狗啊！’’妻子随口说的这句话启发了幸造，于是他决定给小狗起名“阿熊”。他要把阿熊养得壮壮的，像熊那样强壮。
阿熊精神头十足。幸造不认识别的狗，无法做比较，他觉得阿熊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幸造常听朋友们说，孙子可爱是可爱，可自己已经没有长时间跟孙子在一起玩儿的体力了。自从把阿熊抱回家，幸造跟朋友们有了同感。但是，这种疲劳跟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那种疲劳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虽说消耗体力，但心情愉快。幸造忽然发现自己睡觉睡得比以前香了，早晨起来精神抖擞，而且再也不睡懒觉了。
不睡懒觉最大的理由是阿熊喜欢清晨出去散步。阿熊每天不到六点就醒了，起来以后就在枕迈转来转去。它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用舌头舔幸造的脸，那意思是说：快起床吧！以前被孩子们吵醒以后，会很不高兴。可是现在被阿熊吵醒，幸造只是苦笑一下而已。对此，幸造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是因为有了富余时间了呢，还是因为养小狗好似抱孙子呢？幸造说不清楚，也不打算往深里想，只想着自己为了小狗兴冲冲地起床的样子不要被女儿们看到就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幸造的人体生物钟就把一天的生活节奏记住了。现在，他不需要闹钟就能在阿熊舔他的脸之前醒来。今天早晨，幸造醒来之后也觉得特别有精神，没有一点儿头重
脚轻的不适感。退休以后的闭塞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够像现在这样愉快地生活，都是托阿熊的福啊！阿熊给幸造带来了幸福，幸造打心底里感谢这个小家伙。
“阿熊，醒了吗？散步去喽！”幸造冲浅筐里的阿熊打着招呼。
听到幸造的声音，阿熊竖起耳朵，高兴地吐出了舌头。狗总是率直地、心口如一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跟狗交往要比跟人交往容易得多。幸造那两个女儿，都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幸造，什么事情都和他想不到一块儿去，跟女儿们的情感沟通与跟阿熊的情感沟通，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如果对我幸造以诚相待，我幸造也照样付出相应的爱。不过，事到如今，幸造已经不想费劲让女儿们理解这一点了。嫁出去的女儿们在幸造心目中已经是外人了。
“拜拜——”钻在被窝里连头都没伸出来的老婆，睡眼惺忪地用声音送幸造和阿熊出门。最近天气很好，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叫人心旷神怡。阿熊喜欢这样的早晨，拽着幸造往前走，牵狗绳绷
得紧紧的。还这么小就这么大劲儿，长大了幸造可能就跟不上它了。幸造当然希望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但现在就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渐趋衰弱，大不如前。跟阿熊一起散步，虽然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运动不足昀问题，可他毕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的零件开始出问题了。特别是最近，幸造的腰疼得甚至影响了正常生活。老婆让他去医院看看，但活到这个岁数还没上过一次医院的幸造实在是不愿意去。腰疼又不是癌症，抹点儿止疼的药膏，等着它自己好吧。
然而，腰疼给幸造带来了一个今天肯定也会碰到的非常紧迫的问题。幸造觉得吃不消，但是看着全身散发着喜气的阿熊，他不忍心结束散步。阿熊散步要一个多小时，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公园。散步的距离是随着阿熊的成长逐渐延长的，幸造倒是没有感到有多痛苦。尽管最近腰疼得厉害，进公园也不是为了找个椅子坐下歇歇，而是为了让阿熊喝水。
喝了水就得排泄，在散步这段时间里，阿熊肯定要解两次小便。如果只是解小便，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问题在于另一种排泄物。
阿熊每天还要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解一次大便，已经养成了习惯。幸造知道，小便是阿熊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记号，但是狗粪是不是划定势力范围的记号呢？幸造还不是十分清楚。从前，狗粪
留在路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现在养狗的人们道德水平在提高，几乎见不到狗粪了。当然，幸造也是把阿熊的粪带回家去。处理狗粪的工具，就是在买阿熊的那个宠物商店里买的。
幸造是有心尽到阿熊的主人的责任的。看到那些不讲社会公德的年轻人的行动，幸造总是愤怒至极。如果看见某个遛狗的人不把狗粪处理了就走，幸造说不定会上前指责他。可是，现在幸造自己却不得不采取不讲社会公德的行动了。
处理狗粪得弯腰，幸造的腰弯到三十度的时候就疼得不得了了，那是一种穿透天灵盖一般的疼痛。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脚边，他捡起来的时候必须挺直腰板蹲下去，然后在眼睛看不见那个
东西的情况下用手摸索。
要想把阿熊的粪带回家，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可是，这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看上去简直就是历尽千辛方苦。腰板挺得直直地蹲在地上，然后用手摸索着把狗粪捡起来往塑料袋里装，过路的人看上去一定觉得很滑稽。想到这里，幸造就不想付出辛苦处理阿熊的粪了。
幸造和阿熊走上一条上行下行都是单车道的道路，顺着便道往前走。便道上等间隔地种着树。这条路虽然不宽，却是本市最早有公共汽车通行的路，故称巴士大街。因靠近干线道路，交通量还是很大的。也许是被汽车尾气熏的吧，便道上的树看上去半死不活。
幸造知道阿熊开始心神不定，因为它每天必定要解一次大便的地方到了。幸造前后看了看，确认步行者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
如果有行人路过的话，就是生拉硬拽也不能让阿熊跑过去。所幸，没有行人路过。根本就不理解幸造的心情的阿熊，连蹦带跳地跑到一棵树下排泄起来。
只见它后腿弯曲，一动不动地在树根处蹲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用后腿刨土，以掩盖自己的劣迹。可是树根处的土地很硬，小爪子刨不起多少土来，阿熊离开以后，可以看到有一小堆新狗粪留在了树下。
“堆了这么多啦……”也许是由于内疚吧，幸造小声嘟哝了一句。
无人清扫的树下，已经堆积了不少阿熊的粪了。幸造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这条很少有行人的路上，反正也不会有人踩到狗粪，堆在那里就堆在那里吧——幸造找了个原谅自己的理由，罪恶感稍微减轻了一点儿。
阿熊解大便的那棵树对着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停车场很大，从马路到便利店有相当一段距离，听说这条道路要拓宽，因此新盖的店铺都远离马路。如果阿熊的粪离便利店很近，可能会给人们带来麻烦。离得这么远，臭味也到不了店里，谁也不影响——幸造这样想着，把从心底涌上来的负疚感压了下去。
“阿熊，走！回家了！”
狗粪留在那里虽然不会影响别人，但也不能老在这里待着，幸造急匆匆地拽着阿熊往回走。快步走了五分钟之后，幸造胸中的罪恶感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每天早晨都在同一个地点发生着。

一41
久米川治昭正要打开护士帮他买回来的盒饭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种盒饭是在大商场的地下一层才有卖的特制盒饭，跟便利店卖的那种400日元一盒的盒饭比起来，外观和味道都要高出好几个档次。经过大肆宣传，一家老字号饭馆在商场地下一层开设了一个专柜，价格虽然令人瞠目结舌，味道却是一流的。每天吃这么贵的盒饭是吃不起的，但久米川允许自己一个礼拜奢侈一次。盒饭的内容每周都有变化，每次把盖子掀开的时候心总是扑通扑通地跳，那真是别有一番幸福滋味在心头。
忽然，久米川的注意力从盒饭被吸引到电视上去了。原来，晚间新闻正在播送一条让久米川心情不愉快的事情。久米川的手停在了盒饭盖子上。他把脸转向电视屏幕。电视播音员正在用没有任何感情的语气念新闻稿。
“啊，那件事果然打起官司来了！”四十多岁的护士羽鸟在一旁看着电视说道。羽鸟在这家医院当了二十多年的护士了，经验丰富，办事果断，比起只能算是在这里打工的久米川医生来，各方面都要精通得多。久米川跟羽鸟一起当班的时候，按照羽鸟的判断处理问题，没有失败过一次。
“这世道，真叫人讨厌，动不动就打官司！什么都跟美国学，您说这是好事吗？”久米川跟羽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依赖的口气，像个爱撒娇的孩子似的。久米川觉得羽鸟并不烦他用这种口气说
话，不但不烦，甚至可以说是喜滋滋的，所以他一跟羽鸟说话就撒娇。不过，什么事都管的护士长在的时候，久米川从来不敢撒娇，跟羽鸟说话完全是用公事公办的口气。现在休息室里只有久米川跟羽鸟，没有必要公事公办。
“站在患者的角度上看，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闹到打官司的地步，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也不知道有关方面想过没有。”羽鸟皱着眉头，不安地说道。不过，这种话只能在久米川医生面前说，当着患者的面就不能这样说了。羽鸟那样说过以后，好像有点儿内疚，她对患者还是充满爱心的。很多护士由于一天到晚忙个不停，顾不上和和气气地对待患者，但羽鸟对待患者的态度始终特别好。只要有她在，患者周围就会洋溢着柔和安详的气氛。久米川也很喜欢羽鸟这个优点。
当然，久米川对羽鸟的感情不是爱情。羽鸟比久米川大十岁，看上去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妈了。说句对羽鸟不礼貌的话，羽鸟就是久米川理想中的慈母。久米川的母亲整天督促他学习，动不动就打他的屁股，一点儿温情都没有。大概性格不好对长相会产生影响吧，久米川觉得母亲长得就跟童话里的妖怪似的，看上去就叫人害怕。
久米川现在还不是任何一家医院的正式医生，分别在好几家医院上班，就跟小时工似的。他不想成为某家医院的正式医生，因为他害怕那样的话跟母亲接触的时间就长了。他把自己的缺点和不得志，都归罪于母亲对他没有感情，母亲让他感到厌烦。久米川喜欢身材丰满的女人，这无疑是对他那干瘦干瘦的母亲的一种抗拒。就连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都是由于母亲的反面影响，这叫久米川感到郁闷。
身材微胖的羽鸟长着一双外眼角下垂的眼睛，面容和善，说话温柔，工作上也值得信赖，是久米川理想的母亲形象。久米川常想：如果有这样一位母亲，自己的人生一定很幸福。不过他没有把
这句话说出来。羽鸟已经结婚了，还没有孩子，只比久米川大十岁。如果对她说，她就是久米川理想中的母亲，她听了以后不一定高兴吧。所以，久米川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只是在单独跟羽鸟在一起的时候撒撒娇而已。
“您说得太对了！要是为这事也打官司，以后就没有人敢当医生了，就是当了医生，也不敢收治那些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患者了。"久米川把盒饭的盖子掀开放在一边，叹息着表示同意羽鸟
的说法。
电视上报道的是围绕着一起救急治疗引起的诉讼。一天晚上，两辆车撞在了一起。一方的司机说手腕疼得受不了，被送进了医院。另一方的司机胸部撞在方向盘上，撞得也不轻，但事故是他引起的，也就没嚷嚷有多难受，不过也到同一家医院做了检查。他说觉得没什么问题，要求回家。值班的医生呢，给他拍了一张X光片，骨头未见异常，就让他回家了。没想到回家以后他病情加重，死了。验尸结果，死因是外伤引起的急性心脏病。死者才三十四岁，有一个两岁的女儿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儿子。
丈夫的突然死亡，妻子当然接受不了，于是要求医院说明一下当时治疗的情况。当她了解到值班医生只给拍了一张X光片的时候，非常气愤。“胸部受到撞击就会有死亡的危险，如果认识到这
种危险性，做精密的检查，我丈夫也许就不会失去生命。"这是妻子的主张。
不幸的是，那天晚上值班的是个内科医生，对于救急治疗并不是十分精通。这一点媒体虽然没有报道，但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传了出来。值班医生不懂救急治疗，不了解医院里的情况的人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其实这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日本的医疗界缺少人手，就缺少到这种程度。久米川是个四处打工的内科医生，也没有多少救急治疗的专门知识，有时候还值夜班呢。久米川认为，那个医院里的值班医生并没有什么过错。
医院方面也认为值班医生没有什么过错。一般来说，造成死亡的胸部撞击通常都会有骨折等异常现象。 X光片未见异常，本人又要求回家，医生总不能强行把患者留下做精密检查吧。但是，对一
个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走投无路的妻子说这些道理是说不通的。妻子认为这是医疗事故，医院的说法是逃避责任，她一纸诉状把医院告上了法庭。
突然变成了寡妇的女人接受不了不讲理的命运，是可以理解的。那天晚上如果是一个精通救急治疗的医生值班，也有可能使她的丈夫免于一死，但那也只能说是一种可能性。凡是了解医疗界现状的人，谁也不会认为医院有责任。久米川认为，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都要被送上法庭，一个医生就是有多少个身子也不够用。当然，这话不能在公开场合讲。
“现在不愿意接受救急患者的医院越来越多，这场官司医院方面要是打输了，愿意接受救急患者的医院就更少了。真叫人担心哪。"羽鸟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忧虑地摇着头说道。
“就是，就是！”久米川立刻表示赞同。只主张自我权利的患者，到头来只能是使自己远离适当的治疗。他们怎么意识不到这一点呢？久米川对人们的愚蠢既感到气愤，又感到焦躁不安。
久米川不想当正式医生，也是因为怕担责任。在这个动不动就会被送上法庭的医疗界混饭吃，傻瓜才当担责任的正式医生呢。不能随便休假，劳动环境恶劣，没白天没晚上地工作，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诊治患者．搞不好哪天因为判断错误出个医疗事故，就得被送上法庭。医生不是机器，如果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只能自己想办
法保护自己。
久米川在三个医院里打工当医生，三个医院都是每周去一天。也就是说，他每周只工作三天，月收人达六十万日元。收入虽然不能说特别高，但想想实际工作时间只有三天，也可以说收入不菲
了。他还没有结婚，一个人过日子富富有余。
而且，一个打工的医生，不用负什么责任。遇到比较难以处理的患者，就说“先观察一下”，然后移交给正式医生。偶然也有像今天晚上这样被院方委托值夜班的时候，但值夜班有夜班费，在久米川看来，这就是奖金。有适度的收入，也有适度的自由，而承担的责任几乎等于零，久米川喜欢这样的工作。
因此，久米川在被电视上播放的那桩有关诉讼的新闻触动的同时，再次感到自己的活法是正确的，从而产生了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的勇气。如果自己值班的时候有需要外科医生治疗的患者被送进来，绝对不予收治，让他到别的医院去。不管怎么说，久米川是个彻头彻尾的内科医生，外科是门外汉。如果他傻乎乎地以博爱之心收治了病人，万一出了医疗事故，就会被送上法庭，那损失可就大了。拒绝收治，建议患者找专门的外科医生去诊治，这是为患者着想。
“我看咱们这家医院最好也不要在夜间收治患者了，那样的话，像您这样的护士就轻松多了。不实施救急治疗，是患者方面引起的，这是他们自作自受。"当久米川把心里想的用语言说出来以后，发现自己的话里包含的意思比心里想的还要辛辣。久米川是个医生，治病救人的心情还是有的。但是，如果患者不信任医生，甚至把医生当做敌人，他久米川对他们也就不客气了。久米川希望社会上的人们能够懂得这样一个道理：过分主张自己的权利，到头来受损失的是自己。
对于久米川那过激的语言，羽鸟只是暖昧地笑了笑，没有发表意见。久米川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但羽鸟没有批评他，而是一笑了之，他从心底里表示感谢。羽鸟就是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人，所以久米川觉得跟羽鸟在一起聊天心情特别舒畅。跟那些年轻的护士聊天，绝对不会有这种感受。
电视播音员开始播报别的新闻，这个话题也就打住了。久米川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他的高级盒饭。这盒饭，真堪称绝品。吃着这样的盒饭，幸福感油然而生。但愿今天晚上没有一个急诊患者来就诊，能安安静静地混过这个夜班——久米川在心里祈祷着。

一40
醒来一睁眼，他觉得嗓子疼。莫非又感冒了？安西宽不由得在心里直咋舌。他从小体质弱，动不动就感冒，平均两个礼拜就得去一次医院，甚至想过，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死了。就连他的父母都做好了儿子早晚要得场大病夭折的思想准备。一直活到考上大学，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别人听了这话肯定认为是夸张，可是有亲身体会的安西宽从来不认为是夸张，他根本没想到成了大学生的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小学低年级时，安西宽时常感到死的恐怖。人生翻过十岁这座山之后，他开始觉得长大了身体也许会好起来的。现在的孩子们大都抵抗力弱，很容易得病，长大了就会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的——这
是安西宽的心愿。
然而，已经十九岁的安西宽还是动不动就感冒。虽说感冒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但无形中让他产生了自己可能是个短命鬼的不祥的预感。意识到自己属于“虚弱体质”之后，他也为了改善而努力过，例如通过运动增强体力，以及吃中药滋养身子。不过，他一运动就会因为贫血而病倒；吃中药呢，光见花钱不见效果。努力了一阵之后，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就是这样一种人，从而放弃了所有的努力。他尽管依然羡慕那些身强体壮的人，但以前那种类似于焦虑的感觉逐渐变得不那么强烈了。他认为，与其焦虑不安，还不如认真考虑一下像自己这种“虚弱体质”的人怎样才能活得长久一些。
安西宽脑瓜很好使，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大学这条路。按照他本人的愿望，本来是想上东京的大学的，但是父母担心这个身体虚弱的孩子一个人在东京的生活会不适应，认为大学最好是离家近一点儿，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父母马上就可以过来照顾一下。安西宽理解父母的心情，加之自己一个人远离父母生活也会感到有些不安，于是考入了县内一所国立大学。每天从家里去学校有点儿远，开车的话，需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他病倒了，父母很快就能赶到。就这样，安西宽开始一个人过日子①。
①  在日本，大学里一般没有宿舍，学生需要在校外租公寓
住。——译者注
所幸，他人学三个月以来没有得过什么大病，不过没少感冒。
为了治病，安西宽把附近的医院和诊所全都摸熟了，也找到了他认为最好的医生。由于从小就跟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什么样的医生是好医生，他看一次病就能知道。说得极端一点儿，他在候诊室候诊的时候就能把握这家医院或诊所的医疗水平有多高。
但是，医疗水平高的医院或诊所，前来就诊的人也多。看来，周边的居民对此也非常敏感。别的医院门可罗雀的时候，安西宽看中的医院也是熙熙攘攘，就算过了高峰时间，最少也要等一个小时以上。
最叫安西宽感到恐怖的是在候诊室传染上别的疾病。为了治疗感冒来到医院，结果被传染上更严重的病，岂非事与愿违？这可不是玩笑话，对于安西宽来说，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患者集中的地方，正是危险的病菌蔓延的地方。抵抗力强的人用不着担心，可像安西宽这样的病秧子就不能不注意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在拥挤的候诊室里候诊是关系到安西宽生命安全的大事，不能掉以轻心。
去人少的医院或诊所倒是可以减少被传染上重病的危险，但医生开的药总是不那么合适，感冒迟迟治不好。三天一个疗程的药吃光了，病还是不见轻，结果还得去人多的医院去就诊，既浪费金钱又浪费时间，所以安西宽决定再也不去人少的医院或诊所看病了。
要是抵抗力强呢，就不至于陷入这种困境了。安西宽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还是对自己这个天生的虚弱身子痛恨不已。父母的身体都不错，只有自己体弱多病，安西宽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出生时没有抽到好签。
最近，安西宽终于找到了摆脱困境的方法。能发现这么好的方法，他甚至觉得是得到了上天的启示。当他意识到这个好方法的时候，一方面自己表扬自己聪明，一方面又对十多年来一直在无谓地浪费时间感到后悔。
安西宽看了看手表，心想，今天又不能去上课了。幸运的是，今天上大课，不点名。为了防止因病缺课，安西宽早就交了一个可以抄笔记的朋友，倒是不用担心不了解上课的内容。不过，抄人家的笔记，没有任何回报也不合适，于是他每抄一次笔记就请朋友吃一顿午饭。这样的话，他又不免为手头拮据担起心来。
安西宽还没有开始打工。他干不了体力活。动脑子的活吧，没有专门的技术也不行。大学生打工最常见的是当家庭教师。安西宽在家庭教师介绍所登记之后，人家给他介绍了好几家，他都请了病假，结果被除名了。现在他只靠父母给他的钱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生病，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没有钱，也没有体力，最好在床上躺着。看电视费电，可看书吧，手头上又没有想看的。去图书馆借？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就这么在被窝里熬着吧。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在家里躺着还有些快乐的事情可做，开始一个人过日子以后，就只能呆呆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样下去，我说不定就会变成一个无用之
人！”想到这里，安西宽不寒而栗。
吃了几块昨天买的面包，熬到晚上8点多，安西宽从床上爬了起来。也许是休息了一天的缘故吧，感冒好像没有加重，不过嗓子还是疼得要命。白天虽然喝了葛根汤，但这类非处方药他喝过很多种，没有一种见效，最后还得上医院。他决定把家里带来的葛根汤之类的非处方药喝完了，就不再买此类药品了。
他刷了牙，洗了脸，收拾了一下，才走出公寓。呼吸了外边的新鲜空气，安西宽觉得舒服一点儿了。如果感冒了，在躺倒动不了之前找医生看看，是防止病情加重的窍门。一旦病情恶化，躺倒一个月起不来，对于安西宽来说是常有的事。如果还能像这样轻松地在街上走，说明这次感冒是很快就能治好的，这是他多年总结出来
的经验。
安西宽要去的医院离他住的公寓步行只需要五分钟。这是一家县里屈指可数的大医院，有急救窗口。一般人认为，既然是急救窗口，如果不是受了重伤或者得了大病，是不能就诊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安西宽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每次感冒都不慌不忙地等到天黑才来。
不出所料，医院的候诊室里一个患者都没有。坐在挂号室里的女职员正在无所事事地抚弄自己的长发。安西宽故意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对那个女职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只因为嗓子疼就来看急
诊，不管怎么说都会感到有些内疚，所以他得装成病得很厉害的样子。不过转念一想，医院里连一个人都没有，他来看病也没有什么值得内疚的。他这样做不影响任何人，而且晚上来看急诊是他安西宽发明的办法，他有享受的权利。这样一想，安西宽又心安理得起来。
安西宽挂完号，又等了一小会儿就被叫进了诊室。在诊室里等
着他的是一个以前给他看过病的医生，三十来岁，身上没有医生那
种常见的霸气。医生看着他的脸问他怎么了，他说嗓子疼，身上没
劲儿。如果对方是个第一次见面的医生，安西宽肯定要装出病情很重的样子，但是在这个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医生面前，就用不着
装了。医生用听诊器在安西宽的前胸后背听了听，又让他张大嘴巴看了看嗓子，说了声“感冒了”，就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地开起药方来。看上去好像是一个靠不住的医生，但一看他开的药就知道没有问题。上次这位医生开的药就特别见效，安西宽是信得过眼前这位医生的。
医生倒是很平静地给安西宽看了病，可是送病历的那个胖乎乎的四十多岁的护士却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这么点儿小病也来看急诊？安西宽假装没看见，只对医生道了一声谢就走出了诊室。他在收费处交了钱，在药房拿了药，把病看完了。这要是在白天，排三个小时的队也拿不到药。看病就得晚上来看急诊一安西宽坚定了以后还要这样做的信念。

一39
巴士大街上的情景引起了田丸花的注意，大概是因为那天看的电视新闻还留在记忆里的缘故吧。她如果是在平时，她肯定意识不到，可那天偏偏停下了脚步。只见几个身穿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政府机关职员模样的人，正围着路边的一棵树，又是测量又是观察。
“难道这也是一棵贵重的树？”田丸花呆呆地想。
正在用尺子测量树干的直径的职员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们，一回头，视线跟田丸花的视线碰在了一起，田丸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职员一时不知所措，也冲田丸花点了一下头，心里大概在
想：“看我们干什么？”这时候，田丸花觉得再不说话就会使对方感到困惑，于是向前走了几步，问道：
“你们围着这棵树做什么呢？”
那个测量树干直径的职员有二十多岁，在三个人里边最年轻。
被田丸花这么一问，他吃了一惊，赶紧看另外两个职员，似乎是在向他们求助。那两个人向他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回答田丸花的问话。于是，他把脸转向田丸花，惴惴不安地答道：
“砍伐。砍伐之前要调查一下。"
“砍伐？”田丸花好像没有立刻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想了一下才明白“砍伐”就是把街树砍掉之后搬走，条件反射似的紧接着又问了一个非常质朴的问题：
“为什么？这棵树已经死了吗？”田丸花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树叶青青，长得非常茂盛，活得好好的。既然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砍伐呢？田丸花想不出理由来。
“没死，还活着呢。如果不砍伐的话，且活着呢。”那个年轻的职员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么什么要砍伐呢？’’
“巴士大街要拓宽，树碍事，所以不只这棵树，巴士大街上所有的树全部砍伐。”
“全部砍伐”这几个字使田丸花受到了强烈冲击。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这个职员就像谈论明天天气怎么样似的若无其事呢？田丸花觉得他们太轻率了。
“你的意思是说，巴士大街上的树一棵不剩，全部砍掉？”
“是的。”职员非常和气地答道。他大概觉得已经态度很好地回答完了田丸花的问题吧，转身继续他的工作去了。
田丸花前后看了看巴士大街。这是一条跟干线道路并行的路，很多司机为了绕开拥挤的干线道路而从这里经过。不过巴士大街比较窄，上行下行都是单车道，交通比较拥挤。不但机动车道比较
窄，便道也比较窄，在有公共汽车站的地方，窄得两个人擦肩而过都很困难。自行车为了躲开狭窄的机动车道而走便道，撞到行人的事故时有发生。虽说这是一条笔直的路，视野很好，但老人和孩子还是会感到害怕。
听说好几十年以前就有计划拓宽巴士大街，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动工。没想到，多年未实施的计划现在要实施了。
田丸花前后看到的树就有二十棵以上。这些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都不是小树了。虽说不会是电视上报道过的八百年树龄的古树，但就这么简单地砍掉，在田丸花看来似
乎不太合适。这么多树一下子全部被砍伐，可以说是蛮干。
“全部砍伐，已经决定了吗？”田丸花看着职员的后背问道。
职员头也不回地答道：“应该是吧。”态度依然很好，但已经是一种“我这儿正忙着呢，请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的口气了。
田丸花觉得很扫兴，说了声“打扰了”，便转身离去。她一边顺着巴士大街往前走，一边观察等间隔地种在便道上的那些树，怎么看也看不出有砍伐的必要。虽说一年到头被汽车尾气熏着，显得
不那么水灵，但这么大的树说砍伐就砍伐，好像是有点儿不讲理。
这个问题让田丸花心里很不痛快。
她心里带着疑问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好朋友阿部昌子的家。阿部昌子家马路对面的空地已经被人用铁板围起来了，里边的情况看不见。高层公寓的建设好像还没有开始，不过可以感觉到，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阿部昌子家大门一侧挂着一块用油漆写着“坚决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大牌子。还不只阿部昌子家，路边所有房子的墙上都挂着同样的大牌子，很不美观。看到这种情景，田丸花为自己家附近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感到幸运。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跟阿部昌子说。
田丸花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阿部昌子还是非常高兴地迎接了她。阿部昌子的身材跟田丸花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瘦得皮包骨头，因此脸上的皱纹很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不少。田丸花年轻的时候考虑过减肥，但每次看到阿部昌子都会改变想法。瘦到这种程度，作为一个女人还有什么魅力？像这么一个鸡架子似的老太婆，想必哪个老公都会感到悲伤：胸瘪瘪的，脖子上全是皱纹，颧骨突出，一副病态。与其成为这个样子，还不如胖一点儿好，田丸花决定还是不减肥。现在，她开始把自己长得胖的原因归
罪于阿部昌子了。
“阿部太太，还没开始施工吧？”在客厅里坐下之后，田丸花用安慰的口气问道。
刚把红茶送到嘴边的阿部昌子又把茶杯放下，满面愁容地说道：“现在倒是还没开始，不过我觉得什么时候都有开始的可能。我们也许不会成功……”
阿部昌子指的是他们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运动不会成功。听说最近开发商连跟附近居民协商的姿态都没有了，这就是说，这件事情通过协商已经无法解决，非得诉诸法律不可了。因为开发商并没有违法，一旦打起官司来，事态将向哪个方向发展，谁也不敢断定。居民这一一边败诉的可能性很大。作为当事人，阿部昌子想到这里，不免情绪低落。
“阿部太太，千万不能放弃，放弃就等于失败！”田丸花条件反射似的鼓励着阿部昌子。对于情绪低落的人，必须给予勇气，田丸花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鼓励人。
“这个道理我也不是不懂。不过，打官司是要花钱的。最近我常想，还不如用那笔钱买个干燥机呢。’’阿部昌子说着，无力地笑了笑。
说着说着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事情，怎么突然说起干燥机来了？田丸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阿部昌子就是这么一个人，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跟她说话得有耐心。
“买个干燥机确实很方便，可是阳光更重要啊！舍不得花钱打官司，你想一辈子住在高层公寓的背阴里啊？”
“高层公寓的背阴里，衣服不容易干，所以我想买个干燥机。"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呀！”田丸花恍然大悟。阿部昌子性格稳重，不紧不慢，有时候让田丸花着急。不过，阿部昌子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买台干燥机的想法其实是个很现实的想法，田丸花不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我们是提前领了退休金才买了这所房子的，还想在这里安度晚年呢。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看来这晚年是安度不了了。”阿部昌子不慌不忙地发着感慨。
阿部昌子一家搬到这里才五年，以前是在这附近租公寓住。这套独门独院的成品房买到手的时候，阿部昌子那兴奋的样子，田丸花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这套房子在外观上跟两边邻居的房子一模一样，要是田丸花，才不会买呢。当然，这话不能当着阿部昌子的面说。
“买房子就像赌博一样。邻居里不管有多么奇怪的人也不知道，房子有什么缺陷也不知道，太可怕了。你买的房子没碰上那样的麻烦，还算幸运，没想到开发商偏偏要在这里盖什么高层公寓。"田丸花的言外之意是：日照不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如果换上我，会认为最可怕的还是碰上坏邻居和有缺陷的房子。既然阿部昌子打算放弃努力了，就给她提供一些可以接受现实的借口吧。
阿部昌子正要说些什么，门铃响了。阿部昌子去开了门。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邻居家的太太，名字叫佐藤和代，年龄比田丸花小，但身上那股子冲劲儿使她看上去显得比田丸花还要大两岁。四
方脸，大鼻孔，田丸花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河马。
“哟!这不是田丸太太吗？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吗？”佐藤和代还是老样子，一边大声打招呼，一边向田丸花走过来。田丸花被佐藤和代的气势压倒了，但并不讨厌这个总是瞎咋
呼的女人。有佐藤和代在场，聊起天来要比没有她在场快活十倍。
“好好好！佐藤太太还是那么精神！”
“啊，精神精神，就靠这股子精神活了四十八年！”佐藤和代说
完，哈哈大笑。她的头发很短，却烫着发，头发显得更短了，光看脸像个男的。要是化了妆的话，还有点儿女人味儿，大概是因为到邻居家来串门用不着化妆吧。说句好听的是“豪爽”，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粗野”。长期跟她在一起肯定受不了，短时间在一起聊聊天倒是个好伴儿。
“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佐藤太太，我真羡慕你。我是腰也疼，肩也酸，最近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雾似的，真叫人发愁。”给佐藤和代沏茶的阿部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阿部昌子就这性格，本来是
很紧迫的事情，一经她的嘴说出来，就连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了。
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问题也是，听她说话的口气，都无法叫人判断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反对。
“我们都不会永远年轻的，所以我上次就向你们推荐了安眠枕。那是依据人体工学的原理制作的枕头，可以在入睡觉的时候以最适当的角度托着颈骨，让您一夜安眠。不管是肩酸还是腰痛，只要枕着安眠枕睡觉，保您酸痛全消！”田丸花是个健康用品迷，只要听说对身体好，不管是食品还是器具，都要买回家试一试。当然，也有不起作用的，但多数都有点儿效果。只要感觉有效果，她马上就向别人推荐。遗憾的是，佐藤和代与阿部昌子反应迟钝，大概她们不像田丸花似的，对保持健康那么感兴趣吧。
“那个枕头要一万日元，太贵了。我可不愿意为了买个枕头花一万日元。"就算是现在，阿部昌子也不上钩，“佐藤太太，你说是不是啊？”
阿部昌子不但自己不上钩，还拉上佐藤和代，这叫田丸花很恼火，但她不能生气，还得强作笑脸，摆出为对方着想的姿态：“那可不是一般的枕头，真能叫人安眠呢。安眠是健康的根本，要是睡不好觉，身上就会到处生毛病，这里酸那里疼，跑医院看医生。与其把钱花在医生那里，还不如买个安眠枕哪！一万日元，乍听有点儿贵，可一万日元可以换来每日安眠，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东西吗？”
“安眠是健康的根本，也许你说的很对。不过呢，我每天晚上一躺下，不到第二天天大亮是绝对不会醒来的。老公半夜里什么时候回来，我根本就不知道。托安眠的福，我的身体就像你看到的这么健康！”佐藤和代插嘴了，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田丸花解释说，像佐藤和代身体这么健康的人也许用不着安眠枕，但她担心的不是佐藤和代的身体，而是阿部昌子的身体。
“不过，我跟田丸太太不一样，我们家买房子的贷款还没还清呢。眼下说不定还得买一台干燥机。一万日元的枕头，实在买不起。"阿部昌子用比常人慢一点五倍的语速缓缓地说道。
田丸花心想：自己是为阿部昌子的健康着想才向她推荐安眠枕的，没想到她不领情。田丸花觉得很无聊。她小声嘟哝了一句“确实挺有效果的嘛”，就把这个话题打住了。
“对了，刚才我跟阿部太太说起在这里建设高层公寓的事情，好像随时都会开工的！大事不好啊！”田丸花不再向阿部昌子推荐安眠枕，转过脸来向佐藤和代说起高层公寓的事情来。佐藤和代立刻把鼻孔撑得老大，向前探着身子说道：“就是嘛！要是不认真跟居民们协商就强行动工的话，那就是不道德的开发商！强行施工一开始，居民们就在工地上组成人盾，制止他们施
工，电视上不是经常播放这样的镜头吗？我已经做好当人盾的准备了！”
“啊，那种场面我也在电视上看过。不过，那是最后的手段。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田丸花非常认真地说道。
体格健壮的佐藤和代往那里一站，确实够吓人的，不过那也就是应付一时，到最后还是被强制撤离，眼睁睁地看着高层公寓盖了起来。不是靠武力，而是靠头脑，否则注定失败。这一点必须让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居民们理解。
“如果到最后用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就只能来硬的了。只要有一点儿办法，谁也不想动用武力。田丸太太，别老是说好听的，你也给我们出出主意！’’佐藤和代一边喀嚓喀嚓地吃着阿部昌子端上来的脆米饼，一边装模作样地说道。
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的问题——这句话都到了田丸花的嗓子眼儿了，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不想破坏这么多年的朋友关系。
“主意嘛，我倒是有一个：要是在准备盖高层公寓的地方发现了什么历史遗迹，就能阻止开发商强行施工。”田丸花心里有点儿生气，所以故意说了二个非现实的注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带有过什么历史遗迹。
尽管如此，佐藤和代还是很受启发似的说了声“遗迹嘛——”，貌似很认真。田丸花真怀疑佐藤和代有没有常识性的历史知识。
“没有遗迹，可以捏造嘛。’’阿部昌子笑嘻嘻地说道。
佐藤和代听了，趁势添油加醋：“阿部太太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个什么学者就捏造过。反正也是捏造，怎么不在咱们这里捏造呢？”
听了这两个人的对话，田丸花觉得特别没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跟这两个人，有时候说什么都说不通。有句话田丸花不想说出来：从根本上来说，这就是一个知识水平问题。在一个公司里工作的男人，知识水平大体上没有多大差别。但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特别是这个地区的女人们，知识水平太低。可是不跟她们来往吧，就没有人可来往了。“忍耐吧，忍耐也是交朋友的重要因素。”田丸花在心里对自己说。
阿部昌子与佐藤和代还在商量在施工现场的地底下埋一件什么东西好，田丸花只好退一步旁听。等她们的议论告一段落的时候，田丸花强行改变了话题。既然她们这些当事人都不认真对待阻止建设高层公寓这件事，田丸花觉得就没有必要继续给她们出主意了。
“对了，刚才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说，巴士大街要拓宽了！”
“是吗？就是那边那条路吗？”佐藤和代指着自己身后问道。
田丸花点了点头说：“对。几个看上去好像市政府的职员模样的人正在那里测量。我一问，他们说是在搞事先调查。”
“调查？光调查不施工，有个屁用！”佐藤和代的鼻孔又变大了。
田丸花很生气，心想，我的话你怎么都不相信呢？但她强压怒火，耐心地解释道：“巴士大街要拓宽，所以种在便道上的树要全部砍伐，那些职员是去测量那些树的。"
“哟，这回要动真格的啦！太好了！巴士大街拓宽了可就方便多了。”阿部昌子没有怀疑田丸花的话的真实性，但她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没有一点儿想象力。
田丸花只好加重语气说道：“巴士大街上的树有多少棵，你们注意过吗？要全部砍伐！当时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你觉得很可惜，是吗？”
“岂止是可惜！太可怜了！那些树都活得好好的呢！’’
“是挺可怜的。”阿部昌子随声附和道。
跟布帘子掰手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佐藤和代满腹狐疑的态度叫田丸花生气，阿部昌子应付搪塞的说法也叫田丸花烦躁，她真怀疑这两个人的理解能力。
“把树砍伐了，也不是把它们都当垃圾扔了，还可以作为木材来使用嘛！你说那些树可怜，什么不可怜呀？人嘛，就是通过别的生物的牺牲活着的，那有什么办法！”佐藤和代对这个话题好像不
感兴趣，非常达观地说道。
对于佐藤和代的无知，田丸花只有发呆的份儿了。把这些方面的知识教给她吧，又担心破坏了多年来的朋友关系。
“路边的树被砍伐下来，成不了木材，种类是完全不同的。虽然还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被砍伐的树，但可以肯定，有效利用是不可能的。"
“总可以充当一次性筷子的原料吧！”佐藤和代非常干脆地给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佐藤和代是个粗野的女人，没有慈悲心肠。田丸花放弃了说服佐藤和代的努力，转而说服阿部昌子：“喂，阿部太太，你怎么看这件事？上次看的电视新闻还记得吗？不能把活得好好的树砍伐了，你难道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倒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有什么办法！”
“是不是已经决定了，不仔细调查一下是不知道的。现在行动也许还来得及。”
“你打算发动一场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
“如果他们真要把好几十棵街树都砍伐了，也只有发动一场反对运动了。”
“这可不那么简单。”阿部昌子就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田丸花经常跟阿部昌子或佐藤和代意见不一致，有时候她甚至在心里骂自己：我真是个傻瓜，干吗要跟这样的人来往呢？
“如果我要发动一场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阿部太太，你能帮我吗？”尽管知道没有希望，田丸花还是向阿部昌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想见就能见的朋友里边，阿部昌子是田丸花最信得过的一个，不能因为急躁而失去这个朋友。
“反对运动？我这边正反对得不可开交呢！我可不像田丸太太那样，有充裕的时间。”阿部昌子用非常平和的口吻拒绝了田丸花的要求。田丸花没想到自己被拒绝得这么干脆，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认为只要自己真心恳求，阿部昌子就会答应，没想到今天吃了一个闭门羹，吃惊的程度就更大了。
这时候，佐藤和代很不客气地说话了：“田丸太太，你也替我们想想，我们家门前就要盖一座十五层的大公寓了，我们这边的反对运动还没有见分晓，哪里有闲心去参加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你可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站着说话不腰疼。”
田丸花受到巨大打击似的呆住了。她找不到回答佐藤和代的词语，在心里叹息着：交朋友还是得有选择地交啊！

一38
正在用卷尺测量树干直径的市政府职员小林麟太郎觉得有人从身后注视着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微胖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视线跟他碰在一起之后，并不回避。麟太郎还以为那个女人是他认识的人，不过在记忆中又没有这样一个人。麟太郎觉得奇怪，这时候那个女人冲他点了一下头，麟太郎也只好冲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于是呢，那个女人就向麟太郎走过来，问道：
“你们围着这棵树做什么呢？”
麟太郎有些胆怯，就向两个同事求助，不料那两个同事都让对付那个女人。没办法，他又把脸转向那个女人，惴惴不安地答道：
“砍伐。砍伐之前要调查一下。”
那个女人似乎没能马上理解麟太郎的话，茫然地把麟太郎说的一个词重复了一遍：
“砍伐？”
麟太郎还以为那个女人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那个女人继续问道：
“为什么？这棵树已经死了吗？”
女人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
麟太郎警惕起来，心想：“千万别惹出什么麻烦！”于是决定避免刺激对方，尽量用和蔼的口气跟对方说话。
“没死，还活着呢。如果不砍伐的话，且活着呢。”麟太郎说道。
“那为什么要砍伐呢？”女人立刻问道。麟太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扭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个同事。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就理解为可以如实回答。
“巴士大街要拓宽，树碍事，所以不只这棵树，巴士大街上所有的树全部砍伐。”
“啊？”女人听了麟太郎的回答，好像吃了一惊。
麟太郎还以为女人要发火了，做好了进一步对付她的准备。拓宽巴士大街的计划做了快三十年了，至今未能开始施工，是因为沿路居民的反对运动。道路拓宽，属于自己的地皮就会缩小，
引起反对运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同时，那时候行政交涉的态度也有问题。市政府只是单方面向居民通告已经作出的决定，没有认真听取居民的意见，求得居民的理解。结果呢，居民们知道了只要不翻盖房子就没有缩小地皮的义务之后，都不翻盖房子，纹丝不动地住在老房子里。于是，拓宽计划直到现在还是一份放在市政府的文
件柜里的文件。
把这个古老的计划拽出来的是现任的市长。为了下次选举再次当选，他提出了改善市内交通拥堵状况、减少自行车事故两项竞选方针。而拓宽巴士大街，则是使两项竞选方针同时得到实现的妙
招，可谓一举两得。幸运的是，沿路房屋老朽程度加剧，陆陆续续被拆掉不少，就像是断了很多齿的梳子。很多人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放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皮，在别处盖了新房子搬走，跟三十年前相比，计划变得容易实现了。市行政部门认为，即便是公开征求市民的意见，赞成拓宽巴士大街的恐怕也要占多数。
尽管如此，沿路居民也不是都愿意缩小自己的地皮。以前反对运动的激烈程度，在市政府内部也是尽人皆知。所以，麟太郎刚才对那个女人说起拓宽巴士大街的问题，对居民的不满还是有点儿胆战心惊。
老同事告诉过麟太郎，市政府的工作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工作接触市民较多，必须照顾到市民的要求；另一类工作接触市民较少，不必考虑照顾市民的要求。麟太郎所在的道路管理课，按照上述分类，以前属于接触市民较多的那一类，而现在则属于接触市民较少的那一类。跟那些只知道维护自己公司的利益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交涉，虽然常常被气得胃疼，但道路管理课占据着最终把工程派给哪个公司的优势地位，比起向市民低头弯腰来，轻松多了。万一在跟房地产公司的交涉中惹怒了对方，自己应付不了，没
关系，把问题向上级汇报，让上边去处理就是了。当然，凭着这种工作态度是不可能得到提拔的，不过，麟太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官。
在比他早出生十年以上的人看来，麟太郎简直就是一个怪人。麟太郎从小就没有上进心，特别讨厌竞争与纷争。谁要是想跟他竞争，他马上就表示认输，让对方取胜。上小学的时候赛跑，明明可以得第一的，但他途中故意放慢速度，把第一让给了别人，自己甘当第二。当他喜欢上某个女孩子的时候，一听说别的男孩子也喜欢这个女孩子，马上就退出了。经历过泡沫经济的三十五岁以上的人们无法理解麟太郎，而今年刚满二十五岁的麟太郎觉得自己完全正常。
眼下，像麟太郎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不喜欢竞争的并不在少数。
在麟太郎看来，怪人正是那些喜欢竞争的人。为什么非要战胜别人不可呢？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战胜了别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吗？那只不过是个渺小的自己。为了多挣钱吗？那也太卑鄙了吧！跟别人的交往不要太深了，凡事随大流，就不会产生摩擦，也不会被嫉妒等丑恶的感情折腾得睡不着觉。
“如果世界上的人们都像我麟太郎这样生活，就不会发生战争与纷争了，世界和平指日可待！”麟太郎真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麟太郎就特别害怕跟眼前这个胖女人发生纷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这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看上去温厚祥和，不像是一个可能会歇斯底里大发作的疯狗似的女人。然而，正是这样的女人，一旦变脸就会无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类似的例子麟太郎听的多了。对于这样的人，最初的应对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最初的应对有个闪失，就很可能卷入麟太郎最讨厌的纷争中去。所以，他极力做出谦卑的样子，将面部肌肉放松，微笑着等待胖女人下一步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说，巴士大街上的树一棵不剩全部砍掉？”女人对麟太郎的回答似乎不能接受，追问了一句。
麟太郎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非常和气地说了一声“是的”，转身继续他的工作去了。他不想再看那个女人的脸了。
“全部砍伐？已经决定了吗？”站在麟太郎身后的女人纠缠不休。
麟太郎想起老同事教给他的对付这种人的方法之一就是尽量不予理睬，于是头也不回地答道：“应该是吧。"态度依然很好，但已经把“我这儿正忙着呢，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的意思传达给了那个女人。
接下来，麟太郎胆战心惊地等待着女人进一步的纠缠。时间过得好慢啊！没想到女人只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麟太郎不相信女人这么简单地就放弃了追问，呆呆地看着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那里愣了好一阵。这个胖女人不像是一个专门跟行政部门捣乱的人，顶多也就是一个有点儿爱管闲事的大妈。麟太郎开始觉得自己的过分警惕有些可笑。
“那种人，最好别理她。”其中一个同事给了麟太郎一个忠告。
麟太郎心里很不高兴：现在说这种风凉话，刚才干什么去了？不是你们让我出面对付的吗？
不过，他心里的不高兴并没有流露出来，暖昧地笑了笑说：
“是。”
那个同事满意地点了点头。
麟太郎就这样搪塞着，把事情应付过去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他今天的工作是一棵挨一棵地测量树干的直径和高度，然后记录下来。尽管路边那一排树是在同一时期种上的，直径和高度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但也要一棵一棵地量，一棵一棵地记录。这种工作被人们称为“政府机关的工作”，不能只凭自己的判断而偷懒。这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事情，既不用脑子，也不需要体力，上边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即可。麟太郎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哟！这是什么呀？”
测量完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下的时候，同事之一指着树根处发出了一声惊叫。原来，那里有一堆狗粪。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讲社会公德的人留在那里的，看来是很多天积攒的狗粪。有的已经干燥了；有的还是湿的，恐怕是当天早晨留下的。麟太郎觉得恶心，立刻把视线转到别的方向去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为什么要把狗粪堆在这里？日本人的道德观念真是越来越差了！”
那个同事叹息着，一个劲儿地摇头。随后，他跟另一个同事交换着眼神：怎么办呢？
麟太郎则后退一步，等着两位老同事做决定。
“怎么也得把它收拾了。踩一脚是够讨厌的，可装作没看见吧，搞不好就会被人告一状。”另一个同事说道。他说得对，刚才那个问这问那的大妈，也许已经看出他们是市政府的职员了。调查种在便道上的树，看见狗粪也不处理，假装没看见，被反映到市政府去就是问题。可是，怎么收拾呢？
“喂！麟太郎！你把这堆狗粪收拾了！”
“啊？我？”麟太郎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为什么不是三个人一起收拾，而是让他一个人收拾呢？说是老同事，可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呀，这种时候也摆老资格？麟太郎有点儿想不通。
“对！别啰嗦，赶快给收拾了！这种事就应该岁数最小的干！在这个世界上，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那个同事也许有点儿内疚吧，说话的时候没看麟太郎的眼睛。
发牢骚的话肯定会造成同事关系紧张的不良后果，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堆狗粪给收拾了为上策。麟太郎这么一想，也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是，怎么收拾呢？”麟太郎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想的却是：光说让我收拾，您也得教给我怎么收拾啊！
同事冲着路旁的便利店一努嘴：“到那个便利店去买双一次性筷子，把狗粪夹进塑料袋里！”
“明白了。"麟太郎得到了具体的指示，心里安稳多了。虽然收拾狗粪是一件脏活，但有了具体的指示，心理上的抗拒也就减弱了。
麟太郎走进便利店，去找一次性筷子。一一次性筷子有是有，可是不零卖，要买就得买一袋，二十双。也就是说，为了买一双需要的筷子，必须多买十九双不需要的筷子。如果买个盒饭呢，店方会送一双筷子，这样，一双筷子就有了双重的使用价值。可是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问题：谁负责吃了那个盒饭呢？想来想去，麟太郎决定还是买一袋筷子。交钱的时候，他让店员开了发票，准备以后回到课里作为必要的经费报销。
他回到同事们身边，让他们看了看新买的筷子子。看着二十双一袋的新筷子，两个同事吃惊地皱起了眉头：
“你买那么多干什么？要是不零卖，就买个杯面嘛！买杯面送筷子的！”
“那样就有了新问题：那个杯面怎么办呢？”
“我吃啊！真笨！算了，剩下的捐献给食堂吧！’’
“这是必要的经费，应该能报销的吧？”麟太郎心想，首先要把这件事情落实一下。
没想到两个老同事用厌恶的口气说道：“别问我们，回去问课长去！”
麟太郎慌了：这么说，这些筷子也许不能作为必要的经费报销！那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去买呢？就因为我岁数小？世界上应该没有岁数小就应该在经济上受损失的规则吧！麟太郎接受不了，脸上
自然就带出来了。
两个老同事更不高兴了，严厉地命令道：
“快收拾狗粪！”
麟太郎一肚子委屈，默默地蹲下身子，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劈开之后，夹起狗粪往塑料袋里装。离着狗粪近了，臭味的粒子直接钻进鼻孔，熏得他头昏眼花。他屏住呼吸，尽量把脸转向一边，一截一截地往塑料袋里捡狗粪。捡完之后，他神经质地把塑料袋系得紧紧的。
麟太郎提着装满了狗粪的塑料袋站起来，准备将其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箱。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老同事叫住了：
“等等！你是不是想把狗粪扔到便利店的垃圾箱里去啊？那可不行，叫人家告到市政府去就惹大麻烦了！”
“那怎么办？”
“拿回市政府去！”
“啊？”听了这个不讲理的命令，麟太郎张口结舌，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地方。两个老同事也不理他，转身向另一棵树走去。一股怒火从麟太郎的心底涌上来，但是，那股怒火没等喷出来，就变成一种暖昧的东西被消化在肚子里了。麟太郎尝到的，只是一种近乎悲惨的滋味。

一37
在家里闲着没事干，三隅幸造走到外面去看信箱。信箱里的信件倒是不少，估计都是一些直送广告吧。幸造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一边拿着信件走回家中，把信件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开始一封一封地确认。有房地产公司的广告，有老人之家的介绍……个人隐私在无形中被泄露出去了。也许是幸造多心，不过退休以后，收到的介绍老人之家的广告确实是越来越多了。一想到自己的退休生活被人窥视，幸造就觉得很不舒服。
在给信件分类的过程中，幸造发现了一封不属于直送广告的信件，是人寿保险公司寄来的。用剪子剪开封口，掏出信来一看，原来是通知保险已经到期的通知。人寿保险都已经到期了吗？看着通知书，幸造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寂寞感。当他看到自己死亡时老婆菊江可以拿到的保险赔偿金的金额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幸造一旦死去，菊江就能拿到五千万日元的保险赔偿金。菊江买了这么贵的人寿保险，都没跟幸造商量，这叫他感到毛骨悚然。
当他想到菊江背着他增加了保险金的金额，悄悄等待他的死亡的可能性时，更是不寒而栗。他虽然不认为那么顺从的菊江会干这种事，但社会上所谓的“熟年离婚”，“丈夫多一半都预想不到”的
事实，他是知道的。世界上的丈夫好像都不敏感，都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难道自己是一个例外？这样想未免太乐观了吧！这个疑虑一直存在于幸造心中．总也抹不掉。
菊江又去学她的硬笔书法或插花艺术了，几点回家呢？幸造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就连老婆几点回家都不知道，难道不是自己对老婆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的佐证吗？想到这里，幸造出了一身冷
汗，开始反省自己从结婚到现在的行为。
幸造焦急地等着菊江回家。下午四点多钟，菊江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走进了家门。
“我回来啦！”菊江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听到那喜悦的声音，幸造心里直冒火：你知道我是以怎样一种心情等着你回来吗？
不过，他总算把这股火压了下去。平时菊江到家以后，幸造顶多也就是“嗯”、“啊”一声而已，从来没有站起来迎出去过，菊江根本想不到幸造在家里等得着急了。在这种情况下发火，连幸造
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讲理。
“哎……”幸造冲着厨房里的菊江招呼了一声以后，忽然畏缩起来。这话怎么说出来好呢？就算菊江承认了背着他增加了保险金的金额，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幸造不敢保证自己听了以后能一笑
了之。
“有事吗？”菊江扭过头来问道。她依然满脸喜悦，根本不知道幸造心里正别扭着呢。
不知为什么，幸造觉得老婆那张和颜悦色的脸很可怕，嘴巴张了好几下，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保险金已经到期的通知来了。”幸造说着，晃了晃手上那封来自人寿保险公司的信件。
老婆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走过来说道：“前几天保险公司的人来过电话，说是已经到期了。怎么样，感慨良多吧？”
菊江说话的口气跟平素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反倒叫幸造大吃了一惊。难道菊江一点儿都不觉得难为情吗？如果这表情是装出来的，那么菊江就称得上是大演员了。难道他幸造就是跟这样一个根
本不了解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吗？想到这里，幸造后背冷汗直流。
“喂，我要是死了，你就能拿到五千万保险赔偿金……”幸造说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菊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幸造。幸造呢，则内心苦闷，躲开了菊江的视线。
“是啊。"菊江很简单地承认了，“按你这个年龄来说，还是有点儿少。不过，既然已经到期了，以前那些保险金就白交了。你是不是觉得那些钱浪费了呀？”菊江说完，笑了。
这是开玩笑的话吗？幸造没有笑出来：“你是真觉得五千万少呢，还是知道了这个数额被吓了一跳呢？”
“我是真觉得少。如果你在四十岁上死了，我们娘仨怎么过活？五千万够干什么的？不是一般的少，是太少了。”菊江满不在乎地说道。
她把他的生命当成什么了？幸造非常愤怒，但他没有发怒的勇气。
“所以你就背着我增加了保险金的金额，对吧？”幸造总算进入了正题。他说出这句话来，并不是由于愤怒，而是由于恐怖。
“背着你？”菊江愣住了。这也是演技吗？幸造已经不打算这样想了，越想越觉得老婆是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人，这让他感到恐怖。他想对菊江说：如果你恨我，就直说吧。
“怎么叫背着你增加，我不是跟你商量了吗？”
“跟我商量了？”这回轮到幸造发愣了。他立刻在记忆中搜索这件事，可根本想不起来。菊江是不是在糊弄他呀？
“你忘啦？你提升为副课长的时候，咱们不是商量过增加保险金的事情吗？那时候你说，让我看着办吧。”
“是……吗？”幸造听菊江这么一说，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上班的时候除了公司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事嫌麻烦，都交给菊江处理了。全家外出旅行这样的小事就不用说了，就连孩子们考学这么重要的手续，也都交给老婆去办理，他只会事后挑毛病。
他经常是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老婆商量事情，老婆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就看着办吧”成了口头禅。菊江是不是企图利用他记不太清楚蒙混过关呢？他脑子里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还是相信了菊江说的话。
“保险金确实是白交了，浪费了一大笔钱。”幸造不再怀疑菊江，安下心来，也就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菊江也跟着说了句玩笑话：“要是有五千万的话，买件什么东西好呢？”
幸造想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话，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对于菊江和女儿们来说，幸造都这个岁数了还活着，还不如早点儿死掉，好让她们得到五千万呢！菊江开玩笑似的说着五千万这个数字，真的是在开玩笑吗？说不定是真心话吧！暂时从心里退出去的恐怖又卷土重来了，幸造已经无法继续面对菊江了。他走到客厅的一角，把正在啃皮球的阿熊抱了起来。阿熊大概是很高兴被主人逗弄，愉快地舔着幸造的脸。值得从心底信赖的只有阿熊了。爱怜之情涌上心头，幸造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二天清晨，菊江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幸造就带着阿熊出去散步了。虽然每天散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但阿熊还是高兴得又蹦又跳。看着阿熊那天真的样子，幸造顿时喜笑颜开。回忆起来，连女儿们小的时候幸造都没有像这样笑过。他不但没有笑过，而且总是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嫌孩子们烦人。如果能回到从前，幸造一定会忠告自己，不要对孩子们采取这种态度。如果那时候幸造像现在爱怜阿熊一样爱怜女儿们，女儿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幸造。
幸造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但还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这样想。
“我真的老了！”想到这里，幸造感到一阵凄凉。
幸造和阿熊今天散步的路线跟往常一样。来到那条上行下行都是单车道的巴士大街上，阿熊就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急匆匆地往前走。幸造也习惯性地前后观察了一下，发现机动车道上有汽车在
跑，但便道上没有行人。现在让阿熊解大便应该没有问题。
走到便利店前边那棵树下，阿熊蹲了下去。幸造低头一看，那一大堆狗粪被收拾了。不过，阿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堆积多天的排泄物已经被人收走了，又留下了几条新狗粪。对于这个没有丝毫罪恶感的小动物，幸造不禁产生了几分羡慕之情。
幸造是人，不可能不觉得羞愧。打扫了那堆狗粪的，也许是便利店的店员，也许是市政府的职员。想到打扫狗粪的人当时的心情，幸造觉得不能再把阿熊的粪留在这里了。他心想，今天带着塑料袋呢，就把阿熊刚留下的狗粪带回家吧，于是便慢慢地弯下腰捡狗粪。
突然一阵剧痛，就像是从尾骨插进去一根长针，一直扎到天灵盖，痛得他“嗷”地叫了一声，手扶树干动不了了。剧痛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乱了。他就那样手扶树干站了好一阵。
他的额头冒了冷汗。忍耐了几分钟之后，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感觉。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去看医生的问题了。脚底下的狗粪虽然没有被捡起来，但他再也不想捡了。
“回家……喽！”
幸造勉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句话来，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
阿熊担心地仰起头来看着主人。“现在关心我的只有你这个小家伙了！”幸造心里想着这句话，牵着阿熊慢慢地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36
“什么时候把点心送过去啊？”妻子光惠问道。
加山听妻子这样问，不由得忧郁起来。没有必要问送到哪儿去！加山知道，妻子心里放不下的，是给公婆买的那盒点心。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过去，当时才特意买了一盒保质期较长的。可也不能老不送过去啊！父母已经知道加山带着老婆孩子去旅行了，最好尽快把在高原休闲胜地为他们买的点心送过去。
“下礼拜天吧。"加山勉勉强强地答道。
其实上个星期天就应该送过去的，可加山就是不想动，结果就拖到了这个星期天。上个星期天是以工作累了为理由没去的，这个星期天再用同样的理由推托就不合适了。
让别人说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懂事——如果光惠说出这句话来，加山脸上就挂不住了。想到这里，加山只好站了起来。
“那就下礼拜天再去吧，我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今天突然过去也是给老人添麻烦。”光惠就像看透了加山的心思似的，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知道了，知道了！”加山应付了光惠一句，假装看电视看得入了迷，盯着电视屏幕，不再搭理光惠。光惠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加山到报社当了记者以后就从家里搬出来单过了，一直到结婚都没怎么回过家，就连过年都以工作忙为理由不回去。他并不是讨厌自己的父母，他也打算像一般人那样报答父母的养育之
恩。叫他感到受不了的是母亲过分的母爱。儿子都三十二岁了，有老婆、有孩子了，母亲还是像小孩子那样对待儿子，加山就像是她的私有财产。那种态度让加山觉得喘不上气来，甚至觉得是一种烦扰。
结婚以后倒是每逢正月和盂兰盆节都回家看望父母，但那并不是加山想回去尽一份孝心，而是光惠逼着他回去的。光惠说：“你不回去，别人不说你不好，但会说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好。’’加山
不愿意让光惠被人指责，所以虽然不想回父母家，但也只好勉强回去了。
下礼拜天转眼就到。加山、光惠和健太，一家三口开车去加山的父母家。加山的父母家在县政府所在的城市，离加山上班的地方不远。就是为了尽量不跟父母见面，加山才特意在外县租公寓住
的。他骗父母说，那是报社的房子。特意在外县租房子的人，在加山他们报社里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
透过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看到父母家的房子的时候，加山心情烦躁起来。那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楼。家门前面站着一个人，一直在朝这边观望。虽然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加山知道，那就是母亲。母亲肯定半个小时以前就站在那里等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的到来了。
“让您久等了！”加山把车停在母亲面前，用一半以上是挖苦的口吻向母亲打着招呼。但是，喜形于色的母亲根本听不出儿子是在挖苦她，高兴地大声说道：“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加山先让光惠和健太下车，然后去停车。母亲把儿媳和孙子领进家之后，又出来等着儿子从车上下来。
“很久没回家了！工作还是那么忙？”母亲关心地问道。
工作忙倒也不假，但母亲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儿子强调工作忙是为了制造不回家的理由。“儿子在躲着自己”这样一种事实，母亲连做梦都想不到。
加山暖昧地“啊”了一声，立刻就往家里走。
父亲迎出来，抱起健太：“哟！重多了！”父亲对儿子一向很严厉，可是对孙子完全是另外一种态度。看着成了好爷爷的满脸微笑的父亲，加山心里掠过一丝寂寥之感。
“我回来了。"加山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说些什么好，所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父亲也只是“啊”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不是那种问长问短的关系，少说话更让加山觉得轻松。
全家人走进客厅，刚坐下来，父母马上就站起来进了厨房。母亲为加山夫妇端来咖啡，父亲给健太拿来果汁。不善于跟孩子接触的父亲兴高采烈地把果汁递给健太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被宇宙人偷换了灵魂。加山冷冷地对父亲说：“爸爸挺会爱孩子的嘛！”父亲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跟加山的父亲相比，加山的母亲虽然不能说不喜欢健太，但态度就不是那么积极了。加山对此是能够理解的。在母亲眼里，儿子比孙子更可爱。虽说这也不是什么新奇的感觉，但加山很难想象母亲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只能说母亲就是这种人。
“这是我们孝敬二老的。”光惠找机会插了一句话，把一盒点心放在茶几上。光惠挺着胸脯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这盒点心是那家商店里最贵的一种。当时加山让她买盒便宜点儿的，她坚决不同意，非要买这盒最贵的。光惠不是爱虚荣，而是对公公婆婆有戒心，加山也就没有坚决反对。
“你看你，真是的，回家来还带什么东西呀！这是什么呀？点心？”加山的母亲边说边拿起那盒点心，开始解包装。加山有点儿紧张，一直注视着母亲。母亲掀开盒盖，叫道：“这么高级的点心
啊，肯定好吃！”
母亲把点心盒子举到父亲面前：“你看，多好的羊羹啊！”
正在逗着健太玩儿的父亲瞥了那盒羊羹一眼，只淡淡地“啊”了一声。
母亲不满地皱起眉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呀！人家光惠特意给咱们买来的，让人家光惠多下不来台呀！”
“不……妈……没关系……”光惠连连摇头。
母亲毫不掩饰不痛快的表情：“真对不起。前些日子体检，你爸爸血糖值高，医生嘱咐他少吃甜食。他这个人，自己不吃就不关心了。吃不吃是次要的，接受送礼的人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啊？”
“是吗？我不知道……真对不起。"光惠显得很狼狈，赶紧低头致歉。
加山第一次听说父亲血糖值高，关心地问道：“爸爸，不要紧吧！不会得糖尿病吧！”
“不要紧，没那么邪乎，饮食上注意点儿就可以了。人一上岁数啊，就浑身都是毛病。”
父亲虽然说自己不要紧，但加山发现父亲的身体好像比以前缩小了一圈。开始他还以为父亲只是因为成了好爷爷才这样的，更何况父亲原来身体也有问题。父亲一旦病倒，自己就得照顾父亲，加山在一瞬间感到走投无路了。
“虽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送羊羹也是很不合适的。实在对不起！”光惠再次低头致歉。加山觉得光惠这样反复道歉也有点儿过分，不过当着父母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这时候，母亲代替父亲说话了：“算了！算了！是因为我们没告诉你们。别往心里去！他不吃，我吃！不过，两条太多了，我留下一条，这条你们拿回去。"母亲说着，从盒子里拿出一条羊羹，
漫不经心地放在加山面前。从母亲的动作中，加山看到了她心中的不满。
母亲喜欢吃米饼之类的不怎么甜的点心。光惠之所以买羊羹，是因为知道公公喜欢吃甜食。也就是说，光惠是为了讨好公公，而不是为了讨好婆婆才选择了羊羹的。母亲非常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才故意让儿子带回一条去。
母亲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不会像别的婆婆那样虐待儿媳妇。但是，在母亲的内心深处肯定有一种意识，那就是讨厌这个夺走了自己的儿子的女人。因此，母亲偶然也会说出一些让人既可以在意又可以不在意的话来，刺激一下光惠。光惠也不傻，肯定听得出来。虽然她从来没在加山面前说过婆婆的坏话，但对婆家过分地经心，原因就在这里吧。她买点心的时候不是考虑婆婆喜欢吃什么，而是优先考虑公公喜欢吃什么，用行动说出了真心话。
加山远离父母家的主要原因是受不了母亲过分的母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愿意在婆媳之间的冷战中消耗精力。婆媳之间的冷战，不知道一直在那里跟健太一起玩儿的父亲注意到了没有。加山
看着父亲那无忧无虑的样子，真想发牢骚。
为了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加山说起关于健太的话题来。一谈到孙子就平安无事了。不过，说到健太最近身体结实了，母亲马上就说加山最近身体也结实了。说到健太已经两岁了，母亲马上就回忆起加山两岁时的事情来。总之，说到孙子什么，母亲都要跟儿子挂钩，对此加山只能报以苦笑。光惠虽然也在说笑，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些许畏缩。
“小健可是加山家的后代，要把小健培养成一个像他爸爸那么健壮的大男人，让加山家的祖坟烟火不断。”母亲兴奋地说道。
听了这话，光惠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光惠虽然没有说过母亲的坏话，但对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后代”和“烟火不断”之类的说法感到十分气愤。光惠说：“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加山家的祖坟烟火不绝才生了健太的。"
光惠的娘家比较开通，没有什么家族意识，这就更容易引起光惠的不满。母亲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光惠呢？从表情上是看不出来的。表面看上去好像并不知道光惠心里在想什么，但说不定是明明知道却故意这样说，给儿媳妇一点儿颜色瞧瞧。
光惠借口上卫生间，离开了客厅。母亲仍然没完没了地说加山小时候的事情。加山觉得自己的神经累得够戗。

一35
佐藤和代要上街去买东西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两天田丸花说过的马路要拓宽，要搞什么反伐树运动的事来。田丸花这个人哪，大小姐出身，游离于现实社会。这里正在为家门口盖高层公寓的事情烦恼呢，她却说什么便道上的树被砍伐太可怜了，要拉着其他人跟她一起搞反对运动，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想起那个胖乎乎的田丸花，佐藤和代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无忧无虑地过日子的人真好。"
最近，佐藤和代有了自言自语的毛病，但她并不想改掉这个毛病。两个上了大学的儿子，跟他们说十句也得不到一句回答的话。
跟老公呢，根本就没话说。可这人如果老是不说话呢，说不定就会憋出病来，于是就有了自言自语的毛病。心里想的事情，她不知不觉就会说出声音来。
“要不就到那条路上看看去！”
反正也没什么急事，绕点儿路就绕点儿路吧，看看田丸花说的那些可怜的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听田丸花提到那些树的时候，佐藤和代试图想起那些树是什么样子的，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今天没事，过去看看，下次见了田丸花也好有聊天的话题。
佐藤和代不但不讨厌田丸花，而且认为田丸花是一个可以给她带来愉快的朋友。所谓“愉快”，指的并不是田丸花性格开朗，而是她那找不着要点，动辄就离题万里的说话方式。对此，佐藤和代经常在心里大笑。特别是田丸花听了对方的反对意见之后，非要把对方驳倒的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更叫人看了发笑。田丸花相信自己比和代和昌子都聪明，看不起这两个朋友，同时认为自己把看不起朋友的真实想法掩藏得很深，认为和代和昌子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就让人觉得非常滑稽。跟田丸花在一起聊天，绝对不会感到厌烦。她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为和代带来“愉快”的朋友。
“走喽——”
随着一声呐喊，佐藤和代跨上了自行车。从来没有好好收拾过一下的破自行车锈迹斑斑，就像是在向主人提出抗议似的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和代想起前些日子在一家超市的自行车存车处碰上了田丸花，田丸花当时骑的是一辆闪闪发光的最新型的电动自行车。俩人站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和代记得那天她踢了踢田丸花那辆新自行车的后轱辘，结果连个土渣儿都没掉下来，这让和代窝了一肚子火。
田丸花的老公在一个超一流的大公司工作；三个孩子都考上了一流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又都进了一流的公司。男人的成功经常被人们歌颂。如果要找一个成功的女人的话，在佐藤和代看来就是田丸花这样的人。田丸花什么都得到了上天的恩惠，就算有点儿脱离现实，就算胖了一点儿，也成了她的可爱之处。
跟田丸花的老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的是和代的老公：一个到处可见的工薪阶层，啤酒肚，秃顶，到了星期天就知道躺着看电视，没有一点儿情趣。两个儿子虽然勉强考上了大学，可大学的名字都不好意思对别人说，都是三流的大学，大学毕业以后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这也难怪，大学就没好好上，每天疯玩儿。自己家跟田丸花家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和代简直嫉妒死了。
也不知道是接错了哪根儿筋，和代跟田丸花成了好朋友。阿部昌子跟田丸花是中学同学，经昌子介绍，和代认识了田丸花。和代跟昌子是邻居，两个家庭也是一个等级的。两家之间谈不上羡慕，也谈不上嫉妒。虽然在一起聊天经常有不合拍的时候，但生活水准是一样的，在一起待着安心，于是俩人就成了好朋友。
昌子夹在和代与田丸花之间，三个人的交往还是很愉快的。田丸花的生活水平比较高，说出来的话题常有与其他人的话题不吻合之处，那时候和代就可以在心里嘲笑她不懂社会上的事情了。看着田丸花的新自行车，和代心里虽然窝火，但作为一个女性朋友，大体上还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能在田丸花身上找到可笑的材料，和代就会一直跟她交往下去。
和代不停地蹬着自行车的脚蹬子，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她便来到了巴士大街。这条路上的便道很窄，要是有两个人肩并肩地在便道上走，自行车就无法通过。遇到这种情况，和代就使劲儿按车铃。最近和代刚听说自行车不应该走便道，理由是便道是行人走路的地方，自行车应该走机动车道。不过，机动车道上有汽车，而且开得飞快，和代害怕，不敢上机动车道，所以和代现在
骑自行车也走便道。前边有行人的话，她就按车铃。行人冲她皱眉头，她就瞪人家一眼。
今天和代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边的树。这些树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很普通的树。砍掉这些树，在和代看来算不上破坏自然环境。“田丸花这个人，脑子就是有毛病。"想到这里和代忍不住笑出声来。
心里净顾着想事了，突然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好像不是横插过来的，而是一直在便道上走着的。自行车几乎就要撞到那个人的后背上了，和代赶紧来了一个急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前边走着的那个人被吓得回过头来。
“啊！危险！太危险了！”
和代不检讨自己东张西望、心里想事、差点儿撞了人，而是大叫起来。前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推着一辆童车。那个女人瞪了和代一眼，那意思是说：骑车注意点儿，撞了孩子怎么办？和代就像没看见那个人似的，继续大叫：
“这里的便道也太窄了！太危险了！早就说要拓宽，那就赶紧开始施工吧！”
和代连想都不用想，条件反射似的就来了一个转嫁责任。和代的人生原则是：无论何事，不能主动道歉，道了歉责任就是自己的。本来她就不认为自己应该道歉，不是逃避责任，也不是转嫁责
任，责任本来就是市行政部门的。
和代见那个差点儿被自行车撞上的女人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又说了声“真是的”，就从那个女人身边过去了。真是的！那些政治家干什么去了，整天糟蹋纳税人的钱，没有为市民干过一件实
事！拓宽这条路的计划，都好几十年了，还跟腌咸菜似的“腌”着呢！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市民，不能就这么看着不管。向有关部门反映市民的心声，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和代一路上都是这样想的。她买完东西回到家里，把电话机的子机拿在手上，拽出一张从来不看的本市的报纸来，查到了市政府“市民窗口”的电话号码。拓宽道路的事情到底是哪个部门负责，
她也不知道，先拨这个号码试试吧。
“您好！这里是‘市民窗口’。”接电话的是一个女职员。
最近，市政府的官僚作风经常被市民批评，接电话的人说话的口气柔和多了。不过，和代也不知道跟“市民窗口”的人说管用不管用，还是找具体负责的人吧。
“您想反映一下关于拓宽道路的问题，是吗？请稍等。”女职员说完，开始转接电话。听筒里传来转接电话时的音乐声。
都说政府机关办事互相推诿，这件事还不知道被推来推去推到哪个部门去呢。和代正在担心，一个男职员接电话了。
和代也不说自己是谁，直接问道：
“听说四丁目那边的巴士大街要拓宽，是真的吗？”
“是真的。”对方很爽快地回答说。
和代心想，找对地方了！她立刻放了一阵连珠炮：
“那就赶快施工吧！磨蹭什么呀？便道太窄了，刚才差点儿撞了人！”和代不说自己在便道上骑自行车什么的，她怕那样说的话，人家会批评她骑自行车不走机动车道，抗议的力量就会减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对不起，其实我们一直在努力，现在总算可以开始准备了……”
接电话的男职员态度特别和蔼。和代本来以为政府机关的人说话一定都很傲慢，早就准备好了怎样教训他一顿，没想到他态度这么好。尽管如此，和代也没放过教训对方的机会：
“什么叫开始准备了？这是你们慢条斯理地准备的时候吗？我们今天，不，现在就被那条狭窄的巴士大街威胁着生命安全！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的纳税人，你们可不能光拿税金不做事情，你说是
不是啊？”
“您说得很对，我们也知道那条路给市民们添了不少麻烦。我们尽量加快速度，一旦准备好了，马上就开始施工。
“什么叫尽量加快速度？少给我打官腔！我问你，什么时候动工？”和代对市政府和市政府的职员并没有什么仇恨，但在和代的意识中，对这些公务员发点儿脾气没关系。公务员就是不用力气就能挣钱的代名词，敲打他们几句是一般市民的义务。
“这个嘛，我们跟您的心情一样，也是想尽早动工。不过，地皮还没有完全买下来。"男职员非常抱歉地解释道。
市政府是行政机关，职员们以前态度是非常强硬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恭敬起来，恐怕就是因为有很多像和代这样的人敢于向他们提意见吧。不能让他们认为自己是市政府的职员就了不起了。对于这些忘记了“为市民服务”这句话的市政府职员，有必要随时提醒一下。和代觉得，能够像这样训斥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
“地皮还没有完全买下来？那样的话，什么时候动工，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嘛！你们简直就是……一天到晚干什么哪？’’
“这个嘛，您生气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买地皮得经过土地拥有者的同意，买下来很不容易，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
“发挥你们政府机关的力量，三下五除二就买下来了嘛！磨磨蹭蹭的！”
“没有那么简单。我们正在诚心诚意地进行交涉。请您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我们一定要修建一条让广大市民满意的巴士大街。”
对于和代严厉的追究，对方用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加以对付。这样也很有意思，不过要想把开始施工的具体日期问出来，看样子是不可能的了。和代心想：“今天就到这儿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没办法了。今天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要是老没动静，我还会打电话问你的。对了，你贵姓？”
对方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敝姓上村。”
“上村哪，好，这个姓我记下了！”和代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和代把子机放在充电支架上，感到心情特别舒畅。人在心情郁闷的时候，冲着树林大喊一阵，心里都能痛快一点儿，像这样给市政府打电话就更痛快了。这是一个缓解精神压力的好办法！和代独自暗笑起来。

一34
“对不起，打扰一下。"身后有人小声叫道。
安西宽吃了一惊，心脏一下子缩紧了。他的意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顿时四肢变得僵硬，一动都动不了了。他最怕突然被人叫，跟人接触的时候，需要有心理准备。从背后被人叫，当然不会
有心理准备，所以吃惊的程度更大。他必须保持现有的姿势，等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以后才能答应对方。
对方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声：“对不起，打扰一下。"
说话的人好像是个女的。刚下课，学生们还没有全部走出教室，应该是个女学生吧！安西宽一边在心里这样推测着，一边回过头去。这一回头可不要紧，安西宽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看到的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儿，属于难得一见那个档次的。从那个女孩儿坐的位置可以肯定地判断出，就是她叫了两声。
但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儿怎么会叫他呢？安西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于没能正确把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安西宽又僵住不动了。
“突然跟您打招呼，真对不起。可以打扰您一下吗？”女孩儿对安西宽的反应感到困惑，态度变得客气起来。
安西宽张得大大的嘴巴总算闭上了，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也许是我太冒昧了。能跟您说两句话吗？”因为安西宽一直不说话吧，女孩儿再次确认道。
“可以呀。"安西宽总算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来，大概是因他觉得自己声音沙哑，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
“刚才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您后边，看见您记笔记，记得特别认真。”
女孩儿见安西宽的回答很生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安西宽呢，也说不出可以缓解眼下这紧张气氛的话来。女孩儿等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我上礼拜的课没上，想借您的笔记复印一下。您看，我也不认识您，向您提这种要求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安西宽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向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借笔记确实有点儿“那个”，不过这也是那个女孩儿为难到一定程度的佐证。安西宽也经常因上不了课而借别
人的笔记复印，他是能够理解女孩儿的心情的。
“可以呀，如果你觉得我的笔记可以的话。”知道了对方叫住自己的目的，安西宽马上就放松了。不就是复印一下笔记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对方是个男生，安西宽也会痛痛快快地答应的，何
况是如此可爱的一个女生呢，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您同意啦？谢谢您！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刚才没看出来，其实女孩儿也很紧张。见对方同意了，女孩儿长出了一口气，高兴得叫了起来。对女孩儿这种率直的反应，安西宽不禁笑了：“现在就去复印吧。下一节我没课，如果你也没课的话……”
“我也没课，那就拜托了。”女孩儿说着，向安西宽鞠了一个躬。
两个人走出教室，向校外走去。
刚才的课是公共课，大教室可以坐一百多人。这么可爱的女生应该是很显眼的，不过因为教室太大了，选课的学生又多，安西宽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坐得比较近，恐怕上完这一年的课也不会跟这个女生说一句话，安西宽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啊，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雪代，叫雪代可奈。"
“雪代可奈，好美的名字啊！我叫安西宽。"安西宽现在不紧张了，俏皮话也出来了。不过，这并不是故意献殷勤，  “雪代可奈”这个名字，跟这个可爱的女孩儿确实很般配。
就跟她的名字似的，雪代可奈的皮肤洁白，看上去都不像日本人。她的皮肤白得犹如陶瓷器皿，叫人产生摸上去可能会很硬的错觉。但是，总体上不叫人觉得是硬质的，因为她的面容很和善。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常带微笑。她脸上的每个零件都排列得特别匀称，属于那种特别清纯的类型。最近在文艺圈里几乎很少看到这
么清纯的女孩子了。
俩人一边往校园外面走，一边各自做着自我介绍。两个人的态度都很认真，开始都以为对方比自己年龄大，结果俩人是同岁。可奈知道俩人是同岁以后，很自然地笑了。表情紧张的时候尚且可爱，一笑就更可爱了。
“对了，教室里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单叫我呀？是因为偶然坐在我后边？你没有别的朋友上那门课吗？”
安西宽觉得一下子谈深了不自然，就从不会引起双方尴尬的话题谈起。可奈知道了两个人同岁以后，说话还是那么彬彬有礼：
“是的。今天我主动跟你打招呼，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那门课上没有我认识的人，于是我想，落下的课怎么办呀。那时候我忽然看见你在非常认真地记笔记，就决定借你的笔记复印一下。"
“原来如此。"
安西宽上大学以后不贪玩，也没有打工，打算恪守学生的本分好好学习，所以不管上什么课都非常认真地记笔记，没想到在这时候有用了。安西宽真想自我表扬一下。
可奈说，主动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是需要勇气的，安西宽对此有同感，他也不是那种“主动交友型”的人。就算在教室里见过可奈这个可爱的女孩儿，但自己再喜欢也不会采取行动。不是保守，
也不是消极，而是嫌麻烦。万一被冷淡，被忽视，自尊心就会受到伤害。那样的话，自己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为了保护自己，从一开始就什么也别做才是上策。
但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主动来跟自己接触，安西宽是不会拒绝的，如果能发展为恋爱关系就更理想了。当然，那只不过是一种妄想。没想到，今天妄想好像变成了现实。突然降临的幸运，使安西宽格外兴奋。
走出校园，走进一家最便宜的复印店，安西宽从书包里把笔记本拿出来，一边翻开指给可奈看，一边说道：  “应该是从这页到页。"
可奈叫了起来：“哇！你记得真全！”
安西宽觉得可奈的叫声是对他最大的报偿。
可奈就像对待一件贵重品似的复印完了笔记。走出复印店以后，可奈向安西宽鞠了一躬：“谢谢你，这回帮了我的大忙了。”
安西宽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用不用，这么点儿小事，谢什么呀！”说完，他问可奈回家还是回学校。可奈说回学校。安西宽还有课，于是俩人一起往校园里走去。
安西宽不想就这样离开可奈，从一台自动售货机前经过的时候，问道：“你想喝什么？”可奈摇了摇头：“我……”没等可奈把话说完，安西宽就把她的话打断了：“我请客，为咱们的相识表示一场。
跟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女孩子亲近的场面，在安西宽的妄想中多次演练过，所以幽默风趣的台词随口就能说出来。
可奈听了安西宽的话，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买来两罐橙汁，俩人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一边喝一边聊。夏天快到了，清凉的饮料通过喉咙，叫人心情舒畅。安西宽问可奈是哪个系的，可奈说是法律系的。听说法律系女生很少，在为数不多的女生里，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儿，男生们一定疯了似的追吧。
“听说法律系的女生不多，是吗？”
“可不是嘛。因为女生少，所以女生之间的关系特别好。不过，一上大公共课就分散开，连个伴儿都没有。"可奈说着，皱了皱眉头。
安西宽装作无意的样子问道：“男同学里没有好朋友吗？’’
“没有。我是女中毕业的，不知道怎么跟男孩子说话。’’
“我就是个男的。”
“我知道你是个男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跟男孩子接触……好像我一跟男孩子说话，就叫人家觉得无聊……”
可奈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这更增加了安西宽对可奈的好感，笑着安慰她说：“开个玩笑。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我在学校里也没有勇气跟女同学打招呼，怕人家说我轻薄。我身体不好，经常缺
课，在男同学里也没有什么朋友。”
“是吗？那可够难受的。"可奈皱起眉头，表现出对安西宽的同情。这使安西宽在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更觉得可奈是个好女孩儿了。如果能这样来往下去该多好——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
“能把上礼拜的笔记借给你复印，还真是碰巧了，搞不好我也得找谁复印笔记呢。"
“那下次你缺课的时候来借我的笔记，我一定借给你。”
“真的吗？那可就帮了我大忙了。"安西宽特别高兴。刚才他那样说，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可奈，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这么容易就打成了。安西宽在心里欢呼起来。
可奈又说：“我母亲身体不好，我有时候不得不请假回家照顾她，也难免缺课。以后我们就互相帮助吧。”
安西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奈居然主动提出继续交往，他怎么会拒绝呢？
“那太好了！我总算有一个朋友了，以后请多关照！”安西宽趁势问可奈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地址，可奈很痛快地就告诉了他，这下他简直乐得找不着北了。他一直认为，女孩子的手机号码不是那么容易问来的。上高中的时候，他一直妄想着得到一个他喜欢的女生的手机号码，结果妄想了三年也没得到。成了大学生以后，这种在梦里才能见到的事情竟然成了现实！安西宽要紧紧地抓住这到手的幸福。从今天开始，大学生活突然变得快活起来。

一33
这天，田丸花从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度过了平凡的一天。本来以为今天也是平安无事的，不料到了晚上，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女儿佐绪里下班刚回到家里，就突然说要辞职。
“辞职？不想在现在的公司里干了？”田丸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女儿的态度就像是在述说一件在遥远的外国发生的事情：“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您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女儿佐绪里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以后就参加工作了。在这家公司才干了一年多就要辞职．只能说明这孩子忍耐力太差了。佐绪里进这家公司很不容易，是她爸爸托了人走后门进去的，这么快就辞职，叫她爸爸的脸往哪儿搁？对这件事可不能轻易点头。
“什么？说什么也没用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旦进了公司，是不能那么简单地就辞职的！”
“跟我一起迸公司的，已经有人辞了。”歪着身子坐在餐厅椅子上的佐绪里顺手拉开冰箱门，从里边取出冰镇大麦茶，倒了一杯，喝起来。
想喝一杯凉茶使自己冷静下来的是田丸花，而不是女儿佐绪里。
“我说佐绪里呀，你不能以那种不懂常理的人的行动作为考虑问题的标准嘛，你不能跟那种人学！”
“辞了公司的工作，怎么就是不懂常理呢？”
“就是不懂常理嘛！你想想，公司为了录用一个员工得花多少钱哪！你只干一年，对你的投资根本就赚不回来。你知道吗？你这一辞职，就会使公司受到很大损失。这不是一般的不懂常理，是非
常不懂常理！”
“您也太夸张了吧！那种破工作，是个人就会干，就是个傻子用不了一个月也能学会。"佐绪里轻蔑地耸了耸肩。
确实，佐绪里进的这家公司，录用女员工其实是为了给男员工解决婚姻问题。女员工有没有工作能力都无所谓，只要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就可以。对公司里的这种风气，佐绪里认为是“看不起女员工”。
田丸花对女儿的这种看法不能理解：怎么叫看不起女员工呢？跟一个在有名的大公司里工作的男员工结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幸福吗？公司既为男员工着想，又为女员工着
想，这么好的公司世界上有几个？佐绪里能进这家公司，田丸花比谁都高兴，她坚信女儿一定能得到幸福。女儿这样做，不是自己断送自己的幸福吗？作为母亲，田丸花气得都快晕过去了。
“佐绪里，妈妈不知道你在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么大的事可不能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就做决断。你现在大概很不冷静，今天咱们先别谈这件事情，先好好睡一夜，明天再慢慢商量，
好吗？’’田丸花在佐绪里身边坐下来，耐心地说服她。
虽说女儿已经二十多岁了，可在母亲眼里还是个孩子。社会上的事情，她要比女儿懂得多，得慢慢地把社会上的事情教给女儿，让女儿清醒过来。
“别说是睡一夜，睡两夜也没用！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我的性格您还不了解吗？”
田丸花生气了：“这孩子，真不理解母亲的心啊！”她想发火，可是她心里明白，一旦发火，事情就无法收拾了。佐绪里这孩子，正如她自己所说，不是那种对父母唯唯诺诺的孩子。既然如此，就得开诚布公地跟女儿好好谈谈。
“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辞职？”
“我有想做的事情。"佐绪里不知为何板起了面孔，好像不愿意说下去了。但是，作为母亲，田丸花不能不问清楚女儿辞职的理由，她立刻问道：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留学。"
“留学？你上高中的时候，不是留过学吗？”
“那种短期的，算不上留学！我现在根本说不了英语！”
“怎么叫说不了英语？咱娘儿俩出国旅游的时候，不都是你当翻译吗？”
田丸花的老公太忙，请不了假，所以她出国旅游总是由佐绪里陪伴。因为是妈妈付钱，佐绪里也很高兴作陪。有佐绪里在身边就方便多了，不但不寂寞，而且不用担心听不懂英语。田丸花英语很差，就是用手指头指着《旅游指南》末尾部分的“常用英语”，也很难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对方。佐绪里呢，刚上中学就在校外上英语辅导班，英语说得可好了。人住饭店的时候办人住手续啦，买东西的时候讨价还价啦，都没问题。跟佐绪里在一起，就是在国外也没有语言障碍。现在佐绪里却说什么“说不了英语”，她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想当一个专职翻译？
“那种程度的英语，到英语会话辅导班学一年，谁都会说。那不叫会说英语！”佐绪里撅着嘴反驳道。
对此，田丸花不能理解：“不就是偶尔出国旅游的时候才说英语吗？住饭店买东西，不为难就可以了嘛！你英语说得跟英国人一样了，想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不是最重要的，人生要有目标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我的英语要说得像英国人那样好。要想达到这个目标，在日本是不行的！”
“所以你就要辞职吗？你要是有这个目标的话，为什么在上大学的时候不去实现它呢？为什么工作了才把这个目标拿出来呢？”
“这有什么不可以吗？这是我的自由！这是为了实现自我，用不着谁对我说三道四！”佐绪里转过脸去，看着田丸花对面的墙壁。
看着女儿那赌气的样子，田丸花忽然明白了，于是耐心地问道：“在公司里发生了什么叫你觉得不愉快的事情吗？”
佐绪里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任何委屈，缺乏忍耐力，稍微遇到一点儿困难就会扔下不干，再找别的路走。因为是这种性格，很多东西都是学到一半就被她放弃了。田丸花认为女儿上班之后就会好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没什么不愉快。"佐绪里嘴上这样说，脸却没有转过来。
田丸花认为自己猜中了，继续追问：“告诉妈妈，妈妈会认真听的！”
“不是跟您说了没事嘛！别瞎猜！”
“我问你，你要辞职的事跟浩君说了吗？浩君是什么意见？’’
浩君是佐绪里的男朋友，跟佐绪里在同一个公司工作，到家里来过两次了。对女儿现在就找男朋友，田丸花虽然还不是举双手赞成，但女儿岁数也不算小了，她也就没有反对。再说，从合适不合适的角度来看，这个浩君也不错。
“……没跟他说。"佐绪里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一句话让田丸花听出来了：佐绪里一定是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跟浩君有关。
“没跟他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跟浩君商量呢？你跟他闹矛盾了？”
“已经分手了，还有必要跟他商量吗？我去哪儿，去干什么，他根本不关心！”这时候，佐绪里把脸转了过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田丸花觉得很失望。女儿好不容易迸了一个好公司，又找了一个很有前途的男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分手了。一个公司里的男女谈恋爱，一旦分手，双方都会感到尴尬，结果辞职离开公司的，百分之百都是女方。这个佐绪里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把男朋友抓牢呢？
“跟浩君分手了？浩君这个人挺不错的，太遗憾了。什么时候分手的？”
“……今天。"
“今天啊！”田丸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看佐绪里这样子，好像不是她跟浩君分手的，而是浩君跟她分手的。佐绪里自尊心太强，不愿意赖着浩君，一时接受不了，所以一直到昨天都没想过的出国留学，今天突然想起来了。田丸花就这样在心里推测着女儿的思路。
“佐绪里，听妈妈的话，还是好好睡一夜再考虑留学的事情吧。失恋的时候，精神上受点儿打击也不奇怪，别一冲动就出国留学。这一步迈出去可不容易收回来，将来你会为辞掉公司的工作后悔
的。所以……”
“什么失恋！是我不要他了！”说完这句话，佐绪里的泪水决堤似的流出来。然后，她趴在餐桌上大哭起来。田丸花摇了摇头，等着女儿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田丸花才安慰女儿说：  “不要这么快就作决定，浩君那边说不定也在后悔呢。公司需要你，只要留在公司，就肯定有好事等着你。"
田丸花的意思是说，就算跟浩君分手了，在这个公司里也能找到别的好老公。
不知为什么，佐绪里听了这话之后非常愤怒：
“留在那个破公司里，什么好事都没有！那个公司里的男人，都认为老婆就应该在家里做饭、抱孩子。我想有所成就，我要留下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在家里做饭、抱孩子，一直到老，到
死？我绝对不干！可是浩君那小子，根本就不理解我！”
哦，原来俩人闹矛盾的原因在这里呀，田丸花感到全身无力。为什么佐绪里就认为做饭、抱孩子低人一等呢？说句极端一点儿的话，在工作方面，绝对可以找到能够代替她的人。在如今这个年代，只有佐绪里才能干的工作是绝对没有的，而在带孩子方面，佐绪里的孩子只有佐绪里才能带。做别人都做不了的事情，为什么就
是低人一等呢？悔不该让佐绪里接受了高等教育！一个女孩子，与其上四年制的正规大学，还不如去烹饪专科学校呢！
“佐绪里，浩君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妈妈可以对你说，生孩子、养育孩子是很了不起的工作，是男人干不了的伟大的工作！”
“生孩子是女人的工作，养育孩子为什么也只是女人的工作？孩子是夫妇俩人的孩子，为什么只让女的一个人担负养育孩子的责任？这不是很奇怪吗？我绝对接受不了！”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界上就是有分工的不同嘛！”
“我不想像妈妈那样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为了自己的老公献出自己的一切，我才不干呢，绝对不干！”佐绪里瞪着哭得红红的眼睛大叫着。
田丸花被女儿的气势所压倒，一时说不出话来。使她受到了强烈冲击的是女儿全盘否定了她的整个人生。
原来，佐绪里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母亲的！她不愿意做母亲那样的人！她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吗？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田丸花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田丸花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为了丈夫白白糟蹋了自己的一生。她认为，正是因为她在背后支持丈夫，不让他为家里的事情操一点儿心，丈夫才能专心工作，全家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幸福生活。她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是丈夫给的，而认为是自己通过努力挣来的。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在他人面前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难道佐绪里要把这一切都否定吗？她对自己母亲的人生不予认可吗？受到冲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田丸花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找反击女儿的语言，她要挺起胸膛向女儿庄严宣告：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被女儿看不起的人生！
但是，失望和徒劳的感觉同时压到了田丸花的心头。跟佐绪里说什么都没用，她跟母亲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用佐绪里的价值观来看母亲的人生，当然是毫无价值的。只说“不是这样的”，无法说服女儿。田丸花意识到，自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用简单明了的方式向佐绪里证明自己的人生是充实的。
田丸花对女儿说了声“今天就谈到这里，先睡觉吧”，就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自己比佐绪里更有必要冷静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佐绪里老老实实地上班去了。从女儿的表情来看，她也许已经冷静下来了。田丸花也作好了思想准备，如果不能跟浩君和好，佐绪里早晚会辞掉那个公司的工作。虽然这件事令人
感到十分遗憾，不过也没关系，再通过别的手段给女儿找个男朋友就是了。
田丸花正要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碰上了正在修剪自家庭院里的树木的邻居家的主妇。田丸花像平时一样打了个招呼：“今天天气真好啊！”
邻居家的主妇七十多岁了，但如果说她是个老人，就会觉得非常对不起她，因为她显得太年轻了。她的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丈夫先她而去，她现在一个人过日子。不过，她的女儿经常把外孙送过来，日子过得也不寂寞。
“是啊，夏天快到了。趁着天还没有热起来，我把树枝修剪一下，天热了就干不了了。"邻居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田丸花说。虽说不寂寞，但邻居每次见了田丸花都要聊上一阵，一来二去就熟
了。有时候田丸花急着出去，也只好耐着性子陪她聊。为了搞好邻里关系，这点儿耐性还是应该有的。
“就是的。树木长得就是快，不及时修剪，转眼之间就长疯了。’’田丸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联想起别的事情来。对了，这件事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想到这里，田丸花马上说道：“您
知道路旁有便利店的那条巴士大街吗？说是要拓宽道路，马上就要开始施工了。”
“是吗？”邻居笑着问道。
看来，邻居对这个话题并没有自己的看法。于是，田丸花抬起头来看着邻居家庭院里的树木，继续说道：“是啊！为了拓宽道路，要全部砍伐街树，您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哎呀，是吗？”邻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人是不是耳朵有毛病啊？但是田丸花并不气馁，继续往下说：“巴士大街便道上的街树，至少有二十多棵，全部砍伐，是不是太粗暴了？一棵树长大需要多少年月，市行政部门知道不知
道啊？”
“这样一来，绿色就得减少一点儿。”邻居的耳朵看来是没有问题，不过她对砍伐街树这件事似乎没有切肤之痛，大概是觉得跟自己毫无关系吧。
“可不是嘛！这一带渐渐被开发，绿化带越来越少。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好不容易才长大的街树砍伐掉，我认为这跟市民的需要是背道而驰的，您说呢？”
“就是的！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邻居说话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不过总算是同意了田丸花的观点。
田丸花趁热打铁：“我觉得，作为一个市民，我们应该行动起来！咱们一起来一个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好不好？”
“反对？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反对，也不能使市政府改变计划吧？”邻居的回答是现实的，似乎是在嘲笑田丸花的满腔热情。
反对运动还没开始怎么就轻言放弃呢？田丸花生气了：“一个人、两个人当然不能使市政府改变计划，反对的人多了可就不好说了，所以我要像这样一个一个地跟人们谈。”
“哎呀！是吗？那您可太辛苦了。”邻居的慰劳在田丸花听来简直是离题万里。
田丸花耐住性子，再次确认道：“您也跟我一起参加反对运动吧，好不容易才长大的绿树，一定要把它们保住！’’
“啊，不过，我常听人们说，希望拓宽那条路的便道。”
“什么？这么说，就是把那条路上的绿树全部砍伐！您觉得挺好，是吗？”
“我也觉得不好，可是又希望便道宽一些……说不好啊！”邻居好像是一个没主见的人。
对了，田丸花记得这位邻居的丈夫活着的时候，这位邻居对丈夫唯命是从。她的丈夫是一个性格暴躁的人，把老婆当使唤丫头，动不动就打老婆。那时候，这位邻居脸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对于那样一个丈夫，她还是默默地顺从，连句牢骚话都不敢说，一直把丈夫伺候到最后一天。这样一个女人，当然不会被田丸花说动。
田丸花还听说，最近这位邻居又被女儿使唤上了。外孙经常过来，说起来好听，其实是女儿女婿把孩子放在这里，两口子出去玩儿。去年年底，这位邻居高兴地说，要跟着女儿一家去帕劳①旅游。其实，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那样一个度假胜地，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女儿女婿去潜水什么的，玩儿得很高兴，她也就是在饭店里
看孩子而已。田丸花听了特别生气，觉得老太太也太可怜了，女儿女婿也太过分了。
想到这里，田丸花不禁愕然。她觉得邻居家的老太太可怜，可是客观地说呢，她自己跟邻居家的老太太本质上是一样的。伺候丈夫、养育孩子，就这样终了一生，我绝对不干——佐绪里好像是这样说的。在佐绪里眼里，田丸花跟邻居家的老太太是一类人。
田丸花在前一天晚上就想好了，要向女儿证明自己的人生是充实的。现在，她更加坚定了这样做的决心。自己不是像邻居家的老太太那样，稀里糊涂地度过没有主见的一生，而是在积极地享受人生的快乐。为了这个目的，自己要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并且要向着那个目标勇往直前，借用佐绪里的话就是“实现自我”。
目标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就是反对砍伐街树。这场反对运动要是成功了，佐绪里就不会认为母亲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了，就会认识到选择这样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从田丸花心底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连映人眼帘的景色也变得美丽起来。她要去从事一番伟大的事业，没有工夫在这里陪邻居聊天。她结束了跟邻居的闲谈，因为她必须马上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是的，人生要有目标。仅此一点，田丸花赞同女儿的意见。
①  帕劳共和国，太平洋上的岛国，位于菲律宾群岛以东五百公里，一九九四年从美国的托管统治下独立。旅游业是帕劳经济的支柱。——译者注

一32
“走！去河宅！”
听到这声招呼，小林麟太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是不是在叫别人啊？他环视四周，招呼他的人正盯着他的脸呢。他沮丧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 您是在叫我吗？”
“是啊，你小子也该去河宅体验一下了。”课里的老同事上村，
用责备的目光看着畏缩不前的麟太郎。
麟太郎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太阳虽然还高高地挂在天上，但疲劳感却重重地压在了身上。
“现三就去吗？”
“是啊，你现在不是没事干嘛！你怕什么？放心好了，一切由我来对付，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啊？”麟太郎虽然听上村这样说，但心里还是不痛快。他认为，粗野的人身上发出的气味会使人感到身心疲惫。如果那个粗野的人大声怒骂起来，就算不是骂他，他也会被吓得浑身发抖，说放心就能放心吗？
“走吧！”上村说话的口气里有一种在一般情况下不需要的气势，恐怕是在为自己打气吧。上村心里很明白，现在要去交涉的事情绝对不会成功的。努力的结果是一场空，没有比这个更叫人感到失望的了。如果在努力之前就知道不会成功，那么就连鼓起勇气去做都是一件难事。对于上村的虚张声势，麟太郎感到可悲。
“河宅”是个隐语，指的是住在巴士大街边上的一位叫河岛的老人的家。这位河岛老人坚决不肯出让地皮，因为当初去他家交涉的市政府职员的态度得罪了他。河岛老人至今还在生气，只要一看
见市政府的职员，就火冒三丈。这位老人特别顽固，而且非常粗暴，道路管理课的职员都怕去见他。
被调到道路管理课工作的职员，都必须经历一次“谒见河宅”。
对于道路管理课的职员们来说，“谒见河宅”已经成了“苦行”的同义语，成了一项考验耐性的工作。麟太郎被调到道路管理课的时间还不长，所以今天是第一次“谒见河宅”。
“上村先生，您是不是要被调走啦？”走出市政府办公大楼以后，麟太郎担心地问道。麟太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上村被调走了的话，就会把“谒见河宅”的工作移交给别人。虽然说服
河岛老人让出地皮是道路管理课全体职员的工作，但总得有一个人具体负责。麟太郎甚至想过，如果让他具体负责说服河岛老人的工
作，他宁愿辞职。
“别担心，不是因为我要调走，而是因为昨天我接到了一个市民打来的电话。那个市民给市政府提意见，要求拓宽巴士大街。那个电话使我受到了鼓舞，所以今天决定谒见河宅。”
“原来是这样。”麟太郎长出了一口气。这年头，什么事都会被提出意见，就连电视播音员念新闻稿念错了都有人打电话提意见。
不就是念错了新闻稿嘛，又没妨碍任何人，提什么意见呀！有些人就是这样．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提意见的机会。
特别是最近，由于经济不景气，给公务员提意见的越来越多。
人们认为公务员工作轻松，工资都是纳税人的钱，简直就把公务员当敌人了。麟太郎真想对这些把公务员当敌人的人说，如果公务员都撂挑子不干了，不方便的是他们。绝大多数公务员还是有公仆意识的，希望他们不要为了提意见而提意见。
“市长也很讨厌，他想连任，非让我们在下届市长选举之前把拓宽巴士大街的事情定下来不可。课长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屁股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得留下点儿努力过的痕迹。”上村说完，耸了耸肩。上村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开始谢顶了，啤酒肚也有了，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当了近二十年公务员，没立大功，也没犯大错。麟太郎就想做一个这样的人。虽然他觉得成为一个上村这样的人挺没意思的，但他向往平庸的人生，到头来还是打算以上村为榜样。“没犯大错”这句话本身就令人陶醉。“没犯大错”地活着，“没犯大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这就是麟太郎的幸福观，是他的
梦想。
麟太郎的父亲是一个跟儿子抱有完全相反的人生观的人。父亲最崇拜的人物是丰臣秀吉和田中角荣，年轻的时候对政治感兴趣，曾五次竞选市议会议员。但是，由于他没有任何背景，跟政治家和政党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一次也没当选，白白做了一辈子的“政治家”梦。他重视参加竞选，却没有竞选战略，到头来竞选保证金全部被没收，结局很悲惨。父亲鲁莽的梦想造成了家境困难，一家人的生活全靠母亲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打工。
“麟太郎”这个名字寄托着父亲的愿望。名字当然是来自胜海舟①。麟太郎不喜欢自己这个脱离时代的名字，又暗自庆幸父亲没给自己取名“秀吉”或“角荣”。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胜海舟那样的视野广阔的政治家，其结果是除了让儿子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以外，什么都没有。 ①  胜海舟（一八二三一一八九九），幼名辟太郎，日本政治家，江户幕府海军负责人，曾留学美国学习海军军事。坂本龙马行刺他的时候被他说服，成为他的门生。江户幕府崩溃前夕任陆军总裁，与讨幕军将领西乡隆盛议和，使江户和平开城。后在明治政府中任海军卿等职。明治维新后为一等伯爵。——译者注
“没犯大错”这句话之所以能在麟太郎心里引起共鸣，大概是被父亲的活法以及父亲对儿子过分的期待吓怕了吧。麟太郎不希望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没有做所谓“人上人”的野心，也不想名垂千古。与其像父亲那样一辈子追求梦想而毁坏了自己和自己的家庭，还不如无声无息地度过简朴的一生。当梦想破灭，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到手的父亲，为了发泄受到屈辱之后的情绪，整天在家里发脾气。麟太郎从心底里恨这样一个父亲。
现在马上就要见到的河岛老人，大概就是父亲那样的一个人。
他会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拒绝一切外部干涉。扯破了嗓子大喊大叫，除了自己以外，把一切都看成敌人的河岛，不用见面也知道是那种最让人讨厌的人。麟太郎觉得自己很可能不敢看河岛的脸。
河岛家的房子看上去是一所已经荒废了的房子。这所从来没有翻盖过的破房子，外观看上去非常凄惨。附近的地皮已经被政府收购，只有这一座破房子，就更显眼了。木造平房的外墙黑糊糊的，很多地方木板都露了出来，缝隙很大，可见室内居住环境是很差的。就这破房子，河岛还坚持在里边住着不翻盖，可见他是多么顽固。
“家里有人吗？”
河岛家门口连个门铃都没有，上村只好冲里边叫了一声。河岛已经七十五岁了，早就不工作了，整天在家里待着。果然，门里边有动静了。
“谁呀？”一个粗鲁而沙哑的声音在门里边响起。
站在木村身后的麟太郎看着他怎么应对，没想到木村很干脆地自报家门：
“我是市政府的木村，好久没来看望您了。”
“当差的呀！”河岛在门里边嘟哝了一句。
麟太郎还以为要吃一个闭门羹呢，不料河岛很痛快地就把门开开了。从里边出来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叫人不敢相信他是一位老人。
河岛比上村高半头，比年轻的麟太郎也要高好几公分，肩膀比上村和麟太郎都宽。他穿一件套头运动衫，看上去还真像一个运动员。
“什么事？”河岛瞪着大眼问道，严厉的目光射在麟太郎脸上。
麟太郎听说过河岛是个大个子，但其威慑力超过了麟太郎的想象。在河岛那严厉的目光的注视下，麟太郎被吓得直哆嗦。
“很长时间没有来看望您老人家了，实在对不起。河岛老先生，现在您能匀出一点儿时间来跟我们谈谈吗？”
上村跟平时说话的口气完全不一样了，变得非常谦恭。在公务员里，会这么说话的人很少。如果公务员们都像上村刚才那样说话，那么在哪儿都不会出问题。“这都是被河岛训练出来的吧！”麟太郎在心想。
“好吧，进来吧！”
让麟太郎感到意外的是，河岛点了点头，把两个市政府的职员让了进去。大概河岛从来没有过把来人堵在门外的举动吧，上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说了声“打搅了”就往里走。麟太郎向河岛鞠了一个躬，跟在上村身后。
家里同样是非常破旧。矮脚桌、衣柜、挂钟、电视、暖水瓶，全都是老式的，可以说是一个昭和年间一般居民生活的典型例子。
生活用具要么漆皮剥落，要么脏兮兮的，这个家就像是一个垃圾收集站。
河岛“扑通”一声坐下来：  “家里没有女人，没人给你们倒茶，听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没关系。"上村在起了毛的榻榻米上跪着往前蹭了几步，就那样跪在了河岛对面。麟太郎藏在上村身后，躲着河岛的视线。
“我先告诉你吧，我到死都不会动地方。”河岛突然先发制人。
麟太郎心想：“这还怎么往下谈啊？看上村怎么说吧！”
“我们非常理解河岛老先生的心情。今天不谈地皮的问题，就随便聊聊天。"
“聊天？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当公务员的，有的是闲工夫。"河岛是个没有任何职业的独居老人，却说公务员比他还有闲工夫，跟社会上有人说公务员是“税金小偷”如出一辙。麟太郎认为，跟这样
一个老人绝对谈不出什么结果来。
“请您别这么说，还是陪我们聊一会儿吧！您知道吗，前些日子，在这条路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位老人被从后面来的自行车撞倒，胳膊骨折了。’
麟太郎坐在上村身后，看不见上村的表情，但从声音里可以判断出，他对河岛那些不讲理的说法，没有表现出一点儿生气的样子。“真是公务员的典范！”麟太郎感慨万端。
“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吗？”看来河岛是明明知道，却故意说“不知道”。如果河岛真不知道自己跟那起交通事故有关系的话，那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傻子。
听河岛这样说，换上别人可能就得生气了，可是上村还是心平气和地向河岛做着解释：“这条路的便道太窄了，行人被自行车撞伤的事故时有发生，因此市民们要求拓宽这条路的呼声越来越高。河岛老先生，您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没有遇到过危险吗？”
河岛“哼’’了一声，一边拔鼻毛，一边说道：“我可不是那种会被自行车撞上的傻瓜！老太太反应太慢，所以才会被撞上。便道窄是窄，不过也没有窄到不能擦肩而过的程度嘛！”
“年轻人也被撞过。不能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出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轮到自己头上。"上村想通过这句话把闲聊引到正题上，但是他的说法似乎不太高明。
只见河岛用大手一拍桌子，向前探着身子大吼起来：  “什么？你他妈的是不是希望我被车撞死啊？少来这套！这才是你们这些衙役的心里话呢！把你们那张人皮剥下来，都是一路货！你们就盼着我们这些上税上足了的老人死呢！”
难怪河岛在道路管理课有那么大的名气，原来这个人根本就不讲理。别人的话他瞎解释一番就大发脾气。河岛跟麟太郎的父亲长得虽然不一样，但完全是一类人。麟太郎天生厌恶这种人，而且见了这种人就会被吓得发抖。今年都二十五岁了，依然被自己那个横暴的父亲的幻影束缚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河岛老先生，河岛老先生，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嘛！我是替您担心啊！您看，您身高体壮，占的体积大，被自行车撞上的危险性就大嘛。”
“用不着你替我担心！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啊？轮得着你替我担心吗？”河岛说话时虽然还很气愤，不过刚欠起身子又坐下了，看来上村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他把手伸到衣柜旁边，拽出一大瓶清
酒来。
怎么？大白天的就要喝酒吗？这位河岛老人粗暴的行为让麟太郎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河岛又从矮脚桌下面拿出一个脏兮兮的茶杯来，往里面倒了一杯清酒。看来他喝茶、喝酒用的是同一个杯子。
“叫你气得我大声吼叫，嗓子都干了，得喝点儿酒润润嗓子。你的意思是不是趁着我还没出事故把我撵走啊？”
“我可没说把您撵走！我的意思是说，您要是能把这块地皮让出来，我们万分感谢。"
“少糊弄我！第一次到我这里来的那个衙役，说得一清二楚，就是说要把我撵走！那小子那傲慢的态度，到死我也忘不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我们做得不好，一定好好反省，我们一定要站在广大市民的立场上说话办事。我的意思不是说让您既往不咎，而是希望您重新考虑跟我们商量一下这块地皮的问题。”
“这不就是让我既往不咎吗？喂，你知道那个衙役让我生了多少气吗？我肚子里的气啊，三十年是消不了的！”河岛也许真是想起了三十年以前的事情，端起茶杯，把茶杯里的清酒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瞪着眼睛看着上村。麟太郎被吓得藏在上村身后，躲开了河岛的视线。
“什么三十年以前的事情啦，什么要好好反省啦，只是表面的态度变了，可是你们这些混蛋心里想的完全一样。这个糟老头子，跟他商量真麻烦，赶快死了吧！’你在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我说错了吗？”
麟太郎心想，河岛也许没有说错。河岛要是死了，问题就容易解决了。事情既然已经僵到了这种地步，这应该是最妥当的解决办法。
“河岛老先生，我们怎么会那么想呢！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担心您老人家的身体。如果我是您的儿子，就会把您的酒拿走，不让您空腹喝酒。您可要注意身体呀！”
上村以最大的忍耐好言相劝，言语中充满了诚意，甚至让麟太郎产生了一种错觉：上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才跑到我家里来照顾我，是吗？”河岛虽然还是在挖苦上村，但说话的语气平和一些了。麟太郎心想，这么顽固的老人，上村居然能把他说动，真了不起，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您看您这个家，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吧，大概已经不能说住着很舒服了吧！”上村继续做着说服工作，“这个季节还凑合，冬天冷风穿过墙缝吹到屋子里，够受的吧！把这块地皮卖了，用卖地皮的
钱盖一所新房子，多好啊！十年、二十年，一直到老，都有好房子住，那才叫安度晚年哪。"
“我该怎么过日子，用不着你多嘴。”
“不，我得多两句嘴。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孙子来玩儿的时候也玩儿不痛快嘛！门前的道路又窄，容易出危险。怎么样，河岛老先生，该把居住环境改善一下了！”
麟太郎觉得上村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肯定能打动河岛，可是一看河岛的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河岛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
“少管闲事！孙子孙子的，你知道个屁！”河岛端起刚倒满的那杯酒，劈头盖脸地泼向上村，把上村的头发和脸浇了个精湿，也溅到了麟太郎身上。由于来得太突然，上村和麟太郎一时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滚！滚出去！看见你们的脸我就恶心！你们走不走？不走我把你们打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河岛腾地站起来，双手分别抓住上村和麟太郎的脖领子就往外拽。麟太郎慌忙站起来，但由于河岛拽得太猛，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摔倒了。没有人相信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会有这么大力气。
“不许再到我家里来！”河岛说着，狠狠地踹了刚刚走出家门的麟太郎的屁股一脚，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上村和麟太郎就像被扔到便道上的两堆肉似的，愣愣地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由于过往的行人经过这里的时候得绕一下，所以不住地皱眉头，他们才站了起来。上村掏出手绢，把被清酒弄湿的头发擦干，但酒精的味道没能去掉。
“走吧。"上村恢复了平静，招呼了麟太郎一声，抬腿往回走。
麟太郎跟在上村身后，离开河岛家很远一段距离之后才敢说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想到河岛老人这么厉害。"
“我也被吓了一跳。”上村回过头来，看着麟太郎苦笑道。
麟太郎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您还笑呢！每次来跟河岛老人交涉，都得作好被他轰出来的思想准备吗？”
“那倒也不是。”上村认真地说道。他看着河岛家那个方向，带着几分同情补充说：“那个人很孤独。见了市政府来的人，他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这个嘛，也不能说一点儿也没有，不过……”麟太郎可以理解上村的话，对独居老人的孤独感，也是有同情心的。但是，眼下麟太郎是气愤超过了同情。
上村回过头来，看着前方说道：“跟他谈话的时候应该注意那些禁忌，有必要通过一次次的接触摸清楚。通过今天的接触，好像他的孙子的话题就是一个禁忌。就这样慢慢地把应该注意的禁忌都
摸清楚了，再跟他谈的时候也许就不会惹他生气，就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事情了。不过，什么时候才能做到，我也说不好。"
这时，麟太郎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气愤地说道：“那种人，永远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你商量事情。"
上村郁郁不乐地轻轻摇了摇头：“都是说日本话的日本人，语言沟通没有障碍，早晚会解决的。我总觉得河岛会让步的，只不过这个人逞强好胜，想让步也不知道怎么让步。"
“是吗？’’麟太郎不认为河岛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人，不过他没有反驳上村的意见。上村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杯酒都不生气，麟太郎也没有生气的道理。麟太郎觉得上村很了不起。
“你今天是第一次谒见河宅。跟市民交涉，就是这个样子。不要发脾气，要有耐心，要能忍，不用急着在我们这一代就见成果。”上村非常达观地说道。
麟太郎听了上村说的最后一句话，情绪稳定了下来。是啊，自己没有必要去立功嘛，全都留到将来解决就可以了。这样一想，麟太郎觉得轻松多了。
要想没有大错地活着，没有大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把一切都留到将来解决是最有效的手段。本来认为这次谒见河宅没有任何成果的麟太郎，忽然觉得有了一个很大的收获。

一31
今天是星期天，榎田克子本来想睡到中午才起来的，不料刚十点半，母亲就来叫她了。
“克子！下来一下，妈妈有事求你。"
克子心想，真烦人！不过她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情要做，无法拒绝母亲，只好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来到一楼的客厅。
“对不起啊，还睡着哪？醒了吧？”母亲非常抱歉地看着克子问道。
都十点半了，就算是还睡着，也该起来了。
“醒了！什么事啊？”克子虽然已经猜出母亲要她干什么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母亲就像拜菩萨似的双手合十：“能开车带我出去一趟吗？我想去买东西。"
“买东西？我也去！”正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杂志的妹妹丽美突然叫道。
“丽美也去？”克子心里虽然这样想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想出拒绝的理由。去就去吧，在家里午饭也是吃剩的。出去的话，母亲肯定请姐妹俩在饭馆里吃一顿像样的午饭，这对克子来说当然不是一
件坏事。
“知道了！马上就走吗？”
“是啊，克子要是没事的话。”
“没事，我换了衣服就走。"
“我也换衣服！”丽美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先于克子跑上二楼，到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去了。穿着短裤的丽美两腿修长，叫姐姐克子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象腿。哪怕是在
家里，克子也没有穿短裤的勇气。每当这时候，克子都会沮丧地想：“为什么亲姐妹的身材会差别这么大呢？”
因为不是去见外人，所以克子换上了一身很随便的休闲装，不过还是简单地化了一下妆，然后来到一楼的客厅。丽美还在上高中，不化妆，已经换好衣服在客厅里等着了。她蹦蹦跳跳地叫着：
“快走吧！快走吧！”到底还是个孩子。母亲正在看着小女儿苦笑。母亲干什么动作都很快，也早就化好了妆。
“走吧！”克子招呼了母亲和妹妹一声，便走出了家门。她来到车库里发动了车子，等着母亲和妹妹。母亲锁好门，走进车库，拉开副驾驶那边的门，坐进了车里。丽美则坐在后座上。母女三人开车出去的时候，都是这样坐。
母亲平时出门，一般都是骑自行车，今天想去一家离家较远的购物中心，所以请大女儿开车带她去。克子说了声“知道了”，便放下手刹，轻踩油门，把车开出了车库。
克子家前边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在这个城市里，南北走向的道路多，东西走向的道路少，所以东西走向的道路车流量比较大。从克子家的车库把车开到路上去，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克
子开车技术不太好，所以经常抱怨“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条路的路边上”。
克子等了两分多钟，总算等来了一个上路的机会。克子一踩油门，急忙向左打方向盘，车子压过中间的黄线才被开上路。在这里必须拐大弯，否则容易刮到护栏。
“今天也很成功嘛！”丽美就像在看别人的热闹似的评论着姐姐的开车技术。
自己在这里集中全部精力开车，丽美却在那里说风凉话，真叫人生气。赶快长到可以拿驾照的年龄，去驾校挨那些可怕的教练的骂去吧！不过，丽美很有运动细胞，到了驾校可能用不着挨教练的骂就能很快拿到驾照。想到这里，克子虽然有几分嫉妒，不过到那时丽美就可以代替自己开车了，也不错。
“丽美也赶快去考驾照吧！”心情复杂的克子对坐在后面的妹妹丽美说道。丽美比克子小五岁，可是无论在什么方面都能很快地超过姐姐。前一阵儿克子还觉得妹妹的体形像个孩子呢，忽然间买胸罩就要买比姐姐还要大两号的了。克子真想问问她乳房长那么大是因为吃了什么，不过一想姐妹俩每天都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只能说是天生的了！克子真是不服气。
“赶快也还得再等两年嘛！”
不用看就知道丽美的小嘴巴又撅起来了。看着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成长起来的丽美，特别着急，想快点儿长大，快点儿成为大学生，快点儿拿到驾照，快点儿达到法律上允许喝酒的年龄，快点儿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丽美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克子想起了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的情景，又感到不平了。
她上高中的时候，各方面都没有自信，对一切都感到不安。她对走上社会感到恐怖，也没有勇气跟人接触。有时候，她甚至恨父母没有生一个漂亮的自己，否则自己的人生道路绝不会是这样的。她从心底里羡慕长得漂亮的丽美。这些复杂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克子，她的心里充满了自卑。
“两年，一眨眼就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漫不经心地说话了。
母亲的话里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克子却理解成母亲特别盼望丽美早日拿到驾照。克子觉得，丽美要是拿到了驾照，恐怕就不用求克子开车了。每次坐克子的车出来，总会有那么一两次被吓得直冒冷汗，所以母亲信不过克子。克子早就知道母亲因喜欢妹妹而疏远自己了，但一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一眨眼就到？妈妈可能觉得两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可觉得慢着呢！”丽美不客气地说。
丽美最小，受到父母的娇惯，所以平时说话就不客气。克子在一旁听着，直皱眉头，可父亲和母亲谁也不批评丽美。丽美多好，父亲、母亲都宠着她。
“真好！丽美觉得时间过得慢。"
“好什么呀！我想快点儿拿到驾照！”
丽美也许在跺着脚撒娇吧，克子觉得丽美的膝盖在顶她的后背。这辆车是为克子买的小型车，后座离前边的驾驶座很近。丽美腿长，膝盖总是顶着驾驶座的靠背。
“别闹！我开车呢！”克子提醒道。
“太窄了嘛！”丽美不满地顶了姐姐一下。然后，她对母亲说道：“妈妈，这辆车够旧的了，该换辆新的了吧！”
“是啊！马上就该验车了，跟爸爸商量商量，换一辆。"
“对对对！换一辆！我不要这种小型车，我要SUV①！”
①  “SUV"的英文全称是“Sport Utility Vehicle”，中文意思是“运动型多用途汽车”。主要是指那些设计前卫、造型新颖的四轮驱动越野车。——译者注。
“‘艾斯优未’？‘艾斯优未’是什么？”
“四驱嘛，四驱！也不用太大了，城市型SUV就行，特帅！后座宽大，坐三个人也不觉得挤。"
“不行！不能买那么大的车！”克子情不自禁地插嘴了。
榎田家决定什么事情的时候，很少征求克子的意见，克子对此很有意见。如果不在父亲拍板之前说出自己的看法，她很可能就成了蚊帐外面的一只蚊子。跟她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还可以容忍，买车这么重大的事情可不能让父母由着丽美的性子来。
“我坚决反对买SUV!有什么必要买那么大的车呢？”
“我要开着它去滑雪！有积雪的路，绝对得四驱！从‘万一会发生事故’的角度来看，车越大越不容易受伤！”丽美厚着脸皮一个劲儿地嚷嚷。
才是个高中生，连驾照都没有呢，就想自己开车去滑雪了。对于这个追求享乐的丽美，克子一半是吃惊，一半是羡慕。在克子眼里，汽车只是一种交通工具。
“我又不去滑雪。”克子反驳道。
“不去就不去呗，大的里面包含着小的，你懂不懂啊？”丽美说得很轻松。
是因为不知道开车有多可怕呢，还是有开大车的自信呢？对于丽美来说，恐怕是有自信吧。克子羡慕丽美的自信。就是在有积雪的路上，丽美也一定能开得很好。
“我跟你说，车不是越大越好，车越大越难开。”
“城市型的SUV不是特别大，没那么难开，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啊！就连这辆车出车库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比这更大的，我根本就倒不进车库里去！”
克子右转弯也不怎么熟练，但她觉得最难的还是倒车入库，来回折腾好几次，也只能歪歪斜斜地倒进去。在大型超市的停车场还没有什么大问题，要是在家门口的路上，马上就会造成长时间的交通堵塞。小心眼儿的克子一着急，用的时间就更长了。如果买新车，最好买一辆比现在开的这辆车更小的轻型车。
“练习一下就好了嘛，万事都需要练习，我的好姐姐！”
说得倒轻巧！实际上丽美练习一下可能真的就好了，可是克子不行啊。对于丽美这种不考虑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的说法，克子很生气。
“反正我开车开得不好！”
“算了算了，克子也别太拧了。离验车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呢嘛！好好考虑一下。”母亲见姐妹俩争论起来没完没了，便劝解起来。
但是克子非要把这件事定下来不可：“绝对不能买大车，要是依着我的话，就买一辆轻型车。"
“轻型车？太土了！姐姐要是觉得轻型车好，就买辆姐姐专用的轻型车。我嘛，一定要买一辆SUV!"
“三辆车往哪儿放啊？要不你就让爸爸换一辆SUV，你跟爸爸合用一辆。"
“什么？跟爸爸不合用一辆，星期天我就开不成了。而且爸爸只要轿车型的。"正如丽美所说，父亲一到星期天就开车去打高尔夫球，所以母亲才求克子开车的。
“那你就开轿车型的呗！”
“那更土了！爸爸那个岁数的男人才开那种车呢！”
“行了行了，不要吵了！开车的时候不能吵架。考虑这件事情啊，不要把爸爸考虑进来！要现实一点儿，只能考虑买一辆你们姐妹俩都能开的车。"母亲再次从中斡旋。
丽美无视母亲的调停，继续坚持自己的意见：“那就SUV了！”
克子非常了解丽美的性格，意见一旦说出口，就非坚持到最后胜利不可。克子跟丽美性格相反，往往坚持到一半就放弃，所以最终还是得听丽美的。但是，这次克子在心里发誓：坚决不让步。买大车，开什么玩笑？丽美还有两年才有考驾照的资格，凭什么要听她的？多少有点儿任性是可以原谅的，但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想到这里，克子想再次反驳丽美，不料后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克子被吓了一跳，通过后视镜一看，才知道自己跟前面的车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原来，她净顾着想事了，车子的时速还不到三十公里，于是赶紧加大油门跟了上去。
后边车的司机大概生气了，追得特别紧。讨厌！拱火啊？克子被气得真想踩一脚刹车，不过她没有那个勇气，也不想找麻烦。
“看见了吧，小车被人欺负！”丽美以战胜者的口吻对姐姐说。丽美这混蛋，到底谁是自己人啊？克子气得真想骂妹妹两句，不过由于害怕再次因拉开距离而被后面的车催，她只顾集中精力开
车，顾不上骂妹妹了。

一30
早晨的空气叫入神清气爽。俗话说“早起三分利”，还真是那么回事。最近，三隅幸造对这句俗话感受颇深。上班的时候，他觉得哪怕多睡一分钟也是好的。可是现在呢，为了自己心爱的东西起这么早也感到无限喜悦。呼吸着还没有被汽车尾气污染的空气的时候，幸造觉得自己的晚年生活非常充实。
在幸造的朋友之中，有人被“让您过上阿拉伯国家的石油大王的生活”的广告词诱惑，去东南亚的小岛上定居养老。结果那里的生活非常不方便，完全不是什么乐园，再加上风俗习惯不一样，他
的朋友已经陷入了困境。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幸造觉得那个朋友太傻了。幸福离自己并不远，只要静下心来寻找，就一定能找得到。
幸造他们这一代人都有一种自豪感，因为是他们这一代人将战后一无所有的日本建设起来的。子孙们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都是托他们的福，所以他们的自豪感是非常之强的。那个去东南亚的小岛上定居养老的朋友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建设起来的富裕的日本，移居国外呢？当然，靠手头这点儿钱是过不上王公贵族似的日子的，但完全可以过上人们普遍认为的幸福生活。清晨跟爱犬一起散步，对于现在的幸造来说是最大的奢侈。
散步途中，阿熊还是在老地方大便。前些天被人收拾干净以后，让阿熊在那里大便，幸造有过罪恶感，但随着阿熊的粪便的增加，他连内疚都没有了。动物的粪便回归自然，是非常正常的事
情，有必要特意打扫吗？而且，对于一个把日本建设起来的老人来说，不打扫狗粪这点儿小事，当然有得到原谅的权利。
幸造等阿熊解完大便之后，刚要离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等等！先别走！’’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插着腰、挺着胸的女孩子。幸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幸造这个年龄的人，首先接受不了的是她的打扮。她看上去是个穿制服的高中生，但是跟幸造心目中的高中生形象相差太远了。裙子是超短裙；大腿露出一大半；白色的上衣好几个扣子都没系，几乎可以说是裸着前胸；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没有一点儿
高中生的样子。那张脸就更看不得了：满脸黝黑，简直就像是涂了鞋油。她的眼圈是白色的，嘴唇是银色的，头发是黄色的，叫人连
她的国籍都分不清。被这样一个低俗的女孩子叫住，本身就是一件让幸造感到不愉快的事情，
所以，幸造只看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根本就没理她。那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女高中生用愤然的口气说道：
“每天让狗在那里拉屎的就是你吗？狗粪带回家，这是最起码的规矩。你这么大岁数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什么？”幸造在一瞬间羞耻心苏醒，脸马上就红了。这个丑陋的女高中生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幸造的心很快就被屈辱支配了。被这样一个连常识都不懂的女高中生批评，简直就是奇耻大
辱。幸造五十岁以后只批评别人，从来没有被人批评过。被一个跟自己的孙女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批评，还有比这更叫人感到屈辱的事情吗？
“你是干什么的？跟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幸造认为，首先得抓住“女孩子说话不礼貌”这一点进行反击。这孩子肯定没受过良好的教育，如果日本到处都是这样的孩子的话，那么日本这个国家就完了。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孙女，非用竹板把她打得改过来不可。
“讨厌！少转移目标！老头儿！赶紧把那堆狗粪收拾了！”
女高中生说话依然是那么没礼貌，而且更加过分了。幸造心想：“这孩子看来是没救了。如果是个小学生，教育还来得及，可她都这么大了，怎么教育也教育不过来了。现在只能祈祷这个女孩子将来走上社会以后，不给社会添太大的麻烦了。"
“狗粪在树根下，谁也踩不着，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嘛！”
“狗粪本身就是麻烦！超恶心！”
超恶心？幸造没听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从上下文来看，大概是表现一种不快的感觉吧。这个女高中生，不但说话没礼貌，就连语言本身都是混乱的。虽然不能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但这也足以使幸造对日本的未来感到担忧了。
“狗粪就应该回归自然，堆在那里有什么不好？”
幸造说完这句话，觉得没有必要跟那个女孩子理论下去了，于是转身就走。其实他主要是怕被人看见，因为他反驳女高中生的话，等于承认他就是把狗粪留在那里的人。
“喂！老头儿！别走！把狗粪收拾了！”女高中生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幸造心想：“这女孩子，在街上跟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叫‘老头儿’，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没受过教育！没受过教育给你自己带来的不便，与我无关，可你竟然给我带来不愉快，真是岂有此理！警察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送进少年管教所强制教育，教给她对老人说话要有礼貌。"
开始还以为那个女高中生会追上来，结果她没有像幸造想象的那样纠缠不休。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女高中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树根处的狗粪依然留在那里。
幸造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就会说好听的！指责别人不讲道德很容易！如果你认为那堆狗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自己动手把它收拾了不就得了嘛！自己不动手，就知道动嘴指责别人，说明你的道德观和伦理观是非常浅薄的。没有人生经验，不懂得社会的复杂性和生活的艰辛的小屁孩儿，还轮不到你对我幸造说三道四！有了对别人说教的工夫，先把你自己管好吧！瞧你那德行！”
幸造越想越生气。一个丑陋的女高中生，引起了幸造对现在所有年轻人的愤怒。这些孩子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就知道娇生惯养，从来不严格教育，才造成大街上到处都是这种不懂礼貌的年轻人。这样下去，日本这个国家可就真的完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幸造还在生气呢。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呢？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他没有承认如此生气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内疚。

一29
先行动起来再说！已经下定了决心的田丸花对自己说。光沮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必须以一种看得见的形式，向女儿佐绪里显示母亲的人生是充实的。一种不想被女儿小看的心情，推动着胖乎乎的田丸花的行动。
可是，参加别人发起的反对运动是很简单的，而自己亲自发动一场反对运动则没有那么容易。从何处着手好呢？犹豫的结果是，觉得行动的第一步应该是掌握实情，先了解一下拓宽道路的计划进展得如何。于是，田丸花把去市政府了解情况作为自己行动的开端。
市政府大楼的人口处有一个问讯处，田丸花向那里的人打听负责管理道路的是哪个部门。人家告诉她，是道路管理课，在二楼。
田丸花说了声“谢谢”就上了二楼。走到道路管理课，田丸花向里边的人打了个招呼。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职员满脸不耐烦地接待了她。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田丸花不愿意多耽误人家的时间，就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哦，”男职员立刻理解了田丸花的来意，点了点头说道，“实在对不起，还有人不肯出让地皮，所以开始施工的具体日期还没有确定。给广大市民带来了不便，实在对不起。"这个男职员还以为田丸花是来催他们赶快拓宽巴士大街的呢。
田丸花一摆手：  “不用说‘对不起’！还没开始施工是吗？那太好了！’’
“什么？”男职员没想到田丸花会这样说，皱起了眉头。
田丸花又问：“听说一旦开始施工，那条路上的树都要被砍伐，是真的吗？”这在她要确认的问题中是非常关键的一点。
“那条路上的树？您是指便道上种的那些树吗？对，当然要砍伐。”
“请不要砍伐那些树！”
“什么？”这个要求完全出乎男职员的意料。他张大了的嘴巴很长时间没有闭上，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看来，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
田丸花认为，这是因为多数市民还不知道那么多树都要被砍伐的事实，如果知道的人多了，参加反对运动的人就会多起来，从而形成声势浩大的反对运动。
“不要砍伐？为什么？”男职员好像没能理解田丸花的请求。
反应太迟钝了！田丸花感到很吃惊。大概是公务员当的时间长了，就理解不了市民的心情了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为什么？绿化是何等重要的大事，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吗？”
“啊？是吗？”
田丸花本来以为自己一说对方就能理解，可没想到说了半天对方还是糊里糊涂的。政府机关的职员反应太迟钝了！
正因为如此，才应该把反对砍伐的意见传达给对方。于是，田丸花非常耐心地解释道：
“街树长那么大，得经过多少年，您知道吗？五年、十年长不了那么大吧！好不容易才长大了的街树，全部被砍伐，不是太过分了吗？请不要简单地下结论，应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对。
“哦，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意见啊！不过，那条路车流量大，路却比较窄。交通阻塞造成的噪音污染和尾气污染，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还有，便道上经常发生自行车撞伤行人
的事故。从方便市民的角度来看，拓宽道路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说，为了人的方便就可以随便扼杀树木宝贵的生命吗？”田丸花见对方还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有些不知所措。政府机关的职员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今天偶然碰上的这个反应迟钝呢？自
认为温厚善良的田丸花有点儿生气了：“人类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破坏大自然，是不能被原谅的行为。保护几十棵街树宝贵的生命，与平息部分市民的些许不满，哪个更重要？街树一旦被砍伐，就不可能重生啊！”
“哦，原来如此。”
男职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哦，哦”地随声附和着，但田丸花不认为他真正理解了，于是向那个男职员投过去怀疑的目光，确认道：
“您听明白了吗？”
“哦，谢谢您提出的宝贵意见，我们将作为今后工作的参考意见而认真地加以研究。”
男职员说话的态度虽然很好，但在田丸花听来都是套话。不行啊，看来根本就说不通。不管多么想反对砍伐，只靠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田丸花从男职员的态度上深切地体会到：反对运动必须有很多人参加，否则是搞不起来的。
但是，田丸花觉得自己这次也没白来，至少了解到拓宽道路的计划迟迟得不到实施，是因为有人不肯出让地皮。在掀起反对运动之前，至少可以支持那个人保持现状。田丸花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做的就是做那个人的坚强后盾。于是，她装作无所谓地问道：
“不肯出让地皮的人是谁呀？”
不料，男职员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这属于个人隐私，我们不能随便告诉您。"
“啊，是这样啊！”
男职员的回答叫田丸花感到十分厌烦。这个也是隐私，那个也是秘密，政府机关的人就会用这个唬人。不肯出让地皮的人是谁，只要到巴士大街去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了嘛！“真是的，这么点儿
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田丸花对这种死板的规矩感到气愤。
“打扰了。"田丸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男职员在田丸花身后说了声“您辛苦了”。田丸花心想：“这不是愚弄人嘛！”她的脚步声听起来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大。

一28
没有任何预兆，嗓子突然就疼了起来。“唉，又感冒了！”安西宽心想。听说感冒一般都有某种起因，例如，天气突然变冷的时候穿的衣服少了，晚上睡觉着凉了，出汗以后没及时换衣服……可是安西宽觉得那些情况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因为他得感冒从来都没有起因。在路上走着走着，他会忽然觉得身上发冷，或者觉得嗓子
发痛，紧跟着就会感冒。对于安西宽来说，感冒不是从外部侵入体内的，而是潜藏在身体内部的一种东西。药物只能适当抑制，根本不能彻底将其治好。所以，安西宽的感冒总是突如其来地出现。感冒，简直就是长期寄生在安西宽体内的寄生虫。
这学期只剩下最后一节专业课了，虽然有点儿不舒服，但安西宽还是坚持去上了那节课。结果就因为这一坚持，他回到公寓里就躺倒了。由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在回公寓的途中在便利店里买了一些吃的东西。晚上九点左右，他睡醒以后，就把东西吃了。
这回可不是故意磨蹭到晚上才去看急诊的。必须马上去看急诊，如果等到第二天早晨再去，感冒加重了，就爬不起来了，这是他常年跟感冒打交道得出的经验。在刚刚感觉到初期症状的时候赶
紧吃药，休息两三天就会好的。
拖着沉重的身体，安西宽来到了医院。今天已经有病人在急诊室里了，他只好坐在外边的长椅上等着。由于全身无力，他索性躺在了长椅上。若是在白天，这样躺着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再次深切地感到：夜间看急诊好处就是多。
总算有一个情绪不佳的女人的身影进入了安西宽的眼帘。那女人大概有三十五岁左右。通过她在挂号处跟护士的对话，安西宽得知她是为孩子办理住院手续。孩子突然发高烧，看完急诊马上就住院了。当母亲的真不容易。在同情那位母亲的时候，安西宽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亲也一定像这样奔波过。
女人低着头走出去半天了，护士还是没有叫安西宽的名字。在里边干什么哪？安西宽有些不高兴，刚才的同情心也越来越弱。正是因为那个女人带着发高烧的孩子来医院，才耽误了他看病。他真想大叫：我也是个病人嘛！
护士总算叫了安西宽的名字。安西宽缓缓地站起来，慢吞吞地往急诊室里走。在急诊室里等着他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医生，看上去快五十岁了，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医生连看都没看安西宽一眼，问道：“怎么了？”
“嗓子疼，浑身没劲儿。"安西宽简单地答道。他觉得根本用不着诊察，肯定是感冒，只要开出往常那几种药，吃了就能好。他想尽快结束诊察，尽快把药拿到手。
但是医生并不着急，又是看嗓子，又是用听诊器听了前胸听后背，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说道：“感冒。
安西宽正在整理被医生弄乱了的衣服的时候，医生又说话了：
“这个时间段是专门诊治得了急病的病人的，你不知道吗？”
医生说话的时候还是连看都不看安西宽一眼。这种蔑视别人的
态度叫安西宽感到十分愤怒，但是他非常有礼貌地回答说：“知道，所以我才在这个时候来。”
“我跟你说，你只不过是感冒了，而且不发烧，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段来看急诊。"
“但是，如果不及早治疗，等发起高烧来就动不了了。我要在动不了之前来医院看病。”
听安西宽这样说，医生用鼻子哼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是，几乎每次都在场的那个胖护士好像要说什么似的看了安西宽一眼。
安西宽觉得那天那个无精打采的医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废话，今天运气真不好。他真想教导一一下眼前这位医生：感冒是万病之源。
由于看病及时，两天以后安西宽就可以去上课了。安西宽所在大学有这样一项制度：如果是一般课程，可以到别的院系去上课。
这项制度本身很好，但问题是他没有认识的同学，可能会遇到某些困难。安西宽属于那种不擅长社交的人，只在外语课上交了朋友，在别的大课上都没有朋友。雪代可奈主动跟他打招呼，对于安西宽来说简直就是“想过河时来了一条船”。因为有了可奈这个新朋友，这两天安西宽才能安心在公寓里休息。
又到了跟可奈一起上大课的时间了。安西宽走进大教室，首先寻找可奈的身影，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教室中央的可奈。安西宽叫了
可奈一声。可奈转过脸来，甜甜地笑了：
“啊，你好！上星期你没来吧？”
听可奈这样问，安西宽很高兴。这等于说，可奈注意到自己没来了。
安西宽走到可奈旁边，问道：“坐在这里可以吗？”
可奈指着的空椅子答道：“请。"
“我感冒了。记得上次对你说过，我身子比较弱，动不动就感冒。我算是服了。’’
“啊，是吗？那可真够受的。’’可奈皱着眉头表示同情。
安西宽更飘飘然了：“嗯。虽说是已经习惯了，但总是一件麻烦事。出去买东西什么的，都是很大的负担。”
“理解。”可奈点了点头。
对可奈的反应，安西宽不太满足。他期待着可奈说，下次他再生病的时候去照顾他。不过，刚认识不久，作为一个女孩子，主动说出这种话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安西宽从心底里渴望着俩人的关系能尽快发展到那一步。
“不过，这回感冒我倒是能安心休息了。上这个大课，我一直没有朋友，特别担心万一感冒耽误了听课。认识了你，真是太好了。
“是啊，上星期我发现你没来上课，记笔记比哪次都认真。下课以后一起去复印我上次的笔记吧！”
“谢谢！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了！”安西宽边说边向可奈作揖。
可奈笑了笑说：“算是对上次我复印你的笔记的回报吧。”那笑容真是可爱极了。安西宽从心底里觉得，认识了可奈这样一个女孩儿太幸福了。虽然能不能发展成为恋爱关系眼下还不知道，但安西宽强烈地感觉到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对了，雪代，你感冒了怎么办？白天去医院看病，人特别多，排队太耽误时间吧！”安西宽想给自己加分，借机把夜间看急诊的窍门教给可奈，并且把哪个医院的医生医术比较高告诉可奈。
但是，可奈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冒不去医院也行。去药店里买点儿非处方药，吃了睡上一大觉就好了。"
“啊？是吗？这就能治好吗？”安西宽对可奈的话感到意外，因为他自己吃那些非处方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在安西宽看来，非处方药只能起到一点儿心理作用，根本治不了病。可奈只吃那种药，能行吗？
“啊，睡暖和点儿，能治好！不就是感冒嘛！”
“也是。你身体结实，真好。"
“结实不结实是另外一回事，一般女孩子感冒都不去医院。"
“啊？为什么？”安西宽知道有人讨厌去医院，但是可奈为什么限定为“女孩子”呢？这个说法让安西宽感到很意外。
“这个嘛……讨厌医生诊察……”可奈吞吞吐吐起来。
安西宽没有马上理解可奈的话，不过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可奈讨厌的是在男医生面前宽衣解带，被男医生用听诊器听来听去。
想到这里，安西宽眼前浮现出了医生给自己诊察时的情景。医生的那些动作，以前觉得没有什么，现在突然觉得有些狠亵了。
“啊，是这样……”安西宽说完这句话，内心一阵动摇：自己这样说算不算性骚扰啊？于是他低下头，再也没说什么。本来想把看急诊的窍门教给可奈的，没想到在这里碰了钉子。这时候，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安西宽松了一口气。

一27
“姐姐，我的好姐姐……”
听到妹妹丽美娇声娇气的声音，榎田克子条件反射似的紧张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克子对丽美有了戒心，恐怕是在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面前有了自卑感的时候开始的吧。丽美并没有向姐姐克子提出过什么无理要求，但克子跟妹妹接触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几分紧张。自己长得丑，难免有几分自卑，但是当这种自卑在日常生活中频繁被唤起时，克子内心的痛苦是难以形容的。而妹妹丽美对此毫无察觉，也使克子精神上感到疲惫不堪，恐怕这也是对丽美有戒心的一个理由吧。
“姐姐！下星期天，姐姐休息吗？”
“休息啊！怎么了？”
“姐姐用车吗？”
“什么？车？”妹妹到底想问什么，克子一时没能理解。妹妹大概是想让姐姐开车带着她去哪里玩儿吧。“不用啊！有事啊？”
克子不喜欢开车，开了很久了也开不好，恐惧心理到现在还没有消除。惊险场面出现过无数次，她想起来就心惊肉跳，甚至想过这样下去寿命肯定会缩短。母亲要她开车出去买东西什么的，她不好推辞。她本人是能不用车就不用车。有人喜欢开车出去兜风，克子对此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嗯……姐姐要是不用的话，借给我用用可以吗？”丽美非常轻松地说道。
这可不能置若罔闻！克子立刻问道：“借车？谁开呀？你想无照驾驶啊？”
“谁想无照驾驶啦！朋友开！”丽美夸张地摇着双手大声说道。
克子还是不放心：“朋友？你的朋友们跟你一样，都没有驾照！”
“我就不能有比我年龄大的朋友啦？”
克子马上就明白了，肯定是男朋友，年龄比丽美大的男朋友。丽美要请那个男朋友开车带她去兜风。
“男朋友吧？”克子一针见血地指出。
“姐姐猜得真准！”丽美脸都没红，非常痛快地答道。
对于丽美大胆的回答，克子羡慕不已。
克子所羡慕的，还不只是丽美的大胆。丽美因为人长得漂亮，找男朋友一点儿都不费劲，而且换了一个又一个。带到家里来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英俊。克子感到不可思议：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的英俊小伙儿呢？
尤其让克子感到窝心的是，丽美带到家里来的每个男朋友，都是克子喜欢的类型。姐妹俩长得完全不一样，可是看男孩子的眼光竟然如此相似！丽美的男朋友们，个子高高的，脸小小的，腿长长的。他们既不是肌肉男，又不是瘦干儿狼，胳膊弯曲的时候，  一个一个的肉疙瘩此起彼伏，魅力十足。他们的脸上干净利索，没有一点儿油脂。他们来到女朋友家里，没有一点儿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意思，而是满脸爽朗的笑容……总之一句话，都是克子心目中理想的男孩子。
这样的男孩子，一辈子只交往一次也是好的呀！可丽美呢，这么好的男孩子也不满意，换了一个又一个。既然有那么多跟好男孩儿交往的机会，怎么就不让给克子一个呢？但是，如果真给克子介绍一个，克子根本不认为哪个男孩儿会喜欢上她。恐怕哪个男孩儿都会大失所望：丽美的姐姐怎么长得这么丑啊！这是一道过不去的难关。克子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连“给我介绍一个吧”这样的玩笑话都没有说过·一次。自己将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克子心知肚明。
“你这个男朋友，车开得怎么样？”
克子知道，丽美的男朋友，要么是高中生，要么是有钱的大学生。高中生还不允许进驾校学车，有钱的大学生一般都有车。借克子家的车，这还是第一次。
“他满有自信的，可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丽美歪着小脑袋，一副可爱的样子。
克子很不放心这个“不清楚”，但是自己既然不用车，不借给妹妹好像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说了句“只要妈妈同意’’。不过，妈妈肯定不会说“不借”，这个不用问也知道。
不出克子所料，母亲买东西回来以后，丽美一问，母亲很痛快地就同意了：“既然你姐姐不用，借就借呗！”有这么一个大方的母亲，克子作为女儿自然感到高兴，但是对这个过于奔放不羁的妹妹，当母亲的也应该适当管管嘛！丽美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母亲到底是怎么看的呢？在克子看来，母亲根本就不认为丽美这样做不好，也许还为自己的小女儿人见人爱而感到自豪，甚至得意呢。
一直到下个星期天，克子的心情都会非常复杂。她既想看看丽美到底要带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来，又不想看见那个肯定相貌英俊的小伙子。作为姐姐，她既对妹妹正在跟什么样的男孩交往感兴趣，进一步说，既不愿意放弃一次跟俊男说话的机会，又不愿意面对俊男们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的残酷现实。亲姐妹长得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想法在克子心里越来越强烈。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之下，星期天克子也一直待在家里。丽美去车站接她的新男朋友了。克子呢，则穿得整整齐齐，还化了妆，傻
乎乎地等着丽美回来。克子觉得自己很悲惨，因此恨起丽美来，可当她意识到自己恨丽美的时候，又非常厌恶这样一个自己。
“这是友长浩基。浩基君，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姐姐o"丽美一进门就做了简短的介绍。
“阿姨好！姐姐好！”友长浩基很有礼貌地鞠躬行礼。小伙子长得比克子预想的还要帅气，而且是她喜欢的类型。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她见多了，简直到了不用看也知道有多帅气的程度。尽管如此，克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不是电影演员，为什么长得比电影演员还要帅呢？克子刚这样想，丽美继续介绍说，友长浩基是一家培养了很多偶像演员的艺人经纪公司的学员。怪不得！克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哎呀！好漂亮的小伙子呀！我们家丽美眼力真好！”母亲大大方方地赞叹道。
克子最近终于明白了，丽美喜欢的男孩儿，不但克子喜欢，连母亲也喜欢，母女三人喜欢同一类型的男孩儿。看到母亲在年轻的男孩儿面前变得又高兴又开朗，克子作为女儿，心情复杂得很。
母亲把友长浩基领进客厅，看来是打算泡茶招待一下。克子觉得自己再跟大家一起待下去不合适，就回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这时候的克子，真羡慕能毫无顾虑地跟丽美带来的男孩儿交谈的母亲。克子想，如果自己是那种厚脸皮的女孩儿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坐在客厅里跟那个帅气的男孩儿聊天了。可惜克子的脸皮不厚，她不得不放弃这次跟帅气的男孩儿在一起的机会。克子才二十一岁，在跟异性交往的问题上，还没有那么达观。
半个小时以后，丽美与友长走出了家门。克子没有下楼去送他们，而是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他们怎样离开。友长开着克子那辆车，苦战了很长时间才开出去。看来这个没有车的友长，开车技术比克子好不到哪儿去。
晚上九点多钟，丽美他们回来了。父母规定丽美回家的时间不能晚于晚上九点，克子认为这个规定过于宽松了。虽然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规定的，但克子那时候根本就没有男朋友，不可能晚上九点才回家，因此也就没有感受过这种宽松政策的恩惠。想到这里，克子甚至认为这条宽松的政策是专门为丽美制定的。
“哎呀！是吗？不过没关系的，别往心里去……”
克子听见母亲在楼下这样说，感到有些不安，赶紧跑下楼去。
“啊，姐姐，不好意思，车……蹭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丽美向克子作了个揖。丽美身边的友长也带着抱歉的表情低下了头。
克子踌躇着靠近二人：“车给蹭了？蹭成什么样了？”
这辆车并不是克子个人的，而是家里共同的财产。因为只有克子开这辆车，母亲和丽美才都说是“姐姐的车”。正因为如此，丽美才向克子道歉。克子本人呢，也觉得是自己的车被蹭了。
“实在对不起。左转弯的时候……没注意……左边有个桩子，车的左侧中部……”友长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听了这样的解释，克子还是不知道她的车到底伤得有多重，不去看看不好说什么。
“到底蹭成什么样了？”克子想发火，却发不出来，觉得自己很悲惨。如果是一个她不喜欢的男孩儿干的，她肯定会大吵大闹，可是在这个帅气的男孩儿面前，就闹不起来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好色本性”吧，太可怜了！
克子走出家门，向车库走去。打开车库的电灯一看，只见所谓被蹭了一点儿的地方凹下去一大块。那不是蹭的，而是撞的。
“哎呀！蹭得不轻嘛！”
在克子说话之前，母亲先用无所谓的口气说话了，堵住了想发几句牢骚的克子的嘴。克子回过头去一看，只见友长说了句“对不起”，深深地垂下了头。克子想发火，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火，只能给人留下一个“丽美的姐姐心眼儿坏”的印象。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母亲分明已经站在了友长一边，克子觉得很没意思。
“姐姐，我的好姐姐！其实啊，浩基君是不能开车的，经纪公司禁止学员开车。我明明知道，还硬要他开的，这事都怪我。好姐姐，别生气嘛！”丽美一边说，一边连连向克子作揖。
克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时，母亲在一旁替克子说话了：“这可不得了，说什么也不能叫将来的偶像明星受到伤害呀！车受点儿伤不要紧，修理一下就好了嘛！别往心里去啊！真的，别往心里去！”
母亲也太露骨了，在一个长得帅的男孩儿面前就应该表现得这么仁慈吗？克子感到全身乏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丽美的表情立刻灿烂起来，抓着友长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姐姐原谅我们了！太好了！”友长也像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明似的，脸上浮现出清爽的笑容。
天生的俊男靓女，走到哪里都吃得开！克子觉得厌烦极了。

一26
田丸花从市政府出来，直奔巴士大街。以前没有注意过，今天到这里一看，才发现路旁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往后挪了。空出来的地面有的成了停车场，有的搭建了临时性板房。田丸花不知道这就是市政府为了拓宽巴士大街收购地皮的结果，心想：“原来道路就是这么拓宽的呀！”她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新发现。
跳过临时性板房往前看，看到了一所木造的房子。木造的房子，说起来好听，其实就像是一个用破木片钉起来的小木屋。走近一看，叫田丸花感到惊奇的是，这里竟然不是一所废弃的房子，还有人住！大门一侧还挂着写有主人姓氏的小木牌。小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田丸花费了很大劲才勉强看出是“可岛”两个字，心想：“这个姓真少见。”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田丸花犯嘀咕了。她是带着一股火从市政府直接跑到这里来的，但到底怎样向依然住在这里的钉子户表示支持，她并没有想好。在这里也有像电视新闻里播放的那样的强制搬迁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受到市政府委托的施工单位也许会强行拆掉这所房子。田丸花的眼前浮现出反对拆迁的居民手挽着手向施工单位的人冲过去的情景。说老实话，田丸花不想参加这种类似暴力的行动，也不想真正投入进去。支援也只限于口头支援。
田丸花一边这样想，一边犹豫着。就在这时，那所房子的门突然被拉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大个子老人来，把田丸花吓了一哆嗦。老人瞪着大眼睛看着田丸花。田丸花被老人的气势所压倒，没
来得及考虑就脱口而出：
“请问，您就是可岛先生吗？”
说出这句话来，田丸花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可那位老人就像没听见似的，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莫非这位老人耳背？于是，田丸花又大声问了一句：
“请问，您是可岛先生吗？”
“你是谁？”老人说话的声音很粗，就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老人脸色浅黑，肩膀很宽，虽然已经满头白发，但因为留的是板寸，显得非常精悍，年轻时肯定是一位体力劳动者。正因为如
此，在老人的脸上感觉不到什么知性的神情。田丸花认为，跟这种没有什么脑子的人很难打交道。没有经过周密考虑就来到这里，田丸花后悔不已。
“我……我姓田丸。听说这条路要拓宽，我想听听可岛先生的意见。不知道……”
“我就是不搬！”老人不等田丸花把话说完，便大喝一声，然后就像没看见田丸花似的，提着喷壶给种在院子里的树木浇起水来。
老人的态度虽然让田丸花感到意外，但他的行动却让田丸花很感兴
趣。这个不懂礼貌、有些粗野的老人，竟然有耐心照顾院子里的树木，那么他一定能理解田丸花反对砍伐街树的心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来劝您搬家的，而是希望您不要搬家，希望您一直在这个家里住下去。"田丸花冲着老人那宽阔的后背说道。
老人停下浇水的动作，慢慢地回过头来，盯着田丸花看了一阵之后，说出一个叫田丸花摸不着头脑的词：
“河岛。"
“什么？”
“我是河岛，不是可岛！”老人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给树木浇水。原来，田丸花没看清小牌子上的字，田丸花刚才没看见“可”左边的三点水。看来老人回过头来不是因为对田丸花说的话感兴趣，而是因为田丸花说错了他的姓。
“对不起，河岛先生。正如刚才我所说过的，我希望河岛先生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拓宽道路的计划，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实现！”田丸花故意只把结论说了出来，而没有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认为，这样的话就会引起河岛对这件事情的兴趣，从而认真听她说明理由。没想到事与愿违，老人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老人绝对不是因为耳朵有毛病，连名
字叫错了都听得见，田丸花那些话不可能听不见，看来是故意不理睬她。
难道是因为叫错了名字，惹老人生气了？老人生气的理由，田丸花也只能想到这个了。但是，为了防止别人叫错名字，把小牌子上的字写清楚一点儿不就解决问题了吗？那么不清楚的字，两个人里边就会有一个人念错。田丸花觉得老人要是因为叫错名字生气，就太不讲理了。
“喂！河岛先生，您在听我说话吗？我的意思不是叫您搬家，而是希望您继续在这所房子里住下去！听明白了吗？”田丸花大声重复道。
“真烦人！我一不是傻瓜，二不是聋子，说一遍还不行啊！’’河岛终于有反应了。
既然如此，刚才为什么无视她田丸花的存在呢？真是个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老人！田丸花有些生气了。田丸花对这个老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那种很难打交道的没有脑子的人。看来，这第一印象没有错。
“啊，您听见啦？真对不起。那么，我想说的事情您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搬家呢？”
太好了，老人终于上钩了！田丸花心中暗笑，差点儿笑出声来，费了很大劲儿才忍住笑。看来河岛是最后一个钉子户，所以对田丸花所说的不要搬家的话感兴趣。因为叫错了名字而生气的心胸
狭窄的男人，田丸花打心眼儿里看不起。
“您知道为了拓宽道路，要把好不容易才长大的街树全部砍伐的事情吗？”田丸花认为，老人也许就是为了保护街树才当了钉子户的。虽然从老人那粗野的态度上来看，不可能想那么细，但从他
精心照料自家门前的树木的情景来看，说不定还真是为了保护街树。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她田丸花就可以毫无遗憾地退出了。
“不知道！”河岛厌烦地摇晃着脑袋。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是绝对不应该采取这种不严肃的态度的。真是一个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人！田丸花觉得自己把河岛看透了。
“您一点儿都不知道吗？为了拓宽道路，要把这条大街上所有的街树全部砍伐！我们能允许他们这样做吗？那些树一棵一棵地活得好好的，长这么大需要几十年的工夫。人们为了自己方便，要把
那些树全部砍伐，不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吗？”
田丸花反复强调着自己的主张，可是河岛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动心。他用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田丸花，说了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是哪个宗教团体的？”
“我不信教，什么宗教团体的都不是！这跟宗教有什么关系吗？我只不过是说要保护街树！”开什么玩笑！她田丸花的主张什么地方跟宗教有关？真是没有教养，连自然保护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宗教
团体的区别都不知道。要是在平时，田丸花会觉得河岛很可怜，可是今天愤怒压倒了怜悯。
“那么，那些街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河岛反问道。
河岛的反问使田丸花感到心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有超越了利害关系的活动才有意义，田丸花没想到河岛会问这个问题。
“跟我倒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不过，绿化带减少不是一件叫人难过的事情吗？”
“反正要建设新道路，到时候再种树嘛！”
“既然要再种，何必把现在的树都砍伐了呢？”
“因为需要砍伐！算了，这些事情我也不懂。你想保护这些街树，对吧？所以你就想阻止拓宽道路的计划，对吧？所以你就想让我一直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当钉子户，对吧？”
没想到这位河岛老人很简单地就把因果关系整理顺当了，这还叫人感到他多少有点儿知性，不是傻瓜，也不是没有教养。田丸花对老人的看法开始有些改变了。
“您说得太对了！”
“那么，我在这里当钉子户，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什么？”这回轮到田丸花不能理解了。得到好处也罢，受到损失也罢，田丸花到这里来之前，河岛不是一直在当钉子户吗？当钉子户能得到什么好处，不应该由田丸花来解释，而应该由河岛自己来解释嘛！装什么糊涂呀！
“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河岛先生，您为什么要在这里当钉子户呢？”
“这是我的自由！”
河岛听了田丸花的问话，好像不高兴了。何止不高兴，他生气了。只听他嘟囔了一句，转向田丸花，摇晃着巨大的身躯逼过来，
吓得田丸花倒退了几步。
“告诉你吧，我只不过是因为在这里住惯了才不愿意搬走的。还有一个理由是，来我家交涉搬家问题的那些市政府的职员的傲慢态度激怒了我。可是，我儿子和我儿媳妇都反对我这样做，他们都
劝我拿一笔政府给的补偿费，到别的地方盖一所新房子。我不听他们的劝告，他们都不理我了。我就是为了争一口气，结果落到了这部步田地。跟你说实话吧，我正准备放弃继续当钉子户呢。可就在这个时候，你来劝我不要搬家。你什么意思嘛！”
“您家里还有这么多状况啊！那样的话，我就不劝您继续在这里当钉子户了……”田丸花认为，如果河岛老人说的这些情况是真实的，不给予同情就不对了。了解到老人家里有这些情况以后，还劝老人继续当钉子户，田丸花是做不出来的。
河岛好像察觉到了田丸花的内心活动，脸上浮现出令人讨厌的奸笑：“不过嘛，如果你给我一笔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拿了钱，我就听你的劝告，继续在这里当钉子户。"
田丸花不由得看了河岛的脸一眼。这家伙在说什么呀？他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的不近人情，难道他自己就察觉不到吗？
“什么？为什么我要给你钱？”
“你想保住这一带的街树，对吧？为了保住这些街树，让我在这里当钉子户是最有效的手段，对吧？但是我呢，由于没有钱，也许就要答应搬走了。这问题呢，就是钱的问题了。所以呢，想保住这些街树的你，给我一笔钱，这个问题就解决……”
“我想保住这些树，但还没到那种程度……”
“哦，原来是个有闲工夫的大妈伪善的保护运动啊！”
这个没有教养的河岛，居然能说出这么尖锐的话来。田丸花被气得眼冒金星，实在忍受不了眼前这个没文化的老人对她的指责了。首先，老人指责她的理论根据是要田丸花支付给他一笔钱，这
简直就是不要脸嘛！这个社会上居然还有这么奇怪的人！田丸花不禁大吃一惊。跟这种人说不通，田丸花终于断了依靠河岛老人这个钉子户保护街树的念头。
“再见！”再说下去只能是不愉快，田丸花愤然离去。河岛在她身后哈哈大笑，更是火上浇油。田丸花满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要不是拼命忍着，说不定会大叫起来。
田丸花不想回家，就到好朋友昌子家去了。这种时候需要找一个地方发发牢骚，倾诉一番。昌子没有工作，什么时候都在家，所以田丸花就直接来找昌子了。
“你听我说呀……”田丸花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来，滔滔不绝地说起刚才的遭遇来。昌子一边给田丸花沏茶，一边“嗯”、“啊”地随声附和。昌子随声附和的时机掌握得特别好，使田丸花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了。
“真叫我目瞪口呆！我为什么要给他一笔钱？我不给他钱就是伪善？天底下有这么不讲理的吗？神经病！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要钱，你说这是什么德行？世界上居然连这种人都有，我今天可是长见识了！”
“这种人，最好别理他。"昌子用稳重的口气说道。
田丸花觉得昌子说得太对了，使劲儿点了点头：“就是！我还是不了解这个社会。社会上还有如此卑鄙无耻的人，我活到这个岁知道，以后得多加小心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昌子通过对讲门铃一问，原来是和代来了。昌子去开了门。和代跟在昌子身后走进客厅，一见田丸花就笑嘻嘻地说道：“你怎么给气成这样了？我在家里就听见你大喊大叫了，好像你在为什么事情生气，就索性过来直接问问你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在平时，田丸花对和代这种态度肯定是要皱眉头的，可是今天能多一个人听她诉说委屈，可以说是正中她的下怀，于是她不厌其烦地把刚才跟昌子说过的事情又从头到尾跟和代说了一遍。昌子虽然是听第二遍，但就好似什么都没想，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确实是叫人生气，不过这对于你田丸花来说，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社会上什么人都有，你也要小心啊！”
对于和代的这种说法，田丸花平时会感到恼火，可是今天她刚刚认识到自己对社会的了解还很肤浅，不得不承认和代的说法是正确的。
“我这个人哪，特别容易相信别人。换句话说，就是根本不会怀疑人。"田丸花还想说“我从小受的就是这种家庭教育”，但没说出口，因为这样说等于强调自己出身高贵，和代跟昌子听了会不高兴的。“交朋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田丸花暗自感叹道。
“你只不过是碰上了一个想敲你一把的人，算你幸运。如果你碰上一个非常狡猾的家伙，说不定会被他骗一大笔钱呢。你要是被那样的人缠上了，肯定受不了。"和代还在说这些看不起田丸花
的话。
对此，田丸花觉得有些反感：为什么要忍受和代这种人的蔑视呢？但是她没有发怒，而是心平气和地反驳道：“我还没有娇生惯养到那种程度吧！我才不会上那种人的当呢！”
“就算不骗你的钱，也说不定会在你身上动别的方面的坏心呢。你一个人跑到人家家里去，就没想过会被人家怎么样了？”
“怎么样啊？’’田丸花一开始没能理解和代的话的意思，愣了一会儿才悟出和代的话里带着某种不干净的暗示。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怒火紧跟着就冒上来了：  “胡说什么哪！我都这个岁数了，
谁会在我面前动坏心？”
“那可不一定哦！你田丸花那么肉感，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男人不少呢，你得多加小心！”
“够了！别说这种下流话了！”田丸花听了和代这种猥亵的感到很不愉快。这个和代，每次都要把谈话的内容往歪门邪道上引。以后再也不跟和代说心里话了，只对昌子一个人说。和代简直就是一个捣蛋鬼。
“所以呢，我不能指望那个姓河岛的人，为此我作了深刻的反省。我要集合一批赞同我的意见的人，发动一场真正的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靠一两个人是不行的，正如你们这里的反对建设高层公寓的运动，人少了就无法开展斗争。’’田丸花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如果被和代牵着鼻子走，话题就会越来越低级。田丸花认为，即使是家庭主妇之间聊闲天，也要有分寸，要适度，要有节制。
听了田丸花的话，和代说道：“那是当然的啦！不过，就是集合再多的人，也无法跟开发商对抗。你也别指望我们，反正我们帮不上你。"
田丸花本来想从最熟悉的人开始，逐渐扩大反对运动的范围，没想到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这样说。她看了昌子一眼，昌子似乎也没有在反对砍伐街树的问题上动脑子。不过田丸花认为，如果自己强烈要求昌子帮忙，昌子还是会给她面子的。于是，田丸花不再搭理和代，而是面对昌子说道：
“咱们先从最基本的做起，先搞一个签名运动。这个应该是很简单的，到各个居委会转一圈儿，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征集到百八十人的签名。如果签名的人超过了一百个，市政府就不能不重视了。’’
“那么简单就能做到吗？”和代又开始泼冷水了。
田丸花向和代发起了反攻，情绪愈发高涨：“能做到！我要做绐你看看！我一定要保住那里的街树，你等着瞧吧！”
话一说出来，田丸花热血沸腾。她亲自发动的反对运动，如果能让市政府改变计划，女儿佐绪里一定会对作为家庭主妇的母亲刮目相看的。佐绪里会认识到，母亲是有行动能力的，是值得尊敬的。田丸花似乎看到了女儿那尊敬的目光，陶然自得起来。对于和代那冷漠的表情，田丸花假装没看见。

一25
田丸花把想说的话说完之后，就回家了。佐藤和代跟田丸花一起离开了昌子的家。
这个田丸花，简直太有意思了，脑子里就是缺根弦儿。她居然一个人跑到不认识的男人家里去，你说这是胆子大呢，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呢？正常人肯定是不会这样做的。跟她开个玩笑吧，她顿时就满脸通红，真可笑！以后可不能错过跟田丸花聊天的机会了，太有意思了！
和代回到家里，继续把刚才的乐子“咀嚼”了一阵，黄昏时分才走出家门。她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之后，忽然想到应该顺便到田丸花说过的那个河岛家去看看。
她知道河岛家是路边的一所破房子，所以很容易地就找到了。
在和代看来，那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要说大地震，三级地震就能把它震倒。这在这种房子里的河岛，与其说是胆大，倒不如说是傻瓜。
“我才不想在这么破的房子里住呢！”和代突然大声自言自语道。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担心里边的人听到，又感到害怕起来。
所幸里边的人好像没有听见。据田丸花说，河岛老人体格健壮，要是被他抓住可就麻烦了。最好不要在这种危险人物的附近停留。
可是，和代刚走出去几步，又停下了。田丸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真打算领导一场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吗？和代无法理解田丸花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动脑筋，只认为那是吃饱了撑的。那个胖子仗着逮着了一个能挣大钱的老公，自命不凡，太可笑了。和代心想：“如果我像田丸花那么有钱、有时间的话，还不如去减肥。刚才挖苦她‘肉感’，她居然没生气，没准儿她还真觉得‘肉感’挺好呢，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田丸花打算搞签名运动，可其实呢，一旦河岛同意拆迁，田丸花的签名运动就没有意义了。与其去征集一百人以上的签名，还不如让河岛在这里当钉子户更有效。在河岛当钉子户的时候，不管田丸花多么认真地搞反对运动，也只不过是“有闲阶级”的阔太太的游戏而已。这在和代看来很滑稽，但看着田丸花那么认真地干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和代也很生气。
总而言之，只要河岛不在这里住了，田丸花从事反对运动的乐趣就没有了。想到这里，和代灵机一动。为了给田丸花捣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河岛搬家，反正他住在这里也会令人感到不愉快。河岛在这里当钉子户，除了让大家讨厌他以外，什么意义都没有。所以，把河岛从这里赶出去就是一种社会正义。田丸花希望河岛永远在这里当钉子户，是一种反社会的主张。这样考虑的话，给田丸花捣乱就是正当的。
和代记得来的路上有一家便利店，于是转身回到那家便利店，从门口的垃圾箱里拽出一个装着吃剩下的盒饭的垃圾袋来。她拿着那个垃圾袋重新回到河岛家门前，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行人，便把那个垃圾袋甩进了河岛家的院子里。
“谁？”从里边传出一声粗野的怒吼。
和代差点儿被吓破了胆，撒腿就跑。当她听见河岛开门的声音时，已经拐了一个弯，河岛就是追出来也看不见她了。可她仍不敢怠慢，继续疯了似的往前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这样跑过了。最后跑得她头晕目眩，几乎晕倒在地。
尽管如此，她仍然心情非常愉快，就像一个干了坏事又成功逃脱的小和尚。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和代一边跑一边笑出声来。

一24
房间里垃圾堆成了山，蔚为壮观。
真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到底积攒了多长时间才在这么大的一所房子里堆放了如此多的垃圾，实在叫人无法想象。不要说臭气熏得人喘不上气来，视觉上也给人以强烈的冲击。加山聪已经采访了不少在家里堆放垃圾的家庭，这家的惨状只好用“出类拔萃”来形容了。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加山聪虽然被女主人“请坐”了，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可以坐的地方，一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女主人是一位中年女性，见状非常灵巧地用脚踢出了一块地方：
“坐这儿吧。”
加山聪在女主人的劝说之下，勉强坐在了女主人腾出来的地方。女主人随手递过来一个坐垫，不过看上去湿漉漉的，坐在上面需要相当的勇气。加山聪的勇气没有那么大，就把坐垫“推
辞”了。
“我去给您沏茶，请您稍等一下。"女主人说着，用双手推开垃圾，拽出一张矮脚桌来。原来这里就是客厅啊，加山聪还真没看出来。
在这么肮脏的环境中，茶就是端上来，谁喝得下去啊？加山聪不是客气，而是真不想喝，就对女主人说：“别别别，您不用忙活了，我真不想喝茶。"
“看您说的，哪能不给客人上茶呢？’’女主人说完就消失在厨房里了。连客厅都是这个样子，厨房干净得了吗？不要说去看，单是想象一下就感到恐怖。
加山聪按照报社的采访计划，正在采访所谓的“垃圾家”。虽然也有的家庭拒绝被采访，但出乎加山聪预料的是，很多家庭都痛痛快快地答应接受采访。这个家的女主人也答应得很痛快。那些堆满了垃圾的人家，主人似乎并不感到羞耻。加山聪对这样一种心理状态感到不可思议，于是采访了一家又·一家。他采访的人多了，自然就看出了门道。
女主人端上来的茶还真不错，既没有奇怪的漂浮物，茶杯也不脏。加山稍微放心一点儿了，端起茶杯做了做样子，然后开始采访。
加山先跟女主人聊了一会儿家常话，然后切入正题：“请教一下，您是从什么时候不扔垃圾的？”
女主人略微考虑了一下之后，非常平静地说道：“大概有十五年了吧。生了大女儿以后，实在没有时间打扫，慢慢就成了这个样子。”
叫加山感到吃惊并且难以理解的是，这个家里有两个正在上中学的女孩子，家里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呢？母亲没有打扫房间、扔垃圾的习惯，把女儿们也培养成这样的人了吗？两个女儿刚生出来时，家里就是这种状态，说不定她们认为这就是正常状态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儿们都是牺牲品。
这样那样的问题问了一阵之后，加山把形成这种状态的原因弄清楚了。事情的起因原来是垃圾分类。国家要求扔垃圾要把可燃性垃圾和不可燃性垃圾分别开来，可是女主人分不清楚，把不可燃性垃圾当做可燃性垃圾扔掉了，结果受到了居委会的批评，到了扔垃圾的日子就感到害怕，干脆就不扔了。一开始是把垃圾堆在厨房的一角，后来逐渐侵蚀到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就往房间里堆，后来就把所有的房间都给堆满了。垃圾堆得越多就越难以处理，垃圾增加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男主人对这种状况持无所谓的态度，也没有加以制止。“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心里虽然经常这样想，但是不扔垃圾太轻松了，所以只不过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付诸行动。"女人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完女主人的话，加山重新环视了一下房间。房间里的垃圾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方便面的空杯子、空塑料瓶、空点心盒子、旧杂志、旧报纸、纸箱子、揉成一团的餐巾纸、空饮料罐、空玻璃瓶……堆得高高的。幸亏房间里没有扔剩饭剩菜之类的东西，臭味还可以忍受。不过，在垃圾堆里时常传出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是蟑螂，还是老鼠，抑或是什么更叫人恶心的生物？加山实在不愿意往下想了。
“卫生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吗？”加山最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一点。加山认为，常年生活在垃圾堆里，需要有超出常人的耐性。
女主人跟其他“垃圾家”的主人的回答几乎是一样的：“完全没有问题。不讲卫生，全家人反而更健康。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连感冒都没有得过。"
“啊？是吗？”加山虽然不能说敬佩吧，却不能不感叹。不过，他还是有一个疑问：先不说这位头发蓬乱的女主人，两个女儿可都是大姑娘了，这样的生活环境对于她们来说不是太差了吗？衣服上
没有臭味吗？在学校里不会被人看不起吗？
对于加山的这些问题，女主人非常从容地答道：“现在商店里不是有卖除味喷雾剂的吗？类似的东西还有很多，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连除味喷雾剂都用上了，这个“垃圾家”堪称超水平了。不过，加山还是不相信女主人的女儿们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觉得别扭。在这样的家里过日子，得有跟一般人完全不同的感觉系统，加山只能这样想了。
“就算您的女儿们不在乎，邻居们就没有意见吗？”加山又问。剩饭剩菜之类的垃圾堆放在院子的一角，散发着恶臭。这些容易腐烂的东西至少应该扔到垃圾站去吧！周围的邻居肯定有意见。
“怎么会没有意见呢？我觉得真是对不起邻居们。以前我们家跟邻居们的关系可好了，可是现在呢，邻居们见了我们家的人就瞪眼，理都不理我们。我心里不好受啊！”女主人沮丧地说道。看来，她并非没有认识到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既然心里不好受，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呢？知错不改，这是不正常的。加山已经采访了很多“垃圾家”了，跟主人们谈话的时候，觉得他们都是正常人。然而，他们在家里堆放那么多垃圾，却不是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他们的脸是正常人的脸，但那张正常人的脸后面却隐藏着异常。这让加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不仅仅是臭的问题，也有防火的问题嘛！一点点火星就可能导致一场大火，家里堆着这么多垃圾，谁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引起火灾。关于这一点，您是怎么考虑的？”加山并不是有意的，但说话的时候带着谴责的口气。明明知道会给周围的邻居带来麻烦，却不致力于改变现状，加山认为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您说得太对了。不过，正如您所看见的，都成这个样子了，我也没办法……”女主人十分苦恼地皱起了眉头。的确，垃圾都堆到这种程度了，要想收拾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但是，如果这第一步迈不出去，垃圾就会永远堆在家里，而且会越堆越多。这户人家根本就没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欲望。
市政府也曾派人来，要求他们把垃圾收拾了，但是市政府没有强制力。恐怕周围的邻居也经常指责他们。他们面对邻居的指责，也只能像刚才那样给一一个有气无力的回答。如果本人不想收拾的话，谁也无法说动。也许只能说这也是一种病，一种值得可怜的病。加山感到非常惊讶，心情一直不能平静。他想，自己的邻居里没有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加山又看了看别的房间，照了一些照片，就离开了那个“垃圾家”，心情很不愉快。他没有时间回家换衣服，只用为了这次采访买的除味喷雾剂喷了喷身上。每去一个“垃圾家”都得喷一次，加山觉得自己的西服都被喷雾剂腐蚀了。刚才看到了一个情况最严重的“垃圾家”，加山觉得采访可以到此结束了。
回到报社，加山立刻向编辑部主任海老泽汇报了采访的情况。
“刚才采访的那个‘垃圾家’是迄今为止最厉害的一个。”加山对海老泽说道。
“给我看看。”海老泽对这次采访也很感兴趣，放下手中的稿件向加山伸出手来。
加山把数码相机里保存的照片给海老泽看。海老泽看了一眼，立刻就把数码相机还给了加山：  “相机的屏幕太小了，接上电视看吧。"
海老泽刚刚四十五岁眼就花了，脖子上什么时候都挂着老花镜。可是除了眼睛以外，他长得特别年轻，看上去就像是三十五岁的人。而且，他穿戴特别讲究，他挣的钱恐怕都花在买衣服上了。
每次去酒吧喝酒，小姐总是围着他转。不过，他脖子上一挂上老花镜，看上去可就老多了。同事们都劝他不要一直在脖子上挂着老花镜，那样看上去显老，可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小姐又看不见！”当然，去酒吧喝酒的时候，他是绝对不戴老花镜的。
“这个‘垃圾家’可真够厉害的。"海老泽看了之后，只发表了这么一句感想。加山一张挨一张地把照片播放给海老泽看。
全部看完之后，海老泽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有合上。
“能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只能说是一种病态。”海老泽简单地总结道。
加山虽然也这样认为，但仅仅说是“疾病”还不能构成一篇像样的报道。“垃圾家”并不是一个新颖的题材，这次采访是为了找到“垃圾家”们的共同点，只用“疾病”做结论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
“我也认为是一种病，不过，我总觉得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还不特别？”海老泽听了加山的话，歪着头表示疑问。看了这么异常的“垃圾家”，还说不特别，那什么才叫特别啊？海老泽想不通。
加山也没有在心里把想到的东西整理好，就先把目前想到的先说了出来：“对。怎么说呢？我认为把垃圾攒起来也是一种自我珍重的感情的流露。他们珍重跟自己有关的东西，认为自己的领域内的自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周围的人多么有意见，他们也不肯改变自己。我目前想到的只有这么多。’’
“自我珍重，是吧？”海老泽还是不能接受加山的观点，带着几分怀疑地把加山说的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加山继续说道：“拥有自己的物品，是谁都应该有的权利。不过，如果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但是，他们一旦得到了拥有的权利就不愿意放弃，并且认为自己的权利不应该受到任何人的侵犯，因此，周围的抗议和劝说对于这种人完全没有意义。这种人能够意识到的，只有行使自己的权利。"
“这个嘛，不只是‘垃圾家’，许多问题都可以依此加以解释。例如，那些不给上小学和中学的孩子交伙食费①的家长；再例如，那些赖掉生孩子的费用的孕妇，只强调自己的权利，不履行自己的义务。可以说，这些人有共通性。"海老泽终于同意了加山的看法。
① 日本的小学和中学有“给食”  （提供午饭）制度，只交很少的钱就可以在学校里吃一顿像样的午饭。日本政府于1 954年颁布了《学校给食法》，每年的1月24日为“学校给食纪念日”。近年来，无故不交伙食费的学生家长越来越多，全国滞纳总额已达二十多亿日元，成为日本一大社会问题。——译者注
他眼睛放着光，并且频频点头。
加山在边想边说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观点：“的确是这样。表面现象虽然不一样，但他们的根是一个。"
“很早以前我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具体情况，但我总觉得有某种共通的东西。那些动不动就怒火万丈的人，还有那些纠缠不休的鸡蛋里头挑骨头的索赔者，也不知道到底
是怎么了。很多日本人都有病！”
“就是有病！权利意识强虽然不是坏事，但同时必须履行义务。不愿意履行义务，只强调行使权利的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增加了这么多。这些人认为享受权利是应该的，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干坏事。他们可能还会振振有词地说，孩子的伙食费应该由国家从税收中拿钱，如今日本是‘少子化’时代，我们这些生了孩子的人对国家有贡献，不给孩子交伙食费算什么？”
“够了！够了！是因为教育失败，社会风气败坏呢，还是因为这个可以吃得太饱的时代不好呢？这种时候，正是我们这些报社记者大显身手的时候，得好好写一篇报道！”
“是！”加山受到激励，使劲点了点头。海老泽说得对！加山认为，  这样把社会上的矛盾和异常现象提示给人们，是一个报社记者的职责。跟海老泽对话时举的那些例子，不管他们有多少经济困难和精神压力，加山都认为是坏事。不交伙食费也好，动不动就怒火万丈也好，不管社会发生多大的变化都是坏事。在这些行为成为社会上见怪不怪的东西之前，一定要向人们指出：坏事就是坏事。能够做到这一点，对于那些觉悟低的人来说，就是一场启蒙运动。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加山认为只有以报纸为龙头的新闻媒体。每
揭露一次社会上的丑恶现象，加山都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这是个系列报道，要在报纸上连载。加山重新考虑了一下这个系列报道的结构。要有病理学者的解说，要有刚才跟海老泽对话的内容作为结论。他把采访录音拷贝到电脑里，然后一边听一边把要点记录下来，整理成文章。
这时，加山的手机突然叫起来，一听铃声就知道是老婆光惠打来的。上班时间光惠一般是不来电话的，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加山带着几分不安掏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婆光惠的声音：“喂，上班时间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啊！你现在有时间吗？”光惠有些慌张，看来真有急事。
加山答道：“有时间！你说吧！”
“他爷爷病倒了！”

一23
手机铃声把安西宽从梦中惊醒了。这个铃声是为谁设定的，他一时没想起来。打开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可奈的名字。安西宽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喂……”
安西宽把可奈的电话号码保存在通讯录里的时候，设定了一种特殊的铃声，可是可奈一次电话都没给他打过，所以他早就忘了是什么铃声了。由于吃惊不小，他连现在几点了都没顾上看，只透过窗帘看到窗外早就一片漆黑了。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搅你。我是雪代可奈，你已经睡了吧？”可奈非常客气地问道。
安西宽一愣，可奈说话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沙哑无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嗯，没关系！你怎么了？”安西宽凭直觉认为，这么晚了来电话，一定是出大事了。他顿时睡意全无。
“真……对不起。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又没有别人可求……”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身体不舒服吗？”安西宽从可奈那痛苦的声音里察觉到，她可能病得不轻。
代替了肯定的回答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喂，你病了吗？病得很厉害吗？”声音听起来这么近，然而可奈却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安西宽心急火燎。他太为可奈担心了，不由得在床上欠起了身子。
“对不起……好像是感冒了，很厉害……吃了药也不顶用……”
安西宽听可奈这样说，立刻坐卧不安起来。他真想立刻跑出房间，跑到可奈身边去。但是，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先听可奈说话，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集中全部精力，把可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个……我平时从来不去看医生，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我想……大概你知道应该去哪个医院看急诊……”可奈断断续续地说道。
安西宽听可奈这样说，心想，这回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嗯，知道！你放心好了，只要到我经常去的那个医院里去，马上就能拿到药，吃了很快就会好的。"
“对不起……”可奈再次道歉。
安西宽立刻把自己经常看急诊的那个医院的名字告诉了可奈。
可奈在困难的时候能够想到找安西宽帮忙，对于安西宽来说是比什么都高兴的事情。
“可是，你一个人能去吗？我带你去吧！”安西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处于对可奈的关心。
但是，可奈用一种谈不上不在乎的口气谢绝了：  “不要紧的，我一个人……能去。你都睡觉了还把你吵醒了，不能再麻烦你……”
“看你说的！这怎么叫麻烦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困难的时候大家互相帮助。你可千万不要客气。’’安西宽并没有担心自己太强人所难了，在这种紧急时刻，没有考虑那些问题的时间。
然而可奈还是很坚决地谢绝了：“真的……不要紧的。给你添麻烦了，再见……”可奈难受得不想多说话。
安西宽觉得打电话的时间太长了不好，就把电话挂了。但是，挂念可奈的心情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了。
不能这么在家里待下去了。安西宽从床上跳下来，穿好了衣服。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半夜两点多了。夜里天凉，他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长袖衣服，穿得暖暖和和的。不能因为担心可奈而把自己弄感冒，那可连老本都赔上了。
安西宽没有去可奈的公寓接她，虽然这种见外的做法叫安西宽感到有些寂寥。不过，俩人的交往还不多，他也只好顾虑一下了。
安西宽决定直接去医院，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可奈一个人在医院里时能见到安西宽，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这家医院走着去也不算远。就安西宽现在的心情而言，恨不得马上就到医院。不过，可奈离这边不近，而且根据她刚才在电话里的态度，也不至于叫急救车，恐怕是坐出租车来吧。那样的话，安西宽就是走着去也会比可奈先到。安西宽穿着在这个季节里已经没人穿的长袖衣服，离开了自己的公寓。
急诊室的灯亮着。安西宽在路上曾担心今夜急诊室休诊，看见灯亮着就放心了，这样就不会让可奈白跑一趟了。这时的安西宽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
他走进候诊室，坐在长椅上等着可奈。不久，门外来了一辆出租车。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的人正是可奈。可奈一进门就看见了安西宽，惊得瞪大了眼睛。安西宽站起来，走近可奈说道：“你怎么样？我放心不下，就过来了。"
安西宽认为可奈一定会高兴的，没想到可奈只表现出相当吃惊的样子，脸上并没有浮现出满意的表情。可奈面部肌肉很紧张地嗫嚅着：“不是说了我自己一个人能行吗？”也许可奈就是这种性格吧，不过安西宽还是希望可奈表现得小鸟依人一些。
“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叫护士。"安西宽说着，拉着可奈的胳膊让她坐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可奈小声嘟哝了一句。
安西宽不理她，到里边叫护士去了。这个医院里的情况，安西宽自认为比谁都熟悉。
“对不起，看急诊！”安西宽在护士站窗口向里面叫道。
见过好几次的那个胖护士回过头来，“哟”了一声。
为什么总是碰上这个护士呢？安西宽有点儿发憷。不过，今天可是发生了紧急情况，而且不是为了自己——安西宽理直气壮起来。
“又是你呀！上次医生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感冒之类的小病请白天来！”胖护士用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口气教训道。
安西宽很生气，真想对她说：你知道你的工资是从哪儿来的吗？没有我们来医院里看病，你喝西北风去吧！
安西宽带着一股火反驳道：
“不是我！是我的同学，病得很厉害！”
胖护士又“哟”了一声，向候诊室那边看去。看见可奈的身影以后，她就再也不理安西宽了，径直走到可奈身边，这个那个地问起来。
从可奈的样子可以判断出，病情严重。胖护士搀扶着可奈走进了诊疗室。
安西宽这下安心了，重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可奈一个人从诊疗室里退出来，面向里边鞠了一个躬。安西宽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打针了吗？”
“嗯……”可奈含混地答应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安西宽一眼。一定是病得太难受了。
可奈向公用电话走去，大概是去叫出租车。安西宽等着可奈回来，但是可奈却坐在公用电话附近的长椅上，看来是连多走几步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安西宽很不放心，走过去坐在可奈身边。
考虑到可奈现在嗓子疼，不想多说话，安西宽默默地坐在可奈身边，一句话都没说。胖护士从诊疗室里出来叫可奈的名字，安西宽想站起来，可奈制止了他，自己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过去付钱。这叫安西宽感到有些意外。
安西宽为了安慰可奈，对她说道：“这家医院开的药挺管用的，你的病马上就能好。"
可奈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时，出租车来了。刚才送可奈来的那辆出租车好像一直在医院门口等着。安西宽本来想搀扶着可奈上出租车，但没好意思伸出手去，结果就在可奈身边陪着她走。可奈弯腰坐进出租车里，对安西宽说了声“给你添麻烦了”，并且非常客气地鞠了一个躬。
安西宽使劲摇了摇头：“看你，客气什么！以后有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给我打电话。”安西宽亲切到这种程度，可奈连笑都没笑一下，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出租车的自动门①关上之后，就出发了。目送出租车远去的安西宽，心里荡漾着温暖的充实感。自己深夜赶到医院里看望可奈，可奈心里一定很感动。“这回可奈就会对我有好感了吧！”想到这里，安西宽不禁觉得下次见面的日子太遥远了。
①  日本的出租车都是自动门，无需乘客动手关门。——译者注

一22
榎田克子再次看到车门上被丽美的新任男友撞的那一块，更觉得厉害了。不但瘪下去三四公分，大面积漆皮剥落，还有好几条划得深深的大道子。榎田克子用手抚摸着车上的那块伤，长叹了一口气。
克子并不是非常喜欢这辆车。这辆车不是克子挑选的，而是父亲做主买的。买车的时候克子一分钱也没花，也就没有挑剔的资格了。父亲说这辆车给她开，她就默默地把钥匙接了过来。虽说她把这辆车当成自己的，自己觉得用起来方便的小物件也放在车里，但她并不觉得这辆车属于自己，一直认为是“家里的车”，就像对家里的冰箱和洗衣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不过，看到车子被撞成这个样子，克子也不免感到心疼。克子自己也剐蹭过，每次都很心疼，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克子心想，这辆车太可怜了。这样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辆
车。虽然开车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乐趣，但不管是苦还是乐，车子总是她的战友。车没有任何错处，错的是自己开车技术太差，因此克子都有些忌讳看到自己的车。别人把车开出去的时候，撞成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克子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车。
无论如何也得送去修理，要尽快恢复车子的本来面貌。修理费应该向那个叫友长的家伙要，不过像他那样一个还没有名气的艺人事务所的学员，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母亲和丽美都不会追究友长的责任。恐怕这笔钱得由父亲出了。以前克子认为义亲出钱修理车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次车尽管不是她撞的，她还是有
点儿觉得对不起父亲。克子心想，以后要尽量少让这辆车给父亲添麻烦。
本来负有一定责任的丽美根本就察觉不到姐姐在想什么，看了被撞坏的车子以后，还满不在乎地笑了：“哈哈！白天看的话，还真有点儿惊心动魄呢！”
克子有点儿生气了：“你还笑呢！这可是你的男朋友撞的，你就不觉得有一点儿责任吗？”
“有责任，有责任！不过，难道这不是一个好机会吗？”
“什么好机会？”克子对丽美这种态度感到气愤，同时也有几分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像妹妹那样，什么都能看得开，人生一定很快乐。
“就别送去修理了，买辆新车不就得了嘛！这就是我所说的好机会呀！”丽美满不在乎地说道。生活在富裕家庭的丽美，对金钱的感觉是很奇怪的。车也是那么随便就能买的吗？不知道丽美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说什么哪！你出钱啊？你以为车是说买一辆就能买一辆的吗？”
“这个谁不懂啊！所以我早就建议，下次买车一定要好好挑一辆，别再买这种便宜的小型车了。”
“便宜？”虽说这辆车不太贵，上牌、上税什么的，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万日元呢！这能说便宜吗？作为姐姐，克子对丽美担心起来。
“现在就买新车不是浪费吗？再说了，再被你的男朋友撞了怎么办？”克子想刺激丽美一下。虽然已经预料到丽美会听不出话里的不满，可是丽美的回答更出乎克子的预料。
“男朋友？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克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丽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友长交往的呢？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好像就是最近的事情，跟友长才认识了几天啊！她男朋友换得如此之快，每次都让克子目瞪口呆。
“怎么又分手了？都到了开咱家的车一起出去兜风的程度了，怎么又分手了呢？你们不是挺好的吗？”克子觉得太可惜了，那么好的男朋友！克子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尽量不流露出来。好在丽美是个对别人的情感很不敏感的人，没有看出姐姐心里在想什么。长得那么帅的小伙子，这么轻易地就分手了，真叫克子感到不可思议。
“开车技术也太差了吧，我当然得撤啦！姐姐，以后你要是结婚的话，一定要找一个开车技术好的男人哦！”丽美最后这句话真是废话。
“撤”是什么意思？就是撤劲儿吗？丽美这孩子，来劲儿也快，撤劲儿也快。克子真想对妹妹说：“用不着为我担心，我可不会那么简单地来劲儿。”
“这个用不着你操心。买新车还太早，你可不要死乞白赖地缠着爸爸买车！”克子严肃地向丽美提出警告。
姐妹俩是黄昏时分说上述那番话的，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场。克子知道，尽管那样叮嘱过了，丽美也会跟父亲说买车的事情。出乎克子意料的是，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丽美就跟父亲说起买车的事来了。姐姐的叮嘱，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爸爸，换辆车吧！”丽美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今天父亲回家比较早，一家四口难得在一起吃一顿晚饭。丽美用比平时“甜”得多的话语对父亲说。
父亲听了小女儿那甜甜的声音，眼睛都笑弯了：“嗯？想换车了？”父亲溺爱丽美这个可爱的小女儿，谁都看得出来。父亲跟丽美说话的态度与跟克子说话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克子可以明显地感到这种差别。如果克子用这种口气跟父亲说话，父亲脸上肯定不会有笑容。克子认为父亲的这种态度极大地损坏了她的性格，平时就很生气，今天就更生气了。她不但对丽美生气，更对父亲生气。父亲为什么对自己另眼看待呢？
“丽美！不是刚跟你说过嘛，不要跟爸爸说买车的事！”克子非常严厉地斥责道。
丽美马上撅起嘴巴，不高兴了。
父亲看看这个女儿，又看看那个女儿，觉得很奇怪：“怎么了？车怎么了？有毛病了？”
“倒不是有毛病了，是我的朋友给碰了一下。’’丽美撅着嘴巴说道。
简直就是耍小孩子脾气嘛，克子感到十分愤慨。
“啊，看见了，撞得不轻嘛！”父亲并没有生气，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道。克子想说：“爸爸，这种时候您还不应该生气啊？”但她知道，说出来只会惹父亲不高兴，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父亲永远都会站在丽美一边的。
“可不是嘛！开车技术太差了，所以我把他给踹了。依我看哪，就不要去修理了，买辆新车算了！”
“丽美！”克子不由得吼叫起来。
丽美既然已经把话说了出来，父亲的态度克子可以想象得到。
在父亲心里，恐怕已经决定买新车了。这样的话，买什么样的车，无论如何也要让父亲听从自己的意见，绝对不能让父亲听丽美的。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买的来着？”父亲好像忘记了，歪着头问道。
丽美立刻说道：“三年前！马上就该验车了嘛！’’
“啊，是吗？也该换辆新的了。那辆车，克子也没少磕碰。”被父亲这么一说，克子心虚起来。那辆车才开了三年，按理说还应该是辆新车，可是已经修理了很多次了。克子觉得是自己缩短了车的寿命，觉得对不起那辆车。
“就是嘛！买辆新的吧！买一辆我喜欢的！”
又来了！丽美肯定说要买大型车。克子可受不了大型车。丽美还不到考驾照的年龄，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眼下开车的还只能是她克子，应该重视她的意见！
“不能丽美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要考虑价格，还要考虑到实用性等方面的问题。"克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可是父亲却在那里敷衍了事地点着头，故意给丽美发言的机会：“哦？丽美喜欢的车，是什么车呀？”
“SUV!不买像Lancl Cruiser①那么大的也可以，至少要买一辆城市型的！后座宽大，坐在后边的人很舒服！现在这辆车，我坐在后边顶得膝盖好难受！”
① 丰田越野车，中文音译“兰德酷路泽”。——译者注
“也是，丽美的腿越来越长，身材都不像日本人了，这下可苦了我们家丽美了。"父亲笑着说道，看样子很得意。
听了父亲的话，克子心里很别扭：反正我是典型的日本人身材，比不上你们家丽美！
“就是嘛！膝盖顶得可疼了。爸爸，我的好爸爸，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啊，是啊，是啊！这么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换一辆新车了。丽美的朋友撞了车，说不定是上天提醒我们该买车了呢。"
上天可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父亲这么娇惯丽美，克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感到非常气愤。果然不出所料，父亲轻易地就被丽美笼络了。丽美从小就会缠人，而且每次都能成功。
“我坚决反对买SUV!爸爸恐怕也有体会吧，咱们家的车库进出多不方便啊！大型车绝对不行，我倒不进车库里去！”
“姐姐，那是因为你太为别人着想了。你倒车入库的时候，别人会等你的嘛！你别着急，慢慢往里倒，越着急越倒不进去。"丽美反驳道。
事实的确如丽美所说，不过，反复倒几次也倒不进去的时候，等候在路上的司机有的就会烦躁起来，甚至会按喇叭催。克子的神经没有那么坚强，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继续重复倒车入库的动作，这性格是天生的，不管丽美怎么说也改不了。
“倒车入库被别人等的情况谁都有，大家会相互谅解的。着急的人不是没有，不过，也不像克子说得那么严重吧！”父亲跟丽美的步调一致起来。
但是，父亲一次都没见过克子倒车入库，如果见过一次，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克子自己要是碰上一个半天也倒不进车库、堵在大马路上的车，也会等得不耐烦，甚至按喇叭的。所谓的如坐针毡，就是指这种时候。
“爸爸，我绝对开不了大型车。开的话，绝对会撞坏。如果换新车的话，一定要买一一辆我能开的车，求求您了！”克子见道理说不通，就改变战术，以情感人。考虑到发生事故的严重性，父亲就不会答应丽美的无理要求了。克子为了感动父亲，也采用了自己很不习惯的撒娇手段。这招儿果然灵验，父亲听了克子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丽美也不示弱，立刻说道：“我能开车以后，要去滑雪，需要一辆能装很多东西的大车。要想走雪道不打滑，不出事故，非‘四驱’不可！还有，SUV车大，马力大，到时候我开车，咱们一家四口去旅行，你们说好不好？”
“什么？丽美开车带全家一起去旅行？那太好了！”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母亲被丽美这最后一句话吸引住了。丽美知道母亲从小就喜欢旅行，便故意以此为诱饵，引母亲上钩。
“是吗？丽美开车带我们去旅行？那样的话，还是大车好啊！"
刚才倒向克子一边的父亲马上又回到了丽美那边。
克子呆若木鸡。全家人怎么全都无视她的意见呢？
丽美见姐姐没话说了，立刻添油加醋：“爸爸开车去打高尔夫球的时候，难道就没遇到过不好走的路吗？”
“啊，遇到过，遇到过！有一回去乡下的一个高尔夫球场，陷在泥地里动不了了，可把我折腾苦了。”
“那种时候您就开SUV去。多么泥泞的路也挡不住SUV!"
“是这样啊！那就买一辆SUV吧！”
“等等！丽美连驾照都还没有呢，现在还得我开车，应该多听听我的意见！”克子慌忙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可是，已经没有人理睬她了。父亲只说了句“习惯了就好了”。
丽美呢，根本就无视姐姐的存在，跟父亲热烈地讨论起SUV的种类来。关于SUV的种类，丽美早就查好了，好像是专门为今天的话题准备的。母亲呢，脸上挂着微笑，在一旁倾听那父女二人的热
烈讨论。
悲凉与寂寞同时向克子袭来，她感到十分绝望。这个家从来都是这样，克子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物。说到女儿，首先是丽美，克子只不过是一个陪衬。尽管如此，克子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可结果她总是处于被人看不起的状态，就连克子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这时的克子自暴自弃地想：你们就买SUV吧！我也不管它是不是新车，给你们撞它个满目疮痍！

一21
天气真好。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买的东西，但佐藤和代还是走出了家门。和代没有工作，每天上街买东西就是她最重要的活动，也是她散心的最有效的手段。如果只是买肉、买菜，附近的小型超市就可
以解决问题，但是为了散心呢，她总是特意到远处的大型超市去。大型超市也卖日用杂货和衣服，只看看价签不买也不会逛腻。而且，在大型超市遇到熟人的概率比较高，可以聊上一阵解解闷。  ．
不过今天的时间也许不太合适，一个熟人都没碰上。她也没有什么东西要买，在超市里转悠的目的就是想碰上一个熟人，结果转得脚都疼了，还是没碰上。没办法，回家吧！为了解闷，她买了一包不怎么便宜的厕所用芳香剂，对自己很生气。
由于不着急回家，和代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只买了一块面包和一包芳香剂，东西不重。她心想，散散步就会把因买了没用的东西而后悔的心情忘掉的。
就在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后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撞得她身体向前一扑，差点儿趴在地上。她回过头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个大个子男人很快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好像就是这个男人撞的她。
“干什么哪！’’和代愤怒地大叫了一声。虽然那是个大个子男人，但和代一点儿都没害怕。撞了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太不像话了！对于这种不懂道理的人，和代总是毫不犹豫地予以谴责。
“等等！你差点儿把我撞倒，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就跑啊？”
和代喊的声音很大，但那个大个子男人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快步往前走。有什么急事吗？那也不能撞人嘛！和代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愤然追了上去。
可是那个男人腿长，走得很快，和代跑着都追不上，眼看着那个男人就走远了。和代一边追一边喊，可是那个男人没有回过一次头。和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算了，别再傻乎乎地追下去了。
就在和代想通了，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消失在一所破房子里。原来是田丸花说过的那个钉子户！前几天和代还往里边扔过装着吃剩下的盒饭的垃圾袋呢。这种不懂道理的人，难怪让田丸花那么气愤。不行，得报复他一下。想到这里，和代又来到那天来过的那个便利店外边。
跟那天一样，和代从垃圾箱里拽出一个装着吃剩下的盒饭的垃圾袋，提着回到那个钉子户的破房子前。那天往他家里扔垃圾算是扔对了！和代确认了一下自己行动的正当性。
前后看了看，没有过路的行人，于是和代把垃圾袋扔进了那个钉子户的院子里，并且做好了一听见里边有人怒吼就逃跑的姿势。
奇怪的是，里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莫非又出去了？里边要是没人的话，扔垃圾就没意义了，为的就是恶心他一下子嘛！要不就是没听见？那就再扔一袋垃圾进去！
和代慢慢地靠近那所破房子。里边好像有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这让和代吃了一惊。
那个大个子男人也许是心脏病发作，倒在家里了吧？听田丸花说过，那个人虽然个子很大，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突然病倒，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假装不知道算了！”和代突然这样想。她实在不愿意卷到任何麻烦事里去。跟对方连一面之交都没有，何必管这个闲事呢？而且对方是从后面撞了和代之后连声“对不起”都不说的人。就算他在家里病倒了，和代也没有义务去帮助他。
但是，假如以后得知那个人就这样死了，自己将来恐怕要做噩梦的。与其将来做噩梦，还不如现在就进去看一看。尽管对方是个叫人讨厌的人，也应该进去看一看！
“家里有人吗？”和代站在大门外喊道。
没有人回答，但呻吟声依然没有停止。和代觉得有问题了，于是把手放在门上，大声叫道：  “对不起！我开门进去了啊！您怎么啦？”
随便进别人家，和代怕被人骂，战战兢兢地把门拉开了。没有人骂她，只有一股呛人的臭气铺面而来。和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想再往前走了。
“喂！听见我说话了吗？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和代觉得里边的呻吟声越来越小了。没办法，和代只好脱了鞋往里走。
“我进来了啊！我可不是随便走进您家里来的，我已经打了好几次招呼了！”和代一边这样大声说着，一边顺着走廊往里走。
呻吟声好像是从右边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和代说了声“对不起啦”，就把那个房间的门拉开了。
正如和代所预料的那样，刚才撞了她一下的那个大个子男人倒在榻榻米上，右手抓着左胸，痛苦地扭歪了脸。他呼吸微弱，不住地呻吟着，由于双眼紧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和代的存在。
“喂！醒醒！您怎么了？有心脏病吗？”和代摇晃着男人的身体叫道。
但是，那个男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得了！她赶紧在房间里找电话。虽然有手机，但她不愿意为这个不认识的人花自己的手机费。
在房间的一角，她找到了一部老式的电话机，立刻给119打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户人家的门牌号码。好不容易才把位置说清楚以后，和代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20
加山聪问光惠，父亲得的是什么病。光惠刚才接到婆婆的电话，婆婆只告诉她，公公被送进了哪家医院，至于是什么病，她也不太清楚。加山聪急忙向海老泽请假，立刻前往医院看望父亲。幸
运的是，那家医院离加山上班的地方很近。
加山跑出办公室，嫌电梯来得太慢，顺着楼梯往楼下跑。他一边跑，一边想起前些日子回家的时候，发现父亲精神不好，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病了。那天要是劝父亲去医院检查一下就好了，想到这里，加山感到特别后悔。
那天说到父亲体检的时候发现血糖值高，但不是糖尿病。这样说来，可能是其他更严重的病症。父亲的体检结果没有引起母亲足够的重视，都是母亲的责任。母亲就知道心疼儿子，忽视了父亲的病，加山很生母亲的气。
跑下楼之后，加山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跑。他觉得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七八分钟怎么也跑到了。没想到平时缺乏锻炼的他，跑着跑着就喘不上气来了，跑到医院的时候就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想打听父亲在哪儿，却说不出话来，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一打听，才知道父亲正在手术室动手术。加山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病情肯定相当严重，要不怎么会动手术呢？
他顺着楼道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了手术室门前。垂着头坐在手术室外边的长椅上的母亲见儿子来了，从长椅上站起来，拉住儿子就哭起来了。加山只好先安慰母亲。
“怎么回事？怎么倒下的？把当时的情况说给我听听！”加山让母亲坐下，像问一个小孩子似的问起母亲来。母亲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总算平静下来，开始对加山讲述父亲倒下前后的情况。根据母亲的叙述，父亲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病的。
“他说他觉得头特别重，我还以为他是感冒了呢，根本没想到他会病倒。他觉得身上没劲儿，说要去躺一会儿，可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向前栽倒了，就像一根木棒倒下来似的，吓死我了……”
母亲想起当时的情景，现在都觉得可怕，肩膀不住地抖动着。
加山成家以后，母亲一直和父亲在一起生活。老伴儿突然倒下，她一定感到非常恐慌。加山由于讨厌母亲过分的溺爱，很少回家，现在觉得非常后悔。他来医院之前还生母亲的气呢，现在烟消云散了。
母亲说，她见父亲倒下了，就使劲摇晃他，但是父亲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母亲虽然陷于恐慌状态，但还保留着打119的判断能力。等急救车的时候，她给加山打过电话，但加山没接，大概是在
采访的途中吧。没办法，母亲就给光惠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跟着急救车一起到这个医院来了。
“大概是脑溢血吧！”加山根据母亲描述的父亲倒下的样子推测道。加山并不懂医学，但突然倒下动不了，一般来说应该是脑部病变。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做最坏的打算。首先不能排除死亡的可能性。就算能保住一条命，也不会很快恢复健康，需要做好留下残疾的精神准备。
“脑溢血？太可怕了……你别吓唬我好不好？”母亲不想听加山这样说，不停地摇头。加山的本意并不是吓唬母亲，他在心里祈祷着手术能够成功。母子二人陷入了令人感到郁闷的沉默之中。
但是，在这种时候，越是沉默越令人感到不安。母亲终于忍不住，又说话了：
“你爸爸会死吗？医生能把他救活吗……”
“妈！您胡说什么呀！倒下以后，不是马上就送到医院里来了吗？救治过来的可能性相当大！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加山说这些话，不单单是为了安慰母亲，而是经过冷静思考之后说出来的。父亲被送进医院以后马上就能进手术室，运气还是不错的。如果碰上手术室被别的患者占着，找不到主刀医生等情况，就麻烦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被抢救过来的可能性应该是很大的。
“是吗……不过，就算是能救活，也不能很快出院，还有康复治疗什么的。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母亲终于想到了这一点。这个问题加山不想考虑，可又是回避不了的问题。不过，加山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暖昧地应付了一句：“恐怕不那么好过……”
“哎，聪儿……”母亲把身体转向加山，亲切地叫了儿子一声。
加山知道母亲想要说什么，真想立刻逃走。但是眼下怎么可能逃走呢？加山只好听母亲继续说下去。
“聪儿，以前我也跟你说过，你还是跟妈一起住吧，妈害怕！你爸爸病倒了，一时回不了家，我一个人怎么生活？就算你爸爸能回家，如果落下半身不遂的毛病，我一个人哪能对付得了？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聪儿，这种时候，妈不靠你还能靠谁呢？”
如果让加山说，这简直就是胁迫。母亲抓住父亲病倒这个机会，让加山没有反驳的余地。对于母亲的这种做法，加山感到很厌烦。眼下的状况很可能使母亲的愿望得以实现！想到这里，加山感
到郁闷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现在不是郁闷一下就能熬过去了。不管父亲就这样死去还是被抢救过来，情况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母亲过分的溺爱无论有多么烦人，他也不能继续逃避下去了。加山并不是不喜欢母亲，也懂得应该尽孝心。
“你为什么要住在离报社那么远的地方呢？如果在家里住，上班也近，还不用交房费。虽说报社有报社的规矩，可也不能不考虑家里的具体情况啊！聪儿，搬回家跟妈一起住吧，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母亲没完没了地唠叨着。作为母亲，可以找到很多让儿子跟自己在一起住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加山也只能说“让我考虑一下”了。
母亲絮絮叨叨地继续劝说着，加山则含含糊糊地应付着。母亲的话里夹杂着很多不安，加山觉得只要认真听就算是孝顺了。不过，当他想到早晚得有一天要做决断的时候，心情交得黯淡起来。
光惠用婴儿车推着儿子健太到医院里来了。母亲见到儿媳和孙子，心里一乱，又哭了起来。见婆婆哭，光惠也跟着哭了。加山把父亲的情况向光惠介绍了一下，然后决定先回报社去。他说自己是把工作扔下之后跑出来的，怕同事们说闲话，还说父亲做完手术以后，自己一定要竭尽全力尽孝心。
光惠和母亲都想让加山留下来，但是加山说报社离医院很近，说过来就能马上过来，然后转身就走了。说是为了工作，其实他是想逃避母亲的唠叨。
加山走出医院以后，长叹了一口气，不由得仰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天空就像在表示加山的未来，阴沉沉的，布满了乌云。

一19
安西宽的大脑被一个大大的问号塞满了。
在大学校园里再次见到可奈的时候，可奈的态度很冷淡，只生硬地说了句“那天给你添麻烦了”，就再也没说别的。安西宽本来以为可奈会表示诚心诚意的感谢，会跟他更亲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觉得非常扫兴。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对可奈有恩，他只是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除了他安西宽以外，还有谁会在半夜两点多跑到医院里去呢？虽说自己的公寓离医院比较近，但这只不过是一种偶然。就算离医院比较近，一般人挂断电话以后都会继续睡觉的。
安西宽为了可奈牺牲了自己的睡眠时间，可奈难道不应该表示感谢吗？
可奈最近心情不太好吗？安西宽也这样想过，但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他绞尽脑汁做着各种各样的推测，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结论：可奈大概是有点儿害臊。除此以外，得不出其他的结论。
“没有必要害臊嘛！”想到这里，安西宽苦笑了一下。出点儿什么事才能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呢？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呀！不要害臊，自然一些吧！不过，一想到可奈是因为害臊才表现得冷淡的，安西宽更喜欢可奈了。她现在的态度虽然令人感到些许遗憾，但要是因为害臊就无所谓了。安西宽认为，可奈变得开朗起来的时候，俩人的关系就会得到飞速的发展。
但是，飞速的发展盼了很久也没盼来，可奈对安西宽的态度还是那么冷淡。以前还经常有个友好的笑容，现在连个微笑的表情都没有了。下课以后，安西宽想跟她多说两句话，她总是借故有事，匆匆离开教室。
安西宽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得想个办法打开局面。要有深度，还要掌握分寸，不能太过分了。“我是在努力恢复我们的关系，她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安西宽在心里对自己说。
左思右想之后，安西宽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假装感冒了，故意不上跟可奈一起上的那节公共课，然后借可奈的笔记本复印。可奈复印过安西宽在的笔记，没有理由拒绝。那样的话，在一起去校外复印的路上，就可以把想说的话对可奈说了。想出这个办法以后，安西宽觉得自己太有才了。
安西宽在故意没上课的那天晚上，给可奈发了一个短信，说自己感冒了，想借可奈的笔记复印一下。可奈马上就回了短信：“知道了，请多保重。"安西宽看了很不高兴，心想，你就不能热情点儿吗？
到了下一周跟可奈一起上公共课的时间，安西宽走进教室就四下寻找可奈。找到以后，他马上用爽朗的声音叫道：“可奈！”
扭过脸来看安西宽的不只是可奈，坐在可奈旁边的一个女同学也同时扭过脸来。那个女同学一直在跟可奈说话。似前可奈说过，这个课上没有朋友，所以安西宽感到有些意外。不知什么时候，可奈在这个课上有了安西宽以外的朋友，这件事叫安西宽心里有些不痛快。
“可奈，下课以后复印一下你的笔记，可以吗？”安西宽掩饰着内心的不痛快，问道。
“可以。”可奈点了点头，笑了。可是，她不是冲着安西宽笑的，而是冲着身边的女同学笑的。两个女同学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了起来。安西宽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不好意思挨着可奈坐，跟可奈隔着三四个位子坐下了。事情不像计划得那么顺利，安西宽有点儿不高兴。
下课以后也没有单独跟可奈在一起的机会。可奈向安西宽介绍了那位女同学。那位女同学长得也不算难看，但没有任何特点，名字很快就被安西宽忘掉了。
“安西宽同学的笔记记得真详细！”夸奖安西宽的不是可奈，而是那位女同学。安西宽并没有邀请她一起去复印可奈的笔记，可是她不请自来，跟安西宽对话的主角也成了她。可奈和安西宽把那位女同学夹在中间，一起向校园外边的复印店走去。安西宽心里对那位女同学很不满意：你来捣什么乱哪！
可奈一直走到复印店也没说一句话，光听那个女同学东拉西扯了。安西宽甚至想：“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不过他对此一点儿都不感到高兴。她要是真喜欢他，就别再给他捣乱！
复印完可奈的笔记，安西宽把笔记本还给了可奈。可奈对安西宽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要走。安西宽慌忙叫道：“等等！”
安西宽本来以为他的计划可以很自然地进行，没去设想万一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对付，叫可奈“等等”，只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
接下来，那个跟着过来的女同学肯定还要跟着捣乱，那也没办法，三个人在一起聊聊也是好的。
“离下节课上课还有一殷时间，最近很少有机会说话，就趁这个机会聊聊吧。”安西宽非常勉强地要求道。
可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这个……我跟别人约好了……”
“就聊一会儿，耽误不了你跟别人约好的事情……”安西宽把脸转向跟着过来的那个女同学，“你说呢？没问题吧？”简直是强迫人家表态。
那个女同学跟可奈一样，不知道怎么拒绝，站在那里发愣。
安西宽趁机催促道：“走吧，走吧，找个地方聊聊！”说完就往校园里走。在返回校园的路上，安西宽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说起来没完没了。
“现在说这个也许有点儿晚了，可奈那次感冒，很快就好了。我没说错吧？那个医院开的药很见效吧？”安西宽知道触及这个话题很危险，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他认为，如果避开这个话题，跟可奈的关系就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了。可奈的态度变冷淡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就为这个，值得这么害臊吗？安西宽想确认一下。
“见效。那天多亏了你。"可奈还是那么客套。
安西宽按捺住心中的焦躁，又说：“哪里哪里，有了困难大家互相帮助嘛！你老是这么客气，太见外了。你说是不是啊？”言外之意是，希望可奈还像以前那样，很随意地跟他在一起聊天什么的。
回答安西宽的不是可奈，而是那个女同学：“安西同学，那天夜里，你在医院里等着雪代同学来着吧？”
什么？可奈连这个都跟这个女同学说了？安西宽心里很不愉快，觉得可奈把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没什么，我住的公寓离医院很近。"
“对不起，也许是我多嘴……我觉得你那样做会使雪代感到有压力……”那个女同学提心吊胆地说道。听了这话，安西宽吸了一口气，愤怒得差点儿没骂出声来：真他妈的多嘴多舌！
“压力？心中不安的时候，还是有人帮忙好吧！你只不过是个观者，你懂什么！”安西宽虽然很注意措辞，但愤怒之惰溢于言表：再多嘴就请你滚开！
“安西同学！’’可奈看出安西宽生气了，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她面向安西宽，斩钉截铁地说道：“请你不要生她的气，她只不过是代表我说出了我的想法。"
代表？代表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个女同学说的话就是可奈想说的话吗？
“安西同学，你深更半夜地跑到医院里来看我，对此我应该向你表示感谢。不过，那时候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我就足够了。人感冒了脸色不好，也不注意穿衣打扮，不愿意被熟人看见。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同学之间的交往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管是什么事情，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就不好了，希望你能够理解。"可奈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又说了句“对不起”，便匆匆向安西宽鞠了一个躬，转身快步走开了。那个女同学赶紧追了上去。
安西宽一个人被甩在那里，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可奈会说这样一番话，大脑的理解力一时没有赶上耳朵的听力，愣了好一阵才明白可奈最近的态度并不是因为害臊。可是，那种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保持适当的距离是什么意思？可奈到底想说什么，安西宽实在不明白。
但是，有一点安西宽倒是感觉到了：可奈没有接纳他。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可奈主动接近他安西宽的吗？并不是他安西宽主动亲近她的。事到如今又说什么“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这也太自私了吧！可奈所说的那些感谢的话，只不过是表面文章！
在反思可奈说的那些话的同时，安西宽心底卷起了愤怒的波涛。这个女孩子太自私了！上大学以后，安西宽还没有遇到过比这更叫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心底的愤怒流人血管，流遍全身，无处发泄的怒火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一种阴暗的心理笼罩着他。

一18
父亲开车带着母女三人进入一个停车场以后，榎田克子一直觉得不对劲儿。
约好的时间虽然还没到，店铺门前已经有好几个营业员站在那里等候了。看见父亲开车进了停车场，营业员们一齐鞠躬致意。父亲漫不经心地刚把车停下，就有两个营业员恭恭敬敬地拉开左右两侧的车门：
“欢迎光临！”
别人拉开车门请自己下车，对于克子来说还是第一次，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跟克子形成了鲜明对照的是丽美。丽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可是她却能微笑着说声“谢谢”，优雅地走下车来。丽美这丫头，到底是在哪儿学会的这一套呢？克子看在眼里，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一家人在营业员的引导下向营业大厅走去，就像在高级餐馆侍者的引导下走向订好的豪华单间。
走进店铺一看，与其说是店铺的营业大厅，倒不如说是一家高级宾馆的前厅。克子现在开的那辆车是在她家附近的一个汽车销售部买的，那个汽车销售部跟这里简直无法相比。柔软的沙发就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往上一坐，克子差点儿叫出声来。一位女营业员在沙发边上单腿跪下：“请问，您几位想喝点儿什么饮料？”
克子更加不知所措了。
女营业员取饮料去了，丽美压低声音在父亲耳边说道：“爸爸，这个店跟以前买姐姐那辆车的时候那个店完全不一样，太豪华了！”母亲则满不在乎地四下张望了一阵，感慨地说：“就是不一样！’’
父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日本的汽车营销店总算也懂得应该有高低贵贱的差别了。卖进口车的营销店，早就是这个样子丁。日本在这些方面总是慢半拍。"
“这气氛，穷人都不敢进来。出生在一个能进入这种店铺的人家，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丽美总能说出这种让父亲高兴的话来，所以父亲才那么喜欢丽美。说实话，克子很佩服丽美，很想向丽美学习，可是她很难把丽美那一套学到手。
女营业员把饮料端上来了。跟她一起过来的是一个男营业员。
那个男营业员递上名片作自我介绍，不但给了父亲一个介绍汽车的小册子，还递给克子和丽美每人一个，然后非常有礼貌地说道：“您想要的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不管怎么看，克子和丽美也不是出钱买车的人，可是那个男营业员并不忽视她们的存在，对她们同样客气。这种态度使克子心里很舒服，对买大车的反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男营业员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拉过一只小圆凳坐下。他没有作冗长的说明，只把小册子翻开，让大家看了看里边的照片，说了声：“请各位跟我去看看车吧。’
今天全家是来看丽美看上的那种车的。父亲打电话联系了一下，车就准备好了。
走出营业大厅，男营业员指着一辆车说道：“就是这辆车。"克子一看，吓了一跳，那辆车比她想象的大多了。
来之前虽然听说过尺寸，但是诸如三千多少毫米之类的数值，她没有具体的印象，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实际一看才发现大得
惊人。
“这……就是这辆吗？这也太……”目瞪口呆的克子问身边的丽美。
丽美若无其事地答道：“是啊，帅吧！不过颜色跟这个不一样，是深绿色的。就是看看样子嘛，颜色无所谓。坐上去看看吧。”
“不行……这么大的车…～”克子连想都没顾上想，话就说出来了。她浑身哆嗦着，连往前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对那辆车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反感，连靠近都成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克子无法
把那辆大得荒谬绝伦的车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又不是翻斗车，没关系的。姐姐，走，上去看看！”丽美拉着发呆的姐姐的手，往车那边走。克子连反抗都不会了，被妹妹拉到了那辆车前。
那辆车很高，厚实的发动机罩显得很有威慑力，视觉上比克子以前开的那辆车大三倍。她开这种车的样子，简直不敢想象。一句话，这车开不了。
“坐进去感觉一下可以吗？”丽美天真地看着那个男营业员问道。
男营业员满脸堆笑：“当然可以，请上车。"说着，就拉开了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丽美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
“哇！太帅了！SUV的内装也这么高级呀！”丽美发出由衷的赞叹。
男营业员带着些许自豪感补充道：“这辆车的内装，跟其他高级车用的材料一样。方向盘和座椅全都是真皮的。"
“真皮的呀！摸上去就是不一样！看哪，就跟沙发似的！”丽美摸着座椅，高兴地对父母说道。父亲一边说“我看看”，一边和母亲并肩坐到了后座上。  “真的，坐上去真舒服！”母亲也很高兴。
克子一个人留在车外，要是想进车里看看，就只能坐驾驶座了。刚才那个男营业员见状，问道：“是大小姐开这辆车吗？”克子第一次被人叫“大小姐”，吓得心里直扑腾，不过还是勉强答应了一声。男营业员拉开车门，说了声“请”。
既然都这样了，就不能往后缩了。克子冲着给她拉开了车门的男营业员鞠了一个躬，一咬牙，上了车。咦，这车座坐上去感觉就是跟现在开的那辆车的不一样。
现在开的那辆车的座椅，也就是个椅子．虽说也不硬，但没有什么弹性。可是这辆车的座椅呢，正如丽美所说，简直就是高档沙发，非常温柔地包住了克子的身体，既不太软，也不太硬，还没有做任何调整，就觉得特别合适。这种舒适的感觉，减少了克子心里的一部分抵触情绪。
怀着一种说不上是不知所措还是无限感慨的心情，克子看了看仪表盘。跟这辆车的给人以高级感觉的仪表盘比起来，现在开的那辆车简直就是个玩具。仪表盘颜色的基调是黑灰色，给人以安定感。克子不喜欢那种木纹格调的。木纹格调的虽说有高级的感觉，但在克子看来是便宜货。克子觉得这辆车跟那些炫富的所谓高级车比起来要洗练得多，她看得有点儿入迷了。
“哎，姐姐，发动一下嘛！’’丽美说完，回头看了看那个男营业员，“可以吧？”
男营业员非常痛快地答道：“当然可以。”然后，他指着方向盘旁边的一个按钮说：“这个是引擎按钮。踩住刹车，按这个按钮就可以了。"
哦，发动引擎不用钥匙啊！克子在感到一种轻微的文化冲击的同时，踩住刹车，按下了引擎按钮。车子被发动起来之后，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得甚至叫人怀疑车子是不是被发动起来了。一看仪表盘，各种指示灯已经亮了。在柔和的光线中，仪表以数字的形式被表示出来。坐在这样一辆车里，简直就像坐在一辆未来的车里。
“姐姐，帅吧！你现在开的那辆车，没法跟这辆车相比！还是高级车好吧！”丽美毫不掩饰激动的心情，高兴地嚷嚷着。父亲的车虽然也是一辆高级车，不过样式已经老了，仪表盘又是木纹格调的，克子觉得很土气，恐怕丽美也觉得父亲的车土气吧！
“爸爸！妈！你们看这个！这个叫GPS，卫星导航系统，既能看电视，又能连接iPod!还有哪，CD放进去，听一遍就能记录在硬盘里，可以记录无数盘CD。以后想听哪个就听哪个，就用不着来回换CD了！厉害不厉害？”丽美就像很熟悉这辆车似的，触摸着GPS的屏幕，操作来，操作去。
父母肯定听不懂丽美说的这些个新名词，但也是一个劲儿地“嗯”、“啊”，表示赞成。男营业员不厌其烦地把数不清的按钮的作用教给了克子。克子害怕坡道起步，但这种车在坡道上根本就不会往后滑。克子不由得动心了。
“我要是能开上这样一辆车该有多好啊！”克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想法。当她意识到自己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吃了一惊，但那不是叫人感到不愉快的吃惊。

一17
太少见了，和代给田丸花来了一个电话。和代在电话里叫田丸花赶快到昌子那里来一趟，说是有话要跟田丸花说。既然是和代有话找田丸花说，那么到和代家去不就得了吗？在谁家里聚，谁就得提供茶点，和代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她呀，一点儿亏都不吃。田丸花问她跟昌子说好了没有，和代说这就给昌子打电话。于是田丸花对和代说：“你先跟昌子联系吧！昌子要是同意，你再通知我。"
昌子在家，而且同意在她家里聚。在田丸花的记忆中，像这样被和代叫过去，还是第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田丸花在去昌子家的路上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她佐藤和代会有什么正经事吗？
没想到和代今天说的还真是正经事。和代带来的新闻让田丸花大惊失色：那个姓河岛的老人死了，而且看着河岛老人死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佐藤和代！为什么会是这样？田丸花呆呆地想了半天也
无法理解，只知道看着和代的脸发愣。
“河岛？就是那个钉子户河岛吗？为什么那个人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你以前就跟他认识吗？”田丸花从最朴素的问题问起。如果以前就认识的话，为什么此前田丸花提到河岛的时候和代没说
呢？田丸花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会认识他呢？那个臭老头子！”和代对死者没有丝毫的敬意，还口出脏话。河岛虽然曾使田丸花感到非常不快，但她不会说这种“死后鞭尸”之类的话。
和代用她那一贯的不讲情面的口吻讲述起来：“为什么那个臭老头子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呢？纯属偶然。我正在巴士大街的便道上往前走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撞了我一下，差点儿把我撞倒。可是撞我的那个人呢，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就走了。我很生气，就拼命追他。我看见他进了一所破房子，过去一看，小牌子上写着的姓是河岛。我想起，这可能就是你田丸花说过的那个河岛。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进去了，我就不想追进去找他理论了。我刚要走，忽然听见里边有痛苦的呻吟声。本来这件事情我不应该掺和进去，但我这个人的性格你们也知道，向来是见义勇为，见了有困难的人就要上前帮一把。于是我就一边打招呼，一边往里走。进去一看，臭老头子倒在榻榻米上，奄奄一息。"
“你吓了一大跳吧？”昌子用她那一向不紧不慢的口气问道。
和代大口嚼着昌子端上来的米饼，继续说道：“可不是嘛，差点儿把我给吓死！说老实话，当时我真想撒腿就跑，但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跑，于是就给119打了电话。急救车来了，一看，好像是什么心脏病发作，说是没救了。”
“佐藤太太也跟着去医院了吗？”昌子又问。
和代苦着脸答道：“去了呀！本来我不想去，可电话是我打的，我能不去吗？我也觉得我太老实了，干吗跟着去呀！不过嘛，我这个人从来都是首先为别人着想……”
田丸花心想：佐藤和代是一个为别人着想的人吗？不过眼下田丸花还顾不上考虑佐藤和代的问题。那个结实得想杀恐怕都杀不死的河岛，就这么简单地死了，这件事对田丸花的冲击太大了。
“这么说，佐藤太太跟河岛的家人见面了？”田丸花想确认的是这个问题。
和代点了点头：“啊，就算是见了吧，不过没怎么说话。在医院里，也就是打了个招呼。他们说改日再正式向我道谢，我想他们还会联系我的。"
“河岛的家人是她的儿子和儿媳吗？”
“大概是吧。从年龄上来看，应该是那么一种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河岛死后的事情将由这个被他疏远了的儿子来处理。河岛说过，他的儿子主张把那块地皮卖了。如果儿子继承了河岛的遗产，可能很快就会把那块地皮卖给市里，目前处于胶着状态的巴士大街拓宽计划，马上就会开始实行。这对于田丸花来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大事件。
“佐藤太太，河岛的儿子来向你正式表示感谢的时候，请你问问他打算怎样处理他家老房子那块地皮。"
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在那里当钉子户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父亲死后儿子的想法有所改变的情况也不是绝对没有。总之，只要不把那块地皮卖给市里，田丸花就不用费太大的力气组织反对街树砍伐运动了。按照田丸花的想法，最好的结果就是能维持现状。
“你打算怎么办？”和代好像完全不知道田丸花心里是怎么想的，反应非常迟钝，过了半天才问了这么一句。
田丸花忍耐着内心的焦躁，耐心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让你问问他，那块地皮是卖还是不卖。他要是卖给市里呢，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马上就能实行，那么街上的街树就会被全部砍伐，这怎么能行呢？”
“啊，原来如此。”和代理解了田丸花的意思，但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和代为什么总是这种态度呢？田丸花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和代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好像是在耍弄对方，完全是一种傻瓜特有的，让周围的人生气的态度。田丸花认为，自己不得不跟这样一个人交朋友，是自己的命不好。她暗自长叹了一声。
“自己什么也不敢做就能保住那些街树，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吗？不过，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真的开始实施了。我说田丸太太，你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慷慨激昂地表示坚决反对的。”和代一点儿都不掩饰她那嘲弄的口吻。
田丸花很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和代把她看透了。不过她不想承认，所以撅着嘴反驳道：“当然也要反对！那块地皮河岛的儿子卖也好，不卖也好，我都要坚决反对砍伐街树。砍伐那么多绿色的街树，只能说是一种暴行！”
虽然田丸花用这番话把和代顶了回去，但这样宣布之后就没有退路了。田丸花心情沉重起来。这回还真得全身心地投入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吗？田丸花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难道就没有人出面领导这场运动吗？如果能找到这样的人，田丸花一定向他表示声援，为他加油。要是自己一个人全面领导，还真是个负担。田丸花心想：“这样一件符合社会公德的好事，大家应该无条件地赞同嘛！
然而事到如今，没有一个挑头儿的，现在人们的社会公德意识怎么这么低呢？”
感慨万千的话在心里翻涌，不过，田丸花连一句都没说出来。
不但没说出来，就连表情上都没带出来。和代就不用说了，昌子也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下台呢。田丸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加上了一句“一定要反对到底”，不过说这句话时话气比较弱。这回可真的没有退路了！想到这里，田丸花忧郁起来。

一16
“真他妈的！”这时候的佐藤和代，下意识地在心中咒骂着。眼看着亲人死去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更何况眼看着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一个令人讨厌的臭老头子死去呢！虽说这也是源于她的好奇心，但她还是为自己运气不好而被气得肚子鼓鼓的。本来以为把两个朋友叫在一起诉说一下就可以解除心中的烦闷，不料效果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当然，收获也是有的，那就是看到了田丸花因担心巴士大街拓宽计划就要开始实行而充满了忧虑的脸。太可笑了！原来这个田丸花只会说大话，并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啊！什么“要保护绿地”啦，说得真漂亮啊！觉悟太高了吧！在觉悟这么高的人面前，她佐藤和代只有鞠躬致敬的资格。“田丸花，你就反对去吧，谁也不会给你
捣乱的！”
只有在这样自言自语地揶揄田丸花的时候，和代才能忘记河岛临死前捂着左胸的痛苦表情。那是一种恐怖的体验。得疼到什么程度才会有那种痛苦的表情呢？在那个痛苦地挣扎的人面前，和代无能为力。现在一想起等着急救车的那十几分钟的时间，和代就胸闷得难受。当时为什么不从河岛家逃出来呢？和代真恨不得骂自己几句。
咒骂自己之后，和代得出了一个结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不能离弃了河岛的儿子。所以和代想好了，如果河岛的儿子来电话，一定要数落他几句。虽说这样做也不能把那段噩梦般的记忆抹去，但数落他几句总能解解气。
可是，河岛的儿子迟迟不来电话。就算办丧事比较忙，就算家里死了人会有很多麻烦事，也不虚该忘了父亲临终前，守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吧！和代怀疑河岛的儿子已经把她忘了。所以，当河岛的儿子总算打来电话时，和代接电话时流露出了不满。
第二天，河岛的儿子提着点心盒子战战兢兢地来了。这也难怪，和代在电话里说话的口气太严厉了。河岛的儿子第一句话就是“实在对不起，来晚了”，然后向和代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儿子
跟父亲完全不一样，是个很懂礼貌的人。和代见状，心中的不满减少了许多。
“这次给佐藤太太添了很大的麻烦！本来早就应该前来道谢的，结果来晚了，再次向您表示歉意！非常不好意思，我一直跟父亲处于断绝联系的状态，父亲突然死亡，我不知如何是好，处理后事花了很多时间。即便如此，来晚了也是不应该的。希望您能考虑到上述那些情况，原谅我办事不周。”
这种上流社会的道歉方式，和代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上流社会的人，心情好极了。
“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我也经历过亲人的死，知道处理后事是很麻烦的。这些天累得够戗吧！”
“啊，正如您所说，累得够戗……”河岛的儿子也许是因为紧张吧，掏出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
和代心想，也许自己在电话里的态度太不好了吧！于是打算缓和一下：“在医院里我也跟你说过了，你父亲从后边撞了我，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就走了。我想追上去跟他理论理论，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情。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父亲好像脾气很大，你这个当儿子的跟他在一起生活，也够受罪的吧！”
“啊？啊……”
和代本来是想让河岛的儿子放松一点儿才说上述那番话的，结果河岛的儿子更紧张了，一个劲儿地用手绢擦着早就没了汗的额头。没办法，和代只好改变话题：
“对了，你父亲的后事处理完了，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家那块地皮呀？因为你父亲在那里当钉子户，阻碍了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
听说你早就主张把地皮卖给市里，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啊？”和代打听这件事并不是为了田丸花。
不料，这个话题也是一个微妙的话题，河岛的儿子显得很为难：“还没决定下来，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你自己的家在哪儿？哦？离老房子够远的嘛！你不知道吗？那一带的住户都希望拓宽巴士大街，就因为你父亲一个人在那里当钉子户，拓宽计划迟迟不能实施。希望你回去以后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是，我一定好好考虑。"
结果河岛的儿子一直擦着汗在和代家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间。和代呢，认为自己促使河岛的儿子下定了卖掉那块地皮的决心，感到非常满意。
三个星期以后，和代从河岛家的破房子前边经过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工人开始拆房子了，而且看不出有拆了再盖的迹象。这就是说，河岛的儿子已经把那块地皮卖给市里了。和代期待随着河岛家的破房子被拆掉，留在记忆里的河岛那张痛苦的脸也会随之消失。于是，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
随后，和代直接去了市政府的道路管理课。当她自我介绍说是看着河岛死去的那个人以后，一个中年男职员马上就知道了。看来，河岛在道路管理课已经是名人了。
“我想问一下关于河岛家那块地皮的事。河岛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把地皮卖给市里了？”和代用一种“自己有知道这个问题的权利”的态度，理直气壮地问道。
对方被和代的气势所压倒，用一种老实得叫人感到意外的口气回答说：“是的，河岛老人的儿子把地皮卖给市里了。所以呢，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就可以开始实施了。此前那条路给市民们带来了
很多不便，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看到一条让市民安心的宽阔的巴士大街。 ”
“是吗？可是，那边的街树呢？听说要全部砍伐？”这是和代最关心的问题。
中年男职员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是的，得全部砍伐。不过请您放心，我们还会种新的街树，不会让城里的绿色减少的。"
“这我倒不关心。”和代说道。
中年男职员满脸困惑，他实在搞不懂和代到底是什么意思。
和代说了声“打扰了”，便转身离开了市政府。不知为什么，她再次来到了河岛家的破房子前。由于那所房子太破了，拆起来很简单，很快就变成一堆破木头了。在和代的记忆里，河岛老人死前
那痛苦的样子，连个碎片都没留下。
看着被推土机推倒的那所破房子，和代觉得这件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仔细想想，自己完全是为了跟田丸花对抗才卷人这件事的，结果在记忆中留下了一个老人临死前痛苦的惨状。但是，和代
并不认为自己是管闲事。随着这所房子被拆掉，事情便告一段落了。宽阔的巴士大街出现以后，河岛的事情就会被完全忘记的。至于虚荣心很强的田丸花会怎样，和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站在远处看着她那失落的样子哈哈大笑就可以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和代小声嘟哝着，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一15
下班以后回家，是叫加山聪感到抑郁的一件事。
正如加山所预料的那样，父亲手术后没能出院，还需要长时间住院治疗。由于那是一所二十四小时护理的医院，晚上不用陪床，所以办完住院手续以后，母亲和光惠就都回家了。这些事情加山什么都没管，心里有一种罪恶感。
母亲跟光惠的关系不好，虽然表面上没有吵过架，但一直在暗中较劲。加山把她们婆媳二人留茌医院，自己一个人逃脱，光惠肯定不高兴，所以加山还没进家门就抑郁起来。
加山自己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听见光惠在里边喊了一声：“你回来啦？”只有声音不见人，光惠到底有多生气，还难以判断。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客厅，看见的是光惠那张灰暗的脸。虽说公公病倒
了，她的表情应该不会太好，但也不至于难受到这种程度。她看上去除了心情不好，身体似乎也很疲惫。
“对不起，辛苦你了，今天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加山第一句话就是向老婆道歉、道谢。虽然光惠不是那种爱生气的女人，但今天加山确实觉得对不起她，一进来就说了这样一些谦卑的话。
“辛苦的是你。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情，你歇一下，来陪陪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加山赶紧换了衣服，回到客厅里来。
虽然在电话里加山已经问过父亲的病情了，但光惠还是又说了一遍：
“你爸得的是脑血栓，幸亏及时送到了医院，保住了一条命。手术很成功，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现在他的意识还没有
恢复过来。”
“意识肯定能恢复吗？”如果这样一直昏睡下去，就谈不上手术成功。
光惠使劲点了点头说：“医生说肯定能恢复。不过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很大，所以等意识恢复之后，能活动了，还得进行康复治疗。"
“康复治疗……”这个加山也预料到了。像父亲这个年龄的人容易患的疾病，加山还是有所了解的。父亲的情况虽然不是最糟，
但也不是大家所希望的状态。
“康复治疗！你懂吗？也就是说，你爸需要有人照顾！”光惠嫌加山反应迟钝，犬声强调了一遍。
加山很理解光惠为什么会生气，于是说：“懂！懂！谁都能想到父母会有老的那一天，不过，我父亲比想到的还要困难一些就 。 “可不是嘛，这可是影响到咱们这个家的重大事件！”光惠夸张地说道。
但是，在光惠的意识里并不认为她的说法是夸张的。在跟光惠交谈的过程中，加山甚至感到，就连他们夫妇的关系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首先是去医院看望的问题。"光惠似乎已经把要说的话都整理好了，连想都没想就有条有理地说起来，  “这个问题倒不是很大，医院离你们报社很近，每天上班抽空看望一下，或者下班回家之前看望一下就可以了。’’
自己的父亲嘛，当然应该去看望，不过要是每天都去，加山也觉得是一种负担。恐怕光惠早就想到加山嫌麻烦了，所以故意说“每天”。
“问题是出院以后。"光惠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加山知道光惠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有哼哼哈哈地对付。
光惠一字一顿、不带半点儿暧昧地用非常明了的语言说道：
“那家医院有康复医疗科，但不会让你爸住到完全活动自如了才出院。所谓康复，需要长期持续治疗，这意味着出院以后还要在家里跟疾病作斗争，需要人护理。听你妈的口气，她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我也觉得她意识到了。"加山还不敢说母亲让儿子、儿媳和孙子跟她一起住的事情，首先得让光惠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意识到了有什么用，你妈一个人护理得了吗？你是独生子，这个问题只能由你来想办法解决！”
“这个我懂。"
“虽然我不想说，但是还得说。等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说就晚了，所以我现在就得说清楚。我不能护理你爸，小健一个就够我忙乎的了，不能再给我增加负担。还有，如果你不在，我跟你妈在一起没法待，精神压力太大，我受不了。应该怎么办，你现在就得认真想一想。"
光惠用一种“怎么想也想不开”的目光看着加山。恐怕在加山回家之前，她早就把应该怎么办给想好了吧。她气势汹汹，就像要跟加山吵架似的。加山不由得感到十分害怕。
“你等等！你不能护理我爸，难道就扔下我爸不管了吗？”加山大概有些狼狈，说话也顾不上讲究方式方法了。
光惠的眉梢一下子就吊上去了：“你就这么看问题呀！我讲的可是现实情况！勉强让我照顾一老一小，对你们家和咱们家都不好。所以我让你认真想一想，拿出一个现实的办法！”
“现实的办法，具体指什么？”
“比如说，花钱雇人护理，或者把他送护理中心。我还没认真查过，总之减轻家里人的负担的办法是有的。”
“花钱雇人？送护理中心？”加山也不是没考虑过，但那是在家里人实在护理不了的情况下采取的万不得已的手段，没想到光惠一开始就要这样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今天刚病倒，不用急着下结论嘛，要经过认真考虑再下结论！”
“当然得认真考虑，但是结论也得尽快做出，不能无限期地往后拖。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你妈就会没完没了地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
“无理要求？你指的是让你去看望我父亲吗？”
“我并不是说绝对不去看望，但是这里边有一个频率问题，不能为了去看望你爸，把我们这边的生活节责给打乱了。”
“生活节奏被打乱了，当然不好。不过，这是非常时期嘛，多少有点儿无理要求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父亲病倒了，难道你还想过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的生活吗？”
“我没那么说……”光惠说话的声调降低了。
加山倒来劲儿了，越说越激动。父亲病倒以后，他一直为自己故意疏远父母的行为感到后悔，所以听了光惠说的那些过于现实的想法，觉得光惠有些不近人情。
“我们是夫妻，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不是吗？如果你的父母有一个倒下了，你首先想到的也是花钱雇人护理或者送护理中心吗？”
“我跟我妈的关系又不是不好！”光惠怄气似的撅起了嘴巴。
但是，光惠的这种说法激起了埋在加山心底的愤怒情绪。虽然他觉得光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客气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讨厌我母亲，所以拒绝护理我父亲，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了嘛，我不是不去看望你爸，比如说每个星期看望两次，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是你妈的意思是叫我天天去！那样的话，我的生活节奏就完全被打乱了，我受不了。"
“那么我再问你，如果你的父母病倒住院了，你也是一个星期只看两次吗？”
“我的意思不是说一个星期只看望两次，而是说尽可能多看望几次……”
“那你就尽可能多看望几次！”
“别把问题说得那么简单！你还不了解你妈的性格呀！我要是说今天不去看望你爸了，她能饶得了我？”
“我母亲又不是魔鬼！只要你跟她好好说，她是能理解的。’’
“跟她好好说？那你能替我去跟她好好说吗？你能站在我和你妈之间调整好我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吗？我看你绝对做不到！”
“该说的我一定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嘛！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连一次都还没护理呢，就宣布放弃了。"
“这种事情关键在于开始！如果不把以后应该怎么办的问题解决，时间拖得越长越不好，到最后就会无法收拾。"
“我把话说在前头，将来如果你的父母有谁病倒了，我不会说像你这样不近人情的话。如果我对你父母说，我护理不了，花钱雇人，要不就送护理中心吧，你会怎么想？你肯定认为我不近人情，不是吗？”
“我父母要是病倒了，你也不可能去护理他们嘛……”光惠虽然反驳了，但说话的声音低多了。
加山趁势继续谴责光惠：“当然，也许我时间有限，但我会尽全力去照顾你的父母，能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我绝对不会只在我父母身上花钱，不在你父母身上花钱，我认为那样做是很卑鄙的！”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有工作，所以你护理不了，出点儿钱就行了！”
“这是感情问题！我不会把你的父母跟我的父母区别对待！所以，我希望你也像对待你自己的父母那样对待我的父母！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在加山的严厉谴责之下，光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低下头，眼睛呆呆地看着桌面，不说话了。加山见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缓和气氛的条件。于是，加山也不说话了。
“……我明白了。你不想一开始就雇人，想让我护理你爸……”
“我知道这样会加重你的负担，你会很辛苦。护理一段时间，你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再考虑雇人的问题。现在我希望你能照顾一下我父母的心情。只出钱不出力，对老人是不是太冷淡了！也许你跟我母亲确实合不来，可是你并不讨厌我父亲啊！我父亲可喜欢你了，讨他喜欢的儿媳妇去看望他，他一定很高兴。人一高兴，病就好得快，你说是不是？"
“嗯，你说得对，是那么回事。"光惠耷拉着肩膀，乖乖地答道。
光惠让步了，加山也就没有了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过分的话道歉的机会。加山把光惠驳倒了，但是，驳倒了就是一件好事吗？加山心里对此表示怀疑，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一14
市政府道路管理课，正准备外出的职员之一忽然大声说道：
“对了，河宅拆了，真想去看看！你们不想去看看吗？”
这个人的建议马上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啊，不看的话，太遗憾了！为了河宅拆迁的事，咱们可费了不少劲。"
“真想带着摄像机去，录下来作纪念。"
“对对对！真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种形式到来。这个世界上哪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测。”
同事们都愉快地笑了。如果有人知道了他们在喜笑颜开地谈论一个市民的死，他们肯定会受到批判的。小林麟太郎心里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还是跟同事们一起笑了。他得迎合办公室的气氛，大家都笑的时候他也得笑。
不过，麟太郎对“真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种形式到来”的说法颇有同感。他见过河岛老人，那是一个结实得用棒子都打不死的老人，就这么简单地死于心脏病，太不可思议了。看来，一个人健康不健康，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人生也是如此。
同事们把河岛老人的死当笑话说，麟太郎认为这是低级趣味。不过，他本人也由于河岛老人的死而松了一口气。前几天他还认为河岛老人还会在那里当几十年的钉子户呢。虽然这对麟太郎没有什么直接的伤害，但一想到以后得时不时地跟蛮不讲理的河岛老人打交道，他就会抑郁。这回用木着抑郁了，怎么说也是件叫人高兴的事。
上村正要跟麟太郎一起出去，忽然被一个职员叫住了：“喂，上村！你现在就去给街树剪枝吗？顺便用手机照几张照片回来，我想看看河岛家成什么样了。"
上村苦笑了一下，说道：“哦，好啊！”今天剪枝的区域正好包括巴士大街，用手机照几张照片并不费事。
“走吧！”上村和麟太郎一起往外走的时候，留在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大声喊道：“加油啊！”听说河岛老人死了，道路管理课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躁动。麟太郎调过来的时间不长，对这种躁动没有深切的体会，但是这种欢腾的气氛，说明河岛老人确实让道路管理课的人头疼过。不能跟同事们一起喧闹，也不能责备他们，麟太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尴尬的笑容僵在他的脸上。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给街树剪枝的日子。按照规定，每半年要请专门负责剪枝的工人修剪一次，每个月由道路管理课的职员指挥道路绿地计划股的工人修剪一次。今天负责指挥的是麟太郎和上村。
说是指挥，实际上就是跟工人们一起作业，所以俩人都换上了工作服。
来到道路绿地计划股，上村给工人们分配工作，把他自己和麟太郎分在了巴士大街那一组。工人们也没有什么意见，拿上工具就出发了。
快到巴士大街的时候，上村拍了拍麟太郎的肩膀，精神百倍地说道：“喂！先去看看河岛家的房子吧！”
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上村虽然役有参加同事们那种低级趣味的讨论，但明显可以看出，上村对河岛老人的死也是感到高兴的。麟太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冷静地面对粗野的河岛老人的上村，在内心深处也是很生气的。虽说河岛老人把满满一杯酒都泼在了上村头上一七村感到痛恨也不奇怪，但生气就是生气，为什么装作不生气呢？这件事让麟太郎认识到，人具有两面性，表里不一致。这使他感到很恐怖。
上村走得很快，麟太郎也只好加快脚步。来到河岛家的破房子附近的时候，只见挖掘机正在挥动巨铲，毫不客气地拆房子，恰如巨大的权力正在摧残手无寸铁的居民。没有人在现场看热闹，麟太郎松了一口气。
“哟！很有气势嘛！”上村拿出手机，拍起照片来。拍完以后，
他通过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拍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儿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上村感慨万千。
“这么说，您还是挺恨那个人的，是吗？’’膦太郎终于忍不住问道。
上村吃了一惊，环视了一下四周，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靠近麟太郎小声叮嘱道：“可别随便乱说，叫人听见了就麻烦了。”
“啊，对不起……”
“跟你说实话吧，好事一件也没有。你要记住我这句话！”
“是。"麟太郎认为上村的话很有道理，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麟太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对着河岛家被拆毁的房子拍起照片来。此刻，他觉得自己跟课里的职员们有了共同语言，成了一伙的。
“开始吧！”上村朝巴士大街那一排街树努了努嘴。巴士大街有一十多棵街树，如果不赶快开始剪枝，天黑了也干不完。麟太郎暂时把河岛的事情忘掉，开始修剪街树的树枝。
眼下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在外边干活叫人觉得神清气爽。不过，这个季节也是树木生长较快的季节。一个月之前刚刚修剪过的树枝，现在长得又密又长。如果不适当修剪，树枝会自然折断，有可能伤及行人。树叶太密了容易生虫子，过密的树枝必须剪掉。麟太郎他们剪得虽然不可能像园艺工人那样整齐，但把该剪的剪掉是没问题的。
麟太郎一边用长剪子剪树枝，一边想：“这活儿干得有什么意义呢？河岛家的地皮已经卖给市里了，巴士大街的拓宽计划马上就可以实施了，路旁的街树将被全部砍伐，修剪将要被砍伐的街树不是浪费人力物力吗？”
当然，砍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在砍伐之前还得修剪，否则万一出现问题，就会给市民带来麻烦。这个道理麟太郎是明白的，但就是鼓不起干劲儿，自然就有些敷衍了事。
修剪了几棵街树之后，他又来到一棵树下，发现那棵树下有一堆狗粪。麟太郎想起，以前也是在这棵树下，老同事让他打扫狗粪他绝对不想再打扫了。他看见上村正在修剪别的树，就没嚷嚷，躲着那堆狗粪修剪树枝。这样的话，该剪的地方就剪不到了。不过麟太郎心想，反正是快要被砍伐的街树，剪个差不离就可以了。要在上村发现那堆狗粪之前离开这棵树，否则又该干打扫狗粪的倒霉事了。
麟太郎从上村身边经过的时候，上村回过头来说道：“这活儿，白浪费人力物力！”
“就是。不过，不干还不行。”
“那倒也是。对了，要说浪费，还有更浪费的呢！今年是第五年了。
“今年是第五年了？什么意思？”
上村拍着树干，发牢骚说：“街树检查五年一回。检查一下树干是不是空了，树木是不是有病，这些街树正好是第五年了。"
“啊？这些街树也得检查吗？”
“是啊。拓宽道路的施工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开始，这些街树也得检查。"
“检查的话，得请专业人员吧！那可是一大笔开销！”
“花钱当然少不了。花钱检查这些马土就要被砍伐的树木，说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也不为过。那些公民权利的代言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上村用讽刺的口吻说完上述那番话之后，又拍了拍树干。听他那轻松的口气，就好像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似的。也是，上村和麟太郎都是“别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角色，有了问题上边负责，
想也没用，所以没有必要动那个脑子。想到这里，麟太郎的心情变了，修剪街树时终于专心致志起来。

一13
在抓住卫生间的门把手之前，足达道洋先出了一身冷汗。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来，将门把手擦了又擦，才抓住门把手开门进去。
坐便器的盖子是盖着的。跟老婆泰代交代过无数次了，不要把坐便器的盖子盖上，可她老是忘。道洋又急了一身冷汗，只好又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擦起坐便器的盖子来。尿快憋不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忍耐着。
“不要盖盖子嘛！”道洋生气地大叫着。
小便总算解完了，道洋从卫生间里出来，走进了餐厅。正在准备早饭的泰代一见道洋，脸上一瞬间闪过厌恶的表情，但她马上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道洋知道老婆讨厌他的洁癖，但不管她心
里是怎么想的，只要口头上能道歉就可以了。
“你脸色不太好！早饭吃得下吗？”泰代连看都没看道洋一眼，低着头问道。
道洋“嗯”了一声，但迟迟不往椅子上坐。他在心里嘱咐了自己好几遍：千万不要让皮肤直接接触椅子。他战战兢兢地坐下之后，又出了一身冷汗。
道洋明明知道泰代肯定认真擦拭过餐桌了，怛他的手还是尽量避免碰到桌面。趁泰代去厨房的机会，道洋又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把餐桌擦了一遍。他心里很清楚，这样做泰代会不高兴的，但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忍受。
餐桌边坐着道洋八个月大的儿子。儿子坐在婴儿椅上，高兴地摇着双手，嘴边留着些许大概是刚刚吃过的婴儿食品的残渣。看到儿子那个样子，道洋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视线赶紧从儿子的脸上离开，否则就会把胃液呕出来。
道洋自己也很讨厌自己的洁癣症。婴儿嘴边的食物残渣，一般做父亲的拿过来吃了都无所谓！就连道洋都这样想，泰代就更这样想了。道洋恨自己不能对儿子表示亲近。
儿子很可爱，一出生道洋就很喜欢，现在依然喜欢。如果能做到的话，他也想把儿子抱起来，亲亲儿子的小脸。但是这对于道洋来说只是一种梦想。跟其他人，而且是一个还不懂什么叫清洁的婴儿脸碰脸，对他来说无异于被拷打。如果让他把孩子抱起来，说不定会在发出一声尖叫的同时，把孩子扔在地上。为了避免出现不可挽回的后果，从一开始就不要尝试那样做，才是明智之举。
道洋患上这种过度的洁癖症是最近的事情，儿子出生之前他还满不在乎地用手抓起东西就往嘴里送呢。儿子出生以后，他忽然强烈地意识到，世界上到处都是细菌。细菌是婴儿的大敌，不能掉以轻心。泰代没有奶，只好给儿子吃奶粉了。在给儿子冲奶粉的时候，道洋总是非常认真地给奶瓶消毒，后来发展到不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都不放小的地步了。听说现在婴儿也得花粉症以后，他对那些看不见的粒子更是充满了警惕。
最初，泰代看到老公变得爱干净了，还挺高兴的。不管怎么说，用不着提任何要求老公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总是一件好事吧。泰代负责做饭，道洋负责打扫房间，夫妻分工合作，挺和谐的。可惜，这种和谐维持了没几天。
道洋变得对有些东西感到不安了，开始连他自己都闹不清楚对什么东西感到不安。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就打扫房间。一打扫房间，心中的不安就会远远遁去。后来，家里就总可以看到他打扫房间的身影了。
再到后来，道洋觉得用吸尘器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得用湿毛巾擦，可是还没擦几天就觉得不顶用了。当他把大量的消毒纸巾买回家的时候，泰代惊呆了。
消毒纸巾让道洋感到心情舒畅，每次用消毒纸巾把家里擦过一
遍之后，他总能得到一份安心。可是，二十分钟以后，心中的不安又卷土重来，他只能再用消毒纸巾把家里擦一遍。
泰代意识到了老公的异常，认为这是一种精神异常，于是建议老公去看精神科医生。不过，道洋对“精神科”这样的字眼儿有抵触情绪。尽管他也能意识到自己不正常，但这样一个事实让他感到十分恐怖。
最初，泰代很同情他，觉得心中充满了不安的老公很可怜。但是，夫妻生活仅靠同情和可怜是不行的。道洋已经到了连老婆的身体都不能接触的程度。泰代提出跟他做爱，以使他的心情放松一下，道洋虽然同意了，但要求在做爱之前用消毒纸巾把老婆的身体整个擦拭一遍。泰代气得要死，夫妻之间从此产生了隔阂。
做不做爱道洋倒也无所谓，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连孩子都不能抱一下，给孩子换尿布就更不用说了。让他去触摸被孩子拉上了屎尿的尿布，还不如让他去死。面对拉屎拉尿之后难受得哇哇大哭的孩子，道洋往往会急得满头大汗。他不敢动手，在他看来，儿子就是一团细菌，根本碰不得。
看着丈夫那个样子，泰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结婚之后本来很深的爱情一点儿都没有了。道洋明明知道老婆在疏远自己，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把自己这个变得奇怪的脑袋砍下来。
道洋觉得这样下去的话，泰代提出离婚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可出乎意料的是，泰代并不打算抛弃他，大概是因为每天生活在一起，泰代能够理解他的痛苦吧。泰代对他虽然很冷淡，但依然跟他
维持着夫妻关系，他对此从心底里十分感激。
“你的手都皲裂了。"回到餐桌前的泰代轻声对道洋说。
道洋因为职业的原因，手经常皲裂，但最近由于消毒过度，使皮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的手上到处是裂缝，连红色的肌肉都看得见，一接触水就疼得钻心，可他除了忍耐：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这里有一种护肤膏，特别管用，你也用一点儿吧。我用过的你要是不愿意用，就再买一瓶回来。”泰代很伤心。自从道洋的洁癖症发病以来，夫妇俩什么都不能共用一个了。不仅是手触摸的
东西，就连时间都不能共有了。这种奇怪的病把一切都毁了，道洋恨透了自己的洁癣症。
“啊，好的。"道洋故意暧昧地回答说。跟泰代共用一瓶护肤膏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如果把这话说出来，会使本来已经不那么亲密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的，所以暖昧地回答是上策。
“喂，我那天说过的事……希望你再认真考虑一下……”泰代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道洋明白了，手皲裂的问题只不过是个引子，她是为了把这个话题引出来。泰代说话的时候这么小心谨慎，道洋觉得很对不起她。可是眼下这种自己背叛了自己的状况，道洋还不愿意相信。
“嗯，我正在考虑。不，不只是考虑，我真想去看医生了。”
泰代一直在劝道洋去看医生。道洋如道这是关系到这个家庭能否继续存在下去的大问题，从来不敢说不去。他也不是仅仅在口头上说说而已，他是真心想去，但是，迈出第一步是很困难的。
“如果去的话，我想去一家远一些的医院，我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道洋又加上了这么一句，怎么听都像是在找理由推托。
其实道洋很清楚，他一直在为自己找各种各样不去医院的理由。这种病不好意思找人商量，泰代跟道洋一样，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老公的病。
“总之，你尽早去就是了，为了我，更是为了咱们的儿子。"泰代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道洋的眼睛。说完之后，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儿子还意识不到爸爸妈妈之间的对话有多么严肃，咿咿呀呀地叫着，还是那么高兴。泰代可以那么随意地摸儿子的小脸，道洋羡慕不已。
道洋在老婆和儿子的目送之下走出了家门。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之前都要将车座和车把用消毒纸巾擦拭一遍。在踩着脚蹬子往前走的时候，可以暂时忘掉心中的烦恼。
“早上好！”
到了公司，道洋装作快活的样子跟大家打招呼。公司大门外面停着两辆小卡车，车厢板上印着的字是：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

一12
佐绪里说想去英国留学，可不是脑子一热说说而已。田丸花本来以为女儿过一阵子就会冷静下来，没想到佐绪里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作准备了。这孩子，真想辞掉那么好的公司的职位，离开父母到英国去生活吗？她在国内一个人生活，田丸花都不能放心，何况是去国外呢！
“佐绪里，你给我听好了，妈妈坚决反对你去英国留学！”
佐绪里就像是向母亲提抗议似的，故意把介绍留学知识的小册子放在餐桌上，大概是想把留学的事一点儿一点儿地变成事实吧。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同意你去啦？”田丸花再次把自己坚决反对的意思向女儿表明了：“怎么能去英国留学呢？那里有恐怖袭击……太危险了！日本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你哪儿也别去！”
“恐怖袭击事件是偶然发生的！英国的警察加强了戒备，没问题！”佐绪里断然说道，完全是一种看不起对国际形势不甚了了的母亲的口气。
但是，田丸花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佐绪里的自信并没有什么根底。她积极性虽然很  ，  一碰钉子，马上就会放弃。都二十多岁了，应该对自己的性格有所了解了，可佐绪里还做不到。不管怎
么说，她还是个孩子嘛！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国外留学了。
“偶然发生的？日本连一次都没发生过恐怖袭击。不管英国发生恐怖袭击的概率是小数点以后几位，跟日本的‘零’都是有根本区别的。"
“妈妈又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您还不知道吧，日本已经成了恐怖组织袭击的目标了。偶然没有发生过恐怖袭击，并不等于说日本遭到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就是零！”
“恐怖组织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待在这个家里是最安全的。”这句话，田丸花是可以满怀自信地说出来的。哪儿也不如家里好。佐绪里一个女孩子，不能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对于母亲的见解，佐绪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鼓起了腮帮子：
“妈妈这么说，英国人听了会生气的。妈妈没有工作，根本不出家门，视野太狭窄了！你到街上打听打听去，像您这样强烈反对子女去英国留学的家长，在全日本有几个？我看除了个别顽固不化的，就数您了！我不是要去非洲或南美，我想去的是英国！英国跟日本没有大的差别，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去国外旅行，夏威夷就足够了。既然英国跟日本没有大的差别，那么你跑到英国去干什么？在日本待着不就得了吗？”
“真是不可理喻！您根本就不了解社会上的事情！就说我去的那个英语会话辅导班吧，像您这么大岁数的学员多的是！大家都是想学好英语之后去国外看看，精神百倍，干劲儿十足呢！我看到那，些人努力的身影，打心眼儿里佩服！他们说了，要是想学习，五十岁不晚，六十岁也不晚。您看看人家！可是您呢，整天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干！作为您的女儿，我都为您害臊！您愿意过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希望您也不要干涉我，不要强迫我过那种无所事事的日子！”
佐绪里的话就像一阵狂风裹着沙砾，毫不留情地直击田丸花的要害。面对女儿严厉的指责，田丸花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亲生女儿会对她说这种话。
佐绪里说完，站起来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田丸花站不起来，呆呆地在餐桌前坐了很长时间。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心脏都要麻痹了。
巨大的打击渐渐平复之后，佐绪里说过的话才开始一句一句地在田丸花的大脑里回响。自己真像佐绪里说的那样，根本就不了解社会上的事情吗？跟周围的朋友们比起来，田丸花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不了解社会，但那也许单单是因为自己认识的都是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如果去英语会话辅导班看看，大概就能遇上让佐绪里尊敬的人吧！
田丸花忽然想去英语培训班看看。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学英语，现在也不认为学英语有什么必要性，但是为了让佐绪里看得起自己，不学英语看来是不行了。就算学费不便宜，能换来佐绪里的尊敬也是值得的。尽管田丸花不愿意承认，但是学英语对于她来说毕竟只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法而已。
促使田丸花去英语会话辅导班的原因还有一个：上了英语培训班就忙起来了，忙起来以后就没有时间干别的事情了，而这正是田丸花所希望的。她在朋友们面前夸下海口，一定要把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进行到底，但她并不想真正投入那场运动。参加了英语会话辅导班，时间就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就有了不投入那场运动的理由。在拖延时间的过程中呢，说不定就会有人出面领导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那样的话，田丸花就可以从侧面支援那个人了。这是田丸花最期待的结果。
想到这里，田丸花高兴起来，把佐绪里的话给她的打击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决定第二天就去英语会话辅导班报名。
翌日，田丸花来到以前佐绪里上过的那个英语会话辅导班。听完接待她的人的说明以后，她立刻在入学申请书上签了名。由于正赶上培训班搞活动，入学金免交，教科书也可以使用佐绪里用过
的，所以她只交了二十万日元的听课费就成了培训班的学员。
晚饭时，田丸花对佐绪里说，自己已经成了英语会话辅导班的学员。佐绪里只“哦”了一声。田丸花有些失望，因为她希望得到女儿的赞赏。佐绪里昨天伤了母亲的心，大概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吧。田丸花在心里对女儿说：“到时候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给你听！”
田丸花开始去英语会话辅导班上课了。她选的是小组上课的形式，包括老师在内，一共五个人。上课时间是上午，所以来上课的都是中老年家庭妇女。正如佐绪里所说，社会上想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的中老年家庭妇女还真不少。
“哟，没见过您嘛！今天是第一次？”开始上课之前，一个跟田丸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跟她打了个招呼。那个女人的发型和化妆；不花哨，并且衣着整洁，举止大方，一看就是一个很有知识的女人。
“啊，是第一次，所以……紧张得要命……”田丸花的英语很差，只会说“Thank you"和“I&#39;m Sorry"等最简单的英语，单词、语法等最基本的素养几乎等于零。尽管如此，她还是认为在这个培训班学习一阵子，自然就会了。不过，昨天这里的人对她说过，在教室里禁止说日语，外国老师也是用英语解释英语。能听懂吗？田丸花感到很不安。
“总会有办法的。我一直在安慰自己，可是学了半年了，一点儿进步都没有，根本升不了班。”女人说完，呵呵地笑了。
另一个女人也呵呵地笑道：“我也是，学了半年也升不了班。”
初学者好像只有田丸花一个，但另外几个人也都说听不懂，她才松了一口气。
开始上课了。果然是稀里糊涂，什么都没听懂。田丸花一点儿英语基础都没有，外国老师用英语来教那些基础课，她当然听不懂。虽说一直这样下去觉得学费白白浪费了，但她总算尝到了国际交流的滋味。将来可以在昌子跟和代面前吹牛了：我跟外国人用英语会话来着！
田丸花上了半天课，收获的“知识”只有：最早跟她打招呼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叫“静江”。下课以后，静江问田丸花感觉怎么样，田丸花实话实说：“一句都没听懂。”静江说：“其实我也是一句都没听懂。"学了半年还是一句都听不懂，要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给佐绪里听，那不是做梦吗？田丸花对未来感到绝望。不过，有静江这样的人做伴，田丸花就放心了。
“以后也要加油学哦！”静江笑着收拾课本准备回家。静江英语虽然不好，但对人挺热情的，田丸花觉得有这样一个同学挺好的。
田丸花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静江经常替她回答，因此她很高兴结识了静江。
在一起上了几次课以后，田丸花与静江便打得火热了。田丸花本来就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而静江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田丸花说不出口的事情，静江总能替她说出来。她很快就喜欢上静江了。
上高中的时候，田丸花有道这样的朋友，可是结婚以后的朋友要么就是昌子那样态度暧昧的，要么就是和代那种厚脸皮的老大妈。既有知识又会体贴人，而且看上去家庭经济状况良好的静江，对于田丸花来说是一个非常新鲜的存在。
两个星期之后，田丸花跟英语会话辅导班的同学们混熟了。上完课，她有时大家一起喝咖啡，有时跟静江一起喝咖啡再回家。她不但知道了静江的全名叫粕谷静江，就连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都知道了。这天是田丸花和静江两个人一起进的咖啡馆。
“我说静江，你听说了吗？那边的巴士大街要拓宽，街树要全被砍伐呢。”
“啊？没听说。巴士大街？就是前边那条大街吗？那条街要拓宽？”静江吃了一惊，手上的咖啡杯端到嘴边又停住了。看来静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田丸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加重语气说道：  “就是那条街！其实根本用不着拓宽！市长为了争夺选票，说要解决交通拥堵的问题，就决定拓宽巴士大街。原来有一个住在路边的钉子户不肯搬
家，计划一直没有得到实施。现在那个钉子户死了，可能很快就要开始施工了。”
“在我的印象中，市长好像是这样说过。道路要是被拓宽了的话，街树怎么办？砍伐？”
田丸花见静江主动提到了街树问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像静江这样主动提到街树问题的，田丸花到现在为止还没碰到过。她立刻手舞足蹈地演说起来：
“可不是嘛！太过分了！那条路上的街树有二十多棵呢！为了自己的方便就把它们全砍了，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全球气候变暖，保护大自然是最重要的课题！市政府那些人反应也太迟钝了吧！”
“就是。真有砍伐那些街树的必要吗？比如说移栽啦，办法总是有的嘛！”
是啊！田丸花现在需要的就是静江这样的人！静江这个人觉悟就是高！她能把这件事当成她自己的事，跟昌子与和代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我也觉得应该有办法。行政部门决定一律砍伐，只能说他们不负责任！你说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有点儿过分。不过没关系，我认识市议会的议员，先去确定一下。”
“议员？”田丸花惊得不知所措。她一直希望掀起一场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可是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没想到静江竟认识市议会议员！静江肯定能成为反对砍伐街树运动的领袖人物！田丸花一直
期盼的领袖终于出现了，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一11
榎田克子忽然发现自己在盼着新车赶快到手。
就像是自己背叛了自己，克子的心情很复杂。自己原来是那么反对买新车，结果完全被丽美笼络了。既然自己盼望着新车到手，就不能再埋怨父母每次都听丽美的。大势所趋，自己不得不随大
溜，克子觉得这样一个自己很可怜。
就像上次全家人一起去看车一样，取车也是全家人一起去的。为了享受一下全家坐新车的感觉，爸爸没开车，而是特意叫了一辆出租车。刚进停车场，营业员们依然是列队欢迎，他们又尝了一次作上帝的滋味。这种作上帝的感觉立刻就使克子把心中复杂的感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克子的心情非常好。
但是，好心情只维持到站在那辆新车前面的时候。新车看上去比那天试乘的那辆还要大。克子感到很恐怖！这么大的一辆车，她能开回家吗？不行，绝对不行！克子的抵触情绪一下子占了上风。
“今天再看，更觉得是辆好车了！’’父亲看着崭新的汽车，脸上充满了喜悦。
丽美更来劲儿了：“就是嘛！这颜色，多酷！比上次试乘的那辆酷多了！蛆姐，是不是啊？”
克子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站在那里发愣。
“哟！姐姐，你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啦！新车就是好，对吧？”
丽美误会了。
克子连纠正妹妹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大家的督促之下，克子勉强坐在驾驶座上，呆呆地看着仪表盘。营业员在旁边教她操作方法的时候，她专心致志地听着。不过，操作方法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车太大，克子觉得开不了。
“您走好！路上小心！”营业员很有礼貌地对克子说道。
克子害怕起来，恨不得拽住营业员，让他再多教一会儿操作方法。不过那样做是没有道理的，她只好硬着头皮握住了方向盘。一家三口的视线集中在克子身上，克子更加紧张了。
她发动引擎，松开手刹，轻踩油门，巨大的车体动起来了。营业员站在马路边上，等没有了过往的车辆，便打着手势让克子上路。克子在营业员的指挥之下，驾车拐上了马路。
由于车体太长，拐弯的时机很难掌握，如果像开以前那辆车那样，肯定得把车蹭了。在开着新车回家的时候把车蹭了，还不让别人笑掉大牙！克子紧张得全身僵硬。
二十分钟的路程，克子就像是全身带电似的那么紧张。丽美坐在副驾驶座上，一会儿摆弄摆弄GPS，一会儿听听收音机，这些声音一点儿都没能进入克子的耳朵。自己的车到底有多大，根本无法确认。时间过得太慢了，好像永远都到不了家。
看见自己家的房子的时候，克子更紧张了。最大的难关“倒车入库”在前边等着她呢。今天踣上的车比往日多，当克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胃部一阵阵绞痛。
“容易出问题的倒车入库来了，姐姐，加油！”一路上一直在跟父母谈论新车的丽美用天真烂漫的口气说道。虽然丽美看出姐姐的表情很紧张来了，但她说话时太不体谅人了。克子想对丽美说一声“加个屁油啊”，可实在顾不上说。要是永远也到不了家就好了，克子对“马上就要到家了”这件事本身痛恨起来。
离自家车库还有五十米左右的时候，左右转向灯同时闪烁起来，车子徐徐减速，慢慢靠近车库。早些开启转向灯，让后续车辆尽早了解自己的状况，是顺利倒车入库的窍门之一。但是如果后边的司机是个急性子，说不定也会按喇叭。车头到了车库前面时，克子把车停了下来。
这时候需要把车头往右调，然后才能往车库里倒。由于这是一条上下各有一个车道的路，把车头往右调就得过中线，而要过中线就得等到相反方向的车道没有车的时候。这是最紧张的时刻。要是等的时间长了，后面车上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就会按喇叭。
不出所料，相反方向车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根本就没有停顿的意思。又得被后面的车鸣喇叭了，克子的精神先垮了。
“丽美，下去帮我拦一下对面的车！”克子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总是求丽美这样做。要是换了平时，丽美可不愿意下去，可是今天因为买了她喜欢的新车，她二话没说就下了车。只见她高举双手，使劲儿摇晃着。对面的车停了下来。丽美回过头来，示意姐姐赶快往车库里倒车。
但是，这时候的克子觉得精神压力更大了。不但后面有车等着，对面也有车等着。她心里一阵焦急，赶紧往右拐，让车头过了中线，然后往车库里倒车。
买车的时候，营业员告诉过克子，GPS同时也是倒车监视器，但是现在她顾不上看那个，只会用平时习惯了的方法，即用自已的眼睛确认。一踩油门，车速快得出乎她的预料，差点儿蹭到已经停在车库里的父亲的车，吓得她赶紧来了一个急刹车。
“喂！小心点儿！”父亲也被吓了一跳，见没蹭上，夸张地长出了一口气。
克子顾不上搭理父亲，又把车开过中线，调整了一下方向，重新往库里倒。
结果还是没倒进去。以前开的那辆小型车倒车入库都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这辆新车比原来那辆车大了两圈，对于克子来说，简直就是“骆驼钻针眼儿”。
没办法，只能再把车开过中线，再倒。
终于，后面的车等得不耐烦了，按起喇叭来。
听到喇叭声，克子的大脑一片空白，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甚至产生了“这回就是把新车给蹭了也要倒进去”的想法。她全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大脑里的血管快要被撑爆了。
“我不行了！倒不进去！爸爸替我倒吧！”克子发疯似的大叫起来。叫完之后，她拉上手刹，推开车门，下车就跑回家去了。以后的事情爱怎样就怎样吧。
克子跑进家门，立刻趴在餐桌上哭了起来。克子觉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现实中逃避出来。丽美和父母先后进来了。丽美一进门就大叫：“姐姐！有你这样的吗？”克子连头都没抬。
“克子，你把车扔在马路中间就不管了，这可不行啊！吓了我一大跳！”父亲批评道。父亲的确很吃惊，生活态度那么认真的克子，怎么突然干出了这种自暴自弃的事情呢？但是，究竟是谁造成
了刚才那种状况呢？克子真想问问他们。
“克子，开始你反对买大车，这我们都知道，可是到最后也是征得了你的同意才买的嘛！已经买了，就只能慢慢地适应它了，你说呢？”说这话的是母亲。她是在责备克子的任性。克子想反驳母亲的说法，但自己最后确实没有反对他们的意见，拿什么反驳呢？
克子趴在餐桌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
“又来了！这是我姐姐的偏见！”不用看，丽美又在耸肩膀了。
这是丽美最擅长的台词，不管克子再说什么，都只能被当做偏见。因此，克子装作没听见丽美的话。
“对于克子来说，开那辆车也许是有点儿困难。"父亲呆呆地自言自语道。
听了父亲这句话，克子再也忍不住了：“我说过多少遍，那么大的车我开不了，开不了！你们有人听我的吗？’’克子说完，哇哇大哭起来。
虽然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满脸泪水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克子疯了似的抬起了头。父亲一脸为难的表情，母亲也困惑地低下了头。
只有丽美一个人满不在乎：  “我出个主意吧，你们看怎么样？现在的问题呀，不是车不行，而是我姐姐倒车入库比较困难，那就在附近的停车场租一个车位嘛！找一个大车容易进出的停车场！”
克子看着丽美问道：“租一个车位？谁租给你呀！爸爸，您能给我去租一个吗？”
“是姐姐开车技术不好，倒不进车库里来，车位应该姐姐去租。"丽美毫不相让。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仗着爸爸妈妈都宠着你！我做过一件错事吗？为什么你们都欺负我？”克子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就不只是讨厌大车的问题了，她连这个家都讨厌了。克子跑出客厅，跑进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哭泣了很久。

一10
上班时间，加山聪抽空去医院看望父亲。父亲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身体还处于麻痹状态，说话也不清楚。特别是右半身活动不了，对于右撇子的父亲来说很不方便，自己都吃不了饭。母亲不在
的时候，护士给他喂饭，但是父亲希望家里入给他喂饭。没办法，加山经常利用午休时间来医院给父亲喂饭。
大概今天来得有点儿晚了吧，父亲已经吃完午饭，躺在床上睡着了。母亲也趴在床边打盹儿，看起来很疲倦。加山叫了母亲一声。母亲抬起头来，见父亲已经睡着了，就用下巴指了指外边，小声说道：
“我们出去坐会儿吧。”
“睡着了吗？”
“刚睡着。”
既然父亲已经睡着了，在旁边坐着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加山被母亲拉着来到了住院部大楼中部的休息室。
“妈，这些天您累坏了吧？”
“累坏了。这半天一直陪着你爸爸，什么也没干。"
“您可别再病倒了，那可就麻烦了。您也别老在医院陪着爸爸，多在家歇会儿。”加山说的是实际问题，可是母亲听了，马上就生气了。只见她竖起双眉，用眼睛瞪着加山：
“你说得倒轻巧！你爸爸让我陪着他，我能在家里歇着吗？一到这种时候就知道了，养男孩儿真没用！”
加山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母亲还张口一个“男孩儿”，闭口一个“男孩儿”。不过加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表示不满，因为自己确实没用。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加山提议道：
“以后休息日我来陪爸爸，平时尽量让光惠来。只要是家里人陪，爸爸都会满意的，不一定非要您过来陪。"
“你来了也用不着你干什么，有护士呢。除了你来……”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在一瞬间放射出一种奇妙的光。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加山也没放过。他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些件么。
果然不出加山所料，母亲接着说道：
“你让光惠多来几次不行吗？我认为她肯定每天都来，没想到她隔一天来一次，太叫我吃惊了。这是对待自己丈夫的父亲的态度吗？”
一直到现在，加山都没有听母亲说过光惠的坏话，总以为是光惠想得太多了，所以他听到母亲如此毫不掩饰地发泄对光惠的不满，感到十分吃惊。关于这个问题，还是光惠看得准。加山感到十分困惑：
“妈，不要这样说光惠嘛！光惠很担心爸爸的病情，也非常尊重爸爸。不过，小健还小，来看望爸爸的次数不可能太多，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加山曾经严厉地批评过光惠，一直有歉意，所以当母亲这样说光惠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站在光惠一边。
母亲很不高兴：  “你说什么哪！如果她真担心你爸爸的病，肯定每天都来。小健是还小，可也不是小娃娃了，费不了多事。”
“怎么会呢？小健还是很费事的。而且，那么小的孩子带着到医院里来有多么不容易，我是您带大的，您还不知道吗？”
有句俗语叫“好了伤疤忘了疼”，母亲好像把带孩子有多么难给忘记了。两岁的孩子，虽然个子长大了，但并不比小娃娃的时候省事。让他随便到医院里转来转去，到头来说不定会有大麻烦。而且过于频繁地来医院，万一被传染上什么病怎么办？这是很可怕的。加山认为，应该尽量不让健太来医院。现在加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与让光惠尽可能常到医院来看望父亲的希望是矛盾的。
“那就托别人照看小健嘛！市里的托儿所应该有临时熙看小孩儿的服务。"母亲说道。
加山更吃惊了。母亲连这个都能说得出来！以前加山一直认为，喜欢儿子胜过喜欢孙子的母亲有些奇怪，可没想到母亲这么不把健太当回事。为了让光惠看望父亲，把健太交给托儿所临时照看，加山连想都没想过。
“那小健不是太可怜了吗？爸爸要是快死了，咱们另当别论，可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要为了让光惠看望爸爸就把小健当牺牲品嘛！”
“什么叫牺牲？这么说，你妈我牺牲就应该了？没想到你对你的亲生母亲这么冷酷！”母亲摆出了一副“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儿子”的架势。
加山虽然感到有些厌烦，旦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安慰母亲，让母亲平静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您也很累，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多到医院来。”
“……能那样当然最好。你回去跟光惠说，让她常来看看你爸。’’母亲虽然还是有些不满，但总算平静下来了。
加山对母亲说：“爸爸也许已经睡醒了，您回病室去吧，我还得去上班。”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他是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对话。
总算是从医院里逃出来了，但加山知道，回家以后还有光惠这一关呢，这也是叫他身心疲惫的一道关口。果然，下班以后刚进家门，光惠就是一通牢骚：
“哎，果然被你妈给数落了一顿。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每天到医院来？关于这件事情，你没跟你妈解释过吗？”
加山经常听说某某人夹在婆媳之间受夹板气，没想到今天落在了自己头上。以父亲病倒为契机，潜在的问题一下子浮出了水面，这让加山头疼得要命。
“解释了，当然解释了。”
“光解释不行，你得让她接受！看她那样子，根本就没有接受！”光惠心中好像积聚了很多郁愤，双目圆睁她瞪着加山。光惠虽然不是那种文静的女人，但情绪一直是很稳定的，从来没有蛮不讲理过，也不会动不动就拿丈夫撒气。加山对这样一个好脾气的老婆还是很满意的。看来，这回老婆是真生气了。
“我反复跟我妈解释过，也千方百计地说服她理解咱们的难处。不过，要让她完全理解，看来还需要时间。眼下就先忍一忍吧。”
加山意识到光惠心中积聚的郁愤太多，说话的时候用的是恳求的口气。加山知道，如果一味地站在母亲的立场上说话，只能使婆媳关系进一步恶化。自己没能说服母亲是事实，为此加山感到十分内疚。
“我早就说了，一开始是关键！你爸病倒那天我就说了，我所能做到的有个限度。如果你一开始就跟你妈说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光惠说话的时候双拳紧握，看样子马上就会砸在餐桌上。
母亲到底跟光惠说了些什么呢？加山心里感到一阵不安。当初应该叮嘱母亲，不要对光惠说太过分的话。现在问问光惠，她去医院看望父亲时受了什么委屈，光惠应该不会觉得受不了吧！于是加山问道：
“我妈说什么了？”
光惠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她说：  ‘我丈夫住院你两天来看一次，我要是住院了，恐怕你得一个月才来看一次吧！”
“……不会吧！”加山不敢相信，母亲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加山一直认为母亲性情温厚，不会说这种让儿媳妇下不来台的话。光惠是不是听错了？
“不会？你妈可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的！她居然对我说出这种话来，你说我能说什么？只能是张口结舌。”
“如果我妈真是那么说的，也只能是因为这几天太焦虑了。我妈不是那种人……”
“这么说，你怀疑我在撒谎？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你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才说雇人护理……”
“对不起，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觉得我妈不会说那种话，你这么一说，我感到很吃惊而已。不管怎么说，还是因为太焦虑了，你也理解一下她吧。”
“我又不是魔鬼，你妈的心情我当然能够理解。但是，不管多么焦虑，这种话也是不应该说的。你妈就是这种人！你好好认识一下吧！”
“是……吗？”加山觉得自己面对的现实，简直就是山崩地裂。他不相信母亲会说出那种话，也不敢相信光惠发怒时会是这个样子。他真想逃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去，等一切都平静了再回来。
当加山意识到自己是这样一个逃避现实的人的时候，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乱。但是有一点我想指出，你也不太冷静。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可是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大家都冷静一下，我妈那边我也跟她这样说。"
“跟她说这些管用吗？”光惠还在生气。
为什么我就得受这种夹板气呢？加山心里觉得很委屈。前几天还一帆风顺呢，有满意的工作，有落落大方的妻子，有可爱的孩子，生活富裕，身体健康，谁看了谁羡慕。那么好的生活跑到哪里
去了呢？那样的好日子还能回来吗？加山一边想逃避现实，一边又在这样想。
从那以后，为了安慰光惠，加山绞尽了脑汁。  “我跟我妈说，让她再忍耐几天，大家都冷静下来！”这几层意思变换着各种说法说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光惠总算不再那么生气的时候，加山疲惫已极，体重减了三公斤。
加山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做噩梦。

一9
走进医院那一瞬间，安西宽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时间。
候诊室里有很多人，快赶上白天就诊时间的人数了。以前安西宽夜间宋看急诊，前边顶多也就是一两个人，可是今天晚上呢，单是候诊室里就有七八个人。
安西宽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多了。不用看表也知道，现在是急诊的时间段。为了不排队，他特意等到晚上才来，没想到人并不比白天少，轮到自己不知还要等多长时间。就好像自己的特权被剥夺了，安西宽心里很不痛快。
挂完号，安西宽坐在长椅上等候。闲着没事，他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察起别的病人来。有这么多人看急诊，一般来说应该是什么地方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受了轻伤的人会在这里等着包扎，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受伤的。从那些人的脸色来看，都像是得了什么病。
在观察的过程中，安西宽还发现了他们的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差不多都是年轻人，大多数跟安西宽年龄差不多。其中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莫非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着某种病？
想到这里，安西宽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某个晚会上或某个酒馆里发生了集体食物中毒，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同时来到医院就诊。也不对，如果是集体食物中毒的话，那么这些人应该互相认识，可是他们都不在一起坐着，谁跟谁都不说话，也没有频繁地去上厕所。看来，集体食物中毒的说法不能成立。
“请问，您等了多长时间？”为了消除心中的疑问，安西宽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打听道。那个人年龄跟安西宽不相上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回答说：
“三十分钟左右。”
“都等那么长时间啦！您来的时候就这么多人吗？”
“嗯，比这还多呢。风传晚上没人，我特意等到晚上才来，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风传晚上没人？有这种风传吗？”
“有啊！我听朋友这么一说，恍然大悟，所以就……”那个人说着说着，咳嗽起来。安西宽担心被对方传染上另一种感冒，赶紧坐到别的长椅上去了。他心中的疑问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强烈了。
安西宽一直认为，夜间来看急诊不用排队，是只有他才能想到的好主意，不料别人也发现了这个窍门。而且，这个人发现这个窍门以后并没有保密，而是把它传扬出去了。真是吃饱了撑的！安西宽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进诊疗室。当天晚上值班的医生是那个不那么较真的医生，安西宽长出了一口气。上次那个医生批评过他，叫他得了感冒不要来看急诊。要是碰上那个医生可怎么办！安
西宽一直挺紧张的。现在这个医生像往常一样，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走过场地，说了声“给你开几服药吧”，没说一句废话。晚上的急诊值班医生如果都像这个医生一样就好了。
吃了药，躺了两天，安西宽的感冒好了。由于耽误了上课，他还得借别人的笔记。好在最近差不多每门课上都有了认识人，复印一下别人的笔记也不费事。只不过复印了人家的笔记，至少得请人家吃顿午饭，这对于不能打工挣钱的他来说是一件心痛的事情。感冒看病也要花钱，他经济上就更加拮据了。
耽误了的课也包括跟可奈一起上的那节公共课。走进教室以后，安西宽下意识地寻找了一下可奈的身影，看见可奈正在教室中央那一带的位置上跟朋友聊天呢。本来坐在可奈身边的那介人应该是他安西宽的！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心痛。
不过，现在还去跟可奈说话，安西宽做不到。上次那样被可奈说过之后，他觉得不好意思再跟可奈打招呼了。安西宽本来就不善于跟女孩子打交道，从来不主动跟女孩子说话，他觉得那样做很麻烦。可奈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可是又那么随便地离开了，安西宽从心里恨她。
但恨归恨，安西宽没有发怒的勇气，也没有跟踪的勇气。这跟他的本性有关。他时常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他对什么都不能坚持到底，很简单地就会放弃。他自己也恨自己这种
性格。
远远看过去，可奈有说有笑，好像心情特别愉快。

一8
“我已经跟市议会议员的太太约好了，我带你去见她。”
田丸花在英语会话辅导班见到静江的时候，静江若无其事地对她说。事情进展得也太快了，田丸花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静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许是觉得田丸花那吃惊的样子太可笑了吧，静江扑哧一声笑了：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认识市议会的议员！准确地说，我的一个朋友的先生是市议会议员，所以我想先介绍你认识一下我的那位朋友。关于砍伐街树的问题，
你就直接跟她说吧。"
“可是，市议会议员的太太能见我这个平头百姓吗？”田丸花胆怯起来，也没经过认真考虑就说了这样一句自卑的话。
静江又咯咯地笑了：“你看你，说什么哪！她就是个一般的太太，一点儿架子都没有。你就当我给你介绍了一个朋友。”静江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爽快，这么充满自信。
既然静江都这么说了，也只能听她的了。把最终决定怎样做的权利交给别人，是田丸花觉得最愉快的事情。田丸花再次由衷地感到，认识了静江真是太好了。
静江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带着田丸花来到丁市议会议员的家。议员的家并不是什么豪宅，但是要比一般市民的家大一些。一种绝妙的平衡感让田丸花感到十分安心。议员的家如果太大了，会让她觉得不好进门；太小了，又会让她觉得靠不住。田丸花站在大门口，直觉告诉她，议员一定能帮助她实现反对砍伐街树的愿望。
“请进！”静江就像来到了自己家似的，请田丸花往里走。在门口迎接的议员的太太，一看就是个既聪明，品位又高的女人，属于田丸花喜欢的那种类型。有了这样的朋友，就用不着跟和代与昌子她们来往了，因为在她们家附近盖不盖高层公寓，都无所谓。
“初次见面，我姓田丸。冒昧地到您家里来，实在对不起。”
“您太客气了。静江的朋友嘛，热烈欢迎！以后请多关照！”
议员的太太叫官崎佳美。也许是太喜欢的缘故吧，就连这个名字田丸花都觉得品位高得不得了。一个积极热情的静江，一个品位极高的佳美，再完美不过的组合了！
客厅里没有一点儿普通家庭里常见的那种纷乱。家具并不华丽，但一看就知道主人的品位很高。沙发摸上去很舒服，好像永远都摸不够似的。
“事情我已经听静江说过了，不过还想问得更详细一点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佳美把红茶和曲奇饼干端上来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种谦虚的口吻，让田丸花的紧张感缓和了几分，于
是她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的。妨碍计划实施的要素一个也没有了，河岛先生京的房子也拆了，恐怕很快就要开始拓宽道路的施工了。那样的话，二十多棵街树将全部被砍伐。我觉得那样做太过分了……”
“是啊，是有些过分。”  美皱起了眉头。就连皱眉头的表情也是高品位的。
静江频频点头，立刻补充道：“据田丸太太说，砍伐街树的事情已经决定了。这事你能不能通过你家先生给确认一下？可不可以通过移栽等办法保住那些街树？”
“好的。不过，移栽的费用恐怕要比砍伐高得多。"佳美真不愧是议员的太太，考虑问题就是全面。费用问题田丸花根本就没想过。
“图便宜就砍伐？现在是什么时代？生态重于金钱的时代！你家先生在这方面不是很有一套吗？你让他问问，砍伐计划有没有变更的可能？”静江在一旁说道。
田丸花听了之后，大吃一惊。静江就这么随便地叫议员干这干那吗？
“嗯，知道了。等他下班回来我就跟他说。不过，不管什么事情，靠我先生一个人是不行的。干什么都需要打基础。”佳美没有一点儿不高兴，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看着静江跟佳美心心相通、彼此理解的样子，田丸花特别羡慕，心想，要是能加入他们这个圈子就好了！
“打基础？’’田丸花没听懂佳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静江没问，她只好开口说话了。
佳美笑了：“只有我们三个在这里，怎么嚷嚷也没用，就是加上我先生也没用。所谓运动，靠的是人数，我们必须把相当数量的人组织起来。"
田丸花心想，佳美指的是像签名运动那样的活动吗？这个田丸花也想到过，可结果在自己周围都没找到一个愿意签名的人。佳美他们周围，有人愿意签名吗？
“喜欢在自家院子里种植花木的人裉多，这些人肯定反对砍伐街树。我和静江分别行动，跟我们认识的人说说这件事。当然，田丸太太也要找一些你认识的人，集合的人越多越好。”佳美好像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困难，而且，“田丸太太也要找一些你认识的人”这句话，分明已经把田丸花当做自己人了。田丸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反对砍伐街树的事情有了结论，谈话自然就转到别的方面去了。首先是互相介绍各自的生活状况。佳美和静江的生活状况让田丸花耳目一新，跟迄今为止在昌子与和代那里听到的话简直就不在一个层次上。田丸花在介绍自己的家庭时，自豪地说出了丈夫所在公司的名字。自己的丈夫并不比佳美和静江的丈夫差，田丸花第一次感到有这么一个为自己争脸的丈夫是多么的自豪。于是，她更加确信，自己应该是佳美和静江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三个人在一起聊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小时对于田丸花来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幸福时光。丑小鸭终于离开了鸭子群，回到了天鹅们的身边。现在的田丸花，最能体会丑小鸭变成美丽的天鹅的时候那喜悦的心情。
过了一个星期，静江又叫田丸花去佳美家。一进门，田丸花就吃了一惊。门厅里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女式皮鞋，里边有喊喊喳喳的说话声。佳美出来迎接田丸花，满面笑容地对她说道：“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你不用客气。大家都认为砍伐街树的做法太过分了。
“是吗？都是反对砍伐街树的人吗？”田丸花低头大概数了数门厅里的鞋，至少来了五个人。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找来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佳美的交际面真广。
“是啊！大家都说想见田丸太太，在里边等着你昵！快进来吧！”佳美非常热情。
听了佳美的话，田丸花心头一热。  “佳美的朋友们都想见我？美丽的白天鹅们在等着我这只归队的丑小鸭？”此时此刻，田丸花的心情简直就像是一只白天鹅展翅飞向湛蓝的天空。
佳美的朋友们对田丸花非常友好，也非常热情。一看就知道所有的人品位都很高，穿的衣服和戴的首饰都很高级。田丸花来的时候虽然也着  打扮了一番，但比起那些人来，显得还是层  有些
低。她暗暗下定决心，为了下次聚会，一定要买一身高档的新衣服。
女人们对田丸花说的事情非常关心，一致谴责砍伐街树的暴行。田丸花把事情的经过对女人们说了一遍之后，就开始静静地听各位献计献策。她认为，坐在那里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频频点头，
就是一件无上幸福的事情。她心中感到非常温暖，心想：“啊！这才是最理想的！”
田丸花本来就不善于领导别人，不管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她也不会率先站起来，她嫌麻烦。最好是有人带头，她在后面跟着，事成之后她也能体会到成功的快乐。当时她一激动，把反对砍伐街树的事情对昌子跟和代说出来以后，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她都觉得走投无路了，今天情况总算开始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听着女人们喊喊喳喳的说话声，田丸花心里舒服极了。

一7
“还有人啊！”
这天晚上，诊治完第七个患者以后，久米川治昭不禁说了这样一句话。到现在为止，他连一分钟都没休息，真想休息一下喝杯咖啡了。
“还有，不过没几个了。”护士羽鸟往候诊室里看了看，回过头来对久米川说。
久米川问道：“有重病号吗？都没有重病，最多也就是感冒。"
“就是，看上去不像有重病号。”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久米川最近一直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今天终于说了出来。以前在这家医院值夜斑的时候可清闲了，一边吃着羽鸟给他买回来的高级盒饭，一边跟羽鸟聊天，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看急诊的人接连不断，而且大部分得的都是一般的感冒。这种小病，坚持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再来是完全可以的。日本的常识怎么改变了？久米川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就剩三个了，再加把劲儿！”羽鸟鼓励道。
既然羽鸟都这么说，久米川就不好意思再发牢骚了。已经发福的羽鸟那慈祥的面容，让久米川感到一种温暖的母爱。羽鸟的外形虽然跟社会上所说的那种可以给男人安慰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但羽鸟对于久米川来说，就是可以给以安慰的女人。所以，不管羽鸟说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地服从。
把下一个患者叫进来一看，不出所料，还是感冒。久米川实在不明白，不就是一个感冒吗？为什么一定要夜里来看急诊呢？他连问诊都懒得问了，可是作为一个医生，不问还不行，得对患者负责嘛！
接下来的两个患者得的也都是感冒。久米川是内科医生，只看感冒患者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不过夜间急诊只诊治感冒患者，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而且患者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夜间来看急诊，这里边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啊，今天可把我累坏了！”诊治完最后一个患者，久米川靠到了椅子背上。由于以前一直很轻松，所以一下子看这么多患者，就更觉得疲劳了。他自己都熊感觉到体力消耗很大。
“辛苦了！我给你冲杯咖啡吧！”羽鸟说道。
现在的护士，权利意识特别强，要是求别的护士冲杯咖啡，一句“我这儿正忙着呢”就把你给顶回来了。可是羽鸟不用求，主动就把咖啡冲好端过来了。久米川认为，羽鸟是护士们的一面镜子，所有的护士都应该向羽鸟学习。
“啊，谢谢您！那就麻烦您了。
羽鸟很快就把咖啡端过来了。虽然是一杯速溶咖啡，但让久米川心里感到十分温暖。羽鸟也很累，可是根本没休息，还在埋头整理病历。久米川真想向羽鸟鞠躬致敬。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晚上来看急诊的人这么多。”久米川对正在忙碌的羽鸟说道。
羽鸟一边忙着整理病历，一边很有礼貌地回答说：“大概是为了躲开白天人多的时间段，特意等到夜间来看急诊吧。”
“什么？夜间急诊可不是为这些人开设的。为什么要开设夜间急诊，他们难道不懂吗？”
“大概是不懂吧。最近不懂常理的患者越来越多。"
“这个我倒是知道。”
只考虑自己而不管别人的患者越来越多，已经成了医生们之间谈论的一个话题。有的患者把医院当旅馆，把护士当女用人，稍不顺心就大吼大叫，甚至动手打人。如果是不懂事的孩子，还可以另当别论，可都是一些岁数不小的大人。这只能看做日本人的道德水准在下降，叫人心情黯淡。为了应付那些故意捣乱的患者，有的医院不得不雇用保安公司的保安，也有的医院制作了对付故意捣乱的患者的防范手册。手册里明确规定，不能接受故意捣乱的患者的无理要求，对那些患者的无理要求，要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加以拒绝。本来医生和护士热情接待患者才是最理想的，制作那样的防范手册也是被那些故意捣乱的患者逼的。久米川实在不能理解那些故意捣乱的患者的所作所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现在的日本，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别像‘团块世代’①的年轻人那样，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真为日本的将来担心啊！”
①  “团块世代”指的是日本战后不久出生的那一代人，即一九四六年至一九五四年出生的人群。那个时候的人们为了改善生活而辛勤劳动，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支撑着日本的社会和经济。但那个时候的人们自认为对日本经济起飞作出了重大贡献，有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的毛病。——译者注
“您说得太对了。”羽鸟的回答虽然很短，但并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同。因此，久米川特别喜欢跟羽鸟聊天。
“照这样下去，以后恐怕会更忙。不过，我是个内科医生，感冒病人倒无所谓，要是碰上个受了外伤的，我只能用绷带给他缠一下了。”久米川虽然是半开玩笑地说出这番话的，但“不想诊治受
外伤的患者”是他的心里话。万一没处理好，被人告一状就麻烦了。内科医生嘛，只管诊治内科急诊病人，他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不过，这个地区夜间能看急诊的医院还比较多。别的地区医院本来就少，能看急诊的医院就更少，夜班医生都快累死了。"大概是为了安慰久米川吧，羽鸟说了这样一番话。
久米川悠闲地喝着咖啡说道：“听说过。我还想，这家医院要是太忙了，就辞掉这里的工作换个地方呢！换了地方是不是更忙啊？”
“肯定更忙。您可千万别把这里辞了。要是没有您，这家医院就别想开下去了。您可千万不要走啊！”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不走了。"久米川那样说，其实就是想让羽鸟挽留他。“羽鸟的话听起来特别舒服，我要是有这样一个母亲就好了！”久米川感慨万端。
“对了，您听说了吗？附近有一家医院打算取消夜间急诊。"
“啊？真的吗？”这可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久米川听了很不高兴。他“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的咖啡都溅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附近的医院取消了夜间急诊，是跟久米川有着直接关系的重大问题。
“好像是真的。那家医院里，医生的人数确实是太少了。”
“这可麻烦了。”开设夜间急诊的医院减少，这边的患者就会增加，工作就会比现在还要忙。虽然那些只患了感冒就来看夜间急诊的年轻人挺可气的，但如果真正的重病人搬过来就更可怕了。久米川是只想挣钱，不想担责任，所以才一直没当正式医生。他当临时医生，就是为了避免碰上人命关天的大事。可是，如果开设夜间急诊的医院减少了，就难免会碰上人命关天的大事了。想到这里，久米川感到十分心虚。
“您的工作也许会更忙，不过对于这个地区来说，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患者需要您，您可要加油啊！”羽鸟似乎看透了久米川的心思，在久米川还没有说泄气话之前就开始给他打气。对于久米川来说，被羽鸟看透心思并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是被别人看透了心思，久米川会觉得很没意思，而羽鸟则另当别论。他愿意被羽鸟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希望以后也能这样。
“受了重伤的人或者重病人被抬进医院时如何是好”的问题依然存在，不过这些问题等到开设夜间急诊的医院真的减少了再考虑也不迟——久米川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乐观的结论。尽可能避免直接面对麻烦的局面，是久米川的处世哲学。

一6
加山聪强烈地感到：这样下去可不行。
夫妻关系不经过任何努力就能维持，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加山看过的家庭多了，从中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日本男人有这样一种倾向：钓上采的鱼就不再给诱饵。粗暴地对待老婆，以证
明自己是男子汉的男人绝不在少数。加山虽然不是一个女权扩张论者，但他对那种把女人看低一等的男人感到非常厌恶。因此，加山对自己的老婆非常体贴。
可是，现在加山他们的夫妻关系正面临着危机。虽说影响了夫妻关系的原因是外在的，但加山不认为自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
“如果我跟母亲的关系搞得好一些，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想到这里，加山觉得自己应该向光惠让步。
跟光惠倒是还没有到互相没有话说的程度，不过不像以前那样情绪高涨了。因为俩人都有不得不回避的话题，所以说的都是一些表面的东西。以前经常哈哈大笑的光惠，现在也很少笑了。只有健太那可爱的样子，还能使家里时常有笑声。
“这个星期天，咱们带着小健去公园玩儿一天吧！”加山经过一番思考，向光惠建议道。
光惠抬起头来看着加山，感到很意外：“星期天不去看你爸不行吧！不然你妈又该……”如果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就不好听了，所以光惠说了一半儿就停住了。
加山很干脆地说：“我妈要是不高兴了，全部由我接着，我绝对不会让我妈说你不好。"
光惠大概是因为没想到加山会这样说吧，吃了一惊。她眼睛眨了好几下，淡淡地一笑说：  “谢谢你。你能这么说，我就不怕了。不过，真的可以吗？你爸还病着呢！’’
“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把咱们这个小家的日子过好。以前你不是也说过嘛，勉强支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在勉强支撑，所以我们得喘口气。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为我爸我妈好。"
“明白了！那咱们就放松一天。以后哪怕你妈骂我，我也忍着。谢谢你替我着想。"光惠小声向老公道谢。光惠就是光惠，也许对自己最近的言行有了反省之意。加山坚信，如果夫妻都能互相让
步，夫妻关系就不会出问题。
到了周末，加山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星期天就不去医院看望父亲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大叫，加山也不理她，“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听母亲那生气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但加山已经下决心全都接着了，就不管母亲要说什么了。
加山对母亲那种超越了限度的母爱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这回就算把意思传达给她了。
光惠还是有些顾虑，加山说服了她，并且亲自做了第二天要带的盒饭。说是盒饭，实际上就是简单地做了几个三明治，装在了饭盒里。结婚之前是母亲做饭，结婚之后是光惠做饭，加山什么都不会做。三明治做好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光惠快活地说，样子没关系，味道也没关系，能吃就行。那口气不是安慰，而是真那么想的。加山很高兴。
全家人是开车去的公园。那个公园是县里规模最大的公园，每到节假日都会有很多入。加山小的时候，父母也经常带他来游玩。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游玩过的地方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加山心中充满了感慨。
公园里的儿童乐园里，有各种各样的供孩子游玩的器具。从小学高年级学生能玩的器具到健太那么大的幼儿玩的器具，应有尽有。也不知道健太是否记得自己曾在这里玩过，他一进儿童乐园就高兴得大喊大叫起来。比他大的孩子才敢玩的滑梯他也不害怕，倒腾着两只小脚，很快就爬上去了。看着健太那勇敢的样子，爸爸妈妈都笑了。健太往下滑的时候，夫妻俩一一超在下边接着他，防止他摔倒。健太滑了十几次才罢休。
玩儿完了滑梯，他又玩儿秋千。健太看见别的孩子荡得很高，就要求爸爸把他也送那么高。没办法，加山就半推半抱地把健太送到了半空，健太高兴得咯咯地笑个不停。
就这样玩儿了整整一上午之后，全家人一起来到了宽阔的草坪上。在草坪上铺上休闲专用的塑料布，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午饭。光惠把加山做的三明治拿出来，一边给健太看，一边喊道：“这是爸爸做的三明治哦！”健太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喊着，又蹦又跳。
三明治不算难吃，可也说不上好吃，如果是光惠做，肯定比这好吃多了。但是，光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健太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说“好吃”。
吃完三明治，全家人走着去公园中心地带的人工湖。人工湖里可以划船，他们租了一条白天鹅形状的脚踏船。健太是第一次上脚踏船，开始还挺害怕的，后来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加山和光惠拼命地踩踏，健太还嫌慢。半个小时以后，俩人累得腿肚子都抽筋儿了，心想，明天非腿疼不可。不过，健太发自内心的欢喜是对加山夫妻最高的奖赏。
他们在湖边的小卖部买了三个冰激凌，吃了起来。冰激凌对于健太来说比较大，还没吃完就开始化了。光惠赶紧用手绢当围嘴给他围上。健太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把一一个大冰激凌吃完了。
健太玩儿累了，睡眼惺忪起来。该回家了。加山背着健太往停车场走。健太很快就在爸爸的背上睡着了。加山和光惠对视了一下，笑了。
在回家的车上，健太也没醒，一直在睡觉。通过后视镜，加山看见熟睡的健太嘴巴张着，很像英文字母“O"，不由得笑出声来，光惠也被逗笑了。
“今天下决心出来玩儿一天，真是太好了。"光惠深有感触地说。
加山从心底里赞成：“就是，玩儿得真高兴。这样的时间是很重要的。"
“嗯，只要全家人在一起，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以后咱们一家三口要好好过。"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加山点了点头，觉得心中充满了温暖。
光惠说得对，只要全家人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但是，这是加山跟儿子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一5
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了具体的行动。这件事本来是田丸花最早提出来的，可是随着事态的发展，她几乎变成了一个旁观者。静江和佳美牵头，把他们的朋友拉进运动里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静江和佳美认识人多，很快就征集了不少签名。看着她们征集签名那么容易，田丸花甚至有点儿垂头丧气：自己努力了半天，到底算个什么呢？不过，一想到就要掀起浪潮的反对运动是自己的提案，她的情绪马上就高涨起来。运动的规模越大，就越能使女儿佐绪里改变对母亲的看法。
“签名超过一百人以后，马上就写请愿书。"静江在佳美家召开的对策会上庄严宣布。
田丸花不懂写请愿书有什么意义，可是又不好意思问。
所幸静江接下来做了说明：“对市政府有什么要求的时候，直接提交请愿书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如果不认识市议会的议员，首先要向市议会提交陈情书，通过之后才能提交请愿书。幸运的是，我们认识市议会议员宫崎先生，就可以直接提交请愿书了。我们不用走陈情书这道手续。比起陈情书来，请愿书要有力得多。佳美，是吧？”
佳美文静地微笑着说道：  “是的。虽说市里没有正式承认过，但实际上可以做到。不管什么事情，有后门跟没后门就足不一样，有意见也没办法。"佳美说着，优雅地皱了皱眉头。她老公是市议会的议员，后门很硬，所以她说起话来非常从容。她那种从容的态度，令田丸花神往。
“不管是什么社会，有后门就好办事。签名马上就到一百了，你赶紧跟你老公说。"静江麻利地说道。佳美说了声“知道了”，可是田丸花还在发愣。她不敢相信这么几天就征集了将近一百人的
签名了，那感觉，就像是在看变魔术。
“已经快有一百人的签名了吗？”田丸花战战兢兢地问道。在英语会话辅导班，田丸花跟静江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平等的语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起敬语来，可是静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种
变化。
“一百人的签名，听起来数目不小，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如果一家是四口人，那么征集二十五家的签名就是一百人。其实一百人的签名根本就不够，但是咱们要先把第一炮打出去。”
“啊，原来是这样。"田丸花恍然大悟。这倒也是，如果征集二十五户人家的签名，确实不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这些人考虑问题的方法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田丸花再次感到由衷的佩服。
“写请愿书的人我已经找到了，放心好了。我认识一个给议员当过秘书的人，嚓嚓两下就能给写好！’’
“嚓嚓……”田丸花在心里重复着静江的话，再一次被震撼了。
在静江眼里，什么事情都那么简单，这个新朋友太值得信赖了。
一百人以上的签名很快就征集到了，于是田丸花跟着静江和佳美她们去市政府提交请愿书。田丸花本来以为她们是把请愿书交到传达室就回采，没想到市政府的职员把她们直接领到了市长办公室。市长亲自接见了她们。跟田丸花的想象不一样的是，从近处看到的市长和蔼可亲，对于反对他拓宽道路的请愿书，一点儿都不生气，非常高兴地就接了过去，还打趣说：“我这个煞风景的市长办公室，今天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美女，真是蓬荜生辉呀！”说完还哈哈大笑起来。在田丸花看来，像佳美和静江这样的女人，不管到多大年龄都会很漂亮，市长的话绝对不是特意恭维。佳美很自然地回应道：“市长真会说话。”看着佳美那从容的态度，田丸花为她感到自豪。
在市长办公室，田丸花紧张得连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市长接见结束以后，她却完全忘记了自己什么都没做这个事实，尝到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我也能直接见市长了！所谓的‘如在梦中’，就是这样的吧！”田丸花兴奋得脸上发烧。这么好的环境可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惹静江和佳美她们生气，哪怕受点儿委屈也要忍让。
几天以后，田丸花第一次见到了佳美的老公官崎议员。不出田丸花所料，官崎议员身上飘散着上流社会男士的味道。跟那些只知道显示自己精力充沛的地方议员不同’，官崎议员长得也很帅，属于那种招女人喜欢的类型。田丸花对选举议员从来不感兴趣，所以对宫崎议员没有一点儿印象。见了宫崎议员以后，田丸花心想，以后选举议员的时候一定要投他一票。
“你们的请愿书我已经拜读了。”官崎议员环视了在场的女人们一遍之后才开口说话。不仅仅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恐怕他无论在什么地方说话都是这么从容吧！只有充满自信的人才会有这种从容。
这种从容的态度跟佳美的态度完全一样。真是一对伉俪！
“怎么样？可以拿到市议会上讨论吗？”因为是熟人，静江用非常轻松的口吻问道。在议员面前竟能如此轻松地说话，田丸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她对静江更尊敬了。
“嗯，趁大家都在场，我就直说了吧。这个问题有点儿困难。"
官崎议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静江撅着嘴，不高兴了，“有什么困难？签名的人数还不够吗？那我们再去征集更多的签名！”
“光是签名还不够。不管怎么说，市长已经宣布，要拓宽道路，方便市民。把说过的话撤回去，会被人看做朝令夕改，那样的话对下届市长选举很不利。"
“那市长也不能无视反对拓宽道路的民意呀！”静江咬住不放，叫田丸花吃了一惊。
官崎议员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静江的说法：“你说得很对。我并不是说签名运动一点儿作用都没有，而是说只有签名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赞成拓宽道路的市民也不少？那么，就把拓宽道路和砍伐街树分开来讨论，怎么样？”
“真不愧是静江啊，就是厉害！我觉得你很讲究战略战术。你们反对的是砍伐街树，而不是拓宽道路，应该强调反对砍伐街树。”
宫崎议员这番话不是对静江一个人讲的，而是对在座的所有人讲的。他在讲话的时候一个挨一个地看了每个人一眼，也看了田丸花一眼。田丸花没敢正视官崎议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听着官崎议员那理智的话语，田丸花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就是自己朋友的丈夫，而是觉得他好像是一个住在云端里的人物。与此同时，能够跟样的人物在一起，田丸花像喝醉了酒似的，晕乎乎的，好舒服。
“明白了。请愿书我们再写一遍，把重点突出，语言也弄得更精炼一些。您看这样行吗？”静江退了一步，客气地问道。
官崎议员再次面露难色：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只有请愿书，还是比较难办的。”
“是吗？也就是说，得让市长哆嗦一下。只有请愿书，市长还不会哆嗦。”静江爽快地说道。她说话真是直言不讳。
官崎议员苦笑道：“我可不能这么说。不过，签名运动和请愿书对市政府的影响都不大。我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了。”
“那我们就从基础做起！把您认识的议员的名字说出来，我找他们去！”
“静江，别为难我老公了。”佳美看到自己的老公有些为难，终于插嘴了。
静江转过脸去看着佳美：“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太窝心了！’’
“静江，你静下心来听听我老公的意见嘛！”佳美又说。
“怎么？官崎议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静江眼睛一亮，再次把脸转向宫崎议员。
在座的所有女人内心都充满了期待，可是官崎议员脸上的苦笑更僵硬了：“以我这个身份，不能给你们提任何建议。但是我可以对你们说，不是有比签名运动更有效的行动嘛！只要你们愿意去做！我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宫崎议员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老实话，田丸花根本没听懂官崎议员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相信，自己不懂，并不等于静江她们不懂，她们肯定领会了官崎议员的意思。
不出所料，静江轻轻地点了点头：“更有效的行动是吧？明白了，那样来得快！”
“静江，咱们再制订一个作战方案吧！”佳美立刻说道。看来，静江和佳美已经沟通过了。
田丸花如坠五里雾中，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其他女人，见她们也都是没听懂的样子，才安下心来。
“最终还得靠实力！不加油不行啊，田丸太太！’’静江突然对田丸花说。田丸花被吓得肝胆都缩小了。没办法，她只好装作听懂了的样子，冲静江笑了笑。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在场的其他女人看，不能让她们认为她是个傻瓜，有时候不懂装懂也是很重要的。

一4
今年是五年一次的街树检查年。市内街树的检查，由市政府与街树维护协会承包给各加盟公司加以实施。足达道洋所在的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乜是加盟公司之一，所以他也负责检查街树的
工作。
道洋是一个通过了资格考试的树医。承包街树检查的公司里的员工，一定要有树医的资格，正如在房地产公司工作，一定要有房地产经纪人的资格。平时意识不到这个资格有什么意义，但是一到街树检查年，就会使道洋想起自己是一名树医。
接受了经理的命令，道洋和同事们一起开着小卡车离开了公司。道洋最年轻，所以由他开车。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但在这个只有六个人的小公司里年龄最小。虽然道洋也希望来一个新员
工，但同事们对他很好，没有人欺负他，所以来不来新员工他也无所谓。
道洋立志成为一名庭园师，是受了祖父的影响。祖父就是一个庭园师。幼年道洋看着祖父种植花木、摆弄盆栽的身影，非常敬佩，所以参加工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造园这一行。三年前祖父离开人世的时候，拉着道洋的手，说了无数次“谢谢你”，给道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祖父一定是对道洋的选择感到高兴吧，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眼睛发热。虽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躲着造园这个职业，但道洋却为此感到自豪。
到了指定的街道，道洋他们很快就投入了作业。检查对象是那些树干高度超过一米二，而且比较粗的街树，小树没有必要检查。
首先是用眼睛观察树木的样子，比如叶子的大小、树干有没有异常等。如果有空洞的话，就要用铁棒插进去检查是不是腐朽了。如果腐朽了，就会有菌。右菌就会长蘑菇，所以观察树干上是否长了蘑菇也是重要的一项。
用眼睛可以看到的外部的空洞还好办，检查内部是否有空洞就比较麻烦了，需要削掉一块树皮，用鼻子嗅嗅味道。如果有蘑菇的味道，就说明内部有腐朽的可能性，这时候就要用类似CT扫描仪的伽马射线仪来检查树干内部。腐朽严重的树木有倒下的危险，需要立刻采取措施。
最重要的是检查树根是否腐朽。细菌是从地下侵入树根的，所以很难被发现，需要挖开树根处的泥土细心检查。如果细菌侵入了树根，通常伸展开来的扇形树根就会缩得很窄，这样的话，就支撑不住树干和树冠，很容易倒下。在行人很多的便道上，是绝对不能允许街树倒下的。因此，五年一次的街树检查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检查完一条路的街树以后，道洋和同事们一起向巴士大街移动。他们来到巴士大街一看，觉得有些奇怪。这条街除了一家便利店以外，几乎没有商店，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呢？车里的同事们也看见了，有一个同事还叫出声来：“那边干什么哪？”道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拍电视剧的在拍外景呢。
道洋把小卡车停在路肩，正要下车检查树木，一群中年妇女忽然围了上来。道洋被那气势所压倒，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干……干……什么？她们找我们有……有事……吗？”
“我怎么知道！你下车去问问不就明白了嘛！”其中一个同事说道。看来，那位同事见有那么多中年妇女围上来，也有点儿害怕。
道洋虽然不想下车，可是一直被女人们这么围着也不是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对车外的女人们说道：“对不起，请让一下，我好开门下车。"
他战战兢兢地推开车门，脚刚一落地就被女人们围起来了。
“你们是不是为了砍伐街树而事先来测量的？”一个衣着华丽的支人厉声质问道。
道洋不知道女人们是什么来历，语无伦次地回答说：“不，不是……”
“骗人！你们的卡车上明明写着‘石桥造园’，肯定是为了砍伐街树而事先来测量的！”另外一个女人指着车厢上的字，大声说道。听了她那尖利刺耳的声音，道洋感到十分恐惧。
“我……我没有骗人。我们是受市政府的委托，来这里检查……”
“大家都听见了吧！他们果然是市里派来砍伐街树的！”不等道洋把话说完，女人们就嚷嚷起来了。
突然发生的事情虽然使道洋的大脑有些混乱，但女人们说的砍伐街树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听说过这条路上的街树要被砍伐，女人门大概就是反对这个吧！于是，他赶紧向女人们解释道：“是
市里委托的我们，这没有错。不过，我们是来检查街树的，不是为了砍伐街树而搞什么事先测量的。"道洋认为女人们误会了，解释一下就会过去的。
但是气势高涨的女人们根本听不进去：“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你们检查完了就去向市里汇报，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们是来检查街树有没有生病的。要是树有病，说不定哪天就会倒下来，要出大事的。我们是来检查树木有没有病的，跟砍伐没关系。”
“大家可不要上了他的当！如果被他骗了，我们就白在这里守卫了！”一个好像是领导的人穿着华丽的女人大声喊道。别的女人纷纷点头赞同：“对！不能上他的当！”
道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做一  噩梦。他拼命地解释着：“我没有骗你们，不信你们到市政府问问去。”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女人们也不相信他。
那个“领导人”双手叉腰，挺着胸脯，大声喊道：“这条路上的街树有二十多棵呢，市政府想砍就砍哪？在地球气候变暖，世界各国都在强调保护绿色植物的今天，砍伐街树就是暴行！简直是岂有此理！”
女人们听丁她的演说，纷纷表示赞同。道洋也觉得她的演说扣人心弦，但同时又想：“我有什么义务到这儿来听你的演说呢？”
“这事请你们不要对我说，请你们到市政府说去，我只不过是石桥造园的一个普通员工。”道洋胆战心惊地反驳道。
没想到他的话把女人们激怒了：“市政府？市政府根本就没长着倾听市民意见的耳朵！他们接了我们的请愿书，说了不少好听的，实际上根本不听我们的意见！我们只能采取这种手段来对付蛮不讲理的市政府！坚决反对砍伐街树的暴行！”
就像事先排练好了似的，领导人模样的女人继续煽动着女人们的情绪，甚至喊起口号来：
“坚决反对砍伐街树的暴行！”
道洋被十来个中年妇女包围着，并且被蛮不讲理地责难着，吓得快要昏过去了。道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几个同事，往车里一看，只见大家都同情地看着他，但是又怕刺激了那些女人，就悄悄地向他招手，意思是让他赶快回到车里去。
对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里。道洋趁女人们不注意，迅速打开车门，跳上驾驶座，猛按了三声喇叭。趁女人们发愣的当儿，他一踩油门，溜了。虽然听见了女人们欢呼胜利的声音，但道洋连回头看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3
市政府总机的女接线员把电话转接到了道路管理课。一听是提意见的，小林麟太郎就后悔接了这个电话。现在再把电话给别人就不合适了，麟太郎只好硬着头皮对女接线员说：
“提这种意见的，应该接到生活环境课去嘛，为什么接到我们道路管理课来了？”
麟太郎尽量把事情往别的部门推。如果把事情揽过来，肯定被同事们骂一顿。
女接线员有点儿生气了：  “生活环境课的人都出去了，而且……”说到这里，女接线员故意停顿丁一下。
麟太郎的好奇心上来了：“而且什么？”
女接线员接着说道：“问题发生在准备拓宽的巴士大街，跟道路管理也有关系。”
“这也有点儿太生搬硬套了吧！”如果是那条路的话，也不能说跟道路管理课完全没有关系，不过，麻烦事还是越少越好。
不料，女接线员完全不理会麟太郎的推诿，决意要把这个打电话提意见的市民交给道路管理课来对付。“我总不能对提意见的市民说‘管事的人不在’吧！那样处理本身就会引起市民的意见。我
把电话给你转过去了啊，拜托！”女接线员说完就把内线电话挂断了。
不管是交给哪个课处理，只要把责任推出去就行——这大概就是女接线员的原则。
麟太郎没办法，只好接了那个从外边打进来的提意见的电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通过听筒闯进了麟太郎的耳朵：
“我向你们反映一个道路方面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女人大概是因为等的时间太长了，有些不高兴。
“什么问题呀？”麟太郎一边接电话，一边看了看周围。他的目光与上村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上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上村的态度给了麟太郎勇气，他如果对付不了，上村说不定会过来帮忙呢。
“粪！狗粪！”
“狗粪？”麟太郎立刻想起来了，巴士大街的一棵树下曾经有过很多狗粪，他还打扫过一次呢。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麟太郎觉得自己肯定要倒霉了。
“对！也不知道是谁，每次都让狗在那儿拉屎。旧粪上堆新粪，
越堆越多。你们市政府的人要是不来打扫一下，我们这儿就没法过日子了。"
“啊！’’麟太郎目瞪口呆。狗粪确实是个问题，可是那并不是市政府的责任，而是养狗的人的责任，给市政府提意见有什么用？
但是，对方根本意识不到麟太郎心里在想什么，喋喋不休地说起来：“知道在什么地方吗？巴士大街，便利店前边的一棵树底下。我今天没注意踩了上去！旧粪都干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漫天飞舞，弄得空气里全是狗粪的粉末，你说讨厌不讨厌？你们赶快派人给处理了！”
“啊！”麟太郎尽量不给对方明确的答复，哼哼哈哈地瞎对付。
对方以为他答应了，说了声“拜托”就把电话挂了。
麟太郎厌烦地把听筒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上村就过来问他了。
“怎么了？什么意见？”
如果他是替麟太郎接电话呢，当然要感谢他，可是电话打完了他才过来问，只能是添乱。麟太郎没有答话。
“我听见你说了一声‘狗粪’！以前叫你打扫过的地方，又有狗粪了吧？”上村追问道。
“好像是。"麟太郎预感到前景不妙，暖昧而简短地回答说。但是，他下的这点儿工夫没有任何意义。
“是不是让市政府派人去打扫狗粪哪？生活环境课没人？”
“好像是。"
“那你就去把它打扫了！”
麟太郎早就预料到上村会这样说。“前景不妙”的预感成了现实。为什么必须得自己去打扫那堆狗粪呢？麟太郎内心的不满挂在了脸上。
上村一眼就看出来了：“电话是你接的，意见是你听的，听到意见以后假装没听见，市民的意见就得多三倍。好好想想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应该交给生活环境课……’’
“交给生活环境课就算完了吗？前些日子你给那棵树剪枝的时候就看见那堆狗粪了，不但没打扫，连剪枝你都是马马虎虎的。你是市政府的职员，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这本身就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原来，上次剪枝的时候他假装没看见那堆狗粪，被上村发现了。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想逃避也逃避不了了。没办法，麟太郎站起身来，准备去打扫那堆狗粪。上村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麟太郎去食堂要了一个塑料袋和一双方便筷，直奔巴士大街。
听说最近有一群家庭主妇在那里搞什么反对砍伐街树的抗议活动。麟太郎很羡慕这些有闲工夫的人，同时希望她们现在也在那里搞抗议活动，那样的话，他就不用收拾那堆狗粪了。可是到了巴士大街一看，那群家庭主妇不在。真没用，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却不在。
那堆狗粪果然在那棵树下，比起前些日子来，堆积得更多了。到底是谁堆在这里的呢？麟太郎痛恨那个连他长得什么样自己都不知道的人。最近常听人们说，日本人的道德水准江河日下，从这堆狗粪也可见一斑。
麟太郎蹲在地上，开始用方便筷往塑料袋里夹狗粪。最近排泄的狗粪还比较容易夹起来，很久以前排泄的已经干燥的，稍一用力就夹碎了。麟太郎觉得这样干下去是徒劳的，所以盯着什么也没夹起来的筷子发愣。通过了地方公务员考试，当上了市政府的职员的人，干的活儿竟然是蹲在大衔上夹狗粪！麟太郎觉得委屈得要命。
这活儿不应该是我干的——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狗粪夹不起来，麟太郎只好把敞开口的塑料袋放在狗粪前边，用方便筷往里扒拉。即便如此，那些已经干燥的狗粪也很容易被弄碎。
这时候，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从麟太郎身后走过。不善于跟孩子打交道的麟太郎又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孩子们停下脚步，开始嘲弄他。
“哇——狗粪！”
“真脏！”
“赶紧绕开吧！”
“那个人的工作就是打扫狗粪吗？”
“大概是吧。我爸爸对我说过，将来绝对不要做那种总是给人鞠躬的工作。不过，给人鞠躬也比打扫狗粪强得多啦！这种工作，我才不干哪！”
“我也不干！”
“还不如去死！”
都是些无情的不堪入耳的话。“谁愿意打扫狗粪哪！如果谁都不干这种肮脏的工作，倒霉的是大家，所以我在这里打扫啊！你们这些小毛孩子，懂个屁呀，少在这儿说这种话！”
麟太郎一生气，把方便筷往地上一摔，一瞪眼，站了起来，吓得那群小孩子尖叫着，撒腿就跑。麟太郎真想追上去，揪住一个孩子的脖领子去找他的家长，但他没有勇气那样做，只紧握双拳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了，可是他再也没有精神打扫狗粪了。确实如孩子们所说，干这种活儿还不如去死。坏人究竟是谁呢？就是那个把狗粪堆在这里的人。虽说公务员是人民的公仆，但也不能为那些道德水准低下的人擦屁股呀！
麟太郎把摔掉的方便筷捡起来，扔进塑料袋里，把袋口扎好，直起身子往回走。树根处还有很多狗粪，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干燥的狗粪，正如那个提意见的市民所说，一刮风就漫天飞舞。漫夭飞舞之后呢？不就无影无踪了吗？动物的粪总是要回归大自然的，就让它回归大自然吧。他一个大学毕业生，没有一丁点儿必要去打扫它！
麟太郎拎着塑料袋向市政府大楼走去。无处发泄的怨气堵在胸口，憋得他一边走一边在柏油马路上跺脚。

一2
今天风好大呀！三隅幸造一出门就感觉出来了。初春时节，经常有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大风，可是这个季节很少刮大风。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叫人都不愿意到外边去。不过，阿熊一点儿都不在乎，照样闹着要出去散步。幸造只好苦笑着跟阿熊一起出了家门。
人一旦有了所爱，最关心的就是所爱的健康。幸造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阿熊的健康。但是，这只能是隐藏在幸造心中的一个秘密。幸造干劲儿十足地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有关心过妻子和女儿的身
体。女儿要是感冒发烧什么的，照顾女儿的当然是妻子。妻子要是病倒了呢，幸造也不管，认为妻子那么大人了，自己还不能照顾自己呀！所以，现在幸造在子面前根本不敢说他天天  在关心阿熊的健康。
所幸阿熊身体非常健康，从来没得过病，简直就是一个充满了能量的肉球，一天到晚围着幸造嬉笑打闹，可爱的样子逗得幸造一天到晚眯缝着眼睛。小狗的爱情不含任何杂质，是非常纯粹的。理解到这一点以后，幸造对小狗比对人更能敞开心扉。
今天阿熊也不在乎大风，在前边拽着幸造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只要出来，阿熊就高兴。一看到它那质朴而天真的样子，幸造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一个可以无条件地把自己的爱情献上的对象，是一件无上幸福的事情。现在，幸造天天都能体会到这种
幸福。
每天散步走的都是一条路，到了那棵树下，阿熊一定要拉屎。
幸造习惯性地前后看看，才让阿熊排泄。养成这种小偷似的习惯，都是那个穿着时髦的小娘儿们给闹的。就是那种小娘儿们把日本搞奇怪了！幸造一想到这些就感到愤怒。为了不使日本变得更奇怪，绝对不能向任何人低头！幸造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阿熊在那棵树下大便之后，一身轻松地继续散步。幸造把狗粪留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罪恶感了。
没有什么值得强调的，幸造和阿熊又开始了安稳的一天。

一1
一群中年妇女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使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足达道洋他们一筹莫展。那天被包围过一次之后，道洋他们又开车去过好几次，每次都会碰上那群女人，无法进行街树检查。他们再三解释，不是砍伐前的事先测量，可女人们就是不相信。道洋第一次见识了没有理性，只知道感情用事的人们冥顽不化的本性。
“喂！道洋，巴士大街的街树还没检查吗？”经理石桥也为那条路上的街树检查问题担起心来。石桥是道洋的祖父的师弟，对道洋特别关心。造园技术的基本知识都是石桥手把手地教给道洋的。
“经理喜欢道洋胜过自己的儿子”，这句玩笑话在公司里尽人皆知。
与其说是玩笑话，还不如说就是事实，道洋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道洋决心不辜负石桥的希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庭园师。由于上班的时候可以一直戴着手套，他的洁癖症没有对工作产生影响，也就避免了证石桥感到失望的事态。但是，由于那些女人的抗议活动，道洋的工作第一次受到了妨碍，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对付。
“实在不行，下次我跟你们一起去吧。”石桥忧虑地说道。他大概认为这样拖下去永远不会有进展吧。
道洋听了，条件反射似的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您不用亲自出马，这个问题我们能解决。"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不能让经理面对那群不讲理的女人，这样就太对不起经理了。这时候的道洋打算采取断然措施，不顾女人的阻挠，坚决完成街树检查任务。实在不行，就去找市政府或警察商量对策。
“我倒有个主意：一大早就去。再有精神的大妈也不会一大早就到那里去的。”石桥向道洋提了一个建议。
道洋顿开茅塞，不由得“啊”了一声。对呀，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傻乎乎地每天都是大白天才开车过去，结果每次都被那些女人逮个正着。如果早晨七点左右过去的话，家庭主妇们肯定都在家里忙活呢。虽说还不到上班时间，偶然有这么一次也无所谓。
“真是个好主意！明天早晨我们就去！”
“是吗？对不起大家了，把那边的活儿干完就帮了我的大忙。”
“看您说的，这是我们的应该做的嘛！”道洋听石桥那样说，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他马上找同事们商量，说好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在公司集合，然后直奔巴士大街。开始大家还有点儿不高
兴，后来一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都同意了。
第二天早晨，道洋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时候，风刮得很大。自行车被侧面刮来的大风一吹，几乎掌握不住乎衡。这种日子要是出去给庭园里的树木剪枝，肯定很困难。街树检查倒是不怕刮大风的天气。
跟同事们会合以后，道洋开着小卡车直奔巴士大街。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同事一个劲儿地打哈欠，但道洋顾不上打哈欠，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因为他不敢确定那群闹事的女人一定不在现场。
“喂！果然不在！”来到巴士大街，车里的一个同事高兴地叫道。果然，那群不讲理的女人一个都不在。石桥的判断真准，道洋总算松了一口气。
“阎王不在，小鬼翻天！这回轮到我们了，赶快干活儿吧！’’车刚一停下，同事们就从车上跳下来，从车厢里把检查街树用的器具搬下来，开始工作了。
道洋拿着器具来到一棵树下，正要开始检查，忽然一股臭味钻进鼻孔，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泡狗粪。
这一看可不要紧，道洋立刻血压升高，心跳加快，额头上汗也冒出来了。道洋在心里嘱咐自己，一定要镇定。可是看到那泡新狗粪，好像还在冒热气，他不由得一阵恶心，差点儿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抱的道洋，狗粪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杀人的凶器。就是不看，臭味也能使他全身汗毛倒立。到底是谁干的这种缺德事呢？再仔细一看，不但有新狗粪，树根周围还散落着不少旧狗粪。
为什么市政府不派人打扫呢？道洋在心里埋怨起来。把狗粪留在这里的狗的主人、没有把狗粪打扫干净的市政府的职员，由于他们的懒惰而留在这里的狗粪，现在正折磨着道洋。肮脏的狗粪，以及不知道姓名的道德水准低下的养狗人，让道洋觉得恶心。
不行，他无法靠近这棵树！道洋不得不举起白旗，向狗粪投降。踩着狗粪检查街树，简直太可怕了。如果硬要靠近那棵街树进行检查的话，结果不是大叫着进跑，就是当场昏过去。这是超出道洋的能力的危险作业。
道洋也考虑过叫别的同事来检查，不过因为树下有狗粪自己就不想干，实在说不出口。道洋最年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叫他干才是正理，叫老同事过来是不合乎情理的。
这时，道洋忽然想起，这条路要被拓宽，街树都要被砍伐。虽说检查街树的任务应该不折不扣地完成，但完成了也是浪费人力物力。而且，只有这么一棵树没检查，也算不上太大的错误。现在又没被人监督着，跳过这棵树去也无所谓。
于是，道洋离开那棵树底下有狗粪的街树，检查下一棵街树去了。远离狗粪之后，道洋的血压和心跳都恢复了正常，呼吸也觉得畅快多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要想完全恢复平静，需要一分钟以上的时间。
一阵狂风吹来，头顶上的树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0
刚刚走出家门，一阵狂风吹在脸上，加山光惠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她戴的是隐形眼镜，狂风是隐形眼镜的大敌。如果吹进去灰尘，会疼得眼睛都睁不开。比起下雨天和下雪天来，光惠更怕大风天。
那么，戴一副普通眼镜不行吗？那可不行。光惠从小眼睛就不好，离不开眼镜。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的男孩子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眼睛猴”，那以后她就配了隐形眼镜，跟人见面的时候
再也不戴普通眼镜了，就连老公加山聪都没见过她戴普通眼镜的样子。
光惠返回家中，戴上了一副墨镜。那是一副专门为了对付这种时候买的镜片很大的墨镜。戴上墨镜，灰尘进入眼睛的概率就大大减少了。
“真讨厌！怎么刮这么大风啊？”光惠对婴儿车里的健太发牢骚说。健太会说的话还很少，听了妈妈的话也没搭腔。据说有事没事都跟孩子说话，会使孩子的语言中枢发达起来，所以光惠有事没事
鄱跟健太说话。
“可不能让小健的眼睛里进去灰尘。风太大了，妈妈把挡雨用的塑料布给你蒙上。"光惠先把车篷打开，然后蒙上了一块透明的塑料布。光惠不愿意打开车篷，因为那样就看不见健太那可爱的样子了，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光惠很不愿意出门，不过没有犹豫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离开了家。
光惠并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跟婆婆见面。每次跟婆婆见面之前，她都会感到忧郁。婆婆对他们一家那个星期天去公园玩儿非常不满意，但是由于加山聪跟母亲解释过，到现在为止，婆婆还没说过光惠什么。是真的想通了呢，还是记在心里了呢？表面上看不出来。正是因为看不出来，光惠才特别放心不下。
去医院要坐两站电车，下车以后还要用婴儿车推着健太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医院。虽然有公共汽车，但光惠不想坐，因为一些乘客或司机不给她好脸色看，甚至有的司机还大声斥责她，让她把婴儿车折叠起来。那样的话，就得一只手抱着健太，一只手扶着婴儿车，在车里站着。就那样，也没有人给她让座。想起这些令人心酸的遭遇，光惠宁愿推着健太走二十分钟。
忍受着猛烈的狂风，终于走进医院的大厅以后，光惠松了一口气。她摘下墨镜，装进眼镜盒里，一看表，离探视时间还有五分钟。
婆婆大概已经在公公身边了吧。虽说规定了探视时间，但一般家属提前半个小时进去，院方也不说什么。光惠觉得婆婆每天都来的话负担很大，劝她不用那么着急到医院来，但婆婆还是每天都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光惠觉得婆婆这么热情地看望公公有点儿怪怪的，但又不得不表示敬意。光惠忽然想：要是自己的丈夫病倒了，自己能这么热情地前来看望吗？
光惠把健太从婴儿车上抱下来，拉着他的小手往病房里走。
果然不出所料，婆婆已经坐在公公的病床边上了。坐在床上的公公看见光惠进来，含混不清地说道：“光惠来啦！给你添麻烦了，真过意不去呀！”光惠觉得，公公表示感谢的话语，是对她最高的奖赏。
“谢谢你，光惠！这么大的风，还带着小健，真难为你了。"婆婆今天心情不错。
光惠如释重负：“爸爸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需要我出去买点儿什么吗？”这是每次过来看望公公的时候必说的话，老一套了。
光惠倒是希望公公需要她出去买些什么回来。丈夫不在，跟公公婆婆长时间待在一起是一种痛苦。
“每次都让你挂念着，真对不起。不过今天什么也用不着买，坐下吧。”公公说话虽然还是含混不清，但是能听得出来说的是什么。公公是个爱说话的人，病倒以后话说不清楚，觉得很不好意
思，不愿意开口说话。后来医生说，越不说话就越不容易治好，最近他话多起来了。这是身体在逐渐恢复的表现，光惠为此感到高兴。
三个人随便聊了一阵。不过光惠没有什么新话题对公公婆婆说，冷场的时候还得想出话题来使对话进行下去，这叫光惠觉得很累。关于孙子的话题无可非议，所以光惠总是利用健太的话题来摆  脱窘境。
一个小时以后，健太开始闹脾气了。听大人们说话，健太觉得很没意思。这时候，光惠就带健太去医院的小卖部买点儿零食什么的。如果不是这样躲出去几次，喘口气，光惠真坚持不到最后。刚结婚的时候，光惠以为将来跟会公婆婆的关系就会像跟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关系一样了。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梦中之梦，永远不可能
实现。世界上的儿媳妇都像自己这样难以跟公婆接近吗？要想跟公婆把关系搞融洽了，是不是应该厚脸皮一些呢？
喘了几次气之后，吃晚饭的时间快到了。耽误了健太吃饭对孩子成长不利，于是光惠向公公婆婆告辞回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婆婆心情特别好，要请光惠一起吃晚饭。
光惠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想谢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警告她：不能这样做！婆婆特意请她吃饭，不假思索地加以拒绝不好。光惠觉得应该好好利用这种机会改善婆媳关系，于是就同意了。
为健太已经饿了，光惠就先带他去餐厅，先给他弄点儿吃的，让他先吃，顺便等着婆婆。十五分钟以后，婆婆把公公那边安排好之后，也进了餐厅。
“小健，吃什么呢？”婆婆愉快地跟健太打招呼。大概是因为公公的病情稳定了，所以婆婆才这么高兴吧。
这是自助餐形式的餐厅，婆媳二人轮换着拿了几样菜以后，开始吃饭。
“前些天，聪儿批评了我一顿，你听说了吗？”婆婆问道。光惠没想到婆婆会谈起这个话题，暖昧地笑了笑，又暖昧地回答说：“听说了一点儿。”
“被儿子批评，我觉得很新鲜，很好。我这个人经不住事儿，你爸得了这么重的病，对于我来说是头一回，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倒是想好好把握住自己来着，可还是没把握好。"
“碰到这么大的事，谁都会惊慌失措的，您够沉得住气的了。”
光惠连想都没想就表扬起婆婆来。虽然平时她并没有这样认为，但在这种时候，自然也就说出来了。是啊，婆婆也需要得到儿媳的肯定，这样的话才能沟通，儿媳也就轻松多了。
“光惠呀，昕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在这种时候啊，还得靠自己的亲人。可是我呢，恨不得什么都自己承担下来，结果弄得筋疲力尽，还对你说了那种不该说的话……”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婆婆那种谦逊的态度，反而使光惠惶恐起来。看来，老公跟他母亲谈得不错，很有成效。早就听人说过，婆媳关系搞不好，原因就在于丈夫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单从这一点来看，加山聪是一个靠得住的丈夫。以前光惠认为婆婆对儿子有过分的母爱，十分反感，现在真想为此向婆婆道歉。
婆婆说自己惊慌失措，并不是找借口，换上谁都会害怕，都会感到孤寂的。婆婆只有加山这么一个孩子，而作为记者的加山工作很忙，帮不上忙，多么叫人焦急啊！在这种情况下，婆婆说话带刺儿也就难以避免了。
不管怎么说，搞好婆媳关系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婆婆已经先认错了，光惠的态度也要改变。光惠第一次确信：虽然不能马上做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跟公婆在一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身心疲惫了。
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婆媳二人聊的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光惠觉得收获很大。健太开始打哈欠了，光惠跟婆婆告辞，准备带健太回家。婆婆说要再回病室去看看老伴，对光惠说了声“明天见”，高高兴兴地走了。
光惠用婴儿车推着健太走出医院一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依然很大。晚上戴墨镜很不舒服，戴上墨镜以后，会感觉视野变得很狭窄，但为了防止灰尘刮进眼睛，光惠还是戴上了。
狂风横向吹来，婴儿车似乎要被吹到天上去。光惠感到很恐怖，用双手用力向下压着婴儿车往前走。健太呢，很快就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公共汽车从身边开过去了。时间比较晚的时候，光惠也会坐公共汽车，可是往车上一看，人还是那么多，而且健大又睡着了，所以她就不打算等公共汽车了，推着婴儿车在便道上艰难地向前走去。
便道上种着一排街树。街树在狂风中摇晃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晚上听到这种声音叫人觉得害怕，光惠内心感到一阵不安。尤其是她还戴着墨镜，就更感到恐怖了。
又是一阵猛烈的狂风吹过来，光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光惠似乎听见狂风的怒吼声中还有一种吱吱嘎嘎的声音，但是为了防止灰尘吹进眼睛里，她还是闭着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忽然，光惠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物体正在迫近。她睁开眼睛一看，惊呆了。
一棵街树向光惠母子倒了下来。

1
榎田克子今天轮休。在百货商场工作的克子，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由于不是周末，不能约朋友出去玩儿，自己一个人逛街也没意思，她只好躺在沙发上从早到晚地看电视。
父亲去上班了，妹妹丽美去学校了，精力充沛的母亲上午就出去了。母亲有事没事都上街，要么逛商场，要么跟朋友聊天，反正是不在家里待着。克子虽然也很羡慕母亲和丽美，但要让她像她们那样生活，她绝对做不到。
中午，她一个人吃了一碗炒饭，继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下午四点多，母亲来电话说，她遇到了一个老朋友，要一起吃晚饭，今天给丽美做晚饭的任务就交给克子了。这种事常有，克子马上就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就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儿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饭是姐妹俩一起吃的。丽美一边大口吃着，一边说“真好吃！谁要是娶了我姐姐，肯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听了可爱的妹妹的这些话，克子当然不会不高兴了。
刚吃完晚饭，母亲又来电话了。这个电话让克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母亲说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让克子开车接她一趟。
这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事情！自从买了新车以后，克子尽量避免用车。倒车入库还是老难题，车库进不去就回不了家。家里人不顾克子的反对，买了那么大的一辆车，不开那辆车也是一种抗议。
“什么？叫我开那辆车去接您？我可开不了那辆车。"克子惊呼道。这个家里的人，怎么没有一个会体谅人的呢？说话也不考虑一下后果！像母亲这样厚脸皮的人，十个克子也抵挡不住。
“你这孩子，连你妈都不想接呀？我是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你说我除了克子以外，还能去求谁？”母亲软硬兼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真不去接就不合适了。自己的母亲嘛，有什么办法？克子很不情愿地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估计也不会从车里出来，所以她就没好好化妆，只抹了口红。
“妈妈让我去接她，我出去一下。"克子对躺在沙发上看杂志的丽美打了个招呼。
“姐姐再见！”丽美连看都没看姐姐一眼，只扬起手来摇了摇。
“在这个家里，吃亏的总是我！丽美赶快到考驾照的年龄吧！”克子又在心里发牢骚了。
车子发动起来以后，她慢慢地踩着油门，来到路边。今天路上的车还是那么多，她等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机会把车开到路上。一上路就比较顺利了，十几分钟就来到了母亲的面前。
“克子，谢谢你！”母亲上车以后，向克子表禾感谢，“这回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们家克子心眼儿就是好，妈妈最喜欢克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克子对母亲这种露骨的吹捧报以苦笑，拉上母亲往回走。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特别高兴，没话找话地跟克子聊天：“今天风真大。”

2
很长时间过去了，光惠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许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地上。狂风的怒吼声，她似乎也听不见了。光惠觉得不是自己失去了意识，而是时间停止了。
眼前的情景叫人辨认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情景异常到了大脑拒绝接受的程度。光惠的身旁倒着一棵街树。应该直立着的街树现在横躺在便道上。光惠只知道呆呆地看着那叫人难以置信的情景。
使光惠恢复了意识的，是母亲的本能。从来不离左右的健太的身影不见了。光惠似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并且发出流动的声响。
她慌忙站起来，大声叫着：“小健！小健！你在哪儿？”她的叫声很大，但听不到回答。健太到哪儿去了？光惠意识不到街树倒在便道上意味着什么，在四周到处找健太。
在树干的顶端，树叶当然比较茂密，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光惠的视线。再往前看，树叶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但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光惠忽然想到自己还戴着墨镜，赶紧把墨镜摘了下来。
她定睛一看，是健太的婴儿车倒在那里。光惠越过树干，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奔了过去。
到了近处才看出婴儿车已经被砸扁了，光惠倒吸了一口凉气。
绕到前面一看，健太还被支全带固定在婴儿车里。
“小健！”光惠大声叫道。
可是健太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鲜血汩汩地从他头上冒出来。
光惠不顾一切地用袖子捂住伤口，企图把血流堵住。血液是温热的，说明健太还活着，可是大量的血液叫光惠感到十分恐怖。
“小健！小健！你醒醒啊！”光惠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一边解开安全带，把健太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健太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救命啊！有人吗？孩子受伤啦！帮忙叫一下急救车！”光惠也没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就大叫起来。
人们围了上来。光惠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声“马上帮您叫”，但她没顾上向那个人道谢，只知道把全身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的健太紧紧地抱在怀里。

3
也许是因为刮大风吧，梗田克子觉得今天晚上的车比平时多。也许是平时走路回家的人都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了吧。车子走走停停，克子心里着急，注视着前方说道：
“今天车真多呀！”
母亲把话茬儿接了过去：  “就是的，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克子心里在想什么。母亲没有驾照，从来不开车，所以根本不理解开车的人有多么辛苦。克子当然不能这样责备母亲，只是对悠闲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羡慕不已。自己当初要是不考驾照，也就没有今天的痛苦了。
车子缓缓地向前移动，来到自家车库附近，克子顿时紧张起来。她掌心冒汗，口中发干，第一次开着这辆车回家的时候，怎么也把车倒不进牢库里去的记忆在大脑里复苏了，那简直就是永远不
能平复的精神创伤。克子历来讨厌那些不负责任的人，当时把车子扔在路中间不管的行动，连她本人都不敢相信。那种冲动在克子心中种下了一棵蒺藜，一直在刺痛着她。
那天父亲在车上，替她把车倒进了车库。今天父亲不在，母亲也好，丽美也好，谁也不能代替她，她只有靠自己了。由于过度紧张，克子觉得视野都变窄了。
离家越来越近了。糟糕的是，今天的车流量很大，这对于倒车入库来说是最恶劣的状况。从来不体谅别人的母亲也注意到克子很紧张，说了句“今天倒车入库够难的”。克子已经顾不上理睬她了。
克子早早地开启了转向灯，慢慢地踩刹车，跟前车拉开了距离。来到车库前面，克子把车停下，然后向右打方向盘，等着对面方向车道的车流出现空当。但是，从对面过来的车流根本就没有间断的意思。
“妈！下车拦一下对面的车！”平时都是叫丽美下车，可是今天车上只有母亲，克子毫不犹豫地向母亲下了命令。母亲好像想说什么，但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克子，就老老实实地下了车，举起双手使劲摇晃。对面的车停了下来。两个方向的车都停下来了。克子心想，不能给那么多人添麻烦，得赶快把车倒进车库里去，哪怕快一秒钟也是好的。
克子向右打方向盘，把车头扎到逆向车道，然后挂倒挡，慢慢踩着油门茌路边自家的车库里倒车。GPS的画面已经自动切换成倒
车画面，画面上的黄线表示车位现在到达的位置。现在，紧挨着那条黄线的是自家房子的墙壁。也就是说，再继续往后倒就撞墙了。
偏右了。在偏右的情况下，往前开的时候需要往哪边打方向呢？克子用已经混乱的大脑拼命思考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往左打”，结果再往后倒的时候，更偏右了。
克子又慌慌张张地往右打方向，没想到往右打得太多，还是倒不进去。没办法，她又往左打方向，往前开，再挂倒挡往车库里倒，结果又是差一点儿撞墙。
这时候，停下的车流后方开始有人按喇叭了。克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暗自叫道：“请大家再稍微等一下，我也想赶快倒进去嘛！”
当然，谁也没有听见克子心中的呐喊。而且，一个司机按了喇叭以后，又有好几个司机也开始按喇叭了，简直就是喇叭大合唱，吵得克子心烦意乱。
第四次往前开，她忘了换挡，车子继续往后倒，眼看就要撞到墙上了。克子一个急刹车，把车停下，用眼睛看着换上前进挡，再往前上。没想到这回踩油门踩猛了，一下子冲了出去。克子又是一个急刹车，她的身体猛地一下向前倾倒，要不是被安全带勒住，头说不定会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喇叭大合唱还在继续。克子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不停地喘着粗气。现在她已经不会思考了，跟以前同样的冲动支配了她，使她大叫一声跳下车来。外边的喇叭声听起来比在车里的时候凶猛十倍！克子用双手捂耳朵往家里跑去。先从这个可恶的现实中逃出去再说！
进家以后，她关上了大门。街上的喇叭还在歇斯底里地叫着。
克子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嘟哝着：“别叫了，别叫了……”

4
急救车怎么还不来呀？光惠都要急死了。健太无力地躺在妈妈怀里，头上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光惠将那条毛巾按在健太头上，毛巾很快就被链太的血浸透了。光惠觉得，从健太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正在把健太的生命夺走。
“大风把街树刮倒了。"一个声音传进了光惠的耳朵。
风把街树刮倒了？有这种事？光惠大脑的一隅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然而街树在便道上躺着，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便道边上是一个便利店的停车场。街树倒下的时候，那里没有停着车，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光惠本人也没有受伤，受害者只有健太一个。这个世界也太不讲理了！为什么只有健太？健太招谁惹谁了？光惠真想大声叫喊。
“急救车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光惠抬起头来，确实是急救车闪着红灯、鸣着笛开过来了。光惠不停地对被她抱在怀里的健太说：“急救车马上就来了，急救车马上就来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健太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光惠悲伤已极。
来的不只是急救车，还有两辆消防车。至于为什么还有消防车，光惠不懂。但她现在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只对从急救车上下来的急救队员说：“快送医院！”队员看了健太一眼，立刻把他放上担架。
光惠也跟着上了急救车。在车上，急救队员们给健太止血、包扎，还给他戴上了氧气罩。虽然急救队员们全力抢救，但光惠还嫌不够，还希望有进一步的救治措施。健太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医院就在附近吧？就在附近吧？”光惠知道公公就在附近的医院里住院，但是不问一下就是不放心。那家医院离这儿很近，如果送那家医院，健太就得救了。
“请您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确认！”一个急救队员朝光惠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哪一家医院可以收治吧。光惠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着。
这时候，光惠忽然发现急救车停了。为什么停了呢？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啊！
“为什么停车了？为什么？”光惠向另一个急救队员打听。
“也许是堵车吧。”
“堵车？’’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堵车？焦躁不安的情绪从身体内部侵蚀着光惠，很快就要把她的身体侵蚀透了。

5
今天来看急诊的也不少啊！久米川看了一眼候诊室，暗自长叹了一声。以前值夜班的时候总能跟护士在一起悠闲地聊天，可现在根本就不可能了。看夜间急诊的人越来越多的情况，似乎不只发生在这一家医院。这也是时代潮流吗？日本怎么老是朝着叫人讨厌的方向走啊？久米川的心情黯淡起来。
他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战争，好不容易考上了医科大学，又经过六年艰苦的学习才取得了医生的执照，当时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一定能过得轻松而快活，没想到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为了挣钱，他现在连睡眠时间都不能得到保障。都说医生是个好职业，也不知道人们是凭什么下这个定义的，真叫久米川觉得
不可思议。
久米川不想为了多挣点儿钱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久米川认为：医生这种职业是为了他人的身体健康而形成的职业，从事这个职业的人不应该以牺牲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所以他选择了当临时医生。临时医生收入谈不上高，但也不是太忙，收入和工作时间相比，还是可以让人接受的。
可是最近呢，久米川也成了一个大忙人，甚至认为医生就是一个为了他人的健康损害自己的健康的职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找个别的工作，做自我牺牲是他最讨厌的事情。医生就得为
了别人的健康牺性自己的社会，绝对是一个奇怪的社会！日本为什么是这样一个社会呢？久米川的思考又回到了出发点。
让久米川繁忙起来的是一些没有什么大病的年轻人。随着核心家庭①的增多，孩子们得不到有人生经验的老人适当的建议，稍微有一点儿小病就往医院里跑。但是，夜间到这个医院来看急诊的，大多是为了避开白天的人多拥挤，根本不考虑万一有了需要紧急救治的重病号该怎么办。这些人也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久米川并不是那种喜欢对别人的行动指手画脚的人，但他对这些特意等到夜里才来看急诊的年轻人感到十分气愤。他从来没有想过，别人自私的举动也会干扰他舒适的生活。
①  核心家庭，指两代人组成的家庭。不同于传统大家庭的是，核心家庭的成员是夫妻二人及其未婚的孩子。美国人类学家G．P．默多克首先提出了“核心家庭”的概念。——译者注
现在候诊室里的患者还没满，不过根据前几天的经验，患者还会陆陆续续地增加，简直就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水，怎么舀也舀不干。今夜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一个患者都没看呢，久米川就先觉得身心疲惫了。
“往里叫病人吧。"久米川向护士羽鸟招呼了一声。今天晚上的第一个患者进来了。先问诊，再看嗓子，再用听诊器听听，说一句“你这是感冒”，然后写病历、开药，就跟流水作业似的。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劲头，但也没什么责任，这是久米川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
就这样看了几个病人以后，羽鸟接了一个电话。久米川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羽鸟的脸色突变，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急重病号！大风刮倒了街树，把孩子砸成了重伤！”羽鸟叫道。
久米川没能立刻理解羽鸟的话。大风刮倒了街树？有那么脆弱的街树吗？如果说是大卡车撞到了街树，还容易理解，风刮倒了街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不过对于久米川来说，比起这些问题来，更严重的是“孩子”。
外伤属于外科，而久米川是个内科医生，外科不是他的专业。当然，消消毒、缠上绷带也不是不会，而如果是骨折或者需要做手术的重伤，他可就对付不了了。如果医院里还有外科医生在，那也好办，可要是没有呢，就得打电话叫外科医生到医院里来。是否需要叫外科医生，得由久米川来判断，这对于久米川来说，可是个沉重的负担。
“现在医院里有外科医生吗？”
“今天是外科医生学会开会，都不在。”
“学会？”那样的话，就更不好打电话叫外科医生来了。学会开会的日子不上班，特意把人家叫到医院里来，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孩子伤到了什么程度？”
“头部被砸伤，出血很多！”
头部被砸伤？这可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危险，必须采取所有手段进行全面检查。他作为一个门外汉，只懂例行检查，万一以后病情加重，他就会被追究责任。久米川想起了前些天跟羽鸟在一起议论过的那个被患者家属告了一状的医生。病人来医院的时候还活得好好的，回家以后却死了，结果就成了那个医生的责任。当时久米川就打定主意，万一遇到类似的情况，就拒绝诊治。患者方面虽然会生气，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不能不对自己采取保护措施。为了避免被告上法庭，不收治危险患者是最好的对
策。央部被砸伤的孩子，久米川只能说力不能及。
“你让他等一下。"诊疗室里有一个患者，在患者面前有些话不便说出口，久米川只能继续给那个患者看病。等那个患者出去以后，久米川才对羽鸟说：“外边还有不少患者等着呢，你就跟他说，咱们这里看不了。”
“可是，事故现场好像就在咱们医院附近。"
用手捂着话筒的羽鸟，脸上现出不安的神情。羽鸟一定在想，拒绝诊治，以后传出去就是大问题。但是久米川认为，收治的危险性更大。古人不是说“君子不近险地”嘛！把患者推到别的医院去，虽然也是问题，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有哪个医生因为这个被追究法律责任的，所以还是推到别的医院去为好。
“就算离咱们医院很近吧，可我是内科医生，头部被砸伤的孩子，我看不了。
“那就赶快把外科医生叫到医院里来……’’
“说什么哪！叫那个孩子一直等到外科医生来吗？反正我是看不了。外科医生到达医院以前，那个孩子要是死了，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那天在电视上看了那个新闻，你不是也说患者家属太过分了吗？我这儿侠肝义胆地救人，到时候他给你来个恩将仇报！
尤其是孩子，出了问题，家长很容易丧失理智。还是不要收治为好。”
“这样做合适吗？真的要拒绝？’’羽鸟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大概是因为觉得出事地点离医院很近吧。但是，把患者往较远的医院里送的情况多了去了。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离事故现场最近的医院里正好没有外科医生，患者只能自认倒霉。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拒绝了！不要紧的，别的医院会收治的。”久米川最后这句话，也是用来说服他自己的。让他诊治，不如让外科医生诊治，这也是力患者着想，这样做对于患者和他都是幸事。
久米川让羽鸟去对付那个电话，自己把下一个患者叫了进来。一看那个患者的脸色就知道，也是感冒。但是，久米川现在的心情跟刚才大不一样了：刚才是那么生气，现在一点儿都不生气了。
只患感冒就跑到医院里来看夜间急诊的患者们，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们！

6
“什么？不行？为什么？看急诊的患者太多？绝对不行吗？”
听到那个打电话的急救队员这样说，加山光惠不禁瞠目结舌。
“不行”是什么意思？急救队员难道不是在给医院打电话吗？
那个急救队员马上又拨了一个电话。光惠急于知道联系的结果，也顾不上对方正在打电话了，忍不住问道：
“附近的医院不收治吗？为什么？那家医院不就在附近吗？”
“说是看急诊的患者太多，而且没有外科医生。没办法，我再联系别的医院吧。"
联系别的医院？健太头部受了重伤，得争分夺秒啊！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联系别的医院呢？这么近就有一家医院，为什么非要跑到别的医院去呢？
光惠希望急救队员再耐心说服一下那家医院，可是见他已经接通了另一家医院的电话，就没有再说什么。急救车还是一动不动。
堵车也不能堵成这样啊！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光惠实在忍不住了，用充满不安的口吻央求道：
“麻烦您给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车怎么还不动啊？”
一个急救队员靠近驾驶室后方的小窗户问司机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个急救队员回过头来，皱着眉头对光惠说：“司机也不太清楚，好像很多人都很生气。据说是有一个人把车丢在马路中间不管
了，把上行下行全都堵住了。"
“把车丢在马路中间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急救队员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快点儿，快点儿啊！不管是谁，快来帮帮我们娘儿俩吧！健太的脸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光惠真想伸出手去摸摸健太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健太的小手凉得几乎都感觉不到体温了。光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7
母亲又在用电话跟朋友聊天。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的小林麟太郎听着那些无聊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第一次听母亲打电话的人肯定觉得吵得要命，但是麟太郎已经跟母亲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了。把母亲的声音从耳朵里弹出去，把电视里的声音一字不漏地接收进来，是麟太郎多年练就的一门技术。
“喂！太郎，出大事了！大风把树刮倒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麟太郎身边。
麟太郎不错眼珠地看着电视画面，随口问道：“风把树刮倒了？
台风来了吗？”
今天的风确实很大，不过要说是台风，只能说太夸张了。母亲到底是从哪个朋友那里听来的这个荒唐的消息呢？风把树刮倒，要是在没人管的森林里还有可能，在人们生活的区域里非常少见，特别是街树，最近刚刚做过检查，更不可能被风刮倒。
母亲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台风没来，不过树确实是倒了。大概是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吧，我也不太清楚。"
“突然刮来一阵狂风？”麟大郎还是觉得这事有点儿蹊跷。不过，比起树被风刮倒的事情来，接着看那部渐人佳境的电视连续剧更重要。
“喂，听我说话呢吗？说是街树被风刮倒了，这跟你的工作是不是有关系啊？”
“街树？”麟太郎听了母亲漫不经心地说出的这句话，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脸转向母亲。
母亲见儿子理她了，很高兴，脸上露出跟谈话内容很不相称的笑容：  “是的，巴士大街的一棵街树倒了。那边的街树是你们负责吗？”
“巴士大街？妈，您这话是真的吗？”麟太郎怀疑自己的耳朵。街树管理也是道路管理课的工作，如果是街树倒了，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好像是真的。我那个朋友说，刚才她亲眼看见的。"母亲不知道儿子狼狈的心情，由于自己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脸上浮现出自鸣得意的神情。
麟太郎从沙发上欠起身子，问道：“有没有砸着人？”
“据说是砸伤了一个小孩子……”
“有人受伤了？”这是最坏的结果。麟太郎在心里祈祷着，但愿这个消息不准确。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的是向上边汇报，麟太郎一个人是处理不了这件事的。
本来想向课长汇报的，可是他拿起电话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课长的电话号码。没办法，记事本里有上村的电话号码，就给上村打吧。上村一听是麟太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辟太郎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听上村说话的口气，好像还不知道巴士大街上倒了一棵街树的事。
“上村先生，不得了啦！巴士大街的街树倒了一棵！”
“街树倒了？快跟我详细说说！”
麟太郎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消息对上村说了一遍。
上村半天没说话。也许他是因为太吃惊了，连思考的能力都没
有了吧。沉默了三十多秒钟，上村总算说话了：
“……这个嘛，我先向课长汇报一下，然后去现场看看。”
“那，我也到现场去。我家离现场比较近，我大概比您先到。"
“好的。那样的话，这个……对了，这个不用我嘱咐，你也知道，到了现场，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市政府的职员，权当是看热闹的。”
“明白了。"
到底是上村，想得就是全面。麟太郎一边在心里表示敬佩，一边挂断了电话。
“妈，我过去看看。”麟太郎站起来对母亲说道。
母亲已经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了，不安地看着儿子：“不要紧吗？你不会被伤着吧？”
“您放心，不会的。"麟太郎认为自己不应该负什么责任，有责任的应该是承包了巴士大街的街树检查的公司。麟太郎感到非常气愤，虽然是那个公司的人偷懒，但将来受到整个社会谴责的是道路管理课。课长那张苦涩的脸浮现在麟太郎眼前。
麟太郎换上衣服，走出家门，骑上自己那辆小摩托车，直奔现场。他已经洗了澡，所以觉得外边挺凉的。他心想，可别为这事感冒了，那可就吃亏了。风还是很大，天上的云彩被风吹着，移动得飞快。
十五分钟以后，，麟太郎接近了巴士大街。这边拥堵得很厉害，大概是警察对现场附近实行了交通管制吧。不过麟太郎骑的是一辆小型摩托车，见缝就钻，很快就来到了现场附近。
这边堵得更厉害，连麟太郎的小型摩托车都开不过击了。从这里可以看得见警车和消防车，离现场应该不远了。于是，麟太郎关掉摩托车的引擎，推着它在便道上走。他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然后徒步向现场走去。
便利店前边聚集着一群人。麟太郎见状，心里感觉很不舒服。
那个便利店前边有一棵街树下边堆着狗粪，自己先后打扫过两次，第二次还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嘲笑，也没打扫完就跑回去了。难道就是那棵树？蘑太郎心里感到一阵恐怖，急忙向人群靠近。
还真叫麟太郎猜中了，倒下的就是那棵树下堆着狗粪的街树。
麟太郎慌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没有把狗粪打扫干净，跟街树被风刮倒，应该没有因果关系。虽说跟自己有些关系的街树倒了，并且砸伤了人，心里会有些别扭，甚至免不了做噩梦，但完全没有必要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
麟太郎分开人群，走进去一看，只见那棵街树完全倒在地上，树根也完全暴露出来了。平时需要仰视的街树，现在得俯视，眼下的光景叫麟太郎感到很不舒服。
说是有个小孩子被压在了倒下的街树下面。如果孩子受了重伤，那么地面上应该有血迹，但是麟太郎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发生过惨剧的痕迹。看来，砸伤了孩子只不过是谣言。不管什么事情，有没有人员伤亡，对于其严重性的判断是截然不同的。麟太郎的心放下了一半。
当然，这个事故肯定是个不小的问题。毫无疑问，市交通管理课会被追究管理责任。刚刚检查完的街树就倒了，只能认为是由于承包这条街上的街树检查的公司偷懒。交通管理课到底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呢？如果承包街树检查的公司犯了致命的错误就好了！看着倒下的街树，麟太郎想的只有这一点。

8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经理石桥的名字。造园这种职业，很少会有紧急情况，所以这么晚了经理还来电话的事情，以前一次也没有过。足达道洋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出大事了，街树倒了一棵！”果然，石桥用非常严峻的口气告诉了道洋这样一件事。
道洋张口结舌，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不只是倒了，还砸了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石桥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分明是在等着道洋开口说话。
“是哪条路上的？”道洋总算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他的声音沙哑，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谁在说话。
“巴士大街的。”
从石桥来电话的那一刻起，道洋就知道不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道洋还是期待着经理是想找他随便聊聊。然而，石桥说的这件事不单单跟公司有关系，而且跟道洋个人有关系。
“被砸的那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如果出了人命，该怎样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道洋根本无法想象。
石桥用忧郁的声音回答说：“还不知道，只知道急救车正在把伤者往医院里送。"
还不知道！这只不过是把直面严酷现实的时间往后拖一段而已。过了一阵，道洋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呆住了。
石桥显得有些急躁，连续“喂”了好几声：  “你在听我说话吗？倒了的那棵街树是便利店前边的那棵。是谁检查的？”
“便利店……前边……”狗粪的臭味瞬间在道洋的记忆中苏醒了。当时，道洋忍受不了那些混在空气里飞进鼻孔的不洁粒子，无法靠近那棵街村。正是那棵街树倒了。
“如果是便利店前边那棵，大概是我检查的。”道洋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蒙混过关，便老老实实地回答。
石桥沉默了好一阵，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为什么？为什么没检查出来？”
“对不起，我——”只说了这么几个字，道洋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只说自己有洁癖症，不能靠近那棵树，是绝对解释不清楚的。首先，在做这种解释之前，连道洋本人也不知道经理会不会相
信他。因为有狗粪就没有给那棵街树做检查，这种说法只能被认为是为自己偷懒找借口。道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石桥把一开始说过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刚刚做过检查的街树倒了，而且砸伤了人，这对于一个造园公司来说是致命的错误。道洋完全可以想象到，石桥那张脸已经变得
铁青了。
“对……对不起……”除了道歉的话，什么都不能说，叫人窝心；不管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更叫人窝心。
石桥又叹了一口气，要求道洋说明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你会犯这种最低级的错误。是不是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隐情？有的话，就说出来！”
如果继续保持沉默，那么就是对石桥不诚实。但是，自己的洁癖症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理解的，想想妻子泰代的态度就知道了。
就连每天都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泰代对他的病都不能理解，就更别说别人了，所以只在电话里解释是无法让石桥接受的。
“对不起，我……确实有事瞒着您……可是，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请允许我改天给您解释。"
“那你马上过来给我解释！’’
“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道洋拒绝石桥的命令，道洋必须在石桥面前下跪道歉。他挂掉电话，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从丈夫的电话里，泰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非常担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现在没有时间做详细说明，道洋只说了句“树倒了”，就把惊得呆住了的泰代扔在家里，奔出了家门。
道洋决定在去石桥家之前，先到现场看看。让石桥在家里等，虽说有些不妥，但他还是绕到巴士大街去了。前往巴士大街方向正好顶风，自行车蹬起来比平时重了数倍。
风太大了，老天爷好像不想让道洋到达巴士大街似的。经过一番苦斗，他总算来到了现场附近。从远处望去，便利店前边的街树确实是少了一棵，而且那边聚集着很多人，还有警车和消防车，看上去气氛很紧张。道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自行车放下，向聚集在现场周围的人群走去。
街树不是倒向马路，而是倒向便道，倒在便利店的停车场上。
没有车辆被街树砸坏，造成的损害似乎不是很大，道洋稍稍有些放心。剩下的问题就是人伤到什么程度了。
道洋站在人群后边，踮起脚尖往里看。那棵巨大的街树就像是被巨人之手拔了出来，连树根都露出了地面。当时如果好好检查一下的话，也许能防止事故的发生。
道洋把脸转向树冠那边。如果被街树砸到的人伤得很重，应该留下某种痕迹，但是地面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惨状。也许人伤得并不重，道洋又放心一点儿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于是道洋就向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打听：
“听说有人受伤了，是吗？”
“可不是嘛！”那位中年妇女看上去是个快嘴大妈，“是个小孩子，真可怜！”
“小孩子？”道洋听了，心里一阵疼痛。
中年妇女没有注意到道洋的反应，继续说道：“婴儿车都被砸飞了，也不知道车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还在坐婴儿车的孩子，也就跟道洋的儿子差不多大。由于自己的洁癖症，跳过了这棵街树，结果让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受了伤。想起那孩子的父母有多么伤心，道洋更加痛恨自己了。孩子万一被砸死了，说多少道歉的话也无济于事。孩子千万不要伤得太重啊！道洋在心里拼命祈祷着。
道洋把视线再次转向树根。由于树根整个都出来了，树根处的狗粪踪影皆无。“如果没有那堆狗粪……”这句话在道洋的脑海里回荡着，挥之不去。

9
“喂，你知道了吗？”
听筒里传来静江的声音。什么“知道了吗”？田丸花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静江这个人脑子转得太快，说话总是这样，认为她一说什么，别人就能理解。在静江面前，田丸花经常不懂装懂，可是今天这个电话实在无法装作听懂了，就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树倒了！树！”不知道为什么，静江今天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过的。似乎某种东西使静江发慌，至于是什么东西，田丸花判断不出来。
“树？”田丸花觉得有些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听不懂啊？那里的树，就是我们反对砍伐的那些树！”静江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哦，那些树啊！”田丸花总算明白了，是自己经常去的地方的树倒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确实有点儿后怕，不过静江用得着这么慌张吗？树倒了，那是因为它的寿命到了。被人砍伐之前享尽天年而死，对于那棵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想到这些，田丸花不紧不慢地说道：“树倒啦？也是，今天刮大风嘛！”
静江更加急躁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慌不忙的？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你难道不懂吗？树倒了，把人砸伤了！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
自己理解能力太差，让静江生气了，田丸花马上就畏缩起来，她不想让静江认为她是傻瓜。被静江看不起，被静江等人排斥在外，是田丸花最害怕的事情。此刻，她不明白静江气势汹汹地叫嚷的理由，只好尽量用一种不会惹静江生气的口气试探着帮腔：
“有人受伤啦？真够倒霉的。"
“现在不是你同情别人的时候！”静江对田丸花这句话很不满意，大吼一声之后就沉默不语了。田丸花被这种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拼命在脑子里搜寻弥补的方法。静江沉默了一阵之后，又说话了：
“田丸太太，你知道我们干了些什么吗？是反对砍伐那些街树的运动！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那些街树被砍伐了，就不会有被大风刮倒的事情发生，也不会有人被街树砸伤！”
“哦……”田丸花总算明白静江为什么这么狼狈了。不过，田丸花根本就想不到那么多。大风把街树刮倒了，不管怎么说，都只能是天灾，自己绝对没有责任。想到这里，田丸花对静江说道：
“不过，就算我们没有反对砍伐街树，那砍伐也是将来的事情！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嘛！”
“田丸太太，你忘了吗？是我们拦住那辆小卡车，把它轰走的……”静江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田丸花心里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依煞想不明白，把那辆小卡车轰走有什么问题。这时，静江又说话了：
“那个坐在那辆小卡车里的人不是对我们说过吗？他们是去检查街树有没有生病的。要是树有病，说不定哪天就会倒下来，要出大事的。如果他们真是去检查街树是不是有病的，那么我们就妨碍了他们工作。如果我们不妨碍他们工作，病树也许就被检查出来并采取了不让人靠近等防范措施，也许就不会有人受伤了。我们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啊……”田丸花大吃一惊，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比起有人受伤这件事情来，使田丸花受到更大冲击的是静江说“我们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这句话时那沉重的语气。田丸花一直以为把一切都委托给静江她们，就会顺利的。对于田丸花来说，听静江这样说，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似的。静江说“糟糕”，就一定是很糟糕，这可怎么办哪！
“那……怎……怎么办？”田丸花陷入了恐慌状态，语无伦次起来。她感到恐怖，好像警察马上就要来逮捕她似的。就算不逮捕，受害的人也有可能会提起民诉讼。那样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老公在公司里的地位说不定也会为此而受到影响。老婆参加了那么愚蠢的反对运动，蠢老婆的丈夫在公司里就会威信扫地。问题的严重性还不仅仅是这些，女儿佐绪里将再也不会尊敬她这个母亲，从此就会更加蔑视母亲的生活方式，对母亲的看法就永远也改变不了了。
田丸花心烦意乱，头都大了。
“田丸太太，你听好了。”把田丸花拉回到现实中来的，是静江那毅然决然的声音。田丸花就像抓着一条救命的绳索似的，紧紧地握住听筒，使劲把受话器按在耳朵上。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肯定有人知道我们的反对运动，并且认为我们的运动有问题。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不能承认！咬定一旬话：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记住了吗？现在只能这样做了。也就是说，老老实实躲在家里等着这件事平静下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田丸花结结巴巴地答道。她也认为现在只能这样了。可是，这样做能对付过去吗？她表示怀疑。尽管怀疑，也只能按照静江的指示去做，不能因为自己轻率的行动给家人带来麻烦，田丸花决心尽可能厚着脸皮渡过眼下的难关。
“总之，不要靠近那条路！如果有事一定要到那边去不可的话，也要绕开那条路，不要怕绕远！记住了吗？”
“……记住了。"田丸花勉强答应了静江的叮嘱。但是，静江的最后一条指示，执行起来非常困难。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不亲眼看看，对于好奇心极强的田丸花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她心里很清楚，静江的指示是正确的，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跟静江通完话以后，田丸花立刻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幸运的是，丈夫和女儿都还没回家，不用编造这么晚了还出去的理由。
白天一直都在刮的大风，到了晚上没有一点儿减弱的意思。就是大风把街树刮倒了！想到这里，田丸花痛恨起大风来。她缩着脖子，顶着大风往巴士大街方向走去。
平时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她走了二十分钟才到，一个原因是风大；还有一个原因是离巴士大街越近，人越多，越混乱。田丸花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往里挤，不看个究竟她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回家的。
她挤在人群里，听见人们议论纷纷。根据人们的议论，田丸花了解到，被砸伤的人是一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孩子。太可怜了！田丸花不禁皱起了眉头。
田丸花个子矮，不挤到最前面去就看不见，于是她就拼命往里挤。要是在平时，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可是今天，她也顾不上害羞了，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使劲往里挤。周围的人对她很不满意，甚至有人露骨地咋舌。田丸花假装没听见，还是拼命往里挤。
她挤到前边一看，街树不是被拦胺折断的，而是被连根拔起的。这棵街树是病树吗？她想知道街树倒下的原因，可是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人议论街树倒下的原因。不过，田丸花也很明白，如果是一棵没有问题的街树，是不会轻易被风刮倒的，看来还是因为把检查街树的人轰走了，使他们没能及时检查造成的，自己还是有责任。然而，巨大的街树倒下之后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惨状，怎么也无法跟她田丸花联系起来。
“请问，街树倒下的时候，您看见了吗？”突然有人拍了拍田丸花的肩膀，问道。
田丸花被吓得小声叫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脸色很难看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田丸花被对方的气势镇住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突然想起了静江教给她的台词。静江刚才在电话里叮嘱过她，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脱口而出：“没……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静江的指示，成了田丸花的主心骨。
“对不起。”那个男人向田丸花鞠了一个躬，就又找别人打听去了。也许是受伤的孩子家里的人吧！田丸花再去看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田丸花匆忙离去。静江说得太对了，千万不要靠近现场，田丸花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后悔。

10
县警察本部发来一份传真，记者部主任海老泽看过之后，喊了一声：“街树被大风刮倒了一棵！”加山聪正好手头上没有急着处理的事情，应声说：“我去吧！”记者部人手不多，人人都是多面手。
加山行动敏捷，是当新手的时候锻炼出来的。
加山问海老泽：“出事地点在哪里？”海老泽在一张纸条上迅速写下地址，递给加山。加山又问“有没有伤亡”，海老泽说“好像有一个孩子受伤了”。加山也没往深里想，就出发了。
事发现场离报社不远，加山决定走着去。今天刮了一天大风，听说有的火车都囚受到影响而晚点了。街树被风刮倒，恐怕是因为风太大了吧。孩子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孩子的伤势跟新闻报道的写法有着密切的关系。
现场已经有很多人在围观了。为了不让看热闹的人靠得太近，警察用绳子拉起了警戒线。路边停着警车和消防车，气氛看上去很紧张。加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后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只见有一棵街树被连根拔起，倒在便道上，恐怕是因为树根腐烂了。虽然加山对树木没有什么专门知识，但眼下这种状况只能说是树根有问题。这也不是人为造成的事故，只不过是因为街树病了，所以只能说那个被砸伤的孩子太倒霉了。
加山在采访开始之前，先竖起耳朵听看热闹的人们在议论什么，因为这里边也许有人看到了街树倒下来时的情景。如果能采访到那样的人，新闻报道就会显得非常真实。地方性报纸虽然不得不使用通讯社统一下发的稿件，但在报道本地发生的事件或事故时特别下力气，这样才能体现地方报纸的特色。
“……真可怜……”一阵风把这句话刮进了加山的耳朵里。加山赶紧把脸转过去，寻找说这句话的人。他很快在人群中发现，有两个中年妇女在对话，便靠近那两个中年妇女，听她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这么大的树倒下来，谁也没辙……”
“可不是嘛！自己没被砸着就是万幸了。”
“不过，自己没被砸着，孩子受了重伤，心里更难受……”
“那是当然了，还不得急疯了。"
加山听到这里，认为是插话的好机会。这两个中年妇女之中，可能有一个发生事故时就在现场，这是采访的最佳人选。
“对不起，我是报社的记者，负责采访这次事故。能问二位几个问题吗？”加山说着，把名片掏出来，递了过去，并鞠了一个躬。
两个中年妇女吃了一惊，看看名片，“啊”了一声。俩人互相推让了一阵，终于推举出一个代表，转向加山问道：  “你想问什么？”
加山再次鞠躬：“您在这棵街树倒下来的那一瞬间，看见什么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我没看见。那时候我正在那个便利店里买东西，忽然听见一声巨响，赶紧跑出来一看，看见这棵街树倒了，吓死我了！”女人大概以为自己的话会被记者引用吧，连说带比画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这么说，您看见有人被砸伤了。听说有个孩子受伤了。”
“对对对，一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孩子被砸伤了。真可怜！’’
“真可怜”，刚才被风刮进加山耳朵里的就是这句话。如果孩子坐在婴儿车里，就一定有推婴儿车的人。根据刚才听到的对话，推婴儿车的人好像没有受伤。
“跟小孩在一起的是小孩的母亲吗？她没受伤吗？”
“我没有跟她说话，但是我听见她叫喊的声音很大，好像是没有受伤。”
“叫喊？叫喊什么来着？”
“她大叫：  ‘救命啊！有人吗？孩子受伤啦！帮忙叫一下急救车！’脸色都不对了。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大树砸伤了，谁不着急啊！”
“孩子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头在哗哗地流血，肯定不是一点点擦伤，至少我没看见那孩子睁开眼睛。"
“头上流血了？”加山听了这话，心想，那肯定是重伤。送到哪家医院去了呢？这个问题，以后再找有关方面打听吧。
“除了那母子俩以外，没有其他人卷入这次事故吗？”
“好像没有。我从便利店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母亲拖着孩子大叫‘小健’，他们母子身边倒着这棵大树。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小健？”这时候，加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到有了这种不祥的预感都在不慌不忙地采访，加山后来想起来就觉得难过。作为一个父亲的直觉，在那以前根本没起作用。
“那孩子有多大？”加山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女人吓了一跳，谨慎地回答说：“一岁到两岁吧！，对，也就是一岁到两岁，我看得也不是特别清楚。"
“孩子的母亲长什么样？瘦还是胖？年轻不年轻？”加山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记者在采访了，但他由于太关心健太母子的安全，顾不上考虑说话的态度了。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说：  “嗯——不能说胖，好像是瘦瘦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不能说特别年轻，但也不能说年龄很大了。"
“三十岁左右，瘦瘦的……”加山慌了。孩子的年龄，母亲的年龄和身材，跟健太和光惠完全一致。加山无法继续采访下去，慌慌张张地对两个中年妇女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那两个中年妇女好像说了些什么，加山根本没听见。
离开人群，加山立刻开始拨打光惠的手机。光惠的手机没人接，只有请对方留言的录音。加山留言，让光惠立刻来电话。挂断之后，他立刻打家里的座机。
平时这个时间光惠肯定在家，可是家里的电话却没人接，也是请对方留言的录音。加山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大声叫道：“光惠！快接电话！”
从加山身边经过的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他根本不予理会。
再打光惠的手机，这回光惠接电话了。
“喂……”光惠说话的声音很诋，就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加山真不敢问健太的事，那叫他感到恐惧。但是，不问怎么行呢？眼下只能暂时把恐惧心理压下去。加山大声问道：
“你在哪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健太没事吧？”
“对……对……不起……”光惠突然哭起来了。
光惠是个刚强的女人，很少哭泣的。这一哭对加山的打击是巨大的。一定是健太出什么事了！
“健太呢？健太怎么样了？”
“现在……在急救车里，还没到医院呢。"
被街树砸伤的孩子果然是健太！虽然已经确认是健太了，但是光惠的话造成的冲击还是在他心底继续扩张，使得他对光惠的解释感到不可理解。
“还没到医院？这是为什么？医院不就在眼前吗？”加山知道，父亲住的那家医院就在事故现场附近，如果把孩子送到那家医院去，早就接受治疗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哪？
“说是那家医院看急诊的病人太多，忙不过来。正在联系别的医院，还没联系上。”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头部受了重伤，却连接收的医院走都联系不上，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健太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他头部受伤了。"
“一动都不动，小手也越来越凉。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光惠感到的不安，通过电话传给了加山。关系到儿子的性命的严重问题产生了，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干，只能通过手机瞎嚷嚷。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遭受任何酷刑都要难受。
“攥着健太的手，抱着他，不要让他的体温继续下降，绝对不能让健太死！”
“我一直攥着他的手呢！可是，越来越……”光惠话没说完就不往下说了。
越来越什么？加山想问，可是又觉得害怕，不敢问。他听见了一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还以为是手机出毛病了，后采才意识到足自己的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千万不要让健太死了，求求……”加山是在求光惠，还是在求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加山说了句“到了医院来电话”，就把电话挂断了。他身上的力气突然一点儿都没有了，脚下一软，靠在身后一辆停着的汽车上，整个身子向下滑，蹲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加山心里除了绝望就是这样一个疑问。紧接着，疑问就像发生了化学反应似的转化成了愤怒。一定要弄清楚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健太受伤？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健太受伤以后得不到及时医治？一定要弄清楚！加山认为这是义不容辞的。
加山站起来，重新回到看热闹的人群里，他要找到一个亲眼看到了街树倒下的人。他一个挨着一个地问人们是否看见了街树倒下的情景。加山的表情一定很吓人，被问到的人都吓得往后退，连连摇头说“没看见”。加山鞠躬致谢之后，继续往下问，大家都说没看见。
后来加山意识到，站在后边的人都是来得晚的人，问也是白问，于是就拼命往里挤。他挤到里边之后，拍了拍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的肩膀：
“请问，街树倒下的时候，您看见了吗？”
也许是他拍人家的肩膀的时候太用力了吧，胖女人回过头来，吓得叫了一声，并且使劲摇着头说：“没……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加山向胖女人鞠了一躬，然后去问下一个人。那个胖女人也许被加山吓着了，马上就离开了事故现场。加山并没有注意到胖女人的态度有些反常，就连胖女人长什么样都很快忘记了。

11
国内新闻之后是本地新闻，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介熟悉的画面。这是哪儿呢？三隅幸造一时想不起来了。以前幸造曾经为自己的记忆力感到骄傲，可是六十岁以后，不但身体衰老了，连记忆力都衰退了。他说起话来经常“那个……那个……”的，半天都想不起想说的事情来，老伴儿经常笑话他：“哪个呀？”于是幸造就用拳头轻轻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本地新闻报道的是街树被大风刮倒的事情。刚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幸造吃了一惊！今天的风有那么大吗？今天清晨带着阿熊去散步的时候，也没觉得风大得叫人受不了，自然灾害真是可怕！
电视画面上，拿着麦克风的现场播音员身后是一棵倒下的街树。看热闹的人很多，人群后边是一个便利店。虽说全国的便利店都是一个模样，但是周边环境并不一样。幸造看着看着，忽然想起
来了，是附近巴士大街上那个便利店。
“老伴儿啊，出事的地方离咱家不远！”幸造对厨房里的老伴儿菊江喊道。
菊江答应了一声，用围裙擦着手，走到电视前边：“啊，真的呀！附近出了这种事，还真不知道。"
“我每天跟阿熊散步，走的就是那条路。那条路上的街树倒了，真叫人不敢相信。"幸造今天早晨还走过这条路，还让阿熊在那里拉了一泡屎，如果那时候街树倒了可就糟了。想到这里，幸造感到十分后怕，同时又感到十分幸运：自己没被倒下的街树砸着，真是太好了。
“受伤的是个小孩子，真可怜！”菊江听了现场播音员的报道，同情地说。
还有人受伤？幸造也觉碍很遗憾。不过，幸造除了同情被砸伤的孩子以外，想得更多：“不过，刮这么点儿风街树就倒了，那树也太不结实了吧！’’
“真可怕。”
“街树管理由市政府负责，肯定是因为他们在工作中偷懒，没及时检查。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造成了孩子受伤，简直是岂有此理！最近这政府机关啊，没干过一件好事！也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幸造越说越气愤，简直就是义愤填膺了。尤其是受到伤害的是个小孩子，就更不能原谅！

12
石桥的脸绷得紧紧的。本来匠人味儿十足的石桥脸上就很少有笑容，但今天晚上的表情跟平时那总是板着的面孔不是一回事。在道洋看来，石桥在掩饰内心的惊慌，才使表情变得如此僵硬。石桥一见道洋，便说了声“进来吧”。道洋鞠躬之后，迸了石桥的家。
石桥的老婆是公司的会计，道洋当然认识，但她现在不在客厅里，一定是石桥叮嘱过，不让她出来。哪怕出来倒茶也会让道洋感到难堪，最好只有两个人。道洋打心底里感谢石桥想得周到。
“那棵倒了的街树，我刚才去看过了。"没等石桥开口，道洋先说话了。
石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只有眉毛动了一下。
等石桥说话，道洋又说：“是我负责检查的那棵树，不……是我没检查的那棵树。”
“没检查？”石桥紧皱眉头，“没检查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想偷懒，是检查不了。"道洋跪在榻榻米上，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撑着大腿。他对公司里的人们说，自己的手因为皲裂得厉害，抹了药膏。此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说说理由吧。’’石桥催促道。
道洋举起右手，张开手掌。“我有病，心理疾病，我的手不能接触任何东西。"说完，他静静地等着石桥说话。
石桥看了看道洋的手，然后把视线移到道洋脸上，一句话都没说。
道洋心想：“经理大概不相信我吧。"
“……这个我早就想到了。"石桥终于说话了。
石桥的话叫道洋感到很意外。早就想到了？也就是说，石桥知道他有病？道洋表情愕然。
石桥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早就发现你有点儿奇怪了，不过一直以为你是皮肤病，还想过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呢。看你也不影响工作，就没说出来，没想到你是心理疾病。你不
好意思说出来，是吧？”
“……对……对不起……”道洋原以为能瞒住石桥，看来自己是大错特错了。除了石桥，别的同事一定也发现了。石桥为道洋担心，道洋却不知情。早知道是这样，应该早些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大家，求得大家的理解。
“皮肤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因为用肥皂洗手次数太多，皮肤皲裂了而已。问题是我的心病。在我眼里，什么东西都是脏的，不戴手套不敢碰。"道洋再也不管把自己的心理疾病说出来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了，一口  l把被疾病困扰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石桥在听的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脸上不时地露出惊愕的神情。听完道洋的述说，石桥呆呆地说道：“……就这样，你还坚持工作……我见你工作跟以前一样，还以为你没什么大病呢。病情那么严重，生活上也很苦吧！”
“只要戴上手套，也没有太犬的困难。作业时戴的手套，我每次都换新的。"
“所以……”石桥的脸扭曲了。
造园匠人作业时都戴手套，道洋戴手套也就不显得那么特别了。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工作环境，道洋才能隐瞒这么长时间。
“不过，为什么只有那棵树没有  查呢？”对于石桥来说，提出这个问题是很自然的。
道洋踌躇起来。就算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一切能够被石桥理解，没有检查那棵街树也是不能得到石桥的原谅的，因为那只能说是一个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实话实说了。说完了，就等着被石桥痛骂吧！
“因为那棵树底下有一堆狗粪。”
“狗粪？”石桥过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了道洋这句话的意思，恐怕他连做梦都没想到道洋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理由吧。他身体僵硬了好一阵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有狗粪，你才没能靠近那棵街树？”
“……是。"道洋点了点头。
石桥双手抱着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道洋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他从来没有像这个瞬间那样，想把自己的存在价值彻底否定。
“我不知道……”石桥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完全不知道这个理由能否被社会所接受。说老实话，我目瞪口呆。因为有狗粪，应该做的事情就不做了，人们会说：‘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呀？’不过，我了解你的性格，我能理解。你在工作中从来不偷懒，如果不是病情严重到相当的程度，你绝对不会那样做。可是，社会上的人能不能理解……”
“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道洋诚恳地说道。但是，他心里也非常清楚，自己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承担下采也不能算完，这也许是一个关系到整个“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尽管如此，道洋还是想尽可能一个人承担责任。给石桥和公司添了这么大的麻烦，道洋肠子都悔青了，真是痛不欲生。当然，他也从心底里感到对不起那个被砸伤的孩子，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当面向他的父母谢罪。
石桥突然站了起来。道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只见石桥冲里边的房间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把脸转向道洋，表情僵硬地说道：
“跟我一起去警察署自首。”
道洋知道，这样的话，就会把石桥也卷进去，因此他使劲摇了摇头说：
“不能叫您跟我一起去！要去就我一个人去！”
“混蛋！你以为你一个人去就能解决问题吗？我也得去！作为雇用你的经理，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石桥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很可怕。
道洋无力地垂下了头。想一个人承担责任却不能，道洋觉得自己很可怜。

13
到最后也没有找到目击了这个事故的人，加山聪失望地回到了报社。在现场没有什么收获，在报社也许能收集到有用的信息。海老泽还在，看见加山回来了，立刻问道：“你怎么了？”
加山意识到自己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海老泽一眼就看出来了。
海老泽听说被街树砸伤的孩子就是加山的儿子，呆住了。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你还不赶快去医院看看！”
“到现在还在急救车上，找不到接收的医院！”加山说出这句话以后，再次感到这个社会也太不讲理了。日本不是一个医疗体系完备的先进国家吗？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连受了重伤的孩子都没有医院接收的国家了呢？加山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憋得都快爆炸了。那以后的每一秒，加山都好像在地狱里受煎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盼着手机响又怕手机响，可是手机响了也不一定就有好消息。像这样想象着最坏的结果，等待光惠的电话的心境，用“痛苦”这样的字眼是根本无法形容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室里的人多起来了。人们从外边回来以后，听说加山的儿子出事了，都留下来等消息。虽然加山一再劝同事们回家，可是没有一个人走。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苦涩而凝重的空气压着加山的双肩，他觉得喘不上气来。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双手握在一起顶着自己的额头。他没有向神明祈祷的习惯，这种动作是下意识的。加山第一次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才会乞求神的帮助。
九点半以后，光惠总算来电话了。手机铃响的那一瞬间，加山立刻把它抓起来捂在了耳朵上。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电话？这个疑问一直在加山的脑子里打转，但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简单地问了·一句：
“在哪儿？”
听光惠说出医院的名字以后，加山一时想不起这家医院在什么位置。他习惯性地把医院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把那张纸递给了身边的一个同事。那个同事马上查到医院的位置，重新把那张纸递给了加山。
加山一看，不禁愕然无语。送到那么远的医院去了，难怪光惠迟迟不来电话。为什么会这样？愤怒充满了加山的胸膛。
“健太怎么样了？”这是加山最想知道的，也是他最不敢问，却又不能不问的问题。
光惠用疲俺的声音回答说：  “进手术室了。至于有多么严重，我根本不知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加山挂断电话，转身向包括海老泽在内的所有同事道谢：“谢谢大家一直为我儿子担心。他现在已经进手术室了。我现在马上去医院，请大家赶快回家吧。”
“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海老泽对加山说。
加山冲海老泽鞠了一躬，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出报社大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医院的名字告诉了司机，车子马上就启动了。刚开出去不久，车子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城里到处车流量都很大，车子行驶得非常缓慢。加山对司机说，自己两岁的儿子头部被倒下的街树砸伤，正在做手术。司机对加山表示了极大的同情。
突然，出租车钻进了一条小胡同。原来，司机仗着自己地理熟悉，绕过拥堵严重的大路，向医院方向疾驰。恐怕运送健太的急救车也被堵了很长时间。急救车比较大，不能像出租车这样钻小胡
同，所以到达医院的时间很晚。健太怎么这么倒霉呀！加山难过得直咬嘴唇。
到达医院用了五十分钟的时间。要是在平时，连半个小时都用不了。加山递给司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也没让司机找钱就跳下出租车跑进医院，打听手术室在哪儿。
加山虽然知道在医院里不能跑，但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跑到离手术室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只见光惠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不知为什么，光惠那个样子，给加山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他看了一眼手术室外面的红灯，已经灭了。手术已经做完了吗？光惠为什么坐在这里呢？为什么不陪着健太呢？
这些疑问让加山两腿打颤，他想走近光惠，却迈不开腿。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奇怪的声音。那个奇怪的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发出来的，吵得人心里难受。与此同时，他感到全身发冷。
原来，那个奇怪的声音是加山因浑身发抖而牙齿打颤发出来的。
“光惠……”加山想叫妻子的名字。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发不出声音，还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听不见，光惠依然垂着头一动不动。
加山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渐渐缩短着跟妻子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就像在泥泞的水田里走路。
“光惠，健太呢？”加山再次问道。
光惠就像一个吊线木偶似的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点意识的光泽。从来没有见过的呆滞的眼睛，使加山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健太呢？健太怎么了？”加山的呼喊声在楼道里回响。这时候，眼看着光惠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紧接着，多得叫人难以置信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哗哗地流出来，滴到地板上。泪水虽然流了那么多，可是光惠连一点儿呜咽的声音都没有。从光惠那呆滞的眼睛里，流出来多得异常的泪水。
加山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他什么都明白了。但是，如果听不到确实的回答，他就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就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似的，加山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 健太呢？健太呢？健太呢……”

14
传达室里，值班警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很显然，对于足达道洋这样的人应该如何处理，值班警察难以做出判断。听说大事件发生之后，经常有与事件无关的人到警察署来，声称是自己干的，道洋怀疑警察把他看成那样的人了。
见值班警察反应如此迟钝，道洋有些发急：  “您听明白了吗？如果今天早晨我检查了那棵街树，也许就能防止事故的发生。这起事故是由于我的失职造成的。"
值班警察呆呆地“噢”了一声，指了指后边的长椅说道：“请二位在那边稍等一下。"然后，他拿起电话跟有关部门联系。
道洋恚到长椅那边坐下，石桥默默地坐在道洋身边。
这里很像医院里的候诊室。走廊里有几排看上去很便宜的长椅。墙角接近天花板处有一台电视，正在播放交通事故的惨状。不是电视台播放的节目，而是教育司机的录像。除了道洋和石桥以外，还有两个一般市民，那两个人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人理睬道洋他们。道洋是来警察署自首的，没想到这么长时间都没人理他。他们是没能理解他叙述的事实呢，还是忙于应付事故呢？在似乎要无限延长的等待过程中，道洋想了很多。对于现在的道洋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没人理他。
总算来了一个穿着一 身便宜西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有些秃顶，看上去头脑不怎么敏锐，所以道洋根本没认为那个男人是个刑警，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直到那个男人走到道洋面前，说了声
“让您久等了”，道洋才意识到负责处理他的问题的刑警来了，慌忙站了起来。
“您就是负责检查街树的员工吗？本来应该检查的街树没检查，结果那棵街树被大风刮倒了，是这样的吗？”刑警首先确认事故的大概情况。
道洋觉得这个刑警思路很清晰，话虽简短，却说到了点子上。道洋心想，这还像个处理问题的样子，就赶紧回答说：  “是这样的。"
刑警先后看了道洋和石桥一眼，又问：“您是员工，您是经理，对吗？”刑警从外貌和穿戴上看出了二人的身份。道洋和石桥点头说“是”，刑警就对他们说：“坐下吧。"
“我先确认几个问题。你们检查街树的工作，是接受了市政府的委托，对吗？”刑警从这里人手，问了很多关于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问题，全都是道洋回答的，石桥一直没有说上话。道洋觉
得，不应该让石桥回答任何问题，这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检查了的话，能判断出那棵街树可能会被大风刮倒吗？”
问了一些一般性的问题之后，刑警开始接触核心问题了。
道洋心情很紧张，但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答道：  “能判断出来。"
“那么，是那棵有病的街树偶然没有被检查呢，还是有什么不顺利的事情呢？”刑警不慌不忙地继续问道。
对于道洋来说，确实是不顺利，但是，用“不顺利”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对于这个问题，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检查那棵街树呢？”刑警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道洋屏住呼吸，咽了口唾沫，然后摘掉手套，把自己的手伸到刑警面前，说起自己的洁癖症来。刑警在听道洋解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了道洋的话。道洋在忐忑不安之中把话说完了。
刑警点了一F头说：“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好像有业务上过失伤害的嫌疑。十分抱歉，我们需要做一份笔录，咱们得换个地方。”
“做笔录？”道洋心里有些不满。反正要做笔录，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做呢？同样的内容还得再说一遍，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刑警往里走。
石桥也站起来，想跟着一起去，刑警制止道：“啊，经理就不用去了，您回家吧。接下来我们要对足达先生进行讯问。”
“讯问？”石桥听了这个词，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全身哆嗦了一下。
道洋对石桥说：  “您都陪了我这么长时间了，就回家吧。"说完，他转身跟著刑警向走廊深处走去。
道洋以为马上就会开始接受讯问，不料首先是例行的搜身，大概是为了防止带进去会引起麻烦的东西吧。负责搜身的警察把道洋浑身上下摸了一个遍，让道洋觉得心里很不舒服。直到刚才他还没有什么“进了警察署”的感觉，现在已经强烈地感到自己已经被警察当成罪犯了。
搜身之后，他被带进了一个非常狭窄的房间，这就是所谓的讯问室吧。电视剧里边，讯问室的桌子上经常有台灯和烟灰缸什么的，可这里的讯问室里什么都没有，就连纸和笔都没有，叫人感到
不寒而栗。
刚才那个看上去头脑不怎么敏锐的刑警和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走了进来。穿警服的警察坐在墙角处的一张小桌子前面，摊开了笔记本，他大概就是负责做笔录的吧。刑警跟道洋隔着讯问室中央的一张大桌子，把刚才在外面问过的那些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不过，这次比刚才问得更认真，更详细，所以用了很长时间。讯问结束时，都快凌晨一点了。泰代一定很担心吧，道洋后悔来警察署之前没给泰代打个电话。不过，那时候的自己心慌意乱，根本想不了那么周到。如果就这样被拘留了，怎么通知泰代呢？能委托刑警给通知一下吗？
“好了，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辛苦您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会问您一些问题。今天晚上您就先回家休息吧。”刑警对道洋说。
道洋感到很意外，眨了眨眼睛问道：“我可以回家了？”
“考虑到您也不会逃跑，您就回家休息吧。不过，一定要在我们可以随时找到您的地方待着。如果我们找不到您，对您可是不利的。"
“知道了。"道洋还想说“我怎么会逃跑呢”，不过没有说出来的舅气，只向那个刑警鞠了一个躬。他转身刚要走，那个刑警就像是闲聊天似的对他说：
“对了，那个被街树砸伤的孩子死了。真可怜！”
道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时间丧失了全部的记忆。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刚才等着刑警来的那个大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石桥还在那里。石桥抓住道洋的胳膊，使劲摇晃着。过了好一阵，石桥说话的声音才进人道洋的耳朵：
“喂！道洋！你怎么了？’’
这么晚了，石桥还在这里等着！这深厚的感情，以及自己恩将仇报似的无情无义，就像两把利刃插迸了道洋的胸膛，使他心如刀绞，不禁失声痛哭，跪在石桥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经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啊……”
“干什么哪？你这傻小子，快起来！赶快回家吧！”石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抓住道洋的胳膊肘往上拽，要把他拽起来。
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道洋被石桥拽起来，心想，至少应该把孩子已经死了的事告诉石桥。于是，他一边呜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孩子……那个·  被砸伤的孩子……死了……是我杀了
他……我……我就是个杀人犯……杀人犯哪！”
道洋被自己说出来的沉重的话语压垮了，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觉得自己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15
又赶上俩人一起值夜班了。
护士羽鸟看着久米川治昭的脸说道：“要来咱们医院看急诊的那个小孩子死了。"
久米川听羽鸟突然这么一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急诊的小孩子？上次值夜班，不记得有个小孩子来看过急诊啊！羽鸟是不是记错了？把跟别的医生一起值班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安到我头上
来了？
羽鸟见久米川已经把那件事给忘了，显得有些急躁：“就是那个被街树砸伤了头部的孩子！事故发生在咱们医院附近，急救车打电话要送到咱们医院来的那个孩子！”
听羽鸟这么一说，久米川总算想起来了，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当时自己坚持不收治的那个孩子死了？怪可怜的！
“怎么了？”久米川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就暖昧地支吾了一句。
羽鸟听久米川这么说，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满的表情：“当时咱们要是接收了他，他也许就不会死。一想起这件事我就睡不着觉，老是做噩梦。"
羽鸟不是一个喜欢责备别人的女人，对经常发牢骚的久米川，也都是采取容忍的态度，久米川因此很喜欢她。虽然羽鸟这番话并没有直接责备久米川，但听起来叫人觉得很不愉快。于是，久米川条件反射似的生气了：
“我说羽鸟，你这是怎么说话呢？那天我也说了，就是送到咱们这里来，我也看不了。到时候再叫外科医生，来得及还是来不及，谁敢说？”
“这个我也不敢说，不过……”
羽鸟跟久米川聊天时从来不说“不过”，看来这件事叫羽鸟心里觉得很别扭。但是，被羽鸟反驳，久米川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什么？孩子最终还是死了，说明当时伤得很重，我是绝对看不了的。应该说，没有接收太对了！听到这个消息，我觉得好轻松！”
“好轻松？”羽鸟对久米川的说法似乎很有意见。
久米川一直以为羽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站在自己这边，可听羽鸟这幺一说，就好像是羽鸟背叛了他似的，更生气了：
“我说的不对吗？我并不是有什么恶意才绝对不收治的。那天来看急诊的患者那么多，我看得过来吗？如果有人认为我这样做有问题，我也会拍着胸脯对他说，我那是没办法。患者很多，我不能
为了那个死了的孩子把别的患者扔下不管！”
“您说得很对……”羽鸟好不容易才勉强承认了久米川说得对。
久米川趁势长篇大论起来：“而且，那天要是同意收治那个孩子的话，外科医生迟迟来不了，孩子在等待的过程中死了，那才是大问题呢！孩子的父母要是告咱们一状怎么办？现在的患者家属，动不动就告状，那时候我就得被告上法庭！需要我看病的人可不只一个，很多患者都等着我给他们看病呢！我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你懂吗？”
久米川越说越激动。孩子死了虽然可怜，但一个医生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不应该总是想着那些跟自己没有缘分的患者，而应该专心治疗自己眼前的病人，这才是一个医生的责任。久米川并不是自己欺骗自己，而是真心这么想的。
“您说得对。刚才我不应该说那些话，对不起。”羽鸟向久米川鞠躬致歉之后，转身离开了。
久米川心想：“她如果真的理解了，应该继续待在我身边。羽鸟听说那个孩子死了，心情可能很复杂。等她平静了，还应该是我的知音。希望她尽快忘掉这次令人不愉快的对话。”
后来，羽鸟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没再跟久米川说什么。羽鸟呼叫患者的名字，等患者进入诊疗室以后，由久米川负责诊治。当天晚上的候诊室里有十几个病人，没有一个看上去像重病号。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用随身听听膏乐，有的在用手机发短信。医院里禁止使用手机的告示就贴在那里，好像谁都没看见。
“下一个！”
进来的患者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久米川觉得有些面熟。
这个小伙子好像就是仅仅得了感冒就特意夜间来看急诊的第一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因为诊治了第一个夜间急诊看感冒的人，才有了大量的感冒患者来看夜间急诊的后果。病历上写着的名字是“安西宽”。这个安西宽，不但自己利用夜间急诊看感冒，还到处宣扬。
即便如此，久米川也没有谴责安西宽的意思。久米川不是医院的经营者，只是个临时医生。没有任何责任的临时医生，只管像个机器似的给患者看病。由于大量的感冒患者前来就诊，久米川脱不开身，才有理由拒绝收治那个受了重伤的孩子，避免了那个孩子死在自己手上的严重事态。这样说来，应该感谢安西宽才是。
“你感冒了。”
做完例行检查，久米川说出了诊断结果。多么轻松的工作呀！
久米川会心地笑了。

16
和尚诵经的声音就像是“通奏低音”在耳边回响。说句对不起特意来为健太诵经的和尚的话吧，那声音真叫人心烦。加山聪真想大叫一声“别念了”，可是现在他连小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知道健太已经死了以后，他的身体里就像少了一根骨头，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早晨起床以后，他脸也不想洗，报也不想看，双手举不起来，眼睛不能聚焦，大脑无法思考。有句话叫“没了五脏六腑”，加山现在就是“没了五脏六腑”的状态。五脏六腑当然包括心脏，健太死了，就像摘走了加山的心。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看到健太的尸体时，加山差点儿疯了。当时都做了些什么，他本人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看到了健太那苍白的脸。虽说脸色苍白，但健太就像睡着了似的，所以加山无法接受健太已经死了这个亭实，试图全力加以否定。后来护士告诉他，他一直呼喊着健太的名字，摇晃着健太的尸体。如果不是护士们硬把他拉走，他会永远呼喊健太的名字，摇晃健太的尸体。
听了这话，加山甚至埋怨护士们把他拉走了。
把健太的遗体接回家里就更痛苦了。加山拒绝承认健太不会再起来了这个现实，不停地跟已经变得冰冷的健太说话：“你怎么还不起来呀，时间不早了！”当然，健太永远不可能回答他了。由于太想听健太说话的声音了，他就把以前给健太录的录像带翻出来，在电视上播放，结果就像切开了胸膛在心上撒盐一样，痛得他没命地叫喊。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就到处乱跑，期待着在乱跑的时候忘掉难以接受的现实。最后，他不但没有把现实忘掉，而且感到筋疲力尽。
至于光惠是怎样一种状态，加山根本无暇顾及。他除了知道光惠一直在哭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光惠肯定比加山更痛苦。在健太身边却没能救了健太，作为一个母亲，还有比这更叫人难过的事情吗？加山虽然想问，为什么就让健太死了呢？可是加山在恍惚中还能意识到，在这种时候不能责备光惠，那样做绝对是愚蠢的。
感情比较外露的是加山的母亲。加山最初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么晚了光惠和健太还在街上走，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母亲挽留。虽然还谈不上冷战状态，但随时都可能产生摩擦的婆媳，在加山的劝说之下开始靠近，并且第一次互相说出了心里话，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不幸。母亲在加山面前失声痛哭，说了好儿次“我要是不拦他们母子，就出不了这种事”之类的话。加山内心深处想的就是那么回事，但理智让他保持了沉默。再埋怨母亲健太也回不来了，而且自责的心情已经快把母亲的精神压垮了，怎能再去埋怨她呢？
给孩子送葬的痛苦是无法比喻的痛苦，跟享尽天年的老人送葬相比，葬礼的气氛是完全相反的。一种无法驱散的黑雾一般的东西笼罩着人们。殡仪馆里到处是哭泣声，加山本人也是泪如雨下，膝盖都被泪水打湿了。
似乎要永远进行下去的诵经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最令人心碎的出棺的时刻。出棺，也就是说，健太的遗体要被火葬。这是能够忍受的吗？难道说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健太，连肉体也要失去吗？加山的牙齿咬得嘎吱嘎吱直响。健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事实，以后只能留在加山的脑子里了。加山一直觉得自己与健太的感情很
深，超过了所谓的血缘关系，健太就是加山身体的一部分。健太死了，可是自己还活着，这太不合情理了，他无法容忍健太的遗体被烧掉。当火葬场的工作人员移动健太的棺材的时候，加山真想扑过去制止他们。
尽管如此，加山作为丧主，仍表现得十分庄重。他讨厌这样一个自己，但是他心里明白，眼前的阴云是永远不会散去的。他抱着健太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抽泣的声音像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走到焚烧炉前，工作人员打开棺材，让家属见死者最后一面。这时候，留在加山心里的最后一点儿理性彻底蒸发干净了。他看着健太的遗容，摇晃着健太的遗体，大声哭叫着：“健太！健太！”身后有人抱住他，把他从棺材边拉开了。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放开我！把我跟健太一起烧了吧！”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把棺材推进焚烧炉的时候，加山甚至痛恨那些人：你们怎么这么狠心啊！
焚烧炉被关上以后，加山号啕大哭，瘫倒在地上。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光惠也哭得瘫倒了。光惠的母亲和友人一边劝说，一边试图把她扶起来。安慰光惠的本来应该是加山，可是加山本人已经自顾不暇了。
“喂，加山！”
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好像就是刚才从身后抱住他，把他从棺材边拉开的那个人。加山回头一看，是海老泽。他恨海老泽把他从健太身边拉开，不过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加山，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知道你现在什么也干不下去。可是，你能永远这样吗？为了死去的健太，你不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吗？”
“应该做的事情……”加山一时未能理解海老泽的话是什么意思。健太死了，他还有什么应该做的事情吗？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他什么都没有了。
“加山，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海老泽压低声音对加山说，“街树是人管理的，如果认真管理，是不会倒的。又不是刮台风，就算风大了一点儿也不应该倒。我认为这是行政部门管理不善造成的。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一定隐藏在某个地方！像你这样只知道哭，对得起死去的健太吗？”海老泽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饱含着愤怒。
在听到海老泽这番话之前，加山根本没想过这些，听了以后也没立刻给予重视。但是，海老泽这番话很快就在他的大脑里回响起来。“不是天灾，是人祸……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这些话刺激着加山的神经。海老泽的话就像是一阵风，吹燃了加山心中的火种。
火种已经燃烧起来，就越烧越往。加山终于找到了健太死后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心中的火不是悲伤，而是愤怒，愤怒支撑着加山，使他能够战斗下去。为了健太，要继续战斗下去。当他发现自己还可以为健太做事情的时候，心里一阵狂喜。
加山那昏暗的眼睛重新有了光泽。他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睛看着海老泽。海老浮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使劲点了点头。加山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涌上来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斗志。

17
儿子死了，加山当然有丧假。他决定利用丧假，查出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加山做这件事情有独特的便利条件。一个报社记者的采访能力，用在个人的事情上，加山以前连做梦都没想到过。
首先应该去的地方是警察署。事故已经发生了好几天了，事故原因应该已经调查出来了。据加山所知，通过调查判明的事实，警方是不会通知受害者亲属的。以前加山就认为这样做很不符合情
理，现在自己成了受害者的亲属，就更感到不符合情理了。
加山不是以报社记者的身份，而是以受害者亲属的身份要求跟负责调查这个事故的刑警见面的。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被领进了接待室。以前为了采访到这个警察署，他来过好几次，但进接待室还是第一次。加山在很便宜的合成皮革沙发上坐下，等着刑警来见他。
超过了约定时间五分钟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西装的男人进来了。那个人自称姓佐佐仓，是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刑警。自我介绍之后，佐佐仓说了一大堆表示同情的话。加山听得厌烦了，打断了佐佐仓的话，郑重其事地进入了正题：
“请您告诉我，街树是否有适当的检查与维护？是否由于在某个环节上有遗漏才造成了被风刮倒的后果的？”
加山本来不想说“遗漏”，而想说“玩忽职守”，但觉得还是先不要用那么厉害的词语为好，就谨慎地说成了“遗漏”。
佐佐仓好像根本就没理解加山的心情，用木紧不慢的口吻答道：“为了确认街树是否有病，原则上是五年检查一次，今年正好是第五年。”
“今年？”也就是说，那棵街树在五年间病情逐渐加重，在检查之前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所以才被风刮倒了？那样的话，就谁都不能埋怨了，海老泽所说的“人祸”也就不能成立了。但是，这种结论加山实在难以接受。胸中燃起了怒火，如果找不到发泄的对象，结果只能是加山自己被怒火烧毁。
“那么，那棵街树是在检查之前被风刮倒的吗？”加山问这句话的时候，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如果街树是在检查之前被风刮倒的，加山就无法追究什么人的责任了。
“这个嘛……”佐佐仓非常暖昧地回答说，“也不好说是不是在检查之前，只能说那棵街树没有被检查。没有被检查的街树只有
被风刮倒的那一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加山听了口齿不清的佐佐仓的解释之后，焦急起来，他希望佐佐仓把要点讲清楚。
“这个嘛，检查街树的人不是市政府的职员，而是市政府委托的造园公司。那个造园公司的员工没检查被风刮倒的那棵街树，现在警方正以‘业务上过失致死’为疑点展开调查。"
“没检查？为什么没检查？”
“这个嘛，眼下正在调查。”佐佐仓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加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正在调查？我是受害者的父亲！我儿子才两岁就死了！事故发生的原因，您就不能告诉我吗？”
“这可不行。加山先生，您在报社工作，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规定，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佐佐仓突然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那态度分明不是把加山当做受害者的亲属，而是把他当做一个报社记者。
既然这样，加山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正因为我是报社记者，才知道你们总是说‘不能说’。我现在不是为了写新闻报道来采访的。这个事故的真相早晚都会大白于天下．您早点儿告诉我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个我可不能随便乱说，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苦衷。”佐佐仓毫不让步。
加山认为，佐佐仓只不过是在演戏。理解你的苦衷？你理解我的心情吗？加山追问道：“那么，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之后，您就会告诉我吗？”
“那当然。”
“什么时候可以弄清真相？”
“具体什么时候，我可说不好！调查嘛，没有所谓的期限。我只能说，考虑到受害者亲属的感情，我们会抓紧时间调查。"
警方不会说出什么时候可以调查清楚，加山对此是有思想准备的。不过，已经了解到事故有业务上过失致死的嫌疑，就已经算是有收获了。想到这里，加山决定让步：
“明白了。那么我等着您调查清楚以后再联系我。不过，您总可以把检查街树的那个公司的名字告诉我吧？”加山觉得自己已经让步了，这个问题对方应该给个明确的回答。
没想到佐佐仓一口回绝：“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加山气得大叫起来。
“那样会给我们的调查工作带来不良影响。加山先生，您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劝您还是冷静一些，一切都交给我们来处理吧。”佐佐仓皱着眉头恳求道。
但是加山知道，这种表情是装出来的。警察经常用这种可怜相糊弄受害者的亲属。
“绝对不能告诉我，是吗？”
“很遗憾。”
“那就算了！”
加山扔下这句话，腾地站了起来。作为一个报社记者，如果想知道检查街树的公司名字，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个恐怕连佐佐仓心里都是很清楚的吧！
“耽误您的时间了。”加山客气地告辞了。
“叫您受累了。’’佐佐仓也很有礼貌地向加山鞠了一躬。
佐佐仓并没有什么恶意，但他的态度叫加山很生气。加山现在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抱有敌意，他的心被一种可怕的东西占据了。

18
加山离开警察署，直奔市政府。他没有去传达室，而是直接去了道路管理课。他事先已经做了调查，道路管理课负责街树管理。
“请问……”加山向道路管理课的职员打招呼。
“您有什么事？”离加山最近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职员站了起来。大概把加山当成房地产公司的人了吧，他们对加山没有任何戒备。
“我想问一件事。前几天巴士大街不是倒了一棵街树吗？我想问一下，负责检查街树的是哪家公司啊？”
“啊？”大概是加山问得很突然吧，年轻职员脸上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张着嘴巴看着加山，傻乎乎地又问了一遍：
“您有什么事？”
“我在问你，负责检查巴士大街的街树的是哪家公司？”加山的火气又上来了。
“哦，我知道您问的问题是什么！我是在问您，您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年轻职员看着加山那严厉的表情，好像有点儿害怕，怯生生地问道。
“我是那个被街树砸死的孩子的父亲！”加山低声吼道。
“啊！”年轻职员大叫了一声，把加山吓了一跳。办公室里的其他职员也一起转过脸来。年轻职员嘴巴一张一合地，总算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那起事故的……”
“对，我是受害者的父亲，所以我想知道是哪个公司负责检查巴士大街的街树！”加由似乎是在发表一项严正声明。
年轻职员像是在求助似的转过脸去看着他的同事们，可是他的同事们纷纷躲开了他的视线。没办法，他只好把脸转向加山，一副可怜相，大概是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吧。
“这个嘛，您最好还是去警察署打听……”
“我已经到警察署去过了，他们不告诉我，我才到这里来的。"
“警察署不告诉您，我们也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
加山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了。有人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那个年轻职员都快急哭了。
“这个……因为这个事件警方正在调查……”
“你说不能告诉我，有什么法律依据吗？’’加山步步紧逼，“对于一般市民提出的问题，不应该不做回答。如果你认为不能回答，请把不能回答的法律依据拿出来！’’
“这……这……我们真不知道是哪个公司……”年轻职员被加山的气势所压倒，慌慌张张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加山毫不放松，进一步追问：“那么，谁知道是哪个公司？”
年轻职员求援似的环顾四周，可是没有一个人过来帮他，他只好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负责街树管理的，是街树维护协会。协会的加盟公司承担检查街树的工作，那边应该知道具体是哪个公司检查巴士大街的街树。”
从年轻职员的态度来看，不像是撒谎。但是，作为市政府的一个职能部门，发坐了这么大的事故，连负责检查街树的是哪家公司都不知道，除了官僚主义以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了。加山想数落对方一顿，但觉得这样做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就忍住了。问了街树维护协会的地址以后，加山又问那个年轻职员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小林。”
年轻职员很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的姓。加山将这个姓记下，转身离开了市政府。
在街树维护协会，经过类似在市政府道路管理课那样的交涉，加山问出了负责检查巴士大街的造园公司的名字叫“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杀死了健太的人就在那个公司里！想到这里，加山心
里充满了憎恨。

19
走进“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时候，加山就像进入了敌占区，立刻紧张起来。公司的停车场很大，但一辆车也没有，经理石桥和他的员工们也许是出去干活了。受害者这边的正常生活全被打乱了，而加害者那边还在没事人似的过日子！想到这里，加山怒火中烧。
经理石桥果然不在家，接待加山的是石桥的妻子。当她知道了加山的身份以后，非常狼狈。她把加山领进接待室，说立刻就把丈夫叫回来，请加山耐心等一会儿。加山下定决心，不管等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不见到石桥绝不离开。
心情沉重的加山等了一个小时的时候，一个头发白了一半以上的面无血色的男人飞奔而人，刚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我就是这个公司的经理石桥。这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真不知道怎么向您道歉才好。本来应该我们去您家登门谢罪的，还让您特意跑一趟，我们真是罪上加罪。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石桥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以后，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经理就这样出场啊！加山觉得十分厌烦。下脆道歉，再三谢罪，都在加山的预料之中。
“你们当然得诚心诚意地谢罪，但是光谢罪还不够，还应该把出这种事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加山想谴责对方，但在谴责之前应该把真相弄清楚。因为自己是个记者，还是因为所有受害者的亲属都是这样想的呢？加山自己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加山来这里的目的，首先是弄清事情的真相。
“您生气是理所当然的。”石桥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加山，“我们不管怎么谢罪都是不能得到原谅的。但是，我们愿意做我们能做到的一切。请您再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
“等一段时间？等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等，加山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等有什么意义？能等来什么变化？再等多长时间健太也回不来了。
“现在我在这里跟您把前因后果说出来，恐怕也得不到您的谅解，所以我想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去向您谢罪。’’
在加山看来，石桥的态度顶多也就是个低头赔罪，说出来的话叫加山根本无法接受。他也打算以警察正在调查为理由，拒不说明事情的真相吗？加山的忍耐到了极限。
“少来这套！等着警察的调查结果出来，谁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不管怎么说，是因为你们玩忽职守，因为你们该做的工作没有做，健太才死了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加山一直认为自己的性格属于温文尔雅那一类。如果不是特别愤怒，他说话不会这么粗暴。对别人大喊大叫，自己也不会愉快。
如果不发怒能够解决问题的话，那么最好不要发怒。他认为那些动不动就发脾气的人跟自己不是一类人。
但是，现在的加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的感情好像被另一个人左右了。对一个不停地谢罪的人怒吼，不应该是加山的所作所为。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不正常了，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语言不经过思考，直接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石桥再次把额头顶在地上，说：“您说得很对，我们除了谢罪，没有权利说别的。由于我们的失误，使您的儿子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我下面要说的话，在您听来只能是推卸责任，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们并不是玩忽职守。虽然我不认为您能够理解，但我们有迫不得已的理由。那个理由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对您说的。请您再等一段时间，好吗？’’
“你让我等什么？你要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就在这里说出来！”加山非常气愤，这个理所当然的要求为什么就得不到满足呢？石桥没有孩子吗？他不能理解丧子之痛吗？
石桥一直把额头顶在地上，不再抬起头来。是在想对策？还是像一个缩头乌龟那样等着暴风雨过去？
加山认为石桥的这种态度是不真诚的，他“啪”地一拍桌子，
说：“你知道吗？一个才两岁的小孩子死了！那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你们夺去了他的生命，却说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这能说你们有诚意吗？你们想诚心诚意地谢罪吗？你们不懂人的感情吗？”
加山怒吼着，眼泪也下来了。是窝心？是悲伤？还是愤怒？加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他的大脑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在奔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变成怒吼声，从他的嘴里喷射出来。
加山的责难化作砂石击打着石桥，只见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加山，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神情。
“明白了，您说的话我很能理解。那我们这就向您说明情况。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由他本人向您说明。如果今天晚上您有时间的话，我带着他本人到您家里去，可以吗？”
“他本人？就是没有检查该检查的街树的那个人吗？”
“是的。他叫足达道洋，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今天晚上我就让他向您说明情况。今天晚上您能给我们一点儿时间吗？’’
“……可以。我也想见见那个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我在家里等着你们。"加山总算得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答复，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加山在一张纸条上写上自己家的地址之后，便站
起来，离开了“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
石桥一直到最后都像一只青蛙似的趴在地上。从石桥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加山真想踹他一脚。对于这样的一个自己，加山感到十分吃惊。想到自己从此以后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加山就像看到了一个无底洞似的不寒而栗。

20
加山想冷静下来，如果不冷静下来，见到足达道洋的时候，肯定会扑上去揍他一顿。本来，加山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复仇，而是要找出健太为什么会这样死去的原因。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如何也要冷静下来。
他回到家里一看，光惠还在床上躺着呢，大概一直在蒙着被子哭泣吧。加山可以理解光惠的心情，但是听到她的哭泣声就不免情绪低落。与其消沉下去，还不如愤怒起来。加山也没去劝劝光惠，让她一个人哭去吧。
为了使自己能够冷静地对付石桥和足达，加山开始推测石桥所说的迫不得已的理由是什么。到底什么事情可以成为“该干的工作却不干”的理由呢？家里有人得了急病？在那种情况下，石桥完全可以派别的员工去。
加山想找到一个没检查那棵街树的理由，最终还是没找到，只能用玩忽职守来解释了。玩忽职守会带来什么结果，那个叫足达道洋的人根本就没有考虑。正因力他没有考虑，才造成了健太的死
亡。健太就是被足达道洋杀死的，这是不能原谅的！
本来想使自己冷静下来，结果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加愤怒了。悲痛在加山的大脑里盘旋，搅得他头痛，于是他用双手抱住了脑袋。这一辈子都别想有平静的生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感觉到失去的东西巨大无比。
晚上，石桥他们来了。加山去给他们开门的时候，看见石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个人肯定就是足达道洋。足达低着头，不敢正视加山。那种表情让加山感到愤怒：既然你是来谢罪的，就应该看着我的眼睛！
加山压抑着自己的愤怒，领着俩人往客厅里走。走到客厅门口，俩人站下不走了。加山问他们为什么不进来，俩人也不答话，双双跪在了地上。这就是诚心诚意谢罪的态度吗？加山心里一阵厌烦。
俩人先后说了一大堆谢罪的话，加山权当耳旁风。当俩人看到客厅的一角摆放着健太的遗像和骨灰盒以后，提出要给死者上一炷香。加山一开始打算拒绝，可转念一想，叫他们过来不是为了跟他们吵架的，就同意了。俩人跪在健太的遗像前，合掌悼念了很久。
石桥他们转过身来，递上一盒点心，还说什么“东西不好，请您收下”。在这种场合下，石桥他们的言行叫加山觉得十分滑稽。
落座之后，加山看了看对面的足达。不知道为什么，足达一直戴着手套，莫非是受伤了？
“你就是应该检查那棵街树的足达吗？”
“是，我就是应该检查那棵街树的足达。”足达机械地把加山的话重复了一遍。足达表情僵硬、脸色发青，看来他意识到了自己过失的严重性，并且依然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
就是因为你没有检查那棵街树……谴责足达的话堵在加山的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我听石桥经理说，你没有检查那棵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说服我，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说，到底是什么理由。"加山首先宣布了自己的观点。
足达就像在反复咀嚼加山的话似的，频频点头：  “您说得对，我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是不能被原谅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义务向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解释完以后，您想打就
打，想骂就骂，随您处置。"
少来这套！要是打你一顿就能痛快了，我早就打你了！正因为我不是那种野蛮的人，才这么痛苦！加山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用不着那么长的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吧！”加山虽然不想流露出气愤之情，但说话的口气很不友好。
足达小声答应了一声，把戴着手套的双手伸了出来：“我不能摘手套，是因为我有病。”
有病？是皮肤病吗？难道就是因为这么点儿病，该做的工作就不做了吗？如果因为有病而不能工作，完全可以叫别人代替嘛！加山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足达也不管加山心里是怎么想的，继续说下去：“大概是一种过度的洁癖症，不戴手套不敢摸任何东西。虽然还没有去医院就诊，旦估计是一种精神或神经方面的疾病。”
“洁癖症？”加山没想到足达会说出这么一个词语来，感到有些困惑。在加山预想过的各种理由当中，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名词。洁癖症跟这个事故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什么都不干净，不戴手套什么都不敢摸。不光是东西，就连人都不敢摸。由于这个原因，我跟我老婆的关系都不好了。
“你跟你老婆的关系问题，我不想知道。’’
“您说得对。"足达慌忙摇了摇头，“我把话说到这里，是希望您能了解我的病情，没有为自己找借口的意思。”足达表情僵硬，眼睛里却流露出真挚的神色，这一点连加山都不能不承认。加山不再说话，耐心地听下去。
足达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别人根本就不当回事的东西，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但是，只要戴上手套，就不会有很大影响。造园公司的人干活的时候都戴手套，所以我也能正常工作。”
那么，为什么没检查那棵街树呢？足达的解释将要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加山无法判断。
“可是，那天我无法接近那棵街树，因为那棵街树下面有一堆狗粪。我实在忍受不了，现在想起来都……”足达的脸扭曲了。那表情不是装的，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他就连对“粪”这个词似乎都有过敏反应。
加山对这个解释不知如何做出判断。“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检查那棵街树，是因为树下有狗粪吗？”加山认为足达的解释很滑稽，这种滑稽使加山目瞪口呆。这么点儿小事就夺去了健太的生命吗？简直是荒谬绝伦！加山不禁悲从中来。
“加山先生，希望您能理解，足达不是因为想偷懒才没有检查那棵街树的。"石桥终于忍不住说话了，“足达在工作中比别人认真一倍以上，不是那种偷懒的人。只有那棵树没检查，确实是因为有隐情。一般人都会想，不就是一堆狗粪嘛！是的，只不过是有一堆狗粪，足达就不敢靠近，这就更能说明他的病是非常严重的。”
加山慢慢地把脸转向越说越来劲儿的石桥。石桥的脸都变了形，他在拼命为足达解释。
“为什么不换一个人检查？”加山问道。加山只能这样问了，玩忽职守就是玩忽职守，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有关系吗？
“您说得很对，我确实……应该像您说的那样做。如果那样做了，您的儿子也就不会失去生命了。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不过我还是要说，当时我没好意思让别的同事去检查那棵街树。我嫌有狗粪，让别的同事去检查，我说不出口。我的病，一直对公司里的人保密……”
“你只管你个人方便！这不都是为了你自己吗？因为你的自私，健太才两岁就死了！当时你要是能稍微想一下，如果不检查就有可能出大事故，还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有什么说得出口说不出
口的？’’
“您……说得……对……”足达垂下头，再也没说什么。看来，他真是做好了挨骂甚至挨打的准备。
足达不说话了，石桥又开始替他辩解：“其实，巴士大街准备拓宽，那里的街树最近都要被砍伐。足达知道了这个消息，心想，反正马上就要砍伐了，不检查也没有太大的关系，这也是一个原因。当然，这也只能说是借口。”
“砍伐？”这个消息加山可是第一次听说。如果早几天砍伐了，这次事故也就不会发生了。加山的脑海里浮现出“倒霉”这个词，但是，用“倒霉”两个字来总结健太的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好了，情况我都知道了o"加山无力地说道。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垮了。听了足达的解释以后，将其痛骂一顿的想法，比听足达解释之前减少了许多。加山虽然不想这样，但又不能不承认，自己心中的怒火燃烧得不那么猛烈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加山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足达和石桥那里听来的新消息使他心烦意乱。
“情况我都知道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原谅了你。”加山对足达说道，“请你记住，我将永远痛恨你的不负责任。”
“我明白。由于我的原因，使一个两岁的孩子失去了生命，以后我会永远生活在这种罪恶感里。"足达虽然一直没有抬头，但他的话是诚恳的，至少可以让人听出他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罪过。
如果能把足达痛骂一顿，加山的心情也许会放松一点儿吧。加山后悔直接跟足达见面，并听他讲了没能检查那棵街树的理由。

21
足达道洋就像吞下了许多小石子一样难受。
胃部感到沉重而痛苦，他只能弯着腰走路。当他意识到这种不适感的时候，胃里的东西一下子涌到喉咙口，差点儿呕出来。道洋认为自己杀了一个人，应该得到如此的报应。
在道洋眼里，加山一直非常冷静。像加山那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道洋感慨万千。去加山家之前，道洋做好了被加山痛打一顿的思想准备，他愿意被加山打一顿。可是，加山不但没打他，就连一句过分的话都没说。他言语之间虽然不免带刺，但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换上他自己，绝对不可能像加山那么冷静。
想到这里，道洋就更觉得难受了。自己夺去了一个只有两岁的孩子的生命啊！照片上的孩子无忧无虑地笑着，道洋作为一个外人都觉得可爱，更别说他的亲生父母会有多么喜欢他了。道洋自己也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就更不难体会加山的心情了。想到这里，道洋觉得自己的胸部被挤压得很难受。他甚至希望罪恶感把自己的肺挤爆，结束自己的生命。
加山关于“为什么不换一个人去检查那棵街树”的指责是完全正确的。当时道洋确实应该委托别的同事检查那棵街树。他之所以没有那样做，只不过是因为怕影响了跟同事的关系，这种琐碎的小事跟一条人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道洋后悔死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但后悔之情还是在吞噬着他的脑细胞。时间要是能倒回去该有多好！道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如果能用自己的生命把健太的生命赎回来，道洋将心甘情愿地付出，甚至愿意用自己儿子的生命把健太的生命赎回来。加山的孩子没了，可是自己的孩子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让道洋觉得对不起加山。“全家自杀”这个词语对于现在的道洋来说，好像不是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词语了。
所以，他不想回家。以前，他只要一见到家里人，特别是见到儿子那可爱的笑脸，不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都会忘掉，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想杀了老婆孩子，然后自己也自杀的情感，以及与之相反的爱着老婆孩子的情感，在道洋心里拉扯着，把他的心都要扯碎了。
可是道洋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毫无意义地绕了好几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家里。老婆泰代还没睡，一直在等着道洋回来。现在面对泰代是一种痛苦，不过不向泰代说明情况是不行的，
于是道洋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把怎样向加山谢罪，加山又是怎样一种表现等，说给泰代听。
“……加山那个人真了不起！为什么他就能那么冷静呢？真搞不懂。他要是能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对别人不能说的心里话，对老婆还是能说的。
但是，泰代的反应非常冷淡，迎头泼了道洋一盆冷水：¨你要是早点儿去看医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泰代既不是责备，也不是恼怒，而是漠不关心。道洋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找理由拖延着
不去看医生，泰代是很生气的。
这让道洋看到了泰代的另一面。
道洋原来一直以为泰代跟自己有隔阂，只是因为自己要给她的身体消毒。泰代平时情绪安定，从不随便乱说，也没有跟丈夫耍脾气的毛病。她相夫教子，甘心做一个贤内助，是当今社会很少见的传统女性。
现在看来，这也许只是道洋那么以为而已。想到这里，道洋觉得脊背发冷。泰代表面看上去很顺从，其实只不过是善于把愤怒与怨恨埋藏在心底罢了。一旦产生这样的怀疑，泰代那张恬静温和的脸，就成了虚伪的假面具。
“我去睡了。”泰代说完，消失在旁边的房间里。看来她根本就没有安慰和鼓励道洋的心情，只有无言的非难。道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已经看惯了的家，现在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
第二天早晨，起床以后，道洋像往常那样，开始吃泰代给他做的早饭。当天公司安排他休息，本来没有必要这么早就起床，但他一到时间自然就醒了。道洋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泰代的话打碎了他这种乐观的想法。
“哎，我想了很久了……”泰代用一种聊天的口吻平静地说道。
尽管如此，道洋还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拿着筷子的手停止了活动。
泰代低着头，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打算回我父母家住一段时间。"
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洋还是受到了强烈的打击。毫不夸张地说，道洋现在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危机。也许可以说是像一个小孩子撒娇吧，这时候的道洋需要老婆在身边。可是呢，老婆却要在这种时侯离开他。泰代竟然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女人！道洋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张了半天嘴才把话说出来：
“为……为什么……”除此以外，道洋还能说什么呢？
泰代没有抬头看道洋的脸，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道：“我想跟洋洋拉开一段距离，让自己的头脑冷静冷静。"
“洋洋”是恋爱的时候泰代对道洋的爱称。泰代以前这样叫的时候，总能让道洋感到温暖。但是，现在的道洋一点儿温暖都感觉不到了。
“让头脑……冷静？”道洋猜不出泰代到底想说什么，只知道机械地重复泰代的话。
泰代看了道洋一眼，又低下了头：“嗯，我的脑子也很乱……”
“等等！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感到郁闷，这我能理解。让你为我担心了，我觉得对不起你。可是这一切都怪我，你没有必要有什么罪恶感，我不希望你那样想……”道洋总算把堵在喉咙口的话说了出来。今天如果不能把泰代留住，以后夫妻关系就无法挽回了。
但是，泰代的态度没有一点儿变化：“你不希望我那样想，我
就能不那样想了吗？才两岁的孩子，就那么死了……”泰代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
道洋无话可说了。
泰代用手上的筷子把菜夹了起来，却没有往嘴里送。“我不是生洋洋的气，也不是被洋洋吓着了，我是在责备我自己。”泰代说话的声音里浸透了感情，听起来叫人觉得非常凄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责备自己？都是我不好嘛！”
“不对。我为洋洋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嘛！我明知道洋洋心里很苦，可我什么都没能为洋洋做。什么都没做呀！我是洋洋的老婆，可是没能为洋洋分担痛苦，所以才出了这种不该出的事！”
“不！你没有一点儿错！都是我不好，我是个懦夫，成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也不敢去看医生。你千万不要责备自己！你耍是心里还我，就不要再说跟我拉开距离的话。”
道洋拼命地劝说着。道洋把泰代的沉默不语，非常随意地解释为“她是在责备丈夫”。为此，道洋觉得对不起泰代，在心里感到懊悔。在这个家里，痛苦的不止道洋一个，泰代也跟道洋一样痛
苦。不，由于道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泰代的痛苦也许比道洋还要深。“我太愚蠢了，竟然连这一点都没有认识到！”道洋在心里痛骂自己。
“为人之妻……却什么都不能为丈夫做，我心里很难过。在洋洋身边……却没有任何用处，我觉得……窝心啊！”泰代的肩膀抖动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泰代旁边的儿子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在那里高兴地咿呀咿呀地叫着。
道洋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好一阵，突然认为手套就是元凶，于是发疯似的把它摘下来扔掉了。他痛苦地抬起手来，想抓自己的头，但还没有触到头发，就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到了这种时
候，自己连自己的头都不能摸！道洋的痛苦达到了极点。他高举双手，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野兽般地号叫起来。他不停地号叫着，似乎就是把喉咙撕裂了也在所不惜。

22
看见走进办公室的那个男人的脸，小林麟太郎的心脏就狂跳起来。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在忙手上的工作。那个男人好像记得麟太郎，直接跟他打招呼。麟太郎只好勉强站起来应对：“您有什么事？”
麟太郎记得这个男人，但假装已经不记得了。这个男人麟太郎是不会忘记的，因为他两岁的儿子被倒下的街树砸死了。上次虽然没问他叫什么名字，但后来听说他叫加山。
“我在传达室问过了。路上的狗粪问题一般是由生活环境课负责，但有时候市民也向道路管理课反应，是这样的吧？”加山直截了当地说。
一听是狗粪问题，麟太郎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开始就不想被卷入这件事，看来要碰上大麻烦了。
“不不不，那种事情不归我们管，我们一般不接受市民反应的问题……”麟太郎首先声明此事与自己无关。虽然不知道，加山要把矛头指向谁，但可以预想到，加山认为狗粪问题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那棵街树被风刮倒的前一天，有市民向市政府反映，有狗粪堆在那棵街树下面。负责应对的是道路管理课的人，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加山说话时用的是逼问的口气。
麟太郎有些心虚，低着头暖昧地回答说：  “这个嘛……是谁呢……”承认是自己处理的，绝非上策。麟太郎虽然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凭直觉意识到加山是来追究那个没把狗粪打扫干净的人的责
任的，而这个人恰恰就是麟太郎。在这种情况下，要尽量装糊涂。
“那天负责应对的人是谁，您能帮忙问一下吗？”加山说话虽然很有礼貌，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麟太郎。
麟太郎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便回过头去向同事们求救。叫麟太郎愕然的是，同事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脸来，看见加山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什么都明白了”的神情。
“就是你吧！”
加山的声音叫麟太郎感到恐惧，他浑身颤抖着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打扫？市民向市政府提意见，要求把狗粪打扫了，你为什么不去？”加山进一步追问道。
在步步紧逼的加山面茼，麟太郎乱了阵脚，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掩饰为好，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去了！可是，一群从我身边路过的孩子嘲笑我……”
“嘲笑你？”加山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方表情的变化叫麟太郎感到恐惧，他慌忙补充道：“可，可不是嘛！什么‘打扫狗粪不是人干的工作’啦，出言不逊。我瞪了他们一眼，把他们吓跑了，但是我也没心思打扫狗粪了。不……这个……如果这件事情给您添麻烦了，我向您表示歉意……不过……您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吧？本来这种事情就不归我们课管……对了，这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麟太郎说了一些多余的话。不过，麟太郎期待着年龄比他大几岁的加山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眼看着加山的脸色就变了，麟太郎心想：“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吗？”加山不知为什么会变得脸色苍白，就好像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神情恍惚起来。麟太郎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中听了，但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你姓小林，对吧？”加山问道。
麟太郎没想到加山这么清楚地记着他的姓，吓得哆嗦了一下。
“那棵街树为什么倒了，你知道吗？”
“听说是……负……负责检查街树的造园公司玩忽职守！如果他们认真检查的话，就能发现那棵街树有病。"
“那么，造园公司的人为什么没有检查那棵街树，你知道吗？”
“什么？这……这我不知道。’’
“就是因为那棵街树下边有狗粪！”
“啊？”麟太郎糊涂了。这个加山到底想说什么呢？因为树下边有狗粪就没有检查，这也太幼稚了吧！造园公司的人这样说，是想把责任推给麟太郎吗？
“应该检查那棵街树的人，患有非常严重的洁癖症，严重到本人无法控制自己的程度。那堆狗粪使他无法忍受，所以才没有枪查那棵街树！”
加山在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眨眼睛。麟太郎直到今天才知道，不眨眼睛的人的表情是如此可怕，吓得他想立刻逃跑。但是，对加山的话不能置之不理。看来造园公司就是想把责任推给市政府，简直是开玩笑嘛！
“请等一下！加山先生，您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相信他们的话吧！他们那样说，只不过是想逃避责任！我没有打扫狗粪，您说我是玩忽职守，我也没话可说。但是，那不就是一堆狗粪吗？您说，没有打扫狗粪和没有检查街树比较起来，哪个罪过大？”
加山的表情虽然可怕，但麟太郎为了保护自己，在这种时候可不能保持沉默。如果对加山的说法表示认可，责任就是自己的了。绝对不能让造园公司把责任推给自己！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责任，是吗？”加山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麟太郎紧张得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那……那是当然啦！我可不是为了打扫狗粪才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您去打听打听，有谁是为了打扫狗粪而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我是为了做高人一等的工作才当了公务员的，不能去打扫狗粪！”
“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公务员的工作，是吗？”
“至少不是我的工作！您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好像是因为我不对才出了这次事故的。不能这么说！任何人都会说，责任最大的是造园公司。如果造园公司说是因为有狗粪才没有检查那棵街树，那么应该负次要责任的就是把狗粪留在那里的狗的主人。我没有一点儿不对的地方！我没有一点儿责任！”
麟太郎这番话并不是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来的，而是在“保身意识”的驱使下，极力把自己正当化。不管怎么说，在这起事故中死了一个人。这是个大事故，他不能对这个事故负任何责任，否则他就完蛋了。
加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麟太郎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分了，觉得浑身发冷。没办法，话一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突然，麟太郎倒退了一步，就像是有人要用刀刺杀他似的。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吓得麟太郎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脑袋。他定睛一看，原来只不过是加山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加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麟太郎忽然觉得十分憋闷，他很长时间没有吸气也没有呼气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好了，加山总算理解了他的主张！就是嘛，不管谁听了他的话，都会认为是正当的。他是没把狗粪打扫了，可是，谁也不可能把没打扫狗粪跟死了一个人的事故联系在一起。他的错误顶多就是没有很好地应对市民的意见，要把一个大事故的责任推给他，纯粹是讹诈！
定下心来以后，他那紧张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正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的时候，忽然发现同事们还在看着他，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冷冷的。他们这是怎么了？他们想对我说什么？他们要责备我吗？他们想说我不对吗？麟太郎觉得同事们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也太不讲理了。于是，他赌气地在椅子上坐下，嘴里不停地小声嘟
哝着：
“我没有一点儿不对的地方……我没有一点儿不对的地方……”

23
如果能把仇恨集中在没有检查街树的足达道洋身上该有多好啊！这个问题加山想了不知有多少次了。要把所有的仇恨凝聚起来，只针对足达一个人，为此加山做过很大的努力。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把仇恨集中在足达一个人身上。加山认为，足达的罪过确实很重，但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不只是足达一个人。
例如，没有把狗粪打扫干净的市政府的职能部门，就应该负有一定的责任。如果有关职能部门把狗粪打扫干净了，事故就不会发生了。于是，加山再次来到市政府，打听哪个部门负责清扫道路。
加山向传达室的女职员打听路上的狗粪由哪个部门负责打扫，那个女职员告诉他，通常是由生活环境课负责。既然说是“通常”，就应该有例外，于是加山就问，除了生活环境课，还有哪个部门负
责。那个女职员说，有一天市民打电话提意见说，巴士大街上有狗粪，正好生活环境课没人，她就把电话转接到道路管理课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女职员看了看日历说：“五天以前的事情。"
五天以前，不就是事故发生前一天的事情吗？加山听女职员这么一说，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如果那天把狗粪打扫干净了，足达就不会不检查那棵街树了。如果检查出那棵街树是棵病树了，肯定要采取不让行人靠近的措施，健太也就不会死了。
想到这里，加山开始认为是市政府的职能的部门玩忽职守杀了健太，于是就又去了道路管理课。虽然明明知道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加山太想知道健太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了。他想知道，究竟是谁造成了这种状况。如果知道了这些，也许就能接受健太已经不在人世这个残酷的现实了。
来到道路管理课，他马上就判明了应对“关于巴士大街有狗粪的市民意见”的那个职员。加山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愤怒的情绪，要求对方说明情况。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能平心静气，人家就不会有耐心跟他说话。
没想到对方勃然大怒，不但不对自己的过失感到后悔，还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加山惊得目瞪口呆，元法再追究下去，只好转身离开。他来这里，本来是希望听到一声“对不起”的，没想到却生了一肚子气。
那个姓小林的职员认为加山是在找他的毛病，认为加山是个很奇怪的人，同时拼命推卸责任，否认是他的玩忽职守夺去了一个只有两岁的孩子的生命。加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郁闷和愤怒填满了他的胸膛。他认定，眼前这个姓小林的人就是杀害健太的罪魁。
可是，加山手上没有一件可以追究小林罪行的武器。小林说，责任最大的是造园公司，负次要责任的是狗的主人，加山找不到反驳他的语言。小林分明就是杀死健太的罪犯，可是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可以问他的罪。
加山痛恨自己太理智，当时应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那个只知道推卸责任的小林痛打一顿。但是，加山做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去了。在离开道路管理课之前，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拍了一下桌子。
加山觉得这样一个自己很可怜。
不过，在市政府的道路管理课，加山还是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人的命运往往是由某些细小的事情决定的。就说那个小林吧，他在打扫狗粪的时候，如果知道不打扫就会死人，那么不管孩子们怎么嘲笑他，他都会尽心尽力地打扫的。偶然有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从那里经过，偶然轮到这个自尊心强得过分的小林去处理市民的意见，其结果造成了健太的死。这无情的事实，快要把加山压垮了。
加山的手就好像触摸到了那不讲理的命运，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健太的死难道是不可避免的吗？离开市政府大楼以后，加山一边走一边想。正是因为某些细小的事情往往可以左右人的命运，所以如果有一个环节是正常的，健太就不会死了。明明知道是这样，也没有办法，不过他还是不愿意就此罢休。
加山的脑子里有一个永远都忘不掉的术语：出血性脑挫伤。这是健太的死因。给健太做手术的医生说，如果早些动手术，有可能挽救孩子的生命。那样的话，尽管容易留下后遗症，但孩子还小，以后恢复正常的可能性很大。医生的话让加山想起了那个不肯收治健太的医院，他的怨恨一直被压在心底。虽说不是哪个医生都会做脑部手术，但一开始就拒绝收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加山恨那个拒绝收治健太的医院，因为那个医院近在咫尺。
当然，现在找上门去也无济于事了。不过，不去问问当时为什么不收治，加山心里无法平静。
在作出去医院的决定之前，加山发现自己已经在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了。他的身体非常敏感地配合着他内心的想法。

24
夜班的久米川刚到医院，羽鸟就对他说：“办公室主任叫您到他那儿去一趟。"
办公室主任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的情况是很少见的，叫一个临时医生去办公室的情况更少见。久米川满腹狐疑地来到了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的权术高于医术，因此登上了办公室主任的宝座。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的主任一脸的不高兴。他瞥了久米川一眼，指着沙发说了声“请坐吧”。久米川坐好以后，主任才慢腾腾地走过来，
坐在了久米川的对面。
“百忙之中把你叫来，对不起啊！听说最近夜里来看急诊的患者多起来了！”
主任五十多岁，满面红光，精力充沛。以前，久米川听说这位主任举止虽然谦逊，但到最后总是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后来跟主任有过几次接触，才发现跟大家议论的并不一样，主任不但举止谦逊，说话也很随便，是个好上司。不过，他今天突然被主任叫来，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啊，是挺多的。"在久米川看来，这也就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寒喧语。作为一个临时医生，当然不能对上司说什么“一点儿都不忙，闲得要命”之类的话。实际上，夜间看急诊的患者多，帮了久米川的大忙。
“四天前的那个晚上，看急诊的也很多吗？”主任那严肃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很呆板地问了一个具体问题。
四天前怎么了？久米川一边回忆，一边慎重地答道：  “是的，也很多。最近一直很多。"莫非是有被误诊的病人？不对呀，这段时间没有看过重病号，不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呀！主任到底想问什么呢？久米川还是一头雾水。
“四天前，附近的巴士大街上被大风刮倒了一棵街树，砸伤了一个孩子。急救车上的人打电话跟咱们医院联系，要求收治。有没有这么回事？”
久米川终于明白主任要问什么了。糟糕，当时没有向上司报告，被上边怪罪下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我觉得看不了，就拒绝了。”
“看不了的根据是什么？”主任追问道。
看来是因为那个孩子死了，没有收治便成了问题。
“头部被倒下来的街树砸伤，我认为属于外科的范围。”
“你没想过叫清水先生来吗？”主任所说的清水先生是外科医生，擅长做脑部手术。
“清水先生那天参加外科学会，我觉得他忙了一天，一定很累……”
“所以你就没叫，是吗？”
“是的。”久米川被主任的气势所压倒，除了承认，别无选择。
主任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久米川忍不住了，问道：“我那样处理有问题吗？”
主任没有马上回答，把茶几上的一盒烟拿了起来。主任是个医生，明知道抽烟有损于健康，可时至今日还在抽烟。久米川特别讨厌别人在他而前抽烟，但这是主任的办公室，他也无话可说。
“今天白天，那个被街树砸死的孩子的父亲到医院里来抗议了。"
“孩子的父亲？”久米川已经预料到了，否则主任不会皱眉头。
“他质问我，为什么不收治他的孩子。我事先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难以应对。"
“……对不起，我没有及时报告。"久米川只为自己没有及时报告表示歉意，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那天晚上，久米川拒绝收治那个孩子是有正当理由的。事情过后再受批评是不合情理的。
“以后有了类似的事情，要及时向我汇报，患者家属提抗议是向我提。”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的主任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久米川赶紧说了声“以后一定注意”。他觉得自己在这家医院混得不错，眼下还不想离开。
“最叫人犯愁的是，那个人是个报社记者。”主任皱着眉头说道。
久米川立刻明白主任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了。
“一般情况下拒绝收治患者都要成为问题，更何况是拒绝收治一个记者的孩子了。不知道他会写一篇怎样的报道。”主任愁得脸都扭歪了。
久米川马上辩解道：“实际上医院因为拒绝收治而被点名批评的情况是没有过的。我有正当的理由，主任没有必要这么害怕。”
“当然，如果是在头脑冷静的情况下写的报道，我们不必担心。不过，考虑到那个人是当事人，怎么写就很难说了。"主任明显是在批评久米川：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久米川被主任小看，心里很不痛快：“您知道，我是个内科医生，那天晚上就是收治了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付。死因是出血性脑挫伤吗？如果是那祥的话，包扎一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可以采用低体温疗法。"主任似乎已经预料到久米川会这样为自己辩解，“给孩子脑部降温，等着清水先生来。那样的话，能救孩子一命。"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咱们医院不是还没推广低体温疗法吗？如果只说可能性，什么治疗方法都有可能救孩子一命。"久米川认为主任说话太随便了。他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工，让我做出那样的决断也太过分了吧！什么低体温疗法，急救车上的急救队员打来电话时，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内科医生的判断范围！
“你说得对。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当时你应该采用低体温疗法。你拒绝收治是正确的，但是死者的亲属可能会凭道听途说的一点儿医学知识来责备我们。”
主任脸上的愁容虽然没有消失，但他肯定了久米川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叫久米川感到很高兴。主任只是过分担心而已，他担心的事情并不一定会发生。
“那么，您说应该怎么办？”久米川很随便地问道。其实他知道这用不着他关心，下一步怎么办应该是主任和院长的事。“先找律师咨询一下，万一被告上法庭，我们能不能打赢这场官司。”主任回答说。
久米川认为，死者的亲属不会提起诉讼。如果他久米川诊察过的患者死了，那另当别论。可是，连诊察都没诊察，怎么告状？事实上，那天晚上来这里看急诊的患者很多，他久米川的决定拿到哪儿去都不能说是一个可耻的决定。死者的亲属要是跟他打官司，肯定打不赢。只有疯子才会打一场肯定会输掉的官司。
最后，主任说要等咨询了律师之后再找久米川谈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从主任那里回到急诊值班室，一看到羽鸟那慈祥富态的面容，久米州就忍不住发起牢骚来。
“主任担心我拒收的那个被街树砸伤的孩子的亲属跟医院打官司，说什么要是采用低体温疗法，也许能救那孩子一命。那时候谁能想得起来用低体温疗法呀！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久米川说完，期待着羽鸟会说一句“就是的’’之类的随声附和的话，但是羽鸟埋头工作，一句话都没说。咦？久米川觉得奇怪，他不相信羽鸟听见了他的话却装作没听见，不过他也不想再重复一遍自己的话了。如果是羽鸟故意不理他，那么对于他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所以他没有勇气确认，羽鸟到底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他。
因为有了这样一件心事，久米川把跟办公室主任谈话的事情忘了个一千二净。他跟办公室主任的谈话，是第二天早晨六点，值完夜班回家的时候。久米川正在往停车场走，突然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大概是一夜没睡，在外边等着久米川吧，那个男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个男人的表情很吓人，吓得久米川停住了脚步。
“您就是久米川大夫吧！”那个男人问道。
久米川假装没事，左右观察了一下。医院的保安离这里很远，到时候如果大喊“救命”，他们能及时赶过来吗？久米川偷偷地目测着距离。
“是啊！您呢？’’久米川在心里叮嘱自己要沉住气，如果对方是个神经病，千万不能刺激他。对方把手伸进怀里的时候，吓得久米川后退了一步。
可是那个男人掏出来的是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那个男人把名片递给了久米川。
久米川没有接，只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对“加山聪”这个名字虽然没有印象，但他那报社记者的身份一下子让久米川想起了办公室主任说过的话。眼前这个男人肯定是被街树砸死的那个小孩子的父亲。
“报社记者？找我有事吗？”久米川虽说不用问也知道这个叫加山聪的记者来找他干什么，但他还是故意装  什么  不知道的样子。如果不这样问一下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对孩子的死有罪恶感。
“前几天，巴士大街的街树倒了，砸死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情您知道吗？’’加山果然要说这个。久米川“啊”了一声。加山继续说道：“那是我的儿子。
“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必须先说句同情的话，不能让加山抓住什么把柄。
“事故就发生在这家医院附近。当然得往这家医院送！但遗憾的是，这家医院拒绝收治。拒绝收治我儿子的，就是你久米川大夫吧？”加山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这叫久米川感到很意外，本来他以为加山会愤怒地指责他的。加山的冷静值得感谢。他要是能够理性地接受久米川的解释，就更值得感谢了。
“这件事情，办公室主任跟我说过了。如果您还有什么想打听的事情，请到医务科去。"久米川认为，加山虽然不像发狂的样子，但他在医院外边等了一夜，说明他的精神已经很不正常了，还是不跟他打交道为好。
“我就是想听久米川大夫亲口说说当时的情况。”加山说话的声音始终不是粗暴的，但是他那憔悴的面容叫久米川感到毛骨悚然。
“听我亲口说？我没收治您的儿子，您恨我，是吗？”久米川开始反攻。如果你恨我，我就把作出不收治的决定的根据跟你说说。
看来，这个加山还能够冷静地听久米川解释。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坚持无可奉告的原则，反而会激怒加山，那样对久米川很不利。
“在恨之前，我要先弄清事情的真相。”加山回答说。
久米川在心里挖苦道：“不愧是个记者！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那我就跟您解释一下。作出不收治的决定，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那天晚上来看急诊的患者很多，我忙不过来；第二个理由，我是个内科医生，我认为受了外伤的患者应该去有外科医生的医院，那样才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以上就是没有收治您儿子的理由。"久米川把没有收治的理由说出来以后，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当的了。谁也不会责备他久米川的！作为一个医生，他没有做任何可耻的事情。
但是，久米川的这番话好像根本没有让加山信服。加山表面上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平静地反问道：“忙不过来？就算您那时候很忙，收治需要刻不容缓地进行治疗的受了重伤的病人，难道不是你这个急诊值班医生的责任吗？”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是，候诊室里有很多患者等着看病，我能丢下他们不管吗？虽说您是死者的亲属，  也应该能够体会那些患者的心情吧！”久米川的话不是单纯的反驳，也加上了劝对方息怒的意思。总之，要尽量避免引起对方的仇恨。
“我儿子头部被砸成重伤，需要及时送进医院，哪怕早一秒钟也好。但是，急救车拉着他在城里转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收治他的医院。如果这家离事故现场最近的医院，也就是你们医院，不把他
拒之门外，健太就不会死……”加山的语调突然乱了，压抑了很久的感情似乎一下子被释放了出来。
久米川竭力把内心的厌烦掩盖起来，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个内科医生，就是收治了也不能给予适当的治疗，到我们医院来不如到别的医院去，这也是为您儿子
着想。”
“就算您是个内科医生，这家医院里不是也有外科医生吗？您为什么不能先同意急救车把患者送来，然后把外科医生叫到医院里来呢？”
久米川最害怕的就是触及这个问题。说自己不好意思把外科医生叫来？这种说法加山肯定是不会接受的。说自己不想负责任？那更是撕裂了嘴巴都不能说的。怎么办？只能说“太忙了，腾不出手
来”。于是，久米川辩解道：“刚才我也说过了，那天晚上来看急诊的患者太多，我忙不过来。"
“都是比被街树砸伤了头部的孩子还要严重的患者吗？”加山非常巧妙地击中了久米川的要害。
比起那些大声嚷嚷着重复自己支离破碎的主张的人来，加山这样的人更难对付。久米川不禁焦躁起来：“说到严重不严重，都不严重，都是一些感冒患者。不过，听着他们剧烈的咳嗽声，看着他们那因为发烧而变得通红的脸，我作为一个医生，当然得给他们看病了。那天晚上，这样的患者来了二十多个，我忙得不可开交！在那种状况之下，让我再收治一个我根本就看不了的头部受了外伤的病人，怎么可能呢？您心中不满是吧？找那些为了看个感冒专门夜间来医院看急诊的人们去！”
久米川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饶舌妇。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感，通过这一番饶舌，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久米川终于理解了办公室主任为什么那么担心。加山可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哪怕承认自己有一丁点儿的责任，他都会抓住不放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第一个为了看感冒而晚上来看急诊的是个大学生，名字叫安西宽。他好像说过，晚上来看急诊不用排队。后来，晚上来看急诊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大多数是大学生！那些人只考虑自己，根本不考虑万一来了真正需要紧急救治的患者怎么办！那些人太自私了！应该受到谴责的是那些为了自己方便而想出这种坏主意的人！我只不过是个医生，只管给病人看病……”
久米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得太多了，虽然有些后悔，但说出的话也收不回来了。看到加山陷入了沉思，久米川说了句“对不起”，慌忙从加山身边走了过去。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跳进车里，发动车子，逃也似的跑出了医院。他害怕加山追上来，也不敢通过后视镜看后边一眼，只是拼命踩着油门往前开。
下次值夜班见到羽鸟时，得把这件事跟她说说。久米川习惯性地这样想的时候，不由得扭歪了脸。羽鸟会同情他吗？久米川没有自信。没有自信本身对他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打击。他觉得自己损失重大，无拘无束地跟羽鸟一起聊天的情景，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25
安西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还以为是哪个同学在叫他，回头一看，竟是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三十多岁，他从来没有见过。莫非是大学办公室的职员？
“你就是安西宽吧？”那个男人问道。
“是的，我是安西宽。"安西宽说着，观察了一下面前的那个男人。那是一个很平凡的男人，不过看上去很疲倦，脸上有一种“想说什么却又感到无力说出”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只为了一个感冒就去医院看急诊的安西宽吗？”
“什么？”安西宽愣住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大学的校园里，会有人突然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愣了十几秒钟，最后断定这个男人是医院里的职员。
“怎么了？”安西宽预料到会被人批评，于是就反问对方。在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的情况下，得提高警惕，不能随便乱说。
“急诊是为紧急患者开设的，你不知道吗？”男人的语调很平稳，但问话的内容分明是在批评安西宽。
被人一批评，安西宽就生气了。如果对方是医院的职员，安西宽还有话要对他说呢！
“那谁不知道啊！可是呢，如果白天去的话，等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候诊三个小时，交费一个小时，拿药一个小时，动不动就得五六个小时，简直是超出了常规！在等待的过程中，小病成了大
病，轻病成了重病。管理先进的医院已经采取了发牌号和网上预约等措施。没有这种措施的医院让患者等的时间太长，我只能用这种紧急避难般的方法来对付！如果白天看病不用等，我也不会特意等到晚上再去看病。您在批评我之前，最好先回去完善一下你们医院‘不让患者等的时间太长’的措施。”安西宽把平时想到的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每次看到护士那张想批评他的脸，他都会想到这些，他的头脑已经被这种理论武装起来了。
“我不是医院里的人。”
那个男人的话叫安西宽感到败兴。不是医院里的人？那是干什么的？安西宽发表了那么长的演说，唯一的听众却不是医院里的人！安西宽顿时面红耳赤，同时对这个让他丢人现眼的男人感到气愤。
“那……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安西宽皱着眉头问道。你跟我说话，也不自我介绍一下，真不懂礼貌！最近，社会上不懂礼貌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安西宽想到这里，更加感到愤懑了。
“前几天，巴士大街上倒了一棵街树，砸死了一个孩子，你听说了吗？”那个男人忽然又说了一件在安西宽看来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呀？是不是个神经病啊？安西宽觉得有些害怕，一边作着随时可以逃跑的准备，一边回答说：“听说啦，怎么了？”
“我姓加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那个男人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安西宽感到吃惊的话。
安西宽不知所措，还是不知道这个姓加山的男人找他有什么事。在他看来，那起事放跟他安西宽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事故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吗？”加山又问。加山紧紧盯着安西宽，让他觉得喘不上气来。
安西宽避开加山的视线，低着头说道：“知道。巴士大街的便利店前边。"
“出事地点离医院很近，本来马上就可以送进医院的，可是那家医院因为看急诊的患者太多，拒绝收治。那时候等着看急诊的都是一些感冒、肚子疼什么的没有必要特意夜间去看急诊的患者。因
为有那些人在，急救车只好把我儿子送到离出事地点很远的地方去了。如果能被及时送进医院，我儿子就死不了了。"
“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安西宽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但最后还是觉得应该表示一下同情。安西宽直到现在也猜不出加山为什么来找他。最近这几天他也没去过医院啊！
“根本就没有什么重病，却特意晚上去看急诊，是最近才有的现象，以前没有那么多人晚上去看急诊。从某个时候开始，看急诊的人就突然多起来了，因为晚上看病的人要比白天看病的人少得
多。最早耍这种小聪明的人不就是你安西宽吗？”加山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种可怕的光来，给了安西宽很大的压力。
安西宽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好像明白安西宽为什么来找他了，在明白的同时，他感到加山这个人太可怕了。
“那……那又怎么样？”安西宽好不容易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已经意识到，加山是来找他追究责任的，但他不认为自己跟那起事故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只不过是得了感冒，却特意在晚上去看急诊，你不认为你这样会妨碍医生救治那些需要紧急救治的患者吗？”加山虽然说到了问题的关键，怛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平和。但是，加山说话的口气越是平和，越是让安西宽感到有压力。
安西宽本打算说句道歉的话，但一想到承认了自己有错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他便感到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所以，他不但没有道歉，反而强硬起来：“你……你为什么要来责备我？因为去看急
诊的人太多，医院才拒绝收治的嘛！而且，那天晚上我也没去医院！您要是想责备谁的话，可以去责备那天晚上去过医院的那些人，为什么要来责备我？”
安西宽把这番话说出来以后，越发觉得自己的主张是正当的了。他认为加山的责难只不过是故意找碴儿，因为孩子死了，加山失去了理智。
“你是第一个！”加山说话的语气中夹杂着愤怒，“如果不是你想出了这个主意，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人特意晚上去看急诊。一定是你把这个窍门告诉了你的朋友们。值夜班的医生说了，晚上去医院看急诊的大半是大学生。如果不是因为你对你的朋友们说‘晚上去看急诊不用等’，健太是不会死的！”
“什么？我根本就没跟任何人说过！”安西宽大声说道。他认为加山的怀疑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他敢发誓，绝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么一个窍门，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呢？别人都知道了，晚上都去看急诊，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我真的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发现了这个窍门以后传出去的。我没有什么不对，我什么坏事都没干！’’安西宽使劲儿摇着头，拼命想洗清自己。
加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安西宽。那种好像可以看穿人心的视线，叫安西宽感到不快：“你真的没对任何人说过吗？”
“真的！真的没对任何人……”安西宽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只对一个人说过。是啊，“晚上去看急诊人少”这个窍门，对可
奈说过。对了，是可奈不好！晚上看急诊的人突然多起来了，安西竟也曾感到奇怪，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对别人说过吧？”加山捕捉到安西宽表情的细微变化，低声追问道。
安西宽赶紧找补：“只对一个人说过，也许是那个人传出去的。我没有什么不对，我什么坏事都没干！”
“你不认为正是你这种只考虑自己的所谓发现，杀死了我儿子健太吗？”加山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问题的性质。
安西宽无话可说了。但是，他觉得加山的说法过于绝对了。他从心底里认为，加山找错了对象，加山应该谴责的人不应该是他安西宽。
“我没有什么不对的……我没有什么不对的……”安西宽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做噩梦。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安西宽忽然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听起来心里很不舒服。与此同时，他看见加山脸色大变，就像在忍受某种剧痛，而那嘎吱嘎吱的声音正是加山咬牙的声音。安西宽被吓得尖叫了一声。他以为加山会打他一顿，可没想到加山连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直到看不见加山的背影了，安西宽才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冷汗把他的后背都打湿了。
安西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愤怒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这愤怒是针对那个让他受到这样一番折磨的罪魁祸首的。他跟可奈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但是今天不去找她算账不行。一直到现在都对她很客气，他简直是太傻了！
现在可奈是否在学校里，安西宽并不知道。先去法律系那边看看再说！他先去大教室，然后去休息室，都没看到可奈的身影。安西宽决定去自助餐厅看看，如果可奈在学校里，那么在自助餐厅的可能性很大。
自助餐厅是前几年新盖的现代化建筑，非常华丽，尤其受女同学欢迎。安西宽去柜台买了一杯咖啡端在手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寻找可奈。果然，在靠窗户的一张餐桌前，可奈正踉那个经常跟她在一起的女同学谈笑。那笑脸看上去不再可爱，而是叫人感到气愤。
“我有话跟你说！”安西宽站在餐桌的一侧，打断了两个女同学的对话。可奈抬起头来，一看是安西宽，便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可奈的表情让安西宽血往上涌：不是你跟我借笔记本的时候
啦？少来这套！
“我坐这儿了啊！”安西宽也没有经过对方允许，就坐在了那个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女同学旁边。他不打算理睬那个女同学，只想质问可奈。
“喂！干什么哪！经过人家允许了吗，就坐这儿？”那个女同学嚷嚷起来。
安西宽也不理她，而是盯着可奈的脸问道：“我问你，以前我跟你说过，晚上去看急诊人少，不用排队，你是不是对别人说了？”
学刚才加山的直截了当，安西宽开门见山。在对方还没有作好精神准备之前，突然发起攻击，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果。今天安西宽跟加山学了一手。
“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跟安西宽说话的时候总是不那么利索的可奈，今天说话特别干脆。
可奈面对面地反问，叫安西宽感到很高兴。早这样该多好！
“因为你把这个窍门告诉了别人，最近晚上去看急诊的人突然多起来了。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窍门告诉别人？”
“所以我在问你啊，怎么了？不能告诉别人吗？”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可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在安西宽的印象中，可奈的长相在一般之上，然而可奈不笑的时候，可爱度减少了三成，绝对在一般之下。不就是这么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女孩子嘛，有什么了不起？
“前几天巴士大街的街树被风刮倒了，砸死了一个小孩子，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孩子的父亲来找我，说是因为医院里看急诊的人太多，医院拒绝收治，他的孩子才死了的。”安西宽心想，不能让可奈太轻松了，也得让她有点儿罪恶感，于是就把加山来找他的样子做了详细的描述。
安西宽的目的达到了。只见可奈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内心明显产生了动摇，眼球乱转，向安西宽身边的女同学投过去求救的目光。
“加山谴责了我，但是他谴责的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你！是你把晚上看急诊不用排队这个窍门告诉了很多人！”
在安西宽眼里，可奈的可爱变成了百倍的可恶。如果可奈像以前那样跟他好，他是不会这样指责可奈的。可奈的变心是元凶！
“等等！你这样谴责可奈，只能说明你是个怯懦而卑鄙的小人！”坐在安西宽旁边的那个女同学说话了。
安西宽厌烦地转过脸去看着她说：“这事与你无关，少多嘴！”
“与我有关！把晚上看急诊不用排队这个窍门告诉了很多人的人是我，不是可奈！”
“你？”安西宽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住了。本来想借机责备可奈一顿的，不料责备错了，安西宽感到很沮丧。
“我！可奈没有什么不对的。除了我以外，可奈大概没对任何人说过。”
“是吗？”安西宽把脸转向可奈问道。
可奈委屈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可奈跟安西宽一样，也不应该被责备。应该被责  的，是这个从一开始就给安西宽捣乱的女同学。安西宽跟可奈交往得挺好的，是她插了进来，不但破坏了安西宽和可奈的
关系，而且把可奈告诉她的窍门到处宣扬，造成了现在的状况。对这样一个女人，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厌烦。
“你不要责备可奈！”那个女同学好像是把保护可奈当成了自己的神圣使命，如强语气说道，“让在事故中死去的孩子的父亲来谴责我好了。不过，我并不认为孩子的死是我造成的，我为什么要负
这个责任呢？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安西宽同学被人家责备了，就向人家赔礼道歉，说孩子死了怪你安西宽吗？孩子死了，当然值得同情，但孩子的死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
也许是出于自卫意识吧，那个女同学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主张。安西宽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不由得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我也没有承认我做错了什么。正如你所说，孩子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你就应该清楚地告诉他，你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法律，用不着负任何法律责任。"
那个女同学的意见跟安西宽的意见完全一致，安西宽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尽管如此，在安西宽的内心深处，加山的谴责还是窝在那里不能消失。他想把这些发泄给那个女同学，但觉得没什么意义，就没说出口。那个女同学的观点跟他的观点是相同的，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替加山谴责她。
“真叫人不愉快！可奈把你甩了，你就那么生气啊！你这么恶心我们，就那么快乐吗？”那个女同学一脸的困惑，冷冷地看着安西宽。
“开什么玩笑！’’安西宽怒不可遏地想，“把我甩了？难道不是可奈主动接近我的吗？笔记复印完了，用不着我了，就对我冷淡了，这种女人最可恶！谴责她几句有什么不对吗？少跟我来这套！”
这类反驳的话充溢着安西宽的心，可到最后他也没把它们说出来。安西宽不善于跟别人争论，自己先手进攻还可以，一遇到对方反攻，他马上就会退缩，并且想尽快逃走。
安西宽本来就不想理睬那个女同学，他关心的是可奈怎么想。
现在他特别想知道可奈对那个女同学的话是什么态度。他认为那个女同学是随意猜测可奈的心理，在那里胡说八道。
但是，可奈不但没有劝告那个女同学，让她不要对安西宽这么厉害，而且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的目光瞪着安西宽。从可奈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一毫俩人曾经在一起度过短暂的幸福时光的记忆，这严重地伤害了安西宽。他不能不承认，跟可奈的交往彻底结束了。
安西宽把一·口都没喝的咖啡留在餐桌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走起路来脚底下软绵绵的，似乎踩不到地面。突然被加山叫住，被追究孩子之死的责任所受到的刺激，已
经消失在意识的一隅。对于安西宽来说，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死了就死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26
离开大学的校园之后，加山聪的胸中塞满了类似失败感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去医院的时候就产生了。加山走进医院以后，要求跟夜间急诊的负责人见面，希望了解一下为什么拒绝收治健太。办
公室主任只能根据他自己的推测说，可能是因为值班医生是个内科医生。就连办公室主任都不知道医院里发生过拒绝收治受了重伤的病人的情况，这叫加山感到很吃惊。谴责一个连具体情况都不知道的人，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问了一下“出事那天晚上是哪个医生值夜班”，然后就退出了主任的办公室。
加山了解到，当天晚上的急诊值班医生久米川就是出事那天晚上拒绝收治健太的值班医生，于是打算找他谈谈。如果事先约好了，对方就会有准备，所以加山决定搞突然袭击。晚上，他先去急
诊候诊室，隔着诊疗室的窗户看了看久米川长什么样。第二天清晨四点起床以后，他赶到医院的停车场，在那里等着久米川下班。
久米川拒绝收治健太的理由，一半是加山预科到的，一半是加山没有想到的。如果说因为久米川是内科医生，所以拒绝收治，那么这家医院的急诊是为了什么而设置的呢？值班的内科医生可以打电话把外科医生叫到医院里来嘛！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能说这个内科医生根本就没有治病救人的精神准备。
加山追究到这一点的时候，久米川的回答是：看急诊的人太多了，不过那些看急诊的人都是一般的感冒患者，并没有重病。他们晚上来看急诊，为的是躲开白天看病的人多的时间段。正是这些“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人，夺去了健太的生命。
久米川为了逃避责任，还说出了一个大学生的名字，并且认为晚上来看急诊就是这个大学生的发明。加山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久米川则趁机溜走了。
加山想追究某人的责任，可就是追究不了，真叫人烦躁，烦躁得加山一个劲儿地跺脚。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大学生的名字，就得去问问。加山首先来到了离久米川所在的医院最近的一所大学。
走进大学校园，加山逢人就问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安西宽的大学生。问到第五十多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指着一个正在走路的人说道：“那个人就是安西宽。"
加山叫住安西宽，证实了久米川医生说的情况属实。加山说自己就是那个在事故中丧生的孩子的父亲，希望听到安西宽说句反省自己的行为的话。不料安西宽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责任，还说出事那天晚上他没去医院看急诊。他还说了“晚上看急诊的人少，不用排队”的窍门，只对一个人说过，应该受到谴责的是把这个窍门到处传扬的人，他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
加山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追究下去是徒芳的。这种感觉跟离开市政府的时候的感觉完全一样。他虽然找到了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可是根本无法追究他们的罪责，不但在法律上无法追究，就是在道德层面上也无法追究。在这种冷漠的现实面前，加山哑口无言。那些“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人杀了健太，却不能向他们问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叫人窝心的事情吗？
到底应该谴责谁呢？到底应该向谁发泄丧子之痛呢？加山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海老泽说了，这不是一起单纯的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加山调查得越深入，就越觉得海老泽说的对。然而，
制造了事故的人们，都说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加山的悲痛一直浮游在半空，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它落下。
加山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在大门口说了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搭腔，光惠几乎变成了一个废人，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加山悲从中来，坐在门厅里换上拖鞋以后，半天没有站
起来。
他使出身上最后一点儿力气，走到寝室里一看，窗帘拉着，光惠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加山瘫坐在光惠的枕边，看着光惠的后脑勺，用不指望光惠回答的口气说道：
“光惠，我又找到了一个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
光惠纹丝未动，也许加山的话根本就没触动她。尽管如此，这样说话也比对着虚空说话好得多。加山继续说道：
“由于那个人的原因，晚上到医院去看急诊的人骤增，而那些人只不过得的是感冒之类的小病。我质问他：‘你不认为是你这种只顾自己方便的做法杀死了健太吗？’他说他不这么认为。我真应该扑上去打他一顿，真应该大声哭喊：‘是你杀死了健太！’但是，应该打的不只他一个。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方便，都有一点儿责任，可是又都不承认自己有责任，都说自己没有什么不对。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应该谴责谁了，我现在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是我的敌人，他们都在逃避责任。能够理解我们的痛苫和悲伤的人，世界上恐怕连一个都没有。想到这里，我感到害怕，光惠，我说的对
不对？”
光惠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睡着了吗？”加山连看看光惠的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趴在光惠的枕头边上哭泣起来。不知道这是悲伤的眼泪还是窝心的眼泪，为此他很生自己的气。
第二天，加山上班去了。在家里也只能是看着健太的遗像哭，他已经哭累了。与其在家里哭，还不如去上班，上班还可以分散些精力，少想健太的事。虽然还有一天丧假，但他主动要求提前上班了。
他刚进办公室，海老泽就担心地迎了上来。早上的碰头会结束以后，海老泽把加山叫过去，向他打听情况。
“我听说事故的原因是街树有病。关于这个问题，市政府有关部门是怎么解释的？”海老泽问这件事，不是为了写报道，而是出于对加山的关心。
加山回答说：“街树五年检查一次，检查的目的是看看街树是不是有病。今年正好是第五个年头。但是，只有被风刮倒的那棵树没有被检查。"加山把“负责检查那棵街树的人有洁癖症，因为树下有狗粪就没有检查”的情况对海老泽做了说明。关于那些不承认自己有责任的人的情况，加山还不想说。
“这明明是业务上的过失致死罪嘛！”海老泽愤怒地说道。一向把加山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的海老泽，特别喜欢孩子，可是他老婆就是怀不上，因此他特别喜欢加山的孩子健太。
加山对海老泽说，他一想起追究市政府有关部门的责任的事
情，气就不打一处来。然后，他向海老泽对自己的关心表示感谢之后，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加山收拾休假这几天积攒的文件的时候，对面的一个同事突然对他说：“刚才听你跟海老泽主任谈到街树的问题，巴士大街要拓宽的事情你知道吗？”
“拓宽？”加山想起来，造园公司的石桥提到过这件事。但是，
拓宽道路跟街树倒下之后砸死健太的事故有什么联系吗？“听说过，
怎么了？”
“道路要拓宽的话，不砍伐街树就无法拓宽，对吧？听说，有一些人反对砍伐街树，还组织起来搞什么反对砍伐街树运动，说什么‘人不能为了自己的方便就破坏绿地’。"
“哦。”哪儿都有这种所谓明智的人，有反对运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问题是，这些搞反对运动的人聚集在巴士大街上，好几次把检查街树的造园公司的员工赶走，不让他们检查。"
“为什么？”加山不由得大声问道，“反对砍伐街树，为什么要阻挠检查街树呢？”
“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那些反对砍伐街树的人，把检查街树的员工当成‘为砍伐街树作准备的人’了。我认为，要是没有那些反对砍伐街树的人在那里捣乱，街树早就被检查了，事故也就可以
防止了……”
那个同事说到最后，好像有些后悔，后悔不该把这个情况告诉加山。
一定是因为加山的脸色变得非常吓人，同事才后悔的。加山当时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有多吓人，但是他知道已经消失的追查应该对健太之死负责的人的斗志，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加山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对同事说了声“谢谢”。同事收拾了一下书包，就离开了办公室。加山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半空，半天没动。他好像看见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光惠和趴在光惠枕头边上哭泣的自己。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就应该追究到底！

27
加山压抑着愤怒的感情，首先给石桥打电话，想确认一下同事说的事情是不是事实。加山打的是石桥的手机，石桥以谢罪的口气接了电话。加山直接问道：
“有件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下。听说一些反对砍伐街树的人妨碍过你佃检查街树，有这么一回事吗？”
“有，有这么一回事。"
果然有这么回事！加山接下来确认的是一个必须确认的问题：
“那些人是妨碍了你们一次呢，还是妨碍了多次呢？”
“把我们的员工轰回来很多次，如果不是……”石桥说到这里，
突然停住了。
不过，加山知道石桥要说什么，因为他跟石桥想的一样。
狗粪不一定每天都有，做好事的人打扫过，养狗的人也有可能把狗粪带回去……总之，患有洁癖症的道洋也许不至于因为有狗粪而接近不了那棵街树。实际上，事故发生在检查了巴士大街的街树那天。如果在那之前没有人妨碍，即便是有狗粪，也不一定轮到足达检查，也许早就检查出那棵街树有病了。加山认为，那些持续不断地妨碍检查街树的人们，应该知道自己的行动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反对砍伐街树的都是些什么人，您知道吗？”加山问道。
石桥回答说：“只知道是一群中年妇女……对不起……”
“没关系。”加山第一次接受了石桥的道歉，而且对石桥没有了敌意。
接下来，加山给刚才在办公室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那个同事也不知道那些反对砍伐街树的都是些什么人。不过，那个同事有自己的见解：
“中年妇女！应该是一些‘有闲阶级’的太太为了消磨时光而搞的运动吧。”
“消磨时兆……”健太就是因为那些“有闲阶级”的太太消磨时光才死的吗？加山不由得握紧了话筒。
那个同事似乎体会到了加山的心情：“听说她们向市里交了一份要求中止砍伐的请愿书。调查一下的话，我想是可以弄清楚那些人的身份的。怎么样？我帮你去调查一下？”
“可以拜托你帮帮忙吗？”
“当然可以。这起事故太不应该发生了，我也很生气呢！”
同事能这样说，加山很感动。
下午，那个同事来电话了。加山把反对砍伐街树运动的中心人物的名字记下来之后，提前下班，离开了报社。
晚上六点多，加山来到了粕谷静江家门前。据同事介绍，这个粕谷静江是反对砍伐街树运动的中心人物。她的丈夫是市议会议员，这个市议会议员也被粕谷静江拉进了反对运动，为反对运动出
谋划策。
粕谷静江家的房子比较大，可见是一个富裕的家庭。“有闲阶级”的太太为了消磨时光——同事的这句话让加山心情沉重。健太死得太冤枉了！
他按了一下大门一侧的对讲门铃，里边有一个女人答应了一声，大概就是粕谷静江吧。加山凑近对讲门铃的麦克风，说自己是报社记者。
“报社记者？找我有什么事吗？”女人承认自己是粕谷静江，但说话时用的是一种警惕性很高的口气。
加山觉得很奇怪，粕谷静江警惕性为什么这么高呢？
“粕谷太太参加了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吧？关于这个问题，我想采访您一下。"
粕谷静江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加山一边推测粕谷静江为什么沉默，一边等着她的回答。
“……我确实对砍伐街树有意见，怎么了？”粕谷静江慎重地说道。
难道说粕谷静江已经察觉到加山为什么来找她了？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女人脑瓜转得也太快了，肯定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有错。
“听说你们妨碍了造园公词检查街树的工作，我想问问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加山觉得绕圈子也没有什么意义，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
粕谷静江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小声说：“我们没有妨碍造园公司检查街树的工作，我们只是对砍伐街树有意见。"
“造园公司的人说，事实上你们反对砍伐街树的运动妨碍了他们检查街树。”
“那只是看法不同。不管造园公司的人怎么说，反正跟我们没关系！”粕谷静江突然变得蛮不讲理起来。她刚才说话给人的感觉还是一个富有、知性的女人，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顽固的泼妇。加山意识到，粕谷静江不但已经知道了他找上门来的目的，而且判断出了他的身份。粕谷静江知道加山就是死去的孩子的父亲之后，就不会跟加山把对话进行下去了。
“看法不同也好，相同也好，事实上你们妨碍了造园公司检查街树的工作，连这个事实你都要否定吗？”加山对粕谷静江这种佯装不知的说法感到很气愤，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率先发起反对砍伐街树运动的人是别人，我只不过是被人拉进去的。你要是想问这件事，就找那个人去！她的名字叫田丸花。她家的地址我可以告诉你，你记一下吧！”
粕谷静江也不管加山听不听，只顾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加山虽然认为对方只不过是在转嫁责任，但还是掏出笔来，记下了田丸花家的地址。
“这回你满意了吧！”粕谷静江说完，就关掉了对讲门铃。
加山赶紧再按门铃，粕谷静江死活都不答应了。

28
静江好多天都没来电话了，一听是静江的电话，田九花还以为是事故的风波已过，静江要请她喝茶呢。能跟上流社会的太太们交往，对于田丸花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虽说那个事故让田丸花觉得很尴尬，但她还是想跟静江她们来往。
然而，静江的口气听起来既不轻松，也不快乐，这叫田丸花感到十分扫兴。她预感到，又是跟那次事故有关的麻烦事。
“刚才，被街树砸死的那个孩子的父亲到我家来了！”静江战战兢兢地说道。
妨碍造园公司检查街树的事情果然被人察觉了，受害者的父亲找上门来了！田丸花吓得直哆嗦。“他……他……是怎么知道……你的地址的？”田丸花觉得不可思议。
静江很简单地就解开了田丸花的疑问：“你忘了吗？受害者的父亲是报社记者，他要想调查一下反对砍伐街树运动是怎么回事，那还不容易！”
“啊……”田丸花明白了。反对运动的实情，静江知道得最清楚，找她最合适。田丸花觉得踏实一点儿了。可是，静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叫田丸花魂飞魄散。
“那个姓加山的报社记者，还知道你就是反对运动的中心人物呢！”
“什么？”田丸花被吓呆了。她田丸花什么时候成了中心人物了？领导反对运动的一直是静江嘛！加山搞错了，静江怎么就没订正一下呢？
“我？我是中心人物？”
“可不是嘛！这还不算完，他还要去找你，要求你为他儿子的死谢罪呢！我把你的地址告诉他了。那阵势，太吓人了，我不敢不对他说实话。对不起，你得理解我的苦衷！”
“您怎么能……”田丸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是应该责备静江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加山呢，还是应该埋怨静江没有向加山说明中心人物不是田丸花？抑或是应该向静江讨教渡过这个难关的方法？田丸花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责备或埋怨静江，从此就再也别想跟静江来往了，也就再也进不了上流社会的圈子了。田丸花意识到，绝对不能责备或埋怨静江，于是便沉默不语了。
“加山现在可能就会去找你。躲出去也是一个办法。不过，看样子，他找不到你是不会罢休的，所以你还是作好准备在家里等着为好！”静江也不管田丸花被吓成了什么样子，只顾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这……这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静江！”田丸花慌了，
眼下只能请静江给出主意了。虽说对静江有几分不满，她也只能忍气吞声了。除了按照静江说的去做，别无他法。
“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嘛！一句话：不知道。不管他问什么，一概不知道，千万不能承认自己有一丁点儿责任！就说造园公司的人是自己愿意回去，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明明是我们把造园公司的人赶走的嘛……”
“那也不能这样说！”静江加强语气说道，“那样的话，就等于承认孩子被街树砸死是我们的责任！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如果不把责任全部推给造园公司，我们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我可不愿意受到你的牵连！”
“受到我的牵连？您不是也说……砍伐街树的做法太过分了吗？”对于静江的说法，田丸花有点儿接受不了，于是怯生生地反驳了一句。
静江一听，马上就翻脸了：“不是受你的牵连，又是什么？我和佳美要不是因为认识了你，怎么会陷入这种窘境！我们还想找你算账呢！”
“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不过是……”田丸花跟巧嘴滑舌的静江相比，简直就像得了失语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所谓“蹬着梯子上了房，被人把梯子撤了”，就是这种感觉。反对砍伐街树确实是田丸花最早说出来的，可把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的，难道不是静江他们吗？现在说这种话，还能算是朋友吗？也许静江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朋友！想到这里，田丸花好伤心啊！
“不管怎么说，你可千万别干傻事！你的言行关系到我们全体参加反对运动的人的命运！不该说的话，死也不能说！如果你说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话，那么我们也只能说，那是你一个人的看法，
与我们无关！”
看来，静江只想保住她自己，根本不考虑别人。田丸花对这样的人感到十分失望和愤怒。不过，静江关于“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能说”的意见还是很正确的。就算不为了静江他们，为了自己，也要把那个姓加山的人赶出去。
田丸花放下电话，过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对讲门铃就响了。加山来了！田丸花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把对讲门铃的听筒拿起来。
“谁呀？”田丸花看着对  门铃监视器的屏幕问道。屏幕上映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影像，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想起来了，事故发生那天，田丸花去现场的时候，身后有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看见街树倒下来时的情况没有。就是那个男人！当时他的表情很吓人，现在都能回忆起来，那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孩子受伤了。
加山现在的表情并不可怕，或者说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这更叫田丸花感到害怕了。只见加山把脸凑近对讲门铃上的麦克风：
“请问，这里是田丸花女士的家吗？”
“是。"田丸花见加山很有礼貌，才稍微安心了一些。静江说，加山可吓人了，但田丸花并没有觉得加山有多么吓人。
加山做了自我介绍以后，说有件事情想了解一下。
田丸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什么事啊？”
“巴士大街要被拓宽，便道上的街树要被砍伐，田丸女士反对砍伐街树，有这么回事吗？”加山很平静地问道。
田丸花慌了。刚才静江是怎么说的来着？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寻着。对了，不能承认是她们把检查街树的人赶走了。也就是说，承认参加了反对运动也不要紧。如果说连反对砍伐街树的事情都不知道，那很明显是在撒谎，而撒谎对她是不利的。于是，田丸花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我……觉得……好……好不容易才长大的街树，全部砍伐……有点儿……”
田丸花觉得自己应对得还不错：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话，既暧昧又没有撒谎。田丸花真想让静江听听自己是怎么说的。
“但是，田丸女士不仅仅是反对砍伐街树，还妨碍了造园公司检查街树的工作，这也是事实吧？”加山的话有条有理，而且包含着“你就是装不知道也没用”的言外之意。
田丸花拼命地思考着，怎么办？情急之下，她只好用“不知道”来搪塞了：“我不知道检查街树的事情，我只是觉得砍伐街树不合适。"
“造园公司的人说得很明确，你们在那里妨碍了他们检查街树。如果不是你们，早就检查出那棵街树有病，早就采取了措施，也就不会发生街树倒下来砸死人的事故了。”到此为止，加山还没说自己就是被街树砸死的孩子的父亲，但这番话已经很明显地是在追究田丸花的责任了。
田丸花开始听加山说话时很冷静，一度不那么紧张了，现在突然又害怕起来。孩子死了，做父亲的肯定都快气疯了，手上说不定还拿着刀呢。想到加山说不定会闯进来把她杀了，她握着受话器的手哆嗦起来。田丸花打定主意，绝对不能给这个加山开门。
“我没听说过造园公司要检查街树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打算妨碍他们。"田丸花拼命地辩解着。这种暖昧的辩解到底能坚持多久，田丸花心里也没底。
“也就是说，你们不是在有意妨碍造园公司检查街树的情况下把造园公司的人赶走的，是这样吗？”加山抓住田丸花的“尾巴”，明确地总结道。
田丸花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事已至此，只能用静江教给她的办法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说也许会激怒加山，但田丸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如果跟着加山的思路走，肯定会露馅的。
“不可能不知道吧！请您再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不是你们妨碍了造园公司检查街树，孩子是不会死的。您不这样认为吗？”加山好像有些急躁，他在强迫田丸花回答这个问题。
田丸花心想：“你说得对，如果我们不把前去检查街树的造园公司的人赶走，孩子死亡的事故就不会发生了。但是，人死了，能让我负责吗？既然我不能负责，我就不能承认是我们赶走了造园公
司的人！我不想当杀人犯！我平安无事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惊吓？既然静江能逃脱追究，那么我也应该能逃脱追究！无论如何也要把加山撵走！”
想到这里，田丸花大叫起来：“我不那样认为！刚才我不是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嘛，我们就是觉得那些街树太可怜了，不应该随便砍伐！我们怎么能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呢？”
恐怖！田丸花大脑的开关被打开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一下子从她嘴里冒了出来。虽然知道这样说不行，但田丸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不认为缺乏想象力也是有罪的吗？街树如果不检查的话，是很卮险的，稍微想象一下就应该懂得这么简单的道理吧！”加山也许已经怒火满腔，说话不那么客气了。
田丸花越来越害怕，说话的攻击性却更强了：“保护树木有什么不对？我们做的是好事，没有一点儿不好！”
“保护树木和保护人，哪个更重要呢？”加山寸步不让。
不错，归根到底是这么一个问题。但是，这个加山有什么权利问她田丸花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只因为他是受害者的父亲，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田丸花火了：
“你说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我做的都是应该被人们表扬的事，没做过一件应该被人们责备的事！我只是说，要保护树木，这有什么不对吗？这不是一件值得表扬的好事吗？我只做应该被人们表扬的好事！”
这确实是田丸花的心里话。是的，田丸花只想得到人们的表扬，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行动的后果是一个孩子的死亡。像她田丸花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被人当做杀人犯来追究呢？为什么要被加山当做一个轻视人命的人来看待呢？这个加山竟然这样说话，也太不讲理了！
加山沉默了，好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大概是意识到他的话有些过分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即便如此，苦涩的滋味也会长久地留在田丸花心里。我为什么要被人这样欺负呢？田丸花真想哭。
“……那么，您不觉得死去的孩子很可怜吗？”加山说话的声音突然沙哑了。那是一个心怀丧子之痛的人发出的绝望的声音，田丸花听了，心里觉得非常别扭，真想把耳朵捂起来。
“我当然觉得可怜啦！这还用问吗？但是，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我不想再跟你说什么了，你走吧！”跟加山把对话进行下去，是田丸花无法忍受的。于是，也不等对方说什么，她就把对讲门铃关了。不知道是困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田丸花的双腿不停地发抖。她在拼命使自己镇静下来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那个人真可怜！”
田丸花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女儿佐绪里靠着墙，正冷冷地注视着她。佐绪里的眼睛里有一种轻蔑的神色。
“妈妈太过分了，没有像您那样说话的！真卑鄙！”
“你说什么哪？’’田丸花借着刚刚击退加山的余威大叫起来，“都怪你！都怪你看不起我！你个小毛孩子，你懂什么？少在你妈面前说这个！”
佐绪里也不顶嘴，不屑地瞥了母亲一眼，离开了客厅。田丸花一个人留在客厅里，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那里哇哇大哭起来。

29
虽然加山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悲愤，坚持到报社上班，  也难免流露出忧郁的神情。海老泽很为加山担心。这天，海老泽问加山：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咱们在老地方聊聊！”
加山手头上倒是积压了一些工作，不过都不是非得当天处理完的。下班就回家吧，光惠也不会做好了饭等着他的。到目前为止，他心中的委屈除了对光惠，还没有对别人说过。虽说把光惠一个人留在家里有些不放心，但这时候的加山也需要向他人诉说，  这样把事情憋在心里，非憋出病来不可。于是，他就对海老泽说：
“谢谢您，我也正想跟您聊聊呢。"
海老泽给以前他们俩去过几次的一个小酒馆打电话预约了一 下，跟加山说好晚上八点在那里集合。
加山晚上八点走进酒馆一看，海老泽已经在里边了。但是，今天的海老泽跟往常不一样，他手上拿的不是啤酒，而是一杯茶。加山心想，海老泽一定是认为今天的话题喝得醉醺醺地谈不合适吧。
加山坐下之后，海老泽虽然要了一瓶啤酒，旦也不  往常那样举起杯子一气喝干，只碰了碰嘴唇就把杯子放下了。
“都调查过了？”海老泽一边吃菜，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
“弄清楚很多事情。可是，弄清楚的事情越多，心里就越不好受。"
“说给我听听。”
于是，加山就把到目前为止弄清楚的事情逐一讲给海老泽听。
应该对这起事故负责的确实是没有检查那棵街树的足达道洋，但足达是因为有严重的洁癖症，看到树下有狗粪而无法接近，才没检查的。事故发生之前，有市民给市政府道路管理课打电话，要求他们把那棵街树下的狗粪打扫干净，可前去打扫狗粪的职员只不过被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嘲笑了几句，就扔下不管了。离事故现场最近的那家医院的急诊值班医生根本就没有打算全力抢救健太，以自己是内科医生和看急诊的病人太多为理由拒绝收治，全都是利己主义的说辞。而给了那个医生拒绝收治健太的理由的，则是一些只不过得了感冒之类的小病，却为了躲开白天看病排队人多的时间段，专门等到晚上去看急诊的大学生。当加山找到那个无意中推广了这个窍门的大学生的时候，那个大学生也完全发表的是利己主义的主张。妨碍了造园公司诊断街树的家庭主妇们都不跟加山见面，只通过对讲门铃强调自己百分之百正确。上述那些人的行为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但是，把所有琐碎的小事加起来，只能叫人认为是一个很大的罪行。加山想让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责任确实都很小，但绝不是零。但是，那些人没有一个肯承认，这对加山的打击是沉重的。
加山越说越激愤，他的胸膛都快被激愤撑破了：“……我现在真不知道应该追究谁了。应该对这起事故负责的只有足达道洋一个人吗？市政府的有关职能部门有问题，还是整个社会出了毛病？健太为什么非死不可？造成了这个悲剧的原因，到底在哪里呢？”
当然，加山并不是在问海老泽，不要海老泽回答。这些问题如骨鲠在喉，使他痛苦不堪，不说出来就受不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仇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把那个人痛骂一顿，或者痛打一顿，然后恨他一辈子，也许能够成为今后活下去的动力。但是，现在的加山，根本就不知道杀死健太的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应该由谁对健太的死负责，更不知道事故的原因究竟在哪里。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叫人窝心的事情吗？加山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我说说我的想法，可以吗？”沉默了一阵以后，海老泽说话了。加山点了点头。海老泽慎重地选择着合适的词语说道：“有精神障碍的人就是杀了人也不会被判罪，所以你不想只追究造园公司
的员工足达道洋一个人的责任，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离事故现场最近的那家医院收治了健太，如果没有所谓的‘反对砍伐街树运动’，这样那样的假设给你带来的懊悔之情，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像你这样到处寻找应该对这起事故负责的人，你自己不是更痛苦吗？谁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就是事故的原因嘛！发生在那些人身
上的琐碎小事，不是有可能发生在社会上任何人身上吗？”
真不愧是海老泽，非常准确地理解了加山的苦恼。加山听了这番话，虽然没有完全从苦恼中解脱出来，却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认为应该追究市政府有关行政部门的责任，因为行政部门有监督管理的责任。这种事故发生以后，能追究的也就是行政部门的责任。如果追究的面太大，不要说无法提起诉讼，那些被迫究的
人只能认为你是故意找碴。"海老泽又说。
加山虽然觉得“故意找碴’’这个说法不太中听，但现实也许就是这样的。加山作为一个记者，以前也采访过一些事件，自认为知道很多潜藏在事件背后的鲜为人知的事情，但是，加山现在明白
了，当时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现象。“迫究罪恶”这种行为本身的意义是什么，看来应该重新考虑了。
“加山，’’海老泽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对加山说，  “写一组报道吧。”
“写报道？”加山从来没有想过由自己来把这个事故写成一篇报道。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写的话，肯定会写成一篇泄私愤的报道。海老泽能这样相信他，叫他感到心里发热。
“对呀！世界上不讲理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那么就只能把一腔怒火憋在心里过一辈子了。但是，我们手上有把丑恶现象暴露给社会的武器。我认为，如果能得到社会的
理解，你那颗悲伤的心就能得到抚慰。”
加山认为，失去健太在自己心里留下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平复的。但是，无法忍受的巨大悲痛可以变小，最终收纳在心底，也是有可能的。像海老泽说的那样，得到尽可能多的人的理解，也许是个办法。加山从心底里感谢让他写这篇报道的海老泽。
“您说得对！谢谢您让我写这篇报道，我一定把它写好！’’加山说完，向海老泽鞠了一个躬。
海老泽随便答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但是，不要打击面太大，只追究市政府有关行政部门的责任，不要追究别人的责任，否则得不到社会的理解。"
加山虽然不能马上接受海老泽这个意见，但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加山点了点头，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跟海老泽谈心。
匆匆吃完饭回到家，令加山感到新奇的是，今天客厅里的灯亮着。他慌忙走迸客厅一看，光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
“你起来啦？不要紧了？”
“回来啦！我看会儿电视。"光惠冲电视努了努嘴。
电视屏幕上是欧洲的风景。
“欧洲的风景真漂亮！一直在黑暗中躺着，刚才突然想看看漂亮的东西，就起来把电视打开了，正好是介绍欧洲风景的节目。心里觉得轻松一些了。”
“是吗？那太好了！”
加山知道光惠很痛苦，也一直在担心她这样躺下去会把身体搞垮了。她现在能起来看电视，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加山也好，光惠也好，以后都要在没有健太的世界上活下去。
“不过，现在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的，只有我一个人了，想让健太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光惠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加山惊得瞪大了眼睛。光惠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照本宣科地念剧本上的台词。加山非常清楚地知道，光惠还没有恢复正常。
光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能面①她也不再说话，只有眼泪顺着面颊不停地往下流。加山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妻子，默默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①  日本传统戏剧“能乐”演出时戴的面具。一译者注

30
加山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谁打来的电话呢？加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接了电话。
受话器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警察署的佐佐仓。”
加山想起来了，事故发生以后，在警察署跟这个姓佐佐仓的刑警见过一面。当时佐佐仓那种公事公办的说话方式，叫加山很反感。
“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佐佐仓很客气地问道。
“可以。”
“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足达道洋，刚才涉嫌业务上过失致死罪被逮捕了。”
加山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听了佐佐仓的话，还是感到“逮捕”这个词的分量很重。佐佐仓当然不知道加山是怎样一种心情，只管继续说下去。
“从事发到逮捕，花的时间比较长，但我们的工作做得比较扎实，很快就会起诉的。我觉得对于加山先生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所以特意向您报告一下。"
“被逮捕的只有足达一个人吗？市里有关职能部门的职员呢？”
加山担心佐佐仓说完了要说的事情马上就挂断电话，赶紧缠住不放。
佐佐仓好像不希望加山问这个问题，小声说道：“正是因为调查这个问题用的时间太多，所以直到今天才逮捕足达道洋。"
“调查得怎么样？”
“直接说结论吧，无法追究市里的责任。”
“为什么？”加山的疑问里包含着“果然如此”的语气。
佐佐仓的回答极其简单：“跟不能起诉石桥造园土木工程公司的经理是一个道理，市里无法预见足达道洋会在检查街树的时候玩忽职守。”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是市里也有玩忽职守的地方，这一点加山是知道的。想到这里，加山对佐佐仓说：“您知道足达没能检查那棵街树的理由吗？他患有极其严重的洁癖症，而那棵街树下边有……”
“这些我们都知道。”佐佐仓冷冷地打断了加山的话。
但是，加山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受不了：“市民打电话给市里提意见，让他们把狗粪打扫了，是在事故发生之前。这你们也知道吗？如果把狗粪打扫了……”
“这个也知道。”佐佐仓又打断了加山的话，“我们的调查工作是非常认真的。但是，我给你的回答跟刚才一样：在接到市民提意见的电话的时候，无法预见街树会倒下，因此我们也就无法追究市里的责任。”
“这也太……”达种说法也太冷酷无情了。加山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愕然。无法追究行政部门的责任的情况，过去也发生过。
法庭辩论的结果是“无罪判决”的事例，加山也见过。但是，应该对健太之死负责的人，居然连起诉他都不能吗？虽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加山精神上还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那么，这次事故的发生只怪道洋一个人吗？别人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吗？”加山虽然知道只能是这种结果了，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他虽然知道，就是说服了佐佐仓，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还是不肯罢休。
“加山先生！”佐佐仓叫了加山一声。佐佐仓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虽然依旧不带感情，但他所说的内容却是加山愿意洗耳恭听的。
“在这种情况下，比警察更能发挥威力的应该是报纸。我的话只代表我个人的意见。在这种时候，我希望能在报纸上看到‘追究到底’的报道。"
加山没想到佐佐仓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不能一下子就完全接受佐佐仓的说法，甚至怀疑他是把球踢给别人，自己落得轻松。但是，佐佐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佐佐仓继续说道：“下面的话我本来没打算说，不过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我索性就说下去。其实，我的女儿也是死于一次事故。"
“什么？”加山听佐佐仓突然这么一说，惊得连眨眼都忘厂。佐佐仓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女儿死于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马上就被抓到了，再加上有目击者，犯罪事实没有争论的余地。我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如果肇事司机逃跑了，又没有目击者，那
就更痛苦了。不是我说大话，加山先生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个事故要比我女儿死的时候发生的变通事故复杂得多。"
“是……这样啊……”加山没有说什么懊悔的话，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佐佐仓并不想听那样的话。
“但是，事故的状况简单也好，复杂也好，失去了孩子的悲痛是一一样的。”佐佐仓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平静，他的话却重重地敲击着加山的心。加山不能不承认，佐佐仓说得太对了。
“我女儿是五年前死的。五年过去了，我才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我有点儿自以为了不起，您愿意听吗？”
“请您一定说给我听听。”加山由衷地请求着。他预感到佐佐仓说的话对自己一定非常重要，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佐佐仓停顿了一下，很快地说道：“失去孩子以后，心情是很难恢复平静的。如果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自然会恢复平静，就大错而特错了。要想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需要自己的努力，被动地等待是永远等不来的。"
加山终于明白佐佐仓那平淡的口气是什么意思了。他说刚才那几句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儿快，加山也理解了。加山只说了句“是啊”，他觉得除此以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佐佐仓又加上一句“说了不少多余的话”，就把电话挂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最后这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害羞的感觉。

31
佐佐仓说得对，要想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需要自己的努力。按照佐佐仓的建议，加山开始努力了。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市政府。警方无法追究市政府的责任，就只能靠报纸来追究了。正如海老泽所说，比起一般的公司职员来，记者手上至少还有把丑恶现象暴露给社会的武器。
这回加山是以一个记者的身份走进市政府的。他对传达室的人说，要采访跟“街树倒下砸死了人”的事故有关的人。在接待室里等了很久，走进来的只有一个自称是道路管理课课长的人。由于受到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的嘲笑丽扔下工作的小林没有来。
听加山说明了来意，课长首先说的是老一套的道歉词：“最近发生的那起令人痛心的事故，给广大市民带来了不安，对此我们表示深深的歉意。"他大概没有意识到加山就是在事故中死去的孩子的父亲吧。这样也好，加山更容易了解到课长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认识自己的责任。
加山扼要地讲述了事故发生的过程，指出道路管理课在打扫狗粪的问题上属于玩忽职守。课长好像是第一次听说，听着听着脸色就变得苍白了。
“这……这……怎么说呢？简直就……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不走运……”课长掏出手绢，一个劲儿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
加山真想质问那个课长，这仅仅是一个不走运的问题吗？但他在心里劝告自己要冷静，就没有质问他。
“如果接到市民提意见的电话以后，把狗粪打扫干净，事故就可以避免了，您说是不是？”加山虽然知道这样问也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果然，课长吞吞吐吐地答道：  “您让我们……打扫狗粪的时候……就预想到可能会发生事故，是不是过于严酷了……我们听到的市民意见很多，从来都是尽快处理。不过，人手有限，不能马上就去处理的情况也有，怎么也不可能……”
加山不想再听课长说这种推卸责任的车轱辘话了，郑重其事地要求道：“听说直接跟提意见的市民通电话的是道路管理课的小林先生，我想跟他见一面。”
“什么？见小林？”课长的黑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阵，说了一句叫加山意想不到的话，“小林出去了，不在。”
加山明知道课长是在撒谎，但一想，在这种场合，就算把小林拽出来也无济于事．就没有再说什么。这个也要写到“健太死亡事故’’的报道里去！可是，这样做真能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吗？加山表示怀疑。
离开市政府以后，加山感到双腿沉重，几乎迈不动步。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开始考虑这篇报道怎么写。这也许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做法，但有一个活下去的目标还应该说是幸运的。为了不让健太白白地死去，应该怎样做呢？加山现在思考的只有这样一个问题。
追究某些人的责任，需要有愤怒作为支撑，不能让绝望使自己的心萎缩。为此，加山打算到健太死后他一次也没去过的事故现场看看。虽说这种行动无异于往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撤盐，但哪怕伴随着疼痛，也要去看一下，那样也许可以感觉一下健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决定之后，加山恨不得马上就能到达现场，他加快了脚步。
来到巴士大街，加山的心立刻颤抖起来。他心跳加快，感情动摇，就连他本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出来。从未有过的感情从心底里涌出，包住了加山的身体。一种强烈的酸性物质把加山的整个身体溶化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悲痛吧！
但是从表面上看，加山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么强烈的感情在胸中翻涌，身体为什么没有变化呢？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加山攥紧了拳头，可是攥紧的拳头却找不到要打的对象。他觉得自己好悲惨。
等间隔排列的街树有一个地方少了一棵。代替了那棵街树的，是大量的鲜花。大概是听说了健太的事故，人们感到十分悲伤，买了鲜花放在那里的。毫不夸张地说，加山觉得那些鲜花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加山一度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原来，可以理解他的悲痛的人竞有这么多！加山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鸣咽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他忽然觉得有人从身边走过。抬头一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只小狗绕开加山走过去了。在痛苦的感情之中挣扎着的加山，连想都没想就冲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喂！狗粪打扫了吗？”
那女人吓了一跳，站下来，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加山。
加山慢慢地站起来，又问了一句：
“狗粪打扫了吗？”
“当……当然打扫了，最起码的规矩嘛！”
“那好，没事了，您走吧！”加山点了点头，说道。
那女人逃也似的拽着小狗走了。看着那女人被吓成那个样子，加山立刻讨厌起自己来。看见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也想找碴责备人家，到底想干什么呀？难道说自己一辈子都要生活在这种叫人讨厌的心情里吗？
“你在找不打扫狗粪的人吗？”一个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来到加山身边问道。
那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  上 身着校服，脸上浓妆艳抹，头发也染成了黄色，外表给人的印象很不好。加山不认识这个女孩子，也想象不出这个女孩子为什么要问他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喂！你是不是在找不打扫狗粪的人？”女孩子见加山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加山终于回过神来，说：“是的。有一个人总是把狗粪留在这里，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个知道。"女孩子很干脆地说道。
加山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迫问：  “你知道？是谁？快告诉我！”加山那架势，好像要扑上去揪住那个女孩子的衣服。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经常看见他把狗粪留在这里。”
“那你能把他是怎样一个人告诉我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到那个人？”女孩子对这件事好像很感兴趣。
最初，加山想暖昧地搪塞一下，但是为了能得到准碗的情报，如实说道：“你知道最近在这里发生的街树倒下来砸死了一个孩子的事故吗？发生这个事故的根源，是有人把狗粪留在了这里……”加山简短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想不到女孩子脸色大变：“什么？这么说，都是因为那个把狗粪留在这里的老头子不好！太可恶了！这等于是那个老头子把孩子给杀了！”
加山见女孩子如此愤怒，感到有些不可理解。女孩子为什么突然怒火万丈呢？加山始终没弄明白。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女孩子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这么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女孩子，竟然为加山的事情义愤填膺，加山从心底里感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老头子？你的意思是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加山忍住就要涌出的眼泪问道。
“是的，看上去不到七十岁，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一看就叫人讨厌！他每天都带着狗散步，每天都让狗在这里拉屎，我在上学的路上看见过好几次。有一天，我让他把狗粪收拾了，他倒生气了，反而把我教训了一顿。气死我了！那样的老头子太多了，所以现在的日本是江河日下！”
女孩子根本就没有描绘那个老人长什么样，但加山可以想象到当时女孩子跟老人是怎么争论的。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有那么一种顷向，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是。何况是一个年轻人批评他，那更得火冒三丈了。这种人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健太竟然是因为那个老头子在这里留狗粪才死的，绝对不能原谅他！
加山又问女孩子，一般是在什么时间看见那个老人，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女孩予词汇贫乏，描绘不出老人长什么样，但加山至少了解到老人带着狗散步的时间了。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事故发生以后，那个老人散步的路线有可能变了，但散步的时间一般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是不会变的。加山坚定了找到那个老人的信心。
“对了，老头子那只小狗我还记得，是一只玩具贵宾犬，黑色的。”
“谢谢你！我一定要找到他！”加山认为，就算养玩具贵宾犬的人不算少，一大早带着玩具贵宾犬散步的老人也不会有很多。虽然理智告诉他，找到那个老人并不容易，但他的斗志一旦燃烧起来，
就不会熄灭。
“为了死去的孩子，也要找到他！我为你加油！”女孩子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女孩子远去的背影，加山真想向她合掌。世界上的人并不都是只想推卸责任的，也有能理解别人的痛苦的人。想到这里，加山全身都是勇气。

32
加山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在巴士大街附近的主要道路上寻找那个老人。既然带着狗到巴士大街散步，就说明老人的家离巴士大街不远。就算他现在不去巴士大街了，巴士大街附近的道路也是有数的，只要耐心地在那一带转，就一定能遇到那个带着黑色的玩具贵宾犬散步的老人。
光惠见加山这么早就出门，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出去干什么。
加山对光惠一说，光惠的眼睛里马上闪出一道强烈的光。她说：“我跟你分头去找，那样效率高。"光惠的表情叫加山担心。光惠恨那个把狗粪留在树下的老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让光惠把仇恨向那个老人发泄，那是不明智的。加山甚至认为，光惠有可能把那个老人杀了。
想到这里，加山对光惠说：“你去是可以的，但咱们得先说好了，找到那个老人以后，不要跟他说话，要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回家。知道了他家在哪儿以后，咱们俩一起去找他，你绝对不
要一个人去见他。好不好？”
光惠像个小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加山心中虽然还是惑到不安，但也只能相信光惠了。同时，为了提高效率，俩人分头去找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加山跟光惠一起看着地图做了分工，每天都把找过的路用铅笔画在地图上。
加山认为，等把所有的路都画过了，肯定能找到留下狗粪的那个人。
加山虽然也恨迄今为止见过的那些跟健太的死有关系的人，但最恨的就是那个把狗粪留在树下的人。加山顽固地认为，如果树下没有狗粪，事故就不会发生。不收拾狗粪虽说只是一种没有公德的
表现，可是那个老头比起其他人来，罪过大多了。
然而，直到昨天，要想找到那个人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能找到的话，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个人。现在有了找到那个人的
线索，加山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这么窝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找不到那个人，不能当面痛骂他一顿。加山在心里发誓，绝不能浪费了这个偶然得到的线索。
这天，终于把那个人找到了！加山转了几条街都没有收获，正要去报社上班的时候，光惠来电话了。
“我看见那个人了。”光惠的声音硬得就像冻成了冰。

33
阿熊开始烦躁不安了。
“啊，想拉屎了。"三隅幸造马上就理解了阿熊烦躁的原因。幸造知道阿熊的每一个细小动作的意思，为此他感到十分自豪。能体会狗的心情，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啊!要知道，阿熊不是人，
是狗，是不会说话的狗啊！如果不能跟狗心心相通，是绝对不能理解狗的心情的。幸造现在可以明确地说，他跟自己的女儿们从来没有心心相通过，那是女儿们有问题。阿熊听话、温顺，可是女儿们既不听话，也不温顺。幸造真想让女儿们看看自己跟阿熊的关系有多么好。
阿熊想拉屎了，幸造停下脚步，把阿熊往街树下边引。把狗粪留在街上，幸造多少有些罪恶感，所以尽量让阿熊在行人走不到的树根处拉屎。幸造觉得，一个懂得常识的成年人，至少应该做到这一点。
阿熊蹲下来，开始排泄。能吃能拉，这是健康的表现。虽说阿熊还小，寿命还长着呢，但早晚会死的，这是自然规律。为了延长阿熊的生命，从现在起就要让它保持健康。幸造甚至想过，最好是自己死在阿熊前面。
阿熊排泄之后，幸造催促着阿熊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喂！请等一下！”
幸造被吓了一跳。让阿熊拉屎之前，他前后左右都看过了，没有发现人影，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一个人呢？
他回头一看，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两个人表情特别吓人，瞪着幸造。幸造突然意识到，那两个人要批评自己没有收拾狗粪，于是狼狈起来。
“先别走，狗粪你就打算留在那里吗？”那个男的指着阿熊的粪问道。
幸造急中生智，马上编出一个理由：“不是的，今天忘了带塑料袋。我这就回家去拿，没有打算留在那里。”
“骗人！你根本就没有回家拿塑料袋的意思！你压根儿就没想收拾，就恕这么回家了！”这回，说话的是那个女的。
幸造有点儿慌了。看来，这两个人一直在盯着他。前后左右看过了，没发现有人哪，难道说他门一直  在暗处监视他？难道他们预见到他要把狗粪留在街上了？幸造情急之下，又编了一套
谎话：“今天我确实是忘了带塑料袋。本来以为能坚持到家呢，没想到坚持不住了。”幸造觉得自己编的这套谎话水平很高，心想，那次被那个女高中生批评的时候也这么说就好了。
不料，那个女的根本就不信他这一套：  “今天忘了？天天都忘吧！”
“什么？”幸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听那个女的那口气，好像知道幸造一直就把狗粪留在街上的事情。如果是那样的话，水平再高的谎话也没用了。幸造思忖起来：“这两个人拦住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你们是干什么的？”幸造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教训起对方来。根据幸造的经验，用这种口气跟年轻人说话，什么问题都容易解决。人类社会是按照年龄来分担角色的，年长者没有必要去迎合年轻人，更没有必要去讨好年轻人，而应该用毅然决然的态度对待年轻人，那样才能得到年轻人的尊敬。幸造退休之前在公司里就是这么做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不尊敬他。这是他的人生信条，绝对不会有错的。
“我们是被倒下的街树砸死的那个孩子的父母！”那个男的向前迈了一步，大声回答说。
幸造想起来了，电视上播送过巴士大街的街树被大风刮倒了一棵，砸伤了一个孩子的新闻。那个孩子死了吗？真可怜！幸造心里涌上来一胶同情。
“你知道巴士大街倒了一棵街树吧？”那个男的用一种断定的口气问道。
幸造在心里琢磨起来：“看来，这一男一女还真的知道我每天都把狗粪留在树下的事情。但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偶然也走过那条路。你们的孩子被街树砸死了，当然值得同情。我要是在那个时间正好从那里经过，说不定也会成为受害者呢。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幸造不高兴了。
“那棵街树有病，如果经过了检查就能发现，然后采取措施，不让人们靠近那棵街树。可是，那棵街树根本就没有被检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个男的厉声问道。
幸造听了，更加不愉快了：“这我怎么能知道？”于是，他用一种粗暴的口气答道：“废话！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个男的突然压低了声音：“因为那棵树下有狗粪！’’
幸造没听清楚：“什么？’’
那个男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有人把狗粪留在了那棵街树下边！”
“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树下有狗粪，为什么就不能检查了？”幸造虽然意识到这样问对自己不利，但还是这样问了。
那个男的又向前跨出一步，逼近幸造。幸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负责检查街树的人患有重度洁癖症，无法靠近那棵街树。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狗粪，那棵街树就可以被检查，健太也就不会死
了。你把狗粪留在了那棵街树下边，是你杀死了我们的儿子！”
那个男的说话的语气虽然还算平和，但一字一句都像利剑一样插进了幸造的胸膛。面对这样的指  ，幸造不禁瞠目结舌，愕然无语。那个事故背后竟有这样的隐情，幸造根本不知道。仅仅是没有
打扫狗粪这么一点儿小事，居然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这是幸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与比同时，幸造习惯性地找起对方的话里的漏洞来。讨论任何问题都不能输给对方，这是做生意的铁则。如果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要说在对外竞争中不能取胜，就是在公司内部也得不到提
拔。低头认错就等于失败，这种意识已经在幸造的意识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这……这纯粹是不走运嘛！说我杀了人，这完全是讹诈嘛！这件事无论叫谁说都是那个没有检查街树的人不对嘛！”
“我已经说过了，那个人有病！”
“有病就能被原谅了吗？就算他有病吧，雇用他的老板就没有责任了吗？负责监督管理的市行政部门就没有责任了吗？说我杀了人，太极端了吧！不要说这种破坏别人名声的话！”
“你为什么不把狗粪打扫了？你要是把狗粪打扫了，我们家健太就不会死了！”突然，那个女的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看那架势，马上就会扑上去把幸造撕烂。那个男的拼命劝阻着。
眼前的情景虽然叫幸造感到恐怖，但他打定主意，绝对不能接受对方的说法。于是，他拼命为自己辩解着：“我腰腿不好，不能弯腰，也不能下蹲，狗粪我想打扫也打扫不了。"
“少狡辩！什么腰腿不好！骗人！健太死了！健太才两岁就死了！是你杀了他！”那个女的大喊大叫着。
那些话虽然都是在感情冲动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但直接击中了幸造心中被称为“内疚”的那一块领域。幸造不是魔鬼，知道了自己把狗粪留在树下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以后，感到十分后悔。但是，后悔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谁能简单地承认自己杀了人呢？幸造用了很长时间才在公司里成了一个有地位的人，就算退休了，也有继续受人尊重的自信。只因为没有打扫狗粪这么点儿小事，就把自己多年来经营的一切段掉吗？门儿也没有！
“你们知道我的腰腿为什么不好吗？”内疚和保护自己的意识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使幸造不知不觉地从嘴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来，就连幸造本人都吃了一惊。不过，这句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只能一口气说下去了。
“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是不可能知道的！你们一生下来，看到的就是一个物质丰富的日本，过的就是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什么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你们想过吗？我们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一代人，一切都是从零做起。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使整个日本富强起来。我们忘我地工作，建设了这样一个生活富裕的日本。而你们呢，不用付出任何辛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们创造的这一切。我们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保持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了工作而不惜损害健康，是一种美德。其结果，我现在是腰也痛，腿也痛。可是呢，不但得不到你们的尊敬，反而被你们责难。尊敬老人难道不是尽人皆知的常识吗？’’
“少在这儿偷梁换柱！好好反省一下吧，正是你不负责任的行为杀死了健太！自己做错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道歉！把健太还给我！”那个女的泪流满面，疯狂地叫喊着。而那个男的在劝解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幸造不忍再看那个女的那张眼泪纵横的脸和那个男的那张表情绝望的脸，转身离去了。他害怕那一男一女追上来，内心充满了恐惧，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
幸造在心里埋怨那两个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破坏了他的情绪。把狗粪留在街上，他良心上并不是没有受到过谴责，甚至一直有负疚感。但是，他既不能不带阿熊出来散步，又不能不让阿熊拉屎。把阿熊拉的屎收拾了吧，一弯腰就腰疼得要死，一蹲下就腿疼得要命，又不能叫老伴儿菊江跟着出来替他收拾，实在没有办法，才把狗粪留在树下边的。他没有任何恶意，跟那些一时冲动在超市货架上偷东西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根本不能说是霏过，顶多也就算是轻微的不守规矩。
但是，在死了一个孩子这个残酷的事实面前，幸造的这些为自己辩解的说辞灰飞烟灭了。他跟孩子的父母说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可是他们就是不接受。“杀了人”这种指责，如芒刺在
心，想拔也拔不下来。我杀了人吗？只因为把狗粪留在了树下，就成了杀人犯吗？幸造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但是他的心被孩子的父母搅得很乱，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在无意之中杀了人的杀人犯呢？
回家以后，幸造立刻就把这件事说给老伴儿菊江听。幸造很久以前就有个习惯，在外边有了不顺心的事，回家就说给菊江听。菊江呢，总是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嗯、嗯”地帮腔，并且安慰幸造，从来都不说幸造做得不对。对于菊江这种态度，幸造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向菊江表示感谢。但是，今天他打算向菊江表示感谢了。如果能得到菊江的理解，心头的芒刺就能拔下来了。
菊江看到幸造那慌张的样子，开始的时候惊得瞪大了眼睛，后来则流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嗯”，而是“啊”了一声。那对夫妇的指责，叫谁说都是讹诈。狗粪留在树下会造成一个孩子的死亡，就是神仙也预料不到，何况是人哪！菊江也一定认为那对夫妇因为孩子死了而失去了理智，只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发发怨气。幸造希望菊江明确地肯定他当时的反应是正确的，也希望菊江说，他并不是为了洗清自己而找借口。
“……我腰腿不好，这你是知道的。腰疼起来就像锥子扎似的，从脊椎骨到头顶。要求这样一个老人打扫狗粪，还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哪？退一步说，我承认没有把狗粪打扫了不好，也不能说我杀了人嘛！因为树下边有狗粪就没有检查，只不过是找借口，市里负责道路清扫的部门也有责任。就算我也有责任，那也不过是全部责任的几万分之一。菊江，你说是不是啊？”
幸造用一种根本不希望听到同意以外的回答的口气，看着菊江问道。
菊江听了，像以往那样淡淡地微笑着。但是，跟以往相同的只有这淡淡的微笑，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幸造连做梦都想不到。
“这个嘛……这可说不好。”
听了菊江这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幸造呆住了。
菊江依然微笑着，说了一句让幸造怀疑他的耳朵出了问题的话：“你呀，没能保住晚节呀！”
幸造没有马上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脑一片空白。菊江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去了。幸造想追着看她的背影，但由于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居然没能追上。五十年来一直顺从的妻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叫幸造感到十分恐惧。

34
瞪着远去的老人，光惠的表情非常吓人，那是一种加山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加山真担心光惠会变成一个疯子。光惠在加山的怀里拼命地挣扎着，力气大得叫加山不敢相信她是个女人，不得不拼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
“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个臭老头子，然后我也去死！”
光惠精神错乱了。以前的光惠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情绪安定，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很理智，虽然有时候爱唠叨，但从来不放任自己的感情。加山觉得，跟光惠在一起特别放松。光惠冷静的意见多次帮助过加山，加山对光惠尊敬有加。加山从心底里认为，有一个值得自己尊敬的妻子是莫大的幸福。
就是这样一个光惠，现在大叫着要杀人。她完全忘记了自我，就像一个恶鬼在胡乱折腾着。对此，加山不是不敢相信，而是完全能够理解。能够理解却要全力阻止，加山觉得自己太可悲了。
“ 光惠！光惠！光惠！’’
加山不停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虽然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但加山还是祈祷着光惠能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加山的呼唤到了光惠的心里，光惠的叫喊声渐渐地弱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加山的肩头，小声哭泣着：“我耍杀了他……”
加山紧紧地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跟你一样，也想杀了他。可是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加山拼尽全  的力气把这句话说了出  。他害怕如果不把这句话说出来，光惠说不定真要采取行动。加山一直相信光惠是有理智的，可这次有点儿不敢相信了。
“那就告他！把他告上法庭，让法律来惩治他！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个臭老头子是杀人犯！”光惠抬起头来，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加山，那眼神是在要求加山跟她一起投入战斗。
加山虽然明白光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却不能满足光惠的心愿：“告也是白告，谁也不能把他送上法庭。那个老人做的事情，在法律上很难说是犯罪，顶多给个口头警告，可能连罚款的罪名都够不上。”
“这怎么可能？他杀了人，杀了咱们的健太！这不是犯罪吗？我们连让他明白自己干了坏事都做不到吗？”光惠从心底里不相信这是真的，不停地质问加山。
加山踌躇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光惠：“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已经见过很多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了，可是他们全都跟刚才那个老人一样，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有责任，更不承认自己有罪，并且突然就变了脸，反问我为什么要追究他们的责任。这就是现实，谁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加山把事实说出来以后，心都被绝望感吞噬了。他对人类感到绝望，对社会感到绝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然而事实是：谁都不承认自己有过错。其实，正是每个人身上昀那么一点点过错加起来，夺走了健太的生命。为了活下去，谁都不可能扔掉的些许过错，如何去追究呢？应该追究的对手太强大了，加山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呢？
光惠呆呆地愣了一阵，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动地。无法排遣的孤独使光惠号啕大哭。加山和光惠在那个老人挺着胸脯骄傲地说是他们建设的“富有的日本”这个国家里，除了孤独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打那以后，加山的想法变了。
以前，加山作为记者，采访过不少悲惨的事件。他看到了社会的矛盾，用他那支凝结着愤怒的笔将其揭示出来。他站在弱者一边，甘愿为他们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也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行动。当事人如此痛苦，那时候的他是完全想象不到的。如果能想象得到，当时就能写出更出色的报道。想到这里，他的后悔之情涌上了心头。当然，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高傲。一个记者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过分估计自己的力量，只能说是高傲。但是，现在的加山只觉得自己有一种“必须要做”的使命感。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要是不做的话，健太就白死了。
海老泽说过，如果写报道追究事故的原因，只追究到市行政部门这一层，其他人的责任就不要追究了。但是，加山的想法变了，认为要写就把一切都写出来。当然，要把真实的姓名隐去，因为不是要批评个人，而是要批评普遍存在于人群之中的一些只考虑自己而不考虑别人的自私行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加山要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所有自私行为全都变成铅字，在报纸上印出来，否则这篇报道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加山认为，海老泽肯定能理解他的想法。对于健太的死，海老泽比谁都愤怒。如果把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详细地解释一下的话，海老泽会支持他的，加山对此确信不疑。
没想到跟海老泽一谈，海老泽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沉默了好一阵，大概是在琢磨怎样说服加山。终于，海老泽抬起头来看着加山，说话了：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不是口头上说说，而是从心底里理解，相信你对这一点是不会怀疑的。”
“那当然。这么说，您同意我把所有的事实都写出来，是吗？”
“那个老人的态度也太气人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你也不会来找我提这种要求吧？”
准确地说，加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只是因为把狗粪留在街树下的老人态度不好。他接触了那么多跟健太的事故有关的人，几乎众口一词，都说加山是找碴，是讹诈，这才让加山下定了把所有的事实都写出来的决心。但是，加山觉得现在慷慨激昂地对海老泽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海老泽刚才说了，加山的心情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不过呢，加山……”海老泽把两个胳膊肘撑在办公桌上，两手合在一起撑在嘴巴处。海老泽的这种动作是很少见的。向来吐字清晰的海老泽，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在报纸上批评一个没有犯罪的市民，不合适啊！媒体这个武器，使用起来要慎重啊！有时候言论是可以成为暴力的。"
“这个我懂。"加山对海老泽的这种“教训一个刚参加工作的记者”的口气感到不满，“所以我要隐去真实姓名，尽量不使用批评性词语。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报纸上难道不应该报道吗？”
“就算你隐去真实姓名，当事人看了心里肯定明白，他周围的人也有可能察觉。那样的话，跟批评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所谓的隐去真实姓名，只不过是一种遁词。"
“您怎么……”加山想反驳，但他不能不承认，海老泽的说法是正确的。实际上，加山就是想指名批评那些人。他要让社会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正是因为那些“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做法，才使一个两岁的孩子失去了生命。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样对海老泽说，肯定通不过。海老泽看透了加山的心思。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海老泽再次强调说，“正因为我理解你的心情，才让你写这篇报道的。不过我跟你说过，要是追究责任的话，追究到市行政部门为止，不能再往下追了，这个意思你不可能理解不了。我现在要求你冷静下来，也许会被你认为是残酷的，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你应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什么事情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什么事情做了是有意义的，什么事情做了是没有意义的，回去好好想想吧。”
“也就是说，您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帮我的忙了？”加山心里明明知道这句话不该说，可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存在于加山内心的某种强烈的情感，趁着健太死亡事故的发生，迅速膨胀起来。
加山知道，海老泽像自己家里的亲人一样理解他，可是他对海老泽说话却这样感情用事。对于心情越来越混乱的自己，加山感到恐怖，也感到悲哀。不管加山愿意不愿意，都只能痛感到这样一点：丧子之痛原来就是这样的啊！
听加山这么一说，海老泽并不生气，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情烦躁的加山转身离开了编辑部，但离开了编辑部之后应该到哪儿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35
刑警佐佐仓说得很对，足达道洋很快就被起诉了。足达自己没有请辩护律师，只有法庭指定的律师到场。自己请律师也好，法庭指定律师也好，都无法抚平加山心灵的创伤，但至少可以说明足达没有逃避责任的想法。这一点对加山来说还是有所安慰的。
公审那天，加山请了一天假，跟光惠一起到法庭去了。虽然加山对光惠还有所担心，但光惠已经不像那天那样疯狂了。出乎加山预料的是，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光惠始终抬着头坐在法庭上，一直把审判看完。看着光惠的样子，加山知道她已经开始接受“健太已经不在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了。光惠跟加山一样，为了使自己能够从悲痛中摆脱出来，在全力挣扎。
足达道洋走进法庭，看见加山在场，便停下脚步，立正站好，向加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足达那憔悴的面容告诉人们，事故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加山对这样一个足达虽然没有同情，但不可思议的是，也没有愤恨。加山曾对足达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却可以淡淡地看着他走上被告席。在加山心里，“自己这一方属于受害者，对方属于加害者”的意识已经非常淡薄了。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审判长问足达“与事实是否有出入”，足达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看着足达认罪的样子，加山觉得心里好受一些了。
公审结束后，也坐在旁听席上的石桥过来跟加山打招呼，顺便告诉他，足达的家庭已经破裂，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加山并没有认为石桥告诉他这件事是为了引起他对足达的同情，因此也没有生气。这起事故不仅使加山失去了儿子，也夺走了足达的一切。想到这里，加山“要把事故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世”的想法更强烈了。
考虑来，考虑去，加山决定在互联网上开设一个主页。写报道发表在报纸上得不到许可，以个人的名义开设一个主页，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世人，应该是可以的吧。作为事故的受害者，用不着含糊其辞。虽然没有把真实姓名写上去的打算，但他完全可以狠狠追究那些推脱责任的人们。想到这里，加山激动得坐不住了。
加山没有在网上开设主页的经验，一切都得从零学起。他先买了一个很有名的开设主页的软件和一本详细解说如何开设主页的书，只要有时间就坐在电脑前琢磨怎么开设主页。写文章倒是不费什么劲儿，但为了能吸引入的眼球，设计版面花了很多时间，最终完成竟然用了一个半月。最后一页做好以后，加山体味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功感。
网页正式公开以后，他急切地想看读者的反应，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称得上反响的反响，犹如往大海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加山毫不气馁，为了使他的主页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访问了很多类以的事故的受害者的网页，一方面认真地给人家写感想，一方面征得人家的同意，把自己主页的网址链接在人家的主页上。经过一番努力，加山的主页访问者逐渐多了起来。
加山又把自己的邮件地址在主页上公开，希望能收到网友的邮件。随着访问者的增加，给加山来邮件的网友也多了起来。邮件的内容主要是同情和鼓励加山的，这叫加山感到了安慰。知道了世界上能够理解他的人有很多以后，他就从那种“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的恐怖感中摆脱了出来。
但是，同情和鼓励的邮件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比较多，后来，叫他皱眉头的邮件也多起来了。社会上怎么看问题的人都有，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记者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但加山看了那些人的邮
件，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
那些人谴责加山说：“你才是一个自私而任性的人。你的孩子死了，当然值得同情，可是你把矛头指向那些说不上是有罪过的人，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的指责是鸡蛋里挑骨头！照你这么说，世
界上大半都是罪犯。把一些琐碎的小事说成杀人行为，只能说是太夸张了。你这样做会搅乱很多人的正常生活，不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加山与其说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倒不如说是目瞪口呆。批评他的邮件不止一封两封，几乎占了收到的邮件总数的一半，而且不是中伤和诽谤，都是很冷静地跟他讨论问题。给在事故中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伤口上撒盐，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乐趣的人是极少数，那种卑劣的邮件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社会上人们的意见吗？这就是大家的反应吗？加山立足的地盘崩塌了，价值观从根本上被摇撼了。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说明得不够详细，解释得不够充分，于是反复阅读了自己开设主页的时候写的那些文章。“一个又一个的自私与任性重叠起来，夺去了健太的生命”的主旨是十分明了的。但是，批评加山的邮件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呢？难道加山感受到的东西不能被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接受吗？难道那些强调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人是正确的？难道加山谴责他们真是所谓的“找碴”？
加山自己问自己：“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失去了健太，悲痛到了狂乱的程度吗？”也许是这样的。仅有的一个儿子死了，能保持冷静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可能确实有点儿反常。
但是，即便如此，世人也应该区分善恶嘛！只要自己合适就不管别人的想法，绝对不能说是“善”。加山主张，恶就是恶，不能说是不恶。这样的主张被人们看做因悲痛而狂乱，是加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恐怕他是捅到了世人的痛处！想来想去，加山只能这样理解。
正如那些批评加山的邮件里所说，加山抨击的那些琐碎的小事，几乎谁都做过，只不过其结果偶然跟一个孩子的死联系起来，就被看成了特别严重的问题。加山明白了，其实做那种事的人每天都有几百万、几千万，都说成是“犯罪”，就激怒了大多数人。加山从那些批评他的邮件的字里行间，分明可以看到“你算老几呀”这样几个字。
加山蔫儿了。难道谁都意识不到，不能说¨恶就是恶’’的社会是一个奇怪的社会吗？难道人们就想象不到，如果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方便，那么早晚要在某个环节上出问题吗？为什么那么多人压制自己的想象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呢？人们就那么爱惜自己手上掌握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利吗？
正因为是这样一个社会，健太才失去了他幼小的生命的！当加山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已经无法用“失望”等词语来描绘他的心境了。巨大的绝望感几乎要把他压垮了。他恨这个不得不在其中生存的社会，感到痛苦不堪，真想干脆停止思考。
加山已经不想看网友发来的邮件了，可是一旦有新邮件，还是忍不住要打开看看。看了对他寄予同情的邮件，心里就会轻松一些；看了批评他的邮件，则情绪低落。感情在一天之中大起大落，
加山的精神也越来越脆弱。渐渐地，情绪低落的时间开始长于情绪较好的时间，加山感到非常疲劳，甚至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跟光惠一样，每天只能躺着睡觉了。
就在这时，来了一封既非同情又非批评的邮件。发邮件的人说，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开车走到现场附近的时候，那条上下各一车道的巴士大街堵车，有一辆救护车也被堵在了那里。堵车的原因是，有人把车扔在了马路中间。听前边的人说，有个女的倒车倒不进库里，一生气就把车扔在马路中间不管了。后来有人替她把车倒进了车库，两个方向的车才得以通行。我记得，至少堵了有十五分钟。急救车不停地鸣笛，也是一动都动不了。现在想起来，加山的儿子可能就在那辆急救车里。如果说加山的儿子没有被送进医
院，耽误了治疗，那么那个把车扔在马路中间不管，造成长时间堵车的人也是有责任的。
看了这封邮件，加山想起来，光惠在急救车里通过电话对加山说过，急救车被堵在路上，根本动不了，堵车的原因是有人把车扔在马路中间不管了。但是，他当时听到的各种各样的消息太多了，把急救车被堵在路上的事给忘了。由于那个人把车扔在马路上的原因他不清楚，所以这件事他一直没有想起来。
现在看来，堵车的制造者也是杀害健太的凶手之一。急救车急着通过，那个人却把车扔在马路中间不管了，这种行为造成的后果，她是否认识到了？
加山本来丧失殆尽的力气，看了这封邮件以后又恢复了一点儿。以前那种怒火满腔的情绪虽然已经荡然无存，但既然还有应该被追究责任的人，就要追究到底。

36
榎田克子刚进家，母亲就对她说，有人找她。克子觉得很奇怪，自己的朋友怎么会突然找到家里来呢？她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名片一看，是本地一家报社的记者，名叫“加山聪”。克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记者为什么要找她。
“报社的记者？找我有什么事？真的是找我的吗？”克子感到奇怪，问道。
“虽然没有说你的名字，但问咱家女的谁开车，除了你还有谁呀？”
“车？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克子实在不明白报社记者为什么要找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把别人的车给蹭了？不对，要是蹭了别人的车，就算当时自己只顾集中精力开车而意识不到，回家以后也应该发现车上有痕迹。可是，那辆车跟新车一样，一点儿剐蹭过的痕迹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怀疑咱们买的那辆新车是偷来的呀？”克子猜测着。
“不对！很可能是跟咱家那辆车同型号的车被盗的情况很多，
记者来提醒咱们多加注意的。要不就是想问问咱们采取的是什么防范措施，肯定是的！”母亲说完，自己点了点头。
母亲说，那个叫加山聪的记者还会来电话的。克子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有几分好奇，所以当加山聪来电话以后，克子马上答应第二天下班以后在一家咖啡馆里跟他见面。加山聪到时候会拿着一本杂志在珈啡馆里等着克子。
第二天下班以后，克子来到那家咖啡馆，加山聪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寒喧之后，克子带着几分兴奋等着记者采访。但是，加山聪问的事情是克子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您家前面的巴士大街，发生过一起街树被封刮倒的事故，您知道吗？’’
“啊？啊……知道。”克子当然知道这件事，她经常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去买东西。如果她正好从那棵街树下走过，受害者说不定还是她呢。
“那起事故造成一个两岁的孩子死亡，您也知道吗？”
“知道。"
受害者如果是一个大人，也不能说不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何况是一个两岁的孩子！看来，加山是要采访那次事故。但是，克子不明白加山为什么要找她，她跟那起事故应该没有任何关系啊！
“那个孩子头部受了重伤，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是早一秒钟把他送到医院去也是好的。如果抢救及时，很可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但是，从事故发生到孩子被送进医院，用了两个半小时。您知道这
是为什么吗？”
“被医院推来推去？”克子不明白加山为什么要问自己这种问题，不过还是先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恐怕您也知道，事故现场附近就有一家大医院，本来可以直接往那里送的，可是急救车十五分钟都动不了地方！”
克子忽然意识到加山为什么要来找她了，吓得脸色煞白。她终于想起出事那天晚上自己把车扔在马路上的事了。
“当时，巴士大街堵车，急救车前进不得，后退不得。"加山继续说道。
克子现在才注意到，加山的表情很奇怪。他几乎不眨眼睛，一直盯着克子的脸。克子觉得那视线太沉重，不由得低下了头。
“堵车的原因是，有人把车停在马路中间不管了。"加山语气很平淡，似乎没有任何感情，“上下各有一个车道的巴士大街被堵得死死的，不管急救车怎么鸣笛，别的车都无法给它让路。受了重伤的孩子，哪怕早一秒钟被送进医院也是好的，可是就那样在急救车里白白等了十五分钟！抢救需要争分夺秒！十五分钟是个什么概念，您应该清楚吧！”
“您一直在找把车扔在马路中间的人吗？”克子感到很恐惧，可是不问又受不了。加山想把这件事写进报道，在报纸上发表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克子这一辈子就完蛋了。有谁会给这样的女人介绍男朋友呢？就算有，哪个男人愿意娶这样一个女人做老婆呢？邻居们会戳脊梁骨，同事们也会骂她。这还都是小事，如果爸爸也由于被牵连进去而丢了工作，不要说克子，就连长得那么漂亮的妹妹丽美这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一系列噩梦般的想法，在一瞬间塞满了克子的大脑。
“是的。我希望那个把车扔在马路中间的人，能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事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加山死死地盯着克子，冷冷地说道。
这个记者想干什么？怎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简直就像是法官在宣判她的罪行嘛！他有什么权利说这些？克子被激怒了：
“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记者嘛！有那么了不起吗？你想毁了我的一生吗？毁了我的一生你就满意了，是吗？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你的工作吗？请问，你有这个权利吗？”
要是在平时，让克子对一个刚见面的人怒吼，打死她也是做不到的。但是今天不同，一种自己的人生就要被毁灭的恐惧感在支撑着她，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加山就是一个把克子引向毁灭的死神！
不眨眼睛的东西，不可能是人！为什么要答应跟这个人见面呢？如果不答应跟这个人见面的话，克子平静的生活就能持续下去。这一见就完了！后悔就像一条生长极快的虫子，在克子体内迅速长大，都快把克子的身体撑破了。克子不能不愤怒，她必须用愤怒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您问我有没有这个权利，是吗？”
不知为什么，加山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丝冷笑。就在克子想问他“冷笑什么，这个问题很奇怪吗”的时候，加山接下来说的话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要说权利，当然有了！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啊？”克子无话可说，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走迸这家咖啡馆之前，克子一直过着与什么事件呀，犯罪呀无缘的平安的日子，并且要继续过下去，没想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面对受害者的加害
者。她觉得就像被人欺骗了似的，无法相信这就是现实。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她想赶快从梦境中醒来。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您的一生。我不是作为一个记者来跟您见面的。"加山突然说了一句让克子感到意外的话。
克子心想：“加山应该不是为了复仇才来找我的吧！那么，他为什么要把那么残酷的现实告诉我呢？如果不打算复仇的话，最好什么都不要对我说，就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平静地度过我的一生！”
克子没敢问加山到底想干什么，她害怕加山会给她出一个她无法承受的难题。如果不是复仇，难道是恐吓？刚才那冷笑，就是恐吓的意思吧！
“刚才您发怒了，是吧？”加山说话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克子觉得不可思议，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呢？加山当然不知道克子心里的疑问，只顾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谁都会对我发怒。到目前为止，我找过很多人，所有的人都对我发怒。首先是声明自己没有错，然后就是对我发怒。难道是我错了吗？是我找碴、讹诈吗？我想知道健太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不行吗？”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加山是那个在事故中死去的孩子的父亲，刚才克子是不会那么说话的。那时候克子认为加山是个记者，一心想把他轰走，才那么说的。加山经历了丧子之痛，不应该给他的心上增加新的创伤。克子觉得自己成了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您道歉了，是吗？您说‘对不起’了，是吗？您在向死去的健太谢罪，是吗？您向健太说了句‘对不起’，是吗？”加山的眼睛虽然还像刚才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子，但眼神分明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希望找到依靠却无依无靠的人的眼神，是一种非常孤独的眼神。如此孤独的眼神，克子从来没有见到过。
痛切的悔恨从克子心底涌了上来。她真不应该开车呀！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扔下车就跑回家里去了，根本没有想过那样做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当时她肯定听见了堵在路上的急救车在鸣笛，但根本就没有理会。像她这样的人，有资格开车吗？
刚才克子确实说了一句“对不起”。克子觉得，作为一个人，就应该诚心诚意地道歉，请求对方原谅。但是，在克子心中，刚才的恐怖还残存着，一生都要被毁掉的恐怖。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生，全家都有被毁掉的危险。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千万不能道歉，如果承认了自己有错，一辈子就完了！如果被打上“杀了一个两岁的孩子’’的烙印，就只能作为一个杀人犯度过自己的余生了。这种叫人绝望的未来，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
“没有，我没有道歉！”克子那紧绷着的嘴唇，简直就像是两块铅那么沉重。不得不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来的情况，在克子身上还没有发生过。
“不是我杀死了您的儿子！他的死不能怪我！”克子挣扎着说道。
叫克子感到吃惊的是，加山听了克子的话，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许他已经预想到克子会怎么回答了，所以依然能保持平静。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冷笑，眼神看上去还是那么孤独。克子终
于明白了，那冷笑是一种对一切都死了心的冷笑。
“您也跟他们一样，您也不道歉吗？”加山继续冷笑着，肩膀抖动起来。他的脸在笑，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涌出了泪水。克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脸转到了一边。
“谁都不道歉，谁也不承认自己有错。哪怕只有一个人道歉，我也不会这么绝望，我也不会这么憎恨别人。可是，谁也不道歉。健太死了，我的健太死了，可是，谁也不愿意为此负一点点责
任……”
听着这灵魂的悲鸣，克子想把耳朵堵上。让这灵魂发出悲呜的，正是克子。克子觉得自己现在如果离开的话，很卑鄙。但是，她再也不想跟加山同处一个空间了，说了声“我先走了”，把一张
一千日元的纸币放在桌子上，就站了起来。她跑出咖啡馆，一口气跑到了车站。
她坐上电车，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而几乎把身体撕裂的自责，快要把她摧垮了。克子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下车以后，她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最贵的鲜花，抱着向事故现场走去。事故发生以后，克子还是第一次到现
场去。
街树已经无影无踪，而原来种着街树的地方还堆着很多花束。一定是觉得死去的孩子可怜才献给他的。献花的人们大概都是为了悼念吧，可足她呢，都不曾走近这里。她是间接杀害了孩子的凶
手，竟然一直毫不知晓地过着平静的日子。她的罪孽是何等深重啊！克子站立不住，蹲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应该对加山说的话，她徒然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克子从钱包里把驾照掏出来，毫不犹豫地将它折断、撕碎，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里。她发誓，以后永远不开车了！

37
加山每天看邮件，亦喜亦忧地混日子。对于加山来说，如果看不到同情他的邮件，好像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就算那些人都不道歉，世界上能够理解加山的痛苦的人还是有的。要是连这一点都不相信了，加山就会痛恨每个在街上跟他擦肩而过的人。生活在这个“只管自己方便”的社会里，对于加山来说，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
但是，这种亦喜亦忧的日子也过不成了。这天，海老泽那忧郁的表情，就是这种日子结束的预兆。上班时间，海老泽约加山去外边的咖啡馆坐坐。海老泽找他要谈什么，加山连想都懒得想，只是默默地跟在海老泽身后往外走。
“对不起！”
在咖啡馆找了个座位坐下之后，海老泽突然开始向加山低头道歉。加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满脸困惑。但他隐约感到，海老泽向自己道歉，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我现在不得不说一句残忍的话，你就是恨我也没有办法。我倒是希望你骂我一顿，那样我会更好过一点儿。你骂我吧，骂我是个无能的上司’吧！”
“怎么了？没头没脑的。”加山觉得海老泽太不干脆，还来这么一段开场白，这不是海老泽的作风。海老泽说话从来都是单刀直人，不管掀起多大的波澜都能安之若素的，今天这是怎么了？肯定是很难说出口的事情。不过加山对比并不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比眼下还要糟糕的状况是绝对不会有的。
“上边知道你开设主页的事了。"海老泽就像是从嘴里吐出来一块苦东西，“你在你的主页里写的内容，不正是我不让你写的内容吗？就算隐去了真实姓名，知道的人一眼就知道写的是谁。你为什
么一定要那样写呢？你完全可以把文章写得更隐晦一些嘛！就你写文章的水平，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吗？”
“我根本就没想隐晦。"加山不是故意顶撞海老泽，而是连想都没想就如实回答了海老泽的问题。
海老泽对加山的态度感到失望，仰起头来，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阵，又说：“作为一个记者，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的主页，再怎么说你是受害者，只要你是报社的人，那就是问题，这一点你就没想到过吗？就算出了问题，也要让人们看看，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啊，是这么想的。"其实，加山根本没想过会出问题。开设主页的时候，他只不过是想把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怒让更多的人知道，想找到同情自己的人。不过，加山现在不想解释，就那么承认了。
“也就是说，你作好思想准备了？”海老泽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
加山知道海老泽误解了，但懒得订正。
“你应该明白了吧！上边让你把你的主页关了。那样的主页，你要是想继续开下去……”海老泽说到这里停住了，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他好像没有说下去的勇气了。
加山也不希望海老泽继续说下去，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不想失去更多。
“那样的主页，你要是想继续开下去……”海老泽把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一口气说了下去，“就把报社的工作辞了。如果你想留在报社呢，就把主页关了。这是上边的意思。”
“终归还是不行啊！”加山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绝望感。绝望感已经被他的心用光了，剩下的只是一颗软弱的心。在面临关了主页还是辞职的选择的时候，“不想辞掉工作”的心情使他抬起头来。
加山喜欢记者的工作，他不想丢了这份工作。健太死了以后，他一直感到什么都失去了，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加山和光惠以后的人生道路还很长，要想活下去，就得工作，而记者以外的工作加山是不想考虑的。如果不想自杀身死，跟着健太走，只能选择留在报社。加山不能跟着健太走，他觉得这样一个自己很软弱。
“都怪我，说了那么一句多余的话。”海老泽再次向加山低头道歉，  “那时候我对你说‘不是天灾，是人祸’，把你煽动起来了。我不应该那么说。如果我不那么说，你可能早就平静了。是我一句话让你痛苦了这么久，真对不起。”
“别说了！我一点儿都不恨您，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想辞掉工作！”
“是这样啊……”听了加山的话，海老泽应该长出一口气的，可是他还是那么痛苦。加山很能体会海老泽的心情，站起来离开了咖啡馆。
但是，他不想直接回报社，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现在似乎可以看到包围着他的厚厚的墙壁。那是无情的墙壁，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撞得头破血流。应该对健太的死负责的人们，谁都不谢罪，控诉这个不讲理的社会的手段又被上边取缔了！加山就像被厚厚的墙壁包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管呼喊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他忽然觉得口渴。原来，刚方在咖啡馆里要的咖啡，他连一口都没喝。附近正好有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瓶乌龙茶。因为早晨没吃早饭，肚子饿了，他就又买了一个饭团。
他用乌龙茶润了润嗓子，撕开了饭团的包装。就在他把包装纸塞进垃圾箱的那一瞬间，一个情景突然在他的大脑里复苏了。以前某个时候也像这样往垃圾箱里塞过东西，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他为什么会想起那样一个情景呢？
他觉得脊背发冷，伸进垃圾箱里的手停在那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在大脑里复苏的情景虽然还不是那么清晰，但他的身体先抖动起来。“不要清晰起来！不要清晰起来！”加山拼命祈祷着。但是，让他感到脊背发冷的那个情景还是清晰地再现在眼前。
最后一次开车带着健太和光惠去休闲胜地旅行那天，他们不愿意把垃圾留在家里，可是又不到扔垃圾的日子，只好把垃圾带上了车。途中休息时，他们把垃圾塞进了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垃圾箱里。
虽然那里贴着“不准扔家庭垃圾”的告示，但他们还是硬把自己家的垃圾塞了进去。当时，加山心里想的是：就这一次，这种小错谁都会犯的……
“啊……”
加山的身体在发抖，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那个时候的他跟准．一样呢？是的，那个时候的他，就跟他现在正在谴责的那些人一样。那些人为了自己方便，并不考虑自己的行为会招致什么后果。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也不会承担责任，只要自己方便了，就算违反一点儿社会公德也不在乎。那些人跟往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垃圾箱里塞垃圾的加山是同一类人。
“啊一一一”
加山嘴里继续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手上那瓶乌龙茶和那个饭团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加山的意志已经控制不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膨胀的后悔之情占据了他的整个
身体。
造成了长达十五分钟的交通阻塞的榎田克子，问加山有什么权利指责她。当时加山的回答是，因为他是死去的孩子的父亲，所以有这个权利。但是，现在加山明白了，他没有那个权利。那些人做过的事情，跟加山的行为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如果指责那些人有罪，那么加山自己也是一个罪人。包括“意识不到自己有罪”这一点在内，加山跟他们一模一样。
“……是我吗？是我杀死了健太吗？”
加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不知道抱过健太多少次的手。加山一边念叨着“就这一次”，一边用自己的双手把家庭垃圾塞进了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垃圾箱。加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后悔！后悔之情腐蚀着加山，仿佛要冲破他的躯壳，飞将出去！
加山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出了绝望的叫喊声。
一件很少见的东西摆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美术明信片。翻过来一看，是一张风景写真。再翻过来看“寄信人地址、姓名”栏，没有地址，也没有姓名，只在“寄信人留言’’栏里写着短短的三行字：
主页关了？
忘记痛苦是需要时间的，
继续努力吧！
娟秀的字体看上去像是一个女人写的。关掉主页以后，同情和鼓励的邮件也就不来了。这张明信片使加山受到了鼓舞，感到了温暖。他再次把明信片翻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风景写真。
好像是某个海边的岬角。夕阳的余晖洒在大海上，是美术明信片里常见的风景写真，其意义也是很平凡的。但是，那朴素的画面深深地打动了加山。
明信片被寄到了报社。大概是发现加山关掉了主页，就给加山寄了这样一张明信片吧。寄信人的地址、姓名都没写，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但是加山从心底里感谢那个寄
明信片的人。健太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加山还是找不到活着的目的，只是在茫然地度日。这张明信片使加山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他把明信片拿回家给光惠看，光惠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凝视着那张风景写真。光惠已经不再流泪，她的眼泪大概已经流干，只在心里痛哭了。加山也跟光惠一样，所以他完全能够理解光惠的心情。
“真叫人高兴……”光惠发表了简短的感想。
加山没说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加山下班刚进家，光惠就主动过来跟他说话了。健太死后，光惠从来没有主动跟加山说过话，他们就像一对“婚姻倦怠期”的夫妇。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们夫妻关系不好，而是因为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一个人待着还好些，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更强烈地感到健太已经不在了。交谈的话题没有了，家里寂静得很。
“我想到这里去看看，你能陪我去吗？”光惠指着那张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说道。
健太死后，光惠这是第一次说想去什么地方。加山感到很高兴，也没有考虑能不能请假，就答应了。两个人只要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空虚的生活也许就能变得稍微充实一点儿。
但是，实际行动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风景写真上没有写地名，不知道那张风景写真是在哪儿照的，怎么去呢？明信片寄的不是“航空”，首先可以肯定，是在日本国内。可是日本四面环海，能照这样一张风景写真的地方太多了，到底是哪儿呢？
“你看这大海的颜色，肯定是冲绳！’’光惠断言道。
原来如此！那蔚蓝的海水，肯定不是本州的海。在冲绳以外的地方，这么清、这么蓝的海是见不到的。
“就算如道是冲绳，可冲绳也很大呀，也许是某个小岛呢。”哪怕只是冲绳岛，也会有无数这样的岬角。加山搜肠刮肚，想找一个方法把范围缩小。
光惠满不在乎地说道：“到了冲绳再说！本地人看了这张风景写真，也许知道这个岬角具体在什么位置。"
加山觉得这个计划很鲁莽。但是，对于加山夫妇来说，应该保护的东西一旦丧失，鲁莽也许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没有任何计划的旅行，反而有一种激动人心的力量。在被绝望禁锢了的日日夜夜
里，能够有这种面向未来的心情，叫加山兴奋不已。
突然请假一周，加山以为报社的同事们会不高兴的，没想到以海老泽为首的所有同事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很干脆地就同意了。被人同情虽然使加山有些忧郁，但他还是怀着感谢之情接受了大家的好意。大家一跟他说话就小心翼翼地，他已经习惯了。
到了冲绳的那霸机场，他们先去机场里的观光咨询处，掏出明信片，指着风景写真问那里的职员是否知道这个地方。一个女职员拿起明信片看了半天，抱歉地说：“这可说不好。"
这也不能怪那个女职员，风景写真上几乎没有陆地，绝大部分是夕阳和大海。加山夫妇向女职员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观光咨询处。
“连观光咨询处的人都不知道，这回可有意思了。”光惠一点儿都不失望，反而很兴奋。
加山看着光惠那心情愉快的样子，心想：“出来旅行，换换空气就是好。老在家里憋着，人都得憋出病来。如果知道会这样，早就应该带光惠出来旅行了。就算找不到那个岬角，出来旅行的意义
也足够大了。"
到底是南国的气候，刚出机场就被暑热包围了。俩人都是第一次到冲绳来，不由得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地说道：“真热呀！”
俩人准备租一辆车，按照加山预先查好的被称为“名胜’’的岬角，一个挨一个地找。租来的车里配备有GPS。他们首先输入了“真荣田岬”这个地名，因为真荣田岬是非常有名的潜水胜地。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很有可能就是在那里照的，先去
那里看看再说。
按照GPS指示的方向，加山驾车向北驶去。国道车流量虽然很大，但还算顺畅。途中，他们在一家冲绳风味的餐馆吃了一顿午饭。下午一点多钟，他们到达了真荣田岬。
加山问光惠：“跟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在时间上不一样，能看出来是不是这里吗？”在这里等到夕阳西下太浪费时间了，如果能确定不是这里，就赶快去下一处岬角。
“时间不一样也能看出来。"光惠倒是挺乐观的。看来，光惠也没有多少信心。不过，她情绪很好，这比什么都重要。加山把车停在一个很大的停车场上，准备跟光惠一起徒步向海边走。
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看上去是站在观景台之类的地方照的。
这个停车场在山崖上，跟观景台差不多。停车场左侧是很长的台阶，直通海边。潜水的人们背着氧气瓶，顺着台阶上下。大海的颜色确实是蔚蓝的。
“不……不是这儿。"加山一眼就看出来了。明信片上的写真，照相机离海面的距离很近，而这里离海面很远，不可能拍摄出那样的风景写真。
“不过，这儿的风景也很美。”光惠迎着海风，眯缝着眼睛看起风景来。光惠好像不想马上离开，视线一直伸展到远方的海平线。
加山也觉得转身就走实在对不起这么美的风景，跟光惠一起眺望着无边的大海。
后来，他们又去了残波岬、万座毛这两个有名的岬角。残波岬上盖了很多宾馆，很多游客在海边浴场游泳，跟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完全不一样。
刚到万座毛，他们就觉得这里酌可能性很大。这里被指定为国家公园，属于观光名胜。这里的风景写真肯定有很多被制作成了明信片。加山甚至认为，他们已经找到了要找的地方。
遗憾的是，这里也不对。万座毛岬角上修了很多便道，加山和光惠顺着便道去了很多地方，对比着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看了又看，最后的结论是：在这里也拍摄不出那样的风景写真。
“看来，找到那个地方并不那么简单。”光惠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依然情绪高涨，没有一点儿泄气的意思。尽管跟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不一样，但能看到有名的万座毛，也是非常高兴的。日本居
然有如此美丽壮观的景色，光惠和加山都特别兴奋。
下了飞机，又开了很长时间的车，俩人都有点儿累了。于是，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来。他们在宾馆的餐厅里吃完晚饭，在回房间之前，拿着那张明信片去服务台问了问。
女服务员说：“肯定不是万座毛。您看，虽说有云彩，但在海平线附近分明有一座岛屿！”加山接过明信片一看，正如女服务员所说，在海平线附近的云烟之间，一座岛屿隐约可见。这张明信片，他看了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他的观察能力怎么这么差呀！
“谢谢您！那您知道那是什么岛吗？”加山高兴地问道。
女服务员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从这张风景写  上看不出来。如果说是伊江岛吧，应该更大一些。如果说是庆良间一带的岛屿吧，在本岛又看不见。"
“这么说，这张风景写真不是在本岛照的？”
“应该不是，不过我也说不好……”
“足够了！太谢谢您了，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加山认为，发现了风景写真上岛屿的存在，就前进了一大步。他打算回房间，通过地图确定那张风景写真是在哪儿拍摄的。
“对了，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好不好：您可以到卖明信片的商店里去问问。"女服务员是诚心诫意想帮加山夫妇的忙。
真是个好主意！加山夫妇再三向女服务员致谢，然后回房间休息去了。
第二天，回到那霸，他们在国际大街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他们找到一家卖明信片的商店，把那张明信片拿出来给一位中年女售货员看。
“您知道这是在哪儿照的吗？”加山问道。
“这个呀，肯定是在与那国岛照的。"中年女服务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不但告诉加山夫妇，拍摄地点是与那国岛，还告诉他们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地平线附近的那座隐约可见的岛屿是台湾岛！
与那国岛位于日本的最西端。
加山夫妇兴高采烈地赶到机场，买了两张飞往与那国岛的机票。由于兴奋，等飞机的时间也不觉得长了。一架小飞机在与那国岛降落了。机场很小，像个袖珍模型。本来以为马上就可以到达日本的最西端，但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与那国岛上没有出租车。
没办法，拦车吧！幸运的是，一位来机场送客的潜水教练同意带他们去。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潜水教练是个非常热情的人。
路上几乎没有过往的车辆，不时可以看到牛在路旁的草地上吃草。潜水教练告诉他们说，路上星星点点的土块似的东西是牛粪。
牛经常走到路上来，汽车离得很近了，牛也不躲开。汽车得绕着牛慢慢地开过去。不只是空气，包括时间的流逝，甚至价值观，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独特。这里悠闲自得的节奏叫人感到舒心。加山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自己的脸上还能浮现出笑容，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高兴。
“到了，请下车吧！我还有点儿事，不过天黑之前一定来接你们。"潜水教练非常客气地对加山夫妇说道。
加山夫妇顺着台阶走上观景台，眼前的景包让他们惊呼起来。
时近黄昏，落日西沉，海面被夕阳映红了。眼前无遮无拦，映入眼帘的只有大海、夕阳和影影绰绰的台湾岛。景色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却又让人觉得是那么的奢华。加山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离太阳这么近。
没错！眼前的风景就是那张明信片上的风景写真。在明信片上看起来很平凡的风景写真，实际上竟是那么开阔，那么壮观。无边的大海，巨大的夕阳！站在那里的加山和光惠被多得数不清的事情压得又硬又小的心，被认为不管怎样都不会再敞开的心一这景色，真想让健太看看！幼小的健太，就是来到这里……也许在他看来，海只不过是海。说不定他只知道在观景台上来回跑。
健太会走路以后，经常到处跑，也经常摔倒。加山在后边追着儿子，看到儿子快要摔倒的时候，就扶他一把。此刻，加山觉得健太又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了，而自己却追不上了。
加山又想，如果健太长大以后来到这里，会怎样呢？那时候，个子长得比加山还要高的健太会这样说：
“这里是日本的最西端。日本是个岛国，没有一个国家跟日本接壤，似乎离外国很远，其实外国就在眼前。太了不起了！日本真大！我将来一定要到世界各国去看看。纽约的自由女神、开罗的金
字塔、复活节岛上的摩艾石像、巴塞罗那的圣家大教堂……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一想到我在那里会有怎样的感想，我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我以后什么都能做到，什么地方都能去，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做一个环游世界的旅行家，走遍全球的每一个角落，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把我的经历用
在我喜爱的工作上。一想到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真会说大话！加山不禁苦笑了一下。但是，使加山感慨万千的是，他品尝了“儿子看到这壮丽的风光，也会跟他同样感动”的滋味。肯定会有的未来，突然像幻觉一样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让加山
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苦闷。
“健太已经不在了……”加山自言自语地说道。
光惠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轻轻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