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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千娇
作者：西风紧
内容简介
 五代十国后期，赵匡胤还只是中级校尉，这时一名禁军小队长就已经知道他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了。 大家都还有机会，况且小队长对赵家将来的干法也不是很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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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引子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唐末，唐王朝已病入膏肓；不第儒生黄巢在长安落榜时写下了这首诗，也表达了他的野望。不久之后，公元874年，黄巢率众随王仙芝起兵，已经深陷军阀割据的唐王朝在这场战争中耗尽了最后的国运。


黄巢最终失败身死。唐王朝在摇摇欲坠中又熬了二十余年，在公元907年被朱温篡夺了政权；曾经无比辉煌过的世界文明中心唐帝国正式灭亡，中国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朱温建立“梁”，史称后梁，成为持续53年的五代时期的第一个中原政权。


朱温本是黄巢的部将，投降唐廷后反过来进剿起义军，然后篡唐立梁。他有个死敌，在唐末曾一起对付起义军的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后梁建立后双方战争不止；等朱温和李克用都死了，儿子们继续争战。终于在公元923年，李克用的儿子晋王李存勖称帝，国号“大唐”，史称后唐，然后灭掉了后梁。历史进入五代第二个时期：后唐。


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是开国功臣，并受朝廷器重，皇帝李嗣源甚至将女儿嫁给他。但李从珂登基后，因统兵大将客观存在的威胁，君臣相互猜忌倾轧。石敬瑭决定起兵反唐，以割让幽云十六州为代价、对辽国称儿称臣，求辽太宗帮忙；于是联合辽军南下攻灭后唐。公元936年，石敬瑭称帝，国号“晋”，史称后晋。


石敬瑭认爹的做法让国内很多人感到屈辱，叛乱始终没消停过，他的两个皇子都因叛乱被杀。石敬瑭临死时把皇位传给了养子石重贵，石重贵决定逐步脱离对辽国的依附。但这种做法立刻引来了和辽国的战争，辽国大举进攻一共三次，石重贵在最后一次战争中输光了，全家被俘、妻妾被玩，后晋灭亡。


但契丹人因长期烧杀劫掠的恶迹不受河北河南等地汉人的欢迎，契丹主在开封登基后发现没法统治，留在中原感觉很危险，决定退走。中原无主，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率军南下接收了洛阳开封等地，又陆续收复河南河北诸州，公元947年建立“汉”，史称后汉。


郭威是后汉的开国功臣，同样很受皇帝器重。汉高祖刘知远死后，郭威还帮助后汉皇帝多次平定叛乱；其中后汉大将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称帝反叛，对朝廷威胁很大，有赖郭威镇压。但汉隐帝惧怕郭威学习前人，互不信任，在内部倾轧之中杀了郭威全家，但没能除掉郭威。于是郭威军队开回开封杀掉汉隐帝，后汉灭亡，公元951年郭威称帝，国号“周”。


郭威称帝建国时，后汉河东节度使刘崇也在太原称帝，史称北汉，成为除中原王朝外割据地方的“十国”之一。刘崇想借契丹兵南下，依样画瓢灭掉后周、自己做中原之主，但没能成功；后周也终其一朝没能灭掉北汉，双方战争不断。除北汉之外，南方的四川、湖广、江南等地还有众多地方割据政权，称为十国。


后周历经郭威和其养子柴荣两代皇帝，国力渐强，并开始逐步推行统一中国的战略。但第三代皇帝柴宗训登基时只有几岁，于是本为后周禁军将领的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公元960年称帝建立宋朝，后周灭亡。五代十国也因此结束，中国历史由此步入北宋时期。


……


符氏。


符彦卿是主要活动于五代十国后期的人物，出身武将世家。祖父是吴王符楚，父亲秦王符存审是李克用养子。到符彦卿这一代，他被封过淮阳王、魏王、卫王，其兄弟九人都是握有兵权的镇守大将。


但符彦卿家最有名的是他的女儿，三个女儿为后母仪天下。这三个皇后中，长女符氏是周世宗柴荣的皇后。


公元947年，刘知远建立后汉，即是五代十国第四个朝代。这一年符氏16岁，因父亲改镇兖州，随父迁移；在兖州她碰见了一个饥寒交迫快死了的少年郎，符氏同情心起遂央求父亲救下了这位名叫郭绍的少年郎。


不久后符氏出嫁后汉大将李守贞之子，到河中府。郭绍作为一名卫兵随行。


公元950年，一个云游道士见了符氏，说她有皇后之相，这更刺激了李守贞的野心：儿媳有皇后之相，儿子不就是皇帝？李守贞遂下定了决心，在河中起兵。


后汉朝廷派郭威率军平叛。李守贞战败，乱军杀进府中，其全家被戮；他的儿媳符氏并不想殉葬，匆匆向内府逃走躲避，身边侍卫和家奴都跑了，只碰见郭绍愿意为她阻挡追兵。


郭绍感念符氏的救命之恩、以及其它的一些原因，欲以死报恩……他在乱军之中被钝器击中头部，然后和无数的尸首一起被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这时时空发生了一些意外，五代的少年郎刚死，却因机缘巧合被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附身，艰难醒来。


而符氏也没死，她反而凭借了家父符彦卿和郭威的交情，被郭威认作义女。不久后郭威便与符彦卿一拍即合联姻，收这位义女做儿媳，让符氏改嫁郭威的养子柴荣。


周太祖郭威的家眷在后汉内部倾轧中被杀了个干净，儿子也没了，他只好让养子柴荣作为继承人，最终在三年后把皇位传给了柴荣。符氏是柴荣的妻子，因此成为了出身符家的第一位皇后。


不过历史的长河中似乎出现了一只蝴蝶。河中府的李守贞叛乱时，一个本该死去的卫兵又活了过来，就好像多了一只来历不明的蝴蝶，它扇动翅膀，渐渐影响着历史的面目……


（注：大周禁军前期六级：火长、十将、都头、指挥使、军都指挥使、厢都指挥使。然后是高级武将行列。）

第001章 卫国夫人、绍哥儿及玉莲【一】


二月的东京大梁，新绿柳枝在风中摇曳，宫阙与亭台相映成景。风中飘荡来的白色纸钱，却如同落叶纷飞，在春光里平添了几分秋意般的萧杀凄惨。


龙津桥地接大梁城南北中轴大道，北望内城朱雀门、东临外城手工商业区。在这座桥头，三个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女偶然邂逅，彼此间匆匆一瞥恍若隔世……


挨着龙津桥的街头，牌坊底下的半敞铁匠铺门口挂着一面写着“郭”字的幡子，铺子斜对着朱雀大道。外面的简陋木板搭建的摊位上摆满了新锻的农具、刀具各色铁器，里面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直响。通红的炭火、幽蓝的火焰，里面比外面要热得多。


一个十八九岁高大壮实的后生正轮着铁锤挥汗如雨，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破短打，胸襟不仅敞着连袖子都撕没了。挥起的铁锤甩出风声，汗水随着肌肉的颤抖在挥洒，空气中弥散着最原始的力量感。这后生人称“绍哥儿”，一身身材当真好看，两条长臂、膀子上的肌肉成股，胸肌线条突出，腹部更是一块一块的；这身板绝非一个下力匠人能练就的，因为线条太过匀称。绍哥儿十四岁从军，现在是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麾下的一名禁军小头目，长年累月练习的是射箭。


“哐！”这一锤的力量突然很大，火星飞溅，背后传来一个女人“呀”的轻呼。


出声的少妇目光从衣不遮体满身大汗的绍哥儿身上扫过，赶紧偏过头回避，她的目光垂下，脸上浮现出羞臊的红晕。本来的提着的篮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似被暴力的捶打声音惊吓了一般。


她额头饱满，眼睛大而明亮，破旧的粗布衣裙掩不住婀娜的身子。头发已挽起用一块灰布包着，打扮和年纪都像是有夫之妇，但她不是绍哥儿的妇，只是在这里洗衣做饭干杂活。


就在这时，忽见斜对面的朱雀大道上行人匆忙回避，人们好奇地看去，只见一大队仪仗护着一驾华丽毡车迤逦而来。不仅有骑着高头大马衣甲崭新的骑兵护卫，还有许多宫女宦官，旗伞盖牌等一应俱全。这阵仗肯定是大内的贵胄，果然见乘官轿的人都赶紧避到道旁，恭敬地弯腰仰望。


“卫国夫人。”避让到这边牌坊底下的人群中一个声音说。


绍哥儿也停止了挥锤，站在铁砧旁边眯着眼睛远观。已是下午时分，从朱雀大道东侧的手工商业区向西望，正好对着偏西的太阳，阳光刺得人不敢睁开双眼。


而那尊贵妇人的仪仗，不也正像太阳一样，叫人们敬畏不敢直视么？


卫国夫人符氏，出身三代封王的符家，父亲符彦卿是河北卫王；唐帝国灭亡后中原四十余年换了五姓五朝，但无论谁当皇帝，符家权势富贵基本不受影响，现在卫王符彦卿更是圣眷与威望并有，进封卫王、天雄军节度使、河北大名府尹。


长女符氏先嫁（后）汉大将军李守贞之子，李守贞父子起兵失败被杀；符氏又变成了郭威的义女，接着嫁郭威的养子柴荣；柴荣今年正月继承皇帝位，符氏离皇后也就不远了。


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从来都在天上的女人，路过绍哥儿的铁匠铺时，忽然掀开大车侧面的珠帘，露出了明眸皓齿的小半张脸。她的目光有神，仿佛有极大的穿透力，哪怕隔着一条很宽的路，也能看得这边的人心中一摄。


她看的人是绍哥儿，只一眼，又从旁边的少妇玉莲身上扫过。


这样的三个人，差距实在太大，本不应该有任何关系，刚才的一幕发生在这三个人身上自是非常稀奇。


……收起帘子，卫国夫人便端坐在华丽车驾中，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白净如玉貌美若仙的女子，她上身是素白打底浅色花纹的袒领半臂，隐隐有唐风，不过比唐宫装收敛多了；她的坐姿十分端正，肩背如削、脖子修长，天生一种尊贵端庄的气质，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几年前，那个少年郎军士是怎么出现在符家王府卫队中的，她完全不清楚、也完全不想搞清楚；不过当她出嫁到李守贞府上、再次见到少年郎时，便觉得依稀有点眼熟了；直到李守贞父子起兵反叛，被郭威率军攻进府中，那儿郎才给符氏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彼时兵荒马乱，李家府上乱作一团，被杀的逃命的求饶的四处都是，但绝没有还拼死抵抗的，因为一切都大势已去、抵抗毫无意义。符氏并不想陪造反的李家殉葬，匆匆退进内府，后面的杀声越来越近，这时内府门口竟还有一个没跑的披甲之士，就是那个眼熟的儿郎。他忽然在旁边说：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


她本来就惊惧恐慌，哪里顾得这奇怪的言语，匆忙就和剩下的唯一一个侍女进门去了。只是记忆深处还保留着一些声音无法抹去，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如此清晰……剑没有感觉，但握剑的人应有知觉，也许剑也带着临死般的凄清吧？儿郎的怒吼、刀兵的野蛮撞击声，他是独身冲进了一大群追兵中？


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他为什么要如此做？


符氏皱起眉头，脑海隐约又出现了模糊的印象。一个小雨淅沥的早晨、一个在路边冻得簌簌发抖的褴褛小子、卫兵的骂声……父王父王，他真可怜，你命人救救他吧。


“恭请夫人移驾。”一个女官跪在车旁说，话音打断了符氏的沉思。


她由宫女扶着娇弱的手臂，慢慢走下来，一众宦官宫女立刻弯下腰恭敬地站立，没人敢说一句多余的话，人们对尊位者充满了敬畏，也对背后那些巍峨高大的宫阙殿宇所散发的气势充满敬畏。唯独一个官宦在附耳倾听旁边的老头窃窃私语，此时他们偷偷摸摸的动作就非常显眼了。


符氏并不计较，走到一副轿子跟前，反而挥手屏退左右，叫那宦官过来说话。


“那哥儿名叫郭绍，是禁军中的一个十将（相当于小队长），现效命在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帐下，隶属殿前司小底军。”宦官口齿清楚地躬身禀道，“据说此人乾佑元年在河中投奔张都指挥使，善射、在此之前应已从军……奴家斗胆猜测，此人当年可能是河中节度使李守贞麾下的残兵。”


符氏轻轻说：“原来如此，难怪我记得曾在哪里见过他。”


她说罢便想抛诸脑外，却不知怎地一个声音却如同再次在耳边响起，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搅得她有些心绪烦乱，便脱口说道：“你若是能见到张永德，让他照看那郭绍，此人在河中时对我有功……”


“喏。”宦官毕恭毕敬地应答了一声。


符氏说罢心里便轻松了不少，接着问：“官家作好决定要御驾亲征了？”


宦官压低声音道：“奴家觉得八九不离十，昨日宰相冯道劝阻官家亲征，出言不逊言官家不如唐太宗，今日便被罢了相……”


符氏听罢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轿。她当然不愿意自己刚嫁不久的第二任夫君上阵冒险；但正因被封卫国夫人不久、还未进封皇后，她也不想过分忤逆柴荣的心思去劝诫。


新皇柴荣要御驾亲征的是北汉契丹联军。占据晋阳的北汉主一直想学石敬瑭借契丹兵南下做中原皇帝，前前后后打了不少仗；这回周太祖郭威刚刚驾崩，新君柴荣皇位还没坐热，北汉主认为有机可乘，再次联合契丹大军、联军十万南下，已击败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意在攻灭周朝。


符氏曾颠沛流离亲历战乱，她认为北汉主想这样长驱南下灭亡周朝不太可能，皇帝并不需要亲征。但皇帝的心思可能不仅是想保国，而且想通过一场战争来树立自己的威信、稳固国内的局面……万一亲征战败，后果也不堪设想。但官家既已决意，再劝阻便是无益之举。


“起轿！”一声尖尖的吆喝，符氏的轿子在前呼后拥中被人小心抬起。前面是宫闱深深，是寻常百姓无法想象的世界。

第002章 卫国夫人、绍哥儿及玉莲【二】


而今的绍哥儿，早不是符氏曾经认识的少年郎。


他本叫刘强，是个现代人。四年前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五代十国的一个古代少年，被当作死人抛尸在河中城外的一个乱葬岗，后来被一个奇怪的老道士给救活了。接着他才渐渐弄明白，“死”在了后汉时期郭威平叛李守贞的战争中。


那老头自称已修成半个神仙，人称睡仙人、扶摇子。救刘强的原因是觉得他身上的五行之气很矛盾，看面相属水，身上却有股属火的气息。刘强当时很害怕，怕这老头把自己弄到炼丹炉去研究，寻机就想逃跑；但没逃掉，被那老头追上来，幸好没把刘强怎么着，还撕了几页画着图写着字的纸，另白送“仙丹”一枚，让他照着图文修炼去除身上的火属性。刘强当然不吃他的仙丹，收下仙丹一番感谢便脱身。


接着他就以古人的身份混迹在五代十国。隔世的牵挂，在漫长的四年时光里都消磨得淡了；不过总有三两件事，恐怕时间也无法治愈。有一些遗憾，一些牵挂，一些未尽的心愿。


……


“哐哐……”一锤又一锤，他还在打铁。他打得不是出售的铁器，而是一副胸板甲。


夕阳已消失在高大的崇明门城楼深处，在西边的天空留下一片绚丽的橙红余辉，将那古城楼映衬得更加悲壮巍峨。一整天不停的重体力劳动让壮实的绍哥儿也有点吃不消了，只觉膀子发软，脑子也感觉犯晕。


之前看到的那个贵妇，郭绍有印象，来自于记忆、属于“少年郎”的记忆。特别是人临死前看到的画面，被重新唤起便额外清晰……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那远处渐行渐远的裙裾、窈窕的身影，少年郎躺在地上艰难地伸出带血的右手，他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又或是想那佳人最后再回首一次、再看她一眼。视线的画面终于定格不动。


“哐！”郭绍非常用力地挥下一锤。记忆里的少年郎太年轻，短短一生他还没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对“白富美”符氏表现出的执念让而今的郭绍接受不能。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人的信念或欲望有多大，就愿意为之付出多少代价和努力。


这时后屋的玉莲喊吃饭了，她已经做好饭菜。拉风箱的老头儿起身去提水，说道：“绍哥儿，太阳下山了，明儿再干。”


“你们先吃，给我留张饼就成、不用等我，陈家娘子吃过了还要赶着回去为她家男人做饭。”郭绍头也不回地说，“我再补几锤把这副甲打好，明天没工夫，一早就要去校场点人头。”


老头儿问道：“禁军真要出国门打仗哩？”


郭绍随口应了一声。


这处铺子是郭绍的产业，拿积攒的军饷买的。一共三个人，不过并非一家子，老头儿姓黄以及那个小媳妇玉莲都是雇的人。黄老头是乡下的一个老铁匠，打点锄头菜刀什么的用具，东西的销路和价钱都远不如东京商铺；到这里帮工，工钱比在乡下自己打铁销售的收入还可观。


而那个陈家的小媳妇玉莲，来历便很巧，记忆中几年前“少年郎”在李守贞府上做侍卫时，她是李府的婢女，竟是曾经认识的人；世事无常颠沛流离后，在东京又见着了。郭绍得知她的日子过得很窘迫，念旧之下，便雇她到自己的铁匠铺做些杂活；实际上铺子上赚的钱可能一大半都是她拿走，因为郭绍一轮到上值的时候就在禁军中许多天没法理会铁匠铺的生意，只得让玉莲随便折腾。


她名叫玉莲，坊间说她姓董，或许只是她随意编造的一个姓氏。


玉莲家男人腿断了的没法劳动，她一个少妇又在单身汉家里洗衣做饭，坊间难免有流言蜚语。郭绍并不计较，不过对她来说却似乎很艰难……被人说三道四嚼舌头显然不是多愉快的事。常常见玉莲一出门就低着头，走路很快，也不和谁说话。


渐渐地夜幕完全降临，郭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摆在外面的摊位已经收了，他便拿木板拼镶、关门打烊，铁匠铺门面整堵墙都是敞着的，没有那么大的门板做门，这种拼镶式的木板在他看来作用就相当于后世的卷帘门。


郭绍走进后院，顿时看见饭厅里桌子上的饭菜都没动，玉莲拿着扫帚在扫地，老黄坐在门槛上修一副铁钳。郭绍这才意识到，古代的高低贵贱是摆在桌面上的规矩一点都不隐晦，他年龄最小但是主人，主人没吃饭别人都不敢动筷子。


主食是汤饼，白面做的，这大概才是能留人的物质保障。在这个时代，饥荒饿殍之地自不必说，就是地方的土财主也舍不得常吃白面。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玉莲就赶着要走。郭绍见外面天色已黑，从后门出去到她家有一条光线不好的深巷，便起身道：“我送你。”


玉莲忙摆手道：“不用不用，郭郎早些歇着，明早我来做早饭。”


郭绍坚持道：“东京只是看起来太平。”


玉莲提起准备好的篮子，郭绍便随她从后门出去，外面就是一条巷子。这片商业街坊，前面临街都是开铺子，后面为了节省地方就只是条又高又窄的巷子；商人工匠生活起居就在后面，常常把一些垃圾丢进巷子里的阳沟，若是几天不下雨没冲走，巷子里就会有一股难闻的恶臭。


走在前面的玉莲埋着头，一副怯生生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时不时飞快地前后看一眼，生怕遇到熟人似的。郭绍走后面，便不动声色地欣赏她的后背，其实她的身材线条很好，细腰柔韧，臀能撑起裙子形成很美的皱褶，哪怕裙子很破旧，但真正的好身材并不会被布裙荆钗掩盖住。打着补丁的灰布交领上衣和白净的脖颈形成了鲜明反差，倒让人想起淤泥中的莲花。


“怎么了？”玉莲回头见郭绍目光异样，不禁了一句。


郭绍摇头，对前边的一道门扬了一下下巴：“你到了，进去罢。”


“嗯。”玉莲似乎想说点啥客套话，愣了一下默默地逃进了陈旧的家门。


竹编纸糊的窗户上亮起油灯的光亮，忽然听到“啪”地一声巨响，接着是女人的惨叫，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没脸没皮的荡妇！又偷汉子去了！”女人嘤嘤的哭泣小声说着什么，马上又听到什么陶瓷容器摔碎的“叮哐”声。


“老子腿走不了路，耳朵还没聋！有种你便和那奸夫勾结把老子害了！”


郭绍在外头听得真切，虽然同情玉莲，但也是无可奈何。无论是谁听到自己老婆和别人的风言风语恐怕也好受不了……不过天地良心他是清白的。兴许那陈家汉子还没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落到如今的田地要么屈辱地苟且偷生，要么一死百了，除此之外真的还可以怪妻子么？


很快又听得男人的声音道：“酒！酒！没酒了！”


玉莲的声音很小，听不真，不知道说了什么，顿时又听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女人的哭声十分凄惨。


郭绍听罢大怒，低头一看，旁边有几根柴禾，操起一根就向前走。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只见玉莲一手捂着脸，一手抱着胳膊满脸泪水奔了出来，她看见郭绍顿时一愣。


她马上注意到了郭绍手里木棒和脸上的杀气，凄清的表情变成了惊惧，沉声道：“你要作甚？四邻都在传流言，你把他打死了，官府会不知？”


屋里的人喊道：“在和谁说话？”


玉莲咬着牙，挥了挥手示意郭绍快走。就在这时屋里人又嚷：“反正你那么淫贱，去侍候那奸夫一整晚，不是就有钱买酒了？哈哈……”


“咔咔”木柴竟也被郭绍捏得发出了牙酸的声音。练习时能拉开三石强弓的臂力，若是挥起木柴照一个人打下去，恐怕不是骨头断就是木柴断！


玉莲屏住呼吸直盯盯地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亮晶晶的，等待着什么。神色中有哀求，又似乎带着兴奋和期待。


“我还没有把握。”郭绍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将手里的木柴沉稳而轻地放到柴禾堆里。


玉莲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没有把握做甚？身强力壮又在军中效力的后生，难道还没把握打过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人？


附近好几扇窗户都临时亮起了灯光，这边的动静恐怕已经让七姑八婆们产生了莫大的乐趣，绍哥儿的行踪也难掩藏。正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003章 卫国夫人、绍哥儿及玉莲【三】


“我要有钱，要出人头地……”躺在旧塌上的绍哥儿满头大汗，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外面的天色刚蒙蒙亮，被熏得乌黑的木窗上，褪色的破纸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他恍惚之中觉得自己正身处在前世，重病的母亲亲临终前想吃西瓜，正是冬天，哪里买西瓜去？他感到非常遗憾。还有更多的问题，母亲一去世就要办丧事，此前医疗费花销巨大家里哪里还有钱？


最难以放下的还是活着的人，他的姐姐。后来姐姐匆忙就嫁了个比较富裕的家庭，他的求学用度大部分就由姐夫家承担，但隐约得知姐夫对她并不好；很多次他都想问姐姐，是不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终于没问出口。


终有一天自己要出人头地、挣很多钱，补偿这一切！


“姐，姐……”


这时郭绍被人摇醒，猛地坐了起来，睁开迷茫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叫醒他的人。女子的声音说：“郭郎，你做噩梦了。”


“我做噩梦了。”郭绍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玉莲转过头，将自己红肿的左脸避开他的视线，递过去一块湿毛巾。郭绍胡乱擦了一下脸，就翻身起来，推开木床开始翻找。


玉莲问道：“你还有个姐姐？”


郭绍不答，一会儿就把地契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找了出来。玉莲诧异地看着他，郭绍道：“这铺子胜在地段好，来来往往的人多，随便做点什么营生都能维持生计，你拿着还是有用。”


“我与郭郎虽是故人，但你也不必……对我这么好。”玉莲嘴上这么说，却没多少推辞的意思，她应该确实很需要这个。她又问，“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郭绍头也不回地说道，“北汉契丹联兵南下，东京市井路人皆知。潞州昭义军败北，禁军频繁点兵，出征极可能就在近日。我要去打仗，管不了铺子。”


五代十国这世道，后晋安重荣一语就道出了天机“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但对野心家来说反而是好时候，不存在门阀时代出身就完全注定命运的状况。当然你要能活着才能立军功往上爬。


玉莲也没劝他，只小声道：“你心里还念着夫人吧……”


她和郭绍都在李守贞府上呆过，显然夫人指得是符氏。玉莲这个小媳妇平素缩手缩脚的，郭绍发现她却是很聪明，而且知道得不少。他淡定地摇头：“值得……爱的，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正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并不是她富贵美貌，就值得别人付出，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好像是在向世人敞开他的胸怀。玉莲也听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流出晨曦的流光，似笑非笑的表情，与平素胆小怕事的形象毫不相称。


说罢郭绍找了一身干净里衬，一大早就打井水沐浴。料峭春寒时候，敢直接打井水上来洗澡的人，身体一定很好。据说作战之前换清洁的内衣可以有效降低受伤后伤口感染的风险。郭绍到古代后也依样画瓢形成了一个习惯，披甲之前若有机会，务必沐浴更衣。


才打造好的胸板甲正挂在卧房的木架上，今天郭绍并不打算穿，还不是去出征，没必要打扮得与众不同。他照常穿环锁铠，全身铠甲重五十多斤需要叫老黄进来帮忙才能披好，然后取了墙上挂着的一把护身障刀，长兵器和弓箭都一律不带。


郭绍手按佩刀从卧房里走出来时，已变成了一个浑身被铁甲包得严严实实的铁人，沉重的金属泛着幽冷可怕的光泽，走起路来都哐当直响，步伐厚重。


老黄见东家的打头，眼里露出敬畏之色，门外的玉莲神色也是一凛，俩人弯腰向郭绍行礼。武装让郭绍脸上的柔和也消失不见，一道剑眉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平素的绍哥儿摇身一变成了郭十将。


不一会儿，铺子外面有军士喊郭十将。郭绍便大步向前门走了出去。


大街上贩夫走卒避之不及，谁都不敢惹一群披甲执锐的军士，哪怕他们没有仪仗甚至是步行。五代十国武夫地位高，从东京到地方各城池的武夫大多是常年征战杀人如麻的职业军人，若是有职位的武将飞扬跋扈，地方官也基本拿他们没办法，老百姓谁敢招惹。


步行至城北校场，从城中各处家中和驻地的将士也陆续赶到，一时间尘雾蔽天人山人海，眺望过去好似一片铁水钢海。


职业军人的家眷随军迁徙，禁军长期驻扎在东京附近，所以大多人的家也在东京。没有战事的时候，除了轮流上值驻防的部队，别的将士常常可以回家休整，还能把军饷钱粮就近拿回家里；因此不少人也像郭绍一样，径直从家里四面赶来集结。


上万人在一个校场上，起初有点乱糟糟，等时辰到了就开始整顿行列，各指挥清点人数上报。整个形式不同，但程序和郭绍在现代军训时好像也差不多。将士们分开腿昂首站立，行伍十分整齐整肃，起码看起来禁军很有点精锐的气象。


这帮人不仅是衣甲一致队伍整齐好看而已，还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就如郭绍披的一身铠甲五十多斤，若没有点力气穿这么重还要带兵器等物走路都吃力。还有那些远程神臂手，厉害的从小就训练，一般也起码要练个三五年，不是随便拉几个壮丁就能凑数；各军步骑也是身经百战，血里火里留下来的种子，历经几朝从未停止过征战。


郭绍等人的统帅是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但并不那么容易见到统帅，半天了甚至连张都指挥使的影子都没见着。


过了很久才看到一队重甲骑兵举着旌旗团团护卫着一员大将从校场外过来，只看见骑兵中有人披着红色斗篷。他们从军阵前面策马而过，张永德的脸都没看清就走过了。


然后听见前面有人大喊道：“枢密院令，五日后出征！尔等都备好用物，三日内到各营兵房，预期不到者以擅离职守论罪。不得有误！”


校检台子上的大将就站了一会儿，兜一圈很快就上马大摇大摆地离场。过得一会儿郭绍这股人马的指挥使才骑马回来，指挥使叫王德功，是个中年圆脸大汉，一嘴黑胡子，这家伙郭绍倒是认得，因为指挥使才是直接统帅他们的将领。


按周朝禁军编制，作战训练时都通常以一个指挥为单位，五百人；往上的高级统兵大将一般不会直接过问指挥以下的具体事务，只有指挥使才是中下层武将士卒的直接领导者。指挥下设五个都，每都约一百人，长官是军使或都头；都下设四个队，每队二十多人，长官称十将。郭绍就是十将，手下有二十多兵。


指挥使王德功带着亲兵来到自己的队伍前面，翻身下马，立刻就喝道：“杨彪！都头杨彪何在！”


郭绍听到喊杨彪，立刻提起了神，因为杨彪正是他所在一都的都头。


这时就有个马脸大汉怏怏从队列中挤了出去。旁边一员武将顿时骂道：“杨彪，你可知罪？”


马脸汉子愤愤道：“他们赌钱舞弊，不然我也不会带人去砸他娘个稀巴烂……下手是重了点，打残了个人……”


“啪！”毫无征兆的一马鞭突然就甩了过去，“不知死活不懂规矩的东西！”他骂完转头看王指挥的脸色，见大胡子汉子微微点头，便声色俱厉道，“卸下兵器，解甲，给我打！”


几百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大气不敢出，杨彪立刻就被几个亲兵按翻在地。很快他就变成了很可笑的样子，上身被脱得精光，却还戴着头盔，那模样简直像被剃了毛似的。


“啪！啪……”鞭子带着劲风，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叫人心惊胆寒。被按在地上的马脸大汉咬着牙愣是没叫一声。


还好没打几鞭王指挥就抬起手来，“行了，没时间给他养伤，记着回来算账。杨彪，都头你就别当了，降作本都第四队的十将。杨彪本都第四队的十将叫郭绍？”


郭绍听罢愣了愣，忙朗声道：“末将在！回王指挥的话，末将正是四队十将。”


“你代替杨彪，当都头。”王指挥从容道。


郭绍顿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指挥使手下五百余众，怎将自己一个小小十将记得如此清楚？又何德何能突然连升几级，直接从小队长变成百夫长（都头）？


但这时候与指挥使废话显然不明智，郭绍忙应道：“末将多谢王指挥提拔栽培！”


王德功投来目光，竟然露出一丝笑容：“你一个十将，却能得张都指挥指名道姓嘉奖，本将敢不刮目相看？”


郭绍无言以对，靠关系才升官，如何服众？果然看了一眼“拔毛”的杨彪，那厮的目光已然十分不友善。


最大的问题是自己哪来的关系？张永德不仅是禁军大将，还是今上的妹夫，压根不沾边的人……左思右想，难道是卫国夫人符氏的缘故？

第004章 卫国夫人、绍哥儿及玉莲【四】


无论如何连升几级军职是好事，省去了许多熬资历军功的年月，绍哥儿而今面对的问题是要建立威信控制部下，先坐稳百夫长的位置再说。


黄昏时分，郭绍离开校场，先去兵房取一头本都的骡子，好回去拿行军打仗的个人用品。他打算拿了东西当晚就赶到兵房驻地，过问本都的骡马粮食存储等状况。


随行有五六个军士，都是郭绍任十将时第四队的老部下，正好也住在城南。这些人显然和郭绍更熟悉和亲近，按理可以就地把第四队变成自己的亲兵，有兵权、有忠于自己的亲随，要控制整都军队就比较容易了；可惜第四队的十将现在是杨彪，刚从都头降到十将，暂时没办法动他。这局面在郭绍看来就比较不愉快了。


走到朱雀大道，郭绍便招呼士卒们各自回家，独自牵着骡子从走后面的巷子。刚进巷子，就听到“叮叮哐哐”砸东西的声音，方向是玉莲家传来的。


果然走到陈家门口，就听见屋里的打骂声和女人的哭声。玉莲哽咽的声音，“放开我的头发……别打了，你叫我还怎么见人……”


“荡妇！你还有脸见人呐！”骂声中又夹带着噼啪的耳光，女人的哭叫十分凄惨。


郭绍顿时怒火中烧，丢开骡子的缰绳，见昨晚那堆柴禾还放在外面，操起一根就冲到门口，侧身“砰”地一脚踢过去。那破旧的门板不是被踢开，而是带着铆钉一起直接向屋子里飞进去，门方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身披五十多斤重盔甲的郭绍身轻如燕，跳一步就跨了进去。


进门就是一间仿佛厅堂一样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两根圆凳一把竹椅，地上是被摔碎的破瓷片。一个汉子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抓着玉莲的头发，二人被刚才的阵仗惊了，都看着一身铁甲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


“放开她！”郭绍用木柴棍指着那汉子喝道。


陈家汉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又气又恼地冷哼道：“奸夫来了？”


有种！也可能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郭绍二话不说，“呼”地一棍就照头扫了过去，那汉子本能地放开手抬起胳膊护自己的脑袋。“啪！”一声巨响，隐约有骨头破裂的声音，木柴直接断成两截，嘶声裂肺般的惨叫顿时响彻整条巷子。


“郭郎……”玉莲也吓住了，脸色唰一下白得毫无血色，肩膀都在发抖。


郭绍不作理会，扔掉半截棍子上前一步，抓起那汉子的衣领，“哗”地一声把一块灰布给撕了下来。他径直丢掉破布，铁钳一样的手抓住那汉子受伤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被人拽住刚刚受伤可能骨折的手臂，汉子哭爹喊娘的叫声惨不忍闻。


郭绍把起码有百多斤重的汉子拧小鸡一样拧着大步出门，向外面一扔，汉子便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散发着恶臭的阳沟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快住手，要出人命了！”玉莲跟了出来，声音在颤抖。


郭绍一身萧杀之气，脸色铁青，这样立了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我已升作百人都头，上头王指挥知道驸马都尉张永德与我有关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冰冷的没有多少感情，听起来却莫名可怕。他不是在炫耀，也不是想狗仗人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东京两县的官府绝对不敢擅自处置一个禁军都头，禁军的指挥使王德功碍于张永德的脸面也不会真把郭都头怎样。那杨彪无缘无故打残了人，没人替他说话也不过是降职而已。


陈家汉子还没晕过去，一边哭叫，一边畏惧地看着郭绍。一时半会儿，两个受了惊吓的男女似乎都没回味过来郭绍究竟在说什么。


郭绍缓缓伸手摸到了佩戴在腰上的障刀，“丝……”金属摩擦在刀鞘上寒冷的细响。


“你、你要做什么？”玉莲忙抓住了郭绍的手腕，瞪圆了惊惧的眼睛。郭绍的声音：“我帮你挖了伤口的脓疮。”


……


刀面反射着从巷子外面透进来的最后一丝余光、缓缓地抬起，整个动作仿佛分外漫长。玉莲本可以多尽一点力，阻止郭绍，比如上前拉住郭绍的手臂；但她没那么做，甚至最后的时刻她连劝都不劝了，看起来好像是被吓呆在那里，只是看着整个过程。


钢刀的轨迹并不急躁，却毫不迟疑。听到一声惨叫，血就溅到了旁边的土墙上，陈家汉子的头重重地落在阳沟里的石头上，一股血污染红了沟里的杂物和污水。


随着刀锋破开血肉的令人胆寒的沉闷响声，以及被血雾染红的空气，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杀死在污秽之中，玉莲心里一时间十分难受，觉得他非常可怜。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这个男人，哪怕他经常打骂她，她内心里也只有可怜中带着鄙夷。


但仅仅是可怜同情之心并不能支撑她在这样艰难地挣扎生存，一个妇道人家成年累月忍受着流言蜚语，还要照顾一个酗酒成瘾的残疾丈夫，她早就期望着某一天能脱离苦海。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残忍的一幕着实叫她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让一个外面的男人、一个本来就有传言蜚语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杀掉丈夫，玉莲还是很有罪恶感。


她甚至没心思去考虑出了人命后怎么收场，一时在复杂情绪中怔在那里。直到郭绍唤她：“你去叫人，让邻里去临街官铺里告官，就说是我杀了你家男人。”


玉莲脸色惨白，回头看着他愣愣道：“告你？”她发现郭绍他杀人后正在那里拿着一块布慢吞吞地擦着刀上血迹。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房子里响起一声尖叫：“杀人了，杀、杀人……”


……玉莲依言赶紧去叫邻居，说是绍哥儿杀了人，一切都是事实。


混乱了一阵，她渐渐才想明白这两天的事。昨晚郭绍说什么“没有把握”，刚才又说自己升官、与谁谁权贵结交：是因直到昨晚，他还不能肯定杀了人会不会被重惩，但今天他终于确信原来杀人也不用偿命！


此人处心积虑、哪怕是冲动的时候也不会任意妄为，但在胜券在握时又非常狠辣，杀人的手段更是残暴，着实是个可怕的人。不过玉莲又意识他并非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因为他杀人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杀人就算不偿命，也总会有麻烦、要付出代价！杀陈家汉子对他自己显然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今早他还把地契白送给玉莲……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好？玉莲自然而然地想到绍哥儿是对自己有意。但细想仍然不通，绍哥儿年纪轻轻长得人高马大，刚升了都头，要讨个黄花闺女并非难事；如果只是想偷腥，更无须如此麻烦，在铁匠铺子上他有很多机会，根本无须做这么多，就算来强的，也没人能制裁他，因为市井坊间本来就有玉莲不守妇道的风言风语。


没过多久，官差就来了，先来的是商业街上官铺里的差役，两个差役见郭绍一身战甲武装到牙齿，哪里解决得了？然后县衙里的官吏带来更多的人，仵作也去了后巷。


只见郭绍坐在铺子里，杀人的凶器就放在旁边的铁砧上，好像在坐等被抓。外面围了一群皂衣官差，和无数的围观的百姓，却无人敢走进铺子一步。


玉莲在人群中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心中一团迷雾，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时官差将百姓稍稍驱散，一个仵作抱拳道：“被害之人已断气，亡者左臂骨折、肩骨脱臼，面部被利刃劈砍成致命之伤……”


一个头戴木骨漆纱幞头身穿青布圆领宽袍的人指着郭绍问道：“人是你杀的？为何杀人？”


“是我杀的。那姓陈的出言不逊，惹恼了我，本想打一顿出气，不慎失手将其杀死。”郭绍坐着没动，显得十分无礼。不过看那当官的衣服颜色和幞头款式，就知是不入流的小官，说不定还没郭绍这个禁军都头等级高。


旁边一个戴高筒帽的汉子听罢就想上前拿人，却忽然见郭绍伸手拿起旁边的刀，那官差吓了一跳，忙后退两步，脱口道：“你犯人命，还敢抗拒？！”


不料他起身拿起障刀只是把刀丢出来，以示不作抵抗，并主动交代道：“我是殿前司下辖小底军的都头郭绍，指挥在封丘门北，指挥使王德功。”


那官儿听罢忙伸手阻止差役头目，低声道：“立刻派人去城北，将此事知会其将领。”


旁边的人问道：“案犯怎么办？”


官儿道沉吟片刻，道：“将后巷尸首带回衙门验尸、收凶器，查明案情后先禀堂尊，再做定夺，切勿轻举妄动。这里留几个人看着，进去叫那郭都头先到后面回避……若是能写出一张供状更妥。”


外面的玉莲见郭绍没事，便默默绕道后巷，回自己家中等候。

第005章 卫国夫人、绍哥儿及玉莲【五】


每一个长得漂亮却过得不好的红颜背后，通常不是一段简单的经历，玉莲也不例外。


若不是从小被卖进李守贞府上，也许玉莲会在某次旱灾蝗灾饥荒中饿死，甚至被人当作食物也有可能；又或幸运一些，长大成人嫁到门当户对的穷困之家、过着与以前一样贫穷无知逆来顺受的日子。总之她自从成了李府的婢女，便见识到了与出身环境完全不同的生活，那里不再有饥饿与寒冷只有锦衣玉食。哪怕做一个最卑贱的婢女，也比在家乡过得好。


但没有人是容易满足的，更没有人情愿身份低贱被人任意欺凌、而不羡慕那些养尊处优者。玉莲渐渐明白自己最大的资本和机会，就是容貌。她比其他那些做杂活的丫头长得更漂亮，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家主李守贞在那座富贵的庄园中拥有最大的权力，但他老奸巨猾早已参透世故，就算被李守贞看上也只能是一个玩物。玉莲把目光对准了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这个刚长大还没有多少阅历的年轻公子。


果然李崇训很容易就被玉莲迷得神魂颠倒，一番山盟海誓之后，玉莲忍受着痛苦和反感与李公子偷食了禁果……临时她又莫名恐慌，但后悔已来不及，连想喊人都不敢出声。


她成为陈家瘸腿丈夫之妇以前，只有两次痛苦的男女之事，这便是其中一次。她并不奢望李公子能全部实现他的承诺，这样一个富有的公子只要履行一部分承诺就够了；而且玉莲后来发现自己一下子就有了身孕，情况便更加乐观。


不过她终于认识到自己根本无可能成为大将军李守贞的儿媳，李家绝不会放弃与另一个大贵人符彦卿家的联姻机会。于是符彦卿的长女符氏顺理成章成了李崇训的元配。玉莲没敢轻易透露自己怀上李家血脉的事，她打算先设法和符氏搞好关系，然后以期成为李崇训夫妇身边一个地位较高的妾，若是生了儿子应该就有了保障。


可惜世事无常，玉莲还没等到那一天，李家就因起兵谋反被杀了个干净。


她和符氏同样是妇人、同样是李崇训的女人，在动荡的一刻却下场迥异。符氏刚刚还是罪人之妇，报出父亲的名字以及和郭威的交情之后，摇身一变就成了另一个实权大人物郭威的义女；而玉莲的下场显然无法如此礼遇，李家一灭她便无依无靠，被郭威军中的一个武将给抢走了。


她被那个武将施暴奸污，之后被掳回其家中，她无法反抗，否则有更惨的下场、就是被充作营妓被无数的人轮奸。玉莲因此流产，并因医治不及、后来被告知一生都无法再生育。她还来不及仇恨那武将，很快又发生了战乱，那将领战死，家中妻妾分财作鸟兽散；并将玉莲当作货物一样卖掉分钱。买她的人就是最后的这位姓陈的丈夫，这位的长相丑陋酗酒脾气暴躁且家穷，而且是个天阉，简直泛善可陈……更不幸的是，郭威重新率军进东京时，本来几乎没发生抵抗，死伤很小，他却被人挤下城墙摔断了腿。


日子这样过来到了显德元年，玉莲对生活已经不抱希望。一个无法生育的残花败柳，一无所有还有个累赘丈夫，她很多次都想抛弃丈夫逃跑，但又能跑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她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推测过，逃走很可能被人卖进窑子……就算被某个普通人家收留做妻子，当发现妇人不能生养、又无须向其娘家交代时，卖掉弄一笔钱重新娶妇是极可能的事，因为百姓人家娶妇就是为了生子。


有时候她很绝望，只想着活一天算一天，实在无法忍受时死掉就算了。


有时候她又很不甘心，觉得很憋屈。且不说大富大贵，连东京龙津坊这些市井中的丑陋粗鄙妇人都不如，一天好日子没过反而被她们嘲笑、背地里说闲话。难道就这样带着羞辱结束一生，然后让那些人再幸灾乐祸地挖苦几句？


没有过朋友，没有亲人，连家也是一个破碎的家；丈夫被人杀死了，她也无多伤感。这样的处境让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自己虽然出身低贱，但上天给了她比绝大多数人更好的容貌，况且底层出身的人又不止她一个，究竟是哪里走错了路？难道是当初不该去招惹李守贞的儿子？如果没这么做，又能好得了多少呢……


玉莲觉得没脸见人，只想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所以出门来来去去几乎不和人说话。若是这个世上没人认识自己该多好，也想那些七姑八婆不要拿自己的不幸作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不过她又想起昨日在朱雀大街上见到的卫国夫人符氏，同样是破灭的李守贞府上的女人，凭借家势又成了官家的妻子，尊贵的身份让官员都要敬畏仰视，更别说这些市井妇人，谁敢嘲笑她？她们甚至连嫉妒的勇气都没有……玉莲幻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能如此尊贵，认识她的人应该感到羞愧、应该认识到她们自己的下贱！如此想象，她心中才隐隐有些飘渺的快意。但有过李守贞府上的经历，让她明白现实中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自个心里聊以自慰。


……


旁晚时分，门外有人敲门，玉莲开门一看原来是绍哥儿回来了。绍哥儿还穿着甲只是没带兵器，他耷拉着脑袋似乎情绪低落，连正眼都不敢看玉莲，也不进门，站在门口说道：“王指挥责令我赔偿陈家的抚恤费和丧葬费，但……”


玉莲忙向巷子里左右张望，道：“进来说话，别杵在门口。”


绍哥儿愣了一下，走进灶房，自个寻了条凳子坐下。


“吃过了吗？”玉莲又问，对待郭绍丝毫不像杀夫仇人，她知道，绍哥儿杀陈家汉子却是为了替自己出头。绍哥儿没搭腔，她便猜他饿着肚子回来的，忙揭开锅盖，拿一只粗碗盛了满满一碗绿糊糊的羹。


郭绍见木桌上热气腾腾的糊糊，尴尬道：“这样不太好吧……对了，铁匠铺后院我住的房里，箱子底下有一罐钱，只是不够。”


玉莲道：“他们只是叫你赔钱，没打你？”


郭绍摇摇头，终于忍不住饥饿，端起糊糊喝了一口，顿时只觉口感极差，好像有糠之类的谷物外壳渣子……这个时代，有的吃就不错，只不过玉莲平素就吃这个？他悄悄拿眼又看了她一眼，实在看不出这样白净的一个女子是吃糠咽菜过活的。


玉莲的额头光滑而圆，长着一张鹅蛋脸，与一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配得非常恰当，浑然一体天然漂亮，眉宇不露妩媚，却看起来比较亲切。只是她身上的衣裙着实破旧，露出白净的脸和脖子，倒让人不禁想起剥开了一点的糯米粽子。


郭绍大喝了一口不知什么做的糊糊，胃口全无，便慢慢吃着，一边说道：“王指挥认为我与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有什么关系，他本想卖个人情；但昨天杨彪才因赌博打残别人被连降三级，王指挥若是对我网开一面便是赏罚不公无法服众。因此命令是又将我从都头降到十将，并负责赔偿……倒是那杨彪比较倒霉，昨天才降到十将，今天又因为我做回第四队的十将，被再次降级成了副将。”


五代军职比较混乱，不过玉莲因为曾经在李守贞府上长大，后来在东京又认识郭绍，言谈之中了解不少这些东西，指挥使以下的军职她明白。军使或都头就相当于百夫长，十将便是队长，副将便是副队长……从军的人大多无非是想升官发财，郭绍虽然没杀人偿命，但从百人的长官一下子降作队长，损失也是很大的。


玉莲听到这里便道：“铺子地契我还是不要了。”


郭绍似乎有点误解，点头道：“现在我没法子，只好将那铺子算作给你们家的赔偿，那罐钱也算进去。”


玉莲摇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铺子你还留着，我不要了。我给你签押票据交差，就当是已经补偿过。”


郭绍皱眉道：“明日一早我就要回军营，你以后作何打算？那间铁匠铺是我赔偿给你的，又有黄老头帮衬，经营下来勉强可以维持生计，你就别推辞……”


“我的事不烦郭郎再操心。”玉莲的口气忽然有些冷意，女人真是变脸比变天快。


郭绍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沉默下来。他想了想，自己确实是一直对玉莲有好感，漂亮却可怜的女人，又很勤快，任谁都喜欢吧；但似乎也不能因为对她稍微好点、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一下，就要求她怎么着。


他起身正待要告辞，借着灶里的柴火光线却忽见玉莲眼睛里水汪汪的闪闪发光，含满了眼泪。灶头里的火焰在摇曳，橙色的光在她脸上光暗交替、阴晴不定，就如同照出了她徘徊不定的内心。


“你……”郭绍不知如何问话。


玉莲抿了抿朱唇，欲言又止的样子，那美丽洁净的脸，在破旧布满尘垢的低矮破房子里分外异样，反差极大。这间灶房充满了陈旧的味道，所有的东西都很老，因为玉莲的存在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她眼睛里的水珠终于从脸颊滑下来，同时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回去罢，我们不会像那些奸夫淫妇一般，我也不是通奸弑夫的蛇蝎妇人。绍哥儿对我的好，我心里记着便是。”

第006章 祈福吉符


夜幕笼罩千里，在同一片黑暗里，每一个地方却有着不同的孤寂。陈家屋宅位于龙津坊的深巷角落里，狭窄的空间和高的墙壁让这里采光非常不好；她家的房屋小而低矮，又有些年头了，积了烟灰的房梁、破损的木窗，让整个空间的色调非常阴暗……会让人联想到故事里的鬼屋。


这时候玉莲才意识到陈家汉子的一点好处，以前他在的时候玉莲没这么害怕。她贴着墙蜷缩着，越怕越睡不着。


人死后会不会有鬼魂？玉莲的眼前似乎看到了刚死时满脸血污瞪着无神眼睛的尸体。她哆嗦着对着黑漆漆的半空小声说道：“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不对，心里不该盼着你死，但并不是我杀的你、也没做帮凶！这都是无奈，我一个妇人真的没法忍受那样的日子，若非过不下去，我的心也不会如此狠毒……”


她不断地安慰自己，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毕竟这里并不是最恐怖的地方，好歹也在东京大都市里；之所以叫人觉得恐怖，可能是因为刚死了人在外面臭水沟。


玉莲觉得最让人害怕的地方，是在儿时生长的地方、是在梦里。


离开家乡的时候还小，偏偏人会把最初看到的环境记得非常清楚。比东京陈家屋宅更黑更破的土墙茅屋，而且乡下一到晚上外面是一片漆黑，半夜一盏灯都没有；屋后就是荒山，山上有很多野坟。玉莲对小时候起夜解手都不敢去的情形记忆犹新。


隐约记得，家乡属于河东高平。听老头们闲聊，说高平以前叫长平，也就是很久以前秦赵两国长平之战的古战场附近，传言秦将白起在那片土地上坑杀了四十万赵国将士！难怪村民们常常无意间挖出白骨。玉莲那时候爱听大人们天南地北的闲扯，听完却怕得很。


后来她终于被人转卖到了河中府李守贞家，犹记得那人烟稠密的城市、人来人往的深宅大院、明净的房屋，从来不缺灯油蜡烛，晚上外面都挂着灯笼，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至少最初认为那是个角落里都充满阳光的好地方。


不知睡了多久，她一睁开眼，明净的房屋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现实中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草木灰味儿。


玉莲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不敢去掌灯，窗户透风，那油灯晃来晃去的更可怕；再说深更半夜亮着灯万一被别人家看见了可能又有闲话说。这时她感觉软软的胸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伸手摸索，发现原来是几天前在道观里祈的吉祥符，系着根细绳子还戴在自己身上。


符是给绍哥儿求的，好几天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发生命案。


据说很灵，在菩萨面前开过光，又有道行高的人施法画符。符文画在一张红绸上，包成三角，拿绳子一系还能戴着。绍哥儿说近期会出征，玉莲希望他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除了拜神求符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那座玉贞观的观主是个女道士，道观在城里，因此很受妇人的欢迎。玉莲之前也很有兴趣打听观主的来历，据说她原来叫京娘，多年前曾和禁军将领赵匡胤相识，后来因情所伤才看破红尘，在东京建了座道观出家；妇人们最喜这种儿女情长的传言，难怪玉贞观的香火那么旺盛。


玉莲摩挲着手心里的符，犹豫着还要不要给绍哥儿。明天一早是赠送的最后机会了，天亮他就要回营。


在内心里，玉莲并不怪罪郭绍杀她的丈夫，甚至还悄悄怀有感激……她当然也看得起绍哥儿这样的后生，此人不仅有勇力，而且并非那头脑简单的莽汉，玉莲认为他见识非同一般，若是时运好、说不定真能挣得富贵。但他十八九岁年纪轻轻的将校儿郎，真能看上一个相当于嫁过三次、不能生育的妇人？


若是表现得急不可耐，恐怕会自己作贱：丈夫尸骨未寒就与人家你侬我侬，你是水性杨花的轻浮妇人吧？玉莲非常懂得，若是自己都不自重，那么别人也会看轻自己、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无关紧要之物。


要是早几年、还在李守贞府上那时候就好了……但绍哥儿那时好像一门心思倾慕符氏，连为她死都愿意，就算是现在他真的就放下了？


老天从来就不公。有些人，确实是生来就招他人万般宠爱，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愿意为她付出。便如符氏，出身尊贵秀外慧中，无论她嫁过几次都是人们心中的仙女。


……


郭绍一早起床打开后门，发现门缝里掉出来一个红色的东西，遂捡起来仔细观摩了一阵，然后收起那物，转头向巷子里面看了一眼。


……依照枢密院的军令，禁军将士提前到各营房集结报道，两天后将点兵出发。郭绍在规定的前一天就赶到兵房。


虽然在军营驻地只有两天，但对于郭绍来说实在有点闲，因为他升上都头的位置屁股没坐热就重新做回了十将；本都第四队只有二十几个人，早都是熟人，没什么可操心。


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梨花树上的花朵含苞待放，这个季节冷暖适宜，叫人动都不想动。他平素没事时看起来确实懒，好像没什么精神似的，话不多，能坐着绝不站着。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只白兔子，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照样没动弹，只是很专心地瞧着。


春天里的小白兔，可爱却很容易受到惊吓，若非慢慢地靠近，她就会立刻被吓走……郭绍捏着脖子上的祥符，出神地盯着那兔子，眼里露出笑意。


不料突然不知何处冲过来一只莽汉，身上还披着沉重的甲胄，这厮二话不说，叮叮哐哐就跑过去猛地向那兔子一扑。笨重的身体“砰”地摔在地上，兔子没被抓到它一溜烟就跑了，他却摔了一嘴的泥。


“你娘的，罗二！瞧你那蠢样！”郭绍骂了一句。


这厮叫罗猛子，第四队的一个小兵，他好像摔疼了，咧着嘴怏怏爬起，拍拍土一撅一拐连走带跳过来，把背上的弓取下一递：“郭十将，快射那兔子。”


郭绍接过弓和一支箭，左右没瞧着没惊吓的白兔哪去了，便随手弹了一下弓弦，顿时瞪眼道：“好家伙，这得是两石强弓，哪来的？”


罗猛子道：“前两天郭十将不是升了官，王指挥赏的，你又不在兵房。”


就在这时，忽闻一个口气不善的声音道：“都头用的东西，倒不知一个十将有没有本事拉开。”


郭绍和罗猛子回头一看，只见杨彪和十几个军士抬着一只剥了皮的羊刚走过来。那杨彪长得五大三粗，一张马脸凶神恶煞，说起话来却是有尖酸的味儿。这厮现在是第四队的副将，比郭绍还低一级，但他之前是做百夫长的武将，看起来似乎不太服绍哥儿这样十八九岁的小子管；而且昨日郭绍从都头又重降到十将，连累他无辜再降一级，恐怕他看郭绍不是很顺眼。


最近两天殿前司对下面的将士很好，因为要出征了，又是赏钱又是猪羊酒肉犒军，众人的心情很好，见状便乐呵呵地起哄，要郭绍露一手。


“拉还是拉得开。”郭绍淡定地回了一句，正巧发现刚才那只白兔跑出来了，在院子对面的屋檐下竖着耳朵。军士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容易也发现了颜色鲜明的兔子。那兔子离得不远，可能就二三十步，但目标太小。大伙儿愈发期待起来，人群中发出唏嘘之声。


此情此景郭绍无法下台，他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拿出指套戴上。


懒洋洋慢悠悠的动作，一如他平素的作风。但忽然之间，他猛吸一口气，浑身变得充满了骨力，拈弓搭箭、弯弓如满月。两石强弓本就多作为练习臂力用，几乎不用于实战，弓被他拉成这样，恐怕再加一石也拉得开！


长而稳定的手指上筋已经鼓了起来，牛筋发出“嚓嚓”的绷紧声音，就好像要断了一样，又像投石车巨大绞力产生的噪音，令人莫名紧张。


弓箭不是枪械，可以瞄准但可靠性有点扯淡，射不射得中全凭感觉。从站定到拉弓，每一个动作其实都在瞄准，都在寻找目标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无数次命中或未命中的练习之间形成的一种直觉，完全难以名状无迹可寻。每当拿起弓，这种感觉就让郭绍莫名兴奋，就好像面对热恋中的少女，已经得手、心中又有些许患得患失，生怕她会悄然离去，不忍有半点杂念。在这一刻，郭绍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身在现代的学院里，还是在烽烟四起的五代十国，眼中唯有箭！


“砰！”一声强劲的弦响，余音之中仿佛带着锐锋刺破空气的丝丝声，惊起了围观的将士。短短的一瞬间，不少人就被郭绍从眼神到全身每一处的专注感染入神了，弦响终于让他们回到了现实。


“好！”罗猛子立刻激动地率先喝了一声，不管射没射中，这力道已经够震服人了。


应声之下，只见那白兔已被死死钉在墙角，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杨彪面有惊讶之色，又有些尴尬：“有两下子。”


郭绍的表情放松下来，并未理会杨彪给的话柄台阶……这是对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态度？那杨彪虽然不久前还是百夫长，但现在他就是一个小队副将！五代十国最不缺的就是骄兵悍将，这里不是讲究什么谦逊美德的地方，忍让只会叫人觉得你好欺负，是个好玩的受气包。郭绍把弓递到杨彪面前：“你来试试。”


刚刚好起来的气氛再次微微绷紧，大伙儿把目光放到了方脸汉子身上。


那杨彪年纪不大，却是一脸沧桑肤色又黑又黄，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人。但久经战阵也不是每个人都把弓箭玩得炉火纯青，而且非常少。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显然没底气。


不料这厮竟是个死不认输的嘴硬角色，当下便道：“不过就是射箭准罢了。”


郭绍冷笑道：“连试也不敢试？那最好懂点上下规矩。”


杨彪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又找不到话来说，加上周围的军士一番嘲笑，当下就恨恨说：“郭十将的箭是长了眼，战阵上的箭矢可不长眼！”


此话何意，赤裸裸的威胁，要在战阵上使绊子？

第007章 高平【一】


二月下旬，东京的前期准备妥善，皇帝柴荣正式御驾亲征，随行军队主要是禁军，即天子侍卫亲军及殿前司下属诸军。


郭绍所效力的小底军隶属殿前司体系，当然要随军出发。


大军从北城出京，北墙四道城门，主力走陈桥门。大路走军队，两边的百姓非常多，箪食壶浆一片爱军拥军的盛况。周军正规军比方镇军队的军纪好，从大处看也有保卫着周朝控区不受外敌劫掠的功劳，但显然因宣传舆情不到位，远没到达让百姓痛哭流涕爱戴非常的地步……道旁的百姓，大多是禁军家眷。


禁军特别是殿前司诸军，都驻扎在东京近左，家眷也在这里。将士要出去打仗，家里的老小当然会万般牵挂担忧，少不得拥堵在道旁挥泪离别。


前头皇帝仪仗还算鲜明整齐，后面的诸军就不如那么美观了，带了太多的东西让行伍乱糟糟的，也就是旗帜衣甲兵器能证明他们是一支军队。


除去粮草辎重，像郭绍也带着不少东西，需要用一匹骡子来驮。不算身上穿着五十来斤重的全身甲，之前打的那副胸板甲就起码二十斤重，长短兵器也有十斤，还有自己吃饭喝水用的铁皮缸、锤子、柴刀、口粮，要没骡子恐怕非常吃力。


普通士卒不带牲口，他们只能少带个人用品。不过他们也有叫郭绍羡慕的地方，家里的人追着队伍又是叮嘱又是拿吃的；而郭绍放眼望去，道旁的百姓没一个他认识。


“郎啊，可别冲前头，躲后面点……”一个娘们一边跟着军队走一边嚷嚷。然后应答的人居然是郭绍后面的罗猛子。郭绍忍不住回头道：“罗二家媳妇真会说。”


他又向人群里瞧了一阵，心道：我在这里也是有人关心死活的，玉莲应该来了，只是人太多没找到自己，又或是在某个地方悄悄看着不好意思上来，娘们就是矫情。想到这里，他心里便开阔起来。


……


多日后大军至怀州，皇帝嫌行军太慢，欲下旨全军加速兼行。控鹤都指挥使赵晁得知后对好友郑好谦说：来犯之敌太猛，我军不该急着冒进，慢一点更稳妥。郑觉得控鹤指挥使言之有理，就跑到皇帝面前说，结果皇帝柴荣大怒；郑只好把朋友出卖了，说是赵晁说的。


赵晁因此被解除兵权，就地关押在怀州。


就算大军已经走到半路了，柴荣也早下定决心要亲自打一仗，但直到现在军中仍有很多人不和他一条心。他虽然顺利登基，却因时间太短没有完全掌控军队；不仅禁军，对各地节度使出动的军队也难说能顺利号令。


如此看来，北汉主选的时机并没有看错，周太祖郭威刚驾崩不久，养子柴荣登基才一两个月能做多少事掌权？北汉主和契丹兵想用十来万人就灭偌大的周朝，主意就打在柴荣身上；只要打赢一场影响大的战役，柴荣就坐不稳那位置，周朝各地可能不战自散。


偏偏柴荣似乎是个不信邪的君主，愣要御驾亲征一较长短。直到禁军开到了怀州，恐怕北汉和契丹都不能相信柴荣会这么干。


柴荣的做法叫人们始料未及，但也并非不可理喻。若是他能在危急关头成功抵御入侵，则可省去很多周折直接树立威信掌控国家，只是风险太大，就看人有没有这份胆略了。


上层是如何心思不一、如何打算，倒与低级将校没什么关系；到郭绍这个级别，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所有的军令几乎都来自指挥使王德功那一层。上头让大伙走就走，停就停。


不过出征着实很考验普通将士的体力。从河南跨省到山西，现代坐火车汽车都嫌远，大伙儿是全程风餐露宿、负重步行。不仅郭绍所在的步军队伍，连那些骑兵也是步行；战马精贵，马吃得远比人多，若非作战，下层将士都舍不得骑。


三月上旬，军队终于走路进了山西地界（河东）。早就有传言，潞州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打了一仗，已战败，也就是说明北汉契丹联军至少越过潞州，已经深入到山西的南部地区；那么郭绍所在的禁军遭遇敌军就并不远了。


早打早省事！背着好几十斤东西走省际远路真不是一般苦，果然无论什么时代求个前程都不容易。


……不过一等上了战阵，人们总会幡然醒悟，还是负重走路比较轻松。

第008章 高平【二】


三月十一日，两军遭遇，终于摆开了阵仗。


熬过了山高路远，就只为兵戎相见。高平，在很久以前的战国时期它还有个名字，叫长平。秦将白起和号称四十万的赵军将士至死难忘之地。这地方的山川形势天生就是战场，恐怕不止发生过一次长平之战。


天气晴，艳阳高照。


高低不平的旷野上，十万北汉契丹联军，以及数万周军分南北展开，黑压压的如同蚁群，又如层层叠进的巨浪。


对峙之后，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似乎从一开始前方就在厮杀。两军交战之处，无数人马混乱惊走，空中纷飞的箭矢好像在晴天平地掀起的暴雨。


郭绍放眼望去，一片如林的长兵器和铁甲，尘土滚滚看不见头尾。身在其中他完全不清楚周军是怎么部署的，一个十将似乎也没必要清楚，只知这边应该在周军右翼后方。


不过他很清楚这场战役关乎国家存亡，影响重大！若要想往上爬，高平之战是最好的时机；战前他已作好心理准备要寻机立功脱颖而出……但很快这种欲望就被更为强烈的恐惧感和求生欲冲淡了。


呜咽苍劲的号角、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拉开了北汉军进攻的序幕。尘雾和杀声中，马蹄轰鸣，就好像有十面埋伏、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杀来了一般，还不见敌兵就能叫人心惊胆寒。


前面的战事大约已经白热化，郭绍看不见，战火暂时也没蔓延到这里。只有东北风迎面乱刮，呼啸声中飞沙走石，砂石打在脸上生生发疼，腾起的尘土被风吹来，叫人眼睛都睁不开。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郭绍一睁开眼，忽然发现前方周军骑兵已经败了！侧翼一大群马兵反方向跑来，马蹄声“隆隆……”作响，周军骑兵成建制地逃跑。没一会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声，然后无数的步军调头向这边奔来，人群丢盔弃甲不成队列，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娘的！”郭绍见状脱口唾骂出来。


前方溃败的无数周军乱兵绞进了小底军军阵，指挥前列乱作一团。小底军属于殿前司禁卫部队，好歹也算一支精锐，根本不会一触即溃，但自己人乱七八糟冲来已经挫其前锋锋芒。郭绍记得高平之战应该是后周胜利，记不得历史细节；但看眼前的状况，怎么是一片要战败的迹象？


“噗”！他的左脸忽然感觉一热，转头一看，正见一支血淋淋的箭簇从一个熟人的脖子上穿出来，上面还带着撕扯出来的皮肉，血溅了他一头一脸。郭绍愣在那里，喉咙忍不住一阵蠕动。


他抬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空中像谁捅了马蜂窝似的，又像飞来了一群吃光一切的蝗虫。刹那间，“叮叮当当”如下了一阵冰雹，不断有人倒下。


“杀！杀……”马蹄声中连绵不绝的呐喊如海啸一般，无数的重甲骑兵冲破尘烟席卷而来，前面的乱兵被追得鸡飞狗跳四散只顾奔命。郭绍这边的小底军步兵前锋混乱，也很快被重骑从正面撕裂分割，步军顿时不成阵列。


眼前这阵仗不忍直视……郭绍十四岁到十八岁，四年如一日每天六个时辰以上的练习，拈弓、搭箭、瞄准、坚持着；枯燥乏味艰辛，风雨无阻；一天最少一百次，几个动作，重复了一二十万次。这些，就是为了上战场来被一箭射穿或是被一刀砍死？


这时听到黄都头的声音大喊：“兄弟们，先后撤！”


郭绍见状也赶紧挥手招呼自己的士卒向后退避。一大群人正向南蜂拥溃退，忽然听得一声暴喝，“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后退者斩！”


循声抬头望去，不远处一员大将立马横刀，铁甲骑兵簇拥左右，被拥挤上前的败兵立刻被连杀数人。众军惧怕，溃败停了下来。郭绍听到“乘舆”这个词，伸着脖子向后方张望，果然见到周朝大旗就在视线所及之处，皇帝仪仗在千军万马中隐约可见！


低落的心情又莫名燃起。皇帝在附近，他会看到将士们的表现？


当是时，听见有人大喊：“汉军第一猛将张元徽来了！谁为官家出战！”


众军眺望阵前，果见一员北汉猛将率重甲铁骑长驱突进，直杀进周军纵深。骑兵掀起的尘土随之蔓延，好似那剧烈燃烧的导火索，要引爆整片战场！


郭绍从肩上伸手过去，摸到了射兔的二石强弓，无比熟悉的武器，让他忽然有一种直觉：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数年的煎熬、无数个梦里的期待，此情此景若是失手，必将后悔千百遍！


那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应该就是北汉大将张元徽，所到之处无人能挡。那厮左右两翼清一色装甲精良的亲兵，个个猛得不行，团团护住中间的大将。他们身披重甲，马都披着铁甲；箭矢招呼上去，大多被亲兵挡了，亦无法穿其战甲。


郭绍盯着骑兵中的张元徽，取箭羽，轻轻搭上弓弦。那股铁骑终于进入了侧前方的射程，最好的角度。


牛筋被大力拉开了，弓弦紧绷在空气中。这一刻让郭绍觉得分外漫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眼睛、箭镞、目标三点一线，似乎已经融为一个整体……郭绍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张元徽，正在随着战马上下有节奏地起伏，能感受到战马冲刺的方向。


在直觉中最恰当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风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顺风，一切如此完美，完美到令人感动！没有犹豫没有任何理由，“砰”！暴力的弦声在耳边响起。


飞驰的箭矢，满载着希望与梦想，高调地划破空气，急速向前奔去。郭绍仿佛听见了嗤地一声，尘土弥漫中他看不真切也听不到声音，在莫名感受到箭簇已经刺破了那人脖子上的皮肉。


果然见大将直接翻落下马。孤军深入的一支骑兵好似立刻失去了动力，冲锋停止下来，一些骑士慌乱下马救人。猛烈燃烧的战场导火线就好像被一瓢水给浇灭了。


郭绍兴奋地瞪眼大呼：“杀张元徽者，小底军郭绍！”


周围却没有将士为他喝彩，这时郭绍才猛然发现，自己这边已经被重骑兵冲散，刚才竟然毫无察觉。本都将士已被冲击分割成散乱的几块，只待骑兵居高临下屠杀！周围各种惨叫呼喊厮杀之声，无论你想叫喊还是求饶都会被淹没其中毫无作用；人如潮水、尘土弥天，无论你是吓得发抖还是故作凛然，都无关紧要。


抬头看去，只见人头攒动，无数的刀剑在人群中急剧地翻飞闪动，整片旷野就像一大锅烧开的沸水，人如鱼虾在沸水中拼命地挣扎。上空的灰尘似乎沾上一层血雾，让东边的太阳看起来模糊如一团娇艳的血挂在上面。


地面都在颤抖！郭绍只觉得脑袋发涨“嗡嗡”乱响。“操！”一声暴喝如醍醐灌顶，惊得他回过神来。


暴喝的人是不远处的杨彪，杨彪这厮和郭绍有矛盾，但此时还能看到熟悉的人，郭绍心里竟然一阵欣慰，到底是自己人！只见杨彪操起长柄铁刀硬挑了骑兵马刀的侧劈，沉重的钢铁撞得火星飞溅……没想到这厮这么猛，竟然以步战单兵之躯硬挑重骑兵。


“走一个！”杨彪又暴喝一声，飞快地挥舞兵器从左向右一击，顿时刺入右边骑兵的腰部，那种铁刃入肉的特别闷声直叫人胆寒肌肉收缩。


就在这时，郭绍突然飞快地拉开弓，箭矢对准了杨彪，“砰！”弓弦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响起。霎时间，杨彪面如死灰……战阵上箭矢可不长眼。这是他自己说的。


当他扬言要在背后捅刀时，自己便成了别人的威胁。世上没有谁怕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嗖！”利箭带着劲风，在几步的距离上迎着杨彪的脸飞去。箭矢几乎擦着他的头盔掠过！杨彪惨白的一张脸愣了一下，这才转头一看，只见背后一个敌兵双手高举着长刀立在那里，额头正中插着一支箭。然后软软地像没有生命的麻袋一样倒下。


杨彪回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郭绍。周围刀光剑影没有机会说什么，郭绍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急忙向郭绍靠拢过来，“郭十将，我……”好像要说什么话，但这时又一骑没命地斜扑上来。


仓促之下郭绍一边向后躲避，一边本能地拿起手里的弓去格挡，“嚓”一声弓就被劈成两段。郭绍毫不迟疑，扔掉坏弓的同时，动作流畅地拔出佩刀。


敌兵正要砍第二刀，但立刻被杨彪的长柄铁刀拍下马去。“哐！”重甲骑士摔在地上就爬不起来，郭绍随即跳上去一脚踏住他的腹部，双手提起障刀对着敌兵胸口的坦鳞甲猛刺下去……那敌兵大张着嘴，瞪圆了双目眼神里满是绝望。


郭杨二人立刻背相抵严阵以待，没有商量没有迟疑，完全是不约而同。


战场上的背，只能交给信任的兄弟。

第009章 高平【三】


小底军步营被打得惨不忍睹，军旗已倒，众兵不知该去往何处，前后左右都是敌骑，逃跑亦难如登天。更灾难性的，又迎上了第二波推进的汉军步军，短兵相接混战厮杀苦不堪言。


郭绍这边，王指挥以下整营五百多人早就七零八落，将士们纷纷向两翼溃逃。郭绍和杨彪前后配合，边战边走，也想随波逐流逃离失败的区域。


只见杨彪蹬着马步大开大阖，霸气地舞着沉重的铁刀横扫，不断有“叮叮哐哐”和人的惨叫声，猛不可当。而郭绍并不善于用长兵器，手里也只有一把障刀，专门就近护卫杨彪的空档和背后死角。二人此前从未一起并肩杀敌，如今在战阵上倒远近配合攻守兼备，非常有默契。


就在这时，忽闻“钉”地一声，郭绍觉得腿上好像被撞了一下，初时有瞬间麻木，很快一阵剧痛就从腿上袭来。他低头一看，一支重箭直接射穿了抱肚，刺进了大腿。一个踉跄，他险些摔倒，重重地把障刀刺入土地，这才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倒在地上。


“郭十将！”杨彪立刻察觉了身后空荡荡的，转身扶住郭绍的膀子。


郭绍吐出一口闷气骂道：“这么多人不射，偏偏射中老子！”杨彪道：“还能走么？”郭绍道：“恐怕走不了。”


杨彪把长刀插在旁边，从怀里掏出短刀咬在嘴里，然后撩开郭绍的抱肚甲，二话不说，取了短刀直接把箭矢劈断，扔掉后面的一截。郭绍被折腾得一阵剧痛，咬着牙才没叫出来，额头上汗珠子都冒起来了，他吐掉嘴里的血水。嘴里腥甜腥甜的，应该不是自己的血，是刚才杀人溅到嘴边的血。


“我背你走。”杨彪用肯定的口气说了一句，并未有询问的语气。直接抓住郭绍的手臂搭在肩上，提起长刀就走。


此时已是敌我交织，刚走没两步就撞见了追兵。杨彪背着个人施展不开，急忙将郭绍从背上丢下来，提刀与敌兵厮杀。过得一会儿，等他过来时，郭绍便道：“杨兄先走，不必管我了。”


天地良心这真的只是一句客套话，受伤的郭绍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当然不想杨彪丢下他就跑；但他那句话脱口而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兴许就像抢着买单的人，其实有时候是言不由衷并不想买吧。


不料杨彪听罢也不回应，真的就走了。郭绍坐在那里，心下很不是滋味，但他不怪杨彪……眼下乱兵凶凶，小底军将士都在逃散，周围的周军越来越少，杨彪留下来对抗成建制的敌军？俩人都得死！但凡明智的人，此时都应该做出果断的决定。


郭绍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上稍微用劲，大腿肌肉就拉动伤口和肉里的箭镞，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敌兵发现了活着的郭绍，冲上来就拿樱枪捅，但力度不够，立刻被郭绍抓住了枪头往后一拉。敌兵吃了一惊险些被郭绍直接夺了兵器，忙死死抓住枪杆朝怀里用力；不料郭绍马上改变力道方向，顺势向前面一送，把那敌兵掀翻，直接把樱枪给夺了。


那敌兵见状便不上前，而是对着后面大呼小叫，很快引起了更多的敌军注意。


郭绍预感到马上就要被更多的人围攻，心下一片惨然，这状况恐怕真的要被剁死在战场上。当初一门心思要到战场上来建功立业，是为谁而战，又是为何不顾死活想出人头地？


就在这时，忽然见杨彪又反身转来，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上来扶起郭绍：“我看见周军开始反攻了，再挺一阵，说不定还有指望！”


“杨兄今日之恩，我没齿难忘。”郭绍顿时又生起一点希望。


杨彪道：“你我现在谁也不欠谁！”


话音刚落，一群敌兵从附近靠了上来，其中一个首当其冲端着长枪冲。杨彪不再打话，迎上去，一个侧身，哐！重刀拍在那人的头盔上，疼得那敌兵捂头大叫，杨彪趁势摆开架势迎战随后而来的敌兵。郭绍咬牙紧跟其后，按住那倒地敌兵的脸就补刀，挥起障刀就对着他的眉心猛刺下去，“不！”恐惧的叫喊几乎带着哭腔。


杨彪挥动长刀左刺右突，无人能接一招；郭绍护住他的后翼和近处，敌兵虽多不能靠近。


但很快就见两把弓搭上箭矢举了起来。“嗖嗖”两声，郭杨二人各中一箭，幸得有甲胄护身伤口似乎并不深。


别的步军士卒见他们勇不可当，一时间不敢上前，只在四面围住。因为郭绍腿脚不便，杨彪也不单独主动进攻，顿时有短暂的对峙；便听得杨彪的喘气像拉风箱似的，他手上的长柄铁刀可能有点重，这么连续不断地拼杀体力已有所不支。


这时一员北汉军将领跳将上来。杨彪顺手就端起长刀猛攻过去，汉将急忙持剑应敌，来来去去打了几个回合，看样子身手不错。汉将拿的剑，离得太远很被动，不过杨彪已是樯橹之末明显没之前那么生猛；终于叫那厮逮住了一个机会，在杨彪刺击用老时，他成功闪开，立刻冲了上来；这下子情势急转而下，长兵器在太近处非常不好用。


就在最需要对方的时候，郭绍拼了老命扑将起来，拿障刀截住。“当！”刀剑相碰震的刀锋急剧乱颤。郭绍拿的障刀是护身短兵，重量轻，对撞非常吃亏；果然汉将趁势就将长剑欺上来，剑锋一侧，直刺郭绍的左膀。不料郭绍不退反进，硬生生借甲胄接了一剑，跨出一大步，同时右手挥起，一柄半尺短匕在空中闪起寒光。


短匕刀柄在手里松紧自如，灵活找准方向，在刺下去的一瞬间，手腕顿时握紧。电光火石之间，外人连动作都没看清楚，尖锐的刀尖已猛刺下去。瞬息之内，郭绍简直动如突兔、身如利箭，似乎不像一个受过伤的人。


突如其来，汉将的脸被一瞬间漂白了，惊惧地张开嘴、脖颈的肌肉收缩。郭绍挥舞短刀的手臂速度太快，平地扫起一股劲风，让汉将脖子上的肩巾都飘了起来……血喷了郭绍一脸。


短暂的死寂，短到几乎无法让人察觉。“呀呀……”顿时从四周冲过来一大群士卒，大呼小叫挥起刀枪疯狂地围过来。


“喝！”杨彪怒目瞪圆，作势拿长兵一扫，凭借仅存的体力作最后的挣扎。


这时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一波箭雨覆盖下来，带着羽毛的箭矢插在地面上，好像一下子长出来了一片苇草。后面有人大喊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郭绍等转头一看，只见一员周军黑脸大将高举棍棒兵器，跃马大呼，身后一大群铁甲骑兵正在驱马加速。“援兵来了！”杨彪见状一阵兴奋。


老天，周军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围住郭绍等人的敌兵见周军骑兵成集团反扑，赶紧掉头就跑，再也顾不得其他。没一会儿，无数的周军骑兵便策马而上，纷纷从郭绍等人身边越过。


奔腾的战马、矫健的儿郎、漂亮的樱枪，周军骑士呐喊着一个接一个勇猛前奔。郭绍敢发誓，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威武的铁马战兵！


郭绍一时间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扶着杨彪，对马队振臂高呼道：“灭了北汉，周军必胜！我皇万岁……”


众军没空理会两个一身血污的残兵，只是偶尔有人转头看一眼，兴许觉得俩人已经疯了吧。


……


此役，周军反败为胜。


郭绍等因受伤退出战场，但战役还在继续，厮杀一直持续到下午。北汉军大败，契丹兵引军退走；周军继续向前追歼北汉残兵。


一众伤兵在决战结束后，等到了被征发来运送粮草干杂活的民夫的帮助，他们被送到后军营地安置。


艰难的一天终于结束，夜幕降临时，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风都吹不散。只一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山西盆地走廊从来就是一条群雄争霸的血路，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究竟发生过多少战争？恐怕谁也不知道。现在无数活生生的人再次把血和灵魂埋在了这里，又多了一个故事罢了。


郭绍的精神已是十分疲惫，又微微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不然也许自己会变成这无数的尸首中的一具，然后被匆匆推进某个乱葬坑里被草草掩埋……


二人躯干上的箭伤、瘀伤并不严重，比较深的伤口是郭绍左腿上的箭伤。小半截箭没拔出来，要拔出来才行。郭绍脱下盔甲之后，急忙检查“抱肚”那一块被射穿的破损处，确认没有碎片杂质在自己的伤口里。如果处理不当，伤口化脓感染，这个时代根本没药品，九死一生捡回来的小命照样会玩完。


柴火堆旁，郭绍说道：“杨兄，今日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去的。”


杨彪看了他一眼：“扯平了。”


郭绍苦笑一下：“今后你我以兄弟相待，这世道，没兄弟，很难活下去。”

第010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上的北斗七星就像汤匙一样悬在夜空中。


郭绍仰躺在地上，心中若有所思。身边的杨彪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前阵子却为了一个职位升降不服输，争强斗气，出征之前竟然扬言要背后捅刀……好在郭绍没和他计较，反而在关键时刻一箭出手相救，否则哪里能化解怨气？想来胸怀放宽一些，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


到了深夜仍然有伤兵送回营地，火光连夜不熄。


随军文官登记姓名时，念到罗猛子的名字，郭绍这才找到了一个熟人。罗猛子见到认识的人也很激动，说话都不利索了，“咱们一都百人，除了你们就没遇见其他活的！王指挥上午就死了……”


三人聚在一起唏嘘感叹了一番，上午的高平之役，右翼诸军确是要倒霉得多，损失最惨。


那罗猛子长得五大三粗，肚子挺大，脑袋又大又圆、受伤缠了一块破布，看起来十分滑稽。郭绍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应该没受重伤，便问：“你怎么现在才被送回来？”


罗猛子道：“郭十将不知道俺们追上去又干了一仗？上午俺们不是被张元徽的马兵给冲散了，我见到王指挥的旗，就跟着跑，后来王指挥也被剁了，俺又跟着不知道哪部的兵跑到了东边。后来来了个将领，说契丹人跑了，北汉主也逃得飞快，叫俺们活着的都跟上小底军马队朝北追；俺们跑过了巴公原，在一个山谷里发现北汉军还有一大片人马在那儿等着，就隔着一条水沟。那会儿天都快黑了，可没歇着，又干了一仗！娘的带俺们的武将不知道叫什么，不是他的兵就当牲口使唤，光顾着驱赶俺们冲前边送死……俺老罗要不是穿着一身铁皮，早被射得漏水了！”


明明是很艰难的经历，但听罗猛子说来确是莫名好笑，当听到“漏水”时，杨彪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又拉下脸骂道：“罗二个老粗，话都不会说。”


罗猛子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别人骂他，他忽然神秘地左右瞧瞧，小声说道：“回来的时候听了个消息，说这仗还没完，官家打得顺，想乘胜北进晋阳，径直灭了北汉。幸好俺们受了伤，想来不是坏事，这下该不用再去了吧！娘的，从大梁走到高平，又要走路去晋阳，这么折腾膘都掉完了！”


郭绍听到这里又想笑，不过笑得非常难看。疼痛让他哭丧着脸，一部分面部肌肉又像笑，表情真是怪异极了。他说道：“我倒没瞧出来你掉了膘。”


三人正聊着，忽然营地上有人大喊：“郭都头，郭都头！”郭绍还没回过神来，杨彪提醒道：“是不是叫你？你不是干过整整一天的都头？”


这时那喊话的人又喊：“郭绍，小底军郭绍！”


郭绍这才扶着棍子爬起来，答道：“末将在此。”


那边七八个牵着马的人循声走了过来，当前一员大将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别说那仪态有异于底层将士，只看腰上的绸料花纹就知等级不低！那汉子二三十岁腰粗臂圆，一张大方脸、脸色黑里带红，要不是穿着一身戎甲，郭绍还以为是包青天降世了！那人手持一长一短两截硬木棍，双棍用铁环相连，这兵器有点像双节棍，在此时却是十分稀奇的兵器；又听得旁人恭敬地称呼“赵将军”，郭绍顿时心情澎湃。


瞧这打头，莫非是赵匡胤？


宋太祖赵匡胤，就算在现代也是家喻户晓的历史名人；郭绍早就知道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就算同在禁军也一直没机会见到真人。如果真和赵匡胤见面了，能不动容？这可是名垂千古大名鼎鼎的人物，居然叫郭绍给亲眼见到了？


“你是郭绍，小底军郭绍？”那大汉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字正腔圆。


郭绍忙道：“回赵将军，末将正是小底军郭绍。”


赵匡胤赞许地点点头：“是你一箭射死了北汉大将张元徽？”


郭绍努力控制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态度：“是，末将听得有人喊张元徽来了，就拉满弓射了一箭，好像射中了他的脖子。”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乱军之中，远距离射一个活动的目标本就不易，还要命中脖子这种小范围目标，而且是一箭毙命！别人不懂，同是武将的赵将军能不懂其难度有多高么？


“好！好！”赵匡胤爽朗地大笑喝彩，气势十足，似乎要响彻群山。


赵匡胤又笑道：“张都指挥使今日在官家面前表功，在场如许多浴血奋战的将领，他只力荐其中二人之功；其中一人便是你。你虽是一个都头，但阵斩张元徽当得此殊荣！那张元徽可是号称汉军第一猛将，名声在全天下都是响当当的，他一死，北汉军就像被夺了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后汉主对契丹蛮夷自称侄儿，勾结外寇杀我中原百姓，张元徽等一干爪牙无不是帮凶，末将杀之心头痛快，更是分内之职！”郭绍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话算不算得体，好在随机应变、却也能面对地位比他高很多的武将时对答如流，这要是一般的底层将士，倒不一定能不怯场而且言辞清楚。


“咦！”赵匡胤的黑脸露出诧异之色，转瞬又大笑道：“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某赵匡胤最敬重明大义、忠勇兼有的好汉。他日凯旋班师回朝，定要请郭都头开怀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郭绍忙道：“末将位低人微，赵将军礼贤下士，叫人受宠若惊。”


赵匡胤道：“对了，今日张都指挥在官家前面提起你，官家金口玉言，曰‘宜授指挥使’，你好好干，回朝之后定有恩赏。”


“多谢张都指挥使、赵将军在官家前面美言。”


赵匡胤点点头，说道：“本将言尽于此，还有别事，你我另择时日再叙，你等好生养伤。”


郭绍忙抱拳执礼目送，杨彪等人也赶紧拜别。


一行人牵着马走后，罗孟子高兴道：“这下好了，郭十将要发财！皇帝要赏，可不比拿钱下来一大群人分！”杨彪没开口说话，不过看郭绍的目光已有所不同。


郭绍大方地说道：“若是真赏了钱，兄弟们见者有份，何况今日杨兄阵前杀敌立的功不比我少，只不过没让上头看到罢了。”

第011章 武讫镇【一】


次日，营中一众伤兵坐民夫的牛车到了潞州城西南方的一个名叫武讫镇的节镇。军中伤兵大概有四五十人，路上不断有人死掉，只能挖个坑草草掩埋了事。伤患大多只能依靠民夫照料，军中只有一个号称郎中的人，挂了个不入流的文书郎官职，平素可能就干些抄写的工作，战时摇身一变成了医治伤兵的郎中。不管医术如何，那么多人他根本瞧不过来。


镇是县一级的军事据点，一般有镇将和军队守备。但郭绍来到武讫镇，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个镇？


黄土大路上立着一块牌坊，上面写着武讫镇三个字，这大概是此地最有人类文明痕迹的建筑。牌坊后面，残破坍塌的土墙已经有了风化的迹象，到处都是窟窿，所以简陋的城门只是摆设，更不见有站哨的士卒。远远看去，城里有许多低矮破败的房子，有的是茅屋，大概和窝棚差不多的建筑；说是镇所，看样子和一个村子也没多大区别。


进得镇所，沿途所见，尽是老弱妇人，青壮男丁几乎未见，还有衣衫褴褛的残疾老头上来乞讨。


出来交接公文的人是一个胖子，自称是镇将、叫李得胜，但没看出来有半点武将的样子。李得胜被迫将伤兵分散安置在各处民宅之中，并强行下令每一处伤兵由周围十户人家轮流供给食物、送人照料生活。


郭绍当然和杨、罗二人住一起，其它伤兵也各自与认识的人抱团。


安顿下来后才知，郭绍等人觉得这里像一个村子一点都没错，除了武讫镇这个名号、这里还有一个别名叫“寡妇村”。因为武讫镇几乎只有几种人：老弱病残、寡妇。


河东昭义军节度下辖诸州长期负责抵挡来自北汉、契丹的袭扰，向来是中原王朝的一道北方人力屏障。此地战争频发，死伤极多。一些镇兵死了或残了，依靠军饷生存的家眷便失去了生活来源，潞州幕僚府也无力继续供养；于是那些人就会被强行迁出军事据点，另划一个地方和一些土地给他们自谋活路。武讫镇就是这样的地方之一。


贫瘠的耕地、落后的经济，灾荒、盗匪、兵祸横行，迁来的人大多又没有强壮劳动力，人们活得相当艰难。饶是如此，军府仍然不放过机会将一些负担转嫁到这些苦难的人身上，养伤兵就是负担之一，军府连一颗粮食都没调过来。


郭绍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处茅草棚危房，里面住着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妇，眼睛瞎了瘦得皮包骨头，全靠镇民施舍吊着一口气。没来多久就听说她的事，丈夫和三个儿子陆续死在战场上，女儿被契丹人南下时捉进草堆里凌辱至死，而今全家就剩这么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妇人。


活着，原来也是如许痛苦。郭绍等每天都听到那老妇的干嚎。


罗猛子看不得这等惨事，常常把自己的口粮省下一部分给瞎老妇。杨彪这厮却偶尔牢骚骂骂咧咧：“活着作甚，眼睛一闭啥事都没了，还活着有啥意思！”


不过这厮就是嘴贱，郭绍认识他这么久就没听到过一句好听的；但杨彪话说得难听，也会丢下半张饼什么的。郭绍以为，一个人的好歹不必听他说什么、却要看他做什么。


……


三人朝夕相处，关系比在东京时更好，过了一阵子就商量着以兄弟相称。


罗猛子提议让郭绍做大哥。三人中郭绍年龄最小，他当下就推辞道：“杨兄比我大许多岁，叫我大哥怎生像话？”


罗猛子不容分说道：“俺们又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只凭本事论大小，看啥年纪大小哩！戏里面，刘玄德比关公小，不也做大哥？”


郭绍沉吟不已，用不经意的眼神从杨彪脸上扫过。杨彪板着脸道：“罗二的话糙理不糙，是得凭本事论大小。”


“杨兄真的心服呢？”罗猛子嬉皮笑脸道，“在东京那会儿大哥就是比你大了一级，杨兄不是觉得自己堂堂干都头的人，放不下脸？”


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郭杨早不提以前的过节了，罗猛子倒好，张嘴就来。


杨彪哼了一声：“杨某若是不服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叫一声大哥！”


郭绍听罢还废话作甚，说太多就是矫情，立刻便当机立断：“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做长兄，今后我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哥！”“大哥！”“二弟、三弟！”


郭绍伸出手掌举在半空，杨罗二人面面相觑，也疑惑地把手伸出来，郭绍便用力击掌：“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罗猛子嘿嘿笑了一阵。杨彪仍旧面无笑容，半晌才说道：“那天姓赵的将领专程到军营嘉奖大哥，说‘宜授指挥使’；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好似也很欣赏大哥，两番替你说话了，他又掌殿前司诸军兵权，看样子大哥真会直升指挥使。大哥凭借阵斩张元徽的奇功，虽说也能服众，但升得太快便容易根基不稳，将来一个指挥五百人，就靠兄弟二人帮扶恐怕不够。我有个想法，武讫镇这帮伤兵四五十人，伤好能恢复战力的也应该有二三十，这些人被打乱了部属兵不识将，没地方依附；大哥何不趁机让他们附军麾下？”


郭绍听得频频点头：“二弟言之有理，到底是做过都头的将领，此番话很是中肯。”


杨彪又道：“咱们从高平过来，这一众伤兵当时都在一个营地，那赵将军当晚嗓门大，说你一箭射死张元徽、官家亲口嘉奖的事恐怕全营都听到了。伤兵们虽不认识咱们，但大哥只凭这份威信，便可以收服人心。”


郭绍想了想道：“文书郎兼军医左攸那里有将士名单，而今不在左攸手里就一定在镇将手里，咱们先做两件事，第一拿到军籍名单，第二获得镇将的支持。”


三人商量好了，说干就干，当下就分头行事。杨彪去找左攸，罗猛子扶郭绍去拜访镇将李得胜。

第012章 武讫镇【二】


李得胜知道郭绍的来历后，热情邀请他们兄弟搬到家中去住。但郭绍见李家房屋也并不宽敞，又有妻妾，好意回绝了。


一个月后，武讫镇来了几个货郎。这是多日以来人们第一次见到来自外面的人。


镇里大路中间一时间非常热闹，顿时这如同废墟的破镇里竟有了一些商业气息。据说此时各国间的贸易非常频繁，哪怕是敌对的国家间也有商业往来；不过应该主要集中在大都市和南方比较太平的地区，而在这个几乎被遗弃的武讫镇，实在没多少商业可言。


贩货的货郎不是很远的人，从潞州来的，一老二少三个人、两辆驴车。贩卖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货物，大多是百姓无法自给自足生产的东西。郭绍瞧了一阵，不仅可以用钱币买，还可以以物易物，麦、布、皮、牛筋甚至牲口是货郎最愿意接受的东西。


郭绍瞧见摊位上有一柄弓，便打了声招呼伸手去拿，手指刚一摸到弓弦，他就放下收了回来。老头儿见状笑道：“打猎倒可以使使，壮士要买趁手的，得提前下订才行。”


郭绍道：“你们是每过一月才来一趟？”


老头摇头道：“下次却不知是何时……潞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契丹兵要过浊漳水掠潞州，你们还没听到风声？”


郭绍听罢摇头，惊讶道：“我朝大军围太原，契丹人能从何处南下？”


“不知，只是听说会到潞州来，真要来的话可能也快了。”


郭绍又想多打探些消息，可惜老头知道的也不多，语焉不详。


他只得招呼上杨罗二人离开。杨彪纳闷道：“恐怕货郎是信口雌黄。官家的大军攻打晋阳，北汉危在旦夕，契丹人不救北汉，又跑潞州来作甚？”


郭绍道：“若是契丹人有法子掠沁、潞等地，当然有用。禁军这次出征的目的原本是击退外寇，高平之战后却继续围晋阳，难免准备不足，拉长路线后更会造成补给困难；契丹若袭扰我朝后方粮道，势必加剧前方缺粮的问题。我想不通的只是契丹军从哪里下来，他们已经打通代忻盆地了？咱们手上也没图，不好猜测怎么回事。”


杨彪听罢说道：“去问镇将李得胜，看他知道多少。”


“正是。”郭绍道。


二人计议，罗猛子在后面搭不上话，也不插嘴。相比杨彪的见识，罗猛子要差得多，谈正事时只能听着。


一行三人说着话走到李家门口，却见里头大箱小箱正抬东西出来。门口靠着两驾骡车，东西都快装满了，这阵仗像是要搬家似的。过得一会儿李得胜走出来看东西，发现了他们，忙上前来见面。郭绍指着东西道：“李将军是要乔迁新居？”


李得胜凑眉苦脸道：“迁什么呀！契丹人要掠潞州，我赶紧让妻儿带着东西先去潞州躲一阵……正说要派人去告诉郭将军一声，您就亲自登门来了。”


按品级高低镇将要比都头的官大，何况郭绍的实际军制其实只是十将，只是曾升过都头。但李得胜这样的光杆镇将，没兵就没地位；他得知郭绍立过奇功，连官家和殿前司都指挥使都嘉奖过，所以言语之间是非常客气的。


“原来如此……李将军也要去潞州？那武讫镇归谁管？”


李得胜一跺脚，咬着牙道：“嗨呀！我怎么敢跑！您不知道么，新官家登基，在高平大战，怪部将贪生怕死已经砍了好多人，据说班师之后还要算账。在这刀口上，我要敢闻风而逃不是找死么？您也看到了，这武讫镇就是老弱等死的地方、早已荒废，没兵没将……唉唉，只望那契丹兵知道咱们这儿穷，别来了。”


郭绍道：“您今天忙着哩，我就不多叨扰了。”


“您看，起码进去喝口茶……”


郭绍看这镇将一身白胖的肥肉觉着没啥本领，人倒是不像个坏人。这下算证实了有敌兵来犯的消息，镇将都开始送妻儿走了，应该不会有假；消息要是完全不可靠，镇将何必急成这样？


离开李家，杨彪便道：“看样子咱们兄弟也该早作打算了。这武讫镇是潞州李筠的地盘，不关禁军的事；何况上头安置咱们一众人在此养伤，并没有要防守本镇的军令。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带着伤兵离开此地，先去潞州找昭义军军府安置。潞州城高墙坚，在城里会安稳得多。”


郭绍听罢不置可否。


数人回到破败的住处，一时间因为有事挂在心头，气氛略显沉闷。郭绍沉思了半天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认为契丹人尚未打通代忻盆地，否则一过忻州就兵临晋阳；如此一来官家便不能继续围晋阳，可能已经退兵了。也不可能从河北来，契丹人若从太行山以东奔袭，跑潞州来作甚？


眼下这股契丹兵马不知从何处而来，可能是辽州那边？但无论如何，只要没通代忻，其兵力绝不会太多。应该只是趁虚骚扰，伺机劫粮罢了。”


杨彪道：“大哥言下之意，是想留在武讫镇不走？”


郭绍紧皱眉头拿右拳击打了两下左手手心，咬了咬牙说道：“我是这么想的，我等以往多次提着脑袋上阵拼命，哪次不比这回凶险？此地虽靠近潞州但不在大路上，契丹兵人数可能不多，打到这里也极可能只是散兵游勇，咱们还怕了他？”


杨彪当下就斩钉截铁道：“你是大哥，只要言语一声，就说如何决定吧！”


郭绍又看向插不上话的罗猛子，罗猛子摸摸圆脑袋：“俺们是兄弟，大哥走到哪儿，兄弟还能不跟着？”


郭绍听罢十分欣慰，眼睛里露出异样光辉，“咱们卖命，究竟为的是什么？以前在（后）汉朝、现在效命周朝，打得最多的还是争权夺利的本族之人！而今天，我们何不为了保护汉人百姓、为了报答百姓节衣缩食端茶送饭的恩情，自愿上阵战它一回……如此而战，当有一天我们听到百姓感念义举，回忆起当初的一腔热血，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吗？”


罗猛子听得十分激动：“大哥！”


杨彪也神情肃然，一双虎目看着郭绍微微点头。


郭绍又伸出手掌，击掌道：“好兄弟，能与兄弟并肩作战是我莫大的荣幸！”


郭绍平下心来，来回踱了几步，便猛地转身道：“既已下定决心，要做一些准备之事。第一，让镇将李得胜协助，获得节制调用本地人力物力之权；第二，修缮兵器；第三，组织兵员；第四，准备工事和战术计划。”


杨彪执军礼道：“大哥尽管吩咐，兄弟等定鞍前马后用心办事！”


郭绍点点头：“那便不必逡巡徘徊了，咱们分头行事。我先去找镇将，二弟三弟去镇中散布消息、把契丹兵要来的事抖出去，让大伙去镇将家门口听消息。”


镇将李得胜和东京富豪自然没得比，但在这破落的武讫镇必定是最富裕的人。李家的大门就可见一斑，有围墙、有照壁门厅。


原先停靠在门口的三辆骡车已经走了，李得胜引郭绍到堂屋坐下，又唤人上了两盏茶。郭绍坐下便道：“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得胜抬起手做手势道：“郭郎有话但说无妨。”


郭绍淡定地问道：“李将军若是为国捐了躯，送到潞州城的妻儿和财物会……”他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就是要给李得胜时间在脑子里联想一下，这个时代女人改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没有理学兴起后的那么多讲究。不过郭绍也不便明说，只是暗示这样的前景，然后他才继续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李将军何不想想法子？”


果然李得胜脸上的肥肉皱成了一块儿，“实不相瞒，本将就没带过兵，何况武讫镇这破地方能折腾出什么法子来。”


“只要有活人的地方，就能折腾出法子来。”郭绍断然道，“若是李将军信得过咱们兄弟，咱们愿助一臂之力。”


李得胜忙问：“郭郎有何良策？”


郭绍不慌不忙道：“传言（后）汉隐帝爱财，将大量财物藏于深宫，连士卒的军饷也不发。周军攻入大梁时，隐帝部下竟无人听从号令，最后身死国灭，纵有亿万财富又有何用？”


“郭郎言下之意……”


“李将军何不拿出一些钱财，在潞州置办军械，甲兵买不到，弄些原料回来也成；若是能购置到一批粮食，那便更好了……打仗就要吃饱，没吃饱纵是神仙也没法。接下来李将军可号令动员百姓自救，可得一些老弱构筑工事、组成步兵。如此一来，遇敌袭扰亦可一战，不必沦为鱼肉。”


李得胜起身踱步，似有点犹豫……送上门帮他守镇有什么好犹豫，难道是舍不得散财？


郭绍趁热打铁道：“指挥使以下军职，皆可由上峰直接处置，李将军可委我兼领武讫镇副职，再下令我守武讫镇，你到潞州去置办军需派人送回来。”


“本将哪敢给禁军将领授职……”李得胜忙道。


郭绍微笑道：“将来要是昭义军节度使要追究责任，李将军起码还有话说，已尽力安排防卫、筹办军需，并未渎职。”


恐怕李得胜本来也想跑，只是最近正值清理门户、气氛比较恐怖，他害怕殃及池鱼罢了。听郭绍这么一说，李得胜顿时露出动心之色。


就在这时，家奴进来小声道：“外面聚了许多人，他们听说契丹兵要来了。”


“走，出去看看。”李得胜道。

第013章 武讫镇【三】


镇将家门外，一大群人拥挤在门口，把路堵了。不仅有住在武讫镇养伤的禁军残兵，还有许多本地的老弱妇孺，人们怀着不同的心情涌到这里。


这显然是杨彪等二人干的好事，不是他一面散布消息一面叫大家到李得胜家门口来，也不会短时间内就聚集如许多人。除了几十个禁军残兵，平素这些几乎被遗弃的老弱都安静地生存着，忽然之间聚集在一块儿，才发现有这么多人，起码好几百。一眼望去，满目尽是花白的头发和包头的布，妇人们似乎喜欢拿布帕包住头发出门。


看到李得胜正要说话，郭绍抢先站了出来，抱拳左右执礼，大声喊道：“诸位乡亲……”


顿时一片齐刷刷的目光望了过来，此情此景好像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郭绍许久没在这种场合历练，心下倒微微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道：“契丹人此次南下是趁昭义军主力随官家大军进攻晋阳的空虚，流窜袭扰……承蒙镇将李将军抬举，让我出任副镇将，协助防务。”说罢见李得胜皱着眉头没有反驳的意思，郭绍便不理会。


他继续大声说道：“月前我们到此地养伤，武讫镇百姓供给住所、衣物，又不顾家中困难给予吃食……滴水之恩，大丈夫当涌泉相报；诸位乡亲待人以诚，叫人感念至深。今日用得着兄弟们了，我们岂能袖手旁观？敢不用命！”


人们静悄悄的，没有喧哗没有喝彩，一如这暮气沉沉的破旧镇落。但他们都听着的。


郭绍的目光从那些禁军残兵身上扫过，大喝道：“高平之战，北汉军第一猛将张元徽冲我行列，被我当场阵斩！我有兄弟二人，被敌兵重重围困，无不以一当十杀敌无算！官家和殿前司张都指挥使曾亲口嘉奖，曰‘宜授指挥使’。”当众提到皇帝和高位者，郭绍向北方抱拳致敬，承认朝廷的权威便是强调自己的权威，又继续说道，“今番诸位将士驻武讫镇，归属不一，危急之时是要一哄而散，还是重新组织成军？若有军职比我高的，愿意站出来号令兵士，现在就说话……”


“既然没有，郭某便当仁不让，从现在起接手驻留武讫镇之散兵军权！我手里有安置在武讫镇的伤兵名单，留下来的仍属禁军之职；要跑的便是逃兵。今日之事，以后必报殿前司知晓。”郭绍不容别人分说，他当然不希望这仅有的兵员再次减少。


众军噤若寒蝉，无人愿意出头反对。


郭绍见状很是满意，当下又煽动百姓：“我知在场当中有不少老兵，你们为国效命一生，都在为他人厮杀；现在蛮夷要践踏你们的家园、要杀戮凌辱你们的亲人，为自己而战的时候到了！那辽国契丹人烧杀劫掠众所周知，不战则死，拿起武器，将最后的一腔热血用于保卫家人！诸位同袍、诸位兄妹，本将能与大家保土卫民决死沙场，感到有无限荣光！”


慢慢地许多头发花白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了，有人说道：“老儿从过军杀过人。”“算上我一个，反正没多少日子活头，死了就死了……”


郭绍趁机道：“既然诸位乡亲都认为本将能担当此任，为备战计，我在武讫镇下达征召令便为合情合法！”


他立刻就下达了第一个征召令，要选尚能充军的人助防，别家每户也要出人、口粮听从安排修缮工事。当着全镇的人都说清楚了，镇将李得胜也没当场反对，事儿三下五除二就从生米变成了熟饭。


李得胜只得同意郭绍之前提出的法子，他带人去潞州置办物资，留下家仆帮助管治百姓。


那些自称从过军的老头，全是起码五十岁以上的；这地方根本没青壮，青壮也不会被发配到武讫镇来。郭绍等人只能降低标准选兵，挑那些看起来岁数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走路比较利索的、精神好些的。选了半天，得六十八人。


这些老卒还从家里刨出早不用的破铜烂铁甲胄，聊胜于无，有的还有兵器。镇将走之前总算大方了一回，把自己的盔甲、剑、弓奉献出来，不过只有一副。


忙到中午，有人走过来招呼郭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军中的文官军医左攸。此人面相端正，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一身圆领袍子，只是身材很瘦。左攸道：“在下有言建议，郭郎可愿意听一听？”


郭绍放下手里的弓箭，忙叫他有言直说。左攸道：“当务之急，不仅要将兵员编成行伍登记名册，还应该尽快定军法、明规矩，以便赏罚有所凭据。在下不才，写了‘四斩令’，请郭郎过目。”


抗命者斩；临阵率先逃跑者斩；擅离职守者斩；趁乱公报私仇、欺凌百姓者斩。


简单粗暴又涵盖能预见到的问题，最后一条更是隐隐有长远之虑，郭绍顿时又多看了左攸两眼，当下改口称“左先生”：“左先生何不将此四斩令当众诵读几遍，以晓知全军？”


左攸见他这么痛快，当即作揖道：“在下领命。”


当天下午，郭绍便托付左攸，让他将士卒登记名册。然后着手编制，二十八个痊愈的禁军伤兵独立编为一队；七十来人老弱镇兵编为一都，号乡兵。他自任军使，杨彪任副兵马使兼禁军十将、罗猛子为长行（小队副职）；又在乡兵中提拔十将三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直接弄出了一个组织……甚至又让左攸挂个行军参赞的名号，幕僚团都算成立了，虽然只有一个人。


及至晚上，郭绍和身边的商议事宜，在场四人，左攸也开始参与谋议。议定第二道征发令，让每家百姓贡献出铁器送镇中铁匠铺。杨彪负责集训士卒、郭绍筹办材料兵器、左攸和罗猛子监督构筑工事。


……


武讫镇本来就有土夯的城墙，只是年久失修多处坍塌破败，现在征调民夫只是把破败的地方挖土修缮；取土直接用墙外挖壕沟的土、再和上粘土夯实。杨彪的建议是一道墙加一道深沟，沟里用削尖的竹子增加防御；沟外钉上拒马木桩。人力和物资都十分匮乏，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此地北面靠山，山上有树林和竹林，选一到二丈的硬竹，一头削尖，便是长矛。没有铁枪锋利耐用，但也有用处，比实木轻又长，步兵临时对抗骑兵用得上；不耐用一人可以准备好几根，可以给那些助防的乡兵备用。


临时组建的老弱乡兵衣甲不全，老卒们翻出来的甲胄大多都生锈损坏了。于是他们就用木块和竹片钻空，做简易鳞甲补充不全的衣甲，防护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好。


两天后，闻知李得胜竟然亲自带着两车东西回来了，或许他在潞州呆得不安生，终究还是惧怕李筠问责？郭绍听到消息出门一瞧，顿时明白，这厮绝对是个吝啬鬼，刀架脖子上了就弄一些破铜烂铁回来，还好两架骡车里装了不少粗粮……他家的财产肯定不止买这么点东西。郭绍不便和他计较，大大方方把粮食收下了事。


因为李得胜的妻儿送到潞州后，家里便没有女眷，郭绍等人已搬到了相对比较宽敞的李家作为驻所。李得胜回到自己家中，只见到处都是杂物，已被弄得面目全非。


这两天郭绍已经重新把武讫镇的地形转了好几遍，迎回李得胜便继续和屋子里的人商量战术：


“武讫镇一面是高山，三面容易受敌，徒步测量估算墙长近二里。我们的战兵只有百人，且多是老弱，如果死守，兵力不够；素闻契丹人善野战，所以出城野战也不行，我们没骑兵缺弓箭远程，对阵必败。只有设法诱敌入城，利用工事地形让敌军无法展开，凭借墙巷歼敌；因此我叫民夫在中央两条大路上也筑墙隔断道路，便是这样的意图。”


……六七天转眼即过，武讫镇已基本准备妥当，不过四周还是死一般的宁静，和无数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将士们倒有些担心契丹兵不来了。想来奇怪，敌寇不来本是好事，现在人们却反而期待来一仗。因为大伙忙了多日，砸锅打铁修筑工事，又训练了一番严阵以待，如果派不上用场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至于怎么样才是最好的结果，人们似乎并不去考虑。


兵将摩拳擦掌，连乡兵也不服老，翘首以盼，还有百来人打杂的民夫也每日到城门报到。郭绍在四面一里地外各设了哨点，日夜派人轮番转悠作为斥候。城墙上也每天有人当值守备，可谓完事备妥。


“契丹兵怎么还不来？”门外站哨的老卒也嘀咕起来。


郭绍由得他们议论，他嘴上当然不会说“不来更好”之类的话，以免打击众人的积极战意。


攻守之势，防守方天然有优势，不过是以放弃主动权为代价；打不打全凭别人，打到什么程度也由不得自己。

第014章 武讫镇【四】


清晨第一缕光线透过木窗洒进房屋里，郭绍能从空气中闻到早上湿润清新的气息。他刚刚在罗孟子的帮助下披上了两重盔甲，胸板甲在内、外面披环锁铠。


罗猛子在旁边啰嗦着：“俺知道自己没啥本事，却明白大哥有能耐！就像这一回，换作俺就出不了头……俺知道，自己只是个做小兵的料，盼不着当官。可是哩，俺又想家里那泼辣妇人能有那么一天，吃好的穿好的，当小兵的那点钱粮却太少了。以后俺跟大哥沾点光，嘿嘿……”


郭绍心道，连罗二都有这般心思，恐怕别人也想有点奔头，不过只有这厮会从嘴里说出来。


他拍了拍罗二的肩膀，好言道：“只要大哥有的东西，定不会亏待兄弟。”


听到罗猛子提起家里的妇人，他也忍不住摸了一下脖子上挂的祥符，一会儿想到了玉莲，一会儿又有前世的纷杂记忆闪过脑海。一时间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砰”地一声，一个披着竹片的老头撞开了门，踢在门槛上就摔了一跤，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咳嗽。郭绍轻轻扬了扬下颔示意，罗猛子忙上前扶起老头。


“契、契丹兵来了！”


郭绍听罢深吸了口气，定住心神，语速很快地说道：“三弟，立刻敲锣集结所有人马，通知二弟，各部按预定安排进入位置。戒备！”


罗猛子的脸也一下子变得肃然，抱拳道：“得令！”


郭绍这才转头问：“有多少人？”


“只看到几个骑兵，衣甲兵器相貌皆非汉人……”老头瞪眼说道，“我没敢多留，赶紧走小路跑回来了。”


郭绍从床头取出一柄半尺短匕藏进怀里，又取木架上的障刀挂上，最后拿弓和箭壶，大步走出门口。外面“哐哐”的锣声响个不停，还有狗的汪汪乱吠，鸡也跟着呱呱乱飞，一时间倒热闹起来。


他径直走上城墙，几个将士也跟着上城来了。眺望远处，果见视线尽头有骑兵的影子慢慢过来。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只见杨彪率二三十全副武装的禁军步卒正在城门口集结。另一条路上也有三股军士陆续向城正中位置部署，那是几十个老弱组成的乡兵。这些人年纪大了，不过都是从过军的，而且选的都是还有力气种地的人，除了体力不好还是比较好使，比纯粹的民夫好得多；这个时代，民夫才不好用，因为完全不会用兵器，也没有战阵意识。


很快城中一阵纷纷扰扰的吆喝，大部分声音是“得令”。乡兵分成两股，一股原地列阵，一小股分散到四面的城墙，周围的一些老弱民夫也纷纷拿着竹竿跟着从四面上墙。


过得一会儿，杨彪罗猛子以及几个乡兵十将也陆续爬上城，和郭绍一块儿继续眺望观看。


等了许久，外面那一小股骑兵才慢慢靠近过来，一共八人，都骑着马。渐渐地从衣甲上能大概分辨出确是契丹人。


契丹国进入河北地区后，各方面向汉人学习得比较多，包括盔甲，乍一看上去大体相似，不过还是很容易发现区别。首先帽子就不太一样，汉兵多戴一体的兜鏊，契丹兵是铁盔加护耳，护耳像狗皮帽两边一样，可能是契丹那边比较冷的原因。另外胸甲和腰间的芴头带也不太一样。


那七八骑在一两百步外就不前进，调转马头又绕城墙转了一圈，依然不靠近。这么溜达了许久，干脆转身向远处跑了。


城墙上的人们见状喧哗唏嘘了一阵，罗猛子大声笑道：“看见咱们的阵仗，被吓跑了！”杨彪道：“也可能只是斥候小队，见城四周有防备，人少不愿意贸然轻进，回去报信去了。”罗猛子道：“那他们还来不来？”杨彪哼了一声道：“这你得去契丹人那边问。”


郭绍大声喊道：“传令所有人，原地休息不得离开。若到了中午还无事，派人去街巷喊各家送饭。”


又是长久的无事等待，不过大家都似乎很沉得住气。但凡有过从军征战经历的人，也明白的，打仗大部分时候不是在走路就是在干活、或是等待，真正拼杀的时间并不多。所以现在这种状况也实属正常。


但这次的等待并不长，没多久就见一大群人出现在视线中。等稍稍靠近，已看得清对方的规模，有骑兵二三十，还有大股步兵，大概有一百二、也可能是一百五。那些步兵拿着长矛，如同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在移动；骑兵长兵器不一，有的是矛，有的是一种棒槌，顶端形状像大号蒜头一般，郭绍服军役已四年，知道这玩意叫“骨朵”，就是一种钝器。除此之外，看上去似乎许多人还配有弓箭和铁剑。


有点稀奇的是，敌兵前面有一群好像没带兵器的人，乍看去乱糟糟的。等更近些了，才确认那些人是老百姓。那些百姓被驱赶着哭丧着走路，时不时有鞭子“噼啪”地甩在他们身上，惨叫和哭泣闹哄哄的一片。里面还有妇人……显然这个时代的战争还完全不顾什么妇孺平民；要等到人类忍受更多的残暴，大家都尝过滋味后，才愿意坐下来定点规矩。


这股契丹兵没攻城器械，不过打武讫镇这样的墙似乎也不需什么器械。


“狗娘的！”罗猛子的声音骂了一句。


郭绍没理会骂声，他现在感觉不太妙：契丹来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成建制的一股军队，武装到牙齿的一百多人。回头看武讫镇这边，只有二三十人算是一股兵力，其他的便是一帮老弱，武器还不完备……郭绍顿感这仗有点凶多吉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对了，事到如今难道打个白旗说投降就能没事吗？


契丹兵渐行渐近，照样在一两百步外停下来，前面的一些百姓伏在地上伤心痛哭，绝望得就好像看到了面前给自己准备的棺材和挖好的坑一样。又有三骑从对面策马而出，并不是上来喊话，只是再次绕城转了一圈。


郭绍心道：别瞧了，老子已经给你们选好了最佳进攻路线。


两面都有墙和深沟，深沟里还有陷阱，就算没人防守，从墙上爬进来都很费力；唯有正南面的城门比较容易，没坑、有条大路，而且城门就只是一道木板钉的门，破得到处都是透光的窟窿。不直接撞开城门、骑兵当先冲进来，何必多费事？


果不出所料，契丹兵都不挪方向，直接就鞭打驱赶着那群百姓向城门涌来。


等那些被驱赶的百姓走近，郭绍等才看清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是破旧不堪、土色打着补丁的深浅不等的棉麻布衣裳，有的甚至衣衫褴褛，尽是穷困农夫。想来那有钱有势的人听到风声早就跑城镇里了，当然不会等着被抓……因为契丹军攻城能力较差，一般比较坚固的城池都难以攻下来，在城镇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全军就位！”郭绍喊了一声。


杨彪遂和罗猛子等人应答之后，下了土墙，接着便吆喝在城门内列阵的部队向两边的街巷退走。


这时城外响起了弓弦之声，契丹骑兵胡乱放箭，从后面射杀被驱赶的百姓。那群百姓惊惧之下，惨叫着哭喊着直奔城门，或许里面还混着乔装打扮的契丹兵。武讫镇很缺弓箭，自然没法从墙上阻止乱民，郭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也转过身匆匆跳下土墙。

第015章 武讫镇【五】


城外的哭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惊扰了这荒芜却宁静的上午。“砰！”“砰！”城门被木头撞击的声音，如同有一枚无形的大锤正敲打着人们的心口，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城门口正对的大路上，之前因战术准备已修建了多重障碍，大路中间一共修了四道人高的土墙。郭绍进城之后便奔到了第一堵墙后面，然后垫了根木凳看着城门那边的情况。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老妇杵着一根枯木棍，颤巍巍地慢慢走到了前面无人的空地上。她不就是那隔壁的瞎老妇么，她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郭绍顿时觉得非常诡异。


因为前面那一处空地，现在基本处于三面封闭的状况。正面是镇中最宽敞的大路，但被墙阵挡住了；几道墙依靠两旁的房屋形成迷宫一般折叠的格局，唯左边有个缺口。两边房屋之间的空隙也用土墙木石等重重堵塞，大路以外的街巷更是蜿蜒复杂……武讫镇搞成这样，就是为了不让大股人马展开，便于进行巷战。


一个瞎老妇如何能绕过如此复杂的道路，莫非她很早就守在城门口了？


“啊！啊……”老妇忽然张开嘴叫唤了两声，声音沙哑，没牙的嘴看起来很扁。她衣着褴褛浑身又脏又破，灰白的头发像稻草一样乱。


“杀契丹，杀契丹了……”老妇又含糊不清地喊了几句。


跟着郭绍的一个老卒伸着脖子喊道：“城门要破了，契丹兵马上就会冲进来，赶紧走开！”这时郭绍说道：“死对她来说何尝不是种解脱。”


“轰！”城门终于倒塌。先是一群乱哄哄的平民涌进来，很快他们就被骑兵驱开，到处逃窜。急促纷乱的马蹄声中，一队骑兵直冲入城，当先一骑从弓着背的瞎老妇旁边掠过时，挥起铁骨朵就是一锤。


但契丹骑兵很快就勒住战马停止了进击，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想象中可以冲刺的大路，而是一道道墙。这些土墙并不高，徒手都能爬上去，但骑兵却不能直冲。


郭绍把头缩回来，背靠着土墙，默默听着马蹄的动静，等待着对方的决断。短短的一会儿，他却觉得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契丹人会如何反应？据说游牧民族人非常警觉，一起疑心跑得飞快。他们察觉可能有埋伏时，也许会立刻掉头离开险地……若是契丹人知难而退，武讫镇便相当于唱了一出空城计，这样的话也未尝不是好事。因为郭绍现在都没把握能打赢这股契丹兵马，不能打赢的仗，还不如不打。


但契丹人也不一定会见事就跑。他们武力强盛，可能并不会被轻易吓住；何况武讫镇这风貌一看就不像屯精兵的地方。


最坏的可能，契丹人先退避、再试图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若是战斗从别的方向开始蔓延，也能进行巷战，但地形对郭绍来说就不如正门这边有利了。


他靠着墙寻思了片刻，长呼一口气，忽然跳上木凳。视线一开，正见那锤杀瞎妇的提骨朵的骑兵在前头张望。郭绍立刻拉开弓弦，“啪”！弦声毫不犹豫地响起，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一箭精准无误地射在那厮的脸上。


那厮来不及叫唤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栽倒。等别的契丹兵反应过来，仓促取箭时，“啪”又是一声弦响，再次有一人被射杀。


毫无征兆突如其来，郭绍连杀二人，便径直从木凳上跳下来。他急忙拿起木板盾顶在头顶，墙后的十来个人也赶紧学着举木板。果不出其然，片刻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弦响，几十支箭嗖嗖从头顶飞过，有的直接钉进了墙壁。


墙外“哇哇”乱叫，郭绍并不露头，只听马蹄声。听动静契丹兵并未冲击，接着又是一通箭雨。


片刻后，忽见几支火把丢到了屋顶上，有一栋房子是茅草房，立刻就燃起大火。


郭绍把那根圆凳挪了个地方，爬上去小心露头一看，见契丹步军已经跟上来，已到城门口。一个骑马的武将正指指画画大声吆喝。郭绍二话不说抽了一枝箭矢先搭上弓弦，忽然站起来，拉弓，放箭，毫不停滞一气呵成，“啪”！正在比划起劲的家伙应声落马。郭绍射完马上又缩了回来。


这下外面立刻炸开了锅，各种听不懂的叫骂怪叫哗然一片，接着就听见了许多脚步声，步军应该上来了。


郭绍听到动静，便挥手沉声喝道：“走了。”遂和身边的人一起撒腿就跑。


他们毫不停留，熟练地跟着墙边转悠一阵，推开一道门进去。其它人关上门守在门口，郭绍径直爬上木头楼梯。他在一间凌乱的屋子里轻轻推开一扇小窗户，这位置视线极好，中间大路很长一截都在百步之内。手里这把弓的力道不够强，但五十步内他很有信心击中目标。


从窗户上看下去，果然一大群契丹步兵涌进了土墙巷道，还有的已是迫不及待地在翻墙了。翻墙的最好，一爬上墙全身都暴露在射程内。


“啪”……“啪”……弓弦弹动空气的声音很有节奏！箭无虚发，盔甲都没用，这么近的距离郭绍专门射脸和脖子，更何况许多步卒盔甲不全。


不过几发下去，目标就暴露了，契丹弓箭手立刻还击，他们的箭法也比较准，小小的窗户不断有箭矢飞进来。但这没法解决掉郭绍。他先露头看一眼，马上躲开，接着再到窗口放箭，停留时间极短。弓箭不是枪械，要打中快速移动的目标、况且只有一扇小窗很难。


少顷，裹着油布的火箭招呼上来，屋顶起火。


郭绍又放了一箭，见几个契丹兵向下面的门口奔过来，忙跑着从楼梯溜下去，对拿锣鼓的老卒喊道：“敲锣，使劲敲！”


“哐哐哐……”堪比噪声的难听锣声大作。


郭绍将弓绑在背上，拔出障刀来大喊道：“杀！”率众冲出门去。


斜对面的一堵薄墙突然塌了，那堵墙的下半截故意修得很薄，飞起一脚就能掀塌。顿时就见杨彪当先，手持一杆长铁刀猛虎下山一般带着一群人冲了出来，立刻堵住了墙阵口子。


就在郭绍出来的旁边，一道墙也塌了！大脑袋罗猛子一手持木盾，一手拿了根铁棍，莽莽撞撞地就用木盾开路挤上去，挥起铁棍就打。郭绍提着刀，也跟房子里的人一块儿杀将上去。


一时间，大部分契丹步卒被两面堵在了墙阵中，两头疯狂殴打起来。如此群殴，既没有机动也无法展开，和街头巷尾打架似的。中间的契丹兵试图翻墙，墙阵内乱作一团。


罗猛子以前善用铜锤，不过他的兵器好像弄丢了，拿实心铁棍凑合，一时间也非常凶猛。那棍子打披甲的不如铜锤犀利，但乱棍揍下去照样打得人哭爹喊娘。郭绍就喜欢和这种不要命的猛将配合，让他冲前面拼命，自己在旁边帮忙补漏补刀……正所谓送死你先去。


“操！”罗猛子一面骂一面乱棍照头就打，哐地一声击在一个契丹兵的头盔上，打得那黑脸大嘴的契丹人脸色难看，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忽见后面一个契丹兵端着长矛照罗猛子的腹部猛刺上来，罗猛子毫无察觉，就算穿了一层甲可是被近战猛力扎中的话，不得直接刺进肠子里？


在同伴最需要他的时候，郭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长矛，矛借着对方身体的惯性冲力很大，郭绍定不住，那矛头一下子刺到自己的胸膛上，“叮”地一声，他的胸口感觉到了板甲的凹陷。


契丹兵双手抓着矛杆，一刺出来身前一大片空档，郭绍二话不说，上前挥刀照脸就砍，刀锋和头盔的金属撞击声、骨肉的撕裂声……喷了郭绍一脸一胸的血。惨叫声似乎就在耳边响起，简直嘶声裂肺。


……两边猛将冲前，势不可挡，契丹军队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栽了大跟头。土巷子里杀了一条血路，人们简直是踩着尸首逐渐推进的，墙壁上血迹斑斑，空气中腥味作呕、阴风惨惨。


最外面的那条土墙巷子里，一些契丹兵见势不妙，翻墙逃脱了，但被堵在里面的大部分人却死伤殆尽。


契丹军余部退至城门口，已如惊弓之鸟。巷子里零星传来一声声惨叫，那是在里面的契丹伤兵被就地补了刀。这样的战争显然没有俘虏之说，见着就是一刀。


剧烈疯狂的打斗似乎在一瞬间消停了下来，远远地听见契丹人叽里呱啦的说话声，这边巷子里喘息声和咳嗽声不断，人们都累了。郭绍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双臂发酸，右手在颤抖。他轻轻甩了几下，伸手在地上来回擦掉手心里黏乎乎的血。


外面传来了远去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镇中的兵显然没有能力乘胜追击。


过了许久，将士们才纷纷从墙阵里走出来，四下张望，城门方向已不见敌兵。两边房屋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被点燃的几栋房子几乎都被烧了个精光。人群里七嘴八舌，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求救，有的在招呼同伴救人。


就在这时，忽然见一身血污的郭绍走了出来。周围一下子便安静了不少，本来松懈下来乱糟糟挤作一团的人，纷纷让开路，让郭绍从中间走过。


人们的脸上忽然间充满了敬畏，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在他的身上，“郭将军！”“郭军使……”


郭绍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第016章 晋阳之役【一】


初夏时节天气变暖，郭绍等人担忧尸体在镇里腐烂爆发瘟疫，本欲尽快将死者埋在后山，但镇将李得胜全力阻挠。他找人把契丹兵的首级给割了下来装车，火急火燎送潞州请功去了。


不日从潞州来了官吏，带着猪羊六头、铜钱两麻袋到武讫镇犒军，嘉奖诸将。这时郭绍才终于了解到为什么会有契丹兵出现在这里。


消息起初来自于投降的辽州官吏。


高平之战后，契丹军退走，或是没料到周军会立刻乘胜进攻晋阳（太原），一股人马滞留在晋阳东南方的辽州，没来得及走。其兵力并不多，真正的契丹骑兵只有一两百骑，另有外族仆从步兵千人。当他们得知周朝大军北上时，想走已经走不掉了……北面的晋阳到太行山一线已被周军控制，太行山以东也是周朝治下的河北诸镇。


这股契丹兵的退路被堵，紧接着又雪上加霜。当是时，周朝皇帝下令四路大军进攻晋阳外围，策应主力作战。其中右翼是莱州防御使康延沼，大兵攻辽州。辽州诸官吏日夜派人请降。


契丹兵准备突围，但很快得到了北方来的密令，严令他们自辽州直线南下袭扰周朝粮道。四面重围，不退反进，显然这支兵马已成弃子，契丹上层只是希望他们最后发挥一点作用。


……


周军的后勤补给确实问题极大，据说河东近左诸州，包括隰、慈、绛、泽、晋、潞、邢、赵、镇、定等等无数州县已被要求即可征发民壮运粮支前。右仆射李谷临时取代了符彦卿，判太原行府事，使出全身解数调粮。


没过多久，潞州附近的大路上就见运粮车队络绎不绝，如同长龙，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郭绍与诸将士商议，决定跟随押运粮草的军队北上晋阳，到小底军归队。


于是郭绍率禁军小队开始步行北上，除兄弟三人和文官左攸，得痊愈的伤兵二十人。本来安置在武讫镇的禁兵伤卒有四五十，不过有的致残、有的重伤未愈，还有七八个在武讫镇战死了。


又是长途跋涉的负重徒步旅行。郭绍从东京出来，不知走了多少路，靴子已走烂几双。半路遇到正巡视粮道的右仆射李谷的人马，李谷听闻郭绍的战绩，大加赞赏，下令督粮武将沿途给予补给，又赏战马二十几匹。


郭绍等得到战马后摇身一变，成了骑兵部队。


五月中旬，郭绍小队才走到晋阳，马上就被看到的场面惊呆了。


矗立的晋阳城上空浓烟滚滚，杀声震天，数也数不清的大片军队团团围着，四面攻打。只见那高高的城墙上到处都爬着人，观此阵仗，周军正在用最常规的攻城战术：蚁附。像蚂蚁一样大片涌上去强攻，主要工具是云梯。


无数的火箭在空中飞舞，整个城就像个烟花筒炸开了一样，火箭就像飞溅的密密火星。城上城下火光闪动，黑烟四起。云梯上爬满了人，滚木石头纷纷砸落，不断有人从半空掉下来；最不忍直视的是，城上时不时倒油下来，沾火就着，那些身上烧起来的士兵在城墙下面拼命乱滚，起火的衣甲一时半会脱不掉惨不忍睹。


一群人推着牛皮冲车靠近城门，城门两边都有石洞，专门泼油，没一会儿冲车就变成了一堆熊熊的柴火。周军前赴后继，不断有人死伤。战场看上去，异常惨烈。


……郭绍等人都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直到看见一群民夫抬着惨叫呻吟的伤兵向这边走来，他们才赶紧把马牵走让路。


眼前千军万马打成这样，哪里找张永德去？


等那群民夫过去了，很快又见一大股周军骑兵向这边行进，当前的旌旗上有个“向”字，却不知是哪支军队。


这股骑兵起先没有理会郭绍等人，因为他们也是周军的衣甲打扮，显然是友军。不过还是有人觉得奇怪，怎么有二十几个人站在这里看戏？


前面一员武将离开大路，勒马在路边，用马鞭指着带头的郭绍：“你们是谁的兵马？”


郭绍答道：“小底军步军指挥王德功麾下的人。”


“步军小队有这么多战马？”武将质问道。


郭绍忙道：“这些马乃右仆射、判太原行府事李公赏赐。我们从潞州来，路遇李仆射。李仆射闻我等阵斩张元徽、战胜契丹游骑百余人的事迹，嘉奖末将，以战马相赠……”


“你叫郭绍？”那将领忙问。


“正是末将。”


就在这时，马兵前头的大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立刻调转战马向这边走来。只见那大将面目骨骼粗大，皮肤又黄又糙，长得十分魁梧；大将也在上下打量着郭绍。


大将问道：“你确是郭绍？”


郭绍从容应答道：“我等皆有军籍；另外禁军中有位叫赵匡胤的将帅在高平见过末将，并当面嘉奖。末将不敢欺瞒。”


旁人小声道：“散员都虞侯赵匡胤，确有此人。”


“哈哈！”那大将忽然大笑一声，“你早说是郭绍不就省事了！”


“将军见过末将？”


大将道：“没见过，听过。一箭射死张元徽，你也算踩着他的尸首成名了。”他又仔细瞧了一番郭绍，说道，“小底军步军在高平全打没了，你找谁去？我看这样，你先跟我去增援卫王，打完了回来带你见官家，让官家另外给你封个官……哈！对了，本将是宣徽南院使、河东行营前军都监向训。”


“久仰向将军大名！”郭绍忙拱手一拜。心里话，他在五代的军队中混了好几年了，却仍然对上面那些纷杂的官位没有完全搞清楚，只熟悉底层的将校职务。不过一听向训的官职名称这么霸气，肯定职位不低。


向训道：“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卫王符彦卿在忻州阻挡辽军，兵力不够派人求援，本将奉官家之令这便是去增援忻口。”


郭绍爽快地抱拳道：“末将愿往。”


当是时，他来不及征求兄弟和部下的意见，先答应下来再说。大家也应该理解这样的决定：来都来了，肯定是要打仗……难道还有比去那边的晋阳城爬墙更悲催的差事吗？瞧那些抬回来的伤兵，都被火油烤熟了。


于是大伙儿便跟郭绍，牵着马加入了向训的军队。

第017章 晋阳之役【二】


向训出动的人马一共大约两千人，其中甲胄齐全、军容较好的骑兵三四百，应该算作这支军队的精锐和核心力量。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步兵，在大路上以长长的纵队行军；四人为一排，队伍看起来长约三四百步，所以郭绍才估摸着他带着两千来人。


这股步军和以前郭绍他们的殿前司小底军步军无法相提并论，大部分衣甲不全，少数人连头盔都没有，士卒的身材高低错落，各式兵器混杂。看来向训部真正凭仗的是他身边的那三四百骑兵精锐，恐怕只有这些骑兵才有较强的战斗力。


如此一想，郭绍倒觉得自己手下二十多骑，对于向训的增援部队来说，并非可有可无，完全可以算作一股力量。因为郭绍觉得小队中的将士都算强悍，杨彪更是猛将一员，只不过没混出头罢了。


军队白天行军晚上扎营，第三天上午，行军途中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大路旁边有个村庄，很普通的一个村子，错落无序的房屋大多很破败，房屋之间照常有几棵大树，并没有多少稀奇的地方。


郭绍很快发现了不寻常之处。一帮乱兵正从村口出来，不止有兵，还有几架骡马拉的双轮大车；大车后面竟然绑着几个年轻妇人，她们的手被绳子绑着拴在车架上，哭哭啼啼地跟着骡车步行。


那些兵是周军的士兵，这里还不到忻州，远近都在控区内，只有周朝的人马。


向训马兵部队里，两股骑兵上了马，离开大路从左右包抄，很快将刚从村子里出来的乱兵围住。这时只见向训亲自带着随从过去了，郭绍等就在他后边，见状也牵着马慢慢跟上去看个究竟。


向训一看乱兵拉着装满东西的车，后面还有妇女，都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些乱兵不仅劫财，还劫人妻女。


“娘的！”向训大骂了一声，“全给我拿下！”


那些乱兵被精骑团团围住，见此阵仗也不敢反抗，个个垂头丧气站在那里。


这时向训身边的一个部将进言道：“此地近忻州，到这里的人马除我部之外，便是卫王（符彦卿）、郭从义、白重赞、史彦超四人的兵马，乱兵定是他们的人。主公不便杀罚，可绑至军中交给他们的主将处置；财货、妇人尽遣归村子。”


向训听罢怒气稍息，正待要下令，忽闻一阵马蹄声自北边而来，众人便循声观望。


过得一会儿，就见一队马兵策马而来。当前一人，长得非常高大，目测可能比郭绍都要高出半个头，而且躯干粗壮，看上去就像比后面的一般人“大一号”似的，连座下的战马都被衬得小了……想来被他骑的马要辛苦得多。等他走近，只见他浓眉大眼、面如刀削，一身的威杀之气。光看外貌就不似常人。


郭绍长期混的是禁军最底层，完全不认识此人是谁。


不过看样子向训是认得的，策马上前便拱手拜道：“不曾想在此地便遇到史前锋。”


那大汉斜着眼态度很是傲慢，不过也回了礼，简单干脆地说道：“向将军。”


向训随即说道：“史兄应知，我军进击河东后军纪松懈、时有劫掠，以至于河东官民坚壁自守，让我军补给愈发艰难。官家几番严令将士不得再劫掠百姓，你看这些人倒好，不仅抢东西，还抢人……他们应该不是史兄麾下的兵吧？”


“哼！”不料那大汉就这么回应向训的。向训好歹也是个大将，那粗壮大汉却是一副不买账的样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一旁的郭绍寻思，刚才有个部将提到符彦卿、郭从义、白重赞、史彦超四个人，只有史彦超姓史，莫非他就是史彦超？


饶是郭绍长期只是低级将领，但好歹也是行伍中人；史彦超的名字都没听过的话，好意思自称是武夫？这史彦超是周朝军界公认的第一猛将，其名声就相当北汉的张元徽。两个本国第一猛将究竟谁的武力更高，那便不知道了……他们最终谁也没单挑过谁，张元徽就被郭绍这个无名小卒给一箭射死在战阵上。


史彦超哼了一声，就从马上跳下来，径直走到那些乱兵前面。刚被绑住的十几个人个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史彦超一句话也不说，众人便都没有动静，站着瞧他要怎么做。


他随即又看向一架骡车后面绑着的几个小娘，那些小娘个个面露惧怕之色，不过也有一个悄悄看他。史彦超忽然从腰上拔出一把长剑来，提剑便走了上去；小娘们虽然胆怯地后退几步，但并没有过分惊慌……也许这位将军是来给他们割断绳子的，刚才这边的将领不是议论什么不准劫掠百姓么？


“噗”地一声，然后一声惨叫，这时小娘们才尖叫起来。那史彦超竟然走上去二话不说就捅死一人。


“这……”向训身边有人上前，向训伸出手臂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接着向训便不顾妇人们的苦苦哀求和哭诉，一剑一个，片刻就把她们杀了个干净，地上一片血泊。


这时“扑通”一声，乱兵中一个人率先跪倒在地，讨饶道：“向将军，俺们知道错了！”


史彦超前胸全是血污，提着滴着献血的剑走了回来，上去就挥起一剑劈下去，跪着的军士“啊”地惨叫倒地。史彦超“呸”地唾了一口，“狗娘养的，贪财好色的软骨头！”


杀完一人，他又走到第二个面前，那家伙瞪圆了眼睛一脸苍白，手被反绑着站在那里。史彦超揪住他的头发，照脖子上砍了一剑，血猛地飙了出来。那人侧倒下去，还没死，四肢像发羊癫疯似的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终于被绑的人中有人愤愤大骂起来：“你这个嗜杀成性的残暴之徒！史彦超，你不得好死！”


在场的一众将士，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接一个，亲手连杀十几人。谁也没动弹，也没人劝阻。


史彦超把血剑扔在地上，随从急忙拾起来拭擦。这时他走到马前，接过缰绳，回头冷笑道：“向将军，我的处置，你还算满意吧？”


向训无言以回，抱拳道：“后会有期，咱们在忻州汇合。”


等史彦超一行马队离开，向训才说道：“把尸体埋了。”


军队在这个不知名的村庄旁边逗留了一阵，看太阳的高度，时间接近正午了。向训下令继续赶路，好像离忻州已近，走到地方正好吃午饭。


果不出其然，中午时正好看到了一座城池在前方，从晋阳往北走，最先看到的稍有规模的城池便是忻州无疑。


忻州城门紧闭，城上有军队助防。向训军中派出人到城下一番喊话交涉，吊上去凭证，这才开了城门，步骑陆续开进忻州。


这座城位置重要，但城池并不算大，里面的景象还有些萧索。不过现在城中似乎驻扎了不少军队，中央十字大道上不断有成队列的步骑调动，刚进来的城门内也驻扎了大量兵马。


郭绍正好奇忻州究竟调来了多少军队，但他不太好询问向训，底层将领做惯了，明知这些军情都不需要他了解和打听。


不过就在这时，在晋阳最先和郭绍说话质疑“步兵怎么有这么多战马”的那个部将，开口问出了这事儿。他问道：“忻州来了多少人马？”


向训道：“现在卫王节制诸将共有一万多人，北汉降将桑珪有几千人马，加起来也许有两万众。”


那部将道：“这么多兵力，还叫咱们增援？不是有探报说辽军只有数千骑么？”


“管他的，你叫将士们就地歇着，我先去中军行辕见卫王。”向训道。


一众人暂时只能在城门内的一小块空地上休息，地方太小，没法修灶搭锅造饭，大伙儿便席地而坐，吃干粮喝凉水充饥。一些人到处找水井，还有人忙着拿豆饼、盐搅合饲料喂马。郭绍等人是步兵出身，但在军中呆得久了也比较熟悉战马，罗猛子正仔细地检查马蹄铁。


忻州虽然兵多，一时间倒觉得很宁静，看起来比满城都爬着蚂蚁一样人群的晋阳太平多了。

第018章 晋阳之役【三】


刚过晌午，众军就吃了点干粮，还没来得及休整。忽见南城门开启，两骑轻兵驰马而入，城门随之匆忙关闭。不多时，就听到城楼上传来了大鼓“咚咚……”的奏响，郭绍周围的将士都站了起来，抬头观望。但在城内只能看到墙上来往的周军士卒，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军中一个将校说道：“我去北城看看，诸位管住兵马稍安勿躁，等主公回来。”


“喏！”另外几个将领纷纷应答。


当是时，鼓声大作似有军情，城中不断增派一队队的士兵上城，气氛骤然紧迫。但大伙儿都还沉得住气，毫不慌张，不过军中渐渐兴起了议论说话声。


“不是传言契丹兵只来了数千骑么，总不会攻城罢！”不知谁一语道破了玄机。难怪城里所有人都像不慌不忙的样子。


又听得另一个人说道：“别说数千骑，就是数万骑也不见得什么时候能攻下忻州城。”


这人倒没说错，传言辽人不怎么善于攻城，连守城也不行。


契丹人进入河北地区后，其实已不能算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而是处于半牧半耕的状态，连畜牧也很盛行，他们学到了很多农耕国家的东西。不过汉人善于经营发挥城市的军事作用，辽国在这方面似乎并不注重。


但这回辽军是要救晋阳，他们不拔掉忻州的话，去晋阳的路如何太平？


五代以来，辽国一直没有放弃向南扩张侵吞中原王朝地盘的企图，而且他们干得也不错。占幽云十六州，从东线河北打开了汉人核心地区的门户；西线扶持北汉占晋阳，此地高屋建瓴俯视整个河东地区，南下便可饮马黄河，直逼中原腹地。局面上辽国等于两只脚都跨进了中原的门槛，而且尽占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


于是晋阳对辽国非常重要，他们就算正值内乱也要凑出精兵来救。


而周朝则派重兵驻忻州，目的便是阻击这支辽国援军，避免他们威胁晋阳的围城部队。


……直至下午，前去北城看情况的武将回来了，大家便等着他回馈消息。因为向训部未得城防的军令，将士都不敢动，呆在城墙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在将领们的言谈之间，郭绍这才知道那返回的将领名字叫张建雄。此人给郭绍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倒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而是由于他是郭绍来到北汉之后第一个交谈的人。在晋阳问“步军哪来这么多战马”，在半道见史彦超滥杀无辜差点出去理论的人都是他。


张建雄言简意赅地说道：“来了一股辽军骑兵，可能有一千多骑，游骑在城外瞎转悠。卫王下令前锋史彦超率马兵出北门交战，没打多久，契丹人就抵挡不住，向北遁逃。史彦超又得卫王令，尾随追击而去。”


站在旁边一个将领听罢叹道：“史彦超果然勇猛！”


张建雄一听拉下脸：“我看多半是契丹兵故意佯退、诱敌之计，好叫史彦超轻敌冒进，让这厮中计！”


那将领嘀咕道：“史彦超不是得了卫王令才追击的么？”


张建雄脱口道：“卫王老了。”


众将听罢遂缄口不言，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卫王。卫王符彦卿毕竟是忻州各路军队的统帅，又有那么高的地位和威望，一众中下层将领说他的不是、确不太应该。


就在这时，便见向训与数骑自北面的中轴大路策马而来。向训回到军中，便矫健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手里的缰绳随手扔给随从。众将也纷纷聚拢过来。


向训先回头望了一眼北面，才开口道：“史彦超出战，追到忻口，撞见了辽军大队。卫王担心他兵力不足有什么闪失，让我率本部人马过去接应，大伙儿都准备准备。”


郭绍、杨彪等人和向训的部下不熟，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在忻州城来来去去也听明白战事军情是怎么回事了。这时郭绍心中非常纳闷。


卫王符彦卿的任务目标很清楚，便是驻守忻州等地，堵住辽国援军救晋阳；通常看来干这种事最明白不过，消极防御就行。就算没法打败辽军，只要卖力经营防务，辽军也别想拿忻州有办法。反正辽军想从这里过去，不仅提心吊胆而且鸡犬不宁，这就对了……这样的情况下，符彦卿叫史彦超主动出击，是何用意？


难道是见史彦超首战获胜，卫王想趁机攻占忻口？一路上向训不断找当地官吏百姓询问忻州地形地势，郭绍也了解了不少，这忻、代盆地是北方进入晋阳地区的要道，而忻、代之间又有群岭阻隔难以翻越；唯有忻口镇前面有两处交通孔道可以通行，险要的孔道，就如忻州地区向外面通气的鼻孔一般。


如果周军占领忻口，派兵阻塞就近的两个孔道，则辽军想南下、恐怕就只有变鸟才能飞越重山峻岭了。若是这般打算，符彦卿的主力还在忻州干甚？早该趁史彦超猛将冲前，大军全数掩背跟上，不计代价一举将辽军驱赶出忻口才是……但目前却只叫向训这点人马去接应，实在是看不懂是何玄机。


向训带来的这点兵马，数量有两千之众，但真正可以干硬仗的就只有三百多轻骑兵。这样的增援，让史彦超前锋与辽军主力决战？还是接应史彦超赶紧往回跑……那么史彦超追出去作甚？


一时间郭绍觉得这卫王的前后战术策略，简直是缺乏基本的逻辑关系。不过也不好说，符彦卿家到底是三代封王的军阀，这种高位者总是应该有非常人的智慧，也许人家有什么深谋远虑，并不是郭绍这种十八九岁后生能揣测的。


不过事关自己和二十个长途跋涉走路过来的兄弟的身家性命，这时郭绍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改之前很懂规矩不多嘴的作风，瞅准机会便开口问道：“向将军，咱们是去救史前锋回来，还是接应他继续作战？”


向训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郭绍，淡定地回应道：“卫王没说。”


郭绍遂无言再问。


就在这时，张建雄便破口大骂起来：“娘的！史彦超这厮一点颜面都不留给主公，想起就来气！还叫咱们去救他？他这么能，就让他一个人把辽人打回去得了！”


郭绍一听，也想到了半路村子边的那事，张建雄话里“不给脸面”恐怕就是说的那茬。


当时史彦超杀那些被劫掠的无辜妇女，张建雄差点出面，后来被向将军作势制止的。当时郭绍还以为张建雄是个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好青年，不过现在听他单单骂史彦超不给向训面子，骤然醒悟：张建雄这厮的不满，根本不是因为同情那些无辜的妇女，而是对史彦超在主公面前的态度感到气愤，替主公向训打抱不平。


五代这帮武夫，恐怕压根就没把那几个被屠杀的女子当人看。


那时，向训刚一见史彦超，就用官家的命令把史彦超教训了一顿，说得都是道理。合情合理的道理恐怕叫史彦超很难反驳……但史彦超心里应该也不爽，被一个他看不起的武将教训，凭什么？


所以史彦超根本不和你口头上讲理。不是要问怎么处置么？按照向训的意思，应该是放走无辜妇女，惩罚不守军纪的乱兵。但史彦超很干脆，全给杀了，你能把我怎地？


他不是在杀人，而是成心要当众和向训过不去，要扇向训的脸，出口闷气。


只不过可怜了那几个无辜的女子，什么都没做错，被人当出气的道具一样砍了。郭绍多少还是有点现代人的主流价值观，对于这种漠视生命的做法当然不敢苟同……但他也没觉得在五代十国这种世道、站出来争个对错是什么明智的做法，所以也做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关键是当时史彦超压根不知道你是谁，又在气头上，见你一个小将，一言不合就拔剑砍过来怎么办？是要和周朝第一猛将在内部就分个输赢死活，还是被杀了之后等着谁来给自己讨公道？况且兵荒马乱的地方，各种惨剧何止这么一件，不是一个凡人能管得过来的。


……大家都对史彦超很不满，七嘴八舌在向训面前骂了几句。


就在这时，向训抬起手制止众将的议论，不紧不慢地说道：“史彦超是有些傲气，不过他是杀了咱们的人、或是做了什么不义之事？都没有！那你和他置什么闲气？都是大周的将帅，别为了一点小事就非得计较个长短。”


张建雄愤愤道：“就怕咱们去救他，他还不领情，怪咱们多事。”


向训道：“史前锋不是不明恩怨的人。要以大局为重，切勿意气用事坏了战局。你们休得再说了，号令各部兵马，轻装出城！”


众将这才消停下来，纷纷领命。


郭绍也招呼自己的人牵好马带上兵器出发。罗猛子问道：“俺们的东西就丢在这地方？会不会被别人捡走了……”


郭绍还来不及回答，杨彪就劈头盖脸骂道：“说得好像腰缠万贯一般，你仔细搜搜，除了马身上的东西值几铜钱！”


罗猛子这才作罢，又嘀咕道：“俺对史彦超也没啥好看法，那几个妇人，还不如等乱兵抢走好了，说不定被军士抢回去还能过得好些。”


杨彪也冷冷道：“史彦超就不是个东西。”

第019章 晋阳之役【四】


忻口，黄沙漫天。


传说汉高祖刘邦亲征匈奴被围，死战突围，一路逃奔到此地才得以脱险。大难不死，刘邦十分高兴，就把这个地方取名“忻口”，意思就是很高兴的口子。


祖先的血早已淌遍河山，像忻口这种兵家要地，匈奴人、突厥人、回纥人、契丹人、汉人都曾来过，古人在此浴血奋战，今人照样前仆后继。


郭绍一走到这个地方，看见山川形势，立刻就被震动了。两面是山脉，眺望远方，山脉背后还有黑影重重，大山的影子就好像一团团巨大的乌云从空中压在地面上。


太阳垂在西边，万里晴空，地上非常干燥，一大片的尘雾被人马踏起。


郭绍追随向训的人马上了一处小山坡，前方的杀声骤然变大。千军万马就出现在眼前，破落的忻口军镇显得十分渺小，就好像人海中的一叶孤舟，飘摇欲沉。


北面的辽军明显人多，前面杀的天翻地覆，后面的马兵都一阵一阵地排列没动。而周军则全数在一线，没有任何预备队，整片战场尘烟四起、旌旗涌动，打得不可开交。


这阵仗，双方交战规模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却叫人莫名生出一种孤寂之感……兴许是除了打起来的一片军队，不见其它人烟的缘故，四下一片荒芜。


“辽军主力都在此地，咱们就算增援上去也是杯水车薪。”向训看清场面，立刻就说了一句。


张建雄没好气地骂道：“那姓史的还冲，他以为自己能击败辽军？”


向训军在山坡后面展开布阵，一时按兵不动。


细看了一阵，大伙儿总算瞧明白了战场上的形势。周军正面的大部骑兵没法突破辽兵的阵线，唯有一股人马已经杀进辽军纵深。那股人马人数不多，在辽军千军万马之中左冲右突，四面都是大片的辽兵；看样子肯定是史彦超和他的亲随，只有他才会这般凶猛吧！


里面那帮骑兵虽然左右冲杀，却没法对摆开了一里宽的大军造成什么影响，更没有让辽军动摇。不过他们看起来十分强悍，竟半天没有被消灭……如果不突围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向训当下便回顾众将道：“今日之要务，救出史彦超，撤回忻州。”


“主公……”张建雄又要说话，他似乎对史彦超成见很深。


但立刻就被向训制止了，向训道：“史彦超号我朝第一猛将，威名晓谕全军。若让他战陨，则我朝几十万大军被夺气矣！士气必大受削弱，后果不可庙算。”


众将听罢拜服。


向训以马鞭遥指：“辽军右翼前后结合部较弱，史彦超位置也靠右。张建雄，你即刻率本部精骑出，冲其右翼；史彦超乃战阵老将，见到形势必向东驱进，两面夹击，可解史彦超之围。”


“末将得令！”张建雄领命而去。


不多时，军中便出一两百骑精锐，甲胄兵器严整，将士都有骁勇之气，不过向训的骑兵战马没有甲具，仍属于轻骑兵。


这支马兵前后分作四股，前军全是骑枪长矛，后面的或拿斩马刀、或带弓箭，每一排的兵器都比较统一，看起来确是十分整齐好看。他们出动后就慢跑前进。


就在这时，只见辽军后方没参战的部队中，一股马兵从侧翼运动，盯住了张建雄部。


张建雄部在右翼被截，双方骑射一片抛射。接着张部第一波骑兵便迎面冲杀，双方对冲交战，骑兵群顿时冲杀劈砍，人仰马翻战作一团。但张部中间的两股马兵并不冲进战团，而是机动迂回继续前扑。


张建雄到达预谋的地点，即刻发动冲锋，猛插辽军结合部。果然如向训预见的那样，张建雄率军一波冲杀就贯进了敌阵。陷在敌阵中的史彦超精骑发现动静，也调转方向向右翼策应援军。不多久，辽军侧翼就被从中间打穿，史彦超得到了援军支援，杀出重围。


阵上几乎全是战马，双方一团团马兵来回冲杀，就像台风中的海浪漩涡一般。马蹄塌得土地都在颤动。


不料侧翼汇合的马兵没有退回来，继续在辽军松动的位置继续冲杀。不多时，辽军后方没进入战斗的兵马中，一大片马兵陆续开始出动，自右翼增援上来。


张建雄的人马掉头向南面冲出，辽人援兵几乎是尾随追击张建雄，像潮水一样弥漫过来；张建雄率军疾奔，后面被追击射杀多人，不断有人落马……史彦超却没出来，因为很容易看到汹涌的马群之中，有一处尘雾特别大，像是有地刺在里面乱钻一般。


张建雄边战边跑，还好是骑兵，苦战得脱。没一会儿就见他满脸血污策马上来，跳下马就破口大骂：“史彦超自己要死，怪不得别人！害我损失了那么多人马！”


向训愁眉不展，问道：“你见到他没有，是否出言不逊？”


张建雄吐出一口血水：“末将怎敢坏主公的事？什么都没说，就劝他先突围出来，再作计较……对了，我还告诉他援军不多。”


向训问道：“史彦超是怎么回你话的？”


张建雄顿时又满脸火气：“他说，竖子在边上好好观战，看老子如何破辽军大阵……娘的！”


众将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忽然向训一拍额头叹道：“我害了史彦超！”


“主公何出此言？”部将们急忙问道。


向训道：“我不该领卫王的军令，若是换一人来救史彦超，说不定他就领情了！”


一个部将劝道：“主公不必自责。史彦超是舍不得丢掉部下精骑，他若是败走，所部必遭辽军压背掩杀，伤亡不可细算。所以才一味死拼，欲战退辽军……他不走，与主公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史彦超的性命比本将的要紧。”向训伸手到佩剑剑柄。


“向将军且慢。”郭绍的声音忽然说道。


众将转头看向后面的郭绍，向训说道：“你有何话说？”


“末将以为，向将军可以再等等。”郭绍的声音很平静，“将军是否救过溺水的人？溺水者刚刚落到水里的时候，体力尚存，又惊慌失措。如果马上下去救人，必被他按头箍颈，无法救其脱险不说，还可能被他连累一起溺亡。人手不够的时候，救人溺水最好的办法是等着，等溺水者精疲力竭之时，然后出手，则事半功倍。”


向训听罢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郭绍的神色，手也不自觉地从剑柄上放开，沉吟片刻问道：“以郭郎之见，何时才是救史彦超溺水的时机？”


郭绍指着前方战阵：“辽阵之中，史前锋所部掀起的那团尘土，流动快慢未有变化。因此可以推测，就算史前锋身边的亲兵时有减员，但还没有到战力急剧下降之时，也不影响他的冲杀速度。等到他们人疲马乏，死伤减员到一定程度，必然冲杀不动了，上空的尘土就会停止窜动。这时出手，解其围，则史前锋无力再战了……除非他确是一心求死。”


向训反问道：“万一缓急没拿捏准，或是冲杀不进没能及时解围，致使史彦超战死，岂不是得不偿失？”


郭绍道：“不这样，就算解围了，史前锋愿意罢手么？”


张建雄附和道：“我看郭郎的法子行！那史彦超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拼了命才给他解围，他反不领情；等到辽军援军覆压上来，我们不走这点人马全得陪他耗尽在大阵之中！”


“那就再等等。”向训沉住气道。


太阳渐渐西陲，到了山顶上，乍一看它没动，但过一阵再看就能发现它又降了几分。向训的部队停在大路两边，全军按兵不动，这边十分平静；前方却杀声震天，军马奔腾，战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地面上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还有一些无主的马向战场周围乱跑。


虽然整体是两军正面拼杀，但战线一直都很动荡。骑兵大战，军队并不静止不动，而是来回冲杀，纵横交织。


过了许久，辽军中间左右乱窜的黄尘流动速度缓慢下来……看来史彦超已经不行了，无论他有多猛，一旦被围死不能动弹，必死无疑。


向训也发现了迹象，专门回头询问郭绍：“郭郎觉得时机到了？”


“请向将军决断！”郭绍抱拳道。


这时向训才回顾左右：“全部马兵，随我出战！”


“得令！”“得令！”


郭绍等最后回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战场的场面，然后上马跟着向训下了山坡。一员武将大声吆喝道：“骑兵上马，准备出击！”


武将们策马从各部马队中奔过，一面吆喝鼓舞士气，一面下达各种军令。


少顷，马蹄声成片响起，数百骑精兵同时出动，战马由小步移动逐渐加速，然后慢跑着扑向战场。


越来越近了，向训伸手拔出剑来，高高举起。众军把提着的长矛马刀纷纷端平，“唰唰……”又是一阵刀剑出鞘的金属音，犹如一阵没有旋律的音乐，粗狂简洁却又充满了热情。

第020章 晋阳之役【五】


残阳似血，最后的余光留恋在天地之间。明晃晃的铁剑高高举起，向训大喊道：“杀！”


前锋首波马兵以有去无回的气势猛贯战阵，马蹄急速交替翻飞，尘土飞溅。数排骑兵如同疾奔的海浪，以弹指间数丈远的高速冲锋。众骑士身体前倾，樱枪平端，好似一支支离弦的利箭。


瞬息之间与辽军涌动的一股马兵短兵相接。战马对冲，双方的骑士擦肩交替而过。电光火石之间兵器挥舞刺杀，惨叫四起，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人的惨叫声响彻群山。


后续跟上的张建雄举枪大喊：“效死沙场，正在今日！”遂率一股骑兵加速冲刺而去。


向训率精骑亲随，带着后续大队马兵，也踢马挥剑，由慢跑逐渐进入冲锋状态，众军呼啸前驱。向训不是史彦超，并不冲在最前面，很快身边的亲兵便越过他的位置，直冲而前。郭绍见状，心道现在追随的是向训，不能叫主将冲前、自己躲后面，也率领二十余骑追上去，驰马冲锋。


郭绍早就会骑马，但是一直做步兵、根本没条件和机会练习马术，马上作战更是第一次；以前感觉骑马不难，骑得也很好，以为马战也差不多那样。不料战马慢跑的时候还好，一冲锋起来，比摩托车还快，而且上下颠簸，好像正身置惊涛骇浪的小舟船头，感受真是刺激得紧！


他许久都没找准起伏的平衡，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睁眼看去，只觉得地动山摇，无数的甲兵都在左右乱晃。要不是一手紧紧拽着缰绳，冲锋的高速阶段被颠下马也说不定；紧张之下，他下意识双腿夹紧马腹稳住下盘，生怕落马……那马被用力一夹，以为是加速的信号，跑得飞快。


此时此刻，郭绍心头闪过一种错觉，好像开车踩错了油门。


战马飞奔速度不减，于是郭绍看上去真是勇猛异常，径直掠过了前头的精骑，一股奋勇争前的劲头……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前侧正遇辽军重骑反冲，当先一骑非常强悍，掠过周军骑士便手起刀落，连杀数人。随后的周军骑兵张弓搭箭射之，数箭不能透重甲，那辽骑浑身铁甲、连马都有甲，左手还拿着一块圆盾。


周军中一小将大喊道：“郭郎，快射那厮！”


一箭射死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的人就在军中，众人都寄希望郭绍赶快射杀辽军悍将，减少己方伤亡。郭绍仓促之下，从箭壶里取箭搭弦，瞄准了就是一箭……但结果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箭矢偏了老远，直接从那骑头顶上空飞过。


郭绍愣了愣，大怒，一边跑马一边又连射两箭，无一射中。


众军愕然，此时此刻恐怕有人会怀疑郭绍的奇功可信度，或者他根本是冒名顶替！


而那辽军悍将仍然生龙活虎从左翼直冲，他在马背上上蹿下跳娴熟得很，像在表演杂戏一般，一身重甲却相当灵活。双方的骑兵就像迎面错车一样的位置，速度又快，靠近的时机很短，一般只能过一两招；那辽兵悍将与好几个骑士陆续过招，不仅没被除掉，又杀落马二人。


郭绍寻思，骑射和步射根本是两码事。眼见那厮一马当先快要杀到，郭绍沉住气，赶紧收了弓，从背上把斩马刀拔出来。柄长、身长的双手兵器，长度能有效增加攻击距离，步骑合用；骑射不中，当此时只好准备近战接敌。


就在这时，杨彪大喊：“大哥，让我来！”遂与罗猛子二人策马越过郭绍的位置。很快就与那辽军悍将靠近了，杨彪大喝一声，双手挥起铁刀就拦腰横扫过去；不料那辽人身体向后一仰，上半身都贴在了马背上，顿时一矮，叫杨彪的横扫落空，双方顿时交错而过。


辽人悍将随后就碰上了罗猛子，罗猛子手持一柄模样丑陋的粗糙铁锤，侧身更加接近辽骑，然后挥起铁锤就向下砸。辽人以盾接住，“哐”地一声巨响，座下战马嘶鸣了一声，但辽将在马上稳稳的毫不受影响；反而用盾把铁锤向罗猛子后面一推……罗猛子本来为了砸到对方马背，身体就向左倾斜重心失稳，这下被一推，径直从马背上摔落下去……这罗猛子从来就是步军小卒，恐怕马上比郭绍好不了多少；三兄弟中，恐怕只有杨彪骑过的马多一些，他好歹做过不短时间都头。


“哈哈……”辽人悍将一面回头大声嘲笑罗猛子，一面勒马向左稍稍避开，矫健地在马背上重新坐正。


但他笑声还未落下，就愕然见到一员周军将领从他侧后横冲出来。此人正是郭绍。罗猛子刚刚摔落下马，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来，后继的辽军骑兵眼看会践踏在他的身上。若是铁蹄踩在罗猛子那油水丰富的大肚皮上……场面太美，郭绍不敢想象。


郭绍的法子相当愚笨，但却非常及时。刚刚斜冲出来，立刻迎上了奔来的一名辽军骑兵。当是时，情况就像在公路上、大家都好好地在自己的行驶道上行驶，忽然一个家伙把车横冲到逆行道上！奔上来的辽军骑兵急忙勒马，战马在如此近的距离没法避开，惯性也停不下来，“砰”地一声，马肩撞到了郭绍座骑的中间。座骑被撞得痛苦嘶鸣一声，向侧面一倒，郭绍借势猛地扑将下马，身上双重铠甲加体重两百来斤沉重地摔在地上，顿时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飞。


这时罗猛子已经爬了起来，奔上来救郭绍。郭绍全身疼痛，也不知自己受伤了没有，咬牙爬起来。他生气地看着独骑奔出十步的辽人悍将，又低头寻找，发现自己的弓掉在地上，遂捡了起来。右手上绑着护指，他立刻取箭壶里的箭。二石强弓，是向训部将士用来练习臂力的弓，实战基本无人使用……实战用一石二已经是强弓了，步射装备的也大部分是八斗、一石弓。


郭绍恼羞交加，立刻用猛力将二石弓拉成满月，在十步的近距离对准那厮。那辽军悍将回头看到郭绍拈弓搭箭，便举圆盾护住要害。“啪！”弓弦颤动，一箭呼啸而去，重箭猛地贯穿了圆盾！


连圆盾和甲胄的双重防护都没救得了那辽将，听得一声惨叫，那厮终于落马。


郭绍以前狼狈了一阵，怒不可遏，当下站在原地就一顿猛射，“啪！”……“啪！”……弦声顷刻不停。


通常人们混战用弓箭时，由于距离较近而且自身体力损耗，所以弓不拉满。但郭绍一时间没顾得上许多，次次满月，又是强弓。那陆续冲杀上来的辽兵，一箭一个，又准又狠，重箭次次洞穿铠甲。没一会儿，七八匹空马就从身边跑过。


连杀七八人，郭绍怒气稍息，体力也有所不支，终于停了下来。顿时只觉得双臂又软又酸，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抖已经没法沉稳了。


“郭郎威武！”周军中一员武将见他杀人如麻，在侧面大声喝彩。


这时杨彪及二十个亲兵也策马来到了郭绍身边，将其团团护住。杨彪大喝一声：“本队全部下马，步战！”


整队人都是小底军各部步军的士卒，过惯了徒步作战的苦日子，给他们战马都发挥不了作用，真正是一群骑马的步兵，还不如步战。众人自马上下来，纷纷拿起兵器聚拢，抱团作战；只有四个士卒还骑着，带着那些战马跟随正在侧翼运动的周军马队活动，舍不得把战马丢下不管。


列阵步战的杨彪在最前面，手提长柄铁大刀，暴力开道。辽人重骑兵冲来，一般的步卒见其居高临下，多心有惧意，仅以樱枪密布防御；但杨彪却是蹬着马步冲得最前，毫不退避，手中铁刀挥得虎虎有声，人来杀人、马冲斩马，一副老虎下山的气概。


据传周军步将常用的铁刀，是唐代陌刀演化而来，不知真假；但这铁刀从长柄到宽背刀面，全是铁打，十分沉重，确是只有身强力壮者才喜欢用的兵器。


杨彪手里的铁刀比几乎所有长兵器都重，更远超长矛樱枪的硬木枪杆，横扫过去，重量力道就先占了先，敌兵莫敢招架。他一张马脸，两腮硬胡须，发怒起来凶神恶煞，一身血污就像个杀人狂魔，气势亦是十分骇人。


在汹涌的马群里，郭绍这支小股步军机动缓慢，幸好有向训部的一股骑兵正在附近左右驰击，郭绍他们才不至于被围死或被践踏分割。


这时听得“嗖”地一声，一箭射在了杨彪的胸甲上，杨彪大骂一声伸手就拔了。郭绍循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辽军骑兵正抬起弓来要射第二箭。郭绍大喝一声，同时伸手取箭矢。


那辽骑本来要继续射杨彪的，听到喝声，突然发现郭绍手里的弓箭，立刻调转方面瞄住郭绍。郭绍也随即抬起了弓，俩人隔着二十余步对视一眼，只是刹那之间，“啪！啪！”箭矢对射。


郭绍先中一箭，胸口一重，这部分里面有块锻打的钢板，外面是一层环锁铠，箭矢未能穿透。几乎同时，前面那辽兵痛叫了一声，丢掉了弓箭，只见一支箭矢已插进他的肩膀。辽骑伸手捂住肩膀，调马便跑。


这么近，竟然只射中了肩膀！他实在是臂力用竭，手也不稳，要不是看杨彪危险心里着急，他差点都没拉开强弓。这时他立刻回顾左右喊道：“谁带了弓箭？”队伍里一个士卒忙取了强度比较正常的弓送上来。


郭绍等继续配合附近的骑兵作战，战阵上厮杀未停。

第021章 草船借箭


天色渐暗。向训军苦战，奈何兵力有限，前期凭勇气穿进敌阵，很快就冲杀不动。一部分骑兵在阵中寻找薄弱空隙来回驰击，更多的人被辽军缠住混战，大部有战力的人马脱不开身。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向训大喊道：“史彦超就在前面，谁去解围？”


郭绍等一边跟上骑兵一边步行作战，位置较低，看不到史彦超。但循着向训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大团辽兵骑兵非常密集，密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马兵部队需要机动，速度稍快就容易相互碰撞，所以通常马与马之间间隙比较大；但前方那一团辽兵骑兵挤在一起，团团围着中间，人马在那里基本放弃了机动，因为那么密，马群根本跑不起来。


当是时，向训身边一员武将率部冲上去，全部只有几十骑，这已经是向训能机动抽调的大部骑兵。那武将身先士卒，率先冲上去，欲挤开辽兵停止不动的马兵；但刚刚靠近就有几支长矛刺上来，那武将没长三头六臂，招架不住立刻被刺落下马，然后被乱刀剁得惨不忍睹。


后继另一个周军骑士尾随武将而至，见前面的人砍得不成人形一片血腥，大骇之下勒马调转方向。不料还是被一刀刺中腹部，又被奔走的战马带着横向一冲，扎进腹部的长刀立刻又撕到了伤口。“啊！”那骑士的惨叫非常瘆人，从马上摔落后，不能马上死掉，躺在地上张嘴哭喊。


他捂着腹部的手立刻变成暗红，一截肠子流了出来，场面十分可怖。


后面的周军骑兵冲到辽军阵前拼杀几下，又策马运动回来，来回冲杀完全无力破围。


这边的杨彪观望一阵，回头对郭绍说道：“咱们去冲开口子，让向将军的马兵及时增援！”


郭绍伸颈观望，只见张建雄还在向训的身边。这张建雄着实算得上一员猛将，之前第一次为史彦超解围，一击就解，若不凶猛难以做到……因为辽军骑兵已经够厉害了，这场恶战，几乎是郭绍从军以来遇到的最强悍承受力最强的古代军队。


“稍安勿躁，等张建雄先上。”郭绍道。


向训此次不计代价不顾性命参战，战术目标就是解救史彦超；现在被围的史彦超近在眼前，他不可能不倾尽全力做最后努力！


果然如郭绍所料，一会儿之后向训便强令道：“张建雄，你即刻冲破前方辽阵，若是不成，提头来见！”


“得令！”张建雄即招呼身边仅有的马兵调转方向扑来。此时向训身边已是兵力单薄，此刻如果有一小股辽军劲旅能突入向训部中心，主将必馅险地！


张建雄跃马大呼：“大限已至，不成功、则成仁！全力出击！”


悲壮而激昂的吼声让张建雄此刻的形象变得十分耀眼，众军勇气倍增，军心集聚在他的身上，顿时气势勇冠三军！


张建雄以最精锐的少量精兵作为锋芒，自己居中身先士卒，策马便冲，身后只剩二三十骑紧随其后。辽人骑兵密集排布，长矛当前如林以拒；张建雄前锋第一波先以高速冲锋靠近，近至阵前战马本能地减速，但前段冲锋太快根本止不住，一骑千斤重的人马径直撞将进去。


只听得一声长喝，乱军之中“哐”地一声巨响，不知是张建雄的斩马刀砍在了什么东西上面，渐渐黯淡的光线中清晰地看到火星闪亮。其充满力量的暴响，一时间叫郭绍想到了石匠几十斤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大力……据说石匠吼得最凶，就是防止太大的震动造成内伤；如此想来，但凡近战猛将出招前都喜欢大喝一声，可能也是防震。


前方人仰马翻，叮叮哐哐打作一团，辽军骑阵松动散架，马兵在周围胡乱乱跑。


郭绍见状，大喝一声：“该咱们上了！”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下令，杨彪便提起刀大步而上，郭绍等急忙操起兵器跟进，护住其侧翼。杨彪勇力前驱，铁鞋沉重地踏在地面上，一步一溅尘土，就像火车头一般在冒烟似的。


这团辽骑没有机动，和步兵差不多，只是比步兵坐得高，阵列已被张建雄冲乱，左右不能相顾。杨彪冲上去就大开杀戒，见人就杀，刀兵撞在铁甲上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鸣。


一个辽兵被劈下马来，刚刚翻身欲起，立刻迎来了后续跟进的步兵乱捅，没来得及招架就浑身被捅得到处冒血，惨叫不已。大伙儿盯住侧翼靠近的另一个骑兵又一拥而上，那辽骑侧身挥刀劈打刺来的长矛，但瞬间便被刺了好几枪，连人带马鲜血乱彪。


杨彪杀红了眼，冲杀奋不顾身。郭绍大呼罗猛子以盾锤护其侧翼，自己也见机行事，专门掩护。有一个猛将冲锋，如同尖刀，郭绍便无须拼命，况且他对长枪、斩马刀等长兵器都不擅长。


郭绍同杨彪从高平打到晋阳，数度拿性命恶战，配合已经非常默契……杨彪打头阵，以暴力和威势压住场面。而郭绍的长处是善于洞察形势，在杨彪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能及时出手，常常是慢一步都要坏事的情况；他这种能耐大概是长期不断练习弓箭修来的，因为弓箭要射的准需要善于观察，特别对于活动之物，不仅要观察它的动向、还要猜测领悟它的动机。


没一会儿，郭绍便随杨彪率先突入重围。抬眼一看，只见里面一圈尸体，有辽兵的也有周兵的，还有许多马尸，有一处地方都堆积起来了几乎成了一道简陋工事，地上一片血泊。郭绍认为自己走错地方，误入了屠宰场！


史彦超和几十个浑身是伤的人在里面死战，马全没了，被辽兵团团围死。在辽兵暴打暴射之下，片刻之间又见史彦超左右倒下多人，形势已是到了存亡关头。辽人可能已经知道这家伙是史彦超了，简直是不计代价要弄死他……第一猛将的亲兵，真不是那么好做的，眼见他们真是太惨了！


最奇特的还是史彦超本人，这家伙长得最高最扎眼，浑身都插满了箭羽，特别是背上，看上去和刺猬没有两样。更奇的是，这厮居然还没死！辽兵弓马娴熟，但射了他这么多箭，竟然没杀掉……可见像郭绍射张元徽那种精准箭法，世上鲜有；或许这玩意不仅要苦练，还需要天分资质。


这里的辽军没有“绍哥儿”，史彦超才能站在那里。


郭绍真的打娘胎起没见过被射成这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史彦超在演草船借箭！不是为了借箭，他怎么会中那么多发？


“史前锋！”郭绍喊了一声。


史彦超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认出是周兵友军。片刻后张建雄也撕开了辽阵，率骑兵冲进来了。


重围一解，史彦超也不傻，赶紧提着剑向这边跑，半路背上又多了几箭。那些亲兵能跑得没多少了，大多伤得就靠一口气吊着，史彦超一走便阵列动摇，辽骑蜂拥而上快速分割，后面惨叫四起。


一行人汇合一路，返身逃窜，辽骑追击，又遇到向训亲率骑兵接应，情况稍缓。


这时郭绍才发现，向训各部已从周围收缩集中，兵力战损近半，如此一来活动空间就更小了。回头望去，南面又得到了辽军的增援，向训前来解围的兵力也全都陷入了一个大包围圈。


增援的辽军预备队甚至将正面作战的史彦超部主力的右翼打得混乱一片，史彦超部几欲全线崩溃。如此糟糕的战局下，他们没一哄而散可能是觉得史彦超还没死，又寄希望于增援部队。


幸好没一会儿天就全黑了，满天星星却没有月亮，前面交战的军队还没机会照火把，光线极暗。郭绍等找到座骑，跟着向训的兵马趁乱冲杀，大伙儿好不容易才凭借尚存的精骑冲出辽阵。向训全部骑兵将近四百骑现在已折损大半。而史彦超部主力因右翼被击溃后，全线后逃，被辽军冲杀，乱作一团。


乱兵一起向南逃窜，很快就遇到了在后面列阵的步兵。光线暗淡，视线不清，败退的骑兵汹涌乱跑把步营给冲开了，那帮步兵先躲避自己人的马兵，很快便一哄而散，撒腿就跑。


步骑在黑夜中乱奔，溃不成军。今天一天的时间，周军的史彦超部加上向训部，一天内就损失四千多人，其中死伤不知其数。


唯一还好的，不管怎样向训的战术目标已经达到了，总算把剩下半条命的史彦超给救了出来。


众人一路无话，郭绍也半句话也不想说，全身感觉已经虚脱了，要不是因为后面可能有追兵拼着一口气，现在他就想在路边躺下。


就在这时，刺猬史彦超忽然回头问道：“你叫啥名字？”


“郭绍。”他不想多说一个字，包括自己属于哪一军。但是想一想他还是说道：“虽然是咱们率先冲破包围，但史前锋该感激的人是张建雄将军。”


张建雄也在不远处，听罢“哼”了一声。

第022章 想当年


回到忻州，卫王连夜召见诸将。史彦超多处受伤，回来就赶紧找郎中疗伤，没有入见；向训很看重郭绍，不顾他职位低微，一意带他去见卫王。


忻口之战，以郭绍心下之见，卫王符彦卿应该对战损的四千将士负有不少责任。


但符彦卿不仅早就封王，女儿马上就要封皇后了，兄弟儿子无一不是掌兵大将，符家根本就是一个大门阀……郭绍认为向训这种级别的武将都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他打算参与召见也不说任何话，除非有必须回答的问话。


第一眼看到符彦卿，郭绍就想起了张建雄的一句话：卫王老了。


符彦卿的头发胡须全部花白，目光也微微有些涣散，神色看起来很疲惫，可能是年纪大了的人熬不得夜的关系。他脸上很多皱纹，颧骨部位爬上了老年斑，不过细看之下其实脸型和五官都很端正……也许他年轻时候也曾是个能人，但至少现在，符彦卿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鼓舞人心的东西，有的只是暮气沉沉。


感叹春花易凋、韶华易逝的，不仅是伤春悲秋的妇人吧。偶然之时，郭绍也曾想过人老的时候，恐怕再也没有激奋的心态了，半身已入土、岁月无多，努力奋斗半天还能图个什么？


在场的除了向训，还有几个武将。郭绍都不认识，但猜测其中可能有郭从义、白重赞、桑珪等人，因为之前向训提过进驻忻州的武将。不过郭绍不知道谁是谁。


很快在场的人也注意到了面生的郭绍。这个疑问终于由符彦卿的口问出来，指着郭绍问：“他是谁？”


这一问，倒让郭绍觉得世间颇有沧桑之感……记忆里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叫郭绍的少年郎，在许多年前的兖州，饥寒交迫，就是面前这位老人接受了女儿的央求，命令部下救起少年郎的。当然符彦卿不可能还记得那件事、那个人。


郭绍答道：“回卫王的话，末将叫郭绍。”


向训开口道：“卫王，他就是在高平之战、一箭射死张元徽的人。”


“哦！”符彦卿点点头，随即又说道，“想当年，老夫也是能开十石弓的……”


郭绍听罢，认为符彦卿的胳膊上绑了一个高科技马达，或者他本身就是力大无穷的变形金刚、臂力可以当千斤顶用，把投石车当弓弩玩耍的人。


不过射杀张元徽这件事看来确实很出名。因为本身就是很难办到的事，这种猛将身上可能披了两三层重甲，弓箭很难射穿对他造成致命伤，除非是射中面部等小范围区域；战阵之上人马冲来冲去，要命中那种地方实属艰难，否则史彦超早就死了，也不至于上演一出草人借箭。连郭绍也觉得自己占了一部分运气因素，就算是练习过千百遍，仍旧不能保证每次命中靶心。


向训又道：“这次我们能救出史前锋，郭郎也立了大功……先是，我部拼死解围，但当时史前锋勇愤具发，又陷入敌阵。我们如果再而三地给他解围，恐怕兵力耗尽，锐气挫失，最后便无能为力了。郭郎告诉我一个道理，说救落水的人，要等他挣扎不动了才救得上来，不然得把救人者也按进水里去。于是我们便等史前锋兵力疲敝之时出动，辽军兵多将悍，耽误了一些时间，才至于史前锋身披重伤。”


符彦卿道：“幸好及时。”


向训却大加赞赏：“我以为，郭郎很能把握时机。今日若非听他的，史前锋必定再次三番陷阵，我军如何能次次替他解围？最后救史前锋时，我部已成樯橹之末，也是有赖郭绍奋勇相助，才勉强破开辽阵。”


郭绍道：“只因末将的部下奋勇，末将不敢居功。”


向训摇头不以为然道：“部下奋勇你不争先，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但我留心发现，郭郎能把准时机出手，次次救要害之处；今日若无郭郎在后，你部下猛将战死几回了，如何奋勇？”


“向将军谬赞，末将不敢当。”郭绍今天比较谦虚，一则因为在场的都是大将，不便表现得太托大；二则自己出主意救史彦超的办法，让史彦超把亲兵折损了个干净，自己也变成刺猬就差点没死……史彦超知道这事后，以及在场的这些人，是否真的会感谢自己？比较难说。


符彦卿饶有兴致地听着二人把话说完，这才开口道：“明日便班师回晋阳罢。”


郭绍听罢顿时愕然，好容易忍住没开腔，默默听着。


“这……”旁边一个武将脸色变得很难看。


符彦卿转过头看着脸色难看的武将道：“桑珪，你的人留下来守住忻州便可以了。”


那桑珪是北汉的武将，本身就在忻州，后来投降周军的。


符彦卿又回顾左右：“诸位以为如何？”


没人回答，既不赞成也不附和，这尴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委婉的反对吧。


符彦卿道：“史彦超受了重伤，精骑折损，我军损失惨重，无力再和辽军作战了。死守忻州，这么多人马粮食不够吃，也起不到要紧的作用，桑珪就能守忻州。因此老夫决定暂且先回晋阳，等官家定夺。”


几个武将只得怏怏领命。


……


于是郭绍便又和向训的残余部队步行回晋阳。到忻州走一遭，打了一仗死三个兄弟；却总觉得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辽军既没有被打退也没有挡住，只是救了史彦超的性命……不过史彦超要不是以单薄兵力被派出去送死，又何必费那么劲救他？


围攻晋阳城的战斗暂时已消停，周军围而不攻，正在观望。郭绍想起前几天的“蚁附”，恐怕周军这种无脑爬墙的攻城战术并不太好用，伤亡一定不小……但似乎也没多少别的办法，像挖地道这等奇谋妙术，凡是能想到的法子在常年的战争中都用滥了，守城的也懂得防范，根本起不到奇谋的作用。


回到晋阳后，向训便拍胸脯说要履行出兵忻州之前的承诺，设法带郭绍去面见皇帝，好让皇帝论功行赏给封个官。郭绍感谢的言语之间，又提及打算先见张永德。


张永德曾经专门关照过自己，又是禁军实权将领，若能见面先打个招呼确是很好。


向训顿时诧异，没料到郭绍和张永德还有来往。郭绍以为他会询问，正琢磨怎么回答显得比较有诚意……但向训并没有问出来，权当不知道。


向训只说起一些关于张永德近期的事，说张永德目前在新皇面前是炙手可热。


当时高平之战，右军步骑主将樊爱能、何徽二人率先逃跑……便是郭绍所在小底军的前方，骑兵一触便逃，步兵一哄而散。后来周军反败为胜追击北汉军，这两个人又在路上散布假消息。


皇帝当然非常生气，高平之战后就想算账把这两个人杀了以儆效尤，但又有些犹豫（郭绍听向训叙述时，猜测柴荣那时仍旧没有完全控制住军队，怕诛杀大将后造成别的武将产生兔死狐悲的抵触情绪），这时候殿前都指挥使、禁军实权派人物张永德适时力挺皇帝，强烈要求把这两个武将砍头。


得到了张永德坚决的支持态度，皇帝立刻干了自己想干的人，不仅砍樊爱能、何徽，一口气把他不爽的七十多个武将一并杀了……并当众大骂那些被杀的武将，说他们“把朕当成奇货，想卖给北汉主刘崇讨个好价钱”，意思便是叛国罪，不死谁死？


张永德顿时很受新皇赏识。


许多大将都有毛病，不是贪财好色就是酗酒打骂士卒，还有的顶着“不义”之类的名声，或像史彦超一样嗜杀……但手握重权的张永德身上反而很难发现有明显的缺点。

第023章 指挥使太小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时断时续、时大时小，一口气下了三天雨还未停歇。


雨帘被风一吹，就像一条条乳白的纱帘随风飘荡着，又像大雾在半空荡漾。远望晋阳城，城楼城墙仿佛笼罩在深深的烟云之中。雨水浇灭了烽烟，也冲洗掉了伤亡将士在城墙上留下的血迹。


战事被搁置下来，城外筑起了藩篱工事围城。工事后面只见大片的帐篷，就好像雨天无数的伞一般密布。


下雨后天气转凉，涤尽了酷夏的炎热；但凉爽之余，潮湿也让人们苦不堪言，因为没那么多房屋给所有的将士居住。帐篷没法完全挡住雨水，干燥的柴禾也很短缺，将士们打湿的衣甲只能用火烤个半干，半湿不干的衣裳裹在身上确不是那么舒服。


最不方便的是道路的泥泞，连通各营地的道路被踩得稀烂，人马走在上面就像在沼泽里徒步行走，又像身在水稻田的淤泥里寸步难行，一脚下去烂泥直接淹没脚踝……驿道大路上好点，土地被车马长期碾压很结实，雨水未能浸透太深；但硬土表面附着一层薄稀泥，像润滑剂一般，人马走在上头很滑，一不小心就要摔。


周军各军大将天天去中军大营，似乎正在为了是战是退争论不休。


大将向训再次派人来叫郭绍去他的大帐见面，这次向训看起来神色有点尴尬，并屏退了左右。以郭绍与他结交相处这段日子看来，向训其实是个实在人。但实在人也难免会偶尔脑热拍胸脯说什么“我带你去见官家，让官家另外给你封个官”之类的轻巧话；见到向训现在这神色，郭绍就知道这事儿可能没那么容易。


周朝比不得汉唐大一统大帝国，但好歹也是天下最强的中原政权，柴荣好歹也是受天下人承认的皇帝……就算北汉主等人口头上不承认柴荣是天下共主，但心里肯定也会把柴荣这个皇帝当回事。


皇帝是那么好见的么？


郭绍见状，忙好言道：“向将军礼贤下士，多番接见末将，末将已是受宠若惊。末将这点微功，朝廷必会论功行赏，倒无须特意去讨要官位。”


郭绍这样说倒不是为了拍向训的马屁，也不是在谦虚，确实向训和自己的地位差距太大了，人家几次单独见面，确实是很给面子、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向训问道：“对了，上回张都指挥使替你表功，是要升什么职位来的？”


“指挥使。”郭绍道。


向训皱眉道：“指挥使才多大点官，手底下至多不超过五百兵，还指不定是些什么兵。太低了！”


郭绍据实回答：“末将此战之前，只做过都头。”他不仅是据实回答，还没具体解释：都头只当过一天，其实是个小队长。


向训摇摇头：“阵斩张元徽的名头，与一个指挥使不符。何况别人不懂，本将来能不懂？忻口救史彦超，如若郭郎不在，史彦超已死。就凭这些功劳，不提潞州武讫镇的军功累加，也不止让你做个小小的指挥使。”


郭绍虽然也想出人头地，但还没想着一步登天，心里正有一句话：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向训沉吟片刻道：“我与宰相王溥素来交好，这事儿先和他说说，过几日给你消息。”


郭绍也不推辞，心道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无名小卒、无人问津的小队长，这就能和宰相扯上关系了？


向训再次拍着胸脯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你绝对不应该只升个指挥使！斩北汉第一猛将、救史彦超的功劳，就做个指挥使，真是要笑掉天下人之大牙……”他稍稍放低音量，“官家在潞州就杀了七十多将领，回去还要治理诸军，此时有大量的空缺，你且安心，我与王丞相说说，只要他点头，此事好办。”


郭绍忙拜谢。


不过向训说得确实有点夸张，没到达笑掉天下人大牙这种程度的。阵斩张元徽、武讫镇打辽军落单穷寇、救史彦超，这些事都是可大可小，功劳大小就看皇帝怎么看、旁人怎么说罢了。


若是往小了说，这些事根本没达到影响战局的程度，也就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若往大了说，可以弄出故弄玄虚的“气”来论述，军中需要英雄、需要可以谈论的具体事迹，那些挂上第一猛将这类名声的人、或那些很容易让底层士卒理解的事迹，能影响大军的士气。


……


雨仍旧时不时要下一阵，郭绍回到晋阳城外耗了许多天，周军再也没有攻城。终于连续放晴几天后，军中传来消息，皇帝下令诸军分批陆续撤退。


围攻晋阳之战，到此就应该结束了。周朝虽然没有直接灭掉北汉，但在高平重创其主力，到晋阳城后，又把北汉所有的地盘荡了一遍，除了晋阳城其它州镇无一没有投降过周军。这次北汉可能要消停很久，不敢再有任何行动了，能不能恢复元气还两说。


小底军步军已不成建制，只剩一些散兵败将；但马兵损失不大，主力尚存。郭绍等人附军小底军马兵都指挥使麾下，并同他们一道撤退。


班师回朝依旧是步行，马要托一点东西，但很少骑。郭绍没法计算，但感觉几个月自己徒步走了上千里。他很快发现，自己这小股人马没人管束，上峰既没有都头也没有指挥使，没人过问不归自己管的部队，他们只有个主将便是小底军马兵都指挥使。


大军至潞州，前方有部队编制混乱拥堵了道路，正有大臣前去协调，后面的诸军暂时停下来休整。


潞州的天气已放晴，郭绍遂招呼两兄弟在附近转转故地重游，反正没人管他们。


三人骑马来到武讫镇外，罗猛子问道：“大哥要不要进去瞧瞧？”


郭绍略一寻思，发现武讫镇竟然没有自己想见的人。见李得胜？镇将李得胜其实不是个坏人，但郭绍没有什么兴趣结交；与镇中百姓倒是有些亲切感，但具体到一个个人，便没有十分熟悉和关心的。如此一想，在此地流过血，竟找不到一个值得留恋的理由。那么进去作甚，难道要去看看百姓有没有给自己立碑歌功颂德么？


他便摇摇头，调马和二人一道继续向南慢行。


及至中午，由于天气闷热，三人水袋里的水已用光，附近找不到水井，他们便决定先找个村子补充些饮水，然后吃点干粮便返回驻地。


只见离道路不远的半坡上有炊烟，看样子有好几户人家，他们便沿路牵马而上。


刚刚走近，便听得半坡上有人喧嚣，接着又听见有小娘呼救的声音。三人听得清楚，对望一眼，郭绍便急忙将二石弓取了下来，并准备好一支箭矢；杨罗二人都没带长兵，马上也小心抽出腰刀戒备。


他们继续向上走，便听得上面那土院子里有人嚷嚷道：“粮！粮藏在哪儿？”另一个声音道：“各位好汉，俺家真的没粮了，年初官府加征一遍，上回晋阳那边的兵又来收一遍，恨不得把地皮都刮走一层……孩儿她娘都病饿死了，俺家只能吃树皮树根，好汉们就放过俺们罢……”


“吃树皮能活这么大岁数？粮！不给粮就把这小娘子煮了！”


郭绍等循着声音走进破院，里面有个小小的土坝子和几间茅屋。门口正站着两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嶙的人，看样子很像流民，他们见郭绍等披着甲，神情大变，忙向里头喊道：“官兵来了！”


话音刚落，杨罗二人就一个箭步上去，拿刀分别架在那两个流民的脖子上，二人大骇，瞪眼一动不敢动。同时，郭绍已冲进屋里。


里面还有四个人，一个老汉跪在地上转头愣愣看着郭绍；旁边两个褴褛流民正抓着一个小姑娘按在灶台上。那小姑娘一身打补丁的破衣裙，瘦得难以想象，脑袋瓜正对着灶上的一口锅，里面的水烧得“波波”只冒泡，已经沸腾了，她被水汽蒸得自顾哭，脸上脏兮兮黑白斑斓花得一片。


杨罗二人紧接着也押着人走进屋。地上跪着的老汉用膝盖挪过来，抱住郭绍的腿：“军爷救俺们！”


灶边的人见状，声色俱厉道：“别动！不然老子一放手，煮了她！”


“稍安勿躁，我先把弓箭放下。”郭绍很小心地把箭头先垂下来，然后收了弦上的箭矢，接着说道，“我们有粮，还有三匹快马。都在院子里。”


“放开他们！”出声的人神情最是凶悍，别的流民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了。


郭绍道：“你放那小娘，我的人放他们。”


那人道：“你他娘的当我蠢哩！放了小娘，俺们能打过你们么，能活？”


郭绍保持平静道：“你放了她立刻求饶还能活，如果杀了她能活？你看咱们和这家人像有关系吗，咱们就是上来讨水喝的。”


被架住脖子的人忙害怕道：“军爷饶命，饶命！”


郭绍没理会，只盯着那个表情凶狠的人：“当心手滑了，伤了无辜性命，你们便是想活也不容易。”

第024章 猛将牵马


面相凶狠的汉子双手抓着那小娘瘦弱的身体，一放手就可能让小娘的脑袋落进锅里，若是被沸水一烫，悲惨的场面不堪想象。


并且那厮似乎还有点头脑，郭绍几句话忽悠不了他，便道：“我有个提议，两匹马换小娘子的性命。咱们兄弟先带着两个你们的人离开此地，留下战马两匹；你们放过那小娘子，然后骑马走。如果咱们回来见到小娘子毫发无损，便放走你们的人。何如？”


被刀架住的其中一人忙道：“堂哥，你可别丢下兄弟啊！”


“住嘴！”凶狠汉子立刻骂了一句。


郭绍一听有人叫堂兄，心下便更加有数了，当下不等那厮回答，便招呼罗杨二人道：“咱们先走。”


说罢便押着两个做贼人的流民往外走，并且牵走了一匹膘肥的马。


几个人沿着屋后的路，走了一阵，杨彪恼道：“还留着这俩累赘作甚，先砍了！”


二贼人面生惧意，郭绍阻止道：“谨防那厮耍诈，这俩人算一张底牌，甭管有用没有，留着必要的时机再出手。”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了马蹄声。


郭绍当机立断道：“三弟，看着这俩人最后走，乱动就杀！二弟，你去屋里看看情况，守住房门。”说罢翻身上马，骑着马提起弓箭就往回疾奔。


冲回那家茅屋跟前，只见一骑正在路上慢跑；另一骑却在旁边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仰躺在地上好像从马上摔了个半死。前面那骑跑得很慢，因为下坡的路反而不好跑马，一不小心就会人仰马翻。


那厮还未跑出百步，郭绍径直从马上跳将下来，拈弓搭箭，瞄准那厮的后背，“啪！”那人惨叫一声应声落马。


郭绍见一击而中，遂走到摔了半死的那汉子面前，提着他的胳膊就往回拖。


这时那老汉带着小娘子已经到了院门口，小娘子跟在后面走路，看来没什么大碍，郭绍便松了一口气。不然这姑娘这么小就被沸水煮，实在有点看不过去。


老汉拉着小娘跪在郭绍的面前：“草民和小女叩谢军爷的大恩大德！”说罢按着小姑娘的后脑勺磕头。


郭绍上去扶起他们。听得老汉说“小女”，郭绍有些纳闷……这姑娘看起来可能最多十二三岁，这老汉是她爹？细看这下，他发现老汉的年龄好像并不大，可能就四十左右，不过似乎是因为生活太苦，看起来很显老。


这时“老汉”拿袖子专门擦了一把旁边小姑娘的脸，这个动作顿时吸引了郭绍的注意，因为他突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老汉好像正在擦一件物件似的。郭绍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因为很瘦脸型成瓜子型，皮肤泛着菜色，嘴唇很干起皮了，睫毛被眼泪打湿了还没干，眼圈也红的，一双大眼睛显得很无辜……主要是郭绍觉得这小姑娘很眼熟，立刻就想起了玉莲，特别是眼睛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


这时罗猛子押着两个垂着头的贼人过来，杨彪一见大怒，提起刀就大步走上去，杨彪的长相本来就凶神恶煞，一发怒更加吓人，俩人吓得直抖：“不要……不要……”


郭绍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小姑娘的眼睛。片刻后就响起两声惨叫，杨彪脸上溅上了血，更加可怕，回头又盯了剩下那个贼人一眼，那贼人顿时一软，双膝跪倒在地。


小姑娘伸手去拉郭绍的大手，郭绍按住她的肩膀，说道：“你太小，不适合看。”她听罢抓着郭绍的手力气减弱，但握着他的手没动。


“啊！”又是一声惨叫，杨彪一刀就砍了。


旁边的老汉也是吓得脸色发白。


这时郭绍才放开手，转身去牵马，被骑走的那匹马也自个回来了。罗猛子道：“嘿，你们家有水么，给俺们把水袋灌满便走。”


老汉忙鸡啄米地点头，赶紧双手接了水袋往屋里跑。


三人等待的光景，郭绍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小姑娘两眼，小姑娘也抬头看他，二人一高一矮默默对视了一眼。郭绍开口问道：“你家姓什么？”


“姓董。”小姑娘小声答了一句。


郭绍“哦”了一声，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向她丢了过去。小娘没接住，从地上捡了起来，打开一看是烙饼，立刻就拿了一个出来，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只兔子吃东西一样的声响。


老汉提着水袋走了出来，瞪大眼看了小娘一眼，竟然不顾在人前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郭绍见状又把另一匹马上的粮食袋送给老头，里面有些大米，用布袋装着。


罗猛子道：“大哥，俺们这便可以走了！”


董老汉忽然说道：“军爷，您要是看着俺们家三妹好，要不买去罢！”


郭绍一摸身上：“我们兄弟都没带钱。”


董老汉转头看着膘肥体壮的战马：“用马换也行！”


郭绍道：“这是军马，你不怕马被收走，还被官府栽赃个盗窃军马的罪名？”


“这……”


郭绍沉吟片刻：“你们家还有别的人口么？你们这地方如此贫瘠，兵荒马乱饥荒不断，迟早得饿死。要不你们父女都跟我走，以后你替我喂马，我保你们天天吃饱饭，而且有白面吃。”


董老汉顿时动心：“天天吃白面？军爷说话算数？”


郭绍想到自己一回京，最低最低也会升个指挥使，手下至少五百口军汉，还养不起两个人？他笑了笑：“你觉得我让你们吃不起白面？”


董老汉寻思了半天，咬牙道：“成！俺这一户就剩两口人了，山那边还有两个兄弟，不过分家了的……军爷等等啊，俺先去和兄弟家言语一声……这几具尸首，能不能烦劳军爷带走，送到官府去？”


郭绍道：“那你赶紧去。”说罢又回头道：“三弟，进屋找找?头铲子什么的，咱们往后山挖个坑，帮他们埋了。”


小娘还站在那里吃，董老汉拉了她一把，带着一块儿走了。人还没走远，杨彪就当着人说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厮看着可怜，狡猾得很，怕大哥只带小娘走了。”


郭绍不语。杨彪又哼了一声道：“咱们要是那种人，直接抢了就走，能把咱们怎地？小人就是小人！”


罗猛子嘿嘿笑道：“大哥莫不是想讨那小娘做媳妇？”


杨彪唾了一口骂道：“呆货！大哥回去起码升个指挥使，不说门当户对，如果要挑个百姓家的小娘子，东京那些娘们不得眼巴巴愿意让大哥挑拣？干嘛挑这山里的丫头！你不瞧瞧，瘦成什么样了，又小，一把骨头裹张皮，有意思吗？”


三人一面骂一面闲扯，趁着一块儿进去找工具的当口，郭绍意外有兴趣地观察了一番房屋。草顶土墙，修得很毛糙，采光出奇得差，里面有两间屋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更叫人惊讶的是，有一堵墙居然是竹篾糊上泥巴做的。


三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死人抬到后山，便开始挖坑，弄了一身的汗。他们就是想讨口水喝，结果弄出这么多事来，不过没人抱怨。老汉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同样褴褛的村民，也帮着挖坑，忙活半天才埋好。


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死几个流民贼人，似乎也没人太在意。


那老汉说要收拾收拾东西，杨彪顿时大怒：“磨叽啥，老子一把火给你烧了！”吓得那老汉浑身都是一颤，杨彪这厮的样子真是鬼都害怕的主！


郭绍面带笑意，说道：“留给后山的兄弟罢。”


一行五人，遂在几个村民的目送下离开了山村，破成那样，老汉还一连回头看了好几眼。郭绍也不避讳，径直握住小娘的细腰，把她给抱到马背上，她赶紧抱住了马脖子，让那战马很不爽地从鼻子里“噗”地喷一声，甩了甩马头。郭绍柔声道：“别怕，放松一点，我拉着缰绳呢。”


杨彪好奇地瞧了郭绍一眼，罗猛子笑道：“让我朝禁军指挥使牵马，得皇帝才敢吧？”


郭绍笑道：“上峰大将也敢，可我去给上峰牵马的话，将士们不得说我是马屁精？”


“哈哈……”


小娘子低着头，偶尔郭绍转头时，会发现她在悄悄看自己。郭绍怕吓着她，便尽量随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三妹。”


郭绍又问：“上面还有姐姐和兄长？他们人呢？”


董老汉抢着答道：“她大姐……嫁了，嫁远方去了。她二哥前年跟人一块出去逃荒，至今没回来，不知道死活。”


郭绍回头问道：“真是嫁了？不是被你卖了？”


董老汉瞪眼道：“说哪里的话，要不是饥荒一颗粮都没了，俺也不会卖儿卖女哩！起先三妹的事……俺觉着军爷人好，以为跟着军爷还能吃口饱饭，总比留着饿死强！”


郭绍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又说道：“以后你可以称呼我主公，你有名字的吧？”


“主……公，俺叫董瓦匠。”


郭绍随口道：“瓦匠的头顶无片瓦，却是茅草。”

第025章 都虞候


郭绍等随大军继续班师回朝。


一路上他很真切地感觉到了：出人头地、有钱就是爽！哪怕暂时官还没升，钱还没赏，目前拿到手的好处就那么一点点，但就只是这一点点上升，也让他心情无比舒畅。


出征的时候，长的短的、大包小包很多东西，就一头骡子还要帮忙运小队的帐篷等物，聊胜于无，自己要背负很重很多必须的物品，时时扎营起营，繁琐沉重苦不堪言。


但回去的路上，因为郭绍他们有军马二十几匹，就算不骑这么多马驮东西慢行也完全够了，何况将士们知道他要猛升，都表现得十分尊敬甚至巴结……在长途旅行中，牵马就走的潇洒轻巧，难以言状。郭绍想起了上大学那会儿，曾羡慕幻想过别的同学家里有车接送的潇洒，而今似乎也隐隐有种满足心愿的滋味了。


……各镇节度使的将士陆续得到封赏，然后分流回驻地，禁军仍旧回东京。


一路上虽然有少数人因作战不力被算了账，但更多的将士受到了嘉奖。人们升官又得钱，这是千里步行、提着脑袋玩命苦战应得的丰厚回报！而且马上就能回家了，带着官职拿着奖赏回家，真是欢乐无比啊！世上难得有如此美妙的旅行，如果有，便只能是归途。


郭绍一想到回家，首先想到的便是玉莲。这个只是雇佣名义的女子，却不知怎地，让郭绍有种家人一样的牵挂，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如果五代十国没有玉莲这个默默无名的妇人，此时此刻，郭绍看到大伙儿兴高采烈的样子，该会感到有一丝寂寞有一丝凄凉吧？


《百年孤独》里说，当人们迁徙到一个地方，那里埋葬过亲人，就成为故乡……五代十国的东京，还没埋葬过郭绍的亲人，但这里已经有了他内心牵挂的人，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慢慢会成为其中一员。


七月初，大军至陈桥驿，离东京只有四十里地，给郭绍的封赏就兑现了。


据说前方遇到了卫国夫人的仪仗，她思念国君，出城四十里迎接官家；随行的还有东京留守冯道，在战前说官家不如唐朝唐太宗有能力的前宰相。东京来的人带来了大量的财物、酒肉犒军，顿时陈桥驿一片喜庆，比过年还热闹。


官家似乎非常高兴，当即就恢复了冯道的相位，完全不计前嫌；控鹤都指挥使赵晁在战前劝官家说错了话，被解除兵权关押在怀州，大军班师路过怀州时就被放了，此时也被官复原职，毫发无损。


接着官家在陈桥驿就迫不及待地在军中论功欣赏，又一大批有功的将士得到了满意的封赏。郭绍得到消息，他的封赏让他自己都极其意外：擢升内殿直都虞候！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有资格出入皇帝中军大营的一干高级武将。小底军的武将还没来得及过来通知郭绍去面圣，向训先来了。


这回向训不像之前几次见面一样，派人来请郭绍去，而是亲自到小底军营地找人。


“内殿直都虞候！”连向训都表现得非常激动，一张骨骼突出的脸上的情绪难掩，“王溥王丞相一推荐，殿前司张都指挥使很赞同，史彦超那厮也说了句人话，竟然连皇后……对了，官家当众亲口说要封卫国夫人为皇后。皇后也帮你说话！当时皇后在官家旁边坐着，轻轻说了一句，没听清，不过肯定是好话……”


完全超出了预期！内殿直的编制级别是一个军，人数不多，但那是真正的皇帝亲军，随便立点功都在皇帝眼皮底下。总之是个非常好的差事。


什么？指挥使，那差得太远了！通常的军下面还有左右厢，厢的指挥官都是都指挥使的级别了；厢下面才是指挥……而都虞候，相当于副长官的一个称号。


内殿直都虞候，在郭绍看来，就好比中央军直辖某王牌军的副军长。他今年秋才能满十九岁，这样一个年龄做副军长在现代是不可想象的。


那些出身军阀世家的人，父辈封王的人如符彦卿，就干过内殿直都虞候等职务。郭绍这种出身，当真是天大的不易。


郭绍已经有点失态了，拍着大腿道：“哎！哎！我欠了大家天大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呐！”


向训大笑道：“也不能完全这般说。有的人，就算有人推荐，本身烂泥扶不上墙，谁有办法？这也是和郭虞候勇冠三军、立下不世奇功的事分不开的。”


郭绍抱拳道：“向兄，向兄若不嫌弃，今后我便以兄弟相称。”


向训又大笑：“好好，郭兄弟！”


二人开怀畅谈，旁边还站着杨彪等兄弟和将士，莫不敢随便出声。就连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杨彪，此时在郭绍面前也一副膜拜的神色。权势之威，非凡人可以反抗。


稍过一会儿，郭绍才稍稍冷静下来，用随意的口气问道：“皇后还能对军政之事说话呢？”


向训不以为然道：“兄弟不知道，将士们都很敬重符家这位皇后！官家高兴的时候还好，一发起火来，随便逮着个看不顺眼的人拖出去打个半死，那是轻巧的。皇后还是卫国夫人的时候，就经常劝官家善待将士；官家也很听她的，这样娴淑有气量的皇后，谁不敬重？”


向训沉吟片刻才轻轻说道：“卫王生了好女。”


郭绍顿时懂了，其实在忻州打辽军时，恐怕向训也对卫王耿耿于怀吧，只是嘴上不说。


郭绍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问道：“有一个叫赵匡胤的将军，在高平时专程前来嘉奖过我，却不知受到封赏没有？”


向训瞪眼道：“高平之战时，赵匡胤就在官家身边，那是救驾之功！当时那些人，别说武将了，内殿直的马仁瑀就是一个士卒，大喊了一声什么‘主辱臣死’猛射一通，不顾命猛冲，高平之战一结束立刻升弓箭控鹤直指挥使……赵匡胤在战前我都不知道是谁，禁军那么多将校，怎知道谁是谁？不过现在肯定大伙儿都认识了，一再提拔，已是‘宜授殿前都虞候’。”


都虞候也有很多种，就是副主将的意思，有殿前都虞候、军都虞候、厢都虞候等；赵匡胤那个都虞候是殿前司的，殿前司相当于一个军委，下辖很多军。殿前都虞候显然比内殿直都虞候大，不过赵匡胤现在还没被正式任命，只是个预备。


按向训的说法，赵匡胤在高平之战前只是个不认识的将校，可能职位并不高；才几个月，一下子就进入了帝国最高级武将的预备队伍，不可谓不是平步青云……想来也是他善于把握机会，高平之战起初那种败局，差点整个国家都要坏在一场战役上，赵匡胤在皇帝身边立功实在算得上救驾之功，像救驾、拥立、从龙这等上上的功劳，想不富贵都难。还是赵匡胤更厉害，不愧为开国皇帝之才。


郭绍当然也很想救驾，只是没机会……如果当时有机会在皇帝跟前，又如果那北汉张元徽直接冲皇帝的脸来，一箭弄死那才厉害！现在虽然也勉强算救驾之功，但皇帝没有直接感受到张元徽的压力，射死张元徽也是听别人说的（幸好还有人说、反复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帐外又有人喊郭虞候，郭绍等出去一看，来了个武将报消息的。那武将本来一脸笑意，但见到向训笑容立刻就淡了，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报了喜。


武将上前来寒暄了几句，报上自己的姓名云云。向训道：“为兄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郭绍忙执礼拜别。


他当下便和报信的武将一起，去禁军中军大营面圣。


郭绍离中军比较远，等他们到的时候，可能好多受赏的将领已经到了。因为竖着周朝大旗的大帐外，刀架上搁着整整两排武器，郭绍解下佩刀后几乎都没地方放。


一进大帐，果然见文武分列两边，来了很多的人。前面有人喊道：“内殿直都虞候郭绍见驾！”


郭绍忙躬身前行，一眼看去，周围没一个人他认识的，也许张永德在列，但郭绍没见过；上次想见，没见着。然后郭绍才理清其中关系：张永德和自己以前不可能有任何干系，现在也没什么关系，猜测张永德的关照完全因为卖符皇后一个人情。并不是就说，他关照过你，就把你当自己人了；还得分清楚！


反倒是地位远不如张永德的向训，倒是可以好好结交的；张永德是比向训厉害得多，但人都不愿意见，显然不如向训的交情来得实诚。


大帐中，也暂时没发现赵匡胤在那里，那个武将版的黑脸包青天，郭绍见到还是认识。主要是因郭绍此时不敢左顾右盼，所以没敢仔细瞧。

第026章 母仪天下


刚进大帐那会儿，郭绍可以远观上位者，他知道一旦走近了与皇帝直视是十分无礼的举动。


上位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定是官家，只有他才能在这种场合南面而坐。郭绍视力好，隔得远也看清了……印象里后周的两位皇帝郭威柴荣都算明君、好皇帝，但亲眼看到柴荣时，他倒微微有点失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么？


官家没穿黄色的龙袍，也没披甲胄，而是穿着一身紫色的圆领官袍，头戴漆纱帽，帽子的两翼很长。乍一看上去，不像是皇帝的打扮，倒像大堂里坐的那种当官的。难怪大伙儿不喜欢叫皇上，常叫“官家”，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柴荣的相貌很显老，这位皇帝应该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像四五十的人一般，身材也不是很板挺，背有点弓、脖子粗短。乍一看眼睛大五官也算端正，不过眼袋很重，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看面色也有点虚；可能是经常出征的原因，脸上颇有风霜之感。


他身边坐着符皇后，俩人当众并肩而坐，不像是夫妻，像父女。符皇后着实是貌美非常，皮肤玉雕的一般，身上穿着宽大严实的锦袍，把身材盖得严严实实的；老气横秋的袍服，白嫩娇气的脸，当真感觉有点突兀，好像一颗鲜亮玉珠放在一个款式古旧的盒子里一般。她的脸轮廓很圆润，不过下巴有点尖……现代人觉得这种下巴很秀气，但按照古人的说法，女子下巴尖可谓是一个小小的缺点。


郭绍上前几步，没敢走太近，当即就单膝跪下，埋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道：“微臣郭绍叩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龙凤安康，万寿无疆！”


他真不知道这样做这样说合不合礼，不过似乎五代十国也不太讲究诸如三叩九拜一类的礼节。自己是武将，皇帝是统帅，以单膝跪地的最高级别军礼见面，应该也说得过去吧？


“平身。”柴荣就说了一句话。然后让身边的人当众嘉奖郭绍三次立功，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其中有升迁的旨意，内殿直都虞候、领乾州刺史，刺史是遥领只多俸禄，太远了禁军将领基本管不着事务。


接着柴荣便下旨赏郭绍银带一根、锦袍一件、金十二锭、银十二锭。


郭绍急忙叩谢。


这时一个清脆而柔软的好听声音说道：“郭虞候，官家对你不薄，切勿辜负皇恩。”


就一句话，立刻叫郭绍心里对符皇后的印象有了极大的变化。她说得那么得体那么大方，可以当着众文武的面说出来的话……但郭绍一联系到位高权重的张永德莫名其妙关照自己、向训谈起符皇后在官家面前专门替自己说话，这两件事一想，郭绍顿时能理解她现在这句冠冕堂皇如同套话官腔的语言含义深刻。


记忆里以前的叫郭绍的“少年郎”，喜欢符皇后到心甘情愿为她死。郭绍曾经还觉得他有点幼稚，但现在终于懂了，少年郎那么喜欢这个女人是有道理的。不仅那少年郎，连向训在内的大周所有将士都敬重符皇后……这种敬重，也许就像对待姐姐对待母亲一样的感受，因为符皇后确实能让人感受到真诚的关爱。


母仪天下，就是这种气度么？


郭绍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脱口答道：“微臣愿意做皇上皇后的一个卫兵，时刻准备以性命报效大恩。”


为何要这么说……因为他想到内殿直算是皇帝的一支卫兵部队。


但这时视线的余光里隐约感觉符皇后的柳叶眉轻轻向上一挑，郭绍才想起：以前确实做过符氏的卫兵，而且不仅一次，从卫王府跟到李守贞府想方设计要守卫她。


柴荣微微点头，有司官吏取出了银带、锦袍，让郭绍现场披上锦袍以示圣恩。


郭绍再次跪拜叩谢，倒退着走到武将的行列里站好。


又陆续有几个武将前来接受封赏，然后大伙儿才散去。得到皇帝奖赏的人，由专门的官员领着给东西，又派人搬东西护送回营。


郭绍回来一看，自家所有的将士都在营门口翘首以盼，看见郭绍带着一箱子东西回来，身上披着锦袍，个个欢呼雀跃，一阵高兴。


参战的所有将士都有赏赐，不过人太多，底层武将只能赏个几十贯钱，士卒就更少了。这种额外的奖赏，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大笔财富，不算少了。


特别是杨彪，战阵上那么猛的，冲前拼死他去，得皇帝亲自封赏这种殊荣就郭绍去。一时间郭绍觉得有点不公平……虽然大家都觉得还算公平，毕竟不是一般人能得高位者赏识，也不是别人阵斩北汉猛将。


郭绍进了军营就二话不说，把箱子径直打开，里面立刻泛出黄白光泽，大家都安静下来。


“左攸，你来分，平分出来，将领双份。”郭绍什么好听的话都没说，就这么来了一句。


罗猛子摸了摸脑袋：“大家都得了奖赏的，分大哥的钱，不好吧？钱看起来多，这么多人一分大哥就不多了。”


郭绍不理会罗猛子，又道：“我做内殿直都虞候，有一定的权力，先瞧瞧都指挥使是谁……你们暂时做我的亲兵队，内殿直里有空缺了，尽量替你们争取。”


杨彪马上说道：“咱们兄弟就跟着大哥，分开了反倒不好。”


罗猛子道：“有官当……倒也不错，不影响兄弟情谊！”


郭绍听到这里，心道二人的见识眼光真是一句话就高下立判，杨彪看得远，他肯定以为大哥不止做内殿直都虞候。


就在这时有人嘀咕道：“左攸不会贪大伙儿的钱，自己那份多称吧……”


郭绍听罢转头看左攸，左攸笑而不语。郭绍便笑道：“左先生要跟着我做更大的事，这点铜臭之物他看不上的。”左攸顿时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好像要把郭绍当作知己一般。


大家听罢哈哈大笑，哄笑了一阵，顿时欢乐极了。


但很快郭绍就说了一句影响欢乐气氛的话：“左先生，武讫镇死的七个人、忻口死的三个人，都要算一份的，死了的兄弟也是兄弟。你那里有军籍名单吧，找人问问其家眷在哪里，此事便拜托你了。”


笑声很快就消停下来，大家有些沉默，但无人反对。杨彪瞪圆虎目道：“卖命的钱，人人都可能死！大哥做得对，想得周到！”


郭绍把这边的事交代下来，又欲首先去拜见内殿直的长官。他升得太快，根基确实很浅，两眼一抹黑，内殿直的武将谁是谁都不知道；便先找到给他发赏赐的官员，询问才知，内殿直都指挥使王审琦是主将。


于是他便赶着去拜码头，先求见王审琦，刚上任先打个招呼再说。因为此时天色已晚，没敢多啰嗦，照面相互认识一下就出来了，只道来日方长。


……次日一早，大军启程继续行军。四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大伙儿才从陈桥门进东京。


虽然已是旁晚，东京街头仍旧热闹非凡，看热闹的百姓，翘首盼望亲人的家眷，场面和出征时一般热闹。不过这一天恐怕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打仗就要死人，阵亡的将士家眷确认消息之后，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家人尸骨无存。


战场马革裹尸，不是说说而已，千里之外作战，尸体挖个坑埋了算好的。若是战败来不及收尸，曝尸荒野许多天实属正常。

第027章 发酵


从上午到黄昏，玉莲一直在陈桥门内等着。昨天就听说东京去了很多人迎接班师回朝的禁军、皇帝率禁军到陈桥驿了，今天可能会到东京。


三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东京街头热得像蒸笼。玉莲在一棵梨树下烘了一整天，整张脸都红了，鼻尖上沁着汗珠，身上腻呼呼的全是汗。但是她不敢离开半步，连午饭都没吃，渴不住了就在街边喝了一碗凉茶水。她几乎感觉不到炎热，因为心里有更强烈的感受，担忧。如果等来的是绍哥儿阵亡的消息，真不知如何能排解自己的伤心。


玉莲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年，遇到过很多人，但她非常明白，真正对她好的，只遇到绍哥儿……哪怕他的好那么沉默、平常是那么淡，淡到时常都要压抑住才能保持道德。


绍哥儿的好，超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亲。她相信绍哥儿不会把她卖掉！以前她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但分别之后，当感觉到可能失去他时，这种提心吊胆就在内心酝酿发酵，变得愈发夸张。


也许绍哥儿并没有把自己看得如此重，也许他只是同情可怜……就像自己可怜陈家汉子。但玉莲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从来没有过人真正关心她、把她当人，别的人或是垂涎于美色，或是当作可以换钱的货物。


如果没有了绍哥儿，这世上还有人在乎自己的死活好歹？


及至黄昏，终于有大量军队开进城里，默默等候在道旁的人们哗然。有的人已经在行列中找到了自家的男人，又蹦又跳地挥手大喊，完全不顾军纪，许多百姓用碗盛茶水和粥让将士们喝；武将们没有过问这样的乱象，毕竟已经到东京了，天下脚下还算治安良好。有个老妇被将士告知某某战死在了晋阳，跪在路边呼天抢地，大哭：“俺的儿啊……”


玉莲伸长着脖颈，轻轻喘息着，瞪大眼睛一个一个挨着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天，您可别让他死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鲜艳的锦袍和高的位置让他十分显眼，前后将士都是步行，对其相当恭敬，还有人牵马……那不是绍哥儿么？


玉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嗓子没哑，却喊不出来。她咬了一下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绍哥儿，看样子他是立了功升官了，身上的锦袍显然是皇室才能赏赐的东西，不然他大老远出征回来，在半路给自己买件花里花俏的锦袍穿着？


不一会儿一个宦官带着人驱开人群，走到了绍哥儿的马前说了句什么，街上太吵了根本不可能听见。然后就见绍哥儿策马加快速度，从大队旁边向前快行。


他追上了皇后的仪仗……


郭绍走近车驾，从马上跳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宦官把拂尘换了个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郭绍便牵着马走到车驾侧面，侧面有一道五彩帘子，透气的编织缝隙让卷帘好似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人的头部，却看不真切。


“微臣奉传唤，拜见皇后。”郭绍一边走一边跟上车驾，因为队伍没停下来。


符氏轻柔的声音道：“我听说你把官家赏赐的钱财都分给部下了？”


郭绍心道这皇后的耳目挺灵的啊，不过分钱似乎也不算什么事，又不是把皇帝赏赐的袍服银带送人了。他便据实答道：“回皇后的话，是。”


符氏道：“我又听说你住在龙津坊，但那里不适合你的身份。符家在大相国寺附近有一座别院，空着没人住，你先在那里安顿罢，不要再回鱼龙混杂的市井了。”


帘子轻轻挑开一角，朦胧见得车驾里另一个女子起身，不一会儿伸出一只嫩手来，指尖轻轻拈着一把铜钥匙。


郭绍离车驾稍远，见有人递东西出来，就想靠近一些走上去接……不料刚刚要朝那边走，旁边的宦官急忙制止道：“诶！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自个去拿？”郭绍恍然大悟，紧张地急忙抽身转过方向。


“扑哧！”里面一下子笑了出来，又忍住笑，复用淡然的声音道，“曹泰，你别责怪他，他现在还不懂规矩，情有可原。”


郭绍忙道：“请皇后降罪。”


里面道：“罢了。”


郭绍又感动道：“皇后的恩赏无微不至，微臣没齿难忘。”


里面道：“嗯。”


名叫曹泰的老宦官听到这里，便悄悄对郭绍挥了挥手，郭绍忙道：“微臣告退。”很快就有一个宦官跟着，大约是要带郭绍去那院子的地方。


车驾里的符氏心里莫名很紧张，脸上倒是表现得很淡然，除了脸颊微微泛红看不出任何端弥。她反思刚才的情形，虽然故意让侍女当场送钥匙、把事儿办得有点紧张，但似乎没出什么纰漏……唯一的疏漏是自己居然笑出来，这种低级失误本来不应该的！


左思右想，曹泰很识时务，况且周围的人敢拿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到官家面前谗言？于是她才渐渐安心下来。


符氏又想起了绍哥儿在河中府说的话：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她又不傻，这哥儿是什么心，还能不懂？


他为什么从兖州跟到河中，后来自己改嫁柴荣了、他谁不投又投郭威部下？他以为不说出来，别人就猜不到？


哼！恐怕那绍哥儿常常晚上做梦、或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根本是些羞于言表、大不敬的龌蹉事！


想到这里，符氏这才猛地醒悟过来，怎么想到那种地方去了，顿时感觉十分羞愧……幸好一个人想什么，只要你不说出来，永远不会有别人知道；所以想法才是最自由自在的。


于是符氏渐渐又觉得安全起来，心道：以前自己是不会想这些事的。或许正如偶尔听到那些奴婢说粗话那样，女人年龄越大越没羞臊？


符氏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嫁过两次，还没尝过男欢女爱，她有时候确实也有点好奇。刚嫁李守贞的儿子时，她因为自持出身和容貌，心气很高，但见那李崇训在他爹面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样子，年纪又小，她便心生轻视，抵触之下便暂时不准让李崇训动她。那李崇训胆子又小，反被符氏欺负，不敢来强的。这便错过了第一次为妇人的机会，因为很快李守贞全家就被灭了。


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意陪李守贞一起送死，后来父亲要强迫自己出家，也誓死不从。她觉得自己出身好相貌好，嫁了一次连妇人都没做过，究竟有何罪？


幸好郭威做主要她这位义女嫁给柴荣，父亲符彦卿才不再强迫她出家了……当时郭威的实力，可谓大势已定，父亲不可能不期待这场联姻，还管什么罪不罪！


再次出嫁到柴荣家里，符氏也微微有点失望，因为柴荣的相貌稍微逊色，不过符氏也接受了。毕竟是联姻，而且她自己嫁过一次了，还能有这种好姻缘便该知足。而且柴荣的名声很好，为人宽厚，有见识能力……这些都比一副皮囊重要。


这回符氏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了。却发现柴荣不喜女色，自打出嫁后就没被临幸过。


有时候官家会让她侍寝，却不碰她，倒头就睡。难道他身体有恙？不过符氏知道，柴荣早就娶过妻生过儿女，要不是被汉隐帝杀了，那儿子柴宜怕都要十几岁了；而且后来又生了柴宗训……怎么自己一嫁进来就不近女色？


符氏又觉得自己不像是失宠的情况，官家除了不临幸，别的事几乎千依百顺；连她干预军务，常常替无辜的将士求情，官家也能听从建议。这样的状况，像是失宠？若是真失宠，刚不久前便不会被封为皇后。


也可能有个原因，官家只是觉得自己有气量见识，但并不是男女之情，他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于是，符氏便趁这次官家出征回来，专程出城几十里迎接；打了胜仗气氛很好，官家情绪好，符氏也多般哄他高兴……哼，出征好几个月，在军中连妇人也见不到一个，我看你还挑挑拣拣！


但昨晚仍旧没有发生什么。


符氏已经摸不准官家的脉了，怀疑他遇到了什么不幸，有难言之隐。当然她不敢问，也不敢向宫里的任何人打听。万一这事儿让官家觉得是羞辱，恼羞成怒之下那就非常严重了！


符氏左思右想，就那么点事，偶尔忍忍就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非常聪明，对什么事情都看得比较清楚：自己确实出身高贵，但完全没有达到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步，在皇室面前，符家仍旧不堪一击；除非是唐朝的公主，上面有娘家亲戚宠爱，没人能大过皇帝，那些公主才可以为所欲为。


如果为了一丁点私欲，葬送了自己是小，符家那么大一家子那么多人也要受牵连，可谓得不偿失！


何况，符氏觉得自己是皇后，是全天下最尊重的妇人；觉得自己那么冰清玉洁，若要自己学唐朝公主，真是难以屈尊，无法忍受其中恶心的心情。

第028章 绿肥红瘦时节


傍晚的东京街头人很多，大路上车水马龙。如果只看东京，不看周朝别的地方，可能人们会觉得正身处盛世，而非乱世。天气炎热，郭绍走了一天的路，又有军中的事烦心，此时已感到有些疲惫，竟然完全没有发觉默默在后面跟了很长一段路的玉莲。


二月间出去的，回来时已是七月，时间过得真快，一年转眼去了一半。当初的百花含苞欲放的景象已不见，代之以葱葱郁郁的树叶，浓绿得像一团团绿墨化都化不开。郭绍倒想起宋朝的一首词里的话：绿肥红瘦。


众将士急着要拿钱回家团聚，跟着郭绍找到了新宅的地点，得到郭绍的准许、便陆续全散了。最后就只剩下董瓦匠父女，董瓦匠牵着马，小姑娘在后面跟着。


皇后恩赏的宅子在内城，从内城中轴大路宣德道进去，却不临大路。北距内城手工业坊比较远，南临大相国寺较近。这边居民人口稀疏，大多为文人富商所居，环境很安静，在外面能听到大相国寺的寺僧念诵经文，隐隐约约的赞诵就像舒缓的音乐一般让人安心。


符家的一座别院，位置也是这般好，果然有军阀世家的品位。不过这恩赏，只有象征性的一把铜钥匙，没有地契，果然是给他住住而已……反正不能当作自己的财产卖掉。


大门上的锁打开，董瓦匠探进去一个脑袋，用带着浓厚河东方言的口音问：“有人吗？”


随行的宦官道：“以前有几个看门的，现在人都撤了。郭虞候住这儿，当然用自己的人比较顺手。”


“你们想得真周到。”郭绍把手伸进钱袋子，摸出一粒敲碎的银子，昨晚左攸分得很细，“你专门跑一趟，拿去买双鞋袜。”


宦官愣了愣接了，忙高兴地拜道：“多谢郭虞候赏。那咱家就告退了。”


看他的态度，郭绍顿时确定，现在的宦官与唐朝或明朝的宦官没得比，肯定地位比较低。此时地位最高的应该是有兵权的武将。


郭绍先走进大门，后面一老一少跟着也进来，他先走了一阵，发现外院里面还有内院，地方比较大，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当下还挂念着事儿，就没耐心细看了。倒是董家二人眼睛瞪得老大，十分好奇地四下打量，还小心翼翼地拿手去摸。


郭绍随手又从钱袋里抓了一撮碎银子，递给董瓦匠：“照看一下那两匹军马，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问人找地方买些饲料。然后你们自个去饭馆吃饭，刚才过来的时候我见街头很多铺子。”


董瓦匠双手捧住，点头哈腰地说：“是、是。”


郭绍又教他，帮忙把自己身上的重甲给解下来，径直丢在墙角里。郭绍又寻思，之前随口打听了一下内殿直都虞候加州刺史的双俸禄，感觉比较丰厚，不算运气好得到额外的奖赏，单凭俸禄养个百八十口人都不成问题……这么一想，便不想节省了，当下便牵了一匹马出门。


大道上，可以骑马也可以行车，骑马显然比走路省事。


郭绍先出内城朱雀门，过龙津桥，直奔以前住的外城商业区铁器铺。班师回朝，进城的时候没见着玉莲，可能那时成千上万的人没寻着人，郭绍打算径直去她家看看。想来她也没地方可去。


龙津坊的商业街，前面是店铺，后面是窄巷。郭绍先走街上，到铺子上看看，他的铺子位置好，一走到街头就瞧见了。居然还在开门营业！


这有点出乎郭绍的意料之外，只见铺子外面的摊位都摆出来了。


他牵着马走到铺子跟前，只见黄老头正在里面打铁，旁边放着个钱罐子，看里面的数目似乎今天销量还过得去。“黄铁匠。”郭绍喊了一声。


黄老头面上一阵惊喜，忙放下手里的活上来，接过郭绍的缰绳：“东家，你回来了哩！”


“把马拴在门口，进来说话。”郭绍道。


等黄铁匠进来，郭绍径直问道：“玉莲呢？没到铺子上来了？”


黄铁匠道：“早没来了……坊间说得很难听，还有人悄悄在她家门口泼污秽之物，说是要辟邪！没多久听说她出家了……大伙儿又说她自知罪孽深重，赎罪去了。”


“啊！”郭绍愣在那里，“出家？去哪儿出家？”


黄铁匠摇摇头：“老儿不知道，她没说……东家等等。”说罢就转身就朝里头走。


过了一会儿，正当郭绍正皱眉寻思什么时，黄铁匠出来了，提着一个麻袋，然后解开。只见里面小半麻袋的钱。郭绍瞪眼道：“干甚？”


黄铁匠得意道：“这几个月赚的，就老儿一个人打理这铺子！我的工钱从里面拿了，还交了税前，饭钱也拿了……以前东家包饭的。”


郭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了几眼黄铁匠，以前真就把他当个帮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今日倒觉得此人很有点操守。虽然说话做事糙，恐怕比很多说得比唱得好听的官员懂道理。


郭绍想了想，身上只有碎的金银，偶尔零花不便。便伸手进麻袋抓了一把出来，只见那些钱大小不一、薄厚不一、新旧不一，却用麻绳串起来整整齐齐的。“剩下的给你了。”


“东家？”黄铁匠诧异道。


郭绍道：“我升官了，以后不靠这点买卖……这铺子的地契还在玉莲那里罢？”


黄铁匠道：“她送回来了。”


“那你就要了？”郭绍皱眉道。黄铁匠脸色茫然道：“她不是给我的，只是留给东家。”


“哎哎！哎！”郭绍心里一阵难受，心道，现在发达了，少了个玉莲分享，欢乐感立刻降低了不少，反而心头一时很郁闷。


一脸骇人风霜沟壑的黄铁匠见状有点不知所措：“老儿做错啥了？”


郭绍道：“罢了。以后这铺子你找人经营，利润算是给你的奖赏。你到新宅去帮忙，打理我的新院子……哦！我上阵立了大功，升官了，内殿直都虞候，以后咱们看不上这一个铺子的利润。”


黄铁匠没有很高兴，看他的神色就能猜到，这五十来岁的老头压根不知道什么内殿直都虞候，没那个概念说什么都没用。


郭绍见状忍不住又道：“还有个官，乾州刺史。一个州最大的官，下面每个县的县官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可以管他们……县官知道吧？乡里犯了大事，弄到大堂上打板子问罪，上面坐的官儿就是县官。”


这下黄铁匠懂了，一脸惊讶道：“东家比县令堂尊还大！”


郭绍和他说不清，便点头了事。心道：和内殿直都虞候这种实际军权的职位比起来，地方刺史算个鸟，更别提芝麻大小的县令了……不过要是换作现代，做一县之长，似乎也很厉害了。关键要想抖威风的话，还是要仪仗排场才能唬住一般的人，刚刚升官，还没来得及去领东西。


……


玉莲在街上徘徊，看到郭绍从内城那边返回，进龙津坊去了……他专程赶回来，又让玉莲燃起了一丝希望。不过绍哥儿现在厉害了，走路都看着天，愣是没看见自己。


她低着头站在街口左右乱走，心里紧张，既怕碰到熟人，又十分纠结。要不要见他？


那时看到郭绍在皇后的仪仗旁边，立刻给玉莲泼了一瓢清醒头脑的冷水。这个郭郎，已经不是以前的绍哥儿！


以前在绍哥儿这里帮工，玉莲迫不得已常常用他的钱买酒，就感到很自卑、羞愧了……如今他显然已是平步青云：黄老头不懂，玉莲还是懂的，她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能在皇后、大内贵胄跟前说上话了，还能被赏锦袍，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般的升迁。


进入权势圈子，他的眼界心气也会跟着变。玉莲心想自己这样的人，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他以前就明媒正娶的糟糠之妻，还有话说。


再去纠缠绍哥儿，你叫人家怎么处置？当一个丫鬟……人家似乎做不出来，毕竟是穷时就认识的人。让人家娶你？那简直是异想天开，就算是再回去五六年，她正当少女时候也配不上的。


算了罢！一切都是命，不属于自己的、不应该去奢望的，奢求只是自寻烦恼自取其辱！绍哥儿以前待自己也不薄，现在他发迹了，应该替他高兴，只好在人群里偶尔能听到他的事就好了。


就这样从他的身边消失吧！留在玉贞观，其实也不错；那里才是自己应该把握的机会。这个世道兵荒马乱饥荒遍野，做尼姑做道士都要求很高，没那么容易让你混口饭吃。


人还得认命。玉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艰难地转过身想离开。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妇人像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东西一样，口气里简直带着惊喜：“哟！这不是陈家媳妇吗？回来看看呐？”


玉莲转过头，不想和她说什么，根本就说不清楚，心里又是羞又是怒。


不料又一个声音道：“陈家那屋，破是破了点……好歹能卖几个钱。听说玉莲在外头还有男人，把陈家的屋卖了，带过去压箱底也不错哩。嫁过一回二回，就有三回，不给自己留点盘缠？”

第029章 黄莲


这样的难听的话，玉莲不是第一次听到。黄莲再苦，嚼得太久也会习惯吧。


玉莲埋着头，双手紧紧握着竹篮提手，现在她只想逃走，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躲起来……天下之下，何处是属于自己的哪怕一个角落？玉贞观，对！玉莲觉得玉贞观很好，至少那里的人都很善意。


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玉莲吓了一跳，把心里想的都脱口吐出来了：“玉贞观！你让我回玉贞观！我不来了！”


“这个狐狸精，害人精！”一个粗声粗气的妇人生气的声音说，听得来很吓人，玉莲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什么时候和她产生了比杀父之仇还要深的怨恨。不是杀父之仇，怎会把她气成这样的声音？


粗声粗气的妇人道：“给狐狸精长点记性，不然以后还要对俺家男人抛媚眼！”


玉莲心道我什么时候对人抛过媚眼？鼓起勇气抬头看了那妇人一眼，顿时认出来，是街对面开铺子卖猪肉的屠夫家的婆娘，偶尔玉莲还在那里买猪肉，因为平素买猪肉的时候少，刚才听声音一下子还没听出来。


现在这世道，东京的粮食储备也不是那么充足，可是这婆娘胖得真是人间罕见！眼睛已经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儿，两腮的肉鼓起来都快下垂了，皮肤被绷得又红又亮，上嘴唇向上翘着像只鸡屁股。身上更是肥的可以，整个就是一头站着的猪。


玉莲内心里非常鄙视这个妇人，还有她那男人，浑身的油就没干净过，脑袋的形状都是歪的……我会对这种人抛媚眼？为什么不干脆买条胡瓜（黄瓜）！


但是她们这时候人多，陆续过路的熟人已经有三四个聚拢过来，玉莲当然没胆子和她们对着干。而且要吵架的话，玉莲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对手，你敢和她们叉着腰站在街当中骂一整天？对，就是会骂一整天，有时候惹急了她们，骂街还会带条凳子！


“老娘把你这张脸撕了！”胖婆娘声色俱厉道，并且装腔作势要扑上来。


玉莲吓得不敢稍微让她觉得有敌意，不然一旦爆发那是没完没了！她又试图想逃走，但被胖婆娘一把就拧了回来，那婆娘怒道：“李婶，你们按着，老娘剥她的衣服！让大伙儿都来瞧瞧这骚货！”


玉莲浑身一颤，心道：以前她们就只是说说坏话，也没见这么嚣张，今天怎么突然得寸进尺了？难道是因为自己说再也不来了，示弱反而助长了气焰？又或是她觉得现在自己完全没人依靠了，便能为所欲为？可是不还有官铺、王法的吗……应该只是说来吓自己的？


旁边有个尖嘴猴腮的半老徐娘小声道：“铁匠铺那绍哥儿挺凶，咱们还是别太过分了，万一这害人精找绍哥儿来，咱们吃不完兜着走！”


玉莲听罢，也挺害怕这胖婆娘一时冲动来真的，紧张又害怕之下，听到那李婶这么说，也没多想玉莲赶紧点头。


不料胖婆娘会错了意，以为玉莲是在挑衅自己，顿时就“呼呼”地喘了几口：“气死我了！气死老娘！这狐狸精算什么东西，敢威胁我？被别人威胁我都忍得下，竟然被这样一个我连斜眼都瞧不起的烂货威胁？绍哥儿怎么了，杀人犯了不起！恶有恶报，我看他早死在河东了，不然咋不见回来？绍哥儿要是在，狐狸精这副德行，怕早就尾巴翘上了天！你们别怕，绍哥儿死了，哈哈哈……”


但是李婶等妇人还是不敢动，反而站开了一点，只顾看戏。


胖婆娘一脸恼火，拽住玉莲的手腕，伸手就拉扯她的领口，玉莲急忙抓住衣领，求饶道：“你饶了我吧。”


李婶忽然道：“铁匠铺门口怎么有匹马？”


但胖婆娘没注意听，正顾着骂了，猛地扑上去，将玉莲一下就按翻在地。玉莲大急，忙哭道：“绍哥儿回来了！绍哥儿……”


这让胖婆娘更怒，“哗”地一声，把玉莲的外襦撕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素白的中衣。玉莲脸色一白，恍惚之中仿佛回到了河中府，被那个该死的武将抓住；又似乎是被公子哥李崇训按住了，想后悔却已来不及，连喊都没脸喊，身心都深陷痛苦之中。往事不堪回首，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眼泪哗哗的：“你杀了我吧，你让我死吧，我不错了，早该去死……不要！”


这下动静一下子闹大了点，周围商铺的人都走出来看稀奇。胖婆娘不怕围观，反而大声嚷嚷：“街坊都来瞧瞧，这就是通奸杀夫的淫妇！”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暴喝：“操！……是玉莲！”


突然就见绍哥儿出现在旁边，绍哥儿一把抓住胖婆娘的后颈，想把她提开。但脖子太粗，一手居然抓不住，只揪到了一坨肥肉，微微用力，痛得那胖婆娘叫得像杀猪一样，“啊……”估计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郭绍怒不可遏：“娘的！就知道欺负弱小，有种你动老子一根指头试试！信不信老子带兵把整条街踏平！”


胖婆娘回头一看，张开鸡屁股一样的小嘴：“绍哥儿，你没死？”


郭绍喝道：“老子要死之前，先灭你全家！滚！”


胖婆娘面露惧色，一边爬起来一边张口道：“是她……”


“滚！老子不想看见你，真尼玛恶心！长这么丑还有脸活在世上？”郭绍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怒得满脸通红，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再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胖婆娘显然知道，绍哥儿已经有一条人命在身上，当下没敢把他的话当玩笑或恐吓，抬头一看跟着自己同仇敌忾的几个妇人已经没影了，她急忙连滚带爬就跑，跑得远了才大声嚷嚷道：“杀人了！杀人了……”


郭绍对着她的身影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忽然身上一重，玉莲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扑到了郭绍的怀里，“绍哥儿，你别死，你别离开我……”


郭绍的胃部立刻感觉到软绵绵的贴着自己，一股沁人心肺的清淡味儿扑鼻而来，就好像一下子跳进了清澈的潭水，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她“嘤嘤”地哭，哭得痛快极了，郭绍感到自己的胸膛上衣服布料一小会儿就湿了一片。


这时郭绍发现周围很多人围观，目光或麻木、或好奇，也有的人迫不及待想看脖子都伸长了，像鸭子被人提住了脑袋一样。


郭绍忙好言小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咱们进屋说罢。”


玉莲这才放开了他，或许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一下就红了，低着头使劲抓着衣角，默默跟着郭绍向铁匠铺走。丢在地上的篮子也顾不得了。


黄铁匠正站在铺子门口，一言不发，也不过问。郭绍对他说道：“今天打烊了。”


确实太阳已经下山，光线渐渐已暗淡。


玉莲进屋后，背过身去，默默地仔细把自己的衣领稍稍整理，又伸手拢了一下头发。


郭绍说道：“我到处找你……你在哪里出家？”


玉莲转过身来，先是低着头，抿了抿嘴，忽然抬头看着郭绍道：“我不出家了！你让我做你的小妾罢！”


郭绍：“……”


玉莲上前了一步，眼睛红红的，丰腴的胸脯上下起伏，她颤声道：“你想怎么样处置我都可以，要是有一天你厌倦了，你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不会丝毫怪你！”


郭绍眉头微皱，正思索着什么。承诺不能随便说的，如果没有把握，宁可先做到再说。


这时玉莲的声音已变得平素不一样，她的情绪有点激动，“你告诉我，至少曾经看得上我的容貌身段，至少不厌恶我……”说罢她转了一下身体让郭绍看清楚，“她们都说我坏话，其实我几年没碰过男人了，身体是干净的……我能侍寝，能侍候你起居，能给你洗衣做饭……”


“玉莲！”郭绍开口道。


玉莲抢着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郭绍便先问：“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玉莲道：“你带着你的威风仪仗，到这里来接我过去！我会回报你的！”


郭绍沉吟片刻，道：“那最快要明天中午，我上午去殿前司官署拿东西。”


“你答应我了？”玉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怎忍心拒绝？哪怕郭绍觉得这种事实在没什么必要，和市井刁民计较个什么……但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她？哪怕这点愿望很肤浅。


郭绍毫不犹豫道：“明日中午。你今晚住哪里？”


玉莲道：“我就住在家里，她们知道你回来了，不敢再过分了。”


郭绍道：“我不放心。有些人破罐子破摔，智商……脑子又不好使。君子易防，小人难防。但是你现在和我回去的话，又怎么接你……我有办法了。黄铁匠！黄铁匠！”


黄老头进来应话，郭绍便告诉他地址，让他去找罗猛子夫妇过来。


郭绍打算自己也暂时住在这里，明早出去后，让罗猛子守着。

第030章 贵人


黄铁匠正找罗猛子家时，罗猛子一家子正准备吃晚饭。今晚“汤饼西施”杨氏真是老虎变成了猫，平素的泼辣劲变成了热辣辣的殷勤，替罗猛子打洗脸水的一会儿功夫、都不忘背着婆婆和孩子向罗二眉目含春地挤眉弄眼。


罗猛子今夜变成了大爷，大模大样地坐在凳子上，动都不动一下，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媳妇的服侍。脸也要帮他擦，手也要帮他洗，侍候小孩儿似的。


这样的好日子真是难得呀！平时都是这汤饼西施凶，对他大呼小叫的，逢年过年遇不到汤饼西施这么温柔……其实罗二知道她是刀子嘴汤饼心，不过表现得温柔一些当然更好。


罗猛子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脸上红扑扑的，舒服得眯着眼睛，表情真是贱极了。他把一袋钱拍在桌子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金银疙瘩，黄的白的价值不少。


“幸好你回来了，出去那么久，生意不好做、米又贵，米缸都空了……我和婆婆在家里整天提心吊胆，娃儿天天念你。”汤饼西施可怜兮兮地说。又悄悄瞄了几眼桌子上的钱物：“这回赏这么多？”


罗猛子道：“大哥分的！这点钱算什么？俺要跟着大哥干更大的大事（绍哥儿与左攸语），等着罢，俺老罗很快就要当官了！”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似乎想形容是多大的事。


今晚罗猛子已经是第一百多次说起他的大哥了，在罗猛子的嘴里，大哥郭绍就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再生，普天之下最厉害的人物。吊打北汉军第一猛将张元徽，笑扶大周军最猛大将史彦超纳头就拜，皇亲贵胄文武将官无不称颂……为人方面更是大义为先、百姓争相传诵，对兄弟两肋插刀云云。


他娘听罢转过头，弓着背说道：“就你？俺生的你，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别作梦哩，留着晚上作。”


汤饼西施笑吟吟道：“婆婆，事儿也说不准呢！人的命里说不定有贵人，遇到贵人，比自个儿能耐中用！”


罗家老娘嘴上说罗猛子不中用，不过只有个独子，当下觉得媳妇的话很中听，便教训道：“老话说得好，一等忠孝儿郎，在家要孝，在外要忠。你大哥对你好，你也得忠勇为先。”


汤饼西施接过话：“忠是当然的，勇的话……你还是要机灵点，上阵刀枪不长眼，别蒙着头就冲，听到没？”


罗猛子摸着脑袋道：“二哥猛得不得了，有他在，还有俺老罗冲前面的事？”


汤饼西施道：“听媳妇的话，不吃亏，我还能说话害你？”


就在这时，黄铁匠终于找到罗家了。黄铁匠说话也不是太利索，问明白找对了地方，就说郭绍的女人被邻居欺负了，要罗猛子夫妇一块儿过去帮忙。


“什么？！”罗猛子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有人敢欺负到大哥头上？来人呐！给俺老罗披甲，备马！”


他老娘和媳妇面面相觑，当下也不计较，七嘴八舌道：“贵人家的事，咱们得当比自己的事更要紧。今晚罗二不是牵了匹马回来，你去给他把鞍放好……”


罗猛子一边忙乎，一边呼天抢地：“大哥的女人被欺负，俺老罗好心痛啊！”


汤饼西施说变脸就变脸，骂道：“话都不会说，你大哥的女人，你心痛个什么，以后收拾你！”


他老娘道：“罗二意思哩，贵人家的女人，他当亲姐姐那样的。”


罗猛子披上甲，取了大铁锤，摸着大脑门道：“不行，俺一个人没声势，一定要给大哥把威风抖起来！媳妇，你先和大哥家的仆人过去报个信，就说俺老罗马上就到……俺先去找二哥，把兄弟们就召集起来，大队人马杀过去！”


东京的街坊，和唐朝长安已全然不同，唐朝那种封闭式的“坊”已不用，东京形成了以街、道为骨架的城市体系，城里面格局比较开放，天黑了一样在外城畅行。


罗猛子先找到杨彪，然后找附近的，大伙儿分头去叫人，人数越多扩散越快。不到半个时辰，一共二十人包括左攸都到了……这小股人马动员速度之快，恐怕连这个时代最精锐的部队都自叹不如。


那些士卒和郭绍兄弟出生入死，战阵上一块儿熬过来已经形成了依附心理，加上上头待人不薄，大伙儿都挺拥护郭绍的，个个积极得很。


没一会儿功夫，一行二十人骑着马，雄赳赳地直奔龙津桥，二十骑聚一块儿阵仗也是相当了得，何况马上的除了左攸全是死战得生的彪汉。那外城商业区一般有点身份的人是不来的，要来也是派人来，何曾有过如此场面？何况天都黑了。


东京人口多，商业区在天黑后仍旧有不少人流。人们见得一群骑马的汉子汹涌而来，无人赶紧避让，顿时街头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军汉中有人去铁匠铺门面上喊郭虞候，杨彪也喊了一声“大哥”。


这时大伙儿还没怎么着，突然罗猛子不知道哪根筋接错了，猛然大喝道：“谁欺负俺大哥家的妇人，就是欺负俺老罗的亲娘！”因为他亲娘不在这里，一激动就不说亲姐了，又喝道，“俺老罗和他没完！”


老罗臂圆腰粗，肚子大，嗓门也大，一声暴喝真是响彻云天，恐怕连整个龙津坊都被他的大嗓门震动了。


听到“亲娘”，杨彪也实在受不了了，回头骂道：“操！罗二，你娘的真说得出来！”


不一会儿铁匠铺的门板被取了两块下来，郭绍走出来一看……心道：我勒个去！这么大阵仗要干甚？


脑子里闪过向训一拍脑门说我害了史彦超的画面，郭绍没注意也一拍脑门：“我考虑不周了，早该料到会这样。”


“大哥！”“郭虞候！”“大哥！干谁，言语一声！”


“干你妹！”郭绍骂骂咧咧道，“这是在东京！天都黑了，你们这么多军士私自聚一块儿，呼天抢地，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这帮军士皮糙肉厚的，骂几句一点事都没有，你是不是对他们好根本不用说，其中有谁听到“干你妹”，可能幻想了一下罗猛子那粗壮样子的妹妹是什么模样，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顿时一群人哄然大笑。


郭绍的目光停留在了左攸身上，顿时忍不住斥责道：“左先生！你竟然也跟着起哄，难道你不懂？”


左攸翘首迎风，长身而立非常淡定，伸手摸了一把下巴的浅胡须：“主公，难道你没发现除了罗猛子，大伙儿不仅没披甲，连兵器也没带么？能干什么？”


郭绍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沉下的脸这才微微舒展，抬起双手道：“诸位兄弟的心意，大哥心里明白了。散了！”


众人还是不走，嚷嚷着问谁欺负大哥啊，还有一个家伙脱口说错了话，嚷嚷道：“谁欺负大哥的亲娘啊？”


不一会儿，这条街上的官铺里当值的官差都过来了，连临近几条街的官差也调过来围观，街头一片乱象。


……斜对门的猪肉铺里，一胖一瘦两口子躲在门里吓得脸色发白，旁边的小儿一脸脏兮兮的，嘴上挂着鼻涕，作势就要哭，瘦子急忙捂住小儿的嘴，哄小儿要给他买糖萝卜。


瘦子跺脚道：“快出去磕头认错吧，我的亲娘哟！你闲得没事去招惹那些强人干什么！”


胖婆娘压低声音骂：“狗生的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男人！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是天天在那看，一早起来就瞧，脚尖都垫起来、口水也流出来了，魂儿被勾走了！你有本事，你嫌老娘，去娶个断子绝孙的回来呀，看什么，流什么口水？”


“亲娘！”瘦子哭丧着脸，急得咬着牙直跺脚，“我看人家，关人家什么事？这风头过了，太平了，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现在你能不能服个软？你不看在别人面上，看在咱们家孩儿面上，快去！磕头，认错！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是性命要紧，还是你那心头的不顺要紧？”


“老娘又没怎么地，还要性命？他绍哥儿就敢随便杀人了，没王法了？”胖婆娘一发愁，脸上的肉已经拧到了一块儿。


瘦子急道：“王法！我没听错？这世道有王法？几个月前绍哥儿一句惹恼了他，一刀把陈家的砍了，那时候王法在哪里？你到门缝里睁大眼看清楚了再说，那边是一群兵！你再看清楚，边上的官差在看稀奇，他们在干什么？”


瘦子说着说着竟然在胖婆娘面前跪下来：“我先给你磕头，你再去磕头。我家是不是祖坟埋错了地儿，娶了你这么个祸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么！”


胖婆娘这才吓住了，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一道缝，忽然见得外面人马凶凶，一个马脸彪汉凶神恶煞地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个大肚皮大脑袋浑身铁甲的汉子，手里的铁锤挥来挥去一脸恼怒好像随时要把人的脑袋瓜砸烂一般。


“俺的娘！”胖婆娘后退了两步，“俺不去！不去！”

第031章 青天大官爷


是夜，郭绍叫罗猛子夫妇留下，罗家媳妇杨氏陪着玉莲在那破旧小屋里过夜。罗猛子身披铁甲，手执铁锤愣是在门口侍立了一整夜，郭绍几番叫他不必这么守着，他却是不听。罗猛子拍着胸脯道：“战阵勇猛俺不如二哥，弯弯肠子俺不如左攸，但俺老罗一定是对大哥最忠心的！”


郭绍见他那么情愿，也就懒得劝了，心道刚才的话叫杨彪、左攸听到了恐怕还可能让他们不快。


在郭绍看来，今天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但想想玉莲那么看重，寻思了一遍，觉得把别人的事……真当成一件事，才是实诚的待人。


在外城商业街一夜无事。次日一早他便去殿前司官署领东西去了，并让杨彪带着亲兵队中午到宣德道。


禁军刚打完仗回来，会有一段时间休整，除了轮流上直的班军和有司官署，大伙儿暂时都不必去各营兵房。杨彪罗猛子等人自然是处于休整期。不过郭绍一时间没人可用，只得把自己能调动的人马都拉上凑数壮声势；作为内殿直都虞候也有一定的兵权，但他刚刚上任，不能为了一点个人的小事就在军中托大。


内殿直都指挥使是王审琦，听说也是刚升上去不久……高平之战到晋阳之役两场大决战中，不算战损，光是官家砍的自家朝廷的将领就不下百个，被降职惩罚的也不知道多少；留下的大量空缺，造就了一大批军中新贵，也是柴荣上台后重新洗牌整顿军队的第一步。


柴荣做事大手笔，至少从上台后的一系列作为就看得出来，胆识极大，攻略简单粗暴又极有效。决意亲征赌上国运是序幕，接着大量在禁军中换血是起手；而且看起来事儿还没完，不是那么容易就安稳的。


不管怎样，反正这个王审琦什么来头，是什么样的人，郭绍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平生就见过一次，在陈桥驿刚被任命内殿直都虞候去“拜码头”，前后没说几句话。


于是郭绍打算在内殿直先低调一点，瞅瞅状况再说。当然不会为了屁大一点事就去要军队。


倒是上午在殿前司领东西时，碰巧遇到了王审琦，郭绍自然与之交谈，态度非常客气。


郭绍拿着任命状去官署，领到了不少东西，官服、甲胄等个人用品，另外还有杖、伞、轿、牌、锣等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好几个人帮忙搬运才拿走。郭绍隐约了解过这青伞好像是文官用的玩意，五代十国简直不讲究礼仪的严密，各种东西都有点混乱……不过禁军武将既然能兼领州刺史，或许这伞是刺史用的？领完了，居然还发五十贯安家费。


殿前司的一个吏员带着一群差役把郭绍的东西搬出来，然后遇到了在宣德门外等候的一帮人，便把东西交接了。左攸、杨罗二人带着亲兵十七人，按照郭绍的意思都穿常服，不带兵器。


左攸干过文官，便在那里分东西，教大伙儿的队伍位置。


就在这时，忽见马行街那个方向来了一大群衣甲鲜明的骑兵，个个披坚执锐，并举着军旗，整整齐齐地向宣德道开进。


郭绍站在那里瞧了一会儿，等马兵走得近了，渐渐认出当先二人，其中一人不是王审琦么？再看清旗帜，果然是内殿直的军旗。


他忙叫大伙儿让路，等内殿直的主将部队先过去，并在路边做好准备向王审琦执礼。


郭绍刚刚抱拳，王审琦就高高抬起右手，示意军队停下来。


王审琦从马上跳下来，径直走到郭绍面前。郭绍便握拳拜道：“末将见过王都使。”


“哈！郭虞候。”王审琦一脸笑容，至少看起来态度是相当和善的。郭绍希望他是真的和善……不过想来应该问题不大，二人虽然从前不认识，但也没结怨，他王审琦不好好地做都使，和自己的副将过不去作甚？唯一注意的不过是此人的品行、性格什么的，就看好不好相处。


这时王审琦又道：“早上在殿前司官署里见到郭虞候领东西，叫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郭虞候这是要风风光光去接人啊？”


郭绍听罢，心道：这厮好坏暂时不知道，但他一定有点八卦。


郭绍便报之以轻松的笑容：“是，末将是有这个打算呢。”


“哈哈！”王审琦不知怎么很开心，指着身后的一众骑兵道：“人多才有声威，郭虞候带那点人，不够。这是东班第一都的两队人马，杜成贵、第一都军使，让他带人马护卫。”


王审琦后面的青年武将弯腰执了一礼。


郭绍听罢愣了愣，心道：王审琦是上官，算不上巴结自己，但如此作为必定算得上示好。


当下便高兴地抱拳道：“这如何使得，叫王都使亲自带人过来。不过是末将的一点私事，算不得要紧。”他一边说一边稍微琢磨，便干脆地领了好意，“多谢王都使！改日请王都使喝酒以表谢意。”


王审琦大方地挥挥手，又道：“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到军营再叙。”


“王都使请慢行。”郭绍忙客气道。


当下他的心情好极了！在这五代十国，原本就是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连父母都没得倚靠，现在王都使都来示好，当下心中大爽，觉得道路是越来越宽了！


内殿直不是正规野战军，人数完全比不上通常的一个军，分东西四班、各两班。这个东班军使（一都军队的长官，步军一般设都头，骑兵一般设军使）杜成贵，本来军职不高，但内殿直一班兵本来就不多，所以他手里一都马兵还是有点实力的。郭绍保持着上峰将领应有的姿态，然后对杜成贵还算客气。


一众人立刻从二十来人，猛增到七十多人。队伍立刻变得浩浩荡荡的。轿子是红顶盖，四人抬，亲兵们穿着常服，抢着抬轿子。郭绍先进轿子里换了刚拿到手的衣服，他顿时想到昨天黄老头的表现，换甲胄反而叫老百姓不好认，很多人不懂得看抱肚甲上方的花纹辨别；反倒是并不那么有权力的文官官服，老百姓认得官服。郭绍便干脆换上了官袍，把漆纱帽也戴上。


换好后刚出来，便让众将士哄然大笑。


郭绍不予理会。他是不坐轿的，一般在京城里只见文官、勋贵或妇人坐轿，一个武将懒得坐轿，上马便走。


仪仗队伍准备妥当，便向内城南口朱雀门开拔。朱雀道相当宽敞，就算有一大群车马，也不会占道；不过行人见此排场也远远回避，不敢挡路。


大伙儿过了龙津桥，向左一转，前面的人便敲起锣鼓来，嚷嚷道：“闲杂人等，回避……闲杂人等回避！”


一队衣甲鲜亮的铁骑兵整齐划一地拿着缨枪开道，接着两个举着木牌子的随后，一块上写“肃静”，一块上写“回避”，后面还有牌子，写的是郭绍的官职。中间郭绍带着一顶轿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商业街。


这条街根本不是交通要道，哪个当官的吃饱了撑的才从这里过。一时间匆忙让道的、收地摊的把街面搞得乌烟瘴气。正值中午，街面上的人非常多，有的已经匆匆在吃午饭了，都跑出来看稀奇。人们被驱赶到路边，街边一时间挤满了人。


郭绍心道已经搞成这样了，索性豁出去胡搞一通，当下便坐在马上抱拳对一众老百姓道：“本官郭绍，新任内殿直都虞候、乾州刺史！以前本官就住这儿，可能在场的邻里不少都认得本官，哈！”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哪个当官的会在大街上和百姓说这种废话？


但只有他一个人有笑容，大伙儿都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围观这霸气的排场，这么多骑兵护卫？


就在这时，忽然斜地里跑出来个妇人，猛地跪在路边，双手举着张状纸，大哭道：“冤枉啊！冤枉啊！青天大官爷为草民做主！”


郭绍脸上一黑，愣在那里。旁边跟着的罗杨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想笑却憋着，可能他们看那妇人哭得惨，总觉得笑出来不合时宜。


郭绍心道：娘的！我能管诉讼？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百姓才不管你是什么官，他顿时下不了台，便看向左攸。左攸淡定地走上前，伸手就把状纸接了，朗声道：“晚上酉时，到开封府门前来，我帮你递讼状。”


妇人忙道：“天呐！真见到青天了！”


幸好左攸机灵，郭绍摆脱了这狗拿耗子的事，下令仪仗卫队停下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矫健地跳下马，步行至铁匠铺前，门板已取了两块，走了进去。


里面仍旧到处都是些炭渣、铁器，玉莲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等着了。她的脸颊绯红，穿着一身没补丁的布衣裙，显然不是新的、是以前就有的衣裳……女子真是难以理解，以前她都穷成那样了，却依旧有一套看起来还行的衣服。郭绍也顿时醒悟、发现一个疏忽，怎么不给她钱先准备一身好衣裳？


“郭郎……”玉莲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在微微颤抖。

第032章 大人不记小人过


破落的风箱，烟熏的灰黑墙壁，胡乱堆放的半成品铁器、煤渣。她就像那重重尘土中的珍珠。


她的双腿紧紧并着坐得很端正，手拽着自己的衣角，丰腴圆润的胸脯因激动或紧张上下起伏，呼吸有些沉重。她这样看着郭绍，一双明亮的杏仁眼，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感情。似乎很兴奋、很期待，却有带着些许胆怯，泛着红晕的脸颊和抿着的朱唇好像呼吸困难一般。


玉莲的皮肤白净，但还没到如羊脂一般的地步，可能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发迹、眉间等细微之处不修边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却不能常见的邻家漂亮姐姐，亲切得仿佛伸手可及。她不仅亲切，也有着邻家姐姐一般的幻想、小心思和小心眼，甚至一些虚荣心。


她受到过伤害，吃过苦，走错过路……就像郭绍前世的姐姐，这种奇怪的感受让郭绍难以自持心底最深处的情绪。虽然他仍旧能保持理智：相隔千年，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理智与情绪无关。


郭绍心道：这样美丽的女人，无论她有什么样的过往，却在这里熬了长达数年的青春岁月、认真地活着，她将要离开这里。


“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么，准备好了没，车仗已经到了。”郭绍道。


他觉得玉莲当然愿意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只要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人都不能免俗，显然玉莲并不清高。


郭绍从晋阳回来得到了巨大的好处，这几天都沉迷于兴奋之中；因为他也不能免俗，对于出人头地的欲望根本就无须掩饰……满足欲望，显然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如果有人分享，快乐将得到升华。


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分享的。刚才在门外抖威风显摆的时候，郭绍认真观察过围观众的神色，揣测他们的心情……除了敬畏，只剩下漠然。你好不好关别人屁事，或许很多人巴不得你马上就横死，省得看你娘的显摆，比如昨天那个肥婆，她愿意你好？这些人，和他们分享能得到一点爽快感么？


如果出人头地了之后连一个愿意付出和分享的人都没有，连一个关心的人都没有，何尝不是一种悲哀！显然郭绍愿意分享的人，首先包括玉莲。


……“准备好走了么？”


“嗯。”玉莲站了起来，她的腰背竟然挺起了，昂起头跟着郭绍。不过她做做样子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郭绍，因为她跟得那么近，内心也有些惶恐吧，需要一个人给她支持。


她走得很慢，尽量保持着举止不出纰漏，郭绍照顾她也慢慢出门。


顿时“哗”地一声，前军马兵小队整齐地举起了缨枪，内殿直这帮人不仅是皇帝亲随战兵，常常也做样子货跟着皇亲国戚的仪仗壮声威，动作那是整齐划一相当好看。一下子把玉莲给吓了一跳，她的削肩微微一颤，脸上红扑扑的，但还是把持住了。


内殿直东班军使杜成贵一脸肃然，但早看出这厮是相当机灵的人。杜成贵一见郭绍接的不是年长的人，而是一个年轻妇人，当下就在马上把上身倾斜，执军礼道：“末将等恭候夫人移驾上轿！”连招呼郭绍都省了，可能这厮已经念头通达：此时对那女子客气，比拍郭绍的马屁有用。


玉莲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一时间嘈杂不已，很多人都是认识玉莲的。她在这里住了几年，商业街上的居民肯定大多认识，甚至一些隔得远的，因为她名声差、市井间舌根又多，没和玉莲来往过起码也听说过。


玉莲这样的一个妇人，此时此刻的景象已经让人们不能自持……（确实有点毁三观，被人戳脊梁骨的妇人都能如此风光？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不是玉莲么！”“哪个玉莲？”“陈家的……哎呀，不知道算了。”“小声点，你以前没得罪过她吧？嘿，王婶可得当心了，你背地里老说她坏话，她肯定知道！”


“你们说，那绍哥儿光宗耀祖了，怎么……不过玉莲真是长了那莫样，我早就说人家不是一般人儿。”


其中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人却摇头道：“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荒草……”


拥挤在一块儿的，没人懂那文人说甚，但立刻就有人在那说：“年初说契丹和河东的人马都要打到东京来了，官家御驾亲征哩，那绍哥儿肯定是上阵立了大功，这才做上大官了！”“是啊，人家男人在外头打仗，家里妇人被欺负。”“那不是绍哥儿的妇人，以前陈家的……”


玉莲非常紧张，昂着头在众目睽睽下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轿子跟前。


就在这时，忽见一个脑袋尖瘦的半老徐娘扑倒在街边，“玉莲夫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一边求她一边用膝盖把身体挪到了玉莲的脚下，竟然一把抱住了玉莲的脚踝。玉莲眉头一皱，低头看，原来是杂货铺的李婶。


人们纷纷侧目，郭绍也笑眯眯地瞧着看戏。


突然人群一阵骚乱，只见一个肥婆娘奔了过来，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就跪倒，一大堆肉像小山堆一样轰然趴在街上。这不是猪肉铺的老板娘么？或许是李婶的表现鼓舞了她吧，连李婶都怕成那样了，胖婆娘终于依样画瓢，正道是一只鸭子上岸、一群鸭子就会跟着上。


“俺错了！俺错了！”胖妇一跪下来，比李婶更狠，咚咚直磕头。接着她又用那粗声粗气的嗓门喊道：“玉莲啊，你可不要叫人杀我！”


玉莲直着脖颈，连正眼都不看她们，只是用余光俯视二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根本就看不起你，就算你们以前欺负我，我也只有鄙夷。”


“是，是。俺们怎敢和玉莲您比呀！您不计较了？”


玉莲又轻轻说道：“你连嫉妒我的资格都没有，我懒得和你计较，放手！你碰到我的脚让我很厌恶，嫌脏！”


李婶急忙放开手，玉莲走到轿子后面。郭绍的动作很有点现代绅士一般的装模作样，主动为她掀开帘子，并伸出有力的胳膊让她做扶手上去。


被一个身穿官服头戴乌纱的人躬亲照顾，被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恭候。在拥挤的人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的身上，有了强权者的衬托，一时间玉莲就像一个高贵的贵妇、成了万众羡慕的焦点。


她豁出去了，起码在这一刻，哪怕仅仅在一刻，她没有了自卑、没有了伤心。见郭绍伸手臂，她便顾不得许多，坦然地轻轻伸出手扶住郭绍的手臂上轿，她的掌心里有茧子，但人们看不到，手背却比较白净……对，要把自己最光鲜的一面露在人前，把艰辛的茧子默默藏在手心。


她最后回头看一眼铁匠铺，目光一扫，又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街道里边的楼上，那个娼妓。涂脂抹粉打扮得妖里妖气，这贱人！已经沦落到成为在家里接客的暗娼，还不忘在人前践踏玉莲的自尊，说“她迟早要接客，接客也甭想和我抢生意，没那姿色”。不要脸的贱人！一脸的粉就是姿色？哼！现在怎么样了，只能躲在窗户后面悄悄看，都没胆子出来！


玉莲上轿了，轿子调了个方向，拿牌伞的人换位置，后军作前军开道。


郭绍也翻身上马，就在这时他忽然有个想法：如果是符皇后面对这些人，会是什么样子？她肯定不会和这些人说话，更不会允许别人碰到她。而且可以揣测符皇后的心思，恐怕人家根本不关心这些人是什么想法，怎么看自己……也许，这些市井七姑八婆在她眼里就好像一群蚂蚁？人会在乎一群忙着搬家忙着一点蝇头小利的蚂蚁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么……


也许吧，只是揣测。毕竟符皇后从来都是锦衣玉食，哪怕兵荒马乱也从未坠落过凡间，她在世人眼里根本不是人、而是仙女一样在天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玉莲完全不同，她今天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是忍着没流于表面罢了，细看她的神情，细微之处真是丰富极了。她会生气，会伤心，会羞涩，会要面子，会想报仇……只是方式和男人们不一样。她不是在报仇，当面不带脏字地羞辱那几个妇人做什么？也许她的报仇还是比较无力的，不是所有人都要脸、更不是所有人都脸看得很重要，对一些不要脸的人，你羞辱她有什么用？


不管怎样，郭绍觉得今天这事儿还算圆满。当下便对围观的人众置之不理，骑马走在轿子前头，依旧和他刚领到的仪仗队、卫队大摇大摆地上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是交通要路，东京又是周朝首都，这里每天都会遇见有富贵人家、小官小吏走，不过高级文武一般不会在大街上乱晃，早上倒可能遇到；因此寻常人走朱雀大道是不会走正中央的。而今天，郭绍的人马便是光明正大地在中轴大道上开进，路上不必回避，让别人让路就行了。

第033章 你们都不是人


符家卫王在大相国寺北边的别院，现在是内殿直都虞候郭绍的府邸。


这座宅子占地已经够大了，但在王侯富贵世家中，确实只能算座别院；哪怕是座别院，也是尽显气度和讲究。宅子一共可以分作三部分：前院和正院，中间一道门楼，后面有个园子；全部的房屋可能有数十间。中间的门楼修得像阙台一般，骨架方正线条流畅，楼上的封闭走廊成拱桥一般的弧线，粗狂的构造中又有华美之感。


后园以一座池塘为核心，中间开凿出的一口泉眼就尽显这地方的选址考究了。深层的地下水通过这口难逢的泉水流出地表，形成活水；活水注入池塘，池塘的水又通东京的排水渠……风水一下子就活了。


难怪符皇后也只是让郭绍住，没有给地契。这院子虽然不大，可能皇后出手的时候也有点舍不得。


郭绍把玉莲接到了这里。玉莲今天很高兴，刚下轿就悄悄对他说：“我会回报你的。”


郭绍也正琢磨着给她另外一个“惊喜”，迫不及待地把董瓦匠和董三妹叫出来与她“相认”……他猜测过董三妹是玉莲的妹妹。一个姓，那地方又属于高平地界，记得玉莲曾经提起过，老家在河东高平；然后董三妹有个姐姐“嫁出去”了，郭绍见识了董瓦匠想卖女儿的事，当时就怀疑三妹那个姐姐是被卖掉的。


诸多迹象，让郭绍有理由假设三妹和玉莲是一家人。虽然想来似乎巧了一点，但以前玉莲是河中府李守贞家里的丫鬟，在东京都能遇到一块儿，有时候也说不准呢；再说高平那地方，姓董的地方可能并不多。


不料三人见面后，相互都没认出来。三个人面面相觑，玉莲和三妹更是相互对瞧，气氛真是怪异极了。


看这状况，郭绍便明白了：不是一家子的。如果是从小长大的亲姐妹，分开几年也应该能认出来；更何况董瓦匠如果是玉莲的爹，一个老汉几年时间不可能变得面目全非，董瓦匠并没有毁容。


不过大小俩小娘站一起，郭绍发现她们确实有点貌像……正因为揣测她们是亲姐们，郭绍才大老远把董瓦匠父女带回东京；否则如今天下吃不起饭、可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不能全弄回家里养着。如此一想，自己的猜测倒成就了一桩善事。


尴尬了一阵，可能董瓦匠也瞧出来玉莲和三妹的面相有点像，便开始攀谈。一说起来，终于就攀上关系了，真是一个地方的人，而且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究竟是董家哪一辈的却连他们自己也理不清了。玉莲的父亲和董瓦匠是熟人，一起干过活服过徭役；说起来玉莲家就在董瓦匠家的山后，那边有一处聚居的村子，叫“坳上”。但据董瓦匠说，几年前家乡大灾，玉莲的父母早就病饿死了。


董瓦匠讨好地说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玉莲嫁了好人家哩？是主公官老爷的贵夫人？”


玉莲抿了抿嘴，摇头否定。她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听到父母死讯的原因……不过并没有表现得太夸张，她什么也没说。


郭绍听明白他们之间不过是同乡，不是一家的，顿时就没了兴趣，离开时交待道：“以后我不在家，这里就是玉莲说了算。她说什么，你们都得听，别到处乱跑惹事。”


董瓦匠忙点头道：“是，是。”


说罢便把从铁匠铺里带回来的一些东西交给玉莲，又把一个布口袋给她，里面是一些打碎了的金子银子，还有从殿前司领回来的五十贯铜钱，都一股脑儿放里面。他带着一大袋十分不便。


他便随手抓了一把金银出来放自己的腰袋里，又说道：“杨彪他们找了个铺子，请大伙儿吃流水席，我先去付钱，下午才回来。老黄……把马牵到门口去。”


董瓦匠见郭绍抓出来一把金子银子，眼睛都直了，这家伙也不知道掩饰。郭绍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暂时也没空理会，便走到门口，忍不住对老黄说道：“董瓦匠跟我的时间不长，留意这厮，等我回来再说。”


“哎。”老黄应了一声。


……不料才半天工夫，等郭绍下午回家来，真就出事了。那董瓦匠找机会偷偷溜进里院，想翻找玉莲藏的那袋钱。不料玉莲本就看他不实在，留了心眼，没一会儿就把老黄叫了进去，将那厮逮个正着。


郭绍回来的时候，董瓦匠已经被绑住了，正问郭绍要不要送官铺呢。


沉默少言的憨厚人老黄也骂起来：“好好的日子不过，学那偷偷摸摸的歪门邪道！”


郭绍也心道：董瓦匠那厮的家远在河东，家里也没人了，真是光脚不怕穿鞋，留着是祸害；老黄却是可靠的多，在铁匠铺帮工几年了，不仅早就知道他是个憨厚人，而且家里有儿有孙都在开封府。


郭绍转头问玉莲：“玉莲想怎么处置他？”然后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回答。


玉莲皱眉道：“念在同乡的份上，我还是替他求个情，别送官了。”


董瓦匠忙千恩万谢，说自己一时财迷心窍。


玉莲又对郭绍说道：“但是不能再留他在郭府上，这里是郭郎的家，别胡乱收些乱人到自家里了！就把他赶走算了罢。”


董瓦匠急忙跪地哀求：“给俺口饭吃就行了，俺不过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爹以前和俺还一起干过活呢，你不……”


“住嘴！”玉莲突然变得很生气，她平素是很安静和气的人，今日不知何故，难道是想起自己被卖的事？她变得很生气：“你又不是郭郎什么人，给你一次机会只是运气好，还想要第二次机会？我替你求情不送官，已是仁至义尽！”


郭绍一言不发，玉莲的言行处事条理清楚、合情合理，让他非常满意。


他又看向董三妹，那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看样子很害怕却不知所措。郭绍问玉莲：“董三妹呢？”


小姑娘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哀求，向郭绍这边挪了两步。郭绍好言问道：“你要跟你父亲走么，你们到底有父女之情。”


小姑娘更没有任何掩饰，毫不犹豫地摇头，小声道：“爹没钱了，一定会拿我卖钱。”


郭绍听罢毫不客气地看着董瓦匠道：“悲哀，难得见有你这么悲哀的人，别说外人，连自己养的女儿都留不住。”


他在路上对董瓦匠还算客气，但一知道他和玉莲压根没什么关系后，说翻脸就翻脸；就算董瓦匠没偷东西，今天也得从这里离开，无非理由不一样而已。


郭绍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念头通达：和我没关系，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如果对谁都好，那甭干别的事了，投身慈善事业算了，反正需要善举援助的人到处都是。


不过这个小姑娘，他倒是挺想帮她的……或许因为女孩子更容易博得郭绍这个有着现代人观念的人的同情心吧。没法子郭绍就是个俗人，就算在现代社会，如果有一个相貌还算端正的小女孩遭遇了什么悲惨的事，显然比其他同样悲惨的人更容易让人同情。


“玉莲？”郭绍准备给予她在这里最大可能的权威。


董瓦匠顿时嚎哭：“你们不能这样啊！老三你这个坏种，俺给你吃给你喝、十多年！养不熟的东西，早知道摔死你！”


玉莲道：“每个地方的人都有好歹，这件事和董三妹没什么关系。她不愿意和她爹走，可以买下来。”


董瓦匠顿时就止住了嚎哭，抬起头道：“您要出多少？”


郭绍满脸鄙夷，心道：你不会稍微装一下么？


他伸手进自己的腰袋子里一摸，摸出一把碎金银。中午请酒席没花多少钱，那铺子上的流水席九桌，并不贵。郭绍便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别啰嗦了，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一个人还不如一只羊值钱，这里不少了。”他干脆把话说绝：“你要再啰嗦，一文钱拿不到信不信？”


“信！信！”董瓦匠被松了绑，迫不及待地双手捧住钱。竟然还高兴千恩万谢，说话漏了嘴说够他吃香喝辣很久很久……然后掉头就走，临走时连看董三妹一眼都省了；董瓦匠拿着这么多钱，激动坏了，走路都蹦蹦跳跳的，言行简直和他的年龄不符。


“你们都不是人！”忽然听到玉莲情绪激动地骂了一声。郭绍转头一看，只见她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她捂着嘴，扭过头去就往里跑。


郭绍又低头看了一眼矮他很多的小娘，小姑娘也抬头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的杏仁眼，睁得老大，十分无辜。

第034章 彩虹以及浅浅的涟漪


“三妹。”玉莲轻轻唤了一声。


“嗯……”小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位大姐姐似乎没有下文，便又继续用那双明亮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周围的雕楼画栋、水榭楼台。夕阳挂在那道空中弧线走廊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色的美丽光辉，小娘子的大眼睛里映出两道彩虹。


三妹肯定从来没出过河东，甚至连她们那个小村子可能都没离开过。


河东高平，因为是北方西线的主战场区域，经年累月的战争。干旱、蝗虫、兵祸、赋税横行，在这样的地方，一个村子里，三妹肯定没见过东京这样的景色。别说和河东比，符家这座别院就是在东京也算得上好宅子。


三妹那样聚精会神地看着，连玉莲都不搭理。


见到她的眼神，玉莲恍然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走进河中的李家时的景象。那时，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明净、如此漂亮的地方；认为这样的地方连角落里都充满阳光。


小女孩的心不深，玉莲从三妹那双眼睛里，似乎已经对她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


玉莲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三妹，或许有些路是命中注定的，你会长成和我完全不同的女子么……”


小姑娘抬起头，不是很理解玉莲说的话，她看起来有点茫然。


院子里很安静，偌宽的后园，现在就玉莲和三妹两个人；还有正在外院的绍哥儿和老黄，整座府邸现在只有四个人。不说别的，打扫起来也很多活吧。


郭绍上无父母，下无儿女，连妻子、兄弟甚至亲戚都没有，人丁单薄到了极点。不然此时此刻可能会有亲人亲戚来分享这一切，同时也会帮忙充实这座宅子。不过现在的状况，郭府空荡荡的。


玉莲在后园面对池塘的正屋旁边，给三妹定了一间房间，告诉她：“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间屋子属于你，收拾一下吧。”


三妹很少说话，偶尔说简短的话也是一口的河东方言。


玉莲从那间屋出来，本想考虑一下怎么打理这座院子，绍哥儿是没空管的。但她一时间只觉得心绪烦乱，天还没黑就觉得很累。走到有荷叶的池塘边上，她便往水里照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今天的情绪真是大起大落。上午她真是这一生最激动最耀眼的时候，至今都还在梦里一般，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那些幻想和做梦才能见到的景象，竟然一个上午全经历了！她照着水里的自己，总觉得好像是在梦里。绍哥儿突然就满足了她原本觉得虚无缥缈的不可能实现的场景，她几乎来没来得及有心理准备……虽然这样的心愿是那么表面，像池塘里的无根之萍，但玉莲还是觉得弥足珍贵，值得好好记住。


但为什么自己又会陷入眼前这种莫名的伤感之中？


也许是听闻了父母都死了……他们才真正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也许是亲眼看到一个父亲怎么卖掉女儿。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郭绍的声音道：“你在想什么？”


玉莲忙转过身来，只见绍哥儿正向池塘边走来。她赶紧露出微笑来，想表明自己很高兴，但眼睛却无法掩饰，目光里带着些许忧伤。


果然郭绍就仔细瞧她的眼睛：“怎么，还在为那事生气？这种人眼不见心不烦，撵走就别理会了。”


玉莲摇摇头，收住了勉强的笑容，眉头微微一颦。平缓的柳叶眉，天然没有丝毫修剪的痕迹，看起来有点浓；眉底有些又细又杂的细毛，让一双眉毛看起来有点毛糙。玉莲的毛发似乎比较发达，头发也是又清秀又浓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是在想那个人。”


郭绍一天的事都做完了，又正值满城休整的时期，现在他闲下来，变得很有耐心，语气也很柔和：“那你在想什么？”


玉莲道：“郭郎今天为我做的事，我不会忘记。”


“嗯。”郭绍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太在意，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湖面漂亮的泛着橙黄颜色的波光。充满了自然的风情，简直可以叫人忘记是身在首都大城东京内。


但马上又听到玉莲继续说：“我会回报你。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件东西，一件你可以随意支配的东西……但只属于你，你不能把我卖掉！”


郭绍惊讶地回过头：“为何要这般说，我不会卖你的。”


玉莲抿了抿嘴唇，“如果有一天你迫不得已，或是厌烦了，你让我去死罢。我只想最后一次活着，真的累了……”


“玉莲！”郭绍一阵动容。


玉莲的眼睛里满是夕阳般的伤感：“如果我是三妹该多好……我知道自己只能做你的一件东西，但不想被再卖掉。”


昨天在那铁匠铺里，刚刚和她重逢，她就已经用倾诉般的口气说了一席话。郭绍发现当时自己没完全理解，他也不是一个善于说太多的人，所以没什么回应，只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现在她第二次这样倾诉，忽然郭绍似乎懂了：古代的人不会太直接地说什么，她这样大胆地倾诉，其实是告白吧？


郭绍愣在那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重新沉默下来了，园子里宁静下来了，情绪在微风中轻轻飘散，洒落在水面上成为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郭绍心里感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安慰她……难道因为变成了武将，几年时间下来，自己已经完全被同化，成了一个纯粹的武夫？


“唉……”玉莲轻轻叹了一声，看得出来她很失落。女人总是容易情绪化，之前还因为出了几年的闷气、找回了自尊、实现了幻想，那么高兴激动的；还不到一天就消沉了，看起来情绪低落了。


郭绍真是有苦说不出，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前世好歹也吃过不少墨水，怎地临场肚子里就一片空白？


玉莲见他愣在那里似乎无话可说了，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轻说道：“没事了，我去给郭郎做饭。”郭绍想说，很想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脸，而不是这样的一个强笑。但说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等等。”


郭绍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淡定。他将不远处的一株蒲公英指给玉莲看。


玉莲依言瞧过去，果然见到一株已经开出白花的植物，微风一吹，白色的细小花瓣带着种子就陆续飘到空中。她不知道郭绍为什么突然对一株小小的草感了兴趣。正纳闷，耳边就响起了他的声音：“那珠蒲公英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它以前就是一颗种子，就像飘在空中那些白花；会落在哪里，只看风吹到哪里……


它很小，不能选择自己落在哪里；要是运气不好，就像那一株落到了贫瘠的石缝里。但它可以选择努力地活下来、生长，只能凭借仅有的一点水分。看，就算在石缝里长出来，它不是也生长出绿色的叶子，开出了漂亮的白花么？”


“郭郎……”玉莲仔细地瞧着他的脸、他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在铁匠铺前前后后许多日子，却并没有完全感受到他的全部。这个常常身披铁甲叫人害怕的男人，有时候也有这样温柔的面孔。


郭绍的声音变得低沉，好像生怕被蒲公英偷听去了似的，“我懂你是什么心思，你老是在纠结自己哪里不好。我想给你说，没关系的。在我眼里，你就像美好的蒲公英，虽然有点不幸，但这么多日子一直很坚韧。”


玉莲显然是懂了，她脸上的红晕和羞涩已经充分暴露了心迹。郭绍说她很好，而且是很有说服力的夸赞，那么意思就是喜欢她、不嫌弃她。


“你真的这么想么？”


郭绍毫不犹豫地点头。


玉莲其实很聪明，她应该马上就能明白的，因为这种婉转的表白方式就是她开的头……


“我会报答你的。”玉莲红着脸悄悄说道。昨日的这句话，如同就在耳际，恍然连在了一起。


她似乎越来越想了解郭绍了，吃晚饭的时候，那眼神都暴露出她的心思全在郭绍身上。她现在可能不仅想了解关于郭绍的表面，还想理解他内心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玉莲终于忍不住又问他。


郭绍不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


吃过晚饭回到房里，郭绍终于见识到了她想怎么报答自己。她沐浴之后也不梳理，散着头发，就穿着中衣轻手轻脚地溜进了郭绍房里。


刚才郭绍正坐在椅子上，把玩旁边的一只砚台，无趣地琢磨这玩意要是在现代能值多少钱。忽然见着玉莲这么一副模样进来，顿时呆在那里。外面天都黑了，屋子里就点一根蜡烛，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她还衣衫不整。


郭绍吞了一口口水，心情立刻紧张起来。到古代几年，确实还没有机会能亲近女人。一下子他好像把前世的经验都忘光了，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玉莲红着脸靠近，手抓着衣角似乎等待着什么。但郭绍发现自己不知怎地，手脚沾了胶水似的不受控制，愣是动都动不了。他只是瞪眼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玉莲也似乎很紧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悄悄瞧了一眼郭绍。又等了一会儿，她便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有点粗糙，但身上泛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颤抖着握着郭绍的右手，慢慢抓着它伸进自己的裙子，放在光滑的腿上。静谧的夜，此时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第035章 向训家的小二郎【一】


天刚蒙蒙亮，郭绍就醒了。玉莲枕着他的臂窝，依偎在怀里睡得香极了，有节奏的暖暖吐息正呼在他的颈子上。郭绍发现整条胳膊已被她的脑袋压麻了，顿觉左臂完全麻木；但俩人依偎在一起的肌肤相亲又让他觉得滋味很美，一时间正是痛苦并快乐着。


他准备早点起床，心里还有一件事挂念着。今天向训请客……向训对郭绍来说简直就像赏识他的贵人，没有向训通过宰相王溥的推荐，郭绍能不能一下子做到内殿直都虞候还两说；这份人情，怎么也得往心里记着。今天向训在东京办酒席，为他的小儿子请周岁酒，前阵子向训就提过这事了；郭绍不仅一定要去，而且不能去得太迟。


就是孩子周岁而已，不算什么事，就是亲戚朋友找个由头走动走动分享一下各家的悲喜。但郭绍也生怕疏忽迟到了……既然要记着向训的人情，别人家的事，就确实是一件值得关心的事。


他见玉莲睡得那么香，便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慢慢撑起她的头，想把被压着的左臂给抽出来。


不料玉莲顿时就被弄醒了，她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郭绍，顿时一怔……好像刚刚想起郭绍昨晚和她睡一块儿似的，马上又搂住了郭绍的脖子，将他抱住。


郭绍便好言道：“今天我有要紧的事。”


“摁……”貌似第三声的音调，声调低下去又高上来，形成一个婉转的味儿，有点撒娇。


“向训将军的小子周岁，我得先去找左攸，问问他礼数什么的，官场上那些东西，我暂时还不懂，得准备一下。”郭绍好生哄着。


玉莲道：“知道了，再躺一小会儿行么……我身上好软，回回力气起来给你做饭。”


郭绍笑道：“今早就算了，我到外面铺子上随便吃一点。”


“好罢，就今早懒一回……我真的没力气。”玉莲微微有些歉意道，又把嘴凑到郭绍耳边悄悄私语，好像传说中的枕边风就是这样的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疼痛……嗯，是有一点但我那会儿也不会在意。”玉莲用很小声的声音悄悄说，“我以前一共就有过两次，都疼得要命……还一直以为那种事就像生孩子一样，苦楚在所难免，但又要女人必须忍受。”


“哪种事？”郭绍脱口问道。


玉莲脸一红，捏了他的膀子一把，“你还装糊涂哩。”


郭绍倒不是故意装糊涂，刚刚他正忍不住琢磨向训。听到这里，见她又羞又撒娇的劲，便干脆顺着胡诌道：“昨儿我见你皱着眉头一脸通红，还哭出了声。我以为你难受，痛苦得都哭了……原来不是？”


玉莲拉下脸道：“你竟然这样说人家，我气了！”


郭绍见状，忙好言道：“只有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迫不得已、被逼无奈，才会苦不堪言。但这次你跟我，回忆一下昨天的事，你是受害者么？”


玉莲一寻思，很容易就想通了，当下便惊讶道：“你是说，那种身体上的事，还和心里头高不高兴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郭绍微笑道。从上午让她在市井间风光露面，满足她的脸面诉求，到下午想方设法鼓励她让她感觉到关爱，气氛、感觉、心情都实实在在地营造好了，她能不欣然？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她就不会主动过来侍寝，因为没人强迫她，也没有必要那样做。


他现在能感觉到玉莲的快乐，心道：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才懂得真正的快乐吧；就好像只有尝过饥饿的人，才懂得食物的美味。


懒了一会儿床，郭绍便径直起床，叫玉莲再多睡会儿。他找来找去，竟然没有一件中看的常服……去吃向训家的周岁酒，不能披着甲胄或穿官服吧？


而且向训作为大将军，是什么南院宣徽使，相当于南方地区的某大军区总司令，是有身份的人；肯定去的客人也不少达官贵人。这样的场合，你穿身旧的布衣裳去像什么话？


郭绍打算一会儿找个成衣店现买一身换上。这些事也怪不得玉莲，她也是昨天中午才到这里，又只有一个人打理家务，肯定仓促之下来不及理会如此多的事……郭绍昨天也忘记告诉她今天有事，自己更加疏忽，谁会把穿什么衣服都想到了？


……


左攸建议郭绍除了买一点礼物，只需随礼六十贯钱，孩儿周岁是好事，好事成双，六十是双数又有顺心顺意的寓意。而且从数量上也正好，那向训吃了多年皇粮，人家其实不缺这点钱……太多了，叫那些比郭绍职位更高的人情何以堪，难道是去炫富然后把别人比得很小气？太少了的话，以向训对郭绍的关照和交情，又显得轻薄。


郭绍以为善，采纳了左攸的提醒。


果不出所料，一到向训在东京的府邸，立刻见到车水马龙，客人非常多。从达官贵人，到想趁别人家有好事巴结的各行人士，把向训府门口都堵住了。奴仆们忙里忙外，一片热闹火红气象。


前三进的大院子已坐不下宾客。郭绍报出职位之后，勉强有资格进入内院，仆人也客气，说：“内眷已回避，里面反倒清净一些。”


郭绍被领到内院的一间厅堂入座，这里摆了四桌。本桌的几个人见新来了人，都起身见礼，郭绍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帮人先说一长窜官职，最后挂个姓名……人又多，郭绍努力也记全，有的记住了姓名、却忘记了之前说过的究竟是干什么的、什么官。


同桌没有看到他的上司王审琦，内殿直都使王审琦就比自己大一级，难道大一级就不在一桌、不属于一个圈子了？这一桌已经坐满位，王审琦显然不会坐这桌了。郭绍又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在这个厅堂里都没见着王审琦。


过得一会儿，终于见着王审琦来了，他不是一个人，随行一大群有十一二个。走前面的竟然是“武将版”包青天，赵匡胤！


忽然来的一众人，除了王审琦和赵匡胤，其他的，郭绍只见一个年轻人很面熟……并非在哪里见过，而是那年轻人和赵匡胤长得真是太像了！


四平八稳的饼脸，宽额，眉毛很少、眼大，鼻坦唇厚、双下巴，脖子粗短。腰粗臂圆，身宽体胖。


简直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一般，不过造物主制造他们的时候，似乎只是形状一样、用的“材料”类型却完全不同。少年全然不是脸黑皮糙，反而脸上的皮肤是红桃花色，白里透红，看起来气色非常好。他们二人走一块儿，会叫人有种错觉：有点眼花。


这年轻人是赵匡胤的儿子还是兄弟？赵匡胤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而那年轻人至少十六七八的样子，完全成人了，不应该是赵匡胤的儿子，那一定是弟弟；不然他的样子不能那么像赵匡胤，也不该和赵匡胤走一块儿。


郭绍心道：难道是“宋太宗”赵匡义？


果然郭绍猜得没错，一群人进来就相互招呼见礼，相互介绍；专门注重听介绍那年轻人，果然姓名是“赵匡义”！


向训家这次宴席真是太厉害了，一屋来了宋朝的两代皇帝！


赵匡胤等人不是和郭绍这边一桌，到上面一桌入座了。然后那些人言语之间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大哥”“二弟”的，让郭绍觉得，他们就好比杨彪罗猛子那样的关系。王审琦也在里面谈笑风生，与他们很是熟络。


但他们和杨彪罗猛子不同是，他们大都是禁军的中级武将，言语之间，其中好像有一两个人更是“殿前都虞候”这样的高级武将。不然没资格到向训家的内院来。


郭绍心道：你们在禁军里拉小山头，柴大哥知道吗？


这边一桌离得最远，有人便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那些人老早就有个名头叫‘十兄弟’，听说现在赵匡胤要升殿前都虞候了，一会儿喝了酒可得注意，别得罪了人。”


说话的声音特别小，幸好郭绍同桌，倒是听见了……十兄弟？难道指的是“义社十兄弟”？


旁边的侧目低声道：“以前没多少印象，他怎升得如此快？”


刚才那人小声道：“救驾之功，又很有能耐，所以官家倚重……禁军回朝，官家要整顿全国兵马，让赵虞候以‘宜授殿前都虞候’的名头，对禁军的将士进行淘汰选拔，留下精锐成军……有身份的武将他动不了；不过万一得罪了人让他找茬的话，他不动你，动你手下的人也得倒霉。”


“那是那是，咱们一会儿按量饮酒，别劝得太凶了。”


就在这时，便见门口又来了一些人，主人家向训也在，向训此时一脸喜色，声音洪亮道：“王丞相先请。”接着又对屋子里的人抱拳道：“诸位同僚赏脸，今日我家蓬荜生辉，哈！没料到来了这么多人，若是我有疏忽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海涵，别往心里去！向某心里是十分高兴的，绝无怠慢之心！”


大伙儿都站了起来，有人道：“先请王丞相上坐。”


郭绍弄不清楚这个王丞相究竟是哪个王丞相，朝中有王扑、王溥等……不过想来应该是王溥，上回向训说找他在官家面前说话的，证明王溥和向训关系很好。


他又寻思，王溥和“义社十兄弟”没一路进来，显然就可以推论，这帮人和王溥应该没什么关系。

第036章 向训家的小二郎【二】


“哈哈……”向训说完台词就笑，看起来很高兴。今天是好事，当然应该高兴，或许他也觉得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一定要“不亦乐乎”吧。


大伙儿又闹哄哄地说了一阵话，把王丞相请到了上位上坐定。


不一会，屋子里就来了一些奴仆，收拾了两张方桌拼接在一起。放了很多东西在上面，有砚台、短剑鞘、书、碗、串钱等一干东西放了一个圈。在大家乐呵呵的时候，就见一个奶娘抱着小孩儿进来了，那孩子当真机灵，也不哭就好奇地瞧着屋子里的人。众武将一阵起哄，有人很有兴致地嚷嚷道：“看向将军家的二公子能抓到啥！”


向训把孩儿接过来，径直就放在了厅堂的桌子上。那孩儿没人抱了，竟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大伙围着桌子，逗了好一会，孩儿终于不哭了，便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翻身趴下，爬了一段，伸手就去抓那只砚台。


顿时大伙就哗然，一个声音道：“嘿！向二公子不想继承他爹的衣钵哩！”


向训笑道：“要是小儿喜读书，当然也是好事。将来若能像王丞相一般学富五车，成为国家栋梁，岂不妙哉？”


上位坐着的王溥听得呵呵一笑，摸着下巴的山羊胡笑吟吟的。众人一听，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在下有个提议，今日何不以此时之景此时之情为题，作诗祝贺向将军，如何？”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赵都虞候的弟弟赵匡义在说话。那赵匡义身宽体胖的看起来长大了，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稚气没完全变好，所以听起来全然不如汉子们那么粗矿，声音相比之下有点娘气。


赵匡义正值青少年，细皮嫩肉、人又胖，说话也客气，完全一个人畜无害的好后生。加上他又没啥地位，能到这里全仗他的大哥赵都虞候。于是众人都不怎么给面子，当然也就不怕得罪这么一个书生一样的胖后生，纷纷反对。


“写啥诗？没开玩笑吧！”


“哈哈，喝酒我会，写诗是啥玩意……”


实在没人把赵匡义当回事，五代的文人本来就没太高的地位，当了文官还好，没官的文人不是个笑话么，武将们要买账就奇怪了。哥哥是大将也不中用，又不是他自己是大将。


不料向训却道：“请王丞相赐小儿一首诗，我便当真如获至宝了！”


大伙儿一听，顿时附和向训，人家王溥是学富五车的宰相，当然是会写诗的……万一他现在突然诗兴大发了，你们不让他写，岂不是很不识趣？


王溥今天也是乐呵呵的，在向训这里真正是贵宾，一直被向训吹捧，给予了极高的尊敬。他一时间也不忍心拒绝向训和众将的好意，便伸手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这个淡定的动作，立刻就好像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大家：老子要作诗了！


众人暂时稍微消停，期待地等着。但或许其中有人压根就不懂，就算那王溥作得一首千古绝唱，恐怕在一些人面前也是对牛弹琴。


王溥道：“老夫心里倒是有两句了，后两句却一时没有想好。诗句总是可遇不可求，妙手可偶得……总不能叫大伙儿都这样干等着。”


向训忙道：“有两句也是好的！诗不是文，便非字越多越好，有些人就算写几十行不好的，也不如好诗两句。”


“过了，过了。”王溥摆摆手道。


郭绍今天才发现，向训不仅仅是一个武将，和那些只会打仗的武夫有很大的不同。向训特会拍马屁，度拿捏得非常好……恭维别人的同时，不贬低自己，自然而然的并不过分。就算王溥知道向训故意恭维他，也会非常受用，绝对不会抵触；只看王溥的表情就懂了。


人可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不变色并不是在言行上毫不表现相应的情绪。


果然王溥便缓缓吟道：“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


“好好！”大伙儿甭管懂不懂的，都大声喝彩起来，郭绍当然也投入这欢乐的气氛之中，跟着叫好。


王溥又摆摆手：“既然老夫开头了，大家有两句便吟两句，就当给向将军的二公子祝贺祝贺。这位后生，你姓赵？”王溥看向赵匡义，又向赵匡胤点点头。


赵匡义道：“末学赵匡义。”


一问一答之中，人们又嘈杂起来，谁对一个白胖后生自我介绍有兴趣？都自顾自地谈笑起来。


以至于赵匡义吟诗的时候，连郭绍都没听清楚他究竟唱了几句啥。


但一轮到都虞候赵匡胤的时候，周围又稍稍安静了一些，就算有人还在大声谈笑，也被同伴提醒暂时听着。赵匡胤便也作了一首绝句，郭绍注意一听觉得实在算不得好，就跟半文不白的打油诗差不多；也许“宋太祖”只善马上得天下，不善于吟诗作对，也可能是仓促之下没有心境，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曹植一般七步为诗。郭绍不会作诗，抄诗他会，但也起码背了一些、算懂得鉴赏，好不好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然后轮到了一个武将，那厮也不客气，张口就来：“太阳出来绯红，晒得石头老硬……”顿时一阵哄笑，赵匡胤摇头道：“算了算了，你别作了，都唱些啥，起码你应个景呐！”


接着那一桌的武将都不作，轮到了郭绍这桌，让郭绍开始。


郭绍刚才琢磨是不是要抄一首宋代以后的诗，刚寻思抄哪首，很快回过味儿来。现在还能背诵的，一定是经过时间沉淀大浪淘沙留下的精品诗句，恐怕碾压王溥那两句诗的才华无压力……问题不在于大伙儿相不相信他有那份才华，最眼前就有问题：你一个武将真能，作诗能比宰相好。


既然作为武将文采都比宰相好，文武全能，还要宰相来做什么？人家王溥又不会打仗，更不会武艺，连才华也不如一个十九岁的年轻武将，岂不很是没脸？


上次郭绍能直接升内殿直都虞候，最管用的应该就是王溥的推荐。虽然王溥应该是看在向训的面子上，但总是提拔过你。当众打提拔过自己的宰相的脸？真的很明智么……


郭绍打算不出这个没用的风头，这倒省事了，不用去琢磨哪首应景。


他正待要推迟说不会，不料刚才那作“太阳晒石头诗”家伙出言不逊，“罢了，看他搔首抠背的像猴子一般，怕是连俺都不如。别耽误大伙儿的时间哩！”


就算是做到中层武将的人，也总有一些连话都不会说。可能是看郭绍坐在下边这一桌的原因吧？


娘的！郭绍顿时受了一口闷气，又不好当众和他大吵。


难道就忍了？郭绍觉得忍还是可以忍的，毕竟是无关紧要的扯咸淡。不过呢，如果没必要受那口气，郭绍的为人也不想吞下去……凭啥我要自己难受，要让着你？你连打油诗都不会，就把气出在老子头上，你爽、我不爽？


郭绍当即就笑道：“有了！”


大伙儿见他的模样就是个年轻武将，而且又坐在武将席，当下就乐呵呵想看他出洋相。今天这宴席上，那赵匡义惹起来的什么作诗，然后除了王溥，本已演变成了一场胡闹，武将们相互瞧着一个个在文词上的窘迫来取笑。


这回该轮到郭绍出丑了。


郭绍淡定地吟道：“小呀么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没有学问啰无颜见爹娘！”


如果有武将听不懂王溥的高明诗句，但一定没有人听不懂这首“诗歌”。而且这样的词儿居然从郭绍那高大挺拔的年轻武将嘴里念出来，真是要多笑人有多笑人。


大伙儿面面相觑，片刻后终于哄堂大笑，笑得来前俯后仰捧腹喊疼。有一个家伙最是夸张，一面拍着桌子，一面“哈哈”猛笑，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怕他会在地上打个滚儿，那叫向训这主人家情何以堪？


郭绍等大家都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嘿嘿”的声音时，才微笑着对刚才说自己的武将道：“将军以为，我的‘小二郎’歌与你的‘太阳晒石头诗’，哪个好？”


那武将一时间尴尬极了。


郭绍压根就不怕得罪他。神经大条张口就乱说话的武将，有什么关系，可能他一时不爽转眼就忘了。


但就在这时，郭绍倒发现被完全冷落的赵匡义，那张人畜无害的四平八稳白胖脸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一闪而过的神情，叫郭绍都有点吃惊；但没有别人注意到，只有郭绍才会注意赵匡义……也许是错觉吧，毕竟他才十六七，有那么深的心思？


无论怎样，郭绍一下子冷静下来，如果一来就给赵匡义留下不好的印象，也许并不明智。他很不喜欢这个白胖后生，但并不想过早与他结怨……毫无意义，毫无作用。


当下郭绍趁大伙儿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还没转移，便道：“让诸位见笑了。我倒觉得，今日的诗除了王丞相，当属赵家兄弟最有文采。”

第037章 机智的男人


郭绍夸赞赵匡义，却无人附和捧场，也没人去注意他。赵匡义露出的失落和阴霾，应该是太被人们无视了，连起码的尊重都没留给他。只有郭绍捧他，他投来了示好的目光……但郭绍只是和赵匡义来虚的，当然不是真的觉得赵匡义有才，因为连他究竟作了什么诗都没听清楚。


不知怎地，这是郭绍第一次见赵匡义，就莫名地很不喜欢他；之前在高平见赵匡胤却没这种感觉。也许是出于直觉，也许是前世的史书让郭绍有了预知先见。


赵匡义应该便是后来的宋太宗，（赵匡义排行老三，赵匡胤排行老二，不过赵家大哥死得早。）重文抑武到极致的就是赵匡义；或是因为他的功绩威望都不够，削弱打压武将的做法比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绍自己是个武将，如果今后皇帝是赵匡义，他不觉得日子会好过。而且隐约记得赵匡义后来尝试过北伐契丹，结果把周朝留下的老兵老将赔了个干干净净，大家都死光光了……想着可能以后会被人瞎指挥上去送死，郭绍当然不是滋味。


所以他没法喜欢这位赵三。


……向训家的酒宴还要继续，总体气氛是很欢乐的。


赵匡胤等一干人相互称兄道弟劝酒，大喝特喝。赵匡胤酒至半酣，便兴奋得和一个叫李继勋的大将好得想穿一条裤子。


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两顿饭一起吃了，大部分就纷纷告退。赵三要送赵匡胤回家；但赵匡胤正和李继勋倾诉兄弟情义，难舍难分，打算去李继勋家继续喝，然后要秉烛夜谈，叙个痛快。


此时赵匡胤却是把在高平说过的话忘记了，他本来是说回到东京后和郭绍把酒言欢聊个痛快的；不过郭绍显然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相比李继勋……言谈之中，那李继勋好像是义社十兄弟中职位最高的人。


赵三只好由得哥哥去，自个回家。


赵三因年龄才十六七，并没分家，还和哥哥赵匡胤住一起。回家就碰到了嫂子贺氏，贺氏问他二哥怎么没回来，赵三便如实答：“二哥去李继勋将军家了，今晚可能不会回家。”


贺氏便不敢再过问。这个妇人平素贤淑，与人和善，但性格有点软弱。


她娘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父亲只是底层小校……当然赵匡胤的父亲下聘的时候，赵家也是门当户对的存在。但是渐渐地，赵匡胤升到了殿前都虞候级别，就已经和原来的阶层有着本质区别了。贺氏弱势，自是处处都让着赵家的人，特别在老夫人面前更是比亲生女儿还孝顺。她哪敢阻拦夫君夜不归宿这等小事呀。


殿前司，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系统，与天子侍卫亲军系统并列的机构。赵匡胤将要升迁的职位，已经跻身国家最高级的武将行列，非同小可的地位。


老三赵匡义一想起自己的哥哥，又看到面前这位软弱又瘦的嫂子，脑子里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偷看到的他最喜闻乐见的场面：一个又黑又高壮的大汉，死命压着一个又瘦小又白的小女子，狠劲地折腾。


不用亲眼看到，就是回想一下，赵三的心情就莫名激动。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幸好努力忍住，要不然可要大笑起来。


现在贺氏就在面前，而且二哥不在！赵三被一种难言的渴望笼罩，难以自拔。二哥的女人！原配、正妻！


哥哥的东西，特别是哥哥在意的、要紧的东西，赵三就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喜爱。


打出生起，赵三就发现自己的亲哥哥获得了所有人的夸奖，哥哥走到哪里都能号召感染周围的人敬重他，而赵三却总是被忽视。赵三一面崇拜敬重哥哥，一面又觉得只要是哥哥的东西都是好的、都别有滋味！


如果贺氏不是哥哥的妻子，她长得也不算美貌，赵三肯定是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但偏偏她是哥哥的女人！


赵三自知，如此心思不对，很不合礼；这种事不用思索，明明白白是风险极大、代价高昂的……可赵三此时此刻已经陷入那种莫名兴奋中无法自拔。他心里很害怕，怕事情败露，但越害怕就越想干。就算不付诸实施，幻想一下计划的过程，也是非常美妙的！


寻思了一遍，至少此时他认为这事儿简直天衣无缝！


他不动声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决定付诸现实……如此不安、那么害怕，但心坎那个跳得，加速跳动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我回来一趟，就是怕家里的人担忧咱们兄弟，专程回家言语一声。大哥在李继勋将军家；我宴席上也碰到了个旧日同窗，分别重逢，今晚要赶着过去，一会儿嫂子告诉我娘一声。”赵三说道。


贺氏道：“三弟年纪还小，别喝太多酒。”她可以关心家里人，但不能管着。


赵三点点头，便返身出门去了。


这座住宅就是赵三的家，他对自家简直是太熟悉了，每一处草木每一道墙都轻车熟路。


赵三到屋后找到一处较矮的墙，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的心情变得非常矫健，轻轻松松地偷溜进了自家的院子。趁着天还不算很晚，嫂子等都没回房，他打算先混进嫂子的卧房里藏进来，伺机而动。


虽然激动，但忐忑不安一直挥之不去。赵三重新寻思了一遍：我说了要出门，晚上不在房里便没人过问，溜回来定是神不知鬼不觉；等一下嫂子回房后一定会闩门，先藏到她的卧房里，就省去了入室的困难和麻烦，也不会弄出动静。


赵三一时间觉得自己太有智慧了，太机智了！

第038章 挑拨离间


赵三做事，都是一开始胆子大得超乎想象，但稍一遇到挫折就会动摇决心，心生惧意。他也了解自己的作风，所以打算一鼓作气进行下去。


正要轻车熟路地摸进贺氏的卧房埋伏起来，忽见墙边灯下一个人影晃动，他惊吓之下向院子里的一棵树下一闪。正值树叶树枝浓郁的夏季，他一跑过去就与树梢的阴影融为一体，顿时大气不敢出，动都不敢动。


刚藏好，就见一个丫鬟端着盆从屋檐下走出来。赵三一看只是个丫鬟，顿时非常生气：作死的东西！险些撞破了好事，看老子以后慢慢收拾你！


幸好他机智敏捷，不然被那丫鬟看到，又拿去一说在院子里见到赵三了，怎生解释……赵三不是刚出去找他的旧同窗了么？啥时候回来的，也见到进门啊。


赵三心生恶毒怨恨，专门留心瞧清楚那丫鬟究竟是哪一个。抱定主意，这事儿完了，定要让那丫鬟付出代价！


等那丫鬟走过，赵三不敢多作停留。只见附近没人了，便不多想，立刻轻手轻脚十分灵活地溜进了那屋，然后随手把门掩上。


他进屋后就到处寻找能藏匿的地方，这屋有一道屏风隔着，里外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主要是赵三太胖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小疏忽，事前没想到哪里可以藏人……真是百密一疏。


他先是打算往床脚底下钻，但床底太矮，钻不进去。强钻了一下，把床铺都顶起来了，实在是身体太大的缘故。还有一个柜子照样进不去。


眼见没地方躲，赵三渐渐更加害怕了。又想起刚才在外面险些被丫鬟撞破的危险，心道这事儿万一败露，那可不得了；但实到如今，那极度想要的一刻就近在咫尺，他又心有不甘。


大家都觉得他年纪还不大，样子又长得白胖，脸蛋红扑扑的，人畜无害又喜好读书的好人儿。应该没人怀疑自己能干出这等事吧……嘿嘿，在外头风光无限又怎样，夫人不是照样被我赵三弄到手了！


正在他左思右想说服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越来越近了。


赵三大惊，仓促之下忙走到门背后，既然没地方躲，可以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直接从门后控制住瘦弱的贺氏……但思维灵敏的他又立刻意识道：既然有人说话，那就不止一个人，自己怎么控制得住两个人？


此时他窘急了，见墙上挂着一大幅人物画，光线又暗淡，便奔过去站在画跟前摆个姿势，想装作是画上的人物。可是外面的人一进来就要掌灯的！赵三醒悟自己想了个极其馊的主意，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赶紧离开那画儿。


实在来不及了，他绕过屏风到了里面，就听见了开门的“嘎吱”声。没法子，立刻奔到柜子旁边，然后将柜子抱出来躲在后面……这实在不是个高明的藏身之处，那柜子挪了位，不靠墙怎么看怎么扎眼。只要有人注意到柜子，必然暴露。


太危险、太吓人了！赵三觉得自己的腿已发软，开始后悔起来。但是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片刻后，门就关了，细听之下有闩门的声音。希望进来的只有贺氏一个人！应该只有她，如果有人跟进来她暂时就不会闩门！


赵三觉得自己在柜子后面太扎眼了，万一贺氏一看到这奇怪的情况就大叫出来怎办？


屏风上一个端着灯的影子进来了，赵三很想抓紧时间闪身出去，猛地捂住贺氏的嘴。但又担心时机不对，眼下已经来不及，要是猛地冲出去惊吓了贺氏让她大叫一声，可得糟糕……到时候家里人闻声赶来怎么说，跑到嫂子屋里，难道说我随便进来逛逛？


赵三越想越怕，脚一步也动不了，硬着头皮在那里憋着。居然毫无动静！赵三觉得自己的执着感动了上天，天助我也，这也都没被发现！


暂时没被发现不能说等一会儿不被贺氏偶然发现，赵三立刻壮起胆子把头伸出来瞧。只见贺氏正面对这床铺，慢吞吞地宽衣解带，动作看起来松懈极了……当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总是会比较松懈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赵三轻巧地蹿了出来，悄悄走到她的背后，猛地伸手捂住了贺氏的嘴，顺势一扑就将她扑倒在床。贺氏大惊，一面乱蹬，一面伸手抓赵三的手，但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完全不是赵三的对手，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


贺氏拼命转过头来看，发现是赵三，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疑问，挣扎稍稍轻了一些……毕竟是家里人，不是陌生的贼匪。过得一会儿，她似乎想明白了赵三为啥会在房里，又剧烈挣扎起来。


赵三捂着她的嘴让她乱蹬乱抓，心里同样恐慌得很。他没带绳子和堵嘴的布，因为他早就想通了……光是来强的不行，事后她说出去怎么办？必须要和她讲道理的！


“你太美了，我忍不住……”赵二用哀求一般的口气小声道，他的声音也因紧张和害怕而颤抖，“从了我罢，一定对你好的！”


贺氏拼命摇头，可怜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呜呜呜……”贺氏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赵三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使劲按着贺氏的嘴，拿自己的身体往她背后蹭。“二哥常不在家，有我陪你也是好事，没人知道的！”赵三想脱她的裙子，但腾不开手。一手要捂她的嘴，一手要按住她的身体，贺氏虽然弱小，但不按住她还是容易挣脱。


赵三又道：“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朝思暮想夜不能眠，为了嫂子你我啥都可以做，就想让你好哩！”


过得一会儿他继续道：“能一亲芳泽，叫我死也愿意！只要你点个头，我就放开你，我们悄悄的……我很厉害的，定能让你好受！”


二人折腾了一会儿，贺氏没力气了，但仍然一脸的愤怒，不住摇头。


赵三见状恼羞成怒，心道我口不择言矮下身段求你，不领情？他脸色一变，冷冷地沉声道：“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二哥眼看就要升殿前都虞候，贵不可言，早想休掉你另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不信？那你想想，觉得二哥心里有你吗？为啥他不休掉你，不就是因为叫原配夫人滚有点拉不下脸、良心有点过不去？其实你死了对二哥是最好的！”


他仍然不敢放开捂着她的嘴的手，“如果这事儿败露了，我大不了被打骂一顿，但还是二哥的兄弟，兄弟是变不了的，何况俺们娘还在！娘对我如何，你不知道？你觉得二哥会因为一个妇人对兄弟下毒手？哼哼！但嫂子您的下场就不好说了！失贞成了破烂，二哥早就想把你扔掉、却只是可怜你，这下心头那道坎也过了，你自个想想罢，什么下场！休你？想得美，休了你还有损二哥的英名，你只有死路一条！二哥不要你死，娘也要你死，死得越干净越好！”


赵三道：“我现在放开手，你不要叫。要是来了人，我就说是你勾引我，挑拨咱们兄弟之情！”他还有点不放心，又恶狠狠地咬牙道：“听清楚了？”


贺氏无奈地点点头，好让他先放开手。


赵三小心翼翼地放开，并保持警觉，准备随时捂回去。他也怕，怕喊出来一堆人围观……这样的话，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贺氏一被放下，先大口喘了几口气，正色道：“你快走！我是不会从你的，你敢污我清白，我今晚跳进井里死……”


赵三愣了愣，心道：要是她真的死都不怕了，会不会破罐子破摔把事情先抖露出去？


他想了想便换了善意的表情：“何苦呢？嫂子难道还没想到自己的地位不保，你从了我，咱们联手，保你正室夫人不失……你别以为我没用，娘跟前说话，我还是很管用的！”


“你这个反复卑鄙小人！”贺氏十分愤怒，“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真是瞎了眼！”


赵三冷笑道：“你可别后悔，咱们家马上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你熬到现在，就舍得看得见的好日子？”


“滚！你给我滚！”贺氏低声骂道。她把声音压低，也证明了她不想张扬出去。赵三的话她不从，但那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这么一阵折腾和惊吓，赵三之前的欲念想法已经散了大半，也没多少兴趣了。


他的热情冷却，马上就动摇了心思，忧惧占了上风。现在只寻思着：贺氏会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她应该不敢声张，但赵三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嘴长在她的身上。


正犹豫，贺氏忽然冷冷道：“我会提醒你二哥，有个禽兽不如的兄弟！小小年纪就这样，太可怕了！”


赵三顿时又怒又怕，猛地又扑上去，伸手掐住贺氏的脖子。但他还是下不去手，这是杀人！掐死了有痕迹，查出自己来怎么办？


他狠狠道：“你怎么不死！卑贱的妇人，还赖在我们赵家作甚？让你白白享富贵，你还想挑拨我们家兄弟之情！”

第039章 佛曰


两天后赵匡胤才回家，他先去见长辈问安。赵母便说：“你三弟昨天在我跟前说了件事，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的一个亲戚向老三提起，王饶有个女儿贤惠恭勤，又会弹筝鼓琴，非常不错。”


“彰德军节度使？刚加的侍中，那可是三朝元老。”黑脸赵匡胤立刻产生了浓烈的兴趣，“王侍中有意把女儿下嫁我们家三弟？”


赵母摇头：“话下之意，那王家女不是想嫁老三，或是看上你了。”


赵匡胤忙道：“那可不行，王侍中比我位高，女儿嫁赵家已是下嫁……当然不可能做妾；但我已婚娶，结发妻尚在，如何另娶别妇？”


“我也是这样对老三说的。”赵母便道。


赵匡胤拜别长辈，便回自己屋见夫人贺氏，在院子里碰到了三弟，便随口说了两句话，进屋去了。


不料刚见贺氏，贺氏就神色有异道：“夫君，你可一定要对三弟留个心眼……”


话还没说完，赵匡胤伸手就扇了过去，“啪”地一个耳光把贺氏扇翻在地，骂道：“好的不学，学到了谗言！”他顿时便十分生气，转身出来，见赵匡义还在院子里。


赵匡义忙上来招呼：“二哥息怒。”


赵匡胤瞪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作理会，心道：三弟做事常常没有分寸，不过只因年纪还小，到底是我的亲兄弟，本性也差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门房来通报，说是外面有人求见。赵匡胤问有名帖没有，门房又答：“没有，来的是个女道士，自称是主人的义妹。”


赵匡胤一听，立刻就叫门房请进来见客。但来的是个中年黑妇，皮肤比赵匡胤还白不了多少，她送了一封信，说玉贞观的观主有要事约见。


赵匡胤拆开信一看，果然是京娘的亲笔。


（玉贞观便是玉莲住了好几个月的道观，在东京内城。）那观主号玉贞，其实名字叫京娘，是赵匡胤早年游历天下时结识的一个江湖女子。


那女子装作被山匪劫持，让赵匡胤英雄救美。后来赵匡胤才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被几个山匪劫住，因为她武艺很高强；论单打独斗或少数人棍棒斗殴，比赵匡胤也差不了太多，还需要救她？


赵匡胤好意不辞辛苦送她回家，她却非要想托付终身，沿路几度暗示，最后又表明心迹。但被赵匡胤拒绝了，表示只当她是义妹。不料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假意又要跳湖唬赵匡胤……结果还是没和赵匡胤好成，赵匡胤以为这事就算了结了；竟不想这女人如此难缠，跟了好几年，跑到东京来建个什么道观，算来她的年龄都二十好几了还不出嫁，难道想跟定我赵匡胤？


他是不会娶一个江湖女子的，自有缘故。


赵匡胤寻思了一下，下令仆从备马，然后便进屋找出收藏的几锭金子，拿布包好。


约见的地方在大相国寺斋房，一个道士居然跑到佛寺见客，赵匡胤只觉得非常好笑，京娘做什么道士一定也是胡闹！还有那个道观也不是真正的道教。


赵匡胤把随从人马留在寺外，独自清净地进寺见客。在这大相国寺是不能胡来的，上到官家、大内贵胄下到文武家眷都曾贡献过香油钱，寺庙关系很广，一般人不敢在这里闹事。


再次见到京娘，赵匡胤更不觉得她真的看破红尘出家了，一个道士，画了眉涂了胭脂，这像是出家人么；而且她虽然穿着宽大的道袍，胸前却高耸，把又厚又宽的袍服都能撑起来。这样的身段相貌，怎么看怎么不像道士。


京娘腿长个子高，完全不像那良家中的小妇人，可能比有的男子还高大；身子不瘦也不胖，看起来结实圆润。一张脸的表情很冷清，眼睛十分有神……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妇人绝非温顺好对付的女人。


赵匡胤抱拳道：“义妹。”


京娘作齐眉一揖，神情举止倒也端端正正的，两人入座。寒暄罢，她便说起事儿：“朝廷近来要拆各地佛寺道观，殃及到玉贞观了，开封府的官差说我们玉贞观非佛非道，是邪门外道！要我们限期遣散门人，拆除道观房屋……”


赵匡胤把包着金子的布袋先放在脚边，问道：“那你们是敬什么神的？”


京娘眼神无辜道：“王母。我们称王母教。”


“王母……教？”赵匡胤顿时皱眉，“义妹离家远行，平素要读读史。汉朝黄巾贼，就是传天师教，人一多就喊‘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你们自称什么教，非道非僧，那你们想做什么？官府要拆道观算是客气的。”


京娘道：“客气？当官的还污蔑我们是蜀国的细作！”


赵匡胤惊道：“怎会污蔑你们是蜀国细作，不是南唐细作？”不怪赵匡胤如此一问，官家近期就是想先对蜀国用兵，恰逢此时，说她是蜀国细作就撞到风头上了，“难道你真的和蜀国的人有往来，被官府军随眼线察觉了？”


京娘低声道：“不敢有任何欺瞒义兄，我确实和蜀国花蕊夫人费贵妃有来往。去年我在峨眉山上修行，筹建道观但缺钱，便结识了花蕊夫人，好让她资助……”


“这……”赵匡胤的眉头舒展不开了，当下就提起脚边的布袋放到桌子上，“这里有些金子，当是义兄给你添的一份嫁妆，你回家找个归宿好生过日子罢！听义兄一言，军机国事，妇人千万别稀里糊涂搀和进去了！”


“义兄的话我没听懂。”


赵匡胤道：“官家早就在厉兵秣马，事到如今，也不怕说出来。不出半年，我朝就要对蜀国大举用兵；你在东京，却和蜀国贵妃有来往，岂不叫人生疑？官府怀疑你是细作奸细，倒不是完全捏造事端。”


京娘推拒金子，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要我还俗也可以，但我的心思你还不懂么？”


赵匡胤有点生气：“你的心思我懂，我的心思你不懂？这都几年了，如若我要娶义妹，为何要白白让你耗费青春华年？赵某一直都拿你当义妹，别无邪念。”


京娘委屈道：“但是我心里只能有一个人，你进来了，便再也装不下别人……义妹又不是亲的，有什么关系，当今皇后还是官家的义妹呢。”


赵匡胤恼了：“我丑话说在前头，早和义妹说清楚了，你现在白费光阴、今后人老珠黄了别赖我身上！当年赵某护送你，绝非见色起意，更不是看上你了！那时我正寻机投明，做点义事不过为了积攒名声声望和品行，而且不止做了这一件善事。若是让你产生误会，那真是抱歉得很！”


京娘道：“那你名声有了，官位也有了，现在再娶我有什么关系？”


赵匡胤站了起来：“我怎么娶你？我有夫人，娶义妹做小妾？同僚会怎么看我赵匡胤的为人！”他看起来恼怒，其实忍了一些心里话，这京娘成年抛头露面在外面乱晃、不是什么良善女子，还会武艺，又那么难缠，娶回家的话是生怕家里不起风浪？


京娘道：“做妾我也愿意！你怕别人说你，那我可以等，等你夫人走了……”


“我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妇人！”赵匡胤已经很不客气了，“就算你咒死了贱内，我也只会续弦门当户对的人家，与你何干！”


这倒是赵匡胤的心里话了，侍中王饶三朝元老，威望很高树大根深，王家似乎有意……若贺氏万一寿尽，赵匡胤不迫不及待地娶王饶女，和这江湖妇人纠缠什么？


赵匡胤又道：“我当年一番好意，又始终恪守礼数，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你还能说我忘恩负义不成！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不依不饶！”


京娘咬着牙忍着，说道：“难道为了富贵，你可以抛弃所有？”


“不是富贵，是建功业做大事、是佐君安民的志向！妇人之见，懂大丈夫的抱负？”赵匡胤冷冷道，“何况赵某抛弃谁了？你我曾结为兄妹，我现在给你钱劝你好生过日子，难道有错？”


京娘哽咽道：“我知道你胸中只有大事，我也不计较你心里没我，只要我心里有你就行了……我又不要你什么，也不会阻拦你去做大事。”


赵匡胤冷道：“你想想自个的样子，是那么轻巧的？你的事我不会管！道观封了最好，封了你没地方容身，回家去反是好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什么好自为之，你威胁我？”京娘也生气了。


赵匡胤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威胁你什么？你只要不再缠着我就行了。告辞！”


等他拂袖而去，京娘呆呆地坐在木桌前，良久才想起桌子上的金子留下了。她猛灌了一口茶，“哐”地把杯子拍在桌子上。


这时进来了一个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佛曰：戒怒……”


“佛曰，佛曰！你眼睛瞎了吗，没见我是个道士！”京娘生气地骂了一句。

第040章 忠贞不渝的执念


京娘离开了大相国寺，回她的玉贞观。


她坐二人抬的轿子回去，打扮看起来倒有点像道士。头戴帷帽、白纱遮脸；身上穿着一件背上有八卦图的宽大道袍，这道袍宽得实在不像话，大热天的恐怕也只有她还穿得住……但仍然没法遮住身材，主要是胸部撑得太高，以至于让胸襟看起来空荡荡的、使衣服显得更宽大不合身。


如果没这一身宽大道袍遮掩，她那蜂腰、挺拔丰腴的诱人身材，恐怕就太过引人注目了。


玉贞观离大相国寺并不远，这地段有一小块地也不容易；若非在峨眉山修行时得到花蕊夫人的资助，她也没法建立这个道观、在东京也就没地方立足。


多年前，京娘的父亲曾是南方一个大商贾的门客，她因此在小时候见过来自远方的色目人。色目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神灵，但她一律不信；不相信的原因很简单：她不觉得色目人的神能管到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事。


父亲效力的大商贾为富不仁，但他还是愿意不惜性命捍卫主人。他告诉京娘：一个人安身立命，要么做大伙儿的主人；做不了主人，就该不顾一切效忠唯一的主人，切勿三心二意，也不必问原因。这样活着才有归宿……她父亲或许不知道，一言一行的以身作则已经在幼小的京娘心里埋下了种子，慢慢生根。


京娘长大后就没法改变自己，在她的心里，一生最大的事就是要选一个主人，然后托付终身，忠贞效忠、至死方休。为了极度的忠贞，这个人当然必须是夫君，什么都省了。


所以她才毫无道理地跟着赵匡胤不放，因为那年就认定要跟他了。


当时京娘被拒绝，回家后本想以死明志，后来没死成才抱着一点希望，又离家找赵匡胤来了……但赵匡胤一直不答应，只让她做义妹。


……


或许因为受到了刺激，后来京娘才做了一些更加让赵匡胤敬而远之的稀奇事。


她在东京想办法建立玉贞观，收了一批妇人为道士。


这帮妇人没几个正常的；若是相貌端正的良家子，恐怕也不会跑到这破道观求安生，更不会信什么王母教，人家傻了才不寻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多好。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人是愚昧无知长相丑陋的妇人，就像那个专门给京娘送信的黑妇，手脚粗壮差不多有赵匡胤那么黑；也有年轻漂亮的，但绝不是什么良家闺女，都是有各自的悲惨，实在是难以熬日子了……比如玉莲，差点就入了王母教。那些人和玉莲的遭遇大同小异，反正都是命不好。


这些几乎都被世人抛弃无法生存的女人，京娘毫不嫌弃，收为己有，并让大家在同一个欢乐的美梦下相处如一家人。由于每天不断要念词赞美“圣姑”，现在教徒已经对京娘的神化身份深信不疑，认为她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女，下凡来的。若是虔诚，每个人都可能修成仙女，有如仙的美貌、有琼楼玉宇的仙宫居住、有锦衣玉食，反正在云里的仙境，只有鲜花只有欢乐；而没有抛弃和迫害。


官府一向没怎么过问她们，若非正值皇帝下旨摧毁灭掉那些多余的寺庙道观、以节省资源，估计官府也懒得管玉贞观……因为她们实在没干任何坏事，也没强拉良人入教；教徒全是些非正常人、家都没有，撵散她们让人去哪里容身？


曾经一次官府想派人驱散她们，结果当场就有二人自裁，表示要离开圣姑，只能去死了。官府的人赶紧作罢，息事宁人。


……京娘坐轿进道观后院时，大伙儿仍在天井里盘腿坐着敬天，中间放着一个铜鼎，青烟缭绕，女道士们就围着铜鼎念词儿，词儿简单到俗气：“感谢王母，感谢天！王母聪明公平，无所不能，世人若敢不敬，挫骨扬灰；王母派圣姑玉贞下凡，解救疾苦……”


正在念诵的就有四五十人，京娘近乎白手起家能养活几十个人，且没有干任何不法之事，也算是很有本事。


众人见到京娘现身，急忙伏拜在轿子旁边，纷纷呼：“圣姑！”


京娘不用回应，一言不发进了“关内”：她修炼仙术的房屋。然后召见心腹近侍入关商议机宜。


现在京娘一肚子闷气，心中一片迷茫，就像是无根之萍浮在水面一般，赵匡胤似乎是完全拒绝自己了，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哪怕一点点希望也能叫她好受。这件事一时想不通，眼下的事却迫在眉睫：没人在官府帮忙的话，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玉贞观就要被拆了。


“赵匡胤不愿出力。”京娘干脆利索地和手下说了。


几个人长得都还可以，京娘也不愿意成天看着太丑的人在自己身边做近侍。她们一听也跟着犯愁了，其中一个说：“那怎么办！如果道观拆了，大家没容身之所，也没有进账了……一共五六十人该靠什么生计呢？”


四人议论了一阵，一筹莫展。这么多人没地方住，又要坐吃山空。都是妇人，能做什么，确实是很头疼很严重的现实问题。


就在这时，最年轻的那个小娘说道：“你们还记得在玉贞观住了几个月的玉莲么？”


众人纷纷表示还有印象，但不知道小娘提她是何意，忙询问。


小娘似乎忘记了烦忧，八卦起来就眉飞色舞：“玉莲在道观里的时候，提过一个叫绍哥儿的禁军小校，你们或许不知道，但我最爱打听这些有趣的事儿了！玉莲为什么住着住着回去了呢？因为绍哥儿回来了，还升了大官，第二天就带着百十来人去市井中风光迎娶玉莲。那排场叫一个大，百十骑兵护卫啊！我好奇又找人打听了一下那绍哥儿究竟升了什么官……内殿直都虞候，还有什么州的刺史。不小了吧？”


有人脱口道：“玉莲都那样了，还有当大官的愿意娶？叫什么哥儿，年纪不大吧？”


小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玉莲已经住进了以前符家的院子，就离这里不远；听说那院子是皇后亲自赏给绍哥儿的。”


顿时几个人觉得有办法了，其中一个女子立刻说道：“玉莲在咱们这里，待她也不错。要是去求玉莲，让她找绍哥儿帮咱们在官府里打点一下，说不定玉贞观就没事了！”


连京娘也觉得这路子不妨一试，按照她的经验，女道士去忽悠贵妇，是很可能成功的。她便下令让近侍去办这件事。


等手下的人告辞退出道关后，京娘刚被分散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赵匡胤身上。她把之前赵匡胤说过的话又一连回忆了几遍，更加伤心欲绝。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什么王母圣姑，她自个都不信，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脱掉身上的道袍，里面是素白有花纹的“仙女服”，便有气无力地躺在木榻上，什么也不想做了。


……


她疲惫无力地睡了一觉，醒来又陷入了纠结的心情中。


不如听从赵匡胤的话，把观主交给手下，回家去算了。但京娘一想到在家乡的名声不好，便又不想回去。怎么办才好呢？


心里难受，她便想起了前月炼制的“忘忧散”，那丹药吃了对身体不好，但会感觉轻飘飘的很舒服。这是她从峨眉山得来的魏晋古籍，照着炼制的；据说魏晋名士一天到晚没事干，就吃这种“忘忧散”飘飘欲仙。京娘琢磨这丹药吃多了不好，但在很难受的时候却是良药，少吃就是了。


难受的时候，就是现在。京娘几乎毫无压力，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吃死了索性不烦恼。


她便起身取了一枚丹药，倒了清水吞服。但一时间没感觉，她也不怕什么，又连吃了两颗。


一次吃下去三颗忘忧散，没一会儿药性就开始发作。她的脸上渐渐起了红晕，嘴角露出了妖娆的笑容，先是轻飘飘的，然后药性越来越强，视线都模糊了。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凡间，只觉得已经上了仙境；连自个是谁，干什么的已经全数忘得干干净净，心中隐隐有种感觉，欢乐无忧才是真实，而世间只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圣姑，事情很顺利。玉莲答应我，一定会想办法帮我们，报答收留之恩。她已经说服了郭施主，郭施主却说担心我们是什么邪教；他不想助纣为虐，说要先弄清楚咱们的事儿才愿意帮忙……咱们虽然没做坏事，却没有官府的度牒啊！”


里面没有回应，门外的女人又道：“要不圣姑下令邀请他过来亲眼瞧瞧？就看他信不信了。”


屋里半躺着的京娘根本不知道门外的人在说什么，她连玉贞观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听见有声音，就娇声“唔”了一声回应。


门外的人听到回应，便道：“我明白了，这就马上去请他过来。好让郭施主明白，咱们只做了好事，可没做坏事哩！”

第041章 纠葛


郭绍愿意亲自走一趟管这事儿，有因玉莲得到过玉贞观恩惠的原因，也有那道观离家就几条街近的缘故，但最主要的是：玉莲说观主的名字本来叫京娘。


他怀着尊重的态度，怀着期待的心情，骑着马过去了。主要是想见见京娘，帮忙什么的如果力所能及，郭绍乐意效劳。


一个很普通的道观，大门口有个院门，进去就面对正殿。郭绍忽然有种感觉：这道观不伦不类。至少旅游的时候见过的道宫的格局和这里完全不同；特别那正殿，怎么看怎么像佛教寺庙的构造。


他们为了香客们拜神和“送钱”方便，把一尊泥塑的神像立在正殿的中间，四面八方都设蒲团，蒲团前面放着容器……装钱的瓦罐。郭绍饶有兴致地瞧了几眼，只见“生意”还不错，蒲团上都跪着香客，后面还有拿着香等着的，香客绝大部分都是妇女；这大概就是女道士开的道观的优势，或许妇人们觉得女道士更有安全感。


那些香客的神情真是非常虔诚，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默念着什么，然后伏身磕头拜神，拜完跪直了继续祈祷着。


人确实是群居动物，很容易受群体的氛围影响，连郭绍瞧着他们这样虔诚，心里也有种念头：不会真的有神灵吧？不管有没有，还是不要有亵渎之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确实有时候人的成败得失根本预算不到，就是看运气，玄虚的东西就那么神。


举头三尺有神明，至少很多古人是很信这玩意的，连郭绍也不能完全免俗。


除了跪神，大门边上还有专门设摊求符的道士，郭绍想起自己带到高平、晋阳去的那道符，就是在这里求的吧？


玉莲求符的时候，也是在神像前默默地念着，虔诚地祈求吧？


看着眼前的景象，郭绍心道：这个什么王母教，说她们非法赚钱还勉强说得通，扯上邪教就不太像了。


在一个中年女道带引下，郭绍穿过了前殿、中殿，又进了一道有人守着的院门，一进去里面就只见道士来往，不见有香客闲杂人了。周围的建筑看起来都不怎么考究，中间那个铜鼎好像是度铜的，女道士带着他走过天井、上了石阶，在上房门前站定。


“郭施主到了。”女道士道。里面没人回应，她又唤了一声，终于听到了“嗯”的一声，听得郭绍心头一酥，里面的娘们说话怎么这种声音口气？


门“嘎吱”一声被拉开，郭绍顿时愣在那里。只见一个满面红晕的漂亮女子站在面前，女子个子高，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衣衫不整，领口被抓扯得凌乱，锁骨下方微微露出丰腴白皙的鼓囊囊的肌肤；更不堪的是她的上衣布料被撑得老高……衣衫单薄，火辣异常的身段，面目红润、眼睛里带着春意，真是说不出的妖娆风情。


她二话不说，竟然一把将郭绍拉了进去。郭绍没留神、一下全身都贴在她的身上了。


一股子香味儿扑鼻而来，气味很清淡、但又很明显，非常特别，根本想不出是什么胭脂花粉的味道，或许本就不是抹上去的，而是她身体散发的女性特有的气味。隔着衣服，郭绍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肌肤滚烫。


他顿时尴尬极了，身体立刻僵直。


“女施主请自重……不对！女居士不要这样……”郭绍尴尬之下紧张说道。


但这女子紧紧抱着他就是不放。


郭绍想去推她，但是她抱得那么紧力气还大，要是伸手去推她必然拉扯到一块儿了，他便摊开手表示自己并不想非礼这个女子，忙回头道：“快拉开她，她是什么人？”


这时进来了三个看样子超过四十岁的妇人，他们却动都不动，其中一个说：“圣姑是不是神灵上身了？”


郭绍听罢叫她圣姑，暗忖可能这位就是观主，猛然醒悟道：“她一定是嗑什么乌七八糟的仙丹了，神志已不清！快帮忙。”


但她们完全不理会郭绍的要求，另一个人反而说道：“把门关上吧，别叫其他人见到了。”


郭绍不解道：“这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中年道士一口乱七八糟的玄虚道理：“圣姑要做的事，我们绝不能反对；圣姑的意思，我们也不能违抗。”


这时怀里搂着他的女子在摩挲他的胸膛，朱唇也印在了他的脖子上，郭绍急道：“你们要坐视她被污了清白？”


三个中年妇人面面相觑，又有人道：“要不先拉开再向圣姑解释吧。”


她们便上来拉扯二人。得到了帮助，郭绍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故意要装正人君子，更不是有一颗正人君子的心……都到古代了，当然要入乡随俗。


他极力反抗，便是嘴上说的理由，没乱说：


京娘真是他前世就听说过的那个京娘么……很可能是，传言不是和赵匡胤有纠葛，名字又叫京娘，确实太巧了。故事里的京娘可是愿意跳湖自尽明志的妇人！这样的人，如果郭绍第一回见面、就把她的清白给污了，恐怕会十分麻烦。


在几个人拉扯中，郭绍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四女一男乱糟糟的扭成一块儿，七手八脚十分混乱。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感到后颈一闷，眼前一团白雾腾地冒了起来，身上也没力气了。


……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屋里的女道士已经不见，身上有什么东西软乎乎的，马上意识到有个女的躺在身边。他转头一看，果然见那圣姑蜷缩在木榻上，还在昏睡。


她的长发散乱，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很均匀。身上还穿着那白衣裙，但一片狼藉凌乱；郭绍目光下移，忽然发现白裙上一块红色的血污，顿时脑中一个激灵！


他吓了一大跳，暗忖：娘的！啥滋味都没尝到，这就把事惹下了？


这什么圣姑之前肯定出了什么事或吃了什么丹药。如果她真是见第一次见面就胡来的女人，怎么还是清白之身？看她的样子至少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在古代已属大龄。


妇人的清白还是很重要的东西，郭绍意识到事情不轻巧，又见周围没人，便仔细检查确认了一下她身上的痕迹，确实是刚坏了清白……应该就是他干的。


这事儿还能说清楚？


郭绍心绪烦乱，觉得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再搞一次……


可正当大白天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昏睡的这丰腴的女子什么时候会醒了，他便作罢。赶紧爬起来收拾了一番，就觉得先离开此地再说……毕竟在她们的地盘上。


郭绍觉得这件事确实有点严重，心道：赵匡胤和她是什么关系，会不会找我算账？！


他回到家里，来回踱了几步，家中一共只有四个人，心慌意乱之下便寻思要不要集结亲兵队到府上来防备意外。想来想去，觉得一有事就吓得调兵，太没胆识了。而且一想到上次一点破事惊动了杨彪罗二他们，搞成了大动静，当下就觉得此事还可以沉住一下气，看看情况再说。


赵匡胤和她有没有关系还不是很清楚，就算有，他也不太可能马上知道；就算马上知道了，赵匡胤要算账也不必带兵来直接干，他可以用穿小鞋的方式。


于是他便只派黄铁匠去请左攸。


……


左攸当天下午就到了，郭绍请入客厅，却不说坏了人家清白的事，只说道：“这附近有个道观，叫玉贞观，曾对我家的玉莲有恩；现在因为那些道士没有度牒，官府要拆除房屋驱散道士。但据我所知，那座道观收留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妇人，不仅没有危害，还是一桩善举。若是粗暴驱散，反而让她们没了生计。我想找人帮她们说说情，左先生以为该如何入手？”


左攸道：“这种事该开封府有司衙门管，又是小事，主公去找其他人有些小题大做。我以前曾在开封府做过小吏，认识一些人；虽然当官的未必把我一个小吏放在眼里，但今非昔比，我可以拿主公的名号去找开封府有司官员。”


郭绍沉吟道：“开封府和内殿直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认识我，会当回事……”


左攸笑道：“当然没有关系……但官府为什么要开罪主公呢？东京官场，无论文武说到底都在一个朝廷，假如主公真想拿一个文官怎么样，也是有办法的，您不是认识向训么，向训不是和宰相王溥关系近么？还有，主公现在住这个宅子是符家之产，有心人应该留意到这一点。所以，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开罪您；让他对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小道观网开一面，又不是什么了不得、办不到的大事，举手之劳还讨个人情，何乐不为。”


“言之有理。”郭绍点头道。


左攸淡定道：“此事交给在下，三日之内必有回禀。”


左攸起身离开客厅，刚走，黄铁匠就进来了：“咱们府门前有个妇人，站在那里，问她有什么事却不回答，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吓人得很！”


郭绍问道：“就一个人？”


黄铁匠点头道：“就她一个，她就站在街上，没怎么样，老儿也不好去轰走。郭郎要不去看看，是不是您认识的人？”

第042章 走光


果然找上门来了！又听黄铁匠说她是一个人来的，看样子还有得商量。


虽然郭绍觉得自己冤得慌，但有什么办法……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连一点滋味都没尝到，就被人揪住说事态严重了、那是万年才开花结果的仙果；猪八戒还没郭绍这么冤，起码老猪是自个愿意去吃的。


郭绍从大门旁边的角门走出去，果然见到那娘们直愣愣地站在路边，既不哭也不闹。她见郭绍出来，眼睛便盯着他。


郭绍走过去，好言说道：“‘圣姑’亲自登门，先请到蔽舍客厅，咱们好好说个长短。事已至此，咱们论谁的对错也没用了，得商量个法子，看怎么解决，你说是不？”


京娘不予理睬，什么也不说。


郭绍又道：“这里当街，人来人往的，咱们自己的事何必做给路人看，你先进门来。”


她好像听不懂郭绍说话似的，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副样子甚至叫郭绍怀疑自己和五代十国的古人是不是有语言障碍，但他都混迹几年了，感觉好好的，不能一下子就叫别人听不懂了吧？


郭绍决定换个人来劝说，玉莲不是在玉贞观呆过几个月么？想罢他便转身而走，不料他一走，京娘默默跟了过来。这便好了。


一进角门，郭绍便继续说起话来，不过很像自言自语，因为身后的女子压根不搭理的。“上午我一进你的门，就提防着怕毁你清白，多般挣扎反抗；不料你那些手下那么蠢，上来帮忙拉扯，不知谁一掌就把我打晕了，掌法角度真是找得准，一击而中……”


他各种好言好语，和身后跟着的京娘一道走进前面的院子里。就在这时他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一句话简单直接，很符合他的作风：“赵匡胤和你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出口，立马见效。


京娘顿时打了桩一样就立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得冰冷。


郭绍回头一看，直觉身上都一阵寒冷，差点打个寒颤。心道：我一定是说错话了，但似乎也没说错什么，这个问题本来就需要了解的。京娘的神情，好像是马上要跳过来杀了他一样！


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她连指头都没动一下，但郭绍就是觉得她即将要使用暴力。他的心头就是一虚：首先心理上就落了下风，不管怎样总觉得人家清清白白的处子是受害者，真动起手来，他能用出全力？这就是战争策略上“正义”比“不义”更厉害的原因？


其次郭绍听玉莲说过，京娘跑过江湖，武功很好。而郭绍其实根本没有“武功”，他最擅长的是箭术，短兵器格斗也很有点历练，可是什么散打武功招数、摔跤扭打技术完全是一窍不通。而且郭绍也算不上猛将，就算是猛将也没那么多工夫练习斗殴，战阵上根本没用；弓马骑射，加上长兵器使用技巧，最多算上刀盾，这些才真正用得上……现在如果这样赤手空拳打起来，他真没自信能打过京娘。她看起来个子高大，比郭绍也矮不了多少，据说又有武功，好像不是什么软茄子。


僵持了一阵，幸好京娘没有动粗，而且也没说一句话，神色变得凄冷，冰冷冷中又叫人有些许可怜。


郭绍觉得自己拿她没辙了，打算迂回作战，让玉莲来试试劝说。


玉莲正在前院正院之间的洞门口瞧，她应该也察觉到了此事的怪异，但还不知道究竟郭绍和京娘之间发生了什么……郭绍没说。恐怕玉莲也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郭绍京娘之前完全不认识，要不是玉莲想还玉贞观的人情，央求郭绍帮忙，他们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早上都还不认识的两个人，扎眼工夫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京娘都找到家里来了，而且好像有极深的怨恨。


……郭绍丢下站在院子里已经“落地生根”的京娘，走进洞门，玉莲也跟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玉莲疑惑地问。


郭绍汗颜道：“我把京娘给上……那个了。”


玉莲顿时怔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也太不讲究了，这才见第一次面……京娘怎么那个样子，你来强的？”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唉，这事儿有点意外……”郭绍尴尬道。


恍然之间，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难道就是尹志平！人家赵匡胤千里护送，只有纯真的感情，君子一样秋毫无犯；妹子感动于他的人品、以及大丈夫一样的安全感，两情相悦……然后他郭绍二话不说，上去就把妹子搞了，弄得流了一片血。


于是郭绍就把前因后果对玉莲坦白了。


玉莲却说得轻巧：“这是命好，京娘跟了你，恐怕比跟赵匡胤好得多。”


“何出此言？”郭绍道。


玉莲摇摇头，不答。郭绍见状心道：难道有什么道道连玉莲都懂，自己却犯傻？不过细想来，似乎确实有点蹊跷：赵匡胤护送京娘那会儿应该没从军、更没当官，不然他哪来大把时间干这种事，他和京娘的事过去那么久了，为何京娘还在一个破道观里而不是在赵家内宅？


玉莲轻轻说道：“你只有娶她了。”


“此话有理。”郭绍点点头，若有所思。市场上的果子，你莫名其妙上去咬了一口，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那果子买下。


玉莲道：“就看郎君怎么娶她，如果愿意明媒正娶，此事也好办……郎君又不是多差劲的人。”


她又幽幽说道：“毕竟京娘是清白之身。”语气里似有哀叹和无奈。


郭绍听得出来，心道玉莲是属于自己的人，干嘛不多给一点关爱，忙好言道：“世事艰难活着不容易，况且你那两次并非自愿，都是过去了的事，不提也罢。”


他用右手用力捏住左拳，又沉下心认真考虑了一番：当然不愿意娶京娘为正妻！


而且他的这种想法一点纠结都没有，念头十分通达：不愿意损失自己的利益，来对一个原本非亲非故的女人太好，哪怕觉得京娘也是无辜受害者……做妾当然可以，只要她愿意。


他根本就是个沾染了人世间的功利心的大俗人，和高尚情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其实京娘模样身段长得不错，年龄看起来比郭绍大好几岁，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和自己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也不是他什么人；郭绍如果不是被打晕干了那事的话，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年轻的中央军副军长、而且还有上升空间，肯定有机会相中一个家中有底子的姑娘，双方结成亲戚相互呼应，对前程大有裨益；感情也是可以通过时间培养起来的。


从某种程度上考虑，郭绍觉得明媒正娶了京娘，就是损失了一种实在的大好处……


要计较什么爱情，他和京娘更没有爱情，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就搞了一次，连滋味也没尝到。


郭绍心道：如果我发迹了，遇到的女人上来就搞我一次，然后必须负责她和她们全家的荣华富贵，我他娘的能负责得起么？


他来回踱了几步，并不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在他看来，这些心思是人之常情；但说出口来就显得比较冷漠自私了，索性不说、心里头明白就好。


想来想去，他显然不好开口说：我只想收她做妾，玉莲你去劝劝她认命吧。


一时间比较棘手起来。郭绍想了一阵子，想得更多，一会儿又想到了“宋太宗”赵匡义：他十分不愿意将来为赵匡义卖命效力，但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由得你愿不愿意？


找有权势的人联姻，对！联姻是加快实力上升的道路之一……现在对京娘太好了的话，让她成为郭夫人，将来需要联姻的时候，难道又欺负人家、逼人做妾？


另外还有问题。京娘似乎和赵匡胤有兄妹之义，娶上司的义妹做妾？叫赵匡胤的脸面往哪搁！


当然这种兄妹只是名义上的，别想因为娶个义妹就能图他赵匡胤什么；要是能图到啥，京娘自己怎么还在一个破道观里做道士？


这件事真是太他娘的复杂了！


玉莲见郭绍支吾语焉不详，便不再多问，径直出去劝京娘去了；但好像也没什么用，京娘仍然杵在那里，呆呆的。


就在这时，阴云的天空忽然打了雨点。


郭绍忙走出洞门，喊京娘道：“下雨了，上来躲躲雨。”和预料中一样，她根本不理会任何人，只顾发呆。


郭绍想了想，又道：“淋湿了染上风寒事小，穿着湿衣服不得走光了……那个，走光就是湿衣服贴在身上，身体会被别人看到。”


他完全说的是实在话，京娘那火辣到夸张的身段，走光实在太容易了。

第043章 破罐子破摔


“叮叮叮……”豆粒大的雨点说来就来，打在屋顶的瓦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七月间，降雨就要下凉，空中送来湿润的凉风，天地间的热气似乎一下子就被涤荡，变得清凉起来。


郭绍怂恿玉莲去拉京娘躲雨，但京娘立刻气愤地回了一句话：“滚开！”


玉莲见她惨兮兮的样子，被骂了也没生气，返身便对郭绍轻轻说道：“我先到大门外去一趟，支开黄老头，让他回铁匠铺看看。”


郭绍急忙点头赞同。


他寻思：情况应该开始好转，至少她开口说话了，不管她说了什么好话还是歹话，总比起先那样发呆要好；之前她一脸冷意一脸死灰发呆，真是太吓人了！开口就好。


郭绍又去屋子里找来一把伞，刚回来，就见京娘的身上已经被雨水湿透。


本来七月间的天气就热，大伙儿都穿得薄，京娘也是只穿了一套素白的立领衣裙，一湿透，布料全贴在皮肤上了。一层湿透的薄布料贴着身子是怎样的景象……


不仅身体轮廓暴露无遗，连身上的肤发颜色也印在了因打湿而比较透光的布料上。之前郭绍只是觉得她身材挺好，丰腴，现在才发现她的身体就像维纳斯一样美，结实圆润……但那雕塑的身段线条显然没有这么清晰、这么凹凸分明。


郭绍无耻地瞪圆了眼睛，拿着伞呆立在那里。


就在这时，京娘突然发疯了一样，扑了过来：“我要掐死你！”


郭绍眼疾手快，忙抓住她的手腕，但不留神之下，下盘没立稳、地上又湿滑，径直就被她按翻在地。这娘们力气很大，拼命要掐郭绍的脖子。郭绍大急，心道她正在气头上，真掐上来了也很危险，忙拼命反抗，一面急道：“你疯了！我叫你不要淋湿的，提醒过你，你自己非要站在雨里……”


幸好他别的身手不行、臂力腕力却是受益于长年累月的弓箭练习，相当大；京娘奋不顾身之下也是力气很大，若非对手是郭绍，恐怕真的会把人给掐死。郭绍很吃力才控制住了她的双手臂。


俩人扭打了一阵，狼狈不堪，身上的泥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成了两个脏人。


好一会儿，京娘终于趴在雨地里，“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惨极了。郭绍也是连滚带爬地坐到了旁边的屋檐下，歇口气，无奈地看着她。


“要不你跟我吧，我会对你好的。”郭绍想了半天，才喘着气儿说出一句话来。


他明白，说这种话还算有点靠谱，不过京娘并不了解自己的为人，于是等于一句废话。


过得一会儿，京娘已经停止大哭，趴在那里肩膀微微抽搐着……这样一个女子，大雨天趴在地上哭，雨水泪水混一起顺着她凄清的脸庞滑落，场面真是太惨了；好像是刚被强暴过一样伤心欲绝。


郭绍歇过气来，他回想起刚才京娘吃奶力气都用上，完全是拼命的架势，心里隐隐也有些后怕……这娘们看起来美艳，其实是带刺的，让她掐住的话恐怕没那么轻松。


他心里也有些恼怒了，脱口道：“又不是我强行淫辱了你！”心里还有半句，既然那么看重贞洁，嗑那么多药干甚，神经病！


耗了半天，天都快黑了。总算有道士上门来问她们的主人，郭绍看到这帮神经病的女道士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不便发作，好让道士们把几乎奄奄一息的京娘给抬走，总不能叫京娘在这里冻一晚上。


……


郭绍一晚烦闷，纠结如何解决这事。但第二天一早还得去上直……几天的休整期已经到了，上到将领下到驻京师的士卒全部都要集结整顿。


次日一早，雨已经停了。杨彪等二十来人陆续到了门口，等要出发的时候，除了左攸一共十九人到齐。郭绍一问才知：左攸认为主公去朝廷，需要一些随从；府上显然还没有仆人，便让一帮亲兵来干这活，反正他们也要去军营点卯。


心里正挂念着事，郭绍哪顾得什么排场，披上甲胄，牵马便走，上回丢在一间屋子里的礼仪用物一件都不带。


一行人刚上宣德大道，就看见一大群百姓堵在皇城门口，他没看错，就是一群平民。


郭绍顿时觉得非常稀奇：那帮人闹哄哄的，还有人高举着纸幡大喊，这场面不像是告御状……给郭绍的错觉是，正在游行示威！


古代的平民敢到皇城门口聚集游行示威？官府不问，他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而且郭绍也很好奇，这帮人还带着包袱一类的东西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如何大清早就进入内城也无从知晓。这阵子真是奇事多。


大伙慢慢骑马靠近，才听得百姓们的嚷嚷，“蜀国让秦州各地民不聊生，大伙儿都活不下去了，请官家派大将收回故土！”“节度使韩继勋残暴霸道欺男霸女……”“王万迪治理无方，官府贪污敛财，苛政猛于虎！”“秦州本是大周之地，百姓感念故国，思归心切……”


将士们没有理会，默默路过皇城外的官署区，然后在岔路口东行、沿大路去北门。殿前司的官署衙门在北面；各班军营房也在皇城北门外。


郭绍叫随行的人去内殿直营房外的校场，自己则先去殿前司衙门，找都指挥使王审琦。


他刚上任，还不懂内殿直这支军队平时都要干些什么，近期如何安排诸事；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内殿直不止他一个管事的，先在王审琦跟前干，熟悉一下状况再说。


内殿直一干武将在官署里先碰头，王审琦叫官吏记录到场的将领名字，然后在前面说了一通话……这便是内殿直的点卯。点卯后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主将、副将和诸将一起检查确认拿到的军令真伪；一般的军令无所谓，如果是调兵令必须严谨对待。


郭绍觉得武将们办事倒比较干脆，没多少形式过场。


接着东西四班的指挥便先走了，去内殿直驻地的校场清点各自的人头。王审琦带着郭绍等人，在官署内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慌不忙地去校场。


……郭绍想起了以前还是十将的时候，便是在校场列队，各级点好人头上报。现在的处境不同了，他是和都使王审琦等一起，等着下面的清点人数；但现在郭绍基本可以猜到校场上那些将士在干什么。


大伙儿忙活了一上午。郭绍等就和以前见到的高高在上的大将一般干法，骑着马在校场上兜一圈，看看大概人数和上报的人数差不多，就了事。然后宣读上峰的军令，都使王审琦再下几道命令，分配好将领、各班各都的驻守换防和训练诸事……散伙，各回各营。


至于什么上朝，议论军国大事？压根不用管，还轮不到郭绍头上，只管领殿前司的命令就行，上头说什么就干什么。


因为这几天是全部禁军整顿的日子，侍卫亲军、殿前司诸将要来，将士们会全部在各军营中呆一段时间；所以郭绍认为赵匡胤也在殿前司官署或某处军营。


那件事，与其在背后捣鼓，不如直接找赵匡胤……郭绍从士卒到将领，在这个时代混了几年的武夫，已经习惯了简单粗暴又直接利索的处事风格；反正躲不过去、就早点面对，爱咋地就咋地吧！

第044章 不同的轻松


公家提供午膳，郭绍吃了饭就试着打听赵匡胤在哪里，终于听说他正在殿前司衙门议事。


他被告知不准进大堂，但是立刻就听到里面声如洪钟的大嗓门，赵匡胤的声音：


“官家对诸大臣说了，高平之战不靠人多，全仗少数能战之军力挽狂澜！所以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官家体恤百姓疾苦，又说一百户民，才勉强可以养一名甲士；甲士越多，给天下百姓的负担就越大。”


“一百户人的民脂民膏，才养一名甲士，若这名甲士不能捍卫家国、不能上阵派上用场，拿他何用？当今之要务，必须整顿禁军，把那些胆怯怕死的、身体老弱的、懒惰散漫不守军纪的士卒都淘汰掉，提拔身强力壮、弓马娴熟、善用兵器的精兵，成为‘上兵’，国家供给甲胄兵器和粮饷；被淘汰的那些弱兵，变成‘下卒’，让他们去屯田，平日种地，战时调用辅助主力作战……”


里面“开会”开得没完没了，郭绍心情急切，想今天下午就把事情问清楚……如果不等着，万一赵匡胤这边会开完了，又有别的事呢？索性再等等，在大堂外慢慢领会中央的治军精神。


赵匡胤终于出来了，他见郭绍上前行礼，便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道：“我认得你。‘斩张元徽者，小底军郭绍’！”


郭绍看赵匡胤其实比较阳光的一个人，可能是脸太黑，容易叫人联想到太阳晒的吧！


“末将拜见赵将军。”郭绍执礼道。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说道：“咱们到签押房去。”


郭绍心道：和厉害的人说话就是省心，什么都没说，人家就知道你有事找他，直接就找地方说事。


二人前后走进一间公房，赵匡胤自己先在大木案旁边入座，又请郭绍坐下。他啥也没说，什么装作关心郭绍新上任干得如何之类的客套话一个字也不提，就淡定地等郭绍说事……这样的沉默，赵匡胤就好像在说：有屁快放。


短暂的冷场，叫郭绍更加紧张，一面琢磨怎么表达，一面又揣测赵匡胤知道后可能有的反应，一时间压力山大，确实有点见大舅哥一样的感受。


他终于开口道：“赵将军，可认得京娘……玉贞观的观主京娘。”


“怎么？”赵匡胤本来淡定中还有些许不耐烦的眼神，微微一亮。


出于礼貌郭绍没有盯着赵匡胤的眼睛看。这个时代的礼节习俗有点特别，身份低的人如果直视对方，会被人视作不尊敬；但郭绍相信那句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可以伪装表情言行，但眼神就容易露出蛛丝马迹，就看别人能不能细致地察觉，所以郭绍一直不动声色地注意赵匡义的目光。


“我觉得京娘很好，那个……”郭绍有点吞吞吐吐了。直接说我已经上了她，他临时觉得似乎不太好，便暂时把嘴边的话忍着。


赵匡胤何其有头脑的人物，一见郭绍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联系已经出口的半句话，他恐怕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郭绍对京娘有意思。


一时间赵匡胤那张颜色从来不变的黑里透红的脸，表情丰富极了。


似乎有些难言的恼火，也好像轻松了一口气似的。


……赵匡胤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多年前认识过一个叫京娘的人，她却不是道士，玉贞观？我没听说过。”


郭绍先是愣了愣，又追问道：“那玉贞观的京娘，会不会就是赵将军曾经认识的人，您却不知道她在东京出家了呢？”


“哈哈……”赵匡胤大笑了一声，但听起来这笑声似乎就不如平时那么爽朗了。他笑罢，又叹气道：“实不相瞒，我认识的京娘已经……唉！都怪我。”


郭绍忙道：“抱歉，不该提起赵将军的憾事。”


“都过去了。”赵匡胤道，“那个道观的道姑，就是名字相同罢了，天下取同样名字的人何其之多，本不足怪也。”


赵匡胤心头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当年和京娘就两个人，一起走了千里的路，别说是人就是一块石头时间久了都捂热了。眼看她要跟别的男人，赵匡胤心头能好受？


京娘若是回老家嫁人还好，眼不见心不烦！


偏偏在自己眼皮底下。但心里的纠葛并不能丝毫动摇赵匡胤的决定。为了大事，为了心中的抱负，不能为了任何事任何人影响到哪怕一丁点！


以前那件善事“义举”有不少人知道，现在赵匡胤渐渐走上高位，将会有更多的人对他的事感兴趣。赵匡胤正直、有情有义的作为，如果还有后续岂不是会起反作用！


许多人都知道京娘跳湖了，赵匡胤偶然听人提起往事，还表示有多般后悔可惜；现在她突然没死，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些年，他赵匡胤为何不弥补当初拒绝京娘的遗憾可惜，却让京娘苦等多年之后另嫁别人？


赵匡胤很清楚，京娘死的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最完美的收场；她不能活过来，活过来了也不是原来的京娘……


郭绍听罢便说道：“原来如此，那是末将弄错了！但先和赵将军打声招呼还是必要的……末将听说您和京娘曾有兄妹之义。既然不是赵将军那位义妹，末将便可以自作主张了？”


赵匡胤道：“我虽是你的上方，但也管不得下属的家事。”


郭绍道：“末将明白了！今日拿这等事叨扰赵虞候，实在有罪、有罪。告辞。”


“等等。”赵匡胤黑着脸，虽然他的脸一直是黑的……“若你要纳道观里叫京娘的女道士，最好让她改个名字。世上总有一些闲着没事干胡乱杜撰的人，无凭无据就要造谣，不可不防备他们乱说。”


“是。”郭绍忙答道，“绝不能亵渎贞义之妇的美名，来日那女观主若愿还俗，末将便叫她改一个名。”


等郭绍刚走，赵匡胤忽然听得“咔”地一声，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拿在手里的杯盏不堪握力，出现了裂纹。


但片刻之后，当他想象到实现抱负的功绩和回报时，一切便都不重要了。大道之路，路上有很多竞相拥挤者，充满了荆棘和迷途岔道，但只有一个目标才是最清楚的！


纵观成大事者，汉高祖窘迫时连正妻都可以扔下，一个跑江湖又装神弄鬼的妇人，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匡胤虽有点难受，心下又感到一阵轻松，复杂的情绪中松一口气才是最主要的感受；甚至还对郭绍印象很好，这人怎么恰好就出来为我解烦恼了。此事终归是一件好事，堂堂大丈夫，犯不着为了那点小小的心思置闲气。


……郭绍不太相信赵匡胤的说法。但自己这样做，已经算是懂规矩了。他赵匡胤不认，与我何干？


这时郭绍也立刻长吁了一口气，感觉一阵轻松，这烦恼事三下五除二总算有了眉目。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身上虽披着有点重的甲胄，但心里仿佛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他又寻思：京娘那里可以先放一放，等她冷静一下，想通了再说……相信她能想通。


此时郭绍放下了火烧眉毛的忧虑，这才想起早上宣德门外的见闻，那帮民众聚集闹事。瞧着风向，周朝又在厉兵秣马准备开战了？


如果开战，这回的战争对手很可能就是（后）蜀国。

第045章 心腹大患


“官家决定要对蜀国开战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宦官轻轻说了一句。


符氏听到这里，拿着眉笔的玉手停滞，然后轻轻放了下来，向铜镜里看了一眼，看身后的宦官曹泰。


铜镜表面打磨得很光洁，但里面照到的东西不太清晰，只能看到宦官的一团模糊影子。倒是符氏自己的脸，因为隔得近要看得比较清楚。镜面上反射着灯架上的点点烛星，泛着铜器的黄色金属光泽，给里面那张美丽的脸也镀上了鹅黄的颜色。


就好像面前有一副精致的画儿，模糊的边缘、朦胧的背景反而给人颜料一样的错觉，中间的人像却是精雕细作美到了极致。符氏自己看着，都觉得这“画儿”太美了。


但画里总是只有一个人。符氏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难道真如“麻衣道人”所说，还是这张脸的问题，自己的下巴略尖，不够天圆地方？所以结局下场不太好？


多年以前，符家王府来了一个麻衣道人，很会看面相，看了之后便说下巴没生好，结果她的父亲符彦卿还不太高兴；但出嫁到河中李守贞府上后，又遇到一个上府看相的，那道长比较夸张，一看就跪拜说有皇后之相。这种事总之有点玄。


后面的曹泰沉默了好一阵，但皇后没有开口。他不敢乱说话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起刚才皇后听到第一句话，眉笔凝滞、然后立刻搁下的动作。当下便开口继续说道：“下午老奴遇到了宰相王溥，他刚从枢密院出来。他们商议了一件要紧的事，官家也在。”


曹泰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口齿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声音半男不女不那么好听，但因为吐字清楚听着倒不讨厌。


“今天这事儿，老奴觉得还要从高平之战刚结束时说起，王朴王文伯，在高平之战后立刻就进言官家，提出一统天下的大略，即‘先北后南、重在契丹’方略。王朴断言，契丹辽国必成我朝中国今后至少百年的心腹大患！将契丹驱逐出幽州，赶至燕山长城以北，势必泽被亿兆中国之民，功在千秋万代，影响之深远关乎国运，可使后世有识之士奉官家为千古一帝、绝世明君！值得官家及我国军民不计代价！


现在契丹正值内乱，军政不振；反观我国，明君当国，兵强马壮，起高平之战、晋阳之役余威，内修仁政、外伐不义，光复故土正当难得机遇。当此之时，若不趁势建立大功业，今后机遇不存，悔之晚矣。故王朴提出，我国国力以击败辽国光复故土为要……”


符氏听罢也微微动容，“王朴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才。”


曹泰又道：“这些都是今天的王溥告诉奴家的事。


但当今天下，裂土分疆拥兵自立的国家很多，大小诸国唯利是图、不顾大义，南唐诸国甚至以勾结契丹牵制我朝为国策；北汉甚至与契丹公然结盟，自称侄子……重在契丹，必防腹背受敌。


实力最强、威胁我朝者，最主要的有三处，北汉、蜀国、南唐。今北汉精兵大损，晋阳险破，已无力南望；蜀国占秦、凤等地，势力进关中，对我朝存有威胁；南唐更是国家最富、地盘最宽，兵多将广，常以北进中原为大志。剩下两处须先攻其要害之地，守要害之所，然后无后顾之忧，才可以举全国之力击败契丹、收复河北以成不世之功。”


曹泰接着说：“王朴等人进言官家，可先从蜀国动手。秦凤等数州本属中国，蜀国趁中国改朝换代之时窃取；今我朝可以收复故地为借口，发兵西征，将蜀国人彻底赶出关中，再派兵守秦岭要害，可保蜀国不敢乱动。此战若胜，再取南唐江淮之地，杜绝他们进攻的可能。


王文伯（王朴）进言，先打蜀、唐，志在速战速决，解决后顾之忧，并不急着举国之力攻灭一国；而最优先解决的应该是北方契丹，故曰‘先北后南’，以契丹为先为重。今天官家在枢密院议事，已经赞同了王朴的建议；此乃军机，故与《平边策》有些许出入……老奴认为，朝廷对蜀国用兵已着手准备了。”


符氏的注意力转移到国事上，沉吟道：“难怪晋阳之役时，北汉就剩一座孤城了，官家和诸大臣也舍得决断及时抽身，不愿投入举国之力。”


“皇后娘娘高见。”曹泰忙道。


就在这时，只见有一个中年宫妇在寝宫门外徘徊，好像是来见皇后的。曹泰便知趣地说道：“天色已晚，奴家不好留得太久，这便告退。”


符氏一拂宽袖，轻轻一挥，曹泰便弯着腰倒退着出去了，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曹泰刚走，中年宫妇便转头说道：“快进来。”只见一个漂亮的宫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中年宫妇进了寝宫。俩人进来后，那宫妇又把殿门给掩了一下。


符氏见状，也不动声色地起身，掀开珠帘进暖阁，走进了紫幔低垂的床帐中。偌大的寝宫，除了她自己和刚进来的两个妇人，没有一个宫女宦官，曹泰进来之前就被屏退了。


妇人带着宫女跟着进了符氏就寝的地方，在寝宫深处。她们这样子，比打听军国机密还要谨慎，简直有点偷偷摸摸的嫌疑了。


符氏不得不谨慎，此事她冒了很大的风险，简直是冒死办事。


但是她又实在是忍不住了……官家在当着人的面很宠爱自己，而且一回来就封皇后；却在宫中不搭理她，回京已有一段日子了，他连碰都不碰。但是据宦官曹泰留心注意，官家这阵子每天都有召嫔妃侍寝。


符氏很想弄清楚，官家召嫔妃侍寝究竟只是陪着入睡、做做样子，还是确实临幸了。她觉得自己长得又不丑，而且自信艳绝后宫，比那些嫔妃美貌多了，为什么不被临幸？她必须要明白，是官家的心不在，还是身体有恙。


安排卧底在柴荣身边，打听他的私事，这种事确实可以很严重的，被知道了轻则也会怪罪皇后算计他。符氏尽量悄悄的，只让三两个心腹参与。


那个年纪较大的中年妇人把宫女带进来后，便静静地远远地殿门口守着。她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在东京大内呆过不短时间了，见过很多，所以很懂事、根本就不愿意因为好奇心去听宫女究竟要在皇后跟前说什么……在这深宫大内，再聪明也没用，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稳。


宫女站了一会儿，脸色苍白很难看，猛地伏倒在地，哽咽道：“奴婢不敢说，又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谎。”


符氏惊讶，更加好奇，忙用软话哄道：“官家常常出征，在宫里就是我说了算，只要你忠心跟着我，我可以保护你。你别怕，说给我听。”


只见那宫女的肩膀在颤抖，似乎是偷听到了很严重的事。

第046章 官家的秘密


铜质的精致灯架上点着几十支蜡烛，但皇后的寝宫太宽敞，以至于宫殿深处帷幔里光线仍然有些暗淡；紫色的绫罗属于厚重色，更增古旧幽暗的基调。


宫廷的夜里，皇后和这名年轻宫女的白净娇艳的容颜在如此深色基调中，有一种妖异的错觉。夜色可以将人变成这样……符氏完全没有了白天在大殿上的堂皇。


宫女伏在符氏的脚下，战战兢兢的，恐惧在她全身都有所表露。“我会不会死……我还不想死……”她几乎用苦苦哀求的口气在说话。


符氏刚才用好话晓以利弊，只说一遍，她便不再多说了，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本宫可以多给你一点时间，你会说的。”


是的，宫女必定会说出来，要么说假话……如果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就编造得毫无漏洞、连符后都能相信的话，并且还得有在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跟前说谎的胆识；要么只能说真话了。无论怎么选择，她总得说。


说了可能不会死，而且有立功得到后宫最有权力的女人的赏识机会；不说则一定会死。之前皇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皇帝登基前和登基后都经常出征，她在宫廷里拥有最大的权力，而且娘家也是很有实力的……她可以保护自己的人。除非发生了皇后都保不了的事，那宫里没人可以保这个宫女了。如果一个小小的宫女和皇后过不去，就算不死每天恐怕都要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今天符氏确实是一改常态，露出了狠心的一面。


平素后宫并不是这样的，符氏进皇宫以来，为人庄重大气，都是与人为善、宽厚待人，她和嫔妃宦官宫女的关系并不是如此紧张，更不是以高压恐怖手段慑服人们；相反大家对她既是敬畏也是尊敬爱戴，感念皇后的恩德。


但今天这件事，她着实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宫女趴在她的脚下良久，终于开口道：“穆尚宫昨天下午派人打扫紫宸殿寝宫，地上都擦干净了，下令闲杂宫人当天不准再进寝宫弄脏了地面。奴婢留到最后，便躲进了床脚底下。


我很害怕，动都不敢动，想眯一会儿等到晚上，却睡不着。就这样一直熬到二更天，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了，没过一会儿官家就进来了，然后召秦美人侍寝。秦美人进宫后说话的声音毕恭毕敬，等官家支走了所有侍者，她竟然大胆言语轻佻起来，还嬉笑责骂官家，官家却不发怒，还和秦美人谈笑……娘娘，奴婢能不能不复述那些轻佻话了？实在记不全，光在心里默念牢记要紧的话了。”


符氏心里也骂了一句：自己还以为端庄守礼能让官家看重，不料他倒喜欢轻佻嬉闹的女人？


她不动声色道：“你说罢，记得多少说多少。”


宫女低声说道：“秦美人说，官家出征几个月，只回来的当晚临幸我，甜言蜜语说得那么好听，转身就忘记了，一连几天都不召见……官家说，宫里还有别人，朕是为你好，独宠你不怕遭人嫉妒么……秦美人说，官家封我做贵妃就不怕别人嫉恨了……官家说，母以子贵，你要是给生个儿子，朕就可以封你做贵妃，并且服众。”


符氏听到这里，心下一阵疑惑：生儿子？那官家并非身体有恙，若有恙还如何能叫那嫔妃生子？


她终于忍不住打岔了宫女，急着问了一句：“官家昨晚临幸了秦美人？”


宫女道：“是，后来秦美人还叫得很放荡，嚷嚷着说官家好厉害，她要死了，也不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奴婢在床底下听得都替她脸红。”


符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沉声愤怒地骂道：“这个卑贱的荡妇！竟然在宫廷里说这样的话……”话音未落，就只听“嚓”地一声，丝绸的上衣下摆竟被她那娇弱的双手撕了一道口气，其愤怒不言而喻，连跪禀的宫女都替秦美人捏了一把汗。


不过符氏显然气的是秦美人，和宫女无关，见到皇后这么恨那个秦美人，宫女虽说害怕，却莫名地更想说了，说得愈发起劲：“官家不仅不嫌她下贱，还夸她。不过只一小会儿，秦美人就叫嚷了一句，床上就突然消停了。接着官家又说话了，‘朕真的有那么厉害么？’……秦美人嗲声嗲气地说，‘官家是帝王，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官家说，‘你就见识过朕一个人，说得好像能与别人比较似的。而且朕知道你一定口是心非说了假话。’


秦美人慌了，‘臣妾不敢欺君。’……官家笑着说，‘朕知道你是想讨好我，不必怕，朕不怪你。’官家又叹气道，‘为了天下的大业，朕风餐露宿多次受伤。要是以前，朕能叫你见识真正的厉害。’……秦美人说，‘官家宠爱臣妾，臣妾就很满足了。’”


宫女顿了顿，突然住口。符氏感觉她的话根本没有说完，便道：“你肯定还有更要紧的话没有复述，否则就凭这些，你不能吓成那样。”


宫女脸色一白，为难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又降低了很多，几乎用悄悄的声音说道：“请皇后娘娘明鉴，皇后娘娘是母仪天下的尊贵者，奴婢没有胆量挑拨娘娘和官家……只是，确实官家和那秦美人在枕边说起了皇后娘娘。秦美人问官家，‘这几天官家临幸了好几个嫔妃，为何独独不去皇后那里，莫非官家不喜欢皇后？’官家说，‘你别想得太多了，皇后那个位置不该你们坐。’秦美人说‘臣妾不敢想。’


官家说，‘不敢想便对。皇后不仅是符彦卿家的长女，又是先皇躬亲下聘，娶进郭家门的，你们还想动她？心思太多，见识太少……先皇（养父）在世时，就对皇后十分看重，认为她临危不惧识大体，什么都好；我看来，先皇没看错人。只是……’”


人们总是最关心自己的事，那个秦美人是不是淫贱，符氏也没那么急切关心。但此时她就立刻催促道：“只是什么，官家还说了甚？”

第047章 朦胧的飞花


符氏本就聪慧，而且从小生长在王府大家族，长大也生活在显赫之家，无论军政大事还是女人堆的勾心斗角都见识过不少，她很容易就能洞明人事。宫女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想明白很多事了。


寻思起来，那个侍寝的嫔妃秦美人虽然下作了一点，做得有点过分轻浮，却更像是官家的女人。男女之情大体就该是这样的……就算是符氏最敬重的父亲，平素君子仪态，但在家里的妻妾面前也很轻哩，还会嬉笑。


古人曰，相敬如宾。但以符氏所见闻，男人宠爱女子、私下几乎都没有相敬如宾，照样很好。什么礼数就是在人前做样子的。


或者不是做样子，便是没有喜爱之情、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喜爱……就像官家对自己，她没感受过男女之情。


符氏听得仔细，而且作为女子无论她是不是被人称作识大体，仍然会对细节的关注大于一切。宫女的话里，有几处细微的地方让符氏多动了心思。其中一处，那淫妇秦美人就喊了短短一句话，床上就消停了；另一处官家说为了大业，常年征战风餐露宿，受过很多伤，不然叫她见识真正的厉害。


符氏猜测官家因为战阵受伤影响了身体。


然后还有一句话，复述官家的话里“你就见识过朕一个人，说得好像能与别人比较似的”，足可以让符氏认为官家因为身体受伤影响了心和性情。


而且联系起平素的见闻……官家平时是很有智慧的人，上马治军下马治国，绝非是一个糊涂的人；但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一下子性情大变，莫名其妙地暴虐宫人甚至将士，符氏都常常劝他。按理他都做到皇帝了，全天下最有权最富有的人，基本是凡人能达到的极限，要什么有什么，他生哪门子气？


符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揣摩没有错，就是那么回事。


……宫女话还没说完，而且欲言又止很不想开口的样子。符氏便继续逼问，心里很想弄清楚缘由。


宫女只得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官家说、官家说，不过……不过朕堂堂君王，比梁晋唐汉那些皇帝如何？难道要一个妇人在那点事上，拿朕与别的男人比较高低长短！”


宫女说完急忙把脸贴在地板上。


果然这句话就很明白、很严重了！别说符氏，就是一个宫女都很明白。


官家意指皇后，嫁过人会拿前夫李崇训和他作比较，而且会耻笑他！


符氏的脸一白。宫女却不知趣，又一口气说完：“官家又说，朕封她做皇后，不仅是因她是符彦卿之女，更因她是先皇指定的人选，谁也不准动她！”


此时符氏的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官家志向高远、自视甚高，曾经宰相冯道只是说他比不上唐太宗，他也生气了；唐太宗已经是留名青史的千古明君，在史上名声极好评价极高，绝大部分皇帝比不上唐太宗有什么好计较的，官家生气恐怕就是觉得自己比唐太宗毫不逊色。这样的人，恐怕内心里也不是太情愿让先皇给他指定皇后吧？


“你下去吧。”符氏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轻轻一挥。


宫女忙叩头退走。


此时此刻，符氏的心情岂止是沮丧。她同样是个心气儿极高的女人，一直认为所有人高看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包括官家的表现也是如此，先封卫国夫人，刚坐稳皇位就立刻封皇后，恩宠不可谓不隆……哪料得自己在他心里如此不堪，如此无足轻重！


她冷静了一下，按捺住怒气，觉得此事还不算太糟糕，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官家不知道自己还没见识过别的男人！


也难怪，谁会认为一个早就嫁过人的女人、一个已经二十多的女人没经历过人事？恐怕就算当着官家的面说出来，他都不太信这等稀奇事。


只要官家知道自己还是清白的，他会回心转意么？


符氏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回心转意。她没尝过人事，却觉得那一点事也不是很重要，更不会耻笑官家；只要能得到他的宠爱，比其它的重要多了。秦美人说这句话时，应该也没说谎。


符氏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尊严、权力、财富，她没有一样缺的，所以根本不看重。但她也想得到男人的呵护和宠爱。


走到现在这一步，唯一能给她这件东西的，只有官家了。


世上当然不止一个男人，还有很多，而且妇人改嫁也不是了不得的事，符氏自己也改嫁过……总有人会娶寡妇或者离了的妇人，但是，谁能谁敢娶皇后？


不能得到官家的宠爱，符氏就只能空等着守寡或守活寡，不再有第二次改嫁的机会。其实，这并不是多么惊奇的事，宫里这样的女人多得是，贵为皇后也不能例外。


……她从一开始的委屈、沮丧、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以前她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现在终于感受到了，她就算是皇后，也得争宠。


必须要有一个策略。难道要学秦美人那样的下贱，不知廉耻满口胡言秽语去讨好官家？不行，符氏觉得自己死也做不出来。


首要的事是让官家确定自己是完璧之身，而且不能让他怀疑自己偷听到了他的私密话，才专门告诉他的；需要一点巧妙的安排，要让他觉得好像是偶然得知一般。


……


由于服侍她的宫女被叫走，未得允许不敢进来。所以符氏的寝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静静地想了很多事，累了连衣服都没脱，和身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睡得不好，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一个天真欢乐的少女，而且很相信这一点。似乎是春天，地上铺着绿油油软绵绵的草，点缀着小小的花瓣，有微风，树上的花瓣像雪花一样在风中纷纷扬扬，分外漂亮。真是一个好地方好时节。


她在那里跑啊跑，高兴极了。而且不是孤单的，不远处正有一个英俊的少年郎看见了她，少年郎眼睛里顿时激动流露，爱慕之情溢于颜表。


那少年郎是绍哥儿，而且是一家高门大户的公子，能文能武……（至于为何绍哥儿是这样的，却不知道，反正梦里就觉得少年郎是这样的。）


绍哥儿追上来，真挚地说：我愿忠心于你，一辈子保护你、呵护你，不惜为你而死。


她正高兴，忽然春光一黑，然后混混沌沌起来，就好像盘古刚刚开天辟地一般，乱七八糟的事儿一起涌来。


……然后就醒了，顿时感觉手臂发麻，那只手臂连动都动不了，非常难受。原来之前不小心睡着了的时候，没注意，头没睡在枕头上，拿自己的胳膊垫着。


符氏睁开眼睛，便是偌大的黯淡又华丽的宫殿，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可怕。


她心里一阵怅然，又莫名惊慌起来，大声喊道：“穆尚宫！穆尚宫何在？”


一个中年宫妇提着裙子，急急忙忙地奔进来，跪倒在床跟前：“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符氏眉头轻轻一蹙，过得一会儿恢复了威严又淡然的口气：“几更天了？”


穆尚宫道：“回娘娘的话，五更天。”


“本宫要沐浴更衣。”符氏用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她要做什么，还管是什么时间？穆尚宫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大清早天还没亮洗澡是完全正常的事，“娘娘稍候，奴婢马上准备。”


于是过了一阵，符氏便泡在了宽大的雕花木制浴盆里面，温暖的水冒着淡淡的白烟，水面上还撒了花瓣。浴具旁边，还放着一盏红得晶莹剔透的甜酒，用琉璃杯子装着。


旁边站着十几个低眉弯腰的宫女，其中一个比较亲近的小宫女，手保护得像削葱一样白嫩柔滑，正小心翼翼地揉捏符氏的胳膊。


这下符氏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很享受的样子。


过去并不久的烦心情绪，已经暂且被她抛诸脑后了……其实她本来就是乐观的人。若非真的处境太糟糕、诸如乱兵已经杀进家里了，多半时候她都很懂如何让自己愉快。


她手里拿起琉璃杯，半眯着眼，在舒舒服服的按捏中，渐渐就陶醉起来。


此时此刻，她不去想自己如何解决烦心事，反而又将梦境重新温习了一遍。不仅是梦境，还把有关于绍哥儿的印象都回忆了一次。


管天管地，谁管得着我想什么？！


符氏已经在这方面释然了，人活着，就得放下，没必要老是责备自己做错了什么、欠了谁、有什么罪……


她这顿沐浴更衣真是耗时间，等更衣好了，天都大亮了。


又在一大帮人的侍候下吃过早膳、漱了口，正喝点清淡花茶时，宦官曹泰就时机恰当地进来了。这宦官不管有事没事，天天都要在皇后跟前晃悠几趟。


果然正遇到符氏有事想找他。符氏很简单地说了句话：“昨天枢密院说的事，你见着王溥了，提议他向官家推荐一个人吧。”

第048章 拂袖谈笑间


宦官曹泰在西华门内候到了王溥，上前去寒暄，说了几句废话，便轻轻提醒道：“西征那事儿，王丞相何不站出来举荐一个人？”王溥也用不经意的口气反问：“举荐谁？”


曹泰把拂尘甩到臂弯，腾出手抱拳道：“您才是宰相，当然是您想举荐谁就举荐谁。”


二人片刻后就拜别，远远看去，就好像两个熟人偶然在皇城相遇，招呼应酬了几句而已。


王溥一时间被搞糊涂了。一开始以为宦官曹泰是替皇后或某个勋贵讨个人情，正琢磨如果是给一个庸才走后门那可难办，西征蜀军非同小可，怎可为了人情拿军国大事当儿戏？再说就算他想当儿戏也不行，枢密院又不是他王溥一个人说了算，就算枢密院大伙儿都说行了，这等大事不得经过官家点头？


但宦官又说您想举荐谁就举荐谁。王溥一下子就糊涂了。


既然是按照我的想法来，那宦官没事说这一句干甚？


不过王溥才三十多岁，脑子还不迟钝，很快就明白了宦官那句话的关键之处：他们的意思，不是举荐谁、而是谁来举荐……只有这么看，宦官才有必要说刚才的两句话。


王溥心道：我来举荐个人。按照我的看法，向训就不错，持重顾大局。


想到这里，王溥就恍然大悟了，原来玄机在这里！


武将中，向训和王溥走得最近，也最得他的赞赏；如果王溥来荐人，几乎可以肯定会推荐向训……而向训有可能会向枢密院要人，要内殿直都虞候郭绍！


别人不知道，王溥因为和皇后的人有些来往，他恰好关注了皇后在宫廷外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把符家在东京的别院赏给了一个武将：内殿直都虞候郭绍。这个武将，恰好也是王溥在官家面前推荐过的，有印象。


两边合在一起寻思，果然宦官曹泰今天就是来走后门的！最想帮的人是郭绍。


只不过这个人情实在是安排得巧妙，人家都不说是谁，结果什么都布置好了……绝对是皇后的意思，王溥不觉得宦官曹泰有这份心思。


王溥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觉得简直是一份顺水推舟的人情，没什么为难的。


……那曹泰回到宫中，又溜达到了皇后的宫殿里。他和平时完全一样，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因为他一向就在皇后跟前走动，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宦官早就投奔皇后了，实在太正常。


皇后在一处大殿里接见嫔妃、女官、宦官近侍，听后宫诸事的禀报。皇后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大家却不敢心不在焉，都一本正经。


曹泰压根不管那帮人在说什么，旁若无人径直就走上台阶。他在榻前俯身下去，靠近符氏的耳边悄悄说道：“奴家已经见过王丞相了。又在西华门碰到了宦官王尽忠，王尽忠说在大相国寺旁边有个道观，道观观主京娘和郭绍来往密切，看样子会成婚也说不定。京娘疑为殿前都虞候赵匡胤的义妹，但奴家觉得，或许不是、就算是赵匡胤也不认她了，不然怎会沦落至斯。”


他几句话就说清楚了，尽捡要紧的说，一般还会加上一些自己的看法，让皇后省心。这宦官说话口齿清楚、不罗嗦，办起事来很利索，出主意也是头头是道；难怪深得符氏的倚重。


符氏一听到这里，便拂袖起身：“大家都散了，各司其责。”


“恭送皇后。”前前后后的众人，有的屈膝有的跪拜，纷纷行礼。


曹泰机灵地跟在皇后身边，在前呼后拥中进后面的一间偏殿。接着皇后便屏退了所有的人。


她看了一眼曹泰，说道：“你太扎眼，还是叫王尽忠去罢，得见那绍哥儿一面。”


“喏。”曹泰忙躬身道，“王尽忠见了郭绍，该说点什么？请娘娘吩咐。”


于是符氏招曹泰附耳过来，轻轻说了几句话。


老宦官领命而去，他一面派人去叫宦官王尽忠，一面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漆封。等到王尽忠过来，曹泰便下令他亲自送信。


……


书信的意思很简单、又很霸道，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准郭绍娶京娘为正妻，而且不准他近一两年婚娶，直到皇后觉得时机恰当的时候，自会安排。


没有任何印信，字迹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细看之下不像出自女人之手，应该不会是符后的亲笔书信。


幸好郭绍记性好，上回皇后赏宅子，派个宦官来指认地方，那个宦官长得白胖圆脸；这回送信的正是他。可以确定这封信是皇后身边的人送来的……而且似乎那些宦官不敢、也没有必要伪造这等东西来糊弄一个禁军将领。


郭绍看上面的语气，完全就是上级或长辈的命令，长辈的感觉更多一些，因为连他家里的婚事都管。他初时心里莫名有点抵触感，但略微一想，就逆来顺受了。


自己在这五代十国毫无根基，毫无靠山，连父母亲戚都没得。稀里糊涂的，被符后看中了。这也是巧合，以前那个“少年郎”拿性命种下的机缘。如果没有这一点很玄的机缘，现在是什么样子真不好说。


最可能会因功升个百人都头一类的将校当当。接着慢慢熬军功资历，再熬十年经历无数次仗，看运气如何机遇如何、是不是每次都死不了，然后才有一定的机会做个什么中高级将领……如果这样混下去，还敢想什么以后不愿意跟赵匡义之类豪情壮志？能不死就算好了。


因为在当时，就算他一箭射死张元徽、立了一些功，没有张永德在官家面前指名道姓表功，他就出不了名，更出不了头；甚至都不能确定是他射死的北汉大将，当时所在小底军步营都完全崩溃了、上峰指挥使已死，无人证明无人请功。


张永德为何要专门替自己说话，显然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皇后本来就很得武将们的敬重……还有向训对郭绍的赏识，或许也有别的一些原因：郭绍是禁军最高级武将、驸马都尉张永德都认识的人。


郭绍已经想通了：能出人头地，全靠一个人，那就是符皇后。


现在皇后来管自己，岂非好事？！


但叫他比较纳闷的，什么不管，管自己的婚事……莫非皇后是想亲自给自己物色人选？如果这样也好，只求物色到的人选不要实在太丑就行，反正是联姻，郭绍也没打算挑挑拣拣。


他心里还有更多的疑惑，那“少年郎”干的事就只是在危难之际没跑，去送死了，对于符氏那样极度尊贵的人，需要记这么久的恩情、一次又一次地回报么？

第049章 傻笑


没过多久，向训便亲自登门；郭绍家的正大门第一次为客人打开，平时都是走角门。


向训带来了一个消息，朝廷准备收复秦、凤等失地。负责这次西征的主要大将二人：凤翔节度使王景、镇安节度使（南院宣徽使）向训。还有中央禁军一部协助向训军，将领人选便是郭绍；另外客省使昝居润，主责外交，应该也有监视自己人适时汇报中枢的职责。


向训打招呼，让郭绍多准备一下。


郭绍根本不清楚上边究竟是怎么运筹帷幄的，又是怎样的大战略，一切都很突然。突然就有人说：你将要出征了……当然没人会告诉他朝廷为什么出征、有什么意图，连为什么选中他也没有原因：你只要听命行事就可以！


别说郭绍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军机衙门深宫内殿中捣鼓什么计策，恐怕就是身份地位到了节度使等级的向训也不是尽然了解。只不过向训在上层认识的人多一点，所以多知道一些。


郭绍打算次日“上班”的时候，找都使王审琦或殿前司面熟的人要点东西，前阵子官家出的两道命题作文，《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平边策》……当是读报学习中央的精神。


但这些文章也不一定就准确，毕竟是给很多人看的东西，不能啥都写出来。没法子，郭绍这种级别根本就不可能有上殿奏事的资格；更没有参与枢密院小圈子密谋军机的可能。


……不过上面怎么布局，对郭绍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立功上进的大好机会已摆在面前！这次出征他是主要将领之一，只要打赢，功劳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比起上回高平之战完全依靠偶然机遇稳当得多！


我要真正出人头地了！郭绍心中隐隐有这样一个念头。


他琢磨着这事，坐在饭桌旁边便犹自露出了诡异又欢乐的笑意。


“咚！”忽然一只菜碗被重重地搁在了饭桌上，玉莲正在摆饭……桌子已经感觉到了玉莲的不爽心情。


郭绍抬起头看了玉莲一眼，果然她那鹅蛋型的脸上脸色不是很好，当下便随口说道：“一只碗哪里惹到你了？”


玉莲道：“谁惹到我了？我可不敢搅了郎君的好兴致，一个人都能在那傻笑。”


“我笑了？我笑了么……”郭绍回头看另外两个人。小姑娘董三妹很肯定地点点头，黄老头沉默不语。


因为郭府暂时只有几个人，所以郭绍根本不分主仆。一共才四个人，吃饭一块儿就吃了省得麻烦……这里的四个人很怪异，从老的到小的都有，生生拼凑出一家三代的错觉。


玉莲道：“你的贵人是不是又在笼络你了？她倒是管得宽，连京娘的事都管。”


郭绍这才想起来，自己东西都是给玉莲收拣的，她肯定已经看了那封信。


“人家是给富贵，咱们和谁过意不去都行，和权势富贵和钱过不去，何苦来的？”郭绍劝了一句，又微笑着用玩笑一般的口气道，“我怎么听起来，你的话酸溜溜的？难道今天的醋坛子不小心被碰翻了？”


玉莲没好气地说：“对，我就是把醋坛子打翻了，锅里碗里全是醋！”


她最近的态度变化似乎有点大……以前在铁匠铺帮工，跟郭绍相处了几年都是客客气气，姿态很低微，谨小慎微的；这才个把月，就全然不同了。


有一种说法叫身在曹营心在汉，似乎人的心和身体可以分开；但女人的身心确实难以分开。玉莲一旦和郭绍有了肌肤之亲，她就全然不同，几乎没有了太多的敬畏之心……哪怕现在的郭绍、和以前做十将兼营铁匠铺的小老板已经有天壤之别，按理现在他的身份更应该得到尊敬才对；但至少在玉莲面前，全然不是那样。


郭绍微微侧目，略一寻思，沉吟道：“你是吃哪门子醋？京娘和我意外地那样了，感觉你也没怎么吃醋，还劝我要对人家负责。难道在玉贞观住了几个月，你被她洗脑……那个变成自己人了？”


玉莲道：“京娘也是可怜人。”


郭绍不反驳，想来京娘就算不可怜，也不是很好运。


玉莲忍不住又道：“但是那个人，一出生什么都有！美貌、地位、富贵，一样不缺，现在都母仪天下了，哪个妇人能比得上她？她为何还不满足，为何什么都想要，还要招惹你！”


“哈哈……”郭绍顿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真是小心眼的心思，更是稀奇古怪的心思……”


玉莲生气道：“是，我这样的人就是不识大体，见识短！哪比得上人家？”


郭绍摇头叹道：“人比人气死人，你倒好，和谁比不好，和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比，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也犯不着这样吧？你们不和他争皇帝就好了，人家有闲心和你争什么？我觉得玉莲你呀，还是把心思放肚子里，省省别气坏了身子……咱们这等人，被贵人看中是前世积来的阴德，天下人恐怕哭着喊着跪求被看中提拔，都只是做梦！咱们应该高兴！”


玉莲仍然不服气：“她不争，当然谁也争不过她。她就是牵着你的心，当猴耍，下回你是不是也要为了她命都不顾……还顾家里的人？”


“不是谁想拼命表忠心，人家都会领情。”郭绍道。


一桌子就郭绍和玉莲吵吵闹闹，另外一老一小都不开口，黄老头是一直都那样，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一律不过问、什么七姑八婆的事也完全不感兴趣；而董三妹一门心思埋头吃饭菜，她嘴小吃得秀气，但吃饭从不停下来，每顿都吃不少，直到她的小肚子实在撑不下了才放筷子。


日子就这样过，这阵子还算太平。


八月初，郭绍正在皇城北门内殿直营房值守，正该他的轮流任务，都是枢密院安排好的人事。这时北门来了个老宦官，传皇后懿旨，要他带骑兵两队护驾，保护仪仗。


郭绍自当领命，只出动两队人马，算不上是调兵；何况是皇后的懿旨，旨在护驾，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郭绍只需在内殿直营房备档记录……如果不是两队，而是擅自动用好几百骑兵，这事儿就得惊动殿前司、枢密院了。


皇后娘娘要出宫，去大相国寺。


年初高平之战前夕，皇帝御驾亲征。皇后娘娘去大相国寺的佛前，祈求佛祖保佑官家平安顺利，并许了愿贡献香油钱；后来官家果然逢凶化吉，大捷之后班师回朝。皇后这次便是亲自去还愿的。


一大帮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出宫，郭绍带着马队在前面开道，后面的宦官宫女随从更多，队伍最后还有一小股骑兵压阵。很像年初的时候郭绍一身脏兮兮的汗水在铁匠铺仰视仪仗的场景，现在的队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相国寺内外的闲杂人等已经被清理，开封府马直也出动了一众人马管理治安。百姓也能有幸一睹皇后的凤仪，大伙儿只管远远地站在街头，等着皇后在寺庙门口下马车的短短一瞬间，眼睛瞪大点别错过，就能一饱眼福。


等大队人马到了寺庙门前，方丈老和尚和一众寺僧已经在大门外迎接。


皇后在前呼后拥下，被围得密不透风，前后左右全是宦官宫女，围了几层，恐怕要叫远处激动围观的人们失望了……不过这或许并不影响大伙儿在市井和家里拿来吹嘘，号称自己亲眼见过皇后。


郭绍带兵跟着皇后进了寺庙大门，护卫在外围。皇后基本没有露面，在人群中间或许能看到她，但寺庙里谁敢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拼命瞧？那样做也太没规矩了！


就在这时，老宦官曹泰对方丈说道：“主殿里的寺僧也撤了，让皇后娘娘好好和佛祖说话。”


然后又招呼郭绍：“你先进去瞧瞧，然后在殿门口守着。”


郭绍领命。他到主殿里检查是否有安全隐患，不过应该都没啥问题的，皇后虽然尊贵，但她一个女子不至于被某些势力视作除之后快的威胁。


准备妥当，郭绍和那老宦官两个人守在前门，另一个将领和宦官在后门。


就在这时，正在大相国寺内的将士和寺僧终于目睹了皇后娘娘的风采，她没有穿繁琐的礼服，却穿了一声素净的衣裳，或许是因为拜佛要清心寡欲吧。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不需要任何身外之物衬托她，穿着打扮的规制连普通平民都可以仿效……饶是如此，边上的人们也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侧目，有一个寺僧连眼睛都看直了，显得十分失态。


大相国寺的寺僧中，还是有的人修行不够，还没有完全进入四大皆空的境界。


皇后移步走进正殿，在准备好的蒲团下轻轻跪下来。她虽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仅限于凡间，神依旧是神。


旁人都在外面的院子里远远观望，离得很远，不过能见到皇后的背影。


她在佛前，静静地祷告着什么。

第050章 铺床叠被


皇后在蒲团上，宽松的长裙盖住了腿部，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坐着的还是跪着的。但应该是跪着的，人可欺，神如何欺？


她穿着素白的丝绸袍服，料子上的花纹和做工都非常精致，但显然不合身，太过于宽大。在郭绍看来有点像孕妇装一般……一般穿这种宽厚衣服的女人，要么身材太臃肿难看、所以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要么就是太好看却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皇后显然是后者。


“咚、咚、咚……”节奏舒缓的木鱼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


符氏在蒲团上跪了非常久。院子里本来点着香烛已经燃尽，但没人续上……如此漫长的等待，吃饭都能吃两三顿了，上百人却在寺庙院子干等着，什么也不能做。


但符氏就是不怕让这么多人等，他们等他们的，有人愿意在这里干等却没资格。她不慌不忙地跪在佛前，偶尔能隐约听到很细微的声音，似乎真的在和神说话。


她终于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却没有转过身的意思，继续在那里背对着人站立着。


忽然她开口说话了，很轻，但郭绍这边的门口离得很近，正好能听见。


“可能过几天，你的任命状就会下来。虎捷左厢两军都指挥使。”


是在和我说话？郭绍一听这话，感觉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没有开腔应答，皇后背着自己，显然她不希望其他人见到她在和郭绍说话。他便默默听着。


而门口对面的老宦官曹泰半眯着眼睛一副像要睡着的样子，确实大伙儿站得太久了……宦官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你会被派去西征，收复秦凤二州，我希望你这次能在战场上表现出可以书写的地方。”符氏顿了顿，又平静而轻地如同自言自语的口气说，“这样你才能有足够的资格，在接下来的征淮南战争中有所建树。


南唐是除中国（中原地区称中国）之外最强的国家，富庶程度和人口数量甚至早已超过我朝。打淮南，旨在占据南唐国在淮河流域的盐铁、精兵地区，让他们失去北进的能力。这一仗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役。你能在此役中有建树，便已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成为官家倚重的肱骨之臣。”


“到那时，我把符家二妹许给你。你会喜欢她的，她的样子和我很像，而且更年轻貌美……你娶了皇后的妹妹、和符家联姻，会什么样子会得到些什么，我便不多说了……


最后几个字给你：先北后南，重在契丹。”


郭绍狂喜！


接下来的事，他都只是呆呆地应付，心思仿佛已经飘到云端。天大的馅饼在头上，叫人都有点不敢信了。


娶皇后的妹妹、王爷符彦卿家的千金，势必位高权重，手握重兵重权；而且，皇后亲口说的，妹子和她很像、还更加年轻貌美。天下真的有这么好的事？


符二妹……郭绍从大相国寺回到皇城，又换值回家，一直都想着这个事。虽然还不认识，但是显赫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本就是先成婚再谈感情。


回到家又见到了玉莲，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情。


……想起前几天玉莲的反应，她对符家的莫名情绪，郭绍又琢磨了一下。她或许并非完全因为吃醋和妒忌，只是不想自己为了符皇后、又像以前那个“少年郎”一般奋不顾身吧？


他完全理解玉莲的心思，好不容易有个依靠，要是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女人死了，她肯定很不好过。


郭绍当然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只是不知如何向玉莲解释。


但是要出征的事，理应早些让她知情，毕竟一出去少则也是几个月。


于是吃过饭了，当她在铺床叠被之时，郭绍便干脆地说了出来：“今天我得到了消息，会改任虎捷军，然后西征蜀国，打关中的秦、凤等州，可能会离家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去还不知道。”


郭绍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快，没能伪装什么，确实是他此刻想要建功立业的期待心情。


玉莲顿时愣在那里……不过郭绍本来就是武将，出征打仗就是他的本职，无法避免的事，她应该能懂的吧。


她不仅没劝，而且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郭绍渐渐有点纳闷起来，无论怎么样，她总应该有点反应才对。


玉莲愣了一会儿，便默默地铺好床，然后上来服侍郭绍宽衣解带……她真的把郭绍侍候得很好，偌大一个院子，几乎就只是她和董三妹在干活，而董三妹又小。但她还是给郭绍洗衣做饭收拾院子，一切井井有条，把郭绍服侍得跟大爷一样，回家什么也不用做。


反而是郭绍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玉莲，你就不说点什么？”


她忽然答非所问地轻轻道：“你是不是曾经有个姐姐？”


郭绍诧异道：“我说出征，你就不关心这事？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玉莲道：“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以前在龙津桥坊，就问过你，你没回答我，那时我也不敢继续追问。”


“我确实有个姐姐。”郭绍原本沉迷于极大希冀中的狂喜一时间低落了许多。


玉莲听罢，眼神就变得认真起来，忙道：“你告诉我一些有关她的事，可以么？”


郭绍应该庆幸，玉莲没有问姐姐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不然真不好回答，只有撒谎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千年后的人，管不着那边的事了，这等稀奇古怪的话、就算说出来也不容易叫人明白。


而他除非万不得已，真不喜欢编造谎言，宁肯不说。


他沉吟片刻，觉得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便说道：“以前家里的处境挺艰难，姐出嫁时似乎有点仓促，后来为我求学付出不少……我有句话很想问她，是不是因为想帮我，才那样做的……”说到这里，郭绍的情绪已非常低落，有种莫名的懊丧笼罩上心头，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很小了，有气无力的，“可是没有机会再问她了，也没机会了却自己的心愿。”


玉莲低声问道：“她去世了么？”


郭绍不答。

第051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很宁静的一个夜晚，只有池塘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郭绍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翻身。他倒不是被蛙鸣吵得睡不着，因为那几只蛙在池塘里不是一晚两晚了，平时他都能安然入睡。


玉莲却侧着身子躺在旁边没动弹，但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没闭上，也没睡着。


都不知道是几更天了，院子里当然没人打更，街上的声音也不容易听见。反正是深夜，也可能已经到凌晨。


郭绍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狂喜、急切的期待，然后又低落。起伏的情绪让他晚上心中纷乱，脑子里不断胡思乱想，越想就越难以入眠。


忽然玉莲小声问道：“郎君是不是睡不着？”


“嗯。不知怎地，心浮气躁，浑身就是不舒坦。”郭绍受她的影响，说话声音也很小。


其实这偌大的院子没什么人，就算他们大声说话都不可能吵到别人；但人总是有一些习惯，深更半夜，说话就不自觉地小声了。


玉莲道：“郎君今天原本很高兴吧，我却没有恭贺你，你原谅我吧。”


郭绍好言道：“你不用道歉，不说我都知道：富贵险中求，上阵就有危险，你是担心我。”


“嗯。”玉莲轻轻应了一声，“我就是不明白，现在我们已经过得不错了，为何郎君还要奋不顾身去求富贵？人世间的功名没有尽头，欲壑更难填，何必那么心急呢……我认识郎君许多年，好像也没发现你有平治天下的抱负。所以我有些不解。”


郭绍随口答：“功名、富贵，世人谁不想要？”


玉莲道：“但鲜有人愿意拿命去换富贵，得到了也没命享用。我总有一种让自己害怕的感觉，你会为了功名富贵连自个的命都不顾。”


郭绍忙安慰道：“我没那么傻，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事、不会做的，玉莲你就放心吧。”


他顿了顿，似乎已经想通了，念头通达了，“无论今古，没有钱、不能出人头地是没法高兴的……至少以我的经历见识，一辈子总要遇到一些无可奈何的事，会让你感到遗憾甚至愧疚！有了富贵、有了强大的力量，不仅能让自己欢喜、发自内心地高兴，还能让自己关心的人也过上好日子！


咱们现在着实过得不错，俸禄不薄。但这些东西不一定牢靠，要保障这些拥有，要真正得到安全感，现在这点势力远远不够，只能任人宰割！”


郭绍本不是个纠结的人，更很少产生左右为难的蛋疼心思，他一般都能说服自己，让自己念头通达……这次也不例外。只烦躁了半夜，此时他就渐渐豁然了。


在人生意义的哲学命题上，有很多思想，佛还说四大皆空。什么才是真谛，不好说。


但郭绍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相信这是人生经历总结出来的真理，并且很通达！没钱就不幸福，有钱了随时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幸福。要有钱要出人头地，而且不能没有安全感，别好像他的利益和他爱的人们、随时可能被人夺走践踏，那时他才能笑得很猖狂、很淫贱，发自内心地高兴。


至于对玉莲，他也很确定，有些东西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感觉上却很通：他就是想对玉莲好。郭绍常常觉得玉莲和自己前世的姐姐很像……不是模样长得像，其实连性格等各方面都不像；但是玉莲需要自己，这个绝望无盼头的女子，只有他能给她希望。


当然郭绍也不是全然把玉莲就当做姐姐的替身，如果是那样，他不能毫无压力地和玉莲有肌肤之亲……一个念头通达的人，对亲人的身体会产生本能的抵触。


想通之后，他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忽然他发现自己发大财了！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开着一辆豪车在街上等着，姐姐正在一家女人生活馆里做高级保养呢……他等着接姐姐做完保养出来，因为外面太阳很大，可不能让她在太阳底下曝晒，出来就有车接送才行。


无聊地等了许久，姐姐一脸满意的样子走了出来，她一身世界名牌，手里提着个价值不菲的包包。哼哼，这些对“郭绍”来说都是小意思啦！


然后姐姐说离吃饭还有一点时间，于是姐弟俩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明亮的玻璃、精致的餐具，反正什么都很高档。她优雅地坐在对面，轻言细语不慌不忙地闲聊着家常。


……


“嘿嘿……”郭绍翻了一个身，发出一个声音来。


旁边的玉莲一夜未眠，听到他发出的声音，便幽幽地看着他洋溢着笑容的笑脸，眼睛闭着嘴角还流出口水来了！玉莲拿过来一张手帕，轻轻给他擦掉嘴角的口水。


她又手指轻轻摸着他的脸，每一寸皮肤每一处形状都仔细摩挲。


郭绍似乎有点感觉，又翻了一个身，嘴巴还“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嗯嗯……”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马上又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沉重而有节奏的呼吸。


玉莲翘起嘴，似乎不满意他翻身背对自己，便不依不饶地起身又睡到外面，叫郭绍又面对自己。然后她把脸轻轻靠近他的胸口，听着强力又均匀的心跳，满意地闭上眼睛歇着。


第二天一早，郭绍起床就忙着准备出门，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玉莲，你别胡思乱想了，今后你绝对不会后悔跟了我。”


玉莲摇头道：“你这句话真是说了等于没说。我会后悔任何事，但怎会后悔跟着你……能有什么可以让我后悔的，在此之前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


“那便好，等我从西征回来，让你们过更好的日子。现在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咱们能有点出息不？哼哼！”


郭绍一夜过后，再次恢复了期待和欢喜的心情。


期待中的那一天……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谁都要忌惮几分；还有几十年雄厚家底的大军阀符家的联姻，相互呼应！皇后的垂青，貌美如仙的皇后之妹大家闺秀的下嫁。这些已经叫郭绍迫不及待了，恨不得马上率兵去胖揍蜀国一顿，然后叫他们乖乖交出秦、凤二州。


有钱有势，才能幸福，才能开怀！才能让自己、以及自己关心爱的人不会遗憾，不会伤心，不会委屈求全！


郭绍心道：老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暗自在内心里很贱地胡思乱想了一番，感到爽得差不多了，又忽然想到：真到了那个阶层，那个地位，或许不仅满足于此了吧？嗯，还得装逼，树立一些更伟大的梦想，有那么大的能量了怎么不做一些影响更深远的大事呢！


……但是当他披戴好甲胄装饰，骑马带着一队亲兵向皇城那边去的时候，内心的狂喜和自由自在渐渐就按捺住了。毕竟现实是他还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得面对。


郭绍刚走进内殿直营房，就见王审琦和几个武将一脸笑意迎出来，这帮人昨晚值守，没回家的。王审琦走过来就抱拳笑道：“恭喜贺喜，昨天在殿前司听说了，郭虞候要高升了！”


“哪里哪里。”郭绍忙放低姿态道，“倒是虎捷军那边属侍卫司，以后大家都不能在一块儿了，唉。”


周朝的禁军系统主要有两个：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内殿直是殿前司下属的独立建制，是离皇帝很亲近的卫士，但人少算不上一支军队；虎捷军左厢诸军是侍卫司下属的正规军队，兵力多规模大，但显然不如皇帝的亲随卫士亲近，而且是步兵。


品级上郭绍的“兼领虎捷左厢第一、第二军都指挥使”要比内殿直都虞候高，不过就跟皇帝就没那么亲近了。


但郭绍这次不仅仅是职位调动，调到虎捷军任职主要是让他西征，给予建功的机会。因为他所在的内殿直没兵力独立作战，只有调到诸如小底军、控鹤军以及侍卫司的龙捷军、虎捷军这些禁军主力部队中、才能有足够兵力。


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大伙儿都瞧得清楚，知道郭绍上面有人。


王审琦听得郭绍不托大，当下也很高兴……毕竟正式的任命状还没下来，郭绍还是他的下属；如果下属在王审琦的面前装起了威风，叫人家王审琦在将士面前的脸怎么放？


之前郭绍本来就领过王审琦的人情，一时间大伙儿客客气气的，又叙了一番同僚之谊，气氛十分温和。


就在这时，忽然营房外面嚷嚷起来。王审琦便对侍从道：“谁在军营前大呼小叫，去看看。”


不一会儿，侍从便回来道：“外面有个人，说要见郭虞候，不见就不走……咱们的人不敢动粗，因为他自称是枢密院王溥往丞相之子。”


“咦？”王审琦顿时转头看向郭绍。

第052章 喧哗军营


【郭绍做过的十将、都头都是禁军正规军的职位，但晋阳回来升的“内殿直”就不是常规编制了。


五代十国时期的禁军比较混乱，到了后周，禁军主要就是“两大系统”、“四大主力”。两大系统是指殿前司和亲军侍卫司，其中殿前司和皇帝更亲近，属于内围组织；侍卫亲军司虽然名字听起来好像很亲近，实际已属禁军外围组织。殿前司兵精；侍卫亲军司大体人数多。


四大主力是指：殿前司下设的小底军（后改名铁骑军）、控鹤军；侍卫司下设的龙捷军、虎捷军。


四支军队的编制形式相仿，一支军队通常有左右厢；厢下面是诸如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这样的军，各厢的军数各不相同；军下设指挥（一指挥五百人），一个军根据规模有五指挥、七指挥、十指挥三种；一个指挥五都，每都一百人；一个都四个队，一队二十余人；一个队四火，一火五六人。


在编制的基础上，相应的指挥官是：厢都指挥使（一厢）、军都指挥使（一军）、指挥使（一指挥）、都头（一都，骑兵叫军使）、十将（一队）、火长（一火）。六个等级。


……郭绍做过的十将就相当于一队的队长，后来做了短暂的都头，就是百夫长。晋阳回来后，他升内殿直都虞候，这个官职就不属于正规军军职了。


负责宿卫值守的几支兵马隶属殿前司，不是军队主力。它们是内殿直、外殿直、诸班军。


这些人马的编制和正规军不一样，内殿直下面的四个班，人数都不多，算不得一支军队；不过能做这些值守将领的，多半都很有前途，因为不得信任的将领是不可能让他值守宿卫的。


……接着，郭绍马上要调任的虎捷军职位，则重新回到了正规军编制体系。“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都指挥使”，意思便是同时拥有第一、第二军的兵权。


现在郭绍和年初做十将的时候比，就是从第二级升到了第五级。


虎捷军属于侍卫司的军队，郭绍打听了一下，左厢第一军有七个指挥，第二军是五个指挥，一共十二个指挥。总兵力六千人左右，现在他的兵权已经有些可观了。


从内殿直都虞候升“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都指挥使”，虽然算是升迁，兵权极大地增加；但这种调任在等级上算是“平调”，是可以让武将们接受的正常调动，大伙儿都知道内殿直武将是朝廷心腹。】


……


营外有人要见郭绍，并在军营喧哗。


因军士禀报，来人自称宰相王溥之子。王审琦郭绍等俱是惊讶，郭绍见王审琦看着自己，忙道：“我与王丞相素无来往，就见过一次面，上次向将军的二郎周岁，王都使您也在的。”


“万一真是王丞相家的公子呢？”王审琦道。


郭绍便给予王都使足够的尊重，用询问的语气问：“要不咱们让他进来见见，若是冒充，再轰出去便是。”


王审琦点点头：“如此甚好。”


军士领命，出去后不久，就把一个后生带进营房中来。


但见那后生十六七岁的样子，和上回在向训府上见到的赵匡义差不多大，不过看起来比赵匡义还要年轻，长得白净，身材也没那么胖，看样子挺结实。


之前听军士说这小子找的是郭绍，郭绍便开口问：“你是王丞相家的公子？找本将何事？”


那军士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然后说道：“正是，家父是朝中宰相，我本来不想说的，守营的兄弟要把我轰走。我的名字王贻正，专程前来投军。”


“投军？”郭绍和王审琦面面相觑。他要真是王溥家的公子，大好前程诸多门路不走，自己跑到内殿直投什么军？


后生王贻正道：“不知何人是郭虞候，我只投他。便是一箭射死了北汉第一猛将的郭绍郭虞候！”


“本将便是。”郭绍和王审琦对视而笑。


不料那后生一听，立刻就单膝跪倒，说道：“我一直就仰慕敬重郭将军的威名，听说郭将军将要西征，你收我到帐下吧！我定鞍前马后，为将军效力！”


郭绍顿时愕然，道：“要是你父亲开口，我当然愿意答应……不过你显然是瞒着令尊出来的，不然怎么投我帐下，就算是要从武也应该先去宫廷做做千牛备身之类的。”


都使王审琦也道：“王丞相家书香门第，王公子不读书，背着令尊出来投什么军，谁敢收你？”


王贻正道：“我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家父就送我去念书，我在学堂里就把那些孩童收作士卒，自己做将军！”


“哈哈……”营房里的武将顿时大笑，连门口的军士都笑了。这小子，似乎也不讨武夫们厌烦。


王贻正又拍怕胸膛道：“二位将军别小瞧我年轻，听说郭虞候也不到二十岁！有志不在年高，我样样兵器都会，骑马、射箭也是熟练得很。”他又迫不及待地求道，“郭将军收我到麾下，我跟您去杀敌报国，建功立业！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郭绍打量了一番这小子，笑道：“你想得太容易了，读书做官比上阵拼命可要好得多。王将军说是不是？”


王审琦点点头：“爹是宰相，书香门第吃穿不愁，那还上阵拼什么命？”


王贻正不听废话，径直问道：“郭将军是看不起在下，不愿意收作麾下？”


郭绍道：“我不是看不起，是收不起。”


王贻正不依不饶道：“郭将军别以貌取人，我弓马骑射都会，不信咱们到校场试试……”


“你擅闯兵营，给我拿下！”郭绍忽然喝了一声。


王贻正一惊，没料到他说翻脸就翻脸，当下大急道：“我爹是宰相，你要作甚？”


上前的军士有些犹豫，郭绍又道：“先拿下！他说爹是宰相，怎知真假？咱们又不认识宰相家的儿子，拿了送到王丞相那里去问问便知。”


一旁的都使王审琦不知可否，任由郭绍折腾。


于是两个军汉就将王贻正的膀子抓住，另有数人披甲执锐在旁边围住。不过大伙儿倒没绑他，一个白净的后生，看穿着和模样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绑人。


郭绍便起身道：“王都使，我得告个假，亲自把这个后生带到枢密院去，让王丞相瞧瞧究竟是不是他家的公子，再作定夺。”


王审琦道：“郭将军就等着升迁任命状了，这边也不必太过费心，营房还有人当值。”


郭绍便告辞，带着几个军士押着王贻正便出营房。那后生倒还规矩，只说自己真没有骗人，但不是十分嚣张，乖乖被捉拿走了。


郭绍骑着马，慢慢带着一行人走到西华门那边，进不去，便叫值守的将领派人通报枢密院的王溥。值守西华门的将领认得郭绍是内殿直的，便热心地派人进去了。


不一会儿，王溥听说是自家亲儿子惹了麻烦，很快便出来……果然这小子真是他的儿子。郭绍早就不怎么怀疑王贻正的身份，全在意料之中：冒充宰相儿子的人可能也有，但冒充之后跑到禁军军营忽悠武将的，倒有点不可思议。


王溥听完来龙去脉，当下便道：“我没管教好犬子，让他尽胡乱，不如把人交给我，回家好好管教！”


郭绍心道：难道我还会因为宰相的儿子在军营前喧哗、就非揪着不放……有什么作用？


他借个由头亲自把人带过来，不过是临时起意，觉得能讨个小小的人情，和王溥说上几句话罢了。枢密院的宰相，万一人家好心，在调任这关节上，稍微提醒两句自己不懂的疏忽的，或许也大有裨益。


没讨到什么话至少也没坏处，反正郭绍在内殿直无事可做；做什么也没用，马上就要调走了。

第053章 惜字如金


郭绍一面说是误会，一面请王溥到西华门外的茶楼喝茶吃点心。不料王溥甚是赏脸，派人先将儿子王贻正送回家，然后就和郭绍品早茶。


西华门外，北面就是金水河。金水河南岸酒肆茶楼饭馆很多，能赚吃皇粮的人的钱；只因西华门内外又有不少官衙。在这边办公和活动的公家人非常多，于是有穿官服和披甲人出现的情况、实在正常，有不少店小二都见过宰相级别的大官。


王溥和郭绍找了个里面清静、外面临街的地方入座。王溥可能知道郭绍是个武将，自然就不聊诗词歌赋之类的文雅话题，要聊恐怕也只能说“小呀么小二郎”这个层次的，说说笑罢了。


郭绍主动开口道：“末将上回听向将军言，晋阳之役班师回朝时官家论功行赏，多亏了王公举荐，末将才得以升内殿直都虞候。一直想登门拜谢，又怕唐突。末将心有感激，请受一拜。”


王溥忙摆手道：“算了算了，市井之间不是打躬作揖的地方。我为官家举荐贤能，不过是分内之事，不用道谢的……何况我的举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敢居功；皇后也很赏识郭郎的忠勇。”


今天王溥这么给面子，堂堂宰相轻易就被个中层将校约出来了，恐怕也是觉得郭绍在皇后符家那边有关系。


郭绍便据实道：“末将年少时在卫王府上做过士卒。”


王溥见他不愿意说，当然就不追问。但看样子，王溥完全不信郭绍这个解释，符家府上的士卒太多了，难道每个在符家效过力的人都能得到皇后亲自提拔？


就在这时，王溥道：“郭郎要改侍卫司那边的军职，然后和向训一道西征，你应该听说了？”


“是，我已经听到消息。”郭绍道，“只不过我突然管这么多将士，以前没有经验，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踏实。”


王溥说道：“这有何难？兵权在你手里，除了不能在东京擅自调动兵马，军中别事还不是你说了算。生杀赏罚之权操于他人之手，那些将领还能敢不从命，敢不讨好着你？”


“王公所言极是。”郭绍沉吟道。他听王溥愿意说这事，只是还没说到有用的东西，便想继续鼓动。


他心下寻思：显然皇后有心提拔，人家檀口玉言承诺想把符二妹下嫁，岂是说着玩的？但皇后毕竟是后宫的人，不仅不能躬亲扶植，派内宫的人太频繁太显眼了也不太好，皇后身在幕后正是诸事不便。


如此情况，郭绍怎么能全部所有事都指望着皇后？他就指望着在关键的时候皇后能提携一下就非常难得了……具体怎么办，还得靠自个琢磨。眼下他就在设法自找门路，在王溥身上打主意。


郭绍沉吟道：“话虽如此，毕竟我年轻资历浅，若是将士不服，用酷刑严惩弹压终究不是办法。”


王溥点点头，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后天史彦超要巡视南面外城城防。”他说罢便起身道：“正是上直时间，我不便耽搁得久了，这就要返回衙门。改日再叙。”


刚刚两人都不紧不慢地在这儿闲扯，忽然之间王溥就着急了，好像是用肢体语言表示：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郭绍忙道：“我送送王公。”


史彦超……今天王溥的话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史彦超。提起这家伙，郭绍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不问青红皂白把乱兵、无辜被掠妇人一股脑儿砍了的事；然后就是“草船借箭”一般浑身插满箭矢的场面。虽然郭绍也想通了史彦超的做法在这个时代实属正常，但心里还是对他那种完全轻视人命的态度有抵触。反正郭绍私下里对史彦超没多少好感。


当然这并不影响正事，郭绍走到这一步，如果完全按照自己的个人喜好来，如何还想尽最大努力成事？


史彦超在忻口没死！死了的话王溥怎么说他要巡视城防？


这厮在晋阳之役的时候是前锋都指挥使，那时郭绍是知道的；班师回朝之后干什么职位去了？王溥肯定知道……但他没说。王溥此人，说起废话来滔滔不绝，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惜字如金，尼玛呀！他要是把话说明白点、说详细点，现在自己就不用麻烦在营房里冥思苦想了。


就在这时，王审琦进屋来，便问道：“那后生是王溥丞相的公子？”


郭绍点点头：“是，是倒是，不过被他爹弄回家管教去了。”


俩人便嘿嘿笑话了一阵。


郭绍心道：王审琦或许知道史彦超现在在干什么，问他倒是省事。不过郭绍又回忆了一下，王溥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完不便多言就要走的场面……或许这事儿不应该拿出来到处宣扬。


向训府上次的宴席上，王审琦是和赵匡胤那帮人有说有笑进来的，应该是赵匡胤的人；郭绍当然清楚赵匡胤是后来的宋太祖一代牛人，但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地有所提防和谨慎。


何况王审琦这一干人都是殿前司的武将，郭绍很快就要离开殿前司去侍卫司那边，再向他们打听不相干的事总是不好。


郭绍打算找左攸问问。左攸从来都是小官小吏，不过似乎很了解关注一些官场上的事，上次叫他去疏通开封府办玉贞观的事儿，他就办得很利索。


这两天左攸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一眼都没见着；这小子回京后什么文书郎的官也不干了，整天不是帮郭绍办事就是游手好闲。


郭绍出营，找到罗猛子，让他不必在军营值守，去左攸家候着，找到左攸了就让他酉时去郭绍府上见面。


酉时，郭绍下直回家，果然在府门前碰到了左攸，便招呼他到外院客厅说话。


左攸道：“史彦超？主公还问什么王审琦，您直接回来问我不就行了！一听说您升到侍卫司虎捷军了，我已经把侍卫司相干的人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郭绍大喜，心道谁道乱世文人没用，幸好有左攸帮衬……此人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得来容易，不过确实很多武将都没法子收到一两个真正有用的幕僚。左攸干郎中医伤兵不怎么行，记得当时在去武讫镇的路上不断有人被他医死，不过一回到东京他在官场上的熟悉还挺行的，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小吏的见识。


左攸道：“史彦超在忻口大战，把前锋行营的精锐骑兵折损了干净，先是被降至虎捷军左厢都使、削感德军节度使；但回到东京后，官家又复述感念他在高平之战中奋勇不顾身的战绩，重新提拔。现在是侍卫司马、步军都虞候，镇宁节度使。


除了史彦超，亲军侍卫司别的人我也知道，都指挥使是李重进。主公肯定听说过李重进，他是太祖（郭威）之甥；太祖是他的亲娘舅……”左攸顿了顿上前悄悄说道，“太祖是本朝官家的姑丈，只不过收了官家做养子。太祖和李重进还更亲，起码有血缘关系；官家却是太祖妻子那边的亲戚，只不过占了养子名分。我这样一说，主公能琢磨明白官家对李重进的心思了么？”


郭绍寻思了一下，微微点头。


左攸又道：“不过李重进以前也是殿前司的武将，太祖时期在内殿直、小底军、大内都检点、殿前司都指挥使等一干职位，一直在殿前司干……今年初官家即位，他才改的亲军侍卫司，在侍卫司这边恐怕根基还不深。


方才主公说王丞相只提到史彦超，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史彦超却不同，他从虎捷军干到龙捷军，又到侍卫司马步军司，一直在这边打转，琢磨一下，揣测一番，可以肯定史彦超在侍卫司熟人很多、根基很深。”


郭绍听得频频点头，左攸就是这点好，有话都是倾囊相授。郭绍也感受到了权贵文人和草根文人的区别、王溥和左攸的天壤之别。


王溥是丞相，就算知道郭绍和皇后有关系，于是很给面子，但总要装逼，自持身份拿拿架子，整得你半懂不懂的……左攸却不同，他一个小官小吏，没有出身门庭、没有父辈人脉，几乎没有出路，遇到有人赏识还顾得上什么节操，一门心思就追随鞍前马后了。


左攸又道：“王丞相提史彦超这茬，一定是想要你在出征之前，先借他的积威在军中打个威信底子。史彦超虽然不直接领虎捷军了，他却是最佳人选，因为主公您对他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郭绍皱眉道，“我倒没觉得他领了多少情。向训将军可谓比我做得更多，人家为了救史彦超最精锐的老本都赔了大半，史彦超什么态度？”


左攸嘿嘿一笑：“主公您也是将领，还不懂武夫的人情世故？那史彦超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自视甚高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屈尊不下身段罢了，其实只要是人哪能没点恩怨之分？您只要主动去找他，给足面子，史彦超肯定就顺着台阶下了。”

第054章 不嫌难受么


史彦超后天要去巡视城防，这个消息不容易，一般人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干什么？只有王丞相这等人才知道，至于丞相怎么会对武将的行踪了如指掌，就不得而知了。


“酉时刚过，史彦超今天下直后如果回家了，现在正好在家里。”郭绍道，“后天他就要去虎捷军驻地，时间很紧。万一明天找不着史彦超，咱们就错过机会了，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我看这样，现在就去，起码还有第二次机会。”


左攸道：“主公所言极是。”


这座宅邸是三进格局，于是郭绍叫左攸在外院客厅等着，他紧进中院唤玉莲找常服出来换，自己急着解甲。他觉得时间虽然急迫，但衣服还是要换一下的。想着史彦超那脾气，自己穿着甲胄上门，他会不会以为是要打架……倒不至于，不过穿袍服更随和一些。


玉莲一边帮忙一边说道：“我今天上午叫黄铁匠去玉贞观，把郎君要出征的事告诉京娘了，你让我告诉她的。”


郭绍随口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玉莲道：“早上我问你要不要告诉京娘，你嗯了一声，不是赞同？郎君不想告诉京娘？”


“没事，告诉她一声也是应该。”郭绍顾不上这头。


玉莲又问：“你去拜访同僚，会不会在他家吃晚饭？”


郭绍想了想，便道：“你们自己吃吧。如果史彦超没留我，我便和左攸一起找个饭铺吃了回来。”


收拾妥当，郭绍出来没见着左攸，问黄铁匠，说出去了。郭绍一拍脑门：“我不知道史彦超住在哪里！”只有等等，左攸不会这么不靠谱，招呼不打就回去了吧？


黄铁匠又道：“那个叫京娘的妇人在门外。”


郭绍道：“你怎么不请她进来，杵外面作甚？”黄铁匠道：“她没有说是来干嘛的，也没说要求见……”


郭绍无奈地下令他去请，黄铁匠这才从角门出去。不料没一会儿京娘就跟着黄铁匠进门来了，郭绍站在客厅门口等左攸，正巧见着。


京娘的神色仍然是冷冷的，没有一般人见面要行礼寒暄之类的迹象。郭绍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报以友善的微笑。


这娘们既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郭绍也不知从何说起。忽然觉得她身上哪里不对劲，倒不是她女扮男装穿了一件翻领布袍的缘故……很快郭绍明白了，是胸部，虽然此时看起来还是鼓囊囊的，但并不是撑起很高；郭绍是见识过的，这夏秋之交穿得薄，正常情况下她的胸脯肯定会明显地把上衣撑起来。


他也没多想，随口就说：“你也不嫌难受。”


不料京娘立刻就懂了，脸上刷一下变得绯红。


这时郭绍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有点懊悔，却见京娘没什么反应，并未像上次那样被轻薄了就要上来拼命。郭绍心下稍安，心道：难道她已经想通了，准备认命？


就在这时，左攸走到了角门口，见有女的在，急忙退了出去。郭绍看见了他，忙对京娘说道：“我还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你一会顺着路进里面的院子喊玉莲，让她给你做晚饭。今天恕我不能亲自款待了。”


京娘突然开口道：“什么要紧的事，不就是求功名求富贵么？”


郭绍愣了愣，干脆利索地说道：“对！谁不愿意过富贵的好日子，喜欢吃糠咽菜，我真心服！”


说罢便掉头出门，遇到左攸，见他提了个篮子，一个穿长袍的文士提着这么个篮子确实有点笑人。左攸道：“咱们不是去贿赂史彦超，不过空着手也不太好。我随意在口子上的铺子买了一些糕点、一些果子，那家铺子的甜食我尝过，手艺不错。大人不喜，小孩儿一定爱吃。咱们提着一点礼物登门造访，什么姿态便不言而喻了。”


“左先生想得周到。”郭绍道。他也没矫情要给左攸钱，一点糕点果子也值不了几个，上次官家的赏赐分下来双份不知要买多少。何况左攸作为郭绍的幕僚，郭绍拿了俸禄也会给他包一份，算作是自己养的士。


二人便牵马一前一后去往史彦超府。


及至府上，投出名帖。运气不错，史彦超正在家中。郭绍和左攸也得以进门，走的是大门旁边的角门，实属正常，史彦超比郭绍的职位高几级，总不能叫史家开大门“迎恩公”。


史彦超果然是架子挺大，自己在客厅里坐着等，别说到房门口来迎接，连站都不站起来一次……不过郭绍也不和他计较。起码他看到名帖知道自己来了，立刻就接见连等都没等。可见史彦超不仅记得名字，也惦记着在战场上的事。


郭绍言谈之间也绝口不提那茬，就当是没发生过一样，连忻口一战那事儿也不提。不说那些，俩人之间的话题就非常少了，郭绍只说听到消息会调到侍卫司云云。


这时有一个丫鬟端茶上来，郭绍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好笑的场面：若是史彦超一时兴起，在家里抓住小姑娘就干那事，小山一样高壮的身躯压在小鸡一样弱的女子身上，该是多么悲惨的事……


郭绍陆续废话了不少，便道：“听闻史将军后天要巡视城防，不知可否让末将随行？”


他便轻轻这么一问，并不说为什么要随行，其实原因很简单：狐假虎威的山寨版。


“你听谁说的？”史彦超忽然问道。


郭绍愣了愣，倒没料到他如此直接问这个问题。而且史彦超身材过于威猛、声如洪钟，气势十足的架势，很能给人压力。旁人就是觉得他对自己没有威胁，也会莫名感觉压力逼人……好像随时会被他揍一顿似的，这么大个的汉子，又号称大周第一猛将，几个人揍过他？所以感觉非常不亲和。


郭绍只得据实答道：“枢密院的一个官员。”只愿史彦超看在战阵上救他的份上，别在继续逼问究竟是哪个官员了。


史彦超“哼”了一声：“舞文弄墨，耍嘴皮子的文人，没一个好东西！”


郭绍不置可否地应付着，觉得史彦超不爽也实属正常，谁也不愿意被人背地里监视着。他这不客气的话，并不是冲着郭绍来……郭绍如此提醒自己。


穿着文士巾帽长袍的左攸在旁边也很淡定，似乎左攸比较免疫地图炮。


史彦超这家伙，好像看谁都不顺眼，至少给人的感觉是那样……郭绍都没觉得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他就变得很不高兴起来，而且一不高兴一点掩饰都不用，当下就把茶盏丢在几案上，洒了一案的茶水，硬生生地喊道：“送客！”


郭绍表示为了自己的事，脸皮可以厚着。当下就不顾史彦超不客气，又问道：“那后天的事……”


史彦超道：“早上早些，到侍卫司衙门外等我。”


“是，那末将等告辞。”郭绍也学着左攸糊涂淡然的样子，全然不顾别人的脸色，又指着提进来的值不了几个钱的糕点，专门说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郭绍和左攸一道很快就出得府门。二人骑着马一前一后默默走出这条街。


“史彦超不太高兴的样子，不知后天会怎样，会不会在将士们面前不给我面子，反而叫我下不了台，适得其反？”郭绍沉吟道。


左攸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史彦超能到现在还生龙活虎，确是不易。”


郭绍想了想道：“好像官家很赏识他，一个武将能得官家赏识，还怕得罪谁呢？”


“湫！”左攸策马上来与郭绍并肩而行，侧过头小声说道：“我瞎琢磨啊……官家是不是觉得史彦超威名大，想用他在侍卫司制衡李重进？”


郭绍沉吟片刻，摇头道：“天子圣心，做臣的哪能容易猜度？”


左攸又小声道：“史彦超还真就是个纯粹的武夫……李重进我不清楚，以前没门路官做得太小，没机会见识见识。不过既然官家这么费心费力，好不容易把他从殿前司挪到侍卫司，又有急着加强殿前司的迹象，恐怕李重进也不是好对付的。就史彦超那样，怎么和李重进平衡？”


郭绍不答。他前世虽然学历也不低，不过和古代文人还是完全不同的，又在五代十国几年习惯了武夫的生活，所以一般不愿意去议论太遥远的事。


左攸神神秘秘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巷子在市井中，没什么人，就算市井小民听见了估计也听不懂。他便低声继续道：“主公调升侍卫司，是要去西征。这是个机会，如果能立功进一步；以后再有机会爬几步的话，达到与李重进、史彦超差不多平起平坐的地位……那时便可以代替史彦超牵制李重进，势必得到官家的倚重。”


郭绍心道：你不废话么，我去西征就是要立功捞军功资本的，我还等着娶符家二妹呢。西征那点功劳，也许还远远不够；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朝廷会打淮南了，机会有的是，只要上边愿意给你。


如果郭绍不是心急火燎满腹斗志，现在任命状都还没下来，何必到处打听捣鼓？

第055章 残忍的恶作剧


天气晴，有微风。


史彦超等一众人先巡视东南陈州门，此地北面就有存粮的仓库，门内有虎捷军第一军的一片营房。史彦超在前呼后拥中起码靠近陈门，只见大批将士已经恭候在此。成片的铁甲，远远超过了一道城门应该当值驻守的人数。


“拜见史大将军！”“史都候……”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史彦超身上，大多数都充满了又敬又怕的神色。史彦超的威名，不仅周军，其它国家的武夫们也应该耳闻。


史彦超人高马大，在场的将士没有一千也有好几百，还有路过观望看稀奇的百姓，但没有人长得有史彦超高大。史彦超只是微微点头，架子拿得很足。


郭绍记得赵匡胤要升殿前都虞候了，在级别上和侍卫司都虞候相当、同样是一个大汉，但就连赵匡胤的气势恐怕也比史彦超稍逊一筹。


大伙儿对史彦超很敬畏，不过也有一些人不同，旁边有个武将就很激动，见史彦超过来，大声嚷嚷道：“史大帅，您还记得晋州吗！北汉主举国之力来攻，咱们兵少，浴血奋战坚守月余，我就是守南门的李大柱啊！”


史彦超听罢转过头，走到那将领跟前，只见那人一脸皮肤黑糙，单看模样就像一个苦力一般，颧骨位置有一道惊心的刀疤，伤痕之长，连左眼眶都变形了。


史彦超抬起手，坚定地拍在李大柱的膀子上：“如何能忘？”


李大柱激动道：“末将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场恶仗，南门被破，北汉军蜂拥冲来，起码二十倍于我！一个指挥五百条汉子啊，半个时辰不到，就剩下几十人！要不是史大帅亲自来救、与兄弟们并肩杀敌，若让那北汉军冲进城，咱们全军兄弟都得葬身在晋州！”


一直就很傲气的史彦超，此刻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许伤感。最勇猛的人，在偶尔的瞬间也会不小心露出这样的眼神。他轻声说道：“这些年，死去的好兄弟太多，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我还活着，就等着那一天与兄弟们下去团聚！”


听到这一句，后面的郭绍都是一怔，对史彦超的印象顿时有了少许不同。


史彦超威怒的虎目直视他的眼睛，握着李大柱的膀子，用力摇了一下，然后掉头就向前后，毫不回头，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李大柱。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城墙的石阶口。史彦超大喊了一声：“郭兄弟！”


郭绍忙上前：“末将在。”


史彦超指着郭绍高声道：“不久后，他便会兼领第一军、第二军都指挥使，大家都认好了！”


众人毫无反应，虽然纷纷瞧郭绍，但完全没有哪怕一点热情的气氛。郭绍长期训练和出征倒是长得结实，样子看起来已是年轻的一条汉子；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眼看过去，和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将老兵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就在这时，史彦超又说：“高平之战，一箭射死北汉猛将张元徽，就是他，郭绍。”


顿时人群中发出了声音，大伙儿议论纷纷起来。这种事太容易在军中传开了……


如果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哪怕它影响很深远、意义很重大，一时间在军汉中也难以流传，因为大伙儿懂不懂是另一回事，说起来太绕太不精彩，没什么意思。反倒是郭绍这种事，其实对于战局没多大的影响，却更容易让人们津津乐道。


一箭射死张元徽！多干脆多利索，又是叫大伙儿很感兴趣的事。箭术，本来就是军中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周军这些将领，武功好的基本射箭都不错。武将们也乐得大家流传这种事，自家军队里有厉害人物，将士们的信心也高一点，人们需要具体的榜样需要英雄般的故事！


史彦超又抓住郭绍的手腕，携手上墙。郭绍也没反对，只是觉得这种动作确实有些刻意。


他心道：史彦超还是恩怨分明的，讲义气的！不管态度如何，起码做出来了，给郭绍把声威抖起来了。就是要借史彦超的名头！


一时间郭绍对史彦超的恶感消除了一半，走上城墙，又对下面的将士点头回应。


这时他立刻发现了不远处的京娘……实在太显眼，她站在围观的妇人们后面，但个子比那些妇人几乎高许多，一目了然。现在郭绍有正事，自然就没空理会她，就当没看见了。


郭绍正觉得史彦超这人还是讲义气，心里舒坦着。不料还没舒坦一会儿，史彦超立刻就给郭绍找不痛快了。


一行人在众目睽睽下等城观望，史彦超忽然指着城下的大路，说道：“郭郎的箭术，能在万军之中一箭射死张元徽。诸位将士只是耳闻，你何不叫大家开开眼界？”


郭绍顺着他指的看下去，只见路上正有一个长袍巾帽打扮的人牵着一匹驴车，背对着城门这边在大路上走。驴车上放着许多东西堆得高高的。


“史大帅何意？让我射一个无辜的人？”郭绍诧异道。


史彦超淡然道：“射他的帽子，不过就是吓吓他而已。”


郭绍和随行的兄弟，以及左攸都愣在那里。这似乎有点过分了，人家一个路人，又没惹着你……况且这是在东京、又非正在发生战争的战乱之地，没事你拿个老百姓射着玩，要是射死了，不说一定要偿命，影响肯定不会小，能轻松了结？


这时史彦超又强调道：“以郭郎的箭术，百发百中射中帽子。你只要没射死那人，怎么算得上是射杀无辜？”


说罢饶有兴致地看着郭绍，众军也默不作声。郭绍身边带着几个随从，但他都没开口，几个人也就等着郭绍怎么办。


郭绍目测了一下，那个牵着驴车的人，距离城墙只有四五十步，如果抓紧时间别让他再走远，这个距离上郭绍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脸庞感觉有些许微风，但那人是直行、走得慢，几乎相当于静态目标，难度又降低了几分。


但是无缘无故拿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冒险，这事儿本身就有悖郭绍的价值观，让他十分反感。


不过史彦超可不这么觉得，连一众将士的表情看来，也觉得只要他自信，那就算不得什么事儿……大家都是血里火里提着脑袋过来的，谁会觉得吓一下就是了不得的事？


除非郭绍水平不行，根本没有把握。


史彦超尼玛！亏我觉得你还挺讲义气，这就给我找茬？


郭绍不是纠结的人，也不高尚，虽然对这种事很抵触……不过入乡随俗，在武将们面前装仁义，会给他们软弱又婆婆妈妈的感觉吧？史彦超说得也不全错，只要不射死那人，全当恶作剧了，也可以证明自己对箭术非常自信，十拿十稳！郭绍如此安慰着自己。


四十五步，虽然有风，但几乎等同静态目标。


郭绍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伸手道：“拿弓箭来！”


这时只见史彦超的眼睛里露出些许兴奋的神色，似乎拿人命开玩笑是很刺激的事！郭绍难以理解这个猛汉的心理，刚不久还似有对阵亡好兄弟的怜悯悲伤，转眼之间却能对一个无辜百姓毫无同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是怎么一种感受？


城墙内的将士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能听到城墙上的说话，一个个武将嗓门大，离城墙不远的地方都能听清他们说话；所以大家都大概知道上面在干什么。


郭绍知道有很多人在看他……忽然想起，京娘也在围观，她会如何看这件事？郭绍心里微微有些动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定住心神。他不愿意犹豫不决！


就是个恶作剧……五十步，有微风，静态目标……


郭绍轻轻把箭矢搭上了弓弦，不能犹豫不能多等，越磨叽那人走得越远，把握越小……其实他从来没有过完全十成的把握，只是从无数次命中和未命中之中寻找感觉罢了。


就在这时，那驴车上在弯道上稍微转了一下方向，忽然见驴车上还有一个妇人，露出小半身体，原来刚才被那些物品遮着。她不仅是一个人，臂弯里还抱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个孩子……


郭绍心头顿时一乱，微微把箭簇下移……


就在这时，忽然旁边一个声音说：“大哥！别射那人了，射我！”

第056章 信任


空中有微风。但能动摇利箭的不仅仅是风，最主要是人心。


明明是觉得不对的、有悖于意愿的事，做起来就没那么果决，对郭绍来说，最能提高信心的是通达的念头。他在军中勉强算的上猛将，但射箭的时候，暴力拉弓的背后，确实一颗细致的心，甚至敏感；没有这种敏感，如何能在没有精准瞄准器械的情况下找到目标的感觉？


一丝微微情绪的波动，都会影响一定的精准度。他没有信心的……这不是几步内甩飞镖，而是几十步外用简单的器械精确命中一个小目标。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众将纷纷侧目。


郭绍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听出是二弟杨彪。杨彪见郭绍转过头，又道：“我戴着帽子骑马下去，走那条路，大哥射我的帽子！”


众人顿时哗然，看向杨彪，只见一个马脸大汉，比史彦超矮，不过面相相当凶，一看就不是善类。也许慈眉善目笑吟吟的可能落井下石背后捅刀，也许美貌英俊如花的人也可能心肠歹毒，而凶神恶煞的人还扬言过在战阵上要报复自己人的杨彪，却会要求拿他的命冒险。


大家都惊讶不已，一时间才注意到了郭绍身边的随从。


“二弟？”连郭绍都比较意外惊讶，皱眉道，“我的兵器不会对准兄弟。”


杨彪初时还一脸严肃，这时便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的样子：“大哥的兵器不是对准兄弟，不过是对准帽子罢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杨彪这厮经常最贱，别想让他说出好听的话，只要他不满嘴污言秽语骂人就算客气了。有些话杨彪说不出来，也不善。不过郭绍从他的笑容和言语中，已品出了更多意思。


就在这时，左攸站出来说道：“郭郎，杨彪相信你的箭术，正如他相信你待兄弟的诚意。但杨彪是你的左右臂膀，难得忠心的兄弟，他对主公更有用；而左某不过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多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还是半壶水没读通史籍……左某这种人，开封府里的小官小吏，一抓一大把，死不足惜！况且，史大帅看武将应该比看左某这等酸儒顺眼。我去！也让史大帅瞧瞧，读书人也不尽是贪生怕死之辈，力气软，骨头不软！”


左攸是出口成章。一席话出来，城墙上的武将们谁有口才能说得过左攸，一时间呆若木鸡。忽然城墙下面有个人高喊道：“好！说得好！”这时围观的人们才纷纷附和着喝彩。


左攸循着声音看过去时，一众人在起哄，却不知一开始那句感动的如同知音一般语气的话究竟是谁说的。


却不料杨彪冷不丁来一句，好像正对着左攸慷慨的情绪泼了一瓢凉水：“说了一通，像要去死！你认为大哥会一箭把你射死？”


就在这时，忽见罗二也站了出来，挺起胸膛道：“还是俺老罗去罢！”他似乎有点犹豫，只是见着杨彪和左攸都这样，也就没忍住要“冲前送死”……此时他好像已经把媳妇的谆谆教诲忘记了。


郭绍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史彦超，不料史彦超没有任何要制止的意思。


都已经这样了！史彦超也丝毫没有给个台阶圆场的意思，看来这厮刚愎自用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打死都不会认错的！他一定要绷着，坚持到底。


杨彪见状，二话不说，调头就走……杨彪也是个不服输的人，他看起来很生气，很不服史彦超。不一会儿他就走下城墙，牵了一匹军马翻身而上，接着就策马向城门口奔去。


短短的一瞬间，郭绍也觉得不该辜负杨彪的信任！


多少次在战阵上，每一瞬间都可能被敌兵捅死，每一刻都可能送命，提着脑袋拼杀。这么多次都过来了，还怕射不中杨彪的帽子？杨彪要赌这口气，郭绍何尝不窝火，想顺出这口闷气！


此时杨彪已出城门，郭绍带着恼火气愤的情绪大喊一声：“二弟，我若射死了你，拿命赔你！”


郭绍遂不再徘徊，心中通畅，深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一击而中，射偏了就是兄弟的命，郭绍心里的压力很大。


他微微闭上眼睛默念着，伸出手背迎着风，感受着秋天渐渐到来的凉风……凉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凉了。从这凉意中，他默默地记住那轻轻触摸手背皮肤的轻重。


郭绍突然瞪圆了眼睛，浑身肌肉绷紧，搭箭上弦，抬起弓的过程中舒展手臂从容开弓，瞄准。


心情不能急躁，也不能怠慢！瞄准的时候不能太急，要看清楚，但也不能拉着弦瞄得太久，力气稍竭都会影响稳定性。郭绍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稳定，一动不动。


风很轻，“啪！”他在直觉中最恰当的一刻放开弓弦，什么也不想。


利箭呼啸而去！片刻后，杨彪就在马背上回头对着墙上大笑道：“大哥，你可得赔我头盔！”


罗猛子见状乐得手足舞蹈，对着城墙下面大喊道：“正好射中帽子，二哥跑着马呢！”


众军听罢都松了一口气，立刻闹哄哄地叫起好来。郭绍松一口气，淡定把弓递还给旁边的武将。史彦超无话可说，点头赞道：“你们兄弟算好汉！”


郭绍没有附和，也没有说什么噎人的话让史彦超下不了台，显得很沉默。毕竟史彦超在侍卫司中威望很高，又是上峰，郭绍不愿意为了一口气和他过不去。


一众人从城墙上下来，史彦超还要去巡视别的地方。郭绍突然之间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中途告辞，带着几个兄弟离开了陈州门。


郭绍精神太紧张之后，就有点心不在焉，和几个人骑马走了一会儿，回头忽然不见了左攸，问道：“左攸呢？”


杨彪道：“刚才就走了。”


郭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兄弟常常不是朋友，朋友却常常像亲兄弟。”


杨彪和罗二，或许最起初的、也是最直接的想法，是跟着大哥能有出人头地，但大家能建立起这种极度信任，实在是不易。

第057章 非等闲之辈


郭绍骑马慢行走到家门口，不料又碰到了京娘，只见她从斜对面的窄街走了出来。郭绍顿时觉得这女子就像神出鬼没一般，刚才没发现她跟着，却能恰好在门口撞见。


京娘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背上放着一个包袱，那副样子好像要走远路一般。郭绍在角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过来、便听得她说道：“你在城墙上要是手抖了，射中了那个人，真的会拿命赔人？”


郭绍一语顿塞，这女人一开口为什么就是叫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但他不能置若罔闻、不予理睬……这是京娘第一次主动和他攀谈，最起码应该积极回应。上次发生了那件意外的事之后，已经过了好些天，她已经想通了？


郭绍留心观察京娘的神色，比较平静正常，没有刚开始那样随时可能疯癫的不稳定。如此也好，本来是意外出了事，总得解决；凡事可以商量了，便要好过就此结怨、莫名其妙多一个要杀自己报仇的仇人。


所以郭绍准备表现出积极的态度，也好化解恩怨。


但他没法正面回答京娘的问题，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愣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很冷的自以为幽默的话：“手不会抖，我在祈祷，神仙会帮我的！”


京娘冷淡地问：“你信什么神，如何祈愿的？”


郭绍随口用轻松的语气道：“感谢王母、感谢天，祈求王母保佑……”


京娘顿时白了他一眼，扭头去马背上取包袱。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角门，黄铁匠上前来把马牵走照料。郭绍当然不会阻拦京娘进府，只是见她带着东西不像是来拜访的，便忍不住问：“京娘是要出行……或是搬家？”


京娘道：“我和玉莲住。已经把玉贞观的观主交给别的人了。”


郭绍脱口道：“玉莲是和我睡的。”


京娘一愣，问道：“你言下之意是想赶我走么？”


“不是、不是，那你一会儿去找玉莲，让她给你收拾间屋子。你愿意住这里就住这里，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绝不会赶你。”郭绍忙道。


京娘道：“我不住内院，就在这外面随便找一间屋暂住几日。”


他们一前一后便向里面走，郭绍先去外院的一间厅堂里等着吃饭，因为厨房在外院。玉莲和董三妹都不在，估计正在做饭……上次郭绍就提了一次，叫她找两个粗壮的妇人雇佣，好在院子里帮着干脏活累活；但至今府上没有添人口，可能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


郭绍先把腰上挂的障刀取下来放在刀架上，然后就解甲，比较麻烦，便招呼京娘。京娘沉默了一会儿，真就上来帮忙，而且手脚很娴熟……果然是练过的行家，可能以前她家有人是武夫。


郭绍见她态度转变，又说道：“那道观里那么多人手，你怎么不带几个亲信的人过来照顾你的起居？”


京娘不置可否。


……不料才过几天，玉贞观真就来人了，来的不是几个人，一来就是十几个！府上中间的院子没人住，房屋却很多；郭绍和玉莲等都住最后面的园子里，风景好。于是他便让玉贞观来的道士暂时住在中间的院子里。


府上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倒热闹起来。如此也好，偌大一个宅邸，缺园丁、厨娘、购置柴米和干粗活的劳动力，正好用得上。其中有两个又黑又粗壮的妇人，一看就会干活，添了这些人可以让玉莲轻松一点，只要她管着钱粮收支就行。


郭绍稍微算了一下，表示自己的薪俸养这些人口尚无压力。而且不久后钱粮又稍有增加，任命状下来了，兼领二军都指挥使的俸禄比内殿直都虞候高；乾州刺史的那份也照样领。


他既掌虎捷军二军兵权，但毫无要立刻出征的消息；甚至连朝中官员、军中武将也还不确定周军是否会对蜀国开战。东京这阵子比较安宁，为了西征做准备的一些职位调整丝毫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殿前司正在大手笔进行变革整顿的事更引人注目。整顿殿前司诸军的主要负责人是赵匡胤。郭绍现在已调到侍卫司军中，此事对他毫无影响。


郭绍早就在家里说了要西征，玉莲和京娘都知道这件事，但两个月过去了却无动静。


左攸在郭绍面前说得头头是道：“晋阳之役回来后，侍卫司诸军无事，但休整之后便到秋季了。若是马上就紧接着西征，算上准备的时间加上行军耗费时日，在关中发动战事之时极可能已进入冬季。关中冬季风大干冷，气候不利于作战，我猜测朝廷用兵应该是明年开春。”


郭绍觉得左攸的“瞎琢磨”还是很有点道理，便附和称是。


据说陕西很多年前的气候湿润温暖，所以关中富庶，自秦以后一直是各王朝的首都。但从唐朝中后期开始，陕西的气候就逐年变得干燥，进入五代十国后东京大梁已然取代了长安的地位。所以左攸说此时的陕西冬季“风大干冷”可能并没有说错。


不过郭绍的心情已经变得有点急躁了……战役目标是打下两个州的地盘，这点功绩自然也算军功，但恐怕算不上什么奇功大功；不知完成之后军职能有多少提升，按理应该不会太大。在禁军中上面的赏识和门路当然很重要，但若是没有军功、威望资历作为基础，也很难有所作为。


就这点战功，却需要等到明年；而且似乎也是硬骨头，打下来不易，也不知要打多久。


郭绍心里挂念着娶符氏二妹、与卫王家联姻，可是照现在看来，还一点希望都没看到，可能一两年之后也无太大的进展。所以偶尔他才会心情急躁。


但这也没办法。他回过头一想才后知后觉，真正感悟高平之战那样的机遇是多么难得！只可惜当初自己的职位实在是太低，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错过了天大的机遇，后来就再难遇到了……也许只能在先啃着陕西战场的鸡肋，然后等待征淮南之役？


郭绍准备进关中作战之后，力图速战速决，省得浪费时间。


但秦凤等州是蜀国的前哨，是他们不被封闭在四川盆地的据点，守可以作为腹心的缓冲，攻可以作为战争的策源地……蜀国肯定不愿意轻易拱手相让。


郭绍也认识到，自己想拿人家刷战功，也得先问问蜀军同不同意。


蜀国当然不同意！所以想要速战速决，就要全力以赴不能掉以轻心。


郭绍便找左攸商议：“如果西征要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在东京几个月没有多少事可做，何不提前准备一番？我没去过关中，对秦、凤等地形风物一概不知；我想向侍卫司告假，就说去关中访寻亲戚，然后借机寻访询问一番秦凤诸州的情况。”


他积极想要建功立业，追随他的人当然欣慰，左攸沉吟许久便道：“主公若是要去，在禀告侍卫司步军司之前，应该先和宫里的宦官说说；然后告诉宰相王溥。”


左攸只知道皇后愿意提拔郭绍，但不知是皇后亲口透露西征的事。大相国寺那件事郭绍谁也没说。


郭绍采纳左攸的提醒。明年开春才出征只是他们的猜测，万一时间猜错了，到时候朝廷点将找不到郭绍，岂不坏了大事、白忙乎一场？


先告诉上边的“贵人”，无论是皇后还是枢密院的宰相都肯定对军机一清二楚，他们点头了自然就不必再担心。


这时候郭绍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来都是皇后派宦官联系自己，自己却没办法和他们来往。他一个虎捷军的武将，上直要么去侍卫司官署报道，要么去虎捷军第一、第二军的驻地营房值守，连皇城的门都不能进，如何能找到宦官？


郭绍打算先将这件事告诉王溥，然后等一段时间，看皇后能不能知道。最后才正式向侍卫司告假……若是无法让宫里知情，也是没关系的；王溥若是没有异议，证明出征时日还有一段时间。


事情很顺利，王溥知情后两天就有一个宦官在一条街上碰到了郭绍，并且赞成他提前准备。


此事让郭绍顿时很惊讶，宰相王溥才知道这事儿两天，宫里的人就了解到了？他不得不这么揣测：难道皇后的势力触角能到枢密院？符氏一个后宫女人却似乎不是等闲之辈，不仅在武将中很有威望恩德，连军机要害官府也有人？

第058章 有多惨


郭绍准备出行诸事，左攸这几天出入郭府频繁，常常查漏补缺提一些中肯的又容易忽视的建议。郭绍有一次开玩笑：说能收左攸在麾下十分划算，办事得力要的俸禄却很少。


其实左攸在郭绍麾下的报酬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官府做小官的收入，他似乎也不计较眼前的钱财。左攸出身寒微别无它路，一门心思抱住郭绍……这样的人对现在郭绍的实力来说当然是最佳选择。那些有高级职位的能人，当然不会屈尊投郭绍门下，郭绍也收不起；而寒微身份低的人，绝大多数根本没能耐，就像站在大街上看熙熙融融的人群，里面谁是有真本事的？要从沙子里淘金并不是那么容易。


这回郭绍从侍卫司回家，刚卸甲，就听得左攸求见。他便叫黄铁匠带进院子来，黄铁匠早就把左攸认熟了。


左攸走进客厅，径直就说道：“今天我见主公，却不是来进言的，举贤照样是我的分内之事。”


可能是郭绍身边全是武将的缘故，左攸也沾染了不少武人的习惯，比如办事说话比较直接干脆，倒很少见他文绉绉地卖关子。


郭绍听罢有些诧异，这是他第一次所谓举贤。便抱着听听也无妨的心情随口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武将。”左攸说罢摇头道，“此人真是运气太差，落魄至斯、悲惨到叫人叹息！”


“有多惨？”郭绍顿时饶有兴致地问。


左攸道：“多惨？晋时就成名的武将，然后历经了三朝，主公认为这样的人应该是什么职位？”


郭绍心道自己之前从军四年大部分时间是小卒，进入武将行列的最低级十将、还远没有成名，到现在不到一年已兼领禁军二军都指挥使……左攸说的那人历经三朝，在五代十国这样的战乱年代，没死的话肯定打过无数的仗、立过无数的功，应该累功升到哪个地步？


最起码应该脱离中级将校，进入高级武将行列了，但听左攸那口话，显然不是那么回事。郭绍只得摇头道：“我猜不到。”


左攸瞪眼道：“他已经到了挂个名每天去军衙里混膳食的地步！”


郭绍：“……”


左攸又道：“军衙提供早上、中午的膳食，他每天去吃饱了，便无事可做在各处厮混到晚上，装作忙完一天公事回家。”


郭绍听罢心道：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厮要是和自己比，不得要气得撞墙？


看来仅仅靠熬资历是不行的，人家熬了三朝，熬到了混饭吃的地步。而有的人一旦遇到机遇，屁股着火一样飞升……别说郭绍自己，就是赵匡胤几个月前不也只是个谁都不认识的中层将校？现在他都是整顿殿前司两大主力无数军队的负责人了。


不过郭绍也很纳闷，便问道：“能成这般地步，恐怕也没多少能耐吧？如果是怀才不遇的千里马，三朝那么多权贵，就没有一个伯乐？”


左攸摇头道：“历经三朝的武将，只要没死，无须是千里马、更不需伯乐，熬军功资历都不至于如此。此人是运气太差，撞到了要害之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此人叫罗彦环，父亲就已是刺史，他从晋时就补官到内殿直，主公自然知道内殿直做官很容易升，罗彦环的前程不可限量。而且他也确有胆识、作战勇猛，不久就以‘十勇士’之称闻名。后在契丹攻灭晋朝之时，又当机立断把原本送给契丹人的一千匹战马带走，投奔了汉，颇具胆识甚明大义。


可是在去年终于倒霉了，枢密使王浚骄横跋扈，企图挟制太祖（郭威），被太祖贬官后死，然后王浚党羽被大片清算。罗彦环被牵连视作王浚的党羽，被贬邓州，接着就一惨到底了。”


郭绍沉吟道：“他真是叛党的党羽？”


左攸道：“那王浚作枢密使，树大根深敢挟制太祖，得势时朝中多少人不得不仰起鼻息，若计较起来没多少人能完全脱得了干系。太祖清理门户不过拿一些人以儆效尤，罗彦环不过倒霉了撞上而已。”左攸叹道，“在下偶尔有所悟，世事难妙算，若是运气不好无论如何妙算都没用。”


“确是。”郭绍也是心有灵犀般地赞成左攸的说法，然后又附和道，“运气这东西不好捉摸，积阴德也没用。太史公《伯夷列传》里早有论述。”


“咦？”左攸听郭绍随口引史，表情颇有些诧异。不过他也没追问，继续说道：“今年初官家即位，扩军备战应对北汉契丹威胁，继续有才能的猛将。朝廷便把罗彦环调到东京，安置在军头司……这衙门几乎无事可做，就是用于安置那些没有实职的将校，给予少许俸禄、供膳食的地方。


高平、晋阳之战后，官家下令严惩杀伐了一大批将校，在战阵上又死了一些，初时有大量的空缺。就在这种好时候，罗彦环也没补上实职，仍然在军头司混饭。以我之见，他才三十来岁，但前程已经走到头了。”


郭绍道：“左先生是如何结交到他的，他愿意投我麾下？”


左攸答道：“上次咱们在陈州门城墙上，我气愤之下在史彦超跟前说了一通话，底下有人叫好，后来我便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不料他还在等我，那个人就是罗彦环。”


郭绍一拍额头，恍然道：“怪不得我和二弟三弟走着，回头就不见了左先生。原来你是去找人去了。”


左攸笑道：“正是。罗彦环倒没明白表态要投主公帐下。我和他说起主公要去关中，寻访秦、凤二州的风土人情。他毛遂自荐，说有亲戚在凤州，愿意跟主公去关中，借访亲问友帮主公打听地形……但我敢保他一百个情愿投主公帐下，不然他看不到出头之日。”


“牵扯到叛党的人……不过是太祖朝，官家即位后也不必太忌讳了。”郭绍点头。


左攸嘿嘿笑道：“正如主公那日所言，这等人十分划算。”


郭绍当即便说道：“改日左先生带他来见见面罢！”左攸道：“罗彦环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先举荐，主公愿意见现在就请他进来。”


郭绍沉吟片刻，道：“随我出门，我去大门口迎他。”

第059章 盛情难却


大门口果然见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睁着一双大眼，额头圆、下颔窄，身上穿着件布袍、头戴幞头。他先认出左攸，然后把目光停留在郭绍的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倒不是因为郭绍长得如何玉树临风，这厮可能已经认出郭绍了。据左攸所言，那日在陈桥门“射帽”，罗彦环也在围观。


“郭都使？”大汉上前拜道。


郭绍面带笑意，没来得及开口，左攸便道：“正是上回我给你提起的人。主公，他就是罗彦环。”


大汉顿时抱拳，语气也有点激动起来：“在下见过郭都使！”


“哈哈！”郭绍先大声爽朗一笑，不知怎地脑海中浮现出了在高平伤兵营第一次遇到赵匡胤的场面。在某些经验不足的场合，人就会不自觉地跟着所见所闻模仿、学着做；郭绍也不例外，他还是第一回这样“礼贤下士”，当然就想起了曾经的见闻。


郭绍当即又像赵匡胤夸人一样，夸赞道：“我从左攸口里听过你的事迹，曾把原本要送到幽州契丹人手里的一千匹战马带走！在兵荒马乱国家危难之际，你能清楚大义，又有胆识当机立断，让我十分敬佩！”


“哪里、哪里……”罗彦环似乎越来越激动了，口齿已不如刚才利索。


“罗将军，里面请！”郭绍做出一副爽朗高兴的神态。


“不敢、不敢。”罗彦环的意思似乎不敢称将军，“郭都使亲自出门相迎，末将实在惭愧。”


郭绍听罢心道，同样是武将罗彦环和杨彪却有些不同。


一行三人进门往客厅走，郭绍又想起了另一个大将向训家里请客，向训那兴高采烈的欢喜模样毫无做作；当下郭绍也满脸笑容，顿增热情好客的气氛。他一边走一边又说道：“左攸刚刚一提起你的事，我便心生敬重，当即就想结交。不料又听说你已经在府门前了，心下便迫不及待要一睹壮士风采！”


罗彦环急忙回答道：“卑职实在汗颜，惭愧……”


左攸这时候的话反而很少了，只是微笑淡定地看郭绍。


进入客厅入座，一个粗壮的黑妇便端着茶盘上来摆茶。罗彦环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说道：“卑职只道郭都使待兄弟好，不想如此礼贤下士，不嫌人微位卑！”


郭绍笑道：“除了美女，我只待好汉壮士好，倒不是对谁都客气。”


罗彦环听到美女，终于没忍住看了刚刚摆茶走到门口的粗壮黑妇。此时此景，或许罗彦环在心里琢磨这位郭都使的口味有点特别？


这时罗彦环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连郭绍的话题也不接了，忙着说道：“卑职想起一个好友、从晋时就认识的好友，对他的为人十分清楚。若是郭都使向对卑职一般实诚待他，他定是不顾性命追随鞍前马后的。”


“哦？”郭绍道。


罗彦环继续说道：“他名叫李处耘，一直追随时任静难节度使的折从阮将军……李兄的处境一向比较窘迫，但确是有勇有谋又忠肝义胆的良将！太祖时，折公的侄子折德良诬告李兄，导致他被贬走，险些获罪下狱；幸好折公上表替他开脱，这才免罪重新效力折公麾下。不过李兄和折德良恩怨未了，现在处境也十分窘迫。”


郭绍问道：“为何那折德良要用诬告这等下三滥手段，去对付折公门下的将领？”


罗彦环道：“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李兄有长女生得十分貌美，远近颇有艳名；那折德良是个好色之徒，早已垂涎，想叫李兄把长女许给他。但是，且不说那折德良品行不端一肚子茅草、让李兄和他的女儿都看不上，而且那折德良家中已有八房妻妾，李兄之女过门也只能做第九房妾室。李兄出身将门又读书明礼，怎舍得将掌上明珠弃之暗室，给人做妾？


折德良求之不得，先是在其伯父折公跟前谗言，折公不信，然后就上奏诬告！”


郭绍听得也心生恼怒，心道：这世上确实是好歹尽有什么样的人都不缺。


他沉住气，回头问完全被冷落的左攸：“静难节度使的治所在哪里？”


左攸淡定地答道：“就在关中，离凤翔不远。”


郭绍道：“正好我们准备去关中，到时候先拜访拜访李处耘，便劳罗兄弟引荐了。”


罗彦环忙道：“卑职乐意之至。”


……


郭绍此行，不准备带太多的人，就当是在侍卫司告假那样，去关中探亲寻友。杨彪、罗猛子以及亲兵将士六人，加上左攸和罗彦环。一行十来人，正好轻装简行。


京娘知道他们的行程后，便要和郭绍一同出行。郭绍不准，觉得出远门带着妇人不方便，也无必要。


但京娘说自己能帮上忙，她去年从峨眉山返回东京时，在凤州一个山上夜宿，出于同情资助过那里的一个尼姑庵，到时候可以派人去那里建立落脚点。


郭绍听罢有点动心，而且京娘不依不饶的，可能拦不住要跟过来。便勉强赞同。


他们准备妥当，八月上旬出发。


从东京到关中一千多里路，但小队人骑着马，不用赶行程也只用半个月就到关中了。中秋佳节在驿站里过的，为求功名和前程，一行人离家千里却也无多感怀，反正大部分都是武夫也没多少闲情雅趣。


路上经过乾州，郭绍等在乾州驿站落脚，这时才想起郭绍领的事乾州刺史……拿了好几个月乾州刺史的俸禄了，自己“治理”的地盘居然是第一回来。果不出所料，当天傍晚乾州的一大群官吏就到驿站来了，要迎接郭绍先到州府，然后巡视各县政务。


盛情难却，郭绍等只好参加了长史等诸官员订的酒席，一晚上各种逢场作戏把酒言欢自是难免……晚上还提供歌妓侍寝，简直是正大光明地送到面前来任郭绍等挑选。


郭绍问左攸，确定这种事是合法的。心里直想：太腐败了……


看着一个个年轻娘们衣衫暴露在面前晃来晃去，郭绍表示年轻热血方刚很难把持。无奈京娘在身边，他想想还是推迟了。


至于州府官员邀请什么巡视地方政务，郭绍便好言推却。乾州治理得好不好关他何事？虽然挂着州官刺史，但责任和政绩都算不到他头上，就算乾州已经乱得到处起义造反了，郭绍也毫无压力。于是次日他们便辞别诸官，继续西行。


先到凤翔地界，郭绍与随行的人一商议，先拜访凤翔节度使王景，作为礼节上的尊重；然后才去邠州拜访罗彦环的好友李处耘。


王景照样派人热情款待了从东京来的同僚，只是接见了一下，然后就由底下的官员作陪。因郭绍比王景低了好几级，理当如此。


郭绍等原本是从东京出来了解战场地形风物的，不料耗了将近一月，除了在路上、就是在宴席间与人应酬。这些人情世故也确实难以省略，同朝为官，既然已经到人家地盘上了，不招呼应酬一下会在朝廷内外留下失礼的坏名声。


果然一到邠州，又不得已要花一整天先求见节度使折从阮，和折从阮幕府里的接待官员废话连天。


直到八月底，罗彦环先见了好友，然后才带来了好友李处耘对郭绍的盛情邀请。


郭绍在邠州驿馆专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带着随从五人按邀请之约拜访。身边除了那六个亲兵都在，这样已经是好几个人了，如果让亲兵都一起趁饭，一行人十几个似乎太多……那李处耘并非王景、折从阮那样的节度使，大伙儿也是按照私交友谊的理由拜访的。


李处耘开大门，亲自到大门外恭候，想来他的职位还远不如郭绍这个军都指挥使高。


郭绍等人一到地方，只见一大群起码二三十人在门口等着。而且大多人文士打扮，有一身锦缎丝绸的，也有布衣长袍的，看起来贫富或有差距，不过都不像是武夫，有的人一看细胳膊细腿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郭绍初时很纳闷，心道李处耘家这么多文人？不是听罗彦环说他混得很惨么，如何能养如许多门客……很快他才醒悟，也许这些人不是李处耘的门客，可能是为了隆重在远近邀请的陪坐。


郭绍此行从东京出来，参加了不少应酬，已经对这种场合的大概门道摸熟，按照主人的想法，陪坐的人越多越能表示对贵客的重视。宴席上人多，一人一句恭维，也能让气氛更加欢乐。


但郭绍又猜错了。


等到罗彦环介绍了诸位的姓名官职，李处耘上前来寒暄时，才说起这么一帮人的来头：“李某虽是武人却附庸风雅，平素敬重名士。适逢折公子提起，约远近名士到蔽舍以诗赋会友。我觉得今天友人多、热闹，便把邀请郭都使的日子也定在今天，还望见谅一二。”


以诗赋会友……稀奇！郭绍表示身边的人全是武夫，包括他李处耘的好友罗彦环。

第060章 附庸风雅


李家大门口，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客套，又是打拱又是作揖。看着这么一帮人，郭绍也觉得稀奇，连年都有战争，仍然还有人吟诗作赋，而且不少；其实左攸也是文人，但他似乎从来不写诗赋。


郭绍目前对诗赋毫无兴趣，他的想法比较直接：任你把诗词写出花儿来，也感动不了拿着刀枪的武将士卒，无法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诗人。


所以他对这帮不认识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注意李处耘。按照罗彦环的举荐，李处耘是文武双全，有勇有谋而且读书明理忠肝义胆，好得不行！所以郭绍一定要见见这样一位能人。


看这么多名士都赏脸，李处耘在读书明理方面郭绍原本不怀疑，但一看他的长相……一脸的大胡子，从脸颊到嘴上全是胡子，丹凤眼，面部很平整。


郭绍觉得他应该搞两把假发挂在鬓发上，然后把黑黄的脸色涂成红色，就可以自号武圣关公了。


长成这样，李处耘刚才还表示“平素附庸风雅”！这不还款待了一大帮吟诗作赋的文人骚客，却是为了哪般？


一帮人闹哄哄地进了李家的府门，在一间堂屋里入座，坐了五六桌人。桌子上没有摆酒菜，却摆着许多宣纸、毛笔、砚台、镇纸等物。那些纸上都写着字，似乎大伙儿早早就到了李府，已经风雅了一阵。


郭绍淡定地在最北面的一桌入座，却不料一个打扮光鲜的富贵公子一屁股坐在上方，连客气推辞的话都没一句。郭绍心中有些不痛快，心道老子是禁军军都指挥使，在地方上也算是身份比较高的武将了，你就算等级比我高，总得客气两句吧……刚才罗彦环在外头都介绍过官职姓名了，这里的人都应该知道郭绍是干嘛的。


那公子哥是谁，郭绍当然不知道，刚才在外面相互引见，他也没记住……记来没用，今天应酬过了，谁还和邠州的一帮文士有任何关系？


但郭绍仍然记得李处耘的话“折公子提起”，上方那家伙恐怕就是折公子，只有他自持是节度使的侄子才敢如此嚣张，不然一般的地方文士吃饱了撑的抢这架子。


李处耘在旁边瞧了一眼，也没开口，来者都是客，可能他不便说别人。


折公子……难道就是罗彦环说的，想纳人家女儿做妾而不得，不惜诬告的人？郭绍顿时心里暗骂：什么公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你个哭爹喊娘，出口恶气！


但郭绍最终还是忍了，作为客人，又是第一次见李处耘，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总得给主人一个面子……进来就闹事，人家以为你脑子有病。况且郭绍到关中是来办事，不是来置气的；世上什么人都有，从来不缺恶人小人，老是去计较和自己无关的人不得气死也要累死。


郭绍打算不与他计较，只看能不能结交到李处耘忽悠他投自己门下。其它的事一概不管。


就在郭绍寻思的时候，李处耘开口道：“郭都使是贵客，后到府上，还没来得及一展才华，诸位请稍等，让郭都使也作一首如何？”


这时上方的公子道：“郭都使是武夫，懂什么作诗？我看别耽误工夫了，拿出来念念，那么多首呢，念也要念很久。”


李处耘顿时很尴尬，忙起身向郭绍一拜，什么也没说，但似乎是在刚才的公子道歉。


郭绍见李处耘这般，便作手势示意他坐下，微笑着说道：“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武夫，不会作诗。”看在李处耘的面子上，又是无关紧要的闲气，郭绍也不想去计较一句话了。


李处耘的目光又转到左攸的脸上：“先生可以替郭都使作一首的。”


郭绍一想到左攸平时说话的用词，又从来没见他吟诗作赋，心道左攸也会推辞吧……反正郭绍不用担心左攸在这种场面上说错话，他是在官府衙门里跑惯的人，早都滑得很了。


却不料左攸开口道：“郭郎能文能武。论文，首先是治国安民之道；吟诗作赋这等事本就是小道，不过信手拈来，又有何难？但主人家既没说什么题目，郭郎自然谦逊推辞。”


听到这句话，郭绍顿时诧异：左攸这厮是唱得哪出？他明明知道我从来只是上战场，什么时候去过风雅场合……莫不是上次说漏了嘴，随口引用了太史公的《伯夷列传》，他就认为我有文采？《伯夷列传》不过是中学语文教材上的文章，郭绍记得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能不仅仅是这一回，和左攸说话最多，一熟悉了可能谈吐之间就没那么注意的。但无论如何，郭绍前世受的教育本就不是以语文为重，懂的东西主要来源于大学以前的背诵，肚子里这点货搁在古代文人面前，都不叫是学问，最多算识字。


郭绍又注意到，随行进来的几个随从也侧目产生了兴趣，女扮男装的京娘既是诧异又有些期待，她不了解郭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的；但罗猛子忽然脸涨得绯红，似乎在憋着什么……难道他想笑？有可能，上次郭绍作得“小呀么小二郎”拿出来当笑话谈，罗猛子这厮也听了的。


就在这时，上方的富贵公子有点受不起左攸的话了，当下便道：“都被你吹上天了，如何如何厉害，何不现场来一首，我倒想看看这位将军究竟能作出声明惊神泣鬼的诗赋来！”


公子顿了顿，又道：“如果想抄，在此之前还得琢磨一下，在场这么多饱读诗文的名士，什么诗赋没见过？”


郭绍不懂声色，他心道：你们真有不少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


那公子还没说完，忽然装模作样地笑了一下：“我是多虑了，想抄也得先背得不是。”


底下有几个所谓的名士一时间没忍住，稀稀疏疏冒出几声笑声，似有嘲笑，也可能仅仅是觉得那公子机智说话风趣吧？


郭绍总算开口道：“请问这位公子，你们今天的诗会，以什么为题？”

第061章 无风摇曳的帘子


李处耘家的厅堂里面有一道小门用帘子遮着，丫鬟端茶送水退下，不走厅堂正门、便是从里面的小门掀帘退避。


这丫鬟在人前是低眉顺眼十分乖巧，不料一进里屋、见到一个穿着交领襦裙的貌美小娘时，就嘴皮子翻飞，伶牙俐齿的很会说：“刚来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姓罗、是阿郎（男主人李处耘）的故交，他又带来了另一个叫郭绍的将军。听说那名叫郭绍的人是东京来的大将军，不是听他们说话，真想不到他是大将军，真年轻呐……”


小娘眉头微微一皱：“一个武将也要跑来斗诗？”


丫鬟笑道：“谁知道哩，莫不是娘子（小姐）的美名已经传到东京了？”


“有什么好笑的？”小娘轻斥道。


丫鬟忙收住笑容，讨好道：“我一时给忘记了，那折公子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斗诗，原本就不怀好意。”


“知道就好。”小娘道，“父亲又没有说要比文招亲，他倒好，恬不知耻管起别人家的事来。到处撒布谣言，说咱们李家看重士人、李公要找文采风流的女婿；又裹挟了一帮人上门舞文弄墨，难道我不知道那姓折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父亲又没应允今天谁诗文写得好就相中谁。”


丫鬟靠近了悄悄说道：“昨晚奴家在夫人房里，倒听阿郎说，今天若是能见着还过得去的人，索性将计就计，把娘子你许了人，省得再叫那折公子老是惦记着。”


“啊？”李家小娘顿时神色一惊，“你怎么现在才说？”


“昨晚你已睡下，我今早却忘记了……阿郎说得也没错。”丫鬟一脸歉意道，“嫁谁，也比嫁那折公子好。我怎么瞧他怎么招人厌烦！刚才他在外面说郭大将军的话，娘子也听见了。”


李氏冷冷道：“我听话里头，好像看上刚从东京来的姓郭的武将了，要不你自个嫁给他！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娶你。”


丫鬟缩了一下小脑袋，悻悻道：“我一个奴婢，能嫁大将军？真有这等好事，那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愿意呀……”她完全不管李氏不高兴、给她一个冷冷的脸色，又轻快地说，“要不娘子到前面去瞧瞧，躲帘子后面，挑开一个角悄悄看一眼，我可不糊弄你，郭将军真的还可以……娘子，咱们可不能太挑了，你究竟觉得文人好呢还是武人好，前面厅堂里都有！”


李氏冷冷道：“这些士人一个个自知吟诗作赋舞文弄墨，我看着就烦！武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经年累月打来打去混战不休，却只是争权夺利，根本不顾百姓死活！”李氏说着说着又变得有点丧气，“只怨世道不好……或许父亲说得对，只要他不是大奸大恶或无耻小人，我也不会和父亲顶撞了。”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的了大声的说话声。折公子的声音道：“至于题目并未限定，也拘泥于形式，只要是以所见所闻为题有感而发便行。”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如此甚好……容我稍微想想。”


刚才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那个郭将军，因为他之前还说过话“我确实是武夫，不会诗词”，李氏又联系丫鬟的叙述大概可以猜到。


没一会儿，郭将军的声音又道：“左先生，我们到关中的路上，经过了潼关，你就没有什么感怀？”


“旅途疲惫，实在没有什么心思，主公对潼关有何感怀？”


郭将军的声音道：“关中此行，心中是有些感叹，要不就以潼关怀古为题……折公子，咱们今天不限体裁？”


折公子道：“诗、赋、长短句都行，没有限定。”


“那好。我正好已经有一两句了。”郭将军沉吟片刻，便朗声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外面刚刚还因为人比较多闹哄哄的气氛，立刻就安静下来，静得叫人感受不到这里正有多达几十个人坐一块儿。


里屋的小娘李氏秀眉微微一挑，一不留意之下就夸了一句：“好句，气势磅礴又精练，却不丝毫没有雕琢痕迹，更不做作，比之前听到那些软绵绵轻浮的无病呻吟、艳字堆砌要好得多了……”


旁边的丫鬟不太听得懂诗文里面的好坏，却听得懂娘子毫不掩饰的溢美之辞，顿时笑吟吟地看着她。片刻后李氏发现了丫鬟的笑容，顿时拉下脸来，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外面又穿来如叹息一般大声的吟诵：“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李氏不禁动容，他是一个武将、年轻的武将？她忍不住起身，顾不得刚才还骂丫鬟，径直跑到门口，挑开帘子想瞧。此时外面顿时喝彩声大起，人们纷纷叫好。


但见一个人高马大穿着长袍戴着幞头的年轻人站在桌子边上，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看那年轻人就是武夫，身板和面目都有骁勇之气，但此时此刻，他似乎沉浸到了句子的意境和情怀之中，有着坚毅气质的眉目露出一丝忧郁，就好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诗人。李氏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人们还在喝彩，忽然他一拂袍袖，如醍醐灌顶一般念出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大伙儿久久陷入沉默之中，那折公子面色尴尬，一时也语塞，说不出任何话来。周围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没人说话、也没人好意思动弹，只有一声轻轻的咳嗽也带着忍耐的压抑。


这时李氏不小心碰到了门边一只香灰盆，发出“哐”地一声响，顿时非常清晰。外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侧目，只见帘子无风微微摇曳，已不见有人。


李氏逃走，脸色绯红，她只觉得这屋也不安全，生怕被人看见了似的，又从另一道门出去，往院子里面疾走。丫鬟很快小跑着追了上来，喘气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子，郭将军的诗是不是作得最好？”


“那是长短句，有一两处的音有点怪……若是谱个曲取个名儿，还可以唱。”李氏轻轻说道。


丫鬟不依不饶道：“我问他的长短句是不是作得最好，要是最好的，阿郎可就要做主……”


“啐！”李氏娇声喝了一声，“不知道害臊，这种事是能拿到外面嚷嚷的吗？”


丫鬟偏过脑袋，故作忧愁之状：“听娘子说的话，那郭将军作的诗文该是最好的，可万一折公子非说他的词儿不好，可怎生是好？今天的事可是折公子提起的，他主持诗会，自然该他评论好坏。”


李氏冷笑道：“折公子可以不要脸，但也不能不要脸到那般程度！他要敢说郭将军的长短句不好，须得在那群人中寻一份出来比较。就那些平素游手好闲相互吹捧成的名士，我不信有人能有那样的胸襟，写出的东西能比得上潼关怀古的万中之一！”


不出李氏所料，前厅那帮人，没人敢挑战潼关怀古那首“长短句”。许多人都多有褒赞之词，折公子十分尴尬，既不说谁最好，也不提评选那茬，很快就愤愤离席。


郭绍还没明白今天的诗会是怎么回事，哪里会想到有“比文招亲”这一出？他以为不过是大伙儿吃撑了闲得慌，聚在一起附庸风雅罢了。


毕竟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若是郭绍知道了详情，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今天折公子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失礼……无冤无仇的，就算是歹人也不愿意出言不逊无故与人结怨；但折公子的怨气不是无故，确实是半路里杀出个陈咬金，一开始就担心郭绍会坏他的好事，果不出其然真坏了他的好事！


郭绍留在李府，在罗彦环的撮合下和李处耘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的畅谈……这才是他到邠州来的正事，笼络贤才。李处耘看样子混得比罗彦环好一些，不过他似乎也不得志。这种不得志又可能有才能的人，是非常划算的！


因为已经得志或者已表现出非常之才的能人，以郭绍的实力就轮不上他去笼络了。


及至下午，郭绍等人才“依依不舍”地与李处耘道别。他们当然不好意思住在李府，而且郭绍有地方落脚的，就是邠州城外的驿馆……他们到邠州当然不会对折从阮明说：我来挖你墙角；郭绍的说辞是访亲问友，路过，所以住的驿馆。


罗彦环和“关公”李处耘是多年故交，直到傍晚才回到驿馆。


罗彦环见到郭绍就语不惊人誓不休：“李公让我探一下郭都使的家事，是否娶妻生子了？”


说到这里，坐得远远的京娘顿时侧目。


郭绍瞪眼道：“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那个……”罗彦环道，“今天这斗诗之会，意在李家比试招亲，哪个才俊的诗赋做得好，李家娘子就许给谁……显然郭都使的长短句，当场的人无出其右。”


郭绍愣了愣，转头看向左攸，似乎在说：你干的好事。


左攸一副玩笑的神情：“自隋唐起，科举都要先作诗，我平素觉得主公读过不少书，料定主公起码能作一首像样的，至少不会太丢人。哪料你一出手就震惊四座，现在连人家小娘都不放过你。”


郭绍道：“我什么时候说那几句词儿是我自己写的了？”


罗猛子笑道：“罗兄不是说了，李家小娘的艳名远近闻名，这下大哥有艳福啰！”

第062章 胜不在文采


郭绍道：“实不相瞒，那首曲词并非我创作……要我写诗赋，慢慢琢磨大概也做得出来，却写不了那么好，而且需要时间；当时情急之下，现做是来不及的，只得信口背了一首。也怪那折公子，莫名其妙和我过不去，真是孤高有才学的清士便罢了，在真正清高的士人面前我这点心胸还是容得下；偏偏听说过他是品行不端死皮赖脸之徒，这种人还在我面前装，一时便没忍住！”


罗彦环不动声色问道：“不知是背诵的是何人手笔？如果是成名之作，当场那些人也读过不少书，肯定要扭住不放了。”


郭绍摸了摸额头，胡诌：“以前遇到的一个隐士所教，已不知去往何地也不知生死。”


“原来如此……”罗彦环点点头，“既然如此，郭都使是看不上李兄家的娘子了？”


“不敢，不敢。”郭绍一时间有点捉急，“听说李家娘子颇有艳名，我哪敢看不上，只不过那词不是我原创，当场拿出来应急就罢了，倒不是想存心抄袭，不敢在李处耘将军那里还有欺瞒之心。罗兄弟，你见了李处耘将军，把这事告诉他一声便是，我一个武夫只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有多少文采。”


左攸摇头道：“我倒是不觉得那首长短句有多少文采，用词都很简单、文采不多，得有胸怀。就算主公自己作所，我也相信的……”


罗彦环忙道：“左先生，别为难郭都使了，这等事又不能相逼！我明白郭都使的意思了！”


郭绍顿时有口莫辩，心道：我勒个去，我不认你们还不信！说来说去反而越描越黑，好像我是个说话拐弯抹角，很会找托辞的人！


不过事实也证明了郭绍的见识：大凡能在现代社会那种古诗词已经不流行的环境里，大家仍旧还背得的东西，都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精品中的经典，这些东西无论搁在什么年代都很厉害！


左攸评论得也没错，潼关怀古胜不在文采，实际上也没多少所谓的文采；又因为是散曲的词儿，不怎么合唐末五代流行的长短句韵律习惯，看起来就更没有文采……只是非常通顺罢了；胜在胸怀！


郭绍本想继续解释，但想来想去就作罢，将错就错吧。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郭绍当然不想娶李处耘的女儿做正妻，人家李处耘也没不堪到想把女儿给你做妾！


如果郭绍已经娶妻的话那还有话说，没办法结发妻如何如何；问题是他还没娶妻，先让李处耘的亲女儿做自己的妾，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人？还不如不招惹。


郭绍一门心思想着娶符家次女，又是皇后玉口亲言。都是不认识的姑娘，他干嘛不和符家联姻，急着和李处耘联姻？李家小娘在邠州远近有艳名，符氏二妹那是全国有艳名，哪里还能差了！


于是他便不继续解释，就算因此让李处耘多心，也顾不得了；相比之下，郭绍宁肯不拉拢李处耘，也不愿意让皇后不快、更不愿意不娶符家二妹。


……


罗彦环再次见到李处耘时，向李处耘委婉地回禀了郭绍的意思。


“郭都使待兄弟心实，问过了，没有看不上李公千金的意思，只是没有同意。”罗彦环一门心思还是为郭绍说话的，也想好友能跟自己一块儿效力，继续说道，“我猜郭都使现在是想以大事为重，没挂念着这儿女之事。”


以大事为重的人多了，也没见他们功成名就之前就不娶妻。李处耘当然不点破，顺着台阶就下了，“郭都使心胸志向不在小。”


罗彦环又道：“李兄在邠州不得志，何不弃暗投明，和我一起追随郭都使麾下？”罗彦环想了想又小声道，“据我所知，郭都使是皇后符家的人，与枢密院的宰相也有来往。又加上他有勇有谋、待兄弟实诚，很多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以愚弟之见，郭都使将来做到节度使这样的位置完全没有问题，可能还不止……现在投他，可比将来锦上添花好得多。”


李处耘沉吟道：“罗兄说的是好话，我自是领情。只不过折公待我不薄，不忍弃之。上次他兄弟的衙内派人上京诬告我，折公亦不顾自家人，亲自上表为我求情……”


罗彦环不以为然道：“那衙内今天不是来了？诬告折公手下大将，还敢惹事，可见折公也就那样！”


李处耘沉吟道：“折公也左右为难，如此待部将也算厚道了。”


罗彦环劝不住，只得无奈告辞。之前李处耘是想把女儿嫁给郭都使，若是这桩好事成了、结好联姻，让李处耘投效倒是不难。


李家小娘似乎有点心急，得知罗彦环再度来过府上，便赶着见李处耘问：“罗阿叔见爹爹，有什么事呢？”


李处耘心下明白，便答道：“那郭都使无意，以后不必再提了。”


李氏脸色微微一变，轻咬了一下嘴唇，语气里有些恼怒：“我又没提什么郭都使，只问罗阿叔，爹说哪里去了。什么郭都使，我又不认识！提他作甚？”


她说罢，虽然也持礼告退，言语之中却没掩盖住、带着情绪。


回到房里，正巧见之前那个丫鬟才门口等着，丫鬟也不察言观色，上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样了？”


“没事你就打听个没完，要不我把身契还你，你跟他去行了！”李氏使劲推开门，愤愤地走了进去。


她跟着父亲从宣义镇到静难镇，从来都是别家的人哭着喊着想娶她，就算是一些大官家的衙内，也不嫌李处耘职位稍低，愿意明媒正娶她李娘子！那郭都使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军都指挥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氏坐在床边生了一阵闷气，又琢磨，只不过是叫罗阿叔去探听口风，郭都使也没当年让李家难堪……李家娘子又寻思：最大的原因是那人没见过自己，又不是邠州人，只要他见了自己一定会改主意！哼！我从相貌到品行、见识，哪里比别人差了？

第063章 无法停止难受


过了一夜，大早上的阳光就十分明媚，温暖的光辉洒在院子里草木的叶子上，仿佛能叫人感受到叶子上面的露珠一点点地蒸干。


李家小娘正侧身躺在一张竹榻上，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的骨骼本来就娇小，这样躺着更让身子软绵绵的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个中年妇人是她的奶娘，看见这般光景就忧心忡忡地上前来，拿手背摸小娘子的额头：“娘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李氏幽幽说道：“好像是病了。”


奶娘忙道：“要找郎中瞧瞧么？你哪里难受？”


李氏软软地抬起胳膊，手指把软软的胸脯按下去一个窝：“这儿。心里慌，做什么都静不下来，索性不想动了。一早上就扑通扑通的响，有点儿麻……还有点儿疼。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呢，从来没有过。”


奶娘脸色微变：“我赶紧去找郎中罢！叫郎中给你医好。”


“你别去，叫来了我也不见。”李氏道。


奶娘正色道：“生病了就要看郎中，可不能挨着！”


李氏道：“虽然很难受，但我不想医好……想继续下去。”


昨天那个丫鬟正好走到门口听到了后面两句话，便笑道：“娘子得的是心病，奶娘别管她了，你又不懂！”


奶娘顿时不高兴道：“三儿，你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还在老娘面前装起来了……”那丫鬟是第三个进李家门的奴婢，府上的人省事就叫她三儿。按照资历，奶娘显然比三儿老多了，所以三儿稍有顶撞奶娘就很不服气。


李氏听罢不高兴道：“哎呀，别在面前吵了！马儿都被你们吓跑了！”


“马儿？”奶娘回头左右看看，这内院里哪有什么马？她顿时急道：“脑子都糊涂了，这可怎么了得！我得赶快去禀报夫人。”


那奶娘不由分说就出门去了，三儿走到竹榻跟前，却不紧张，反而笑眯眯地问：“娘子，你看到马儿了，马儿在哪里？”


李氏两眼无神，幽幽道：“有个人骑着，跑得飞快，犹如离弦的箭，我不敢上去，太吓人了、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唔，不对。”


三儿便哄着她问：“哪里又不对了？”


李氏道：“那个人应该不会如此不羁，他不是放浪不羁的人。昨日他坐着的时候，身体应该很端正、还带着点拘谨，说话谦逊又内敛……他动起来一定如突兔，但很有规矩，我想不出来了……”


她又小声喃喃说道：“举止之间似乎很豁达，可吟诗之时，又如同迎风而立，眼睛里有着一丝忧虑和同情。他的忧虑看得见摸得着，哪像我这样的闲愁，琢磨不到，不知道为了什么……”


李氏慢吞吞地想爬起来：“三儿，帮我磨墨，我要写点东西。”她穿上鞋站起来，这时丫鬟已经拿着砚台盛水去了，李氏却犹豫道：“不能这样，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一个女子如果唐突递书信，岂不是让人觉得我很轻浮？”


三儿摇头道：“那我究竟是要磨墨，还不磨？”


等了稍许没听到回应，三儿又道：“我听阿郎和夫人说，郭都使他们只是在邠州访友，稍作逗留就会走。可能留不了几天，娘子若是只在这里瞎想，等人走了，人家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来邠州，到时候上哪儿找人去？”


李氏听罢愣了愣，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坐到梳妆台前面拢了一下头发，对着铜镜左右看了一番，镜子中的自己弱骨丰肌，圆润的感觉中带着秀丽，她心道：昨天那么多客人，出于礼仪，自己未出阁的小娘没机会让他看一眼，如果他能看到，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瞎想了。


李氏收起软软的神态，便道：“广德坊那河边有个亭子，你去找那郭都使，让他到亭子里去见一面。”


“啊？”三儿顿时惊讶，又犹豫道，“娘子要出门去幽会？阿郎知道了，会怪罪我怂恿娘子。”


“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大白天的，算什么幽会，就是见一面。”李氏道，“那郭都使住在城外的驿馆，你去约他，时候定在巳时差不多。”


三儿委屈道：“要是阿郎和夫人怪罪下来，娘子可得帮我说好话。”


“知道了，快去！”


丫鬟无奈，收拾了一番便从府邸的小门溜出了家门，径直往城门口而去。不料她心里挂着事走路慌慌张张的，又在路上撞见了折公子等人，便被认了出来。


这时候的时节已是八月尾巴，马上就九月了，虽然天气晴朗太阳很好，但早过了炎热的时候，折公子一声绸缎手里却拿着把纸扇，秋风画扇，显然是用不上。不过扇子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谈笑风生之间时不时潇洒地甩开，折公子自认为动作是很洒脱的。


“那不是李处耘府上的婢女么？”折德良一眼就瞧出来，这丫鬟昨天才在李府厅堂上端茶送水，来回走动了许多次，折德良瞧着眼熟，一下子就认出来。


他身边还跟着四个人，俩好友和俩小厮。另外两个年轻文士听得话音，仔细一瞧也认出来，纷纷附和。其中一个道：“慌慌张张的，她有什么事？”


此地距离邠州城南门不远，丫鬟赶路的方向也正好向南。昨天折公子才在郭都使面前失了风头，才过一晚上他哪里就能忘记了？折德良的脸色顿时一沉。旁边的好友察言观色，便轻轻说道：“不会出门去找那姓郭的武将吧？”


另一个火上浇油：“那婢女若是去见姓郭的，必定是李家娘子私底下差遣。李处耘要派人，不派个小厮或牙兵，找的妇人去作甚？”


折德良脸色已经笼罩起了一片隐隐的黑云：“大伙儿忙了一场，昨日敢情是给他人作嫁衣？”


后面一个小厮道：“小的跟过去，看看那婢女是不是去驿馆。”得到折德良点头准许，小厮便疾步从街边走了过去。


折德良收起纸扇，在左手心重重地敲了三下，回头看了一眼：“咱们到另一头去候着。”


……


郭绍等确实没打算多留，他一早见了罗彦环，得知李处耘委婉拒绝投奔，情知挖节度使折公的墙角不太顺利，当下便寻思不便强求。


此行到关中，挖掘罗彦环举荐的人才只是顺道，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摸清秦、凤等州的大概地形。郭绍一早已经开始安排人手，准备此时。


京娘带了两个随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另一个粗壮黑妇。那三十余岁的妇人比较理事，在东京玉贞观也是个头目，郭绍便让京娘吩咐她们，两个妇人带着钱财一块儿先走，以出家人的身份去凤州那座尼姑庵，先建立落脚点，然后收买附近的人开始摸凤州外围的地形。


罗彦环有族人在秦州，多年前就从河东迁徙到当地了。现在李处耘的事儿办不成，郭绍便让他先放下拉拢李处耘的事，叫他和自己的亲兵二人乔庄主仆，去秦州访亲。


一行人商议，只等两路人马的差事有了点眉目，大伙儿就在凤翔镇会合。事前郭绍在王溥那里求了个人情，让王溥亲自给凤翔节度使王景送一封书信，好让凤翔的王景就近帮衬一下郭绍的事；书信前几日还没到，郭绍在凤翔只得到了一般的款待，并没有人协助自己，不过迟早会到的。


一等王景那里收到宰相的私下托付，派点人协助，从前期开辟的路子渗透进去，便可以获得很多有用的情报……这些东西可以通过协助者和王景分享一部分，但郭绍是主持者，势必得到最多的情报。


大伙儿刚计议定，便有人求见，自称是李处耘府上的人。郭绍忙叫人带进来见面。


原来是个小姑娘，郭绍初时有点纳闷，但很快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想起是昨天在厅堂上经常出入的丫鬟，便几乎可以认定她确实是李处耘府上的人。


不料就在这时，左攸等一行人都不动声色或面带笑意地要回避。只有京娘佯装不懂，坐着没动。京娘是女的，和左攸、杨罗等人都不是一路人，大伙儿也不好提醒她。


丫鬟开始还怯生生的有点怕生，但郭绍好言与之招呼，她一开口却是伶牙俐齿说话成串：“我家娘子要见郭都使，在广德坊河边等着你。郭都使要是对邠州的路不熟，我带你去就是；约的是巳时，郭都使要是推脱，娘子可就得一直在那儿等着……时候太长了，阿郎就会察觉，那惊动的人就多了。”


郭绍听得她说话这么利索，便回头看京娘一眼：“听她这么一说，我是非去不可。”


京娘冷冷道：“又没人拦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我作甚？”


郭绍却稍有犹豫，那李处耘虽算不上高门大户，到底也是有点头脸的人物，女儿比不得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这么纠缠下去，会不会出什么事……想来倒是没什么，人家妹子难道还会倒贴？

第064章 一团糟


小厮回来禀报折德良，李家丫鬟真去了驿馆。那丫鬟去驿馆做什么，折德良简直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折某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此时折德良手里的扇子都直哆嗦，隐隐表露了他此刻心里的愤怒：“这等羞辱就如同妻子被人侮辱，不对，比那更甚，妻子遭遇歹人至少她心里不情愿……如同把奸夫淫妇捉奸在床！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


“息怒，折公子万万息怒。”好友忙劝道。


折德良长吁了一口气，冷着脸左右瞧了瞧，但见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周围都是店铺，想了想便冷冷道：“如果李家娘子要出来私会，必走这条路。此时人太多了，你去，弄辆马车过来！”


小厮忍不住问道：“少主人，您用马车作甚？要是太过分了，倒霉的可是小的们！”


“作甚？少废话，赶紧去弄辆马车来，我要先把她从这里弄走！”折德良道，“我跟着伯父走了不少地方，什么地方有人敢明目张胆和我争女子！我做主的事、就这点事，你怕什么？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折家没有放不平的！”


旁边一个年轻士人听到这里，忙道：“小可这阵子有点急事，先告辞了，改日定摆席给折公子赔罪。”


折德良眉头一皱：“早上出来没听你有事，突然就有了？亏我把你当兄弟，就这点事，又没叫你上，怕个甚么？”


年轻士人忙道：“折公子说把我当兄弟，那我便顶着让您不痛快的险，劝折兄一句，那李处耘好歹也是折公麾下一员猛将，如今这世道，咱们和武夫打交道还是小心点好。”


折德良摇摇头道：“啧啧！胆儿小想溜，倒说起大道理来，好像溜得很有义气？那李处耘在伯父跟前算什么，他是武将，好像我折家的人都是吃素的？伯父吭一声，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年轻士人道：“折兄言重，是，小可确实胆儿小，以后您骂我打我绝不在人前说一句您的不是！不过折兄胆儿大是理所当然，正如您所言，折公在地方上说一不二，您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解决，因此心里不慌；但我哪有这般靠山，稍微严重的事，家里就得慌了神，每次遇事都解决不了，或是万分艰难，如此一来就是想胆大也不能啊。”


“废话，走走！”折德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另一个好友也忙道：“我与韩兄一道去，今日真是十分抱歉，请折兄多多海涵。”


俩人刚走不久，之前听了吩咐的小厮就赶着一辆毡篷马车来了，折德良想了想，自己跑上马车待着，叫小厮将车赶在路边靠着。那小厮又不放心道：“少主人，咱们把那娘子弄上了车，去往哪里，要作甚？”


折德良道：“该你问的就问！人一弄上来，你就赶车，向东边走，那里有咱们家一处宅子，就几个奴婢住着……哼！李处耘到时候还能把我怎地？不就是一个女儿么，好像和折家关系更近一步，还能亏了他似的！”


折德良五体不勤，很少亲自动手做什么事，倒是那小厮想起来：“咱们俩怎么把她弄上车？要不……要不弄个口袋过来？先罩住，她看不见，公子便下车帮忙，就是三个人了！何如？”


“那还不快去找！”折德良骂道。


他们折腾了一阵子，便从街边盯着。不多久就见一个带着帷帽的小娘从街北默默地走来，独身一人。折德良也算阅女无数，见她走路的姿势就看出蹊跷来，和大街上抛头露面的百姓家女子的气质甚是不同。


但他也不确定就是李家小娘，帷帽遮着脸看不清，折德良就见过李氏一次，还没熟悉到凭借身影就认出人的地步。那是一次在节度使的夫人寿宴上，部将女眷向由折公的夫人问好，由夫人款待；折德良看她匆匆一眼，别的有关李氏的一切都是听传言。


这时折德良就道：“你，一会儿过去把她头上那‘盖头’掀了让我瞧清楚；等她一走过，咱们就把车赶过去追上，认对了人就上！”


一个小厮依言装作若无其事，从街边迎着那小娘的方向走过去，错过之后他便转过身来，跟在后面。小厮凑准了时机，疾步上前猛地伸手一拍，就把那小娘的帷帽掀翻在地。她伸手到头顶没抓住帽子，便又惊讶又恼怒地回头看是谁，就在这时看到一辆马车摇摇晃晃慌张地追了上来……那折德良等人事前没演练过，无法和掀帽子的小厮配合得天衣无缝，时间稍晚没衔接上，等小娘回神时，他们的车还没追到跟前。


帽子一掉她就已经被人看清楚了，没错就是李家娘子！李氏先瞪了掀自己帽子的人一眼，弯腰捡起帷帽时终于回过味来，察觉到情况不对。她便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发现线帽子的小厮跟着自己不放，后面还有辆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她终于急了，再顾不得仪态撒腿就跑，然后那小厮也跟着开跑，李氏大急喊道：“救命！救命……”一时间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但大多驻足观看，还没明白啥情况，不知是小偷还是贼人。


跑上来的小厮也慌张了，一下抓住了李氏的胳膊，将她掀到了旁边的墙上。李氏急忙挣扎，一边大喊“有歹人，谁来救我！”


“捂她的嘴啊，蠢货！”马上刚追上来，折德良终于忍不住骂出一句。


李氏听出是折德良的声音，顿时大喊：“我是李处耘将军的女儿，被折德良劫持了，谁去李府告知李处耘将军、日后必有重谢……我是李处耘……呜呜呜……”


这时就见马车的“车夫”双手拿着一个麻布袋跌跌撞撞慌张地冲来过来……事儿已经搞得一团糟，那布袋几乎失去了作用，反而叫李氏见了挣扎得更加激烈。她拼命转头看了一眼前方河边的亭子，亭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李氏顿时掉下泪来，便死命想挣脱，猛地一咬，没咬实在、只咬到了嘴边手掌上的一点皮肉，但顿时就听得一声惨叫，嘴上顿时一松。李氏又想挣脱没成，又哭喊道：“郭都使，郭绍！你在哪里？”


布袋便从她的头顶拢下来，李氏把能活动的一只手伸到头顶乱抓，又听得折德良的声音道：“按住手，蠢货！”终于麻布袋罩到了头顶，但她还能叫喊，又哭喊郭绍来救她。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小厮又怕又急，忙道：“少主人，要不算了罢！事儿糟了！”


“废话多！快帮忙弄到车上去！”折德良的声音道，“已经这样了，不干脆做到底，岂不更糟？按住嘴！操你娘！你按谁的嘴？”


李氏虽然是个女子，也没干过什么活体力有限得很，但人拼命起来哪怕只是个弱女子也很不好制服。三个人根本没法抬她，腿儿乱蹬，只好拖着好不容易挪到车门，不料她又抓住了马车上的木头死命拽着。一个小厮要去掰开她的手，这时折德良比较干脆，猛一拳向麻袋挥了过去，李氏闷哼了一声顿时就软了。


就在这时，忽闻马蹄骤起，路人被惊得鸡飞狗跳。折德良转头一看，暗呼不妙，只见那郭绍和一个女子二骑冲来。


“啪！”郭绍冲前挥起一鞭，一个小厮“啊”地惨叫一声捂住脸痛得在地上打滚，一丝血从手指间浸出来，那马鞭猛力甩在脸上是能皮开肉绽的！


“该死的东西！”郭绍暴喝一声，从马上跃将下来，直扑那折德良。旁边的小厮刚想上来挡，忽然“琤”地一声剑响，几乎同时下马的京娘提剑一甩，剑身飞出剑鞘一截，剑柄准确打在那厮的腹部，动作十分流畅。这一下看起来似乎不重，但那厮立刻就捂住腹部扑通倒地。


郭绍已是暴怒，一把就将折德良提了起来，容不得他有半点反抗，拳头带着劲风“呼”地一声，声音十分清晰有力。那拳头就像一枚铁锤一样，却忽然在折德良的眼前猛地止住，挥起的劲风直接刮得折德良眉间的眉毛都贴住了，只见他的脸色唰地纸白。


幸好这一拳收住了，否则在怒火中烧中的全力一击打中折德良的头部，会不会一记将这身子骨轻飘飘的家伙打死也难说。但郭绍拳虽收住，同时膝盖便是一顶，撞得那厮哇哇惨叫。郭绍的手一放，他便立刻抱腹蹲下，但马上大腿就“砰”地一声巨响，折德良被一脚踢得平移一段距离才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郭绍！在邠州地盘你……啊！啊！饶命……”他半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手上剧痛，被一脚踏住一碾，痛得他眼睛都要鼓出来，没一会儿袍服下方便滴出几滴水来。


“砰！”又是一脚，折德良滚到了墙边才停住，腿早就痛得使不上一点力，趴在那里起不来。


郭绍没再追上去，回头看刚刚被京娘弄开头上麻袋的小娘子。

第065章 不辞而别


那小娘半张脸已经肿了，倒是另外半张脸十分秀丽可人，嘴角有一丝血沾着几根乱发看起来又是十分可怜。郭绍见状急道：“你给她人工呼吸……捏住鼻子，往嘴里吹气，你是女的不怕误人清白。”


不料京娘白了他一眼，伸手以掐小娘的人中，确是立竿见影，一会儿小娘子就幽幽醒转。


郭绍见她好像没大碍，松了一口气。这姑娘他不认识，但可以猜出就是约自己“幽会”的李氏；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点躺在地上呻吟的折公子，心道：这厮说起话倒是有模有样，真做起实事来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坏事也不会干，无论时机和方式都没选好，就算自己来迟了他也不可能成功，太多的线索会让他很快被揪出来……没什么威胁的家伙，就是看在静难节度使折公的面子上饶他罢了。


不过郭绍不禁心思一动：一会儿护送到李府，不能这么说，得添点油加点醋……本来对拉拢收复李处耘已经放弃，如今看来似乎又有转机了。


李氏醒转后先摸自己的领子，然后左右看环境，发现自己还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时间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才悄悄拿眼瞧旁边的郭绍，很快她又意识到了什么，感觉撇过脸去，拿双手捂着一边红肿的脸。接着连没受伤的另一边脸也绯红了。


女为悦己者容，人之常情。本来打扮得好好的，现在居然这副模样第一次见他！


她的上衫被撕了几条大口子，连领子也开了，身上衣冠不整。郭绍没多想，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径直裹在李氏的身上，宽大的袍服对她来说像一床毯子似的把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李氏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却也没拒绝郭绍的好意。


“京娘，你扶她上马车，我赶车。咱们将就这辆车把她送回李府。”郭绍道。


郭绍又把带来的两匹军马栓在马车后面，然后赶车。就在这时只见后面那丫鬟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之前郭绍等人在临街就听到了呼救声，哪里还顾得小丫鬟，策马就乱冲而来。


一行人乘车到了李府，场面顿时叫郭绍一愣。只见李府大门口闹哄哄的有一群人，李处耘也在那里。瞧着阵仗，好像李处耘已经获知女儿被劫持。李氏又乖又漂亮，简直是李处耘的心头肉，还真不仅仅是“一个女儿”这么简单。


郭绍把人带下来，看了京娘一眼，觉得她不会多嘴。而李家小娘昏迷了不知情况，丫鬟也没亲眼见着……于是郭绍就开始添油加醋地说起情况来，并且帮那折公子编造了一些没有的话，说要事后不计代价报复什么的。


说完郭绍便干脆地说道：“李公，此地不可久留，您就是看在令千金的份上，跟我走得了。我不是在吹嘘说大话，无论宫廷里还是枢密院我都有人。保你半年内的职务就超过现在，俸禄比现在高一倍，而且能让李公一身本事有用武之地。”


反正大家也不是太熟，索性赤裸裸摆上挖墙脚的条件得了。


李处耘眉头紧皱。这时小娘从车上下来，她那模样真是太可怜了，身上裹着郭绍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里面被撕光了。头发乱蓬蓬，脸也是肿的，嘴角还有血丝，李处耘瞧在眼里是痛在心里。


郭绍趁机催促道：“李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事不宜迟，决断吧！什么东西都不用带，稍微抓点细软，带家人先出城。”


李处耘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进门去的女儿裹着袍服的背影，咬牙道：“稍后我带人去城外驿馆见郭都使。”


郭绍听罢便不再多说，抱拳执礼，和京娘一块儿先离开了李府。他们回到驿馆便招呼部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一时间见邠州城尚无动静，郭绍便提笔写一封书信，准备不辞折从阮而别。


……


那折德良一番折腾被人抬回家中，家里的人慌着给他找郎中看伤，又把那两个小厮抓起来问事情经过。折德良不谙武艺兵法，在静难镇毫无兵权，心下虽然恼怒却一时无计可施。那郭绍的身手已领教过，手下似乎还有一干猛将；别说折德良找看家护院的家丁去报仇，就算是一队甲兵过去都不一定能拿那郭绍怎样……除非调静难镇的军队。


但镇节的军队根本没法随意调动，别说是在静难镇无军职的折德良，就算折公麾下大将要调兵也得先经过节度使的准许。这件事只好先告诉折从阮，让伯父替他出头，才治得了那帮人。


于是折德良顾不得浑身伤痛，嚷嚷着叫家丁把他抬到伯父家中去告状。


等到折从阮见到躺在架子上的侄子时，他早已从官府的禀报里获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当时折德良被打，街上很多人围观，街头官铺的差役也见到了，是折家的出了事，官员哪能不尽快告知节度使？


一时间厅堂里一堆族人亲戚哭诉，折从阮也心烦，便派人去驿馆请打人的郭都使上门来解释。


侄子不过是被打了一顿，而且有过失在先……当街那么多人看到他意欲劫持李家闺女，被打一顿也是自找的！折从阮只是觉得这事很麻烦，却不觉得有多严重。


不料没一会儿，就有部下来禀报：“李处耘带着家眷数人已经离家出城了。”接着又有人来报：“住在驿馆的禁军武将郭绍已经带人离开，在驿丞那里留下了书信一封。”


折德良听罢忙道：“伯父的部下惹了事叛逃，您快拨兵把他们追回来……先遣快马封锁关卡要道，量他们也跑不出静难镇！”


折从阮却没理会，不慌不忙地拆开那封书信先细看。


那郭绍在信中先解释了一通矛盾的经过……折从阮觉得可信度很高，因为他知道侄子和李处耘本来就因为李家小娘的事有过节，还闹到东京去了；况且和官府禀报的见闻也比较吻合。反倒是折德良说的“在路上和李家娘子说了句话就被打一顿”不太合情。


接着信中又解释为何要带走李处耘的缘故，说是李处耘有个好友叫罗彦环，罗彦环是郭绍的好兄弟。郭绍不想给兄弟的好友惹了麻烦坐视不顾，因此带走了李处耘。并言李处耘多次感激折公厚待云云。


折从阮看到这里，心下也不想过分追究了……侄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清楚？上次闹到东京，朝廷根本不顾谁对谁错，直接判定他折从阮御下无方，和部将有矛盾；所以处置方法是贬走部将李处耘，把折从阮和有矛盾的部将分开了事。折从阮请旨说情，也是为了把这种内部的矛盾在镇节内化解。


书信还有一段，却是棉里带针、有先礼后兵的意思。郭绍提及回朝后会在枢密院的人跟前赞赏折公款待云云，又两次提及凤翔节度使王景，似乎他和王景关系匪浅。


折从阮摸着胡须沉默良久。


现在朝廷内外这批将领，数不清的人都是从晋、汉时拼过来的，但天下功成名就的大将和镇节节度使却很有数，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过了许久，折从阮深思熟虑之后便道：“李处耘平素规规矩矩，又出过不少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既不愿留，由他去罢。郭绍离开邠州后，可能会去凤翔，派个使节去见王景，问问情况再说。”


折德良一听急了：“伯父，咱们怎可如此？那郭绍一个外人到咱们地盘上，好吃好住款待，却把咱们家的人当街打成这样，又大摇大摆地不辞而别。那在外人眼里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欺负到折家头上，伯父的威信何存？”


折从阮初时看在他爹娘的份上比较克制，此时便忍不住拍案大怒，喝道：“你平素为非作歹欺男霸女，顾得折府的脸面？你以为老夫是节度使，就能为所欲为了？一山还有一山高，能制你的人多得是！”


折德良见伯父发怒，只得憋着委屈的闷气，不敢再顶撞。


折公又冷冷说道：“人家小娘子清清白白，小子干的那事，罪有应得，活该！也就是李处耘心怀知遇之恩，又是个有分寸的人，不然猫儿惹急了还会抓人两爪！武将带着牙兵突然杀上你家府上，见了血你才知道好歹。老夫今天教训你，你得记住，做人不能太过分！”


骂完，折从阮便拂袖而起：“躺这里作甚？抬走！”


折公退至茶厅，又问幕僚：“郭绍是何许人？和枢密院的宰相有关？”


幕僚正接过那份书信细读，过了一会儿便摇头道：“卑职只知他在高平之战一箭射死了北汉猛将张元徽，此事在军中有些传言，至于他有什么来头却从未听闻。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应该是后起之将，也不知父辈是谁……既然信中提及凤翔节度使王景，以卑职之见，先派人问问王景是可行之法，或许王景了解此人。”


折公点头道：“如此甚好。”

第066章 军用图


郭绍等一行人奔出邠州，不见有人来追，渐渐便安心下来。想来此时也并不是那么严重，至少折从阮不敢拿郭绍怎样，不能确定的无非是李处耘的处境……因为打抱不平、把欺男霸女的公子哥揍一顿，一个禁军武将就要被节度使处以私刑的话，估计折从阮也做不到节度使的位置。


为了李处耘和折公发生不愉快是否值得？郭绍和左攸都认为很值得，因为他们没法拉拢折公这般等级的将领，只有李处耘这号人才是他应该争取的人选。


大伙儿赶了半天的路，一出静难镇地盘，就当即找驿馆落脚休息了。估摸着折从阮真要做什么也不用等到现在。


关内大的驿站就是一座小城，有城墙城门，往来旅人带动地方商贸，周围一般还会兴起市集。李处耘的家眷和奴仆一共有十来人，加上郭绍等人，完全有足够的地方住下。


李家娘子的奶娘也跟着来了，她原本就不是邠州人，折公移镇之时才追随李家迁来邠州。奶娘以后照顾李家娘子，都十几年了，而今几乎等同于李家的成员。奶娘自持资历，常常要管着李氏的事。一到驿站就忙活起来，要拿那件袍子去洗，说干净烤干了还别人；那袍服就是李氏裹着回家的郭绍的衣服。


李氏不从，又不知如何解释，想了想就强辩道：“把衣服烤坏了，到凤翔落脚了再洗！”


奶娘刚离开房里，李氏便从包袱里拿出那件袍服，瞧了一会儿，没忍住就捧起来放到鼻子前闻。似乎有点汗味，还有别的气味，也可能根本没什么气味，只是她胡思乱想罢了。


正发怔，忽然房门“嘎吱”一声又被推开了，李氏急忙把手里的衣服往包袱里塞，又惊又羞，一脸顿时变得通红。


……


次日一早，凤翔镇有文官专程前来接待，又要郭绍到凤翔府之后再次面见节度使王景。照此礼遇，郭绍便猜测东京王溥的书信可能已经叫王景收到。


郭绍更加放下心来。等他们到凤翔府安顿好、拜见过王景，便将李处耘的家眷留在凤翔，次日出城去陈仓，一门心思了解地形。


凤翔镇幕府长史张兆亲自作陪，与郭绍前去陈仓，然后游历散关。


众人一早自陈仓出发，一行人轻装简行，走了大约三四十里路，下午才到散关。沿途只见崇山峻岭，道路只有一条山谷，如同重山之间的交通管道。


一到散关，张兆便先说道：“郭都使不能冒险出散关，前面就是蜀军控制的地盘，且地形复杂，恐有闪失。”


郭绍见山势陡峭，人在谷中如同被关在重重高墙，不禁感叹：“这便是蜀道了罢？难怪诗仙李白有‘蜀道之难难于山青天’之说。”


张兆却笑道：“确是进蜀道了，但自陈仓到散关的路还算好走，咱们不是骑马么？这条道叫陈仓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便是说的此路；北头在陈仓。蜀道有好几条，陈仓道是最平坦的一条。”


郭绍见散关险峻，又卡在山谷中间，周围都是陡峭的大山；除了中间的谷道，别说走大军，就是小队人翻山也挺不容易，便道：“陈仓道既然是最平坦的路，那蜀军若想进关中便难了……陇右（甘肃）入关反是容易？”


张兆道：“正是，自古陇右居高临下控扼关中，秦州便在陇右。”


这些大致的东西，左攸都能说出道理来，郭绍便不继续谈论。心下只是琢磨：秦州在陇右，大军只要冲下来就进关中平原；朝廷准备收复蜀国占有的数州，可能最关心的还是秦州客观上具有的威胁。


郭绍等人都没来过这地方，更没走过蜀道，此时除了看看山也看不到太多东西。他寻思了一阵，觉得这张兆在凤翔呆的久，可能至少熟悉大致的地方。当下就要来纸磨，与大伙儿在关楼上摆上，然后从行囊里掏出一把木刻的直尺来。


这座兵家必争的关卡，此时显得十分宁静，只有一些将士在墙上值守，连过关的旅人都很少。


郭绍瞅了一会儿太阳的方位，便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写上蝇头小字：陈仓。接着在右下角的纸张上拿直尺比着画了一道短线，写上：四十里。估摸着方向又画出一道弯弯的线，线的一头写上“散关”。


张兆和左攸都饶有兴致地看郭绍捣鼓这玩意，因为操作简单粗糙，他们倒是看明白了，只不过觉得郭绍的做法有点稀奇。


郭绍又问：“秦州在陈仓西边，偏北？张长史可记得有多远么？”


张兆道：“方向确实应该偏北，大约有五百里远。”


郭绍便依言量出距离方位，在离陈仓比较远的地方标注秦州。


一问一答中，张兆确有见识，只要是稍微有名的大地方，他都能答出大概的方位。于是郭绍一炷香工夫，就画出了凤州、成州、阶州、雄胜军固镇、兴州、山南西道（汉中）等较大城镇……其中秦、凤、成、阶四州就该是朝廷准备攻占的蜀国地盘。


成、凤为东西一线，位于陈仓以南。凤州离陈仓最近，在陈仓西南方二百余里；成州在凤州西面三百里。蜀军雄胜军固镇在成、凤之间……阶州最远，在成州西南面近三百里。


其它也不太远的地方，但郭绍看来应该不在此役的范围内，有兴州和山南西道（汉中）。兴州在固镇正南面，就在汉中平原的西头；从兴州往东便进入汉中平原，即山南西道节度使兴元府。


大概方位郭绍心里有数了，也画出了粗略的示意图。但这些州镇之间的道路地形却尚不清楚，郭绍稍微寻思都知道行军路线不能光看直线距离……就比如眼前这散关左右的秦岭山区，除非用飞的，不然难以横行。


郭绍看着手里的示意图，点有了，还得有线，然后方能成面。便先问河流，应该有四条江河。


渭水最北，秦州到陈仓的河流就是渭水；古道水、连嘉陵江，流向大约就是蜀道中的“陈仓道”，自陈仓、凤州、兴州南北流向；羌水经阶州向东注入嘉陵江；还有经过山南西道的汉水。


江河之外，便是道路，张兆记不清楚了，只能说明白蜀道，即这边的“陈仓道”。


不过大致地形是从陈仓到秦州的路沿渭水，还算比较好走，不过距离很远；秦州南下向东迂回至成、凤一线也很平坦，路就更远……若是走陈仓饶秦州，一路到凤州，起码千里之遥。


从陈仓直接南下至成（西）、凤（东），便要翻越秦岭；实际上陈仓和秦州的渭水一线南部，都是秦岭山区，崇山峻岭、道路复杂南行。


郭绍此行还算有收获，他至少明白了：朝廷此役之目的，是为了控制秦岭一线；并且消除陇右对关中的威胁。


之前在东京呆着的时候，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些，皇后和王溥等人是不可能详细教他的。唯一有点见识的左攸，对这些东西也所知有限，左攸主要对东京官场比较熟。


郭绍得到侍卫司六千精兵的兵权，在即将到来的攻蜀之战中应属实力较强的一股人马。如果主将竟然一无所知，到时候万一战不利，朝廷追究下来，一问三不知、答只听王景、向训的部署，如何能交代？


而且郭绍的设想是戮力作战，希望速战速决。


一时间郭绍有点庆幸自己，到底还是在现代社会生活过的人，见识总是有。否则换一个普通的底层小校几个月飙升都使，指挥作战，像现在郭绍这种几乎没有便利信息来源的情况，恐怕真会一问三不知。


接着郭绍就在散关住下来，也不回陈仓和凤翔。他一面等待派出去的罗彦环三人、京娘的随从等人，一面和守关的武将结交，打听一些就近的地形和蜀军部署。


散关上驻守的将士，为了防备蜀军袭击……虽然蜀军基本不会在平时挑起战争，但周军守将常规性地派出斥候在附近活动是必要的，有时候还会带回几个向导。


以前成、凤等地都属于“中国”，现在又属于蜀国，当地的百姓根本不管谁统治，反正都差不多，更没有大义的概念、打来打去也就是内战。只要给予一定的好处，他们都愿意做带路的。


郭绍据此又画出了几张范围更小的地形和道路图。他的地理知识完全来源于中学会考，忘记了大半，倒是还记得一些拿线圈疏密表示等高的方法，只是用不上，谁画那么复杂呢？只要是山没路走，管它山有多高？比例尺倒是被他活学活用，派上了用场。


张兆和左攸第一回见郭绍画图，无不惊叹。


郭绍好奇之下，这才要来散关中存放的一张图，顿时明白他们为何惊讶……他觉得自己胡乱画的地图已经很粗糙了，不料周军军方使用的地图更加不堪直视。字又大，山乱画，根本没有比例尺的概念，一个城画得占了小半个秦岭，这他娘得多大的城才行……

第067章 唐仓


罗彦环一行五个人正在一处叫梨树沟的地方。罗彦环、两个亲兵，加上一老一少两个老罗家的人；这梨树沟的位置在唐仓镇北边；而唐仓镇在蜀道西侧的秦岭山沟里、并不在通衢大路上。


他们到凤州地界已经快一个月了，也找到了多年前从河东迁徙到凤州唐仓镇的罗家族人，随行的一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小子就是派来送他们出山的罗家人。


路上迎面走来一个赶着水牛的农夫，罗彦环一行前头的罗家老头就用极其浓厚的方言腔调招呼：“哥子！最近听说过麻衣道人打这儿过不？”


不料那农夫居然听说过麻衣道人，便长声幺幺地嚷道：“麻衣道人呐？老哥得去峨眉山看看在不。”


罗老头只得又按照罗彦环教的话回道：“老儿在唐仓镇听说，他最近从这边过了，有人还让他给看过相，你们没听说？”


“没哩，这种神仙一般的人，一顿在这儿、一顿在那儿，不好找哈。你们找他看相？”农夫慢悠悠地说起来，兴致勃勃的样子。


罗老头道：“二小子得了怪病，要是找得到麻衣道人，想让他给看看。郎中不管用，看过好多个啰！”


一阵对答之后，大伙儿就和农夫擦肩而过，农夫手里拿着一根梨树枝，一边赶牛，一边回头又看了他们几眼，可能觉得罗彦环等壮汉有点奇怪吧。秦岭山区里土地贫瘠，百姓里哪里容易见着罗彦环等高大壮实的汉子？


正因如此，罗彦环一月前进秦岭差点被抓，一个月后的今天他们还活蹦乱跳的在这山里溜达，不仅是运气好，也有蜀军边镇防范比较松懈的缘故。


当时他不识路、走的是蜀道“陈仓道”大路，刚出大散关不久，就遇到了蜀军巡检斥候，立刻被拿住了。罗彦环谎称自己是去山南西道进货的商人，又贿赂了一些铜钱，这才侥幸得脱没有被迫动粗。随行的郭绍亲兵提议放弃此行，风险太大；罗彦环立功心切，坚持要继续走，并声称老罗家的人就在这边不远，只要得到族人接应就容易了。


不过他们不敢再走大路了，便往西边的山谷小道迂回，却不识路，幸好遇到了一个沿途乞讨的当地破落户，于是罗彦环给了他干粮，叫他做向导带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唐仓镇地界，在一个村子里寻到了罗家族人；这一脉罗家的人是从河东避难到山里的，遇到太平的时候，和罗彦环河东老家还偶有来往。


罗彦环得到了熟人的帮助，随行的老头曾经前后两次去过河东。这下他把凤县北部的状况大概就摸清了，不敢多留，赶紧要回去以免前功尽弃。


从唐仓镇北上这条路，便是他们返回关中的路线，实在不敢走蜀道大路。


这条路很绕，就是沿着山谷走，但若是没有熟悉当地的人带引，很容易跟着山谷就走到了死胡同。山谷不是人工开辟的，前面有路，也许走着走着就只剩下大山了；秦岭山区的大山，要是翻山越岭直走，估计得累死在山林上。


唐仓镇的位置在凤州北面。


据罗家人说，凤州城附近向北延伸的大路主要有四条，中间两条可通关中：其中一条就是沿嘉陵江的蜀道；另有一条在西、便是通往蜀道西侧山区中的唐仓镇。


唐仓镇往北走又有三条山谷路线，左面是往秦州方向的；右边两条都可以向嘉陵江蜀道汇合，汇合点在黄花谷。罗彦环等人走的就是唐仓镇右边其中较远的一条，不过他们不去蜀道，而是在岔路口继续北上，准备走小路绕行至渭水，然后沿渭水回陈仓……路比较难走，不过一般不会遇到蜀军巡检和斥候。


这些大大小小有数的山谷崎岖道路，是秦岭地区交通的必经之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没人有能耐一座大山接一座大山去翻。这一点和罗彦环等人熟悉的中原平原完全不同，在中原就算不走大路，走庄稼地之间的小路也有无数种可能；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是方向。


罗彦环一行道路崎岖，不过离关中不远，两天后就到了凤翔。凤翔驿馆留守的亲兵告诉他们郭绍等去了散关；罗彦环只得又返身南行，去散关找郭绍。


郭绍等仍然住在散关，他们已经逗留在那里半个多月了。


见到罗彦环，听他叙述一路惊险，郭绍当即就叹道：“决战在战阵之上，决胜却不在战阵。罗兄弟不顾性命摸清凤翔北的地形，我日后定为你表功。”


罗彦环忙道：“末将只是做分内之事！”


郭绍便不再多言，急忙询问他的详情，然后制图五张。范围从大到小，都尽量绘制清楚。


把道路地形画好了，郭绍又想起帮助罗彦环的乡民，遂亲自接待，赏钱一小布袋。罗老头提着沉甸甸的口袋，一时十分高兴：“这得买几头骡子呐！多谢将军的赏。”


郭绍带着极其友善的微笑，又好言问道：“唐仓镇在西侧控扼蜀道，是西面交通支线枢纽，定然驻了军的，老人家住在唐仓镇，知道有多少驻军么？”


罗老头寻思了片刻，说道：“有一千人，或许八百？老儿知道唐仓镇驻了不少蜀军！别的地方也有，除了凤州城和威武城有很多士卒，黄花谷有座军寨，上个月我和同乡走蜀道贩货，亲眼所见错不了。威武城前面也有好几座军寨，有多少人马却不太清楚。老儿知道的事，一定全部告诉将军。”


郭绍又好言道：“老人家，你看行不行……我派几个人再跟你回去，到唐仓镇做点买卖，你就说是合伙贩货的买卖人，照看一下，如何？”说罢又转头看罗彦环。罗彦环会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郭绍又加了一句：“作为回报，我每月支付你们家一千铜钱，由随行贩货的人按时给你。”


罗老头想了想：“成！老儿一个人担着就是。”


郭绍又用手掌摩挲着图纸上的蜀道线条，食指在左侧唐仓镇位置敲了两下，不禁又开口道：“蜀道东侧，有个马岭寨？马岭寨那边有几条路和蜀道干线会合？”


罗老头皱眉道：“那边老儿没去过，通常出秦岭不走西侧山谷道路，就走陈仓道。不过倒是知道一点，白涧那儿有一条路叫斜谷，东边的道路似乎是去马岭寨的。”


“白涧？在何处？”郭绍忙问。


罗老头不识字，自然不会让他看图指地方，只得用话来说：“白涧就在斜谷出口的北边不远……在陈仓道（蜀道）上，离凤州有三十里罢。”


郭绍虽然能猜到他所说的方向，但还是仔细询问：“离凤州三十里，是在凤州北边的陈仓道上？”


“是哈。”罗老头毫不犹豫地点头。


郭绍忙在图上又量了一下，新增一个地方：白涧。并在白涧下面一点位置估摸着画一条线，写“斜谷”。


问得差不多了，从老头嘴里再也得不到有用的东西，郭绍便让他离开。接着郭绍屏退不相干的人，留下左攸、京娘和几个武将，说道：“这半个多月咱们把凤州北面的地形道路也差不到摸清了，诸位有何说法？”


李处耘道：“从散关到凤州，中间是秦岭，陈仓道（蜀道）最近、路最好走。蜀军应该是以阻塞关卡层层设防陈仓道为重；然后在左右两翼以唐仓镇、马岭寨控制侧翼，控扼那些蜿蜒复杂的小路。”


郭绍话不多，只是点点头一句话：“李将军有大局观，非常有道理。”


罗彦环急忙抢着说：“郭都使应重视黄花谷此地。此地名不见经传，但从西侧唐仓镇的几条路都在这个地方出口。”


郭绍同样夸赞：“罗将军善于洞察细微之处。”


大伙儿在散关继续逗留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京娘的随从返回。她们却比罗彦环迟了七八天。


一行四人，两个女道是京娘的随从，还有两个光头尼姑。她们都背着一种木架行囊，木架向上支出形成一道遮蔽的桐油布，可以遮太阳和小雨，倒是省出打伞的手来。


这些妇人直接走的陈仓大路，路过散关径直就碰到郭绍京娘等人了。


郭绍照样亲自接见，两个女道，一个黑壮粗妇、另一个三十出头脸上又点雀斑的妇人，郭绍都认识，一路从中原过来的京娘随从；另外两个光头尼姑却是没见过，一个中年人一个好像才十几岁，长得都很瘦小。


寒暄了一阵，郭绍才明白情况。女道士和带回来的尼姑在蜀道上几乎没被关卡滞留，尼姑有蜀国的度牒，加上是妇人，军士一般不会为难她们。


只不过太和庵在青泥岭，已经过凤州、在更南面了，路比较远，所以道姑来往逗留花费的时间比罗彦环等人还长。


随行而来的尼姑就是青泥岭太和庵的尼姑，主持亲自派遣送行的女尼。当地人迷信觉得尼姑庵不太吉利，所以太和庵的香火一直很差，已经处于万般节俭也无法维持生计的境地，眼看快到遣散庵尼的地步；去年京娘从蜀道上过，夜宿庵中，正好她刚从蜀国花蕊夫人那里弄到一笔丰厚的钱财，便慷慨解囊帮助太和庵主持；佛道之间便抛弃成见，竟结下了一段友谊，实在有些稀奇。

第068章 玄奘西天取经


据说青泥岭庵的主持源自峨眉山出家。但她到了秦岭这边远未将佛学发扬光大，可能也有她研习佛学不精之故，不然怎会和派系不明的道家人交好？作为出身峨眉山的弟子，如今这种事简直是大忌。


峨眉山最初道教道宫比较多，汉末、东晋时，佛教把峨眉山作为普贤菩萨的道场，很快就将道教排挤。现在峨眉山的道观仍然存在，却与佛家矛盾较多。


京娘的弟子当然不管这些，她们号称道教，实则有点不伦不类。青泥岭庵主持却应该注意这些事，不过现在她似乎也不想理会了；庵庙已经濒临倒闭，或许她觉得让一帮妇人不饿死才最重要。


现在两个尼姑正为了还女道士京娘的人情，不远数百里来到散关。然后便卷进了俗事，被要求叙述青泥岭的地势、气候等情况。


郭绍虽然心里对神鬼等未知之物有敬畏之心，却不信仰任何宗教，更不管她们是尼姑还是道姑，只要有用就利用之。他一门心思只顾着立军功，等着娶符家二妹。


按照尼姑们的叙述，青泥岭的位置其实很好，正在“陈仓道”上，不过是蜀道北段最难行的地段；位于固镇以南四十里。


蜀道先沿嘉陵江延伸，到了凤州之后要渡过江水险急的嘉陵江比较麻烦；所以改道向西，经固镇、后过青泥岭。青泥岭这地方山高雨多，道路难行，实则是最险要的地方，发生过多次大战；不仅难以攻取，连无事时走路翻山也困难。


郭绍听了尼姑讲述得艰难，心道青泥岭在固镇南边，不属于这次夺取秦、凤的战役目标。心下便暗自松了口气。


一行妇人沿蜀道北来，还探明了威武城北面的军寨，一共八处。这个情报对郭绍十分有用。


……前期派出去的两股人马已经返回，郭绍与诸将议定回凤翔。但离开之前，他决定巩固青泥岭庵、唐仓镇老罗家两处落脚点，建立据点。


这是一个简单的“情报系统”，总站设在蜀道的端点陈仓，租借了一栋民宅了事，由罗彦环和两个亲兵暂时留守。下设两个据点，一个就是青泥岭庵，让京娘的手下装作佛门俗家弟子留守；另一个唐仓镇，不再由壮实的亲兵驻守，而由李处耘家的两个奴仆伪装商贩，和罗老头勾连一气。李处耘的奴仆一看就不是军人，反而更容易一些。


大伙儿第一次见识派遣奸细原来可以这么干；之前武将们要打探军情，要么问来往的贩夫走卒，要么派斥候临时去摸情况。潜伏、卧底这等事在军队中着实鲜为人知……因此郭绍才只能自己安排。此事倒是容易，舍得花钱供养就能维持这种简单组织；只要报酬合理，愿意冒这点风险的人到处都是。


路上，左攸在杨彪等人面前忍不住称赞郭绍：“主公善用人，不论是道姑女尼，还是走卒家奴，都能派上用场。我又想起了武讫镇那一仗，主公能迅速把不成建制的伤卒、甚至老弱妇孺整顿成一支颇具战力的人马，不禁叫人赞叹。”


罗猛子却不以为然道：“上回向将军还说，大哥最擅长的是把握时机，不然兄弟几个在河东战阵上都死了，还有史彦超也活不成！”


……


刚回凤翔驿馆，郭绍发现木楼上的窗户里有人在看自己。或许是因为练箭术形成的本能反应，对于视野比较开阔处的制高点，他都额外注意，所以一下子就发现了躲在窗户后面的李家小娘。


然后左右的人都顺着郭绍的目光抬头看。他是一行人的带头大哥，自然一言一行都比较容易让随行的人关注。不过这时人们没看到任何东西，只见到一扇窗户，竹帘还在轻轻晃动。


一如在邠州李府的厅堂上众人的蓦然回顾，没人看到她。李家娘子的动作总是那么快。


李家娘子的心思，别说郭绍这个当事人，瞎子都看出来了。郭绍却只能装傻……如果不是符皇后给他承诺，他倒觉得李家娘子也不错。


然后大伙儿各自回房，京娘和郭绍一起走，刚走上木楼梯，就撞见了李氏。李氏站在面前，低着头脸蛋红扑扑的，郭绍和京娘都是一愣。郭绍忙拱手执礼，打声招呼。


李氏轻轻说道：“在邠州郭都使给我穿的袍服，我已经洗干净了，这便送还给你。”


郭绍看了一眼，她空着手，并没有拿东西。心道：还东西真是一个顺理成章见面的好借口，这一招在后世现代还在用啊。不过李氏做得似乎有点生涩，既然还东西，连东西都不拿。郭绍一时间有种在谈恋爱一般的错觉，不过脑子却还清醒：古代的恋爱绝不是随随便便能谈的。


只不过是还一件东西，她的脸刻意精心装扮过；衣服也是新的，上身浅红的丝绸料子，窄袖短襦，有根花绸带，这时候称之为披帛；裙子颜色稍深，碎花花纹如同石榴，形成层次感。


但是对于郭绍来说，脸只要不丑，衣服穿什么都行；他最在意的却是女子的身材和气质。这时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李氏鼓起的胸脯吸引……出京已近两月，长久不识温柔乡，实在很容易被挑起情绪。


此时已近十月，关中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人们的衣服穿得较厚。此时妇人没有文胸支撑，汉人的衣服也比较宽松，能把几层厚衣服撑起来的胸，绝不会太小……郭绍不喜欢太小的胸。况且李氏的脸也长得很漂亮，有种弱骨丰肌的圆润。不过论身材，京娘最夸张诱人，只是她刻意掩盖，平素也冷冰冰的，郭绍不敢轻易造次。


他被李氏的轻言软语刺激，脑子中已无耻地想象到了一对白又大的玉兔。这时李氏又轻言道：“你随我去取一下袍服吧……有一处地方破了口子，我已经替你缝好。”


郭绍站着没动。


李氏又回头道：“来呀。”那口气就好像在哄他、引诱他一样。


郭绍寻思了片刻，便招呼京娘：“你帮我取一下那件衣服。”


他正庆幸自己随机应变比较机智，不料李氏竟满脸委屈，直接说道：“你离开了凤翔一共三十二天，我都数着，像过了三十二年……我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理不睬的？”


郭绍无言以对，琢磨着她倒不是不好，只是符二妹应该更好。如果不用负责，当然两个都好……


就在这时，京娘走了上去，冷冷对李氏道：“你不是要还衣服么，到底还不还？”


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叫李氏顿时一愣，或许她这才意识到郭绍身边还有一个妇人。倒不是京娘不容易被人注意，她个子比较高挑，并不是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人；只是她在此之前一言不发，好像漠不关心一样，李氏实在没想管她。


李氏没有和京娘争锋相对，沮丧地带着京娘回屋取东西。


于是郭绍和京娘一前一后便去了另一边的客房。京娘把他的衣服丢在床上，正待要走，忍不住回头道：“你为何不接受李家娘子的好意？”


郭绍沉吟了一会儿，便问：“京娘听说过唐朝玄奘大师？”


“嗯。”京娘随口应了一声，站着只待他要继续说什么。


郭绍叹了一口气，果然继续说：“玄奘是大唐高僧，故称唐僧。唐僧去天竺取经，传说一路上经过了八十一难。我倒不觉得全都是难，有的是危险，有的却是诱惑。路上的妖怪听说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因此很多妖怪都想害他……不过有的女妖精却只是看上他了，欲色诱之，还有个女儿国的女皇，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十分美貌，想让唐僧留下来和她共享江山。但最后唐僧都不为所动。”


京娘仔细听着，说道：“我倒是第一次听到玄奘去天竺有这样的奇谈怪论。那他为何不为所动？难道你想说他看破红尘，四大皆空？”


郭绍摇头道：“唐僧取了经之后，可以成佛。和成佛与日月同寿这等好事比起来，美貌的女儿国皇帝便不值一提了。所以那些诱惑根本无法让他动心。”


“玄奘成佛了？”京娘越来越好奇了。


郭绍点头道：“传说里是这么回事，取回经书普度众生，惠及生灵，然后自己也功成名就得道成佛。皆大欢喜的结局。”


京娘听明白了，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接着又摇头：“那和你拒绝李家娘子有什么关系？你要得到什么，才如同玄奘得道成佛？”


郭绍觉得这“圣姑”最近几个月没什么威胁了，但也不算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皇后的承诺，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连杨罗等兄弟都不知道。


况且京娘最近完全不管赵匡胤了，连道观的事也不顾，跑来跟着自己……郭绍大概能猜到，自己毁了她的清白要负责，但究竟她想要自己如何负责？郭绍不信京娘心甘情愿做妾。


于是他便随口道：“今后你会明白的。”

第069章 战争的艺术


他们离开凤翔、返回东京时，已经临近腊月，冬天如期到来。


李处耘一家子以及杨罗左等亲随已经散去，大伙儿一进东京城门就找到了过日子的气氛，相比别的地方，这里有比较良好的秩序和熟悉的环境。跟着郭绍回来的只有京娘，因为她之前就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至今还有十几个人在府上；这里不一定被她当做家，但至少算一处比较长期的住处。


“郎君！”刚进大门，就听到了玉莲的声音充满重逢的惊喜。


她那张鹅蛋脸和脖颈上露出的肌肤养得更加白净光滑，丰腴的胸脯、有着柔韧感觉的腰部线条让她看起来姿色越来越好了。


玉莲上前来克制住热情高兴的情绪，先是有模有样地弯膝执礼。郭绍扶住她的时候，做出了一个令旁人诧异的动作，他径直把玉莲拉到怀里，然后伸手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呀……”玉莲意外之下发出了一声娇呼，双手搂住郭绍的后颈，好像担心摔下去一般。


郭绍完全不顾京娘等人惊讶目光，抱起玉莲就往院子里面走。


也许玉莲想过多次他离家两三个月后的情形，或许会说些甜言蜜语的念想情意，会谈论旅途的见闻经历……但她应该猜不到是这般光景。


郭绍有时候对女子是温和而细致的，有着一颗射手敏锐的心，就像上次玉莲刚进这个府邸悲伤时，他能很有耐心地拿一株蒲公英来安慰她开导她；但有时候他又完全表现出作为武将的一面。


简单、粗暴、直接。


在外面太久不识温柔滋味，一见到玉莲，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叙述思念之情，而是想来一发！没有任何伪装，连风度都顾不上了。


“我很想你。”郭绍对怀里的玉莲悄悄说，声音火热而饥渴。


他充满力量的手臂，大步如风的急迫，已经声音里的热度，目光里的神色，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那样的感觉，好像要吃了玉莲。


玉莲的脸庞滚烫，早已猜中他想做什么。没有任何的挑逗和暧昧的动作，她的身子便已经软了，声音里带着慌张和柔软，她横躺在郭绍的怀里，双手不知放在哪里，轻轻按在了郭绍结实的胸膛上，小声说道：“大白天的，你别这么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慢点，你有点吓人，今天我又要遭罪了。”


……


两三个月外出的旅途劳顿、玉莲的温存，这些都没有让郭绍松懈下来，反而他这次回到东京变得比以前更加紧张。不是慌慌张张的紧张，也不是成天忙得不得了，却在平素的一言一行中莫名表现出来。


就好像如临大敌剑拔弩张的状态，平静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几乎每一天他下午都会在家里呆很久，但不是休息，而是重新开始练箭。


后园有一条青石小路，其中一段比较直。郭绍就在路上放一个靶子，然后站在七八十步开外拿弓箭对着靶子练。


这种时候，别说事情本身很枯燥，连旁观的人看也看得没意思。


搭箭、开弓，对着靶子停止不动，良久，一直这样重复。偶尔会让人觉得稍微有意思一点，他会不停息地用箭连续射击靶子，直到箭壶里的箭矢射光；速度很快，有很大一部分射不中靶子……但这种事不是经常的，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慢悠悠地拉弓瞄准，很久都不放一箭。


玉莲和董三妹住在后园，一有空就在后边的小路上看他反复地毫不厌倦地做这样的事。她们都不敢去打搅郭绍，只是把糖水、茶等东西搁在亭子里，等郭绍休息的时候可以饮用。


年关越来越近了，到处已经充满了节日的气息，郭绍依旧不理会过年的任何事，他每天上值或会客之后，就站在青石小路上干那件很枯燥的事。


此时的中层武将，除了用兵，武艺也很有用；而且练武还会让人保持一种准备待命的好状态。带头的不勇猛很难鼓动士气，史彦超常常打前锋就是因为他个人勇猛，以身作则。而作为战阵用的武艺，箭术无疑是这个时代很具有优势的击杀手段。


相比冲前的近战刺杀，用弓箭不需要冒着被围攻的危险，也不需要与人拼命，远距离射杀十分具有优势，只要力度和精准。只不过训练繁琐，要求高，顶尖的神射手通常需要从小就开始培养，以达到有利肌肉骨骼的发育效果；大凡是出身条件，从小就当武将培养的人，无不练习箭术，李处耘、罗彦环在之前的职业生涯里，都有靠射箭扬名立万的记录。


郭绍常常练得累了，就会站在小路上闭目静立。记忆里，符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头的一句话在郭绍的脑子里十分清晰：不要想得太多。


这句简单的话，让郭绍每过一段时间都有新的领悟。


也许教头不是让儿郎们不动脑子，恰恰是要把脑子用在最直接的地方。排除杂念，思维进入一种敏锐却最直接的模式：何时出手，何时放箭，没有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一个感受。


郭绍就是靠无数次击中和未击中的经验中，去领悟这样的时机。


心中不能纠结，不能有丝毫犹豫。也许顶尖的神射手不一定是君子，但一定不是小人。只有通达的念头、顺畅的思维，才能把这种简单粗糙的艺术发挥到极致……一如战争的艺术。


坦荡荡却不需要太多的束缚，不需要任何伪装来掩饰自己，一切恢复最原始的本性和真性情。


……


除了练箭，他也经常呆在南城的虎捷军军营，第一军、第二军的人数常常不齐，但总是有一部分人驻守。


郭绍的私下里还是比较喜欢这支军队的将士，他们的特点同样是简单直接，胆子大有着一股子野性，难怪后世的统治者会非常忌惮这种精锐将士……就算是皇帝也没办法想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前朝发生的一次兵变，朝廷让职业兵去屯田，结果大伙儿直接兵变了事。


郭绍亲身感觉到，这些将士就是一把双刃剑，能打，却不是那么温顺的一类。


将校们正在点卯，郭绍一改以往那些大将的作风，徒步从行列之间走过，一个个注视叉开腿站立的士卒。


军士们多是肩膀宽、手臂粗长但腰不粗的猛汉，从体型到皮肤，每一个地方都能看出他们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兵。他们服从自己的将领，习惯抱团成阵，但没有丝毫普通人见了官的那种胆怯和卑躬。


郭绍站在一个士卒面前，就近面对面地，随手拉平他身上歪了的铠甲。士卒有点紧张，但口拙，直挺挺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吭声。


将士们此时还是比较服郭绍的率领，精兵悍将并非全然桀骜不驯，他们只服有本事的人，就像杨彪那类人一样。军中里少了几分温情，多了几分丛林般的法则。


就在这时，各指挥的武将上来禀报人数，郭绍不慌不忙地听他们说完，自己也不说任何训词，直接挥手道：“解散，按前几天枢密院的军令驻防。”


各军有各军的都指挥使及各级将领，各部的驻防任务也由不得郭绍等武将，全凭枢密院一手部署；特别是京师的人马，未得枢密院命令擅自调动或调防的话，非常严重。郭绍就是不来巡视也没问题，不过他还是很长时间呆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尽量熟悉。


他等各部点卯换防后，就完全不插手他们的军务了，最近在整理复制从关中带回来的地图，一共六张。


忙活了两三个月，郭绍觉得可以上个奏章，献秦凤二州地形图，好在朝廷里找一点存在感。此时的朝廷机构在唐朝的基础上进一步精简集权，却还没形成宋明那种比较严密的体系，而且枢密院权重、军事对国家事务中最重要的部分……郭绍认为自己献图，或许可以到达皇帝或枢密使的手里。


李处耘在邠州时，一个无军职的节度使的亲戚都可以上奏告状，郭绍觉得自己身为禁军将领完全可以上奏疏。


不过这是郭绍第一次向皇帝上奏疏，写文章有点捉急。这份上书他都搞了两三天了，还没弄利索。


别说写文言文章，他就是看也不太看得明白……并非文盲，繁体字也认得，关键是没有标点。娘的，古代这些读书识字的人真是怎么复杂怎么来；若是文章书籍里有断句的符号，就是一个墨点，郭绍都能毫无压力地看懂大部分文章，但就是没有。


在五代十国有差不多五年了，但郭绍大部分时间是小卒，这个时代的书籍又贵，而且军士小卒也不需要识字，他哪有功夫去研究古籍？除非现在科举有好的出路，也衣食不愁可以专业读书科举，那倒可以研究研究。


想来想去，郭绍决定还是让左攸来写，然后自己看看差不多的话，再抄一下了事……上次在邠州不辞而别留的书信，也是出自左攸之手。

第070章 满意表现


郭绍献图幸运地让皇帝见到了，但也只是看了一下而已。柴荣每天要处理不少事，包括内外军事和治国政策。他的习惯有着武将常有的干练，着手一份奏书或一件事，先瞧明白里面的矛盾……郭绍这份东西和图纸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矛盾；然后他再看内容是不是关系要紧的方面……正好有关秦凤二州的事。于是柴荣大致看了一番，弄明白是考察地形的禀报，处理方法是直接交给主管军事的枢密院。


王溥倒是很有兴趣地琢磨了一番。不久之后符氏就偶然得知了。


曹泰知道符氏比较关注郭绍，便说得详细，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弯腰说着：“郭都使八月以寻亲访友为由，向侍卫司告假出京，原来是去考察秦、凤地形。这次献的图很仔细，一共六份，把二州要紧之处的一山一水都描画得很精细，连哪里有一条小路，哪里有一个村子都察得一清二楚。”


曹泰见符氏的情绪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便继续小声说道：“据王丞相所言，此图的新奇之处，在于量丈地方的远近长短。图上一寸、实地四十里，拿尺一量哪怕是不为人熟知的小地方，也能估摸个远近……”


符氏轻轻点头，没说什么话。一行人正好走到了路边的亭子跟前，符氏停下来，后面远远地跟随不让他们听到说话的宦官宫女们，这时赶紧上来，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铺上软软的垫子，让符氏坐下来休息。


她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人，生活也很慢，平素娇气得很。最近天气变冷，她已经很多天没出宫殿了，今天晴天也没什么风，这才出来走走。饶是如此，宫妇也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小心风寒，给她身上穿上了很厚的衣服。领子上是白色貂皮的柔软绒毛，白得一点杂色都没有；貂皮让她起来更加贵气，却又似乎多了几分贵夫人般的俗气。


“皇后娘娘，您累了吗？要不叫轿子过来，送您回宫。”穆尚宫在旁边轻轻地关心道。


符氏摇摇头不言语。穆尚宫又向后面的宫女招招手，他们忙把一个精致的细颈瓷壶摆上，然后斟酒。穆尚宫端起来双手送到符氏的手心里，好言道：“娘娘暖一暖身子。”


符氏也不拒绝，轻轻抿了一小口，便靠在旁边的石桌上闭目养神。她的眼睛轻轻一闭，就像是一个开关似的，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刚才曹泰提起郭绍，符氏这会儿的心思还留在刚才的话题上，寻思了一番：绍哥儿倒是很有点能耐。


从小到大，她当然不缺想为她效命求荣华富贵的人，不过回想起来，郭绍这样的人确实只有一个。


符氏不仅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也亲身经历到了兵祸凶凶的乱世。在父亲符彦卿的镇节上见识过，在河中李守贞府更是印象最深的一次。


尊贵的身份固然相当重要，但某些时候不一定管用，在那种时候忠心效命的人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不过符氏并不想利用他们，她还是习惯于问心无愧的轻松心情……所以当她在东京发现郭绍时，不管他的身份贵贱，还是亲自叫人和张永德打招呼，给予郭绍回报。符氏认为这是他应得的，同时也让自己心里顺畅，她不想自己有任何亏欠之心。


就算有什么遗憾，符氏也想得通。她最善于开导自己，可以放下而且遗忘。以前符彦卿王府上就有个妇人，老是觉得自己很苦命，成天顾影自怜伤春悲秋，符氏看着就烦，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往宽处想。


本来以为照顾了郭绍，就算还情了，但符氏却一直惦记着这个人。有一些说不清的情愫……也有一些考虑，觉得这个人不似那些一心求富贵又没能耐的，却是个值得信任的可造之材。


以前河中府那件事，郭绍只是白白去送死，符氏不觉得这样的忠心随从有多少用、更不想鼓励他这么做，反而给她增加心理负担……因为她不想觉得，有人又为她付出了多少多少，自己欠了多少情；但高平之战的表现，让符氏觉得郭绍这个人成长了。


刚才曹泰说起，他提前把秦凤二州的地形考察清楚。这件事，符氏懂得其不仅需要用心，也需要本事……那秦凤二州在蜀国控制中，一个完全不熟悉当地的人能在短时间内摸得一清二楚，倒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


若是郭绍能好好的在禁军里，而且获得相应的实力，实在是符氏喜闻乐见的事。


一个受过符家恩情、出身根植符家的武将，而且不让她觉得厌烦，甚至有点好感，这样的人在禁军中显然对她一点坏处都没有。这世道换了多少朝了，万一哪天又遇到什么紧急的事，郭绍对她来说将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有力捍卫者。


符氏一脸舒适，如同微醉的神态，软软地靠在石桌上，眯着眼睛，没有人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心情大部分时候都很愉快，现在也是，觉得所有人的服侍都很顺心，所有的事仿佛都在掌控之中。


“回去了，现在树叶都掉光了，也没甚好看的。”符氏轻轻说了一句。


无论她说的多么不经意，大伙儿都不能轻视。因为皇后是罕见聪慧的人，说的每一句话她自己都记得；如果办不好也许不会被处罚，但办好了一定能得到一些奖赏。


这也是宫廷内外无论宦官宫女、还是文武大臣，大多愿意买账的原因。人们感觉不到她的敌意，却常常考虑，万一哪天栽了，皇后说不定还能记着好在官家跟前说个情呢。


穆尚宫在大内不敢大声嚷嚷，赶紧指使宫女跑着回去叫轿子。


轿子搁的地方不远，早就预备着了。因为这种情况太多，通常符氏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兴致好出来散步，走到哪算哪，兴致没了就要人抬回去。


她站起身时，心道：期待绍哥儿在攻蜀之战中，还能有让自己满意的表现。

第071章 落花与流水


年节刚过，周朝西面已开始积极备战。东京有来往关中的商人，议论各州正陆续向凤翔调粮；二月初，又有秦州的士人不远千里赶到东京，上书皇帝请求出兵收复秦州，救民于水火。


皇帝心念故土子民疾苦，采纳了秦州士人所请，决定调兵西征。


二月中旬，皇帝采纳了王溥等宰相的举荐，任命四人。以王景为西征主将；向训率镇安精兵，郭绍率侍卫司步军一十二指挥，分为副将；客省使昝居润从征，主外交。


王景在凤翔等候，向训兵出镇安，郭绍和客省使率禁军出东京，诸路人员克日向凤翔集结。次日，郭绍到侍卫司接到了枢密院明令：五日后出征。


侍卫司都指挥使李重进、都虞候史彦超，亲自在官署接见郭绍及虎捷军诸将，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都指挥使和都虞候等人一起当场验明枢密院调兵令，然后返回军营通晓全军……一如既往，中下层将士只需要听命行事；上面一众武将确定了调兵属实，如果出现差错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郭绍照常先回家，一面通知李处耘前来会合，一面准备随行的东西。玉莲帮他收拾衣物起居用具，他只挑选要带的兵器甲胄。短匕一把、近战障刀两把、强度不同的弓三副，郭绍不善用长兵器，自己便不带；上回内殿直发了崭新的甲胄是环锁铠，他便准备出征时穿这一副，另外有一副胸板甲他也准备带上……战阵上刀箭不长眼，穿两层累点也值得。


京娘又要求追随，郭绍不太愿意带妇人在军中，但她说自己在蜀中认识一些道教中人，郭绍寻思了一番便不再反对了。


就在这时，黄铁匠进来禀报：“门外有人求见，是妇人，递了这东西进来。”


郭绍接过来，好奇地展开卷着的纸一看，是张六七寸的纸，上面写着两个字，郭绍作为古代版半文盲倒还认得：李氏。他随口道：“这叫名帖、门状吧。”郭绍还真是第一次收到这玩意，左攸等经常上门的人都是敲门了事，根本没这些讲究。


又听黄铁匠说是妇人，郭绍顿时猜到，恐怕是李处耘的女儿李氏。


郭绍踱了两步，想起李娘子在凤翔时的话：三十二天未见，如同三十二年……小娘子一番情意，又是李处耘的女儿，郭绍觉得自己应该见见，好歹说点话让她宽心。


他正待想让黄铁匠请李娘子进来，又想着让一个未嫁女子单独进门不太好，便将手里的纸往衣袋里一塞，转身出去了。


郭绍走出大门，见街边靠着一辆马车，前面坐着一个马夫，外面还站着个丫鬟。郭绍认得那丫鬟，确定来人是李处耘的女儿，便独自上前道：“可是李娘子拜访？”


里面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街头有家铺子，我在那里吃过饭。这会不是吃饭的时候，楼上肯定很清静，上铺子里喝茶吃些点心如何？”郭绍道。


李氏的声音道：“听郭都使的安排。”


于是郭绍步行和马车一道向街口慢行，反正不远。他们走到酒铺门口，郭绍往袋子里一摸，摸出一整串钱来递给丫鬟：“你们想吃点什么自个买吧。”


丫鬟脸上一喜，嘻嘻笑了一下，点头没说话。店里的小二正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休息，发现有客，抬起头时忍不住多看了李氏两眼，此时的妇人还比较自由，李氏长得好，但并不会让人们觉得奇怪。


郭绍和李氏找了个地方坐定，要了两盏茶，一份炒杏仁、一分糯米点心。


李氏低着头没说话，手使劲捏着衣角，这般光景影响了郭绍，叫他也感觉莫名有点紧张。他前世都从没谈情说爱，没空也没多余的钱，那样的经验只来源于玉莲，一时间脑子空白，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冷场的气氛顿时略显尴尬。


此时此刻郭绍还不如李氏，李氏倒主动开口，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缝了两双鞋垫，一双给家父，一双给你的；武人披甲时身上重，鞋垫要软和结实兼顾，一般人不会缝制这样的……听说你们要出征，我就赶着想送给你。”她说罢便把一张桃红色的漂亮绸布包拿了出来。


郭绍愣在那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李氏又道：“郭都使既然见过我了，我本来都不想再主动找你……我觉得在你面前好卑微，这样做会让你瞧不起；可是这双鞋垫毕竟费了不少工夫。”


“没有，没有。”郭绍摸了摸额头，又急忙道，“我不是说没有费工夫，而是说没有瞧不起之类的，我觉得……”


李氏听他没说完，忍不住追问道：“觉得怎样？”


郭绍捉急了，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便装老练，好言道：“郭某听说李娘子在邠州等地都颇有美名，倾慕者不计其数……我只不过碰巧在李府背了首曲词，偶然叫你见到；之后你我蒙面不过两三次，数面之缘，娘子恐怕并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大部分都是凭自己的想象。一个人有了好感，当然会把所有地方都往好处想。有些事不过是幻觉。”


“幻觉？”李氏颦眉想了想，“郭都使说这些话是何意，是叫我不要再纠缠你了么？”


郭绍忙小心道：“绝非此意，其实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哪个男人被漂亮小娘看中心里不沾沾自喜？”


李氏一脸迷惑。


郭绍感觉自己说了一堆没用的，转头发现窗外的光树枝上结满了花蕾，便道：“春天来了，古代诗人常用落花、流水这等事物来描绘那样的情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留着回忆，以后偶尔想起会觉得很美好；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得一干二净，太脆弱的东西。”


李氏顺着他的目光看树枝，口中喃喃念着“落花、流水”，似乎在认真想郭绍的话。过得一会儿，她却莫名生气起来：“哪有那般脆弱！来得快、去得快，你是想说我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妇人么？”


郭绍愕然。


李氏把桌子上的漂亮绸包推过去，气呼呼地说：“拿着！你等着罢，我会让你明白我是怎样的人。”


郭绍忙道：“等等！”


“何时？”李氏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郭绍似乎有点为难，顿了顿才说道：“我不是不想领你的情，更不是觉得你不好。只是我的婚事暂且无法做主，难道领了你的情，我最后始乱终弃？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克制算了。请李娘子谅解。”


……李娘子回到东京住处，被她娘说了一顿，但她平素比较听父亲李处耘的，却对自己的娘没什么怕惧。可是李处耘同样在忙活着准备出征，没心思搭理女儿。


李娘子终于在晚饭后，忍不住问她爹：“郭都使有父母在世么？”


李处耘寻思了一遍，道：“没有。你还惦记着那事作甚？上回你罗阿叔已经提过那事了，既然郭都使没有心思，咱们还能强人所难？”


李娘子听罢嘀咕道：“父母都不在了，说什么无法做主……”


李处耘捋了一下大胡子，纳闷道：“你去找过郭都使？何事无法做主？”只见女儿脸上微微一红，赌气不答，李处耘顿时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小娘对父亲的习惯很熟悉，见状就随口问：“爹觉得有什么蹊跷？”


李处耘沉吟片刻，沉声道：“上次你罗阿叔提过，郭都使在东京不仅和宰相有关系，还是皇后的人……你确定郭都使亲口说了婚事无法做主？”


小娘颦眉，点点头道：“他亲口说的。”


李处耘顿时拉下脸来，正色道：“你以后不准去找郭都使了！”


父亲对她平素很宠爱，何况她也听话乖巧，见到父亲此时的脸色十分不常见，便吓了一跳：“什么事让爹要这般教训我？”


李处耘似有不耐烦，拂袖道：“长辈的事，孩儿别管，听爹的话便是！你心里想甚，我瞧一眼就知道，以后不得再出门去纠缠，作践！”顿时小娘的眼睛里就含满了委屈的眼泪，李处耘这才醒悟自己的话说重了，忙缓下一口气道：“爹也是猜测，郭都使若真是贵人的心腹，贵人可能会为他做主，将来联姻。咱们李家去搅合作甚？”


见李小娘忍不住哭了，李处耘有点心烦，道：“找你娘哭去，我还有不少事要考虑。”


……


东京的人一番准备，二月下旬，大军出京。客省使昝居润也随郭绍一同西行。


郭绍骑在马上，转头在人群里看玉莲，她带着董三妹以及几个女道士，在街边跟着军队走，目光片刻也没有从郭绍身上移开。依依不舍的样子，让郭绍心里也有点难受。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节出征，今年如是。


但郭绍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倒想起了儿时的光景，父母出门打工，一年才能回家一次，那送别的情形、送别的感受，与现在隐隐约约似曾相识。

第072章 军中无戏言


显德二年三月，虎捷军郭绍部、镇安军向训部相继到达凤翔。或许因为有禁军参与足够制衡王景，向训部只有兵力步骑两千，到达关中的军队约八千人；王景动员凤翔镇兵力十五指挥。此次攻蜀动员总兵力一万六千人；另外正从近左州县征发的民夫三万。


此次攻蜀不宣而战，故王景并未号称十万二十万恐吓蜀国。


四人先在凤翔府相见，主将王景、二名副将，加客省使。郭绍和向训早就关系很好，行军路上和客省使也熟络，去年在关中两番拜见过王景，他倒是和谁都认识。不过王景、向训倒是和客省使文官不太熟悉；这个文官主管外交，却每次与作战准备相关的军机商议都必定参与。


郭绍来不及见陈仓留守的罗彦环，遂先在凤翔与诸将官商议军务。


王景坐在上位，他是个六十六岁的老头，让郭绍不禁想到黄忠。不过听说王景以前干过土匪，梁朝时就从军了，可谓亲眼见证了整个五代的交替。


这么一个老头做主将，经验肯定很丰富见多识广，不过郭绍难免想起晋阳之役时的符彦卿，希望王老将还没老糊涂，别瞎指挥就成。


王景倒没什么架子，微笑地先开口说：“蜀国已经知道我朝要动武了，年初就派了宰相王昭远到秦、凤部署兵力……咱们从东京、镇安来的援军走得快、来得早，但送粮的民夫和军粮都还不够，恐怕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动手。如何进攻？诸位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向训饶有兴致地转头看郭绍。郭绍忙道：“向将军久经战阵，定有经验。”


向训道：“我倒听说郭都使去年就来过关中拜访王公、并巡视各地，上表献图，我等何不先听听郭都使的高见？”


王景点头道：“向节帅所言极是。”


大伙儿都不理会客省使，本来就不熟，而且又是个文官……打小报告的。不过郭绍还是客气地向客省使先目视致意，然后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便提些想法进言，供王公参详。”


既然向训都提到那图纸了，郭绍便不藏着掖着，干脆放在桌子上展开来，说道：“咱们打秦、凤二州，但秦州太远了，我认为只要打下凤州就能解决问题，秦州只需出一部偏师佯攻牵制……只要控制南面的凤州，则可阻断蜀军向秦州增援的道路，使秦州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迟早必降。”


郭绍顿了顿，见大伙儿都没有反对，便继续说道：“攻击凤州，沿陈仓道行军最妥，重在速战速决，一路南下。如果被阻挡拖延，道路不便地方又小，屯军和运粮都极为不便。”


王景点头道：“正合我意。（后）唐军攻蜀国王衍，也是从陈仓道直接南下，咱们只需沿着唐军的道路……不过王衍上下昏庸，准备不足；如今的蜀国虽数十年不知兵，却早有准备，不断向二州增兵，老夫预计咱们没唐军那回顺利。”


郭绍忙道：“王公未雨绸缪，叫末将等叹服……末将还有些考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景道：“但说无妨。”


郭绍自知，自己虽然是禁军将领，但在这里最年轻、资历最浅，所以言语之间有意识地保持谦逊的态度，可同时他也想有所作为、让战事顺利，当下便掏出了几张纸来双手奉上：“这是末将近日琢磨的作战计划，请王公过目。”


王景接过来一看眉头微皱，因为字虽然写的是工整楷体，却写得很难看，还有很多断句符，生怕别人不会识字断句似的。


郭绍继续说道：“蜀军第一层防御枢纽在威武城，前面有八个军寨。八个军寨堵在蜀道上，左右没路，只能一个个端掉再说，然后兵力直指威武城……末将以为，越等待，蜀军准备也越充分；现在咱们准备不周全，蜀军同样仓促。不如速战速决，先推掉前面的军寨，试试威武城再说；若能趁早打下威武城，则很可能夺取敌军前期囤积的粮草，以战养战，比从蜀道上运粮来得划算。”


王景看了一眼向训，说道：“郭都使的法子是有点急了，还很冒险，急功急利兵家大忌。”


郭绍一时间有点忘乎所以，立刻回答道：“威武城前面有八个军寨，补给必定依靠就近的威武城，城中定有余粮。只要一鼓作气夺其粮草，粮食便能维持我军继续推进。”


见王景不语，郭绍毕竟年轻气盛，没注意就把先前的谦逊抛诸脑后，逐渐锋芒毕露，急道：“王公只需供应我部十天粮食，加上随军携带三日补给，我半月内拿下威武城等地，进逼凤州不耗后方供粮。”


王景立刻睁开眯着的老眼：“军中无戏言！”


郭绍挺直了腰板道：“若有半月不能达成目标，我部主力立刻退兵，并向朝廷请罪！”


就在这时，向训忙道：“且慢，我向王公请命，我部也出散关，向秦州方向佯动，监视西面动静。”


郭绍听罢心下一阵感动，向训和自己是一条道的，得记住这有一份人情！


王景道：“如此甚好，便以郭都使为前锋，先出散关。郭都使得记住了，凤翔只能供给十天粮草；若是虎捷军陷在秦岭，六千多人的耗费全靠蜀道运输，以凤翔镇目前的境况无力承担。”


郭绍起身抱拳执军礼道：“末将得令！我部休整两天，先驻陈仓，数日后准备好军需，即出散关。”


王景道：“甚好。老夫会派出斥候，注意秦州等地的动静，随时派人与郭都使联络。”


郭绍那份什么作战计划，王景看都不看，大伙儿聚一起说一下就当场拍板确定了，倒也痛快。


这时郭绍信心满满，他很熟悉虎捷军那支军队，全是训练有素的沙场悍卒……而蜀军二三十年没打仗了，以前那批人恐怕已老死得差不多。郭绍心里还不信邪了，这样的蜀军能挡住周军精锐。


他见识了那些带过兵打过仗的武将，也不过如此……很多事都靠部将，主将只需决策而已。只觉得自己就算第一回指挥作战，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第073章 铁与桃花


风中带来了春天的暖意，只有早晨才残留着一丝料峭春寒般的痕迹。老将王景与部下三俩人策马冲上了凤城外的一座土丘，迎风立马，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队队行进的士兵。


不远处树上的花瓣，被风吹拂飘在空中，浅红的颜色为刀枪如林黑压压的部队点缀上了一丝柔美，钢铁洪流、桃花，力量与娇弱形成显著反差的意象，却在一时间自然地融为一体。


“喀、喀、喀……”整体比较整齐的沉重脚步声，就像这一场交响乐的主调，简单粗糙有节奏；其间还夹杂着衣甲刀兵碰撞的哐哐声、马的鸣叫，如同伴奏。听惯了这种声音的部将，脸上都出现了激动的神色；这种东西，勾起了武人最多的回忆、最多的感怀，是他们拥有一切的源泉。


王景远观虎捷军军容，叹道：“精锐都在禁军呐。”


旁边的幕僚说道：“郭都使到底太年轻，急功近利仓促冒进，要吃点亏才能醒悟。”


部将道：“秦岭中道路曲折难行，说好了只有半月粮，时间太短俺很难觉得他有什么建树。”


王景不动声色：“十五天内拿不下威武城，自然就退兵了，让他试试也好。”


幕僚听罢淡淡说道：“王公所言极是，郭都使带的禁兵，镇安节帅向训也不阻拦，王公也不好强令制止。”


……凤翔府官衙行馆中的客省使昝居润、似乎也很不看好虎捷军能在半月内攻陷蜀军城池，但他虽然参与军机，却不干预军务，什么也没说。得知虎捷军果真先期出兵，便写了一份奏书。


随从已在门外等待，昝居润再检查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确定所言属实没有妄断。


就在这时，他提起毛笔拿在半空，左手拈着胡须轻轻一搓，作沉思状。片刻后，他便快速地把毛笔放在砚台里来往蘸了蘸，在后面重新加上几行内容。主将王景没有制止郭绍请命急战之意。


……


凤翔到陈仓很近，虎捷军不到半天就全数抵达，再次扎营休整，等待军需和器械准备妥当。郭绍先没有理会诸将，而是招留守凤翔的罗彦环等人来见。


罗彦环和一个女道士到了临时当做中军行辕的宅子里见面。数月不见，郭绍一句寒暄都没有，径直问道：“唐仓镇等地可有异动？”


武将们也习惯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罗彦环抱拳道：“末将在陈仓，前后五次见了唐仓镇过来的人。最后一次在本月初，唐仓镇数次增兵，目前驻军至少六千人以上，粮草军械不知其数。”


郭绍心下默记，又在脑海里寻思了一遍凤州北面的主要地方。他转头看向那个女道士，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点雀斑，倒是面熟之人。


女道士口齿清楚地说道：“我今天才回陈仓，罗将军让我一块儿来见郭都使，又听说圣姑也来了，便一起前来拜见。我们住在青泥岭庵，从今年正月开始到现在，几乎每天青泥岭都看见有大批军队经过；岭上难行，常常堵塞道路。我在庵后的山林里躲了几天，数了一下翻过青泥岭的人数。晴天最少通过一百八十六人，最多通过三百二十一人；雨天偶有数人翻过，最多二三十人。青泥岭上多雨，正月到三月有小半时间下雨，加上道路泥泞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难以行走……算来三个月内已经有两万人从青泥岭通过；粮食辎重不太好看清楚，有用骡马驮运的、也有推车的、还有担着走的，看起来很多。”


郭绍听罢心里大奇，古人肯定不懂什么抽样统计的方法，但恰恰女道士通过抽取几天的数目、然后进行平均叠加估算的法子异曲同工。又听她说话很有条理，口齿清楚，直觉这妇人一点都不笨，当下便专门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道士答道：“回郭都使的话，我本来姓王，出家后叫白仙姑。”


郭绍点点头，又问：“青泥岭是陈仓道上的必经之路？”


白仙姑道：“青泥岭有驿馆，确是官道的必经之路。不过我从尼姑庵里得知，东边还有一条白水路，不过是一些逃犯和奸商走出来的小路，周围人烟罕至，又没有驿馆补给，通常人们是不走那条小路的。因此从兴州上来的蜀军都要翻青泥岭。”


郭绍当下便道：“罗彦环要随军打仗。白姑，你不必返回青泥岭庵了，留在陈仓据点，接应外面的细作，问清楚情况记下来。如何？”


白仙姑转头看京娘，京娘点点头。她便应答道：“是。”


郭绍遂让女道士退下，然后派人通知指挥使以上武将到厅堂见面。


等十六个虎捷军武将陆续到了行辕，郭绍带着身边的随从部将快步走进厅堂。众将纷纷抱拳弯腰执军礼，陆续言语道：“拜见郭都使。”


郭绍在上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挥了挥手示意，众将才按高低秩序前后站成两列，纷纷侧目看向郭绍。


“三日后全军出陈仓，向散关进发。”郭绍先开口道，大伙儿都看着他认真听着，“自散关到蜀军前营军寨，只有一条路，我部前期作战目标很简单，端掉蜀军前营八个军寨。目前寨中敌兵人数不详，但蜀道狭窄、难以横向铺开，堵路的军寨兵力不会太多。我决定以两个指挥在前，轮流进攻，主力押后，逐次推进……”


顿时就有武将急着说道：“末将愿为前驱！”接着武将们便争相请战。


郭绍心道：这帮武将平时看起来还规规矩矩的，但武夫也不傻，这种好事个个都想干……威武城前边的军寨不过就是据点，起到预警和缓冲的作用，兵力不多而且分散成八个，各个击破没太大难度。难度较低，却在论功的时候很突出，这是首功。


“第一军第一指挥、第二指挥。”郭绍大声说道，抬起手臂制止大家嚷嚷。


“末将在！”陆续两个将领面有喜色地站了出来。另一个抱拳道：“末将第一指挥李大柱！”


郭绍故作很公平的样子，说道：“蜀道无法横向展开，大军行军，第一军、第二军照序列前后部署。你们两个负责率本部人马进攻八个军寨，逐个吃掉。李大柱打第一个，第二指挥打第二个，逐次轮换休息。”


一脸皮肤黑糙的李大柱拍了拍胸膛道：“半天内攻破一个，打不下来末将提头来见！”


“好！”郭绍赞了一声。


但人不能没有私心，这帮武将只不过是自己的下属，功劳全拿了，今后怎么给投效自己的人请功？郭绍当即便道：“罗彦环。”


侧边站着的罗彦环走上前来，抱拳道：“在。”


郭绍又道：“你为前军排阵使。”


排阵使是临时职位，因周军强悍，常常布偃月阵野战，通常都有个负责协调各部列阵的人，便是排阵使。这职位不是兵权实职，所以主将可以在某一场战役中任命……若是任命指挥使以上的军职，虎捷军的，通常就要报侍卫司步军司批复了。


罗彦环不动声色地朗声道：“末将得令！”


郭绍当下又按照琢磨好的想法，任命李处耘为行营都监，照样是个临时职位，刷军功的；只要打赢了，郭绍请功的时候就可以说李处耘协调行军很得力……而且李处耘带过兵打过不少仗，对于行军扎营等肯定熟悉，用他分管此事，起码能预防一些因经验不足造成的纰漏。


主将的心腹和下属部将都有功劳，郭绍觉得自己的做法还算公平，当下又道：“本将派了探马获知，蜀军三月内向秦、凤增兵两万以上，只要诸位戮力作战，立功的机会很多。本将也会一一记在心里，他日班师回朝，功过都要上奏，绝无遗漏。”


众将拜服。


接着郭绍又下令十二个指挥挑选勇猛的士卒，每指挥一队人、共十二队三百人，组成中军值守侍卫，让杨彪做侍卫将；罗猛子为副将，俩人轮换值守。


郭绍比较取巧，按照侍卫司的规矩，指挥以下的军职一般放权各军武将、只统计备册；三百人不到一指挥，他当场就任命了将领。


挑人郭绍不过问，让各军各指挥负责。反正他在二军军营都看过多次了，没有什么太过羸弱的士卒；他们被各种的武将送出来，通常在本部没什么关系，正好为郭绍所用。


大伙儿聚在行辕里，郭绍也不啰嗦，三下五去二就把作战事务和人员安排好了，然后又叫李大柱等人复述军令。便下令散伙。


发兵前夕，郭绍又找来左攸，叫他在战斗发生后就带人联络后军送粮的民夫，到前方去运伤兵。郭绍比较了解左攸，此人官场头脑有一些，但军事谋略问他是白搭、基本派不上用场，正好给他找点活儿干。


三日后，全军开拔，出陈仓陆续向散关行军。十二个指挥成纵队，依次序出动。而王景幕僚府的官吏也带着民夫尾随其后，帮助运送辎重。一时间大路上浩浩荡荡，如同一条长龙。

第074章 兵临城下


“嗬……”军中不知谁对着嘉陵江对面的高山长声喊了一声，顿时传来回声，军中一阵哄笑。刚刚出散关，大伙儿的心情还比较好。


道路也不算很窄，不过两边都是高山、人在谷中视线不开，有种被封闭一般的压抑，就感觉很仄逼。大路和嘉陵江有很大的高度落差，上面的路大约能并行两架马车；军队靠山走、横排四人，外边还留出了空路作为交通。


外侧下面就是嘉陵江，春季水还没涨起来，露出一片河床，铺满了鹅卵石和石子。河床上能跑马，逆行的传令兵等就从河床上过。


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军队前后连绵延伸三四里地，没法走快，一整天只能行军四十里。两边山势高耸，太阳下山得很快，不到酉时就得扎营了。


傍晚的时候，将士们到江边取水，拿石块叠灶头煮饭。此时此景，大伙儿分工合作，有人打水煮饭，有人去拾柴禾升火……郭绍有种错觉，好像是在野炊似的。若不是挂念惦记着作战，或许这种旅途还颇有情趣。


这样的宁静没持续多久。蜀军军寨离散关不远，次日前面就发生了战斗……山谷之中，厮杀声夹杂在“哗哗”的江水奔流之中隐约可闻。河床上不断有军士骑马回来禀报军情，主力已经暂时停止前进。


首战如郭绍所料，蜀军据点的兵力薄弱，前军以强凌弱打得十分顺利。三日尽拔蜀军八个营寨。


郭绍派人传令李大柱：禁止杀俘。军令只需执行，不需要任何解释……郭绍下达这个命令的想法，不仅有避免蜀军拼死的考虑，而且心里明白：说到底就是内战，放下武器的同族人屠杀他们干甚？


当然这种言论会影响军队杀气，他不会说出来。


黄昏时，李大柱等人返回了中军，诸将也兴致勃勃地聚拢听他们吹嘘。李大柱激动的情绪至今还没消停，在那里大声说道：“俺们早上起来，走到蜀军寨前布阵，三面猛冲，一冲便杀进寨中，杀得是鸡飞狗跳，哈哈！这边端了营，后面的兄弟说还没见着人就赢了，还不到中午，俺便没理会第二指挥，带人继续向前走……俺也不是想违抗军令，问了排阵使罗彦环，他点头了才继续走的。走到第二个营寨跟前，俺们就着江水吃了些干粮，又端掉一个。这回蜀军见大伙儿冲进去，二话不说，丢掉兵器降了……”


另一个武将在那里侃侃而谈：“蜀军不过如此，比北汉军和契丹兵弱多了，我身先士卒冲上去，一个顶十个！”


众人一面说，一面看坐在靠江那边的郭绍……按照水边生活的渔民的习惯，靠江的方向是上位。郭绍此时倒显得很沉默。


首战取胜自然能鼓舞士气，郭绍没有打算给大伙儿泼凉水。


不过他此时从纷乱繁多的军务中消停下来，渐渐回想起了王景等人说的话和表情……王景等似乎觉得自己冒进，并不看好。


“郭将军，俺们前军要不要直奔威武城？”李大柱问道。


郭绍道：“日夜加强戒备，散出斥候。就地在蜀军营地扎营，明日我派人传令。”


李大柱等正色抱拳道：“喏。”


郭绍的目光从杨彪、左攸、罗彦环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大胡子李处耘脸上停顿了稍许。


李处耘的履历，郭绍从罗彦环那里打听清楚了的，追随节帅折从阮在邓、滑、陕、邠四州节镇谋事，为将有勇有谋、军旅战阵经验丰富，年纪也最大。是夜，郭绍招李处耘到中军帐中单独见面。


李处耘投自己帐下，但是第一次一同出征，郭绍开始便有些含蓄地说道：“在凤翔时，王老节帅说我轻敌冒进。当时我一心想着作战策略，正在兴头上，便没顾上谦虚；王节帅就说了一句，也没有如何劝阻，我便把军令领了。”


郭绍借着帐外的火光看了一眼李处耘，又沉声道：“这两天率军进秦岭，两边高山叫我心中压抑，渐渐有点琢磨不透的心慌……”


不料就在这时，李处耘忽然说道：“王节帅老了，早已建节、进封侍中，功成名就的人只求稳，没有锋芒。折公也是。”


郭绍道：“李兄此话何意？”


李处耘的口气隐约语重心长，一时间叫郭绍产生错觉，他好像长辈一般地说话。“主公……”李处耘不动声色，“蜀军不堪战，准备也不充分，吃不掉虎捷军精锐。这次出征，最糟糕的情况不过就是退兵。”


郭绍点点头，心下略宽，便问：“以李兄之见，咱们首战如此轻松，是不是应该立刻乘胜直逼威武城？”顿了顿，郭绍小声道：“实不相瞒，我指挥过最大规模的战斗便在河东武讫镇，敌我总共只有数百人。”


李处耘沉默了片刻：“主公心胸志向不在小，您只需照着自己认为对的做便是。末将等不论成败，都愿意追随到底。”


……


自己认为对的？郭绍琢磨了半夜，他左思右想，蜀国上下可能没有意料到、周军刚到凤翔会立刻以最精锐的部队发动强势攻击，趁其不备才能速战速决。不然耗在秦岭之中就麻烦了。


次日一早，郭绍即下令全军行进，直逼威武城。


蜀道山谷宽窄不一，偶有宽阔的山谷，人口便比较密集形成村、或镇。黄花谷就是这样比较平坦宽阔的地方……大军过黄花谷，罗彦环找着郭绍进言道：“是否留兵驻守？”


郭绍望西面有一条大路，按照前期绘制的地图，这条大路过去便分叉，都通唐仓镇。


他坐在马上看了许久，这黄花谷虽然地势宽阔，却没有城墙工事，心下一横便说道：“不必分兵，设个哨点。”接着他又密令亲兵二人留守黄花谷哨点。


大军一路无阻，蜀道沿途的蜀军据点闻风而逃，三天后，郭绍部主力兵临威武城，相距只有数里。探马回禀，蜀军数千援兵至威武城外构筑藩篱。


王景答应供粮的日期，已经半数；时间大部分花在了行军路上。


郭绍当即下令就地休整，回顾部将道：“既然如此，明日便摆开野战，击破蜀军！”


此时此景，他已无太多选择，要么速战、要么退兵，否则耗下去没粮了还是退兵……此次发兵准备不充分、粮草物资不足，不过判断对方也是仓促应战；郭绍认为敌我双方风险相同，算是扯平了。

第075章 威武城【一】


是夜，西北的秦州城行馆中仍旧歌舞升平，赵季札兴致盎然。


赵季札被蜀国皇帝任命为监军使，到秦凤来巡视军情。几天前刚巡视过凤州，这才到秦州不久，地方上的节度使、刺史无不好生款待，这让赵季札有点飘飘然了。


不过地方将领们虽然好吃好喝很客气，却是些闷木头，什么好玩的安排都没有。幸好赵季札自带了小妾和歌妓，不然在这西北荒凉之地，不得把人给活活闷死？


十几个歌妓在中间载歌载舞，赵季札睡意全无，兴致很好。旁边的美艳小妾用玉手轻轻拨开一枚枇杷，送到赵季札的嘴边，赵季札张嘴连同小妾的手指也一起轻轻咬住。小妾轻轻挥起粉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娇嗔道：“阿郎吃个枇杷也不老实！”


赵季札“嚯嚯”笑起来。


不料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幞头的中年人急冲冲地走了进来，招呼都不打。赵季札眉头一皱。


中年文士径直走到赵季札跟前，沉声说道：“周军连拔我八个军寨，兵临威武城下。”


“啥？啥八个军寨！”赵季札腾地坐直了身体，“威武城在哪？”


文士道：“凤州北面，陈仓道上。”


赵季札大急：“我们就是从凤州过来的，凤州没了，我们如何回去？”


文士道：“威武节度使王环正调援兵疾驰威武增援。一时半会可能没事。”


赵季札站了起来：“啥时候的事？”


“三天前。”


赵季札更急，说道：“快去叫韩继勋开城门，咱们连夜就走！”


一旁的小妾听得他们说话，赶紧拽住赵季札的袍服，紧跟其后。戏子们的歌舞也停了，慌慌张张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阿郎，我们今晚要赶路么？”


赵季札大怒：“是老子要赶路……拽着我作甚，你会骑马吗？带着你们老子如何走得快？”


小妾顿时大哭，戏子们哭闹成一片。赵季札也心烦，娘的回去了又要花钱买，北上什么没捞着，损失了这么多可人的小娘们。不过性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当夜赵季札不顾秦州将领官吏的劝阻，执意要他们派兵护送，连夜逃离秦州。驻守秦州的雄武节度使韩继勋急忙问他：“秦州是否要调兵增援策应？”


赵季札道：“你问我，我问谁？”


韩继勋道：“王丞相还在山南西道，正好您是皇上任命的监军使。秦凤诸州无人统协，赵公临机可号令二镇，分调兵马应急。”


赵季札道：“我不知道！”


……


威武城北周军营地，太阳已经下山，点点火光连成一片，与漫天的繁星相互映衬。后面还有一长串火龙，如同一条闪亮的银河。


渐渐黯淡的光线没有让营地安宁，往来的成队士卒，疾驰的战马让山间充满了喧嚣。罗彦环正在大帐外临战练手，骑着马从一副靶子前横冲而过，飞快地拉弓射箭，“啪！”一支箭矢从飞驰的骏马上飘去，巧中靶心。


后面的杨彪蹲着马步，一柄长铁刀插在身边，忽然瞪圆虎目，提起长刀挥舞起来。


大帐中的郭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光景，便埋下头，手指在图纸上抚摸若有所思。


郭绍当晚没解甲，也没睡好，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倒不是穿着盔甲的缘故。心里有点紧张，什么都考虑过一遍了，但真打起来是怎么回事天知道，这毕竟是他第一回指挥数千人的会战。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好像回到了高考前夕，忐忑不安正在等待个人命运的揭晓。


山中昼夜温差大，次日天刚蒙蒙亮郭绍用江水洗脸，冰凉刺骨。


侍卫禀报，排阵使罗彦环已在前方开始调兵布阵。郭绍故作镇定，先把脸放进冷水里憋了许久气，然后才擦脸。接着他走出大帐，拿青盐抹牙齿上，用捣分叉的树枝刷起牙来。众将见他不慌不忙，路过的人都面带微笑。


郭绍没理会诸将，带着左攸、京娘以及一众亲兵爬西侧的山坡去了。昨天看好的地方，西面山腰有一处比较平坦如台阶的地方，视线比较开阔。


大伙儿手脚并用爬上山坡时，俯视下去，只见人马密集，旌旗如云。蜀军在五箭之地外布阵，旗帜被北风刮得乱舞，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太阳在崇山峻岭中冒头，万丈光芒渐渐驱散山间的薄雾，更从从山谷风口吹来的风，叫威武城外的风云动荡。飞檐城楼就好像一座藏在深山的道宫。


山坡下将领的吆喝声和嘈杂声，闹哄哄的正在整顿队形。周军摆的常规偃月阵，威武城周围虽然比较开阔，宽度却也有限，正面只能摆下八个指挥，就这样偃月阵两翼都比较厚实了。郭绍又等了一会儿，薄雾几乎被风吹散，他见城楼上隐约有一众人围着一个大将；看不清楚，但郭绍有种直觉，那人也站在高处观察战阵。


俩人远远地对望，谁也看清楚谁。


郭绍想起了三国演义里武将单挑的情形，正好也想派人去试探一下，看看旗帜究竟是蜀军的哪股兵马。便对身后的亲兵说道：“去叫李处耘来。”


不一会儿李处耘骑马从军阵中间的空隙策马而来，在山坡下回禀。郭绍大声说道：“你带几个人骑马过去挑衅对方武将，若蜀军不应战便看清楚旗帜，回来禀报。”


李处耘抱拳道：“得令！”


这时十几个武将陆续聚集到了山坡底下，本来该去战阵中军的，但郭绍要到高处观看，大伙儿只得在坡下来聚拢。战前主将得说几句话，临战号令一番。但郭绍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道：“听到连续吹号角，就准备开打；鼓声敲急，前面诸指挥一起进攻。别的军令，我派传来兵拿令旗传令。”


众将纷纷应答。郭绍挥了挥手：“散吧。杨彪留下。”


接着郭绍又指着前方的位置说道：“右翼靠山的地方蜀军队列比较混乱，你带亲卫三百人到右翼部署。一听到号声，率先出击，直击右翼尝试破阵。”


杨彪提起长刀抱拳道：“得令！”


就在这时，李处耘带数骑扛着旗帜出阵，奔出二百步。蜀军前阵零星放箭，李处耘等勒住战马。片刻后就听他大喊道：“蜀国不恤秦、凤士民，我等奉大周皇帝诏命，收复二州。放下兵器投效者，亦为‘中国’赤子；挡王师者，决不轻饶！我乃大周西征军前锋郭绍都指挥使麾下李处耘。挡我前锋都使者何人，报上名来！”


蜀军那边闹哄哄一片，似乎在大骂。


过得一会儿，果然有一员蜀军将领带着两骑冲出阵来。郭绍见状，明白了此时作战还是可以先单挑的，打赢了可以鼓舞士气，双方机会平等。


对面那人暴喝，郭绍隐约听得一些词，但整句听不清。其中威武军节度使王环这几个字倒是大概听见了。


然后就见李处耘伸出手指着对面的武将大骂，双方骂骂咧咧，然后各自提起兵器对冲。战马一来一回拼杀两个回合，也看不清是怎么打的，然后就见蜀军将领拍马往回跑。


李处耘取了弓放箭，一支箭羽飞了过去，那蜀将应声落马、在地上滚了几圈。


顿时军中一片呐喊，李处耘把人射下马，也掉头就走。呐喊声越来越响，在两面的高山中回荡，一时间如同巨龙在山中咆哮，地动山摇。


郭绍大喊道：“吹号！”


山坡下一排士卒鼓起了腮帮，卖命吹响了大大的牛角号，苍劲的号声随风飘荡。前面无数的长矛放平，军中一片涌动。紧接着鼓声大作，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军队向前推进，如同一道刀光稳稳平推，又如一条黑色的巨浪汹涌奔流。


右翼杨彪部走得最快，侧翼变成了最前锋，让周军的偃月阵变异，形状已不伦不类。

第076章 威武城【二】


重山之间鼓声大作，人声嘈杂，两边都以步军为主，浪头一样缓缓靠近。山坡上的郭绍瞪圆了双眼，屏退呼吸看着即将到来的正面碰撞。


“嗖嗖嗖……”空中一片黑点呼啸。郭绍抬头看去，只见长梭梭的无数黑影在高处逐渐缓慢，接着就加速倾泻而下。叮叮当当如同下了一阵冰雹，惨叫四起，不断有人倒地痛呼。箭雨持续不断，无数愤怒的吼叫在山谷之中越来越响。


少顷，一片弧形的巨大“刀光”速度骤然加快，直驱前方，中间的较浅颜色的地表被吞噬，越来越小了。半空中消散的白雾被升腾的尘土取代，人海上空一团尘雾弥散，化都化不开。


右翼杨彪手里提着一柄通身铁打的长柄铁刀，刀口向下、背在侧后，大步向前疾走。他身披两层环锁铠，步伐沉重，踏在地上就是一个醒目的脚印，身后三百余人一起向前。


“啊！”杨彪瞪圆虎目，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全军，将长刀平抬了起来，向前猛冲。他还没冲到蜀军前排，那些士卒见如此阵仗，竟然倒退了两步，好像有一股强劲的气流掀动他们一般。


杨彪凭借沉重的身体冲力，猛地一个转身，将铁刀横扫进去，顿时叮叮哐哐一阵兵器撞击声，杨彪趁势带着罗猛子等人贯进人群。身边的士卒也大吼着端起长矛扑将上去，两边的人相互猛刺，好像两团仙人掌撞到了一起。兵器和甲胄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暴力的撞击十分疯狂。人们就好像是裹着铁皮的牲口一样被无数的长矛缨枪乱戳，招式已失去了作用，只有力量才有用；前后左右挤满了人，只要用力够猛能刺穿盔甲，总是戳得到人。


蜀军东侧的人群惊慌失措，到处逃窜，向瘟疫一样动摇着周围的阵列。


两军正面也开始了交战，拼杀阵线没有太大的动摇；但右翼的情况截然相反，已经很快就开始了混战。杨彪部开场杀进了蜀军阵列，里面刀枪乱舞，仿佛炸开锅。


没过一会儿，扇形边缘大股人马前驱，纷纷涌进了沸腾混乱的右翼战场。这时就像火上浇油，蜀军溃烂的地方被极大地撕开了缺口，并向纵深蔓延。本来胶着的阵线渐渐动摇。


黄色的沙尘似乎蒙上了一层血腥的红雾。


战至半酣，郭绍的腿都站麻了，仍旧盯着前方的战场，自始至终没下一道军令。


蜀军中一团团整齐的阵列，就像堆砌整齐的堤坝一般不断被乱兵冲散，一开始只是缓慢地被蚕食。忽然之间，没被影响的蜀军中路突然一哄而散，人群掉头就跑，堤坝轰然倒塌！


中军乱兵涌到了城门口，挤作一团，城上纷纷放箭，战场上的乱象已经不堪直视。


郭绍见状，转身就向坡下走去，身边的将士瞪圆了眼睛还在看，一边回头一边跟着下坡去了。


蜀军背城结阵，东侧靠山，背后是城墙，阵营崩溃后大部被拥挤在中间没地方跑，投降甚众。西侧的人倒是掉头从威武城侧面向南奔走，丢盔弃甲，城外一片狼藉。


战场上依旧纷乱，惨叫声和痛苦的喊叫到处可闻，但激烈的大规模冲突因蜀军主力崩溃而结束。郭绍率侍卫二十余骑策马从乱兵中穿过，行至威武城下。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坐视下面的蜀军投降。


周围的部将发现了郭绍，纷纷聚拢过来拜见。第一军都虞候率先上前，脸上掩不住的激动：“郭都使用兵如神，杨将军真神将也！若非击破右翼，这样打起来打到天昏地暗都不一定能收场。”


李大柱嚷嚷道：“俺在后面都没杀到人，不知蜀军怎么就崩了！”


李处耘也过来了，回头看一眼威武城，说道：“若是刚才乱兵冲进了城门、周军尾随杀进去就好了。”


郭绍点头道：“威武城里肯定有大量屯粮。”


他抬头看去，这座城池没护城河，墙下只有一条沟；但城墙是包砖了的，看起来敦厚结实。郭绍回顾众将，问道：“怎么攻攻城？”


有人说道：“围住强攻。”


郭绍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晋阳城的蚁附……那场面太惨，在不经意间给郭绍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另一个莽汉部将大声道：“俘虏了那么多人，驱赶他们过去挖墙脚，挖塌了就冲。挖不塌也不是死咱们的人……”


李处耘忙道：“不可！请主公慎重。现在才刚开始，我们若对投降者残暴，后面蜀军拼死，势必让我部付出更大的伤亡。正师出战不在斩获多少，而在于取得怎样的战果。”


郭绍道：“李将军所言极是，我军缺粮，不能将俘虏留在前方，立刻派人押送出散关，交给王景。”


李处耘又道：“凡攻城，先围城。离城二百步构筑藩篱，派兵把守，防城中找到机会冲出来袭营。”


郭绍当即采纳了李处耘的建议，让他负责派人修建藩篱，并部署兵力。


……


是夜驻扎，郭绍写了封劝降书，又叫左攸润色。次日便遣俘虏坐吊篮上去送信。不料没一会儿，城上竟然丢下几枚头颅来；周军游骑从头颅的嘴里取出了血污模糊的信件，正是郭绍写的劝降书。


众将大怒，对着城楼上各种污言秽语叫骂。却见上面一个武将十分淡定地站在那里观看。郭绍便从马背上下来，回头喊道：“取三石弓！”


大伙儿骂声稍歇，纷纷侧目。这地方离城楼上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步，而且是仰射。郭绍铁青着脸，拈弓搭箭，对准城楼上，不料那将领竟然转身就躲……竟马上认怂不陪郭绍玩儿。虽然是自己赢了气势，郭绍心里却依然恼火，好像被调戏了一般。


众将顿时又对着城上各种辱骂，纷纷请战攻城，第二军都虞候王璋嚷嚷着：“攻进去，屠城！”


大伙纷纷充满期待地看着郭绍，前期作战十分顺利，众将士气高涨战心急迫，没立功劳的想再打。郭绍却长吁一口气，冷冷道：“我虎捷军将士皆精锐，战死也要死得其所；上去爬墙，被汤火滚石，折损了可惜。”


军中连投石车、冲车都没有，只有简陋的云梯。要攻城，恐怕只有爬墙了。


这么一说，也有比较理智的武将附和道：“辽军强悍，全然不输我军，攻城也很无奈。要强攻定会伤亡惨重。”


又有人说道：“威武城兵力有限，咱们不如围而不攻，直逼凤州。”


郭绍没有回答，顿了顿才道，“凤州照样是硬骨头，要打也打唐仓，解决侧翼威胁……但若分兵打唐仓，万一被拖住；蜀军援军自固镇北来，围威武城兵马也只好被迫退兵。拖延下来，粮草就没了。”


部将问道：“那如何是好。”


郭绍道：“蜀军威武城被围，不能毫无动静。先沉住气，看他们如何出招。多派斥候打探军情。”


大军屯集威武城外，并不尝试攻城。一连两天，双方都没有大的动静；周军神臂手到城下射箭，但上面是抛射射程远又有墙垛躲藏，周军弓箭手没讨着好。


王景答应供粮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天，只剩五天口粮了。按照行军作战配给，一名士卒一天要二升米，麦黍则要三升；王景给的粮都是麦、黍米，拿来做饼吃的。郭绍部六千人，一天耗粮一百八十石；他大概估算了一下，一天需要粮食十吨多。


每天最少要运达十吨粮食，如果拿火车皮运当然一点压力都没有；但现在是只能肩挑、推车、骡马驮运，负责运输的人和牲口都要吃，道路又只有一条，时间一长后勤压力便不小。


两天后，郭绍对这次突袭已经产生了质疑……难道之前长久构思的速战速决战术只是纸上谈兵，太想当然了？打仗还是得长期对耗？


恐怕王景那老头真说对了，只能琢磨怎么退兵……毕竟几天内强攻城池不划算，到时候死了一堆人，没攻下来再退兵，对军心和威望都很不利。可以说是虎头蛇尾的一战。


退兵也没什么，在威武城斩获俘虏数千，到时候请罪也应该没什么罪。


就在这时，罗彦环进帐，说道：“唐仓镇蜀军开动了！”


“你详细说。”郭绍忙在案板上展开地图。


罗彦环对帐外招了招手，一个壮汉和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正是几个月前得过赏钱的罗老头，郭绍一眼认了出来。


罗老头道：“唐仓蜀军差不多全部都出动了，往西边来。”


郭绍头也不抬地问：“到黄花谷的路？”


“对，对哈。有两条路，北边的那条有点绕。”罗老头道。


郭绍对罗彦环道：“敲鼓，叫指挥以上将领到中军来商议军务……唐仓兵这是想截我粮道，断我退路。呵！所图不在小。”


这时他又问了罗老头几句，大方地说道：“赏钱五十贯，那边罗家的兄弟老人家自个分。你随左攸去取，若没有那么多钱，拿金银代替。”

第077章 威武城【三】


唐仓到黄花谷两条路，两条路从同一个地方延伸出去，又聚集在另一个地方，殊途同归。画在图纸上，就像画一个饺子，北面的路比较绕、南边的路最近。


罗彦环和第二军都虞候王璋率军先行；第一军都虞候率军随后。他们得到的部署是：王璋部五指挥人马绕行唐仓镇堵截蜀军归路；第一军四指挥随后赶到黄花谷对阵唐仓镇来的蜀军。


从威武城到黄花谷约四十里地，再绕行唐仓镇五十里。罗彦环等必须在蜀军之前赶到黄花谷，然后进入北部山谷道路，否则就会与蜀军遭遇，无法形成夹击扩大战果。


他们从威武城外行军，还没走十里路，夜幕就渐渐降临了，王璋下令连夜行军。走夜路很容易迷路，不过军中有罗彦环和本地的向导，山谷也只有一条，沿江走就行。


罗彦环的圆额头亮琤琤的，眼睛也发光。他看起来很兴奋。


前面的王璋回头道：“罗排阵是郭都使的旧部么？好事都有你。”


“嘿……”罗彦环既不承认也不反对，只道，“咱们得办好了这事儿才有功劳，不然就得竹篮打水鸟！探到了军情，唐仓镇蜀军有六千人，咱们要是一股脑儿端了，那功劳，啧啧……王都候还怕功劳不够么？您尽管放心，郭都使向来公正，谁卖命谁偷奸耍滑心里都有数。”


“那是那是。”王璋忙点头。这回怎么着也立了大功，回去还靠前锋主将请功呢。功劳大小还不是靠郭都使一张嘴，他不给上头说，找谁自夸去？


大伙儿怕暴露了目标，没打火把。否则大路上一长串火龙，实在是太明显了，好在空中还有轮弯弯的月牙，众人习惯了这种光线倒还看得清路，大路到了晚上是白花花的一条，慢点走没什么事。据说乡兵不能走夜路，晚上两眼是一抹黑，吃食太差的缘故；禁军职业兵有夜盲症的倒只是少部分。


江水哗哗的，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空气中透着寒意，这都春夏之交了，山谷中晚上还是冷；不过罗彦环等人倒不觉得，身上披着最少二三十斤重的铁、拿几斤重的武器，还要背三天吃的麦饼，饶是号称轻装简行也不轻巧，骑马都不冷，走路的士卒可能还要冒汗。


走到半夜，罗彦环便听得前后的人偶尔打哈欠。他倒是觉得奇怪，自己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现在让他睡恐怕也睡不着，精神好得很。


娘的，几个月前还每天惨兮兮地去闲职衙门混饭，这回回去，得升个什么职务来当当？罗彦环觉得有空了要去算算命才行……人在世上，就是看命。几年前谁知道会牵扯枢密使的案子？现在又眼看奔着前程了，不过是偶然结识了个幕僚，然后投对了人，压根是料不到的事。


罗彦环心里盘算着：等升了官，家里的婆娘就不会每天对老子冷嘲热讽了，小妾也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好像跟错了人似的；得换座好些的宅子。


半夜众军停了一会儿，就着江水和腌肉吃饼子，没歇多久又叫继续走。王璋说怕歇着歇着就睡着了。


天还没亮，军队就到了黄花谷，然后沿路向西，上了道。等进了北面的山谷，天色渐渐亮了，王璋又下令休息吃饼子。


罗彦环拿手在脸上一抹，随口骂道：“一脸的油。”


王璋一边嚼着饼子一边道：“抹在饼子上，也算有点油水不是？”


人类坚持起来，耐力非常惊人，走了一整夜的路，接着又开始走。当然需要给大伙儿一个忍耐的理由，那便是打了胜仗有重赏。


王璋回头看路，叫来一个弓箭队十将：“你们领两匹马，在后面的路口藏着起来，有落单的人打这儿过就抓住，要跑就射死！”


罗彦环赞道：“王虞候想得周到，说不定能抓住蜀军的斥候。”然后又叮嘱那十将换着值守，别都睡着了。


太阳快到中天的时候，众军赶到了唐仓镇。罗彦环跟着王璋走前面，先爬上一个山坡观看，这里有很宽阔平坦的一块地，远处绿油油的种着庄稼，庄稼地中点缀着村落；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见远处大山的影子，不注意看可能会误以为是天边的乌云。比起路上的山谷，这里总算是一块好地方。


“张都头，你先带人急奔南边的路口，给我封了。”王璋看了一会儿，便下令。接着又派出游骑斥候，打探附近的状况。


接着各部陆续开进唐仓镇地界，在罗彦环等的号令下部署到南边谷口。远远的村落里，还有胆子大的百姓在那边瞧，周军没有理会。


估摸着蜀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王璋安排了值守的人马，下令全军休息。大伙儿也不扎营，倒在地里就睡了。罗彦环躺着，被太阳晒得额头发亮，扯了一把草胡乱堆在脑袋上，仍旧睡不着。一门心思等着蜀军的到来。


小麦地里的虫子“吱吱”只叫，接着四面鼾声震耳欲聋，罗彦环更加睡不着。


熬到了黄昏时分，忽然一个披着重甲的军士跑得飞快，嚷嚷道：“蜀军回来了，二里地外汹涌乱走，人多得要命！”


罗彦环一激灵就爬了起来，说道：“把大伙儿都叫起来，干活了！”


山谷两边一阵吆喝声，人们纷纷从杂草堆庄稼地里爬起来，顾不得许多，在各指挥、都武将的安排下排成队列。王璋部总兵力两千五百人，到处都是人，也没有旗帜，昨晚赶路什么也没带。武将们只好记住哪个指挥在什么位置，完全没有标识，大伙儿穿的衣服也差不多。


排阵使罗彦环下令各指挥埋伏，两边的人马调动至谷口的山坡上；谷口的山势缓和凹凸不平，大伙儿爬上去找土丘躲。


二指挥人马则调动到山谷正面的一座丘陵后面，分派妥当。


五个指挥使部署好军队，便来到北侧的山坡上聚头。王璋和罗彦环牵着马站在坡上，王璋转头看罗彦环，罗彦环揉着圆额头说道：“等蜀军到了正面山丘前，正面的第一、二指挥率先冲出来；其他人看见山谷正面动手了，就一拥而上，杀一阵再说。王将军觉得如何？”


王璋点头道：“我看行，蜀军仓惶溃逃而来，定无战心，只管三面合击即可！”


众将散去。没过多久，就听到山谷中的嘈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先是稀稀落落几骑奔出来，然后就见密密麻麻不成队列的步兵紧随其后，旗帜歪歪斜斜地被人扛着，众军完全不顾前后左右，径直涌来。


前面的数骑马兵刚刚走到山丘前，忽然一个周军武将蹿起，暴喝一声：“杀！”顿时一群披甲执锐的士卒蜂拥而起，队列也不整齐，弯弯曲曲一排排的人拿着长矛就向山下连滚带跑争先恐后地冲出。


山后忽然一阵密集的弦响，无数箭矢抛射至半空，向蜀军飞泻而去。顿时惨叫四起，前面的骑兵勒住马调头后退。


就在这时，忽见两边山坡上全是人群涌将下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将士们奔跑着猛冲。


少顷前军就打了起来，直接混战，蜀军仓皇失措乱作一团，边战边退。罗彦环骑马跟着众军冲出，只见许多步军中一队骑马的人围着个武将。罗彦环拍马单骑杀入，王璋见状，率亲兵追了上去。


几个蜀军步卒见战马冲来，丢掉刀枪掉头就跑，罗彦环侧身扬起缨枪，猛地从一个蜀兵背后捅了进去，他立刻放弃缨枪，从背上拔出斩马刀来。


战马冲刺未停，马刀未舞，仅凭冲力刀锋“哐”地一声击中了一个马兵，顿时血溅到半空。战马受力转了个方向，罗彦环绕了个小圈，继续冲去。那小队护卫骑兵竟然不惧，片刻后二骑一同迎面冲来。两边的冲刺都已缓慢，罗彦环左右劈砍，杀落一人，趁势举起沾满血的马刀向那武将冲将上去。


蜀军武将大骇，脸色惊惧，就在这时，忽然一支箭矢猛然从他的兜鍪刺入，那武将的表情顿时凝固在那里。罗彦环转头一看，只见王璋率亲兵冲到，十步距离上射了那武将一箭，弓还在王璋手里。罗彦环骂了一声，与王璋等人一起冲杀上去，那几骑蜀军骑兵顿时逃奔，四下的步卒也丢盔弃甲只顾溃逃。


一大群人涌至山谷口时，许多人便丢掉兵器，伏地大声求饶。蜀军将士见状，大势已去，无数的人纷纷跪地大呼饶命。一时间山谷处就像一大片庄稼被风刮了一样伏地，情形十分壮观。


罗彦环揪住一具尸体的发髻提起来问降卒：“这厮是谁？”


跪伏在地的一个武将道：“俺们的主将王峦。”

第078章 威武城【四】


唐仓镇发现了蜀军驻军的屯粮，郭绍闻讯，将前锋指挥权授命给李处耘，亲自骑马赶往唐仓镇。在半路碰到了第一军都虞候，下令他带四指挥人马离开黄花谷，返回威武城。


在唐仓镇西南面，背倚大山面朝古道水，有蜀军一座大营寨，里面房屋很多；此时留守的官吏武将已经尽数投降。郭绍和王璋、罗彦环等骑马涉水，径直穿过河谷，到了已经被派兵守卫的粮仓。


郭绍有点迫不及待了，大步走进一间房屋，只见里面立着七八个圆柱形的囤，周围用密竹篾围着。郭绍拔出障刀来，随手一刀从中部刺击去，然后向侧面一拉。顿时竹篾被撕破，露出里面的麻袋，麦子哗哗流了出来，郭绍伸手接住，放到嘴里嚼了嚼，回头道：“这样的粮仓有多少，一共多少粮。”


一个蜀国官员忙上前弯腰道：“回将军的话，唐仓镇存粮二万斛，可供应唐仓近左军、民一月有余。”


郭绍的眼睛放光，脸色便红，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当缺粮，这些粮食真是雪中送炭！


那官员又急忙说道：“守将王俭发现周军进入谷口，以为唐仓军出山已战败，下令卑职焚毁粮仓。卑职使计策将他赚进屋里，伏兵拿住，这才保住了粮食。”


“你做得好。”郭绍随口道。


二万斛！他心里暂时只有这么个数字在脑海中盘旋。唐仓镇蜀军要供应军队和民壮的口粮，但郭绍根本不会考虑供养俘虏和蜀国民夫……没有纵兵劫掠屠杀已算仁义了。把俘虏直接押送出秦岭，包袱丢给王景了事。郭绍只需考虑军队的口粮，将士们吃饱了才能继续作战。


唐代以来到现在一斛十斗，相当于石。郭绍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阵盘算，供应六千步兵，理论上可以超过一百天。


“嘿嘿。”郭绍犹自笑出声来。


王璋罗彦环等人见状也面露笑意，郭绍转过身来，一掌拍在罗彦环的肩膀上，又看王璋：“派人守着，咱们再看看其它粮仓。”


郭绍心道：请容我陶醉一会儿，看看满仓的粮食先爽一阵再说。


当下又当着蜀国官吏等人，大声道：“善待投降的蜀人，俘虏先送到凤翔。左攸，那些立了功的人都记录下来。”


郭绍此时一扫前段时间的忧郁。那时候他虽然表现得还算镇定，毕竟心里不踏实；就像出门在外求学的时候，身上的生活费只能维持十天了，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那种心慌应该比这更甚，因为是一大帮人会问着你要吃的，而且不能节省；亏欠士卒的肚皮，士卒在战阵上出力也会欠缺。武人没什么道理可讲，大伙儿说不出来虚实、但心里很明白。


一时间他走起路也大摇大摆，说话的口气也不同了。没法子，郭绍不太喜欢装模作样，心里高兴也不必憋着。


及至傍晚回到了威武城外，郭绍见到这座城池也不慌了。蜀军缩在里面不要紧，反正我有粮吃，慢慢想办法。由于心情大起大落，骤然从担忧中一下子轻松下来，郭绍看着威武城竟然出口脏话，大骂道：“娘的王环，看老子怎么玩死你！”


别说有时候满口污言秽语还不错，一出口就像吐出了恶气似的，轻爽。


众将听罢，哈哈捧腹大笑。


郭绍琢磨了一阵，说道：“派人去向王节帅报捷，然后请他出兵跟进。”


……


不用郭绍专程派人报捷，不出两天王景就知道前方战况了。凤翔镇武将官吏无不惊诧，在王景跟前就面面相觑。


“十天、十天工夫斩获上万？会不会是前面的人故意夸大，所报不实？”常常跟在王景身边的中年幕僚一脸疑惑，“还有这样的仗？”


部将道：“前几天就送回来两千多俘虏，这回又说在黄花谷和唐仓镇大破蜀军六千众，等俘虏送回来。光见到的活人就有八千多，报一个斩获万人之数，有什么不可？”


王景淡定道：“前锋打得顺利，整个西征军都省事了，这又不是坏事。老夫以为，可以调集凤翔镇兵进入陈仓道增援，把威武城和凤州城都交给咱们，下令郭绍部直驱固镇。”


幕僚恍然道：“只要占有固镇，则可威逼青泥岭咽喉之地，阻断蜀军北上增援，秦、凤成瓮中之鳖也！”


王景道：“既然如此，即可下令。向训部自散关，走秦岭道进逼秦州。凤翔军一部沿渭水趋秦州；一部走陈仓道，出散关，接替前锋军攻打威武城、凤州。而郭绍部前锋，则直进固镇，迅速堵塞蜀军咽喉！西征大军全线出击，打它个措手不及！”


众将拜服，直叹王节帅运筹帷幄，谈笑间定鼎大战。


……但客省使昝居润不这么看，他现在认为定鼎战局的人是前锋虎捷军郭绍，虽有冒险，但战机抓得不错、运气也不差。前锋十日扫荡凤州诸地主力，用兵快速、然后缴获粮草二万斛，从根本上弥补了西征军前期粮草准备不善的欠缺。


昝居润认为自己没有偏向某一方，只是中规中矩地奏报。他先写了一份奏书，然后就立刻准备启程、亲自去前线眼见为实。


昝居润在房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觉得此次大捷，官家和枢密院都会兴高采烈庆贺一番，而自己这份奏书却太平实，完全没有突出影响。


当然急忙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重新写末尾，用了太史公一般的抒情概叹手法，预言收复秦、凤如秋风扫落叶，克日可待矣！然后又言皇帝文治武功，胸有大略，找到了一统天下的突破口；更赞枢密院宰相运筹有方，举荐人才得当。国家上有明君，下有忠勇之将，旷古绝今云云。


昝居润一口气飞快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也觉得文采斐然，言辞豪迈。当下十分满意，一面忙着誊录，一面喊随从进来，交代道：“等我写完捷报，立刻以快马六百里加急递送东京！”

第079章 跑得飞快


东京固子门，三骑成品字形从大道上飞驰，一骑老远就暴喝：“闪开，闪开！”东京大街上实在很少见这样嚣张的阵仗。


当中一人身披甲胄，背上插着三面红旗，每面上都写这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急！急！急！那人一边奔走，一边大喊：“捷报，捷报！西征军前锋郭绍，十日斩获蜀军万人……捷报……”


无数的百姓和路人驻足观看，听这个消息。所谓军国之事，如今在转眼之间就路人皆知。当然这种好消息路人皆知也没有什么坏处。


宰相王溥正在上直的路上，听到马蹄声急促和喊声，也叫人把官轿让到了路边。这种急报，宰相也难得计较高低尊卑，他也没心情和几个军士计较。他反而心情很好，专门从轿子里走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飞奔的骏马，一脸从容中带着一种舒坦。


向训和郭绍都是王溥举荐的。做宰相，举荐人才、举荐到对的人才，那是分内之事。


……


威武城外，郭绍正在中军大帐前向东北面张望，半空一大团黄尘。凤翔军一部马上就要到了。


部将第二军都虞候骑马到帐前，翻身下马，顺着郭绍的目光眺望一眼，走过来说道：“王老节帅真是稳操胜券，等咱们打得差不多，就捡威武城来了。这座城守军剩得不多，外无援军，围住四面攻打耗也能把蜀军耗没。攻占威武城的功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郭绍随口道：“咱们把外面的肉啃完了，骨头还不给人留几根？”


“骨头里有油哩。”部将道。


郭绍稍微寻思了一下部将的话，觉得威武城的油水最有价值的就是粮食，像这种军事城镇，肯定会囤积半年以上粮草，才能避免被围死了不攻自破。


他便说道：“粮食一人能背多少？难道大伙儿还能背回东京去，有的吃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李处耘也朝大帐走过来，听到二人说的话，便笑道：“这下王节帅可不会说主公轻敌冒进了。”


郭绍心道：运气好而已，是否能快速除掉唐仓镇驻军、二万斛粮食是不是能保存，这两个环节都有无数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说：“王节帅求稳，不过部署战役大局还是十分老道的。他可不会像我这样画图，却对山川形势心里有数，让我们进军固镇，此乃一阵见血的招数。”


从威武城沿陈仓道南下，西南方向就是凤州。凤州向西走，已不在秦岭主要山脉、道路平坦，西边数十里地就是固镇；再西是成州。


其中固镇是军事要地，因向南四十里就是青泥岭；青泥岭是蜀军从腹地增援北方的一个关键地点，是蜀道的咽喉之地。如果占领固镇，则可轻易威胁从青泥岭上来的援兵；掐住了蜀道的咽喉，秦、凤想援军就没指望了。


郭绍回头对部将说道：“第一军在唐仓镇交接防务，这回第二军当先。等凤翔军一到，即可出发，全军逼近凤州城！若发现蜀军出城，则先结阵，等待第一军随后跟上……注意多派斥候。”


部将抱拳道：“得令。”


郭绍又看了一会儿威武城楼，想起前几天不让自己射他的威武节度使王环。这会儿威武城下全是周军，大摇大摆在他们眼皮底下经过，不知王环观赏这样的情形作何感受？


凤翔军将领先行到达前锋大营，交接防务。郭绍把威武城围城工事交由凤翔军之手……等到后面的大股军队从大路上走来，郭绍亲眼看见许多云梯，心道：原来老将王景攻城也全靠爬墙。


下午，王璋、罗彦环部也从东北面山谷前来，郭绍遂与第一军大部继续沿蜀道进军。


及至凤州，只见城池比威武城还大，但蜀军闭门不出，看样子打算死守。郭绍依照李处耘的建议，留下第二军两千多人和随后的一群民夫，照样给凤州外面也修了一层土墙藩篱，让蜀军在里面别出来。自率第一军七指挥人马毫不停止直逼固镇。


大军未到，周军斥候刚刚到固镇附近活动，就见一队十来骑从成州方向而来。


周军斥候没搞清楚，当然不知道那一小队人里竟然有大人物。其中一人不是别人，而是秦州雄武节度使韩继勋！控扼陇右，随时可能威胁关中的雄武军，主将此时只带十骑狂奔。


秦凤蜀军本来就是从中原王朝投降过去的，盔甲和周军差得不多，不看腰上的抱肚料子花纹，离得远了真不好分辨。不过周军禁兵的衣甲没那么臃肿，头盔也不太一样，稍微仔细观察还是分辨得出来。


韩继勋认出是周军斥候，不由得唏嘘一声：“要是走得稍微晚半天，咱们就走不掉了！周军实在太快，这已经打到了固镇？”


随从骂道：“凤州威武节度使王环如此草包，十天就把威武军丢了大半！凤州固镇一失，路都没了，咱们在秦州指靠谁来救？”


韩继勋道：“主要是丢了唐仓镇驻军。听说周军前锋叫郭绍，此人非比寻常……唐仓镇军出黄花谷，郭绍竟能抢先绕路到唐仓镇设伏？娘的，不仅兵快，时机也掐得太好了罢！”


一行人狂奔到青泥岭，这才松了口气，在驿馆换了马，然后直奔成都。


……比韩继勋动作更快的是赵季札，没过多久就已经到成都了。护送他的蜀军半路逃跑，他跑得太快，身边的幕僚也走散。赵季札单骑奔到成都。


由于没人照顾，他浑身衣衫脏乱，狼狈不堪。这样一个人却骑着马，在各驿馆和城门口都被盘问过。各处的官吏知道是皇帝亲任的监军使单骑回来了，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们以为周军已经快打到成都。赵季札走一路，就让一路的官民人心惶惶。


他刚走到城门，就见一个宦官和一队士卒等在那里。宦官说：“皇上要见你，跟咱家来吧。”


赵季札道：“这样面圣太失礼了，让本官回家换身衣服。”


宦官冷冷道：“您都急成这样了，还有时候换衣服？是军国大事要紧，还是礼数要紧？走罢！”


赵季札没办法，只好狼狈到了皇宫，走到大殿前时，只见卫士和里面的大臣、宫人纷纷侧目。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进去，急忙伏倒在殿下，远远的宝座上坐着人，他哪敢看？


“爱卿，前方发生和何事，让你这般模样？”一个声音急道。


赵季札脑子里一片空白，伏在地砖上一言不发，实在不知如何说起。一个大臣怒道：“赵使君，皇上问你话！”


“我……”赵季札急道，“臣、微臣不知。”


刚刚还称呼爱卿的人顿时口气一变：“朕派你去巡视秦、凤，你没去？”


“去……微臣去了。”赵季札感受到皇帝怒意，惊惧之下身上开始发抖了。


那威严的声音又道：“那你这般模样跑回来，秦、凤已失？”


“不知，微臣真的不知道啊！”赵季札哭了。


“废物！”那声音大骂道，“来人啊……”


就在这时，一个大臣忙跪请道：“皇上息怒，赵使君有辱使命，但他只是去巡视防务，并不统率北军，罪不至死……皇上仁厚。”


“滚！滚！”那声音大骂起来，把之前的威仪从容口气丢得一干二净。


赵季札听罢跪在地上，倒退着飞快向殿门移动。这个动作简直是高难度，跪着用膝盖走路已是不易，他还能倒退着移动，而且很快。


他心里顿时暗自庆幸，本来在凤州秦州时看到韩继勋和王环手下兵多将广，他还打算回成都了毛遂自荐一下想再去当主帅！幸好周军来得快，不然自己真做了主帅，战败了脑袋还保得住？


就在这时，宝座侧面的垂帘小门后面，一个婀娜的影子轻轻从门口走开了。


……几天后，正在山南西道部署兵力的枢密院官员王昭远、急报入成都，蜀国皇帝这才大概清楚了前边发生了什么事。


王昭远自号卧龙，常对人说自己是当今之诸葛孔明，一向志向远大。他在奏报中大概把秦凤的事说清楚了，凭这一点就比一问三不知的赵季札强不知多少倍。


周军沿唐仓道南下，已趋固镇，但秦、凤重镇未失。王昭远不认为这是坏事，反而觉得是反攻的大好良机。他请成都增兵，并要求自任北路军首领。


方略在于将孤军深入的周军先行围歼，然后兵分两路，从秦州、散关两面夹击关中，先取凤翔，后占关中逼潼关，然后进可攻退可守；约南唐、北汉三面夹击，先分中原……


就在这时，忽闻南平国使臣来见。先上国书，南平国使臣劝说蜀国皇帝放弃皇帝称号，向周朝称臣，然后可化解危急。


王昭远的看法非常乐观；但南平国的态度好像蜀国要灭亡了似的。两边见识态度截然相反。


皇帝恼怒，在大殿上对众臣说道：“我父子率兵进蜀中称帝建立基业时，那郭家的人还如丧家之犬四处流窜！”

第080章 厢都指挥使


四月初，周军发动攻势刚过半个月。秦州雄武节度使逃往成都，凤州威武节度使被围死在威武城，秦、凤各地无人再能调集军队。固镇驻军认为节镇的城墙太低矮，东边凤州又被围，遂西奔成州。郭绍部兵不血刃占领固镇。


西北秦州（天水市附近，古称上邽），雄武节帅韩继勋逃奔之后，调观察判官赵玭到秦州，授命他守城。


赵玭感到很无奈，他刚刚接手城防，就从秦岭、渭水方向来了许多溃兵；情势怎么瞧怎么不对劲。他命部将抓来乱兵询问，才知周军从南北两路正在进军秦州。


就在这时，蜀军抓住了个细作。细作自称周军使者，遂带到赵玭跟前。


使者撕开衣服，拿出一封信来，不卑不亢地递上，昂首说道：“我乃大周西征军将帅镇安节度使向训将军……”他回顾周围这才继续道，“麾下幕宾张奇。今西征军前锋长驱直入斩获万余，已占固镇；凤州诸镇无力再战、陷入重围，秦凤成翁中之势。秦州孤悬关外矣！


凤翔军、镇安军已两路进逼秦州。将军何不审时度势，举秦州而降？一来避免秦州生灵涂炭，二来向节帅亲笔承诺，必先善待秦州将士，后向朝廷请功，举荐秦州主将入大周为官……”


赵玭故作恼怒，不待使者说完，便冷冷道：“原来是劝降的，来人呐，给我拿下！”


使者昂首道：“忠言逆耳，你要是听不进去，执意孤行，请就汤镬。”


赵玭退至堂后，他的表兄急忙跟了上去，急道：“秦州势成孤城，周军大兵压境。那使者所言与溃兵描述之状吻合，成州信使也证实了固镇被占……何不趁机举城投降？要不是情势危急，那韩继勋怎会连夜出奔？”


“你随我来。”赵玭领表兄至签押房，沉声道，“秦州诸将虽人心惶惶，没什么战心，但我和他们不熟。若是当众说要投降，万一哪个武将一声令下，冲上来把咱们剁了，你待何如？”


表兄忙道：“兄弟的意思……”


“成州、阶州刺史与我是好友，你可以秘出秦州，夜奔成、阶，带着我的亲笔信约他们一起投降，到时候功劳更大。”赵玭沉吟片刻又道，“秦州让我来办，一会儿悄悄放走使者，派人护送出去，约那向节帅前来。等周军一到，我调心腹部将守东门，打开城门放周军入城，大事可定！”


……


几天后，威武城被王景部攻破，蜀军节度使王环战死；四月中旬，秦、成、阶三州开城投降。


凤州孤城被几路大军合围，成为孤城。王景下令三面围定，昼夜疯狂围攻。


郭绍亲自赶往凤州，借口要加强防备，急将虎捷左厢第一军撤走。军队陆续向西调动，郭绍不禁回头看凤州城，一副似曾相识的场面就在眼前，这场景，和晋阳看到的模样何其相似！


凤州一面靠山，三面城墙上爬满了人，远远看去，直叫人头皮发麻。周军上到禁军下到地方节镇军队，攻城好像没有第二招，只有一种干法：无脑爬墙。


此情此景，整座城池好像是一块丢在路边的蛋糕，被一群蚂蚁爬满了，上面不断有黑乎乎的人影掉落，周围浓烟四起尘埃滚滚，人们的喊叫声二里地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中似乎飘荡着一股头发烧糊了的那种糊焦味，里面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味。郭绍不再停留，率军直奔固镇。


当天傍晚，斥候报知，东京来人了。郭绍忙出军营，在镇外恭候，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头戴乌纱身穿圆领青袍的文官骑着马赶来，身后还有几个随从，十余骑兵。


郭绍没当过文官，发的刺史官服就穿过一回，但也大概了解周朝官阶服饰，来的文官等级不高。而且很年轻，面目端正、在马上的坐姿四平八稳，脸色看起来面黄肌瘦、不知是不是因为路途辛劳之故。


郭绍面带好客般的微笑，站着没动。那文官见营门口众将簇拥一个武将，便从马上下来，拱手问道：“在下左拾遗卢多逊，要见西征前锋郭都使。先在凤翔，凤翔同僚告知郭都使在固镇。”


“我就是郭绍，恭候多时了。”郭绍直截了当道，又笑道，“原来是东京来的同僚，快请卢大夫到中军行辕。”


卢多逊忙道：“恭喜贺喜，郭都使高升了！”


众将听罢哈哈大笑，兴高采烈。在场的杨彪却完全不顾礼数，一把拽住卢多逊的袖子，问道：“说话不说全，我大哥升什么职务了？”


卢多逊愕然，又不好甩开袍袖，只好说道：“王丞相亲自让下官来送任命状，出京时，朝廷尚不知秦、成、阶三州都已收复；这回枢密院嘉奖也只论郭都使在威武城、黄花谷斩获蜀军万众之功。下官先已告知西征主将王节帅……”


“操！你咋那么多废话？”杨彪大骂了一声。大伙儿都面带笑意，并不以为意。


卢多逊被骂得忘记了刚才说到哪里，只好说道：“虎捷左厢都指挥使，兼领商州团练使，任西征军行营监军。”


“早说不就完了！”杨彪又骂骂咧咧地吵了一句。大伙儿一时间都没说话，估计在琢磨厢都指挥使有多大的官……周朝禁军四大精锐，虎捷军是其中之一；虎捷军分左右二厢，意思是郭绍的兵权理论上已有整个周朝禁军主力的八分之一，当然会受到诸多限制。


郭绍大笑道：“卢大夫别和武人一般见识，兄弟们都是粗人。”


“不会不会。”卢多逊跟着郭绍进军营，又随口轻言提到，“还望郭将军在王丞相面前美言两句。”他只是见大伙儿都高兴，趁机随口说说，可能武将们也顾不得这么一句话。


倒不料郭绍进了行辕后，专门说起刚才的那句话：“我倒是认识礼部尚书王丞相，他的次子有一次跑到禁军军营要投军，我给送回去了，便与之面熟。下回要是还能见面，我定然说一说这次卢大夫不远千里、又走艰难蜀道到前线慰问将士的事。”


一个左拾遗，本职是在皇帝身边查漏补缺提点建议的文官。郭绍寻思着反正说好话不要钱，言语之间还算客气。


卢多逊毕竟年轻，看他的举止似乎刚当官没多久，听到一个大将如此礼遇，当即就一脸诚恳道：“实不相瞒，下官出身寒微，刚中进士，本来做秘书郎。写了一首诗送给王丞相，这才做了左拾遗，能得王丞相托付，前来送公文、替朝廷嘉奖前方将士，实感荣幸，没有辛劳之苦。”


“中了进士，那是万中挑一啊。”郭绍随口道，心下琢磨自己虽然接近高阶武将了，但似乎也没法收进士做幕僚。


卢多逊两手空空，说任命状已经交给西征军主将王景了。郭绍只好和部将一起陪着他说话，卢多逊到底是读了很多书的文官，和武将们没什么话，除了郭绍与之交谈、只有李处耘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


没一会儿，部下亲兵就端晚饭上来了。一大筐麦饼，两木桶菜叶汤，里面丢了几块腌肉。


不料卢多逊根本不挑，一连吃了三块大饼，喝了两铁盅菜汤，嚼得“吧唧吧唧”的津津有味，把之前的儒雅举止丢得一干二净。他忽然发现郭绍微笑着看自己，忙道：“我家也算世代读书，却是寒儒之家。若逢天道不好，吃糠咽菜也常有。这麦饼乃精粮所做，吃着也挺香的。”


众将听罢，看卢多逊的眼光稍稍温和了一些。


郭绍道：“将士冲杀在前、浴血奋战，咱们做将领的也不能比士卒吃得好，上下的吃食都一样，实在没有准备什么菜肴，卢大夫吃得习惯就好了。”


杨彪哼哼道：“就这吃食，咱们还是从蜀军手里抢来的，不然连麦饼都没得吃。”

第081章 拍马腿者史彦超


卢多逊逗留不久，便要返回东京。郭绍问了几个人，才收集到一点金银铜钱送给卢多逊作为盘缠，又派斥候数名护送出去。


送走了人，郭绍刚返回中军行辕，就听到一个指挥使骂骂咧咧地说：“咱们在前面打了半个多月，没见着一文钱，那文官倒好，跑来说几句好听的，领了钱就走。”


王璋顿时斥责道：“钱，钱！就知道发财，兄弟们行军打仗，难道要先背几麻袋钱出来？回去了朝廷不会赏？”


指挥使被上峰骂，便不敢再说。打赢了回去当然会赏，不过全军近六千人，上面就是拉几车钱来赏，一人又能分到多少？大周强盛，但在财货方面远不如蜀国、南唐；当中原打成一锅粥的时候，这些地方都几十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又没受战火影响了。


没过几天，凤州传来消息，王景部攻占凤州城，获粮十五万斛。


固镇诸将闻讯，王璋在郭绍面前嘀咕道：“究竟是十五万斛，还是二十五万斛，谁清楚？”


郭绍坐在作为中军行辕的瓦房堂屋里，不禁也想起前阵子王璋说的另一句话：骨头里有油水。东京来的禁军没法把缴获的粮食背回去，但凤翔镇兵不同，把粮食运出秦岭就是硬通货；粮食有时候比金银铜钱还好使。虎捷军也没法把缴获的军粮拿来卖，他们作为外来的军队，人生地不熟，万一走漏消息实在影响太不好。


娘的，敢情打了半天，货真价实的好处都给别人占了，自己这帮人马啥也没捞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向训和王景的部将接手秦、成、阶，恐怕又捞了不少好处。


郭绍并非无端怀疑王节帅的人品，他的人马无脑爬墙，死伤惨重。不信王景一点不为部下考虑。


……


卢多逊回到东京，先见了王溥。王溥教他怎么说话，这才去阙城面圣。


在许多累世富贵的高官贵胄的注视下，卢多逊的脸已经僵了，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走上正殿就纳头叩首：“微臣叩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平身。”上面一个声音说道。声音粗犷，中气却不足。


卢多逊虽然紧张，说话却还条理清楚，做文官若是话都说不利索那就别干了。卢多逊当即爬了起来，又鞠躬拜道：“微臣奉旨，赶去凤翔送任命状。受王侍中（王景）邀请，于前方走巡了一遭。彼时秦、成、阶已归我朝……”


旁边一个武将完全不顾什么礼数，径直就插嘴道：“凤州也拿下了。”


卢多逊忙道“是”。够资格上大殿的武将，他当然不敢与之理论，就连枢密使也可以是武将、还能兼领宰相，一般的文官在这里可没什么好得瑟的。


上面的尊贵者这时有点不耐烦了，说道：“见着人就行了。一会儿让大臣举荐一个人，再去前方嘉奖王景他们。”


卢多逊一肚子草稿，听到这里不敢多言，忙又是一拜，向左边的行列末尾走去。


就在这时，王溥走出来执礼道：“陛下，攻蜀之战总计斩获、受降数万，但最关键之处不过一两次大战罢了。威武城首战成功、黄花谷之战大获全胜，实乃决定战局之役。


据臣所知，前锋虎捷军郭绍部三月出散关，后方粮草辎重尚未准备。王侍中欲稳中求胜；郭都使认为蜀军猝不及防尚未部署调遣妥当，欲速战速决。战后证实，郭都使所见准确，秦凤之地三月间无大将统协，二镇节度使各自为阵、互不能相顾，用兵混乱不堪。


郭都使十天围困威武城，军中粮草告急。又在黄花谷大胜蜀军，尽获唐仓镇军粮二万斛……然后才能长驱进逼固镇，断绝蜀军退路。”


王溥先还说得中规中矩，接着见群臣听得入神，便大吹特吹。把郭绍如何洞察战机，如何准确无误恰到好处地抓住时机的事儿渲染了一通，好像他王溥就在前线亲眼看见了的似的。在王溥的嘴里，郭绍已经化身为用兵如神、算无遗策的人物。


他的嘴皮子翻飞，言辞多有夸大成分，偏偏说的颇有条理，如果事实本身不是他说的那样反而不可相信。这番言论和前阵子前线客省使的奏报基本吻合……群臣中的卢多逊见识了宰相的厉害，已是目瞪口呆。


而且王溥是丞相，朝中大小事几乎都知情。他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蜀国不肯称臣的事儿上。前两天南平国（荆南）国王才派使者到东京密奏，言蜀国皇帝不肯称臣。


王溥道：“蜀国主麾下无良将，却狂妄自大……”


“哼！”宝座上的人忽然出了一声，声音里掩不住的愤慨。当然这愤怒不是朝王溥来的。


南平国密奏，蜀国皇帝孟昶当着很多人的面，污蔑皇室郭家以前“如丧家之犬”，柴荣也是有情绪的凡人，知道这事能不恼怒？


侍卫马步都虞候史彦超走出来，在王溥身边说道：“臣请陛下增兵，干脆灭了那蜀国！末将愿为前驱！”


这时王朴忙道：“不可，吓吓那孟昶就行。南平国使者说，蜀国求和的使臣已到荆南。等蜀国使臣到了东京，陛下不见、也不答复他们求和，蜀国主自然知道害怕。”


史彦超不依不饶道：“听说蜀国富得流油，国主是个草包，养了几千个娘们，每日寻花作乐。那花蕊夫人更是艳名远播。让末将前去，把花蕊夫人捉了来献给陛下！”


“史彦超，不得无礼，退下！”枢密使魏仁溥喝道。


史彦超这才悻悻而退。柴荣却不斥责，对史彦超分外宽宏大量。柴荣干脆地挥袍袖道：“退朝。”


于是大伙儿只好叩拜谢恩，没机会再争吵。


内侍省宦官曹泰唱了退朝，然后直接就去后宫见皇后，压根一点掩饰都不用。在大殿上临朝，一般人参与不了，但内容不算什么军国机密，宦官都能亲耳听到。


曹泰把大殿上的情形和说话详细说来。符氏听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口道：“那史彦超真是有勇无谋，说了一通话，没一句说对了的。”


曹泰附和道：“那是，史彦超倒是厉害，让枢密院的魏仁溥和王朴都忍不住出来制止。以奴家之见，官家和枢密院诸臣都迫不及待想先取淮南；那蜀道艰险，哪里有工夫去攻灭蜀国？王朴说漏了嘴，吓吓蜀国就行了。”


符氏笑而不语，微笑里有些许冷意。史彦超不止这句话没说对，说捉了花蕊夫人献给官家也是信口雌黄……花蕊夫人是蜀国主孟昶最宠爱的贵妃，肯定经常侍寝，纵是貌若天仙又有什么用？官家不会有兴趣的。史彦超乱表忠心，还真是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不过符氏最近心情很好，郭绍的表现不仅让她满意，还有惊喜。在这漫长的日子里，不管外面如何惊涛骇浪，宫廷却日日平静如水，惊喜能让符氏的心绪起一些波澜，少一些麻木。


郭绍在她心目中已经逐渐变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粒棋子。虽然她琢磨棋子这个词不太好，但对郭绍也没什么坏处的，反而双方都有天大的好处。


一盘深远的好棋在符氏心中渐渐已经活了。她不仅是为了稳固得到的一切，也很喜欢“下棋”本身的过程；比起棋盘上对弈的彩头让人提不起兴趣，人世间的大棋布局更加刺激。


如果再能得到官家的宠爱……符氏觉得自己才真正超越了当世所有的女性。花蕊夫人不过出身歌妓的玩物而已，艳名再响又有何益，能与自己相提并论？那真是太好笑了。


前阵子正值春夏之交，符氏偶然风寒，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如果说自己那几天腹疼，御医能不能从脉象诊断出自己的身体未经男女之事？


应该很难诊断，不过可以在叙述病状之时“不经意”暗示透露出这件事，然后让御医告诉官家；唯一的问题是，在宫廷里官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更不会专门派御医来给自己诊脉，所以一些隐隐约约的暗示无法让官家知晓。


符氏琢磨其中的关系：需要官家关心自己的时候，让他亲自派御医来诊断，然后御医才必须回禀官家。


这样的机会不是没有，在出征的路上……她觉得时日方长，小小心计不必着急。近期朝廷要进攻淮南，官家肯定会亲征，到时候想办法跟着去出征；路上装病，反正腹疼得不行，看那些御医如何着急。


符氏安静地沉思了良久，见曹泰还垂手侍立在身边，便道：“征淮南的事，你要额外关心……嗯，下次见到王溥了，可以提醒他：蜀国被武力恐吓，必然会设法向东汉（北汉）、南唐国求救；约这两个国家一同牵制我国。南唐一答应，就给了我朝口实，师出有名了。”


曹泰忙低声道：“娘娘英明。奴家看来，朝廷里的须眉宰相，竟没一个能比上娘娘的。”


“嘻嘻……”符氏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神情间倒露出一些与平时的端庄不同的妩媚。

第082章 扶摇子


固镇，附近蜿蜒的古道河床在山谷中，好似巨蟒爬行过的痕迹。这里同样层峦叠嶂，视线很不开阔；但相比秦岭中大山，山势比较缓和低矮，茫茫的坡上还有不少梯田。


据点的周围和梯田坡上，零星有几个骑马的人在附近游荡。据点土墙内则是成队列的步兵时不时走过。此时的固镇还算宁静。


天气晴朗，但是南面天边常常有黑云，让人们觉得随时可能下雨，但一连好多天从来没有下过雨。据当地的百姓说，南边青泥岭下雨，但固镇不下雨。这天气当真奇怪。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兜里头上包着布的中年妇人从梯田中间的坡道急冲冲地步行而来。不远处的斥候提着弓，眯着眼睛瞧着她，但见只有一个妇人，暂时便未理会，只是盯着。那妇人在路上跌跌撞撞走到土墙外面，竟要进军事据点，一会儿就吵起来。


“你们不是虎捷军么，主将叫郭绍，还有个排阵使叫罗彦环。让我进去，见他们谁都行。”妇人振振有词。


守门的小将对另一个将校小声说道：“郭都使身边有个高个女的，专门派细作探子出去，这妇人可能真是咱们的人。排阵使就在里边，不如找人去问问排阵使罗彦环。”


过了一会儿，罗彦环出来了，正好他去年底留守陈仓时见过这妇人，就是京娘身边的一个女道士。当下就叫人放进来。


但是妇人不理会罗彦环，问“圣姑”在哪里，径直要去见京娘。土城墙深处，又有一圈木头藩篱，中间还有一道掉漆的牌坊。罗彦环指着正北面右边的一处黄土墙青瓦顶的旧房屋，让妇人过去。木门紧闭，外面有两个披甲执锐的军士在那里踱着，似乎走来走去比干站着要舒坦。


军士看见是罗彦环带进来的人，也没理会妇人。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京娘的声音道：“是谁？”


妇人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打开门闩，只开了一道缝，京娘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说道：“门关上。”


只见里面物什简陋，放着一个装着热水的木盆，京娘好像正在洗头发。人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步难，在固镇还算好，若是风餐露宿在野外搭营更加不舒坦；好在京娘在江湖上跑过多次，倒也懂得如何照顾自己。最困难的是清洗，一有机会定要抓住，否则可能十天半月都没法洗一回澡；她不是男人，否则可以直接到江边去洗。


中年妇人说道：“我知道虎捷军到固镇了，圣姑应该在军中；便没有去陈仓找白仙姑，来回太远了，径直寻着固镇过来。”


“嗯。”京娘应了一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袍服，赤脚穿双木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一把梨木椅上，拿干净的毛巾仔细擦拭散开的湿头发。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人敲门，郭绍的声音道：“听说回来人了，我能进来吗？”


中年妇人不等京娘回应，便道：“圣姑衣衫不整，郭都使只能一个人进来。”遂开了门闩。一个披着环锁铠的年轻武将便走了进来，头盔抱在腰间，正是郭绍。


他进来就想瞧京娘如何“衣衫不整”，不料她穿得严严实实的坐在椅子上……还好，胸脯把宽松的棉布袍服顶得老高，棉布很容易吸水，湿润的长头发把衣服也印得有点湿……又是仰靠着，柔软的布料下垂贴在她身上，姣好的轮廓线条清晰可见。


京娘坐着没动，虽然也没什么客气的好话，却任由郭绍的目光在她身上。


郭绍问道：“她跑到军营门口喊人，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妇人道：“我不知道要紧不要紧，青泥岭南边来了很多蜀军。”


“有多少？”郭绍收住心绪，问道。


妇人：“……”


京娘见状，开口道：“还是要派人把陈仓的白仙姑叫过来，让她去青泥岭庵。”


郭绍沉吟道：“倒不要紧。青泥岭难行，蜀军派再多援军过来也晚了，咱们已经占了固镇。如果蜀军敢翻山过来进攻……秦凤已成定局，我觉得不太可能；就算真过来了，咱们从固镇发兵，一日路程，可击其‘半渡’。”


妇人又道：“青泥岭庵住了一个小娘子，都住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前她和一个老道士过青泥岭，那里堵着很多蜀军，老道士就把她留在青泥岭庵暂住，说要去峨眉山；不料没过多久凤州就打起仗来，兴州那边也很不太平。她走不了就在庵中住着……”


郭绍忙问：“什么来头，别是蜀军细作……那条小路蜀军不知道最好。”


青泥岭庵西面有一条小路叫白水路，之前郭绍就从尼姑那里得知了，说是逃犯和走私的贩夫走卒走出来的。京娘派到青泥岭的细作，就是走那条小路回来的。


妇人道：“她说自己号清虚。她的师父叫陈抟，号扶摇子……”


“扶摇子？”郭绍大为惊讶……当年他在河中府就是被自称扶摇子的道士救的；当时郭绍对这个时代几乎一无所知，当然没把扶摇子什么的挂在心上，不过后来知道他是很有名的人。


“她叫清虚？”京娘也很诧异。


郭绍皱眉道：“扶摇子不好女色，唐末时皇帝送他美貌宫女，他那时还年轻都不要；现在年岁已高，怎么会收女弟子？那自称清虚的小娘多半是胡说的吧？”


“她说小时候被扶摇子捡的，本来只是个女童，扶摇子每天老是睡觉，她‘不小心’就长大了。”妇人道，“我觉得她没说谎，小小年纪就很厉害，定有高人指点。”


这时京娘道：“我在峨眉山见过清虚，确实是扶摇子的弟子。当初我能结识蜀国贵妃花蕊夫人，就靠清虚帮忙。”


京娘又叫属下描述清虚的容貌长相，更加相信那小娘是清虚，“之前先走的老道士，可能就是扶摇子。此人很难找，你们居然在尼姑庵见着了……我想去一趟青泥岭庵，把清虚接过来先照顾着，等有机会了送她回峨眉山去。”


“你去太冒险了，那边怎么也是蜀军控制的地盘。你只要写一封信……”郭绍转头看向刚来的女道士，“我派几个亲兵过去，让她带路，然后把陈抟的徒弟接过来。这等神仙人物，卖个人情不是坏事。”


京娘寻思了一番，道：“也好。不过要找信得过的人，别让那清虚受委屈了，她有恩于我。”


郭绍道：“当然会找信得过的人。军中有十七个老部下，是我出征高平的时候就收的亲兵，家都在东京，知根知底的人，从里面挑选二三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说罢便离开京娘的屋里，马上出去安排人手。


这边的事办完，郭绍便又无所事事了。战事已经消停，斥候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动，他寻思了一番，还是判断蜀军增兵青泥岭也不会进攻……可能只是怕周军趁胜继续深入蜀国纵深，过来防守的。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伙儿都没多少安全感，却反而很闲，闲得连消遣都没有。郭绍少不得胡思乱想，这几天不知怎地，心里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记忆深处搜寻了一番，他渐渐把一些很模糊的印象发掘出来了。而且很快抓住了那飘忽在混沌中的关键点：大符后会早死？


究竟是怎么死的，郭绍实在记不太清楚了，反正隐约记得柴荣是娶过两姐妹……不过也不确定。赵匡胤这个人物郭绍最熟悉，但柴荣就只是知道名字；连南唐后主李煜、大小周后都比柴荣相关的印象深。


到底是哪里看到过柴荣当皇帝娶过两姐妹，也许是某本杂志里恍惚看过一眼，也许……反正郭绍只有点模糊的印象；在现代时，他根本不知道柴荣的皇后姓符，也没听说过符彦卿这个人。他没有仔细研究过历史知识，偏偏五代十国这个时期普通人本来就很少涉猎。


关键是，这个问题太重要！


符后要是死掉，自己怎么办？郭绍感到事情很严重，如果没有符后在背后支持他，他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做到厢都指挥使……如果以后没了，郭绍这点根基，还玩个蛋？最好老老实实做武将，然后随波逐流，关键时刻从龙算了。


他越想越心慌。以前每天都顾着别的事，特别是眼前最切身的事，实在没有专门冥思苦想过符皇后。突然之间，那个模糊的印象就被自己发现。


符后要是不在人世，最直接的影响，郭绍不能再惦记人家符二妹。这种事太叫郭绍感到失望了。

第083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青泥岭上乌云密布，小雨纷纷。“操！”忽然一声怒骂，人们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部将摔了个四仰八叉，背后弄了一身稀泥。聚精会神盯着路艰难下坡的蜀军将士见状，哄然大笑。


“雨下大点还好，这小雨下得人好生心烦。”一个披着锦绣红斗篷的武将皱眉道。他没有说错，山坡的地表淋湿后又被无数双脚践踏，糊了一层薄薄的稀泥；下面又是早就被踩得板实的硬土，硬邦邦的。这样的路又有斜度，实在是太难走了，一不留神就要摔一身泥巴。


有的地方铺了石板，却凹凸不平，一脚踩上去，“哔”地一声，彪你一脸的泥水。


皱眉说话的武将叫李廷珪，长了一张阔脸，身材是虎背熊腰，完全是标准的北方大汉……因为他确实就是河东（山西）人，蜀国的禁军将士大多都是外来的人口、灭前蜀的那一群迁徙者。


李廷珪现在是北边防线的蜀军首领，以捧圣控鹤都指挥的兵权领“北路军行营都统”，三天前才到青泥岭。他率领的援军，走最前面的这一部都迟了，刚到兴州就听闻秦、凤、成、阶都已陷落；周军动作实在过于迅猛。


李廷珪现在心里的念头是守青泥岭，看看状况再说……几天前枢密院官儿王昭远嚷嚷着要反攻，李廷珪很想把那厮一顿耳光扇死，狗日的就知道吹嘘。


回朔二十年，李廷珪觉得蜀军还能出兵争雄，现在嘛，靠地形守住就该烧高香了。要是蜀军正面野战力敌能打过周军，秦凤成阶会丢吗？李廷珪认为王昭远想事儿用的不是脑子，而是屁眼；好像他自称有奇谋妙策，压根不用拼杀、算计就能把对面的精兵算死似的。


李廷珪与部将走下山坡来，回头又四下观看，东、北两面都是连绵不绝的山林，除了青泥岭的路，山林上简直连人烟都没有；东边有些地方没有山林，但北边那连绵的山坡森林纵横延伸，一眼看不到头……东南面的山更高，山势陡峭、悬崖四立。只有正南面的蜀道才是道路，援兵就是沿蜀道过来的。


李廷珪一行人不顾道路难行，沿着西边山林的边缘又一路向南跋涉，但地势连绵，能走的地方始终在蜀道的控扼之下。


眼看已经下午了，他准备放弃这次巡视。便找好走的地方，向东会合蜀道，要返回军营。


就在这时，李廷珪发现一个山坡上的林子里，有人穿着青色衣服的人正躲在树丛里张望。李廷珪瞧了一阵，发现四下没有村落人家，只看到山坡下有座寺庙，便问青泥岭驿馆的向导随从：“那是座什么寺庙？”


向导忙道：“是座尼姑庵。”


李廷珪又四下观察了一番，忽然说道：“山上有奸细，来人，四面截住，把那奸细抓来！”


“得令！”两员部将一抱拳，挥手带着各自的军士就向那山坡奔去，及至山前，便兵分两路，向山后进围。李廷珪带着剩下的将士也随从也直趋尼姑庵。


一个破旧的院落、青瓦歇山顶的建筑坐落在山坡上。李廷珪等走到庙门口，就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尼姑在里面合十感叹道：“阿弥陀佛……”


李廷珪没理会，身边的马兵策马在庵的四周转悠。没一会儿，山林里的士卒就下来了，前后押着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妇人，双臂被反绑在背后，耷拉着头被人驱赶下来。


这妇人显然不是尼姑，头上有长头发，举止也没多少出家人的样子……看她的打扮，莫非是道士？大伙也很好奇，尼姑和道士啥时候能搅合到一块儿了？


“你是道士？”李廷珪果然问道。


那妇人没开腔。李廷珪又道：“你要是道士，又有度牒，咱们就抓错了，我叫人放了你。”


片刻后，一个武将骂道：“李将军问你话，哑巴？”


李廷珪顿时说道：“把衣服剥光了仔细搜！”


“我是道士，是道士……”那妇人顿时开口了。但一开口就是中原那边的口音。


李廷珪不再与她说话，喝道：“把尼姑庵的人全部抓起来！”


众军听罢冲进庵中，这时从正殿的石台阶上走下来十几个头戴布帽，身穿灰布袍服的尼姑。当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尼姑见乱兵冲进来，忙道：“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妄动兵戈？”后面的一众女尼拿起棍棒来。众军见状纷纷操起兵器，嚷嚷道：“尼姑们要持械抵抗，杀不杀？”


李廷珪也跟着走了进去，说道：“拿下！”


当前那女尼手持佛珠，见乱兵冲上来，遂制止身后的人，念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


大伙儿见她们丢掉了棍棒，一拥而上，完全不顾那女尼在那念什么，拿麻绳就绑。另一队人向里面冲去，不一会儿便押出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又黑又壮，另一个却是十几岁的小娘们。


这时那手持佛珠的女尼没法数佛珠的颗数念叨了，手被反绑起来跪在地上，她便说道：“贫尼等隐于深山，青灯古佛，与世无争。将军对付吾等手无寸铁之人，可谓英雄？”


李廷珪冷笑道：“你们勾结周朝，吃里扒外，窝藏奸细，还与世无争？都拿回营中，一一拷问。”


头上有头发的人中，有两个一言不发。那个十几岁的小娘却嚷嚷起来：“谁是奸细？我们只是路过暂住在这里，你说谁是奸细呢？”


押着他的一个军士大笑道：“俺们说你是奸细就是奸细，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他说罢拿了绳索正待要上前，忽然前面起了一团白烟，军士被弄迷糊了，捂着脸“哇哇”大叫起来。就近的两个军士见状，立刻扑将上去。白烟中似有银光一闪，俩人一起丢掉长矛，“哎呀呀”地抱着颈子痛叫。


说时迟那时快，大伙儿没见她是怎么伤人的，就见她已经跑到了围墙旁边，纵身一跳双手攀住围墙边缘，却一下子又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众人回头看时，只见她摊着手掌，手上血淋淋的。原来那围墙上安放了尖刺之物，她却一把按在了上面。


只见那小娘们穿着道袍，梳着发髻，还背着个布袋。一张瓜子脸单眼皮长得秀气可爱，脸色却是白里透红，气色非常好，最多不过十五六岁。


众人见她自己跌坐在院子里，便都松了一口气，不慌不忙地围上去。


不料就在这时，刚才被泼了一头一脸白灰的军士，忽然发起疯来，在院子里又哼又跳，乐得像个疯子似的。将领暴喝，他也不予理会，继续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而且那厮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跳起来分外滑稽。一时间庵里的样子实在诡异极了。


李廷珪回顾左右，皱眉道：“都带走，离开此地。”说罢转身先出了庵门。


那小娘们被抓住，又大声嚷嚷道：“我师父是扶摇子！你们朝廷的贵妃花蕊夫人我都见过，带我去见花蕊夫人！”


“咦？”李廷珪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那小娘子要分开看押，别伤了她。”


此地离蜀道不远，众军把“俘虏”拴成一块儿，赶着上了蜀道，沿路北去。及至驿馆，便是蜀军第一批到达的援军驻地，驿馆变成了中军行辕。除了那小娘子，众尼姑和被吓得战战兢兢的两个妇人都被一股脑儿锁进了驿馆的一间客房里。


李廷珪在军中见到了随军做都监的客省使赵崇韬，便让他去审讯奸细。那小娘子却被单独关着，没人理会。


赵崇韬是中书令的儿子，又不是干审案的。他的法子很简单，立刻下令把那两个女道士吊在驿馆的屋檐下，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拿鞭子暴打一顿。


“把奸细给我往死里打，给我打！”赵崇韬嚷嚷着。两个军士被催促着解了身上的甲，拿起鞭子“噼里啪啦”乱抽，打得血珠飞溅，惨叫声响彻云霄。


那黑壮妇人一边求饶一遍哭喊，身体挂在房梁下乱抖，脸都扭曲了。军中的皮鞭连军汉都受不了，何况是妇人，用足了力一鞭子下去，衣服都要破，立刻见血，能打得人皮开肉绽。


没一会儿，两个妇人都晕过去了，军士便从水井里吊上冷水来，猛地给泼上去。地上顿时血水横流。黑壮妇人幽幽醒转，立刻痛苦地呻吟起来，身上的破布和血肉都沾在了一起。另一个妇人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军士上前一探鼻息，回头道：“赵监军，死了一个。”


“我招，我什么都招，你让我招吧……”黑壮妇人哀求着说。


这时赵崇韬才端了条凳子坐下，叫书吏准备文案记录供词。妇人道：“我是周朝奸细，我真的是……”


赵崇韬问了半天，这妇人却一问三不知，尽说些废话，唯一有用的只是承认了她是从东京来的，在青泥岭庵就是打探地形做细作。


书吏在里面说道：“赵使君，我知道一个法子，武周留下来的，能把皇子都活活吓死……”


忽然传来一声骂，李廷珪走了出来，“哼”了一声，指着那黑妇道：“青泥岭有蜀军把守，你们从哪里来往传递消息？”

第084章 生死有命


固镇据点（今徽县和两当县之间，古道山谷内），郭绍在一间瓦房堂屋里，正来回疾走踱步，他看起来很焦躁不安。一张积满了污垢擦都擦不掉的木桌上，放着一张有折叠痕迹的图纸。


外面的天空一片黑暗，营地里的火光在晃动，已经半夜了。


“青泥岭庵被蜀军发现，全部人都被绑走了。”回来的中年女道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郭绍心乱如麻，急得不行。周围没有兵戈之声，战阵的喧嚣已经消停了多日，但他现在比在陈仓道里和蜀军作战时还紧张、还急。入蜀境作战，正如李处耘说的，最坏的结果无非速战速决不成、粮草不够了就退兵；但这回可没那么简单。


一会儿他脑子里又冒出了刚不久前京娘和自己的问答。他问：陈抟能找到吗？京娘说：只能靠机缘，上次只见过清虚，也纯属是机缘巧合，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知道她的踪迹。


郭绍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清理头绪。


在前世的记忆里，符后应该会早死，然后柴荣才能续娶她的妹妹做皇后。符后会怎么死？肯定是病死。周朝未亡，符后又是符彦卿家的女儿，谁能人为地威胁皇后的性命？


生死有命，但郭绍偏偏不能看着符后死，她死了自己在这个时代就完全没指望了；能混个富贵太平算不错，说不定哪天得罪了权贵实权人物，在动荡的时候被乱兵趁机砍死。这种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的富贵，让他很不爽……


在这种时候，郭绍才能最真实地感受到，原来自己如此需要她！对，这种需要是非常真实的，好像实实在在的一样东西看得见摸得着；远远脱离了那些不可捉摸的、如梦幻一般的情愫。郭绍此时对符后的感情很俗，但正因为俗才很真……就好像前世的姐姐在抱怨他不知道节俭、花费太多云云，完全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情绪上的愉悦，没有心动、没有想象，偏偏这样俗气的东西，才能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温暖。


以前郭绍觉得“少年郎”对白富美符氏的感情过于苍白、过于幼稚，但现在符氏在他心里已经完全不同了。他需要符氏，不仅是为了现实好处的考虑，也是情感上的需要……她像姐姐一样照看着自己，她给郭绍错觉仿佛就是前世姐姐的一部分，因为这世上只有姐姐才会关心自己的死活……当然姐姐没有符氏那么厉害，那么高贵，她就是个俗人。


符皇后不能死！


要违背天命救她？郭绍不是医生，完全不懂医术，总是有百万军在手的人，谁又能战胜病魔？他不能亲自救她，于是就想找人救她……这个时代的郎中医生是不行的，如果行，皇室不能请到郎中么？符后又怎么会死。


郭绍想起了扶摇子陈抟，这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救活的自称半个神仙的道士。这些故弄玄虚的神人，郭绍不能确定究竟有没有本事，但到了无计可施的时候，人总会把希望付诸玄物……而且扶摇子肯定不是京娘那种随便搞个道观就自称圣姑的人；他能把已经“死掉”的人救活，那是郭绍亲身经历。


但扶摇子这种人很难找到，何况传说他在峨眉山，那是蜀国的地盘。陈抟找不到，但他的徒弟清虚可是实实在在就在青泥岭。


郭绍的设想是率军进攻青泥岭援军，从蜀军手里抢夺营救清虚。


从青泥岭正面进攻很难，估计比攻城还难。白水路的小道，进入了郭绍的脑海，如果能绕小道奇袭蜀军，胜算较大。


京娘的随从女道士被抓，可能会说出白水小路；而且那条路也是从尼姑庵主持那里得知的。蜀军应该会拷问出白水小道……奇袭似乎不成立。如果蜀军在小路上设防，那便难以突破了，据亲兵报知这条路好几处太狭窄，仅能单人行走。如果奇袭不成，就算能打赢蜀军，估计他们会带着清虚溃逃，或是时间一长把她害了。


焦躁不安的郭绍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回到积满污垢的木桌前。地图上只标注了青泥岭，拿尺子一量，估摸在固镇南部四十里；白水小路在西侧画了一条细线，但这图是郭绍自己画的，清楚没什么距离可言，就是标注一下意思那里有一条小路。


“你们进来。”郭绍招呼还在门外站着的亲兵和中年女道。


他问亲兵：“你们从白水路回到固镇，花了多少时间，大概有多远？”


“走了两个多时辰，不过咱们走得快，应该有六十里……在固镇西南面。”亲兵道，“从白水路过去，一直向南走还有三四十里，就到蜀道了。沿着蜀道再折向东北，那就远了，起码七八十里路才能到青泥岭庵。”


郭绍沉下心仔细听，然后在图上急忙标注。接着他又细问了一番白水路的道路状况。


他心里琢磨，只要过白水路（六十里），然后奔袭至蜀道（三十余里），则可切断青泥岭蜀军的退路。计算一下，从固镇出兵，需要一口气奔袭一百里……而蜀军自青泥岭南下（八十里），再到白水路（三十余里），距离稍长。


“尼姑庵的人被抓是什么时候？”郭绍问道。


亲兵道：“今天下午。”


郭绍寻思：蜀军援兵至青泥岭，不太可能是想进攻，蜀国如果那么有攻击性，就不会躲在盆地里几十年了；白水小道，蜀军可能知道了会派兵去防守。


防守的话也不急着早一天两天，之前那么久他们都不知道那条路。所以郭绍判断蜀军最早可能明天才会派兵去白水小道设防……明早出发，要走百余里；如果不是急行军，道路又不平坦，至少走两三天。


战机依然存在！


郭绍回头道：“再派几个侍候，跟你过去，穿小道后，沿蜀道打探军情，看青泥岭南部还有没有大股人马增援过来。你们的功劳我会记住的。”


“卑职领命！”


郭绍又道：“击鼓，召指挥使以上武将到中军行辕议事。”


郭绍转身在木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没一会儿，武将们就陆续到来，一个个将佩刀放在堂屋门口的刀架上，然后步入堂屋，分高低秩序站定。


“在固镇西南，有一条小路，能绕行至青泥岭腹背。”郭绍开门见山地说道，“但是今天我得到消息，咱们潜入蜀国地盘的细作被抓了，这条路可能今天下午已经让青泥岭蜀军获知。如果我们现在进军，奔袭百里，则可切断青泥岭蜀军退路，将这股人马聚歼于青泥岭腹背！”


众将默默听着，有人问道：“郭都使，蜀军有多少人马？”


郭绍道：“应该只有几千人，这是第一批到达的蜀军援兵。”


他见部将们没什么反应，临时心里焦急也没有多想，口不择言道：“这些援兵都是来自蜀国腹地的禁军，家室在成都府，里面不乏有大将和文官。蜀国几十年五谷丰登，非常富裕；咱们把这些抓了，然后放人回蜀国，向他们的家眷勒索钱财……诸位觉得如何？”


杨彪笑道：“那咱们不是干山匪的活？”


郭绍道：“蜀国本来就是处于战争的敌国，勒索他们，又没人会治咱们的罪。除非蜀国皇帝能管咱们大周禁军的事了。”


王璋附和道：“西征人马中，咱们冲前面，却什么都没捞着，全给凤翔军和镇安军分了。城都是他们占的！”


陆续就有武将开始动心了，在那议论道：“听说蜀国皇帝撒尿的溺器都是黄金做的……”


部将纷纷附和道：“山匪做得，咱们做不得？青泥岭没城池，咱们只要能过去，摆开了野战，还怕谁来着，娘的，干吧！”


李处耘站出来沉声道：“还请主公三思。”


第一军都虞候也说道：“既然是小道，万一不利，退兵太慢；奔袭如同孤军深入……为了身外之物，以大军置险地，郭都使需多加考虑。”


李处耘又道：“若主公决意，末将甘作前锋。”


郭绍沉吟不已，两个武将的谏言，他觉得很有道理；这不同于奔袭威武城，退路太窄了。但李处耘等人不知道自己的考虑……皇后、陈抟什么的干系一团糟，别说大伙儿不知情，就是告诉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为了私事，将六千精兵置于险地，是否应该？当然不应该。郭绍很少见地徘徊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罗彦环道：“主公想干，俺们就干，俺们信得过你！”


郭绍一咬牙，皱眉道：“若是战败，本将首先刎颈谢罪，与战死的兄弟在黄泉路上好作伴！此次出战绝非朝廷部署，也未得西征军主将王节帅的首肯，只为我一人之心，我不能强求大家。愿意去的，跟我去；不愿意的，留下守好固镇。若是得了钱，无论是负责进攻的人还是防守的人，都有份。”


众将面面相觑，本来提出异议的李处耘，第一个站出来道：“末将愿往！”

第085章 唯快不破


在清晨的雾水中穿行，哪怕已进入夏季，依然能感觉到空气的冰凉。树林里不知怎么飞禽被惊了，扑腾着跃出树梢，“嘎”地一声像半空飞去。郭绍不禁侧目，只看见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尘雾之中。接着周围就安宁下来，只有叮叮哐哐金属撞击的细小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回顾前后，一长串的人马以单行慢慢地向前走，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天色刚蒙蒙亮，附近的人们都没有吭声，默默地走着；饶是凌晨就开始准备，出发后就已经快天亮了。前面这段路道路虽然也是小路，不过还能慢慢骑马，郭绍就骑在马上，前面还有个亲兵牵马的。


郭绍时不时敲路边山坡上的树木，偶尔会发现树干上有被刀斧砍出的叉状记号，是斥候之前做的记号，使得军队前锋带路走错了路能及时发现；白天还好，带路的人走这条道好几回了，应该不会走错，预防的是晚上光线不好、无法用周围的地形景物作为参照物，极可能走错路。这条路没有经过官方驿道开辟修缮，就是一些天然走出来的小路组合成的，弯弯曲曲常有岔道，可不比蜀道。


确实是一场冒险行动，不过郭绍却不能直接感觉到害怕，大约因为一大群人在一块儿，人一多就容易麻痹神经。他觉得人很容易受周围的人影响。


道路狭窄走得有点慢，众军天没亮就出发，一直步行至日暮西山才走到白水路。白水路离固镇六十里远，也就是大伙儿一整天不间断走路才走六十里。前面的陆续停下来，大伙儿开始喝凉水吃麦饼。吃完继续上路，不扎营也不休息……按照原定作战计划，要一口气奔九十多里，到达蜀道之后才能停下来。


白水路这段就难走了，有很长一截路在半山坡上盘山而上，也没有人出资修建护栏。若是一不留神摔下山去，恐怕多半要摔死。郭绍也不敢骑马了，叫人牵着马，自己也小心步行。


大伙儿开始打起火把来，有拿桐油放竹筒里塞草的，也有直接弄松枝点燃。道路实在不好走，为了连夜行军，只好不顾什么隐蔽性了。郭绍心里一个念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蜀军就算知道我要截他们退路，追不上来也只能干着急。


从崎岖小路昼夜步行一百里，这已经超出了郭绍对古代军队的见识。但眼下看起来自己这支部队根本没什么问题……大家慢慢走，也不怎么吭声，可能有的人脚上已经起泡了，但似乎还忍耐得住。


长期作战的职业精兵的强悍之处，虽然不好控制常常给上位者造成压力，但用起来很好用……不需要任何理论指导和信仰，将士只要不是出身无赖之徒，良家子都清楚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只能吃糠咽菜，要吃饱要生存就得强悍。走了一整天路，郭绍也渐渐念头通达了，大伙儿提着脑袋千里作战，就是来求军功求富贵的。


自己的私事也不能是私事，至少对于少部分将领是利益存亡攸关；如果郭绍失去了前程，杨彪等一众将领都得跟着憋屈。这也是大伙儿听说郭绍升官，也跟着高兴的缘故，应该不是为了拍马屁装出来的……这世道，人命不值钱，想那凤州城疯狂爬墙的将士，就是为了一个让上面赏识的机遇在搏命。


当晚半夜，军队好不容易到了蜀道大路。


郭绍自己都已经是哈欠连天，站着都瞌睡了。周围火把通明，成片的火光，两面山坡上下还燃着不少篝火；四面一片繁忙，前锋抵达的李处耘部正在连夜构筑防御工事。


郭绍翻身上马，到前边寻着了李处耘，问了几句。李处耘道：“南北都派了斥候出去，还没回来。”


“随便修一道藩篱就行了，将士需要蓄养精神作战。下令各部将士不解甲，就地休息。”郭绍道。


诸将带着军士四处传令下去，大伙儿便就地在泥地上躺下，一时间漫山遍野都躺着人，好像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摆着的尸体一样。昨晚就没睡好，又连续走到今天半夜，所有人都累得不行了……连续负重步行一百里，反正郭绍在现代社会最多走过十里路，能把腿走酸。


郭绍坐在一堆火旁边，打了一会儿瞌睡，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被人叫醒。


他睁开眼睛一看，天空依旧一片黑暗，夜幕中点缀着无数的繁星。罗彦环道：“南北两边都回来了几个人，前后十里内不见蜀军；剩下的斥候继续向远处搜索去了。”


次日一早，照样没有动静，周军遂在蜀道开阔地修了一些茅房，展开部署兵力。


大伙儿不必升火造饭，只吃干粮就盐、喝江水，连热水都没有，因为没带锅。一大片的人马坐在各自的营地上晒太阳，各指挥陆续有人提着木桶到嘉陵江边打水。这蜀道虽然不太好走，倒是天然的进军路线，一路上都有江河，水源完全不用考虑。


就在这时，几个骑马的人从北边的大路上跑过来，径直瞧中军军旗，奔到郭绍跟前才下马。一名军士抱拳道：“北面距离大概二十里发现一小股蜀军，至多不过三百人；咱们从侧翼的山林摸过去，在三十里开外发现了蜀军大量人马，那会儿天色没亮，看不清楚但看火把可能有数千之众。”


郭绍听罢和部将面面相觑。稍微盘算了一下，蜀军最早可能前天下午知道的白水小路，从前天下午到现在，他们增援南下的主力人马一共走了五十里……


郭绍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番四面的地势。蜀道和嘉陵江一起向东北方向延伸，嘉陵江水急；江对岸的地形比较平缓。这边西北面全是山。


他当即说道：“分二指挥人马固守此地，阻击兴州方向可能来的援军；斥候沿江寻找可能渡江的地方。主力沿东北方向正面逼近蜀军。”说罢看向李处耘。


李处耘道：“如此甚是妥当。”


众军陆续得了军令，以序列集结开始继续进军。这下道路宽敞得多了，军队队列依旧以四列布置，散游骑当前，大量步兵掩后。


推进至中午，斥候又报，两股蜀军都调头北退。郭绍不作任何改变，大伙儿继续沿着道路进逼。罗彦环道：“这回我看他们能跑到哪里去，翻青泥岭去成、凤地盘？”众军一阵哄笑。


沿途发现了蜀军的驻扎过的营地，一些铁锅和杂物乱七八糟地丢在路边，周军将士便顺路捡了准备拿来烧热水喝。按照人们的生活经验，喝太多生水容易坏肚子，能烧开了喝一般都愿意升火烧水。


临近傍晚，仍不见蜀军。可能前面会有一些游骑，但早就被周军前方的斥候驱散了，大军中的郭绍一个蜀兵都没见着。


郭绍和李处耘策马前行，选了个地方宽的，下令各部到达后构筑藩篱修建营地。明天再走半天路，也不着急，应该就会一定与蜀军开战。因为蜀军无路可去，只能在青泥岭背后干仗。


将士们都明白了上阵的时刻即将到来，当天傍晚，只见许多人都在擦拭刀枪，检查弓箭，一派临战前的气氛。几天步行二百里，就为了打这一场。

第086章 江水滔滔葬亡魂


东北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惨白的光。郭绍骑马冲上前面的缓坡，顿时黑压压一片蜀军就出现在远处，旌旗如云，看上去密密麻麻。百步外的大路上几个稀稀落落的骑兵正在游荡。这些蜀兵着实是从腹地来的人，头盔和北方军士戴的很不一样，前面有一截帽檐；似乎蜀地经常下雨，那帽檐能避免雨水往脸上流。


后面一众十几个武将亲兵也跟着上来，驻马观看。


“拿弓箭来！”郭绍喊了一声。亲兵把他的二石强弓拿来，郭绍拈弓搭箭。


最近那蜀兵游骑也在那看着，发现了郭绍拿弓箭，竟也不跑，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射到他，忽然大骂道：“龟儿子，射我撒！”


众将听罢面面相觑。


郭绍一脸冷笑，拉开了弓……一百步，通常抛射可以射那么远，但点射远抛，很难有多少准头。一般军用的一石弓、北方游牧民族用的一石二弓平射也就几十步，远了就没什么准头。


“啪！”一声弦响，那骑马的人片刻后就中箭仰倒，从马上摔将下去，马匹受惊掉头就跑。别的蜀军游骑见状也一哄而散。


“好！好！”众将哈哈大笑喝彩。


郭绍把弓丢给亲兵，回顾身后的军队，也如蜀军一般一大群步军，不过周军没有鼓号，来的时候没带太多的东西，真正的轻装简行。只有七八面旗帜树在无数的人马中。


右边就是水急的嘉陵江，左边是山，这地方就这么大，没什么计策兵法可言，只有冲上去正面硬拼。


郭绍策马返身下坡，在各都之间的间隙里穿行，大声喊道：“退路是没有的，背后是蜀国境地，小路太窄挤不过去。狭路相逢勇者胜！”


众军举起兵器嘈杂呐喊起来，看起来士气还不错。入蜀作战以来连战连捷，大伙儿都很有信心。


郭绍闭上眼睛，暗自向虚无的无论什么神灵祈祷，但愿清虚没事，符后将来也没事。他猛地睁开眼睛，板着脸抽出障刀来……没有鼓声号声，通信全靠吼！郭绍高高举起刀锋，嘶声高喊道：“杀！”


“杀！”众军的目光纷纷聚过来，瞪圆眼睛跟着呐喊了一声，顿时震耳欲聋。


前锋一员武将径直走在最前面，提着缨枪，背上和腰间准备了好几把刀，武装到牙齿。大伙儿也汹涌跟了上去，全军像一股洪水一样从大路上蔓延。


战争在此次已经没有了任何谋略、规则等粉饰，将回归最野蛮原始的形式：相互残杀。能站人的地方都是人，连轮换战术都没有，前面的人要死了后面的人才上得去。


约六七十步时，以逸待劳列阵不动的蜀军首先放箭；接着郭绍就听见这边的军中一阵“噼里啪啦”的弦声，双方对着天空抛射。


拿刀盾的人急忙把圆盾顶在上侧，没盾的拿着兵器在头上乱舞，“叮叮当当”箭矢只要方向对，全都落入战阵，重箭镞冲刺下来速度飞快，有人在“哇哇”乱叫。


前面一个大汉暴喝一声，一群人在箭矢中开始开始奔走涌了上去。蜀军那边也是喊声震天，一股人马迎面冲了上来。


刹那间，场面顿时惨不忍睹。奔走的人群叮叮哐哐撞到一起，长矛刀剑凭借着冲撞力猛刺进盔甲，惨叫声顿时随着血舞在山水之间飘荡。蜀军前面的人首战接敌，将士大骇，只见乱兵疯了似的，拿起长矛在人身上乱捅，完全是不当成人。


周军将士猛冲，这等场面见得多，每过几个月一年两年就要经历一次，相比疯狂的马兵铁蹄像泥石流一样践踏一切，这点阵仗根本算不得什么。


“啊！”一个头盔被击落披头散发一头一脸是血的莽汉撞将上来，一团蜀兵都惊得倒退，好像看见了恶鬼，但身后也全是人。


紧接着又一个周军大汉拿着盾直接扑进人群，盾撞在甲胄上，他整个人也跳将起来，右手拿着一柄铁钩二话不说就猛挥下去，铁钩“哧”地一声刺进一个士卒的腮部，不等那士卒反应过来，已经向后一拉，顿时把脸皮带着肉都撕下来一大块。“啊……呃……”痛叫声简直能把人们的耳朵震聋，听得人心坎发颤瘆人异常，血溅得周围的人身上到处都是。那士卒双手举在脸前，样子十分可怖，很快就被人撞翻在地，可能伤口触碰到地面了叫得更加惨烈。


地面上几个周军士卒正踩着一个人，拿着长矛像舂米一样不停息地乱刺。蜀军年轻的士卒在蜀地哪里见过这般残暴的场面？他们惊慌失措拼命向周军到来的反方向乱挤。两军前面相接之处已经完全没有了队列和阵法，人们疯狂杀戮，混战一团。


战争在这里最为直接，作战就是杀人！


许多人无路可走，手脚并用向陡峭的山坡上攀爬，立刻变成了周军后方没法近战的士兵的活靶子。人们拿着弓箭一个个地乱射，不断有人中箭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山坡上到处都插着箭羽，远远看去，箭尾的羽毛连成一片好像长了一片芦苇。


还有无数的人被挤下了大路，掉进了东面的嘉陵江里。在滔滔江水中扑腾着很快被淹没，沉重的盔甲让落水的人像绑了石头一样，时不时猛地冒一下头大呼：“救命，救……”但战阵上乱作一团没人能救他们，顷刻间就被冲走了。


周军第一军都虞候在马上挥着佩剑，指着山坡上下令道：“射，射杀那些逃兵！”


忽然“嗖”地一声，他的脸色一变，眼睛突出，剑从手里掉落，双手捂着喉咙大张着嘴从马上栽倒下去，身边的亲兵急忙跳将下马救他。只见一支箭矢已经刺进了他的脖子，可能伤到了气管，他刚摔下来就动惮不得了，嘴唇已经发乌，双腿在地上乱蹬。众兵面面相觑，有人大喊：“将军、将军……”可是眼看已经没得救了。


忽然后面传来了郭绍的声音：“第一军第一指挥、指挥使立刻暂代第一军兵权！”原来主将在后面一直盯着前边的状况。


“为都虞候报仇！”一个亲兵红着眼大喝道，提起一把铁做的狼牙棒，就从行列之间拼命往前挤。


前面杀得鲜血横流，后面不断放箭抛射，空中箭矢乱飞，大路上就像一个修罗场和屠宰场一般，无数的人挤在一起厮杀，场面荒诞至极。


落水者中箭者不知其数，不到半个时辰，蜀军长长的整个队伍都动摇了，乱兵拼命往后挤，本来成队列有一定空隙的队伍此刻像是在挤爆了的公交车上一般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很多人被挤下了嘉陵江……“别挡路，让俺过去！”“求你了，朝后面走！”大伙儿觉得遇到了凶神恶鬼，宁肯朝拥堵的人群里挤也要远离前方那帮疯狂的一身是血的人。蜀军后军终于掉头就跑，拥挤的人群纷纷向东北面溃逃。周军在后面追击，郭绍的声音大喊道：“叫他们投降啊！”


这时乱兵中的武将才吆喝道：“丢下兵器跪在道旁，可免一死！”


大伙儿推进上去，沿途全是投降的蜀兵，有些地方挤都挤不下，人们爬到了山坡上抱头伏地。


周军前锋小跑着向前追击，一路上没来得及停下来投降的，被从后面杀死一路，到处都能看见尸体。及至下午，前锋第一指挥已经追到了青泥岭山下的驿馆，抬头看去，青泥岭山坡上乱糟糟地不少人正在爬山。


郭绍在汹涌的军队中跟着向前挺进，半路上忽然见一座山前有座寺庙，静静地坐落在那里，周围都是荒山野岭不见任何村落人家。一个亲兵见他的在看，喊道：“就是那座尼姑庵，青泥岭庵。”


郭绍转头看着，一声不吭。


大伙儿冲进了青泥岭驿馆，里外全被周军士卒控制。郭绍顾不得正在爬山的蜀军余部，径直朝驿馆走进去。后面李处耘的声音喊道：“罗兄，你带人去山下劝降，告诉蜀兵没地方跑了，青泥岭过去还是咱们的人！”


郭绍快步走进驿馆，迎面两具尸体挂在屋檐下，让他一怔。两个妇人的尸体，身上湿透，全是血污和血痕。郭绍走近时，闻到一股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只见其中一个妇人已经僵硬了，像一块石头似的挂着；另一个黑妇软软的挂在那里，但也死了，肚子上一个血窟窿。


京娘的声音发颤：“快把他们放下来。”


郭绍见屋子里跪伏着几个人，他抽出障刀就走上去，前面一个圆领绿袍官吏忙磕头道：“将军饶命，人不是咱们杀的！”


郭绍急问道：“你们抓的人，别的人在哪？”


“我带将军，我知道关在哪……”官儿忙道。


“走！”郭绍喝了一声。官儿从地上小心爬起来，带着郭绍从房子旁边的巷道进去。然后找钥匙要开一扇门，手都在哆嗦。郭绍骂道：“滚开！”提起刀一刀劈下去，顿时火星乱窜，刀刃立刻崩了一个大缺口。他丢掉障刀，向后退了几步，猛地冲上去，“砰”地一声巨响，门板倒塌。郭绍睁眼一看，顿时又是一愣。

第087章 童叟无欺


撞开驿馆房间，里面的境况惨不忍睹，桌子圆凳等摆设一片狼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墙壁和地上血迹斑斑。是谁杀了人还把门锁着？门窗全关着，郭绍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非常难闻的浓烈的混合气味，如同前面被吊死在屋檐下的人，不仅有血腥味还有排泄物的恶臭。哪怕是被刀枪杀死的人，也没那么美观，似乎因为肌肉失去了控制，体内的污秽会流淌出来。


郭绍的心下一片冰凉……清虚和这些尼姑一起被当做奸细杀掉了？就这样死在了污秽之中？


他跨进门槛，取下刀鞘把那些趴着的尸体掀过来一个个看。他没见过清虚，但听过细作妇人的描述，尖下巴、单眼皮，十四五岁。而且清虚不是尼姑，有头发。


他走得很小心，当然不会拿脚直接踩死者的尸体，但不经意回头，却发现地砖上留下了一串脚印血迹，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地砖上到处都淌着的血水。


“这些人不是咱们杀的……”门口的官吏战战兢兢地说道。


郭绍回头问：“你们抓的全部人都在这里？”


官吏恍然道：“那边还关着一个，是个小娘子，自称是扶摇子陈抟的弟子。”


“还活着么？马上带我过去！”郭绍丢掉刀鞘转身就走。


众人迅速离开悲惨的屠杀现场，又去了另一间屋子。这回不必郭绍亲自动手，一身膘更重的罗猛子突突就冲上去，凭借身上的铁甲猛地撞在门上，径直将门板撞翻，顿时里面传来受了惊吓的女孩子的尖叫。


郭绍听罢一个箭步奔上去，房间最里面的小窗子下，果然站着一个小娘们，个子不高显得有点瘦，单眼皮、尖下巴。她拿着手里的一枚发簪，带着浓厚的乡音的声音道：“你们想做什么，我师父是扶摇子，我师父很厉害！你们别过来……”


只见后边那小窗上有粗木头棂子，其中一根有个缺口，下面的地面上还有一些木削。敢情她之前是拿着一枚发簪就想把木头磨断？


郭绍听到这里，顿时感觉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他仔细打量着清虚，说道：“我当然不会想对你做什么，我是来救你的，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救你，连性命都顾不上了……”


“你好奇怪！我认识你么……”清虚的背抵着墙，被郭绍那种目光看着，她似乎浑身有点不自在。时不时也拿眼打量郭绍，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举止十分诡异。


本来毫无关系的人，郭绍却如此关心她……当然他心里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感觉起来还是很玄乎，这就是她们说的机缘？


两个男女面面相觑了一阵，郭绍终于回过神来，转头问道：“京娘呢？叫京娘过来。”


没一会儿京娘冷冷地走了过来，脸色惨白，但她什么话也没说。走到门口她看到了清虚，终于开口道：“清虚，你还记得我？”


“玉贞道长？”清虚的脸上一喜。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娘们，不管是谁的弟子，见到熟人总是能感到安全一些，清虚也不能免俗。


郭绍见状，便默默退出了房间。沉声对身边的两个亲兵道：“看着她们，别让清虚走丢了。”


清虚和京娘相见说了几句话，抬头看时，刚才那奇怪的年轻武将已不知去向。


郭绍走到驿馆的院子里，回头问刚才带路的官吏：“人是谁杀的？”


“卑职……卑职不知。”官吏忙道。


忽然听到“铛”地一声，刀光一闪，罗彦环拔刀就挥了过来，猛地在那官儿的脖子上顿住，一丝血流到了刀面上。官员大骇，身上一软，吓得坐倒到地上。


官儿战战兢兢道：“赵、赵崇韬下的令……”


“人呢？”郭绍又问。


官儿道：“前面的溃兵来到了驿馆，赵崇韬得知战败了，和李将军等人一起向青泥岭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骑奔到驿馆大门，走进来禀报道：“蜀军主将叫李廷珪，他要求善待被俘的部下，只要咱们答应就投降。”


罗彦环呵呵笑道：“这时候了还能讲条件？”


郭绍挥手道：“传令王璋，答应李廷珪的条件，早解决早省事。”


郭绍又派了人去，让驻守在白水路头的李大柱等二指挥人马向北路集结。然后又分兵把投降的蜀军将士向青泥岭北面押送……郭绍与李处耘等商议，打算放弃驿馆，只占领青泥岭高地，然后主力返回北面。


傍晚时分，一干蜀军将领官员被绳子绑着押到驿馆来了。郭绍率众将在大堂里与之见面。李廷珪等人刚走进大堂，就发现周军将领的目光很奇怪，不是愤怒也没什么善意，却好像李廷珪等人是一块块麦饼，或是一堆堆金银……有那种错觉。


“败军之将，要杀便杀！”李廷珪昂起头怒道。


郭绍问道：“谁是赵崇韬？”


李廷珪身后一个蜀军将领道：“我就是。”


郭绍道：“拉出去，把皮剥了。”


李廷珪听罢大怒，骂道：“谁答应老子不杀俘的，说话当放屁？本将战败，死不足惜，有种把我砍了！”


郭绍冷冷道：“战阵上杀对手不用抵命，杀手无寸铁的人就得抵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说罢挥了挥手，“剩下的都关押起来。”


这时一旁的桌子边坐着的左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的磁铁，拿着磁铁向桌子上放着的一堆钱币靠过去，顿时钱币沾了磁铁。左攸道：“真的是铁钱。蜀国缺铜，拿铁铸钱……这些钱咱们拿回去不好使。”


郭绍不动声色起身，既没有对蜀军降将礼遇，也没有说要杀他们，就只处置了一个人。他从大堂后门出来，招呼罗彦环上前，沉声道：“你带人去胁迫那帮蜀军将领，让他们派人回去拿钱来赎命……不要铁钱，拿来鸟用！要金、银、宝石、丝绸；让左攸和你一块儿办这事，好让他算一下，什么级别要多少钱，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罗彦环道：“这股蜀军士卒是禁兵，蜀国的禁兵也不穷，经常被蜀国皇帝赏。几千俘虏，一人榨一点都不少了。”


“好，你和左攸全权负责此事。”郭绍道。


李处耘道：“要是蜀国人真拿钱来赎人，咱们就这样放了？特别是一声不吭放掉蜀军大将，捅到朝廷里可不好说……”


郭绍沉吟了一会儿：“李兄所言极是。我看过两天派人去东京禀奏一下，请旨该怎么对待战俘……先去凤翔告诉客省使昝居润，不用遮遮掩掩的，就说榨到了钱，他也有一份。”


李处耘道：“蜀军士卒应该没事，但那些武将，要是官家下旨要捉拿回东京……那咱们收了钱却不讲规矩？据说绿林山匪都会守规矩的。”


“昝居润会把军中敲诈的事打小报告上去。而咱们已经先请旨了，官家和朝廷应该会顺水推舟；万一要让捉拿回去，那便捉拿回去，只好连山匪都不如……不守规矩了。”郭绍道，“敲诈了钱，除掉在乱军之中‘损耗’的，到时候也交一些上去。”


李处耘叹息道：“战前已经答应了将士们要分钱，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主公何不把这事交给末将去办，我教派去的人怎么和昝居润说。”


郭绍干脆地点头道：“那便李兄去办。”


李处耘便在侍卫队里找了个认识的都头，交待他先去凤翔见昝居润，又反复叮嘱道：“蜀军余部被围困在青泥岭，将领贪生怕死，要求拿钱赎命才愿意投降。我部将领怕孤军深入腹背再遭遇蜀国援兵袭击，意图速战速决，这才勉为其难答应。”


一行数骑拿了虎捷军郭绍盖的印信，次日一早便翻青泥岭径直往凤翔而去。


昝居润详细问清了消息，在驿馆里寻思许久，果然就开始写密奏打小报告。他为了把事情说得通透，又将王景部和向训部在秦凤成阶城里掠夺财货的事儿也一起写了，然后论述，禁军没占到城，因此才敲诈蜀军援兵云云；至于禁军将士说的，是蜀军主动要求拿钱赎人，颇有蹊跷之处。


写好了给枢密院的密奏，昝居润拿烧漆封了盖印，遂派随从信使径直递送东京。


此时在东京的周朝君臣正因为攻蜀之战顺利而庆贺……如果王景等部在秦凤僵持下去，周军一时就不能轻易对南唐开战；只有战局明朗之后才可以拿南唐开刀，以避免两线高强度作战。


枢密使魏仁溥压根不觉得军队干点劫掠、敲诈的事算什么事，只要打赢了蜀国、别的事都可以避重就轻，禀奏皇帝的建议是：青泥岭蜀军投降将士由虎捷军左厢处置；秦凤普通的蜀军降兵，仍由去留，愿意走的就放掉，以争取秦凤地区将士官民的人心。皇帝以为然，当即批准，然后叫文官写诏书安抚秦凤降兵。


魏仁溥又建议不管王景部劫掠秦州等人的事，派人嘉奖，下旨王景徙镇秦州兼西面缘边都部署。枢密使魏仁溥所论之事都甚是恰当，很快得到实施。

第088章 轻言细语如在耳际


东京大内金祥殿，是周朝皇帝接受百官朝贺的大殿。这天柴荣从金祥殿出来时，却是怒气冲冲。


他走进金祥殿北面的后殿，忽见皇后符氏带着宫人在门口迎驾，遂稍稍收住了火气，与皇后一起走进宫殿中。待皇帝坐下，符氏便亲手端着一个金盏走上来，柔声说道：“天气越来越热了，官家还这么大的火气。”


皇帝见那金盏颜色鲜亮，里面的汤晶莹剔透，便伸手去接。符氏不动声色，玉白的手指握了金盏大半，却不料他接的时候很小心，连手指头都没碰着自己。一个穿黄色龙袍的汉子坐在榻上，旁边一个貌若天仙的皇后递上金盏，宫殿里的景象却是非常美丽，不似凡间之景。


皇帝说话客气，也很尊重符氏，相敬如宾的两个人，宫人们这么长时间几乎没见他们俩红过脸。


就算是现在皇帝脸色不虞，也不是冲着符氏来的。他很快就开始说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吴越王派的使者今天到东京了，奏报南唐国主一口答应蜀国求救，还派了海船从海路想去契丹北汉，这是要合纵对付我朝……”


符氏好言劝道：“因为各国除了称臣的，剩下的几个也将大周视作大国上邦，所以才要联络那么多国家才敢抗衡中国。就像战国时的秦国，六国都敌视秦国，那是因为秦国最强大；现在官家的大周朝就是战国的秦国呢。”


柴荣听罢似乎好受了许多，口上却道：“这么多国家，自古就属于‘中国’所辖！”


符氏道：“唐末以来分崩离析，列土分疆数十载，正当官家统一诸国，成就不世之功的时候。”


柴荣听罢神色渐渐从容起来，又道：“那南唐可从来没把咱们‘中国’放在眼里，据吴越国在南唐的细作所见所闻，南唐国主李璟常常把北进中原挂在嘴边，以北伐攻灭中国为己任。我看他确实怀有此心！前朝李守贞叛乱、本朝慕容彦超反叛，李璟都想联络北汉等国趁机起事；去年我率兵亲征北汉，亦是蠢蠢欲动……此人就像卧榻之侧的恶狼！”


不料符氏“哧”地忍俊不禁，柴荣皱眉道：“皇后何故讪笑？”


符氏轻轻摸了摸耳鬓的发梢，好像生怕自己的形象有损似的，又轻轻掩住嘴笑道：“臣妾不是敢笑官家，而是笑李璟……春秋时，人家越国想励精图治，那是卧薪尝胆不吭声，哪有还没准备好就到处嚷嚷的？还嚷了好多年哩，您看南唐打过来了么？


要臣妾这点见识看的话，李璟唯一的机会在（后）晋朝被契丹人灭国之时，那时契丹退走，中原无主。李璟要是能率兵北上各地节镇哪能不投？（北）汉高祖见南唐国北上，还敢不敢在河东称帝还两说；就算敢了，南唐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到中原再拉拢各种节镇，对汉高祖的胜算还是挺大的。


中原无主这样的良机他都抓不住，后面那些人叛乱哪像成大器的，叫什么机会？现在大周在官家的治下君明臣贤，南唐不足为患。”


柴荣听得频频点头，叹了一气，沉声道：“先父皇驾崩时，先叮嘱我，魏仁浦勿使离枢密院……”他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言。


符氏听得奇怪，这句话明明还有下半句，然后才能接上刚才的话题……比如夸自己两句，说有见识之类的。但官家就此打住，她也不好追问，心下也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难道后面半句是先皇的遗嘱，让官家立自己为后，然后辅佐官家？


她小声说道：“唐末以后，常常开国皇帝一驾崩，后继者便难以为继；先皇是担忧官家。但官家是一代明君，高平一战，你已稳如泰山，现在才过去一年半，便可以告慰先皇之灵了。”


柴荣伤感道：“先父谆谆教诲，如在耳际。”


过得一会儿，他又重新把岔开的话题说回了刚才，都是些公事。让符氏微微有些失落，她有种感觉，总觉得和官家之间好像是君臣，而不是夫妻，总是少了点什么。符氏暗忖：做妇人真不易，既要以见识和临危不惧的气度让先皇赏识，又要花细致的心思去得到官家的宠爱。


她依然保持着高贵优雅的气质，并不想学后宫一些卑贱的妇人，撒娇不讲理在男人面前邀宠，实在做不出来……只不过在官家面前，她已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温柔可亲了。


柴荣说道：“南唐主虽不似成大事之君，但地广人多、兵多将广，在我腹背仍旧是一大威胁。必须先除其爪牙！”


符氏听罢忙问：“官家又要御驾亲征吗？”


柴荣毫不犹豫地点头。南唐这种国家，调兵到淮南又近，和蜀国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柴荣不认为可以像取秦凤成阶四州那样，派个一万八千兵马，联合就近的节镇就能把战事摆平。攻南唐，必定要演变成更大规模的战役，精兵尽出，大兵权必须在自己手里。


符氏趁机说道：“让臣妾陪官家一起去罢。”


柴荣道：“我是去打仗，皇后去作甚？”


符氏终于顾不得脸面了，娇声幽怨地说：“去年官家去打东汉（北汉），臣妾在宫中每日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只能日日吃斋念佛为官家祈愿，真是太磨人了……”


她倒是没说假话，当时真的很担心。正如她之前所言，五代以来，皇二代很不好当；如果高平之战柴荣不幸没打赢，那真不知道东京会发生什么事了。符氏之前嫁过李守贞之子，才没多久就被灭门，又嫁柴荣，难道又要在乱兵之中靠侥幸求活？


她继续说道：“这次官家出征，臣妾要一起去！臣妾可以照料官家的起居，说不定还能替你出出主意；在官家烦闷的时候，臣妾也能陪着说说话，你就让臣妾去嘛……”


“到时再说。”柴荣见符氏一心央求，平素都很少拒绝她的要求，一时不忍拒绝。


符氏忙道：“官家何时出征？”


柴荣道：“正在和大臣商议。原本是打算在今年底趁淮河水浅出兵，但没料到攻蜀如此迅速，眼下看来就可以出征了……朝中还有些不同说法，有人说应该趁水浅好渡河；但也有人说南唐国每年例行‘把浅’，冬天一来就要派重兵驻守淮河，反而不好动手，夏季出兵能出其不意，迅速突破淮河一线。”


“冬天好冷，既然官家已经决定了，趁早更好。蜀军新败损失惨重，如今闻风丧胆，必不敢擅动；南唐派出去海船，但北汉契丹这个时候恐怕都没有心思也没力气。”符氏似乎很着急。


……


蜀国上下确实很害怕。孟昶已经几次调重兵去剑门关等地层层设防了。


孟昶在宫中，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今天本来是很有意思的一天，但他心不在焉的。正值五月初，是给后宫美女们发钱的日子，以往孟昶这时候都瞪大眼睛，仔细瞧各种美女的好处。但今天他悻悻的没什么兴趣。


宦官正在念名字，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穿上最漂亮衣裳的美人从孟昶的塌前走过，然后领钱谢恩。每个佳人都有被皇帝欣赏的机会。


从早上就开始念，已经念道了中午，走过了无数的美人。孟昶一个都没看清。这时宫女叫他去用午膳了，他便叫宦官继续发钱，再也没心情瞧。


花蕊夫人见他心情不好，亲手调制了清淡的素菜。她背对这孟昶还在精心调制最后一道菜，身上的衣衫轻薄，身材婀娜。


这时便听得她柔软的声音好言劝道：“天下兵祸凶凶，‘中国’连年兴兵，我们大蜀虽然有重山叠嶂屏护，终不能独善……那些女子耗费很多，却不能替皇上分忧解难。秦、凤诸州失利，皇上何不趁现在就选贤任能、整顿禁军，励精图治？”


孟昶道：“现在没有机会，秦、凤也失了，等待时机，中国混战时才能进取中原。”


花蕊夫人头也不回地说：“不能成就霸业，至少要能自保。秦凤成阶四州，一个月都不到就丢完了，若是‘中国’真要强攻，却不知如何……”


孟昶听了，心中也愈发害怕，焦头烂额。片刻后他又生气道：“周朝上下就是一些贼子乱兵，要朕称臣绝办不到，朕这就征调将士，举国备战，看他能把朕怎样！”

第089章 淮南


周朝东京作了一些准备……实际上准备从去年晋阳之战回来时，早就已经开始了；今年初攻蜀也只是一个前奏，甚至也只算这一次大战的一个前期准备。


向训最先被招回京；韩通出任京城内外部巡检。吴越国使臣返回南方，带走了周朝的诏书，让吴越国整军备战，一起攻击南唐国；又派使臣诏令南平国（荆南）调兵参战。


五月中旬，周朝皇帝决定对南唐国开战。派宰相李谷先行，授淮南前军行营都部署、兼任庐州寿州知州；韩令坤、史彦超等十几个武将侍卫马步军数军随从。十天后，柴荣在金祥殿设宴为向回朝的向训庆功，厚赏了袭衣、金带、银器、缯帛、鞍勒马。然后以向训为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并权点侍卫司。任命王朴、韩通为副，留守东京。


五月底，柴荣听李谷禀报，周军已在淮水架设浮桥渡过淮水，史彦超前锋出击在寿州城下击溃南唐军数千，进围寿州。柴荣便诏令部署诸路节度使兵马出动；自率殿前司精兵出东京，各地军队向淮南浩浩荡荡进发，动员兵力民壮数十万计。


寿州成为了周军突破淮河防线的口子，正在淮河中部，位于东京东南面。柴荣派人催促李谷攻城，欲进占寿州作为进攻淮南大军的立足点。


符氏如愿以偿随军出发。她乘坐的是一驾四匹马驱动的大马车，宽敞的马车能减少一些颠簸，道路也比较平坦；但天气很热，太阳直晒车顶，马车里封闭的空间像是蒸笼一样。


她时不时叫女官敞开车帘透气，帘子拉开，她也能从马车里看到外面的浩大景象。周军马步在平原上行进，原野中好几条大路一起排满了军队，连绵的尘雾蔽空，人们就像是举国在迁徙一样。


符氏的心思也因这样壮观的景象转移到了大事上，心里一阵寻思，回忆起对宰相李谷的一些印象，心道：让李谷统率前锋诸军，还不如让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重进去。她想了想，又打消了向官家进言的念头，谁知道官家心里怎么琢磨李重进呢？


忽然心里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符氏回过神，一阵干呕，旁边的穆尚宫急忙拿白手绢接在符氏的嘴下面。符氏伸手把手绢拿过来，捂住自己的口，脸色已变得惨白。


穆尚宫惊道：“皇后娘娘，您不要紧吧？奴婢马上通知曹泰去给你找郎中。”


“且慢。”符氏一把拽住穆尚宫，颦眉道，“我自己要求随军出征的，坐在这舒适的马车里都受不了的话，还出来作甚？”


穆尚宫道：“您本来就不用出来，官家是绝世明君，一定能打赢南唐过，娘娘不必担心的。”


符氏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感觉，“外面那些将士，在烈日下步行都不言苦，你不要一惊一乍的。”


穆尚宫关切地注视着皇后，皇后的样子确实是很娇气，略尖的下颔更让她的模样增添了几分天然的秀气，看起来弱不禁风。她平时在宫里都是舒舒服服的，跟着出征真是受苦了。


中军带着皇帝的仪仗，还有不少文官和宦官，走得很慢。一连三天烈日曝晒，人马还没走到陈州。符氏在一个方形的封闭“蒸笼”里热了三天，似乎也习惯了，身边的宫女心里稍安。不过符氏整天没精打采的，说太颠簸了……这边的路确实还算平坦，马车也宽大，不过底部是硬木自然没有减震设施，走起来着实也很颠簸。就靠铺在马车里的软垫子减少震动，软软的毯子毛料却也让里面的人感觉更热。


这天刚到中午，忽然天空乌云密布，打了几声雷，没一会儿就听到“噼里啪啦”的急促雨点打在车顶上。地面上的热气把雨水的湿润蒸起，符氏轻叹道：“终于凉快了！”


没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宦官曹泰骑马来到马车旁边，下马一边走一边禀报道：“再有两个时辰就到陈州了。官家让大伙儿冒雨赶路，到陈州再驻扎。”


大雨被风刮着灌进马车，穆尚宫又赶紧拉下车帘子遮雨。不过雨太大，不一会儿就把车厢里的丝绸毛料都浸湿了，车厢里两个人的衣服也被从竹帘缝隙里溅进来的水花打湿。


“咳咳咳……”符氏捂着小嘴咳嗽了几声。穆尚宫十分着急，拿手背在她额头上一摸，顿时说道：“哎呀，好烫！这可怎么办？”


符氏嗑了几声，喘过一口气道：“不是说再有两个时辰就到城镇了么？等到了陈州，你叫曹泰去禀报官家，说我生病了。”


穆尚宫道：“难道娘娘就这么熬着两个时辰么？”


符氏强笑道：“你现在找郎中来瞧，他抓了药也没地方熬药。外面那么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家都下旨了要到陈州才驻扎。”


符氏只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直犯恶心，头昏脑胀马车又在晃，好像天地都在旋转一样。最难受的是头疼心慌，比仅仅疼痛要难熬得多。她想睡一会儿，也心慌得睡不着。


穆尚宫见她这副模样，顾不得遵循她的旨意了，赶紧叫来曹泰，让他去禀报皇帝。不一会儿曹泰回来说道：“让马夫赶快点，先把车赶到陈州，然后安顿下来让御医瞧病。内殿直马兵会护送咱们。”


一行车马加速行进，赶到陈州让地方官安排了宅邸，赶紧把符氏抬进卧房里，穆尚宫带着宫女又给她把湿衣服换了，在床榻前挂了一层纱遮着。不一会儿，就有年长的御医带着随从，提着箱子躬身进屋。叫人把皇后的手拿出来，把脉。御医小心翼翼地只把食指掐在她的手腕上，大伙儿都不敢大声出气，静静地等待着。


过得一会儿御医道：“脉象微弱，身体太虚了，又有湿热之毒。”


接着御医便走出卧房，在外面的桌子前坐下来磨墨写药方。曹泰在旁边提醒道：“娘娘身子骨娇贵，您可得好好开药。”


御医摸着花白的胡须道：“公公尽管把药渣留着，这些药没病的人吃了也没事。老夫怎敢给皇后开虎狼之药？”


曹泰又道：“但也得对症下药，若是吃了等于没吃，那不是耽误娘娘的病情？”


御医叹了一口气，似乎无法回答，提起笔小心地写了起来。


及至傍晚，大军到达陈州驻扎，皇帝来到了内殿直侍卫守备的宅邸，把行辕也设置在此。然后亲自到内院看望符氏，他一把撩开纱帘走进去，符氏见是官家，还挣扎想坐起来。柴荣忙快步上前按住她，好言道：“别动，安心躺着。”他又回头看旁边侍立的宦官宫女，问道：“御医怎么说，皇后得了什么病？”


曹泰忙跪倒道：“回禀皇上，御医说皇后身子弱，受了湿热。”


柴荣点了点头，正待想说点宽慰的话。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宦官小声道：“皇上，寿州派人来了，说有急事。”


柴荣忙对符氏道：“你且安心养病，我去去就来。”


符氏气若游丝地说：“大事要紧，我只是偶感风寒。”


不一会儿就听得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说道：“南唐军大股增援正阳，欲乘战船攻前锋浮桥。李丞相下令攻打寿州城的史彦超等部退兵，守浮桥去了。”


然后就听到了脚步声，一行人离开了内院。


符氏这才想起，自己要琢磨怎么暗示官家来的，但头痛欲裂，心慌意乱，根本静不下心考虑那件事。现在官家又走了，她只好作罢。


不一会儿，她又咳了起来，穆尚宫忙叫宫女帮忙把她翻了个身，轻轻抚着她的背心。入手处，符氏的身子很软像骨头都没有一样，任由近侍折腾。


她又小声道：“让曹泰过去在官家旁边服侍，看看官家在做什么，前方战事怎么样了。”


穆尚宫忙着急道：“娘娘，你别想那些事了，养好了身体才最重要。”


宫女把熬制好的汤药端上来，穆尚宫先尝了冷热，然后吹了两口气，这才叫人把符氏扶起来喝药。宫人又拿来了沙漏计时，每次喂药都精心准时。


不料每日进药仍旧不见起色，符氏的病反而越来越重了，过了几天，她每天都要昏迷过去不省人事，进食也只能吃下去熬软的白米粥，油荤更是一滴都不愿意沾。


柴荣认为随军的御医医术不高明，又下旨派出快马去东京传召另外一些御医。众人疾行，数日便到陈州，一众御医连夜为符氏诊断，也只说是受了暑，判不出什么大病来。大伙儿拿以前服用的药方琢磨了一番，还仔细地检查留下来的药渣，照旧开了一些药让符氏继续服用。


她偶尔清醒时问话，想知道皇帝在哪里。隐约听到曹泰说，周军在正阳附近打了一场大胜仗，击败了南唐军援军，光斩首就上万级；但寿州等重镇依然久攻不下。官家似乎要离开陈州了，准备南下前去寿州。

第090章 要死了


符氏卧床不起，初时只是浑身发烫没有力气，过了十来天，她咳嗽得越来越凶。御医们直接在内院住下来，日夜询问宫人她的病情进展。


一天傍晚，她照旧咳个不停，宫女拿热毛巾给她擦脸，穆尚宫在一旁着急地劝道：“娘娘忍着点咳，这么咳怎么受得了？”


“哇”地一声，忽然符氏吐了一口，睁开眼时，只见周围的人脸色大变，宫女收了毛巾藏到了身后。符氏喘了一口气，咬牙道：“给我看！”宫女不敢抗旨，小心拿出毛巾，只见上面有一块嫣红的血渍，符氏一看晕了过去。


没多久，柴荣又到内院来了，对御医们一番质问。这时候符氏幽幽醒转，她没有睁开眼，听到了柴荣在外面骂当值的御医。


这时有一个御医着急了，脱口说道：“皇上，娘娘的脉象只是虚弱。这不是病，是命数！气数到了，咱们只能治病，如何救得了？”


符氏听到这里心里更慌，恍惚之中想起了多年前府上来的一个麻衣道人，看面相的，说她的下巴没生好，命中注定结局不好……意思是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她心里伤心极了。平素她都是非常乐观的一个人，但此时只觉得天地一片黑暗，一种莫名的害怕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了气似的。她用力喊道：“官家……官家救我……”声音却很小。


这时穆尚宫的声音道：“官家刚刚走了。”


符氏微弱地咳了两声，问道：“官家是不是要去寿州，他什么时候走？我想见他，叫人去喊官家。”


穆尚宫擦了一把泪，哽咽道：“奴婢马上去叫曹泰，让他出门找官家回来。”


“嗯。”符氏呼出一口气，瞪着眼睛看着罩顶，“我等他。”


过得片刻，符氏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刚刚挑开纱帘进来的穆尚宫见状大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符氏脸色苍白憔悴，完全没有了平时那从容端庄的气质，确是可怜得很，她幽幽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穆尚宫忙道：“不会，娘娘定会长命百岁，病养好就没事了！”


“你莫骗我……我知道我要死了……”符氏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又带着伤心，“东京的御医是医术最精湛的……但我不想死，不想死……”


穆尚宫道：“娘娘这不还好好的能说话么，可别往坏处想。”


符氏确实还没有要死的样子，但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伤心起来反倒比之前的几天精神好，起码没有成天昏睡。她又说道：“就算我是皇后，却什么都没做，如果死了，人们会很快把我忘掉吧……我要见官家，我告诉他……把我扶起来，给我梳妆。”


穆尚宫等人当然不听，皇后现在的状况，这种要求只当是胡话。


过了不知多久，她又累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这时宦官曹泰弯着腰入见，见皇后睡着了，也不打搅，径直在床前跪着。


符氏睡得不沉，一会儿就醒过来，她睁开眼见曹泰跪在那里，惊道：“我还没死，你跪着作甚？”片刻后她似乎又想起叫曹泰干什么去了，便问：“见到官家了么？”


曹泰小心道：“回娘娘的话，见到了。官家明天就会出发去寿州，今晚不知会不会来……”


这老宦官头发已经花白，脸略尖、皮肤又白又细却没多少皱纹，身材单薄，长得没有半点男子的样子。此时他却一脸严肃，眉间起了两道竖纹，似乎若有所思，在艰难思考着什么。这时他抬起头来，摆头看向穆尚宫。穆尚宫对这些动作何其熟悉，急忙招呼服侍在侧的宫女，赶紧退走。


若是曹泰要和皇后说关于官家的悄悄话，真是求穆尚宫去听她都不愿意，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


曹泰回头看帘子外面没人了，这才开口道：“有些话奴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符氏幽幽道：“说罢。”


曹泰沉吟片刻，不太好在皇后面前叫她别说出去，这种话不是他一个宦官该在皇后面前说的，只好暗示道：“她们都出去了，那奴家说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奴家走到前院厅堂，外面站着侍卫，里面有几个大臣。门开着，奴家就在门口侧边想听官家和大臣说什么，若是不要紧的事，便打算求见。然后就听到魏仁溥说……说如果皇后薨了，不能举丧。因大军攻淮南之战刚刚开始，军中举丧不吉。”


符氏瞪着眼睛，急道：“他们也觉得我要死了？”


曹泰道：“有个御医不会说话，说了不该说的！官家相信御医的诊断，这才以为皇后娘娘……娘娘不必担心，等病好了，便治那个御医的罪，奴家已经记下名字！”


符氏咳得好一会儿，又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曹泰的声音更低：“官家说卫王还有女儿，准备续娶卫王次女，符家恩宠仍然不减……只是，皇后娘娘提过，要把您的妹妹许给虎捷军都使郭绍，他在秦凤也立了大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建节了……此事恐怕只能作罢、只能失信于郭绍。当然奴家不敢在官家面前提这事。”


符氏又怒又伤心：“我还没死！怎么就想到娶我妹妹了？”


曹泰默不作声，没说什么好听的。他觉得把这事儿如实告诉皇后，已经是出于感怀知遇之恩，才甘愿不惜付出可能触怒龙颜的代价……要不是心里着实也向着皇后，如果仅仅是为了投效得好处的话，说句难听的是树倒猢狲散，皇后一死还能指靠她什么？何苦再说这些话？


不过官家没说错，如果他愿意续弦符二妹，也算是对符家的恩宠了。对于符家而言，是大符在朝里为后、还是符二妹根本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符氏哽咽道：“我死了，你们就没人真正伤心么？曹泰，你是不是也已经准备投效我妹妹了？”


曹泰默不作声，万一皇后真死了，自己还得活下去，当然要投靠后宫新的主人。不过他为皇后效力那么多，好不容易得到信任，主人一下子就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能不难受？而且符后待他不薄，心里也是感恩的，肯定也不好受。


“郭绍……绍哥儿来救我！”符氏突然喃喃说道。


曹泰道：“他只是个武将。没有人会威胁到皇后娘娘，您还是安心养病，要是病能痊愈就好了。”

第091章 阴霾


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雷声，阴霾蔽空。


固镇据点附近很荒凉，但近月以来北面上坡上每天都敲得“叮叮当当”，无数的民夫士卒正在修一座城堡，山坡上尘烟腾腾毫不热闹。


郭绍在据点军营门口瞧了一阵，不知怎地，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抬头看天时，天空乌云密布，没有阳光却闷热异常。一旁的罗彦环慢悠悠地说道：“要下雨哩，下雨前就是闷热，汗水不停地冒。”


话音刚落，天地间电光闪耀，郭绍提起心来，果然等了片刻便“喀喀轰”地一声巨响。这一身惊雷没把他惊醒，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袭上来，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空中乌云涌动，风也刮了起来。没一会儿，豆粒大的雨点便斜飘飘地洒将下来，山顶上的民夫士卒四散找地方躲雨，无数的人在山上走动，和天地间无形的气势比起来，就好似蝼蚁一般。


风雨飘摇，地面上溅起水雾夹杂着还没湿透尘埃，在风中一层层地涌动。


“哗哗……”瓢泼似的的大雨好像动了怒一般在风中呼啸倾斜下来，急促得就像催促的鼓号。空气中很快就被层层叠加的雨帘弥漫，雨声风声的嘈杂无孔不入，一片喧哗。


郭绍感觉有些恍惚，好像这嘈杂声和朦胧阴沉的景象中，正有千军万马在呐喊。不，不是看得见的千军万马，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死掉的无数亡魂，正在荒野之上、山川之间哭泣、悲鸣。


他长吁一口气，沉下心一想：虎捷军在青泥岭得手后，为防蜀军援兵争夺青泥岭；退路又太难走，他已经将虎捷军主力已经尽数撤到固镇。蜀军不太可能追过青泥岭，固镇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后方了。


既然如此，心慌又从何而来？


郭绍转身离开营门，径直从雨中往中军行辕方向走。后面的部将喊道：“郭都使。”他没有理会，任凭雨水浸湿甲胄和里面的衣服布料，故作镇定地步行。


步行了好一阵，走进作为中军行辕的一片青瓦土墙的建筑群。只见京娘和清虚正在屋檐下看雨，清虚把手伸到屋檐边缘，接着从瓦上留下来的雨水把玩，她看起来百无聊赖。又见郭绍径直从雨中走来，便与京娘一起好奇地看着他。


郭绍走到屋檐底下，站的地方积了一摊水。他看向清虚，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峨眉山找你师父了，这都一两个月了，蜀军运钱赎人的已来过两趟，陈抟怎地还没来？”他终于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师父应该会关心你的死活吧？”


清虚无辜地看着他：“我师父不是睡觉，就是四处游学。你派去的人不一定找得到他。”


郭绍又问：“如何才能找到他？”


清虚道：“峨眉山有一座道观，师父常在那里落脚。要不你让我去，我在峨眉山等他，以前师父也总是找得到我。我见到了师父，就说你和玉贞救了我的性命，让他来找你们。”


郭绍不答，心道我放你走了，如果陈抟不来，我上哪儿找人去？


清虚又问：“你找我师父作甚？”


郭绍好言劝道：“蜀国与中国还在战争状态，蜀道很危险，你现在和京娘在一起很安全。”


清虚道：“你把我送到华山也行，等师父从峨眉山回来，会去华山，他会来找我。”


郭绍不作理会，转身进去换衣服了。心道反正陈抟的弟子在我手上，至少有一张底牌；若是手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今后要求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如何见得到人？


他拿了一件布袍换上，想着这大雨天的不可能有什么战事，便连甲胄也不披了，叫侍卫拿木架子挂起来晾。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封书信来，在雨天左右无事，又看了一遍。


向训回京后写的信。提起朝廷已经全面对南唐国开战等事。郭绍这回驻守固镇，没能立刻参与淮南之役，不过现在他反而对军功没有什么期待急迫心情……若是换作攻蜀之前，他肯定很着急去立功。但自从上次琢磨了符皇后的事，便没什么了心思。后来连蜀军送来了赎人的财货，他也没兴趣过问，直接叫左攸和诸武将拿来分掉。


之前还只是挂念着，最近这几天不知怎地，精神非常恍惚，莫名焦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一般。


郭绍回头见砚台丢在墙角，便招呼门口值守的亲兵侍卫，喊道：“那边的砚台，去装点水调一下墨，我要写信。”


“喏。”亲兵应答了一声。


那砚台上回用了没洗，里面本来就沾着干涸的墨，拿点水一调就是墨汁。郭绍摆好纸笔，便琢磨着给向训写信，准备在信中提及皇后，问问皇后近况。


他写信还是那样，有断句符。这个他不是担心别人不能识字断句，字面用的不是文言文，而是口语文字，这玩意已经脱离了文言断句的规则。他也不使用标点，写到语气停顿的时候就打一个墨点了事，反正看信的人应该读的通。


不一会儿，京娘入见。她上前招呼，郭绍头也不抬，拿毛笔指着左边，他刚才记得那里有一条圆凳。京娘见他写得专心，忍不住好奇，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只看一眼，就发现上面潦草又有许多墨点的文字，她的神情顿时愕然。


郭绍察觉她的目光，并不以为意，反正他是个武将，识字都算不错了。他心道：其实我读的书学的知识，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多，只不过没有专一研读古文而已。


京娘道：“清虚在这里成天无所事事，想去华山，我看送她去华山罢，扶摇子也常常会去华山……”


“绝不能放走清虚。”郭绍脱口道，没有半点犹豫。


顿时京娘没有了声音，他这才回过神：京娘也不知道自己的考虑，这么说一定会让她感到很奇怪。


但等了一会，却没听到京娘问为什么不能放走。郭绍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她不问正好省去解释，因为本来就难以解释。但他又不放心：清虚是个女的，时时刻刻能看管清虚的人只有京娘最方便；而且清虚也信任京娘，只要京娘能稳住她，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郭绍不禁问道：“你不问我为何要留住清虚？”


京娘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随口，口气很冷淡：“你想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需遵命。”


郭绍道：“你又不是军中的部将，只有军人才以服从命令为分内之事。”


京娘没有回答。


郭绍抬头看她的脸，皱眉道：“你不会为了报清虚的恩，私自把她放了吧？”


京娘道：“你不信任我？”


信任当然分轻重和程度，郭绍现在已经信任京娘对自己没有什么危险，但有些事他谁都不说的，也说不清楚……京娘不了解清虚的重要性，若是放了又能怎么办？


郭绍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烦闷，说道：“反正你绝不能放走清虚！今后你和清虚要离开中军行辕，都必须让我知道；我会下令值守武将看好。”


京娘冷道：“不用侍卫看着，我比他们更能服从你的意愿。只要你下令，我都会遵命。”


郭绍听得蹊跷，抬起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京娘。她的身材高大，身姿举止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女子的扭捏，不做道士圣姑之后，连那点故弄玄虚的模样也不见了，气质反倒很像一个军人一般。五官乍一看去也毫无女子的娇媚之感，却是严肃坚定，眼睛最是明亮；郭绍有种错觉，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极端情绪。


他顿时一愣，恍惚觉得面对的是一个职业女强人。京娘竟然直视他的眼睛，在这个时代，妇人这么做是相当无礼失态的举止……郭绍不禁想：难道是见了部下女道士和那一帮尼姑被残杀后，她心理出现了问题？


这时又听得京娘冷冷道：“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郭绍皱眉道：“令尊是武将？”


京娘道：“不是。先父以前在南汉，只是一个门客，我也曾在先父身边效力。”


郭绍沉吟道：“先父？他已经过世了？”


“是。几年前，先父的主公得罪了一个权贵亲属，对方派了几十个刺客围攻府邸。先父奋力护卫，战死了。”


郭绍便表现出亡者的尊重神态，赞了一句忠勇。京娘面无表情道：“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何况只是看管清虚。”京娘忽然变得颇为怪异。正如她所说，认识她这么久了，郭绍觉得自己确实不是真正了解她。


“任何事？”郭绍轻轻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京娘，沉吟不已，似乎很难理解她今天的言行。

第092章 发酵


京娘都把话说到那份上，郭绍便让她看着清虚。六月中旬，枢密院事带着公文到来，调郭绍部虎捷军第一军、第二军回东京整顿。


郭绍预感到自己将会被调到淮南战场参战，这些安排是不是通过皇后的影响？他心中还是不安生，对未知的恐慌……不过军令还是要执行。


王景此时已出任秦州节度使、加兼西面沿边都部署，他能调动西北诸镇的兵力换防。郭绍要调兵离开固镇这种扼守道路咽喉的地方，须得等待王景派兵前来接手军事据点。


于是诸部兵马暂时没动，只是开始准备行程。


郭绍精神萎靡，幸好目前不用作战，否则状态真是极为不好。暴雨已经停了，天气又恢复了炎热，还有很多蚊虫。当天晚上，他在木板草席床上十分不舒服地入眠。


陈旧的瓦房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有点像烧秸秆的味道，是民夫送来的干草药，据说可以熏走蚊虫。郭绍认为就是蚊香，但这种蚊香似乎作用不明显，耳边仍旧有“嗡嗡”的蚊子搅得人心烦。军中没有准备蚊帐，穿着衣服都被叮得手脚上全是红疙瘩……还好不久就要回东京了。


迷迷糊糊中，郭绍忽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睡衣一样长长的衣裙，披头散发。他大惊，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动不了！那女人像自己的姐姐，又像是符皇后……都不像，她就是个女鬼！


郭绍觉得自己胆子还算大，但这时发现手脚都软了，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她幽幽说：我要走了，来向你道别。


只一会儿工夫，郭绍都没看清人，也来不及反应。人就不见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抬头看去，门开着，门外烟雾腾腾……好似浓雾，又好像弥漫着什么烟，泛着幽蓝色的光。那雾、那光带着凄清，带着幽冷。


郭绍头昏脑涨，猛然想坐起来，终于睁开了眼。顿时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眼前的雾和光都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屋顶上沾满了尘埃的蛛网，陈旧的瓦顶；黯淡的光线，窗户的缝隙里闪着火光，忽明忽暗。空中依然能听到蚊子“嗡嗡嗡……”很小声却似乎无孔不入的烦人声音，鼻子里闻到一股烧过的烟灰味儿。


身边没有一个人，他渐渐才想起自己真身在陌生的固镇，自己是这里的一个过客，等王景的兵马来接防就要走了。


他想起来不是后怕，竟然有点怅然若失，那个女人就算不是姐姐，是符氏也好。


忽然之间，他才渐渐感受到，就算不娶符二妹也不是那么要紧，就算不能建功立业也可以接受……但他舍不得失去符氏的关怀，哪怕连她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过。


除了属于“少年郎”的记忆，最近几年郭绍就见过符氏两次，第一次在东京铁匠铺，太远了没看清；第二次是护送符氏去大相国寺还愿，她先在马车里，后来被一群人包围着，郭绍哪敢不顾礼仪目不转睛去瞧？然后她在佛堂里背对着说话，郭绍当时连脸都没看清，别的时候都是躬身行礼眼睛只能看地面。


但自己为何会那么沉迷于她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


郭绍爬了起来，打开门走出卧房，只见天上一片黑暗，夜幕当空，还不到早晨。远处的藩篱附近，正有一小队士卒缓缓走过，巡视着中军行辕周围。藩篱上放着火把，中间的空地上点着一堆柴禾，已经燃烧过半，露出了木炭特有的形状。


在固镇据点及周围，有至少六千人，光是中军行辕都很有多他认识的熟人。但此时此刻夜色如此凄清，他莫名地感到非常孤独。


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郭绍抬头看时，只见屋檐下有一只燕子，接着空地上的火光，他看清了那鸟如剪刀一般的尾巴，应该是燕子。他顿时觉得十分奇怪，在这里从来没见过燕子，哪怕是刚入蜀国作战的春季、应该是燕子常见的季节，也没见过，怎么在这里看到了一只？何况固镇据点那么多人，什么动物还没被吓走？


郭绍仔细地瞧了一会儿，心道：人世间真有灵魂，没有灵魂自己是怎么到一个古代人身上的？难道这只燕子是人的灵魂变成？


一时间他是患得患失，感觉完全没有了作为武将的锐气。


夜里的种种异象，至少在郭绍看来是某种玄虚的暗示，让他当晚再也无法睡着，一会儿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在行辕里四处看看，消磨着半夜的时间。当然他也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怀疑是最近自己精神状态不佳导致的胡思乱想。


但到了次日中午，向训的回信到了，是向训的家臣专程跑路送来的。


他掐着手指一算，送信到拿到回信一共只有半个月。这封回信走得非常急，郭绍忙拆开信封查阅。通篇是文言，这个时代的人写在纸上的东西习惯用之乎者也，郭绍看得懂，关键是没有标点密密麻麻一片看起来很吃力很费神。皇后重病？从东京请御医十数人不能救？


郭绍心里顿时一凉，忙细读内容。向训在信中说得仔细，“随驾亲征，炎暑遭大雨，积忧成疾。”


他顿时又想起昨晚的迹象，这封信跑了千里路，写信到现在已经过了至少几天；向训得知皇后染重病也需要时间……难道皇后已薨？


这时京娘先走进堂屋，见郭绍一脸纸白，如遭大厄。她看了一眼他手上发抖的信纸，忙问：“我可以看么？”


郭绍愣坐在木凳上，仍由京娘拿过书信去瞧。她看得很快，看这种信她似乎比郭绍要轻松得多。京娘看罢问道：“你是担心皇后？”


郭绍不答，问道：“清虚在哪？”


京娘忙把清虚叫过来，此时郭绍的神情和刚才又有所不同，他板着脸，冷冷的样子。清虚把手按在平坦的胸脯上，表现得有点夸张，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回头对京娘道：“郭都使不会要吃人罢！”


郭绍径直问道：“你师父陈抟教给你多少本事，你会救人么？”


清虚一脸无辜道：“师父平素除了睡觉就是一个人忙自个的，根本不管我。我可没学会多少东西，就看他炼丹一知半解的，再说我们是修行的道士，又不是郎中。”


京娘也皱眉道：“清虚才十几岁，能学到多少东西？陈抟不好找，但也许可以去华山试试找麻衣道者。”


郭绍问道：“麻衣道者是谁？”


京娘道：“就是扶摇子陈抟的师父。”清虚也几乎同时说道：“我的师公啊，麻衣道者你都没听说过！”


郭绍脱口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京娘道：“之前你没告诉我要找扶摇子作甚，我如何说？”


郭绍愁眉苦脸的样子顿时又升起了一点希望，立刻起身道：“半个时辰准备，咱们即刻启程，昼夜兼程赶去华山。京娘你去准备随行之物，我召集部将交接兵权。”


他一面下令亲兵敲鼓，传令指挥使以上武将到中军议事，一面从自己的包裹里把兵符、印、任命状等物一股脑儿拿了出来。及至部将们陆续到达大堂，他便把自己的东西搁在正面作为公案的木桌上，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说道：“我有要事要即刻赶回东京。我现在任命李处耘为‘暂领第一军都虞候’，他日禀报侍卫司步军司；虎捷军第一军、第二军兵权交由李处耘将军暂代，排阵使罗彦环为副。过阵子王节帅的人马来接防、并遵朝廷调令回京，诸事皆由李处耘负责。不得有误，抗命者可由暂领兵权主将处置！”


李处耘听罢大胡子的脸上似有红光，表情倒是保持着严肃，忙与罗彦环一起出列，抱拳道：“末将等遵命！”


郭绍说的那个暂领，便是临时的意思……但又说会禀报侍卫司，那军都虞候的军职正式任命就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了！因为第一军都虞候已经战死，出现了空缺；攻蜀之战又相当迅猛，大获全胜，这时候主将在朝中请功，把军功述说一遍，侍卫司如果没有别的考虑必定依照本厢都指挥使的意见任命武将。


李处耘以前不过是西北一个节镇的节度使手下的裨将，数月之内直接升任禁军正规军的军都虞候：相当于王牌军副军长，升迁速度是非常迅速……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难得。没有参与过“决定皇位”之战的高平之战的武将，后面已经很难有高平之战后那种平步青云的机遇了。


“末将定不负使命！”李处耘道。


郭绍道：“别的事，待恰当时我定会表功，望诸位各司其职。”


众将拜道：“末将等领命。”


郭绍将兵符印信丢在大堂公案上，叫杨彪罗猛子准备战马及行军用物，带亲兵十七人随行。这一次出行完全没有事前准备，显得匆忙而仓促。

第093章 最关心最在意的人


“哒哒……”一群马正在驿道上飞奔，土夯的大路在炎炎烈日下非常干燥，沉重的马蹄踏上去，只见一股黄尘在路上急速奔腾。


京娘带着瘦弱的清虚骑一匹马，俩人的头上包着白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两双眼睛。她们就在郭绍后面，一回头就看得见的地方。其他人都没有披甲，只穿着布衣，骑马很急帽子也没戴，大伙儿清一色用布条束着发髻，一个个只带短兵弓箭。飞驰的骏马，风呼啸而过，人们头上的布条和衣服吹得迎风乱飘，沾满了尘土。


急促的马蹄声，就好像擂动的战鼓，催促着郭绍原本就如焚的心。


华山，位于关中，属于周朝辖地；在京兆府（今西安）以东二百余里，大伙儿只要奔到京兆府，一个白天内就可以赶到。关中京兆府是周朝重地，驿道很太平，在驿馆可以换马，速度不是问题；问题是担忧。


一行人不间断疾奔，及至当天下午，他们已在平坦的驿道上奔出京兆府一百余里。忽然之间最前面“轰”地一声，一匹马前蹄跪地，马上的军士径直向前飞了出去，痛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好几个骨碌才躺下。郭绍等忙勒住马，他喊道：“兄弟，你没事罢？”


军士挣扎了一下，回答道：“好痛！主公先走，卑职缓一缓才能骑马。”


郭绍抬头看时，那匹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还没死但已经爬不起来了。他回头说道：“留下一个人照料他，若是受伤重了，把他弄回京兆府找郎中治伤。”他说罢把腰间装金银的钱袋取下来，丢在路边，遂下令所有人换乘马匹。然后策马绕过那匹倒下的军马，继续前奔。


不一会儿天上乌云密布，突降暴雨。这已经是他们从固镇出来短短几天第三次遇到暴雨了，夏天的骤雨很容易见到。


天地间电闪雷鸣，风刮得呼呼作响。清虚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好冷啊。”郭绍回头看时，京娘默默地到了队伍最后面。他会意，雨水湿了衣裳会走光，妇人出门在外确实有诸多不便；上次遇到雨不小心看到她穿着湿衣服的样子，束缚在胸脯上的白绫轮廓都能看见，就好像在现代露出了胸罩带子一般。不过骑马狂奔，雨一停衣服就干得特别快，气温本身就比较高，又有风吹着。


“清虚，你确定麻衣道者在华山台观？”郭绍大声喊道。


“你说甚？”搂着京娘的腰的清虚喊了一声，她说话也不清晰。郭绍便又将长句分开，慢慢重复了一遍。清虚也大声喊道：“我不知道啊！师公大多数时候都在台观，但有时候会去武当山！”


郭绍心里更是忧心忡忡，如果麻衣道者不在华山该当如何？


此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上天展示了巨大的自然威力。饶是郭绍清楚雷电是云层里的正负电荷对撞，也不禁叹息：难道真的有天道命运？


麻衣道者长期住在华山台观，若是这次去他恰恰不在，这难道就是天命注定的事？


当天晚上，他们已到华山下，马上要进入山区道路难行，郭绍下令找地方休息一晚，次日一早上山。向导都不用找，清虚知道台观在哪里……那是个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的道观，没人知道在哪里，一时间只有清虚知道。麻衣道者似乎不像陈抟一样喜欢到处游历讲学，知名度反而不如他的徒弟。


华山脚下有客栈，而且不止一家。这个时代的名山名景虽然不像以后风景区商业化那般热闹，但总是有不少人寻山问水到处游历，而且这种人一般都还不缺钱；有钱赚的地方，何况又在关中，食宿是不必担心的。


郭绍等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他也不觉得这些地方又黑店。就算有，他们一行大都是军汉，也不容易把他们怎么着；何况京娘在江湖上非常小心，经验丰富。


唯一的问题，郭绍晚上非要住在京娘和清虚的房里。京娘没说话，清虚很不同意，她生气道：“人家虽然是道士，却也是女的。你一个汉子要同处一室，像什么话！你想做什么？”


郭绍此时哪有心思猥亵妇女？他说道：“你们在暖阁里住，我在这里打地铺，你放心，我好歹也是禁军厢都指挥使，必不会做出失礼之事。”


京娘应该早就看出来他心里挂念什么了，便劝道：“我会照顾好清虚，不会出什么问题。”


郭绍执意，冷冷道：“你不是说任何事都会听命于我？”


京娘便不做声，说道：“我们要沐浴更衣，你在外面不要朝这边看。”


郭绍愣了愣，便走到帘子外面找条凳子坐着。等到里面传来了水声，他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心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多疑小家子气？如果一个人谁都信不过，事必躬亲，能做多少正事？


不过，这应该是最近心力憔悴的原因，人在焦虑时就容易出现抑郁、压迫等情绪。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叹道：“为什么我最关心最在意的人，都不能看到好结局？”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连清虚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伤感，没有嚷嚷争执了。


郭绍也不洗澡，京娘给他垫了席子毯子，果然就在地上睡了一晚上。不过他确实表现得很君子，没有任何不光彩的行为。


次日一早，众人吃过早膳，买了一些干粮，把水袋装满水。店家见他们带着许多马匹，好心提醒：“要上华山，山势陡峭，骑马是万万做不到的。”


清虚也说没法骑马，于是郭绍留下数人在客栈住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在清虚的指引下沿路上山去了。


果然路很不好走非常崎岖，有的路段是在石头上打出来的台阶，外侧又没有护栏，必须要小心行走，否则滚落下去恐怕是活不成的。郭绍转头看去，只见烟雾弥漫，山在雾中如同仙境；在如同云层的烟雾之中，山石上的松树长在悬崖上，这似乎就是很常见的画，迎客松？


在现代他没有时间和钱来游览这个地方，这还是第一回到华山，不过却没有旅游的心情。阅名山胜地，不过是找一份好心情，若是心里焦躁挂念着事，就算是眼前这如同仙境一般的景象，也是枉然。


众人相互提醒着小心谨慎，从清晨一直走到下午。郭绍完全不知道走了哪些路哪些山，没有人有心情像导游一样给他介绍名字和来历，大伙儿一路上显得很沉默。


终于在山林之间，拾路而上时发现了一座古朴的道观，甚至有些破旧。郭绍忍不住问道：“这就是台观？”


清虚道：“是了。”


郭绍遂不顾走得双腿酸软，咬牙加快了脚步。果然见到一道木门，上面还雕琢着一些朴素的图案，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来“唰、唰……”有节奏而缓慢的噪音，似乎有人正在扫落叶。


郭绍沉住气，走上前先敲了几下门。心道：毕竟是有求于人，先得怀着尊重的心情，然后才能办事。


不料清虚道：“别理他，他又听不见。”她指了指耳朵大声说：“聋的，也不会说话，木头人！”


郭绍走到门口，见是一个须发稀疏的老头，果然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落叶，扫得非常慢……照这个速度，要扫整个院子岂不是要一整天？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他看着清虚张了张嘴，然后便不理会其他人，也不阻拦。这地方真是好像可以随意进出一般……而且那扫地的老头目光昏暗，完全不像什么扫地高手，倒像有点老年痴呆的人一般。有能耐的人，哪能像他一般长着一双浑浊的眼睛？


清虚道：“问他没用，我们进去找吧，看看师公在不在。”

第094章 折阳寿


终日不散的云烟深处，人迹罕至的道观。郭绍见到了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


大概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肯定他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在这里苦修，只有两个仆人陪伴，其中一个还又聋又哑；高山之上连食物都很不容易搬上来，若是人为了名利，纵是有万贯家财住在这地方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麻衣道者坐在一棵松树底下的石桌旁边，石凳上点着一副草编的垫子，桌子上摆着纸笔砚台镇纸。果然是一身破旧的土灰色麻布衣服，连白发上束发的帕子也是粗麻。


“师公！”清虚跑了过去，脸上神情激动，十几岁的小娘实在不能做到麻衣道者那般淡定自若，她带着委屈，声音却是十分清脆轻快，“师父把我留在蜀道上，蜀国的官兵说我是奸细，把我抓起来了，这位郭都使是周朝的将军，他救了我，但是又要我找师父救他的人。师父在峨眉山，我们过不去，就来华山找师公。”


麻衣道者不理会自己的徒孙，却把目光盯在郭绍的脸上，一会儿微微摇头，一会儿又皱眉，表情有点怪异。


“师公，师公！”清虚撒娇般地喊他。


麻衣道者道：“你说甚吗？”


“哼！”清虚彻底生气了，“人家说了那么多话，您怎么一句都不听？”


随军军汉都在外面院子，郭绍和京娘两个人站在那里，没人招呼他们。郭绍上前见礼：“在下叫郭绍，久仰麻衣道者尊名，冒昧拜见，叨扰了老仙修行，还请多多包涵。”


麻衣道者说道：“你这人好生奇怪。”


郭绍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忙客气道：“不知晚辈哪里失礼了？”他按捺住心里的焦急，陪这人在这里废话，实在是有苦说不出，真的是装孙子一样。


不过为了见麻衣道者，着实费了不少力花了不少心思，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希望麻衣道者确有本事……这一点郭绍倒不怎么怀疑，首先这个老道士肯定不是欺世盗名图名利的人，世道人心功名利禄，能参破名利的人本身就不是普通人了。


再者郭绍也纳闷，这老者究竟多少岁了？


据说扶摇子陈抟在唐朝时就考过进士、还被皇帝召见赏赐宫女，这些事不知真假，但至少能证明陈抟在唐朝时就已经成年；到现在怕是有八九十岁了！而这位麻衣道者居然是一个八九十岁的老道士的师父……保守估计麻衣道者的年龄已经超过百岁。


在这个三四十岁就寿终的年代，他是怎么活到一百多岁的？活到一百岁的人在现代也偶尔能见到，但郭绍确实没见过这么老脸上还红扑扑，眼睛明亮不浑浊的人……哪怕在电视上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麻衣道者本来漠不关心的从容淡定神色，现在变得似乎有点愁眉苦脸，他说道：“你的面相怎么和灵气完全不同？难道老朽毕生所究之学竟出现了完全相反的例证？”


郭绍这才想起，陈抟当年也说过这话，这麻衣道者更厉害，看一眼就说出了同样的话。他说郭绍奇怪……郭绍还觉得他的理论莫名其妙，这世上之物难道不是由不同的物质元素构成原子、分子？


但郭绍现在也不怕了，老道士如今不可能留他做什么研究……他一个道士应该没法留住自己。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疑虑：人的身上真有一股什么看不见的气？要说这身体和“气”矛盾也似乎有道理，郭绍现在的思维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穿越这种事别说这个时代的人没法理解，就是现代人也恐怕只会一笑置之……麻衣道者就算真的能瞧出来，也没人信他。


“不对，不对……”麻衣道者完全无视清虚和京娘。


郭绍忙道：“恳求老前辈出山，救一个人一命，她就要死了！只要您救了她的命，以后想让我干什么都行。”


麻衣道者问道：“救谁？”


郭绍道：“大周朝皇后。”


麻衣道者恍然道：“符家的大女？老朽见过她。命由天定，没人救得了。”


郭绍忙把向训的信掏出来双手递上，信中有详细描述皇后的病状和御医的诊断，他干脆地跪在麻衣道者面前，伏下身体拜道：“恳求老仙！”


清虚诧异地看着他。


麻衣道者看都不看那几张纸，摇头道：“你走罢。老朽真的对救人无能为力。”


京娘忽然冷冷道：“人道佛家度人，道家度己。但我没料到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就袖手旁观。如果有天命，我们在青泥岭也对您的徒孙袖手旁观，清虚的宿命还会是这样吗？”


麻衣道者没说话。郭绍听罢心道：京娘似乎也属于道教偏门，这倒说起道家的坏话来，果然不是心诚的宗教人士么。


京娘又道：“我看您是忌惮世俗的皇后身份，怕救不好人，不仅可能会牵连，还会影响您的仙名。”


郭绍听罢，觉得京娘说得有点过分了，但很合自己所想。他原以为麻衣道者会辩驳，或者干脆漠视置之不理。却不料麻衣道者毫不介意地说道：“世间一切都应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老朽更不在意名利……不过这位施主倒也没说错，老朽应该看看符家大女遇到了什么事。”


麻衣道者拿起了石桌上的信纸，捋着下巴的白胡须瞧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符家大女贵为皇后，诊病者必是当世之名医，所述之状应无偏差。正如御医所述，她是注定要受暑气，然后暴雨迫热毒入体……这等郎中所究之事，老朽是无计可施。”


郭绍道：“您再想想办法行么？”


麻衣道者叹道：“老朽毕生所学，除了面相，便是内丹，于外丹之学涉猎不深，也没有精练过丹药……倒是陈抟兼炼制外丹，他如果在，配一副外丹再以内丹浅修逼暑毒，或许倒可以试试。”


郭绍急道：“清虚道姑所言，扶摇子和她是南下去峨眉山，现在应该在蜀国。蜀国是敌国便罢了，可是山高路远又不知他究竟在何处，就算侥幸找到了人，却不知何年何月了。皇后能坚持那么久？”


麻衣道者道：“那有什么办法？老朽说了你也不懂，没修习过内丹的人，现在教你们吐纳之法也是枉然，效果不大的。人有宿命，你也无须过于伤心，生老病死人多共有，人都会死的。”


郭绍恍然，忙道：“我想起来了，扶摇子几年前给过我一枚仙丹，说是可以驱除我身上的火气，以免内外矛盾不容。我没吃，还留着！去火仙丹，能驱暑气？这都几年了还能吃吗？”


“什么样的丹药，是怎样的气味，尝起来是怎样的滋味？”麻衣道者问道。


郭绍一脸茫然，他哪能知道那是什么丹药，自己也没吃，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气味因为好奇却是闻过。当下便凭借着存留的印象描述了一通，但什么滋味确实不知道……因为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一段资料，说道士炼的丹里面有重金属物质，吃了可能慢性中毒，重金属存留在体内也不利于健康。这玩意当时郭绍哪愿意吃？


麻衣道者听了一番，既不确定，也没有否定。郭绍忙道：“如果必须要丹药，现在也来不及了，就用那一枚试试如何？该怎么用？”


麻衣道者道：“你要试那是你的事。”


郭绍道：“您不是说还要浅修内丹么？您不教咱们，谁也不懂怎么做啊。”


麻衣道者终于看了一眼清虚，转头皱眉道：“违背宿命者是你，你须得祭天道明，且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此事与老朽有关？按理，这种事不利于道行，轻则也是要折阳寿的。”


郭绍毫不犹豫道：“怎么着都行。”


麻衣道者缓缓起身，招呼清虚道：“你随师公来。”


郭绍不动声色，不好阻止清虚离开，心下只是琢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道观后面是峭壁。军士们守在外面的院子和路口，除非这道观的道士真的成神仙了可以飞，不然怎么能避开自己的人离开？何况麻衣道者看起来确实是德高望重的修行者，不能胡说诓骗他人吧？


他心里真是乱作一团，按照麻衣道者说的，似乎丹药有很多种，以前陈抟给的那枚仙丹真的能管用？仔细回想起来，为符皇后做的所有事都十分不靠谱，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时代感冒了都能死人，郎中只靠传统经验总结治病，草药是主要手段；郭绍又不是医生，连现在的郎中都远远不如，他才是真的无计可施。


郭绍怔怔地站在石桌旁边，没有人理会他们，也没人招待，他和京娘面面相觑。这深山里安静极了，他又抬头望天，隐隐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周围充满了神秘，也充满了诡异。

第095章 天下没有对手


（外丹、内丹是道教术语。外丹是炼丹炉里炼制的、可以服用的有形丹药；内丹是以指吐纳练气等方术作为修行方式，比如陈抟学的锁鼻术。效果如何无力论述，但都是现实道教中存在的东西，不是玄幻。）


……


南唐国的寿州城外，已经聚集了几十万人。本在陈州的皇帝柴荣也离开了病重的皇后、赶到了这里。


寿州在淮河中游的南岸，（今天的安微省北部寿县附近），中原地区几条北南流向的河流垂直注入淮河，形成水道网络；中国城池多建于江河汇流处，以扼守水陆两路，寿州也不例外。寿州城就是西淝水和淮水汇合的地方。


大周主力进军路线便是从东京（河南开封）沿蔡水南下，然后又沿西淝水直接逼近南唐国淮河流域。两地相距八百里。皇帝柴荣又部署了诸镇节度使从各地出兵，淮河上游也施加了军事压力；荆南国嚷嚷着要出兵，但暂时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


周军前锋进攻寿州一个多月不能攻破，此时柴荣调动的宋、毫、陈、颍、徐、宿、许、蔡等州军民也陆续从浮桥渡过淮河，加上诸镇节地方军，开始对寿州四面围攻，几十万人进行昼夜不间断的强攻。


柴荣手按剑柄，眉头紧皱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他现在非常不爽。


发动攻打南唐的战争以来，周军前后在寿州城下、以及寿州西面的正阳野战大获全胜，多处战斗之后光斩首南唐军就一两万人……但这些都不是柴荣想要的。柴荣想要的是整个江淮平原！


初期，皇帝和枢密院定策的战略，非常干脆非常直接：从淮河流域中间突破，攻占寿州为立足点，同时扫除大军进攻的路线威胁；然后以寿州为战争策源地，向东南防线突破清流关，攻占滁州（今安微省滁县）、东都（今扬州）。


中路突破，将江淮平原分割为二，占领南唐中心重镇东都江都府，大军逼近长江。如此一来，南唐国长江北岸地区便首尾不能相顾，又没有中心，成一盘散沙。这时候要收拾江淮残局如秋风扫叶。


但问题是，眼下打了快两个月了，连最初的战略目标寿州都没有拿下！柴荣此时已经怀疑这场战争的可行性……围着不能攻下来是没用的，南唐国富庶不缺粮不缺钱，寿州这种军事重镇，里面屯粮起码够吃几年；难道周军要包围几年时间等着里面的人饿死？


远处一架巨大的投石车发出了“喀喀喀”的声音，巨大的绞力发出的声音听得人肌肉绷紧，然后一声呼啸，粗杆在半空转动，木头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砰”地一声木头撞在架子上停住，一枚大石块飞了出去。


极目眺望，更多的石头纷纷向寿州城的城墙飞去，其中还夹杂着划出长长黑烟的燃烧弹。石头砸在城墙上飞溅，燃烧的火球击中城头崩裂，火光四溅。还有房梁一般粗的弩箭在空中飞，大大小小的箭矢点缀其中，空中烟雾弥漫。寿州城好像一堆粮囤一般，空中布满了蝗虫，下面浓烟四起人如蚁群，随时都可能被焚为灰烬、吃得只剩骨架。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这座城好像随时会崩塌……可惜一个多月了，它还是没崩。


护城河里一片黑油浮在上面，好像是换了黑色的水一样，而且在水里都燃得起……周军放在护城河上的浮桥也被烧起来，火势凶猛浓烟滚滚。


据南唐俘虏称，这种黑油叫猛火油，从地里挖出来的！南唐国主还派人从海上运这种猛火油给契丹，支援契丹人想南北夹击。


无数的民壮在箭矢如雨中，一面拿着盾一面背负着沙袋汹涌逼近护城河，往里面不断丢沙土。几架破碎的冲撞车正在被人们往回拖，那些冲车都还没能靠近，就被树干一样粗的弩炮在远处就砸坏了。一架高耸入云的云车一动不动地停靠在护城河边，上面火势蔓延，好像是发生了火灾后被烧得只剩架子的房屋一般。


到处都是抬着尸体的人，人们在痛苦地喊叫、呻吟，天地间如同是地狱。


柴荣脸上隐隐好像有一股抑郁的黑气，他认为攻打寿州不顺利，主要责任应该是宰相李谷贻误战机！让南唐军有了时间准备，不然城防为何这般密不透风，什么都用上了？


这时李谷等人知道皇帝到了寿州城外，终于带着一众武将赶过来了。


一行人叩拜，呼：“圣寿无疆。”


柴荣心里有气，竟不说平身，让他们就这么跪着说话。


李谷忙叩拜道：“禀皇上，臣先是水陆并进，从正阳搭建浮桥渡过淮水，在寿州城下遭遇南唐军数千背城结阵，便以前锋史彦超破阵，迅速击溃唐军，斩获三千人。攻城不久，臣又闻知南唐国大军驰援，直逼正阳……我前锋浮桥在正阳，军粮、援兵全靠此地，如若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唐军援军极多，报称大军连绵三十里！臣以为在寿州会被断退路，被唐军前后夹击，无立足之地！只得立刻回师正阳，先迎唐军援兵……”


柴荣冷冷道：“侍卫司精兵全在你手，我大周铁骑阵战可有对手？”


众人敬畏，又急忙叩拜，只觉得皇帝按剑而立十分霸道，一句天下没有对手，大家还能说什么？


柴荣又道：“朕急令侍卫司马步都指挥使李重进率军攻击到正阳的援军，结果如何？唐军无招架之力，被杀得尸体铺了几十里地！你不该从寿州退兵。”


李谷不敢再辩解，磕头道：“臣知罪！”


柴荣微微闭上眼睛，想到了高平之战、晋阳之役时李谷鞍前马后，在统协诸地兵马调运、运粮、筹办军械等方面尽心尽力的往事；听说李谷当时一天只吃一顿饭，睡两个时辰，回到东京整个人瘦了二十斤。李谷也颇有气节，早年被契丹俘虏，被严刑拷问六次，都不屈服；在兵役、治黄河等方面也很有建树。


“李丞相，你现在改任判寿州府事，先去安抚寿州的百姓，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土地劳作，我大周军不劫掠、不滥杀。”柴荣道。


李谷忙道：“臣谢皇恩。”


柴荣又道：“派人去传旨，让侍卫司马步都指挥使李重进出任‘淮南行营招讨使’，统率前敌诸路大军。”


“传旨，让韩令坤率部将浮桥移到下蔡镇，部署防务。”


柴荣见黑大汉赵匡胤也跪伏在前，便道：“南唐军在淮河上还有很多兵力，朕听说他们在涂山重兵驻扎，赵匡胤，你率铁骑军（小底军改）把这股威胁我侧后翼的敌兵灭了。”


赵匡胤宏声道：“臣领旨！”


柴荣在战阵后面，非常利索地就进行了一番部署。他的作为很符合平时治军理政的作风，总是能简洁地抓住关键的地方，简单粗暴几招下去，却一切都能脉络清晰。


涂山在寿州淮河下游，在其东北部，南唐水军能从这里防守下游，沿河控扼威胁淮河中上游。赵匡胤没有让柴荣失望，三天时间，涂山一万唐军被铁骑军扫荡得干干净净。赵匡胤先诱敌诈降，将唐军引诱至离涂山不远的涡口，然后两面出击一战定胜负，涡口之战打得干净利索十分漂亮。


柴荣大喜，寻思赵匡胤当得大任，心中颇有倚重。


就在这时，忽然有宦官从陈州（河南淮阳县，在“东京”开封市东南方，距离三百多里）急匆匆赶到了前线行辕。柴荣一见是曹泰，他知道这个内侍省的宦官经常在皇后身边，顿时猜到是有关皇后的事。


果不出所料，曹泰进帐就扑通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柴荣见此状况，心里一个机灵：皇后薨了？在他心里，皇后去世已是迟早的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都亲眼见着她咳血了。而且东京名医已经定论无法施救，日渐虚弱就等着那口气。


曹泰哭道：“皇后娘娘想最后见官家一面。”


柴荣听罢，知道她还没去世。他沉吟片刻，觉得淮南这边的部署暂时不用动，又想着皇后是先皇非常看重的人，先皇在弥留之际专门布置在他身边稳固他的皇位的人选。平时感情也很好，现在就要去了，是该再见她一面。


他便说道：“朕即刻就出发去陈州，你先回去准备一番，等朕见了皇后，就派人把她送回东京大内。”


曹泰忙道：“奴婢恳请，皇后娘娘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怕经不起路途之苦。”


柴荣怒道：“用轿子抬，找人抬稳！难道要让皇后在外面去世吗？你们这些奴儿，这点事都要朕教你，拿你何用！”


“是，是。奴婢领旨。”曹泰急忙磕头。

第096章 深谋远虑


时已至傍晚，皇帝柴荣调内殿直骑兵随从，准备先回陈州一趟。


持续了一整天的攻城战渐渐缓和，周军向潮水一样向外围的工事退走，空中偶尔飞过一枚火球，划出闪亮的火尾巴好似流星。


柴荣等渐渐远离寿州城，人声鼎沸的吵杂也渐行渐远，太阳下山后，夜幕逐渐拉开。他再次回头看寿州城方向，那黑影幢幢的城楼耸立在天边，如同天空的一块疤痕……也如同皇帝心里的一块心病。


皇帝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寿州城，转过头去，他仰起头叹息了一口气。头上的星星已经出来了，银河铺满了整个浩瀚的天幕……浩浩汤汤，无穷无尽。在刹那之间，柴荣忽然不留神被这景象震撼，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天神的奇迹。


凡间之人，哪怕是最高位的皇帝，亦不能掌控天庭；但地上万物、率土之滨，应该由人间的王者掌控！柴荣觉得头顶上某一片地方映衬的就是江淮平原，那最闪亮的星星是寿、濠、泗、楚、滁、东都……柴荣一时有些失神，手指在眼前轻轻抚摸着寿州、清流关滁州、东都……长江。


他要掌控这一切，做梦都想要这一切！朦胧之中，金戈铁马破空而来，猛将精兵如云在天幕奔腾怒吼。一股奔流的马群，他们踏平了寿州，破清流关而入占领滁州，击破江都府，饮马长江……山河被割裂，力量在江淮之间涌动，千军万马横扫，涤荡一切不服王者之威的人吧。


柴荣要超越从古到今的所有帝王，不仅要完成秦始皇帝一般统一天下的伟业，还要让全天下的子民安居乐业，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要集始皇帝和唐太宗的优点于一身；千秋万代的中国之人将年年月月传颂他的美名，感怀他带来的恩泽和荣光！在属于他一人的整个人世间，他要改变什么、创造什么、毁灭什么只需要一句话，他是这里的王，天下都是他的领地！


柴荣已经迫不及待了，闭上眼睛，巴不得一睁开眼就有人告诉他淮南已经宾服。


从中路直线破开局面，直抵长江；先分割后扫荡的战略。柴荣再三思量觉得没有错，这时他下了一个决定，寿州攻不下来，但也不能阻滞战略的迅速实施！


“王审琦。”柴荣勒住马。


前方一个武将急忙调头转来，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地：“臣在！”


“笔。”柴荣伸出手，旁边的宦官急忙找出一支用过的毛笔，仓促之下在舌头上舔湿了放在柴荣的手心里。柴荣又叫王审琦伸出左手来，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一个“滁”字，说道：“你不必遂我去陈州了，立刻赶去涡口，命令赵匡胤接到旨意，马上率铁骑军进攻清流关，扫除滁州外围之敌。”


“臣，领旨！”王审琦小心收回手，朗声喊道。


柴荣继续连夜赶路，他打算在陈州看望了皇后之后，能尽快回到前线。


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心中的大事！曾经他的结发妻死了，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全都是惨死，全家都死了，但这一切都不能让柴荣陷入悲伤之中，不能让他在消沉中放弃胸怀中的大志。


他觉得对皇后已经够好了，她自己要来，结果走到陈州就病倒，能怪得了谁；而现在又正值前线紧要关头。就算是这种时候，自己也连夜赶去看她……希望皇后能体谅皇帝对她的恩宠、和为她做的事，能够安心回东京，体面尊贵地在皇宫里寿终。


柴荣心里仍旧隐隐有一些伤感，不过随即又想：她当年在李守贞府上就差点丢掉性命的，现在以皇后的身份薨，拥有最高的殊荣，一生也算没有多大的遗憾。


一整支军队护卫皇帝，所有人骑马赶路，但走的夜路不敢跑得太快，慢慢向陈州行进。直至次日上午，大伙儿才到达陈州。


柴荣顾不得休息，在刺史亲自跪进下，洗了一把脸，就赶去征用的宅邸见符氏。在院子内外当值的御医、宫人已听说皇帝驾到，在门口跪成一长排迎接。


“平身。”柴荣身上还穿着甲胄，一挥手说了一句便不理会这帮人，也不和御医说话了。


柴荣径直走进卧房，宫女们纷纷跪拜，齐口道：“皇上圣寿无疆。”片刻后，一个中年宫妇轻轻说道：“娘娘，皇上亲自从淮南赶回来看您来了。”


“嗯。”没想到符氏还能听见，而且可以应答。好像还没到那宦官说的“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地步；但柴荣上前看时，又觉得也差不多了。符氏的脸已经瘦了一圈，肌肤黯淡无光，已是毫无血色，确实时日无多的光景。


柴荣挥了挥手：“退下。”


中年宫妇忙带着一众服侍的宫女立刻退出了卧房。


……


“官家。”符氏好不容易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顿时感到被一双粗糙的手握住，这双手感觉如此陌生，为何认识他已经几年了还这样陌生，不过她的心里也立刻一暖，情绪微微激动，“我……”


柴荣把头靠近她的脸，好言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慢慢来。”


符氏道：“我……不想死，官家救救我吧。”


柴荣眉头微微一皱，又道：“皇后，还有什么心愿，有什么交代的，告诉我，我定会尽力为我。”


符氏微微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上面，目光无神，有气无力地说话，声音像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一样小：“我没有……什么心愿，就是……不想死……”


柴荣劝道：“你看开一点。”


符氏小声道：“死的人不是你，你当然看得开，我看不开……”


柴荣听罢顿时有点生气，人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怎么能咒朕死？他忍住了，这种时候对这样一个几乎弥留之际的人发作不是应该做的事。


他不再问符氏有什么心愿，觉得她已经糊涂了，径直做主道：“你且安心，符家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对太傅（符彦卿）的恩宠不减。我与朝臣商议，打算续娶你的妹妹，太傅及其掌兵的兄弟、儿子因此会一如既往得到信任。”


本来柴荣是出于好心。这个时代，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他亲口告诉符氏这些，是为了让她放心，她就算不在了，符家既得的一切都会一如既往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符氏听了，心里更伤心，气若游丝道：“原来你真的早就打算娶我妹妹了……”


柴荣道：“你不愿意朕这么做？”


符氏的眼睛干燥，不然现在就要伤心得落下泪来，“我好害怕，前面好黑……我才二十五岁，为什么会死，我有什么罪？”


柴荣道：“皇后哪里有罪？如果是有罪才这样，朕也会赦免你。”


符氏摇摇头，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以前李守贞全家都死了，就她独活，符彦卿就说她有罪应该出家清修，赎去罪孽。但符氏从来自己有什么错，可天不这么想，一定要让她死才满意么？她很不服，也很不甘心，日子那么好的，什么都有……人生还有很多东西没享用够，没尽兴。


她断断续续地喃喃说道：“官家，你是不是从来没在意过我……都是遵先皇的旨意……”


柴荣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最敬重的养父在去世时的光景，若有所思道：“先皇驾崩时，告诉我有皇后在，今后可保大周……但符太傅在晋阳的表现让朕有些失望，符太傅年岁已高……又或是，先皇还有更深远的考虑？”


符氏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枚棋子，她虽然没有精神，也很容易就想到：如果官家比自己先驾崩的话，周太祖的考虑是在这里？


柴荣又道：“但事已至此，朕只有娶符家次女为后，也算无奈之下继续尊先皇遗愿。”


符氏小声道：“我是我，妹妹是妹妹……”


柴荣听罢似乎很不高兴，他忍不住说道：“你妹妹应该比你更适合皇后，你就安心去罢，朕会厚葬你。”


符氏幽幽道：“大臣不是说……不举丧么？”


柴荣愣了愣，然后冷冷道：“定是那个官宦多嘴！”


符氏干涸的眼睛里，一滴眼泪浸出了眼眶，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然后消失，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柴荣又道：“这个国家要一个君主，也要一个皇后。你出身大族，我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我是不是把你当妻子，相比这样的大事根本不重要。我又不是卢龙刘家那种好色昏君，不会为了宠爱某个女人，就授以尊名。你要是没有什么心愿，我要走了。”


符氏不说话了，也不理会，她心里一片冰凉。


也许，过一些年岁，这个国家会富庶太平，人们歌舞升平享受着盛世的欢乐。君王、名臣，会得到人们的尊重，留名青史……多么美好的前景。但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有官家急匆匆惦记的淮南战争，胜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人死了，会去哪里？会有阴曹地府么，还是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097章 很厉害的样子


符氏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恐惧过。对生的渴望，对死的畏惧，渐渐变得混沌，也变得更加清晰刻骨铭心。


她没有睡着也没有昏迷，今天的精神好像变得比之前几天都好；她还能睁着眼睛，但眼睛很无神。她好像在盯着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太史公说，很多很多年前有过尧舜禹。但最起码周朝、春秋战国、秦汉唐是有过的……在神州大地天地之间，曾经发生过多少壮烈的往事，天地间经历过多少动荡，有过多少人在这里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但这些事，她都没见到，只是尘埃落定了从书上看到蛛丝马迹。


曾经过去了的无数年月，漫长的岁月，自己身在何处？


等死了，以后还有更漫长的岁月吧，以后还会发生多少事，何时是头。那自己又身在何方？


永恒，在此时此刻离得如此之近！只有死亡才是永恒……没有人能逃脱，连始皇帝费尽力气都无法寻找到生，死才是永恒的归宿……但这样的归宿太让人感到害怕了！


唯有逃避，以前她从来不想这些事的，因为她还年轻，以为那一天很远。很远的事去想它做什么呢？但现在，愈来愈近了，她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绝望与死亡……


……


“砰！”一个年轻汉子从马上摔了下来，剩下的三骑急忙勒住了马，喊道：“主公，郭都使……”


出固镇二十余骑，现在只剩三骑，马匹受不了，纷纷在半路掉队，郭绍挑选了最膘肥的马，才熬到陈州。郭绍浑身痛得动不了，抬头看着一扇有侍卫护卫的门，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据陈州官吏讲，皇后就在这里，并畏莫如深不愿意多谈皇后的情况，郭绍感觉已凶多吉少。


曾经有个少年郎，在他最后的时刻就这样趴在地上，伸出手，想挽留住那个女人。多少事，总是似曾相识。


现在一切都在重演，郭绍全心想挽留住她渐行渐远的脚步。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郭绍的精神已恍惚，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挽留”皇后。那些关于利益的地位的谋划早已变得混乱不堪一团乱麻，他根本不知道救符后究竟有什么好处……但心里却有一个执念，好像她走了，自己的心也会随之死去。


好像那个女人是他前世的姐姐，又好像是他爱过的女人，但都不是，她只是皇后。郭绍全凭直觉在急匆匆地做着一切，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心中隐隐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就是想要看到自己最关心的人有一个好结局！


“去，求见皇后。”郭绍咬着牙爬起来，腿上还是剧痛，但似乎没有受伤，他从怀里掏出虎捷军厢都指挥使的任命状，以为这玩意有用。


杨彪拿着任命状上门交给门口的披甲之士，一个小将拿来看了看，听京娘道：“侍卫司厢都指挥使求了药，来救皇后，请立刻通报。”小将看了刚站起来的郭绍一眼，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后匆忙入内。


京娘这时唤了一声“清虚”，她“呜”地应了一声，继续无精打采地抱着京娘，这小姑娘太累，在路上差点摔下马，被京娘拿布条绑在背后然后就睡。


没过多久，只见两个宦官一起走出门来，其中一个老宦官郭绍在去年见过，隐约还有点印象，但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他是曹泰，曹泰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郭绍：“郭都使，你怎弄成这样了？”


这宦官应该是皇后的人，郭绍忙道：“我要见皇后，在山里求了药，救皇后！”


曹泰不管另外的宦官，径直说道：“你随杂家来，随从不能进，你一个人来。”郭绍回头指着刚刚下马揉着眼睛头发也乱糟糟的小姑娘，“她必须和我一起去，只有她知道怎么用药。”


“进来罢。”曹泰看清虚是个小娘，果断道。


被允许入内，一切都很顺利！郭绍不管清虚的扭捏，拽住她的手就走。他的腿刚才摔了，却走得很快，走起路来的姿势一瘸一拐的真是风度尽丧。


天空的白云，在风中涌动，做了那么多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希望，如同白云，机会总是还有！


院子里树梢上的阔叶，在风的吹拂下“唰唰”地响，树叶晃动得非常轻快，一如郭绍那急迫的心情。他穿过用红漆木柱支撑的走廊，走过月洞门，径直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如同过眼云烟，绿的树、红的木头、青的瓦、白的墙，形成一道颜色交织情绪混杂的旋律，在空中盘旋，然后消失。


忽然见到一个身披甲胄的汉子站在一间房子门口，曹泰生怕郭绍没认出来，毕竟他以前虽然见过不敢直视的人……曹泰小声提醒道：“官家。刚刚还在皇后娘娘的房里，就是官家下旨让你进来的。”


那无声的幻觉一般的旋律顿时停止，郭绍精神恍惚却还有思维，忙上前跪伏道：“臣，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郭绍叩见皇上，皇上圣寿无疆。”


“你怎会变成这样？”官家口气里微微有点不悦。郭绍现在的模样确实有大不敬之嫌。


只见郭绍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用一根带着系着，像稻草一样。一头一脸全是黑乎乎的污垢，身上全是尘土，脖子上更脏，尘土被汗水打湿后变成了黑色的恶心的一圈……和乞丐没什么两样，他刚才居然轻松就进来了，这得多亏了那份任命状，还有曹泰认识他。


这个样子面圣，是相当无礼的行为……衣冠不整见客人都很失礼，何况是见皇帝，通常皇帝会认为他没有尊敬之心。郭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见皇帝，脑子里一个机灵，忙叩首道：“臣闻知皇后身染重疾，从凤州固镇昼夜兼行两千多里赶到陈州，由于心急如焚，到陈州时忘记了衣冠，请皇上恕罪。”


“你攻蜀作战是有功的。免了，只是小事。”柴荣道，“朕记得枢密院军令是让你率领的虎捷军二军到东京整顿，军队呢？”


郭绍答非所问道：“微臣在华山寻到了一个仙人，求了丹……”


“咳，郭都使。”曹泰小声提醒道。


郭绍这才恍然道：“臣好几天没睡了，请皇上恕罪，恕罪……虎捷军应该还在固镇……或许已经到东京的路上了。臣已交接兵权，安排妥当，定不会有差错。”


柴荣眉头皱了起来，道：“求丹？谁给的丹？”


郭绍道：“回皇上的话，不知姓名，但看起来白发童颜很厉害的样子。”他诅咒发誓不说出麻衣道者的名号，只好说不明觉厉。


柴荣冷冷道：“荒唐！朕听王丞相在殿上说你如何妙算军情，本以为你是一员良将，却不料能做出这等事？来历不明的丹药，你敢献给皇后服用？”


柴荣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郭绍在高平之战有过奋力拼杀的事，阵斩张元徽！这件事他肯定应该有印象……但凡在高平之战那场皇位保卫战中尽了力的人，柴荣一般都更加宽宏大量。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中年宫妇弯着腰低着头匆匆走出门来，跪请道：“官家，皇后娘娘说愿意服用郭都使进献的丹药。娘娘请您开恩。”


柴荣看起来不高兴，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悦。但他听到宫人这句话，还是准许道：“那你把丹药献上来罢……但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后不计较，朝臣也会弹劾你，你脱不了干系！知道后果？”


郭绍头昏脑涨，觉得这一切很恍惚，自己好像在梦游。回禀道：“臣是皇后曾经救过的一个孤儿，本是卫王府上的一名卫兵。以前是，现在也是皇上皇后的卫兵。臣甘愿以性命捍卫皇后……若皇上觉得臣有罪，只需一句话，臣即可自刎谢罪。”


柴荣愣了愣，五代以来的武将都比较骄横，能从武将口中听到这种一点掩饰都没有的话，确实不容易。


“你效命沙场，不为了建功立业，不为国家社稷？就为了做皇后的卫兵？”柴荣问道。


郭绍的脑子还算有点条理逻辑，径直答道：“是，臣本只是卫兵，只效忠皇上和皇后，不问国家大事。但皇上胸有天下，臣只有效力沙场才能报效，故愿意上战阵拼杀。”


柴荣微微唏嘘，当然他不会和郭绍计较、讨好皇后的事。此人好像本来就是卫王府出身的人，不知怎么混到禁军里的。


曹泰见皇帝不说话了，便小声催促道：“把丹药拿出来给杂家罢。”


郭绍忙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后面一声不吭的清虚，她低着头一动不动……难道睡着了？不会的，谁能在面圣的时候睡着？


他说道：“据那无名仙人道，此丹服用时需一些吐纳之法催药力，臣让一个小娘子跟仙人学了，因为服侍皇后的人须得女子。”


“你倒是想得周到。”曹泰道。


接着郭绍又跪请了一个要求，得到柴荣的首肯。他便走到院子当中，举起手掌对天诅咒发誓：“违背天命者，郭绍。老天要降罪，冲着我便是，与他人无关！”


这也是答应了麻衣道者的事。

第098章 麻绳


绍哥儿，绍哥儿……符氏心里在默默地呼唤，刚才院子里的说话声她听得真切，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符氏听在耳朵里字字都是海誓山盟。她觉得似乎没那么害怕了，念着他的名字。


颈子上一片冰凉，眼泪已经把枕头都湿。一小会儿流得眼泪，恐怕比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吧？符氏记忆里可没受什么委屈也不是伤感的人，记事起几乎就没哭过两回。一天时间，是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光才能止住么？


“哗！”忽然一声拉开窗帘的声音，一道日光顿时让房间里骤然一亮。那些关于死亡和阴曹地府的阴暗，也随之驱散。


符氏仍然没觉得自己能被仙丹救活，但心里似乎真的一下子就好受多了，觉得暖暖的。


多么想再看他一眼，在最后的时光里仔细看看，用心记住……也许真的有阴曹地府，真的有来世呢，她想在人海中再次找到绍哥儿。


符氏也不求人救了，也不埋怨了，也不哭了，她忽然变得非常安静，琢磨着熬着找个恰当的时机瞧瞧他。


宫妇的声音道：“外面刮着风，皇后娘娘禁得起风寒？”


一个小娘清脆的声音道：“全都要打开，门也要打开，气都不通，会堵住灵气啦。”


曹泰的声音道：“都听她的，外面的御医又救不了皇后娘娘。”


众人纷纷应道：“是。”


接着小娘又轻快地说道：“不要蚊帐了，这纱布太密挡气流，去找更透气的纱橱……唔，还要麻绳、草席、一个柜子都搬到床上去。”


小娘子说起话来十分轻快，既不紧张也不恭敬，好像对世俗的高低贵贱一无所知似的，却也充满了自然的活力。门窗打开了，人们忙碌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活络，再也不像之前等死一般的死气沉沉。


这时小娘子便从背上的包裹里拿出一本册子一个奇怪的罗盘来。地上铺着木板，她倒是不嫌脏，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抱着罗盘聚精会神地盯着，过了一会儿又翻书看，就像是半吊子秀才写文章一面翻书一面憋字句似的。


“让她坐起来啊，刚才给那个老爷爷的丹药，拿清水让她服下去吧。”小娘子道。


曹泰微微摇头，还第一次被人称作老爷爷，他把一个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有一颗紫红相间晶莹剔透的丹药，大伙儿的目光都被吸引了。真漂亮，圆溜溜的，颜色真鲜艳，像是一颗宝珠。


曹泰谨慎道：“这东西是个皇后娘娘吃的，你确定要咱们喂服？要不要给御医们鉴定一下，到时候责任可就不用你一个人担着。”


“东西又不是我给的！你们要找也找郭都使。这丹药是我……是仙人炼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丹！”小娘子说得很干脆，“你们看着办罢。反正郎中也不是很管用，染了一点风寒、肚子吃坏了找郎中也治不好，让人家死掉的事，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们找我来，不就是郎中治不好你们皇后的病吗，不然干嘛求道士？我们本来就不是治病的！”


小娘子不说话的时候很呆也很安静，但说起话来，又轻又快。


宫妇听她说死掉，忙道：“小娘子，说话可得好好说。”


有鹌鹑蛋那么大个，要整个吞服，大家费了很大劲才让皇后好不容易咽下去，又急忙喂了她一些温清水。


众人一番捣鼓，按照小娘子的意思把柜子搬上了床，下面垫的毛毡棉絮和毯子也掀了，铺上了一床草席。然后无可奈何地折腾皇后扶她坐起来，好几个人抱着她才能坐得住。


小娘子脱掉鞋，也不顾袜子脏兮兮的径直就爬上了床，手里还拿着麻绳，二话不说就拿绳子往皇后身上罩……曹泰大惊：“你要作甚，如此做是对皇后大不敬！”


小娘道：“她坐都坐不稳，你们打算这样扶着她两天两夜？这套吐纳之术催外丹，两天两夜整整二十四个时辰才能见效，好不好也要等两天两夜！”


曹泰无奈之极，说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二，你若是治好了娘娘便罢，治不好又让她这样受辱，到时候看你如何开脱！”


小娘子眼睛一转，忙委屈又无辜地说道：“都是郭都使教我这样做的，你要治我，那我不敢了。”


“罢了罢了！”曹泰叹了一气。


这时符氏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让大伙儿屏住呼吸才听得清：“你别多嘴了……无论会怎样，本宫恕他们无罪……过阵子我有点力气的时候，还会写下来做凭据，免得大臣们为难他。”


于是只有仍由小娘子清虚折腾，清虚麻利地让皇后背靠柜子，然后用绳子五花大绑，帮得还比较结实。她是怕皇后乱动错了方位……反正书上是这么写的，面朝拿个方位都有详细解述。


过得一会儿，尊贵的皇后已经被折腾得不堪直视了，竟然被人绑在床上的柜子上。本来就是夏天，大伙儿怕皇后受寒气才给她盖薄被，衣服可穿得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棉中衣。还好小娘子有所顾惜、不想让皇后难受，绳子刻意避开了胸前，却在周围把衣服勒住了，变得紧绷绷的，身子线条的轮廓因此被凸显出来，倒碗一样的形状弧度却是很美很流畅，有种叫人感到面红耳热的美好。在场的人大多是宫女，曹泰也是个老宦官，只不过皇后这副样子着实很没仪态，太辱没她了。


小娘子清虚居然直愣愣地盯着皇后的身子，翘起嘴小声喃喃道：“真是气人，为什么你的能长那么大，而且你都瘦成这样了……”


清虚故作深沉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这样子像一个老头的动作，估计是和她师父学的。


她摆好罗盘，又叫大伙儿帮忙稍稍移动柜子，带着皇后的身体转动方向。忙活了半天，清虚擦了一把汗嘘出一口气：“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教皇后怎么吐纳，很简单的。嗯？你们平时让她吃什么？”


曹泰忙答道：“娘娘只能喝一点从静海镇（越南）进贡的精米熬制的白粥。”


清虚道：“经常保持空腹最好，白米粥不错，加点盐……不过，你们能不能给我准备点好吃的，不挑。”


众人无不应允，吃点什么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清虚真能治好，别说吃什么好吃的，就是顿顿山珍海味曹泰都觉得是小意思。


“等两天罢，现在都下午了。”清虚掐着指头一算，“后天傍晚，就知道结果了。如果一点好转都没有，那我也没办法呀……我再查查，应该什么都没弄错的。”


……


曹泰走出去，见郭绍还在院子里，和御医们呆一块儿。皇帝已经走了，淮南前线又有急报来，皇帝坐立不安急着就离开了陈州。


曹泰打量了一番郭绍：“城里有客栈，郭都使先去洗漱换身衣裳再来。歇一歇也没事，现在皇后娘娘不能被任何人打搅，要后天傍晚才知道结果。”


郭绍忙拜道：“多亏了曹公公。”


“杂家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郭都使可不能这么说。”曹泰道。


郭绍看了一眼偏西的太阳，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这个时代的环境真好。现在，他能做到的都尽力做到了，就只有听天由命等着结果了。


他遂告辞了曹泰，离开这座院子。


心里依旧急迫，急切想知道丹药有没有作用，但经过了一番折腾郭绍渐渐有点冷静下来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忆起刚才的境况。似乎在皇帝面前做得有点过火了？急切地表忠心，却搞得像是表白似的……皇后怎么样，那是人家柴荣的老婆。想想不禁有些后怕，毕竟在这个君权至上的集权时代，惹怒了龙颜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男人具有攻击性，常常有莫名其妙的畸形自尊。柴荣也许会不高兴，如果他真的很在意符后的话……郭绍想起差点连献丹都不能，也很不爽；若是皇后没听到了谈话声、派人出来请恩，这丹药必定献不上去。


但是自己爽不爽，有什么用，谁管你？


郭绍心中泛起一股疲惫和无力感。出门见到京娘、杨罗等人还眼巴巴等着，忍不住说道：“辛苦大家了。”


大伙儿并不在意，罗猛子道：“大哥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大哥那么着急，兄弟心里也急。”


郭绍挥挥手：“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来沐浴更衣。”


杨彪问道：“皇后怎样了？”


郭绍道：“听说病得很严重，现在还不知道丹药有没有效果，说是要等后天傍晚。你们只管好好睡一觉，后天再说。”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称是。


一行人缓缓从大街上走过，沿途的路人也常常议论淮南战事，人人都在关心这场大战。可是郭绍现在竟然对此无多兴趣。

第099章 微笑


两天后的傍晚，东风紧凑，乌云涌动。夕阳将乌云的边缘镀上了一道金边，是太阳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光。


一阵风骤然刮来，宦官曹泰单薄的身体一颤。旁边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曹公公，是不是应该请内殿直武将派兵去把那家客栈围了，先控住人别跑掉了，谁担这个责？”


曹泰冷冷道：“皇后娘娘只是晕过去了，你慌什么？再说郭都使位居厢都指挥使，他会跑？”


尖声说话的宦官胖乎乎的，名叫王忠，一张白脸却毫无血色，比曹泰还有阴气。这家伙虽同是内侍省宦官，但和曹泰不是一条路的人。


刚刚不久前，皇后突然呕出一口污血，可是有一阵惊慌，然后皇后就晕了过去。是凶是吉？


王忠道：“那小娘可不能走……官家的意思，要把娘娘抬回东京，在滋德殿调养。”


“你慌什么！”曹泰也有点怒了，“能不能消停一点？”


“哼！”王忠一甩袍袖，转身走了。


其实不用围客栈，郭绍已经自己送上门，到了外院和御医们呆在一起打听消息。


……


晚上一副要下雨的样子，也看不到星星。不料过了一夜，天气倒晴了。果然俗语还是很有道理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符氏渐渐睁开了眼睛，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陈州。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转头看时，两个宫女趴在床边上就睡着了。纱橱外面，有一个宦官和几名宫女趴在一张圆桌上正睡得香。


刚刚露头的朝阳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窗里透进来，细微的尘埃在光线里轻快地飞舞，整个屋子就好像掉进了湖水里的笼子，四面都在漏“水”，那光就是水线。


符氏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新生的童年。已不知在什么地方，记忆里有这么一个场景：她和爹下午从一家客栈下楼，午饭时间已过，晚饭还没开始准备，店小二们都趴在桌子上午睡……多么静谧和简单的时光。


“诶……”符氏唤了一声趴在床边的宫女，宫女的脸埋在臂弯里，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没人应答，符氏便缓缓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宫女的肩膀上掀了掀。宫女抬起头，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很快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符氏被一群人围着，宦官曹泰激动道：“娘娘，您可把咱们吓坏了！娘娘想要什么？”


符氏轻声道：“我要漱口，肚子很饿。”


“快……快！”曹泰手足舞蹈。


她居然能自己坐起来，吃米粥吃得津津有味，而且一连吃了两小碗，这才摇摇头轻声说“不要了”。所有人都注视着皇后的脸，穆尚宫的表情最夸张，瞪圆了眼，皇后张嘴她就张嘴，然后好像自己也在吃一样，聚精会神忘乎所以。一群人简直是神经兮兮的了，他们服侍了病卧的符氏好长时间。


接着符氏又不听劝，要下床看看天空，她说很想看看这个世间。


后门外面，鸟雀不知在何处发出“吱吱呀”“叽喳”的叫声，还有蟋蟀也在凑热闹，乍一听很静谧的院子，又似乎十分热闹，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季节里争相享受着生命。


符氏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一缕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在阳光下泛出了美丽的光晕。她仰起头，感受着微风吹拂在脸上，仍由风吹拂着她从耳边掉下来的几缕不整齐的青丝。本来圆润的脸，此时瘦的变了形，成了真正的瓜子脸，眼窝也陷了，嘴唇干涩……但她的嘴边微微露出了笑意。


……


“郭都使，告诉老夫，你在华山找的谁？莫非你见到了扶摇子陈抟？”皓首穷经的老御医拽着郭绍。周围围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吵着。


“那个小娘子是谁？”


郭绍挤出人群，说道：“十几岁的小娘能是谁，我买来的。”


他不理会御医们，径直走到月洞门口，向里面望了一会儿。告诉他消息的宦官没有带出皇后的片言只语，皇后应该什么也没说，宦官才无话可带。清虚也还在里面，不过既然皇后无事，他们应该不会难为清虚的，迟早送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皇后没有说要召见，甚至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带出来，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过宦官曹泰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皇后好转了，还详细描述了情况，应无大碍。不管怎样，皇后好了，总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一件事。郭绍不再计较，高高兴兴地出了院子，然后返回客栈将好消息告诉随从。


蓦然回首，阳光明媚。


郭绍心中的激动愈来愈烈，似乎浑身都充满了生气，有一股力量在体内汹涌澎湃，无处发泄！他对杨彪等人道：“春风得意马蹄疾，这时候不骑马，如何尽兴？走！”


一行人到客栈马厩取了带过来的军马，翻身上马，飞驰出城，完全不顾城中的规矩。人们也不计较，这种事这段时间见得不少，见到这等阵仗，路人远远就急匆匆地向道旁避让；战争远在淮南，但战争的气氛早已弥漫全国，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有什么紧急军情。


一行四骑先在驿道上奔跑了一阵，郭绍觉得不痛快，又奔向一处荒地，在原野间驰马乱跑。


“啊……呜！”郭绍仰头大声嚎叫起来，双手放开缰绳，展开双臂，一时间就好想拥抱这个世界。“哈哈！”杨罗二人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开怀地大笑。


周围不见人迹。郭绍又大喊道：“全天下任我纵横！飞翔啰！”“感谢老天，感谢王母，王母无所不能，为所欲为……”


京娘“哧”地发出一声蔑视一般的冷笑。


郭绍和杨彪、罗猛子面面相觑，正好跑了不少路，便勒住战马，相视哈哈大笑。郭绍胸中一阔，长舒了一口气，见着两个兄弟开怀的笑脸，醒悟过来，他们两个人本来都不关心符皇后，只不过追随自己、替大哥高兴而已。


郭绍心情好，当下便有些激动道：“咱们兄弟在一起，应该干更大的事，有更大的目标！”


杨彪听罢神色一凛，罗猛子也渐渐收住了笑意，连同京娘也同时注视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才是更大的事。气氛奇怪地冷场了。


心里那股子热血一泼出来，郭绍也慢慢陷入了沉思。他心中有个朦胧的念头，但一时又觉得还不够现实。人世间充满了许多不测，想得太远了也许并没有太多作用。


他的心思重新回到了符氏的身上……虽然她病好转之后的冷漠表现郭绍不计较，但他还是被微微刺痛了。自己那么关心她；前阵子，很多时候都有一种冲动，为了她真的可以命都不要！


也许只是自作多情罢！恩情、功劳，只能停留在这个层面，符氏会给自己回报的，而且肯定很丰厚……但这就是郭绍拼了命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吗？


她是皇后……虽然郭绍早就知道，但这时候才似乎真正醒悟什么是皇后，皇帝最宠爱最重要的女人。


隐隐之中，郭绍想起了前世的往事。姐姐和姐夫刚确定关系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有一次他们俩口子走在前面打情骂俏，“郭绍”走后面完全插不上嘴，感觉很尴尬。他不是吃姐夫的醋，但实实在在有种局外人一般的感受。


和现在的感受何其相似。


向符氏表个忠心，还担惊受怕的，生怕皇帝震怒。郭绍忽然强烈意识到他们是两口子，真是无法想象符氏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撒娇邀宠，你侬我侬的情形……但郭绍连气愤、不满的权力都没有，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思很变态，很不对！人家两口子的事，与我何干？


他还是很不舒服，也许是自己太沉迷了。最开始向皇后示好，就是为了有一个靠山；正因为她是皇后，才能成为郭绍的靠山。究竟是什么时候，心思开始转变的，开始走偏的？


人的情绪真是变得比变天还快，不只是女人。


刚刚还天下任我行的激动和开怀，没一会儿他就再次感受到了无力……如随波逐流的无根之萍，可以挣扎，但激不起什么浪花。


太无力了，太软弱了！


郭绍抬起头，看着南边，那里也许正在战火连天。身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杨彪淡淡地说道：“咱们还没赶上征淮南之战哩。”


“咱们兄弟南征北战，究竟为了什么？”郭绍随口道。


这个问题太难，杨彪罗猛子京娘都没法回答。


太阳初升，如一团娇艳的红颜色，万丈光芒之下，山河依旧破碎。但这破碎已经持续不了多久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早有人论断。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也许是郭绍熟悉的，也许是陌生的。他有些惶恐，更多的却是期待。

第100章 走夜路


符氏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快，她得的本来就不是大病，御医郎中却无法诊断、没有找到病因。道士恐怕也没找到病因，却把暑毒给驱出来了；有些真正厉害的道士活得很久，但恐怕鲜有道士会看病，其中缘故不为人所知。


她在陈州什么也没做。


曹泰单独面见，小声说另外一个宦官的坏话：“王忠对娘娘可没安什么好心，当面一个脸，背过身又是一个脸。要不……”


符氏一脸适然，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摇头，脸上似笑非笑的舒舒服服坐在一把藤编的椅子上。


曹泰忙敬畏地道：“是。”他终于看到皇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让人有点怕她，但曹泰更希望皇后能这样叫人生畏，而不是之前那种脆弱的样子。奴家和一大堆人，都指靠着娘娘您呐。


皇后恢复了以前，又觉得自己是获得了新生；貌似如同往昔，却又不再是以前的自己……死过一次的人，总是会有所改变的，但是不是应该被人瞧出来，或者告诉别人，那倒没有必要。


病了好长时间，很多情况都不了解了。那个什么王忠，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边的？符后以前一手掌后宫，嫔妃宦官宫女全在手心里，没有她的同意，身边能冒出一个不熟悉的人来？


符氏缓缓说道：“当你没看清路和景象的时候，就像是走夜路。走夜路灯还灭了，应该怎么做？”


曹泰想了想：“站着不动。”


符氏的嘴角露出了微笑。她的瓜子脸上又出现了一丝妩媚。


她慢悠悠地坐了许久，想了一些事。但思绪还是有些纷乱，郭绍那天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口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符氏的记性本来就很好。


绍哥儿……绍哥儿……她时不时心里默念着他。


她闭目养神，半天不说一句话，整个人从动作到神态慢得要命，如同往昔。脸上微微有红晕，又似在陶醉。宫里的人都愿意在皇后身边，因为她总是有好心情，可不会乱发脾气。


符氏突然很想很想看看绍哥儿现在是什么模样，但她忍住了。


那天献丹的时候，那一席话她当然爱听，但官家可不一定爱听。官家无论做了什么，他也还是官家，符氏从来没想过因为感情情绪而恨他，但已经对得到他的宠爱失去兴趣。


她是卫王之女，出身就很尊贵，符家很厉害，累世王侯、家族枝叶很大……但她不是符家之主，仅仅是家主之女，曾经还差点被逼迫出家。


大周朝也很厉害，以武力威胁大国、包括北方契丹，以恩德泽被小国与黎民；天下虽然暂时没有一统，但小国称臣，哪怕是敌对的大国也公开承认周朝是上邦之国。皇帝也是明君，这个时代，开国皇帝一驾崩，能顺利坐稳皇位已属十分不易，还能保持国力战斗力更是需要强主才能做到；连符氏也从来不怀疑柴荣是一代明君。作为柴荣的皇后，当然尊崇……但她不是皇帝，只是皇帝的女人。


皇后的身份要比卫王之女的身份更加尊崇，却也更为不稳定。无论怎样，她是符彦卿的女儿，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是柴荣的皇后却可以改变，正如官家亲口所说，马上就可以续弦符家二妹立为皇后。有皇帝，还怕没有皇后？


要保住地位、威信，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才能让绍哥儿做他想做的。


如果没有皇后的位置，她恐怕也回不了头在符家有一席之地了，自己的前程会失去；绍哥儿也很难出头……他现在太弱了。在院子里那番话，绍哥儿说只想做捍卫皇后的卫兵，不知他是不是真这样想的，他已经懂得这个世道的生存之道了么？


符氏很担心他。她觉得自己现在不是在奖赏他，也不是想回报他，只是很担心他；她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人，希望他能好好的。


左思右想，她觉得自己在生病以前的布局虽然出发点不同，但现在仍旧适用，不应该轻易改变。


“曹泰。”符氏睁开眼睛唤了一声。


“奴家一直在哩。”曹泰讨好地答道。


符氏道：“你亲自去一趟寿州，替郭都使请功，让官家来赏他……唔，若是能见到王溥，就和他随便说几句话，问问前方的状况。”


曹泰拜道：“喏，奴家明白了。”


符氏又道：“我要回京了，让郭都使带内殿直护卫兵马吧，护送我回去。枢密院的调令，不是让他去东京的吗，现在他应该在东京。”


“喏，奴家这就去通知值守将领和郭都使。”


……


符氏不会什么小事都过问，虽然她心里常常知道有些什么小事。不过曹泰和其他人会想到的，比如清虚，曹泰去找郭绍时，就把她送还了回去。


郭绍领命，带着随从到陈州行辕接手内殿直二百余骑精兵兵权。这些人大多都认识郭绍，因为他干过内殿直都虞候；而且大家都是朝中军官或大臣家的子弟，是很规矩的人，倒也省事。


这回符氏不坐马车了，夏天乘坐马车走远路真不舒服，里面蒸笼似的。她这回乘轿子，八人抬的大轿，上面用黄顶盖遮阳，四面都是敞着的。不过符氏是尊贵的妇人，她可不愿意抛头露面，戴了一顶帷帽把头遮住，身上也穿极其宽大的袍服。


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慢慢向东京返回。


符氏从陈州到上了驿道，一共就对郭绍说了一句话。当着许多人的面，当时她刚刚上轿，对郭绍说：“你为我立了大功，我已经派人向官家请功了，官家定会赏你。”


郭绍依照礼节，感恩地拜谢。


这顶大轿子在前呼后拥，路上只停驿馆，不在城池逗留。但还是有官员……根本不顺他治所的道、仪仗只是从辖地经过，官员也跑过来歌功颂德感谢皇后临幸辖地。符氏不以为意，派宦官一一嘉奖。


在路途上，有一个陌生的宦官到前头来和郭绍说话。郭绍没见过，这厮也不主动说他是什么来头，只是笑眯眯说废话，便心存戒心，只是客气和他对答。


这宦官长得胖乎乎的，一张白脸没什么血色，和一些身宽体胖的文官气质大不相同。不过宦官说话倒是客气，只问道：“郭都使在华山求的丹药那么灵验，定是遇到了高人。”


郭绍骑着马，抱拳道：“当然是高人，白发童颜一看就不是常人。不然我怎敢替皇后求丹？”


宦官道：“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郭绍道：“我问过了，他老人家不说，会不会是扶摇子陈抟？不知道谁见过他。”


“官家的身体也不好，郭都使若是能再把那老仙人请到宫里，定然又是大功一件！”宦官忍不住说道。


郭绍忙道：“官家身体不好？臣不知啊……是药三分毒，我以为官家正当壮年，龙虎之躯，哪敢唐突。要不公公问一下官家，若是下旨，我再去一趟华山，那地方不好找，但费点力气还是找得到。”


宦官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候郭绍倒被提醒了，柴荣也会早死。具体什么时候驾崩，他记不清，但很明显地可以想象一番：柴荣是强主，他如果没有驾崩，哪来的陈桥兵变？赵匡胤再厉害，好像也不敢在柴荣跟前玩什么兵变。就现在郭绍的看法，赵匡胤如果对柴荣搞兵变，手下的兵面对威望那么高的皇帝，会不会一道圣旨就倒戈了真难说。


柴荣如果驾崩了，赵匡胤一党登基，作为前朝“太后”（柴荣驾崩后就是太后）、又很有人望的太后，会怎么处置？也许赵匡胤气量够大，但谁也不能肯定会发生什么。


还有郭绍自己要换主人……难怪史上的人大多不是很情愿当贰臣，除非是新主的嫡系，换了主人通常都没啥安全感吧。


郭绍觉得自己不得不逐渐开始考虑长远了：是尽早投靠赵匡胤，还是另作打算？二选一，必须选，否则后果更糟糕。


当然谁都想自己说了算，问题是提着脑袋诛九族的事，首先得考虑有没有那个实力，有没有可能性。反正暂时郭绍不觉得自己有比赵匡胤厉害的实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郭绍是负责此行安全的武将，忙大喊道：“传令，队伍先停。”


不一会儿，刚才那胖宦官又骑马跑上来，尖声道：“娘娘旨意，让郭都使带人先去前方看看来的是什么人马。”


郭绍心道：我被授命为整支护卫兵马的主将，不在军中护驾，亲自跑去前锋干斥候的活儿干甚？莫不是皇后对军事一无所知，而且有点过于紧张了……毕竟在中原地区，应该没啥大事，派几个斥候去瞧瞧就行了。


不过既然是皇后下旨，郭绍也不多说，对内殿直一个曾经认识的武将、以前是都头现在是都虞候的杜成贵说道：“你在这里守着。”


杜成贵举止十分得体，一看就是有出身的年轻人，当下便正色道：“末将得令。”

第101章 只有一句话


没多久，郭绍便骑着马返回，径直骑马走到黄盖伞的大轿子旁边。他矫健地从马上直接翻下来，单膝跪倒在轿前面，抱拳道：“禀皇后，迎面来的人马是殿前司散员指挥，将领马全义奉命率军开赴淮南。马全义得知皇后车驾过去，已下令避让到道旁，请皇后仪仗先过。”


符氏没有开口，这时她轻轻掀开了帷帽前面的丝巾，先露出了白净秀气的下巴、涂了淡淡胭脂的红唇，鼻子小却比较挺拔，然后明亮的眼睛也从掩盖的丝巾下出现了，弯弯的眼眶似含着笑意，睫毛向上翘着、几乎贴着上眼皮。


郭绍忙低下头，不过从余光里能感觉到符氏真看着自己。他顿时感到紧张，心也提了起来。刚才只不小心看到一眼符氏的脸，如同惊鸿一瞥，郭绍心中已是有些混乱，很难揣摩：自己冒着性命之忧救了她的命，她刚才的神色里却还是能那么轻松，眼睛里似乎还有笑意。


符氏目不旁视，只看郭绍一个人，看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短短一瞬间，郭绍却感到好像已经被盯着瞧了一整天。符氏的目光实在太有杀伤力，特别是离这么近被盯着看，郭绍难以描述心里的感觉……反正他可以肯定：皇后看任何人时，那个人都不会不在意她的眼神。


“我知道了，走罢。”她很快就放下了丝巾，用不经意的口气说了一句。


她就这么说了一句，便没了。


仪仗和护卫兵马经过殿前司散员指挥的兵马时，只见骑士们都下马了，纷纷单膝跪地，举起缨枪向高高坐在大轿子上的皇后致意。虽然看不见皇后的脸，但能看到她的人，大伙儿的表情都充满了敬意；符氏在禁军将士中传得很神，像是仁慈的天仙一般很爱护将士，经常劝官家善待将士，尽量给予奖赏。大伙儿提着脑袋吃一口粮，经常上阵拼命，谁用心对他们，他们心里也是清楚。


大家没有呼喊拜恩，胆子大的瞪着眼睛看她的座轿，偶尔有人激动地嘀咕：“皇后！”“那是皇后……”


只是在道路上相遇，郭绍也感受到气氛动容了，对符氏又多了几分敬畏。自己拼命救了符氏的命，确实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陈州到东京的路比较好走，一共三百多里，几天就到东京了。


郭绍带着马兵将皇后和宫人送入大内，即下令解散了内殿直人马，次日到营房听各部的上峰军令。时向训作为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这些事应该向训去管。


他打算先回家歇口气，然后才先去拜访向训，询问虎捷军第一军、第二军到哪里了。不料刚走到大相国寺附近，就遇到了李处耘、罗彦环等武将，还有左攸。


郭绍寒暄了一阵，大概说了一番陈州关于皇后的事，便说先各自回家歇着，明日到府上见面细谈。这时左攸提出一个布袋递上来，说道：“蜀国前后几次派人送财物，咱们按照枢密院的命令可自行处置俘虏，便把人都放放了。蜀军主将李廷珪的钱据说还是蜀国皇帝帮忙出的，此人似乎很得蜀国主倚重，战败了还被恩赏。”


左攸又送上一本册子：“这是账簿。照以前咱们的规矩，指挥使以下武将双份，士卒单份；指挥使以上将领照朝廷俸禄对比分；战死者也有份。财物已经分完了。”


郭绍把两样东西都收了，也不瞧，便继续向南走，一行人跟了他一路，似乎要送到府前才算完事。


不料大伙儿刚转过一个街角，到郭府所在的街面时，忽见一个小娘在马车旁边站着，正向这边张望……不是别人，真是李家小娘。罗彦环转头看了一眼李处耘，李处耘满是胡子的脸上顿时一黑，没开口说话。


众人也装作没看见，刚才还在谈论这段时间见闻的话题渐渐消停，变得沉默。郭绍也顿觉有些尴尬。


弱骨丰肌的李氏见来了一群人，脸上也是红扑扑的，站在那里动作扭捏，不知该上马车躲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杵在那里，十分尴尬……似乎怎么做都比较难堪。


李氏还算是比较大气大方的小娘，没躲，等人们过来，便屈膝作万福：“见过郭都使，罗贤叔……我等我爹。”


郭绍忍耐了一会儿，打量了她一番，只能说出一句话来：“李兄和李娘子先回家罢，我到了，改日咱们兄弟一行再叙。”


李处耘道：“也好，末将先告辞了。”


郭绍还是有不少话想和李氏说的，但刚才只是打量了她几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旁边还有别人。


他忽然想到：符氏恐怕也和现在自己的处境一样，她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不是无话可说，实在是周围有太多眼睛盯着。皇后本来就是万众瞩目的人。


皇后应该想和自己说些什么吧，除了那些应该说的冠冕堂皇的话。她要说什么，心里怎么想的？


郭绍又不禁琢磨，在半路遇到殿前司兵马时，符氏传令自己亲自去打探……是不是刻意为之？因为郭绍领命之后，必然会去她的身边回禀。


究竟是怎么回事，郭绍无从知晓。


……他和京娘等一行人进了府邸，照常遇到了玉莲和董三妹来迎接。玉莲的目光特意停留在清虚的脸上，这是个陌生的白净小娘子，长得还不错；可能玉莲也想知道郭绍是从哪里带回来的妹子。


清虚像没睡醒一样，无精打采地跟着京娘，也不招呼人也不说话。她也没地方去，郭绍和京娘都不能随便找个人把这个小娘送回去，只有先带回来了。她也很无聊，但似乎不太在意，大概被她师父顺手养大的日子里，也没人怎么过问理会过她。或许在陈抟蒙头大睡的时候，她也练就了一身瞌睡的本事，反正一路上她是哈欠连天。


郭绍暂时没提这事，先把一布袋的金器、珠宝交给玉莲，然后就想进院子里沐浴更衣，歇着了。这阵子实在是太劳顿，郭绍感觉自己都瘦了好多斤，浑身泛着疲惫……不久前回家拿陈抟的“仙丹”，也见过玉莲，那东西之前就是她帮忙收着。


“郎君，这是官家赏的？”玉莲打开布袋往里面瞧了一眼，面露惊讶，脸上泛着那些珠宝金器反射的淡淡五彩光泽。


郭绍便随口大致解释了一番。他和玉莲在人前谈论的内容，都是些关于钱财、家常的事，已是十分俗气，不过郭绍倒习惯这样的俗。一会儿进房了，再和她偷偷情意绵绵一通也不迟，不急着在人们面前做给人看……特别是做给京娘看。


他心道：庸俗是庸俗了一点，不过拿钱财回来直接交给她，也是对她的信任，如果不是把玉莲当作家人一般，自己哪能什么东西就胡乱交给她就了事？


就在这时，郭绍看着那袋子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想到：京娘那份没分。


可能左攸认为京娘属于自己的家眷？或者考虑到服众，不得以把京娘这个妇人忽视了？郭绍觉得京娘在对蜀国作战的军情打探，以及奔波救治皇后的事情上，都有功劳和苦劳，不该忽视她的付出；但袋子已经交给玉莲了，当众再拿出来分东西似乎不太好。


但是如果给京娘细算“分赃”，是把她当作部下？不是部下那应该如何对待她……她都跟着自己跑几千里路了。


郭绍道：“玉莲，你给我准备热水，我一会进去要洗澡，在路上走好几天了。我先和京娘商量点事，随我到厢房来。”


二人便向就近外院的一间厢房走去，清虚反正就跟着京娘。郭绍也不理会这个小姑娘。


进了屋，京娘还是那么神情冷清地站着。郭绍不和她客气，找条凳子坐下来，揉揉晕乎乎的脑袋，一时不知从钱财说起、还是从别的事说起。


京娘沉得住气，也不问他。


郭绍先看了一眼门外的光景，沉吟道：“我要谢你这阵子为我做的事，特别是找麻衣道者治皇后，本来与你无关……”


京娘见他欲言又止，便淡淡地说道：“郭都使在陈州皇后行辕的话，我听清虚说了一些，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郭绍真不知道如何对她说一些想法，听她主动圆场，便顺着她的话问道：“哪一句？”


京娘道：“如果皇上觉得臣有罪，只需一句话，臣便自刎谢罪。”


郭绍愣了愣，小声说道：“我只是为了表忠。”


京娘不言语也不解释。郭绍琢磨了一阵，忍不住观察着她的脸，说道：“任何事，你都会听命于我？为什么？”


京娘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为什么。皇上若是觉得你有罪，你会在意为什么自己有罪吗？”


郭绍心道：我当然会在意。他一时间心思钻了牛角尖，问道：“我要是让你去送死，或者做一些常人难以接受的事、错误的事，你也会答应？”


京娘看着他没有说话。郭绍回顾清虚，突然觉得这小姑娘现在在这里实在非常不合时宜，尾巴似的缠着京娘。

第102章 秘密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在门口的地砖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影子随着清风轻轻摇曳。


郭绍对清虚说道：“清虚，你去找刚才那个的大姐姐，我和京娘有话要说。”


“好罢。”清虚转身就走。


京娘本来已经放松自己找地方坐下来了，这时神情顿时有些警觉，这娘们的江湖经历似乎让她过于敏感了。京娘乍一看着实没多少柔媚的感觉，但仔细看其实也算是明眸皓齿，脸长得很端正，嘴唇虽然有点厚却微微上翘很性感，最诱人的还是凹凸夸张又结实的身材……京娘属于那种打扮和气质不够女性化，乍一看不是美人，却越看越漂亮的女人。


郭绍送清虚出门指点她往哪里走，然后顺手关上了门。这下京娘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已经相信你的心思了，把你当家人一样看待……”郭绍好言道。


京娘皱眉道：“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这点伎俩和花言巧语以为我不懂……有时候你是什么都说的出来！但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郭绍一愣：“我心里想甚？你怎么突然说话硬生生的，刚才不还默认什么都愿意的吗？”


“那你想要作甚？”京娘脸上一红，瞪眼看着他。气氛骤然紧张。


郭绍上前几步，靠近一些，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京娘脸色变得绯红，倒退了两步背抵在墙壁上，颤声道：“什么秘密？”


“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郭绍见她这副模样，愕然道。京娘又问：“那你是哪个意思……你能等一等么，我不是想违背你的意思，我得想想，做好准备……”


“你听我说，京娘。”郭绍忙道，“我刚才在寻思，应该把你当成什么人……觉得应该可以信任你了，有一件事我谁没告诉，但我得先告诉你才说得清楚……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别那副模样行不行？我有那么急的话，现在就去找玉莲了，一点都不费事！”


郭绍走到了她的面前，只见她呼吸急促鼓囊囊的胸脯起伏很紧张的样子，但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郭绍便把嘴靠近她的耳边，闻到一股子好闻的气味，悄悄说道：“皇后之前答应过我，让我和符家联姻。这回我又拼命救了她的性命，以前的承诺必定更加有效力。我考虑过了，这个机会不能放过……所以我早就想坦诚地给你个说法，虽然坏了你的清白，但不能娶你……”


“你原来和我说这个？”京娘瞪眼道，“你要娶也该娶李家娘子，人家那么痴心的，出身也不错……我何曾要求你娶过我？”


这下该郭绍感到诧异了，他问道：“那你想我怎么待你？”


京娘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让我在你身边……只要一个归宿，不是可以随意买卖抛弃的人。我不想改变什么，说服自己太难，一直就只想效忠于一个主人……先父这样做，他活得很坦然。”


郭绍听罢，认真琢磨了一番，忽然感叹道：“都说赵匡胤知人善用……简直极难得的人，但他居然拒之门外。嗯，看来我还是有比他强的地方。”


“别提他了！”京娘生气道，“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又从来没为他做过什么，这个人不算。我也不算是改投门户。”她似乎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说服郭绍。


郭绍又道：“刚才我说的那件事，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他确实没打算急着把京娘怎样，既然觉得她好，也应该对她相应的好一点。她虽然有那种愚忠的执念，但自己也不能随意挥霍滥用，却要稍微尊重她的感受。


于是郭绍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今天不想再出门，便来到了后园。在湖边的房子里，打开正屋的后门，郭绍便直接坐在屋檐下扫干净了的石头上。这地方风景不错，能看到湖里正在绽放的荷花。


玉莲似乎烧水去了，屋子里没有一个人。郭绍无聊又轻松地干脆懒洋洋地躺在石砖上，眯着眼睛看树叶间的太阳。百无聊赖的时候，郭绍又想念起了符氏，在陈州道路上，她的脸她的眼神，反反复复回忆了好多遍。


符氏究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的？


郭绍胡思乱想了良久，又回忆起今天在路上碰到李家娘子的一幕，当被很多人看着时，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是在现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何其容易，拿起手机就可以了；在这时，却连说上一句话都十分困难。


他苦思良久，忽然灵感一现，一拍脑门：为啥不用密码？


郭绍像仰卧起坐一样身体一挺就爬了起来，顿时各种想法像潮水一般涌来：符氏对自己很重要，须得提前建立起一条稳妥的沟通渠道作为准备，万一以后急需联络时，才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门路、只能等待。


内容的书写可以用最简单的密码！现代数字组合成密码，用道士的符文纸书写，混在一大堆类似的符文里面，看起来极可能被人当成是鬼画符……这套数字就算在当下的印度和阿拉伯地区也无人能看明白，因为现代数字和最初的符号差异明显；而且现在古代版的阿拉伯数字都还没传到中国。


可以说天下无人能破译这玩意。


正屋旁边正好有一架书架，平时几乎等于摆设，郭绍从来不看的；就好像土财主土包子家的书架，除了摆设没别的用处。他顺手就抓了一本最厚的拿在手里。


《史记》之十二本纪。郭绍又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刻板的人名，以及刻板的年月。这本书肯定是到处都买得到的大路货……因为可以出现在郭绍这种人的书架上的书，不可能是什么难找的珍贵藏书。


页数、列数、第几个字，三个参数就可以确定出一个字……而且可以通知对方更换书目。这应该是译码中最简单的一种了，但郭绍不相信这个时代的人能有办法破译这种为所未闻的密码方式；何况他们连符号所代表的数字都不认识。


郭绍脸上浮现出笑容，如果能告诉符氏破译和书写的办法，全天下便只有她能看懂。他当即磨好墨，就用他那白文不白的语言开始描述这件事。


然后写下零到九的数字符号，只有十个符号，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记住。


但是这封信如何送达到符氏手里……渠道又该如何建立？这是非常重要的，就算无人破译，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和外朝武将经常书信来往，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好开脱的事，对双方都很不利。

第103章 高下立判


巍峨的城楼耸立在晨曦之中。陈州门一大早就熙熙攘攘，淮南的烽烟无法过多地影响东京的市面。整座城池的蔬菜、肉食以及各种供给都依靠远近乡村的贩运，也还有诸地来往的商贾在东京进出。


这时一个戴着幞头穿着袍服的老宦官骑马来到了陈州门，他来到城门口也只能下马等着人群慢吞吞地通过城门，早上的人会特别多。城门内外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将士，只要是他们觉得可疑的人都要被检查，其他人就比较省事，按携带的货物种类的多寡向官吏缴纳税钱就可以进。


老宦官曹泰这样的人，两鬓斑白嘴上无毛，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像个宦官，没有将士愿意搭理一个宦官，大伙儿都装作没看出来。


几天前皇后的仪仗回东京时，这个经常在皇后身边走动的宦官一路上居然没见着人，肯定是被派去办别的事了。但他作为宫里的宦官，外出不会太久，定会很快回东京。


刚进得城门，曹泰忽然听到有人喊他：“曹公公。”


曹泰转头一看，只见是京娘和那个小道姑清虚，在陈州时见过的，对清虚更是十分熟悉。他忙牵着马走过去，京娘又道：“皇后的身子最近好了罢？”


“杂家去了一趟寿州，这就赶着回去才知道哩。”曹泰一脸和善道。


京娘没有太多的话，径直说道：“郭都使让我带着清虚，随曹公公进宫去，再给皇后瞧瞧。”


“那敢情好。”曹泰道，但他又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如果你们有什么东西想献给皇后娘娘，可以先交给杂家……进宫是要搜身的，这是规矩。”他又着重说道，“就算是累世功勋的大臣，进外殿也要搜身，搜有没有兵器，这种搜查比较简单；但若是有人进内殿，可是搜得很仔细，怕外面的人携带毒物进宫。杂家不会被搜，有几道门都是杂家的人管着。”


曹泰何其聪明经验丰富的老宦官，自己刚回来就“恰好”在半路遇到，他们又忽然主动要求拜见皇后。曹泰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没那么简单。


不料京娘一脸淡然地摇头道：“没有什么东西。”


曹泰遂不再多问，让她们上马跟着自己向北而行。


及至大内北门，果然京娘和清虚都被宦官先带去一栋房子里，然后进来十几个宫妇把门关上，又在屋里拉了一道帘子，其中一个年长地说道：“把衣服都脱了，一件也别剩。还有头上的簪子、身上的所有饰物。”


只见清虚双手捂着胸口，十分无辜又羞涩地看着那说话的中年宫妇。


但这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没有打动宫妇，那宫人冷哼道：“别装模作样！每年的秀女我见得多了，大家闺秀我都见过，都是妇人看看有什么了不起……你那胸那般小，平成那样，以为我会有兴趣看？”


清虚听罢顿时一脸火气。


旁边另外的人已经开始搜他们随身的包袱，从清虚的布袋里抓出一大把黄色的符文纸，宫女随手翻了翻，上面全是些鬼画符，便丢在一边。另一个宫女正拿着京娘的发簪对着光线的方向仔细瞧有没有机关。


……等她们被检查完了，清虚闷闷不乐地跟着京娘走了出来。宦官曹泰见状脸上露出松一口般的笑容。


一行三人从后门默默地进了滋德殿，在皇后寝宫外面还有几间屋子，里面有当值的宫女宦官，曹泰便先让京娘等人到一间屋子里坐着等，自己跑进去通报。


符氏真慵懒地侧躺在一张塌上看书，旁边一众宫女，有的在扇扇子，有的在轻轻给她锤腿锤腰。曹泰上前就跪伏在她的脚下，恭敬地说道：“禀皇后娘娘，奴家从淮南回来了。”


符氏见到曹泰，便坐了起来，抬起手轻轻一挥，周围的人忙弯腰倒退着出去了。


“起来说话吧。”


“奴家谢恩。”曹泰提着袍服下摆，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道，“京娘和清虚进宫来了。奴家见到了官家，又见过王溥。”


曹泰三言两语就说了事，先顿了顿，听皇后没问话，这才继续说道：“官家只让皇后娘娘赏郭都使一些财物，官家说淮南需要良将，打完了仗再追叙前功……目前淮南的状况是，寿州仍未攻下，王师（周朝军队）已下清流关、刚占滁州；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在各此大战中表现最好，深得官家赏识。


先是，李谷前锋部在正阳度过淮河，进逼寿州并击溃了出城结阵的南唐军；但南唐援兵数万向正阳攻击，李谷恐腹背受敌，从寿州退兵守浮桥。后官家以为李谷贻误战机，将兵权交李重进……”


符氏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挑，她记得自己还在去陈州路上的时候，听说官家用李谷为前锋，就想进言改任李重进；但又因别的考虑没有说。不料官家还是用李重进了。


曹泰继续道：“正阳唐军被击溃，丧命万余众。后官家认为寿州南下，先令赵匡胤率铁骑军攻下游的唐军水陆屯兵据点涂山；赵匡胤诱唐军于涡口，击破唐军万人。


涡口大胜后，官家立刻下令赵匡胤率铁骑军南下攻清流关，南唐守将皇甫晖率军入滁州城，后有出城欲战，被赵匡胤单骑斩落下马、打成重伤，王师趁势占了滁州。赵匡胤将城中财货封存，都交给官家了。”


符氏心道：绍哥儿打后蜀没夺到财物，竟然抓着俘虏向蜀国勒索，干得十分下作；而赵匡胤抢到了，却原封不动交归国库。两相对比，真是高下立判，赵匡胤的志向肯定比绍哥儿高远……不过她还是更喜欢绍哥儿这样的人。


曹泰没一会儿就禀报完了，他总是挑要紧的言简意赅地说。但他站在那里没动。符氏便又道：“一炷香后让清虚等人进来见我。”


“喏。”曹泰这才躬身退下。


符氏拿粉拳撑着头，又想了一番。心中可以确定：在官家眼里，能打的武将比什么都重要，李重进都可以掌前敌诸部兵权。


大病了一场，符氏觉得自己更加清楚地理解皇帝了。或许妇人真的要完全不带感情去看一个男人，才能真正看得懂他吧。


天下迟早会一统，但这个过程有多久却没人说得清楚。符氏能感觉到皇帝很急，他不想把这样的丰功伟绩留给后来的人，想自己就办成文治武功的所有大事。


他也很明智，抛弃了所有的成见，一切做法都为了能保障周军战力，以图开疆辟土吞并天下。所有人的前程都建立在能不能打和树立战功之上，皇帝是给臣子们一个准确的念想：只要能打，一切都好说。只有这样周军将士才能战意心切士气昂扬。


因此符氏琢磨绍哥儿上次在陈州说了一些不是很得体的话，但并不要紧。只要他能在淮南战场上表现好，就像在攻蜀之战中一样好，那么皇帝是不会和他计较的；而且绍哥儿又是在高平之战中立过功的人，如果让官家觉得他是良将，一切都好说。


没过多久，就见一高一矮两个女子走进宫殿来了。正是京娘和清虚。


但清虚没有上前，远远地被留在那里，京娘拿着一叠黄色的纸走上拜见了。符氏微笑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留在后面的清虚，说道：“平身。”


京娘抬起头看了符氏一眼。符氏不动声色，心道：这妇人比男子的胆量还大。


京娘又看向旁边的柜子上堆着的许多书籍，符氏手边也有一本。她便指着那堆书说道：“请皇后准予。”


符氏觉得她很奇怪，纯粹是一种感觉，和别的人见了皇后的表现都不一样，至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符氏便沉住气看她想作甚，微微点头。


京娘从书堆里找出一本史记来，然后走到皇后跟前，却把书先放在一边。她又从符纸里抽出一张来，指着上面画的符号：“这是一……二……三……”


符氏顿时觉得有点意思了，再次点头。


然后京娘又指着其中一处：“从上到下，三个数。第一个是页数，第二个是行数，第三是第几字。”说罢翻看刚才那本书，找出了一个字，说道：“崤。”


符氏恍然大悟，眼睛顿时微微一亮。


京娘又道：“这十个符号，要不我写下来？”


符氏摇头道：“记住了。”


这下该京娘诧异了，忍不住说道：“刚才我只是说了一遍……”符氏笑道：“记住了。在宫里，可没人敢让我说第二遍话。”


京娘靠近了一些，悄悄说道：“郭都使说，只是以防万一，将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禀奏皇后。紧急时便把清虚送进宫教皇后内丹吐纳之法，这些黄纸里，第三处地方若是四个数，这一张便是奏报。”


符氏问：“你手里有四个数的纸吗？”


京娘摇摇头：“没有，今天我就是受命来告诉皇后这个法子。”


符氏点点头，想了想说道：“每个月初二、十六，曹泰会去东市替我购置一些物品。若是‘他’有什么话，那两天派人去东市找曹泰便是。”


曹泰去替皇后买东西，其实是一种奖赏差事，因为专程买回来的东西一般都会贵至少几倍，她默许的行为。


“清虚。”符氏又笑着向远处的小道姑招了招手，爱怜之意溢于言表。

第104章 当哥哥一样


清虚到了跟前，也是瞪着眼睛大胆地看皇后，她和京娘一样都是“野人”，简直毫无规矩。京娘还好，只悄悄看了一眼，清虚是看得目不转睛……她一直在山里，似乎从来都不懂，原来世间还有礼仪和高低贵贱这一说？


不过清虚的单眼皮瓜子脸看起来干净清纯，眼睛里很清澈，皇后被她这么看一点都不生气，仍旧笑吟吟的还摸她的手。这时符氏便从左手腕取下一个镶着五彩宝石的黄金镯子，亲手给清虚戴上，高兴地笑道：“正好合适，你一个我，我一个。”


“真漂亮。”清虚低头瞧了一眼手腕上的饰物，连一点推辞的意思都没有。不知她是在赞皇后还是在赞金镯子。


符氏又十分温柔地和清虚说话，谈论的内容无非是简单的吐纳内丹之法，以及一些浅显的话题。符氏发现这个小娘的心思非常简单，而且不谙世故……就算是只有十四五的小娘，普通人家的这个岁数也可以出嫁了，哪能一点都不懂呢？偏偏清虚完全不是伪装，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和她相处倒真是省心。


清虚和符氏很快熟络了，就悄悄问：“为什么都是女子，你们的胸能长那么大，我的却那么小？刚进来的时候还被那妇人嘲笑，说我不是女的。”


符氏愣了愣，脸上绯红，憋着才没笑出来。想着清虚是郭绍“从一个道观买来的”，是出家人。出家人居然问这等羞人的话？当下被这小娘子逗得起了玩心，符氏便悄悄说道：“你让郭都使给你揉揉就能长大，别说出去啊。”


清虚脸一红，愕然道：“真的，你不骗我？”


符氏故作正经道：“真的，漂亮的女子从来不骗人。”


及至中午，留下她和京娘一起用膳，恩宠之意毫不掩饰。宫人都知道这个清虚治好了皇后的病，所以不觉得稀奇。后来皇后又让京娘和清虚留宿宫中。


宫殿内外的灯笼和灯架都亮起来了，符氏如同往常一样先舒舒服服地泡在大大的木头浴桶里，闻着水面的红花瓣，喝着甜甜的葡萄美酒，然后又下令宫女们也这样让京娘等二人享受。宫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花瓣，就算是隆冬季节，宫女们也能把收集晾干了的花瓣泡水。


有两名宫女是从来不干别的事，生怕伤了她们的手，专门这时候给符氏揉捏身子骨的，指尖柔软得像温玉一般。


每当这种时候，符氏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在微醉中陶醉起来，只想象那些美妙的事，想法像鸟儿的翅膀一般能够自由飞翔。如果这些想法能够在人世间办得到，又不会让皇帝和大臣觉得过度骄奢的话，她一般会想办法实现体验。


但今晚她没有胡思乱想，只是琢磨绍哥儿带来的那个“秘密”，真是巧妙……符氏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绍哥儿说什么迫不得已时禀报要事准备，其实他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吗？胆大包天的家伙，我刚出嫁在李守贞府就猜得到他想什么了。他没胆子做什么，但心里头肯定想得比我还龌蹉。


符氏心道：不过我原谅你。


那死亡的绝望心情，如此刻骨铭心，符氏这辈子都忘不掉。她觉得自己是在黑暗恐惧的深渊地狱里走了一遭，能够回到人间，已经没有任何罪恶和痛苦能比那一次带来的恐惧严重了。


她准备趁京娘等出宫时，给绍哥儿写一段话出去，就用他设计的那个法子。似乎可以有很多话要说，但真琢磨起来却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得先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就用“感念救治之恩”罢，似乎不够……但有些心事和心情，真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啊。


符氏渐渐又想到了更多更深远的事。绍哥儿不能在东京虚度时间，看人家赵匡胤也是高平之战后才起家的，现在都什么地位了，绍哥儿又什么地位？需要鼓励一下他，这也是为他好，在这个世道，没有实力地位的人，如同草芥一般性命太不重要了。


你去淮南，像攻蜀之战那样表现突出，就把符二妹嫁给你，让她代替我让你满意……符氏的脸顿时一红，想什么呢，不能用代替这个词，就说你会喜欢她的，够了。


虽然是密信，但符氏的言语很克制。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克制，只是她自己认为很得体不露痕迹。


……


淮河以南，寿州。柴荣仍旧在这座城下张望，他不明白，南唐军屡战屡败，为啥他们的寿州城被长期猛攻却能坚守？现在攻城已经暂时消停了，因为下雨。


雨帘之中，寿州城依然耸立在云烟深处。


“官家……”一个武将拜道，“昨日在城下率先逃跑的人，四个将帅，十几个兵已经带到。”


柴荣把目光从远方收回，看向雨地里跪伏的一群人，怒道：“斩了！”


“喏！”武将转身离开帐前，径直走到雨中，大声道：“临阵逃脱，按军法当斩，拖下去！”


“官家，饶命啊……官家，看在末将跟您南征北战的份上……官家！”“兄弟们也是没办法啊，上去就送死，家里还有妻儿老母。”有个武将居然嚎啕大哭：“皇后怎么不在啊！”


柴荣铁青着脸，回避不看。


这时，巡检使司超到冒雨到中军奏报，在黄州等地斩获南唐军三千余众，又特意说道：在俘获的唐军中，发现有几十个蜀兵，审问是王景派人送到前线的赦免的秦凤败兵；结果在淮河上游驻守时径直投了南唐武将。柴荣大怒，下令将那些蜀兵尽数斩了。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次日一早雨便停了。诸军将把遮盖在投石车等器械上的油布掀开，等待晒干修缮。那些潮湿了的弓弦、牛筋牛皮也被搬出来晾晒，暂时没有继续攻城。


忽报南唐国派信使过来了，先到滁州，赵匡胤派人把使者等人送到了寿州大营外。


柴荣得知送来的人中除了信使，还有滁州城被俘虏的高级武将。其中有守清流关的主将皇甫晖，柴荣遂特意让信使等着，先让人把皇甫晖送到中军大帐。


结果在众将的注视下，一个大汉头上绑着纱布，腿上安着夹板，被人拿竹架抬进来的，看模样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躺在架子上，转头见一个身穿龙袍的人坐在上面，便道：“末将不能拜见大周皇帝，失礼了。”


柴荣听他说得客气，又称呼大周皇帝，心生好感，便好言道：“你养好伤，朕不杀你。”


皇甫晖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不会投降的。虽然是败兵之将，但我是生是死都是吾皇之臣！败在赵将军（赵匡胤）手下，我也心服口服，赵将军三言两语就动摇我军心，又敢单骑冲阵，洞察人心有勇有谋，我不如也。”


柴荣心道：连敌将都敬重赵匡胤，果然朕没看错人，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才。


皇帝想起清流关滁州之战如此顺利，心情稍缓，便顺便传使者入见。


使者没有下跪，只是恭敬地鞠躬作揖，然后将南唐主的信递到宦官手里，拿信的宦官尖声喝道：“见了皇帝竟不下跪？”


使者不卑不亢道：“在下七尺男儿，只跪天跪地、跪自家天子和父母，不跪别国之主。”


柴荣的脸顿时很不好看，他心头有气，胡乱拆开信封一看，只见李璟在开头就自称唐皇帝，内容虽然有些低声下气，却不像是要屈服的口气。李璟言大周和大唐同祖同宗，不应同族操戈，自己把周皇帝当作哥哥一样看待……柴荣心道：娘的，同祖同宗你还想勾结契丹等国一起打我？


当然柴荣最不爽的，是李璟被打得连战连败，居然还敢自称皇帝。天下自古只有一个皇帝，为天子！朕听说过周天子、始皇帝，没听过赵国皇帝、楚国皇帝。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朕不和小人计较。轰出去！”柴荣冷冷道。


顿时就有两个大汉上前，很不客气地抓住使者的胳膊就走。那人顿时垂头丧气，无言以答。


柴荣离开上位，在两边的武将中间来回走了几步，想起两天前宦官曹泰来给郭绍请功，便道：“淮南兵力还不够，虎捷军左厢第一、第二军都是能战之师。派人去东京，叫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郭绍即刻率二军到淮南来。”


魏仁溥赶忙出列领旨。这种从远处调兵，可不比在战场上下令那么利索，需要枢密院出正式的调兵令，然后派枢密院的官员到东京，先经过东京留守等文武验明之后，方可动兵马。


柴荣走出大帐，又久久注视寿州城，他觉得李璟还不愿意称臣，是因为淮河沿岸的重镇，包括寿、濠、泗、海等城池都在南唐之手，连上游的鄂州也没有拿下。


须得再加强猛烈攻势，给南唐国主李璟一个清醒的认识！柴荣把手按在剑柄上，脸色露出了杀气。旁边的文武将官见状无不震动，有些人的腰都弯下来了，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第105章 寿州【一】


郭绍接到枢密院军令，和家里的人道别后，率军出京。


他很为部下考虑，让大家分了赃之后，又以厢都指挥使的名义对部将进行了职位安排。一些比较高的职务都是暂领，已写成奏报先递送东京亲军侍卫司步军司；不过侍卫司的马步都指挥使李重进、枢密院的枢密使魏仁溥都在淮南，所以没人会批准，只有另抄一份到淮南之后先给李重进。


侍卫司的马军司和步军司分别掌管龙捷军和虎捷军。不过马军司和步军司只是称谓，因为龙捷军虎捷军都各有骑兵和步军，龙捷军骑兵多比较强悍。


拟书以李处耘为第一军都指挥使，罗彦环为都虞候；原第二军都虞候王璋为都指挥使（在唐仓镇帮郭绍打赢了关键的一战），杨彪为都虞候，罗猛子为亲兵指挥。因为战死重伤了一些中低级武将，其他有功的将士都各有提拔；指挥使以下郭绍直接就任命了……正道是有钱大家分，但有兵权的关键职位，郭绍默默地全给了自己的亲信。第二军的王璋也表示上面没人、愿意投效。


十余天后部队到达淮河北岸，然后郭绍安排军队分批从河上的浮桥渡河。


刚进入七月，天气仍然那么热。郭绍站在淮河边上四下回顾，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上葱葱绿绿，天空蔚蓝河水清澈，淮南平原在这个时代着实是好地方，既利于农耕又便于交通。和年初在秦岭山沟里的见闻全然不同……难怪大周皇帝和南唐皇帝打生打死，双方不惜投入举国之力在这里角逐争夺这块地皮。


建立浮桥的地方已不在寿州（今寿县）西边的正阳，而在寿州北边的下蔡镇（今天的安微凤台县）……进入这片地区的大路上，有一个十分高大宽敞的牌坊，上书“下蔡”，真是想不知道地名都不行。之前听说周军的浮桥在正阳，怎么搬到下蔡的不得而知，或许皇帝认为淮河上游的诸城都没有攻陷，那地方地形太宽阔很容易受到唐军的攻击？


下蔡这几道浮桥的地方倒是有点讲究，淮水在这里的弯曲度很大，形成一个“凸”字上部形状，下蔡就在“凸字”的顶端位置。河流北面地势开阔，渡河之后被江河局限比较狭长。


郭绍带着众军渡过安全无事地渡过淮水，下蔡的淮水两岸全被周军控制驻守，十分太平。


但刚过淮水，郭绍的右眼皮就莫名乱跳……人道右眼跳灾，他一想便心中不安，隐隐有不妙的感觉。自从道士的仙丹治了皇后的病，又联系到麻衣道者关于宿命的一番话，饶是郭绍受过不少现代教育，也不由得越来越迷信。他总觉得这些玄虚之物说不清道不明。


怀着隐隐不安的心情，郭绍率部沿着这一道淮水南下，沿着大路走，下午到达了一条河流岸边，河上有一道石拱桥。这条河是南部的巢湖流向淮水的，名叫淝水，似乎就是淝水之战的地方。而今相比淮水，河面比较窄，有些地方水浅恐怕徒步涉水也可以渡河。不过有桥还是过桥方便。


人马连绵不绝，前面的战兵行军步伐整齐，“喀、喀、喀……”的声音很像现代军队走齐步的节奏。


郭绍抬头看去，前面那石拱桥有点不结实的样子，想起了共振现象，遂下令诸部打乱队列，乱走过桥。


……不料就在这时，郭绍刚过桥，就看见了一个文官带着数骑在道旁观看，那官员见郭绍的军队乱成一团，正叹气。郭绍笑着上前拜见，寒暄，一问才知原来是翰林学士窦仪。完全不认识的人。但窦仪介绍旁人时，随行的有一个人叫赵普，这让郭绍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赵普看起来就是个无名之辈，连官职都没介绍，郭绍心中感到有些诧异，忽然之间却没想起来怎么回事。


郭绍刚才见窦仪在叹气，便解释道：“走得太整齐了，有可能把桥走塌，造成无益伤亡。”


窦仪愕然不语。郭绍有口莫辩，不知怎么和这位翰林院学士说，只好作罢，只是暗叹：学士没文化太可怕。


郭绍遂拜别窦仪，这时南边的喧嚣已经能听见了，郭绍向远处看去，看到了烟雾滚滚的寿州城楼在原野深处。除了各种各样的噪音，隐隐还有人的呼喊声。


这么快就进入战场了，周军的战线拉得真长，听说前锋已经攻下滁州城离长江不远了，而淮河这边也还在打。


就在这时，郭绍又碰到了另一个官员，是个五十来岁的人。他和窦仪一般，穿着官服也站在大路边瞧正在行军的军队。此人眼眶狭长，印堂不丰、两腮饱满，一嘴胡子，身材倒是高大。


郭绍策马走到路边，那人便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郭绍打量了一番，一拍额头，笑道：“李丞相！”


原来是李谷，郭绍是觉得眼熟……在此之前，平生就只见过李谷一面，是去年在从高平去晋阳的路上，李谷还赏了郭绍二十几匹马。


“哈哈！”李谷大笑了一声，“郭都使好记性，一面之缘，时隔一年有余，你还记得老夫。不过老夫现在不是宰相了。”


郭绍以为到了淮南，最可能先遇到的熟人是王溥，不料却是这个不太熟悉的李谷，压根没想到。忽遇认识的人，郭绍也比较高兴，脱口答道：“哈哈，我这人，谁对我不好很容易忘记；谁对我好过，却总是记得很清楚！去年李公赏过我二十几匹军马，那时候对我来说可算是丰厚，怎能不记得？”


“好！好！”李谷一脸笑意，看郭绍的眼神又更有意思了几分。大概是他脱口说出好与不好的歪理之故。


李谷又叹道：“通过军功着实升得快，一年多不见，真是要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了。”


“哪里哪里。”郭绍故作谦虚道，“李公现在居何要职？”


李谷道：“判寿州府事。我如今主要为寿州诸部供应军粮、筹办军械用度；也会派人去附近诸地安抚百姓，让百姓各安其职。我已经不带兵了，但这些事也十分棘手，将士骄纵，时有滥杀无辜之事，屡禁不止。”


郭绍忙道：“我定会约束部下，禁止他们烧杀劫掠，不给李公添乱。”他心道：如果抢了钱能分赃的话，大伙还费什么事去劫掠？


李谷忽然对郭绍很推心置腹的样子，又沉声说道：“官家怪我贻误战机，差点获罪。”


郭绍也没多想，径直说道：“正阳的事我也听说了，李公是稳重谨慎的人，所以步步为营；而官家求胜心切……想法不同而已，我倒不觉得李公做错了什么。”


“那是。”李谷摸着胡须，十分赞同。


李谷又道：“对了，新增兵马的驻地兵营也归我安排，所以我在这里等候郭都使。我现在与你们同去，兵营藩篱都修好了，营中还囊括了一个征用的小村子，中军可以设在村子里，有好些房屋可以住人，比住帐篷好得多。”


郭绍忙道谢：“那真是好地方，多谢立功照顾。”


“哈哈，应当的应当的。”李谷笑道。


一行人随军更加靠近寿州城，来到了城池的西边。郭绍一路观察了一番，这寿州城其实地形不是那么险恶：虽然号称扼守淮河，却没有在淮河边上，西北方距离淮河还有很辽阔的一片平坦地区，甚至中间还有许多稻田。城池北靠巢湖流向淮水的河流淝水，北面有水门，三面都是比较平坦的地方；三面受敌，一面受水上威胁的地势，实在算不得险要。


不过寿州城墙看起来十分高大，还有非常宽阔的护城河，着实在建城时应该很费了一番工夫。


走近了一些，郭绍看到了架在城墙外的无数攻城器械，有几处地方的护城河被填了，一些云梯架在城墙上，不断有身上燃着火的人掉落下来，城外黑烟滚滚，空中石块和箭矢乱飞，三面都围着无数的人。嘈杂和喊声让人的耳朵“嗡嗡”直响。远离寿州城墙的道路上，接连不断的民壮抬着惨不忍睹的伤兵向这边走，路上的人流如潮。


此时此景，郭绍顿时头皮发麻，心道：但愿别让我去攻城啊，这差事实在干不来，太惨了。


想来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都是左厢比较能打的两支野战精兵，应该不会被赶上去爬墙，不然太浪费了。想到这里郭绍心下稍安。


郭绍又邀请李谷到去军营。不料李谷道：“我今后还会为你们送粮筹备军械，来往的机会很多。现在郭都使最好赶着去中军大营见官家……”李谷小声道，“我刚听说有密报，南唐东都（扬州）没有守备。估摸着官家最近会亲自赶去滁州部署新的战役，你再不去见个面，到淮南来连官家的面都见不着了。”


“多谢李公提醒。”郭绍遂不逗留，赶紧问明白了地方，去中军大营。


进了营门，遇到王溥，被轻轻提醒：官家想让你攻寿州城。


郭绍的脸顿时一黑，心道：我勒个去！

第106章 寿州【二】


城墙那边的浓烟在风中弥漫到了军营里，黑烟在空中飘荡，整片天空都好像阴霾重重……一如郭绍此刻的心情。


这些黑烟的气味很奇怪，郭绍闻起来有种错觉，好像不是身在五代十国，而是在现代的重工业城市郊外。因为空中闻到的是一个类似汽车、工厂废气的味道还夹杂着烧塑料的气味，十分怪异。


他刚走到中军行辕门口，就见穿着紫色圆领官袍的皇帝从里面走出来了。不认识的也许还觉得是遇到了一个什么大员，皇帝的打扮和身边的宰相大臣差别不大。然后身边跟着一群文武。


郭绍忙跪拜在道旁，呼道：“臣虎捷军左厢都校郭绍，奉命率军到淮南。叩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平身。”柴荣随口回了一声。他显然是认识郭绍的，恐怕印象还不浅。


于是郭绍从地上爬了起来，等着皇帝和一众大臣先过去，里面有好几个人他都认识，比如李重进，之前郭绍和侍卫司武将一起确认调兵令的时候不止见过一回；还有个头最高的史彦超。史彦超是侍卫司马步都虞候，郭绍寻思着自己是厢都校，比他级别低一些，便插队到史彦超后面，跟着一众人走。


刚出营门，柴荣看到外面堆着一堆石头，二话不说就走上去抱起一块大的，不动声色地向前面走去。诸将见状，纷纷上前抱石头，史彦超挑了一块最大的。郭绍无奈，也跟着抱石头。


场面瞬间变得十分好笑，君臣一大群人成了搬运工，抱着石头到了一架投石车旁边陆续丢下。


柴荣转头看了一会儿寿州城楼，说道：“朕明日就去滁州，李重进任淮南都部署；史彦超有功，宜授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郭绍……”


“臣在。”郭绍忙抱拳应答，低着头，感觉十分不好。


柴荣道：“你也有功，朕先授你寿州招讨使。你若能把寿州攻下来，朕定重赏你。”


皇帝金口玉言，他可没问你愿不愿意。郭绍硬着头皮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这苦差事为何会落到我的头上？寿州要是能攻得下来，从五月底打到七月，都打了一个多月了，人数最多的时候几十万人围在这里，能打下来早就打下来了……郭绍认为只能四面围住打援军，然后坐等城里的人把粮食吃完了没办法好投降。


打仗居然靠饿死对方，这得多少时间？


滁州之战似乎就是赵匡胤打赢的，他应该在滁州；李谷又说探报得知南唐的东都扬州府没有多少守备，赵匡胤会娶参加扬州之战吧？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巨大功劳，说不定还能在野外歼灭几支南唐援军……周朝军队的野战本来就强，赵匡胤那边的人几乎是稳操胜券。


相比扬州的肥肉，郭绍感觉寿州连骨头都算不上，就是一块硬石头。郭绍是准备来淮南立功的，现在这状况……他感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柴荣肯定是看自己不顺眼，才会把这种破地方的战事派给自己。郭绍现在不仅对淮南一行感到很失望，而且心里怀着担忧和害怕……见了柴荣，他忍不住反思自己在陈州救皇后时的表现。当时精神状态欠佳、心里又急，说错了一些话，特别是向皇后表忠心的时候言语比较过分。


郭绍忍不住又回忆了一遍当时说的话。虽然那番话听上去是表忠心，但如果柴荣非常喜欢皇后，定会产生醋意……当一个男人越在意自己的女人、越爱她，就会越具有占有欲，容不得一点沙子；当男子放任不管给予女人自由的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是觉得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不在乎的东西。符氏那样的皇后，郭绍觉得皇帝没有理由不爱她。


这时候郭绍心里越来越害怕了，如果柴荣真想杀自己，只要心里不爽一句话就砍了，还需要什么罪状吗？在东京做得那些小动作也是很危险，不过柴荣倒是不可能知道。


他不得不想起一句话：伴君如伴虎。心里十分害怕，他寻思：攻打寿州得小心了，这地方真是龙潭虎穴。


一行人在附近巡视了一番，柴荣便上马回去。李重进留了下来，眼看日已西垂，便对郭绍说道：“我带你去前面的营中，让诸部武将来认人，以后部署寿州攻城事宜便交由郭都使之手。”


郭绍拜谢，跟着上峰李重进，上马一起沿着路向前方行进。李重进三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得又瘦又结实，一张普通的五官端正的脸，鼻梁提拔、嘴上有小胡须，在郭绍的审美观里他看起来还有点帅。


没走多远，忽然见一队士兵押着一大群人迎面走来，起码有百余众。李重进喝住询问，一员武将道：“这些人是‘下兵’（禁军整顿中被淘汰了去屯田半耕半战的士卒），咱们好不容易填了一截护城河，让他们搭云梯攻城，不料没一会儿他们就掉头脱逃，惧军法又想向西边擅自奔逃。末将带人抓了回来，依令送到中军去请命处置。”


李重进大怒，说道：“逃兵都是懦弱者！官家知道就杀，不必去中军了，就地正法！”


这些被绑起来的人，果然都不太精壮，要么是年纪比较大的，要么长得矮小不强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扑通”跪倒在路上，哽咽道：“卑职打了大半辈子仗，很少逃跑，但死也要有个死法啊！那地方就那么大，唐兵在上面聚集早都准备好了，别说攻不上去，就是爬上城头了也是被一群人杀啊！我就没觉得能爬上去，刚上云梯，上面就泼黑油下来，火箭一射，生死不如……那猛火油拿水都扑不灭的，只能被活活烧死！”


郭绍听他说得凄惨，模样又饱经风霜，一眼就看出一辈子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却要带着屈辱被自己人斩首，顿时心有恻隐，十分难受。


郭绍走上前去，见一个士卒的衣服上还沾着那种黑油，便用手指拈了一点在鼻子前一闻……这不是石油么？难怪在浓烟中闻到废气的味道。


他忍不住转身求情道：“李都使，能不能饶恕他们一回？”


李重进一脸为难，冷哼道：“军法岂能儿戏？”


郭绍道：“您就给我个面子，这些人的罪下记下，等有机会了让他们冲最前面，也算是死得其所。”


老卒和一群人听罢全都跪倒在地：“再给咱们一次机会罢。”


李重进不再坚持，说道：“你是寿州招讨使，看在你的情面上，这些人由你处置！不过郭都使，咱们是带兵的武将，妇人之仁如何能为官家成事？好自为之罢！”李重进摇摇头。


郭绍听罢心里也是一阵惶恐。


……


柴荣已经安排了寿州的事宜，决定提前在今晚就赶往滁州，以免耽误战机。他没觉得寿州能攻得下来，不过需要一个人不断给寿州城施加压力，引诱南唐的援兵来援，主要是为了打援兵。


施压压力的攻城武将显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也不需要多有能耐。真正能立功的，只有那些野战打援兵的武将，和攻击南唐薄弱环节的人……比如这次即将攻击扬州。


打寿州的差事弄到了郭绍头上，柴荣把这事办了，心里又想起郭绍参加过高平之战晋阳之役，打后蜀也干得不错，倒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至于向皇后表忠心，柴荣虽然隐隐感觉不快……这也是他任命郭绍寿州招讨使的直接原因；但柴荣并不计较，符氏早就和李守贞的儿子承欢过无数次、做过人妇的人，还管她那么紧作甚。


想来皇后也不可能有那个心思做出什么有失体统和身份的事，底下的臣子将领就更没胆子了。只是因为在陈州郭绍在皇后面前的表现比自己还好，柴荣对郭绍有点小小的不满，但不觉得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让皇后管着后宫可以让柴荣省心，柴荣也觉得不能完全由得她折腾，便在内侍省安插了个宦官盯着。倒不是为了盯符氏，主要是监视别的嫔妃，那些可以给自己生育的妃子。柴荣觉得这样就够了，因为嫔妃之间也会为了吃醋争宠勾心斗角，相互盯着。


如果郭绍能在寿州城干得兢兢业业，柴荣也不打算为难他了；毕竟当初朝中的人说他攻蜀时，用兵很有才能。柴荣需要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点无中生有的小心思就弃之不顾。郭绍又没干什么实质让皇帝丢脸的事，柴荣认为自己对他的感官都是些个人好恶的偏见……若是完全按喜好，柴荣觉得自己更不喜欢的还是李重进。


柴荣有时候揣测，李重进才是实实在在可能威胁自己权力的人。


连李重进都可以重用，柴荣懒得和郭绍计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过来，当年柴荣的妻妾儿女被杀，死前可能也受过辱，要是计较这些事早就气死了；况且柴荣生长在这个时代，情知权力武力才是最重要的，失败者还会遇到更难以忍受的侮辱，如晋朝的石重贵。

第107章 寿州【三】


李重进和郭绍在前军行营中召见了二十多个武将。因为郭绍现在就接手寿州招讨使，在这里需要干活，所以在引荐武将时额外留心。人太多又只说一遍，郭绍大半都记不住姓名和模样，但心里只注意他们的职务，从而了解在寿州城外的究竟是些什么军队。


这些人和熟悉的禁军番号军职完全不同，军号名称五花八门，郭绍在旁边默默地听了好一会儿，听到“自备军械粮秣”，才知道他们是宋、毫、陈、颍、徐、宿、许、蔡等等诸州的乡兵，还有一部分是地方镇节的牙兵，其中不乏防御使和刺史。乡兵还算好的，起码有军号；还有一些是实实在在的民壮，“七户出一兵”，直接征召的民夫稍作编制便拉到战阵上来了。


禁军直属的战兵也不是周朝一线军队，而是开封府附近地区屯田的“下兵”，去年到今年在整顿禁军时被淘汰的人，多数是属于殿前司诸军。现在他们平时在种地没有半文钱军费，一打淮南才召集起来送到前线。


郭绍本以为自己虽然被安排的军务是一块硬骨头，但手下的兵力会猛涨，毕竟寿州城外那么多兵马……结果搞来搞去，手里能用的唯一一支精兵完全没变：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二军。这是他自己从东京带领过来的人马。


寿州城外还有一股近两万人的正规军：虎捷军右厢。


但统率这支军队的武将是李继勋。郭绍在向训家小二郎周岁的时候见过的人，“义社十兄弟”大哥级人物，现在是亲军侍卫司步军司都指挥使。


郭绍不觉得自己能指挥得动他。李继勋的部队按兵不动，似乎表示不会攻城，只是驻扎在这里伺机而动，或准备打南唐的援军。


状况十分不妙，郭绍忧惧交加。当晚他就没睡好，半夜起来四处走动巡视城外的围城工事，但看不甚清楚，只能检查晚上当值的各部小队。


已经进入七月中旬了，晚上还有点冷。时不时就有一团篝火，当值的兄弟围在篝火旁边烤火。有一处士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莲藕，撒上盐放到火上烤，就像是在吃烧烤似的。晚上的营寨里倒是消停下来了，只不过空中偶有伤兵若有若无的呻吟影响了这静谧的气氛。


……


次日一早，郭绍刚刚披好环锁铠，走出小村的屋子，就见远处的壕沟藩篱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投石车等大型器械周围许多人正在叮叮哐哐地修缮，一些人马正在列阵，把云梯也推了出来，似乎要攻城。


李处耘罗彦环等人率先走过来，接着又有二十多个武将走向这边，见郭绍在门外瞧，大家也就没进堂屋，聚拢在身边跟着他瞧。


“又要强攻城墙？”郭绍问道。


一个武将说道：“护城河又几处被填了，上边安排的，这阵子要继续填河，还要攻城。郭将军，咱们还要按以前的命令？”


“谁下的令？”郭绍又问。


那将领道：“淮南都部署李将军。”


郭绍遂不再说话，刚刚到寿州，这些人大多都不认识，既然是李重进之前的军令，他便让诸将照以前的部署。只要没下雨，每天似乎都在攻城，已经常规化了，算不得什么临战前夕，所以郭绍也不废话，当即下令解散各司其职。


就在这时，忽见一群人聚集在村子的栏栅外面，郭绍便下令罗猛子把他们放进来。带头的是一个满脸沟壑头发花白的老卒，郭绍看着面熟，很快想起来是昨天为他们求情的那帮“下兵”，这个老头说过话，所以有印象。


那老卒身边还有个瘦汉，俩人的脸型都比较窄，说不定还是亲戚。他们走到郭绍跟前，老卒便跪伏拜道：“俺的长子是都头，俺们父子商量过了，反正都要死，死在战场上免得被军中其他兄弟看不起！今日便请战，郭将军让俺们去前面攻城，求个痛快！”


郭绍回头见一众刚刚离去的武将都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望，他沉吟片刻便道：“你们去找自己的将领，到前面去攻城……活下来了的，昨日临阵逃跑之罪便免了。”


父子俩道：“俺们领命！”


郭绍说罢便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带着杨彪等虎捷军武将到前方去了。一行人绕着城来回跑了两圈看地形，这是座大城，骑马绕城两趟，太阳从地平线已上三竿。


四面的投石车已经开动，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两三百步外的城墙，城墙下面的周军士卒汹涌而至，上下纷纷放箭，云梯像巨大的木头“坦克”似的被一群群的人推着靠近城墙。旷野上的场面无论有多么壮观，器械又多么大，但威力还是有限的。投石车的石头能把城墙砸得千疮百孔，但已经打了一个月多还是砸不烂厚实的包砖土墙。


弓矢弩箭石块火球都只是前奏，最终还是回归了郭绍经常见识的攻城方式：无脑爬墙。当然还有个更形象的术语叫“蚁附”。


只见一架云梯被推到墙边，下面是车厢和两排木轮，上面折叠的梯子随即展开然后放倒在城头，“啪”地一声梯子刚搭上，立刻就听见一阵疯狂的呐喊，周军士卒汹涌而上。


不料就在这时，城头上的一个木桶顿时泼了一片黑油下来，随即扔出几支火把，“轰”地一下黑油触火便着，云梯上下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军士卒惨叫声简直不忍听闻，人们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没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些人拿水泼，但很不容易泼灭。不少人受不了直接跳进了护城河。


空气中黑烟滚滚，一股烧沥青的味儿中夹杂着头发烧焦的糊味。


郭绍光是站在几百步外看，也是一阵头皮发麻，这和送死有啥区别？！南唐国哪里挖出来的石油，这玩意居然可以这样用。


此情此景，让郭绍心里充满了阴影，他觉得上战阵拼杀都算不得恐怖，攻城才是噩梦。


城池里也有投石车，似乎在城墙后面，郭绍看不见，但能看到一些人站在城头上一面看一面回头嚷嚷，似乎在观察方位。不多时，果然就见一只燃烧的瓦罐从城里飞了出来，那瓦罐像一团火球一般准确地掉进了一处人群，“哐”地一声碎开，石油和火光四下飞溅，那处人群一哄而散，着火的人在地上乱滚。


前面一架云梯已经越燃越凶，火势根本扑不灭，车厢里和周围的人已经掉头就跑，但刚跑过护城河，就见一个骑马的武将带着一队骑兵冲来，迎头就砍，大声叫骂。接着乱兵又汇合进了后面的一架云梯的人群里。


城墙上下浓烟滚滚，寿州城四面很快就笼罩在黑烟和火光之中。


周军前仆后继，一番弓弩对射，云梯再次架上了城墙，还有一些更简陋的梯子从四面架上去，人们像蚂蚁一样拼命往上爬。一个武将在后面大喊：“第一个爬上城墙的，有重赏！荣华富贵享用一世！”


荣华富贵的影儿都没见着，先见到一桶石油迎头就浇下来！几个人全身着火直接掉落下来，木梯子上瞬间燃起大火……这石油对南唐军来说当真好用，一下子就能点火，不然要烧云梯也不容易。


但这一波的周军将士分外勇猛，有的人居然不顾死地从燃烧的梯子上强冲上去！完全是一股不要命同归于尽的干法。郭绍看得清楚，第一个冲上去的士卒手脚上都烧起来了，那惨叫声传得击败步外都听得见，他上去就抱住一个唐兵，径直从城头跳了下来……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又有什么用，反正是死。


还有一些人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少数人从简陋的梯子上翻上了城墙，但见刀枪乱舞，恐怕会被剁成肉泥。


如此勇猛不顾死的士卒，竟然这样毫无意义地死掉？郭绍终于按捺不住了，顾不得什么李重进的命令，大喊道：“派人去命令前方各部，立刻停止攻城！”


过了一阵子，一众武将便陆续赶到郭绍跟前，确认退兵命令。接着在人们的吆喝声中，城墙下面无数的人群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却，远远看去，好像是海水退潮了一般。


“咱们不攻寿州了？前几天李将军才下令咱们不惜代价强攻……”有个武将有点不相信地看着郭绍。


郭绍不作理会，他注意着刚才最勇猛的那股人，用马鞭指着地方，派亲兵去叫他们过来见面。不多时，一群人便抬着一些半死不活的人来了。


走前面的就是早上请战的那个老卒，郭绍恍然，原来是那帮人！这些昨天还想逃离寿州的逃兵，今天就变得悍不惧死，人类的能力着实很难定论。


只见那些抬回来的伤兵简直不忍直视，皮肤大面积烧伤，浑身漆黑，黑漆漆的身体上又露出没有皮肤的红肉，他们在架子上痛苦地叫唤。好像是被炸弹炸过的人一般，而不是冷兵器战争的伤痕。


那个和郭绍说过话的老卒正在抹眼泪，一个劲地对旁边躺着的伤者说话，那个人浑身漆黑衣服破碎，已经不成人样了。或许是老卒的儿子？


郭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卒哽咽道：“覃石头。”


郭绍便道：“活下来的人，全部无罪。你们现在改番号，附军虎捷军左厢，番号是下营，覃大石你做都头。”


郭绍心下难受，回顾众将道：“都是妈生爹养的，仗这么打，回东京了乡亲们问我要丈夫、要儿子，我怎么说？”

第108章 寿州【四】


李重进还没离开寿州，不多久就有将领来到阵前寻到郭绍，说道：“淮南都部署李将军请郭将军到虎捷军右厢大营见面。”


周围的众将听罢无不侧目，皆默然不语，大伙儿都知道上峰一心想攻城，郭绍忽然停止攻城会招致上面的不满。郭绍回顾左右，李处耘等将领也只是低头不语，无人有办法。


郭绍便道：“传令诸部暂时休整，我去见见李将军再来。”


李处耘说道：“我和主公一起去。”


一行数人便让传令的武将带路，骑马前往虎捷军右厢中军大营。靠淮水的那边，一大片军营帐篷，起码连绵数里地全都是虎捷军右厢的驻地，那边的人就没到寿州城下来过。都是虎捷军的人马，郭绍倒不觉得此行有什么危险……主要和李重进以前不熟，更没有什么恩怨可言。


行至中军行辕，进了挂着宽面旌旗的大帐，只见里面武将站了两排。李重进正坐在上方，左侧首位坐着的人是李继勋。郭绍见过的人，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汉子。


果然李重进没有好脸色，冷冷地径直问道：“郭将军，为何停止攻城？”


郭绍答道：“在下刚接手围城兵马，对地形、军队、策略都尚不熟悉，想休整数日，与诸将先商议对策。”


这样辩解是郭绍路上想好的，李重进果然不能反驳，却非常不高兴，当众说道：“慈不掌兵，我看你是心慈手软，怀着妇人之仁！官家竟让你来攻寿州这等坚城，我定会如实上奏！”


郭绍被劈头一顿骂，说得好像自己一无是处似的，心下也有气，心道：你以为老子想来攻寿州吗？你行你上，以为老子稀罕这块硬骨头？


但李重进位居马步都指挥使，亲军侍卫司所有人都没他大；况且他又是“淮南都部署”，皇帝去了滁州，整个淮水流域的兵马他都有权节制。郭绍如果和他顶罪吵架显然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所以郭绍把这口气忍了。


有的气真是不忍不行。郭绍只好说道：“末将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时李继勋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淡定样说道：“寿州城的守将是刘仁瞻，传言此人能当大事，深受南唐国主器重；寿州这等扼守淮水的要地，是南唐国必救之地。只要施以压力，便可诱来援兵；攻城虽有伤亡，但咱们能从援兵那里加倍找回来。”


郭绍心道：你们行！叫老子冲前面拿人命去填，你们在后面捡软得捏是吧？


李重进深以为然，催促道：“能打下寿州最好，能真正撕开淮南的口子；打不下来，也要给其施加压力！如果寿州连一点危险都没有，南唐军还救它作甚？郭将军，你要多少时间来商议对策？难道有什么重大的妙策需要停止攻城耽误时日？”


几个问题下来，郭绍回答不出一个，只好说道：“军队要休整三天，请李将军准许。”


“三天，就三天！”李重进道。


……郭绍回到城下，下令各部休战，召集诸将到营中商议。众人议论纷纷，都没有什么好对策，郭绍坐在上位一言不发，任凭几十个人在下面争执议论。


能有啥好法子？


郭绍先是郁闷和失落，想起皇后在密信中对自己的鼓励，要他在淮南有满意的表现……但眼下这状况，想表现也没机会。高墙厚土如何啃？倒是赵匡胤那帮人在前面打得很欢，连他的兄弟李继勋在寿州，差事也比较好。


后来他又寻思，如果怠战会怎样？在郭绍心里，皇帝应该本来就对自己很不满意；现在皇帝亲征，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果表现不好，被判定为毫无价值的话……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对一个看不顺眼又没什么价值的人会怎么对待？


郭绍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此时此刻的感受：前面有块美味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到；脑袋上还悬着一把剑。


“我答应了淮南都部署李将军，只休整三天。”郭绍开口了。众人见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要说话，便陆续闭口转头看向郭绍。


又是被许多目光注视，郭绍皱眉道：“三天后继续攻城，等一下你们都把各自的番号、负责的攻城区域报上来，送到李处耘将军手里。还有军械物资的数目也报上来，给左先生。”郭绍指着自己身边的两个人。


众将领命。郭绍又道：“南唐军使用了不少石油……猛火油，很容易烧毁云梯，蚁附之法在寿州更不好使。咱们攻城的同时，还是试试别的方法，挖地道罢。”


一员将领进言道：“将军，守寿州的将领是刘仁瞻，此人是战阵宿将，什么都见识过，发现咱们挖土必然有防备，很难凑效。”


郭绍想了想便道：“现在城边上修一些土堆哨塔，然后修一些房屋遮掩；再挖坑和壕沟。白天就在房屋里挖地道，把土先放在坑里，到了晚上再悄悄把土运走，从壕沟里悄悄走。”


……


三天后，攻城继续。李重进派人打听到郭绍的“妙计”是挖地道，当即就派人去滁州奏报皇帝去了。


此时赵匡胤再立新功。


原本柴荣想派韩令坤攻击扬州，但韩令坤的军队兵少，又在路上耽误了；赵匡胤主动请战，柴荣赞同，命赵匡胤率铁骑军迅速从滁州出击。扬州虽是南唐国十分重要的中枢，但没料到周军能如此迅速就打到淮南后方，疏于防备，没什么兵。赵匡胤不日克南唐国东都扬州。


赵匡胤得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杨氏。他听说柴荣到了滁州，对杨氏以礼相待毫发不动，然后派人把杨氏送给了皇帝。


皇帝赞赵匡胤忠心，又把杨氏送了回来，要赏给赵匡胤。赵匡胤说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不敢留，又带兵在外不便收留妇人，一定要献给皇帝……杨氏被送来送去，把滁州和扬州之间的路走了三趟之后，终于被大周皇帝勉强收下了。


就在这时，李重进的人到了滁州，将郭绍怠战的情况说了一通。


李重进的部将在皇帝面前敞开了说，“郭招讨使心慈手软、赏罚无凭、胸无良策。对待逃兵不仅不惩罚，还给予奖赏，叫将士们无所适从，不知该逃还是该戮力冲前；他上任时，天气晴朗，利于作战，却要休战三天部署妙策，结果妙策是挖地道！”


不料柴荣不怒，反而面带笑意回顾左右道：“数月前，王溥说郭绍料敌如神，善察战机；转眼之间，他在李重进口里又成了赏罚无度满腹败絮的人。究竟谁说得对？”


王溥听到点自己的名，忙弯下腰低着头。


柴荣转头看着他，说道：“王丞相，你去一趟寿州，看明白了回来报我。”


王溥忙道：“臣领旨，定然如实禀奏。”


王溥赶到了寿州，既不去前线，先见了李谷。李谷以前干过宰相，和王溥关系不错，听了皇帝跟前的情况，便说道：“李重进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郭都使确是有些心慈手软，他之前下令停止攻城，当众说：‘仗这么打法，回去无颜见乡亲，怕将士们的家眷问他要丈夫和儿子。’打仗就要死人，说这种话着实不利于士气。”


李谷想了想又道：“至于说他赏罚无方，倒是有失偏颇。赦免逃兵的事，是让逃兵冲前用命、死在战阵上；但那些逃兵十分卖命，有几个人不惜死都爬上了城墙，伤亡近半而不惧死。郭都使这才认为他们能够将功补过，把逃跑的罪给赦免了。说是赏罚无度却是有点颠倒黑白。”


王溥一听松了口气，说道：“嘴长在人身上，话真是不能尽信啊！我倒想起那些市井小民，话传了几遍之后就全然变味，成为流言了。”


李谷拜道：“王丞相见微知著。”


俩人说了一番话，王溥这才让李谷陪着去前线亲眼看情况。攻城还在继续，城墙南部修了一些房屋和工事，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和以前攻城也差不得太多，他乍一看没看出怠战的迹象来。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见城楼上的南唐国将士捧腹大笑，一番嘲弄。王溥回顾四下，听得工事那边一阵嘈杂，他忙骑马过去看个究竟。


原来房屋里涌出来大量的水，把壕沟都淹了，水里的人大喊：“里面还有人！里面还有人啊……怎么办？”


王溥喝道：“出了何事？”


一个将领哭丧着脸道：“咱们挖地道，不小心挖到地下的水了，地下水忽然漫上来，挖土的人淹死了不少！”


王溥听罢脸一黑，又看城墙上的南唐军居然在守城的时候、还有心思看着周军壕沟里漫着满沟的水大笑，王溥心下愈发不爽。

第109章 寿州【五】


李重进也看到了城墙上到处大笑的南唐将士，他已经忍不住了，派人去斥责郭绍。不料派去的将领回来说：“郭招讨使说，地道还可以挖，可以多挖几条！他已经想到妙策了，请都部署稍安勿躁。”


“操！”李重进按捺不住，怒了，拍着案板道，“挖地道是什么鸟妙策？！你去告诉他，挖地道能攻下寿州城，我拿手心当锅、煎鱼给他吃！”


部将再次回到郭绍跟前，把李重进的话当着王溥、李谷已经许多将领的面说了。众人皆尽默然，低头不语。


郭绍也恼了，说道：“李将军虽然是都部署，节制我部，但事无巨细都干涉，叫咱们如何攻城？寿州这么大个城，城墙又高又厚，难道一天就拿得下来吗？总得给人时间准备！我不要他手板煎鱼，只要给我一些时间！”


王溥忍不住好言劝道：“挖地道没用，咱们从俘虏口里问到了，守城的人是刘仁瞻。此人非同小可！传言此人轻财重士，严肃兵法，又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治军、战阵无不精通。南唐主非常器重……刘仁瞻守寿州，据说月前有将领要攻正阳，刘仁瞻未战就极力劝谏，说不可能轻进；结果南唐将领刘彦贞不听，硬要进攻正阳，果然大败，将士的尸体布满三十里路。此人料敌先机，乃南唐国有数的名将；郭都使要做什么，修房屋壕沟掩饰，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挖地道是毫无用处的！”


郭绍忙道：“我知道刘仁瞻看得出来咱们在挖地道，但我另有想法……不过第一条地道运气不好，又没有测量办法，不慎挖到了地下水，这才造成事故。”


王溥叹了一口气，不作多言。


及至大伙儿散去，王溥私下里才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官家派过来瞧攻城状况的。只能如实禀报，不敢欺瞒……现在寿州的情况，攻而无力，又无长远之策，说到官家跟前会对郭都使非常不利。”


郭绍忙拜，诚恳道：“王丞相能如此告知，在下已是非常感动。但我觉得南唐用了猛火油，蚁附强攻十分不利，须得改变策略，不能一味强攻……我只是一时还不能断定所想之策能不能凑效。”


王溥跺脚道：“那我回去怎么和官家说？好生为难也！”


郭绍也一脸为难，他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但没有实际试验过，一切都在脑海里构思而已，谁知道用上去之后中用不中用？要是现在就把话说满了，到时候更难看……所以不敢说大话，刚才对李重进的部将发火，也是没忍住；但也不敢和他赌气，要拿“手板煎鱼”赌寿州城。


他说道：“王丞相且多留两日，我前两天到处巡视，发现了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且先表现出一点功绩来，也好稳住上面的人。”


“希望如此。”王溥道。


……


刘仁瞻连头盔都没有戴，在城楼上坐在一把竹椅上十分从容地观察着城下的景象。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他捋着下巴的胡须，说道：“老夫什么阵仗什么风浪没见过，雕虫小技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哈哈……”众人听罢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与城下惨叫挣扎的周军士卒成截然不同的状况。


城下人海如潮，高高的云梯和投石器像楼阁一样耸立，就像汪洋大海中的楼船；极目望去，淮水一线连营成片，不知周军有几多人马。巨大的石块从空中呼啸而来，但刘仁瞻稳坐着，巍然不动。


一个将领从石阶上走上来，单膝跪倒禀报道：“禀大帅，兄弟们已在城南挖了地道，四面安上了瓦缸派人值守，若是敌军把地道挖进城内，动土就能听到动静。”


刘仁瞻点点头，回顾众将道：“城下部署攻城的定是换了人，战守无方，尽用雕虫小技。且此人和李重进必定不合，才上任没几天。”


部将忙问：“周军换了人，大帅如何看得出？”


刘仁瞻笑道：“攻城人马时而退兵，时而攻城，必是上下不和。老夫没猜错的话，新上任的将领不想攻城，又被李重进相逼，所以来回徘徊，举棋不定。”


众将拜服，有人激动地说道：“今我等被困寿州，幸在刘大帅手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人的言语更加不掩饰，径直说道：“刘大帅乃我大唐最好的将领，能在刘大帅麾下效命，死也是无憾！”


另一个将领恼道：“说得那么难听，皇上是不会坐视寿州被围的！何况刘大帅在此，皇上就是愿意丢了寿州，也不愿意丢掉刘大帅。”


刘仁瞻早就是习惯大家的爱戴了，这一切都是他凭着待将士如亲人、领兵打仗无数次英明决策积累起来，他淡定地说道：“将帅不和，各部不能协同……此乃战机，派人设法从淝水出去请命，老夫要出城布阵，与他讨教几招。”


一个部将忙劝道：“周军野战凶悍。”


刘仁瞻不以为然道：“上下不和，近城者并非精兵，我必破其阵！”他又回头看侧面的方向，说道：“死守不是办法。幸得周军中无良将，若是老夫攻城，先挖了护城河水门，把护城河水排进淝水；守军被逼在城墙内，已是无法阻挡城外的人挖河……可惜李重进这厮困了我快两个月，竟然还要用土填河，废物！”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急匆匆上楼禀报：“周军在西北角挖渠了！”


众将停止了谈笑，脸色顿时一变。刘仁瞻却道：“早在意料中，挖了护城河他也拿寿州没法。走，随老夫去瞧瞧。”


……起码几千个民夫正在城池西北角到淝水之间的空地上拼命挖土，搞得尘土飞扬一片忙碌。


郭绍带着亲兵，骑马陪同王溥观看这忙碌的场面，遥指前方道：“这几天我在城池周围来回走了好几趟，发现寿州城的地形和护城河的水位都比淝水略高，只是不明显；可能是入秋之后（时已近八月间），淝水水位跌落之故。只要连通护城河和淝水，水往低处流，河水还能在寿州城周围挡着进攻道路么？”


王溥看了好一阵，忙点头道：“着实寿州城护城河要高一点，那边有个废弃的水寨挡着，可能有堤坝阻水。不仔细看还以为两条河是连通的。”


郭绍道：“我本来都没注意。不过前些日子我率军从北面淝水渡河时，发现淝水水位很低，有的地方都可以徒步涉水过河；但最近几天我看诸军运土填河非常艰难，护城河河水反而比较深。所以察觉，定是唐军堵塞了护城河，以便蓄水保持水位。”


郭绍想了想又道：“若是不能排水，还有一个办法，到淝水上游去把河流阻断，然后改道；这样要花一些时日工夫，但一改道之后，再挖护城河，必然能排掉河水……咱们现在还有近十万人在寿州，让他们去挖河道，总比上去送死强。”


王溥听罢拜道：“放掉了护城河水，寿州也难以攻打。不过我回去在官家面前总算有话可说了。”


郭绍又沉声说道：“若是能让李重进闭嘴，或是允许我暂停攻城，那便更好。”


王溥道：“官家对寿州十分看重……除非你能限期攻下城池，否则不能由着自己，所有人都盯着寿州哩。”


郭绍想了想，张嘴又闭上忍住了。他心道：皇帝本来就对自己不爽，要是立了军令状，万一不成，那不是洗干净了脖子送上去？


王溥看清楚了状况，便急着告辞要回去禀报见闻。郭绍也不多留他，正好李谷也在一路，便托李谷帮忙筹办一些物资原料。李谷提出质疑，但郭绍再三恳求，并说定会记他一个大人情日后必要回报。李谷只好勉为其难答应。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发现城墙上一架床弩正转过来对着这边，一员武将站在那里向自己张望。“操！”郭绍二话不说，拍马就走。


随从也急忙跟着策马掉头，但这时一根比胳膊还粗的弩矢已经呼啸着飞下来，起码两百多步的远距离。身后一声惨叫，郭绍回头看时，一个骑士背上中了大弩矢，从马上摔了下来。城墙上隐隐有人大喊，郭绍一听，好像是在骂自己：“贪生怕死之徒，老夫等你把水放了来攻城，看你拿寿州如何！”


郭绍大怒，取了弓箭拍马回到城下，从马上跳将下来便拈弓搭箭。不料那老将也不逞强，掉头就走。郭绍大骂道：“我以为就你不怕死。”


城墙上“唰唰”抛射出好几支箭矢，郭绍忙拿胳膊遮住脸脖，拿盔甲厚实的前胸对着城墙，倒退着跑，箭矢在周围落地，离得太远没射中任何东西。这时部将已经急忙赶上来，牵着马让郭绍上马离开。


郭绍远离了城墙，抬头看去，那老家伙也在看自己。这时双方已距离两百多步，只能面面相觑，俩人远远地对望了一番。

第110章 名闻全军


“吱呀……”巨型投石车的杠杆支架摩擦着轴承发出刺儿的怪叫，粗麻绳的绞力让尾部的投石器飞速向空中一扬，“砰！”一枚大石块立刻向半空飞了上去。


郭绍和几个武将亲兵骑着马在各处巡视。护城河的水已经流干了，越来越多的抛石车、云梯被赶工出来送到了前线，整片旷野一片壮观的喧嚣。城南这边本来有很多田土，但现在已经被无数的人踩成了平实的荒地，庄稼荡然不存。只有很远的地方，才能看到一些没有被破坏的水田，只剩下稻桩；稻谷被周军士卒收割之后作为军粮了。


他们骑马慢慢走了大半天才从东边沿着城南绕了一圈，到达城西北。现在攻城主要是投石车在干活，除了损毁墙上的墙垛，时不时也能砸死砸伤一些南唐士卒，虽然缓慢，却在不断消耗对方的兵力。若是南唐军有从墙上退避的迹象，郭绍的将领就会安排佯攻。


这些只是小打小闹。为了让上边的人满意，加上护城河的河水流干了，郭绍等将领正在酝酿一次从三面全线的总攻。


“云梯还不够，再等几天。”郭绍忍不住说，“一进攻，云梯毁损消耗得会很快，必须充分准备。”


南唐国用石油，果真是守城利器，但郭绍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挖起来了。这个时代，肯定只能采露天油矿，没法钻井。


李处耘也跟着郭绍绕着这个城转了好多回，对于他们一行人来说，可能对寿州城外围比自己家门还熟悉了。这座城的城墙围城一个近似正方形，北面是淝水、对岸就是八公山。郭绍等人走路估算的距离，整个城的周长起码十五里；一面墙就是三四里长。


这时李处耘开口道：“主公，我想起一个提醒，咱们除了寻思怎么攻城，还得防守，谨防刘仁瞻从城里冲出来进攻我们。”


一个部将听罢笑道：“南唐军屡战屡败，就靠缩在坚城里。这寿州城已成孤城，他们还敢出来战？反正我是不信的！”


“但那是刘仁瞻！”李处耘强调道，“要战胜对手，必先尊重对手，何况刘仁瞻本来就是个值得人敬重的武将，各为其主罢了。”


郭绍开口道：“我觉得李兄说得有理，咱们围城的人虽然很多，但大多是镇兵、乡兵，还有大量未经战阵历练的民壮，本来就存在漏洞，须得加强提防。李兄观之，我军围城工事可有不当之处？”


李处耘道：“这些工事是前任修建的，官家也巡视过，任何有经验的将领都会这么围城。工事是没有问题，我只是担心被进攻时，兵员战斗力的问题。”


“我虽为虎捷军左厢都校，但在手里只有第一军、第二军六千来人。余部在李重进手里，不在寿州。”郭绍道，“倒是侍卫司步军司都指挥使李继勋手里有多达两万人步骑精锐……西北靠淮水那个方向，过去能看到大片的营地，就是右厢的驻地。”


李处耘轻轻说道：“李继勋是想等在那里，打南唐援兵。”


大伙儿听罢，其中的明白人都听懂了……李继勋部从来没到寿州城下来过。


郭绍皱眉道：“我等一会儿亲自去一趟右厢大营，让李继勋调兵至前线驻防。毕竟如果真被寿州兵袭击了的话，李继勋在驻扎那么远也有责任。”


“只能试试了。”李处耘点头道，“寿州城外围战线这么长，不算北面的淝水，东、西、南三面就达十余里地，六千兵如果分兵驻守、兵力太稀薄了。”


郭绍听罢，越想越觉得有漏洞，当下便跑马赶去虎捷军右厢大营……为了表示诚意，他不是派人去，而是亲自去请兵。连夜赶路，半夜才到达右厢中军大营，愣是等到天明才被放进去见李继勋。


但李继勋表示郭绍是庸人自忧，“郭都使一个厢都校，手里的兵力粗算也有十万，攻不下城池便罢了，竟然还怕城里的守军反过来进攻你？这还像话吗？”


旁边还有个部将更是嘲笑道：“郭都使一定觉得自个是韩信……哈哈，韩信带兵多多益善嘛。”另一个人说道：“在淮南我朝连战连捷，若是郭都使真被龟缩到城里的守军打败了，那真是要名闻全军！”


郭绍亲自前来，跑了半夜路又在外面冻了半晚上，此时心下十分恼火。他和部将亲兵出了大营后，忍不住回头唾了一口骂道：“你麻痹！”部将亲兵也跟着骂：“狗日的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回到城下前营，李处耘听说了右厢拒绝调兵协防，只有叹气没有话说了。


郭绍也为难，说道：“要是派人请示李重进，估计也讨不得好。”


李处耘道：“为今之计，只有让第一军、第二军分驻东南、西南两角，这样可以在任何地方遇袭时有一部人马能就近增援……另外从殿前司诸军淘汰的‘下兵’还算堪用，一些节镇的牙兵也可作战，挑选一下集结成军，集中部署在各处位置。”


郭绍以为善，先传令虎捷军左厢二军换地方驻扎，又召集诸路将领到中军议事，以部署攻防之法。


……


刘仁瞻也每天都在各处城墙上巡视，他看了数天之后，终于按捺不住了，与众将商议：“若老夫出城，必破周军。”


部将以没有得到上峰回答为由劝阻。大伙儿都不想出城去进攻……娘的，城下人如汪洋，连营成海，怕是有一二十万人？淮水那边远远看去还有成片的帐篷，看不清究竟还有多少人马。兵力悬殊太大了，大伙儿觉得能守城两个月已是十分不易。


刘仁瞻已经观察很久了，这时再也不听诸将的建议，力排众议道：“但凡守城，死守就是死地！这些天周军从八公山大量伐木，做了这么多攻城器械，定是要准备猛攻寿州。坐等他们来攻？不见得就是守城之道。”


刘仁瞻又指着西北方的连营，说道：“那边定是李重进的侍卫司精兵，营地帐篷都比城下的兵好得多，驻地那么远，相救不及。今秋高气爽正当沙场点兵时，又可在任意有利于我的情况下主动出击，乃天时；攻城者和李重进不和，而我军上下一心，此乃人和；我军进攻，可从各门中挑选任意一处，此乃地利。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尚不敢用兵，岂不叫天下人耻笑我胆小！”


他又道：“周军兵多，但精锐都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城下诸部不过尔尔，诸位勿惧。”


众将虽然依旧担忧，但很相信威望极高的刘仁瞻，听罢无不拜服。


刘仁瞻遂下令决心出战，从军中挑选了精锐步骑，悄然准备。又任命自己的亲儿子刘崇为前锋主将，率精兵准备出击。


刘仁瞻再次留心观察了一整天周军部署，作出了决定：“精兵从定湖门（西）出城，得手之后先焚毁淝水河边的器械，然后调头向南进击，再焚烧正面的攻城器械，然后从通淝门（南）入城。”


他又指着西南角的一片营地：“这股人马似乎军纪严明，或是能战之兵，骑兵先打他个措手不及，冲散其营，别让他们集结成阵。”


刘仁瞻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以手遥指，拂袖之间如同指点天地之势。他长身而立，翘首迎风，城下的千军万马仿佛不是能威胁他的人群，早已被踏在脚下。


就在这时，刘仁瞻的眉头一皱，又看见了那天的那个周军将领在远处转悠，虽然看不清脸，但刘仁瞻还是把那厮认出来了……就是骑马冲到城下想拿弓箭射自己的人。周朝不少武将善射，传说有个周军武将在两百多步的距离直接射杀了城墙上的守军武将；这个事刘仁瞻觉得有出入，但也只是距离上的夸张。他可不想和对方将领玩这种雕虫小技的把戏。


“把床弩搬过来，老夫看他敢不敢近前。”刘仁瞻立刻下令道。


那武将相距两三百步，似乎又发现了刘仁瞻，正坐在马上抬头观望。刘仁瞻也皱眉打量着他，两人又是一番远远地相觑。


但这回那武将不来了，刘仁瞻便命令部将大骂激他。只见那人在马上把手伸在耳朵旁，侧耳对过来，似乎在表示听不清楚。


刘仁瞻忍不住嘀咕道：“过两天老夫让你见识见识厉害，再和你计较。”


他遂不再理会，命令刘崇在各部挑选精兵悍将，把军队聚集在城西，随时准备行动。不过何时开城出击，刘仁瞻也要亲自观察，捕捉他认为有利的时机。


这时，太阳已经渐渐垂落在地平线上，周军的投石器发射也陆续停止了。那些高大沉重的器械树立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形成一道道黑影，有的杠杆还在旋转……此时此景，若是见识过油井上采油机的人，定然会不禁联想到那夕阳西下油井上的景象。

第111章 旭日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笼罩着幽暗黯淡的光线和淡淡的白雾。郭绍和往常一样，从一间瓦房里走出来，门口的木桶里泡着锤烂的柳枝，他拿着柳枝就开始刷牙。


只有在这时，寿州城外才那么安宁，周围渐渐热闹，就像市集的清晨，又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工匠、只是在这里野营，战斗还未开始。人们刚刚吃过早饭，还没完全进入状态，慢悠悠地开始准备一天的事，这时候太阳还没露头。将领们也不怎么催促。


第一道土墙木头藩篱后面，有的士卒正在给抛石车上黄油，有的人拿着布在擦拭，还有工匠敲得“叮叮当当”给锤铆钉。


终于像利箭一样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薄雾，天地间仿佛骤然一亮。一名士卒直起腰来，懒洋洋的想趁阳光的时候歇一口气。但就在这时，忽见城门缓缓打开了。士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揉了揉定睛再看，吊桥也正在放下来。


“砰！”吊桥搭在了干涸的护城河岸边。忽见一群人和马都戴铁甲的骑兵鱼贯而出。


藩篱内的周军士卒都惊了，愣在那里，没人敢相信南唐军被围了两个月还能出来！终于有人喊道：“寿州兵打过来了！”


成群的精锐骑士昂首骑着马慢跑向前，矫健的身影、钢铁的光辉，在初升的旭日中形成一道充满力量的风景线。


唐军中有人举剑高喊：“唐军百战百胜！”众骑士“啊”地一阵呐喊，马蹄声骤然急促，刀兵和盔甲的摩擦响起金属特有的重音，重骑飞奔而上，转眼即近。方向没有任何偏转，就像早就预谋好了的一般，直逼周军工事中的木寨门。两边的箭楼上，一个周军弓箭手拉开弓弦，“啪”地一声，拉开了战斗的第一箭。


一个骑士的锁骨下方中箭，身体一歪从马上掉下，“哐”地一声沉重地摔在结实的土上。


寨门口，一些周军士兵正仓促把拒马放在外面，急忙关上了寨门，正抬着木头上来。“嗖嗖……”一窝蜂箭矢飞来，有的钉在了木门上，有的从缝隙里穿了进去，顿时在喊叫声中倒下数人，这些士卒没有盔甲，只有头盔和护心镜，中箭即死伤。


骑兵已冲至寨前，转了方向从门前迂回，一名骑士一侧身以非常娴熟的动作拉开弓弦。“啪！”箭矢从侧面飞出，就近穿进了一个士卒的眉心。前面的骑士纷纷下马，把拒马搬开，又撞开了寨门。


里面的周军士卒调头就跑。但这时唐军骑兵已冲了上来，前面的骑士手持一杆樱枪，身体在马上一侧，干净利索地把樱枪捅进了那士卒的背上，听到“啊”地一声惨呼，骑士又随即把樱枪拔将出来，见那士卒扑倒在地背上流血如柱。更多的骑兵涌进了工事，人们四处逃跑，被砍杀射杀得惨叫四起。


一匹马冲到一台巨大的投石器旁边，马上的人将手里一个瓦罐砸了上去，“哐”地一声，瓦罐砸在木头上破碎，黑稠的猛火油从木架上淋下来。几乎是同时，后面一枝火把颠转着飞了过来，“轰”地一声，顿时火光与浓烟一起冲起。整台投石器在刹那之间就被烧起来了，动作干净利落。


……郭绍骑着马向西边奔出，看着旷野上到处浓烟滚滚，脸色已非常难看。这时一个骑士奔过来，正遇到郭绍，忙下马禀报道：“禀招讨使，唐兵从西门涌出，进攻我营寨！”


郭绍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远处到处都冒着的火光和黑烟，觉得来人禀报的就是废话。


没多久，李处耘和几个部将骑马沿着路跟上来，说道：“第一军正在聚拢成军，两个指挥已经准备妥当，过来了！”郭绍回头看时，果然听得“咔咔咔……”的脚步声，成队列的步兵正小跑前进，骑着马的武将在队伍旁边吆喝着。


郭绍没有回答任何人的话。他看着前面的景象，情知唐军已经最少攻破了第一道防线；因为投石器射程有限、又很沉重，大部分器械都在第一道防线内，这下损失惨重了。但他也没有说任何不关的话，事已至此说那些没用的还有什么用？


他吞了一口唾沫，沉声道：“第二道防线内，左翼（西）殿前司下营第一军在城门东南、宿州刺史的牙兵驻扎在正南……立刻取令旗，派快马去传令，命令驻守的诸军原地列阵切勿混乱，伺机而动。”


“得令！”


郭绍又道：“虎捷军第一军诸指挥，立刻向西门增援。”


这时一个部将道：“看见这边出事了，东南面的第二军会不会赶着过来增援？”


李处耘答道：“应该会，王璋在这种时候不会死等命令。”


部将又提醒道：“唐军会不会用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李处耘沉吟片刻，说道：“唐兵不过是突然偷袭，出其不意方可突破我阵线；现在已经开战，东面再出兵恐怕难以凑效。况且守军兵力有限，除非他们想弃城决战。否则我不认为此时声东击西算什么高明的做法。”


郭绍听罢当机立断道：“派人去传令王璋，让他自城南进发增援。”


此时第一军前锋步军已进军上来，郭绍让李处耘率第一军跟进，临阵决断攻击南唐军。然后自率杨、罗、罗彦环及各人亲兵共四五十骑先向城西奔去。


奔了两里地，迎面就见唐军骑兵以重骑开道，向城南席卷而来。乍一看声势浩大马群奔腾，但唐军前锋这股人马一共只有二三百骑。


那股骑兵从西面过来，胜在声势，周军前方阵地内的大量守军乱七八糟不成阵列，人多不能以密阵对抗骑兵，极不堪战，被骑兵掩杀，鸡飞狗跳到处乱跑。


罗彦环见状，便回头请命，见郭绍点头，立刻身先士卒冲上去，身后几员猛将和数十骑尾随而上，郭绍也跟着冲了上去，从背上拔出斩马刀来。


“啪！”罗彦环驰马俯身骑射。一箭一个，连毙数敌，冲近敌骑，便弃掉了弓箭、拔出铁剑来。诸将提着长兵器也杀将上去，个个都从小就立志干武将，身手了得。周军马队虽然人少，却非常凶悍，一接敌就斩掉了唐军马队凸出部；后面跟上来唐军骑兵见状大骇，畏惧不敢上前，调转马头向西而奔。


郭绍等尾随其后，很快看到唐军步兵正在猛火浓烟中混战。看样子唐军大股步兵也是想向西进攻，但从侧翼第二道藩篱里冲出来了一些周军杂兵部队，正乱糟糟地杀成一片。


周军出击的那股杂兵部队好像是宿州刺史的部分牙兵和一大群乡兵，衣甲不全着甲者甚少，战力有限没法击破南唐军侧翼。只见中路一股唐军步兵向这边推进，郭绍忙喊道：“走了！”


众将亲兵又跟着他调转马头，反身向后跑，那南唐步兵队伍两腿跟不上，很快被甩在身后。


约一炷香后，虎捷军第一军一个指挥率先赶到了战场，众军小跑着急行军上去，正遇到唐军向南奔袭的步兵大队。虎捷军指挥使二话不说，大喝一声：“杀！”众军一拥而上，完全不顾队列奔跑上去就拼命。两股人马在中间混战一团，成片的刀兵挥舞有如一大锅水沸腾了一般。


很快虎捷军其余的六个指挥也陆续赶到，战线向两翼扩散，几个兵队左右包抄猛击。不多时，交战的唐兵步卒大败，向西溃逃，被虎捷军压背掩杀，把尸体弃了一路。


郭绍跟着虎捷军兵马追杀了二里地，就见寿州西门打开了，南唐军一众骑兵率先放入城中，后面没有散掉的一股军队也跟着进城。接着就是乱糟糟的溃兵。


虎捷军士卒纷纷从藩篱土墙内径直翻了出去，向城门追击。不多时，只见吊桥就拉了上去，后面的溃兵大喊大叫，许多人滚落进了干涸的河床。


郭绍的武将亲兵马队最先冲近城门，这时城楼上箭如雨下，冲得太快的亲兵中箭数人，大伙儿只好拍马向后撤退。等虎捷军步军跟上来时，没进得城的南唐乱兵就干脆地纷纷降了，主动背对城墙走过来。


四面喊声如潮，但厮杀已渐渐结束。


郭绍觉得这一仗算是打赢了的，因为围城工事的一圈比城墙还大，离城两百步，周长最少二十里，二十里的防线若用虎捷军精兵严守、兵力不够；不能阻止唐军突破防线。但因为早有准备，从几面合围堵截，击溃了唐军……敌兵战败了才退进城内！


可是实际上战果不能这么算，只见城西面的投石车和云梯大部分还在燃烧冒烟，一片狼藉，还有淝水边上正从八公山运过来的军械部件被烧毁了一路。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器械，还是被从城里的守军冲出来干的。郭绍感觉事情十分不妙。


此前他也有提防唐军可能冲出来反攻，但确实不能断定。刘仁瞻真这么干了！实在是叫郭绍比较惊讶。


浓烟之中，郭绍坐在马上回顾周围久久无言，陷入了陈思。他忽然对李处耘道：“也许咱们还是大意了，对守军反攻没有足够重视，才遭此袭击？”

第112章 军令状


“一月！一月拿下寿州城！”郭绍铁青着对部将们说道。


浓烟在风中弥漫，乌烟瘴气好似天空布满了阴霾。诸将愣在那里，附近一片沉默。也许众人觉得是因为他看着无数的攻城器械在自家地盘上被烧毁，气急了。


但郭绍似乎不是在说气话，随即又严肃地说：“下军令状，请奏官家限期一月破城。若做不到，自缚于君前请就汤镬！”


“主公……”李处耘立刻要劝。


郭绍摆手道：“吾意已决，不成功则成仁！”


“啪”地一声，一根燃烧的木头从投石器支架上烧断掉落下来，让完全没注意周围景象的众人吓了一跳。郭绍转头看向西北淮水方向，李重进和李继勋两人绝对要把责任推卸在自己头上。一句疏于防备就够了。


半个多月前，郭绍是非常不想来攻寿州；但现在，他绝不能放弃寿州。带着失败的阴影从这里撤职，意味着什么？他要死磕在这里，无论那是一根硬骨头还是一块石头，嚼碎了才能吞下苦果；没有退路。


只有立军令状表明决心，才是最有效地让皇帝不会因失望而撤换攻城主将的办法。


但这个军令状需要有附加条件。精兵太少，虎捷军右厢号称二万精锐在寿州城外，但调不动；镇兵乡兵等杂牌军的战斗力郭绍已经见识了，敌军一冲就惊慌失措不能组织抱团。还有李重进那厮，老是干涉让人很心烦，无所适从。


就好像你拉弓射箭时，正在寻找最恰当的时机和方位，有个人在你旁边嚷嚷：射啊、怎么不射，从这里射、你对着哪里，快射啊……我射你一脸！


现在这寿州城，有粮有兵有墙，刘仁瞻又是个厉害的老将。郭绍真不觉得有什么时机，没有时机就贸然出击很不符合他的作风。


没有战机但可以创造战机。


……


不多时，李谷派人来了，说替郭绍准备的物资第一批已经运到了下蔡仓库。硝石、硫磺、木炭。


郭绍丢下了面前的满目疮痍的战场，回头对李处耘道：“我去一趟下蔡，这里你看着，有重要的事就派快马去下蔡找我。除了收拾战场，其它事情一切照旧，地道也要继续挖，三面各处的地道都继续；但不要超过城墙……还要在城墙前面挖沟筑墙，掀墙垒土。”


刘仁瞻用石油，守城毁器都很有效。郭绍不知道他的石油从哪里挖上来的，找不到挖石油的地方，但硝石、硫磺的矿点却很多人都找得到。


唐朝就有火药了，不过无法用来炸城。挖地道常规的作用只是悄悄输送兵力偷袭，没有别的用法。想用地道从地下挖塌城墙是不可能的；自古到今没有战例，古人攻城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能挖地道把城墙挖塌，早就有先例了，周军围攻寿州两个月一定会用。刘仁瞻也不可能会认为地道除了运兵进攻、还有什么用处。


炸塌一段城墙也不一定能攻进去，但现在没人能料到这种事，这就是战机……


还要用垒土攻城迷惑刘仁瞻，郭绍当然知道刘仁瞻会在垒土的位置部署重兵工事，做好防备。这个法子不能凑效，但他刘仁瞻必须要防备，不然佯攻就成了主攻。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火药究竟能不能把城墙炸塌？


郭绍表现出来的攻城策略一目了然：挖地道、垒土。刘仁瞻恐怕在嘲笑自己，连自己人都不相信郭绍如此攻城能凑效吧。不过他觉得无所谓，越是对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越容易抓住要害出其不意、给刘仁瞻狠狠一击！


当然如果火药没把城炸塌，就听了个响动。那就悲剧了……世间真是充满了危险，郭绍之前忍着，但现在不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一硝二磺三木炭。郭绍在路上默念了几遍，这个比例究竟好不好，他不知道，更记不得精确的比例……记住了也没用，矿物有很多杂质，谁知道混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比例？


在下蔡镇的一个屯粮院子里，郭绍见到了李谷。


“郭将军要这些东西作甚？”李谷道，“用来烧城门吗？寿州有瓮城……”


这句话提醒了郭绍，火药是燃爆，不是爆炸；燃爆的威力取决于燃烧的速度。他见仓库里只有几麻袋东西，用刀划开口子一看，是一些灰色的块状物，像是魔芋一般的颜色。郭绍微微一想，问道：“这是硝石么？”


李谷点点头：“硫磺和木炭都不是问题，大批已从各地调运，克日即到。但附近诸州能收集到的硝石不多，只有从关中急调，地方官累积上报数量不下两千斤，可能还得十天才能运到。”


郭绍忙拜道：“李公能如此得力帮忙，感激不尽。”


“都是小事。”李谷微笑道，“我以前做过宰相，和许多地方官都有公文来往，也常被官家授命筹办军需，轻车熟路不过举手之劳。”


郭绍便把一块硝石从麻袋里抠出来，拿在跟前仔细瞧。前世他到底是读完了高中又上过大学的人，知道硝酸钾这种化合物应该是类似盐巴的晶体，手里这石头一般的玩意灰不拉几的，不知道有效的物质究竟有多少。


他一番寻思，不想泄露军机，又派人去寿州把罗猛子部下三百亲兵调到了下蔡，下令封锁仓库，驱赶闲杂人等。


接着在郭绍的授意下，大伙儿就在院子里架起大锅来，又去找来一些需要的物什。钾是元素周期表靠前的活跃元素，钾的化合物一定易溶于水。


半麻袋硝石被锤碎后，就被在木桶里掺水搅化，然后用滤豆腐的纱布过滤出水。过滤过的水被倒进大锅里煮，烘干。终于炒出来了一堆白灰色的晶体，这就是硝酸钾？郭绍抓一撮在手心琢磨，发现里面的晶体规则不一，有些像盐巴一样的小颗粒，还有的晶体是长条形。这不是一种物质，不然结晶后形状应该一样。


郭绍让人拿竹编的筛子来筛，分类。然后把两种晶体分别混合大概数量的木炭和硫化，点火来试。发现只有长条晶体才能急剧燃烧。


然后另外几口锅也架起来了，用那种方法半天就把几麻袋硝石加工成了三桶硝。


左攸帮忙，用称量贵重物品的戥子来称，混合成四十九种不同比例的火药。混合的时候比较麻烦，干燥的三种物品搅重了会自燃，不搅均匀又怕混合得不好。不过左攸等人很容易就想到了法子，直接掺水打湿，和面团似的然后拿到加工粮草的石舂里舂。晾晒一天后，次日再小心碾磨成粉。


但这时郭绍让他们不用费事磨成粉了，直接搓碎成颗粒，拿细筛子筛匀即可。


大伙儿忙活了三天，四十九包黑乎乎的玩意就献了上来。郭绍便和左攸罗猛子以及十几个亲信的亲兵留下，在屋子里试验起来。


方法很简单，试出哪一种燃烧得最快。


四十九种火药再细分成七组，每组选出燃烧最快的一种；然后胜出者再一起最后试验。跟比赛的规则似的。七种火药用纸折叠，弄出一个长条，然后数一二三一起点燃，看哪一种最先燃到尽头。


屋子里很快硝烟弥漫，大伙儿咳嗽不已，只好把门窗打开透气。


整个过程其实非常简单，郭绍等一个时辰不到就试验完了。找出了那包火药的比例：七两五钱硝、一两硫磺、一两五钱木炭。


郭绍隐约知道火药颗粒比粉末烧得快，寻思原因，估计是中间有空隙更容易烧起来？不过他觉得实验是证明一切猜想的方法，而且这事儿又简单，便独自拿同一种火药的颗粒和粉末来点，果然差距明显……同样长度的火药条，颗粒火药烧没了，粉末连三分之一都没燃到。


这边捣鼓得差不多了，郭绍命令左攸留守仓库，罗猛子节制亲兵，叮嘱他们不得泄露军机，否则死罪难逃。另派亲兵斥候至淝水附近设明暗哨，提防细作。


郭绍返回了寿州城。次日，皇帝派来的大臣又到寿州。这回来的人不再是好说话的王溥，倒也是郭绍认识的人：窦仪，还有个随从赵普。


郭绍渐渐想起来，赵普似乎是投靠赵匡胤的人，现在怎么和窦仪在一块却不得而知。


窦仪什么都没说，就在城池附近到处转悠，实地考察城外的部署。郭绍在旁边一一解释自己的部署意图和如何防备城中反击的考虑，并毫不避讳地说李继勋按兵不动，自己精兵不足又遭偷袭，才导致几天前的失败。


两天后，窦仪去了虎捷军右厢大营。然后向东南方滁州去了。


没两日，快马就赶到了寿州，下旨李重进移镇濠州，李继勋部向东北涂山方向调动；部署在南部庐州方向的虎捷军左厢第三到第六军主力向寿州调动，归厢都校郭绍节制。


传旨的窦仪对郭绍说道：“官家说，虽然你并未懈怠，却让守军反攻得逞，难辞其咎！既然立了军令状，在诸将跟前也有话说了，官家不是不讲情面的人。限期一个月，时间一到，若无进展，郭都使要自缚于君前请罪！”

第113章 好长的一梦


向东北的大路上，无数的士卒步行，人马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李重进坐在马上，转头对李继勋说道：“我去濠州也好，这下寿州的事就与我无关了，咱们就等着看那郭绍怎么死！”


李继勋默不作声，想起寿州城外的营寨被袭，自己也应该有责任……毕竟那郭绍是来求过自己的。如今想来真是低估了刘仁瞻；要是能料到，自己当然不会为了私人成见拿军务当儿戏，再说对郭绍也没太大的成见，就是有点看不起他的本事，他太年轻了。


李继勋沉吟道：“郭都使的对手是刘仁瞻，让他去和刘仁瞻较力，确实有点不像话，以大欺小甚也。郭都使也够霉的。”


他心道：自己也不是刘仁瞻的对手。刘仁瞻虽然是守城占了便宜，但兵少，南唐军战力也不行。


“挖地道、垒土……哎，还敢立军令状一个月期限，给他一年期限不知能不能下，这得看寿州城有多少粮。”李重进叹息道，“我是很想看他怎么死的，不过咱们在淮水没捞到半点好处，郭绍在寿州不能逼出南唐的援军，又要干等一个月！看扬州那边……”


说到这里李重进打住了，他不想提张永德的名字。身边的李继勋和赵匡胤据说是结义兄弟，那赵匡胤又是张永德的人……懒得提了。赵匡胤现在能风光，也是靠张永德在高平之战后卖力替他请功，不然赵匡胤根本没机会进入皇帝的眼里；这知遇之恩，加上老部属的关系，赵匡胤一定是和张永德一个鼻孔出气。


……


扬州的赵匡胤确实打得很轻松。他一脸黑脸成天都带笑意，有时候脸都快笑烂了。进入淮南后不知为何那么顺利，好像是有上天眷顾一样，顺手起来就非常奔放，常常可以随性发挥。比如打滁州时，一番煽动后试手，单骑击落南唐军主将，竟然就这样把城破了，简直和伸手进口袋里掏东西一般。当然刘仁瞻守的城他是不去的，那是留给傻子打的地方。


最近又立新功，一股兵马本来是从长江南岸渡江去别的地方，发现扬州陷落，居然想过来攻打扬州。


这种送上门的人马，赵匡胤当然不放过，一面派人请旨，一面不等回复就率铁骑军出城攻击。


铁骑军经过大规模整顿之后，淘汰了近半的人，又从全国各地选拔精兵悍将补充兵员；数量多达三万的铁骑军，骑兵尤多，非常善战。赵匡胤率铁骑军打南唐军名不见经传的一支军队，不需要任何战术，重骑在前无脑冲击，后军蜂拥而上杀人便是。击溃唐兵三万，一天斩杀万余众……砍菜切瓜似的，南唐军简直是送上门的人头。又是大功一件！


……


但寿州的郭绍就完全相反，他已经不择手段了，仍然非常艰难。


“你确定这绳子的长度刚到城墙？”郭绍谨慎地问一个士卒。


士卒答道：“没错，小的在路上趴了半晚上，凌晨时见城墙上的兵打瞌睡了，这才爬到墙角牵好绳子。”


郭绍就像是啰嗦的妇人一般又问：“绳子牵直了？”士卒答：“直了。”


他低下头，旁边有个枯井一样的黑乎乎的土洞，下面就是地道；不过地道的头在后面第二道防线内，现在城里很难发现地道的方位。


而且这样的地道在城池周围一共十八条，分散在东、西、南三面二十里的范围内。李重进走了之后，郭绍下令攻城全部停了，只用投石车攻打城墙，大伙儿成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挖地道和垒土。


郭绍抬头看去，远处的城墙脚下一片火光，浓烟滚滚。许多军士拿着铲子正刨土灭火。


有两座土垒正在赶工，但是非常不顺利。在寿州城正面的城墙垒土叠山，显然无论是敌我都知道周军想干嘛……把土堆在墙边，垒土为山，就能在城墙旁边形成一个坡道，可以不用借助任何器械仰攻上去。不过众将不觉得这个方法能凑效。冒着箭矢、石木、猛火油在城墙脚下叠土非常缓慢，要被墙上的人攻击骚扰。


周军想到的办法是，先在城墙下面掘沟，然后在沟边定桩、镶木板，土夯板筑的修墙法子；意图修好一道不结实的厚墙之后，拆掉木板推倒土墙。以此来避免被城墙上的箭矢攻击。不过刚刚唐军用抛石车投了点燃的猛火油坛子下来，把木板给烧起来了。昨日更惨，不幸被一枚抛石车的石头恰好命中，直接打翻了土墙。


就算这种垒土方式花费了大力气筑好、形成了斜坡，城墙上早就在狭窄通道防备严密，准备妥当简直有一百种方法把周军进攻人马堵在外面。


不过郭绍还是下令众军没完没了地垒土叠山，十八条地道也在偷偷地挖。刘仁瞻肯定猜得到周军在挖地道，但他很难摸准这些地道具体究竟在哪些位置，十几里长的城墙，他要搞清楚每一条地道的方位需要很多时间。郭绍估摸着刘仁瞻也在挖地道。


……还有没有什么疏漏？郭绍不断地问自己。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限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郭绍来到下蔡镇仓库，十二口棺材平放在一间屋子里。走进去时，郭绍顿时有种阴风惨惨的错觉，好像这里死了全家一般。不过是一些木头做的大盒子，却能非常直观地给人萧杀的气息。


打开棺材，里面装满了火药包，拿桐油反复浸泡过的布先密封，然后用被子包裹，然后再封一层油布、这种布便是做行军帐篷的布。这些火药，是李谷一个月内可以筹措到的原料极限，主要是大量的硝石一时间搞不到。


“威力够吗？”郭绍问，但不知道问谁。旁边的左攸等人无人能答，皆尽沉默。


前所未有的尝试，没有先例可循。除非修一堵墙，像寿州城墙那样在地基上铺上厚厚一层石料，然后埋上火药试一下……唯一预先估算威力的法子。但郭绍是没有机会的。


这次攻寿州，他也只有一次机会！炸不塌城墙，或者炸塌了却没攻进去……没有第二次准备的时间了。就算有，刘仁瞻也不会给你第二次突袭的机会。突破口不够宽，估计又有大量坍塌的土石阻挡道路；只要城里有针对性地妥善防备，完全有机会反应过来封锁口子。


打不掉就得去还军令状，军中无戏言，何况是对皇帝说的。


郭绍搬了根板凳坐在棺材面前沉思，好像是在死者面前默哀，久久的沉默。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所有的地方。


一连想了几遍这半个多月、加上之前准备做得事，他认为成功与否只取决于两件事：第一，火药的威力是不是有效。第二，是不是麻痹了刘仁瞻，搅乱了他的视线？


任何一项出现问题，全盘进攻计划将无功而返。


在这佳节时候，在这大战前夕，郭绍的心情却是非常伤感。本来是来立功的，耗在寿州已是十分不幸；现在顾不上好处了，却要担心脖子上的脑袋。


如果被柴荣咔嚓了，人还有灵魂吗，还能回到姐姐身边吗？也许死了突然醒来，一睁开眼能看到姐姐那熟悉的脸，微笑着说：你做噩梦了。


是的，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噩梦。


而且竟然舍不得醒来，舍不得皇后，也舍不得玉莲和一帮兄弟。如果要在皇后和姐姐挑一个，自己会挑谁留在自己身边？也许两个都挑不到，会失去一切……


符氏，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也许你根本没有名字。应该有小名的吧？但我不知道。


在这种时候，郭绍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思念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女人、一个不属于一个世界的女人，而且如此强烈。


可是，她没有我也活得下去……至少眼下会有官家来保护你、爱惜你。


郭绍两世没有对任何女人有这样的心思，以为所有事都可以理性推论。但此时郭绍觉得自己舍不得符氏……他最爱的女人。他可以不管对错、不管规则，哪怕有一万个不该非分之想的理由，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谢谢符氏，没有她的存在，此时自己将多么绝望多么恐惧！但是此时的伤感和依恋的强烈，却远远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没有任何理由，绍哥儿第一次有克制不住的冲动，此情胜过自己的生命。


如果战败，可能会立刻被逮捕捉到皇帝跟前。郭绍寻思结果揭晓后，自己没有机会了。须得告诉符氏，把自己想的告诉她……郭绍不想把这些心里的话带进棺材。


还应该写一封信给玉莲，交代一下。在东京所有的财产归玉莲支配，由她按自己的意愿分给其他几个人。玉莲没有依靠会活得很辛苦，但如果有足够的财富，可以改变她的命运。


郭绍站了起来，打算用两种纸写信。其中一封是黄色的纸，不必提姓氏，京娘会明白的。此时此景，这个险值得冒，极有可能会成为最后的遗言。

第114章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天刚蒙蒙亮，浅浅的薄雾笼罩在天地之间。寿州城楼城里在雾的深处若隐若现，像仙都。而城池南面的大地上，缓缓移动的马潮人海就像是去朝圣的万民。大家走得很慢、很轻。郭绍骑着马带着成片的汪洋大海一般的人马正在雾中穿行，周围窸窸窣窣叮叮哐哐，时不时夹杂着马儿像打喷嚏一样的沉重吐息。


那雾，那朦胧，似乎藏着令人敬畏的未知神力。


人们陆续从防线藩篱内部的斜坡上翻过了土墙木板，陆续停了下来。各军主将副将策马来到了中路，聚集在郭绍的跟前。


郭绍没有别的话，在那里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一个武将奔过来说道：“都准备好了，这边敲锣就点火。”


郭绍点了点头，回头对众将道：“各回各营，带好自己的人马，按昨夜商议的计划行事。”


“喏。”诸将纷纷抱拳应答。这时郭绍忽然说道：“我是立了军令状的，望诸位戮力，今日为我效命帮我迈过这道坎的人，我能记他一辈子。”


他等着众将先回到各自的营中。


过了一会儿，郭绍转过头，看着拿着敲锣的锤子瞪圆了双目的小将，待他转头，郭绍便轻轻点了点头。


“哐！”锣声让郭绍只觉得心头一慑。


将士们忙用手捂住了马的耳朵，自己则张开了嘴，执行郭绍不厌其烦的叮嘱。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云烟深处的城楼城墙，万众瞩目的景象……因为看不清，朦胧中的飞檐、墙垛显得更加巍峨，如耸立在云端。


郭绍把手握紧，看着远处，等待着。人不能不信命！炸吧！


他怀着虔诚在低声念着：“你是我的女神、我的盾牌，给我好运，给我力量；是我的生命之灯，照亮了前路。荣光都是你的，让我为了你高贵的荣光，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忽然之间，宁静的天地突然一闪，如同天神的剑光，如同万般凌驾于这个世间的巨力法术闪耀出的光芒！一大团浓烟组成的巨球腾空而起。


接着，大地在震动，如同突然发生了地震……“轰！”一声巨响才传来。


郭绍觉得天地都在乱晃，天空的琼楼玉宇在崩塌，创世神盘古降临了！他的怒火化作巨大的力量，天崩地裂，天地将恢复混沌！他将制裁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重新澄清宇内的秩序！


无数的土石在急速扩散的浓烟之中向四面八方飞溅，迎面而来，让人产生错觉，纵有千军万马也会在这弹幕之中化为乌有。


左右两翼的战马被惊吓得开始乱跑，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从天而降的巨陨石吧？这是借助了神灵的力量吧？


“啪啪啪啪……”石头土块纷纷落地，像下了一阵冰雹。


天地间瞬间恢复了窒息的宁静。激动的窒息，叫人无法呼吸。


郭绍瞪圆了双目，看着那弥漫的浓烟。伸手摸到了腰间的剑柄，“唰”剑光一闪，他举剑高高直刺天空，嘶声高喊道：“为了降临的神！为了皇上！为了结束神州百年自相残杀的战乱，为了天下亿兆苍生！兄弟们，虎捷军郭绍将和诸位并肩奋战，绝不回头！杀！”


急促的大鼓锤响，那是激动人心的高调音乐，飞旋到空中。


右翼骑兵出击！混乱战马，怒吼的儿郎，战马的马蹄在地面上翻飞，如人海、如马潮，钢铁与热血组成的巨剑，斜冲向前猛刺。


“隆隆隆……”无数的马蹄声和呐喊声练成了一片，成了一阵连绵不绝的雷声。


“万岁！”“大周铁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数的呐喊中各种高调激昂的喊声不断传来。


鼓声催人奋进，万众都被这样有去无回的决心和气势影响了，当人身在其中，会觉得性命似乎已不重要，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感染着彼此。


这一战，在寿州起爆，必将震动天下！


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在气势恢宏的千军万马奔腾之中，在浓烟白雾之中，无数的儿郎义无反顾，卷进了那弥散的硝烟。


郭绍回头对亲兵道：“去见李处耘，让他率步军随后跟上，咱们寿州城中见！传来王璋部，城门若开，便从城门杀进去，毁灭一切！”


“将寿州夷为平地，上了！”郭绍一踢马腹，策马先行。周围的马蹄开始缓慢启动，逐渐加速。


马儿轻快地越过被掀倒了的木头藩篱，越过被丢在地上无人过问的投石器、云梯，开始奔腾开始冲锋。夹杂着硝烟和迷雾的风在耳边呼啸，所有的一切都无法阻挡前进的脚步。


那个死去的女神重生，把好运带来，具有神秘的美好的力量，郭绍此时觉得自己笼罩在一种温暖且耀眼的光中，变成了一个有光环的骑士，说不出的轻快和舒爽。


他带着千军万马在土堆碎石中跋涉上了坍塌了数丈的城墙，迷雾散开，亲眼看到了豁口。在这一刻，郭绍全身所有的重量都不见，他觉得自己要飞。


爬上土堆砖石的顶端，只见城里能看得见的地方全是骑兵乱冲，都是周军的人马。南唐军一定被打懵了，大祸临头，神仙也无法临时部署兵力。


“绍哥儿在此！”一个年长的亲兵哈哈大笑地喊道。


“绍哥儿！绍哥儿……”无数的人激动地呐喊，这种轻哩的称呼听起来不是什么尊重，但却充满了爱戴。


只有在这一刻，如同鲜花和掌声的喝彩和荣耀和尊严才能降临，万众瞩目，人们都看得到。但身后的汗水和血泪，长期的苦闷和压力，奋斗，男儿是不轻易拿出来说的。那些东西无论多么沉重，大丈夫都可以转瞬抛诸脑后，一笑置之！


“嘿！放开干吧，不投降的全部杀！”郭绍喊道。随即策马冲下土坡。


右翼马兵冲进来之后，为了不堵塞缺口，为了尽大可能让周军兵力向城中投送，直接向北面穿插，深入城池纵深。郭绍部中路骑兵来了之后，便向左边蔓延，直扑寿州城正南门通淝门。


“咔、咔、咔……”大路上忽然一大股步兵的脚步声响起，大量成队列的人马正迎面而来，放眼望去，一片铁盔晃动。


这时候了，刘仁瞻居然还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成建制的军队过来增援，果然无论是带兵还是意志力都非常厉害！


“谁为我出战？”郭绍喊道。


后面一人抢着冲来：“末将第三军马军指挥邓飞，请战！”


郭绍挥手道：“上，击破刘仁瞻援兵！”他准备看看情况，如果能击破南唐军扫清道路就直走，不然就准备抛下邓飞部缠斗，自己带着人马在街巷中另找它路。


“得令！”邓飞抱拳道。随即呼喊亲兵和马军径直就向前冲去。


对面军中一个骑马的武将正拿着兵器吆喝，郭绍见状，拈弓搭箭，那人不在前方，相距至少一百步，一般人射这个距离只能抛射。


那武将见马军冲阵，大喊道：“布……”


“啪！”几乎是同时，弦声想起，他的一句话还没出口，顿时中箭，在马上摇摇欲坠。“啪……啪……”郭绍连射数箭，众军也纷纷骑射。唐军队列中也胡乱抛射，空中箭如雨下。


邓飞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俯下上身，拉开弓弦，在十余步的距离上几乎是抵着别人的喉咙又射了一箭。在那人倒下的瞬间，邓飞单骑已从缺口突入，同时从背上拔出刀。“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响随即传来。


瞬息间，浑披马具的一排亲兵铁马也冲至，唐军措手不及，重骑已践踏进阵列。一名骑士冲进去，樱枪在右侧抬平，根本不用任何动作，枪头就凭借战马的冲刺直接插进了一个唐兵士卒的胸膛，“啊”地惨叫一声，那士卒双手抱住枪杆。战马未停，骑士顿时松手放弃樱枪，随手拔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前锋重骑一下子就灌进了唐军队列，后面的跟上来，一会儿就开始了混战拼杀。


骑士们居高临下疯狂劈砍，步兵长矛如荆棘无数在刺捅，鲜血在空中飞溅，呐喊和惨叫不已。被逼退的唐军步卒塞满了后面队列的空隙，街面上人马拥挤密不透风。


一名重骑被前面密密麻麻的长矛尖头逼停，战马不愿直撞，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嘶鸣。马蹄下面正有个受伤被推倒仰躺在地上的南唐士卒，那士卒看着空中的铁蹄，大叫：“不要！别！”


“噗”地一声沉闷的踏击，已经骨头碎裂的声响，惨叫响彻整条街巷。


不远处，一个失去了速度的骑士被三面的步兵拿长矛乱捅。骑士正挥刀打开右侧的长矛，“啊！”一声痛叫，左侧一柄长矛已猛刺进他的侧腰。骑士的脸已扭曲，手在抖。几面的步兵趁势涌上来，长矛在他身上胡乱猛扎，血如彪一样在他身上冒出来，被长矛挥动得到处飞洒。


郭绍抬起头看远处时，除了豁口的硝烟弥漫，城里纵深出也是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四面八方全都是涌动的马群人海，整座城池如防洪堤垮了一般，洪水在四面蔓延。

第115章 刘公


“扑通……扑通……”郭绍的心坎还没从极度激动中消停下来。


前方邓飞部的厮杀还在继续，后续部队正沿着血路向前推进。郭绍感觉坐骑的马蹄有点滑，这并没有夸张，街面上的血水真的在流，像是下了雨一般。拼镶的不规则石板表面磨平，没干的血水在石板上面粘稠流淌，马蹄不慎都会走滑。


血聚拢在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颜色变深，露出骇人的线条……就好像大地龟裂的裂痕。


多处的尸体叠在一起已经堆起来了！街面上血腥味叫人作呕，就像一个屠杀场。


郭绍不是第一次经历战阵，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但这街巷中发生的密集冲突受地形影响，尸体非常集中，看起来十分恐怖。他侧耳倾听，远远近近的惨叫和求饶声在空中飘荡，人类在忍受极端的处境。


“中国守城几乎都不守纵深和街巷，最重要守墙，所以很少有巷战……这也是去年在河东武讫镇防御战中，契丹兵破门后很容易上当的原因罢……”郭绍低声喃喃自语，他的心无法平静下来，好像只有把想法念叨一编才清理得出思路。


他当即传令亲兵：“去北面找李处耘，猛攻东门！”“传令杨彪部，从城中向西穿插取西门！”“出城传令王璋部，南门打开后，从城内中央大道直冲，然后攻打西门！”


郭绍下达了一系列命令，重在夺取三面城墙（北面是水门），以尽快瓦解唐军的抵抗。临场的传令兵其实有很大的漏洞，只拿一面小旗帜令旗，没有任何证物，郭绍临时也没机会亲笔写，很多武将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写的。不过这样混乱急迫的情况下，唐军似乎没有机会刷花招。


周军大股人马沿着横向的大街杀至南门，郭绍策马上前一看，城门内和城墙上还有一众唐军在拼死抵抗，他们已经被周军步骑合围。铁蹄践踏，枪刺刀砍，场面十分惨烈。


这一片唐军伤亡已过半，却仍然拼死。郭绍十分诧异，记得有人说古典军队阵亡百分之十就要崩，但正南门的唐军伤亡起码百分之五十了，毫无胜算，空中都是周军抛射的箭矢。唐兵被屠杀毫无招架之力。


人马中不断有人喊：“放下兵器，可免一死！”“跪地投降！”


但唐军在绝望之中一声声惨叫怒吼，前仆后继并不投降，也不崩溃。唐军一员战将大喝道：“宁战死！报刘公之恩！”


绝望的喊声响彻寿州，郭绍也不禁对这股军队肃然起敬。生命谁不珍惜，谁不怕死？当一个人甚至是一众人能达到孟子所言“舍生取义”地步的时候，那他一定是真诚的！


郭绍抬头看去，忽见一个花白须发的高大老人站在城楼上，迎风哀叹。他是刘仁瞻？


“刘公！”郭绍大声喊道，“大势已去，何苦再让将士白白送命！何不保持一点风仪，接受失败？”


那老人循着声音看过来，喊道：“城下何人？”


“大周军寿州招讨使郭绍，此战的主将。”郭绍道。


“哈哈哈……”刘仁瞻疯狂地大笑了一声。


郭绍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刘仁瞻会屈服的，给他一点时间找回理智。


果然过了一阵子，刘仁瞻便大喊道：“兄弟们，把兵器放下罢！请受刘某一拜，刘某对不住你们……”说罢长长地向城下一鞠躬。


众军回望，一个武将首先丢下了兵器，跪倒在城下，接着“叮叮哐哐”一阵响动，无数的兵刃扔下了。


郭绍在马上也是身体前侧，向正在鞠躬的刘仁瞻致礼。


“郭大帅……”刘仁瞻道，“老夫有一个请求，不要屠杀手无寸铁已经投降的士兵，不要对寿州屠城残杀无辜。若您能答应，老夫情愿下跪请罪！老夫愿率刘家父子以死谢罪！”


“刘公，沙场胜负兵家常事。我作为战胜者，但仍然很尊敬你……我答应你的请求！”郭绍大神说道。


但不屠城并不代表着不收刮钱财分赃，郭绍听说，每当攻破坚城，都会纵兵屠杀以宣泄仇恨和杀气，寿州官府的府库和大户的家产能弥补将士的情绪么？他既然答应了刘仁瞻，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当下便动容地对周围的周军喊道：“无论是‘中国’的子民，还是南唐国的军民，都是炎黄子孙。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是为了大统天下，为了结束战乱，为了不再让无休止的内战继续下去。杀人不是为了屠杀，而是为了救民……”


“郭大帅！”刘仁瞻微微激动，说道，“城楼上风光壮观十分好看，何不上城一叙？”


“好！”郭绍大声回答。周围的部将亲兵劝道：“主公……可让他下来受降。”


郭绍摇摇头：“刘仁瞻不屑做这等下作之事。随我来罢。”


刘仁瞻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就从城墙上下去了，刘仁瞻大声道：“我派人去通知各门停止抵抗，但愿郭大帅能当众信守承诺。”


郭绍不答话，把剑放到剑鞘口子，向前“唰”地一送，便在众将亲兵的前后簇拥下向城墙内侧的石阶走去。两旁挤满了南唐士兵，他们刚刚还在抵抗厮杀，但现在无不敬畏地看着郭绍。


走上城头，只见城外一片周军将士正向正南门涌来，果然波澜壮阔！周军十数万人在城外奔走，好像整个天地间都是人海，寿州城就只是汪洋中的一艘船而已。呐喊地动山摇，响彻云天。


“老夫见过你，没想到这么年轻……”刘仁瞻淡定地面对着城外的人海，回头对郭绍说道。


郭绍笑道：“我也见过刘公，好像是两次，在西门和南门各一次，你还想用床弩射杀我。”


“哈哈……”刘仁瞻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郭绍道：“你要是当时杀掉了我，这寿州能守到粮草耗尽。不过，我觉得自己并未真正战胜你……”


刘仁瞻微微诧异：“郭大帅年轻还能如此谦虚，大可不必的。”他看着左侧那边的城墙豁口，似乎明白郭绍所指何物。


刘仁瞻又摇头叹息，久久注视着淮南大地。


“老夫不是输不起的人，我挺服的。这处豁口，如果我能提前有所防备，炸开了你们也攻不进来……”


“没人能料到的，这玩意第一次问世。”郭绍实话道。


刘仁瞻叹道：“非也。终究还是我太轻敌了，犯了大错！你在城外挖地道、明目张胆垒土筑山，多明显的是毫无用处的做法，为何又要做……无非是掩人耳目、分散注意的佯动。我竟然上当、竟然反而因此轻视你。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却在这里犯错……轻视对手就是轻视自己。”


他又说：“周军强悍，一个没一点本事的人怎么可能做十几万人马的主将，怎么能被周朝皇帝任命为招讨使？唉！悔之晚矣！


如果老夫能稍微少一点疏忽，就算不知道你会炸城，也能猜到你的佯动、麻痹我军的意图，肯定会有所防备，那城防部署就不会是眼下这等模样了，胜败未知也！”


郭绍微笑道：“刘公还是不服。”


刘仁瞻道：“事后诸葛，何用之有？”


郭绍道：“无论如何，我不能放你。放了你南唐国定会续命，淮南战役也会多一些艰难厮杀。没有意义的，刘公！天下一统才是大势，才是天道。大周诸国最强，自应担当起这种大势的使命，越早灭掉诸国统一天下，越能让更多的人免于战祸，让更多的妇孺能不失去丈夫、儿子、父亲。刘公深明大义，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么？”


“唉！”刘仁瞻深深地叹了一气，苦笑道，“我明白了，我也没打算苟全性命。不过人各为其主……老夫深受皇恩，荣华富贵享了多年，自当以死谢罪。”


说罢忽然拔出了佩剑，大声道：“败在郭大帅手下，老夫也不亏！”


“刘公！”郭绍相救不及，忙喝道，“主公欲死，亲兵何在？”


刘仁瞻旁边的亲兵已经上前抱住了他的手臂，有的护住了他的脖子。郭绍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了刘仁瞻的剑。


刘仁瞻皱眉道：“为何不让我死？我是不会投降的，死了谢皇恩，谢寿州将士百姓，死得其所！”


“活着比死更难。”郭绍注视着他，“真正的勇士是直面艰难的处境，而不是逃避一死百了。我敬刘公是英雄，何必基于求死？”


“多说无益。”刘仁瞻道。


郭绍死缠烂打道：“可不是每个周军将领都像我这样对待淮南百姓，刘公不是口称要为淮南军民请命，也许你活着能替人们做点什么。而今却干脆撒手不管，岂不是口是心非？”


“休要激我！”刘仁瞻道，“雕虫小技耳。”刘仁瞻说罢一愣，想起这句话在战前自己也说过。


郭绍道：“等一阵子静下来再想想如何？一个人若一心求死，没人能拦得住的。”


城墙上似乎就是个舞台，几个人在那里当着万众的面，他们好像在演一出话剧。

第116章 教他如何带兵


时大周皇帝柴荣临幸扬州，招李重进去扬州觐见，以商军机。李重进走了之后，虎捷军右厢二万众全归侍卫司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麾下，驻扎在涂山南部，以待南唐援军。


果然南唐已经从濠州（淮河南岸，在寿州下游、东部）派出了一支运输军需物资的船队，欲从水路支援寿州。军队大多是老弱杂兵，只是为了护送运输船。但主将却是非一般的人物……


柴克宏！南唐国主视为皇位保障、有数的得力干将之一，南唐奉化军节度使。他刚到濠州部署防卫；不久前才请旨，寿州的猛火油、箭矢等军资消耗巨大，欲率军前往增援刘仁瞻。


柴克宏，保障南唐军士气的精神领袖。一月前，吴越国落井下石，趁周军攻伐南唐就出兵在背后捅刀打常州，常州几乎失陷；柴克宏率众赶到常州，一战击败吴越大军，阵斩吴越军万余众，当场俘获将领数十人。南唐举国军民士气大振！柴克宏一战名扬天下，所到之处，百姓阻道迎送。老百姓更喜欢听他和母亲之间相处教导的逸闻趣事……


柴克宏又到宣州，十日整顿城防，宣州固若金汤。


但柴克宏刚坐船走到半路，就听说寿州已陷落，不由得又惊又叹，回顾众将道：“何人能强攻下刘公守的城？”


一员将领道：“周军寿州招讨使郭绍。”


柴克宏听罢又叹了一声刘公，转而又兴奋起来：“定要找时候会一会郭绍！讨教几招。”


不久又有斥候报：“涂山南距四十里有周军二万余众，据说主将是李继勋。”


“哈哈……”柴克宏立刻大笑道，“待我给刘公报仇！传令全军上岸结寨！”


部将忙劝道：“周军精锐，大国惧之。我部兵员羸弱，上岸结寨非周军对手；今寿州已失救援无益，不如早早调头回濠州。”


柴克宏不以为然道：“李继勋我知道，宵小之辈尔！利剑在手也不过破铜烂铁，待我教他如何用兵，让他长长见识。”


柴克宏十分自傲，连他妈妈都劝不住，部将如何劝得住？


他又对部将道：“前阵子闻知刘公出城袭阵，李继勋按兵不动，李继勋和寿州招讨使必定不和！今寿州城破，李继勋必定要意气用事，急于求功，岂不正中我下怀？李继勋率兵驻扎在涂山南，不过就是等着打我国援军，现在给他机会让他尝尝！”


南唐军遂到淮水南岸安营扎寨，营地纵深十里。


果然李继勋不敢相信自己最看不起的郭绍居然能攻下寿州，自觉脸上过不去；便率军攻柴克宏部，兼程急行直逼南唐军寨，生怕他们跑了似的。柴克宏以老弱对阵，大败，奔回淮水案的营寨。李继勋部压背掩杀，冲进唐军营寨。忽然一声竹筒塞火药的炮响，四面火光冲天，猛火油和未干的稻草烧起来烟雾弥漫，并迅速向周军人马中蔓延，周军人马被火势和浓烟分割，前后左右不能相顾，将找不着兵、兵找不着将，一团混乱。


此时鼓声大作，四面箭如雨下，柴克宏率少数精兵破其阵，大军掩杀。李继勋被伏击大败，一路奔逃数十里，才逐渐收拢乱兵结阵。


就在这时，忽闻涂山南大营后方出现了唐军奇兵。李继勋根本没料到唐军会跑这么远攻击他的营地，斥候都没有，防备疏忽；后方辎重、粮草被柴克宏的小股骑兵就尽数焚烧。


李继勋回头看时，营地那边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不由得脸色煞白，差点哭了。


李继勋怒火中烧，欲聚集大军以压倒性的精兵战力平推南唐军寨……但因为准备仓促急于求成，军士们随身军粮只有一些麦饼；现在粮食尽毁，没吃的，还打什么仗？军中士气低落，万众看到粮食辎重烧得猛烈，还要担心有没有饭吃……李继勋只好先向下蔡方向退兵，一面派人向李谷催要军粮补给。


李谷筹办淮南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需本来就压力极大，经常不能满足各军的粮草，听闻之后二话不说，先派快马去扬州先报涂山虎捷军败绩，告李继勋的状。


……


此时李重进刚到扬州，在皇帝的行宫觐见面圣。他当着文武众人的面毫不避讳，不满之意溢于言表：“郭绍无能之辈，尸位素餐，不可能攻下寿州，刘仁瞻连一点压力都没有。臣在军中说过了，就郭绍？他能攻下寿州我手板煎鱼给他犒功！今期限已到，请官家立刻派人到寿州将这厮捉拿归案；我举荐步军司都指挥使李继勋为寿州招讨使，必比郭绍堪用！”


李重进说罢洋洋自得，心道李继勋是赵匡胤那边的人，我这也算不上假公济私。


柴荣沉吟片刻，说道：“还有好几天才到期限，时间不到朕不能言而无信。”


李重进又进言道：“陛下的圣旨可以先让文官写好，到时间了，提前两天让内殿直的人送过去，把郭绍抓回来……不然他到时候或许会畏罪逃跑！”


话音刚落，忽然外面就响起了肆无忌惮的大喊：“捷报！捷报！寿州大捷！寿州城破，大周军生擒南唐大将刘仁瞻以下数万众！”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很快便哗然。


李重进的脸顿时一白。当场许多事不关己乐得看戏的文武大臣，顿觉这事儿实在太有意思，纷纷看向李重进，好像在说：手心真的可以煎鱼？


李重进冷汗一冒，觉得周围的目光像利箭一样直刺过来，如站针毡十分难受。他一急，脱口道：“假的！怎么可能？那郭绍情知难逃一死，已经慌不择路，胆敢欺君了！”


柴荣却很淡定，等着武将把捷报传上来，亲手拆开一看，随即又传给诸臣观摩。柴荣的脸顿时笑了，说道：“立刻派快马去传郭绍，朕真想马上见到他！”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赶过来，在皇帝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柴荣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宦官又送上李谷的奏报，皇帝看了，仍旧传给众臣观摩。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人们纷纷骂道：“李继勋太不像话了！手握二万精锐步骑，竟然能被唐军一股偏师击败！”“辎重能被焚毁，全怪主将渎职轻敌，玩忽职守！李继勋不配带兵！”


连枢密使魏仁溥都没好话：“输得不该。本来寿州强下，可以极大地打击南唐国主的心气，有望逼他尽割江北之地，尽快结束淮南战役。大周军马上又大败，影响重大！李继勋不可轻饶！”


但柴荣只是很不高兴，一时没有发话。圣心难测，谁也不知道皇帝在考虑什么。


皇帝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命令李谷暂领虎捷军右厢先向寿州退避，叫李继勋来见朕！”


……


“哈哈……”郭绍和众将正在开怀畅饮，他左手抓着寿州大户进献的羊腿，右手端着碗。刚说到个什么笑话，惹得众将笑得前俯后仰。“砰”地一声，罗猛子直接丢掉了酒碗，酒水洒了一地，捧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一圈，不料撞倒了一张食案，顿时杯盘狼藉掀了一地。


上面摆着几十口大箱子，都是从寿州府库搞来的铜钱、金银各种财宝。


郭绍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口箱子前，抓起一把铜钱向空中一抛，大喊道：“正大光明地抢钱，大伙分了！”


武将们满眼放光，拍地“哈哈哈……”大笑，有的人直接拍案，案板上的碗盘叮叮哐哐乱响。


郭绍又道：“把大户都聚集起来，让他们出钱，出钱了的就发帖子，贴在门上。严令将士不得再侵扰，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给老子抢光，抢不了的烧光！”


“哈哈……”


“杀百姓的，奸淫妇女的士卒，抢来的东西全部没收，一文不分！要重惩！严重的一律就地砍头。”郭绍大声道，“我答应了刘公不滥杀无辜，不能言而无信！有人不给郭某人面子，说不听，我也不会对他客气！”


话音刚落，左攸淡定地站起来，拿着一张纸：“刚才主公所言，我已归纳书写成安民状和军令，有些地方稍作修改，更好听一些……请主公过目。若无问题，我这就派人到各营宣读，晓谕全军。”


郭绍看都不看，尼玛没标点的文章，老子懒得看，头疼！他当即就说：“去吧。”


郭绍端起酒碗，又道：“趁左先生还没走，大伙儿一起来，为了胜利，干一碗！”


杨彪不动声色地端着酒碗道：“可惜没有上好的下酒菜。”


众将忙道：“这里有才有肉，杨兄要用什么下酒菜？”


杨彪道：“李重进大帅用手板煎的鱼，定然美味！”


“哈哈哈……”众将又是肆无忌惮地一顿哄堂大笑。


有人却道：“还是别惦记着吃它了，李大帅可是侍卫司的头，这怨仇结大了可不好。”


左攸却笑而不语，过得片刻他说道：“先干吧！在下还有事儿出去，多谢主公和诸位抬举。”


“干！”“干！”

第117章 优雅的暴力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哇。郭绍接到了圣旨，立刻兼程赶往扬州面圣，他没有把十万贯缠在腰上，不过心情大致如此。


在路上居然碰到了垂头丧气的李继勋，于是郭绍与他一路走。郭绍不计前嫌，还故作淡定地好言宽慰道：“人在世间总有起落沉浮，沙场之上再有名的大将也难免失手，李将军看淡点。”


“哼！”李继勋好像很不爽。


也许他在心里正骂小人得志？郭绍不太计较这个，只是觉得李继勋确实挺悲催的，他们那义社十兄弟李继勋是老大哥级别的人物，很早就在高位了，这回想要再翻身真不容易；以后“大哥”在赵匡胤这个后起之秀的小弟面前，真不好放下面子哩。


数日后，一行人沿着驿道爬上一处缓坡。忽然之间，郭绍只觉眼前一阔。


虽然已进入秋季，扬州依然山清水秀，绿茵茵的原野、成片的庄稼，和天空蔚蓝如水的天幕、洁白无瑕的云朵相映成趣……整个天地之间颜色是多么清秀、多么醒目。好地方！比画儿里的颜色还自然还亮丽，而且更加辽阔更加有气势。


城楼和城里的房屋、塔，充满着东亚古典建筑特有的韵味，古色古香，如人间仙境。在这战乱的时代，居然有如此幽静美妙的地方！这是世外桃源、却繁华富庶，这是天堂的预备地、却有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渭渠（后世京杭大运河的一段）像一条绸缎蜿蜒在这青山绿水之间，水面如云如烟，鸟儿在水面轻轻掠过。一切充满了诗情画意。郭绍心中已无仇怨，完全被涤荡干净了，他觉得自己沐浴在美好之中，心中充满了阳光，想对所有人微笑，想对所有人好！


江山如画，让英雄尽折腰啊！郭绍觉得没有人不会爱上此时的这一片美丽土地，想要占有她，玩味她。郭绍真是诗兴大发，想要抄诗一首，不然无法舒叹此时的激动与赞叹之情！


一队战马正在城外欢快地奔腾，似乎破坏了这宁静与柔美，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如花的美丽，自然要配男儿的雄壮！


“咔、咔、咔……”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郭绍。


他俯视下去，只见一面紫色的方旗被一个挺得笔直的将领双手拿着，上书：大周。将领身后，两列步兵正缓缓行进，队列之整齐、步伐之有节奏，简直如同是一场表演。铁盔在上午的阳光成排，他们从头盔到衣甲都是崭新的。


铁，泛着金属特有的黑漆黑漆的光泽；儿郎们虎背熊腰的身体鼓起肌肉特有的线条，充满了铁血与力量。而士兵们手里的樱枪，上面的红色装饰，就像点缀在力量中的一朵朵红花。


“停！”将领喊出雄壮而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全队立刻停止一动不动。


将领走到前侧的道旁，拔出光闪闪的利剑，举向空中，整个动作干脆利索。身后的士卒非常有默契，随着将领举剑的姿势，两队人一转身，分别面对着道路正中。


“啪！”众人的脚一齐剁在地面上，形成悦耳的一声响。真是雄壮而美妙的音乐！士兵们的动作毫无做作，自然而然，却又十分整齐有气势，看得人好生高兴。


不多时，后面的一对全都披着环锁铠鲜明的高大骑兵也走了上来。当前一个青年骑士上身向前倾斜，致礼道：“内殿直都虞候杜成贵，奉旨出城迎接郭大帅！”


郭绍记得杜成贵，去年在东京，带仪仗去市井接玉莲，就是杜成贵率内殿直骑兵去壮声势。对自己好过的人，欠过人情的人，郭绍总是有印象。杜成贵这厮从来没听他有过什么战绩，但一年之后，从都头升到都虞候了。


“杜兄弟，好久不见。”郭绍微笑了。杜成贵也报以笑容：“末将开道，郭大帅，请！”


众人一路前呼后拥向扬州城而去，李继勋默默地在身后，虽然也一同享用了这样的礼遇，但恐怕没什么享受的感觉。随行的还有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刘仁瞻，但郭绍不说时，没人知道他是俘虏。因为刘仁瞻根本没被像俘虏一样对待。他看着雄壮的周军气势，似有感叹。


进得城中，郭绍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扬州城内的亭台楼阁，垂柳深深，感觉南唐的一个“陪都”好像也比周朝的首都漂亮。


等到了大周皇帝的行辕时，更是飞檐走壁、雕栏玉砌，磅礴宽敞的殿宇、小桥流水的幽景，无不叫人惊叹。难怪后来李煜在词中意境如此美，简直一点都没有夸张，他就是一个写实词人！


南唐国息烽火数十年休养生息，加上与各国商贸频繁，从北方逃亡来大量文人才子和人口，果然富庶无比。也难怪南唐国一点北伐的动力都没有，这边如此富庶如天上人间，上至皇帝文武大臣下至士卒庶人、对满目疮痍的北方平原有多大的欲望？


而且这只是南唐皇帝的一处行宫罢了，根本不是皇宫。


郭绍等充满膜拜的心情，从汉白玉石阶上趋步而上，迎面是一座建筑在高台上的宽阔的宫殿，正面七道大门。从门外就能看见里面的明镜透光，两侧都是大柱子和窄墙支撑，大片直接敞开的空间。外面还有楼台，玉砌栏杆上雕琢着各种美丽的图案。


没有人喧哗，一个宦官上前一拜，说道：“只准郭大帅和李将军入内，余者等着宣召。”


郭绍何曾见识过如此霸气宽阔、如此美妙的地方，简直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先解下佩剑，让宦官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这才沉住气走进去。在这等地方，在如此高端的殿宇，所有的举止都似乎情不自禁地变得更加优雅而具有风度。


二人缓缓步入大殿，只觉得这里十分开阔，在房屋里居然能看到大片的天空、朵朵的白云？以蓝天白云为背景，敞开的空间外面的玉石雕栏好像是建在云端，这里就如仙宫。设计这座大殿的人绝对不是工匠，他是一个诗人、一个艺术家！


蓝天白云下，两只白鹤正在空中盘旋……郭绍如在梦里，之前简直连想都不能想象。现代高楼大厦随处可见，但他真的没见过如此有意境的建筑。


一众文武正站成两排，皇帝穿着紫袍端坐在上面。皇帝的下首，有个人正在说话，他是枢密使魏仁溥。


他的前面摆着一张挂在木架上的大地图，上面是粗笔勾勒的粗矿的地图。魏仁溥正用手掌指着地图说着什么，他是枢密使、一个中年人，但却又兼任节度使，实则是类似宰相和大将的合体，他的气质也充分展现出了这一点。


“四十一朵花”的魏仁溥面相端正，身材高大壮实，从脸到身材都充分证明他是个肌肉猛汉，偏偏这样一个人却穿着文官的长袍，举止充满了儒雅之气。


他的声音沉静，低沉而带有磁性，从容不迫优雅淡定。果然能做到位极人臣的人，气度散发出来不得了。郭绍顿时有点崇拜他，希望自己也能历练出那种气质，像魏仁溥一样充满男人的魅力。


但简直不敢叫人相信，这样优雅的动作下，魏仁溥那淡定的口吻里，说的是暴力、战争、杀戮！


“寿州一下，从这里到这里……练成一线，淮南之地已被大周军中路分割。我们不是要守此线，而是要向两翼横扫，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兵锋直指大江（长江），武力威慑南唐国都城，强逼南唐国主割全部江北土地，从这里到这里，一寸也不能少……要全部江北，从此属大周辖地，没有讨价讨价的余地。如果南唐国主不从，则继续第一个方略，以武力进攻扫荡江北全境……”


魏仁溥突然停下来了，抬头看着殿门的方向，微笑道：“我大周军的英雄来了。”


文武群臣顿时转过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年轻的郭绍身上。都是大周最有权力的人，统治整个国家的一批上位者，几乎都在这里，被这样一群人聚焦注视，郭绍的心坎“扑腾扑腾”的，他是第一次在朝廷里成为“主演”一般的人物哦。他已经不止自己的手脚在哪里，似乎全身已不受控制，紧张、激动，情绪交织。


郭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真是一个暴力“邪恶”的政权！武力决定一切，能打、能打赢的人，所有人都会抛弃一切成见尊敬你，无论你的出身、长相、年龄、辈分，武力！战功！就是全部！


上到皇帝，下到群臣，对暴力的迷信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皇帝对横扫六合名成千秋的功业已经达到了迷恋的地步。


郭绍昂起头，咬住牙，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大声道：“臣，寿州招讨使郭绍，奉旨攻占寿州，终于不负皇恩大破寿州城，前来回禀！”


“平身。”柴荣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

第118章 手板煎鱼


大殿里十分安静，众臣表情不一，不过大多都微笑着看着郭绍，包括武将版“包青天”。柴荣开口，不料第一句话便道：“郭绍，听说你下令把寿州抢了个精光，还把官府的府库也一并分了？”


郭绍愣了愣，忙辩解道：“回陛下，将士围城日久伤亡惨重，恐城破之后屠城；臣年轻资历浅，担心约束不住将士，只好如此。淮南军民以百万计，若大周军刚占领淮南诸地，马上以征服者的姿态滥杀无辜，臣担心会激起反抗，途耗兵力得不偿失……”


柴荣又不动声色问道：“你自己也拿了不少罢？”


郭绍额上冒出一条黑线，急忙前后想了一番，只好实话道：“臣家里还有几十口人……倒不是嫌俸禄不够，当然钱是越多越好……”


“你是个喜欢钱的人。”柴荣哈哈笑道。


皇帝一笑，众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本来有点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郭绍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柴荣又摇头笑道：“我朝连年用兵，用度不足，赵匡胤立的功不比你小，他却能替国家考虑封存府库，全数充公。你胆子挺大，一句话没有，先分了再说；朕现在缺钱，但还能让将士们再吐出来吗？”


郭绍请罪。柴荣道：“罢了，罢了。你总比史彦超好，嗜杀比贪财还应该改！”人众里个头最高的史彦超摸了摸后脑勺，无言以答。


黑脸大汉赵匡胤忙道：“臣不敢居功。”


柴荣又对郭绍道：“攻占寿州利在军国大略……那点事朕不与你计较，朕不仅要免你的罪，还要赏你。”


郭绍道：“臣抢得……分得已经够了……”


柴荣面带笑意，伸手击掌“啪啪”两下。就在这时，只见从大殿的内侧门里，两个南唐宫女带着一个身穿绫罗窄身衣裙的女子小步走了出来。


女子的头上遮着浅红色的纱，隐约只能看到一张脸的轮廓，看不清。但顿时给人一种感觉，她就像水一样柔，步伐举止之轻、好像要飘起来似的。那身裁剪得得体的衣裙，恰好能包裹住婀娜的身材，圆润而柔软，腰和臀的形状最是诱人……其中有大臣数人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柴荣笑道：“这是周军打下扬州时，南唐将领马希崇进献的妇人，你觉得她如何？”


郭绍忙道：“弱骨丰肌，当得起国色天香！恭喜陛下。”


“哈哈……朕赏给你了！”柴荣大笑。


郭绍大喜道：“臣谢陛下圣恩。”


旁边的赵匡胤愣在那里像呆了似的，由于郭绍比较注意他，所以觉得赵匡胤此时的表现奇怪……他不是不好女色么？突然有个武将道：“郭将军，你还真敢要，一点推迟都没有……”


“哈哈……”柴荣高兴地大笑，摆摆手。众人也不禁面露笑意看着郭绍，或许他在人们眼里是贪财又好色？


郭绍摸不着头头脑，不知所以然。五代十国的武将对抢来的女人不都是当玩物一样可以送人，皇帝赏女人不能收么？但见皇帝一脸开心的样子，并没有不悦，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就在这时，李重进一脸涨红得像猪肝走了出来，拜道：“末将说话算数，这就手板煎鱼给他吃！请侍卫抓条生鱼来。”


众臣面面相觑，郭绍站在大殿中默不作声，只是用余光看柴荣的脸色。


这时柴荣一脸轻松道：“不过意气之争，休要伤了和气。李将军若是真拿手板煎鱼，鱼熟了，你的一只手也熟了；你又没犯大错，朕就眼看着大将废掉一只手吗？天下大事未了，朝廷内部大将就因小事而结大怨，如何了得？郭绍，你给李将军一句话。”


郭绍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不敢不遵陛下之命。”


不料就在这时，王朴道：“李将军把话都说出来了，就这么不了了之却不太好……陛下，臣倒有一个法子。昔者曹孟德言，践踏庄稼者斩首；不料自己的坐骑踏了庄稼，只好割发代替。今李将军扬言手板煎鱼，废掉一只手倒不必，但总得做点什么把说出来的话收回去！”


李重进瞪眼道：“作甚？”


王朴淡然道：“把煎好的鱼，放在你的手板上，进奉让郭将军食用。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李重进大怒。他位高至侍卫司都指挥使，而郭绍不过是个厢都校，高好几级的人，要屈下身份给他进奉膳食？那今后在军中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柴荣一言不发，事不关己似的在上位看戏。


枢密院副使王朴在朝里是出了名的非常不好相处，和谁都不怎么合得来，根本不怕得罪人。王朴直视李重进道：“李将军是要献鱼、还是要言而无信？”


“休要欺人太甚！”李重进骂道。


王朴道：“不过叫你送条鱼，李将军未免太小气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呐！”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端着个盘子走上来，说道：“煎鱼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重进尴尬地站在群臣之中，终于一跺脚，走上去抓起鱼放在手上，来到郭绍跟前，别过脸去、伸手过来。


郭绍便不客气了，从宦官手里接过筷子，便在李重进手上挑鱼肉，放进嘴里吃得“吧唧吧唧”津津有味，还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再想伸筷子过去。不料李重进已经一把将鱼扔在了地上，愤愤地向上位拜道：“末将告辞！”


郭绍拱手向柴荣一拜，就想到旁边找地方和众人站一起。刚进来时还挺高兴，大殿上一番干脆利索的儿戏一般的做法，却叫他隐隐感觉暗流涌动。


王朴却道：“郭将军，得了个佳人就满足了？”


郭绍道：“陛下言国库不宽裕，臣不敢再要奖赏。”


王朴道：“寿州之功，可以建节。”


郭绍愣在那里，早就猜测可能这次会进入节度使的行列，但听到枢密院的人说出来，他顿时十分激动。建节，是进入高级武将行列的一个标志之一！


马上柴荣又一唱一和似的，问道：“哪里还有空缺？”


王朴走到木架旁边的地图前面，说道：“陛下，靠近东京，南部地区如何？”


“甚好。”柴荣干脆利索地答道。


王朴又看向魏仁溥：“使君以为，许州忠武节度使怎样？”魏仁溥道：“那里刚好空缺了，王公安排甚妥。”


郭绍听到这里，情知自己还会在禁军任职。在东京附近的节镇都没什么兵，精兵全被抽调到禁军了；但靠近东京又展示出了朝廷对禁军将领的信任和恩赐。最大的作用不是让他拥兵自重割据一块地方，而是给一个身份，其次可以开府。


王朴却做得十分张扬，径直在地图上撕下一块，走过来交给郭绍。郭绍拿着一张纸，向柴荣叩谢拜恩。


王朴又道：“郭将军可升作侍卫司步军司都指挥使。”


柴荣不语，众人都看向李继勋。弹劾者甚众，许多人请奏罢免，以惩罚他在关键时刻丢失周军士气的责任。但皇帝不允，觉得李继勋只是一时失误，本身仍不失为一员大将，以前也颇有战功。便力排众议，只免去李继勋禁军军职，改河阳节度使。


如此重大的人事变动，柴荣和几个人谈笑就决定。由是所有人都应该感谢皇帝之恩，李重进虽然受气，柴荣也是为他开脱过，王朴让他下不了台而已……不过李重进也怪不得别人，话说得太满了，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郭绍的脸泛着红光，转眼工夫，自己就进入了大周少数的高级武将行列，并任节度使。手里拿着一张破纸，在一瞬间，他的心态完全变了……他不得不感悟人的心态真是跟着地位在变化，处在什么位置，就算只是一会儿工夫，那种感觉和自我定位都全然不同了。


就好像是喝了什么强身健体的药，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更大的力量在涌动，真真切切的感受！虽然还赶不上李重进的地位，不过现在他完全没有惧怕的心思。


不多时，刘仁瞻被宣入见。柴荣十分客气，简直是礼贤下士，要封刘仁瞻做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刘仁瞻拒受，并说自己并未投降。


柴荣不仅不怒，反而当众夸道：“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遂派人将刘仁瞻“护送”回东京好生对待。


当晚，柴荣又下旨在扬州行宫设宴，为郭绍庆功，赏了一匹骏马和镶黄金的玉带。郭绍在宴席上喝得晕乎乎的，和赵匡胤相谈甚欢……他这时倒想起来，高平之战后赵匡胤说过来日把酒言欢，不过回到东京后赵匡胤早就把这事儿忘干净了；今晚郭绍终于够得上资格和他喝酒，真是迟来的一叙。


宴席之后，郭绍被宦官带到了行宫外的一处民宅，已有人把守。他进得卧室，忽见床上坐着一个女子，以为走错了，忙退了出来，片刻后才一拍脑门：这不是皇帝赏的美人吗？


完全都不认识的人，只是身材气质还不错。之前在大殿上他得了美人就“忘记”了升官；如今升完回来，又差点把美人给忘了。

第119章 走了四趟


郭绍刚被封节度使，当天晚上就隐隐有了一种对某种极高力量的向往，虽然细思之下很疯狂、仍然很不切实际，但这种欲望简直有点迫不及待。没进入高级武将行列时，他都不敢想象，现在却忍不住在心里幻想。


床边上坐着一个美人，她依然用头盖遮着头，却在半透明的纱巾里悄悄偷看郭绍，好奇地看着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沉思着什么。


头盖、红烛，简直有种进洞房的错觉。但当然不是，一个大周高级武将不可能娶一个抢来的美女，除非之前就认识有过什么旧情。


从寿州的死亡线回来，又突然受到了如此高级的礼遇，短短几天内郭绍是冰火两重天，大悲大喜起落太大。他终于转头看向了那佳人，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女子面前，他直接一把扯开了她的头盖，但见明眸皓齿、肌肤白净，她被吓了一跳，眼神里可怜兮兮的却仍旧很温柔，和郭绍以前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那温柔，叫人联想到了江南水乡、青石小巷、油纸伞，云烟……各种婉约的意境。


郭绍二话不说就开始胡乱脱自己的袍服，把帽子取下来直接扔地方，袍服、鞋袜丢得到处都是。他已经忘记了这女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周军抓来的、皇帝赏的。


美人双腿紧紧并拢，右手使劲抓着左手，咬着牙坐立不安，惊慌道：“你……你要作甚？”


郭绍看了一眼红烛和丢在地上的丝巾盖头，皱眉道：“你说要作甚？你自己脱自己的！”


他把中衣脱下来径直朝脑后一抛，已是光着膀子，手臂上的肌肉一股股的条线十分清晰，前胸和腹部也是结实成块，浑身充满了暴力感，十分吓人。相比之下，床边的美人就像一只待宰的小白羊。


郭绍向前一扑，直接将她按翻在床上，一手握住她的纤腰，一手贪婪地在她的裙后捏了一把。女子惊恐道：“你不要这样……”


郭绍不作理会。她如果不是赏给自己，还不是要被别人这般对待，装什么呢……陪睡一晚又不会死，都赏给自己了，迟早的事！


不料女子拼命挣扎，默默反抗，也不叫嚷，然后闷声求饶：“不要，将军……”也许她也明白，叫破喉咙都没用。


郭绍一介武夫、一身肌肉，力气很大，这么个小女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女子虽然死命拽着裙子，但还是被郭绍铁钳一样的手掰开了，然后把她的手按在了她的脸侧。女子动惮不得、终于没力气了，身子一软便干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罩顶，如果不是胸口起伏波动、檀口微张在喘息，她的动作就像死人一般。


这倒省事，于是郭绍就扑了上去。


窗缝里灌进来一缕风，把红烛吹得一阵摇晃，摇曳的烛火把蜡烤化，一大滴朱红的烛泪下去。


……次日，郭绍才从王溥那里知道，那女子姓杨，是赵匡胤在扬州先得到，见其美貌舍不得用，后来才献给皇帝。郭绍一拍脑门，道：“这事办的！昨天我怎么问都没问，直接就要了？赵将军心里可是很不高兴哩！”


“对了，她叫什么？”郭绍问道。


王溥笑道：“姓杨。不必计较，不过一个长得漂亮的妇人而已，赵匡胤不会太在意……春宵苦短，郭都使不必着急这么早出来的。”


郭绍寻思，事已至此，上都上了、多想无益，便作罢。他也寻思，自己怎么和赵匡胤冥冥中有缘似的，老是碰到与他有关的女人，而且都是稀里糊涂。


不过现在与之前不同，现在郭绍是侍卫司的人，赵匡胤管不着；两人的地位实力虽还有不小差距，但不至于像以前一样能被赵匡胤随手捏死那么简单了……昨晚赵兄居然还能和自己谈笑风声，把酒言欢。这要是郭绍遇到这种事，看上的女子被他抢先弄去了，恐怕没啥好心情。这一点真不如赵兄。


郭绍告辞王溥，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赶紧找杨氏，在卧房里找到她了。她似乎刚刚起来，穿上了衣裳头发却仍然乱得一团，正扶着柜子边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梳妆台。


“你怎么了？”郭绍问道。


杨氏的脸“唰”地一红，别过脸去默不作声。


郭绍好心上去扶着她，她的削肩微微一颤，不过没有反抗……看来她似乎也不是个故作矫情的人。


“等阵子我找机会派人把你送回东京去，不会亏待你的。”郭绍好言道，“乱世如此，你跟着我应该不会遭什么罪。”


杨氏立刻回过头来，马上就开口道：“你要我进你的家门？不会把我送人了？”


郭绍纳闷道：“我没事干嘛要把你送人？”


杨氏一脸伤感，小声道：“我已经被人抢来抢去，又送来送去几回了……光滁州到扬州之间就走了四趟。”


郭绍“唉”地叹了一声，说道：“真是可怜。”


杨氏听到有人同情，顿时又哽咽起来：“我觉得自己连风尘女子都不如！扬州一破，马希崇万般讨好周军将领，把我送给赵匡胤，赵匡胤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很规矩，我以为他是个君子；不料第二天就被他送给了大周皇帝，皇帝竟然不要，又给送回来！赵匡胤也不要，蹴鞠一样把我踢来踢去……我有那么不堪么，真是作践人。”


郭绍满怀同情，叹道：“看来我直接就要了，竟然是做了好事。”


“真是个粗鲁的武人。”杨氏幽幽道，“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


赵匡胤闷闷不乐地坐在一间屋子里，就在皇帝行宫不远处。赵普在旁边小声道：“郭绍是不是在装啊？又贪财又好色，他都建节了还缺这个，这样有意思么？”


赵匡胤一言不发，正想着杨氏那可人的模样，心里十分恼火。忍痛送给皇帝，不料皇帝竟然随手送人，早知如此自己就收了。不过他还是想得通，不过就是一个南唐国妇人而已。


赵普又道：“我听主公说起昨日大殿上的事，总觉得不对劲。官家这是在夸主公么？”


上面还有张永德，赵匡胤心道。张永德不是一样既不贪财又不好色，名声好得很，做了多少年高级武将，威望又高；而且在皇帝面前说起军国大略不比枢密使差，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的人。有张永德在，我何必装什么傻。老赵家上位才几年，能和张永德比？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有人喊道：“赵都使的兄弟来了！”


赵匡胤听罢走出门去，只见是三弟赵匡义，忙问：“三弟怎么到淮南来了？”


“二哥，嫂嫂……病故了！”赵匡义一脸悲伤道。


赵匡胤的黑脸顿时一变，沉默良久才哀声叹道：“我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她。”


“二哥，咱们屋里说罢。”赵匡义看了一眼赵普。


三人进得屋子，赵三开口道：“丧事咱们娘和我已经操办好了，娘嘱咐我对二哥说，赵家深受皇恩，二哥要安心在前线替官家效力，不必牵挂家里的事。”


赵普沉吟道：“逝者已逝，主公还是少些伤怀，心往宽处想才是。”


匡胤点头称是。


赵普趁机又道：“卑职这样说对夫人不敬，不过……彰德军节度使、侍中王饶早先就有意与赵家联姻，不料王侍中的女儿又觉得主公的三弟年纪小（只有出身没有身份），只看得上主公您。现在何不赶紧派人去探探王侍中的口风？万一王侍中提早与别家联姻了，那可就悔之晚矣。”


赵匡胤来回踱了几步，叹道：“夫人与我结发，如今尸骨未寒，我便立刻想着另娶他妇，心中有愧。”说罢黑脸上一股悲伤之情流露，似乎想着那些同甘共苦的日子，结发妻总是有别的妇人不能代替的地方。


“大事不拘小节，夫人在天之灵，定然也能体谅主公一番苦衷。”赵普忙劝道，“王家可在晋高祖时就是朱门大家了，在河北只比符延卿家稍有不如，但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这等机会失了，如何再有？”


赵三也跟着劝道：“听说，王侍中之女大家闺秀，生得美貌又读书知礼，正配得上现在的二哥。”


赵匡胤这才痛苦地点点头：“赵普，你亲自走一趟，稍微提一下就行了。”


“主公放心，卑职哪能连话都不会说了？”赵普忙躬身一拜，“卑职收拾一番，即刻就启程去河北。”

第120章 甜又咸


东京滋德殿，饭厅里明亮堂皇。铜质的灯架上无数的蜡烛在四面八方照亮，墙壁上还挂着灯笼，橙黄的光流淌在精致美妙的装饰上，如梦如幻。周围穿着绫罗轻纱的宫女比那大户人家的女主人还穿得好，她们低垂着眉目、恭敬温顺。若有人从东京“凡间”走进滋德殿，一定会觉得好像不在一个时代、不在一个世上，这里和市井间截然不同。


墙壁上的名家仕女图雍容华贵、神态惟妙惟肖，不过画像始终只是画像，其美丽完全比不上此间的贵妇，不可同日而语。那仕女图挂在墙上，可能不是拿来炫耀美丽的，而是反衬饭厅里活生生的人……因为和这里的人比起来，那画儿上面的仕女完全就是丑妇。


可是，符氏的神态反而不如画像上的人那么有神了，她的脸呆呆的，好像一直都在走神。


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京娘和清虚，京娘时不时悄悄看符氏一眼，但清虚却正在大吃特吃……她的脸蛋清纯，嘴唇小又薄，但只见各种美味佳肴往那小嘴里塞，吃得一脸陶醉、比谁都多；好似这世间没有比吃好东西更爽的事了。


“我想常常来……”清虚打了个饱嗝，“皇后姐姐，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旁边的宫女脸憋得通红，咬着牙才忍住没出声。


清虚又道：“那个镯子可以卖掉吗？”京娘夹了一块薄的羊肉放在清虚的碗里：“你赶紧吃罢！”


就在这时，符氏夹起了碗里的糯米糕点。宫女已经为这块精致的甜点蘸上了芝麻、炒黄豆、糖调制的粉末，符氏慢悠悠地把甜点放在一枚洁白的陶瓷盘里又蘸了一下，她大概知道吃这种东西应该蘸点调料的。


侍立在旁边的宫女瞪大了眼睛，因为那白盘里装的是咸水！但宫女不敢阻止，皇后要吃什么味儿，谁敢管？连京娘都注意到了符氏拿甜点蘸咸水的动作，忍不住悄悄看着她。


符氏心里默默背着符文纸密信上译过来的话：上次我（吾）知道你病了，生怕你（尔）会有三长两短，如果当初你没活过来，我的心也必定会随之死去，这个世界将变得黯淡无光、毫无意义……


这封信她已经读了上百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背得比大家闺秀必读的典籍文章还要熟。符氏觉得自己可以倒着背。


她把蘸了咸水的糕点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京娘和宫女们瞪眼看着她，似乎想说：又甜又咸的味道好吃吗？


但符氏慢慢咀嚼着，面无表情，一点反应都没有。又咸又甜的味道原来还可以吃，或者她根本就没注意是什么味，也许她连正在吃什么都不知道？


把信翻译成密信，出自京娘之手。京娘知道是为什么。


符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时不时又闪过片言只语，一些片段，他说：还会有皇上来保护你、爱护你……


我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此时我将多么绝望与恐惧，我也怕死。但现在，我并不害怕，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领了我的全身，从头发到脚趾头，每一寸地方都在想念你。


我最爱的女人，我知道不对（因为很荒唐、罪恶，郭绍从皇上那里领俸禄，却爱他的女人，这种事是各朝哪怕是乱世的道德都不容的），却无法控制住自己，这种情绪已经胜过了性命，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改变……


也许我会化为灰烬，在宇内的某一个地方能再与你再度相遇；也许我会变成魂魄转世为人，下一世，当偶然相遇，你还会回眸笑一笑吗？


你像女神一样，不！你就是重获新生的仙女，是我的信念。我不知道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努力去找到意义，那就是为了女神的高贵与荣光，我真心相信你能赐予我好运与力量；愿我能攻陷寿州，愿胜利与荣耀终将属于女神眷顾的勇士。


我多想在最后一刻念着你的名字在战场上死去，而不仅仅是一个姓……


符氏有点控制不住的情绪，那明眸深处饱含了眼泪，从眼睛到喉咙到心坎，好酸，好涩，她默默地吞下了泪水。绍哥儿……绍哥儿……符氏在心里默默呼唤着：我听到了你在战阵上的怒吼与呐喊，我听到了你的祈愿，但不能代替你上战场，连替你求情都不能，因为这样反而更糟。


你在战阵上厮杀，我却只能在这里食之无味。


要忍耐，虽然这种压抑很难受，但世间伦常总有它的道理。绍哥儿的胆量很大，他敢这样做……符氏早就能猜到他的心思，但这样直接而热情地表达出来，实在是料不到，或许只有在他遇到了难以逾越的坎、连性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符氏心道：但我不怪你。


据说，寿州是难以强攻的，绍哥儿限期一个月立下军令状，恐怕真的要失败了。符氏沉思，性命暂时必定无忧，他刚救过皇后的命，官家不考虑高平之战、攻蜀之役的功劳苦劳，于情于理也该顾着恩怨……关键是绍哥儿战败，但并不是有诸如谋逆之类的本质错误，更是毫无威胁的一个人，官家有必要杀他么？一句你救过皇后性命的话，当众就堵住人们的口。


这时候不问不理，官家反而会顾及皇后、符家。去求情，一点用都没有，只能反过来添乱。官家若本来就不顾符家了，还理会求情么；若要顾及，不用说更好。


别怪我狠心！我偶尔也真想马上亲自去淮南，当面哀求官家，不顾什么考虑不考虑了……但还是不必了，这样做除了做做样子，还有什么用呢？我相信他能明白我的心意。


绍哥儿死不了，但这回怕是难以爬起来了。厢都指挥使往上的位置，不是仅仅靠皇后的关系能行的，就算靠皇帝也不一定行，也得看本事大小，官家不会为了个人好恶影响整个周朝军队的战力。他要让将士拼命，必须表现出确定的态度和做法；如果仅靠关系就能上位，谁还愿意到战场去拼上性命？


绍哥儿只有那么点根基，寿州立军令状来个大败，能禁得起这么折腾？符氏觉得他很难再起来，就算还有一点希望，也艰难万分；她是皇后，又不是皇帝，并不能直接给予绍哥儿什么。


在这个世道，没有实力的人如果眼界太高、胆子太大，反而是坏事，反而对他不好。无论是符氏自己，还是绍哥儿，如果没有实力，什么都做不了，想什么、渴望什么都没任何作用。


符氏想到这里十分难受……她对这一整件事感到很无奈，寿州那种地方派给绍哥儿，本就不是他的问题；却要承担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终于一餐晚膳吃完了，几个人用清水漱口，然后喝淡茶。京娘道：“皇后似乎身子不适，今晚就不让清虚去打搅您了，明早我们再来谢恩。”


符氏回过神来，轻轻说道：“好生服侍本宫的贵客。”


“喏。”宫女们屈膝应答。


符氏回到了滋德殿的寝宫，穆尚宫上前请旨道：“奴婢们把热水准备好了，请娘娘移驾。”


“今晚算了，没意思。”符氏挥了挥衣袖。


穆尚宫忙道：“那我叫人打水了服侍娘娘洗脚。”


“不洗了！”符氏的口气十分不高兴。


“是。奴婢不敢打搅娘娘……”穆尚宫后退着对旁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大伙儿跟着她一起退出寝宫。


符氏在紫色帷幔中，拖着长裙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就像一个美艳的幽魂。


就在这时，又听见门口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喊道：“娘娘……娘娘，曹泰连夜求见，奴婢本不敢打搅，不过曹泰说带来的是好消息。”


“让他进来说话。”符氏幽幽道。


不一会儿，曹泰入内拜道：“奴家心急，就赶着来了。两件事，第一件，郭绍在寿州大捷，攻陷寿州城，生擒南唐名将刘仁瞻及以下两万余众，已经去面圣求封赏了……奴家以为，携此战之功面圣，郭将军该可以建节……”


符氏的脸色顿时一变，丰富又细微的表情在垂帘内急速交替地变化，但她一言不发。


接着曹泰又道：“第二件，韩通得到枢密使调令，将率部出京，去往淮南。”这句话符氏几乎没听到，后面的话她都不知道曹泰在说什么。


曹泰没听到声响，试探道：“奴家说完了，告退。”没听见回应，他便默默地倒退出了寝宫。


良久之后，符氏回过神来时，发现寝宫内一个人都没有了，一时想不起曹泰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忽然有些恍惚，难道刚才是自己走神了，想象出来的场景，其实曹泰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她琢磨了片刻，确定是真发生过的事。


符氏的脸上露出嫣然一笑，刹那之间，紫色、黯淡色调的寝宫里好像一下子亮了几分，似有百花即将绽放。


她决定给郭绍一个回信，想了很多话，最后都吞进了肚子里，被她留下来的只有两个字。

第121章 一唱一和


金盏。符氏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怪不好意思的，着实太俗气了。她没有大名，因为女子的大名基本没用，武将符延卿也懒得给她取；只有小名，便是金盏……小时候还有人叫她大金盏，更难听。


当年符氏出生的时候，符延卿很高兴，随手拿了一只黄金杯盏送给她当玩具玩耍。然后奶娘先叫她金盏，后来身边亲近的长辈也就都这么叫了，变成了她的小名。还好，听说普通人家的孩儿还有叫狗蛋树根的，说是越低贱的名字越容易养活；符家大户人家，不好意思这么做，取了个金盏勉强过得去。


这个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现在连她的父亲符延卿也不会这么叫。奶娘、生母都过世，可能记得这个名字的只有符延卿，但谁知道他忘了没有。反正皇帝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什么都不用写，告诉京娘这两个字是回答就好了。符氏知道那种密信的写法、但没有写，送来的东西她也没保留，只记在心里。


她认为，一个人身上可能找出任何东西，但自己心里的东西，没人能找到。只有心里想的，才无拘无束不用有任何限制。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京娘要亲自从东京跑到淮南去传信。也许这两个字包含了很多内容呢……至少符氏自己觉得这个小名比较重要，在这个世上，如果符延卿忘记了，那就只有她才记得。


……


京娘到淮南扬州时，已经九月间了，时节已进入深秋初冬。


金盏，京娘还悄悄在他耳边解释：“是她的小名。”


郭绍顿时懂了，记得那封信里有说过想知道她的名字。现在她说了，不仅证明她没有因郭绍的无礼而气愤，反而回应了他……寿州大战前，郭绍确实情绪很低落，没顾得上什么考虑，就是冲动之下写的书信。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要死之前把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一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很容易干出平时做不出来的事。不留神被人一刀砍死了还好，那种知道自己要死，慢慢等待那一刻到来的过程才真正叫人恐慌。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金盏，两个字里着实包含了太多。郭绍马上能想到一些，但还有一些东西需要慢慢品味，女人心海底针呐！


郭绍闭着眼睛坐在窗边，不再说话，他一时间没顾得上京娘……请容我先陶醉幻想一番。


……不料他还没充分感受其中滋味，亲兵的禀报就惊扰了他的美梦：皇帝召见。


郭绍赶紧站起来，到卧室里找官服换上，转身后见京娘和杨氏正在面面相觑，相互打量。郭绍道：“这是京娘，杨娘子，你可以信任她。我先去面圣了。”


他就带了一个亲兵随从，骑马跟着报信的武将，来到了昨日的行宫。不过今天不在大殿上，而在一处比小一些的屋子里，看起来像是茶厅。


没有文武百官，一共就两个人：坐在上位一张木案前的柴荣，以及下首的王朴……皇帝身边只有一个人，不是魏仁溥，而是王朴。王朴应该是五十来岁的年纪，不过看起来很苍老。


居然得到皇帝私下里召见，郭绍一时间受宠若惊，忙叩首道：“臣奉召，拜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起来，起来吧。”柴荣说话不像平时那般威严，反而很温和。


郭绍小心翼翼爬起来时，从余光里看皇帝，但见他一脸很刻意的笑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郭绍硬着头皮垂手立在下方，等着皇帝的问话。


不料先开口的人却是王朴，王朴好言问道：“听说郭将军打寿州，把城墙给炸塌了几丈宽，似乎用的是‘伏火药’（火药的道教炼丹术语），郭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柴荣立刻好言道：“自古武将家都有些看家本领，王副使莫要强问，若是郭绍不愿意说便算了。”


王朴道：“淮南还有不少重镇大城呐，若是还能依样画瓢炸开，能在淮南节省不少时日，事关军国大略。”


柴荣道：“那也不能强逼人家，到时候有什么城实在攻不破，派郭绍去便是了。”


古代武将都有一些准备拿来家传的看家本领，是要拿来成就武将世家的东西，绝对不愿意传授给别人；就好像有名的各行各业工匠一样，收徒弟也不会全部传授，有些本领是传儿不传女、代代相传的……传说后世明朝的戚继光，就是因为自家没有传人了，才把自己练兵、治军的一套写出来传世，不然也是密不可宣的私人本事。


所以柴荣才做得扭扭捏捏，其实他是尊重自家的武将，不然皇帝的威风一拿出来，不说也得说。


郭绍听他们一唱一和，终于明白柴荣和王朴想干嘛了。这君臣还真是红脸白脸对唱，配合得相当默契，好像排练过得一样。


尼玛只有说出来了，皇帝都开口有那意思，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没法子，说出来可以、但得暗示一下自己是多么忍痛割爱。郭绍便一脸痛苦，好像要他的心肝一样。柴荣见到“唉唉”地叹了两声。


郭绍这才说道：“臣得之不易啊……”说罢微微侧头。


王朴立刻挥手招呼门口的两个宦官：“去，去，都走远点。”


这时郭绍才道：“只要陛下需要，臣是愿意进献给陛下的。只不过有一些话想进谏……”


“但说无妨。”柴荣大方地说道。


郭绍道：“陛下文治武功，前比唐太宗毫不逊色，自然不怕那北方游牧铁骑，只需大军迎战即可破游牧骑兵的袭扰。但将来陛下一统天下后，天下承平进入天平治世，后人恐怕安于承平久不知兵；野战不行，抵御外辱就只有靠高墙重城了。一旦这力摧坚城之法传了过去，后世之人要守城守墙更加不易。正道是一把双刃剑，用的时候犀利，一不小心却反来伤到自己。”


柴荣听罢点头赞道：“赵匡胤说你心怀天下，说过什么来的……”


王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对，对。”柴荣笑道，“你言之有理，此法不能泄露。”


郭绍遂道：“臣平时对道教有兴趣，虽对此只知皮毛，却最爱访寻那些隐士高人，此法便是在华山得来的。道士们拿来伏火，经臣之手才想着用来炸城。”


郭绍遂将火药的配制和比例交代了。甚至把过滤硝石杂质、用煮炒结晶法重新成固体的法子也说了出来。当时赶制十二棺材的火药，参与制作的亲兵很多；郭绍不把这些过程交代，万一有人被问出来，反而让皇帝不高兴……不过还是留了一手。


他忽略没说是分组法试验火药威力的方法；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有用，木炭和硫磺都有杂质，产地不同其实比例是应该有变化，虽然有效成分的比例有不同、只会影响一部分爆炸威力。分组试验的时候因为不需要太多人手，只有左攸等几个人在场。


还有便是一个门道，郭绍也是故意不说。他让人埋火药的时候，叫亲兵到地道里面把四面的土夯实，再用土密封地道，进行密闭……除非领悟能力逆天的人，谁能明白这里面的缘由？火药是燃爆，不夯实、特意注意密封，爆炸起来威力就不好说了。


光知道火药配方，想一下子就成功并不容易，没干过的人实际操作干砸了也实属正常。反正到时候不关郭绍的事，是别人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没做好，不能怪火药本身有什么问题。


郭绍留一手经过了利弊考虑。他本来认为倾囊相授、交给朝廷管制有利于统一的进程，但想起了赵匡胤……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赵匡胤已是武将重臣，他以后有可能会得到这些东西；没有赵匡胤、也有别的内部可能反目的武将，世事无常，干嘛不先留一手看看情况？


郭绍又道：“攻城也不能太过依赖此法，比寿州城墙厚、结实的大城或者地下的状况不好，可能炸不塌。偶尔用之也许效果不错，总是用的话、守城的将领必有防备，不一定能让咱们安心埋药、就算费了大力气炸塌了也不一定能攻进去。”


王朴道：“郭将军所言极是。军以正胜，巧计不过为辅。”


柴荣赞道：“郭绍忠勇可嘉。”


郭绍听罢心下高兴，皇帝的话听起来好像随口一说，但嘉奖的话里有个“忠”。皇帝嘉奖武将的时候多了，总有些讲究。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走到门口道：“禀奏陛下，南唐国使臣来了。”王朴正在书写刚才的内容，这时停下笔，转头对柴荣说道：“南唐使臣必定是求和来的，要不先让他把信呈上来看看什么条件再说，不必急着召见文武大臣。”


柴荣淡定地点点头。王朴这才说道：“你去把使臣带上来，让他上呈国书。”


郭绍听罢道：“臣请告辞。”


王朴道：“又不是什么机密，不如郭将军今天就在这里陪侍官家罢。”

第122章 逼降与扩地


南唐使者以国主李璟的名义前来求和。条件是：李璟去掉皇帝封号，改称南唐国主；割让寿州（已失）、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每年上贡百万金和帛，乞求周朝罢兵。但柴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使者的条件，提出要求要江北全境；并毫不含糊地进行赤裸裸的威胁，如果南唐国不从、就要南渡大江，直接灭掉南唐国，拿他们的国库来犒赏将士。


柴荣一人先拒绝了求和，然后才召几个文武重臣商议军机。


郭绍有幸参与这次军国大事的议定，这从未有过……在此之前他都是只能听命于上峰，上面究竟想干什么除了靠猜一无所知。但现在总算有机会亲自参与这种大事了。不过郭绍在整个过程中不发一言，只是听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最先知道的是一个重要消息……韩通从东京出发，带来了在战前就开始建造训练的数百艘战舰，正向淮水挺进。


……议事上很多人说话，各抒己见。


不过枢密使魏仁溥的话最为直接：“这是南唐国第二次求和，有第一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先做出声势，要南渡一战灭掉南唐国，以逼迫他们第三次求和；其次，同时进行向两翼扩地扫荡的准备……”


郭绍从魏仁溥的话里大概听明白了方略：朝廷其实只想要江北之地，一则增强自身的战争潜力，二则剪除南唐国寻找机会进攻的可能；但并没有急着攻灭南唐的准备。


韩通带来的战船水师除了意图控制淮河，最重要的目的是恐吓南唐国。


这简直就是欺诈！原来国家之间也会玩这一套……如果这种军机泄露出去，让南唐国心里有底，自然就不会那么怕周朝的欺诈了。郭绍认识到柴荣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定程度上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魏仁溥又在上首位置搬来了挂在木架上的粗糙地图，郭绍这次近距离看清了那张图。地图和古人的画法极不相同，最大的不同是用圆圈和线条来勾勒重镇和道路、水系；感觉魏仁溥借鉴了郭绍去年进献的秦凤图纸的画法，难怪魏仁溥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挺顺眼。


“枢密院议定一策，可兼顾‘逼降’、‘扩地’二略。韩通部水军已从颍河进入寿州附近的淮水，可从寿州出发顺淮水而下，同时以陆兵自寿州向东挺进，水陆并行。先扫除淮水上的南唐水军，然后经濠、泗到达楚州；疏通楚州西北的鹳水后自漕渠南下大江。”


“大略若有进展，我大周军便有要夺占大江、南渡的迹象，南唐国主必然恐慌，恐失金陵（都城江宁府，今南京）……此乃逼降。”魏仁溥淡定而沉着地侃侃而谈，“同时将水军沿路调运至长江的途中，陆兵横扫，可试图夺淮水沿岸、东部的濠州、泗州、楚州诸地；并用淮北镇兵攻海州（淮河北岸、连云港）。既得，则所占之地连成一片，又可进一步与吴越国接壤呼应……此乃‘扩地’。两全其美之策也。”


有部分大将听了个迷迷糊糊，被唬得是一怔一怔的，表情看起来一时半会压根搞不明白。郭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然比不少大将还懂，完全清楚魏仁溥想怎么干了……郭绍真的是第一次参与制定这种大战略。


如果魏仁溥能说简单点，无非就是一面吓别人，一面蚕食江淮地盘而已。只不过考察了一些水陆地形，选好了路。战争路线是一条折线，从寿州出发，向东直线推进；然后折转方向，南下长江。


柴荣以为善，当初刚进淮南的设想就是中路突破。第一大步因寿州攻破已经达成了，此次定策是进入第二阶段：扩大战果、逼降。


他说道：“可以两路出击，韩通部和寿州各军向东进攻时；殿前司诸军可攻雄、泰，同时扫除战船到达楚州后南下的障碍。”


柴荣又道：“据报濠州有守军五六万、濠、泗之间还有南唐水军战船数百艘。从寿州东进必有大战，谁来主持北面水陆大军？”


众文武纷纷看向两个人：张永德、李重进。


张永德默然，铁骑军现在在扬州附近、控鹤军一部在清流关（都在靠南方的地区）……再说之前皇帝似乎说漏了嘴：要“殿前司”诸军攻雄、泰。张永德刚升殿前都检点，是殿前司两大主力的最高统帅，没理由去管侍卫司诸军的作战。


李重进脸色有点难看，也没有开口，并用不经意的眼神看坐在后面的郭绍。这厮似乎还对上次当众羞辱的事耿耿于怀。


但郭绍刚升步军司都使，地位和威望都不足以统率各军，他是不可能被任命这么大的战略作战的。


柴荣道：“朕要亲征濠州。李都使，你继任淮南都部署，见了韩通后准备一下，节制诸部进逼濠州！”


李重进抱拳道：“末将领旨。”


柴荣转头看向郭绍：“你和赵晁率虎捷军左右二厢，率先东进；直接听命于朕。”


郭绍忙道：“末将领旨，即刻便出发回寿州。”


柴荣道：“寿州治所迁到下蔡，让李谷判寿州府事。”


……


郭绍带着京娘、杨氏和一众亲兵先行离开扬州，北上赶往寿州。先没有回到寿州附近的驻军中，而是去了一趟下蔡，把京娘等人安顿好。因为李谷在下蔡主持寿州事，这里又是后方，因此郭绍也没急着让京娘和杨氏回京。


不料就在这时，二弟杨彪找着到下蔡镇来了。说是符彦卿家的人到寿州找郭绍，杨彪这才把人带到下蔡。郭绍忙叫人请进来见面。


来了三个人，不过另外两个牵着马和院子里的亲兵说话，显然是随从。只有一个中年人一脸微笑地向客厅门口走来。


此人是个文人，不仅穿着巾袍，投足之间和武夫也大不相同。他上前做了一个十分周正的作揖：“在下覃良，奉命前来拜访郭将军。在下是河北卫王家的人，是个教书匠，哈哈……叨扰之处还请郭将军多多海涵。”


“覃先生，里面请坐。”郭绍也一脸笑容道，“能见到卫王家的人，郭某荣幸之至啊。”


覃良号称是符彦卿家的……郭绍不辨真假，他倒是见过符彦卿，身边的人却不认识。不过且听这人说什么，就大概猜得出真假了，多半也不会假；谁没事打符彦卿的幌子来见一个周军将领干甚，符家又不能干涉淮南的军务。


俩人完全不认识、不了解对方，更没有共同话题，但在客厅入座后居然一唱一和寒暄了不少废话。这文人说起话来弯弯绕绕，确实没武将干脆。


“恭喜郭将军寿州大捷，此战当真闻名天下，郭将军必成我大周又一名将。”


郭绍道：“哪里哪里，全凭官家统率有方。”


说了半天，覃良才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上来：“卫王这次派在下来，主要为了送请帖。卫王去年在晋阳之役时与郭将军就认识，但当时军务繁杂、未得与郭将军多言，实乃平生之憾事。希望淮南战事结束之后，郭将军能赏光到河北卫王府一见，卫王欲与郭将军再叙叙往事。”


郭绍也不讲究，当着他的面就瞧了一眼，信封密封处居然盖有符彦卿的烧漆印，然后就拆开来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读通书信的内容。


覃良又问：“郭将军以前在卫王府从过军？”


郭绍笑了笑：“几年前是卫王府上的侍卫兵。”


覃良叹道：“几年光阴即成大器，郭将军真乃有为之士……冒昧一问，不知郭将军祖籍何处，父母可在？”


郭绍“唉”了一声，说道：“幼时家在兖州乡下，本是殷实人家。当年家乡大旱又遭蝗灾颗粒无收，方圆数百里大乱、盗贼群起，族人及同乡多出门逃荒。郭家又遭山匪劫掠，先父率众抵抗被戮、先妣早年已去，我只身逃出来到了兖州城。后被卫王相救，遂从军在府上效命以报救命之恩。”


他倒是没撒谎，说的都是记忆里的东西。


覃良听罢一番感叹，又同情了几句。郭绍倒不需要同情，因为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郭将军今非昔比，还从没和哪家定过亲？”覃良试探道。


郭绍微微皱眉，皇后不是不让我娶妻么，她没告诉你们？郭绍只好肯定地说道：“父母不在，无人做主，至今还未娶妻。”


覃良的嘴角露出笑意，点头道：“大丈夫先报国，后成家，不晚不晚。倒不用着急的……在下所言，不知郭将军是否知其中之意？”


郭绍忙点头道：“我懂……”


覃良听罢十分高兴，又好意地小声提醒道：“此番淮南之战尚未结束……郭将军已不必急于立功，求稳才是上策。”


俩人顿时相谈甚欢，话也不用明说，一番眉来眼去简直是一拍即合。郭绍遂留覃良夜宿在住处，晚上叫人准备了酒菜作陪了一顿，然后赶紧把左攸找来，让他写一封感谢卫王邀请的回信，照着抄了一遍。

第123章 刽子手


夜已深，一轮半月挂在夜空，月光如水般清凉。


郭绍回到卧房休息。杨氏正躺在床上，听见门响便回头看，正好与郭绍目光相对，她的脸一红，把头别到了里面。


她的话很少，毕竟只认识几天，还是被强占的。郭绍也默默不言，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一个人的声音道：“罗将军从寿州连夜赶来了，说有要事禀报郭都使。”


“哪个罗将军？”郭绍问道。


“罗彦环。”门外来的侍卫道。


这天都黑尽了，罗彦环进下蔡镇恐怕不容易，必有要事。郭绍只好对杨氏道：“你等我，我去去就来。”


杨氏没有应答，还是侧着身子睡着。


郭绍捡起刚刚剥掉的袍服穿上，打开房门时，只见罗彦环真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这座宅邸就一个院子，进大门就只有这么一片地方。


罗彦环见郭绍出来，忙走上前道：“实在我有要事。”郭绍道：“我知道。”


罗彦环道：“今天斥候逮住了一个细作，但还有两个骑马跑掉了。被抓的这个马被咱们的斥候射死，腿上也中了一箭，这才抓住。逮回来之后我就下令一顿打，然后他招了，说是南唐国右卫将军陆孟俊、派他们去见李重进的，从濠州来；我又下令拷打了一番，他着实不知究竟见李重进何事……不过南唐国的将领与咱们侍卫司马步都指挥使有来往？这事非同小可，我赶紧就找主公来了。”


“是有些严重……”郭绍踱了两步，说道：“你先让亲兵给安排间屋子，歇一晚上，明早我有事派给你，且容我想一想。”郭绍又沉声道，“以后别叫主公了，你我都是禁军将领，你又不是我的家将。”


罗彦环点点头。


郭绍返身推开房门进去，却忽然看到杨氏居然站在门口，浑身穿着素白的中衣，头发也是散的，一不留神倒吓了郭绍一跳。他没好气道：“你站在这里作甚？我和部将正说军务，与你无关。”


杨氏脸色很不好，愣愣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在说陆孟俊？”


“好像是这个名字，南唐国右卫将军……你认识？”郭绍问道，因为杨氏本来就是南唐国那边来的。


不料杨氏的眼角一大滴眼泪就无声地滴了下来。郭绍见状不知何故。


杨氏突然跪伏在地，哽咽道：“郭将军，你帮我杀了陆孟俊罢……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此人投降南唐国之前、是楚国的人，改立楚王马希崇的时候大肆杀戮，把杨家满门都杀了，就剩我一个……先父舒州刺史杨昭恽，以及杨家满门百口人，全被他屠杀，陆孟俊是罪大恶极、双手都是血的侩子手！”


郭绍忙扶住她，好言宽慰：“听说他到了濠州，我这次出征正要去濠州，若是打得赢，把他给你抓来。”


“若是郭将军能帮我报仇，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杨氏大哭。


郭绍叹了一口气，等着她哭够。她哭了一会儿，又道：“我不去东京了，就在淮南等着陆孟俊死！”


郭绍安慰了一番，便顾不上杨氏，左思右想，干脆地写了一封告密信，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派心腹骑快马去扬州禀奏皇帝……打小报告。他心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该我打小报告的时候了。


……


李重进正在前往正阳，侍卫司龙捷军一部正在那边驻扎（龙捷军剩下的人马都在河北防备契丹）；韩通的水军也在正阳。


一行人走到晚上，发现附近没有驿馆，只好建立营地搭帐篷夜宿。这时便遇到了南唐国的“使者”，细作居然知道他正从扬州赶回淮水，可能扬州也有他们的细作；使者在路上候着他了。


李重进屏退左右，把使者叫进来问话。那使者拿出一枚蜡丸，敲开之后里面竟是一封密信，便呈上去给李重进过目。


信中自称南唐皇帝，并派陆孟俊想办法送给李重进。内容没有什么掩饰，就是劝李重进投降南唐国，南唐皇帝必会重用，并承诺授其高官和荣华富贵；并保证说投降南唐国的人都过得很好，和他李重进联系的陆孟俊就是好榜样云云。


劝降的理由也很充足。首先李重进和张永德不和……不知道南唐国主从哪里得知的，张永德曾经在柴荣面前提醒：李重进有二心，一定要防备！


李重进也听说过这件事，倒不是南唐人胡编乱造。


南唐国主李璟还有一些话，大致意思便是：周朝国主（柴荣）早就想弄死你了，只是碍于亲戚情面和不能让将士心服，才暂时没动，但迟早会想办法整你。听说国主怂恿王朴，逼你向部下进奉煎鱼，此等羞辱已传至外国（南唐），李将军颜面何存，威信何存？此中关节，难道李将军不懂么？趁早来吧，强大的南唐国欢迎你……


李重进又羞又怒，忍下一口恶气，冷冷审视来人。忽见他的腿上有血迹，便问道：“路上遇到事了？”


来使只好实话道：“不慎碰到了周军游骑。”


“有人被抓了？”李重进问道。


来使忙摇头：“已经死了，而且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此信只有我一人知道。”


“哼！”李重进冷笑了一声，已然清楚了大致过程，立刻喊道，“来人，把奸细拿下！”


“你……”来使大急。


李重进道：“把二人，来带这蜡丸和密信，一起送到扬州给官家。”


……不过柴荣已经先一步得知了此事，只是不动声色。待到李重进把密信送来，柴荣这才领情了，并派人去宽慰嘉奖李重进的忠心。


不过柴荣还是很生气，当着几个重臣的面骂道：“李璟小儿，竟敢如此下作！”


王朴忙劝道：“想用离间计挑拨我君臣、大将，这也太拙劣。陛下英明，岂能上当？”


王朴基本不拍马屁的，哪怕拍皇帝的马屁也非常不容易；这一点比冯道还正直。去年冯道在朝里“直谏”皇帝不要亲征河东，直言不讳说柴荣不如唐太宗；后来柴荣才明白过来冯道这家伙就是变相拍马，还做出一副很刚正的样子……王朴却不会这样说。


柴荣寻思了一番，明白王朴的意思了。他觉得和王朴君臣搭档真是越来越有默契。


柴荣便把密信拿给张永德看。


张永德道：“臣与李重进将军都是周军大将，若是大将不和便影响军心，臣去年的进言有失考虑。”


于是柴荣和张永德、赵匡胤率内殿直和铁骑军一部离开扬州时，张永德便请旨先行，先去了正阳。


张永德单骑入李重进的大营，又进他的中军大帐谈笑。李重进这回也没有拿脸色给他看，言语之间十分融洽，接着又留张永德吃饭喝酒，相谈甚欢。张永德主动提及去年的事、并不是出于私人怨恨，于是俩人表示尽释前嫌，重新开始。


不过李重进喝高了之后，忽然提及：“步军司都指挥使郭绍，去年在高平立功，似乎张检点很替他表功说了些好话。”


张永德道：“郭都使去年有军功，我只是出于公平一视同仁，与他并无私交。除了在公事场合见过几面，从来没与他私下见过、说过话。”


“原来如此。”李重进点头道。


张永德劝道：“郭都使是李将军的下属，我觉得他倒不是想存心羞辱你。李将军再回想一下数日前在扬州的情形，并非郭都使一意要和你过不去；我看，这点小事，放下便算了，李将军别往心里去。”


李重进被一提醒，真回忆了一下，然后耳边就响起了郭绍嚼得“吧唧吧唧”十分美味的声音，那小子吃了一口意思一下便算了，居然还想夹第二次。那煎鱼真的有那么好吃？


李重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言语越来越少。


等张永德走了，李重进传来部将，询问那晚在路上游荡的斥候是哪一部的人马。部将不知，派人查了很久，才搞清楚：虎捷军左厢第一军。


李重进心里更加提防。那虎捷军第一军、第二军和郭绍去过秦凤，在那边没人管得到……里面没郭绍的人谁都不信。

第124章 二妹


郭绍次日启程，过八公山。虎捷军右厢大部分就驻扎在山的东边，李继勋从禁军卸任后，厢都指挥使赵晁带领这股军队；这时候他们军粮不足，等着李谷调运军粮。郭绍便决定暂时不见赵晁，先走寿州。


及至寿州城外左厢大营，诸将听闻都自发地纷纷到中军行辕来了。


郭绍也一时没在部将们面前出现，在被大军营地包裹的小村子的房屋里踱来踱去，感到十分烦闷。两件事：第一件，替部将请功升军职，在扬州没有说话的机会，况且是一堆有功将士不是一两个；只有禀奏侍卫司马步军司李重进。第二件，符家的事。


符彦卿的书信里，说得十分含混，只是邀请郭绍叙旧谊。昨夜郭绍又剖析了一番其中关系，感觉符家的态度并不乐观。


在大周朝几代世家的高门大户很多，有能耐的年轻武将也不少。为何符彦卿独独写信与自己态度暧昧？定是皇后的意思，符彦卿才能选中郭绍。


既然皇后都开口了……郭绍也是没成婚的单身汉，符彦卿还需要含含糊糊么？唯一的原因就是符家可能还有点看不起郭绍，想要他去河北一趟多观察审核一下。


郭绍去年初才开始发迹，不到两年的时间当然根基门庭和那些军阀比不上；虽典精兵，地位也是不上不下。一般大户人家可能觉得他的地位已经够高大了，但符家这种世代封王女儿可以嫁皇帝的门户，对郭绍这等地位不上不下、人丁稀薄的门庭显然还不是那么满意。


符二妹已经二十三岁了，在古代简直是“剩斗士”级别的闺女。如果随便一个有地位的人都能让符彦卿看得起，恐怕早就嫁了……这时代的“剩斗士”一般不是妹子的问题，大家闺秀婚事全凭父母，和她本人反而没多大关系。


郭绍想来想去，也没觉得符彦卿有什么错。


有了符彦卿的态度给他一盆冷水，郭绍才反思自己，着实根基脆弱，很没安全感。像郭绍这种单丁独户只靠军功上位的武将、禁军新秀，一旦什么时候失手，郭家就得变成什么也不是的境地，可靠性和安全性都太低。


但是他并不愿意轻易放弃与符家的联姻……正因为单薄，才要和树大根深的家族抱团！再者，皇后曾经说过二妹和她长得很像，郭绍纯粹是对二妹充满了憧憬、哪怕没见过。


曾经有个西方人说，真正爱上一个女人，就会觉得全世界其他所有女人都黯淡无光。


郭绍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不过好像也有道理，他确实觉得没人比得上符皇后。


皇帝赏的那个杨氏，当时脸都没露，就把当场的不少人惊艳得一怔一怔的，客观上如果不是长得非常漂亮，也不至于让大周皇帝和赵匡胤等人都额外对待，像对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世上妇人很多，真正的美人还是稀缺。


但连杨氏这种美人，郭绍也只是觉得长得还可以，但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受……甚至被赏赐的当晚回去，他竟然忘记了有杨氏这个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杨氏的姿色不够。


不过符二妹在郭绍心里就完全不同，在郭绍心里一直记着符氏的一句话……二妹和我长得很像。


就在这时，左攸走进了屋子，问道：“主公何事烦恼？”


郭绍便道：“去扬州面圣，但没机会替将士请功。”


左攸不以为然道：“来日方长。主公不是升步军司都指挥使、兼许州节度使么？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郭绍点头以为然，遂与左攸一起到作为中军大堂的堂屋里。只见这里站满了几十个人，见郭绍进来，目光全都投向他的身上，纷纷拜礼。


郭绍抬起手来，示意大家免礼了。他先回顾左右，虎捷军左厢一共六个正规军，其中第一军、第二军的将领大多投奔了帐下，还安插了几个兄弟，而且这帮人从秦、凤开始就在自己麾下效力，两个军中根基很稳……其余的四个军将士，因为大破寿州也建立了威信，不过只有邓飞等少数人态度明确愿意投效。


如果能经过郭绍之手，再提拔一批将领，那情况就更加不同了。


郭绍径直开口道：“两件事，第一，奉枢密院军令，虎捷军左厢、右厢先锋攻击濠州；稍后请左厢诸军将帅与我一道确认调兵令。三日后开拔，罗彦环率部提前一天出动，沿途多放出斥候游骑。


第二件，在寿州有功劳不小的将领，大家商量一下，让左攸列个条呈，报侍卫司批复。”


这时众将才纷纷贺喜郭绍建节、荣升侍卫司步军司都使，堂屋里的气氛渐渐吵闹起来。郭绍也不管，只在闹哄哄时问道：“谁认识右厢都指挥使赵晁？”


一个将领道：“末将在他手下干过。赵都使……很下得起手。数月前，淮南都部署李重进破正阳南唐军，俘获三千众，交给赵晁看管。不料他一夜之间把三千手无寸铁的人全部屠杀，尸体成山简直惨不忍睹。”


郭绍愣了愣，心道：上次在晋阳，史彦超杀几个乱兵加几个妇人，简直都不是事；不知为何史彦超戴上了嗜杀的名声，赵晁却没有。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来报，一名小将送上书信。郭绍扯开一看又传给部将。


李处耘看罢皱眉道：“赵晁军粮不足，想就食于寿州城……末将认为，不能让他进城，可以从寿州调运一些储粮先运给他。”


郭绍以为善，当即下令道：“派人去见赵晁，命令他五日后开拔，军粮我会帮他解决。严令赵晁绝不能滥杀淮南军民，否则决不轻饶！”


一个部将又进言道：“末将有一言。赵晁和赵弘殷是世交，又是家门，据说交情很好……”


郭绍对赵晁不熟，但对赵弘殷是如雷贯耳。


对赵晁的印象只停留在高平之战前夕，赵晁当时在控鹤军做将领，在皇帝亲征的路上、进言不可轻易决战，结果被关在路上的一座城里，周军班师回朝时才被放出来……郭绍认为此人很不善于把握机会。


高平之战多好的机会，什么内殿直里一个姓马的一个小卒都直升了；赵匡胤等人更是如乘云端，一步登天。连郭绍这种在十将和都头之间徘徊的底层将领、都因此战爬起来。而赵晁是高平之战前就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居然混到现在反而成郭绍这等人的下属了。


而赵弘殷之所以如雷贯耳……他是赵匡胤的亲爹！不过现在赵弘殷的儿子更出息了。


郭绍对虎捷军右厢都校赵晁没好感，但暂时没办法，也不愿意与他结怨。


……


请功升迁的名单报到了李重进那里，郭绍早料到这厮不会那么便宜自己。


果不出其然，三天后，大军刚要开拔，李重进派来了二十几个武将！领头的拿着侍卫司的任命状，说道：“奉侍卫司马步军司之命，前来任职。”


郭绍恼怒道：“虎捷军有功将士的任命状呢？”


来人道：“军都校、副将的任命需要上呈枢密院复核，然后侍卫司才能决定。指挥使一级的人，李大帅认为郭都使任人唯亲、夸大军功，不能升迁。”


“那你们有啥军功？”郭绍当着几十个左厢将领的面大怒。


众将见状都是愤愤然。


来人正要说他们都有什么军功，郭绍突然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任命作势要撕毁！


顿时闹哄哄的堂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这场面简直是诡异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郭绍手里的那一份纸……不，那不仅仅是一张纸，首先是李重进的脸，然后是侍卫司的威信！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放开，冷冷地递还给那将领，说道：“官家金口玉言，本将先锋军直接听命于官家！如今大军出征，临时换部将不利于军心稳固；请送还给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李大帅！恕本将不能受命。”


来人愕然，一面后退一面道：“郭大帅竟然当众忤逆上峰任命，那咱们先告退了。”


这时候众将才从刚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道：“李都使欺人太甚！”“大周军有军功居然不能封赏，我还是第一回听说！”


也有人劝道：“李都使掌侍卫司，现在大军在外，皇帝亲征还好。等没有战事的时候，侍卫司各军诸事都要经马步都指挥使之手，咱们能忍一口气，还是忍了罢。”


郭绍板着脸，说道：“我说过，谁对我实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将士。李重进作梗，我还有办法，直接呈报枢密院！”


郭绍直言不讳道：“枢密使魏仁溥、副使王朴与我都有交情，这事儿必定会秉公处置。左攸，你再誊录一份请功的奏表。”


他又道：“大军按期出发，别的事诸位不必担心，只需戮力上阵。朝廷只有公道！”


郭绍转身走出堂屋，心里又想到了符二妹，那个传说中和皇后长相差不多的妹子，已经二十三岁了等不得了。暗忖：此战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第125章 勇猛忠诚


九月秋风一起，天气该越来越凉了。大路旁，宽阔的梧桐叶子在风中飘荡，如同是纸钱一般，凭空给天地间点缀上了肃杀之气。军队正在这样的萧杀之中开拔。


驿道上被兵、马踏起的尘土在秋风中飘扬，夹杂着落叶的黑影，空中好像飞沙走石。除了大路上的军队，两侧稻田之间的好几条小路上也有单列行进的人马，无数的人成群结队，好像是大地上被搬家的蚂蚁占领了一般。


郭绍翻身上马，他的脸色很沉静。此时此景放松的心态已经结束，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心里也不能松懈。毕竟两万大军在手里，出了点错就不得了。


他身上的中衣是灰色的棉布，因为白棉里衬在烟雾腾腾的路上容易把领子弄得污黑，反而看起来更脏。腰间的芴头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花纹，这是较高级别的武将才能穿戴的东西……早上刚刷过牙，特意洗过澡，现在他浑身都干干净净。洗完澡的时候还对着水里的影子念叨：我已经找到了最佳状态！


上个月底刚满二十岁，没有庆贺没有宣扬，身边的人都没注意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过郭绍看起来却比较成熟……大概是长期风吹日晒出征打仗的原因，面部虽然平整，皮肤却黄而显老；身上的肌肉更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普通后生。他和那高门大户公子的外表完全不同，两道剑眉已完全破坏了儒雅潇洒的气质，高大挺拔的身板、长臂，坚毅的面部轮廓、沉静而明亮的眼神，让所有人不会注意他才刚满二十岁的事实。


郭绍与一众部将亲兵张扬地策马奔出来，他又勒住战马，再次留心观察了一番队伍起营开拔的情况。


就在这时，忽然见营外一个骑马的骑兵，带着两个步兵和一个妇人向军营走来。那妇人正在嚷嚷：“我不是奸细，我不是奸细！”


郭绍心道已经严令不准扰民了，这些兵在起营的当天从哪里抓来的妇人，竟然要抓进营中？他一踢马腹策马上前，用马鞭指着那妇人道：“怎么回事，哪里抓的妇人？”


骑兵下马禀报道：“禀郭都使，她在大军周围到处乱瞧，行踪奇特。咱们就带回来交给上峰。”


妇人急道：“我从开封府来的，来找人！”


郭绍听她开口就是开封府的口音，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妇人灰头土脸一身很脏、连鞋也走破了，然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觉得不太像是细作。妇人一脸黑乎乎的很花，倒像是故意抹黑的，不然她到河边洗一洗脸总有工夫，淮南到处都是河。但郭绍还是从她的耳背发迹处发现这娘们皮肤其实不错。


“你找谁？”郭绍问道。


妇人道：“我找郭二。”


郭绍脸一黑：“谁是郭二，我是在问你找什么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


旁边下马的骑兵喝道：“老实交代，这位是咱们的大帅，如果郭大帅认为你是细作，便神仙也救不了你！”


妇人吓了一跳，哭了，哽咽道：“郭二是我的郎，几个月前刚成亲、我都还没来得及过门，郎君被传令出征，一直了无音讯……镇上的其他儿郎都有音信回来，就他没有……郎君是虎捷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的步卒，我过淮水后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在这里。”


郭绍手下光是左厢就是三十八个指挥，但恰好记得第一军第一指挥的将领是李大柱，因为这家伙是跟着自己去打了秦、凤的部将。他便又问了妇人，是哪一都、哪一队。


这妇人倒是灵巧，能把话说清楚。


于是郭绍便传令道：“去找李大柱，让他把第三都第二队的十将叫到中军营门来。”


没多久，听说主帅召见，指挥使和十将急匆匆就赶来了。一问，真的有郭二这么个人……看来基本可以肯定妇人不是什么奸细。


郭绍下令道：“放人。”


“我郎君呢……”妇人反而不走，缠着十将问。


十将道：“战死了。”


“甚……甚么？”妇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如同死灰，她摇头道，“你骗我，骗我。”


十将道：“我骗你作甚，就十来天前，咱们攻进寿州，被墙上倒下来的猛火油……”


“好了！”郭绍制止道。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全身被石油粘住燃起火，黑乎乎一身大面积烧伤血肉模糊的惨状，简直生不如死的死法。


第一军的将士跟着他打过蜀国，又在寿州城用命帮他打赢了生死攸关的一战。郭绍的情绪立刻被影响了，表情一正，温和地沉声对妇人说道：“你的郎君勇猛、忠诚，他为了结束内战统一河山的崇高事业、为了全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献出了宝贵的性命，死的时候没有什么痛苦，很安详。”


周围的将士听罢肃然起敬。那个十将忙附和道：“郭二死前对俺说了，见着他的媳妇，告诉她再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郭绍又传令亲兵：“把她送到下蔡镇，找京娘。让京娘先照顾她，等回东京的时候一路捎带回去。我个人出钱，抚恤郭二的家眷钱五十贯。”


但是妇人却不走，眼泪把她脸上的污垢冲洗成两排白印，摇头直哭：“我不相信，我要见到他……他的尸首呢？”


十将小声道：“那天死了太多人，南唐兵和周兵混在一起。将士们怕耽搁久了起瘟疫，一股脑儿全埋了，不知道埋在哪里……喏，城东那边就有个坑，埋了几百人。”


妇人见他一指，便向城东那个方向奔去。两名郭绍的亲兵刚被下令护送她至下蔡，便跟了上去。


郭绍便不强求，率军继续出营，回头对部将道：“你们带兵打仗时，能减少伤亡、便尽量减少……传令诸将，沿途严禁滥杀无辜。”


“喏。”部将抱拳应答。


这时杨彪说道：“那赵晁下令一夜坑杀三千降卒，究竟在想啥，这么做有啥好处？”


一个将领接过话来说道：“有的人心黑，就喜这么干，没啥理由。”


郭绍等走上驿道，他转过头，远远地看见那妇人正在地里拼命地用手刨土，后面的亲兵拿铲子过去了。


真可怜！


他不禁心想，能不死就一定要活着。高级武将当然不用上阵拼杀了，被人阵斩的几率微乎其微……性命之忧，最大的危险来源于自己人！


……


缺失的安全感让郭绍现在的心里很不安分。现在让他有点精神紧张的人是李重进。在印象里赵匡胤才是成大事的人，李重进是谁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肯定成不了大器；但是他成不成事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厮眼下能威胁到自己。


这让郭绍有种急需提高权力、实力的本能反应，不然在李重进手下以后有好果子吃？


人的需求真的是无穷尽，生存、安全、欲望。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恐怕做梦都羡慕郭绍这样的地位；但到了这个地位，还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


不是郭绍贪得无厌，他对眼下的物质生活已经比较满意，比那些无数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过得好得多；但权力小了实力弱了，没有安全感。


战功，更大的权力；联姻，更宽的人脉、更雄厚的后盾。


……


濠州，柴克宏刚刚得到任命状。他现在开始接手濠州城内五万大军、以及整个濠州地区所有唐军的兵权，并全权负责部署防御。


南唐国主李璟，寄予了这位名声大噪的名将极高的厚望。圣旨中殷切的言语如在耳际，皇帝几乎要对一个武臣掏心窝了，淮南乃至整个南唐国就靠这一战！希望柴克宏能打赢周军，为全国的将士振作士气，扭转被势如破竹一败再败的局面！


柴克宏走上濠州城楼，城上城下的唐军将士一片欢呼，气氛之热烈如果过年过节。


“濠州终于有望了！”濠州城的官员、将领甚至军民都激动万分。


柴克宏向城下挥手，顿时又是一阵疯狂热烈的呐喊，场面之热情，比起现代的追星族齐聚并不逊色。


唐军战无不胜的大将！出征以来连克常州吴越军数万，又以老弱败周军精锐的神将！他是淮南以百万计军民的希望，害怕精锐而强悍的周朝军队的南唐将士，将追随这位大将找回唐军的尊严！


就在这时，一员武将走上城，在柴克宏旁边小声说道：“据报，周军先锋军两万已经从寿州开拔……主将是郭绍，打败刘仁瞻的郭绍！”


“哈哈哈……”柴克宏忽然仰头大笑。大声说道：“刚刚接到军情消息，周军来了，主将是郭绍！破寿州刘公的郭绍！不过，他遇到的是我柴克宏！濠州的将士、乡亲拭目以待，且看本将如何替刘公找回颜面！哈哈哈哈……”


濠州城的武将们愕然，那是因为他们不熟悉柴克宏。柴克宏自己的部将倒见怪不怪，主公就是这样一个嚣张自傲的人，不过柴克宏有嚣张的本事。

第126章 家母的信


柴克宏夜归，忽闻家母送信来。他急忙掌灯细读。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柴克宏不敢藐视、十分敬重的人，那就是他的母亲。母亲一介妇人，却能给柴克宏以极大的影响。


征吴越国之前，柴克宏尚不出名，许多大臣都不信任他。但柴母亲自上书，说她的儿子可以带兵做武将，如果做得不好，她愿意和儿子一起承担死罪……


柴克宏赶紧读完家母的亲笔信，顿时大惊诧异。


内容和以前的鼓励截然相反，他甚至怀疑是伪信！但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笔迹和用语都是柴母无疑。连母亲写的信都分辨不出来么，柴克宏这点还完全可以判断的。


柴母劝他装病，不要接受濠州的兵权，急流勇退！她在信中的大意：你现在名声太大、皇帝和南唐军民给的期望太高，一旦遇到了挫折，后果就承担不起；不仅是个人和一家的荣辱，更关系南唐国的兴衰、数十万将士的士气。这样大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况且儿子因为军功大、升得太快，历练不够，现在整个濠州有近十万大军，已经脱离了儿子的能力。你的父亲常说，一万人的军队可以巧取，十万人只能以正胜。你的能力和南唐军的战斗力，都不足以担任如此大的重任……万一失利，愧对皇帝给你的恩赐和信任。


如果濠州战败的人不是柴克宏，而是一个没有被南唐国军民爱戴和寄予厚望的将领：丢掉的就只是一个州，而不是整个南唐军的士气。


柴克宏看完信，心里深受打击，很不高兴。


他想了一夜，次日又恢复了自傲，不打算听从母亲的劝诫。柴克宏召见部将时说：“抓到了周军斥候，来的人马是虎捷军左右二厢。右厢都校赵晁，就从此人身上开始入手。”


众将不解，忙问其故。


柴克宏冷笑道：“数月前正阳兵败，降三千余众。俘虏交赵晁之手，他当夜就全部屠杀。此人嗜杀成性，但我南唐国数以百万军民，他杀得完吗？


寿州、濠州诸州有数以十万计的屯田农兵，但因朝廷官吏经营不善，这些人在周军入境后就立刻望风而降，迎道纳款。要让这些屯兵明白周军残暴的本性，激起他们的反抗；如此一来，周军数万众在濠州面对的就不仅是濠州城五万人，而是数以十万的汹汹起义！赵晁便是突破口。”


柴克宏说到这里，已经把昨夜的不快抛弃得一干二净，哈哈大笑道：“届时无数的南唐儿郎袭扰其粮道、哨营、斥候，必让周军深陷濠州境内。


各地兵乱，周军劳师日久，粮道不济、运送更是困难。我再部署城防，严守濠州，拖延时日疲劳其军。待寻找到战机，必破周军！”


众将拜服。


柴克宏部署濠州城防，先是加强城墙防御，找来修筑城墙的官吏，详细考察城墙地基和风水情况。


柴克宏曾派人去观察过寿州豁口，知道城墙是被地道里埋火药炸开的……周军是如何炸开了城墙没人搞得清楚，但情况是城墙可以被炸开；柴克荣专门针对这件事考察部署濠州城防。


他的打算是在濠州和南唐义军内外呼应，在这里和周军耗个一年半载，或是一两年。所以对濠州城坚守的希望很大。


如果城墙某处被攻破？很好，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真是柴克荣制胜的法宝。


柴克宏和身边的部将说道：“自古守城，不谙巷战。今我反其道而行之，在城内部署伏兵；周军从某处入城必奔各处城门和中央十字大道。届时鸣炮为号，以烟雾大火乱其阵，再以精兵各个击破。反攻城墙，反复争夺，濠州城不成焦土，周军别想攻占此城！”


……


陆孟俊和柴克宏同时任职濠州，他为监军使、柴克宏的副将。


时周军罗彦环部为前锋率先进入濠州境内，四面派出斥候打听情报。一个斥候佯装成百姓，深入唐军控制区，不料口音不合被人识破，遂骑马返身狂奔。


路上马匹的腿伤了，斥候无奈只好杀了战马用稻草匆匆掩盖，躲入了一个户百姓家。


斥候在柴房里被一对年轻夫妇发现，情急之下跪地哀求。说自己被仇家追杀才逃到淮南来的，被抓住会死得很惨。


那年轻妇人见这个斥候年纪轻轻的、又长得人高马大十分强壮，这完全是可以顶起一个家的强壮劳动力，死了好可惜！妇人心生同情，便劝丈夫救他一命。


丈夫情知淮南正遭兵祸，此人操北方口音可能是周军斥候……不过在普通老百姓看来，周军、唐军差不多，打来打去反正都是汉人。在危难之际仗义救一条好汉，反而结了一段义气。丈夫不顾父母的反对，将斥候藏到地窖，并送膳食和饮水。


周军斥候感恩戴德，询问了这家的姓名，诅咒发誓等战争结束了，要专门携家中妻子到淮南来拜谢，以结兄弟之义。但那匹死马的尸体很快就被唐军追兵找到，并在附近搜查。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周军斥候。


唐军小将查明状况，这家百姓只是出于同情心才收留奸细、且并不知情，便抢了他们家的一头水牛以示惩罚。


不料陆孟俊刚好带着亲兵在大路上巡视，听闻了这件事。立刻带着亲兵队到了百姓家中，下令将其全家绑在堂屋里。但见那年轻妇人有点姿色，便欲下令亲兵当场侮辱。


部将劝诫：“做此等事似乎不太妥当。”


陆孟俊不顾，大骂奸细就该严惩，遂与众亲兵围观取乐。又打量了一番周军斥候，喝道：“定有奸情！这妇人生性放荡，才留汉子偷人。本将今天让你死得瞑目。”当下又要妇人与周军斥候交欢。


周军斥候破口大骂：“要杀便杀！我非禽兽，岂能对救命恩公的妻子做此等事，死也不从，但求个痛快！”


陆孟俊拔剑要杀妇人的幼儿：“去！和那汉子苟合，否则我先挖了他的眼！”


妇人大急，只好含泪听命。


但陆孟俊等坏事干完了，还是把妇人的小儿一剑杀死。那妇人奥啕大哭，悲伤哭声惨不忍闻。


门外的一个幕僚听得里面的动静，摇头叹道：“陆公不能成事，在下所投非人。”


旁边站着刚才劝诫陆孟俊的部将，忙问其故，又道：“陆公虽然残暴，打仗还是很勇猛的，悍不惧死。”


幕僚不以为然道：“陆公干这种事不止一次了，杀人前定要让人生不如死，百般凌辱折磨。并非受戮之人罪大恶极，而是陆公就喜此道，并以此为乐。


他自己不怕死有什么用？他不看重性命，对生无眷恋。但世上更多的人只想活，想好好活着。所以陆公这样的人，没有人愿意追随的。”


当下便摘了官帽丢在地上踩了几脚、骂道“操，这东西戴我头上，真觉着丢人”，然后对那部将道：“就说我回老家耕田读书去了。”


幕僚骑马往南走了一段路，寻思陆孟俊可能会派人追上来捉自己，便转行小道。不料走迷了路，又撞见周军游骑，被逮。


……那幕僚被逮回罗彦环的军中，罗彦环策马上前，问道：“来者何人？”


那文官道：“在下扬州周端，是南唐官员。”


罗彦环遂收之，夜宿时邀请他到帐中饮酒，发现话不投机，此人太有文才又不收敛，十分清高。罗彦环不喜，又怕他是南唐军故意派的奸细，便派人送去给濠州先锋军统帅郭绍。


郭绍说话也很直接，迎进帐中便大笑道：“罗彦环不敢收你，是怕你是濠州柴克宏派来的细作。”


周端听罢摇头叹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旁边的李处耘乐得笑出了声：“周先生好大口气。是不是千里马，总得跑一个给人瞧瞧，哪来那么多千里马让人随手一牵就到手了？”


郭绍和李处耘等部将一起嬉笑，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投周军，不怕家中的人被报复？”


周端冷笑道：“我说过要投周军吗？就陆孟俊，他能报复周家的人？族老周公君太、致仕时乃司徒，曾任内枢使、平章事、侍中！陆孟俊一个楚国降将，得到皇上厚待施舍才保住地位，他敢动周家的人！”


“周君太何许人？”郭绍愕然问。


左攸提醒道：“叫周宗……他的女儿倒是颇有艳名，叫周宪、字娥皇。”


郭绍寻思了一番，周娥皇是不是李煜的大周后？当下便决定不难为周端，先派人送下蔡镇关起来再说。

第127章 打油诗


郭绍部行至半路，闻后方数十里外的赵晁部辎重忽被“白甲兵”袭击；赵晁大怒，派兵把沿途屯田的农场屠杀了一遍以示惩戒。


白甲兵在寿州就出现过，郭绍有所耳闻。南唐国一直在淮河沿线防备北方的攻击，已经经营数十年：除了驻扎重兵精锐，还大片地开垦农田驱赶青壮去屯田，设想是一面屯田一面训练战兵。


李璟父子的想法不错，但施行起来不太成功，屯兵深受其苦。周军攻打淮南后，南唐屯兵纷纷投降，夹道欢迎成为带路党。


但现实再次给了淮南屯兵狠狠一耳光，周军也不是善茬，各部将士以征服者自居，动辄就抢、杀。于是寿州屯兵纷纷起义，他们没有甲，用纸叠在一起作为盔甲，故号“白甲兵”！甚至有的人没有兵器，竹子削尖了就战斗。各地反抗蜂起。


柴荣临幸寿州后，采纳了李谷的建议，禁止杀戮，又亲自到白甲兵聚集的山前劝他们回去耕地。李谷一番治理，这才逐渐平息下来。但白甲兵的名声已经传遍淮南。


因为白甲兵战斗力不怎样，只能凑准了空荡打打边鼓，周军其实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郭绍听闻了赵晁的事，立刻就十分重视。别人没见识过，他可是懂得什么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时候周围都是敌视的百姓，斥候、设哨、找路，各种军务都很难办，这不是自己挖自己的眼睛？


他先派人严令赵晁不得杀戮屯兵和淮南百姓，但效果几乎没有；那厮表面领命，其实毫无作为，将士被袭击了一肚子火……赵晁治下不加严惩，杀人又不用抵命，没有代价的事就很容易干出来。


时皇帝已经率内殿直诸班、控鹤军以及一干文武到了寿州，着重部署濠州之战。


郭绍寻思了一整晚，他知道赵晁和赵匡胤的爹关系很好，本来是不打算树敌的；更不想出手惩治他。但如果濠州战事不顺利，损失更大！两权相害取其轻，郭绍决定亲自骑快马赶往寿州见皇帝一面，打小报告。


……寿州城行辕内，柴荣正坐在上位公座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下巴的稀疏胡须，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却给人苍白的错觉，可能是那种浅黑很不健康……大部分壮汉风吹日晒后肤色是油黄油黑，但柴荣的皮肤只是浅色，还有斑。不知道的，以为皇帝酒色过度，所以看起来才虚好像被掏空了似的；其实柴荣饮酒适度，从来没醉过，更不好女色。


他正在考虑高怀德的事。


高怀德时任铁骑军右厢都校。从军已十一年，从太祖（郭威）时就为周朝效力，去年关键的一战高平之战也在军中。但后来便一直原地踏步，没有晋升。


到淮南之后有点微功不足以升迁，但柴荣念及其资历，想再次追述高平之战的军功以及淮南的微功、提拔他一下，让他建节获得高级武将的身份。


因为征淮南迄今为止数月，各方面进展都比较顺利，柴荣已经提拔过很多人了，比如张永德为殿前都检点、赵匡胤为殿前都指挥使、郭绍建节……等等很多人。


不料柴荣一提起高怀德建节的事，刚才赵匡胤的话音刚落地：“高怀德领铁骑军右厢，驰逐败度，作战军法不严，行军疏于防备，以侥幸才没落败。”


高怀德真的不行吗，带精兵会出篓子？柴荣不是别人说什么都完全相信的人，他考虑到了一些私人因素：据说高怀德和赵匡胤不和。


赵、高二人的芥蒂可能是他们都做殿前司东、西班武将的时候种下的，后来又激化。高怀德的资历比赵匡胤高，以前也是赵匡胤的上峰；但去年和今年赵匡胤极快地晋升，已经是殿前司两大精锐的二号主将了，高怀德还是厢都校。要老资历武将高怀德对以前的下属、而且是不和有怨气的人低声下气，恐怕有点难堪。


当然柴荣考虑的事情更多、更深。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但无人知道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忽报前锋军统帅郭绍求见。柴荣立刻下令让他进来。


郭绍拜见之后，把白甲兵和赵晁的事说了一遍。


柴荣听罢直接说道：“赵晁不合你的意，朕就把他换走。”


郭绍没想到皇帝如此痛快，有点受宠若惊。柴荣见状，便道：“朕已经听说了，守濠州的将领是柴克宏，此人近来在南唐国名声大起。你和韩通只要在濠州打赢，赢得干净利索，必叫李璟和淮南唐军大失所望，此役之效用非同小可！你只管全力用兵，不必循规蹈矩。”


“谢皇上隆恩。”郭绍忙道。


柴荣又道：“上次你上呈枢密院替部将请功？魏仁溥，有这事吗？”


魏仁溥鞠躬道：“回陛下，有这件事。”


柴荣干脆地说道：“全部准了，即可授有功将士军职、封赏。”


“臣遵旨。”魏仁溥道。


郭绍听罢十分高兴，但压力也更大……他想起了明朝的袁崇焕，吹嘘五年平辽，崇祯皇帝多般满足他的要求；但没做到，就要凌迟处死。皇帝希望越高，让他失望时愤怒就越大！


不过，压力是不能让一个年轻人退缩的。每个人都下意识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在重大的环节上证明自己，越重大的事就越刺激；越能得到关注和表现的机会。郭绍也不例外，他的兴奋多于压力。


柴荣沉吟片刻，说道：“让高怀德调任虎捷军右厢都校，赵晁到铁骑军来。”


……高怀德，郭绍竟对这个人非常熟悉，在现代社会时就知道了。他本来对“后周”了解不多，很多这个时代的重要人物都不熟，但恰恰这个高怀德并不那么重要的人，他听过。


有关高怀德的东西，他是从戏曲故事里听来的。一部叫《三打陶三春》，一部叫《高怀德别女》。


不过在这里，郭绍对戏曲里的故事很怀疑，特别是高怀德别女……说的是高怀德年轻时穷困潦倒，只有卖掉女儿给人家做丫鬟抵债，然后才去京城投靠大人物。


郭绍没了解错的话，高怀德出身武将世家，父亲高行周在汉、周两朝都封过王，这样的门庭出身，爹是王、儿子能穷……能混到卖女儿的地步？这也太扯了！难道是后人专门编故事黑他，极有可能，听说他和赵匡胤关系不太好。


郭绍对皇帝这个任命非常满意高兴，现在他下意识地已经把赵匡胤当成是对手。和赵匡胤关系不好的人，郭绍就最愿意拉拢。


一定不能让高家这么大的势力倒向赵匡胤！高怀德似乎在后世被称为北宋将领，恐怕后来也投向了赵匡胤的怀抱，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大军还在半路扎营，郭绍当天就骑快马赶回到了先锋军大营。


郭绍召集军都校、副将以上大将在中军商议，专门针对白甲兵的事。


“官家已经调高怀德到右厢任都校，我军主动屠杀的事应该可以遏制。但我认为这件事有南唐国的官员做‘推手’……便是他们有目的的阴谋。白甲兵在寿州已经消停，为何突然又去袭击右厢？”


众将根本没想这些事，不过听郭绍一番解释，倒也点头觉得有理。


郭绍继续道：“我想了二策。


第一，找一些妇人做几面虎旗，送到各军营中，就说是南唐国百姓自发送的，激励周军英勇的将士；并晓谕全军，袭击咱们的白甲兵都是南唐国士卒伪装……嗯，就说是陆孟俊干的！让将士们不要被陆孟俊蒙骗上当，被奸诈之徒利用了。


第二，抓住了白甲兵俘虏，一律善待。并告诉他们屠杀百姓、屯兵的人是陆孟俊，意图嫁祸周军；让俘虏回去劝百姓不要上当。每次都这样，传得就开了。”


就在这时，左攸道：“在下按照主公的意思，写了一首打油诗可以传唱，主公瞧瞧如何。”


郭绍接过来一看，念道：“卑鄙无耻陆孟俊，偷偷摸摸袭周军，嫁祸白甲兵。背后又杀淮南人，摇身一变成周兵，缺德太多必报应，路人皆知小人行，陆孟俊呐陆孟俊！”


“哈哈哈……”众将一听顿时哄堂大笑。


郭绍道：“很好，非常好。将士和百姓都不懂什么高雅诗词，打油诗最好，没事就唱。张贴到各处，念给大伙儿听。”


郭绍兴起，说道：“还可以排演几出戏，大军驻扎下来的时候就在军中演……让陆孟俊也出一下名。”


左攸又道：“正好有一段事，那周端（陆孟俊前幕僚）说出来的。南唐百姓窖藏我军斥候的事。”


郭绍也听说了这件事，忙道：“内容得改一改，要着重凸出淮南百姓和大周军将士军民鱼水情，以及我军秋毫无犯深受淮南百姓拥戴的内容。还有歌词别写得太难懂了，就咱们说话这样，好让将士听得懂。”


左攸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戏本我来写。”

第128章 善于射箭


濠州城南，方圆数里内尘土飞扬。


“嘿！嘿……”不远处就有两个穿短打的大汉抬着一根粗壮的木舂，一面吆喝一面很有节奏地夯土。挑着担子的壮汉赤着脚一面咬牙快走，一面拿围在脖子上的脏布擦着汗。


帐篷敞着，濠州城楼就在黄尘弥漫的远方若隐若现。郭绍正站在一副木架前面，拿着毛笔在画画！画得实在是丑陋，不过他似乎很认真，一面详细询问斥候，一面在纸上添加线条。他在画一个很粗槽的城池示意图。


这时又有几个武将进账，他终于把毛笔丢在了砚台里，转身说道：“修六个营寨，每个都要双层防御，周围五十里都要安插暗哨、派出游骑。”


“喏。”


郭绍又道：“我们刚到寿州，兵力只有两万。既不围城也不攻城，先占住地方再说，谨防敌兵偷袭。”


一个部将禀报道：“城西北有一片涂滩地，有唐兵数千众拒守，不仅修了围栏工事，还挖通了淮水修了护城河！城北有水寨，聚战船二百余艘。”


另一个部将报：“在下游泗州发现唐军战船数百艘。”


“派人四面监视，暂不管它。”郭绍立刻下令道。


不一会儿，一员武将被几个亲兵带进帐来，武将抱拳行礼道：“末将祁鹳，右厢军校，奉厢都指挥使高怀德之命，前来拜见郭大帅。”


郭绍顿时一脸和善的微笑，先问了一番高怀德的境况，甚至还问他身体好不好之类，简直像是故人好友一样关心……都是向训和赵匡胤带坏的！郭绍和这两人相处不多，却在他们一言一行中学到了很多；特别是赵匡胤，被郭绍内心认为是对手，却并不妨碍他向对手学习。


但都校祁鹳并非来联络大将之间的感情，他很快说起了正事：“李继勋将军任右厢时，败于涂山西南，末将亲自带兵参与了此役。先是，李将军听闻寿州城破，便急于进击，然后中诱敌之计、又中埋伏；等到败军回周军营地时，粮草被奇兵焚毁。末将以为，柴克宏早就料到了李将军的动向，准备得很充分。”


郭绍点点头，从砚台里拿起笔，在一本破册子上写：洞察对手用意、料敌先机，善用计、善捕捉对手大将心理。


“你继续说。”


祁鹳道：“我军大败，是中了伏击。当时各部急进，完全没查验脚下和周围的陷阱，忽然硝烟浓烟弥漫，将士分离。惊慌失措之下，遇到了柴克宏几股精兵打头阵，故有大败。后来我看到他们也就是少数几支人马精锐，其它的乱哄哄一片追杀，衣甲不整队伍混乱，也不是多么厉害。咱们只是措手不及！”


郭绍又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将事情大概和自己的看法记了一下。然后交给左攸、杨彪等部将察看。


众将都觉得郭绍言之有理。李处耘道：“柴克宏头脑精明、善用巧计，仅靠一人之明，但不善于掌控太多的人马。”


郭绍等大伙儿议论了一番，便笑问道：“那诸位觉得我有什么长处短处？”


杨彪道：“大哥善于抓住战机，一击而中！”


左攸沉吟道：“占住大义，鼓舞士气。在下觉得主公提出结束内战、为了天下百姓而战，很好。古人言，以王道伐不义，便是此道。”


王璋哈哈笑道：“我来说郭大帅的不是。那李重进到处说郭大帅心慈手软，不能带兵。我倒真觉得主公有时候过于仁慈……就像攻破寿州城那一战，能做到不屠城的恐怕只有郭大帅你了……”


李处耘道：“最要紧的一点，我大周军显然比南唐兵更勇猛善战。”


“我来说说自己罢。”郭绍道。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不料郭绍只是淡然地说道：“我善于射箭。”


“哈哈……”众人先是一愣，顿时又哄堂大笑。


郭绍并不留右厢的武将祁鹳，派人把他送走了。众将也纷纷散去，各自去盯着他们的营寨修筑。


濠州城还没围住，城外和河上都有南唐大量军队，郭绍暂时没到处去瞧。他老实呆在中军营地里，正在寻思柴克宏以及别的事。


他的手指轻轻在案板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暗忖：刚说那柴克宏不善于统制大多人马，自己似乎也不怎么行。


目前郭绍虽为步军司都校，实际亲自控制的只有虎捷军左厢，就两万左右人马，但铺开的范围已经不在视线内。这个时代的大将究竟如何掌控部下，郭绍表示无从知晓……也许高怀德这种世家大将才清楚，他爹一定会把各种技巧教给儿子；但大将肯定不会有闲心手把手教外人。


各行各业要干好都有一些技巧一些感悟，得靠前人的经验，也靠自己的经验。无论多么有天资的人，不能生下来就会干某件事。


郭绍想来想去，决定自己想法子改变一下现状。用传令兵、军令建立起一个简单的指挥系统，作为尝试。


……（郭绍找人刻了八十八枚木头印章，然后从下营中挑选了那些被精锐正规军淘汰的“下兵”数百，组成传令兵。


这些下兵相当于屯田的屯兵，平时没军饷，被告知成为传令兵后就是虎捷军正规编制，与诸军将士同等待遇，愿意加入的人很多。不过郭绍亲自带着部将复查了这些士卒，不要求勇猛强壮，只要机灵，说几段话让他们复述，只要马上把大意说得清楚就合格。


然后每人发三面令旗，插在背上以区别作战将士。


准备妥当，郭绍便召集左厢数十武将到中军议事。先把木头印章拿下去让他们看，一共两种印章。


第一种十二枚，武将和中军各六枚，每一枚上只有一个字，“忠、勇、武、信、义、胜”，是发给军都校的。第二种下发三十八枚，是给指挥使的，上面刻二个字，“忠甲”、“忠乙”、“忠丙”如此类推。


郭绍道：“每一次作战前夕，便抓阄。抓到哪枚就是哪枚，不得泄露自己的印章，也不得向别人打听。如果遇到紧急出军来不及抓阄，则以上次抓的字为凭。”


“各部禀报军情、中军下达军令，都要加盖印章。字对不上，军令作废，可以不予理会。”


“当然，指挥使的第一个字忠勇武信义胜，抓阄后可能和军都校的字不同。要记住当日发了多少次军报，每次都写上数字，防止军令和军报在半路遗失。”


郭绍当场任命左攸为行军参赞，负责书写收发军令；又令覃石头为传令兵指挥使，负责统率差遣传令兵，把他手下剩下的几十个人都编进了传令兵队吃军饷；罗猛子依旧率亲兵队三百人。


覃石头就是在攻寿州的时候率部逃跑，差点被李重进下令就地正法的老卒；后来郭绍求情，幸免……又在攻城时勇猛立功，死了一半人之后活下来的被免罪。他的儿子本来是都头，不过被猛火油烧死了，覃石头被郭绍直接任命为下营的都头；后来一直追随郭绍，忠心耿耿，所以郭绍现在已经很信任他了。


据说铁骑军那边经过筛选淘汰，全是勇猛的大汉。不过郭绍又要淘汰的一些人重新编进了禁军系统，他似乎并不计较手里都是些什么人。


无论怎么样，就算被禁军淘汰的士卒，总比当初在武讫镇那帮七老八十的老头中用。因此郭绍毫不嫌弃，只要是兵都收着。）


……郭绍又把上次拿来“作秀”的一批绣着老虎图案的旗帜拿了出来，叫人绣上各军编号，然后发给大伙儿用。


一时间修筑好的几个营寨里，到处都飘着猛虎旗，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不过还算霸气，似乎虎成了虎捷军的标志……虎捷军本来和虎没什么关系，因为以前不叫虎捷军，周朝建立后才改的名字；就像铁骑军以前叫小底军一样，换个名字而已，人还是原来那批人。


不久之后，高怀德率右厢到达濠州。


高怀德发现营寨和工事都让郭绍给修好了，他很省事，直接就把军队驻扎进了修筑好的营地。


陆续又有从寿州调来的数万民壮、镇兵、乡兵到达濠州，一时间濠州城外的人马越来越多了。郭绍便下令开始构筑两道围城工事。


唐军按兵不动，周军也没什么动静，将士们成天都在干活，准备各种各样的器械。


十月中旬，皇帝率内殿直、东西班、控鹤军精兵临幸濠州。发现西北河滩地上有一股唐军驻扎，立刻下令东西班都指挥使祁廷义进攻唐军。


祁廷义人称“祁驼”，他还真带着士卒骑着骆驼冲过了南唐军工事外的护城河，然后众军掩杀，大破南唐城外工事，俘获三千人。


柴荣大喜，升祁驼为虎捷军左厢都校，填补左厢都校的空缺。


郭绍曾任左厢都校，后建节升步军司都指挥使，原来那个位置一直空缺，这回被“祁驼”一屁股坐上去了。皇帝亲命，没办法违抗。

第129章 庞大的橐驼


“祁驼”祁廷义到虎捷军做左厢都校很悲催（都校就是都指挥使的俗称，意为都指挥使级别的将校）。他会很快发现，左厢是上峰郭绍的基本盘，重要的位置都已换血，祁驼一来就变光杆司令；下面那些武将只听郭绍的，称兄道弟的关系，又有郭绍这个步军司都指挥使撑腰，能理会“祁驼”就奇怪了。


不过郭绍怕把“祁驼”逼急后，打小报告、告他拉小山头结党。于是多般叮嘱部将，又严禁禁军武将称呼“主公”。


但郭绍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祁廷义一到左厢报道，见识了大帐内的气氛，二话不说就称“唯郭大帅马首是瞻”，一点立场都没有。


只见此人人高马大，长得比谁都高壮。帐内站的武将都是些高猛汉子，但都比不上祁驼……一时间郭绍想起了史彦超。但祁驼和史彦超完全不同，他身上没有杀气。


史彦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非常有压力，很不友善。祁驼的面相和神色，一看就不吓人。


后来有了解祁廷义的将领在郭绍跟前玩笑，终于让他知道了“祁驼”这个外号的来历：本来叫祁橐驼，后两个字的音一样，有点轻哩，后来武将们就常叫祁驼。


骆驼长得比马都高大，但跑不快也不凶猛，用在祁廷义身上正好……因为这家伙就像骆驼似的，长得比谁都高大，有一副庞大的身材，就是没啥用。打仗做事完全没谋略，被敌兵揍了或者叫他去进攻，急了才发愤。为人也本分，不和谁争什么，内斗就想逃避忍让。或许，难得糊涂也是一种智慧。


……


攻城战逐渐开始，不过郭绍没有下令军队进攻，而是守着城修工事、用抛石车砸墙。又下令乡兵把壕沟、土夯墙推进至护城河边，扛土石去填护城河。


这回攻城没法用火药，因为李谷一时间再弄不到那么多硝石；何况濠州此次肯定有堤防，恐怕不好使了。


城外已经收割完的庄稼地被践踏成板实的土地，一些房屋也被拆卸了，无数的攻城器械“叽咕”直响。郭绍骑着马绕着城墙到处察看。


攻陷寿州后，皇帝似乎认为郭绍是攻城专业户，一攻城就让他上。其实郭绍很想说：我最不想干的事就是攻城。


战场上一片吵闹。一行人骑马至城东，郭绍忽然发现插的军旗有个“陆”字，便仔细观看了一番，果然城楼上有一面旗帜上写着：濠州行营监军使陆。


郭绍回头对李处耘说道：“据周端言，陆孟俊不得军心。我军破城，这里就是突破口！”


部将道：“听说陆孟俊作战还是很凶悍。”


郭绍笑道：“街头争强斗狠、恃强凌弱的地痞，让他们到战阵上拿命和对手一命换一命，你认为会怎样？”


部将无法作答，也不明白郭绍所言何物。


他们转了一圈，便绕道回中军。这时忽然闻报：韩通在城北大破南唐水师，焚毁战船七十余艘！


众将听到了消息，陆续聚集在中军大帐，争相庆贺。祁驼、韩通在濠州城外的连战连捷，已经逐渐肃清了城池外围之敌。


却见郭绍坐在上位上坐着沉默不语。众人诧异，忙问何故……难道韩通战胜了，郭大帅不高兴？也没听说郭绍和韩通有什么过节。不过那韩通确实难相处，人称“韩瞠眼”，脾气不好性情直，谁说被他得罪了、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先派人去祝贺韩通。”郭绍道，站起身来道，“诸位庆贺随意，不必管我。容我想一想。”


郭绍低头沉思着什么，踱出帐外。没一会儿，他忽然转身道：“取弓箭来！”


众将见他忽然有了雅兴，纷纷出帐看他射箭。中军行辕外正好有一排练习用的草人木板箭靶子，郭绍接过弓箭，看向百步外的一副靶子。


“前阵子，我对诸位说，最擅长的是射箭。此非虚言，看我如何射中百步外的靶子。”郭绍道。


他拉起了弓，忽然又放下。回头见大伙儿一脸迷惑，他便伸出手背到空中试了一下风，说道：“要等一等，风向不对。”


李处耘也善射，听罢便附和道：“百步外通常只能抛射，并不好射中。距离越远，风向越重要，射箭确实要看风的……顺风最好。”


郭绍淡然道：“西北涂滩地大胜，今日韩通又焚毁南唐军水师战船七十余艘，风向很顺。”


众将听罢若有所思。


这时郭绍再次拉开了弓弦，瞄准靶心坚持在半空。“啪！”忽闻一声弦响，大伙儿抬头看时，百步外真射中了靶心！


众人一阵叫好声，郭绍也笑道：“这段时间练习少了，箭法倒还没丢下。”


当然战阵之上射箭比射靶子更不容易，如果对手穿着厚甲、离得又远，对着他胡乱射一箭能有什么杀伤？


郭绍微微闭上眼睛，想起了让自己最初成名的那一箭，射杀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那件事恐怕这一生都难以忘记，就像初恋一样，每一丝细微的记忆都藏在心底。混乱的战阵上，在那一刻居然找到了感觉上的完美。


顺着风，感受对手的上下起伏，找到一击必杀的位置。在某一时刻，机会稍纵即逝，必须使出全力义无反顾地放开弓弦！如果错过了一次，也许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时机。


风向，就是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濠州唐军一败再败，这就是大势。


目标，便是对手的软肋和弱点，也许很小，但只有从那里出手，才不至于射到厚甲上。陆孟俊，此人就是濠州的软肋。


力度，一定要够，如果射中了一下子没射死，他还会让你看好了再射第二箭吗？郭绍觉得必须突然进攻，第一波就要用上全力，用上尖刀，必不能陷入消耗、给对手回过神来的机会。


“三日后全线进攻，总攻濠州！”郭绍回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但没有人提出意见。虎捷军左厢已经洗过牌了，上层武将中没有人会为了反对而反对，除非有人进言……但郭绍的口气不是在问谁，而是决定，进言便没有了意义。


或许有的将领心里会觉得有点草率，因为打濠州还没真正攻过城，一来就要总攻？


但郭绍不觉得自己草率，深思熟虑当然是没有，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郭绍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武师教头说的话：想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虽然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只是记忆；但郭绍对此记忆很深。


那是多年以前，在符家王府中联系射箭，有个教头教习。郭绍从小就练过箭，但箭术不行；教头见他底子不错又肯用功，就指点了不少，其中一句便是：想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多年来郭绍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确实，有时候想太多了就容易瞻前顾后缩手缩脚，不肯主动冒险，反而发挥不好。


如果想得太多，郭绍今天能容易下决定吗？他会被很大的心理压力压垮……想到打败仗，谁输得起？对手柴克宏输不起，郭绍也输不起。


他这点底子，输和赢之间差距很大。如果赢了，各种机遇包括联姻就会让他的实力进一步急速扩大。输了，会失去更多。


所以干脆不去想！他只是在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只是认为这样决定是此役最好的选择。至于结果，想太多做什么？


三天时间，足够准备好进攻。包括上奏皇帝，和联络高怀德；以及召集部将分配任务、抓阄。


……


郭绍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但睡意全消。


帐外一片安静，油布之间的缝隙里闪动着篝火的火光。帐篷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线还不如野地里明亮，周围一片黯淡。


将士们还在梦乡中，连起得最早准备造饭的伙夫都还在睡。不知道几更天了。


郭绍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其实不是很好，很多时候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每当很重要的时候他就睡不好。这种情况在前世就有了，高考前夕他就曾经失眠，一晚上只能有半晚时间睡着。


他干脆爬了起来，浑身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气节已经进入冬季，别说凌晨还特别冷。他便找了外衣裹在身上，在床边静坐调整呼吸。


闭目养神一会儿，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郭绍睁开眼睛时，忽然一只“老虎”猛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面虎捷军的新军旗。本来绣得不怎么像，但光线一模糊，反而看起来好像有一只虎！


“嗷！”耳边忽然好像想起了一声老虎极具威慑力和进攻性的示威低吼。


郭绍瞪圆眼睛，盯着那只虎，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了它！凶猛的野兽，浑身充满了威怒和杀气，在这充斥着杀戮与暴力的世间，自己就是一只虎、而不是一只骆驼，必让对手胆寒！


我已经找到了最佳的状态，每一个决策都是绝对正确的！

第130章 郭破城


郭绍望着晨曦中的北方，默默地想：高贵的皇后、美丽的符金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晨光驱散了迷雾，朝阳给大地带来了温暖；正如郭绍心中此刻的激动心情，他想赞美这一切，是太阳成就了生命，是脆弱的生命让大地生机勃勃、分外妖娆，它们虽然短暂而脆弱，却在每一刹那尽力绽放出美丽。


他转头对身边的部将说：“战争会死很多人，但青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人类刚会用石器就学会了战争，不经历战争就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杨彪听罢回了一句：“当兵吃粮卖命，如此而已。”


郭绍：“……”


嘴贱的杨彪，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临淮关镇）城外，一整排士卒抱着牛角号，鼓足了腮帮，“呜……”苍劲的号声撕破了长空。“咚咚咚……”一个大汉在竖立的大鼓前，死命挥舞着双锤击打起鼓面。


空中一只盘旋的鹰惊起，向远方深空冲了上去。


“唰！”城东正面的罗彦环拔出了剑，斜举到半空。前方一面绣虎方旗缓缓向前倾倒，与地面平行。那旗帜上的猛虎被放平，在风中一荡，顿时就像一只老虎趴在了地面上，随时准备跃起一般，“嗷！”似乎有一声怒吼在嘈杂声中若隐若现。


“周军必胜！”一声大喊拉开了进攻的前奏。


万众呐喊，声音响彻云霄，震动山河。弥漫的人群、铁甲，带着冲车、攻城锤、云梯、床弩开始缓缓地向城墙汹涌而至，就像洪水、像海潮！


罗彦环紧张地握着剑柄，一手摸到了脖子上的肩巾，红绸上居然绣着花瓣，那是出自罗夫人之手的东西。


穷困了许多年，现在已经升军都校、兼刺史了，回京就能拿不菲的俸禄，妻子和小妾一定会说阿郎好厉害！罗彦环瞪圆了眼睛，咬着牙希望能挺过这次大战。他和无数的人一起，穿过薄雾，背对着晨曦走向濠州城门。


……濠州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箭如雨下。空中飞舞的火箭，就像一群群萤火虫。


皇帝柴荣带着一队文武官员、精骑策马在外围奔跑了一圈，观看着此情此景，到处都是进攻的人马。人说郭绍心慈手软，这么大面积全线攻城，一天不死个上千人能了得？如果天天都这么耗，半个月虎捷军就要打光！


不过柴荣没打算干涉郭绍怎么攻城，只是旁观。


这时他回头指着城北云集的周军战船，说道：“传令韩通，把投石车搬到船上去，打水门增援虎捷军攻城。”


“遵旨！”


话音刚落，忽然一骑快马奔来，大喊道：“周军大胜，虎捷军左厢攻陷了东门月城！”


众人听罢大为惊诧，魏仁溥叹道：“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破门了？濠州不是柴克宏守的？”


柴荣“哈哈”大笑，回顾左右道：“郭绍破城当真得力，不如叫他郭破城好了！走，朕去东门月城亲自嘉奖将士。”


将士们大笑。


大臣劝不住，柴荣带着人马亲临前线。上了月城城楼，只见城上城下全是人，浓烟箭矢中将士前仆后继，都是虎捷军左厢精兵……直接拿精兵攻城，当真少见。


郭绍听闻，上城来拜见，激动道：“唐军守城大将陆孟俊，麾下部将王充在咱们攻城时兵变，城门一片大乱，我部趁机用攻城锤撞开了城门，一拥而上攻占月城！”


“王充何在？”柴荣问道。


一员唐军将领上前拜见，说道：“末将叩见大周皇帝！陆孟俊生性残暴，日杀不辜。昔日，其幕僚周端脚踩乌纱大骂而去。末将心里不服但忍着，就等这一天叫他好看！”


“甚好，朕定重重赏你。”柴荣大喜道。


郭绍忽然大喊道：“大周天子在此看着兄弟们，此时不用命，更待何时？”


众军大喊：“为皇上而战！”


将士争先，猛攻月城墙和主城墙连接处的女墙，但上面泼了猛火油，大火冲天。大伙儿背着沙袋上去灭火，善射的将士纷纷以弓箭射击。


主城门下，周军士卒抬着从寿州缴获的猛火油泼在城门上烧。不过城门上糊了厚厚一层稀泥，半天烧不毁。攻城锤被拉进了瓮城，“砰！砰！”巨大的撞击声如同鼓声。


投石车也在汹涌人马中从瓮城门拖进来了，唐军墙上一片混乱。两个唐兵士卒抬起一桶猛火油，忽然“嗖”地一声，一支火箭正中油桶。


“轰！”一大团火球冲天而起，两个唐兵士卒惨叫，油桶直接摔在了城墙上，大火弥漫和浓烟滚滚。周围的唐军将士一哄而散，争相逃跑。


周军士卒在浓烟中不顾命地搭着楼梯翻上了主城墙的女墙，上面的唐军乱兵轰轰，竟不能遏制有数的周军将士，爬上去的人越来越多。


郭绍见此地唐军毫无章法、战守无方，回头对一个部将道：“传左攸，下令第三军骑兵进入瓮城，准备突击入城！”


他拜别了皇帝，来到临时搬过来的传令兵队中，一连下达了十几道军令。左攸正在奋笔急书，一面叮嘱手下检查字号，他不住地擦汗，脸上的表情再也找不到那种淡定微笑，紧张得不行。军令下达得非常缓慢又麻烦，郭绍这才意识到这一套东西也不是那么好用……此战后须得向别的大将学习，入乡随俗用这个时代的经验法子才行。


不多时，只见年轻壮汉邓飞先军入城，麾下数百精骑汹涌至瓮城内，众军对着墙上骑射，“噼里啪啦”十分密集。


就在这时城门忽然就被攻城锤一下子撞开了！城门洞开，只见里面正有一些周军步卒在城门里面站着，城门就是他们打开的。外面的邓飞二话不说策马便走，率骑兵当先汹涌入城。


后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杨彪率第三军步兵正在小跑行进，成队列的军队，无数的铁盔闪动、樱枪如林，分外雄壮。猛虎旗在人群上方飘扬，上书：虎捷军左厢第三军。


周军先锋步骑按照军令，首先不管城墙，直接从中央大道向城池纵深挺进。天下几乎所有有军事据点功能的城池，南北东西都有两条宽敞的主干道，就是为了防御时能畅通无阻地向各处调兵。


邓飞部沿着大道冲入十分顺利，后面还有更多的周军步骑过来。


就在这时，忽然两侧街巷中“砰”一声炮响！


邓飞暗呼不妙，果然顿时只见空中燃烧的稻草和冒着白烟的竹筒纷纷飞来。再看左右两侧时，马拉的大车被一些士卒噼啪鞭打着冲上来，瞬息之后车上燃起大火浓烟滚滚。一众唐兵士卒从两侧争相冲杀。


“杀！”邓飞大喊一声，率军就策马迎战。这时大街上白烟弥漫，浓烟四起，将士不停咳嗽，不辨东西。


两侧的喊杀声一浪盖过一浪，不知有多少唐兵从四面八方冲来。大伙儿在大道上拼杀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骑马的人一面跑一面大喊：“咱们中埋伏了！郭大帅下令，全军后退！”


邓飞策马循着声音过去，喝道：“军令呢？”


骑马的人道：“战事危急，郭大帅只是差遣末将来传令。”


“我军字号！”邓飞手里的樱枪提了起来，一面在马腹上踢了一脚。那人见状调头欲跑，但慢了一步，邓飞的战马已经加速，上来对着他的背心一枪捅了上去。那人惨叫了一声，从马上扑倒在地。


邓飞大喊道：“敌军离间计，假传军令！叫诸军使什么也别管了，见人就杀！”


……厢都校祁驼率军和第一军王璋部一起冲进城里，大股人马沿大街向左翼密集挺进，同样中了埋伏。一些唐军骑兵装作是周军趁烟雾、上来大喊散布流言，部分将士惊慌大量向后退却，又与后军相遇造成了混乱。


唐军精兵杀出，祁驼等部与主力分割，又遭前后左右伏兵围攻。祁驼见状大急，率众闷头猛冲，身边的人见他没跑，也跟着死命作战。


祁驼挺在军中，连中十余箭不死，又传令：“各自抱团，死战不退！”


郭绍来到东门主城门口，调兵扼守城门，将领们大喊：“前军退至城门者，立斩！”


此时城中到处都是大火，浓烟滚滚一片混乱，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郭绍不顾军乱，不断调集虎捷军左厢各部精兵先进入城池，再让各镇节兵马跟进。一员武将站在墙上大喊：“进城后如果找不到上峰者，可各自为战，各级将领临机决断，死也要死在濠州城内！”


一些百姓从火灾中跑了出来，但立刻被乱兵射杀践踏，境况惨不忍睹。成千上万的虎捷军步骑精兵陆续从东门不断进城。“咔、咔、咔……”大量的步兵像黑漆漆的钢铁洪流一样经过城门，整齐的脚步声、鼓号声和前方混乱的场面融为一体。


郭绍回头对罗猛子道：“去找左攸，让他接连派出三道军令，严令左翼祁廷义（祁驼）、王璋，不计一切代价打开南门，好让高怀德部杀进城去！”


整座濠州城都在战火和铁骑下呻吟、颤抖！

第131章 降表


城中一片混乱，郭绍已经搞不太清楚哪一部在哪个地方。不过他搞不清楚，唐军主将恐怕也对军队失去了控制，混战之中南唐军投降者甚众，大局已定。古代军队尤其是内战，巷战却不那么好打，失去阵法之后全靠底层武将控制部属。


守东城的南唐军全部投降。郭绍听闻陆孟俊死了，便和罗猛子等人一道前去观看。


走上城楼，只见一众丢掉兵器的降兵正跪伏在地。一副木架上正躺着一具尸体，郭绍走上去时，忍不住拿手指轻轻捂住鼻子，一股糊臭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那尸体浑身烧伤，面目已黑乎乎模糊得辨不出五官。身上倒是穿着大将的衣甲。


就在这时，郭绍发现尸体旁边还放着一把剑，伸手就抓了起来，一按机簧，顿时弹出一截如水的清丽剑光。郭绍面色一喜，将剑拔了出来，拿指甲在剑锋上轻轻一划，立刻削掉了一小块指甲，他不禁赞道：“好剑，好锋利的剑！”


众将纷纷祝贺郭绍得到了宝剑。


但郭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大将是怎么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陆孟俊要是亲自冲杀第一线，东门能乱成那样，所有唐军士卒都乱跑么？


他立刻就诈道：“此人绝非陆孟俊！陆孟俊何在？”


没人回答，郭绍想了想，说道：“城楼上的降兵都原地不动，谁动杀谁！去把王充（南唐军兵变的武将）叫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降卒磕头道：“饶命！郭大帅饶命，末将便是陆孟俊……”


顿时周围的南唐军降卒面面相觑，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愤愤之色。陆孟俊平素应该对部下十分暴虐，不料自己却如此贪生怕死……叫投降的将士大失所望。


郭绍还是叫来了王充，一认果然是陆孟俊。遂叫亲兵单独绑起来，陆孟俊一个劲说道：“卑职愿投效大周军，在郭大帅麾下鞍前马后！”但郭绍不予理会。


忽报柴克宏被高怀德围在了南城，郭绍忙下了城楼，率亲兵精骑出城，绕城赶去南城；因为城里还在混乱，到处都是大火火灾，反而走不了捷径。


和寿州一个相似的场景，柴克宏坐镇在这座城的正南面，此时已经没地方可去。柴克宏乃南唐国名将，郭绍赶过去只是想一睹风采。


高怀德也在这边，他没下令军队进攻南城城楼，不过城门已经洞开，里外全是周军部队。


郭绍策马到城下，仰着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城头的柴克宏，只见原来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武将，比郭绍估计也大不了几岁。柴克宏到底是名将，比起陆孟俊来气度不同得多，他坦然站在那里，丝毫不躲避。不过也没有周军将士拿箭射他。


烟雾在风中滚动，郭绍忽然感觉到了这个年龄与自己差不了太多的武将心中的绝望。成王败寇，失败的滋味应该不是那么好受罢！


罗猛子在马上大喊道：“柴克宏将军么，赶紧下来投降！刘仁瞻在寿州也没守住俺大哥攻城，现在还好好的，俺大哥不会亏待你。”


郭绍想了想，招呼罗猛子道：“别劝了，由得他去。”


柴克宏忽然大声道：“我没有败！是部下害我，并非我用兵不如人！”他说罢忽然仰头疯狂大笑。


郭绍回顾左右道：“刘仁瞻可以被宽容；柴克宏没法被饶恕，他不敢投降……南唐国的国运、唐军的士气、淮南的众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么快就垮了；这么年轻一个人背负太重的东西，他背不起的。”


话音刚落，只见柴克宏无比留恋地久久盯着偏西的太阳……眼神充满死灰，看得郭绍心里一紧。


“我没有败！”他大喊一声，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砰！”郭绍只觉得心里一颤。


……


柴克宏死在濠州，他背负了南唐国太多的责任，该他的、不该的都怪罪到了他的身上。


不久之后，泗州水师大将率三百余艘战船向韩通投降。泗州守将范再遇上表周朝皇帝，称家眷在金陵，容他悄悄把家眷接出来后就举城投降；柴荣准其奏。


韩通率水师至楚州，南唐军大将郭廷谓率部投降。楚州守将张彦卿死守，但被困在城里动惮不得。不久后，韩通水师从楚州进入了漕渠，直逼大江。


张永德、赵匡胤率部攻打雄、泰，二城守将听说濠州柴克宏战败，出城聚兵决战，被赵匡胤率铁骑军击败。南唐国大将李景达率众刚刚渡过大江想增援淮南，听说多地失陷、周军水师克日即进入大江，又率部回去了。


周朝皇帝把行宫设在了濠州城外，没多久就等到了南唐国主李璟的降表。


郭绍等一众大将在行宫里目睹了南唐国投降的仪式：使臣刘承遇跪地献上降表。李璟在书中自称南唐国主，放弃皇帝尊号，求割大江以北全部十四个州、六十县，每年进贡周朝朝廷财物数十万。南唐请求投降，哀求柴荣不要渡江再打他了。


时值显德二年腊月，淮南战争持续半年多结束。柴荣动用了几乎全部周朝的兵力数十万众。


柴荣的脸上露出了几近病态的红光，周围的大臣武将都面有喜色。柴荣说道：“朕答应南唐国主所请，你回去告诉南唐国主，将来可以举国内附大周，朕会厚待他。”


使臣退下，等待周朝皇帝的诏书。


柴荣迫不及待地对有功将士进行了一番封赏和部署。战死的武将不少，但提拔的更多。人太多，郭绍记不住，当场只额外关注与自己有关系的人。


郭绍被擢升为侍卫司马步都虞候，仍领许州忠武节度使；高怀德出任侍卫司步军都指挥使、建节度使；柴贵任虎捷军右厢都指挥使。张永德和赵匡胤已分别为殿前都检点和殿前都指挥使，军职升无可升。李重进仍领侍卫司都指挥使，并加兼校检太尉、淮南节度使（郭绍觉得后两个官位似乎没什么实用）。韩通任侍卫司副都指挥使，史彦超调入殿前司任殿前都虞候。


另外一些是枢密使批复的中层武将的调任，郭绍比较亲近的部下李处耘、罗彦环、杨彪、王璋都擢升了军都指挥使（全在左厢），原来左厢的武将有部分人被平调至右厢。罗猛子、邓飞领军都虞候，罗猛子仍兼领郭绍的亲兵指挥。


众人纷纷向皇帝祝贺。没多久柴荣就起身，召枢密使魏仁溥、副使王朴及几个宰相离开了大堂。


郭绍知道：柴荣的战争机器绝不会停下；按照之前了解的周朝战略，现在最大的后方威胁蜀国、南唐已经打服，柴荣暂时不会再理会这些国家了，他的目光立刻转移到：契丹辽国！


大周朝最强的敌人。哪怕它现在正处在虚弱期，但同样是柴荣视为头号强敌的对手！


但郭绍隐隐记得，柴荣没有和辽国分出高下，后来就病死了，赵匡胤陈桥兵变轻松得到了他的江山。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中学历史书上背过的内容，郭绍对这两件大事倒是记得很熟。


此时淮南战争似乎比史上更顺利，结束得更早。但柴荣的气色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健康，他还能活多久？郭绍内心感受到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迫的压力。


郭绍不愿意投效赵匡胤……投效过去也不能被当自己人，根本不是别人那个圈子的武将；那么只有与他为敌。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实力仍然不强，虽然军职已经很高了，但爬得太快，其实脚下有点虚……侍卫司第三号人物，实力只局限与虎捷军左厢，只是禁军的八分之一不到；在其它部队中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


就像李重进，侍卫司最高军职的武将，郭绍觉得他虚得更厉害。


“我没有败！”柴克宏纵身一刻的那句话深深印在了郭绍的心里。自己不能喊这句话！


赵匡胤……


到处都在欢庆胜利的时刻，郭绍忍住了心里的焦躁。他默默地率亲兵带着一个俘虏到下蔡去了，俘虏就是被五花大绑的陆孟俊，郭绍打濠州的战利品，没带到柴荣那里去、自己就扣下了。后期的胜利突然加速，诸事极多，好像大伙儿也不会在意这么一个俘虏。


进得院子，杨氏听到动静就走了出来，瞪眼看着郭绍道：“听说你在濠州打赢了，见到陆孟俊了么？”


郭绍转过身，招呼亲兵带上来，问道：“是不是这个人？”


杨氏一看，顿时捂住嘴，眼泪刹那间就浸满了眼眶。她颤声道：“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不是人，心肠歹毒，手段之残暴……”


郭绍心道：我还得感谢他，没有陆孟俊，濠州能那么顺利？柴克宏泉下有知，到阴间去算账罢。


他二话不说解下佩剑，递了上去：“亲手杀了他，报仇。”


杨氏接过剑了，咬着嘴唇拔了一下，没拔出来。郭绍上前轻轻按了一下机簧，“铛”地一声，宝剑的剑光露了出来。


杨氏“唰”地拔出剑，缓缓走上去，她的全身都在颤抖。陆孟俊瞪圆了眼睛，说道：“杨夫人……你听我说，我也迫不得已，当年……啊！”


一剑从他的腹部捅了上去，但剑比较重，刺出去就偏了，血溅了出来。后面抓着陆孟俊的亲兵急忙避开，这妇人的手法完全是歪的，别捅错人岂不倒霉？


陆孟俊的腿没被绑，被人放开惨叫着调头就想跑，但脚下被亲兵轻轻一绊，摔了个嘴啃泥，痛叫声像杀猪似的。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要把人折磨侮辱成那样么……”杨氏一张脸惨白，见了血之后双臂抖得厉害，但还是咬着牙上去乱刺。


可怜那陆孟俊，被杀了十几剑还没死，他的血把杨氏全身都溅满了。这个美艳的妇人，浑身都是血迹，看起来分外诡异。

第132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啊！”“隆隆隆……”郭绍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铁马，闪亮的刀光、飞溅的热血，支离破碎的意象纷纷涌上来，从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全身起火痛苦打滚的士兵……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水。


窗外已蒙蒙亮，郭绍想起皇帝行宫搬到寿州的日子应该是今天，遂翻身起床。


就在这时，只见睡在暖阁里的杨氏穿着中衣就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神色还带着淡淡的哀伤，但脸庞又极尽温柔。如同江南的烟雨……凄清、迷离、轻柔，芬芳中结着淡淡的愁绪。


“主人……”她轻轻唤了一声。


郭绍愣了片刻。这时她便掏出了手帕，走上前来，仔细地擦他的额头。


郭绍内心的汹涌渐渐冷却、平息了，一会儿时间就陷入了这种莫名编制的温柔之中。四下十分宁静，宁静得寂寥。那躁动的、粗糙的神经渐渐变得细腻。


“主人今天有公事么？”杨氏柔声问道。


郭绍点点头：“去迎驾。”


杨氏转身把一叠折叠得很整齐的衣服拿了过来，然后上前拉开他的腰带。不一会儿，郭绍就稀里糊涂被她脱了个精光，杨氏轻轻咬着嘴唇，脸色变红。然后给他换干净的带着清香的白棉内衣、然后是褶衣戎服，一层一层仔细而整齐地穿好。


她柔软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郭绍的大手，让他按着衣角。她站在郭绍的正面，手臂伸到他的背后拉直衣服，把腰带从后面绕过来，这个动作好像是在拦腰拥抱郭绍。


在服侍时，杨氏柔软丰腴的胸脯和白净的体肤难免时不时触碰到郭绍，手指在穿衣服时从他的胸肌上滑过、甚至蹲下来抚平他大腿上的戎裤，轻柔地抚摸他的全身。郭绍的鼻子里闻到了女子身上的清香。


穿戴好，杨氏又让郭绍在凳子上坐下。郭绍没说话，也很顺从地由着她折腾。她拿着一把小剪刀把郭绍的剑眉轻轻修剪了一番边角，又修剪他嘴上长短不一的浅胡须，给他束发、打热水仔细地擦拭他的脸。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郭绍的脸，眼神专注，表情更加娇羞柔媚。


许久之后，郭绍洗漱好了，披上一层软锁甲、提剑配好，长吁一口气从卧房里走出来时，只觉得自己是焕然一新……整洁干净的他忽然认为自己就是古代版的绅士。嗯，感觉还不错，自己的言行也似乎因此更加讲究了。


郭绍大步走出房门，只见一个年轻妇人正在院子里的木盆便是洗衣服，却是不认识的女子。片刻后他才想起来，这是那个来找阵亡丈夫的小媳妇。


妇人看到了郭绍，便站起来垂手低头立在旁边。郭绍问道：“我记得叫人给你五十贯抚恤，给你了么？”


妇人点点头，没开腔。


郭绍又问：“找到你郎君的遗体了？”


妇人哽咽道：“没有……”


郭绍叹了一声，不再问她。这时亲兵牵马过来，他便接过缰绳矫健地翻身上马，头也不会地出了大门，顿时一阵嘈杂，“驾”的喊声，马蹄声喧嚣一片。


快到中午时才到达寿州大营。郭绍先碰到了枢密使魏仁溥，便下马与他寒暄了一阵。


魏仁溥举止十分淡然，不过看得出来，他看郭绍挺顺眼的。郭绍也觉得他很顺眼，一时间便各种恭维，郭绍说道：“整个大周朝，满朝文武，我最崇拜的人就是魏公。”


魏仁溥微笑道：“哦？”


郭绍道：“魏公身强力壮，如山之躯；却又满腹文章才华，儒雅淡泊。一文一武浑然一体，投足之间颇有古之君子风……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到扬州面圣时，在扬州行宫大殿里，魏公指着图谈论国家大略，气度风仪叫人心神往之。当时我就想，要向魏公学、把你当恩师一样看待，将来也要历练出魏公一般的气质……”


“哈哈！”魏仁溥摇头笑道，“郭大帅言重了。不过年轻时有多历练的想法，倒是不错的。”


魏仁溥还有别的事，先拜别了。郭绍也寿州军营四处游荡了一圈，便闻皇帝大驾临幸寿州，便跟着一众武将去驿道上迎接。


皇帝前呼后拥，队伍中旌旗如云，不过他倒是没有坐什么大驾，骑着马就来了，果然是武夫作风。


一大群文武、仪仗簇拥着柴荣进了寿州东门，但柴荣一时有兴致，先上了城楼。众大臣只好沿着城门内的石阶跟着上墙。


柴荣一手重重地拍在墙垛上，眼神里充满了感情，久久眺望着淮南大地，辽阔而富庶的原野让他一连赞叹：“好！好！”


他又转过身来，环视周围道：“这次淮南之战打得很好，非常顺利。”


就在这时，魏仁溥淡然道：“陛下，寿州是此役中的第一要地，幸好顺利攻下来了。若寿州不能攻破，现在淮南之役会是怎样的境况？”


众人顿时小声议论。寿州没攻下来，周军必须分出重兵长期围困，否则无论沿颍水、还是淮水上游进出淮南都要被南唐威胁。


柴荣沉吟道：“从古到今，寿州着实是扼守淮南最要紧之重镇。寿州一破，南唐军被夺气也。”他说罢在人群里看到了郭绍。


魏仁溥微笑道：“故臣以为，此役之头功，应属郭将军。”


郭绍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全赖陛下亲征，将士才戮力用命。”


郭绍寻思：赵匡胤也是屡立奇功，论杀敌和破敌数当属第一，他会不会觉得他才是头功？自己当着满朝重臣的面出个风头就罢了，如果非要争功，赵匡胤心里会满意吗？寿州是怎么攻破的、其重要性如何，只要是有见识的大臣，心里自有分寸，没必要就哈哈大笑得意忘形、自个出面强调。


只有李重进才没事到处树敌，把自己罩了进去。郭绍干嘛跟他学？


郭绍当下便道：“陛下麾下猛将如云、控弦百万，寿州必然能攻克！不是末将上去，也会有别的大将……末将起于行伍、出身微末，今能名扬天下，全赖陛下英明神武、唯才是举，不拘一格降人才，末将等只有在陛下的麾下才能建功立业。”


柴荣听罢大笑道：“不拘一格降人才，说得好！”


众将听罢也一番附和，气氛渐渐热闹缓和下来。


柴荣移步，城墙上的文臣武将急忙让开一条道，躬身立于两旁。柴荣缓缓地从大家面前走过，打量着每一个人。大将们的表情激动起来，皇帝站在自己面前那么亲近，这简直是一种殊荣。


柴荣走到了将领董遵诲跟前，忽然问道：“董遵诲，你似乎不高兴？”


“微臣不敢！”那武将忙跪伏在地。柴荣伸手扶起，武将这才说道：“如此风光之时，臣忽然想起家母，她不能看着儿子高兴，故忽生忧伤之情。”


“真是个孝子。母安在？”柴荣并不责罚。


董遵诲道：“家母在幽州，战乱后相隔一方，不知所在。”


柴荣神情微微变化……幽州，或许一提起幽州他就能想到更多。但柴荣却道：“尽快班师回朝，天下因战事久苦，需要休养生息。”


刚才的一幕小事，郭绍也注意到了，他也觉得董遵诲真是个孝子。不过他对董遵诲并不熟悉，没来往过，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


等柴荣去了寿州行宫，郭绍等散去，在城里碰到了李谷。


时值中午，郭绍发现寿州城的一些店铺酒肆已经恢复营业了，这得多亏攻陷寿州后没有屠城，刘仁瞻也投降得比较痛快，让寿州城遭受的破坏比较小。


郭绍便两番提及李谷对自己的恩情。这倒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李谷及时调运火药原料，否则在寿州立了军令状，自己就玩完了。


他便请李谷到酒肆里吃饭，要请一顿酒席。李谷笑纳道：“恭敬不如从命。”


俩人天南地北玄吹了一番，郭绍便随口问道：“董遵诲是谁？”


李谷放下筷子，说道：“他舅舅是高怀德，郭兄弟不知道？高怀德现在不是做步军司都指挥使了么……”


李谷言下之意，感到有些诧异。郭绍是虎捷军起家的，现在是侍卫司马步都虞候；下面的侍卫司步军都校对他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人，何况步军司是直接管理虎捷军的武将。所以李谷才有此诧异，也许他认为郭绍早就该把高怀德祖宗三代查个清楚了。


但郭绍确实不知道，高怀德刚刚调入步军司不久，来往也几乎没有，他哪有工夫和门路去查人家？


“原来如此……”郭绍频频点头。


上次郭绍在高怀德派遣的武将面前嘘寒问暖的，但高怀德似乎并不太领情。这人出身两代封王的武将世家，虽然比郭绍职位略低，但那底蕴和资历可不是虚的；高怀德心里有点不那么尊敬郭绍这个上司，拿点架子也情有可原。


高怀德要是很圆滑，他也不会和赵匡胤那种人结怨了。


郭绍并不与之计较，反而又回想起高怀德的外甥董遵诲：他娘在幽州，失散了，很想念他的娘……董遵诲的娘应该就是高怀德的亲姐姐或妹妹。

第133章 雪花


酒至半酣，李谷忽然叹了一气：“在此地不远有个渡口叫正阳，郭兄弟应知？”


郭绍点头道：“当然知道，李公先锋入淮南，就是走正阳。”


李谷端起面前的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神情之间颇有些伤感：“想起了我的好友韩熙载，当年就是我亲眼送他渡过淮河的……就是在正阳。渡口依旧，人却已不在。”


阳光从简陋的竹帘缝隙里洒在李谷的脸上，郭绍忽然觉得：此人好像一个充满着真挚感情的诗人。郭绍沉下心来，心里放下了高怀德、放下了赵匡胤，以一副倾听的姿态问道：“韩公现在在南唐国？”


李谷点点头，声音竟然有点哽咽：“人生难得一知己！真是舍不得他啊，可是我也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世事无常，他的父亲当年牵涉了一场政变，被杀；韩家全家也因此被牵连。韩兄只能化作商贾奔江南。”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罢，少倾，又苦笑道：“郭兄弟，你猜我们分别的时候说了什么？”


“猜不到。”郭绍注视着他的表情。


不论怎样，李谷现在是真把自己当好友的，否则他不会在自己面前说这些私事，更何况是协助逃犯向南唐国逃奔的往事；更不会失态到情绪流露的地步。


李谷看向窗外，怔了片刻，回头道：“韩兄言，吴国若用他为相，必长驱以定中原！”


郭绍声音沉静，看着他说道：“李公如何回答的？”


李谷面露笑意，“我当然也不让步，说道中原若用我为相，取吴国如探囊取物。”


郭绍沉吟片刻，端起酒杯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李谷斟酒与之同饮。郭绍又端起酒盏道：“为了知己，再干！”


两人在这随意找到的酒肆里不知喝了多少，李谷大醉。郭绍叫来他的随从，带人把他送回下榻处，这才离开。


……郭绍下午先骑马赶回下蔡，见到了杨氏，又把京娘等叫了过来，安排道：“淮南禁军可能要班师回朝了，你们和大军一同并不太方便，而且军队走得慢。”他看向杨氏，“你的仇也报了，让京娘和罗猛子带一队马兵和你们一道先走。”


她们都点头称是。


郭绍见那个找丈夫的妇人还在这里，便道：“你也和她们一起回开封府，然后就回家罢。”


年轻妇人忽然小声道：“郭将军能不能收留我……我只要到府上做一个奴婢。”


郭绍听罢，暗自回忆了一下当初碰到她的状况，感觉不像是被刻意安排：首先她是被斥候逮到中军来的，不然她无法正好碰到出营的郭绍；其次她那天的伤心如果是演戏，那也演得太逼真了点；身份是一个名叫郭二的士卒，军队部属番号也对得上……应该是自己多虑了，郭绍在这个时代几年，不认为五代十国有什么像样的间谍组织：像明朝厂卫那样的东西。


但让阵亡禁军将士的遗孀做自己的丫鬟，似乎也不太好。


他便不动声色问道：“为什么不回家？”


妇人低下头，道：“我家很穷，之前就嫁过一次了……丈夫是个病痨，婆家给我父母一笔钱财要娶过门冲喜，不料洞房当晚他就去了，喜事办成丧事，村子里很多人都说闲话。后来的夫君郭二和亲戚来奔丧，他便看上了我……夫君人很好，既有武艺又能干活、一有空到我家来帮忙，人长得年轻高大，还领皇粮军饷；他还一点都不嫌弃我，我还以为总算命好。不料刚高兴地定亲，他就出征了，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说了要我等他回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垂着头，忽然就一滴大泪珠啪地打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哽咽道：“我不想再回去了，肯定有人会说我晦气，还会有人欺负我。”


郭绍叹息了一声，说道：“确实有点难以面对，不过你父母肯定会担心你的。还是回家吧，到了东京，让京娘送你回去……对了，你叫甚么名？”


“巧娘。”妇人道。她不再多说，默默地退出去了。


郭绍转头看她，只见她身子单薄、穿着朴素，经历着实也可怜。他当下便沉声对京娘说道：“你设法查清楚她的底细，确认她的身份。从她家的邻居、亲戚入手，还有郭二所在的小队，总有一些人和郭二熟悉的……我让罗猛子协助你。”


京娘正色道：“我明白了。”


郭绍安排了下蔡的事，便告别京娘和杨氏，相约到东京后再见面。


……


柴荣对淮南十四州进行了一番部署，建立四个节镇控制淮南。忠正节度使（下蔡、治寿州）、淮南节度使（雄州）、保信节度使（庐州）、永泰节度使。


其中李重进带禁军军职出任淮南节度使，禁军高级武将出镇地方，李重进的发展似乎不容乐观。柴荣还进行了一番调兵部署，投降的南唐精兵大多被迁出了淮南。


腊月中旬，禁军开始陆续班师回朝。


郭绍部虎捷军左厢在濠州，搭浮桥渡过淮河就是北方，他希望能在年关之前赶回东京，好过个年。但诸事繁琐，最终没有如愿，前期部队也是显德三年正月才到达东京。


各军人马分别从几道城门入城，城里十分热闹喧嚣。长街两旁挂着红灯笼，还有各种贩夫走卒、戏耍卖艺的都被撵到道旁观望，节日的气氛还没有褪去。百姓们在街边闹哄哄地看着进城的将士，有的家眷还送上来吃的，打了胜仗的将士一个个兴高采烈。不过南唐在淮南的军事力量也不是浪得虚名，虽然迅速在半年多就解决了战争，但周军阵亡人数也不是小数目，那些死了人的家眷会是什么感受就不得而知了……正如宰相王溥所言，打仗就要死人。


虎捷军不是禁卫，郭绍在进城前就下令左厢军都校，回京后除了留下少数人当值，其他人进城就可以自行解散，让将士回家休整三日。


“连破寿州、濠州城的大将叫郭绍，号郭破城……”走在大相国寺南边的街上，郭绍居然听见有人在议论自己，不过那帮人显然不知道他正带着寥寥数骑打旁边过。


刚进入府邸所在的大街，就见玉莲和几个妇人站在那里等着了。她见到郭绍骑马过来，脸上顿时一喜。


郭绍从马上翻下来，走到她的面前，唤了一声：“玉莲。”


玉莲的鹅蛋脸冻得红扑扑的，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她走到郭绍面前一下子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哽咽道：“以后你不准再写那种吓人的信了！”


“玉莲。”郭绍抚摸着她的肩膀。


几个月前在寿州，郭绍着实做了一些最坏的准备，其中就有给玉莲的一封信，明确提到如果自己不测，他的所有个人财产归玉莲支配……这相当于用最俗气的方式说：在郭绍身边的人，玉莲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最重。


郭绍让她在自己怀里纵情地发泄情绪。男女当众在大街上抱在一起，似乎有点稀奇，不过也没人敢理会一个武将在干什么。


“郎君……”玉莲一副委屈的样子唤着他，手臂抱得非常用力。


她的身子软软的在怀里很舒服。郭绍忍不住又伸手摸她的柔顺的头发，忽然见一朵雪花掉落在那青丝上。他抬起头时，只见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分外漂亮。


但透过雪花，他忽然看到一张俏脸在旁边茶楼上的窗户上……不是李家小娘么！


李娘子发现了郭绍的目光，顿时一愣，她很快就消失在窗边。


郭绍好言道：“这里很多人，咱们回家说罢。”


玉莲乖巧地点点头，总算放开了他。郭绍牵着马，和她并肩走在雪花之中，向着不远处的府邸走去……郭绍回头对几个亲兵说道：“回家和亲人团聚罢。”


几个人抱拳执军礼道：“属下等告辞。”


郭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刚才的那座茶楼，站了一会儿，然后进门去了。李处耘现在已升作禁军都指挥使，虽然是郭绍的部下，但地位已经很高，在此时比起一般的官僚还有地位；郭绍觉得自己不该再去招惹李娘子，除非他想清楚不娶符二妹，而娶李娘子，这样的话当然李处耘和李娘子应该都不会反对的。


郭绍不想那么做……雪花飘荡在地上，很快就化了。李娘子那一见钟情般的心动，不过如此……如果抛却利益，却没人能取代符氏在他心里的位置。


还是联姻得到的实力巩固和威望积累来得实在。得告假去一趟河北，不过也不能太急，这几天得先去拜访一下向训。向训这回留守东京，什么军功没捞着，但总算是以前帮过自己的人、关系也不错，不走动关系就淡了。


“主人。”一个温柔的声音惊起了郭绍。


郭绍抬起头，只见杨氏正在前面，轻轻屈膝双手置于腰侧，向他作了一个万福。就在这时，郭绍感觉手上微微一凉，身边的玉莲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刚下雪……”郭绍抬头看着天空笑道。又用随意的口气招呼杨氏，“免礼了。”

第134章 邀请信


玉莲醒来的时候，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空的，郎君什么时候起床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把光溜溜的玉白胳膊伸出被窝伸了个懒腰，听到屋子里窸窸窣窣的有动静，以为是那小女孩董三娘，便问：“什么时辰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道：“快中午了，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


“呀！”玉莲听得声音陌生，不禁惊呼了一声。转头看时，只见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正走过来，她顿时想起是京娘带回来的美人杨氏。玉莲拿被子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皱眉道，“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杨氏的口音很不一样，听起来又轻又软。


杨氏忽然掩住朱唇“嗤”地笑了一声，她看着玉莲乱糟糟的头发和床铺，轻轻道：“很累吧？”


玉莲脸上刷地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杨氏小心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小声说道：“你可别多心，我又不会和你抢什么。我只是主人的一个小妾，只要个容身之处，真不愿意在这么个院子里斗来斗去，太费心了。你要是愿意，我还能侍候你。”


这杨氏长得明眸皓齿，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十分讲究，从衣着到手指都修饰得非常精致。所以玉莲一看到她就有种本能的威胁感，但听到她这么一说，玉莲心下便一软，没多想就说道：“我也不过是个妾，唯一的依靠就是郎君。”


杨氏姿态很低，又很温柔，轻轻拉住玉莲的手道：“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大小之分，以后我把你当姐姐一样看待。”


玉莲被三言两语就说得十分受用，态度也温和起来：“我初见你的模样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倒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好相与的人。”


杨氏听到她提到大户人家，想起自己确实也是宦官之家出身，便幽幽叹了一口气。只这么一叹气也是如有婉转风情。她脸色凄清，苦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杨氏收住心神，弯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玉莲的胸衣，又看玉莲羞臊的神色，便轻轻把东西给她藏到床头的袄子下面。她又悄悄说道：“我注意看了一下，内院住的人就玉莲姐能服侍人，其它的不是粗手粗脚的妇人，就是两个身子单薄的小娘，不像是能侍寝的。以前就你一个人和主人……你还真受得了？”


玉莲红着脸，没好气道：“你说这些作甚……”


杨氏轻笑，悄悄说道：“我在淮南时，被皇帝送给主人，第二天一整天腿都站不直了，累得连着几天人都是恍惚的……要是每天这样，谁受得了哩。所以多两个姐妹还是好事，只要人好相与，玉莲姐你说是不是？”


玉莲想了想，说道：“郎君可能要娶妻了，卫王家的二娘子，却不知道是怎样的人。”


杨氏道：“卫王？符家么，那她的姐姐应该是当今皇后。”


玉莲点头道：“正是。”


杨氏道：“如此尊贵的女子，我们更没法和她比的。要是今后咱们自己又生出间隙，上下受气，这日子还怎么过？”


玉莲当下看杨氏便越来越顺眼了。她最是容易生出同情心，心道：杨氏在淮南被武将抢了来，就好像当年李守贞府被攻陷一样……幸好抢她的人是郭绍。不过也是无依无靠地来到郭府，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自己干嘛还要欺负人家？


玉莲又想起以前那个武将家的妻妾把自己当货物一样卖，只觉得自己不是那样恶毒的妇人，不能那般对待杨氏。


杨氏也挺聪明，在府上才没几天日子，瞧出玉莲是内府最有权力的女子，便多般讨好。


杨氏又一面夸赞玉莲的模样儿，一面痛心疾首地说：“主人是大周朝廷有数的权贵人物了，你怎么还穿这种粗糙的布料？”


玉莲道：“郎君让我管着收支，要是妇人不持家，金山银山都会销空的。”


杨氏笑道：“玉莲姐可不能这么想。主人到现今这个位置，钱财多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地位。你不用给他节省一些身外之物。”


……


郭绍从向训家回来，左攸一路，二人一前一后先在外院的客厅里又坐下来谈论。


左攸皱眉道：“不是去拜访向将军，我也没听说赵匡胤的元配过世了。赵匡胤急着要去河北娶王璋的女儿。”


郭绍道：“赵将军如今贵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和王侍中家联姻并不奇怪。”


左攸沉声道：“主公可还记得董遵训说他娘在幽州的事？”


“记得。”郭绍点点头。


左攸道：“董遵训是高怀德的外甥，他的娘就是高怀德的姐姐。高怀德如今可是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上面主公任侍卫马步司都虞候，下面虎捷军左厢的兄弟是您的底子；那高怀德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直接管辖虎捷军，位置十分重要。要是高怀德被赵匡胤拉拢过去了，咱们以后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左攸口气很焦急地说：“那天主公所言，董遵训说起他娘的时候，赵匡胤也在场。赵匡胤这次去河北，会不会也想到通过搭救董遵训娘亲的事，试图修复和高怀德的关系？”


郭绍沉吟不已，心里寻思了一遍：高怀德被从殿前司踢到侍卫司，据说是因为赵匡胤说他不会带兵。赵匡胤刚刚才说人家的坏话，这就要想方设计拉拢了？


不过也说不定。郭绍的脑海里闪过赵匡胤那张黑胖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偏见，郭绍总觉得黑脸赵匡胤很厚黑。为了权力布局，他想尽释前嫌也说不定。


郭绍想到这里，从怀里把符彦卿的邀请信掏了出来，这时在攻陷寿州后，符家派门人送到淮南的信。郭绍递给左攸：“你来保管这份东西。”


左攸谨慎收好，说道：“东京市井南北商贾极多，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可以让杨彪去找几个去过幽州的向导，杨彪嗜赌，和坊间乌七八糟的人颇有来往，让他去办这事最好。”


“甚好。”郭绍点点头，“左先生稍等就去找杨彪。”


左攸又道：“罗猛子忠心最可靠，可以让他带亲兵轮流到主公府上当值，既能保卫主公安危，也多差遣的人手。”


郭绍采纳了左攸的全部建议。


他想了想又问：“在濠州时，我布置的传令兵组织是否堪用？”


左攸的脸一黑：“太繁复了！没打仗的时候，寻思起来还是那么回事；一打起来，诸事紧迫，不仅军令十分缓慢；而且一道军令要经过太多繁复过程，极容易出错。”


郭绍想起在濠州月城上左攸满头大汗的样子，点头道：“我觉得不适合实际。不如解散了，把覃石头的传令兵指挥改编为镇节部曲，让他们先去许州驻扎落户。还有在淮南抓到的周端，可以先让他去许州住着，我看此人没什么问题。过阵子如果他愿意，就让他领许州幕府的长史。”


左攸以为善，赞同郭绍的考虑。


郭绍现在是许州忠武节度使，这种镇节没精兵，建节就是图个地位和俸禄……但节度使依制可以开府。许州虽然没什么兵，大小也是一块地盘，没必要嫌弃。拿在手里，开个府总是能增强一点实力。


……侍卫司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官场上还有不少人应该拜年、走动，但郭绍打算抓住最重要的事办，便是去河北。现在正值年节，各机构只有少数留守的人，诸事运转不灵、效力缓慢，正是可以抽身之时。


一番准备之后，他向侍卫司告假出行。


随从选定：左攸、杨彪、罗猛子，最初都那批亲兵十九人，都是郭绍心腹中的心腹，还有雇佣的商帮向导四人。


众人议定先去大名府，卫王符彦卿的地盘、天雄军节度使的镇所。


从向导那里得知，从东京出发一过黄河，到河北大名府不过四百里。这是郭绍第一次要去大名府。记忆里曾经在符彦卿府上呆过不段时间，做卫兵，但那时符彦卿出镇的地方不在大名府，而在兖州。


郭绍安排：我们对大名府不熟，雇来的沈三等不过是贩夫走卒，也和卫王府没关系……左攸先带几个随从先行，找到卫王府后、把拜帖和卫王的邀请信送进去。然后我和剩下的人在大名城驿馆等王府派人来联络。


于是他们拟定分作两路，各自备好旅途用度、向家人道别，然后在郭绍府邸聚拢。


时值正月初，过年的气氛还没过去，东京的市井街巷中，百姓还沉浸在佳节之中……和赵匡胤续弦王侍中的女儿一样，郭绍这回也不是为了美女，主要为了联姻。


郭绍等走出府门，只见东京的雪还没停，小雪在空中纷纷扬扬，大家都准备了蓑衣。他牵着马走到街上，翻身上马，旁边的随从已先行，雪地上留下一窜黑的马蹄印……


要往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郭绍忽然之间有种相亲的感觉，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第135章 万不如一


“大名城！”向导沈三指着雪花里的巍峨大城。


虽已进正月中旬，河北的雪却还没停，一行人都披着蓑衣。在大路上勒住战马，蓑衣大汉们眺望着前方。


原野上白茫茫一片积雪，飞雪深处，巍峨的大名城若隐若现。真是很有气势的城，乍一看就比寿州的城大得多。这里的景象没有青山绿地、没有石桥流水，这里更加粗矿、更加狂野。


从商帮雇佣的沈三又道：“大名城外有驿馆，咱们不如先赶去驿馆再说。”


“甚好……驾！”郭绍一夹马腹，先策马继续向前奔去。


大城的驿馆就跟依附在主城边的小城似的，有完善接待往来客商的客栈、市集、官府。到了驿馆，才发现这风雪之中，原来仍然有非常多的行人商贾，小城内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


郭绍等一行不是公务，也不想贪那便宜，便自己掏腰包入住客栈。这里处于河北和南方各地的交通枢纽，天南地北操着各种口音的人都有，郭绍一行人说开封府口音简直一点都不奇怪。作为周朝都城，开封府去往各地做生意的人更多。


交接了马匹，郭绍便道：“大伙儿旅途劳苦了，找几张桌子，我请酒席。”


众人一听都高兴起来，沈三道：“正好喝些酒暖一暖，哎，俺已经等不及了！”另一个同行的向导笑骂道：“沈三个酒鬼！”


郭绍的目光从杨彪脸上扫过，情知二弟虽然说话不好听，人倒是很懂事的。他的目光停留在罗猛子身上，专门叮嘱道：“三弟，少说话，别闹事。”


罗猛子摸着圆脑袋道：“俺知道了。”


杨彪的马脸凶神恶煞的，听罢哼道：“大名府是卫王的地盘，你别不识抬举，在别人地盘上闹事；卫王看在眼里，会怎么评价咱们大哥？别出头，看哥哥们怎么做，你就跟着！”


“俺很爱闹事吗？”罗猛子很不服的样子。


郭绍想起当初在东京龙津坊，一点破事罗猛子闹出的阵仗，和杨彪一起点头。郭绍心道：只要自己人不主动胡来，应该是没有什么事的，那找麻烦的人吃饱了撑的……会没事来惹你二十几个高猛汉子么？


大伙儿入座，肩膀上搭着毛巾的店小二就上来：“客官们吃点啥喝点啥。”


郭绍好爽地说道：“这边三张桌子，好酒好菜尽管上来，要够咱们吃。”


“好嘞！贵客您稍等哩，就来。”


沈三听罢笑道：“东家阔气！”


一小会儿，小二就先端来了热茶和干果，以及几盏冷盘。一众人便先喝热茶吃干果闲聊，等上菜。那小二上来一脸笑意道：“看您是出手大方的贵客，小的们专门泡了好茶，这茶还好喝罢？”


郭绍没尝出好歹来，便随口笑道：“娘们只要是年轻的，都不会太丑；茶只要是热的，都不会太难喝。”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


小二陪笑道：“还是有点区别的，茶的好坏俺说不清楚；不过年轻娘子，却是有极大的不同，好的歹的大伙儿一眼就看出来了，您说是不是？”


旁桌一个长袍汉子一口接过去，说道：“店小二说得没错！这大名府最好的娘子不就是卫王家的二娘子？这有什么好比的，一万个年轻小娘，也比不上人家一个啊！”


果然古今同理，一说到美女，大堂里的气氛立刻就热烈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说上话了。店小二趁机偷懒，一面斯紧慢条地作势要给郭绍倒茶，但倒了半天还没动静，尽做一些没用的琐碎动作。


这时另一桌有人道：“符二娘的姐姐是谁，当今大周皇后；这方圆百里……不，千里内！有哪家的娘子能比得上符二娘？听说她只比皇后小一岁，至今养在王府，为何？卫王要挑个好夫婿可不容易哩，那可得什么王侯贵胄家的公子才能想的事儿……咱们这些人哩，也就只能看看。呵！看都看不到的！”


店小二把倒了半天没倒出来的茶壶往桌子上一搁，眉飞色舞道：“大伙儿想看？还是看得到的。”


“哦？”众人顿时把目光聚集在店小二身上。


店小二一脸得意，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大伙儿不耐烦了，他才开口道：“我告诉你们一个法子，不是大名府的人，过路的我一般不说……”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柜台上一顿骂，小二脸一沉作势要去干活。旁边一桌的汉子一把拽住他的衣服：“把话说完！”


小二嚷嚷道：“掌柜的，客官们不让俺走！”这才急道：“过几天就是上元节，每年大名城都有灯会。去年就听人说在灯市上见过符二娘的车仗，诸位客官要想看，在这儿多住几日，等到上元节，去逛灯会说不定就瞧见了！”


他说完，这才被放走，大堂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邻桌一个汉子一脸红光，说道：“咱们得在这儿过上元节，多耽误几天，能看一眼大名鼎鼎的卫王家二娘，确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儿哩！”


同桌立刻有人附和道：“卫王生得好女，能在大名城有此见闻，也不枉来一趟……”


郭绍等都没说话，闷头就茶吃着干果。罗猛子似乎特别爱吃炒杏仁，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他吞下一口，终于忍不住靠过来嘀咕道：“没想到大嫂的名气这么大。”


刚说罢只见杨彪那张马脸上的圆目瞪着他，罗猛子忙住了嘴。


郭绍听得人们的议论，心下愈发觉得这事儿恐怕不容易。这是什么年代，老符居然把女儿养到二十三岁不嫁，肯定是当宝贝、不见不见兔子不撒鹰。


郭绍惦记符二妹着实也不容易，去年就在心里念叨着了，先去攻蜀国立功、又在淮南卖命，好不容易升到了高级武将……资格应该还是够了，就不知道符彦卿怎么看。


众人吃过了桌席，郭绍又叫人要了几间套房，大伙儿一起上楼去歇着等左攸的消息。


一行人还念着刚才在大堂的见闻，罗猛子一进屋就说：“大哥，俺听那些人一说，敢情大……符二娘子是天下第一美人呐！”


郭绍道：“最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


“大哥这么一说，是那么个理。”罗猛子点点头。


杨彪这时冷笑道：“三弟媳妇在东京市井不也挺有名气，汤饼西施！”


“哈哈……”众人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猛子摸了摸脑袋道：“已经不卖汤饼了，那几个钱算啥。现在你弟媳妇在家享福，坐着就有吃，躺着也行……那汤饼西施一辈子没想到跟着俺老罗还有这一天，嘿嘿。”


亲兵们忙附和道：“罗将军拜对了把子。”


郭绍一脸严肃道：“那也是三弟上阵拼来的，我一向是公平公正。”


就在这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郭绍叫人打开房门，看见左攸过来了。左攸一面拍着膀子上的雪花，一面道：“卫王派人来了，咱们这就去卫王府。”


郭绍上前亲手给左攸拍背上的雪，便听得楼梯口一个声音道：“郭大帅，别来无恙。”


只见来人就是到淮南送信的那个教书匠，身后还有两个文官，上前拜礼。郭绍上前见面，寒暄了几句，说道：“诸位屋里稍候，我准备一下。”


郭绍疾步走进客房，刚才在楼上吃了顿酒菜，上来就和一帮兄弟说废话，竟忘记了沐浴更衣。


身上穿的一套衣裳又汗又脏，哪能这么去“相亲”……郭绍情知，这玩意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都不认识的人，人家也只能看你的外貌仪表。


皇后的亲妹子、年纪也相仿；而且是皇后亲口安排的。这事儿不能出纰漏！


洗澡是来不及了，不过从头到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比较利索。他当即从包袱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套常服……乌纱幞头、紫色绫罗圆领袍、白缎中衣、鹿皮面靴子。


这一身不是官服，但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穿的。在郭绍看来，常服就相当于休闲装，潇洒又不失品位；这是在东京一家高档裁缝铺定做，从裁剪到针脚都无可挑剔，大周朝都城的有名裁缝铺，那是行业的高端。


他先换了中衣，寻思穿得太厚很容易显得臃肿，一咬牙不怕寒冷，直接在中衣外罩上袍服。换好衣裳，他又在铜镜面前敲了敲，伸手在鬓发上一抹，感觉十分满意。


等郭绍从卧房里走出来时，众兄弟顿时一阵嬉笑，罗猛子大笑道：“大哥要去做新郎官了，啧啧！”


“把你的脏手拿开！”郭绍骂道，“去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了，走人。”


一行人麻利地收拾好，走出房间。被寒风一吹，郭绍直觉得身上有些哆嗦。大名府和东京就隔了条黄河，也太冷了点。


他不打算骑马了，在前呼后拥下径直上了马车。把帘子都放下来遮好，没有风吹着，感觉还扛得住。

第136章 廉颇老矣


一行人行至卫王府前，顿时道路就堵了，只见大门外排着一大群人，都是些穿着华贵的人，所以车、马随从太多才造成道路拥塞。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官在郭绍的马车旁说道：“郭大帅，咱们只能弃车步行过去了。马匹留在这里，小厮们会照料好。”


郭绍只得下车，一面走一面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热闹光景，这场面，只有在向训家请客的时候才见过。就在这时，忽见路上的人纷纷向那青袍文官点头哈腰，一个个称呼：“李公无恙乎？”“李公安好……”


那青袍中年人只是微笑着点头，腰不弯、礼数没一个，甚至连一句回答都没有。郭绍感到诧异，接待自己的两个文官穿的是官服，品级都不高，竟然有这般架子。


有个老头儿上前一脸讨好道：“李公您给安排一下，啥时候能见卫王一面呐？在下从去年腊月就想拜见卫王，眼看年节都要过了。”


文官好言道：“卫王年岁高了，需要静养，每天不能见太多人。”


“是，是，愿卫王贵体安康。”


郭绍等也没能进王府，而是在大门东边的一处别馆内安顿。姓李的文官道：“郭大帅等先在这里安顿，院子里有厨子、奴婢和差役，有管事的；要是还缺什么，只管和他们说。这两天卫王头有点晕，正找郎中针灸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好一点。我就去通报，等他老人家能见客了，立刻与郭大帅相见。”


郭绍无奈，只好说道：“没事，卫王年岁高了，千万注意静养。”


“实在抱歉，那在下赶紧去问问。”


一众人只好进院子，让小厮们安排房间。郭绍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衣裳，寻思今天还能不能进王府去。


“官家的岳丈，架子是不小哩，连禁军大将专门来拜访，都不容易见着。”杨彪哼哼道。


左攸沉吟道：“我要提醒主公一些事，还得稍稍注意。”


郭绍道：“左先生但说无妨。”


左攸向亲兵递个眼色，一个亲兵就走到门口守着，左攸这才低声道：“这一次千万不要提亲事，一提就难堪了。我之前也纳闷，哪有谈婚论嫁时叫男子到女家见面的事？唐朝也没这个规矩……看了那封邀请信，我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何事？”郭绍随口一问，见屋子里有烧红的木炭，就朝那边挪了挪。身上只穿了两件衣服，这气温，就算身强力壮也不太扛得住，白激动了。


左攸淡然道：“这次主公拜访卫王，就是将领之间叙旧谊，不该有别的事。”他顿了顿道，“通常联姻，没有像这样见面的道理。不过规矩是定死的、人是活络的，女家娘子真要想看，又能说动父母，那便有法子……找个由头邀请主公拜访，就是法子。所以咱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能说，一说就说不通了；要说也等离开大名府，派媒人去说。”


郭绍道：“先父母过世得早，这些礼数我还真不太懂。多亏左先生提醒。”


左攸继续道：“我不觉得这是卫王拿架子，卫王肯定没意见……他见过主公，知道什么样子；主公是有名的禁军将领，什么情况一问便知，也没啥好过问的。如此一来，卫王还多此一举破坏规矩邀请主公见什么面？


所以，这事儿背后肯定是符二娘的意思。估摸着卫王比较宠爱这个女儿，所以才由得她胡来。这娘子年龄大，心里就有主意，不愿意稀里糊涂把自个给嫁了……主公觉得，我这么一说，可是这个理？”


郭绍点头道：“有道理。”


他心道：御姐确实难办，想法多。要是那十二三岁的姑娘就被父母做主，小姑娘能有什么主意？


左攸道：“卫王那里倒没什么。他肯定愿意促成这门亲事，否则不会那么麻烦……”


杨彪一个劲点头：“左攸一说，我也想明白了，恐怕真是这么回事。卫王有什么不愿意？符家有皇后、有十几个出镇地方的武将，再来一个禁军大将，他们家哪条路没人？现在大哥这身份，卫王怕是有一百个情愿！”


左攸道：“正是如此，但事情偏偏就这般稀奇了。所以关键是符二娘，如果她不满意，卫王可能也比较难办。到时候主公就得想办法主动了却这桩事，要和气收场……本来就怨不得卫王，他也有好意；咱们没必要为了点事与符家产生芥蒂。”


郭绍点头称是，心里却不愿意那个“如果”。皇后好好的安排布局，前面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偏偏在最后一关搞不定一个小娘子，最后没能和符家联姻……岂不是白费了皇后一番心意？


那符二妹究竟喜欢怎样的人，有什么兴趣爱好？真是一无所知，无从下手。这时候他才醒悟，原来泡妞也一门十分重要的技能；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有钱、出人头地了，自有妹子投怀送抱……不过真有妹子不局限于这些的，就像符二妹非要看他本人；关键人家什么也不缺，所以那些什么权位、富贵在她眼里恐怕便不过如此。


这符二妹，如果郭绍都搞不定；赵匡胤来的话肯定更没戏，哪怕他是个真豪杰。


郭绍一拍脑门道：“之前我真误会卫王了。符二娘的事，应该怪不得卫王，要怪也怪卫王太宠她。”


罗猛子笑道：“别担心，大哥一表人才，大嫂定然一眼相中，哈哈哈！”


郭绍问道：“三弟所言不是谬赞？”


众人纷纷点头，左攸笑道：“要论中看，反正咱们一行二十几号人，就主公最耐看。”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郭绍笑道：“只要不是《周忌讽齐王纳谏》便好了。”


就在这时，忽然门口的亲兵道：“主公，来人了。”


郭绍站起身时，见不久前送他们进院子的文官又回来了，文官一脸堆笑道：“郭大帅久等。卫王听到您到了王府，立刻就叫在下来请。郭大帅，请！”


郭绍客气道：“劳烦带路。”


心下暗忖：这么快，左攸说的还真有理。这个从武讫镇“捡来”的幕僚，虽然没啥大谋略，但相处、用起来着实顺手。


随从并不跟郭绍去，反正在人家的地盘上，自有卫王负责安全；卫王要是不负责，二十几号人也不够看。


郭绍和文官一前一后走角门进王府。郭绍虽然是禁军高级武将，但没加兼什么侍中一类品级很高的，在地位上还真比卫王低不少。


及至一座大殿，忽见符彦卿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亲自出门来迎了。符彦卿当然不能出大门来迎比自己地位低的人，那就不合礼反叫人笑话，但走出屋门来迎，意义也是非同小可的。


“前岁一别，转眼近两载也。老夫终于又见到郭将军了。”符彦卿口齿清楚，完全不像是什么正在针灸头晕的人。


郭绍忙作揖拜道：“郭绍拜见卫王。”


“免礼免礼。”符彦卿急迫地走上来，竟然一把携住郭绍的手腕，“请。”


“卫王身体还好吧？”郭绍忙热情地回应。


符彦卿笑道：“廉颇老矣，但饭还是挺能吃的。”


郭绍一愣，回过神来便陪笑，老少二人“哈哈”大笑。这时郭绍的心情一时间就好了起来，与起先的心境大不相同……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地位上升太快，之前连自己的心态都没真正适应。


他的底子是薄，但起码挺能打，手里名义上掌握了四分之一禁军精锐、实际掌握八分之一，这已经算很有点实力。在大周朝，禁军越来越重要……确实应该得到卫王的正眼相待。


听符彦卿提到廉颇，郭绍不禁暗忖：卫王打仗确实不太行了，前年忻口之战符彦卿的部署真是一塌糊涂，他在晋阳之役后就没再带兵打仗；不过看来符彦卿只是用兵稀里糊涂，但人还没老糊涂。


走进殿中，郭绍顿时感觉一暖。真是个舒服的所在，布置富丽堂皇，还有大量木炭取暖，冬天在这种地方呆着确实很不错。卫王不容分说，携他到上位上对坐，一众丫鬟就摆酒上来，大殿里还有不少武将文士陪侍。


郭绍此时竟然可以和符彦卿平起平坐……他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记忆里卫王是高高在上，而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卫兵。


几年光阴转眼即逝，今非昔比，如在梦中。


如果不是郭绍身居侍卫司都虞候、忠武节度使，符彦卿和他是完全没有话说的。但现在居然有说不完的话，武将之间很容易找到共同话题……先从寿州之战说起，只要想闲扯，扯到明天早上都可以。


二人谈笑风生。就在这时，郭绍忽然才发现这上位的侧面有一间耳房一样的偏厅。门前挂着珠帘，郭绍抬头看时，只见到珠帘内似乎有身影一闪而过；拽地长裙却在地上凝滞，被他清楚地看到了裙摆从地面上消失的过程。


温暖如有春意的殿宇中，仿佛有一阵暗暗的清香飘来。

第137章 味与声


饮酒仰头，每次喝酒郭绍都看那偏殿门前的帘子，但再也没见到那拽地的裙袂。


一时间，郭绍竟然莫名有点怅然若失。


就在这时奴婢换了一只琉璃壶，又换上晶莹的琉璃杯。郭绍看时，只见那琉璃容器呈半透明，不如玻璃器皿透明，但更加细腻精致；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


“青州葡萄酿的。”符彦卿笑道。


卫王的鬓发花白，脸上爬上了老年斑，不过面相很端正，谈笑举止也颇有风仪，这个年纪了还能有如此雅趣兴致着实不是一般人可比。


郭绍赞道：“葡萄美酒，得夜光杯。”


符彦卿立刻便续道：“欲饮琵琶马上催……”郭绍又配合道：“醉卧沙场君莫笑。”


符彦卿面带笑意，脸上又忽然露出了几分沧桑，一时间神色复杂极了，最后叹了一口：“古来征战几人回！”


俩人相视大笑。郭绍心道：本来以为符彦卿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战争后遗症，但此时他觉得这个老人心中或许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感叹。


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古来的边塞诗，这首虽然看似潇洒、实则悲凉，郭绍倒更喜欢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回”的决然，那样才更有激情。


“哆哆……”丫鬟的素手轻柔地斟满两只琉璃杯。郭绍用右手轻轻拂了一下袍袖，双手举起琉璃杯道：“我敬卫王。”


“好，好。”符彦卿举杯。


郭绍正想先干为敬，忽闻符彦卿道：“不怕宾客们见气，这酒老夫一般是不会拿来待客的。因为太少了，是小女二娘亲手酿造……”


郭绍手里的琉璃盏顿时停顿在唇边，便闻得一丝沁人心脾的水果酒香。这时他才仔细观之，只见那酒汁在杯中晶莹剔透、颜色纯粹，十分美妙。


他轻轻地抿了一口，清凉柔滑的酒汁就顺着舌尖、沿着舌苔，一直滑入喉咙，直到心坎。


这酒不是一种滋味，她有甜、涩、酸三种味相互交织，又浑然一体成一种奇特的味道……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天然地混合在一起却能叫人觉得它们本来就应该是一种味。郭绍在恍惚中看到一个婀娜清丽的女子，玉白的手在葡萄汁中轻轻地搅动……春暖花开，世间开满了鲜花。


美梦之酒，能叫人充满了各种遐思。


据前世的见闻，有的葡萄酒要卖几万一瓶。但如果有人拿一瓶那种昂贵的酒，要和郭绍手里这杯酒换，他一定是不肯的。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发现符彦卿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脸，顿时意识到刚才自己竟然当着主人的面，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陶醉起来。他不留神之下脸微微一红，心下十分尴尬。


郭绍一饮而尽，佯作若无其事问道：“这酒当真酿得好，定然有什么妙方？”


符彦卿笑道：“就是选好果子把汁榨出来，滤好，然后装进坛子里埋进花树底下，过几年就能喝了，每年都做，自然就每年都有得喝。究竟是怎么做的，老夫不是太了然。”


郭绍问道：“这样就能变成美酒？没添加什么材料么？”


“酒里要加什么？”符彦卿反倒问他。


郭绍不能作答，只得又赞了一番。但见下面陪坐的宾客，虽然也有好酒喝，却没有这符二娘亲手酿造的葡萄美酒招待。


这时符彦卿轻轻“啪啪”拍了两掌，声音刚落，忽然就响起了丝竹之声。郭绍猛一下还以为符彦卿在屋子里安装了类似声控灯一类的高科技。


在音乐中，一众穿着鲜艳的女子鱼贯入殿。莲步中环佩摇曳，长袖遮掩着脸，面对上座站成两排，步子小得像是在飘。接着女子们一甩长袖，把脸露了出来，个个笑意吟吟，在丝竹管弦的旋律中舞动妙曼的身姿。


外面白雪皑皑，殿里的女子却衣衫单薄，幸好有炭火。


郭绍故作饶有兴致地陪着符彦卿观赏，时不时劝上一杯酒。他其实是个很喜欢美女的人，但此时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些年轻女子好像缺点什么。


符彦卿观赏了一会儿，便离座要入内稍作休息。丫鬟上前欲扶他，郭绍忙一副殷勤的样子亲自扶起符彦卿，然后趁机跟着他去偏殿。


刚才在里面穿着拽地长裙的女子，一定不在了。不过郭绍跟上来，是为了求符彦卿一件事。他权衡了一番，见符彦卿对自己还是挺看重，想来求他一件事他应该会考虑。


丫鬟扶符彦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符彦卿也招呼道：“坐，郭将军请坐。”


郭绍比较直接，径直就说道：“本不该让卫王烦恼，不过有一事还真得请卫王出手才有指望。”


“哦？郭将军但说无妨。”符彦卿道。


郭绍倒是说的实话，万事不求人这等话他是不会说，但确实很少主动求人。除非他认为有必要，那件事重要、且自己办不了，他才会开口；绝不会什么事都想依赖别人。


他开口道：“我有个好友叫董遵训，他的娘姓高，不幸在战乱时身陷幽州。现在幽州已属契丹，要再找回来就万般艰难了……高夫人以前住什么地方知道，现在在何处却不知道。卫王在河北结交甚广，不知有没有认识的人，对幽州比较熟悉、又有路子？”


郭绍以为这事很难办，毕竟高怀德和董遵训都是高级武将，手里还是很有点人的。他们都没办法，那这事一定没那么简单。


不料符彦卿一抚掌道：“知道以前住什么地方就好办。去年正有一个幽州的契丹将领来投老夫，手下还有一些汉兵。此人从石敬瑭引契丹南下时，就一直在幽州，让他去寻人，多半能有眉目。”


郭绍顿时一喜，忙起身道：“卫王帮了大忙。”


“先别谢，事儿还没办成。”符彦卿笑道，“对了，那契丹将领叫什么来的……姓萧。去年的事，老夫忘记他叫啥了。”


郭绍忙道：“等卫王传令了那萧将，我派两个人和他一起去。”


符彦卿赞同道：“如此也好。郭将军在大名城多住些日子，等着消息便是。你就住在王府，府外的礼馆是待客的，却不是待好友的。”


郭绍拜谢，果然卫王丝毫不提联姻的事，虽然已经亲切地称作好友了。郭绍也记着左攸的提醒，半句不提。


晚上又是晚宴，酒肉很丰盛，连跟郭绍一起来的将领和幕僚也邀请了；还有许多宾客陪坐，多番吹捧郭绍。但符彦卿同样只是出场意思一下，很快就离席；这老人似乎不太喜欢油腻的食物，也不太爱吵闹。


郭绍喝得醉醺醺的被扶到王府的一间厢房休息，不辨东西。一众娘们要服侍他洗澡，他觉得在有可能成为岳父的家里这样放荡不羁有点不太好，驱散了妇人们。


沐浴更衣后，他隐约听到北面传来了一阵琵琶声，便披上毛皮斗篷走到门口听。正好旁边有府上的奴婢，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产生幻听，便问：“你们听到弹琵琶的声音了？”


一个小姑娘答道：“听到了，是二娘子在弹。”


他闻罢久久驻足倾听。似乎离得有点远，声音很轻。


郭绍对古典音律一窍不通，不知道弹得什么曲，要是拉弓弦他很娴熟、乐器的弦则茫然。但他还是用心倾听，静下心来时，才觉得那珠玉般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清雅，好像有一个衣裙轻扬的清秀女子，怀里抱着琵琶在倾述着温柔的情意。清丽、婉转、悠长……


“真好听。”郭绍叹息道。


今天傍晚，外殿那么喧嚣、那么欢喜，整个大名城也是河北有数的富饶繁华的地方；偏偏在这样的都市里、在这样的朱门大户里，却藏着一个清幽女子……安于寂寞、幽静孤高，藏在深闺二十三年不示人。


在这美妙的琵琶声，郭绍对符二娘子期待很高。符皇后就是个天仙般的女子，气质、见识、相貌都是凡间难见的人，她的妹妹，年纪相仿的妹妹，定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嘻嘻……”丫鬟的笑声惊醒了郭绍，把他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郭绍看了那望着自己笑的娘们，顿时觉得是庸脂俗粉，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有兴趣也不敢乱来。他转身进屋，又问道：“今年大名城也有灯会？”


那丫头口齿清楚地答道：“有的，每年都有。除非契丹人打到城下了……但听说契丹人也要过上元节，所以他们也不会正月十五打仗。”


郭绍忍了一下，终于还是不禁问道：“我在大名驿馆，听说去年二娘子也去看灯会了？”


“没有。”丫鬟肯定地说，“二娘子怎么会去街上？”


郭绍笑道：“果然江湖市井间的人吹牛从来不打草稿。”


他拉了斗篷，感觉喝了酒身上发热，但风一吹会更冷。便道：“我要睡了，你们也去休息，不必管我。”

第138章 繁华与失落


两天后就是正月十五。这阵子郭绍无所是事，若不是为了等着契丹将领和亲兵、去幽州找高怀德姐姐的消息，他都想回东京了；反正也见不着符二妹，此次也不能商议联姻。


上元节白天没什么有趣的事，倒是晚上的灯会值得期待。


左右无事，与其闷在屋子里，当然不如去逛逛灯会。郭绍早早就准备好，天没黑、长街上的灯就陆续开始点亮，他便找卫王府上的丫鬟问明白灯市的方位，和一众兄弟一起上街。


街边的积雪还没融化，夜幕还未降临，但街面上已是灯火辉煌。以卫王府侧面的一条大街灯火最为密集，然后向四周辐射，整个城池今晚都特别光彩繁华。若非郭绍刚刚不久前才从战场回来、知道现在还是五代十国，要是只看这大名城今晚的景象，肯定会认为现在正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的呐？”路上一个正在张罗铺子的老妇向郭绍等招呼。


这是个卖宫灯和手工玩意的铺子。郭绍和气地笑道：“咱们就是四处看看热闹。”


郭绍注意观察了一番，街上戒备很森严，卫王府派出了大量士卒在各路口驻扎当值，还有一些官差在四处巡逻；靠近房屋的地方还放着不少大瓦缸，好像是用来预防火灾。他当下就觉得天雄军幕府对上元节早有部署，回头对大伙儿说道：“诸位自便，各自找乐子，不必跟着我了。”


初时街上的人还不算多，忙碌的都是那些商贩和铺子。还有靠近灯市的民宅也跟着做生意，在门前装饰点缀一番，摆出一个摊位，猜灯迷、挂宫灯，既图个热闹似乎也能赚钱。


等到夜幕刚刚降临，灯火的颜色愈发突出，街上很快就车水马龙人多得如闹市，游人如织，宽敞的大街也开始拥挤。


特别是灯市街口，一道巨大的纸扎半拱形装饰红彤彤的，就好像是凭空生起的彩虹十分漂亮；那周围的树枝上挂着的无数宫灯也点亮了，光秃秃的树枝摇身一变分外绚丽。要是视线再眺望得远一点，只见整片街区如同有繁星闪耀，将夜幕的天空也衬得黯淡无光。


“哐哐……”一阵锣鼓声让嘈杂的街面更增喧嚣。郭绍循声看时，只见一条灯龙在半拱彩虹旁边舞了起来，一群身着鲜艳衣裳的人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欢快地跳舞。引得人们纷纷驻足观看。


郭绍也兴致勃勃地观望，旁边一个几岁的小姑娘正骑在大人的肩头上，一边舔着手里的糖萝卜，一边“咯咯”地直笑。


在这个时代，除了去那花柳巷寻声色，娱乐真是不多，郭绍也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逛街游玩。感觉符彦卿手里的大名府还治理得不错，不过今夜还是觉得缺点啥……对了，在驿馆听到符二妹会在上元节出现在灯市，本来挺期待，但在王府上的人证实不过是吹牛，心下多少有点失落。


刚刚这么想，忽然见一队车马迤逦而来，那前后都是些高头大马，左右还有不少丫鬟仆从，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那马车四面没厢板，拿浅红色的绫罗遮着，一看这装饰就知道是某个贵夫人或者大户千金……男子谁乘这种马车？


帘子里隐隐坐着一个人，在灯火之中印出一个影子，果然是妇人。忽然听得有人大声道：“这是卫王府的车仗啊！那不是符家二娘子？”


许多人的目光立刻被从龙灯那边吸引过来，纷纷引颈观望，还有些人起哄。这里面说不定就有那天驿馆里的人。连郭绍也有些诧异，符二妹今年还真来看灯会了？


街上熙熙攘攘，马车一进灯市就缓慢下来，还常常被堵在中间。就连卫王府的车仗，今晚也不会驱赶欢庆的百姓。


于是人们慢慢步行也跟得上马车，郭绍便是跟着马车步行观望的一员，左攸也跟在身边。旁边一个汉子大笑说的话道出了众人的心声：“来一阵风罢，吹开那帘子，叫咱们一饱眼福长长见识！”


“郭将军，很想看符二娘呢？”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背后说道。


郭绍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是个穿男子青袍戴着帷帽的娘子，一块轻纱从帽子上垂着，遮住了前脸，不过离得近还是能隐隐看到轻纱里面的光景；不料垂纱里面还有面巾蒙着大半张脸。灯火虽然绚烂、但光线总比不上白天，很朦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你认识我？”郭绍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确实是个女的，穿什么不重要，她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女的。女扮男装毫无作用，所以她才会用帷帽遮住脸吧。


女子的声音轻悠从容，又带着点调侃的俏皮：“郭将军眼神高，不记得我了，我们不是在卫王前殿上见过么？”


这么一说，郭绍顿时觉得那笑吟吟的眼睛真是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一般。卫王府前殿？是那个斟酒的丫鬟，还是跳舞的某个舞姬？郭绍真的没注意，特别是那一群舞姬，当时他没什么兴致、心里惦记着高怀德姐姐的事，没注意看那些美女……难道舞姬里有人悄悄向自己抛过媚眼。


“哦，哦……”郭绍只好糊弄过去，并不想点破自己对她毫无印象。


他指着街上的马车问道：“她是符二娘子？”


青袍女子笑道：“是呢。”


郭绍觉得这女子很有意思，那带着笑意的眼神虽然隔着面纱，却叫人轻松叫人温暖。身材也生得好，且不说能把宽大的士庶袍服撑起的胸脯，那如削的背、那腰身，什么衣服都根本没法掩饰住，明眼人一看就猜得到什么线条。


大概是那天跳舞的舞姬，跳舞的女子一般都挑身段的。不过面前这娘子却很有灵气，自然散发的一种很有爱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而那天跳舞的女子却总让郭绍觉得少点什么。或许人的心境不同，眼睛里看到的就不同了。


郭绍并不反感这样一个女子和自己一路。他忽然说道：“要起风了，咱们站的方向不对，换对面。”


“咦？”女子诧异。


郭绍笑道：“你要信我，我善于射箭，每一个神射手都是要感受风向的。现在风小，说不定一会儿风就大了。”


女子身边还有个随从，左攸也在后边，一行四人便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横穿过去。


就在这时，风真的就吹大了，而且恰好是从这个方向吹过去的。“呀！”青衣帷帽的女子惊喜地轻呼一声，她可能觉得郭绍很神乎。


郭绍没理会她，赶紧瞧那马车上的帘子。一下子就飘了起来，虽然只一小会儿，但他已经看到了坐在马车上的娘子，一个长得白生生的穿着华贵绫罗绸缎的年轻女子。


圆圆的脸，脸上十分激动，兴高采烈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


郭绍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这种热闹的场合高兴点没什么错，但那圆脸的二娘子好像一点害羞都没有，巴不得人们都看她……叫人想起了驿馆里的那个店小二，哗众取宠、人来疯等印象闪过郭绍的脑海。


也许是错觉，就看到一眼不能给人家定论。


但郭绍还是掩不住的失落，就算不在意气质，相貌也不怎地，皮肤似乎还不错，但圆乎乎的脸有点婴儿肥、双下巴，这完全不符合郭绍的审美。如果完全不考虑气质风仪，那张激动的笑脸并不讨人厌，还有点可爱，却实在不是男女之间倾慕那种喜爱。


果然联姻就是扯淡么，你要图人家的地位身份，还要挑姿色，那就太挑剔了……不是那种又肥又黑的妇人，都应该烧高香了吧？


郭绍不断地说服安慰自己：娶妾才取色。


“郭将军，你很失望么？”旁边的青袍女子看着他的脸。


“没有，没有……”郭绍的笑容已经很勉强、很难看了。


青袍女子轻笑道：“真是言不由衷，你这呐，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身边这娘们是卫王府的舞姬或者侍女，郭绍当然不会说心里话，要是她回去给卫王或符二娘说，那这事就糟糕了……自己真的想好了，不和卫王联姻？


尼玛！一个爹生的，为何皇后和符二妹相距那么大？可能两姐妹不是一个娘。


郭绍心情沉重，不由得考虑到了皇后、符彦卿的根基。他再度回忆了一遍刚才看到的车上的女子，确实觉得还不算丑，年轻、皮肤白。只是比起家里的玉莲和杨氏来，姿色实在是天壤之别。


前世的“网恋”见光死，就是没看到人投入了太多的个人幻想，以为对方天仙似的，结果呢，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现在的郭绍就有这种心情。


有时候确实是没法子，真正的素颜美女毕竟是稀缺品……娶不到美女做妻子，还是要过日子。还好郭绍家里有两个貌美的妾，名正言顺养在家里，想来还能接受现实。


郭绍咬牙心道：皇后的支持、符家的姻亲，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应该更重要。

第139章 她的颜色


街上熙熙攘攘，繁华似锦，灯火灿烂。但所有的盛景都不能安慰郭绍失落的内心。不远四百里之遥渡过黄河到这大名府来，图个什么？图权利、图稳固手里的一切，只能这么想了……不过他总有种直觉，马车上的那娘们不应该是符二。却一时没心思琢磨这直觉的来源。


郭绍的心很乱、乱得一团麻，心里既牵挂联姻、又考虑符彦卿帮忙找高怀德他姐的事。


跟着那辆华丽马车走的一群人陆续散了，各自游玩；人们也失去了兴趣，符二只不过是一个很有身份地位的娘子，如此而已。恐怕失望的还有那天在大名城驿馆兴致勃勃专门逗留到上元节、专门想看看符二的旅人们。


在人如潮、车如水的街头，郭绍默默地走着。他发现刚才那个青袍女子还在身后，便回头道：“你还跟着我作甚？”


“郭将军这是恨屋及乌……你嫌人家符二娘子，连我一块儿嫌弃了？”女子笑眯眯地调侃道，声音轻悠、婉转，十分好听。


郭绍正色道：“我什么时候时候说嫌过符二娘子？你回去不能信口造谣。”


女子的轻笑是抿着嘴发出的那种声音：“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郭绍皱眉道：“你要我怎么做？意下是索贿？”


“可不敢说得那么难听。”女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其实这女人的声音非常好听，不急不缓的很有节奏和韵味，郭绍并不嫌她和自己一路，反而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只怕这舞姬真回去乱说。


郭绍左右一看，除了左攸都是些陌生人。女子还有个随从，也是戴着帷帽，但从来没说过一句话、连声音都不吭。郭绍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到一把成串的铜钱和一些细碎金银，想塞给她，便一手拉起她右手……反正是个歌舞妓。但刚拉住她的手郭绍就愣了。


温润、比绸缎还滑，惊鸿一瞥，只看到那袖子里被拽出来的芊芊素手一眼，白、比玉还白净，隐约似乎有光滑细腻的光泽。手背上绣画着一朵嫣红的红花，点缀在洁白的手腕位置娇艳欲滴。


她缩得非常快，比泥鳅还要矫捷，立刻抽手回去，她的口气立刻就变了，又冷又恼：“你作甚！”


“唰！”郭绍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身后那个一声不吭的娘们突然拔出了短剑的一截，金属的摩擦声中寒光一现。郭绍的心下一紧，幸好他也对短兵器刺杀技巧很有点经验，腿上和腰上的肌肉立刻绷紧，全神注意到了那个随从身上。


他的全身心骤然紧张！


“玉清！”青袍女子急喝道，然后轻轻摇头。那叫玉清的随从手里的剑光立刻就不见了，站直了身子，仍然没吭一声，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冷静得可怕。


郭绍愣在那里，什么都没干，电光火石之间的紧张气氛瞬息就收敛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刚刚抓出来的铜钱，像个傻瓜一样呆立在那里。


“谁告诉过你女子的手是随便能拉的？真是气人！”青袍女人的口气非常生气，一跺脚转身就走。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奴婢，定然是王府上的比较有地位的娘们。但以郭绍的感官，应该不是符彦卿的亲人，因为出身显赫的女子一般比较注重礼仪，私自跑到大街上逛灯会已经不太像话了，手上居然还有那种娇艳的“纹身”，长辈肯定要管教的。


越是有地位的娘们，越能接近符彦卿或符二，能说上话。


郭绍急忙追了上去，好言哄道：“我失礼了，向娘子道歉……娘子叫什么名字？”


女子走得急，气呼呼的没有言语，也不理睬郭绍。这下换了位置，该郭绍在她后面跟着。


从后面看，只见她走路一快起来、腰身扭动真是有万种风情，背后的轮廓形状能把直身长袍也能衬出流畅的线条来，修长的脖、直的背、柔韧的腰、弧形圆滑的臀；还有在长袍内的修长双腿走路急了、大步了会时不时撑到袍服，留心观察能发现两条大腿很长直。


这身材要是不遮掩肯定不得了，不知道有多美……恐怕皇帝送的大美女杨氏都比不了，杨氏是温柔、柔软，前面这娘们却浑身都隐隐饱含活力、丰腴却线条分明。所以郭绍第一眼看到这娘们女扮男装，心里马上就感觉她浑身没有一处不表明她是女人。


俩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默默走着，那叫玉清的女侍跟着青袍女子。左攸一声不吭地跟着郭绍，他纯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刚才那情况如果郭绍有危险，他也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只见前面的路边摆了长长的一排木架布蓬，就好像搭的葫芦架一样。“葫芦架”下面挂着许多葫芦一样的宫灯，上面写着长长短短的句子，都是些灯谜。


女子慢下了脚步，仰着头一个个看，她的脸上遮着纱巾，所以离得很近才那些灯上的字。郭绍也心不在焉地看上面的句子，只见一盏上写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他随意寻思了片刻，心道：日，这什么跟什么，也太难猜了！他便不吭声。


这时走过来一个妇人，说道：“只要十五文钱，就可以买一盏宫灯，要是能猜出上面的谜，在挂在旁边的小物也能相赠。”


青袍女子看了好几个，仔细看着一盏灯旁边的小礼物。郭绍瞟了一眼，只见是一枚红线拴着的斑斓石头，肯定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不然人家做生意得亏死……估摸着河边捡来洗洗，拿线一拴就忽悠人。


“玉清，你过来帮我猜这个谜。”女子招呼道。


玉清动都不动。女子也不计较，无奈站在宫灯面前，似乎在冥思苦想。郭绍看都不用看，连那女子都猜不出的，自己一个武夫更没戏。


但他还是没开口问那礼物多少钱……虽然是个俗人，但还没俗到这个地步！这上元节猜灯谜，本来就是图个乐子，跑上去拿钱买，什么兴致都给破坏了，没事出丑么？


那卖宫灯的妇人可能看出青袍女子猜不出来，便笑道：“还有个法子哩。只要五十文买纸墨，客人也写一个灯谜，或是提一首诗，贴到那边的板墙上给游人助兴。这个宫灯和礼物都可以相赠……对啰，谜底在宫灯里面。”


“在哪里？”青袍女子问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前头一众人大声嚷嚷起来：“好好！王公子好句！”


青袍女子道：“能在这里写么？”


卖宫灯的妇人道：“这边没地方，没关系的，这里都是读书识字的风雅人。”


青袍女子便跟着妇人向前走，不料她个子高挑，忽然撞到了木架的顶棚，“呀”地一声轻呼，头上的帷帽就掉了下来。


前边的墙边围着一群人，其中不乏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因为这个时代识字都肯定家境殷实、或者至少在大户人家呆过。那边的人听到一声婉转轻悠的如叹息一般的小娘轻呼，纷纷转头看来。


“哦……”忽然就是轰然一阵惊叹，那些人一个个瞪圆了双目。郭绍在后面，只见那些人夸张的表情，甚至有个白脸士人竟然拿四根手指咬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这尼玛看到了什么，这么夸张！


青袍急忙弯腰捡帷帽。郭绍赶紧加快脚步越过她，到前面一看，也愣了。


那圆润的上半张脸，弯弯如月的眼睛，就算没笑也如同叫人如沐春风，明亮如月、充满了隽永的韵味灵气，又带着点俏皮活泼；她此时却有些恼怒，有些羞涩，但无论是颦、还是羞全都非常可爱……头上的青丝充满了青春的气息，黑的青丝和玉白的皮肤在发迹形成颜色非常鲜明的反差，如在一张洁白的纸上画出来的水墨画，如在梦中、如在云烟……那肌肤的颜色，被她身上的深色青袍反衬得更加洁白无瑕，在橙黄的宫灯下泛着浅浅鹅黄的流光。


郭绍觉得她的脸上富有光泽的肌肤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神圣一般的光晕。


夜空，似乎绽放了百花；这春，来得更早了。但这春色春风很快就被她用帷帽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最让郭绍呆若木鸡的不是她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美好，而是她长得非常像皇后符氏！


特别是眼睛，除了神态不一样，就眼睛的形状简直和符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才是符二，她就是符二！郭绍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个女子才是符二，之前车上看到那个娘们，谁知道是谁？


后世人口达到几十亿，信息发达，但要找出两个相貌一样的人也极不容易。何况符氏也出身卫王府，在一个府上找出两个长得很像的、年纪还差不太多的女子，而且没血缘关系？打死郭绍都不信。


符二，你真是太调皮了！居然和我玩这种花招，我还以为你是个清高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她竟然装模作样，还主动跑过来糊弄自己。


郭绍这才醒悟，也怪自己太笨了。符后不是说过她妹妹和她长得很像吗，前年说的，之前居然没想起！那马车上的女人哪里可能是符二？


符二戴好帷帽，对那卖宫灯的妇人道：“我不要了！你这个架子怎生搭得这般矮？”

第140章 最后的几步


符二妹戴上帷帽就想走，不料立刻就有个白面绸袍年轻人走了上来，身后还有好几个同伴，挡住了符二的去路：“娘子既然有雅兴，何不留几句雅词，让大家也不枉此行。”


郭绍立刻站了上去，说道：“别人要走，你挡着路怕是有点失礼吧？”


绸袍青年一副淡定的样子：“你是谁？”


郭绍脱口道：“你挡着的人，是贱内。”


“你才是贱内！胡说八道甚么啊？”符二刚想返身走另一边，听到郭绍的话立刻就回过头来，口气里又急又气。


郭绍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开了一个很不好笑的玩笑……就好像之前把人家当歌妓，轻浮地拉她的手一样。今天自己的表现真是一塌糊涂，果然泡妞太缺乏经验么？


绸袍青年听罢大笑道：“兄台用这等话调戏人家娘子，未免太下三滥了！”


随从顿时一番哄笑。


“兄台，适可而止。”绸袍青年看了一眼符二妹，道，“如此明目张胆，出口下流……你这口音，开封府的？娘子是咱们大名府的人。这都什么地方跟什么地方，你一个外地人公然调戏良家妇人？”他又向符二招手，“小娘子，你别怕，有俺们大名府的人给你撑腰。”


另一个人说道：“为了这样的娘子，真是被插两刀都值啊，咱们这二十几年都白活了！”


郭绍摇头叹息了一声，心道：尼玛想得太容易了，被插两刀算个什么。老子去年从蜀国打到南唐，才刚刚摸到边。


就在这时，那卖宫灯的妇人出来道：“别吵了，都是斯文人。前边就有官兵，你们也不敢斗武，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要不就斗文。刚才的娘子看上了这盏宫灯，你们斗文，分个高低，谁赢了我这灯送谁……一张纸五十文。”


“哈哈，你可真会做生意。”绸袍青年笑道，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郭绍，着实不像读书的文人，便道，“不过这法子也好！”


这时只见符二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瞧的样子。这娘们，肯定早就知道郭绍是武将，似乎还记着刚才的气；也可能想观察郭绍怎么收场。


此情此景，动武或花钱都落了下乘。


一众年轻士子也围住了郭绍。绸袍青年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我再给你出个主意，干脆问问卖宫灯的大姐，那宫灯谜底和小物什能不能花钱买？”


“斗文，我接了！”郭绍一拍脑门忽然十分爽快地说道。


符二听到这里，微微摇头，便转身就走，似乎在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你丢人。


缎袍士子喊道：“小娘子别走哩，给我们裁判输赢。”


符二没理会他，和那个叫玉清的随从就向街对面走，已经走到了街心。


士子欲走，却被郭绍一把拽住：“哪里去，不是要斗文么？”


“人都走了，斗甚么？你要那灯便让给你！破玩意！”士子急道。但郭绍拽住他不让收，他恼道：“你赶紧来一句，不会就别拉拉扯扯！”


“左攸，替我写。”郭绍喊了一声。


等左攸提起笔，他略一回忆，便长声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大街中间的符二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刚才郭绍想起这首词的时候，一时间就想：此时此景不让这首词面世，简直对不起自己到古代来走一遭。


好不容易见到符二妹，刚才两个细节的表现都不太好，现在不设法补救？抄诗的节操……现在郭绍还顾得上什么节操？为了在她面前表现一下，他打算什么都豁出去了！


反正已经抄过一首元曲，抄一首是抄，抄两首还是抄。


这时只见左攸两眼放光，转头催促道：“主公，写好了，你尽管念，我写得过来！”


郭绍一口气背道：“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忽然之间，只见大名府的灯市耀眼漂亮，树上的灯、街上的华丽马车、贵妇人……敲着锣鼓舞动的龙灯，一瞬间就获得了灵魂。


一切俗的雅的实物、只是没有生命的事物，此时获得了生命、充满了诗情画意。


古人真的很厉害，能把一个灯市描绘得比真的场景还美妙，但这里的历史已经改变，以后还会有辛弃疾吗？如果没有了他或他的这首词，这世间千百年都将损失掉一点灵气。这词没有任何之乎者也，连郭绍在现代都能诵读得津津有味，它不受时空的局限。


刚刚还嬉笑怒骂的士子们，愣愣地看着他。


“请问兄台尊姓大名？”士子一面看街中站着发愣的符二，一面问郭绍。


郭绍道：“辛弃疾！”


说罢丢下一块黄金，转身便向人群里挤。他是逃，在符二面前表现了一下，不管什么了，先给她留个文武双全的好印象再说……但在这里多留，很容易被一帮对他不满的士子弄出纰漏来。毕竟郭绍背得不少诗词、却只局限于中学语文课本。


但他很快又返身回来，抓住那个宫灯和小饰物一拽，直接开走。


卖宫灯妇人当然不会阻拦他，摊子上丢的一块黄金，她正放在牙齿上咬。


“主公，应该还有两句！”左攸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郭绍急忙挤过人群，向一条巷子里走。他看了一眼左攸，这清瘦的文官经常在自己身边，便道：“别人写的词，我情急拿出来救急。”


“我不信。”左攸急了，“还有两句！”


郭绍想了想自己刚才背到了哪里，一边走边道：“告诉你也没事……你怎把人家的毛笔拿来了？”


“一枝破笔值得几何？”左攸拉住郭绍的袖子。


郭绍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自己抄到了哪里，刚走过巷口，一回头，忽然见符二和那跟班不知从哪里转悠过来的，竟走到自己左边的街上。


外面的主街上灯火灿烂，喧嚣无比，才隔一条巷子，这里的光线就没那么绚丽了。他愣了愣脱口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下符二愣在了那里。她和郭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面面相觑，久久无语。


郭绍错觉，好像认识符二很多年了……也许是因为认识她姐姐很多年了。郭绍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很轻很小心，符二站在那里没动。


他真的每一步都很不容易，像在寿州，差点就掉脑袋了。只有走过无数艰难的路，才能有机会站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而不仅仅是一首词。


但可笑的是，经过了千山万水的跋涉，却要靠抄一首词来走这剩下的几步。


符二诧异地看着他，因为郭绍的眼睛瞪着，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极大的情绪一样。


“我只是个舞姬，你知道的，不然你怎会对我那般轻薄？”符二幽幽地说道。她肯定很容易就懂了那首词的最后几句的表面意思。


现在她还在戏弄自己！


郭绍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什么都没用……无论你心中有澎湃的风浪，但别人刚刚认识你，又不知道那么多，说了反而莫名其妙。


他只是默默地说：终于能让你正眼看我一下了。


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街上顿时微微一亮。郭绍抬头看时，只见烟花在空中绽放，绚烂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唐朝就有烟花爆竹了，火药一发明出来，立刻得到了应用，不过方向似乎有点歪。


“呀……”符二妹抬头惊喜地发出了轻叹。


郭绍忍住了肚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口上却温和地好言说道：“烟花绽放时，许愿特别灵验。下一枚升空了，许个愿望罢。”


“真的？”符二妹好奇地问道。


郭绍微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要闭上眼睛的。”


“砰！”又是一闪，她急忙闭上了眼睛，还虔诚地双手合十。


等烟花缓缓向八方落下、渐渐黯淡时，她手上挂上了一个小东西。她睁开眼睛一看，是那一枚红线串着的斑斓石头，她不禁乐了：“你……”


郭绍又递过去一张纸条：“还有谜底，但宫灯已被我丢掉。灯都是一样的，只是谜底不一样罢了。”


“哎呀，你这人真是……心还挺细的。”符二妹垂头小声说道，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她张开手，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条，忽然又带着娇嗔，气道：“原来是这个！气人，我怎么没想到呢。”


就在这时，忽然那个随从竟然说话了，声音冰凉得一点起伏都没有：“二更三点了。”


符二妹忙道：“我得回去了，不然会有大麻烦。”


“我送你到府门口，卫王府。”郭绍问道。


符二妹忙道：“不用了，千万别送……还有千万别说出去见过我，不然……哼！再也不理你了。”


郭绍执礼道：“那我远远的在后面跟着，确定你安全回府……还问请教娘子芳名？”


符二妹随口就道：“绣珠。”


郭绍听罢心道：这算什么名字，一听就是丫鬟的，不会是乘马车那个娘们的名字，又拿来忽悠我？

第141章 高夫人


上元节那一晚之后，再也没见过符二妹。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就好像她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春天仿佛在一夜之间骤然降临。正月下旬，天气转晴，风中已经送来了春的气息，大街小巷、屋顶、台阶上的积雪渐渐融化，留心一看，树枝上已经有了绿意，园子里从稍远的地方看，就能发现蒙上的一层新绿。


万物已经复苏，一切都好像有了新的开始；但郭绍却留恋在那个停滞在冬色中白雪皑皑、吹落星如雨的夜晚。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思念符二妹……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子。熟悉，是因为她和符后太像；陌生，是只见过一面，而且只是帽子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半张脸已叫人难忘怀。符后和二妹在郭绍的心里交织、融合，让他得有点迷糊。不过符后和二妹还是极为不同，二妹更加俏皮清纯一些，少了沉重之感；大概是经历不同的缘故。


如果郭绍没有记错，史上的符后在淮南战役中就生病亡故了，符二妹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或许，只有皇帝才能保护这样一个女子，因为她实在是一露面示人就容易遭人惦记。


真是个又遭人喜爱、又让人牵挂的女子，还有点气人，她是打算一直装作一个舞女忽悠戏弄自己？


郭绍在王府外面的礼馆里，符彦卿那府上实在有点无趣，还不如和一群兄弟、左攸一块儿。


他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忽然听得街上响起了“哒哒哒……”非常急促的马蹄声。城池里这种马蹄声给人的感觉就是有什么急事。


郭绍走几步跨出大门，循声瞧去，只见一个高猛大汉风尘仆仆一脸乌黑骑着马奔过来。那不是和契丹将领一起去幽州的亲兵卢成勇？


壮汉也看到了郭绍，刚勒住战马，马还没站稳，他就一个翻身下来，抱拳道：“主公！已经找了高夫人所在……”


郭绍心里一喜，忙携其手臂道：“进来说。”


壮汉卢成勇沉声道：“契丹人萧进冒死在幽州找了以前认识的辽将，打听高夫人，几经周折正好获知了高夫人的下落。她在幽州被一个辽将强抢为妾，那辽将又调到了瓦桥关南的一个军寨里。咱们昼伏夜出在一处山林里藏着，萧进会说契丹话，装成契丹货郎去打探了一番那个寨子，有辽骑数十骑，奚人步卒百人。


萧进决定率众袭营，抢了人就走。但咱们只有十八骑，只能寄希望于突其不备，不知成败。”


“到辽军军营里抢人？”郭绍心里有些不安，觉得那帮人有点凶多吉少。主要就算突破了军寨，要跑出来也不容易。


郭绍在廊庑里踱来踱去。这时左攸、杨彪、罗猛子等人也出来了，亲兵卢成勇只好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如果不考虑符二妹本人，只考虑结盟和权利。高夫人和符二妹同等重要……联姻能结盟，救回高怀德的姐姐也能结盟。


以郭绍力所能及的谋略思维，他有种直觉：柴荣有点忽视隐形实力……张永德和李重进的地位最高，被防得很死；但郭绍觉得这两个的实力其实都比不上赵匡胤，赵匡胤在殿前司有什么防备和制约？


枪打出头鸟，郭绍觉得自己现在的地位等级已经不需要刻意注重提升。相反四处拉拢人，打牢基础和人脉才是他应该消化的、至关重要的努力方向。


高夫人必须被救出来！否则怎么拉拢高怀德那一大票人？根本无处下口。


“我想去一趟北方，接应一下萧进他们。”郭绍道。


左攸忙劝阻：“辽境内去的人多是没用的，除非发动举国战争才能打过去。主公不可无益冒险。”


“我们不去辽境，就去河北边境等着，能早点知道消息。”郭绍急迫道，“在大名府成天也没事做……如果萧进等失败，有人被俘，会不会供出他们袭击军寨的目的？”


众人皆尽默然，显然会供出来。只要抓到活的，总有办法让人招供……那高夫人就不会再到辽境南部地区了，将失去下一次营救的机会。


郭绍实在坐不住，便通过礼馆的管事求见符彦卿。


符彦卿也劝了几句，但见郭绍急着想去接应，便修书一封，给定州节度使的引荐信，“郭将军可以去定州，节度使孙行友与老夫有过数面之缘，你又是禁军武将，他该会在必要时派兵接应。定州隔条河就是边境，在大周境内是离瓦桥关最近的地方；但偶有契丹游骑过河打草谷，郭将军要多加小心。我给你派两个人带路。”


郭绍拜谢，拿着有印的引荐信出了卫王府。


他和众人一番准备，又向王府官吏借了二十一套盔甲，换上戎装、带了干粮水袋就走。一众人都是习惯军旅生涯的人，倒是十分利索。


……


从大名府到定州，约六百里，比郭绍等从东京到河北来更远。不过好在大部分路都比较宽敞平坦，河北平原正是骑马的好地方，郭绍心里也急，兼行三日就到了定州……若非要找渡口过河几次，可能会更快。


一路上看起来还比较太平，没有见到符彦卿所言的打草谷，辽、周边境一派平静，甚至到处都看到有农夫和耕牛在地里春耕劳作。


郭绍询问了亲兵回来的路线，先在附近部署亲兵游骑；这是个破败的渡口，只有三艘小渡船，应该是来往的货商平民用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弱周军设的哨点。分派妥当，郭绍等进定州城送拜帖。


定州幕府招待了郭绍一行，当天晚上就有酒席，还有官吏陪席。这种场合郭绍从关中到河北都经历多次了，别人尽地主之谊，至少第一顿酒是免不了的。郭绍又把符彦卿的信交给了幕府官员，果然第二天就见到孙行友。


符彦卿在河北干了多年节度使，看来他的名字还挺管用。孙行友愿意在定州地界派兵协助，但不想去辽境挑起冲突，然后派了个部将协助郭绍。


一行人刚刚出幕府，就见一个亲兵焦急地等在那里：“萧进部有人到河岸了！”


郭绍忙骑马出城，不久便见得两个陌生的大汉骑马过来。郭绍忙策马上前问道：“就你们几个人？救出高夫人了么？”


其中一个汉子道：“咱们看准了地方，凌晨时突然杀将进寨，抢到人了，但只能马上就跑。萧将军为了分散契丹和伪汉兵的目标，将人马分作三路，高夫人不在我们手里。咱们几个人被一路追击，被射杀了三个人！”


郭绍带人至渡口，只见对岸已经有大约二三十敌骑在那里游荡，不见有别的人。


“将军能不能调动马兵，把对岸的契丹游骑先驱散？”郭绍问道，“高夫人一路极可能也走这个渡口。”


定州将领道：“我要去禀报节帅！节帅一下令，末将便带兵过来。”


就在这时，忽见对岸的契丹游骑纷纷调头策马而去，郭绍眺望远处，只见有三骑隐约从视线尽头奔来，他大急道：“不好！”


郭绍欲渡河接应，左攸又劝。他眼看此事是否功败垂成就差最后一步了，顾不得许多，遂与杨彪等人连马一起上了渡口的三艘渡船，第一次摆渡只过了九骑。这河边也没人阻挡，那些辽骑已经向两翼展开，包抄远处的人。


郭绍等上岸后就骑马奔去。


不惜马力一阵狂奔，郭绍已经看清了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心下咯噔一声：多半就是高夫人！萧进等凌晨时分突袭辽营，只有高夫人才可能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就跑、那帮军汉谁没事穿白衣服？


他盯住那白衣人，策马便奔。那三骑正向反方向跑，似乎发现辽骑在前面堵路才调头的。


三股人马前后奔腾，忽见远处迎面又是尘土弥漫，又有辽军骑兵过来了！那三骑很快又调头向西侧冲出，好像西边的辽骑比较稀疏。郭绍见状，也率军向左疾奔。


忽然听得一声马鸣，一骑士从马上栽倒下来。汉兵和高夫人一共三骑，已只剩两骑。


情况已十分危急，冲得更近了，郭绍大喊道：“高夫人，我是来接应你的自己人，朝这边走！”又听到“啪……啪”弦响，情况已十分危急。


郭绍目测距离一辽骑已百步内，便取了弓箭，一箭射去，竟然没中！


身边的兄弟，杨彪和罗猛子的箭术稀烂，郭绍太了解他们了。还有一帮资历最老的亲兵，是武讫镇收的伤兵，当时这些人属于小底军（铁骑军）步军，大多骑射技术不行。早知道带李处耘或罗彦环来了！


“啪！”又是一声弦响，其中一个契丹骑兵骑射十分犀利，又射死了一骑。最后还剩了高夫人一骑，仓促向郭绍这边乱跑。


但尾随过去的契丹兵并不射她，又是一箭，将她的马射跪。另外有一个契丹骑士离郭绍只有几十步，张弓连射两箭，没中。数骑向摔在土上的高夫人围去。


郭绍一边跑一边张弓，数箭都是偏的，马在跑晃得很厉害，没找到那种感觉，出弦的箭稍微有点偏差，几十步百步外就偏得更远了。


眼看有三四个辽骑已冲至高夫人跟前……右翼更多的骑兵向郭绍这边包抄而来，情况十分不妙。


一个亲兵喊道：“主公，咱们要被合围了，先退吧！”

第142章 风中的长发


“隆隆隆……”的马蹄声在四面响起，高夫人相距只有几十步，一个契丹兵在她面前跳下马，粗暴地一把抱住她的后腰、单手就提了起来。“啊！”高夫人凄惨而绝望地尖叫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郭绍，神色充满了哀求。她的头发是散乱的，身上的衣衫不整，白而丰腴的胸脯和腿部的皮肤都暴露出来，凌乱的样子如同刚遭受强暴……被抓回去不知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就近的二三十骑辽骑散开的，正包抄而来，北面有一股密集的骑兵远远地驱进。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如果郭绍等不立刻脱身，极可能被拖住后合围。


但这里是河北，“中国”自古以来的基本盘。王朝高级武将的亲姐姐居然会在自家的土地被人肆意凌辱，而且在郭绍眼皮底下……这让郭绍心中升起一种难忍的耻辱感。这样的事都能忍，如果将来外族冲到京城里按名册抓皇室官员家的女眷到草原上凌虐，也能忍么？


“主公！”身边亲兵焦急的喊声响起。


虎捷军大旗上的一头猛虎在郭绍心里隐隐在怒吼。郭绍瞪圆了眼睛，在短暂的时间里观察判断了一下辽骑的距离，忽然勒马的同时身体一侧从马上翻落，顺势在地上一滚爬将起来。


手指已摸到箭壶里的箭矢……啪！一箭飞去，拦腰搂住高氏的辽兵的太阳穴上顿时多了一枝箭矢，高氏的侧脸被溅了一脸血，摔在地上，爬起来一边连滚带爬地向这边跑一边哭喊道：“救我！将军救我……”


郭绍没理会她，深吸了一口气，愈发镇定，“啪！”又一辽骑在几十步上直接头部中箭，哼哼都没一声。


还有一骑见状调转马头欲跑，忽然数声弦响同时响起，那辽兵连中两箭，惨叫着摔落下马。郭绍回头时，一众兄弟都勒住了战马，几个亲兵跟着下马步射。


这时郭绍的一脚已踏上马镫，一掌拍在马屁股上，策马向高氏奔去。只见那高氏的脸虽然冻得惨白，半张脸都是血迹，却是个眉目端庄的美妇，颇有风韵，难怪看起来至少三十几岁了还被辽军将领抢来抢去。她也在惊慌地向郭绍跑来，因为郭绍等不仅说汉话，穿着打扮也是中原人。她的胸口起伏抖动好像是果冻，显然顾不上什么礼仪……妇人们也只能在有秩序的地方才能讲究，换作这种被人当牲口一样的地方，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廉耻。


杨彪等人也在郭绍身后跟上来了。郭绍最先冲到高氏旁边，高氏一脸泪痕，胸口和颈子上都有淤青和伤口，样子十分凄惨，瞪着眼睛祈求地看着郭绍：“多谢将军，将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高夫人，我们自己人。”郭绍只说了一句，急急忙忙地下马。但他的注意力主要不在高氏身上，而一直注意着射杀了两个汉兵骑兵的那辽骑。那人箭术很厉害，一共射了两箭，都没有放空。


果然那辽骑已从右翼包抄而来。郭绍立刻取了箭矢，盯着他来的方向。那厮看来非常有经验，并不直冲，而是斜着冲郭绍的侧面，这样就是在横向运动的目标，不容易被击中。


那辽骑也很沉得住气，绕圈逐次趋近，不进射程不发一矢。但骑射的射程和精度都不可能比得上步射，郭绍不会给他逼近的机会，估摸着有百步便拉满弓，以强力射出一箭。


啪！辽骑身上中了一箭，但没死，他立刻就放弃了进攻，调头便走。


周围还有分散的二三十游骑，但那帮辽骑见形势不对，竟不敢靠近郭绍等九人，辽兵只在远处左右游荡，等待时机。北面的成片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郭绍不敢多留，直接丢掉弓，上去二话不说就一把将高氏抱了起来，高氏“啊”地惊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郭绍将她直接抱到马背上横坐，随即翻身上马将其护在怀里，喝道：“走！”


“驾……”数骑追随郭绍，调头向南疾奔。


高氏埋着头，初时只是拽住郭绍的盔甲，但马颠簸得十分厉害，干脆地伸臂紧紧搂住郭绍的腰。郭绍的斗篷里面披着甲，没心思、也没感觉不到这个妇人的身体。但她的长发是散乱的，在跑马时风一吹就在郭绍脸上乱扫。


“头发！别挡我的眼睛！”郭绍大喊道，“啊……”


他忽然感觉背上一重，挨了一箭。回头看时，周围的游骑见他们跑，又在后面追击。啪！啪！啪……双方来回互射，弦声叫人胆颤。但多半不中，特别是郭绍的亲兵发的回马箭完全没准头。


“将军！”高氏也发现郭绍背上中箭了。


“大哥，你没事吧？”杨彪也疾呼。郭绍道：“可能刚透甲，皮外伤，快走！”


一众人狂奔，完全不顾惜坐骑，以冲锋的速度向河边奔去。幸好距离不远，郭绍等到了渡口，只见定州军部将带来了一大群马兵，已运过河十数骑，迎面来接应郭绍。


郭绍没管他们，到河边就下马，又将高氏从马上抱了下来。高氏见这么多人，双手拉着自己的衣襟。


“弃马，咱们先过河。”郭绍回头道。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好不容易才营救出来的高氏，她被冻得簌簌发抖，看着郭绍道：“将军，连累你受伤了。”郭绍急忙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她裹在身上。


高氏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郭绍见状道“赶紧过河才能安生，我们回去再说”，上去不容分说拦腰就将她抱了起来，径直跳上船。


这时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纷纷上来问郭绍的伤势，郭绍将高氏放下来，道：“琵琶骨的位置中箭，但膀子用力并不受影响，应该只伤了皮……帮我把箭拔了！”


高夫人跪倒在船上：“恩公尊姓大名便是郭绍么？”


郭绍忙扶住：“使不得！我就是郭绍，大周禁军将领，你不必担心了。”


不多时船靠岸，高夫人上岸便伏倒在地上，捧起一把土伤心大哭。众人见状，皆尽黯然。


高夫人大哭后又抽泣了一会，哽咽道：“救我的人说了，郭将军专门从东京赶来，求卫王派人寻访营救，这才找到我的下落……不然我在契丹多年，也不会有人搭理。郭将军身为禁军高位大将，今番又亲身涉险地救我于虎口。这份恩情高家董家都会铭记于心，请受妾身叩首！”


郭绍扶住她，道：“董遵训一直牵挂他的母亲，如今夫人回来了就好，苦尽甘来，今后定然得到家人的孝敬补偿。营救之事不必过于挂怀。”


就在这时，有一辆马车赶来了。郭绍多般讨好，知道高夫人的腿好像被伤了，左右也没妇人帮她，便贴心地扶住高夫人上马车，把她当宝贝似的。她不仅是一个妇人，最主要是禁军将领董遵训日日牵挂伤怀的亲娘，大将高怀德的亲姐！


郭绍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军马，回头看对岸，还有十几骑在那边，小船摆渡非常慢，便大喊道：“你们不要管马了，人先回来！”他顾不上定州军的人马，先带着高氏乘坐的马车，和随从一起返回定州城。


高氏在郭绍等住的驿馆安顿下来，定州幕府派来了十几个丫鬟奴婢照顾她，又请来了郎中给她瞧伤。


他把高氏的事都亲自过问了，这才叫杨彪等帮忙给他解甲，看背上的伤。杨彪嘀咕道：“今后高怀德要是不记大哥一份情谊，那他这人就没意思了。”


左攸道：“幸好有惊无险，主公万勿再亲身涉险……高家和董家与咱们又素来无怨，能不领情？诸位大可不必担心，高夫人也会替主公说话。”


郭绍脱了衣服，依旧仔细检查衣服和甲胄破损之处，看有没有碎屑留在伤口里。他说道：“我能感觉到，肯定是没有伤筋动骨，但这种伤最怕感染化脓。你们去找一些烈酒来，再调一些浓盐水，烧开，然后帮我清洗伤口。”


等人们弄来了东西，忽见高夫人走到了门口。郭绍忙拽了件衣服遮掩赤裸的上半身，只听得她说道：“请让妾身替郭将军清洗箭伤。”


郭绍道：“不过是皮外伤，没事……对了，在战阵上事有紧迫，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勿要见怪。”


高氏轻言道：“我当然明白的，若是再落到契丹人手里，他们还能讲究什么礼数？我的儿子都有郭将军这般年纪了，见你为我受伤，又帮不上什么，只有这点小事才能尽一些感激之意。”


郭绍听她说得坦然，心下才松一口气，心道：我想了什么跟什么，在这个时代，高夫人那年纪都可以做自己的娘了……大概这妇人着实还有风韵，才叫郭绍多心，要是那满面皱纹的慈祥老妇，多半就不会计较的。


高氏若能像长辈一般怜爱自己，当作亲戚似的，难道有什么不好？那简直是和联姻一般能增进两家的感情。她的儿子和弟弟，多多少少都会听她的话。


郭绍想到这里，便不反对，让高氏当众为自己清洗背上的箭伤。

第143章 海底针


“绍哥儿救到高怀德的姐姐了，老夫刚得知。”符彦卿四平八稳地在一张软木椅子上坐下来。旁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美妇人放在他的手臂，又端起茶杯递到他的手边。


妇人道：“那他这趟来河北，真是不枉此行。”


“唔……”符彦卿淡然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暖阁的帘子外面一高一矮两个小娘子走进来，进屋子就一起屈膝柔声拜道：“女儿问爹爹、姨娘安好。”


“好，好。”符彦卿见状哈哈大笑，十分受用。妇人也笑道：“阿郎有三个宝贝明珠，就是她们了，真是一个比一个貌美乖巧。”


符彦卿大笑道：“生女再好，不也是给别人家养的？”


“爹！”小巧的那娘子顿时掀开帘子走进来，气鼓鼓的样子，声音里充满了稚气，“我才不是别人家的，就要陪着爹和姨娘。”


符彦卿道：“尽说蠢话！若是那百姓家的小娘，到六妹这年纪都要为娘当家了，你看你还什么样子，个子也还长不高。”


小娘子拽住符彦卿的胳膊，娇声道：“二姐不还在家里么，我还早呢。”


符彦卿一听，不理会小娘子，抬头看帘子外面不作声的符二，笑骂道：“女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比当爹还有话说，索性符家你们当家算了！就说你们大姐，当了皇后，对老夫像是下命令一样。”


中年妇人笑道：“阿郎，那是懿旨……皇后母仪天下的人儿，明白着哩，您听听她的意思可没错。”


符彦卿听罢抬头看着外面问道：“现在人也瞧见了，今天怎么不吭声？绍哥儿这次到河北，可能就两件事，都办完了会回东京。你不给人个明白意思，拖泥带水像什么话？这事要是拖下去，你把老六都耽误了。”他又道：“二妹要是挑三拣四，为父还有个老六！”


“哎呀，爹说什么呢？”膝边的小娘子挥起粉拳在符彦卿的腿上打了一下。


中年妇人道：“阿郎，可不行，总得有个先后顺序。”符六也道：“我可不敢和二姐抢二姐夫，嘻嘻……二姐你就从了吧。总比上次提过的赵弘殷家的三郎好，听说那赵三郎是个黑胖子！”


妇人道：“哪里黑了？着实年纪不合适。”


符彦卿哼道：“皇后不同意。”


帘子外面的高挑窈窕女子不像符六一样在符彦卿面前撒娇，这时终于开口幽幽道：“爹说的他要办两件事，不就是救高怀德的姐姐，还有便是和我们符家联姻么？爹可得问问他，到河北来的两件事，哪一件更重要呢？”


符彦卿一听恼道：“还不懂事，尽想些乱糟糟的没有用的东西！还是多想想实实在在的，应该像你大姐那样明白事理！”


符二低声说道：“我和大姐一块儿长大，知道她的心思，大姐可不是爹说那样的人。”


符彦卿道：“那你就该听你姐的，郭家绍哥儿的事，是你姐的主意。不过为父觉得你姐考虑得很周全，很有道理。”


妇人忙劝道：“阿郎别再说她了。二妹呐，也别和你父亲赌气，他嘴上骂心里疼，是最宠你们的父亲；咱们符家高门大户，这种儿女之事，换作别家还要问儿女同意不同意么？你说是不是。”


符二妹声音有些异样：“我心里知道的，女儿也舍不得爹。这世上除了爹，谁还对我们姐妹真心实意呢？”


“哎……”符彦卿叹了一气，表情复杂，“老夫早说了，养的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不多时，一个妇人便走到门口，小心地唤了一声阿郎。


符彦卿道：“什么事？进来说。”


那人跪在地上道：“禀阿郎，李先生派人进来说，郭将军已从定州回来，还受了点伤、但不要紧。郭将军现在府外礼馆，要与高夫人一起拜谢阿郎派兵相助。”


符彦卿道：“叫李达安排好，中午设宴，为高夫人接风洗尘。”


……因为高夫人是女眷，这次的宴席没在大殿上，也没请一众文武名士陪侍。而在内宅的一处幽静雅致的饭厅里，这地方厅堂、茶室、休息的厢房一应俱全，虽然不如接待高官大将那么隆重，却如同家宴一般；符彦卿甚至带着自己的夫人赴宴，表示的这份交情非同小可。


这内宅，符二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这些地方生活。她先和管家言语了一声，省得他们见不着自己到处找，然后就悄悄躲进了一间耳房。


她把白玉一般的手指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便伸手在窗户纸上一戳，捅破了一个小窟窿，然后把眯起一只眼睛，靠上去往外面一瞧。顿时乐了，急忙捂住嘴偷偷笑了一会儿。


等了好久，她靠在一张湘妃竹塌上无趣地干等，竟然睡着了，外面的嘈杂才把她吵醒。她急忙怯手怯脚站起来，从准备好的破洞里瞧，果然将外面的人和说话声都见闻得一清二楚。


郭绍正说要拜高夫人为干姐姐。才见过一次面的妇人，郭绍就很不要脸地和人家套近乎，简直有种急迫想和高怀德成为一家人的感觉……这人的功利心真是太强了！符二妹叮嘱自己：要看清他的真面目，他就是为了功名利禄，才拼了命对素不相识的高夫人那么好，瞧他那德行，比儿子还孝顺。


还有他殷勤地跑到大名府来，也是为了联姻借符家的势。绣珠（上元节宝马香车里的丫鬟）那个样子、人来疯的人，他都愿意娶！


符二妹想到这里有点懊悔：为什么不让那个扫院子的又黑又壮的妇人去扮符二娘？！我要看他什么态度。但那样的话似乎太假了，卫王家的女子怎么会被晒得那么黑？


嗯，专门在姨娘房里倒马桶干脏活的那个王三姑挺合适，不黑，嘴是歪的，脸上还有几颗大痣。


符二妹一阵胡思乱想，这时外面的宴席已经散席了。席间的四个人便留下桌子上的杯盘酒菜等奴婢们收拾，起身换地方喝茶。


正好茶厅也在旁边，符二妹只需要在另一面的窗户纸上再挖一个洞。


郭绍已经喝得醉晕晕的，涨红着一张脸。高夫人额头左侧有伤，却专门抹了脂粉将伤疤遮掩。奴婢们上茶、甜点、果子，然后就退到了门口。


这时符彦卿起身道：“郭将军、高夫人，你们姐弟俩在此喝茶。老夫年纪大了，午饭后得去歇一会儿，抱歉抱歉……坐坐，就当是家里一样，不必客气。一会若要休息，便唤门外的奴婢，这院子里有好几间厢房。”


符彦卿和夫人告辞出去了。


高氏这时有些感叹地说道：“这两天我真是像做梦一样，又脱离了苦海，还多了个好弟弟。”


“姐……”郭绍柔声道，“我是真想把你当姐姐一样，我需要一个姐……没有的话，我整个人不知怎么的，好像空洞的行尸走肉。”


高氏笑道：“瞧你说的，好多人都没有姐姐，还是没什么啊……郭兄弟，你家有姐妹？”


“有一个……曾经。”郭绍的精神看起来有点恍惚，酒确实喝了不少。


高氏忙收住笑容，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怎么了？”


郭绍竟然哽咽，声音非常小：“姐姐吃了那么多苦，一天好日子都没有……我还想出人头地后报答她、补偿她为我做的一切。可是……”


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作假，完全是发自内心。


“贤弟，世事无常，还是要往宽处想。你姐知道你有这份心，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高氏忙好言宽慰。


郭绍摇摇头，不知道在否定高氏的哪一句。


他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好久才用倾述一般轻柔的低沉的声音喃喃道：“小时候我住乡下，离学堂远，去上学要很早就出发，冬天天还没亮，姐姐就送我，送很远……在一个山坡上，每次都在那里，能看到学堂。她就站在那里这样看着我……我走一阵，就回头看，能看到一个人影，心里就安心。”


郭绍忽然拿袖子抹了一把“老泪”：“后来我听娘说，姐最怕黑。她最怕一个人走黑路，所以不让我一个人走黑路，我……”


“贤弟……”高氏也动容了。


郭绍摇头道：“对不起，我今天怎么了，酒喝多失态。我不该给你说这些。”


“没事。”高氏颤声道，“有些人认识了他几十年，也形同陌路；有些人只认识几天，就好像很老的旧友。我能虎口脱险，全靠贤弟，你不用把我当外人。”


郭绍猛灌了一口茶，问道：“我现在是大周侍卫司都虞候、许州忠武节度使，算是出人头地了么？”


高氏毫不犹豫道：“当然，整个天下，能位于贤弟之上的人，数都数得清了。”


郭绍醉晕晕的，但脸上已恢复了自信，点点头道：“很好。我相信自己，就算生在别的朝代，在那个时代也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我的亲姐已经见不到了，但在这里还有关心我的人，我应该保住这一切，让他们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第144章 江山如此多娇


茶厅里高氏微微叹了一气，渐渐安静下来，倒是外面的什么鸟儿时不时叽叽喳喳叫两声。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茶也冷了。“呃……”忽然郭绍干呕了一声，忙捂住嘴，回头喘息道：“有点失礼。”


“你没事吧？”高氏关切地问道。


郭绍道：“卫王如此礼遇，多贪了几杯，饮得又急了。加上去定州一个来回兼行千余里，有些疲惫，身体不胜酒力。我这就向卫王府的人告辞，去礼馆休息一番。明后天我们就回东京，护送义姐回去，董遵训看到你，肯定不知道有多高兴。”


高氏道：“这里有厢房，先歇一阵再告辞也不迟。”郭绍道：“也好。”高氏又道：“你且坐着，我出门叫人过来给你安排厢房，卫王不是说过了。”


郭绍点点头，半眯着眼坐在椅子上，脑子又涨又昏，确实是醉酒了。这个时代的酒都不是高度酒，但他感觉酒精度能达到干红的水平，不注意喝多了还是能醉人。不过他从来没醉得发过酒疯，要么昏睡过去，要是醒着心里肯定是清楚的；所以有时候他怀疑一些喝醉了酒打人或者混闹的人，可能就是形同装疯卖傻故意干的事。


不多时，就听得一个妇人道：“郭将军请，厢房就在旁边。”


郭绍睁开眼站起了身，转头看向门口时，突然一愣，又不禁坐回了椅子。他这个惊讶的动作，就好像是刚站起来就挨了一枪似的倒回去……因为门口站着符二妹！


一个年长的妇人在前边，后侧就是符二妹。


他瞪圆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符二妹。上元节那晚，帷帽掉下来匆匆一瞥，而且她的口鼻上还蒙着一层丝巾，那黯淡的光线，只看清了半张脸。


而现在，晴朗的午后、明媚的天空、明镜的房屋，没有再比现在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了。线条圆润的脸型，清秀的头发，弯弯的眉目如月，小鼻子挺拔如玉。五官和符皇后微微不同的地方，她的眼睛更加清澈简单，如一汪清水，那含笑的眼睛里的笑容也不像符氏那样容易给人捉摸不透的压力，二妹简单得多。


还有就是嘴型似乎不太一样，二妹如菱小嘴儿微微上翘，看起来有点俏皮，更显活泼。天然光滑的浅红嘴唇，在阳光下竟然泛着微微的光泽，可爱得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比什么珠玉宝石还要精细，颜色还要纯粹。


她的身段看起来比符氏高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反正感觉更高挑；可能是她的丰腴稍稍比不上符后，瘦一点就显高，身体也看起来更紧致结实。她身上散发着青春活泼的活力，好像比符后更健康。


二妹的皮肤比温玉还要精致、白皙、滑腻，明眸、弱骨丰肌……牙齿看不见。黑色的头发、眉目，白的肌肤，浅红的唇，泛着一丝红晕的脸颊，那颜色简直泾渭分明、干净利索，没有一丝杂色。前边那年长的妇人实在比较悲催，和符二妹站在一起，立刻被衬托得黯然无光。


郭绍想起了丝绸和麻布的区别，正是如此！那年长妇人长得其实还行，但皮肤被符二妹一衬托，就显得很粗糙、小作坊出来的东西一般。郭绍心想：若非符二妹在卫王府的地位，恐怕真没人愿意和她在一块儿玩；那样的话，闺蜜更是没有或者很傻，哪个女人愿意成天站在别的女人的光环之下？


二妹穿着一身浅色的颜色上下有层次的棉布袄裙，但她穿什么显然已经不重要。腰身把没有扎在裙腰里的裁剪合身的衣服撑托出弧度的线条，那流畅、那自然、那诱惑和美，简直是画都画不出来。


二妹毫无疑问是个红颜祸水，论姿色比符后还要高出几分。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是素颜！脸上什么都没抹，就好像刚刚从带着露水的山里走出来的姑娘，整洁、清纯、精致，修过边幅，但没有增添任何多余的脂粉颜料。


郭绍以前不信，但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些倾国倾城般的美女，只是极度罕见……就好像五百年兴国的王者一般，可遇不可求。符二妹是出身在了贵族朱门，才没必要抛头露面；如果她像秦淮八艳一般出身不好，肯定早就名扬天下了。


但是她的眼圈怎么会有点红？好像刚哭过一般。是谁忍心让她哭泣，恐怕连她爹符彦卿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吧！


郭绍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嘴角的皮肤一阵抽搐。


神呐，后世几十亿人口，电视媒体那么发达，郭绍却没见识过这样的女子。但再这里却一下子就见识到了姊妹二人，江山如此多娇啊！


“郭将军，要紧么？我叫人扶你过去吧。”年长妇人问道。


“不用，没事……我没事。”郭绍说话也有点不利索了，本来他就晕。


就在这时，忽然见符二妹眯起一只眼睛，对自己眨了一下眼，在妇人的背后把手指放在嘴角轻轻一拉、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悄悄做了个鬼脸……呃，十分调皮，好像正洋洋自得戏弄了郭绍。


郭绍心道：和我玩那种花招，你那心思缜密程度和心眼，比你姐差得远了。郭绍不敢和符皇后玩心眼，他相信自己会被她玩死；但二妹，显然没那么厉害，不然她不可能还认为自己的身份能瞒过郭绍。


郭绍十分艰难地站起来，硬着头皮走出房屋。妇人带着郭绍，安排了一间厢房，说道：“郭将军可在这里午睡，休息好了，我送你去王府上为你安排的客房。”


“好，好，多谢卫王盛情款待。”郭绍道。


年长妇人和符二妹都退走了，符二妹似乎装作是府上的一个侍女……她的想法太简单了，或许她竟然不懂自己多有姿色？这样的女子不管是什么出身，哪个主人会用她做侍女？


郭绍睡不着，窗前有一张竹塌，就躺了上去。寻思着一定要把符二妹搞到手，然后找个地方私藏起来，当然会好好用心待她，保护她。


她就像春光里最美好的花朵，降临这个人世间，这样的女子本身就得到了造物主的眷顾，伤害她是没天理的事。美好的事物，郭绍觉得本来就应该呵护珍惜。


就在这时，忽然门“嘎吱”一丝轻响，只见符二妹从门边伸进半张脸来：“郭将军，你真醉了啊？”


郭绍一翻身就爬了起来：“你……”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符二妹又拿出一枚斑斓的石头来在面前晃了晃：“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当然记得。”郭绍忙道，寻思了一下又道，“你叫绣珠。”


“答对了，嘻嘻。”符二妹的笑容很干净，丝毫看不出来她有什么伤心，眼眶为何红就不清楚了。


符二妹又道：“这里的东边有个桃花林，你想不想去看？”


“这里是卫王生活的内宅院，到处乱走不妥吧？”郭绍沉吟道。


符二妹道：“没关系，我是卫王府的人，万一被人瞧见了，你就推在我身上，我不怕，阿郎很喜欢我的，会宽恕我……唔，因为我长得漂亮嘛。”


郭绍道：“那……也好。”


“你跟我来，这时候府里的人会午睡，走动的人都有习惯，我知道如何避开府上的奴婢。”


郭绍忙走了出去，心坎是“扑通扑通”的。脑子是晕乎乎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心跳起来好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的初恋时光。


二人悄悄摸到桃花林的时候，郭绍的心真的一下子纯净了，那树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也有开得早的花，白里带着粉红，风景非常好，石板路上还点缀着稀稀疏疏的少年小花瓣。清风徐来，春光里，微冷中带着暖意。


郭绍谨言慎语，没说什么话，二人并肩默默走着。


符二妹终于开口，若有感叹一般，但她的感叹也如此浅薄而悠闲：“我偶然觉得罢，好生奇怪，似乎会注定认识郭将军一般。”


郭绍心道：注定的是你应该成皇后，我来了才是破坏命运的人。


她又问道：“你是来和符家二娘子联姻的吧？”


郭绍道：“是。”


符二妹又道：“可是你好像嫌弃人家符二娘子哦。不过呢，符家也挺有家势，就算嫌卫王的女儿，也不会嫌卫王的门庭，是么？”


郭绍觉得这小娘头脑简单吧，小心思却复杂，搞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得把自己从一个粗矿的武夫，生生变成一个娘们一样的细心，才能搞清楚她的感受。


想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可以娶符二娘子的时候，多花一倍的聘礼，要求绣珠陪嫁。卫王应该舍得一个舞姬侍女。”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假，联姻肯定是要坚持的，但也应该拔高“绣珠”本人的地位……不然万一这小娘任性胡搞，把联姻搅黄了，无中生出麻烦来，你当人家符彦卿是三岁小孩那样戏弄么？


“哟？我这么值钱？”绣珠诧异道。


郭绍冷静道：“天下有十个国，拿一个国换你也是值得的……你知道淮南战役么？”


“听说了。”


郭绍道：“如果我是南唐国主，这仗就不用打。拿淮南十四州、五十县换卫王家的绣珠，想来大周皇帝是愿意的，那可真好，不用死那么多人，天下太平了。”


“咯咯……你把我当傻子哄，国事当扮家家酒，南唐国在你手里怕是早亡国了。”符二妹刚笑，忽然脸色一变，惊道，“哎呀，遭了！阿郎怎么会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我们快走！”

第145章 桃花林


从桃花林中只看到另一条路上来的一个人影，根本看不清是谁。符二妹却着急地回头催促道：“快走啊，我们去旁边那楼阁里躲一下，被阿郎看见就遭了！”郭绍相信符二妹，她肯定能很容易就判断出远处的人是不是她爹，毕竟是她最亲的人。于是他就跟在符二妹的身后，急匆匆地走向路边的一栋白墙青瓦的二层小楼。


春光明媚的午后，清新的空气中稀疏飘着白里透红的小花瓣，她提起长裙，匆匆疾步走进了一道洞门。弧度圆润清晰的臀，在快走时随着腰肢含蓄地扭动，比那花树、百花绽放的花枝还要柔美。


二人进得洞门，只见一条很短的石板路；墙里面的空间很浅，里面就是一道木门。他们二话不说先进了房子。


“你看清了是卫王？”郭绍问道。


符二妹头也不回地答道：“阿郎我还会看错么！”


她快步走到墙边的一个应景窗旁边往外面瞧，郭绍也跟着过去看。这种应景窗透风的，就是拿几根雕花木头钉成一个框，好像是裱的画儿边框似的；然后“画框”里的景色就是画，鼓人们真是想象力丰富。


符二妹根本不管身后的郭绍，只是紧张地看外面的光景。她显然在安全感上很信任郭绍，不仅因为这里是在她们家里，也是因为郭绍的身份，禁军高级将领、和符彦卿同朝为将，而且是她的“未婚夫”。当然郭绍确实不会伤害她，保护她还来不及。


“呀！阿郎正走这边来，这可怎么办？”符二妹急了。


郭绍听罢心里也有点慌起来，虽然符彦卿有意把他的二女嫁给自己，毕竟古代还是挺讲究的，特别这种大家闺秀，万一被符彦卿看见自己和符二妹悄悄私会……倒应该不会怎样，却是相当失礼。


他左右瞧这厅堂，摆设相当简单，就没几样东西，可能不是住人的地方，就是在林子里供游玩时歇歇的。没地方躲。


符二妹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粗糙的大手，“快来！”一脸焦急就往楼梯上走。郭绍顿时心中一荡，她竟然主动拉自己的手？


不料他还来不及感受，符二妹终于发觉了，急忙放开手，脸一下红了，气道：“你怎么那么呆，赶紧的，跟着我！”


郭绍不是呆，他内心真是复杂极了，符二妹在自己面前晃啊晃的，安静的时候、娇羞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各种神态千姿百媚，怎叫人受得了？


符二妹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走上楼，然后就到处找地方躲；郭绍也四下观察哪里能藏人。二妹哭丧着脸，简直要急哭了：“我怎么如此倒霉，阿郎几乎不来这里的！”


她刚说完倒霉，就往一个柜子里钻，“砰”地一声，听见“哎哟”一声，好像她的头撞到了柜子上……真是倒霉的孩子。


郭绍忙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符二妹捂着额头，眼睛就掉下一滴晶莹的泪珠：“好痛……怎么办，被他发现，我哪里还有脸呐，我要死了！”


“芝麻大点事，怎么要死要活的。”郭绍看了一眼那衣柜，空间挺大的，便一面背对着一面弯下腰，“我示范给你看……靠！”


郭绍一下子坐了进去，这柜子纵深太小，臀部卡在里面，小腿和脚还悬在外头，忙道：“拉我一把，动不了了。”


符二妹见他如此狼狈，破涕为笑：“你怎么那么蠢，还想教我！”


郭绍想了想，发现这柜子纵深浅、但横向还是比较宽，赶紧用手把腿挪进柜子，侧坐在柜子底部。除了小时候捣蛋，他已经很久没干这种窘迫的动作了，实在是风度尽丧。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居然上楼来了……


符二妹听罢脸色一白，见郭绍把柜子霸占了，轻咬了一下浅红光滑的下唇，一跺脚急忙学着他，背对着柜子坐了进来。郭绍在下面半卧着，根本没空间了，符二妹只好坐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耳根顿时唰地就通红了，颤声道：“君子也有窘迫之时，不准说出去！”


然后就急忙把木柜的门拉了过来关上。


片刻后，就从木缝里看到符彦卿和一个妇人走了上来。


郭绍靠在柜子侧面的木头上，动都不敢动，嘴巴都干了，只能直咽口水。温软在怀，幽香扑鼻，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危险！尼玛刚才干脆硬着头皮见符彦卿还不那么严重，就是和“未婚妻”见个面而已；现在被发现的话，要怎么说才好？两人在柜子里叠在一起……


他大气不敢出，头皮已经麻了，只觉得这符二妹在家里一定很会胡闹，当然今天自己也表现得蠢了，心思全在符二妹身上，都没多想别的事。要不是俩人在里面不敢出声，不知道有多少气话要说，但这时只能憋着。


郭绍能比较清晰地感觉到符二妹背后的线条，美妙难以描述，她的身体又软又非常有弹性，大约是肌肤很紧致的缘故。这时符二妹可能觉得后腰被什么硌得难受，便把手往背后伸过来想知道是啥，不料手刚一碰立刻就缩手回去，“唔”地闷呼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把郭绍吓惨了。


郭绍的神经顿时绷紧，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别出声！现在天大的事都千万别叫。”


符二妹估计也非常怕，急忙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了符彦卿的声音：“四娘子，你过来。”


听口气很淡定自然，应该没听到刚才衣柜里的动静，郭绍暗地里长吁了一口气。


一个妇人的声音哀求道：“阿郎，你让我走罢，被人瞧见了我怎么还能在府上呆得下去……我不要什么，能有口饭吃就知足了。我有夫君，您知道的。”


符彦卿呵呵道：“别怕，没人会知道。就算有人知道也不敢乱说。在大名府，老夫的话比圣旨管用，谁活得不耐烦了敢议论老夫的事？”


“阿郎，您也得保重身体啊，可不能……”妇人颤声道。


这时符彦卿叹了一气：“想当年……老夫一夜御十女！唉，岁月不饶人呐，身子骨吃不消了，现在一月才敢放纵那么一回……现在这日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遍了，什么歌舞也看腻了，老夫啥没见识过，就女人还没玩够。快过来，你敢忤逆老夫的意思？”


“阿郎……”妇人的声音委屈极了，“王府里那么多美人，夫人的高贵貌美，阿郎还有几十房妾室个个都长得像花儿，更不说还养了那么多歌舞妓，就连服侍人的内房丫头也有年轻俊俏的。而妾身这残花败柳，做园丁干粗活的妇人，又没好姿色，阿郎为何……”


符彦卿哈哈笑道：“老夫就喜欢良家妇人！不过却不想在辖地上欺男霸女，你就不错，是王府上的人，又本分……哈哈，当然是为人本分、身子可不本分。老夫最喜瞧你咬着牙也忍不住的莫样儿。唉，自己是尝不到那滋味，但看你的样子也很受用，有趣！”


“阿郎，你好坏！”妇人的口气变了。


符彦卿啧啧称赞道：“你这妇人，老夫就言语上撩几句，你看就有意思了吧？老夫阅妇人无数，有些人是装的，一眼就瞧得出来，但你不同。”


“不是，不是……奴家是没办法，被阿郎逼的。您就可怜可怜，别欺负奴家了罢……”


过得一会儿，妇人又幽幽小声道：“呀，阿郎的手好冷，冰着奴家了……”


符彦卿道：“你年轻身上暖和，来让老夫捂一捂手。”


少倾又听见她口气软软地说：“阿郎的手好讨人厌，刚才还说只是暖和一下，却不老实乱动，手掌又比干活的人还粗糙，把奴家身上的皮肤都快刮伤了。”


符彦卿得意道：“老夫十三岁就精于骑射，领兵作战，南征北战大小战役以百计。现在这双手虽然在战阵用不上，但收拾你一个小妇人，那不是手到擒来？”


“阿郎就会欺负人家……”妇人的声音已经变样。


没一会，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动静就愈发不堪入耳。


后世礼乐崩坏郭绍见识过各种低俗之事，但这时躲在别人家的衣柜里，听到这样尴尬的动静，也不禁无言以表。这淫靡不堪的声音……却真是比看片子还刺激，古人也真会玩，冠冕堂皇的礼仪下实在太低估他们了。


怀里还有个符二妹，清香扑鼻、鲜活靓丽，他实在是忍得很辛苦，但不敢乱动……相比之下，被符彦卿发现外人和女儿叠坐在一起、还撞破他的隐私，这等事更严重。


坐在郭绍腿上的符二妹身体在颤抖，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郭绍，她的耳朵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鼻子里呼出的气喷在郭绍的手上，滚烫异常；因为郭绍还轻轻捂着她的嘴，防备她出声。


她在喘息、发颤。真是可怜！显然是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东西的小娘子，一下子就见识了最没下限最乱的场面……主要是因为那称作四娘子的妇人实在是浪，都浪到了骨子里，后面都开始哀求符彦卿，口不择言发出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声音。


不知道符二妹还受不受得了。

第146章 万物复苏的春色


衣柜外面的动静比较大。郭绍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心想已经这样了……万一被发现，自己做过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没干都是一个样。他便一边捂着符二妹的小嘴，一边把邪恶的右爪伸过去搂她的腰肢。


他很小心地循序渐进，以不至于过于刺激符二妹，让她产生过激反应。手轻轻碰到了符二妹的腰，她没有太大的反应，估计她也非常害怕，既对外面发生的事感到害怕，更担心被她爹发现。她在郭绍的怀里簌簌发抖，像个受了惊讶躲起来的小白兔，让郭绍都觉得十分可怜，所以动作又慢又温柔。


符二妹的手抓住了郭绍右手，无声地想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腰身上弄开，但纹丝不动。郭绍低头看时，只见符二妹那手背上仍旧纹画着一朵娇艳的红花，点缀在那玉白无暇的手背和手腕上分外突兀。


这时符二妹转过头，涨红的一张俏脸怒气冲冲地瞪着郭绍，意思不言自明。那双美目里充满了气氛和恐慌。


郭绍只好停止下来，没有得寸进尺，不过已经到手的柔软的腰身阵地并不放弃。现在他的姿势，就从后面搂抱着符二妹；衣柜里空间有限，符二妹坐在他的大腿上动惮不得。


“休战”只是稍歇，郭绍又开始不老实了。他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心里是这么想得：比如在后世有女孩子主动约你，都孤男寡女了，还装君子不主动的话，恐怕就没有下次机会了，别管她愿意不愿意，只要没有豁出命反抗的架势，就可以耍流氓；有机会不将关系升高到一个台阶，还原地踏步……当我傻么？郭绍虽然泡妞经验不足，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


郭绍的前胸贴着二妹的后背，又搂着她控制了她的身子，于是贴得很紧。他徐徐图之，一面用手开始缓缓乱动，一面在她耳际说悄悄话，安抚她、恐吓她。


“别动，一会儿弄出动静来，被卫王知道你撞破了他的好事，想想会怎样吧……”


郭绍已经完全不要脸了，如果被撞破，他同样很惨。但不同的是，符二妹显然娇生惯养没经历什么风浪，她的胆子完全比不上郭绍……郭绍表示玩命只是等闲。


他又说些软话：“你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喜欢你得不行，就摸几下，不会掉一块肉的！”


他的手不老实地一寸一寸往上挪。郭绍的心坎跳得很厉害，很紧张，他几乎是带着虔诚、又有些罪恶感，小心翼翼，却没有回头。


符二妹的身子软绵绵的浑身发烫，除了仍然紧紧拽着郭绍手腕的纤手，她已经不能反抗了，任他在自己的耳边胡说八道。她的身子骨一直都在微微发颤，呼气时沉重、吸气时小声，好像是病重生命微弱的人一般。


在这漫长而短暂的时间里，俩人默默地捣鼓着小动作，没有说话，但彼此之间恐怕都想了很多、很多……


黯淡的光线里、狭窄的衣柜，但外面是春光灿烂的好时节。他的脑子里，一些意象景物无法控制地跳了进来……那在春雨中发芽的尖笋，充分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而变得饱满挺拔，倔强地将表面的泥土高高撑起来，笋尖很俏皮倔强，居然向上翘着。


春天真好啊，万物都恢复了生机，也许过不了多久，樱花也会凋谢生出樱桃。郭绍忍不住想象到了樱桃，那红艳的果子，在白色的阳光里分外绚丽，果子鼓圆了生生发硬。


……


郭绍昏昏沉沉的正在想象春天的万物景色时，呼着热气的悄悄话惊喜了他，声音充满了哀求：“不要把手伸进去，我好怕。”


宁静的春天，周围渐渐恢复了安静。符彦卿和那妇人的声音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多时，符二妹就挣扎起来，但她好不容易撑起身体，又一软倒在郭绍身上。这柜子实在是太狭窄了，刚刚能挤得下人。


郭绍又恋恋不舍地搂住她的腰。


“放手！”符二妹气道，“天呐，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郭绍没有来强的，觉得她十分可怜有点于心不忍，又担心在这里多留会夜长梦多。


符二妹终于爬了起来，从衣柜里狼狈地爬出来。接着郭绍也出来了，他一出来就捂着脸，提防被扇一耳光。但符二妹没打他，对着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又气又急道：“人家的清白全被你毁了，你必须娶我！”


郭绍道：“我巴不得。”


符二妹听罢更气，或许她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又红着脸道：“你不准始乱终弃！否则……”郭绍一时好奇就添了一句：“否则怎样？”


符二妹道：“否则我就出家，法号我都想好了，叫玉清仙师！但是卫王不会放过你，咱们两家结怨就大了，哼。”


郭绍道：“玉清不是你的随从的名字么？”符二妹道：“本来就是我的，我给她用的。”


郭绍心道：世上还有把名字让给别人一起用的事？


“还有什么要求么？”郭绍欣喜若狂道。还有绝色佳人逼自己娶她的事，他感到很愿意被逼迫。


符二妹的眼珠子向上转了一圈，苦思道：“你要用心对我……像对你姐。”话还没说完，忽然符二妹就把双臂抱在胸前挡着，肩膀被郭绍搂住了。


她一跺脚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还作甚？你……哎呀……”


她瞪圆了眉目，看着郭绍的嘴像自己的小嘴靠近，肩膀吓得一颤，正要把头向后仰，但没来得及。郭绍一下子就亲到了她的小嘴，朱唇柔软、温暖、滑。


符二妹的脸颊唰一下红了，身子左右一扭，挣脱开来，拿手捂着嘴，惊讶的大眼睛瞪着郭绍，哭丧着说：“你亲了人家的嘴……完了完了。”


郭绍在她耳边小声道：“要分开了，我只是想记住你。”


她没头没脑的，惊慌着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忽然回头道：“你要回去才能提亲，记得找媒人！千万不要现在说。”


这个小傻瓜，光说提亲，又没说向谁提亲……她不是还扮演着卫王府侍女的角色么？还有刚才一急居然又说玉清是她的名字，这不自相矛盾么？


郭绍望着她像白兔子一样惊慌逃跑的身影，说道：“早上的云、傍晚的雨，我看着它们都会想起你，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


符二妹在楼梯上返身两步，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是了。”郭绍笑道。


“想得美！”符二妹终于逃掉了，随手把一块丝帕向他扔了过来，像是要砸他一般。


郭绍赶紧走上去捡了起来，放到鼻子前一闻，真香。


……


“女儿问爹爹和姨娘安好。”符二妹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和她一块儿符六更傻，嚷嚷着说：“二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染风寒了呀！”


“唔，好，好。”符彦卿淡然中带着威严，“你要是不舒服，叫郎中给瞧瞧。哦，对了，那郭绍明天就要返回东京，老夫打算让李达送行时，稍微提醒一下。想明白了？”


符二妹红着脸道：“既然爹爹和大姐都同意了，女儿也不好忤逆你们的意思……”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道：“爹可让李达给他说清楚一些，不准他再反悔……”


“哦？”符彦卿笑道，“有那么必要么？老夫的女儿怕嫁不出去不成！郭绍不愿意就算了，何必强求？另外看看选一个。”


“可不行。”符二妹一脸急道，“除了他，我就一辈子不嫁了！”


符彦卿道：“怎么回事？”转头看向旁边的美妇人。


美妇道：“二妹在家里又没出去，那天宴请高夫人和绍哥儿，他们下午没多久就走了……兴许二妹想通了吧。”


符二妹听罢神色慌张，情知失态，忙解释道：“我见过他了，觉得还行……既要门当户对，他那样的没什么不好……女儿年纪也大了，这回错过，说不定遇到更差的……”


“对，对。”符彦卿听罢点头道，“你这样想没错，别成天想那些虚无缥缈没根没脚的东西，这是在世上，又不是在月宫。”


符二妹说完了话，从符彦卿的厅堂里走出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摸自己的额头，总觉得这几天恍恍惚惚的，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呀，怎么回事……


她红着脸，又安慰自己：过阵子嫁过去了就好，反正是郭家的人，之前那些事就不算太错。哼，总比爹要好，他真是，我那么尊敬他的……


符二妹抬起头幽幽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世间似乎和自己以前所想的不太一样。蓦然之间，忽见红彤彤的朝阳上头，天空中飘着大片的云朵。


旦为朝云……那叫人厌烦的人，还在大名府，早上起来是不是也在看东边的那朵云彩？


“二姐。”身后的老六上来就缠着她，“你怎么了？”


符二妹板着脸道：“你不懂，等再过十年你才明白。”老六摸了摸玉鼻委屈道：“我不懂二姐不能教我么？”符二妹道：“你太傻，教不会！”

第147章 积蓄重逢之力


别了，大名府。


郭绍一行骑着马，带着一辆马车，沿着卫王府的大街向南门出发，前后还有一众王府上派出来送别的官吏。郭绍再次回首，向大门口的符彦卿抱拳，挥了挥手。


当然是看不到符二妹的，她不可能出来送别。


但郭绍说服自己不要伤感，因为离别只是为下一次重逢的惊喜与欢乐积蓄力量。他眯着眼睛，看着东天的朝云，她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一众人从南门出城，经过了城边的驿馆，现在的景象大为不同。来时的风雪已不再，有的只是暖和的春风，夹着丝丝料峭春寒；护城河岸的柳枝新绿，在风中婀娜放姿，娇弱无力。


大名府至东京，四百里。这一次花得时间更长，因为马车是跑不过快马的；不过郭绍倒是有一种更加轻快的错觉。


遇驿馆就歇，一路上还是比较方便的，河北靠近南方这一块，人口比较稠密、城镇密集。郭绍在路上作了一些安排，让左攸带人先行，让他先回郭府拿一样东西；并约定走陈桥门进东京，到时候城门口再见面。


一路上郭绍自然是对待高夫人十分殷勤，当是姐弟一样相处。入住驿馆时更是谈笑风声，快乐无比。


郭绍毫不隐瞒地谈及对符彦卿的第二女很喜欢，最近想请媒人去提亲。高夫人顿时乐了：我给你做媒吧，定会把义弟往好处说。


高夫人有身份，做媒人就更好。郭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一拍即合。


他们一路到了陈桥门，碰到在那里等待的左攸，于是又合为一路，先将高夫人送回去。郭绍没有送高夫人去董遵训的府邸，而是直接去高怀德家。


不料高怀德还在城南的侍卫司，倒是府上的老奴将高夫人认出来了，又惊又喜，赶紧派人去侍卫司找高怀德。又请郭绍进府门，客厅入座。


郭绍也不客气，先等着。高夫人也在客厅陪坐，与他谈天说地……旅途的疲惫完全没有影响她的兴致，但见东京锦绣繁华，高家府邸荣华富贵，她肯定已经准备好享福了！


等了许久，便见得一个三十来岁的高猛大汉身穿紫袍急匆匆走了过来，不是高怀德是谁？


“弟！”高夫人率先站起来。


高怀德瞪圆眼睛看着她，却没有先招呼，而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来人，立刻去把董遵训找过来，让他马上到我的府上。”


“大姐，你……”高怀德的情绪十分激动，“你是怎么回来的？”


高氏含泪笑道：“侍卫马步都虞候郭将军，冒着性命危险从辽国把我救回来的……终于见到亲人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说罢她的眼泪就落下来，泣不成声。


高怀德这才把风尘仆仆的郭绍给认出来，忙上前欲跪拜。郭绍立刻闪身上去扶住他的膀子：“万万使不得，高兄……”


“郭大帅大恩，请受高某叩首，我才能安心。”高怀德坚持道。


郭绍道：“我救高夫人，不是为了居功。一是有感于董遵训的孝心，当时颇有感概……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二是想到我大周朝堂堂高级大将的姐姐和母亲、竟然在河北沦落敌手，心中便又怒又耻，必要做成此事！高兄，你我同朝为将，穿同样的袍服衣甲，我视高兄为兄弟，你要是再这般见外，岂不是不把我当兄弟？”


高怀德听他张口就来，说得是一套一套的，一时间拜谢也不是，不拜也不是。郭绍便拉他到椅子上坐下，感叹道：“你我都是上阵卖命的武人，战阵上，兄弟很重要。”


“是，郭兄言之有理。”高怀德点头道，“更何况你我同在侍卫司效力，说不定哪天得相互依靠才行。”


郭绍一脸严肃，就这个话题，又讲述了自己和兄弟杨彪如何认识，如何在战场上生死同存的事。说罢叹道：“那夜，我们说了一席话。这世道，没有兄弟很难活下去。刀山血海的，后背也只能交给能托生死的兄弟！”


高怀德道：“濠州之战时，郭兄先破东门，再打开南门，我们已经并肩杀敌过一回了。”


“哈哈，确实如此！”郭绍大笑道。


两个本来几乎是不认识的武将，感情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就急剧升温。郭绍完全可以相信：高怀德现在还不一定愿意为了自己两肋插刀，但绝对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而且感情倾向也会很明显；在一定程度上，只要不是让人家压上整个高氏家族，高怀德也是可以信任的人……郭绍相信一个人就算狠辣，也不会真愿意恩将仇报。


这种关系，就好像李谷和郭绍……李谷在关键时刻给郭绍筹备了火药的原料，郭绍愿意在李谷背后捅他刀吗？反正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


就在这时，董遵训到了。这小子看起来比郭绍小不了两岁，他更是夸张，“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上，爬着过来的，一个汉子奥啕大哭，这场面让郭绍心里也酸酸的。毕竟血浓于水，从古到今人们对家人还是挺看重的。


母子二人抱头大哭了一阵，高夫人又引荐郭绍。


董遵训二话不说，“咚咚咚”磕三个响头，直接发誓道：“俺欠恩公一条命，将来若用得上，只管拿来用！上刀山下火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郭绍忙扶起道：“说这些作甚，你还是好好活着孝顺娘。若是万一高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能好受？”


说这句话时，高氏微微侧目，似乎表示她头发还没白。


她说道：“郭将军认我做义姐，又与你舅舅兄弟相称，你就叫舅舅罢。”


“舅舅！”董遵训这小子着实是心肠直的人。


郭绍的额头上微微一黑，这小子看起来好像是比自己小一点，但年纪也相仿，脱口说道：“我这个舅舅当的……被你一叫怎么浑身有点不舒坦哩。”


“哈哈……”高怀德也乐了，大笑起来，一拍茶几道，“今晚郭兄留下来，不醉不归，咱们兄弟开怀畅谈！”


郭绍道：“改日，改日。义姐刚刚回来，你们一家人多聊聊。你我兄弟今后是常常见面的，来日方长。这样……我先不多留，不必客气，这便告辞。”


一家子把郭绍送到大门外，这才目送他骑马离开。


等走了好一阵，周围比较僻静时，郭绍这才摸出怀里的名单。它就是让左攸提前回去拿的东西。


左攸见状策马并肩而行：“主公没把这东西交给高怀德？”


郭绍道：“我一进高府，他们家待我的情况超出预期，临时决定先忍一忍那件事。若是马上就叫高怀德帮忙，咱们的功利性有点太明显……总之感官不太好。”


“那倒也是，若是高怀德能把主公当自己人，来日方长。”左攸点头道。


郭绍笑道：“我在府上也是这么说的，说了句来日方长。”


郭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名单……寿州之战后，李重进刁难、驳回郭绍的任命名单，然后派人送了一份侍卫司名义的公文。公文上就是李重进选拔的几十名中低级武将。


这倒好，李重进直接把他的势力底子暴露出来了、至少是很大一部分部下，都不用麻烦去查。


现在李重进虽然还是侍卫司第一把交椅都指挥使，但远在淮南做节度使，管不了侍卫司的事。这种机会，不帮他清理一下门户，简直都对不起自己啊。


郭绍不动大将，就动底层的根基，做起来风平浪静、不会闹出什么动静。当初在寿州那么艰难，提着脑袋才熬过来……那阵子落井下石，各种干涉、打压郭绍的，最主要就是李重进。郭绍心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子何必对你客气。


反正怨仇已经结下来了，不是说你手软示弱就能化解的，索性破罐子破摔。


郭绍转头对左攸说道：“淮南收降的南唐兵，其中有两万余众，编为怀德军，也归咱们侍卫司管。我年初出发去河北之前，在侍卫司便已听说。但那时候不好动手，时间也来不及；这回高怀德愿意助一臂之力，办起来就顺利了。”


左攸道：“把右厢里李重进的人全部送去怀德军，明升暗降，让他们到那边去，着实是个好主意。怀德军是南唐降兵，肯定会被防着，也没什么战斗力，李重进的人至少要被排除出侍卫司精锐。”


郭绍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正是，本来怀德军归侍卫司管，咱们就得调一部分人过去。谁都不愿意去，那厮（李重进）的人不去，谁去？”


两人说罢相视一笑，不过似乎有点像奸笑。


“先回府，改日再说。”郭绍道，随即一夹马腹，喝了一声，“驾！”


一行人穿过内城南北大街，郭绍看着宽阔的大路，不禁向南边看了一眼……前年还在龙津桥那边打铁，干着禁军小队长。第一次晋升的机会也是在春天，前年春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年了。

第148章 悄悄的


“吱！”一道木门掀开，外面的湖光十色立刻跳进了眼帘。郭绍一回家，就把起居室厅堂的后门打开。太阳已悬在西陲，他今天不准备再理会公事。


后门外面不远处就是一片人工湖泊，湖边浅水处种着一些莲藕；岸上有树木，其中有几颗梨树，梨花正在尽情绽放，花瓣在风中轻扬，落在湖水面上，给清幽的湖泊点缀上了小小的红白颜色。真是个景色宜人的地方，难以想象这样幽静的景象是在东京内城里。


这宅邸是符家的产业，要不然一般的武将、就算是高级武将也很难得到这样一处府邸。


他见后门外的廊庑下有矮凳，便跨出去在凳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景色。沉默的样子似乎在想着什么，但郭绍此时什么也没想，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便听得身后有响动，回头看时，玉莲正走了进来，轻轻唤道：“郎君。”


郭绍没回答，将墙边的另一条凳子拉了出来。她见状又问道：“你要不要喝茶，我给你沏茶过来。”郭绍道：“不喝了，过来陪我坐会儿。这里春天的景色真不错……前年春天我还在龙津坊，去年我在哪儿呢？”


玉莲道：“在西北秦、凤。”


郭绍一拍脑门：“对了，瞧我这脑子，有点糊涂了。”


玉莲浅浅一笑，在他旁边坐下来。又小声道：“这几天我身子不适，怕是不能服侍郎君……”


郭绍听罢观察她的脸色，果然有点苍白，不知道她刚才作甚，发际有点湿，几缕青丝沾在白净的皮肤上分外显眼。郭绍问道：“肚子疼么？”


玉莲可怜兮兮地点头。郭绍便伸手把坐的凳子挪近一些，一手扶住她的腰身，一手从她的绸缎袄裙里伸进去摸到她的小腹，好言道：“我的手掌一向很热，给你揉揉。”


玉莲温顺地靠在他身上，柔声道：“郎君真好……嗯，暖暖的，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她正这么说，忽见郭绍的袍服有点突兀的异样，脸上微微一红，悄悄说道：“你出门都一个月了，是不是很想啊？”


郭绍道：“还有杨月娥（杨氏），晚上你把她叫到我房里来。”


玉莲掩嘴笑道：“她也不舒服，比我还晚两天。”


郭绍汗颜道：“真不巧，那便算了，又不是没有女子侍寝就过不了，没什么。”玉莲悄悄说道：“你可以用手……”郭绍愣了愣，笑道：“不知谁把你教坏的。”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消磨了好一阵，玉莲又问：“郎君见到符家二娘子了？人还满意吧？”


郭绍不动声色，实话道：“见到了，挺不错。家里还剩多少钱财，等两天你舒坦了，清点一点告诉我大概数目；我看这次联姻应该会比较顺利，咱们得备好聘礼。那符彦卿家是朱门大户，若是礼太轻，有点说不过去。”他又好言道：“咱们这院子还是那符家送的。”


玉莲道：“钱财都是郎君拿回来的，你要用，说一声便是了。我又不是不懂……我和杨姐姐都不适合做你的妻子，还是早点娶一个回来操持家务，我也省心了。只要她待人好。”


“你真是贤惠。”郭绍赞道。


玉莲喃喃道：“我有什么办法，这世上朱门大户的主人，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郎君起码比他们好……但有时候你就是对我太好了，让我常常有种奇怪的误觉，好像是你的妻子一般。我要是自己不会想，现在肯定很不是滋味。”


郭绍好言宽慰道：“我会一直对你们好。”


“嗯。”玉莲抱住了郭绍的膀子，把头靠着他，又柔软地小声道，“现在的日子很好，世上大部分人都还很艰难，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却能得到郎君这般对待，应该知足了。”


夕阳中，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在美丽的飞花和波光粼粼的五彩颜色中，十分宁静。


过得一会儿，郭绍道：“外头有风，春天的寒气还没过。你先回房里呆着，将惜身体，万一生病了我对世上这些郎中真不敢信任。”


玉莲听话地起身离开，郭绍也站起身，从房子后面的小路上走过去，在园子里信步走动。


太阳快下山时，他才走回来，忽然见一个姑娘衣冠不整头发蓬松地打开房门走出来。郭绍一愣，发现原来是清虚，这小道姑还在自己家里……而且完全没有陈抟要来接她的消息。


“郭施主，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啥时候回来的，起得真早啊……啊。”清虚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郭绍心道：你吃住在我家里，我倒成了施主。他便道：“你先看看太阳在哪个方向。”


摇头叹了一声，但郭绍并不责备她。不管怎样，这小道姑救符后时也出了力。她爱怎样就怎样罢，反正郭府养她一个人根本无关紧要。


清虚眯着惺忪的眼睛瞧了半天，终于明白太阳都快下山了。她一脸不好意思道：“忘记我午饭吃了才睡的，肚子又饿了，不然懒得梳头，可以继续睡，便省事啦。”


她想了想又道：“你家的伙食太差，嘴都吃淡了。啥时候又去见皇后姐姐啊？”


郭绍道：“……”


这娘们说点话很气人，当面嫌主人家的伙食差，还亏待她了？不过郭绍也懒得和她计较，没爹没娘师父成天睡觉的小丫头，估计没人教她为人处世。


郭绍忍不住道：“天天都有肉吃，你还嫌伙食差？”


清虚摇着脑袋道：“算了算了，你不懂，不是肉不肉的事，那厨娘手艺不行！就玉莲姐亲自下厨做得还算是人吃的菜。”


郭绍语重心长地说道：“清虚道长，你是不食人间烟火，没去民间尝尝那滋味。你师父坑蒙拐骗，似乎还让你衣食上过得不错……”


“你师父才坑蒙拐骗！”清虚恼道，“皇后姐姐吃的丹药，是谁给的？哼哼，你不叩谢我们师徒救命之恩，成天拿粗食应付我……为啥皇后姐姐那里有好吃的，你这里成天就那几样？要不是我有见识了，真要被你蒙蔽。”


郭绍瞪眼，上下打量了她，这丫头单眼皮瓜子脸一脸清纯，表情严肃煞有其事，真看不出来她再开玩笑。他又绕着清虚的身子转了一圈，“嘶”地吸了口气：“清虚道长今年芳龄啊？”


清虚挺起胸脯道：“贫道今年就要满十五……”她似乎觉得胸脯挺不起来，脸上又一沉。


郭绍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纳闷，你是装的呢，还是真不懂？”


清虚明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说道：“你跟我进来，我给你报答救命之恩的机会。”


郭绍好奇，便跟进她的屋子里，顿时眉头一皱，这压根不像是一个白净少女住的屋子，卧房里乱七八糟，被子揉成一团丢在床铺上。他见过懒的，但没见过像清虚这么懒的姑娘。


忽然清虚的瓜子脸微微一红，将房间的门掩上了，羞涩地看了郭绍一眼。郭绍被她那奇怪的目光看得身上一寒，问道：“你要作甚？”


清虚背着手沉思了片刻，说道：“人食五谷，不能不有三病两痛。以后郭施主和你的道友，还得有求我的时候。如果你为以后考虑，今天的事最好不要说出去。”


“什么事，今天的什么事？”郭绍一头雾水。


清虚欲言又止，脸更红了，回头又检查了一下门闩，小声道：“你给我揉揉……胸吧？”


郭绍瞪眼，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是傻了么！”


清虚可怜巴巴地说道：“每次去见皇后姐姐，那帮妇人就叫人家脱衣服，脱完了还要嘲笑一通，我受够了！皇后姐姐说男子的手揉了之后会变大……”


“她会说这种事？”郭绍脑海里浮现出符氏的模样，摇头道，“她骗你的，这样你还信？”


清虚道：“皇后姐姐人那么好，怎会骗我？你以为我傻么，谁好谁坏我分得出来。”


“不行，我不能那么禽兽。”郭绍咬牙道，作势要去开门。


“哪里去！”清虚一把拽住他的手，“连你也嫌弃我的……”


郭绍忙道：“不是，我觉得你很无辜，你不懂事，我还不懂么？”


清虚抿着薄薄的嘴唇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事就摸玉莲姐……她的你就愿意，我的你就嫌弃小，是吧？”郭绍道：“她是我的妻妾！”


清虚道：“你不给我揉，找谁去，我也不愿意让别人……”郭绍听她说别人，愣道：“你别给人占便宜了。”清虚抓住他的手不放，拽着轻轻靠近自己的胸脯，红着脸幽幽问道：“是不是隔着衣服没效果？”


“咕噜！”一声吞口水的声音在宁静的房间里响起，郭绍发现自己一个汉子的脸也发烫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腿脚都不受控制了似的。


他颤声道：“你不说出去，不告诉你师父？”


清虚摇摇头小声道：“咱们悄悄的。”

第149章 李重进渡劫


家中悠闲温情，因为那里的人现在几乎没有任何生存压力，也不用争强斗狠。但郭绍不敢贪恋，次日一早就去侍卫司。


侍卫司现在皇城大内的外面，南门靠东的地方。相比北衙殿前司诸机构，这边属于外朝，确实没那么亲近。郭绍先向韩通报道，以示结束告假日期。


早上有诸多日常琐事，主要是对各部当值的厢、军主将和副将进行点卯；然后和所有到场的武将一起核对枢密院的命令。日常军令就是城防，权力全在枢密院之手；特殊情况是调兵，这个相当重要，出了错乱动兵马、罪名就十分严重了。


等这些事过去，一整天就随意处理一些军务，懒点可以拖延，勤快点可以多做些实事。反正有些事没有强制，压力便不是那么大。


侍卫司人很多，但现在最重要的也就三个人：韩通、郭绍、高怀德。


还有一个李重进，但他在淮南，同样被人惦记着，毕竟挂着侍卫司第一把交椅的名分。李重进不在，马步副都指挥使韩通说了算，但郭绍的地位略低也有相当大的权力，至少可以一人否决大事；枢密院的军令如果郭绍不认同，韩通就不敢下发军令。高怀德任步军都校，名义上管理虎捷军左右二厢。柴贵虎捷军厢都指挥使也在侍卫司出入……马军司都指挥使韩令坤暂时不在东京。


郭绍记得似乎有人说过，世上能遇到的人很多，但经常琢磨的，其实就那么几个人。如今他想起这话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日常在侍卫司，主要就是这么一些人在交流。


……今天早上飘了一阵雨，现在淅淅沥沥的到下起阵仗来。不过春季的雨，还是不如夏天来得急，慢慢地下连绵不绝。二月的天气，坐下来不动仍然有些冷。


郭绍在库房的签押房里坐着，正在慢慢翻阅一些旧的军令公文存档。五代十国改朝换代很快，太早的东西根本找不到，但近几年来的不少存档，还是可以从里面看到一些蛛丝马迹。


幸好识字，一开始看繁体无标点的字很吃力，但静下心来多看，慢慢就有点习惯了。皂隶端茶进来，郭绍便搓了搓手，停下来喝盏热茶，一面看门外的雨景歇一下眼睛。看着雨帘婆娑，郭绍若有所感……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同等阶层的人都谨言慎行，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要遵循一些什么原则。郭绍前年还是小队长，在前世也没混上什么发达的位置，两眼一抹黑，只能靠自己从周围见闻总结、琢磨……和那些出身世家耳濡目染的老油条显然没法比。


不过郭绍想问题的思维和角度显然不同，现在他就在想一些抽象的感悟：大周人口起码数以千万计，有节镇、州县不计其数，但十余万禁军就对全天下形成了压倒性优势。几千万人还不如十万人？显然不是，如果几千万人拧在一起肯定是统治者无法控制的力量，但问题是谁能把所有节镇州县拧在一起……反正单独的几个州县无法对抗中央就行了。


同样皇帝一人和高级武将、贵胄只有这么一点人，却能控制十余万禁军。除了靠威望，同时也是分化的结果……禁军将士同理天下百姓。


十余万禁军很厉害，但谁能让他们同时反对皇帝和大臣？如果存在这样一个人，那他还没成羽翼早就被盯住，或者无法控制、那这个人就是新的统治者……厉害的不是十万禁军，而是能让十万禁军听从命令的人。因为十万禁军不是一体，而是无数部队和个人组成的一个综合体。


郭绍这么胡思乱想一阵，又想起一句话来，大约是这么个意思：千千万万的民众力量很大，但具体到个人，你只是千千万万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所以没有力量。


就在这时，高怀德走了进来。郭绍放下茶杯，起身客气招呼道：“高都使。”


在高怀德家里，他称呼高兄；但在侍卫司，郭绍还是比较低调地叫军职……虽然禁军里称兄道弟的人不少，但低调一些总不是坏事。


高怀德也忙回礼，走了过来。郭绍转头看了那皂隶一眼，又指着自己喝的茶杯，那皂隶终于懂了，赶紧去倒茶。郭绍不禁心道：这么高级的衙门，奴仆还不长眼，果然五代十国的官场积弊还没成势么？


高怀德道：“韩副都让马、步司都拟一些名单上去，淮南降兵组建怀德军，又归咱们侍卫司管，总不能让淮南将领都还各自带他们的兵，得送一批人过去……前几天的事了，郭将军尚不在东京。”


郭绍的心下立刻提起来，昨天就忍了没提那茬，今天倒好，高怀德主动提起，那这事儿能办得不着痕迹、水到渠成了，心下便是一喜。


高怀德斜眼瞄了一眼出去的皂隶，轻轻提道：“虎捷军左厢诸将在淮南戮力作战，我觉得不好动；只能从右厢挑些人，我倒是做了几天右厢都校，不过时间不长，大部分人我也不认识的。”


郭绍心道：高怀德真上道，果然是这样，你对别人耿直，别人总会投李报桃。


他不动声色道：“我也听说这事了，着实有点难办。总要有人去怀德军不是……高都使也总要在虎捷军挑一份名单，不能把调动的武将名单都丢扔给马军司。”


“确是如此。”高怀德正色点点头。


郭绍又忽悠道：“史彦超在马军挺有些威望，虽然调到殿前司去了，但咱们在这边做得太过分，史彦超恐怕也不满意。”


高怀德面无表情，并不着急的样子。


郭绍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沉吟片刻还是说道：“我正看旧档，倒是找了少数一些人。我的看法是这些人只顾专营，作战便偷奸耍滑，留在虎捷军反而让侍卫司战力下降，不如去淮南军。”


他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来，递了过去：“高将军可以作为参详，不过到时候还得韩副都首肯才行。”


高怀德看都不看，直接收了：“调到怀德军的人，都应该稍稍给予军职升迁，这样更能服众。”


“言之有理，高将军所言极是。”郭绍十分赞同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低级文官走了过来，拜道：“枢密院副枢密使王朴到侍卫司来了，韩副都叫二位大帅赶紧去议事。”


郭绍放下茶杯，说道：“我先走。高将军的茶还没喝到呢。”


高怀德会意，点头道：“郭将军请。”


及至大堂，果然见王朴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侧首的椅子上。相互见礼之后，郭绍也入座，上面的位置没人坐，大伙儿都坐在两侧。


郭绍从淮南起，就发现王朴更多地出现在皇帝身边和军务场合，反倒枢密使魏仁溥不多见了。瞧这状况，王朴是要被提拔为枢密使了？


据说枢密使魏仁溥是太祖郭威钦点的最重要的辅政大臣，不过柴荣也是强主，如今一举攻取了淮南十四州，威望大振，他似乎开始放开手实现个人的意愿了。


王朴做事很谨慎，这次来是亲自交付枢密院的城防部署安排，侍卫司主要负责南城和外城。


人到齐了之后他就开始说：“这是二月下旬的布防调令，到二月底后作废。如果月底没有新的调令，则沿用至三月……不过近来禁军无甚大事，应该不会疏漏的。”


韩通生硬地问道：“禁军何时再干大事（北伐）？王副使有何高见？”


韩通人称韩瞠眼，鲜有人和他关系好。不过王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直言道：“现在还说不清楚。如果今年风调雨顺，夏秋两季丰收，明年咱们就可以进谏；今年要是天不好，就得拖延。天下征战久苦，不能太急了。今年国家应注重政通人和、治理地方，轻税薄赋于民生息，而不是四面征伐。”


郭绍拜道：“王副使高瞻远瞩，用心为民，令我等武夫佩服之至。”高怀德和柴贵也附和了一句。


王朴说罢便拿出了公文，开始安排诸事。


这份调令是枢密院副使亲自送过来的，显然没啥问题，四个大将分别看一下意思意思，便都认定了。只要明天一早就召集二厢大将一起验明，然后就可以分别下达军令。


郭绍觉得做武将还算比较轻松，只要没打仗，平时其实事情并不多。只不过一打仗就要上阵卖命罢了。


……高怀德当天下午就交了调动名单，郭绍当然没话说，一口赞同。韩通见步军司都使、马步司都虞候都没意见，也看了一番，并未表示反对。这厮和谁都不好相处，但仅限于私交，公务上并非没事找事的人，平素兢兢业业有板有眼。


但韩瞪眼以前也在殿前司，对这些低级武将同样不熟，看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侍卫司以前最有威信和根基的人是李重进和史彦超……而现在坐在这个官府里的关键人物，都是刚换血的人。谁也不比谁好。


大伙儿有心无心，便开始对李重进进行清洗老底的活动。利用怀德军，仅仅是个开始。

第150章 偶遇


中午侍卫司官署管饭，不过一些人直接回家去了，郭绍观之他们下午可能不会再来上直。作为高级武将，早退从来都不是事。


郭绍没有走，在侍卫司吃的饭。并不是忙不过来，如果他愿意可以什么也不做；当然也可以有很多事要做，比如仔细查阅旧档，都是时间泡出来的成果。


郭绍充分发扬了前世的学习工作经验，那并不丰富精彩的生活阅历和体会……只要是能达到中人之资的人，底子不是特别差，如果把时间精力泡在一件事上，必定多多少少能有所成就；这个感悟几乎适合所有事业和生活，包括经营感情。相反，就算是天才，不花时间也照样不能在某件事上有什么作为。


前世他就是靠这样干在读书时代竞争掉绝大部分人，取得还不错的学历，先获得一个较高起点。而一些同窗比他资质好、头脑灵活，却只能在另外的领域去寻找机会。他想起高考之前的一年，便是早上起来到睡觉，整天都埋头泡在里面。时间花进去了，回报就能渐渐地出现。


而现在，郭绍觉得自己不甚精通古代名利场，但可以泡在里面。日常，不需要一直想着自己的遥远而伟大的目标，只需要找到有价值的小事，一步步做好。


吃过午饭，他也不睡，又到库房签押房开始琢磨那些难懂的繁体字。很枯燥，绝大部分人名根本不认识，所言之事也是毫无波澜起伏的流水账。半个时辰以后，他已哈欠连天，觉得疲惫想睡觉。但他知道，现在如果找别的轻松事消磨时间的话，精神却会很好。


郭绍站起来在廊庑里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找到一盏沙漏，似乎是一个时辰的计时仪器。他直接放在桌面上，寻思沙漏漏完，今天就不看旧档了，去虎捷军左厢兵房巡视，同样是经营事业的有用的活动。


一个时辰以后，郭绍向韩通等人告辞，离开了侍卫司。


罗猛子率一队马兵护卫，现在他挂都虞候的军职，但长期跟着郭绍，在侍卫司和郭府中当值，军中他反而不怎么管。反正罗猛子没多少带兵才能……有亲兵护卫，但没有仪仗，只有马前有人举了根马仗。郭绍平素比较低调。


侍卫司将士在非战争时期不用每天都到驻地报道，有轮换值守的制度，枢密院上午来安排的就是这事。郭绍去的时候，正好是李处耘和罗彦环一正一副当值。一个多月不见，一众人寒暄了几句，郭绍便先去各处巡视值守将士。


虎捷军左厢诸军，大部分地位高的武将都和郭绍比较熟。他在左厢只两年，势力扩张得很急……但至少在这支军队里，没有人有他威望高根基稳。虎捷军左厢已被郭绍视作在禁军中的实力基本盘……它的战斗力和军费（骑兵少）都比不上赵匡胤麾下铁骑军，但郭绍毫不嫌弃。


“你叫什么名字？”郭绍站在一个年轻十将面前。


十将瞪着眼，情绪有点激动，他当然认识郭绍，郭绍现在在禁军中相当有名气了，完全算作周朝一员名将。而名将竟然专门和一个十将说话。


十将站直了身体，大声道：“回郭大帅，末将叫刘鸣。”


郭绍点点头笑道：“刘鸣。我不一定记得住，但下次若是再和你说话，你一提，我通常能记起今天问过你的名字。”


“哈哈……”陪着的众将被郭绍的直率逗得大笑。


郭绍还有半句在心里：我可能记不得你，可能一辈子就和你说这么一句话，但你一定会记得我，因为我比你有名气。


他又鼓励道：“在大周朝，只要肯用命的将士，都有机会建功立业。本将两年前就是个十将，好好干！”


“愿为郭大帅前驱！”十将正色道。


郭绍脸上带着很看好他的表情。他发现自己已变坏了，学会了忽悠人……两年前还是个十将，此话不假，但若是没有符皇后提携，他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寿州之役很重要，但皇帝会让一个没地位的人去打，给他机会？


巡视了一通，郭绍没时间和每个低级武将说话，一次就接触一部分人。然后就和李处耘等人回中军行辕，在大帐中坐下来，只剩下少数几个高等级武将陪坐。


李处耘问道：“主公昨日才回东京，此行还算顺利？”


“诶，说了不必要称主公，大家兄弟，我心里明白的。”郭绍故作生气地斥责道。李处耘年龄比他大至少十岁，不过还是急忙道：“是，末将有点习惯了，哈哈。”


郭绍直言不讳道：“还算顺利，卫王已经同意，现在就只剩走过过场。我已经托高怀德的姐姐做媒，可能几天后她就会再去大名府，把礼下了。”


“恭喜，贺喜……”李处耘高兴道。几个将领也起哄了一番，嚷嚷着大喜日子要去喝喜酒。


郭绍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处耘一眼，想起了李家娘子。但看李处耘的样子，他应该已经理解了，根本不需要解释……李处耘以前是折家的部将，在节镇里受排挤，当时是完全看不到出路；他的好兄弟罗彦环，去年还在东京清水衙门混饭吃。在这等状况下，能够把他们当兄弟不断提拔的人，郭绍，能够稳固地位；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郭绍没有权力，李处耘、罗彦环能爬这么快，做军都指挥使？而且郭绍现在不能在自己的小圈子内部搞平衡，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外部。


“高怀德的姐姐？”李处耘纳闷道。


这些武将成天在军中，又和朝中重臣没有来往，果然消息不灵通。郭绍便将如何救高夫人的事儿说了一通，李处耘等无不唏嘘感叹，赞他有情有义云云……这几个人虽然从中层升上来的，果然有大将风范，根本不说高怀德被拉拢的关节、但郭绍相信他们心里一点就通。


郭绍没有多留，言谈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军营。不必再回侍卫司，直接就可以回家了。


为了走捷路，一队人马没有走南北朱雀大道，而是骑马从街巷中穿行。不慎误入花柳街，但见那开门迎客的妓女在门口各种大方的招呼，一群汉子都默不作声。大周朝好像没有武将嫖妓犯法的法律，而且什么律法大多是照搬唐朝，大周自己制定的全是粗暴简单的律法……本来就是个武力至上的暴力国家。


但风尘女子都不招呼一群披着甲胄的武夫，不知道为何。


“军爷，上来玩玩呗。”忽然楼上一扇窗户的女子媚笑着，伸出玉膊挥着一张手巾。


郭绍心里一荡，觉得这妹子长得还可以，脑子里各种画面就浮现出来，心下有些动摇……实在是一个多月不识肉味了。而且还被符二妹等人撩拨，却得不到满足，回家来居然遇到两个小妾身体一起不适。郭绍又心道：忍忍就过去了，最多忍七天。


现在他几乎是看雌性的生物都觉得还蛮可以……他内心稍微挣扎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嫖妓了，倒不是看不起她们，这个时代的风尘女子都是可怜人，老鸨和后世的做法极不相同，因为那些风尘女子没有人权。但她们可怜，郭绍并不想跟着可怜……卫生条件很不科学，虽然没有各种病毒，但传统的一些病还是比较流行；染上了心烦，还容易招惹进自己家里。郭绍还是很怕麻烦。


符彦卿那种纵情生活，郭绍也暂时还没放开，让杨氏和玉莲等侍寝，并未搞出太多普通人难以忍受的花样。还有京娘，他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没敢强迫她和动她的部下。


董三妹和清虚都太小了，郭绍府上妇人不少，但能名正言顺、容易上手的其实就两个小妾。


于是郭绍默默地忍耐着向回家的路走，并不表现出好色急不可耐的样子。过了花柳巷，不久又见到了卖衣服鞋袜的内城商业区……都城内城住着非常多的达官贵人，所以这些衣服料子绸缎极多，还有不少奢侈品，并不会因为天下割据战乱而失去市场。


忽见一处低调而典雅的院落，在热闹的商业区十分突兀，里面只见裁缝在埋头专心地裁剪，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寥寥几身衣裙，显然是做女子衣裳的地方。


郭绍忽然想起玉莲衣着朴素，就只有这次回来才看到她有点改观穿了一身绸缎的，也只是料子为绸缎而已，并不怎么精细。


哎哎，娶符二妹几乎要拿出全部积蓄财物。郭绍一时间觉得有些亏待玉莲，那么多钱交到她手上，她还是能节俭持家。


想到这里，郭绍便道：“你们在门口等等我，罗猛子和我进去瞧瞧。”


兄弟二人走进大门，一个打扮华丽精致的妇人微微屈膝作了个万福，微笑道：“二位将军，为夫人订做衣裳么？”


郭绍一拍脑门：“我不记得玉莲的身材尺寸。”又看向罗猛子道：“反正都进来了，兄弟给弟媳妇（汤饼）西施弄一身？”


“嘿嘿。”罗猛子摸了摸脑袋。


就在这时，里面刚有人出来，立刻就闪进去，郭绍都没看清是谁。估计是来做衣裳的妇人，忽然见两个大汉被吓着了吧。


……李家娘子不可思议地躲在屏风后面，心道：怎能在这里突然遇到他？

第151章 这世来还债


这家商行的牌匾叫“陈沈李织造”，应该是三个家族联合的商帮。不像别的铺子一样就开个门面，他们是一整座院子都是商铺。外面的铺子接待一般的顾客，进深里有一道木头绸面的屏风，从屏风进来左右都是厢房，还有阁楼，全是各色料子、锦缎、成衣。再里面的房屋就是仓库。


似乎这里是总铺，在东京其它地方、以及别的城都有分铺。李娘子只是打这儿过，便想起这个名号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又见环境清幽，店家几乎都是妇人，一时忍不住就亲自进来瞧瞧。心里想着如果料子好、看得上，以后可以派人径直到这里来置办衣裳。


完全没有防备，居然撞见郭绍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但李娘子见郭绍身边还有个粗壮大肚皮汉子，这厮叫罗猛子，她见过的，都是她父亲一块儿的武将。李娘子自忖又被父亲和郭绍的同僚撞见，不太好意思，便招呼身边的丫鬟三儿，先在屏风后面躲着，别出去。


不料外头有说有笑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两个大汉居然往里走。


李娘子急忙拉住丫鬟的手向里面的廊庑上走去，这商铺里到处都是货物陈列，可没什么地方不让人进的。她忽然见一间厢房里红红绿绿的全是些妇人贴身之物，便想：大男人总不好意思到这里来。她急忙走了进去。


“娘子是要挑衣裳？”里面正在做针线活的中年妇人站起身来，口音是吴语。她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娘子，可能看出她不是来谈生意的商贾。


李娘子脸蛋红扑扑的，问道：“你们这里全是妇人的衣裳，怎会有男子进来？”


妇人笑道：“并不稀奇，有的客人宠爱妻妾或暗自幽会的女子，来买些东西送人实属正常。我们开门做生意，并不少见男子买妇人之物。”


李娘子眼珠子一转，说道：“我们不好意思在这里撞见男子，有没有地方躲一下，等他们走了我再挑东西。”


妇人走过来，掀开一道帘子道：“这里有一间耳房，娘子先坐坐，一会儿我给你沏杯茶来。”


李娘子伸头看了看，很明亮的一间小屋，里面有凳子和茶几，便点头道：“好吧。”


她万万都没想到，自己刚进耳房不久，就听到郭绍说话的声音……他居然到挂满了妇人贴身之物的屋子里来了！也不知道害臊么？而且身边还有那个大肚皮罗猛子。


听说话的声音，他们身边还有个商铺里的妇人跟着。那妇人道：“不知道尺寸没有关系，女子身上有些诸如披帛一类的不需要尺寸，这里还有抹胸、裹肚，带子一系可以调松紧，知道个大概胖瘦就行了。客官可以买几样试试，若是觉得好，可以派人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专门派人上府量身、订做。”


妇人的话滔滔不绝，说得十分利索：“咱们商铺数十年底子，什么料子都有，蜀锦、云锦、苏州上等绵这等南方诸国的布料也有。那进贡宫廷的面料，不一定有咱们这里齐全、讲究。商铺里的织工都是精挑细选、专门做这一行的娴熟熟手，针脚、裁剪绝无可挑剔。”


“嘿嘿，说得那么厉害，一定很贵罢？”罗猛子的声音道。


妇人道：“一文钱一寸货，贵当然有贵的道理。好东西妇人都会喜欢的，正道是千金难买佳人笑，嘻嘻。”郭绍的声音道：“说得有理，拿几样好的出来瞧瞧。”


然后又听见郭绍在外面一通闲扯，其中提到了玉莲。


李娘子听到这里，心里一愣，她听说过玉莲……不就是绍哥儿的一个妾么，而且听说以前在市井间十分不堪、嫁过人。这样一个妇人，绍哥儿竟然对她那么好，连玉莲的贴身之物他都要亲自挑选？


外面又啰嗦了好一阵，那郭绍挑得真是仔细，问东问西，毫不害臊地把妇人用的东西都问了个清楚……然后似乎才挑好两样。


后来又谈到了价钱，罗猛子的口气十分惊讶：“这么一块布，居然要如此多钱？这价钱俺能买十匹绸缎，做的衣裳怕一辈子都够穿了！”


郭绍笑骂了一句，接着他又说道：“玉莲在家里挺不容易……我就得给她买贵的，不然她自个肯定舍不得。”


妇人笑道：“尊夫人真是叫人羡慕，定是前世积了不少阴德哩。”


罗猛子道：“那是，那是。俺说话不好，这么一块布，能买三两个清白小娘子了。”


李娘子听到这里，心里是又气又酸。那玉莲不知道哪里比得上自己，为何绍哥儿对她那么好，对我却不闻不理？哪里得罪过他了！


她寻思：难道那妇人说的积阴德……真是人家前世积了德？那我前世是不是欠了绍哥儿的钱没还就死了，这辈子来还债？心里真是难受，想舍又舍不得，想得又得不到，悬在半空。


过了一阵，绍哥儿买了东西就走了。


李氏这才走出耳房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在这里做针线活的妇人道：“人走了，刚才的客人着实大方，一下子就买了两样。那几样东西在大周销路很窄，非富即贵的人才愿意花钱，上次卖出去一样，主人派贴身侍从上门几趟才做成。”


“什么样子的东西？”李氏冷冷问道。


妇人忙从里面的箱子里找出来一个檀木匣子，像是盛放什么珠宝似的。李氏一看顿时知道着实比一般珠宝还贵重，金光闪闪，颜色非常艳丽。


她寻思父亲虽然是将领，但家财也不是挥霍不完了，她又只是晚辈，还得问长辈要花销哩。平素是不缺吃穿，但要这种奢侈品还是压力很大。


李娘子嘴上却没好气地说道：“这么重的东西穿在身上能舒服么，正经人家的女子会穿这种花俏的东西？”


妇人忙道：“可不能这么说，都是正经贵妇人才穿，穿在里头又看不到……不过这一样就得故意想让人看到，要穿领子低一点的坦领、就能显露出来一截。穿这种衣裳的人，来往都是富贵者，同伴的妇人小娘，一看就知道非等闲之物；谁不羡慕，这有什么不好见人？”


“俗，俗不可耐！”李氏一跺脚出门去了。


李氏径直出商铺，招呼自家的马车过来，上车就走。


回到家里，没一会儿就见李处耘下直回来，他先叫奴仆帮忙卸甲，然后径直就进了内宅。李娘子便进屋去拜见父亲，给端茶送水尽尽孝道。


就在这时，李处耘随口和夫人提道：“主公确实要和卫王符家联姻。以前听罗彦环的口风，我只是这么猜；不想他去一趟河北，事情都定了，媒人是大将高怀德家的姐姐……”


李娘子顿时怔在那里。


夫人没注意女儿的脸突然变白的样子，淡然说道：“夫君不是提过，他本来就是皇后提拔的人，现在身居要职，皇后干脆让他与符家联姻，今后定然贵不可言。”


“哐！”一声茶盏落地的碎裂声惊起了李处耘夫妇，他们都同时转头看向李娘子。


“你怎么了？”李处耘皱眉道。


李娘子道：“主公是……”


李处耘道：“还能有谁，侍卫司都虞候郭绍。你难道还没放下？为父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能只顾自己想……郭绍和符家联姻，对咱们、对兄弟们都有益。”


李娘子垂下头，慌张地伸手捡破瓷片，白生生的指尖不留神就被割破了，血留了一指。


“哎呀呀！”夫人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来人呐……你捡它作甚，摔了就摔了，你爹和我都没责怪你。”


“我……”忽然见一大滴眼泪滴在了手指的血迹上。她哽咽道，“好痛。”她也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在痛。


李处耘心疼地骂道：“自作自受！”


夫人又骂李处耘：“女儿都伤成那样了，你少说两句！”说罢赶紧上前来拿着手帕包住李娘子的手指，心肝宝贝地安慰了一通。


李处耘皱眉道：“一点小伤，就紧张成那样，亏是我李处耘家的。都是你惯的，你看现在谁管得住她？要什么就一定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夫人恼道：“女儿已经够听话了，什么时候不懂事？”


“你好生管教一下！就见了一面，看她那样子，有那必要么？”李处耘生气道，“若捅出什么篓子来，叫我这张老脸在兄弟们面前怎么搁？”


夫人心疼道：“绍哥不是挺看重夫君？咱们家也不是见不得人的门庭，女儿这模样还有谁配不起的？要不……”


“亏你说得出口！”李处耘骂道，“这世上有缠着别人非娶自家女儿的规矩？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再说主公与符家联姻，亲自去河北都谈好了，媒人是大将家的家眷，已经说定；如今满朝皆知……难道主公还能反悔？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么？妇人之见！”


就在这时，李娘子忽然冷幽幽地说道：“父亲、娘，你们别吵。我知道错了，又不是不懂理的人。刚才就是一下子听到，心里有点惊讶……父亲不必担心，我不会再给你招惹麻烦。”

第152章 索还鞋垫


次日雨还未停歇，毛毛细雨在头顶上飘，把街巷道路打得湿漉漉，却下不大。


郭绍戴了顶宽沿草帽去上直。上午高怀德告诉他，下直后去董家一趟，与“媒人”商议提亲的具体事。郭绍寻思联姻比较要紧，便在上午点卯过后就离开了侍卫司官署。他先回家拿些钱财，提亲应该也要送礼物，总不能让媒人自掏腰包。


那董家在内城东边，郭绍带了随从数人便循着方向穿坊间过去。这时他撞见了一个熟人：赵三（匡义）。


他们刚走到一个路口，就见赵三和一个同伴骑着马从横街过来。郭绍也没多想，立刻勒住坐骑靠在街边。城里可以骑马，但不准驰马，不然在行人众多的城里非得搞得鸡飞狗跳。因此郭绍很容易就控制住了坐骑。


街上人来人往，郭绍身上穿着戎服，象征性地披了一块轻便的软甲，但随从都没有披甲执锐，尽数穿着布袍。赵三等似乎都没注意到郭绍，正一面和同伴说话一面不紧不慢地走。


“咱们先等一等。”郭绍吩咐随从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赵三。此人只见过一次面，就是在向训家做客时见的。但赵三的相貌和身材都和赵匡胤十分相似，郭绍对赵匡胤的模样却是很熟，所以认出赵三很容易。


郭绍避在这里，是因不想上去打招呼。完全个人喜好，他对赵三没有什么好感，也不愿意与之来往，如此而已。


忽然他认出了赵三身边穿袍服的文人好像是赵普，在淮南时郭绍先后见过两次赵普，后来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赵匡胤的谋士，还比较出名……不过现在还不出名。


这让郭绍不禁有些好奇，又意识到赵三等走的这条街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李处耘家就在附近。


郭绍回头看了一番，吩咐一个比较熟悉的随从，指着赵三那两个人：“卢成勇，你跟上去，看他们去往何处……骑马目标大，你牵着走。咱们在李处耘家附近等你，看明白了过来汇合。”


“喏。”卢成勇执军礼道。


郭绍眉头一皱，说道：“注意着点，别被看出端倪来。”


两边分开走，郭绍等赵三过去了，便带着剩下的走上横街，循着赵三来的方向走。没走多久，在另一个路口一转角，果然便是李处耘的府邸。郭绍见路口有一家茶楼，便和随从交了马，上去坐着等待。为了说话方便，他们找了个有屏风隔断的僻静靠街的位置。


等了许久，郭绍从楼上看到卢成勇回来了，便叫人下去叫他。只见卢成勇骑马在附近转悠了几圈，都没抬头看这边一眼，这厮也够闷头的；引得李处耘府门口的家丁都很警惕地打量这个瞎转悠的大汉。


终于下楼的人喊住了他，带上楼来了。


上午茶楼上的客人很少，等卢成勇上来，郭绍便递了个眼色叫人在过道上盯着。卢成勇走上来说道：“那俩人上了朱雀街，骑马往北去了，大街上马跑得快，我寻思怕他们发现，便没继续跟。不过我一路上听到了要紧的话。”


郭绍听罢，心道赵三家的“要紧话”说不定很重要，便屏退左右，继续问道：“听到他们说什么？”


卢成勇沉声道：“那白胖后生好像看上了李处耘家的娘子。”


“什么？”郭绍顿时一惊，“李家娘子是大家闺秀，平素几乎不出门；李处耘和赵家也没来往。这是怎么回事？”


卢成勇摇头道：“属下不知。白胖后生口无遮拦，对叫赵普的同伴说，‘就看见了李家娘子一眼，便没法忘掉，不娶此女实乃平生憾事’。赵普又劝他‘李处耘不会答应亲事。’白胖后生道‘赵兄为我想个办法’，后来俩人嘀咕了一阵，街上人又多，我没听清。”


郭绍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第一次见到赵三，就直觉此人年纪不大却非等闲，但之前一向觉得他年纪还不大也没实力，所以暂时没注意，只注意赵匡胤了。不料再次接触，立刻就发现赵三可能要给自己弄出大问题来。


李家娘子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赵匡胤家的人……郭绍现在都顾不上自己对赵三的反感和个人情绪了，纯粹从局面考虑就不能坐视不顾。要是李、赵两家成了亲戚，那李处耘将来究竟是站在赵匡胤那边，还是自己这边？还有李处耘的好兄弟罗彦环，立场也难说。


郭绍意识到自己的后院似乎要被人点火。


他手底下单是投效认主的就有不少将领。但最有大将之才的人，便是李处耘和罗彦环；郭绍的兄弟杨彪都稍逊才能，罗猛子就更比不上了。如果李处耘和罗彦环变节，那郭绍简直是损失惨重……搞了半天，给他们机会立功、专门栽培提拔，到头来只能把心血毁掉？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郭绍现在不清楚状况，赵三究竟是怎么见到李家娘子；李处耘背地里和赵匡胤家有来往？


那赵普说的“李处耘不会答应”，应该没有虚言，赵家想从郭绍这里挖墙脚并不容易，特别是挖李处耘那样的人；当年折家的人对他不怎么好，但李处耘也没轻易背叛折公……但也不可掉以轻心，郭绍隐约记得陈桥兵变负责策划的人主要应该就是赵匡胤的亲兄弟、幕僚很可能就是赵普，不然赵普不会在郭绍的记忆里留下印象。


这俩贼策划夺取政权这样的大事都能做到，心思手段和天资绝非等闲，若是一门心思要娶李家娘子，说不定真有办法。


郭绍一筹莫展，叫人结了茶钱便下楼来，牵着马在街上踱了好一阵，不知此事从何处入手。


就在这时，忽然李处耘家门里走出一个小娘来，大方地走到郭绍跟前，说道：“郭将军是来拜访我家阿郎？那为什么不上门来？”


郭绍看她面熟，想起来似乎是李家娘子身边的丫鬟，便随口道：“我们只是从这里经过。李将军应该上直去了，李家主人不在家，我不便造访。”


丫鬟又指着斜对面的街口，郭绍刚刚出来的茶楼，道：“郭将军若是愿意，去那边找个雅间等着，我家娘子想见你一面。”


“在李将军家门口，这样似乎不太好。”郭绍微微有点犹豫。


丫鬟道：“就是在家门口才没事。”


郭绍也想见李娘子一面，当下便不多说，说道：“那我先过去，等一下我叫亲兵在茶楼门口等着，让李家娘子上来一叙。”


郭绍再次走了进去，这次付钱要了一间单独的更清净的雅间，门口挂着竹帘，但没门。郭绍派人在门口守着，独自进去等候。


不多时，果然就见李娘子来了。但见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袄裙，颜色素净，却是十分合身得体，低调中带着华贵。那各处裁剪缝制的尺寸都大小适中，将她丰腴圆润的胸和腰臀线条都衬托出来，立领上衣连一点肌肤都不露，却自有一番身材的诱惑。李处耘以前一直以来军职都不高，养个女儿倒是很舍得，真是养出了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进门后取下头上的帷帽，脸颊有些红晕，眼睛看着地上。郭绍忙起身把桌子对面的椅子挪了一下，“李娘子请坐。”待李氏坐下了，他才把手从椅背上松开。


李氏开口道：“你现在还来找我作甚？”


她又道：“我今天来见你，就是想把话说开了，省得再牵挂。上次我送你的鞋垫，你要还我，从此你我互不相欠，就当从来不认识……”说着说着她自个的声音倒有些走音了。


郭绍觉得这气氛不对，好像是分手一样。他一肚子乱麻，实在理不清这关系，终于忍不住答非所问：“有个叫赵匡义的后生，你见过？”


李氏瞪了他一眼，面有气愤，沉默不答。


郭绍说道：“你还是十几岁没出阁的小娘子，又身家清白，可不能随便见男子。”


李氏道：“那我们现在见面，是不是也很不合适？”


郭绍无言以对。


他一肚子闷气，又忍不住说道：“你不要被那赵三忠厚仗义的表象迷惑了。你年纪小不识人，我却知道他的底细，可不是什么好鸟！我和你父亲情同兄弟，担心你才好言劝你。”他越说越气，“那厮从头到尾，没一处地方不长着坏心眼……”


李氏冷笑道：“你这人倒真是奇怪，自己和那皇后娘家的人联姻，欢天喜地；而对我视若无睹，自己弃之如敝帚……”


“绝不是这样。”郭绍忙打断她的话，“我心里还是牵挂着李娘子，只不过也是有苦衷。”


想起以前自己是无人问津，现在却是束手无策……前世不知道是谁告诉他古人可以三妻四妾，郭绍保准打不死他。唐朝和周朝都有律法不准重婚，惩罚从打板子到流放三千里。


郭绍想起符二妹，就算不考虑联姻，也不愿意辜负她。

第153章 凶兽猛禽


郭绍说道：“弃之如敝帚便说得太过，年初我刚回东京，看见你在我家大门外的楼上。我没有理会你，实在是不敢招惹。”


李氏撇了一下嘴：“我是凶兽还是猛禽，让你怕成那样。”


“不是怕，是逃避，我总得考虑后果吧？”郭绍皱眉道，“你以为我那样对待你心里很好受么？至今我也记得很清楚，那天刚好开始下雪，当时的景象常常在我脑中盘旋；我走到门前时，回头看楼上曾见你的地方，人已不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已经不止一次出门时，看斜对面的楼上了。”


李氏听罢口气渐转，幽幽道：“你说得都是真的么，为何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一直嫌弃，连正眼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郭绍摇头道：“我还能说假话么……只不过你是那有出身的女子，我招惹了你，接下来该如何做？我不得不考虑，发现接下来没法继续，因此避而不见……但是我发现这样做也不是好办法，一件事如果让它在别人心里悬着、便得不到解决，一直都是个问题；还得把话说开了，解决掉才行。”


他站起身来，随手挑开窗帘，看了一阵外面的蒙蒙细雨。放开手，便在茶室里来回踱步，喃喃道：“我要是娶你，就不能和符家联姻，不仅会面对力所不能及的麻烦，也会辜负另一个人。要是就这么放手，想到你会跟别人、心里也十分难受，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你和赵三有什么关系……该如何是好？”


郭绍沉吟道：“你先别急，给一些时间，容我考虑一下，怎么做才最为恰当……”


刚说到这里，郭绍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时，李氏眼睛红红的离得自己很近。顿时清香扑鼻，李氏虽然打扮和气质都不鲜艳，却自有一份温润雅致的气质，分外诱人。郭绍的脑子里一热，只觉得有一股血冲到了头顶似的，头皮一阵发麻。


李氏温柔地说道：“我可不认识什么赵三，从未见过，连父亲和娘也从来没提过此人。不知道你从何处听说，为何提他。”


她又颤声道：“郭将军放心，我绝不会有什么别人，早就和你说过了。你自个不信，非要扯甚么落花流水，说甚么来得快去得快。只打认识你，这都一年有余，我没一天不念着你，从未‘去过’，可见你说得那些东西都是你自个杜撰……我不信你所说！”


娘子轻言细语暗藏情思，郭绍心中澎湃一阵冲动，又咬牙忍住。忙想让她站开一点，不料情急之下手足无措，正好按在她的胸脯侧面，只觉得手上一软，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慌忙说道：“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说……这里房门都没有，又在你家门口，怕被熟人看到。我待你父亲如兄弟，不能轻易破坏信任，就算要做什么，我得先和他说一声。”


“你要做甚么……”李氏柔声问道。


郭绍：“……”


他心里闪过各种念头，借口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孤男寡女，先是搂搂抱抱李娘子应该不会怎么反抗，然后得寸进尺……但这些也只能想想而已。


终于好不容易让李氏安心下来，然后叫那丫鬟送她回府。郭绍长吁一口气，草帽也丢了，带着随从冒雨逃离此地。冷冰冰的细雨飞到脑门上，让他渐渐有点冷静下来。这事儿暂时真没好法子，难道要和李处耘明说：你那女儿给我妾罢？


有一件事倒几乎弄明白了：李处耘和李娘子都与赵三等没有接触，可能是赵三偶然在什么时候看到了一眼而已，李娘子并未注意。郭绍相信李处耘有见识，看得清楚自己和现在殿前司那帮人的竞争关系，他心里有数。


不过赵三和赵普此时已让郭绍起了防备之心……只是强主柴荣还在，不能轻举妄动；现在郭绍和赵匡胤都是“自己人”，若是不遵守规则后果无法预见。郭绍认为还得能沉住气，眼下尚未看到时机。


走了许久，他这才想起：今天出门是来干什么？


当下便寻了方向，去董家商量提亲之事。郭绍被带进外院客厅，不多时高夫人便来见面，见到郭绍满面亲切的笑意，真正像自家人一般。


郭绍看时，只觉高夫人风韵不输小娘子，一双眼睛带着成熟妇人独有的妩媚，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是春风拂面，又像一双无形的手抚摸着人一般，感受非常强烈。


他忙定住心神，只觉是自己的原因，心下有些尴尬，脸上竟然微微一红。眼睛看着桌子，把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干脆地说道：“我听说提亲也要送礼，就带了些东西来，此事还得让义姐操心了。这里边有些规矩，也望义姐时常提醒。”


高夫人笑道：“还得两家都有意，那样就好办了。若是无意，礼数再周到又有何用？”


“义姐说得是。”郭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高夫人看了一眼门外，说道：“快中午了，郭兄弟就在府上吃饭，我刚才已吩咐奴婢备了一桌酒菜。”


郭绍忙推迟道：“倒不必麻烦了，义姐说说接下来我们男家应该做些什么，准备些什么东西。说完我便告辞。”


高夫人故作生气道：“你又见外了，酒菜已备好，家里就咱们娘俩，你外甥又在军中。你叫我一个人把一桌酒菜吃完？”


听她提到什么外甥，郭绍差点没一口气走岔了。


高夫人又道：“你呀，别慌慌张张的。有事慢慢说，你得学那些高位者，平素锦衣玉食过也过好了，正事也办好了……现在我家别院里百花争放，景色又好。等一下我们姐弟一面饮酒赏花，一面说那些事，岂不舒心？”


郭绍听罢便不再推迟，点头道：“义姐教训得是。”


二人便在奴婢的带引下离开外院客厅，进了侧面一道洞门，果然里面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细雨中姹紫嫣红，充满了婉约美妙的景色。郭绍笑道：“义姐以后可得好好享一番福，补偿以前受过的罪。”


高夫人道：“要不是你出手营救，我现在还过得生不如死。”


“这事我做得好，做得甘愿，义姐不必再挂在心上。”郭绍笑道。


待丫鬟们把酒菜送到了一座房子里，高夫人又下令搬来一座泥炉子温酒。二人一边谈笑赏花，一边吃菜饮酒。郭绍本来心中烦乱，当下便纵意饮酒，以图个痛快通达。那酒在热水里烫温了，辛辣之感减少，喝起来更加温润，郭绍没留神喝得大醉，站都站不起来了，一张脸绯红。


高夫人便招呼奴婢们把桌子收了。没一会儿她身边的侍女便在桌子上摆上茶点，她挥手道：“你们都退下，我和兄弟有事要商议。”


郭绍头昏脑涨，她说了好一会儿什么提亲问礼的规矩是一句都没听清。高夫人见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和你恐怕是不中用了，我带郭兄弟去休息午睡一会儿，下午再谈罢。”


郭绍也觉得很晕，听罢便要起身，扶着桌子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感觉脚下很虚。就在这时，忽然觉得手臂上一软，高夫人扶住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


俩人踉踉跄跄地走进了一间厢房，高夫人便艰难地扶着郭绍绕过屏风，掀开珠帘进了暖阁，一面埋怨道：“郭兄弟好沉。”


及至床边，听得高夫人一声轻呼，郭绍的手臂在她的肩膀上，一倒下床把她也给带翻在床上。她一下子就倒在了郭绍的胸口上，脖子触到了郭绍的嘴。


郭绍顿觉温软在怀，口鼻贴在她的脖子上感觉有种叫人难以忍受的清香。这时高夫人挣扎着要爬起来，郭绍却一把搂住了她的纤腰，口齿不清道：“义姐，你别走。”


高夫人软软地骂道：“你快放手，还知道叫我义姐，看来还没醉糊涂。”


郭绍沉迷在这种温软的触觉和女人特有的气味中，不愿意放手，便又说道：“你不是小红么？”


“我还是小紫呢，哎呀……郭兄弟，你不能这样。”高夫人挣扎起来，但她也喝了不少酒，没啥力气。


郭绍浑身发烫，力气也不大了，但箍住她的腰还是很容易，便死死按住她的后腰，在下面对着高夫人的柔软细腻的脖颈一阵乱亲。越是这样，他越是没法控制，一门心思全是那绮丽的想法。


高夫人生气道：“你喝醉了，先放开我，酒醒了再说。”


郭绍道：“你就让我拥抱一会儿吧，过一会儿我就好了。”便听得高夫人又是怜爱又是无奈地叹了一气，便暂时没动了。


不料刚一会儿她便又用欲哭无泪的口气道：“刚才你说甚，把手给我从裙子里伸出来！越来越不像话了！”她伸手下去抓住郭绍的手腕，使劲往外拉，但郭绍饶是喝醉了酒，那手臂上肌肉成股稍稍用点力就稳如泰山，高氏那软绵绵的力气简直一点用都没有。郭绍又求她：“你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以为我是宦官么，你就从了我吧，别再若即若离了……”

第154章 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绍忽然出不了气，猛地醒来，发现自己的鼻子被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捏着，吓了一跳坐起来。他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妇人，渐渐才回过神，这不是高夫人么？不过她有点奇怪，因为她的头发凌乱，衣领还敞着，暴露出锁骨下丰腴雪白的肌肤。


郭绍慢慢想起了睡着前干的事。虽然喝醉了酒，但干了些什么心里还记得很清楚。


这时高氏软软地说道：“我看你睡得香，本来不忍心叫醒你；你也真是，在别人家里还能睡得那么好，看来郭兄弟真是一个内心坦荡荡的人。但就怕你留得太久被奴婢们瞧出端倪来，只好把你叫醒了，先起来把衣服穿好罢。”


郭绍把手伸进被子一摸，是光湫湫的没穿一块布，又见自己的衣服从床上到地上丢得到处都是。他顿时非常尴尬，一拍脑门道：“我都干了什么，喝酒害人呐……我今天怎么尽干蠢事！”


一时间酒醉已醒了八分。干坏事之前头昏脑涨，热血上脑，心里尽是那难言的绮丽幻想，而且高夫人虽然反抗，却总让郭绍有一种一切水到渠成的错觉，压根没意识到别的事。现在清醒了，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妇人不仅和自己有结义之交，关键她的身份是大将高怀德的姐姐，还有个成年儿子也是禁军将领……好像有点不太好。


这时高氏却伸手摸着他的脸颊，怜惜地说道：“没关系，我不怪郭兄弟。我的性命本来就是你救的，就当是拿这残败之身报恩了。”


郭绍惭愧道：“我并没有想从义姐身上索取什么。”


高氏又温柔地好言安慰：“我知道你是喝醉了酒才胡来，都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以前是怎样来往的，以后也像那般，没有人会知道。”


高氏轻言细语地哄了一阵，叫郭绍十分受用。高氏这样的妇人，自有一番温柔。她没有那羞涩的生疏，却是把什么事都想得比较周全、水到渠成，把什么话都说明白了，安慰起人来十分贴切。


事到如今，郭绍也只能好言相待，接受了高氏的说法。


高氏小声道：“你一定要当什么也没发生，不然被人看出疏漏。至于姐姐，你只管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郭绍点头。


高氏又道：“赶紧把衣服穿上。”她趴在床上，从地上捡起郭绍的里衬，帮忙给他穿衣，穿衣服的时候她额外仔细，手指从郭绍结实的胸肌上摩挲而过，脸上泛着红晕。


“你也赶快收拾一下自己的衣衫。”郭绍忍不住说道，“我的自个穿。”


高氏一口埋怨的口气道：“你先穿好出去到客厅里等我，我还得起来换一身衣服，梳头。裙子早被你弄脏了，我怎么能就这样穿出去……哎呀，你真是喝醉了酒还没命地折腾，我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腿都是软的，身体里头火辣辣，义姐差点被你折腾得命都没了……”


郭绍狼狈地默默穿衣，无法作答。


一番收拾，郭绍便去客厅里喝茶坐等，看外头的景色也没什么心思了。许久之后高氏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也坐在桌子边上，二人便再次开始谈与符家联姻的事。


下午时，两三个奴婢进别院来，但她们看到义姐弟俩正好好的坐在客厅里言事，便在院子里站着，没进来打搅。


郭绍端杯饮茶，不动声色地观察高氏，但见她脸颊微红，却是微笑端庄，既没有埋怨也没有更亲近，完全看不出与午间时有什么不同，只是衣裳换过了。


……他下午告辞，径直回家。


在第二进院子里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巧娘。便是那叫郭二的士卒家的妇人。郭绍记得叫京娘送回去了，这倒又到了府上。他也没说话，走到后园的门楼前，碰到一个女道士，便道：“你叫京娘进来，我有点小事。”


郭绍在起居室后门外，又坐在之前那条矮凳上，看小雨中的景色。


没多久京娘就进来了，站在堂屋里问道：“主人找我有事？”


郭绍一面拉了凳子出来，一面问道：“那巧娘的身世没问题？”


京娘语气波澜不惊：“没有任何问题。”


郭绍沉吟片刻，暗忖：京娘做事还是很有经验很可靠的，看来确实是自己多虑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厂卫一类的组织，因为不合规矩就不好操作；时代不同，统治手段也不同。但因为赵三和赵普的事，郭绍现在有种冲动，很想通过什么手段，监视他们究竟在捣鼓什么。不过他也得仔细考虑前后关系，否则被知道了并不轻巧，要被人说擅养死士、阴谋不轨。


京娘走出门来，并没有坐，只是站在旁边，跟着看园子里的风景。郭绍打量她的身材，忍不住说道：“今晚你来侍寝如何……上次你说没准备好，现在可准备好了？”


京娘的脸颊一红，没有出声。郭绍叹了一口气，转头看那湖面，二人一阵沉默。


但见那平素明镜一般清澈的湖面，此时被细雨落在水面上溅得毛毛糙糙，明镜似乎已变成了毛玻璃。


郭绍想起了德高望重的符彦卿在桃花林里的淫乱，还有高夫人端正的仪表下与自己的私情，忽然忍不住有些感叹，回头道：“一个人很难从外到内都完全如一，让阳光照射到内外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私，但并不影响他为人处世的品行和态度，是这么回事？”


他想了想又随口问道：“你有什么隐秘的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京娘道：“我的事、还有我所想，不是都告诉你了？”


郭绍观察她的脸色，笑着诈道：“应该还有，不过你不愿意说便罢了。”京娘白了他一眼：“我在你面前还有隐秘可言么，从外到内，什么地方没让你见着？”


郭绍听得心里一荡，又见她胸前撑得老高，蜂腰丰臀，比那温柔的小娘子更加有感觉、那诱惑更奔放。他一时间又是有点把持不住，心中难抑绮丽之想。


但他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京娘知道他的太多事，包括不可告人的秘密，郭绍并没有把她当成纯粹的小妾。只得诸般好言好语哄她，但京娘并不领情，一句没好气的话便打发了：“又给我灌迷魂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些什么？”


郭绍无奈，只得左顾而言他，说起正事：“从现在起，我们得养一些眼线和卧底，但不能把我们的身份给暴露了。你先想个法子出来，如果可行，再算一算每月需要多少钱。”


京娘道：“眼线没有问题，卧底万一被逮住，顺藤摸瓜总会把咱们暴露出来，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郭绍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道：“那先找些眼线，给你手下的人设计一下身份、大概要禁得起查，让她们出面去管。就算被人察觉了，打听消息又不是什么罪。”


京娘和他谈论一番，便离开了后园。


没一会儿，杨氏便走了进来。郭绍回头看时，只见她外面穿着半臂，上衣是坦领，里面是一件有金线纹路的华丽抹胸，刚好遮着锁骨下方的肌肤。他愣了愣，心道这不是我送给玉莲的内衣吗？


杨氏那明亮温柔的眼睛从郭绍脸上一扫，便道：“玉莲姐分了一件给我，主人会生气么？”


“不会……”郭绍尴尬道，“下次我再送你别的。”


杨氏上前轻言细语道：“主人家的姐妹真好，玉莲姐姐待我像亲姐妹一样。”


郭绍心道：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原本正常，妻妾们若是能好好相处，倒省心了。当下便赞赏里带着告诫，说道：“玉莲心好、善良，月娥（杨氏）出身官宦之家，识大体知礼节，若能与她好好相处，我当然会很高兴。”


杨氏上前，温柔地看着郭绍道：“从陆孟俊死那一刻，我就说过会一世报答主人，我整个人都是主人的。”


她一上来就坐在跟前，腻着他。这时她对着郭绍的脸仔细看了一番，翘起朱唇撒娇道：“就去了一趟河北，主人就变成这样了。哎哎，那些人都是怎么照顾主人的呀？”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手帕来，只见上面挂着各种小物什，先把郭绍的手拿到膝盖上，一面闲聊一面就给他修磨指甲。


接着又让郭绍把头放在她温软的大腿上，拿了一根檀香木做的小勺子，给他挖耳朵。


郭绍枕着香软的美腿，鼻子里闻着带着茉莉香味的什么胭脂，看着雨景让她伺候着。她的动作非常之轻柔，耳朵里痒丝丝的很舒服，郭绍顿时觉得很享受。


还能听着她那好听的温柔的吴语，一时间心情便好极了。他笑道：“我真是捡了个宝。”


杨氏娇声道：“主人知道就好，我就怕你时间一长玩腻了，就嫌弃人家。”


“我是那样的人么？”郭绍想了想又道，“我买东西的时候，觉得那家织造铺子还不错，她们说能上门来量身定做。下次我便叫她们派人来，给你们量一下身段，和玉莲一人再做一身外面穿的好料子，权作我送你们的礼物。”

第155章 尸位素餐者


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的春光灿烂景色才更有春天的气息。


郭绍在东京的日常作息渐渐建立起了规律，侍卫司官署上直、巡视军营；初一、十五参加朝会，十旬休沐假。在他看来，这份“工作”并不辛苦，强度和时间都非常一般，还有点轻松；回报却是非常丰厚。在这个还有好一部分人靠吃糠咽菜生存的年代，这些高级武将和文官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显然此时的人们都想过这种日子。


郭绍很珍惜这份“工作”，学会谨言慎行，把精力时间默默花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以免给同僚造成无益的压力。他当然很想稳固自己得到的一切，建立起一种安全感。


也许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想，所以以前节度使军阀有实力的时候，绝不愿意交出兵权，不愿把安全拱手让人、将性命全然交予中央朝廷之手。但现在权力重心已经向禁军倾斜。


点卯之后，韩通、高怀德等一众人从大堂走出来。走在后面的柴贵说道：“北衙殿前司那边又在选兵，搞得红红火火，咱们侍卫司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也该做点啥才好？”


柴贵虽然是皇帝（郭姓）柴荣的族弟，但在侍卫司权力并不大，他这话说得也巧，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一句“咱们侍卫司”便对当场的所有人都套了近乎，好像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韩通“哼”了一声，端起架子道：“殿前司选兵，是官家的旨意。圣旨没有让侍卫司动，大伙儿安稳一些有啥不好？”


高怀德道：“暂时没有仗打，但咱们也要让侍卫司诸军保持战力，别让将士认为就可以占着军籍白食俸禄。”


一行人谈论了几句，走到廊庑上，便拜礼各分东西，各干各的事。


郭绍和高怀德一路，故意放缓脚步和他并肩而行，却见高怀德仍旧比自己慢半个肩膀的位置、并不超过。郭绍回头道：“我有些带兵法子想请教高将军。”


郭绍看着高怀德说话，趁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但见他一脸淡然，面有正气，投足之间也颇有威仪，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郭绍心里想着和他姐姐的那事儿，再看高怀德的表现、觉得那秘事应该没有泄露出去，心下便稍稍松了一口气……想来大家的私事也不容易公诸于众，也许一脸正色的高怀德背后也有人家自个的隐私，谁没事去打探那些？


身边还有官署的书吏皂隶，郭、高二人一言一行都很讲究。


高怀德忙道：“请教可不敢当。”


郭绍不以为然，笑道：“我的军职虽然比高将军略高，但高将军出身武将世家，带兵有方，就怕你藏着掖着，不愿意告诉我。”


高怀德道：“郭将军若问，我定当知无不言。”


“那好，咱们去签押房详谈。”郭绍道。


二人一起走上阁楼签押房，后面就是库房，建在楼上倒可以防潮。既然是问“秘诀”，郭绍便先屏退了左右。


当下他也不问什么兵法，先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来，不动声色道：“近日我观旧档，瞧出了一些人又是‘尸位素餐治军不当’者……和上回调淮南怀德军的将领如出一辙，分高将军一份看看。”


高怀德拿在手里大概浏览了一下，抬头道：“有马军司的人哩。”


郭绍道：“韩令坤还没回京。我给你一份，是让高将军心里有个底，若是在马军司龙捷军有认识的人，倒可以一起办这事。”


当然郭绍说的“治军不当”“没有才能”的将领，也只靠他一张嘴说；治军不当者是因为他们和李重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好想办法踢走，省得在侍卫司诸军里碍眼。


高怀德收了，点头道：“刚才早议，将领们大多也赞同，虽然没有战事，也得保障诸军兵法严明治军有度。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留着倒是会拖累侍卫司诸军精锐。”


郭绍道：“正是这个理，官家让我们管着侍卫司，我们不能有负官家的重托啊。”


听到郭绍提及官家，高怀德若有所思，点头称是。


这时郭绍便打住了话题，转而问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事，战阵之上，若是兵马上万、展开得太广，战至半酣如何传达军令？”


高怀德径直道：“派快马去传令。”


郭绍沉吟道：“我在濠州时，先军攻入城内中伏。敌军派出细作马兵，趁乱在中军撒布谣言，假传军令，这等事如何是好？”


高怀德道：“重要军令，派熟悉的部将去。认人就知真假，还可带印信。”


郭绍点点头，又与高怀德谈论了一番，细问之下，了解高怀德带兵作战的习惯。高怀德并没有什么严密的传令系统，除了战守之令，具体作战基本靠副将和部将分权，主要战法无非就是布阵、进、退。也有一些袭扰、刺探等任务，直接下令部将去干。


郭绍总觉得不甚满意，这样的组织形式过于松散，过于依赖各级将领个人的发挥和威信；配合鼓号金等下达的军令也只能是一些简单的作战命令。临阵时，究竟要达到什么战术目标、在情况有变时遵循何种意图，一律难以协调……难怪此时能用计的将领都比较有本事，因为人数一多，本来就难以及时指挥，更难各部一起做出什么变化。所以摆开正面拼强弱，倒是主流作战方式。很多时候，还没打，只看双方的布阵就能猜出输赢了。


因为此时的军队没有“参谋部”。郭绍琢磨可能是这个原因。


但如何建立“参谋部”？郭绍发现之前自己想当然的传令兵组织非常不实用，临场还拖累了军队反应效率，而且极其容易出错。高怀德告辞后，郭绍今天也没翻旧档，就坐在桌子旁边琢磨濠州之战的情形。


他回头一想，又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没有错，只是方式不对。刚才听了高怀德一番话，郭绍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更适合实际情况的做法……那些复杂的印章不好用，可以用高怀德所言“熟识的人”代替。


（郭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让各指挥使自己派出认识的亲兵三五人，把这些人放在中军组成传令兵组织；中军再派将领认熟和管理这些亲兵……当需要对某个部队下令时，只需要派出一个传令兵过去，都是各级武将自己的亲兵，自然可辨真假。


再设幕僚在军府，每道书面军令以幕僚签字；武将拿签字对照笔迹。可辅助防伪。）


他将这些设想在纸上打草稿，写上名词，用线条推导内在的逻辑关系。觉得理论上还行得通，不过心里仍旧没底；当时在濠州之战时的捣鼓不成功，给他留下了一些阴影。


但郭绍又寻思：每一种方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不去尝试，永远不能进化出更好的法子来，也不能验证是否适用；上古人类作战拿石头木棒打群架，后来车战、马步射相互协同，都是不断进步的过程，一开始并不能从前人那里学到。


验证的最好办法是“演习”，和这个时代常规的校检、训练全然不同。现在在校场上训练，要么各自练弓马骑射，要么就是列阵、布阵，并未有真正意义上的演习……至于大周禁军战斗力是怎么练成，根本不是靠训练，是历经数十年几代战火磨练，实战历练出来的。


郭绍在签押房踱来踱去，感觉自己没法组织起演习。


首先他没有调兵权，要把禁军拉出去模拟作战，需要皇帝和枢密使认可，从上奏到批复调兵，需要一个复杂的过程。而且显然枢密院会猜测你这么做的用意；什么用意？如果不能让枢密院理解，就徒增麻烦。


其次，要校检演习的对象，只能是虎捷军左厢。只有这支军队，郭绍才熟悉、容易部署。他一个马步司都虞候，单独针对虎捷军左厢进行演练，便等于向满朝宣称：左厢是我的地盘，我的私兵！


郭绍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低调一点，和大伙儿表现得一个样最好，不必主动去招惹麻烦。当下便拿了一张纸，把构思整理成文，写出来放在兜里，并不示人。


他琢磨得兴起，又想改编完善一下鼓号金、军旗等信号的作用。战场太宽没法用这些东西指挥整体作战，但各部分别使用，在指挥一级确能更加利于协调进退。


……


吃过午饭又看了一番旧档，郭绍便又去各军驻地巡视，如同往常。然后回家，作息十分规律。


及至家中，京娘来见，说道：“皇后派人来，让清虚明日进宫，教她新的静养之法。”


郭绍听罢摸了摸额头，心道皇帝现在在宫里，还是小心一点好。便道：“既然是皇后懿旨，明天你就带清虚去便是了。”


京娘沉默了片刻，但并没问是不是要给皇后带什么话。既然郭绍没提，她便道：“我知道了，这便去找清虚，让她明日早些起来。”

第156章 踏青


内城北赵府，一个精壮汉子走进府门，顺着廊庑走进一个院子里，便见赵三正骑在马上，拿着一把软搭搭的弓在那里射靶子。


“小人拜见衙内。”精壮汉子唤了一声。


赵三回头一看，立刻把手里的弓箭向地上一扔，让旁边的奴婢拾捡。他接着就从马上爬下来，向空地附近的亭子走去，也不开口说话。但见赵三才过一年多，肤色已没那么白，脸脖都晒黑了不少，要是再黑一些便越来越像他二哥了，脸颊的红润倒是不减，气色很好的样子。


精壮汉子见状便跟了上去。待赵三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精壮汉子便小声道：“衙内叫小人在那李处耘家附近住几日看看，不想真就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赵三道：“快快说来。”


汉子小声道：“那天衙内刚走不久，就见郭绍去了李处耘家门口，后来在路口的那茶楼上，又私会了李家娘子。”


“你没看错？”赵三听罢险些站起来，脸上隐隐腾起一股黑气。


汉子道：“小人不敢看错。”


赵三咒骂道：“这个小贱人，假正经，要是哪天落在老子手里……”他说到这里忙住了口，扭头左右前后瞧了一通，拉下脸来，问道，“说啊，继续说完。不过就是私会罢了。”


汉子沉声道：“恐怕不止私会一次。又过了一天，就见那李娘子身边的丫鬟偷偷摸摸出门，我这回有了准备，叫我那兄弟跟着。衙内您猜怎么着？”


“猜个鸟，说！”赵三压低着声音骂道。虽然附近没有别的人，他还是说得很小声。


汉子道：“那奴婢到了大相国寺那边，在郭绍府前街上等着，然后约那郭绍进茶楼，不知道干什么。大抵不是带信就是传话，但郭绍和李家娘子这两日并无动静。


不过小人终于又看出了玄机。就今天早上，李处耘府上有几个人出城，一路沿驿道西去，在太室山东边的大通寺附近，一口气订了好几间大房……”


赵三听罢立刻就说道：“李家的家眷多半是趁春色天气好，想出门踏青。这些妇人借着去寺庙拜神，实则想去游玩……那丫鬟带信，恐怕就是密约郭绍了。”


“小人也这么觉着。”


赵三打量了一番这汉子，说道：“李侠儿，你是咱们赵府老家人，闯了祸要不是我给你说好话，你现在却不知在哪里。”


叫李侠儿的汉子道：“小人从来唯衙内马首是瞻。”


“这事儿暂且别往外说。”赵三叮嘱道。


李侠儿道：“小人明白。”


赵三在亭子里踱来踱去，也没再说什么，挥手吩咐李侠儿下去了。就在这时，他听闻父兄下直回来，便进去见面。


父子三人说了一通话，父亲便和赵匡胤谈起了公事。他们叫奴婢都回避了，倒不避兄弟。但赵三没有军职不甚了解军中诸事，搭不上腔，便只是听着。


但见这屋子里上下的椅子上坐着三个又胖又壮的汉子，老少各不相同，却都是阔脸小眼、天圆地方的面相，又都是双下巴，长得比较像，三个人坐一块儿莫名有滑稽之感。不过他们一本正经的，似乎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这场面有啥稀奇。


赵弘殷有点咳，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你们兄弟俩的好事说不定能办到一起，河北王家、淮南尹家，都已同意婚事。”


赵三并没有异议，只道：“但凭父兄做主。”


黑壮的赵匡胤却道：“尹家在淮南，得提醒他们，可别和李重进走得太近了。”


赵弘殷点头道：“老二说得不错，李重进带禁军军职，却出镇地方，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赵匡胤淡然道：“不仅如此，李重进得罪得人太多，特别和侍卫司马步都虞候郭绍结怨，天下皆知。现在郭绍趁他不在东京，不动声色在侍卫司清理门户，禁军南衙的人装聋作哑，连枢密院也置之不理……我在朝里听一个好友私下告诉我，郭绍一次就将李重进的几十个将领一并踢到怀德军；恐怕这事还没完。不出半年，李重进在禁军里的势力怕是要干净了。”


“果然是人走茶凉。”赵弘殷叹道，“想来李重进虽然为人有些瑕疵，却也是战阵宿将，算是一条好汉……咳咳。”


“父亲，您还得注意身体。要不告个假，在家休养一阵。”赵匡胤忙道。


赵三也忙劝道：“二哥说得是，殿前司有二哥在，父亲大可放心。”


赵弘殷摆手道：“不要紧。”


就在这时，奴婢来请吃饭了，三个壮又胖的汉子便陆续从椅子上站起来。


……


郭绍忙了一天回到家，在明镜般的湖边走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着娟秀字体的信看了一遍。“既能在织造铺偶遇，亦可在太室山大通寺外客栈重逢。”字写得真好，单看字迹就有美好的感受，这等娟秀的字体一看就出自小娘子之手。


他接着又掏出一张精致的丝巾来，脑子里浮现出如此一个场景：符二妹羞红着脸走到楼梯口，又娇嗔着回头将丝巾砸过来，掉在地上。


郭绍一手拿着字迹秀丽的书信，一手拿着丝巾，在湖边的石径上缓行。


就在这时，只见京娘和清虚向这边走来。郭绍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小心折叠好，拿丝巾包了书信，一起放进怀里。


清虚见面就嚷嚷道：“还是皇宫里的伙食好！怪不得大伙儿都想当皇帝。”


郭绍道：“一般的话可以乱说，但大伙儿都想当皇帝这等话，还是闷在肚子里好。”


京娘道：“皇后说要出钱，给我重修玉贞观，还要改个名，叫我们不要再接待一般的香客了。她会每月派人送善钱。”


郭绍沉吟片刻，道：“这样也是好事，果然还是皇后想得周全。你继续挂着观主的名号，清虚也可以在道观里；如此一来，以后你和清虚便是皇后出资的道观里的道士，而不是我府上的家眷……起码有一块布遮着了，不至于看起来我好像是皇后的家将一样，来往过于紧密。”


清虚顿时说道：“你这是要赶我走？”


郭绍道：“这不叫赶，你要是愿意在这园子里‘修行’，没人赶你。但你的身份是住在玉贞观的道士，皇后要请你进宫时，也只需派人去玉贞观。”


京娘以为然，便要告辞。但清虚不和她走，留了下来，悄悄说道：“我要是走了，谁摸人家的……”


郭绍一阵尴尬，忙沉声道：“长什么样是天生，摸不大，你别信那事儿。”


清虚把单眼皮眼睛瞪得很圆：“但是今天皇后姐姐说继续摸就大了。”


“继续？”郭绍，“那天我就只是碰了一下，不是及时收手了么？你还告诉皇后……不是说了，悄悄的不说出去？”


清虚一张清纯的瓜子脸很无辜，她说道：“好像是说不告诉师父，但没说不说出去。我告诉皇后姐姐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她教我。”


“罢了罢了。”郭绍无奈道。清虚缠着他道：“那你究竟还帮不帮我？”郭绍道：“你找京娘帮忙，她有法子。”清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郭绍便笑道：“你看京娘的长那么高。”清虚顿时恍然大悟，郭绍见状又叮嘱道：“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看着清虚那单薄的背影在柳枝之间过去，郭绍又寻思皇后干嘛捉弄这小娘，实在想不通她的心思，不过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无伤大雅。


郭绍又想到李家娘子的邀请，他决定赴约。李娘子恐怕一年出去不了一次，这回出门踏青，多半只是为了期待与自己见面；让她失望，有点于心不忍……如果这回爽约，恐怕会让她伤心很久。


日子正好是二月底休沐假，但沐假只有一天。郭绍便作了一些准备。


次日就向韩通告假一天，因为那大通寺离东京还是有一段距离，一天要来回，到了地方可能就会比较仓促。然后选定随从，郭绍让罗猛子等亲兵数人随行；又让京娘和她的一个属下也一起，正好一块儿出门权当游玩。黄河南岸、京畿地区，治安良好，并没有什么山匪盗贼，曾经有也被官兵进剿干净了。郭绍等人都颇有身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京娘建议道：“先派人去客栈订好住处，不然最近从东京去往太室山各处游玩的人可能会很多，到时候找不到住处。”


郭绍以为然，便派府上的亲兵拿着钱先去大通寺附近的客栈把房间定好，预定三间。他一个人住一间，京娘和她的女下属住一间，另外便是罗猛子等人一块儿住。


及至月底，郭绍一行布袍幞头打扮，骑马出行。


天气已经完全变暖，又正值晴天，中原郊外的景色十分宜人。而且前阵子下了好几天雨，这段时间晴下来，果然一路上游人很多，很多人携家眷出行踏青，驿道上车水马龙，别有一番盛况。

第157章 血光之灾


郭绍一行出来，就当是来郊外踏青散心。他现在并不想和李娘子发生什么；想来也不会发生，身边带着这么些随从，李娘子也不可能单独出来，应该最多就是见个面、陪在她身边游玩而已……毕竟人家出来一趟很不容易，能有郭绍同行、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而且他前阵子很不容易才稳住李娘子，不好转背又恢复冷淡若即若离，让她徒增伤心。现在她心里能有个人，说不定也是好事，省得被那赵三惦记勾引。


……寺庙建在一座山腰，西边是山，东边是平坦的平原，高低醒目非常分明。


郭绍等策马而去，只见那山上的树已开花，红的、紫的、白的和成片的绿色镶嵌在一起，将整片山坡点缀得多姿多彩。原野上褐色的土地和绿色的庄稼，在春风中也是爽心悦目。那庄稼地之间，炊烟缭绕鸡犬相闻，人间烟火让山水景色更加亲和，叫人轻松而有安全感。


一行人把马拴在山脚下的一个木棚里，旁边还有个茶摊。郭绍便吩咐两个亲兵在这里看着马，自与剩下的沿着山路上山拜神。


路上十分热闹，今天求神的人却是很多，寺庙少不得又是日进斗金。人们兴致勃勃，一边欣赏路边的花树、身后的原野，一边爬山。这春天里拜神的人，与其是求佛，倒不如是游玩。


郭绍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场景……人们拿着手机和相机噼里啪啦一阵乱照。但显然这些穿着古装的人不会那么干，只能尽情欣赏风景。不过刚刚爬上半山腰，郭绍就看见了一个士人正在一棵树下，搭着架子，正在画画。显然此时也有把美景留下来的法子。


寺庙门外两边还有一些房屋，提供斋饭，还有公然摆摊卖香烛和一些所谓开光饰物。这些东西给游人提供了方便，同时也是寺庙经营的商业活动……果然什么宗教一到中国就变样了。


一进殿宇大门，门厅里首先是一个木箱，上面写着：捐善款镀金身，结善缘修来世。


郭绍也不能免俗，抓了一把铜钱像投硬币一般“叮叮咚咚”丢进去，那旁边的和尚听得响，合十道：“善哉、善哉。”


大殿里是烟雾缭绕，香灰和烟雾弥漫空中，能叫人呼吸都十分不爽。但这烟雾中，却是人山人海，无数的香客把香烛放在鼎边焚烧……因为鼎中的香灰已经堆满了，根本放不上去，只好直接在旁边的石板地面上点燃焚烧，一正把地烧香，似乎是越多就心越诚。


火光热气袭人，料峭春寒时节，这院子里生生弄出了夏天的热度来。


周围一片嘈杂如同赶集，那庙宇中的和尚念经和木鱼声，倒失去了那种空灵……反而像是过节的大街上敲锣打鼓的伴奏。


郭绍等在寺庙里逛了半天，下午才终于看见了李娘子。她和一个年长的妇人走一起，身边跟着四个丫鬟，还有一众亲兵家丁。那年长妇人应该是她的娘或是什么长辈，两个女主人都戴着浅色的帷帽，看不见脸，不过郭绍还是从身段气质中很容易把李娘子给认出来。


李娘子左顾右盼，也看到了郭绍，却是没有招呼。只是时不时回首看他。


郭绍寻思：估摸着她的长辈在，不好意思和男子说话。当下也没唐突，便在周围转悠看她们拿着成把的香烛在大鼎旁边焚烧。


这寺庙里来烧香拜佛的妇人也不少，其中不乏年轻的小娘子和家人一路。不过郭绍看了整整半天，才发现妇人们无论美丑不一，总是无法达到李娘子那般的漂亮……李娘子就是不露脸，光是那各部位都大小适中、恰好包住身段的襦裙所展露出来的身材线条，以及投足回首之间的气质，就已经远胜普普通通的妇人女子了。


他的瞧着李娘子的举止，觉得比那歌舞表演还有趣、好看。跟着她们一路向正殿走去。忽然听得“哎哟”一声，郭绍急忙把目光收回来，转头一看，自己撞到了一个妇人。他急忙道歉道：“我走路不长眼！”


或许是因那妇人也想骂这句，结果郭绍先把自己给骂了。妇人看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郭绍看时，只见那小娘胖乎乎的，看一眼竟然叫郭绍想起了赵三……当然不是赵三所扮，只不过胖胖的双下巴和小眼睛叫他不禁有此一想。难怪刚才撞了她只觉得非常软，原来是肉太多。


他忙打躬作揖道：“小娘子先请。”


“你踩到我的裙子了！”小娘声音变得更娇。


郭绍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的脚踩在人家系在裙腰的一根什么带子上，忙挪开了脚，心道：这寺庙地上这么多人踩，全是灰，你倒挂这么长的东西给人拖地呢？


小娘走时，将一块手帕轻轻丢在郭绍的跟前。


从旁边走过的游人都十分暧昧地笑吟吟看着他，他抬头看时，只见刚走到石阶上、正殿门口的李娘子的肩膀一阵颤抖，好像在笑。


郭绍弯腰拾起手帕，只见上面还写着名字，立刻追上几步，大声道：“小娘，你的手帕掉了！”


顿时周围的人都转头看向那小娘，她的脸色立刻一变，一把夺过手帕，“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郭绍转身时，只见京娘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罗猛子道：“大哥，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你怎能不解情意哩？”


亲兵数人一听“嘿嘿”直笑。


郭绍回头看时，李娘子等人已消失在烟雾腾腾的正殿门口，便与大伙儿一起走了上去。只见一尊佛像手为拈花指塑在大殿之中，下面无数人正在膜拜。


却不见了李娘子。郭绍四下里找时，只见她和人正在旁边的一间殿里抽签，拿着一根签听一个老和尚说着什么。


郭绍便也走了进去，见桌子上放着签筒，便道：“你们有兴趣，也抽一根试试。”说罢走上去，自己拿起一根签筒，随手一摇，抽了一根。


旁边的和尚道：“一签十文钱，都算塑菩萨金身的善款。施主若是等得，就等解签的大师与你细说；若是等不得又识字，那墙上有解签的说法，自己看看。”


只见那解签的老和尚周围站满了人，今天游人实在太多。郭绍本来就是信手试试，当然没闲心去等，便到墙边上去找解签的字。李娘子也在那边，抬头寻找解签。


郭绍心道：今天拜佛，虽然没说上话，但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做这些闲事，也算是尽心了。他在墙上找了一番，罗猛子上来凑趣，问郭绍：“凶还是吉啊？”


郭绍找到了签号，念道：“有血光之灾，谨防小人为害……这……”


罗猛子却是大笑：“看来大哥今天手气不好，幸好不似二哥一般爱赌钱。”看来二弟是不信神的。


反倒是郭绍比兄弟们还迷信，主要是他觉得自己灵魂穿越，便觉得这世上有什么玄虚，于是对那些无法明了的东西都有了将信将疑的态度；以前他确实是不信神……这寺庙是不是灵验却说不好，也许只是骗钱的地方。不过这凶签还是给他心头罩上了一层阴影，一时间游玩散心的心情都没有了。


待郭绍走出寺庙时，只见外面被香烛烧得乌烟瘴气，春光明媚的天气生生被弄出阴霾之感。也或许是心境影响了景色，所有的景色都是人的眼睛看到的罢了。


正这么想时，忽然就起风了，风一挂，那香灰顿时满空都是……密密麻麻地布在半空，就好像是那死了人燃烧过的纸钱一般在风中乱飘，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更不爽的是郭绍被吹了一头一脸的灰，游人们也纷纷抱怨起来。


“隆隆……”远处的旷野之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春雷。有云才会有雷。听得有人嚷嚷道：“不会下雨罢？”


郭绍回头看神殿，等着李娘子那家人出来。果然没一会儿他们就走出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伸手按住帷帽，才让纱巾挡住满空的烟灰。李娘子说道：“娘，要不我们下山了罢，一会儿下雨了得困在这里。”


于是郭绍等人便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起下山。


下得山去，李家的妇人乘坐了两辆马车，家将家丁们骑马，走得很慢。现在已经下午了，估摸着在天黑之前，他们这一众人的速度是赶不回东京，要在客栈里歇一晚。


郭绍也提前定了客房，也打算陪他们在客栈过一夜，也算是出门在外，帮李处耘照看着点家眷。


那客栈并不大，当天的客房早已爆满。很多准备不足的游人，如果没法赶回去，只好去附近的村子借宿了。郭绍带着人先进了房间看看，走出门来在楼上栏杆上一站，顿时被风刮得眼睛都不敢全睁。


上午还春光灿烂的旅途，不料这时候就变天了，风一刮乌云罩上来、景色全然不同。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来不少人都没选好日子。

第158章 夜来风急


夜幕降临，白仙姑（京娘的随从）打了热水进来，郭绍便坐在凳子上烫脚。那白仙姑长得还没京娘白净，脸颊上有雀斑，年龄也有点大了，估摸着超过三十岁。


京娘拉开后墙上的竹帘，端了一条凳子，站在凳子上伸手试了试上面钉的木条，又把竹帘拉上。她从木凳上下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低头看床底下，又抬头看房顶。


郭绍看她默默地做着琐事，听着外面的风声呼呼的，忽然说道：“京娘、谢谢你。”京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神情让人产生高傲的错觉，而且她也不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今晚我和白仙姑就睡这里，这楼上不贴地面，没有潮气，拿一床毯子一床被子就可以了。出门在外，一个人单独居住并非好事，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你今晚不会和那李娘子私通？不碍你的事罢？”


郭绍怔道：“怎么可能？”


京娘道：“我想也不可能，那李娘子不可能一个人住。你若要半夜和她私通，很容易惊起她的家人，被发现了我看你怎么和李处耘交代。”


郭绍摇头道：“我从来没想干那事。”


三人洗漱好了，京娘和白仙姑真就在地上打地铺，和身睡下，衣服也不脱。郭绍无奈，也在床上躺着。


灯没灭，点了两盏油灯光线还是那么弱。没有电的时代，夜晚真是非常昏暗；如果不在城里，这个时代的郊外和乡下的人口密集度只有现代社会的几十分之一，晚上确实很冷清。


风声和陌生的环境让郭绍又有点失眠，他感觉自己的睡眠质量确实不好，只要不是很疲惫，就很容易保持清醒。他就这样翻来覆去，熬着漫漫长夜。


不知几更天了，忽然听得后窗一声“咔”的轻响。声音很轻，郭绍以为是什么动物看见屋子里亮着灯撞上来了，便没怎么注意。不料紧接着又有响动，而且“咔咔”的声音一点都不自然。


他立刻提起了警觉。转头看时，只见京娘和白仙姑也轻轻坐了起来，京娘的目光移到郭绍身上，伸手指着窗户，又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动作。


郭绍神色一凛，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点头示意。


京娘轻手轻脚地把一把短剑拿起来递给白仙姑，自己又拿起一把长的。这娘们真是警惕性很高，居然把兵器放在枕边……今天郭绍都没什么提防，虽然下午的心情不好，却没料到自己一个武将还带着兵，出来游玩还能有什么危险。


郭绍爬了起来，见自己的弓箭、刀、包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中衣就轻轻走到了椅子便，直接拿腰带系上，把障刀先挂上腰带，然后把弓箭拿在手里。他提起了精神，脑海里闪过睡觉前京娘拉开竹帘的情形：那窗户很高、也很窄。这个时代的后窗大多都是那样子，就一个小口子通风用的。


人不可能从那窗户里爬进来。


郭绍抬头看屋顶，没听到任何响动。他寻思了片刻，又回头看房门和门边的窗户。伸手招了招手，京娘也转头看他的动作……他便用手指了京娘和白仙姑，然后指着门后。


京娘点点头，缓缓向这边走了过来。屋子里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三人默默地做着准备。


郭绍把外面的一张桌子轻松抱起来，然后翻过来拿桌面正对着门口，人则半跪在桌子后面，从箭壶里抽出一枝箭来，默默等待着。


背后的窗户响了一阵不响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郭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就在这时，突然又是一阵响动，“咚”地一声……一只冒烟的木桶从竹帘背后的窗口掉了下来！


“不好！”郭绍忙抱起桌子就向京娘那边跑。


“轰！”一声爆响，只见火光冲天而起，径直冲向屋顶，刹那之间瓦片木头簌簌往下掉，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白烟急速弥漫开来，很快就把郭绍等人笼罩在浓烟之中。


“咳咳咳……”硝烟中一阵咳嗽声。郭绍屏住呼吸，忙问道：“你们没事罢？”


京娘的声音道：“我把门打开，先别出去，谨防有伏！”


“好……咳！”郭绍回应了一声。


但是京娘和白仙姑咳了好一会儿打不开房门，“好像被从外面反锁了！”京娘喊道。屋子里硝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郭绍走过去一摸那木板比较厚实，而且门是向里面开的：如果用力向外面撞，门板会被门框挡住很难撞开。


郭绍没去撞门，喊了一声“小心窗边”，丢掉弓箭，急忙挥起桌子“哐”地一声砸了上去，一连砸了好几下，把那窗户上的木头连带窗纸砸得稀巴烂。浓烟立刻向外面灌了出去，外面传来了人们的叫嚷声。郭绍稍微一顿，把桌子扔了出去，立刻听到“噼里啪啦”一通响，心下“咯噔”一声，外面有弓弩。


屋子里大火蔓延，如浓雾的白烟中床和屋顶已经烧了起来，硝烟和浓烟让人呼吸十分困难。在里面熏得稍久，不被呛死才怪。


郭绍摸到门边的一个木架，木架上搭着几块毛巾、放着一只洗脸盆。他便把毛巾打湿了，唤了京娘一声，给她们递两块湿毛巾过去，自己也拿着一块捂着口鼻。接着他又把木架提起来扔了出去，又是一两下弓弩钉到木头上的“啪啪”声。他把凳子也丢了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轰”都一声巨响，门板直接被从外面撞开了，罗猛子的声音道：“大哥！大哥！”


郭绍大喜，喊道：“二弟，当心外面的弓弩！”实在快憋不住了，他率先从门口奔了出去，接着京娘和白仙姑也跑了出来。


亲兵们立刻将郭绍靠墙围着，郭绍道：“窗户边上有张桌子，拿来当木盾！”罗猛子听罢从地上寻到摔断了腿的木桌子，举了起来。


回头只见屋子里和房顶上火光冲天烟雾弥漫，风一吹火势更旺。倒是灌出来的硝烟很快被风吹散了，郭绍四下观察，只见对面乱哄哄出门的人群里，几个拿着弩的人正对着这边射来，但风有点急、弩箭本身精准度也不高，那弩射得不准，陆续飞来几支弩矢全都射偏。那些人放了一通弩矢，见不中用调头就跑。


郭绍这边一个亲兵拉弓放箭，不料对面一声惨叫，射到了一个正在惊慌乱跑的路人。


“二弟，你带两个人去马厩，天黑切勿远追！卢成勇，你和两个人下楼去门口堵截！尽量留活口，抓活的！”郭绍见状下令，又道，“弓给我一把！”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门口一把弓正在瞄着自己。京娘正挡在郭绍身前，一时间他什么也没想、来不及了，下意识就把京娘一推。“啪”弦声响起，郭绍只觉得左边锁骨下方一沉，先没什么感觉，很快剧痛就传来。他身上没披甲，连外衣都没穿就一件白色的中衣，箭镞直接刺进肉去，血立刻把白衣染红了，颜色十分显眼。


众人大急，京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郭绍一把掀开奔到前面的亲兵，盯住那丢掉弓箭正在跑的人，拈弓搭箭。风急……郭绍瞪圆双目，忍着痛、沉住气，“啪！”果然那厮便应声跪了下去，好像射中了他的大腿。


“过去抓人，别杀！”郭绍喝道。


但见楼下一个汉子正向门口疾奔。郭绍又是一箭，将其射翻在地。他用力过猛后，左臂痛得没力了，便丢掉了弓箭，说道：“京娘，你去看看李娘子那边怎样了！”


“白仙姑快去。”京娘道，然后一把撕开了郭绍衣襟，撩起来一看，声音异样道，“箭上有毒。”


“娘的！”郭绍低头看时，果然见伤口附近的皮肤有点乌青。


京娘抬头看火势方向，拉着郭绍向东边走，见一道房门开着，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出来。她二话不说拽着郭绍往里走。


“啥……啥意思！”那男子喊道。


“铛”地一声，剑直接从剑鞘飞出半截，在那人的脖子上一划，顿时划破了皮肤，一缕血流了下来。那人吓得身体一软，跪了下去。京娘喝道：“再啰嗦一句，要你项上人头！”


京娘把郭绍拉进屋子里，找地方坐下。她的动作飞快，又沉稳，脸上一片冷意。她先把一盏灯拿过来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匕拔出来往桌子上一放，看着郭绍的眼睛道：“我先拔箭，你忍着点……”


京娘话音未落，郭绍正欲回答，忽然肩膀一痛，一不留神大叫道：“我靠！”郭绍额头上冷汗冒了出来，左边整条膀子都发抖，他一张脸煞白，说道：“你能温柔点么！”


京娘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一面给他揩血迹，一面拿起短剑在灯上烤。郭绍急忙将自己的中衣拽出来看那破洞，幸好衣服只是被箭镞撕破，并没有布片直接破碎在伤口里。他又拿起拔下来的东西，看上面血淋淋的箭簇，问道：“这是什么毒？”


京娘道：“应该是砒霜，死不了人，把血放出来了就无碍。”


郭绍问道：“砒霜不是喝的么？”


京娘道：“最容易找到的就是砒霜，其它毒哪里好寻？”


这时郭绍忽然觉得锁骨下一热，京娘埋头把嘴对着他的伤口吸吮。郭绍忙按住她的头：“砒霜是重金属砷，见血也死不了人，你吃下去就危险了。”


“呗……”京娘吐了一口，并不理会他。

第159章 黑路


阴风惨惨的大路边，“呼呼……”有人吹了两下火折子，一点火星稍稍亮了一些。周围一片黑暗，星星月亮都没有。每过一会儿，路边的人就吹两下，十分小心地护着火折子，他手边有一盏马灯，却不掌灯。吹起的人是赵三，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渐渐觉得很害怕，一阵一阵的冷风中像是有鬼魂一般。他不禁缩起了脖子。比这更让他害怕的，还有今晚进行的一桩大事。


他每次到事情已经开始了，就会怕得不行，很想反悔……但每次没做之前，又激动得不行，忍都忍不住。每次都这样，却每次都难以提前克制自己。


赵三还记得自己谋划的时候那种欣喜若狂又紧张的快感，那种心跳的铤而走险的刺激，简直能叫人疯狂！


不是常常都能找到这种沉迷之感的。首先需要成功后得到某种他极度渴望的东西，这样东西不一定要有多大价值，只要本能地想得到、甚至毁灭它本身也是种乐趣……但不是每一样东西都能让他有热情。


其次要有他认为可行的路子，完全没有可能的目标显然不会让他有兴趣。要那种谋划和期待的心情本身就是种享受，让他有种暗自讥笑别人、高人一等的享受……而且没有人能猜到他做了什么。


哪怕有时候，那件东西乍一看根本不属于自己，很不容易得到，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尝试。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是一些财富，后来是女人，也许某一天是某个城某个州……也许是好几个州，比如幽州地区那样充满了成就感的地方。


但唯一让他恼火的是，每到关键时候，就怕得不行，比如现在。他还太年轻，自己都觉得没历练出来。


现在他开始担心失手了……万一失手败露后果挺严重。不过他做得每一件事，若是败露也很严重。


赵三现在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非常后悔，觉着不该干这件事。他已不是第一次被自己吓得半死了，尿意都吓出来，他赶紧在路边撩起袍服。


娘的！老子为什么要干这事儿？之前几天幻想的把李娘子搞到手怎么把她折磨到骨瘦如柴精神失常，又如何羞辱她；一想到那娘们“偷人”，他就又愤怒又渴望报复……又想到自己完美的谋划，他之前简直是有种迫不及待要尝试的心情。


但转眼之间，而今他已是非常后悔……真是后悔莫及呀！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吓得他尿到了袍服上。赶紧回头看，躲在路边的马背后瞧，虽然他知道这样做没用，但还是下意识做出了动作。


“赵衙内？”掌着马灯的精壮汉子唤了一声。


赵三不动声色从马后走出来，口气却有些急迫：“成了？”


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等待着回答。


“没成。”精壮汉子李侠儿沮丧地说道。赵三的脸立刻变得铁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道：“走！”


赵三翻身上马，又指着西南边的路：“不回东京，走汝州。”


二人急匆匆上了岔路，赵三这才冷冷问道：“什么地方出差错了？”


李侠儿道：“火药没用，把屋顶冲塌了，房子烧了起来，但没炸死那厮。”赵三道：“怎会？那方子我从二哥那里瞧清楚、记住了，寿州城墙都炸得飞；就算药没那么多，炸死几个人还不成……你们没配错？”


李侠儿道：“就三样东西，怎么配的错啊。就是没炸死，我亲眼看到他从屋子里跑出来了，不过我本家兄弟李麻子射了他一箭，伤了。”


赵三道：“你们没炸死人，还留在那里？人呢，有活口留在那里？”


李侠儿道：“被抓了两个，李麻子腿伤了没跑掉。”


赵三骂了一句蠢货，道：“我把整件事都布置得清清楚楚，还叫你复述了两遍。怎会办成这样？你没听按我说的做，你是怎么办的？”


李侠儿道：“都是按赵衙内说得办。许州那边有两个县去年夏秋遭了蝗虫，颗粒无收，边远的几个村子树皮都剥完了。我和李麻子弄了些粮食在那里施粥，选了十几个青壮，让他们吃饱，又承诺一人五百斤麦子，让他们跟着干几天卖命的勾当；好些人都愿意，说能吃饱干什么都成。有几个不愿意的我陆续放了……所有事都是李麻子出面，我没露脸。”


李侠儿继续道：“李麻子出面干这事，我承诺把东市旁边那家窑子和赌坊的地契给他，昨天就先给了……他一天内也没法脱手套现钱，如果他不干，楼子还在那里。不过李麻子满口答应，那厮又嫖又赌，早就想要那楼子，豁的出去性命，事儿办得都很妥当。咱们准备好了，李麻子带那些青壮，把弩箭发下去。我在客栈里蹲守着，情知郭绍也会来那家客栈……”


赵三皱眉道：“弩箭不是让你们杀人的，那些流寇草民就算教会了用弩，能射得死谁？我给你弩的意思，那些弩是从淮南缴获的东西，和大周用的不一样。射几箭，丢在现场，一查就是淮南来的人！”


李侠儿道嘀咕道：“赵衙内之前没说……为何非费事把弩和箭矢留在客栈？”


赵三冷冷道：“那郭绍和李重进结怨，谁不知道？俩人在淮南就斗，后来郭绍甚至羞辱李重进，让他当众侍奉煎鱼。淮南之战后，李重进还挂着马步都指挥使的军职，却做了淮南节度使出镇地方；郭绍回东京侍卫司，急着就落井下石，把李重进的人都踢到淮南降兵编成的怀德军，据说事儿还没完，要把李重进的人从禁军清理干净……


要是郭绍这等身居高位的大将被刺杀了，你说是谁干的？李重进嫌疑最大，他说都说不清楚；难道还有人会怀疑是咱们所为？咱们为什么要杀郭绍？”


李侠儿也愣愣道：“是啊，咱们为何要杀郭绍？”


赵三说得兴起，便道：“郭绍死了，手下的武将李处耘上头没人了，他李处耘何德何能几个月就升禁军军都指挥使？想把他踢走，换上自家兄弟的多得是。这时候咱们稍微一拉拢，那李处耘又不傻，以前是郭绍的人，马上就要变我二哥的人……这等状况下，叫他女儿嫁过来玩玩，他不得高兴得磕头谢恩？”


“可是……”李侠儿摸着脑袋，似乎还是有点不甚了然。


赵三叹了一气，一脸忧色：“但没成，这下惨了！”


李侠儿忙道：“咱们事前几天就专门住过那客栈，床都挨着后窗；后窗的木头拿铆钉从外头钉的，撬得开，装火药的木桶也是比划了尺寸找的。准备很妥当，就算那桶药炸不塌整间屋子，挨着床一炸，不把他炸死也要烧死！确是没料到，事儿做成了，却没炸死人。”


赵三骂道：“那些事没做错，但你们做错了一件事。炸了客房，放几箭就该脱身，不该在那里多留……事没成，如果没活口也好说。我不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李侠儿道：“我是想看看人死了没有，不料那厮活蹦乱跳从房里出来了。那李麻子自持箭术精湛，见没成功，又舍不得窑子和赌坊，便恋战不走。以致如此。”


赵三听到这里，叹道：“主要因我太缺有能耐又肯以死效忠的忠义之士，无人可用，不然在客栈四下埋伏强攻，也得弄死那郭绍……但我只有你一个人堪用。”


“赵衙内放心，那李麻子是我在赌坊结交的人，又是本家，认作兄弟。但他不知道我的底细，只知道我是赌坊的东家……对了，我还告诉过他，老家在淮南。”李侠儿道，“李麻子虽然和我一块儿，在李处耘家盯梢过；但他也不知道是谁看上了李娘子，以为是我看上了。”


赵三道：“毕竟是玩命的买卖，就怕他悄悄摸过你的底细，看见过你从赵家进出……”他叹了一气，从腰上解下一袋子，摇得叮叮当当作响，勒住马递过去。


李侠儿接住道：“这是……”


“你明日一早就从汝州走，往荆南陕州去，找一家叫黎氏金银铺的东家，在那儿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我派人去找你回来。”赵三道。


李侠儿忍不住打开袋子瞧，只见是金银不是铜钱，面上一喜，问道：“那姓黎的东家和赵衙内什么关系哩？”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先喝口水。”赵三拿起水袋凑到嘴角，喉咙一阵蠕动，“哈”地叹出一声，然后把水袋递过去，“你也喝，我给你说一下。”


李侠儿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递还给赵三。


赵三却默不作声看着他，就在这时，李侠儿脸上一变，用手捏住喉咙，从马上摔了下去。他在地上折腾了一下，又怒又惧道：“赵衙内……你……水里有砒霜？”


赵三脸色拉下来，下马拿着马灯一照，骂道：“蠢货坏我好事，死不足惜！死人的嘴巴最严！你怎么还不死，快死！”


李侠儿在地上乱蹬，就是不死。


赵三便从马背上取下一把斧头来，返身走了过去。

第160章 活口


黑漆漆的路边，马灯的光线昏暗。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头上罩着布袋，双腿在抽搐。很快听到了斧头砸碎头骨的“啪啪”之声，斧头的黑影映在地上，不断地晃动。


地上的人不出声渐渐没了声息，那黑影收了斧头，喘着气将仍旧软绵绵地尸体扛上马背。牵着马往回走了一段路，便离开了大路，向一片黑漆漆的林子走去。


进了林子，他把马拴在树干上，胡乱掀开一些树枝，只见里面是一个深坑。遂将尸体扛起来丢进去，从土中刨出一把铲子来开始铲土。


……


太室山东边的客栈内，人们正在打水救火。衣衫不整的游人站在院子里，人声嘈杂惊慌。几个大汉手执刀兵弓箭站在大门口，嚷嚷道：“谁都不准走！擅闯者格杀勿论！”


楼上的一间房屋里面，京娘幽幽道：“还有主人为属下挡箭的事，你为何要那样做？”郭绍似乎没听见，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脸失神，似乎已陷入沉思。


京娘又小声道：“你今天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甚意思？”


她已替郭绍清理了伤口止了血，四下找纱布想给他包扎，没找到，便拿起短刀在袍服上割了一块，但立刻又扔了……可能嫌脏也太厚。她忽然脸微微一红，伸手进领子里一扯，扯出一块半透明浅红色的东西来，上面还有带子，然后从郭绍腋下穿过去，包住他锁骨下方的箭伤。


这时郭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居然戴着个抹胸，“这……”


京娘轻声道：“事有缓急，你别嫌了。”


郭绍便没理会，拿起一件袍服罩在身上，说道：“派个人回去，带几十个亲兵过来，把这客栈彻底控制住！卢成勇！”


“卑职在。”一个壮汉走到门口。


郭绍道：“你回去带兵……去找纸笔来，我写张凭条，先找左攸，然后好召集人手，府上当值的兵别动。罗猛子留下来，还要帮我的忙。”


等纸笔拿上来，他提笔就写。这时卢成勇问道：“主公，要不要报官？”


郭绍常常吩咐这汉子办事，只因为有的亲兵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和卢成勇比较熟，而且这汉子每次办差也还兢兢业业，其实是个比较机灵的后生。


郭绍听罢，考虑了一下，说道：“先别急着报官，活口咱们得先审一审，谁做这事都不如咱们自己可信。等天明之后，我会派罗猛子带信回去，先报侍卫马步司。”


写完信，吩咐妥当。郭绍在脑中不断清理着思路，这时听得罗猛子说道：“李重进那狗日的干的吧？娘的！大哥，这事过了你言语一声，俺老罗去砍死那厮！”


郭绍看了他一眼，骂道：“不问青红皂白就砍死大将，你跑得脱？汤饼西施要改嫁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弟妹去陪别的男人睡。”


罗猛子一听，脸上十分尴尬。


郭绍不再理会他，这种时候，想太多没用，要抓住关键分出松紧。活口就是关键！郭绍道：“抓住了两个人？走，马上去看看，千万不能让他们死了！”


他们刚走出房，就见白仙姑和李娘子来了。李娘子见到郭绍一脸苍白道：“郭将军你受伤了？我不知道会这样……都怪我让你来，你回怨我么？”


郭绍好言宽慰道：“若是没有我，你也不会到大通寺来，便不会受到惊吓。这事儿本来就怪不得谁，我怎会怨你呢？”


说罢俩人一起说道：“你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他们才意识到简直是异口同声，好像商量好的一般，连一个字都不差。顿时面面相觑，李娘子的脸颊浮上一朵红晕。


郭绍道：“我还有要紧的事，李娘子和家人呆一起，明天天亮后，我派亲兵护送你们回家。”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楼梯口走去。


及至大门内的一间屋子里，只见两个汉字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里还堵着布团。他们面有惧色地看着新进来的人。


旁边的亲兵说道：“其中一个大腿上中箭了，被咱们逮住。另一个从东边的院墙上爬楼梯跑，滚了下了摔伤了腿。咱们追上去时正好逮了个正着。这些贼人是有备而来，墙上准备了好几副楼梯爬院墙，外面还有马，我听到了马蹄声，但好像只有一两匹马。只是太黑了，咱们人手不够，又听到罗将军说不要远追，咱们就没敢追。”


郭绍一面听亲兵禀报，一面走到那俘虏后面，抓起他们的手分别查看手掌，然后目光盯住了其中一个精壮汉子。他正想问话，脑海中闪过宁死不屈咬舌自尽的场面，便道：“捏住嘴，把牙给他敲了。”


亲兵听罢：“我去找铁锤。”


“唔唔……”那厮惊惧地瞪着眼睛，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声音。不一会儿铁锤找了进来，那军士大汉二话不说，一把捏住那厮的嘴，将布团拔了出来，对另一个军士道：“弄开嘴皮子。”然后就挥起铁锤对着其门牙猛敲下去。


“啊……啊……”一声声惨叫简直惨不忍睹，怕是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终于那厮吃痛之下猛地把头扭了过去，立刻含混不清地喊道：“我招！我什么都招！就是为了钱财……”


郭绍没料到这么容易，便恐吓道：“说了半句假话，就拿竹签插你的十指，一个个插完才让你说话。你要珍惜说话的机会！”


那厮拼命地点头，吐出了一口血水。


郭绍想了想，吩咐道：“另一个人带走，把门关上。一会儿我要分别问，对不上就一起用刑，用到你们服为止。”


等门关上后，郭绍直接问道：“谁指使的？”


那厮道：“李侠儿！我叫李麻子！”郭绍问道：“李侠儿是谁？”


李麻子道：“东京东市北边桂花街开窑子的，还开赌坊。我在赌坊认识他几个月了，他教我杀个人，事成之后便将窑子和赌坊一并送我。我已经拿了他的地契。”


郭绍冷冷道：“一个开窑子的，会冒那么大风险谋刺大将？”


李麻子惊道：“俺真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大将！”


郭绍便道：“你把李侠儿叫你干的事，都一五一十详细说来。记住，说错了一句，下次说话的机会就要付出代价了。你要想诓骗本将，最好诓圆一点！马上说，不准停顿！”


李麻子哭丧着脸道：“俺先干的事，是在李处耘府门前的客栈里，与李侠儿轮换盯梢，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盯了一阵子了，立刻就换我看着。先发现有个丫鬟独自急匆匆出门去，李侠儿就跟了上去，还是我盯着门前。


没多久他回来了。过了两天，又有李府的人骑马出行，都是些奴仆，李侠儿又跟。还是我盯梢……”


他便将如何找人，如何准备弓弩、火药、人手等一干事说了出来。然后又到这家客栈踩点，开房间布哨等事说了。


郭绍听得，心里也不禁惊叹，这个幕后主使者，其实就用了一个叫李侠儿的人；被抓住的这个李麻子也是李侠儿找来的。然后靠一帮流民，居然完成了从盯梢、踩点到谋刺的整个过程。阴谋策划之周密、心思之缜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最不容易的是他竟然这个胆子，在短时间内就付诸实施。


这个计划有好几处容易出现意外的环节，终于在火药环节上出了问题……一环出错，全盘就要崩；但谋划还是很缜密的，只是比较单薄。要说多完善是谈不上，不然怎会刺杀不成，还被抓了活口？但这份胆量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郭绍叫人把刺客用的弩拿进来，仔细看了一番，罗猛子道：“咱们周军不用这种弩，对了，打淮南的时候南唐军用的玩意和这很像。”


李麻子忙道：“对了，对了，李侠儿说过他老家在淮南。”


罗猛子骂骂咧咧道：“就是李重进！除了他还有谁？”


李重进？郭绍首先直觉就不是他，人家李重进好歹也是大周朝万人之上、数人之下的人，还是太祖郭威的亲戚。比当今皇帝和太祖的血缘都要亲；叱咤沙场的战阵宿将。李重进为人不咋样，但说他会用这等下作且冒险的简单手段对付政敌，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张永德和李重进也结怨不浅，张永德说人家“有异心”，这种诛心的话恐怕比郭绍让他侍奉煎鱼要严重地多！但张永德单骑进李重进的军营，李重进也没趁机把他怎样……其次，郭绍分析了李麻子等二人在李处耘府盯梢的事……李重进会把李处耘放在眼里？派人去盯李处耘干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非常清晰地进入了郭绍的脑海：赵三！


十来天前，应该正是李麻子等人盯梢李处耘的那段时间。郭绍在路上碰到过赵三和赵普从李处耘府上过来……这只是巧合？还有赵三说的：此生不娶李娘子，平生之憾也。他看上了李娘子，才有可能派人去周围设暗哨。


郭绍久久无语，心里波澜起伏。

第161章 捅了马蜂窝


“审讯室”门口插着火把，火光更亮，将里面点着的两盏油灯衬得毫无作用。郭绍作为禁军武将，根本不管什么私设刑堂这等小事，他现在的位置就是随便杀几个人都屁事没有。


罗猛子在一旁破口大骂李重进，郭绍被他吵得心烦，恼了喝道：“闭嘴！三弟，你现在去准备一下就出发，赶到东京都天亮了，拿着我的信去侍卫司直接报韩通……你还是先去找你二哥，杨彪办事我放心一些，不要再嚷嚷是谁了，无凭无据你嚷嚷个屁！”


罗猛子被骂，摸了摸脑袋，不再开口。这厮就是皮实，要骂他才听，不过还是很听郭绍的劝。


郭绍又道：“我再写一封信，建议韩通报枢密院之后，直接让开封府官府派人把东市桂花街的窑子、赌坊封了。那李侠儿既然是那里主事的，可能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他又回头对亲兵说道：“把嘴堵了，十个指头用一通刑。”


李麻子大急，一顿挣扎把椅子折腾得噼啪直响，喊道：“我句句属实啊，将军，我……唔！”


郭绍道：“知道我是谁么？侍卫司马步都虞候，开封府坐堂的主官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你个市井无赖，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屋子里的东西不专，什么都缺，亲兵又要去找竹签。郭绍道：“再拿些盐泡成浓盐水，还有烈酒，竹签泡一下，让他更刺激一点。”


当然也能消一下毒，省得这厮感染了挂掉。李麻子在等待着酷刑，拼命“呜呜呜”地点头。郭绍见状便道：“让他说一句话，反正还得等东西拿过来。”


李麻子嘴里的布刚拔出来，急急忙忙道：“李侠儿常常进出赵家！”


郭绍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详细说来。”李麻子道：“那李侠儿与我称兄道弟，与我很好，在东京又不见家室。我也不知他什么来头，问他，他也不说。我心里也好奇，就寻机跟了几回，发现他着实常常进出赵府。”


“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府上？”郭绍直接问道。


李麻子点头道：“是，就是赵弘殷和赵匡胤府。不过有两次我见李侠儿是和赵家老三在一块儿。”


郭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笔墨，下令道：“松绑，让他腾出右手，把你刚才招供的话都写上。你会识字？”


李麻子道：“识一些字。”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笔，问道：“还会受刑么？”郭绍道：“暂时不会了，好好写。”


等待他写供词的时候，郭绍按着额头沉下心想了一番。赵三与自己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次毒手，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看上了李娘子，生出恨意？李娘子又不是他老婆，争风吃醋也犯不着冒次大险……要是李娘子是赵三的正室妻子，郭绍跑去辱人妻子，倒也还有点说得通。


难道是赵匡胤的幕后主使？


郭绍也觉得似乎不太通，赵匡胤刺杀嫁祸给李重进也没什么意义，郭绍和李重进本来就不和。而且赵匡胤真要是鱼死网破了，这回郭绍不觉得自己能逃脱；赵匡胤用火药炸不成，肯定还有伏兵强杀，以有备击无备、在这荒郊野岭倚强凌弱，成功率还是非常大的。


但强主柴荣还在，郭绍也不算禁军最有实力的武将，威望和资历上更是非常不足。赵匡胤压根没有必要这么做，非得和一个暂时看来对他没什么威胁的武将如此下作、不择手段。不像是赵匡胤做的事。


几乎可以肯定是赵三！


那厮的动机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逻辑上还是通的；何况赵三现在毫无历练、和上进过程中的摸爬滚打沉淀，就是个小混混，所以他的心理不能以李重进、赵匡胤这等老混混来同等理解……十七八岁又整天无所是事的青皮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在后世也得提防的一类，说不定就为了点小事捅你一刀还不知道为什么。


赵三毫无实力，但现在郭绍竟然对那厮产生了一股寒意。


郭绍心中无数想法和感受汹涌而来，甚至让他有种所有事都纠结在一起如一团麻一般的感觉。但他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把这一团麻理清。


赵三这种使阴招的手法让郭绍产生了最高的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并不是被人打败、却被人暗算弄死，恐怕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郭绍直接的想法是弄死赵三！


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正大光明地置之死地。如果能抓获李侠儿，让李侠儿招供，那赵三就坐实了罪名……李侠儿可能不好抓到，但确实有几条线能大致验明李侠儿和赵府的关系。比如赵府的奴仆可能见过李侠儿；而李侠儿的相貌，有活口李麻子描述。就看怎么操作。


但更多的考虑涌上了郭绍的心头：最多能将赵三置于死地，赵匡胤还动不了；除非完全不顾局面，像赵三一般和赵匡胤鱼死网破，那也很难赢……考虑过皇帝的感受么？


无论如何，将来赵匡胤若是有机会，他恐怕不会放过郭绍。郭绍还想到了更多人：柴荣看到这些供词和证据会怎么想？李重进又会怎样想？


赵三干的这事儿，确实是捅了马蜂窝。郭绍觉得不能跟着他学、跟着犯傻，必须要全盘考虑。


……及至天明，大通寺客栈就更加热闹了。郭绍的几十个亲兵先到，后来枢密院副使王朴和韩通直接带骑兵来了，中午过后，大理寺、开封府的一帮官差也到来考察现场。


王朴不动声色道：“郭将军伤到了哪里，让大伙儿瞧瞧。”


王朴显然不是怀疑郭绍，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什么都看清楚。郭绍遂宽衣解带，刚解开腰带，忽然想起包扎伤口的是一副抹胸！他的动作顿时凝滞。


韩通见状，问道：“怎么了？郭将军不愿意给咱们看？”


娘的韩瞪眼，说话真是太难听了。难道老子还伪装受伤……房子都炸塌了，我为何要装？


但说到这份上，郭绍只好硬着头皮解开袍服，顾不得小节。众人一看，在此严肃的场合几乎没笑出来，王朴的脸涨红，韩通瞪圆了双目和别人面面相觑。


郭绍解开粉红抹胸，指着伤口道：“箭上抹了砒霜，箭簇都留着，可以让推官官吏带人查验。”


众人看完了伤，又把现场的一些凶器和火药燃烧后的粉末收集起来。王朴看着那些残粉，拿到鼻子前嗅了一番，对郭绍沉声说道：“郭将军那方子，没多少人知道。不过市面上也有做烟花爆竹的火药，道士也用来伏火，这粉末已经烧完了便不好查。”


郭绍道：“我平时并未欺男霸女四处结怨，一般人恐怕也没能耐做成这等事。”


王朴点点头，不予置评，又道：“那罪犯交给我，还有供状。”


郭绍有点迟疑。王朴又当着众人的面道：“官家的意思。交给我你大可放心，王某人做事很公正。”郭绍听到是官家的意思，王朴不可能当着几个大臣的面假传圣旨，便答应了下来。


王朴先看了一遍供词，便道：“开封府派人把查那东京的窑子和赌坊，因为事设禁军大将，枢密院会派人参与。再调一些差人到附近搜查线索，文告近作州县，协同办案。”他又指着被滞留在客栈里的人，说道：“尽快对那些人询问盘查，没嫌疑的人先放了。”


他又对郭绍说道：“待回京之后，我再安排人审问那罪犯，画出主犯（李侠儿）的肖像来，四面通缉。”


王朴三言两语就把场面给部署了，而且在淡然言谈之中就抓住了要害：除了当场抓住的活口，最主要查东市的窑子。


郭绍见王朴此等能耐风范，也不禁甚是佩服。王朴年纪大又清瘦，相貌比不上魏仁溥，但能耐和掌握局面的路数恐怕比魏仁溥还高出几分。


王朴又道：“郭将军回家安心养伤、注意护卫，其它的事便不用担心，咱们会给你一个答复。”


郭绍拜道：“多亏王副使主持局面。”


他忽然有个想法：这事儿虽然危险，差点丢性命；不过已经过去了，现在好像很有发挥的余地。

第162章 董瓦匠


郭绍正走到去东京的半路，忽闻禀报，在汝州道上发现了可疑尸首，王朴等人押着那罪犯李麻子认尸去了。郭绍立刻带着人赶去那地方。


他们一行骑着快马，倒比王朴等还先到。便见一个青袍县官和一众差役在树林里，郭绍策马过去，只见那林子里有一个土坑，旁边刨出来了新土，一具浑身泥土的尸体已挖了出来，真放在一张竹架上挺尸。


便听得一个跪地的农夫道：“因草民去邻村耽搁了，昨晚下半夜才摸黑回家，打这儿过……便见得大路上有一盏灯，其中一个啪啪砸着什么。”


“那人的样子你看清了？”


农夫道：“大半夜的，草民哪敢上前看啊，躲在草丛里不敢出来，暗想等他走了，再回家。今天一早，我想着不太对劲，就摸到这边的山林里看个究竟。便见一处树枝遮掩的地方有新挖的土，我想知道埋了什么，挖开来瞧，结果发现了死人。当下就去村里报了乡老……”


郭绍看那尸体，十个强壮的汉子，头部皮肤变色，多处受损。那仵作正在给尸体清理凝固的血迹和脑袋上的泥土。因为农夫说昨晚下半夜看到路上有动静，郭绍不得不猜测此人有可能就是李侠儿；但他不认识李侠儿，只有等王朴等人带着李麻子上来认尸。


旁晚时分，王朴等赶到了，叫那李麻子一认，果然是李侠儿。


一个官员确认道：“此人很要紧，你没看错？”


李麻子道：“我与他认识几个月了，看不错，不看脸，就看背后我都能认出他七八分来。”


王朴道看了一番尸体，说道：“收殓了，运回开封府，让仵作详细验尸。”


他见郭绍也在这里，便走了过来。郭绍也不避讳，本来就是自己被人意图刺杀，表现得关心一下案情进展属实人之常情。当下便向王朴见礼。


王朴道：“显是被杀人灭口了。”


郭绍拜道：“王副使所言极是，恐怕正是如此。不过我细观之，此人头部伤痕累累，又似中毒，却还未面目全非，收拾收拾尚能看出面相来。正好叫画工照着尸体画像，却比听那李麻子口述要像一些。”


王朴点头赞成。


他们眼见今晚是赶不回东京了，便到邻近的县城先借宿。那重要人证李麻子自然会被严加看管，连郭绍也派了一些亲兵在附近轮换设哨。


既然这事已经交给王朴主持，有开封府各司衙门的操办，郭绍也不便再直接插手，他毕竟只是禁军武将，办案并不是他的分内事。王朴是枢密院副使，他也不办案的，但因这回事涉大将，被皇帝派来主持各司。


郭绍从来没当过警察、和古代的断案文官，但就算这样，他一个没办案经验的人，也觉得：这案子如果能全力侦缉，简直易如反掌……把死者李侠儿活动的地方，进行控制排查，找出他的人际关系……而且已经怀疑李侠儿经常出入赵府，拿赵府上的奴仆来认李侠儿的相貌；就算不认，那李侠儿如果经常进出赵府，名字总是有奴仆知道的。


基本可以认定此案实干的主犯就是李侠儿；再把李侠儿和赵三的关系清理出来。这案子就算不是铁证如山，赵三的嫌弃显然是最大的……把嫌疑最大的疑犯进行看押、审问，无论今古都是必要的手段，赵三恐怕很难辩解。


赵三也许可以辩解李侠儿虽然和他有关系、却无法证明他赵三是主使；但这等狡辩没用，刑讯时肯定要问他昨晚在哪里，有什么不在场的证据……还有别的手段路数，郭绍不是太了解，但可以肯定事情如果能到这一步、离案情真相大白就已经不远了。


无论别人信不信，反正郭绍现在肯定赵三是主谋！按照作案动机，有可能费这么大劲的人只有李重进和赵三；但没有任何可信的线索表明李重进与此有关……反而和赵三有关的线索简直是千丝万缕，数都数不清！


这他娘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有些案，关键不是怎么查、有没有查案本事……而是人家让不让你查。赵匡胤家，除非皇帝首肯，不然谁敢去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家搜查、拿人？


……


赵三独身赶回了东京，回家的路上从东市北路口经过，只见那李侠儿开的楼子附近全是官差。赵三不敢靠近去看个究竟，急匆匆就往回家赶。


回到家中时，感觉风平浪静，事儿似乎暂时还没波及到赵府。


但平静的场面下，赵三也是非常担忧和恐惧，心中极其烦闷。他走到内院的厅堂上时，忽见桌子上摆着贺氏的灵牌，又是一惊，这妇人生前与赵三关系不好，此时赵三看到她的令牌心中一阵发毛。赵三急急忙忙又从大门口退出来。不慎踢到门槛上，他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一跤。


那灵牌上的字好似化作了一张人脸，正阴冷地看着他在笑。


赵三忙逃回了前面院子里自己的住的房子里，暗自想：赶紧让这事过去吧！我以后不敢了，我错了……


恐惧之余，他心里又十分愤怒，莫名的愤怒。后来他便开始寻思事情的前因后果，一直想到晚上叫他吃饭，心里早已波涛汹涌，一系列的事来来复复许多遍了。


赵三晚上睡得很不好，又烦心又担忧。


及至早上，他也不出门，总觉得还是家里安全。二哥那么厉害的，只要在二哥的光环之下，赵三便稍稍安生。


就在这时，忽闻奴仆禀报：“今早抓了个窃贼！他昨晚在厨房偷了吃的，又嫌没偷到钱，躲在柴房里想第二次下手！不料被咱们抓了个正着。”


赵三挥手道：“这等事来烦我作甚？”


奴仆道：“阿郎和二郎都上直去了……怎么处置这窃贼，小的们得先问问才好。要不去禀报老夫人。”


“别去叨扰我娘了。”赵三道，他忽然转过身来，“窃贼躲在柴房里，白天还不走？他是怎么进院子里来的？”


奴仆道：“小人不甚了然。”


“随我去看看。”赵三率先跨出门口。二人及至偏院，只见柴房内外还有两个奴仆在那儿看着。赵三走进柴房时，果然见到一个老头儿、被麻绳反绑在一捆柴禾上。


赵三打量了一番，挥手吩咐道：“到外面守着，我审他一审。”


“是。”奴仆们顺从地退出了柴房。


赵三问道：“你叫甚？”


五花大绑的老头儿答道：“俺姓董，叫董瓦匠……俺也是饿得不行了才进来偷点吃的，冒犯了贵人。求贵人打俺一顿，别报官了罢。下回俺定不敢再来了！”


“报官？”赵三皱眉，低头想了片刻，却不知想了什么，这时忽然抬头神情大变，沉声问道，“郭绍你认识不？”


老头儿想了想，便点了头：“俺瞧您这家也是官宦之家，那郭绍也是当官的！俺以前在郭府做过奴仆，被赶出来了。”


赵三脸上愈冷，冷笑道：“怎么被赶出来的？”


老头儿不好意思道：“也是偷了他家一些钱。不过郭绍待人还算厚道，收留了俺家闺女，又打发了俺不少钱……俺起初是惦记着拿这钱做个小买卖，好生过活。但想着钱还多，就先吃喝了一通，又见那市井间娘们白皮嫩肉……把做买卖的事给忘记，最后一文不剩才想起来手里却没本钱了，哎。”


赵三皱眉不语。


老头儿道：“俺句句说的实话，您要是不信，派人去郭绍家问问。”


赵三冷冷道：“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在郭绍家呆过，还是问你是不是被主人赶出来的，或你家闺女在郭府做奴婢？”


董瓦匠一脸迷惑，似乎并不明白赵三所言何物。


赵三心里又怒又怕，低头见地上掉了一团麻布，便捡了起来，伸手一捏董瓦匠的嘴，将麻布团使劲塞了进去。然后一手按住董瓦匠嘴里的布团，一手抓住了他的鼻子捏住。


董瓦匠顿时就挣扎了起来，但浑身动惮不得。他瞪圆了眼睛，双腿在地上死命一蹬一蹬的。


过了一会儿，老头儿便不动了。赵三看他时，只见他大睁着眼，但眼睛里已经无神变色。这人的一口气着实很奇妙，刚落气，眼睛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三伸手一抹，但那眼皮抹不上，眼睛还是瞪着。


他便作罢，杀个把人完全没啥感觉，但赵三觉得自己似乎太冷血了，好像杀人很有经验一眼。他便把董瓦匠嘴里的布拔出来扔掉，见旁边还丢着偷来的麦饼等食物。


赵三当下便一把抓起几只麦饼，一把抓起一把咸菜，走到董瓦匠跟前，一面用劲往那大张的嘴里塞，一面大骂道，“我叫你偷，叫你吃，吃个够！”


骂了一阵，他便丢掉手里剩下的食物，回头打开房门道：“拿水来，此贼噎着了。”


奴仆进屋来一看，忙道：“不好，死了。”


赵三惊诧地回过头，走上前去伸手在董瓦匠鼻前一探，怔怔道：“真死了……倒做了个饱死鬼。”


奴仆脸一白道：“怎么办，要报官么？”


赵三道：“一个衣衫褴褛的贼人，报什么官，拿车装出城门，丢在路边了事。”

第163章 他爹


赵三心神不宁，见这老头儿死了，这才琢磨起来：郭绍就算能通过活口、很快猜到主使者，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报复，这也太快了点。毕竟安排人手也需要时间。


之前赵三一来就问老头儿是否认识郭绍，便是在忧惧恼怒之下以为郭绍要害他，认为董瓦匠是郭绍派来暗杀自己的杀手！现在赵三才忽然觉得，也许这董瓦匠偷东西被抓就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恰好这厮在郭绍府上呆过，如此而已。


他确实有点草木皆兵了……不过真是怕得不行，那郭绍怎么着也是南征北战过来的高级武将，手下一帮兄弟，会不会报复自己？会怎么报复？


……


按照赵三之意，几个奴仆开始处理窃贼的尸体。他们去了一个人，去马厩那边找辆车过来装，不然谁也不想扛着这尸体在大街上走。


马厩的董二赶着一辆装采买杂货的板车过来，到了院子侧小门等着。那董二是马夫，也是赵家的奴仆，便听得里面喊道：“死沉的尸体，董二来帮忙。”


董二遂将缰绳往旁边的桩子上一罩，走进门去，却见一具死尸拿张破草席裹着。那尸体的一只鞋都丢了，赤着一只脚，那草席又短，就让那死人的光脚露在外边……死的真惨。不过董二也见怪不怪了，当年他从河东逃荒出来，一路上惨死的人没少见，比眼前这人也好不了太多。有些饿死的人更是悲惨，死前就想吃顿饱饭也不能如愿……董二是尝过饥饿的滋味，反正难以言表。


不过当他走近些时，立刻就惊了，怔在那里动也不动。眼前的死尸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爹！


董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爹会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更没想到爹会死在赵府。


“傻站着干甚，快来帮忙抬。”奴仆喊道。另一个人说道：“就咱们三个抬吧，董二那厮吓傻了！”顿时他们稀稀拉拉笑了几声。


“他……”董二的声音都不清楚了。


一个奴仆道：“今早逮到的窃贼，在厨房偷了一些吃的躲在柴禾堆里。赵三郎上来审问，拿着麦饼往他嘴里塞，生生给噎死了。”“赵三郎下手是没轻没重，不过一个穷成这样的窃贼，死了就死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董二你怎生吓成这样？”


董二颤声道：“赵衙内杀了人，官府不查他？”


奴仆道：“人啥时候没有贵贱之分，老窃贼这种贱命，官府怎会来惊动赵家？这种人死一千个，都顶不上赵三郎一个人。”


董二相信奴仆所言。赵家阿郎和儿子赵匡胤都是禁军大将，这种人就算犯了事，官府查都不敢查的；更何况死的是卑贱而无人过问的人，被害者还事先在赵家偷了东西，有错在先……虽然只是小错，但小人的小错就要送命，原本是常见之事。


没有人能制赵三，至少不会因为一条“贱命”制他们。


旁人又道：“丢城外怕是不太好。城东北卞水河边有片坡地，原本是东京战乱时埋死尸荒谷的乱葬岗，咱们去那里挖个坑，把人给埋了罢。”


有人附和道：“埋了也好，丢在路边总是有人问，说起来不好听。挖个坑埋了谁还过问这死人？”


“也是，幸好有片乱葬岗，不然东京这地到处都有主，连个埋人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便将死尸抬上了马车，这马车没有蓬，于是大伙儿又抱来一些升火用的茅草给遮掩在死尸上。一行人赶着马车便从侧面偏门出院子去了。


董二跟着去了一趟，看明白了地方。默默回赵府，说自己肚子疼，要去看郎中，把马厩的活儿让同伴帮忙。然后先回自己住的地方，从墙角边掀开一块地砖，刨开土从地下悄悄拿出一个罐子来。


他一边拿钱一边偷偷抹泪，发现钱竟然不够买一口棺材！顿时愈发心酸。


生为人子，亲爹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裹张草席赤着脚挖坑就埋了！董二一时间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太丢脸。而且他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只能躲到角落里偷偷抹两把泪，不让别人知道。


要是赵府的人知道被赵三害死的老头是董二的爹，董二还能留在赵府么？任何主人都不会把一个心怀“杀父之仇”的奴仆留在家里，直接赶走那是最为仁慈的做法。但让董二迷惑的是：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赵府，给杀父仇人干活？


如果没有死了爹这件事，他当然是不愿意离开赵府的，哪怕做一个奴仆也比在外头讨日子强。


董二在墙角蹲了很久，本来想把存的钱拿去买一口棺材，夜里悄悄把爹的尸体挖起来入殓重新下葬。但钱不够，便买不了棺材，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董二开始回忆他爹生前的事……心里其实对自己的爹评价不高，在老家就爱小偷小摸，人还很懒，让一家人过得很苦，一遇灾荒就没法过，娘都是饿死的。但无论怎样，总算是董二的亲爹。日子过得再苦、吃得再差，对待董二再不好，也是爹把他养大成人的。


而且董二想起来主要是心酸可怜他爹，一天好日子没过，吃糠咽菜活命，苦了一辈子，到头来死得这么惨、带着屈辱被人像扔破烂似的掩埋在乱坟岗。


想到这里，董二只觉得他爹真是非常可怜，自己非常不孝，不由得悲从心来。


……


郭府内，杨、罗，左攸，京娘等一众人都在客厅里，坐在郭绍的下首。左攸道：“府前正门，对面的院子得买下来，用于增加的亲兵护卫居住。府邸侧面、后面，要增加暗哨和巡逻，轮换值守；府内内宅，京娘不是手下有些妇人，选一些身手好的，就近照料主公的起居。”


郭绍道：“其实现在也不比如此紧张了，赵三一击不成，他还能有第二次机会？何况此人刚成年，身边还没有什么堪用的人；李侠儿还算能用的人却死了，赵三就算再胡来、有心也无力。我现在最主要考虑的，是这事怎么收场。”


杨彪劝道：“大哥说得也有理，不过今后咱们还是得留心。大哥以后出门，在城里走尽量不要骑马了，乘车比较好。”


“二弟这话不错。”郭绍点点头。


因为郭绍就善于射箭，听到弃马行车的建议，立刻就想到了“暗箭伤人”。弓弩不是狙击枪，要伏击击杀人没那么容易，不过确实也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箭矢要一击杀人，需要爆头、而且不能射在头盔上，否则一箭杀死人就比较难，特别武将出门一般至少会穿软甲护心的情况下……禁军里就有两个武将，在那里吹牛分高矮，谁也不服谁，后来就干脆比身上的伤疤，谁的伤多谁就做大哥。结果其中一人身上竟然有几十处箭伤！另一个武将只要叫他大哥了，因为那人中过几十箭都没死。


要一箭射中小目标的要害，这就要求杀手武艺很高、从小训练箭术。但这种武艺高强的人，处于当下以武治国的年代，为何要去干那种勾当买卖？厉害的早就是禁军武将了，虽然同样是卖命，却正大光明地吃着皇粮，有身份尊严地活着，平素合法地受社会规则的保护而不必担惊受怕，恐怕比去杀人过活要好得多。所以正道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若一箭毙命，只能用弓，而不是弩；就像郭绍在战阵上一箭射死北汉猛将张元徽，这等事用弩就办不到……在郭绍看来，弩最大的优势应该是使用者不需要太多练习，不像弓箭一样普通人根本无法用；但弩本身很依赖制作工艺，这个时代工艺再好也就那样，可控性比较差。相反弓靠的是人的技艺，可以通过训练达到，反而可能具有极高的精准度。


总之只通过弓弩击杀目标很不容易、不好操作，唐宪宗时期地方节度使无法无天，派人到长安刺杀宰相，也是先射伤了人，然后上前用近战击杀。


但万一运气不好、又正好疏忽大意了，被人射在脸上那也得玩完。所以郭绍才赞成二弟的建议。乘车就不会被狙杀，箭矢穿透力不高，在马车车厢里如果被几箭射死了，那简直是很不可思议。


不过赵三再次出手的可能较低，至少暂时没有什么可能。郭绍只是想抓住他的把柄，在明面上往死里整，但是这得看皇帝什么态度了……


郭绍沉吟道：“今天我去了一趟侍卫司，回来时在皇城西边碰到了宰相王溥。王溥说今早皇帝派宦官去殿前司，把赵匡胤叫进大内去了。”


杨彪问道：“官家是啥意思？”


郭绍道：“很可能是让赵匡胤看犯人的口供、和大臣的审案奏疏，然后当面把事说开，让赵匡胤解释。如果不是这事儿，而是军务，官家一般会把张永德和赵匡胤一块儿叫去，而不是单独召见赵匡胤。”


左攸听罢说道：“此事恐怕真有点悬，官家一心北伐，在此关头肯定不愿意大将之间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徒然内耗。”


郭绍点头道：“我也没想和赵匡胤结怨，但赵三把事都做绝了，事到如今，赵三这厮让我很不安生，就是个祸害！”

第164章 赵府的惊变


王朴亲点开封府左厅推官，专门在东京负责谋刺禁军高级武将案件的证据收集和过程推论。此推官非常厉害，是开封府有名的狱讼官员；他爹就干这行，子承父职干得很专业，他家不管谁坐皇帝一直就干狱讼。两天就把这案子弄清楚了。


推官在王朴跟前冷静地禀报着：“此案案情并不复杂，嫌疑最大的人是赵（故意隐去名字）。下官先推一下赵的作案过程，王副使听听是否有疏漏：


赵先看上了将帅李处耘的女儿，但因李处耘不愿与赵家联姻，故赵差遣同犯李侠儿、李麻子于李府外暗查动静；却发现李家娘子与郭府有往来，并在太室山东大通寺附近订下客栈。便认定李娘子与郭将军有私情，心生嫉恨之意。赵既已察郭将军去大通寺的行程，便有了作案的机会。


并认定郭将军一死，其部下李处耘便会迫于赵家权势转投门下，则可娶李娘子矣。又因郭将军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素来有间隙，便欲在现场留下蛛丝马迹，以转移视线摆脱干系。


如此这般一番动机，遂以李侠儿、李麻子招许州流民十余人，于大通寺客栈设伏。是夜，点燃火药桶从郭将军所住房间的后窗扔进房内，炸之。未击杀，又以埋伏的弓弩于门前射之，射伤了郭将军，但谋刺失败。


李麻子及同伙一名被逮。赵担心事情败露，便将与自己同谋的李侠儿灭口……仵作验尸是先中砒霜之毒，致命则为斧头一类的重器伤颅骨。灭口之后，埋于道旁……”


推官说罢，又道：“方才所言，是下官对案情的推论。从现场证据、人犯口供可以证实此案确为李侠儿、李麻子所为；并可查明李侠儿与赵（三）来往频繁，常常出入赵府。


李侠儿与赵关系匪浅，证据三处：一，李麻子口供；二，东市市井、窑子赌坊等诸人口供；三，赵府奴仆数人一致口供，证实赵府却有叫李侠儿的人进出，并与画像相吻合……王副使勿忧，下官并未逮捕赵府的人，只是派人在外面和气地询问，他们自愿说的。”


推官继续说道：“人证物证查到这个地步，一般来说就可以拿人了。但因事涉赵家，此案还有一处地方无法佐证：李侠儿虽然与赵有来往，却没有任何证词和物证、能证实李侠儿是受意于赵。至于赵的动机，也只是下关的推论……要证实，李侠儿已死，除非……除非逮捕赵匡义，让他亲口招供。”


王朴道：“不必了。你查案查得不错，能秉公问理，毫不偏颇，本官定然将此事禀报官家。”


推官忙道：“多谢王公在官家面前美言。”


……


赵匡胤从大内出来，先回殿前司见赵弘殷，然后父子俩都不再上直办公，径直回家。赵匡胤请父亲在内院正堂里坐了，又下令所有奴婢都出院子，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份开封府左厅上呈皇帝的卷宗，交给赵弘殷。


“父亲，请先看看这个。”赵匡胤道。


赵弘殷“咳咳”了几声，端起茶喝了一口，便开始看卷宗。老人的脸渐渐变色了，拳头捏紧，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这时，赵三入内，低着头拜道：“父亲、二哥，今天为何回来得这么早？”


赵匡胤黑脸上实在无法有颜色变化，但很不乐地没开口说话，一句也不理会兄弟。赵弘殷突然一掌拍在了几案上，将上面的茶杯直接震了起来，“哐”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这孽畜！”赵弘殷站了起来，一掌就抽了过去。赵三没躲掉，生生挨了一下，左脸上五个指引，很快肿了起来。赵三痛叫了一声，急忙拿手捂住脸，“扑通”跪倒在地。


赵匡胤见兄弟挨了父亲打，还跪地认错，立刻就说话了，忙劝道：“父亲息怒，先坐着顺口气，不必着急。”


赵匡胤扶父亲坐下，回头道：“老三，二月二十八你好像没夜宿家中，去了哪里？”


“汝州。”赵三道。


赵匡胤又问：“去汝州作甚？”


“见一个好友，叫王顺。”赵三答道。


老人听罢又是大怒，腾地站了起来，赵三见状忙捂住脸，惊恐道：“父亲，您……”老人大骂道：“还敢欺瞒，官府已经把你干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连官家都惊动了！你也不想想，就凭那点本事，能欺瞒得过谁，啊？还敢说谎，老子打断你狗腿！咳咳……”


“父亲，稍安。且让我问问。”赵匡胤拾起地上的卷宗，在手里拍了拍，对赵三道，“这里不是公堂，外人也不在。三弟把做过的事告诉父亲和二哥，咱们才能帮你想办法。”


爹在那里又是打又是骂，一脸吓人的怒火；二哥却又好言相劝，一张黑脸却扮“红脸”。但赵三都不为所动，承认了是不是要被二哥弄去大义灭亲，以表忠心？


赵三非常清楚，自己之前和最近干的每一件事……不是犯了点错，认个错就没事的；任何一件都不应该随随便便被原谅。所以他咬定道：“二哥，兄弟真的不明白为何……”


“老子真是白养了你！怎么生了个……”赵弘殷说到这里，忽然口里喷出一口血来，“噗”地一声，连跪得很远的赵三身上也溅上了血点。


“父亲！”“父亲！”兄弟俩急忙上前扶住。


赵匡胤顾不得理会赵三那事了，见父亲已经昏迷过去，急忙喊道：“快！快去叫人找郎中。”


赵三也急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奔出门外，大喊：“来人！来人！”这内院里的奴婢都被赵匡胤喊出去了，一时间无人应答。等赵三奔到洞门口时，才见有奴婢上来应答。


但来的都是些丫鬟，办事不行。赵三急忙奔至前院，唤来奴仆说道：“快去找郎中！都去，多叫几个人来。”


奴仆们忙跑到马厩取马，马夫董二见状，问道：“发生了何事？”奴仆答道：“三郎要请郎中，不知何事。看起来很急。”


董二听罢忙道：“那我牵几匹快马去前院准备好，免得要用时多费周折。”


“快去，快去！”


董二牵马进了前院的门，门房问道：“你牵马进来作甚？”董二答道：“刚才马厩来了几个人，叫我牵来的，说是三郎下的令，要赶紧去请郎中。”


门房听罢便道：“赶紧进去，刚才听说，阿郎病倒了昏迷不醒。”


董二牵着马快步走进去，但见赵三还站在前院里叫人。这时赵三回过头来，一手捂着左脸，皱眉问道：“你个马夫……叫啥来的，把马牵过来干甚？”


“刚才不是来人说，三郎叫牵马过来么，说是阿郎病了要请郎中？”董二道。


赵三骂道：“我是叫他们径直去找郎中，没叫他们牵马，他们一帮草包！你还愣着作甚，牵走！”


“是，是。”董二忙道，他的脸很白，神色有点异样。他吞了一口口水，转身欲走。但这时微微回头看，只见赵三已经转身和别人说话，正背对着自己，而且身边近处没有奴仆……附近的奴仆都被驱赶出门找郎中去了。


董二皱眉稍作犹豫，终于把手向怀里伸了进去，他的手开始微微有些颤抖，神色更加异样。


终于董二从怀里猛地拔出了一把生锈的短刀！不知道是哪里挖出来的破烂，刀身上全是铁锈，只有刀尖处和前半截的刀口才磨过。


他猛地冲了上去，对着赵三的后背，一刀扎了下去。“啊！”赵三一声惨叫，回头看时，董二已经把刀拔了出来，对着赵三的脸又是一刀。


赵三一手捂住脸流血如柱，掉头就跑，但眼睛被血遮住了，他立刻撞到了一棵树干上，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董二追上去，一把扭住赵三的发髻，挥手疯狂地在他脸上、脖子上连劈十几刀。赵三整个脑袋血肉模糊，在地上乱蹬。


董二最后一刀对准赵三的眉心，猛刺下去却刺进了赵三的眼窝，深深插进他的眼眶。赵三不动了，董二放弃了锈刀，起身便跑。


这时闻声赶来的奴仆见董二一脸是血愣在那里，四下传来了尖叫声。


终于有一个人喊道：“叫门厅的兵过来！”


董二已奔至马前，翻身上了一匹马，策马就向东边奔去，那里有一道偏门。董二在赵家干了三年，对地方是非常熟悉，轻装熟马打开了偏门的门闩，径直就冲了出去。


他一面跑，一面把外衣脱了下来，胡乱擦了一番手和头脸上的血迹，把血衣往路边就是一扔。街上的人被他快马冲得鸡飞狗跳，这时身后也传来了马蹄声。董二知道对面街口还有官铺，这么大声的阵仗，冲到街口肯定遇到官差了。他这时见到旁边有一条岔路小街，街上人来人往。


董二便直接弃马，跳将下来，向人群跑了过去，沿着街巷慌不择路一阵乱奔，但见有那地方狭窄的口子，房子之间的间隙，就往里面钻。

第165章 一户两命


那董二在街坊间一番乱窜，情知现在赶去城门、想出城肯定要被逮住，眼下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能躲到哪里去……当年从河东一路逃荒到东京，讨口吃的已不容易，而今还要躲起来不被人发现找吃的？


除非是有能力的人包庇窝藏！情急之下，董二想起了前几天被官府的人问李侠儿的事，还隐隐听到官差说大将郭绍被刺、可能与李侠儿有关；府上这两天也悄悄有些议论……那李侠儿常见在赵三郎身边出入，董二觉得图谋害大将郭绍的人可能与赵三有关。


他顾不得多想，既然郭绍与赵三有仇……那我现在帮郭绍杀了仇家，他会帮我吧！况且董二已别无选择，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情，不然他根本没办法在东京避过追捕。


于是董二径直向大相国寺那边摸去，那郭绍在东京也颇有名气，去年底和今年初时不时就能听人议论他打寿州的战事。董二也早有耳闻，知道郭府在那边。


董二慌不择路，总算避过了官铺的官差游荡。他犯案刚不久，估摸着官府第一时间去几道城门布控了，东京城又大，稍微远离赵府的地方动静还不明显。


许久之后，董二总算摸到了郭府前街，他刚靠近府门前，就见几个将领从府门内出来，到门边的小院牵马。董二急忙走上前去，却立刻被几个军士逮住。


“我找郭绍大将军！”董二急道，“有要事求见。”


一个面目可怖的马脸武将喝道：“有甚事？”


董二见周围有不少人，便道：“我想借一步说话，若能见到郭将军，当面说最好。”


那马脸武将早已起了戒心，因见董二的发际和耳背等处都有干了的血迹。马脸武将道：“带到对面的院子里说。”


郭府对面一座院子，本是驻扎当值亲兵家丁的地方，日夜都有数十精壮汉子。以前郭绍还比较低调，怕将禁兵私设在家里招人议论，只在府内前院设一二十人当值的亲兵、以及一些覃石头部下转成的家丁；郭绍是高级武将不假，但在这天子脚下，大周都城，家藏百十精兵已经很招眼了。不过最近郭绍被刺，加强防卫，布设精兵便有了由头，也顾不得许多。


马脸汉子将董二带至兵房堂屋，一问之下……那董二说是杀了赵三！


……郭绍很快到来，先观察了一番董二，再问他杀赵三的事。董二便将他爹如何被赵三杀害、自己又如何报仇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直言不讳道：“草民走投无路，知郭将军与赵衙内有仇，故来相投。”


郭绍等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一句话来。郭绍心里暗骂：我去尼玛啊！这厮杀了人便罢了，还跑到我家来投我，我吃了豹子胆敢窝藏你？


在这种关头，本来赵三就涉嫌意图谋害郭绍的性命；结果才几天，赵三就被刺了，刺客哪里不去，径直奔郭府。这不是郭绍派去的刺客？


郭绍心情十分复杂，既觉得招上大麻烦了……但心下还是有点庆幸：幸好是杀了十几刀、还直接把刀插进了颅骨，把赵三给干死了；要是只杀伤了，人却没弄死，那麻烦更大。责任同样要担不说，还留下祸害和隐患。


就好像汉隐帝杀郭威全家，没杀死郭威，结果什么没干成、仇恨结下了，身死国灭。


左攸良久才开口道：“这董二，没法救。只有交出去了，还得留着活口。”


杨彪道：“赵三杀了个窃贼，正巧窃贼的儿子在府上做马夫……还正好在眼下这当口上，太巧了、说出来也没人信啊。大伙儿八成会以为董二是大哥派去的刺客。”


郭绍点点头，说道：“但董二确实和我没关系，你现在问他。”


郭绍暗自在心里把这事儿理了一遍：


先是晋阳之役后，他在高平附近救了一对姓董的父女；董家有个大女出嫁或被卖，一个儿子在外逃荒。而玉莲也姓董，家乡也在河东高平那附近。郭绍有理由猜测这父女可能是玉莲的家人，所以带回了东京，不料猜测错误。


本来想留董家父女在府上为奴仆，那董老头刚来就想行窃，遂被郭绍用钱买下董三妹之后，将董老头驱逐出府……如此一番，董老头才会在东京。那厮把钱花完之后又去行窃，偷到赵家时终于被逮，又被赵三随手杀了。


而董二逃荒到东京，正好在赵府为马夫。见爹被杀，便为父报仇，找到机会将赵三杀死在家里。这事儿颇有凑巧，因此郭绍才很难摆脱干系，但事实确实是：董二本非郭绍派去的人。


郭绍心道：赵三真的死了？会当皇帝的人还没来得及展现出其牛逼的手段，竟然十几岁就被个马夫杀在家里？


就在这时，左攸问道：“董二，你是哪年进的赵府？”


董二道：“广顺三年（公元953年，郭威执政末期）。”


左攸转头看向郭绍，说道：“主公是显德元年高平之战后才起家，在此之前只是小将或禁军士卒，根本没有能力和必要在赵府安插细作。这董二进赵府，与主公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郭绍点头道：“话虽如此，却不能排除我们后来察明董二、利用现成人员的嫌疑。”


左攸无奈道：“事到如今，这董二须得交由官府才行。他出现在郭府不止一个人看到，如果在此消失，咱们的嫌弃更重。”


郭绍看向董二道：“你太高估我了，那赵匡胤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深得官家倚重。你杀了赵匡胤的亲兄弟，我怎敢窝藏、又怎能护得住你？我现在应该把你交由官府。你被逮进大狱关着，可能会吃些苦头，但不一定会死；你在外头倒是一定会死，那赵匡胤就算一刀把你砍死，又能怎地？”


董二道：“我情知犯了不赦之罪，敢杀赵三，就没打算活！”


郭绍点头不禁说道：“有种！”他想了想又道，“你且好好在牢里呆着，别人问你，就照实话说，一定要如实招供！”


董二只得认命谢恩。


“我把你交官，你不必谢我。”郭绍站了起来，下令道，“绑了。这人不能送寻常官府，我一路同去枢密院，直接交给王朴。”


郭绍等人一番准备，将那董二五花大绑塞进一辆车内。郭绍也乘坐马车，叫一众亲兵、仪仗护卫，径直向皇城而去。


周朝枢密院目前在皇城内，东华门里边。一行人便先到了马行街，然后去东华门。


不多时，王朴和几个人从东华门出来，先问了一番，又挑开车帘子看了一眼上面被绑得严实的人犯，还有人坐在一旁看着。


王朴一面看，一面头也不回地下令道：“来人，去开封府，把左厅推官叫来。”


郭绍忙道：“此人自称杀了赵家三郎，又闻知我与赵三有恩怨，遂逃到我家门前，跑来求救让我窝藏他。我怎敢擅留？赶紧送过来交给王副使……唉唉，我真是很无奈，此人确实与我毫无关系！”


王朴不动声色，说道：“郭将军勿忧，朝廷定会查明真相。”他顿了片刻又道，“老夫也是刚刚得知赵三郎被刺身亡，不想这么快就把案犯捉到老夫跟前了，刺客还活着，一切都好办。”


郭绍无言以对，看起来有些焦虑。


王朴又轻轻提道：“赵弘殷也去世了。”


郭绍立刻露出惊讶之色：“赵都使的父亲？怎么过世的？”


王朴道：“说是一气之下吐了口血，没救过来。不过赵弘殷本来就年岁已高，身体也不好，不然倒不会一气就出事。”


郭绍的脸上露出隐隐的黑气，口齿已经有点不利索了：“赵都使家着实……着实不幸，一天之内去了两口人。”


王朴叹道：“是啊，而且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亲兄弟，都是赵家的男丁。”


郭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无话可说，便拜道：“那命犯董二就交给王副使了，告辞。”


王朴点点头，回礼道：“恕不远送。”


郭绍上了马车，心里想去赵府瞧瞧状况，但自己现在带着披甲之士和仪仗，不好前去。于是从马行街南行，径直回家，半路上终于忍不住，派了个穿布衣幞头的家丁去赵府那边瞧瞧。


及至下午，派去看状况的家丁回来了，到前院厅堂拜见郭绍。家丁回禀道：“招魂幡、和大门口的白布都挂起来了，门前洒了许多纸钱，已经发丧！小的专门找附近看热闹的人问了下，着实是赵匡胤的爹和兄弟一块儿死了！”


郭绍感到压力很大……想来赵老爹和赵三死掉，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赵匡胤家会作何感想？


老子被谋刺，也没动手报复……到头来我不是受害者，却反而招人记恨？


人心就是那么奇怪，某些人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不觉得欠了债、反而变本加厉地仇恨！赵家不仅有赵匡胤，还有娘、儿子、四弟、姐妹，这些人对郭绍有好感？

第166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郭绍被刺在前些天就搞得沸沸扬扬、说是赵三谋刺禁军大将，但因出事的地方在城外郊野，所以影响还不大，知情者主要是与官府有些来往的人……不过，一等到赵府忽然挂丧办白事，就像火星上浇了一瓢油，风言风语开始迅速扩散。


那赵匡胤本身就是东京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家里又死爹又死弟，市井中不议论这等稀奇事才怪。又有那开封府官府稍微知情的书吏差役说出一些内情，议论就越来越多，本来默默无闻的李处耘和他的女儿也跟着出名。


李处耘就是中午和武将兄弟们找酒楼吃顿饭喝点酒，也听到酒楼上的客人议论自己；又说到李处耘的女儿长得是国色天香，引两家权贵争得打架、刀兵相见。


李娘子着实颇有姿色，但仅仅是长得漂亮，在东京并不引人注目，况且她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的。这回艳名远播别有缘故……能引起两家大将相争，这等事很容易让人们津津乐道。


李处耘焦头烂额，也无心当值，让几个副将守着军营，回家去了。


夫人见他这么早回来，脸色也不好，以为他要骂李娘子，忙劝道：“女儿平素乖巧听话，连门都不出的，谁想到老招人惦记……从邠州到东京，总是不安生。”


不料李处耘并不责备女儿，正好李娘子也进来问安。李处耘好言回应，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女儿，但见她弱骨丰肌，头发乌黑皮肤白净……李处耘自己是身材魁梧，一嘴大胡子；女儿虽然头发、眉睫等毛发也颇清秀茂盛，但皮肤却光洁白滑，身子柔软丰腴，腰肢柔软、臀部浑圆挺翘。相貌美貌、身材颇有姿色。


“唉！”李处耘叹了一气，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对李小娘道，“为父只有把你许给郭将军为妾了，你不会责怪父亲？”


李小娘听罢微微惊讶，却并未说什么。


倒是夫人十分不满，急道：“那怎么行，绍哥虽然职位高，总还是武将。咱们闺女哪一点像是做妾的，我养个女儿容易么……”


李处耘道：“还有甚办法？”


夫人忙问：“那绍哥逼你？”


李处耘摇头道：“事到如今，女儿在世人眼里成了祸水，老夫被推到火上烤……老夫本来就不可能改投赵家，现在一闹，更无可能改投门面，否则真要一世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想我李处耘何时是不忠不义之徒？竟到这般地步……”


夫人不解：“不忠不义与女儿为妾有什么关系？”


李处耘道：“郭、赵两家水火不容之势，老夫眼下不能稳着不动当墙头草，只能一门心思投郭府……因为没法再望风而动，不论怎样、那赵家能领情么？一旦他们有机会，老夫死无葬身之地……


女儿本来就被传言与郭府有私情，再嫁给别人并不妥当。干脆许给郭将军为妾，一来把什么私情光明正大做到明面，二来向主公表明站位和决意，一门心思跟着主公他们共进退。将来咱们这些人若能得势，老夫则有劳苦功高；就算败了，也算死得其所，反正没有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骂名，不至于身败名裂。”


夫人哽咽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李处耘断言道：“吾意已决，就这么办了。”


李娘子跪地拜道：“女儿让父亲忧心，心中十分愧疚。”


“罢了罢了。”李处耘扶起她，“这事原本也不能太责怪你……就算你不认识郭将军，被那赵三看上了也不可能许他！他要是不择手段要惦记你，郭将军还是挡他路的人。”


李娘子轻咬贝齿，竟决然道：“谢父亲成全。”


李处耘一愣，原本以为自己无奈之下，有点对不起女儿，听到她这么说，只好叹息一声，再无他言。


……既已决定，李处耘本来就是武将作风，当下就约了罗彦环，二人一起去郭府见郭绍。郭绍也正在焦头烂额，在外院厅堂与左攸等人在一块儿。


李处耘觉得这事自己不好意思说，便留在府门外，先叫罗彦环入内。罗彦环提及李处耘有意让李娘子给郭绍做妾之事，郭绍先是一怔，与左攸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番，良久沉默。


尴尬了一阵，郭绍便开口道：“李将军舍得，如此也好。不过暂且搁置此事，等情况松一些了再说。”


有传言李娘子对郭绍芳心暗许、引起了一番内斗，无论真相如何，李娘子的名声是坏了。郭绍觉得还不如让她做妾，省得将来被人拿这事说话、欺负她。况且李处耘宠爱的女儿也舍得给他做妾，也能表明李处耘的立场。


那李娘子现在是艳色出名，郭绍也觉得她着实长得很漂亮……不过出名并非好事，要是郭绍哪一天倒了，家里有名的女人反而遭人惦记！


就好像蜀国的花蕊夫人、南唐国李煜的妻子，都是艳名远播。这种名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天下枭雄无不在攻城略地之余，将美女们当作额外的战利品垂涎。


正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郭绍现在非常没安全感……李娘子只是因为陷入绯议才有艳名，真正倾国倾城的绝世美璧是郭绍要娶的符二妹！这些人在郭府，安全能得到保障，今后会被人当玩物一样争来争去？


郭绍既和罗彦环商量好，便召李处耘入见。


几个人聚在厅堂里，郭绍直言不讳道：“大家都是兄弟，如今情况不甚太平，我希望兄弟们的心思都在一块儿，共同渡过难关……否则出了事，咱们在场的、没人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郭绍这话说得就太直白了，但大伙儿都点头称是。正道是话糙理不糙，一帮人都是郭绍提拔起来的人，关系匪浅；郭绍若是一倒台，他们还能保持辛苦挣来的地位？能不被牵涉进祸事恐怕就要烧高香。


……


众人商量了一番，终于散了。郭绍心力疲惫，便回后园清净一下，在起居室又见到了杨氏和玉莲，觉得她们两个虽然毫无名气、却都是美女。


杨氏且不说了，本来就是皇帝当美人送的；玉莲以前在市井中，如珠玉蒙尘，无人问津的。但郭绍现在把她养得是白白净净，收拾打扮一般比杨氏的姿色也并不差，甚至更有一番小家碧玉、出水芙蓉般的气质。


郭绍心中不禁暗想：老子养得好好的女人，平时多般爱惜，舍不得打舍不得骂，难道有一天要给别人掳掠去折磨？


以前不觉得，现在他愈来愈觉得美女养在家里，十分有压力。赵匡胤是能当皇帝的人，他要是当了皇帝，郭绍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有多惨，死得多难看。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关键自己喜欢疼爱的女人还会遭遇悲惨的下场，定会放心不下、死不瞑目。


……郭绍又想起了史上北宋时的靖康之耻，皇室帝姬和大臣命妇、东京妇人上万被抓了去，皇帝跑得飞快；那时候的人也够惨，被抓到草原上，一些有名有姓的皇室贵妇被如何折磨至死都有记载，活生生被折磨死，可想死前遭遇了什么。


要是换作郭绍遇到这等事，实在是不知道苟且偷生跑到了江南、还有什么乐趣，简直是活着受罪；干脆举城死战，亲自上阵战死算了，死掉后眼不见心不烦。


这个时代，文明在野蛮和暴力下不堪一击，野蛮者对没有实力的失败者完全没有人道可言；要让对手讲人道，必须要让对手感受到同等暴力和威胁，他们才有忌惮，因为他们干了的事可能会被同等报复……只有力量和威胁、才能铸就妥协和让步，祈求是无用的。


无数的事闪过郭绍的脑海，花蕊夫人被当猎物射杀；小周后被强幸还作画留念，以至于死后还将羞辱留给无数后人观摩议论。所有的东西无不告诫郭绍，那些胜利者毫无怜悯可言，如果寄希望于对方的仁慈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就在这时，郭绍发现京娘在后园里，正站在湖边。便走出去，招呼她过来，沉声道：“得想办法告诉皇后一声，赵三不是我派人杀的！”


京娘问道：“还是带清虚进宫？”


郭绍踱了两步，说道：“不可，眼下我被无数人注意，不敢把火再惹到皇后那里。”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以前皇后说过，每月初和中旬宦官曹泰都会去东市采购一些用度。你和曹泰都相互认得？”


京娘点头道：“认得，见过不止一回了。”


郭绍道：“很好，你中旬去东市，如果曹泰身边有人，不要惊动别的人。那宦官发现你之后，会主动寻机与你见面。然后你叫他给皇后带句话：赵三不是我杀的，我要杀也不会杀赵三。”


“就这样说？”京娘确认道。


郭绍道：“就这么说，明白点好。”


要杀也不杀赵三，这话最明白不过了！郭绍的实力比赵匡胤弱不少，在皇帝信任恩宠方面也比不上赵匡胤，所以郭绍非常需要皇后，不想让她失望、认为自己是莽撞的蠢货。


真到了马上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时候，郭绍肯定不会把赵三作为刺杀对象……对象应该是赵匡胤，赵匡胤一完蛋，赵家所有人包括赵三都没了指望！干嘛要为了一个赵三，却把最强的敌人留着给他喘息之机、并搞成死敌？

第167章 直面风云


次日一早，郭绍刚收拾妥当，忽报宰相王溥登门。大清早的宰相直接到大门口拜访，不是小事。郭绍疾步走到府门，下令道：“开大门。”


门打开后，他跨出门槛，便见到王溥身穿紫色官袍头戴乌纱，身边还有一众仪仗侍卫、以及两个穿青袍的文官，都是官服正装打扮……其中一个官员郭绍还认识，卢多逊，这年轻官儿以前奉旨去西北秦凤嘉奖过将士。


“王丞相亲自登门，顿感蓬荜生辉。”郭绍执礼拜道。


王溥也回礼道：“郭将军，我今日来传旨。”


郭绍忙道：“请。”


一行人进得府门，王溥在客厅北面站定，这才拿出一张纸来，没有什么讲究的一张纸。王溥道：“官家亲笔，接旨吧。”


郭绍遂恭敬地上前双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召郭绍到大内面圣，让王溥亲自去叫。


王溥不动声色，轻轻说道：“是官家的亲笔，郭将军放心。”


郭绍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会意。现在处在气氛有点紧张的时刻，郭绍的确对皇帝的笔迹没有研究。


“臣领陛下的圣旨。”郭绍故作镇定道，“且让我准备一番，换一身衣服。”


王溥道：“好，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郭将军。等一下送郭将军进宫。”


等郭绍准备好出门，他忽见门外杨彪、罗猛子、李处耘、罗彦环、左攸等人已在门口，见到郭绍便问什么事。郭绍道：“刚接到陛下圣谕，进宫面圣。”


杨彪和罗猛子便说要一起去宫门，李处耘却道：“不可，郭将军既然有事外出、不能见客，咱们散了罢。”


郭绍觉得果然还是李处耘比较稳重，心道：如果真要有什么事，这么几个人前去有何用？只是大将、身边又没兵，反而被人聚在一起一网打尽么？倒不如呆在军营里。


当下便乘车，与王溥等人一起离开了府邸。


马车车帘被风刮得“噼啪”直响，一如郭绍动荡的心情。王溥骑马来的，但回去时骑马跟着马车不太好看，被郭绍邀请，同乘一车。二人一路无话。


王溥和郭绍的交情其实不错，不过也只是交情不错。


在以后的朝代，文官们斗得是你死我活，但在五代十国反而很低调，因为都是武将们在相互残杀；文官们也比较识时务，谁有兵就拥护谁。王溥和李处耘等武将不是一类人，就算郭绍倒了，他王溥还是一样当官……也许从私交出发他不愿意看到这种事，不过也不会因此把自个牵扯进去。


行至半路，王溥才用随意的口气道：“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也会进宫。”


虽然王溥说得如此不经意，但因为一句话的前后都是良久的沉默，突然冒出一句就很突兀。郭绍听罢忙抱拳一拜：“我会记得王丞相今天的提醒。”


王溥淡然道：“哪里哪里，我就是想起来了随口一说。”


一行人到了东华门就停了下来，郭绍和王溥下车步行。郭绍刚下车就被朝阳刺了一下眼，身上的衣摆被风吹得乱飘……忽然之间，他只觉得大街上尘飞烟漫。


明明是大晴天，阳光却似乎颜色惨白，好像天空都布满了阴霾。


郭绍转过身，只见前面是巍峨的宫城，宫门口重檐城楼古朴恢弘，高大耸立。此时的宫城建筑和郭绍见过的明清故宫风格不同，此时的宫城更宏伟、但颜色很古朴单调，不如故宫那般鲜艳，因此更有肃杀威严之气。五代十国皇帝和朝代都换得比较快，不过皇权和帝王依然具有很大的威慑力，郭绍走到这里，心中也是一凌。


柴荣、赵匡胤都算大丈夫，不是习惯逃避的人、不是只会悄悄勾心斗角之辈，遇事他们都有胆识面对！郭绍也得面对……向宫门走去，就好像是在步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短短数年间，郭绍经历过许多生死考验、危急角逐，大多是在战阵上刀枪见血。而今天，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战场烟尘，但他意识到自己又得经历一次考验。


王溥带着郭绍过了一道桥，然后进了一座宫殿。进去时，只见偌大的殿内只有宦官三两人，顿时显得十分空荡和冷清。这状况，叫郭绍不由得心下一紧，怎么好似有点不对劲一样？


可是对劲不对劲都只能硬着头皮扛着了，这里在皇城内，他独身一人，如果遇事没有什么好挣扎的。


没进来之前，如果皇帝想把他怎样，也没啥好挣扎。没有枢密院令，侍卫司的兵都调不动，还想干甚？直接兵变么，在柴荣这等强主下，别说侍卫司其它部队，就是最亲近的虎捷军左厢是不是愿意跟他干还两说，恐怕绝大部分不愿意……郭绍在虎捷军有势力、提拔的人比较多是一回事，但要人家跟着干送命又是一回事。


就好像关系很好的死党，平时一般的事都和你穿一条裤子，大家好好地过日子，但你突然要求人家一起抢全副武装的运钞车，还有几个人愿意？不马上告发就是真哥们了。


假如虎捷军左厢两万人全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愿意了，但军营里没那么多人，各处驻地马上能动员的最多几千人。还得慢慢下令组织集结成军……有这工夫早被平叛了。而且虎捷军左厢也打不过其它禁军，禁军还有精锐的内殿直、外殿直、东西班，殿前司铁骑军、控鹤军……侍卫司龙捷军，以及其它班军。直接在东京造反分分钟被群殴，皇帝和枢密院一下令，别的部队按军令行事调动起来、毫无压力毫无阻力！


别说郭绍想在东京兵变，就是张永德和赵匡胤联手直接在东京干都干不成。事情太复杂，皇帝和朝廷都有很强的掌握力……人家枢密院十天就重新部署一次城防和驻军，是为何？


……


郭绍放弃了挣扎的心理，只有面对现实。他努力让自己沉下心，继续思考柴荣和赵匡胤可能的做法，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一些思路整理。


过了一阵，忽然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郭绍转头一看，只见门口一个黑壮如包青天的大汉走了过来。门外阳光明媚，殿内的光线稍暗，那黑大汉在门口就好像处身在一片光芒中一般。


双下巴、又宽又黑的一张脸，额头宽、下巴很平，阔脸让眼睛看起来比较小。不是赵匡胤是谁？


赵匡胤身上还罩着白色的孝服，头上也系着孝帕！这身打扮十分肃杀，莫名让郭绍心里十分紧张……郭绍不禁心道：你爹和弟弟真不是我杀的！我连杀他们的意图都没有。


“郭将军，你也接到官家的传召了？”赵匡胤的口气竟然十分平静，丝毫不带仇恨，更没有咬牙切齿恶言相向。这让郭绍有点意外和惊讶，虽然能料到赵匡胤不会表现得那么冲动，但如此平静的口气实在有些非比寻常。


郭绍道：“是，我也是早上才接到圣旨，先到了一步。”


他见赵匡胤一身孝衣，按照常理应该问两句……但是说什么呢，说自己没有去参加丧事、还是叫赵匡胤节哀顺变？怎么说怎么有猫哭耗子一样的感觉。只有一些市井俗妇之间，才会在心里咒别人千百遍后还能笑着说客气话；郭绍是没法这样。


于是他便视而不见，根本不提赵府丧事。


皇帝还没来，郭绍就这样和赵匡胤站一间房子里，气氛有些沉闷和尴尬。


郭绍不便左顾右盼，但时不时也用不经意的神态默默观察这殿宇，他总有种感觉，好像柴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和赵匡胤。但这殿宇四面都是墙，只有后面才有道小门，门外没人。


就在这时，一个白胖圆脸的宦官走了进来，此人郭绍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没想起名字。宦官拿着两份卷宗，将手里的拂尘甩在手臂后面，上前道：“这是枢密院副使王朴主持、开封府左厅主要负责审理的案件卷宗，官家叫我拿来与二位将军先瞧瞧。官家尚在更衣，等一下就来了。”


郭绍和赵匡胤一人接了一份，都没开口说话。


宦官又道：“对了，二位各自看完了，便交换了看。这边有凳子，二位请坐。”


赵匡胤点头道：“好。”


于是郭绍就和赵匡胤开始看手里卷宗，当下只能看个大概。郭绍感到很吃亏，因为赵匡胤翻得很快，但他却看得很慢……没有标点，郭绍至今还不是特别习惯，能看得懂但阅读速度较慢。


幸好手里这份是关于赵三涉嫌谋刺郭绍的卷宗，这个案子大概过程他都清楚，不必挨着每段话都瞧，只看一些关键的地方便行。


过了一阵，赵匡胤拍了拍卷宗。郭绍便转头道：“赵将军，咱们换吧。”赵匡胤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与郭绍交换。


郭绍现在拿到的这一份则是赵三之死的始末。他先找到董三的口供描述。发现果然有询问董三何时进赵府的一段，回答是广顺三年。看到这里，郭绍顿觉这卷宗的记录还算比较靠谱。


在这个过程中，郭绍和赵匡胤都默默地等待着，恐怕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

第168章 宫闱中的意志


今天一早皇帝把赵匡胤和郭绍一起叫到了皇宫。符后知道这事，她心里一直牵挂着、每时每刻都等待着结果的揭晓，但她并不做出关心的样子。


……


在滋德殿上，她正在听一帮嫔妃宫妇七嘴八舌的废话，以及忍受奶娘抱着个实岁不到三岁大的孩子柴宗训、教他说“母后安康”。这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奶声奶气地说话，叫符氏听着心烦，她却要作出一副慈爱的样子。


柴宗训是柴荣登基前的一个妾所生，那妇人生下孩子就死了；又加上柴荣之前的子女全被杀光，柴宗训是新生的第一个男丁，便额外受宠，抱养给柴荣的正妻符氏、以便给柴宗训更高的名分。


但符氏其实最不喜欢小孩儿。好像一个妇人活到十几岁生育之后，整个人和心思都该放在一个啥都还不懂的孩儿身上，自己要活回去变成白痴、才能整天和个小孩儿玩耍得下去；很多妇人都是这样，符氏却一见到小孩儿就心烦。况且柴宗训又非她所生，这孩子对她来说就是一样东西，可以稳固皇后位置的物什；没法丢开，却也没啥感觉。


特别是今天，她心里七上八下。偏偏那奶娘还不断地教、纠正孩儿的发音叫母后，不厌其烦反反复复，符氏听得心头火冒。周围这些嫔妃宫妇也是“嘻嘻哈哈”地逗柴宗训，当稀罕宝贝一样。


符氏心里想：他又不是你们生的，你们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火气和烦躁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对奶娘说道：“你把他带下去，他还小不能急。”


符氏说话的时候很舒缓，没有什么表情。但她不动声色时，弯弯的眉目也好像有似有若无的笑意，叫人看不透的笑意……特别是口气一点波澜都没有，更叫人琢磨不透她的微笑。那淡淡的笑乍一看仿如春风，美丽而温柔；但若有人敢细看她的眼睛，却能看到一丝疲惫、焦虑。


奶娘终于把孩儿带走了，符氏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少了一样烦她的事儿。


大殿外面，阳光明媚，但她却懒得动……现在也只能坐在这榻上，听着众宫妇毫无意思的废话。在公众场合，她们说话都还算比较讲究，说些无趣的话至少不会说错。


符氏知道大家背地里会瞧瞧议论官家哪晚又临幸了谁，那人又为什么会被临幸。争宠十分激烈……不过符氏并不参与争宠，所以也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以前她还能接受柴荣，觉得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君主，胆识能力气度可以弥补很多。但自从淮南得了一场大病，符氏的心已截然不同。


她大概听了一番各宫嫔妃说话，便道：“没事了的，都自便罢。”


众女子便行礼，知趣地陆续离开了滋德殿。在她们眼里，皇后不和她们争宠、对人也和善公正，所以还是很拥护符氏做后宫之主。


嫔妃们离开不久，宦官曹泰便入内，径直走上上位的软榻旁，在符氏旁边悄悄说道：“今天一大早，奴家在东市碰见了京娘。她带了句郭绍说的话：赵三之死非我所为，要杀也不会杀赵三。”


符氏听前半句时一点动静都没有，因为她从来就不觉得赵三之死和郭绍有什么关系……毕竟符氏是看着他从禁军小将成长为高级武将，很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信任他不可能犯这等错误。


但一听到最后一句“要杀也不会杀赵三”，符氏弯弯的眉毛顿时微微向上一挑，似乎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她的嘴角就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曹泰就说了一句便站在旁边沉默不语。这时符氏微微侧首，曹泰忙附耳过来，便听得她轻轻说道：“今天官家召见郭、赵二人的结果要告诉我。”


曹泰不问原因，只应道：“喏。”


符氏便缓缓站了起来：“我要回宫歇着了。”


她最近确实是深居简出，除了见见嫔妃宫妇几乎不管任何事，表现得清心寡欲。以前劝官家、管军政之事的情况更是再也没发生。她隐隐就好像进入了韬光养晦的冬眠期。


去年底皇帝从淮南回京后，她留心观察，觉得柴荣这次回来后身体更差。她不得不所有预防，万一发生什么变故时，谨防皇帝会对自己产生戒心……


目前的状况让她很不安生，要是柴荣太早驾崩了，按照往朝的经验教训，旧的格局下很难有人能控制住局面。特别是如果禁军里没人没兵，肯定是控制不住；符氏觉得可靠、能完全信任的禁军将领，只有郭绍。


如果失去了郭绍，她不仅会非常伤心，还会失去左右局势的能力，处境堪忧……符氏不禁想起在河中府兵荒马乱、乱兵汹汹的恐怖经历。


而那赵三，竟然要谋刺郭绍，真是该死！还有赵匡胤，他究竟想作甚？


符氏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光，赵家那几个人，不仅是在对付郭绍，而且是要把我置于任人鱼肉的境地！他们是想我将来和那些无数被武人掳掠羞辱的妇人一样的下场？


符氏看得很清楚，柴荣一旦不在了，这朝廷根本不能搞制衡……只有强主在位才能平衡，无人控制的局面下总得会分出个高矮、决一个胜出者。如果到了那一天，符氏只希望这个人是郭绍，而不是布局制衡他；那些把戏玩崩了就得把自己的一切都赔进去。符氏信任郭绍不是想当然，她已经多次验证了郭绍的心；如果这个人都不能信任，她不觉得自己能找到第二个可以倚重的人。


什么大义名号都是太安稳的人在意的东西，符氏明白在那种危急时刻成为别人砧板肉的滋味。连基本的生存和尊严都不能保证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许多？


……今天柴荣召见郭、赵二人，符氏一直在等待着结果。她只希望郭绍能顺利度过这一关，先稳住阵脚。将来等到有机会时，符氏才准备慢慢和赵家算旧账。

第169章 勿失朕望


东华门内，殿宇外面一个宦官喊道：“陛下驾到！”


郭绍和赵匡胤听得，便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稍许，果然见柴荣在前呼后拥之下自殿门走了进来。柴荣没穿戎服、也没穿龙袍，照样是一身紫色的大团花圆领袍服，头上戴着乌纱帽。


殿中二人，这时便前后跪伏在地，喊道：“臣叩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柴荣上前，一手扶一个，竟是实实在在地将二人扶起，说道：“爱卿等平身。”他扶起了人便径直到正位坐了下来。那上面的位置只摆了一把椅子，并非正规的宝座，离得也不远。


郭绍从地上爬起来时，目光稍稍下垂着、却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柴荣的神情，没看出什么蹊跷。倒觉得柴荣的脸色着实很苍白，脸颊还有一些奇怪的暗斑。


柴荣果然先注意到一身缟素的赵匡胤。只见那赵匡胤的脸脖又黑又红，身上却一片白，实在是有点惹眼。但皇帝照样没问他丧事，又把目光投向郭绍，开口道：“那两份卷宗，是朕下旨要给你们看，朕要当面问你们最近的事儿。你们都看了，开封府左厅查的案子，意下如何？”


皇帝的目光在郭绍身上，郭绍不能失礼地对皇帝的问话听而不闻，当下便躬身一拜，一面紧张地组织说法语句，一面开口道：“回陛下的话，微臣以为开封府查得比较细致，证词、推案也都说得通……赵家三郎遇刺案，正如卷宗上所录，凶犯乃广顺三年进的赵府，此人与臣绝无任何关系。臣也并非那等睚眦必报之人，请陛下明鉴。”


郭绍故意不说赵三是不是阴谋过刺杀自己。


只谈董二杀人的事，是为自己辩护，属于防守；说赵三谋刺，则是攻讦对方，属于进攻……既是让郭绍先说，他便先做得比较保守；只为自己开脱，但不咬住对方攻击。


因为在此之前郭绍已经想明白了，赵匡胤一来并没有恶言相向，自己何必急着要与他吵？倒不如先沉住气，瞧瞧他什么态度和反应。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不管过程如何复杂、谁是谁非；结果是郭绍好好的、活蹦乱跳站在这里，但赵家却死了两个人。损失上赵匡胤比较惨重，就算赵三有过错，可人都死了……不需要再“给郭绍一个说法”。


郭绍寻思：拿这事再攻击，毫无意义，弄成铁案也是没法攻击到赵匡胤。赵三所犯并不是十恶不赦要株连族人的大罪，很难把赵匡胤也一并牵扯进来。


更何况柴荣很信任倚重赵匡胤，他恐怕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拿赵匡胤怎样……虽然郭绍也在柴荣发动的各次战争中立过汗马功劳、表现甚佳，但在亲疏关系上比赵匡胤还是差了一点，不然也不会在侍卫司了。


就在这时，柴荣微微点点头，又转头看黑脸大汉。


赵匡胤拜道：“前些天臣闻郭将军遇到刺客，诸线索与三弟有关。回去之后也质问过三弟，但三弟在臣跟前说非他所为……臣也看了一下案卷中所载，有两处并不太可信。第一是作案动机，说三弟为了个妇人争风吃醋就要谋害大将，有点牵强附会；第二是李侠儿是不是受三弟指使，案卷中语焉不详，仅靠推论。


且以微臣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三郎自小读书、未经历战阵厮杀，在家是温润知礼、与人为善，且还不满十八岁。要说像三郎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歹毒之事来，臣觉得很蹊跷。”


听到赵匡胤还要为之辩解，郭绍心里有点不爽，因他早已认定干那事的人就是赵三；不过赵匡胤也并没有抓住赵三之死，非赖到郭绍头上，其实已经很克制了。


赵匡胤的克制倒让郭绍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从结果上来看，赵匡胤才是“苦主”，就算攻击郭绍也情有可原……死了爹和弟弟都能忍，为何要忍？


想起赵匡胤曾是史上的开国皇帝，郭绍才不得不猜测：只有更大的抱负，才能让他忍得眼前的痛苦。赵匡胤不是十几岁的赵三，他不会为了仇恨和铲除仇家、自己一块儿被拉下水……只有这么认为，郭绍才想得通为啥赵匡胤今天表现得如此克制。


这时柴荣又直接问：“赵匡胤，那你以为三郎之死和郭绍有关？”


赵匡胤拜道：“臣请陛下明断。”


果然他就算不愿将矛盾扩大，但也对郭绍起了敌意，说话留一手……如果皇帝要帮忙惩治郭绍，赵匡胤模棱两可的态度、显然是乐得其成。


柴荣点点头，说道：“朕把你们两个都叫进宫里来，当面把这事说开，便是想听听你们是对此作何想法。”


赵匡胤和郭绍都十分仔细地听着皇帝说的话。


柴荣又叹了一气，道：“现在大事未成、北伐在即。那契丹国主虽号‘睡皇帝’，但以朕察之，此人名声差、倒也不是全然无能之辈；契丹国内乱与前朝旧事有关，不能全怪在当今契丹国主身上。其国内虽乱、实力却未大损，仍旧是我国最大之强敌！而你们两个都是朕所倚重的大将，今若内耗、徒损军力，甚至让国家产生了什么动荡损失的话，朕绝不轻饶！”


赵匡胤和郭绍听罢忙躬身一拜。


柴荣又道：“侍卫司诸军在淮南之役中表现甚佳，让朕大为欣慰，在即将要来的北伐契丹之战中，朕望郭将军能攻城略地、力拔河北诸重镇，再立新功！殿前司诸部更是我大周精锐，朕之厚望。你们两人若能把恩怨化开最好；不然也不能因个人小节而影响北伐大计！谁为朕收复幽州时出力最多，朕便更倚重谁，绝不偏颇。”


他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还望你们以大局为重，勿失朕望。”


赵匡胤忙叩首道：“臣为殿前司都校，身负陛下重托、国家大任，敢不殚精力竭为陛下前驱？臣绝不会因个人恩怨而耽误陛下之宏图伟志！”


柴荣听罢十分欣慰地说道：“赵爱卿常能体察朕心，为朕分忧解难，你定然不会让朕处境两难。”


郭绍见状，也赶紧跟着跪地表态道：“微臣定然以国家大事为重，不敢计较小节。”


柴荣见状又上来扶起他们，“以前的恩怨便搁下了，而且朕以为事有出入、诸事并非你们二人不识大体所致，情有可原。但今后，我要你们不得再以怨抱怨，可做得到？君前无戏言，就当着朕的面，起誓不再计较何如？”


赵匡胤一脸正色，立刻举起手道：“臣在陛下前起誓，绝不因个人私怨，对郭将军做不义之事！”


起誓真的有用？不过在皇帝跟前说的话，恐怕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郭绍也忙以掌对天，道出誓言：“臣愿不计前嫌，与赵都使协力辅佐陛下攻伐契丹。”


柴荣见状十分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朕之肱骨大将，本就该是心胸宽阔能容人的大才！”


皇帝又宽慰了一番二人，下令赏了一些钱财，并派宫人同赵匡胤一道去府上参加丧事。二人千恩万谢，拜别皇帝从大殿上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赵匡胤走前边，郭绍在后面一段距离，二人一路无话。


郭绍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出门见到阳光忍不住暗自微微舒一口气，总算是闯过这一关了……因为他从来不觉得皇帝会为了给自己一个公道、而放弃赵匡胤，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倒是赵匡胤可能比较郁闷，他家死了两个亲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郭绍也明白为何柴荣要做和事佬：皇帝一心要收复幽云，根本不愿意因内斗损失大将。对待郭绍的态度，其中一句“攻城略地、力拔河北诸重镇，再立新功”不经意间就暴露了圣心……柴荣还惦记着郭绍攻城厉害，想让他打河北时帮着攻城。河北那些城更大更稳固，城池非常不好打。


如果郭绍没有价值，今天柴荣还会不会顾及什么公正和真相，那就真难说了。而且一旦打下了幽州，会不会鸟尽弓藏？


郭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下意识拿袖子轻轻一揩。


总之这事暂时是可以告一段落，郭绍觉得自己眼下没多大危险；但长远来看，危险却更大。


眼下皇帝保他，赵匡胤那么识时务的人也不太可能会急着干什么、与皇帝的意思对着干，所以郭绍应该是无忧的……但等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那便一点保障都没有；赵匡胤的誓言也不能保证什么，有一百种方法既可以不违誓言又将对方置之死地。


二人在宦官的带引下，出了东华门。赵匡胤很淡定地让奴仆牵马过来，这厮倒完全不怕什么街巷以弓弩伏击，表现得十分坦然，他接过缰绳时，竟然转身向郭绍轻轻抱拳，然后才上马。


郭绍也赶紧拱手回礼，目送上翻上高头大马。然后才走到自己的马车旁边，他心下表示比较怕死得不明不白，还是乘马车比较安生。

第170章 不断靠近的过程


赵匡胤回府时，见门前停满了车和马。养马和搁置车仗的院子已经满了，来客只能把车马靠在街上，叫奴仆看着。


大门前立着一根很高的木柱，木柱上用白纸扎着，纸张在半空被风吹得“噼啪”直响。府邸屋檐下、门口都挂上丧事的白布，此情此景，就算是路人、一看便也知道赵府死了人。


“赵都使。”“赵将军……”院子里许多人向他见礼，大家都在等待进灵堂去祭奠逝者。在奴仆簇拥下的赵匡胤拉着脸，却也一一抱拳回礼，并不多言。


灵堂里，一个老头叫几个人的名字，便有几个人走进去，向上面的灵位和棺材行拜礼。牌位旁边赵家的子女、近亲率领府上的奴仆跪成两排，正对前来悼念的客人磕头感谢。


赵匡胤问了一个奴仆：“我娘在灵堂里？”


奴仆答道：“老夫人伤心过度，到后院去了。”


赵匡胤遂不进灵堂，径直从房屋侧边向里面走去。果然见赵母杜氏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面露痛苦之色，已是欲哭无泪。身边的奴婢不断摩挲她的后背，正劝着：“老夫人节哀，身体要紧啊。”


“儿回来了。”赵匡胤走进屋里跪拜道。


杜氏便坐直了身子，伸手找旁边拐杖，问道：“官家要怎么处置？”


赵匡胤看向旁边的奴婢，一挥手：“都先下去。”几个奴婢忙屈膝道：“喏。”这时赵匡胤才道：“官家不怎么处置，儿得了些钱，是官家恩赐的丧葬用度。”


杜氏听罢顿时大怒，说道：“多少钱能买你爹和三郎的性命！”


赵匡胤忙道：“请娘亲息怒。”杜氏冷冷道：“外头堂上两人尸骨未寒！你倒是说得轻巧，就容那什么人欺负到咱们赵家头上？那郭绍什么来头？”


赵匡胤垂手想了想，轻声道：“他去年救过皇后的性命。”


杜氏道：“皇后，符家？这大周的天下还轮不到符家的人说了算！三郎啊……老身白发人送黑发人，三郎平素是最孝顺的……”


“是孩儿不孝。”赵匡胤忙又跪地磕头，“还请娘节哀，先将爹和三弟葬了，让他们入土为安，别的事暂且放下罢。官家并不愿意看到孩儿与郭绍内斗，孩儿不敢为了私仇不顾官家的大略。”


杜氏听罢，哭了一阵，倒也不再过分纠缠，只得说“二郎定要好生操办丧事”。


赵匡胤一想到外院那灵堂上摆着的两口棺材，心里也是又愤又悲，气得两眼酸涩。


但他还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因为毫无益处。在通向鸿鹄之志的道路上，总会有很多荆棘羁绊着人们前进的步伐，不仅是诱惑，还有愤怒和仇恨……但那些让人走岔方向的仇敌，也许从长远看只不过是一个阶段的敌人，并不值得拿自己的全部与之计较。


相比之下，赵匡胤更在乎的是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中间的道理非常简单：现在不顾大局去与对手死磕，胜败暂且不说，肯定是两败俱伤，郭绍要付出代价，赵匡胤自己也落不得好；但若把目光放在长远，等到某一天大事已成，那对手便可信手毁灭，而不需要自己付出报仇的代价。哪一种选择更明智呢？


能忍不能忍之事的人，方能笑到最后！


……


郭绍回到府上时，但见李处耘等一干部将正在对面的院子门口。他便先去与兄弟们见面。


他提着个袋子，可能有好十来斤重，里面是些金银器，皇宫里赏他的。不知道为啥会赏钱，可能是为了鼓励他们识大体顾大局……反正绝不是为了赏他涉嫌杀赵三杀得好。


……这院子以前的主人是开封府的一个文官，比较喜欢清静。郭绍派左攸与宅子主人商量，对方倒是耿直，价钱公道当即就卖了。现在成了郭府亲兵住的地方，日夜都有五十人以上值守；另外一些家丁也住在这边，整个院子住了百来口人。这地方就好像是屯兵的兵房一般，不过郭绍这样做似乎也情有可原；大部分亲兵当值也没带盔甲，就拿了兵器。


杨彪见郭绍进来，率先问道：“大哥，怎样了？”


众将领都看过来，等待着结果，大家都很关心……主要郭绍身边一群从底层提拔上来的武将，实在是不能让郭绍倒了，倒了大家就得散伙重新打回原形。


郭绍便好言道：“诸位暂时不必担心。官家叫赵都使和我一起起誓，不再计较之前的恩怨、要以国家大事为重。赵匡胤先起誓，我观之，他应该是愿意听从官家劝的人。”


李处耘听罢点头道：“主公所见甚是，赵匡胤不应是在这等事上不计后果的人。如果他这样做，估计在官家那里也讨不得好。当今皇上毕竟是能压得住人的明君。”


郭绍道：“确是如此。官家现在一心要北伐，收复河北；如果我和赵匡胤中有人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影响国家大略，恐怕会让官家十分震怒和失望。”郭绍说到这里轻轻打住，他寻思赵匡胤是想当皇帝的人，怎会遇到一点事就放弃那条大路了？赵匡胤好不容易才得到皇帝的信任和倚重，没必要急着胡干、把以前的努力打了水漂。


罗彦环说道：“不过，这下主公和赵家的怨仇就结大了，比李重进那里还难以了却。”


“正是如此。”郭绍也不忌讳，点头赞同。


李重进那边起初不过是意气之争，后来郭绍在侍卫司清理他的人，也是正常干法，侍卫司其他人还不是也落井下石跟着帮凶；大家争权夺利罢了。但赵匡胤现在家里摆着两具尸体，这仇恐怕根本不能化解……如果郭、赵两人这辈子解决不了，说不定子孙们也要分出个高矮。就好像以前朱温和李克用一样，两人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之后儿子们总算分出了输赢，李克用的儿子灭了朱温全家和他的王朝。


走到现在这一步，没办法，又多了一个强力仇家。


郭绍道：“现在已无大碍，各位都散了，聚在我府上不好看。”


众人这才纷纷告辞。


郭绍回到家中，玉莲见到他说道：“今天上午高夫人派人来了，说去卫王府提亲比较顺利，接下来要我们家准备聘礼，送到河北大名府去，然后才商量迎亲的日子。高夫人留话，要郎君找时间去一趟高家，商议此事。”


那赵匡胤家正在办丧事，郭绍这里倒说起聘礼来。不过这也没关系，赵匡胤又不是郭绍的亲戚，他家办丧事与郭绍无关，也不能阻止他人计划喜事。


聘礼要花不少钱，郭绍家底积累并不厚，眼下正有点缺钱。他便把手里的十来斤装重金属的袋子交给了玉莲，皇帝赏的钱正好凑到一起操办聘礼。


他和玉莲说完，在后园那飞桥门楼前，又见着了京娘。京娘跟着他进了后园，然后才低声道：“早上我去了趟东市，不料正碰见宦官曹泰，便将那话带给了他。”


“知道了……”郭绍又道，“最近都没有皇后的消息，上回不是说要帮你们重修玉贞观？”


京娘道：“没有，除了今天早上我主动去找曹泰，皇宫没有任何人与我有联系。”


郭绍听罢便不再多言。


……


他现在很需要符后的支持，不仅是现实的帮助，还有心理上的支撑。或许是因郭绍走到现在、符氏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以至于他逐渐对符氏产生了某种心理依赖感。


以前郭绍依赖符氏才能晋升高层，以后他同样需要她，而且更加依赖。


一时间，郭绍有种错觉，自己从千年后来到这里，做了很多事，其实所有的事总结起来：只是一个不断靠近那个女人的过程。


从一开始遥远到不可能的距离、一千年时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一个时代；然后是地位的天壤之别，不断缩小距离……到现在，郭绍觉得越来越近了。等到娶了符二妹之后，便已亲近到亲戚的程度。


“最近要准备聘礼，不能拖延。”郭绍立刻把这事提到了日程，回头对京娘说道，“你派个人去东市，通知一家叫‘沈李陈织造’铺子的老板，让他们派个能决事的人到郭府来，有一笔较大的生意照顾他们。”


京娘道：“我等一下叫白仙姑去。”


郭绍点点头说道：“白仙姑过去商谈了事宜，可能对方会先派个人过来问情况；如果是女的，就让玉莲先接待。等他们把主事者派来办这事儿，再叫我去见他，省得见几次费事。”


他寻思：应该要买一些绸缎之类的东西，而不能光拿钱财。布料绸缎看起来占地方、到时候再弄些别的礼物，便可以将聘礼做成很多口箱子来装，十分风光体面；不然就给金银钱财的话、装那么一点非常不好看……至于和朱门大户联姻的聘礼，各种东西需要多少，郭绍还得找人商量。

第171章 那把阳光照射的椅子


郭绍回到湖畔的房子，却见董三妹蹲在厅堂里正用劲擦着一张桌子腿儿，旁边放着一只盛水的木盆。她听到有人进来，回头看是郭绍，也不做声，便把手里的抹布丢进水盆里，端起来要出去。


“董三妹。”郭绍叫住了她。


董三妹低着头“嗯”地应了一声。


郭绍想起她爹被杀了、二哥犯死罪在大牢，全家就剩她这么一个，心下觉得很可怜。


却不知她知道这些事没有，很可能已经知情。就算玉莲等人不会多嘴，这后园里还有些干粗活的妇人。董三妹虽然是个丫鬟，但是郭绍亲手把她从河东带回东京的，年纪小又很可怜，而且在府上已两年多；郭绍现在入乡随俗不是把每个人都平等相待，却对董三妹不一样，有点把她当小妹妹一样看待。


郭绍叫住她，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因为平时很少和这小姑娘说话。他便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董三妹怯生生地说道：“今年十三岁。”


郭绍听罢随口道：“比清虚还要小两岁，你少干点活，还有别人干。”


董三妹看起来很胆小，又“嗯”地应了一声。郭绍叹了一口气，打量了一番这丫头，一时间倒觉得这小娘长漂亮了，完全不像刚从河东来时那样一脸菜色瘦骨嶙嶙。现在她肌肤日渐丰腴，因为吃得好脸蛋养得白生生的。


郭绍道：“你不用怕我，我从来没打骂过你，干嘛怕我？”


就在这时董三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道：“阿郎会赶我走么？”


“我为何赶你走？”郭绍听到这里，顿时猜测她已经知道董瓦匠和董二的事了。他只好又说道，“我不是不想救你二哥，实在是他犯的事太大，一般人救不了。”


听得董三妹小声回应道：“我知道的。”


他略一沉吟，便不再多说，放她走了。


……郭绍这阵子心情大起大落，精神紧绷之后终于能暂时松口气。这时代也实在没什么让他太感兴趣的娱乐，是夜，便叫杨氏侍寝肆意纵情；因为相比玉莲、杨氏要放得开一些。平时和杨氏睡一屋时，郭绍觉得动静太大有点过分，都是拿布让她咬着声音别弄得太大；今晚却没顾得上许多。


刚天黑，后园湖边的房子里，便响起了不堪入耳的声音。杨氏的声音或似长长的叹息、或似痛苦的呼唤，妩媚柔软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散，整栋房子都听得见。这房子的门窗开得很大，完全不隔音，根本就藏不住。


卧房里杨氏的脸脖上都是汗，一缕青丝沾在嘴边，看起来楚楚可怜，侧身躺着艰难地喘着气，娇声埋怨着。却感觉到郭绍又从背后抱住了她，杨氏忍不住幽幽说道：“我实在是受不了，撑得比什么还难受呢，哪有这么折腾人的？”


郭绍不以为然，反而想起准老丈人符彦卿悄悄说的话，便洋洋自得道：“我也能夜御十女！”


杨氏听罢软软地转过身来，小声道：“要不叫玉莲过来怎样？”


郭绍听罢犹豫道：“女子会对这种事有抵触？特别是玉莲那样的女子，她很害羞，从来不像你这样叫那么大声，都是忍着。”


杨氏道：“要是像姐妹一样，就没关系。”


郭绍正在兴头上，有点糊涂，便同意了，便道：“你穿上衣服，过去叫她。”


不一会儿，玉莲便穿着中衣披着一件外衫走了过来，她的头发散的，但看起来并没睡着。果然一进来就说：“你们不能小声点么，整个园子的人都听见了！真是羞人。”


郭绍道：“杨月娥吃不消走了，你过来陪我。”


玉莲脸上一红，抿了抿嘴没出声，回头看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走出去把厅堂的门闩上，然后进来。她和郭绍已经很熟悉，便把背上的衣服掀下来，悄悄爬上了床铺。


她上来坐在郭绍的怀里，俩人便悄悄说着话。不料这屋子厅堂的后门没闩，玉莲也没注意，不多时杨氏便走了进来，一脸笑意看着郭绍。


等到杨氏走到身后，从后面一把捂在玉莲的胸上时，玉莲才吓了一跳，脸上唰地红了。杨氏却柔声笑道：“玉莲姐的好大好软。”玉莲顿时无言以对，伸手抓住了杨氏的手掌掰开。


……


第二天郭绍便继续到侍卫司上直。无论发生了什么，正事不能放下，武将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是他赖以生存的屏障。


至于赵匡胤，郭绍寻思他死了爹应该会上书丁忧，不过皇帝多半不准；可能赵匡胤便会顺着台阶，被酌情留用。因为赵匡胤不是会放下军职赋闲的人……不过他要续弦河北王侍中的女儿，恐怕就得等很久了。


郭绍走进侍卫司，从大将到官吏和他打招呼时都神色异样；等到点卯，各军武将关注的不是侍卫司实质上的老大韩通，却很多人都注意郭绍。


他知道什么原因，无非是最近自己陷入争端漩涡，被人议论罢了。郭绍感觉很尴尬，有种脱光了衣服只穿条内裤逛超市被人当猴看的感觉。有时候人真的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过日子啊，要是怕遭人议论，只能躲在家里没脸见人。


点卯之后，韩通、高怀德等以及各厢大将会在大堂里小议一会儿，不管有事没事都要碰头说几句话……武将们在战阵上形成的习惯，到了官署还是这样。在战阵上、布阵之后开打之前，各部将领总会先聚一块儿听听主将的部署和叮嘱。


大堂上，七个人坐在一起，分两边坐。上面那椅子空着，那是李重进坐的地方，不过李重进远在淮南扬州，没法坐那椅子。韩通主持侍卫司，名义上还是副都指挥使，他也不愿意贸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早上的太阳位置比较平，阳光从门窗里照射进来，正好投在那把上位的椅子上。一时间一张普普通通的椅子就像有光辉笼罩似的。


韩通这时开口道：“前两日枢密院的王朴来了一趟，和我说了一件好事。朝廷将会调拨两千匹战马给侍卫司，又要加增军费……”


大伙儿一听也乐了，顿时议论纷纷，龙捷军的一个将领笑道：“咱们大周军缺战马，侍卫司诸军就更缺，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手笔不小，一调拨就是两千匹！”


韩通径直说道：“侍卫马步司下属精兵正好四个厢，等战马下来，一个厢五百匹平分了。”


刚才说话那武将脸色有点尴尬，因为龙捷军的骑兵比较多，所以属“马军司”管，也许他认为战马会大部分调给龙捷军。不料韩通干得是简单粗暴，直接平分。


两千匹战马若能组建出一支千余众的精骑，也是一股非常有力的力量。不过分下来有五百其实也不可忽视。骑兵不像步军，很难增加；因为养一名骑兵带马的消耗，能养得起一整队步兵，而且战马的马腿容易受伤，损耗比较严重，反正各部都很缺骑兵。不过在这个缺乏其它手段的时代，马兵完全不可取代，无论是传递消息、打探军情的斥候，还是战阵上为了迅速机动抓住战机的战术需要，都要骑兵才能实现……所以中原王朝拿粮食喂马，负担沉重也保持有相当规模的马兵。


这时高怀德开口道：“朝廷调马给咱们，看来官家对侍卫司又逐渐开始重视了。以前咱们可没法和殿前司铁骑军争马，都怪高平之战时侍卫司诸将的表现太差，一触即逃……现在有赖攻蜀之战、淮南之战侍卫司诸军的表现，展示出了战斗力，这才重新在官家和大臣心中树立起了精锐的形象。”


众人一听点头附和，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高怀德又道：“侍卫司虎捷军攻陷寿、濠，那功劳和对整个淮南战场的作用，并不比殿前司小；可咱们这么多人，军费不到殿前司一半。”他说罢笑道，“看来我们这些人是吃得少出力多，中用又省钱呐！”


大伙儿一阵哄笑，纷纷看向郭绍。最要紧的一战是寿州之战，就是郭绍干的好事；一时间众将注意郭绍的眼色，已不是刚才那八卦异样的神情，便多了一些尊重和敬佩。他们总算想起来，郭绍为稳住侍卫司的地位作了不小贡献。


不过人们都忽视了一件事，那高怀德在攻打濠州之前还是殿前司铁骑军的厢都校，几个月前才被赵匡胤踢到侍卫司而已。


韩通瞪着眼睛、冷着脸道：“别高兴得太早，官家调马增军费，不是要把大伙儿养胖！一旦北伐，我等必不能负官家厚望！”


众人纷纷拜服。


郭绍听到这里，也觉得韩通说得有理。为了北伐，柴荣正在全力准备……上次王朴说最少要等一年大丰收，战争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压力却早早就到来了。


昨天早上，柴荣在大殿上还有一句话“谁为朕收复幽州时出力最多，朕便更倚重谁，绝不偏颇”，这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郭绍不禁想：要是北伐时自己比赵匡胤的表现差得太多，情况似乎会变得很不乐观。

第172章 很野的千里马


皇城北苑，符氏正坐在一把黄伞底下，观赏远处的景象；身边一众宦官宫女也在看远处。只见那绿色的草地上，一群马正在奔腾。东西班的将士前后簇拥着皇帝，在明媚的阳光下玩得兴致勃勃。


此间伞盖下的柔美、与草地上的战马较劲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美丽生动的场面就像一幅工笔画儿一般。皇后圆润而秀气的脸最是漂亮，明眸皓齿颜色鲜亮，把周围所有的女的都衬得黯淡无光。


符氏的相貌和体态生得好，却不是最重要，她整个人是因一笑一颦一投足之间的气质韵味而变得精彩。


她今年夏天就要满二十五岁了，但旁边十几岁的小娘都不如她娇美。正站在符氏身后的一个宫女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娘，一张瓜子脸生得清纯秀丽，可她在符氏身边就完全没了魅力，整个人都显得单薄，单薄得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韵味，就只剩下年轻娇嫩的皮囊了……


柴荣正喊着要亲自驯马，符氏便叫宦官去劝。交代宦官时，那声调的婉转、那口气，好像从骨子里天生带来的一种风情。哪怕是最简单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是深有意思。


不一会儿，宦官回来禀报道：“官家言，皇后且好生坐着，看他如何驯服烈马。”


符氏听罢轻叹一气，慵懒地挺直了脖子，自然的动作好像是伸懒腰一样舒展上身，口气里微微带着埋怨：“不听我的劝，我还得恭维他身强力壮、还得说他英雄不减当年啰？”


大伙儿都侧耳听着她似抱怨、如关切的话，哪怕是女子也很喜欢听她说话。淡淡的一句话里，普普通通的两句形同俳句的话说得如诗如赋，不需要文采单是她那节奏舒缓的声音、就能把话说得情意绵绵；结尾的声调轻轻上扬，顿时便多了几分活泼轻快。也许符氏本来就不是个呆板的人，只不过经历比较坎坷便更稳重了。


昨晚符氏去讨好柴荣、进滋补汤，结果就说了两句话，柴荣也差点没把持住。符氏见他犹豫，便把杜妃推荐给了皇帝，这才脱身……那杜妃长得也很貌美，又是一名在高平之战中为皇帝战死的将领的女儿，很讨皇帝喜爱，她的弟弟现在也在内殿直作为近卫，深得皇帝信任。今早杜妃还对皇后很感谢呢。


符氏确实是很不想侍寝，两年前她多般寻找机会欲得临幸，现在她反而每次避让……幸好柴荣从来不要求。


当然，如果皇帝要强幸，符氏也不想反抗，怕惹恼了他……符氏并不是矫情的人，皇帝本来就是她的丈夫，相比更加严重的后果，她懂得选择；就算从陈州生病后她对柴荣很失望，但也不妨碍她忍受这样一个人。况且什么清白现在对她一点用都没有，没给皇帝，也只好留进棺材了。符氏就算再放肆大胆，也不觉得自己贵为皇后应该做又失身份的事。


她不能对官家不理不问、或者惹恼他，因为需要保留恩宠。


柴荣除了一些自己的心思，似乎对太祖郭威的一手安排一直暗自不满，只是从不说出来……皇帝这回东京后、本来也很少再近女色，一个月不见临幸嫔妃一回，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可是今天他来北苑骑马，竟然要驯烈马，看来是不服现状。


……就在这时，宦官曹泰从北宫门走了过来，行至伞盖仪仗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说道：“禀皇后娘娘，卫王家来的信，送到了宫门。那边的人就差人叫奴家去收，这便给您拿来了。”


符氏道：“拆开罢。”


曹泰便当着她的面小心启开漆封，划开信封，从里面拿出折叠的几张纸来。然后还很仔细地把信封一捏，朝里面瞧了一眼确认没有其它东西。


符氏展开一瞧，嘴角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因为是符二妹的信，一看字就知道了。


符氏的脸上经常都有微笑，但每一刻的微笑都不同，现在这样轻松干净的笑容很难见着。二妹和她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符氏没出嫁之前和二妹的关系最好，所以看到妹妹的信她是非常开心的。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高深的、或是沉重的话题，非常俏皮，很多话十分好笑。符氏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白绸手帕轻轻按在唇边，时不时“嗤”地笑一声。


周围的人见状都面露笑意，心情跟着放松。难得见皇后娘娘这么高兴。


符氏心道：和六年前我离开符家出嫁时相比，自己已经与那时的“符家大女”有天壤之别；但二妹却好像与那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德行。


二妹在信中全说些鸡毛蒜皮的事，至于联姻和符家的大事等半句没有。信中花了大篇幅写今年正月和郭绍的事儿，说她怎么装丫鬟戏弄绍哥儿（郭绍比她小），那绍哥儿又如何傻，被糊弄得一怔一怔的，还说他如果是南唐国主就要拿淮南十六州换她云云，仗也不用打。


符氏看到这里，立刻断定郭绍早就把她看出来了。符氏和郭绍说过二妹长得像自己，就算不说，那郭绍见过自己，一见到二妹的长相还猜不出来？


二妹在姐姐面前是口无遮拦毫无隐藏，把正月里的事兴致勃勃地描述得很仔细……符氏瞧得出来，二妹的心已经被那绍哥儿轻松掠走。


这也怪不得妹妹，她虽然锦衣玉食但成天在卫王府里其实也挺没趣的，可二妹又是一个很有灵性又活泼的女子，而且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心思很单纯。这样一个二妹，遇到了父母已同意联姻的郭绍，她一点压力都没有，不被略施手段就夺去了心才奇怪。


郭绍还真是得来轻巧，他就是占了个先而已。现在二妹身在大名府，怕是整天就想着正月里那些事，她没经历见识过这种东西，定然很容易陷进去。


符氏寻思，要是六年前嫁给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时，李崇训有郭绍一半的诚意和手段，恐怕自己也不比二妹好多少。可惜那李崇训实在是太差劲，符氏最看不得他在爹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符家那些儿郎也很尊敬符彦卿，没见那副样子。


她并不担心二妹，绍哥儿是什么样的人，她非常清楚，而且她很自信，已把他的心拽在手里……虽然自己也好像被套进去了不少。不管怎样，有她给二妹撑腰，姐姐还能对二妹不好么？


……符氏正津津有味地一边看妹妹的信，一边沉思。远处的嘈杂声便把她惊醒，她抬起头时，只见一个大汉牵着一匹十分高大的马过来了。


那马一看就很不温顺，跳来跳去根本不听牵马人的使唤，浑身都是野性。


符氏问道：“官家要驯服那匹马？”


一个白胖宦官上前道：“党项人进献的野马，十分稀罕。这种马很野，不过一旦驯服了认主，必定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


符氏道：“官家身体不好，你们还坐视不顾？快去劝他，不就是一匹马吗？”


白胖宦官道：“大伙儿都在劝，劝不住。娘娘您是不明白，马上打天下的王者，一看到好马是谁都劝不住的！”


就在这时，果然见柴荣已翻上马背，现在想制止已经晚了。果然那马立刻就开始乱奔，并且不停踢腿耸动，想把背上的人弄下去。柴荣在马背上大骂，像是在飞一样。


周围的将士都急了，喊道：“快救官家！”


只见一骑飞奔而上，那骑士不顾命地竟然直接从奔驰的马背上掠过去，一把抱住了烈马的马脖子，顿时一声大叫，马没被拉住、反而把那人直接撞飞了。


片刻后柴荣也被烈马从背上摔了下去，周围的人无不大惊。符氏都稳不住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脸一下子白了。


众人急忙救起柴荣，旁边的武将大急，喊道：“快杀了那匹野马！”


“不可！”柴荣还喊得出来，看来没摔得太严重，他被将士们扶着站了起来，又急忙道，“别伤害它。”只见柴荣看着那烈马一阵叹气，说道：“朕已不能驯服它，但不失为一匹难得的好马。”


符氏听罢面上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神情。皇帝好像对那些“千里马”过分纵容了，或许是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情？


就在这时，柴荣才喊道：“乔亢，你怎样了？”


那被马撞飞的武将吃力地爬了起来，强笑道：“那匹马确实很野呀。”


柴荣见状哈哈大笑，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估计忍着疼痛。等名叫乔亢的武将被扶过来见礼，柴荣便抚其背嘉奖道：“你刚才真是忠勇可嘉。”


乔亢忙道：“臣为陛下值守，已与诸将士下定决定，随时为陛下效死。”


柴荣点点头，又赞了几声，将自己穿在戎服上的斗篷脱了下来，径直披在乔亢身上：“一时间没什么赏你，你就与朕同服罢。”


乔亢感恩戴德，急忙谢恩。

第173章 破马灰不拉几


二月二十日休沐假，郭绍获知高夫人从河北回来，便去董府找她说聘礼的事，并谢她为联姻之事奔走操劳。


及至董府，高夫人叫人打开大门出来迎接。郭绍一见到她，忍不住想起了上回的荒唐事，顿觉有点尴尬，脸上微微一红。不料高夫人笑吟吟地说道：“天气变暖了，马车里不透气么，弟的脸都捂红了。”她说起来自然亲切，又像开玩笑的口气。


郭绍见高夫人如此落落大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把那天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当下上前见礼，俩人寒暄了几句。高夫人又道：“董遵训在后园的蹴鞠场上练马术，不知道他舅来了。弟也是军中武将，何不去场上与遵训一起切磋切磋？”


郭绍听得“他舅”顿感汗颜，只得说道：“那便依义姐的意思，咱们去蹴鞠场。”


一行人遂穿过三进院子，这才进了后苑，这宅子十分宽敞大气，宅内居然还有蹴鞠场，这在首都内城并不多见。郭绍没记错的话，董遵训是龙捷军左厢的军都虞候，级别还没李处耘高；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院子，家里如许多奴仆，果然出身世家的人就是不一样。郭绍心道自己一个高级武将，不一定有董遵训一个军都虞候有钱。


与高夫人一道，步行至一片宽敞的地方。只见那蹴鞠场上铺着软软的沙子，边缘种植着草坪，十分宽敞；蹴鞠场上却没有球，此时放着一些草人和靶子。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便见一个后生在骑马奔走，正是董遵训。


阳光明媚，高夫人展开一把精致的绸缎扇子挡在额前，见郭绍看过来，便笑道：“我怕晒黑了。”


她举起扇子走路时露出了一丝风尘味，不过仍然保留了世家妇人应有的矜持，两种气质浑然一体，倒是很有妩媚的风情。


一行人进来的地方就有间马厩，马厩不远处却有个亭子，高夫人又道：“我们去亭子里庇荫坐坐，一会儿董遵训见到我们，定会过来拜见。”


“也好。”郭绍点头道。


果然不多时，董遵训就骑马过来了。他认出郭绍，便从马上翻身下来，上前单膝跪地，干脆地叫了声：“舅舅！大驾光临，小子拜见。”


郭绍听他的称呼，是一脸尴尬，上前扶起这年轻大汉，好言道：“遵训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又回顾高夫人道，“义姐回东京才不久，却为了我的事舟马劳顿来回奔走；我又多般上门叨扰，搅了义姐家天伦之乐，心下甚是有愧。”


不料董遵训不以为然道：“小子虽有心尽孝，母亲却劝我以忠君报国为上、用心军营中事，平素母亲没人陪伴独影寂寞，她常常提起郭舅，很是在意您。舅舅又是母亲的救命恩人，若是两家时常走动，母亲高兴，小子心里也少了愧疚之心。绝无叨扰之嫌呐。”


高夫人也道：“咱们就是要多走动，不然都生疏了。”


郭绍道：“是该时常来往。只不过最近我被麻烦缠身，一时间不能走开。”


高夫人已在亭子里坐下，收了扇子一边轻轻地折叠，一遍不以为然地说：“与赵家的那件事么？我听说了，弟别太挂怀，赵弘殷年纪大了、显然是被他那个不孝子给气过去的；赵三郎又是被人家寻着报杀父之仇，与我兄弟有什么关系？他赵家还没那么霸道，自家的人作孽，把气撒到你的头上。”


郭绍点点头道：“多谢义姐替我说话，暂且不过问他们了，徒增烦恼……董遵训刚才在骑马射箭？”


董遵训笑道：“舅舅定知，武艺要是长时间不练、就要生疏，我这是随便练练手。咦，舅舅乃是一箭阵斩北汉猛将的名将，何不指教小子几招？”


郭绍道：“射箭我会，马上射箭就很荒疏。”


郭绍乃禁军大将，又是以亲手阵仗北汉猛将闻名，董遵训自然以为他武艺高强，这么说不过是谦虚。郭绍当下也无法解释：你以为人人都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弓马骑射样样不缺么？就算家境有点殷实，练马术也不容易，养马和场地都是一大笔耗费。


董遵训请郭绍到马厩，说道：“舅舅随意挑一匹马，咱们去上场去切磋切磋。”


郭绍不便过多推迟，心里也想多练练骑射之法，正好今天也有空。他在马厩旁看了一番，只见里面养着七八匹好马……只有一匹例外，相比其它良马，它长得低矮、一身褐毛也毛糙，正在那里慢吞吞地嚼着草。


“蒙古马？”郭绍脱口道。


董遵训道：“蒙古马？这匹矮马是达靼马，和契丹马也是一个品种，是室韦那地方土生土长的马种；和西域各种马比起来，达靼马有点矮小，跑得也没那么快。但马不可貌相，这等马也不可小视，它有特别的好处，皮糙肉厚的吃得差还耐寒热，耐力很好；据说在达靼草原上，这马秋季吃些草籽养膘，不吃粮就能骑着打仗。”


郭绍听罢随口道：“耐操的好，打仗就得耐操……”忽然见高夫人一脸羞臊避过脸去，他顿时觉得有妇人在说脏话不太好。他便改口道：“骑兵太贵，好养的马能减轻后勤负担。”


“正是如此。”董遵训道。


郭绍最是留意那达靼马，觉得和后世见过的蒙古马不太一样……据说后来的蒙古马种已经退化了，不如起初的马种那么强悍。总之就是这种蒙古马，把后来元朝的骑兵从亚洲驮到欧洲，纵横几万里洗劫世界；那蒙古人再强悍，若非有这等马支持其长途作战，没有运输投送手段的年代也是做不成那种震惊世界的大业的。


他当下不挑那些高头漂亮的名马，就要骑这匹嚼草的灰不拉几的破马。


二人便策马上了蹴鞠场，郭绍取了弓箭，看准一个箭靶子，一面侧奔过去，一面张弓搭箭，“啪”地一声弦响，果然不出意外地箭矢脱靶了。


董遵训顿时愕然，说道：“郭舅真没有谦虚啊，您骑射的姿势不对。”


郭绍也不逞强，便道：“以前我在小底军步营，光是射箭倒是练得很熟，骑马射箭就完全摸不着门道。你何不教教我？”


董遵训听罢，沉吟道：“舅舅既然精通射箭，骑射倒是不难，只要找对姿势多加熟练，便和平地射箭没什么区别了……不过姿势得先拿准了，看小子的。”


“驾！”董遵训踢马而奔，从一道箭靶前面横冲而过，在二三十步之遥，立刻伸展上身坐直了身体，手臂从容、很有节奏地拉弓，只见那箭矢“嗖”地一声斜斜地飞去，像是在飘一般，却是如长了眼立刻就命中了靶心。


郭绍见状大赞：“好！射得好！”


他当下就有了向往之心，不仅是急迫想学那武艺，现在郭绍已很少亲自上阵冲杀，武艺高低也就那样，战阵上大不了自己不上叫部将上……但作为一个武将，把带兵上阵作为事业的人，见到更高超的技术是本能地想学。最主要董遵训那骑马射箭优雅而有力量的姿态把郭绍给吸引了。


在战马冲刺中，舒展的身体线条，那从容不迫的动作……充满了一种不同于女性柔美的力量美感，比跳舞还好看。


郭绍一副摇摇欲试的样子，董遵训策马回来，便先让他学动作连贯的姿势。郭绍一时间从一个“长辈”变成了个谦虚的好学生，聚精会神地学着。董遵训做一个动作，他就跟着做，然后把这些动作连贯在一起。


二人在沙地上捣鼓了好半天，郭绍忘乎所以，把今天到董家来干什么都忘记了。


而且郭绍觉得自己本来就有射箭的好底子，坚定地认为现在学骑射也不晚，热情便更大。


董遵训教会了他动作和一些技巧，便道：“一开始侧射难度太高，捉不住时机。先从正面试试。”说罢策马先奔，径直冲向一副箭靶，三四十步时放箭，一击命中靶子。郭绍尾随其中，也放了一箭，飘了，什么都没射着。


“娘的啊！”郭绍骂了一声。


座下毛皮难看的坐骑，竟然打喷嚏似的叫了两声，好像是在大笑一样，郭绍不禁在马脸上轻轻一拍：“连你也笑我？”


董遵训听罢“哈哈大笑”，郭绍回头看他时，见不远处的亭子里高夫人也掩嘴笑得花枝招展。


董遵训收住笑声，忽然问道：“舅舅会用骑枪刺击么？”


郭绍摇头道：“马上干仗的十八般兵器，我没一样精通的，用马刀还试过，骑枪没试。”


“原来如此。”董遵训道，“您先试试用樱枪冲刺那草人，然后把箭矢看做是樱枪，从近到远，越来越远……这样就射得中了。”


郭绍便道：“我试试。”


董遵训照样在前面亲自示范，郭绍在后，两骑前后冲向另一边的一排稻草人。董遵训策马冲近，抬起樱枪，“喝！”地喊一声，一枪刺倒了草人。郭绍也依样画瓢，近战看准了，他倒是没刺歪，一枪也把另一个稻草人刺倒了。


俩人在沙地上一边练习，一边谈论技巧。不知不觉，天色都渐渐黯淡了，郭绍这才发现自己在董府竟然耗了整半天。

第174章 有一回便有二回


晴天只要看到太阳一落下地平线，夜幕就降临得非常快；今天这一天好像眨眼就过去了。郭绍和董遵训牵马过来，交给奴仆。


高夫人更厉害，坐在亭子里看了半天，见二人过来，便笑问道：“弟，射中过靶子么？”


郭绍汗颜道：“来回跑了半天，就射中了一次。我本来从小练习箭术，对此道娴熟，不料骑在马上颠簸得厉害，感觉就和新手一样。今天经遵训一讲解，终于明白了骑射也有其独特门道，还得需要时间练习啊……此前，在战阵上我曾两次尝试骑马射箭，现在才懂都是白费劲瞎耽误事。”


高夫人好言宽慰道：“不打紧，到底是射中了一次。凡事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弟，你说是么？”


郭绍本来疲惫又放松，闻得高夫人最后那一句语气略重，有强调的意味。当下心头便不禁想到了别的事，有过一回就有二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他留意观察高夫人的神色，但见她气色很好，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亲近之感，却很得体端庄，一时间他也迷惑了、有点搞不清楚这女人什么想法。


初时郭绍听她说话，心里便很紧张……毕竟董遵训都这么大了，就在旁边，万一被他瞧出玄虚来就很难看。


但又想到董遵训之前说的，他的娘在家独影寂寞，只要高兴，他就很欣慰云云；似乎董遵训并不计较。毕竟高氏才三十余岁，但又不好再改嫁，真要找个情人的话儿子恐怕也不会拦着；唐代以来，本来这种事就没啥关系，那些公主、丈夫还没死就好几个情人，而高氏都守寡了根本无所谓。郭绍是不太好意思做那些事，但想到这里，觉得后果不严重便渐渐放松下来。


他当下便道：“天色渐晚，今天实在打搅了，我这便要回家。”


董遵训忙拽住了郭绍的袖子，好像生怕他会立刻逃掉似的：“都这时候了，舅舅还不留在府上用晚膳，那小子待人就太差啦！”


高夫人道：“就吃顿饭，你客气就太见外。”


“吃过饭就太晚了……”郭绍见他们盛情，想了想便不坚持，又道，“也罢，那多谢义姐款待。”


董遵训道：“天黑怕什么，等会儿我把舅舅送到家门。”


郭绍不再纠结，坦然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这时一行人要离开后苑，他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一眼那耐操的达靼马。


董遵训见状，一面和郭绍并肩而行，一面笑道：“舅舅要是喜欢那达靼马，等会我叫奴仆牵出来，送给舅舅。这等马最便宜，倒入了舅舅的法眼。”


“喜欢倒是谈不上，武将谁不喜欢那毛色油亮高头气昂的良马？骑起来也更有气势啊。”郭绍道，“不过论实用，说不定着达靼马更好。便宜又有耐力，消耗同等国力，能组建更多的骑兵。遵训知道咱们大周要北伐罢？”


董遵训点点头，正色道：“知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


郭绍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冷静地说道：“河北自唐朝就开始胡化，（后）晋朝以来，幽云十六州完全被契丹占领。那契丹本是游牧民族，入河北以来半牧半耕，河北定然有很多草牧场；且又地势平坦辽阔，正适合骑兵机动作战。我觉得北伐马兵作战会是主场，不能不注重马军训练。”


就在这时，便听得高氏也动了情绪，鼓舞他们道：“辽国贵族不把汉人当人，肆意欺凌我们，幽州那边的汉人妻女被对待得比牲口都不如。我们的儿郎正该励精图治，重振雄风，别让人再作践蔑视我们，把脸面和尊贵的身份都找回来！我等待你们收复幽云，将辽人赶出河北，叫他们为自己多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后悔！”


高夫人显然在辽国受了很多苦，说起来咬牙切齿，恐怕心灵上的伤害永远都痊愈不了。


郭绍转身拜道：“高夫人且放心，我等必不会给大周军丢脸。”


董遵训激动道：“等北伐之时，让我与舅舅并肩坐战，多杀几个契丹牲口，血债血还，为董家的人报仇雪恨！”


果然董遵训是个热血青年，和他的年纪十分相符，恩怨分明毫不含糊，当下与郭绍一边骂契丹人一边谈论军国之见，俩人打得火热，难舍难分。


晚宴上，董遵训喝了点酒，情绪激动便发酒疯，在那里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周围斟酒的奴婢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其实董遵训又不是冲奴婢们发脾气。郭绍今晚却没敢贪杯，怕又喝多了当场出丑。


及至饭后，郭绍便欲告辞，不料董遵训又要留他，嚷嚷道：“前天有个兄弟送我个戏子，生得美貌，舅舅今晚留下，我叫她来陪陪你，包你满意！”


郭绍脸一黑，忙劝道：“使不得使不得，咱们辈分不同，同玩一女很不像话。”


那旁边的奴婢听了脸也红了，高夫人也差点没笑出来。高夫人轻轻劝道：“你刚和人结怨，大半夜又喝了酒，路上怕不安生。就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回去就是了。上次咱们赏花的别院，那里没住董家内眷，你在那里睡一晚没关系。”


郭绍一听，虽然觉得不会有什么事，但高氏这话劝得很到位，便不好再执意要走。想来自己中午刚过就来了，搞了半天没说几句正事，晚上都不能回去，董家的盛情实在难却。


他便说道：“那一会把我的随从叫一个进来，让他回去带个话，免得家里挂念。”


是夜，郭绍便在那别院里洗了个澡，然后在一间卧房里休息。这地方似曾相识，他难免就想起上回的事儿来，心下七上八下，竟然有些期待。


郭绍躺在床上回忆了一遍，上回喝醉了酒，但大概的过程还记得。乍一看是自己酒后失态把人家高夫人强迫了，但仔细一想，并不是那么回事……首先高夫人是屏退了奴婢不让她们来打搅言事，然后亲自扶郭绍进卧房而且没有马上离开，等郭绍动手动脚时，她就算力气不如人，如果态度坚决，根本不会发生什么。郭绍领悟，那件事本来就是双方配合、你有意我也有意弄出来的结果。


女子也是人，并不是那么好欺负，她真不愿意要来强的根本不会那么容易。高夫人一个三十多岁有阅历的妇人，她要是不愿意，郭绍根本就机会都没有，还怎么强迫她。


郭绍越想越是辗转反侧，时不时注意着外面的房门动静，心想：高夫人今晚会不会来敲门？他十分忐忑又很期待。


义姐还真是很能撩人，她年龄稍长了论美貌和皮肤什么的都比不上年轻漂亮的娘们，但就是有股子风情叫人心里惦记。就像今天，她的举止得体端庄，没有任何失礼的言行。却时不时撩拨人一下，什么“有一回就有二回”，还有轻轻的一句“怕晒黑了”，都有种说不出的婉转多情。短短一天时间，给郭绍留下印象的语气、眼神、动作等琐碎的东西竟然非常多。


还有，她把自己安排在这间俩人曾经偷欢的房间里，是何用意？这确实不能不叫人多想啊！


有些话她直接说了或许还没什么，偏偏就是这样时不时来一句暗示、撩拨，搞得人忍不住去琢磨她、品味她。就好像是有一根鹅毛在人心头上，刷啊刷的。


郭绍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她会悄悄走进房里，含情脉脉地说：没关系的，董遵训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管我这些事，我这么年轻也很寂寞偶尔也很需要人疼爱啊……


郭绍甚至都能想象出她说这些话的神态和语气，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但他朦朦胧胧要睡着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


窗户里灌了些微风进来，把灯架上的烛火吹得来回摇晃。高氏一身整洁地仰躺在床上，脸蛋红扑扑的，她还没灭灯。她“嗯”地轻轻叹息一声，侧过身来，拿手托在了自己的丰腴胸脯上。


身子里似乎还留着那火辣辣的非常强烈的感受，她抿了抿嘴，却还是躺着没动。


今天前边的气氛都很好，就是机会不太恰当，上次绍哥儿喝醉了，被他欺负的事，倒是水到渠成……可今天就是差了一点。这让高氏感到非常难受，就好像在某种时刻，马上就要飘上云端，偏偏给停了下来，要多难以忍耐就有多难！


当然，如果要强求，还是可以的。那院子里就住了一些奴婢，等她们晚上睡了，悄悄摸过去不是很难，反正这宅子她已经非常熟悉了。


但高氏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如果是自己主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男子，是对投怀送抱轻易能到手的女人有兴趣呢，还是多般渴望却难以吃到嘴的有兴趣？他惦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到手，这样他才懂得好好品尝。


绍哥儿不缺女人。高氏听了他的传言，李处耘家被赵三郎争得不惜代价的娇娘，都对他有情意；家里似乎也有美妾。高夫人当然不想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争，不过就是想得到一点温存罢了。


而且她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男人，单纯的肉欲并不是女人需要的，她有一百种办法满足自己。关键是绍哥儿给她的那种温情，叫她欲罢不能。


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需要留住他的心，在恰当的机会才享受，就像上次那样的机会。等待和煎熬都是无所谓的，因为只有煎熬，才能迎来真正的一回沉迷和享乐。

第175章 茶水太脏


早上郭绍没有回家，自董府径直去侍卫司。因为昨夜夜不归宿，今天下午回家得早点。


一回府，就见玉莲忧色道：“郎君，我好像被人给诓骗了！怎么办啊？”


郭绍见她一脸焦急，便拉她在起居室后门口的凳子上坐下，说道：“你别急，是怎么回事、谁骗你了？”


“买丝绸的钱，定钱。”玉莲又是愧疚又是担心，“那家沈李陈织造铺子，收了我的钱……可今天上午我叫白仙姑、黄铁匠带人去看货时，铺子上的人又不让看了，说那批货不能卖！我又叫白仙姑去问定钱和违约赔偿，结果那铺子的人也不给退……”


郭绍听得稀里糊涂，听了个大概，又见玉莲焦急，心道：那是什么商人，连禁军高级武将的老婆本也敢骗？


他便问：“有契约么？”


玉莲委屈地点点头：“写了，但万一他们不认怎么办？我给了一大笔定钱。”


她那张鹅蛋脸上满是焦虑，可怜楚楚。郭绍见状忙握着她的手，好言宽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就算真被人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是花钱买教训。不过一个商人真敢那么做？就算没契约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握着玉莲的手，她的手背光滑，手掌上有茧！郭绍摸到时心下更加怜惜，便嚷嚷道：“我有很多办法让他们得不偿失！如果商铺真想欺负你一个妇道人家，我给你出头。不过玉莲先把事儿说细一些，我好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莲便道：“初时，京娘叫白仙姑去铺子上谈购置丝织之事，但是他们那家的绸缎、锦绣、绢、纱都比市面上贵、贵三成以上。我便告诉白仙姑，让她去东市和西市别家再看看，不成的话外城也有绸缎商，拿着钱在东京还买不到东西么？


不料当天下午，铺子里就派来个妇人，那妇人都有四十多岁了，穿着华贵、还有仆从，自称叫孙大娘，似乎是织造铺管事的。我见了她，她竟然很爽快，说原来商量的价钱折半！若是照她说的买卖，那绸缎便比市面上的丝织品还要便宜不少，而且我看了样货，着实比一般的丝料要精细。当下就有些疑惑，问她为什么。”


郭绍随口问道：“商人图利，天经地义。她这么做买卖是为何？”


玉莲道：“她说这回买卖亏本也要做，因为久闻郭将军大名，她们家主人有心结交，以前苦于没有机会。后来孙大娘不谈生意，倒一直说郎君的事，从阵斩北汉张元徽开始，如数家珍。那战场上的事，有些我都不知道，她却说得非常细致……连我的事她都知道。”


玉莲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红，“说来与实情还有些出入。不过说起郎君在高平之战立功升官、大张旗鼓到市井风光迎接我，倒没说错。”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便诧异问她，你们做买卖的怎么如此关心打仗的事？那孙大娘说，她家主人很爱听郭将军的事，她和下面的人就投其所好，常常打听了来告诉她家主人。”


郭绍听到这里甚是受用，他就是个俗人、名利都爱，得知那不相干的人也夸赞自己建功立业的事迹，总是能满足一些虚荣心。心道那商铺主人倒是很崇拜自己，既然如此又怎会欺骗玉莲？


他还没问这句话，玉莲又道：“我听那孙大娘对郎君如此爱戴，为人又仗义，便掉以轻心。让白仙姑带着钱，去‘沈李陈织造’写契约订下绸缎，只等他们准备好，就付剩下的钱搬东西。不料钱交了、事儿也商量好了，等今天我派人去搬东西时，却告诉我们那笔买卖不做了！却又不给退定钱……郎君，那孙大娘会不会是什么歹人伪装成商铺的掌柜，专门来诓钱的？”


郭绍想了想，说道：“你不是说派白仙姑去的铺子上订的货，在他们那里签的契约？既然如此，铺子上的人知情，又怎会纵容她在商铺里骗钱？玉莲稍安勿急，可别气坏了身子，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他便好言宽慰了一番，心道就算真遇到诈骗了，就是损失了点钱而已。相比钱财，还是玉莲比较重要。


不多时，白仙姑入内找玉莲，见郭绍在，便禀报道：“那‘沈陈李织造’铺派人来了，想约郭府的人到商铺里言事。我便回来想先告诉玉莲。”


郭绍随口问道：“上次那孙大娘不是上门来谈的，这回怎么要我们去商铺上言事？”


白仙姑道：“我也问了，商铺的人说这次是他们东家亲自操办，东家是个妇人，不便登门。所以叫咱们派人过去。”


“东家，应该就是孙大娘说，爱听我打仗的事那个主人？”郭绍沉吟道，寻思白仙姑毕竟不能临场决断，人家又是主人亲自来谈，想罢便道，“今下午我没什么事了，这便去会会她，把这事儿解决了，省得玉莲担忧。”


玉莲幽幽道：“郎君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一点事都办不好？”郭绍笑道：“不会。但玉莲还是那么小家子气，那点钱就让你担心成这样。”玉莲小声道：“也不是一点，要换作以前，那些定金就够我们花销一辈子了。”


“在家等我。”郭绍笑着从凳子上站起来，吩咐白仙姑，把京娘叫来一路，然后叫家丁准备马车和随从护卫。


那沈陈李织造在靠近内城东市那边，因为在一个方向，离郭府并不远。出府门往北走，过大相国寺后、走几条街就是东市；两处地方都在内城东南面。


京娘和郭绍一起同乘马车，她说道：“那商铺毕竟在别人地盘上，什么沈陈李商行，我们也不甚了解。不如在闹市口找一家茶楼，派人把那商行主人约出来在茶楼见面，就算她是个妇人也没甚不妥。”


郭绍采纳了京娘的建议，先随便找家酒茶楼，订了间雅座，然后派人去约商行的主人。京娘因为上次的事，现在出门更加谨慎，叫家丁散开，在这楼里和附近看着。


他们在房间里喝茶等了许久，一盏茶慢慢都凉了。这时来了个中年妇人，说要求见郭府主人。


那妇人被带进来之后，郭绍观之一声缎子，神情沉稳不似那一般的奴仆，又见她大概是四十余的年纪，便想起玉莲所述，此人可能就是孙大娘。难道孙大娘就是商行的女主人？


果然妇人一进来就作了个万福，垂眼道：“妾身叫孙大娘，拜见郭将军。”


郭绍道：“别客气了，请坐，咱们谈事罢。”


孙大娘却道：“今天却不是妾身来谈，我家主人已经到了。只不过主人寡居，不便露面，她叫妾身先向郭将军请罪，然后请郭将军移步到隔壁的房里相谈。”


郭绍听罢心道：这商行的女主人架子还真大，到了地方还叫我去拜见，弄得好像是她召见我似的。这世上寡妇多了，而且她既然出面操持生意，有什么不能见人？要是换作后世资本社会，什么集团公司的女董事还能拿拿架子；可在这个时代，金钱的作用也就那样，市井中挺好使，到了某个层次就不中用了，商人的地位也完全不能和文武官僚相提并论。


但既然都来了，郭绍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与个妇人计较个面子。当下便道：“也好，请你带路。”


当下便与京娘白仙姑一起，出这雅间，换个地方。


刚进茶间，却见那里面靠墙的地方拉上了一道帘子，里面隐隐有个人影。郭绍见状，只觉得此女真是矫情……这排场还不小，竟然在茶楼里见个人，还拿帘子遮着。而且这帘子显然不是茶楼里的东西，是她们自带的！


“妾身一介妇人，不好与男子相见，失礼之处请郭将军恕罪。”那人影在里面款款施礼。刚一开口顿时叫郭绍听得微微一愣，这声音非常清丽……呵呵，听起来她倒真有点矫情的资本。


郭绍道：“罢了，不过是些小节，我并不计较。”


那女子听罢赞道：“郭将军果然英雄气概，谈吐不俗。”


郭绍面露笑意，心道：我就说了一句话，哪里就能瞧出谈吐来了？


女子轻轻说道：“郭将军请坐。这外面的茶太脏，我就没叫人上茶。他日若有机会，妾身用清泉煮茶款待郭将军，以弥补今日之失礼。”


郭绍听罢又是觉得稀奇，茶楼里的茶只要没被人下毒，有啥喝不得的？这娘们有洁癖罢！幸好她家里有钱，不然生作这乱世的普通人家，看她如何嫌茶水脏。


郭绍道：“茶不喝了，话咱们得谈谈。我听说那笔生意买卖已经商量好，你们又反悔？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女子不紧不慢，声音清幽，说道：“且容妾身解释，今日便是为此而来。这是我们商行自己人起了争执，却连累到了郭将军，实在抱歉得很。”


郭绍问道：“娘子不是商铺的东家么？怎生有人会擅作主张不经你的同意就反悔？”

第176章 生来就矫情


屋中挂着一道浅绿色的丝面帘子，质感精细的料子却是与这里的摆设格格不入……在这样一间屋子里拉道帘子本就很碍眼。


那纱丝帘子有点透，可阳光是从外头照进来的、反光，郭绍在外面就不太看得清楚帘子后的光景，只能看个人影轮廓；不过那帘子里看外头应该比较清楚，外面光线好。


郭绍觉得这娘们很做作、排场还讲究。


不料就在这时，里面的女子忽然跪了下去，拜了一礼，幽幽道：“妾身今天出门来，就是来赔罪。请郭将军听妾身解释。”


那声音柔软清丽，郭绍见里面的影子，忙作出扶的动作：“使不得，夫人何必行此大礼？不就是一桩买卖么，因为我家里的人着急，我才来问问。快快请起，你先说说怎么回事罢。”


里面的人道了声谢爬起来，郭绍这才在凳子上坐下，准备听她说话。


此时此景，午后的阳光从木头窗户里照射进来，让这房间里的桌面泛着油腻的光。果然这地方不太干净，那桌面上没擦洗干净的油腻、却不知是上一拨客人洒了什么油脂汤水在上面。这地方是郭绍随意定的，正在闹市口，自然没有挑选，现在他才发现这楼开得大却不像什么讲究的地方，桌子上摆的茶壶和杯子都有缺口。


一时间，郭绍的心情完全转变。觉得拉的那道帘子也不突兀了，果然世上之事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其实是跟着人的心境走的么？


他寻思，人家一个寡妇做生意也不容易，见个男客人，不露面也情有可原。还有这地方本来就脏，女子要是有洁癖恐怕是不愿意喝这里的水，拿来待客也不愿意。


不过有的人确实比较矫情，她本身就是那样的人，不了解她的、猛地一下接触可能会很不习惯。就像今天见的这个妇人。


里面那女子的声音似乎带着吴语口音，这时便口齿清晰地轻声说道：“妾身名叫陈佳丽。”


郭绍听罢嘴角微微一动，却忍住没有出声，心下只觉这名字实在有点俗气，和她的娇气形象出入很大……他发现，此时但凡有点出身的女子名字反而很俗气；那些有好听又文艺名字的娘们，多半没什么出身。却不知何故。


陈佳丽继续说道：“我们‘沈陈李织造’顾名思义便是沈、陈、李三家联合的织造生意。三家世代联姻，其实是个商帮，不仅限经营织造之物。妾身是出身陈家的人，不过出嫁了、现在是沈家之妇，有的人也称我沈陈氏……所以我姓陈、却经营沈家的生意，娘家的经营我管不着了。


郭将军定想问，我既然是沈家的家主，为何约束不住下面的人……此间便有缘故。


先夫早已继承沈家家业，五年前娶的结发妻乃李家之女，并生有一子；可后来李氏过世了，他续弦、娶的便是妾身。先前，本来两家的意思、让先夫续弦也和李家联姻；可是他却执意要与我成婚……后来我们夫妇相敬如宾，相处很和睦。”陈佳丽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些许羞涩。


“而今四方分裂，各镇都设卡盘剥，生意并不好做。但大凡奇货都有利，我们把南唐国的丝织物、珍珠运到东京甚至幽州，就有利可图；从幽州再收购北方的珍贵毛皮、人参等货，运到东京、扬州、金陵也颇有薄利。所以我们的商行在天下有名之地都有铺面和马帮。去年先夫去了幽州，就为了多赚些钱……”


这时陈佳丽的声音便渐渐哽咽，语气十分悲痛，“不料那契丹人只不过看上了先夫身边的美妾，就杀人劫掠！先夫因此遇害。那契丹官府不仅不惩处凶手，还无耻地放俘虏回来、让我们拿钱去恕活着的人。其中有两个小妾也是陈家的人，娘家就拿钱过去把人赎回来了……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发颤，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人是回来了，那两个小娘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妾身在人世二十余年，从来没见过如此残暴的事；就算那罪大恶极犯了死罪的人，也没有被如此对待！先夫被害前，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羞辱和折磨……”


郭绍听罢不禁唏嘘感叹，表达了同情。


良久之后陈佳丽才回过神来，说道：“先夫亡故之后，理应是他的嫡子继承家业，可小儿才几岁；沈家这一脉只有几个堂兄弟。于是三家的人商议让我抚养小儿，并主持沈家的家业。


一面，李家人觉得小儿是李氏之妇所生，不愿意将家业交给沈家那些堂兄弟，更不太信得过我；一面，我娘家陈氏也觉得、我是沈家家主的正妻，理应抚养小儿继承家业；这边沈家的堂兄弟们也盯着。我虽是家主却是三面为难。”


陈佳丽悲伤道：“若是先夫在世，妾身何至于如此艰难？”


郭绍听罢说道：“原来如此，这生意太多人经手干涉了，确实容易扯皮。这么一说，并不能全怪陈夫人，我们那笔订单出现了点问题也情有可原。”


陈夫人道：“我早就听闻郭将军勇猛盖世，心有敬佩；何况这东京虽然繁华，各衙门职权不清，能够要挟欺负我们商人的人太多，若能结交到郭将军这样的人，岂不对沈陈李三家的生意都有好处？一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郭绍便道：“多谢陈夫人信得过我，言语很是诚意，没有那么些浮于表面的虚言。”


陈夫人道：“郭将军很有名气，我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自然相信你的为人，岂能以虚言委蛇？”


她又道：“一开始，郭府派人到铺子上看货，我便得知那白仙姑是郭将军府上的。后来她嫌贵，去别的地方了……着实不是我们的价钱贵，那些货都是从南唐国、吴越国运来，沿途诸多关卡成本高居；但云锦等织造物，料子确实比周朝的好。东西好坏大伙都看得出来，好的自然贵。


既然有这样一个契机与郭府来往，我岂能为了赚钱就把客人推到别的地方？当下就派人去郭府商议，答应折半价，如此一来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东西又好，郭府自然没有选择别家的道理。当然这笔生意我们会赔不少钱，我倒是觉得值得。


不料今天上午我不在东市这边，那铺子上沈家的堂兄弟一看是赔本买卖，也不甚了解状况、便怀疑我从中谋私，当下拒绝交货。但这生意是我做主的，所以他们没有马上退定金、反悔这桩买卖。而是把麻烦推给了我……咱们反复无常本失礼在先，妾身便顾不得寡居遭人闲言，急忙派人约见郭府的人，欲亲自赔罪，处理这桩事。”


郭绍听了她一通详尽的解释，确是合情合理，心道自己这点心胸还是有的，不能因为别人有点错就抓住不放，又不是什么仇人。当下便大方地说道：“生意照做，货好、贵点理所当然。就按你们原先的定价，把契约重新写；原来那一份……”郭绍从怀里拿了出来，当面就撕了，将破纸往桌子上一丢了事。


陈夫人忙道：“不可，妾身这点事还是能解决的。西市和外城都有铺面，是我出嫁沈家时，娘家给的嫁妆，这些生意我一个人就能完全做主。明天我派人把货从我的铺面上运到郭府，先交付货物，既然我信得过郭将军，还写什么契约呢？”


郭绍道：“我堂堂禁军大将，还能欺负你个妇人？就这么说定了，价钱照定价；陈夫人要是再坚持，这买卖不做也罢，反正郭某不能贪你的便宜。”


“既然郭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好罢，便依您所言。”陈夫人说罢，又问，“郭将军买这么多丝织物，莫不是准备给卫王家的聘礼？”


郭绍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陈夫人浅笑道：“实不相瞒，咱们的生意主要就是和富贵人家买卖，东西虽好却贵。大名府卫王家和咱们也有生意来往的，卫王家的女子都很喜欢在我们那里订做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说罢唤孙大娘上前，悄悄说了几句话。郭绍没听清，不过因为离得近，听到了“拿些珠宝”等片言只语。


陈夫人吩咐了孙大娘，又道：“郭将军若信得过我，准备在聘礼上花多少钱财、先定个数，然后可以交给我们全权为您操办，必定能叫郭将军满意。”


郭绍一听，顿时觉得有意思，那些东西他本来就不太懂，那天想问高夫人也没来得及。要是有人帮忙料理，岂不省心？


当下便道：“如此也好。我回去问问家里的人，到时候派人告诉你。”


陈夫人笑道：“那便是了，只要郭将军派人言语一声，我先把东西运到府上，然后郭府再付钱也不迟。”


郭绍在这事儿上也不纠结，轻轻一拍桌面：“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我知道自个是不会赖账，这般干脆倒也省事！”

第177章 暴殄天物


一番言谈，郭绍对陈夫人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不仅因她主动要求操办聘礼，还因她家的生意做到了辽国幽州、对契丹人有仇怨等等……这些信息迅速在郭绍心中化作一个念头：通过陈家的贸易来往详细打探辽国的地理军情。


但毕竟对陈夫人的底细还不甚了解，有些生意来往倒无甚要紧，但若涉及军国之事，郭绍还是比较谨慎。一时间他也没提起别的事，就商量了一番操办聘礼之事，便相互拜别。


……郭绍回到家里，把今天的事告诉玉莲，好让她安心。


不料就在这时，杨氏在旁边说的一句话让郭绍大为惊诧，她说：“陈佳丽，不是周娥皇的表姐么？”


“周娥皇便是南唐周宗的长女？”郭绍忍不住问道。


杨氏点头道：“正是，周娥皇在南唐国很有名，她叫周宪，娥皇是她的字。此前淮南没打仗时，周娥皇在扬州修补《霓裳羽衣曲》，还曾派人与我书信往来，谈论此曲。”


谈及周娥皇，郭绍当然知道便是大名鼎鼎的“大周后”！不过现在南唐国主还是李璟，周娥皇刚嫁给李璟的儿子不久、远没有封后。此女不仅在这个时代有名气，连千年后也很有名，连郭绍这种对历史一知半解只停留于教科书和影视的人都知道……当然大周后还没她妹妹小周后出名；小周后在后世闻名却并非她所愿，是受辱于宋太宗并作画留念之故，实在是被宋太宗羞辱了千年。


郭绍听罢叹道：“我真不知道你和南唐国宫里的人也有往来。据说那周娥皇才色俱佳，能歌善舞还能作诗，她既然会写信给你谈论音律，那么月娥（杨氏）在南唐国也有名罢？而且也是个才女？”


杨氏脸颊微微一红，轻轻说道：“妾身要是一点名气都没有，怎会被那些人送来送去？只不过名气没周娥皇那么大。我当然也懂歌舞音律……只不过主人不好此道，一见我、二话不说就、就把人家折腾得浑身散了骨架一般，我哪里还有力气跳舞弹曲？再说，我又跳给谁看、弹给谁听呢？”


郭绍听罢唏嘘感叹，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是暴殄天物、浪费了你的才艺。我对那音律舞蹈也不太懂，就是个俗人呐。”


杨氏浅笑道：“没关系，主人之才不在此。那些才艺音律也不过是闲时把玩之物，懂得把玩的人，却舍不得替我报仇；扬州一受敌，更将我当玩物一样送来送去……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倒是没说错，郭绍现在确实对歌舞才艺没多少兴趣，太费时间和心力；对美女本身的喜爱却是例外，那完全是生物本能。有那闲工夫，他心里一直挂念北伐、以及万一赵匡胤以后得势了会怎么对付自己。


不过郭绍还是对陈夫人很有兴趣，他便说道：“陈佳丽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既然她是周宪的表姐，便是南唐大臣周宗的亲戚，怎会是商人？”


杨氏道：“我知道的那陈佳丽就是出身商贾之家。她不是周宪的亲表姐，究竟是什么亲戚关系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了……总之，周宪的娘舅家就是陈氏。那陈氏人多势众，以前是从北方南迁到扬州定居的家族，有不少支脉；陈佳丽家就是其中一脉。


陈氏虽然和大臣联姻，但下边的族人也不尽然大富大贵。像陈佳丽家能做到大商贾，便算家境好、兴旺的一脉。商人也没什么，南唐国几大盐铁商都是皇亲贵族，能有钱、谁还嫌钱是怎么来的呢，只要干净就行了。”


郭绍点点头道：“既然是大家族，我只要确认陈氏是南唐国大臣周宗的亲戚，陈佳丽就应该没什么问题。南唐国以前和大周敌对，是因南唐国君臣常有北伐进攻中原的野心；但现在淮南易主，南唐国已完全没有实力威胁大周，关系修好得很快。


前阵子，我在朝里获知官家曾给江南国主李璟写信，劝他从金陵迁都，‘朕与江南、大义已定，但担忧后世不能容纳江南国主，你可在朕在世时修造城隍、整治要害为子孙计。’两国和睦，南唐国再也没必要与大周为敌。”


杨氏听罢说道：“主人不是得了个南唐官员叫周端？他是周家的人，可能也知道陈氏，主人何不问问周端？”


郭绍以为善，便派人去外院找亲兵到许州传信，因周端现在被安置在许州（忠武节度使镇节）。郭绍此前想在许州建立幕僚府，但一直未能施行，周端现在赋闲；听说在许州住得挺安生，没有要跑的迹象。


他又找来京娘，问她收买市井眼线的事，又把打听那商贾陈家的事交给京娘想办法。


……数日之后，周端赶来东京，见面后说陈氏确实有女叫陈佳丽的，长得很漂亮，所以在扬州那几个大族中小有名气。


郭绍一寻思：那沈家家主亡了结发妻，本来和三家中的李氏继续联姻更好、少许多麻烦；却执意续弦了陈夫人，可以揣测陈夫人貌美、与周端所言对得上。诸多消息都能拧在一起，郭绍觉得陈夫人的身份比较可信。


这时他便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问杨氏：“你是否见过陈佳丽？”


杨氏说：“在扬州时见过几面。”


郭绍当即决定，准备直接让杨氏与陈夫人相认，若是认识，那陈夫人便比较靠谱了……他心下又清理了一遍自己的考虑：陈夫人若是“大周后”周宪的表姐，那便是南唐国有名有姓有身份的人；南唐国与大周已无敌对关系，连两国的君主都渐渐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似的，周朝皇帝柴荣还帮李璟出主意、主动纵容李璟修好工事为子孙的基业作想。君主都这样了，陈氏一个南迁扬州的大家族完全没必要敌视周朝。


陈氏既然以前是南唐国的大族，与北方遥远的契丹人便更无瓜葛。如此一来，郭绍可以凭借自己高级武将的身份地位、来和陈氏“跨国商业集团”的有利通道门路进行互利合作。


人家陈夫人为了结交，不惜损失利润示好，郭绍完全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郭绍当下教唆杨氏与陈夫人一番书信来往。及至三月中旬，陈夫人便下了邀请函到郭府；请郭绍携爱妾杨氏到其东京别院作客，她将备好宴席款待。


郭绍欣然应答，顺水推舟、欲借此机会与陈夫人达成实质性的合作进展。


陈夫人在东京的住处，位于内城西，郑门和梁门之间、汴河河畔。那边相比之下没那么热闹，城西只有西华门附近才很繁华，但往南过了汴河就很清静了……因内城手工业区、商业区、旅舍区都在东城。


郭绍带着一队人马，乘车过去，只见这边主要是住宅，鲜有繁华喧闹的商业街道。一时间觉得那陈夫人倒是很会选地方，地价便宜还图了个清幽的环境。


及至宅邸，只见大门敞开，门内却只有一个人，便是那孙大娘。完全没有热烈欢迎的气氛，冷冷清清的院子好像看不见几个人。孙大娘不称呼郭将军，只道：“贵客故友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贵客请。”


郭绍便招呼随从一起进来，这时才见门房两个奴仆上前牵马，带侍卫们去拴马。郭绍便与京娘、杨氏一块儿跟着孙大娘往里面走。


孙大娘一边带路一边说道：“这宅子是夫人的私人产业，人不多；夫人也不便出门相见。礼数有些疏忽不周，还望贵客多多海涵。”


郭绍笑道：“能得陈夫人邀请，我与月娥不甚荣幸，不必太在意那些俗礼。”


过了照壁，便见一处花草茂盛的院落，前面几间大屋在树梢之间映入眼帘。孙大娘把郭绍等人带到厅堂上，只见这屋子十分宽敞，宽敞得有点空荡荡的。不过却是干净到一尘不染，地面不是像走廊上一般铺的地砖，而是木板；椅子、桌案也是没上漆的木头。单调而简单的颜色让这里看起来清幽、淡雅素净。


这世道的商贾宅邸像这个样子，还当真少见。


孙大娘请郭绍上座，侍立一旁。郭绍和杨氏见几案旁边有蒲团，却没凳子椅子，只好找地方跪坐下来，京娘站在旁边不愿意坐。


之前邀请函中说要设宴款待，现在却不见菜肴美酒，连茶水都没有。郭绍自然不便问人家要吃的，便与杨氏闲谈了几句，佯作不在意。


就在这时，便听得一个清凉柔软的声音道：“叫郭将军和‘杨夫人’久候了，妾身等着泉水烧开，耽误了一会儿。”


郭绍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里门便有个穿着素净襦裙的女子、端着木盘砂壶款款而来。不过她的脸上居然遮着一块纱巾，却是毫无作用，半透明的纱什么都遮不住，果然矫情的人总得拿点东西做个样子。


“呀，陈夫人，真的在东京见到你了。”杨氏惊喜道，“你怎么亲自端茶？”

第178章 茶有胭脂花香味


郭绍的神色一变，目光一时间便没法从陈夫人身上移开。不怪他见了美女腿软，实际上郭绍觉得自己的把持力还可以、而且他也不缺女人，没必要太贪慕美女；却只怪这世道佳人太多太惊人。果真乱世才出英雄、才出佳人么？


难怪人家那么做作，郭绍一个大周禁军高级武将都难得见到。不然，她这副容貌要是常常露面，却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来。


难怪那沈家家主不顾联姻的利弊、执意要续弦娶这位。郭绍估摸着，那死去的沈家家主若是个对美色有兴趣的人，别说联姻，就是叫他拿出过半的家产换，他也是愿意的。有时候人有利弊考虑、作出明智的选择，仅仅是因为诱惑程度不够。


当然，郭绍觉得陈夫人论相貌，比符二妹还差了一点；何况符二妹对他来说、不仅是长得漂亮而已。


不过陈佳丽和符二妹完全不是一类人，相比较便毫无意义。


面纱里的一张美到极致的秀丽的脸，带着微笑，乍看那么美好，白玉似的左脸颊轻轻一笑就是一个酒窝；但眼眸中的目光又充满了心思……貌似老练、却不沧桑，非常有神，仿佛随时都对世间万物兴致勃勃。那眼神完全不是一个经历了磨练的人所具有的疲惫、也不是风尘中的倦意；却是如同新生般的好奇与明净。


她有阅历、见识、眼光，否则不会舍得损失大笔利益，欲与郭绍结交；大商贾就算日进斗金，人家赚点钱也不是捡来的。但见识阅历没有让她表现出沧桑（官场上郭绍见过的官僚就会又沧桑、比如才三十出头的李谷）……陈夫人不是那样，她反而保持着清丽与乐观。


两种完全矛盾的东西同时在一个女子脸上展现出来，而且非常强烈，着实叫郭绍感到很稀奇。


如果被符皇后或二妹的目光触及，会被那春风一般温暖的触觉感动；那么被陈夫人看，会觉得浑身充满了精神，情绪会被提起来，觉得万物都多姿多彩、丰富有趣。


“妾身说过的，要亲手用泉水沏好茶，款待郭将军，以弥补上次在闹市偶见时的失礼。”陈夫人款款上前，跪坐在几案旁，将木盘、砂壶、小杯一一摆上来。


这时郭绍才注意到，她的声音虽然清脆温柔，却暗里藏着一股子有力的气，所以字正腔圆。绵里带针，郭绍想到了这个词。


她和温柔软弱如水的杨氏，在气质上有本质的区别。


郭绍兴致勃勃地说道：“有幸喝到陈夫人沏的茶，定要好好品尝。”


他一时间忘记了争斗、忘记了压力，兴致非常高，心中仿佛有一股劲头，本能有种想要在她面前表现自我的冲动……就好像一些人装模作样，其实要对这世间、这生活充满了兴趣，才会干那些没用的；有了那种心情，才会有情调、风度、儒雅等等各种讲究。若是人觉得这世上已黯淡无光、生无乐趣，还在意那些东西干什么呢？


郭绍暗下感叹：装，也是一种对生的热爱和兴致勃勃的心态。


“咚咚咚……”清澈浅绿的茶水从壶嘴里流成一条美妙的弧线，自高处准确地落到茶杯里。白玉一样的手指、描绘过的精致指甲，动作流畅而优雅，如同舞姿。


一股薄薄的白烟自茶杯水面升起，凭空给这基调幽冷的厅堂填上了生动的活气，如雾如烟。


在淡淡的茶香中，郭绍觉得茶本身已不重要，有这样的姿态，什么心境都油然而生了。要得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忍不住微笑道：“此间颜色暗淡，没有任何色彩鲜亮的颜色，连摆设也是木头本色。本来是个无趣的地方……但有陈夫人在，这一切立刻就有了灵魂，仿佛有种独特的雅致和诗情画意。”


陈夫人抿嘴轻笑，左脸颊露出了酒窝。她用中指和拇指端起茶杯，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托着杯底，双手送上来，说道：“我只道郭将军是慷慨正气的勇武之人，却不料你也油嘴滑舌。”


郭绍轻轻摇头，赞道：“我非恭维，夫人着实是个妙人儿，能化腐朽为神奇。夫人独立、柔里带刚，不仅能叫人生出爱慕之意，还有些敬佩……”郭绍小心地要去接茶杯，他不想趁机碰人家的手指、做得太轻浮。


二人正旁若无人地打得火热，不料郭绍还没摸到杯子，忽然身边的京娘弯腰轻轻按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道：“这第一杯，让我先喝。”


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立刻凝固在半空。陈夫人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冷冷道：“这位娘子，莫不是怀疑我会在茶里动什么手脚？”


京娘回敬道：“我们与你很熟么，我为何不能怀疑？”


“京娘也是好意，她没有别的意思，还请陈夫人勿怪罪她。”郭绍忙圆场道。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好人歹人他大概还是看得出来，如果对陈佳丽没有信任感，那他今天来这里又是为何……如果因为险遭刺杀就缩手缩脚，影响拓展人脉势力，那便因噎废食了。


但他毕竟不是个社交老油条，圆场圆得不好，这话明显是只替京娘辩解，却没有打消“怀疑”的意思。


果然陈夫人不高兴了，将手里的茶盏拿了回去，赌气似的自己喝了一口。那茶壶里的水温应该放置到了合适的温度，加上从高处倒茶时细长的水线、又是一凉，不烫人了。陈夫人先抿一口，然后把整杯茶都喝了。


郭绍一时间尴尬地傻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说。京娘没什么错，她也是关心自己的安危、而且拿她自己来试探，不能见了美女就斥责京娘来给美女消气；但陈夫人也是一番好意，这下莫名其妙就得罪了她，前期的相互了解并接触的准备、逐步建立起的相互信任不是白费了？


陈夫人饮罢一盏茶，拿眼看了郭绍一眼，便不动声色地重新倒满，再递过来，幽幽的声音又暗含挑衅：“郭将军，现在你敢喝了么？”


这个“敢”字着实很有力道！郭绍接过杯子，忽见边缘上有个浅红的唇印，这杯子是刚才陈夫人喝过的！只是刚才说话没注意。郭绍愣了愣……却不知她是无意还是有意。


若是无意，定是被气急、没在意疏忽了。若是有意，是为了刻意表示杯子没换、杯子上也没毒？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郭绍难以揣测，看到这个很淡的唇印也没法说什么，茶盏已在手里，他只好这么喝。就在这时，忽见陈夫人脸颊一红，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的样子，窘急又羞的样子顿时生动起来，把刚才的尴尬自然而然地化解，代之以新的难言尴尬。


一时间便有短暂的冷场。京娘站着不动声色，杨氏坐着只是微笑，完全不插话。还有那个孙大娘，应该只是替陈夫人效命的手下，更不会管主人的事。


在这冷场时，郭绍倒能仔细品尝这茶……实话他没尝出茶究竟好在哪里，喝起来似乎是要比一般的茶水顺口些、香味也很好，但也仅限于此。他实在是不善此道，没弄明白其中的差别。不过他倒是喝出了茶水里带着淡淡的花香胭脂味……那唇上的胭脂。清淡茶味里夹杂着胭脂，那淡雅的感觉已被完全破坏，两厢搅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郭绍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说道：“这茶不错，还有花香味。”


陈夫人听罢脸色愈红。


别人喝过的茶杯，但是美女喝过的，郭绍表示一点反感都没有，心弦倒变得敏感起来，就像那刹那时机之间的弓弦。


……但郭绍不想再理会妇人们之间的奇怪心思。


他总算记起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什么东西才对他最重要。沉吟片刻，他便道：“实不相瞒，今天我冒昧造访陈夫人，是有些事想商谈，却不知……”他说罢微微侧目看旁边的孙大娘。


陈夫人也收了茶盏，轻轻说道：“孙大娘在妾身身边已二十余年了。”


郭绍听罢，寻思陈佳丽最多才二十出头，这个孙大娘大概是自打她出生起就在身边服侍的人。


郭绍沉思良久，却久久没有开口。陈佳丽见状又道：“妾身知郭将军是武将，不会在意。您不必过于在意那礼节，有什么事、就直接告诉妾身好了。”


“那好。”郭绍点头道，“实不相瞒，有一个不算机密的军机，朝廷里的人都知道，并未保密；但民间可能还不知情。朝廷已经决策，将北伐辽国。”


陈夫人听罢立刻侧耳倾听，很在意的样子。若不是事先了解她的底细，见她对军事那么有兴趣，郭绍还可能怀疑她是什么辽国间谍。


郭绍道：“我是侍卫司大将，必会率领一部分周军重要的精锐兵力，不敢儿戏。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想趁战争还没爆发之前，多了解一些幽州等地的地理、气候，知道一些辽国的军政、布防、兵力构成等详细信息。但苦于一时间没有门路，派斥候入敌境很危险，也不容易深入。问一般商贾，可能也只能知道些皮毛。


所以我有个想法，夫人的商行去幽州买卖时，在商帮里安插一些我的人，借个身份去辽国收集情报。当然，为了互利合作，我也想到了力所能及给你回报的东西……”

第179章 那化黯淡为绚烂的独舞


或许因郭绍还保有现代社会的价值观，他把利益交换的话说得很直接。因为在他的感官里，互利和相互利用的行为哪怕不是高尚的行为、至少无可厚非。


但陈夫人一句话、就让他有点不适应了：“不必了，郭将军。哪怕妾身没有任何好处，也愿意帮你这个忙。”


“哦？”郭绍正考虑怎么说，不留神下发出了一个略带不解的声音。


虽然，即便他不说、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一些官场上的方便，毕竟郭绍和朝中宰相是熟人、要给中央和地方的一些中低级文官施压还是很容易；但那样总比不上把这些好处具体化，以具备一些承诺上的约束力。


他不顾礼仪，忍不住又观察陈夫人的神情，却读不懂她。


她那明亮的眼睛，或许还没有被利益和现实所蒙蔽，所以才能保持清澈。又或许她是在放长线，要进行长远投资？郭绍完全搞不懂她，她那美貌干净的脸极具迷惑性。


此刻陈夫人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些悲愤和伤感，还隐隐给郭绍以铁血味道的错觉；因为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却很有节奏和力度，带有锋芒一样的力道。“契丹人目无天理、肆意妄为，认为我们南人（汉）软弱可欺、更觉得商贾连人都不是，不顾道义、滥杀凌辱无辜，我唾弃他们、恨死了他们！”


她仰起头道：“是，商人把辽国那些自认贵族的契丹人没办法，妾身一介妇人更不能为夫报仇。但大周铁骑精兵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叫他们后悔！


妾身心甘情愿花钱资助北伐，哪怕倾家荡产。更愿意投入物力财力为北伐尽力。这不仅是周军将士的事，而是天下人惩戒不道。将军率战士儿郎上阵与我仇寇浴血厮杀，如果我们却吝啬一点钱财，那便连我也看不起自己。”


陈夫人转头看向郭绍，又道：“郭将军要打探辽国军情，我不要任何回报，必将尽力资助。郭将军若缺军费，妾身也会尽力让几个家族捐赠，不需什么交换。只想在你们攻灭辽国的功绩中、有我们江南商人的一份力，也算是报了仇恨。”


郭绍听罢动容，拱手拜道：“陈夫人真女中豪杰！比那须眉不知要大气多少。”


他确是打心里佩服这妇人的见识和气魄。商人为了利益本来就不用顾什么大义的，想那明末商贾巨富，在国家危亡之际大批向敌国输送紧缺物资；比起陈夫人，他们真该无颜。


陈夫人弯腰执礼道：“妾身力所有限，只待郭将军北伐凯旋大胜而归，不负庶民盼望。”


郭绍一时间情绪激昂，挺起胸脯道：“郭某敢不戮力杀敌报国？”


二人再度打得火热，因为话里投机，一时间相谈甚欢。哪怕席间只有清茶，没有美酒，但有酒也许不能醉、无酒亦能醉人。


不过陈夫人没有忽视她的旧友杨氏，时不时和她聊几句音律舞蹈之事。这时陈夫人便道：“此前娥皇在扬州修编《霓裳羽衣曲》时，妾身偶感，也自个改了一支霓裳羽衣舞。前几天本来也准备了一番，若是郭将军和杨夫人有雅兴，妾身今天便献丑一回何如？”


杨氏看向郭绍，笑道：“据说陈夫人跳舞很好看的，连我都没看过，郎君今天有眼福了。”


郭绍也忙附和道：“那咱们能观赏到，真是十分荣幸。”


他原本就对这个时代的歌舞不甚明白，但既然人家陈夫人要跳，还能拦着说不想看么？装也要装出很有兴趣的，而且陈夫人身段姿态好，就当是看美女了……实际上郭绍看歌舞就只是看美女，就像在卫王府和被地方节帅接待时的节目，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出那些娘们漂亮不漂亮、身材好不好。


陈佳丽便起身，把双手抱于腹前，屈膝道：“郭将军、杨夫人稍后，妾身入内换衣服。”


郭绍点头道：“请。”


她便转身款款从端茶进来的小门走了进去。郭绍等人在外面坐着等，他转头对京娘道：“京娘也过来坐罢，站着不累？”


京娘生硬地答道：“我就爱站着，站着舒坦。”


郭绍无言以对，和杨氏对视了一眼。


陈夫人不在，这厅堂着实就没了什么意味。陈设之简单单调，颜色十分黯淡、简直有点简陋，就只剩下打扫得很干净这点好了；似乎并不像一个有很多钱的富婆的居所。杨氏身上穿着红紫色的绫罗衣裙，此刻在这样暗淡单调的房屋里反而显得有点突兀、与环境不太相配。


不多时，便见一些白衣女子拿着道具进来了，她们先在地板上铺上地毯，又在地毯上摆上了一些大小不等像鼓一样的东西，在厅堂两边也摆上了一些锣金等乐器。接着她们又搬来了乐器在边上跪坐下来，有横琴、竖琴、琵琶，吹奏的笛子、萧，还有那种带很多管子组合的吹奏乐器，郭绍压根不认识是啥。


前侧的一个年长妇人微微侧目，轻轻一点头。丝竹管弦之音便在厅堂上响起，然后渐渐稀疏。郭绍正欣赏音乐，便见一身白绸长裙的陈夫人从门里走出来了，打扮得就像嫦娥。她的腰被带子一系，显得十分婀娜柔韧，身上的衣带却很长，特别袖子很长。


外面是飘逸的披帛和裙摆，里面的舞衣却很紧，把她的身段给大致展现出来。那身段不得了，紧致、线条柔韧，简直连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却恰好能把女子的线条弧度表现得不多不少。整个人修长、优美。


她没穿鞋，脚上裹着素白的袜子，款款走到厅堂上向上面施礼：“妾身献丑，让郭将军见笑了。”


郭绍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准备趁“观赏”舞蹈，好好欣赏她的容貌和身段。有点身份的女子跳舞，一般不会抛头露面，不是那个人是根本没机会看到的。


……但很快郭绍就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只欣赏她美貌的初衷！


刹那之间，便见她如仙子一般轻盈跃到中间的一只鼓上，旁边的管弦旋律随之一变，开始追逐她的脚步。


“铛！”那长袖在空中一甩，如一道电光一般飞到了旁边的小金锣上，顿时击起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袖子、裙摆在空中立刻化作一朵朵白云，幻化为仙境的意象，时不时柔软的长袖便得很有力、飞过去击打着乐器。她的身体在旋转中马上就婀娜放姿，脚下的步伐非常有节奏、素白的脚踩在鼓上发出“咚咚咚”鼓乐；还有她的脚踝上戴有金铃，摇动时却是一曲伴奏。


时而轻缓，几乎只有灰、黑、白的厅堂瞬息之间好像绽放了百花，姹紫嫣红绚烂非常！好像全天下都响起了歌舞升平的丝竹管弦之声。没有烟雾，云烟却凭空在感官中弥漫起来，像在月宫、如在云端琼楼。


时而急促，那柔韧的腰肢和动作却暗含力量，丝毫没有靡靡柔软之感，却是充满了欣欣向荣的节奏。那鼓声、金锣、铃声在飞速的节奏中融为一体，如同一曲交响乐。她一个人把几样声音都组合为音乐，却还要与动作的优美视觉相映成辉，其中难度就连郭绍这个外行都看懂了……特别是脚踝上的铃铛，步伐稍乱它们会乱响的。


她那柔软的长袖，有时候是一把剑；她那婀娜的舞姿，有时是一招仿佛极具杀伤力的击杀。一股荡气回肠的气和力量在音乐舞蹈中流动，连绵起伏从未断绝。


鼓声、锣声让郭绍想起了战阵上勇猛的厮杀，大气磅礴，呐喊响彻云天！但定睛一看，面前却只有一个人，独舞！而不是千军万马。


柔情如此婉转多情雅致，激情却又那般充满金戈铁马的轰鸣。


郭绍瞪圆了眼睛，原来舞蹈不只是给内行看的。以前他在哪怕富贵显赫的卫王府观赏歌舞，也总觉得缺点什么，叫人昏昏欲睡，便以为这个时代的歌舞不过如此……现在他才知道，有些绝妙的东西，也许连皇帝都看不到的。这样的技艺叫他只能用一个字来表达：屌。


这个厅堂上，隐约有千军万马埋伏在百里内、宛若聚集了千年春季的百花绚烂、又如同千娇百媚佳丽三千都收集到了一起，集了古今之大成，陶醉、激动……精彩只在她变换的节奏、一个个姿态、一个个有神的眼神中展现出来。无数的烟花在爆响绽放，无数的颜色丰富到叫人如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她的身影和音乐一起慢下来，逐渐停息。郭绍这才回过神来，看时，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颜色，连陈夫人穿的衣服也是素白的。


他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怀疑刚才自己梦游去了很多地方。


郭绍像傻子一样呆坐在那里，久久吭不出一个声音来，膜拜一样的眼神定在陈夫人的身上。


陈夫人走了上来，额头上满是汗珠，一脸的疲惫，小嘴微张喘息着，微笑看着郭绍。见她那么累，郭绍这才醒悟过来，刚才那支舞是剧烈的体力运动，这妇人的体力真好；想自己上战场连拉十次弓就浑身膀子发酸，她一个娘们居然能飞快地起舞那么久。


“这……这……”郭绍想赞两句的。但说什么呢？


厅堂上恢复了宁静，多姿多彩的颜色重新恢复了那幽冷、宁静、单调、黯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郭绍也几乎忘记了自己看到过什么，因为没看太清楚，只是心里还“扑通扑通”的，好像自己也跟着跑了一大圈，血液正急不可耐为全身的细胞输氧。

第180章 较劲


杨氏幽幽说道：“我不敢跳舞了。”


陈夫人伸手拿杯子倒茶，一面喘气儿，一面随口问道：“为什么呀？”她说罢便将满满一小杯放在嘴边一饮而尽，茶大概已经凉了，不过她满额大汗估计很热，凉了的茶喝起来正好。据说好茶要一点点地喝、细细品味，陈夫人却也一口喝掉，看来渴热了谁也顾不得那么多。


杨氏柔声道：“看了陈夫人的舞，我哪还敢再班门弄斧。幸好郎君没看过我跳舞……郎君自己说不懂此道的，刚才你却看得魂儿都出窍了。”


郭绍听罢心道：我确实是不懂，但我眼睛没瞎啊。


陈夫人听到魂儿出窍，差点没把第二杯茶水喷出来，忙用手指轻轻按住朱唇，脸也红了。


郭绍忙道：“歌舞是兴趣爱好，又不是跳得最好的人才能跳。等我们回家了，月娥也排一曲，叫我欣赏欣赏……呵，反正我也不内行。”


陈夫人面露浅笑，脸颊上露出一个酒窝，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感觉：“郭将军还没看，就知道人家杨夫人跳得不是最好了？”


这娘们果然是绵里带针，才见过两回面，上次还隔着帘子，怎地不客气一点、却说话来叫自己尴尬？郭绍顿时被套了进去。


杨氏抿了抿嘴：“我就是跳得不如陈夫人好，今天我看她第一个动作就知道输了。”


听她的口气似乎也不是很服，不然不会说什么输赢，不知道是在夸赞陈佳丽、还是在暗暗较劲。妇人之间的较劲也很执着，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郭绍忙趁机转移尴尬道：“那月娥没事时就练练……咱们家园子北面湖边似乎还有一栋小楼没人住，回去叫人收拾收拾，需要什么就购置回来，拿来练舞罢。”


这时陈夫人笑道：“我也不是跳得最好的。”


“哦？”郭绍诧异，“难道这世上还有人比夫人还厉害？”


陈夫人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至少我知道的，周宪就比我高明。”


郭绍听罢，无法想象仅凭个人表演的技艺还能高超到哪里去，陈夫人的舞姿已经脱离了他的见闻，他自然无法再想象还比她厉害的是什么样子。


他便道：“我虽是个外行，却觉得陈夫人的霓裳羽衣舞已是出神入化惊为天人，素净的羽衣竟舞出霓虹五彩来。传言周宪有名，或许她只是入宫有了展现的机会，被世人所察、故有诸多传颂罢了。陈夫人深居幽境，名气稍逊，技艺倒不一定比那闻名远近的人差了。”


陈夫人画得如黛的眉轻轻一挑，毫不客气道：“歌舞技艺，只有那醉生梦死的王公贵族才见识得多，郭将军不知此道，不足以为怪。”


郭绍只好说道：“愿闻陈夫人高见。”


陈佳丽道：“音律歌舞虽没什么实用，欲到高处却也非常人可为。首先要有资质，聪慧有悟性的心、骨肌也要天生就合适，没资质的人怎么苦练都没用的，当然有了资质还要从小就专门练习……”


郭绍点头称是：“和射箭一个理，厉害的都不是半路出家。”


陈佳丽道：“正是如此，不过与射箭武艺不同。男子学武，还能建功立业，为国效命之余为自己挣得富贵；女子学舞，又有何用？没有哪个女子立志就要成为抛头露面的舞姬，却是嫁个富贵家才是最好的归宿，既然有了名分和身份，还需要歌舞娱人么？”


郭绍饶有兴致地问：“那为何陈夫人、周宪和月娥都能歌善舞？特别是那周宪，应是江南国世家大族、朝廷重臣周家之女，不会歌舞琴瑟她不照样荣华富贵么？”


陈佳丽笑道：“郭将军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光是容貌可是不够的，‘容’也可以说是尽力争得那人的喜爱。一些女子能歌善舞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得到宠爱。无论舞技多么超群、心气儿多么清高，如果无人欣赏，孤芳自赏却是没意思。


可是对那些自己不感兴趣的人，欣赏不欣赏也无关紧要、不会在意。须得要自己倾慕的人，得到他的欣赏和宠爱，那便有趣了。为此，可舍得长年累月的训练。”


郭绍和杨氏对视一眼，二人都觉得陈佳丽这说话颇有道理。那较有出身的人不愿意抛头露面做舞姬，却只要得到一个人的欣赏；如同一个武艺精湛的男子，一般是要择木而息、不会去做刺客或盗匪好汉，只愿意投效皇家一样。


比如郭绍自己，他觉得自己要是做刺客，肯定能做得很专业，藏起来狙杀对方，一箭一个专射要害，不要太犀利……但他愿意那么干么？因此要说盗匪歹人中有什么高手，多半是极其罕见；真正有武艺的都被朝廷收买了，没必要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陈夫人又道：“周宪的底子不一定有我好，但她很倾慕南唐国六皇子的才华，又得到了机会进宫。那南唐国六皇子志趣在游山玩水、清闲读书赋词，有许多时间欣赏周宪的才技。周宪为了得到心上人的欣赏，自然倍加努力、心有灵犀……而我却不同，这霓裳羽衣舞还是几年前就开始排练的，不然现在都没心思了；我在荒废，周宪却在上升，所以她现在肯定比我厉害。”


郭绍听罢，点头若有所悟：“还得要懂得欣赏哩。”


不料杨氏却撇了撇嘴道：“男子懂歌舞又没用处……只有那不懂事的小娘子，才看得上只擅玩乐长相俊俏的小后生，郎君这样的人，只有明白人才懂你的好……”她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可能觉得说的太露骨了，忙岔开话题看向陈佳丽，“郎君可问问陈夫人，她喜爱那样的小生么？沈家主肯定不是那等人。”


陈夫人听罢脸色一阵黯淡，说道：“先夫当然也不懂歌舞，他挺会做生意，精打细算必要时又出手大方，天生就是买卖人。”


杨氏忙安慰了几句，说她不该提到陈夫人的伤心事。


陈夫人却道：“我放不下，就是觉得他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却亡得那么惨，若是郭将军能打败辽国人、报了仇，或许我就能放下了。”


郭绍问道：“知道劫掠屠杀沈家主的人叫什么？”


陈佳丽道：“放人回来索要小妾赎金的主人叫萧思温，是辽国贵族重臣。是谁掠杀的商队，却无从知道，多半是那契丹贵族萧思温的部下。萧氏以前是拔里氏，赐姓为萧，是和辽国皇族世代联姻的家族，外朝宰相多出于萧门、十分显赫，他们就算肆意妄为一般人确是拿他没办法的。”


“萧思温，这名字倒是好记，要是记拔里氏却恐怕要忘掉。”郭绍点头道，“待我追随官家北伐，攻灭辽国，专门注意那萧思温在何处，给你捉了回来报仇。”


杨氏这时便轻轻说道：“郎君是要像捉陆孟俊一样？”


“陆孟俊？”陈佳丽沉吟道，“我听过这个人，郭将军与杨夫人与他有何恩怨？”


郭绍忙道：“没什么。都已过去，月娥也不必再悲伤。”


陈佳丽听罢目光从郭绍和杨氏脸上扫过，不动声色道：“若郭将军真能捉了那辽国贵族萧思温，妾身定然会报答您的。”


郭绍慷慨道：“就算不为私仇，我大周军也该用刀剑迫使辽人妥协，知道点人道、明白你来我往互不亏欠的道理！”他一时间又有些感叹，“神州山河锦绣、百花娇艳。我等既身居权位、手握兵权，食丰厚俸禄、享用百姓精华，必须要保卫这河山、重振神威，责无旁贷。”


陈佳丽听罢赞道：“若天下权贵者都如郭将军这般胸怀，河北怎会被仇寇霸占欺凌？”


郭绍道：“别人要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却不是在陈夫人面前虚言，我倒确实是那么想的。咱们身居高位，不管是怎么上来的，既然国器在手，索取之外、确是应该有些责任。咱们这些人都不顾天下，难道要手无寸铁一盘散沙的百姓去顾？他们迫于生计连饭都吃不饱。”


一番话后，他们只觉得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但陈夫人的脸色渐渐疲惫，跳那霓裳羽衣恐怕真消耗了不少体力。她便吩咐孙大娘把准备好的酒菜摆上来，亲手给郭绍斟了一杯酒，就借口换衣服再也没出来。


不一会儿，孙大娘出来说道：“夫人有些疲惫了，恕不能作陪，请几位贵客慢用。”


郭绍无奈，已经开宴，只得在这里把午饭吃了。陈夫人的酒却是一般，估计她不是个喝酒的人。


吃完饭，孙大娘便递上一份红帖子，说道：“聘礼的条目已经备好，明日我们便派人送到郭府。”


郭绍大致看了一下，有各种丝织品、金银器、珠宝，都是贵重之物。他再看下面写的价钱，大致一算也知道，陈夫人这笔生意恐怕亏得大……郭绍也没办法，他无法多给钱、因为没那么多，只好笑纳。


三人饭罢告辞。走出厅堂时，只见那树梢的花儿正在春色中绽放，地上落了一地花瓣。一时间郭绍心里充满了对这一切的热爱怜惜心情……不怪他心善，实在是所见所闻之物太美好。

第181章 秘事


次日便有十几口箱子搬到了郭府，郭绍在房间里打开查验。其中一箱里装得是铜钱，不是一般的铜钱、全是新铸的崭新好成色，然后用红绸包着。另一口打开却是白银铸造的雕刻有精致花纹的箱子；再开时，里面是金灿灿的黄金盒子。最里面才是玲琅满目的一大盒子黄金宝石首饰，中间放着颗鹌鹑蛋大小的大珠子。他忍不住拿起来观摩，心里琢磨着这玩意是不是夜明珠，价值几何。


郭绍拿着珠子瞧了一阵，心道：娶个妻真是要花费不少，我现在都快破产了。


那赵匡胤去年底就死了妻子、需要另娶；损失应该挺大，花在明媒正娶结发妻上的钱财显然打了水漂。


钱财还真是再多都嫌不够。想郭绍存点钱也不容易，在打蜀国时不惜绑架俘虏敲诈勒索；打完寿州，又抢南唐官府、收刮城中大户；加上拿了好长时间高级武将兼地方官官位的俸禄。这些钱财一下子就没了……还在陈夫人那里讨了个大便宜，不然这聘礼起码得折去小半；想来陈夫人也下了血本，这笔钱对郭绍这种高级武将官僚都有压力。


当然符二妹因为出身的原因，她完全不止值这点钱，不是那个人拿着这么多聘礼也娶不到她……正如郭绍曾说，值得拿淮南十六州换，问题只在于淮南十六州不是他的。


两厢比较，玉莲和杨氏得来却是容易，基本白捡的一样，还有京娘也差不多。难怪女子一般都不愿意做妾，谁也想展现出一点自己的价值和贵贱，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人纳回家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郭绍顾不得许多，娶个符二妹便够他折腾，这阵子只得顾着忙活这事儿。


同时“沈陈李”商行近期就会有一支商队前往幽州进出货物。郭绍觉得只派亲兵家丁过去，不一定有见识打探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便忽悠周端，让他作为间谍首领前去幽州；办成了事、明码实价承诺他坐许州忠武节度使幕府第二把交椅幕丞（左攸挂长史）。


周端一个南唐国周家的旁支，名不见经传也没啥功绩，有没有才能只靠他自己一张嘴说，要做官挺不容易；若是官位那么容易得到，大家都做官了。


那许州节镇虽然没精兵，好歹是座大城，节度使规矩点不干涉地方州县的政务，但在一个城里可以当土皇帝；郭绍和左攸又常不在许州，周端若是做幕丞，权力直接可以凌驾许州所有官吏之上，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


赵匡胤比郭绍先动手和河北王侍中联姻，但现在他没法娶妻。赵家的丧事已经大致结束，他曾上书丁忧，不出意外地被驳回酌情留用。皇帝不愿意一个他视为得力大将的人因为死了爹就用不上了。


现在武将们都比较闲，赵匡胤和郭绍也没来往，四月初一上朝在大殿上见了一回。


朝会上武将们都没有说话，皇帝和文官们一门心思顾着保障各地的农业生产。李谷上奏详细的黄河防治措施，并力谏废除屯田、施行新的税制和役法，在大殿上和另外几个官儿吵起来。王朴上书继续规划、扩建东京城，以及完善漕运体系。王溥献河北水利灌溉图……还有人建议各种奇葩之法防蝗虫。


皇帝好不容易把精力主要放在治理国家上，文官们无不争相献策，希望能表现出自己的功绩和价值。


张永德、赵匡胤以及郭绍等人吭都不吭一声，管他们谁对谁错。


好不容易散朝会，高级武将们这才无趣地走出宫殿。赵匡胤和张永德一路，二人并不掩饰交情关系，他们一个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一个殿前司都检点，周朝最有兵权的两个人。


俩人从东华门出去，然后骑马去了殿前司官署，一起走到休息间里饮茶。


赵匡胤比张永德还大一岁，但言语之间对张永德很尊敬，常称呼“公”：“高平之战后，若非公一力为我请功，赵某也不会有今天，知遇之恩不敢忘。”


张永德摇头道：“对赵兄有知遇之恩的是官家，我只是替官家发现贤才而已。”


因为没有外人在，赵匡胤便亲手替张永德倒茶水，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有生生从嘴边吞到了肚子里，然后说起：“官家一心裁决治理地方事，也是为了北伐时有充足的物资，以免有后顾之忧。王朴不是说过，只要今年夏秋两季丰收，明年即可开始北伐！今年看来风调雨顺没什么大灾，还等几个月就该咱们上阵了。”


张永德正色道：“何止今年准备……晋阳之役后，到如今三年了，哪一天官家不在准备北伐？攻秦凤、淮南都是为了消除北伐的后顾之忧。幽州自石敬瑭献给辽国，一直就是中原之痛，此地若能在官家手里收复，必是彪炳青史万代称颂的丰功伟绩。咱们禁军打了那么多仗，等的就是那天！”


“如此看来，此战之要，是攻取幽云，只需把契丹兵赶出河北。”赵匡胤道。


赵匡胤觉得皇帝的心情很急迫……难道是身体日渐衰弱的缘故？他和张永德都是经常见到皇帝的人，皇帝的气色和身体状况，他们留心都观察得出来。


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赵匡胤沉吟良久。他想让张永德在皇帝跟前说点什么，但一时却不知从何处劝说张永德……之前他张了一下嘴，就是想借郭绍要和卫王联姻的事说起；但又想到自己和郭绍有过节，提郭绍就太明显了，因此才左顾而言他。


有一件十分明显的事萦绕在赵匡胤的心头：一旦官家驾崩，最长的皇子柴宗训才三岁，符后必然摄政。


赵匡胤不得不考虑到，那郭绍是出身卫王府的武将、皇后心腹，现在又要和符家联姻，关系更进一步；如果符后掌握了政权，他赵匡胤还有好果子吃？


这种状况只要皇帝柴荣在位、就无关紧要，但现在眼见柴荣身体虚弱，就让赵匡胤的压力很大了。符后在淮南大病一场后便没听她有什么不好，她还那么年轻，应该比官家活得长。还有那郭绍，二十来岁活蹦乱跳的。


赵匡胤越来越觉得对自己威胁大的不是郭绍，他和自己结怨只是加速矛盾……最难对付的是符后。


这皇后几个月不露面了，但只要留心琢磨她的布局，就不难发现一切都对她非常有利。


皇后的名分，还手握皇子柴宗训之母的名义；深居后宫根本没人能威胁到她，最近几个月更是谨言慎行深居简出，完全不肯出一点错。禁军里广施恩惠，在将士心中威望非常高，只论威望和拥护度她甚至超过了张永德……不仅如此，她还提拔心腹，将兵权具体化，以联姻进一步稳固在禁军的势力。


那郭绍在侍卫司势力不小。精锐兵力比不上殿前司，却完全没关系，今后他只要插在东京就足够威胁所有人、不敢有反抗，以保障摄政中枢的旨意。而且位置还恰如其分，如果郭绍现在就到了张永德那位置、又是皇后的私人，皇帝反而不愿意重用。


符氏一年多以前才封后，赵匡胤那时完全没注意这个女人，他那时自顾不暇。但短短一年后，回头一看，符后已经把什么都部署好了。


赵匡胤不得不高看这位女人。他不动声色地对张永德说道：“以前上朝，偶尔能看到皇后，最近几个月却是从未见过她和官家出入殿堂。”


张永德目光向上作思虑状，想了一下点头称是。


赵匡胤又道：“范质有一次和窦仪说起过一件秘事，公是否所有耳闻？传言太祖驾崩时，主要注重两个人，一是让魏仁溥做枢密使，二是严命官家封后。太祖认为有这两个人、才能安生把大位交到官家手里。”


张永德摇头道：“我没听过这事。不过当今皇后却非比寻常，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赵匡胤暗忖：魏仁溥的作用完全可以理解，当时官家初登基地位还不稳，需要一个既有能力又靠得住的人掌握枢密院兵权；符后又能有什么直接作用？难道太祖目光长远，已经考虑到郭家子孙全被屠杀后继无人、要为第三代皇位也作想了？如果皇后一心维护大周皇室，有她那样一个人在官家百年后主持朝政，确实要安稳得多。


但如今看来，无论她怎么想，对赵匡胤来说都不是好事……如果赵家能和符家联姻、又没有郭绍这个皇后心腹大将存在，赵匡胤自然不会感受到皇后的威胁。是皇后的所作所为让他很不安生。


他不动声色道：“太祖遗诏深谋远虑，魏仁溥至今还是枢密使。”


张永德毫不避讳道：“我看情况，王朴可能会取代魏仁溥为枢密使。”


赵匡胤听罢又道：“封皇后也是太祖早先的意思。若是官家远征在外、不在朝廷了，皇后亦能主持大局。”


张永德听罢顿时一愣，觉得这话语气有点不对。那不是说这天下有没有皇帝都一样，有皇后也能掌握朝廷？


赵匡胤不顾后果又加重语气暗示道：“公请细思，皇后的威望实力，是否能主持军政……而今官家与皇后相敬如宾、龙凤和睦，确是天下幸事。”

第182章 多年心结


虎捷军兵营校场，一行十几骑策马走到空地上。晴天有风，泥地上干燥的尘土被卷到空中，让西陲的太阳看起来雾蒙蒙的。


“二弟、三弟，我这一个多月有空便在练习骑射，你们也要多加训练。”郭绍回头道，“将领上阵都是骑马，光能步战可不行。”


杨彪和罗猛子只好点头应答。


那校场边沿的藩篱附近，一些当直站哨的士卒正好奇地看着空地上的将帅们。这边一行人主要是罗彦环的部将，还有一个大个子左厢都指挥使“祁驼”祁廷义最是显眼。祁驼在濠州城中了十几箭没死，不过被抬回东京后着实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伤，最近似乎好了。若是要比谁的伤多就是大哥，那在场的人中只好祁驼当大哥。


祁驼诧异道：“郭将军还需练习骑射？”


众将不答，熟悉郭绍的人都知道，他两年前才起家，以前只是个步军小将，不会骑射十分正常；不仅他不会，连他的两个患难兄弟也不会。


郭绍转头随口道：“现学。”


说罢从背上把一石二的弓取了下来。他也不想没练成就到校场上来丢人献丑，无奈家中没有董遵训家那样的好地方，马没法在园子里跑；只有到军营里才有条件，最近每天下直后跑到虎捷军军营，丑已经献够了。


“那面箭靶！咱们上了。”郭绍指着百步左右的靶子，招呼身边的人。喊罢脚下轻踢，策马率先冲了过去，马蹄声顿时响起，一众人轻快地骑马涌了上去。


郭绍瞪眼盯住那箭靶，沉下心来，一面跑马一面从侧腰箭壶里取箭。坐骑正从箭靶的右前方横冲而去，他坐直了身体，专心感受着距离和速度。在直觉恰当的时候，手臂舒展、右手拿着箭矢镇定地自上而下放到弓弦上，动作略显夸张、好像在作势表演。不过倒是拿得很稳，毫无凝滞。


箭矢一搭上弦，他便开始拉弓，一气呵成动作连贯。开弓后的动作在半空停顿，短暂瞄准，坐下的战马还在奔腾。越来越近，斜冲向箭靶掠过，十余步时，“啪”地一声弦响，箭矢飘了过去，射中靶子。


郭绍见状大喜！弦声刚落，又见好些箭矢远近飞了过去，大多中靶，只有两枝飞到半空去了，不用看也是杨彪和罗猛子的箭。


十几步命中目标，似乎对大部分武将没什么难度。不过在郭绍看来，距离还是不近，两跬为一步，左右分别迈一次才是步；刚才的距离目测有二十米左右。


“郭将军射得好。”祁驼刚才好像随手放了一箭了事，却没郭绍做得那么夸张。罗猛子也附和道：“大哥挺厉害，这就练会了。”


郭绍一脸笑意，故作谦虚道：“没脱靶而已，靶心我都没看太清楚。而且距离也近，再远我就射不中了，还得继续苦练武艺。”


祁驼道：“郭将军的姿势拿得很准，一丝不苟，倒像是有武艺传家的人专门指点。”


郭绍让马逐渐慢下来，回头赞道：“祁将军是内行明眼人呐！实不相瞒，龙捷军的军都虞候董遵训教的我……不过只有新手才会每步都一丝不苟是么？你们熟练了就很随意。”


祁驼点头道：“有人指点才能知窍门哩，董遵训好像是武将世家的子弟，难怪有板有眼。”


罗彦环听罢笑道：“咱们虎捷军缺骑兵将领，不是说上头要给每厢分五百匹战马？不如把那董遵训弄过来，再加上我手下的骑将邓飞，能弄出六七百骑的马队来。”


郭绍不置可否，心里盘算着：董遵训在龙捷军，我的影响力就可以借此向龙捷军辐射；调过来的话随便怎么也折腾不出左厢的范围。


他没理会罗彦环，看向大高个祁驼道：“过几天我会告假，祁将军去把马领回来。只有五百匹战马，分散就发挥不了作用；我觉得可以全部调给第三军罗彦环麾下。组建一个新的骑兵指挥、再加上邓飞部三百余骑，二指挥直属军都使罗彦环，如此第三军的马兵便颇有些战力了。祁将军觉得如何？”


祁驼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便依郭将军之令。”


郭绍道：“挑几百个马术好的将士，可在左厢六个军里选兵。此事便交给祁将军。”


“末将领命。”祁驼抱拳道。


罗彦环问道：“主公告假，是要去河北？”


郭绍笑道：“正是。”


罗彦环提醒道：“得派一员将领护送主公。”郭绍道：“别的人都有军务在身，为了我的私事动用大将、说出去不太好听，就让三弟带些兵跟着去；况且我也是武将，去大名府不远、无须搞得前呼后拥。”


眼看日已西斜，郭绍便又说道：“回营交马了。明天下午我再来。”


“驾！”众人跟着一阵吆喝，向校场边上的营房奔去。


如同往昔，郭绍很有规律地在官署、军营晃悠完一天，按时回府。最近心里一直挂念着符二妹……没有朝云暮雨一般的闲愁，却是在掏了家底老本置办聘礼、安排行程等具体事上挂念，对符二妹那样身份的人，郭绍没法不掺合各种俗事繁务。


他回到起居室时，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来，里面装着一些他收藏的小物什。打开盒子，一张精致的丝帕映入眼帘，郭绍拿起来闻了闻，竟然有股酸味儿……主要从来没洗过，应该是之前放在自己的身上沾上汗了。


那惹人遐思的清香居然成了这味道，郭绍不禁叹了一口气。玉莲肯定知道这块丝巾的存在，因为郭绍在家里的所有东西都由她经手，简直毫无隐私可言；不过玉莲没动他的东西，也从来没提起过。


郭绍拿丝巾拿出来，走出门时，正见着干家务的董三妹，便把手里的丝巾递给她，说道：“董三妹，帮我洗了晾干。”


“是，阿郎。”她乖巧顺从地接了过去。


不料就在这时玉莲也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董三妹手里的东西，上来招呼。郭绍便让她进屋帮着卸甲，平常穿的盔甲是锁子甲垫皮，并不重。


玉莲一面忙活一面说道：“你要去河北送聘礼，过黄河还有几百里，下回又要去接她？跑两趟太费事了。不如叫高夫人与卫王家说说，好日子定近一些；这样你去送聘礼，就可以在大名府等着，一趟就把人接回来了。”


她把皮甲解下来先放在凳子上，又道：“到时候郎君派人带信回来，我和月娥在家里把宅子布置好、写请帖，再请厨子到院子里搭灶，买好食材酒水。”


郭绍听她念叨，心下一暖，语气里有些许愧疚道：“真是难为你了。”


玉莲柔声道：“我们早便是郎君家里人，指靠着这个家好好的才能过日子，可符家二娘子还在卫王家里、又是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你要是亏待了她，怎能把人家娶回来？”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你们放心，我见过符二妹。她年纪不小了，却不一定有你们懂事，很善良简单的一个人，不是那刻薄之人。”


他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玉莲为何对皇后那么大成见？”


“我哪敢啊！”玉莲小声嘀咕道。


郭绍又轻言细语哄她，她却是不说。


……及至晚上，起居房的厅堂后门外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郭绍洗了澡便习惯性地坐在门外看湖边的景色。玉莲在他的身边坐着一起闲聊。


这时她才慢慢说起了往事，“几年前李守贞家破亡时，那天我在内院门楼外面见过你最后一面、在河中府的最后一次见面。你可能没注意到我，只在意符后了。”


郭绍确实没印象，实在不关他的事，记忆里没有当天玉莲的印象，他也没办法。郭绍默不作声，寻思现在问她当时在哪里，似乎有点伤人。


玉莲幽幽道：“那时乱兵已经冲进府邸来了，你站在那门楼前，是不是看到了两个人向内宅逃进去？你肯定还记得，那俩人其中一个就是符后，你在那里想为她效死，哪能忘掉？”


郭绍冥思苦想了一番，答道：“确实有两个人，另一个应该是当今皇后的近侍。”


“那近侍便是我。”玉莲轻轻说道。


郭绍：“……”


玉莲道：“那时候连符后从河北陪嫁到河中府的丫鬟都不知去向了，我却一开始就在李守贞府、可算不上她的心腹近侍。我没跑，不是因为忠心，而是我没地方可去；寻思着符后是大户人家的人，只要跟着她，她有法子我便能跟着侥幸避祸。”


她清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从头到尾都和符后在一起，又同是李守贞府上的人。到头来，她被太祖（郭威）救了，我却被太祖的部下掳走……太祖既与卫王交好，也赏识符后，当然对她以礼相待；这时候她若是为我说一句话，我的命运定会全然不同。但那些出身尊贵的人，没把我们看在眼里，一句话都舍不得。”


郭绍听罢也有些唏嘘，沉吟片刻道：“也许并非如此。据我所知皇后还是待人很厚道的，她若是毫无同情心，当年在河北为何要劝说卫王救我这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对待无关的人尚且心怀怜悯，何况你和她在一起？”


玉莲道：“我就知道郎君会为她说话。”


郭绍道：“我不是为她说，这事确实还没搞清楚。而且我的猜测很有根据，传言太祖（郭威）反汉，除了报仇、主要是被部下胁迫，他起初不一定能约束部下……太祖登基后，还差点被枢密使胁迫要挟。玉莲被部下掳走后，再让太祖出面，他不能完全约束部下，便不一定愿意为了一个侍女与部下造成不快。”


“是这样么？”玉莲看着他的脸。


郭绍道：“机会恰当时，我帮你问问。不管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无法再回头，现在我们不是好好的？我会好好待你。”


玉莲听罢，捂着他的手轻声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生还会是现在这样。”

第183章 便宜了绍哥儿


四月中旬，郭绍经过多番筹备，带着一行人离开东京，再度前往大名府；距上次河北之行才两个月。繁多的礼节和准备着实让他感到十分疲惫，耗费更是巨大，幸好符二妹值得那么做。


娶符二妹和符家联姻，也是在皇后布局之下、郭绍的长远规划之一。从前年攻打蜀国开始就在实施，到现在经过无数的努力才接近成功，最后的过程郭绍当然不嫌麻烦事必躬亲。


和皇后一样的美貌的符二妹、联姻带来的实质地位提升，这些都让郭绍克服繁杂的琐事和奔波，保持着干劲。


……


符彦卿本来有七子，但身边的儿子只有长子昭序成年。其中次子在两年前去世，余下者，最大的第三子才十一岁。


现在他们一家子能理事的人便正在内宅里商议符二妹的嫁妆，主要是符彦卿父子二人决断。因为他的元配、符氏姐妹的生母张夫人已经过世，续弦湘夫人只被子女们称作姨娘（母亲名义上的妹妹），平素与人为善没太多主见。


倒是长子昭序的妻子张氏、因为是符家子弟母舅张家的人，还能说上几句话。


“舅（公爹）对二妹可比对儿子还好。”符彦卿的儿媳张氏嘀咕了一句，口气里显然有点羡慕嫉妒恨的酸意。


只见在这开着一扇小窗的严实屋子里、放着几口大箱子，里面全是财宝，其中一个盒子里装满了金玉珠宝首饰，这如果全部佩戴在符二妹身上估计比最重的盔甲还要重，恐怕走路都走不动。


符彦卿还拿出了两份地契，一份是东京城南的膏腴耕地，庄田三千亩。另一份是在东京内城东南的宅邸，就是郭绍现在住的地方，当年皇后没有给地契，因为那是符家的产业、地契不在皇后手里。


符彦卿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又多了一些，但还没老糊涂，听到儿媳的话，便断然道：“老夫嫁女，还能小气丢脸？”


长子昭序和他的三弟性格相似，比较忠厚，更勇武有气魄，当下也力挺父亲：“妹妹的嫁妆越多，在夫家越有地位！哼哼，俺妹可不能被人欺负……对了，前几个月大名府收了一些过路钱，不是铸了一箱子金银么，父亲不如把那箱子玩意也送给二妹算了。”


张氏一听，忍不住嘀咕道：“听说绍哥儿倒是战功赫赫，可前年才起家、家无余财。现在倒好，全靠岳父家过日子。连住的地方都是符家的房子，现在娶到妻子不说，还因此一下就咸鱼翻身，这么多家财够他享受荣华富贵了。”


她想了想又轻轻说道：“难怪他亲自来回跑两趟，乐得活蹦乱跳。”


张氏说的话虽然有些小气，但昭序听着倒还顺耳，在他听来、是夸符家出手大方嘛；昭序总是把别人的话往好处想。


他便笑道：“这些东西又不是送给郭家的，当嫁妆陪嫁过去，说到底还是在俺二妹手里。你当年嫁到符家，陪嫁的东西，我私自动过你一文？大家都是有颜面的人，怎好意思随便动娘家陪嫁的财物。嘿嘿，那绍哥儿家的人，要用钱就得求俺二妹点头，谁还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符彦卿话很少，心里倒是明白：无论儿女都是他生的，都得继承点东西，嫁妆实在就是有个名义给女儿一些家产继承。况且符彦卿更疼爱女儿一点，三个女儿长得实在讨人喜爱，性子各有千秋也都还不错。他对待宠爱的子女当然就额外大方。


女儿不能因卫王的官位而萌封官位，离开家门后就没有了收入，全靠夫家养活的话就得看人脸色。符彦卿活了一辈子，很多事他不相信，只信现实的东西。


他随口道：“二妹不像大女，她弱得多。就这么定了。”却不提那税赋积蓄，符彦卿自个也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开销很大。


张氏听罢又道：“大妹是皇后，二妹比起来自然差一点。”妇人似乎总忍不住时刻要把认识的人进行比较。


就在这时，门外的符二妹和老六走进来了。张氏见状有点措手不及，脸上一阵难看，忙住了嘴。


符二妹应该听到父兄的话了，那弯弯的如有笑意的眼睛也掩不住她的伤感、似乎还很感动，上来行礼时，水汪汪清澈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泪来。


长兄昭序看了一眼妹妹的莫样儿，神色也是一变，感叹道：“真是便宜了绍哥儿那小子。”


老六见姐姐的样子，嚷嚷道：“二姐要做新娘子了，为啥拉着张脸不高兴？”


众人听罢不禁莞尔，符二妹没好气地说道：“我真担心你，你都十四岁了，还那么傻。”


她们的姨娘湘夫人也是个美人，刚才不便说话，这时老六进来，当下便好言教她：“那些出嫁的小娘，临时还要哭哭啼啼的，因为舍不得爹娘嘛，你二姐还好，没哭出来。”


这也怪不得符二，她这么大了不好意思在爹面前哭，那湘夫人又不是她的亲娘……亲娘张夫人没过世时其实也和女儿们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张夫人是个言行非常古板严厉的妇人，之前李守贞父子败亡后，符氏（皇后）回娘家就被张夫人逼着要么殉死要么出家，幸好符大也很强硬、没有听从。


老六听罢若有所悟，点头道：“我还以为二姐是舍不得我。可她应该不会，她以前和大姐最好，怕是巴不得早点去东京和大姐在一块儿……我才该哭，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


说罢便要抱住符二，但被二姐推开了，老六顿时委屈地站在那里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这时符彦卿恍然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符二：“皇后的信。这一封在信封里，上面写明了让你亲启，为父便没动你们姐妹的书信。”


符二妹双手接过来，幽幽说道：“我和大姐没有什么要紧话，都是些小事。”


符彦卿点点头，但见符二妹的神色，他有种错觉好像符二在一夜之间终于有点长大了，并不再像以前那般嬉闹。


“姐，能给我也看看吗？”老六又贴了上来，她是从不记仇的。


符二没理会她，走到旁边拆开信封看了起来。回信竟然只有一张纸，寥寥几行话……她给皇后的信可是写了八张啊。皇后在信中直接一句话就回应了符二描述上元节的趣事：绍哥儿几年前就认识我，最近两年也见过面。


这下符二妹才立刻醒悟，那郭绍肯定看到自己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在这时，姨娘湘夫人劝道：“老六的话说得也没错，皇后在东京，二妹过门后，在东京还是有人照看的；何况你和皇后以前成天都腻在一起，关系那么好。就别再伤心了。”


符二一眼就扫完了信上的几段话，把纸张收了起来。她抬起头来，脸上映着门外的阳光，颇有些伤春悲秋的神情，轻轻说道：“我得知会去东京，此前两个月都颇惦记……大姐，也想着早些再见她。可是事到临头，现在心里又有点害怕，忽然要离开父兄、家人，却不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东京的人好不好相与。”


符彦卿听罢叹道：“女大当嫁，你已耽误到现在，为父还留你作甚？那绍哥儿你还见过，挑了一番；你要是生在别家，夫婿啥样只能等成婚才知道。现在你还胡思乱想有甚作用？”


湘夫人又小声道：“那绍哥儿父母过世得早，二妹过去虽然不能尽孝了，但上头也就没人管着，在郭家谁还大得过你？”


符二妹本来就不是个真正伤春悲秋的人，听到湘夫人提醒的事，顿时觉得有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下子轻松起来……说出来不孝，可还真是那么回事；那郭家公婆若在，毕竟是没见过面的长辈，要有多少感情都是礼节强迫的，着实不好相与。


她又想到绍哥儿，虽然装模作样在“舞姬身份”的事儿上反过来戏弄自己，却不是个严厉的人，到时候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想到这里，符二妹的心情渐渐愉快起来。


……没过两天，高夫人和郭府派的人出面送聘礼。本来该郭家的家人出面，但郭绍没有父母兄弟在身边，派了左攸来交往。


等到礼单送进来，十几口箱子抬到卫王府时，符彦卿等一家子来看，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一箱箱的上等丝织物（唐朝以来丝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替货币交易），崭新成箱的铜钱，还有各种金银器皿，珠宝首饰。这礼比世家大族的聘礼还要丰厚。


符彦卿的长媳张氏见到满眼五光十色的财宝，多达十八大箱！愣在那里。


别人不好说，她的丈夫昭序却用玩笑的口气说道：“前两天你还说绍哥儿靠咱们家过日子，看看这些东西。”


张氏愣了愣脸色十分尴尬，她想说符家娶她没那么多礼，但想着娘家的嫁妆也有限，便也不好顶嘴。她只好嘀咕道：“绍哥儿哪来这么多钱？”


昭序脱口道：“按理郭家的那点家底搞不到这么多钱财，难道是在东京借贷？”


符二妹听罢脸上情一阵阴一阵的。长兄昭序又转头对她说道：“看得出来，绍哥儿对二妹还是挺有心，这不得他愿意倾家荡产才做得到？”


这时符彦卿沉吟片刻，说道：“嫁妆还得改一改，昭序提过的那箱子元宝，也加进去罢。”

第184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此行有很多礼节和过场，郭绍通过问人摸索处事，诸事十分繁锁；加上在大名府正遇到端午节，确实够他奔走应酬的。


郭绍的目标只是娶符二妹，但许多天来连符二妹的消息都没有，全和那些相干的不相干的人打交道。忙活过来，他都快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啥了，像是上了流水线的机械一样被迫地团团转。


及至五月中旬，总算千呼万唤地把符二妹从卫王府接出来。但照样看不到人，她在前呼后拥的轿子里。


队伍浩浩荡荡，郭绍骑马而行，身上挂着躲红绸扎的大红花，时不时回头看那装饰喜庆的大轿子。阴历五月间，天气已经很炎热，天气一晴艳阳当空，郭绍那出汗的脑门在眼光下反光。他只觉得晕乎乎，精神恍惚只觉得这一切好像很不真实一样……大概是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了解太少，完全不熟悉。而且这阵子的折腾，根本和符二妹没多大关系。


符二妹若不是上元节胡闹，郭绍连面都见不着；饶是现在，对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正月时的见面。他不知道符二妹而今是作何感想，一切都靠猜测。二人的关系完全不像要结婚的地步，郭绍至今仍不清楚应该如何与她相处。


郭绍在路上一番揣测，想起年初她丢下的丝巾，心下判断符二妹应该接受了自己，否则不可能留下她的随身之物。


但这种接受，只靠匆匆见面的一点好感支撑、脆弱单薄得就像一张纸……所以联姻才需要这么多人参与、搞得如此麻烦，借此来造势稳固双方的关系么？


郭绍总觉得有点玄乎不稳当，说不清为啥有种患得患失般的直觉，只能暗自说服自己：这么多人都参与、知情，反正符家没法再反悔，符二妹算是已经被我搞到手了！


……一大帮人走得很慢，十天才到靠近黄河，大伙儿下午就在驿馆歇下，因为在往前走等到晚上就会面临前不折村后不着店的窘境。


郭绍进了房间，便把身上的红花给取了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是汗，那红花已经被路上的尘土弄得脏兮兮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用黑纱遮着小半张脸的人走到了郭绍的门口，郭绍转头看时，顿时认出她是“玉清”，符二妹在上元节时身边带的人、把名字给她共用的随从。但这娘们忽然出现在郭绍跟前，叫他顿时感觉非常不舒服。


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好像从来没见过阳光似的；而且在这种喜庆的时候半张脸还用厚厚的黑纱遮着、左眼都看不见，十分不应景，叫郭绍浑身起了一阵寒意。据说以前的婚礼颜色崇尚黑色，但唐朝以后就改得不像样子了，红色才是主色。


京娘不认识她，立刻充满了警觉。郭绍这才提醒道：“符二娘子身边的人，别慌。”


玉清冷冷道：“郭将军，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罢。”


“去哪，哪里方便？”郭绍随口问道。


玉清道：“你随我来。”


郭绍心道：此人上元节时能陪符二妹单独出去，定是符二妹亲信的人。当下便叫京娘留下，独自跟着玉清出门来。


二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进了一间房，玉清等郭绍进去便轻轻掩上。郭绍一看，只见一张明眸皓齿的脸，弯弯的明亮清澈的眼睛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是符二妹是谁？


她上衣下裳穿着身青衣，毫无新娘子的模样，身上简洁没有饰物、衣裳也是棉布的，却反而让她看起来非常素净，那深色的衣服和清秀的头发，把皮肤反衬白得发光一般，异常白净。那鼓囊囊的胸脯和修长柔韧紧致的小腰身，身材修长而婀娜、极具女性线条……倒不是穿了袍服就是男子了，郭绍从来没见过这么娘的男子。


“你怎地不向卫王提要求，要舞姬‘绣珠’陪嫁？”符二妹笑着问他。


郭绍顿时有点心虚……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屌丝心态。客观去想，他现在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在大周朝真没几个人比得上，要娶谁都够格，完全不存在高攀的事；可就是面对符二妹这种漂亮到极致、又出身高贵的女子时，莫名有点忐忑。


他的外貌有点土，因为长年在野外行军奔波皮肤粗糙、身体壮实，没啥贵气可言。


而符二妹这娘们，那不染一丝风尘的干净皮肤，风情难以言表的优雅气质，完全区别于普通人的身段，给人不同于一个世界、很不好亲近的感官……倒是她那笑吟吟如春风般的目光弥补了亲切感。


郭绍有点走神，没有及时作答。这时符二妹又道：“你早就知道了罢？竟然戏弄我！”


郭绍听到这里，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装作不知，留下了后遗症，因为她迟早会醒悟。他一时间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似乎表现得不完美。


“我若是点破你，便没借口接近你了，不合礼数。”郭绍忙辩解道。


符二微微侧首想了一下，点头道：“还算说得过去，我原谅你了。”却不提是她先戏弄郭绍那茬。她又小声问道：“现在我们算是成亲了么？既然是夫妇，见面也没关系了吧？”


“算……吧。”郭绍道。按照一般的规矩，似乎要进了洞房才算夫妻，不过他当然懒得计较那些规矩。


符二轻轻翘起朱唇，眼珠子一转做了个怪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要拜了天地才算，咱们被瞧见了可要被说三道四……可是那轿子里实在是太闷了，十天啊，那么小一个地方像盒子似的，成天就坐在里面动都不能动。我快被闷死了！之前还准备了一些书以为路上能打发时间，哪知道在轿子里晃来晃去，看一会儿就头晕……”


郭绍很认真地听着她的抱怨，表现得有点木讷，忙活到现在、精神也不太好。


符二妹的目光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打量了一番，忙试探地问道：“你不会觉得我不守规矩，生气罢？”


“不会，当然不会！”郭绍道。


符二妹一听乐了，激动道：“咱们悄悄的在驿城里四处逛逛如何？哎呀，以前管的严，忽然觉得没人管了……你不管我的话，咯咯。”


这有啥激动的？郭绍有点不理解她的心情，他想了想道：“你等我，我准备一下来找你。”


符二妹道：“还要准备甚么？我把脸遮了，装作你的随从，没人知道……这些送亲的人，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见过我，谁知道我是谁？我叫绣珠把新娘子的衣服穿上，盖头一盖能蒙混一阵。”


但这时郭绍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返身回到这房里找符二妹，符二妹乔装了一番，又像上次一样蒙着脸拿帷帽带上，紧紧跟着郭绍走出房间。她一声不吭，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郭绍完全可以想象，上次她从卫王府溜出去看灯市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松。不过当时在大名府，符彦卿的地盘上还好一些，而这回是个陌生的地方。


那玉清也跟在后面，但郭绍没搭理她。


他们走到了客栈的马厩，一个亲兵正在那里。见到郭绍忙拱手弯腰道：“拜见主公。”


“我那匹马呢，马鞍放好了？”郭绍问道。亲兵道：“按照主公的意思，换了马鞍。”


三人前后走上去，只见一匹非常高大的骏马拴在那里。“西域纯血马，军中一个将领送我的。”郭绍道。上次董遵训送“蒙古马”，但那达靼马实在是便宜货，董遵训又加了一匹好马打包送给郭绍，便是眼前这匹。


这马很难养，但气势不得了，符二妹走到它跟前，竟然正好和马头一样高，符二妹的个子已经比较高了比一般男子也矮不了多少。她回头道：“我不会骑马，从来都是坐车乘轿……呀！”


符二妹忽然一声惊呼，郭绍粗鲁地轻松抱着她的双腿举了起来，径直放在了马背上。她吓坏了，手按在马背上生怕摔下去。


郭绍解开了拴马的绳索，踩着马镫翻了上去，说道：“带你先兜风。”说罢轻轻一踢马腹便向马厩门口冲出去。


符二妹急忙抱住了郭绍的后腰，那鼓囊囊的胸脯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他的背心上。郭绍心情大爽，策马向驿城门口出去。


出门就是宽阔的驿道，身后是城池，前面一片旷野。这个季节，平原上完全不像秋冬那么荒芜，周围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和草木，颜色十分爽心悦目。


古代的北方没有“瘴气”，更无空气污染，天空十分明净，空气清新，微风拂面景色宜人。


郭绍喊道：“抱稳了。”当下便开始加速，高大沉重的良马跑起来马蹄轰鸣，十分威武。越来越快……这西域马不好养，但马力确实很厉害，冲起来郭绍觉得比摩托车还快。


符二妹尖叫道：“吓死我了！慢点啊！哎呀呀……”她拼命搂住郭绍的背，什么都顾不上了，嚷嚷道：“我眼睛都不敢睁，要哭了，快停下！”

第185章 乐得疯癫


“哎呀，我的帽子掉了！”符二妹大声喊了一声。郭绍回头看时，只见她的头发也散开了，青秀的长发在空中乱飞，十分狼狈。这才将马缓下来，又掉头回去找帷帽。


正见那青色的帽子掉在路边的草丛里，郭绍道：“我去给你捡回来。”说罢便从马背上跳下去。


符二妹说道：“先让我下来吧，头发都这样了。”她自己在那么高的马背上没办法，便主动张开双臂，一副求抱抱的样子。


郭绍双手握住她的腰，腰细的人就是方便、连抱都不用抱，径直把她从马背上提了下来。符二妹两颊绯红，先跑着去把帷帽捡到，然后才伸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从耳际一拢，挽到头上。


郭绍道：“你那帽子太容易被风吹掉了，先收起来把，回去再戴。”


符二妹红着脸道：“疯了一样，人家弄成这般，刚才被你吓得嚷嚷那么大声，仪态全没了！”


郭绍道：“我却没料到你那么胆小，卫王可是名将，符家的几代人都是武将。不过我们着实有点不像话，要不回去歇着了。”


符二妹听罢一脸意犹未尽，期待地看着他：“刚才没准备好呢，突然被吓到了、眼睛闭着什么都没看到。你带我再跑一圈吧……长这么大，我还没这样骑过马。”


郭绍“嘿嘿”笑了一下，又握住她柔韧的腰提了起来，喊道：“跨腿，坐到马鞍上。”


他翻身上马时，却不是坐在符二妹的前面，而是坐在她身后，抓起马缰时便把她搂在了怀里，前胸贴着她弯曲有弧线的后背，只觉得又软又暖。符二妹嚷嚷道：“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瞧见了！”


郭绍策马向大路边的岔道向东慢跑，说道：“我们不走驿道，没多少行人。碰到了人也没关系，这里没人认识我们，谁知道究竟是哪里的夫妇有伤风化？”


符二妹被他护在怀里，一阵紧张双腿收紧，座下的马“牟”地叫了一声，便开始加速。符二妹喊道：“这回别跑那么快了，慢点啊。”郭绍大笑道：“这次可不关我的事，刚才你用腿告诉马跑快，马不是和你说话了么？”


符二妹诧异问道：“它说什么了？”郭绍道：“它说‘收到’！”


只见道旁是一片西瓜地，郭绍便把弓箭从挂在马身上的袋子里取了下来，指着前面路边的一个大西瓜喊道：“看见了吗，那瓜！”


“看到了！”符二妹答道。


此时马蹄轰鸣、风声呼啸，俩人说话怕对方听不见，情不自禁都是用喊的，完全忘乎所以肆无忌惮。


郭绍握住她白滑修长的玉手，俩人一起抓住弓，另一只手也把她的右手握在弓弦上，他喊道：“射那只瓜！我数一二三就一起放箭。”


“我不会……”符二妹嚷嚷道。


郭绍没再理会她，他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心一提，专心盯着那只大西瓜，因为他自己骑射也是半拉子。他的视线从符二妹白玉一般的耳朵旁边看过去，凑准了距离便开始拉弓。


战马从路上横冲而去，相距只有十步内了，郭绍提前喊道：“一、二、三，放！”他稍微迟一瞬间等符二妹放手，然后才放箭，发挥配合得非常好。


“啪”地一声弦响，不足十步距离上，那箭矢在风中如飘一样飞过去，正中那西瓜，径直射穿了插在地里。


符二妹见状一阵惊喜，“咯咯”笑道：“哎哟，我好厉害！”


郭绍大笑夸道：“到底是名将家的女儿，又是武将的女人，无师自通啊。”


符二妹定然明白是靠郭绍射箭，但她也参与其中，又坐在前面，感受得更加直观，乍一觉得就和自己射的箭一样，一时间乐得合不拢嘴，什么笑不露齿全被她抛诸脑后了。


她的腰被郭绍握着，胆子越来越大，像伸懒腰一样伸展了一下上身把手臂举了起来，娇声喊道：“我像鸟儿一样。”


郭绍听罢喊道：“再站高点，别怕，我搂着你。”他一手稳住她的臀、一手箍住她的大腿，不断怂恿鼓励她踩着马镫站起来。


她身上都在发抖，但还是被郭绍托着翘臀、双腿打直了站起来，座下的良马本来就高大，她这么一直起身，顿时大声尖叫起来。郭绍却沉住气，看好路，小心注意着。


“天呐……”符二妹大叫着，真把手臂都放开了举在半空。


“哈哈！”郭绍跟着大笑起来。


她放肆又疯叫嚷嚷，良久终于坐了回来，软在郭绍的怀里、胀鼓鼓的胸脯一阵起伏。


郭绍趁她不注意，便把搂着她的腰的手慢慢向上移占便宜。符二妹没有反抗，却转过头来，红着一张脸道：“我姨娘教的，说要洞房之后才可以，你那么急……唔！”


郭绍亲住了她诱人光滑的嘴儿，手按住她头上的秀发让她动惮不得。符二妹浑身绷紧，少倾便软下来由得郭绍胡作非为。


正在这时，忽然见前面一男一女两个农人牵着一头牛，站在路边盯着骑马的男女看稀奇。那妇人竟然拿手捂在脸上不知道骂骂咧咧说些什么。


郭绍这才放开了符二妹。她转过头去时也看到了农人；郭绍却看不到她什么表情，只知她马上弯着背把头埋下去正在喘气儿。


郭绍策马越过那两个人，伸手到腰袋里一抓，抓出一大把铜钱来，有散的也有成串的，径直往空中一扔，顿时唰地一声满空一团铜钱散了出去。马儿便奔腾而过。


……及至黄昏，二人才偷偷摸摸进了驿馆。符二妹依旧回自己的房里，一进门就把门掩上，把帷帽拿下来时，屋子里的两个女子都愣在那里。她们是圆脸蛋的绣珠和那冷清的玉清。


只见符二妹的样子实在是太笑人太不堪了，她之前出去时抹了点淡妆和胭脂，这时脸蛋上都涂上了唇上的胭脂，头发更是乱糟糟的一片狼藉。乍一看还或许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


但显然不是，符二妹进门就伏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沉闷地疯笑起来，肩膀不住颤抖，傻兮兮地对着被子说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事……”她忍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身边的人，顿时一脸绯红。


玉清转头道：“绣珠，你还没把新娘的衣裳穿够？缓下来，去叫人准备热水，让娘子沐浴更衣。”


绣珠恋恋不舍，忍不住道：“二娘子，啥事那么好玩？”


“哎哟，我说不清楚，累死我了。”符二妹完全不像平时的端庄得体，和身在床上打了个滚。


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歇了许久。然后把手伸进领子里拽出一枚五彩斑斓的石头出来，仰着拿在面前又仔细观摩了一番，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玉清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娘子对那郭将军很满意罢？”


“都成亲了，有啥满意不满意的？”符二妹总算消停下来，但她看了一眼玉清后，又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冷淡，便坐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到床边来，靠近玉清的侧脸悄悄说道：“我等了那么久，今年就要二十四岁了，幸好等到了现在……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玉清低着头道：“娘子才和他没见两回，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符二妹一本正经点点头道：“我是要多了解他，他的所有我都好有兴趣。”


玉清听罢便默不作声。符二妹的眼睛看着门窗，喃喃道：“真是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就算在一个驿馆里，见不着还是觉得难受。”


不过符二妹原本就不是个伤感的人，有一点和她姐姐非常相似，就是总有办法排解自己的心情，没一会儿她就乐起来。她对玉清说道：“等到了郭府，那院子我熟悉得很、小时候就住过，我夫君也那么宠我的……叫什么来的，天高皇帝远，哈哈。”


“嗯。”玉清只是幽幽地应了一声。


符二妹又伸了一下小舌头道：“这话不对，却不是皇帝远，皇帝姐夫就在东京呐，不过哼哼，各有各家，他和姐姐肯定管不着我。”她握着玉清凉冰冰的手道，“你也高兴点嘛，咱们老早就说过了，一辈子都是好姐妹，我的就是你的……你觉得绍哥儿怎样？”


玉清不答，避过头去。


符二妹道：“你随我陪嫁过去，今后可以做夫君的妾，我把他让一些给你，让他也陪陪你，很有意思的人呢，我觉得你会满意。”


玉清小声道：“我这么丑，没想那些事，就只有娘子不嫌我，我只要留在你身边就行了。”


符二妹伸手摸她的脸，玉清的身子顿时一颤。符二爱怜地说道：“其实你长得挺漂亮，就是……都是为了我，唉。”


玉清道：“是我自个愿意的，若是再重新经历那件事，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符二妹听罢叹了一声，抱住玉清，把脸贴在她的腹部，幽幽道：“你们真好。”玉清小声道：“我就是为娘子而生的人。”

第186章 白绸与红烛


迎亲队伍渡过黄河，离东京就不远了。


郭、符两家折腾的热闹，其实在东京的影响并不大，开封府几乎每天都有婚嫁红白之事。传说唐朝的太平公主结婚时为了张扬风头，把都城的县衙都拆了过大车，那阵仗才能出名。


不过婚礼当天的酒席实在够郭绍折腾，他先亲自检查了送请帖的名单，以免疏漏得罪人。家里没有父兄帮衬，只有靠左攸以及几个军中的兄弟帮忙应酬……符二妹是不会露面的，这时候不兴新娘敬酒、也没有闹洞房，习俗有很多不同，新娘子谁也看不到模样。郭绍一整天晕头转向，感觉比上战场大决战还累人。


送礼的人中，郭绍注意到了有皇后的一份礼，但她并没有来参加婚礼。估计来了也麻烦，皇后仪仗很庞大，郭绍这府邸并不大人已经挤满了。


忙活到深夜，他才拖着从头到脚灌满了酒的疲惫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后园走去，被人扶着在门楼前就吐了一回。就算没有高度酒，灌多了人也受不了，现在的酒至少能达到干红的酒精度。身体很难受，偏偏因为精神一整天处于兴奋状态、心情仍然激动，浮躁又疲惫的感觉，人几乎要虚脱。


进了后园，但见那起居室房子被装点打扮成了洞房，郭绍咬牙坚持了过去。房子周围张灯结彩，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窗上都贴上了喜字，还有崭新的对联，好像是过年了一般。


“砰！”郭绍刚刚走进厅堂就摔了一跤，京娘和白仙姑忙上前扶他。郭绍摆摆手道：“不要紧，酒喝多啦。”


他睁开眼没见到玉莲和杨氏，这两个妾估计不在新房这边，回避到湖泊北边的小楼去了。郭绍的头脑里一团浆糊，他两世为人第一回结婚，感觉真不容易，不过总算搞定。最后一步，把符二妹洞房了就完全煮成熟饭，这事儿该办成了。


这么多繁杂的事都忙过来，郭绍觉得今晚要坚持过去。符二妹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成婚选日子除了考虑吉利、符家的妇人也会考虑符二身体的状况，不会在终身大事上出篓子扫兴。


“京娘，叫人帮我准备些热水，我洗个澡。”郭绍道。他只觉得自己一身酒气，之前还吐了几次，不沐浴洗漱刷个牙，估计会在今晚第一回给符二妹那种女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时代很多人都已经有刷牙的习惯了，有钱的人家买昂贵的牙刷，普通人拿树枝嚼破了用。


白仙姑嘀咕道：“主人还真是沉得住气，新娘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折腾了一番，郭绍这才穿着中衣就进卧房，只见一个浑身大红绫罗珠玉满身的妹子坐在床边等他，头上顶着盖头，便是符二妹。


粗壮的红蜡烛把屋子里的光线变得十分暖和，郭绍仍旧昏昏沉沉的，但此时也忍不住笑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呀。”


果然符二妹有点活泼，头上还遮着，便道：“人家都快睡着了，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好几个时辰。”


郭绍听罢走上前，心道：幸好见过人了，不然这时候还担心新娘子长什么样，估计还得紧张一回。当下也便随手把她头上的红绸揭开了。符二妹脸上红得厉害，一下子竟然低头不敢看他，手紧紧拽着衣角。郭绍见那凤冠很重的样子，郭绍又干脆把她的帽子也取了，顿时见到一头青丝，这样反而好看。


他搓了搓手，刚把手放在她的削肩上时，符二妹道：“我带了自己酿造的葡萄酒，不是要喝交杯酒么……”


“还喝什么酒？”郭绍当下就脱鞋上床，一把抱住了她。


符二妹身上一颤，幽幽道：“你可得轻点……我有点害怕。”


郭绍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哈切”一声大响，把气氛也破坏掉了。他寻思这阵子太忙碌，可能有点感冒了，当下见床铺毯子中间有一块白帕子，便顺手拿了起来擦了一下口鼻。


不料符二妹的脸色顿时一变，翻了个白眼：“你……”


郭绍问道：“怎么了？”


“那布，是人家拿来垫在身子下面的，你倒好。”符二妹没好气道，“姨娘千叮万嘱叫我准备。”


郭绍：“……”


符二妹软软地仰躺在床上，头在枕头上避过去，脸上羞红一片，一把把白绸拽过去，重新塞在了身下。郭绍俯下身时，看到她那张酷似符皇后的脸，神情有些恍惚，心里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他忍不住伸出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脸庞上，顿时细滑的肌肤叫他不敢用力，总觉得自己的手太粗摸重也会把她的皮肤摸破一般。他的手指从符二妹的额头、弯弯的眉毛轻缓的抚摸着，一时间忘乎所以，迷恋地看着这样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脸，如同女神一般的阳光化身，此刻离得那么近，郭绍难掩内心的激动。


符二妹睁开眼睛来，见到郭绍的眼神，又慌忙闭上眼，睫毛一阵颤动，红艳的嘴唇抿了抿，说不出话来了。符二妹完全不反抗、也没有任何抵触的表现，只是她看起来还很紧张，身体绷得很紧一动不动的。


郭绍回过神来，便先亲吻她的额头……二妹实在是多虑了，郭绍当然不会让她在痛苦忍耐中、吃药似的熬过今晚，决定耐心下来好好品尝，同时也慢慢让她放开紧张的心情。


“把外面的厚重礼服先脱了罢。”郭绍柔声说道。


“嗯。”符二妹很顺从，把身上复杂的衣裳饰物取了下来，重新规规矩矩地仰躺在枕头上，不过这回她的手换了个地方，紧张地拽着中衣领口。那鼓鼓的胸脯在仰躺着时，十分自然地向两边摊开，不再那么高耸却变得更圆满。两条修长而雪白的大腿此时也没有遮掩了，平时只觉得她身材高挑，这会儿才看得到她的腿儿实在堪称美腿，那结实紧致充满弹性的轮廓、流畅的线条，肥瘦恰到好处，又长又白，两只天然娇小的玉足更是画龙点睛。她双手抓着领子，郭绍只好从下衣摆往上掀，直到一道白花花的光辉、活泼跃动地蓦然弹了出来，像是月宫里嫦娥的仙宠降临又似百花绽放。她顿时绷直了，眼睛紧紧闭着、身体僵直在那里。


……在这间充满暖意的卧房里，那红烛带来了光辉，喜庆的红蜡烛浑身红彤彤的，粗、壮、长，还很硬，摇曳的烛火让蜡烛芯旁边的蜡烤花了、往下流，形成烛泪，凝固之后便是一道道痕迹，在圆滚滚的蜡烛上，就像是红烛身上的鼓出的一条条粗糙的筋和血管一般。


一件白绸中衣正丢在桌案边上挂着，十分精细做工良好的料子，雪白、细滑，上面挂着两颗首饰珠宝，红红的点缀在白绸上增添了几分美艳的色彩。


桌案上还放着一个砚台，一只蘸了墨汁的毛笔，那青秀毛茸茸的笔毫，黑色油亮的颜色，和旁边的白绸料子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反差，颜色全然不同的实物却浑然一体，让这卧房里有种说不出的情调。


时光仿佛倒流，春色重新来到了人间。这房子不隔音的，良久之后偶尔能有一声难以抑制的长长娇声，外面的荷叶在夜色中都羞得想躲起来。


……


叽叽喳喳的鸟儿叫声，阳光已洒进卧房，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轻快地飞舞。时已如上三竿，郭绍才醒过来，他本来没有晚起的习惯，但昨天一整天折腾得太过分，晚上睡得又晚，一觉竟然睡到了临近中午。


他转头一看，头发乱糟糟的符二妹也还没醒，脸上还红扑扑的，表情香甜的样子十分美丽可爱。


郭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做梦，原来不是。如果真是做梦，那不醒还好点。”


这时符二妹便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时，打了个哈欠，顺便看了郭绍一眼。不料片刻后她忽然抓起被子捂住了头，一下子把被子全裹去了。郭绍光着身子躺在那里，愕然不知所措。


符二妹在被子里说道：“我没脸见人了……”


郭绍忙道：“洞房都要做那种事的，再说我们是夫妇了，你不知道应该同房吗？”


“不是！”符二妹在被子里闷声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可是……哎呀，你快先起床出去。让我一个人收拾。”


郭绍无奈，只好下床在乱糟糟的地板上找衣服穿。只见毯子已经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他便拾起来要放到床上去，入手处却是又凉又湿，便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符二妹这时把脑袋伸出来，见状羞愤忙道：“你快出去！”郭绍只好说道：“那我先出去洗漱，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出来找我。”


“等等！”符二妹忽然叫住他。等郭绍回过头来时，她小声说道：“千万不要说出去我……我这么大、还尿床了……不止一次，这是秘密。不然我死给你看！”


郭绍愕然道：“好，我不说，一定不说出去。”

第187章 都在遇见你后


过了很久，符二妹才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厅堂里。郭绍回头，正撞见她的目光，她的神色一阵慌张、看向了别处，那模样儿倒比初见时更加害羞。


她脸上的表情真是丰富极了，比那变脸戏还快，不过比较细微，不留心看的话倒是感觉不到她短短一时间的复杂心情。他猜测，估摸着符二妹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事，昨夜却一下子就经历了太强烈的感官，恐怕还来不及接受……就好像一个人还停留在连牵手都要心跳很久的程度，猛一下许多纷纷扰扰的体验突然涌上来，恐怕便是难言感受。


不过这世道的礼仪和规则却帮助了她，成婚后人伦之礼正大光明，所以相信符二妹还是能接受。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睡到现在仍旧带着些许倦色，一头青丝随意地挽着拿一根黄金发簪别着、却一丝不乱。她已经把身上的厚重复杂的礼服和饰物换了，穿着桃红色碎花绫罗交领半臂、浅淡的裙子，看起来倒是清新整洁。郭绍视力很好，这时才留心发现，她居然没有穿耳洞，这等事对于出身富贵的女子着实少见。


郭绍用随意的口气招呼她：“二妹，到外面来透透气罢。”


果然她便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小声叮嘱道：“不要和府上的人说。”郭绍一脸无辜道：“说什么？”


符二妹白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道：“我比你大，你不能叫我二妹。”


郭绍拉了凳子在旁边拍了拍，一面问道：“那叫什么？”她便顺从地坐下来道：“夫人……不好、太生分了，娘子也听出茧了。要不叫二姐吧……”


郭绍险些没一口气走岔，但见她一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已是忘记了尴尬，很快就乐了。


他觉得这会儿和她商量不清楚，她会玩笑胡闹。便转移话题道：“这院子二妹是不是来住过？”


她说道：“住过好几回了，时间长的时候几个月都住过。以前和父亲一来东京就住这里，城西还有座大的正院、不过风景没这边好……这里本来就是安静的别院，有个园子、还有湖，喏，就是前面那湖水。”


郭绍听罢笑道：“那你应该很熟悉，本来就是你们家的宅子，不会生分了。”


符二妹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住在园子里。以前我们在这宅子居住，都是住那门楼外面的厢房。后面这片园子就是游玩的地方……还记得大名府的那片桃花林么？”说道这里她的脸上微微一红，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事。


郭绍答道：“记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桃花林里也有栋房子，还有楼。但没有人住在那里，那栋楼就是看风景的地方……眼下这房子以前也是、没人住。却不料你不住在前面的院子里，倒住这儿来了。”


郭绍便笑道：“我是挺喜欢这里的风景。你看，从后门走出来，就是清风徐来的湖面，近处还有水潭、花木，住在这里天天都能享受到如此宁静和美景。”他沉吟片刻，又轻轻说道：“很早以前我的心不大，就是想着哪一天，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忙完了一天呐，就坐在门口，和她一起闲聊一通。那样安安静静地过活。”


符二妹听罢赞道：“郎君想得没错呢，真是好日子。很早以前？现在不这样想了么。”


郭绍道：“后来我发现不现实，除非生下来就继承一大笔财富衣食无忧。但若是要自己去争这些东西，想法就会改变……世上所有人都想要一个优渥富裕的生活、想要一个他喜欢的女人，人人都想要、却只有少数人能得到，你觉得会怎样？”


“怎样？”符二妹若有所思的样子。


郭绍道：“当然就是争个你死我活。有的世道只要拼命竞争，但有的世道却要刀枪见血……就好比二妹这样的女子，卫王的女儿、皇后的妹妹，若是我不幸喜欢你，能有什么办法？两年多以前我只是军中一个小队长，那是根本不能奢望的事，只有达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才有可能接近你，否则连认识你的机会都没有。”


符二妹强笑道：“说说别的罢，你怎么突然把话儿说得那般沉。”


她又把话转移到住所来，“这房子景色好，可是呢要出门就走得远了。”


郭绍听罢忙说道：“二妹暂时最好不要出门。”


符二微微诧异道：“我没事出去乱晃作甚，可郎君总是要经常出去办正事。”


郭绍点点头，“我就是叮嘱二妹一下，倒不是小气想把你们关在家里，着实现在我觉得处境还不太安稳……而且二妹这相貌，很容易招惹是非，藏在家里倒好了，反正外人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目光犀利地又打量一番符二妹，当然清楚她这样的美貌是什么档次，没事把娇妻拿出去炫耀现宝，不是找事么？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禁军高级将领，遇到有些人还是无能为力，所以现在不能张扬。”


符二妹拉下脸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就知道之前和你玩儿，成亲后你会教训我。我是知道自己会嫁到郭家，这才不在意的；不然好端端的女子，出去乱跑什么？”


郭绍忙道：“我不是想教训你。”


符二妹道：“那是甚么？我姐夫是皇帝、姐姐是皇后，谁还能欺负你？”


郭绍道：“比如你姐夫。”


符二妹不解地看着他。


郭绍看了她一眼，心道：符二妹和皇后长得很像，在相貌上甚至稍胜一筹，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假如皇帝见到她、看上了，皇帝真要对付我当然是轻而易举……或许他不会那么干，但心里惦记着郭绍家里有好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招惹了皇帝的话，郭绍能怎样、有何办法？


皇室的什么亲戚都是扯淡，那唐玄宗不是把自己的儿媳杨玉环收了，五代十国的伦理秩序恐怕不见得比盛唐好。


除了皇帝，这大周的臣子中，郭绍也不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就眼下，上头比他有实力的还不止一个两个。正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娶了个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和天子的女人平分秋色，实力又不是最强，当然会在内心有些隐忧。


这两姐妹，郭绍老早心里就想着她姐姐；难道皇帝见了小姨子，不能想？现在郭绍还有点担心，皇帝皇后会以亲戚的名义召见他们夫妇。


反正他知道古代的皇帝枭雄看上自己臣子的老婆不是一个两个，最出名的就是曹操那句“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最近的是符皇后，本来是李守贞的儿媳妇；就是郭威把李守贞全家干掉之后，把她变成了自家儿媳。


寻思了一会儿，郭绍忽见符二妹情绪不好，顿时觉得自己不该把这些忧虑一股脑儿压在她头上……或许只是他自己的心理问题、有点缺乏安全感，或是阅历局限。是对是错没人教他，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事。


郭绍当下便岔开话题，说了些在符家院子里日常生活的趣事。


符二妹渐渐把烦恼抛诸脑后，饶有兴致地问他，似乎对他所有的生活点滴都很感兴趣。郭绍只得先把这院子里主要的几个女人说出来了。


他有两个妾。玉莲是患难时的熟人，他便把如何与玉莲在市井中相互照顾，发达之后让她脱离苦海的事交代了一遍……至于杨氏，皇帝送的，郭绍直言不讳杨氏被皇帝和大将来回推来推去几趟，最后变成了自己的人。


符二妹听罢并没有生气，似乎觉得他纳这两个妾没什么不对。但她过了一阵才忽然想起来生气了，没好气地说道：“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事都是遇到你之后。还有……还有那些没经历过的事儿，也怪你！你倒好，早就有过了，哼！”


郭绍无言以对，只得好言劝道：“玉莲和杨月娥都是可怜人，又一门心思跟着我，二妹还是别和她们计较了，好好待她们罢。以后我要是纳妾，肯定先经过你的同意。”


符二妹想了想，这才勉强地说道：“事已至此，没办法了。好罢，我姑且原谅你。”


郭绍听罢笑道：“其实二妹也犯不着和别人计较，这世上还有人能争得过你么？”


俩人很快又高兴起来，郭绍一时间在这清风中忘记了烦恼，他发现和符二妹在一块儿时特别开心。符二妹真是非常乐观美好的人，她的欢乐和美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来没见过她为了什么事伤感太久。


不料就在这时，厅堂外面响起了“嘎吱”的开门声，白仙姑匆匆走了进来，在屋子里拜道：“主人，宫里派人来了，我只好打搅。”


郭绍的脸上顿时浮上了一丝忧虑。符二妹看他的脸，小声道：“我听郎君的，不见姐夫就是了。”


郭绍心道：说得简单，抗旨是那么轻巧的事儿么？


他便道：“我先去见见那宫里派的人再说。”

第188章 高高在上


滋德殿的幽静偏殿里，符氏刚刚吃过午饭，她没吃多少东西，因此成天都不怎么动、十天半月连滋德殿都不出是常有的事，胃口不太好。


杯盘菜肴已经撤走了，桌子上放着一盏温茶、数碟甜点。东西她不吃，就喝了一口茶，然后就拿起旁边的一本棋谱，一面看书一面瞧桌子上的棋盘，良久才捻起一枚棋子落下。


这偏殿里其实有很多人，不过都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搅她。符氏看起来十分孤单；不过她似乎并不无聊，反而沉迷在一个人的棋盘内，时不时要沉思良久。


她身上穿着褚黄色的宽袍、腰配玉绶带，这一身虽只是常服，却也宽大而华贵叫人看着敬畏，因为只有皇室成员才能穿黄色的衣服。这袍服尊贵而有气势，唯一的不足之处是几乎把女性的身段线条都掩盖了，还不如裁剪合适的普通襦裙能衬托女子的身材……如果襦裙是绿叶能衬托佳人的美貌，符氏身上的袍服便有点喧宾夺主之嫌。


好在她的气质能压得住这喧宾夺主的装扮，宽大的袍服让她温柔美貌之外多了几分霸气与庄重……如果是一个宫女穿上这身衣服，反而会十分突兀，穿不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来。


而且黄色属于鲜艳的颜色，若是相貌和肤色不出彩，那便只能凸显出衣服，而不是人。但符氏那玉白的肌肤、光滑朱红的唇，颜色更艳，生生在黄色的料子中脱颖而出；那绸缎反而像黄金饰物一样，给她的貌美增添了几分贵气。


不多时，宦官曹泰便小步快走进了殿中，旁若无人径直走上上位，在皇后的身边弯腰附耳说了一些话，大概是淮南水军正在北调的事。


皇后没有开口，只是把指尖夹着的一颗白棋轻轻放在棋盘的一个空处。


这时曹泰又道：“对了，已经派人去郭府召见郭绍夫妇。奴家寻思着绍哥昨儿新婚，便快中午才派人去，传召他们下午才去拜见皇后。”


皇后听到“新婚、中午”这样的词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时间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开口道：“符家宅子你派人去收拾一下，我等会儿就先过去。”


“奴家早就准备好了。”曹泰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符氏点头道：“有几年都没见过妹妹了，真想见她一面。”


她早已考虑过召见郭绍夫妇。作为皇后，亲自登门郭府做得有点过，让他们来拜见才是顺其自然的做法……但在皇宫里召见却也没有妥当的法子。


皇帝最近很忙，并未理会郭绍和符家联姻的事；在这种情况下，符氏不愿意在大内南部、朝会处理国事的区域召见大臣，那样会将恩宠表现得非常显眼。本来也无所谓，但符氏觉得现在正因韬光养晦，不该过分强调禁军大将郭绍和符家的联姻。


若在后宫召见更不妥当，那郭绍现在就算是皇后亲戚，怎么也是个男子。叫他到大内后宫来见什么面，却不太像话。


不过符氏确实是想看看二妹了。她考虑了一下，才叫曹泰安排，在符家东京正府里召见二妹夫妇。那符府就相当于娘家，皇后先去、然后召见他们，那便各方面都合规矩，又做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符氏慵懒地放下手里棋谱，站了起来。衣服也不换了，反正二妹也不是外人，当下就下旨出宫、要去内城西边离皇宫不远的符家府邸。


……皇后倒没料到自己的随意做法，却叫郭绍非常感动。


他赶紧准备了一番，叫人把马车和仪仗准备好。不过还是没能马上出发，符二妹得知要去见她姐，竟然换了许多身衣服，挑来挑去、在梳妆台前打扮了起码半个时辰以上。


郭绍催她，只是见你大姐，自家人弄那么正式作甚？


符二妹却道：“不是正式，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姐姐是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我总不能灰头土脸去，定要让她看到我过得也很好！”


郭绍一时间没明白，隐隐觉得她在攀比，便忍不住问道：“你们姐妹长得那么像、双胞胎一样，难道关系不那么亲密、那么好？”


符二妹道：“我和大姐是最好的，我对她的念想，比对爹和姨娘还甚。”


郭绍摸了摸额头，一脸茫然。


符二妹见状笑道：“你不懂，哼！”她又站了起来，在郭绍面前转了一圈，说道：“我穿这一身怎样？”


郭绍看了一眼，上身是大红色的交领衣服、裙子浅桃红，披帛却是紫色，都是十分精细、颜色很纯正的料子。他心道：长成那模样了，穿什么并不重要，不穿还更好看。


但他已经在与陈夫人、杨氏等妇人结交相处时学到了经验，当然不会那样自以为幽默地说那种话，有的时候女子需要的不是幽默而是欣赏。郭绍本来就是个很善于学习的人，因此很快领悟到了这些玩意。


他便一脸认真，还带着点迷恋般的目光审视着符二妹的身子……是衣服，说道：“就这身好，二妹真是很有品味，选得恰到好处。”


符二妹一乐，兴致勃勃地问道：“怎么个恰到好处法？”


郭绍毫无压力地淡定道：“本来就是新婚燕尔，应该穿大红大紫更欢喜、更应景，但现在不是婚礼了，穿礼服却不太妥当；正好这一身红紫色的襦裙，颜色红火，却又是常服，款式颜色都是恰到好处……上身大红、下裙浅红，有层次感，紫色绸带和刺绣修饰又免去了单调的红……嗯，二妹的雪白光洁皮肤本来很清新干净，穿红色倒平添了好几分艳丽，正是美艳却不落俗套。我觉得头饰再挑一朵大一些的更好。”


符二妹乐得一脸笑意如春，花枝招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有点木讷，一开始更以为你傻兮兮的。后来才发现，你这张嘴儿不得了，不说便罢了，一说，光靠说话就能叫人家……人家好生高兴。哎呀，要是天天能和你腻在一块儿就好了。”


郭绍道：“快准备好吧，皇后虽然是你姐，她总是身份更高的皇后，别只顾自己怠慢了。”


符二妹便放开他，坐在梳妆台前，顺手在一个木匣子五彩闪亮的一堆首饰里拿出一支镶着珍珠和红宝石的大凤簪插在青丝里。然后对着铜镜，又拿胭脂笔把嘴唇抹得颜色更浓一些。


她准备好了，突发奇想地问道：“我姐告诉我，你早就认识她？”


郭绍想不通她为啥没头没脑问这句，这妹子就是常常头脑很活泼，有时候却是能叫人猝不及防。他只得老实道：“几年前就见过了。”


符二妹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会先看上了我姐，然后发现我很像，才喜欢我的罢？”


郭绍愣了愣，忙道：“二妹和皇后只是相貌相似，人却完全不同。”


符二妹不满意，问道：“要是……嗯，假如姐姐不是皇后，叫你在我们姐妹中选一个，你选谁？”


郭绍道：“这没法选，完全不同的人。皇后是你姐，在我心里，其实也姐姐没啥区别；她关照我……而二妹虽然年龄也比我稍大，其实就像我妹妹、也真正是妻子。”


符二妹不依，说道：“说那些没用的，快选一个。”


郭绍左顾而言他，说道：“我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就是问，娘和妻子一起落水了，先救谁？”


符二妹道：“这有什么好难的，你要是有娘亲在世，肯定先救娘，不然世人骂死我俩。”


“准备好了就出发罢。”郭绍催促道。


符二妹根本不是皇后的替代，因为俩人除了模样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人；但符二妹没说错，郭绍确实是先认识符氏，然后才喜欢上符二妹。


以前机缘巧合先接触的人是符氏、而不是符二妹，这是事实，而且无法改变。但郭绍不会承认，因为实话总是有点伤人。好好对待符二妹就行了，没必要把什么旧账都翻出来给她看。


怜爱、爱护、迷恋，看到她就觉得世上充满了阳光和鲜花，无法阻止那爱慕之心，都是发自内心对符二妹的感受。


但依赖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皇后符氏；从未改变过……无论她什么模样，嫁过几次，有什么经历，是谁的女人，都无法阻挡郭绍对她心理上的难以克制的依赖和慰藉。连他自己也没办法，符金盏就像女娲，仿佛是她一手创造了现在的郭绍。

第189章 冰凉的漠视


“叮叮……”马车外面挂的铜制琉璃马灯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郭绍舒服地坐在垫着虎皮的柔软椅子上，觉得这马车还真是上档次……符二妹的陪嫁物。


宽大的车厢，木板结实打磨得十分光滑，还是新的。郭绍能看到那实木独有的纹理、自然而清新，鼻子里能闻到木料发出的清香。那车帘子也是编制得古色古香，生生编出了花纹图案，还有用红丝绸打的绳结，方便拉帘子。连坐垫竟然都是虎皮！


实在是太奢侈了。郭绍一时间觉得自己一夜之间，似乎才真正进入贵族行列。这种直观感受很奇怪，不是军职有什么上升、也没有实力的变化，就是忽然之间一切都完全不同了似的。


成婚前他几乎倾家荡产，但现在他发现娶世家大族的闺女、简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符二妹那些陪嫁的东西，单单是东京城南三千亩肥沃耕地加“别墅”庄园，就完全值得起郭绍所有的聘礼了。还不算真金白银的元宝、马车、骏马等物。郭绍和符家一联姻，不仅没破产，立刻成了大地主和富豪。哼哼，想来老丈人累世王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婿破产。


还有昨天收礼也小赚了一笔……若是普通人家办红白之事，送个一贯钱就是豪礼了；但东京这些同僚，出手都是三二十贯不等（一贯一千枚铜钱）。


到头来，亏的是符延卿，又嫁女又赔了大本。郭绍这时才真正醒悟，皇后前年就准备把妹妹嫁给他，是对他多么慷慨的帮助。


现在郭绍真的打心眼里对符氏感恩戴德，这世上除了爹娘家人，谁还能对他这么好？皇后从大处给了他天大的利益，小处连召见他们的地点都考虑布置得很周全……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真是和亲姐姐也没啥区别了。


及至符家府邸，只见那大门外已是十步一少五步一岗，禁卫已经控制了周围。马车从旁边的门径直驶进了院子，只见前院里放着一些伞盖旗等仪仗，看样子皇后已经到了、而且刚到没多久。


郭绍先从车上下来，然后站在后门，等符二妹弯着腰走出来时，便把手伸过去。符二妹的脸微微一红，温柔地把玉手交到郭绍的手上，扶着他走了下来。她把嘴靠过来小声道：“我和郎君在一起，就像个公主一样。”


但见周围许多宦官宫女，她便停止了小动作，跟在郭绍身后。头发花白的宦官曹泰迎出来，弯腰行礼，一脸笑容道：“郭将军、符夫人，这边请，杂家为你们带路。”


三人前后进了堂屋，这宅子的厅堂本来挺宽敞，但一下子走进来见到的场面，似乎很拥挤一样……好像把龙放在游泳池里一般的感觉。四下都站着人，正北面的椅子周围更是前呼后拥。


皇后一声褚黄色的凤袍、仪态雍容大气，她正笑吟吟地看过来，郭绍心下微微紧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无礼直视、盯着皇后看，只能规规矩矩地上前作拜。


符二妹也没有造次，虽然姐妹俩相互对视眉目之间好似有千言万语，但符二妹还是跟着郭绍先有模有样地弯腰屈膝作礼。夫妇一起说道：“拜见皇后。”


有高低尊卑的身份差别，便显得点生分了，主要是周围的人太多。


这时皇后什么堂皇的话都没说，只亲切地说道：“二妹，到姐身边来。”


符二妹顿时一喜，走上前去。皇后把手从宽长的袍袖里伸出，立刻就拉住了二妹的手腕，俩人顿时相互打量，脸上全是重逢的喜悦，说了一番嘘寒问暖的话，渐渐亲热起来。


却把郭绍晾在了一边。郭绍只得尴尬地站在当中，当然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一时间郭绍甚至觉得，符氏对自己是特别冷落、比对谁都忽视漠视，完全不像是亲戚……好像郭绍是个透明的人，这么个高大汉子站在屋当中，却被人视而不见。


连一句客套的冠冕堂皇的问候都没有，虽然郭绍不计较，但处身这样的境地、还是感到非常尴尬。如此处境，就好像宴席上坐一桌的人，每个人都被敬酒了，偏偏他被人无视漏过……隐隐有点自尊心受到践踏的感受。


是的，郭绍今天从进门起，皇后和她妹妹特别亲热，却就连一句话都没和郭绍说过，连正眼也没看一眼。这什么状况？


以前皇后虽然也只有片言只语，但那是为了避嫌。今天正大光明的亲戚关系，就算当着众人的面、说几句客套话有何不可？郭绍一时间甚至寻思自己哪里做错了，惹皇后不高兴了？


……就在这时，二妹在符氏旁边轻轻说道：“这里人太多了，他们都听着我们姐妹说话呢，换个地方罢。”


符氏顺着二妹的意思，起身离开前院厅堂，却仍旧不理会郭绍。倒是二妹见郭绍站在那里，便道：“郎君，你在院子里转转，等着我哦。我好久没见大姐了，想和大姐说说话。”


郭绍强笑道：“没事，皇后是二妹的亲姐姐，久别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不用着急，我等着接你回去便是。”


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姐妹俩进了一道月洞门。符氏便微微侧首道：“你们都别跟着了。”


众人一起弯腰垂手道：“喏。”


符二妹见状，咯咯笑道：“大姐做皇后就是厉害，大家都得对你毕恭毕敬的。你没见我的夫君绍哥儿，刚才也是对大姐好生恭敬，哼，他就知道欺负我！”


符氏握着二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笑道：“我怎么没看出他对你不好？倒是你乐成这样，对姐姐的安排很满意罢？”


“也不是对我不好，哎呀，反正就是欺负我。”二妹的脸上一红。


符氏光看二妹脸颊上的红晕，立刻已猜到了八九分，便用一副过来人般淡然的口气道：“妇人总要出嫁，出嫁了要侍寝，有什么大惊小怪？”


她嫁过两回了，世人皆知，何况是自家妹妹当然也知情。符氏又亲切地柔声安慰道：“一开始可能比较痛，不过忍忍就过去了，世上的女子都要经历那关，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二妹听罢便小声问道：“就是太丢人了……大姐没有因为那事儿被人看不起？”


“有甚么丢人的？”符氏脸上发烫，但还是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表情。


二妹靠得更近，脸上愈红，虽然周围没有人了，却不言语。符氏见状很好奇，便再三催问，又道：“我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有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是先让给二妹。”


符二妹听罢顿时很感动，想起来以前姐姐对她真是很照顾，很能让人。当下便不再隐瞒什么，叫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罢便问道：“妇人都是这样的吧？在家时倒没听那些妇人说起过，估计不好意思说这种事。”


符氏的脸已经变得绯红了。她虽然没亲自体验过，但见多识广，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若是有些书籍在市面上违禁，宫廷里却几乎是百无禁忌，她清楚有些事儿是极罕见的，不是人人都能经历。她一时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脸烫心跳。


二妹见姐姐的样子，埋着头道：“早就想不说了，姐姐非要问人家。”


“也……没什么。”符氏的声音异样，平素清醒明智的头脑此时觉得晕乎乎的。她故作镇定道，“下次你忍着点就好了。”


二妹悄悄地说道：“忍不住。一开始很紧张害怕，心里倒是明白。可一到那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好像魂儿出窍了，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身子完全不由自主，甚至连自个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出什么声儿也不甚明白……哪里能忍，我没法控制自己啊。事儿一过，我便躺着觉得脸面都早就没了，身子散了架一样……真有种魂魄出去乱晃了一圈刚回来的感觉。”


符氏不吭声走进厢房里，找把椅子软软坐下来，双腿紧紧并拢着，神情十分异样。但她还是挺直了背和脖子、一脸端庄，故作镇定。但是她心里又忍不住好奇，用随意的口气问道：“二妹不觉得疼？”


二妹正在回味一样，便上前靠在姐姐的腿上，悄悄说道：“郎君对我非常好，一开始倒是有点疼，但他一直问我、又好言哄我，后来就把疼痛给忘记了。早上才想起疼。”


“呵……”符氏的脸色很尴尬。


二妹说得兴起，一时间便激动地把和郭绍之间的事都拿出来和姐姐分享。元宵节的事如何有趣；骑马射箭，如何害怕又是如何刺激；在家里郭绍又怎么给她出主意，怎么对她细心。说得非常详细。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在符氏面前转了一圈，说这身衣裳也是郭绍喜欢的，她才穿。


符二妹已经忘乎所以，完全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乐趣之中，都没太注意姐姐的反应。她一脸幸福和欢喜，在最信任最亲的姐姐面前当然无须伪装，直言不会道：“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二十多年来，我最高兴的事都在这短短几个月一起到来了。”

第190章 分享与炫耀


郭绍带着妻子来拜见皇后，不料就见了一面，皇后连话都没和自己说、然后就不见人了；连符二妹也被带走。他在这院子里干等了一整天，饭倒是有的吃，就是没人理会他。百无聊赖，想走却牵挂符二妹，不愿把她单独留在这里。


及至旁晚，终于有个宦官来理他了。


还是那个花白头发、身材瘦削的宦官曹泰。官宦干笑着上前来，先拜了一拜，这才好言道：“实在对不住，郭将军。天已快黑，娘娘今晚可能不回宫了。您可不能留宿，说出去不好听……杂家只能赶您了。事非得已，还请郭将军勿怪。”


郭绍听他说得客气，忙道：“我当然不能责怪曹公公。只不过，我的妻子还在这里……”


曹泰好言道：“夫人和皇后在一起，又是亲姐妹，郭将军还担心什么呀。您只管放心，明早来接夫人就好。”


郭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这是皇后的意思？皇后确定不回宫了？”


曹泰道：“皇后和她妹妹几年未见，久别重逢有很多话、很多情要叙，在内宅里。杂家可不敢贸然去打搅皇后，因此这事儿不算皇后的意思……但明摆着的事，天黑了，皇后也没别的事，应该不会连夜赶着回宫。这么多人晚上进宫也很麻烦，多半会在这里歇一晚。”


曹泰说得有道理，一想是那么回事。但话里一口“应该”一口“多半”，叫郭绍还是有点不放心。


或许是符二妹太貌美了，又刚刚才成亲，郭绍心里确实有点过分在意。他不得不有如此想法：若是皇后要回宫，不是要把符二妹带到皇宫就寝？郭绍在这里过夜不太好，但妻子去皇宫过夜的话，他更不觉得不太好……也很不放心。


“郭将军？”曹泰提醒道。


郭绍沉吟片刻，十分客气地拜道：“曹公公这么一说，确有道理……万一皇后想回宫，还劳烦曹公公派人告知一声，多晚我都来接二妹。”


“使不得、使不得。”曹泰见皇后的妹夫给自己作揖，忙来扶。这年代，武将坐大，宦官和唐末朝廷衰微时那种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宦官扶住郭绍的手时，顿时摸到一枚很硬的东西。他没留神，还打开手来看，竟然是一枚船型的白银大元宝。曹泰愣在那里，却听郭绍轻轻提道：“收起来吧，一点小意思请曹公公笑纳。”


曹泰神情激动，几乎想拍着胸脯保证，他一本正经道：“若是娘娘真要回宫，杂家必定派人告知郭将军！”


……


符氏和妹妹沐浴更衣，把白天穿的衣服换了下来，俩人的中衣外面都只是随意找了一身衣裳暂且穿着。他们洗澡都在一块儿，从早上见面到晚上简直每时每刻都腻在一起。


晚上也呆在一间卧房里，很显然睡觉也在一块儿。她们兴致勃勃的，从儿时的话就开始聊，把那些有趣的往事都翻出来笑了一遍，其中还谈论起卫王府俩人都认识的各种各样的熟人，关系亲密、话似乎永远都说不完。


等上床就寝了，她们躺着还继续悄悄说话。


房间里临时点了几支蜡烛，光线黯淡，两个美女睡在一起，纱橱里时不时传出一声声清脆的笑声，这里确是个美妙非常的地方。


“我得感谢大姐……”符二妹娇声道，“小时候大姐给了我很多好东西，处处让着我，对了，爹送你的那金杯子、以前被我抢了，现在还带来了东京，忘记了拿过来还给大姐。”


符氏很随意地说道：“你要喜欢，留着做个念想吧。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大姐真好。”二妹柔柔地把头靠在符氏的肩膀旁边，“你对我最好的事，就是写信安排了这桩婚事，真是太好了。”


符氏没开口，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去。二妹便黏着她，径直从后面搂住姐姐的腰，把胸脯贴在符氏的背上。然后就伸手去摸姐姐的胸，顿时惊讶道：“大姐，你的好大。”


“手拿开！”符氏没好气地骂道，“我看你都要当娘了，还没个正形。”


二妹却不怕她，咯咯笑了几声，仍旧捂着不动。符氏又没好气地说道：“你没有？有甚么好摸的，回家摸绍哥儿去！”


二妹笑道：“他的没这么大、软，否则不笑死人？哎，我的也差大姐的远啊。”


符氏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小心问道：“那绍哥儿摸你甚感觉？”


二妹一边肆无忌惮地把玩姐姐的身体，一边好像回忆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说不清楚，记得在驿馆，出去骑马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头扑腾扑腾的像捶鼓。好像有点呼吸困难，出气不顺畅……嗯，就是憋着气的样子。”


“唔。”符氏软软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符氏听到这里便屏住呼吸不出气，一面听得二妹喃喃道，“想呼吸、期待着更通畅的那一刻，就是难以喘过气来。还有绍哥儿的怀里可不像大姐这样温软，却是硬邦邦的一身，很有力气、有点儿叫人害怕，可是又叫人很兴奋高兴，说不出来为什么。若不是他、心里肯定会抵触厌恶，但正好是那个你觉得好的人、接受他了之后，感觉便会截然相反。他有时候很蛮横、都不问我就直接把我抱上马了，可有时候又很温和，好像时刻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时二妹越说越小声，符氏便忍不住转过身来听。


二妹继续轻声说道：“他身上还有股味儿，平时还好挺好闻的，出汗后却有点臭。但我竟然喜欢闻那臭味，哎呀，大姐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大姐，你睡着了？”


“没，听你说呢。”符氏软软地答道。


二妹道：“总是我说，大姐也说说呀，你和姐夫也是这般样子的罢？”


符氏道：“人的性子有差别，有些地方不一样，但差得不多……大概就是那样。”


“就是怎样？大姐在应付我呢。”二妹不依。


符氏有点生气，语气一变道：“你怎么那么啰嗦，都和你说了差不多！二妹是刚为人妇，觉得新鲜，过两年就厌倦了，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我早就厌倦了，所以没兴趣说。”


二妹听罢叹道：“真的会厌倦，以后会觉得没意思？”


“当然！”符氏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妹妹。


便又听得符二妹有点委屈又失望地说：“真没意思，那么有趣的经历，以后要是体验不到了，这日子过得就无趣啦，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那也得活着，总不能去死！”符氏的口气越来越恼火了。


符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难受得很。在她眼里，世上大部分人的脑子不好使很蠢，就连她的妹妹也属于比较蠢的，可偏偏二妹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感官去过日子，反而过得那么好那么有趣……符氏心里一团乱麻，现在都弄不清楚自己把日子看得那么远、操那么多心为了甚。


她觉得自己和家世的巨大实质利益、土地、巨额财富、权力、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认定与那些更大更宽泛的东西比起来，个人的一点私欲简直微不足道。但今天却被二妹给搅得心烦意乱，忽然有种自己很悲哀的直觉。


还有那绍哥儿，明显是倾慕自己、不惜为之丢弃性命……但因为自己是皇后，不能和他有什么瓜葛，才让符二妹嫁给他“补偿”他。可为什么他能对符二妹那么好？


她又想：绍哥儿对自己的亲妹妹好，有什么不好么？越是这样两家才越紧密稳靠。


一时间符氏被自己给弄糊涂了，不知道应该理智智慧地看问题，还是学二妹那蠢蠢的想事儿的角度。


这时怀里的妹妹已经不小心睡着了，耳边响起了她沉重又很有节奏的呼吸声，她睡得很甜。符氏却难以入眠，静静地躺在那里，脑子非常清醒。


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让给自己的好妹妹，符氏很少吝啬过。因为她从小心气儿就高，觉得自己聪明漂亮，傲视世人；妹妹比自己稍差，没那么聪明（和符二看老六一样），所以符氏不会和她争什么，把喜欢的玩物等让出去也不会觉得舍不得……


可现在，符氏突然有种感觉，妹妹把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去了。不对！绍哥儿的心还在自己这里，自己得不到，但他也不能给别人！他可以娶妻、喜欢各种美妾，但他心底的人只能是自己，不然……不然要怎样呢？


还有妹妹描述的那些东西，真的有她嘴里说得那么玄妙？符氏忍不住思考这些问题……二妹又让她知道了更多可以想象的东西，蠢蠢欲动的渴望，不过符氏还是很明智的人，懂得取舍和克制。


于是到第二天早上，符二妹醒了一脸惬意慵懒的微笑时，却见大姐脸色疲惫苍白、精神萎靡。符二妹伸了个懒腰，惊讶地说：“大姐，你怎么气色不好？”


符氏借口道：“我们几年没一起睡了，早已习惯一个人睡，有人在旁边睡不好。”


二妹随口问道：“官家不和大姐同寝？”


符氏：“……”


幸好二妹并不纠缠，又道：“大姐昨天把绍哥儿冷落了，其实他还是很在意大姐的，说你像他的亲姐姐一样。大姐对他好点罢。”

第191章 再抱一次


清晨的院子里降下了一层薄雾，轻描淡写、却叫空气更加湿润。


卧房里的符二妹在床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似乎没有刚刚出嫁的不适应，身边还是熟悉的大姐、熟悉的房屋；也不会因成婚当家、就改变她时不时的突发奇想，特别是在亲近熟识的人面前。


符二妹笑嘻嘻地悄悄说道：“大姐，你那套黄色的衣裳真好看，只有皇后才能穿吧？能不能让我试试？”


“你要试就试罢。”符氏慵懒地说，她昨夜没睡好，仍旧懒在床上。反正是她的妹妹，她一向都是很纵容的。


符二妹听罢十分高兴，遂起床梳妆打扮，真把她姐的黄色袍服和绶带一起穿在了自个身上，又把头饰也戴上，坐在梳妆台面前左看右看，觉得很稀奇。


“我像不像皇后？”符二妹问道。


符氏瞧了一眼，随口道，“皇后要像你这样嬉皮笑脸、一看就那么好欺负，早被别人骑到头上去了。”


二妹一听便清了清嗓子，收住笑意，直起背昂起头，学着姐姐的样子，带着点傲气审视着床上的符氏，说道：“爱卿平身！”


符氏没好气地说道：“试过了就脱下来，我没带其它能见人的衣服。”


二妹拿起折叠在柜子上的红色襦裙丢了过去：“大姐穿我的……你说我穿着皇后的袍服召见我家夫君，他会不会看错了人对我膜拜？”


符氏听到这里，见二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穿着中衣下床来打量了她一番，说道：“你不要这么笑，放松有一点点微笑就行了；眼睛别盯着我看，随意一点，要带着点轻视……唔，有点像了。”


她一面教二妹，一面轻轻揭开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在二妹的嘴唇上涂抹。


姐妹俩的相貌很神似，不过符二妹的嘴唇微微上翘有点俏皮，眼神也不太一样，脸要瘦一点。身材也更紧致苗条高挑……相比之下，符氏却显得丰腴一些。不过那皇后的袍服绶带很宽大，穿上后身材是看不出来，主要气质不太像。


符氏一时间也起了玩心，把妹妹打扮了一番，觉得有趣。符氏没出嫁之前也很天真烂漫又贪玩、不然也和二妹玩不到一起，只不过长大了经历较多渐渐稳重了；这会一放松、心性倒被勾了起来。


二妹更是喜欢胡闹，这时候八匹马都拉她不回来，兴致勃勃地说：“上次我装舞姬，他瞧出来了还骗我，戏弄得我团团转。这回我让他好看，哼哼。”


符氏听罢稍一寻思便计上心来，沉吟道：“皇后衣冠毕竟有礼仪规制，被人知道拿来胡闹不太好……不过随我出宫的这些人，平时大多都不能亲近我、只能远观，他们不太可能从细微差别分辨出来。一会儿先把那些宫女奴婢安排在门外，敞着门、离得远也不要紧，你坐在堂上那些奴婢乍一看肯定不知道是谁。”


“就这么办。”二妹十分欢乐。


符氏想了想又道：“只有曹泰，他经常在我身边出入，肯定很容易把你瞧出来。你到帘子里去，我把曹泰叫过来，先把他支开……你一会儿尽量少说话，要说也小声点简短一些，声音口气也不太一样的。”


虽然都是胡闹，符氏却是考虑得十分慎密，先想好必要说的几句话；便自己先说，叫二妹跟着学口气。


就在这时，符氏用不经意的眼神看向床铺上的大红色衣服和桃红裙子，心里扑腾扑腾一阵乱跳。这时她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兴致陪着二妹胡闹，暗里引诱她的是床上那一套红衣裳。


她忍不住走过去，犹豫着伸手轻轻摸那衣裳，手指竟然有点抖，那大红的颜色好像是烫手的火焰，叫她十分犹豫。


符氏很容易就直觉到事儿的严重性……她觉得现在的朝廷局势看似风平浪静、欣欣向上，实则很不稳靠，自己在皇宫里都是韬光养晦，又谨言慎行尽量不出错。而现在却要陪着二妹胡闹招惹是非？


不过二妹昨天不断的“煽动”，让她平静如水的心里起了极大波澜，叫她难以克制。符氏心道：就是穿一穿她的衣服而已，我又不做别的事！


当下便说：“二妹，我要起来洗漱，先穿一穿你的衣裳。”


“穿吧，我们换着穿。”二妹兴致勃勃地笑道，对大姐的神情毫无察觉。


这第二进的院子里也有厅堂、厢房等十数间，二妹为了不露马脚，便径直从廊庑上去厅堂；宅子是符家的地方，她们都很熟悉，所以穿来穿去轻车熟路就避开了有太多宫人的地方。


……郭绍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到了符家。新婚妻子单独在外面过夜，他当然心里牵挂得很。


终于有宦官过来叫他，说是皇后召见。今天这宦官却不是曹泰，很陌生，从没见过。郭绍顾不得许多，当下便和宦官一起进了院子，又向北面的月洞门走去。迎面又来了个宫女，一起带路。


进了洞门，郭绍忍不住问道：“皇后和我内人在一起罢？”


宦官问那宫女，宫女想了想道：“奴婢刚出来的时候，看见夫人好像在书房里。皇后一个人在厅堂上。”


郭绍听罢便道：“那先劳烦公公带我去书房，我见了内人，我们夫妇再一起去拜见皇后。”


宦官毫不犹豫地应答了，这种要求当然没啥好想的，还能拦着别人不见自己的妻子？


郭绍等沿着走廊过去，果然见书房里坐着个女子，穿着大红色的衣裳，不就是符二妹的衣服？郭绍见到了人，心里顿时松一口气。或许是他太紧张了，实在是对皇帝没啥信任感，更觉得这时候处境不安生，仇家太强大、还深得皇帝信任。


或许也因他带着现代人的一些哲学思维，根本不信人之初性本善，反而觉得人生来就是邪恶的；别人对你没恶意，大多是因为社会规则的秩序，干坏事需要付出更大代价……但实力不对等，无须太大代价的时候呢？


“容我见见内人。”郭绍对旁边的宦官说，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就反手轻轻把房门掩上，正见符二妹背对着自己在书架旁边找什么。他二话不说上去就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新婚“小别”，他忍不住悄悄说道：“一晚不见，如隔一年……”刚说到这里，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抱在怀里的感觉不同。


怀里的人反应也很奇怪，她的身体好些被电击了一样非常明显地一颤，耳根都红了。


郭绍看那突然发红的玉耳时，只见耳垂上有一个小孔，穿耳环的孔……符二妹是没穿耳环的。


郭绍忙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瞪眼道：“你……”


就在这时，就见符氏转过身来了，她的一脸涨红，却伸直着脖子小声道：“你也不看看人！”


郭绍愣在那里，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果然是皇后，那身段更加丰腴，符二妹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不太合身、有点紧，更把圆而耸立的胸脯轮廓给凸显出来，还有那臀腰之间的大小差异更加明显，臀部浑圆挺翘……符二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实在是非常诱惑人，虽然一点都不露。这时候郭绍才发现，原来皇后如此性感，她不如二妹高挑修长，但另有别样风情。


符氏目光闪烁，悄悄埋怨道：“你的娘子符二妹尽知道胡闹，她把我的衣裳穿去了……要、要你膜拜她！”


“这……这……”郭绍怔了片刻，便跪伏在地，“臣无心冒犯。”


符氏上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竟然握着他的大手，作扶的动作，小声道：“别计较那些了，万一有人突然闯进来，这幅样子不是什么都暴露了？”


“是、是。”郭绍只觉得十分紧张，心理准备很不足。


符氏不动声色道：“你有什么话，现在赶紧说，我们不要在书房里呆太久。”


“我有什么话？”郭绍根本没去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我们现在怎办，还要去拜见‘皇后’？”


符氏沉吟道：“事到如今，不把戏做完，反而招人怀疑。”


郭绍点头称是。


“稍等……”符氏走上前轻轻，一咬牙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妹妹之后，心里已经只有她了？”


郭绍毫不犹豫道：“记得我在淮南给你写的信？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俩人说话很小声，语速却非常快，好像在和时间赛跑，抓住每一瞬间的机会。没有任何客气和迂回，符氏径直问道：“那你在她面前说，你把我当亲姐一样？”郭绍答道：“如果你了解我的心，便知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亲姐，除了你。”


符氏脸上又羞又红，轻轻说道：“但你还是不能辜负二妹。”


郭绍道：“当然不会，你看我那么紧张她。”


符氏飞快地从交领里伸进去，从胸口上摸出藏得一条带子，塞到他的怀里：“我亲手缝制的芴头（腰饰），你戴着上阵。北伐之役定要好好打，否则谨防事态有变。你明白么？”


郭绍沉吟点头。符氏又飞快地说道：“你要完全信任我，我会替你作想。”


“好。”郭绍道。符氏忽然又垂目低声道：“再抱一下我……可能就这一次。”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太快。他们都无法细细去品味，仓促地赶着时间，匆匆又直接，没有任何准备、前奏和掩饰。

第192章 用力的一声叹息


有一种紧张，并非早有准备逐渐感受压力的逼近，而是突如其来。就好像一个爬山的人、正在山路上跋涉，忽然脚下塌方了！差一点点就摔下悬崖；然后他再回头看深不可测的深渊悬崖时，那种后怕……后知后觉渐渐到来的紧张与恐慌，好像双腿都会不由自主地发软。


郭绍现在就是这种感受，再一次的拥抱，好像是两个受了惊吓的人抱一起相互慰藉、相互依靠。他的鼻子里闻着女人特有的清香，心口位置感受着符氏那饱满高耸的胸脯抵着之后压塌的温软、弹性的力度，触觉非常强烈。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咚咚咚……”一阵乱跳。俩人都非常紧张。


只是抱一下、只有男女二人呆在一间屋子里抱一下，就这么点事，但那种感觉就跟回头看万丈深渊没啥区别……因为这个女人是皇后，而郭绍却是一个武将臣子！


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这事儿一旦暴露，是什么后果！


光天化日，门都不敢闩，就一道薄薄的木门隔着，他们抱在了一起。郭绍头皮发麻，但在那种恐惧之余……他又忍不住匆忙地、大胆地埋下头在符氏的脖子上使劲闻了一口气。这就是梦寐以求的日夜思念过的女人！


那“少年郎”不惜性命的女人，也是而今的郭绍最爱的女人。她的体温、她的柔软身子、她的气味、她的心跳都近在尺咫，就在郭绍的怀里。


让我记住你的气息，金盏。


“哎……”符氏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像是颤抖的呻吟、又像是用劲的一声感叹。她似乎并不满足郭绍那比较有风度又小心翼翼的拥抱，双臂便用劲箍住他的身体，把娇躯紧紧贴在郭绍身体上。力气之大，叫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符氏这样一个平时娇滴滴举止优雅慵懒的女子所能具有的力气。她把脸、口鼻深深埋在郭绍的胸膛上，不断摩挲。


郭绍在她的力气中，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的爆发释放。那一声叹息，就好像忍耐压抑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出了一口气；有些爽快，又有些叫人疼惜。


这一个拥抱很用力、但是没有拖泥带水，符氏很快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郭绍忍不住主动开口，悄悄说道：“金盏，当别人远离你的时候，我就走近你了。”


符氏的脸色苍白中带着病态般的红晕，目光飞快地从他的脸上扫过，触及他的眼睛时，稍稍停顿了一下。她匆忙地伸手在耳边轻轻一拂，玉手在两鬓摸了摸确认头发没凌乱。


这细微的动作，好像不是在收拾头发，而是在收拾心情。她已恢复了比较冷静的表情，脸色变得比什么都快，好像刚刚主动求抱的冲动从未发生过。她说道：“走罢。”


“嘎吱。”木门轻轻一响，阳光照射进来。外面的人影四处可见，这院子里很多宦官宫女。


随着门打开，郭绍的心里竟然一阵慌张，一颗心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他觉得自己从一个上得台面的有身份的人直接变成了一个可耻的窃贼，刚刚在书房里偷了东西，所以很怕见人……本能地想要逃避、躲避周围的人。


从书房出去，到厅堂，要从屋檐底下的走廊走一段路，将暴露在这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下。特别是走廊上侍立的随从，他们就在眼皮底下；郭绍等要从他们面前经过。


皇后就在身边，谁能想象郭绍的心情？他的脸上血色都没了。


不经意间看到了符氏的侧脸，却见她很放松很自然，一时间根本看不出玄虚来……郭绍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她。


亏得郭绍两世为人，尸山血海的战阵上来回走过好多遭的人，此刻却被吓得够呛！这地方不是血流满地的战场，却是没有硝烟的更加杀人不吐骨头的场面；郭绍觉得自己和皇后都在刀尖上行走，薄冰上履步。


但皇后符氏，一介二十多岁的妇人，却能如此镇定？若是不知者无畏便罢了，但符氏是相当聪明的女子、她什么情况不是马上就想通透了？偏偏她的表现看起来却和郭绍的心情截然不同。


她的镇定自若和胆量实属罕见，深深感染了郭绍。郭绍对她不仅是爱慕，甚至有点崇拜了，天下有几个人能在这种场面上像她这样？非常可靠的样子、稳固得如同磐石，你根本不担心她会出什么纰漏。


郭绍硬着头皮，只觉得脚下如同灌铅……娘的啊，今天的胆子真是要练出来了。他带着皇后一前一后终于走到了厅堂，短短的一段路好像走了十万八千里。


进了厅堂，果然便见一个穿黄袍绶带的女子坐在厅堂深处，宫人们都在门口，并未入内。那女子不是符二妹是谁？


符二妹装作很端正威严的样子，但郭绍真心替她捏一把汗，自己的妻子虽然刚娶进门不久、但他还是比较了解的，反正不太靠谱！现在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纰漏，但郭绍真担心她发什么神经。


“臣与内人拜见皇后。”郭绍上前躬身作揖。身边的符氏也轻描淡写地手捧于侧腰，轻轻屈膝作万福。


“哼！”符二妹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声音。


郭绍的额上浮出隐隐的黑云，心道你最好不要说话，门口那帮人不敢东张西望朝里面瞅，但耳朵还没聋！


他已顾不得许多了，想来向老婆下跪似乎也情有可原、后世求婚还要下跪呢。他想起符氏说符二妹胡闹就是为了“看郎君膜拜自己”，当下便单膝跪地，拜道：“臣有失礼，请皇后恕罪。”


符二妹见他跪在自己面前，终于乐了，开口道：“你要好生待我妹妹，否则决不轻饶，可听明白了？”


郭绍心里那个郁闷，忙点头道：“臣明白了。”心里只想说你快别说这些废话了。


……这时符氏却没开腔，她心里忽然想着，要是将错就错，自己就可以这样被郭绍接回家了？


当然这只是她一时的幻想，情知不能那么做，风险太大了。但想象一下，也够她心跳。要是就这样和郭绍回家去了，那便真是她做过的最不要命的事。


那城东的别院，里面什么光景符氏是知道的。一时间忍不住想象起和郭绍两个人无人打搅、在那湖泊园林之间漫步……关键是这样的梦境在此刻离得如此之近！


符氏不由得在心里寻思：只要让二妹在这符家大院里再呆一天、屏退那些比较熟悉的宫人，自己便可以金蝉脱壳以符二妹的身份跟着郭绍回家去了；等明天一早再来拜见“皇后”，然后把身份换过来！


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需要的似乎是勇气、舍得作死的胆量。风险是有，不过也不尽然会被发现……但仍旧有漏洞，符二妹看见自己的男人被姐姐带回家去了，她恐怕没那么轻巧、也不能配合那么妥善。


其实，这只是符氏心里的想象。她不可能那么做，需要的也不仅仅是一口勇气……只是在这心惊紧张的时刻，她想象一下就觉得足够了；只有想象的幻觉，才能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这事儿，她要的只是想象而已。


“姐，我有话要和你说。”符氏轻轻唤道。她表现得很沉着，当然不会一时叫错了。


她说罢便走向穿着皇后袍服的符二妹跟前，回头笑吟吟地说道：“郎君，你和皇后又不熟，在外面再等等我，一会儿出来找你。”


符氏居然笑得出来！而且那如沐春风的眼神带着点调皮，还真和符二妹的神情口气很像……唯一不到位的地方，她实在太沉着了，语气舒缓而有节奏，那种感觉不是符二妹所具有的。


郭绍只得说道：“那好。皇后，臣先行告辞。”


符氏在“皇后”跟前，轻轻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


符二妹心领神会，当下便和符氏一起从后门出去，对这院子简直熟得很，然后一起进了她们睡觉的卧房。符二妹进门就掩嘴笑起来，向姐姐做了个鬼脸。


符氏不动声色地把门闩上，一下子软在床边，长长吁了一口气，小声道：“赶紧换衣服。”


她宽衣解带时，不经意间看到二妹那天真欢乐的表情，顿时一股愧疚涌上心头。这时候她又想起郭绍的话“记得我在淮南给你写的信？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更是觉得愧对自己的妹妹。


符氏的脑子里渐渐乱极了，今早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


俩人一番忙活，把衣服调换过来，便一块儿坐在铜镜前收拾身上的细节。符氏便幽幽说道：“二妹，姐姐不会害你的，会保护你。”


二妹一脸不解：“大姐说的话好奇怪，你是我亲姐姐，害我作甚？嗯，我相信大姐贵为皇后会保护我，这天下谁还能大过皇上皇后，有大姐在，谁也不敢欺负我和郎君。”


符氏听罢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时间便不知道怎么和二妹说了，便懒得多说。


她又想起在淮南病重时，官家说她一死了就续弦符二妹……后来她没死，这事自然就没有必要了。也幸好没有续弦符二妹！


符氏很容易想到，就官家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驾崩，二妹能做什么？听听刚才她说的那口话，符氏真不觉得自己的妹妹若是做了皇后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193章 鲜血淋淋


金祥殿正殿后面，符氏回宫后就径直来到这里，在榻上坐着安静地品茶调琴，她是在等待处理国事回来的皇帝。柴荣在宫里的活动区域很有规律，他一般忙着处理朝政，肚子饿了就会到这里来，叫宫人给他弄吃的。中午的午膳不一定会按时，但人总有饿的时候。


符氏的心里有些忐忑，还牵挂着上午那件事。但表现得却若无其事，此时也没太大压力了，毕竟那事儿神不知鬼不觉、更没有把柄可言。


琴声“叮咚”，毫不合音律，时而富有节奏时而又凌乱不成音，一如符氏的内心。她的目光有些失神。


果然皇帝柴荣从前面的小门进来了，见到符氏便哈哈大笑道：“皇后回来了，见到了符二娘子，你定然很高兴罢？”


柴荣对她的行踪很了解，符氏并不觉得奇怪。皇帝不仅在场面上文治武功，背里的一套耳目也是信手拈来。他想知道什么并不困难……除了人心里面的东西。他能知道包括张永德、赵匡胤、李重进等人做了什么，但谁也无法知道别人心里想着什么。


当然他也不能知道符氏在想的事。


符氏浅笑道：“想起来都有好几年没见过我家妹妹了，要不是她出嫁，真不知何时能见。”


她保持着端庄得体，又带着温柔的笑意、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官家从来不让她侍寝，正因如此，她才时不时要关心他、讨好他，这就像工作一样是必须做的事。


符氏见柴荣一脸兴奋，便又好言问道：“官家遇到什么喜事了？看把您高兴的。”


柴荣毫不掩饰自己爽朗的心情：“朕前阵子派了一批人到各地巡视，今年到处都风调雨顺，庄稼长势很好！还有淮南水军已经到东京了，船只几无损耗……总之都是好事儿，今年各处要紧的大事都非常顺，哈哈！”


“那是不是就快北伐了？”符氏轻轻试探道。


柴荣道：“朕看这样子，秋收一过就可以全面准备。不过大军开拔还得等明年开春河流解冻，如此才能水陆聚下，通过水运运调军粮器械，减少后方负担……”


他说到这里，皱眉一皱，手按在腹部脸上忽然一黑，气息也很不顺的样子，刚刚还一脸笑容、转瞬之间非常可怕。符氏一看忙道：“官家，你怎么了？臣妾马上找御医。”


“好了。”柴荣伸手制止她，“老毛病，肚子和腿会阵痛，看来天气要下雨。”


符氏关切而可怜地看着他：“真的不要紧，不用找御医？”


柴荣摇头道：“这是常年征战风餐露宿留下的老毛病，几年了，御医要是有法子还能挨到现在？”


符氏看柴荣的脸色，忽然才觉得他三十几岁竟然那么显老了，脸色苍白有黑气，皱纹又深又密，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三十五岁的男人。脸上还有些淡黑的斑点，倒有点像符彦卿几年前就开始长的老年斑似的。


柴荣呼出一口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不经意间看到了皇后关切又紧张的表情。突然之间，柴荣就被符氏的样子所吸引，心里竟是一阵莫名的冲动。


只见她的目光非常明亮，如同有形的暖和、温柔的春风吹拂，仿佛有千种情意万种风情！雪白的肌肤、圆润的脸型、浅红色泛着光泽的光滑朱唇，还有那一头青秀的秀发，无不充满了生的美好、生命的活力，那颜色明快精致美好的生命力，漂亮到叫人妒忌。


这样聪明智慧的皇后，在关切紧张时，把手放在下巴，手掌对着里面、手指弯曲按在朱唇下方，却有一种娇憨清纯。大概是容易叫人想起类似咬手指般的撒娇？


总之柴荣有点受不了她的样子，竟然发现自己有了点反应。当下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兴奋，一把拽住符氏道：“后面暖阁里休息的床，你随朕过来。”


符氏那关切的神色顿时一变，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忙道：“皇上，臣妾、臣妾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柴荣顿时不高兴。


皇帝一有发怒的迹象，实在是叫人很害怕。符氏却还要轻咬着贝齿道：“就是身子不舒服……皇上要降息龙体，切勿心急。”


柴荣顿时有点恼怒了：“不舒服？朕把宦官叫来，一问便知，你究竟哪几天不舒服。朕再问你一遍！”


符氏忙道：“不是月事，是昨夜和二妹在一起，被子没盖好，肚子有点着凉了。皇上为何突然……”


柴荣顿时大怒，因为皇后看起来如此健康、哪里有生病的样子？这天下还没人敢当面忤逆他的意愿！他一把拉住符氏的手腕，就朝那暖阁拉。


周围的宦官宫女见状，谁敢过问？一个个无不弯腰低头看着地面，大气不敢出，任由殿中的两个人折腾。


符氏的脸色白了，但她没什么力气，也不敢动皇帝一个指头，只能在脚下死命用力不想过去。但柴荣虽然身体不好，却是武夫出身，力气很大，直接强拽着她往里面拖。


她被柴荣强拽进一间有床的暖阁里，忽然眼睛里一酸，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流出来。一股咸咸的味道生生顺着她的喉咙往肚子里流。


那是眼泪！她不敢流出来、只能强制地生生往肚子里咽，此时此刻要是落泪，是何意思？


“官家，官家……”符氏的口气里带着哀求。


柴荣怒气冲天：“你敢忤逆朕！”


要是在以前，符氏估计就从了，柴荣说得不错，他是皇帝，想上谁就想上谁，这是他的权力！何况符氏本来就是皇后，根本没道理不让他碰，她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但现在，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死也不想被柴荣碰。


柴荣一把搂起符氏往床上一扔，突然一声惨叫，符氏的额头撞到了一枚铜器上！那是挂蚊帐的小器物，却不知被什么人丢在了床上，一下子刺破了符氏的额头，顿时流血如柱！


符氏疼得钻心，但真正让她疼的不是额头，顿时眼泪就滴落出来，和流淌出来的鲜血混在一起。她不觉得痛苦，反而一阵爽快，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流泪了。


情绪也在瞬间爆发出来，她真想哭个痛快。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淮南之役时自己要死了，柴荣立刻说要续弦二妹的镇定、和大臣商议不发丧的从容语气，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都忽然清晰起来……还有嫁给柴荣那么久了，以前想方设计讨好他、引诱他，却被冷落地丢在一边，连手指头都不碰一下，她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却能放下尊严去讨好一个人，真是犯贱啊！


皇帝没打过他，连骂都很少，但符氏却明明感觉长期以来都被他恐吓、被他暴力地对待，生怕做错了什么就遭受残暴的灭顶之灾，甚至牵连全族……武夫皇帝，真怒起来手段之残暴，符氏又不是没见识过他对待别人。


符氏心里在哭诉：我过得好苦！


她不挣扎了，反正挣扎也没用。之前就不该挣扎让他多心的……让他多心后果更严重！她太了解皇帝，皇帝兴起要做什么、根本不管别人死活，定要做成的。


柴荣看了她一眼，或许是怒气未消，果然不理会她受伤，当下开始宽衣。但这时他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忽然伸手进袍服。


符氏从余光里看着他的手在裆里动着，她心里一阵反胃，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柴荣忽然在床边坐了下来，语气也有点颓然：“皇后，你的伤不要紧吧？朕刚才是有些暴躁了。”


符氏听罢忙睁开眼睛，听得出来，皇帝虽然没有道歉、口气却已经退让。敬酒不吃吃罚酒才不领情！她从怀里掏出手帕按住额头的伤口，泪眼婆娑道：“我早就经常劝你，不要轻易动气。你就是不听，总是改不了。”


柴荣没说话，低头沉思着什么，良久恢复了威严从容和冷静：“确是朕不对，该听皇后的话。”


“知道就好。”符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要我侍寝，早点说，叫我先沐浴更衣啊，把人家弄得鲜血淋淋才高兴？刚才我怎么好答应你，宫里那么多人，我贵为官家的皇后，以后的威仪都没有了。”


柴荣道：“也不是多大的事，朕叫御医来。”


符氏道：“不用了，皮外伤而已，我一会回宫叫人拿金疮药擦擦就行。”


“哎哎，朕是急了，看皇后伤成这样，现在才想起心疼。”柴荣皱眉一拍额头道，“朕这暴躁的脾气真是的！”


符氏脸色苍白，却露出笑容：“官家有这份心便好了。我父亲、叔伯、兄弟都是大周的大将，我还没那么娇气一点血都见不得……再说了，我在河中府嫁给李崇训的时候，天天晚上侍寝，那李崇训好厉害的，我什么没见过。就是侍寝而已，那么点事，官家非得弄得宫里不安生。”


柴荣若有所思，应该很看重她所言的“符家一大群人是周朝将帅”的事实。


她悄悄看了一眼柴荣道：“后来李守贞叛乱被攻灭了，有个武将送我回娘家，那武将以前是做马夫的，出身非常卑贱……我怕他对我不利，也只好那样、那样。当时才见识到，原来他比前夫李崇训还凶，顿时觉得李崇训真没用。”


“贱货！”柴荣忽然大怒。


符氏忙委屈道：“官家，那些都是当皇后之前的事，实在迫不得已。臣妾得官家宠爱后，可没有做对不起官家的事……再说，太祖和官家都知道我嫁过人的。臣妾现在已是一心忠于官家，是您给了符家那么大的荣华富贵，我心里感恩戴德，恨不得做牛做马报答官家的大恩大德。”


她又幽幽说话，如在诉说情思：“官家明白我的心么？我每天都庆幸，正因为您、我才有了依靠。您不知道么，若非太祖收我为义女，让我嫁给官家，我便要出家苦修罪孽了。”


柴荣听罢怒气稍息，冷冷道：“以后没事不要在前殿来打搅朕处理国事。朕想见你了，自然会去滋德殿。”


符氏默不作声，心下有些后怕……不过她也习惯了，本身长期就这样处在高压和担惊受怕中，每天担忧牵挂着方方面面的各种事。


她回想了刚才的一幕：后来的表现还可以，就是起初有点不计后果……以前都不在乎，今天自己为什么要不惜代价顾全清白？这清白又有什么用？

第194章 皇后的伤


这世上能把皇后弄得鲜血淋漓、在额头上给她弄这么深的伤口，还能轻描淡写屁事没有，只有皇帝能做到。


一个中年宫妇穆尚宫一面小心翼翼地蘸着药水给她清理伤口，一面抽泣；宦官曹泰看着那骇人的伤口，几乎要碰到骨头了，也是一阵唉声叹气。


旁人这般模样，符后却面带微微的笑容，眯着眼睛叫人捉摸不透。她忽然轻启朱唇，说道：“哭哭啼啼的作甚啊？没什么大事，官家心里不顺、为了点小事动怒罢了，况且是失手所致。”


穆尚宫轻手轻脚地拿手帕擦掉她额头上被清洗出来的血水，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道：“虽然口子不大，可太深了，肯定会留下疤的。皇后娘娘这完璧一样的脸，可得破相了。”


符氏“哼”了一声，道：“那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她眯着眼注意观察了身边二人的表情，可能也有些真心同情自己，毕竟他们是最经常出入身边的人，时间久了多少还是有点感情。但最主要的，曹泰、穆尚宫等人也很担心皇后倒台了……这些人经常在皇后身边出入，宫里都知道他们是皇后心腹，如果没人罩着恐怕没啥好下场，躲都躲不过。


符氏又寻思皇帝不让她再去金祥殿的圣旨，以后没法经常讨好皇帝维持感情了。不过这难不倒符氏，她当下就随意地说道：“今后每天都要把柴宗训抱到我跟前来，还是小孩儿招人疼啊。”


穆尚宫一听忙道：“是啊，皇子殿下最念想他的母后了，教会的第一个词儿就是‘母后’呢。”


符氏一点都不喜欢柴宗训，但相比之下，感觉小孩儿也有他的好。


这时她又唤曹泰上前，轻声问道：“叫你查的那些人，都查清楚了？”


曹泰忙沉声道：“都查清楚了，内常侍王忠就是头头！那里面包括三个内常侍、五个内谒者都查明了是王忠底下的人，还有掖庭局、宫闱局、内仆局都有好些人可疑。奴家几个月前就盯上了，一个个慢慢查，也不惊动他们，把这帮人查了个彻底，一个都没漏。皇后只要主持局面，便能叫他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那王忠被曹泰注意，是因为发现王忠在监视内宫。符氏猜测，这个宦官手下的一帮人应该在背后直接听命于皇帝。她当下便制止道：“切勿打草惊蛇。都查清楚了、把名单拿上来，但叫你手底下的人不能动，你明白么？”


曹泰忙道：“喏，全凭娘娘做主。”


符氏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没那么疼了，那穆尚宫手很轻，现在感觉是又痒又疼，符氏心里竟然泛出一丝奇怪的快意。


疼与不疼她觉得好像已没啥区别，感觉只剩下麻木和不麻木之分……大概痛苦是因为难受，可当难受的次数太多的话，痛苦的感觉也就那样微不足道了。黄连再苦，嚼得太久也会索然无味。


那伤口上的新肉，一碰好像连着心坎。倒让她觉得心里被什么刮动了似的，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似曾相识，她终于想起来是早上贴着绍哥儿被他结实的肌肉刮动了心口那敏感之处的触觉。


当时穿二妹的衣服实在太紧，看起来太不合身。但她一门心思想穿上，就把里衬、中衣全脱了只穿一件外衣，这样穿着才稍微合身。


可是她没有去注意，光着身子穿外衣会相当难受，特别是她的胸脯又饱满又挺，会硌得某个地方丝丝疼痛。不过本来注意点别乱动也没事，不过当那次拥抱的时候，就直接被结实的怀抱压住、磨得很难受……那地方似乎连着心窝，感觉直抵心底。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坎上刮过，有点儿疼也有点麻。


符氏觉得身上软软的，便在榻上躺了下来。正在给她包扎伤口的穆尚宫急忙拿了个软枕头给皇后垫上。符氏便不再说话，像是闭目养神一般慵懒地靠在枕头上。


早上在符家书房中的场面，太快太匆忙，当时赶时间似的都没来得及细细感受。但她却把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记得很清楚……符氏本来就是记忆里很好的人。


那阳光的方位、那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还有绍哥儿衣服上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味儿中夹着一丝男子特有的气息。也许二妹说得对，有种东西确实是天下最有趣的事。


但二妹没说明白，还得有一种难得的、玄妙的牵挂才行……符氏心里克制着被二妹详尽仔细地引出来的情欲、以及怀着的念想，交织的复杂感受。


同样是武人，他为何那么细心、那么有意？符氏又有点舍不得回忆了，只想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寻思其中一个片段，不敢再多……一件事如果来回想了太多遍，就会淡掉；好像是口袋里的钱，花出去就会少一些。她便恋恋不舍，小心翼翼起来。


他的眼神、心跳、脸上惊慌又故作镇定的表情……符氏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心道：他的心和他身上的气味一样干净。


“金盏，当别人远离你的时候，我就走近你了。”


符氏寻思着这句话，一时间又是怦然心动。这句话说得巧，既有不离不弃的揶揄（就像在李守贞府上所有人都离弃了她，绍哥儿并没走）；又有一种暧昧的暗示……皇后身边那么多人，他怎么敢走近？只有当左右都远离了，他才能走近！


像是想幽会，却又不用明说。绍哥儿还真是有点心思的人。


符氏顿时有点难以自以，心道：皇后有什么用？每天还不是过这种日子，不在乎也罢。但问题是，她不在乎、符家老老小小那么多人却在乎。况且现在不做皇后也活不了啊。


要是有更大的权力，凌驾在皇权之上，可以为所欲为就好了！谁还能威胁我，谁还能在我额头上弄个大口子说一句“不好意思脾气差了点”就了事？也无须这样战战兢兢，这样作践自己去讨好去演戏……说那些全然不顾脸面的话自己心里好受么？每一个字都在凌虐拷打着她多年以来就心高气傲的内心、在自我践踏着那自尊！


符氏收住了心神，渐渐冷静下来，天下如同一张纠结的渔网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第195章 谁对谁错


没两天就是六月十五，大朝，在京的中高级文武都要去金祥殿朝拜。


等文武百官都陆续到大殿上了，身穿衮袍的柴荣才在气势浩大又缓慢的鼓乐声中缓缓向上面的宝座上走去，一个内侍省宦官站在侧后，所有的随从都在他后面。皇帝一个人昂首缓步从大殿中走过，才能凸显出他傲视天下的气势。


柴荣一介武夫，平素都不是很讲究礼仪、做事比较洒脱，或许有些礼仪连他自己也不懂……因为在朝里的文官，如果对绝大部分礼仪都对答自如、那便足够立刻升官了，可见要了解周礼以来的诸多礼制，连专门研究典籍的世家官僚都不太容易搞明白。


不过偶尔一些场合，柴荣还是要装模作样一下，很是讲究，比如大朝。“咚、咚、咚……”在钟鼓之声中，他一手提着腰间的绶带，四平八稳地迈着步伐。步子之慢，好像在出演一出戏、又像在享受这个被瞩目的过程。


每走到一处，两旁的大臣就随之跪伏于地，呼喊：“陛下圣寿无疆！”


所有人都配合这一幕。展示着皇帝的威仪、臣子的忠诚，反反复复这么熏陶下来，估摸着和传销一样，大伙儿渐渐都习惯那种膜拜的心理了。


柴荣终于坐到了宝座上，宝座下侧的宦官唱道：“有事起奏！”


柴荣饶有兴致地俯视下方，所有人都恭敬地面对自己，大家因为礼制不敢抬头看的；相反皇帝则可以居高临下俯视观察到每一个人。


他一面听着大臣的禀报，一面用目光从几个要紧的人身上扫过。在刚刚新婚娶了符二妹的郭绍身上时，柴荣突然停了下来。


说不清楚为何，柴荣心里突然对郭绍有些敌视和看不顺眼。


郭绍那厮和赵匡胤也完全不同，他长得人高马大身材壮实又挺拔，而且还不满二十一岁。柴荣从他站立的身姿和身材轮廓就看得出来，郭绍肯定是一身肌肉、腰还不粗……因为柴荣很有经验，在选拔殿前司诸班亲卫时就专挑这种肌肉发达、腰还细（熊腰）的汉子，看的人太多了。


那厮和别的武将一样皮糙肉厚，但毕竟年轻，和赵匡胤那种黑成一团的脸和肤色完全不同，他的面部五官都很端正……乍一看并不显眼、似乎很普通的一条汉子，实则越看越觉得是条美汉子，因为外形从长相到身材都没有明显的缺陷，各处匀称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俊朗……比如有些人相貌长得好却身材不好，有的身形高大、一张脸却比较歪或者太黑，都要差一筹。


柴荣专门观察了一番郭绍，确实觉得这厮长得好。皇帝犀利的目光中，并不把郭绍这等汉子和那些世家贵胄的一般纨绔子弟同等看待。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说不清楚这等直觉从何而来……柴荣不动声色地琢磨了一番，终于品过味儿来：情敌！对，这样的感受很像年少时倾慕某个女子、然后有竞争者的那种心情。


可是这也太好笑了，皇帝还有情敌么？后宫都是在天下挨着选拔的，管那些女子有没有人看上。


或许，是因为郭绍这厮娶了他的小姨子？还有淮南时郭绍救符后，表现得比符后的夫君还好，这些都在柴荣心里埋下了直觉的蛛丝马迹。


柴荣沉下心把前前后后的事理智地寻思了一遍，便没有打算计较。因为那些直觉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根本没有实际的凭据。他要是会因为自己的个人感官就随意赏罚，便得不到现在的成就、更对将来的大功绩相当不利。


……郭绍在大朝上照样是一声不吭，他根本不愿意露面的，只不过因为职位太高，不得不站在靠前的位置。


主要是文官们扯来扯去，不过也谈不上无聊。其实可以增长见闻，从大臣们的言谈举止中见识到高级官僚的思维方式，就算古人的思想见识有些局限，但这些人毕竟是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是在他们局限范围内把智慧发挥到极致的精英。


挨到散朝，郭绍照常跟着侍卫司的一干同僚离开了金祥殿。


他先和大伙儿一起到侍卫司官衙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上午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还是要熬到中午……就算什么也不干，也和不到场是两码事。到了地方就算不上心起码能跟着大家走，完全不在的话众人就会把你当成不存在，渐渐会失去存在感。


不过一熬到中午，几个高级大将就借口回家吃饭离开了。按照郭绍的经验，除了少数一两个人，他们下午是不会再来官署的。


郭绍也不打算继续熬下去，径直就早早回家。新婚还在蜜月期，就算不告假度蜜月，也没必要这时候工作那么卖力。


他出官衙后就乘坐马车，现在已经形成了习惯。坐马车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关键是比较省心，骑马还得看看路，坐马车在上面打个盹都没事。


一段无趣枯燥的时间，在摇摇晃晃和车轮的“叽咕”噪音中等待着到达目的地。这种时候倒是思索的好时间，因为除了想事儿基本找不到任何事干。


郭绍想起刚才在大殿上的场景，隐隐约约觉得皇帝似乎额外在意自己。当时大家都埋着脑袋不敢抬头仰视的，但眼睛的视线有一个模糊的范围，不盯着看在余光里也能察觉到很多东西。郭绍便是大概有那样的感官……这让他有点不安。这阵子连续半年毫无战事，自己又没立什么功，皇帝为啥要注意自己？


也可能是一种错觉，他干了对不起皇帝的事，显然面对柴荣时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有时候郭绍也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只要是他关心注意的人，稍稍的一点举动就能被他敏感的心察觉到。一颗弓箭手的内心，连微风的细微变动都能感觉到。


而且郭绍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射箭就全靠那种直觉、命中目标根本没有可靠的依据。


于是他有点心神不宁，却毫无办法。若是皇帝真要对付自己，能干嘛，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伴君如伴虎、诚非虚言，生死命运全操于专制集权者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难怪世人对史上的暴君不吝笔墨在青史上大骂特黑，如果皇帝表现得不仁，着实会让所有人都非常紧张。


不过思量这柴荣登基三年多的所作所为，皇帝已算比较明智。也许多虑只是郭绍自己的心理问题、以及他自己没法问心无愧，怪不得别人。但郭绍自问没有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一切都发自内心、情不自禁。


有些事东西确实没法摆出来讲道理……符后是柴荣的妻子、柴荣是郭绍的君主！简直是怎么想怎么不忠不孝；这还能怪皇帝不成？


那又该怪谁？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声音惊醒了郭绍的胡思乱想。他挑开竹帘的一角向外看，果然是下暴雨了。


两天前那个老铁匠黄老头就说要下暴雨，还预测真准。黄老头岁数大了身上各处有风湿病，天气有变化，他提前就发疼。


马车的顶棚是毛毡，倒是不怕雨。只不过骑马的护卫就要淋个湿透。郭绍掀开车帘，正好看到罗猛子，便喊道：“三弟，叫队伍赶紧的，到家了大伙儿好避雨。”


罗猛子道：“大哥，绕过这条街就到了！”

第196章 短暂的宁静


那不安生的直觉是一回事，但考虑其中关节又是另一回事。郭绍寻思，自己是皇后的妹夫、皇后又是外镇世家军阀符彦卿家的代表，牵一发动全身；若非必要，应该没人会愿意轻易动自己。


“北伐契丹，谁为朕立功最多，朕就倚重谁，绝无偏颇。”皇帝的话又再次回响在耳际。金口玉言，多少还是有点作用。


连郭绍都感觉得到，现在柴荣最在意的事就是北伐，目前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重要、最让他在意。幽云十六州沦陷敌手数十载，收复幽州确实是可以彪炳青史的丰功伟绩，名声会流传得相当久远。


若能在北伐中表现得像淮南之役那么出名，连皇帝也不好意思意气用事、轻易对功臣不公，毕竟全天下人都瞧着。


“虞……”马夫在外面吆喝着，车停靠了下来。


郭绍收住心神，从车上下来，罗猛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伞，立刻上前给他撑伞遮住头顶；而三弟自己却浑身湿透。郭绍转头道：“三弟，你今天可以回家了，回去换身干衣裳。”


“嘿。”罗猛子应了一声。


这时在门口又遇到了左攸，郭绍进门后才沉声道：“那陈家派去北方的商队也去了那么久了，你差人去问问，周端他们几时能回来。”


左攸抱拳道：“在下这就派人去问，等有了消息便回禀主公。”


家里的奴仆拿了伞过来，郭绍自己打伞，便拜别了左攸等人，往门里去了。暴雨一开始最急促，但没持续一会儿便变成了“哗哗哗”响成一片又密又匀的大雨。从外院进去，大部分路可以走廊庑，但还是有地方不能遮雨，只好打伞。


刚走进第二进院子，便见那如虹的虹桥上一抹浅红，符二妹正在那里张望。她似乎看见了郭绍，立刻就提着裙子疾步向楼梯上走去。


果然，郭绍刚一走到门楼前，就见符二妹提着长裙跑过来了，连她后面的随从都跟不上。她穿得裙子有点长，走快了估计得绊着脚，不过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好办法便是提着走。此时此景，郭绍恍惚中回到了河北大名府的桃花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和她一起慌慌张张的邂逅。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符二妹竟然旁若无人地扑到郭绍的怀里，“我在上面的桥上等了你好久。”


郭绍握住她的手道：“没法子哩，刚成婚、就不能时刻留在你的身边。今天去上朝了，后来又在官署，发现衙门里真是有点无趣，以前倒不觉得。”


二人便兴致勃勃地交谈起来，才分开半天时间，弄得好像分别了重逢似的亲热。


他们俩打着一把伞，雨下得又大，走出门楼时只好紧紧依偎在一起才遮得住雨。


雨中，青伞下面一抹桃红色的靓丽襦裙，那襦裙十分合身包裹着符二妹修长婀娜的身材，她在伞下依偎在高大男人的身边，款款走路，翘臀、柔韧的腰身，以及挺拔的后背脖子十分优雅。郭绍那黑灰的软甲、武服，撑伞的稳定右手，像一片叶子一样呵护着鲜亮优雅的女子。


此时此景，雨中平添了几分风景、宁静而美好的场景，十分漂亮。


郭绍时不时转头和符二妹说话，符二妹或掩嘴发笑、或温柔多情，俩人关系非常好。


符二妹一边和他漫步雨中，一边幽幽说道：“我这样时时刻刻都想缠着你，时间久了你会不会厌烦我呀？”


郭绍转头好言道：“当然不会，我巴不得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


符二妹脸上一红，抱住他拿伞的胳膊。又听得郭绍说道：“你看这才没几天，我又得上直了，也不放心你出门……成天把你关在家里，会觉得闷罢？我把你娶进门来，新婚蜜月，本来就该陪你四处游玩一番高兴一下的。”


符二妹立刻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长这么大二十几年都不出门的，早就习惯了，这地方没什么不好。我就是忍不住想你，在哪儿都没关系……”


郭绍这才发觉，俩人从来没说过爱啊情的，却总有一股婉约的温柔的浓情盘旋在心里，化都化不开。


他们走进了房子里，郭绍收了伞搁在门边。符二妹低头一看，说道：“哎呀，裙子都被雨溅湿了，我先去换下来。郎君……”她这时发现郭绍的半边膀子都淋湿了，顿时皱眉道，“看你不好好打伞，都让给我好了，岂不能淋个痛快？哼！”


郭绍道：“你先进去换裙子，我把甲胄解下来。”


符二妹便从一个室内过道进去，到卧房去了。郭绍正在解甲，隐约觉得背后有人进来，便道：“过来帮我。”片刻后他才发现进来的人是玉莲。玉莲默默地帮他。


郭绍小声道：“刚才我和二妹还聊起你们。”


玉莲微微有些诧异，问道：“说我们作甚？”


郭绍道：“刚才我在门楼那里遇见了二妹，便一起打伞过来，路上聊了几句。她说我这几天老是和她在一块儿，劝我不要冷落了你和月娥。可是我觉得罢，人家二妹刚刚过门，我不应该多陪陪她；你们却跟了我很久了，应该体谅的。”


玉莲一听忙道：“你娶了卫王家女也不容易，好好待人家。咱们都和郎君那么熟悉了，没甚关系。这几天月娥在编舞，我还帮她打下手呢。”


郭绍笑道：“你又不懂，能帮到什么？对了，我告诉过你，二妹是很好相与的人，没说错吧？”


玉莲轻声道：“人还挺好的。”


郭绍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寻思自己不在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院子里这些妇人陪着符二妹，要是关系不好恐怕过着也不高兴。


他们说话很小声，郭绍以为符二妹听不到。


其实这栋房子修得有点单薄，特别是内墙薄。符二妹在卧房里听得真切，心里倒忍不住想：郎君一个武夫，心思倒是挺细……连自己都没想到，刚才哪里有聊他的小妾？


她心里顿时一暖，手指按住嘴又偷笑了一声。


俩人把湿衣服换了下来，玉莲也出去了、并不打搅他们。符二妹便拉着郭绍在后门外的屋檐下坐，笑道：“你不是说忙完了，就爱在这里看风景？”


郭绍抬头看时，只见空中被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好像是无数的纱巾把天地间掩盖起来，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了。“哗哗哗”的雨声更把四下里的声音都掩盖下去，一时间他忽然觉得在这雨中的小屋里，没人可以看到他们、也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雨和厚厚的云层没有影响他的心情，反而叫人很舒心。


或许，下雨天不便出门，便可以什么也不干。一种懒惰的安心涌上他的心头，一时间疲惫和轻松同时弥漫到了全身。


郭绍握住符二妹光滑修长的玉手，说道：“雨声那么大，却很宁静啊。”


二妹依偎着他，慵懒地寻思着刚才他说的有点奇怪的话。


过了一会人，她便随口说起别的：“我看了你平时写写画画的东西，好像最喜欢读《史记》和各家字帖，郎君在练字？”


郭绍道：“闲来无事的时候拿来练练。”


二妹笑道：“人家还以为你文武双全，不料字写得那么怪。真是奇怪，长短句不是写得很好么，为何一手私塾都没上完的字？”


郭绍只得解释道：“儿时住在乡下，也没啥好先生，我没上多少时间学堂。不过家里又书本，便在练习武艺之余自己拿书来瞧，没人指点就学了现在的样子……杂乱不成序的书看了不少，可就是学了个四不像。”


“咯咯……”二妹一阵娇笑，“你的经历真是有趣，倒是自造成材的人。”


郭绍正聊着，敏锐的直觉觉得后面后人，便回头一看，原来是符二妹身边的玉清。那玉清在前门口就见俩人依偎在一起，轻轻转身走了。


玉清这娘们很奇怪，她很少说话、也不常常露面，但不知为何很让郭绍注意。毕竟在他身边出入的人很多，不是对谁都有较深的印象。


郭绍便沉声问符二妹：“那玉清是什么来历？”


符二妹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比我小两岁。本来是个孤儿，被人捡来卖给了符家，父亲见她年龄小、人也乖，就送到我身边陪我，跟了我都十好几年了。只是出身不同，其实就和一起长大的姐妹一样。”


郭绍又问：“她为何老是遮着小半张脸，从来没见她把整个脸露出来过。人好像有点阴沉。”


符二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她一直很自卑……我一般不和人说的。不过郎君问起，我当然要告诉你，其实也没啥见不得人的事……当时在河北冬天有一种铁壶，悬挂在高房梁上，下面烧柴取暖又烧水。我那时候还小、又捣蛋，觉得那铁壶晃来晃去很好玩，就拿棍子去掀。结果那壶就荡过去、又荡回来，朝我脸上撞过来，我吓呆了。玉清比我小，却上来一把将我推开，结果那烧红的铁壶从她的左眼向旁边擦过去！唉，太惨了，玉清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救活左眼也几乎看不见东西，太阳穴和眼眶都留下了疤，眼皮还变形了……都怪我不好，太不懂事。”


符二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郭绍听罢叹息了一声。

第197章 战争烽烟味


七月上旬郭绍见到了从幽州返回的周端，这下子他忙碌起来了。


收复幽云十六州，这事儿从各方面看都意义重大，郭绍乐于为之努力；同时也是帮助皇帝柴荣完成大业，有讨好的意思、想在周朝继续保有一席之地。


他记不清楚史上的具体事件是哪年，但“寿州之战”一役的情形就足够让他推论出：历史已经改变。


因为关键的寿州之战完全不同了，淮南战役应该比历史上顺利得多，为周朝节省了不短的时间。也就是说现在柴荣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北伐，而不留下遗憾。


幽云十六州，这个直接影响一两百年国运的要害之地、深远的间接影响甚至可能是以千年计！如果能够收复，完整北方国防防线，中原王朝该是何种景象？郭绍对此非常期待。


在私人感情上，郭绍确实对柴荣保有敌意和警惕心……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大周皇帝柴荣的能力给予极高的认可。这位五代十国屈指可数的明君之一，文治武功都很有魄力和手段，而且也是武夫出身、杀出来的皇帝；要收复幽云十六州，寄希望于柴荣身上是相当靠谱的事。如果连柴荣这样穷兵黩武又能维持局面的强主、都收不回来，那幽州还有啥指望？


所以郭绍完全没有想要拖柴荣后退的打算，甚至决定不遗余力在此事上出力。若是为了私人感情，影响了北伐大业，郭绍在大局责任心上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不过他也影响不了，若是在北伐上敢拖后腿，估计死得更快！


“瀛、莫、宁、易等边界诸州都囤积有军粮，契丹人似乎已经改变了之前打仗就劫掠的策略，各处都事先储备了粮草。”周端侃侃而谈。


郭绍一面听，一面鬼画符一样记录他的叙述。恐怕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草稿。


周端还自己写了不少见闻，郭绍随便看了一份，乍看还是觉得挺有条理。但只是文章上的条理，对情报本身的信息却是支离破碎。


郭绍写古代文章完全不行，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文化。他归纳信息、分类分层次的逻辑思维并不输古人。


这些文章、见闻、以及问答得到的草稿。郭绍都要收集起来进行整理，分出类别，从地形气候、水源到工事、军粮、兵力估算等各方面进行情报整理。这一份东西的价值其实不可细算；应该对枢密院在制定作战战略、准备等方面很有参考价值。


郭绍便用自己那生涩的毛笔字来写这份情报总结，从地图到分门别类的描述，图文并茂，洋洋洒洒近百页。都是用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写成，书法肯定不怎么样，但因为工整应该很易读。


到八月初才完工……他寻思了一番，准备把这份东西献给枢密副使王朴。王朴虽为枢密副使，但周朝统一天下的大略步骤主要就是出自他的主张，最近在军国大事上皇帝也容易听从王朴的建议；而且王朴也是力主北伐的大臣。


郭绍考虑妥当，便在上直时把东西直接送到枢密院，给了王朴。当然他费了那么多力气，署名是写的自己。


然后他就等待着被皇帝嘉奖……为北伐积极出力，无论那份东西会不会被朝廷采纳，态度是相当端正的！


……


不料，等来的却是枢密院的军令：命侍卫司马步都虞候郭绍、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祁廷训，率虎捷军左厢诸军于九月之前出京，先行北上驻祁州巡边。


郭绍在侍卫司拿到这份军令，和各级武将核对调令的时候，心里有点蒙了……这究竟是该欢喜，还是焦愁？


按理北伐至少应该在明年开春冰融之后，郭绍为啥这么早就要被调离出京？他不由得想起了侍卫司第一把交椅的李重进、马步都指挥使，挂着极高的军衔在淮南；不过郭绍倒是比李重进好，他是率禁军出京，虎捷军左厢就算比不上殿前司诸军、起码也是大周朝少数的几支精锐之一。


好像也并不是坏事，因为在柴荣手下、军事上积极立功是被鼓励的行为。


果然快到中午时，王朴就亲自来了。王朴五十来岁的人，不过看起来身体完全不如魏仁溥，比较瘦，脸上皱纹很多，一双小眼睛倒是没浑浊、反而特别有神。


他似乎看出郭绍有些许疑虑，当下便单独到官署书房里谈话。王朴是文官出身，不过因为长期在枢密院和军事打交道，说话比较直接，当下就干脆地说道：“这是好事。”


郭绍忙点头应答。


王朴道：“官家知道郭将军在虎捷军左厢威信比较高，指挥得动人，所以才叫你带虎捷军左厢去祁州。让你率军出去、自己做主将，没派人掣肘你，这不是官家信任你。还有那祁驼什么人，老夫还不知道么？”


郭绍拜了拜作为回应，对这句话无言以对，果然自己在禁军里搞什么动作，皇帝一清二楚、没过问而已。


王朴又道：“郭将军部先驻祁州，等北伐一开始，本官举荐你为中路前锋。”


郭绍听罢只得说道：“多谢王副使。”


王朴与人没什么私交、也没多话，说完了便告辞。郭绍出门送至官署大门，方才返回。


郭绍此时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不过寻思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王朴话少而意赅，说得很明白：首先是让他带禁军出行，给予兵权是信任；然后在一个方向打前锋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祁州？郭绍大致回忆了一遍，因为他画过幽州等地的地图，想起了这地方的位置。确实在靠近国境附近，正北就是瓦桥关（雄县），那地方有个关城很牢固……难道等北伐开打之时，皇帝会下令自己直接搞瓦桥关啃关隘？


这时，郭绍心道：老子痛恨攻打工事！


但有什么办法，他在皇帝心里、估计唯一的价值就是能啃重镇。


……


另一件事引起了郭绍的额外关注：符二妹。


按照调令，九月以前就要出京；北伐主力应该水陆并进，便至少要明年二三月间才能出发，中间还有五六个月半年左右的时间……除此之外，打仗还不知道会打多久。郭绍带兵在外，把娇妻留在东京半年？皇帝若是找个理由召见，或者二妹见符后时被皇帝撞见，岂不是机会良多？


郭绍很肯定符二妹是绝世美女，人人见了都会垂涎；而且符二妹又是皇帝的小姨子，先入为主的念头让他总觉得皇帝可能打小姨子的主意。


有时候他想象着皇后符氏在宫里侍候皇帝的恩爱场面，心里也非常不爽，只是没法子，因为皇后有名义；现在符二妹正大光明是他的女人，若是还被霸占简直难以忍受。


郭绍完全相信符二妹，她的一颗心全都在夫君身上；最主要是预防东京这些强人，他完全不相信柴荣和赵匡胤那家子的人！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法子：送符二妹回娘家。


……想到这里，郭绍终于放心下来。从官署回家便急着找符二妹商量这件事，只要安顿好符二妹，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只要一心准备北伐。


见到一脸高兴的符二妹，郭绍无奈道：“朝廷下令我九月之前率军先锋北上，得出征了。”


符二妹的喜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郭绍见状心下一阵难过，继续道：“现在离九月还有近一个月，但在出征前还有一件事。我想送你回大名府住一段时间，等打完了仗，顺道就去大名府接你，二妹留在卫王身边我反倒放心……大军出征，带着妻子一路不太好，所以咱们提早就要先去一趟大名府，把你送到了、我才赶在九月前回京带兵。这么一算时间反而很紧迫，咱们最好就这几天就准备一下出发。”


符二妹握住他的手，问道：“打仗要打多久？”


郭绍叹息道：“我也不清楚。不过离正式北伐也还有半年，咱们得分开好长一段时间了。”


符二妹顿时情绪低落，好像难受得不行，幽幽道：“没有你在身边，日子该多么无趣。”


“好日子确实总觉得太短暂……”郭绍好言道，“不过我会给你写信。”


符二妹听罢顿时稍稍有了点精神，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你一定要经常给我写，我需要你的消息才过得下去。还有，你打仗输赢都无所谓，但一定不要受伤了，切记顾好自己的性命。”


郭绍强笑道：“我手下虎捷军左厢就有两万人，犯不着主将上去拼杀，你放心罢。一般不会在战阵上丢掉性命，反而输了的话，回来自己人最危险。”


符二妹道：“我会每天都向上苍祈愿，让你大捷归来。”


郭绍摸了摸她玉白挺拔的小鼻子，说道：“你那么美好，上天肯定会额外宠你。”


符二妹想了想，又道：“得告诉姐姐一声，我要回大名府了。咱们总不能一声不吭就离开东京。”


郭绍听罢点头道：“不要说别的，就说你想回娘家看看，派人送个信进去辞行便好。”

第198章 很大的奖赏与惊喜


擦得程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娇美的脸，符氏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她轻轻欠起身离得稍近，便看到了光滑的额头右侧一块小小的疤。伤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早已痊愈，但因为伤口太深，疤痕确实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估计以后也很难消除。


本来很小一块，痊愈后外面的硬痂也掉落了、颜色很浅，但她的额头实在太光滑白净，有点稍许瑕疵就十分明显。符氏伸手轻轻揉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伤口愈合处有点硬。


她心里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又气又心疼。对貌美的女子来说，脸是仅次于性命的重要之处，毁她的容比杀她两刀还严重！虽然嘴上不说，但符氏显然是很计较这件事的。皇帝把在她脸上弄出这么一块疤，连一点歉意都没有，还骂“贱货”？她心里的恨意渐渐发酵，把几年前刚出嫁时的感恩和好感已经消磨得没剩一点了。


符氏心道：无非就是以为我出嫁过，不是完璧之身。


那一片无用的肉倒比一个女子的性命、品行、整个人还重要了？符氏在符家和河中府又不是没听说过，有的卑贱的奴婢在出嫁之前，悄悄的全身都被玩弄过了，就差没侍寝而已，那也是完璧之身……难道那样的奴婢，比名正言顺出嫁过的妇人更干净了不成？


符氏根本没侍寝过任何人，连手指头也几乎没被人碰过。但是她现在对男子的那种奇怪心思非常反感和痛恨，根本不问青红皂白，是把女人当玩物和占有物的表现。妇人就不是人了？


她压抑住心里的怒火。低头找到了准备好的颜料纸，拿手指轻轻拈起来贴在自己伤疤上。然后拿起一枝毛笔轻轻扫动那张黄色的纸，让它在额头上压均匀了。


等一会儿，她把花黄撕下来，便在镜子里看到光滑雪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朵黄色的梅花形状。看起来不太习惯，但似乎并不难看，倒让她简洁的装扮多了几分妩媚……而且那疤痕也看不出来了，除非离得近仔细瞧。


符氏在镜子里瞧了半天，稍稍满意，把刚才的恼火和低落心情抛诸脑外。她其实骨子里和二妹是一个性子的人，比较乐观。要是不乐观、不会自己想开，估计早就成天焦头烂额了，而不会现在还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她弯弯的眼睛终于又渐渐露出了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宦官曹泰入内，径直招呼寝宫里的宫女退下。那些宫女见皇后没有言语，便听从曹泰的话小步退出了殿门。这时曹泰才躬身说道：“枢密院调侍卫司虎捷军左厢到河北祁州、九月前出京，侍卫司马步都虞候郭绍任主将。皇后娘娘的妹妹派人到宫门来，传了个信，她想回大名府住一阵子，向皇后娘娘道别。”


符氏微微一怔，便很快理顺了这些事的关系。


她只说道：“我知道了。”


曹泰适时便道：“那……奴家告退？”


符氏又说道：“你安排一下，我要出宫去符家宅院，上次见二妹那里；派人召见二妹，我为她践行，也想叮嘱她几句，向我爹带几句问候的话。”


“要一并召见郭绍么？”曹泰不动声色问道。


符氏有点犹豫。上次自己被弄了一道伤口的场面她难以忘记，连带那次发生的其它不相干的事也印象深刻；皇帝见面就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


她的胆子再大，想起来也有点后怕，当下便道：“不必了。”


曹泰躬身答道：“喏。”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宫。


符氏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的软垫上，觉得右眼皮一阵不受控制的跳动，刚刚才缓和平静下来的心思，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以她对柴荣的了解，柴荣对北伐收取幽云十六州的渴望已经达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他做梦都想成为与唐太宗齐名甚至超越史上明君的一代大帝、流芳百世。所以符氏判断这次调动不应该是出于内斗，从以往的表现来看，郭绍是很有价值的名将；在北伐紧要关头、正值用人之际，柴荣不可能拿郭绍动手……这也是为何郭绍和赵匡胤发生了很大的矛盾，柴荣也两边都想保的原因。


但是，北伐之后郭绍会不会留在外镇？


李重进的例子是最不妙的处境；除此之外，可能皇帝并无他意、也会留侍卫司大将带兵在外。比如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至今还带着龙捷军右厢和一些偏师在寿州下蔡镇，已经半年多了、近期才可能因为北伐回调。


万一郭绍这回出京了之后，被滞留在外镇……那对符氏就相当不利了！


到时候万一事态有变，在东京她没兵可用。她在禁军里的威望和名气是一回事，比如有些小事儿很好办，禁军大将、朝廷大臣都愿意卖个人情；但真正要用兵的时候又是另一码事。必须要完全可以信任、又有实力的大将才会在危急关头和她一起。


这个人只有郭绍！她的妹夫，愿意把性命交给她的儿郎，又手控虎捷军左厢两万精锐。简直是最要紧的一个人……如果没有郭绍给予可靠的实力支持，她无论怎么布局心里都是虚的。


“唰唰……”一阵细响，外面灌进来一阵风把紫色的帷幔吹得一阵晃动，摩挲出丝织品的响动。


这时候符氏才发现风已经越来越凉了，身上竟然一下子泛出一股子寒意。她心里忽然感到很害怕……对未来的恐惧。


她听闻、见识过不少事。当秩序崩坏的那一瞬间起，各种疯狂的叫人难以想象的事都可能发生，比如听说过的事，河北混乱时契丹人和乱兵都曾经抓过妇女，根本不管你什么出身什么地位，先奸淫凌虐取乐，然后活剐了烹饪而食。还有更多发生过的悲惨之事，到那时候沦为鱼肉，肯定是生不如死，还顾得上什么尊严？


自己是皇后，或许失败的话只会被悄悄杀掉。但杀死之前究竟会被怎么对待，没人能知道的……越漂亮的女人，其实自身越危险，若是相貌普通的老妇反倒可能没什么事。到了那时，恐怕只有鼓足勇气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自行了断算了。


符氏觉得自己经常性地处在被恐吓之中，那种莫名的威胁，很隐晦却分明感受得到。


她回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额头上的黄色梅花怎么看怎么不习惯，一些负面情绪反而激发了她内心疯狂的渴望……到死也不能体验二妹所述的那种快乐？如果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符二妹详细描述的浑身发麻、超脱生死般的忘我境界……符氏在心里大胆地幻想了一番：依样画瓢像上次一样交换身份、金蝉脱壳，然后安排妥当私会郭绍……


想象到这里，符氏的脸已经涨红。


过了一阵，她才终于恢复了理智，那样做太危险了。她就算不怕死，也总得顾着点符家那么多口人……而她其实是非常怕死的人。


符氏直着脖子面无表情地对铜镜静坐了许久，长吁一口气，很快重新计划了一番更加切实的做法。


“来人。”符氏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宫妇进来屈膝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符氏道：“去叫人，安排两个御医随我出宫。”


……还是城西那栋宅院。没召见郭绍，果然也是他亲自乘车送符二妹过来的。符氏避而不见，只叫人在外院接待。


二妹有些依依不舍，但符氏的表现就要无情得多。她没有和二妹话别，只叫人传御医进来，隔着帘子给二妹把脉。


“我好好的，没任何地方不舒服！”二妹似乎很抵触被人把脉。


符氏劝道：“让郎中瞧一下又不会叫你吃药。不是看你有没有病，是看有身孕了没有。”


二妹听罢脸上一红：“若是有了我自己知道。”


符氏道：“你要在娘家呆那么久。如果现在有身孕了倒好，因为成婚之后一直在郭家；若是没有身孕，之后的一段时间你便不能怀上……你听明白了大姐的意思吗？”


二妹有点生气，没好气地说道：“大姐你说得我好像会偷汉子一样，哼！连我夫君都不担心我。”


符氏道：“我是二妹娘家的人，当然要替你作想。”


二妹埋怨道：“大姐想得倒真多，咱们都完全没想到上面去。”


把玩了脉，御医肯定地表示什么都没看出来。


符氏这便屏退左右，悄悄对二妹说道：“你一会儿出去了，给绍哥儿带几句话。”


“什么话？”


符氏沉吟片刻，这才耳语道：“你让他北伐时千万不能让官家失望；再有，战后一定要想办法回东京来，要不计代价争取回京。”


二妹一脸疑惑：“大姐是什么意思？”


符氏道：“有些事你不明白，你只管告诉郭绍，他会明白的。这些话只能我们三人知道，你不要告诉其他人，事关重大。你要相信大姐的话，我还能对你不好么？”


二妹听罢很坚定地点点头：“我当然最信大姐的话了。”


符氏抿了抿朱唇，又小声道：“你告诉他……做到了我说的，回京来我会给他奖赏。”


“怎样的奖赏呢？”符二妹顿时有了兴趣，不过毫无戒心。


符氏的声音有点颤抖，似乎压抑着什么极大的情绪，但语气还是那么舒缓而有节奏：“就是上次在符家宅院见面时的那种奖赏，比那更甚……他会得到一个很大的惊喜。你这么告诉他，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二妹微微皱眉：“大姐说话绕来绕去的。好吧，我自己问他去。”

第199章 报答


“大姐那天奖赏过你什么东西？比那更大的奖赏和惊喜是什么？”符二妹问道。


郭绍愣了在那里，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皇后与自己拥抱的场面，难道回京后会……更加亲近、有肌肤之亲？


这让他心里一阵热血奔涌。母仪天下的皇后，高不可攀的身份，一亲皇后芳泽的事实在有点疯狂……更何况符氏对郭绍来说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问题，心理上的依赖和牵挂、只有真正化作看得见摸的着的肉体亲近，才能直观地满足那样的渴望。


郭绍一副回忆的表情：“好像就赏了一副宫廷里带出来的芴头。”


符二妹皱眉道：“一个饰物能有什么惊喜？大姐说过的，只要告诉你，你就一定明白她说了什么。我觉得，你们俩有事瞒着我！”


郭绍叹了一气，说道：“有些事儿不好说。”


“什么样的事？”符二妹拉着他的手掌问道。


郭绍觉得皇后是把问题抛给了自己，他临时一阵措手不及，只好说道：“大事……一两句话说不太清楚，以后慢慢告诉你。总之，你姐、我、还有你，我们三人像一家人那样亲近，我们的兴衰好歹是一体的。”


符二妹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似乎是靠直接判断问题，确实她的亲姐姐和夫君是她最信任亲近的人，这一点她是相信的。


“今天就准备一下罢，时间紧迫，我们明日便出发去大名府。”郭绍道。


“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带玉清等几个亲近的人一起就可以走了，娘家什么也不缺，我出嫁才一两个月，回去估计以前住的地方、用度都在。”符二妹抱住他的胳膊，柔软有弹性的胸脯贴着他的膀子，语气伤感道，“我好舍不得郎君。”


郭绍忙好言宽慰了一番。


符二妹道：“你会念想着我，还会给我写信的吧？我们究竟何时才能再在一块儿？”


郭绍道：“当然会，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结发妻，我都会关心你、爱护你……除非我死了。”


符二妹的脸色拉下来，直接拿嘴唇堵住他的嘴。俩人遂搂在一起，相互摩挲，很快便难舍难分。


……郭绍念头通达，在妹子方面根本不纠结选择的问题，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都可以收入囊中，无非有个高低轻重之分。他的妻子符二妹显然也不计较这个，这种高门大户的娘子早就习惯男人妻妾成群了，出生后睁眼见到的就是这种现状。


所以郭绍找一堆女人也谈不上对不起妻子……只要他留意，便会发现符二妹无论多么在意他，也只是说要他念想着、和她在一块儿，而不是说独占他。古代朱门大户的娘子几乎没有这种小气的想法。


京娘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做主人的哪个不对富贵、美女贪得无厌”，他觉得自己是主人，所以他可以同时宠爱所有自己的女人，而不存在忠诚的价值冲突；忠诚是别人对他的感情，而他作为主人只要不辜负别人的忠诚。京娘那一套东西十分简单，但郭绍受了影响之后倒觉得很有点哲学思想……于是他就相信了。就像相信这世上有神灵，只要能说服自己信，一切便都毫无纠结。


但符后对他来说是唯一的例外。


……


郭绍这阵子的心情已没有那么平静，一面亲自送符二妹去大名府，一面牵挂着诸多事宜，已经不顾上那儿女私情。


皇后符氏的话在他心头一直盘旋……为什么她很急切地叮嘱自己在北伐中立功，又为何要自己在战后不计代价回京？


按照郭绍的理解，这应该是在提前部署北伐之战后的战后格局：


一定要在北伐中表现好，是为了保有禁军兵权？郭绍和赵匡胤不和，柴荣是知道的。战后皇帝让他们俩在一个地方可能会发生冲突，这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事；把没那么亲信的郭绍放在地方，如果郭绍手里还有禁军精锐，难道是鼓励他们打内战的节奏？


所以如果郭绍让柴荣失望、又让皇帝找到理由的话，李重进的下场最可能是他的下场；而不太可能把精锐留在他手里在外镇驻守。


为何要不计代价回京……一般人不敢确定，但郭绍是确定柴荣不长寿的！皇帝一旦驾崩，符后手里没兵很危险。她也猜出柴荣活不了太久、早早准备预防事变了？


郭绍觉得皇后想得非常宽、又很周全，她的头脑实在不得了。郭绍庆幸自己也有点见识，不然恐怕难以跟上皇后的布局速度。因为很多东西、没机会深入交流，需要上下彼此之间理解、领悟、猜测对方的意图，然后才能配合。


但上面的分析也只是他靠自己的猜测推论，符氏真正是怎么打算的却无从知晓。


……郭绍送符二妹到大名府，离开的时候少不得一番恋恋不舍。但没法子……郭绍的职业是武将，国家大战，吃了那么久厚禄，正该他们上阵了。


八月下旬他赶回了东京，开始安排点兵等事宜。


他才离开东京没多久，一回来就发现不少事堆积到了一起，少不得忙活。


首先一件重要的事是董遵训从龙捷军左厢调到了虎捷军左厢，连带他麾下直属的马军指挥满编五百骑。据说是董遵训从高层打听到郭绍可能打中路先锋，立功心切主动要求调到虎捷军、归郭绍麾下第三军。董遵训是怎么做到进行调动的，郭绍一时间无从知晓……但应该也不难，因为龙捷军的同等名称军职比虎捷军高，主动要求降职，上头也不好意思不答应。


董遵训离开龙捷军，这事儿在郭绍看来不一定是好事，但事已至此已没时间理会。


然后是一些要为他饯行的宴席邀请函。其中包括高夫人和大商贾陈夫人。


这两个妇人那里郭绍打算去一趟，因为都是待他不错的人。想那陈夫人，不仅给予了帮助让郭绍派人打探辽国军情，连聘礼别人都帮着出了一小半；对于这等人，礼节上起码应该多多重视。


距离大军开拔的期限已不足十天，郭绍准备抓紧时间办这些事。白天他在侍卫司官署和各军营忙碌，派人去城西陈府送了拜帖，下直后就径直去拜访陈夫人。


以前他还是小队长的时候，要出征很利索就走了；现在人脉越来越宽，却是要麻烦一些。


还是那座颜色单调黯淡的宅院，郭绍让京娘陪着、带上一些礼物登门，准备向陈夫人辞行。


陈夫人在厅堂门口迎接屈膝行礼，她的打扮和举止还是那么淡雅。她的素净上衣没有扎在裙子里，又比较宽大，倒把腰肢的轮廓给遮掩了，这让郭绍稍稍有点失望……陈夫人最适合的还是穿那种把腰束紧的舞衣，能把最好的地方展现出来。


寒暄了两句，陈夫人道：“妾身要为郭将军引见两个人。”


郭绍便脱口问道：“什么人？”


“郭将军随我进来。”陈夫人道。


他便与京娘跟着进了厅堂，就在这时，便见几个白衣女子抬着一把椅子走了进来。那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子也穿着毫无装饰的白衣裙，好像是孝衣一般。


但那女子好像是残疾的，光秃秃的没有脚用白袜子包着。脸长得漂亮清秀，颇有姿色。


“郭将军可记得上次妾身提过的事，我的先夫被害后，拿钱从辽人手里赎回来了两个小妾。”陈夫人脸色冷清道。


郭绍道：“记得。”


陈夫人道：“她就是先夫的其中一个小妾……红莺，你告诉郭将军，契丹人是怎么对待你的。”


那名叫红莺的坐着的女子一脸悲伤，良久才颤声道：“他们把我赶到了烧红的炭火上，叫我在上面跳舞。我被掀上去被烫得想跑出来，但周围都是人，他们哈哈笑着推攘我进去……后来摔倒，身上被烫伤好几处，脚已经被烤熟，这才被拖了出去。他们又把我绑起来，然后拿刀子割脚掌上的肉吃。我昏死了几次，后来郎中把我的双脚锯掉才活了下来……”


郭绍和京娘听到这里都是瞪圆了双目。


陈夫人却冷冷道：“另一个，赎回来没两天就死了。她更惨，契丹将领把她脱光绑起来后，拿滚油浇在她的臀上，然后活生生剜肉吃。几个武将坐在旁边，一面听她的惨叫取乐，一面分肉吃……受伤后却死不了，痛苦持续了一个多月，回来后终于伤口溃烂无药可救，死掉了。”


京娘大怒，恼道：“这是真的？”


陈夫人道：“我从小到大对这等事闻所未闻，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人，叫我想都想不出来。”


“这……这……”连郭绍见过尸山血海的人，对这等事也是难以想象。听罢只觉得辽国才是真正邪恶的国家。


这样的国家不被天谴？郭绍再也不信有神了。


他脱口问道：“那些人为何要那么做，就算有仇，一刀把人杀了其不痛快？”


陈夫人道：“这便要去问契丹人，咱们商贾与他们有什么仇，他们不过是为了取乐而已。”


郭绍心下十分难受，已是无言以对。


“这次郭将军出征，把萧思温的部下杀了，让他们付出代价，妾身便顾不得礼仪、愿意不惜代价报答您。”陈夫人道，“相比萧思温部下所作所为的罪孽，咱们的礼仪规矩算得了什么事？”

第200章 妇人之仁


出发之前，郭绍见了李娘子，又向高夫人辞行。从高夫人那里得到一面大虎旗，上面绣着几个大字“还我河山”；考虑到北伐尚未开始，需要一定程度上保密，郭绍先把旗帜藏了起来。这阵子郭绍所见所闻颇有些感概，东京高门贵胄和庶民百姓、都很支持北伐，柴荣用兵甚合民意。


趁着还在东京书写比较方便，他便给符二妹写了分别以来的第一封信。


除了写明行程，他在信中又写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与符二妹分享。可能有些东西符二妹不一定感兴趣，但因为出自郭绍之手，符二妹肯定也会仔细琢磨……无它，她一直想了解郭绍。


郭绍在信中插了一些自己的见解，这世道极其荒诞，野蛮常常战胜文明，中原百姓因为是农耕民族并不嗜血、只愿意太平过日子，但难以感化蛮夷，只有通过铁血才能自我保护；天下庶民绝大部分都在种地、手无寸铁，不过只要统筹得当，力量仍旧很强，战胜游牧铁骑并非不可能。


他从所见所闻中，想到那些吃糠咽菜劳苦一生的平民，还要遭受强人的肆意凌虐、血腥屠杀，生的痛苦如同地狱，让他对这个世道的人充满了深切的同情和怜悯……郭绍告诉符二妹，等完成了自己作为禁军武将的责任，才可以安心与她厮守。


不过那些让他难受的见闻，至少还没有让郭绍绝望……因为周朝也是个暴力国家，郭绍追随禁军南征北战见识了周军的战力，他觉得至少现在有那个实力翻盘，把丢掉的河北拿回来、并且惩戒不义。


作为武夫，郭绍认为痛诉敌人为非作歹是没有用的，那些发展滞后的部族、还不懂什么是文明，需要用力量用行动来教他们做人。


八月底，校场点兵开拔。如同无数次的点兵一样，一众武将在人马中转了一圈，然后召集指挥使以上众将念枢密院调令。


调令早就被高级大将验证过了，指挥使一级武将是没有机会参与决策的，只管听从命令便是。


虎捷军诸将在开拔前会在主将身边聚集一次，听从临行前的训辞；每次战前也是这般习惯。郭绍坐在棕色毛皮油光水滑的高大纯血马上，站在一面老虎旗下，趁众将都在便言语了一番。


“本将丑话说在前头，目无军法、沿途袭扰劫掠百姓者，我六亲不认一律严惩！”郭绍冷着脸吼道，“尔等都出身行伍，经历过艰难困苦，也见识过庶民疾苦；那些百姓活着已是不易，尔等若还要纵兵杀掠，于心何忍？”


郭绍在禁军中本来就有“妇人之仁”的名声，所以他这么下令大伙儿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不过也没人不满，因为只有郭绍才敢抢了敌国之后大家分赃。屠城杀戮痛快一时，回京后众人还是觉得分赃的好处更长久一些。


他说得兴起，又道：“大周皇帝体恤百姓，我禁军乃王师，王师就得有个王师的样子，以王道伐不义，是以武力来保土安民……河北久苦，只待王师。诸位定会明白，我等所作所为是在做一件意义重大利国利民的大事，机会难得，此时流血牺牲也是值得的；错过了时机，将来悲痛也是无用。”


郭绍一面说一面回顾众将，大部分都没啥反应，正如杨彪曾说“当兵吃粮卖命”如此而已，大伙儿并不是很在意是不是意义重大。不过总算还是有一部分人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年轻的董遵训一脸激动，似乎对郭绍所言深以为然，听得是一脸的崇拜……年轻的世家武将，总是更容易怀有梦想。


远处还有一队人马在围观，那是刚刚来送别的几个朝中大臣和大将，一时还没离开。枢密使魏仁溥、副使王朴，还有侍卫马步司的韩通和高怀德，他们似乎都对郭绍的训辞很有兴趣，个个不动声色听着。


郭绍也懒得多说了，大喝道：“出发！”


于是诸将拜别散伙，纷纷回到自己的人马中，按序列出校场，成片的军队缓缓向城中大道开拔。


郭绍等骑马出来，但见路边的家眷非常多，挨着校场这里有侍卫守备，能过来的大多是武将家眷。郭绍转头看时，发现玉莲杨氏京娘等和一众随从也在路边，不远处还有高夫人及一众轿夫、奴仆。此前已经辞过行，现在郭绍等身在军队中，不便再逗留，只能骑在马上目视家眷好友，在闹哄哄中挥手道别。


家眷们看到众将，纷纷在路边弯腰行礼。一大群马兵便带着东京家人的尊敬厚望，在马蹄声和刀兵如林中向北而行。


皇后应该是不会来了……虎捷军左厢也并不进内城，只沿着南边陈州门和北边陈桥门之间的笔直大道、从外城穿过东京。


与皇后符氏的最后一面，已是两个多月前新婚时被召见的那一次，然后便几乎音讯全无。郭绍向左转头看内城的城楼，就算在东京也无缘再见。他伸手摸着腰间的腰饰，心下倒有些离别的伤感。


离别本身算不得什么，但悲哀的是离别后连写信的名义都没有。郭绍只寻思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世事无常、风云飘摇，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虎捷军左厢约步骑二万，没有水军，并不沿永济渠（漕运）走。行军路线也是枢密院定好的，若无必要，还是遵照朝廷的安排行军比较妥当，一则表现得比较规矩，二则既定路线沿途的州县会提供粮草补给。


他们先到滑州，从黄河渡口搭浮桥渡过黄河，然后向正北方向行军。沿路经过相、洺、邢、赵，然后到达目的地祁州。


经过洺州时，距离大名府只有几十里，但郭绍手握兵权不能在中途随便离开军队，只得派人把自己的信送去大名府。正道是过老丈人家门而不入。


军中没有妇人，连可以近身保卫郭绍安危的京娘也没有随军。不过文官左攸、周端等人倒是随行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幕府。一路上比较太平，在内地行军，道路平坦粮秣充足、什么事都没有。众将士也很遵守军纪，左厢跟着郭绍东西南北纵横的路都有万里之遥了，大小战役数十计，大伙儿已习惯他的作风，反正平时规矩点、打赢了便准备分赃发财……人们很容易从多次经验中形成习惯。


刚过黄河不久，郭绍没有搞任何动作，每日便带领部将干些行军扎营的事。晚上休息时，也和左攸、周端等人一起聊聊，听听文官的建议，不过大部分时候只是闲扯。


一日驻扎之后，众大将和两个文官在中军大帐聚集，天气已经有点冷了，大伙儿晚上便围坐喝酒聊起来。此时已进入河北，众人都知道北伐在即，话题少不得说辽国的事儿。


周端道：“在下于东京闻周军大将史彦超嗜杀，不过似乎有点冤枉他了。”


杨彪估计想起了史彦超在攻北汉时滥杀无辜的事，当下便忍不住说道：“哪里冤枉了他？”


周端坐正了身体，说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契丹主耶律明（璟，避讳大周信祖郭璟）的事儿，史彦超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心慈的活菩萨。”


郭绍一听也不禁好奇起来，和周端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周端吹牛的口才比左攸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厮一开口总是很容易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果然大伙儿都忙追问，想知道史彦超怎么会变成活菩萨。


周端卖了个关子，这才说道：“在下只是说相较之下。我去了一趟幽州，暗里听了一些事儿，这便说来与诸位听听。那耶律明干的事，嗜杀已是不足为道，他喜欢的是食人。”


众人面面相觑，杨彪却冷冷道：“咱们啥事没见过？”


周端不理会，淡定地说道：“天下总不缺这等人，我见识了不止一个两个了。就说那耶律明，传言不能生育，有女巫进了仙药，吃人的脑子可以让那活儿有用。那厮便把人捉了来吃脑子……你们以为是怎么吃？把人绑结实了，拿铁锤敲开天灵盖，然后舀烧烫的油浇进去……”


周端忽然喝了一声“嗤”！众将也听得身上一颤，个个脸色变白。


他又像他亲眼所见一般，描述道：“那白烟就冒了起来，然后放上药引子进去。巫女把人脑子舀出来，进献给耶律明食用。那被绑的人在被害前、泪流满面，挣扎嚎叫也是无用。”


周端说罢，从烤熟的鱼上撕一块下来放在铁盅里递过去：“杨将军，来吃，这白白的肉和脑子似的，感受一下。”


杨彪忽然一阵干呕，骂道：“操！”


董遵训听罢大骂道：“那被抓的人，怎生不反抗，干脆一起拼死算了，让辽人这么折腾！”


周端冷笑道：“董将军这便不懂人了。那些被抓起来的人，被关在一起，巫女上去选；被选中的人就被同伴推攘着出来，别人一点力都不费。反正没选中自己，剩下的人干嘛要为马上被害的人拼命？


就好像河北幽云十六州被蹂躏了几十年，此前谁愿意去拼死？那晋朝皇帝还白送出去，反正祸还没落到他们头上……又说现在辽人在河北，若是哪天打到黄河以南来了，你看更南边的人会顾你们不？”


周端又道：“呵，对了，我倒是南边来投郭将军的人。”


众人听罢皆尽沉默。

第201章 控弦百万


主将郭绍及客省使昝居润率军自东京出发，行军一千多里，临近十月间才到达祁州地界（今石家庄市东北）。


“看呐！滹沱河。”周端遥指前方一条静静的河流，秋冬之际荒芜的平原上，那河流十分显眼。


郭绍见周端神情有些激动，便心有诧异，忙问滹沱河有甚典故不成？周端却道：“典故倒是没有，不过这滹沱河是河北三大河流之一。幽云之地，一过燕山南北方向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但也不尽然，三条东西纵横的大河实则便是河北的三道屏障。一曰拒马河，辽国控制中；二曰滹沱河，便是这条了，是拱卫河北中路的屏障；三曰漳水，是河北最后防线，失漳水则中原几无险可守，（后）晋朝失贝州，则身死国灭，实则失漳水也。”


这些地方的战略位置，不是看出来的，而是历史上无数次战争中总结出来的东西。郭绍读史书少，那有名的史书都只记载大事件，具体的地方语焉不详，要不是听周端解释，还不知道这滹沱河有什么要紧的。


周端这家伙能把北方的情况说得清楚，恐怕是读过不少一般人见不到的书籍，那世家大族出来的人，就算自家穷困，似乎可以到族中亲戚家借阅，果然是比一般人多几分见识。左攸在旁边侧耳听着，没有言语，估计他就搞不清楚这些玩意，脸上颇有些羡慕之情。


“难怪枢密院叫咱们‘巡边’，选了祁州。”郭绍这时才恍然道，“我之前心里也有点纳闷，什么祁州好像不太有名、没听说过，怎会恰恰选这地方，原来是滹沱河之故！按照先生所言，最北的拒马河在辽人手里，那这滹沱河倒成了河北防线的前沿了。”


“正是，不过前面还有节镇重城防守，为前沿据点。”周端道，“定州不就在周军手里。”


郭绍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便更加尊重，称呼起“先生”来，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呼其名。


这时，李处耘策马前来，说道：“这河上没桥，得派人去祁州找地方刺史，叫他们拿东西来搭建浮桥，大军才好过河。”


郭绍以为善，便叫左攸写咨文加盖印信，送过河去联络地方官。


他与周端正说得兴起，刚才被打岔了，便再次提起话题，想多听听文官的见解。他便随口道，“外寇于东北兴起，中原失了幽云，只有靠这点屏障防御，好在咱们人多……”


不料周端压根不给郭绍面子，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人多？”


旁边的同伴见状也是饶有兴致地看那周端怎么收场，一路上大伙儿似乎有点受够了，这家伙什么都没有独身投奔过来（其实一开始是被逮住的），却总是一副十分高傲的样子。


但郭绍并不生气拿周端怎样，反而一副谦虚的样子，好奇问道：“难道汉人不是最多的？”


周端冷笑道：“要是单以部族血统比，大概还是汉人最多。但是，蜀国、唐国、北汉等地的汉人，东京能统率么；就是吴越、南平这等地方，也不见得想用就用。而辽国的幽云、渤海旧地等地方也有不少汉人，那些人究竟是帮谁的？


我没有说错的话，淮南之役前，周朝全国才九十余万户，就算有些人没造册在档，但也多不到哪里去……唐末混战了百年，唐灭之后又是几十年，天下丁口只有这个数了。当今周朝皇帝文治武功，朝政清明，但皇帝和诸臣也变不出丁口来、反而连年征战消耗壮丁与诸朝代无异。”


郭绍没有反驳，因为他不了解具体的数据，也没有专门通过朝臣去打听。他就是个武将，那些事暂时与他关系不大……而且以他想当然的直觉，从来没觉得汉人人口是什么问题，现代社会还嫌多计划生育；在这古代，人口不足倒是大问题了。


周端又道：“又说那辽国，不仅有契丹人，还有奚、渤海、汉、达靼、女真、五国、达鲁虢……许多部族，大部分部落都臣服于辽国并为之效命。单比契丹人数量可能还比不上汉人；但若是比辽国和周朝，显然辽国的人更多，多得不是一点半点。只说渤海国旧地应该就有几百万人（东三省、俄罗斯沿海、朝鲜北部）。幽云十六州也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地盘比得上周朝控制的河北地区；但大周有几个河北？


传言辽国常备的军队立刻就能调集三十万，若是长期作战就可以动用部落兵、征集兵，辽国控弦百万怕不只是吹嘘。周朝能有百万军？禁军才多少人马？”


杨彪听罢喝道：“这厮南唐国来的，南唐以往就勾结契丹，莫不是奸细！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哈哈……”周端却仰头大笑，指着杨彪嘲笑不已，“我刚还说什么来的，蜀国、南唐都是汉人，东京大梁的朝廷能用得上吗？”


郭绍便道：“二弟，不得信口胡说。”他转头又对周端道，“上次你回来倒没说这些。”


周端收住大笑，淡定道：“上回说幽州的事儿都说不完，自然没说渤海国等地。”


郭绍道：“依周先生之言，我周朝进攻辽国，实力其实比辽国弱？”


“不言自明。”周端毫不客气道，“郭将军乃皇帝麾下大将，难道不知周朝皇帝的威名为何那么大？他敢和辽国打，就是以弱击强。想那高平之战，辽国人杨衮率偏师五万、加上北汉军，便比周军人多了；饶是如此周皇帝还打到了晋阳……这次北伐，周朝总共堪战的精锐才十几万，再也变不出更多了，没人、国力更养不起；而辽国控弦百万。大周皇帝敢进攻，这便是威名与强势。”


郭绍听到这里，不禁感到不寒而栗，他被提醒，中国的生存压力在这时代已然到了这样不堪的地步；周边敌对部族的崛起已经有势不可挡之气。他以前没注意细想这些问题，现在听周端详尽道来，才幡然醒悟，强弱实力早就转变，只是幽州以北离得太远一般人见识不到、有见识的人不愿意说而已。


想来能混到如今的境地其实也是国运，若是运气再稍微不好一点，走到五胡乱华那般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后面的宋王朝，一直被动挨揍，根本无力控制周围各个部落的轮番崛起，便是处在那种挡都挡不住的潮流下……契丹、女真轮番称霸，后来蒙古人甚至洗劫世界，大概都得怪中原王朝在这时代对局面无能为力；否则那么多游牧民族是没有机会和空间崛起的，没有发展空间自然无法坐大。


郭绍一时间心情有些压抑。


周端所言也许有夸大成分，但他判断还是比较可信的。晋朝以来，中原一直被契丹威胁，晋朝本身还是被辽国攻灭；各朝统治者头上如悬利剑。最近这些年辽国正值内乱，高平之战时也能让周朝感受到生死存亡的威胁……若是辽国没有实力，如何能做得到这些事？


郭绍回首时，只见大路上成片的人马正向滹沱河靠近，眼见的这一片人马便是他麾下的虎捷军左厢。当下便有些感叹，回顾众人道：“我一直以为‘中国’很大、人很多，但咱们能看到这两万人，已是‘中国’精锐的八分之一；这点人，是举国之力供养全部力量的一部分。诸位，我等责任重大，真不可儿戏视之。”


众将刚才听了周端一番“危言耸听”的言辞，当下也是神情严肃，纷纷抱拳附和。董遵训大声道：“愿追随郭舅麾下，力战图强。”


郭绍道：“想我秦汉唐荣光、万国来朝，‘中国’一直是四方向往的强盛文明国度，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今日竟沦落至厮！希望有一天我国能重振旗鼓，恢复往昔的荣光。”


周端和左攸听郭绍一个武将说得头头是道，当下也有赞叹之意。


……不多时，祁州派人到军中来了，说是在上游已经搭架了浮桥等候。郭绍传来斥候营的将领一问，却道没有发现。


当下便叫祁州地方官吏带路，先锋军先行，大军跟着后面渡河。只有一道没多宽的桥，两万人带着辎重当天是没法全部渡河的，郭绍又只得下令在河边安营扎寨等待。


下午，祁州刺史来到中军拜见，点头哈腰十分恭顺。郭绍挂的官职有节度使一职，下面还有防御使、团练使，然后才是刺史级别，论品级着实比祁州刺史高几级。


刺史道：“祁州城小屋少，没有那么多空余的房屋给禁军居住，按照上峰的意思，我们调本地州县民壮在滹沱河北岸靠山的地方修建了十个营寨，只能委屈郭大帅及禁军兄弟驻扎在城外了。那营寨选的地方，东北面有山，能挡东、北风，入冬后稍稍能避寒。”


郭绍听罢，寻思地方官可能也不太愿意大军驻城；特别是禁军无人能制约，他们怕城中百姓被欺凌生出矛盾麻烦。当下也不便和祁州刺史等官儿争个输赢，答应先在河岸军寨驻扎。

第202章 李处耘的预言


郭绍部渡滹沱河，见军营藩篱、箭楼、茅厕、壕沟已经修建好了，每个大营外还囤积了大量柴禾和石炭（煤）。当下便嘉奖了祁州刺史，更不计较不能进城的事。


进入十月间后，北风一吹天气愈发寒冷，幸好有充足的燃料。诸将把柴禾石炭供给各部，毡顶帐篷内昼夜烧炭，大伙儿都不想出门。郭绍入睡前把自己吃饭的铁盅盛满水放在帐外，第二天一早起来看，一夜便已冻上了厚厚的一层冰。


河北这么冷，朝廷却把军队调到这里来过冬。不两日郭绍便召几个大将商议：“枢密院调兵的用意，可能一是提前开始部署兵力，二是让咱们早做准备攻城。得派些斥候去瓦桥关打探工事、虚实。”


左厢驻扎在现在这个地方，又以步兵为主，郭绍寻思，可能一开战便是打正北面的瓦桥关，当下想起了用火药砸墙。他先问诸将如何准备，欲先听听意见。


“不用攻关。”不料李处耘径直说道。


郭绍忙问何故。


李处耘回顾周围，说道：“今日周端不在哩。前几天他说起辽国，我察他言辞激烈，便未开口争执，但心里实不赞同。”


众将一听纷纷附和，又骂骂咧咧了一番。看这样子那周端还真不讨人喜，武将们看不顺眼也正常。周端说话确实常常夸张不甚靠谱，比如要说一件东西的颜色是白的，一定会极尽所能说得比雪还白。但郭绍并不计较，周端说他的、自己捡着听便是了，正如古人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李处耘又道：“以我看，辽国那么多部族拧在一块儿、国主又不得人心，弱点在于内部很散。尤其在幽云之地，绝大部分是汉儿，劝降比攻城来得利索。幽州割出去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契丹人对汉儿不信任，幽云之地汉儿多思归。瓦桥关等地守将都是汉将，必不愿死守，一旦开始北伐、主公打前锋去劝降便是。”


“有点道理。”郭绍点头道，“不过还得两手准备，上书弄些原料来储备；一旦敌军不降便拿火药炸城。就算打瓦桥关等地用不上，届时若能兵临幽州城下，拿火药炸开城墙攻城，也是为收复幽云尽了最大努力。”


李处耘便道：“主公所言极是，准备确是可以。不过我把话撂在座的几位兄弟这儿，等朝廷大军一到，打到幽州必然没有恶战，沿路招降纳叛便是了；北伐胜负，重在辽国的援军。辽国现在的境况，就看他们能不能派出大军援救，援军能不能齐心合力保幽州……不然，幽云之地大部分是汉儿，王师一到收复易如反掌。”


李处耘回顾左右道：“明天开春来瞧。若是我没有说对，诸位可以当面讥笑我，我定受得下嘲弄！”


这时左攸开口道：“我也赞同李将军之言。并进一言，主公若是受了降，应一视同仁善待幽州汉儿；素闻这地方民风彪悍、燕赵自古多悲壮之士，主公若得幽州民心，功在长久之势。”


……郭绍又把之前的指挥系统设想给翻了出来。在东京他被束手束脚没法捣鼓，这下带兵出来了只要不离开驻地太远，想干嘛还不是主将一句话？


当下顾不得天气寒冷，便迫不及待开始付诸实行。


（左厢共计六个军三十九指挥（包括董遵训部直属骑兵）。郭绍下令六军、三十九指挥使共四十五名武将，每个武将挑出熟悉的亲兵六人，组成约二百七十人的传令兵指挥；指挥以下，设三个都头、十二名十将、四十五火长。


罗猛子兼领传令兵指挥使，并调亲卫队将士十五人充十将以上将领。如此一来，罗猛子和诸将能渐渐把这些传令兵认熟。以后传令便不用那么多程序了，认人便是；一般的简单军令口述，重要军令以书面形式。


这二百七十人，进入战场后便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中军，另一半分散在各自的主将身边，以互通有无。


郭绍又给这个系统加了一道措施，他和左攸、周端三人的签字笔迹下发各将，书面形式的军令要有三人中的其中一个人签字才算数。另有令旗、主将加盖印信等多重防伪，这些玩意只要一盖印就了事，倒也不复杂。）


左攸和周端这下没以前那么清闲了，他们俩人组建起一个幕僚府，并在军中选拔一些识字的将士作为帮手。先把类似参谋部的幕僚架子搭建起来。


郭绍组建好幕僚府和传令兵组织后，便迫不及待开始演练。


他觉得搞对抗演习操作太复杂、条件不足，当下只让各部进行模拟调动和行军。议定十一月一日左右开始演练，事前他又和诸将一起做了一些军法调整和准备。


那赵匡胤在殿前司选兵实行淘汰制，郭绍这边也在捣鼓，不过他并不淘汰将士，只是进行组织度的演练。


十一月一日雪下得很大，二日正好晴了、风小。各部依令在河边的空地上集结点兵。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河流已经冻结。郭绍出帐篷时，呼吸之间吐的都是白汽，天气非常冷。一众人前呼后拥及至阵前，只见近两万人已经聚集列阵，白茫茫的雪地上让人马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左右两翼相距有一里多地，阵列还比较密集。


各部各自点兵，然后武将们上来禀报，如同平日的样子。然后郭绍只道：“依令行事。”


当下中军营寨内擂鼓一通，郭绍拿出一本写得乱七八糟的册子来，下令道：“着令第三军董遵训部马兵向北趋近，草人靶子便是敌军，搜索敌军作战！”


传令兵很快拿了军令携令旗策马而上。不多时，果然见左翼中路马军开始运动，马蹄轰鸣中千骑出动。郭绍见状十分高兴，很快又下令杨彪部五指挥跟进“增援”马兵；邓飞部马队自右翼迂回“合击”。


诸部到达战场后又派传令兵回来禀报状况。


郭绍接着开始下达一两个假军令，派出去的不是传令兵、而且没有加盖中军印信和签名。


后来，命令便越来越复杂；军令大量阐述中军的“意图”，下令各部临时判断形势自行运动……不过情况不容乐观，没到中午各部就开始乱跑了，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军令让武将们感到很困惑；也有别的原因，简陋的条件限制、演练准备也不好，诸将根本想象不出什么形势。


不过总体效果还是不错，传令系统很快，只是大伙儿还不是很适应。


接下来郭绍隔三岔五便聚集军队进行演练，并时常召集那五六十个武将商议总结“作战意图”。各次假象的战役都选择熟悉的战斗经过，诸如攻蜀国的数次大战、淮南各次战役，进行模拟调动。


郭绍在中军召集众将时说道：“今后的军令可能也只是描述意图，因为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中军幕府无法及时了解状况……就比如咱们要在某处伏击敌军，我叫你，罗彦环去路上埋伏；结果你发现敌军不从那条路走，难道还要趴在那里傻等？”


众将一听应该都明白了，顿时一阵哄笑。


郭绍道：“所以我只会派人传令，罗彦环你派人去某个地方设伏。咱们的意图就是伏击，怎么伏就得靠罗将军按照形式、临时决断。然后你派斥候发现了敌军动向，只要想办法达成了伏击的意图，那便算遵照军令立功了。”


郭绍又道：“今后我们左厢嘉奖封赏将士，除了斩获，主要看是否完成作战意图。诸部为一体、目的是打赢一场仗；不然某一部斩获再多，但全军溃败，又有何用？”


虎捷军在祁州城外驻扎，短短时间内，郭绍干了不少事，把左厢的军法规矩都改了个七七八八。


他把原来一些小圈子里的规矩扩展到六个军，战后得到朝廷封赏之后，分好处和钱财涵盖死伤的将士，并从军中的军饷赏钱里算出一部分对家眷进行抚恤……禁军原来的规矩，马革裹尸死了就死了，除非那些立了功死的，皇帝和枢密院才会额外进行追封抚恤。


郭绍这种做法稀释了大伙儿能得到的好处，但没什么人反对。毕竟上阵卖命，人人都可能死。他觉得如此做能人性化，加强组织向心力。一切都是摸索着和众人商量着改变，郭绍觉得没必要墨守成规，能有更好的办法只管改规矩便是。


军中还有个客省使昝居润，估摸着把情况都打小报告了，但朝廷没人理会郭绍……郭绍又上书要原料，硝石、硫磺、木炭，进行准备。


他其实很不想攻城，尤其是幽州那种城，但真到了久攻不下时估计自己躲不过去；况且若能收复幽州，他也想帮着柴荣尽力。


有空郭绍就给符二妹写信，一连写了三封了，将在祁州的情况，天气很冷、军务繁多等等告诉她，然后少不得叙述一些思念之情；说一些私密话，军中没有女人偶尔会做梦和她在一起之类的。反正只是私人信件，郭绍没太多注意。

第203章 势如破竹


北伐前几个月的动静很明显，没法保密。李重进奉旨率军从扬州还京，在东京先得到了皇帝的嘉奖和赐宴，顾不得临近年关过节，冬季便得到了兵力补充挥师部署于河东潞州北……李重进沙场宿将，打过不少仗，柴荣此时似乎也并不计较别的事了，依旧让他挂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向训随后率镇安军到京，并向河东调动，与李重进部会和。


侍卫虎捷军右厢高怀德部在年前调动至贝州；李谷随军至，不顾河流封冻、从陆路调集夏秋两季的新谷陆续向河北运调。


侍卫龙捷军韩令坤部从寿州下蔡镇返京，显德四年正月，左厢被部署至河北定州。


……但辽人不一定能吃得准柴荣想干嘛，因为柴荣作势要北伐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仅长期恐吓南方诸国，连辽国也要一并武力威吓；淮南之战前，就大量在河北调动兵马，前期作势要打辽国，结果后来主力突然去淮南了。


不过这回不仅是威胁，显德四年三月初，柴荣迅速下诏开始北伐。


此时，北方的部署基本已经完成。李重进、向训、李筠在河东防北汉，并作为策应进攻。韩令坤部在定州（河北西面）为左翼；郭绍部、高怀德部在祁州贝州为中路；柴荣自率大军从水道进沧州，为右路。


周军精兵几乎倾巢出动，分三路开始北伐。其中以柴荣亲率禁军主力为主攻方向。


皇帝柴荣麾下全是精兵，殿前诸班直万骑精锐、大部分是骑兵，铁骑军三万也大部分是精骑，控鹤军左右二厢以骑兵和弓箭手居多。这一股人马都是全国搜集的精兵强将，消耗了朝廷财税半数的收入。


数万骑加上诸节镇兵水陆并进，刚到沧州还没开打，忽然前面的辽国宁州刺史王洪主动举城投降。


柴荣派人嘉奖安抚了王洪，让他继续做刺史；然后率军沿水路北进，进攻益津关。


皇帝同时诏令诸路兵马开始进攻：西面龙捷军左厢和定州节度使孙行友部进攻易州；中路郭绍部直接趋进瓦桥关（今保定市），高怀德部随后北上监视瀛、莫二州。


一个月时间，全线进攻顺利，各处捷报雪片飞来。


益津关、瓦桥关、瀛洲、莫州相继投降，守将都是汉人，听到中原大军来了不约而同好像商量好的一般纷纷献关。只有易州打了一仗，契丹骑兵数百骑被韩令坤的部将击败，易州守军立刻投降。


各地汉人夹道欢迎，周军摇身一变，成了各地军民的解放者，顺利接收了三关四州十七个县。人们热泪盈眶，路边的人大喊着诸如“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王师”一类的话，让将士们觉得比在自己的地盘上还受欢迎。


郭绍部至瓦桥关北，遇到了一众汉儿趁乱抢了一百多匹辽国军马来投，当下收为部曲，并把缴获的军马分配给他们。左攸写了安民榜，到处宣传王师北定、秋毫无犯，同族兄弟一视同仁云云。


时柴荣迅速把到手的地方进行了一番整顿，命令韩通召集丁壮巩固瓦桥关、益津关，并分别改为雄州和霸州。


四月中旬，张永德、赵匡胤部渡过拒马河，在涿州发生了骑兵大战，击退辽国南院兵马总管萧思温，攻陷涿州。于是禁军诸路分兵合进，陆续到达拒马河岸；皇帝未下令诸部渡河，只召集各路大将于涿州行宫，议取幽州。


皇帝率诸班直及控鹤军一部到达涿州行宫。


忽李筠遣使来报，细作在晋阳打探到了军机，契丹主七百里加急下令北汉出兵协助……这个消息让势如破竹的胜利气氛戛然而止，既然北汉是协助，契丹主可能发兵？


果然不两天，有细作暗哨在燕山后发现了大量辽军马兵的动静。


张永德和赵匡胤闻讯，入行宫面圣，见柴荣正坐在上位椅子上沉思着什么，二人叩拜说话时便比较小声。


柴荣把放在下巴摩挲的手拿开，头也不抬地说：“刚知道你们求见，有什么话便直说罢。”


赵匡胤先没开口，张永德说道：“陛下，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冒进深入。”


柴荣脸色顿时不悦。


赵匡胤瞧瞧抬眼看了一下，便道：“臣以为，攻幽云之地，重不在攻城略地，而是击败契丹从辽国‘上京’来援兵。若能一战破契丹援兵，则围幽州，进可复幽云之地；若反被虏骑所败，就算攻取幽州也是孤城，周围无可凭据，援军、粮道全在虏骑威胁之下，幽州无甚作用。


大军急于围攻重城、聚兵城下，若未破城又在城外失利，将遭受内外夹击，是被聚歼之势。因此张都检点之意，非踌躇不前，而是谨慎部署、预谋进退之道。”


还是赵匡胤的话比较中听，柴荣微微点头。


赵匡胤继续道：“那契丹主残暴不仁，辽国朝政动荡，援兵到来也不一定是我周军精锐对手。”


柴荣道：“继续说。”


赵匡胤拜道：“若依臣之见，进攻先设防，应以纵深厚阵部署。从易州、涿州到幽州，多重扎营布防，步军在后，骑兵在前；马兵趋进至幽州城北，等待辽国援军初来乍到，趁其远道疲劳，可以骑兵机动一战。若是不利，那虏骑也拿我无可奈何。”


柴荣不置可否，见一个宦官进来，便问：“侍卫司马步都虞候郭绍来了没有？”


宦官道：“来了，不过诸将尚未到齐……官家是否要先召见郭将军？”


柴荣想了想却道：“朕去更衣，你们二人等一下与诸将一起再到行宫来议事。”


张永德、赵匡胤便一齐叩拜退下。


二人一路出得行宫，张永德便道：“赵兄弟之前与我商议了那么久，进去面圣我劝了话，你为何不帮着劝官家？”


赵匡胤道：“官家对幽州志在必得，刚才我发现劝不住。”


张永德听罢只好干脆地说道：“那只有打一仗试试了……赵兄弟以为胜负如何？”


“原先咱们没料到契丹主会这么快出援兵，那是个睡皇帝，自家皇位还不稳、幽州本来也不是辽国的地方，早先预计契丹主会干脆放弃幽云之地；就算要出兵也很不容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赵匡胤道，“但现在一个多月就有动静，可见不是契丹主的意思，是辽国众臣一起求他；否则契丹主既无法短时间内说服群臣，也不愿意力排众议一意孤行。辽国诸部若是都想保幽州、没什么分歧，辽军骑兵厉害，咱们很难赢。”


张永德道：“还没打哩。倒从没见你打仗这么沭过！”


赵匡胤道：“公记得晋阳之役？辽国派了几千骑到忻口增援，卫王符彦卿手握两万人，差点丧了前锋史彦超，被打得大败。”


“当时符彦卿手下没什么精兵，只有向训和史彦超的马兵尚可一战。”


赵匡胤道：“就算如此，史彦超和向训加起来也有数千骑。反正我觉得打辽国不能心急，更不能轻敌。”


当天下午，枢密院大臣及诸路大将便在涿州行宫议事。


魏仁溥此时为东京留守，王朴主持议事，还是一张粗糙的大图，王朴先在上位下侧叙述军情。郭绍作为高级武将也在队列中，他照样默不作声听着。这回议事的场面让他微微有点失望，王朴的才能应该比魏仁溥高，但因为年纪大了投足之间少了那种自信从容的铁血气度……郭绍不禁想起了淮南之役、在扬州行宫时的场面，作了一番比较。


诸将听说辽国大军到了燕山背后，一时间意见冲突，争执到旁晚。郭绍没有参与争执，一门心思听着上头究竟想怎么干，自己应该作甚。


后来柴荣终于力排众议进行了一番部署。铁骑军和控鹤军马兵将运动至幽州城北部伺机而动，龙捷军左厢及诸班直驻扎在城下，监视幽州城动静。


虎捷军左厢步军过拒马河驻涿州，兵权以左厢都指挥使祁廷训代；虎捷军右厢高怀德部驻拒马河南面；韩通部在雄、霸二州。


果然不出所料，郭绍被皇帝专门点名攻打幽州城。但皇帝似乎并不想全力攻城，因为调给郭绍的攻城部队不是虎捷军左厢精锐（在涿州），而是定州军孙行友部、郭绍本部骑兵，以及河北诸镇陆续来的镇兵数万。


郭绍发现在幽州城下的只有两种部队：一是骑兵，二是杂牌兵。让他有种错觉，好像随时准备跑路，然后丢下炮灰送死的形势。


他手下的攻城部队主力都是地方节镇的军队，还能围攻重城么？他感觉自己完全是攻城施加压力的佯攻；周朝主力似乎是放在还远远没有出现的辽国援兵身上。


但皇帝并未明确说只让他策应、圣旨是攻城。于是郭绍立刻想起了放在祁州的大量火药。


淮南时，皇帝亲口赐外号“郭破城”，其实郭绍压根不精通攻城，唯一精通的技能就是拿火药炸。这回也没办法，他随时准备故技重施。

第204章 诱敌深入


郭绍返回瓦桥关（雄州）北虎捷军左厢大营。


他先召集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指挥使等武将四十余人到帐中议事。中军营帐是毡顶营帐，周围用木头和布搭建，上面盖做蓑衣的毡草，防水效果比较不错。


众将陆续到来，习惯地把兵器解除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不一会儿就好像是武器展览一般，各种刀、剑五花八门的护身佩兵就放了一片。


等人都到齐了，郭绍这才带着亲卫进账，亲兵并不进去，径直把周围戒严了，不准无关闲杂军士靠近。


“拜见郭大帅（主公）……”一群人有点乱糟糟地抱拳行礼。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没有坐的地方，大伙儿只好站着。


不一会儿，几个亲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架子上来了，上面挂着一张大图，用很粗的线条粗略勾画了一副类似地图的玩意。这张“图”便是出自郭绍亲手所作，画得是难看了一点，不过很简单。


郭绍先把头盔取了下来放在桌案上，时值四月中旬，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长头发束在头上拿头盔捂着有点闷。他转过身时，众人的吵闹都陆续停了下来，许多目光纷纷看向郭绍。对于这样的场面他现在已经习惯。


于是他琢磨了片刻，便指着地图随口说道：“据说，辽国大股援军已到燕山后，大概就在这片地方；咱们的大军目前在拒马河南北……


虎捷军左厢的调动是，即可渡过拒马河，到达涿州、固安，两城成掎角之势固守待命；步兵兵权将交由左厢都指挥使祁廷训之手，等一到涿州，祁廷训便负责统帅六军。”


顿时有人问道：“郭大帅要卸任左厢主将？”


郭绍道：“我有新的军务。会率诸路镇兵随主力之后，向幽州进逼，麾下将有虎捷军左厢马兵、定州军，还有几万镇兵，究竟是哪些地方的人马、具体有多少现在我也不甚清楚。”


他转头看向大高个祁廷训：“派人去把放在祁州的十几口大盒子搬到涿州来，你知道是我说得什么东西吧？”


祁廷训抱拳道：“属下明白。”


郭绍又道：“李处耘、罗彦环、董遵训、邓飞，四将率本部骑兵随我；其他人听从左厢都指挥使祁廷训统率。各指挥传令兵队也随军走，左攸、罗猛子跟我；卢成勇任副指挥使，与周端留在左厢幕府。诸位都听明白自己去哪儿了？”


众人纷纷附和，议论了一阵，郭绍当即下令各将归营，准备开拔。


次日一早开始，诸军便陆续通过浮桥渡拒马河。打仗大部分时候是在行军，大伙儿也习惯了；北伐开始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众人走了几百里，占领了不少地方，但没真正打一仗。


河水清澈，两岸的原野在春夏之交绿油油一片，这边很多土地都是荒的，长满了草，不过看起来仍旧生机勃勃。此时此景，比白雪茫茫的冬季相比，如同不在一个地方。


郭绍策马至河岸，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成队列行进的军队和大量的骡马车架。回顾左右时，见李处耘在身边，想起去年底李处耘的话，忍不住说道：“李兄真是说准了。”


那话已经过去了数月，众将几乎都忘记了，听到郭绍提起，大家才陆续想了起来。


李处耘在马上拱了拱手，笑而不语。


郭绍见状，忽然觉得他愈发有大将风范……郭绍只记得历史上柴荣是北伐时得病、迫不得已罢兵，造成了遗憾；却完全记不清过程是怎么回事。反而去年底李处耘一番话，到现在来一看，好像他才预知后事一般。


“周军一直打到拒马河南面，只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冲突，果然一路归顺。”郭绍道，“渡过拒马河后，辽国援兵快到了，此战要紧之处着实是与辽国主力决战，与李将军所言处处稳合。佩服佩服！”


李处耘听罢，说道：“幽云、渤海国旧地，两处是契丹人获得物产的要紧之地，辽国没有不救的道理。那民间亲戚兄弟偶有争斗、甚至械斗，但哪家愿意把手里的半数良田庄园拱手送给外人？还不得拼命。”


郭绍又问：“周、辽这场大战输赢，李兄再来预言一下如何？”


李处耘颇有些犹豫，不动声色道：“末将觉得，要赢很难。”


郭绍正沉思，这时忽报大名府有信使找到军中来了。他便传令把人带上来，见是一个戴幞头穿袍服的人与几名随从，拜见后果然送信呈上。


符二妹的信。郭绍便招呼随从先接待信使，不动声色向旁边策马避了一下，然后拆开书信来看。这个时代的书信十分不易，代价不菲，专程派人跑好几百里送信。不然只能找熟人携带，丢失的可能很大。


信的开篇看起来很平淡，符二妹叙述，王府大门内设有司务官职，便是专门收信件、公文、拜帖等物的地方。她每过几天就会派人去问，第一次体会到等待是如此磨人。若是发现有夫君的书信，她便会高兴很久，在长时间里，只有细读他的信寄托思念之情。


郭绍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急，想早点打赢了契丹回东京去。


但他猜测，柴荣的身体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回去也没法安生，历史巨变的时刻隐隐就在前方。这让郭绍心有焦躁，寻思一番，眼下又毫无办法。


最好的选择，还是听从皇后的安排。


……


虎捷军左厢大军到达涿州，时殿前司诸军已北上，祁廷训遂接手涿州、固安二城防务。郭绍按照圣旨，率两千余骑北进跟上周军主力骑兵部队。


涿水渡口水浅，众军涉水而过，轻易突破了涿水。当此时，周军前方到幽州城已经无险可凭，一马平川；城池附近的几条河流也是水浅，根本挡不住大军……幽州平原三面环山，南面完全是平坦的平原。


郭绍麾下只有两千骑，定州军及镇节兵还没到。前锋史彦超、率殿前司诸班直一部已经近幽州城，中军骑兵精锐随后，郭绍和龙捷军马兵在最后面。


行军二日，扎营当晚，忽然中军派人来，皇帝召各路大将议事。郭绍只得又带了随从十几骑便追上中军。


大帐外火光通明，郭绍到地方时天都黑了。王朴等十几个大将和皇帝都到场了，当下便径直说道：“史彦超报，辽军已经到居庸关、得胜口附近（幽州城西北面）。”


柴荣这时便开口道：“诸位以为如何进兵，先说来听听。”


众将面面相觑，柴荣点名张永德道：“张将军，你与朕说说。”


张永德上前一步，弯腰拜道：“辽军大军既已出征，必救幽州。臣有话不知……大周既已尽占拒马河南岸数州十七县，已是师出有功，当下不必急进幽州，可徐图之……”


“劝朕退兵的话便不必说了。”柴荣断然道。


就在这时，赵匡胤站出来说道：“辽军既已到幽州西北，为何不径直来救幽州城？可能是故意诱我大军至城下，诱敌深入之计。今辽人援兵已到，我朝大军不如先在南边观望，等待辽军主力南下，然后伺机决战。”


几个武将顿时附和赵匡胤的计策，不愿意深入幽州城下。


王朴也道：“兵临城下后，我朝便要分兵围城、分散兵力，若是能等辽军南下，能免去后顾之忧。”


又有人道：“辽军远道增援，初到幽州，此时不攻；他们也不会轻易南下，必要拖延休整。现在进逼幽州城，可迫使辽人急战。若辽军仍旧退保得胜口关隘，我朝便可趁机攻城；一旦进占幽州城，便有了立足之地。”


“郭绍，郭绍何在？”柴荣忽然喊了一声。


每当说到攻城，皇帝便会想起经常一声不吭的郭绍。郭绍忙上前拜道：“臣在。”


柴荣问道：“你几时能下幽州？”


郭绍硬着头皮道：“臣派过细作伪装商贾到幽州打探情况，幽州设有南院兵马总管，南院常备契丹骑兵一万八千、奚兵步骑不详。以臣手下的人马，恐难围城……就算炸破城墙，也得要一个月左右；必须先四处挖地道寻找合适的爆炸点。因为有些地方、地下渗水，是没法放置火药的。”


他忍不住还是进了忠言：“要围攻幽州，须得把步军精锐也调上来，在城外修几层工事，以大军围定。”


柴荣考虑了良久，决定在城南扎营，暂不进攻幽州城。他也没下旨把后续的诸路步军精锐调上来。


看得出来，柴荣和赵匡胤在进攻幽州的战略上看法比较一致，都是把重点放在辽国援兵上，寻机野战歼敌。


郭绍多次参加朝廷高级别的议事，大概已经摸清了柴荣等诸将的用兵思路：一般不会寄希望于计谋，都是想找个机会摆开了对干。


但是对拼的时候总有一些外界条件影响胜负，地形、士气、体力、人数之类，于是所谓战术便是尽量把外部条件引向有利于己的一方……最后还是对拼实力。


目前周军精锐屯兵不进，便是觉得兵临城下的条件对己方不利。

第205章 亲兄弟


五月初，闻知契丹兵主力来，周军各部在涿水北部旷野一字摆开，以逸待劳。


郭绍部骑兵位于中路后军，看样子不能参战……因为他所率的不是骑兵主力，骑兵第一主力是赵匡胤麾下的铁骑军；然后是诸班直。


时柴荣骑马居中，诸大将在皇帝身边暂时聚拢。柴荣骑在一匹高马上环视诸将道：“北伐在此一战！此战胜，则尽夺幽云之地。诸位共勉！”


众将纷纷拜别，陆续策马离开中军返回军营。


郭绍回到军中，几员虎捷军将领也聚拢过来说话，他只得说道：“且在后面等待结果。”


几年的准备，轰轰烈烈的北伐，总算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但郭绍在这次战役中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这种野战是骑兵主场，他在皇帝心里好像就是拿来攻城的。


众人只得从马上下来，为了节省马力、站在马边列阵等候。前面马蹄轰鸣，无数的战马在调动，远远看去让郭绍觉得好像到了非洲平原，无数的野兽正在迁徙一般。


厮杀声远远传来，却看不见战场在何处，好像北边到处都打起来了。


及至下午，便见无数的伤兵车马从大路上往回运，战况应该十分惨烈。靠近中军的大片骑兵一整天没动，傍晚时分，郭绍接到诏令，诸路向涿水边靠拢扎营。


是夜，他和其他大将一起又到了中军大营，只见有两个将领受伤，其中一个膀子上缠着挂彩的白布、应该是龙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张光翰，郭绍与他不熟。


张永德进言道：“今日一战，观之辽军实力仍在，两翼同时攻打我大军，进退有度，无机可乘……辽军骑兵比我们多，久战下去恐怕讨不得好。”


赵匡胤等也是毫无战意，大伙没有争相请战，士气从气氛就可见一斑。


柴荣脸色非常不好，似有怒气。责诸将不用命，欲明日亲率骑兵出战。史彦超立刻请战打前锋，柴荣依其所请。


次日一早，两军再度大战。史彦超从中路率骑兵猛击进辽军阵中，杀进敌营、只见平原上辽人骑兵如汪洋大海；辽军前军不能挡史彦超，遂迂回断其后路。


周军铁骑军、控鹤军、龙捷军大部被迫从左右两翼主动出击防止史彦超部陷入重围，来回冲杀直至黄昏。最后史彦超部下损失过半，几乎失去战斗力、无功而返。


当天晚上，郭绍等诸将被召到中军行营，柴荣的神情已是十分沮丧，难以描述他那种表情……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柴荣当机立断，下令后军明日一早向涿水南退却。并下令郭绍、张光翰部返回涿州、固安，部署涿水沿岸防务；让他们接应大军，并阻击辽军追兵。


情况已是十分不妙，看来大周和辽军决战没讨着什么好，也看不到打赢的希望……否则以柴荣的心情，肯定不愿意放弃。


郭绍次日一早，便与龙捷军左厢都校张光翰一道，率先离开战场，径直渡过涿水，率军在河岸修筑营寨，列阵部署兵力以待。


果不出其然，当天旁晚。忽见成群的马兵从北面的旷野上涌来，正是周军主力撤退的部队。周军似乎是趁天色渐晚辽军兵退时、乘机脱离的战场……全是骑马的将士，辎重车辆不见，估计大部分给扔了。


……


诸路军队渡过涿水后，河岸有成建制的侍卫司精兵驻守，人马稍安。众军从涿水岸四下驻扎，营地一直连绵到岐沟关。


仓促撤退逃跑时，诸军造成了混乱，一时间军中士气低落。不过周朝其实没吃亏，占了不少地方，主力也未遭受重大损失。


是夜，没听见有辽军追兵来的消息。天色已晚，众将下令就地扎营休息，以免光线不好造成更大的混乱。


铁骑军中军大帐内，赵匡胤让诸将各自返回约束部下。幕僚赵普没走，而且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神色之间似乎有话要说。匡胤便屏退左右，与之秉烛夜谈。


“北伐着实有些可惜，不怪我等不卖命，实在没有什么良机取得突破。”赵匡胤先开口道。


赵普沉声道：“主公现在不是管北伐之功的时候……官家今日骑马都已经困难了，强忍着才能渡过涿水。”


时赵匡胤等人都不在皇帝身边，不由得“哦”地发出疑问的口气。


赵普道：“诸部过了涿水之后生怕辽军连夜来追，都尽力向南跑。官家却在河岸就停下，我猜就是跑不动了……”


赵匡胤没有言语。


“郭绍和赵家结怨已深，他是符皇后的人、又娶了皇后的妹妹；因此符皇后与主公也就不是一路人。”赵普小声道，戴着幞头的脑袋在蜡烛的照射下，影子投在帐篷上，昏暗的光线下好像是鬼影在晃动，气氛十分阴沉。


他继续说道：“主公是殿前司统兵大将，必不能被皇后信任。今后境况堪危，不可不察。”


赵匡胤还是默不作声，这些关节不需要赵普说，他早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一时拿对方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赵普说道：“我有一计。郭绍不是率虎捷军左厢守涿水么？主公可以进言官家，以占住拒马河以北的桥头堡为理由，让郭绍留在涿州镇守，别让他回京。”


赵匡胤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刚刚没说话，顿时开口道：“涿州无险可凭，不好久守。”


赵普道：“周军实力未大损，出征的时间也不太长。我猜官家仍旧心有不甘，只是现在军无战心，暂时不会继续北伐了……但他心里一定还惦记着幽州。


主公可以进言，暂且退兵、待我朝禁军稍作休整后，另择良机第二次北进。官家听到主公支持他北伐，一定会很高兴！这时候您便说涿州先守住，可以直接威胁幽州，减少第二次北伐的周折。多半官家就会听您的。”


赵普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悄悄说道：“皇后在禁军中所屏障者，便是与符家联姻的郭绍。只要郭绍不在东京，局面对咱们有益无害；无论将来打算如何做，都要从容得多。”


赵匡胤微微点头，顿时觉得赵普出了个好主意……这种法子，成本很低几乎不用冒风险；又能釜底抽薪，果然不失为妙计！


幕僚一点都没说错，之前赵匡胤和张永德一起劝皇帝不要冒进，是为了顾惜周朝军力，但皇帝一心北伐劝起来很费事；这回如果表明态度要支持第二次北伐，手下大将如此表态，皇帝一定会高兴。


赵匡胤左思右想，觉得此计很容易成功，很有可行性。当下忍不住拂赵普的背，亲切道：“我失去了一个兄弟，却常常把你当亲兄弟。”

第206章 涿州


涿水南岸军营。


“上曰，教侍卫马步司都虞候郭绍率虎捷军左厢六军固守涿州。钦此。”一个白胖宦官念道。同行的还有枢密副使王朴，前来视察军务。


郭绍听到钦此这个词，意思好像就是如同皇帝亲自驾临，当下只得跪拜双手接旨。王朴上前来扶：“官家的意思说完了，郭将军起来罢。”


郭绍真是不想爬起来，给他们跪了！


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抬头观望着前面缓缓流淌的涿水。有两骑周军士卒正从对岸奔来，眼下虎捷军防御的地方、正是河流清浅之处；那两骑冲至河边便缓下速度，然后径直策马下河，骑马涉水至河心。马儿却是不懂忧愁，到了河里便饮水摆头，把水甩得在河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郭绍见状又回头南边，一片绿茵茵的原野……拒马河在远处，视线内看不见。


“唉。”郭绍叹了一口气，一时无话可说。


王朴见状，情知防守涿州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前面的涿水水浅、挡不住大军；后面的拒马河又深，反而给增援和粮草运输带来不便。


王朴便道：“你且守着。无论官家近期会不会再度北伐，我朝既与辽国开战端，边境就得留人防备。自古两国交战，没有只准自家打别人、不准别人反攻的道理。”他想了想，又道，“赵匡胤进言大军休整后，会另寻战机北伐；是他举荐的郭将军守涿州，将此地作为拒马河北岸的据点……当然最后也是官家认为可行，才会下旨。”


郭绍一听心里啥都明白了，赵匡胤要不是故意的，他根本不信！


他目光下移看着河面、寻思了一会儿，便转头道：“我去瞧过固安县城，城墙低矮、与涿州隔着河；分兵把守恐怕难成掎角之势，反而分散兵力……


我欲放弃固安，集中兵力守涿州，一心保有西线；并请龙捷军左厢至岐沟关驻守，进可策应涿州不成孤城之势，退可守备浮桥粮道，保障我部补给线。如此集中兵力积极攻防拒马河北岸，比被动死守城池要来得安稳。这番请示，还望王副使在官家面前美言，予以支持。”


王朴听罢沉吟片刻，道：“郭将军之策颇有战守之方，老夫回去后定禀报官家。”


等王朴离开了军营。郭绍召集部将，下令全军向涿州撤退，提防步军被分割包围在野外……不等朝廷回复，他便直接放弃固安；反正已经和枢密院官员王朴说过意图，王朴也说有道理。


辽军主力数量庞大，郭绍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但知道前几天周军决战时动用了精锐骑兵六万多人，如此军中还宣称“辽人马兵多”，可以猜测辽军主力应该不下十万骑。十万契丹骑兵，一般还会有契丹人最信赖的仆从军奚兵，力量十分雄厚……万一被这么多人分割包围是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不过只要依靠涿州城，倒也不怕。周军在拒马河南岸总兵力估计达到了二十万，十余万禁军精锐，还有不少节镇地方兵；涿州只要守住，柴荣没有隔岸观赏郭绍被长期围攻的道理……虎捷军精锐说到底又不是郭绍的私人；若柴荣真不信任他了，一句话就能撤换兵权。


大军进驻涿州城，郭绍准左攸的建议，首先努力保有民心。于是在城中各处张贴军法，将士欺凌百姓者从鞭刑到斩首十分严厉。军队也不强占民宅，分驻在四门内搭建帐篷；以及占用官方州府衙门。


果然效果不错，周军驻城不仅没有被袭扰，还得到河北汉儿的支持、很容易便能召集民壮修筑工事。


但究竟要在涿州守多久？郭绍想起了符皇后给自己的叮嘱：北伐后，“不惜代价”回京！


他一时想不什么好办法来，担心柴荣会把自己长期留在河北边防。按照以往的惯例，禁军只有侍卫司的两支军队才会时常分兵驻外；殿前司属于皇帝真正的近卫，除非皇帝亲征，不然基本都在东京。


侍卫司只有两支军队：虎捷军、龙捷军。郭绍部本来也在涿州驻扎，所以让他留下驻边的概率非常之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低落之故，可能也是住帐篷受凉；郭绍为了表明与将士同甘共苦的决心，自己也住的帐篷打地铺。刚进涿州不两天，他生病了。


高烧不退，不用郎中把脉他也知道自己是重感冒。众将派来郎中探视，多嘘寒问暖，不过郭绍都没有理会。他压根不在乎一点感冒，心里依旧挂念着怎么回京的问题。


现在借机称病么？但就怕柴荣让他渡过拒马河养病，把军队留下；这是最可能的情况，两万大军没必要调来调去……换一个人来涿州，比如高怀德就行了；高怀德的军职是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前来接手虎捷军左厢兵权是再恰当不过的事。


因此郭绍决定不轻举妄动，只这样耗着看情况。


生病的身体难受加剧了他的情绪低落，他觉得这回北伐表现得很糟糕。在东京义愤填膺斗志昂扬，结果到了河北未立寸功，果然怎么痛斥愤恨外寇敌人都是没有用的，打不过一切都是扯淡。而且还陷在这里可能回不去！


“湿毒侵体，偶感风邪……”一个郎中在塌前诊脉念念有词，又道，“将军不能再住帐篷里，得找一处舒适干燥的房屋静养。”


“州衙、官员家里都安置了前几日留下的大量伤兵，每天惨叫吵闹恐怕难以静养。主公，咱们只能就近征用民宅。”左攸轻轻说道。


郭绍没开腔，这点事任由他们安排便行。


这时郎中说道：“唉，周朝大军主将竟无居所，实叫我涿州人脸上无光。老朽有陋室一处，虽是蓬壁，却也安静，内外只有两口人；若是将军不嫌，不如到老朽家住下。”


左攸听罢当即说道：“如此甚好，正好叫老先生方便探视病情……一点酬劳，不成敬意。请你定要尽力让主公快快痊愈。”


郭绍便稀里糊涂被送到了军营附近的一座宅子里，果然环境干净幽静，很普通的瓦房宅院、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看起来倒也不穷。


这时代没有特效药，身体素质不好的得个感冒都可能死人。郭绍一点都不逞强，住在民宅里也毫不反对，给药就喝。就是房间比较少，只好亲兵将领罗猛子和卢成勇轮流守候照顾；卫士都只能在外面驻守。


晚上郭绍出了一通汗，次日一早发现自己竟然退烧了，顿时感到这民间的郎中还真有些本事。发烧感冒在后世也可能要住院打针打吊瓶；这郎中熬了一锅草药让他喝了，居然一天一晚就好。


当下便让罗猛子把那郎中找来感谢了一番，又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郎中拜道：“不敢，老朽姓陆，将军只管唤我陆老儿便是。”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涿州百姓常叫老朽陆神医，哈哈，有高抬之嫌，不过对付一些小病小痛、老儿便是药到病除。”


郭绍见自己的随身包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便起身把包袱拿了过来，摸到了一枚黄金做的腰带镶扣。当下便放在屋里的桌案上，说道：“出征在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件小玩意感谢陆神医，还请笑纳。”


那陆神医急忙推辞。


郭绍见状拿起镶扣，把老头的手拉了过来，一把拍在他的手里：“本将一介武夫，确是没什么客气话。说送东西感谢你，便是一定要给你的，收了罢。”


他起身收拾了一番，便起床穿衣。郎中便道：“将军病情虽有好转，倒应该养利索了。可在此住下，不必再住帐篷。”


郭绍沉吟片刻：“陆神医家中可有家眷？”


陆老头道：“贱内已过世数年，家眷只有小女一人。”


“有女眷在家，将士长住不甚方便。”郭绍道。


陆老头道：“将军在涿州城所作所为、一看便知为人如何，老朽并不担心。”郭绍听罢便道：“等回来再说，现在我得出去一趟。三弟，派人去把李处耘叫来中军。”


郭绍出了门，乘马车去往中军行辕。待见了李处耘等部将，询问城防、敌情，得知暂时没有动静才稍稍放心下来；又叫李处耘多派麾下的游骑兵到涿水南北巡视，各处设哨。


不多时，报将领张英求见，郭绍便请入。


张英是新投郭绍不久的人。周军前期全线向北推进时，诸城汉将闻风而降、契丹人少量驻军仓促北逃；张英是瓦桥关附近的畜牧场主，等兵乱时，他趁机纠集乡人、抢了契丹兵养在牧场的百匹军马来投献。郭绍遂把那些马再回赏给张英，任命他为都头，把他手里的几十个兄弟编为一都，给予厚赏。


“拜见郭大帅。”张英是个身材粗壮的三十来岁的阔脸大汉。


郭绍好言道：“免礼了。”


张英道：“末将在固安有好友，上午好友派人悄悄送信来，说辽军进占固安城了，是幽州南院兵马总管萧思温的人马。末将觉得这是军情，便赶紧来报主公。”

第207章 燕燕的爹


萧思温，郭绍对这名字倒是越来越熟悉了。


先是从陈夫人那里听过萧思温这个人：他的部下虐杀商贾、掠货，不仅没被惩罚，还以他的名义勒索钱财……这厮做得太过分，坏事不一定是他干的、至少可以肯定他太纵容部下了，钱收了居然把人残忍地折磨成那样！郭绍也勒索过蜀国人，但收了钱之后很有诚信、活生生地放人还送干粮，跟萧思温的干法全然不同。


此后，北伐时中军议事，多次提到萧思温乃辽国南院兵马大总管。


看来萧思温还是一个挺有名的人。郭绍对辽国的人物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俩人，除了辽国睡皇帝耶律明，就是他。


现在郭绍又听说萧思温进占固安县，当下对此人愈发有兴趣。便问投效的幽州汉儿：“萧思温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投效的幽州汉儿张英等人语焉不详，看来他们都没有机会接触到南院兵马大总管这个级别的契丹人，所言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


奸诈，老实，机智，愚蠢？郭绍一概不知，但从陈夫人说的那件事可以猜测一二，觉得此人可能比较残暴……但不管是痛恨还是唾弃他，郭绍认为：至少应该去正视、了解自己的敌人。


所以张英等哪怕说一些毫无作用的听来的东西，郭绍也没有制止，由着他们说关于萧思温的事儿。


后来说起了萧思温的家眷，张英说道：“萧思温有三个女儿，据说很有姿色，长女嫁给了契丹主的弟弟太平王，次女嫁给了赵王，因此他权势很大。萧思温为南院兵马大总管，是幽云之地最有权势的人物，他家在幽州非常出名；很多人谈论他哩。”


听到这里，郭绍不禁想起了符彦卿……他又随口问道：“不是三个么？”


张英道：“小女应该还比较小，叫萧绰。听人提起她便称萧燕燕，是萧思温最宠的小女儿，市井乡间也偶有人谈论。”


萧绰、萧燕燕……这不是辽国“萧太后”？


郭绍的目光立刻明亮了几分，心道：没错，萧太后就是这个名字！他以前连辽国皇帝都没印象，但确实记得“萧太后”；得感谢一些影视比如《杨家将》给他进行科普，而且让他印象很深。


搞来搞去，原来萧思温是大名鼎鼎“萧太后”的爹。这下郭绍明白他是谁了……立刻在历史坐标上给他找到了位置。


既然他就在固安，郭绍顿时很想讨教几招。怎么讨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辽国主力十余万大军在北边，如果都下来了的话只好躲在城里死守待援了。得先确认辽军主力在哪里。


如果只和萧思温对一局，还算比较公平。据说南院兵马总管麾下只有契丹骑一万八千、奚兵若干，幽州总得多少留点人；如此一来，算算大家兵力差距不大，萧思温骑兵多略占优势。


郭绍当即下令道：“立刻派出两股人马，一队分散过涿水，探明辽军主力动向；一队南下从岐沟关过去，带我的信去问王朴，也许他知道辽军主力大概在什么位置。”


作为武将，郭绍是当成事业来干的，忽然遇到“名人”武将，就十分有兴趣；这种心情，就好像一个酷爱下棋的人，遇到名家总是忍不住想切磋切磋。也许算职业病。


兴趣一来，他的胸怀稍宽，一时间暂且把烦恼抛诸脑后，思路反而因此打开了。忽然有了灵感，隐隐想到了回东京的办法！


郭绍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找不到出口般的焦虑。


……酉时过后，郭绍在营中吃饱了，心情舒畅之下决定回陆神医家就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风餐露宿太多确实对身体不好，况且感冒还没好利索；看那皇帝柴荣三十几岁就不行了。


陆家前后都有亲兵日夜轮流当值，不过他们并不进去强占给郭绍治好病的郎中的房屋。这宅子比较小、房屋少，住不下太多的人，就只有一间空余的卧房。


下了马车，卢成勇欲一起进去。郭绍想起宅子里的狭窄，心道：难道让卢成勇和自己睡一张床搞基？不然卢成勇只能在床边坐一晚上了。他现在病已好得差不多，半夜床边坐个汉子……想想那场景，郭绍心里也一阵不自在。


当下便道：“你不用进去了。郎中家没额外的地方住。”


卢成勇道：“主公的安危咱们要防备。”


“这院子这么小，藏不下人，就一个郎中和他的女儿能拿我奈何？且是涿州本地的人，看得出来不是歹人。放心罢。”郭绍道，他又转头看隔壁两家民宅，“明天早上你去问问，附近两家百姓租不租屋子，可以让侍卫住隔壁。”


卢成勇笑道：“他们还敢不租么？”


郭绍听罢，叮嘱道：“一定要客气，给足钱。咱们也不是矫情，要约束将士不扰民，得以身作则。不然上行下效，怎么治得住？只要得人心、有好名声，咱们也没干坏事和别人结生死大仇，谁没事和咱们过不去？危险就因此少了，这才是治本之法。”


“是，主公。您记得晚上闩好房门。”


院门进去后有一块很小的空地，门边搭建着厨房等偏屋。大门对面就是一间堂屋，堂屋两边各有房门，其中一间就是给郭绍住的。


这地方确实小，院子是算不上，好像就是几间屋子组成的一栋小房子、前面修了两道土墙圈一块地方而已。之前好像听说那陆神医在一家药铺子坐堂……看样子神医的名头影响范围也有限得很。


郭绍刚走进堂屋，想和陆老头打声招呼的，忽然听得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便站在屋子里听了一下。


一个娘们的声音，好像有点不高兴：“我们家只有一道门进出，您让一个男的住在家里，怎么方便？”


陆老头的声音嘀咕了一声，很短、没听清说得啥。


娘们的声音又道：“都是些武夫，要是他们为非作歹，您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老头争执道：“郭将军要是那为非作歹的人，全城百姓也一点办法没有。为父一把年纪了，瞧人还是挺准的，那郭将军不是那种人……对了，听说是皇后的妹夫。你还能比得上皇后家的人不成？真是多虑了。郭将军住在咱们家，咱们家反倒是全城最安稳的地儿，哪个兵还能到主将住的地方来撒野？”


郭绍一听，觉得姜还是老的辣，这老头子还真是聪明。两万大军驻扎在涿州，难保偶尔有乱兵，但这里日夜都有侍卫轮守，实在是最安全的地方……当然他也不是愿意祸害百姓闺女的人，天下能比得上符家姐妹的，还真的没见过。


陆老头的女儿小家子气，不过娘们就是那样，不必计较。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一声猛地被拉开了，只见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光线有点黑，连她身上的衣服颜色是什么都分不清，好像是深色的料子；不过脸倒是很白净。郭绍一见之下，倒觉得她刚才担心“不方便”“为非作歹”还有点靠谱，这娘们的长相虽然没看太清楚，但郭绍一见之下觉得确实颇有点姿色。


郭绍站在房门口，女子猛地见到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影在堂屋里，顿时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捂着嘴低呼一声，倒退了两步。


郭绍一手握拳，放在另一边的掌心，微微弯腰，说道：“实在抱歉，我刚刚进来，吓着陆娘子了。对了，我正想问陆神医，再在此借一宿可否？”


陆老头听到声音忙走了出来，热情道：“郭将军就住这里，除非嫌弃老朽家狭小！”


“不嫌不嫌。”郭绍微笑着看了那娘们一眼，又道，“本来是不想继续叨扰了，但我觉得头还晕，风寒没有好利索。怕回去住帐篷又加重病情了。”


“好，好。病就得多养，好利索了才行。”陆神医道，“郭将军吃过饭了么？”


郭绍道：“在军营中吃过了。以后你们不必管我的饮食，军营中能解决，我只晚上来住。”


陆老头点点头，向那女子说道：“郭将军已回，你去把院门关了。”


“我见天色已晚，已经闩门了。”郭绍道又道，“今日有些累，我先回房睡觉。”


郭绍如此寒暄几句，倒是很温和客气，然后回到他养病的房里准备休息。就是个很普通的百姓之家，他觉得完全没问题；还有那个娘们，也是很好笑。他心道：我这个级别，家里就算是小妾都过的什么日子，对一个普通民女有啥兴趣，有点姿色的小娘们多得是。


不过他心里虽然不在意，其实已经对刚才的女子有了不浅的印象。那种女子的小家子气反而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这些都只是小事，他想了一下就抛诸脑后了，然后多番琢磨萧思温和回东京的策略。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郭绍确实是在什么地方都睡得着，他两世为人、经历了不少，但没干过什么太对不起良心的事，所以精神没那么紧张。


毕竟仇人好像只有赵匡胤，一般的世人是没必要和他一个禁军大将过不去的。

第208章 一看就不是好人


出征在外长期风餐露宿，郭绍睡得很香。一觉醒来时发现天已大明，赶紧起床洗漱，走出卧房时叫了两声“陆神医”却无人应答。


他忽见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粗碗和一个碟子，上去一看，一碗粥、碟子里放着一张饼和半碟子咸菜。郭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尝了一下，感觉味道还不错；好像辽国统治区的盐巴很便宜，换作内地咸菜的成本便不低，因为官盐很贵。


郭绍毫无压力地把菜饭吃了，但没吃饱，只好准备到了军营再吃两张大饼。他收拾妥当，出得门来，只见卢成勇正在那里等着。


郭绍便道：“叫个人进去，把碗洗了。把院门给陆神医关上。”


“是。”卢成勇当即安排人手。


一辆结实的双驾马车靠在路边，郭绍便从后面上了马车，因为两旁是两个大木轮子，只有两个轮子的车。前后各数骑便护着郭绍的车径直朝北走，前往中军行辕。车厢两边都有木窗，只要坐直了身体就能看见车轱辘转动，那俩轮子确实很大。


一行车马走过两条街，郭绍忽然觉得路边一个人很眼熟。转头细看时，果见那人是昨晚遇到的陆神医的女儿，她正坐在路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脚，手边放了个篮子。


“停停！”郭绍在前面的木板上拍了一巴掌。马夫急忙将马匹勒住，车向前越来越慢走了一会儿，车厢向前微微一倾、终于停了下来。


郭绍从后面掀开竹帘走了下去，但见那娘们已经站了起来。他不由得想起早上在桌子上发现的饭菜，陆神医那老头恐怕不会做饭，当下便满怀着好意走了过去招呼道：“陆娘子，你的脚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她二十来岁、也可能只有十八，穿着十分朴素，深色的布衣服、头发拿一块碎花布系着，身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容貌惊艳是完全谈不上，脸蛋却是白净、头发梳上去的露出额头一片光洁。


不料陆家娘子根本不理会郭绍，好像没听见一般，埋头就走，脚下的步伐却是有点瘸。郭绍见状，心道：不是崴着了就是磨破皮了吧？


他又道：“你去哪，坐我的马车，我顺路送你过去。”


陆娘子仍旧不理会，挎着篮子一言不发跟着路边走。郭绍见状心道：嘿，小娘们还挺倔！我哪里得罪她了？


郭绍顿时想起了昨晚的事，陆娘子在里面说不让郭绍在她家住，后来发现被郭绍听见了……多半是那么回事。不然大家无冤无仇的、又认识，招呼和客气话总该有两句……郭绍邀请她乘车也是好意，古代还有请少妇同车目不斜视的典故呢。


但她不领情，郭绍也是毫无办法，当下也懒得理会了，重新上了马车。路边的陆娘子慢腾腾地走着，好像根本不认识郭绍，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马夫赶着车在路上慢慢地行驶了一会儿，郭绍便敲敲前面的木板道：“走了。”


“啪！”一声马鞭，马车重新加快了速度。


郭绍挑开后面的竹帘看时，只见陆家娘子丢下篮子，重新坐到路边。


……及至中军大帐，几员大将前来拜见。李处耘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军士进来，那军士上前单膝跪地拜道：“昨日卑职等奉命前往岐沟关，欲从浮桥渡河南下联络枢密院的人。不料路上一连遇到辽军轻骑，被他们围追堵截死了十几个人，卑职等数人死战得脱，只好先回来禀报。”


李处耘道：“涿水南面突然到处都是契丹轻骑，好像是萧思温进占东面的固安后放出来的。看样子，本来这几天该到的一批粮食恐怕来不了了，定会在路上被辽军轻骑袭扰。”


这时又有将领说道：“得叫张光翰（驻岐沟关龙捷军左厢）派人修甬道。前人守城保障粮道畅通也是这么干。”


郭绍问道：“甬道怎么修？”


将领道：“两边挖宽沟、筑土墙藩篱，派兵把守。”


郭绍听罢翻出了一张图和一把直尺，在图上一比划，摇头道：“修五六十里的工事？这要修到什么时候？难道咱们打算涿州一年半载，或者两三年？”


“粮车队伍前后很长，一走起来，总有地方守卫稀薄。那游骑袭扰便专门挑弱的，打得过就上来射杀士卒，若是打不过或遇到神臂手就跑；着实很烦人，能叫一支大军疲于应付苦不堪言。”李处耘道，“辽人的战术就那么几样，轻骑不断袭扰是他们常用的招数。”


“萧思温……”郭绍沉吟了片刻，说道，“此人刚到固安不久，就开始出手了。看来咱们也不必客气，现在就可以开始陪他较量试试。咱们不用修甬道防御，以骑兵对骑兵、机动对机动，出动骑兵围猎。”


他当下一边参考图，一边说道：“西南是岐沟关，我们可以出骑兵分兵两路；主力从东面沿涿水南下，散开后一起向岐沟关进逼合围，对游荡的辽骑进行清剿……”


李处耘道：“关键是固安在东面离得太近，咱们一旦散开围合，恐怕背后会遭到固安援兵的反击；分散后更无力与辽骑为敌。”


郭绍道：“辽军大股人马自东面来，咱们北路可以往涿州退兵、南路可以去岐沟关，敌军很难将我骑兵围死。萧思温大股人马一来，咱们就跑；他们一退，咱们就继续围剿涿州南部平原上的游骑。”


众人听罢觉得可行。李处耘又道：“还有北路契丹主所率的大军，也就大概百八十里之间，同样威胁很大，须得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


左攸听罢说道：“一旦契丹主的大军南下，咱们什么也不用做了，赶紧回城中守城才是正事。”


郭绍沉吟道：“因此粮道不能断，要多囤积粮食，一旦被围了，粮食越多就能守得越久……契丹主的大军若是南下，可能主要不会管我们，而会盯着拒马河南面的大周主力。”


一众人商量了一阵，当下也不用太麻烦，郭绍立刻下令祁廷训和杨彪等人留守涿州，监视北面辽军主力的动静；又召集骑将准备，决定次日凌晨便发骑兵。


他下令罗彦环西出，在岐沟关北围堵。自己点骑兵千余准备……点的战马近两千匹，但骑士只一千二百余人。虎捷军战马稀缺，根本无法做到一人配备双马，但既然是机动作战，战马难免受损，只好每一部给予一些后备军马，用于补充马匹折损。


早上天没亮就会出动，当晚郭绍便在军营中过夜。他一门心思惦记着和萧思温过招，便没理会别的事。


……入夜后，陆神医见郭绍还没回来，忍不住在堂屋里嘀咕道：“难道将军昨夜听到那些话多心了，以为咱们陆家不好客、不欢迎他？”


在爹面前，陆娘子便开口道：“不来了更好！一看就不是好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住嘴！”陆神医顿时恼道，“你这人，说话怎么突然如此刻薄？”


陆娘子低头道：“本来就是，我没说错。”


“他如果不愿意住在咱们家了，总得说一声才对。”陆神医掏出怀里的黄金饰物把玩了片刻，“将军是大户人家的人，懂礼数的……隔壁住着卫兵，老夫这便去问问怎么回事。”


陆老头去了一趟，回来见小娘子还在堂屋里拿木舂在碾磨药材，便道：“活儿明日白天来干，关院门歇了。”


小娘子道：“爹，您那郭将军哩？”


陆老头说道：“说是明早要去打仗，可能几天、也可能一天就回来。”


“去哪儿打仗？”小娘子好奇问道。


陆老头道：“不太清楚，为父问了一番，那武将才说了几句，说南院大王萧思温来了，可能和萧思温打罢。希望大周军赢，别让辽人把涿州再拿回去……郭将军的病刚好，便要出征，唉唉。”


于是小娘子便收起手里的东西，去打水侍候老头。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小娘子便被马蹄声吵醒，她穿着中衣散着头发，便悄悄端着一条木凳走出堂屋，爬上凳子在围墙边往外看。


只见街上火把通明，大量马兵汹涌而过。小娘子虽然对那高大的男子很有戒心，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看他做的事。


路上的骑兵太多了，不断地通过门前这条大路，只见铁甲在火把中闪闪发光，撞得叮当直响，却看不太清楚人。但就在这时，忽然见一员将领在前呼后拥中骑马而来；而且那将领走过陆家门前时，专门转头看这边，立刻发现了墙头露出半个脑袋的陆家娘子。


武将不是那郭绍是谁？陆娘子没留神，便不慎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急忙拿手揉着自己的后腰。


她顿时脸上一片通红，想到了等再次相见时的尴尬……居然被他发现自己在墙上偷看。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想：马蹄声那么大，我不过是看看骑兵，又不是专门去看他的。


就在这时，陆老头也走出来了，见女儿正在墙边，忙叮嘱道：“别开门，外面一片乱兵，谁知道你是谁？别忘记当年你娘是怎么送命的！”

第209章 动物世界


固安县县衙前街，一队人马俱甲的重骑护着一个乘白马的中年汉子过来。两旁的门窗纷纷关闭，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人也战战兢兢地面对墙壁，好像在面壁思过一般。


白马上的男子正是南院大王萧思温，他们来到县衙前，萧思温便从马上上潇洒地翻身下来，只见他身材颀长、面目周正，仪表很不错的一个汉子。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穿着打扮总是很讲究，平时都不穿甲的。帽子上两条垂幅是红色的丝绸，好像是他的美鬓一般；这垂带在夏天比较清凉、完全就是装饰，要是冬天天气冷了会换成动物毛皮，很暖和。


萧思温下马来，小心地拿手指理了一下人中上的胡须，让胡须向两边微微翘起，仰起头大步向里面走。


他老是有这种很在乎自己仪表的小动作，以至于部下经常说他坏话，便有如此一类的议论：大王爱修边幅，观之不是帅才。


不过萧思温并不计较大家说他爱美，平素对将领也很宽容，所以在幽州还是很得契丹人和奚人拥护的……至于汉儿？管他们作甚，辽军在幽州二十年就没被拥护过，大伙儿很习惯这种现状。


“‘女里’的人来求救啊，咱们怎么办？”一个部将见萧思温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用契丹语催问道。


同僚被周军围剿了，好不容易跑过来个报信的，刚才见面一身几处箭伤，情况看起来很危急。当此时那萧思温还顾着自己的胡须乱不乱，着实让部将看着心急。


刚才说话的部将叫萧喜哥，就是他经常说大王的坏话。萧思温有所耳闻，心里也讨厌这个人。


喜哥经常凌虐汉儿，众人都劝他：大王本来就对你有成见，别被抓到由头报复……喜哥还干过很多坏事，比如此前干过一件劫掠南人商贾的事，抓了人想尽办法虐杀取乐、手段之残暴，至今有人拿出来说道。


这时只听得萧思温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便带兵去救。”


喜哥当下又进言道：“南人善诈，大王不作准备便要去救，别中了奸计。”


萧思温听罢脸色不虞：“你是说我连周军偏师都打不过？”


喜哥忙道：“末将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提醒大王提个小心。”


萧思温仰起头眯着眼道：“只要周主郭荣（柴荣）的大军不过拒马河，本王怕谁来着？什么奸计都没有用。南人是羊，我们是狼……这是血里流淌的、生来就有的东西。你们见过狼被羊围杀的事？”


众将一听哈哈大笑，有人高兴地附和道：“除非羊不吃草，改吃肉了！”


喜哥听罢也对这种言论非常受用，当下便嚷嚷道：“羊永远都不能变成狼，但狼学了羊的东西就可能变得懦弱！那些和汉儿亲近了的人，学到了恶习不是好事！咱们契丹人只要把南人当成可以割肉的绵羊，切勿被他们迷惑了。”


萧思温展开双臂，作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说道：“不学汉儿的好东西，我们还只是草原上的浪子；正因为有了幽州，我们才能得到精良的盔甲。学别人的长处，并不要紧……因为我们契丹人留着高贵强悍的血液，并不会轻易堕落。那些学习了汉儿长处的人，没有懦弱；只有血液被污染了的人才会被人欺负。”


萧思温又道：“我的兄弟去世后，留下一个汉人美妾，他的儿子就收入帐中；后来那妾生有一子，因为那小子身上有汉儿的血，所以与别的人全然不同，经常被同龄人欺负却不敢反抗……看到了吗，这就是祖先给我们的启示。愚蠢的人便对那些细微之处视而不见，只有自作自受！”


众人听罢“启示”，面有敬畏地看着萧思温。


萧思温见状，便大声地唱咏道：“胜利将属于强大的契丹人！我已经感受到了上天的预示，诸位快带上自己的骏马、带上兄弟、带上族人，拿着弓箭和铁骨朵、披上战甲，跟随我吧！南院大王将带领你们打败周朝入侵来的汉儿。”


一众将领顿时情绪高昂，纷纷要出战。萧思温遂叫他们回去把部下带来聚集，决定出征。


……


不久后，郭绍听闻斥候报辽军骑兵到了东边的涿水岸。当下下令：“立刻派传令兵出去，告诉各指挥：萧思温的人马从后面来了。”


身边的诸将听罢骂骂咧咧一番，心有不甘。大家出动之后从东向西追赶压缩契丹轻骑，虽然驱赶得那些分散的轻骑到处跑，但尚未取得什么战果……现在返回，自然毫无收获。


郭绍见将士的反应，当下又喊道：“军令要写明白。严令诸部，立刻退兵涿州！”


附近散开的大群马兵陆续收拢阵型，调转方向向北。郭绍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看的电视节目《动物世界》，便大声对身边的将士说道：“兄弟们想一想，那草原上、森林里的老虎和豹子，狩猎也不是次次都到手，经常会白跑一趟，不断寻找机会、不断尝试才能成功把美餐到手。”


虽然没打到什么“猎物”，但也叫萧思温出动了大军；辽军从固安渡河，跋涉过来，还不是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李处耘策马追上郭绍，说道：“咱们这么追太费劲，何不邀请萧思温到涿州，叫他们送上门来？”


郭绍随口道：“我们一番好客之心，但萧思温是契丹蛮夷、不懂礼数，就怕他不领情，不会接受我们的邀请。”


几个将领和众亲兵一听，本来有点沮丧的心情被逗得一阵哄笑。


李处耘也面带笑意：“不送点礼，辽人自然不领情。张英手下不是有些幽州汉儿？派几个人去诈降，就说涿州的人想立功、愿意为辽军打开城门，诱他们主动前来。”


郭绍不置可否，心想契丹人好像不太信任幽州汉人，忽然有人去投降似乎不太高明。如果萧思温是个很聪明的人呢？自己第一招就这么粗糙，实在有失水平，一时便没答应李处耘。


他只道：“先回涿州看看情况，有可能不用咱们请，萧思温自己也会来。辽人大军出动了，总得到城下来转转……萧思温肯定不怕我们，不然游骑那么大胆、一直深入了到西南的岐沟关。”


一众人策马奔回涿州，在城南门遇到了邓飞部。只见邓飞坐着一辆马拉的板车，郭绍策马上前一看，见他大腿上插着一支箭矢。


邓飞扶着板车下来抱拳道：“拜见主公。”


郭绍拿马鞭指了指他腿上的箭：“追了那么久，就看见你受伤了。”


邓飞骂道：“有个辽人骑射非常准，我追着他跑了几里地，没追到人反被他射下马。大腿受伤骑马太疼，正好路过一个村庄，就征用了村子里的一辆牛车，牛没要，换上马了。”


说罢，邓飞的人马便跟着郭绍一起进了南门。众人在城楼上等了许久，陆续各部将领都有了回禀，郭绍这才放心下来，让邓飞继续坐着板车回中军行辕。


走了一阵，郭绍想起前街有一家药铺，便是陆神医坐堂的地方，遂带着邓飞去那里，好让熟人陆神医给他瞧伤。


……陆娘子也在药铺上，她名叫陆岚。陆家是从幽州搬过来的人，不过应该会在涿州扎根了，陆岚已经和药铺老板李家的郎君订婚。


这阵子她也比较忙，父亲和城中的大部分郎中都被周军征用，白天要去州府等各处替伤兵疗伤看病，她便在药铺上帮忙验方抓药。


能坐堂的郎中都有些名头，不是那赤脚郎中能比。陆岚虽然没名头、却从小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不少，李家药铺缺人手叫她应急帮忙，便没什么大问题。


就在这时，戴着幞头身穿长袍的李家郎君走了出来，招呼道：“陆娘子，你进来帮我看看这批药材。”陆岚抬头看那老掌柜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盘，便应道：“好嘞，就来。”


后生撩开后门的帘子，让她过去。陆岚经过时，后生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脸色顿时有点红了……只见她虽然穿得严严实实的，却不知为何如此诱人。


可能是陆岚的脸白净光滑，很容易叫人想着她身上的肌肤也如此洁白可人，偏偏身上又被深色朴素的粗布遮得严严实实……那后生就有种冲动，想扒开了看里面的肌肤。


陆岚毫无察觉，她和李家的人很熟了。两家联姻就是先熟悉交好后，慢慢才说起那回事的。她问道：“哪些药材？”


李家后生便带她进了一间厢房。她刚跨进门，只见这间屋根本不似放药材的地方，顿时警觉，便要退出来。不料被后生一推，一个踉跄跌了进去。


那后生立刻堵在门口跟了进去。


陆岚急道：“你想作甚？我要叫人了！”


“你本来就会嫁到李家，叫人有甚么用？”后生一脸兴奋的红晕，盯着陆岚缓缓靠近。


“我还没出嫁，你这样做、不怕被人说三道四？”陆岚后退了几步，但见他毫不理会，当下便大叫道，“快来人啦……”


后生大急，一个箭步上去，立刻捂住了陆岚的嘴，将她按在墙角，当下就伸手去猛扯她的衣领。

第210章 风雨飘摇


郭绍等人回军营，正好要经过前街陆神医坐堂的那药铺，手下受伤的武将邓飞又在一路，他们便顺道去找熟人陆神医。


不料刚在门口就听到有女人呼救。大堂里的人也都听见了，一个老头急忙往里走；郭绍觉得好像是陆家娘子的声音，也赶紧跟着从后门进去。


老头站在屋檐下喊了一声：“大郎？”


郭绍听得不远处的一间厢房有动静，便疾步过去，但见那房门虚掩着，便伸出左手轻轻掀开木门。果然见得里面一对男女正在纠缠，那女的不是陆家娘子是谁？那男的把她按在墙边，正抓她的领子想拉扯掉她的外衣。


药铺里的老头上前一看，骂了一声，又见周军武将郭绍一脸冷意，急忙说道：“将军息怒，犬子和陆家小娘已经订婚了。”


郭绍一听，虽然心下不爽、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既然那后生是和未婚妻动手动脚，又是在自家里，那便是清官也难断。


陆家娘子挣脱从里面奔了出来，拿手拽住领口，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看了郭绍一眼，然后低下头就往外走。老头对屋子里的后生喝道：“孽畜，快滚！”


那后生尴尬异常，也不顶嘴，匆忙溜出了厢房。他走出后门，见陆岚正拿东西往篮子里塞，忽然恼道：“听说你家住了个武将？哼哼，我明白了！”陆岚哽咽道：“关我什么事？我父亲带回来的。人家比你君子得多。”


郭绍出来，便不再管刚才那事，问明白陆神医在军中给伤兵疗伤，当下带着邓飞离开了药铺。另派亲兵去叫陆神医来。


他又叮嘱李处耘多派斥候出去，盯着那萧思温人马的动静。


李处耘道：“北方虏骑，比南边诸国难对付，咱们就算能打赢他们也不易凑效。虏骑打不过就跑了，追也追不上；虎捷军两千骑全部追出去，又要被反攻，所以不敢追出去……能诱萧思温进城就好了。”


郭绍听罢又想起李处耘出的主意，诈降诱敌，不禁沉吟道：“李兄所进之策，想法不错，只不过路子差强人意，可能萧思温不会上当。”


……


拒马河南岸周军大营，斥候同样打探到了固安县辽军出动进逼涿州的消息。时柴荣的行宫设在雄州（瓦桥关），众将纷纷到大堂上聚集，议论纷纷。


却不见皇帝来见，大堂公座两侧只有几个宦官。


有人议论道：“大周军可再次渡拒马河，增援涿州、并威慑南院大王萧思温部，进而迫使契丹主南下决战。战场若能预谋到涿州城下，内外夹击或许尚可一战！”


铁骑军大将石守信道：“现在急着出兵，萧思温恐怕就退了。除非等契丹主率辽军也到涿州，咱们再作势增援涿州，可在城下决战。”


站在前面的张永德和赵匡胤反而一言不发。


因为皇帝都没有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作用。


皇帝柴荣正在内堂，他的额头上沁满了细汗珠，宦官王忠正拿着热毛巾小心地在他脸上蘸着，动作非常小心。王忠道：“官家，要不让御医进来看看罢？”


柴荣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道：“你去外面听听，文武都在说些什么。”


“喏。”王忠忙轻放下毛巾，走到门口，叫另一个宦官进去服侍。


柴荣趁王忠离开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帕来，那手帕捏成一团隐隐有血迹。他径直把帕子丢进了旁边烧水的泥炉子的火里。


前几日在幽州南部决战失利，他非常失落、生气，后撤时骑马颠簸数十里，内外两厢折腾更让他的身体吃不消；今天一口闷气没有缓过来，竟吐出一口血。但柴荣一时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旦身边的人把他身体有恙的消息走漏，必定会影响军心、只能退兵了。


柴荣不甘心这样放弃北伐。第一场决战虽然不顺利、不像取得三关五州（包括易、涿）一般轻巧，但主力未损。他想休整之后另择良机再战，现在需要的是鼓舞起士气、得到更多将领的支持。


可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熬不住了。


于是目前柴荣的心情非常犹豫。一方面，他感觉自己需要调养，已经到了不能逞强的地步；另一方面，自高平之战后，当皇帝数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取得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功业，一件事渴望了几年时间、惦记了无数的日夜，并为之准备了那么多，现在有了挫折就轻易放弃？


周军硬拼实力略有不如，主要是因精锐骑兵人少，但柴荣认为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可以凭借其它努力弥补这点差距。


若非身体实在垮得不是时候，以柴荣的意志力是不会像现在这般犹豫的。


不多时，王忠又回来了，上前禀报了一番大堂上的情况和议论。柴荣听罢，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叫别的人都下去罢。”他的声音很低沉也有点无力。


白胖宦官依言屏退左右。这时柴荣招他附耳过来，沉声道：“去把孙御医叫进来给朕瞧瞧，并且告诉他，暂时不得泄露朕的病情。”


王忠领旨，急忙出去找御医。然后不动声色地带着一个提药箱子的老头从小门里进行宫、行宫便是被征用的雄州官府。事儿做得很无声，但完全保密是很难的，来往时总有少数人会留意到。


孙御医躬身进屋，先切脉，又请罪观察柴荣的脸色和五官，问了一番话。柴荣如实说气急攻心吐过一口血，还描述了一些其它症状。


御医跪请道：“陛下最好以龙体为重，先班师回朝，养好贵体才好。”


柴荣皱眉道：“朕得了什么病？”


“这……”御医道，“臣一人不敢妄断，还是回朝请御医们一起会诊比较妥当。但以微臣之见，陛下的贵体……咳咳，不能再在外面操劳拖延。”


柴荣听御医语焉不详吞吞吐吐，顿时恼怒。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身体什么状况，只是有点不甘。见御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让柴荣醒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忽然柴荣想到了死亡！


若是驾崩，后人会如何论断自己？还有留下的基业，该何去何从？


就在一瞬间，一些意识猛地灌进柴荣的心头，他忽然感到恐慌起来。


柴荣想了想，声色俱厉道：“尔等不得泄露朕的身体状况，否则定不轻饶！”


御医和宦官王忠急忙跪伏于地，叩头应允。


……王忠忽然想到了皇帝最年长的皇子柴宗训，实岁才四岁多！然后是柴宗训的“母后”符氏，他一时间感到背脊发凉，怎么官家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王忠左思右想，觉得将来的事儿还不好说，但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至少不能太得罪了。当下悄悄写了一封密信，想要送到东京去借机在皇后面前立个功。但送信必须要最亲信的人，于是找来自己的干儿子宦官王继恩，叮嘱王继恩偷偷回京把密信亲手交给皇后。


王继恩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宦官，长了一张大饼脸，脸上的肉很松好像是肿的一样，脸很宽阔、五官却都挤在了一起。平时忠心耿耿的，但这会儿拿到密信，他不马上回京，却先去了赵匡胤大营私见赵普！


赵匡胤很快回了住所，三人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密信。


只见那信用烧漆封着，沾得很稳，一动肯定留下痕迹。王继恩束手无策，说道：“老货王忠叫杂家回东京给皇后送信……此前杂家看见孙御医进行宫，难道这信是说官家有恙？”


不料就在这时，赵普忽然拿起密信，很粗鲁地随手撕开了。王继恩大急，瞪圆了双目，伸出手想抓时，已经晚了。


赵匡胤却淡然看向王继恩道：“难道你还真想把事儿报回宫里去？”


王继恩听罢无言以对。


赵普看了一番密信，然后才递给赵匡胤说道：“王忠这宦官真是脚踏两条船，现在要为自己考虑了。”说罢看一眼王继恩。


王继恩道：“杂家并无它意，只怕王忠察觉杂家没送信，杂家处境便危。”


但事已至此，信已撕成那样，实在没法再送。


……


不过符氏也很快听到了风声，她没有从王忠那里得知最准确的消息，但大臣王溥还是让家仆回京透露了一些事儿。主要有两件，郭绍被调到涿州守城，皇帝数日不见人、可能身体有恙。


符氏得知消息之后心里十分不安。


这阵子东京下暴雨，又是风又是大雨，风雨飘摇中她只觉得好像高大巍峨的宫城都要被掀翻了一般，电闪雷鸣叫人心惊肉跳。


皇帝身体有恙？那应该快退兵了。这种消息可能还没有扩散，连宰相王溥的人都语焉不详；不知道王溥会不会透露给郭绍。


不过郭绍现在别管皇帝怎样，得想办法回东京！


符氏还牵挂一件事：皇帝的身体有恙究竟到什么程度？希望皇帝能挺住，至少先回京来！不然十几万大军、周朝最精锐的军队都在外面，皇帝一驾崩，那些军队该听谁的？


万一到了那个地步，赵匡胤会不会在郭绍毫不知情下、矫诏把郭绍召到中军伏杀……就算不好伏杀，在涿州的虎捷军左厢也不是周军主力的对手。


符氏立刻叫来宦官曹泰，让他立刻传郭府的京娘到宫里来。

第211章 猛虎一样警觉


涿州中军行辕挨着官府衙门，日夜都能听到衙门里传来的哀嚎和呻吟。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一类的药物，躯干受伤感染后的伤兵只能慢慢等死、四肢感染就只能锯掉，十分残酷。


中军这地方的选址、当时就顾着周朝军队的形象不扰民，见官府门前的地方很宽敞，就立了藩篱驻扎；实则非常吵闹。


郭绍在大帐内坐着，一面听着时不时传来的悲催哀声，一面听着部将们在下面议论纷纷……萧思温部已经进抵涿州。


……郭绍有点走神，不知为何忽然“心有灵犀”似的想起了皇后符氏：皇后的耳目很厉害，他是见识过的；他被下旨驻守涿州，皇后应该知道了罢？


她一定很担心。


饶是郭绍完全没经历过高层权力斗争，但皇后告诉他一定要回京，也大概想得明白她的布局。


等皇帝柴荣驾崩，如果支持皇后的军队在外镇，两万人就真的不算什么，随便几个地方节镇都都能凑够两万军队；更何况涿州离东京实在是太远，一千多里……但若是在东京，用法就大有讲究了！这两万人一旦有了执政者、枢密院的支持，力量就会无限扩大。


哪怕东京有十几万精锐，但那些兵平时是分散的，要动员起来很费事、动静也会很大。武将在东京完全没有调兵权，什么部队驻扎在哪里、驻扎多少人，全凭枢密院说了算……而如果皇后摄政、又真正信任郭绍，两万人集结在一起，在东京简直是绝对优势力量，可以从容分化各军。


郭绍十四岁加入禁军、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在禁军里干了八年，他太了解禁军的情况。


各军分驻在城中多处，而且一半以上的人是完全分散回家休整的；只要有人擅自动用某一部军队，立刻就是谋逆罪、实实在在的把柄，他来不及集结大军就会遭到皇后亲信部队的围剿打击……双方谁赢谁输暂且不论，枢密院肯定几道调令下去、调集其它军队一起群殴反叛者；其他的武将就算摇摆观望，枢密院的军令要不要听从了？不听的话就是抗命，事后与反叛没任何区别，那便不是观望而是选择。所以没有立场的武将，定会习惯性地遵守枢密院的军令。


谁在东京直接武力反叛，只要不出意外就会遭到整个禁军的群殴。除非他能把禁军四大主力的将领全部换血，至少绝大部分换成支持他的武将……影响力若是有那么大，那便什么制度都不管用。


所以郭绍必须要回到东京去，还要带着自己的“嫡系”虎捷军左厢回去，这样才能最快速度地帮助皇后控制局面；不然皇后没兵，干什么都提心吊胆，没有武力威慑根本不敢动那些骄兵悍将。


……帐中的诸将议论了一阵，现在正在抱怨。董遵训道：“突然叫咱们守涿州，城中军粮也没有事先准备。现在粮道被袭，涿州如何久守？”


罗彦环也附和道：“那萧思温的大股马兵离开固安，紧逼涿州。咱们的骑兵打不过他，只能让那帮游骑袭扰粮道；岐沟关的龙捷军马兵按兵不动，也不送粮来。这状况真是蹊跷得很，官家难道要坐视咱们在涿州不顾？”


又有人道：“若是这会儿契丹主率大军南下围困涿州，该当如何？”


李处耘镇定道：“辽人围不住涿州，分兵围城便不够兵力和大周主力决战。除非官家在据马关南按兵不动，但丢掉禁军一厢精兵那是不可能的事。”


沉默了许久、不知在一个人琢磨什么玩意的郭绍，忽然开口道：“我有法子了，召集指挥使以上将领，安排一下兵力。”


……


萧思温大股人马距离涿州十里立营观望，这种追逐戏他已经感到厌烦。


先是涿州南部的轻骑被涿州骑兵驱逐包抄，被追得到处跑，然后他便率军来对付涿州的周军骑兵；结果周军又退回城池里去了。萧思温退也不是攻也不是，也毫无办法……攻城显然没用。


萧思温手下契丹、奚兵万余骑出来，野战已是进退自如的兵力，可攻城还是不行；契丹人攻城本来就不得其法，一万多骑连涿州围都围不住，如何攻？


“守涿州的周军将领不知是谁，倒是不急不躁。”萧思温道，“没法子的话先撤了岐沟关附近的轻兵，回固安等一阵子再说。”


他正烦闷，忽然一个亲兵进来说道：“喜哥把南边的一个村庄屠了！”


萧思温顿时大怒，说道：“我们正出征打仗，他没事去干那鸟事？那汉儿怎么惹着他了？”


亲兵道：“不知。”


萧思温喝道：“把喜哥叫回来，叫他到我跟前来说清楚！”


就在这时，又有部将来报：“涿州马兵出来了，正冲咱们来。”


“咦？”萧思温立刻把喜哥的破事抛诸脑外，忙问，“多少人？”


来报的部将道：“一千五，或许有两千。”


萧思温听罢面露笑意，立刻点兵，下令一部人马向北迂回、一部向南，准备抄周军的后路。然后自率主力拔营正面迎战。这时部将喜哥也回来了，萧思温只顾打仗，没有计较他的事。


不料那周军骑兵出来跑了一趟，可能发现了辽军意图合围的动静，又掉头就跑。萧思温率军追至涿州城下，发现周军马兵还在城外。当下便下令南院重骑为前锋，直接冲锋拼杀。


霎时间，似乎双方都还没如何准备，前边就杀了起来。两军各路来回冲杀，打得难解难分。


萧思温策马上前时，只见那城下交战马群像漩涡一般成股地乱跑，平原上马蹄轰鸣犹如闷雷，杀声震天作响。他便令更多的部将率军从左右包抄，直击周军两侧。


等到两边的大股骑兵刚刚出动，忽见城门洞开，周军后方鱼贯向城内退走；后军一走，前军立刻动荡，不待辽军援兵上去，周朝马队便被杀得大败。


这时萧思温旁边的部将说道：“周军临阵开门逃跑，辽军铁骑定要趁机尾随入城……莫非这便把涿州攻破了？”


萧思温道：“前面那么多人，现在去传令叫他们回来也来不及了。再说，我们为何不能进城？”


众将谁也说不出为啥不能进城，怕被伏击？那事儿倒是稀奇，在场的辽军将领从来没遇到过守城的、会主动开城门放大军入城“伏击”，那不是拿城池闹着玩儿吗……汉儿经常都守城，辽军与各朝各代交手几十年了，几乎一睁眼就把这事当成常识：攻城，突破了城墙等于就攻陷了一座城池！


就在这时，一员小将道：“万一周军在城中准备了伏兵，咱们要吃亏的。”


萧思温听罢转头道：“从城墙里面上墙，如履平地。汉儿怎么伏兵？”


小将道：“末将三年前在河东潞州一个叫武讫镇的地方，就被暗算过。那时也这么想，见那镇墙破败以为很轻松，不料冲进门里，发现汉儿在镇里又修了工事……真是活见鬼了，我们从来没见过守城不守墙，反而在里面修工事的。我率部遭了围攻，死了好几十人才侥幸得脱。”


众契丹将领听得也稀奇，确实没见识过守城不守城门和城墙。整片大地上，老是修城来守的就是汉人；契丹人攻城也几乎是攻汉人的城，从来的见闻，汉人都是在城墙和城门上无所不用其极，五花八门的守墙法子叫人眼花缭乱……什么拿粪水烧开的“金水”，拿稀泥糊城门防火。但恰恰就是没见过开了城门放别人进去再打的事。


萧思温拈了一下嘴唇上方的胡须，想了想便道：“派人上去找到喜哥，让他提防汉儿奸计、谨防伏兵。告诉他，契丹人要像老虎一样，凶猛而有警觉。”


此时城门口已乱作一团，契丹骑兵和周军乱兵混在一起一边厮杀一边冲进了城门。那城门内外到处都是兵，哪里还关得住？谁去动城门就被契丹骑兵射成马蜂窝或者敲成肉泥。


萧思温的亲随找到了喜哥，周围惨叫声、马蹄声震天响，他只好大声说道：“大王叫我来告诉将军，提防汉儿用奸计！大王让将军像猛虎一样有警觉！”


喜哥骂骂咧咧道：“什么虎啊兽的？城都破了，我还是第一回撞见有守将‘用奸计’把自家城门打开的事儿！”说罢根本不顾，拍马便走，远离了南院大王的亲随，他才和身边的人说道：“大王越来越胆小了。”


喜哥跟着大股骑兵鱼贯而入，一面派人下马沿着城墙的石阶攻城楼，一面追赶向城中中轴大道上乱跑的周朝马兵败军。


这些城一开始都是汉人修的，基本是方形四门，中间两条成“十”字型的主干大道，便是方便守城时军队迅速向四面城墙机动增援。


辽军越来越多的马兵涌上大道，在平坦宽阔的中轴道上跑得十分顺畅。


无数的马在轰鸣，整个城池都仿佛要陷在铁蹄的践踏之下！喜哥入城后高兴地大喊道：“三天不收刀，杀光为止！”


人马好像洪水一般向各处蔓延，而那街道就跟水沟一样，逐渐被填满。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城中的一座塔上猛地挂起一面红色方旗，接着“砰砰砰……”许多烟花就飞向了空中，在半空绽放。连不少契丹人也忍不住抬头去看，可惜青天白日并不是那么好看，反而烟花炸开后的黑烟在空中久久不散。


“不好！”喜哥脸色一变。他一时还不知怎么回事，但这迹象很不对劲，让他直觉不妙。

第212章 云里雾里


“轰！轰！轰……”忽然城中如晴天霹雳，从城门口开始，大道上多处燃爆，火光和浓烟冲起！


碎石和土块四散飞溅，击伤了附近的少量契丹骑兵，一道热浪迅速向两边扩散，热风夹杂着浓烟吹拂而去。顿时人马俱惊，马儿吓得惊慌乱跑。那火药仓促之下埋得太浅，爆炸威力十分有限，但是硝烟是不得了，随着热浪朝街巷中所有的缝隙猛灌。


整个城门附近的大道，好像一下子降了一阵大雾，天上的云朵掉下来了一般。叫硝烟里的人马不辨东西。


就在这时，忽闻两侧鼓声大作，紧接着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有无数的步兵队伍跑步涌了上来。四下里也是杀声大作，弓弦“噼啪”作响，箭矢在浓烟里乱飞，传来一声声惨叫。


爆炸声响起后，城中刹那间大乱！


……


刚进涿州南门、靠近城门的辽国武将喜哥听到脚步声，见这边又到处都是浓烟；他便朝吆喝着部将朝北面先走，并不想此时与步兵交战。


这时忽然听见有人用契丹语大声嚷嚷道：“不好了，我们中了埋伏，大王叫我们赶快跑！不好了……”


到处都有人如此下令，烟雾腾腾也看不清是什么人在喊，那帮人边喊边骑马跑，喊声呼啸而过。四下的辽军人马进退两难、又被硝烟笼罩，没一会儿已经乱作一团。


“杀！杀……”四周都响起了喊杀声，叮叮哐哐的金属撞击声和人的痛呼惨叫夹杂在一起，四下的乱兵都打起来了。


喜哥在城里转悠了不到两炷香工夫，跟随他的部下已走散大半，不知冲到了哪些地方。此时硝烟被风吹得稍微扩散，他便率军掉头向来的城门口而去。


刚走近南门，忽见前面黑压压一大片周军步兵横平竖直的方阵立在那里，动都不动。


喜哥欲下令重骑冲开出城的道路，但此时哪里还有成股的重骑？各部的马兵都搅合在一起，兵将找不到自己的头领，只得跟着喜哥的大股人马随波逐流。


“杀！”喜哥大喊道。


前面的众辽骑便不管队形，纷纷策马而上，前面的张弓搭箭，准备冲进了就射。


一员周军将领“唰”地拔出了佩剑，举了起来，一面大喊道：“放箭！”那前排的周军轻兵随着举剑的动作，一齐抬起弓箭，“啪啪啪……”一阵箭矢在二十来步的距离上平射，重箭近距离平射穿甲能力较强，顿时辽军马兵人仰马翻，像是遭了一阵暴风一般翻落一片。


“放箭！”那周军将领又用剑指前方。前排蹲下，后排又是一阵齐射。


两轮之后，辽军已调转马头不再冲前。这时周军阵营中的弓弦响得更密集，“噼里啪啦”响作一片，只见那无数的黑点抛射飞向空中，在半空滑翔，顿时又纷纷加速斜斜地落向地面，如同下了一阵暴雨。有的箭矢偏了掉到了房屋瓦顶上，“叮叮当当”击破屋顶，好像是冰雹一般。


辽军人马挥起刀兵在头上乱舞，好像在驱赶蝇虫，时不时又人痛呼落马。硝烟蔓延之中，箭矢如蝗虫，这里真是最难忍受的地方。


忽然城门口那便锣声“哐”地响了一声，“咚咚咚……”小鼓急促地敲了起来。顿时军前的一面猛虎方旗向前倾倒，平放在侧翼。“杀杀！”众军大喊，步兵拿起刀枪缓缓向前进军。


喜哥见状，忙调转马头，重新向北而走。其它众骑已经失去了上下号令，只管哪里骑兵多就跟着哪里。


这帮辽军常年驻扎在幽州地区，对汉儿聚居的城池也很了解，当下便向东涌过去、寻找别的城门。他们骑着马不走小巷，只走大街方便机动；城东、南几面的各条大街上全是辽人骑兵。


喜哥等大股人马涌至东边一条街上，只见乱兵哄哄。


前方一员契丹将领二话不说，拍马就冲，后面的随从也跟着策马冲上去。那乱糟糟的不成队列的周军步卒见状，调头就跑。


“呀崴……”前面的契丹将领一声怪叫，手持铁骨朵追上一个步卒，娴熟地砸了过去，“哐”地一声巨响、敲在那周军步卒的头盔上，那步卒立扑。


将领杀一人，坐骑稍慢；旁边的辽骑已越过去，拿着长矛直冲一个正在奔跑的周军士卒后背。那步卒一面跑一面回头看，但见辽骑越来越近，仰起头大叫着吃奶力气都使出来飞奔。但片刻后辽骑已追上来，抬起长矛侧身一捅，深深插进了那士卒的后背。


周围还有几个周军士卒，见状欲四面围上来拉那辽骑下马，但立刻便听得“啪啪啪”弦响，尾随而至的辽军骑兵一通骑射，拔刀乱冲上来，居高临下疯狂劈砍。


周军步卒一哄而散，朝小巷里各自逃跑。有两个人撞开了一道门，逃进房屋里去了。辽军骑兵油布裹松枝，在火种上点燃，往那房顶丢了几支火把。


众骑一路冲来，奔过两条较宽的大街，却见一条水渠横挡在前面，街道延伸过去，是架在水渠上的一道石拱桥。可惜石拱桥前面有至少百人组成方阵在那里，樱枪如林密密麻麻地抱团列阵在一块儿。


辽骑冲至，于马上射箭，周军阵中也用弓弩还击。喜哥已经策马到了前方，回顾左右喊道：“干掉那股人马！”


部将请战，很快率亲兵上去，冒着箭矢冲近阵前。那前方射箭的周军轻兵向两侧逃跑，后面的一队人马立刻端起丈余长的长枪成密集队列严阵以待。


最前的辽骑冲至跟前，急忙勒住马，“嘶”地一声马叫，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立刻几支长枪捅了过来，插到了马胸上，战马吃痛调转方向就狂奔，那辽骑骑术相当了得，竟然在马背上顺着战马颠簸的力度、像粘着一样没掉下来。但那马没跑几步就“轰”地前蹄跪地，辽骑兵连滚带摔从马上滚下来，正到周军阵前，立刻只见血雾腾起，惨叫嘶声裂肺。


众辽骑在阵前不敢上，又拿弓箭射。箭矢纷纷乱飞。


就在这时，忽见另一股辽军骑兵从旁边的街上冲来，猛冲周军阵营侧翼。叮叮当当一阵响，周军百人阵型被撕裂，正面的辽骑立刻又冲锋进攻。少倾周军队伍崩溃，强弱立刻逆转，步卒纷纷向桥上逃，不少人被挤到水渠里去了。


那水渠里的乱兵一身污秽，向对面走去。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齐胸，但非常脏。好像是排洪的水渠，平素丢了很多脏污在里面，只等下大雨才从城里冲走。


辽军追至拱桥上，却见对岸更多的周军步兵方阵严阵以待，一层叠一层，纵深很大。这阵仗简直叫人完全没有进攻的欲望。


喜哥随军进至桥边，看了一番对岸的情况。又瞧面前的水渠，这渠水不深，沟壕却非常深。骑兵下去了恐怕就难以爬起来……幸好并不宽。


喜哥立刻大喊道：“细烈！离开这里，看哪里还有桥。不然就拆屋、另择地方架桥！”


……


四面的辽军各自为战，几乎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人马。好像到处都是辽骑、又好像到处都是周军，完全没法联络。


派出去的人基本不能找对地方，沿途就被伏击了。又有那幽州汉儿会说契丹话的，趁乱四处散布假消息……有的辽军将领欲听从上峰军令，朝下令的方向跑，但一般又会和自己人撞到一起。众军昏头转向。


南北主干道还有大量辽骑涌动；但南门那个方向的周军大股步兵正在沿途推进，南门的周军非常多，以五百人为大阵，一层叠一层前后进逼，脚步声和鼓声轰天巨响叫人心惊肉跳！


辽骑腹背受敌，大股人马向北冲杀，已经攻至了周军大营藩篱外。只见那中军行辕旌旗、帐篷很多，外面却没见几个人，早就撤了。


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炮竹炸响，又是鼓声大作。接着前面的马蹄声成片响起。


那周军马兵败退到城北后，又聚集了一部分，竟然反攻出来了。


为首一年轻武将正是董遵训，他身披双层重甲，裹得像铁片粽子一样，座下一匹纯血高大巨马，率军猛冲而来。董遵训一身重甲，动作却还十分灵活，张弓便射，“啪……啪”两声弦响，便见二十余步外的辽骑两人陆续落马。


两军已经靠近，那辽军被射却并不拿弓箭还击，而是立刻提起长短兵器拍马加速，抓紧时机得到冲力。


果然片刻之后，周军马兵已经冲至面前，董遵训直接把手里昂贵的雕弓扔掉，从背上拔刀。马上长刀只能从背上才容易拔出来，“铛”地一声，兵器撞击火花飞溅。


身边的亲兵也冲上来了，双方如电驰一般交替而过。一个周军骑士拿樱枪直接捅进了契丹骑兵的腹部，立刻放弃了樱枪，但迎面又一枚铁骨朵呼啸而来，他来不及躲闪，脸上正中一击，顿时“啊”地惨叫了一声。像大号蒜头一般的铁疙瘩砸在鼻子上鲜血立刻飞溅。


大街上成片的马兵一时间疯狂劈杀，铁蹄践踏得地上的血肉像烂泥一样。

第213章 七级浮屠


城中有一座七级浮屠，郭绍在佛教浮屠顶层上看到的，却是杀戮。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涿州尽收眼底，但太远的地方只能看到城楼和房屋，看不清楚那街巷中正在发生什么事。好在辽军骑兵从南门进城，只在城南、东的局部区域蔓延。


到处都是浓烟，一些房屋烧起来了火光冲天。人马更是汹汹，眼前的景象……就好像现代的都市上下班高峰期时，忽然出现诸如地震之类的灾难，人群在惊慌奔跑。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一口气奔上七层楼，一面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一面说道：“杨将军（杨彪）的人已经从中路向老水渠几路增援，派俺回来报信。”


郭绍听罢只是微微点头，便从窗口离开，在地上的一张大纸上找了一下，提起砚台里的毛笔在一处位置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周围的亲兵和传令兵都压根看不懂郭绍划了什么，只见纸上又是圈圈、又是叉叉，还有长短不一的线。


这种塔里面是没有摆设的，又窄又高。四下的窗口只是一个个洞，也没有窗户扇，真是四面透风。郭绍便抬起头，听了片刻城里的动静；然后又埋头看那张纸，接着把手里拿的册子上的一页纸撕掉放在口袋里。


他做着一些琐碎的动作，却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亲兵也不敢说话，气氛十分怪异……因为郭绍还在念念有词，好像在祈祷或者诅咒，没人听得懂他在念什么。


其实当一个人动作琐碎、完全不顾自己的仪表时，他的内心很紧张。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了起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拿手按在腰间的紫色绫罗腰饰上，上面有一些歪歪斜斜的花朵……为什么禁军大将会穿这种腰饰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绣得非常难看，几乎是一个不懂针线活的女子绣的。


“走了。”郭绍说道。便带着一众随从径直奔下了佛塔。


下面正有一些牵着马的将士，见郭绍走出来纷纷抱拳道：“郭大帅”“主公”……


郭绍接过缰绳，翻上董遵训送他的棕色良马，回顾左右道：“咱们上去前线看看。”说罢拍马便走，众军跟了上去，很快更多的马军共约两三百骑陆续跟上，前呼后拥着郭绍向东南方而去。


他们走得路线倒是巧，在塔上见得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但一路走来，没遇到什么乱兵，百姓更加没有现在估摸着都躲在家里战战兢兢。


及至老水渠……便是那条排污的水渠西岸，但见前方一大股辽军骑兵已经被几面堵死，街口全是成方阵的步兵。浑身步兵甲的重步兵拿着长枪在前面，纵深几列堵在街中间逐次推进；弓箭手反而在后面，向空中抛射。步军队进攻得很慢，但就像一堵钢墙一般十分稳当。


骑兵正面打这种方阵本来就非常吃亏，或者根本不太可能打赢；而且辽骑又在街道上，十分密集拥挤，跑都跑不起来，更拿周军步营毫无办法。辽骑唯有一边骑射一边后退……但显然他们没什么地方可退了，不然人马不会挤得那么密。


两军密集地打了许久。忽然辽军里一个人用汉语喊道：“投降！投降了，大周的壮士饶命！”


然后一阵阵吆喝声传来，辽军骑兵的箭矢陆续消停了，但他们仍旧在观望。周军这边便传来了杨彪的声音道：“停。”


不多时，一员满嘴胡须的契丹大汉和一个戴幞头的汉人骑马走上前来。那汉人下马跪伏于地，大声喊道：“尊贵的大周军大帅，辽国骑兵将领萧喜哥承认战败。只要周军答应不杀辽军将士性命，他便愿意率军向涿州周军主将投降。”


郭绍在后面很远，但他视力极好，大概看清楚了那汉人旁边骑马的辽国武将，那契丹人双手交叉在胸前向这边鞠躬，应该是在致礼。但见那契丹人一嘴胡须很硬，营得立着好像刺猬一般难看。


这时杨彪二话不说，直接就接受了辽军的投降，要求他们缴械。


折腾了很久，众辽军骑兵纷纷把兵器丢在街中间，马驱赶出来、人则靠在两旁，留出中间的空隙。此地辽军的主帅称“萧喜哥”者率将领数十人被带了过来。


杨彪控制了局面，然后才策马来到郭绍面前：“大哥，怎么处置他们？”


郭绍猛地想起了在东京陈夫人家亲眼见到的幸存者、以及她们的悲惨遭遇。当下怒火攻心，说道：“武将绑了，余者全部杀，省得看管俘虏麻烦！告诉兄弟们，割首级回去，找官家要赏。”


众将听罢，一声令下：“杀！”


两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啪啪啪一阵密集的弦响，空中先飞了许多箭矢过去。杨彪大喊道：“契丹兵首级，拿回去是十匹绢一枚！”顿时周军阵营中大叫起来，众军争先恐后蜂拥而上。


街巷间立刻便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些辽军骑兵没了战马，武器还在街中间拿不到，人群乱作一团，只有极少数人重新捡到了兵器。郭绍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周军士卒正按着一个契丹人，旁边另一个帮手拿着腰刀在那契丹人的脖子上拼命锯。惨叫声十分响，那契丹人没死，惊惧地挣扎，血折腾得到处都是。


更多的周军士卒是先捅死再割脑袋，疯狂的人群拿着长矛往人身上乱戳，空中血雾弥漫，地上鲜血横流。


真是太疯狂太荒诞了，许多人腰带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一些周军士卒甚至把长兵器都扔了，以便拿麻袋扛更多的人头。


那硬胡须萧喜哥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场面，大怒嚷嚷着扑腾，但被绑着又有人看管毫无办法。


郭绍问道：“那辽将在说什么？”


杨彪一脸无辜道：“好像在说人脑子浇上滚油很好吃，干嘛要割下来哩！”


周围的周军武将听罢一阵哄笑，另一个武将起哄道：“俺觉得他是在说，献了那么多首级、能不能分红啊？”


郭绍却没有笑，脸色倒有点苍白。刚才一怒之下下令挺爽快，但很快眼前的血腥让他意识到：这场屠杀是他一句话造成的……无论对还是错、该还是不该，郭绍从来没屠杀过这么多人。就算是和蜀国大战偶尔有上万的规模，但真正打死的并不是很多。


血腥的场面还在继续，郭绍感到头脑昏昏沉沉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天时间在涿州城内恐怕就造成了一万具尸体！


这时他忽然想起，刚才跟着投降的那个汉人“翻译”听得懂汉话，便用目光在人群里寻到那汉人，说道：“大伙儿的话，你就不用向契丹人翻译了。”


那汉人见周军大将看自己，惨白着一张脸立刻跪伏于地，说道：“大帅饶命！我是被逼的。”


郭绍道：“放心，不杀你，你的人头不值钱。”


“谢大帅不杀之恩。”那人急忙不断磕头，“草民乃幽州人，幽州沦陷二十载，大伙儿也得委曲过活，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为辽人效命啊。”


郭绍想起那萧思温，却没人认识……和契丹人也难以交流。当下便好言道：“起来吧，你不过是个翻译……对了，契丹南院大王萧思温在何处？”


那人忙爬了起来，上前哈腰道：“南院大王没进城，刚才投降萧喜哥却是萧思温麾下的大将！”


汉人见郭绍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急忙说道：“那喜哥杀了不知多少汉儿，今天早上还屠了涿州城外的一个村庄。将军抓住了他，比抓住萧思温还好。喜哥很残暴，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此前抓过一队南方商贾，把人家的小妾折磨得半死不活，又送回去勒索钱财……”


郭绍一听顿时对那喜哥产生了兴趣，指着那硬胡须的人道：“就是他？”


汉人“翻译”鸡啄米似的点头，于是郭绍叫人把那喜哥拽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前面血流成河的街道，心想：成千上万的人都杀了，也不再多几十个。


当下便下令把辽人的几十个投降的武将也一并砍了，只活捉了喜哥一个人。


众军一路杀过去，郭绍跟在后面，到了水渠边，往下面一看，只见无数的契丹人已经跳进了水渠里。但那水渠很窄，两岸的周军拿着丈长的长枪便戳得到，两边全是人，拿着长枪对下面乱捅。那些契丹人一身污秽惨叫怪叫闹成一片，在里面躲来躲去，没躲掉的中了长枪便倒在了污水里。浑浊的脏水荡起来的水花已经带着血红色。


郭绍回头看时，大街上到处都丢弃着无头尸身，这场面别提有多残酷。


厮杀一直持续到了黄昏，辽军进城来的人马基本没出去，四门都堵着，也许还有些少数人躲在城中某些地方了……不过迟早会被找出来，落单的辽兵，百姓也能把他们弄死。


郭绍不准备继续清扫战场……一整天全城都在打，战场数量太分散，他现在还弄不清楚究竟斩获了多少辽军。契丹人加上奚兵一共应该有好几千、或是上万，反正斩获非常丰厚；比周军十几万大军决战一场的战果还大！这绝对算是北伐以来的第一大捷；如果淮南的功劳谁大、众说有理，那么北伐之战的首功肯定是郭绍的。


除了杀死的敌军数量，还缴获了很多的战马。最少几千匹，具体多少郭绍照样不知。


他已经想好办法该怎么离开涿州。

第214章 一道圣旨的力量


萧思温万万没有料到，最严重的事会发生在涿州！而且突如其来毫无准备。


风已经把他的胡须和鬓发都吹乱了，但他早已顾不得那些，脸色苍白坐在马上一怔一怔的。


先前，城里传来了爆响和惊天动地的呐喊厮杀声时、城门便关闭了。萧思温欲叫未进城的人马去救，但是他手里的骑兵一时间没有攻城器械，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城下转悠射箭。


城里打得激烈，已过了很长的时间。这时忽然见涿州南城门缓缓地敞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洞开的城门、一阵薄薄的白烟弥漫，几乎所有的辽军将士都望向那道城门。


现在，还敢进吗？


萧思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已是无言以对。他有种感受，好像有个仇家撕开了胸襟，大声说：来捅我！他却完全不敢出手捅……这完全是一件遭受羞辱的事。


“涿州的周军守将，是谁？”萧思温这时才想起问这事儿。


终于有一员部将道：“名叫郭绍，侍卫司的人。听说以前是个铁匠。他和大名府符彦卿联姻，娶了周朝皇后的妹妹。”


“铁匠？”萧思温几乎要哭出来，自己居然被一个铁匠打得那么惨！


萧思温又道：“确定已经派人禀报可汗了？”


部将道：“夷离亲自带着随从去禀报了。”


萧思温见将士垂头丧气，所剩兵马也很单薄，无可奈何，下令向固安退却。


……


郭绍听说萧思温退走，并不感到意外。


涿水北岸的契丹国主的主力尚无南下的消息，就算要来也不太可能是今天，因为天色黯淡、已近傍晚。


空气里的硝烟散了，但仍旧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以及浓烈的血腥味。那种腥，有点类似站在正在打鱼的船上闻到的味儿，叫人有点反胃。


“人道辽军强悍，俺们杀他还不是杀猪一样！哈哈哈！”


“都是爹生妈养的，老子不信杀不死……”


帐中的部将们疯狂而激动地议论纷纷，很多人身上都是血污。郭绍的身上最干净，他没有亲自上阵。穿的里衬是今早上才换的，白绸一尘不染，环锁甲也是崭新……但他觉得自己手上的血最多，根本没法洗干净。


不过，杀了那么多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治罪、而会被嘉奖。辽国是周朝的最大敌国，柴荣刚刚登基就被辽国威胁；况且中原王朝照样不把他们认定的蛮夷当人，大家都不是善茬。


下面众人吵吵闹闹，郭绍却一言不发。大伙儿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之道了，实在是次数太多形成了习惯，反正不用理会主将、说什么都完全没事。


“杨彪、王璋。”郭绍忽然抬头道，“还有祁廷训。”


三人听罢忙停止了交谈，上前拜道：“末将在。”


郭绍道：“你们立刻去召集第一军、第二军、第四军的人，集结起来随时待命，除了将帅亲兵乘骑，余下的战马都先交出来……罗彦环，你率第三军接收所有契丹马。”


“得令！”四个人纷纷抱拳。


郭绍又道：“李处耘，你派个手下去，把那些伤兵都弄出来，有车就装车，没车拿门板担架抬。”


他一口气下了许多命令，又对左攸说道：“左先生帮我草拟一份奏疏。先报捷，斩获万人（有夸大成分），缴战马数千匹、首级数千级，其它的你琢磨着写……然后诉苦，虎捷军左厢在城中苦战、伤亡惨重，具体伤亡多少别写数字，就抒情和描述越惨越好。对了，粮草告罄，房屋帐篷损毁无算，伤兵无处安置；欲派兵护送伤兵从岐沟关至拒马河南岸……最后，告诉官家，辽军主力有南下的迹象，涿州守不住，请旨尽快撤退到拒马河南岸，以免全军覆没！”


他又道：“涿州的官员呢？派几个人叫到中军来。怕辽军重新占了涿州后屠城，叫官员明天开始组织涿州城百姓向岐沟关逃离。城里留下的尸体，暂时不用管了。”


……郭绍说了一通话，确认大伙儿都知道自己该干嘛了，他便再次沉默下来。又是一阵理清思路。


其实心里所想的东西，他已经反复琢磨了许多遍，但现在还得重新再理顺一遍，实在是有点繁复、容易出现疏漏。


先是，他判断萧思温追到涿州，多半会上当。（当然万一没上当，只能另寻它法。）


郭绍是个很善于学习的人，这场战役都是靠以前学来的经验。三年前武讫镇的城中围伏小规模战斗，太过顺利……让他真切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攻城战、几乎没有巷战，攻守双方都按照经验不予考虑。所以一旦让萧思温“攻破”了城门，辽军又在此前表现得胆大骄悍，他们不趁机尾随入城贪功的可能性反而比较小。


入城后，先以烟雾、突袭、假消息扰乱敌军建制，造成混乱；然后重兵从侧翼堵城门，利用地形分割合围。这些事儿，他是向南唐国名将柴克宏学的。


若不是柴克宏两次用这种计策，第一次是对付李继勋，第二次在濠州对付郭绍；郭绍很难短时间内从无到有想出具体的措施、和部署之法。柴克宏曾经是他的敌人，但也是郭绍的老师……这场涿州之战，几乎完全照搬柴克宏战法。


果不出所料，突然伏击萧思温部，非常顺利。辽军比南唐军战斗力强得多，但用兵之法倒不一定有淮南战役中的南唐名将高明，或许完全不如。柴克宏如果在世，又如果处在郭绍的位置，也能搞掉萧思温部、说不定做得更好。


……那些都是已经做到的事。现在郭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回东京。


回不回东京，完全不以郭绍的意志为转移，而是皇帝柴荣的一句话；不然郭绍还敢抗旨不成？


但柴荣的意志，并不是一定要郭绍留守河北；而是觉得郭绍部本来就在涿州前线，加上听了赵匡胤的“推荐”，因此觉得郭绍留下是最妥当的选择……但如果让柴荣觉得郭绍不是最妥当的人呢？那么皇帝极可能会另行部署。


所以，郭绍的逻辑、便是想影响柴荣的判断，把自己变成不适合留守的人；还替柴荣想好了更适合的人选，那便是韩令坤。


第一步设想，先渡过拒马河去；让韩令坤在岐沟关守拒马河。韩令坤的龙捷军左厢在岐沟关那位置、又按兵不动没受损失……显然比刚刚经历了大战，“损失惨重”“将士疲乏”已经逃回拒马河的郭绍部更适合留守河北。


怎么回拒马河南岸去？胆小点可以请旨劝说……但郭绍为防夜长梦多，打算直接先斩后奏、跑了再说；一面请旨，一面跑路。


因为有在涿州歼敌“万人”的北伐首功，郭绍有了胆量以功抵过。而且他已经禀奏前线的情况，为了“防止全军覆没”临机决断退兵，到时候最多说他误判战机、有渎职之嫌，至少不是难以饶恕的大罪……会被怎么处罚，也是有经验可循；前年淮南之战，李谷先锋就是从寿州城撤军回到正阳。结果皇帝大怒，斥责他误判战机，但并没拿李谷怎么样；而这回郭绍立了这么大的战功，“误判一下战机”也不会有啥事。


眼下郭绍便是准备先实现自己的第一步设想，迂回与柴荣的旨意周旋。正面冲突是找死，大周朝没人有实力和威望和柴荣正面斗。


……郭绍抬头看向南方，手摸到了腰间那人亲手刺绣的腰饰，心道：皇后谆谆叮嘱的话，时刻不敢忘；但我只能这么做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皇后肯定也希望他用这种妥善的办法，她无数次信任郭绍能把事儿办好。这次也不会例外吧？郭绍觉得自己所作所为能让她满意……不然，现在这种情况，还有更高明的妙计？


“北面辽军主力有动静没有？”郭绍已经一连好多次问这句话了。


李处耘负责派斥候监视北面，忙道：“暂且还没动静，至少现在还没有进入数十里范围内。”


郭绍看了一眼帐外黯淡的光线，轻轻说道：“今天太晚了，辽军应该不会来。”


明天呢？


郭绍再次想起柴荣与辽国主大军决战后，如何退兵的法子。当时周军主力决战不利，是趁旁晚辽军退兵后，出其不意连夜向南撤退，以至于辽军反应过来时已失去追击战机……周军骑兵照样跑得飞快。


柴荣及周军大将是身经百战很有经验的武夫，郭绍相信他们的能耐，觉得自己应该学习他们跑路的法子；虎捷军跑得没骑兵快，但敌军在好几十里、百里之外，距离上比柴荣跑路时更有优势。


他当机立断道：“叫第一军、第二军、第四军步营，‘护送’伤兵今夜就向岐沟关退走。”


部将忙道：“诸部刚经历大战，又连夜退兵，恐怕会造成混乱，建制一乱很久都没法恢复战力。”


郭绍道：“人活着回去就行，我没打算再打仗。东西都丢掉，只带干粮走。左攸，立刻从幕府发军令、下令各部！”


“是，主公。”左攸抱拳道。


郭绍一张脸没啥血色，手按在额头上似乎很紧张。但周围环境早已恢复平静，只有伤兵的呻吟和虫子的嘈杂。他的左手依旧放在腰饰上，不断地寻思：我这样做是对的吧？

第215章 谗言


“哐哐哐……”一个绿袍官儿带着几个皂隶正在大街上敲锣，一边敲一边嚷嚷，“辽人要来了，涿州守不住，都收拾东西朝南边走啰！”


郭绍骑着马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只见各处大火冲天，木柴烧得黑烟弥漫，架着的火柴上一堆烧焦了的无头尸。


头上艳阳高照，若是尸体丢在城里不管，很容易腐烂发生瘟疫。还有那些人头，脑子和颅骨里的肉被人们挖了，然后放上石灰，早上已经送走。只能集中处理，到时候朝廷若发赏钱下来大伙儿就平分。


郭绍又询问李处耘：“战马分发各指挥了么？”


李处耘道：“已经分了，现在涿州的第三军、第五军、第六军一共还有约九千人。马匹稍有不足，一指挥大概只有三百到四百匹马。不过一些个子稍小、披甲又少的士卒，可两人乘骑一匹马走；涿州到岐沟关也就四十里，并无问题。”


这时一个部将问道：“兵都撤了一大半，咱们还留在涿州作甚？”


郭绍道：“等着辽军主力南下时最好。”


李处耘回头道：“朝廷还没有下旨从涿州撤军的命令……但若咱们死守在此地被围了、粮食吃不了多久，大伙儿愿意留在这城里？”


部将道：“不愿意。”


郭绍听他们议论，又低头沉思。精神长久紧张之后，现在精力不充沛，许多纷乱的念头涌入脑海。这时他想起了陆家的父女，那陆神医给自己治过病……涿州这么多百姓，郭绍只和陆家的人有过接触。


他见卢成勇正在旁边，便道：“那陆神医家的人如何了，你可知道？”


卢成勇道：“昨晚卑职去陆家，想收拾主公的东西。见了一面，那陆家父女都没事；不过开药铺的李氏全家都被乱兵屠了。卑职便劝陆神医赶紧收拾东西、和昨夜离城护送伤兵的将士一起离开涿州，往南走。那陆神医听了我的话，连夜收拾细软跑了，现在不知在何处。”


“离开涿州是明智之选，陆神医是个有头脑的人。”郭绍道。


此时涿州还有很多百姓不愿意走，毕竟本地人们赖以生存的房屋家产都在这里。郭绍无法指责他们要财不要命，那样的话可能有“何不食肉糜”之嫌……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失去了仅有的财产同样生存困难。他们只能把命运赌在辽军主将的一念之间。


郭绍没法帮他们，他首先是个武将，杀敌、对自己的部下负责，才是他首要职责。他可以尽力约束部下不去屠戮劫掠，但还没有仁义到为了城中百姓把整支军队陷在这里的程度。


城中还有一些人，不赶着跑路，趁乱盗抢财物，那便更顾不得他们了。


……下午，忽报北部辽军前锋南下，直逼涿水北岸。


郭绍当即下令全军，骑马从四门分别出城，径直朝西南岐沟关方向跑路。


还没带走的辎重、粮草、帐篷，全被他们给扔了。涿州成了一座完全不设防、落败不堪的破城，城里面昨天发生的火灾，一部分现在都还没扑灭，一些地方几乎变成了废墟。


刚到岐沟关见到了昨夜就先跑路的众武将，杨彪见面就说：“厢都校祁驼被召到雄州行宫去了。”


郭绍听罢心道：皇帝多半是找祁驼去核实奏疏上的情况，幸好我在奏疏里专门夸赞了祁驼，这厮本来为人就老实，不会卖我吧？


在岐沟关郭绍又碰到了负责粮草物资的李谷，俩人见面唏嘘寒暄了一番。郭绍得知，柴荣多日不见文武，疑龙体有恙云云。


还见到了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大家都是侍卫司的大将，韩令坤没有为难郭绍，放一大群乱哄哄的将士过河去了……怎么处置郭绍跑路，官家心里有数，倒不用他韩令坤操心。


过了拒马河，郭绍部在易州稍作停留。李谷言易州粮少，还要供应岐沟关守军；郭绍等只好带着乱兵向雄州方向行军。


乍看上去虎捷军左厢诸将乱作一团，行列混乱溃不成军。实则仍旧全在郭绍幕府几个人的掌控之下，一道军令就可以迅速部署，具体到一个指挥五百人的单位。


郭绍得知皇帝在雄州，正好过去面圣。


李谷道：“我已经弄清楚了郭将军及左厢将士的状况，这便要连夜先赶回雄州去回禀。咱们后会有期。”


郭绍却说道：“李兄明日一早动身也不迟。我正好还想上一道奏疏，劳烦李兄带回去上呈陛下。”


李谷听罢便道：“既然如此，那便明天动身。”


郭绍当夜安营下来，军中损失了很多帐篷，这会儿只见军营里烟雾腾腾，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火灾了。那是将士们弄了草药在熏蚊虫。风餐露宿反正没有好日子，冬天冻得人发抖，夏天不冷……但蚊子很多。


中军有帐篷住，郭绍当即在帐中琢磨写奏疏。这便是他回京计划的第二步：替皇帝找个替代留守河北的人。


这人没有别人，就是韩令坤！


但直接推荐韩令坤，不一定能凑效。郭绍想了很多牵扯的事。


……首先是李谷透露的柴荣病情，这让郭绍十分疑惑。


再度寻思了一番：寿州之战肯定极大地加速了淮南战役的进程，为周朝皇帝柴荣节省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这次北伐比历史上提早了。


而历史上柴荣是在北伐途中病倒的，这才有“功败垂成”的遗憾（实际上还没决战，胜败难说）；但现在，如果人有宿命，那柴荣就不该在这时候病倒，时间提早了对不上。


反正柴荣不该在现在驾崩。李谷所言龙体有恙，难道是北伐决战不利，加上柴荣身体不好，气到了他造成的？


郭绍搞不清皇帝的病情，也判断不出皇帝究竟何时驾崩；反正可以确定，就柴荣那身体的状况，挺不了几年……作为皇帝，身体本来就不好，又病了连大臣都不见；他会不会考虑自己的江山的安全问题？


……郭绍想到这里，下令决心、默默道：吗的，赵黑脸先来阴的，叫我在涿州进退两难；你可别怪我也上书说你两句。


他当下就提笔写草稿，奏疏的名义是请罪书。


郭绍用潦草的毛笔字飞快地写道：“微臣虽在涿州大胜辽国南院大王萧思温，却无力守卫涿州城；得知辽军大军南下，忧心虎捷军左厢全军覆没，只好弃城‘转进’。臣情知有负陛下之重托，请陛下降罪。


虎捷军左厢将士疲惫不堪，臣亦无力守卫北线。举荐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代。


韩令坤者，手握龙捷军精兵四万众，岐沟关左厢便有两万精锐，侍卫马步司一半都在他手里；又是沙场宿将，能力和实力远超微臣！


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在赵匡胤之父还在世时便与赵家为世交，与赵匡胤结交日久、兄弟之情感动整个禁军！


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才能出众、国家肱骨，有号‘义社十兄弟’的将领个个都可独当一面。不仅殿前司铁骑军很多赵匡胤的兄弟，连侍卫司一半也在其兄弟韩令坤之手。赵匡胤一众兄弟撑起了大周禁军半边天。


臣素问能者多劳，赵将军部下韩令坤不守北线、不担起国家边备的重任，谁敢胜任？”


……郭绍一番“谗言”，表面上是夸奖，实则是指出赵匡胤实力很大，不仅控殿前司铁将军，还染指侍卫司……侍卫司韩令坤也是其党羽的事实。


这等话，朝中随便一个人都一目了然、瞧得出来是“谗言”。


但郭绍表示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自己和赵匡胤水火不容，柴荣和朝臣都知道；既然是对头，说两句坏话不是很正常吗，有甚大惊小怪？


虽然是谗言，但说的是事实。柴荣被提醒一琢磨，把韩令坤留下还能削弱赵匡胤的势力，何乐不为……当然如果柴荣觉得赵匡胤是大大大的忠臣，殿前司和侍卫司都可以放心让他握着、不该防备；那郭绍便没办法了。柴荣要是能那么想，真是活该白送江山。


郭绍写了奏疏，又传左攸进帐，叫他润笔把文章写好看一些。


左攸看罢说道：“如此一来，官家应该会留下韩令坤，让主公回京了罢？”


郭绍道：“我觉得问题不大。留下韩令坤，既可以分化赵匡胤在侍卫司的影响，防止大将实力过强；又可以叫我回去盯着赵匡胤……何乐不为（制衡）？”


左攸小声提醒道：“官家的龙体真的不行了？那他最想防备的人可能是张永德。”


“张永德和赵匡胤是一路人，张永德对他还有知遇之恩。”郭绍道，“高平之战后，我非常清楚的事，赵匡胤能被重用最先就靠张永德举荐。”


郭绍又沉吟许久，小声道：“张永德是殿前司主将，但铁骑军在赵匡胤手里……十兄弟几乎都在铁骑军出任关键职位。”


但为何左攸也说皇帝最防备的是张永德？


历史上也确实是张永德先躺枪被解除了兵权，然后赵匡胤才上位。郭绍寻思，可能是一种武将集团内部的兵变规矩和习惯，毕竟五代十国大家玩兵变、轮流坐江山很娴熟频繁。


武将只服从强者，当继任的皇帝不能让他们服气，就要拥护甚至逼迫一个武将来上位；谁的职位高就“逼迫”谁，就算张永德不想兵变，可能也会身不由己。


因此大家都是按照经验来琢磨问题，如果周朝真的会被推翻，只要不出意外、该被推上去的人就是张永德！


但郭绍最惦记的，还是赵匡胤。

第216章 无法制衡


李谷被派遣去岐沟关见郭绍，是通过宦官王忠传的旨意。但回来时，他却得到了柴荣的亲自接见。


“叩见陛下。”李谷伏身而拜，此时他当然看不见皇帝，脸几乎贴着地砖。


听到一声“平身”，李谷才小心爬了起来。又听得宦官在旁边小声提醒道：“李府事，你可不能惹官家生气。”他照样不敢抬头看皇帝，只不过这厅堂并不大、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需要仰望才看得见的台阶，就算他不去直视柴荣，也能看清楚个十之七八。


柴荣没有披甲，身上穿着宽松的紫袍，脸色发黑、有斑点，确实是一脸病容。李谷想起一个过世的同乡，患病时的症状与此类似；那同乡得的是肺胀，除了脸色是这个样子，腿上还是浮肿的。但李谷不是郎中，对此道专研不深，所以也无法确定皇帝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不过暂时看起来皇帝似乎还挺得住，能坐在那里、还能说话。


柴荣又开口道：“郭绍上奏斩获万人，都是契丹人么，可否属实？”


李谷忙答道：“应无虚言。臣看到了从涿州运回来的首级，单是亲眼所见就有数千级，都是契丹人和奚人的首级……过岐沟关时，韩令坤等诸将也看到了；拿好多大车装着满满的头颅，看得直叫人胆寒！”


柴荣听到这里欠了欠身，情绪有点激动道：“郭绍是员良将。”


李谷道：“陛下所言甚是，虎捷军大部分是步军，步军打骑兵能斩获那么多，绝非易事。”


柴荣点头道：“也叫那耶律明知道，他一个昏君，朕还能怕了他？”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一声叹息，却不知所叹何物。


就在这时，李谷从怀里掏出一封东西来，双手呈上：“陛下，臣在岐沟关见了郭将军，他上了一份奏书，让臣带回来呈予陛下。”


宦官王忠走了过来，从李谷手里接过信封，转头看柴荣。见柴荣微微点头，王忠便拆开了信封，把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展开、递到柴荣的手里。


柴荣看了一遍，说道：“王忠，去你召集大将，等会儿到大堂上议事。”


……众将很快就来了，就差郭绍在路上没到雄州、韩令坤在岐沟关。大伙儿得知皇帝召见，无不早早就赶来，因为好几天没见到皇帝了，军中人心惶惶。若能见到一面皇帝，总是能安心。


柴荣气色很不好，但今天的状况却要好一些，能自己走路到大堂公座上，当然也能说话。


见礼罢，柴荣二话不说直接叫王忠把郭绍的奏疏拿出来，先交给诸将过目。高级大将人数不多，但传来传去看了一遍也花了不少时间，这个过程中堂上十分沉默，气氛有点压抑。


柴荣既不提郭绍的功劳、也不说他擅自从涿州跑路的事，堂上也无人提及。


作为武夫，柴荣的作风也很干脆，当下便道：“郭绍举荐韩令坤巡边北疆，朕打算就让韩令坤撤军至雄、霸；大军班师回朝了，另择时机再来。诸位以为如何？”


张永德出列进言道：“契丹主十余万大军聚集，人报已向涿州进军；涿州至雄州不过百余里。陛下，现在我朝撤军，易、雄、霸、莫诸州会不会被契丹攻回去？”


柴荣忍着痛苦喘息了一阵，忽然冷笑道：“辽国真准备好了大举进攻？要是耶律明真敢过河，朕奉陪便是。”


众将听罢顿时感到一股霸气扑面而来，已是无言可进。官家根本就没把耶律明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柴荣很快就退走了，可能是身体不支不敢坐得太久。不过他三言两语已经把大事敲定，韩令坤一到雄霸，周朝大军即可退兵。


不需要议论和争执，恐怕这事儿已经无可更改。


……赵匡胤闷闷不乐地离开了行宫，回到营中。他屏退左右召赵普来见，将在皇帝跟前的事和郭绍的信说了一遍。


赵普听得也是眉头紧皱：“那郭绍也太狠了，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谗言。官家也居然把奏书传视诸臣，这真是……官家径直采纳了郭绍的举荐、留韩令坤巡边，难道是听信了郭绍的谗言？”


匡胤叹了一口气道：“众人都知郭绍与我有隙，他就是谗言说几句坏话，大伙儿也认为不过是人之常情。”


“倒也是。”赵普一筹莫展，“本以为郭绍在涿州走不了，不料事儿变成了这般光景。那厮还真是不好对付……咦，一个武将能文斗？我听说郭绍身边的主要幕僚叫左攸，以前倒是轻视了，不知什么来头。”


匡胤道：“这事儿和幕僚关系不大，刚才我在行宫里就醒悟了。记得北伐之前，官家曾言谁为他在北伐之战中立功大、就更倚重谁。郭绍破解咱们给他设的局，便是抓住了官家的心思。


他先伏击了辽军、斩获甚众，有了功劳然后才胆大擅自退兵。造成了既定之事，又明目张胆上书晓以利害，因此脱身……还倒打一耙，叫我现在如坐针毡。”


赵普寻思了片刻，点头称是。


匡胤又道：“虽然我心里犯愁，但输了这一局却不得不服气。这事儿上，他有能耐打赢萧思温、有胆识敢擅自撤退、能抓住官家的心思，布局上是有防有攻……高明！实在高明！”


匡胤沉思许久，却又摇头喃喃道：“可确实很不像郭绍这等武将能有的手段……”


赵普附耳悄悄说道：“万一官家有个什么闪失，现在放郭绍回东京，再与皇后里应外合，主公前景堪忧。”


匡胤点头若有所思道：“咱们一直盯着郭绍，其实忽视了另一个人。若是没有那个人，郭绍一个侍卫司的将领，手下不过虎捷军一厢、加上高怀德，实力也不过如此……我觉得布局这事儿的不是郭绍，而是那个人。此人早就预谋想让郭绍回京、目的非常明确，布局高深巧妙，不得不防。”


赵普顿时道：“主公，我还有一计……”


匡胤径直道：“但说无妨。”


……


魏仁溥（刚到河北不久）和王朴一起离开行宫，也在谈论刚才传视诸臣的奏疏。二人关系不错，不过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很少私下里来往，今天正好碰到一起了。


二人是枢密院的一正一副枢密使，曾经有好些人在魏仁溥面前说：王朴会替代他的位置。


但魏仁溥毫不介意，反而夸王朴有大才，如果王朴做枢密使，自己乐意让贤。王朴听到了这句话，难得地与同僚有了点私交。两人有竞争关系，又相互欣赏……王朴欣赏魏仁溥的风度和气度，魏仁溥欣赏王朴的眼光见识和谋略。


能和王朴结交，当真不易。朝中百官，几乎没有人和王朴有什么交情的……此人难相处，又常以法家之术御人、缺乏诚意，谁和他在一起都提着小心。


这时王朴道：“郭绍那奏书，确是很有些谋略。”


魏仁溥却道：“郭将军和赵将军本来就不和，上书揶揄赵将军实力过大，写诛心之词，也没什么好奇怪。”他又笑道：“若是我与王使君有仇，我也要在官家面前说你坏话。”


王朴看了旁边的魏仁溥一眼，却没有笑。魏仁溥很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似乎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悻悻收住了笑意。


王朴这时才说道：“我是说他回击赵匡胤的手段，很有谋略。”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也不能只说谋略，两万步兵一口气吞掉了萧思温好几千铁骑，一般人也做不到。这事儿得用兵的武力和布局的谋略都有，若只是一个武夫，他立了大功急着跑回来干甚？现在可好了，北伐首功，官家也没当众嘉奖一句。”


魏仁溥不置可否。


王朴又道：“其实把郭、赵二人都放在东京，没法平衡。”


魏仁溥随口问道：“为何？”


王朴左右看了一看，沉声道：“怎样才能制衡？比如你和我就相互制衡，因为咱们没仇，犯不着非要分个高低，所以可以共存。”


他举例不能说不恰当，但魏仁溥听着怎么就那般刺耳呢？


王朴又道：“郭、赵则不同，他们俩人都憋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一旦没人压着，恐怕会不择手段不讲规矩。定会分个输赢生死，而且倾轧和结果会来得很快……所以，若官家想用郭绍牵制赵匡胤便是枉然，只能加剧内斗。”


魏仁溥试探道：“那王副使以为，该如何做才最好？”


这下王朴不置可否了，沉默不语。


魏仁溥情知王朴是很有主意的人，见他不说、猜测是不愿意说出来，当下忍不住又激他：“难道王副使之意，应该放一个在外镇，分开他们？”


王朴立刻否决道：“让其中一人带着禁军精锐在外，是要鼓励他们将来内战、把禁军精锐先耗掉一半么……但若夺了兵权再外放，出镇边镇的人手里没精兵还能和另一个人斗么，变成了鱼肉还谈何制衡？这便和选站阵营，帮着一方对付另一方没甚么区别！反正平衡是无法做到。”


过了片刻，王朴又道：“不过，咱们暂时也不必担心。只要官家在，他们谁也不敢妄动。”

第217章 北国彩面


东京大内，午后的太阳十分娇艳，大晴天万里无云。可那逼人的热浪和光芒中，五彩缤纷的光线叫人眼花缭乱，反而好像有一种淡淡的云烟笼罩在万物之上。


皇后刚刚午睡起来，仍旧是一脸慵懒倦意，一点精神都没有。


她的体质，是又怕冷又怕热。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让她很不舒服。她在一张铺着透气草垫子的竹塌上呆坐着，精神萎靡不知道该做什么。旁边有两个宫女拿着扇子轻轻扇着，却见她满额细汗，脸上本来就光滑浸上一层湿汗后油光水滑的；宫女给她扇着扇子，却也没她这么多汗。


穆尚宫在一个铜盆里拧干了一块毛巾，上前来轻轻给皇后擦着脸，一面小声叮嘱宫女：“扇轻点，急冷急热可不好。”


符氏完全不理会她们，怔怔出神像个木偶一般仍一帮妇人折腾。


她看外面的景色，却有一道绿纱遮着，所有的景物都被“染”上了一层绿色，叫人看不真切。那纱蒙在雕花木料上，是为了挡蚊虫；除此之外，这间偏殿里的铜鼎里还焚香，也有驱虫的作用。


就在这时，宦官曹泰拿着拂尘小步弯腰走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穆尚宫，他把头往后一偏，做了个动作。顿时把穆尚宫等妇人支开，然后才走上前，在皇后的侧边俯身小声说起话来。


渐渐地，符氏的嘴角向两边一抿，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哎呀，我就知道他会给我惊喜的。”符氏喜道，声音愈低，“我给他那么大的承诺，他总算是知道珍惜机会。”


说罢符氏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蛋微微一红，一时间竟然露出了一丝羞涩，羞臊中却又满满的笑意，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就有股说不出的妩媚风情，非常诱人。


曹泰也看得呆了，符氏的莫样儿真不是只能叫男子喜爱，美艳美好得就连妇人也喜欢。


曹泰赶紧附和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还是绍哥儿有法子……这下韩令坤铁板钉钉在河北了。那韩令坤是赵匡胤的兄弟。”


符氏抬起袖子往口鼻前一遮，优雅的气质、柔美的动作，好似轻舞的动作一般。然后便听她“噗嗤”笑了出来，笑得花枝招展、弯下了腰，确是得意得有点肆无忌惮了。


符氏笑够了，说道：“事儿还没完、也没那么轻巧。但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也不妨松口气乐一乐。”她坐正了身体，伸直了脖颈，目光生辉、兴致极高，当下便唤道，“穆尚宫，我要沐浴更衣。身上腻得很，就把毛巾蘸蘸、能顶什么用呀？”


“娘娘稍候。”穆尚宫走到门口来，“奴婢这就安排人准备。”


皇后心情一好，便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才下午她就要洗澡，这也没什么关系，就算她深更半夜睡醒了突然想洗、她也没有任何不对。


她的口气甚至带着些许任性：“我还要喝酒！”


穆尚宫道：“好哩，娘娘就算马上想开个宴会，也是可以的。”


“那还是算了罢。”符氏微笑道，“官家和将士们还在前线呢，我们在后边歌舞升平像什么话。”


曹泰道：“看见皇后您高兴，大伙儿也就高兴。”


他没有说错，亲近皇后的一干人，都愿意看见她自信、得意的样子，只有皇后表现得强大胜券在握，大伙儿心里才有安全感。


……


千里之外，河北雄州。


郭绍忽然惊醒，满头大汗坐了起来。他睁开眼，顿时明亮光线刺眼，良久才醒悟过来时间、地点。不过是午睡了一下，却不料睡得那么沉。


他的心头还在“扑通、扑通”地急速战栗。脑子里留下的画面仍旧没有挥散……那成堆成堆的头颅，那血腥的布满了街巷的无头尸，那哭喊那绝望……


郭绍张开自己双手，喉结一阵蠕动，恍惚中只见满手鲜血搓都搓不掉。


“我干过什么、为什么……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他瞪圆了双目喃喃道。他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当时情况紧迫，俘虏不杀只能放走，难道要放走辽国骑兵？他们是敌人！”


“放走他们，会有更多的汉儿死在铁骑之下。左右都是‘杀人’……我当然要站在自己人这边！”


“所以我没有做错！”


“他们残暴、滥杀无辜无算，罪有应得。难道忘记了陈夫人家的见闻？既然敌人做得，我为何做不得？以暴制暴！以杀伐惩戒不义！”


郭绍呆坐了一会儿。


回忆起来，处在当时是没有太多感觉的，不过是一念之间发生的事，还没去感受做了什么、醒悟过来时已经结束了……但事后，那些场面会一遍一遍地涌上心头，场面实在太残暴。


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也会留下一点心理阴影。


这时郭绍从枕边把一条腰饰拿了过来，伸手抚摸了一阵，眼睛一闭就能看到她那春风般美好的笑容。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声念念有词：重生降临人间的女神，你在哪里……请驱散我心里的梦魇、阴霾、迷雾，请在关键的时候指引我的方向……


渐渐他的精神清醒点了，总算停止了奇怪的言行。


他便起床，无精打采地在凳子上坐下来。外面阳光明媚，他拿着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仔细瞧着上面的针脚，长短不一、深一针浅一针的。


符二妹好像会做针线活，就算世家闺女也要学女红，她的姐姐皇后难道从来没学过？


直至旁晚时分。


郭绍忽然见到了京娘。她和一干随从千里迢迢到河北来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虎捷军左厢驻地。


她带来了皇后的叮嘱，没有文字、只有口述。两件事……第一件提醒郭绍，官家可能生病了。这事儿郭绍已经知道。第二件，叫郭绍不要轻举妄动，在官家眼皮底下万勿锋芒太露，能忍则忍，韬光养晦熬过去。


郭绍听罢寻思：自己进“谗言”反攻赵匡胤，不算是锋芒太露吧？


讲完了正事，当晚京娘只能在中军营中歇息。郭绍见她蜂腰丰臀的身段，又许久没有见识过女人，便动手动脚，不料遭到京娘拒绝，他只得悻悻作罢。


京娘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大名府，替皇后带一批人回去，便不多留了，我们东京见。”


郭绍忙问：“什么样的人？”


京娘道：“是一班戏子，名号叫‘北国彩面’。皇后说只要禀报卫王，不用多言，所以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批人。我这里有皇后的亲笔信，这便要去大名府。”


郭绍听罢也不便多问，当下就叫人磨墨，正好写一封信，让京娘顺路给符二妹带去。


他最爱的女人，从来没变过，便是金盏。但对符二妹照样非常挂念……不仅是结发妻的关系，也不仅是二妹长得美若天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也不喜欢纠结，反正本能地就很亲近二妹。


第二天京娘要走，郭绍送了一段路，倒有点依依不舍。


……京娘反而比郭绍还念头通达、更加洒脱。郭绍做过一些让他不通达的事，但京娘没有，她活得很干脆。


所以她径直就走，完全不喜欢磨磨叽叽。


她办事，也毫无压力：显然皇后和郭绍是一伙的，替皇后效命，就是为郭绍效命。


大名府。


符彦卿听到提到“北国彩面”时，竟是脸色大变。京娘拿出皇后给的半块残玉、一封亲笔书信。


符彦卿立刻屏退左右，叫人走得干干净净。然后才从随身摸出另外半块，一拼镶，合成一块后还缺了一个口子。符彦卿又神情严肃地拿着符氏的信仔细阅读。


良久，他说道：“娘子在王府住两天，老夫两天后再见你。”


两天后符彦卿再度相见，轻轻一拍巴掌，便见一众好几十人鱼贯走了进来，全是女的。乍一看也许有五十人，也许有六十。


她们的脸上涂着颜料，五彩缤纷各种花纹，看起来各不相同、又好像全都一样，因为高矮胖瘦都差不多，而且脸也是分辨不出来。


她们动作划一，一起款款屈膝道：“吾等为符族而生，亦为符族而死。”


京娘见状，感到非常诡异。


一个彩面女子上前道：“卫王，想看戏么？”


“想看。”符彦卿笑道。


一众人忽然队伍交替，纷纷取出木剑、扇子等各种道具来，围着符彦卿和京娘转圈。说实话，京娘觉得这所谓的戏非常难看，一个个动作呆板生硬，压根不像跳舞的。却跳得很认真，步子又小又快、越来越快，装模作样地弄姿。


“姐姐，要演什么？”一个声音道。


另一个声音道：“演《离骚》罢。”


“好哩！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一个女子的声音径直便念了起来。连点音律都没有，更没有丝竹管弦的配音。


单调、苍白、拙劣、做作。


京娘几乎被他们转晕，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戏”，一时间觉得看到的东西简直是这个世上最荒唐的场面。

第218章 木牌子


“我常常会感受到有某种玄妙的指引，仿佛有大任降临……”赵匡胤喃喃言语道。


赵普侧耳倾听，忙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匡胤回过神来，笑道：“你不是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么，怎地背起孟子来？”


赵普陪笑道：“读了孔子，自然会想读孟子。”


匡胤道：“按孟子的说法，咱们一时的挫折只是为了磨练心性？”


“正是。”赵普拱手道，“天命所归者，无人能挡。但上天为了天命者成就更大的大事，对其的磨练和要求便更高了。无法一帆风顺，总要经历一些艰难困苦。主公做好准备了么？”


“艰难困苦我自不怕。”匡胤又忙道，“过了、过了，话说得太过头了。”


赵普笑而不语。


匡胤又沉吟道：“我们商量的那计策，真的能出手了么？”


此时的赵匡胤看起来十分稀奇，黑脸魁梧壮汉，偏偏说起话来十分小声、还小心翼翼的样子，完全不似平素那般豪爽爽朗。大丈夫一下子变成了小媳妇一般，思前想后缩手缩脚，表现得不太痛快。


赵普道：“请主公定夺。不过以在下之见，越拖越对咱们不利。”


匡胤便把桌子上的一块木牌子翻了过来，只见上面刻着四个字：女符代王。


赵普悄悄说道：“若是没有此女，木牌子该写‘点检做天子’，那便顺利了……现在只有这块木牌子，倒不一定能起作用。”


匡胤道：“确实不一定。但那郭绍上书，也是一目了然太明显的谗言，但他还是达到目的了；官家留韩令坤在雄、霸，难说是不是觉得郭绍言之有理。在这种时候，这块木牌子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耳。”


赵普道：“这只是第一招，并不够，需要后劲跟上。木牌子就得主公找机会亲自办了，我明日一早就先行回京去办另一件事。”


匡胤终于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赵普忽然嘿嘿笑道：“这计策一环套一环，关键两件事看起来毫无关系，加上官家自知重病难治，必然会更加多疑。正道是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不信官家一点多心都没有。两件事一下来，那女人不死要也脱层皮！”


匡胤听罢也面露笑意，伸手摸了摸胡须，渐渐变得从容起来。


……这阵子大军班师，全军各部已经陆续开始动身启程。


十几万大军，还有很多辎重器械要先送到沧州那边乘船水路，一下子动员起来还是很复杂的，一些细微之处难免显得混乱。


柴荣乘坐四驾大车启程，马车又宽又大，看起来便显得扁平如同一只大乌龟的形状。


他身体不好，加上车驾难免颠簸、常常体力不支，但仍旧忍耐着，一停下来就要看看奏疏。刚启程没两天，一个布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下在车上就叫宦官王忠掏出来看看是什么。


王忠掏了一下摸出来一块木牌子，然后检查布袋没别的东西了。他低头随意一看，脸色刹那间一变。


柴荣见状立刻严厉道：“是什么东西？”


王忠忙跪伏在车上，双手递过来。柴荣一看也是神色一变，问道：“这是谁上呈到朕跟前的？”


王忠茫然不知，叩头道：“这两天忙着班师，诸事繁琐。奴家等没有注意……但、但可以把东西放在给官家过目的奏疏里的，恐怕不是一般的人。究竟是谁……”


柴荣拿着木牌子久久无语。


王忠问道：“陛下，是不是要追查？”


柴荣伸手做了个手势：“不可。弄得鸡犬不宁又有何益？查出来是谁又有何益？”


王忠便不敢多言。


过了整整半天后，柴荣忽然下旨：改行程，从大名府过。


此时周军班师，辎重走水路，但主力步骑是走陆路、速度更快。走陆路是不用从大名府的，稍微有点绕，但绕的不多……关键皇帝是临时改行程，恐怕是专门要过大名府。


女符代王！王忠寻思着这事儿不得了。


女符该是指皇后，这木牌子难道是天启？不然神不知鬼不觉到了官家跟前，却是蹊跷。王忠也被提醒了，觉得皇后的势力将来可能真会越来越坐大。


他决定再次冒险立功，尽力向皇后也靠拢。


但要透露消息给皇后，必须一个亲信的人……这里出现了一个小问题，上次派回去的王继恩还没返回，可能也不会返回了，送完密信在东京等着可以省得多跑一趟。


王忠只能另择别人，他在内侍省就收了几个干儿子，王继恩不过是其中一个。身边还有个干儿子“内侍人”彭汉举，是个干瘦却骨骼粗壮的家伙，平时王忠是不太喜欢这个干儿子的……因为儿子比他年纪还大。但时下无人可用，彭汉举也还算心腹，便派他回去报信；这回王忠没有写东西，只叫他回去口述传话。


彭汉举悄悄离开了军营，宦官没人过问，因为一般都是办皇帝交代的差事。


这回彭汉举倒是真回了东京，因为他只投靠了皇帝亲信的宦官王忠，只有跟着干爹走。


他连皇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见到了曹泰。这下问题来了，彭汉举专门提及上次还送了信回来，问皇后收到没有。


曹泰立刻否定和王忠之前有来往，而且也能肯定，王忠那边的宦官想见皇后、自己不可能知情。


彭汉举感觉有点蹊跷，但也没多说，只把那木牌子的事儿说了。


曹泰把王忠手下有哪些人查得一清二楚，对这个彭公公并不信任，但既然他带消息回来了，无论真假曹泰也急忙转告了符氏。


本以为皇后会很生气，不料符氏听了一言不发，继续闭目养神。良久才忽然说道：“他不是说上次还派了人送信？那个王继恩在哪里，你给查清楚了再说。”


曹泰感到诧异，有人谗言“女符代王”这等大事，皇后居然不理不问、也不管真假，反而较真起一个似乎不太重要的细节来。不过既然是皇后亲口交代，曹泰急忙便应允了。


符氏见他面有疑虑，便微笑道：“就算那木牌子是真的，咱们现在也只能忍着，没办法。所以暂且不要过问木牌，趁机先弄清楚那几个宦官是怎么回事。王忠究竟何意？还有那王继恩又是谁的人？”

第219章 姐姐却可以陪伴


大军至大名府，大名府“土皇帝”带上文武百官出城十里夹道迎接。


但大伙儿只能看到皇帝那又扁又宽的四驾马车和前呼后拥的仪仗，及至大名城外，更是热闹，无数的百姓沿路围观。可能世上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长啥样，听闻了消息都来看稀奇。他们同样只能看看仪仗和排场。


皇帝被迎到卫王府正殿，殿前诸班卫士立刻严密控制了正殿周围。王府内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丝竹管弦之声和人的吵闹闹成一片。但赴宴的都是朝廷文武大臣，皇帝只是在上位坐了一会儿。皇帝召见符彦卿后，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便离席了。


柴荣一离席，郭绍也借口如厕，溜出了正殿。


刚出台阶想找符家的人，便遇到几个丫鬟让在道旁，纷纷屈膝行礼道：“见过二姑胥。”


“你们认识我？”郭绍顿时留步。前面一个丫鬟红着脸，忽然问道：“二姑胥是不是想见二娘子？”


郭绍顿时点头，这小姑娘真是聪明，太懂事了。丫鬟道：“您随我来。”


郭绍问道：“不用先禀报府上的主人么？”


丫鬟道：“我怎敢做主？二姑胥随我来就知道了。”


他起码也算半个符家的人，可私自在符彦卿家里跑来跑去也不太像话，毕竟是个外姓男子。不过丫鬟这么说了，郭绍便跟了上去……他确实很想见符二妹一面。


符彦卿今天很忙，不便单独求见。皇帝也不知道为何忽然临幸大名府，郭绍现在弄不清楚，也懒得理会他们了。


跟着丫鬟过北边的一道门楼，刚进内宅，就见到玉清正等在那里。见到玉清，郭绍顿时相信马上就可以见到符二妹。


果然没走一会儿，就见符二妹在一间堂屋前面翘首以盼，她远远就看到了郭绍，脸上马上一喜。


“郎君……”符二妹唤了一声，脸上满是惊喜，快步上来站在郭绍面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抬头看着他说道，“我们进屋说罢。”


那带着惊喜的笑容、那弯弯的明亮眼睛、扑闪扑闪的美妙睫毛，简直是世间最美好、最惬意的化身！颜色纯粹、充满了生命活力的脸上，她的目光到处，立刻春来花开。


郭绍的眼神火热，情绪十分饥渴，但只是点点头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毕竟是在符彦卿的内宅里；而且今天忙碌来往的人很多，不远处的路上时不时就看见有人经过。他跟在符二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符二妹没什么变化，身材依旧那么高挑婀娜，不过撑起裙子后面的臀部看起来似乎更圆了。


俩人刚一进屋，也没管玉清，径直把房门闩上，有了遮掩。


郭绍和符二妹对视了片刻，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郭绍忽然一把搂住了符二妹的腰，把嘴亲了上去，并且上下其手摸她的身体。


符二妹一面亲嘴，一面抽空喘息道：“终于见到你了，郎君，我天天都想着你……唔，现在不用那么急，仗打完了罢，我可以跟郎君回家，我们可以厮守在一起了……”


“二妹还得在娘家呆一阵子。”郭绍急促而小声地说道。


符二妹喜悦的表情顿时一凝，问道：“为甚么？”


郭绍悄悄说道：“东京将会有暴风骤雨，胜败难说。二妹在东京反而危险，留在卫王府便没事。”


“我不怕，想和郎君在一起。”符二妹搂住他，把胸脯贴着他的身体，委屈道，“你是不是厌倦我了？那么久没见着，还不让我和你一起回家；我已经嫁给了你，还要留在娘家……你给我写信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么？”


俩人说起话来，情绪都有点失控，语速也非常急切。


郭绍忙道：“你冷静一下，我怎么可能厌倦？正因为我怕你招人惦记，才想让你远离风波。现在一时忍耐，将来你会明白完全值得。”


符二妹问道：“什么样的风波？”


郭绍心想不告诉符二妹真相，她难以理解分开的必要性。便把嘴靠近她的耳际，那发际位置、青丝乌黑和肌肤雪白颜色反差醒目，他小声而快速地说道：“皇帝病情加重，可能会……有变。这个世道，唐朝之后陆续更替了梁、晋、唐、汉、周，此时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你不懂吗？你姐姐是周朝皇后，我不能坐视不顾；何况那些最有兵权的人、最有威胁的人，和我有仇，咱们此时不争，以后死无葬身之地！”


符二妹听得脸色一白。


郭绍道：“这世道并非人人都是好人，天下家破人亡者每年不计其数。我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获胜，万一败了，你在郭府被胜利者俘虏，会被怎么对待？”


郭绍瞪眼看着符二妹，伸出粗糙的大手抚摸她美丽的脸：“每当我想起有人会怎样残暴地伤害你，我心里就直哆嗦！你感受不到我又多担忧、多害怕吗？”


“郎君……”符二妹颤声看着他。


郭绍继续说道：“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人之一，从内到外都没受过污染，又是我那么关心的人，我绝不愿意看到你经历那残忍的事。但只要你留在卫王府，肯定没事的。


万一咱们失败了……若不出所料，岳父（符彦卿）会把六妹嫁给胜利者、重新联姻。符家树大根深，只要识时务，应该不会有事……符家三代封王，几朝几代都是这般过来的。我相信岳父还能替符家做主。”


符二妹一脸苍白和伤心，使劲摇头道：“那所谓‘胜利者’害了我姐、我夫君，我最关心的人！符家还要和他联姻？这对我太残忍了，我接受不了。”


郭绍抓住她的肩膀，有力地摇了一下，沉声道：“受不了也得受！不过是心里难受一下，忍忍就过去了，否则更加惨不忍睹！只有识时务者为俊杰，才能活得久、活得长！”


符二妹哽咽道：“夫君和我姐呢，怎么办？”


怎么办？


记忆里“少年郎”拔剑冲向乱兵的场面、伸出血手想留住那美丽的女子的画面，重新浮现到了郭绍的脑海中。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


世事真是充满了戏剧性的重复。如果万一失败，以前那少年郎怎么死的，现在郭绍也会怎么死，命运将再一次轮回……殊途同归。


符二妹见他发怔，又问：“我怎么办？”


郭绍道：“另外找个人嫁了，继续活着。”


符二妹不住摇头，哭了：“你怎么说得出来……”


郭绍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有什么办法？我希望你好好的。两权相害取其轻，相比之下，你重新找个人继续过日子，反倒是我最能接受的结果……然后把我忘掉，就当我从来没出现在这个世上。”


符二妹大哭，趴在郭绍的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浸透了。


郭绍忙安慰道：“我似乎话说重了。好了好了，又不是一定会败。如果现在就知道一定会败，那咱们还折腾什么？”郭绍抚摸着她的背好言道，“放心，你夫君也不是吃素的，谁死谁活还说不定。”


符二妹伤心至极，哭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随你去。我不认为在世上还有比你更好的人，你都不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郭绍急忙劝道：“千万别往那方面想！好死不如赖活着，二妹出身贵族、长得又漂亮、那么年轻，你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幸运。你好好的，便是对得起我了，这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对二妹的要求。”


“我已经决定了。”二妹搂着他说道，“但我不会缠着你去东京，省得你分心。你说得对，我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只会让你担心。”


郭绍干脆地说道：“好。”


符二妹忽然有些生气道：“在夫君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我却不能陪着你……反而我姐却可以？”


郭绍道：“她是皇后，能帮上忙。”


符二妹沉默片刻，道：“夫君什么时候走？”


“皇帝起驾离开大名府时，我要和军队在一起。”郭绍道。


符二妹抓住他的手按在她的身上，轻声问道：“你喜欢我的身子么？”郭绍忙点头。符二妹道：“那还等什么？”于是二人站在堂屋里、让符二妹扶着墙壁就胡来了一通。后来她没有力气了，拿出咬在嘴里防止声音太大的布条，一面喘息一面说道：“里面有床，咱们换个地方罢。”郭绍随把她横抱起来，往里走找床。符二妹身体软软的，胳膊搂在他的脖子上，柔声说道：“夫君在东京好好的，以后天天都可以要我……”


俩人衣服都还没脱，身上一片凌乱，正是像赶时间一样。郭绍少了很多温存，抓紧时间只顾大起大落十分粗|暴、囫囵吞枣似的贪多。当初在淮南他刚得到杨氏时就是纯粹发|泄不顾她死活的，杨氏都受不了、符二妹哪里受得了，一时间屋子里时而婉转承欢、时而哀求讨饶，但她并不拒绝郭绍，豁出性命了一般。二人胡天黑地不知春秋几何。

第220章 一嘴毛


皇帝当晚在大名府歇下。王忠等他睡下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卧房里走出来，长吁了一口气，吩咐左右道：“别打瞌睡轮流守着，要时刻都有人清醒着。”


说罢，王忠正打算找地方也睡会儿，便见一个骨骼粗大面黄肌瘦的宦官站在外面的屋檐下。不是他的干儿子彭汉举是谁？之前派到东京去了，不料这么快就返回军中……王忠还以为他会径直在东京大内等着大伙儿回宫呢。


“干爹。”彭汉举拱手拜道。


王忠道：“随我来。”


二人进了隔壁的一间厢房，王忠亲自把门掩上，拉着彭汉举的袖子往里走几步，小声问道：“话儿带到了？”


“带了，不过没见着皇后娘娘，只见到曹泰那厮。”彭汉举道。


俩人一白一蜡黄，肤色全然不同，王忠本来就小一两岁，长得又白胖，看起来比“儿子”年轻了很多。王忠点头道：“曹泰那厮在邺都就投靠了皇后，那时候皇后刚改嫁官家不久、也不是皇后……你告诉了曹泰，也是一样的。咦？王继恩留在东京等咱们，你怎么不和他一块儿，却回来了？”


“儿子就是想说这事儿。”彭汉举声音愈低，小声道，“儿子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嫌麻烦，得赶紧跑一趟。因为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王忠随口问道。


彭汉举道：“干爹叫儿子带口信之前，提过曾叫王继恩送过信。但曹泰说，从未收到过王继恩送的信。我观之，曹泰对我带口信的事表现得颇为诧异，也很有疑心；所以觉着罢，他说的事是真的……不然他见了我、不该感到意外才对。”


“那王继恩在东京了？”王忠问道。


彭汉举答道：“在的。”


王忠沉思片刻后，顿时骂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彭汉举也附和道：“干爹骂得好，他回了东京、却没送信，那信去了哪儿？”


“操！”王忠额头上露出皱纹，“老子太信任他了！回去找这厮算账。”


……皇帝在大名府一共就见了符彦卿两面，没逗留多久，便继续南下。仪仗和大军走这边稍微有点绕，不过可以沿河而行；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顺路来一趟，毕竟符彦卿也算是他的岳父。


从雄州出发，大军走了近一个月才到达东京。


皇帝车架入宫的当晚，王忠立刻就叫人把王继恩叫了过来，并把内侍省这座院子里的闲杂人都屏退。一时间王忠一脸恼怒，在这光线阴暗的院子里，他把一个宦官弄死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饼脸王继恩见到“干爹”的样子，平时的积威之下也面有畏惧，先是说：“信给弄丢了，怕干爹惩罚便没敢回禀。”


王忠大怒，骂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便没大没小！来人！”


王继恩见状，忽然脸色一变，冷冷道：“干爹，您千错万错，不该亲笔写信呐。难道您还没觉得那是实实在在的把柄么？你敢动我？”


“你是何意，威胁杂家？”王忠有怒又急，“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还有脸叫老子干爹？”


王继恩忽然挺直了腰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王忠！叫你一声干爹，你以为为啥？无非跟着官家的时候长，老早就侍候官家罢了。官家那么信任你，我不投你、叫你干爹，还有得过吗？”


“哼哼。”王忠发出一个声音。


王继恩道：“官家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叛他。要是那封信落到了官家手里，你以为会怎样？”王继恩忽然声色俱厉道，“官家被亲信的一个狗奴婢背叛，以他的脾气得把你千刀万剐！”


王忠听罢不禁露出了畏惧之色。


王继恩便愈发得意了：“信已经不在杂家手里，给了别人……你别问是谁，杂家不会告诉你。把杂家逼急了，或是杂家有个三长两短，那信就会出现在官家面前。那时候你想后悔便来不及了！”


“狗东西！”王忠愁眉苦脸，顿时觉得自己太疏忽了，实在没料到跟了自己几年的干儿子会这么阴险。


那王继恩还振振有词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官家那么信任你，你见靠山不行了、不也腆着脸皮想去投新主？杂家也是一样，不过稍有不同：杂家看中的不是皇后，更何况，跟着你同样冒险、就算成了杂家有多大的好处？”


王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是无言反驳。


过了一阵，彭汉举小心提议道：“咱们不过都是讨口吃食的可怜人，何必相互倾轧哩？”


王忠道：“你觉得这事儿怎办？”


彭汉举道：“咱们做咱们的事，王继恩做他的，井水不犯河水，相互装作不知道。”


王忠道：“你既然和曹泰说了密信的事，追究起来，不把王继恩弄出去解释，怎么办？”


彭汉举道：“曹泰顾不上这点事，他对咱们说的话连信都不信。曹泰现在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干爹为何要和他暗中来往，是不是真想投靠、信不信得过。至于那天我提了一下密信的事，并不值得追究……或许以为是咱们想表忠心罢。”


王忠寻思了一番，点点头道：“那倒也是。就算问起来，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便是了。”说罢看向王继恩。


“彭公的提议挺不错。”王继恩道，“只要你们别对付杂家，杂家自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杂家冒险把您的把柄抖露出去，对杂家也没半点好处。”


“你究竟私投的人是谁？”王忠忍不住好奇又问。


王继恩不答。


他原本没想着和王忠闹翻，本打算脚踏两只船悄悄的。但事儿既然已经败露了，只好破罐子破摔以把柄相要挟。


事到如今，身份败露，王继恩为了谨慎起见、打算以后更加小心，若非万不得已不再与私交的人联络。


……但王继恩没料到，自己每一刻身在何处，早已被人轮流盯住。他自以为身份没败露之前，禁军刚到东京，就悄悄见过赵普一面。


滋德殿书房里，曹泰正禀报王继恩这些日子、以及刚刚的行踪。


而皇后拿着一本棋谱一边瞧，一边在棋盘上照着一粒接一粒地摆黑白子，好像根本没听，也根本不关心。但宦官曹泰不必管皇后听不听，她想听自然会听、不想听了一个细微的动作曹泰就知道闭嘴。


曹泰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对付王继恩？任由这厮搅合在宫里头，总不是啥好事，要不找个由头打发到别处去……那样也不好办，王继恩是王忠的人，杂家没法越过王忠打发他的好儿子。”


“着实是好儿子。”符氏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


曹泰忙附和道：“那帮人心眼坏，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说到这里他急忙道，“奴家错了，不该污了娘娘清听！”


就在这时，符氏指着棋盘说道：“我以前可没闲心下棋，也没人陪我。去年才开始学的，还从来没和人下过。”


曹泰忙道：“以娘娘的聪慧，那些从小就学棋的，现在不一定能下过娘娘。”


符氏笑道：“很简单，你瞧瞧，假如你非要用白子吃掉这一片黑子；按理黑方就会被逼盯着这一片地方争夺，到头来你也吃不掉。”


曹泰点头道：“是这个理，除非对手是让着别人才放手。”


“下棋可以让，关系性命的输赢能让吗？”符氏道，“最好的法子，谁都不要动。心里有数就行了，现在还不到咱们动的时候；别为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地方，把自个陷进去。”


曹泰若有所思。


符氏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倒是个人精，可许多事儿一旦牵扯在一起，越多你就越糊涂。王忠自然不能动，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向我们示好总是好事，可以找机会提一些要求，叫他别到处盯着你的人。”


“是，娘娘说得是那么回事。”曹泰忙点头哈腰道。


符氏又道：“你走一步得琢磨十步才行。王继恩更不能动，牵一发动全身。王继恩一被对付，他和他的同党可能会怀疑是王忠所为；如此一来，彭汉举提到的那密信就会抖露出来。王忠就得倒霉了，王忠一倒霉是因为私自想投靠我……这事儿当然与我们无关，但官家就会觉得我有什么心思。还有王继恩的同党……”


曹泰听得一阵糊涂，神情变得茫然。


符氏看了他一眼，打住话，说道：“罢了罢了。”


曹泰忙道：“奴婢愚钝，不过只要一门心思忠于皇后娘娘，听您的吩咐便是了。”


符氏没理会他，忽然喃喃念了一句，将曹泰有点跟不上她的想法。“女符代王……真是巧，偏偏一块木牌子能飞到大周皇帝的跟前；要是什么东西都能到皇帝跟前，这天下还是这个样子么？”


她想了想：“我没猜错的话，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拿天象说话。”


“娘娘何以得知？”


符氏道：“这牌子上的话有典故，唐朝时候的谶语‘唐中弱、有女武代王’。按照流传的野史，接下来不就是天象么？出主意的人肯定是个文官，读的书不少，野史杂书都有涉猎。”


曹泰忙问：“那怎么办？”


“没办法。”符氏幽幽叹道，“有时候事儿便是如此，你知道人家想干嘛，也毫无办法。”

第221章 从不让人失望


郭绍走进了府邸对面的院子中。


“唔！唔！唔……”屋子里传来一声声怪叫。郭绍在一间厢房门口，便看见嘴上胡须像刺猬一般的萧喜哥瞪着自己。萧喜哥的眼睛里满是仇恨，仿佛要把郭绍生吞活剥了一般。


周围的人弯腰向郭绍行礼，却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有点诡异。据说契丹人有种礼节叫“哑揖”，便是只做动作不说话；此时侍卫们应该不是因为有契丹人在学了辽国的礼数，而是不知道说什么罢？因为那契丹人萧喜哥挣扎得很厉害，把椅子都拖得在地砖上磨出很大的杂音。


但此时此刻，无论那萧喜哥动作和表情多么夸张，有多大的情绪……又或是他曾经干过多么创意的残暴事，郭绍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在意他。


“今天我来，是想起你是一件礼物。”郭绍看了萧喜哥一眼，但很快意识到这厮可能听不懂汉话。当下他便连与萧喜哥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因为这厮就是拔了毛的公鸡，现在对自己毫无威胁、也毫无用处。郭绍心里最惦记的人是赵匡胤……那个黑脸大汉与自己非亲非故，为何那么关心？因为黑大汉有实力。


而对面前的萧喜哥，只有冷漠。如果萧喜哥不是还有一点点用处，郭绍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几乎可以肯定，萧喜哥这厮就是劫掠凌虐沈家家主的那个辽国将领；而且很快就能得到确认，那个被赎回来的伤残小妾还活着，定能把萧喜哥认出来……小妾被人那么对待，还记不得仇人的长相么？


所以只要把萧喜哥送过去一认，那便什么都清楚了。


郭绍寻思，陈夫人说替她报仇会“报答”自己，却不知她会怎么报答，他顿时十分好奇。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好奇心，不打算去见陈夫人了。他当下便回头喊道：“三弟，三弟！”


不一会罗猛子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上前抱拳道：“大哥！”


“把屋子里那家伙，送到陈夫人府上去。上次我去见陈夫人，你带的兵护卫，还记得路？”郭绍道。


罗猛子道：“大哥，俺记得。”


郭绍道：“很好。”


罗猛子摸了摸脑袋问道：“俺见了陈夫人，说什么哩？”


郭绍沉吟片刻，道：“你见不着。把人送给她家的人就行了。”


“喏。”


现在郭绍非常谨慎，简直是深居简出。回来几天了，基本上除了家里的人，只有侍卫司官署的人和军队将士能见着他，其它不相关的人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他每天上直、去左厢营地，都是坐马车，前后至少数十精兵护卫。府邸周围都设了明、暗哨，赵匡胤家和铁骑军各驻地附近也放了眼线盯着；眼线是京娘在负责。


郭绍不去拜访任何人，包括义姐高夫人家。每天除了公事必须出门，办完就径直回到家里呆着……


之前皇后说过：北伐中表现得好，又能想办法回到东京来，定要给他惊喜的奖赏。那惊喜不知道是什么，但问题是现在郭绍见不着皇后，所以暂且无法领取奖赏，只能等着并不急于一时。


这几天天气晴朗，东京风平浪静的。据说辽国主得知周军退兵了，也率大军北去，战争戛然而止。真是平静得可怕啊。


……


罗猛子叫几个军汉连人带椅子、把五花大绑的萧喜哥从屋子里粗暴地提了出来，然后找来一辆马车，把人往里一塞了事。又有两个军汉也塞了进去，左右看着那厮。


于是在一队人马前后护卫下，罗猛子骑马径直往城西而去。


哥哥些这阵子似乎都心事重重，罗猛子经常出入郭绍周围也知道皇帝病了、事儿有点复杂，但他实在是想不通透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于是心里反倒不担心。军中那么多兄弟，有大伙儿在，罗猛子表示只要站对地方、自己便一点压力都没有。


只有一件烦事……那萧喜哥在马车里还在折腾，又是闷叫又是挣扎，连路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观望那马车里究竟有什么玄虚。


罗猛子十分恼怒，回头喊道：“给狗日的两耳郭，叫他消停点。”


车里的军士道：“罗将军，这厮听不懂咱们说啥。”


一行人骂骂咧咧总算到了陈夫人府上，罗猛子叫人敲开了门，便嚷嚷道：“俺大哥是禁军大将郭绍，大哥让俺送礼物给陈夫人。”


那门子道：“将军稍候，奴家去禀报主人。”


不多时，就见一个身穿缎子的半老徐娘走了出来，一见到罗猛子便露出了笑容：“罗将军，里面请。”


罗猛子诧异道：“你认识我？”


半老徐娘道：“您不是和郭将军一块儿来过？将军贵人多忘事，记不得妾身，妾身是孙大娘……听说将军带礼物上门造访，却不知是什么礼物？”


罗猛子回头道：“弄出来！”


便见一个满嘴胡须的契丹大汉被从马车里拽了出来，背上驮着把椅子，顿时在街上滚了一圈。孙大娘见状脸上一阵尴尬：“这礼物……真是特别得很。”


罗猛子道：“是你们家的仇人，给捉了来。收了罢，千里迢迢逮回来的。”


孙大娘便叫奴仆上去帮忙，将那契丹大汉弄到了院子的厅堂上。罗猛子也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喝起茶来。


果然没见着那陈夫人，不一会儿倒是有一个女子坐在木轮椅子上被人推进来了。罗猛子正诧异，以为这白衣娘们是陈夫人，顿时就见那女子捂着嘴哭了出来。


孙大娘见状问道：“红莺，他就是害了沈家主和你们的契丹人？”


叫红莺的女子使劲按着嘴泣不成声，不断地点头。


罗猛子见状恍然大悟，难怪大哥要麻烦带着这厮。当下便道：“这下你们可以报仇啦！”


那红莺哭得稀里哗啦，孙大娘倒是淡定一些，说道：“我们当然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仇人，只是在东京杀人，会不会有麻烦？”


“契丹人而已，你们爱咋杀就咋杀。要是怕麻烦，尸体送到俺家里来，俺替你们喂狗，俺倒要看看，杀了契丹人会有什么麻烦！”罗猛子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个把人算啥？就一个多月前在河北涿州，俺大哥把辽国万人骑兵围死在城里，杀得那个血流成河！”


罗猛子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做着动作，他拿手比了一下，“那大街比东京的闹市大街也窄不了多少，尸体堆这么高！血水在地上横流，像是下了暴雨一般，一踩一个血脚印！”


果然孙大娘和周围的女人都被他唬得一怔一怔的。


罗猛子见状十分得意，又道：“大伙儿把脑袋都割了，弄回去要赏。街上堆满了无头尸，头颅装车，那运粮草的大车装了整整几十大车。你想想，几十车在路上排成一串儿，全是头颅，啥模样？”


“辽骑算个鸟！见了俺大哥就吓得尿裤子……不对，听了俺大哥的名头，哼哼，皇帝御封郭破城、血手屠辽郭铁匠……”罗猛子顿时大吹特吹。


他觉得吹嘘得差不多了，又道：“辽军被围死后跪地求饶，俺大哥想到要为陈夫人报仇，下令全杀了。就剩了这厮，叫萧喜哥……”


这时那萧喜哥在地上扑腾起来，罗猛子被打搅了吹牛的雅兴，顿时大怒，腾地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左右开弓“啪啪啪”便是几大耳光，扇得萧喜哥口吐鲜血。


孙夫人道：“夫人听说周军北伐不顺利，还念叨担心郭将军，不料郭将军倒是打胜了。”


罗猛子顿时有点尴尬，摸摸脑袋道：“都怪殿前司的那帮人作战不力，骑兵都在他们手里。俺们打得赢，但也追不上他们，对整个北伐无可奈何。”


孙夫人道：“罗将军送来这么件大礼，夫人本该亲自迎接的，但夫人今日不在府上，只好老身替夫人道谢并赔罪了。”


罗猛子张嘴就道：“俺大哥说了，见不着陈夫人。俺老罗也没打算见。”


孙夫人神色微微一变，又道：“郭将军怎生没来呢？”


罗猛子心里想着郭府上经常提到的赵黑脸和皇帝的病情，但他倒是明白这些事儿不能拿出来说，当下便含糊道：“大哥比较忙，只要陈夫人领情便行了，不用上门来享受你们感恩戴德的样子。”


孙夫人听得无言以对。


厅堂里正说着话，里门里隐隐有人影。陈佳丽正在里面坐着，一声不吭听着。


旁边一个妇人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要不要提醒孙大娘，让那罗将军把萧喜哥弄出去杀了，既为家主报仇，又不必自讨麻烦。”


陈佳丽摇头，冷冷说道：“有什么不敢杀的？不能让那罪有应得的人死得那么容易！幽州辽国人沿路设卡对南人征收重税，收了咱们那么多真金白银，反过来还要骑在咱们商贾头上作威作福、肆无忌惮草芥人命！凭什么？咱们的钱是地上捡来的，送给他们就是让他们来欺负咱们，没那么容易！凡事都有个成本和代价！”


陈佳丽沉默了片刻，又喃喃道：“那绍哥儿，还真是从不叫人失望。辽国那么多人、幽州也没拿下，他偏偏就能把咱们仇人给捉住。”

第222章 只是什么都不愿做


罗猛子离开陈家，回禀了郭绍。


郭绍下午都呆在家里不出去，又召见京娘。在中间的院子里，他见京娘进来，很直接地问：“还需要多少钱？”


“等下我算算。”京娘道，“主要是城东北那间铺子，正好要顶出来。我打算花钱盘下，换上咱们的人。”


郭绍也一通寻思，现在自己手头比较宽裕。除了俸禄，还有符二妹陪嫁的那三千亩良田的租税，今年夏季也收了不少实物。庄园上符家管事儿的几个人昨天正好来过，交了账目；符二妹不在，郭绍也可以动用收成。


京娘继续说道：“郭府这边前街没有什么问题，后面放三队巡哨轮流当值，还有三处街口的暗哨……”


“你等等。”郭绍道，急忙掏出一张平面图来，提起准备好的朱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你说罢，我听着哩。”


京娘道：“按照主人的意思，主要是四方防备。一是府邸，二是路线，三是赵府，四是铁骑军驻地。府邸以武备，后面三处以眼线为主。消息汇拢的地方设在玉贞观，因为那里人来人往烧香的人多，不容易把咱们的人暴露了。”


“你做得对。”郭绍赞道，“咱们防着、那边的人说不定也防着，那人手下的亲兵还是挺中用。”


京娘点头道：“路线最好不要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只要临时决定后面三天的道路。以避免别人把主人的行程摸熟了，早早准备。”


接着她又把各处的哨点详细描述，郭绍一一记录，细致到哪里有多少人、用什么身份伪装。


或许他有点精神过于紧张了，古代好像不兴这么复杂细微的玩法……但他不得不有些想法：万一皇帝提前病危，上头没有了惧怕，赵匡胤先把自己干掉！


用这种手段显然上不得台面，但从推论上看，赵匡胤直接干掉自己获益巨大。郭绍手下虽然有很多武将恐怕还是不服赵匡胤，但没有人再建立和后宫符后的桥梁了，赵匡胤的压力骤减。


刺杀在历史上也经常有记录，最有名的荆轲刺秦王；最近的出名事件唐宪宗时期，节度使刺杀宰相，那宰相叫什么郭绍记不得了，只记得在书上看到过……那官儿确是很大方，骑着马大摇大摆走大街去上朝，结果被刺客先射伤然后从容割下首级。早上买的饼还在手里没吃，真可怜。


郭绍不想重蹈覆辙，现在他一番部署，任谁想暗地里下手都难办。首先他是在厚木板的马车里，没有热兵器无法远程对他造成什么伤害；随时有护卫，他自己也能打，人少了别想拿他怎样。其次从请报上控制，一旦对方动静大了，能提前得到消息。


不管怎样，反正郭绍现在挺怕。他暂时没想着玩阴的，但琢磨着别人也不要想暗算他。


京娘说完就离开了，要去一趟玉贞观。玉贞观本来就是她的，她直接坐马车就去了。


大相国寺南边，便是她的小道观。路上要经过大相国寺，刚走那里过，忽然有个戴幞头的人站在街中间，车夫急忙止住了马。


那人便走上前几步，作揖说道：“见过玉贞道长，在下是你老家的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京娘挑开帘子，皱眉道：“姓甚名谁？”


那人道：“说出来了恐怕不太好。”说罢从窗户扇看进来，瞧了一眼车上的另外两个妇人。他又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也不认识我，重要的是‘想见你的那个人’，你一定认识……”


京娘听到这里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忽然猜到了是谁。她意识到身边还有个巧娘，这女子是郭绍麾下士卒的遗孀；还有马夫也是郭府的部曲……有些事一旦在郭绍面前提起来，就怕说不清楚。


她心下有点慌张，脱口问道：“他想作甚？”


戴幞头的人道：“就是想和你见个面、说几句话叙叙旧，咱们找个地方如何，还记得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的……”


京娘顿时大怒，她的性子确实比较干脆，当下忘记了担忧，骂道：“滚！”


戴幞头的人一脸愕然。


就在这时，忽然见几个骑马的人策马而来，中间一个同样戴幞头的黑脸大汉，不是赵匡胤是谁？


京娘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又怒又难过。


赵匡胤上前来，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我……”


“你别说了！”京娘顿时打断了他的话。赵匡胤不顾她的反对，继续道：“其实我们两兄妹也不用走到视若仇寇的境地。”


京娘听到这里肩膀颤抖了一下。


赵匡胤又道：“我们何不找个地方说说以前的恩怨？让我解释一下。京娘，你再想想，你我究竟是恩情多还是仇怨多？赵某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京娘听他一说，还真没法辩解，他确实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他只是什么都不愿意做。


她的胸脯起伏，一咬牙对马夫说道：“走！”


就在这时，赵匡胤身边的一骑忽然策马上前，十分利索地把马夫给拽了下来！那马夫摔在地上痛叫了一声。


京娘顿时大怒，从马车后面跳将下来，手里已提了一把长剑。“铛”地一声，剑就拔了出来，只见剑光一闪，那动手的人没留神防备、距离又近，剑已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丝血流在了剑锋上。京娘冷冷道：“再动一下，我一剑杀了你！”


赵匡胤脸色顿时一变，伸手止住了身边要拔刀的随从。


他强笑道：“毕竟是在东京，伤了禁军将士性命总会很麻烦。”


京娘一脸冷意拿剑锋在那动也不敢动的随从肩巾上来回擦拭了两番，这才收了，回头对那马夫道：“上去赶车。”


赵匡胤道：“你真的变了……”


京娘看了他一眼，道：“你和我都没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今后什么兄妹之义恩怨义绝，你最好不要再来找我。赵将军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也好留点颜面！”


“好，好。”赵匡胤的黑脸上微微一阵抽搐、强行压住怒气，留颜面那样的话实在重了。当下让在道旁，并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举动。


京娘又对马夫道：“掉头。”

第223章 紫微星弱


回到府上，赵匡胤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不禁叹了一声，他只觉得心里有点憋屈。忽见赵普走到了门口，便听得赵普问道：“主公何事叹气？”


赵匡胤见身边没有别的人，便将见京娘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赵普道：“结果比主公预计的差，不过也没啥损失。若是能在此时挽回京娘自然最好不过，那便在郭绍身边安了一颗楔子；不能的话，也能起到一些分化对手内部势力的作用。反正这事儿咱们立于不败之地，至于那京娘不会说话，主公与一个妇人计较什么？”


匡胤听罢想了想，微微点头。


“今日我来见主公，却是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儿。”赵普道。


匡胤心里顿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因为只打和皇后党暗地斗法以来，就没讨着过便宜。听到赵普的口气，莫非什么地方又被人治住了？


正寻思，听得赵普的声音道：“朝里的窦仪告诉我，有钦天监的官员上奏紫微星（北斗）有日渐光弱的迹象，官家已叫人占测。”


“紫微星弱……难道是指皇位衰弱？”赵匡胤怔怔道。


赵普道：“显而易见，紫微星乃斗数之主，世人皆知指帝王之星。那天官敢说，定然后面有人指使他，不然说帝星微弱不是自找麻烦吗？”


匡胤听罢起身踱了起来，问道：“那天官既然受人指使、豁出去胡说，为何只言紫微星弱？”


赵普道：“可能符后还不想与咱们在官家面前争论，先下手来这一出，只是在威胁咱们。”


匡胤沉吟道：“你意思是，她已经事先知道了我们的布局？木牌子的事儿后，会以天象为由循序渐进？奇怪了，这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她为何对我们的意图掌握得如此清楚？”匡胤也是个武将，读书也就识字的地步，于书籍涉猎并不太广。


果然赵普道：“符后看出了咱们的手段是借鉴唐朝的野史，猜到咱们的后手了。”


“这妇人实在是不得了！要成精了，这样也猜得出来？”赵匡胤皱眉道，“如此一来，若是咱们再拿天象说事儿，跟在她的后面、就落了下乘。”


赵普道：“确是那么回事，就像符后得知木牌子的事后，自己也弄个木牌，她便被动受制于人。”


匡胤眉头紧皱：“天象的事，你告诉朝里的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了！被人抢了先，照原来的路子下去，首先就输了势。”他踱来踱去，良久后回头道：“咱们的路子似乎一开始就错了。”


赵普忙一脸歉意道：“卑职无能，进言主公的几策都未能凑效。”


“这不怪你，只是对手非常人也！留郭绍在河北的计策，我原来也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落空。如今看来，幕后安排的必是符后，只有她才能熟悉谋略。”匡胤道。


他沉吟片刻，又道：“我观符后之心，很久以前就开始韬光养晦；如今也只守不攻，让对手掉以轻心。她的用意应该是想先稳住局面，等着挟持小皇子顺利摄政，然后后发制人。


而咱们之前的谋略，是想循序渐进，持续动摇她的羽翼和地位。但而今多次试探都不凑效，或许应该改变方略。”


赵普道：“一旦让符后摄政有了大权，以她的手段，咱们便难以动惮。主公欲如何改变方略？”


赵匡胤道：“后面还没出手的预谋都留着，暂时不要动，叫对手也猜不着咱们的用意。现在要等！等到时机恰当，突然全部出手，一举猛击便定输赢！”


……


京娘遇到赵匡胤后便没有再去玉贞观，而立刻又返回了郭府。


她从前门进宅府，过前院厅堂时远远就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郭绍正在里面，旁边还有左攸、李处耘，另一侧应该还坐着人，但她的位置看不到。


现在已是下午，按照郭绍最近的习惯，他不会再出门了。


京娘沿着廊庑向北走，从洞门进了第二进院子。她颇有些犹豫，是不是该把刚才遇到赵匡胤的事告诉郭绍？


其实，就算她已经投了郭绍，只要早点赵匡胤来找她，她也不会那么对待赵匡胤，起码要客气得多。但后来赵家死了两个人，都算在郭绍头上（从证据上不算在郭绍头上、起码也脱不了干系），两家的仇怨已经结下；京娘又不是没脑子，怎不懂其中的要害关系？


可是，如果不是结怨成了对手，赵匡胤会矮下身段主动来找自己？


京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只是这笑意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冷意。


这时二进院里的妇人们上前来拜见，京娘坐在椅子上却不理会，她现在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若郭绍全然知道那事儿，不提才最好、一提在这节骨眼上就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但若是自己不说，叫郭绍先从那几个随从口中得知，这事儿两边都闷着猜，那便更难办了。


……及至黄昏，郭绍才离开前院厅堂，独自向里面的洞门走。


七月间的天气很炎热，出了一身汗，他感觉精神萎靡不振。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他打算到后园休息。


回头一想今天一天其实没啥什么事，但不知为何那么累。可能是精神太紧张焦虑的关系，一有忧心、脑子里便会不断地想着那些烦心事，还不止一件，许多事都纠缠搅合在一块儿了，于是一直想着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够得人受。


“主人。”忽然传来了京娘的声音。


郭绍本来是很能注意周围动静的人，这会儿居然没发现有人，抬头循声看去，才见京娘站在前面厢房门口看着自己。


他也回应招呼了一声，因为经常看到京娘，家里的人太熟悉了。不过很快他忽然想起来，便随口问道：“你出去办完事回来了？”


“主人进来再说。”京娘道。


郭绍便依言进了厢房，顿时注意力被京娘的身体吸引。不怪他好色，本来现在是毫无心情，但实在是京娘那身段太过夸张。


天气炎热，她回来后已经换上了比较薄的浅色衣裙。黄昏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的时候、是一天温度最高之时，晒了一整天的地气同样滚热，这时代没空调也没电扇，京娘也没拿扇子，这两天就算坐着不动都要出汗。穿着薄衣服、出了汗……


要是换作一般人，只要关键地方垫上稍微厚实点的料子是没什么的。但京娘不同，那高耸夸张的胸脯完全把薄薄的上衣撑起来，汗水一浸稍微仔细看就能看到某种走光的迹象，两颗纽扣一样的轮廓。结实挺拔的胸脯也有苦恼，不用文胸也能把衣服绷起来。


她的腰并不算太细，却比较结实修长，又被胸脯和臀的挺拔反衬，便显得很柔软很有弧度。蜂腰翘臀大约就是这么副身材……反正郭绍只在京娘一个人身上见识过这么夸张的样子。那浅翠色的上衣和白丝裙其实比较合身，却在某些部位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体，莫名叫人有种紧张的感官，好像会被撑破了一般。


只要京娘穿女人衣裙，郭绍反而就忽略她的脸，身材太吸引人了。不过她的肤色其实比较白，脸虽然不像后园两个女子一样秀丽，却长得五官端正挺耐看；或许是她的神情少了女人的温柔总是冷冷的，所以乍一看并不会觉得她很漂亮。京娘的脸属于那种乍一看不惊艳、却越看越漂亮的类型，略宽但比较匀称。


身材也很高大，和一般的男子差不多高了，通常人们无论男女对这样的妇人都会感到有压力。


郭绍看得一怔，心里一阵走神。但这娘们让他也有点压力，又多次拒绝他求欢……郭绍一想，只得作罢。


“我见到了赵匡胤。”京娘忽然开门见山地说道。


很符合她平时的风格，没什么弯弯绕绕，但郭绍一听顿时愣了。他几乎早已忽视了京娘是什么来头，这下子猛地意识到，她不是赵匡胤的义妹么？


郭绍顿时不再注意她的身体，愣在了那里，一时间无言以对。


京娘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又冷冷道：“是他在路上堵到我，可能老早派人摸准我的行踪了。但我没有理会他，还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郭绍见旁边有把椅子，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仍旧没开口说话。他忽然觉得累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似的，主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京娘走了上来，站在他跟前，又道，“你信我么？”


郭绍立刻开口道：“我信不信你还用问？你知道我的那些事，要是悄悄抖露出去，我早就死千百遍了。”


“但主人还好好地活着和我说话。”京娘道。


郭绍道：“女子和前男友的事，本也寻常……”


“什么是前男友……”京娘疑惑道，“那赵匡胤在路上堵着我的车，我有甚办法？我见到他之后是怎么做的、怎么说的，你不信我所言，去问巧娘还有那个马夫！”

第224章 短促低沉的话


“吱吱吱……”厢房外的草丛里夏虫早早就聒噪开了，这种噪音等太阳下山了更大。


郭绍坐在椅子上心浮气躁，紧绷的神经被京娘一撩拨，敏感度比平时高了很多。他并不想多疑，但有句话说得好，坚固的城堡往往是从内部攻破。京娘是实在是位于他最脆弱的内部，无论他怎么周密部署防备、根本没法防备家里的人。


或许是提到赵匡胤太突然，郭绍事先也没有心理准备，猛地一下便感受到了威胁。


不过他渐渐总算缓过来了，便问京娘：“你怎么遇到他，他又说了些什么？”


于是京娘便详细地将如何被一个戴幞头的中年男子挡住道路，又如何拔剑斥退了赵匡胤等等仔细说了一遍。说罢便道：“我说得句句都是实话，你现在找当时在场的人来问，看他们说得有没有偏差。”


郭绍听罢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道：既然京娘主动说出来，肯定不会撒谎。再说他要是信不过京娘，也不会把那么多紧要的事交给她去办。


不怪郭绍紧张……京娘是赵匡胤的义妹，但什么义兄义妹他看得明白，那高夫人还是自己的义姐呢；京娘一开始就是对赵匡胤有意。


就好像前男友。这事儿郭绍在现代见识得多，女人就那德行，新旧两边来回摇摆并不是稀奇的事。


可惜赵匡胤遇到的是京娘这种人，不然他那一招小动作真是巧妙了。京娘作风干脆，做事不拖泥带水，虽然不温柔，此时倒成了一种叫人庆幸的性子。


郭绍已经相信京娘现在不会被赵匡胤忽悠了，但还是有一种微妙的醋意，忍不住说赵匡胤的坏话：“他这一手办得是处心积虑，能争取到你自然好，不能的话在这种紧张对峙阶段也能离间咱们自己人的关系……只是手段稍嫌下作！！”


他顿了顿，看着京娘的眼睛，口气严厉地说道：“你千万不要上当。这么长时间了他没找过你，现在突然想起‘后悔’了？无非是想利用你！只有我才对你真心实意，只有我才是你值得依靠信赖的人、只有我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你还是不放心。”京娘道，“不然说这些作甚？不用你说，我也想得明白。”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小声说道：“你摸我的心，究竟是谁的……”


郭绍抬头看她的“心”，高耸的圆润的弧线停在自己眼前，不由得愣了愣。寻思：没有听错罢，主动叫我摸？他看了一眼京娘的脸，只见她两颊绯红。


“那我试试，你的心在如何跳动。”郭绍坐着不容易够着，便站了起来上前两步。


京娘本能地后退半步，但脚向后迈出去时又收了回来。只见她的大腿绷直，胸脯一阵起伏。


郭绍一面盯着她的反应，一面把手抬了起来。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只觉得她浑身顿时一颤。郭绍无法理解她的想法，既然愿意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清白也早就坏了，干嘛这么久不让碰？


“我真得好好感受一番，你究竟是怎样的心思。”郭绍道。


京娘睁开眼，忽然主动把嘴唇靠了上来，在郭绍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此刻的神色真是复杂极了，郭绍盯着她的眼睛也难以真正解读，严肃得没有一丝轻松，似乎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些哀怨。


但她没有反抗，甚至有点主动。


只要不反抗，郭绍也懒得理会她究竟什么感受，便伸手轻轻掀起她的上衣下摆，把手往她衣服里伸。她颤声说道：“你的手真烫，天气太热了。”


郭绍的手一面往上攀登，一面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所以我没拥抱你，天确实热，一身都是汗。”


“要不……要不先沐浴吧？”京娘与他直视，话音已有些异样。她确实和一般妇人全然不同，少了许多温柔的婉约，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虽然眼神已经变得脆弱而哀怨。


郭绍没有停下来，道：“在河北有人造谣说我是铁匠。铁匠就得趁热打铁，我要是错过了，一会儿你反悔了怎办？”


京娘被抓了什么关键的地方，闷哼了一声，轻轻咬了一下贝齿，说道：“我决定了的事绝不反悔。”


“那你决定了什么？”郭绍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想说。”


一人一言，对话短促而低沉，压抑却紧张。气氛已经升高得如同这炎热的天气。


郭绍道：“太热了，身体叠在一起更热，你趴到床边罢。”


“你……是故意想趁机羞辱我？”京娘抿了一下朱唇，“你不能那样对我！”


“早就已经那样对过你了，你一直拒绝我，难道还想着别的人？”郭绍豁出脸皮去诈她。


京娘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让我觉得很屈辱，时刻提醒我，被你……那样了。”


“你还真是没有做妇人的天分。”郭绍微笑道，“孤男寡女，尊严是不值一提的。”


京娘犹豫着伸手放在他的脸上，说道：“你仰躺到床上去，我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郭绍低头看了一眼，道：“眼睛蒙起来会很可惜，要错过美妙的风景。”


……良久之后，俩人头碰着头、仰躺着喘息休息，床上的席子已经湿了，有一部分是他们出的汗，今天这气温实在不得了。


京娘的脸色很红，满头大汗，一缕青丝湿漉漉地沾在她的嘴边，看起来多了几分凄美，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她的衣裙都没脱，不过一番剧烈的折腾后早已被汗水浸湿得像洗过一般。


夜幕早已拉开，外面屋檐下的灯笼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给房间里添了仅有的光线。


郭绍一时间疲惫又放松，倒把这些日子来的烦恼暂且都抛却了，当下便呼出一口气道：“果然练武的人挺厉害，你的体力真好啊。”


京娘轻轻伸出胳膊来抱住他，把身体靠了过来，小声道：“我以前好像错过了什么好事……”


郭绍听罢没留神笑出声来。京娘挥起拳头在他胸膛上轻轻打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你见了我就一肚子坏主意，现在满意了罢？”


郭绍没开腔，这时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天都黑了。这院子里还真是宁静，可能是进深很大的原因，有时候呆在家里就好像与世隔绝了，很不想出去。


他左顾而言它，随口提道：“那人认识京娘，你目标太大，尽量少去玉贞观，叫白仙姑去了回禀你。”


京娘又忍不住追问道：“你还不放心我么？”


郭绍道：“你别多想，我真心实意对你，还怕别人能抢去么？只不过大敌当头，最近咱们确实得谨慎一些。”

第225章 尚可医治


一大早天还没亮，郭绍弯下腰走进了符家陪嫁过来的大马车，这马车是府上能找到的最结实的车。接着左攸也上车来了。


“丘！”车夫喝了一声，甩了一鞭子。这时外面更多的马蹄声想起，骑兵先行，马车随后出府门。车轱辘的响声和上面的铜制装饰晃得“叮当”作响。


“七月十五，这是中元节啊。”左攸开口道。


郭绍道：“也是大朝面圣的日子。”


按照礼制，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在京文武官员会去朝见皇帝。柴荣登基后很勤政，只要他在东京、从来没有取消过这种朝会。


外面戳灯的灯光洒在竹帘子上、透进来条条光辉，将车厢内壁未上漆的木板上的天然纹理照得十分显眼。天气晴没有风，看样子今天还得热。末伏过去了几天，算来日子已进入秋季，但夏天的尾巴迟迟不走，叫人几乎感受不到秋季的凉爽。需要一场大雨……按照生活经验、入秋后只要下几场雨气温就会下降得非常快。


不知道今天还朝会能不能见到皇帝……也许见不到，七月初一就提前取消了，不过那时大军刚回东京诸事繁忙，没有朝会还勉强说得过去。今天要是见不到皇帝，恐怕人心便更加安定不下来。


皇帝柴荣现在是何种感受？


郭绍摩挲了一番额头，转头对左攸说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左攸便道：“愿闻其详。”


郭绍便道：“说是一支军队刚发生了大战，送回来了一些重伤士卒。郎中瞧伤时，走到一个伤卒跟前问：你临死前还有什么愿望、趁现在说出来，迟了就没机会了。你猜那伤卒的愿望是什么？”


左攸摸着下巴的浅胡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愿望是‘我还可以被医治一下’？”


郭绍一愣，伸出大拇指道：“果然是左先生！”


俩人面面相觑，接着各自转过头良久不语。


……郭绍先到大内正门外等着，文武陆续也到了不少。就在这时，一队禁卫和几个宦官出来了，喊道：“皇上叫杂家来传旨，今天不用上朝，诸位都回去各司其责。”


郭绍听罢，又见着了韩通和高怀德，便跟着他们一起去侍卫司官署。


接着便是日常熟悉的事务，召集各军将领点卯下达军令，一如既往。


大伙儿好像心里都装着什么事，话比平时少了；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不过韩通在点卯完成后，连提了两次：“侍卫司有规矩，一切照平常的军法、规矩来办。”后来又严厉道：“擅作主张不听军令者，一律罪加一等！”


众将纷纷抱拳应答。


郭绍的目光从韩通身上移开，想作出随意的样子观察高怀德时，忽然见高怀德也在看自己，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郭绍没留神一愣，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此时大堂上的武将比较多，一共四十多人；包括三厢十八个军的大部分主将、副将。


韩通说了一通话，又回顾在场的另外两个侍卫司大将，说道：“枢密府最近没有新的驻防图……诸位都没见着枢密府军令罢？”


郭绍、高怀德二人摇头附和道：“没见着。”


侍卫司本来一共是五个大将主持，但马步都指挥使李重进在淮南、马军司都指挥使韩令坤在河北，就剩下三人。另外还有三个厢都指挥使在场：祁驼（虎捷军左厢）、柴贵（虎捷军右厢）、张令铎（龙捷军右厢）。


韩通得到了下属的认同，便点点头道：“那各军驻防仍依上次的军令，不得有变。散了。”


中层武将纷纷拜别，剩下的马、步司及各厢大将六人，按照之前的习惯又在大堂上坐了一会儿，大家要碰头说说话。若是有什么事要拿出来议，这种时候就比较恰当。


但韩通瞪着大眼一个个看，大伙儿都默不作声。韩通看向高怀德时，高怀德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起茶来。


郭绍在这种场合从来不多话的，他只是寻思：韩通在侍卫司只是权力最大，实际上实力非常有限；下面四个厢的直接权力基本被瓜分。韩通可能在水军里还有些亲自提拔的武将……但谁知道呢，就他那性子，下面的人不一定跟他太亲近。


就在沉默的时候，柴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今天要下雨哩。”


大伙儿顿时有了话题，祁驼立刻老实地附和道：“现在啥时辰了，还不见出太阳。”


几个人这才留神，纷纷向大堂门口望出去，能看到一片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韩通或许感到这个话题很无趣，当下便道：“没事的话，各干各的去罢。”


除韩通外，侍卫司郭绍职位最高，当下便站了起来，与诸将一起抱拳执礼告退。出了大堂，便感觉到一阵风刮来，郭绍只觉得身上一阵凉意。果然秋风一起，天气该下凉了。


众人各自回自己的办公之所，在官署里都有一套几间屋子，可以见客、签押公文、可以看各种卷宗名册，还有休息的卧房。


郭绍便到自己的房里呆着，从柜子里拿出前两天看的公文旧档来看，亲兵副将卢成勇及两个随从一身布袍打扮在屋子里坐着消磨时间。外面的屋檐下还有两个亲兵转悠，时不时会进来换着站哨。


熬到中午时分就可以离开官署回家，这便是郭绍最近的作息，基本不干任何实事。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一闪，整个房间里的光线骤然亮了好几分。郭绍的毛笔停在半空，果然片刻后就“咔嘣”一声巨响，震得人心里一紧。


“叮叮……”大雨点很快就落到了屋顶上，那瓦上的声音十分清脆。雨声越来越密，没一会儿就哗哗响成一片了。郭绍抬头看着外面的栏杆，只见雨水已经拉成了笔直的直线，非常急促地落在栏杆上，水花四溅。


……暴雨过后，天儿没晴过，一连两天都时大时小下着雨。整个东京都笼罩在雨幕之中，变得朦朦胧胧真假莫辨。但人们一切都照旧，要不是郭绍心里作怪，根本看不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那天七月十五大朝临时取消后，大伙儿好像还稳得住。但郭绍估摸着，众人都在等八月初一，如果八月初还见不到皇帝，恐怕就没那么安生……因为算起来，七月初一开始外朝文武就没再见过皇帝。


中午，郭绍在家里收到了一张拜帖。他一看急忙走出府邸角门，便见一辆马车停靠在斜对面的门口。“啪！”罗猛子把伞撑了起来，郭绍伸手接过伞，便和几个人一起朝斜对面走去。


这时只见一个穿袍服的人从马车里出来，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径直跟着郭绍进了对面的院子。郭绍屏退左右，带着这个人到了客厅里，又叫罗猛子掩上房门在外面守着。


撑伞的人收了雨伞，轻轻放在门边。但见他身材清廋、头发花白，正是皇后身边的宦官曹泰。


“曹公公。”郭绍抱拳作揖。


曹泰忙回礼道：“郭将军多礼了……”


郭绍比较直接，立刻问道：“官家身体怎样了？”


曹泰小声道：“昨天开始已经站不起来，能坐，只是不能太久，平素都躺着。”


郭绍想起八月初一的大朝，还有近半个月，恐怕人们是等不到了。


曹泰道：“神志还是清醒的……杂家今天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郭绍道：“我知道。”


曹泰小声道：“我便直说了，下午会有宫里的人来传旨召见，郭将军还得去。今天确实是官家召见有数的大臣，皇后怕忽然召见你、让你忧心。”


郭绍点点头。


“皇后得了消息，官家这回召见大臣，是想派人去华山寻丹。”曹泰道。


郭绍一听，顿时心里沉下来。果然是躲不过去的。


曹泰压低声音道：“官家回东京后，御医束手无策，开了很多药不见好转、龙体却每况愈下。前阵子传密旨到京兆府，欲召扶摇子陈抟到东京来试试；但扶摇子不在华山，现在没人知道在哪里……上回郭将军在华山求丹治好了皇后，又有赵匡胤上书举荐郭将军，估摸着官家想派你再去华山求丹。”


郭绍皱眉道：“实不相瞒，那老仙人是麻衣道人，现在再去，却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曹泰道：“官家最近性情暴躁，你定要小心应付，至少要表现得忠心。”


郭绍点头称是：“那是自然。”


曹泰的声音愈低：“是赵匡胤举荐的郭将军，皇后娘娘观之此人心怀叵测，你定要小心。”


郭绍皱眉道：“其实我早料到可能会有这桩事，只是没有办法……现在离开东京没什么问题？皇后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曹泰一脸无奈道：“娘娘也无解……对了……”


曹泰背过身把腰带解开，一阵摸索，便拿出半块玉佩来。不顾衣衫不整将玉佩递给郭绍：“郭将军一旦出了京城，先可以走慢点，若有变、皇后派人送信会拿半块玉佩为凭，合得拢你才听……皇后娘娘还说，你从河北回来没叫她失望，只是现在情势紧迫没能兑现她的奖赏，待时机恰当定不食言。”


郭绍听罢默不作声。


宦官显然不知道是什么奖赏，又道：“皇后娘娘肯定会提拔郭将军，你只要不负娘娘信任，便要高升了！”


郭绍心道：小命都悬着，如果只是为了升官发财对我有用吗？

第226章 殿前风雨声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一片嘈杂。


曹泰问道：“郭将军还有什么话，现在告诉杂家，杂家回家转告皇后。”


郭绍听得有种不详的预感，大约这口气如同他早上讲的那个不可笑的笑话，还有什么愿望？他顿时觉得宦官说话很奇怪，好像可能是最后一次对符金盏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串隐隐约约的闷雷，让郭绍稍稍走神。


他想了想说道：“好几年前在河中李守贞府，我脑子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是一个人的背影。这次要是还有什么愿望，我希望还能看到她……”


曹泰皱眉沉吟片刻：“这是何意？不过杂家会把话带到。”他说罢便抱拳道，“杂家不便久留，若没有别的话，告退了。”


郭绍遂将曹泰送到门口，自己并未出门。


郭绍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死局，还没发生他就猜到的事儿，却想不出法子。自己离开了东京，如果皇帝太早驾崩、一旦有变，政权和军权分离、主将和军队分离，他和符氏内外不能相顾便有危险；如果带回了所谓仙丹后皇帝还清醒，丹药不能凑效，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还有那麻衣道人，现在真的还在华山？郭绍觉得可能性不大，上次找着麻衣道人，道人有个要求是不要说出他的名号……由此可见，道人一开始就料到拿什么仙丹救权贵是有麻烦的。有麻烦他还不赶紧挪个地方。


……


高怀德在家里忽然接到了皇帝召见的圣旨。宦官告诉他没事，只不过多日未见大臣，召朝廷里的文武重臣见一面。但是真的如宦官所言没事吗？


半个多月没见过皇帝了，突然召见是什么情况？再说高怀德还真没被当今皇帝专门召见过，面圣都是在公众场合和很多人一块儿。


鸿门宴这典故实在太深入人心，而且后世的人不止一次效仿，什么举杯为号伏兵一出之类的玩意。高怀德心里七上八下，焦头烂额。


“来人。”高怀德唤了一声。


一个家奴忙进门道：“阿郎有何吩咐。”


高怀德却犹豫了，心道：我现在派人去问郭绍，会不会正好上当、不打自招？


他临时把话吞进肚子里，改口道：“准备车驾，我要去面圣。”


不管怎样，皇帝圣旨召见，肯定死也得去。


去之前要不要通气问问？这事儿高怀德还有点犹豫。许多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赵匡胤在淮南进言，说他疏于治军、不会带兵，然后被从铁骑军弄到侍卫司来了……郭绍去河北把高夫人带回来，送到府上……外侄董遵训早早投了郭绍，不惜上书从龙捷军调到虎捷军左厢……赵匡胤家一户两命，认为是郭绍所为。


高怀德觉得自己怎么也脱不了关系，这会儿他要是说自己从来没和郭绍密谋过什么，估计都没人信。但事实就是他和郭绍虽然公事上比较一条心，但实在没参与过有关权谋的东西。


“阿郎，准备好了。”仆人回禀道。


高怀德站起来，只觉得步履沉重，说道：“让大伙儿先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想和妻儿倒个别。


……


赵府。赵普弯腰拜道：“卑职在府上静候主公归来。”


匡胤现在说话十分温和，完全不像在军中那么爽朗大嗓门了，他上前扶起赵普，看了一眼外面的雨，沉声道：“现在真的时机恰当？”


赵普道：“已经准备好了，如今想回头也来不及，请主公决断！”


匡胤踱了两步：“我知道。但总觉得太急了点，现在出手，会丢掉一个在关键地方的人。”


赵普道：“王继恩已经是弃子，没有用了。他跑来告诉我，已经被王忠察觉，害怕之下想叫咱们帮助他逃走。如此一来，将来就算有变、王继恩也没法把消息送出来，肯定最先被宫里的人盯死。留着也毫无作用！


听说官家已经无法站起、长期卧床，咱们现在不当机立断，极可能错失先机。往后拖正中别人下怀，今后可能连动惮的机会都没有。”


匡胤叹了一气：“走到如今这地步，我们要做这些事、也是被逼无奈无可奈何。”


……


这会儿宦官曹泰从东市绕道，已经回了大内。


金祥殿侧面的楼阁走廊上，符氏正坐在栏杆旁边，显得有些落寞。她其实可以前呼后拥，但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宫妇穆尚宫。


符氏的目光失神，看着屋檐上面滴下来的水线，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任那瓦上滑下来的积水在玉白的手心里流淌。穆尚宫见状小心提醒道：“这几天天气下凉了，外面的都是生水……”但皇后没理睬，她便住嘴了。


这时符氏看见不远处的路上，一个官宦打着伞提着袍服正疾步走来。不用看脸，就看那动作符氏就认出是曹泰……自己贵为皇后，而今最熟悉的人却是这么个老宦官。


不能不觉得是一种悲哀。符氏见到曹泰、便回过神，把手缩了回来。她微微抬起头，看见雾蒙蒙的雨中，无数的重檐屋顶，一层层延伸出去全是宫殿房屋、围墙、门；就好像是身在山沟里看到的就是一重重山，完全看不到何处是出口。


眼前这景象，确实有些恢宏堂皇，但符氏实在是太熟悉，她几乎闭上眼睛都知道周围的一草一木是什么样子。在这监牢一般的皇宫里才住几年，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幽禁在此一辈子。以前还好点，可以以见官家的名义去皇宫前面那片地方转转，现在她被下旨不准再越过万岁殿，只能呆在后宫，于是见到的不是宦官就是宫妇，简直没有别的任何人。


“奴婢先行告退。”穆尚宫适时屈膝道。


符氏没理会，由得她走了。


不一会儿，曹泰便走了上来，上前躬身拜见说道：“奴家拜见皇后娘娘。”


符氏没开口。


曹泰便继续道：“奴家见着了绍哥儿，娘娘的话全部带到。绍哥儿有话要奴家转告。他说，几年前在河中府最后的印象是皇后娘娘的背影，而今的愿望是还能见您一面。”


符氏的神色微微一变。


曹泰没注意、又没听到皇后的声音，便继续道：“奴家觉得绍哥儿说话时有点悲，可能听说要他离京，他也没办法应对的缘故。”


有些事，包括曹泰在内的人都不知情。比如李守贞府上兵乱的时候，只有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符氏、郭绍，还有之前在龙津坊见到的那个幸存的婢女玉莲。


符氏一时间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那疯狂恐怖的乱兵汹汹，仿佛又回到了面前，她心里非常害怕。上次是遇到了太祖郭威，这回要是再见到那场面，会死吧？


肯定没法逃第二次了，要是到了乱兵进入内宫的程度，估计包括曹泰在内所有人还是会逃走。符氏觉得自己定会孤独地死去……只有自杀，省得受辱。上次她不愿意死，是早早就知道攻打河中的主将是郭威，心里有希望、也早早有了想法。


符氏忽然觉得被风吹得有点冷。淮南走鬼门关的那段煎熬和恐惧也涌上了心头。要是绍哥儿在就好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此时没法欺骗自己的真实愿望：想绍哥儿陪着她死！


为什么会那样想？这不是她平素待人的态度，符氏一般都不想亏欠别人，谁替她效力，总是会给予相应的好处。但绍哥儿……


他其实忠心耿耿，为她做了不少事。她现在却不愿意绍哥儿独活，反而想他和自己一块儿死……而且一想到自己在宫里失败的话，绍哥儿想跑也跑不了，自然地肯定迟早要陪着一起下去。这时符氏心里竟是一阵快意。


……她终于渐渐地收住了遐思，开口问道：“铁骑军的那些将领，驻地现在没变？”


曹泰道：“没有，枢密府的魏、王二人可能现在也忌讳，官家没开口，他们便半个月没对禁军调防了。”他小心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说道，“奴家画了张图。”


符氏眉头一皱：“这东西留着作甚？烧了！那么点人我都记不清楚，还要留凭据？”


曹泰忙点头道：“是，是。”


符氏又道：“前两年官家下旨对殿前司诸军整顿，参与的人不少，但铁骑军主要是赵匡胤在主持。他以前手里有一些亲兵，陆续安插到了铁骑军下级武将中，这么久了还查不到么？”


曹泰无奈道：“指挥使以下的武将，连卷宗都没有。又是在整顿调任频繁的时候干的，一时间实在无从着手……除非叫人去殿前司把以前的旧档翻出来看，一个个猜。又或是……”


“罢了，现在已来不及。”符氏道。


她说罢挥了挥手，随口道：“这时候大臣们该见到官家了，你派个面生的宦官去前面瞧瞧，有什么事再来见我。”


“喏。”曹泰忙静悄悄地退下。


符氏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才见穆尚宫和几个宫女走了过来，穆尚宫说道：“娘娘，外面风凉，可不能呆太久。”

第227章 怒不可遏


郭绍出发进宫前，独自坐在客厅里又左思右想了一遍。


他越想越生气！


以前他没这么生气，两个原因：其一，对方（皇帝和赵黑脸都被他视作敌手）实力过大，心怀畏惧，知道发怒也没用，所以恼不起来；其二，在此之前他和皇后联手，还能稳住局面。


但现在，郭绍发现事态已经脱离了掌控，根本找不到妥善的解决法子……这时候，鱼死网破之心渐渐浮上了心头！他寻思：老子为什么要听皇帝的，除了怕被治罪，也因为皇帝还没有要置他死地。


一旦安全感完全消失，郭绍心中的怒火便不可遏制。


又想起那赵匡胤，以前还挺尊敬他，但他接二连三欺到头上来。可能当开国皇帝的人就了不起？他兄弟想杀老子，然后赵三自己作死了、又气死他爹，把账算我头上？我还真是欠了他家的！


在河北处心积虑想把郭绍弄到涿州等死便罢了，连在路便私自骚扰京娘这等事也做得大摇大摆，完全一副吃定了郭绍的做法……这次进言寻丹，又是他们的主意。


“欺人太甚！”郭绍一掌拍在茶几上，顿时木板面居然裂了。


附近站着罗猛子等人，也被他忽然发火吓得愣在那里。


郭绍怒火攻心，一股戾气上头。


“大哥？”罗猛子诧异地看着郭绍，因为很少见郭绍这么发火、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人招惹莫名其妙发火。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摸到了怀里揣着的半块玉佩、符金盏给他的。渐渐地，他怒火稍息……大名府的符二妹、家里的几十口人，还有罗猛子等一干兄弟，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世道上还有那么多他关心的人，所以他就算不怕死，也怕皇帝发怒调兵灭他身边的人。


现在还没有一击而中的时机，因怒而起只会叫仇寇耻笑！


但郭绍已经有了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决心，什么规则他都视若无物了。压制他的只有对手的威慑，而不是自身的敬畏之心。


“出发罢。”郭绍站了起来。留下一张被生生拍裂的几案。


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叫天地之间十分压抑，雨下个不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马车的轮子压得积水“哗哗”乱溅，急促清脆的骑兵马蹄声凭空催得人心里发毛。


及至东华门，着实是巧了，居然遇到了赵匡胤的仪仗。罗猛子在马车后面撑着伞，郭绍刚下来便看见一个黑脸包青天一般的人站在一辆马车旁边。


两人隔着一条街在雨中对视了片刻，郭绍的脸色泛红，就好像是喝了酒一般的颜色。他没有表现出怒气，反而眯着眼睛露出一丝强笑。


站在宫门口的一个白胖宦官顿时看起来有些紧张，或许是怕他们俩的卫队在皇宫门口就打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职位高一点的赵匡胤先抱拳向这边作揖。郭绍沉下心，也执礼回应，并不打算太失了气度。


赵匡胤也没有多话，向郭绍微微点头，便独身向宫门口大步走去。郭绍等他走了，这才走后面。刚才是强忍着恼怒做做样子，实在还没有“好”到走一路的程度。


到了金祥殿外，便有一些宦官等在那里，随便搜了一下身确定郭绍没带武器，便放行了。郭绍一进去便发现柴荣已经坐在上面的宝座上，只不过身体倚着靠背，旁边两个宫女扶着。郭绍刚进大殿，离得很远，也不便盯着看，没看太清楚。当下便上前叩拜呼道：“陛下圣寿无疆！”


柴荣睁开眼睛看了一下，点点头。旁边的白胖宦官道：“官家叫郭将军平身。”


“谢陛下恩。”郭绍爬起来，见赵匡胤站在一边，自己便到高怀德旁边站着。


不多时，陆续又来了几个人，被召见的人并不多，总共十余人。侍卫司和殿前司共六个武将，枢密院二人，宰相、文官大臣数人。


郭绍和赵匡胤都时不时用不经意的目光相互打量着对方，但都没有说话。郭绍的恼怒早被压在心底，表情很淡定，他不觉得赵匡胤能瞧出什么来，更别想给自己施加什么压力，因为压力已经够大。大伙儿都不吭声，各自小心站着。


就在这时，柴荣咳了两声，竟然开口说话了：“朕身体有恙，诸位都该早有耳闻……”


立刻有大臣说道：“陛下正当壮年，只要好生调养，定能痊愈。”众人听罢纷纷附和，亲耳听到皇帝还能说话，口齿也很清楚，气氛一下子稍稍有点缓和。


柴荣的气息确实很微弱，全然不如之前有精神，这时又问：“郭绍何在？”


“臣在。”郭绍忙走了出来拜道。


柴荣道：“两年前……你求来的丹药……却把皇后治好了……朕要你再去，寻那仙道求丹，可寻得到？”他的话虽然没有吞吞吐吐，但能听得出来是强忍着，语句十分简短。


郭绍镇定道：“时隔两年，却不知那人还在华山没有。但臣丁当竭尽全力，愿疾行赶往华山，力求不负陛下之重托！”


众人一听皆面露惊诧，特别是赵匡胤的神情有点意外。或许他们都没料到郭绍那么痛快。


果然皇帝也十分高兴，说道：“郭绍……咳，忠勇可嘉。”


郭绍又道：“那仙道据说已经两百多岁。臣见之时，童颜鹤发，如同仙人。若他愿意出山，对陛下之小疾定有妙法。当年皇后服用了仙人的丹药很快痊愈，其道行如何可见一斑……”


赵匡胤忽然说道：“郭将军，你当着官家的面，先把大话说了，官家和诸公可都听在耳里。”


“赵将军难道以为我信口雌黄？皇后有恙时凡人御医束手无策，现在不是已经康复如初了吗？”郭绍正色道，回头又拜道，“臣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仙道还能不能找到，因此不敢轻易进言。今陛下下旨，微臣打消了担忧，自觉责无旁贷！愿不惜一切代价替陛下求丹。”


“甚好、甚好。”柴荣一直没动惮的身体挪动了一下。


传言柴荣是不信那黄老之术的，曾经召见过一些老道方士，却问有没有点石成金的法术。结果方士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于是柴荣也没怪罪，把人放了便不再理会。


但人得病到了御医都没法治好的份上，郭绍忽然一吹嘘，柴荣一个不信法术的人都可能已有几分信了，听口气是十分期待。郭绍完全理解人的这种心情……前世见闻的事，癌症晚期放弃治疗到处找“偏方”的人不要太多。


一时间众人摸不着头脑，赵匡胤也不说话了，站在那里似乎在寻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文官窦仪从后面站了出来，说道：“臣有事启奏。”


柴荣没开口，旁边的白胖宦官道：“官家让窦公但说无妨。”


窦仪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上道：“微臣今早起床，听闻家奴在门口拾得一封信，是从门缝里丢进来的。便擅自拆开看了一下，看罢一整天都不安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呈报陛下。”


这时白胖宦官走了下来，神情有异，来接窦仪的信时，双手都在颤抖。


郭绍也很快发现了宦官的异样，顿时注意着他。


宦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信返回，走得非常慢，浑身都不自然了。“咦？”柴荣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


就在这时，宦官忽然拿起信一撕。众人大惊，别的宦官还没反应过来，赵匡胤率先一个箭步冲上去了。紧接着周围的宦官也围上来。


宦官已经把撕了两下的信塞进了嘴里，长伸着脖子一边嚼一边拼命往下咽，眼泪都噎了出来！


郭绍完全没料到有这么一幕，站在那里盯着，心里觉得十分诧异，因为赵匡胤反应实在太快了，动作也最先。这时门口的侍卫见大殿上一乱，也奔了过来。


“退下！”忽然王朴喝了一声，“东西已经拿到了。”


人群稍微让开时，果然见另一个强壮的宦官捏住了白胖宦官的嘴，正伸手往嘴里抠。那白胖宦官被折腾得一面流泪，一面干呕。


这时柴荣的声音道：“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窦仪又掏出一封信来，拜道：“因事涉宦官王忠，微臣就知道他心里有鬼，以防万一便留了一手，请陛下降罪！真正捡到的那封信在这里。”


刚才那捏住了王忠嘴巴的强壮宦官回头拜道：“官家，奴家请旨去替您拿东西。”


柴荣微微点头。


强壮宦官上去接了窦仪上呈的书信，小心朝御座上走去，当着众人的面缓慢地拆开，然后抖了一下没东西了，才将一张信纸展开，轻轻放到柴荣的手里。


大殿上一些人已经顾不得礼仪，抬头怔怔看着皇帝。


柴荣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番，忽然“璞”地一声，竟喷出一大口血来！“陛下！”“官家……”宦官和众臣都慌了，紧张地看着那宝座。


强壮宦官道：“快传御医来！”


宫女忙拿手帕给柴荣擦嘴和袍袖上的鲜血。忽然大殿上一闪，接着“咔嘣”一声雷鸣巨响，吓得所有人都是一颤。

第228章 最后的煎熬


“窦仪！”王朴忽然恼了，指着那文官的鼻子直呼其名骂道，“你拿了什么东西给官家看，气着了官家的龙体，你担得起吗！”


估摸着窦仪也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喷血，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脸色一片惨白毫无血色。观之，不想是装的，恐怕他真没意料到有这样的后果。忽然“扑通”一声，他伏倒在地，颤声道：“微臣罪该万死！”


“官家，官家……”御座旁边的宦官还在轻声儿小心地呼唤。


郭绍站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但外面的雨声啪啪打在宫室之上、风声呼啸，灌进来的凉风却叫人身体发凉。


他没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不知道那信是怎样的信。他的喉结一阵蠕动，暗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试图镇定。心道：肯定和宦官王忠有关！不然王忠为何会当着皇帝和众臣的面想把信吞下去……他心里一定有鬼！


郭绍事前想过很多、很多；但临时才发现，自己忽略的东西并不少。以至于现在根本摸不清事情的脉络线条。


只见在场的十几个大周朝最有实权的文武大臣都傻站着，恐怕大部分比郭绍好不了太多。大伙儿了解的内情不一定有郭绍多，更想不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一般这种时候，人们的做法是按照惯性听从朝廷的规矩和制度；因为这样风险最小！就像历史上赵匡胤突然兵变过陈桥，守备不让他过，因为没有公文凭据，按律不能放行。事后赵匡胤认为他忠于职守，反而给予嘉奖；当然如果兵变失败，陈桥守备更因受到嘉奖。


“御医来了，快。”王溥转头看到了人，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让开路，目送御医过去救治。大家都是皇帝的臣子，皇帝有危险，力图救驾自然是分内之事。


郭绍精神紧张之下，苦思许久，从惊诧中渐渐恢复，终于摆脱了头脑一片空白的不利处境。一些印象浮现到了脑海。


第一，这个白胖宦官，在患难时见过！当时和曹泰不太对付，应该是皇帝心腹！


郭绍联系到皇帝病重、今天这种情况王忠还是御前能说话的人，更加断定这个名叫王忠的宦官是皇帝信任的心腹内侍。


第二，窦仪这文官极可能已经投靠赵匡胤了。郭绍想起淮南战役时、率军刚到寿州，在路上见到过窦仪和赵普走在一起……这些小事他真的都快忘了，特别是当时他连赵普的印象都不是很深，更不注意窦仪。


今天此人做了关键的事：上呈一封不知内容的密信。郭绍拼命想着关于他的印象，这才想起了时过境迁的小事儿……能记得起那么偶然一面，说来很巧。当时郭绍部大军过一道石拱桥，突发奇想、为了防止发生“共振现象”震塌桥梁，遂下令诸部打乱行军队列步伐自由过桥。那时便遇到了窦仪和赵普，窦仪见禁军精锐的队伍这般阵容，面有鄙夷之色；后来还寒暄了几句。


在古代是不可能交流这些东西的，所以偶尔想起这类理论，郭绍有额外的印象。这才记得那么清楚。


短短的时间内，这时御医疾步才从殿门口走到御座旁，就这么点时间郭绍寻思将一系列信息归纳分析。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大胆推测眼前发生的事：


宦官王忠是皇帝亲信的内侍，却背叛了柴荣，疑投靠皇后（如此才值得赵匡胤出手，也才值得王忠背叛），而且背叛的把柄落到了赵匡胤一干人手里；赵匡胤指使窦仪上呈凭据。皇帝发现自己身边的亲信居然背叛，气吐血了！


这样一番推论，好几处地方都缺乏佐证。但通过蛛丝马迹，恰恰这样推测，才能解释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御医一番救治，不断擦着汗。柴荣仍旧睁着眼睛，并未因此神志不醒，只是脸色更加难看。旁边宦官要拿他手里沾上血迹的信纸，却见柴荣指了指自己怀里的袋子。


宦官看明白了，忙折叠起来，轻轻给他放在袍服里面的口袋里。


下面的王溥、李谷等人轻轻推了一下王朴，王朴会意，小心靠近了御座，站在下面瞧着。


“先让陛下找个地方躺着吧，不能再折腾了。”御医擦了一把汗，“得赶紧派人去把老臣的同僚也一并叫来，老臣一个人有点慌……”


强壮宦官问道：“陛下，要不先散朝了？让奴家等抬您去万岁殿养着。”


“不！”柴荣居然说话了。众臣顿时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煎熬地等着。


柴荣闭上眼睛像是呻吟一般沉重喘了两口，有气无力地说道：“传旨……”


大伙儿好像要听遗照一样，纷纷迈步上前，更近御座，提着一百个小心听着。


柴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朕、就住金祥殿……召见……乔亢、陆轨……”


郭绍站在下面大概也听见内容了，柴荣的反应同样符合他的推论：皇帝不愿意再回后宫，要留在这里，是对后宫又多了提防心？究竟信上是什么内容，让柴荣能防成这样！


“乔亢、陆轨是谁？”宦官回头问众臣，“官家要见这两个人。”


文官们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张永德说道：“好像是东三班的指挥使。”


柴荣点点头，目光呆滞地说道：“升乔亢……为东班都指挥使，到朕跟前来！”说罢闭上眼睛养神。


宦官急忙叫人去去了。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


过得一会儿，柴荣睁开眼睛又道：“王朴……枢密使。”


王朴一愣，忙当场说道：“臣领旨。”


就在这时，又有四五个御医进殿门来了。柴荣闭上眼睛，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轻轻一挥。宦官忙小心问道：“官家，您的意思是散朝吗？”


柴荣微微点头。


宦官站起身道：“诸公，官家身体不适，先散了；枢密院、政事堂各臣先在宫内官署留守。若是有事召见诸军大将和文臣，枢密院、政事堂会派大臣到东华门接待诸位……官家，奴家这么替您说出意思，没说错罢？”


柴荣忽然又开口道：“王朴……魏仁溥……郭绍……昝居润。”


宦官忙道：“王公请留下。郭将军，官家下旨你即刻准备离京去寻丹；另派客省使昝居润为副使。万望郭将军不负陛下之重托。”


郭绍拜道：“臣领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时一众十几个大臣们纷纷跪伏于地叩拜道：“臣等告退……恭候陛下龙体早日康复。”


郭绍爬起来时，忍不住看了一眼仍旧被按在地上的王忠。王忠发现郭绍在看他，也微微抬起头，瞪着惊恐的眼睛看了一眼郭绍。


众人默默不言退出了金祥殿正殿，及至门口，只见那窦仪垂着头走在最后面。这时，赵匡胤忽然肆无忌惮地转头看着郭绍。


郭绍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直视过去，坦然面对。两人一面慢行、一面无言对视。郭绍的脸上是僵的，看到那赵匡胤一张黑脸更看不出玄虚来……此时似乎不是为了看什么，而是在试探对方的底气、以及较量一种气势。赵匡胤有一种给人压力的气度，好像只能他看你、不能你看他的霸道；但郭绍早就豁出去了，当然不怕他。


周围有的人完全不顾仪表地长吁一口气，十分明显。这些实权大臣，遇到今天这种状况好像也不是那么淡定。


但郭绍和赵匡胤显然谁也没有觉得能松一口气。对决，才刚刚开始。


剩下的几个人，主要是武将撑着伞出了东华门，各自找到奴仆随从纷纷上马车，天上下着雨，大伙儿几乎都乘能挡雨的毡车来的。


罗猛子等人围了上来，纷纷关切地看着郭绍。抬头看去，只见宫门外一片雨伞。郭绍道：“先回府。”说罢从马车后面钻进去。这时一匹战马使劲摆了一下脑袋，甩了郭绍一身的雨水。


外面的侍卫收了伞，不顾淋雨，翻身上了马，团团护卫着郭绍离开宫门，向马行街过去。


左攸一直坐在马车上，等马车起步了，他才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


郭绍寻思了一番，这时代不能输液、吊命的手段都少得可怜，什么汤药针灸拔罐调养养身他还信，要急救病人觉得有点悬。当下便沉声道：“窦仪可能受了赵匡胤一党的指使，献了一封密信把官家气得吐了很多血。我看那状况，能不能熬过一月半月还不好说。”


左攸急忙问道：“官家下旨主公出京去寻丹了？”


郭绍点点头：“眼下这状况，官家做什么都来不及，就算不怕死、顾着自家江山也想多活一阵。我看躲不过去，干脆应答下来。”


“不应答也不行。”左攸沉吟道，“现在出京，恐怕……”


郭绍不动声色，心道：我傻了才出京去寻丹；柴荣那种病可能是在五脏六腑，并非感冒中暑之类那么简单，道士能治得好？


按照“命数”皇帝的病还能拖一阵子……但这里发生了很多不太一样的事，郭绍看他比原本历史上的寿命还要短一点。

第229章 凄风惨雨


“母后，我怕打雷。”四岁的柴宗训稚气地嚷嚷道。


外面传来了隆隆的雷声，哗哗的雨声在雷鸣之后好像突然又下得更急。宫殿内的光线显得十分黯淡，不像是在大白天，倒像是早上或旁晚。凉风灌进来，把挂在各处的帷幔吹得在空中飘荡，更添凄风惨雨的气氛。


娘奶听到柴宗训说话，便把他抱到符氏跟前来。符氏伸出玉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慰道：“不怕，你该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可能是符氏摸他的头不舒服，柴宗训睁着眼睛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往奶娘的怀里钻：“吃奶奶。”


周围都是宦官宫女，那奶娘便解开衣襟，当众撩起肚兜。柴宗训伸手把上去，便吃了起来。皇帝平素没空管皇子，后宫也没人对他严厉管教，以至于如今还没完全断奶。


符氏看着面前的场面，目光里有些无奈，但什么也不说。


就在这时，只见一众宦官宫女打伞走到了大殿外面，纷纷收了雨伞，躬身走了进来。当头一个长得比一般宫人高壮的宦官，带着高筒帽显得个子更高，他走上前来躬身拜道：“奴家拜见皇后娘娘。”


符氏道：“何事？”


宦官道：“娘娘请恕罪，奴家要带走皇子……是官家的意思。”


符氏顿时神色一变，眉头轻蹙问道：“带到哪里去？”


宦官道：“金祥殿。官家想看看皇子……”说罢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孩子的奶娘。


符氏怔了怔，立刻便说道：“我带他过去。”


“别！”宦官忙弯腰道，“娘娘勿怪罪，奴家也是奉命行事。官家只叫带皇子，并未召见娘娘……您，要不另派人随奴家过去先问问？”


奶娘垂着眼睛，转头面向符氏。符氏没出声，轻轻抬起宽袖一挥。奶娘道：“喏。”当下抱起柴宗训好言道：“殿下，奴婢们带您去别的地方。快给母后道别。”


柴宗训倒是比较乖巧，稚气而熟练地说道：“母后，儿臣告退。”


符氏脸上露出一丝强笑：“说得挺像样的。”


强壮宦官也拜道：“奴家赶着回去禀报，先告退了。”


顿时大殿中又走了一群人，剩下的人目送那些人出门，站在符氏身边一言不发。众人都簇拥在上面的软塌旁边，符氏抬头看去，只见偌大的宫殿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在风中飘荡的帷幔。也许是因为天下雨，今天那些嫔妃一个也没见着。


符氏久久看着一众人离开后留下的宫门，心里更慌。为何把柴宗训也带走了？


就在这时，又见宦官曹泰出现在了门外。他照样先把雨伞收了放在一个木桶里，然后提着袍服疾步跨进门来，地上又多了一些水渍。


符氏见状微微侧目道：“你们先下去罢。”


身边的人屈膝执礼道：“喏。”


宦官上前来，径直走上御座，不等宫人们出门，便拿手轻轻挡在自己的嘴边，靠近符氏侧面悄悄说起话来。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曹泰说罢倒退着向旁边挪了两步。符氏这时挺了挺腰身，伸展上身直起脖子来正坐。


她穿的坦领常服，身子轻轻一动，修长的脖子下面便露了锁骨的位置，柔软的衣服丝料像水一般自然下坠，直到下方高而圆的胸脯，衣服料子就像是挂在上面一样；她的体态比较丰腴、肌肤雪白一片，但锁骨却分外清晰，或是没有赘肉的缘故。但此刻的模样却更添脆弱。


曹泰垂手站着一言不发。符氏也没出声，此时她已不知道说甚么了。


良久，曹泰才轻轻说道：“起初王忠从雄州送回来的那封密信，定然是落到了别人手里，窦仪应是受人指使。不然王继恩自己交出来、不是把自个陷入死地么？”


终于知道了皇宫前面发生的事，符氏又想起刚才柴宗训被带走，一股巨大的恐惧立刻涌上心头。这时云层里传来的一声不大的闷雷，也让她的削肩一颤，朱唇抿了一抿，咽了一口唾沫。


她那弯弯的眼睛再也没有了一丝笑意，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里已是隐藏不住的情绪。那复杂的神色里带着可怜。


“我找来的那几十个驱邪的‘巫女’呢？”符氏忽然瞪圆双目，急切地问道。


曹泰忙道：“仍旧安顿在宫里，没人理会的，娘娘您放心。”


他又道：“王忠倒了之后，必定供出王继恩，王忠那些干儿子和手下就算侥幸没被牵连、也人心惶惶；杨士良（高壮宦官）今天表现不错，应该会成为官家身边最重用的内宫宦官。


有王忠的前车之鉴，杨士良这会儿怕没胆子向娘娘示好；但……”曹泰悄悄说道，“官家都那样子了，杨士良在这种时候可没必要太忠心义胆、他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的话怎会丧心病狂到处结仇？奴家要是杨士良，一切照规矩办，哪边都不得罪。他现在肯定没打算真和娘娘过不去，办事能过得去就行了。”


曹泰一番话，符氏基本没听进去，她渐渐从刚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此时她意识到：“北国彩面”那点人或内宫的这点争斗已不是关键，因为皇帝已经搬到金祥殿不涉足内宫、连皇子柴宗训都过去了，这后宫还有多少价值……现在关键在于外面的权力角逐。


最不妙的是，皇帝不叫她主持宫廷稳住政权，反而起了疑心，一番作为就是要把她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的做法。


为何要那样做？


无非就是一个亲信的大宦官为了早作打算、背叛罢了……堂堂皇帝因一个宦官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连万岁殿都不敢住、甚至亲自调东班值守！


也许皇帝有一天会醒悟他的错误做法。但他现在性命垂危，忽然发现内宫最亲信的宦官也改投门面；这种时候疑心很重，以为他会被皇后挟制？总之柴荣今天的反应很不正常，完全没有了往昔的自信，一副惊弓之鸟般的作风。


符氏首先担忧柴荣接下来会怎么做……她沉思了片刻心道：只要皇帝还没完全糊涂，应该不敢对她太过分、比如杀掉（等同秘密废后）。


现在皇帝必须要考虑后事，无论来得及来不及、都不能回避。最大的皇子柴宗训实岁才四岁，连奶都没断！到了那一步如果柴宗训登基，一个小孩能稳住这国家吗……这世道，成年的皇储登基也不一定坐稳；当初柴荣刚登基的时候也不牢靠。


皇子柴宗训需要一个人亲近的人抚养和帮助，这个人只有符氏才适合。别的嫔妃根本就没实力和能耐担起大任，更何况临时才换既定名义上的母妃，她们的威信更是纸糊的！


或者柴荣干脆想通了，反正幼子坐稳皇位的机会太小，不如传位给某个亲戚或大臣？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有自己的亲生儿子，谁不想延续下去？江山要拱手送人，那打江山便没意思了。


但谁能肯定会发生什么呢？万一皇帝气糊涂了临时胡来……他能做错一件事就能有第二件。


符氏突然感觉到，自己在柴荣心里是多么不堪，信任感已经跌到连个宦官或将领都不如的地步。她还能坐在这母仪天下的空位上，无非是权力布局的需要、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她的心如同外面的凄风惨雨一般冷，充满了凄凉和悲哀。


现在，连名义上给她的儿子也被夺走；外人都能在他病危时见面，她却不能，连送皇子过去也被拒绝！这是要把整个后宫都变成冷宫吗？


符氏一时间发现自己最光鲜高贵的身份下面，却是无尽的虚耗和恐惧。被冷落、被排斥是无所谓的，但是，外面那些手握刀枪的人会放过自己？


绍哥儿！符氏从悲伤之中猛然又想到了更加不幸的事，郭绍在这节骨眼上被下旨出去寻什么仙丹。


他不会去的吧？现在离京，简直是最不幸的处境。


符氏更加恐慌了，下意识抬起手，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郭绍，想要拽住他不让走！


所谓仙丹只是希望渺茫的一个微弱盼头，皇帝为了自己的性命，已经不顾一切了……调走绍哥儿、排斥皇后，在紧要关头究竟谁还能阻止殿前司禁军的一伙武将？


威胁不仅是他们手里的兵将、以及武将们篡位的习惯，还有私仇。那赵匡胤定然会因私仇而很不安生，他也肯定会防着被事后清算；这种情势逼迫之下，赵匡胤等一干武将的做法、可能会比一般的兵变更加激烈、你死我活。


符氏又怕又怒，只觉得柴荣这回是选了最错的一条路，事到如今的朝廷布局真是一团糟！


符氏心里无助地呼唤：郭绍……绍哥儿，他从来没叫我失望过，最后关头他可千万不要出差错，现在出京是死路一条！


“曹泰……”符氏等着惊恐的美目忽然喊了一声。


默不作声的宦官立刻上前两步：“娘娘，奴家一直候着。”


“定要明确告诉郭绍，眼下不计一切代价、也不能远离京城！”符氏伸手按着光滑的额头，又多疑而胆怯地喃喃道，“你现在出宫会不会被人盯住？宫里的人、还有赵匡胤的人，这种时候就算用什么过分的手段，还有谁能详查？”


曹泰道：“是得小心提防着这一手。”

第230章 杂家无处可去


枢密府内，王朴看着窗外的雨帘沉默了良久，转身对魏仁溥正色道：“我大周朝数十万将士、亿兆庶民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你我身居要位，必要有所担当、不能叫天下乱了！”


魏仁溥听罢神情也是一凌，抱拳道：“我必守在枢密府，谨慎从事。”


两人言语中神色严肃，仿佛有无数的情怀骤然涌起。


唐末以来百年乱世，曾经强盛不比的中原大帝国渐渐变得千疮百孔、一日不如一日，胡夷趁机崛起一度到了主宰中原政权兴亡的地步，晋朝以来处境更加不堪。到了周朝眼看有几分中兴之望，可是一不留神，国运要滑到什么地方、会不会再度陷入动乱便无人清楚。


这时王朴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我拟了一份京城内外各门城防部署，只是稍微调整现有的驻地，魏副使看看有什么疏漏没有。”


魏仁溥接了过来，仔细揣摩了一番，说道：“官家素赞王公有大才，既然出自王公之手，必是考虑周全了。”


“既然如此，老夫把这防图送到金祥殿去瞧瞧。”王朴道，“你我分开各司其责。魏副使留守枢密府，派人回家通报一声罢，最近就别回去了。”


魏仁溥作拜应答。


王朴回礼，转身就走并不回头。魏仁溥目送他出门，又站在窗户前，看着王朴打着伞和几个人一起快步走到了官署外面的路上。


金祥殿内，柴荣卧床后再也没起来。宦官杨士良见了王朴小声道：“官家神志还是清醒的，不过一般不说话。最好是猜他的意思，在榻前说一遍，要是说对了官家会点头。”


王朴问道：“龙体比起昨天怎样？”


杨士良摇摇头：“杂家问吃不吃粥，官家只是摇头……王公自个来看罢，您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通过一处甬道，直接走到正殿后面，又到一间宫殿门口，只见内外侍立着不少宫女宦官。南边的屋檐下甚至有禁军侍卫，以前军校是肯定不会到这些地方来的。


他们跨过门槛，王朴只觉得一股子汤药味铺面而来，然后就听到时不时一声沉重的叹气，就好像呼吸困难一般。杨士良伸出手臂，手向下面微微一按，示意王朴先站在门口。


然后宦官杨士良小步走到御塌前，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小声问：“官家，枢密使王朴求见，您要见么？”


片刻后，杨士良转过身向王朴招了招手。


王朴上前行叩拜之礼，宦官让到一边轻轻说道：“官家知道你恭礼，想让你起来说话。”接着又道，“王公，您得走近点，说话别太大声了。”


王朴依言上前，说道：“陛下，臣想了想，殿前司、侍卫司驻地许久没调动了，总觉得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臣与魏副使已经商量好了一份东西，您想听听吗？”


柴荣闭着眼睛，微微点头，又把一只手稍稍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一挥。虽然都是些小动作，但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因此看得真切。


于是杨士良招呼左右退下，留王朴在榻前一番小声的说话。最后柴荣点了头，回应了枢密院的安排。王朴叩拜退下，招呼杨士良等宦官上前。


就在这时，柴荣忽然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屋顶。杨士良见状忙躬身立于塌前，时时注意皇帝那毫无血色干涸的嘴唇动了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柴荣忽然说道：“传旨……叫皇后也来……留金祥殿。”


“奴家遵旨。”杨士良忙叩拜道。


柴荣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


郭绍先回到了家里，虽然圣旨是“即可出京”，但按理总得安排一下随从人手；另外不是还有昝居润要做“监军”么？当时昝居润没当场接到圣旨，等他接到后应该会派人来联络，大家协同一下行程，都是需要时间的。


当然，如果换作是当初皇后病重，郭绍不会回到府上后连一点起身的动静都没有。


左攸跟着他进了前院客厅，然后随手掩上了门，立刻说道：“必不能去华山，不然万一有变，等咱们回来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郭绍点头道。


左攸沉吟道：“昝居润还好说，他带了几个人咱们都有数。不过赵匡胤会额外注意这事儿，他应该会派人沿途盯着……要不，找人装作刺客，在路上搞点乱子，主公趁机脱身……”


“这不是上策。”郭绍道，“我是去替皇帝寻丹、又带着护卫，如果遇刺只可能是赵匡胤的人所为；一旦我们号称遭遇刺客，赵匡胤知道不是他干的，便可以肯定是咱们使诈，他会警觉。说不定等我想悄悄摸回东京，路上或在城里就会被他的人发现……但若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也不能不算一个选择。”


郭绍沉吟片刻：“东京到华山有八百里？”


左攸道：“差不多，八九百里远。”


郭绍的手掌在额头上一阵摩挲：“要想快速赶回东京，只能走驿道骑快马、在驿馆换马。这太容易暴露……这阵子天气也不好。”


左攸也一筹莫展：“主公是想先到华山，然后进山后立刻脱离大队赶回来？”


“是有这么一想。”郭绍道，“但这样做风险更大。”


就在这时，便有人敲门。左攸起身开门，拿了一份拜帖回来，交给了郭绍。郭绍一看，忙道：“宫里的人……你去把他带进来，打好伞。”


郭绍走出门口，在屋檐下等着，一会儿果然见到左攸带人来了。左攸没进屋，郭绍把人迎进厅堂，果然见是宦官曹泰。


曹泰见面后左右看了看，立刻沉声道：“杂家冒死前来，是为了给娘娘带话。娘娘说，让郭将军不计一切留在东京。”他顿了顿小声道，“官家已经卧床不起了，皇后担心随时可能有变！”


郭绍道：“我知道的……”他踱了两步，又问，“上次叫曹公公替我带的话，带到了么？”


“定然带到了。”曹泰道。


郭绍沉吟片刻，又道：“这次你回去见到皇后，提醒她再多想想那句话。”


曹泰一脸不解，回想了一下：“郭将军有愿望，想再见皇后一面？”


郭绍不置可否，只道：“你提醒一下皇后便行了……曹公公回去不怕被逮住么？眼下这光景有些人可顾不得手段。”


两人抓紧时间，一人一言，语速很快、口气都很紧张，来不及多想。曹泰道：“杂家早有准备，郭将军放心便是。”


郭绍道：“一会儿换个人，我派个人上你的马车；你走厨房那边的小门。等下把衣服脱下来。”


曹泰听罢点头道：“也好……对了，杂家现在也见不着皇后。”


“什么？”郭绍顿时一脸诧异。


曹泰道：“刚来之前，皇后被宦官杨士良接去了金祥殿，是官家的意思。只准皇后带几个随身服侍的宫妇，宦官不准去……那金祥殿眼下主要是杨士良和另外几个宦官在管，另外有东三班的军队。现在杂家也进不去，只能在内侍省呆着听天由命。”


“这……”郭绍一时间眉头紧皱，脸色十分难看，“皇后不会有危险？”


曹泰道：“应该不会。皇后估摸着，官家是提防‘百年之后’有个人能在小皇子身边，只好皇后最恰当。但现在官家疑心很大，他既需要皇后帮他又怕卧榻后被人挟制。于是成了这般样子。”


“跟软禁没甚分别了。”郭绍道。


曹泰道：“正是如此，现在宫里人心惶惶，重要的人都在金祥殿附近。”他说罢看了郭绍一眼，“杂家的话已经带到，现在郭将军对杂家说甚么也没用……杂家也见不着皇后。告辞。”


郭绍忽然道：“那曹公公还回去作甚？”


曹泰一下子被问住，自言自语道：“是呀，杂家还回去作甚？但杂家是阉人，不去宫里能去哪？”


郭绍道：“你就留在我府上。”


曹泰默不作声，似乎是默应了。作为阉人，只有当宦官才能体现价值。但现在这状况，万一皇后失败，曹泰肯定没好下场，留在外面也不能更坏。


郭绍道：“方才有些话我不便明说，就怕万一你被逮住了把机密泄露。现在曹公公哪儿都别去，就在府上呆着……现在我问你，各处宫门的守备人员和布防状况，你记得么？”


曹泰道：“杂家当然记得，有几道门还是杂家的人当差，现在内宫一团糟，没人有工夫顾着重新换人当差。杨士良等一干人忙着在金祥殿服侍官家，更不会狗拿耗子。再说，就算要搞、也该搞王忠和王继恩那边的人，皇后仍旧是皇后，还是小皇子的母妃，谁没事现在和皇后的人过不去？”


“有道理。”郭绍不动声色道。


曹泰忽然回过神来，怔道：“郭将军要那东西作甚……郭将军想干甚？！”


郭绍脸上的杀气带着疯狂的感觉，冷冷道：“赵匡胤想干甚，我就想干甚！”


曹泰忽然身上抖了一下，脸色变得纸白，说话也不太利索了：“赵、赵匡胤想干什么？”

第231章 富贵险中求


“赵匡胤想干甚？”郭绍等左攸进来后再次问了一遍。


二人一阵沉默。郭绍寻思：赵匡胤的硬实力目前绝对是整个周朝武将中最强！或许朝中还有一部分人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认为赵匡胤的资历和地位不算很高；但郭绍不会被这种表面现象迷惑。


要论资历，河北符彦卿、王彰，西北各镇节帅等等一干外镇节度使才敢论资历，他们历经几朝了。但现在禁军压倒性的优势下，节帅们已经不再是唐末那种军阀，不在中枢资历老到乌龟的级别都没用。禁军里最高级的武将张永德都不敢言资历，张永德也才起家几年，比赵匡胤稍早、早得不多，一开始是太祖郭威提拔的人。


周朝自郭威起兵进入东京，整个朝代延续也才七年。柴荣登基至今不到四年，在柴荣一朝受重用的资历最老的是高平之战中起家的一干武将，就是赵匡胤、郭绍等一批人，才真正是柴荣朝倚仗的大将。剩下的太祖提拔的，如果没在高平之战中站对位置，或被杀了（高平之战结束后陆续杀武将百余人），或被外放至节镇。


柴荣在军中威信很大、麾下禁军比较有凝聚力，关键就是禁军淘汰剩下的都是支持他的人，高平之战时的分辨是重中之重。（高平之战是柴荣霸气表现的代表事件，对外对内都是一种狂风卷叶般的迅速、有效、果决的做法！）


光论职位高低更没甚意义，武将里张永德和李重进二人无益是最高级。李重进便不说了，淮南之战后一直在扬州，北伐前夕调到了河东，至今和向训在那边防备契丹，都没回本镇。张永德的实力也比不上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因为……


铁骑军几乎是赵匡胤的嫡系！


周朝禁军两大系统，四大主力、诸班直共约十四万人。禁军是整个国家的武力最精锐，而铁骑军又是禁军中最精锐。殿前司两大主力，控鹤军历来表现堪忧，铁骑军才是真正撑起殿前司地位的一支人马。


当然，如果要乖乖的遵守规矩和军法，赵匡胤确实不算什么，上面的张永德、枢密院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有权否决他的动作。但如果大家都不讲规矩的时候，赵匡胤在铁骑军的控制和威信优势明显。


郭绍也相信，如果不是有生死之仇、不是今后的皇后政权会专门盯着赵匡胤；赵匡胤想直接兵变的风险实在太大，胜率可能不到五成，他肯定不愿意干；而先进行博弈然后逐渐取得势、才是明智之举。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郭绍手底下也有两万人，大小武将许多，但他只能和左攸两个人先在这里密谋。这种事，说出去太危险。这间厅堂的房屋孤零零的、墙壁厚实，所以郭绍才选在这里议论，之前已经在附近部署了几个心腹亲兵，不让一般人靠近。


郭绍沉思许久，终于开口道：“我要换作赵匡胤，这关头也会搏他一搏。”


左攸也认可他的说法：“搏一下还有机会，不搏必败无疑。”


“对，错过了这节骨眼上纷乱的形势，一旦新旧大权接替完成，赵匡胤就动不了。”郭绍道，“皇后当政，首先就会对赵匡胤进行严防、削弱、清洗。朝廷军政大权他一样都没有，连调兵和驻防都没有权力，还博什么弈？”


郭绍沉吟道：“他要是不愿意放权跑路，最后还得拿真刀真枪干。反正一定会动手，等到以后处处受制才干，何不趁现在的时机？”


如果是别的庸人，根本没胆识放手一搏，就好像一头猪要被杀了、它都不敢咬人，只能战战兢兢地等死；但就因为对手是赵匡胤，郭绍才相信他会做出最明智的唯一选择！最考验胆识、勇气的选择！


最冒险的方法，有时候反而是风险最低、最有效的做法。


左攸再次问出了刚才的问题：“主公以为，赵匡胤的策略是什么，想干什么？”


“他想兵变！”郭绍直接说道。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只剩下外面的风在呼啸，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郭绍沉声道：“我试图揣测他的意图，想象怎么做才是赵匡胤最明智的选择……想找到他的谋略线索。


如果我没猜错。赵匡胤认定我是最大最彻底的反抗者，因为和他一样、我不反抗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没得选！赵匡胤现在的目的，就是想把我这个最顽固的反抗者调离京城，让部下嫡系虎捷军左厢群龙无首、或是完全来不及协同反应；然后矫诏，捏造一个名义比如奉诏清君侧之类的，以心腹为核心、不用太多人，裹挟铁骑军各营壮大声势恐吓京师其它人……最终的目标，以部分精锐攻占金祥殿、控制枢密府政事堂两大要害，特别是金祥殿。然后挟制中枢收拾残局。”


郭绍说罢冷冷道：“我要是赵匡胤，身处现在的境地，我就会这么干。”


左攸的脸色已变得毫无血色。


郭绍又道：“时机很重要。铁骑军一旦出动，除了皇帝没有人具备威信能斥退他们……张永德？张永德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跟着赵匡胤拼命，可能会在殿前司被扣住。枢密使？王朴谋略智慧还行，但人家都不讲道理鱼死网破了，他能干嘛，军中一般人谁认识他，高平之战后王朴的工作还负责在屋子里写文章。宰相文官们么？更是笑话，武夫都拿起刀枪了，能听文官的才怪。只有皇帝才能遏制局面！


所以赵匡胤必须选好时机。不能太早，皇帝卧床不起最好刚刚人事不省、或说不出来话，但宫里不直接传消息出来的话、时机不好掐准……现在卧床不起不能大声说话也可以冒险一试。


不能太迟，太迟官家一驾崩，中枢的人肯定马上听皇后的号令。皇后会直接调我的人马、以及诸班直比较能信任的军队驻防，赵匡胤没机会……因此咱们现在就已经有危险了。”


郭绍叹了一气：“咱们最安稳的处境，当然是大家都相安无事，等皇后掌权，还怕什么？想来咱们的机会更大，但是如果这节骨眼上大意了，多少机会都没用，一下子就要被打到底。”


左攸道：“主公意欲为何？”


郭绍冷冷道：“他们要动武，我们还有道理可讲？必要开始部署，准备直接在东京用兵！”但见左攸面有惧色，郭绍便好言宽慰道，“左先生，富贵险中求，成了你也可以做宰相荣华富贵。”


左攸不言。


郭绍又抚其背道：“我还是小将的时候，左先生就是我身边的幕僚，大伙儿都知道，赵匡胤恐怕也知道。要是咱们不幸败了，大家都跑不脱。”


左攸抬起头正色道：“我这等匹夫，就想投有大志向的人！怕死还出来干什么事，我不如回家抱孩子！”


“好！”郭绍露出笑意，“话糙理不糙。干吧！”


左攸忙道：“出京寻丹的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能忽悠多久就多久，不行了就直接起兵，谁他娘的出东京去，谁就是蠢货！”郭绍悄悄骂道。


就在这时，又有人求见，郭绍府的老人黄铁匠送进拜帖。屋里的俩人便停止了小声的议论，一时间哗哗的雨声和风声便充满了屋子。


郭绍一看，对左攸说道：“昝居润，来得真快。估摸着他也不敢怠慢圣旨。”


“把人带进来。”郭绍道。然后又坐了一小会儿，才招呼左攸一起走出厅堂，到屋子门口迎接。作为侍卫司大将，到屋门口迎接客省使已经算很客气热情。


过得一会儿，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官打着伞走过来，在台阶下便抱拳鞠躬道：“郭将军，别来无恙乎？”


郭绍还笑得出来，一脸笑意拱手道：“无恙无恙。昝使君先上来避开雨再说。”


昝居润走到屋檐下收了雨伞，见门口放着个木桶、木桶里有几把湿润的雨伞，便也把自己的湿伞搁进里面。郭绍说道：“我从大内回来没多久，不料昝使君这么快就到了。”


昝居润回头叹道：“这是宫里直接来的圣旨，又是给官家寻丹的急事。哪敢耽误？我一接到圣旨，赶紧备好车马来了；得先来问问郭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才好准备一下路上的用度，和郭将军一道出京。”


“这会儿快酉时（下午六点）了罢？”郭绍沉吟道，“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要不……后天？”


昝居润道：“明日为何不可？”


郭绍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事……唉，算了。总之咱们得准备一下，得挑一些信得过的随从、还得兵马护卫。昝使君，这事儿很要紧，一急可能反而生乱。明天一天准备，还得去军营选兵奏报，就一天也很紧的。”


“但……就怕别人说咱们拖延。”昝居润道，“最好还是明天走，选兵不必奏报的，最多一两百人顶天了，咱们总不能带一支军队出京。要不明天下午？”


郭绍沉吟片刻，勉为其难道：“好，那明天上午我去挑人，赶紧一些，下午就出发。便依昝使君所言不必奏报了。”


“好。”昝居润说罢又回头道，“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雨天赶路诸多不便啊。”

第232章 夜色之下


天色渐渐黯淡，下雨天的夜来临得额外快。郭府上，大门内插着的戳灯、屋檐下走廊上的灯笼陆续点亮，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泛着幽冷的水光。


雨下得小了，小雨在空中斜着飘，但仍未消停。


厅堂里，郭绍、左攸、曹泰、京娘四人正各种拿着一块木头埋头雕刻，只听见木屑“吱吱”作响。郭绍最先雕刻完成，小心翼翼地拿到墨池里一蘸，然后在一张白纸上盖了一下，顿时出现一个红色方印。


他问曹泰：“皇后的私印是这样的么？”


“乍一看很像了。”曹泰道，“不过还是容易看得出来，这里、这里……不够平整。”


郭绍道：“匆忙之下没法高仿，我反正没见过皇后的印，估计绝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大概是那么回事便行了……”他看了一眼曹泰手里雕刻不到一半的木头，又道，“你修补我这个，我力气大、负责刻。”


曹泰道：“也好。皇后的印是金镶玉的，正好要打磨光滑一点。”


印上的字体是曹泰按照记忆先画出来，大伙儿照着刻。肯定与真印效果有差别，和真印一比立刻现出原形；但这没关系、只要能唬住没见过的人就行了，别人也没机会对照。


还有曹泰模仿皇后的笔迹写懿旨，笔迹不可能完全一样。但鉴别同样很难。


“皇后的大印是前朝留下来的，但她有自己的私印，只是从来没见用过……杂家现在画出来的印，便是皇后娘娘的私印大概模样。”曹泰想了想肯定地说道，“杂家自打在邺都就跟皇后娘娘，就没见她用过私印。笔迹更是无处可寻，她没有拿过亲笔写的东西出来，都是口述传旨。”


郭绍点头道：“这倒是，到现在我都没见过皇后的片言只语，连她写的字是什么模样、也没见过。”


曹泰道：“所以除非拿给皇后娘娘亲自甄别，不然外人根本辨不出真假。”


郭绍道：“叫皇后甄别，那倒更好了。”


几个人饭都顾不得吃，后来饿了，便叫京娘去厨房拿了一些糕点进来，大伙儿就着茶水充饥。就这样忙活到晚上，郭绍觉得“矫旨”伪造得差不多像那么回事了，便叫人准备车马护卫。


当下便携曹泰左攸等上了一辆马车，在一行马队的护卫下离开了府邸。郭绍府上长期都有一两百口人，来往较多，不过就怕已经被盯着。


他的府邸周围设了哨，只是一直没发现可疑的眼线。不知道赵匡胤是怎么部署的、究竟设情报眼线没有，但肯定要小心点好。


郭绍直接先赶去城西。现在东京已经入夜，街上还有点行人。各城门是早已关闭了，但城内却还能畅行无阻……唐朝的市、坊城市结构解体后，促进商业发展，已经没有了分割封闭的坊。（所以不去东、西两市在街巷中照样能做生意买卖。）


街道上还是有维护治安的官铺，不过官差不管达官贵人。


郭绍的队伍去了城西陈佳丽府！当此时，就算赵匡胤的人像郭绍一样铺开了情报眼线，那他也肯定没有注意陈夫人……一个商贾，值得花力气盯防么？郭绍最近情势紧张后都没和陈夫人来往，毫无迹象。


郭绍叫人敲开了门，把自己的拜帖递了进去。不一会儿角门开了，孙大娘走了出来，瞧着门口停靠的车马。郭绍走了出来，随从提着的长杆戳灯一照，郭绍抬起头顶上的雨伞，孙大娘立刻认出郭绍，忙屈膝道：“不料郭将军现在大驾光临……”


“天确实太晚了，给陈夫人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不过有要事必须见陈夫人一面，不知可否？我见一面就走。”郭绍诚恳地说道。


孙大娘微微有些犹豫，忙道：“郭将军见谅，夜里确实……您先稍候片刻，奴家再去问问夫人。”


不多时，孙大娘复出，径直道：“郭将军请。”


郭绍等一行人打着伞进了府邸，然后留下一些人在门口，与曹泰等人一起进了院子里的正堂。这地方郭绍来过。


孙大娘道：“郭将军及诸位在此稍候，我叫人上茶，夫人很快就到。”说罢看了一眼左攸和曹泰，可能以为他们是男子的缘故。


这陈夫人还是那么矫情，不过人家大晚上愿意放郭绍进家门，也算是不容易了。


郭绍见厅堂上有奴婢，便道：“请立刻带我们见陈夫人。”


说罢很不讲理就往里面的小门里走，上次陈夫人就是从那道门出来的。孙大娘不好强行阻拦，急忙跟了上来。郭绍走出小门，只见是一条走廊，旁边有几间小屋。陈夫人和几个侍女已经来到走廊上了。


陈夫人见状面有惊讶。但还是镇定地在原地屈膝作了个万福：“妾身见过郭将军，多谢郭将军替先夫报仇雪恨。”


郭绍道：“我今晚冒昧打搅，实在有事相求。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罢看着她身边的侍女。


陈夫人一脸严肃，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说道：“你们先下去罢。”


“是。”侍女们行礼退下。


这大户之家礼仪仪表很注重，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但这时郭绍是看得有点心急，他在陈夫人这里只想稍作逗留，却不得不浪费一些时间。


这时郭绍便随手掀开一道屋子的门，见里面没人，当下便道：“陈夫人，我们进来说罢。”


陈佳丽身边只剩一个孙大娘了。陈佳丽看起来脸色有点惊慌，还带着红晕，小声：“郭将军，你想做什么？”


“进来再说。”郭绍道。


陈佳丽犹豫了片刻，低下头和孙大娘进门。郭绍立刻招呼随行数人一起进屋，马上把门闩上了。他现在根本顾不得别人的感受和处境，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郭将军！”陈佳丽捂住脸。


“我只换外衣。”郭绍皱眉道，一面招呼几个人一起换衣服，一面又道，“今天我来找陈夫人帮忙，就是想从这里脱身；临时想起来，陈夫人这里是最不可能被注意的地方，府邸也大、不容易看住。我的对手就算临时要派人来四面盯梢已经来不及了……诶！陈夫人，你别这样，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需要如此急急忙忙吗？”


陈夫人总算认可的郭绍的说法，放下手来问道：“郭将军为什么要脱身？”


“说来话长，以后告诉你。”郭绍道，“虽然只是暂时在府上逗留，但陈夫人也帮了大忙。”


现在郭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在每个细小的环节做到最好。


他换上了一身布袍带上幞头，动作非常快，又把自己穿的武服丢给左攸：“换上，一会儿你出门，坐我的车径直回府。记住打好伞，压低。”


左攸抱拳道：“在下明白。”


郭绍又转头对陈佳丽道：“府上别的方向肯定有小门吧？叫孙大娘去把沿路的人支开，一会儿我要走小门离开这里。”


陈佳丽一脸疑惑，渐渐紧张起来。


郭绍看了她一眼：“我会记住陈夫人这次的恩情。”


“我什么都没做，怎谈得上恩情，郭将军言重了。”她说道。


郭绍沉吟片刻：“若是有人来问今晚的事……通常别人没那么多力气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我是说万一有人问，你就叫孙大娘说我是来道别的，因为明天要离京为皇上寻丹；另外陈夫人最好换一个地方居住，避十天之后再出面。”


陈夫人道：“替皇上寻丹？”


郭绍点头道：“照我说的做便是。”


准备妥当，郭绍和曹泰两个人由孙大娘带着走内宅小门摸出了陈家府邸，立刻走进一条小巷，俩人打伞靠着街边步行快走。


步行了几条街巷，便见京娘在一条巷子口子上。她牵着三匹马，见到郭绍便把两顶斗笠递了过来。三人一句话都不说，郭绍和曹泰立刻带上了斗笠，翻身上马。


三骑沿着小街慢跑，径直往城东而去。


最近好长一段时间，郭绍出门都是前后亲兵武装护卫，也很久没这么骑马在东京行走了。但现在他根本顾不得危险，早已经豁出性命……这关头要去找禁军大将密议，总不能前呼后拥大摇大摆。


郭绍等三人径直摸到了李处耘府。


及至李处耘府附近，郭绍叫曹泰上去送拜帖，拜帖用信封密封了的。等了许久，曹泰返回回禀，郭绍和京娘这才牵着马快步来到府门，把斗笠压得很低，见了李处耘径直被放进了门。


三人跟着李处耘疾步走进内宅，就在这时，忽见李娘子站在走廊上，颤声唤道：“郭将军。”


郭绍掀了一下斗笠，抬起头看着她。


李处耘呵斥道：“你出来作甚？”


郭绍当着李处耘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望着李娘子以目光对视。如今这光景，他自然顾不得和李娘子的事，当下只得说道：“等待不会太久了。”


在场的人猛一下都听不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但似乎又感觉得出来是对李娘子说的，因为刚刚只有李娘子开口和他说话。郭绍也只能用这种玄虚的方式说话，不便说得太直白。

第233章 战神


“这里透风吗？”郭绍看着摇曳的烛火。


李处耘大胡子上的红脸愣了愣道：“里面还有间卧房，两边是耳房锁了的。前面京娘不是在门口么？”京娘之前攻打后蜀时在军中呆过，李处耘也认识的。


郭绍听罢毫不客气地掀开里面的木门，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卧房。李处耘没有说话，但见郭绍如此做、他的脸色越来越紧张了。


回过头，郭绍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绸来递了上去：“李将军先看看这个。”


李处耘忙展开绸缎在灯下瞧了起来，他的红脸仿佛已经不是那么红了，一双大眼也瞪得很圆。李处耘读书识字，古人看这种文字阅读速度很快，几下李处耘的目光就放在了末尾的落款和印章上，多看了几眼。


郭绍见状心里也微微有些紧张，但一想就算是李处耘也瞧不出来的。落名自不说了笔迹问题，印章盖在丝绸上本来就很模糊，没见过真印的人肉眼能瞧出问题就奇怪了。


因为私自动兵是非常严重的事、不小心诛灭全族也不为过。所以郭绍为了最大地避免不必要的争论和犹豫，对李处耘等武将也号称是皇后的懿旨。


李处耘看了几眼末尾，又从头开始读一遍。


这时郭绍从衣袋里又掏出半块玉来：“李将军。”


李处耘把“懿旨”递还给郭绍，又接过那半块玉，上面刻的字应该是个“符”，只不过只有半块。郭绍道：“这是皇后的随身之物，敲开一半送过来，为了紧要的时候核对军机真伪。这位公公叫曹泰，是皇后身边的近身侍从。”


曹泰拿出自己的腰牌和印信道：“杂家内侍省内常侍曹泰。”


李处耘忙看了一番他的东西，拱手道：“见过曹公公。”曹泰也抱拳道：“李将军，皇后娘娘对这次立功的大将，今后会额外倚重……您想想高平之战，和官家站一块儿的人现在是什么光景罢。”


郭绍对曹泰从容不迫的应对十分满意，到底是在母仪天下的皇后跟前混迹的人，场面见多了。


果然李处耘板着脸怔在那里。郭绍伸手微微示意，让曹泰先别说话。是的，在这种大事关头，李处耘估计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起码得给人家时间慎重想一想。


但郭绍相信李处耘能想通。


首先是危机，懿旨上“居心叵测者”明显指赵匡胤等人，李处耘被认为与赵三之死也有关系，又是郭绍的心腹核心部将，如果郭绍倒台，他能被轻饶就奇怪了。


（赵匡胤此人平时的表现也不是特别厚道，只能算厚黑。历史上成事后立刻屠赵家的世仇颜家满门几百口人；韩通及全家成年男女被部将王彦升戮，也是叫赵匡胤事后“痛心疾首、悲痛不已”。实际上王彦升和韩通平素根本没什么仇，反倒是韩通在柴宗训朝权力很大、很受小符后倚仗，长期影响赵匡胤兵变前的谋略布局。）


只要郭绍玩完，李处耘左右都是死，全家都得死！怎么做不是很明白吗？


再者是巨大的诱惑，别人或许因郭绍从来不说有什么大志向而不懂，李处耘这等人是懂的……皇帝驾崩后，一旦皇后当政，郭绍的权力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在紧要关头站在郭绍腹心的少数人，会不会乘鹤至上贵不可言？这时代的武将，没点追求还当什么武将？


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李处耘忽然开口镇定地说道：“初期准备不能叫太多人知情，人越少越好，每一个知情的都要完全信得过、而且有用。”


郭绍一听大喜，激动地拽住李处耘的手掌，眼睛在灯火下凯凯生辉，声音低沉却有力：“李将军！今后你我就像亲兄弟一样！”


李处耘忙道：“不可不可，乱辈分了。”


郭绍与他怔怔对望一眼，不由得一起露出一丝强笑。


这时李处耘又道：“老夫进言，主公的那个‘外侄’董遵训不能太早拉进来参与密谋。主公救了他娘有恩，但仅仅有恩还不够，此人和高怀德都是世家、牵扯太多。”


“李将军言之有理，再说董遵训只是军都虞候，在虎捷军威信不高，最多能动员他麾下的几百骑兵。临时通知拉他进来都来得及。”郭绍点点头道，“我的打算，准备部署阶段只让两个军都校参与，一个是李将军、一个是杨彪。杨彪和李将军一样，他是我多年的结拜兄弟、患难之交，天下人皆知，信得过而且敢拼。”


李处耘道：“罗彦环是我多年好友，也是信得过的人……但这种关头，还是听主公的，就咱们三人先部署。”


郭绍一听，沉吟片刻，当即决定道：“既然如此，明天一早就找杨彪到李将军府上来，共谋大计！”


他又道：“眼下这驻防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第二军（杨彪部）、第五军（李处耘部）都是七指挥的大编军，且分驻内城南朱雀门、崇明门，能在驻地当场动员的兵力达三千五百人。而虎捷军余部全都在城南外城，免去了绕路，直接可以从南门两道入内城。


不过这城防半个多月没变过了，就怕紧要关头王朴发现有问题，要改变防务。如果内城南门不在咱们手里，远道绕路入城的话，就耽误时机。”


李处耘道：“是要防着这手。不过调防一般都是每月初一、十五趁各军轮换值守时调防；现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一般没有临时调防的情况……就怕王朴发现问题。”


“眼下这驻防部署，是大军刚回东京临时分派的，多有不周全之处。不料一耽误就是半个多月。”郭绍皱眉道，“王朴素有眼光见识，应该能发现漏洞，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出来动手调动。”


李处耘道：“调防的期限一般是三天，这种临时调防，比平时换防更难办，不会低于三天期限。三天够咱们动手了。”


“对！任王朴有大才，他也料不到皇后会下密旨，料不到咱们胆子那么大直接动兵。”郭绍一脸紧张道。


他正色道：“只有这么一道懿旨不好用兵。我们还要伪造枢密府的调兵令，都到了这种时候，擅自用兵本就是大罪，虱子多了不怕咬，还怕多干一份伪造军令么？”


郭绍一脸疯狂，目光如炬，“我之前寻思过，验证枢密府的军令只有侍卫司、厢、军一级的正副将。只要上边一旦验证确定，下面的指挥使、副指挥使只管听命行事，与他们无关。动手前先统一各军大将的意见，然后召集指挥使一级武将宣读懿旨和军令即可。”


李处耘摩挲自己大胡子良久，说道：“其实用不着，当然备好也没坏处。”


郭绍道：“不用枢密府调兵令？”


李处耘道：“主公可能对您在左厢的威望没有准确的估计，自秦凤黄花谷之战起到北伐涿州之战，左厢将士在主公麾下大小数十役，每役告捷！对了，中原军多年一直惧辽军；可是呢，主公在涿州一天斩数千级，那成车的契丹首级在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看着是什么感受？在将士心里，主公早已是战神！


主公军令一下，无不照办，大伙儿遵从一个人的命令千百遍，早就不会有怀疑了。您以为普通的将士能前思后想么？他们一看是主公下令，马上心里就已经相信了，那些什么枢密院军令大伙儿又看不懂，都认人的。


还有那枢密院的文官，谁认得？就算枢密院来了军令，主公说是假的，那军令在左厢就一定假的、真不了！您一声令下，除非官家亲自来，没人能相信别人、反而不相信主公您。


我看，什么纸上的玩意都没用。主公当天往军营里一站，把猛虎旗一树，说一声奉了懿旨和枢密院密令，就可以调兵了！”


“是这样……”郭绍沉吟不已。


李处耘点点头道：“我不能拿着自己全家的脑袋儿戏，在主公面前吹捧。”他接着说道，“还有皇后，虽然已很久没露面、也不干涉军务。但其实她在禁军里很有名、很受将士们尊敬，前些年经常都有人说起，甚少人没听过皇后爱护将士名声的；而今官家既不能出面，皇后有懿旨、主公又支持她，我实在想不出普通将士有什么不听从的理由。”


郭绍听罢说道：“如此说来，伪造枢密府的命令不需要轻易拿出来。”


“正是。”李处耘道，“不过韩通需要控制，不能控制韩通、就直接围死侍卫司衙署。中下级武将很少有人认得此人，但韩通可能认死理、从龙捷军右厢调兵阻拦。虽然他可能调不动……但毕竟咱们也没有真正的枢密院军令通过侍卫司。在宫城外面就发生了流血冲突，不利于稳固失态，更容易动摇高层武将的信心。”


郭绍点头称是：“咱们这是内斗，只能打顺风仗。变数一多，杀血路过去就麻烦。”


李处耘道：“还有高怀德可以争取……对了，殿前司咱们管不着了，他们在北城，周围又有驻军，不能主动进攻。现在动作要快，吃准殿前司准备不足，仓促之下动不了。”

第234章 挺讲道理


郭绍李处耘商量了许久，夜深了就在李处耘的内宅里睡。如今这光景，俩人的满门性命都系在一起，自然顾不得什么礼仪。


他并不打算连夜密议，休息不好是不行的。干的是刀枪的活，但部署用的是头脑思考，越保持清醒的状态越不容易出现疏漏。睡得不好他是知道的，第二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精神不好反应迟钝，思路不清。


于是京娘和身睡外头保护他，郭绍睡卧室，还先拿了热水烫了一下脚才上床就寝。


但郭绍又泛毛病了，每当走到这种人生的坎上，他都很容易失眠。失眠的时候很少，不过一旦遇到就没办法，无论怎么说服自己也没用……下意识明白有可能还有几天的活头，谁也不能真的不在乎。


不过郭绍不止一次失眠，他已经找到了比较有效的办法：当然不是数羊，数羊完全没用；而是要想办法真正放松下来。


人没法欺骗自己，如果心里挂念着要紧的事处于紧张状态，故作轻松只能骗别人。需要抛开那些事，转移开注意力，把心思放在更轻松的事上……如果轻松下来还比较疲惫，那就更容易了。


他辗转反侧了一阵，便起身走到卧房门口，唤道：“京娘，你睡着了么？”


立刻传来了她清楚的回答：“没。”


郭绍道：“你进来一下。”


京娘立刻翻身起来，很快走进郭绍的卧房，沉声问道：“主人想起还有什么事要办？”


“对，很要紧的事。”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郭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京娘的要紧部位，他感兴趣的地方。


京娘觉察到他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脸上一红：“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那心思？”


“刀架脖子上也有兴趣。”郭绍道。


俩人之间的言谈一如既往，低沉的、一本正经的，可能是京娘性子不那么轻松、很少笑的缘故，郭绍也很少能在她面前调侃得起来。


但今天郭绍有点反常，盯着就不放，脸色还带着紧张，嘴上十分露骨。他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你的胸脯那么大，没任何东西撑着，还能挺起来，真是十分罕见啊。”


京娘瞪着他道：“再这样说我生气了！”


郭绍的脸上露出十分难看的笑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味儿。”


京娘没开口。郭绍抓住她的手到床边上坐着，她还有些忸怩，但没有反抗，反而呼吸也急促起来。因为郭绍伸手正比划着她身体上的线条，一脸专注认真，口中啧啧称赞。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对称赞很受用吧。


……


次日一早，京娘迷迷糊糊地醒来，猛然坐了起来睁开双眼，回顾四周时，却见郭绍正在一张桌案前纳头而拜。过得一会儿京娘回过神来，瞪眼道：“主人，你在作甚？”


郭绍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拜神，你先起床，别打搅我。”


只见半块玉佩放在桌案上，前面还放着一块饼，饼上插着三支香！郭绍的行为实在是太诡异了。


作为一个在后世受了多年科学熏陶和唯物主义教育的人，郭绍本该为自己的迷信而感到羞愧，但他真有点信那些玄虚之物，而不是某种宗教。因为来到古代就叫他亲自见证了神迹！而且以前他也对神灵玄物将信将疑……他有种感悟，人再强大也不能不信命。


他亲眼见识过，有的人倒霉起来真是一桩接一桩，各种小概率事件都在一段时间里招呼在一个人头上；有的人顺利起来，该他的不该他的都一股脑儿得到了。郭绍早就怀疑是风水或者什么人类还不理解的东西作怪……其实他觉得后世生活那个时代的科学，也就那么回事，人类不懂的东西还太多太多，唯物主义也只不过众多哲学理论之一而已。


而现在，到了蓄势待发的要紧关头，郭绍更信一些未知的东西……其实现在的皇帝、能臣牛人们也大部分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回忆起来，在东京龙津桥遇到符金盏之前，郭绍在禁军里混了几年也没见走什么大运。但自从和符金盏见了一面后，很快就崛起，很多事都非常顺利、顺利到不可思议。


这些年来，遇到了不少风浪，很多关键的地方都可能出问题的；但那些风浪郭绍都挺过来了。定然是有某种恰到好处的联系和气运！郭绍觉得不能破坏了自己的气运，好保佑他挺过眼前的难关！


他是念念有词，双手合十在那拜，完全不顾仪表。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增加他成功率的东西，他都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什么礼仪仪表哪还顾得上，见鬼去罢！


他正默默地念叨：我要弄死我的仇寇！不要叫厄运和无奈降临到我的头上……


此时此刻郭绍也怕死得很，但更让他牵挂的确实自己爱的、关心的人。哪怕这对于他来说是千年以前的地方，但这些活生生的人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捣鼓了一番，他便把东西收了，这才打开房门。天色才刚蒙蒙亮。


上午，杨彪也被叫到了李处耘府，三人又是一番密议。


不过郭绍不能再继续逗留了，和昝居润约好了今天下午出京“寻丹”的。上午便叫李处耘派侍卫把他们送回了郭府。行程的事，郭绍昨晚就进行了一番准备部署，当然不是准备旅途用物，而是别的东西。


及至午时，昝居润就带着几个随从到郭府上来了。郭绍叫奴仆暂且接待安顿那几个随从，请昝居润到客厅里说话。


昝居润问道：“郭将军准备好了么？”


郭绍客气地说道：“已经准备好，咱们等一下就可以出发。”


昝居润松了一口气道：“今天雨也小了，道路估摸着还是比较泥泞，但头上却要好受一些。”


“不知昝使君想过没有，官家已经卧床连话都说不甚清楚了，听宫里来的宦官说已经两天不能进食。”郭绍故意说得更严重，“咱们在这种天气、这种道路走八百里去华山，是不是很难完成使命？”


昝居润的脸色顿时一变：“郭将军何意？”


郭绍摆摆手道：“昝使君别紧张，我又没说马上要动手害你性命、更没拿你在东京的全家老小威胁……我不是和昝使君在讲道理么？”


昝居润的脸色更白。


郭绍道：“你只要听我的，咱们还是以礼相待；到时候真追究下来，你也可以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我挟持你。毕竟昝使君只是个文官，我一个武将要挟持你很容易。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昝居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挺有道理的。”


片刻后，他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没想到郭将军武艺超群，讲理也能入木三分才华横溢，真乃文武双全，叫在下佩服之至！”


“哪里，昝使君过誉了。”郭绍道，“你看大家讲理多好，动刀动枪总是伤感情。”


“那是那是。”昝居润点头道，“郭将军有何吩咐，只管说便是。既然如此有理，在下敢不遵从？”


郭绍沉吟片刻道：“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寻丹毫无作用，但圣旨又不能不遵守。咱们总得还要去，但今天就不去了……咱们明天出发怎样？”


“就这事？”昝居润瞪眼道。


郭绍道：“对，就这事。不过昝使君今天得留在府上，明日咱们一道出门。最好写一封信，叫你的一个随从带去客省使衙署，就写你到我这里检查了之后，认为路途的防备有问题、怕出意外，劝我再部署一下路线和行程，明日早些赶路。”


“没问题。”昝居润直截了当道。


郭绍当下亲自拿笔墨纸张砚台过来，叫他写信。左攸也在旁边看着。


郭绍又叮嘱道：“要写清楚，是昝使君你决定早上才出门。”


昝居润写好了信，让郭绍和左攸二人反复检查之后折叠放进信封，又叫昝居润拿出印信进行漆封；然后郭绍和左攸一起跟着，送他亲自交给一个随从，昝居润还口头叮嘱随从一番。


然后几个人目送随从取马出角门。等那人刚走，昝居润和几个随从就被陆续请进了里面的一间屋子，被关起来了。


“如果送信的人回来，也请到这屋子里来。”郭绍吩咐身边的几个人道，“今晚三弟和卢成勇亲自带近卫看着这里，轮流值守，不能在关键时刻出了一点差错。熬过今晚就好了。”


……


赵府里，匡胤和赵普也在一起。匡胤有几个幕僚和一帮部将，但除了公务之外，他同样不愿意太多的人参与，主要就和赵普商量一下。


“郭绍怎么还不离京，难道他想这么拖延下去？”匡胤皱眉道。


赵普道：“有人悄悄盯着的，有消息了会传回来。暂时还不知是什么状况……不过主公放心，皇后在金祥殿动惮不得，郭绍一介武夫也干不出什么名堂！逼急了可能乱来一下，多死几个人罢了。”


赵普见主公沉默，又道：“事儿到了这一步，不铤而走险结局更糟。一旦符后控制住宫廷和中枢，届时昭告天下确立名分，禁军和天下兵马都只能听从枢密院的军令，到时候咱们就难了。”


“唉。”匡胤叹息一声，“不料事儿成了这样，现在干、风险实在太大了……不过符后确实太厉害，太祖毕竟是太祖，当年真是深谋远虑！”


赵普道：“但咱们别无选择！”


匡胤又沉吟道：“调兵也是难题，很不好办，又容易出问题。”


赵普道：“事到如今，只能推张永德上去了。主公尽快到殿前司约谈张永德，最好在殿前司大将中达成一致。成与不成，都给张永德龙袍加身，把他按在上位，然后主公带武将兄弟们进去呼万岁。如此一来，才有名义号令调动殿前司诸军。”


匡胤默默不语。


赵普又急道：“张永德是殿前都检点，威望高；加上主公的威望和一众大将的支持，此事还是很可能成的！不过预先谋划今天就要提前完善了，以免临时忙中出错。”


匡胤道：“大凡举事，选对时机很重要。”

第235章 兴亡弹指间


赵匡胤等二人从洞门里出来，忽然“汪汪汪……”一阵狗叫暴起。赵普没留神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大狗十分凶猛，作势要扑上来，但脖子上刷着链锁只能在那叫。赵普顿时骂道：“这只狗没眼见，还不认识我。”


“住嘴！”匡胤对着那狗大喝一声。


黑狗顿时就不叫了，还摇起了尾巴。


赵普一看笑道：“忽然想起那人，就跟一条狗一样，有主人看着，他才听话懂点事；主人一不能动惮，呵呵呵……”


匡胤沉吟道：“武力还是很高的，打仗用兵不错。”


赵普好言劝道：“其实一个人赤膊上去，不一定能搏斗过一只狗。但谁也不能说人不如狗厉害！”


“那倒也是。”匡胤点点头。


赵普左右看了看，上前小声道：“主公您说，到了那一天，他会不会赶紧认主，到主公您面前摇尾乞怜？对了，听说他的妇人国色天香……”


“现在想那些事作甚？”赵匡胤正色道，“太早了。”


但赵匡胤立刻想起了平白从手里丢出去美人杨氏，忍不住嘀咕道：“确实跟条狗一样！”


……


枢密院内，魏仁溥正拿着一枝木头玩意挠自己的背，好多天没洗澡了，幸好这几天天气下凉不然更不方便。他一直住在枢密院内，睡觉吃饭自然不是问题，就是洗澡不甚方便；今晚得打点热水来擦擦，身上实在很不舒服。


这时王朴已回到了枢密院。魏仁溥把背上的东西拿出来放下，耸了一下肩膀让衣服又磨蹭了一下，见王朴已经走进书房里，便抱拳执礼道：“王使君回来了，怎么样？”


王朴随意地拱手一下，走了过来，说道：“官家已经点头。我见到了官家，身体很虚弱、不太说得出来话，不过神志倒还没糊涂。”


魏仁溥叹了一声，忍不住说道：“现在咱们下令调防，不会出现混乱吧？或者说，有没有必要？”


王朴道：“若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我干嘛非得去官家病榻前言军务？”


魏仁溥听他的口气很果决，一时间无言以对。


王朴一脸冷意，直言不讳道：“大军刚班师回朝时的布防，仓促之下疏漏非常大！”


魏仁溥同样没和他争执，因为当时他是枢密使，布防图主要出自他之手、最终也一定会经过他的认可。现在王朴全盘否定一点面子都不给、口气如此直白，他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但倒也不太计较，王朴就是在认定的事上不给面子的人……性子就那样，大家还要共事计较管什么用？


王朴沉声道：“虎捷军左厢两个军同时控制内城两道南门，左厢余部全都在外城南部；殿前司各军全在北城。这样的布防，一旦某人铤而走险，短时间内根本挡不住，直接进逼皇城！”


“谁会这种时候突然起兵？”魏仁溥沉吟道。


王朴直言道：“赵匡胤、郭绍！”


“郭绍不是要离京去寻丹？”魏仁溥道。


王朴冷冷道：“魏使君认为他会离京？他现在一定在部署怎么兵变冲进皇宫来，皇宫里也有人在等着他！”


“这……这……”魏仁溥道，“王使君不会说来吓我吧？郭绍敢自己起兵？官家刚刚病倒，谁都不能坐大，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郭绍就只有左厢、并没有什么优势，他疯了？王使君有凭据么？”


“我猜的。”王朴道。


魏仁溥愕然。


王朴道：“郭绍和赵匡胤现在一定正在暗自高兴，以为咱们枢密院的人是傻子，城防部署成这样，专门给他们机会……城北起码还有控鹤军，特别是城南的郭绍部实在漏洞极大；到时候郭绍真要成了的话，还得感谢魏使君，帮了他大忙。”


魏仁溥瞪眼道：“王使君可不能那样说！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他想了想又问，“郭绍为何要兵变？”


王朴道：“因为他认定赵匡胤一定会兵变。


老夫早就说过了，赵、郭二人根本没法保持平衡，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要豁出性命拼命，这种所谓制衡反而加剧冲突、不利于国家稳定。赵匡胤和郭绍从北伐开始你来我往已经斗了很多次，老夫不信魏副使看不出来。当时官家还能震住场面，他们不敢太过分、只好悄悄的，但到现在撩拨了几个月，早就憋着一口恶气！


皇后一当政，赵匡胤情知处境不妙；郭绍成天琢磨对方，能想不通？现在得知皇后被困在金祥殿，郭绍的大靠山受到威胁，他不急得奔死奔活，却要出京寻丹……糊弄老夫？”


魏仁溥皱眉道：“还是觉得郭绍稍微弱了点，况且毕竟是武夫，这形势太复杂了、又非常危险，真要办那事儿，不仅需要周密复杂的部署预谋，还要非常人有的胆识！”


“老夫倒没想到魏副使也能被迷惑。”王朴冷冷道。


他当下打开一个柜子，拿钥匙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卷宗来放在桌子上，“魏副使若还不信，再仔细瞧瞧郭绍每一役的作为，这是光靠勇力的武夫做的事吗？当然，老夫本来也不太信，这人一个流浪孤儿出身、后来一直当小卒，连写字都不知道和谁学的写得一塌糊涂，按理根本不能有大见识。换作谁都不信他能有多少见识，但事实就在这卷宗里，不得不信。”


王朴道：“等紧迫过去了，魏副使完全可以好好琢磨郭绍的历次战役，真的很有意思。武讫镇小小战役我是费了不少力最近才查清楚的，这件事儿和淮南名将柴克宏放在一起，然后看北伐涿州之战……你会发觉三件事非常有趣。”


魏仁溥随手翻了几下，忽然掉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长短句。本来魏仁溥此时没兴趣看这玩意，但只瞟了一眼就忍不住将它读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谁写的？”魏仁溥立刻问道。


王朴道：“郭绍。”


魏仁溥与王朴面面相觑，一时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那浩瀚的岁月、如浪的江山、辉煌的文明，无数壮观的场面忽然奔流至眼前。


古色古香的淡雅木窗外，滴落的雨水，如无数的眼泪。


“其实……”良久之后，魏仁溥的脸色发白、鼓足了勇气看着王朴，“王使君，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官家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了，国家总得有人主持大事。于忠心、于大局，总得有个去向。”


王朴转过身，看着窗外，背对着魏仁溥淡淡地说道：“官家对臣有知遇之恩，老夫所为只忠于官家而已，没法想得太远。”


魏仁溥忍不住又道：“还记得去年秋咱们去看虎捷军左厢调动出京的状况么？我倒觉得郭绍当时在军前训话挺有意思的。”当时郭绍说了一通废话，好像是说他要做大周的捍卫者。


王朴不答。


忽然魏仁溥好像醒悟了什么，赶紧又拿起王朴带回来的防图，仔细看了一番。


就在这时，王朴忽然转过身来，一双小眼十分明亮，冷冷地问：“魏副使看出什么来了？”


魏仁溥皱眉摇头道：“太复杂了，一时间看不明白。王使君给我看的时候，又很仓促，实在没太留意。”


……


郭府上，郭绍正抚曹泰的背：“明日最早的时候，曹公公才进宫。你能进得去罢？”


曹泰道：“杂家内侍省内常侍，当然进得去。”


“让曹公公单独深入虎穴，肯定很危险，但这种时候，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都影响着大事的走向。”郭绍道。


曹泰瞪眼道：“皇后和无数人都在危难之中，杂家一个阉人、一条烂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郭绍正色道：“曹公公切勿自贬，宦官怎么了！有诗言‘焚琴煮鹤万民饱，花间问道天下同。清谈高论俱竖儒，负剑挟弓有公公’。太史公是阉人，高力士、蔡伦也是流芳万代受万民敬仰，有的宦官比那沽名钓誉之徒更利国利民，人都有好坏，何况宦官？曹公公在危急关头，所作所为既有大忠又有大义，比大部分世人不知高了多少倍。”


曹泰愣愣道：“我还第一回听说，做官宦能这么高上清贵？”


郭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做宦官没什么关系，和为人有关系。总之，曹公公也是皇后这边至关重要的自己人，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曹泰点点头道：“我办好事，还得想法活着，不是福就没得享了么？”


郭绍拜道：“宫里就靠曹公公了，预祝明早之行马到功成。”


曹泰忙回礼作拜。


这时左攸入内，拿着几张纸过来说道：“按照主公的安排，我草拟了一下各项事要，以免明日漏了。主公看看这样安排怎样？”


不料郭绍当即掏出了一个小册子，一面对照小册子上乱七八糟的线条圈圈和潦草字迹，一面看左攸写的东西。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已经很小了。

第236章 箭在弦上


天还没亮，长街上依稀几盏长夜灯还在风中泛着幽冷的光。太早了，郭府门前湿漉漉的大街上连一个行人都还没有。长长的街道两边是古典的建筑，此时此景显得十分冷清、落寞。


大门内，曹泰站在卢成勇率的数十骑兵护卫的马车前，转身向郭绍长长一揖。郭绍回礼道：“曹公公，后会有期。”


“希望还能再见面。”曹泰强笑道。


身披重甲的郭绍目光如炬，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一定会的！”说罢伸手抓起曹泰的手，像握手一样用力地抖了抖。


坚毅的动作好像有一股力量从手掌上传给了曹泰一般，叫这宦官的神色微微一变。他随后上来马车，在骑兵护卫下出了府门。


郭绍目送他离去，转过身时，身后还有一种提着灯笼和戳灯的全副武装的亲兵站在马前。连京娘都穿上了甲胄，别说她穿武服英姿飒爽，很有英气。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郭绍。郭绍翻身上马，直接说道：“出发。”


出了府门，只见斜对面还有一大群马兵鱼贯而出，一群人汇在一起，沿着长街默默地行进。他们先向西行，然后大摇大摆地上了御街，从东京最宽阔的大路上直接往朱雀门而去。


及至朱雀门侧面的军营驻地，只见许多马和随从在营门内外，武将们都提前到了。郭绍召集他们的方式很简单：派左攸到第二军杨彪的军营，然后写军令派“传令兵系统”的人直接送达各军叫他们来。什么都不用，传令兵是武将们的亲兵，认人就行。


郭绍走进了第二军中军行辕，只见里面二三十个武将站在堂上，一时间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因值守的部队只有约一半，当值的武将的数量比平时少。


“郭大帅！”“主公……”众人纷纷抱拳行礼，中间自动地让开一条路来。郭绍一面点头，一面随手拍着武将的肩膀，从中间走上了上位。李处耘、杨彪等一众人迅速站在了他的身边。


就到现在为止，左厢知情的武将还只有两人，李处耘和杨彪。


祁廷训不在，他昨夜收到郭绍的信、今早要见到郭府上，等一到就会被留下。没去也没关系，现在祁廷训不在，大伙儿居然没注意到。


还有玉莲和杨氏，昨晚也被送去了陈夫人的新住处。郭绍府上白仙姑留守，几乎是空的。


大伙儿还有点嘈杂，将帅们反而没士卒那么守秩序，都还在和自己关系较好的人小声说话，就好像纪律不好的课堂上一般。但很快大家渐渐安静下来了，因为他们总算注意到郭绍来了之后一言不发。


“主公……”李处耘悄悄提醒了一声。


郭绍这时终于开口道：“我昨天收到了皇后的懿旨、信物，和枢密院的密令。懿旨在此，诸位看看罢。”说罢从怀里把懿旨拿了出来，交给亲兵传下去。


“官家病重，想必大伙都有所耳闻。”郭绍的声音有点紧张，忽然声色俱厉道，“几天前奸臣窦仪进谗言，气得本来就卧床不起的官家吐血半碗、昏迷不醒、龙体垂危！当此时，本该爱护禁军将士的皇后主持大局；但朝中奸佞、悍将沟通内外，软禁皇后图谋不轨！


我乃皇后家将出身，深得皇后信任，天下共知！现在竟然不能见皇后，只能得到密旨和枢密院密令。大周兴亡，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现在要让奸佞得逞虚弱国力，让外寇趁虚而入、尔等卑颜屈膝称臣？”


“操！”“娘的，什么鸟阉人文官儿……”众将根本想都不想就相信郭绍的话，顿时破口大骂。


郭绍见状十分满意，李处耘所料很对，当下抬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我们是不是要奉召讨逆，支持一心卫护将士的皇后当政？是不是要遵从懿旨替皇后和中枢，扫清威胁、捍卫国家？”


罗彦环、刘璋、董遵训等大将反应过来，纷纷大声道：“只待主公一声令下！杀奔进去，管那些鸟人哭爹喊娘！”


杨彪忽然把一面方旗一抖，举在厅堂中间，一只老虎的绣纹顿时露出来，张牙舞爪十分凶猛，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奉召救驾！


郭绍道：“官家昏迷垂危了，马上就是皇后和皇子主持大政，诸位今日所为乃救驾拥护的大功，必会平步青云，位置不限于虎捷军。有谁不愿意奉召的？可以现在站出来反驳我。”


没人说话，一个指挥使说道：“大帅只管下令罢！战阵上怎么打，咱们现在就怎么打。万骑辽军咱们都不怕，还怕一帮奸佞？”


“很好。”郭绍点点头，叫人把一张挂在木架上的粗糙大图拿了出来。回顾众将道，“现在我开始部署各指挥军务。”


郭绍一面掏出了小册子握在手里，一面伸出手往图上一指，开口道，“东京内外主要通道图。我部目前驻扎的军队共一十九指挥，主要战役目标是迅速进入皇城前部、金祥殿！保卫皇后和枢密院中枢；成功之后，两个目标：第一，控制并守住皇城前部各门，第二，预防居心叵测的殿前司某些人马叛乱。”


郭绍道：“朱雀门、崇明门本在我军之手。第二军（杨彪）第一指挥，负责守备朱雀门；第五军（李处耘）第一指挥，负责守备崇明门。便守在此两门不动，等待军令。除左厢各指挥、中军专门下令的人马，余者不得放入内城。左厢各军通过后，立刻关闭城门戒严。”


“得令！”“末将得令！”


郭绍看了一眼下首，又道：“咱们从辽军手中缴获了战马数千匹，上头还没让交，养在各军营里。发兵后，全部人骑马快速机动，遇到抵抗便下马布阵作战，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渐渐镇定下来，声音不紧不缓低沉有力，手指大图的动作也变得从容起来：“各将帅从此地解散返回军营之后，立刻集结所有人马带上武装，全部上马不分向后，从内城正南门朱雀门进入内城，在朱雀门内各处大街、开阔地集结；第二军只需在朱雀门驻地集结；第五军也赶过来。这一步听明白了？”


众人聚精会神的，听罢纷纷附和道：“明白！”


郭绍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现在天还没亮，卯时前应该够时间到达既定位置。卯时，城楼钟鼓齐鸣，各军各指挥立刻骑马出动。


第一军全部三个指挥；第二军除朱雀门外三指挥，立刻从正南朱雀门开拔，沿御街急行军至皇城正南宣德门。内城周长二十余里，御街长二里又一百步，短距离骑马行军半个时辰（一小时）六十里要求不高；我要求以上诸部开始出动后，二分（约分钟）内到达皇城。


二分时间之后，第一军第一指挥立刻控制皇城左掖门旁的侍卫司衙署，不得放走一人；有人询问、便说是虎捷军奉诏书枢密使军令行动，叫他们去问皇后或枢密使。若是敢反抗，列阵格杀！五百精兵有备而来，那些侍卫不可能是对手。”


郭绍又叫点到的指挥使复述军令，复述成功了才放心，然后还有准备好的书面军令交给他们。


他接着道，“第一军、第二军余部，掉头向东，沿大街到达马行街和第二甜水街的十字路口；军权交由杨彪之手统一军令。方向主要防备北面，控制东面各交通要道……”


郭绍接着又分派了详细军务，具体到某个指挥驻守某个路口，要求他们以密集方阵形式堵路。再有坐镇马行街十字路的杨彪统帅，见机增援各个路口。


等大伙儿都复述完军令，发给他们书面命令。郭绍又道：“余部全部骑马向西，进抵西华门，准备从那里进宫。我会派先锋人马和内应突袭此门。万一不成功，便就近拆房屋梁柱撞宫门、放火焚烧、蚁附攻墙，强行破门；不计一切代价攻进皇城！


我会到达西华门，中军军令会从此地收发；入宫后，中军设金祥殿外。”


郭绍又进行了一番查漏补缺的部署，叫诸将确认自己的任务，再次复述之后，终于完成了战前动员。他又不忘叫诸将下令，将士左臂系宽布条（找到什么颜色用什么）以标识区别。周军各军的衣甲其实略有不同，但盔甲和衣服相似度都很高，此法稍微为了混战作准备……阵战不用，两边分开的方向都不一样，大部分时候是聚集阵战的，步军队列乱了后就很容易崩溃。


“天下兴亡，在此一战！”郭绍喝道，“愿诸将各司其职、戮力成功！若不成功，事后全部左厢将领必定被掌权的奸佞反臣清算，或死无葬身之地，或一世不能翻身！”


众将纷乱地说道：“愿追随主公麾下，戮力一战！”


郭绍又用祝愿一般的口气再次说道：“马到成功。”


“各将取虎旗，返回军营。”郭绍下令道，“皇城内见！”

第237章 皇城的战栗【一】


“二弟，东面就全靠你们了。”郭绍站在朱雀门楼上，转头看着杨彪。杨彪断然道：“没办好大哥的大事，我提头来见！”


郭绍又叮嘱道：“只要控制路口，万勿主动北进。殿前司衙署和防区被武力进攻，他们会反抗，被动地更容易聚集兵马。咱们只要不动他们，他们准备不足，一时间想调集军队很难。”


这时罗猛子也走上了城楼，看着城下越来越多的兵马汹汹，激动道：“大哥，咱们这是要干大事了啊！”


郭绍从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几封信来瞧了一番，抽出一封来：“三弟等会还得办一件要紧的事，给高怀德送信。这会儿高怀德应该在侍卫司衙署，你随你二哥一起去侍卫司。控制侍卫司后，把信亲自交给高怀德，切勿出错。高怀德认识你，给他信以后，放他走。


我让他回虎捷军左厢军营调集军队进内城待命；万一高怀德调不动军队，他也会喝令部将按兵不动。你交了信之后，就跟二弟，听他的命令。”


“大哥，俺明白了。”罗猛子接过书信。


郭绍不再说话，良久看着巍峨的城楼下面的景象。城墙两边，仿佛一望无际的大城市、无数的房屋，中间有塔、寺庙、街道、桥梁点缀其中，展现出这个时代最繁华的一面，这里便是神州大地的心脏！


城门内外，成群的铁甲将士骑马在宽阔的大路上涌动，马蹄声隆隆作响，仿佛整座城池都在铁蹄的践踏之下。


这里，达官显贵、高门大户、王侯将相聚集，但郭绍发现自己的人马已经在此畅行纵横，肆无忌惮！只有一万人（在京师各军都只有一半人值守），就叫这个心脏战栗，权力也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郭绍已经把大事干出来，反而不怕了。在疯狂的情绪驱动下，他心中反而生出了一股子豪气和极大的欲望。他伸出手掌，在空中好像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握紧拳头。


想干甚么就干甚么！什么都不怕，看谁不爽就打谁！仇人、敌人全在脚下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就在这时，武将们按照习惯策马来到了墙下聚集，他们并不上楼，只是仰望着郭绍，等待着最后的训话和军令。郭绍低头喊道：“邓飞、董遵训部骑兵，现在率先出动了，先军疾奔西华门！”


“末将等、得令！”


郭绍喜欢听那铿锵有力的得令二字，仿佛是最粗矿最有力的音乐。他的脸上露出了疯狂的快意微笑。


当下抬起手臂，大声道：“兄弟们现在在干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每个参与其中的将士，都将是影响神州气运、国家兴亡的人；此战之功勋，必将彪炳青史流芳百世！在当今皇上的武功之后，我等以武力捍卫稳定国运，继往开来，使‘中国’变成帝国的大业从此开始！”


武将们或许还大概听懂了，特别是世家武将和读书识字的那部分，但士卒估计半懂不懂，反正被唬得一怔一怔的。他们只知道按照经验和习惯，跟着郭绍打仗一般都准备周全、值得信任。


郭绍情绪有些激动，大喊道：“国家兴亡，在此一役！皇后主政，奉召讨逆！”


众军一起呐喊：“皇后主政，奉召讨逆！”


郭绍拔出佩剑来，斜指皇城方向：“敲响城楼上钟鼓，出发。”


“咚、咚、咚……铛、铛、铛……”钟声鼓声骤然大作。


顿时本来分辨不出番号的军队里，一面面刺绣的猛虎旗树立起来，颜色五花八门，上面绣着各种军队番号。朱雀门的钟鼓在卯时最先响起，声音大作之中，武将们回到各自的队伍，依次向北面开始骑马行军。


郭绍带着亲兵和一部分传令兵也迅速下了城楼，跟着大军向北直奔。


……


宫城上的武将是东班乔亢的部下，前天才奉旨接手这道门的防备……乔亢前天升东班都指挥使，由他临时全权负责了七道门、一座殿的防务值守。


金祥殿位于皇城南部，本不属于皇帝居住的地方，衙署很多。金祥殿四周，内外大小七道宫门。外部门三道，包括西华门；内部门四道，及金祥殿四个方向各一道。


郭绍的计划路线，便是从西华门进入大内；然后从大内和皇城南部之间的正门宣佑门、西华门小门两路进入金祥殿区域。


这条路进金祥殿，好处是不需要从外面突破内外两道防线；只要攻破了西华门便大事可定，因为从这座城内既可以通大内、又能通前殿。郭绍大概也了解一点皇城的地形，通过宦官曹泰便完全把皇城地形了如指掌。


西华门上，值守武将对这里并不太熟悉，刚来两天，他听到了钟鼓声便随口嘀咕道：“今天卯时的点好像有点早，换防的还没来哩。”


就在这时，只见一队车马缓缓向宫门而来，远远就停下来。一个大将和两个随从士卒步行了过来，喊道：“我乃侍卫司都虞候郭绍，奉诏进宫面圣。”


守将听说过郭绍，但不认识，自然认不出来宫门口的人是罗彦环。守将便喊道：“圣旨呢？”


罗彦环鄙视地看了一眼站在外面一派禁军军士，挥起手里的东西，喊道：“在此。”


守将道：“交给门外的将士，我放篮子下去，拿上来！”


罗彦环大怒，骂道：“圣旨你敢这样看，反了不成？开门，跪接！”


守将是乔亢部下，乔亢之前军职就不高，部下更是小将，被唬得不知怎办才好。当下便道：“上头下了严令，不得轻易放人进出！”


就在这时，大内的路上一群彩面戏子由一个宦官带着，出了门楼后面的内墙小门款款而来。守将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是宫里的女人，便没理会，依旧望城外的大将。


这宫门，格局有点像座瓮城或院子，里面还有一道内墙和几道门，是为了隔开大内和禁卫将士的工事；主要有军事防御功能的是外墙。


罗彦环正在骂：“圣旨都不管用了？你叫什么名儿、哪一班的，报上名来，咱们到御前、枢密院大臣面前问问，大周皇帝的圣旨还有没有人听？”


守将转头问旁边的宦官：“宫里传了圣旨出去？如何分辨？”


宦官道：“杂家只在这里当值，怎么知道御前的事？要分辨总得看了东西才行啊。”


“黄正财，你愣着干甚呢？看着老夫过来还不开门？”带着彩面戏子的宦官十分不高兴地抬头骂道。


“哎！哎！曹公公，小的就来。”宦官黄正财一脸讨好的样子，赶紧从城楼上小跑着下来，喝道，“快给曹公公开门！”


下面门口站着的两排壮汉军士一动不动，其中一个问道：“将军，开不开宫门？”


守将沉吟片刻，也跟着从城楼上下来了，问道：“那宦官是谁？”


黄正财刚要说话，曹泰怕他说漏嘴，当即就走上来道：“内侍省内常侍曹泰，你新来的不认识杂家！”说罢掏出腰牌来放在守将的眼前。


守将瞧了一番，又问：“那些妇人干嘛？”


曹泰道：“后宫的戏子，要带出皇宫去，你打听妇人作甚？”


守将抱拳道：“公公见谅，实在是上面下了死令，马虎不得，出了差错不得了。”他说罢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或许是想起外面还有拿着圣旨的大将，当下就一挥手道，“开门！”


沉重厚实的宫门摩擦出十分浑厚的杂音，缓缓开启。就在这时，外面的罗彦环立刻和那两人奔了进来，指着守将的鼻子气势凌人道：“你叫什么名字？曹公公怎在此，他叫什么名字？”


曹泰道：“我不认得。你问他。”指着黄正财。


黄正财看着守将一脸难为道：“这……这……”


守将道：“麻烦郭将军，圣旨、印信。”


“跪下！”罗彦环喝道。


守将立刻招呼附近的军士过来，盯着罗彦环道：“圣旨拿给我查看！”


罗彦环居然上前推了一下那守将，骂道：“没大没小，目无尊卑！”


顿时一帮军士拿起樱枪来，守将冷冷道：“本将替皇帝守宫门，这里是皇宫，凭你什么大将也不能在宫门喧哗！不给查验，就出去等着，待我们派人问清楚了来。”


不料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外面那马车前后的数十骑卫队策马涌了上来，纷纷拿起了兵器。


“大胆！”守将大喝一声，“来人戒备！”


先是门口的两排士卒严阵以待，接着不远处驻地里就有更多全副武装的人过来了。不料罗彦环不惧，反而大骂：“我大周禁军的大将，进宫面圣，却要被一个看门的小将刺杀在宫门前？你是谁的人，受谁指使的？”


曹泰站出来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这将军是郭绍，杂家都见过，你这守宫门的值守武将还认不得？”


“真是郭将军？”守将也很难办，想了想道，“来人，去问问乔将军……此人什么都没有，号称有圣旨我也没见着，难道能放进宫廷里去？”


此时两三百人的大股步军已经将门口的人团团堵住。


就在这时，渐渐地“隆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明显了，好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门口正在扯皮的将领不禁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愣了一下。

第238章 皇城的战栗【二】


西华门那边听到的马蹄声，是刚到达宣德门的骑兵。


率先到达皇城正南宣德门的是第三军都虞候董遵训、马军指挥使邓飞，二人率众八百精骑冲至宣德门前的十字路口，立刻掉头向西，一大股马流形成一个弯道，急速奔腾。几百铁蹄的阵仗已经仿佛惊天动地，沿路没有任何阻挡；面对气势汹汹武装到牙齿的成建制骑兵，傻子才去拦。


侍卫司衙署在皇城左掖门旁边，挨着宣德门，此时衙署大门口已有一些人在那里远远地观望。但董遵训等人根本不理会侍卫司，径直疾奔自己的目的地。


皇城近似正方形、南北略长，边长二里余。董遵训部从宣德门向西至皇城西南角楼、再向北直进，总距离约二里，他在一分多（约分钟）时间内就率军冲至西华门。


一面巨大方旗在马上迎风飘荡，上面四个粗大的字“奉召讨逆”。董遵训骑着非常高大的西域纯血红马，全身双层重甲，整个像铁人似的只露出两只眼、连嘴颔处都有带多孔的精锻铁片。


“隆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董遵训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至西华门前，只见宫门洞开，顿时大喜拍马便冲。同时弓箭已经在手，抬头看时，只见门口已乱作一团，一些将士和妇人已经被杀在地上了。第一滴血已见，还有什么废话可说！


“啪！”弓弦响起，一支重箭带着斜飞出去，正中围攻罗彦环的一个士卒面门；那人还没倒下，又是一声弦声，再中一人的胸部，相距还有十步之近！


“小董！”一身血迹的罗彦环大喜过望，“你终于来了！”


“罗将军！”董遵训应了一声，“叫您的人闪开！”


话音未落，董遵训已直接扔掉昂贵的雕弓，“唰”寒光一现，精良的骑剑自他的背上出鞘，长、厚、窄。董遵训的战马已经直接冲进了樱枪如林的人群，右手挥剑的同时、左手托住长剑后侧未开刃的剑锋，直接破甲，金属的撞击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片刻后，他的亲兵也完全不顾死活地直接贯了上来，众骑拼命劈砍。边上的一个亲兵左翼没人护住，顿时被几面刺来的樱枪杀得鲜血乱飚。董遵训前胸中了数箭，马也受伤了、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面的许多骑兵见状弃马步行了上来，拿着长短兵器上来护住。


更多的骑兵弃马拥挤进来了。数百骑堵在宫城外面，马军跑不开又很占地方，众军纷纷弃马步战。弓弦“啪啪啪”作响，箭矢在空中乱飞。


城门口刚刚增援上来的守军兵力单薄，武将好像已被罗彦环阵斩，人马乱作一团，被董遵训部顷刻之间破阵追逐，守军溃败逃奔。但众人已经杀红了眼，疯狂的乱兵冲上去就杀，根本不管别人投降或讨饶。


一部分守军被挤压至墙角，乱兵拿着长短兵器在人身上不管次数地乱戳，门楼里到处都是尸体。除了一部分惊慌向内墙小门逃走的士卒，里面不甚宽敞的空间里剩下的守军全都被屠戮，一个个死得不能再死，很多人身上起码中了几十刀枪刺砍，被杀得血肉模糊。


罗彦环“呸”地吐掉一口血水，把胸前的一支箭伸手就拔了，疼得脸上一阵扭曲的抽搐。他喊道：“列阵！守住此地，战至一兵一卒，我左厢大军马上就来了！”


他回头看时，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还有不少没死的在挣扎痛叫。死掉的还有很多脸上涂了颜料的女子，那些女子的武器只有短剑，身上毫无防护，被击中死得很惨，血把白色的衣裙染得斑驳一片。但此时罗彦环没看到曹泰，顿时喊道：“曹公公……”


当下他倒觉得曹泰帮了大忙，死了很遗憾，便在地上的尸首上找了一番。就在这时，存活的数十女子后面，一个宦官走了出来说道：“曹公公从小门，到前殿去了。杂家亲眼看到他去的。”


不多久，宫里的增援还没看到、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如雷鸣一般响起。


千军万马像洪水一样涌到了西华门外的大街上。这么快来的大军，只可能是左厢！从朱雀门出发，到现在一共不到一炷香工夫；对于没有准备的军营，一炷香时间连一个指挥的人马集结起来都很成问题。


果然一面大旗很快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内，绣着老虎图案的旗帜叫将士们看到了分外熟悉亲切。那些骑马的士卒都是步兵，有的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到了地方听到武将们的吆喝便纷纷下马。各级武将们挥着佩剑，大骂着组织各自的军队排列成方阵。外面闹哄哄一片，除了马全是人。


布控西华门的将士见状松了一口气。董遵训抱拳道：“罗将军立了首功，我郭舅一定会额外看重，真是羡慕啊！”


罗彦环道：“开宫门关键还是那姓曹的宦官……我本来以为要死在这里了。”他紧紧握着滴血的剑柄，“守将是新手，不懂守城门的法子，犹豫不决战守无方，不然咱们这些人在这儿挺住半炷香也要死战！”


他紧张的情绪还没有收住，一个劲说道：“先是宦官叫开了宫门，我一面吓他一面争吵，拖延时间；后来亲兵也上来拉扯。但那守将吃不准我，没敢轻易动刀枪，折腾了不少时间。


后来大军的动静太明显了，那厮（守将）总算回过神来，叫嚷着立刻关闭城门。我当场把他阵斩！和几十个人占着门口，怎能让守军将士关门？只好动起手来，那些女子真不怕死，掏出短剑就帮忙堵门，不过白白死了近半；短剑在阵战上一点用都没有，守军都用弓箭和长兵器，拿着短剑要堵门、不能欺身上去，只能当肉墙，够不着别人……”


就在这时，只见郭绍也来了，他近身的是一个身穿甲胄英姿飒爽的女人，便是京娘。郭绍走上前来，看了一番西华门的光景，当下走上前双手捧住罗彦环的手掌，一脸感动道：“罗将军，你立了奇功！”


两年前还在东京清水衙门混饭吃的罗彦环，或许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奇功是什么概念，怔怔道：“末将不辱使命，总算交差了！”


郭绍道：“此战最难的几个地方，就包括这西华门！一旦不能快速突破，要强攻的话时间就延误了，将会极大地增加各种不可预料的变数。我派你这个大将亲自来，便是这个缘故！”


罗彦环忙道：“多亏大帅运筹得当，那宦官作为内应才可以打开城门。”


郭绍回头看了一眼陆续整顿队列的人马，说道：“打开西华门已成功一半，咱们要一鼓作气，待他日庆功之时，再叙功劳。”


他又叹了一声，转头沉声说道：“这些女子的尸体，你叫亲兵找个地方先安放好。她们在关键时刻为咱们的大事而死，应该给予不低于阵亡将士的礼遇。”


……


金祥殿外，乔亢正焦急万分地下令从各门调集援军集结，仓促之下将士十分混乱。他当然不会理会拿着拂尘疾走的一个宦官，宫里缺不少人、就是不缺宦官。


曹泰缩着身子，拂尘抱在怀里，埋头就进了金祥殿。


进去后才总算有宦官认出他来，上前拦住：“曹公公，去哪里？”


曹泰道：“杂家有要事要见杨公公（杨士良）。”


那宦官平素的势力和职位都完全不如曹泰，听说他要见平级的内常侍，便道：“曹公公随杂家来。”在这风声骤紧的关头，怎么处理是上面的事，既不得罪人又不冒什么险。


他们从大殿上穿过，靠边走，进了后殿。很快就见到了杨士良，杨士良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带曹泰进了一间屋子。


皇城外面的马蹄声不久前已经响彻前殿，听说西华门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杨士良问了那边来的宦官，说打着虎旗……虎捷军。


曹泰还没开口，杨士良先急问道：“外面来的是郭绍的虎捷军左厢？”


“还有右厢，右厢高怀德也跟着郭绍起兵了。郭绍是那高怀德的姐姐的救命恩人，又是高怀德外侄的主将，把虎捷军整个都控制了。”曹泰瞪眼道，“一共两万多人，席卷大半个京城，刚刚攻破了西华门，大军快进皇城来了。”


杨士良眉头紧皱：“郭绍要谋反？”


曹泰道：“他干嘛谋反？皇后的妹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郭绍和符家是亲戚，他资质也不够，不捧着皇后娘娘坐收荣华富贵，干嘛要提着脑袋谋反？”


“那倒也是。”杨士良不住点头。


曹泰又沉声道：“官家什么状况杨公公最清楚吧？床是肯定起不来了，话还能说清楚么？”


杨士良道：“昨天开始更糟，只能说一两个字，要歇半个时辰……神志倒也还没糊涂，听得见别人说话；只要在他面前说，他会轻轻点头或摇头。”


曹泰道：“那杨公公觉得官家还能好？还有，两万大军已经起兵进皇城来了，他们还会慢慢看官家摇头或点头么？”


杨士良良久不语。


曹泰不动声色轻轻说道：“王忠看起来惨，他不是还没死么？没死就祸福难料啊……王忠早早作了打算，只不过冒险太大；杨公公现在一点危险都没有，临时坐享其成，何乐不为？”


“如何坐享其成？”杨士良问道。


“官家不能主政了，还有皇子；皇子的母妃是皇后……皇后的亲信大军已经进城！杨公公，您可得想清楚了，这朝廷究竟将是谁掌权，不是明摆着的事儿？”曹泰道。


杨士良忽然“扑通”跪在了曹泰面前：“曹公公，求您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帮杂家引荐、美言几句！”

第239章 皇城的战栗【三】


雨已停歇，湿润的空气中白茫茫的一层薄薄的水雾，让这巍峨古朴的皇城建筑变得愈发凄凉。符金盏站在雕窗前，看着大殿内部走廊上急匆匆的人。每个人走路都好像恨不得跑一样，匆忙的气氛更增焦急。


刚才有一阵子，隆隆的马蹄声笼罩在这封闭里的屋子里回旋，好像从有滚滚洪流在地下涌动不知从何而来。符氏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马，但是可以肯定，有大量的军队靠近皇城来了！


再加上金祥殿内部的气氛，任谁都感觉得出来发生了大事。


自己作为皇后还被软禁在这里，皇帝已卧床……谁会调大军到皇城来？符金盏完全可以肯定东京已经发生了兵变！是谁兵变？她认为最有可能的是殿前司诸军。


符金盏脸色纸白，站在窗前一阵寻思。


绍哥儿现在兵变的可能性太小，符金盏前天开始才被软禁，在此之前还派曹泰和郭绍联络过，完全没有发现郭绍要兵变的迹象……


他要兵变肯定会打皇后的旗号，提前告诉皇后，能得到很多大义名分上的帮助，好处多多。


郭绍没有投奔任何大将、他投奔的就是皇后，不以皇后名分、自己称帝？他还没那么傻，他的威望和势力放在整个禁军还太小，大部分禁军武将不会服他的，称帝只能是被群起攻之的下场。


所以至少在几天前，郭绍还没想要兵变。


他听说自己被软禁后怒而临时起兵？可是时间上太短，来不及。


几天时间成功起兵可能性太小，他需要先说服核心的几个有兵权的人达成共识，这一步就很难；然后部署、聚集兵力、成功调动兵马。环节太多，通常需要一个较长的酝酿过程。


……符金盏认为郭绍起兵不太可能，那她就怀疑是张永德和赵匡胤那帮人。只有这些人她才不能把握动向，他们私下里先密谋，只要密谋过程中没人反叛泄密，可以做到几个月都不让外界知情。


事到如今，符金盏也无法后悔……殿前司动手那么快，她就是几天前怂恿郭绍也来不及了。结局无法改变。


她反思自己，首先确实棋输一筹，真没预计到赵匡胤等人胆子那么大，皇帝还没驾崩、甚至心思还是清醒的，就敢这么早兵变！她起初认为殿前司就算心怀叵测，也会等着皇帝驾崩前后那时人心惶惶的时机，特别是刚刚驾崩那一会儿；不然风险太大。


其次，她也没摸准皇帝的心思，一百个没料到，临时自己居然被皇帝软禁在金祥殿。真是奇事颇多，人算不如天算。


……总之是这个世道太危险，刀兵凶凶，拿刀兵的人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皇权的神秘威信几乎荡然不存；除非皇帝就是最大最有威望的军阀头子。


符金盏此刻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于是心如死灰。


她愤怒的是仇敌的心黑手辣，还有皇帝的极端不信任，居然软禁她！要是这时候她还在后宫，多半能提前得到消息，万一不行了，至少还能悄悄逃走。


逃去哪里？符金盏忍不住在绝望中一番幻想安慰自己，见到绍哥儿后，和他一起逃到深山里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也许最终还是会被查出行踪，但在此之前……起码没那么不甘心、那么遗憾。然后在最后时刻和绍哥儿一起死去，身边有他陪着，好像就不会感到那么恐惧。


绍哥儿！绍哥儿……


符金盏立刻急切地呼唤着他。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怕死了，怕的是一个人这样死去。她想在最后时刻和他一块。


绍哥儿在哪里？


两次面对死亡，完全不同的心境，很奇怪的转变！一时间符氏也来不及想缘由，反正此时此刻她就有一种急切的渴望见到绍哥儿……似乎直觉里，她觉得死掉之后还能和他在一起，换一个暂时还未知的地方和方式而已、比如传言中的魂魄。


就好像真正信仰神灵的人，一般都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寄托的东西；坚信就能认为一切都是真的。


符氏这一次心中有牵挂，总觉得人死之后会变成某种东西，生前不能一起逃跑，死后怕迷路了糊涂了找不到对方。


但还能见到？


符氏悲从中来，弯弯的眼睛里忽然沁出一大滴眼泪，滑过脸颊，低落在了胸前撑起的衣服上，柔软的黄色料子立刻出现一个圆圆的水印。


以前战战兢兢、小心谨慎，还是逃不过这样的结局！那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


她想起最后给绍哥儿带的一句话，竟然是叫他受诏令寻丹的时候，表现得忠心一点。


谁又会想到，那几句毫无意思的话，竟是最后一句话？太遗憾了！太不甘心了！连一点准备都不给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人世间便是如此，当发现已经失去后，才会后悔，才会想起那些平素不怎么注意的片言只语。


符氏只觉得这世上已经毫无意思，白活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头上的发簪，里面空心装满了砒霜，她是皇后倒没人会搜她的身。宽大的袍服里内衣上缠着一条白绫。


是该确定一下处境了，然后找机会“动身”。


脱离苦海，省得放下尊严去看那帮贼子如何弹冠相庆，更不必忍受软硬皆施的压力和逼迫，不必受辱。符金盏觉得自己到底是世家贵族、皇后，总得想办法死得体面一点。


符氏默默地直接拿袖子揩干眼角的泪水，挺起背冷冷地转过身来，见穆尚宫还在身边，便道：“你去问问守着门的宦官，来的是什么兵马。”


话音刚落，忽然见曹泰和杨士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符氏顿时一愣：“曹泰？”


曹泰激动道：“郭绍带了几万大军来救皇后娘娘！已经杀到金祥殿了。”


杨士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奴家求皇后娘娘开恩！奴家也是奉旨行事，那是官家的意思，奴家不敢抗旨，不过私下里也对皇后娘娘敬重有加，不敢让您有丝毫委屈……”


曹泰唬道：“娘娘就算被你们关在这里，照样弹指间调动几万大军，敢和娘娘作对的人都要死！”


“皇后娘娘饶命！”地上的杨士良一个劲的磕头。


符金盏愣了一会儿，郭绍来了？什么几万大军是不可能的，他临时最多可以调动一万人。


她有些不敢相信，但杨士良带着曹泰进来，这般模样又叫她觉得不是儿戏。当下符金盏就沉住气，稍作思量就对杨士良道：“你又没罪，为什么要讨饶？快起来罢。”


“娘娘……”杨士良抬起头，一脸感激涕零。


符金盏又好言道：“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别怕了。你想想，本宫平素是怎么待人的？是不是有点小错就苛刻对待宫里的人？”


“是，是。”杨士良一想顿时松了一口气，马上爬起来躬身道，“娘娘，奴家今后唯您马首是瞻……”


“宗训呢？”符金盏立刻问道。


杨士良道：“奶娘那里，好好的，娘娘放心。皇子殿下要紧金贵，奴家不敢大意。”


符金盏沉吟稍许，道：“杨士良……”


“诶，奴家在。”杨士良点头哈腰道。


符金盏下令道：“杨士良你立刻去把皇子带过来；然后去皇帝寝宫斥退所有的人，记住、所有人！只派你信得过的一个宦官在那里；穆尚宫，你和杨士良去，留下暂且守着寝宫。未经我和杨士良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见皇帝！”


俩人急忙点头应答。


符金盏又冷静地说道：“曹泰，北国彩面还在吗？”


曹泰忙道：“咱们内应攻西华门时，死了二十几个，还剩了些。”


符金盏道：“你先去把北国彩面调到皇帝寝宫，招呼你手下的那些人，都到金祥殿来。”


“奴家谨遵懿旨。”曹泰忙道。


杨士良先走去办事，符金盏悄悄叮嘱曹泰道：“郭绍虽然带人进宫了，但还不能大意。你这次做得很好。”


曹泰道：“绍哥儿安排的，杂家见不着皇后娘娘，便豁出去听他的。绍哥儿一心为着皇后娘娘，他听说您被关了，马上也豁出去，完全不顾命的！”


符金盏一听脸上极其复杂，不过表现出来的都十分细微，只在心里波涛汹涌。


郭绍究竟是怎么调动起兵马、而且还突然攻进皇城来的……符氏一时间来不及去计较。现在她把郭绍部一万或是几千人进入皇城的事先作为既定事实，准备在紧要关头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不多时，杨士良就带着抱着皇子的奶娘来了，说道：“奴家怕他临时哭闹，只好把奶娘也带来。”


“你们都跟我来。”符氏立刻走出了房间。


他们直接从后门进了金祥殿正大殿，大殿上空荡荡的。前面的大门洞开着，符金盏抬头看时只见光线忽然非常明亮，此时她才发觉，天儿晴了，太阳已经出来。


“宗训，母后牵着你走行不？”符金盏温柔地说道。


“母后抱。”小皇子撒娇道。


符金盏好言哄道：“我牵着你，只走一会儿。别哭、别闹，等下母后抱你。”

第240章 皇城的战栗【四】


殿前司衙署内，张永德问道：“谁的人马！？”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没人能回答，终于有个负责守备衙署的部将在门口道：“回张都检点，咱们已经派人去看了，等一下报回来便知。”


接着张永德回顾左右，问出了第二句：“赵都使（赵匡胤）人呢？”


还是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人嘀咕道：“半炷香前还见着赵都使……”大堂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良久沉默，大伙儿似乎都各自在猜测、又各自在寻思。


今天日子不对、正好不是点卯的日期，来衙署点卯的只有厢都指挥使以上的高级武将（否则郭绍那边为了更完善、应该不会在早上动手）；军一级的正副中层将领都在各自的驻地军营，殿前司里的人很少。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几个，来到大堂上的人更少。


就在这时，一个小将进来说道：“打着虎旗的人马，虎捷军左厢的人！把马行街十字路和东边的全部路口都堵了！”


“他们想干什么！”张永德腾地站了起来，瞪圆眼睛喝道。


今天他老是问一些太过“深奥”的问题，以至于别人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张永德站了片刻，又看了一番大堂上的人，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不禁陷入了沉思。


……


赵匡胤等数十人在一条巷子里等着，终于见赵普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骑马过来了，赵普上来道：“东西拿到了！”匡胤听罢回头叫两员大将和侍卫在巷口等着，便策马迎上去，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查验过？”


赵普一脸紧张，使劲点头道：“此等大事，不敢疏忽。”


匡胤一张黑脸上，眉间三道竖纹一直没有散开，他沉声道：“太娘的快了，咱们还没开始动手……现在才做、怕是来不及！”他又叹道：“我正准备今天早上和张永德谈谈的……”


“谁给他的胆子！一定是皇后买通了宦官，私自串通内外。”赵普道，“官家前天都还能说话，这两天朝里也一点迹象都没有，这种时候时机还不成熟，早了点……他们还真敢……”


匡胤道：“先要拥立张永德，有个名分。不然光凭咱们的人，在这风头上调兵很容易出差错……准备也不足，光有谋划，什么都还没开办，也没敢太早和大伙儿商量。这事干不成了！”


赵普道：“主公切勿犹豫，现在不马上当机立断，等符后和郭绍在宫里缓过气来稳住了局面，那时才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匡胤拿手使劲揉着太阳穴，他已经顾不得掩藏自己的情绪，明显地在思索、在艰难的抉择之中。嘴里不停地念叨道：“这俩男女太恶心……特别是那妇人，好像谁都制不住她……”


赵普紧张地催促道：“主公！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做，他们最终也绝不会放过咱们！既然要做，到现在这份上，宜早不宜迟！”


匡胤沉吟道：“现在以平叛的名义起兵最好。但我太了解张永德，他胆子小，见谁上位就投靠谁……当年高平之战前，很多人桀骜不驯都不服新君，他见新君已继位当下就满心地投靠了。没有圣旨和枢密院的军令，张永德胆子小，肯定会隔岸观火，绝不愿意冒险。


要他冒险，除非给龙袍加身，一来被逼无奈、二来诱惑足够大（能当皇帝，值得人们付出所有）；张永德威望高、他一称帝，别的人马也很可能隔岸观火，至少不会围攻我们。但现在拥立张永德，既费时间，还白白丢弃了更容易动员各军的平叛名义。


没张永德又不行！众将只见我下令，殿前司其它几个大将都不在、也没枢密院调令，很容易起疑。特别是那些不太熟悉的中下层武将，临时易生变故。”


赵匡胤并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比如滁州之战、战阵上当机立断速取城池的做法，但这次他实在是太难了，不由得疑，道：“他们怎会现在动手呢……娘的我们中间是不是有奸细？但这事儿我一直很谨慎，到现在还只有我们俩人知道……难道府上有卧底偷听？”


赵普听得，也觉得有理，但他还是坚持道：“无论怎样，别无选择。主公下决心罢！”


“先机已失，仓促应对……”赵匡胤一脸悲观，但还是咬牙点头道，“走罢，先去军营叫一些将领。咱们分头行事，能叫上多少叫多少。”


赵匡胤摸出印信来：“铁骑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韩重赟和我关系比较亲近，也认识你，你带着我的印信去容易叫到人。”


“在下遵命。”赵普一脸严肃接过印信。


赵匡胤回头看去，铁骑军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右厢都指挥王审琦在巷口，便喊道：“石兄弟、王兄弟，过来说话。”


等二人策马进来，匡胤便道：“有要事需要召集一些将帅，你们二人分别去军中带着部将到殿前司来。”


和赵匡胤关系最好的就是三个人，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其中二人都在这里。这三个人和赵匡胤的关系额外不同，大家都是（后）汉时期做最低级将校时候的患难之交，是赵匡胤身边最值得信任的武将。


另外还有几个稍微没那么亲近的兄弟和好友，有的能力比较出众却在外镇（韩令坤、李继勋），有的在控鹤军（赵晁），有的办事不是那么靠谱（类似郭绍那边的罗猛子那号人、忠心还比不上罗猛子）。赵匡胤准备亲自带人去找在铁骑军的另外几个兄弟，关系不是特别亲密、他自己去比较妥当。


如果有更周密的准备，赵匡胤能聚集更多的人。


他的实力也明显比郭绍大，铁骑军左右二厢的厢都指挥使都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军一级主将有他的兄弟、也有投奔了石守信的人；底层武将包括一些指挥使、副指挥使有不少是他的亲兵出身，在整顿殿前司的时候趁机安插在铁骑军……提拔为低级武将没那么明显。赵匡胤在铁骑军的控制力和得到的信任度，稍不如郭绍；但他把两厢都抓住了。


而且赵匡胤的影响力不局限于铁骑军，赵晁是他父亲在世时的世交，现在就是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左厢厢都校袁彦不是赵匡胤的人）。不过控鹤军他只是稍有涉足，比如赵晁以前是侍卫司的武将、迁控鹤军不太久，名声也不好；另有几个以前交好过的兄弟也不在关键职位。


他和郭绍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威望和“身份”不够。在身份上，赵匡胤反而还不如郭绍；郭绍和河北贵胄符家联姻，在外面的地位反而比赵匡胤高。


但无论如何，如果忽略控制力的微妙差别，赵匡胤的嫡系实力至少是郭绍的两倍！


可是如今仓促之下，只能挑一些比较靠谱的人应对了。


……赵匡胤此时的心情就好像是吃了一大盆苍蝇似的！明明自己实力更强，而且计划和部署策略都已经完善，只待时机恰当就施行。却在关键时刻被搞了个措手不及、只好临时为了节省时间改变策略，完全没有最大化发挥出他的能量。他心里非常不服气，也感到非常憋屈！


娘的！关键时刻的一点点差错，能抵得上他四年经营的大半成果。


一行人分头行事，十分仓促地召集将帅去殿前司。因为事先没有开始实施，密谋还停留在蓄势待发的阶段，为了最大可能地不泄密，知道的人只有两个……又加上今天上午的时机不恰当武将们都是分散的，措手不及之下，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连赵匡胤自己办着办着都没啥信心了，只觉得目前的所作所为漏洞百出、凌乱不堪。


但对手是不会管他有没有信心的！没有信心更好，人家不是要公平的决斗，而是不择手段弄死他！所以有没有信心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发现了自己这边的很多疏漏。比如殿前司衙署防御不强，虎捷军已经控制了内城东部主要路口，幸好按兵不动。赵匡胤寻思：郭绍部可能是为了在前期尽量避免反抗和混乱，不敢主动进攻；但等他们腾出手来会怎么做就不清楚了。


对方连这种细节都布局得十分周密，粗暴的兵变下却有股子细腻的作风。这更让赵匡胤心里越来越冷。


……赵匡胤沉下心来，忽然想到：召集部将并没有和张永德商量，等部将们乱糟糟陆续到殿前司，张永德一看忽然不请自来那么多人，会不会多心？


于是他临时改变行程，只去了一处军营，就赶紧率先带人去殿前司。


赵匡胤回到衙署后，先去了大堂，只见里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顿时问道：“张都检点呢？”一个将领道：“回赵将军，张都检点和袁将军去控鹤军军营了，说要派人进宫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赵匡胤听罢，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仿佛有一万只癞皮狗从心中奔过……这姓张的老狐狸！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派人一看就知道是虎捷军左厢兵变！只有那帮人才不伦不类地拿老虎当军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孤陋寡闻、认为虎捷军和老虎有什么关系。


都兵变了，还派人去宫里问？他问个屁！

第241章 皇城的战栗【五】


符金盏等一行人穿过宽敞、空旷、堂皇的大殿。


外面雨后天晴的光，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能是在黯淡封闭的屋子里呆久了，眼睛还没有适应。她眯着眼看着外面自由阳光的世界，被耀眼的光辉闪亮得一阵眩晕。这堂皇的大殿中，除了他们、不再有一个人。此时此刻殿宇给人的错觉，好像已经废弃很久，只是一处古老的遗迹，默默地见证着人们的惊扰。


“母后，疼。”小皇子嚷嚷道。


符金盏忙深吸一口气，轻轻放松了他的小手，又好言安慰了一句。


她抬起头挺起胸，向门口迈出了第一步。


洞开的亮光，让她觉得像是正在走进一种崭新的世界中；恍惚之中，此时此景就好像在淮南重病时、昏迷中见到的那神秘的光。她仿佛正走过一道黯淡黑暗的长长隧道，像那未知的亮光而去。


止不住的脚步。


脑子里仿佛“嗡”地一声，和狭窄房屋内空间截然相反的景象立刻印入眼帘。


只见一道彩虹笼罩在宣德门旁边的空中，红黄绿彩色的光就像轻快美丽的绸带，给古朴壮观的城楼点缀上了壮阔的柔情和颜色。


阳光刺眼。


“隆隆隆……”马蹄声、脚步声在石阶下面响成一片。千军万马都在脚下的场面，骤然扑入眼帘，仿佛从天而降了这么多人，叫人猛地看到十分震撼。


人太多了，符金盏俯视下方，一时间没看到郭绍在哪里。只见铁甲洪流，刀枪如林、旌旗如云！


忽然有人大喊“皇后”，更多人的嚷嚷起来。片刻后，千军万马中纷纷呐喊，喊声逐渐整齐，汇成一声声响彻内外的吼声：“皇后主政，奉召讨逆！”


成千上万的人喊得十分娴熟，气势恢宏，惊天动地的呐喊在皇城之间回荡，喊声久久不息。


符金盏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激动的红晕，明澈的目光里出现了霸气自信的神色。她昂首挺胸，高高在上，直面风云涌动的大场面，仿佛是站在惊涛骇浪的浪头，柔美的身子平白多了几分高大威仪。


符金盏毫无惧色，反而一脸兴奋，短短时间内就一扫阴霾和怯弱，完全恢复了自身的气度、气质。连神色也表现出了那种似笑非笑、叫人捉摸不透的莫样儿，周围人不觉得压抑、又心生畏惧……那种畏惧，就好像所有心眼都在她明净又有穿透力的目光下毫无隐藏。


旁边的宦官宫女不由自主地弯腰躬身拜她。有几个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伏在地。


“皇后主政，奉召讨逆！”激动人心的喊声尚未完全消停。万众瞩目台阶上的一行人，一个身穿黄色礼服的妇人携着一个小孩，在宦官宫女的围绕下亭亭玉立。规制霸气的金祥殿在她的背后，让她更增气势，好像是皇朝积威、大义在她后面！


一阵一阵的武装将士排列在广场上，马在阵列之见奔腾，看上去纷纷扰扰。但军队并没有乱，建制完善下，成队成列；稍微留意，可以看出大殿正门外的一股人马面向南面，应该是乔亢临时聚集的卫队。其它的全部面对金祥殿，看起来起码五六千人，也许有七八千，单是数百人的步兵大方阵一眼看去也不下十个。


负责守卫皇城南殿各门的乔亢，是临时从东三班直接提上来掌兵的，威信和经验都不足；他仓促出任此处统领的唯一原因，便是当时皇帝认为他最忠心。


乔亢以前的直属部下能够顺利调动，但仓促之下，守备皇城的别的部队他调动不灵，一时间只集结了几百人。等到虎捷军大军在广场上声势壮阔时，各门的守军都不来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队重甲马军从大军阵营中向北径直而来。符金盏终于看到了当头那人……不是郭绍是谁？她猛地一下只觉得心里一阵痉挛，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呼吸也不太顺畅了。


强烈的感受，她的眼前又是一阵眩晕。


终于还能见到！无数纷乱复杂的感受涌上她的心头，她来不及一一去感受、更来不及回头再想刚不久前面露死亡绝望孤独的心情，直觉里最清晰的感受：仿佛再次获得了新生！强烈、直接、简单，她只是认为刚从地狱里回来。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她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她努力克制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盯着上前来的绍哥儿。


……郭绍策马来到殿前禁卫阵前，阵前一骑班直武将也策马前来。但郭绍认为他级别太低，根本不予理会……若非顾着皇后的威仪，此时十几倍武装完备的兵力，分分钟把这帮人碾压成肉泥。


他见那武将出来，只是斜眼瞄了一下。心道：识相就赶紧倒戈，如果等一会再顽固就对不起了。


郭绍在马上欠身一拜，大喊道：“臣侍卫马步司都虞候郭绍，奉皇后懿旨，率军入宫救驾！臣来迟了，请皇后责罚！”


符金盏只是看着他，并不与他说话，只是微微侧目。


旁边的一个高壮宦官走上前来，尖声喊道：“皇帝口谕……”众人无不多了几分敬畏。


宦官大声道：“官家龙体有恙，闻京城局势不平，为防居心叵测者趁机作乱，下旨皇后监国！执掌玉玺、暂领朝政！待局面稍定，近日便召集朝廷大臣于御前，议定太子之选！


皇后抚养四皇子（柴宗训）监国，皇后懿旨，如同圣旨，不尊者治大不敬之罪！


皇后问官家，中枢单薄、欲调皇后亲军入内救驾可否。官家一连点头三次……”


符金盏又转头说了一句什么，宦官再次大声道：“皇后娘娘懿旨，密诏侍卫马步司都虞候郭绍、率虎捷军左厢入宫，接手皇城防卫，抗命者斩！”


郭绍拜道：“臣，郭绍谨遵懿旨！”


三言两语之间，郭绍兵变立刻变成合法，什么伪造懿旨之类的假的也成真了。


除非当场有人不认皇后的名分、指责她挟制皇帝谋反！不敢？不敢这么认为、那么皇帝近身宦官的话就是真的，皇后便是光明正大地执掌大权。


郭绍在马上指着前面的武将，声色俱厉喝道：“尔等敢以武力挟制皇帝皇后？！”


众军怔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郭绍从腰间拔出剑来，大喝道：“十弹指（秒）之后，不让开殿前，全部以谋反罪诛灭！”


顿时前面有人喊道：“乔将军，快下令撤罢！咱们还挡在这里作甚？”“战阵上死了还好，死在此地平白无故顶个谋反的罪名，何苦来的……”“谋反个鸟啊……”


不待那乔将军下令，顿时大半自发地向两边让开。


很快乔将军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还好剩下一些人或许是老部下和他在一块儿，不然当场变成光杆，那便更尴尬了。


乔将军这时说道：“末将是在御前奉了旨……”


郭绍拿剑指着他，粗暴直接地打断道：“就问你一句，让不让！”他实在不想在这里过多浪费时间。


身边的马军已经纷纷取弓、抬起樱枪，随时准备践踏了。后面马蹄声响起，一大股铁骑跟了上来。


不料那乔将军紧皱眉头，还在废话：“我并不是怕死……但既然皇后是遵了圣旨，那我也不能抗拒。刚才杨公公所言，近日便召大臣面圣，末将希望也能见到官家。”


郭绍皮笑肉不笑道：“好，当然会让大伙儿都面圣。”


他一时并没有去想面圣的事，反正只要乔将军现在散了兵、减少流血冲突，那便由不得他了。


乔将军一听挥手道：“让开！”


郭绍道：“乔将军忠心可嘉，暂且还望你严守皇城！之前你守得不好，咱们仓促之下只有皇后懿旨，便轻易破开了西华门。乔将军疏于防范、有负重任，光有愚忠有什么用？”


那乔将军顿时无言以对，看起来十分羞愧。


郭绍遂将剑向腰间一送，推进了剑鞘。抬手制止住部下，独身按剑拾阶而上。皇后站在上面，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郭绍走上石阶，在上面当着千军万马单膝跪倒在皇后的面前：“臣拜见皇后。”


初升不久的朝阳照射在壮阔的大殿前，好像是巨大的聚光灯，光线明媚、风景壮丽。那石阶上，一个美艳的穿着皇室黄色礼服的贵妇肩背笔直，气质雍容高贵，牵着一个几岁的小孩；一个武将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因为符金盏愣了一下……于是画面就短暂地停在此时，好像是一副壮观的图画，定格在了这个时代，恍若永恒。


而郭绍却猛地有种错觉，单膝跪女人的事儿、叫他想起了后世求婚的场面。在紧张、兴奋、担忧的情绪中，危机还没有消除，但柔情已悄悄潜入进来。


符金盏愣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敢触碰他，便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克制住颤抖的嗓音，故作镇定道：“郭将军护驾有功，平身。”


“臣谢皇后恩。”郭绍又是抱拳一拜。

第242章 很早就说过


大殿外面阳光灿烂、千军万马如潮。


之前当符金盏走入困境时，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重逢的喜悦、曾经无数次后悔过以前有机会却没有多说几句话的错误；可是终于有机会再见面了，她仍然无法放下现实的催促、无法不首先应对眼前的实际状况。


“郭将军，你去约束、部署将士，然后到殿上来见面。”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许，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有过复杂纷繁、波涛汹涌的情绪起伏，有说不尽的话……反正她当场的表现，仍旧高贵端庄得体，话照样很少。


她认为现在必须放下个人的感受，而应该抓紧时机完善事态的进展，好真正地让眼前的转机、奠定成为胜利的基石。无关大局的话，现在是浪费时间；因为无数将士、世人是不会管她什么感受的。


大概人就是这样，匆匆地被推上尘世，然后就追赶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和责任。就好像在驿道上赶路，不能太贪图驿馆上的风景，停留下来，行程就赶不上了；驿馆周围的风土再好，总是只能短暂逗留。


这时郭绍也抱拳应答道：“谨遵懿旨，臣先行告退。”


忽然符金盏颤声道：“郭绍！”


郭绍收住刚刚要后退迈出去的脚，便抬头看她。此时此刻，符金盏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见他停留下来，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喊住他。


不过就是这么一声，似乎情绪得到了微微的发泄；就在这样肆无忌惮不顾口气地喊一声，克制的情感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很微妙的感觉。她只觉得脸上一热，心里头顿时舒服了……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了身子。那种感觉如此真切，跟在浴桶里泡澡时水进了耳朵、然后侧过头让水流出耳道时的触觉非常相似，水流在耳朵里捂热了，滚碌碌地烫过敏感的耳道，很暖和、又痒丝丝的。她感觉到宽大的袍服里，双腿不由自主地绷紧、并拢了。


符金盏突然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她虽然平时的想法无拘无束，但实际上做的事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回顾二十余年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于是被自己刚刚肆无忌惮的瞬间吓得冷静了下来。


不过这样短暂的尴尬难不倒符金盏，她立刻伸直脖子，脸蛋带着红晕，声音却威严而带着舒缓的节奏：“乔亢还是很尽忠职守的人，你可以派人协助他守备各门；定要约束将士，不得在皇城内乱动。”


郭绍看起来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抱拳道：“臣定当照样，严律军纪！”


符金盏看着他从石阶上走下去，这才转过身，带着一众宦官宫妇很快消失在大殿正门内。她进门后就放开了柴宗训的手，叫奶娘抱着他，免得他走太久了嚷嚷。


符金盏走过空旷的大殿，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御座，干脆地走了上去，在属于皇帝的龙椅宝座上直接坐了袭来。众人见状纷纷躬身一拜。


一点都不做作、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皇后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十分得体，好像她本来就可以坐在那里。


如果一个不是皇帝的男人坐在那位置上，肯定会让人们觉得是晴天霹雳，但符金盏是个妇人、而且本来就是皇后，而今官家起不来，她坐在那里简直是顺理成章一般、仿佛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符金盏的胸口一阵起伏，倒不是这龙椅有什么稀奇，她在殿外稍稍失态的窒息紧张，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杨士良。”符金盏立刻开口道。


“奴家在。”宦官忙上前躬身侍立。


符金盏道：“去传我的口谕，叫枢密院的王朴、魏仁溥，政事堂的一众宰相，还在皇城内的官员都到金祥殿来。”


“奴家遵旨。”杨士良忙道。


符金盏轻轻一挥袍袖，不再开口，坐在那里沉思。


不多久，曹泰带着一大群人到殿门口来了。符金盏立刻又传旨道：“曹泰，把你手下的宦官散出去一些，分驻内外七门，奉我的旨意监查门禁。”


“喏。”曹泰一脸欣喜地拜道。皇后坐在龙椅上，一脸威严自信从容，叫身边的人好像吃了定心丸。皇后霸道一点，大伙儿反而高兴，因为她从来不随便杀人的，就算打骂又不掉肉。霸道起来证明她有权力。


“本宫的‘北国彩面’，留十人在我身边，其余的去后面的寝宫服侍官家。”符金盏又道，“杨士良留在里面的宦官可以撤了，派你的人去。那几个御医，叫他们住在金祥殿，暂且别回去了；随时派人看着，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别乱跑。”


曹泰聚精会神地听着，忙道：“是，奴家听明白了。”


“先去办这些事罢。”符金盏道，“来人，笔墨侍候。”


众人急忙去找东西，符金盏眉头一皱，不高兴道：“金祥殿当值的宦官呢？叫他们都来，照原来的规矩当差。”


不多时，陆续就有宦官宫女进殿来，有的侍立在侧，有的忙着把礼器、上朝的用物等摆出来。一时间这座空荡荡的大殿渐渐恢复了人气，不再像之前一样好像被废弃的遗迹一般。


符金盏被带到金祥殿软禁的时候，带了自己的皇后大印以备，之前一直没有用处，现在也正好拿了出来放在御案上。连皇帝的玉玺、圣旨绸料都拿出来了，等到朝廷各衙署的学士、大小九卿一到，整个金祥殿就能恢复运转。


金镶玉的玉玺大印，并非上古传下来的那一枚镇国大印，古印丢了之后重新造的；现在用玉玺的也不是皇帝。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天下人认这枚玉玺颁发的诏书，效果是一样的。


符金盏等不到官员们来，她叫人磨好墨，准备抓紧时间亲笔写圣旨。


但妇人的心思总是很细腻微妙，符金盏刚提起御笔，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从不亲笔给外面的人写东西，连郭绍都没见过她的字……外廷大臣第一个看到她的字的，不应该是郭绍么？于是符金盏临时起意，先写一张条子手谕，叫人给郭绍送去。


谁第一次看到她写的东西，有用吗？没用。但她就是在紧要关头也忍不住要专门做一下这件没用的事，不需要为什么，在她直觉里，或许觉得“第一次”送给郭绍比较舒心一点。


……


去枢密院的传旨的宦官还没到。王朴正在收拾已经加盖了枢密使印象的布防图、以及给殿前司侍卫司的中枢军令，几道军令都准备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魏仁溥走了进来，见王朴正在忙活，便道：“这下事儿彻底严重了！王使君还忙着作甚？”


王朴一本正经道：“皇后要派人传旨召见了，魏副使不去？”


听得王朴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口气十分轻快，完全不像前两天的那种凝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派人来了？”魏仁溥左右看了看，疑惑地问道。


王朴道：“还没有，应该快到了。”


魏仁溥沉吟片刻，又见王朴一门心思收拾那些东西，便随口道：“布防的军令，没法再发下去了，现在还有什么用？”


“老夫有说过这布防图是用来发下去调兵的么？”王朴皱眉道。


魏仁溥：“……”他觉得王朴现在的言行越来越奇怪，莫不是被大军直接入皇城吓着了，脑子出了毛病？毕竟王朴年纪也大了，身体并不是很好，那瘦弱的小身板经不起吓。


这时王朴说道：“这玩意本来就没法用，写成具体军令下达殿前司、侍卫司需要一天，叫他们中途调防的期限，少于三天可能办到么？三四天时间，那俩人早就动手了！还调什么防。”


“那……”魏仁溥似乎想说，您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


王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魏副使一开始部署各军驻地，实在部署得好……”


魏仁溥默然不语，想起之前瞧出王朴草拟新防图的玄机……这老小子当时一个劲的说自己以前的部署如何漏洞大，如何有利于郭绍起兵；结果自己搞了一张，干脆让郭绍的左厢控制更多的南部城门、高怀德部的位置也变得更为有利。


当时魏仁溥就纳闷了，刚才又听王朴说新防图根本不实用，想来想去，不得不猜测：难道这老小子搞一通，是样子货？用意只是提前站阵营？极有可能，只有王朴更看好郭绍一点，临时抓紧时机想在皇后面前表个态，一番做法才解释得通。


王朴在郭绍起兵前就留下能证明他态度的凭据，显然和事后再投皇后、得到的信任度完全不同。


这厮胆子也大，完全就是押宝。反正魏仁溥在今天早上还无法判断究竟谁胜谁负。


“我只猜到了开头。”魏仁溥不禁叹了一口气，“实在没猜到王副使的用意啊。”


王朴冷笑道：“昨天咱们就谈过了，你还问过老夫。朝廷现在已经这样了，究竟该何去何从才更好？”他顿了顿又道，“几个月前老夫也告诉过魏副使了，有些制衡是根本做不到的，你看，你看……”他指着外面闹哄哄的方向。


魏仁溥一语顿塞，无言以对。

第243章 惊艳手段


王朴、魏仁溥二人从皇城内部的侧门进了金祥殿区域，来到广场上时，只见对面宫门也走来了几个穿紫袍的宰相大臣。


一行数人在广场上向金祥殿正面走去。中间十分空旷，两面黑漆漆一大片衣甲，樱枪像树林一般在两边。千军万马在殿前严整布阵，这等景象、只有皇帝亲征之前才能见到的宏大场面。


“咚、咚、咚……”富有节奏的鼓声响起，大音希声的钟鼓壮音奏起，一切都井井有条。众臣不禁面面相觑，眼见的模样根本不像兵变的乱象，倒像是上朝，金祥殿各司一切如常。


王朴眯起眼睛看着两边的军队，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大殿上的状况一言不发。很显然，皇后和郭绍对军、政的布局控制力表现得非常好。


这时，只见郭绍骑马从远处奔了过来，到得中间广场，便翻身下马，向一行刚走到台阶下的人走来。众人情不自禁地驻足，看他的目光与以前已经完全不同。


不料郭绍却一脸谦逊，抱拳上下摇了摇、像摇骰子一般，好言道：“末将拜见诸公，兵马是奉了皇后懿旨进来的，末将只是奉旨行事。”


“哈，郭将军……”众人顿时寒暄起来，气氛一下子没刚才那么凝重了。


李谷抚掌道：“郭将军真乃皇后肱骨、得力干将。”


“今皇帝病重，下旨皇后监国。皇后乃四皇子母妃，名正言顺，在这关头下懿旨，末将敢不遵从？”郭绍一本正经道，“全仰仗皇后运筹得当，末将只是实行。皇后监国，今后还得仰仗诸公辅佐国事的。请！”


“郭将军请。”王朴道。


郭绍一番客气推辞，众人见他满心有礼，便按照品级高低继续上台阶。


走在大殿门外，照常有一众宦官守在那里，依次上下大概搜身，确认没有武器就放行。大伙儿早就习惯这种规矩了，十分配合地抬起双臂，让宦官从上到下拍打一遍，做做样子而已，大伙儿都是读书治国的文臣，带什么武器有屁用。郭绍也直接把佩剑解下来交给宦官，被搜了一下。


大伙儿走进大殿时，忽见一个美艳高贵的妇人带着个小孩，同坐在原本属于皇帝坐的宝座上。他们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挺对劲的。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一个妇人，坐坐龙椅也没什么；特别几年前也时常见着皇后坐在龙椅旁边的高位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跪伏于地喊道：“臣等叩见皇后。”


“平身。”符金盏的声音十分好听。她要是以后经常坐朝，也许上朝对大伙儿来说是一种享受也说不定。


接着宦官杨士良上前，又把之前在军队面前的“圣旨”念了一遍，字数很少、三方面的关键内容却是言简意赅，内容主要就是：皇帝只知无法理政下旨皇后监国，皇后闻密报有动荡的可能、请旨调兵，郭绍部是奉旨进宫。


大臣都知道那宦官杨士良是皇帝跟前的近侍，前两天就是他在皇帝面前代为下旨了……现在又是他念圣旨。在场的人不比那大部分都目不识丁的武夫，大家知道动脑子，见到这状况自然觉得有很多可能；但又没法也没必要去质疑杨士良的圣旨。


待宦官念完，符金盏立刻又开口道：“官家正在静养，此时那么多人见他，怕惊扰了，对他的病情不利。何况今天有军队‘调入’皇城，情势仓促，为尽快稳定京城，先以大事为要。一旦大事平复，诸位大臣便可立刻朝见圣驾；今早官家同意要议立太子，此事尚需大臣参与的。”


符金盏的紧张情绪还没法平静，毕竟皇城外面一共还有约十万禁军、光驻扎在军营的也有几万人。但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她至少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表现了。


虽然内心并不是那么淡定，但她表现得相当从容。说话的声音舒缓、动听、富有节奏，一点都不慌张。符金盏确实是个很压得住场面的女人，好几年前太祖在世时就欣赏她这一点。


郭绍率先附和道：“臣谨遵懿旨。”众人忙纷纷拜道：“臣等遵旨。”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有序、措施一环接一环步步为营。符金盏见状十分满意，但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又道：“除了刚才宣读的圣旨，我还拟了一份懿旨，诸位大臣看看是否妥当。若是妥当，枢密院可否依此向殿前司、侍卫司及诸军将士下达一些军令？”


“懿旨。”宦官曹泰上前展开一张黄色打底的精致绸缎，念道，“今诸将用心防务，严遵枢密府军令、未得圣旨与军令不动一兵一卒，忠心可嘉。与大臣议定，拟嘉奖擢升、并开国库赏赐禁军将士。张永德为殿前都检点加兼侍中，擢升史彦超为殿前副都指挥使，擢升袁彦、殿前都虞候……（一大串名字和军职，全面升迁褒奖到军一级武将）。


李重进为中书令校检太尉淮南节度使，韩通为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郭绍为侍卫马步司副都指挥使，高怀德为侍卫马步司都虞候，柴贵为步军司都指挥使，张令铎建节加兼武信军节度使……（又是一串名字和军职）。”


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


或许别人会以为符金盏早有预谋准备，但郭绍知道她在半个时辰以前还被困在金祥殿动惮不能、连外面的人都见不着；但现在，她一口气就嘉奖升迁了一大堆武将，只可能是在刚才短短时间内完成的。或许有些考虑不周，但嘉奖的范围是非常全面，情急之下能立刻展开恩惠至全部禁军！


这一份手段、记忆力、心智，叫郭绍也是非常震惊。仓促之下在金祥殿能查到什么？这些军职和人名都是她靠记忆记住的！


郭绍根本记不住后面那些具体的军职和人名，有些军一级的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他连听都没听过，特别是殿前司的人他很多都不熟悉，高层大将倒是知道。


不过郭绍不善于记住太多人名，却善于分析线索，立刻从这份懿旨中听出了三个关键的地方：第一，只恩及在京的禁军将领、外镇武将没有提及；除了李重进直接被削去了禁军军职，给了一个大大大的官职中书令，当然节度使的实职还在（他一“让贤”，侍卫司所有大将都可以提一级）。


第二，高级武将升军职；中高级的建节（节度使虽然大部分遥领，但还是武将们最在意、最津津乐道的名分）；中低级加兼团练使、防御使、刺史，变相加地位和俸禄。封赏都是实实在在的、很诱惑人的内容。


第三，赵匡胤和其几个最心腹的武将没有提及，肯定是故意的，不可能恰好漏掉他们。


郭绍觉得这一手非常高明！


他认为符金盏此时的做法，简直是唯一的、最直接简单的稳定禁军的第一招。可以预见效果很明显：所有禁军武将、士卒，只要按兵不动就能升官，得到钱财，又安全又获利多多；而如果起兵帮凶，极可能被治谋逆大罪诛灭全家，冒险巨大还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好处（反正有丁点机会做皇帝的人也非常非常少，不是人人都能想的事）。怎么选择？何去何从？不是一目了然吗？特别是底层将士根本不习惯多想，眼前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最直接。


皇后刚刚出手，便是惊艳的一招！


郭绍忍不住都想大拇指了，估计王朴魏仁溥等一干人也是被皇后惊艳的手段惊得心里不断翻滚。


不料就在这时，范质忽然拜道：“臣有进言。”


“范公请直言。”符金盏缓缓说道。


范质拜道：“臣以为，赵匡胤、石守信等人也该一并加入封赏之列，更可稳固人心。”


符金盏一听马上眉头微微一皱。


郭绍也忍不住白他一眼，心道：您本来就是老好人呢，还是投了赵匡胤？


当然，如果现在嘉奖赵匡胤可以稍稍暂时安慰一下他担惊受怕的内心（虽然效果不大，赵匡胤又不傻，他会信你这个么），但也会让朝廷失去直接灭他的大义……朝廷都嘉奖他了，怎么好很快就朝令夕改、罗列罪名？


全部禁军都嘉奖，恰恰忽视他们几个人，气势上确实有点盛气凌人，更容易逼出他们鱼死网破的决心。但长痛不如短痛！郭绍希望符金盏不要被范质忽悠，干脆点好。赵匡胤要干，现在就痛快点战一场！


圣旨、懿旨、枢密院的命令一下去，郭绍判断大部分禁军要打酱油；他认为铁骑军被嘉奖了很多人估计也没啥拼命的决心，因为攻打皇城太冒险了，皇城就是积威的地方。


郭绍可以随后通过枢密院合法地动员、虎捷军左厢解散休整的部队，或许一两天之内，虎捷军左厢满编就能急召集结完毕。高怀德的虎捷军右厢也可以调动使用了……高怀德只要有点脑子，在这种情势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捞点实在的功劳；现在用枢密使军令调动他，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是新的军政格局下受信任的一员、不要太欢喜。


万一压力大，那些按兵不动的军队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调动一部分助战。


所以，现在郭绍根本不怕赵匡胤来硬的，要干，就直接干！看你怎么被群殴。


果不出所料，符金盏忽然说道：“不准！大臣可以直言，但也最好讲一些有用的话！”


郭绍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来！对符金盏拒绝的方式有点意外……忽然之间，他觉得符金盏在不高兴时也很可爱，带着点小脾气的口气、十分率真。

第244章 包袱拿好


殿前司衙署，武将们正陆续赶过来，但是张永德已经不在这里。


一张黑脸的赵匡胤颓然地在大堂上坐了一会儿，心中充满愤怒和伤心，有一种被人背叛的心情涌上来。四年前，张永德把赵匡胤从开封府马直调入禁军，高平之战中相互信任并肩杀敌，战后张永德又不遗余力替他请功……一幕幕往事如同就在昨昔。


但在这种紧要时刻、在最需要张永德的时候，他不见了！张永德和左厢厢都指挥使一起去了控鹤军军营，说是要派人去宫里问发生了什么？现在还有什么好问！他急急忙忙离开殿前司衙署躲到控鹤军军营去作甚？


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张永德定然是意识到了危险，根本不愿意在逆境中冒险，走为上计了……赵匡胤心道：枉我把你当兄弟，平时尊敬有加，你就是这样和我玩心眼、斗心思的？


就在这时，赵普、石守信带着一干武将到大堂外面来了。赵匡胤还没想清楚何去何从，便起身离开了大堂。赵普看到了他，也急步跟了上来，二人走到大堂后面的签押房内，赵普把房门关上，赶紧问道：“张永德呢？”


“跑了。”赵匡胤直截了当道，随手把手里的包裹放在案上一推，“这东西你帮我收好，没用了。”


赵普一脸黑气，愣在那里同样愁眉苦脸。


匡胤又道：“咱们也得赶紧离开殿前司，有可能现在‘叛军’已经进入皇城。”


“来了几十个将帅，要不……主公干脆在这里就登基称帝！”赵普露出疯狂的神色，“我去叫石守信等人帮忙，一会儿把黄袍披在主公身上，别的人多半就被裹挟着从了！”


匡胤听到这里嘴角一阵抽搐。在这个一连五朝都是武将取代皇权上位的世道，经验和例子有样板可寻，赵匡胤两年前就已是周朝二号武将，上面只有个张永德（李重进到外镇就没机会了）……在这种情况下，赵匡胤从来没想过那巨大的诱惑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东西，看似近在咫尺，其实遥不可及。


“有什么用？”匡胤摇头道。


赵普急道：“那么，来的这些武将，叫他们赶紧回营集结兵马吧！”


匡胤顾不得伤感，沉吟片刻后道：“立刻派人去皇城西边瞧瞧。南边的路不好走通，从皇城北绕道过去。一定要确认‘叛军’进皇城没有！西华门在危急时是一道较强的防御工事，强攻同样很费力费时。”


赵普忙抱拳道：“我马上找人去。”


匡胤在危难关头表现得还是十分理智和镇定，并未慌张就乱来，他点点头道：“你派我的亲兵去看情况，得到消息了叫他们直接去铁骑左厢第一军中军禀报。这里不能呆了，我现在去找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叫他们带着铁骑军的武将直接去军营议事。除铁骑军、别的人马现在更不好号令。”


“东西一定要拿好。”匡胤指着赵普抱着的包袱。这玩意现在还真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包袱。


匡胤迅速对眼前的形势进行了一番判断：张永德先走一步，临时自然无法再追到控鹤军左厢去逼他上位；在皇城外面拥立皇帝后取得调动大军名义的谋划现在已经行不通。（赵匡胤不敢乱动少量兵马的，对方是大军出动；人少了又没名义号令煽动军心，一点作用都没有。调集起大军才是关键。）


自己称帝更是完全没必要，眼下这种状况称帝是主动变成全部禁军的活靶子；既然没有了张永德，以平乱的名义起兵才是没有办法之下、最好的选择。


他想通了这些事之后，准备面对现实应付。便和赵普一起走出了签押房。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部将迎上来抱拳道：“禀赵将军，王朴带人到衙署这边来了。”


赵匡胤一惊，立刻问道：“带了多少人？”


“数十骑。”部将答道。


赵匡胤听罢暗自稍微呼了一口气，忙叫上赵普一起出去。这时只见大堂上的武将们都跑到衙署门外去了，外面正有人大声说话。


及至门外，便见数十骑兵护着枢密使王朴、几个宦官在前面。王朴大声道：“我带了圣旨和枢密院军令来，殿前都检点张永德何在？”


有人嚷嚷道：“张都检点去控鹤军左厢了。”


“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都虞候史彦超，各厢都指挥使，出来听令！”王朴似乎并不打算进衙署。


这时众人让开了道，把赵匡胤从人群后面露了出来。还有史彦超虽然在人群里，但他个子最高，足足高过周围的一个头或大半个头，十分显眼。


此情此景，赵匡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赵某在此。”


宦官正要上前宣旨，王朴却伸手拦住了宦官，直接策马上前道：“枢密院奉旨下令嘉奖诸将……”遂将殿前司各武将的升迁嘉奖名单念了一遍。


这时赵普问道：“我听说有叛军攻打皇城，叛军是否已占据了皇城？这些军令是奉谁的旨？”


王朴镇定地大声道：“谁告诉你是叛军！官家在御塌前亲自首肯，内常侍杨士良是官家亲信、老夫等人也在场……下旨皇后监国，皇后为加强皇城防卫，懿旨调动人马；大军入驻皇城奉旨行事，如何是叛军？若是没有皇后懿旨和枢密院军令，擅自动兵才是谋逆、才是叛乱！”


这时赵普大声道：“兵马都进皇城了，只要不是官家亲自来下旨，大伙儿怎么知道这圣旨是不是官家的意思、皇后是不是奉旨监国？说不定你们以武力挟持了官家，矫诏下旨！”


听起来真的是很有道理，或许事实就是那样的……但王朴居然“哼”了一声，把圣旨、懿旨、枢密院军令拿给一个宦官，然后自己拍马便走。压根就不理会赵普，更不和他争论。


留下赵普站在原地，像是一拳打在了空中、还被别人鄙视抛弃一般，十分尴尬。


赵匡胤见状，只觉得赵普和王朴斗，还是差了太多！就跟一个普通平民和猛将过招一个效果，连半招都对不上。


枢密使亲自来送圣旨和军令，怀疑人家是假的？既然枢密使都能矫诏帮着皇后了，不是更加证明皇后已经掌控局面和大权么……那假的或是真的有什么区别？


众将已是议论纷纷。有几个人脸上已经出现了异样的红光，那是几个突然建节的人。


建节，节度使！唐朝中叶安史之乱后，节度使这个名称的权力和名气暴涨、一直到最近，两百年时间的鼎鼎大名，但凡是做武将的，一声节帅那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别人说话之间都要客气好几分！


周朝以来，节度使权力受到极大的削弱和制约，除了西北、河东和河北的几个镇有点实力，别的节度使都没什么实力了；特别是禁军加兼节度使，大部分属于领俸禄的遥领，相当于唐朝以来封的王侯、没有实际的封地……但这些并不能完全消除武将们对于节度使的热情。大伙儿要的就是地位、身份、尊严！


但凡建节者，或是有真正的大建树、或是有几代人的积累，相当不容易。现在一下子就建节，别说是皇宫里来的圣旨和枢密院军令那么靠谱的渠道，就算只是一个梦，大伙儿也想在梦里多呆一会。


……赵匡胤也愣了，心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从听到马蹄声，到现在才多久？有半个时辰吗？或许有了，但绝对不到一个时辰。


皇后从调兵、到全面掌控局面，仅仅半个时辰！每一步都精致完美，每一步都简单直接有效！在胆大、暴力又快速的做法下，充满了细腻的风格。


赵匡胤的额头上浸出了汗珠，他猛地想起了高平之战前后皇帝柴荣的雷霆手段；而今这个女人，不输柴荣、甚至更加可怕！


哪怕符后是他的死敌，赵匡胤都忽然生出了一股子敬畏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最错就是与符后为敌！


但赵匡胤又觉得自己的实力其实比符后一党大，一时间仍有些不甘。他的心情在一瞬间真是复杂纷乱到了极点。


外面的宦官还留在那里念圣旨和懿旨，大伙儿似乎陶醉在伸手可及又十分实在的好处之中，仍旧在那里听着。赵匡胤却没管那宦官的什么圣旨，迅速离开了衙署门口、赶紧对赵普道：“不用派人去察探了，马上召集我的亲兵备马，离开殿前司衙署。郭绍的人马肯定已经攻占了宫城，而且逼迫皇城二府的大臣都投效皇后了。”


赵匡胤又对一个随从家将道：“去把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叫进来。”


不多时，三人入内。赵匡胤干脆地说道：“禁军全军嘉奖，就没有咱们几个人。你们觉得叛贼会放过兄弟几人？”


石守信等皱眉无言以对。


赵匡胤道：“跟我走，咱们赶紧去铁骑左厢第一军驻地再说。在军营里，一时半会儿他们还不敢来强。”


张永德就是直接去控鹤军军营，赵匡胤依他的路子，也觉得那种去处是眼下稍微安稳的地方。当下便带上部将和亲兵，赶紧从侧门出去了。

第245章 追随脚步节拍


铁骑军一处靠城门的驻防营地门口，只见一队马兵急匆匆地鱼贯入内，紧接着大将数员奔了进来。这里的驻军以骑兵为主，一个军同样不满编，只有二到三个指挥，一千多骑。


赵匡胤便在刚进营寨的一群人里。他抬头一看，只见有一片空地校场，周围有一圈矮的土夯墙和藩篱，有人值守；校场旁边一片错落的房屋便是兵房。


正好一个指挥使带着数骑策马上来拜见，赵匡胤立刻就叫出了姓：“王指挥，有人来传军令吗？”


那武将抱拳答道：“来了枢密院的人传令，军令在李都虞候那里。下令咱们未得枢密院调令不得乱动，然后就加兼都虞候为防御使、给咱们的将士赏钱。”


赵匡胤挥了一下手，带人来到了中军行辕。这铁骑左厢第一军的军都指挥使正和他在一块儿；别的中低级将领也没看到人，一时间他们进了行辕内就觉得里面空荡荡的。


亲兵和随从留在外面，一行五人进了大堂，目前只有赵匡胤等几兄弟和赵普。


王审琦这时才忍不住问道：“皇后和侍卫司郭绍联手，要拿咱们开刀？”


赵匡胤和赵普对望一眼，来不及给王审琦解释……不过王审琦等人看这形势，大约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包括石守信等亲信在内所有人到现在都还不能确定赵匡胤的兵变计划。


赵普平素足智多谋，此时也拿现状毫无办法，问道：“主公，该怎么办才好？”


“让我稍稍静一小会儿。”赵匡胤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抬起手撑在额头上，手掌在黑而宽的额头上摩挲了几下。他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


赵匡胤现在心里有万般波涛在奔腾、百般思虑在纠缠，无论有多么不甘心和憋屈，无论有多少理由，也无法阻止他渐渐面对现实：失败的阴影已经到了眼前。


这时他放下额头上的手掌，回顾左右四人。他意识到，人世炎凉，各人都会顾自己；若非在场的几个人和他一样不可能被饶恕，他们同样不愿意拿全家性命开玩笑。（如果郭绍到了失去朝廷大势支持的必败田地，他手下的嫡系同样剩不了几个人跟他；禁军首先是周朝和皇帝的军队，家眷大部分都在东京、靠朝廷供给军需，然后才依赖各自的武将，轻重有别。）


“为今之计，应该还能调集一部分人马，鱼死网破罢！”赵普道。


赵匡胤摇摇头，就算能通过嫡系指挥使召集起来一些军队，战斗力就不敢想象了。铁骑军确实是精锐，攻打外敌很凶猛，但在这种完全不占理、没有胜算的逆境下内战，将士愿意拼命才怪。


“其实从早上卯时钟鼓敲响的那一刻起，咱们就已经败了。只是咱们实在难以接受那样的结局，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愿意放弃。”赵匡胤颓然道，“权力场就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加凶险、激烈。别人有备而来，先手一旦开始就会循着他们的计划逐次展开停不下来。而且对方的计划肯定是先猜中了、或者奸细打探到我们的企图，专门针对咱们部署。


咱们从失去先手和主动的那一刻起，继续在原来的路子上应对，就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跟着别人定的规矩亦步亦趋，始终只能追随他们的节拍。”


赵匡胤一掌拍在案上，“所以，咱们现在就算在原来的路子上挣扎到最后，结果还是那样、毫无用处；说不定咱们越挣扎，敌人越高兴……好借机享受咱们的绝望，发泄他们的仇恨！


赵某人就算输光，也输得起，不能叫别人小瞧！现在咱们应该另辟战场，叫别人追随咱们的路子。”


“主公另有蹊径了？”赵普急忙问道。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叹道：“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先手干另一件事，当机立断出奔……目前为止，都是郭绍的人马在上蹿下跳；咱们并没有动兵，整个禁军也知道咱们什么都没做。如果郭绍立刻挑起厮杀，于局面不利，他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出奔的先手时机，早作打算！”


赵普：“……”


“如果我没猜错，只要赵某和诸位兄弟没死，符后还有点明智的话、就不敢拿咱们的家眷泄愤。”赵匡胤道，“如此一来、就算咱们败了，也能尽可能保护家眷……也不叫对方报仇痛快！”


赵普问道：“去哪里？”


赵匡胤看了一眼已经目瞪口呆脸色惨白的几个兄弟，沉吟道：“地方是得多想一想。”


……


皇城内，众臣已散去，继续忙活着紧张时刻的诸多事务，今天注定是最忙碌又紧张的一天。


郭绍情知还不到放松庆贺的时候……但这并不影响他狂喜的心情。因为大事到了这一步，已经渡过了最难的一关，形势已经全面向自己这方偏斜，胜利已经可以预见。


他容许自己暗地里欢乐，心道：容我先陶醉一番，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也想享受品味一下此刻扬眉吐气的心情。


头上的利剑、随时准备灭他的仇寇、掠夺伤害他关爱之人的敌人，此刻完全处于下风，被打倒在地战战兢兢！有什么比这种大石头落地般的轻快心情更愉悦的事儿呢？


金祥殿的一间偏殿里，郭绍正被赐坐在符金盏的对面。前世今生，除了那一次的拥抱、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


偏殿的门敞着，外面有宦官宫女在门口，能看见里面的光景；毕竟男女有别，敞着门在人们的视线下显得正大光明……不过宫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坐得只隔一张桌案，屏退左右在人们看来显然是为了商量机密。


但实际上他们没说正事。郭绍此刻暂时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没多少心思密议。长久的重担卸下来，他正忙着缓一口气，精神十分轻松。


“我看看你的懿旨。”符金盏的脸蛋仍旧红扑扑的，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也相当好。


郭绍便从怀里把那临时找到的白绸缎伪造的懿旨拿出来，毫无压力地送上去。皇室的旨意，至少在这房间已经变得形同儿戏，伪造的东西可以拿出来观摩。


……符金盏随手去接那东西。她的心思很细、感情也很敏感，忽然之间她想起曾经给皇帝进汤的场面，皇帝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手、不愿意太亲近的场面。她便故作不慎地放到了郭绍的手上。


皇后的手，他不可能不注意，果然他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不过他并没有躲避。符氏触碰到的瞬间，只觉得心坎上微微一颤。顿时很不好意思，急忙而快速地从郭绍的手指上挪开，把那东西接了过来。


仅仅是轻轻的接触，也叫符金盏心头扑腾直跳，实在是因为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的缘故。打出生起，因为是卫王家的第一个女儿，家教额外严、比符二妹严得多；所有人都提醒她要保持礼仪、仪态，哪里这么大胆过？


符金盏不动声色，低头看了一番上面的字。她刚才还对这东西好奇，但现在又被另一种心情占据，低头看懿旨时轻轻说道：“之前我叫宦官给你送的手令，你还放着么？”


郭绍道：“收好了的……好像没有写什么要紧的事。”


符金盏道：“这是我第一次亲笔写东西送给男子。”


她说罢便悄悄把眼睛从绸料上抬起，看了一眼郭绍，只见他正把手摸着自己的胸襟，好像一下子很在意那一份手令了。符金盏见状觉得自己完全猜到了他的心思，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郭绍的细微表现，更激起了她的兴趣，当下忍不住更加大胆，一种豁出去的心情涌上来，又悄悄说：“你刚才碰到我的手了，我的手除了你也没被别的男子碰过。”


说出这句话时，符金盏微微有点后悔，脸上愈红。怎么这样的话自己也说得出来！太过分了点。


郭绍愣在那里，显得有点木讷。符金盏猜测，估计他有点不信，但她自己并没有撒谎；说来估计都没人信，做皇后几年了皇帝居然没碰过她的手，上次抓住她拖行也只是抓的手腕，还有袖子挡着，没抓到她的手。


符金盏想起那件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额头，伤口还有个浅浅的疤没好完全，几个月都不好估计很长时间都不能消散了。此时她心里的恨意又毫无设防地渗透出来。


她从来都是高贵不可亵渎，只有皇帝曾经敢骂她贱人！骂一句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长期冷暴力和无声恐吓之下的一次激化。她在狂喜的心情之余，又有了报复的欲望。


她心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就是小人女子，我小心眼。实在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把那么多委屈和气愤这么咽下去！


“记得在北伐之前，我说要给你奖赏和惊喜么？”符金盏的眼睛里露出无法读懂的眼神。


郭绍点头道：“记得。”


符金盏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第246章 带刺玫瑰


郭绍听到她提起奖赏惊喜，一下子陷入了刺激和激动之中，他觉得实在是太疯狂了。本来就狂喜的心情，被这么一刺激，心率极具攀升，有种窒息一般的快感。


他瞬间大胆地抬起头，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要肆无忌惮；但又莫名紧张。在许多小动作快速交替、许多表情变来变去之后，始终半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太紧张了，心坎都要从喉咙跳出来，估计现在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符金盏，他已经很有勇气。


两世为人、迄今为止，符金盏是郭绍见到过的最最美艳的女子。她没有二妹的清纯，就像一朵已经尽情绽放的鲜花，少了青涩和简单，有的却是美艳到极致的外表和气质，优雅、高贵、雍容，神情举止历练得娴熟从容，让人很有压力。别人似乎永远也看不懂她的内心，她那微笑里面内容太多、太复杂。


那美艳，就好像所有的地方都十分有张力，大气亮丽；美得尽兴，重彩鲜艳。匀称圆润的脸型显得雍容，稍微尖细的下巴略有秀气温柔；脸上显然没有胭脂水粉，因为她被关在金祥殿两天了，被拘禁早上显然没心情打扮……但就算是素颜，颜色也是那么鲜丽。


雪白光滑细腻的肌肤，青秀乌黑的头发柔顺有光泽，无不散发着生命的美好活力；弯弯的眉毛眼睛如含着笑意，挺拔小巧的鼻子，浅红光洁的嘴唇，说话时露出来的玉白牙齿……头发黑得闪亮，皮肤好得夸张，明眸皓齿、弱骨丰肌，十分纯粹十分美妙。


她平素估计还是会妆扮，若是再修饰一下，那美艳恐怕更加亮丽。符金盏显然是一个生活节奏慢，又喜欢修边幅的女子，指甲上精致的上彩就可见一斑。


身段也非常有张力，不像二妹那样带着清纯高挑内敛，符金盏的身材掩不住……单看胸脯能把那种宽大的绶带袍服更高高地撑起来，其张扬的身材恐怕和京娘也差不多了。但符金盏比京娘更加温柔，身子线条更柔和，隐隐只觉得凹凸有致十分夸张。可惜了，皇后穿的袍服遮掩了太多，只能靠猜那衣服下面是多么极致的身材。露在外面最有感觉的还是她的脖子，笔直的背衬托着带着傲气的修长脖颈，十分有气质。脖子上的肌肤也遮不住，雪白娇嫩叫人不敢直视。


现在外头的天气很好，阳光洒进宫室，只叫符金盏像是在明媚的仙境或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但这个女人，虽然美艳非常，却是有刺的！任谁在她面前也得怀着小心。


包括郭绍也不敢对她等闲视之，她现在是整个国家的关键人物，是郭绍保持既有一切的屏障。不敢想象，如果和她关系恶化，郭绍会是怎样的处境……不，不用有矛盾，就算信任度稍微下降，状况也十分不妙。


当然符金盏也非常需要郭绍！


假设符金盏和郭绍发生矛盾，模式是完全与赵匡胤那种置对方死地而后快不同的。联姻、相互的付出，已经注定他们俩人之间不会那样做……矛盾的结局，只是谁抛弃谁，而不是谁灭掉谁；他们都下不去手，更没有必要。


符氏娘家的势力同样很大，在朝里的权力又极度膨胀。符金盏和郭绍的关系，相互依赖相互需要……但郭绍现在更需要她！


所以郭绍觉得她有刺，现在他还没有资格想完全征服她，更多的是仰慕、倾慕。


就好像掌握着他生存、给他开薪水公司老板一样，充满着压力。他不敢轻易在那样的人面前放纵，哪怕有时候在脑海里无数次幻想啪啪啪扇老板无数耳光，但没法表现出来。


郭绍稍稍稳住内心的狂热，目光炯炯有神，用认真而低沉的声音道：“皇后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什么都不拒绝！”


……符金盏仔细地打量着郭绍，寻思奖赏和惊喜，奖赏只要够大胆就可以给予，惊喜是什么？她的脸又是一热，忽然又动了心思。不动声色道：“我的事，你都是知道的。嫁过两次了，早已是人妇，你倒是不介意？”


如果不是私密的悄悄话，这便已经算非常暧昧，不然皇后嫁两次、和他一个武将什么关系？


郭绍毫不犹豫，沉声道：“无论你嫁过几次，是什么身份、都无法阻挡我的心……有些原因，我几句话说不清楚、可能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但是请相信我对皇后的诚意。现在，哪怕你长得非常丑、嫁过十次、出身卑微，我都毫不嫌弃，只要是你！”


“哪有你这么咒我的？我有那么不堪么……”符金盏的眉毛微微一挑，带着些许埋怨，声音越来越低，却渐渐颤抖。


郭绍似乎有点情绪失控，又道：“在现今这个世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胜过一切人，包括我的父母。”


“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这样说对吗？”符金盏抬头看着他，“孝道都不顾，你疯了！”


符金盏只觉得自己头脑已经发晕，她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已经放纵到了极点。


她仔细打量着郭绍的脸，其实郭绍长得并不是那么英俊、甚至风吹日晒的各处都很粗糙，但符金盏偏偏就只对他十分沉迷、感受强烈，他很特别甚至有种神秘的气息。


反正符金盏一见到他就非常舒心。之前在外面突然见到他来援，在绝望中忽然看到他那张叫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时，一时间激动……有一种暖暖的流淌掠过全身，那感觉真是前所未有。不过还是不够强烈，和符二妹描述的状况差得很远。


真想摸一摸那粗糙的脸，手指抚平安慰他风霜露宿的痕迹。但显然不行，外面还有人呢，那些人听不清宫室深处小声的议论，但看得见他们在做什么。


符金盏好不容易让自己从沉迷于深渊的情绪中拔出来，长吁了一口气，轻咬贝齿：“惊喜先留着，我还没有想好……也许太过分了。虽然我真的不想吝啬，但……但太过分，太挑衅世间敬畏之物。我没想好，还过不了那一关……”


她顿时心道：天呐，我说了些什么，简直词不达意。算了，反正这么含混不清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懂，别说别人了。


这时便听得郭绍低沉而温柔地说：“不用怕，世间的规则也是人定的。咱们没必要太墨守成规。”


“你不要再引诱我！你在亵渎我，我要生气了！”符金盏忽然恼怒道，接着又瞪着郭绍，“我不是想冲你生气……我生自己的气！”


郭绍忙道：“没关系。”


符金盏伸手按住胸口，顿时把宽松衣服料子按下去一些，将饱满高耸的胸脯轮廓线条暴露了更多，她大口呼吸了一下，颤声道：“奖赏我会兑现的……”


“怎样的奖赏？”郭绍这人真是的，居然毫不掩饰，一脸满心的期待。


符金盏红着脸，小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妻子长得很像？”


郭绍想了想道：“脸很像，有些地方不太像。”


符金盏一咬牙，豁出去颤声道：“那你想不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不是一样？”


“咕噜”郭绍居然当着她的面吞了一口口水，说道：“想，很想。”


“你这人……唉，我早就知道、几年前就知道你心里很龌蹉！”符金盏埋怨道，“不过你想了那么久，现在也挺不容易，性命都丢几次了……”


符金盏渐渐从刚才那种大起大落的昏昏沉沉中回过神来，脸上愈红。她忽然反省到了刚才的所作所为，羞愤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


都怪郭绍，说那些话来引诱我！我都说了些什么，为什么突然说得出口了，太不要脸了……


符金盏的心情非常纠结，除了羞愤，清醒醒悟过来后仍旧带着些许快意。有种报仇一般的快意，再次让她沉迷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这时听得郭绍道：“因为你是皇后，我不付出点代价如何亲近得了？舍不得性命，你都不认识我。”


符金盏忽然好奇地问道：“你怕死么？”


郭绍道：“当然怕，我怕得要死。”


符金盏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一定也经历过临死的感受，寿州那次。还有这一次，居然急匆匆兵变！胆子不小，你肯定觉得出点差错就要丢命。”


郭绍道：“是这样。”


符金盏听罢，忍了一会，终于好奇问道：“那你在那种时候，想不想叫我陪着你？”


郭绍良久才道：“我还没仔细想……不过对于符二妹，我是想她好好地活着，过得好。因为她年轻又美好，觉得她很可怜、可惜。”


符金盏的口气紧追不舍：“我只比她大一岁。我就不可惜吗？”


郭绍忽然答非所问，他喃喃：“人死了究竟有没有灵魂……也许相隔千年，我们的灰烬也许还是可以重逢，需要计算一下。”


郭绍的话越来越奇怪了，显然郭绍和她一样，大起大落之后、现在都不太理智。

第247章 跑哪里去


在阳光明媚的宫室内，二人重逢后掩不住短暂的喜悦和冲动。但稍稍恢复了点理智，巨大的局势压力又重新回到郭绍的心头。


沉默片刻，郭绍便道：“目前借皇后、中枢的大义和恩赏，应该能稳住禁军大部。但最要紧的还是要部署起更大的兵力优势……高怀德右厢可以先期借用，然后集结解散休整的另一半虎捷军左厢兵力。”


他想了想又道：“我想请旨，马上开国库兑现给高怀德右厢的奖赏；让枢密院的人带着钱、军令去见高怀德，以便让他更快集结兵马。”


符金盏的脸蛋红扑扑的，轻轻说道：“我都依你。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官家那里不能出差错。”


郭绍听罢心里顿时又生出了一丝压迫感。哪怕柴荣躺在床上起不来，照样叫人不敢忽视，他忍不住问道：“官家的寝宫不会有意外？”


符金盏说道：“我手里还有‘北国彩面’数十人，调到皇帝的寝宫了。这些人战阵上或许不太有用，但也是从小训练武艺，近身‘护卫’很堪用。”


郭绍这才微微点头：“我再派卢成勇带亲兵守在金祥殿外面。”


柴荣实在是积威太盛，他在时没人敢乱动；此前赵匡胤迟迟没有动手，估计就是怕柴荣还能出面、认为时机不成熟。郭绍这次压力很大，除了对付赵匡胤，也有皇帝柴荣的原因；柴荣卧床不起，但还能说话。就算现在郭绍都有点后怕，论威望权威、他和皇帝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这一回他所作所为真是胆大包天！


五代以来，郭威建立的周朝应该是最得人心、文治武功最盛的朝代。柴荣名正言顺从太祖手里接过江山，立刻靠他的能力稳定了帝位。内部政治较为清明、进行了涵盖各方面的改革，国家逐渐强盛；对外逐渐夺得了蜀国、南唐等大国的要害之地，对辽国、契丹陆续发动攻势。柴荣登基以来，基本还没打过败仗。在短短四年内，文治武功成效巨大，柴荣不愧为一代强主！


但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崩塌，就算郭绍不动手、赵匡胤同样不会收手。郭绍忍不住再寻思了一番，觉得柴荣没办法翻盘，肆无忌惮的疯狂心理让郭绍不会再给他机会。


这时郭绍告辞，从金祥殿内走了出去。


很快见到了一众部将，郭绍带着一众大将到金祥殿正门旁边的偏殿里议事。这地方本来的用处应该是皇帝召见大臣，大臣等待面圣的时候休息的地方。


郭绍径直说道：“刚刚我进宫见了皇后。目前要做的事，一是调高怀德部集结向皇城方向靠拢，二是召集虎捷军左厢余部形成军力。”


李处耘建议用传令兵进行传令，先下令各指挥使，然后叫指挥使各自派人通知底层武将、一层层传达下去，估计到明天之后可以陆续聚集成军。郭绍这个幕府组织在他看来已经算效率很高，禁军别的军队要从遣散的状态动员起来更麻烦；毕竟没有广播一类的快速信息传递方式。


就在大伙儿说好怎么办后，左攸忽然提道：“主公以为，赵匡胤现在会怎么做？”


众人顿时沉默了稍许。罗彦环开口道：“会不会调集手下的铁骑军和咱们干一仗？”


郭绍对赵匡胤的矛盾芥蒂已经非常大，听到这里一脸冷意道：“他现在和我打，那倒更好！趁机以谋逆之罪对他的人进行名正言顺的清洗！”


李处耘沉吟道：“我倒觉得，赵匡胤可能会提前准备逃跑。”


郭绍觉得有道理，这会儿别说其他禁军毫无内战的心思，就是铁骑军将士也恐怕没什么士气。赵匡胤毫无胜算，先跑路未必不是没办法之下最好的选择。


郭绍当下便道：“若是赵匡胤要跑，应该跑到哪里去？”


“吴越、荆南这等地方，他肯定不敢去。大周朝廷一道诏书就叫国主给捉了献上来。”李处耘摸着下巴的大胡子道，“大国中，南唐是最不可能的地方，淮南之战时，赵匡胤数次大败南唐军、积怨不浅，况且现在南唐也没多少与中原争霸的野心，赵匡胤去同样不太安稳。


依我看，赵匡胤是个很在乎名声的人，投契丹虽然是最能保命的去处，但毕竟是胡虏之国，对他的名声不利。


蜀国倒是桀骜不驯，对官家也很不尊敬，多次武力威胁之下蜀国主仍然自称皇帝。但蜀国一向没有大多进取的迹象……就看赵匡胤是只想隐性瞒名求得活路，还是还想东山再起？若是还有野心，蜀国不是什么好去处。”


“北汉？”郭绍道。


李处耘点头道：“我也认为赵匡胤最可能跑的地方就是北汉。”


郭绍立刻说道：“赵匡胤若是要拼，或许还能召集起来一点人马；但要是跑，肯定没多少人愿意抛弃妻子跟着他走。咱们现在可紧急派两路马队，设伏在北面陈桥驿、西面滑州道上，预先进行堵截部署。另外让中枢下令潞州李筠、河东向训捉拿赵匡胤！”


向训肯定会帮郭绍，他没太大的立场，但和郭绍的交情比较好。李筠已经内定和皇室（柴宗训）联姻，对周朝比较忠心；但眼下郭绍等并未号称反叛周朝，短时间内李筠也搞不清楚东京究竟发生了什么，应该也会遵从东京的圣旨。


郭绍等遂忙碌起来，再次开始各项部署。


……


高怀德正在南外城的一个右厢驻地，他和部将们得到了枢密院的“嘉奖”之后，心下稍安。大概可以揣测，郭绍部已经进入皇城并控制住了中枢；如此一来，高怀德的脑袋起码是保住了。


他当然希望郭绍赢！高怀德的姐姐是郭绍的义姐，并且来往密切有恩情；外侄投到郭绍麾下，一口一个舅舅。这种情况下，只要郭绍赢了他不仅毫无危险、反而会因此时来运转，肯定不像以前一样被打压；反过来若是赵匡胤得势，他能有好日子过？


淮南时，赵匡胤在皇帝面前说他疏于治军、不像是带兵的人，这些积怨还没消除；加上赵匡胤又是郭绍的死敌……各种事在高怀德的脑子里盘旋，他完全可以肯定：一旦赵匡胤得势，自己就算侥幸保住了性命，这辈子的前程也肯定完了。


还好现在情势不错，高怀德刚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调不动兵马，他不像郭绍、赵匡胤那样在一支军队里经营很深；没有军令他根本无法说服部将调动各军。只能照着规矩来。


没多久，忽报枢密院来人了。高怀德忙率部将出营观看，只见一行数十骑马兵缓缓而行，中间还有几辆大车。


“高将军。”一个身强力壮却穿着官袍的人策马上前作礼，枢密副使魏仁溥！


高怀德忙道：“拜见魏副使。”


魏仁溥从马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喝道：“掀开！”


部下立刻把盖在大车上的麻布掀开来。“啊！哦……”高怀德手下立刻瞪圆了眼。


只见几车满满的铜钱！魏仁溥笑道：“不久前，中枢下令嘉奖将士，这不我就带着承诺的奖赏来了。你们把各营将士都召集起来，等进了内城聚集之后便分钱。”


“枢密院奉旨奖赏将士，咱们哪能不信，这……兑现得真是太快了。”高怀德随口寒暄道。心立刻提起来，看这样子是要让他用兵了！


每次大军出征之前，通常都会先犒赏全军，然后才叫大伙儿心满意足地出征。现在这状况，和调兵出征太像了；但现在这钱更加容易，只要在东京聚集一下就能拿到……而出征打仗，步行一两千里还得卖命。


魏仁溥带着人先进了军营，在中军外当着众将的面宣读了枢密院的命令。读罢将军令交给高怀德，让他和副将、部将一起查验。显然没什么好验证的，枢密副使（几天前还是枢密使）亲自带军令来，不可能有假。


“钱都是内侍省拨的内库皇饷。”魏仁溥又加了一句，“现在分发给将士太费时了，你们先在中军押送，到了地方才分。虎捷军右厢主力调动聚集到皇城西南角，然后分兵布控西面各路口；等安定下来了，再慢慢犒赏各军。”


“末将等遵命！”众将纷纷欣然应答。


高怀德狂喜，对于他来说，整个事件中，他目前的处境是最合适的一种。太早参与，风险巨大，且他不能约束部下进行兵变，对他来说很勉强；要是不参与，胜利果实他就没份。


恰恰是这种大势渐定的时候，他出面成为一股重要力量……此时才是最安稳、又获益最大的时机。


郭绍真是太会用人了，而且很会替他作想！高怀德一时间觉得郭绍的作风、简直和他的年龄有点不符，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能考虑得这么细致、恰当。


高怀德送走魏仁溥之后，当着众人的面，脸都要笑烂了。


“尔等留下人马守各门，余部到崇明门外聚集，不得有误！”高怀德仰起头，从容地喊道。

第248章 可惜可叹


史彦超还在殿前司衙门里，他的个子最高、一露面最引人注目，不料这会儿谁也不理他。不过还好，什么也没干又升了一级从殿前都虞候变成了殿前副都指挥使。


“今天的事是啥意思？”旁边坐着的一个部将嘀咕道，“这样就给俺加兼防御使，能兑现吧？”


史彦超看说话的武将时，顿时一脸鄙夷：“人家什么事都干完了，你还没明白发生了啥？赵家去年一户两命，和绍哥儿脱不了干系，这两家的积怨你总该有所耳闻。现在官家人事不省，那绍哥儿‘奉召讨逆’，讨的当然就是赵匡胤！”


部将一听似乎明白了，说道：“兵变内斗！”


史彦超道：“只要朝里皇后和枢密院支持绍哥儿，便不是什么兵变，是奉召行事。”


部将又问：“那现在咱们作甚么？”


“军令里不是说了，只要按兵不动就升官发财，你还想提着脑袋怎么瞎折腾？”史彦超冷哼道。


按照新的升迁之后，在军职等级上、郭绍的侍卫司副都指挥使比史彦超略高，不过史彦超毫不理会，依旧一口一个绍哥儿的哩称，没什么尊敬口气。虽然如此，但史彦超心里确是希望郭绍赢。


史彦超和大将们的关系本来就差、和文官更是横眉竖眼，他看谁都不顺眼，就看郭绍有点顺眼。虽然平时来往不多，史彦超也从来不提在河东晋阳之战的所谓救命之恩……但他心里还是有数，特别事儿过去之后，他明白自己不能不领情，那绍哥儿到底是拼了性命相救；救完了还不像向训那样“摆架子”。那事儿叫史彦超心里一直记着。


还有郭绍之前在军中有妇人之仁的名声，史彦超对此也嗤之以鼻，不过他可以鄙视郭绍、却对这样的人生不出敌意来。让人们感觉到有仁义之心的人，总是没那么危险。


后来在北伐涿州之战中，郭绍吃掉辽军成建制的人马，又不得不叫史彦超高看了几眼。北伐与契丹主耶律明决战时，史彦超奉命打前锋是吃了苦头的，虽然他不顾命地冲锋陷阵，仍然收效甚微伤亡惨重，辽军战斗力十分凶悍……之前在忻口打辽军他照样没讨着好，差点性命都丢了。


史彦超谁都不惧，还真有点沭辽骑精锐。但郭绍可以用步兵打辽骑，这一点叫史彦超暗地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想到这里，拍了一下案，昂首对周围的几个人道：“我早就知道赵匡胤不是绍哥儿的对手。绍哥儿是智将，在城里部署开来能一天灭辽军万骑，那铁骑军再厉害也不过如此。”


几个武将纷纷附和。


史彦超哼了一声，毫不避嫌地说道：“现在按兵不动就可以升官发财，倒也省事。但若是内斗起来非叫我选，我肯定选绍哥儿！干仗准备、部署得好，不用老是身陷重围；率骑兵摧枯拉朽的架势，比被围着揍好得多……但老子运气就是不好，每次都被围着揍！”


……


魏仁溥去送钱送军令，回到了枢密府，正见到王朴，王朴仍旧在奋笔疾书忙活着。魏仁溥走上前用随意的眼神瞅了一下纸上的东西，作揖道：“我奉命去调虎捷军高怀德部，办得很顺利。”


王朴只是点了一下头，连礼节都不顾，或许二人太熟悉的缘故。他忙着写完了手里的东西，拿起来“呼”地吹了两口气，便放下拿镇纸压着晾。


这时王朴才站起身，抱拳摇了一摇，说道：“咱们还有得忙，东京发生变故，外镇一时间还没顾得上来。不过大局已定，你我松口气却是可以了。”


魏仁溥抬头看窗外的太阳，说道：“还没到中午。事儿真是很大，但时间确实不长。”


王朴冷笑道：“就是要快，太慢的话万一僵持起来，在东京城发生大规模内战，不把京城打个稀巴烂？精兵损耗后，必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蜀国失秦、凤，南唐失淮南，这些大国表面恭顺服气，不过是被咱们打怕了，一旦见中原衰微压它不住，重新跳出来也是显而易见的事。还有各外镇在周朝一直弱势，但还有一些颇有实力；一旦中枢威势不存，很难再叫他们唯命是从！”


王朴升得也太快，显德初年还是个写写文章的小官，现在在文官里已经位极人臣。魏仁溥是太祖钦点的顾命大臣，这会儿地位反比王朴低，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确实觉得王朴还是很有才能，当下便道：“王使君深谋远虑，叫我佩服之至。”


有谋略和才能、心思缜密，但王朴这种心思太多的人其实有点小心眼。当下魏仁溥也不知他怎么误解了话，只听得王朴冷哼道：“胆子够大罢了。”


此话何意？魏仁溥心道：莫不是以为我说他深谋远虑，又提到了那临时的驻防图一事？


王朴又道：“自然也不止是胆子问题，魏副使现在回头瞧瞧郭绍的部署。这样的人一旦有皇后懿旨给予胆子和名分，他不赢都说不过去。


今天早上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要做到密不透风，肯定只有很少几个人预谋。


大军出动到皇城之前，同样突如其来毫无迹象；这便要在今天早上立刻动员全军一万人。从召集部将、说服众将达成意见一致，到调动全军、直驱皇城……中间过程很多，必须快才能这样毫无迹象突然发动！他是怎么做到的？


虎捷军左厢六个军，分驻六个地方，首先总得把指挥使以上众多武将召集起来、才能调动士卒罢？单是这一步就不容易，那么多分散的武将，他没凭没据怎么一下子毫无遗漏地叫到一起来？之前就听说郭绍专门弄了一支传令兵，我没注意这等小事，等空闲下来真得琢磨琢磨。


之后集结大军，迅速攻占西华门、控制堵塞铁骑军核心区域内城东部南下的道路，每一步都精确快速，必然有一整套严密的作战部署！咦，此次郭绍在东京城大胆的用兵，真是叫老夫大开眼界。”


王朴是从来没有这么不吝溢美之词夸过人的。魏仁溥知道这老小子心气儿非常高……因为王朴既没有太高的出身，也没有科举功名，常常遭人诟病做大臣资格不够；这反而激起了王朴更大的自尊心。在他眼里，自己是靠真本事上位的人，比那些靠出身靠功名的人都厉害，他眼里自己根本就是天下第一有才！


这样一个人，对一个武将大赞特赞，叫魏仁溥觉得十分罕见。


王朴又感叹道：“天下倍有有才出，难得难得！此次部署胆大心细，每一步都雕琢得精细非常。郭绍是在用画一幅工笔画、雕琢一篇艳词的心思来用兵，这是才华、是技艺与艺术！”他看了一眼魏仁溥，“只是可惜、可叹！”


魏仁溥忙问：“何以有此言？”


王朴道：“诗词歌赋、名家丹青，可流传世间叫人观摩，这等用兵之术，转瞬即逝、了无痕迹，天下人有几分能懂？只有魏副使与老夫，才看得懂罢了。”


“大凡精妙之术，本就不是给太多人看懂的。”魏仁溥附和道，他想了想又道，“郭绍着实仰慕高人、并善于习之……”


魏仁溥想起在淮南扬州时，自己的仪表风度叫郭绍赞不绝口，说要把他当老师一样……他不便在王朴面前提起那事儿，不然不就是自夸到不要脸的程度？


当下只道：“他心思敏锐细致，天分很高，对不了解的东西也懂欣赏，尤爱欣赏精妙之事。这样的人竟然是个武夫，哈！”


“老夫也觉得奇怪，郭绍出身实在过于寒微，按理没什么见识，年纪又不大。”王朴若有所思道，“不过世上偶然总有一些这样的人，诸如那几岁能作诗的神童。”


俩人感叹了一番，魏仁溥又问：“赵匡胤现在会怎么做？”


王朴直截了当道：“逃奔。”


魏仁溥听罢沉吟道：“只能在路上设伏。现在咱们为了大局，还不敢对殿前司诸军轻举妄动。”


王朴点点头道：“正是，刚刚发生大事，时间太短。为了稳妥起见、并且减少禁军精锐损失，还不便去铁骑军军营抓人；诸军尚不了解状况，人心惶惶之下，谨防他们群起抵抗。”


魏仁溥道：“若是赵匡胤现在没抓住时机，等虎捷军更多的人聚集起来形成更大优势、枢密院诸部对殿前司的诸部部署形成，赵匡胤想跑都跑不了……王使君以为，咱们是不是该寻机提醒郭绍一下？年轻气盛的人通常城府不深，一得手容易骄狂自大，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了昏招。”


王朴沉吟道：“大军刚进皇城时，皇后召见诸大臣。郭绍在金祥殿外十分谦逊，并未因武力控制了皇城就骄纵。老夫观之，他不像是得手就骄狂自大之人……不过提醒一下倒是没坏处。正好老夫有事见他，这事就交给老夫罢。”

第249章 帝王的阴影


王朴来到金祥殿门外，提醒郭绍不要对铁骑军军营轻举妄动。郭绍本来就没打算乱动，不过还是接受了王朴的提醒。


郭绍现在已经失去了动手之前那种不顾后果孤注一掷的决心。毕竟看见已经稳操胜券，就更倾向于求稳；想先把赢得的果实稳固，然后才愿意求更多。


需要等虎捷军左厢全部两万人马到位、枢密院稳住了禁军大部，然后才敢动铁骑军。


就在这时，王朴把几张纸放在桌案上，用手指指道：“这是老夫昨日请旨的布防图，不过现在的情势已经不适合再施行了。这是经过官家首肯的军令，得重新请旨取消。”


“官家已下旨皇后监国，收回军令的事暂时只需问皇后。”郭绍道，见王朴轻轻向前一推，下意识就认为是可以给自己看的，当下便拿起来瞧了一番。


很快郭绍就瞧明白了，粗糙的图纸、图文并茂，这种东西对他来说简直一目了然，比全用古文描述好懂得多。他当下就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王朴。


王朴一脸淡定，若无其事地说道：“昨天老夫才制定完成，叫魏副使一同商议后，然后才见官家请旨。不料时隔一日便不合时宜，情势真是千变万化。”


“确实如此。”郭绍一本正经地点头，“不过无论形势如何便，周朝的基业不能变；为了朝政清明，德才兼备、忠义兼佳的大臣也不能变，不然伤国家元气。臣见了皇后，定要上奏进言。”


王朴拿起他的东西，道：“老夫还有别的事，便先告辞了。”


郭绍忙起身送到门口才罢休。


不多时，京娘来见。这房屋里有将士，她一身戎甲走到郭绍跟前，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之前在铁骑军个营附近设了眼线，我刚刚得到消息，赵匡胤在封丘旧门的军营内。”


郭绍一寻思，封丘旧门在城北，那厮真要走北方跑北汉国？


他在桌案前面来回踱了几步，当下就唤亲兵副将卢成勇进来，交代道：“你即刻率亲兵轻骑，从城南出内外门，绕行北城封丘新门外，看见有马队出城就堵截，如果是赵匡胤的人便逮住！”


卢成勇问道：“能不能杀？”


郭绍毫不犹豫道：“能逮就逮，不能抓活的，尽管杀！”


卢成勇抱拳道：“得令！”


郭绍现在手里能完全控制的兵力只有不到一万人（高怀德部打内战不太好用），还得部署在皇城内外时刻准备应战，不敢铤而走险……虽然现在形势有利，左右想来赵匡胤很难反败为胜、趁早逃跑是上策；但万一他们输不起，要鱼死网破呢？


光是靠猜测不能叫郭绍安心，他必须有所防备。赵匡胤手下铁骑军在各营有驻军一万多人，虽然明知赵匡胤现在没机会再能调集兵力、形成战斗力（部下将士还等着升官得钱、完全不想和自己人拼命，军营一动还没聚兵就会立刻遭到大军进攻），但只要兵还在那里，就像一把利剑仍旧悬在郭绍的心头。


……眼下郭绍不怕赵匡胤跑掉，甚至巴不得他跑，一跑局面就真正安稳了。


但赵匡胤还没有要跑的迹象，郭绍寻思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个人：张永德！


如果能够拉拢张永德，以张永德在殿前司的威信，就可以下令他调动控鹤军诸班直，逐渐缓和地进入铁骑军在东京东北部的防区；先对铁骑军诸军营进行分割包围的部署，至少叫他们完全没有可能拧在一起。


郭绍当下起身出门，想再度见皇后，把自己的想法和她说一下。


他在金祥殿正门口找到一个宦官，叫他进去通报求见。等了一会儿，宦官出来说道：“娘娘要搬到皇上寝宫去住，叫杂家带郭将军去皇上寝宫面圣。”


郭绍忽然心里又生出一股子莫名的醋意来，这都兵戎相见了，皇后仍旧愿意和官家住一起……到底是好几年的夫妻了，郭绍也没有理由怨她，但心里就是不痛快。


人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多年夫妻。郭绍在高平之战后便见过皇帝和皇后一起进出，军营、朝堂都见过他们；高平之战后，符后还专程去大相国寺还愿，给官家祈福，当时就是郭绍带兵护卫，所以亲眼所见；淮南之战初期，符后还不顾天气炎热跟着御驾亲征，险些因此丧命。


据郭绍所见所闻，符金盏对皇帝还是很有些感情的、特别是以前符氏经常出入军政场合的时候。这回皇帝病急智昏，居然疑心到软禁皇后……不过一两件事显然并不能叫夫妻恩断义绝。他认为，符氏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权利和安危、而无关感情。


何况符金盏显然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她现在马上要丧夫，心里一点不难受反倒不可能。毕竟人不是冷血动物，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郭绍暗自叹了一口气，不甚对一个有夫之妇动真心，要与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心，着实是件挺折磨人的事……还好有符二妹，至少符二妹的心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其实这种身份很高、靠山背景很大的妇人，没人能强迫逼迫她们；只要对她稍微好一点，她没必要也不可能“出轨”。何况她们又是古代妇人，哪怕唐朝五代的风气比理学兴起后开放，却照样守儒家礼教的熏陶约束，观念不太一样。


他跟着宦官从甬道进了金祥殿后殿，然后被带到了一间宫室内。御医直接在外面的房屋里熬药，里面一股子中药味；皇帝应该在里面的寝室里。


郭绍来到一间暖阁一样的屋子门口，果然见里面放着一张华丽的大床，上面睡着人。


这屋子看起来莫名地阴沉。外面阳光明媚，此间屋顶也有一束阳光透进来，光线却完全不如外头那么明亮……一间昏暗的屋子，一束惨白的光。


有点像是监牢一般，太密实了。这处境根本不是别人要囚禁皇帝，起初是他自己选的，本来就躺着、后来不可能专程挪一个寝宫。


寝室里有一众女子，脸上画着彩墨还没洗（估计一时间不容易洗掉），宦官曹泰也在。还有符皇后正坐在床边，她可能刚刚感觉到有人来了，便回头看过来。


“贱……人！”忽然床上的人气息衰微地骂了一声。不是官家的声音么？


郭绍顿时心下一冷，竟然立刻就直觉地生出了惧意……皇帝竟然还能说话！他感到有点后怕，自己居然敢在百战百胜的强主面前动兵！


这种心情是毫无道理的，就是莫名地有敬畏之心。郭绍前世今生都不是什么上层人士，面对这样一个帝王，心态上也会被震慑。他有着现代人的意识，但同样是一个人。别说见到了帝王，就是前世见到了大腹便便满脑肥肠的领导也会有些惧意……现代人真有那么平等的话，电视上的人们见个地方大官就一脸激动恨不得下跪的场面、就不会那么常见了。


郭绍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就算是帝王，现在也拿我没办法了！帝王病重时也不能跳起来打我！


他不动声色地拜道：“臣郭绍，拜见陛下、皇后。”


“起来罢。”符金盏冷冷说道，随后向曹泰轻轻一挥手。曹泰立刻招呼那些妇人静悄悄地退下来了。


符金盏上下打量了一番郭绍，说道：“你过来。”


郭绍心里五味交加，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忍不住看躺在床上的皇帝病成什么程度了。


只见皇帝病得确实很重，虚弱得拿一个妇人都没办法。他脸上的黑色斑点越来越深，气色微弱，若不是有艰难的喘息声，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死人。哪怕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在此时也只有丑陋、死亡的气息。


旁边的符金盏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虽然二十好几了，却不知为何仍旧有青春的活力。白净的外表，靓丽鲜艳的颜色，无处不充满了生的美好。


郭绍忽然有种错觉，在这充满了神秘气息的昏暗屋子里，看到的是两种意象。一种代表了死亡、一种代表了生命。


好像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却是夫妻。不管那大人物是怎样厉害，但最直观的感受……仿佛一朵鲜花插在一坨正在腐烂的牛粪上。


那枯竭全无弹性的皮肤就像已经凝固的死皮，病斑好像是正在腐烂形成的尸斑，冒起来的经脉和正在蠕动的黑灰蛆虫一样。


帝王的神秘，是因为高高在上，通常不能靠近他、观察他。但现在郭绍观察了一会儿，渐渐有了胆量。


也许一个再厉害的人、也是凡人，与人太亲近了也会被看穿强大的外衣。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郭绍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从郭绍和符金盏身上扫过，顿时明白了什么，立刻对皇后怒目以视：“朕……朕……”他好像恨不得将符金盏碎尸万段一般。


郭绍这种等级，没有皇帝传诏，单独和符金盏站在皇帝的病榻前？柴荣就算头脑发昏，也应该猜到东京和宫廷发生了什么事……


符金盏在宫廷里把皇帝控制了，而且之前的兵马动静肯定就是符金盏的心腹家将带的人，兵变！

第250章 欲言又止


重病的皇帝大怒，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符金盏的手腕！她和郭绍顿时大惊失色，谁会想到一个奄奄一息话都说不清楚了的人居然还能作出如此突如其来的动作？


“啊！”符金盏痛呼了一声。


郭绍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捏住了皇帝的前臂。他一用力，只觉得皇帝的手已松动，急忙拿另一只手去掰。并不困难，很快把符金盏从皇帝的魔掌里救了出来，并随手拽了她一把拉到身后护着。


这时外面的人听到符金盏的叫声，冲了进来。符金盏从郭绍背后走出来，苍白着脸道：“退下。”


郭绍松了一口气，转身看时，只见符金盏的手腕上几个红指印，疼得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郭绍十分心疼，情急之下竟然托起她的手腕，放在嘴前“呼呼”直吹起：“没事吧？没事吧……”


没人这样对她还好，听到郭绍关切的口气，她顿时委屈地拿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额头：“他老是伤我，这里的疤都一两个月了还没好，当初流了好多血。”


郭绍凑近一看，果然又一块旧疤，顿时心道：我不顾性命护着的人，在皇帝面前居然被肆无忌惮地家暴！心下十分不是滋味，就好像发现一个他千方百计呵护备至都追不到的美女、却在别人那里被当根稻草一样虐待。


符金盏看起来又怒又伤心，转头对床上的人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马夫吗？”


床上的人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不说话。


这时符金盏又气道：“跟你说过的。李守贞府破亡后，我被人护送回大名府，路上担心那个做过马夫的武将对我不利，只好委身于他……那马夫就是郭绍！”


皇帝顿时睁开了眼。


郭绍听得一肚子纳闷，符金盏何时委身过自己？李守贞败亡后，郭绍脑袋上被人敲了一棍基本已经死了；符金盏离开河中府时，他说不定还在乱葬岗……如何护送她？


应该是符金盏记错人了，那时候她可能都不太认识郭绍。


他顿时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符金盏居然和一个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马夫亲近过？这太叫人难受了！


还有她居然说郭绍做过马夫，难道在她的心底，他真的那么身份卑贱？


……郭绍心里波涛奋勇，又恼又羞。他好不容易才强自压下来，暂且面对现实，不动声色道：“官家现在还很关键，切勿让他在大臣面前乱说话。”


符金盏冷冷地点头。


郭绍又道：“我想见见张永德，以便尽快分化铁骑军防区。”


符金盏道：“这些事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凡事都问我。这些年的表现已证明你已经长大了。”


郭绍心里有点凉，当下招呼房门口的人进来，拜道：“皇后自己当心一些，臣的事已说完，告退。”


符金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轻轻挥一下手。


郭绍走出金祥殿，被阳光一照射，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又叹了一气，抬头盯着太阳看了片刻，明亮的光芒直晃得他脑子发晕……骄阳都不能驱散他内心的阴影！


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践踏，一般人没法打击他，但符金盏可以轻易做到。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叫符金盏看看自己的功业成就、让她认识到把自己当作一个马夫奴仆之类的人是极度错误的看法！


以前他虽然自称是符家的一个卫兵，但不过说说而已、只是为了表忠心。他自己可以那么说，但符金盏不能那么看待他。


……郭绍郁闷了好一阵，想起还有更要紧的事，只好将心里的情绪按捺下去。带着一队人径直去枢密院。


进了大堂，王朴和魏仁溥出来见面。郭绍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把自己的设想说出来。


魏仁溥听罢说道：“张永德在城北控鹤军左厢军营，枢密院派人送嘉奖令的时候见到他了。”王朴沉吟片刻，说道：“以皇后的名义召见张永德、或是老夫等主动前去，都不太好。”


郭绍一琢磨，直接下旨召见张永德也许会让他感到有危险，不利于团结拉拢更多的人；中枢的人主动前去，又没法试探出张永德的真实态度。


王朴继续说道：“我倒有个法子。张永德认得我的笔迹，现在我私下写一封信邀请他到枢密院来谈谈。张永德如果愿意进宫来最好；若是不愿意，他也可以拒绝，因为不是军令。”


郭绍当即赞成道：“这个法子好，王使君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当下觉得王朴确实是个人才，能人便是大小事他都有头脑很快拿出妥善的法子来。更何况王朴也是个胸有大韬略的人，这等人并不好找。


……


皇城那边的人想方设法步步为营，赵匡胤也没闲着。


他之前就认识到自己没有机会了，当机立断准备逃走。但两件事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第一件他等着亲信把自己九岁的儿子赵德昭接出来（母亲、弟弟妹妹、女儿、小妾等一众家眷是没办法了，会拖累他赶路的速度）；第二件是劝另外几个兄弟追随他。


第一件事很顺利，但第二件事没有成效。除了石守信等三兄弟，别的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不愿意走……他们刚刚被嘉奖升官，认为至少没有性命之危，就算以后被贬职、但可以保住家眷。


赵匡胤无奈，当下带着数十骑匆匆出北门。


不料他们刚上驿道没一会儿，忽见前侧的路口有一股马兵。赵匡胤暗呼不妙：自己的打算被别人猜中了！


“有马兵！”王审琦大喊了一声。


马蹄仍然在奔跑，石守信怒道：“杀出一条血路！”


稍一迟疑，赵匡胤一众人已经奔近，只见对方也拍马迎面而来。赵匡胤左右一看，周围都是庄稼地，还有一些房屋。那土地翻过之后凹凸不平，中间只有小路，现在临时掉转方向更容易被敌骑黏住。当下便没开口，让石守信打前锋，一起冲了上去。


那敌骑人也不多，上来就大声吆喝。相距数十步时，便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弦响；顷刻兵器的沉重撞击声传来，已经杀起来了。


石守信一马当先，一杆长马槊被他舞得像穿针弄线一般轻巧，转眼就将数骑打将下马。阻兵的武将马术十分不堪，显然不是什么猛将，上来一招拿马刀横档石守信的攻击，武将立刻坐下就不稳、直接给掀下马去了。余者见状也是大惊，完全挡不住石守信，生生被杀开了一条路。


“石兄好武艺！”赵匡胤赞道。


这帮堵截的兵马战斗力完全不如石守信等几个猛将，三兄弟成品字形冲锋陷阵，数十人不能挡。阻兵战斗力不行，战斗意志却是很高，被打得人仰马翻，余者仍旧不退，从两侧上来攻击赵匡胤的马队。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斜冲上来。赵匡胤脸色一变：“京娘！”


只见京娘一身铁甲，头上还带着头盔，正是身材颀长英姿飒爽、倒比一般的骑士更有气质。京娘不答话，“唰”地拔出长剑，拍马上来。赵匡胤急忙护住怀里的儿子，提起双棍迎头打了上去，“啪”地一声，长棍被京娘一拨，前头的短棍借力就向京娘头上打去；赵匡胤这一招看似很不起眼，却叫很多战阵老将都吃过亏。


但赵匡胤下意识还是留了点情面……不料京娘头一偏就躲过了短棍，她早就知道赵匡胤的双棍招数。躲过之后，剑锋一倒，轻盈地就刺将过来，几乎是擦着赵匡胤的耳朵刺空。


赵匡胤冷汗都惊出来了，自己留情面，她却得手就不饶人、剑招十分辛辣。赵匡胤上身一伏，这才躲过了预见到的随后剑锋一撩。


两人靠近也就是刹那之间，这种马上拼杀一般只能过一招就会相互错开；但京娘上来动作很快，转瞬之间已和赵匡胤来去了两三招。这时赵匡胤的马已经冲过去了，她追不上。


……就在这时，赵普骑马出现在了京娘的视线内，京娘认得这厮，上次在大相国寺附近堵路的人就是他。京娘顿时十分生气，提剑冲了上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一剑劈过去时，把赵普吓得“哇哇”乱叫，剑却够不着人，“嗤”地一声割断了他背上的包袱带子。


一个包袱顿时从马上掉落下来。京娘见一剑劈空，气没消，便提起剑投掷了过去。忽然“啊”地一声惨叫，剑正中赵普的大腿，那厮一个文官居然没摔下来，俯身抓着马鞍，跑掉了。


没一会儿，已经叫赵匡胤等数十骑一起突破了堵截，扬尘而去。京娘这才下马拾起了从赵普身上掉落的包袱。


不料很快便见赵匡胤那边分兵掉头回来了。京娘等人都是十分意外，她顿时意识到从赵普身上掉落的东西可能是他们的目标……当下寻思自己这边的人打不过赵匡胤的猛将，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他们逃掉是因急着赶路，不愿意缠斗罢了、并非打不过。


于是京娘拿着包袱掉头就跑。

第251章 卧薪尝胆


没多久，回去追京娘的马队回来了，赶上了赵匡胤等人。


石守信策马上前道：“没追上，那娘们带着人从城边往南跑，俺们不敢继续追下去，只好先回来了。”


赵匡胤长叹一声，一拍大腿懊丧道：“早知如此，就该叫赵普赶紧烧了！此前诸事紧迫，我没料到会丢，便没理会。”


“哥哥，那包袱里是什么东西？”石守信问道。


赵匡胤：“……”


就在这时，忽闻“扑通”一声，众人回头看时，只见赵普摔到了马下，痛叫着拿手按在大腿上侧，一条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赵匡胤等忙勒住马，掉头来到赵普跟前，眼前他是没法骑马了。赵普满头大汗，抬头咬牙道：“主公，给我一把剑！”


“你拿兵器作甚？”赵匡胤随口问道。


赵普道：“我没法走了，再跟着主公只能变成拖累！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今日只好以性命报恩了。”


赵匡胤听罢黑脸上十分悲痛，但又不能当着兄弟们的面把赵普一刀砍死。本来大伙儿愿意跟他跑路已是不易，特别是这部分跟出来的亲兵，他要是太无情了怕寒了人心。


当下伤心得要哭出来，一面解下佩剑丢在地上，一面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事到如今，你不能走、要是被抓住更是生不如死，只好如此了。”


赵普点头道：“功败垂成，望主公勿忘‘天将降大任’之言！兄弟我准备一下，先上路了。”


赵匡胤在马上抱拳一拜，挥泪策马而走。


一行人沿路狂奔，一直到天黑才停下来。他们不敢住驿馆，何况天黑后也没凑巧遇到驿馆，而且为了跑得快自然没有携带帐篷等露宿辎重。


幸好在路边找到了一座破庙，大伙儿便在里面安顿下来。


几兄弟在四面漏风的一间屋子里升起火，只见到处都是蜘蛛网，一尊泥菩萨早已废弃没人过问了，更没有香火。赵匡胤坐下来，呼出一口气，一时间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般。


仅仅一天时间。早上他还是整个大周朝显赫的人物，现在……只见破庙外的院子里厚厚的一层落叶，空中还有残叶在飘，秋风一阵阵的凉意，眼前看到的光景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赵匡胤自后汉时期就从军，做武将是他的营生，前期虽然默默无闻，却积攒起了名声和人脉。高平之战后，这种积累终于得到了升华，他开始发迹……然后是三四年的辛苦经营。他觉得自己经营得很好，实力和地位也膨胀得很快，这是借了周朝不断南征北战给他立功机会的东风。


长久的经营，却抵不上一次失手！


“唉。”赵匡胤看着外面的凄凉光景，在秋风的萧瑟之中充满了绝望。但是他又很不甘心，这次失败只能算是失手，本非实力不如人。


一众人情绪低落，十分沉默。赵匡胤在火前回忆了一遍，越来越觉得大业本来已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张永德的人脉和经营完全比不上赵匡胤，赵匡胤的军职稍低、也只比张永德低而已。


如果没出意外，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熬下去，就能走到山顶。谁知道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来，将所有都毁了！


就在这时，石守信小声问道：“朝里的人捉不到咱们，就不敢动咱们的家眷？”


赵匡胤回过神来，微微点头道：“按理是这样。如果我们还在外面，他们却把咱们的家眷杀了，既然不能斩草除根，便只能增加仇恨、于事无益，还显得没有容人的气量……（后）汉亡国之君便是把本朝太祖的全家屠戮了，却没能除掉太祖和官家，结果怎样？”


石守信听罢说道：“倒是有点道理，现在也只能这么想，没法子。”


王审琦道：“咱们径直去东汉（北汉）？以后该怎么办？”


“事儿还没完！”赵匡胤冷冷道。


这种失败的时刻，如果是一个人呆着，赵匡胤肯定难以恢复情绪；但兄弟们在一起聊了一通，赵匡胤注意力稍稍转移，便没去感受凄惨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才刚刚三十岁！


在周朝发迹也就三年多不到四年，三十岁还有很多机会。


赵普的声音仿佛萦绕在他的耳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赵匡胤回顾左右道：“从今天起重整旗鼓！”


“哥哥？”几个人一起回头看他。


“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匡胤的眼睛里泛着篝火的光彩，捏紧拳头道，忽然大喝一声：“没人能叫我服输！”


……想尾随追踪赵匡胤部路线的马队、在半路发现了赵普，把他抓走了。


赵普还没死，而且自己拿布条勒住大腿止住血。他本来是想制裁谢罪的，但实在有点下不去手。反正左右都是死，被对手杀死也是一样……万一他们不杀呢？


赵普并不想背叛主公，失败了他也十分难受，但胜败天定，无可奈何。


他一直很卖力地出谋划策，在夜晚经常想象胜利后的光景……其间就曾想过郭绍的妻子符二妹长得国色天香，也许还能尝尝滋味的。到那时候赵匡胤肯定要搞死郭绍，郭家留下的寡妇符二妹却是河北卫王的女儿，肯定不能公开凌辱；赵普已经想好了办法，进言此妇包藏祸心仇恨，然后逼她出家为道，软禁起来。与世隔绝之后就可以悄悄地动手，等玩够了让她“病死”就一了百了，谁也不知道。


唉，他怎会不诚心帮赵匡胤？


但这一切美梦随着失败就变成了白日梦，现实是他沦为了阶下囚。此时赵普已经被带到了皇城内、被看押在宣佑门的军营里。天色已晚，但很快就听说郭绍连夜赶来了。


……郭绍走进来，身边还有个老头，当下看了一眼赵普，回头道：“王御医，你给他看看伤，可不能死了。”


赵普没吭声。郭绍心情很好，上前抚其背，一脸笑意道，“赵先生别怕，先把伤养养。”


赵普听得一愣，但还是很怕的样子。或许郭绍的笑容没做好，有点像奸笑的缘故。


郭绍的心情很好，已经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一头。赵匡胤一跑路，东京的局面就会很快平定下来，没有逮住他本人是个遗憾；当初没确定他要跑，实在不敢调走太多人，况且动静太大赵匡胤不想跑更麻烦……还好抓住了赵普，倒是京娘给他的一份惊喜。


这赵普是赵匡胤的心腹，估摸着赵家的事什么都知道，只要善加利用，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赵匡胤的肉身跑了，但可以叫他“精神死亡”，郭绍要让他身败名裂，再也别想在周朝有翻身的机会……赵普就是可以挖掘的关键人物。


郭绍从京娘的手里接过包裹来，屏退了左右，从里面掏出一团黄色的东西，顿时一抖！猛然一身龙袍展示出来。


赵普大惊失色。


郭绍上前把龙袍往赵普身上披去，赵普大急，急忙伸手推拒：“不！我不穿……郭将军是何意？”


郭绍没强迫他，又亲切抚其背道：“这玩意，是当众从你身上夺下来的。人赃并获，灭你全家算是轻巧罢？也许可以诛九族，也没人替你说话；给你传道授业的恩师、同窗、邻居、远亲，都要被杀！”


赵普身上颤抖得非常厉害。


“当然，这样的结局，对我也没好处。”郭绍道。


赵普忙道：“郭将军，您要在下做什么？只要力所能及。”


郭绍听罢十分满意，把手里的黄袍递给京娘收起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说道：“赵先生经常进入赵匡胤府上，听说还时常留宿赵府，又是他跟前的亲信谋士。一定知道很多有关赵府的事儿，这样，你先想想，明天我派京娘过来，你和京娘说说怎么样？”


赵普一脸苍白，无奈地说道：“我想一想，能回忆起来的事儿一定交代清楚。”


郭绍听罢，满意地点点头，便和京娘一起出门，见着御医便道：“劳烦王御医给他疗伤。”


御医忙抱拳道：“郭将军放心。老朽听说是剑伤，利器伤在大腿，最防失血过多而亡；刚才老朽看了一眼，那人止了血还能说话，并无大碍。”


郭绍听罢十分高兴，遂拜别上马离开了宣佑门。


赵匡胤一跑，再“黑”他一番，东京的局面就完全控制了。殿前司、侍卫司诸军，势力分化，除了赵匡胤便没人再能有影响力组织起太多兵马反抗中枢……只有张永德威望最高，不过他似乎没什么野心、在禁军高位多年缺乏经营，没有专门去安插心腹。


郭绍问道：“枢密使王朴给张永德写了信没有，张永德进皇城了吗？”


左右主要是京娘、卢成勇、罗猛子，他们都说没听说，罗猛子道：“俺反正没见有大将进宫来。”


郭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一晴就漫天的星星，沉吟片刻道：“王朴和魏仁溥应该住在枢密府内，晚上都没回家的。三弟派个人去问问那事儿，张永德来过没有。”


罗猛子抱拳应答。

第252章 非常简单的道理


夜已深，张永德连家都不敢回，就在城门边的控鹤军军营里夜宿。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披衣起床，走到案前，拿起旁边的一枚工具轻轻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


房间里的光稍稍一亮，这时他才掏出一份撕开的信封，伸出一只手掌接着，从信封里倒出一张纸来。张永德凑到灯下，又仔细读了一遍；字数很多，写得很顺畅，确实是王朴的亲笔。完全是以私交的身份来写的，不是以枢密使的名义用印下令……也就是说明张永德完全可以拒绝“邀请”，而不用背负抗命的指责。


但真的可以拒绝么？张永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张永德在人前是风光无限，他是禁军最高级的大将，妻子是太祖的第四女，真正的皇亲国戚。但他觉得最近几年过得并不是那么舒坦，因为太显赫，老是被人盯着、心里很不安生。不过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否则现在也不一定还稳得起。


今天赵匡胤已经逃了，按理胜败已分，他应该立刻明白自己的选择。不过事儿并非那么简单。


……还在河北的时候，皇帝病重，张永德偶尔也想过某种非常诱惑人的东西。


天子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世道，多年以来皇帝都是武将；而张永德是皇帝之下最高级的武将！他娶的是太祖的亲生女儿；从与郭威的关系上，亲女婿和妻侄（柴荣）究竟谁亲真说不好。当今皇帝又病重了，儿子才几岁。


张永德从来不朝那方面想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不想，别人也会帮他想……比如皇帝柴荣和部下强将赵匡胤，肯定都曾寻思过张永德是不是想再进一步。


但最后那一步却是最艰难的一步，无数人都跨不上去，太利欲熏心的人很容易一步踏空万劫不复（失败者如李守贞等人太多太多，失败了就不出名）。张永德反复琢磨过，认为自己没什么机会，没必要去执着。


所以今天上午他得知东京兵变、赵匡胤突然不知去向时，立刻就有了警觉，赶紧跑到控鹤军军营避祸。


赵匡胤和皇后党的矛盾，张永德早就来回琢磨透了。当时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赵匡胤推上去，以此来与郭绍部对抗。


这种事完全没有任何好处！赵匡胤一旦失败，自己黄袍加身不被斩草除根？就算胜利了，什么都是赵匡胤干的，他感到上面那位置很难坐……关键是皇城都被别人控制，获胜的机会并不大。还有万一皇帝柴荣还能站起来呢？逼急了皇城那帮人把官家请出来，张永德作为皇帝的妹夫、深受圣恩，如何面对？


张永德左思右想，认为有些东西定了不属于自己，强求不得……实在是太他娘的吓人了，比上战阵刀山火海还凶险的险恶之地。


次日一早，张永德带着随从来到东华门外，独身进了皇城。


……


金祥殿后面一间宫室内，符金盏刚用过早膳，她这阵子胃口不好，早上只喝了两口粥，便从宫女手里接过一盏温水，喝了一口在嘴里留了一会儿、漱完口轻轻吐了回去。


旁边的人又赶紧把清茶和点心摆上来了。符金盏没理会她们，她的气色不太好，昨晚睡得很不舒适。这金祥殿本来就不是皇城里起居的地方，要向北过了宣佑门，里面称为“大内”才是皇帝和后宫的人日常起居之地。皇后要住在金祥殿，宫里的人临时搬来床和用物，仓促之下总是不那么方便。


外面的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此时确十分明镜，符金盏光洁的脸上泛着晨曦的流光。


她一脸素颜，没有心情作任何妆扮，连头上也只有一支发簪、没有别的饰物；身上穿着素净的襦裙。今早的打扮却完全没有多少皇后的样子。


但素净衣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艳丽美貌，反而因为襦裙比较合身紧窄、不像礼服那样遮掩了身段，把她的身材都显现出来了。挺拔的姿态，撑得很高的胸脯、柔软紧窄的腰身，饱满紧致的臀和大腿因为坐着把裙子面料绷起来，形成了很美很有弹性的线条。她坐着的时候确实是最诱人的，气质端庄；这种姿势能展露出她髋部和臀的美妙形状轮廓。


不过在这里没人观赏。她自己也不太留意，犹自坐在那里摸着自己隐隐发疼的手腕。


她掀开袖子一看，几个指印现在还泛青。她皱眉又下意识摸着额头上的伤疤，回想起这几年担惊受怕的日子，脸上的神情更加不虞。


就在这时，忽见曹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立刻就开口道：“娘娘，官家刚才说话了，要见大臣传遗诏！”


符金盏听罢，手不慎碰到了桌子上的茶杯，差点给碰翻了。


“该怎么回禀官家的旨意？”曹泰小心问道。


显然不能叫皇帝见大臣！否则他万一在大臣面前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岂不是自找麻烦？符金盏沉吟片刻，起身冷冷道：“我去见他，他有什么遗诏对我说就行了。”


“喏。”曹泰应道。


符金盏向门口走去，回头又道：“宣佑门那边你派个人去看着，若大内的嫔妃要求见官家，你叫人赶紧禀报我。”


曹泰躬身道：“昨日大军才从西华门入城，大内的宫人现在人心惶惶，暂时恐怕没胆子敢出来。”


符金盏听罢点点头，轻轻抬脚跨出门槛。


及至皇帝寝宫，光线便没有外面的房屋那么明净，这地方十分封闭。但不是别人给柴荣选的，他之前还能做主的时候自己选的地方，估计是看中此处只有一个入口的原因、连窗户都只有一小扇采光还不好。


符金盏走到皇帝跟前，只见他睁着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呻吟喘气了，好像精神好了很多。符金盏见状心里反而一阵紧张，难道他的病在好转？若是皇帝的病情好转，那事情还真不好办了！当然不能放他出去，不然从宫廷到文武，要死很多人。


符金盏不动声色，抬起手轻轻一挥，屏退左右。她站得远远的，轻声说道：“官家，你应该明白我不能让你见大臣。”


皇帝“唉”地叹了一起，居然开口道：“那我……见见宗训。”


他说话虽仍旧很微弱，但口齿更清楚了，符金盏心里顿时有点慌。她沉住气道：“宗训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话，跟我说罢。”


“朕与你，还有……好说的？”皇帝道。


符金盏听罢很生气，但没有发作。


皇帝又微弱地说道：“朕时辰无多，最后……见宗训。”过得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他轻轻偏过头来，睁大眼睛道，“你们……要篡朕位……”


符金盏气急反笑，冷笑道：“官家自个留下的这个局面，还能怪谁？难道你真的相信那块木牌子‘女符代王’么；绍哥儿又怎么篡位，天下人服他吗？倒是官家一直倚重的赵匡胤，若是叫他得逞了才真的可能自立为帝。


恐怕官家心里也清楚，只有我扶持宗训继承大统，才能延续江山；不然，你恐怕早就把我杀了吧！事已至此，你还有选择么？”


“淫妇……”皇帝只骂了一声，没力气骂出别的话了。


符金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道：“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还是清白之身，只有你才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皇帝“哼”了一声，带着嗤之以鼻的口气。符金盏道：“你别不信……几年前在李守贞府上，还没洞房就灭门了；后来依周太祖之意、再嫁后的事，应该不用我说了。”


她不能再接受皇帝的辱骂，便冷冷说道：“官家觉得我是个完全不念旧情的人么？李守贞之子算我的前夫罢，周太祖算我的杀夫仇人罢？”


符金盏故意停顿了一下，等他有寻思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我认杀夫仇人为义父，又改嫁仇人。但官家想想，我刚嫁给你那两年，对太祖如何、对官家如何！您不觉得很奇怪么？我心里本来对太祖和官家就没什么怨恨……那是因为我和李崇训毫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情，如何对太祖怨恨得起来？”


“咦？”柴荣忽然变色。


三言两语，符金盏就把他说服，她本来就是个聪慧的人。此时她注意观察柴荣的神色，情知他已信了八分，当下忽然觉得多年一来终于出了一口怨气。


她见状仍然不放过柴荣，又冷冷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官家只要稍微用心就明白。但这么几年了，官家那么聪明的人，却还是不明白，因为在你心里根本就只有天下，而没有我这个妻子；我对你无足轻重，你连一点心思都舍不得用在我身上！”


柴荣忽然从被子里把手向符金盏伸过来。


符金盏急忙倒退了两步，更加远离他，却又逼问道：“官家是不是后悔了？”柴荣无奈地不做声。


符金盏道：“现在想后悔也晚了！您又知道我为何编造马夫的事么？”


柴荣不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似乎正在回忆往事。

第253章 圆满


昔日叱咤风云的大场面已经远去，千军万马已不在眼前。最后的时光里，帝王的跟前只有一个女人。


符金盏的脸上忽然一红，羞愧地低下头，不再解释编造“马夫”的事的原因。沉默了片刻她才叹道：“官家是英雄也好，明君也罢，起初还叫我敬仰，可这么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那些风光与我又有多大的关系？”


怨气重新浮上了她美貌的脸，她冷冷道：“要是官家不那样对我，现在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忽然闻得“咳咳”几声，她忙抬头看时，只见柴荣吐出一口血来，伸出来的手也垂下去了。符金盏忙上前察看，只见他的气息甚微，眼睛也闭上了。


“来人！”符金盏忙唤了一声。


先是宦官曹泰带着一些女子走进来，符金盏又叫御医来看。


御医一阵忙活，其中一个老头跪伏在地：“微臣斗胆进言，是该让官家立遗诏的时候了！”


符金盏脸上微微变色道：“刚才官家还和我说话！看起来好得多了。”


御医道：“皇后不闻‘回光返照’么？久病虚弱之人，忽然无药清醒，便是垂危之迹象！”


符金盏道：“除了官家，我没有服侍过重病之人。”


……


金祥殿外，一座城门内的虎捷军临时驻扎的军营里，郭绍正在拿着一张干饼大嚼。


这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在他旁边小声道：“卑职刚刚在枢密院得知，殿前都检点张永德独身一人到枢密院来。”


郭绍闻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外面，又是一个艳阳天。下了好一阵雨，这天晴起来便叫人神清气爽。


现在大部分事都很顺利。有了殿前都检点张永德的支持，枢密院就可以从容调防，将铁骑军进行分割间插。接下来，从中枢到禁军武将，谁还会反对皇后执政？也许有人不满，但只是一些没有实力的小角色，翻不起浪子。


郭绍觉得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虽然心头挂念着皇后的事还有点不痛快……但考虑到今后周朝很长一段时间的格局，皇后将起到核心的作用，郭绍当下便抛开了一些个人的不快。


还有更多的人依赖他才能安全地活下去，他有责任，不能完全只顾个人情绪。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见曹泰急匆匆地进了军营，目视屋子里的亲兵。亲兵知趣地抱拳道：“卑职告退。”


曹泰上前来小声说道：“官家病危，皇后叫杂家来告知郭将军一声。”


皇帝不是一直都病危么？郭绍见曹泰这副样子，便问：“到什么地步了？”


曹泰道：“御医说是回光返照，时辰不多……但皇后不敢让官家轻易见大臣，万一出了差错怎生了得？”


郭绍顿时紧张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大臣们要稍缓召见，我也不能进去，得避嫌……”他又问道，“官家见了皇后有何遗愿，是否有遗诏？”


曹泰小声道：“官家现在完全就不信皇后，能在皇后面前下什么遗诏……不过来之前，杂家听皇后说，官家想见四皇子（柴宗训）。”


郭绍随口道：“那皇后应该让官家见见，一个小孩子不懂大事。”


曹泰道：“官家和皇后积怨已深，郭将军恐怕不知道。昨天之前，皇后还身陷危境，现在她的气还没消。”


郭绍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说道：“曹公公去一趟开封府，把开封府左厅推官黄炳廉叫到宫里来。”


黄炳廉何许人，便是郭绍被赵三谋刺时查案的推官，当时是王朴找的人。郭绍在那件事中，觉得此人在断案验尸方面十分专业，又不是皇城内部的官员，叫过来让他参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因为皇帝本来就是病死。


曹泰却问道：“开封府左厅？这风头上，杂家以什么名义传他，杂家还没向皇后请旨。”


郭绍道：“以皇后的名义下懿旨，事后向皇后禀报，就说是我的主意。”


……皇帝寝宫外面，符金盏就等着柴荣咽气了，然后才好赶着召见大臣“面圣”。她摸着手腕上的淤青，实在放心不下来，只要官家还有一口气，谁知道他会怎样？说不定他是装的，想尝试翻盘呢？


南征北战官家很厉害，天下几乎没有对手。但在宫廷里用心计阴谋，他似乎还不是符金盏的对手。反正现在符金盏对他连一点信任都没有了，也不会给他任何一点机会。


符金盏默默地坐了许久，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顿悟，她觉得自己和官家夫妇那么多年，到了最后竟然好像陌生人一般！


以前她长期处于冷暴力之下，还有害怕担忧、怨气；但现在，当她看到了柴荣的绝望无力、后悔的最后处境，忽然之间受到的委屈她都懒得计较了。符金盏发现自己对柴荣的恨意其实并没有那么深，他只要死了，她就能放下……毕竟要去恨一个死者很不容易。


但冷漠，也许比恨更加悲哀？


今天看到柴荣那副样子、被告知他真的要死去，一早上她的心境因此逐渐开始变化。


微微放下怨恨重新回顾往事。当年太祖愿意收她为义女、并力主联姻，可能确实有欣赏她临危不惧的心思；但官家娶她，就完全是为了联姻……那时太祖刚登基称帝，作为太祖养子的官家娶符彦卿的女儿、李守贞的儿媳，联姻就能最直接地化解与符家的矛盾，并且能进行拉拢。对于官家来说，还是听从养父的孝顺。


而在符金盏看来，她的改嫁，可以让符家从（后）汉朝太平地过渡到周朝；同时个人也能摆脱被迫自杀、出家的命运。


那是一场政治上的相互需要、相互妥协、相互利用的关系。难怪忽然之间符金盏觉得自己不恨了，根本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有的只是利弊考虑，又如何真正恨得起来？积怨只能让她疏离、失望和无奈。


考虑了许久，符金盏觉得自己应该避免亏欠了别人、以后感到有丁点内疚……这是她的性子，更愿意放下、轻松，而不想有什么心里负担；她也经常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天大的事也总是能说服自己。一直都是这样。


柴荣几天前的做法，是要把她陷于死地；然后郭绍兵变支持她、是必要做的事，这样的事儿，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符金盏回头见穆尚宫正默默地侍立，便道：“你快去把四皇子抱过来。”


想通了之后，符金盏等柴宗训过来，便叫穆尚宫抱着一路去皇帝寝宫。小孩儿似乎很喜欢符金盏，见到便道：“母后抱。”


符金盏好言道：“母后没睡好力气不够，让穆尚宫抱你，我们带你去见父皇。”


她实在不喜欢小孩子，觉得很烦、更不喜欢抱孩儿，倒不是因为对柴宗训有多大的成见。


三人进了寝宫，符金盏问一个女子：“官家怎样了？”


那人答道：“暂且还没大事。”


符金盏上前去，唤道：“官家，宗训来了。”


官家顿时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但小孩子见他的模样，很害怕，反而回头搂着穆尚宫想躲……官家常年南征北战，不仅不怎么管后宫，连自己的儿子也陪得很少。宗训实在和他不怎么亲近，也不懂事。


但此时皇帝却对这个小孩子的眼神额外不同，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一般。


符金盏淡淡地说道：“官家要见大臣，为了安全，臣妾恕不能从命；但您要见皇子，臣妾却不能刻薄。不是因为我原谅你，而是放下了。”


柴荣艰难地开口道：“让他……宗训，继位！”


符金盏道：“臣妾等会遵照官家的遗诏。”


柴荣点了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符金盏见状，说道：“穆尚宫，你带遵训留在这里多陪官家一会儿。”说罢转身离开了这阴暗的寝宫。


走出来，只见阳光明媚，符金盏脸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不管走过来的路多么坎坷，但现在的结果却是比较圆满的。


她没有伤心，也没有内疚。官家重病无药可医，并没有不让御医给他看病抓药、也没有亏待他，一切都是命。能做到的都做了，也把宗训带到了他跟前，力所能及之下没有留遗憾。


符金盏顿时抬头看着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开别人，也放开了自己；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


及至中午，枢密院、政事堂以及武将郭绍一并接到了懿旨，叫他们即刻进宫面圣。


郭绍在宫门内的军营，等了一会儿，见王朴、魏仁溥、王溥、李谷、范质等一众人来了，跟着王朴的还有开封府左厅推官黄炳廉，郭绍这才与他们一道从金祥殿的甬道进去。


宦官杨士良带着众人径直到寝宫内，只见皇后带着柴宗训跪在榻前，内外的御医、侍女也跪伏在地。


曹泰在地上说道：“官家今早下了遗诏，下旨传位四皇子。皇后赶紧派人召见大臣，却也晚了一步。”


顿时屋子里一众人大哭起来。

第254章 荒诞的啼哭


三天后才发丧。一人死，天下亿兆众生缟素。


所有歌舞、宴会、婚礼被禁止，期限一个月；东京文武官员服丧三天，后宫服丧一月。虽然很多诏令仍不符合礼制，但这种做法是历代王朝常见的规矩，减少国丧时间有利于恢复王朝的正常秩序。


天子驾崩后的三天内，符金盏做了一些微妙的事。殿前司诸军重新进行了部署；虎捷军左厢两万人全部动员完毕，撤出皇城分东西两营驻扎，只有两个指挥分别控制西华门、东华门。郭绍加兼“皇城内外巡检”；尚在河东的镇安节度使向训加兼河东、河北前营都部署。


接着便颁布遗诏，四岁的柴宗训立刻被拥立继位，大赦天下……


先帝的灵柩前，从大相国寺带来超度亡者的和尚已经停止了念经，后妃的哭泣哀音却仍在缟素的大殿上回荡。文武百官披麻戴孝，素白一片纷纷跪伏在殿下。


龙椅上坐着一个小孩子，正瞪着无辜的眼睛、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呆呆地看着下面的众人。旁边的奶娘和宦官见状，逃也似的离开了宝座一侧，他们哪敢受那么多强人的跪拜？连嫌疑也不能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动宽阔殿宇的喊声气势十足，在朱红色帮着白布的大柱子之间回响，声音直入云天。


这是个暴力的国家，每一次大典都能彰显出其力量的一面。


但少倾之后，“哇……”地一声，孩子的啼哭仿佛在暴力机器的心脏插了一刀！好像有一股阴云立刻笼罩到了大殿上，很快这里变得鸦雀无声。


“奶娘，我要奶娘……”孩子当着至少一百个国家统治阶层的文官武将哭着嚷嚷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叫这个悲伤又肃穆的地方变得十分诡异、荒诞。


趴在前面的宰相王溥直起身来，大声道：“先帝遗诏是让太后监国摄政，今太后在何处？”


宦官杨士良在侧面说道：“太后悲伤过度，数度昏厥，正在殿后休息。”


王溥回头大喊道：“大事当前，臣等叩请太后分清轻重，赶紧出面摄政。”众臣一起大喊道：“请太后摄政！”


就在这时，只见一众白衣女子鱼贯从大殿侧后的门出来，纷纷跪在门口。少倾，只见一个全身缟素的婀娜女子慢慢走了出来，她的面前遮着一层黑纱。但很多人都见过符金盏，朦胧已认出是她。


“太后……请太后主持大局……”众臣纷纷伏拜。


符金盏高贵、雍容、大气，哪怕全身缟素也自有一种气度。她也见得大场面，根本不理会众臣，让他们就这么跪着。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宝座，伸出手道：“训儿，母后在这里。”


一大群人屏住呼吸听着，好像在虔诚地观看一出母慈儿孝的戏。


柴宗训顿时不哭了，张开手臂从龙椅上跳下来，“母后，我怕。”


符金盏抱住他，摸着他的头柔声道：“不怕，你父皇虽然驾崩，但天下还是忠臣多、忠臣力量大，他们都会辅佐你延续国运，让你替父皇牢牢守住大周的江山。那些乱臣贼子、心怀叵测的人得自问有多少斤两，不敢轻易乱动的。”


柴宗训完全听不懂她的话，但相信下面的人听得懂。从他们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看出来了。


宰相王溥忙道：“先帝驾崩、遗诏太后监国，今诸业待举，臣等斗胆请太后摄政主持大局，勿以悲伤之情耽误大事。”


符金盏扶着柴宗训在龙椅上款款坐下来，声音清幽：“我儿（柴宗训）年幼，你们请我暂代朝政，若能听我的话则可，不然我一介妇人难以协调众臣矣。”


王溥道：“臣等唯太后是从，谁抗拒太后的懿旨、谁对太后不忠，就是忤逆新君、不忠新君！诸位，谁不服太后的懿旨，现在站出来说个是非对错！”


众人大呼道：“太后摄政，天下不敢不服。”


符金盏听罢俯视殿下跪伏在自己脚下的群臣，目光愈发明亮。几天前还是阶下囚，空心发簪里的毒药仍来不及扔掉，要在绝望中束手无策地等死！但现在，统治着这个国家的最高位的强人都跪在她的脚下，因她的一句话而战战兢兢！


她一一看去，目光隔着一层黑纱，也极有洞穿力，被看的人身体伏得更低……好像觉得太后能看穿他们心里究竟是忠是奸。


但符金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又观察了一通，确实没看到郭绍。这样的场合，他为何不在？


符金盏刚刚升起高涨情绪，仿佛一下子就落到了谷底。一股子惶恐渐渐涌上心头，没有郭绍！拥护她掌权的人如此之多，偏偏没有郭绍！


她转头看了一眼宦官曹泰。曹泰的注意力随时都在已经权力登顶的太后身上，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叫他马上弯着腰走上前来。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极度恭敬，毕竟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连曹泰也有点诚惶诚恐。


他附耳过来，符金盏目中无人地说悄悄话：“郭绍呢？”


曹泰用极低的声音在符金盏的耳边道：“一早就出皇城去了，懿旨是叫他将虎捷军左厢主力撤出皇城，以缓和局势。”


符金盏心道：我是叫他撤军，没有叫他不来参加朝会。她顿时十分失落。


别看脚下这些强人一个个战战兢兢，但他们肚子里什么心思、或是有机会了将有什么心思，谁也不能保证。在这个武夫当道的世道，内外强人环视，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内忧外困的局面；符金盏不觉得靠自己一个妇人能通过什么手段完全制衡，无论手段多么高明，当武夫们在某种契机（比如外敌入侵）下拿起刀枪，一切道理和规矩都将是纸糊的！


符金盏还没傻到认为仅靠自己的权威和智慧、就能叫世人放下武器。


只有一个人，他永远不会伤害她。那就是绍哥儿。


符金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那个人不在，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心里完全就是虚的……以前没有绍哥儿的许多年，她还是过来了，但不知从何曾时开始、她有了依赖。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看得见就能安心，很奇怪的心思。


大臣们还跪在下面听回答，符金盏只得轻轻说道：“既然诸位所请，哀家便勉为其难暂代我儿处理朝政，望大臣们尽心辅佐我儿。国丧期间，各衙署仍要各司其职……”她的气度和霸道的口气忽然黯然失色，这句话说得毫无力度。


她又说了几句堂皇的话，很快就起身匆匆离开了大殿。


及至后殿，曹泰上前劝道：“太后还是要听听大臣们的劝，不要伤心过度了，将息贵体，皇上（宗训）没有太后可没法子的……”


符金盏心里有点慌，立刻下旨道：“你去把皇城各门的宦官都换一遍……哀家封你为大内监军总管。把王忠放了，但是那个王继恩，你知道该怎么办？”


曹泰忙道：“奴婢明白，谢太后赐封。”


她现在的做法完全是临时起意，之前她自信觉得没有必要。符金盏渐渐又有点生气：“你去，问郭绍，为什么众臣朝拜拥护我，他独独不来？”


……及至中午，曹泰才回到金祥殿见符金盏。他进屋后，穆尚宫等妇人便远远地站到门口去了。曹泰躬身道：“见着郭将军了。”


符金盏侧目，问道：“他怎么说？”


曹泰道：“郭将军说，太后这几天的做法十分高明。盛赞太后以向训为河东河北前营都部署的考虑，既有收拢外镇不稳定军权的铺垫，又不轻易动李重进和韩令坤，火候恰到好处。郭将军说在理政布局方面，他不如太后甚远，不敢在理政上指手画脚；加上国家未稳，他得避嫌、不敢再随意进出宫闱，容易遭人非议。”


“就这个？”符金盏皱眉道。


曹泰又道：“还有，郭将军说他只是个武将，最重要是做好本分、在军队中帮太后的手。东京暂时算稳住了，但禁军还有隐患，需要先把赵匡胤的势力彻底清除出禁军，他现在就在想办法办这件事。”


符金盏不耐烦地问：“我是叫你去问他，为什么今天朝见没来？你没问么？”


曹泰的腰弯得更低，今天太后的心情好些不太好，他赶紧说道：“问了，郭将军认为那种场合的事儿顺理成章，太后不需要他。”


“就这样？”符金盏一脸不虞。


曹泰小声道：“奴家以为，太后不用担心郭将军的忠心，他没来，并不是因为不拥护您。”


简直是废话！符金盏实在想不出一直作为她心腹的绍哥儿会不拥护他，自己执政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她不高兴的是，绍哥儿在大事后显得很冷漠。


符金盏的心胸有时候比一般妇人更宽，但心眼照样很小、心思也细腻，有一丁点异样她都感觉得出来。她就是觉得郭绍的态度变了，不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变了就是变了。


想那几天前，大军刚刚开进皇城，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一切仍很急迫，他仍然舍得花时间和她说那么多无关的话。在金祥殿后面的那间宫室里，俩人作出密议的样子，倾述着相互的信任和想念……那火热的眼神，“在这个世道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胜过一切、包括我的父母”……


而现在大事稍定，他却悄悄远离。

第255章 枉然的真理


昨天开始又有小雨。李处耘说，好多天没有回家，想回家报个平安。


郭绍遂与他一路出皇城。一路上看见东京城笼罩在国丧的气氛之中，但已经平静下来，大街上再也看不到成股的拥堵道路的军队。似乎确实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短短几天时间，确实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都是大事。恍若隔世，郭绍确实有这样的感受，好像过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似乎都老了一头……或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罢。


走到李处耘府前，李处耘捋了一把大胡子，说道：“请主公到寒舍喝口茶。”


郭绍颇有些犹豫，想了想道：“李将军得赶着和家人说说话，好些天都没回，他们应该很担心。我改天再来。”


“如此也好。”李处耘正色点点头，又抱拳道，“明日再会。”


郭绍点点头，向府门口轻松地扬了一下下巴。


忽然有点想符二妹……还有一些关心着他的人。等忙完这阵子，便可以去河北把符二妹接回来了。郭绍有些感概，到头来还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更贴心。


……李处耘走进府门，很快就见妻妾抱着孩子与女儿一起出来了，夫人立刻和他抱头痛哭。李处耘等了一会儿，才故作威严地把夫人推开。


“你没事咱们就放心了。”夫人抹着泪道。


李处耘道：“放心罢，现在大局已定，我刚和郭将军一起回来的，咱们都没事了。”


李娘子立刻问道：“郭将军也来了？”


“我请他进来，他觉得现在不合时宜，没有进府来。”李处耘点点头。


李娘子急匆匆地提起裙子，两步作一步走，赶出府门，左右一看哪里还有人？她站在路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雨落在她的皮肤冰凉，落在她的头发上就像细盐。


几天早上，她的父亲出门前说了些奇怪的话，专门找来家人道别，李娘子回想起前一晚的密议，就知道父亲和郭将军他们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她有机会和父亲多说几句话，但前一晚匆匆见到郭绍一面，却只剩下一个眼神……这几天她都在担心父亲、也担心郭绍。


李娘子此刻顿时再次失落，其实也不止一次失落了。


就在这时，一队车马缓缓地驶近，然后停了下来。李娘子没注意，仍旧向前面的十字路口张望，片刻后，她忽然听到“啪”地一声，抬起头只见头顶上已有一把打伞遮着，她急忙转过头，便见一个身材颀长高大的汉子像一座小山一样挡着视线。


紧接着，李娘子便感觉到肩膀上一暖，一件将军穿的黑色斗篷裹在了她的身上，一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道：“立秋了，天气越来越冷，李娘子出门至少该打把伞。”


李娘子顿时觉得腿似乎都软了，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个子高高的郭绍的脸，“你……”


她伸手拽住斗篷，脸霎时一红，低下头道：“郭将军真是神出鬼没的，每次见到你都毫无准备。”俩人在路边这样站着，李娘子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感受。


郭绍撑着伞站在她的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每次见你、倒是都能料到。刚才我和李将军从这里过，猜着你可能会出来，所以在后边等了一会儿。”


“郭将军怎么突然有空了，知道等人了。”李娘子忽然觉得觉得心里一酸。


郭绍道：“因为我刚才想，你要是出来没见着人，一定会非常失望，心里会不好受。”


李娘子委屈地哽咽道：“你终于会想了，我等你那么久。”


“在李将军门口这样不太好，上我的马车吧。”郭绍劝道。


李娘子也不多想，径直被他带到一辆结实的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前。郭绍替她拉开车厢后面的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提了一把力。


李娘子擦了一把眼泪：“每次见到你，你都无微不至，可就是时候不长。”


郭绍道：“这次你想和我呆多久就多久，我派人告诉李将军一声就行。”说罢拍了一下前面的木板，“何三，走了。”


前面的人喊道：“阿郎去哪，回府么？”


郭绍道：“先到处转转。”


李娘子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咬贝齿，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还记得几年扯什么春天的落花太短、流水什么的，说我是无知易变么？”


郭绍无奈道：“记得。”


李娘子道：“后来你娶妻了，我变了么？”


“没有。”郭绍一脸疲惫，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说错了。”


李娘子又问：“那个贵胄家的千金，你满意么？”郭绍道：“现在挺好的……不过若她不是卫王的女儿，我应该不太可能知道她好不好。”


……郭绍沉默了片刻，看着李娘子那美丽的椭圆形的脸，淡雅中带着点傲气，以及弱骨丰肌的身段，忍不住说道：“对不起，李娘子。”


李氏转头打量着他的神情。郭绍又道：“我感到很愧疚，浪费你几年的好年华。我……”


“都是我自找的，能怪郭将军么？”李氏眼睛里又亮晶晶的沁出了泪水。


郭绍道：“不仅是那样，我感觉自己辜负了你一片好意。”


李氏忽然脸上露出了笑意，脸颊上终于滑落了一行清泪，她摇摇头道：“你不用说我都懂的，父亲早就说过那些大道理了。我不怪你。”


郭绍叹道：“有人说我和一个马夫一样卑贱，但……总之我觉得辜负了那些真正对我好的人。我感到很困惑，以前一直觉得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是生在世间的真理……”


李氏背过身去掏出手帕，过得一会儿眼睛红红地转过头来，微笑道：“知道那些高门贵胄家的人，也不是那么好相与了吧？”


郭绍炯炯有神的目光逐渐暗淡，点点头，说道：“几天前的晚上，在李府上对你说过的。等待不再会太久。”


李氏道：“没关系，反正那么久都等了，无所谓多等一阵。”


郭绍寻思了一番，家里的钱都被自己拿出来分给伤亡的将士家眷了（包括乔亢部下在西华门伤亡的禁军守军）……包括符二妹嫁妆里的一箱金银，现在他再次破产。他拍了拍大腿，便道：“那再等一阵子，正好现在东京也不是很安稳。时机恰当了，我去李府下聘。”


他又认真道：“虽然我只能给你个妾的名分，但我不会让你某一天回首往事，后悔这辈子遇错了人。”


“郭将军……”李氏一阵感动，犹豫着主动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掌。


她欲言又止，猛然抬起头，又渐渐垂下头，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其实现在也可以，要不我随郭将军回府罢……”说罢急忙转过身去，耳根都红了。


郭绍正要回答，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警觉地急忙挑开车帘看外面的光景。只见宦官曹泰等人骑着马跟了上来。


“宫里会出什么事？”郭绍沉吟道，转头对李娘子道，“等我，我不能毫无准备，简陋地应付你……这个宦官是太后的心腹，他急急忙忙找我，是有大事。我一会儿叫我三弟带侍卫送你回家。”

第256章 努力克制中


“真傻……”符金盏喃喃道。


抛下了外面的国丧诸事、军政大事，以及自从先帝病重后积压的一大堆亟待处理的奏疏，她回到了后殿。


前阵子情绪紧张、诸事劳心，她没太注意。今天郭绍忽然没来参加极其重要的“拥护”朝会，符金盏终于醒悟过来了：几天和郭绍一起去见病重的柴荣，她生气之下说的气话……或许没气到柴荣，反而气到了郭绍。自己怎能把他和趁人之危的卑贱马夫相提并论？


她本是个心思很细的人，猛然想到了那茬，琢磨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其中的缘故。


“咚咚咚……”大殿灵堂上的木鱼声传来，以及和尚们如唱诵一般的经文。时不时还有一阵阵大哭，那是轮流守灵的后妃和大臣们在哭丧，听起来很伤心。但尴尬的是伤心也要很规矩，不能哭的万万不能出声；该哭的时候才能放声大哭、不哭还不行。


她听着那叫人烦躁的声音，越来越心急，内疚在心里慢慢酝酿。


“先帝对于我、和李崇训（前夫）又有多少区别；为什么他那样对待我，我却能宽容他？但是……”符金盏小声地自言自语，“但是我为何偏偏对绍哥儿一句感谢都没有？”


某种瞬间，符金盏有种错觉，郭绍好像是她的家人亲人一样。因为只有亲人的无私付出，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忘记感恩……习惯了。


也许并不是错觉。溺爱、顾惜，只有父兄一样的人才会做得到，兴许父兄也做不到。符金盏觉得自己是郭绍的亲姐姐、妹妹、女儿诸如此类最亲的关系。这种感觉非常强烈、真实！如果郭绍现在说他是符延卿失散的儿子，说不定她还有点信……只可惜长相显然不是。


她抬起头叹气，恍惚中好像看见一个人站在殿中，说道：违天命者，郭绍，老天要降罪，冲着我来便是！


那人影又闪到了另一个角落，道：那时我知道你病了，生怕有个三长两短，如果当初你没活过来，我的心也会为之死去，这个世上将变得黯淡无光、毫无意义……


我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此时我将是多么绝望与恐惧，我也怕死。但现在我并不害怕，因为有一种情绪更加强烈……


也许我会化为灰烬，在宇内某个角落再度与你相遇。也许我会变成魂魄，下一世，当偶然相遇，你还会回眸一笑吗？


我多想在最后一刻念着你的名字死去，而不是一个姓……还会有皇上来保护你、爱护你……


……符金盏又忽然听见乱兵哄哄，剑出鞘的声音，“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那躺在地上的儿郎，最后看着自己远去的背影。


“绍哥儿！”符金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砰”响后仰倒，她不甚将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桌案底部，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她的眼泪都差点痛出来。


桌案上写着国家大事的奏疏被她碰翻一地，乱糟糟地落在地砖上。


立刻见穆尚宫从远远的地方急匆匆地进来，问道：“太后……”


符金盏脸色苍白，拉下脸道：“我要马上见到郭将军！”


她心里默默地说：我要马上向他解释清楚，向他道歉，是我疏忽了……绝无要伤害他的半点意思！更没有对他冷漠无情。


以前不敢见他，连片言只语都小心翼翼、心中怀着极大的恐惧；现在有机会了，我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什么！


不！这个世上除了他，没有人再能保护我爱护我了！那个“皇上”只会动不动就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威胁诛灭符家满门；若我不是抚养小皇子的母妃，我能病死一次，就能“病死”第二次……还有那些强人，一旦把我变成“前朝太后”，绝不可能心慈手软！


穆尚宫躬身道：“太后，曹公公已经快马去找了。是否立刻再派出快马去找？”符金盏听罢稍稍呼出一口气，摆摆手道：“你下去罢，郭将军进宫了，叫他立刻到这里来见我。”


“喏。”穆尚宫忙弯腰道，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宫门。


符金盏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亲手把它扶起来，坐在上面一时间怅然若失。


终于曹泰进门拜道：“禀太后，郭将军奉召求见。”


“叫他进来，任何人不得打搅我，我有要紧的事要和郭将军商议。”符金盏道。


不一会儿，就见郭绍走了进来，他先回头看一眼被关上的宫门，然后远远地单膝跪倒，以军礼抱拳道：“末将参见太后。”


符金盏怔了怔，说道：“你过来。”


“遵旨。”郭绍的声音客客气气，他大步走了过来。符金盏的目光在他身上始终没有离开，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他，符金盏就觉得非常好受。他的长相其实有点普通，但符金盏就是爱看他这样的。他的脸、他的神态、他说话的声音，他言语投足之间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口气……符金盏只要感受到，就觉得全天下最美妙的事。


郭绍走到符金盏跟前，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有事，我就是忽然……非常非常想见你。”符金盏颤声道。


郭绍愣了一下，符金盏喜欢看他这样有点呆的反应。她抬头仰望躬身站立的郭绍，问道：“你为何变得疏远了？”


郭绍道：“臣从未疏远，以前说过的，无论您是怎样的人，始终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从未不曾变，以后也不会，我想变也变不了。只是……”


“只是怎样？”符金盏急忙问道。


郭绍沉吟不已。符金盏刚刚明明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真见面了，却又被各种各样的心思左右。


……郭绍忙道：“现在这状况，君臣若能信任、方能联手渡过难关；不然，我们都会面临极大的危险，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不用臣多言，太后应知，国家还有很多隐患和危机。”


符金盏若有所思道：“你说得有理。”


俩人陷入了沉默和冷场。符金盏低头考虑着什么，但郭绍猜不到她在想何事。


之前郭绍本来已经想通了，他觉得有些感情里揉不得沙子，想走太近更容易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产生矛盾；退而求其次，反而能保持多年的信任和情谊，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可是，无论多少理由和理智的考虑都是枉然的！


郭绍进来第一眼再见到符金盏，然后被她一句话就撩动得心乱如麻；把之前想通的事儿、通通都抛诸脑后！她的仪态和说话的口气，都叫郭绍心里是怦怦直跳。


不知是因为他倾慕，才觉得她什么都好，还是因为符金盏确实是特别受造物主的偏爱，她确实太能诱惑人了。


还能克制吗？郭绍不断提醒自己要考虑周全、理智，他在努力克制中。


就在这时，符金盏终于开口道：“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或许别的多余的话都不用解释了。”


她的声音舒缓清幽，非常地好听，特别是在她带着某种情绪时的口气，婉转而可爱。郭绍忙问：“什么事，请太后告知。”


符金盏脸上一红，抿了抿朱唇，小声说道：“我其实还是处子之身。”


郭绍顿时又是一愣，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符金盏究竟说了什么，他本来低落的心情又顿时燃起！他惊讶地脱口道：“怎么……怎么会？”


“你不相信？”符金盏急忙问。


郭绍很想信，但是符金盏嫁了两回也便罢了，嫁给柴荣都多少年了，至少五六年了吧！就算她熬得住寂寞，柴荣能忍受她这样的美貌？若柴荣是太监，那他前后生了好几个儿女是怎么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这不科学！”


符金盏颤声道：“如何让你信？”她急道：“宫里有稳婆，要不叫个稳婆来给我验身……但是这样好羞人。怎么办呢？”


郭绍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无论多么有智慧的女人在某些时候也会把心情写在脸上。他已经信了……正想说一句你说的我都信、之类的话临时又感动她一把。


但郭绍此时的心情已经高涨到了极点，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谨慎，当下就改口道：“不用稳婆，我也能验身的。”


“你怎么验？”符金盏的脸已经绯红，忽然有点生气道，“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不信算了！”


郭绍看着她一身白色的孝衣，腰间用麻绳一系，更显得婀娜多姿，艳丽的脸红扑扑的、羞涩中带着恼气，更加可爱漂亮。此时此刻她不太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妇人，却像年轻了十岁。


他心里一黑，沉声说道：“我也想信，但是若是有个嫁过两次、第二次跟了丈夫五六年的妇人，来告诉太后她未经人事，您信么？这完全是不合常理的事。”


符金盏皱起眉头，舒展了一下上身，胀鼓鼓的胸脯随着她的动作、更把本来刚刚合身的孝衣撑得紧绷绷的。她用那给人压力很大的很有洞穿力的目光看过来，问道：“你待如何查验？”


郭绍表示自己什么都怕，但在这种有机会的时候胆子很大，硬着头皮抵抗她那很犀利的目光（感觉很强烈，觉得自己想什么完全逃不过她的眼睛，像是心思暴露在阳光下一样）。他的声音有点变音了：“稳婆怎么查，我就怎么查。”

第257章 剪不断理还乱


五代以来，宫廷选秀女、甚至选嫔妃也不仅限于处子，但进宫时还是要被宫妇稳婆验身，对选入宫廷的妇女进行登名造册。符金盏主持后宫呆了几年、见多识广，当然知道稳婆怎么查的。


符金盏观察郭绍的神情，只觉得他是故意要捉弄自己！


但引诱她的不仅是郭绍，还有别的事。她的脸越来越烫，浑身都热起来。


符二妹绘声绘色的描述再次浮上脑海……只怪符金盏的记忆力太好，那些话进入她的耳朵、便掏都掏不出来。宫廷里也有些妇人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但那样的话不能影响符金盏；恰恰是符二妹那样一个初经人事的女子、又是她很了解的妹妹详尽说出来，让符金盏深信不疑。听二妹说那些话的时候，符金盏好像是自己亲身经历似的。


还有前阵子，本来到了要自尽的绝望地步，忽然见到绍哥儿，失态时情绪崩溃时的淡淡体验，也叫她难以忘却。


“哇哇哇……”忽然前殿的一通大哭惊起了符金盏，不一会儿又听到木鱼声与和尚超度的念经唱诵。她的眉头微微一皱，低头一看，自己披麻戴孝，连系在腰上的带子都是麻绳做的。她立刻回过神来。


“我不能让你那样做，那样是亵渎！”符金盏急忙摇头。


郭绍道：“只是查一下，我只要没有亵渎之心，就没关系的。”


符金盏拉下脸冷道：“身体都被你看了，还没有亵渎之心？你倒是去哄三岁孩子差不多。”


郭绍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拙劣，一筹莫展的样子，嘀咕道：“但这样就没法叫我相信了，毕竟那种蹊跷的事没人会信的。”


“你不相信就算了。”符金盏气道。


郭绍又道：“之前太后说有奖赏和惊喜的，你叫我确认一下，这惊喜就太大了……您金口玉言，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你……”符金盏竟然无法反驳，冷冷道，“我没想到你如此坏的人，这都是什么时候，竟然还想着那些事。当初我是被迫无奈，情急之下的不得已之举。”


郭绍一脸失望地叹道：“原来如此。太后有没有想过，既然先帝与你并不夫妻之实，他对于你、与河中府李崇训又有什么区别呢？”


符金盏沉默不语。


郭绍又小声道：“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符金盏胸口一阵起伏，想到自己居然要为那人守节，心里确实很不情愿。一时间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纠结在一块儿、剪不断理还乱，都快分不清这世间的黑白对错了，头脑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呼吸已经十分困难。


她咬着贝齿，使劲摇头道：“我是天下人的太后，理应为天下表率，不该作出那种有失体面的事。况且在国丧期间，我披麻戴孝那么做更加有悖天道，我不能……”


郭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道：“太后所言极是，我并没有逼迫你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符金盏见他抱拳作礼，以为他要走，心里顿时好像掉了一块肉似的难受。欲望是可以克制的，当初的痛苦和恐惧也是可以忍耐的，熬熬就过去了，但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的心稍稍远离，她也不能忍受。


让他完全相信真相，就能让他对自己的心回到以前，甚至超越以往所有时刻……与一个人的心完全在一块儿，是怎么样的感受？符金盏忍受不了那样的期待、和诱惑。


她忽然伸出手道：“等等！”


郭绍没动，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符金盏脸色苍白，又权衡了一番，看着他颤声说道：“你不能有龌蹉的心思，更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我很害怕。”


郭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无论多么严重的事，我都挡在太后的前面。”


符金盏的心稍安，红着脸道：“里面有午睡休息的暖阁。”


……


她没有脱衣服，只是把外面的孝衣和外套去除了，但白绸中衣十分柔软，薄薄的轻柔的一层面料恰恰能包裹住她的身材，完全掩不住身材的轮廓。郭绍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确实很不公平，它对极少数的人特别偏爱。可惜的是，这样的美好却不能永恒，它终有一天会逝去。不能不叫人扼腕叹息。


国丧的悲凉气氛完全无法郭绍的心情，他只觉得见到了人间的鬼斧神工，仿佛天下都绽放了百花，一年四季从不凋落。他完全是怀着虔诚的心在膜拜。


……良久后，郭绍撩起自己的衣襟，擦着自己的脸和头发。回头只见符金盏靠墙蜷缩在榻上，双手捂着脸。她颤声道：“你叫我还怎么见人……”


“没人知道的。”郭绍忙柔声宽慰道。


符金盏把手放下来，一脸通红。她捂住自己裙子，伸手拉扯了一下把自己的修长雪白的腿遮掩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好的只是查验，你都做了什么！”


郭绍无辜道：“我已经查明了，是你叫我继续、以便更清楚地确认。我要是故意，刚才趁机坏了太后的清白，你也没处哭。”


“那样我会恨你！”符金盏拉下脸道，“得让我想清楚，你不能擅作主张。”


郭绍忙道：“是。”


符金盏伸出玉白的手从耳际撩了一把，拢了一下秀发，气呼呼地说道：“你过来！”


郭绍只得走近，在塌边坐下。符金盏长呼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放在郭绍的脸颊，然后用拇指抚弄着郭绍的嘴唇，小声道：“你也不嫌丑？”


“要是我觉得丑，这世上没有好看的东西了。”郭绍一本正经道。


符金盏又问：“你对别人这样过？”


郭绍愣道：“怎会？”


符金盏小声道：“以后你不准对别人这样，包括……我二妹。我准许你妻妾成群，但你不能对任何人超过我。”


“我听你的，再说确实没人能与太后相提并论。”郭绍道。


“你还叫什么太后？”符金盏红着脸道。


“金盏？”郭绍小心叫道。


符金盏埋怨道：“当初我爹为什么不给我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唉。”


俄而，她又摩挲着额头，皱眉道：“我这样做，真的对吗……要是被人察觉怎么办？”


郭绍无言以对，如果这也算对，世上还有错的事吗？但错的事，也不是一定不能做……他小声提醒道：“只好小心点了，现在局势还不是很稳。”


符金盏轻轻点头，正色问道：“现在你信我了么？”


郭绍道：“这事儿确实太荒诞了，但由不得我不信。”


符金盏用婉转的声音低低地述说道：“我到河中府时，还没来得及，李家就被太祖带兵攻灭了。因为我对李家前夫不太中意，性子也强，就拖了一阵子，没料到后来就出事了……”


符金盏接着小声道：“后来跟了官家，但官家很挑剔，以为我是嫁过人一直就很嫌弃。李府破亡后，我娘很守礼严厉，要逼我出家或以死赎罪。只有嫁给官家后，才能避免那样的命；我不讨好官家、不想得他的宠，如何活得下去……你以前看到的都是表象，根本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


郭绍听罢叹了一气：“真可怜。”


符金盏一脸委屈几欲落泪，又问道：“官家尸骨未寒，我就做出这样有失妇德的事，你心里会不会嫌我、看不起我？”


郭绍道：“以前我以为金盏服侍过几个男人，但还是不嫌。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洁身自好、高贵洁白如雪的女子，别说嫌，我觉得永远也没法从你的手掌心逃脱了……这个惊喜太大，我还没回过神来。”


……符金盏沉默了良久，沉重的呼吸稍缓，悄悄说道：“你以后还得听我的。从现在起，你要在禁军里取得优势、建立更高的威信……这天下没法长久平衡，注定要主弱臣强，我希望强臣是你。我只相信你。”


她又认真提醒道：“你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失望。”


郭绍听罢心里一阵紧张，忙道：“我甘愿为金盏效力。”


符金盏的脸上情绪激动：“只待我们掌握了绝对的优势，今后便不再会担惊受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敢威胁我们、连对我评头论足也不敢！”


郭绍忙附和道：“你说得对，当年唐太宗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谁会说他的私德？武周女皇为清除异己、杀人无算，照样是一代大帝。”


符金盏听得，渐渐从纠结中回过神来，刚才那种小女子般羞臊的神情渐渐不见了，重新恢复了霸道的气度。


郭绍见状，说道：“当今中原羸弱、分崩离析，只要在太后执政下，能将中原从一个国变成威福四海的帝国，今世后世千秋万代的人无不敬仰膜拜。”


符金盏冷笑道：“如果能那样，人们会不会推崇你和我的事？”


郭绍道：“这与儒家礼制不符，估计不会推崇、但会轻描淡写，因为相比之下私德根本不值一提；只会大书特书在大事上的功绩。”


符金盏的目光火热，手在郭绍的五官上抚摸，十分轻柔又非常仔细。她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要看见自己最关心的那个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她最大地骄纵和宠爱，唯有如此才能弥补我心里难以磨灭的遗憾。”郭绍沉声道，“这一世，那个人就是你，你就像我的姐姐。”

第258章 铜雀春深锁二周


符金盏沉迷在白日美梦中，完全是没有实现的事，她照样考虑得很认真：“首先攻灭蜀国，蜀国五谷登丰风调雨顺太平了好几十年，十分富庶；而且君臣从山外进入蜀地后不思进取、软弱不堪战。你灭其国能取得很高的威望，并且夺得更多的军费……我会拿出一部分专门给你建一座高楼。”


郭绍和效忠符金盏的所有人一样，希望她振作、希望她高兴。他不愿意看见符金盏纠结伤心，自然不会干扰她的幻想，而且十分配合地问道：“建楼来做什么，叫什么名字？”


“铜雀台。”符金盏从容笑道。


郭绍：“……”


符金盏的目光十分明亮，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说过不会亏待你的。蜀国花蕊夫人、南唐国周宪，都是艳名满天下的美貌女子，你把她们捉了来，我替你建楼藏娇。还要亲笔题上一句：铜雀春深锁二周。”


郭绍道：“这样太嚣张了会不会遭天下人议论？”


符金盏淡然道：“周朝南征北战打了那么多地方，怕遭人议论黩武不仁吗？”


郭绍心道：赵匡胤可能逃到北汉去了，倒是可以借机武力威胁北汉，叫他们交出赵匡胤，不然就用兵……料辽国现在没法为了保北汉、再度大规模用兵。


但太后并不是与他商议国策，而是在做梦，他没有忤逆她的意思。


……


太后召见郭绍的地方在金祥殿后殿，这不在后宫。但郭绍也没敢多留，赶着离开。


外面还飘着小雨，但在郭绍看来天气也并没有那么阴，倒觉得那石板和砖地被打湿之后好像是刚洗过的一般，多了几分清净凉爽，小雨纷纷的湿润空气中，宫室亭台也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婉约。


来之前郭绍本来和李家小娘在一起，不过现在她应该已经被罗猛子带着人马护送回家去了。郭绍稍一琢磨，不太好意思再去找她，得找个时间再见见，然后去李家下聘比较好。免得在李处耘眼皮下不够光彩……有个问题郭绍现在手上没钱，之前为了抚恤将士家眷，脑袋一热连符二妹的嫁妆都豁出去了，得想个法子从什么地方收刮点钱财回来。


还有另外一方面要考虑，以前在符二妹面前说好了纳妾要经过她同意的，得先把符二妹接回来再好生哄哄。李家小娘若要进郭府，日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不能顾头不顾尾。


郭绍遂出东华门，先去了虎捷军左厢驻扎的一个军营里。


几个武将骑马迎上来，郭绍从马车出来，寒暄了几句，见罗猛子也在，便问：“三弟，把人送到地方了？”罗猛子道：“李都指挥使的小娘？早送回去啦。”


郭绍听罢脸上微微不快，老罗缺心眼，当着将领们的面、嚷嚷个鸟！


他没再搭理罗猛子，进了一栋房子，叫人把京娘叫过来。


只见京娘一身戎服还披着甲胄，长得又高挑，真有几分英武的气质，加上脸长得俊俏，看起来比那些真正的武夫还耐看……郭绍也有点怀疑她难道投错了胎？


“赵普招了吗？”郭绍问道。


她将一叠纸递了过来：“这是他的供词。”


郭绍随手翻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在后脑勺挠了几下，他发现自己仍旧处于半文盲状态，这种手写的无标点繁体字有点潦草，读起来非常吃力。


他干脆在纸上拍了一巴掌，说道：“你跟我说吧，赵普都供出了些什么？”


京娘遂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一堆鸡毛蒜皮的事详细道来。郭绍听得是直打哈欠，忍不住埋怨道：“不能捡要紧的说么？”


京娘皱眉道：“都是这样的事，不知哪一件要紧。”


郭绍恼道：“那厮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去威胁他，明天就把他家的妻女抓到虎捷军军营去充营妓！”京娘道：“这样……不好罢？”郭绍随口道：“有什么不好的？老子要是落到他手里，也好不了多少。就这么威胁他，看他还敢不敢忽悠你。”


京娘紧皱眉头：“我叫人把他带过来，主人亲自审。”


不多时，赵普就扶着一根拐棍，被人押着一撅一拐地走了进来，看见郭绍他的脸色顿时一白。他好像看见郭绍就特别心虚，忙跪伏在地，说道：“我知道错了，唯望郭将军宽宏大量，只好长跪于此祈求宽恕，饶我一条狗命！”


旁边的罗猛子听罢大笑道：“世上还有人说自己是狗的，哈哈哈！”


赵普被人羞辱，更加羞愧跪伏在地上。


郭绍一脸笑意上前要扶赵普，赵普忙道：“郭将军不饶恕在下，在下不敢起。”


“刚才我还和人商量，是不是要抓你的妻女去充营妓，你看左厢的将士这阵子都没法休整了，成天在军营里很无趣。”郭绍又伸手在他背上抚了两下。


赵普脸色大变。


郭绍又好言道：“但我看赵先生也是满腹经纶，有心争取一下的。”


“真……真的可以？”赵普疑惑地摇摇头。


郭绍道：“不过你总是护着赵匡胤，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心念旧主，放了你，万一你找我报仇怎生了得？既然你还一门心思要效忠赵匡胤、与我为敌，我能对你轻巧吗？”


赵普忙道：“都这个境地了，我还护着主……赵匡胤作甚？而今在下欲做庶民而不得。”


郭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该怎么对你呢？这样，你寻思一下，要是有一天我落到了你手里，你该怎么折腾我呢？”


“不敢不敢。”赵普俯首道。


郭绍大方地说道：“没关系，就是想一想，我又不知道你想什么。”


赵普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战战兢兢。郭绍等了好一阵，才道：“你想到的那些对付我的法子，我都想在你身上试一遍。”


赵普默然不语。郭绍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一个个尝试？”


赵普忽然说道：“我……我倒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来。”


“来人，看座。”郭绍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很有耐心地准备洗耳恭听。


一旁的京娘诧异地看着他，有点膜拜也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郭绍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心道：你没尝过被几度威胁灭顶之灾的压力和忧惧，自然就没法叫赵普老实。


赵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赵三郎……便是意图谋刺郭将军的三郎，曾奸杀了他的嫂子贺氏！”


连郭绍一听都是满脸惊讶，忙道：“你可有凭据？”在场的所有人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投目到赵普身上。


赵普无奈道：“这等事哪有凭据，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的。也许赵母知道真相，她包庇了三郎，把这事儿压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贺夫人去世的时候，主公……赵匡胤与我都在淮南，没亲眼见到。但后来我在赵府偶然听见两个奴婢议论，说贺夫人的尸首被悄悄从枯井里捞上来，而且衣衫不整；后来匆匆就下葬了。”


“哪两个奴婢，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么？”郭绍忙问。


赵普摇摇头：“没看清，再说太久了也忘了。”


“男的女的？”郭绍问道。


赵普道：“女的。”


郭绍立刻问京娘：“前几天我下令把赵府围住，人没跑吧？”京娘道：“这等人物的家，当然早就围困看住了。”


“很好。”郭绍点点头，低下头，手指放在桌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几下。良久，他便抬起头干脆地说道：“京娘，你马上带人去赵府，将所有人分隔开来，查出从前年到今年这段时间内，从赵府上‘消失’或被遣散的女子人数、身份、去向。”


京娘抱拳道：“是。”


郭绍又道：“三弟带几个人去贺夫人的墓地，轮流看着，以防万无一失。我去找开封府的官员开棺验尸。”


罗猛子摸了摸圆脑袋，问赵普：“贺夫人的墓地在啥地方。”


……郭绍走出门来，京娘跟出来说道：“会不会因赵普被逼急了，胡编乱造的事？”


郭绍来回踱了几步，想起史上赵三谋杀亲兄的嫌疑，而且赵匡胤的几个妻子似乎都活得不长。当下便道：“这世上好人坏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能完全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所有人。”


京娘问道：“难道主人觉得赵普的话可信？”


“可信不可信我不知道……”郭绍沉吟道，“但我知道这等丑事一旦捅出去、赵家铁定是栽了！我们要清理赵匡胤在禁军里的乱党，不先把他们弄成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难道要我们自称谋害忠良？”


京娘小声道：“那样做会不会太过分，污蔑别人家的人伦大事。”


“谁知道是不是污蔑，连我都不知道。”郭绍正色道，“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更好。”


那些英明的人如果当初败了，会是怎样的定论，是王是匪？郭绍觉得真难弄清楚。但他可以肯定，几天前要是自己败了，赵匡胤肯定不会说他是忠臣；也许为了政权的合法性，会早早把自己和太后的事儿编造一通。

第259章 秘闻


开封府衙署在内城西南部。郭绍到了府门外，叫门口挂着一个大鼓，据说是鸣冤鼓，不过他没有冤，只拿出名帖叫差役送进去报官。像郭绍这种带着一大帮轻骑侍从，骑着良马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差役自然会拿着名帖进去问官员。


没一会儿，忽然见一众官吏纷纷走了出来，“郭大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个红袍首官深深地作揖，弯着腰说话，恨不得给郭绍跪下一样。


“快请，快请公座上坐！”另一个老头敬畏地看着郭绍。


郭绍的身份确实不低，侍卫司大将。但开封府也是天子脚下的威严之地，仅仅是大将到来，根本不会受到这样的礼遇。郭绍猛然倒觉得十分不习惯，但见一个个恭敬的样子，这才真正意识到了短短几天后的微妙变化。


一众官员在两边迎接，郭绍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从中间进大门，回头道：“我只是有事请教左厅推官黄炳廉，诸位勿要如此兴师动众。”


“黄炳廉！”一个大官唤了一声。


这时便见一个面目方正身材颀长的中年走上前作揖道：“郭大帅有何吩咐。”


郭绍对众人挥了挥手臂道：“办公时间，都散了。我只与黄推官说话。”


黄炳廉职位不是很高，但风度倒比别的官员们得体，看起来不卑不亢的，客气道：“郭将军请，到下官的签押房细谈。”


“请。”郭绍也并不拿架子。


一行数人进了一间古朴陈旧的屋子坐了下来，郭绍叫随从守在门口。“看茶！”黄炳廉喊道。


等差役端茶上来，郭绍也没喝，等闲杂人等出去。他默然看了一下案上的陈设，大红色的桌布就像是洒了很多血在上面一般，还有王命、印章、朱笔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黄炳廉道：“御赐王命，摆在上面，叫下官等断案时时刻不敢忘重任在身。”


郭绍再度考虑了一通，这才开口道：“黄推官问案，从来都是秉公守法？”


黄炳廉正色道：“既然为官、手握黎民的生杀之权，自然尽全力做到严明公断，若总是判错案，便是庸；但若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便是贪。此二则，在朝政清明时是为官之大忌，害人害己。”


郭绍赞道：“黄推官不庸也不贪，不然当初王枢密使也不会举荐你来查赵三郎谋刺的案子。”


“无论是查赵三郎的案子，还是几天前进宫服侍先帝更衣，下官都是秉公说话，事实如此，故心中无愧。”黄炳廉忙道，“下官不庸不贪却是敢认，上面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几代为官，下官饱读祖上洗冤的卷宗，家传验尸、推断、查证等诸法，下面的小吏和仵作不敢敷衍我，故不庸；也因黄家几代为官积攒，有良田、广厦，家底厚实，下官对那些俗物看不上眼，犯不着昧着良心贪。”


“说得好。”郭绍道，“黄推官只做推官太浪费了。今我朝仍奉孔孟之道，即为人治；人治者，首先吏治，权力在官吏之手，如果官吏挑选不善，则治国荒废。大周正急需黄推官这样的贤才。”


“不敢不敢。”黄炳廉道，“下官只是问案而已。”


郭绍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不过……黄推官但凡问案，一定会明断是非、认公理么？”


黄炳廉顿时沉吟不已，不动声色地观察郭绍，摸着下巴的胡须久久无话。他终于开口道：“我不敢保证……这么说罢，当某些人完全能掌握咱们的官位、生死，又有几人能不屈服？除非朝廷有一种铁律，别的大权根本无法干涉提刑按察，否则谁来做这官、都不敢拍胸脯说绝对做到分明黑白对错。”


郭绍一本正经道：“有道理，黄推官很有见地，推论的道理非常超前。那么多人能干涉开封府的司法，还谈何律法公正？律法只能对黎民百姓有效。”


黄炳廉道：“正是如此，那些认死理的人，天下有几人，有那等人又能做多久的官？我曾祖在家书中就写了，查案查到某种高度，那些推论查证之法就不能用了，而得用处世之道；他老人家没有说处世之道，或许便是准许子孙各有各的醒悟罢。”


郭绍叹道：“确实叫人悲叹，天道、公正谁也不能保证。或许圣人在制定这些世间规矩时，也看清楚了规矩的极大漏洞；所以要写出诸多圣贤书典籍，希望能叫手握大权者修得‘人之初性本善’，上面的人有仁义之心，才能让官吏公正理政。”


黄炳廉赞道：“郭大帅乃力治万军的武将，却能对文治之术颇有心得，叫下官十分敬佩。”


“哪里哪里，我随口说说，贻笑大方罢了。”


郭绍沉吟许久，这才说道：“倒是有个案子，想请黄推官主持查问一番。”


黄炳廉问道：“怎样的案子？”


“奸杀案。”郭绍看着他的脸道。


黄炳廉一脸严肃，说道：“每年单是开封府二县之地，也会有不少这等案子，本不稀奇。不过最要紧的是什么人涉案……”


郭绍沉声道：“乱党要犯赵普供出，当年赵家三郎奸杀了他的兄嫂。”


黄炳廉的脸微微抽搐，想了想：“前年的事了，现在死者的尸首怕早已变成白骨，不太好查。”


“能通过尸骨查出是他杀还是病故么？”郭绍问道。


黄炳廉道：“不好说。如果是下毒、器械所伤，在骨骸上留下了痕迹，只要有蛛丝马迹就能进行检验推断。但诸如捂住口鼻窒息而亡等等只要没伤骨头，皮肤、血肉全然不存，便无从查起……不过若是有人证，也可能有点办法。”


“原来如此。”郭绍道，“黄推官何不接手此案，先查查真相，然后咱们商量一下再录卷宗？”


黄炳廉眉头紧皱，一时没有出声。


郭绍道：“大理寺、刑部等诸多衙署，有的官员老迈不堪尸位素餐……或者咱们先密查，黄推官不用亲笔在卷宗上签押。”他又不动声色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然有些秘密就长埋地下了。”


黄炳廉犹豫了一番，说道：“要不下官先试试罢。”

第260章 垂帘听政


国丧三日后，东京官员即去除丧服，穿上官袍恢复秩序；市井间也不必举丧了，不过喜事、宴会、歌舞仍旧要禁止持续一个月。


太后和小皇帝还要穿着丧服一个月。雨后天晴的阳光洒进金祥殿内，符金盏一身缟素来到了正殿旁边的偏殿。今天不是大朝的日子，因此不用上朝，只需听政。（议定仍旧每月初一、十五朝会，文武百官也能在这样的日子里看到新君。）


符金盏坐下来的这把椅子，太祖和先帝都曾长期坐在这里日复一日绞尽脑汁；现在就换了一个比较软的垫子，然后换个人坐。当年的两代皇帝操持的国家大事叫人敬畏，符金盏在这里也有点紧张起来。


殿室前面还有许多官吏，主要是政事堂和翰林院轮流当值的官儿……金祥殿本来就不属于后宫，是很多朝廷官员上直的地方。他们要在这里为执政者充当顾问、书写圣旨等工作。于是符金盏活动的区域前面拉了一道帘子，与须眉官吏们隔开，以示男女有别。这便是垂帘听政，东汉的太后们就干过。


不过符金盏一口气看了十几分奏章后，觉得这事儿本来是很轻松的，突然有点不理解以前的皇帝们为什么要愁眉苦脸作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呢？


很快符金盏就不再紧张了，处理起来十分轻巧。她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头脑也相当敏捷。拿起文章来一目十行、十分随意，像平素看闲书一般，很快就能瞧明白一份东西里的主要内容；一般是一次性看二十份，然后还能记住看过的内容，能比较出其中的轻重。


渐渐地她更加放松下来，因为一眼就看得明白内外各地的奏章究竟想说什么，所以时不时便慢下来看看文采、书法什么的，走走神。


有的官儿多读了几本书，就要吊书袋，长篇废话引经据典，要是能废话之后说点实在的、也便罢了；其中有些人写了一大通古代圣贤的东西，然后自己的说法只有小指头那么一丁点，这让符金盏十分厌烦……她忍不住去想象，写这些文章的官儿是怎样的人，一定是个邋遢又酸又臭的迂腐老头！


也有的人同样是通篇废话，但文采飘逸，写得朗朗上口，读起来还是挺舒心的……像汉朝贾谊那样能真正把文章写得文采风流，无论内容如何，总还是很漂亮。


符金盏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露出笑容，每一个表情都叫服侍在旁边的宦官们仰慕万分。这样一个仙子般的女子在这威严的屋子里，顿时叫整个天下都仿佛多了几分五彩缤纷的颜色。


桌子上一大堆积压的奏章，符金盏半天工夫就看了一大半。她期间还走神做了些琐事。


“唉……”符金盏婉转地呼出一口气，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回头道，“着实挺累人的。”


曹泰等人目瞪口呆，看着她一上午的成果，弯着腰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她便提起朱笔，拿了张白纸写了一行字，转头一看，指着白胖宦官王忠：“王忠，你把这边放的一堆，都拿到政事堂去，叫宰相们随意斟酌处理了，不必再问我。”


王忠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急忙上前道：“是，是……奴家谨遵太后懿旨。”


“你很怕么？”符金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忠忙道：“回太后，奴家不是怕，是敬。”


符金盏微笑道：“你就算有丁点好，我心里都记着，不用怕了。”


王忠扑通跪伏在地：“太后仁厚、英明！”


她轻轻挥了一下袖子，又指着另外一小部分道：“这些另外放，我下午再来亲笔回复……这边的是官员们替我写的旨意，杨士良，你拿玉玺来盖个印拿到外面去。”


“喏。”杨士良也赶紧拜道。


“几时了？”符金盏问道。


曹泰答道：“回太后，还没敲午时的钟，看太阳的位置应该快到午时了。”


“我到后殿去用膳，然后回万岁殿午睡。”符金盏道，“曹泰，去叫人备好罢。”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帘子外说道：“诸位大臣，可以回去吃午饭了，下午再来。”


外面很快传来了众人的声音：“臣等谢太后恩。”


自从几天前见了郭将军之后，符金盏的脸色红润光洁，气色非常好，人也更温柔了。她中午吃了不少东西，着实是饿了；上午整半天用心，虽然她不觉得难，但长时间看奏章费脑也累人。现在的人们都是早睡早起，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的，上午的时辰最长。


午饭后，符金盏便在前呼后拥中坐轿进宣佑门。及至宫门前，只见外面的将士、里面的宦官宫女沿路跪在两旁。符金盏坐在帘子遮着的大轿上理都不理他们，反正走过了他们不会继续傻跪着。


她闭着眼睛在想事儿。


这世道，庙堂里处理的那些所谓国家大事，重要程度有限……当年太祖、先帝都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理政上，最多注意朝廷里的大臣人选。此时，最重要的是军事！


天下“十国”没有哪个国家的皇帝不把军事放在首要位置的。那玩意动不动会能灭国，外敌的威胁、内部骄兵悍将都是最能威胁统治的因素……就算朝政荒废，最少十年才能积重难返罢？但用军事暴力灭国不用十年，也许几个月就成；孰轻孰重，什么是燃眉之急一目了然。


眼下符金盏面对的最大问题，也是军队的承前启后。


文官、政务的承接非常轻松顺利，从宰相到各衙署的官员，谁当政听谁的，他们早就习惯上头的人换来换去了，谁还吃饱了撑的去理会谁当皇帝？但禁军和地方节镇的转变就十分棘手。


按照太祖、先帝继位的经验，一般是要大面积对外镇进行重新封赏，直接下诏移镇。只要移镇的就表明忠于新君，抗命就是乱党，调兵灭之（符家都移镇过几次）。但符金盏现在对禁军都没控制住，不敢那么做……所以会有一段时间都会依照此前的格局，保持稳定。


眼下符金盏需要一步步来，最先做的是清除赵匡胤在铁骑军的势力，否则铁骑军这支最精锐的人马就不可靠。


她不能把铁骑军解散，所以首先要弄清楚究竟哪些人和赵匡胤关系密切……有级别的大将很好查，武将之间的事禁军里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关键是指挥使及以下的那些人，不太容易搞清楚。


符金盏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和当初郭绍对付李重进在侍卫司势力的想法不谋而合。


一众人已经到了万岁殿台阶下，符金盏从轿子上扶着一个宫妇的手款款下来，然后慢慢地走上石阶，忽然转过身来。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躬身侍立在半道。她挥了一下手，众人忙退开了一段距离，她又说道：“曹泰，你过来。”


“太后。”曹泰疾步上前，抱着拂尘站在符金盏的旁边。


符金盏小声道：“你一会儿拿着我的手令，去枢密院找王朴。叫他把殿前司的旧档提到枢密院来……要特意叮嘱他，不要以我的名义，只以枢密院的军令。”


曹泰忙道：“喏。”


她说罢很快就进了万岁殿的一间寝宫。这里是一片建筑群，有很多宫室；符金盏叫小皇帝住原来太祖和先帝的正宫，自己在大殿边上选了一间宫室居住。符金盏以前住的滋德殿在后宫比较远；而万岁殿离宣佑门和皇城前部都很近，方便她平素外出理政，因此搬了地方。


这里的宫室房屋比后宫的殿宇更大、宏伟，却少了一些花花草草和漂亮装饰，显得更加单调。


符金盏在一张塌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空旷的寝宫，心里觉得很乏味又疲劳，当下便道：“我要沐浴更衣！”


“奴家马上叫人为太后准备。”穆尚宫忙回应道。根本不会露出丝毫的诧异，太后要早上或中午、甚至半夜沐浴更衣，都是理所当然的，应该立刻给予满足。


符金盏已经发现了皇帝寝宫里的一个好处，那就是浴室更大更奢华，这简直她唯一欢喜的地方。皇帝们也不怕浪费的，符金盏现在不用像以前那样呆在一个狭小的浴桶里，而是在一个池子里！


几十口大锅同时为一个人洗澡烧水，然后把池子倒满温水，就像人工温泉一般。期间还会按照经验掐准时间加沸水保持暖和。


室内白雾腾腾，十分温暖。符金盏趴在池子边的软垫上，指使专门给服侍她沐浴的宫女道：“揉揉腰。早知道不急了，坐了太久，腰都酸了。”


宫女的手指皮肤养得十分光滑，却很有力道。符金盏十分享受，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当这种时候便是最享受的时刻，她可以完全放松下来，或昏昏沉沉懒着，或胡思乱想任自己的思绪往那些美好期待的梦里放飞……人们只能看到别人做了什么、听到说了什么，但谁知道她想了什么？

第261章 软弱的妇人


“这书法，啧啧……”政事堂里，王溥拿着一张太后亲笔的手令在那里看得一脸陶醉。


这房间和外面的大厅只隔了一道木骨架纸裱的墙。外面一派繁忙的景象，有的在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只响，有得在伏案书写，有的在说话，还有一些书吏在案牍之间快步穿梭递送文书。整个政事堂的大堂里，办公的官、吏没有一百，少说也有八十。嘈杂的声音、繁忙的场面，就好像是一台大机器的心脏在跳动，全自动的停都停不下来，大伙儿各有各的职责。


李谷、范质刚刚从外面推门进来，便听见了王溥的声音。


“我看看。”李谷伸出手来，从王溥手里得到了纸。


李谷的眼睛顿时一亮，说道：“不料太后写得一手好字，现在才发现……好字！好字！”一连赞了几句。


王溥道：“光是看字，就只觉有春风拂面啊，哈哈！难得。”


“是了，想练也练不出来，一个须眉能练出这字里的气韵？”李谷一面说话，一面把纸条往袖子里一塞。


王溥顿时瞪眼道：“李相公你这是何意？那宦官送过来，纸条是给我的！”说罢便拽住了李谷的袖子，要伸手去摸，完全不顾礼仪。


李谷捂住袖子，指着案上的奏章：“太后批复的字，还有！”


范质“哼”道：“太后能亲笔批复的奏章，肯定都很重要。为了收藏书法，就把政事耽误了，尔等把国家大事当儿戏吗！”


李谷笑而不语。王溥拿起一份奏章展开瞧了一眼：“范相公瞧瞧。”


范质拿过来看朱批，顿时一愣，沉吟道：“我们重新抄写一遍奏章，然后以政事堂的名义批复存档，可以留下这东西……”


“不好罢？”王溥正色道，“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


殿前司衙署内，张永德、史彦超以及厢都指挥使级别的袁彦、赵晁等人正在瞧枢密院发下来的公文……之前要奖赏将士钱财的详细账目。


可能下层将士比较关心钱财，小兵小卒相比武将很穷，家眷生老病死各种生计都需要钱。但张永德等一干武将不是很关心这铜物，他们不怎么缺；武将们只关心太后的态度。


特别是张永德，最近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没以前那么大声了。


史彦超却冷冷道：“先帝去了，太后掌政最好，这些年来太后什么为人大伙儿还不知道？我觉得根本啥事都没有。咱们这么干坐着也挺无趣，干脆散了罢！”


张永德不动声色道：“殿前司最安心的，真得是你史副都。当年在东汉（北汉）战场，那郭将军几度陷阵救你，好不容易活了你的命，哪舍得动你？”


“张点检扯那些东西何意？”史彦超一脸不悦，横眉道。


“操！”赵晁听罢骂了一句，“不扯那关系，你上个书，让太后把咱们殿前司衙署跟前屯集的虎捷军大军撤了，放在那地方叫咱们心里挺不是滋味。”


史彦超听罢暴怒，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指着赵晁道：“你他娘的，操谁？老子现在废了你！”


赵晁脸上一白，愣是没敢针锋相对。当年高平之战前夕，他敢忤逆劝阻先帝结果被关在行军半路；攻淮南，一夜之间杀降兵三千余众。赵晁也是个暴戾的人，但在史彦超面前还真有点虚。


史彦超这家伙时不时在先帝面前马屁拍得很恶心，但确实脾气暴躁，个子又大，一张白长脸、灯笼眼，很能给人压力。


在天下各国都响当当的名声，大周朝禁军第一猛将！作战十分凶猛，又是个不怕死的主，单打独斗没几个不虚他的。赵晁完全相信惹急了这厮，最轻真会被暴打一顿。


就在这时，张永德冷冷道：“史彦超！在同僚面前，你废谁？张某人也不敢对一个厢都指挥使想废就废，要不你来做这点检！”


“还是张点检做好。”史彦超冷冷道，总算还是听张永德的劝。


张永德回顾左右，无奈道：“算了，散！”


赵晁离开殿前司衙署，和铁骑军的军都指挥使杨光义一道。杨光义策马上来，小声问道：“殿前司的人怎么说？”


“各怀鬼胎，根本说不到一块儿。”赵晁冷冷地低声道，“赵都使（赵匡胤）走了之后，一盘散沙，没一个中用的！罢了，大伙儿得过且过，等着去外镇算了！”


“朝廷要把咱们外放？”杨光义问道。


赵晁冷哼道：“太后一个妇人，不被那么多禁军大汉吓得战战兢兢的，她还敢怎样？她要是不怕，不用放条恶犬堵在殿前司旁边给她看门。”


“太后在禁军里还是很受爱戴的。”杨光义提醒道。


赵晁道：“妇人之仁、心慈手软的人罢了，一脸可怜在先帝跟前替人求个情还行。”他笑道，“我观之，太后肯定下不起手杀人，她要敢杀人，夜里不怕恶鬼找她索命！”


杨光义听罢心下稍安，嘿嘿笑了几声：“太后确实比先帝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或许咱们确实太多虑了……一个妇人，怎能忽然变得心黑手辣？”


“她只会拿钱到军中来收买人心。”赵晁又道，“想当年老子一句话杀三千降卒，血流成河，眼皮都不带眨！”


杨光义又叹道：“可惜咱们的前程……太后应该不会叫咱们再掌禁兵。”


赵晁回头看了一眼，偏着头道：“现在说这个为时稍早，这些年来改了多少朝，我看周朝也不远了。咱们到地方上混个节度使，做符彦卿、王璋那般人物也不一定是坏事。”


杨光义想了想，小声道：“这话可不敢说。”


赵晁道：“你我认识那么多年的人，怕个甚？你看看禁军这分崩离析的样子，谁来统领；张永德？太后不怕他带兵出去直接称帝！


你想想，啥时候只要有几万精兵打到中原来，谁去战？难道靠虎捷军左厢两万步兵能国战？他们还得留在东京防着家贼哩。那妇人只好每天烧香，求周围的国家别动兵。


求人更没有用，先帝这些年从北汉、蜀国、南唐、契丹都打了个遍，人都得罪完了。别国能搭理大周的哀求情面？到时候真是要颜面丧尽啊！那一天不会太远了，纵观今古，没有软弱的人能在乱世占住中原这四战之地！”


……史彦超从殿前司出来了，正好碰见从虎捷军驻地那边骑马而来的郭绍。


史彦超想起殿前司张永德提到自己活命全靠这小子，只觉得没什么颜面。他虽然心里对郭绍没恶意，但就是放不下面子：难道要我大周第一猛将，天下排行老一武力最高的人，对一个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表现得感恩戴德？


于是他一脸冷意，直挺挺地坐在马上昂着头，这么直视着郭绍。


郭绍却先下马，才抱拳执军礼道：“不想在此遇到史大帅！”


史彦超碍于情面才随手抱拳，坐在马背上算是回应了一下：“原来是郭将军。”说罢拍马径直而走，十分无礼。


郭绍身边的一个大脑袋武将一脸恼怒，踢了一下马腹，忽然郭绍拽住他道：“三弟，史将军威名四海，爱惜名声是难免的。也就是我与他有点交情，要是别的大将，人家理都不理，刚才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史彦超听罢心里觉得十分舒坦。心道郭绍倒是知趣的人，史某人就这脾气，不是那个人老子理都懒得理，那赵晁号称很能杀俘，在老子面前还不是个孙子！


他还没走远，又听得郭绍在身后用诚恳的口气赞道：“好汉，壮士！如山之巍，这才是大丈夫的仪表。大周朝有这样的猛将壮士，才能保持尊严！”


史彦超听得暗爽，心道早知道多和他说两句话了。


……郭绍走进东华门内，进了守备军的衙署，罗猛子十分不满道：“最近遇到的人都对大哥点头哈腰的，那姓史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他本来就是个人物。”郭绍道，“况且这样的人反而不那么危险，咱们和他计较个什么？我在他面前说的也是实话，周朝确实需要史彦超这等猛人。”


罗猛子抱着头盔，摸了摸脑袋：“俺还是想见所有人都对大哥一副敬意的莫样儿。”


郭绍拍了拍罗猛子的肩膀：“三弟……”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说，便作罢了。反正郭绍不相信，几天时间整个东京的人就真的对自己那么尊敬，多半只是畏惧一时间的权势而已。


他改口笑道：“刚才我不拽住你，你更下不了台。你还敢上去和史彦超较量较量？”


罗猛子一语顿塞。


郭绍笑道：“史彦超打遍南北，单挑各国武将没遇到过敌手，以前号称北汉第一猛将的张元徽也惧他三分。他是很厉害的，三弟不是他对手。”


“张元徽不是被大哥一箭阵斩了？”罗猛子不服道。


郭绍道：“我是趁其不备，用暗箭击杀，要是硬碰，估摸着在马上接不了两招。别计较这玩意了，打不过就打不过没甚要紧，咱们打仗靠的是手里的兵。”


俩人闲话了一通，这时一个亲兵进来拜道：“主公，开封府左厅判官来问您在何处。”

第262章 处心积虑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在庄严的宫城之下，一个面目端正的三十来岁的文官一身布袍，背着手翘首迎风看着宫城的威武气势，下巴的胡须被风吹得乱飘。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唉”地叹了一声。他四平八稳的脸上，眼睛却露出了很隐忍的悲伤，间杂些许迷茫。


就在这时，有个武将请他进宫门。在一间房门前，郭绍正等在这里，他见面没有多话，只道：“黄推官里面请。”


……二人一起走进去，郭绍只看了一眼黄炳廉的脸，便说道：“黄推官的结果一定不是那么明朗。”


黄炳廉忽颓然道：“我有点想辞官不干了。”


郭绍忙道：“一切都让黄推官自愿，我绝无威逼之意。你若不想说假话，还好好干你的推官；黄推官有正气、威武不能屈，为官对周朝有益无害。我作为周朝的大将，难道不想这个国家好吗？”


刚才郭绍一见黄炳廉那脸色就立刻明白了：至少没法完全佐证“奸杀案”。


黄炳廉的祖上几代为官，这等子弟对官场何其熟悉。他一定猜得出来：查赵三郎，目标在赵匡胤一党。奸杀案成立，这才是郭绍想要的结果……黄炳廉既然烦恼，那就是没有得到郭绍想要的结果，所以他才会感受到压力。


郭绍与黄炳廉交情不深，只有几面之缘，但从仅有的一两次谈论中，郭绍已经感到有把握说服这个官……黄推官会让步的。


“黄推官看起来很迷茫。”郭绍温和地开口道。


黄炳廉诧异地看着郭绍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郭绍又道：“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黄炳廉拱手道：“请郭大帅赐教。”


郭绍淡然道：“大周、甚至天下诸国，有多少州、多少县，若要这天下万里都公正清明，需要多少个既有才能才学，又胸有正气，不服威、不怕死、不贪利……集诸多美德与能耐于一身的推官和判官？”


黄炳廉沉吟片刻，干脆地答道：“很多。”


郭绍又道：“第二个问题，这样的人天下究竟有多少、够不够，又如何能分辨选拔他们出来为官？”黄炳廉无法回答，若有所思。郭绍道：“圣人治天下，四海之内皆为赤子。不仅靠选贤任能，更要定规矩。”


黄炳廉道：“郭大帅言下之意，分明黑白善恶，不靠刑律之术？”


“也可以靠严密的术，但条件所限，这世道是不可能完成的事。”郭绍道，“还得延续先贤的思路，以王道辅以法术……可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人活一世、怎么活也是活，难道黄推官不想尝试一下吗？”


黄炳廉问：“如何尝试？”


郭绍道：“参与到定规矩的权力圈，左右人间的规则。你这样对世人心怀怜悯的人不要权力，权力还是会有人把持。”


黄炳廉脸上微微变色。


郭绍正色盯着他道：“黄推官的祖上一定没有严令子孙只能干刑律。其实有更有效的方式……我记得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黄推官提过你的曾祖父，查案查到一定程度，断案之术就不能用了。令曾祖是有大智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要想把自己的胸怀抱负在世上实现，首先就要执掌重权，如何掌权呢？太过束手束脚，能掌权吗？”


黄炳廉沉默了片刻，说道：“下官与郭大帅何不先谈案情？”


“好。”郭绍点头道，“那些闲话，待有空闲了，你我把酒畅谈。”


黄炳廉一开始说得十分顺畅：“死者右腿有骨折、摔伤，我敢肯定是去世前后才受伤；如果是早先摔伤，就算只有十天也会长合一部分。那么就与认证口供中‘悄悄从枯井打捞上来’的案情稳合，丢下太深的枯井会摔骨折……颈部、椎骨……”黄炳廉突然有点吞吞吐吐，“椎骨等数处有钝器伤，可以断定此案为谋杀命案……”


这案情简直是真真假假、推断却又丝丝入扣。郭绍感觉到有伪证，少量的伪证足以左右结论，其它的照实情反而更有可信度。


不过郭绍从黄炳廉的口气中推断，骨折这等验伤应该是实情。那么他就可以大胆地猜测，贺夫人极可能是非正常死亡。


只因事情过去实在太久了，若是刚刚病逝的时候官府有权力查这案子，一定可以叫真相大白。而今，真相却只能永远埋葬在黄土之中。


郭绍听罢说道：“这案子应该、也完全可以做成铁案，黄推官以为如何？”


黄炳廉道：“据赵普的口供，他也是听人悄悄议论；若是能找到当时议论此事的目击者，从各个角度来回佐证咱们的推论，做成铁案也不难。”


郭绍沉吟道：“赵家有人心思缜密，这事儿做得比较干净，从前年到现在，离开赵府的奴婢，连一个都找不到，完全不知去向。”


“也许是被灭口了。”黄炳廉沉吟道，“据下官多年的经验，涉案消失的人多半都被灭口。”


郭绍道：“谁灭的？现在赵府是可以随便审讯和查抄的。黄推官何不全面主持这个案子……其实也许还有一两个活口恰好被咱们找到了，不是么？”


“想找到还是能找到的。”黄炳廉皱眉道。


郭绍又提醒道：“是哪口枯井，也一定要审出来，也许能找到新的佐证。”


俩人议论了一番，黄炳廉领命起身告辞，又道：“佐证太多，反而容易出现漏洞，下官不一定会采用郭大帅提醒的法子。”


郭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尽快拿结案卷宗上来便成了。黄推官，你在参与一件十分意义的大事，咱们不会忘记有哪些人。”


“告辞。”黄炳廉不卑不亢地抱拳道。


郭绍重新回到桌案前，陷入沉思。无论多么圆润的谎话也总会有智者看穿，但那是极少数人，只要绝大部分人信以为真就够了。没有办法严密地揭穿赵三黑暗真相的一面，郭绍感到有点失望……他之前琢磨，本来猜测赵三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他微微叹了一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提起砚台上的毛笔在潦草的“赵三案”几个字上划了一个圈，然后划一条箭头线指向另外两个圆圈。在线上又写了几个潦草不堪的蝇头小字。

第263章 余香


除了宫中，外面的丧事气氛已淡。郭绍坐在东华门守备营房内写写画画了一通，起身休息时，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光景；刺眼的阳光下，秋风却卷得落在砖地上的枯叶乱飘，凉风朝墙壁之间灌进来，隐隐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不多时，见京娘进了城门，郭绍便重新返回营房。


“就这些人？赵普确认这些人都曾是赵匡胤的亲兵吗？”营房内，郭绍十分仔细地问。


京娘看了他一眼，说道：“赵普手里没有名单，被我逼问下，他现行回忆，估计有些出入。”


郭绍一个个名字瞧过去，良久不语，好像能从名字里就能看出什么玄虚似的，一脸认真专注。京娘忍不住嘀咕道：“有时我觉得主人的心思也太细了，你已是大将，没必要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来回斟酌吧。”


“无关的小事我不会在意。但……”郭绍抬头道，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镇纸，“这一块东西，能碾成粉末，每一个分子才组成了一个砚台。”


京娘似乎并不关心那砚台，目光只停留在郭绍的脸上，饶有兴致的样子：“我帮主人抓住了一个赵普，你能从一个人身上做出这么多事来。”


“有的事往往只需要一个诱因。”郭绍伸手摸了摸下巴刚修剪过的浅胡须，有点蜇手。他压根是不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要不是怕人们误以为他是宦官、很想把胡须全部刮掉。


他吁了一口气：“这样办，我先把这份名单送宫中，让太后帮忙核实……只有中枢才能名正言顺地提阅殿前司旧档和来往的公文、账目，只要有名字，总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先弄出一部分确定的名单来；以及这些人的住址、最近的值守时间。”


郭绍说罢，先随手写了一张疑似奏书的信，放在桌边晾干，指着说道：“你设法帮我直达太后手里，知道怎么办么？”


京娘淡淡道：“先找东华门的宦官，然后见宦官曹泰。”


郭绍点点头，不再理会，又掏出自己的小册子写画了几笔。上面潦草地记着许多页东西，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懂。


……两天后，太后召见郭绍。


郭绍准备了一番，等太阳升起后才进宫。东华门、西华门都是他派兵驻防的皇城门，进出十分方便，从东华门进去，过一道拱桥绕过一片廊庑，就能看到金祥殿高大耸立的建筑群，视线内一片开阔。


他走到金祥殿外，就听到宦官唱道：“宣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郭绍觐见。”


郭绍走上台阶，照样被搜了身，携下佩剑，跟着宦官进了正殿，从旁边的走廊向后面走去。


被带进后面的一间宫室里，郭绍走进去一看，只见此处十分宽敞，满屋子的书架、案牍，没有人；里面却有一道锦缎、木架做的屏障，那锦缎轻薄，隐隐可见里面的人在走动。郭绍看不清楚里面有些什么人，只得把一叠卷宗抱在腰间、跪伏在外面叩首道：“臣郭绍奉懿旨，觐见太后。”


里面一个清幽婉转的声音道：“让他进来说话。”


郭绍刚起，就见屏障上一道门被横着推开，一个披麻戴孝的宫妇，和七八个穿紫色圆领袍、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从里面出来。


那些女子静悄悄地退开，侍立在外面。等郭绍进去了，门仍旧敞着。符金盏坐在里面的一张桌案后，仍旧披麻戴孝，看到郭绍后脸上就是一红，目光也似乎明亮几分，渐渐露出了微笑。


郭绍微微侧目看后面的那轻薄绸缎和敞开的门，只好弯腰尽礼数：“太后，臣有要事密禀。”


符金盏道：“外面的人是穆尚宫和‘北国彩面’的几个人，她们不会泄露军机……你过来说。”


“是。”郭绍将手里的东西先轻轻放在桌案上，便见符金盏提笔如行云流水般轻柔地飞快写了一行字，将纸调了个方向。郭绍一看：不敢每次单独相见，要避嫌。


他微微点头。


符金盏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罢。”郭绍忙道：“谢太后赐坐。”


外面那几个人虽然是太后的亲信，但在人前还是不敢胡来。郭绍沉吟片刻，便沉声道：“这阵子我谋划了一番，也作了一些准备，旨在把赵匡胤乱党全部清洗干净。写了一份计划书和部署状况，请太后过目。”


符金盏接过他的一册用针线装缝的纸，翻开一看，居然还有图。字写得比较难看，但蝇头小楷却是十分工整干净，很方便阅读。


她一目十行，看得非常快，一会儿工夫就翻一页。郭绍见状也有点惊讶，心里忍不住有点质疑，她真的看明白写什么内容了？


一炷香工夫，她把郭绍的十几页纸就大概浏览了一遍。抬起头十分仔细地观察郭绍的脸，轻轻说道：“我猜测，天下的人全都低估了你，以为你一个武将，擅长带兵打仗而已。”


郭绍道：“能得太后一人赞赏，胜过千万人。”


符金盏的眉轻轻向上一挑，笑吟吟地看着他。


郭绍不动声色道：“这事，需要叫王朴和魏仁溥参与谋划么？”他想起王朴的那张布防图，又稍稍提道，“王朴还是值得信任的人，特别是在大局已定之后。”


符金盏摇头道：“不必了……只有郭将军能为哀家解忧。”


郭绍沉吟片刻，点头道：“要先下令，调韩令坤回京。据说韩令坤和赵匡胤是玩到大的发小，关系匪浅，若是一并除掉最好。”


符金盏沉吟未已。


郭绍又道：“东京先不要打草惊蛇，吓着韩令坤了，争取让他回来。他若不从，则反心毕露；咱们即刻在东京动手，后名正言顺调兵平叛，还可以借机威慑各地。”


“郭将军所言极是。”符金盏的声音愈发温柔，不经意间放下了平素的威严。


郭绍看了她一眼，镇定地说道：“太后若赞成这些部署，现在便能开始实施。但到了最后一步，太后一定要狠下心来，那时臣便帮不了您。”


符金盏眉头微皱想了许久，说道：“就按照你部署的事儿办罢，韩令坤若有消息了我会派人告诉你；河北一有结果，你就可以动手了。”她说罢拿过手边的一叠纸递过来：“对了，这是你要的东西。”


“什么？”郭绍随口问道。


符金盏道：“核对了一部分赵匡胤安插在铁骑军的亲兵名单，以及他们的住址、值守时间。”


郭绍顿时有些惊讶，这才两天时间，她的效率也太快了！


他之前就注意观察了门外的情况，里面这道门靠东边，侍从们也都在东面侍立，没法从门口直接看到郭绍坐的位置。他伸手去接东西时，心下起意，便趁机握住了符金盏的手，顿时只觉得非常光滑细腻。


……符金盏本能地想缩回去，但没成功，脸唰一下就红了。她没再挣扎，急忙拿过郭绍送的册子，声音变样，颤声低低地说道：“郭将军的东西，还是拿回去罢，我已经记住了。”拿过册子便随手遮掩着外面。


她瞪眼看着郭绍，目光里带着埋怨。郭绍却不理会她，温暖粗糙的手掌在她手心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符金盏的心里“砰砰”直跳，胸脯一阵起伏。感到十分担忧，生怕被人瞧见了……那外头的几个近侍虽然都是信得过的人，但若叫人知道她服丧期间就和别人这副样子，实在是十分丢脸难堪。


不过正因心头慌张，紧张到叫人窒息、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又隐隐觉得心坎这样猛跳的感觉似乎很舒服……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涌动，胸口也顿时觉得硌得难受，裙子里的双腿也下意识紧紧并拢了。


郭绍的“非礼”没一会儿，总算不动声色地放开她了。


符金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绍哥儿就是摸一下她的手、她也能有如此感受；可她就算是光着身子在浴池里叫宫女给揉捏身体也几乎毫无感觉。


大约不是因为触觉，而是心情。符金盏信任绍哥儿、有亲近他的愿望，然后他是个男子，单是想想被他亲近都能面红耳热……并不是他的手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符金盏轻咬着贝齿，提起笔在刚才那张纸上写道：真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写罢又觉得太露骨了，目光一阵闪烁，赶紧又用力一划，笔毫在那些字上留下了一竖重重的墨渍。她直起脖子冷冷道：“郭将军还有事要禀奏吗？”


郭绍看了一眼那张纸，抱拳道：“待万事俱备、便只欠东风，太后一定要在最后一步下定决心。臣告退。”


他当下便起身一拜，转身走出了宫室，到了外面见到一个宦官，便和宦官一道走。他佯作摩挲嘴上的浅胡须，把手拿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还留有清淡的余香，十分好闻。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要是将来能天天亲近她，一定是很欢乐的事。

第264章 釜底之火


驿道上，韩令坤等百余骑在飞奔，隆隆的马蹄声尘雾蔽天，百余战马跑起来阵仗也不得了。偶有旅人早早就让在道旁，等着这帮嚣张的武夫大摇大摆过去。


已经在路上走了几天，韩令坤大声喊道：“派人先行，看黄河上的有没有浮桥！”


枢密院令，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韩令坤即刻回京述职。韩令坤已知东京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也明白自己和赵匡胤的关系，但权衡一番得失后还是不准备抗命。


如果不听枢密院的军令，要么逃走，要么公然抗命起兵。两样都不是什么好选择，连他现在都不知道赵匡胤在哪里，无处可去；就算知道，赵匡胤现在什么都没有，抛弃妻子跑过去有啥好处？韩令坤的妻儿都在东京。


起兵更不是上策，不用禁军动手，河北的符彦卿奉个召调集周围的军队就能把他给灭了……因为龙捷军左厢将士的家眷同样在东京，仓促起兵也没名义，估摸着大伙儿不太想为韩令坤一个人卖命，临阵倒戈算好的；部将会不会把他的脑袋拿去请功还两说。


奉命回去反而不太危险，韩令坤猜测有两种可能，一是朝廷不放心他带禁军在外、试探他，二是想借机贬出禁军到地方任节度使。直接拿他开刀的危险比较小，赵匡胤做了几年大将，禁军里的兄弟不少，上面不能独独拿他韩令坤开刀。


韩令坤决定先规矩点，回去瞧瞧状况再说。


又数日，他到达了东京，先去见了两个认识的武将见面谈了谈，果然什么事都没有。


此时李重进已经彻底被削掉了禁军军职，头上顶着个大大的中书令头衔做着节度使，还在河东。侍卫马步司的韩通已经升任马步都指挥使，正式坐上了第一把交椅。韩令坤遂去侍卫司衙署向韩通报道。


韩通瞪着眼睛、用硬邦邦的口气叫他上奏河北边境的状况，便鸟都不鸟他了。韩令坤顿时轻松下来，当天傍晚又去见了另一个兄弟杨光义，俩人秉烛夜谈。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连家养的公鸡都没开始打鸣。东京外城北部，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里，铁骑军的一个都头李二根已准备去值守了。他披上甲胄，提了一把腰刀挂上，便见奴仆牵了三匹马过来。李二根把一条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戴幞头穿袍服的大汉：“王指挥，昨夜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勿怪。”


被称作王指挥的高大壮汉道：“三年前你我都是兄弟，就算现在职位有高低，不过兄弟之情不分高低。”


李二根道：“好兄弟！可惜今天轮到我值守，不能再度痛饮。”


“正好与李兄一道出门。”王指挥道。


“请！”李二根说罢看了一眼王指挥身边的另一个大汉，又沉声道，“李兄上头的杨都使真说没事？”


王指挥道：“杨光义以前是赵都使的兄弟，上头还认识禁军大将，他说没事，那一时半会儿肯定没事……再说了，咱们这级别的人，谁有空管？上头的人连咱们谁是谁都弄不清楚。就说那殿前都检点张永德，他在殿前司那么多年了，认识你我么？”


“那倒也是。”李二根道。


王指挥小声道：“咱们就是小卒出身，靠了主公赵都使才做上武将。赵都使一时是指靠不上了，不过他还有一些兄弟，以后谁上位了，咱们就跟谁。”


李二根立刻使劲点头道：“对，干武将这行一个人单干是不成的，咱们还得拧在一起，找个靠山。”


王指挥的声音愈低：“杨都使说，这世道一变天，就是咱们飞黄腾达之时；别看现在啥事都没有，大风大浪还在后头哩。谁做皇帝不关咱们的事，但要是太后和郭绍那帮人专权，肯定就没咱们好处；那帮人各自有自己的兄弟，连一碗汤的好处都不会分出来。”


李二根道：“谁要是振臂一呼，咱们这些兄弟手里头的人加起来还是不少。”


“别着急，得等等。现在要一个人出面来服众、这人还不知是谁，然后也要有机会，不能一盘散沙蛮干。就这么蛮干，连赵都使都不敢、径直跑了。”王指挥提醒道，“最近没事，给赏钱就拿着，小心做人。”


李二根叹道：“妇道人家有嘛好怕的，却叫她称王称霸……王兄说咱们主公赵都使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他要是喊一声，兄弟们不替他争一争？”


王指挥道：“咱们兄弟是愿意，但铁骑军的将帅也不是个个都是兄弟，赵都使失手了罢。”


……八月初的大清早也冷飕飕的、很多人都没起，这院子外面有一条巷子，天不亮连一个人都没有。巷子外面是一条大街。


郭绍乘坐一辆马车，带着一行乘车的布衣随从缓缓地到了这巷口，在路边停靠下来，一行车马的戳灯灯笼全灭。


郭绍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李二根。


“要是你家丈夫早上出门后便没回来，有一个陌生人上门带信说、你丈夫有要事离家一阵子，你会生疑么？”郭绍小声说道。


坐在他旁边的京娘道：“肯定会生疑……我如果是那家的家眷，会先派人去平素有来往的好友家，问问情况，然后再找夫君的上峰。”


郭绍听罢若有所思：“如果有夫君的亲笔信和信物呢？”


“要是信写得好，还是会将信将疑，但会怕动静太大了挨骂，惊动上峰之前是会十分慎重。”京娘一本正经道。


郭绍又沉吟道：“一个都头偶尔没去值守，军营里几天内倒不会有动静。”


就在这时，卢成勇走到马车旁边小声问道：“时辰快到了，主公是否下令派人设伏？”


郭绍挑开帘子，叮嘱道：“铁骑军的武将都是青壮大汉，看清楚模样、打扮，别抓错了；如果随行的人超过三个，就取消行动，不能着急！”


“卑职明白。”卢成勇抱拳道。


郭绍回头对京娘道：“卢成勇是以前‘小底军’步卒，武艺有点荒疏，你叫上杨彪一起去，你们两个在我更放心。”


京娘道：“主人等我消息。”


郭绍打了个哈欠，起来太早了，平常这种时候只要不是大朝的日子，多半还在睡觉，可今天已经起床了一个时辰。他便在马车上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不料刚迷迷糊糊一下，就听得外面一阵响动，他赶紧挑开车帘一看，就见三个大汉被五花大绑堵着布团捉了来，正在巷子里面。后面的士卒还牵着马拿着一些兵器和杂物。当前一个被绑的大汉，脸上有道口子，好像是被刚划伤的，脸上血迹斑斑。


京娘道：“本来不想拔剑的，这厮不老实。”


郭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道：“带上马车，走了。”


不一会儿京娘上了郭绍这辆马车，外面传来了轮子叽咕叽咕的响声，微微颠簸起来。郭绍对京娘说道：“刑讯逼供，叫他们招供出其他人的名字。怕他记漏了，便拿铁骑军的都头（军使）、指挥使、副指挥使三级武将的名单一个个念。


明天早上另外想个法子、再选一个捉来，还是逼供。如果指认的名单不一样，断手断脚、敲牙酷刑都可以用……不行的话还可以拿他们的家眷威胁。”


京娘道：“我们太狠了……”


郭绍道：“这不是狠，只是输赢的问题……输了就要付出代价。赵匡胤党和太后争权，大权事关无数人的生死前程；既然那些人想荣华富贵，有胆子参与，就应该有胆子承担失败后输光一切的准备；哪有赌博连本钱都没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


京娘沉吟道：“反正都要死，叫他们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郭绍笑道：“就得这么想。本来就应该干的事，怎么想都要干，为何不想通了、非要与自己过不去？”


一向都爱冷冰冰的京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郭绍越来越有兴趣了。


郭绍道：“我早就想通了，既然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就该面对这样的惨烈竞争……这边把赵匡胤的班底摸清楚；过两天大朝，我叫黄炳廉上奏赵三奸杀他兄嫂的案子，在文武百官面前给他宣扬宣扬；然后在城中各处张贴一下案情，把势造起来。”


“那件黄袍有什么用？”京娘问道。


郭绍道：“黄袍和活口赵普就能定赵匡胤的罪，暂时别动，咱们太凶了可能会叫别人意识到危险狗急跳墙……现在只是说赵三道德败坏无恶不作，并没有拿赵匡胤说事，赵三案就像先把水烧到温热的火；最后的杀手锏才在釜底添一把大火，真正把水给烧得沸腾起来！”


京娘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上次主人兵变，也是到最后一刻别人还不知道你要干嘛。我看这回同样如此。”


郭绍嘿嘿笑道：“这等事我干过一回，便有经验了，再干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咦，你一说我真觉得自己很熟练的样子。”

第265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招了？那便暂时别折腾他们了，好生对待。我们只是为了办事，不是存心想折磨人。”郭绍在西华门营署内一本正经地对京娘说。


京娘又递上来一封信，“抓到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家丁，另外两个都是名单上的人，一个指挥使、一个都头。这信是李二根按照我的意思写的，还要不要继续抓人？”


郭绍阅读这种书信仍旧有点吃力，前世二十几年的阅读习惯，不是现在几年时间随便看看书就能完全改变的；每次看到竖着写的字心里都有点犯嘀咕。但他还是拿过来逐字逐句亲自读了一遍。


这是李二根约一个同僚出来“商议要事”的亲笔信。按这种方式抓人，风险更低、做得更加不动声色。郭绍当即道：“抓吧，多一个人核对，能把名单做得更清楚完善，以免有疏漏。”


他发现酷刑通常都很好用，完全颠覆了在电视上看到的怎么用刑都不招的见识，或许后世道听途说的事要么是杜撰、要么是那些人受过专门的教育和反间谍训练。不过在这里，有些昏庸的州官县官断案，断不下去就屈打成招，犯人明知道承认了自己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受不了酷刑仍要招供；何况被郭绍逮捕的武将只是出卖别人。


……开封府的黄炳廉已经把赵三案做成了铁案。上朝时，卷宗拿到朝里传视，无人能够反驳。这世道像黄炳廉这么专业的断案官员很稀缺，大部分朝臣对这等事都稀里糊涂。


文武百官束手无策，纷纷面向高高在上的人，等待上位者的态度。


高高的台阶上，宝座上坐着一个穿孝服的小孩子，他没什么话说，说什么也没用、谁会理会一个几岁的孩子说的话，只要没哭就好了。一旁半透明的帷幔里，还有个女子。


这时传来了威严又清幽的声音：“既然死者浑身有伤，那是谁隐瞒了她的死因，谁把她从枯井内打捞上来，谁称死者是病故、包庇凶犯？”


众臣听罢，纷纷弯下腰，满朝无人能奏对。黄炳廉跪伏道：“启禀太后，臣未能查实，不知。”


一桩命案捅出去后就没了下文，也没人追究责任，只是在东京被人说三道四。特别是那些市井间的姑、婆，对这等坏事特别有兴趣，少不得到处说；正因有了她们的无偿传播，才有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的常言。


……国丧一月终于结束，内外无大事。据各地边境奏报，辽国毫无动静、上京似乎又发生了内乱，北汉蠢蠢欲动但没有辽国支持、又被河东几路周朝地方军监视，也没敢轻举妄动；南唐国发生了政变，现在自顾不暇。


这阵子周朝发生变故，天下各国也不轻松。


宫中脱下丧服的当天，太后下诏，要校检在京的各禁军兵马。为了不惊扰京城，并不调集禁军全部主力，而是在各军的军营就地巡视；以三天为期，半月内对四大主力、诸班直一共五股禁军分别校检。枢密院进行了部署，以铁骑军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最先安排。


铁骑军总兵力三万余，一半处于解散状态，值守人马一万五千人；但无论是否当值，都头以上武将被要求全部参与。内城东北部“左一防区”校场能布下一两万人，三日内铁骑军一万余众将调动至校场等候宫中校检。


铁骑军军都虞候以上武将到殿前司衙署议事，查验了枢密院的军令。


散伙后，军都指挥使杨光义觉得右眼不断在跳，心里隐隐发慌。正看到控鹤左厢厢都指挥使赵晁骑马要走，杨光义和赵晁私交不错，当下便带着随从策马上前一路。


“我觉得事儿有点不对劲哩。”杨光义上前小声道。


赵晁却冷笑道：“妇人就是小家子气，既然要校检大军，还瞻前顾后搞得那么麻烦。弄这种场面无非就是图个好大喜功，场面越大越威风，我就没见过皇帝检阅禁军要分成五次的。”


杨光义沉声道：“我又想起，昨日发现部下有个指挥使已经好几天没到军营值守了……总感觉这风头很怪，赵兄您得想想，那帮人究竟要干什么？”


“你没病吧？”赵晁皱眉道，“一个指挥使没来值守，你派人去他家问问干嘛去了，东猜西猜什么意思！”


“罢了罢了！”杨光义摇头道。他抬起头，只见空中大量的枯叶在长街上乱飘，路边的树光秃秃的，还剩一些阔叶挂在枝头说不出的萧杀、枯败之气。


……此时郭绍正从皇城走进枢密院衙署，王朴和魏仁溥一并到大堂迎见。郭绍抱拳作拜，相互见礼，说道：“我带了太后的手令，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请。”王朴伸手道。


于是三人前后进了旁边的书房，又看茶。


郭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去：“太后亲笔懿旨，不过没有用印玺，不知管用不管用？”


王朴看了一眼，只有两行字，不动声色又递给魏仁溥。魏仁溥看罢道：“太后真是写得一手好字。”郭绍与王朴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魏仁溥转头道：“王使君以为如何？”


王朴将纸条放在桌案上，拿镇纸压住，开口道：“老夫想起了汉朝的一段事儿，觉得挺有意思的，郭将军可有兴致一听？”


“王使君请讲。”郭绍淡定道。


王朴道：“汉武帝早年没有亲政，成年后朝政仍操太后之手。帝派人去军营成功调兵，没有兵符；于是汉太后终于准帝亲政，将大权让了出来。”


汉代有那事？郭绍搞不清楚，但他立刻想到一个月前，自己“奉懿旨”成功调动大军的事；完全没有枢密院的军令……那件事是不合法的，就算是皇帝调兵也会经过枢密院、各司衙署，何况那时候皇帝还没驾崩。


但成功后便没人提起那茬，王朴却堂而皇之地揶揄，郭绍顿时感到有点压力。他沉吟不能成句，无法接王朴的话，简直是无言以对。


“王使君意思……这手令还是管用的？”郭绍问。


王朴道：“太后懿旨就能调兵，枢密院不顺着台阶听从，处境岂不尴尬？”


这王朴说话还真不留情面的。


魏仁溥便开口道：“既然是太后的懿旨，稍后咱们下一道军令给郭将军便是了。”


“郭将军要作甚？咱们枢密院都一点不知情哩。”王朴那犀利的小眼睛在郭绍脸上瞧来瞧去。郭绍沉声道：“我本来进言太后先与枢密使、副使一并商议的，太后以为只是件小事，不必大张旗鼓了。”


王朴捋了一把下颔的胡须，点点头不再言语，当下便去书写军令，魏仁溥帮着拿印章等东西出来。


郭绍在边上说道：“下次有任何事，我愿与王使君共议。”


王朴听罢回头皮笑肉不笑道：“老夫十分期待。”


郭绍感觉到有点不自在……心里确实是敬重王朴之才的，但此人的脾气有点难捉摸，可能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聪明了。面目老迈，偏偏一双小眼睛十分明亮、犀利，好像能看穿一切事似的。


与聪明外露的人相与，确实会忍不住提着小心，没那么随意。相比之下，魏仁溥就经常看起来糊里糊涂的，还很装风度，与他在一起就有趣多了。


郭绍拿着军令走出枢密院时，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回到东部虎捷军左厢大营，这时军都虞候以上武将已经召集到了这里。大伙儿和平常一样，拜见郭绍后就吵吵闹闹，各自说各自的话。


郭绍没理会他们，拿出一张东京平面图犹自在上面再次琢磨。虎捷军左厢两万人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分驻皇城东西两边，兵力比较集中；两股兵力分别靠近东华门、西华门。虎捷军右厢在皇城西南部，动员兵力一万人，同样是以密集部署。


他收起了图，回头道：“李将军，二弟，随我进来。”


二人领命跟着进了里面的一间房间。郭绍默默地掏出两道枢密院军令递了过去，说道：“不一定会出动，但要提前动员组织起兵力，三天后……记住时间，八月初五上午。东华门的钟声，三缓五急，反复三次，听到信号就立刻出动，直奔左一防区校场！”


二人脸色一凝，抱拳应答。


郭绍道：“东营离得近，直接以步军跑步前进；马匹都在西营，西营骑马过来。一早就要准备好兵马，以防万一。”


李处耘等抱拳道：“末将等领命。”


郭绍手里还有一份军令，是给韩通、高怀德的，作为能持续动员的兵力波次。


这时郭绍见李处耘和杨彪俩脸色凝重，当下抬起双手，走上前拍在他们的肩膀上，笑道：“这次是正式奉枢密院令、准备妥善，几乎是稳操胜券，你们不必过于紧张。”


他沉吟道：“我是帮太后部署好了，准备完全没问题，关键还是看她的做法和表现。”

第266章 霸道的妇人【一】


八月初五一大早，内城东北的校场上尘雾腾腾，风沙乱飞。名为校场，就是一大片夯实的泥地空地，一下雨照样又滑又泥泞。再北边有一片跑马的草场，但这个时节已是枯草遍地，十分荒凉。


郭绍奉命带着数百骑从南部营门先入校场，控制了东部藩篱；东北口子，史彦超率东西班精骑也陆续来了。郭绍向校场上望去，只见人马铁甲刀枪如林，方阵如一片片人工培植的林子，这等场面他见得多了……一般从前面看过去要好看得多，要是到大军的后面，才能发现很多问题。


国库没有能力打造出十几万副全身环锁甲，就连禁军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卒能装备朝廷分配的甲胄，还有一些家境比较富裕的是自备。这些衣甲整肃完备的将士无论在校检还是作战时都在前面，是为最精锐；所以在校场上和战场上，看上去都是一片铁甲，十分有气势。后面太远的地方一般看不太清楚。


但禁军将士几乎每个人都有点甲，因为大伙儿多少都有军饷，上阵是玩命的事，没分到甲胄的也会想办法自己弄一些护心镜、头盔、肩甲护住要害部位；其他地方也会有简陋的硬皮甲、铁片……看起来就没那么好看。


张永德等殿前司大将早已到了正前方，不过郭绍部作为护卫部队没有上前搭话。


只见张永德在团团重骑将士的簇拥之下，背上披着大红色的斗篷，在风中飘荡十分醒目，周围几面旗帜在风中“噼啪”直响。人马方阵中间的间隙，许多骑马的将领一面吆喝一面奔出，纷纷聚拢到张永德身边，嚷嚷着禀报着军务。


这副场面似曾相识，郭绍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在“小底军”，便是这支铁骑军前身中做小将时，也远远地看到张永德这样威武高上的做派。但现在，郭绍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已经没有了敬畏的心情。


“隆隆隆……”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郭绍转头看去，直接一股衣甲兵器崭新鲜明的骑兵整齐地策马而来，一排接一排昂首挺胸的骑士，众军浑身是铁、华丽的斗篷照样在风中扬起。一看就是内殿直的马兵，要论样子货，内殿直那帮人马穿得最好，队伍也最整齐……听说相貌、出身也很不错。果然，郭绍看到领军的武将似乎是杜成贵。


一众马兵过后，便见几辆装满了铜钱的大车赶了进来……校场上的将士一看哗然，顿时议论纷纷。


“朝廷还挺有钱。”罗猛子嘀咕道，“不知道有俺们的份没有。”


后面就看见一众宫女宦官拿着宫廷仪仗簇拥着一顶大轿子来了，那轿子方方正正由十几个人抬着、十分宽大有气势。那些宫人都穿着紫、青色的圆领袍，却不是穿着裙子在外面乱走。


张永德那边的武将们纷纷面对大轿子单膝跪地，执礼拜见，却久久不见起来。不多时，宦官曹泰上马向郭绍这边奔了过来，郭绍忙从马上翻下来。曹泰道：“太后懿旨，召郭将军护驾。”


“臣领旨。”郭绍抱拳应答，招呼身边的骑兵部署到仪仗的右侧，一起向前面奔去。及至大轿前，郭绍下马走上前和在场的武将们一起单膝执军礼大声道：“臣郭绍奉旨见驾。”


“平身。”这时里面的声音才说道。


众将纷纷爬起来，许多人忍不住悄悄看郭绍几眼。


就在这时，宦官杨士良唱道：“落轿！”十几个大汉又稳又慢地将轿子放下来。两边的宫女掀开了轿子前面的帷幔，就见一个人埋下头，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皇太后符金盏。


她的形象顿时叫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符金盏头戴纱丝幞头、身穿紫色圆领官袍！她看起来十分大方，脱下孝衣后连帷帽遮掩都省了……皇帝也经常穿着官服，大家都习以为常；太后现在摄政这般打扮似乎也可以，只是看起来十分稀奇。


挺拔端庄的身材，帽子两边露出的清秀鬓发，高贵带着傲气的气质，这身大方的打头让符金盏多了几分英气。她隐隐有种高门贵胄世家公子一般踌躇满志的感觉，顿时叫这带着沧桑的校场多了几分生动的活力。


但她的皮肤光洁雪白，美眸皓齿、唇红齿白……端庄得体的仪表中，弯弯的明亮眼睛里带着笑意，又有几分妩媚。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纷纷弯下腰、又敬又仰慕地向她执礼，宦官们急忙在地上铺上紫绫罗。这时符金盏才挺直着脖颈，淡然从容地从轿子上走下来。她虽然穿着深色料子的袍服，却给人的感觉干净到洁白无瑕，连鞋底都一尘不染；她本来就是大周朝最有权力的人，这样的排场一点都不让觉得过分。


宦官们一面跪地铺地毯，她一面走到了高台上帝王用的黄色伞盖底下，在摆在上面的榻上正身跪坐下来。在风中面对万余众大军巍然不动。左右前呼后拥，就像绿叶一样衬托着她的气度气质。


符金盏实在太出众，一时间成千上万的人纷纷侧目，只剩风声。人们的关注都在她身上，哪怕她除了一句平身还什么都没说。恐怕就算她不是太后，也会是万众瞩目的人物……美丽得直观、强烈、霸道、奔放。


宦官杨士良俯首帖耳，弯着腰上前。符金盏侧目轻轻说了一句。


这时杨士良上前大声道：“太后懿旨，铁骑军都头及以上将帅、各军将领上前听训话！”


一排骑兵策马到大军方阵中，重新呼喊了一通。不多时，许多武将便纷纷策马出来，向仪仗前面聚拢，总共有一两百人。人们纷纷下马，来到前面列队。


大伙儿一面看旁边用车装的铜钱，一面议论纷纷，虽然风吹得烟雾腾腾，但兴致都挺好。之前就得过赏了，这阵子还不错，既不用跋涉打仗又有赏钱，只是在这里站一会儿给上位者个面子、压根就不是事。


但很快议论声就忽然停下来。


符金盏一招手，就见一个带着手脚镣铐的人从一辆马车上被带出来，赵普。铁骑军的很多武将都见过此人，至少面熟。情况似乎变得有点不太妙了。


大伙儿一时还不动声色。郭绍回到了亲随马兵前面，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上面的一台好戏。


赵普垂头丧气拖着脚链走上台子，“哗……哗……”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愈发凄惨。就在这时，一个宦官上前从包袱里拽出一件黄色衣服来，忽然在前面一抖，颜色鲜艳的龙袍顿时出现了众将和大军的眼里。众人一片哗然。


“赵普！这东西是不是从你身上缴获的？”宦官声色俱厉道。


赵普无奈点头。宦官喝道：“说话！”赵普只得说道：“是，赵匡胤交给我保管的东西，不幸被缴。”宦官又道：“那天赵匡胤事败，仓皇逃窜、路遇追兵，这东西是不是当众被缴获？”


“是。”赵普的声音道。


郭绍注意观察，只见张永德的脸色已是非常难看。


台子上的宦官大声道：“赵匡胤等人结党营私、培植党羽，得知先帝病重，便早早预谋谋反篡位，是也不是？！”赵普又道：“是。”


宦官问完，便把龙袍挂在一副木架上，因风大，又拿绳子系住。一时间那袍服就像旗一样当众飘荡。在场的二百武将和千军万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


骑着马的一个宦官随即策马到军前，之前过去的一排骑兵的一个高猛大汉伸着脖子大声将刚才简单直接的问答吼了一遍。


就在这时，符金盏脸上露出了冷笑，看向台子下面聚拢的大约两百武将，开口道：“赵匡胤以前只是开封府马直的一个小小武将；先帝对他信任有加，破格提拔、数年为殿前都指挥使。知遇之恩、信任之情不可谓不重；皇室对赵家的恩典不可谓不隆。”


她的声音从容淡定，节奏舒缓而悦耳。众人都默默地听着。


说到这里，她的眉毛一挑，脸色骤然变冷：“但赵匡胤等人是怎么报答先帝之恩的！现在叫天下人都看看，赵匡胤一党都做了些什么？”


“庶民尚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乌雀亦会反哺，赵匡胤党居心叵测、恩将仇报，先帝若天上有知，会怎样痛心！”符金盏叹道，“哀家获知此事，心寒甚矣。”


说罢侧目看向曹泰。


在场所有人怔怔地站着，看着台上的场面无言以对。曹泰一挥手，一众重甲马兵从两侧齐出，奔至其后，堵住了一众武将的身后，众将顿时嘈杂起来，纷纷转头看周围的景象。杜成贵带数列下马的骑士列队上前，挡在符金盏的伞盖前面。


这时曹泰上前拿着一卷绸缎稍稍展开，说道：“杂家念道名字的，都站出来罢。莫要敢做不敢当！”


“铁骑左厢第一军第二指挥使、李耀祖！”


台下面面相觑，曹泰转头道：“请张检点，叫你的部将上去认人。”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武将被人掀了一下，一个踉跄走出了队列，惶恐地站在那里。

第267章 霸道的妇人【二】


风在千军万马之间肆虐，曹泰一口气念了六十多个名字，迎驾的武将队列里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喊了出来。接着曹泰便尖声道：“以上人等，先是赵匡胤的亲兵。显德元年至二年，先帝误信赵匡胤忠心，授命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整顿殿前司诸军，赵匡胤借机营私，将原本的铁骑军的将领淘汰清除、又把自己配置的党羽死士安插至军中，以备谋逆！而今出身来历、履历、证据查证详实，由不得你们不认！”


曹泰观察下面的人没有动静，便一挥手道：“太后懿旨，没念到名字的将帅让开道路。”


然后转身从前面的铁甲侍卫中间返身而去，不多时，里面一声令下，杜成贵等侍卫纷纷向两边让开了。


可能以为悍将们会反抗前面才会部署护卫，但场面很平静。铁甲队列一让开，符金盏重新露面。曹泰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郭绍见符金盏转头看向自己，郭绍在这种场合不便多言，周围所有人也都沉默。他发现符金盏的冰冷目光里有些忧郁……完全理解她的这种心情，当初郭绍下令杀契丹俘虏都心慌，何况现在是杀自己人？


但这等事只有手握大权、有名分的人亲口下旨，他帮不了符金盏……符金盏代掌的是皇权。在罪状公开的一刻，只要上位者认为别人有罪，连证据都不需要的，皇权想杀谁就杀谁；这是君权神授的规则下，名正言顺的权力，她不必怕。


符金盏没有过多的犹豫，当下就开口说道：“传史彦超。”


个头最高大的史彦超阔步上前，单膝跪地道：“臣史彦超叩见太后！”


符金盏道：“这些逆贼都是殿前司的人，你替哀家……”说罢抬起手掌缓缓挥下，侧头避开脸。


“臣领旨！”史彦超干脆地拜道。顿时在台子下的几十个武将队伍乱了，大声嚷嚷起来，“冤枉啊……”有人在大喊。他们后退涌了一段路，却见密集的内殿直马兵将拈弓搭箭，一个武将喝道：“上前者格杀！”


不多时，史彦超带着两排精骑策马到了侧翼，他伸手拔出长长的马刀，喝道：“奉诏诛灭乱贼，杀！”顿时马兵直冲过来，众将惊慌失措向另一边跑。


但片刻后便惨叫四起，史彦超像一个侩子手一样，一点手软的迹象都没有，手起刀落，冲进人群里乱砍。麾下亲兵也疯狂地刺劈，那些武将没有马、不成队列乱作一团，又没带长兵器，根本挡不住史彦超带领的成股的铁骑，一时间鲜血在风中乱飞。有个武将想反抗史彦超，一招都接不住，就被这个猛将一刀砍了。


而无数人的人，只是看着面前的屠杀，连动都不动。


不多时，地上已血迹斑斑，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尸体，史彦超部下纷纷从马上下来，拿到刀枪一个个补刀，刀枪刺在甲胄血肉里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寒。


宦官曹泰白着脸俯视下方的尸首，上前又展开一张纸，尖声喊道：“控鹤右厢都指挥使赵晁！”


一侧的武将众人中，被人戏称“杀星”的赵晁忽然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趴着手脚并用向前爬了一段路，大喊道：“太后饶命！太后，看在臣效命大周这么多年的份上……”


符金盏正身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曹泰便道：“谋逆罪，就地斩！”


史彦超当下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单膝跪地道：“臣乐意砍赵晁这厮，请太后准臣亲手动手！”


曹泰回头看符金盏轻轻点头，便道：“准奏。”


史彦超提着滴着血的马刀大步上前，二话不说猛地挥起来，赵晁在地上抬起头来，瞪眼看着惨白天空中的刀光，惨叫道：“不要……啊！”


曹泰又喊：“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韩令坤！”


韩令坤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周围的同僚急忙让开一段距离，像是躲瘟疫一样远离他。


曹泰见史彦超正在拿布拭擦刀上血，便冷冷地转头挥了挥手，十几个彪形铁甲大汉大步走下去，拽住了韩令坤，有人在他的腿后猛踢了一脚，韩令坤在原地跪到地上。他仰起头，咬住牙关、闭上了眼睛。


“喀！”


“铁骑军军都指挥使杨光义！”


……


“铁骑军军都指挥使刘庆义！”


……


“铁骑军军都指挥使刘守忠！”


……


“铁骑军军都指挥使王政忠！”


……


符金盏脸色已毫无血色，她觉得自己袍袖里的手都在发颤，身姿的端庄镇定仍旧努力保持着。但除了心惊胆战的紧张，她发现自己内心竟隐隐有些快意。


以前她在河北、河中都经历过乱兵动荡，她很怕武夫。


而现在，她忽然疯狂纵意地杀了这么多曾经威胁她安全的武将，像捏死一只只蝼蚁一样，他们连反抗的胆量都没有！那种把恐惧践踏在脚下的快意，好似忽然可以藐视暴力了。


符金盏忍住心中的复杂翻滚情绪，她沉住气俯视众军，开口说道：“国家养武蓄威，是为天下大统、威福四海、保土安民，不是要养虎为患！那些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鼠辈，哀家自当清理门户。尔等以为这些人该不该杀，哀家杀错人没有？”


“太后英明！”有人大喊道。


无数的人纷纷跪伏在下面，大喊道：“太后英明……”“天下大统……”“威福四海，保土安民……”


符金盏一拂袍袖，站了起来，说道：“害群之马已经被清理，剩下的人都是忠心赤胆的大周忠臣，是哀家今后倚重的精兵强将。现在无罪者，以前所有的事便既往不咎。铁骑军将士忠心值守，不仅无罪，更应重赏。来人，把国库里带来的钱分给将士们。”


顿时表忠臣服者呐喊震动天地，在腥风中久久飘荡。符金盏转身离开了人前，很快消失在前呼后拥的宫人和护卫之中。


……郭绍待宫廷仪仗离开，便招呼随从道：“走了。”


说罢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丢下的尸体和血迹。左攸策马上来，沉声道：“除掉了那么多武将，位置空出来了，铁骑军上下暗地里高兴也说不定。”


郭绍道：“幸好现在外部形势很好，不然咱们哪有机会整顿内部？天助大周。”


赵匡胤还有一个兄弟李继勋在外镇做节度使，不过早已离开禁军，已不再是燃眉之急，以后找机会架空其实力后贬职便可以。加上李重进等不稳定势力，都不是大患；等禁军重新整顿完毕，抽出手来，一切外镇节度使的战力都不在话下。


“是可以松一口气了。”郭绍长吁道。


他上了马行街，便派传令兵去东西两个大营，传来虎捷军左厢解除戒备，然后解散了随行马兵回应，只带亲兵向南而行。


沿途看见赵普已经坐上了囚车，因不是禁军武将，他正被押往东市问斩。这厮最后还是没能逃脱死罪。


“去赵普家。”郭绍道。


一行人策马南行，行至赵普府上，只见门前坐着十几个军士，看到郭绍等一行人，忙站了起来。“主公……”“郭大帅……”众人纷纷抱拳见面。


郭绍翻身下马，指着大门道：“开门。”


有人进去禀报，等郭绍进门后，便看见一众老弱妇孺迎到外院。被告知是郭大帅，一个妇人率众跪伏在地，说话的语气十分哀伤，战战兢兢带着祈求，自称是赵普的夫人。


后面的一些年轻妇人可能是赵普的小妾，这时候说道：“奴家等只求替郭将军为奴为婢，只求郭大帅网开一面。”


“太后本是仁慈的人，天下皆知。只是赵匡胤一党做的事太过分了……”郭绍一面说，一面观察那些妇人。


后面的一个小娘大胆地抬起头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红着脸看郭绍。郭绍顿时上下打量她，她见状更是暗送秋波。


郭绍发现，这些年轻娘们穿金戴银，穿得很好，赵普家一定有钱……至于她们的姿色，郭绍确实不太感兴趣。和符金盏和符二妹比起来，世上绝大多数女子都只是庸脂俗粉，本来有些女子还颇有姿色，但他的眼光已经被符家姐妹拔高了。


所以那小娘们以为郭绍看上了她的姿色，郭绍只是对她一个小妾穿那么好有兴趣。


他沉吟片刻，只见赵普家都是些妇孺，而且姿态明显已经屈服了，当下就道：“我会在太后面前进言，对罪人的家眷宽宏大量，不过……”


那夫人忙问：“不过怎样？”


郭绍道：“赵普出卖的人太多了，夫人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夫人顿时变色：“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郭绍语气故意带着恐吓的语气：“得悄悄离开东京，许州是我的地盘，你们找个时间、得尽快走……不要带财物，怕有人见财起意落井下石。到许州后，在那里很安全。到了地方后各自回娘家便好。”


他确实只是说来吓她们。什么仇人报复的可能性比较小，赵匡胤那帮人被连根拔起，主人都死了，家里定然是树倒猢狲散……不计代价不顾自家身家性命的死士不是谁家都有，除非是位高权重的朱门大户才有可能养，普通人没那么大能耐。


不计代价、不怕死、又有胆识的并不多；能活下来更不容易。但郭绍脚下的人们好像不懂，被郭绍几句话便忽悠得感恩戴德。


郭绍心里毫无压力，自己贪他们家一点钱，没有赶尽杀绝已经算轻巧了……郭绍如果落到赵普手里，下场可能远远不如。

第268章 匹夫之怒


禁军清理门户的阵仗做得很大，其实没杀多少人，一共七十来个。大将的名单主要是“义社十兄弟”、赵匡胤家世交赵晁；中下层武将名单是赵匡胤以前的亲兵，安插到铁骑军里，占铁骑军武将三分之一的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头（骑兵都是军使）。这两类人都是赵匡胤在禁军里的核心力量，而且郭绍事前进行了充分细致的摸底，基本没有冤枉的、自然也没有漏网，是为定点清除。


比如禁军大将韩令坤，和赵匡胤从小玩到大，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除了杀掉很难叫人放心。这场杀戮没有黑白，只有成败。


至于那些只是和赵匡胤有点交情的人，并没有被牵连。有点交情的，面对这等状况，肯定会立马与赵匡胤划清界限，所谓交情就没有了。


郭绍认为赵匡胤的核心力量留着仍有威胁、有必要铲除，这才处心积虑干（否则，万一在战阵上忽然成建制的人马反水、背后捅刀悔之晚矣）；不然他不会连赵普的家眷都私自放了，因为他觉得妇孺没有威胁，所以不想加以迫害。


……两天后一大早，他便带着人来到赵普家，指使亲兵从里面搬出了几马车值钱的东西，不动声色离开了这座已经空了院子。


“径直去陈夫人府。”郭绍在马车上吩咐上前禀报的卢成勇，“最后面那辆都是些细软、方便分，一会儿兄弟们拿去分了，记住见者都有份。”


卢成勇忙道：“兄弟们谢主公赏。”


郭绍道：“剩下的，一会儿都交给陈夫人家的人。”


“喏。”卢成勇抱拳道。


郭绍不想把这东西往自己家里搬，不然吃相太难看了。他现在贪钱一点压力都没有，没有人会在乎他弄点钱；不过毕竟抄没罪犯家的东西，理应归国库，他的干法完全不合法……较起真，他一个武将连抄没别人家的权力都没有，所以还是低调点好。


陈夫人住在城西，郭绍正好经过开封府，忽然想起一个人。当下下令队伍停下来，派人上去送帖子。


开封府首官出门迎郭绍入内，这官员应该挂的是“权知开封府事”，名义上开封府尹才是最大的、但一般是储君亲王级别的人担任，现在暂缺。


郭绍到了退思堂内，客客气气地与诸官见礼，并不拿架子。但无论他装还是不装，权势到了一定地步别人都会很给面子，开封府众官无不恭敬。郭绍专程招呼后面的黄炳廉，众官也对黄炳廉额外客气。


“我一个武将，前来叨扰官府，不会影响诸公的正事罢？”郭绍道。


府事忙摇头道：“不会不会，郭大帅巡视官府，实乃我等之荣幸！”


郭绍点头沉吟道：“今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实在冤枉的，在开封府的天字号死牢里吃了很久牢饭了。”


“冤案？”府事脸色一变。


郭绍忙摆手道：“不是冤案，案子没问题；是人被关得挺冤枉……嘶，对了好像叫董二。”


“杀赵三郎的凶手。”黄炳廉小声提醒道。这时众官才恍然。


郭绍不动声色道：“当众杀人，证据确凿，自是没错。但被害者赵三郎不久前被查获曾奸杀其兄嫂，其罪十分恶劣，道德沦丧伦理崩坏！赵匡胤今日也被定罪为谋逆造反十恶不赦。董二杀这等恶徒，应该不用抵命罢？”


有人说道：“话虽如此，但总得提审，再次推判……”


不料知事根本不理会，直接拍板道：“来人，放人！”


连郭绍都没料到他这么痛快。顿时这古朴庄严闻名天下的开封府府衙，其威严在郭绍心里顿时变得好像纸裱，脆弱得不堪一提……但它在普通人甚至官宦眼里，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一进去就是九死一生的权威之地！


朝廷律法原来只是这样的。


郭绍在签押房等着，终于看见一身狼狈头发衣服破烂脏乱的一个人拖着手链脚链被押了进来，已经不成人样，没人能认出他是谁。


“董二？”郭绍走上前问道，顿时闻到一股恶臭。


那人伸出双手掀开头上爬着虫子的乱发，愣愣地看着郭绍，过得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道：“郭将军？”


“哈！你还记得我。”郭绍笑道。


旁边的官员喝道：“快给董二打开脚链手链！”


董二茫然站在那里，一会儿工夫就被解开了锁链。郭绍道：“跟我走吧，没事了。”


“这……我还能被放？”董二愣愣道。


郭绍淡然道：“我没有败，还记得你……所以你就没事了。早就告诉过你，投官不一定会死，还不用东躲西藏。我没说错罢？”


“郭将军！”董二一软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奥啕大哭，“我在牢里……在牢里就只能念着您，不是还有一丁点盼头，早就死了。他们给我吃生蛆的烂菜糠饭，牢里的屎尿一个月都没人弄……”


“诶！董二……”开封府的官听不下去了，感到十分尴尬。知事急忙弯腰道：“郭将军，这等事下官并不知情，立刻派人查实究竟是谁干的！”


郭绍摆摆手道：“命能留着就成了，干了那么大的事，吃点苦头是正常情况。”


“谢郭将军救命之恩，董二这条命都是您的！”


郭绍忙道：“别抱着了，走罢。你这副样子，好像真是我指使你杀的赵三郎一般，我真是躺着中枪的人。”


“赵三郎杀我爹，我为父报仇。这句话我说了几百遍了。”董二哭道。


郭绍转身慢行，让董二跟出来，他连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脸脖、手脚的皮肤已经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


等一行人上了马车，郭绍立刻解下自己的斗篷裹在董二身上。董二受宠若惊，一张脏黑的脸只剩一对眼睛瞪着郭绍：“郭将军……”


“在人前我不便对你太好。”郭绍道，他完全不嫌弃董二又臭又脏，亲切地抚其背道，“但郭某人心里敬你是条汉子。”


董二眼睛里满是感激，道：“我只是小人，不敢……”


“英雄不问出身，是大人还是小人，得看你跟什么样的人。”郭绍道，“你是不知道自己干了怎样的事。”


“我杀了赵三郎。”董二道。


郭绍心道，那赵三就是以后的宋太宗，你个连名字都只能用排行的人，说杀就把人杀了，确实挺有种。郭绍道：“杀父之仇，虽匹夫不能忍。匹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匹夫也是有血性的匹夫，是条汉子；那些色厉内荏耀武扬威的人，不一定有你这份胆识。以后你跟我。”


“郭将军……”董二不太明白郭绍的话，但他显然知道郭绍是真心对他好，不然根本没必要理会一个匹夫。


郭绍道：“叫大哥就行了。”


“大……大哥？”董二愣愣地看着郭绍。


郭绍拍了拍车厢木板，“走，按原来的路线去陈夫人家。”


一行车马到得陈家，郭绍报上名，很快就被孙大娘迎进了厅堂，郭绍见董二饿得骨瘦如柴，也没多想，便叫他和自己一起进去，一般招待上茶会有一些茶点。


果不出其然，郭绍便拿起糕点递给董二：“吃，先垫着，回去叫你妹子给你做顿好的。”


陈夫人这厅堂上一尘不染，旁边站着孙大娘和几个白衣女子也是穿得十分干净。她们见董二那副样子，无不皱眉，有的人已经忍不住在干呕了。


但郭绍照样神情自若，亲手给脏得不成样子得董二倒茶，与他对饮。京娘站在一旁，只是冷冷看着郭绍。


孙大娘问道：“这位客人是……”


郭绍道：“去年杀赵匡胤弟弟赵三郎的人，便是他，叫董二。今天赵匡胤已经彻底倒台了，我路过开封府，便顺带把他捞了出来……牢里的伙食好像不是很好，你看他的吃相。”


“原来如此，妾身刚才还想哩，当今能与郭大帅对饮的人，一定是有些来头的。”孙大娘客气道。


郭绍道：“吃了点苦头就是这般样子，还望陈夫人勿怪。当年从幽州回来的女子，估计比董二更惨。”


孙大娘忙道：“是，人在世上，运气不好总要遇到些磨难。稍等我叫人准备一桌酒菜，替董壮士接风洗尘。”


“不必了。”郭绍道，“我坐一会儿就走。那几车东西，似乎值点钱。实不相瞒，刚从赵普家运来的，你们既然有销路，拿去卖了罢……不过，我过阵子可能要一份聘礼，还望陈夫人做主帮我准备一下。”


孙大娘不动声色道：“妾身刚刚随意看了一下，有金银器、绸缎便不值一提，那些字画古玩，很多是真迹。要是全部抵用准备聘礼，这礼不轻啊。”


“字画是真迹？”郭绍愣了愣，“没想到赵普家这么多油水！这厮就是个小官，这几年一定是借赵匡胤的权势以公谋私。”


孙大娘道：“是，一副字画就不止一整车财物，这还是因天下纷乱，这等东西不如太平世道值钱，否则其价值不可估量……不过南方各国的大家族还是很有兴趣出大价钱收藏的。”


郭绍道：“聘礼不能实在太重，超过正妻就不对了。你们看着办，剩下的权当感谢陈夫人上次帮了忙。”


“这谢得真是真金白银，不轻啊。”孙大娘微笑道，“妾身不能做主，等问了夫人再说。”


郭绍又沉吟道：“刚才我刚进来，似乎听到里面有男子的声音？”


孙大娘忙道：“陈夫人的一个客人而已。”

第269章 哀愁【一】


陈夫人厅堂后面说话的男子是李煜。不久前南唐国发生政变，他逃亡到周朝来寻求天子庇护。


李煜夫妇一开始就在厅堂里被款待，郭绍来时，他刚刚退避没走远，因此说话声被听到了。不多久，陈夫人见过郭绍之后，李煜又被请到了厅堂入座；其夫人沐浴更衣去了。


陈夫人头戴帷帽遮着脸，出来款款施礼道：“妾身方才有贵客，怠慢了六皇子，请恕罪。”


“不敢不敢。”李煜面有忧伤感叹道，“不敢再称皇子，尤其在东京，被人听到了怎生是好？”只见他仪表风雅，举止颇有儒礼，不过面相乍看倒是比较一般……李煜是重瞳子，一个眼珠子两个瞳孔，两腮略大，据说他这样的面目有返祖之相，是个稀罕人。


看到李煜的忧郁，陈夫人是理解他的。因为南唐国刚发生了政变，李煜已从一个皇子变得犹如丧家之犬。（不然以陈夫人的身份不能以现在这等姿态拜见高贵的皇子；不过现在李煜落魄，陈夫人只需以周宪表姐的亲戚身份见面便可。）


……南唐国太子、李煜的哥哥李弘骥在淮南之战时，推荐柴克宏出任大将、并与柴克宏分兵击败了吴越国军队，因此被立为太子。李弘骥坐上太子位后权力心膨胀，权势越来越大。不料柴克宏在濠州大败、直接导致整个淮南地区的南唐军军心动荡，极大地加速了淮南的战败；李景遂（李弘骥叔父）率大臣在淮南之战后借此事联名猛烈攻讦李弘骥。


李弘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毒死了其叔父，一时间朝野震恐。连国主李璟都害怕了，被迫逊位、立太子李弘骥为南唐国主，自己退居幕后求保太平。


这就是最近震惊天下的南唐国政变！东京也偶尔有人说起，但周朝也发生了剧烈的动荡，所以东京上下并不是太关注南方，自顾不暇。


陈夫人本来是南唐国扬州人，倒是对这事儿很清楚。


久闻六皇子才名，陈夫人原本很钦佩李煜，而今得见，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对，是轻视！虽然她不会表现出来，但内心确实开始有点轻视这个高贵的皇子。


和李弘骥的政治手段比起来，李煜简直是太软弱了。李弘骥成功后暗示弟弟悄悄献上周宪侍寝，除了贪美色、也想试探弟弟李煜的态度；李煜吓得直接向周朝求助，一面上书寻求庇护，一面携周宪跑路。


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陈夫人也知最近东京的一系列兵变，刚刚才见了郭绍；拿郭绍和李煜一比，更觉得完全没法比……看得出来李煜是个善良的好人，但妻子都保不住，只能到处求人可怜他是个好人。也幸好他生在南唐国，若是在大周朝这骄兵悍将横行的地方，恐怕死得更快、更没招架之力。


陈夫人心道：郭绍要是李煜这样的人，估摸着嫁给他的符家二娘子早就被不知多少人侮辱。但郭绍到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而且权势越来越大，可见其能耐和智慧真是在刀山火海、骄兵悍将里历练了出来。


……李煜开口说话，这时陈夫人才从刚刚有点走神的状态中回过来。


李煜随口说道：“平常听娥皇（周宪）说，她有个表姐虽不在宦官之家，却结交甚广，今日顿觉名不虚传。方才那位客人身边的随从真是稀奇。”


“六公子是说……”陈夫人恍然道，“据言他叫董二，虽是小人，却是死士，算得上壮士。”


“只是实在太臭了。”李煜摇头道，“我刚回避时，在里面也闻得到叫人作呕的气味，陈夫人这等佳人居然受得了。”


陈夫人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臭只是小节，我倒觉得郭将军对待部下不拘小节、恩威得当、深有诚意，难怪能成大事。哪怕那人出身低贱、浑身又脏又臭，可他身上披的是现在大周朝最有权势的武将脱下来的斗篷；六公子不知发现没有，郭将军身穿戎服甲胄却没有斗篷，显然他毫不嫌弃为他效力的人。”


“哦？”李煜怔道，“大周现在最有权势的武将？”


就在这时，忽闻小门帘子里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道：“表姐说的是名讳郭绍的人？”


陈佳丽转头时，看到一个高挑婀娜的人影，正是自己的表妹周宪在说话。陈佳丽道：“正是他，想来郭将军在南唐国应该很有名的，难怪表妹一猜就中。”


“岂止有名！”李煜也瞪起了双瞳，“刘仁瞻、柴克宏这等名将，在我国曾被誉为战神，没人相信他们能败于周军之手，却接连败于郭绍手下！唉……周朝有此等人，安得不强？”


陈佳丽轻轻提道：“这等人在周朝并不少见，却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六公子知道赵匡胤的名字么？”


“如雷贯耳。”李煜道，“不过此人心术不正，意图谋反。”


陈佳丽听罢，只觉得话不投机，不想再说军政之事了。


周宪温柔的声音道：“夫君，你进来一下。”


李煜向陈佳丽抱拳道：“实在抱歉，耽搁一下。”


不多时，陈佳丽就听到里面表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口气道：“虽有奴婢帮我，但还是喜欢夫君的轻重，松紧得当，增一分减一分都很不舒服。”


过得一会儿，李煜的声音道：“这样行么？这阵子我心烦意乱，有点静不下心。”


周宪的声音十分好听，比任何丝竹管弦的旋律还有韵味，只听她说话就是种享受，听得陈佳丽一个女人都感到酥了，“夫君莫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么？”


李煜叹道：“我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娥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夫君……”周宪的声音简直要化成水。


陈佳丽却听得要冒出鸡皮疙瘩来，这俩人也太不像话了，从周朝礼馆到我家来作客，却把主人晾在一边，只顾如胶似漆。她不由得想起了亡夫，心里一阵凄凉……哼！当年先夫也是对我千依百顺，并不比你们俩差！


陈佳丽气呼呼地端起刚泡的茶猛倒一盏，灌了下去，“呀！”陈佳丽痛叫了一声，被烫得眼泪顿时浸满了眼眶。


“表姐！”周宪听到叫声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关切地看着她。


陈佳丽一见她，顿时不得不服输。自己这厅堂的摆设、这里的所有人，完全就是她一个人的陪衬！陈佳丽也是一个非常稀罕的美人儿，稀罕到不敢见人、平素都矫情地遮遮掩掩；但在周宪面前，她实在矫情不起来。


再美的女人，就怕比较。陈佳丽只打出生起，见过许许多的女子，包括各地世家贵胄的娇贵大家闺秀，但周宪是这世上她见过最漂亮的，没有之一；远远超越了世间的佳丽美人，连陈佳丽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恐怕连百花都要羞愧它们的容貌，那顾盼生辉的目光、那鲜亮无暇的颜色、那姣好匀称的脸庞……不仅是脸，胸、腰身、臀、腿的美妙轮廓遮掩不住，浑然天成恰到好处……温柔的气质，高雅轻软到每一个细节的举止，整个人的味儿简直是女人中女人。为何老天如此不公平，千万人的美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一个人。


躲躲藏藏不敢在世人面前露面的大美人陈佳丽，富可敌国的沈家主不惜代价要续弦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只是个俗气普通的人罢了，并不是那么特别，以姿色引以为傲的陈佳丽此时感到了失落。


“我自己不小心被烫着了。”陈佳丽忙背过身掏出手帕擦眼泪，留下案上倾倒的紫色茶杯和水渍。


周宪小声道：“夫君别说了，怕表姐伤心。”


陈佳丽一听心道：我就是和李煜在这里单独说了几句话，你是故意气我的罢！还假惺惺这么说……以为我不知道你醋劲大心眼又小。


陈佳丽强自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丝微笑，转过身道：“就是被烫了一下，怎么就说到伤心了？我看到表妹和妹弟要好，羡慕你们，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


她的羡慕倒不是假的。只见一面，陈佳丽就李煜的军政能力简直是儿戏，让他主持军国恐怕是一件不严肃的事；但李煜仪表还行，才华横溢，谈吐风雅，又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对自己的妻子专情诚挚细心，表妹作为他宠爱的女人也是一件人生幸事，很让人羡慕。连陈佳丽也不得不承认，在女人心里，情比军国天下重要。


“表姐也应该再找一个人了，大家都能明白你的辛苦。”周宪轻轻说道。


陈佳丽不动声色，但周宪的小动作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陈佳丽只看肩膀，就知道刚刚坐下来的周宪在桌案下面悄悄拉住了李煜的手，好像生怕别人抢她的人一样。


“我不找，也犯不着惦记别人家的人。”陈佳丽没好气地说。


周宪幽幽道：“表姐还是那么小气。”


“不知道谁小气！”陈佳丽道。


李煜见二人斗嘴，笑道：“罢了，娥皇少说两句。我们到东京来人生地不熟，那周朝礼馆官员对咱们也爱理不理，只有表姐才把咱们当自己人。”


陈佳丽道：“我这里门第清寒，能接待六公子和表妹，蓬荜生辉，荣幸还来不及。”


周宪这时才说：“总算还是闺中就在一块顽的人，表姐不把咱们当外人就好了。”转头看向李煜道，“夫君对表姐比自家人还亲呢。”


李煜忙倒了一盏茶，亲自吹了吹、尝了一下冷热，这才递给周宪，温柔地说道：“不烫不凉，正好可以喝了。我知道刚洗完澡在水里泡过，反倒容易口渴。”


周宪伸出玉白柔薏，款款接过茶盏，天然光洁娇美的朱唇轻轻一抿，喝一口水都叫李煜看得痴了。

第270章 哀愁【二】


看到一个皇子、哪怕他是曾经的皇子，这样对待周宪，陈夫人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夫妇俩好得来在亲戚面前都要在桌案底下悄悄搞小动作，好像连每一刻都要你侬我侬。


特别是李煜亲口给周宪尝冷暖的举动，深深刺痛了陈佳丽……因为陈佳丽刚刚才被烫了，现在还痛，却没人真正关心她。正所谓冷暖自知。


陈佳丽实在忍无可忍了，回忆对她很好的亡夫的悲痛、对表妹的羡妒之心一股脑儿涌上来！


她默默地说：我是多么悲哀！别人就算落到了现在如丧家之犬的境地，还能依偎相互安慰，可我呢？我活在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乐趣……


万般的心情冲昏了陈佳丽的头脑，她只想叫这俩人消停一下！当下便忍不住说道：“表妹，你们想好何去何从了？”


李煜道：“陈夫人此话何意？是要对我们下逐客令么？”


周宪微笑道：“表姐是有点小气，倒不至于如此。”


俩人各有心思，在李煜看来，陈佳丽只是周宪的远房表妹，有点沾亲带故而已；但周宪主要是把陈佳丽看成情投意合的闺中好友，友情大于那点亲戚关系，所以要亲近一些。


陈佳丽摇头一脸担忧之色：“想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得赶紧想好躲得地方，大周朝廷要把你们送回南唐国去，以此结好南唐国新君。”


“什么！”李煜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手也缩回来了。


周宪那娇美秀丽的脸，也立刻花容失色，完全没有恩爱的心情。


陈佳丽见状心里一阵快意，不过片刻又觉得自己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微微有些后悔。不过很快又想到了办法：只是吓吓他们而已，也算不得过分，过两天就说找“大周最有权势的武将”帮他们解决了问题，然后在郭绍那里打声招呼，还能在表妹那里欺她一个人情。


表妹夫妇两人确实没有经营实务的能耐，只在吟诗作对、歌舞棋琴书画这等事上的造诣和智慧相当高，还真是志趣相投……身在乱世，还能如此天真烂漫着实不易。这么信口一说也能把他们吓成这样，简直都吓抖了。


玩笑已经开了，陈佳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下去，不然李煜和这位远房表妹都会真的记仇的；哪有在人家落魄的时候，还说这等话吓别人的？


当然在陈佳丽看来，也怪周宪他们完全没表现出逃亡的样子……既然是逃亡，就该有个逃亡的样子，而不是到陈佳丽面前来气她。


李煜怔怔道：“为何……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佳丽不动声色，张口就来：“为何？难道六公子身居要地一点不关心周朝发生了什么事吗？皇帝已驾崩，皇室留下孤儿寡母，在如今这世道有多危险不言自明；没有了强主，周朝禁军内部派系内斗，十分不安稳……现在只要外面有一股稍强的兵力压境、更别说各国联合进攻报复，对周朝就是致命的一击！


而今的周朝已不是原来的大周，他们此刻很怕打仗。南唐国易主已成事实，周朝而今没有余力干涉南方，如果抓你们送回去交给国主（李弘骥），能交好南唐，暂时稳住局面。”


陈佳丽说得头头是道，她这么一说，还真像、简直真是那么回事！


她又轻轻说道：“我在郭将军那里结交过情面，今天他不是刚来过么？我想起你们的事，就正好向他打听朝廷的态度，听他说的。”


“那该怎么办？”周宪惊慌地转头看向李煜，希望他拿个主意。


李煜一脸茫然，急忙道：“表姐，您能帮帮咱们吗？”


“我只是商人，在东京也是寄人篱下、结交以图自保，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如何帮呢？”陈佳丽道，“如果六公子不是急着上书求救，只是逃到东京来没有惊动朝廷，我还可以替你们保密；现在你们带着如许多护卫随从到周朝礼馆，满朝皆知，谁还有胆量私藏？为今之计，不如自愿回国，国主毕竟是六公子的哥哥，他应该会留些情面。”


“李弘骥连亲叔父都敢毒杀！”李煜使劲摇头，“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周宪也道：“李弘骥就是个疯子！他威逼夫君，想……想淫辱我！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讲，与其受辱而死，不如清清白白随夫君去了……生不能再同衾，死亦同穴，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


陈佳丽听她现在还有心情谈绵绵情意，顿时愕然。


李煜忙道：“那郭绍是符延卿的女婿，其妻子是当今太后的妹妹，一定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表姐既然与郭将军有交情，求表姐在郭将军面前求求情。现今南唐国上下十分畏惧周朝，绝不敢轻易动兵的，就算不把我们送回去，李弘骥也没胆子擅开战端！”


“我试试罢……不过我与郭将军的交情确实还没到那份上，他什么都愿意听我的。”陈佳丽道。


李煜道：“我带着不少钱，传言郭将军贪财如命！”


“郭将军贪钱，但并不看重钱。”陈佳丽想起他挥手就送自己昂贵的宝贝，肯定地说。陈佳丽是商人重利，但同样不把钱财放第一位，她不可能要李煜的钱，所以赶紧说，“钱是解决不了的，不如就靠交情，我劝劝他试试。”


李煜不放心，忙问道：“郭将军除了贪钱，还贪什么？”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陈佳丽，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周宪，心里泛出一股邪恶的念头……但想想还是觉得太过分。要说李煜有什么宝贝，显然最罕见的珍贵之物就是周宪；连李煜的哥哥都完全顾不上伦理道德欲图霸占，垂涎得几乎姓什么都忘记了。


渐渐地，李煜和周宪都心事重重地沉默下来，如遭厄运。


陈佳丽顿时觉得心头舒服了，她觉得自己确实也坏得很……自己伤心吧，见到别人也伤心就好了。


就在这时，孙大娘按照陈佳丽的意思，选了几份东西送上来让她欣赏。陈佳丽心情渐好，随手拿出一份兴致勃勃地打开看，顿时眼睛一亮，脸色都变了：“王羲之的真迹？！”


“王羲之的墨宝……”陈佳丽把刚才的心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急忙拿到周宪面前，“快看，怎么这东西还存于世上？”


周宪完全没有心情，只瞄了一眼：“要是真的，恭喜表姐了，价值连城。不过这等名气最大的墨宝，赝品最多，一眼看不出来，先找人查查罢。”


孙大娘在旁边轻轻说道：“刚才我仔细查验过了，纸张、用墨、各处细微之处都没有问题，特别是纸张上年月了。如果是赝品，那也一定是好几百年前的赝品……”


“况且那赵普一个文人，收藏赝品在家里岂不叫人嘲笑？”陈佳丽怔怔道。


“字伪造起来似乎稍稍容易一点，夫人请看这一副。”孙大娘眼睛发亮，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来。


陈佳丽轻轻展开一点，顿时娇呼道：“呀！阎立本的《步辇图》！这……”


周宪也忍不住了，欠身凑过来一看，神情惊诧道：“表姐，这种东西你哪里来的？可不能轻易示人。”


“咦？《步辇图》？”李煜一时间都忍不住产生了兴趣。他们正面对生死难关，若非这玩意太稀奇，谁还能在这种心情下能对字画有兴趣？王羲之的东西应该更难得，但那种东西的赝品太多，刚才周宪不太信；但这副步辇图，便是很难伪造出这等水平了。


李煜道：“这颜料、笔工，果真不是临摹之图可比。”


陈佳丽愣在那里，与孙大娘面面相觑。这些字画，非常非常值钱……也许根本不能拿钱来衡量，想买都买不到、可遇不可求。


“就算它真是赝品，也会有人不惜代价购买。这纸没有几百年成不了如此状况。”孙大娘轻轻说道。


谁能相信，这样的东西是郭绍拿大车像拉破铜烂铁一样成车装来的。


陈佳丽看了一眼孙大娘，悄悄说道：“礼太重了？”


孙大娘问道：“要退还么？”


陈佳丽念念不舍，沉吟道：“但他不像是送了东西还会拿回去的人，送回去反而不妥……更应该没有心情收藏这些东西，如果被他不小心毁了或是随手转赠他人，岂不可惜？”


“那怎办？”孙大娘沉声问道。


陈佳丽心里一时也拿不定注意，怎么办才好呢？如果郭绍送她一万贯钱，她还没这么大压力，可是这些东西实在太贵重。


“我先告辞，请六公子和表妹勿要见外，若缺什么用度，只需告诉奴婢便是。”陈佳丽起身道。


她急忙收好两幅字画，叫孙大娘带着去看那几车东西。


孙大娘道：“确实可能是多年前就仿制的赝品，但这等赝品也非常值钱的……太像了，只凭我们辨不出真伪，得找人才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佳丽冷冷说道，“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去，另外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挑一副卖出去，只要有人肯出极高的价钱，便知真伪。”

第271章 哀愁【三】


夜里的陈府厢房内，李煜背着手沉吟道：“在周朝君臣眼里，若让李弘骥继承南唐国主，比我要棘手得多……”


周宪一听，清澈有神得美目内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靠着李煜的背，柔声道：“夫君深谋远虑，可不是那李弘骥可以比拟的。”


李煜却又叹息了一声，掩不住的哀愁。不在人前，这一声叹却如发自心底。


周宪忙温柔地安慰他，如水的温柔，只愿在这个男人面前尽情散发。


周宪从小饱读史书，长期对皇室、世家的权谋耳濡目染；她不识人间烟火、却对高门贵胄之间的游戏非常熟悉，父亲就曾在高位上如鱼得水。她也是很有韧力的女子，精通的舞蹈音律、犹如书法一般没有骨力是没有灵魂的……要练好一身舞艺，要精通任何技艺，不吃苦不太可能，她付出的汗水并不比那些世家武将少。


但在李煜面前，她不愿意把自己表现得太强，她爱欣赏自己的男人胸怀大志、才华横溢、强大无比，心甘情愿在他的背后得到他的呵护和照顾。


女人的渴望，还有什么比得到一个强大男人的真心、千依百顺的宠爱，更好的呢？那种沉迷、刻骨铭心、千般真情、强烈的浓情叫周宪甘之如饴，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这个闺中表姐，不是很靠得住呀。”李煜摇头道，“明天就回周朝礼馆罢。”


“嗯，妾身听夫君的。”周宪轻轻说道，又撒娇道，“陈佳丽当年也小有艳名，是个心气儿挺高的人，可她什么都比不上我，女子心眼小、有点妒忌本是人之常情。夫君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计较了。”


李煜小声道：“不管怎样，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周朝不会无缘无故帮李弘骥，但他们也不是太看重李弘骥，怎么做也只是权势者一句话。陈佳丽和郭绍有关系，千万别得罪。”


周宪看着李煜发愁的样子，心里生出万般的同情和爱怜，忧郁又有才华的男子，发起愁来都那么有诗情画意。


“我累了。”李煜坐到床边。


娇生惯养的周宪心甘情愿地像个奴婢一般细心服侍他宽衣解带，上床休息。


不过李煜一上床就侧身面对里面，背对着周宪一言不发。周宪见状没有生气，反而像哄小孩子一样柔声道：“夫君要什么东西，我都愿意为你做。”


李煜忽然口气变冷：“我要权势！”


冰冷的口气里带着些许隐忍的疯狂。周宪没有害怕，愈发心疼他……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政变，李弘骥竟然直接带兵冲进了皇宫，当时李煜正在宫中，混乱之下被李弘骥的部下伤了下体，险些丧命。命是保住了，却变成了阉人……这对李煜太残忍了！周宪理解一个男子变成这样是怎样的感受，觉得自己比李煜还难过，这样的事不仅伤了他的身体，主要是伤了他作为男人的脸面和尊严！


真正有真才实学、才华横溢的男人，必定志向很大。唐代李白在世时就才名满天下，但他从来不满足自己的文采、志向也不是写诗，从来都是以辅佐君王澄清宇内、拯救苍生建功立业为己任，后来还不断投靠军阀做幕僚，不过一世也没有成功……只留下斗酒诗百篇，李白自己何曾不觉得很遗憾？


周宪了解李煜，李煜也是这样的人。但身体的伤害极大地打击了他的自尊和胸怀，现在他这样子除了权势还有什么能追求的呢？


所以就算这种时候李煜冷漠她，只能激起她更大的同情心。


她费尽心思让李煜找回大丈夫的自尊，处处呵护他脆弱的内心。比如今日白天时，故意找着陈佳丽吃醋，便是叫李煜能感受到作为男人的尊严……看到美女为他争风吃醋，他多半会暗喜的。周宪深谙这些贵族男子的心思。


就在这时，李煜忽然转过身来，哀怨又温柔地说道：“娥皇国色天香正好华年，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


他怜惜地伸手握住周宪的玉手，俩人的手指一番纠缠，十指贴紧。


周宪心里顿时又酸又甜，那柔情像一股暖流，从指间直达她的心坎。她心道：夫君自己都那么难受，却还这样对我，他真是太不容易了，要多爱惜自己、用情多深才做得到？


“夫君……”周宪小鸟依人一般靠着他，感动得落下泪来，“我要的是夫君的心，那等俗事本就不甚要紧，没关系的。”


“娥皇真的不会变心么？”李煜仍有疑心。


周宪的口气坚定：“绝不会因这等事变心，无论你变成怎样的人，在我心里都是最强大的大丈夫。夫君如此才华，难道还不懂女人究竟看重的是什么吗？”


“看重的是什么？”李煜忙问。


“心、还有情……”周宪温柔说道，“相比之下，房中之事根本不值一提……实际上我一开始很疼，后来也只剩厌恶。若不是为了夫君高兴，我本来就没兴趣。”


李煜道：“别的女人好像很享受。”


周宪不以为然道：“因为她们是些轻浮淫荡的低贱妇人！我母亲从小就千百次告诫过我，说那些水性杨花的妇人是如何低贱下作！我是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俗人的，我的心只忠于一个男子，一个内心强大的真正的大丈夫，那便是夫君你。”


李煜还是不放心地问：“你说得都是真心话吗，不是为了讨好我？”


夫君最近越来越多疑，但周宪不以为意，她认真地说：“都是真话，我怎忍心欺瞒夫君，我疼你还来不及……夫君，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李煜听罢握紧周宪的手，语气忽然变得急切：“那你一定要帮我出主意，我要做南唐国主！不惜一切代价！”他可能觉得自己的权力欲表现得太重了，当下又道，“如今的南唐只能守成、以待良机，李弘骥做南唐国主，基业毁得更快。我是在帮李家祖上，江山只有在我手里才保得住！”


“夫君，你已经很厉害了，比东汉刘备也不遑多让，我相信你是南唐国最英明的人。”周宪柔声道，“别看李弘骥一时得志，其实只要我们熬过眼下的难关，便已稳操胜券。”


周宪从来都不表现得比夫君有智慧，更不想抢他的风头，她愿意处于弱势。周宪的心思细到让李煜也觉得、之前的一切谋划都是他靠自己的英明想出来的……因为李煜本来就是聪慧的人，周宪只要暗示引导一下他的思路，他自己就想得明白。


李弘骥的做法本来就十分拙劣，他既让国内的世家、大臣、大将失望感到不安稳，又叫北方暴力强国大周感到不安生；孟子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样的做法在南唐国是行不通的。


李煜则完全相反，从其父到大部分世家大臣都认为他是个淡泊名利又忠厚的人；就连李弘骥敢毒杀叔父，也不愿意对李煜动杀心（伤他只是意外）。李煜寄情山水、文采，“钟隐”、“莲峰居士”就是他的形象。


周宪觉得：退一步，或许路更宽了。


……


次日一早，周宪正想告辞，还没说出来，陈佳丽便邀她单独谈话。


在一间清幽雅致的琴房内，陈佳丽一脸歉意，气色也很不好，轻轻说道：“表妹……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帮内不帮外，还是应该告诉你实情。”


周宪一脸无辜道：“表姐怎么了，怎样的实情？”


“我知道你会责怪我，但……”陈佳丽幽幽叹道，“但我也是被逼无奈。”


“到底是什么事呀，你急死我了！”周宪娇声催促道。


陈佳丽蹙眉道：“你来东京的路上，是不是被人见到过？”


周宪低头回忆。


陈佳丽道：“表妹的国色天香传到了郭绍的耳里。他是个好色如命的人……扬州的杨月娥你知道罢？”


周宪不动声色道：“知道的，淮南之战前，我们还经常书信来往，谈论古音律的考证。”


“杨氏被献给赵匡胤，赵匡胤对淮南得到的美人不敢要，又献给周皇帝，推来推去。结果郭绍见了，立刻就色迷心窍收下，连命都不顾。这等人，为了美色胆子很大。”陈佳丽皱眉道，“他听说了表妹的姿色，所以来逼迫我，替我出了个主意、以遣返六公子为威逼手段，要挟表妹……”


陈佳丽哭丧着脸道：“你一定会恨我。我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所以才告诉你实情。”


周宪听得心下一沉，顿时想：难道昨晚在私房里和夫君的话被她偷偷听到了？然后她趁机把责任推到郭绍头上？


但又不太可能，周宪也是细心的人，留意过那厢房，卧房外面还有一间房，门窗都关紧了；隔那么远不可能听得到卧房里的声音。何况他们说话的声音特意很小的。


周宪前后想了一遍，对陈佳丽的话将信将疑。


但此时不能、也不愿得罪闺中好友，周宪忙亲切地说道：“我怎么会恨表姐呢？你那么做，肯定也是没办法；现在还冒险告诉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陈佳丽忙抱住她的胳膊，几欲泪下，柔声说道：“我就知道，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第272章 哀愁【四】


陈佳丽此时心里的难受无人能解，对自己的价值和品行产生了极大的质疑！忽然很厌恶自己。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人千般宠万般爱的清丽脱俗之人，秀外慧中超脱群芳，但……既生瑜何生亮！既然老天爷生了陈佳丽，为何还会有周宪的这样的人？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周宪该多好！至少没有在东京见到她也好……这次的重逢，首先从容貌、气质等全面打击了陈佳丽的傲气，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自以为那种如仙的绝世佳人，只是个俗人！然后，陈佳丽的“玩笑”失策，叫她感到十分羞愧，自己的品行难道那么坏？


不该开那个玩笑的。她现在感觉自己已经从“俗妇”再次跌落身段，变成了“恶妇”。当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美人，突如其来质疑自己、厌恶自己，她觉得比被杀了还难受！


陈佳丽的心在滴血：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一个从外到内都是美好洁白如玉的女子，我不要变成恶俗之妇……


但，现在还能收手么？


现在收手，她觉得自己更叫别人唾弃，品行再度跌落……甚至连心智都要受到打击，再度坠落到“愚蠢”的程度。心思“恶毒”便罢了，害人不成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被周宪在谈笑之间捉弄玩味；甚至人家还在落魄之时，都能完全打败自己！


……陈佳丽心里翻涌，又给自己找理由：我是个很有诚意的大商人，郭绍送我价值连城的宝贝，难道不该回报？不回报心里过意得去么？况且，郭绍还对我有恩，报杀夫之仇比天大；闺中好友能与大恩之人相提并论么？


对，就该这么想，我今番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恩，我是个恩怨分明的女子。


“表妹，你跟我来。”陈佳丽淡然道。


两个身材相貌俱艳的佳人轻移莲步，到了里面的一间密室内。只见里面的架子上下放着许多字画、器皿。周宪征得同意，随手欣赏察看。


“周朝乱党赵普家里搬过来的。”陈佳丽道，“很多地方都有赵普的印章和亲笔目录。赵普是周朝罪官，家里的东西怎会到我这里？”


周宪问道：“郭绍拿过来的？”


陈佳丽点点头：“就是昨日，他送东西来你也知道。价值连城罢？”


“确实不菲。”周宪皱眉道。


陈佳丽道：“他给我好处，又威胁我，叫我替他办事。”


周宪沉默不语。


陈佳丽又小心说道：“郭绍还威逼我，现在他的权势滔天，叫咱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不领情，他一刀把六公子剁了！”陈佳丽故意伸出手掌用力向下一劈。


果然见得周宪的削肩都是一颤！陈佳丽心里生出一股快意，幽幽道：“杀了六公子，便能夺了表妹！你不知道周朝的武夫们有多无法无天么？他真干得出来，而且咱们拿他没办法……十几万精兵在手，天下都只能在铁蹄下颤抖！在大周，武力就是一切，没有是非黑白的！”


周宪的脸色都白了。陈佳丽留意观察，觉得这次她不该是装的了吧？


……周宪回见李煜，李煜问：“和你表姐辞行了么？”


“没有，要不我们再多留两天，我还有点事想和表姐说。”周宪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李煜疑惑道：“什么事？”


周宪道：“还记得我考补《霓裳羽衣舞》的事么？以前写一封信山高路远万般不易，现在终于见到了，正好抓紧机会和表姐商量一下。”


“现在这光景，你还有心思在那事儿上。”李煜沉吟道。


周宪只得又耐心地劝他：“每个人都有嗜好，什么时候都放不开的。”


她还不想把陈佳丽说的事说出来，因为李煜最近对自己有点多疑，说出来了怕他又多心、怀疑自己会背叛他；另外李煜现在已经够忧愁了，告诉他更增烦恼。


周宪对陈佳丽的话将信将疑……这次陈佳丽说得非常合情合理，但她可以骗周宪一次，就可能骗第二次；所以周宪不是特别信。


但对陈佳丽讲的道理还是非常认同的：周宪夫妇现在身在东京，南唐国相对大周也是弱国，他们的命运如何真是权势者一句话的问题。


果然李煜焦虑地说：“我们该为陈佳丽备一份厚礼，如果能在郭绍跟前说上话就更好了。这些强人狠人，一句话就能要人的性命！”


……


时周朝廷有司官员接待了南唐国来的使者，是新上位的国主李弘骥派来的，并呈上继续向大周称臣的国书。


书中请求朝廷送他的兄弟李煜回国，但措辞不是“兄弟夫妇”，只要求李煜一个人；如果大周承认李弘骥的国主名分，并遣返李煜，南唐国愿意额外进贡价值一百万贯的财物。


一百万贯！这对长期烦恼军费的周朝是非常丰厚的一笔钱，周朝穷兵黩武，内外养兵很多，一直都紧巴巴的。


……但郭绍暂时还不是很了解南唐国的事，他前阵子全部身心、一门心思都在内部的极大危机上，根本不关心南唐国。现在他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上朝都没去。


回到府上时，正好见到左攸，俩人便在前院厅堂里坐了一会儿。这时黄铁匠送上来一大叠拜帖，左攸毫不见外拿起就看，笑道：“想见主公的人很多啊。”


“每天都有一堆废纸。”郭绍微笑道，“但官员的礼我不敢收，收了钱帮不帮办事？如果不帮岂不是很没诚意，帮的话便是卖官粥爵……杀鸡取卵之道，既然是人治，选官就不能马虎。”


左攸赞赏地点点头：“主公已露明主之气。”


“权势的效果真是立竿见影，就算是一个月前，也没那么多人想与我结交。”郭绍沉吟道，“正道是，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


左攸笑道：“主公虽这么说，怎么放过赵普家眷……其实那些美妾，挑几个回来也是无可厚非的。”


郭绍兴致索然：“她们只不过因畏惧我的权力和武力，我没必要再逼迫别人……”


他对自己的女人还是很用心的，哪怕是家里的两个妾都很上心，并没有当作玩物。人终究也是人、不是东西。况且心里装着符金盏，妻子是符二妹，郭绍觉得只要有她们就足够了，对掳掠他人的妻妾毫无兴趣。


“我也没有传言那么好色，不知谁造的谣，我真是躺着也中枪。”郭绍和左攸关系亲近，当下便欠身把头靠过去，小声笑道：“女子最好的不是身体和色，而是她的心；养着是用来疼惜的，贪多顾不过来。咱们可不是要看她们过得如何悲惨……那样的话，给自己徒增愧疚和不痛快，自找烦恼，何苦来哉？”


左攸嘿嘿附和道：“主公乃风流之人也。”


郭绍哈哈笑道：“我一介武夫罢了……咦，左先生何不倒朝里做个官？我改天见了太后叫她给你封个官。”


左攸听郭绍轻描淡写“叫太后封个官”，脸上已露出崇拜的神色，就差没竖起大拇指了，当下故作淡然道：“案牍之劳神，哪有每日和主公或共事、或谈风雅来得轻松痛快？”


郭绍道：“有清闲的，翰林院里找个位置或是什么小九卿先做做，每个月去几次报道就了事。能拿俸禄，我省钱了。”


左攸玩笑道：“我还以为主公要论功欣赏，原来是打得这主意！”


开口就是翰林院、小九卿，郭绍知道左攸暗地里口水快流下来了，还在装！他当下不动声色道：“那算了，以后再说罢。”


说完注意观察左攸的脸色。


果然左攸掩不住的着急，摸着下巴的一缕胡须道：“其实也……见了官场好友，要是有点身份，面子也好看一点，当官也不是不可以……”


郭绍听罢拍案哈哈大笑。


左攸脸上一红，望着郭绍“唉”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又有家丁走到门口，送了帖子进来。郭绍笑道：“给左先生看吧，他喜欢看字。”


左攸刚想伸手去接，顿时停了下来，轻轻说道：“陈夫人……”


“呃！拿过来。”郭绍忙道。他忙接过来扯开，这不仅是一份拜帖，里面还有一封信。


左攸挥了挥手，叫郭府的家丁退下，当下就带着嘲弄的语气道：“主公刚不久才说什么来的，不好女色么？”


左攸平素还是很恭敬的，但每当办成了大事心情好，郭绍主动找着他开玩笑，久而久之俩人都习惯比较随意的相处方式了。


郭绍没理会他的玩笑，看起信来。陈夫人在信中提到上次送的东西太过贵重，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想以一件尤其罕见的宝贝作为回报，并肯定郭绍会满意。


难道陈夫人要主动献身？郭绍心里一阵绮想，顿时想起陈佳丽那因长期练舞柔韧纤细又非常有力的腰身，确实很极品！美色谁不喜欢？主要郭绍娶了符二妹后口味高了，一般的女人真引不起他的兴趣，但陈佳丽是个例外。

第273章 哀愁【五】


陈夫人在信中说，那件“宝贝”可遇不可求，只能请郭绍等待时机，过阵子会派孙大娘来迎接他。这女人，不仅矫情，还神神秘秘的。


郭绍不知道这几天陈府都发生了多少事，他有自己的事要忙。禁军内部的腥风血雨已经过去，但仍需整合，郭绍几天时间打的草稿都手写了上万字。没有心思去理会陈夫人究竟做了什么，只是心里偶尔对她的宝贝有些期待。


郭绍埋头潜心准备禁军的谋划草稿，太后这两天在朝廷里召见南唐国王室李煜这等不太要紧的事，他也完全没去过问……南唐国暂时并不是最要紧的，其重要性要排到很后面，反正他们无论怎么折腾也不会马上过长江打来。


……


一直到八月中旬，郭绍都快把陈夫人的事忘了。


中秋节前夕，东京各处已渐渐有了节日的气氛。可天气骤变，欲雨未雨，秋风肆虐。郭府门外的宽阔的长街上，一些灯笼都被吹落到了街上摔得稀巴烂，和落叶一起，景象显得有些狼藉。


今天傍晚时分，郭绍见到了孙大娘，这才想起前阵子那茬来，当下也没推辞，准备好了车马和孙大娘一道去陈府。在兵变前夕，郭绍能放心把家眷托付给陈佳丽，对她还是颇信任；结交了那么长时间，陈佳丽是底细、是个怎样的人，郭绍心里有数。


他穿了一身大团花紫色圆领，头戴乌纱幞头，准备去和陈夫人幽会。


又到了那间古朴单调的厅堂，却未见陈夫人，郭绍和京娘坐下喝了几盏好茶，夜色已渐渐降临。郭绍忽然发现，今天陈府上的人更少，几乎没见有奴婢。


就在这时，孙大娘出来款款施礼：“郭将军久候了，陈夫人请您移步，到后宅相见。”


郭绍心里微微有些激动，陈夫人才、色俱佳，身段更是世间少见的类型，又已经丧夫守寡；与她幽会似乎并无不妥……他的妻子符二妹也不会计较，反正又不是要纳过门。陈夫人那么矫情高傲的女人，想来平素也洁身自好。


就在这时，孙大娘忽然伸手拦住京娘道：“这等场合，您和郭将军一块儿去，恐怕不太合适。”


郭绍转头道：“没事的，京娘在这等我。”


“等多久？”京娘冷冷问。


郭绍想了想：“我觉得你还是先回去比较好，可能会比较久……”


孙大娘忍着才没笑出来。


他便和孙大娘一起进了里门，从走廊过两道洞门，走了许久到了一道月洞门前。孙大娘低着头道：“妾身只能送郭将军到此，您进去罢，里面整个院子……几乎只有一个人。您一定能见到她，她就是专门为郭将军准备的礼物。”


“哈！”郭绍爽朗笑了一声，转身跨进了门槛。


就在这时，忽闻一阵琴声，“镗……玲玲……镗、镗……”一声高一声低反复单调地循环。


侧耳一听郭绍顿时觉得很怪异。他不懂古代音律，连琴谱都不认识，但无论什么音律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他不是完全不能欣赏。


这琴声根本不能叫做曲，没有曲子会这么简单单调。而且手法相当重，郭绍仿佛看见琴师在拼命拨动琴弦，她的心情一定相当纠结，情绪十分强烈；而且她也一定是个非常熟悉精通琴瑟的人，哪怕在乱拨琴弦时，也能如此有节奏感。


完全没有花烛夜的温柔祥和，连肆虐的秋风也增添了凄凉的气氛。


郭绍走到了亮着灯的门口，他叹了一气，想走进去看是怎么回事。“嘎吱！”他掀开房门，顿时，单调琴声的节奏越来越快了！


里面垂着的半透明帷幔，被灌进来的一丝风吹拂得飘荡摇曳。只见里面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又现，在摇曳的红烛中身影印在纱丝帷幔上，就像一幅写意的画卷。


“夫人的心犹豫不决、充满了烦恼。”郭绍抱拳道。


“镗！”最后一声弦响，然后是颤音，弦断了。里面的没有说话，端坐着一动不动。


她微微侧首看了一下，一个清脆温柔又带着哀伤的声音道：“你就是郭将军罢！”郭绍一听声音就不是陈夫人，顿时愣了愣，答道：“是，在下郭绍。你……”


“别提我的名字，我感到十分羞愧，无地自容！”里面的声音冷冷道。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陈夫人安排的事，我并未强求……我听闻琴声、口气，你似乎是被迫的？若是如此，我绝无伤害你的意思，这便告辞。陈夫人那里我知道怎么说，你不必担心。”


“慢着！”里面的人颤声道，“我何时说过自己不情愿？”


郭绍：“……”


里面的人又道：“请郭将军进帐，先见面再说罢。”


“恭敬不如从命，那便失礼了。”郭绍当下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幔走进去，顿时就愣在那里。


只见一个美艳秀丽异常的女子端庄地跪坐在琴案旁，那女子美得叫郭绍目瞪口呆。云鬓乌黑，清纯的脸庞秀丽温柔，明眸如水、唇红肤白，五官精致，亮丽到无一处不美……叫人想起了江南的烟雨婉约，婉约里带着些许哀愁，可怜又可爱。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叫人心生敬意而不敢亵渎，因为气质如此端庄高贵。


但这样端庄高贵的气质下，衣衫却分外单薄，好似是故意穿成这样的。轻柔的浅红上衣、素白裙子都是轻纱料子，几乎是半透明，连里面的胸衣都看得见。胸脯结实挺拔，形状姣好高高地撑起衣衫料子，腰身纤细柔韧，身材有张力却没有一丝赘肉，有点像陈佳丽的练舞身材……雪白柔软中带着骨力。


那身材叫人血脉偾张，但最美的还是锁骨，就好像温柔中的骨力灵魂，锁骨下方丰腴雪白的温柔弧度更加衬托了那美好的力道。


单从姿色美貌，郭绍觉得这个女子根本不输符家姐妹……不过因为类型全然不同，所以不好比较。


女子气质上少了一些符金盏的霸气和从容，但似乎是一类人，出身一定很高贵，才会有这等庄重的气质，看她的脖子、背、神色，所表现出来的气质，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所具备的华贵。


国色天香、人间罕见！


郭绍今天又多长了一次见识，他原本以为这世上前后五百年可能都没有人能比得上符家姐妹的姿色了，今天再次见到奇迹。


女子起身，双手抱于腰侧，款款施礼道：“妾身这厢有礼了。”


“你……”郭绍的脸已经僵了，“你是周娥皇！”


周宪眉头微蹙，低头，面有羞耻之意。但没有反驳，郭绍知道自己猜对了。陈佳丽和南唐国周家有点亲戚关系，加上这么艳丽有气质的绝色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郭绍用脚趾头都能去猜“大周后”。


她幽幽说道：“请郭将军上坐。”


郭绍见琴案旁边有个蒲团，便跪坐了下来。这屋子里地板是木头的、还铺着地毯，看起来古色古香，装饰得很复秦汉之风。


陈佳丽本事挺大，竟然把周宪弄得过来。


“夫人怎会在此？”郭绍问道。周宪现在还不是“大周后”，郭绍寻思她已经成亲；李煜还不是南唐国主，南唐国主也放弃了帝号。于是称呼夫人应该算比较妥当的。


周宪道：“南唐国内乱，妾身与夫君到东京避祸。郭将军不知道么？”


大概听说了南方内乱的事，但郭绍没有过问具体的事件，他便道：“略有耳闻……却不知夫人何故在此与我见面？”


周宪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贝齿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希望郭将军能在大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叫朝廷不要伤我的夫君的性命。李弘骥心狠手辣，野心很大，大周朝廷若承认他为国主，对大周有害无益；而我夫君品行忠厚，能与大周和睦相处。李弘骥要送一百万贯钱，只要我的夫君能做南唐国主，同样能兑现进贡……还有……还有其它的东西报答郭将军。”


郭绍对具体的事、什么一百万贯钱听得是一头雾水，因为最近他没有理会政事。但他已经听明白周宪所言的交易了。那李煜真尼玛艳福不浅，有周娥皇这么好的老婆！还舍得拿出来桃色贿赂？真替周娥皇不值！


若谁敢拿符二妹谈判，郭绍肯定举国之力进行战争，直到灭国为止，不服那口屈辱的恶气。


“李……令夫知道咱们这件事么？”郭绍问道。


周宪脸色一红，幽幽道：“请郭将军保守秘密，不要说出去……”


周宪脸色又一冷：“你不能把我掠走，否则我只有死……”


“不必说了，我保证不会违背你的意愿。”郭绍说道，“夫人之姿着实叫人难以自持，我想任何男人见了夫人也会有据为己有之心。但若强行留你在东京，这样做会伤害你。”


周宪愣愣道：“伤害我？”


郭绍道：“对，佳人是不该被伤害的。”

第274章 哀愁【六】


郭绍说罢不愿伤害她之类的话，周宪便不动声色问道：“郭将军是如何叫陈夫人安排今晚之事？”


这句话顿时叫郭绍有了警觉。他家里养了不少女子，平时虽然不会参与她们之间的“游戏”，但也留意观察对女人们有点了解，女人的心眼和心胸都比大丈夫小，一点小事就能记在心里，大矛盾没有、小矛盾不断。郭绍还是希望她们能和睦共处，免得影响她们过日子的心情。


周宪的一番表现，叫郭绍猜测：陈夫人把周宪坑了，想借这个绝色表妹来报恩。


陈夫人是郭绍的好友，彼此交情甚好；郭绍可不想叫陈夫人难做人，陈夫人也是一番好意。况且郭绍只说不愿意强行劫留周宪在东京，没有说不想亲近周宪……她要是真想偷汉，郭绍求之不得；反正符金盏亲口允许过的。


所谓不愿强迫，确实是不想伤害她；周娥皇这般受造物主青睐的美女，应该得到爱护，不然太可惜、太让人心痛了。


“都是我叫陈夫人安排的，无非就是威逼利诱！”他当下便道，“还有，我只垂涎你的美色，并不会强迫你留下，你只管放心罢。”


……周宪起先对郭绍就并不厌恶，第一次在陈佳丽府上碰到他到访，就有真豪杰的印象，对待那个浑身狼狈的壮士的姿态，不是一般高位者能做到的事。


今天一开始挺怕他的，但现在没那么恐慌了，因为郭绍看起来并不危险、倒彬彬有礼的不像歹人，周宪的警惕心渐渐放松。


心里没那么慌了，她留意郭绍的仪表，倒觉得此人仪表堂堂、并不是之前想象那么一副凶狠之相。他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皮肤是太阳晒的古铜色，一看就是常年吃苦耐劳的男子；与李煜和南唐国的世家贵族男子都全然不同，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但古铜色的皮肤下，他浑身其实很干净，里衬领子都是一尘不染的白绸。他又高又结实、看起来很有力量，却并不会给人太大压力，倒是亲切而温和。


现在周宪不仅不厌恶郭绍，倒生出一点好感来……但也仅仅是好感，和许多她看得顺眼的人一样的好感。


周宪听到郭绍几乎像要拍着胸膛说的什么“威逼利诱”，顿时不相信，因为他前后的话和语气都有矛盾，觉得他是替陈佳丽扛责任……陈佳丽第一个谎言被周宪看穿后，就有立刻推卸责任到郭绍头上的嫌疑。


真是个有担当的大丈夫。


但周宪并不想揭穿郭绍，她轻松下来，问道：“郭将军并没有起心害我家夫君性命？”


郭绍道：“我与他无冤无仇，害他性命作甚？若是为了美色，我会先灭南唐国，再正大光明地把美色作为战利品！”


周宪听得心里一阵颤，力量的压力叫她有短时间的窒息感。


她的朱唇一抿，轻轻说道：“那郭将军又为何要安排陈佳丽逼我……服侍你？”


郭绍似乎被问住了，他的眼睛里露出的尴尬。片刻后，便见他一本正经道：“也不算逼迫，我只是下令陈佳丽安排一下……很早我就仰慕夫人的容貌，自然有一亲芳泽之心……那个，只是有心结交，见识一番倾国倾城的佳人。”


周宪听过的恭维和甜言蜜语太多了……但郭绍此人言语平淡，恭维起人来却叫人额外受用，她有种被尊重的感觉。


“郭将军真的肯放过我？”周宪忙问。


郭绍道：“并不想违背夫人的意愿。”


“我们就算什么也没做，别人也会以为我们有过苟且之事。”周宪道。


郭绍沉吟道：“别人怎么认为并不重要。”


周宪之前担心强权的周朝权势者害李煜，已经多日没睡好了，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夫君的性命和自己受辱，周宪分得清轻重；她希望自己忍受痛苦，能换来李煜的安全和顺利。


事前她权衡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并且考虑过郭绍强行把自己抢进郭府的后果，想了许多办法。不料一见面发现自己想的办法一个都用不上，考虑的事根本和实际状况不符。


她更加放松了，总算没有做对不起夫君的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暴露，竟然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这副样子，但这里又没有衣服遮掩，便拉扯了一下衣襟想掩盖胸脯上的风光，但今晚的衣服太少了根本遮不住，她只好拿手遮掩。


却见郭绍的眼睛都瞪圆了，周宪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双手在摸自己的胸一般，脸上顿时一片潮红，又赶紧拿开。


“既然郭将军怜香惜玉，不愿强求……妾身衣衫不整，天色已晚……”周宪鼓起胆子想送客了。


郭绍恋恋不舍的样子，又多看了周宪几眼饱眼福，面有失望地无奈道：“那且告辞，我会怀念与夫人的谈话，希望后会有期。”


周宪长吁一口气，又再度确认道：“郭将军不会将夫君遣送回国交给李弘骥？”


“我只是个武将，并没有太多过问朝廷政事和外交。”郭绍道，“朝廷会以大周的利益为考虑，作出明智的决定；但应该不会伤害你的夫君。这些国家大事，和夫人无关，你不必担心。”


周宪道：“那郭将军觉得大周会不会为了一百万贯钱，接受李弘骥的条件？”


“这……”郭绍沉吟道，“我最近没有过问南唐国的事，改日觐见太后时问问罢。”


周宪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担忧起来，如果大周把李煜遣送回国，和杀了他又有多少区别。她急忙问道：“郭将军乃太后肱骨之臣，怎么做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么？”


郭绍一脸为难，说道：“说实话，我觉得现在朝廷眼前的困难都顾不过来，暂时不会太干涉南唐国的内政。李弘骥为国主已成事实，如果真要送一百万贯钱，恐怕……一百万贯不是小数，勉强能发动一次大规模战争了；而令夫做国主遥遥无期，承诺的条件目前对大周只是一张画饼……”


周宪的脸色渐渐变白，颤声道：“郭将军能帮上忙么？”


郭绍道：“夫人是陈佳丽的表妹，在东京我很乐意提供方便。但事关军国，我作为大周的武将，总不能为了私交出卖自己国家的利益罢？还望夫人体谅。”


陈佳丽怎么说那些权谋，对周宪都没太大的威慑；但郭绍不同，他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很平淡，却不能不叫人重视。周宪是知道的，朝廷主弱臣强，郭绍现在的地位和关系完全可以左右大周的国策。


周宪的心顿时如同掉进了冰窟，她似乎看到了李煜那绝望、失望又哀伤的表情……或许周宪真的低估李弘骥了，他派人和周朝交涉考虑得非常周全。


“郭将军！”周宪神色一凝，咬了一下朱唇道，“你、你觉得我值几何？值一百万贯么……”


“这……”郭绍的脸色也是一变，“夫人不必着急，究竟何去何从，我现在都不是很了解状况，在这里一两句话决定不了的。”


周宪道：“我都已经被你看光了，别人也以为我已经失德。我要一个明确的回答！”


“夫人何意？”郭绍皱眉道。


周宪避过脸，冷冷道：“我服侍郭将军一晚，抵一百万贯，您帮我夫君渡过这次难关。”


郭绍沉吟不已。


“是不是我不值一百万贯？”周宪又问。


郭绍摆手：“绝非此意，要说夫人这个人，是无价之宝。但我为了自己一人的色欲，拿国家大事儿戏，似乎哪里不对劲。”


周宪心道，他说得也没错，如果只为了色，他可以直接用强的，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郭绍克制了欲望，确实是因为尊重自己。


还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


“郭将军，我们夫妇要是被送回国，我的遭遇一定会很惨的，李弘骥不会放过我……”周宪可怜楚楚地说道，几欲泪下，“我只有以死明志了。”


郭绍面露怜惜之情，神情已有动摇。


周宪挪了一下位置，款款坐到了郭绍身边，顿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叫她身体也软绵绵的，“郭将军英雄气概，难道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只见郭绍全身都绷紧了，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紧张。


“她要是不准，我还忍得住，但……”郭绍沉吟不已，良久后他终于使劲点头，痛快地说道：“也好，就算是交易……我既然得到了夫人的垂青，一定尽最大努力影响此次国策，以为回报。”


他说罢便伸出手来，只见他的手掌都颤抖了，放在半空不知摸周宪哪里。


周宪心里一横，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顿时心里一酸，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哽咽道：“有两个条件，你只要掀开我的裙子，不能碰我其它地方；不能说出去……更不能强留我在东京。”


郭绍干脆地说道：“好。”


周宪心道，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就当是忍受一次酷刑，咬着牙忍忍就过去了……反正那事儿也就一小会儿工夫。

第275章 背叛与谎言


周宪软软地靠在塌上、一缕青丝被她的唾液沾在嘴角，头上的云鬓已经散开。她想起刚才的失态，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顿时羞愧难当。


她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母亲的谆谆教诲，以及母亲口中描述的那些水性杨花的低贱女子的丑陋，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绍的声音道：“我看你紧张，所以想先安抚一下，还没对你做什么……”


“你别说了。”周宪红着脸道。


郭绍道：“既然都这样了……”


周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郭绍，她的脸更红。急忙掏出一张丝帕在揩他的脸，擦他的嘴唇时，她的手都抖了：“你怎能……那般对我？”


郭绍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一时因为怜惜之情没忍住，你千万别说出去，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周宪埋怨道：“我和谁说去？”


“我还能做接下来的事么？”郭绍忙问。


周宪幽幽叹了一气，心道自己已经失德，自然要叫他满意才行。反正男子一会儿工夫的事，得逞了、他就不会再纠缠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远远地传来了第一声公鸡打鸣。周宪侧身躺在榻上，满头大汗像是生了重病一般，脸色也异常苍白，有气无力地喘着气。她微微睁开无神的眼睛一看，檀木枕头上两排牙印，周围一片狼藉。只觉得魂魄都被抽空了一般。


周宪幽幽说道：“天都亮了，郭将军是不是不要命了？可我骨头都散架了。”


郭绍遂作罢，起身拿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周宪身上一暖，心里也微微有些波动。很快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她问道：“你答应过我的事……”


“我会尽力而为。”郭绍道。


周宪听罢心里稍安，迷迷糊糊很快就睡了过去。


后来便被人推醒了，周宪睁眼一看，只见是陈佳丽的脸。周宪慢慢回过神来，急忙抱住被子坐了起来，只见房间里很整洁，她这才长吁一口气，又不动声色问道：“表姐收拾过屋子？”


陈佳丽摇头道：“我刚进来叫醒你。已经中午了，下午六公子应该会回来，你不能再这么睡着。”


“你把我害苦了。”周宪皱眉道。一时间觉得好像做了一个梦，转头看时，枕头上的牙印还在，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怔。


陈佳丽却把手伸进被子一摸，说道：“你快起来，我叫人换毯子……郭将军答应你的事了？”


“嗯。”周宪低头寻思了一番，陈佳丽的阴谋其实并没有得逞，实际上还反而帮了她；若非如此，可能朝廷真会贪图李弘骥的进贡财物。


但陈佳丽显然没安好心！


不管怎样，周宪不敢得罪她，只能好言说道：“表姐定要替我保密，要是你背后悄悄告诉了我夫君，我会恨你一辈子。”


“妹妹，我安排的事儿，怎会害你？”陈佳丽好言道。


周宪冷冷道：“你发誓。”


陈佳丽怔了怔，似乎有点愧疚，还是依言发了誓。


周宪起床收拾了一番，只觉得腰酸背痛，双腿发颤，身体抽空了一般。她坐在凳子上说道：“表姐，请你叫奴婢烧点水，我要沐浴更衣。”


陈佳丽依言出去吩咐去了。


周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出玉手撑在自己的额头上，心里万分难受。事前她就想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已经有了准备，但丝毫没料到会这般样子。一夜之间，完全颠覆了周宪的见识，让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原来那事并非是带着厌恶心情的忍受。


母亲说得没错，淫贱的妇人真的是忘乎所以，什么羞耻心都顾不上了。周宪原先以为自己只是被侮辱一下，但代价远远不止如此。


周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默默道：过阵子就忘了，我还能在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不成？


就在这时，忽见陈佳丽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催促道：“别沐浴了！赶紧换身衣裳，把头梳一下，六公子从朝里回来了，正在路上！”


“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周宪赶紧收住心思，面对燃眉之急。


陈佳丽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提早回来，按理他下午还要去拜见一个大臣。”


周宪什么都顾不上，先换了一身襦裙，然后赶紧对着铜镜梳妆打扮。脸色有点苍白，她故意擦了一点水粉，又拿浅红的胭脂涂抹了嘴唇。


细心检查了全身各处，只有眼睛里带着疲惫，其它地方都被她掩饰。


没多久，果然就见到了李煜。


“昨天见过了客省使昝居润，晚上还有夜宴，所以傍晚时派人回来告知。但今天宰相王溥不见我。”李煜一筹莫展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周宪，顿时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宪心道什么客省使根本没多少实权，他当然对谁都客客气气。她不动声色道：“夫君这么看着我作甚，有什么不对？”


“不知道，有点奇怪。”李煜随口道。


周宪道：“昨晚你彻夜不归，我担心你，没睡好。”


李煜恍然道：“难怪我看你很疲惫。”接着便继续说道：“李弘骥的招数太过歹毒阴险！周朝正缺钱，他这么一上书，结果难料……”


周宪见状松了一口气，心坎“扑通”直响，之后完全没听李煜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身子里十分不舒服，裙子里的双腿紧紧并拢着，一门心思就想着沐浴。


这时李煜忽然喝道：“娥皇！”


周宪浑身一抖，忙道：“怎么了？”


“我刚才说什么？”李煜皱眉道。


周宪道：“你说李弘骥上书进贡的事。我在帮夫君想办法。”


李煜握住她的手道：“你不会离开我另寻出路罢？那李弘骥一直都贪图你的美色。”


“夫君，你还不懂我的心么？”周宪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她说到这里，心里羞愧到了极点……背叛了夫君，还骗他！无数的山盟海誓涌上心头，周宪几欲泪下，双手用力捧住李煜的手哽咽道：“要是我们一起死掉就好了，不必那么多烦恼。”


李煜道：“我不能那么容易放弃！一想到李弘骥那小子得意的样子，我心里就不甘！”

第276章 揭开遮羞布


郭绍醒来时，顿时觉得腰有点酸痛，身上仍旧很乏。他正坐在内园书房的一把宽大的椅子上，睁开眼看到面前桌案上还摆着一堆纸，想起来本来觉得大白天睡觉不太好，要熬着检查一遍这些东西的，实在没熬住坐着就睡着了。身上已多了一张柔软的毛皮毯子，什么时候盖上的他完全不知道。


“叽叽喳喳……”外面的麻雀正在上蹿下跳，午后的阳光从雕窗照射进来，在地砖上照出斑驳的影子，风已经停息，昨夜才变天的天气终究还是没把雨洒下来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郭绍的精神还有些恍惚，昨晚肆意的一夜如刚刚发生。他怔怔地一阵胡思乱想。


人都在成长，前世他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在公众场合遇到过一个美女，她非常清纯、眼睛好像会说话，说话的声音也十分温柔；不仅是因为长得美，有的明星一般的女子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偶遇的那美女是在某些难言的细微方面十分吸引他……他当时的幻想是某一天自己功成名就了，就可以靠近这样的人；但暂时没有自信去接近她，只能在怅然中看她消失在人海。


等他年纪稍长，见识愈多，观念渐渐改变……美女们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单纯。他不再有年少时的想法。但对于自己喜爱的类型，那些美女，他仍旧保留了年少时的心理，希望她能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受到伤害；就像绽放在雪中的红梅，难免生出爱惜之情。


到了现在，郭绍最初萌发在心底的心理并没有改变，但观念再度改变。现在他觉得值得爱惜的花朵，照样可以尝试，他已经建立了更大的自信，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连碰都不敢碰。


……周宪便是那种第一眼就叫郭绍怜爱之情难以抑制的女子，郭绍感到惊艳的同时，从来没有打算强迫伤害她。


甚至如果符金盏不是古代世家大族那种包容的态度的话，郭绍可能都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这世上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但作为一个经历过无奈无力磨练的人，郭绍并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显然周宪在郭绍心里完全无法和符金盏相提并论，就算周宪真是仙女下凡，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子也不可能动摇符金盏在郭绍心里长年累月建立起的信念。


但当周宪提出一个你情我愿的交换时，郭绍就忍不住了……符金盏还说过替他建什么铜雀台藏娇，她都这么怂恿，叫郭绍心里拿什么来抵制诱惑呢……诱惑有时候比酷刑和痛苦更难叫人把持。


至于代价，尚在郭绍的忍受范围内。一百万贯对于国家财政来说不是一笔小数，但也没大到要影响整体的程度；何况郭绍心里虽然认可甚至仰慕李煜的作词才华，“词帝”不是浪得虚名，却在军国大事上打心眼里看不起，他直觉就认为如果李煜做南唐国主、比敢于发动兵变的李弘骥有利。


就算弊大于利，郭绍也毫无压力……与周宪如果只是交易、只考虑得失，郭绍完全不用付任何代价；这次“交易”还掺杂了对周宪的爱惜和纵容。


在郭绍个人的心里，国家、军国大事，不一定有女人大。比如大周朝和符金盏的重要性，在他心里要选择一个，他估摸着要选一个女人。这个国家如何，他愿意承担责任，但不觉得自己一副肩膀能单独扛起那么大的责任。就算是救世主，也可能有人骂你是狗，要把自己变成整日压力山大苦大仇深，何苦来哉！


……很早以前他年龄还小，老家有个同乡的妻子是从外地买来的，女人逃跑了多次都没成功，生了孩子还尝试过逃跑。那男人便长期以暴力和暴力威胁，以此防止女人再度逃跑。


郭绍不觉得那男人有多强大暴力，恰恰表现出了其极度无能。连自己老婆都养不住，还要靠这种手段留人，害人的时候，自己可过得好？


如果那男人能靠自己能耐，叫女人各方面都满意，她不至于一直想跑；但恰恰相反，他没法让女人在任何方面满意、过的日子太糟糕，才能出现这种状况。


郭绍无法想象出用这种手段得到女人，能获得任何快感。他要的是女人心甘情愿，各方面满足她反过来也能刺激他的成就感和自尊，从而得到快乐；他要的是自己喜爱的女人崇拜自己！情难自禁！


他愿意纵容她，但她照样时刻主动考虑他的感受……因为她不愿意失去郭绍给予她的一切，正如吃到了人间美味就担心以后吃不到怎么办，那种患得患失的制约。


……郭绍坐在椅子上顿时面露笑意，昨天准备不足，浑浑噩噩。但回想起来，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他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感到有些惭愧。明明答应了符金盏的事，这么快就破了……实在是，人间罕见的绝色，郭绍没忍住想细细品尝。


这件事叫他心里产生了些许不通畅。


……


中秋节到了，郭绍很想念符二妹，只能给她写信。还要过阵子才能去接她，因为郭绍亲自送她回娘家，自然要亲自去接回来，眼下东京还没安稳、不敢离开太久。


郭绍收拾整理了这几天的思路草稿，拿着准备去朝里找人商议。在马车上权衡了一番，进东华门后便径直去枢密院，叫上王朴和魏仁溥一道去请求觐见。


今天他对任何美色都没有想法，毕竟就算山珍海味吃饱了也没胃口。


而且王朴还说若再有大事，他很想参与。郭绍考虑到兵变前王朴的防图，以及王朴掌枢密院的大权和才能，有心拉他进入新格局下的权力圈子，以壮大心脏的力量。


王朴和魏仁溥欣然前往。一行三人经过了一番必要的程序，便被宦官带到了金祥殿侧殿，上位者处理日常国事的书房。


郭绍是第一次到这地方觐见符金盏。一进门，便见一间十分宽敞的宫室，许多官吏在里面坐着办公；北面有一道帘子，隐隐能看见帘子里有人影走动。


郭绍等人一起跪伏叩拜道：“臣等拜见太后。”


但没有人回答，不一会儿只见宦官曹泰走了出来，让在旁边才弯腰道：“太后听说是枢密使、副使和郭将军觐见，换了个地方会见。三位请跟杂家来。”


三人白跪了一次，这才爬起来，跟着曹泰进了帘子里，然后又从另一道门出去，上楼阁到了另一间屋子。进去时，只见符金盏正坐在垂帘内，他们又是一番叩拜。


郭绍拿出几张写得比较工整的纸，双手举了起来，曹泰下来接着。


郭绍一面上呈东西，一面说道：“铁骑军上下将领犯谋逆罪不少，整个铁骑军上下军令调度不灵。臣考虑良久，请奏整顿禁军。”


魏仁溥附和道：“缺了那么多人，是该选拔一些武将填补军职。新君继位，对拥立大功的文武也应褒奖升迁，不能拖延。”


王朴却没有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


“以末将之见，仅仅填补军职并非上策。几年前的殿前司和现在比如何？铁骑军以前还叫小底军。禁军建制不必拘泥于从前。”郭绍抱拳道，“我的建议是重组禁军……”


不多时，符金盏就把郭绍呈上去的东西看完了，然后传下来叫王朴等人瞧。


符金盏开口道：“郭将军但说无妨。”


郭绍便继续道：“铁骑军既然已经半瘫痪状态，可以取消番号；分开编入侍卫司二大精锐。虎捷军左厢有拥立之功，对太后和新君的忠诚可靠，理应编入殿前司作为禁军内卫。


简单说来，便是左厢二万军接纳一部分铁骑军的骑兵士卒（无武将），扩军至三万；分作左右二厢，建立新军‘虎贲军’。如此一来，铁骑军剩下二万人。


龙捷军左右二厢全部调回东京整编，抽调一万人编入虎捷军右厢高怀德；铁骑军调一万再度扩充高怀德部。高怀德部兵力扩充至四万，分左右二厢。铁骑军剩下的一万人编入龙捷军，龙捷军兵力恢复至四万。侍卫马步司仍保留建制番号和兵力。”


郭绍道：“我上呈的卷宗，便是自己的一些人员整编阐述，若有不妥之处，请太后和枢密院大臣指正修改。”


王朴终于开口道：“郭将军此计甚妙，内卫主力变成心腹，稍微不可靠的人全部调开中枢。”


郭绍无言以对，王朴说得一点没错……但此等腹黑动机，张口说出来似乎有点不太光彩。


王朴又道：“殿前司两大主力，铁骑军不复存在，虎捷军左厢完全就是郭将军的嫡系亲信……控鹤军从梁、唐、汉、晋以来，从来都是最没表现的人马，里面多是世家、高门、富裕子弟，何时参与过内斗？郭将军此计甚妙，若是再控制换一遍诸班直，在殿前司就完全没有人会反对你了。”


郭绍的脸色已相当难看。王朴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那点心思明明白白揭开，遮羞布都不留一块，尼玛！


他对控鹤军的看法和王朴一样，这支部队几十年来基本都是隔岸观火，谁上位就忠于谁；没有什么表现，却没污点，历来都是帝王们不吝厚禄供养拉拢的人马，过得相当滋润。除了换几个大将，中下层简直顺从得不能再顺从，规矩的很，上下似乎已经达成共识大家一块儿保有富贵混日子。


拆卸掉铁骑军，再换一两个控鹤军大将，殿前司基本就是郭绍的人了。


……王朴说话难听，人际关系比较差，但郭绍与他来往了不短时间，有所醒悟：王朴不会无缘无故揭短，一定有所用意。


究竟是何用意，郭绍还在揣摩。

第277章 还管她愿不愿意


符金盏坐得久了，欠一下身子，一拂袍袖把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站在帘子的宦官看她大气从容的动作，下意识弯下腰。


她十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眯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郭绍想干什么？她完全不计较，反而觉得干得很好。


王朴的话说得很难听，但符金盏知道他就那性子，王朴不善讨好人，但还是有大才。就在这时，符金盏轻轻咳嗽了一声，外面的争执便戛然而止，三人一起向上面行礼。


符金盏见状十分满意，也干脆地冷冷说道：“王使君，哀家有话要问你。”


王朴道：“臣洗耳恭听。”


和这样的人说话，符金盏直接问道：“我大周朝廷要制衡、要稳固，王使君拿出一个方略来。全盘要禁得起推敲，真正做到稳定。”


王朴：“……”


符金盏见他也被问住了，又问：“那你认为郭将军忠心靠得住吗？他要谋反？！”


任王朴有什么说什么，喜欢揭人短，他要敢揭这件事，符金盏真正服他。


王朴忙道：“臣没说郭将军忠心不可靠，可是……”


“可是什么？”符金盏的口气咄咄逼人，“哀家不在身边放信得过的人，却把随时可能谋哀家和皇上性命的人放在内卫吗！你是要学太祖时期的王浚？”


王朴顿时跪伏在地，忙道：“太后，王浚是个武夫，兼领枢密使、宰相、节度使，权势滔天，臣没那个本事。”


符金盏冷笑道：“那你觉得郭绍的进言如何？”


王朴道：“但凭太后做主。”


魏仁溥忙道：“郭将军有拥立之功、忠心可鉴，又是太后的亲戚，臣请旨太后以郭将军主持殿前司！”


就在这时，郭绍道：“太后息怒，您有点误解王使君的意思。王使君言下之意，只是晓以利害，并未反对，如何决断还得听从太后的懿旨。王使君是大大的忠臣，他只是阐述一个事实，臣的权势会增大；权势太大便容易会生出野心，就像那赵匡胤……但臣绝不是赵匡胤，臣永远忠于太后。”


外面王朴微微侧目看了郭绍一眼，似有感激之意。


“平身罢。”符金盏轻轻说道。


王朴默默地擦了一把汗，说道：“臣请辞去枢密使之位……臣本就做枢密使不久，无才担任此要职。”


符金盏还有点生气，不再以婉言说话，冷冷道：“枢密使你且做着，难道你怕了？”


王朴垂手道：“臣谢太后恩。”


符金盏又干脆地说道：“还有一件事，哀家认为李继勋必定起兵谋反！”


王朴立刻说道：“太后所言极是，臣等也有此判断。”


符金盏道：“所以朝廷要大刀阔斧整顿禁军，尽快恢复稳定和元气，否则一地造反不能火速平息，天下纷乱。这是燃眉之急！届时谁来收拾场面，尔等守在东京又如何安生？”


王朴听罢从袖子抽出一卷纸来，展开是一张粗糙的地图，弯腰举上头顶，等曹泰出来接。他说道：“微臣与魏副使这几日也在考虑这件事，正要上奏，不料太后早有警觉。”


他等图献上来，这才说道：“李继勋前年卸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出镇河阳三城节度使（今洛阳市北部地区），治孟、怀、泽三州，外镇精兵不多，但李继勋地盘大、人多钱多，实力也不容小窥。”


李继勋在淮南之战中率大股精兵，反被南唐国名将柴克宏算计、大败，遭到多人攻讦弹劾。但柴荣对其非常厚道，虽调离禁军，却任命他为河阳三城节帅，身份地位上不降反升。


王朴继续说道：“李继勋手下无甚能战之兵，径直向东进攻东京是愚蠢的做法。以臣之见，他起兵是为自保，必定煽动在河东的李重进、退而求其次拥立李重进为南北呼应。


但李重进和李继勋之间间插着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李筠，他们必定要设法拉李筠入伙，‘三李’一起起兵则从河东、河阳连成一片。还应该会拉拢河北相州彰德军节度使王饶……四人一起起兵则从河阳到河北连成一片，对东京形成合围之势，十分棘手。


其中李筠和王饶私交甚好，只要拉拢一个，二人必定一起起兵。（后）汉刘知远时期，王饶与李筠、白再荣三人一同发动兵变，剪除契丹羽翼，向刘知远投诚，关系源远相互信任……”


符金盏听罢也暗自佩服王朴，此人不仅有见识，对内外各种人的底细摸得很清。比如李筠和王饶的关系，符金盏就是第一次听说。


……郭绍没有多言，王朴什么都说了，他不必开口。


李继勋可能起兵，他也曾琢磨、但不太确定他有没有胆子，王朴和符金盏都一口肯定，更让他相信此事。李继勋也是“义社十兄弟”之一，十兄弟跑了赵匡胤等四人，剩下的除了李继勋被杀了个精光……李继勋此时不吓得觉都睡不着？铤而走险拼上一拼，是这个时代的大将的做法。


议论一阵，都是说军事，果然没有提南唐国的破事。在符金盏和重臣心里，南唐国的威胁连河阳节度使李继勋的威胁都不如。


郭绍自然也没提及。


没过多久，便听得帘子里的符金盏说道：“哀家有些累了，今天是中秋节，就到此为止罢……二妹不在东京，郭将军是我的妹夫，你中午到金祥殿后殿陪哀家用膳。”


郭绍忙拜道：“臣遵懿旨。”


及至中午，在后殿一间华丽的饭厅里，郭绍面前的桌子上一大桌珍馐佳肴，只有两个人吃。不过好像并不会浪费，吃不完可以赏给宦官宫女们吃，他们不嫌弃的，反而以吃到上位者的剩菜作为荣，不到一定地位想吃都没份。


周围站着不少专门服侍用膳的宫女，墙壁上挂着名贵的字画，环境十分清幽安静。郭绍一进来就觉得这里十分高档，起码比现代的五星级酒店还高档。他又听清虚说宫廷的菜肴很好吃，当下就准备好好享受一顿。


不一会儿，便见符金盏进来了，她还专门换了一身合身的浅红罗裙，脸上笑眯眯的，心情已经变好，不再像起先那样冰冷。


“臣见过太后，谢太后赐宴。”郭绍拱手拜道。


符金盏微笑着点头，轻移莲步走过来。


在这等高档的环境中，郭绍一时间也觉得自己风度翩翩起来，恍若变成了风雅的人儿。


他走到上面的位置，挪开椅子，扶着椅背。符金盏微微一怔，款款坐下来，郭绍这才放开回到自己的位置入座。这时又有宫女鱼贯而入，上了更多的热菜。


“中秋佳节，晚上宫中会设晚宴赏月吗？”郭绍缓缓说道。


符金盏一副雍容的气度，时不时以不经意的眼神看郭绍，柔声道：“国丧虽过，但过去不久。哀家对那热闹的地方没有兴致，就这么过罢。”


“也是，节日不过图个喜庆的心情，心情如此，节日也便没甚意思。”郭绍也一本正经地说。周围站着许多宫女宦官，他说话和举止都很注意。


他第一次到宫中用餐，又是这么高档的环境，微微还有点紧张。


符金盏却十分随意，她什么都不说，便有宫女把各处的菜夹到她面前的白瓷小碗里。郭绍注意观察，她似乎喜欢那种颜色浅的晶莹好看的甜食……但郭绍喜欢吃各种红烧肉。


符金盏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欠了欠身笑道：“南唐国的李煜夫妇逃亡到东京了，你知道的罢？”


“臣已有耳闻。”郭绍的脸上微微一热。他不是因为昨夜才和周宪在一块儿，而是想起自己对不起符金盏，感到有点羞愧。


符金盏掩嘴笑出声来：“周娥皇长得很漂亮哦……这倒送上门来了。”


“臣有一言。”郭绍道轻道，“周娥皇好好的南唐国主王室明媒正娶的妃子，却要她做一个武将的小妾，她恐怕不愿意罢。”


符金盏抿了抿嘴：“你还管她愿意不愿意？”


“要是伤心不过寻短了，岂不可惜……”郭绍沉吟道。


符金盏眉毛一挑，轻轻说道：“你还不真懂妇人，妇人比男子能活。只有男子才去想怎么死，妇人都是想怎么活。”


郭绍听罢若有所思，赞道：“太后随口一言，深藏至理。”


“不必恭维我了，我是你姐姐。”符金盏看着他的脸笑道，“不是么？”


郭绍的神情更变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有失态。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颜色焦黄的不知什么肉，吃了起来，吞下后才说：“不知用了什么香料，烧得很香！”


“那便多吃点，不必客气。”符金盏笑道。


郭绍又道：“我还是不想强留周娥皇，请太后应允。”


符金盏笑道：“你说得我好像逼你一样。”


郭绍沉吟片刻，道：“听说李弘骥在南唐国发动政变，毒死其叔父，又带兵冲进王宫逼迫其父，夺得国主之位，看来是个狠人。那李煜是个文人，长远看来可能对大周朝更有利。南唐国据有长江天堑，若能年年进贡，我们最好不要先攻南唐国。”


符金盏道：“先吃饭罢。”

第278章 不止那一次


古人吃完饭一般都要喝盏茶，再坐一会儿。宫女们收了菜肴，摆上了果盘、点心和清茶，郭绍便继续陪着符金盏，饭饱酒足，他也不拘谨了。


符金盏一挥手，屏退了不相干的人，但还是叫曹泰和穆尚宫等数人留下；她也很注意，尽量避免人们认为她和郭绍孤男寡女相处。


“你以为王朴怎样？”符金盏问道。


郭绍沉吟片刻，道：“王朴就是个文臣，用处大、威胁小，特别他那与人相处的性子，很难单独干出什么大事来。不过今天他的言论，臣倒是觉得深有意思。”


符金盏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郭绍便道：“王朴知道臣是太后的亲信，但事关国柄社稷，究竟亲信到什么程度，他拿不准的。一番话看似直言，实则至少有几个用意。


一是试探太后对微臣的信任程度。二是表忠心，他是在向大周朝表忠，也是对太后表忠。太后是周朝太后，绝不会因为他忠于朝廷而治他的罪，事实也如此。不过没想到太后如此强硬，估计吓了他一跳，以后会对太后更加刮目相看。


三是保自己的名声，将来世道若有什么变故，他可以说自己很有气节，至少一开始不畏权贵忠于周朝的……毕竟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


“咯咯……”符金盏顿时掩嘴笑得弯了腰，“人道那王朴很有心眼，不料全被你看穿了，你的心思也挺细。”


郭绍不动声色道：“臣本来就是弓箭手，弓箭手要射得精准，光有力气不用心是无法做到极致高度的……再说，臣的心细不细，难道太后还没感觉出来么？”


符金盏脸上泛上红晕，却收住笑容一本正经道：“上回奉旨进宫的事，我确实感觉你部署的心思挺细的。”


郭绍却道：“不止那一次罢？”


“不提了。”符金盏的目光有些闪烁，却不敢看旁边的侍从，因为那些侍从虽然眼睛看着别处，实则每一刻都注意着她的举动。


她立刻转移话题道：“李继勋是要起兵，你既然是武将，可有平定之法？”


“禁军没有整顿重组完成，现在动禁军打仗不是太安全。”郭绍道，“李继勋要和李重进联手，才能壮大实力，才能避免被各个击破动摇军心。中间的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是关键。”


符金盏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李筠麾下的将士也是沙场老兵，长期在河东抵御北汉，有堪战之兵。不过先帝在位时，就对李筠说过，要让李筠的幼女将来嫁给宗训。将来她的女儿就是皇后，李筠不会反罢？”


郭绍道：“李筠是有见识的人，不一定会认为幼女的婚事牢靠……”他故意停顿一下，希望太后能从语气中猜到他的意思。五代十国，和几岁的皇帝联姻真的可靠？


他继续道：“况且，彰德军王饶可能也会反。王饶的第三女已与赵匡胤联姻，只因赵匡胤丧父守孝，没来得及迎娶王氏；王饶也怕被牵连。”


符金盏若有所思。


郭绍道：“我有主意进言。太后出面，让李筠的女儿嫁给符家，李筠与卫王联姻肯定就安心了。”


符金盏顿时笑道：“这个主意好。符家既有大周太后，与郭将军也是姻亲；李筠嫁这个女儿就太值了，一脚踏了两只船。”


郭绍嘿嘿笑了一声：“这样李筠还要反的话，那他就是个野心太大的人，而且是火中取栗。王饶的第三女也要重新嫁人，最好太后亲自出面做媒，下旨王三娘嫁给……柴贵也行。”


符金盏笑道：“嫁给柴贵又是何意？”


郭绍道：“王饶年迈，不可能有多少野心了，他就是求个安生。柴贵是大周禁军武将，又是皇室的亲戚；太后让赵匡胤的未婚妻改嫁柴贵，主要是表示个态度。王、赵两家的事到此为止，不再计较了。”


“甚妙！”符金盏赞道，“郭将军还真有些心思，不仅是个武将。只要李筠和王饶不反，李继勋和李重进可能会迟疑，为我们争取内部整顿的时间；而且今后把他们各个击破更容易对付。”


“正是这般。”郭绍淡然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我虽是个武将，会打仗，但也应该弄清楚为什么打仗。先把敌人分解得越弱，战争解决时胜算就越大。”


……俩人把一盏茶都喝完了，郭绍便要告辞。符金盏还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哪怕不是说私密话，就谈军政，她也觉得和郭绍相谈甚欢。


符金盏被郭绍谈吐间的智慧和声音所吸引，总觉得他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人，没有出身高门大户，但见识比那些贵胄纨绔高得多。


但他既然要告辞，符金盏也不好强留，只好叫曹泰送走了。


她随后也起身离开了金祥殿，及至后宫，想起是中秋节又想到处转转。不料时不时就听到宫中有凄凉的啼哭声，不由得颦眉。


曹泰见状轻轻说道：“先帝驾崩，那些没有生养的嫔妃，只能移居冷宫，孤苦到老了，所以伤心……咱们也没法子的，都是先帝的人，放走会有损皇室颜面。这要换作以前活都活不成、要殉葬，现在还算好的。”


曹泰又轻轻问道：“秦美人……”


符金盏的黛眉微微一动，那妇人以前在先帝的床上，还拿自己调笑讽刺；符金盏派人悄悄偷听的时候，听到了。后来又听曹泰禀报，她背地里也会说坏话。


符金盏沉吟片刻，说道：“算了。”


曹泰弯腰应答。


符金盏又沉吟道，“杜美人在何处？”曹泰道：“好像在北边哪座宫里，也等着移居冷宫。奴家立刻派人去找。”


“叫她不要去冷宫了，住万岁殿来，和我在一块儿。告诉她，我叫宗训认她做义母。”


曹泰忙道：“喏。”


杜美人便是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的姐姐，他们姐弟俩的父亲在保护太祖时阵亡了。先帝待他们很厚，收杜美人到宫中，又任命杜成贵为内殿直武将守备宫禁。

第279章 恶魔


“臣妾叩谢太后隆恩。”一个女人五体投地地跪伏在地上。她正是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的姐姐杜美人。


符金盏一脸微笑，款款亲手扶起她，只见一张白皙的圆脸，五官生得很不错，大概才二十多岁的年纪。符金盏道：“杜妹正是好年纪，把你送到冷宫虚度年华太可惜了。那地方的日子很无趣，发生任何事都没人管。我便专门叫曹泰悄悄把你接出来。”


杜美人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哽咽道：“太后一直都很关照我，现在又让我做皇帝的义母，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才能回报！我愿为奴为婢服侍太后。”


“好了，本来是高兴的事，你哭哭啼啼的弄得我心里也难受。”符金盏好言宽慰道，“令尊忠心耿耿，为太祖不惜性命。杜家后人也忠勇可嘉，我岂能薄待了？”


杜美人立刻说道：“我弟深受朝廷大恩，他又是我照顾大的，很听我的话。若他有半点忤逆太后的意思，我便打断他的腿……”


符金盏笑道：“我看杜成贵本来也是很有教养的好儿郎，你就放心他罢。”


就在这时宫女端茶进来，杜美人忙走上去，轻声道：“我来。”


符金盏漂亮的弯弯眼睛露出笑意，充耳不闻，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奏章又读了一遍。李煜的奏疏，请旨周朝庇护他；称他将来若做国主，便以江南国主的名义认大周为宗主，一次进贡财物一百二十万贯、今后每年进贡八十万贯……


“听说周娥皇善舞，哀家请她到宫中献舞。”符金盏喃喃道，提起朱笔写了下来。


……


周宪很快被接到了皇城南部的礼馆，见到李煜。


周宪忙问：“朝廷答复了夫君的上奏么？”李煜把奏章递过来，说道：“不置可否，只让娥皇进宫献舞，不知是何用意……”


“应该是暗中试探夫君的恭顺态度。”周宪轻声道，“也算是一种羞辱！夫君是南唐国贵胄，却要让妻子为周朝太后跳舞，并不是有脸面的事。”


李煜沉吟道：“寄人篱下，受点气也就罢了。只怕不止是跳舞。”


周宪一听想起了那天的事，忙道：“周朝先帝驾崩，现在的国君是个几岁的小孩，后宫没有男子的。”


李煜道：“太后可以召大臣进宫……比如她的妹夫郭绍。”


周宪听到这里心里“砰砰”直跳，腿都吓软了，咬着牙才忍住没表现出可疑的举动。她沉吟片刻道：“应该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李煜皱眉道。


周宪好言道：“那郭……郭绍是太后的妹夫，哪能做这等事？”她见李煜面有痛苦之色，当下便小声道，“要不……咱们不去了？”


“以前见都见不到太后。”李煜艰难地咬牙道，“去还是要去，不能不去。你准备一番，下午就要进宫。”


周宪入内室，随意挑了平时在南唐国熟悉的一支舞，准备衣裳。寻思郭绍已经得逞，看起来也是个有诚意的人，不会言而无信继续纠缠的吧？当下回忆了一遍那夜郭绍的为人，当下认为此事应该只是太后想压服李煜，故意羞辱他。


为什么又提到了郭绍？周宪想忘掉这个人，再也不要见到他！但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无数的细节，他的嘴唇和手指在肌肤上的每一种温度、每一寸触觉，都非常深刻，周宪顿时觉得脸非常烫。


她把手里的舞衣放回箱子里，软软地坐回椅子上，长吁一口气才发现裙子里非常不舒服，很想先洗个澡。但眼下时间来不及了，只有换一件小衣。


周宪默默地对自己说：他是恶魔！他会摧毁我的自尊、高贵的身份、优渥的生活！我是南唐国的贵族，王室的妃子，在东京异乡，我还有什么，算什么人？我会堕落深渊！忘掉他，远离他！


耳边仿佛立刻响起了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佳人不应该被伤害，我怀着无比仰慕的心疼惜你，不要怕，我慢慢的、会非常非常温柔，放松，不必紧张的……


周宪突然捂着耳朵，轻咬着贝齿，几乎要发出声音来：周朝是个经历了无数动乱的国家，十年就改朝换代一次，无数的厮杀和兵变！这里是暴力动荡邪恶之地，这里的人都是只懂弱肉强食的邪恶野蛮之人！他就是个武夫，是个侩子手！我唾弃他，厌恶他的一切！


可周宪仿佛闻到了一股清淡又深入心扉的气味，干净而好闻，仿佛印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萦绕盘旋……那清澈带着怜悯的目光，像一把刷子在抚摸她颤抖又胆怯的灵魂。


她狠下心来，使劲摇头：只见过一面的人罢了，无非就是肉欲。我是一个知书达理的贵族，人是有情感的、有智慧的，不是野兽，不是为了一点欲望而活。


况且，一个武夫怎么和才华横溢的李煜相提并论？周宪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重情重义的女子，马上回忆了一遍与李煜的情意和誓言。


就在这时，李煜忽然走进来了，看到周宪坐在椅子上发呆，便道：“娥皇你在作甚，快点罢。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不能迟到。”


周宪走上去，使劲搂住李煜的腰，哽咽道：“夫君，要不不去了？”


“女人变脸比天还快，不是说好了，你怎么了？”李煜忙问。


周宪颤声道：“我刚刚回想我们说过的海誓山盟……现在，只有夫君的真心，才能叫我熬下去了。你说过的话，生同衾死同穴，都是发自肺腑的罢？”


李煜道：“当然，我对娥皇的情意，你根本不用怀疑。我都现在这样了，连人伦都不能……难道还会变心？”


周宪道：“没关系的，我又不是淫贱的妇人，我只在乎夫君对我的情义。”


“那别胡思乱想了，过了这道难关，我也许能做南唐国主，将来一定加倍宠爱你，让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李煜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周宪长吁一口气，破涕为笑：“能有夫君全心疼爱我真好……我会帮你，不会得罪太后。”


二人收拾了一通等着，然后就听到禀报，周廷接待的官员到了。李煜端正了一下帽子携妻子上马车，出得礼馆。


他从马车上下来欲与接待的官员见面，顿时只见一列列铁甲马步军列阵在外，李煜心下一怔。一匹高头大马上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武将弯腰抱拳道：“末将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奉旨护送南唐国贵客入宫觐见。”


李煜忙儒雅地拱手回礼：“谢太后圣恩。”


“为南唐国六公子开道！”杜成贵喝了一声，“请！”


靠近门口的一个高猛大汉“唰”地拔出剑来，两列整齐的铁甲大汉随之转过身来，“喀！”地一声，举起樱枪面对道路，一动也不动。


李煜猛地被吓了一跳，听到充满力量的脚步声肩膀微微一颤。


气氛顿时变得充满了威胁和暴力，周宪轻轻挑开车帘，窥视外面的场面，只见一个个军汉如铁驻立，全是精兵猛汉。这等阵仗好像在炫耀武力一般，她也意识到南唐国不能轻易与大周为敌。


待李煜上车来，一行人前后被精兵护卫，安全地进了皇城大门。内外禁兵肃穆庄重，完全不像是刚发生了动乱的样子。检查印信军令的武将十分规矩，两边分腿挺立的将士昂首挺胸，队伍整齐严密。


“宣，南唐国使臣李煜等觐见！”一个声音长声喊道。


周宪带着帷帽，由李煜扶着下了马车。她抬头一看，宽阔而霸气的大殿耸立在云端，单调、霸气的建筑，比南唐国的宫城宏大得多，但显得有些呆板枯燥。周围连花花草草都没有，唯一有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


果然是个暴力的国家，根本不讲究文化，只崇尚武力和宏大。


二人在宦官的带引下，没有进正殿，却从甬道直接进了金祥殿后殿。终于进了一间宽敞的宫殿，周宪把帷帽取下来，跟在李煜的身后走了进去。


只见上位垂着一道帘子，一个人隐隐坐在里面；帘子后面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前面有个木台子。两边的宫人毕恭毕敬。


李煜先跪伏在地上，周宪跟着跪拜。没法子，南唐国称臣，大周是宗主国，太后现在就相当于天下人之共主。


“臣李煜叩见太后，太后圣寿无疆。”周宪跟着李煜一起拜见。


帘子的人道：“平身，赐坐。”


周宪听到了一个十分婉转清幽的声音，只觉得周朝太后年纪不大，而且极可能是个美人。据周宪的经验，声音好听的女人不一定长得美貌，但口气和气度能表现出其自我认可度。太后肯定很美，才会如此自信，霸气的口吻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周宪心道：就算你权势大又美貌又如何，还不是年纪轻轻就守寡了，我至少还有人疼爱。


这么一想，她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没觉得自己比不上周朝太后。

第280章 声色


虽然隔着帘子，距离也有点远，但单看身段和走路的气质就可窥一斑。她早就听说过周宪的艳名，但亲眼见到还是很惊叹她的姿色。


宫中佳丽三千，符金盏仅在皇宫就见过很多长得不错的女子，一眼就看得出来一个女人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她第一眼看见周宪，立刻就判断此女“外端内媚”。


周宪举止言行间十分端庄得体，带着世家贵族的气质，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人，偶尔深受家教礼仪熏染；但那腰身不得了，走路扭动轻摇风情万种，虽然幅度刻意地很小，但明眼人还是隐隐感觉得出来那种妩媚婀娜。


符金盏一时间产生了很大兴趣，当下便道：“周娥皇，你上前来，叫哀家看看。”


“遵旨。”周宪顺从地应答，款款向木台子上走来，那李煜只是十分恭顺地小心坐在那里不敢多说一句话。


符金盏面带微笑地欣赏着周宪走路的动作，就好像舞步一般优美。稍微近了，符金盏又留意那礼服下裳，她的双腿在莲步轻移时偶尔会撑起下裳，叫人猜测那是一双结实又修长的美腿。


周宪走到帘子前，宦官杨士良轻轻掀开帘子，伸手弯腰一请。周宪抿了一下嘴，小心走了进来。


这下完全看清楚了，符金盏的目光便没法从周宪身上移开，上下打量。只见周宪虽然低眉顺眼垂着头，却也面有惊讶地悄悄打量自己。


真美。符金盏心里由衷赞叹……却不知周宪和自己比美貌，谁更胜一筹。


或许各有所长，周宪身上有些东西是符金盏不具有的，就像那有力而纤柔的长腰身、面相的婉约温柔……但符金盏觉得自己不是比周宪差，而是长处不同。她又不会跳舞，腰力当然没那么好；但符金盏觉得自己的圆臀形状肯定是天下仅有的美……哼，没有极致的臀衬托，腰再好也是枉然。符金盏的面目也不是那种婉约，却是含笑如春。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是良久无话。


符金盏虽然一个劲的认为自己比周宪强，但也没法周宪的绝色美貌，那清纯如水、精致亮丽的脸，那雪白光滑如缎的肌肤，别说男人，就连符金盏也忍不住喜爱。


符金盏在别的妇人面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心态，现在周宪真的勾起了她的好胜心。但她又想：其实没有什么可比的，周宪貌如仙女、却没有法力，她只是在力量面前战战兢兢的羔羊；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佳人，长得无论多好、多有才艺，又有什么用？她敢挑衅我吗？


金盏想起了河北、河中的多次战乱，那些美貌女子的可悲下场……周宪和那些可怜的妇人没有多少区别，若非郭绍心慈手软，这回在东京周宪下场堪忧。


……但郭绍只闻艳名、没见过她的人。郭绍如果见了周宪会怎样，他会认为我和周宪谁好？如果周宪都没法挑战自己在郭绍心中的美人形象，那这个天下真就没人了，无论他有多少女人都如无物。


符金盏也有羡妒之心，不过她更愿意从正面打败这个妇人，她就是那么个自信的人。她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至于在殿中坐着的李煜，符金盏完全没有正眼看他。在她的心里，对于那些婉约词赋的欣赏，就相当于听曲观舞一类的闲暇乐子。


李煜感到如何屈辱，符金盏不关心，反而心有嘲弄。经历过刀山火海弱肉强食场面的她，同情很多可怜人，恰恰不会同情李煜。


“妾身准备了一支舞献给太后。”周宪幽幽说道。


符金盏似笑非笑道：“我要看应景的，昨日才是中秋。就以中秋月圆为题，你即兴跳一曲。”


她以为能难倒周宪，不料周宪略一思索便道：“臣妾遵旨，但要现作曲，叫我夫君为我奏乐。要请太后稍候。”


符金盏道：“你现作曲……李煜能弹？”


周宪柔里带刚，不卑不亢地微笑道：“臣妾的夫君很有才华，这点事难不倒他。”


“我们大周朝人才济济，也不缺有才华的人。”符金盏挺直背淡然说道。


周宪轻轻说道：“大国上邦，自然人才辈出。”


但符金盏认为她不服……毕竟南唐国文昌、“中国”武强，这是有定论的；恐怕没人会认为周朝有多少文才。她考虑了一番，当下便道：“正好我从妹妹那里得到一首长短句，是妹夫写给她的。你以词谱曲如何？”


周宪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有意思，可能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符金盏敏锐的目光，周宪有些不屑。可能她认为没人的文采能比得上李煜。


符金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她心道：我不会作长短句，但诗书也读得不少，好坏我还分不清吗？


周宪貌似恭敬地双手接了过去，兴致索然的神色掩都掩不住，展开轻声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忍不住抬眼瞧了过来。


符金盏心里的畅快难以言表，她得意洋洋，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


周宪脸色泛上红晕，柔声念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符金盏听得心里那个舒服动容，大气地坐在榻上，面有陶醉之色，笑意轻轻泛上嘴角。郭绍写给二妹的，他对二妹上心，符金盏不是太介意……只要重要程度没有超过自己。连她也很疼爱二妹。


“太后的妹夫……”周宪红着脸悄悄问道，“不是个武将么？”


符金盏笑道：“确是个武将，他说只是借别人的词表自己的意，叫苏轼的人写的……但写出好词又能入高位者的眼，早该出名了，你听说过这个人么？因为原本就不存在。”


周宪目光闪烁面有羞涩，幽幽说道：“是没听说过……填得是有些不工整，乍看有点像炀帝的《水调歌》，但又有所不同。不过相比之下格式倒不是最要紧的。”


周宪沉吟片刻：“如果太后准许，我现在谱曲，唱这首词罢，便不必跳舞了。”


符金盏饶有兴致道：“甚好。”


……郭绍在旁边的宫室中有点坐立不安，符金盏究竟想干什么？自己在这里干等很久了，完全没人理会他。里面帷幔里居然有床，是间卧房；但宫室门口却站着两个白衣彩面女子，符金盏召见自己不可能在寝室里。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厚重低沉的琴声传来，犹如鼓声一般，舒缓、沉重而有节奏；片刻后便是如珠玉的清脆声音成为了主律，节奏稍轻快。


缓急、高低完全不同的弦声，细听都是琴声。也许是两把琴吧，否则一个人没法做到的；就如不能左右手一起写字。


一声悠长、婉转的唱腔立刻惊醒了郭绍：周宪的声音！


郭绍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尴尬。那晚他敢亲近周宪，但今天在宫廷中、在符金盏的眼皮底下……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琴声、歌声十分好听，有的女子声音，单听声音就能体会她的温柔多情……周宪就是这样的人。难怪古人把声、色放在一起，对于佳人，她的声音照样非常美。


那首词确实是可以唱的，但郭绍在现代听到的唱音和现在听到的完全不同……而且竟会从周宪口中唱出来，郭绍感到荒诞极了。周宪唱出了那种如在月宫起舞的孤高和清雅，琴曲也弹得非常美妙；她唱得字正腔圆、带着吴语的发音，每个字都会有婉转的音调，听起来就比较慢……郭绍听来，就两个字：好听。


他渐渐从意外惊讶中镇定下来，在椅子上坐下，潜心倾听这如同天籁的难得的清音妙声。


等声音渐渐消失，他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那婉转悠长的美妙声音还在房梁上回荡。声色能叫人玩物丧志，甚至能误国，诚不虚言，听到绝色佳人高水准的弹唱，着实是种享受……本身有魅力的东西，才可能叫人沉迷。


良久，郭绍长吁一口气，转头看时，只见门口的女子都入定了。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好声色。


不多时忽然见一个身穿宽松青红礼服云鬓高挽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周宪！


周宪也是一愣，花容失色道：“你……”她的反应确实快，顿时改口道，“宫中怎会有男子？”说罢便提起裙子转身欲走，不料宦官曹泰顿时拦住了门口。


周宪急道：“太后叫我更衣，陪她用膳，为何会这样……我夫君还在殿内等我！”


曹泰不动声色道：“便在这里更衣罢。”


“你在戏弄我么？有男子在里面，我怎么更衣？”周宪急道。


曹泰问门口的两个女子：“里面有人？”


两个脸上画着彩的女人一本正经道：“我们没看见任何人。”


“你听见了么？没有人，是你看花眼了。”曹泰冷冷道，“你要是不信，杂家把六公子叫进来看看，问他有没有人？”

第281章 无奈的假戏


周宪被吓住了，如果这个宦官真的把李煜喊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在李煜跟前没法解释，会破坏信任；而且李煜的处境也因此堪忧。


大周太后会不会认为李煜知道了此事有损皇室颜面，或是认为李煜怀恨在心，而干脆除掉？


宦官细声细气的声音道：“夫人何不到里面帷幔里去，咱们都是太后身边的人，看见就像没看见……但外头难免有宫女路过，看见了不好吧？”


周宪身子微微发颤，屈服了。因为除了屈服别无选择，就像月宫的玉兔，在群狼环视之下，也没有办法。


也许逃亡到东京来本身就是个错误，但留在南唐国照样没有好下场……李弘骥突然杀了叔父兵变，连父王都被逼退位，他既然开口叫兄弟献上绝色佳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了；达到目的了，也不一定会放过李煜！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向里面走去，埋着羞辱的脸，连看也不看郭绍一眼。


郭绍跟了进来，周宪怒目以视，张了张嘴欲言。只见郭绍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动作，又指了指外面。周宪会意，见郭绍一脸尴尬和无奈，顿时明白不是他的主意，当下微微松了一口气……郭绍确实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意愿来强的。


周宪想起刚才那首词，据说是写给她妻子的，顿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仅是个威胁她的强人、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的人。她没感觉到郭绍危险，反而微微放松。


郭绍对她摆摆手，便喊道：“曹公公，这美人是谁？太后的意思是什么？”


曹泰的声音道：“回郭将军，她便是大名鼎鼎的周娥皇，郭将军应知其名。太后让郭绍在这里等着……此处是间休息的寝室；然后叫杂家送周娥皇到此地。郭将军难道还没明白太后的恩典么？”


郭绍道：“明白了，曹公公替我谢太后赏赐。”


曹泰笑道：“郭将只管享用便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郭绍又故意说道：“娥皇，果然长得漂亮。”然后靠近周宪悄悄说：“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我不会伤害你……”


周宪的脸上一红，心里倒觉得偌大的宫廷里，郭绍反而是她在这里唯一能依靠的人……这男子居然在照顾我？她便十分配合地说道：“妾身与郭将军素未平生，请郭将军自重！”


郭绍竖起大拇指，对周宪笑了笑，他看起来长吁了一口气，又在她的耳边悄悄说：“上次那事……的细节，就当是没发生过，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说了我也不承认。”


周宪心道我那么没脸没皮，还要对谁说？当下轻轻点头。


郭绍又悄悄小声耳语：“如果你不情愿，这回我不逼你。我们装装样子，蒙混过去便行了；上次答应你的事，我正在尽力。”


周宪只觉得耳边痒丝丝的，他说起悄悄话真温柔，而且很体贴。周宪的耳根都红了，她见床边的桌案上有纸墨，便坐到床边，提起笔写道：郭将军是被太后逼的么？


一面轻呼道：“你别过来！”说罢没忍住捂住嘴露出了笑容。


周宪一笑，郭绍看得都痴了，说道：“你要是不从，信不信我杀了六公子？”


郭绍看了那纸墨，并没有写，走上前又在她耳边耳语道：我只是事前不知道而已，太后是不会逼我的，我真不愿意她就算了。但我不能对你太好，否则太后认为我为你一个女人影响国策，可能会有点不满……我也不想欺瞒她，我仍旧对她满怀忠心；只可惜是一步错、就要更多谎言圆谎，别无选择，我也很后悔。


周宪听到心里一颤，确实没料到郭绍能为了一个待宰白羔羊般的无助女子不计代价，心里一阵感激。


她想了想，一面说：“郭将军如此做法未免太下作了！”


一面写道：其实在你心里，尊夫人才是最重要的，对我你只是怜香惜玉，可怜我吧？


郭绍看到前半句面有犹豫，后半句“怜香惜玉、可怜”却一脸坦然地点头。


周宪见状心里不知为何，竟微微有些失落，写道：尊夫人一定是秀外慧中的美貌女子？


郭绍点头。


周宪又飞速写道：比我如何？


顿时手一抖，脸“唰”地红了，忙飞快地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郭绍伸手出来，周宪不给，他便做了上下搜身的动作。周宪无奈，只得交到了他手掌里。


她的心坎“砰砰”直跳：我都做了什么，我和他妻子有什么可比的？我是被迫被他侮辱，只是交易！双方各取所需，我只是没办法拿身体交换，我的心只属于李煜！


就在这时，郭绍又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吐着热气，耳语道：我起先在外面观察了一下，帷幔外面看不清里面情形，但大概还是能看见一点。我们要演个戏，在床上纠缠一下，不脱衣服，然后把床弄出响动。


周宪只觉得耳朵上的温柔触觉、他身上的气息浸入了心坎，礼袍里结实修长的大腿忍不住紧紧并拢坚持着。


她的脸上一片潮红，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头。


郭绍便小心地伸出手，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然后放在她的削肩上。周宪没有反抗，他便把周宪轻轻掀翻在床上，鞋都没脱，便搂住她把床摇来摇去。


只听得“嘎吱嘎吱”直响，郭绍又在她耳边小声道：快说不要，郭将军放过我吧。


周宪红着脸，身上被他抱着磨蹭得火烧火燎的，只得无奈地说道：“不要，不要……郭将军饶了我罢。”


郭绍淫笑道：“你嘴里说不要，小衣都这样了，身体其实很享受吧？”


周宪听到小衣那样，身上一点软得如水一般，感觉下裳里面怪不舒服的，结实光滑的双腿并拢得更紧。她默默地咬着贝齿，别过脸去闭着眼睛，煎熬着忍耐……不再配合他说任何话。


不多时，郭绍也呼吸沉重，手掌发烫。他的身体有了变化，竟然伸手真要掀自己裙子。周宪忙使劲按住。

第282章 可以反抗得更好


周宪咬紧牙关，拼命护住自己的防线。她虽然是个弱女子，但并不虚弱，真较起劲来力气还是很大；除非郭绍使用暴力不怕弄伤她，他也很难得逞！


但郭绍只是轻轻一试她按在腿上的手，便没有强迫，却口气急切地在她耳边悄悄说：“反正你已经失身过我了，要不咱们还是别装了，再来一次可好？”


周宪使劲摇头……李煜就在外面的宫殿内等着自己，李煜才是陪伴她到永远的人。上次的失德已经叫她内心万分痛苦，但好在那次是迫不得已，这次不是万分必要，她一定要忠于山盟海誓的情。


母亲那一脸厌恶唾弃淫贱妇人的神色，在周宪脑海中回旋，她也厌恶那些难以理喻的妇人！周宪觉得自己是空谷幽兰、是月宫里嫦娥，虽然千年孤寂，却保持着孤傲清雅。


这时郭绍颤抖的声音又悄悄道：“虽萍水相逢，却再难忘怀。就让我一亲芳泽，再次记住你的温柔，我怕以后记得不清楚……”


周宪听得心里竟然微微有些伤感。


“你能忘记我么？如果我把你忘了，你却一个人记着不觉得很孤单？”郭绍好言道。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缓缓向她的上衣下摆里伸。周宪要顾着按裙子，不敢松手，只能仍他在上面胡作非为。她一句话都没说，闭着眼睛忍不住又流出了一行眼泪。


她很怕，很紧张，心里扑通直响，因为夫君就在不远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周宪感觉眼睛上一阵温暖，郭绍竟然亲吻她的眼睛脸颊上的眼泪。周宪顿时心里暖洋洋的、痒丝丝的，还有点酸楚，脑子里一团乱麻。


郭绍继续在她耳边温柔地轻言细语，滚烫的气息、火热的口气，周宪全身都感觉得到他的渴望、他的欲望和怜爱。他说得很急切，几乎口不择言，一些难以入耳比夫妻在床笫之间的肆意温存还要过分。


他又不断地诱惑着周宪：“没人知道的，无论假戏还是真作，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也不会知道，何必苦苦为难自己？有一次是失身，二次也是失身，我不会说出去。我想怜惜你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芬芳……”


……


周宪的身子练得非常柔韧，在练习舞蹈基本功时各种姿势动作都尝试过，但她真的不知道原来大腿膝盖居然还可以按在胸脯上。她拉过被子蒙着头喘气儿，顾头不顾尾，任雪白修长结实的美腿敞在外面。一时间觉得头被捂得闷热，刚才的热汗还没散去，身子却像躺在大雨后的草地上一般冰凉。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从虚无云端刚刚回到尘世，唯有羞愧难当。想起刚才难以抑制的失态、丑态更是心如刀绞，为什么当时不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仪态？


郭绍这人真是的，明明说了不逼迫自己……但似乎确实没有强迫。周宪难以向自己交代，如果上次是迫不得已，这次却完全没有必要。


对了，自己明明拼命并拢着双腿反抗的，以为他不能得逞，但根本没料到他会有那种办法。周宪这么想心下稍安，认为自己是被强迫的。但她又觉得自己明明可以反抗得更好，却让他太轻松了、几乎没费力，一时间难以自解。


周宪的心里纠缠纷乱，纠结到了极点。


但她很快发现周围的光线已经黯淡，不知什么时候夜幕都快降临了……究竟多久了？


“什么时辰了？”周宪心里一慌，不顾散架一般的身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看了一眼郭绍，又急忙拉下裙子盖住自己的双腿，红着脸道：“你满意一回就够了，不准再强逼我，我夫君还在外面等我。”


郭绍也摇头不知时辰。


周宪这时心里一疼，哽咽道：“我夫君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我却……我不是人！”


郭绍好言宽慰道：“他以为你陪太后用晚膳，不会知道的，放心吧。”


周宪已然顾不得纠结，她心里又害怕又担忧，急急忙忙起来收拾头发和装饰，又红脸道：“郭将军帮我叫人打一盆热水来，我要清洗一下身子，不然真怕有蛛丝马迹。”


郭绍依言走出帷幔去叫曹泰。


不多时有女子打水进来，周宪恼道：“郭将还留在这里作甚，难道要看我怎么清洗身子？你快走！”


郭绍张口欲言又止，走到她便身边悄悄说：“其实……你要是愿意留在东京，我会好好待你的。”


周宪冷冷地摇头，坚决的口气道：“不！除非你要我的尸首！”


郭绍无奈，离开了寝室。


……他在另一间宫室内拜见了符金盏，旁边还有穆尚宫等数人。符金盏一脸笑意，郭绍面有尴尬弯腰拜见：“太后恩赐，臣感激万分。”


符金盏道：“赐坐。”


等郭绍在下首入座，她才从容开口问道：“南唐国艳名极盛的周娥皇，郭将军以为何如？”


郭绍一本正经点头道：“果然名不虚传，十分貌美。”


“人也很解风情的。”符金盏掩嘴笑道，“郭将军以为周宪与我妹妹相比，姿色何如？”


郭绍道：“各有所长，不相上下罢。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人，不能和二妹相提并论。”


符金盏笑吟吟地打量着他：“留下来做妾也不错。”


“臣虽一介武夫，但并不想逼迫她。”郭绍沉吟道，“臣以为，她觉得我‘中国’十年一次大动荡，小乱不止，国虽强却并不一定比南唐国安生。何况臣一个武将，有妻子，叫她放下身份在异国他乡做一个武将的小妾，必不情愿。臣请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符金盏道：“只要你舍得放手，我还能不听从你的意思、强塞给你不成？”


郭绍轻轻说道：“在我心里，有个人永远不会被别人取代、对她的心永远不会消退。您看，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无一处不招人情难自禁的活颜祸水，都没法动摇她的位置……因为她对我来说不仅仅姿色脱俗。”


符金盏脸上微微一红，神情愈发端庄，却似有欲盖弥彰。她不动声色道：“我替二妹做了好主。”


……符金盏沉吟片刻，又道：“我三弟昭愿十三岁，尚未成婚，我已经写信去大名府，让我父亲向昭义军李筠提亲；李筠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尚未出嫁，大几岁倒是没什么。


柴贵却有个问题，他的结发妻健在。而且我昨日问了人，据说柴贵和结发妻感情甚笃……这有点难办，难道下旨柴贵休妻？”


郭绍道：“得让柴贵找些理由，暗示他休妻，太后不必出面。”


符金盏微笑着看着他：“常言道，宁拆百座桥，不拆一桩婚哩。人家夫妻那么好，我们会不会有点过分？”


郭绍淡然道：“看好到什么程度。如果柴贵真的认为结发妻重如泰山，他就敢为了妻子忤逆太后的意思；太后只是派人暗示，他要是实在不愿意，只有另想它法……若是一吓就忙着要休妻，就算感情好、又能好到什么地方去？”


“言之有理。”符金盏低声道，“要是郭将军最在意的那个女人遇到这等事……”


郭绍默然不语，完全不用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很多事都做出来，根本不是光靠说的。


符金盏弯弯的眉毛微微一动，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那便这么办好了，我明日派杨士良亲自去柴贵家办这件事。”


郭绍笑道：“我看多半能成。听说彰德军王饶的第三女知书达理才貌俱佳，连赵匡胤以前都惦记上了，那赵匡胤也不是不喜欢美人。太后让一个貌美的大家闺秀嫁给柴贵，他不暗自高兴、心里千恩万谢太后的恩典？”


符金盏听罢，忍俊不禁笑得花枝招展。


……


周宪面有倦色，款款进了先前太后召见他们的宫殿，只见李煜果然一脸忧色焦急在那里。他见到周宪立刻站了起来，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娥皇……”


“回去再说罢。”周宪小声道。


二人被宦官带出金祥殿，上了马车。李煜便迫不及待地摸她的脸和手：“太后把你怎样了？”


周宪看起来确实有点奇怪，细瞧却不知究竟哪里奇怪。似乎肌肤更加光滑细润，像是一朵雨后娇嫩的花……可神情却泛着淡淡的忧伤。


周宪道：“太后一个妇人，她能把我怎样？”


李煜急道：“没见别的人？”


周宪道：“宫里都是妇人和宦官，除了太后便是那些侍从。”


“我怎么看你好像……有点怪。”李煜又在她身上嗅了一下。


周宪心里顿时紧张万分，她没有全身沐浴的、衣服也没换，难道留下气味了？她立刻说道：“太后可能想把我们送回南唐国去！”


“什么？”李煜顿时脸色纸白。


周宪见夫君被吓成这样，十分同情心疼……连自己也无缘无故去吓他！但她刚才实在是太担心了，没多想就危言耸听想转移李煜的注意力。


她只得幽幽叹了一气，说道：“我心事重重，便是因为这件事。太后认为夫君承诺的一百二十万贯和每年八十万贯是画饼……她没有明言怎么办，言下之意恐怕就是想赞同李弘骥的条件。”


“李弘骥当不长的！”李煜急道，“我今天见到了从南唐国来的人，朝臣大失所望，变故不远了！”

第283章 欲哭无泪


夜如此宁静，夜色如水般温柔。深秋季节，被窝里的温暖让外面清寒的空气反衬、温暖愈甚，叫人贪恋叫人不想出来。


周宪一动不动地躺着，却久久无法入眠，旁边就躺着夫君李煜。李煜清醒得比较明显，因为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无数遍了，一直在那折腾、时不时还小声叹息一声。


对李煜内心的惶恐，周宪感同身受……但她并没有那么惶恐，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说来骗他的。


周宪内心充满了同情，想告诉他真相。可是，告诉他遣送回宫的事儿是骗他的，他就会追究为什么骗他……一切都会完的！只有这样了，默默地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恐惧难过。


被子里的温暖让周宪觉得好似有个人抱着她，可被子太轻，那种感受不够。就好像有根鹅毛在身子上扫啊扫，就是不尽兴，真想被热烈而放纵地拥抱。


脑子里又浮现出各种场面和感觉，周宪抿了抿朱唇，睫毛在夜色中微微颤抖。


“嘎”地一声，李煜又翻了个身，立刻打断了周宪的遐思。她立刻自责起来：夫君在旁边被吓得要死，想着完全不同的大事；自己却想着别的，一点都不为他分担么……


但她忍不住要想，她刚刚接触到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以前所有人告诉她的道理、自己的经历，都全然不同的体验。偶然之间，她甚至开始质疑，李煜和郭绍究竟谁好？


也许谁好谁坏没什么好比……周宪想起来，郭绍心有所属，对自己不过是怜惜。周宪从来都认为自己是艳绝群芳、天下美女唯我独尊的人，她清高而孤傲。她心道：难道还要我放下身段去争宠？不，绝对做不到。男人都该为我倾倒，而不是我去争。


李煜再怎么也是颇有才名的贵族，而且他的全部都是周宪的。周宪绝不愿意失去他……况且又怎么对得起他，对得起当初彼此间的诅咒发誓永世不变的誓言？


周宪心里已经有点找不到自己，乱得解也解不开。是非、对错恍若全都搅合在了一起。好难受，如果世间只有两个人，而没有别的干扰多好，简单清净了！


唯一的办法，应该忘记他！就当从来没有郭绍，远远地离开他，让他渐渐在时间的消磨中远去、消失……周宪心里一阵惆怅，要还是强迫自己的办法是唯一消解烦恼的法子。那么今天下午的事儿确实是个错误！如果当时周宪再坚持一下、忍耐过去，就不会增加更深的印象了。


……就在这时，李煜有翻身过来，轻轻唤道：“娥皇。”


周宪犹豫了片刻，便轻轻“嗯”了一声，一个字也说得婉转有两个声调。


李煜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道：“我来回想了很久，周朝太后的话没有问题，他们与咱们非亲非故、又贪得无厌，当然会贪图李弘骥的条件……无论我们承诺多丰厚的报酬，也确是画饼。”


周宪想起自己在陈佳丽家里的那一夜，若非万不得已怎么会主动提出交易？她早就想过了，当下便道：“夫君所言极是。”


李煜道：“要不……要不叫陈佳丽约郭绍到府上，你……”


“什么！”周宪惊得差点坐起来，“夫君何意？不能这样的！”


李煜忙道：“稍安勿躁，娥皇你听我说。你就只是跳支舞……”


“夫君，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么？那郭绍是什么人，我主动去献舞，还要让他动心，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周宪恼道，“你们都逼我……李弘骥也是，我当初出生就不该生这模样。现在我都变成什么了，是一块被送把玩来把玩去的金玉玩物？”


李煜道：“身在乱世，确实有诸多无奈。咱们得权衡利弊，也许舍不得自己，下场更惨……”


“夫君，你是不是变心了？”周宪转过身颤声问道。


李煜顿时正声道：“我怎会变心！就是和你商量，你要是不同意便罢了。”


“我不同意！”周宪生气道，俄而又觉得自己好似“恶人先告状”一般，明明已经对不起夫君了，还要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当下不禁口气一软，“夫君别胡思乱想了，就算让我出卖自己，现在也没用的。先等等罢。”


周宪的口气一软，李煜反而有些火气：“已是走投无路，让娥皇委屈一晚，就可能换得我们俩的性命……不然可能最后委屈也得受，大事也保不住……”


“但郭绍要是看上了，你不怕他强占我？”周宪几乎哭出来。


李煜道：“这倒是个问题……让你只受一回苦，我还能咬牙挺住；要是失去你，便得不偿失了，我舍不得。”


周宪侧身抱住他的手臂道：“夫君，我……唉！”


李煜伤感道：“我一直心里都不安生，总觉得你会离开我。因为我连……都不能给你。”


周宪顿时感觉到了他的担忧，忍不住说道：“夫君，其实可以有别的办法……”李煜忙问：“什么办法？”


周宪温柔地用削葱般的手指放在他的脸庞上，拇指不经意地抚摸他的嘴唇，脸上顿时发烫。但她不敢说，和李煜夫妻两年，她还是比较了解李煜的……他虽然是个文人，心气儿却挺高，不可能做那种低三下四的羞事。周宪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他羞愤的唾骂：淫妇！我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我真是瞎了眼！


“就是别的办法，不止一种。”周宪声音发颤、闪烁其词，涨红着脸吐气如兰，幸好光线很黑。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了那古铜色的脸，挺拔的鼻梁，感觉到那蜇手的粗糙的胡须。


好在李煜没有发火，沉吟道：“世间确实有不少淫具，宫中也有，有的用珠宝玉器精雕细琢、确是十分稀罕……但娥皇不是厌恶这等下作的事吗？”


“我当然厌恶，感到想吐！”周宪慌张道，“我……我只是听夫君患得患失，提醒你，妇人需要的不一定是那件脏东西，夫君完全不用担忧的。子嗣也可以从兄弟家保养一个，我会待之如亲生……周朝太祖也没儿子存活，养子还与他毫无血脉关系，他都不计较；你兄弟的儿子，收为养子，到底还是还是李家的人。”


李煜听罢稍安，忽然又问道：“你今天进宫，是不是已经背着我委身于郭绍了！？”


“夫君……”周宪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睡意全无。


李煜道：“我之前看你就很奇怪，你的脸为何疲惫、疲惫却又更滑腻红润？气味也有点怪。但因我没找到真凭实据，所以不敢断定。刚才一番试探，更有此推测。你已经失身，才觉得无必要再与郭绍见面了……”


周宪心惊胆战，忙摇头道：“我没有瞒着夫君，都是你胡思乱想！真的没有，没有。”


李煜沉默不语。


周宪又颤声道：“要不我听夫君的……”李煜冷冷道：“万一郭绍要强留你怎么办？”周宪无奈道：“我会以死相逼，还会以两国结好等善加劝说。”


李煜顿时叹了一口气，缓下语气道：“娥皇，刚才是我不对……我是一时想不到出路才信口胡说，实在忧惧交加。我其实……非常在意你，你比所有人都重要。”


“夫君，我相信你的。”周宪哽咽道，“你我夫妇不是一天两天，你怎么对我、什么心，我还不知道么？”


……


次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郭绍在虎捷军左厢两营各走了一趟，并不去侍卫司衙署，而是去枢密院找魏仁溥帮忙，提调一些禁军名册卷宗阅读。一般武将是没有这等权限的，但郭绍并不守规矩。他不仅看卷宗，还拿着本子做笔记。王朴时不时不动声色地过来瞧他在写什么，但并没有制止。


及至酉时，郭绍才静悄悄地离开了枢密院，在东华门转了一圈，带着随从离开皇城。


刚回到家，便被卢成勇告知：“陈夫人府上的孙大娘下午来过，留下了一封信，叫我务必交给主公。那孙大娘认得我，上次咱们几个跟主公去陈夫人换衣服，夜访李处耘将军家，被孙大娘记住了。”


郭绍拆开信一看。陈佳丽专门设了晚宴，并编了新舞，请郭绍观赏。


郭绍稍作寻思，想起陈佳丽的美妙舞蹈，立刻兴致勃勃。他便留了纸条给玉莲，下令备车马去陈佳丽家；家里不养歌舞妓，却能观看到美妙的歌舞，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时代，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乐事。


这次他没叫京娘，不料京娘并不经他同意，便跟着上了马车。郭绍无奈，只得由着他。


“陈佳丽家就是个淫窝！”京娘面有不悦，“她还装模作样洁身自好，清高得不行。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郭绍小声道：“就是看看跳舞，要不今晚你侍寝？”


“我才没那么放荡，你想找谁找谁去！”京娘红着脸道。


马车从城东到城西，走了好一阵，等到了陈佳丽府时，太阳都下山了，只见街上各处都点亮了灯笼。

第284章 轻盈若仙


郭绍没见过李煜，猛然在陈府的厅堂上见到个男的吃了一惊。只见此人的眸子有点特别，仪表堂堂，人很年轻嘴上有些稀疏的胡须。


“阁下便是闻名天下的郭将军罢？”男子长身拜礼，姿势拿得十分儒雅得体，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气度。


郭绍抱拳回礼，疑惑道：“正是在下。”


一旁的孙大娘忙道：“没来及引荐，这位是南唐国六公子，我家夫人的表妹夫，郭将军在朝里没见过？”


男子道：“在下李煜。”


郭绍顿时恍然大悟，面有尴尬，忙道：“久仰大名，久仰……”


“哪里哪里，郭将军文治武功，在下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李煜出口成章，话说得非常顺。


郭绍看了一眼孙大娘，问道：“陈夫人说有新舞？”


孙大娘笑而不语，李煜忙道：“请坐，是贱内新编了一支舞，正好助兴。”


郭绍恍然大悟，不由得看了李煜一眼……如果没猜错，那郭绍就什么都猜到了。顿时心里微微有些叹息，随口敷衍道：“久闻尊夫人周娥皇才绝天下，今日竟得观起舞，叫我受宠若惊。”


李煜一脸淡然，没有露出羞辱的表情。郭绍也无奈得很，这真不是自己逼他。


就在这时，便见一众白衣女子鱼贯而入，提着食盒上来，将菜肴美酒摆满桌案。李煜“啪啪”击掌两声，顿时又见几个布衣发髻的乐工上来，拿着丝竹管弦乐器跪坐在墙边，厅堂上也被人铺上了地毯。


欲雨未雨的样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却迟迟不见周宪入内。


郭绍如坐针毡，之前他确垂涎周宪之美色，但在李煜面前还是有点心虚。实力是完全不虚的，但人家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名分……郭绍心里不是完全没有是非观，他明白什么对什么错；只是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明知故犯。


但郭绍还坐得住，想来这些年的胆子真是练大了，在别人夫君面前居然能神情自若。心里确实比较紧张。


“我一介武夫，其实不太懂歌舞雅兴。”郭绍随口说着话，以掩饰内心的情绪。


这时旁边一个白衣女子斟酒，京娘跪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端起郭绍的酒盏仔细嗅了一番，又抿了一口气包在嘴里。李煜观之，对郭绍笑了笑：“佩服佩服，郭将军身边人才济济。”


“见笑了。”郭绍陪笑道。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但没一句有用的，郭绍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估摸着李煜也差不多。想起与左攸、李处耘和结义兄弟的相处，再对比眼下这虚情假意的应酬，真是区别太大了。


“我敬郭将军一杯。”李煜道。二人谈笑对饮，如同好友。


良久之后，李煜才“咦”了一声，放下酒盏，又“啪啪啪”使劲击掌数声。


郭绍谨慎地提醒道：“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尊夫人若觉不妥，还是算了罢。叫陈夫人家的舞姬弹唱两曲助兴，反正我也听不懂看不懂，就是图个热闹。”


“郭将军稍等，我去去就来。”李煜抱拳道。


郭绍忙趁机问旁边的孙大娘：“陈夫人在哪？”孙大娘道：“夫人不便出来相见，她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六公子既然有心结交，郭将军便当给夫人一个颜面，和他喝几杯酒应付一下便成了。”


郭绍沉吟片刻，觉得就这样走掉不太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坐着。


不多时，李煜便又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拱手道：“让郭将军久等了。”


“哪里哪里。”郭绍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六公子请坐，咱们和咱们的酒。”


就在这时，郭绍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顿时愣了一愣，眼睛都瞪直了……确实不是装的，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周娥皇，但再次看到她一身舞衣打扮，同样忍不住感到惊艳。


透明的霞披和衣带十分飘逸，却不会遮掩住里面紧合身子的衣裳，那高高的胸脯因为腰又柔又纤细更加突出，腰肢如柳，随着走路的步伐优美地扭动，幅度很小、风情却很甚，还有臀和大腿更是诱人，特别是那腿的轮廓，修长、紧致，肥瘦恰到好处仿佛精雕细琢的美妙线条。简直是看一万遍都不会看够的美人身段。


她如嫦娥一般清纯、雪白、高雅，却有着叫人喷血的性感……高雅气质和妩媚风情浑然一体，不似人间之生灵。叫人心生仰慕、却又忍不住的诱惑。


郭绍愣了好一会儿，猛然才发现李煜的目光，忙收住心神，回头道：“尊夫人果然是风雅之人，失礼失礼。”


李煜眼睛里掩不住有些痛苦之色，好像被人插了一刀。但还是装作谈笑自若。郭绍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当下面有歉意道：“在下实在观之有愧。”


“没关系！没关系！”李煜正色道，“我们夫妇满腔诚意仰慕郭将军之威名，今日荣幸结交，心中高兴也来不及。”


周宪款款上前，作了个万福，脸颊有点红，清幽地说道：“妾身拜见郭将军。”


“夫人多礼了。”郭绍忙在上面作了个扶的动作，一时间对她倒是十分同情，也心有敬意。他忍不住说道，“夫人就像梅花。”


周宪目光看着下面，轻轻问道：“何以梅花相比？”


郭绍道：“绽放在艰难苦寒的风雪之中，却傲立坚强……”


周宪道：“我与郭将军第一次见面，你并不了解我，谬赞了，受之有愧……不过也谢郭将军溢美之词，妾身这厢献丑了。”


郭绍抱拳道：“敢不清心观赏夫人的舞蹈？”


周宪小步退后，顿时丝竹管弦之声缓缓响起，郭绍忙端起酒对李煜道：“请。”


刹那之间，周宪便随着琴声的旋律翩翩起舞，一双雪白的小脚灵巧异常，身子轻盈像恍若飞仙。郭绍看了一眼房梁，确认没有细绳支撑她，却真的觉得她好像轻盈得能飞起一般……细观之下原来都是舞步和动作造成的假象，其实每一刻脚下都借着力的。


不料李煜却眉头一皱，说道：“今天怎么回事，跳乱了，表演差的太远。”


郭绍愕然：“我没看出来，倒觉得夫人的技艺非常高超。”

第285章 梅花


郭绍很快就沉迷在轻盈飘逸的美妙舞蹈之中，他恍若身在琼宫飘飘化仙。没有过多的道具布置的衬托，没有上回观陈佳丽舞蹈的纷繁多变的舞姿和音乐，周宪只用轻柔的身姿和舞步就营造出了不染人间烟火的仙境。


“今夜娥皇心中慌、步故乱，扫了郭将军的兴……”李煜却在旁边醉醺醺地说。


李煜的声音把郭绍从沉迷中惊醒，郭绍这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有三只空的细颈酒壶，不知不觉已喝了那么多。人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和李煜不是知己，却也喝得不少。


“喝！”李煜端起酒盏。郭绍道：“咱们已经喝了不少了。”


李煜迷糊道：“不醉不归，这点酒算什么。来人，上酒！”


杯盏交错中，“不胜酒力……不……”李煜摇摇晃晃，身体一歪，倒在了蒲团上。郭绍忙喊道：“六公子……六公子醉了？”


周宪回头惊鸿一瞥，慢慢停下了舞蹈，只穿着袜子迈着莲步走上来一看。李煜“呃”地打了嗝，烂醉在地。


郭绍见状，便起身道：“六公子不胜酒力，喝醉了，我便要告辞了。”


周宪瞪了他一眼，背着李煜递了个眼色。郭绍顿时会意，本来也觉得李煜可能是装的。


郭绍顿时觉得周宪非常可怜，一个清纯美好的女子竟然被人卖来卖去，连夫君也没放过她……之前确实怪自己没抵挡住诱惑，对一个可怜的美女火上添油、趁火打劫。但也怪周宪实在太诱人，唉……郭绍心里也因此有些不通畅。


“郭将军也醉了，你到后面的厢房歇一会儿。”周宪抿了抿嘴，脸上绯红。


“夫君已经醉了。”周宪又道，声音像蚊子一样，一脸的娇羞。


郭绍略一犹豫，回头看京娘，只见她一脸的火气，便强笑道：“京娘……”


京娘冷冷道：“我回避便是。”


郭绍便起身，让周宪带路，离开了厅堂。走到廊庑上，周宪追上来，飞快地回头看一眼，在郭绍耳边悄悄说：“上次我帮你，装作不认识你。这次你帮我，千万不要让夫君知道我们曾经见过面！”


“我明白。”郭绍答道，“今晚我一定克制自己，只演戏。”


“谁信？”周宪低声道。


郭绍忙道：“我也许不是什么君子，但这回说到做到……记得刚才在厅堂上说梅花么？”


周宪低头若有所思。


郭绍轻声道：“我心里一直把夫人看作梅花一样傲立风霜、值得尊敬的人，但无奈夫人生得太美艳，我虽无心亵渎侮辱，却难以克制自己；形势也不能制约我。人的欲望失去制衡，光靠自己的理智、完全把持不住。”


周宪一言不发。


及至厢房内，只见里面已经点着红烛，经过了一番布置，看来这里真是早有准备。暧昧暖色的光线，幽静的环境，红色更让人心绪起伏。


周宪在郭绍耳边吐气如兰：表姐告诉过我了，这房间旁边隔墙有耳，你心里要有数。


郭绍顿时一愣，朝周宪指的一扇门看去。


他立刻故作急迫道：“我刚才第一眼看见夫人，就为夫人醉心！心肝、宝贝儿，让我亲亲……”然后作势要去抱周宪。


“郭将军不要猴急嘛。人家才第一次见你，都不认识的，我有点怕。”周宪红着脸无奈地说道，纤细的腰身一扭，灵巧地躲开了，“我夫君还在这里，我不能对不起他。”


“你勾引我，还装什么清高，快来服侍我！”郭绍醉醺醺地招手道，“李煜那小子已经烂醉如泥了，别管他。我让你欲仙欲死！”


周宪道：“除非郭将军答应庇护我们，并支持夫君为南唐国主。不然我要走了。”


“别走。”郭绍上前一扑，一个踉跄，把桌子板凳碰得乒乒乓乓直响。


周宪生气道：“郭将军要来强的，我叫人了！”


“你叫罢，叫破喉咙都没人理你。”郭绍嘿嘿笑道。


恍惚之间，他发现自己好像挺有演戏天分的，而且和周宪配合得十分默契。没有预先准备的台词、没有彩排，临场发挥竟然能如此惟妙惟肖……和聪慧的人相处，确实很舒心。


周宪撒娇道：“郭将军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么？”


郭绍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口齿不清道：“不就是南唐国主么，你先来把我服侍高兴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郭将军莫骗我？”周宪道。


郭绍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今晚设局是什么意思，李煜那小子还真是慌不择路了。既然都是那么个意思了，再装模作样作甚，痛快点罢！老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周宪道：“李弘骥霸道狠毒，我夫君谦虚恭顺。郭将军一定不要被他承诺的一点钱迷惑，将来只要多打一仗，一百万贯就不止。其中利弊请郭将军明鉴。”


“我大周怎么处理国事，还要你个妇人教？”郭绍道。


这时周宪红着脸，伸手到轻薄的坦领半臂里一阵摸索，轻轻一拉，便把粉红绸缎胸衣给拉了出来。郭绍见状眼睛都瞪圆了，坐在那里身体僵直。


“郭将军，你觉得我漂亮吗？”周宪拔掉头上的发簪，轻轻一甩，一头青丝垂了下来，把一张清纯的明眸皓齿的脸衬得更加雪白娇艳。


郭绍道：“弱骨丰肌、肤如凝脂……”


周宪又轻轻褪下了飘逸长裙内白色舞衣长裤，顿时两条洁白无瑕的美腿也在轻薄裙子里若隐又现。她缓缓地靠近，美好的身材随着莲步轻轻摇动。她的眼神迷离，脸一片红晕，贝齿轻咬着浅红光洁的下嘴唇，越来越近。


郭绍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砰砰砰”如同擂鼓。


“郭将军且坐着，让妾身服侍你罢。”周宪颤声道。


郭绍几乎又把持不住自己了，但他觉得周宪确实可怜……特别是这次，夫君居然在隔壁，太过分了！他闭上了眼睛，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心道：谁把我的手脚绑起来！


刚刚不久才说什么如风雪中的梅花，不敢亵渎，才一会儿工夫就抛诸脑外？郭绍心里动荡不安。


这时他感觉到腿上一阵温软，周宪竟跨坐到了他的腿上。郭绍的鼻子里闻到一阵幽香，有着女人味的特别的淡淡气味。


“咕噜！”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一阵蠕动。


他的胸肌上又是一颤，一只柔软光滑的玉手按在他敞开衣襟的胸膛上，如此温柔；她的手向下轻柔地摸索到了郭绍练武形成的腹肌人鱼线上。郭绍的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还是闭着眼睛没动，只是紧张地坐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睛把嘴贴在周宪的耳朵上悄悄说：不要刺激我，你随便做做样子、叫几声就行。


周宪把脸贴在郭绍滚烫的脸上，耳语道：别动，我会让你满意。


很快郭绍就感觉了不对劲，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迷离的眼睛。周宪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你不要管，我心里难受、只想放纵一次，好吗？


就在这时郭绍和周宪一起长叹了一口气，郭绍终于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扶住了她滑不留手、纤细修长、柔韧有力的柳腰。


……周宪离开时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郭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梅花一般的暗香。红烛依旧，人已不在。他一时间竟然怅然若失，心里十分酸楚。


娥皇……娥皇……


郭绍默默呼唤着她的名字，猛地站了起来，刚走到门口，却见陈佳丽正在门外。他愣在那里，说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陈佳丽吓了一跳，捂住胸脯长呼一口气：“没……没多久。”


郭绍指了指隔壁，递了个眼色。陈佳丽道：“早就走了。这是在我家里，没有我的安排谁还能随便乱逛么？安排是六公子要求的，我也悄悄告诉了表妹。”


郭绍拉她进屋，陈佳丽的手被拉，脸一下子红了。


“上次在你们家的那事，你要替周娥皇保密，万勿说出去。”郭绍低声提醒她。


陈佳丽听罢脸色一变：“郭将军也认为我会做那等事么？是不是在你们心里，娥皇是梅花，我只是稻草？”


“没有没有。”郭绍忙道，“你和娥皇都是难得的清雅人。”


陈佳丽一脸失落道：“我知道你骗我。”


郭绍道：“我为什么要骗你，有必要么？郭某人看不起的人，理都懒得理，难道你还能把我怎地？”


陈佳丽一寻思，顿时脸色稍缓，轻声问道：“郭将军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独立、高雅、美丽。”郭绍一本正经道，“你独自操持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事，可能难免会有点手段，我办事也不是事事都那么正大光明。”


郭绍好言道：“宁愿在这幽静寂寥的院子里孤芳自赏，也不愿沾染尘世俗气。柔里带刚，空谷幽兰。”


陈佳丽脸一红：“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比娥皇还是差点吧？”


郭绍沉吟片刻，确实差点。但他不好直接说，便随口道：“陈夫人有自己独有的好，何必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陈佳丽微微点头：“郭将军言之有理。”

第286章 被咬一口


那夜后，郭绍果然没再见过周宪……


这时河北发生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病逝。


……


东京的西北方，渡过黄河就是怀州：河阳节度使治所。节度使李继勋不仅治怀州，辖地从南到北包括孟、怀、泽三座大城。他在此地已经营两年有余。


李继勋四十一岁，正当壮年，他不再年轻，但军政、战阵经验已经积累到了人生的颠覆。他见过王朝更替，投奔过契丹统治者、也效命过汉人王朝，有过大胜有过失败，风浪见得多了。


但现在，他正面对这一生最大的一道坎，关乎生死存亡的最大浪头。


李继勋一张方正的脸，眉间三道竖纹，在高高的城墙上长身而立，左手扶剑柄，看着校场上的千军万马。须发在风中飘荡，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杀！”城下齐声呐喊，无数的将士动作划一向前猛刺。


前方土台子上的教头收回马步，举起樱枪站直身体，猛地又跨步向前一刺，暴喊道：“杀！”众军跟着鼓声再次重复枯燥的动作。


更远处，黄尘滚滚，一大股马兵正在奔腾，骑士们怪叫着，拈弓搭箭对着路边的靶子纷纷放箭，马兵掠过，靶子上像长满了芦苇、被射成了刺猬。


就在这时，一个幕僚快步走上城墙，在李继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继勋二话不说，按剑转身便走，他下了城墙矫健地翻身上马，一小队铁骑呼啸而去。


大街两旁，一群精壮汉子明目张胆地“哐哐哐”敲打着盔甲兵器，很多房屋都被征用成了军需库。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无论怎么掩饰都瞒不住他整军备战的企图。


走到门口，跟了他很久的亲信部将杨季上前拜道：“主公，三城监狱里的囚犯全部放了！加上征募的壮丁，得军一万众。”


李继勋点点头，径直走进大堂，几个穿甲胄的人和两个穿长袍的人一起起身作拜。


“免礼。”李继勋对几个人挥手，转头道，“守恩，你确认王侍中（王饶）病故了？”


他的长子李守恩道：“儿依父亲之命，遣快马前往河北联络王侍中，但发现王侍中已病逝，城中已经发丧，错不了！”


“李筠长女待嫁闺中，与你二弟年纪相仿、门当户对。你即刻亲自前往潞州，向李筠提亲。”李继勋沉声道。


幕僚劝诫道：“不可，主公可派个使节前去，大公子去太危险。”


李继勋不做理会，招长子守恩入签押房，授以机宜。李继勋郑重其事道：“为父非不担心守恩此行，但此事关乎我李家满门存亡！一定要尽最大诚意拉李筠入伙。”


守恩正色拜道：“父亲，儿深知您的苦心。”


李继勋道：“当年为父与赵匡胤等兄弟合称‘义社十兄弟’，十兄弟今不死既逃，为父因不在东京一时幸免。东京小人，绝不会放过我们！


现在我们不能再听命于东京，为父想过向北走，投奔赵兄（赵匡胤）。但现在赵匡胤在北汉势微、自身难保，千里投奔路上也祸福难料。不如起兵静观其变。只要李筠入伙，加上北面的李重进，河阳、河东连成一片；进可待东京动荡时图谋大事，退可带亲军向北入北汉，立于不败之地。李筠攸关重要。”


守恩道：“儿定不辱使命！”


……


东京万岁殿，符金盏也刚听说王饶病逝的消息。


宽敞又空旷的寝宫，建筑有些年月了、陈旧而古朴，加上紫色的帷幔，这里深色基调中带着神秘和庄重。但也容易造成人的情绪沉重。周围的宫女静悄悄地侍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符金盏前后想了好一会儿，确定了一些念头。不用叫柴贵休妻了，当初想让王饶和柴贵联姻就是为了稳住王饶……争取的关键将集中在李筠一个人身上。


她的情绪不太好，不仅因为政事。刚才宦官王忠的话仍旧在她的耳边：五天前，李煜夫妇在城西陈家，郭将军去过一趟；昨日旁晚郭将军也去过陈家，深夜方归。


王忠以前就管皇城司，一个人不多的细作机构；王忠被放了之后复原职，还管着原来他负责的那些地方。


符金盏独自坐了一会儿，便不计较了，挥手屏退宫女，对穆尚宫道：“我有些累了，要午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喏。”穆尚宫屈膝拜道。


不多时，符金盏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然宫廷里阴风惨惨，她心里竟然还有念头，这时在梦里吧？


……“我的头呢？”忽然一个声音道。


符金盏一看，顿时吓得不能呼吸，只见一个身披甲胄的无头将军在床边摸来摸去，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冒。把床上的毯子都溅上了许多血迹。符金盏想叫人，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张着嘴好似不能呼吸。


然后看到宫门口白烟茫茫，一群浑身是血的武将瞪着仇恨的眼睛，飘了进来。他们七窍流血，如同地府来的兵将。后面又来了个身穿龙袍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但符金盏不知为什么知道他是柴荣！


“我又杀回来了！”那龙袍人仰头大笑。


接着赵匡胤等人也来了，赵匡胤道：“陛下，抓她回去，让她生不如死！”


“郭绍！”符金盏终于喊出声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阳光正从偏西的方向从雕窗上照射进来，周围一片安静。哪里来的凄风惨雨，哪里有人？符金盏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额头上全是汗，胸口一阵起伏。


这时才见穆尚宫快步走了进来：“太后……”


“我刚才喊什么了？”符金盏问道。


穆尚宫愣了愣，垂手弯腰道：“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我叫你说实话！”符金盏怒道。


穆尚宫正色道：“太后什么都没有说，奴婢只是听到床上有动静才进来看看。”


符金盏皱眉看着她，说道：“我要马上见到郭将军，叫人召他进宫！”


“在万岁殿接见么？”穆尚宫道。


符金盏沉吟道：“去金祥殿后殿。”


她吩咐罢又传宫女进来服侍更衣，随意穿了一身黄色常服便起驾，坐轿过宣佑门、去南边的金祥殿。她在后殿的一间书房里等着。


不多时，便听得郭绍在帘子外面道：“臣叩见太后。”


符金盏听到这个镇定又充满阳刚之气的声音，心下微微一安，颤声说道：“你进来，别的人都出去！”郭绍自己掀开帷幔躬身走了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符金盏，他的神色微微一变：“太后，发生什么事了？王饶的事？”


“你以前见过周宪？”符金盏径直问道。


郭绍道：“见过，加上前天太后的安排，一共见了三次。”


符金盏听罢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告诉我？”


“太后没有问。”郭绍道。符金盏又问：“你见她作甚？是不是三次都同房了？”


郭绍道：“第一次是她自己想找我帮李煜，第二次太后逼她，第三次是李煜逼她。”


“你是不是对周宪动心了？”符金盏皱眉问。


郭绍道：“太后可以严令我不准在沾别的女色，如果有此要求、而不是说要替我建楼藏娇，第一回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我心里就有个念头，能够坚守……不过……”


“不过如何？”符金盏看着他的脸。


“如果现在下令，有一个例外。李处耘的长女，我得把她先纳进门，不然反而容易造成更多的麻烦；李处耘很宠爱她，如果我对她太无情，说不定她会做出什么、说些什么。”


符金盏道：“刚刚还说坚守念头，马上又讲条件了。可见我想制止你也不能。”


郭绍一脸愧色站在那里。


符金盏轻轻呼出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又不是符二妹，善妒也轮不到我……中午我做了个梦，那些杀掉的人都化作鬼魂来找我。”


郭绍忙道：“太后……”


符金盏婉转地叹息一声，“周宪的权衡其实没错，中原虽然强，唐朝之后十年就要改朝换代一次，皇宫里的人几年便要换一茬。我们会是怎样的下场？”


“太后，天下战乱半个世纪……五十年，上下深受其苦，人心思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该到统一天下长治久安的时候了。”郭绍道，“我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该顺应大势走下去，完成上位者的使命。”


符金盏颤声说道：“但我还是很怕，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郭绍怔了怔，说道：“如何才能叫太后安心？”符金盏起身，踱了几步，想了许久，这才说道：“可能是我今天心神不宁才会这样……”


她又想起柴贵的事，只是叫曹泰去暗示了一下，柴贵当场就表示会休妻……现在形势有变，符金盏还得重新派人去制止他。很多人都知道柴贵对他的结发妻情深义重，但一遇到事却像一层纸般脆弱。


当然郭绍不是柴贵，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的诚挚。


“你过来。”符金盏露出一丝笑容。


郭绍遂上前，符金盏忽然一把抱住他，顿时一种难言的温暖笼罩到全身，她还是心下一狠，忽然在一口咬住郭绍的肩膀。


郭绍闷哼了一声，符金盏没心软，用尽全力咬了下去，只觉得郭绍衣服里的肌肉全绷紧了，但他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了。


“疼吗？”符金盏终于放在他的肩膀，温柔地问道。


郭绍颤声道：“疼一下长记性，这个惩罚太轻了。”


符金盏紧紧抱住他，小声道：“但我又忍不下心惩罚太重，我宁肯自己万劫不复……”

第287章 不为奴


太阳已经西陲，郭绍没在金祥殿呆太久。


符金盏考虑良久，幽幽叹息了一声，传来曹泰吩咐了几句。曹泰随即离开了金祥殿。


……十几骑护着一辆马车从东华门出了皇城，上了马行街，没一会儿就到了殿前司衙署。马车上下来一个清瘦的宦官，两鬓已花白，便是曹泰，他把腰牌拿给衙署门口的守将看了一眼。


那守将几乎没看牌子，立刻说道：“曹公公里面请。”


曹泰道：“杂家只是路过殿前司，有点私事想见张都点检，就不去大堂了。”


很快曹泰就到了张永德的书房。以前张永德这种地位的武将见了宦官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不鸟。但现在张永德看起来十分谦逊，言语间十分客气。


……张永德现在这个位置真是火上烤一般的感受，禁军最高级的武将，上下、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特别是不久前，从高级武将马军司都指挥使到都头，一天砍了七十余人。张永德真是嗅到危险的气息，当时他就想辞去殿前都点检的军职，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甘。


周太祖赏识他，他那时就被提拔起来；虽然他才三十岁，但现在几乎是周朝开国以来资格最早的禁军大将……确实有点舍不得现在得到的一切。


就差一步就能通天，他虽然怕，但什么也不做也想留在这个位置等等。


这时曹泰小声道：“太后想起一件事来，想私下里问问张都点检。”


张永德一听是太后的话，忙道：“太后想问什么事？”


曹泰道：“赵匡胤制作那件龙袍，其实是为张都点检准备的罢？”


张永德的脸顿时纸白，“咯咯……”手里茶杯上的陶瓷盖住竟忽然发出了响声，他急忙把茶杯放下，正色道：“我绝不知道赵匡胤的密谋！若早知道，肯定告诉先帝了！”


“诶，当然当然。”曹泰不动声色道，“太后当然相信张都点检毫不知情。”


张永德沉声道：“赵匡胤乱党连都头一级的底层将领都被杀了，我要是同谋，还能活到现在么？”


曹泰道：“张都点检言之有理，谋逆之事与您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太后只是猜测，当时赵匡胤肯定是想拉张都点检一起参与的，只不过张都点检提前去控鹤军了，他没找到人。”


张永德怔了怔，确实那样的。当时他要不是猜到赵匡胤的企图，急着离开殿前司衙署作甚？


当时张永德来回想了一遍，觉得赵匡胤要起兵，逼自己一块儿才是最稳靠的……情势如此，赵匡胤没法单独干。


“这个……我确实不知。”张永德小心道，“可能他有那么个打算，但我绝不可能与他狼狈为奸的。”


曹泰抱拳道：“太后也这么觉得。杂家只是私下里问问，请张都点检勿怪。这便不多耽搁您了，杂家本来有别的事，只是打殿前司衙署路过。”


张永德送走了曹泰，急忙关上书房的门，坐在椅子上大口呼了几气，夸张地伸手抹着胸口。片刻后又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疾步踱来踱去。难道太后党觉得前阵子的门户清理还不够，要对我下手了？


每天早上来上直，他都要专门和妻儿道别，就怕一去就不返。后来一个多月无事，他渐渐有点放松，今早还没来得及多看家眷几眼……


张永德壮起胆子琢磨了很久，又觉得不太可能……自己是先帝的妹夫、新君的姑父，在兵变的关头压根就没有做出任何威胁他们的举动，犯不着把事做得太绝罢！


张永德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恍然之间若有所悟，人在世上，也许权势并不是最重要的，和妻儿享受天伦之乐才是珍贵的日子……他渐渐有点看开了。


左思右想，张永德觉得殿前都点检这位置实在是太危险，再也坐不下去。当即提起笔想写辞呈，想了想觉得干脆躺在家里称病最有诚意，床都下不了，还怎么做武将？


……


郭绍从皇城出来便去了虎捷军左厢驻地。


下午的军营军纪很松散，除了去城门城墙值守的人，营地上的驻军一堆一堆在一块儿，有时候还会有将士在校场上弄块地方蹴鞠。


最大的一群人距营门不远，他们刚刚还在嚷嚷，忽见有骑兵护着马车进来，情知是大将，纷纷站了起来停止了喧哗。这时郭绍便从马车里下来，众将士纷纷抱拳道：“拜见主公。”


郭绍摸了一下肩膀，随口问道：“尔等在喧哗什么？”没人说话，他便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以前也和将士们一样。”


一个圆脸大汉便道：“大伙儿正说幽州的事，咱们都是河北人。”


“你叫张英。”郭绍指着那汉子道。


叫张英的汉子喜道：“没想到主公还记得卑职。”


郭绍道：“你本是幽州一个牧场主，替契丹人养马，北伐时率众投过来的，我没说错？”


“正是。”张英忙道。


郭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抚其背，沉吟片刻说道：“记住，汉儿绝不为奴。”


张英听罢神色一凝，越简单的话越能叫武将们明白，果然他马上回头，振臂大喊道：“汉儿绝不为奴！”众军顿时群情激愤，一起呐喊，声音震动军营。


郭绍临时想到的这句话，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他这时才后知后觉，这句话确实说得恰当……这时代不分民族，只有华夷之辨，汉儿这个词带着极重的边疆特点，只有和外族来往的地区，为了分辨才把汉人称作汉儿，内地基本不说；一开始是外族口中的贬称，现在只是个中性词。所以一说汉儿，大伙自然想起在河北被辽国奴役的那些人。


幽州都一百多个壮汉一起大喊，声势也挺壮观，引得军营里很多将士侧目观看。


外面的喊声又叫很多武将纷纷出来，见到郭绍自然上前拜见。这时幽州都的人心情还没平复，仍旧在呼喊。


郭绍回顾虎捷军左厢的众将，大家都看着自己。他便说道：“‘中国’是要继续步入动荡，重蹈（后）晋朝割地称臣的称臣的覆辙，还是要长治久安一雪前耻？”


众将纷纷抱拳弯腰一拜，乱糟糟地说了一通话。


郭绍心里想着李继勋的事，又随口道：“晋朝石重贵也曾想摆脱辽国的欺压，但内乱、实力不够最后身死国灭，现在国家分裂内耗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众将纷纷附和。


郭绍虽然这么说，但认为李继勋不会因为什么大道理主动和解，事实是探报黄河北岸的怀州正在不顾一切地整军备战……任何武将在李继勋的位置上都会内战争取一下机会，而不会为几句大义凛然的话动容；只有面前这些本来就是自己人的将士才信郭绍的话。

第288章 人间沧海桑田


酉时城楼上响亮的钟鼓声能传遍全城。宁静的郭府园子里，后园出口那弧线形木质天桥，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道人工彩虹。园子中间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泛着橙黄的光泽。


这里一墙之隔，和外面的气氛也完全不同，没有市井的喧嚣和争斗，如同与世隔绝。正夫人不在，郭绍白天也见不到人，家里都是玉莲和杨氏做主，她们俩的关系好得如胶似漆如同亲姐妹，成天都黏在一块儿。


“你说阿郎今晚会不会回来？”杨氏一边收拾琵琶和曲谱，一边问旁边帮忙的玉莲。


玉莲嘀咕道：“管他的，不回来他会派人打招呼，我们俩自个吃饭就是……把那个成天睡觉的小道士也叫起来一起用膳。”


“天天都吃饭，你能不能想点别的呀。”杨氏掩嘴笑道。


玉莲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一红道：“能想什么？”


杨氏靠过来，伸手挡住自己的嘴，悄悄说道：“阿郎要是不回来，晚上我到你房间里去罢。”


玉莲的脸更红，唾道：“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杨氏也不生气，好言道：“男子不会在乎这种事的，上次我叫你一块儿服侍阿郎，你看他在意么？我们不及时行乐，往后受罪了想不开。”


“姐姐为什么有这种想法，现在的日子安安稳稳不好么？”玉莲皱眉道。


杨氏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事么？那时候你要什么勤俭持家，我就告诉你，阿郎的位置上缺的不是钱，而是怎么保住权势。我没说错罢？


你以前那么节俭有用么？想想一个月多前，咱们俩都要躲到别家去。那种情况，郭府积攒再多钱都没用，阿郎一步失败，万贯家财一夜之间也要灰飞烟灭。”


玉莲被说动了，杨氏所言确实有道理。玉莲现在学着穿好的吃好的，懒得节省，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浪费钱心里不太舒服。


现在杨氏又这么劝导，玉莲也听得进去，她想到自己连生育都不能，及时行乐似乎是对的……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真不想折腾了。如果有一天靠不到阿郎，我也会跟着他去，省得再活着遭罪……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种地方。”


“阿郎也在及时行乐。”杨氏好言劝道，“陈佳丽估计已经和他好上，说不定她那表妹周宪都被弄到手了。”


“周宪？”玉莲皱眉道。


杨氏道：“南唐国皇子李煜之妻，我以前还和她有过书信来往。”


玉莲红着脸小声道：“但你说的那种事……咱俩长的什么都是一样的，有意思么？”


杨氏把柔软的朱唇贴着玉莲的耳朵，柔声道：“比自己动手有意思罢。”


“呸呸！”玉莲轻轻掀了她一把。杨氏掩嘴娇笑，盯着玉莲一番打量：“你真好看，和出水莲花一般白净，玉莲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就在这时，董三娘走到门口说道：“阿郎回来了。”


杨氏听罢一乐，对玉莲悄悄说道：“不过还是阿郎有意思点，他就是不太放得开，咱们得教他。”


……二人赶紧和董三娘一起去郭绍起居的房子，进门就是厅堂。郭绍没披甲，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等着摆饭上来。他见到三个女的，便道：“三娘，一块儿一起吃饭罢。”


“奴婢不敢和主人一起坐。”三娘低着头道。


杨氏听罢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董三娘，这小姑娘十四岁了，胸脯已明显隆起，在郭府过了几年好日子养得白白生生的，身子小巧、腰臀都因为吃得饱而有了轮廓。不过董三娘得郭绍额外对待，主要是因为她二哥……杀了赵三郎的好汉，听说现在郭绍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郭绍轻声说道：“你别怕，从河东到东京来，这都几年了，我何曾打骂过你？再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和我坐一桌吃饭。”


三娘不言语。


郭绍又转头看过来：“玉莲、月娥，前几天我有点公务，回来晚了点。”


杨氏听到这里就差笑出声儿来，幽会陈寡妇和李煜妻子的公务么？不过她笑的不是郭绍撒谎，他一个东京最有权势的人，在小妾面前撒什么谎？


不过杨氏就是觉得郭绍这点最叫人欢喜，以前杨氏最主要是想报恩，不过现在她倒觉得报恩都是次要的，没恩她也愿意呆在郭绍身边。


这时便有一个粗壮黑妇和一个中年妇人摆饭上来，三娘也赶紧去帮忙。郭绍皱眉道：“清虚呢？”


杨氏笑道：“还在睡觉。”


“她何时才睡得醒，人不睡傻么？”郭绍道，“月娥去把她弄起来。”


不多时，杨氏便把单眼皮睡眼惺忪、长了一张秀气脸的小娘带了过来。清虚听说吃饭了，还是会起床的……但她的房里确实很乱，从来不叠被子。


“又是这些个菜！”清虚抱怨道，“不能换换花样么？”


玉莲轻声道：“明天我下厨来做。”


郭绍叹了一口气，说道：“少女不知愁滋味，或许也是好事罢。”


杨氏想起一个月多前的兵变，当时清虚是呆在府上的，要是当时情况不对，有乱兵杀进府来，清虚还在床上睡得又香又甜是多好笑的场面。


清虚道：“我帮你救了皇后的性命，救命之恩大如天。光凭这一件事，你得好吃好喝养着我，我又不要你的钱，不过分吧？”


“罢了罢了，养着你，你爱怎么就怎么。”郭绍道。


清虚又问：“啥时候和京娘进宫去见皇后？”


郭绍道：“已经是太后了！”


清虚听罢愣了愣，掐指一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世道沧海桑田呐！”杨氏实在憋不住了，捂住嘴埋头就笑了一阵。


吃过晚饭，玉莲摆上茶来。郭绍便坐在桌案前，掏出一本小册子，又从柜子里照出一本从枢密院笔记的册子出来，叫人磨墨在那里写写画画。


杨氏在旁边提醒道：“阿郎今天回来得早，早些歇息吧。”


郭绍头也不回道：“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一会儿别讨饶。”


杨氏脸一红：“我的身子弱了点，还有玉莲姐呢……我已经叫人烧好水了，请阿郎沐浴更衣。”


郭绍道：“现在天气下凉了，我昨晚才洗过，不洗了。”


“阿郎沐浴罢，一会儿我用别的法子服侍你。”杨氏柔声道。


郭绍转过头来看她，杨氏便用涂着精致指甲油彩的修长指甲轻轻摸着自己的嘴唇，果然见郭绍脸上微微发红……杨氏心道，轻轻暗示一下坏人就懂了。莫不是陈佳丽那故作高雅的人已经叫阿郎领教过？


杨氏微笑道：“我还派人买了一些药材，泡在水里能养身。”


……郭绍便收起东西，在后门口等着准备热水。他看着外面的园林夜景，顿时觉得这园子确实是偷懒的好地方，符彦卿一定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才会在不大的一块地方建造出这么一座宅子。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缺点什么……是符二妹。所以总是感到有点空落落的。


以前这里没有符二妹，符二妹在这里的时间一共才几个月。但一旦她属于过这里，不在了就叫郭绍十分不习惯，养再多女人也不能抵消他的这种感受。


他回头一想，玉莲和杨氏都是战乱造成的可怜人，正好有缘遇到了可以让她们过安稳日子，养着没什么……但自己是怎么招惹上周宪的，还有李小娘更是叫他十分纠结。寻思一番，连自个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他觉得有符金盏和符二妹就已经足够。


郭绍立刻便琢磨了一下。禁军整顿一时半会不能完成，因为龙捷军左厢二万人还没返回东京；但只要成功把虎捷军左厢整合为虎贲军，完成第一阶段整顿、就能抽身了。


这时，董三娘提着一桶热水进来，郭绍忙道：“那个壮妇叫什么来的，叫她干这等活轻巧些。”


“没关系。”董三娘的话很少，她给郭绍的感觉常常有点自卑一样。


郭绍道：“改天我和你二哥说，收你为义妹。等你再长大几岁，我给你做主找个好人家，出钱给你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哐！”忽然一桶水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阿郎，我……”三娘忙趴在地上拿手臂去拢地上的水，但水怎么拢得住？只能看着一大桶水把地板打湿了一大片。


郭绍听得她的声音哽咽，说道：“没事的，门开着就吹干了。你别哭，我不会责怪你……难道水很烫？”他忙上前拿手一摸，觉得是温水。


董三娘抽泣道：“阿郎是不是很厌恶我，想把我早早打发走了？”


郭绍：“……”


他沉吟道：“小姑娘总会长大，总要嫁人有自己的家，身份高、嫁妆厚，能挑个各方面都好的……你是我的义妹，就算是官宦之家也兴高采烈愿意娶。难道不是好事？”


“我觉得这里就很好，阿郎就很好，每天看到阿郎回来我心里就高兴……”董三娘道，“我不贪心。别人家再好，还不知道会怎么对我。”

第289章 散伙了


天刚蒙蒙亮，郭府外院人来人往，有的蹲在门口拿桶里泡了一晚上的柳条在一边嚼一边刷牙，有的站在门口伸懒腰打哈欠。


董二正在把一件皮甲往身上罩，忽然看见妹妹站在门口，便招呼道：“快来帮我把后面的带子系上……咦，妹这么早跑出来作甚？”


董三妹不答，默默地上前帮忙。


“我给你买了东西，正想办法要给你。”董二忽然说道，你转过身去。三妹一脸毫无期待却又乖巧背过身去，董二便从枕头里面翻出一样东西来。


他走回来伸手捂住了三妹的眼睛。


三妹的小脸顿时“唰”地红了。恍若听到一个充满了怜爱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别看了，不适合小娘看。


他好像从天上突然降临，三妹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样的人。第一眼看见，他的眼睛就充满了怜惜和疼爱，毫不相干的人，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连三妹的亲生父亲也没有这样对她，她离开河东老家之前，认为世上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不知道原来还有另外完全不同的世界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


“看罢！哈哈。”董二的声音笑道，“银簪！真银的，哥现在买得起！”


三妹默默地接了过来。


“怎么，不高兴？”董二问道。


三妹摇摇头，红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谢二哥……二哥，如果阿郎找你说，要收我为义妹，你不要答应他。”


董二愣了愣：“主公要认你为义妹？好事呀！你是成天呆在这院子里不懂，不知道俺跟着主公出去，东京世面上的人对主公是甚么样子！你做主公的义妹，以后就是大家闺秀了！”


“我不想做他义妹。”三妹倔强地翘起小嘴，“二哥要是同意，以后我都不理会你了。”


就在这时，董二看了一眼门外，说道：“主公该出门了，我要去备马，那事儿下午回来再说。”


“二哥要记住我的话！”三妹叮嘱道。


……


不多久，朝阳初升。


殿前司衙署内一片明净，大堂里就两个人坐着。大高个史彦超一把将一封信拍在几案上，回顾空荡荡的大堂，目光停留在袁彦身上：“殿前司是要散伙吗！”


袁彦五十岁了，脸上的风霜沟壑很深，肤色黑黄，但身材却是结实硬朗。他指着案上信道：“老夫可以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张点检留的东西。”史彦超没好气道。


正是卯时，大堂上这么副光景着实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偌大的殿前司机构，原本有大将多人一同主持；但现在七零八落，大将竟然只剩两个。


都指挥使赵匡胤、铁骑军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铁骑军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跑了；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赵晁被砍了脑袋，就是史彦超亲手干的。短短两个月殿前司的高级大将就损失四人。


而现在，袁彦看罢张永德的信道：“张点检生病了啊。”


“散伙了，散伙了！”史彦超嚷嚷道。


袁彦却不以为意道：“缺的是高位大将，想做的人、能做的人一抓一大把，史副都还怕没人么？不出半个月，这里又可以热闹了……谁来做点检倒是很有意思。”


史彦超一听脱口道：“不会郭绍罢？”


袁彦笑而不语。


史彦超一拍桌案道：“反正现在殿前司这副鸟样，鸟事没有闲得慌，咱俩赌一把，赌二百贯！以半月为期限，如果郭绍做点检，我输你二百贯；反之你给我！”


“不可，不可。”袁彦立刻拒绝道，“我是史副都的下属，职位差了好几级，到时候从您手里拿钱，这钱烫得很。”


史彦超笑骂道：“娘的！你这人不痛快。说得史某小气到输了二百贯钱，就要记恨你一般。”


“史副都的心胸肯定很宽，但输了钱就是不痛快，人之常情……连我输了也不痛快。”袁彦道。


史彦超道：“来！来！废话太多，我赢了你的钱，便不怕你记恨我。”


“不来。”袁彦摇头道，“着输赢太明显了，没意思。史副都言下之意，不服郭将军做点检？”


“他一个小辈，才二十出头，凭什么，你服么？”史彦超瞪圆灯笼眼道。


袁彦道：“我挺服的，再也没有更服的人选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拥立首功做点检，有何不可？”


史彦超道：“没有道理，就是不服！除非他干败辽军，把幽云十六州收回来。”


袁彦道：“在涿州已经赢过一阵了，没赢辽军主力，是因郭将军手里兵力相差太远……再说拿幽州说事，先帝都做不到，史副都太强人所难。”


“听说李继勋、李重进和李筠都要反，他要是能打服李筠，我也服他。”史彦超笑道，“李筠我是见识过的，不是好对付的人。李重进也不是浪得虚名，可惜他手里没有多少精兵。”


袁彦小声道：“末将躬劝史副都慎言，谁说过李筠要反？”


就在这时，便有宦官被带进来。袁彦见是杨士良，便起身作礼；史彦超却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睛问道：“何事拜见？”


杨士良看了史彦超一眼，说道：“太后懿旨，召殿前司、侍卫司诸将一起到金祥殿议事。”


“殿前司就咱们俩人了，走罢。”史彦超指着袁彦道。


史彦超干脆利索地招呼袁彦一起出门，径直去东华门，因为殿前司衙署离东华门最近。


……金祥殿正殿后面，符金盏正等着大臣和武将们到来。她在一张榻前来回踱步，旁边的曹泰等人躬身侍立，见她气色不太好，大气不敢出。


很多事符金盏都想过千百遍，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事到临头仍然有些惶恐。


“太后，大臣们都到了。”曹泰的声音小心说道。


符金盏转过身，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向外走去，前面一群人带路，后面的宫女拿着扇跟着。曹泰跟上来小声问道：“太后要奴家照起先的懿旨说吗？”


符金盏没有过多犹豫，只是微微点头。


早在先帝没有驾崩前，她就已经认定今后的局面没法制衡……武将有很多机会坐大，根本无法避免。周朝不是大一统的稳定王朝，有内患、有外敌。现在一旦有外镇叛乱，或是外敌入侵；符金盏不懂打仗，一个妇人也没办法统率军队。兵权必须要交到一个武将手上，这种时候那个武将就有机会了。


与其等待有人坐大后、被动选择，还不如早作布置，主动选择一个人。


……及至殿上，她到掩着帘子的御塌上坐下。便听得下面一众跪拜大声道：“臣等叩见太后。”


“平身。”符金盏沉住气道，微微侧目看曹泰。


曹泰上前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叙述先帝驾崩前的过程。下面的枢密院、政事堂大臣和殿前司、侍卫司厢都指挥使以上大将都默默地听着。


良久曹泰又躬身转头看了一眼，说道：“太后懿旨。今殿前都点检张永德重病在家，上书请辞军职。太后体恤驸马都尉张永德有恙，准其所请；宜进封校检太师，加兼侍中。


殿前司军职空缺，衙署、各营混乱不堪，宜选贤能整顿殿前司、以恢复禁军实力……郭绍、李处耘、杨彪三人在危急关头、有护驾拥立之首功，当为皇上（宗训）倚重之肱骨武臣；宜授郭绍殿前都点检，宜授李处耘殿前都指挥使，宜授杨彪殿前都虞候。主持殿前司诸营整顿之事宜。”


符金盏听罢从帘子里一一观察在场的众人。


就在这时王朴带头说道：“太后英明，臣等谨遵懿旨。”众人听罢立刻伏拜：“太后英明……”声音久久在宽敞的大殿上回响。


连史彦超也没有反对，跟着喊得很大声。史彦超能做到现在的位置也不是全然没有分寸的人，先帝在位时，他无论怎么嚣张，但从来不忤逆先帝、反而经常拍不合时宜的马屁。


现在既然太后都下旨了，他也不愿忤逆抗旨……除非要质疑太后和小皇帝的皇权合法性、公然要造反，否则没有人会认为上位者会容忍抗旨不敬的人。但史彦超一直都被周朝皇室容忍。


这时符金盏便开口道：“今内外尚未平定，诸位皆为国家肱骨，愿尔等共勉。”


郭绍拜道：“臣定不负太后重任。”


众人纷纷附和了一阵，又陆续说了一番表忠的话。现在这状况，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王朝正在形成一个新的统治中枢，能参与其中，意味着在先帝驾崩后重新找到一席之地。


过得一会儿，曹泰又转头看帘子里不再发一言的符金盏，见她点头，曹泰便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下诸人谢恩，符金盏便起身，径直从帘子后面离开了大殿。


不多时，她便停步，招呼曹泰上来，招了招手，待曹泰弯腰附耳过来，便轻轻说道：“召见郭绍到后殿来觐见。”


曹泰忙拜道：“奴家这就去传旨。”

第290章 人生如梦


朝会结束后，郭绍径直就跟着宦官曹泰从甬道进了金祥殿后殿。


“史彦超不服你做殿前都点检。”符金盏见面就说。


郭绍从她如月亮般的眼睛里、和语气里感觉到了忧愁，但一时间他仍旧无法了解她具体的愁事。无论对一个人多么关注和看重，他也只能感受到情绪，但无法知道别人的想法。


郭绍稍微侧目，发现宦官王忠也远远站在敞开的薄门外面。他以前听曹泰提起过，宦官王忠似乎管着“皇城司”，一个类似明朝厂卫但规模权力都小得多的耳目机构。寻思着史彦超正在被符金盏监视……不过，她只有心里很不安稳、才会派人监视京城文武罢？


“太后，史彦超是个莽撞的汉子，但他也是武将。”郭绍不动声色道。


“哦？”符金盏好像很爱听郭绍说话，此时虽然只有婉转的一个字，却掩不住的期待口气。


郭绍当下便沉声道：“军队不同于民间甚至官场，自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任何军法都会有‘抗命者斩’这一条。史彦超既然能做到高级武将，他一定懂规矩。如果他连一点规矩都没有，估摸着不用臣在晋阳救他，他早就死千百遍了。


此人没有小山头，也没有立场。如果有点立场，可能心里会记着先帝宽容和提拔他的知遇之恩；臣对他也有救命之恩，他只要能感知遇之恩，自然记得救命之恩。而史彦超勇冠三军，作战十分勇猛，正是当下用得上的人；其名气也很大，如果轻易动他，显得朝廷新格局的权力圈子不能容人，不利于稳定人心。


史彦超心里不服，本是情理之中；恐怕不止史彦超一个人不服，有的人不服但惧于权势不敢说。只有史彦超那种人才口无遮拦。这不是除掉他能解决的问题，咱们的威信确实需要真刀真枪打出来！只要取得几场大的胜利，不服者自然服了。”


符金盏听罢神色稍缓，伸展了一下上身，挺直脖子轻轻说道：“郭将军能看透王朴，也能瞧明白史彦超。你一说，我确是明白了。”


郭绍弯腰小声说道：“臣就是太后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太后最近这一番作为，是把身家性命教到臣手里了，这份信任，臣当铭刻在心。”


“你明白就好。”符金盏神色微变，伸手拂了一下耳际的鬓发，抿了抿朱唇，幽幽说道，“你不会让我后悔的罢……无论怎样我应该都不会后悔，但会……”


郭绍看着她抬头挺胸、胸脯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他沉吟片刻道：“如果臣在主动的位置，也愿意把生杀之权交给太后。”


符金盏弯弯的眼睛似笑非笑、却带着些许悲凉：“世道人心，人心易变。你不怕我变心了？”


郭绍不愿意山盟海誓，他很想信誓旦旦地说……但经历稍微一多，觉得那玩意似乎很苍白。他便豁达地笑道：“太后再想想，我们之间还算牢固吧？要产生裂痕需要很多时间和积累，若真的有那一天，或许我们都老了，甚至一生都快过完了。”


符金盏若有所思。


郭绍指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温和地说道：“春天也许上面还有很多花，现在怎样？我们现在还能年轻，再过几十年又是什么样子？”


符金盏一听，“唉”地轻轻叹了一气。


郭绍道：“草木、生命都是短暂的，红颜易逝、人生如梦，甚至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也最多数百年之气，中间还有很多动荡不安。但人偏偏要执着永恒，秦始皇经营铜墙铁壁的关中，甚至多方寻找长生之药，结果又如何？”


“郭将军言下之意，深谋远虑也是枉然？”符金盏幽幽问道。


郭绍道：“以前符家府上教我射箭的武师，叫我不要想得太多。我每每都有领悟，想得太远也没用。至少现在我愿意为太后做一切事，你信么？”


“我信。”符金盏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以后呢？”


这下该郭绍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却不料符金盏掩嘴“嗤”地笑了一声。


符金盏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身体向前微微一倾，小声道：“其实无论形势、还是我的心，完全都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缠着你说那些话，不过是想听听你的甜言蜜语，没想到你和我扯什么红颜易逝、人生如梦……”


她最后那八个字说得最有韵味，本来是郭绍的话，偏偏从她的嘴里复述一遍就婉转动听、如诗如赋。


郭绍顿时摸了一下后脑勺，一言顿塞。


“罢了罢了。”符金盏轻叹一口气，不过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现在你掌殿前司，则可名正言顺整顿禁军，有何步骤？”


郭绍松了一口气，忙抱拳道：“前阵子我遍阅枢密院卷宗，从铁骑军筛选出了一些比较靠得住的建制，抽掉都头以上武将，剩下的骑兵便编入新军‘虎贲军’；再重新任命武将。重组虎贲军之后，最关键的整顿便完成了。此为第一步。


第二步，可预先安排好侍卫司的大将人选。第三步重组龙捷军、虎捷军建制，要等龙捷军左厢自河北回调，将铁骑军余部和龙捷军左右二厢打散后重组。”


符金盏微微点头，问道：“侍卫司谁来主持？”


郭绍道：“臣以为还是韩通比较好。此人资历威望高，可以镇服重组后比较混乱的各部人马。韩通人称‘韩瞪眼’，也是个不会经营党羽的人，虽然不是咱们的人、却可以拉拢重用。还有具体的武将名单，我放在家里了，改天呈报太后过目，让太后决断。”


符金盏问道：“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如此安排稳靠吗？”


郭绍沉吟道：“眼下似乎没有完全可靠的办法……主要的人还是原来那些，能不能服众、还能不能打仗，得上阵试试才行。当年先帝也是明主，高平之战前夕一番部署，到了战场还有临阵大股逃跑的。”


高平之战郭绍影响很深，他那一战就差点送命了。当时不太清楚具体的部署，但他对前面那些一触即溃的马兵记得很清楚，步营也乱得不成样子战场几乎崩溃的危险也感触很多。


符金盏道：“要是李继勋、李重进叛乱都平定不下来，局面就要失去控制了。”


“李重进名声最大，但最有战力的反而是李筠。只要李筠不反，胜算很大。”郭绍道。


符金盏小声说道：“你帮我渡过这次危机，回来后我想清楚怎么赏你。”


郭绍微微一愣，自己现在已经是禁军最高的职位，官是升不了了，符金盏还有什么可赏的？

第291章 兴亡盛衰


中午前，郭绍便出皇城来到了东面左厢大营驻地。


“殿前都指挥使，殿前都虞候！”众将无不惊叹，而郭绍升禁军最高武将反倒不是最让人关注的事。因为郭绍本来就是禁军高级武将，又是太后亲信，高升在意料之中。


但李处耘和杨彪则不同，他们之前还只是军都指挥使，连跳几级、直接飙升成为高级武将几乎不可思议的。郭绍把盖了玉玺的圣旨拿出来，让闹哄哄一片的武将们传递观摩，大伙儿这才确认是真的。


郭绍心道：早就说过“富贵险中求”，兵变前夕同谋的两个武将只有李处耘和杨彪，两个月后该到了论功行赏。


“谢主公栽培！”一向比较淡定的李处耘脸上也泛着红光，“卑职敢不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殿前都指挥使，就是赵匡胤逃跑前的职位。赵匡胤也算升得快，高平之战后第一年就是殿前都虞候；旋即在淮南之战中立功升殿前都指挥使。但李处耘更快，战功还比不上赵匡胤，他靠的是最危险最关键的兵变！


众将的兴奋完全被刺激起来了，两个大将被天大的封赏便是好榜样。在左厢内部，大家对于如此行赏倒是很服……左厢除了郭绍和厢都指挥使祁驼，最高级的就是军都指挥使，升官本来就该先轮到李处耘这个级别。


且不论兵变时的功劳高低，便是资历也该他们。杨彪是在郭绍患难时就投奔的最老资历，罗猛子也算可惜才干不够；李处耘等人也是最早投奔的那批人。


“两个月之前奉旨护驾，咱们是以性命相托的。”郭绍对李处耘道。


他转头看向杨彪。杨彪拜道：“大哥做殿前都点检，兄弟便跟着做殿前都虞候，有何不可？”


这厮还是那性子，嘴上是不会说什么好听的。郭绍拍着他的肩膀道：“李将军我比较放心，但二弟见着史彦超、定要忍让一二。”


杨彪眉头一皱，郭绍见状顿时明白自己的提醒并不多余。当初在晋阳史彦超滥杀无辜，杨彪就看史彦超十分不顺眼；而且杨彪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好……对了，郭绍想起来还有一回，史彦超逼杨彪当自己的靶子，就在东京城南墙上。


郭绍语重心长道：“坐到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二弟想一想殿前都虞候在大周朝是什么分量。既然当了高级武将，就得识大体。”


杨彪道：“大哥现在有权了，找个由头弄死那厮岂不干脆？”


“谁都弄死，偌大的禁军就靠咱们这些人打仗么？记住我说的话……二弟、三弟我待之如一，但只委二弟以重任，便是相信你更有分寸。”郭绍正色道，“你不去招惹他（史彦超），他也懂规矩，应该不会太过分。”


郭绍说罢抬起头，回顾在场的数十武将道：“所有人都有安排，不过太后下旨只提几个人而已。很快左厢要改名号，称作‘虎贲军’，分作左右二厢。”


他转头在人群里找到董遵诲（董遵训在新君宗训登基后避讳，刚刚改名）道：“董遵诲暂领左厢都指挥使……罗猛子暂领右厢都指挥使。”


董遵诲忙拜道：“承蒙舅舅栽培。”郭绍听罢皱眉微微一皱，这么久了他愣是听那声舅舅很不顺耳。


这时罗猛子道：“俺就不知道怎么做到这么高位置的……一门心思跟着大哥，稀里糊涂就荣华富贵了！”


众人愕然唏嘘。郭绍也是无言以对，安排罗猛子做厢都指挥使就是给他一个地位而已，估摸着在杨彪下面也干不了什么事。


郭绍找到罗彦环：“如果太后以后不否决我的部署，罗将军应该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他说罢又道：“李处耘、杨彪、董遵诲、罗猛子四人，明日起到殿前司衙署点卯，一起布置整顿‘虎贲军’事宜。”


……待军营里庆贺了一番，午膳一过，李处耘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营地，径直回家了。


他在家里又是一阵高兴，接受了抱着小儿的小妾等一众人的祝贺。等众人离开了，李处耘才和夫人、女儿一家三口说些秘密的话。


李处耘满脸红光，与平素的语气大不相同，他转头看向李小娘，沉声道，“为父以前认为圆儿（闺名）任性胡闹，今日才明白，为父目光竟比不上小女。”


李小娘轻轻说道：“父亲此话怎讲？”


李处耘道：“今后你贵不可言，比嫁给关中那些什么才子、衙内好千百倍。”


夫人终于听明白了，紧张起来：“阿郎可不能再去做那等吓人的事了！”


李处耘哈哈笑道：“现在还要作甚么？朝里太后是主公丈人家的人，主公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局面如此明显，现在瞎子都能看懂。”


夫人道：“天下那么多人，东京达官贵人也多如牛毛，绍哥儿不怕他们不服？”


李处耘道：“谁不服？不服也得问问兄弟们答应不答应，大伙儿已经坐上位置，也不是吃素的。”


李圆儿轻轻说道：“我怎知道他能像现在这样？又不是图他荣华富贵。当年在邠州，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禁军武将。”


“非也。圆儿自然没想着图他显贵，但当年你挑来挑去那么多人都看不上，为何独独看上了他？这便是目光见识。”李处耘笑道。


他站起身来，在窗户前踌躇满志地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圆儿在后面没好气地说道：“这首词被父亲得意洋洋地唱出来，真是糟蹋了。”


李处耘回头淡然道：“兴亡盛衰，只有上位者才能掌握，才能悲悯苍生。若本就是个草民，百姓如何疾苦管得着么？我家小女知书达理、本性仁厚，将来一定可以辅佐平治天下！”


李处耘走回来小声叮嘱道：“纳你为妾之前，切勿与他作出失德之事。”


“父亲！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李圆儿脸一红，神情羞涩就好像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处耘却一脸正色，十分严肃。单看表情，仍旧是以前严厉的家主表现。

第292章 炙手可热


河东潞州，九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但节帅衙署内却是很暖和，门口挂着充填厚实的门帘；里面烧着石炭，火焰正旺，把从高高房梁吊下来的一口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噜咕噜”直响，白烟一直在冲。


北面背着手正在回顾周围的中年汉子便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李筠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几年，长期和北汉军作战。


李筠身穿一身绸袍，长得人高马大，两道剑眉颇有杀气。但也许是他嘴皮长得薄、肤白、皱纹少的关系，仪表看起来不如周围的武将五大三粗。


下首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穿得非常厚。在这屋子里呆了一会儿，他们已经有点坐不住了，有人脸上开始冒汗……外面很冷，穿着厚衣服进来却很燥热。另外几个幕僚因为没披甲，倒比较方便，有人已经把大衣脱下来。


“三处都派人来了，父亲先见谁？”一个年轻武将开口问道。


一个部将纳闷道：“三处？不是只有符彦卿和李继勋派来的人么……还有一处是哪里的？”


李筠冷哼道：“还有一处，北汉的使臣。”


“哈哈！主公现在炙手可热哩！”那部将大笑道。


一个幕僚进言道：“砍了北汉使臣献上去，谢绝李继勋的儿子李守恩，与符家联姻乃是上上之策。符家既有大周太后，又与禁军新贵郭绍为姻亲；主公只要和符彦卿联姻，可保高枕无忧。”


另一个人却沉声道：“先帝驾崩，东京还不知道会怎样……”


李筠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人，已然明白幕僚的意思。若要起兵图谋大事，现在李继勋、李重进联合造反，若又有北汉兵来助，声势实力便大了，胜败犹可一争。


这时部将嚷嚷道：“先砍了北汉的人！他娘的，打了这么多年，咱们死了那么多人，还有脸来和解？”


不料李筠挥手道：“散了，明日再说。”


众人只得纷纷告辞。


等人都走了，李筠对长子李守节道：“李继勋的儿子李守恩安顿在衙署内？”


儿子道：“是，父亲。为了不让那三人相互见面，我安顿在衙署后面的房子里。”


“随我去瞧瞧。”李筠当即说道。


及至待客的地方，李筠见到了李继勋的儿子。相互寒暄了一番，李守恩是替他的弟弟来提亲的，带来了不少礼物。


李筠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守恩夸赞弟弟如何文武双全的废话，直接问道：“李继勋现在派人来提亲，意下是要我和他们一起谋反罢？”


守恩愣了愣，回过神来急忙沉声道：“素闻节帅忠义，常念太祖知遇之恩。今东京奸夫淫妇勾结内外，弑君意图篡位，党同伐异大肆屠杀忠正之士；大周太祖传下来的江山危在旦夕。节帅……”


“怎么起兵？”李筠听到满口大道理越来越不耐烦了。


守恩只得说道：“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乃太祖之甥，我父亲欲拥立为主，仍奉大周国号。”


李筠一听笑道：“我提着脑袋拥立李重进？哈哈，李重进是我爹还是我什么人？”


守恩一言顿塞。幸好旁边有个幕僚，立刻说道：“您稍安，自古结盟实力大者为主，我家主公（李继勋）意在自保，无心争权。只要您愿意一同起兵，主公可先以利害劝说李重进；无论李重进什么态度，我家主公都愿意奉您为主！”


李筠却直接摇头道：“扯！李重进还做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的时候，李继勋是步军都指挥使吧？他俩共事多年，挺合得来。李继勋不和李重进一个鼻孔出气，却要和我同心同德？我连李继勋长啥样都没见过。呵，实在太荒谬……你们刚还说奉李重进为主，马上嘴皮一翻轻轻巧巧又变了，问过李继勋了吗、问过李重进了吗？尔等小辈说了能算话？”


“节帅！禁军势大，无论谁当权都不会把机会留到外镇来；此时我家主公和李重进一心起兵，机遇难得，失之不再来呐！”幕僚急切劝道，“那郭绍年轻小辈，您却要听命于他真的服气？”


李筠已经失去了兴趣，很无礼地拂袖就走。


这时幕僚小声劝守恩道：“事不济也，咱们赶紧想办法从潞州逃走！”


守恩道：“父亲言李筠事关重大，不能畏惧危险。”


幕僚急劝道：“李筠狂妄自大之人，难以理喻。王饶若是没病逝，他与赵匡胤曾有联姻婚约；咱们先拉拢王饶之后，还能争取一下李筠。现在无计可施了。”


……李筠离开后直接去前衙礼馆，那边安顿的是符延卿的长子符昭序。现在李筠还没说要反、仍奉东京诏令，所以接待符延卿的人正大光明。


李筠先见了李继勋的人之后，心下里承认一句话比较有道理：和李重进、李继勋一同起兵，是一个机遇，这样地盘才宽、兵力才多。


但这个机遇实在不是很好，这边三李是扯皮的，李筠看不到最大的好处归谁；东边大名府符彦卿离得很近，实力很大，河北还有龙捷军左厢两万人，一旦起事、龙捷军左厢可能会南调交到符彦卿手上壮大实力。


不如先坐山观虎斗，看看李继勋、李重进和东京禁军干一仗，也好估摸禁军现在是什么状况。


李筠到了驿馆，符昭序等人迎出大门，一口一个自称晚辈十分恭敬。


“昭愿从小喜读书，他的大姐（皇太后）和二姐（郭绍妻子）都特别疼爱他。”符昭序三十多岁了，没有多少夸张的言辞，径直就暗示实在的东西。


李筠观之，笑道：“卫王的儿子比李继勋的儿子懂事。”


“晚辈谢李公美言。”符昭序拜道。


李筠又道：“李继勋也派人来提亲了，我觉得一个姓的，联姻怕世人笑话，已经谢绝。”


符昭序道：“李公英明。我父亲对待紧邻同僚也是满心诚挚，彰德军王节帅病故，父亲专程派人到相州帮助其子女操办丧事，又怜王节帅子女年轻，欲收为义子义女，待之如家眷。”


“卫王在远近威望很甚，大伙儿都服他。”李筠好言附和道。与刚才见李守恩的态度全然不同。


李筠起身道：“昭序随我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收了卫王的礼，自然应该奉上一份。”


“那晚辈却之不恭。”符昭序跟着他出门。


李筠连侍卫都不带，径直和符昭序二人走到衙署后门。李守恩等二人听见禀报，赶紧又出来迎接，他们打量了一番李筠身边符昭序的打扮，顿时有些疑惑。在场的四个人引荐了一番。


就在这时，李筠忽然从腰间拔出剑，一剑捅了过去。“大公子！”幕僚惊呼。连符昭序也吃惊得脸色变了，刚刚才好好的寒暄说话，完全没有要动武的征兆。


“啊！”李守恩惨叫一声，捧着腹部蹲了下去。


李筠往后一抽，猛地把剑拔了出来，顿时血溅得满地都是。他立刻又一脚踢了过去，将李守恩踢翻在地，不顾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上去抓住帽子扯掉，一把揪住李守恩的发髻，挥起剑就向其脖子上劈下。


那幕僚站在那里发抖，忽然转身就跑。“来人！”李筠这才大喊了一声，外面的侍卫涌进来，便下令一个武将道，“那屋子里的人，全部就地杀了丢出城外去。”


“喏！”武将抱拳应答，随后便一挥手。


李筠已经把李守恩的脑袋割了下来，递给符昭序道：“李继勋的长子，刚才也引荐过了。这份礼怎样？”符昭序只得伸手抓住血淋淋的发髻，按捺住震惊道：“多谢李公厚礼。这份礼晚辈得送到东京去替您请功才好。”


李筠谈笑自若道：“一颗脑袋能有多少功劳？我攻辽州等地杀的北汉军何止此数？”


“李公英雄气概。”符昭序忙赞道。


李筠谈论了一会儿，便叫人送符昭序回礼馆。他犹自回衙署大堂，正见到李守节，便沉声交代道：“入夜后，把北汉使臣送走。”


守节不解：“刚刚听说父亲杀了李守恩，杀了便杀了，不如把北汉人一并剁了！”


李筠笑道：“你太年轻，尚需历练。今后会懂的，现在照为父的话做便是。”


“儿遵父亲之命。”李守节只得拜道。


……符昭序得到脑袋，虽然天气冷了，还是赶紧把脑子血肉清理一番，拿盐来腌好。他一面派快马回大名府送信禀报，一面告辞了李筠府，携着脑袋径直往东南方去，绕道翻越太行山、从河北渡黄河，然后才去东京。因为西南方黄河北岸的河阳三镇在李继勋手里。


潞州离东京并不远，只要有合适的黄河渡口，快马三天就能到。（所以潞州的地形才十分有利和重要，就好像在周朝头上的一把剑，过太行、渡黄河便可一马平川攻击东京。但此地不仅能威胁东京，也是抵挡北汉军南侵的重镇，没有潞州昭义军，北汉军骑兵便可长驱南下，周朝连预警和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第293章 孙子


李继勋的长子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继勋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阵摇晃，部将急忙扶住。李继勋猛地一推，“唰”地拔出剑，叫周围的人大惊。他没有乱杀人，一脸苍白咬牙切齿“砰”地一剑劈在桌案上，立刻木屑纷飞，剑深深地斜插进桌面。


“此贼不杀！难泄我心头之愤！”李继勋嘶声暴喝道。


部将急忙附和道：“李筠这厮太狂妄了！咱们好心结盟，就算不同意，他也犯不着害大公子性命。太过分，实在太过分……”


却有幕僚不惧此时李继勋的暴怒，进言道：“主公三思，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大敌当前，失去李筠支持已然处境堪忧，若再与李筠为敌却叫东京渔翁得利了。”


另外一个人也急忙说道：“李筠着实狂妄，但在下之见，他也是想隔岸观火、以图伺机而动。最起码，他应该不愿意为东京前驱，过来主动找咱们的麻烦；东京现在也不敢强求李筠，恐怕只求稳住李筠就满意了。我们也该稳住他，至少叫他不愿意落井下石。


李筠既然杀了大公子，已表示决裂，再无可能争取。现在咱们应该早作打算，首先稳住潞州；然后从泽州出兵、联络北汉相助攻打晋州（临汾，北汉地盘西南部）向训部。


为今之计。潞州李筠在东北面、挡住了咱们与李重进部（河东辽州）的联系，唯有从西面打下晋州，才能打通与北汉的通道……然后借道北汉与李重进相互策应。避免被各个击破。”


李继勋听罢仰头叹息，好像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修书李筠，便称李守恩是晚辈，礼数荒疏言辞不敬，惹恼了李筠，该杀！”


“昔者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主公今日作为，当得起英雄气概。”幕僚长身而拜。


……（不久李筠收到李继勋的致歉书，顿时仰头大笑，回顾左右道：“李继勋这孙子！老子杀了他儿子，他还得向我道歉，哈哈哈！”）


……


东京，九月初。


“李筠杀了李继勋的长子！”左攸和卢成勇骑马感到殿前司衙署门口，在马车前沉声说道。


郭绍立刻从马车后面走了下来，一脸惊喜掩不住。左攸见状笑道：“李继勋和卫王不约而同、都派长子去潞州，李筠当着符昭序的面割下了李继勋之子李守恩的脑袋。符昭序亲自骑快马送到朝廷里来了。主公府上的人先得了消息，卢成勇告诉我、我便与他一起来报喜。”


“投名状么！”郭绍长吁一口气。顿时只觉得身上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左攸等立刻道贺。郭绍又问：“没有说北汉使臣的事？”


“没有……”左攸听罢沉吟道，若有所思。


郭绍道：“太祖（郭威）是从后汉手里夺到江山，北汉主在河东称帝，向来与周朝势不两立。这等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北汉应该派人串通怂恿……既然符昭序来东京了，一会我见他当面问一下。”


“不管怎样，李筠只要不和李重进、李继勋同流合污，暂且稳住后，河阳、河东的局面就好收拾多了。”左攸道。


郭绍点头笑道：“正是如此。卫王未老，还是看得清形势的，所以才舍得派符昭序去。”


他说罢看向殿前司衙署的大门，便道：“既然来了，先去上直。”


走进衙署，正面就是大堂，郭绍跨进门时，只见两边已经到了好几个人。大伙儿起身拜道：“末将等拜见郭都点检。”


郭绍露出微笑，点头道：“诸位免礼，坐。”目光特意从史彦超身上扫过，刚才史彦超也起身拜见了。郭绍见正上方摆着一把椅子，当下便走过去，正身坐了上去。众人纷纷回头看着他。


“史将军。”郭绍转头看去。


史彦超脸上无多敬意，不过还是抱拳作礼道：“郭都点检何事要与我说？”


郭绍说道：“在我的印象里，史将军勇冠三军，勇猛几无人能挡。”


史彦超听到郭绍也当着众人的面似有拍自己马屁的意思，一脸受用，完全没有否定的意思。却不料郭绍话锋一转：“但我细观史将军这些年的卷宗战例，却败多胜少……我没记错的话，最近几年只有在淮南寿州城下打前锋，一战击溃南唐军数千军值得称道。”


史彦超的脸色顿时有点尴尬，却没法反驳郭绍，因为郭绍说的都是实情。


郭绍道：“因为史将军每次都陷入重围，寡不敌众，虽勇而不能敌万军。是这样么？”


史彦超沉吟不答。


郭绍笑道：“史将军可知为何？”


“为何？”史彦超问道。


郭绍卖了一个关子，说道：“下次你我并肩作战，我再告诉你。”


“郭都点检有话不能痛快点说？”史彦超皱眉道。


郭绍转头不作理会，回顾左右的武将，除了他自己一共七个人。殿前都指挥使李处耘、殿前副都指挥使史彦超、殿前都虞候杨彪、虎贲军左厢都指挥使董遵诲、虎贲军右厢都指挥使罗猛子、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袁彦、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王璋。


殿前司的大堂一下子就高堂满座，重新恢复了人气。除了之前剩下的史彦超和袁彦，另外的人全是郭绍的亲信。其中控鹤军右厢都指挥使王璋是在攻蜀之战时就最早投奔的武将；他相比李处耘杨彪等人升得慢一点，但能几年做到大将级别，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指望的事。


郭绍开口道：“闲话不说了，点卯也省去，一共八人，拿眼睛一看就知道来了没有。咱们说正事，今天我有两件事想说：第一，虎贲军的筹建。第二，李筠杀了李继勋的长子。”


史彦超转头对袁彦笑道：“上次咱们说什么来的，半月内郭将军升殿前都点检，李筠不反；全被你猜中。你要和我赌，现在不是白拿二百贯钱？”


袁彦呵呵笑道：“胡猜，胡猜的……我是拿不准，才不敢和史将军赌，现在后悔莫及。”


史彦超肆无忌惮地开了一句玩笑，哈哈笑了一声。


杨彪顿时拉长了一张凶狠的马脸，冷冷盯着史彦超。


“二弟，你在听我说话？”郭绍轻轻提了一句，又说道：“虎贲军的组建整顿已提上日程，左右二厢都指挥使人选已通过枢密院。然后是部署建制框架，原虎捷军左厢二万人一共六个军、三十九指挥；扩建后十个军，六十二指挥。总兵力三万三千人左右，分左右二厢。”


郭绍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出来：“这是十个军的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六十二指挥的指挥使、副指挥使名单……目前已经暂代军职，以展开选兵录名的事宜。请诸位过目，若无别的意见，我便上呈太后，请太后和枢密院批复。”


众人拿着交换着瞧。李处耘率先道：“主公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处置，十分妥当。”


史彦超哼道：“一个都不认识，光看名字有什么用？”


郭绍道：“史将军言下之意便是没有意见？虎贲军主要是李处耘和杨彪管，若没有确实不妥的理由，那便照这一份名单上奏。”


史彦超不再多言。


郭绍当下便道：“我的事说完了，诸位若有什么事现在可以拿出来议一议。”


见众人都不开口，郭绍当下便一拍椅子扶手道：“散了。”


殿前司和侍卫司是禁军两大系统，里面的建制不太一样，但规则都差不多。郭绍在侍卫司混了两年，做这殿前司都点检对日常的事倒是得心应手、十分娴熟。反正都差不多是那样的程序，在侍卫司韩通平时做什么，郭绍看都看熟了。


郭绍随即便到书房叫上左攸，离开了殿前司。


“符昭序住在什么地方？”郭绍问道。


左攸道：“城西的符家府邸，但此时应该去宫里觐见太后去了。”


郭绍便坐马车径直去东华门。

第294章 冷落


郭绍记得躲在卫王府桃花林的柜子里不慎听过符彦卿吹嘘，说他年轻的时候夜御十女……并且号称十三岁能骑射打仗。现在符彦卿大概有六十岁了，但他其实只有一个成年的儿子便是符昭序。次子如果没有病死应该也成年了，三子昭愿才十几岁还没成婚，这回他的大哥昭序去潞州就是替他提亲。


郭绍在金祥殿后面的正殿里见到了符昭序，上面还坐着符金盏。


他在卫王府见过昭序，不太熟，见面还是认得出来。只见符昭序三十余岁的年纪，长得很“帅”，反正郭绍觉得他比自己英俊，哪怕符昭序大他十岁。


昭序穿武服，头上有个束在发髻上的高冠，让他看起来个子更高。因为是个武将，他的脸脖和手才因太阳晒有点黑，但看得出来他的皮肤本来很白；五官相当端正，眼睛很有神，脸部线条比较柔和、完全不像杨彪那种马脸有棱有角。虽是个武将，却是十分有风度，只是缺少一点彪悍之气。


他举止十分从容淡定，话不多。等郭绍向太后行了叩拜之礼，这才抱拳道：“见过郭都点检。”


“符兄。”郭绍回礼亲切地呼了一声，“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就不必以军职相称了，以兄弟相称便是。”


符昭序听罢便道：“郭兄弟。”


郭绍顿时觉得此人确实很干脆，他不像史彦超那副样子，却也不是太拘泥，像是个洒脱厚道的人……当时在大名府也听说符家长兄忠厚，看来有时候名声还是可信的。


郭绍转头弯腰对符金盏说道：“岳父竟然派符兄亲自去潞州，也幸好那李筠选择不反；否则看李筠的做法，符兄危也。”


符昭序道：“父亲和我也没看出来李筠是如此心黑手辣之人。还好我应付过去了，事后倒确实有点后怕。此等人养的女儿，却不知是什么样子，将来三弟真要娶进来还有点难侍候哩。”


符金盏脸蛋红扑扑的，连看也不看郭绍一眼，更不理他说话，好像压根是不熟的人……倒有点欲盖弥彰。她不动声色问道：“大哥在潞州李筠府上见到北汉使臣了么？”


郭绍也想问这事儿的，听到金盏问了，便不作声听着。


符昭序道：“回太后，没见着。臣被安顿在前面的礼馆，里外全是李筠的人，动惮不得，更不敢随意打听。”


金盏便道：“这等时机，北汉必定要派人联络三李，一个都不会落下。李筠连李继勋的长子也说砍就砍了，却不干脆把北汉使臣一并砍了请功？他有异心，也有野心。”


郭绍听罢十分佩服地拜道：“太后英明。”


符金盏还是不理他，只看着昭序道：“先把亲定下，将来等不等得到娶李家之女还难说，所以不必管李筠之女是怎样的人。”


“臣等皆听从太后懿旨。”昭序道。


郭绍莫名被符金盏冷落，微微觉得有些尴尬，好在昭序不会和他过不去，他便说道：“一会去我家，既然符兄来了，我自当尽地主之谊。”


符昭序笑着看向郭绍：“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绍也露出笑容：“二妹在大名府还好？”


昭序神情复杂地看着郭绍：“听府上的奴婢说，二妹成天都要拿郭兄弟的书信看几遍。有阵子失魂落魄的，茶饭不思……现在东京似乎太平了，要不我回大名府后，把她送还东京来吧？”


郭绍沉吟片刻，躬身对符金盏说道：“符兄返回大名府时，请太后准臣告假几日，随符兄去接妻子回来。”


“禁军不是要整顿么？”符金盏终于和郭绍说话了。


郭绍道：“回太后，整顿禁军要有一个过程，眼下虎贲军的建制框架已经确定，厢都指挥使人选也任命……这是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的名单，臣正要上奏。接下来各级武将便可按照计划，在铁骑军特定的范围内选兵重组各部兵马；这些事只能让各级将领分别主持。臣只需等着结果，等待这段时间正好抽身。”


宦官下来拿走了郭绍的名册，符金盏翻了翻随口道：“先放在我这里，明后天回复你。”


“是。”郭绍拜道。


符金盏又道：“李筠与李继勋决裂，李继勋、李重进何时会反？”


郭绍道：“以臣之见，得尽快派人去晋州（北汉国界西南面）命令向训部戒严，用心城防。臣猜测李继勋等人可能会突袭晋州，以打通与北汉的通道……只要攻占晋州，李继勋首先有了退路，事有不济时可从晋州逃亡北汉，免去了性命之忧；其次，可以借道北汉，与辽州的李重进部勾连一气。”


符金盏道：“昨天范质还上书进言，要防西京（洛阳），李继勋可能南下攻打西京壮大声势，断黄河东西漕运。”


郭绍忙道：“太后明鉴，范质一个文官，根本不懂军事，想当然胡说。西京几面环山有雄关重镇，河阳三镇总兵力才两万，临时征调壮丁充数也没多少战力，如何打西京？况且他放弃河阳南渡黄河，要背水一战么……李继勋现在仍很畏惧禁军实力，首先是找退路。他不想方设计与北汉、李重进连通道路，却要渡黄河的话，真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符金盏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有人说，我便提一句。”


郭绍道：“倒是向训兵力单薄，他从镇安军远调晋州防北汉，只带了二千骑兵；加上晋州建雄军也就万人。若是没提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真可能被李继勋攻破。


或是有北汉军、李重进部借道北汉合攻，晋州也相当危险。李继勋三镇兵两万；李重进有镇兵六千、收编的淮南降兵感德军两万，他们的精兵都不多，士卒忠诚度也不高……但兵力远远超过了向训部。”


符金盏沉吟片刻，说道：“曹泰，你即刻去枢密院，下旨王朴派人去晋州提醒向训。”

第295章 迷茫与纷乱


等符昭序和郭绍告退，符金盏也离开了金祥殿。她躲进寝宫，心坎还“扑通”直跳，有点心神不宁。


日上三竿的阳光洒进宫室，紫色帷幔旁边侍立着许多宫女，但符金盏还是感到莫名有些孤单。长兄昭序到来……除开献首级的公事，她感受最大的不是重逢喜悦、不是亲人的亲切，感受最强烈的却是羞愧不安。


今天郭绍在殿上言谈自若，不知道他见了符家长兄为什么没有惭愧。


兴许符金盏是个女人，心思更敏感一些……反正她刚才面对二人差点装不下去了。符昭序的到来提醒了她，若是符家的人察觉到自己和绍哥儿的心思，自己该如何再面对符家的人？


符家三代封王了，祖上再往前也是达官显贵，门庭非常高大。它是武将世家，却也有了门阀的气度，十分重视名声和威望的积累。所以昭愿娶妻，众人都很关心对方女子的品行。


所以当年符金盏的前夫李崇训家破碎后，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一致要求她自裁、或出嫁赎罪，便是很重视名声礼法的结果。


“我要沐浴更衣！”符金盏烦心地说了一声。


近身侍从首领穆尚宫立刻满足她的要求，赶紧派人去准备。不到半个时辰，符金盏便到了已经准备好清澈热水的浴池里。


九月的天寒冷已经降临，浴室内却是热气腾腾十分温暖。水汽弥漫上来，将整个室内笼罩上浓雾一般的白雾。周围侍立着清一色十几岁的娇美宫女，服侍符金盏宽衣解带。


另外一个长相秀气皮肤光滑的小娘也在宽衣，她从来不做别的活，一双手养得又白又滑，专门侍候符金盏沐浴。以前那小娘不必脱衣服，现在符金盏在池子里，她只有去掉厚外衣穿着薄衣裳下浴池才能帮符金盏揉捏身子。


符金盏腿去衣裳，连宫女们的脸都红了。在宫廷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女人的身体，宫女们原不会在意，但像太后这样美艳的身体却再也见不到。


那些乍看细皮嫩肉的宫女，在太后面前都缺少一种神韵，一旦站到一起，她们就显得单薄、苍白。侍立的宫女们垂着头，却都在身后偷偷看太后。那圆润挺翘的后臀，其美妙的轮廓弧度连工笔画精雕细琢都描绘不出来，在婀娜柔韧的腰身和修长雪白的大腿衬托下，叫宫女们不敢直视。


二十七岁的太后，比十七岁的宫女更加娇美，且比小娘们多了灵气和气质。


符金盏拿玉足轻轻一试水温，便款款走下水池。木头池边有一处打磨光滑的浅水，上面铺着白棉毛巾，符金盏便趴在了毛巾上，双臂放在枕头上，她清幽地长叹一起，放松泡在水里。


这时一个宫女跪在池边，在矮脚木案上小心地放下一只精致的琉璃杯，“哆哆……”紫红色的葡萄酒均匀倒进晶莹的琉璃杯里。


符金盏伸手，宫女便一手将杯盏放到她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玉手。符金盏看着那杯子里红色液体，懒懒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大半身已经湿透的小娘站在她旁边的池水里，小声道：“太后真乃巾帼豪杰，虽大丈夫不如。”


小娘子说罢轻轻把手指放在符金盏的后腰上，娴熟地由轻而重揉捏起来。


“罢了！”符金盏忽然说道，“有点腻歪了，消停会儿吧。”


“喏。”小娘子不敢多问，站在侧后，脸上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


符金盏的身子泡得软绵绵的，不经意间又想起了另一种感觉，那粗糙的手掌、滚烫的嘴唇、蜇人的浅胡须，还能闻到一股清淡的能叫人心坎跳到窒息的气味，低沉而温柔却急切热烈的声音。


刹那之间，符金盏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火辣辣的，当下便把琉璃杯放到朱唇边抿了一大口。因为她喝点酒就会脸红。她的结实修长的大腿在水面下顿时绷紧，双腿控制不住尽力向下伸展，连玉足都伸直了。贝齿咬住，这才没扭动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你们都到门口去，我要静一会儿。”符金盏颤声道。


“喏。”宫女们微微屈膝，池子里的小娘也“哗”地带出一摊池水，爬了上去。


绍哥儿其实不是什么美男子，今天和符昭序站在一起对比，更显得十分普通。但是，那已经叫她熟悉又信任的脸、每一个口气、动作都叫她感觉很亲切很温暖。符金盏无论是在煎熬还是委屈的时间里，心气一直都很高，她根本看不起大部分自称大丈夫的人，却不知绍哥儿怎么走进她心里的，一进来了便藏得很深。


符金盏忍不住，贪婪地再度回忆起那一次叫他查验完璧之身的经历……她的记忆力非常好，从头到尾没放过一个细节，沉迷其中。身体里有暖洋洋的东西在流动，好像耳朵里灌进水了，侧头倒出来时的感觉。


但另一个心思打搅了她沉迷的心，符家的人时不时要冒一个出来让她偶尔毫无心情。


要是被符二妹或父兄知道了，自己和绍哥儿做过那种事，他们会怎么看我？符金盏不断想这个问题。


人活在世间，自己不全是自己，她是别人的女儿、是别人的亲姐姐、是别人的妹妹；还是先帝的遗孀，皇帝的母后，天下亿兆人的太后……更多的身份。


如果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人内心里唾弃自己，那符金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找不到在世上的位置了。


为了一点私欲，代价真的值得么？不，那不仅是欲望，还有更多说不清的心思……符金盏心里迷茫而纷乱。


……


而此时的郭绍仍一脸淡定，他坐在军营里的一把椅子上，分开腿昂首挺胸，坐得四平八稳。


“王成刚，原铁骑左厢第四军第一指挥马军上兵，籍贯许州，家住东京城东梨树坊；现入军籍，虎贲军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第一都第四队第二火，马军上兵。”一个文人一边念，一边招呼排队上来的一个青壮大汉，又道，“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记不住，只要记住你的指挥使是李德，十将是李麻子，那边去认人。”


那披甲大汉上来，双手接过一只布袋，拇指蘸了一下红墨，在纸上按了个手印，说道：“俺不识字。”坐着的文人道：“画个圈。”


那文人便是军中的参赞一类的小吏……左攸以前就干这种职位，没法子的时候还能客串一下郎中。军中呆久了，多半懂一些处理伤口、治外伤的药方。


汉子拿了钱袋，走到郭绍面前，执军礼拜道：“谢郭都点检赏。”


郭绍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面前的军汉走马逛灯似的经过，他大部分都记不住，但士卒们肯定记得住给他们发赏的主将是自己。


就在这时，左攸过来了，说道：“这个地方是虎贲军左厢第一军第三指挥，将接纳铁骑军马兵士卒二百人，其它指挥也差不多这个数……


原虎捷军左厢二万人照原来的人马分开，整顿为六十二指挥，一指挥约三百人；在原来的人员基础上，每指挥都接纳铁骑军士卒约二百人，成为满编五百人的指挥，总共接纳铁骑军士卒约一万二千人。”


这些都是郭绍自己搞出来的整编计划，左攸复述一遍以校检程序。


左攸继续道：“虎贲军整顿之后，有原铁骑军骑兵一万二千余、原虎捷军左厢骑兵两千余，总共骑兵一万四千余人；缴获契丹马八千匹，故骑马步兵八千人；步兵一万余人。虎贲军总兵力约三万三千人。”


郭绍点头道：“没有疏漏错误，我记的也是这个数。”

第296章 旧事


艳阳高照，郭绍坐了许久便去看校场上的一个数百人方阵。


二十余人一列，正站在那里整顿队形，都头十将们正在各自的队列中认人。郭绍过去时，众将纷纷拜见。他挥了挥手，和几个武将一起走进队列里。


将士们顿时举起兵器，站直了身体。郭绍从一列列的间隙中走过，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去，众军不敢直视他，但注意力肯定都在他身上。


“庸碌的主将不顾士卒身家性命，让将士们上去送死，英明的将帅却会带领你们不断获取胜利、荣耀、奖赏！”郭绍中气十足、口气斩钉截铁，“尔等身经百战，勇猛无比。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上了战场，值得信任和依靠的是你们身边的兄弟！”


说罢回头看杨彪。杨彪似乎想起了什么，抱拳道：“大哥……”


郭绍训话后，还赶着去别的指挥，没留太久。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毫无征兆地喊道：“汉儿绝不为奴！”顿时众军纷纷大喊这句痛快的话。


郭绍听罢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悟。


他便对左攸说道：“我记得茶楼里有说唱的先生，可以雇佣几个、把武讫镇等诸事弄成话本在军营里说唱。左先生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样的事儿么？”


左攸听罢说道：“明白，交给在下去办便是。”


……郭绍一连走了十个指挥的营地，都在重复之前的过程，在发赏、造册的地方坐一会儿，然后去营中巡视。又过问了一番各指挥的战马、辎重补给等状况。


每个指挥都有一部分人是火夫和杂兵，多是武艺能力靠后的士卒，平时就干活，上阵时拿上兵器也能用。禁军在东京驻扎时，这些杂兵负责照料战马；其它士卒也会轮流当值干这等活计。


大部分骑兵都是轻骑（主要骑契丹马、达靼马，差不多属于一个品种），能成为骑兵的人不仅要精通马术、骑射、骑战，通常都很了解马的习性；骑兵部队的杂兵也配有战马。但大将通常会配备有一股重骑兵，那便比较麻烦了，好马不好养、甲胄也更重，一个重骑兵至少专门有一到两个“军随”，专门帮助骑士照料马匹、披甲等诸事。


周朝禁军都是职业兵，他们拿军饷除了卖命，平时其实也要干很多活。


所谓精锐，便是人数不臃肿，一个专业的士兵能干杂牌军里几个人的活。当然养这样的军队消耗的资源和代价是不一样的。


朝廷也多次尝试过用乡兵，组建过一些乡勇军队，但战力都不行。主要因百姓壮丁不熟悉军队诸事，军纪规则、日常协作都很荒疏，配合起来十分麻烦混乱……作战绝大部分时间就是日常协作干活，真正拼杀的时候很少。他们连行军布阵也十分困难，上阵更是一触即溃。


郭绍不到酉时就离开了军营，因为邀请了符昭序到家里作客。


……酉时后，符昭序果然带着一队随从到了门外，郭绍亲自出门迎进来，与他见礼寒暄了几句。


“这府邸好像一点都没变。”符昭序进来便说，“只是比以前更热闹了，好像住了不少人，以前这里很冷清，没几个人的。”


郭绍笑道：“听起来，符兄也在这里住过。”


符昭序微笑着随口道：“符家的人都在这里住过，不过一般都是住城西那座院子，更大一些，这里原本是当作别院的……要不我和父亲说说，郭兄弟换一座，那门庭更符合现在郭兄弟的身份地位。”


郭绍想起自己和符二妹在这里短暂却难忘的时光，好像一草一木都有二妹的身影，当下便轻轻说道：“罢了，搬家挺麻烦，房子够住便行。”


道听途说、在哪里听人说过，人一念旧是开始变老的趋向，但郭绍现在这个年纪，前世才大学刚毕业的年龄，谈何老？不过他确实忍不住有点念旧……住过的地方，特别有过想念的人在一起过的地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情愫。连外城龙津坊那铁匠铺他到现在都舍不得脱手，交给黄铁匠了。


“也是。”符昭序笑道，过了照壁，便指着前院里的一棵树道，“哈，那棵梨树还在。郭兄弟，我给你说，几年前……哪一年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六妹不知怎么爬上去，上去就下不来，在那里哭。我在下面叫她跳，她不敢，后来终于跳下来了。”


“符兄接住了么？”郭绍饶有兴致地问道。


符昭序道：“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一个孩童我当然接得住。”


郭绍和他相谈甚欢，连陪同的左攸也插不上话。郭绍发现，只要与人有共同的地方，哪怕转弯抹角扯上的关系，便总有话说。


及至晚膳，仆人们陆续把酒菜摆上厅堂上。符昭序似乎专门注意了忙活的人，因为干活的全是些毫无姿色的妇人，要么是长得粗壮黑糙，要么半老徐娘，大多粗手粗脚一看就出身最穷苦的家庭。


郭绍呵呵笑着，也不言语。他知道在达官显贵家里，哪怕是奴婢，只要经常出入主人眼前，多半都是些年轻的丫鬟，可能养眼罢。郭绍倒是觉得，既然年轻漂亮，价值在于姿色、用来干活就是浪费了其价值；倒是那些粗手粗脚的妇人，很习惯吃苦耐劳，干活反而能体现其价值。


但也许符昭序自认见微知著，以为郭绍并不好色。


不过很快符昭序就见识到了另外一番风景，只见厅堂侧面的耳房里，一幅细竹编制的半透明的帘子里，一个婀娜温柔的美人款款在琴案前坐了下来。


“叮咚……”杨氏弹奏的曲子十分悦耳清幽。


果然符昭序不禁侧目，惊讶地看了一眼里面的佳人。郭绍笑而不语，杨氏的才艺可能比周宪、陈佳丽也稍有不如，却在南唐那等文化昌盛的国度也颇有名气，不是在中原战乱之地随便能找到的才女。哪怕卫王府门庭高大，有没有才艺超越杨氏的人也不一定。


“好。”符昭序眯起眼睛侧耳倾听。


杨氏在里面柔声说道：“妾身谢符将军夸赞。”


符昭序转头看郭绍：“郭兄弟府上却有妙人儿。”


郭绍并不谦虚，亲手提起酒壶斟酒，符昭序忙双手扶住：“失礼失礼。”


“你我虽是兄弟，这院子也曾是岳父家的，但现在符兄只能做客了。”郭绍笑道。琴声悠扬悦耳、佳人在侧，气氛很雅致，以至于郭绍说话也不禁随之温和了一些，人总是会受环境影响。


符昭序起杯：“我敬郭兄弟一杯。”


“为了什么？”郭绍脱口道。


符昭序一愣。郭绍这才想起自己的言行不太符合时代的习惯，便随口道：“为这座院子的缘分干杯，咱们兄弟都在这里住过嘛。”


“先干为敬。”符昭序道。


郭绍饮罢，放下杯子问道：“卫王府有个武师教头，以前教过我射箭，叫周通。不知还在府上么？”


“周通？”符昭序沉吟道，“我不认识这个人，符家府上的？这回回去，我帮郭兄弟打听一二。”


“我与符兄一道去大名府，不知行程定在何时？”郭绍问道。


符昭序道：“我本想明天一早就启程。太后也见过了、郭兄弟也见了，留在东京虚耗时日，想早些回去。”


“我是想留符兄多住几日……”郭绍沉吟道，“行程是有点急，后天怎样？我明日点一些将士一路。”


符昭序爽快地点头道：“那便后天，我没有什么急事。”


……郭绍次日选好路线，走陈桥驿、澶州（签订澶渊之盟的地方，东京东北方）渡黄河。


轻骑走东京到澶州，快马一天便到，沿路一马平川。渡黄河后的地方，和彰德军（西）、符彦卿天雄军（东）成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也便是郭绍等的道路在符彦卿势力的布控之下，所以沿路很安全。


渡河又是一马平川，一天到大名府。


郭绍出发后，才感觉到其实与符二妹的距离并不远，但这段距离已经让他和符二妹分别了三个月。


郭绍和符昭序的行程比较急，又是骑快马，所以到大名府时还没人通知卫王府。符彦卿年纪大了，一般见不到人。好在和符昭序一路，符昭序径直把郭绍带进了王府。


及至内宅的门楼前，符昭序便随便叫来一个奴婢，吩咐道：“去告诉我二妹，她夫君来接她了，让她出来领人。”


因为二人一起单独喝过酒，说过很多话了，已变得比较熟络。符昭序便陪着郭绍在门楼里的椅子上等人。


“是叫周通吧？”符昭序问。


“什么……实在抱歉。”郭绍忙转头抱拳道。


符昭序笑道：“在东京时，郭兄弟提过卫王府有个教头，教过你射箭，名字是叫周通？”


郭绍忙点头：“是这个名字。”


符昭序道：“我先派人打听一下，但不一定还在符家……这都多少年了？”


“我十三岁就进卫王府……九年了。”郭绍回忆道。其实十三岁那年，他并不是现在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第297章 还给我了


晚秋初冬季节，河北干冷，树木都是光秃秃的。连卫王府的雕龙画栋在这季节里、也缺少生机。


郭绍对坐在对面符昭序说道：“那日我便是随口提了件小事，不料符兄专门记在心头、当成一件事来办，实在是多谢符兄了……”


可能符昭序也看得出来，郭绍虽然客气地说着话，也仅仅因为礼貌……郭绍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难掩言语间心不在焉的感觉。


符昭序也是面带笑意，随口应付，陪他等着。


郭绍的眼睛一直在朝外面瞟，看的次数多了，时间似乎就很漫长。因为大多数时候人们不会去留意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可一旦有了期待，等着每一分每一弹指，甚至每一天、每一月，时间就显得特别漫长了。郭绍终于感受到：等待确实很磨人，三个月其实很漫长；只是他每天都有各种事关注，没去留意……如此再想想符二妹在信中说的“磨人”二字，郭绍承认她付出的感情更深；二妹从来没经历过，所以第一次应该是毫无保留的投入。


无论看多少次，门口对着的地方还是那几颗枯树，地上几片死气沉沉的枯叶，连阳光也好像惨白的很凄冷。


郭绍又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放到符昭序脸上。他微微有些歉意，因为刚才昭序好像说了句什么话，自己完全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所以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抹浅红色忽然出现在视线内。郭绍忙转头看去，果然看到符二妹在门口。郭绍立刻下意识站了起来。


符二妹一只洁白的玉手扶在门边上，一手轻轻按着胸口，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望着郭绍嫣然一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没顾得上说话。她又看了符昭序的背影一眼。


符昭序也回过头去了：“二妹，咱们等你哩。”


“嗯。”符二妹只能应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按着胸脯的手轻轻遮在口鼻前，“噗嗤”看着郭绍笑出声来，弯弯的眼睛里好像绽放出了春天的暖意。


符昭序站起身来，向郭绍作礼道：“愚兄先告辞了。”


郭绍随手抱拳一拜，注意力仍在符二妹身上。


符昭序刚一走，符二妹便快步走上来，一头扑进了郭绍的怀里，紧紧搂住。太用力，郭绍甚至都担心她衣服里春笋般形状笋尖倔强上翘的挺拔玉兔压伤了。


“夫君……”符二妹的脸在郭绍脖子上磨蹭，哽咽道，“多谢老天爷，把你还给我了。”


就在这时，便有两个丫鬟从门口路过，她们一转头就看见郭绍夫妇搂在一起，其中一个顿时低头小声道：“快走，别看了。”


符二妹也听到了说话，过得一会儿她便踮起脚在郭绍耳边柔声道：“这地方在门楼旁边，人来人往的，我们先到内府去。”


二人便出了房间，符二妹时不时侧头看郭绍。


她忽然提着裙子向前快走了几步，在郭绍前面倒退着走，春风般的目光看着郭绍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却又破涕而笑，一边掩嘴偷笑、一边说道：“我都没料到你今天会来，怪不得早上一起床就觉得今天有点特别。”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郭绍身上，让他有种错觉，好像是正月里，虽然树枝还没发芽，却也包含生机，风里带来了暖意。也许是符二妹那浅红色的袄裙和她明眸皓齿的红扑扑的脸带来的错觉罢。


一时间郭绍都忘记了自己是杀人如麻的武将，好像变成了一个阳光少年郎，步子也轻快起来。


“我看到月亮啊，就想起千里共婵娟；看到云朵和雨点，又想到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符二妹又轻快地跑到郭绍的身边，小声低诉着，“你有没有像信里那般念想我？”


路上时不时有奴婢迎面而来，让到旁边双手抱在腹侧弯腰等他们过去。


郭绍道：“我一回到咱们家，总觉得那院子少了什么，很不习惯……有点难以想象以前没有你，我是怎么在那院子住上几年的，像做了个梦刚醒。”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像变得温柔了，所有的戾气都随风而散。


符二妹很认真地品味着他的话。


她又问道：“前阵子我成天都提心吊胆，一有空就听父亲说东京的事，总算熬了过去，现在东京是不是安生了？”


要说安生，怕是难说……不谈具体还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就是五代十国以来的经验，每次皇帝驾崩都会出现问题，连像柴荣那样顺利接掌大权并稳固局面的皇二代都很少。但郭绍不想在符二妹面前提那些沮丧的话。


他便说道：“现在你姐姐当太后摄政，我为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也被我们赶跑，应该没那么危险了。”


符二妹呼出一口气，幽幽说道：“总算过去了，东京真是太危险，时不时就要改朝换代，哪像我们符家虽有风浪、却也没那么可怕。”


郭绍用玩笑的口气道：“你本来该是先帝的皇后，被我捷足先登了。”


“姐夫？”符二妹皱眉道。


郭绍道：“淮南战役刚开始时，你姐生了一场大病差点丢了性命。那一次你姐姐要是没救过来，是不是该你接替你姐的位置？”


符二妹沉吟片刻，笑道：“真是那么回事！先帝得继续娶符家的女子维持关系，我爹也一定愿意再嫁个女儿出做皇后……不过，就算我做了皇后，我也要悄悄和你……咯咯。”


“二妹胆子还真大。”郭绍笑道。


符二妹道：“咱们悄悄玩笑罢了，真要是那样，我可能都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唉，你说这世间怪不怪？”


郭绍笑道：“怪的事还不止那一件，你要是接替了你姐的位置。先帝一驾崩，类似前阵子的风浪就要落到你头上，二妹觉得自己的能耐比得上你姐，能稳住局面么？”


符二妹做了个鬼脸：“我哪敢和她比呀，你不知道大姐就是个人精，还没出嫁在家里时就没人能算计得过她！”


“大姐是太后了。”郭绍道，“你也不尊敬一点。”


符二妹道：“我管她当什么哩，她最疼的人就是我。哎呀，别提什么先帝了……还好老天这么安排，要是真的没遇到你，这一生多无趣，多没意思，难以想象哦。”


郭绍笑道：“就像我难以想象东京府上那座院子，没有你之前是什么模样，是怎么过来的。但那些日子还是会过去。”


一时间他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符二妹柔声道：“不管怎样，夫君让我第一次经历了那么多。我的喜悦和悲伤全都与你有关，夫君就是我的所有……那样的欢喜，我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全被你拿去了。”


“唉，二妹……”郭绍如同心里在呻吟一般轻叹了一声。

第298章 敞开闺阁


朱门深闺，尘世喧嚣被完全隔绝，温暖的阳光却能从如海面一般宽广的蓝天上洒进来，恍若世外。


郭绍被符二妹拉着进了一间摆放着各种漂亮小东西和装饰的精致房间里，珠帘轻挽、帷幔低垂，到处都摆着女子用的东西，铜镜、梳子、胭脂水粉和一些饰品小玩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二妹的闺房啊！”郭绍走进这里心中就一片绮丽之感，随口道，“大家闺秀的闺房，可不是男子能进来的。”


符二妹笑弯了腰：“我都嫁给你了……不过夫君说得对，这屋子几乎没有男子进来，就连父亲和兄长也不会轻易进来。”


她又柔声低诉道：“夫君，你都在我心里了，闺房为你敞开有什么要紧？”


郭绍握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饶有兴致地瞧着上面的东西。小娘用的东西十分琐碎，七七八八的什么都有，很多精致的小玩意郭绍都不知道干什么用。其中有一副铜的小戳子一样的东西，估计是修指甲用的……郭绍居然发现了木雕上漆的小玩具，见状不禁露出了笑意。


他仿佛走进了一个女子的生活，真正有种亲近的感觉。


郭绍听到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时，只见符二妹明眸皓齿的脸上一片潮红，满面羞涩掩不住，半臂霞披已经褪下了，正在解腰带。


郭绍吞了一口口水：“在卫王府的内宅、你娘家的闺房里，好像有忌讳，岳父岳母知道了会不高兴吧……”


符二妹弯腰在郭绍耳边小声道：“不管了，你我夫妇谁管得着！”


郭绍听罢起身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符二妹“呀”轻呼一声，伸出玉臂搂住郭绍的脖子，红着脸吐气如兰，颤声道：“夫君可得慢点，那么久都等了，不急一时半会儿……”


符二妹并着修长的腿被轻放在床上，“稍等……”她又灵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块白棉巾忙活着铺在床上，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一会儿把床单弄脏了，叫人收拾挺不好意思。”


她轻快地弄好了，便主动脱了鞋子仰躺在床上，轻咬着下唇，红着脸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抖，嘴角却有羞涩的笑意。


郭绍却拉过被子垫在床头，小声道：“咱们换个姿势，你坐我到我怀里来，这样我可以亲到你的胸脯，你会更舒服。”


符二妹睁开眼睛，扑到郭绍怀里，削肩微微颤抖：“一会儿我起不了床了，要被人笑话。”不过她没有反对。


郭绍便把她搂进怀里，伸手撩她上身仅剩的一件中衣，轻轻一拨，那圆润洁白的削肩就裸露出来了，轻薄的白绸中衣、光洁的肩膀，脱下来一点力气都不用。


……良久后，郭绍靠在床头，怀里的符二妹软绵绵的好像骨头都没有，她一面喘息一面紧紧贴着郭绍，脸脖上滑漉漉的一片细汗，不知是郭绍的汗水还是她的香汗。感觉最滑腻的还是腹部。


郭绍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光洁雪白的后背，手指沿着她背心感受着那内弧流线，掠过后腰的线条便开始攀升，觉得十分美。符二妹也舒舒服服地仍他抚摸，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郭绍随口问道。


符二妹有气无力地娇声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去了云雾里几回，魂儿都出窍了。”


郭绍道：“卫王应该知道我到王府了，晚宴肯定要接见的。我怕睡着了就睡过头，等一下就得起床。”


符二妹喃喃道：“夫君去罢，我实在太累了，要睡会儿。你晚上会来陪我睡么？”


郭绍好言道：“肯定不能，符家会派人安顿我的，毕竟是在你娘家呢，不能太肆无忌惮。没事，明早又能见着了。”


“好吧……哎呀，真想每一刻都黏着夫君，不知道为甚，在你身边就特别高兴。”符二妹柔声道。


郭绍轻轻把她抱到旁边，正欲起床，符二妹睁开眼，红着脸抓起床上的棉巾。她小声道：“夫君我帮你擦擦，真不是故意的，今天也没喝多少水……”郭绍“嘿嘿”笑了一声，没法回答。


他起床穿衣，坐在符二妹的梳妆台前自己动手整理了一下仪表。好在男子的头发虽长没那么复杂，只需要在头顶束一个发髻，全都一个头式。


郭绍忙活了一会儿，回头看时，符二妹已经侧身蜷着长腿睡着了，满足地睡得一脸香甜。郭绍走过去，拉了被子给她盖好，又把被角牢实压在她身子底下。


他走到外面的大门口时，只见太阳都快下山了……有时候时间真是过得太快。正好见门口站着个人，玉清。他便走上去说道：“二妹身子不适睡了，玉清带我出内宅。”


“嗯。”玉清只是冷清地应了一句，完全没有多余的话。


她戴着一顶帷帽，脸照样被黑纱遮了小半张。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全身上下连一点女子的装饰都没有，看起来实在有点死气沉沉般的气息。


她转身就走，在前面带路。郭绍见她那副样子，也就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在后面跟着。玉清的身段很苗条，个子比符二妹矮，所以看起来稍显娇小，不过从走路的姿势和裙子后面隐隐露出来的臀腰轮廓，她早已经有明显的女人味……娇小的女子显得年轻，但估摸着玉清年龄至少超过二十岁；因为她从小就在符二妹身边，符二妹现在都满过二十五了。


郭绍想起她小时候舍身救符二妹的事，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尊重和好感。玉清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郭绍觉得自己平素应该对她多一点关爱；不过她的样子好像心如铁石，倒也不用担心她像董三娘一样会错了意。


……晚宴果然见到了符彦卿，成为亲戚后，符彦卿不再找一堆当地名士陪席，只带着美艳的夫人和儿女一起，家宴一样。


“符二妹呢？”符彦卿坐在上方回顾左右，顿时就问道。


郭绍忙道：“我一到大名府就见了她，她今天身子不适，要休息。”


符彦卿一本正经地“哦”了一声：“今早还给老夫请安哩，怎么连饭都不吃……”


旁边坐着那个艳妇是湘夫人，符彦卿的儿女都叫她姨娘（意味母亲之妹），其实和符彦卿的元配张氏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张氏去世后符彦卿续弦的夫人。湘夫人脸色微微一红，肩膀微动，好像手在下面碰了符彦卿一下。


符彦卿便不过问符二妹，端起酒杯道：“一家团聚，同饮一杯，妇人可以少喝点。”


“敬岳父大人，祝岳父、姨娘寿比南山、福如东海。”郭绍张口就来，因为这种话在现代他就念道过千百遍。


“哈哈……”符彦卿大笑了一声，湘夫人柔声道：“郭都点检真会说话，看把阿郎高兴的。”


郭绍道：“小婿父母早丧，还没成人就在符家呆过，要说岳父对我有养育之恩也不为过。今生父母不在，我是把岳父当作父亲一样看待的。”


符彦卿听得满面红光，说道：“看来当年老夫的善事没做错，哈哈！你放心，王饶那些儿女已经被老夫收服了，彰德军也被老夫的人控制稳住。那李筠只能老老实实，不然右翼全在老夫的威胁之下！哼，老夫十三岁骑马射箭、领军打仗，六十岁照样收拾那李筠小儿。”


湘夫人小声道：“郭都点检和您说家事，您怎么又说起公事来了，今晚都是自家人。”


符彦卿笑道：“对！家宴，只谈家常！”


“岳父大人宝刀未老，英雄气概。”郭绍陪笑道。


一家子一边饮酒吃菜，一边谈笑风生。饭饱酒足之后，郭绍便提道：“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接二妹回东京，本想多与岳父和符家兄弟相处，但东京此时军务繁忙，不敢在外逗留太久，还望岳父、姨娘见谅。”


符彦卿点头道：“现在是不太安生，老夫也不留你。李继勋和李重进肯定要反的，老夫提醒你，一旦他们起兵，贤胥不能迅速平定，局面就麻烦了。”


郭绍点头称是。


丫鬟们已经收拾了杯盘残桌，把干果和热茶摆上来了。


“郭兄弟明早便走？”符昭序沉吟道，“我倒是问明白周通在哪里了，几年前就不在王府做教头，不过仍在大名府效力，现在在一个养马场，帮符家管马场。”


郭绍便道：“何不今晚就叫他见个面，不然以后诸事缠身，很难再拾起此事。”


符昭序立刻叫来家臣，吩咐了几句。


符彦卿等人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留下昭序陪着郭绍。半个时辰后，便有人禀报周通带到。


不多时，果然将一个中年汉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穿着一身旧衣服弯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郭绍见状，顿时有些唏嘘，周通和记忆里的相貌相似，但形象差了老远。


在记忆中，教他射箭的教头应该是个年轻的武夫，意气风发、言行严谨。但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头发都没梳整齐、帽子也没戴像一头稻草一般，可能是因临时被传，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第299章 如虎添翼


“小人拜见衙内。”周通对符昭序抱拳行军礼，目光从四平八稳坐着的郭绍脸上扫过。他穿着陈旧，言行间仍有武夫的果断气质，一脸正色，不过眉宇间确实有些郁气。


“周教头，你还记得我吗？”郭绍问道。


周通茫然，显然是忘记了。郭绍转头玩笑道：“在禁军里，通常都是我把很多人忘掉，但他们都记得我。在周教头面前，却是反了过来。”


符昭序向郭绍的方向伸出手掌：“周通，这位是符家的二姑胥，禁军殿前都点检郭绍。”周通恍然道：“久闻大名！阵斩张元徽、一月破寿州、一战斩辽军万骑，如雷贯耳。”


“还有一件事周教头忘了，我一箭将北汉猛将射死，箭术就是从周教头手上学的。”郭绍笑道。


“有此事？”周通惊道，或许他马上就明白郭绍这等地位的人不会在自己面前开玩笑，忙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郭绍竖起大拇指：“还是原来的周教头，韩愈的文章都能引用。不知周教头这几年的武艺荒疏没有？”


郭绍说自己的箭术是周通教的，周通没刚才那么拘谨了，露出笑容道：“虽然几年前我殴打了一个纨绔子弟，被惩罚了，好在卫王厚待，将我送到马场上，平素仍旧爱骑马射箭。”


“甚好！我手下正缺有能耐的武夫，若是周教头愿意跟我，我这便向符兄要你。”郭绍果断道。


禁军最高级别武将，殿前都点检！郭绍根本不需要承诺什么，他相信周通马上就意识得到前程。


果然周通道：“郭都点检何时起身？”


“哈哈！”郭绍回头对符昭序道，“看来我得向符兄讨要人才了。”


符昭序笑而不语。


……次日一早，郭绍便携符二妹向符家的人告辞。符彦卿和湘夫人，昭序、昭愿一起送到大门，符二妹上车前一脸依依不舍的样子，面有伤感。


符彦卿哈哈笑道：“老夫看你是早就迫不及待想遂郭绍回京了，现在终于得逞，还哭哭啼啼装模作样干甚？”


“爹！妄自人家孝敬你那么多年，竟然这样说，我伤心了……”符二妹气愤道。


符彦卿的眼神出卖了他，看起来其实也很不舍，但老头是不会当众婆婆妈妈的，他潇洒地挥袖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走罢。”


郭绍道：“岳父大人、姨娘，二老定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符兄，三弟，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符彦卿点点头：“东京局面，太后便靠你了。”一高一矮两个符家兄弟也作礼拜别。


郭绍上马车前再度回头，只见符彦卿两鬓斑白，站在那里目送。他的心里真有一种亲情般的感受……难怪这个时代结盟、动不动就要联姻，确实有了亲戚关系在相处过程中会潜移默化地造就一些感情和信任。


一开始符二妹还十分规矩，一出大名府便自由了，不想乘车要骑马。郭绍便将马车丢在后面，骑马带着符二妹和一队骑兵率先快马南下。


这个季节，骑马快走风吹得很冷，有种冬天骑摩托的感觉。符二妹在后面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还要按着头上的帷帽。不过半路上她干脆拿丝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只路一对弯弯的眼睛，帽子也不戴了。


……


而此时的辽州（太原东南部，北汉国国境线附近），李重进正在骂人。


淮南军和感德军的中军行辕内，李重进不是在骂身边的，而是“遥骂”别人。他比李继勋年轻，脾气也更急，恼怒之下便破口大骂，什么都不顾了。


“北汉刘钧，胆小怕事、奸诈狡猾之徒，与他爹相差甚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他爹一听周太祖驾崩，还敢发兵大战于高平；现在这么好的时机，这边还有内应，他倒缩头缩尾，嘴面上说得好听，一门心思就怂恿别人上，自己迟迟不出兵！”


“潞州李筠，目光短浅、狂妄自大，就他那德行，还想称帝！杀了李继勋之子，我看他里外不是人，往后是什么下场……”


下面的部将幕僚一句不敢吭，等李重进骂够了，这才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个幕僚道：“北汉主按兵不动，但一定乐于借道，说不定还会送一些军粮；李继勋既然派人来联络，要取晋州，咱们可挥兵借道北汉，增援李继勋，合攻晋州。”


立刻便有人附议道：“太行山被河北诸镇所控，此地左右受敌；且十分贫瘠，河北肯定不会送粮了，我部近三万大军逗留越久，越容易缺粮。不如从北汉境向西攻下晋州，占晋州为王；东南有李继勋供粮，西南可攻河中诸地就食，此乃上全之策。


咱们一旦动身入北汉、以行动支持李继勋，李继勋必然壮胆，即刻突袭晋州。若突袭不下，则两路合军五万大军围攻晋州！”


最先说话的幕僚道：“在下斗胆进言，主公不可急于称帝，一起兵只称‘盟主’。东京暂时未乱，天下都在观望；一旦主公称帝，不仅没法号令诸镇，还断了别家的念想，非明智之举。当今局面主弱臣强，乱象不久待矣；主公宜先力图自保，割据疆土坐等时机。起兵便以‘清君侧’为名，责禁军都点检郭绍勾通内外，专任心腹排除异己、挟制天子意图不轨。”


他说罢双手呈上一份文章，“在下写了一篇檄文，请主公过目。”


李重进听罢琢磨了片刻，觉得颇有道理，怒气稍泄，便接过檄文来看。看到文中把郭绍骂得狗血淋头，各种男盗女娼、阴险歹毒，李重进“哈哈”大笑，至少在偶而那一刻，他心里十分痛快。


想到“手板煎鱼”的事，虽然最后办不到，郭绍却当众对他羞辱；李重进见文中骂得犀利，高兴道：“最好传檄天下，叫世人都看看！你很会写，也深懂我心！”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急匆匆走进来，在李重进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赵匡胤到北汉边境了？”李重进微微诧异道，“带来多少人马？”


来人道：“三百骑。”


李重进哭笑不得：“操！三百骑能干什么？他大小是做过殿前都指挥使的人，投过来给的职位低了，说我侮辱他；给得高了，他那点人做个指挥使都有点不够，难道老子分兵给他？”


“这是赵匡胤先送来的书信，请主公过目。”刚进来的侍卫双手呈上一个信封。


李重进拿在手里看都不想看，顺手递给幕僚。幕僚拆开瞧了一遍，抬头道：“赵匡胤意下不是来投主公，而是劝主公出兵帮李继勋打晋州。”


李重进听罢一拍脑门：“李继勋不是他兄弟么？他要投也该去投李继勋，我倒没那么难办了。”


幕僚道：“确是那么回事，赵匡胤等人只要等李继勋攻打晋州时，从北汉前去晋州就可以汇合李继勋……或者先投主公（李重进），跟随大军去晋州增援李继勋，也能和李继勋汇合。”


（北汉国南部国境线好像一个“V”型，尖端正对已被李继勋控制的泽州；不过从南边出界有太岳山挡着，翻山越岭去泽州，山险难行……但现在西南部晋州（今临汾）被向训控制、东南部潞州被李筠控制。


北汉南下最好走的路就是东路潞州，西路晋州（临汾）；晋州便是临汾平原，路比较好走。所以晋州、潞州才是周朝扼守北汉的重镇。）


幕僚又道：“赵匡胤投李继勋是比较好相容的。李继勋起初就是赵匡胤的大哥，年纪大、职位高；近几年赵匡胤才得先帝赏识，迅速攀升坐上禁军第二把交椅，权势超过了李继勋。不过赵匡胤也是一时豪杰，现在虎落平阳，多半能识时务按照实力高低再认李继勋为大哥。


李继勋得了赵匡胤之后，实力不可小窥。虽然赵匡胤只有三百骑，但他本人就是个良将，手下兄弟石守信也非常厉害……另外王审琦、韩重赟二人卑职不太了解，不知才干如何；但单有赵匡胤和石守信便如虎添翼，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那李继勋的实力会不会超过主公，还服主公为盟主么？”部将小声提醒道。


李重进沉吟不已，但他对赵匡胤也没太大的成见……倒是以前和张永德有点矛盾（张永德曾经在柴荣面前说，李重进有二心），因为赵匡胤之前是张永德麾下的人，所以李重进和赵匡胤关系比较疏远。后来张永德单骑进李重进的军营，饮酒交谈，恩怨其实都淡了，李重进也不太计较。


现在李重进和赵匡胤是无仇、也无恩。


刚才小声说话的部将又轻轻说道：“李继勋既然有了赵匡胤，要不等他们先打晋州试试……咱们暂时等一等再起兵？”


幕僚顿时骂道：“尽出馊主意！那郭绍能容得下主公么？迟早是要兵戎相见，不和李继勋建立信任同心同德、先就内斗，你是以为咱们的实力能和禁军相提并论了？”

第300章 险恶的不是峭壁


山谷之间，清漳水的水很急。


一个黑壮大汉牵着马小心地侧身、连走带滑地到了河边，他是赵匡胤。赵匡胤伸手鞠了一把水浇在脸上，回头对山坡上的石守信道：“水已寒冷刺骨，像要结冰了。”


石守信不知如何回答，不过赵匡胤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就转过头看着山川形势。山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其中还有一块大石头，“轰”地掉进了水里，整个山谷仿佛都在缓缓地、又势不可挡地动荡着。


“就像大势！”赵匡胤长叹道。


山坡上的另一个武将说道：“若是我们今后去李继勋军中、继续与那妇人作对，她会不会对咱们的家眷不利？”


赵匡胤默然不答，又鞠了几捧水，见身边的马埋头也在喝，便等着。他回头大声道：“先去李重进营里！”


石守信忙劝道：“李重进和张永德有过节，赵兄曾是张永德的人……不能太信李重进。”


赵匡胤道：“我就是不太信李重进，所以才先去投他！不过，我不是觉得他会对我不利，而是担心那厮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都这时候了，李重进还有什么观望的？”石守信疑惑道。


“人心呐……”赵匡胤仰头长叹了一声，“禁军里那几个人什么性子，一起那么多年了，我早就摸清楚了。”


石守信若有所思。


赵匡胤指着对面动荡的山石：“人世间，最险恶的不是高山峭壁，是人心！忠信诚，咱们视之如性命；在更多的人心里却比鸿毛还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可抛弃，为了更大的权、利便可以将信义当作把玩的笑话！”


赵匡胤冷哼道：“一封信是没法叫李重进果断行事的。假如他按兵不动，李继勋二万人加一些临时征调的壮丁，很难拿下晋州。”


石守信道：“赵兄所言极是，我也觉得李继勋很难。晋州是座坚固的重镇，守将是向训；此人不是庸碌之辈，而是良将。最少五倍兵力才可能攻破他防守的重镇。”


赵匡胤叹道：“晋州不破，如咽喉被控。”他牵着马转身上坡，喊道，“走！去辽州。”


……辽州城离北汉边界不过二三十里地。赵匡胤率马兵半天就到了，因为带着兵、故在城门口被阻，只好报上姓名，等人通报。


良久才来个武将，把他们被放进城内。那武将带赵匡胤等兄弟三人去中军行辕，赵匡胤把石守信留在马军中了。这时只见李重进亲自迎出行辕来。


辽州中军行辕入口，是一座十分陈旧的牌坊。两边的粗壮木头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连木料都开始腐朽；上面有檐顶遮雨防支柱潮湿，但仍旧变成这个样子，需要很多年月。


古朴的坊牌下，两边身披甲胄的武夫相互抱拳行礼，场面古风盎然。


“赵兄，别来无恙！”李重进笑道。


赵匡胤道：“不敢，主公年长，兄弟们参见主公。”


李重进听到称呼“主公”，微微一怔。赵匡胤笑道：“已闻李继勋奉您为主，我早已与东京专权者誓不两立，理应奉您为主。”


“哈哈哈……”李重进仰头大笑一声，“赵将军请！”


及至大堂，李重进只坐于上方，赵匡胤坐在下首，两个兄弟在后面站着。李重进随口道：“赵将军在北汉留了一段时间，如何？”


“当时在东京，皇后与家将郭绍里应外合兵变，我自知危急提前逃走。本想投河阳李继勋，但当时东京还没血洗诸将，我怕连累了他，没敢逗留，只得路经河阳投北汉。”赵匡胤叹息一声道，“北汉又想利用咱们、又防着咱们，日子很不好过。那三百骑除了我从东京带出来的亲兵，剩下的都是李继勋借的，在北汉是毫不受用。”


赵匡胤正色道：“刘钧及北汉文武，不可能信任周朝过去的人，更不会给兵权！咱们还是断了念想。”


李重进听罢沉吟不已。


赵匡胤不动声色道：“请主公勿怪，似乎在两年前，南唐国主曾遣使拉拢主公？”


李重进冷哼道：“李璟不过是反间计，想离间我和先帝的君臣信任。我要是真投过去，李璟能给我好果子吃？”


“李璟还算厚道，若不是考虑南唐会被大周逼迫交人……南唐主可能会给予官职，投过去的人锦衣玉食还是可以的。”赵匡胤淡然道，“北汉连闲职也不会给。若是真与大周决裂，到了北汉性命可能保得住……不过也仅仅能活命而已。”


李重进眉头顿时一皱。


赵匡胤趁热打铁道：“主公或许觉得有退路，在辽州随时可以退到北汉。可您得多考虑一二，手里近三万大军一起带到北汉么？北汉贫瘠，舍得拨钱粮养那么多人……那么多主公麾下、非完全受他们控制的人？


可手里没兵的话，主公瞧我现在的处境。现在我还可以投兄弟李继勋，届时李继勋若败了，咱们投谁去？”


李重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赵匡胤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他。因为赵匡胤并不是靠口舌，只是把实实在在的道理挑明而已。


“北汉现在按兵不动，只想看周朝内耗。”赵匡胤道，“主公若不尽快把握时机、果断与李继勋同时起兵，越拖越不能与东京对抗。北汉的退路，是毫无出路；东京那边，会因为主公现在没起兵就放过您么？郭绍已经做殿前都点检了……”


提到郭绍，李重进面有怒色。


赵匡胤不再多言了，坐在那里沉默着，等待李重进想想。


冷场了许久，李重进一拍椅子扶手道：“赵将军派人过去告诉李继勋，他整军从泽州进发，我便立刻向西调动，两路合攻晋州！”


赵匡胤并没有欢喜，只道：“甚好，我正好追随大军，届时一起在晋州与李继勋会合。”


李重进道：“我一得知李继勋主力到达晋州，立刻洗了辽州，抢光所有东西犒军、挥师出发。”


赵匡胤沉吟道：“辽州绕道北汉去晋州路远，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主公只管放心，您若到了晋州、李继勋仍旧按兵不动，便取我项上人头祭旗！我留在军中，您差人把我看住便行。”


“哈哈……”李重进道，“我绝非担心李继勋按兵不动，你是误会我呐。”


“不敢不敢。”赵匡胤道，“我亦绝无此意，算来这边的路确实比较远的，故以此进言。”


俩人谁都不承认心里的算计，但赵匡胤觉得李重进就那么想的……不仅担心放鸽子的问题，李重进主要的算盘应该是：想确定李继勋打头阵，大部分实力折损和消耗让李继勋承担；而且李重进还想独占晋州，因为离开辽州后没地方落脚了。


这等相互不信任实属正常，赵匡胤现在都习惯了。


别说李重进这等本来关系就十分疏远的人，当初在东京时，关系那么亲近的张永德都算计自己。人都在为自己考虑，谁管别人死活？


不过张永德也没讨着好，刚过两月就被夺了兵权……他还以为是驸马都尉就能保命？不是借病请辞么，赵匡胤正等着张永德“病逝”的消息。

第301章 说、想与做


郭绍刚回到东京，就听说了李继勋发檄文起兵的事。怀州刺史“叛逃”，在李继勋起兵前夕，就携子奔回东京告密了。这世道，文官比武夫好驾驭，绝大部分文官是谁在京城坐皇位、就听谁的。


皇城南部的礼馆内，郭绍见了泽州刺史。


“两个月前，李继勋就放了三城囚犯，干涉州县地方政务，到处征发工匠、壮丁。收刮钱粮、铁器、硝石、硫磺……”


“硝石、硫磺？”郭绍顿时注意了这个细节，他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因为火药除了道士和烟花商贾用，官府很少使用的。


道士用的“伏火药”和烟花用的火药都是古人自己捣鼓出的玩意，配方很粗劣，虽然唐末就曾用于军事、但基本没啥用。李继勋拿火药来干甚……郭绍立刻想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知道炸城的火药配方！只有郭绍在寿州试验出来的火药方子才有点军事价值，这个时代本有的火药就是吓唬人的玩意。


当初在寿州之战后，柴荣威逼利诱叫郭绍把方子献了上去，方子没有扩散，但赵匡胤是柴荣身边的核心人员，赵匡胤知道……因此赵三郎指使刺客在客栈谋刺时，才弄出了火药想炸死郭绍。


当时郭绍面对柴荣的威压没办法，不过也留了一手；几年前他就琢磨赵匡胤是能做皇帝的人，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为敌，所以有几个细节没有抖出去……


第一，中学化学实验的法子提纯硝石。溶解过滤、蒸煮结晶法除杂质，再用筛子大致筛除大小形状不同的硝酸钠晶体。没有提纯的法子，朝廷掌握的火药不纯，进一步影响原料混合比例，威力便打折扣。


第二，分类实验法找原料混合比例。方子是死的，法子是活的。别人只得到了鱼，没得到“渔”。


第三，火药颗粒化，加水舂合、搓碎筛粒。郭绍当初亲自试验过，颗粒化的火药比粉末状的燃烧速度高三倍以上……不进行颗粒化燃爆威力降几倍。


第四，气密性。火药是燃爆，不额外注意封闭夯实，爆炸威力很小。


四个细节，如果都没做到，想炸塌城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初郭绍炸寿州城，用上了记忆中能用的现代见识和知识，并拼命过量用药才成功。一个古代人，哪怕是张良转世，没有这些法子、想拿火药一下子就炸塌城墙，郭绍琢磨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刺史的消息，最重要的作用，让郭绍猜测：赵匡胤投了李继勋！


泽州刺史仍旧在滔滔不绝禀报各种消息，但郭绍基本没听了……李继勋想干嘛，他早就猜得到。郭绍现在最关注的人：赵匡胤！


赵匡胤在东京兵变后几乎是彻底失败，世人已经不再关心他。但郭绍却有种特别的执着，没法忽视这个人……现代的历史知识让他产生的症状。唐宗宋祖，谁不知道？


郭绍想了好一会儿，现在拿赵匡胤一点办法都没，除非先灭掉李继勋。不过他又想起了另一个还在东京的人：张永德。


张永德对赵匡胤有知遇之恩一点都不为过。赵匡胤是柴荣信任才重用的，但当年高平之战前后的事郭绍十分清楚……没有张永德先看重赵匡胤，赵匡胤连禁军将领都不是，还干着开封府马直的官；没有张永德多次在皇帝面前为赵匡胤不遗余力地请功说好话，柴荣连赵匡胤是谁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重用提拔？


张永德对赵匡胤的恩情，不比那义社十兄弟薄。


不过郭绍又寻思：东京兵变时，赵匡胤想逼张永德龙袍加身，究竟是想利用和害他呢，还是报张永德的恩？


而且张永德的做法是很机智地跑了。


……“一个人说什么、想什么都不要紧。”郭绍忽然开口道，“最要紧的是看他在关键时候做了什么。”


泽州刺史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接郭绍的话。


郭绍当下便认定：张永德在关键时候没做错任何事，最起码在自己有权力时，荣华富贵应该给张永德。


张永德究竟想过什么，有没有想做皇帝；郭绍无从得知。但一个人的想法是无罪的，因为人们常常都会想很多事，也许想过很邪恶的犯罪，也许想过中彩票，也许想过让某人的漂亮老婆陪睡……谁没想过不该自己的东西？想想罢了，绝大部分事都不会真去做的。


就在这时，便见宦官曹泰走到了厅堂门口，一甩拂尘，拜道：“太后召见郭将军，即刻进宫。”


郭绍听罢，对泽州刺史道：“张使君忠心可嘉，不与叛贼同流合污，又带来了重要的消息，朝廷定会论功欣赏、嘉奖张使君。”


泽州刺史长身而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言赏。”


“曹公公，不是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进宫议事么？”郭绍随口问道。


曹泰道：“太后要提前单独见郭将军一面。”


“劳烦曹公公带路。”郭绍道。


曹泰好像想起在殿前司见到史彦超得到的斜眼“礼遇”，忙道：“郭将军太客气了。”


郭绍进宣德门、大庆门，到金祥殿，从高高石阶侧面的甬道进后殿。


到了之前几次见符金盏的宫室，隔着一道木架裱绸缎像屏风一样的薄墙，从里门看进去，只见符金盏身穿黄色袍服，正在雕窗前踱步。


郭绍进来，众女子纷纷退出来，到了宫室大门内侍立。


“臣叩见太后。”郭绍依照礼节行叩拜之礼。


符金盏转过身来，一张雪白美艳的脸，被黄色鲜艳的绸缎衬托得愈发尊贵。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说道：“你起来……李重进和李继勋太无耻了！”她把一张纸丢到桌案上。


“是李继勋的檄文？”郭绍不动声色问道，“我已经看过了。”


符金盏沉声道：“他们编造谣言，说我和你……”说到这里，脸上情绪复杂，羞愧、愤怒都夹杂在了一起。


以前、现在，郭绍从来没见符金盏在别人面前表现过多少情绪，她本来就是个能把握自己情绪的人，其临危不乱的气度连周太祖都大加赞赏，比当时豪杰只胜不差……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感觉、什么都看得开。


以前她只是没人能说，只有靠自己。现在，她愿意把自己的情绪在郭绍面前表露，这本身就很难得。郭绍知道她要的只是几句安慰的话，让她好受而已。有资格安慰她的人，世间绝无仅有。


正如上次的谈话，符金盏最后也挑明了：只想听听你的甜言蜜语，你却和我扯什么道理。


不过对于符金盏这样聪慧的人，完全没道理的话无法安慰到她。郭绍用力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太后读过骆宾王《讨武檄文》么？”


“读过。”符金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郭绍道：“武则天看到后，不起反笑，赞骆宾王的文章写得很有文采。”


符金盏幽幽道：“我又不是武则天，我没那么大肚。那些人骂我，我就生气、也感到很羞辱！而且……”她小声道，“你也知道的……我没法问心无愧。”


郭绍道：“天下人都不信这等骂言，太后还在意作甚？羞愧更是大可不必，我们就算一直以礼相待、恪守礼教，李继勋还是会这么骂，因为他谋反了，不必担心激怒太后；也不是因骂人而承担责任、而是造反。


反之，就算我们真如檄文上写的那样秽乱春宫，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天下人还是不会骂。首先人们不知道宫闱内的事，其次骂了要承担严重的责任。


所以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毫无作用，仇者不管事实，只要张口就说；旁人也不管事实，因为又不关他们的事、也不影响他们的利益。除非做得太明显了，有好事者捕风捉影、野史映射，那承认了便是，又没伤天害理，这算什么神人不容？”


郭绍又好言道：“古人就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别人爱说什么防不住、也计较不过来。没有真凭实据的歪曲谣言，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信，太后不必过于在意了。”


郭绍自己也制造过谣言，赵三奸杀案，不过他干得比较仔细，有很多真真假假的实据可以佐证……当然最大的“证据”，是赵匡胤失败了。这种事儿就是立场问题，就那么一回事而已。


符金盏听罢果然神情稍安，她沉吟片刻，看着郭绍道：“你说没关系，我好像就好多了……”她柔声道，“郭将军一个武将，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人会那么舒心呢？”


郭绍小声道：“因为我对太后，是用心来对待的。那赵匡胤、李继勋等人会觉得我舒心么？”


符金盏被逗得微微一乐，笑道：“李继勋现在怕是恨得你咬牙切齿。”


“或许他们恨的不是我，以为我只是一个工具；恨的人是太后。”郭绍道，“现在天下蠢蠢欲动的人，都很忌惮太后。太后摄政后表现得相当有艺术。”


“我的理政举措还过得去？”符金盏轻轻问道。


郭绍赞道：“非常高超、非常英明，现在这等世道，英雄豪杰在政权交接时也稳不住，所以五十年才换了五朝五姓；相比之下大统王朝的皇权更替只是等闲之事。”

第302章 一万六与六万


金祥殿侧殿，阳光从雕花门窗透进来，随着被风吹得摇动的竹帘时明时暗，如有光晕。在此办公的文官书吏都退避了，随之而来的是朝廷最有权力的一圈子人。两个枢密院大臣、四个宰相、四个殿前司高级武将、三个侍卫司高级武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中枢多了一些新面孔；也留下了好些个旧面孔。


比如宰相冯道，郭绍也搞不清楚这老头究竟是哪朝开始做官的，反正人称“不倒翁”，应该混了很多朝代了……不过李处耘、杨彪、罗彦环，甚至高怀德都是比较新的面孔，猛然出现在这种最高级的军机议事上，看着还有点扎眼。


罗彦环刚坐上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交椅，不是因为以前打过多少胜仗、有过多少功劳苦劳，最直接的原因：东京兵变时，他率数十骑先期打开了西华门，有勇有谋的一次发挥，为郭绍部大军迅速进入皇城奠定了十分重要的一个环节。


上位，就是这么简单。但禁军十几万人，就只有罗彦环有这个机会、也抓住了机会。


“诸公，且看黄河北岸地形图。”枢密副使魏仁溥开口道。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一副木架子上挂上了一副手绘的粗糙地图。魏仁溥仍旧那么有气质，身材魁梧，脖颈、膀子上隐隐可见的肌肉让他很有气势，却穿着圆领袍，口气镇定、举止儒雅。


魏仁溥从容地伸出手臂，指着地图上位置：“泽州（今晋城，山西省南部），倚太岳之脊，雄视河阳、河东；甚至可俯冲而下，一过黄河就叫东京无险可守。李继勋部老巢已不在河阳镇怀州，到了泽州；他很有眼光，也选了个好地方……现在李继勋的剑锋指着的是这里，晋州。


晋州（今临汾），河东至关中之咽喉。叛军若据有晋州，退可倚北汉国以为退路和增援，进可雄视关中、西京、黄河以北全境。先立不败之地，进可伺机而动，退可靠太岳、守要害之地。实乃此战之关键所在！


诸公再看这里，辽州（山西太原东南百里，但有山势阻隔），李重进部所在。显德二年，辽州被李筠部攻陷，方纳入我大周版图；为防备北汉之前哨。不过此地对于李重进来说，两面环敌，三面环山无法伸展；除了可以就近退到北汉的好处，实在是泛善可陈的地方。


因此李重进现在正在洗劫辽州近左，准备从北汉国借道去晋州，与李继勋部合攻晋州。”


那木架地图后面，帘子后有个婀娜身影，便是太后符金盏。魏仁溥说罢便转身向垂帘内躬身作拜。


符金盏清幽的声音道：“如何应对，诸位大臣但说无妨。”


魏仁溥走下来入列，转头看郭绍。郭绍抱拳道：“请王使君阐述大略。”


“恭敬不如从命。”王朴向郭绍作揖道，转身又拜符金盏，上前走了几步。宫殿上鸦雀无声，虽然人不多，但这等场合大家都很严肃、甚至有点紧张。


王朴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魏副使着重说了三个地方，泽、晋、辽。其中晋州乃此战关键之地，老夫深以为然。但很明显李继勋和李重进结盟，并非亲密无间……甚至在此之前，朝廷已经避免更为不利的局面，三李结盟连成一片！


从辽州到晋州，路程五百六十里，路很不好走；而泽州到晋州走驿道才四百五十里，道路宽……如此道路情况下，李继勋的檄文已经传到东京了，并已挥兵向西、折道而北，直指晋州；此时李重进却还在辽州抢劫百姓。


我认为李继勋急战，李重进拖延。如果朝廷兵马能及时增援晋州，保晋州不失；一战便可定二李。


在晋州城下阻击李继勋部，后续军队取泽州；则可趁李继勋调动之时，夺其地利。待李重进部到达晋州，晋州未下，李重进则失去了落脚点，无可凭借，不战而败矣。”


“王使君妙略！”郭绍赞道，转身向帘内一拜，“臣在军中、闻骑兵攻步兵阵营之法，上善之策非正面强攻，而是趁步兵阵营调动动摇的时机，先进行突破分割、再乱其队列，可败之。


王使君之战略，正与兵法不谋而合！李继勋据泽州，占尽地利，若强攻泽州必十分困难；现在他主动攻晋州，正是调动动摇的战机。敌攻，我亦攻，晋州便是决一胜负的地方。臣附议王使君、魏副使的战略。”


王朴听罢郭绍的溢美之词，面有自得之情，掩都掩不住。


符金盏听罢说道：“何时出兵，谁任主将，调动哪些人马？”


郭绍顿时也对符金盏十分钦佩，今天她在议事上的话很少，但一开口就是关键的问题……符金盏不懂打仗，但她显然深明与打仗相关的权力关系。


但她的这句话没人能够回答。连郭绍也不能，因为有些话他不能在这里说。


东京现在最大的问题，先帝驾崩才两个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内部也不是那么稳定，上下不少人只是在观望；外镇也有观望者。还有以前遗留的问题，东京这地方周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根本就是易攻难守的地方……所以朝廷必须要留下重兵在东京，还要一些靠得住的人。


但这等话不便明说出来，哪怕在场都是权力核心的一批人。


郭绍觉得，有些东西只是与人相处的技巧，无关品行；在什么人面前就说什么话。有的话他可以在将士们面前当众说，有的话只能在军机小圈子里说，有的话只能和符金盏说，有的话他谁都不说、只在心里想想……若是乱说话最轻的后果也会叫人很尴尬。有时候他变会在一些场合遇到一些人，当众说一些很刺耳的话，叫人很不舒服也很无奈。当然他不会那样干，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


郭绍寻思了一番，便进言道：“太后，禁军尚在整顿，龙捷军张光翰部也还在路上没回京，暂时恐怕不是抽手的好时机。只有再等几天从长计议。”


王朴道：“李继勋半月内就能到达晋州，几天前就动身了。禁军从东京奔赴晋州八百多里，若是不能及时出动，之前咱们商议的方略就没用了。


不过臣和魏副使也料到了这样的处境，除了上策，还有下策。便是趁李继勋离开泽州，先攻占泽州，占住地利再说。”


这时范质道：“为何一定要禁军，调地方节镇增援晋州不行？”


“调谁？”王朴毫不客气地问。


范质想了想道：“折德扆（折从阮之子，折从阮已去世）。”


王朴面有恼色，直言不讳道：“范相公，你是怎么做上宰相的！折德扆的堂弟和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处耘有过节（其堂弟折德良和郭绍也有点不是根本利益矛盾的小矛盾），你现在叫他不顾自己的地盘，带大军去晋州！他奉旨后动不动？就算动了、猴年马月能走到晋州！”


郭绍心道：还有更严重的问题，西北节度使本来就是有点半独立性的藩镇，用起来很费力；你再给他圣旨节制更多的藩镇兵马，是怂恿他趁机坐大实力么？


符彦卿倒是个好人选，但符彦卿都六十岁了，而且离晋州太远……郭绍不得不想起符彦卿最后一次在北汉忻州的战役，符彦卿指挥、仗打得稀烂，确实是该退休的年龄了，再叫他带兵打恶仗有点强人所难。


就在这时，范质也生气了，说道：“我无才做宰相，好，好！我现在就请辞。太后……”


“范公不必意气用事，你是文臣，在军务上和王使君说不到一起，实属常情。”符金盏没好气地说道。


就在这时，郭绍转身说道：“如果向拱（最近一次上书时改了名字，避讳）守住了晋州呢？”


王朴愣了愣：“只有李继勋攻打，他当然应该守住。但若时间拖延太久，李重进部到达晋州，叛军总兵力可能会达到六万。向拱那点人，而且他到晋州不久，部下和当地人言语口音习俗不同，是不是能同心同德也难说……要是向拱被李继勋、李重进合攻丢了晋州，也情有可原。”


王朴又道：“郭将军攻寿州的法子，赵匡胤也知道的。以前赵匡胤乃先帝心腹，谁也料不到他会叛乱。”


郭绍沉吟道：“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应该快到东京了，不过侍卫司要重组也很费事，几乎要把龙捷军、铁骑军余部重新部署；不仅要重新登名造册整编建制，还需要时间相互熟悉。倒是虎贲军准备日久，现在基本完成整顿，半个月内就可以动用。”


王朴道：“虎贲军倒是有三万多人，如今算是禁军最精锐的人马，但郭将军想全部带出去？”


“我只带一厢！”郭绍道，“关键时刻，我不能让向拱失望，让他被围攻袖手旁观。”


王朴愣道：“郭将军眼下之意，想用一万六千人打李继勋、李重进六万人？”


郭绍道：“控鹤军和诸班直也能抽调一部分兵马……而且我并非一起对付二李，李继勋先到晋州；然后再对付李重进。各个击破。”

第303章 老奸巨猾


深秋季节，旁晚坐在外面很冷，不过好处是完全没有蚊虫了。四下里十分静谧，连夏天那等虫子叽叽的聒噪都没有……唯一的声音是不知何处远远传来的钟声。


郭绍手掌里握着符二妹光滑的玉手，正看着湖泊两边的风景发怔。


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屋子后面要有一个小小的花园，每天忙完了就和她坐在门口说说话。很早以前的梦想了，现在呢，那点小小的愿望对郭绍根本不算个事，他甚至可以抬手之间就满足别人的这种愿望。


但他此刻的心却平静不下来，无法放松，心里还惦记着外面世界的事。


计划编入侍卫司的近两万铁骑军余部，现在基本处于组织混乱的瘫痪状态，因为陆续抽走了小半的兵力；武将也因为清洗有断层。侍卫马步司在东京实际只剩二厢兵力，虎捷军左厢改编走了、龙捷军左厢还没到达东京……


侍卫司剩下的两厢也没法打仗，否则就会让侍卫司的整编计划停顿；从而影响铁骑军余部重新组织成军的日程。让铁骑军的人马长期处于瘫痪状态慢慢失去控制，绝非好事；整编必须马不停蹄持续下去。


郭绍只有殿前司的人马可以用，其中虎贲军是嫡系部队；他宁肯留下一部分保障东京内外的安全，震慑威胁禁军其它人马、以及外镇兵马，也不愿意全部调走……然后从控鹤军抽调军队补充出征的兵力。


“我明天送二妹去宫里，和太后在一起。”郭绍道。


符二妹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点头微笑道：“嗯，我也好久没见大姐了，正好和她说说话。”


“唉……”郭绍轻叹了一声，“刚刚才重逢，我又要出去了。”


“夫君只管安心做正事，不用管我。”符二妹轻松说道。


郭绍捧着她的手：“不过写信的时间总会有的。”


符二妹笑道：“哎呀，夫君空闲下来了，我教你练练字罢。”


“我会留下李处耘，进言太后让他领东京巡检。这样一来我便放心了。”郭绍道。符二妹小声说道：“李处耘就是你提过的李圆儿的爹吧？”郭绍道：“就是他。”


符二妹笑道：“那你可不敢辜负了李圆儿。”


郭绍好言道：“在娶二妹之前，我就认识她了；认识她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二妹。她是个很好的小娘，不过我还是会先征得二妹的同意，看你计较不计较；无论多好的人，在我心里的位置比二妹还是差点。”


符二妹轻轻问道：“若非我爹是卫王、我大姐当时是皇后，你应该会娶李圆儿的罢？因为当时我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个陌生人。”


“不提以前了，现在我最在意二妹。”郭绍忙道。


符二妹轻笑道：“没关系，不是都说了，那时候你都不认识我，还能怪你不成？我就是忍不住想了解夫君的心。”


郭绍干脆地点头道：“是那样的，不过世上的好女子多得是，我不能看到谁就喜欢谁吧？当时我对李圆儿真没多少心思，恰好她看上我罢了。”


符二妹又问：“夫君信任李处耘么？”


“谈得上信任。不过……”郭绍看着她的眼睛，“这世上，真正能完全信任的人，有一两个就相当不容易了。普通百姓人家或许更容易信任别人，是因为他们没机会被更大的诱惑考验，背叛的筹码不够大。先帝（柴荣）非常信任赵匡胤，赵匡胤在机会成熟时会怎么做？”


符二妹幽幽沉吟道：“夫君意下，不信任李处耘？”


“不，我信任他。”郭绍摸了摸后脑勺。符二妹“噗嗤”笑道：“我是不是很笨，叫你说半天都不明白。”


郭绍耐心又温柔地说道：“我还没说呢，说过的话二妹都懂了，二妹很聪慧，只是以前接触得少……得这么说，大部分的关系不能简单用是和非、黑和白来分别。


我现在是非常信任李处耘的，因为他现在根本就没机会。做到殿前司都指挥使像平步青云一般扶摇而上，没有根基、没有威望；他只有靠我才能保住地位。客观上他就不可能有二心，而且李处耘的品行和忠诚度还是非常好的；我对他有知遇之恩，在战阵上、危急时刻都曾并肩作战。患难兄弟一样的人，我干嘛不信任他？


我不是非常信任他、也不会放心让他留在东京坐镇局面，让太后在关键时刻有靠谱的人可以用。


……但是，在我麾下所有亲信的高级武将里，李处耘是唯一文武双全、有勇有谋，而且见识不浅的人；他在西北投靠折公时，就经常和当时名士来往，和文化人都很谈得来。在我和他相处的几年里，也发现他的谋略眼光十分独到。


这等人物，一让他羽翼丰满、有了一群党羽和根基，又有了威望，他就可能变成先帝的赵匡胤。在机会成熟时，他会忍不住去想得到一些东西；他不想，别人也会帮他想。”


郭绍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得早早就防着他变成另一个赵匡胤，这样反而对他也有好处……战争是提升威望地位、实力的最快捷径；你看这些年来，几年就可以塑造一个大将甚至一个皇帝，就是战争。我让李处耘尽量少地带兵打仗，给他高位和兵权，他的实力也起不来；用他的时候，他的才能也还在。李处耘没有根基和威望，没走到那一步，他就不会去想不该他的东西。


这也是我此次不留杨彪，留李处耘的一个考虑。杨彪是我兄弟，他那德行，好坏恩怨分明、根本不懂妥协，不似人主。”


符二妹若有所思，笑道：“我怎么突然觉得，夫君真是老奸巨猾啊……哎，你可别气。”


郭绍笑道：“我养着这么好一个老婆……妻子，国色天香人间绝色；在这等乱世，我也是被逼出来的，要是没点手段能耐，那不是帮别人养的么？被抢去了怎办？”


符二妹柔软的胸脯靠在他的膀子上：“夫君其实很好，这些事儿，我要是问我爹和哥哥，他们早就不耐烦了，你却会慢慢和我讲……不知道为甚，单单是和你在一块儿，和你说说话，我心里就很美。”


“我也是。”郭绍柔声道，“但此时确实是个战机，不能为了厮守轻易失去。若是太早，李继勋站着泽州太岳地利，易守难攻，啃的是硬骨头，战争可能反而因此耗很久；太迟，怕晋州丢了，让李重进和李继勋会合……而现在正是时机，李继勋为了进取晋州、防御空虚动摇，又没和李重进合兵壮大。所以我不顾禁军诸事未成，就急着要出兵。”


……


旁晚的李府，李处耘也和家人在一起。


“出征前，你不能私自去见郭都点检！”李处耘严厉地对女儿说。


李圆儿一言不发，低着头。


李处耘回顾夫人，又语重心长地说道：“男子要忠诚，女子要忠贞，无论什么世道，此乃安身立命之根本！你不能轻易委身于人，也绝不能轻易弃主。当初在邠州，那折德良对我如何，还上书诬告我；我背弃折公了么？最后不到万不得已，折德良那厮竟然用下三滥手段对付我家眷，我才忍无可忍！


看现在郭都点检，对我如何？李某就是个做事做人都靠得住的人，哼……


你读了那么多经史诗书，三国是乱世罢？知道那三姓家奴吕布么，吕布不可谓豪杰，打仗几无人能敌，但他最后什么下场，又可曾被人真正信任并重用？这便是经史给世人的教训！”


夫人王氏也帮着劝道：“圆儿，爹和娘都那么疼爱你，平素对你千依百顺的。你爹说的是道理，你也听听他的。”


“嗯。”李圆儿一脸无奈地说，“我当然会听爹娘的话，你们放心罢。”


王氏叹道：“唉唉，你犯得着这副样子么，都那么久了。你倒上心，那绍哥儿上了多少心？娘都替你不值！”


李圆儿目光有些失神：“不用娘说，我又不傻、当然感觉得出来……可有的人，很久才能见他一回，短暂的相处就叫人忘不了。也不是因为他对我多好，单单就是想看见她，愿意和他在一块儿。全然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公子衙内，我看一眼就厌恶，连一刻都不愿意多留；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叫我和那样的人成天在一块儿，再高的地位、再多的钱都很难受。幸好没有。”


王氏转头看向李处耘道，“心肝似的养了她二十年，长大就被人把魂儿勾去了，迟早也是别人家的……还是养儿好，（李）继隆长大了总不会不认爹娘。”


李圆儿上前拽住王氏，红着脸道：“谁说不认你们了？”


李处耘捋了一把大胡子，微笑道：“各有各的好。”

第304章 兵临城下


晋州，久战之地。史彦超也曾在这里血战过，现在这座城头站的是向拱。


向拱昂首挺胸，左手按剑，翘首在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中似乎传来了战争的气息，但眼下还什么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慕容延钊会不会悄悄开城投降？晋州军全在他手里。”张建雄轻轻说道。


气氛已经很紧张了，李继勋的前锋人马距晋州已不足二百里；向拱有兵权，封“河东、河北前沿都部署”，节制从河东到河北的所有边军，但他手里只有镇安军两千人才是自己的人马。


良久后，向拱转头道：“不会，慕容延钊投降谁，我都信；但他恰恰不愿意投降李继勋……因为赵匡胤可能在李继勋军中。”


张建雄可能不太懂大将圈子里的那些破事，但向拱很了解。向拱一直都没在禁军里呆过，最高就做地方节度使，但他自王溥推荐参与攻蜀之战后就进入了东京权力圈子，了解不少事。


赵匡胤上位后，对高怀德、慕容延钊的态度差不多。高怀德被从殿前司踢到侍卫司，慕容延钊是从殿前司到了地方做节度使。中间具体有什么间隙，向拱并不太清楚，但从实际结果上就可以猜测一番过程。


张建雄又无不担忧道：“这一战难呐！主公手里只有两千骑，慕容延钊可能只有战兵七八千、还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李继勋克日即兵临城下，李重进也到北汉境内了，肯定是冲着咱们来。前前后后加起来攻打晋州的人马得有六万？”


向拱道：“李继勋虽有三城，所有兵马加起来最多两万，他那么大阵仗可能临时裹挟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李重进手里的镇兵只有七八千人，主要是有淮南降兵收编的感德军，淮南军战力不差、忠诚度稍差，李重进实力比李继勋稍大。”


“怎么算也是咱们的五六倍兵力。”张建雄叹道。


向拱用很肯定的语气道：“郭绍会来救我。”


“倒是有可能，不过郭都点检刚上位，东京自顾不暇，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张建雄道。


“不！你们都不懂他，郭绍一定会及时增援。”向拱摇摇头，若有所思道，“郭都点检是个很会抓住时机的人，忻口救史彦超叫我印象很深。他也是个很会与同伴默契配合的人……当时在忻口危急、四面环敌，他那兄弟猛不可当，但若没有郭绍在侧早就死千百回了！”


向拱仿佛在说服自己，喃喃道：“我相信他看得到晋州的状况，会默契地配合我！”


张建雄仍旧执拗道：“郭都点检万一没来，我们就彻底完了。”


……数日后，李继勋兵临城下。向拱和慕容延钊闭门自守，坚守不出。李继勋在城西十里地外扎营部署，既不靠近也不围城，围城兵力稍有不足。


除了斥候在野地里时不时发生小规模冲突，两军尚未有交战的迹象。


这时赵匡胤已经来到了李继勋的中军。二人一番唏嘘感叹，只道世道沧桑。


没一会儿，赵匡胤便不再说闲话，忙问道：“李兄，我给你那个方子，让你准备火药，可办好了？”


李继勋道：“已经置办妥当，装满了十二口棺材。木炭很容易，硫磺多了就稍难，最不好搞到的是硝石。幸好离关中不太远，我两个多月前就派人到关中联络贩子用重金购买；贩子从汉中和陇右陆续运过来了一些，来回好几趟总算够重量了。”


“寿州之战，那郭绍立下军令状限期一月破城，全靠这玩意。”赵匡胤道，“晋州城坚，李兄兵力又不足，围攻是下下策。可以一边设法派细作进去联络慕容延钊试试离间，一边准备拿火药炸城，炸开了冲进去李兄的人马就有两倍以上优势。”


李继勋道：“万一攻不破，只好等李重进到来。”


赵匡胤点头道：“正是如此。如果李重进合攻，占据晋州后可一人一半、以为退路；若是李兄独自攻下了晋州，你占晋州，叫李重进去南边的绛州……不过最好还是快速攻下晋州，避免东京来援；攻下晋州后，立刻分兵去东南方加固泽州防务。那地方倚靠太岳，要是防守得当，耗个几个月实属易事。”


次日，李继勋和赵匡胤便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攻城工事。一共超过四万人，但其中只有两万是镇兵；一万多人是各地拉来的壮丁和囚犯组成的乡勇，乡勇兵器尚有不足、每人几乎只有一支长枪或者短剑木盾，完全没有甲胄。剩下都是强拉强征的民夫、甚至还有妇人，运粮干活的。


李继勋部没有打算四面围定。他们先把主力两万人分作三营，在城南两侧各驻一营；城东北距离城池五里地外驻骑兵三千。


然后就驱赶壮丁囚犯在南门正面开始修藩篱沟壕，逐次推进至城下，三层工事；重兵设在南面。还有一些工匠正在营地上忙着干活打造投石车、云梯等各种工具。


（晋州方圆数十里已被洗劫一空；李继勋先在河阳三城收刮了一番，又把兵力空虚的绛州占了作为后卫，然后把晋州、绛州外围抢了一遍，因为他们没有可靠的补给来源。）


一时间晋州城外的空旷地上，好像是修建大殿的建筑工地。“哗哗……”的锯木头声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人们抬着木舂夯土的号子声……响成一片，一派忙活的场面。


两侧却是旌旗如云，一片人马列阵，按兵不动。遥望城楼上，几个武将在墙上走来走去，墙上也站了很多士卒，但守军不发一矢，因为无论什么武器都够不着城外的“建筑工地”。


藩篱后面，八条地道已在悄悄地开挖，拿房屋、帐篷和沟壕作为掩饰，不让城中的人看到地道在哪里。


赵匡胤骑马来到一个地道口子前看了一番，转身看见了李继勋，便策马上前道：“等挖到最前面的藩篱时，就向上开孔，一是透气，二是为了确定位置；之后掘进至城下只有一百余步，中间再找有掩藏的地方开小孔，便不用担心方向太偏了。晚上悄悄找人拿绳子丈量城墙的路程，正好把地道挖到墙下。”


李继勋道：“淮南之战时，赵兄在扬州，倒对寿州之战的战法如此清楚，实在叫人佩服。”


“我不知道郭绍是怎么挖的，但应该都差不多。”赵匡胤道，“挖地道藏火药，和以前‘穴攻’之道一样，穴攻还要挖进城里，挖得更远……军中懂穴攻的将领不在少数，还有别的讲究、比如木料支撑防坍塌，知道怎么挖就出不了错。”


李继勋道：“炸城之事，便赵兄来全权经手罢。”


“那我领命了。”赵匡胤拜道。


……晴天的下午，秋高气爽、高空十分明净，城下的地面上却是尘土弥漫。向拱站在城楼上仔细地观察下面的工事，他现在还没打算主动出击。


“部署得十分严谨，不像是李继勋的作风。”向拱头也不回地说，“李继勋那厮在淮南时，想打柴克宏的援兵，因为马虎大意，反中柴克宏弱兵的埋伏，被打得大败；根本不是个心思慎密的人……赵匡胤应该到李继勋军中了。”


旁边的络腮圆目大汉便是建雄军节度使慕容延钊，慕容延钊听到赵匡胤的名字，神情微微一变。


而向拱长得要白净得多，他脸颊平削、五官端正，胡须也很浅。向拱不动声色，余光里已经把慕容延钊的神情尽收眼底。


“慕容节帅看那边……”向拱遥指前方。


慕容延钊道：“尘土太大了，什么都看不到。”


“藩篱后面的新土，仔细看。”向拱道，“赵匡胤在挖地穴。”


“穴攻？”慕容延钊皱眉道。


向拱道：“穴攻太难，我觉得赵匡胤想依样画瓢拿火药炸城。名闻天下的寿州之战，郭都点检就是拿火药炸开了城墙。赵匡胤可能已经得到法子了……所以赵三郎在大通寺客栈图谋刺杀郭都点检，才用了火药。”


“咦，向将军知道的事真不少！赵家三郎之事我倒也有所耳闻，却第一回听到刺杀的内情。”慕容延钊道。


向拱道：“我手下的镇安军两千余骑要部署在城南大道上，万一被炸开了缺口，镇安军率先快速堵缺口；然后慕容节帅见机增援我。”


慕容延钊拜道：“谨遵都部署之命！”


向拱又道：“如此一来，守城就全靠建雄军。城池一破，生灵涂炭，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望慕容节帅死守不退。”


“得令！”慕容延钊神色一凝，“末将后退半步，提头来见。”


向拱听罢，又回头道：“张建雄，你立刻派人去把城南横大街、南北主道封了，并发告示，这两条路不再通行，挡了调兵路线者，就地正法！”


张建雄抱拳道：“末将得令！”

第305章 粗劣的腰饰


“夫君一定能赢的罢？”符二妹柔声问。


郭绍道：“胜算很大。”他说了一句实话，沙场瞬息万变，不到结果揭晓的那一刻谁也没完全的把握，所以才会有人铤而走险。想当年高平之战周军一半人崩溃的情况下还能反败为胜，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符二妹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晶莹耀动，期待地看着他：“夫君一定能赢。”


看着她温柔又伤感的脸，郭绍顿时愣了愣，明白过来她只是要一个安慰，忙笑道：“对，一定赢。因为我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还有二妹和所有人都等着我胜利！”


清晨的窗外还笼罩着淡淡的薄雾，晨曦让古色古香的房间里越来越明亮。符二妹那削葱一样的手指，柔柔地给他系上斗篷，此刻郭绍心中一片柔软和温暖。


她的动作又柔又慢，好像在故意拖延与他相处的时间，又扑到了郭绍的怀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亲昵道：“我等你。”说罢在郭绍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郭绍伸手轻轻在她肩背上抚摸了几下，然后拿起桌案上的头盔，心一横昂首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郭绍脸上已经没有了温柔，有的只是萧杀之气！他把最柔软的地方压在心底，很快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夫，他告诉自己：我和乱世武人没有什么两样！在这等关头，只有铁血才能捍卫那些他关心在意的东西！


高大的身材一身铁甲跨出门槛，顿时只见京娘、玉莲、杨氏、玉清……甚至清虚和董三妹都在厅堂里，一屋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粗壮很黑的妇人。众人见到他，神情一变，纷纷弯腰鞠躬。


“妾身等恭候阿郎凯旋归来。”杨氏柔声道。


“免礼。”郭绍随手一挥，回头伸出手，扶了一把身穿红色半臂、碎花浅色襦裙的符二妹。


符二妹好言宽慰了她们几句，“一定能赢的仗，夫君很快就会回来，你们都不必担心。”


夫妇二妹走出了厅堂大门，一行人跟了出来，长久地在后面躬身目送。


他们出了门楼，到中院内，符二妹坐马车，郭绍骑马。符二妹站在马车车厢后面，伸手扶住郭绍的手臂，却不上去，忽然忍不住问道：“夫君的芴头（腰饰）绣得真丑，随便一个女子都不会绣成那样，为何要戴着？”


郭绍低头一看，说道：“妇人会留心这种东西？”


“肯定会留心的。”符二妹微笑道，“妇人或许不会去在意你做的大事，但去会在意你细微的地方，夫君不懂么……难道李处耘的女儿不会针线活？”


“不是李圆儿送的，我戴着它是因为上次在河北作战，它给我带来了好运，觉得吉利。”郭绍忙解释道。


符二妹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沉吟道：“说起来，大姐就不会做女红，以前她不愿意学，说没用……”


郭绍支吾道：“上车罢，一会儿就见到你大姐了。”


“嗯。”符二妹不再计较，努力保持着笑容。


郭绍翻身上马，到了大门口，只见数十骑兵已经披甲上身整装待发，人们正站在马前。周通和董二也在人群里，郭绍见状策马上前，帮他的胸甲向上一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周通抱拳道：“末将愿追随郭都点检上阵杀敌！”


“好。”郭绍挥手道，“出发！”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上了御街。沿途行人官民纷纷避让，人们见着一群披甲执锐的骑兵无不畏惧。郭绍等人及至宣德门外，只见御街旁边有一队人马，李煜正站在路边向他拱手作揖。郭绍骑着马，随手抱拳回礼，马蹄声很大离得也远，俩人都没有说话。


却见李煜身后有一顶轿子，轿帘似乎挑开了一个角。郭绍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顿时猜测周宪在里面。他不动声色装不知道。


在宣德门前，未经允许的武夫就不准入内了，非皇室成员通常也不能乘车骑马。郭绍不想破坏规矩，当下就跳下马来。他此时没工夫去过问李煜，径直走到马车后面掀开车厢木门，一手遮着出口上方，一手伸过去扶符二妹。


壮士铁甲环立之下，本来是很萧杀的场面，婀娜的一抹红色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分外引人注目。符二妹轻轻扶着自己的帷帽，借着郭绍的手臂款款下车来。她抬头仰望巍峨的宫城，转头悄悄对郭绍说道：“和夫君在一起，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公主，非常尊贵的女子。”


郭绍道：“二妹本来就很尊贵。”


一个宦官带着几个随从已在门口等候，郭绍携符二妹跟着进了皇城。


及至金祥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符二妹见状微微停了一下，忙跟紧郭绍。只见广场两边起码有几千人，看旌旗主要是内殿直和控鹤军的军队；除此之外，还有文武百官，特别武将非常多。


“咚咚咚……”鼓声率先响起，接着金祥殿台阶上奏起了希声又宏大的中邵之乐。只见黄伞顶盖旁边，身穿紫色圆领袍服头戴幞头的符金盏、牵着几岁的穿龙袍的小皇帝到了台阶上，端庄地在摆在顶盖下的宽大御塌上入座。


朝阳初升，在冬天如血嫣红。数千众一起跪伏于地，呐喊震天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绍和符二妹也跪在路上，一起叩拜。


良久，在远处听不清上面的声音，但见前面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后面的也跟着起身。从远到近几声传来：“宣，殿前都点检郭绍觐见。”


郭绍带着符二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向金祥殿走去。他目不斜视，却也发现无数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侧后跟着符二妹似乎很紧张，不过她到底是卫王的女儿，还沉得住气，仪态没出任何问题。


来到台阶下面，郭绍和符二妹叩拜。这边便听见符金盏的声音道：“二妹，到姐姐身边来。”


“遵旨。”符二妹柔声应了一声，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郭绍，她双手放在腹前，款款走上台阶。


这时杨士良便站了上来，大声道：“太后懿旨。李重进、李继勋深受皇恩，却起兵谋反，实乃不忠不义之贼子，哀家万分痛心。不诛此二人，不足以明国家威严！不足以平哀家心头之愤！


今朝廷有殿前都点检郭绍，忠勇可嘉，长于用兵。宜授郭绍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河东都招讨使；史彦超为行营前锋；客省使昝居润为河东前营监军，带兵平叛。哀家与皇上在东京静候捷报早日到京。”


郭绍叩拜，大声道：“臣领旨！”


“郭都点检上前受印。”杨士良道。


郭绍阔步走上高高的台阶，见符金盏手里拿着一个垫着黄绸的大印，遂单膝跪在御塌前。符金盏将大印拿过来，说道：“望尔等用心进剿，用命国事以报皇恩……”


“臣等定不辱使命，不负太后、皇上之重托。”郭绍道。


就在这时，符金盏的目光敏锐地在郭绍的腰饰上停留，微微一怔，脸颊顿时泛上浅红的颜色。


接着宦官杨士良又拿出一面黄色的龙纹旗帜，上书：天下兵马大元帅郭绍、奉召讨逆。卷起后，与圣旨一起交给郭绍。


“臣谢恩！”郭绍再拜。拿着东西退了几步，然后又沿着台阶当众下去。


杨士良大声喊道：“退朝！”


郭绍在台阶下面忍不住回头看，只见符金盏已离位，符二妹也正依依不舍地回首。他和符二妹对视一眼，已无机会再说话。


文武纷纷叩拜谢恩，等符金盏和皇帝消失在金祥殿内，大伙儿才再度爬起来。一众武将围了过来，郭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杨彪先拿着，说道：“虎贲军左厢、控鹤弓箭直、马军直诸将到殿前司衙署，其余各自带人马散了。”


众人跟着郭绍一起步行出宫，然后牵马跟着去殿前司。


大堂内数十武将坐满了椅子，有的只能站着。郭绍道：“这几天诸部已集结完成？”


各将陆续禀报。郭绍听罢点头，叫人摆上了一张竖放的地图，“出兵前最后一次议事，明日便开拔！此次作战，旨在神速奔袭，目标晋州！


出动禁军总兵力二万，虎贲军左厢一万六千人，控鹤弓箭直、马军直各两千人；战马两万余匹。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装备，别的东西一律不带。


路线先到西京洛阳，从洛阳北渡黄河；如此一来，李继勋在河阳三城的眼线、在我们渡黄河之前极可能不知道动静。北渡黄河后，从太岳山南骊折向西行，从这里翻山……然后进入晋州盆地，直逼晋州。


全军只携带五天口粮，轻装至洛阳，休整一日。李谷已经先行准备大军后勤；我们到达洛阳后会得到另外十天口粮补充。渡河后五天内奔袭至绛州；也就是说出兵十一天就能让晋州向拱得到增援。平均日行军近八十里，我部是精锐，有大量马匹，应该能做到（郭绍发现强壮的古代人走路的耐力比现代人强很多，不过一般的军队携带的东西太多、又是步行缺少机动工具所以很慢）。


渡河后，会有河中、解州等地军民运粮驰援。在我们消耗掉剩下的五天口粮之前，李谷一定能送粮至前线，我相信他的能力。愿诸位共勉。”

第306章 晋州之役【一】


显德四年（公元957年）九月中旬，晋州。


河东“表里山河”，山川南北走向如同沟壑，如“川”字一样的地形。河东又是神州棋盘上北方的中路地带，历来都是北方东西两边势力攻防的核心；又是北方进入中原的一条走廊。山脉中间盆地走廊更是历来战争多发地……如长平之战的地方（高平），如晋州（临汾）。


现在晋州再次笼罩在战争的烽火之中。


正是枯水季节，汾水在西边缓缓流淌，河流东边巍峨的城楼和对岸重山叠嶂的吕梁山遥遥相望。城池南面，尘雾蔽天，黄尘之中的战马、士卒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弩炮、石弹在空中乱飞，木头摩擦的“叽咕声”、“砰砰”的撞击声，和人们的叫喊夹杂在一起，城墙上下一片嘈杂喧嚣。


慕容延钊看着城下无数的攻城器械和蔽天的尘土，瞪圆双目说道：“今早叛军怎么不冲上来攻城了？难道要炸城了吗！”


话音刚落，突然“哐”地一声大响，一枚大石头落到了城楼外的墙上，顿时碎石砖土飞溅，周围的几个士卒抱头躲避。“啊……”一个士卒抱着大腿嘶声惨叫，“俺的腿！”


向拱看过去，转头对慕容延钊道：“万一炸开了只要堵住缺口，召集壮丁连夜修缮。”


慕容延钊皱眉道：“关键是朝廷援兵何时能来？李重进也正在向晋州进发，届时晋州被六万大军围攻，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向拱沉吟不语。


慕容延钊又道：“东京到晋州近千里之遥，郭绍来不及了，看来你我真要死在这里！”


向拱脸上露出一丝强笑：“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一直就是我期待的结局，作为武夫军人，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吗？”


“向节帅……”慕容延钊络腮胡中间的阔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向拱拍着慕容延钊的肩膀道：“郭绍要是不到，我便率镇安军两千铁骑出城决战；晋州何去何从便交给慕容节帅全权掌握，绝不勉强。”


就在这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向拱和慕容延钊的脸色都是一变，感到城墙似乎颤抖了。刹那之间东边靠城墙不远的位置土石飞溅，一大股白烟急速地冲了上来、直飞云霄。


紧接着，之间城下藩篱前面又一股白烟平地冲起。硝烟急速腾飞，很快把半堵城墙都笼罩在硝烟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远远的惨叫声很快就穿了过来，向拱眺望远处，约两百步外的叛军工事内硝烟乱窜，雾茫茫之中许多人抱头鼠窜，战马惊慌失措，大量的马匹乱哄哄地飞奔。


“墙没塌？”向拱片刻后喊道。


周围很快被烟雾笼罩，“咳咳咳……”的声音到处都是，慕容延钊的声音道：“操！什么玩意，城墙动都没动，烟太大了……”


就在这时，南北主道上部署的张建雄大喝一声，顿时马蹄轰鸣，张建雄不顾被惊吓得乱哄哄的战马、率骑兵向浓烟位置蜂拥而来。


……


“禁军援兵来了！”一个武将进了李继勋的中军大帐，急忙禀报道。


李继勋部刚刚还因炸城失败、反把自己阵营冲得一片狼藉的事儿气氛阴沉，这个消息更是雪上加霜，顿时众将一片哗然。


“不可能！”李继勋怒道，“东京千里之遥，禁军长了翅膀飞过来的吗！”


进来的武将道：“末将不知，旗帜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郭绍’，观之大队全是精兵，全部装备战马；除了禁军哪里有那么多马……”


赵匡胤的黑脸十分阴沉，他一时间不好意思说话了。


李继勋问道：“人马到何处了？”


那武将道：“末将自绛州来，敌兵到了绛州，半个月前才投降的刺史肯定又要降了……末将等兵力单薄，只得先撤离了那地方。”


“绛州过来只有百里之遥。”幕僚提醒道。


李继勋问：“多少人马？”


武将答道：“看样子……有两万。”


李继勋在前面来回疾步踱来踱去，“可能是虎捷军左厢，那是郭绍的嫡系，马应该是从各军调集补充的，虎捷军主要是步兵，骑马步兵不必在意战前马力消耗；才跑得那么快……但他应该会留左厢一些人在东京镇守局面，这些人也可能主要不是虎捷军的人。”


众人都看着李继勋拿主意，这时李继勋转身道：“只有两万人，尚可一战！趁其远道而来兵力疲敝，咱们上前决战！”


赵匡胤听罢忍不住了，急忙劝道：“切不可！禁军战力冠绝天下，李兄人数没多少优势，又是地方镇兵，胜算本来就不大；再加上你向南迎战，后面还有晋州守军，极可能出城袭李兄腹背。”


李继勋道：“那赵兄以为该怎办？”


赵匡胤道：“为今之计，向北撤退、退入北汉境，等待李重进大军合兵，再可决一胜负。”


李继勋摇头道：“几天前，才有人从东京来禀报，禁军尚无动静；加上细作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前后不过十二天。也就是说，郭绍部最多十二天就从东京奔袭至绛州。这等速度，相距只有百里，咱们跑得赢？除非什么都丢光，那我几万吃什么？


况且咱们一向北逃奔，稍有混乱，向拱就要出城落井下石！”


赵匡胤叹道：“李重进呐李重进！这厮非成大事者矣！”


李继勋也跟着骂道：“狗日的走五百多里现在还不到，别人迟动身都走八百多里了。”


赵匡胤沉吟良久，正色道：“立刻在汾水上搭建浮桥，大军就地撤到吕梁山间，与郭绍、向拱隔河对峙，先守住防线，等待李重进到来。”


李继勋皱眉道：“李重进知道咱们被困在吕梁山，会不会按兵不前？郭绍或是先向北对付李重进，再抽身对付我部，届时只有向关中北部山区退却，地形复杂、土地贫瘠，咱们这几万人要拖垮。”


赵匡胤道：“现在没别的办法，若是南下决战，腹背受敌必败无疑！还望李兄早作决断。”


李继勋搓了搓手：“行！马上传令下去，立刻在河上尽快搭桥。”


赵匡胤道：“连夜赶工，桥越多越好；万一敌兵来得快，则背水结阵防御。”


……绛州城门大开，刺史率官吏军民沿途跪伏在地，刺史仰望那龙纹黄稠大旗上“天下兵马大元帅郭绍”、另一行“奉召讨逆”的字，高呼道：“贼军来势汹汹，下官手中兵少，为全城百姓免遭涂炭，不得已降之……人虽降，心向大周啊……”


郭绍身披重甲，策马上前，指着地上的圆袍官儿道：“本元帅恕你无罪，官复原职安民守土，不得有误！”


“下官叩谢郭大帅大恩！”刺史不顾体面，黄土上急忙叩头。


就在这时，数骑卷起一窜黄土，从驿道上飞奔而来。一员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抱拳道：“禀郭大帅，李继勋贼部正在汾水架桥。”


郭绍招了招手，覃大石急忙弯腰上前展开一副地图。郭绍拿马鞭一指：“汾水对岸是吕梁山区，李继勋意图隔河拖延时间。”他回头对史彦超道，“史前锋，你即刻率控鹤马军直率先进军。”回头又道，“马全义，你即刻率控鹤弓箭直随后。”


“得令！”“末将得令！”


郭绍又叮嘱道：“史彦超，尔等初到地方兵马疲劳，切不可轻战；到晋州后便扎营休整，等候主力。”


史彦超淡定地说道：“我明白了。”

第307章 晋州之役【二】


郭绍没有在绛州停留，当天又走了二十多里；次日距离晋州仅有七十余里。


虎贲军左厢总兵力一万六千余众，其中马军七千多人、步兵九千。最后一天行军时，步兵跑得更快，马兵反而落后……出征的军队临时从禁军调用了几千匹马，骑马步兵在最后关头不用管马力，只要保存人的体力，所以骑马行军；而骑兵的战马在关键时刻马力非常重要，士卒们都不骑，宁肯步行。


及至下午、距离晋州十里。得到史彦超派人禀报，击溃叛军前锋马队。郭绍派左攸前去嘉奖，并命他就地休整，等候明日与主力一起决战。


史彦超是个职业军人，不会在战场上抗主将的命。当初在忻州追击辽军中伏，那是符延卿叫他去的。


“明日进攻敌军。”郭绍收起帐篷内潦草记录的各种消息、地图，对前来的众将说道。


跑了近千里路，通常主将会想办法先休整养精蓄锐；但郭绍已经迫不及待，他一方面担心给李继勋时间、让他把军队拉到了汾水对面不好攻，一方面也对虎贲军的战斗力有自信。


……


晋州城南，两军部署完成后，太阳才刚刚从冬天升起。弥天的尘雾让红彤彤的太阳不太清晰，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雾。


北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郭绍部正处于逆风状态，天时不太好。而且叛军以逸待劳，他刚到战场……唯一的优势是速度，军队暴露在绛州两天就全线逼近了李继勋部。


战争总是难以什么便宜都占尽。


郭绍策马上前，先眺望远处，只见汾水岸边一个大大的半方圆阵，直径估摸着有二里地。方圆阵是防御阵型，各兵种的步兵在外以方阵组大圆阵；马兵在内。因为李继勋部背水结阵，方圆阵只有半个以更大地集中兵力。这等阵型机动力极差，但防御力强。


郭绍没有系统研究过兵法阵法，但这些常规的阵营他在实战中看都看熟了。


淮南之战中南唐军野战常用方圆阵；但周军最常见的阵营是偃月阵，这次也不例外。中间步兵，两翼骑兵，兵力部署成圆弧状。郭绍的中军在圆弧内侧坐镇。


众将策马来到中军，一面回头看远处的敌兵，一面议论纷纷。


“诸位……”郭绍开口道。


众人这才纷纷转头过来。郭绍看了一眼史彦超，对他非常满意，虽然这厮态度不太恭敬，但做事还算懂规矩。郭绍便道：“一眼就看见了，敌军方圆阵防守，说明先就怕咱们。咱们跑了那么远路，难道不是为了来赢、却是千里送人头？”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郭绍道：“一会马全义先在中间用弓箭覆盖；三轮箭一过，史彦超从中右翼先试探进攻，看看情况。余者各部，我派传令兵传令运动。”


“得令。”史彦超和马全义抱拳道。


郭绍挥手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两阵对圆谁勇谁胜。各回各营，准备作战。”


中军高高的旗杆上，黄色的旗帜在风中被吹得“噼啪”作响。郭绍深吸了口气，手指放到腰间的腰饰上，摸索到剑柄，刷地拔出来，喊道：“全军前进！”


顿时中军的号角“呜呜……”地吹响，各部陆续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周围黑压压一片，各方阵向潮水一般缓慢地向前蔓延，更加热闹起来了。


弧形阵营中间距离一箭之地，忽然听见远远地一片弦响。郭绍抬头看时，一窝蜂箭雨在半空飞了过来。众将吆喝着停了下来。


“咚咚咚……”一阵鼓声响起，前军马全义部前后四个长方形的步军将无数的弓箭举了起来，“哐”地一声锣响，马全义大声喊道：“放箭！”


“啪啪啪……”顿时如同蝗虫一般的黑点，斜飞向了空中，如同下了一阵暴雨。


两军对射，惨叫声和呐喊声嘈杂一片。


……史彦超提起了通身铁打的铁枪，一提马腹，率先向前移动，重骑在左右跟了起来；更多的马蹄隆隆响起。马蹄逐渐加速，史彦超率部向前慢跑。


一百五十步，史彦超大喝道：“杀！”立刻策马向前冲刺。大股马兵如同洪流一般斜斜地猛冲对面中路。


只见前面的弓箭手已经撤了，密集长枪阵凸了出来，后排长枪自人间伸出来，方阵前方密密麻麻像是刺猬一般，但两个方阵之间有间隙。史彦超二话不说，猛插中间的空荡，前披马具的铁马斜贯进去直冲方阵前侧翼。


“呼”地一声，史彦超手里的铁枪脱手，前面一个拿长枪的士卒惨叫一声。借了战马速度的沉重铁枪猛然穿进那士卒的胸膛，人被冲力撞得向后一翻，一连撞翻了两人。电光火石之间，史彦超已冲入阵中，背上的三把马刀已有一把出鞘；这把刀后侧不开锋，史彦超娴熟地用左手托住刀身，横到一侧，只听得“喀”地一声，一个脑袋歪倒，鲜血向泉水一般喷溅出来。


重骑兵在左右已冲至，刹那之间疯狂刺砍践踏。这个长枪阵立刻动摇，少倾崩溃，无数的步卒向后涌去。


……“史彦超突破中路，杀进阵中了！”一个亲兵禀报道。


郭绍在高头大马上自己都看得到中间的场面，那边乱哄哄一片，一大片叛军步营已经散架。郭绍一时间有点目瞪口呆，开战才不到一盏茶工夫，史彦超也太猛了点……有点出乎意料，本来郭绍是叫史彦超“试探进攻”的。


而且那厮根本不停，前方重骑在阵中横冲直撞，后面还有大量马兵被冲进去在外围混战。


“命令左翼邓飞部马军出击，与史彦超左右夹击！”郭绍下令道。


“得令！”一个传令兵拿起令旗，飞奔而去。


……史彦超率控鹤马军直重骑兵直接洞穿两层步兵方阵，但李继勋部方圆阵中间囤积了机动马兵，立刻有马军增援上来了。叛军步兵方阵也向缺口处增援意图封锁口子。


忽然对面一个猛汉大喝道：“石某讨教几招！”手提长枪便迎战上来。


“螳臂当车！”史彦超骂了一句，策马上去，战马冲刺交错之际，他挥起兵器照头一刀，“哐”地一声巨响、对方长枪木杆被猛力斩断，史彦超的刀也直接蹦断了，他拿起断刀向前一扔，伸手就从背上拔刀。对面石守信身体向侧翼一歪，双腿夹住马背躲开了暴力的投掷，那马向侧面奔走。


石守信身边的骑兵片刻后迎将上来阻挡，史彦超战马冲至，“镗！”只见火花乱溅，将一骑连兵器带人撞落下马，向前奔了几步顺手一挥，又斩一人下马。


史彦超见刀锋嘣了两个大口子，顺手扔掉。左右递马槊上来，一股重骑跟着他猛贯上去，铁骑过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但方圆阵中间更多的机动兵力分左右两翼包抄上来了。


史彦超部见前方人马密集，刚勒马稍歇，减缓冲刺速度，准备转向再冲。在这没有速度的当口，便见左翼一黑大汉提双棍冲将而来，大喊道：“赵某来也！”


“好弟弟淫玩兄嫂的人？”史彦超大笑道。赵匡胤大怒，时马已冲至，挥起双棍自上而下斜扫过来。棍风覆盖，将至的轨迹笼罩史彦超全身。


赵匡胤不久前也是比较熟悉的殿前司大将，史彦超情知那双棍的妙处，加上他冲杀时长兵器刚丢掉，手里的马刀没棍棒长，只能防守。说时迟那时快，史彦超忽然一伸手，“砰”地一声，竟然生生拽住了那棍棒的前头短棍。他立刻向后猛地一拽，力道拉了个空，那赵匡胤反应也很快，见事不对径直放手丢了棍棒。


史彦超心急正待乘胜杀过去，却又被扑上来的数骑挡住，只得迎战。他娘的叛军人太多了。


……邓飞部马军没法突破左翼步军阵线，郭绍立刻喊道：“传令董遵诲！驰援左翼！”


“得令！”传令兵马上应答。


只见那方圆阵内，尘雾弥漫，一串骑兵在里面横冲直撞，那是史彦超的人马。刚才郭绍看了一番，史彦超似乎想向左突击与邓飞部前后夹击，但多次迂回没法过去。骑兵冲到敌营后冲锋速度减慢，随着马力消耗破阵能力会越来越弱；要是不保持机动被密集步兵围死，那就只有等死了。


“传杨彪，自右翼打穿敌营，策应史彦超后方。”郭绍当即又下令。


很快一阵鼓声急促响起，虎贲左厢第二军几个大方阵上的猛虎旗向前平放，成队列的步兵缓缓向前移动。七个方阵成大的品字阵型在箭矢中推进，鼓声和呐喊声大作，惊天动地。


那前方是新调上来长枪阵；杨彪部前锋也是长枪步槊长兵器，两翼方阵却是刀盾兵打头。第一个方阵与叛军接触，双方拿长枪猛刺，一时间人潮中仿佛折断的两截莲藕，中间密密麻麻的长枪如同藕断丝连。


“杀！”忽然一声大喝，手提长铁刀的杨彪忽然猛扑上去，上身猛地一个旋转，沉重的兵刃向敌军阵线横扫过去。杨彪那凶神恶煞的马脸，杀气腾腾，面对面如同是地府恶煞降临。

第308章 晋州之役【三】


战阵之上，尘埃笼罩在半空，在风中如乌云一般席卷盘旋。一股股的铁骑在茫茫人海中涌动、好像洪水四面横流；东北面一大片却是乱作一团，仿佛闹市上一般杂乱，一面高高竖立的旗帜缓缓倾倒，四下刀枪翻飞，混战一团。


叛军大圆阵中间，史彦超部的速度已经减缓。按照他的经验，在敌营中冲一会儿就该调转方向找空荡杀出去，反正威风已经抖够。


但此时他发现后方一片混乱，敌军东面已经崩溃，无数的禁军将士在乱兵中边追边杀。


史彦超一时间还有点不知所措：居然没被围困？那似乎不用急着杀出去，往哪里冲？


就在这时，远远看去，左翼三股马兵自西南边（禁军左翼）席卷进来，尘土之中只见刀枪挥舞、马蹄翻飞。史彦超此时的处境相当好：进攻有人合击，后退有步兵接应。


他一时间都没搞明白自己冲杀几万大军的战阵，为何还能如此顺风。


“向左翼进攻！”史彦超顾不得多想，举起部将呈上的备用铁枪大喝一声。遂率重骑兵当先，大股马兵跟到一起，向西边涌去。


很快视线内看到了虎贲军马兵在围攻一个步兵方阵，空中箭矢乱飞、长枪如林。


虎贲军轻骑兵正绕着方阵骑射。敌步兵被骑兵围攻、弓箭手不敢上前，只在阵中向空中胡乱抛射；前面全是密集的长枪兵。虎贲军轻骑来回射杀，看到阵营中被射得出现了空缺疏漏，便拔刀冲上去尝试破阵。


此时史彦超已带人杀近，他故技重施，先用重铁枪借着战马冲锋投掷，快如闪电猛力“哐”地一声撞开一个缺口，片刻沉重的铁骑趁机冲入，顿时马刀居高临下在飞速之中收割稻草一般。左右亲兵重骑也随之撕开缺口，大量重骑兵冲撞上来，疯狂刺砍践踏。


那些步卒见到沉重的战马像巨石一般碾压到阵中间来，很少有人还敢在前面站得住，纷纷避让躲避，进一步撕裂动摇了阵营。


史彦超向右一侧身，待战马冲近，一刀照着一个士卒的后脑勺猛劈下去，“哐”地一声，那士卒一声惨叫向前扑倒。片刻后右侧沉重的重骑马掌径直踩到那士卒背上，骨头断裂、血肉变形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噗！”忽然一杆樱枪从一个举着长枪的步卒脖子上刺入，长枪飞快地变化方向，因为马在冲刺，很快就从那人脖子里拔了出来，枪头一甩，大片的鲜血飞到空中。


前面的人群轰然崩溃，四下逃窜。史彦超抬头看时，只见裹得像铁人似的董遵诲正坐飞驰的马背上，舒展的上身拉开弓弦，“啪”地一声射倒一人。


“董遵诲！”史彦超喊了一声。


董遵诲转头喊道：“大阵中的敌军马兵来了，我与史将军并肩迎战！”


……郭绍策马上前，震耳欲聋的嘈杂喊声响成一片，眼前烟雾腾腾，看不清敌方阵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史彦超和董遵诲部马军已经从左右两翼攻破方圆阵阵线；右翼杨彪部已把对面的阵营大面积撕碎。


此战进展得非常迅速，郭绍不能再等了，他大喊道：“鼓号齐鸣，号声三长三短，全军出击！”


中军一排号手鼓足了腮帮，呜咽苍劲的号声响起，后面所有的鼓“咚咚咚”敲响。鼓声如同催人加速的伴奏，轰鸣的马蹄声配合其中，两侧大量马兵蜂拥而上。中间方阵中的虎旗纷纷平放，“杀杀杀！”刀剑高高举起，步兵迈着沉重整齐的步伐缓缓前驱。


郭绍率中军的亲兵和马步预备队也随后跟上。大片步骑好像海浪一般向前涌动。


就在这时，忽然对面烟尘中哗啦跪倒一大片，周围很多人也跟着陆续跪倒了。就好像有神仙在中间丢了一颗石子，波浪一样的涟漪向周围迅速扩散。


“郭大帅战无不胜！”“投降了……”“饶命……”震天的呐喊乱糟糟地在大面积敌兵中响起，旷野上跪了无数的人，那些骑着马的、站着的人在那里发愣，紧接着骑马的也跳下来跪伏了。


郭绍见状，说道：“传令马全义将降兵驱赶集中，让开道路，全军继续向河岸进逼！”


巨大的半圆阵仿佛被切了一半，降兵被要求扔掉兵器，驱赶拥挤到中间。禁军无数的步骑纷纷涌向汾水河岸。


李继勋的大阵一崩，立刻兵败如山倒，神仙都止不住，列阵的兵马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向河岸逃跑。郭绍部大部人马也在追击进攻中失了队形，军队一旦失去阵营想重新集结整顿，一会半会儿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战场在此时已经失去控制，不过禁军乱兵是在乘胜疯狂追杀，敌兵是在到处乱跑。形势无法逆转。


……弓弦噼里啪啦乱响，乱哄哄的轻骑兵追得最快，一边追一边对那些移动的逃兵当靶子射。后面重骑也蜂拥而来。周朝骑兵大多只有一匹马，长途机动比步兵还慢，但在战场上却跑得飞快，远远把步兵甩在身后。


干燥的旷野上弥漫的黄尘好像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数奔跑的步卒仿佛在火里飞奔。战场谁也不知道哪些人是哪股人马，都在乱奔，大将身边只剩亲兵，没人可以指挥现在的军队。


地上全是叛军死伤的人，骑兵毫不留情地从尸首伤兵上践踏而过。战场的接触面有限，很多将士到现在还没杀上一回，只剩下跟着跑了。于是人们争先恐后，要追上去杀几个人，以满足走了千里路的期待。


靠近河边，场面就更加残暴，无数的兵马被挤压到了水边，变得愈发密集。很多人掉进了河里，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挣扎，有人仰着头大口呼吸，有人被冲到了河心直接淹没。身披甲胄的士卒浮都浮不上来，而且李继勋部是黄河以北的人，绝大部分都不会水，淹死者不计其数。


河上只有三道浮桥，其中一道已经被挤翻，一些人抓着搭建浮桥的船在求生。更多人看着浮桥，挤不过去，周围都是人。


骑兵席卷而至，人群更是惊慌失措，更多的人被挤落下水。一些人跪地求饶，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自己人推翻践踏，惨叫声讨饶声在河边震天响，对岸的山间都在回响这边的嘈杂。


就在这时，忽然北边一片火光闪动，乱兵纷纷转头看去，两道浮桥一起燃起了大火，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所有人脸上写满了绝望，有人已经跪地奥啕大哭。


乱兵中一个声音大喊道：“别挤了！大伙儿快丢下兵器求饶！”“已经败了，投降捡条命罢。”


忽见人马中一队衣甲崭新的骑兵奔来，黄色的大旗在风中飘扬。郭绍的声音大喊道：“兄弟们，就地停止，我军已胜多杀无益！”


又有将领喊道：“中军将令，停止屠戮，抗命者斩！”


那队马兵呼啸而过，所到之处的禁军将士都停了下来，仰头看那旗帜。叛军乱兵顿时大片跪地高呼，喊声乱七八糟，隐隐有什么“菩萨心肠”之类的马屁话。


郭绍奔至河岸，俯视地上一大片的败兵，大声道：“尔等皆‘中国’之民，被叛贼威逼裹挟，全部无罪；有罪者，李继勋等一党，勾结北汉图谋不轨，斩其首级者重赏！”


“谢郭大帅大恩大德！”众人胡乱喊道。


郭绍用剑指着河里还在扑腾的落水者：“救人。”


他抬头看去，只见河对岸的山谷间尘雾腾腾，一队马兵正在远去。郭绍无计可施，因为浮桥都被烧毁，一时半会没法投送兵力至河对岸。


就在这时，忽闻北面一阵马蹄轰鸣，晋州城的马兵出来了。


这一战人数很多，但持续还不到两个时辰，太阳都还没到中天。郭绍策马向北而去，很快见到了向拱和慕容延钊。


“向将军，慕容将军。”郭绍在马上抱拳率先招呼道。


二人一起回礼称拜见郭大帅，他们向汾水那边看，向拱愣道：“郭都点检……打完了？”


郭绍道：“李继勋部不堪一击，一打就溃了。”


一脸络腮胡的慕容延钊瞪眼道：“郭都点检用兵神速，末将不得不佩服到五体投地！”


向拱哈哈大笑：“我早就猜到郭都点检会派援兵来，倒没想到如此之快。”


他们从马上翻身下来，郭绍走上前拍了拍向拱的肩膀：“当年向将军的恩情，我不敢不记着，哪能见死不救？”


“小事不足挂齿！”向拱一脸激动。


郭绍转头看向慕容延钊：“你们以弱势兵力防守晋州，居功甚大，待我回朝后定向太后请功。”


慕容延钊忙拜谢，问道：“郭都点检何时从东京动身？”郭绍道：“九月十二。”慕容延钊一愣：“从千里出兵到击溃李继勋，前后不到半个月！”


“哈哈哈……”郭绍毫不谦虚，顿时得意地仰头大笑。


虎贲军整合之后，叫郭绍非常满意，整体战力因为得到了铁骑军最精锐的骑兵、大量战马、资源倾斜，不仅没有因编制整合而下降、反而更加犀利。


他顿时觉得自己厉害非常、自信心爆满，当下便说道：“下面该轮到李重进长见识了！”

第309章 刀口舔血


“快救李兄！”赵匡胤大喊一声。一众兄弟上前抱住李继勋，有人拽住他的膀子，有人抓住他的手，这才把剑给夺了下来。


李继勋看着周围仅剩的残兵败将，悲愤交加。他长叹道：“李筠这等宵小之辈杀我长子，我忍了。结果却还是败得如此之惨，活着还有甚颜面！”


他抬头看去，前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初冬季节山中一片荒凉，寒风在凄惨的山谷中呼啸，就好像那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赵匡胤忙劝道：“此战胜败并非李兄不如人，也非那郭绍多高明，手里的实力不同而已。李兄两万人（别的乡勇、民夫更没战斗力），那郭绍也是两万人。可郭绍手里的人，是几朝几代南征北战留下的精锐，且以全国财税供养的禁军；他除了两万人，还有马呢。那样的行军速度，起码抽调了整个禁军小半的战马。两万和两万是完全不同的实力，不能单以人数视之。


郭绍手里用的人马，一名士卒所耗费的国力至少是地方镇兵五倍，只多不少。所以李兄在机动、战力各方面处处受制，实非人所能掌控。”


李继勋颓然道：“先帝刚刚驾崩，他能迅速稳定东京，并抽调重兵；还能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来袭，总觉得不仅仅靠运气……或许我一起兵就注定会败，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赵匡胤的一张黑脸相当尴尬，李继勋被迫起兵，完全因为他是义社十兄弟之一。现在倒好，他和自己一个处境了，手里的实力丢了个精光。


还有帮李继勋炸墙也坏了事，郭绍那厮能炸塌，赵匡胤却弄成那样……果然是隔行如隔山。赵匡胤寻思着可能是没注意密封，他这时候才想起那烟花前头开孔，火药也是往开口处冲，靠生活经验总算琢磨出了原因；不过当时时间紧，他实在没注意那等事儿。


赵匡胤见李继勋在眺望远方，也跟着观望山川形势。赵普说“天将降大任”“舍我其谁”等等他以为是宿命般的东西，此时他却觉得心中的大事仿佛在渐行渐远。


“只有去投李重进，李兄见了李重进后切勿责他动作缓慢拖延，徒增芥蒂。”赵匡胤劝道，“李重进再不好，终究还是出身大周的将领，和咱们是一路人，好说话。换作北汉当权者，一旦发现咱们没有多少价值了，谁理咱们？”


……


“李重进到哪里了？”晋州城行辕内，郭绍问道。


慕容延钊道：“昨日的探报，在阴地。”


郭绍埋头一看，图上没有标注阴地这个地名，他这图纸是从枢密院查档、根据河东各次边报的文字描述画出来的，十分粗略。朝廷近几年也没准备对付北汉，这次出征的准备十分不充分。


“在什么位置？”郭绍问道。


慕容延钊道：“沿汾水北上，估摸一百多里。”郭绍却详细问：“一百多，多少？”


慕容延钊喊道：“来人，把晋州刺史、长史一起叫来！”


郭绍对此并不稀奇，慕容延钊在周朝也有点名气、算是一员良将，但这个时代的良将也不会对太远的地形摸得那么清楚，他们注重的不是细节。


“二弟。”郭绍道，“你现在去军中，先把李继勋降兵和收缴的干粮分发给各军；咱们携带的麦饼不多了，先补充好一些军粮。李谷还没到晋州，不过李继勋部大营缴获了很多粮食，眼下我们的补给不成问题。”


向拱见状问道：“郭大帅准备主动出击李重进？”


郭绍沉吟不答。


不多时，晋州的一众文官来到了行辕，郭绍又叫慕容延钊把禀报军情的晋州军斥候将领一并叫来。他问得很仔细，何处是什么地形、何处有镇集，路程多远都一一问清楚。


左攸等人倒是习惯郭绍的作风，但晋州文武可能觉得稀奇。郭绍什么兵法都不说，一门心思就在那里捣鼓所有细枝末节。一边画图，一边亲笔潦草地记录众人的描述。


郭绍几乎搞清楚了前面的地形、气候、人口疏密等大致情况。从晋州沿汾水过去是一条走廊，西侧是吕梁山脉、东侧是太岳山。从晋州北上二百五十里的谷地，都是丘陵，路不算太好走，好在两座大山之间的丘陵都比较低矮；二百多里地后，就进入太原南部平原，那边的地形就非常平坦了。


“阴地北面一百里是汾州，有北汉军重兵把守。”慕容延钊提醒道。


郭绍听罢忙在地图上拿直尺量，画上一个圈，写上汾州。一面说道：“汾州再有重兵，也不会是北汉军主力，北汉主力应该在太原。太原到李重进所在的阴地三百八十里，只要李重进不是和北汉军联兵南下，来不及救李重进。”


信息仍然不全，与他攻打秦凤时的准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现在他只了解个大概、很多东西都仅靠猜测。


“李重进部在汾水东侧？”郭绍不厌其烦地确认。虽然这种事几乎不用问，李重进从北汉南部的辽州过来；晋州也在汾水东岸，李重进本来是为了增援晋州、当然应该从东岸行军。但郭绍还是要问一句。


斥候营将领道：“是在东岸。”


史彦超等一众武将都看着郭绍，等待他的决断。


郭绍现在忍不住战功的诱惑，但表现得还是很谨慎，他目光里藏着兴奋、欲望和克制的复杂情绪，沉声问道：“可以奔袭李重进？”


史彦超迫不及待道：“一千里都走了，还怕多走一百五十里，干罢！”


向拱道：“阴地靠近北汉国地盘，北面一马平川机动很快。李重进闻知李继勋败北，极可能退缩；向后一退就是汾州地界。周军若追到北汉国内，注意北汉军有备无患。”


“向节帅所言极是。”慕容延钊也提醒道，“郭大帅毕竟只有两万人，若现在与北汉军交锋，有些仓促。但北汉前阵子一直都按兵不动，倒不一定能遇得上。”


史彦超道：“叛贼不堪一击，李重进比李继勋也强不到哪去，半天就解决了他。仗打完了，北汉还敢追到晋州来与大周开战？刘钧那厮不靠契丹人早被灭七八回了。”


郭绍倒觉得北汉军没有史彦超说得那么不堪，当年柴荣调动几十万大军围攻太原，都没成功；当时契丹不过只出动了几千骑到忻口增援……不过现在的北汉主刘钧表现确实不如前一任有胆量。


郭绍沉住气，不理会众将的议论，再度把刚画好的地图和一些信息琢磨了一遍。人在面对诱惑、愤怒等情绪影响时都很容易判断失误，郭绍心里早就想干了，只是另一个声音提醒：叛军输不起、他同样输不起。


“这样……”郭绍终于开口道，“向节帅、慕容节帅把马都借给禁军，史彦超等部骑兵双马，乘骑用和作战的分开；步兵骑马行军。全军轻装简行只带五日粮秣，明早出兵，后天中午前抵达阴地。追击李重进与之决战！”


郭绍又转头对向拱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战事不那么顺利，你接到我的军令后，带晋州军民沿汾水运粮北上增援。准备一些船只，一并送上来，预备必要时搭建浮桥过河……左攸，一会儿你找几个人，带我的印信去解州，下令李谷停止送粮，李继勋营中缴获够咱们用了。”


向拱抱拳道：“末将领命。”


郭绍对史彦超道：“史将军勇猛无比，破阵犀利，攻李重进之战仍为前锋；向将军的镇安军战马借你一用，得胜回来还他。”


史彦超抱拳道：“得令！”


下午，郭绍又召集禁军指挥使以上数十武将到行辕大堂安排军务，以史彦超为前锋，董遵训部马兵借慕容延钊晋州军战马为乘骑随后，接下来的行军序列是控鹤弓箭直、虎贲左厢第二军等骑马步兵随后，虎贲左厢除董遵训部、马不够反而走最后。


整个下午晋州都在整顿兵马，战前准备。


旁晚时，郭绍骑马至军营中巡视，只见城内营地上炊烟缭绕，众军都在煮饭。他走进一个营地，围坐在乱石堆砌灶边的将士顿时站了起来，抱拳道：“卑职等拜见郭大帅。”


“吃了十几天干粮，今晚终于吃顿热乎饭了。”郭绍道，“诸位风餐露宿为国效力，劳苦功高。”


一个后生鼓足胆子道：“俺是跟郭大帅从秦凤打过来的，跟您总能赢，这点苦头不算什么，回去好领赏。”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郭绍一脸笑意，拿起勺子看锅里煮的东西，回头道：“还有腌肉，哈哈。”


那后生道：“汤倒是好，发给俺的麦饼有人血，腥味重。”


郭绍回头看向杨彪。杨彪道：“有的饼是从战场死人身上收来的，好好的粮食总不能扔了。”


“也是，将就吃罢，现在的老百姓过年过节不一定能吃到干饼。”郭绍好言道，“咱们本来就是刀口舔血，吃点血算什么？”

第310章 患得患失的激动


显德四年（公元957年）九月二十六旁晚，郭绍看到了李重进的人马。


“李重进跑不掉了。”郭绍回顾左右道。众将一番大笑，他又道，“休整一夜，明早决战。李重进就算想跑、也跑不过。昨今两天咱们走了两百里地，李重进走了不到五十里，他怎么跑？”


就在这时，一老一壮两个头包布帕的黝黑百姓连爬带走地上了山。郭绍向周通递了个眼色，周通摸出一把铜钱捧上去。郭绍这才问道：“你们是当地人？”


“俺爹是夏口人，俺爷爷也是。”年长者开口就是一口浓郁的河东口音。好在北方各地的口音虽不同，要比南方方言好懂得多，郭绍几乎都听得懂。


那老头得了钱，指着山下的河道：“那是汾水，对面的山叫秦王玲；俺们站的这一片山叫西头山。北边不是有个口子，被兵马占了（李重进部），口子过去就豁哩，那边就是夏口镇。”


周通问道：“您说的豁是开阔平坦的意思罢？”


“是哩。”老头急忙点头，“入冬了，晚上这口子风大，北风，躲山南边就末事。”


郭绍又详细问了一番那口子过去的夏口镇地形。


俩百姓没什么好说的了，被带下去。周通立刻说道：“汾水过山后向东蜿蜒，那夏口镇地势虽宽，平地却在北岸；南岸路窄，除非翻山，不然一退兵得挤在道路上。”


“他堵在这口子上，是为了阻止我军展开；自己在北面开阔地展开部署，却不是考虑如何败退、是为了拼一拼。”郭绍笑道，“李重进到底还算沙场宿将，只说用兵、不算差。”


史彦超哼哼道：“再怎么用兵，手下一帮废物也挡不住铁骑！”


郭绍附和他道：“史将军一语道破天机，大战拼的是实力，除非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对面犯蠢的侥幸上，不然还是谁强谁赢。所以我大周举国之力向军事倾斜，养这么多精锐；不为了上阵能打赢，那些钱分给大伙儿寻欢作乐岂不痛快！”


众人听罢哄然大笑，一个壮汉武夫乐道：“分钱好，坐着就有荣华富贵，俺们跑到这深山野谷来吃鸟蛋！”


郭绍收住笑容，转头对周通道：“明日一早周将军为排阵使，一早就负责布阵。这等狭窄地带，宽度不足一里，施展不开，把重步兵部署在前面增加兵力密度。”


这等几乎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布阵，让周通去完全是为了塞功劳给他。周通急忙抱拳道：“末将领命。”


有部将指着对面的山头，进言道：“李重进在山上也有兵，咱们要不要派兵上山把守？”


郭绍看了一眼，立刻说道：“不必了。要是能从山上迂回打击我中路，还有点威胁；但李重进处于劣势，主动俯冲下来也是找死。何况这山上道路难行，大股兵力不可能成建制运动，有什么动作也很慢。咱们临时在山边组织防线也来得及。”


众人又观察了一番，李重进在山上建了一些藩篱工事，工事成一线部署，果然看起来像是在防守。山下的河滩走廊上的敌兵动静就看不清楚了，远远地能看到一些营寨和旗帜，大片的尘土笼遭在山间。


郭绍等人不能再走近，前面有斥候游骑，天色都要黑了，小规模冲突毫无意义。


……回到营中，各部照向导的提醒，在山背后选营地驻扎，又派人设明暗哨和斥候，一时无事。太阳下山后夜幕很快拉开，山脚下篝火成片，火光通明。估摸着这山区几年都见不到如此有人气热闹的场面。


九月十二出京后，十四天了，郭绍其实没多少感觉，成天无非就是骑马走路；然后打了一仗。身在其中他反而没觉得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可以想象到功绩：半个月奔行千里，连续击败六七万众。（其实夸大一点号称灭掉十万大军，也毫不算夸张；当年赤壁之战曹操二十万人都不到，号称八十万也没啥。）


二李十万大军谋反，半个月被灭！这等威力不叫内外震恐？天下人会是什么反应？


郭绍越想越兴奋。前天虽然表现得谨慎，其实内心早就被这等结果引诱了，所以才会千方百计要连续出兵，他万分期待着明日的战局。


郭绍坐在一棵枯树下面，连帐篷都没有，不动声色悄悄在那激动。因为全军轻装简行，帐篷带得少，中军大帐那种需要几辆车才装得下的复杂结构自然没带。


众军先在地上烧火煮热汤，吃完饭后再闲扯一通。然后把火堆移开，这时地面已经热透了，大伙儿便把包裹被子的桐油布和毯子铺上去；再把小帐篷抬到大铺上。接着几个人和身裹一床大被，一顶小帐篷里躺二十几个人，挤作一团除了睡觉的地方帐篷内再无空间；帐篷外烧火取暖。


条件是相当艰苦，真正的风餐露宿。不过只要众人认为能打赢，这点苦头倒也不算什么。


幸好深秋初冬季节河东的雨水很少，要是正好这时候下雨，那更是苦不堪言……因为躲雨的帐篷太少，又低矮，没法在帐篷内烧火。下雨的话郭绍可能不敢这样急匆匆从晋州出兵。


郭绍作为主将要好一些，他不用和别人挤，一个人住一顶帐篷改一床被子。不过那帐篷仍旧很低矮，进去身体都打不直，除了躺着只能弯着腰。


饶是如此，郭绍仍旧睡不着。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就好像明日要去见一个美女，万分的期待和激动，心里却带着患得患失……她不喜欢我怎办？我万一紧张出了洋相，失之交臂多可惜……


当然现在郭绍期待的是李重进，李重进不可能喜欢他，于是只好来强的了。


符金盏听说了自己十五天干败二李，会是怎么个心情？嘿嘿……


郭绍在美梦和紧张心情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他听到号角声才醒来，急忙起床。他站在低矮的帐篷前，看见一大股步兵已经开拔出营，前面巨大的猛虎方旗还是没改编之前的旗帜。


指挥使斜举着佩剑，旗手和鼓乐手紧跟后面。“咚、咚……”五百人踏着鼓点以整齐的队列缓缓前进。黑漆漆的铁甲、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要征服山川。


郭绍叫人帮忙披上重甲，把腰饰系在身上，提剑挂上。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牙刷来、进帐篷里刷牙，今早睡过头了，但他完全不慌，必须要保持从容镇定的心态。洗脸时，他对着里面的影子心道：每次想着符金盏，就一定能赢。今天一定顺利！


郭绍就着凉开水吃了三张麦饼，董二牵马上来，他便翻身上马，出了藩篱，两百多骑正列阵等候。郭绍便挥手道：“出发！”


沿途上一片片步军方阵正在行军，郭绍策马从侧翼经过，大声喊道：“此战必胜！”


众军回头看郭绍，纷纷呐喊道：“必胜……必胜……”声音在对岸的山间回响，在汾水河面盘旋。


郭绍及至战场，远远看去，数百步外的李重进部前方设有藩篱、拒马，前面还挖了一条沟；这阵仗又是防守的形势。他抬头看去，侧面的山势起伏，敌兵在上面也设了工事守军；不过山坡起伏不定，敌兵在很远的地方，临时伏击是做不到出奇制胜的。


“董二，你带一队亲兵弃马分散上去，看清楚敌兵前方的山间有没有伏兵、石头等人为的迹象。”郭绍指着东侧喊道，“若是发现异常，就拿旗子挥动报信。”


“得令！”董二抱拳应答。


郭绍策马到处巡视，只见周通正带着人吆喝着布阵，前方第一线的阵营已经部署完成，后面陆续赶来的人马正在布阵。


他看了一番，第一线八个指挥，按照事前就安排好的前后序列，最前面属于虎贲军第二军，全是步兵。每指挥五百人，列队十排的长方阵；一排两队约五十人。一个指挥展开横向估摸着不到五十步，步兵部署得很密；八个指挥使横向展开，大约一里地的正面上，各指挥中间还留了较宽的空隙。


周通虽然以前是个教头，但卫王府的大量亲兵都该他练。看起来行军布阵还是很内行。


对面李重进的阵营藩篱内，和郭绍的考虑恐怕差不多，前面全是步兵……因为马兵占地方大，太密了根本跑步起来，太稀疏了能投送到战场的人数便少；地势比较狭窄的地方，步兵的密度更大，正面战斗力更强。步兵作战，越密越有优势，因为密集的一方局部上可能是两三个人打一个。


郭绍十三岁在卫王府成为新兵侍卫，算起来从武已经九年，他照经验都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后来他“换了个人”，渐渐地倒是爱看书了，孙子兵法看得最熟……不过实战几乎用不上，军队组织形式已经和春秋战国时期完全不同，只能领悟一下抽象的思想。


迄今为止他还没发现这个时代有详细的兵书，教人具体怎么行军打仗的，一切都靠经验和自己思考总结。

第311章 战鼓雷鸣


战场上闹哄哄一片，前方一线八个指挥步军四千人已进逼至一百余步内。对面一条土沟藩篱后上了弓弩手，严阵以待。


这时鼓声大噪，右翼靠山的位置两个指挥缓缓向前推进，前面两排刀盾兵把大圆盾举了起来，一起向前靠近。不多时，只见空中、平地上箭矢如雨而来，长方阵中陆续倒下几个人，前面都是拿着大木盾的重步兵；远距离上中箭死不了，受伤的人在里面痛叫惨叫。对面连续放了三通密集的箭雨，然后箭矢乱射，虎贲军已前进了五六十步。


相距只有三十余步了，忽然一声锣响，一个指挥使大叫道：“刀盾兵蹲下！”


前面两排人立刻蹲了下去，后面一排弓箭手已拈弓搭箭。“放！”顿时一排五十多枝箭矢在近距离平射出去，后面的弓箭手也向半空抛射，“啪啪啪……”密集的箭矢忽然如同平地掀起了一阵暴雨。


那工事后面的叛军以为有沟壕阻挡，前面先布的是弓箭轻兵，顿时鬼哭狼嚎，中箭者不计其数。


“放！”虎贲军两个指挥使看情况再次挥剑大喝。


叛军右翼正面的轻兵乱作一团，死伤惨重，乱兵向后面抱头鼠窜。


就在这时山间先响起了号声，接着鼓声大作，正面的全线步兵向前推进。


不多时，李重进部上来了一股刀盾兵抵在藩篱后，后面长枪手和弓箭手间杂其间，纷纷抛射箭矢。右翼虎贲军也趁势进行了调整，以长枪兵换到前面；不多时小鼓擂响，猛虎旗前倾，武将大喝一声，众军大喊：“杀！杀……”


顿时方阵动摇，前面的人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他们绕过拒马，径直跳进了沟里，然后往上爬。那沟是临时挖的，并不深，大部分人都能爬上去。


一个浑身铁甲的壮汉把长枪放在上面，双手按住地面把身体往上一撑，沉重的身体却矫健地一下子就翻了上去。他当下提起长枪，瞪圆双目就对着藩篱后的一个刀盾手猛戳上去，长枪从圆盾下缘戳过去，猛地刺进了那人的腹部，顿时嘶声裂肺的惨叫就近震耳欲聋。


更多的士卒爬上来了，刀盾兵隔着藩篱够不着，后面的长枪兵挤上来拼杀。


“轰！”木阑珊被无数的人挤倒了，众人一时间又是大喊。大片虎贲军士卒趁势冲了进去，敌营上乱作一团，很快就混战起来。


后面的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在团团黄土之中响起，第二线的步兵正在向前推进。


开战不到一炷香工夫，前方全线接敌，几千人都在正面猛攻李重进部。两边的步兵都完全没有队列了，在中间混战。这时候近战武艺才体现得出来，周围都是乱兵，碰到敌兵打不过就要被砍死。


地上一个叛军伤兵抱着腿在大叫，但很快几只脚就在他的上腿和躯干上踩了一脚，那伤兵的伤口被踩，“啊……”地大叫。终于旁边一个虎贲军士卒因为挤不到前面去，听到叫声，就提起刀在他脑袋上一刀砍了下去。


这等狭长地形的限制，让兵力不能展开，看着一大群人热闹，两军全线交战的最多两千人，杀伤效率十分有限。虎贲军后面的人拿着?头铲子上去了，在那挖土填沟，无数人在沟壕两边掘土，烟尘更大。


没多久，前面的李重进部步兵全线崩溃。他们死伤的比例并不高，但正面打不过士卒们就会跑，一跑就影响士气形势，更多的人一跑阵线就崩了。


大量乱兵惊慌失措地向后面的方阵里挤，又加速了没参战的阵营动荡；禁军早已不成队列的追兵疯狂地杀到，与后面的叛军又混战在一起。战阵上此时已乱得不成样子，晴天的土路烟尘又大，风一刮四处弥漫，武将们已经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只看见到处都是人疯狂厮杀。


……郭绍骑马带着后面没动的步骑翻过狼藉一片的工事，向前缓缓进逼。


这时狭长河谷上的厮杀已渐渐平息下来，李重进部败兵死伤、投降之外，余者已逃出谷口。虎贲军第二军、第三军一部此时乱不成军，众人估计也累了，没追太远。武将们正在吃力地招呼各自的士卒意图重新整顿成军。


郭绍带人掠过乱兵，骑马奔至那谷口前方，只见李重进在那里部署了阵营，前面步兵、后面马兵。


禁军后方步骑也在朦胧弥天的尘埃中向前推进。一众大将看到高高的黄色旗帜，陆续聚拢过来。郭绍径直说道：“全军推进至谷口阵前，董遵诲打左翼、史彦超打右翼；带阵营被突破，杨彪带步兵杀上去，击溃叛军！”


被点到的武将纷纷抱拳道：“得令！”


一大群人马重新逼上前去，中军先吹号、后捶鼓。顿时两面马兵齐出，史彦超率重骑猛贯而去，沉重的铁骑奔腾起来场面十分恐怖。


董遵诲却没有以重骑直接冲锋，他率轻骑以长阵先进抵地方方阵，那叛军见骑兵上来，前面全是密集长枪防备，中间弓箭手抛射掩护。


大股轻兵自阵前呼啸而过，从左到右掠过；董遵诲展开双臂，在马上拉弓如满月，这个方向，正好左手拿弓、右手拉弦，十分顺手。“啪”地一声一个士卒应声倒地，箭矢深深插进盔甲。董遵诲周围的亲兵武艺超群，纷纷放箭、箭术非常准，在高速奔跑中仍旧箭无虚发，方阵中不断有人倒下。


空中的箭矢也飞来，后面大多是轻骑，人中箭一般都没事，精锐的环锁铠对抛射箭矢防御力很强；但马没有甲胄，运气不好时，时不时就有一匹马嘶鸣跪地将骑兵摔得在地上乱滚。有一匹马中箭后没伤要害，便胡乱从敌营中间的间隙狂奔过去，周围全是敌兵，立刻就被拉下马去，里面传来两声惨叫，血被刀枪摔得在人群上方溅起一阵血雾。


董遵诲来回驰骋，第二次从左边冲来，“啪”地一声弦响，铁箭簇径直飞向一个拿着长枪的士卒的面门，那人没来得及躲，箭矢“嗤”地刺穿了脸颊，借着满弓投送的猛力、那箭矢生生拉下一块脸皮。那士卒满脸是血，惨叫着转头欲跑，恐怖的面目吓得后面的士卒胆战心惊。


“啪啪啪……”董遵诲身边的亲兵跟着他的方向纷纷放箭，那一片地方死伤十分密集，立刻出现了较大面积的混乱很动荡。


董遵诲见状，大喊道：“杀！”拍马冲上上去，又是一箭，把后面刚要补上来的一个士卒射死。亲兵怪叫着掠过董遵诲的位置，提刀扑上去，身侧居高临下猛劈。更多的马兵冲上来了，疯狂砍杀，追赶得方阵兵四处乱跑。


“啊！”一个骑士惨叫了一声，一杆樱枪刺穿了他的裙甲、穿进了股中，策马刚走几步又撞到了斜上的长枪上，人从马上摔了下去，战马仍在奔跑，前面一群步兵纷纷闪开。


一群人围着那受伤的骑兵拿着刀枪乱戳，惨叫声不绝于耳。这时后面数骑并排冲了上来，侧面一骑扬手一刀砍翻一人，其他步卒纷纷让开挤作一团。“嗖嗖”几声弦响，那骑士盔甲上中箭，一支箭透传肩甲，血从盔甲里渗了出来。这时马胸被一枪刺中，那战马前蹄一跪，径直将人从背上摔了下去。


少倾，忽见背后一股重骑猛冲而来，当前一骑长枪居高临下，“哐”地一声巨响，飞速的樱枪径直刺穿了步卒的甲胄、捅进了他的胸口。那些乱轰轰的步兵见铁马铁人气势汹汹碾来，调头逃窜。


大股骑兵穿进了阵营，中路穿透，迂回砍杀。步营很快就散了，无数的士卒调头就跑。众骑兵压背掩杀，左翼兵马已如潮水般向北涌去。


董遵诲长吁一口气，拔掉甲胄上的几支箭矢，抬头看时，只见右翼成片的步兵还好好的，但阵营中间被打穿，史彦超的重骑兵裹挟轻骑早就远远地冲到谷口那边去了。


董遵诲四下回顾，前方马兵正在追杀逃兵，步骑乱作一团。右翼后方大量成队列的步营正跟着史彦超的路线杀上去。


“向前冲！”董遵诲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大喝道。


众人拍马跟着乱糟糟的人群杀上去。马群中间还有一些跑不快的步卒丢盔弃甲在拼命奔跑，董遵诲也不客气，弓不拉满噼里啪啦边骑马边对逃兵当靶子射。一股马兵掠过，左右的逃兵皆成刺猬，中箭无数。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追出谷口，只见汾水南岸的开阔地上已乱作片，大量的叛军向东涌去，李重进部的马兵未发一矢就率先逃奔。远处的道路上已被乱兵堵塞，无数的人马涌到路上，争先恐后想过去、却越堵越多，很多人都丢了兵器朝南边的山上爬。


“杀！杀……”后面震天的呐喊传来，董遵诲回头看时，只见禁军步兵已是散了队列，成片成群的人奔跑而来。整个汾水东南岸，地面上全是混乱奔走的人，远远看去仿佛受了惊吓散开的蚁群一般。

第312章 大义


“哈哈哈……”郭绍走上李重进中军的一座小山坡上的点兵台，实在忍不住狂喜大笑了出来。周围千军万马，呐喊声此起彼伏。


一员武将策马上来，亟不可待地翻身下马道：“我抓了李重进，活的！”


郭绍当即说道：“带上前来。”他又问跟在左右的众将：“李继勋和赵匡胤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李重进双臂被反绑，被两个大汉按着，在一队士卒的押送下，一撅一拐地被赶了过来。郭绍见土台上有把椅子，当下就大摇大摆地坐下，指着李重进喝道：“今日一战，半天叫你全军败北，服不服？”


“禁兵倚强凌弱，胜败兵家常事，多说无益，要杀便杀！”李重进抬头哼道。


郭绍此时彻底放心下来，心情也非常好，一时间倒不是很想杀李重进。


“当年淮南之战，你信誓旦旦诅咒，要是我攻下寿州，你便手板煎鱼给我吃，寿州攻下没有？”郭绍笑道，“今日你又败在我手里，看来真得到汾水里捉条鱼上来，拿你的手心煎鱼试试。”


李重进恼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乃太祖之甥，痛快点给个了断！”


郭绍见他不屈服，摸了摸后脑勺沉声道：“你是皇亲国戚……其实认个错也许就宽恕你了，连你的家眷都不会被迫害。”


李重进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他后面的武将大怒，一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膝盖在他后前一顶。李重进痛呼一声跪倒在地，那武将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发髻，按在地上磕头。


下面的大片将士见状，顿时大喊起来：“万岁……万岁……”


郭绍一听这又不是皇帝亲征，万个屁的岁。当下便起身从木台上走了。


……太原府，刘钧听到了李继勋、李重进几天内连续覆灭的消息大为震恐。后来陆续奏报证实，周军在晋州北只有两万人，这才心下稍安。


刘钧寻思，周朝皇帝刚刚驾崩不久，周军肯定只是为了对付叛乱，并不会急着就对外开战，这才镇定下来。


这时赵匡胤的奏书不知怎么到了刘钧的案前。


赵匡胤上书：周朝殿前都点检郭绍是太后家将，太后全靠此人统领禁军，只要将其击败就可让周朝不战自乱，为陛下争得入主中原的时机。


郭绍部只有两万人，千里奔袭、又连续大战，此时已兵马疲敝，又被大量俘虏和缴获辎重拖住。陛下可遣一支精兵试探进攻，若能获胜则功在大计，更能踩着郭绍鹊起的名声、让天下人敬畏陛下；若不胜，周军也无力深入反攻，陛下立不败之地。


赵匡胤还主动请缨，给他一支精骑、原为前锋。


北汉主刘钧刚看到这奏书的刹那间，确实心动了一下。“踩着郭绍连败二李”的名声扬名天下，对刘钧来说确实很有诱惑……这世道，别人的敬畏之心、不敢轻易造反，威信都建立在能打的军功之上；对维护统治非常有利。想当年周朝柴荣一开始也地位不稳，赢了两场后，下面谁敢再造反？


但刘钧又寻思那二李号称十万，打不过周朝禁军便罢了，居然败得那么快……他心里有点畏惧，怕没打赢以后强大的周朝找他算账。而且刘钧登三十几岁了没儿子、只有让养子薛继恩改姓后为皇储，动力不大；其次辽国现在没法有力支持，他只想固守太原基业。


最重要的，刘钧不是北汉开国皇帝，他本来就没多少进取心，只想保住已经得到的东西。


思想向后，刘钧回顾大臣道：“赵匡胤是为私仇，想拖朕下水！”


众臣忙称陛下洞察秋毫，英明神武，并进言派人督汾州死守城池。


……


二李覆灭的捷报快马送往东京，此时潞州李筠也得知消息了。


“二贼不堪一击，千里之外，竟然被禁军半个月攻灭。”李筠回顾左右道。因为天气寒冷，这厅堂的门窗被厚实的门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光线昏暗，中间的炭火额外明亮。


一个月前劝诫李筠，不要起兵的幕僚顿时洋洋自得道：“主公英明，幸好没有与二贼同流合污，否则现在形势危也。”


幕僚也许是想李筠赞赏他出了好主意，不料李筠哼了一声什么都没有。


那幕僚又进言道：“当今太后有大气度，禁军郭绍作战十分凶猛，大周绝没有因前阵子的事而虚弱。主公应顺应大势，眼下最要紧的是催促与符家联姻的事尽快办成；与符家联姻后，主公应尽力取得朝廷新贵的信任，方能坐守河东长久之计。”


李筠缓缓开口道：“尔等只顾权衡利弊，却从不顾大义。太祖对我有恩，先帝待我也不薄，我自当思恩图报！今太后抚养新君摄政，仍奉大周为正朔，我从未想过起兵反叛……又何来‘幸好’之说？”


文武众人听罢无不面有愧色，纷纷拜道：“主公忠义，乃大周之众臣良将也。”


李筠一拂袍袖，转身从里面的门走了。厅堂内众人一番议论纷纷，有人赞主公忠义当先，不然现在大伙儿都成了洗干净脖子等待诛杀的乱臣贼子。


数日后，派往晋州的细作游骑返回潞州，向李筠禀报了情况，郭绍部已从北汉境回师晋州。


“这么快？北汉军连动都没动！”李筠骂了一声，对儿子李守节说道，“北汉主刘钧是个坐享其成、没有胆量的人，靠不住。”


李守节问道：“父亲没有起兵，是因北汉军未动？”


“潞州这些文武也没有太多心思。”李筠冷冷道，他并没有太高兴。本来想看看二李和郭绍争锋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料二李败得实在是神速，远远超过了他的意料。


李守节听罢若有所悟，轻轻点头称是，认真恭听父亲教诲。


李筠看了他一眼：“东京一缓过气来，可能会下令咱们移镇，进而慢慢削弱我的实力。咱们要抓住大义，朝廷要是拿忠臣开刀，也得想想天下人作何论断……眼下，咱们家富贵是不成问题。”


……


郭绍至晋州，麾下降兵比自己的人马还多。


他到俘虏营内巡视，走到一处发现里面的人衣衫破旧，身无片甲，兵器倒是早就被缴了……竟然还有一些妇人。郭绍问道：“你们哪来的？”


那些人怕官，全都低着头弓着背。郭绍便下马走到一个汉子面前，拽住他的手，掰开看手掌上的茧。那汉子“扑通”跪倒在地，吓得不敢乱动。


职业兵和农夫手上一般都有茧，但位置不同。郭绍一看，说道：“你就是个种地的。”


那汉子终于开口道：“俺是怀州人，耕田刨口吃食。”


郭绍叫来左攸，说道：“你带亲兵清点一下这里的人，男的一人发五十斤粮、五十文钱，让他们各自回乡。”


“是，主公。”左攸拜道。


郭绍又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很多妇人，便大声喊道：“女的，有认识的同乡便领了盘缠口粮跟同乡回去；找不到熟人，便跟着禁军大军一路回乡，咱们回去走河阳。”他又道，“传来各部，严禁虐待俘虏、侮辱妇人，违者严惩不贷！这些人都是百姓，被强拉来的。”


他转了一圈，回到晋州城，召集部将议事。


“慕容延钊仍领建雄军，李重进的数千镇兵归慕容节帅帐下，以稳固晋州防务。”


“河阳三城空虚，我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暂命向将军为河阳三城节度使，统领李继勋降兵；加上镇安军两千骑兵，防守黄河北岸。”


“原李重进掌握的淮南兵感德军，先随禁军南下，等侍卫马步司派人接手安顿。诸位此战之功，待回朝后禀奏太后，论功行赏。”


众将听罢纷纷拜道：“末将等遵郭都点检将令！”


郭绍看着外面寒风呼啸的场面，回头笑道：“冬天来了，平定李重进、李继勋之后，今年应无大事。等大伙儿领了赏，今年可以过个好年。”


人们听罢轻松地笑了起来。


郭绍又道：“阵亡将士的尸首都运回东京，厚葬。”

第313章 捍卫者


郭绍率部班师回朝。


“禁军大获全胜，李重进被逼下跪，军中将士高呼万岁，郭都点检立刻回避了……”昝居润在枢密院叙说着随军的所见所闻。


王朴亲笔记录，又问了整个行军作战过程。他幞头下面的鬓发已经花白，一双小眼睛却额外明亮，闪着属于年轻人一般的好奇和兴致勃勃的光辉。


特别对虎贲军步营的作战方式十分关注，步军抵进之后才以弓箭齐射，一些战术从未听过。


王朴见魏仁溥正不动声色看自己的书写，便转头笑道：“在老夫看来，郭绍将是这些年最有趣的人。”


……


次日，金祥殿大朝。


“咚咚咚！”厚重的鼓声开场，鼓声减缓，和钟声交替组成了十分缓慢而富有节奏的主声；大殿侧面的百人乐工敲响了悬挂在巨大架子上的各种形状乐器。宏大的宫廷之乐顿时让宽阔的大殿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郭绍和史彦超、杨彪解下兵器后，跨步进入大殿，东京文武百官纷纷转头看来。此时太后和天子还没到场，众人纷纷作揖见礼：“恭喜郭大帅大获全胜！”“贺喜贺喜……”


郭绍抱拳与众官员打招呼，一脸微笑，十分谦和。反倒是一旁的史彦超得意洋洋。


不多时，宦官喊道：“太后，皇上驾到！”


郭绍等人到东侧入列，他站了这边最前面的位置。跟着大殿上的一百多文武大臣跪伏在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宦官跪着把头戴冕疏的皇帝扶上龙椅，符金盏在旁边的帘子后入座，说道：“众卿平身。”大伙儿又喊：“谢太后恩。”


这时郭绍便走上前，把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印双手呈上，叩拜道：“臣奉召讨逆，十五日内在晋州、北汉境接连破李继勋李重进叛军十万人，俘李重进归朝，终于不负太后之重托。今朝回师交还兵权。”


杨士良下来接印。帘子后的符金盏说道：“郭都点检所向披靡，哀家心甚宽慰。尔等劳苦功高，来人，赏郭绍、史彦超、杨彪、董遵诲、罗猛子锦袍、银带、银鞍以示嘉奖。今日在金祥殿设宴，为诸将庆功。郭都点检请起。”


郭绍叩谢，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众臣道：“我曾说过，以后将为大周、东京的捍卫者。今日观之，往日之言何如？若是叫那叛军打进东京来，世道大乱，诸位之富贵不能保也。”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郭绍又向上位抱拳道：“臣忠于太后，以东京为家乡，自会以捍卫朝廷为己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臣在军中，常有‘妇人之仁’的诽议，臣却不以为意；以仁义之心、铲除不臣之人，方为捍卫者之道。今天下战乱久苦，人心思安，禁军当顺应民心，才可与天下人同心同德，辅佐太后开创盛世。”


符金盏高兴地赞道：“郭都点检真乃朝廷肱骨之臣。”


众人纷纷侧目，目光里对郭绍示好。在这等乱世，又能打、又会保护他们的富贵，对在场的人都有好处，大伙儿当然能看郭绍顺眼。


郭绍说完退到队列里，对面的文官都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就在这时，后面一个文官出列拜道：“臣南唐国使节有事启奏。”


宦官杨士良回头看帘子里的符金盏，然后便道：“上前来。”


使节走上前，先行叩拜之礼，然后双手奉上国书，大声道：“我国主（李弘骥）贺大周皇帝禁军平叛大捷，欲献上钱财一百二十万贯为贺礼。请旨大周皇帝承认国主之位、送还国主六弟，两国结君臣之好；若朝廷恩准，我国主将在年底前将财物运往东京。”


这时宰相范质出列道：“太后，禁军二万人建立大功回朝，理应行赏；若人均赏钱二十贯，也需钱四十万贯钱。皇上登基后又开恩免去部分灾荒的税赋；而用度却未分毫减少，禁军十几万人的兵饷、养马的耗费，中枢财政十分勉强。若南唐国进献一百二十万贯，则明年朝廷可减缓税赋紧缺。”


符金盏收了国书，随口说道：“此事哀家与大臣们商议后再答复南唐使节。”


……大朝上人太多，朝堂上的事儿毫无保密性可言，很快李煜通过在东京结交的客省使官员、便知道了李弘骥再度上书的事。


李煜和周宪在东京已经住了两个多月，着实是度日如年。


周宪宽慰了他一阵：“范质虽然是宰相，但他说了不算，郭将军携平叛之威，在朝里说话更有分量。夫君勿要太过忧虑。”


俩人说了一通话，见天色已晚，周宪便去房中沐浴。


内室里烟雾腾腾，她泡在水里松了一口气，便慢吞吞地清洗身体。就在这时，她隐约觉得身后有人，吃惊呼道：“是谁？”


急忙回头看时，只见门帘晃动，果然见李煜走到了门口。周宪埋怨道：“夫君为何要偷偷看我沐浴？”


李煜叹了一声：“宫里有些妇人，忍耐不过便自渎。娥皇不会一个人悄悄做那等事罢？”


周宪的脸顿时红了，心里十分不舒服，怒道：“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上次……”李煜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你去引诱那郭绍，好像和以前很不一样……似乎很舒服。你不是说很厌恶那种事么？”


周宪道：“我当然厌恶！你还不知道么？快出去罢，我就是沐浴而已。”


李煜总算离开了。


沐浴更衣之后，周宪觉得头晕，好像天气下凉稍稍被风寒入侵了。只是说了一声，李煜竟然亲自派人去请了郎中来开药，又忙活到夜深亲手端药让她喝了才放心。


周宪心里十分感动，不管怎样，夫君还是对她最好的人。


二人一夜无话就寝。半夜周宪醒了一次，睁开眼睛时，忽然见李煜醒着在旁边看着自己。她大吃一惊，用力拉了被子坐了起来。她被吓了之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说自己做了噩梦，不愿意点破。


但她再也难以入眠，闭着眼睛装睡。惊吓之后，心里却是十分恼怒。


这阵子在东京她感觉非常不顺心，老是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周宪并不想自找麻烦，但确实时不时就发现夫君在悄悄观察她。


比如前天从陈佳丽那里刚得了一盒指甲油，说是东京贵妇很喜欢的东西；周宪很想试试，却不知为何自己要悄悄躲起来才涂抹，大概是害怕夫君认为她轻浮。


周宪翻了一个身，终于开口道：“夫君，你睡了么？”


黯淡的光线中，李煜的声音道：“没睡着。”


周宪沉吟片刻，便道：“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开了好，夫君能不能别老是盯着我？那样让我很不舒服……女子都会有一些很隐秘的事，被人看到了会很尴尬。”


李煜道：“你我夫妇，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定要瞒着我？”


“不是想瞒你……”周宪紧皱眉头，“我觉得咱们之间还是要点回避，以前未出阁时，就连我母亲也没有时时盯着我。”


李煜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你想慢慢远离我了。”


周宪张了一下嘴，艰难地解释道：“比如……比如月事，哪个女子愿意被人看到？老是被人盯着，一点隐秘都没有，我觉得非常难堪。”


李煜大怒：“我何时有兴趣看那等东西！”


“我……我就是想说明白意思。”周宪忙道，“人们都想自己光彩的一面出现在人前，无论是谁的面前；谁也不想在尴尬的时候被人看到。”


李煜冷冷道：“我知道你自从见了郭绍后，就开始厌恶我、嫌弃我。”


周宪听罢心里一寻思，确实觉得和李煜在一块儿很不舒服，但似乎不是因为郭绍。李煜没听到她回答，又道：“枉我对你一片诚心，你自个想想，这几年来我对你如何？从来都觉得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那李弘骥逼我把你献上去，我宁肯逃亡！还以为娥皇属于我一个人，万般宠爱。你难道要忘恩负义？”


“夫君，我何时要忘恩负义？”周宪忙拽住他的胳膊，想了想便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李煜便好言道：“你父亲过世了，李家和周家为姻亲，我又那么在意你，就像父亲一样保护你。娥皇不要被一时的引诱蒙蔽，一定要明白谁才把你当自家人。”


“嗯……”周宪轻轻应了一声，心里的话已说不清楚了。


上次郭绍那事实属被逼无奈……夫君但凡还有一点办法，绝对舍不得把他宠爱了几年的妻子送出去服侍人。除此事之外，夫君确实对她千依百顺，对她万般舍得，付出过很多。


周宪真要离心离德，连自己都觉得要受良心的谴责。更何况，眼下的处境，周家的大树已倒，一族人要保有土地、人口；若在金陵长久没有靠山，时日一长当地会不会有豪强意图欺凌强占周家的大量财产？


她默默地翻了个身，不再抱怨了。

第314章 武力欺诈


金祥殿后殿内，符金盏笑看着二妹道：“你别急，下午我会召见南唐国李煜夫妇、使节，郭绍和几个大臣都会来。他到皇城来，正好顺路就把你接回去了。”


“谁急了啊！”符二妹脸颊微微一红，“也没分开多久，这回夫君出征还真是快。”


金盏笑道：“妹妹在宫里还住得习惯么？我亏待你吧？”


符二妹两只清澈的眼睛里泛着兴奋，转头回顾这宽敞舒适、富丽堂皇的宫殿，点头道：“一个月了我还没把皇城转完一遍，真是太大了！也许和整个大名城一样大？我一般不能在大名城内乱晃；可是在皇城里却能随便走，每一处地方都不一样，姐姐住这里真是好地方。”


“每个刚进宫的人都觉得宫里是好地方。”金盏轻轻叹道，“可要是叫你在这里住十年八年呢？十年八年还好，北边冷宫里一些老妇已经在这里过大半辈子了。”


符二妹觉得她的口气隐隐有点伤感，便忙好言道，“我没事就进宫来陪大姐，咱们和在家里一样。大姐就不会觉得无趣了。”


金盏收住刚才的口气，重新露出笑容：“那敢情好，你要是想见我了，就叫人和宦官说一声，我派人接你。”


符二妹顿时把刚才的些许忧伤抛诸脑后，使劲点头，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样子。金盏觉得二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高兴，心下倒是有点羡慕。


“接见大臣？”符二妹明亮的眼珠子一转。金盏见状知道她又有了什么玩心……前阵子还好，因为符二妹心里挂念着郭绍打仗，心情有点低落，所以比较规矩；现在郭绍毫发无损回来，还立了大功，她已经没有任何烦恼，成天都乐呵呵的。


果然她好奇道：“大姐做太后，发号施令是何感受？”


金盏笑道：“你想想就知道了。”


符二妹在她跟前踱了两步，沉吟片刻，转身一本正经道：“来人啦，把李重进拉出去砍了，看他还敢不敢造反！”说罢掩嘴“噗嗤”笑了出来。


金盏笑道：“你还真有点气势了，不过最后那句别说。因为你手里有大权，所以做什么事不必向别人解释，只下旨就够了。”


符二妹笑弯了腰：“我真做得不错？”


金盏点头称是。符二妹想了想：“要不下午接见大臣时，我穿大姐的衣服在那帘子后面试试。”


“可不行，这次和上回蒙蔽那些宫人不同，下午有大臣、南唐使者，谈的是国家大事。万一被人发觉了，岂不是要被人非议、咱们将国家大事当作儿戏？”金盏随口说道。


符二妹一脸失望道：“欺负那些宫女宦官没意思，就是要在大臣面前过了关才有意思！”


金盏沉吟不已，想起上次自己和二妹换穿衣服的场面，脸颊微微一红，心里有种难言的蠢蠢欲动。金盏并不是生来就严肃稳重，她是经历历练出来的，但心底并不是个严厉古板的人，她们姐妹都不像母亲张氏。


“大姐，昨天有个宫女在万岁殿门口还把我认错了，跪在地上吓得发抖。”符二妹小声道，“……若是被人发觉，那人也不敢说罢？”


金盏听罢黛眉微微一挑，顿时被提醒了：自己就在符二妹身边，确实就算有人发现蹊跷，也不敢急着冒险质疑……似乎不用承担太严重的后果。符二妹既然对做太后那么有兴趣，说不定换一次让她玩高兴了，还有二次。


金盏想罢心里扑腾直跳，被某种简单又诱人的东西引诱着。


“便依郭都点检所言。”符金盏忽然用舒缓的节奏说道，转头看向符二妹，“你学一遍。”


符二妹依言跟着模仿了一句。金盏仔细听，便纠正了一些细微之处，又道，“你在帘子里面，外面只能看个大概，人都看不清。主要是声音和口气……话不能多说，就算是常说的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可以向帘子外的宦官曹泰目视，他知道怎么办。还有郭绍说什么，你照他所言下旨便是；他在这等场合一般都不会说错话，必有所周全考虑。”


金盏又说了几句经常要说的话，叫符二妹反复模仿。


符二妹道：“大姐身边那些人会看出来罢？要不要先告诉他们一声？”


符金盏道：“不必了，离我近的内侍主要就是曹泰、穆尚宫以及北国彩面那些人。他们看出来也不要紧，绝对不会说的。也不必告诉他们，既然我就在你身边，他们应该知趣，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何况就算是近侍，按照礼仪谁也不能盯着我看，我给你妆扮一番，一次两次他们也不一定就瞧出来；上回不是没人发现么？”


……


礼馆的李煜要是知道，周朝皇室把他的大事当作儿戏在把玩，恐怕要气得吐血。


“难道周朝这次突然接见，是要把我送给金陵派来的使节？”李煜已经穿戴整齐，却没有动身，在房间里来回疾走。


周宪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也没底，跟着陷入惶恐不安的情绪中。


而李煜着急时，目光仍在周宪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周宪坐在那里各种情绪交加，浑身都很不自在。就在这时，李煜问道：“上次你不是说周家有个人在郭绍手下为官？他有没有去说服郭绍？”


“那人叫周端，我已经派人送过信了。他回信言，一个多月前就见过郭绍。”周宪轻轻说道，“夫君，我觉得郭绍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他应该会帮你。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是他从中作梗。”


李煜无奈，眼看午时已过，便道：“只有先见了太后再说，不能去得迟了。”


……李煜夫妇被带到了金祥殿正殿西侧的一处宫殿内，太后在此专程召见南唐国的人、处理此事。这里不是正殿，被召见的人也只是少数，政事堂本来就在皇城里，四个宰相过来不远；两个枢密使同理。因是外交事务，参与的武将只有郭绍一个。


周宪跟着李煜进宫，头上还戴着帷帽遮着脸。饶是如此，也引得几个大臣纷纷侧目，有的人故作目不斜视，却仍旧悄悄打量周宪，反而对李煜有些漠视。


（大臣们在这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刚刚才在太后面前商议了一番；现在太后暂时离席，等着南唐国的人到来。）


周宪进了宫殿之后，看了一番官员们的打扮，目光从郭绍身上扫过，脸上一阵发烫。她最后把注意力放到了后面一个文官身上……那人应该是南唐国的使节，只不过周宪不认识，在金陵没见过的人。


不多时，只见周朝太后在前呼后拥下重新坐到了薄帘子后面的御塌上。众人跪伏在地，大呼：“叩见太后。”


上面的人用轻缓而有韵律的语气说道：“平身。”


“谢太后。”众人这才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两边。


周宪见此场面，心里颇有些感概。她本来是个对权力毫不热衷的人，但现在觉得权势也有它的好处，起码能保有自己的尊严脸面，不用担心被人逼迫；有时候还可以为所欲为……如果她像大周太后一般有权势，现在何至于命运掌于别人之手、沦落至斯？


上面的妇人却是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南唐使节叩拜道：“我国主敬仰大周太后之威，满怀敬意，每日恭候大周圣旨，请太后开恩。”


“太后”照样不说话。


郭绍出列拜道：“臣请太后三思。南唐国国主（李璟）向先帝称臣，尽释前嫌，南唐国名义上已为我大周藩属；国主称臣后并无过错。今李弘骥兵变夺国主之位，实乃不忠不孝之徒；我大周上邦岂能为了一点小利，而不顾大义？”


他转过身来，对南唐使节道：“你回去告诉南唐国诸臣，仍迎李璟为国主，以明大义。李弘骥夺位，未经大周许可，其位绝不合法！”


“太后……”使节忙望向上方。


上面的人毫无情绪波动，缓缓说道：“便依郭都点检所言。”


郭绍顿时一脸威怒，指着使节道：“南唐国诸臣奉逆子为主，如同谋反！你们如不复李璟之位，来日我请旨率大军压境，叫你等后悔莫及！”


使节一脸苍白，忙道：“我国主欲奉献一百二十万贯……”


宰相们顿时小声说了几句话。


这时郭绍恼道：“李璟复辟后仍要给钱，他不给，咱们就带兵打过长江去自己拿！难道还敢赖账？”


周宪刚才觉得郭绍说得还有礼有节，听到这里便感到一股蛮横无理……李璟又没答应给钱，郭绍却非要让人复位后再给进贡。不过这等事也不稀奇，周朝本来就是这样的国家，南唐国内无论怎么争、谁也别想从周朝白白拿到好处。


使节又欲开口，那郭绍却喝道：“太后已下旨，若不遵诏，李重进、李继勋就是你们的下场！”


周宪见他发怒，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他十分干脆直率。周宪心下松了一口气，压不住内心对郭绍的一阵好感。她情知不对，心道：但实在没办法，这样威风让人感到很厉害的人，我这样柔弱的女子总会有点崇拜。

第315章 长得很像


“太后”已下旨：便依郭都点检所言。几个大臣或许以为她有什么深谋远虑，在南唐国的人面前便称：“太后英明！”


这把符二妹高兴坏了，她一时间不知为何自己那么英明。国家大事一言九鼎，南唐国使节无可奈何，接下来只能等着周朝的正式圣旨。


众人谢恩告退，符二妹不知该说什么好，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郭绍却没和人们一起走，磨蹭了一会儿，等人都出去了，才抱拳道：“太后，臣请接内人回家。”


符二妹怔了怔，自己现在是“太后”，总不能穿着一身锦袍绶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回家罢！她便考虑怎么用简短的话来先敷衍一下，然后和大姐回去先换衣服。


片刻后她便一本正经道：“你且等着。”


外面的郭绍拜道：“臣遵旨。”


符二妹听罢差点没笑出来，郭绍平素对她很好，但只有现在这样才能享受到他恭敬的态度。


……符金盏脸上挂着一层纱巾，以免被内侍看出玄虚来。就近的宫人是不敢盯着“太后”细看的，但可能会看“符二妹”没什么压力；所以她遮掩了一下。姐妹俩的眼睛长得最像，脸颊和嘴唇有点不同；符金盏遮住脸的下半部，对着镜子也不太看得出来。


她一言不发跟着符二妹出了偏殿，径直去往后殿。


这时符二妹便有模有样地挥了一下手，众宫人忙屈膝轻轻退出了宫室。人们一走，符二妹便笑弯了腰，按着胸脯道：“哎哟，刚才我都差点不能出气了……他们真没瞧出来？”


符金盏微笑道：“大臣是肯定不知道，连你家夫君恐怕也没有瞧出来。帘子遮着他们看不清楚，你前后也没说几句话。宦官曹泰也许发现异样了，但没什么要紧。”


“那就好，我也担心把大姐的事办砸了。”符二妹笑道，“这要被爹知道，不把我们骂成什么样，会不会挨打呢……还是大姐最宠我。”


符二妹又道：“我们赶紧把衣裳换回来罢。”


符金盏平素是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可今天被二妹一通胡闹，胆子也大了，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不动声色道：“坐轿子的时候，路上的人全都给你跪在两边，那种唯我独尊的感受，二妹不想再试试么？”


果然符二妹马上就动心了，她是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想试。二妹沉吟道：“但夫君在等我……”


“一会儿派个宦官去，叫他明天来接你便行了。”符金盏感觉自己一步步在往深处走。她看了一眼二妹，又道，“只要郭绍在东京，你们成天都能见着，多留一晚有什么要紧？”


“那便听大姐的。”二妹弯弯的眼睛顿时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于是符金盏帮她唤了一声：“来人，起驾回万岁殿。”


在宫廷里，一般人不能坐轿，只有太后皇帝等皇室成员可以；就算是太后的亲妹妹，也不能享受那等尊贵，只能跟着步行或乘车。


于是符金盏只好乘后面的辇车，也算是一种殊荣了。一路到了万岁殿，符二妹下旨道：“叫郭绍今天先回去了。”


“遵旨。”曹泰恭敬地应了一句，却向符金盏侧目。


符金盏一看，顿时明白他现在已经瞧出玄虚来，便轻轻摇了一下头。曹泰不动声色出了万岁殿。


姐妹俩又在万岁殿的饭厅里吃了晚饭，屏退左右一边用膳一边谈笑。用完膳之后，她们刻意避开前来收拾饭桌的宫女，换了个地方坐下用茶。


就在这时，曹泰快步走了进来，在仍旧穿着锦袍绶带的符二妹跟前弯腰道：“太后，朝里出大事了，您赶紧去一趟金祥殿。”


符二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慌乱，片刻后沉住气道：“你在外面候着，我马上就来。”


“喏。”曹泰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出了门口。


符二妹道：“他还没看出来？”


金盏不动声色道：“近侍不能盯着咱们看，一次两次不容易发现。”


“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我没法帮大姐处理国事呀。”符二妹道，“咱们赶紧换衣裳，大姐过去罢。”


符金盏左右看了一番。二妹也看得到，这地方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外面就是饭厅，一些宫女仍旧在收拾桌子。


她说道：“我就这样和曹泰过去一趟，一会我叫他带你去寝宫便没人发现了。”


二妹提醒道：“大姐这样去金祥殿见官员，这样的穿着……”


符金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打扮，一身紫色圆领袍，头戴幞头，说道：“没关系，我有时候也会这样穿。外廷不知道后宫的情况，再说他们也看不见我，只能听声音。”


二妹沉吟道：“那宦官就知道今天我们胡闹了。”


“正是，我一会下旨叫他不要说出去。”符金盏道，“你先回寝宫等我，我去瞧瞧是什么大事。”


符二妹皱眉点了点头。


符金盏便起身从茶厅里出来，走出宫室，正见曹泰在门口躬身站着。曹泰小声道：“郭夫人，郭都点检正在金祥殿外等着您。”


符金盏不动声色走下几阶台阶，走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正如郭绍曾经所言，当一个人没有太大的压力时，胆子就会越来越大。如果先帝在世，她绝对不敢这样冒险；但现在，后果相比之下其实并不是那么严重，威胁太小。


为何要这么做……符金盏曾经幻想过好几次，上次在城西符家院子和二妹换衣服，如果趁机和郭绍走了会怎样？她想象的东西，一旦有机会就忍不住想实现。不想做什么，就是想让想象里的东西在现实里试试，只不过大部分事无法做到罢了。


她寻思了良久，在忐忑不安中转过身来，对曹泰说道：“一会儿你吩咐穆尚宫去服侍‘太后’就寝，明早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寝宫。”


曹泰道：“喏。”


二人一前一后步行了一会儿，曹泰轻声请旨，然后去叫了一辆御辇过来，挑开帘子让符金盏上车，一路出宣佑门。


……郭绍压根没得到让他今天回去的懿旨，在金祥殿外的一间大臣等候入朝的敞厅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不知道符二妹还在宫里作甚，难道是先吃了晚饭才回家？


就在这时，便见符二妹走了进来。郭绍顿时觉得异样，因为她没有高兴地喊夫君，然后兴高采烈地说话……符二妹重逢时肯定会那样的。而面前这个女子，却是一言不发，眼睛有慌乱之色，却仍旧十分从容。


郭绍立刻观察她的脸，片刻后便认出来了。他当然分得清谁是他的妻子，只不过符金盏和二妹着实长得太像，一下子没留神真还认不出来。


“这……”郭绍吃惊地看着她。


符金盏颤声道：“我就是二妹……你、你把我带走罢！”


郭绍感受到她的情绪有点激动，但了解符金盏，她的心思是十分缜密的；不用管她如何走到这里，肯定有所安排。郭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口，外面站着宦官曹泰。


他低头想了想，说道：“那咱们回家吧。”


符金盏把手里的帷帽戴在头顶，便一言不发跟着郭绍出了敞殿。二人一路离开金祥殿，走东华门。


东华门内，一队马兵早在那里等着了。周通、卢成勇、董二等人上前来拜道：“主公……”“拜见夫人。”郭绍挥了挥手，掀开马车车厢的后门，扶了符金盏一把让她上去。他顿了顿，也跟着上了马车。


“走！”卢成勇下令护卫，一队人马在黯淡的光线中出东华门。


郭绍坐在符金盏的对面，俩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言以对。过了一阵，郭绍才小声问道：“二妹在宫里还好？”


符金盏道：“已经安排到我的寝宫。”


郭绍点点头，摸着后脑勺，感到有点紧张。


符金盏从容地看着他的脸，说道：“今天召见南唐国使节，也是符二妹在御座上。你们俩倒好，一人一言就把一百二十万贯轻轻松松给说没了……你是为了周宪才那样做？”


“有她的原因。”郭绍老实道，“但若南唐国李璟复位，那一百二十万贯钱还是少不了；要是南唐国诸臣不从、执意要奉李弘骥为国主，咱们正好有了名分，可以出兵攻唐；往后这大势，大周应该先统一天下，这是历史潮流、不可阻挡。”


符金盏似乎想到了更远的东西，忽然幽幽说道：“我要是二妹就好了。”


郭绍沉声道：“今天你不就是二妹么？”


符金盏的脸上一阵激动，转而又出现了愁绪，神情阴晴不定十分复杂，她幽幽说道：“我们这样很对不起二妹，是我不对……”


郭绍却毫不纠结，早就搞清楚了与符家姐妹的关系。他最开始的心就在符金盏身上，那时候根本都不认识二妹；后来与二妹成亲的原因，完全是因为“皇后”安排的政治联姻，只不过成亲后对二妹上心了，从联姻渐渐建立的感情……但这一切仍旧无法改变最初符金盏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他当然知道对不起符二妹，但以前还为了娶二妹对不起李小娘……郭绍觉得一个人没法让自己对得起所有人。符金盏在他心里最特别，他没有对不起符金盏就行了。


郭绍不是个纠结的人，他如果认为为了妻子可以放弃符金盏，成亲后就会与符金盏斩断暧昧关系，而不会拖延到现在。拖到现在的原因，是他心里放着符金盏一直无法释然。

第316章 信念


“不能回你家。”符金盏脸色苍白，小声说道，“二妹身边有个丫头叫玉清，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一眼就看得出来。何况二妹现在认为我在宫里处理大事，她明天一回去就知道我去你们家了……外面你的那些侍卫？”


郭绍道：“平素我的侍卫连二妹的人都见不着，没处说。过阵子谁还记得二妹哪天回去的？”


符金盏仍旧不放心，又喃喃道：“除了曹泰和穆尚宫，别人都不知道出来的人是我；曹泰借口说有紧急大事，也只有二妹知道……”


她来回想了一遍，心里纠结万分。


“我都做了什么？”符金盏的手放在光洁的额头上，抿了抿朱唇，轻轻摇头叹息。


就在这时，郭绍镇定的声音道：“你不要慌，与其纠缠于那些细枝末节，不如这样想：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你我的事，又能怎样？谁还能因为这等小节反了不成，那李重进李继勋的好榜样刚刚摆在那里……天下人都知道杨玉环是唐玄宗的儿媳，也没见人因此反了；武则天也曾是太后，公然召面首又能如何？有权力就能更容易地为所欲为，不然世人拼死拼活争那权力作甚！”


符金盏心下稍安……这些事她本来也想得明白，所以一开始才觉得后果不是太严重。毕竟这等事很难有真凭实据，人们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能把她如何。


但让她纠结的，最主要是符二妹，她寻思：二妹把我当作最亲的最宠她的人，又把郭绍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却背叛她……要是二妹知道了，不知道会多伤心。


接着她又想：符家名门贵胄，很在意颜面，要是被父兄知道、我作为天下人的太后，天下最尊崇的女人居然有失妇德，不知道会怎么嫌弃我。


符金盏忽然颦眉道：“要不，要不现在你把我送回去罢！我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郭绍沉吟片刻，小声说道：“既然太后决定了，我不勉强……想个借口，叫马夫掉头回宫。”


这等情形下，一句太后却微微刺伤了符金盏。她忍不住说道：“你出征晋州，前后不过一个月，就给二妹写了三封信；信里情意绵长。写给我的却只有奏疏，除了军情什么都没有。”


“二妹竟然把我的信给你看？”郭绍面上有些意外，“那是她的隐私啊。”


符金盏冷颜道：“她不仅给我看，还作出很顺心高兴的模样在我面前炫耀。”


郭绍无奈道：“二妹心思浅，她可能只是高兴，并不是要炫耀。”


“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妻子。”符金盏幽幽道，“你是不是慢慢觉得二妹才是适合陪着你的人，我只是你现在的盟友而已？”


郭绍道：“我要是那么想，上次在宫里，干嘛瞧你的身体？难道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认为我会做出始乱终弃、顾头不顾尾的事？”


符金盏的脸唰地红了，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


这时郭绍拍了一巴掌前面的车厢木板，大声道：“去城西符家宅子。”


符金盏没有反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犹自沉思。一个月前交接兵权大印时，郭绍身上戴的那腰饰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顿时她心里一阵动荡。


刚才自己确实情绪过于紧张，所以才胡说。郭绍出征在外写信，当然不可能给她写私密信件，那些奏疏极可能会先被枢密院看到，然后才到自己手里……毕竟官员们会认为前线送回来、呈递太后的信件是军情。


沉默了很久，符金盏终于渐渐镇定下来。心里仍旧对符二妹愧疚，也自持身份感到很羞愧。她便既不反对，也不主动，坐在车上得过且过。


城西的符家宅子现在没有主人住在那里，卫王现在在河北。不过那里留了十几个奴仆看着，平素打扫一下。及至府前，郭绍从马车上下来，叫人敲开门。那看门的奴仆认得郭绍，忙出来拜见。郭绍道：“夫人要来看看，开大门让咱们进去。”


“是！恭迎郭将军和二娘子。”奴仆忙道。


郭绍下令马夫径直把车赶进了院子，一众人也牵着马进去了。这宅子占地很大，本来就是卫王在东京的府邸；而今符家没住这里，园丁、奴仆也留了十多人才照料得过来。


郭绍在外面安顿了一番，便到车厢后面伸手扶着符金盏，符金盏戴上帷帽，款款从车上走了下来。二人沿着走廊，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进了一栋门楼、到内宅。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屋檐下和路边时不时有一盏灯笼；但因为没人住、点的灯很少，内宅里幽静而黯淡。符金盏习惯了旁晚灯火通明的宫廷，一时间倒觉得有些叫人害怕。


郭绍提着灯笼，转身把门楼的大门关闭闩上，转头道：“偌大的地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符金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想做什么？”


郭绍无言以对。


二人走了一会儿，符金盏站住，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我以前住过那间厢房。”郭绍便道：“那咱们过去看看。”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很大的一间厅堂。卧室在一道屏风后面，也许本来屏风后还有帷幔帘子，但现在取了。厅堂里打扫过，虽说不是一尘不染，看起来倒也还算干净。


符金盏走到一张几案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在指尖一捻，轻轻坐了下来。房间里只有郭绍带进来的一只灯笼，光线十分昏暗，稍远的地方就黑乎乎的。郭绍提着灯笼四下看了一番，才走回来。


他把灯笼放下，便在符金盏的旁边坐下，说道：“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太后若是在淮南那场大病没好，现在是怎样的光景？二妹又会怎样？”


符金盏听罢，很容易就跟着他的说法推想一番。郭绍当时已是禁军厢都指挥使的大将，接下来在淮南可能仍旧会立功升迁……但肯定娶不了符二妹了；因为没人主持此事，而且先帝已经打算以符家二娘子取代皇后，继续与符家保持可靠关系。


郭绍在中枢没人，多半无法参与决策。赵匡胤或张永德在先帝病重、去世后会坐大，远远拉开和郭绍的地位悬殊……不是赵、张，也一定有别人；不过赵匡胤的机会更大，因为他在有能力的大将中，最得先帝信任。郭绍可能会被他们当作威胁铲除，或者早早投靠、继续在赵匡胤手下混个一官半职。


但二妹就悲惨了，她做太后既没有权谋的经验和才能，又没法让强人们敬畏投效。肯定会被人略施小计就当猴戏弄，最后把江山丢掉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事。


“太后创造了现在的我，也改变了二妹的命运。”郭绍怔怔说道。


符金盏抿了抿朱唇，轻声道：“但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不止一次救我。”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带着微微的颤音，平素都比较从容威严，很难用这种口气说话。


郭绍转头看着她的脸，用压抑的声音说道：“我活在这世道，其实就是慢慢接近金盏的过程。到了你的身边，就拥有了整个世界，你对于我有种神秘的力量；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着过来，若是忽然没有了你，那我整个人就空了，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了意思，没有了信念。所以不会因娶了自己中意的妻子有丝毫改变，不会因任何事而丝毫动摇……我对二妹的爱护，是另外一种，有时候她像妹妹、有时候像真正的妻子；从来没有和金盏混淆过。”


符金盏听得心头暖洋洋的，虽然这没住人的房间确实很冷。她就是想听郭绍这样的话，能让她安心，让她觉得所作的一切都很有价值。


但这样肆无忌惮地掠夺他的心，符金盏又觉得似乎太过贪婪；长期依靠他的捍卫守护，回报却太少……他是用全部身家性命付出，自己似乎并未如此……


她现在倒是有点犯嘀咕：我现在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给他，以表明诚挚心意？


符金盏一时间倒觉得有点愧疚。郭绍得到的荣华富贵和权力，不能算是她给的回报……因为一方面是他自己争得，另一方面也是符金盏毫无选择必须给予，不给他权力，他哪来的力量保卫自己？这种东西只能算是相互妥协需要，无关心意。


但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话到嘴边却道：“你倒是说得好听，这等话我听得多了。你真那么想？”


符金盏仔细地瞧着他的脸，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十分明亮，这么看郭绍肯定给他压力了。一般人，被她这么审视、而且听到质疑的口气，肯定会马上老实……反正经验大多都是那样，人们抵不住上位者的洞察压力。


郭绍却大胆地对视，正色道：“刚才若有半句假话，天……”


符金盏急忙伸手按住他的嘴唇，脸上微微一红：“不要老是诅咒发誓。我信了。”


“其实你说得对，要不是我们俩相互信任坚持过来，二妹现在更悲惨。所以我也没太对不起她……”符金盏自言自语道。她确实是个很会给自己找理由的人、很会想办法释然，所以经历了那么多她还十分乐观，就是愿意放下大部分事。

第317章 还有什么能给予


厢房中灯笼的光亮有限，周围十分昏暗；夜色仿佛一幕大大的帷幔，将世间的一切都掩盖在角落里。房间里十分古朴，这时代哪怕是朱门贵胄的宅子、里面没有装饰物也会显得十分简陋。


可是在这样古朴简陋的地方，郭绍反而觉得符金盏更加真实而亲切了。


没有了一大群人毕恭毕敬的衬托强调其高高在上的地位，没有金碧辉煌的宫室和锦袍玉带的装饰让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没有了繁复的礼仪；她只穿了一身在昏暗光线中连颜色也不太看得清楚的普通袍服。


符金盏剩下了最纯粹的一面，一张玉白美艳的脸，带着生动而有点纠结的神情。她有着普通女子一样的情绪，就在面前，咫尺之间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她颦眉道：“你帮我解开背上的带结，忍了很久太不舒服了，我够不着。”


“什么结？”郭绍看着她如削的肩背，没任何装饰品和带子。


符金盏道：“衣服里面。”


郭绍恍然大悟，搬椅子挪过去时，心里竟然紧张得不行。她穿的是圆领袍服，这种长袍从后面是没法弄开的。符金盏只好自己动手先解开腰带，撩开衣襟。


郭绍在她面前，只要小心地撩开她里面的中衣，把手伸了进去，顿时摸到了光滑柔软的肌肤。符金盏身上一颤，坐着没动。郭绍让她转了个方向，总算摸索到了系在背后的一条白绫系结，解开拉出长长的一条绫子。


“二妹帮我系的，却拴在后面，我自个够都够不到。”符金盏轻轻说道。


“系这玩意作甚？”郭绍故作轻松地随口问道。


符金盏小声道：“我的……比二妹大多了，起先怕人看出端倪来。”


郭绍果然看到它们被放开之后，把符金盏的白色中衣高高撑起，珠圆玉润的轮廓十分饱满。她穿的那种圆领长袍，衣服向下坠，很容易把胸脯的形状凸显出来。


“这下轻松多了。”符金盏的脸色有点白，弯弯的眼睛却露出一个微笑。


郭绍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有一个声音仿佛在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符金盏自个想办法从宫里跑出来，现在孤男寡女在夜里和郭绍呆在一间厢房里……郭绍当然觉得剩下的事应该自己主动。


但他还是非常紧张小心，不明白为什么。他已非几年前那个没碰过女人的绍哥儿，现在并非阅女无数，起码已经有了几个人的经验，早就很娴熟；但符金盏不同，郭绍仍旧感到十分紧张有压力，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份。


就在这时，符金盏看了一眼埋着一言不发的郭绍，又开口道：“十月间了，这地方真冷。”


她说话的声音舒缓而有韵律，又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哪怕是最简单的话、说得很小声，也能叫人十分关注。郭绍而今几乎在所有人面前都被养出了一种俯视的心态，但在符金盏面前却不一样。


郭绍抬头看她时，发现符金盏的目光也在自己脸上，她的目光一触，立刻有些闪烁，看往别处。郭绍便欠了一下身，伸手摸到她的手，往怀里轻轻一拉。


符金盏的手往后缩，眉目低垂道：“怎么突然动手动脚……”


“你不是觉得冷么，我抱着你。”郭绍柔声说道。


符金盏没有反抗，郭绍干脆起身挤到她的椅子上，一手搂住她的纤腰，一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径直抱住她的身体，手往她的衣襟里伸。她轻轻推攘了一下，身子在郭绍怀里微微发颤。这等轻微反抗，郭绍没有理会，当下便硬着头皮得寸进尺。


“我不是想故意引诱你……”符金盏忽然小声说道，“但是……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


郭绍听罢一阵动容。手掌里感受到的温软身子，鼻子里嗅到她带着暗香的清新的气味，确实很叫他把持不住，但他仍旧不想伤害她……不过如果就此停下来，也许反而会叫符金盏失望罢？郭绍从来不想让她失望，于是一声不吭继续下去。


“嗯……”符金盏婉转地轻呼一声，颤声道，“我还是有点害怕……我是太后、这样是不是太过分？”


郭绍一面动手、把她的衣衫弄得凌乱不堪，一面柔声安慰道：“不用怕，金盏要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痛苦。”


“我怕的不是那个。”符金盏的声音已如水般婉转温柔，她此刻美丽的脸上红扑扑的，在这间古朴昏暗的屋子里分外生动，好像是陈旧的环境中绽放的生命之花，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她继续轻声道，“如果是一种酷刑也还罢了，我甘愿为你忍受那样的酷刑……”


声音虽小、却是风情万种，简单而流畅的一句话到了她的嘴里却比诗赋还要美妙。郭绍已经把什么都抛诸脑后了，他觉得符金盏身上好像有一块磁铁，诱惑着他的心不断靠近，沉迷在那无尽的美好的温柔乡里。


符金盏的声音稍作停顿，“可那是放纵享乐，也是叫人唾弃的放纵，我有罪孽感。”


“既然已经有罪了，何不让罪再大点？”郭绍呼吸沉重，“放松，不要想得太多。我先用你熟悉的方式，金盏曾经体验过，便不会提心吊胆。”


符金盏的脸已经通红，用温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嘴唇，轻轻摇头道：“还是不要了罢……”


郭绍在她耳边小声道：“你都觉得是罪了，那我便无底限让你快活。”


“什么叫无底限？”符金盏颤声道，她似乎有点期待。


在她那富有韵味节奏的好听的声音对比下，郭绍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粗鄙，但他还是各种恶俗、迫不及待地说着甜言蜜语。不管怎样，表现得急切想得到她，会让女人感觉很好，更愿意放开……郭绍按照仅有的经验，是这么认为的。


郭绍一面说话哄她，一面寻思里面的床上没铺被子，只有一张木架。好在这点事难不倒他，一会让符金盏在椅子上起来转个身就可以。


……符金盏和所有的女人都不同。郭绍沉迷其中，感受强烈，他已经到了另一个飘渺的地方，那里一切都化为了幻象。郭绍亵渎起来压力很大。


隐约之中，他恍若回到了前世，姐姐对他恩重如山不思回报的付出，他无数次在面对疲惫懒惰时，都以未来的梦想为动力坚持下去；当然他从来没想过亵渎姐姐，也毫无兴趣……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在幼儿记事之前亲近的人，会本能地在性方面产生生物排斥；事实也如此，反正“郭绍”以前从未在姐姐身上想过出格的事。


在五代十国，符金盏便成为了他另一个最重要的人。但符金盏不同，她在表面和本能上同样吸引郭绍，让他抵挡不住。于是他有点糊涂了，现在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对待她。


郭绍恍惚身处幻觉的意象之中。好像在黑暗之中摸索着前路，正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赤脚前进，正用全部的生命在跋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仿佛在一块沼泽地，噗一脚踩下去陷得很深。柔软又有力的淤泥紧紧包裹着他，每一次迈步拔出脚来都要使劲全力，累得他气喘吁吁。耳边还有一个压抑婉转的声音，仿佛不断催促着他找到方向。他根本支持不住，脑子轰地一声、全部的力量都仿佛一时间用尽，全身肌肉紧绷却挣扎不起来，无奈地倒在雨夜无尽幽暗的泥泞之中。

第318章 大势如同儿戏


“不该这样的……”郭绍大口呼出一口气，神情有点尴尬，“这才喝一盏茶的时间？”


符金盏红着脸，轻轻把敞开的衣襟拉拢，一只手按在衣襟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轻轻揩了一下他额上的汗水，低着头小声道：“已经够了。”她悄悄把手帕伸到袍服里，过得一会儿，拿出来一看颜色已变，忙塞进袖子里。


郭绍道：“容我歇口气，等下又可以。”


符金盏忙道：“不要了，我现在身体里一片火辣辣得疼。”她软软地依偎着郭绍，又道，“刚才我没想，怀上了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郭绍毫不犹豫道。


符金盏听罢默默无语。良久才幽幽道：“都养了快二十七年，一夜之间就没了……你现在作何感想？是不是觉得以前仰望的东西，现在终于到手了很得意？就好像你征服了一座坚固的城池……”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没有。”


符金盏缓缓说道：“现在我没什么能给你了……有些话在宫里没法说，现在正好有机会……等你更加羽翼丰满，会称帝吧？”


郭绍听罢顿时心里一愣，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这个时代一个武夫一旦有了足够的威望、功勋、兵权，按照五代十国的经验就是取而代之的时候，天下人都习惯这样的事；如果否定反而觉得很虚假。


他想了想道：“那皇帝的位置，金盏若想试试史上第二位女皇，我可以帮你。”


“哦？”符金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脸，片刻后摇头道，“没意思，唐代武周付出了多少代价，折腾了多少事？我倒不愿意那么不省心。我要的不多，只要不用提心吊胆就行。”


她脸色疲惫，目光却依旧有神：“要是哪天你觉得时机成熟，提前告诉我，我帮你……那才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这样的结局也最好。”


“金盏，你为何……”郭绍一时间觉得事态严重。


符金盏幽幽道：“你不必问我为何，相信我的话就行了。我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妇人，能在一时大权在握、不过是因为身份地位……与其担心别人夺去，还不如交给你，我只要退居深宫，安心做个妇人度过余生就够了。”


郭绍摇头道：“我更愿意看见金盏在荣光之中，受人尊崇、骄纵为所欲为。”


符金盏沉吟片刻，笑道：“如何实现？”


郭绍站了起来，来回踱了许久，转过身来时目光闪耀着光辉，一本正经道：“当我还在穷困时，梦想无非是争得一座宅子、一个家室，过上殷实的日子。现在已经站到高位，咱们就该有更大的梦想……安于现状、墨守成规虚度光阴，也不是金盏的性子。”


符金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似乎她本来也是个爱幻想各种好事的人。


周围一片静谧，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和符金盏。郭绍有点肆无忌惮了，大胆地说道：“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富强的帝国，在东方点燃文明的灯塔，照亮世人、照亮整个青史；就像金盏照亮我的整个心底。”


“怎样算是‘富强的帝国’？”符金盏微笑着问道。


郭绍道：“影响力和威名起码应该超越汉唐，哼嗯……所有的百姓要能吃饱饭，有才能和志向的人可以有途径上升追求抱负；远近威服，世人对帝国膜拜，仰慕太后之威……”


符金盏轻笑道：“那敢情好，真要做到了，那不是大同治世？先贤帝王无不渴求而不得，咱们要是实现，不得在千年后还被人称道？”


“我不是开玩笑，完全可以试试。”郭绍激动道。


符金盏又问：“嗯，那谁来做皇帝？”


“这……”郭绍道，“太后也能摄政。你摄政、我治军，国家应该保持力量。这世道要保障成果，就应该有力量捍卫。”


符金盏却又强调道：“我会变成前朝太后。”


“什么名分不是天子封的么？”郭绍道，“至少仍可封金盏为贵妃。”


符金盏沉吟道：“我是周朝先帝的皇后，还能做贵妃？这种事倒是没见过先例。”郭绍不以为然道：“只要在世上立下了大功绩，天下称颂金盏，再封名分有何不可？”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不过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看来你还真对我很上心。”符金盏悄悄说道，“在河北、河中、宫里，我见过不止一次了。家主若是看上了一个妇人，先倒是千依百顺，一在她身上满足后，态度就会改变……大约是从她身上得不到什么东西了吧，觉得已无用处。”


郭绍温柔地好言道：“我不是要从金盏身上掠夺什么，也不是要征服你。我就是想看到你尊贵、娇宠，过得高兴。”


“嗯……”符金盏轻轻咬了一下朱唇，“好像梦里一般，就算是个梦，也是个美梦。”


“不是梦，一定可以实现。”郭绍正色道，“眼下这世道，结束乱世、统一是历史大势；我们第一步应该统一天下。如此不仅是在顺应大势，也能在统一战争的胜利和威望之中稳固地位。”


“先打哪国？”符金盏问道。


郭绍道：“东京兵变结束后，我也时不时想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是蜀国。


前阵子朝廷众臣为了一百二十万贯都十分计较，大周其实国力十分贫弱；如果继续王朴几年前提出的‘趁辽国内乱的时机先打北方’，可能国力支撑不下去。况且，辽国、甚至北汉军都比南方诸国强，咱们承受不起战败；万一大败就容易动荡。先迅速攻下南方，积蓄威望和国力，才是稳妥的办法；争取在契丹内乱结束之前，通过吞并诸国把国力提升。


南唐失了淮南后，南方诸国蜀国最富有。唐代的剑南就是大唐的粮仓，素有天府之国之名；蜀国君臣从北方进入蜀地统治此地后，几十年没有动乱，财富积累非常可观。听说蜀国国主养了上万的美女，连溺器都是黄金宝石打造，骄奢淫逸安享太平。


蜀国君臣既无良将、又几十年不知兵，非常虚弱，早已不是后唐时期进入蜀地的那些精兵强将了。不拿蜀国君臣开刀简直对不起咱们手里有十几万精兵。”


符金盏点头道：“蜀国便是山太厚，易守难攻。”


郭绍道：“南唐有长江天堑，他们只要防守得当，也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攻下南唐，蜀国照样四面环山；但若先攻下蜀国，就可以从上游顺江而下，对攻打南唐大有好处。”


符金盏道：“那我便依你的想法。幸好有信任的人，否则现在内部制衡，哪里敢放心对外用兵……”


郭绍笑道：“若是那样，恐怕有人叛乱也不好平定，金盏怎么放心把大军兵权交到别人手里去平叛？”


“对蜀国用兵也好，孟昶此人长期对周室言辞不敬，我也很生气。”符金盏清幽的声音道，“上次他上书自称大蜀皇帝，好像应该咱们对他称臣一样。”


郭绍道：“他可能觉得孟家称帝更早，中原改朝换代太快，咱们都是草寇吧……但正统不是谁称帝早，真理只在大炮射程……在大军攻击范围内。等准备妥当，我去把孟昶捉了回来，让他在金盏面前认错，问他为什么要惹你生气。”


“噗嗤！”符金盏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哪有那么任性，一句气话就要叫别人千里迢迢到东京来认错。”


郭绍笑道：“谁叫他惹你不高兴呢？恭敬点不就没事。”


二人在这无人的院子里谈笑一番，轻轻松松便把国家大事都说明白了，场面如同儿戏。符金盏脸上的神情如梦如幻：“要是真能做到你说的，你说那日子该是什么样，会不会每天都过得非常开怀？”


……

第319章 三只耳环


东天微微泛白，太阳还远远没有升起，无风的清晨笼罩在淡淡的迷雾之中。黯淡得长街上零星的灯笼依稀散发出灯光，在雾中朦朦胧胧、光亮迷离。


听着车轱辘“叽咕”枯燥地转动，手背感受着初冬的寒意，符金盏默默地坐在回宫的马车上。郭绍坐在旁边，昨夜情意绵长的亲昵细语仍旧如在耳际，但现在他们都没说话。符金盏挑开车帘的一角，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光景。偶尔能看见一两家铺子正在取门面前的门板，准备开门做生意了，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你一会儿去做什么？”符金盏轻声问道。


郭绍道：“我先等着接二妹回家，然后去殿前司点卯应该还来得及，东华门那边离家的路程不太远。”


符金盏幽幽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何，心里感觉怪怪的，有点酸。”


这时符金盏的手背感觉一阵暖和，郭绍好言道：“可能因为是分别。你往宽处想，刚才不是说了，宫廷和郭府之间很近，我们都在东京城很容易再见到。”


“嗯。”符金盏脸上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弯弯的眼睛如同月亮的光辉一般温柔，她又小声道，“这么冷的天，你的手真暖和。”


人马到了西华门，宦官曹泰带着“符二妹”进宫。郭绍带着人去东华门等着去了。


……万岁殿寝宫内，符二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见符金盏拿手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道：“大姐昨晚没睡？”


符金盏：“睡得晚。因为忙完事太夜深了，我就在金祥殿暖阁里歇了一夜。”


符二妹注意观察姐姐的表情，那张和自己长得很像的脸上，明显带着疲惫，但很从容淡然，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大事？”符二妹又轻声问道。


符金盏道：“关于蜀国的，有细作传密报回来，蜀国主正在加紧防务，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们会攻蜀。”


“哦……”二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笑道，“我反正也不懂那些事，大姐和我说也没用。我要起床洗漱了。”符二妹轻快地从床上起来，姐姐出奇亲热地帮着她穿衣服。


大姐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但二妹直觉还是有点蹊跷。包括父兄、大姐在内，根本懒得和她解释什么正事，多半一句你不明白问了也没用就完了，大姐今早怎么会和自己详细解释？


符二妹有自知之明，心思根本比不上大姐；也了解大姐，心底沉静如海，她如果不愿意别人看出她的心思，没人能从她身上知道半点风声……但符二妹也并不是粗枝大叶的人，她的心也很细。


符金盏似乎在强忍着倦意，耐心地陪二妹用完早膳，收拾停当。这时曹泰进来禀报，郭绍一大早就到金祥殿外面等着接夫人了。


二妹便向符金盏告别，金盏赏了她一些首饰、丝织物，十分大方。


她见了郭绍十分高兴，跟着他回家，然后劝他去上值。又回到了湖边的幽静的园子里，符二妹不用做任何事，只需要找有趣的事消遣。


她先拿出大姐送的东西，饶有兴致地一样样看。符二妹本来就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很有兴趣，何况是宫里的贡品，精湛的工艺比市面上随便买到的又不同一些。但符二妹很快发现这些东西虽然贵重，显然大姐没花一点心思挑选，耳环竟然有三只……符二妹脑海浮现出这样一幅场面，大姐心不在焉在自己的首饰箱里抓一把出来。


二妹丢下手里的首饰，站了起来，双手握在一起在明净的卧房里走了几步。她抬起头时，玉清正默默站在门口……早就习惯玉清在身边了，她是个很好的陪伴自己的人；心情低落不想说话时，玉清从来不会烦她，心情好想找人分享愉悦时，玉清又会认真听自己说话，从来不嫌她话多琐碎。


“玉清。”二妹轻轻唤了一声。


心不在焉的玉清立刻转过身来：“二娘子。”


符二妹道：“你去看看董三娘在哪里，把她叫过来。”


她想起来，董三娘的哥哥董二是夫君身边的侍卫。虽然符二妹从娘家回来的时间不长，又在宫里呆了一个月，但也听说了董三娘的事；因为她二哥被郭绍从死牢里救出来了，园子里偶尔有人说这事。


不多久，董三娘就怯生生地走到了卧房门口，屈膝道：“夫人叫我？”


符二妹看她胆小的样子，年纪看起来也小，忙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好言道：“你不要怕，我平素对你好不好？”


董三娘小声道：“好。”


符二妹点点头，招手让她过来。董三娘埋着头，慢吞吞地挪到二妹面前。符二妹便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对金耳环，轻轻戴在董三娘的耳朵上。


董三娘脸一红，伸手摸了一下，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说道：“这样的东西……”


“没事，以后你要是会出嫁，带到婆家去也多一点东西，金的留着有用。”符二妹笑道。董三娘小心道：“多谢夫人。”


符二妹便轻声说道：“我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办。下午你去前院，等你哥哥和阿郎回来。你问问你哥，昨夜阿郎没回家，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你愿意帮我么？”


董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符二妹的脸顿时露出暖暖的笑意，轻言细语道：“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下午郭绍去的是整编刚完成的侍卫司军营，然后从军营直接回家，没在任何地方逗留。他从马车上下来，立刻看到董三娘一个人站在走廊旁边向这边张望。


后面的董二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一个同伴道：“帮个忙，我妹子在等我。”


郭绍没过问董二，回头道：“今天换值，轮换的兄弟把马牵到马厩去，便可以回家了。”众人纷纷抱拳道：“主公告辞。”


不料他刚走几步，便见董二跑回来道：“主公，俺妹子等的是您……”


郭绍尴尬地笑了笑：“那我走那边的路，顺路过去问问三妹啥事。”


他便转身去走廊那边，三妹跟在他的身后，转头飞快看了一眼后面，小声道：“阿郎，夫人今天叫我问二哥，阿郎昨晚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


郭绍顿时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问道：“董二是怎么说的？”


三妹低着头道：“我没问……我该怎么回答夫人？”


郭绍一脸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一言不发，慢吞吞向里面继续走，良久也不说一句话。他和符金盏在一起，其实压力不太大，因为他很早就对符金盏有心，加上二妹出嫁后、没看出她在意自己和别的女人怎样，她和符金盏一样对男人三妻四妾习以为常……郭绍没觉得自己没有对符金盏变心、就有什么不对，但因此欺骗符二妹就不对了，心理很过意不去。


他还是用心在对待二妹。对一个人用心首先要真诚，才能得到信任和同等的真诚；没有诚意，无论多么高的手段、时间稍长总会让人感觉不对，再说郭绍对付女人也没什么手段。


实在不想欺骗符二妹。


他带着身材娇小的董三妹一前一后，默默进了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中间的院子，前面如同彩虹一般的天桥十分显眼，那就是后园的门楼入口了。


三妹又问道：“阿郎，一会儿夫人一定会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她？”


实话告诉她？怎么说，难道说昨夜和“二妹”在一起，符二妹昨晚在皇宫里……她又不是傻子，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昨夜在外面的“二妹”究竟是谁。


郭绍认识到一个很简单又无法避免的矛盾：瞒着符二妹就必定要欺骗她；不想欺骗她，就没法瞒她。


就这样忽然告诉她，我其实和你姐姐也那啥……郭绍觉得这样做太不好，也许最终应该告诉她，但现在机会不恰当；需要慎重想想，找个好机会。


他当下回头道：“说我去李处耘府上了。”


“嗯。”三妹轻轻应了一句。


郭绍道：“幸好你先告诉我……你胆子不是很小么，不怕得罪了夫人？”


三妹看着地面，没有吭声。


郭绍便没继续问她，正好已经进门楼了，却不见符二妹。他便径直去起居室，谁都没见着，只看见个黑壮的妇人在外面打扫石径，便唤了进来，教她帮忙卸甲。


不多时，符二妹终于走到了厅堂门口，一脸笑意道：“夫君！”她高兴上前来一把扑进郭绍的怀里，抱住他不放，完全不管旁边的粗壮妇人。


那妇人见状尴尬道：“我、我先出去了，院子还没扫完。”


郭绍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不告诉你。”符二妹脸蛋红扑扑的，踮起脚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晚上我要奖赏你。”


郭绍的脸微微一阵抽搐，看到二妹喜悦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一阵内疚，握着她的手柔声道：“二妹，我一定一辈子都用心对你好。”

第320章 有力的心跳


符二妹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对郭绍千依百顺温柔如水，比以前都更甚。郭绍猜测她已经见过董三妹，从三妹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昨夜郭绍没回家，是因一个人带着侍卫去了李处耘府。


郭绍吃了晚饭沐浴更衣。冬天日短夜长，夜幕早早拉开，一到晚上，外面寒冷异常、最起码零下了。这等天气，当然在被窝里最温和的。他昨夜基本没睡，中午在殿前司衙署小睡了一会儿，于是早早就到床上去了。


二妹用尽温柔讨他欢喜。郭绍现在的感受确实有点复杂，他知道自己今夜为何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房间里灯架上的几支蜡烛都吹灭了，剩下一盏油灯泛着柔和黯淡的橙黄的光。床边放着的铜盆里木柴烧制的上好无烟炭通红，木炭的纹理之间龟裂仿佛岩浆，幽静地烘烤着屋子里的空气。符二妹身体灵巧，跪坐在床上伸手把床罩帷幔放下来，然后带着羞涩的笑意钻进被窝，她玉白的脸颊上，反着一层灯火的鹅黄光泽，微微有些潮红，加上朱红的嘴唇，光线虽然不清却看起来十分美丽生动。


“夫君，你的心咚咚咚的好有力气。”她主动靠在郭绍的胸口上，声音很轻有点俏皮的口气，叫郭绍听着十分轻松美妙。


郭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向下移动时，她那弯弯的眼睛轻轻闭上，却照样能感受她温柔的笑意。


符二妹的身体渐渐变得愈发柔软，她搂住郭绍，修长如削葱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肌，柔声说道：“我好像能感觉到你的心在翻滚、力气在身上涌动，可你偏偏那么轻、小心翼翼的……好像你要仔细看清楚我身上每一寸地方才甘心。”


郭绍听罢觉得符二妹的心思其实很细，轻轻就把他的感受都看透了。但他的翻涌不仅仅是因此时的欲望。


“夫君要是喜李家娘子，找个机会去把她纳进来吧。”符二妹又柔声道，“没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好了。”


郭绍心道：符二妹显然是从董三娘那里问过了，董三娘告诉她阿郎去了李处耘府，她才会想到李娘子。“嗯……我更喜欢二妹。”郭绍轻轻答了一声，继续着服侍符二妹的动作。她咬着朱唇，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


天还没怎么亮，一大早郭绍便出门。走的时候，符二妹仍在睡，因为她其实还没睡多一会儿，昨夜虽然很慢，沉迷的时间却非常长。而且他好像十分用心，时刻都能找准符二妹的期待，入睡前她早已是精疲力竭。


她在床上懒了很久、才很不情愿地慢慢起来，不好意思睡到中午。


刚吃过早饭，符二妹忽然觉得光线微微一暗，转头看时，只见郭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他淡定地取下头盔，走了进来。“夫君……”符二妹心里一喜，起身跑了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顿时符二妹的手一暖，袖子里的柔薏被郭绍粗糙但温暖的手握住，他的声音仍然很温和：“我早上去衙署告假了三天，让李处耘主持殿前司日常事宜。”


“为何？”符二妹端详着他的脸，那被太阳晒得古铜色的脸，真诚的明亮的目光，很容易叫二妹想到太阳。


郭绍道：“晋州战役结束了，想歇几天。”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符二妹的脸蛋：“快帮我把皮甲取下来。”


符二妹满心欢喜地服侍他卸甲换衣服，在背后解开系着硬皮甲的带子，她忍不住拿胸脯贴着郭绍的后面，小声道：“夫君有股阳光的味道。”


郭绍转过身来笑道：“傻，太阳有气味吗？”


俩人闲聊了一阵，符二妹想起来，便要教他写字。


……她轻快地磨好墨，想了想，提笔写下一行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郭绍撩了一下袖子，伸手接过符二妹递过来的毛笔，照着抄了一遍。他写得很认真，可落在纸上的字就是很难看，完全不像一个用毛笔很熟练的人。符二妹忍不住掩嘴“扑哧”一声笑出来，郭绍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她哎呀叹了口气，便伸出削葱一样的手握着郭绍的手，手把手教他。


他很认真地学着，在桌案前坐得笔直，全身都很紧张的样子。


“放松。”符二妹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笑道。


郭绍点点头，念念有词仿佛在默念着她教的握笔、落笔等技巧。符二妹坐在他的侧后，一面握着他的手写，一面轻快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被你带在马上射箭是什么感受了么？”


“知道了，好像完全被你掌控，依赖你才能写出满意的字。”郭绍道。


符二妹随口道：“我一直觉得夫君好像不是咱们这里的人一般……怎么说呢，乍看很寻常的人，要是离你近了，能发现你有点格格不入。比如，你为何连毛笔都握不好，却能写出那样的词？”


郭绍道：“我告诉过你了，不是我写的。以前老家有个高人隐士，我随便背了几首，有些地方记不清楚了，就自己按照意思填补，所以才常常不合格律。”


符二妹笑道：“不对，如果连笔都握不好，不可能认识那么多字！我看了书架上好几本书里面都夹着杏叶，每次回来，那叶子的地方就不一样，你在看那些书。”


郭绍没吭声。


符二妹又若有所思道：“玉莲好像认不得几个字，杨月娥……她不会对《史记》、《春秋公羊传》、《孙子》、《吴子》、《司马法》、《六韬》、《尉缭子》、《三略》这等书有兴趣吧，杨月娥难道要做女将军？


照夫君写字的样子，连读完蒙学的孩童也比你强。按理别说看懂那些书，怕是九成的字都认不全。”


郭绍道：“我其实是一千年后来的，那时候的人不时兴用毛笔，而是用硬笔，甚至长大后笔都很少用，直接用一种机关打字。所以就这样了。”


“听起来好神。”符二妹笑嘻嘻地说道，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娇声道，“我就是想了解夫君，懂你的心……我想钻进你的心里哩。”


“我知道的。”郭绍道，“刚才的话你要是不信，想着我是自学读书识字就通了。”


符二妹幽幽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郭绍点点头。


符二妹一脸迷惑，坐在旁边发了一阵呆。她无法理解，自然也不信，便当是郭绍和她嬉笑的话；倒是说自学的话，想来似乎是那么回事。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她见郭绍还端坐在桌子前写字。她目光迷离地打量着他，确是觉得郭绍是个很特别的人。符家的男人全是武将，王府内外也是武夫远远多于文人，符二妹见过不少。但郭绍和所有武夫都不同，记得他带着自己骑马射箭时非常勇猛，力气大得吓人，动作也很快；但平素又十分细心自律，坐着的样子身体挺拔笔直，却有着克制，好像全心在遵守着某种规则。


“你来看。”郭绍拉了符二妹一把。


符二妹瞧了一眼，说道：“夫君不喜欢写字，那不写了。你不用将就我。”


郭绍道：“天气挺冷，那我想一想，再抄一首好词给你。”


符二妹摇摇头：“你又不是文官，我也发现你对诗词歌赋的书完全没兴趣，只对史、兵有兴致。你爱做什么就做吧，不必在意我……其实我更想看你做自己有兴趣的事，呆在你的身边，这样我才知道你是以前都是怎么过的，才能了解你。”


郭绍听罢把毛笔放下，进屋拿了一件毛皮缝制的斗篷出来，不由分说裹在符二妹身上：“今天正好得空，想练练箭，三天不练手生，很久没摸了。二妹和我一起去罢。”


“嗯。”符二妹点头，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符二妹便跟在他的身边，进了起居室旁边的一间屋子，里面有副木架子上挂着吓人的全身重甲，好像一个人杀气腾腾站在那里一般，周围摆放的全是各种兵器。郭绍麻利地取了两把弓和箭壶，拉着符二妹出去。


这园子并不算大，一大片地方都被湖泊占据了，两边还种着许多树木和花花草草，没有比较空旷的地方。不过郭绍很快在一条比较直的石径旁边小屋里取出了箭靶。他将靶子摆在百步之外，在箭靶上放了个萝卜，又拿一支箭矢倒穿过箭靶。


符二妹捧起手对着手心哈出一口白气，看着远处的萝卜道：“那么远，又那么小，夫君能射中？”


“当年我在战阵上，一箭射死张元徽成名，不是浪得虚名。”郭绍淡定地说道。他当下抬头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很好，连一丝风也没有。”


说罢拈弓搭箭，符二妹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他全身都在用力，一股力量感扑面而来。


“啪！”一声弦响，符二妹微微一惊，眼睛眨了一下，眺望过去时只见那萝卜好好的，箭矢却不知道在哪里去了。她纳闷地转头看郭绍，只见郭绍一脸尴尬：“居然没射中？这……这怎会荒疏了那么多？”


符二妹忙道：“夫君现在不用到阵前去射箭了吧，没关系。”


但她发现自己的安慰没用，郭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隐隐还有些慌乱。符二妹便默默地看着他不再吭声。

第321章 百锻成钢


大约将近一百步，超过一百米。距离不算近，视力稍微不好的人估计在这么远连那个萝卜看都看不清楚，军中的神臂手也射不中那么远的东西；但郭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至少不至于脱靶。


空气十分寒冷，符二妹的睫毛微微颤动，在嘴巴前捧手，抿了抿浅红光滑的嘴唇，收住笑容望向郭绍。


郭绍一时没有理会她，用一种很滑稽的姿势来回跳了几回，像青蛙一般的动作，这个动作差点没把符二妹逗乐了。但她见郭绍面无笑意，才忍住没笑出来，只是饶有兴致看着他做那些动作。他又像跳舞一样站着扭了几下，抖动四肢，长吁一口气。


“咚、咚……”郭绍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活动了一番有点感觉了。不要想得太多，他默念着。


心跳声就像隐隐中有鼓乐在为他伴奏，他追随着心的节奏；寒冷空气中悠然飘荡的浅浅白雾，好像是旋律的化身。郭绍喃喃道：“一切都很完美。”他轻轻从箭壶取箭，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丝毫不慢也不快。拈弓搭箭，浑身的肌肉骤然充满力量，强弓在巨大的力气中拉开，牛筋在紧绷之中喀喀喀轻响、好像有生命在低诉：为了战斗而生！


箭矢在空中瞄准停顿，最恰当的时刻，只有靠自觉。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保持满弓需要很大的体力，力竭更容易偏。


“啪！”离弦的箭急速刺穿了空气。黑影一闪，正中那颗萝卜！萝卜被惯性从箭靶上掀翻。


“射中了！”符二妹抚掌喜道。


郭绍面露笑意，放下了弓。符二妹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道：“那么远都能射中，你刚才让我想起在弹奏一首很难的曲子一样……”


“找回状态了。”郭绍长吁一口气，转头对符二妹说道。


符二妹道：“夫君不用亲自上阵了，还那么紧张自己的武艺。”


郭绍轻轻说道：“在这个世道，我发现大部分东西都用不上，但我靠它实现梦想。我不会抛弃它，就像在无数次恶战时它从来都很靠得住。人们只看到我站在高位、变得权势滔天，但很少人会有兴趣想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或许靠运气、或许靠……你姐。”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姐不会无缘无故选中你。”符二妹若有所思，幽幽说道。


“还有二妹。”郭绍说道，“有一句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了，至今没说出来。在有资格靠近你之前，我已经做了很多、想了很久。”


符二妹想了想，笑道：“原来你早就惦记人家了。”


郭绍听罢“哈哈”大笑，道：“最后你还是没逃出我的手掌心。”


符二妹柔声道：“我只是在等，何时说过要逃了？”


……郭绍渐渐从对符二妹的愧疚之中走出来，他慢慢找到了和二妹默契相处的方式。在殿前司告假三天，起初他的打算是专程陪陪二妹，只是没说，不想把补偿的心态表现得太明显。


三天里，他确实都在二妹的身边，连一步也没分开。


三天后他便犹自开始在中间的院子里建铁匠铺，叫了几个粗壮的妇人、还有铁匠老黄帮忙买材料。二妹当然不会做这等活，但对郭绍做的事都很感兴趣，忙着端茶送水送饭，看他干活。


二妹随时都想腻在他的身边，但并不会缠着他，她最感兴趣的是郭绍的想法。正如她所言，想更多地了解郭绍，二妹似乎有点沉迷了，把郭绍看成是她的世界一样。


有过开铁匠铺的经验，还有黄铁匠也是干了一辈子经验丰富的铁匠，现在郭绍不用计较成本、需要什么就叫黄铁匠买，建风箱、铺子、铁砧等各种设施轻车熟路。不过上午要去上值，只有下午回来忙活。


“玉莲做的汤。”符二妹带着玉莲走到中院那作为铁匠铺的单独房子里，说罢又小声加了一句，“我帮了忙的，跟玉莲学呢。”


郭绍从她手里接过毛巾擦了一把汗，看着玉莲正在默默地盛汤，便笑道：“我想起一个笑话。刘邦穷困时问樊哙，等咱有钱了樊兄弟想做什么啊？樊哙说，俺去喝豆浆一次要两碗，喝一碗倒一碗；吃烙饼，吃一个扔一个，哼！”


玉莲递汤上来，郭绍故意摸着她的手：“不好笑么？”


玉莲脸一红，悄悄看了符二妹一眼，嘀咕道：“我看阿郎和樊哙一样，现在还做这种活作甚？”


符二妹笑道：“不对，夫君是刘邦。”


郭绍干笑了一声，无言以对。符二妹道：“不过刘邦和樊哙有这样的对话？太史公写的么，我怎么没看过……一定是夫君杜撰的。”郭绍笑道：“所以叫笑话。”


两个女人送完汤回去，郭绍又干了一阵，直到天黑才收工。


他回到内园，符二妹在门口说道：“夫君，我叫人烧好水了，等一下你就能沐浴更衣。”郭绍点点头，带着二妹进了起居室旁边的屋子，从一堆兵器里翻出一块钢板来。他顺手拿起一把剑“当当”敲了几下，回头对符二妹说道：“别看它丑，我带着它参加过高平之战、武讫镇之战。”


“夫君建铁匠铺，是想再做一副这种甲？”符二妹问道。


郭绍道：“得重新琢磨，只是造甲我可以叫别人帮我做。我要造一种新的甲胄……这块不行、太重了，就是块敲成的铁板挂在胸前、一般士卒没法用。需要重新想法子。”


这时董三妹到门口说道：“阿郎，热水备好了。”


郭绍听罢便带着符二妹出了屋子。洗完澡吃饭，晚上他又掌灯在案前翻出图纸琢磨了好一阵。上面照自己的想象画了几张板甲样子，但他来回想了一阵，觉得工艺难以实现。


他以前对冶金不太内行，只知道一些常识，但对此时的铁匠活倒是很了解……现在的工艺做不到图纸上的东西。


这个时代造铁器，无非铸造和锻造两种。铸造的能实现更多的形状，但强度不够，很脆、很厚；锻造是流行的制造兵器和甲胄的方法。反复锻打，不仅能去杂质，还能调整铁的含碳量，手艺好能打成钢、正所谓俗话的“百锻成钢”，比如兵器就是靠反复锻打，只是效率低。


不过手工锻造无法实现大部分塑型，尤其难以加工大件。


像郭绍画的样子，完全无法锻打形成。他改了一下，觉得战阵上主要应该护住前胸，先做出一面胸甲就行……但仍旧难以整块用铁锤锻造。效率太低的话，还不如用现在流行的环锁甲，更便于活动……如果用冲压呢？郭绍伸手放在自己的下颔。


符二妹拿过他放在旁边的图，也一本正经地细看起来。郭绍没理会她，继续提起笔在草稿纸上乱画一些齿轮和滑轮。


他在纸上随便写下：水力锻床。但想想那玩意现在不好找场地试验、已经冬天河流都要结冰了，自己以前也没专门研究过水力传动装置。何况水力能实现的东西在一开始人力也可以，一群人拉动或者用畜力。


动滑轮、齿轮都可以达到调整力量和方向的效果，这是郭绍中学就学过的物理知识，他只能靠这些东西。


于是他在纸上画了一副很荒诞的图，先胡乱画了一群人拉一更长绳子，然后绳子上是一个滑轮……后面跟着添加想法。现在造齿轮只能用木头，就算能算出齿距，木料的承受力和磨损是个很大的问题。郭绍寻思还是用滑轮比较省事，绳子还可以用铁链来代替，只要够粗就承受得起力量。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发动机来回运动的画面，实现一些动能转化应该和机械原理有关。他以前是学过机械原理这门课，悔当时不太认真，现在基本还给老师了。


如果“动力系统”可以像磨盘一样，郭绍想象出一个场面，一群骡子跟着磨盘转、磨面似的；然后转动动能通过装置转化为锻锤上下反复的线性运动。这样就具有付诸实施的价值了。


该怎么办呢？郭绍摸了一下后脑勺。


符二妹打了个哈欠，说道：“我要先去睡了，夫君也别太熬太久。”


郭绍点点头，又琢磨了好一阵，理不出个头绪来。太久没接触这些东西，成天想的都是古代的事，一时间捡起来头脑有点懵。他干脆放下毛笔，向卧房走去，只见符二妹已经睡着了。


郭绍在床上给她压了一下被子，想起很久没陪玉莲和杨氏了……一回家就被符二妹跟着，别人也没胆子和她争。他当下便悄悄出了卧房，见玉清房里的灯还亮着，便走到门口、掀开门说道：“玉清你起来把厅堂的门闩好，我今晚去别处歇。”


玉清猛地拉被子盖在脖子上捂紧，瞪眼看着他。“我又不把你怎样，瞪我作甚？”郭绍没好气道，见她醒着便不多留，说罢转身到厅堂提了一盏灯笼，出大门径直从屋檐下向东边走去。

第322章 跨国商人


太阳刚刚升起，冬天的阳光强度无力、完全没法驱散清晨的寒冷，但明亮的光辉给人要缓和的错觉。郭绍坐在上面那把椅子上，身体笔直，头盔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放得端端正正，身上的衣甲也是干净整洁。


刚刚点卯，一众人纷纷转头看着他。姿态气质很能影响身边的人，大伙儿见郭绍的形象，无不面有敬畏，没人开玩笑了，连史彦超也悻悻然老实听着。


郭绍说话也十分干脆简练，没有半句废话、也不引经据典，一会儿工夫就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省得浪费大伙儿的时间。他的语速不快，大家都能回过神来，不过说得十分流畅。


这时进来一个小将禀报：“禀枢密院王使君来了。”郭绍道：“有请。”


说罢带着众将走出大堂，在门口等着见王朴。不多一会儿果然见王朴快步走了过来，众人抱拳以军礼想见，王朴拱手作揖，说道：“正巧过几天驻军要轮换值守，老夫送各军布防图过来，繁文缛节便免了，一会儿老夫还得去侍卫司。”


王朴走进大堂，在旁边的椅子下坐下，这才从怀里小心拿出几张出来，翻来看了一番递给郭绍。郭绍也先浏览了一遍，说道：“西华门交给内殿直？”


“对。”王朴说道，“虎贲军是殿前司主要的野战人马，无须复杂太多宫禁防卫，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郭绍点点头，递给殿前司的大将确认调防军令。心道：看来符金盏还是很有手段的，看这情况她已经陆续把诸班直给控制了，放心才会这么做。


众人检查了一遍，纷纷表示没有问题……枢密使亲自送的军令，基本没问题。这时郭绍便随口客气道：“王使君既然来了，到书房喝口茶？”


不料王朴径直道：“也好。”


郭绍倒是微微有些诧异，刚刚王朴还说要赶着去侍卫司。他便对众人说道：“大伙没什么事就散了罢。”


于是带着王朴去自己办公的书房里招待。王朴坐下来，等胥吏摆上茶后，这才说道：“禁军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郭将军觐见太后时，可曾说起过对外用兵、打算从何处下手？”


郭绍沉吟片刻，正想着攻蜀的选择是不是周全，毕竟王朴是枢密使。


这时王朴又淡然道：“中原多年战乱，人口死伤、逃亡过多，只有那么多人那么大地盘，怎么治理都治不出花来，要增强国力还是抢夺别国的地盘见效最快。”


“确实如此。”郭绍几乎要举双手赞同，又不动声色问道，“今中原南方已无太大威胁，王使君不主张继续进攻幽州？”


王朴愣了愣，他似乎想到了年初在涿州北大战、周军完全处于下风的事，缓缓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先帝驾崩，国家好不容易稳下来，攻辽冒险非上善之法。先动南方才是稳妥的作为。”


郭绍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来，走到桌案旁边，拿刀子划了一块纸递给王朴。做完他才想起来，这个做法曾经魏仁溥干过，果然人是容易相互影响的么。


王朴一看：“蜀国？”


郭绍道：“暂时在想这个地方，王使君以为如何？”


王朴沉吟道：“得先拿下汉中和荆南……荆南本来奉中原为主，如果愿意纳土最好，不然也可以借道。主要是汉中（山南西道），拿下汉中能缩短我朝进军补给粮道；而蜀军则只能远道翻巴山供粮运兵。”


郭绍道：“届时太后召集大臣，在御前议一番才好部署。”


“甚好。”王朴应了一下，便起身道，“老夫先告辞了。”


郭绍送走王朴，又拿出调防军令仔细琢磨了一番。具体部署是要安排给各军武将去办，但他得搞清楚从布防用意到实现过程的途径；不能干着一件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做到的；好在他在禁军干了多年，从高层到底层的调动都很熟知。郭绍习惯在意某一件事的各种步骤细节组成，大概是思维习惯，因为一直以来他对世界的认识就是分子原子等微粒组成。


在殿前司衙署呆到中午，随手过问一些出现在眼前的具体军务。当值的时候他一般至少要花半天时间在殿前司，这些都不是他想办的事，只是习惯把时间泡在上面，尽力而为、比较安心……一段时间内只有一两件重要事是在他的计划安排内。


吃了午饭，今天郭绍既不去军营，也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城西陈夫人的院子。


午后的晴天，陈夫人里很宁静。郭绍在厅堂里喝茶等了一会儿，随意看着此地的景象。东京各个层次的宅邸都比较相似，但每个人住的地方气息又不同；陈夫人这里有种很刻意的清雅，乍看装饰简洁、颜色单调，但比如仿秦汉时期的仿古家具就能看出她的矫情。有人布置简单是图省事，但陈夫人是纯粹去刻意追求那种淡雅。


不过她的矫情并不让郭绍厌恶，反倒觉得有意思。


不多时，便见陈夫人款款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浅色的襦裙，没有多余的颜色，但能看出那用料裁剪十分合身精细，脸上居然还遮着一层非常轻薄的纱丝。“妾身见过郭将军。”陈夫人施礼，从低垂的眼神到拿捏十分恰当的动作都十分讲究，郭绍估摸着真正的大家闺秀说不定还不如她。


郭绍笑了笑，也不站起来，随手指着旁边的坐垫道：“承蒙陈夫人款待。”


陈佳丽带着很刻意的羞涩，在旁边款款跪坐下来，伸手一手拿茶壶，一手托住底部，十分准确地倒茶进郭绍的茶杯里。她又伸手拿起茶杯，柔声道：“不烫不凉，刚刚好。”


郭绍不好接过茶盏嗅了一下茶香，抿了一口气，放下说道：“上次托陈夫人操办的聘礼，不知陈夫人帮忙准备好没有？”


陈佳丽微微侧目，站在内门口的孙大娘便转身进去了。陈佳丽轻声道：“郭将军稍等，孙大娘去拿礼单。”


郭绍一脸满意，沉吟片刻又道：“陈夫人本是南唐人……我突然有点好奇，如果有一天周朝要攻打南唐国，我想在你的商帮里混进细作，陈夫人可否愿意？”


陈佳丽道：“如果是郭将军亲自开口，我自然不会回绝。”


“甚好。”郭绍笑道。

第323章 背后说坏话


陈佳丽沉默稍许，秀丽的脸上微微露出尴尬之色，便开口道：“我虽出身南唐国人，但陈家世代都住扬州，现在淮南已经属于周朝，我们便是周朝人了……现在算不上背叛南唐罢？何况无论是哪国，本来同族同祖，只是唐朝以后才分裂山河。陈家只是商贾，非南唐国宗室和官吏，谈不上要忠于南唐王室……”


郭绍听罢一本正经地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陈夫人言之有理，深明大义。”


陈佳丽松了一口气，心想刚才不解释还好。辩解那么多话，反倒显得自己是个太在乎颜面虚荣的人，还有点矫情。


不过看郭绍深以为然的样子，陈佳丽和他相处倒是很轻松。她注意观察郭绍的表情，轻轻说道：“郭将军没有觉得我矫情？”


她这么问，是因为偶尔会听到别人背后说她坏话，还有沈家的人背地里说得更难听，什么做婊子又立牌坊，叫她很伤心。


郭绍说话声低沉时便有种好听的磁性：“确是有点矫情。”


陈佳丽心里微微一怔，虽然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她坏话，但被人当面说、还是郭绍说她还是有点难受。


这时郭绍若有所思道：“但矫情点也没什么不好。太理智太古板太实用的人，相处起来感觉很枯燥乏味，好像就是为了过几十年等死，毫无乐趣；太在意表面、太过火，又会玩物丧志，离谱得叫人觉得毫无可靠性。陈夫人给我的感觉刚刚好，增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缺点风情，有着做人的基本诚意后，充满了对生活的玩味……对生命的热爱之情被你激起，仿佛周围的一草一木，人的一举一动都有意思起来，充满了情调和诗情画意。”


陈佳丽听得心里一喜，声音也愈发温柔起来：“什么风情，连郭将军这样的人也不正经了……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郭绍拂袖指着厅堂上的摆设，又看了一眼陈佳丽身上的衣着，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察觉了陈夫人的好。此间的物和人，无不展现出主人的细致有趣的用心。”


陈佳丽的脸颊发烫，心情十分好，她大胆地看郭绍的样子，愈发觉得他十分顺眼。他的手背特别叫人心动，大大的手掌、手指长但并不细，手背上的筋冒起，给人粗壮、充满力量的感觉。某种粗长的意象叫陈佳丽想象起来心里痒丝丝的十分好受。


“那等儒士叫人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我也觉得郭将军这样阳刚威武的样子好看。”陈佳丽用极低的声音幽幽说道，“郭将军有时候坏坏的，老是暗示引诱妇人，可又不是一个坏人。正如你所言，恰到好处。”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陈佳丽脸蛋红扑扑的，收住那温柔的笑意，淡然地端坐着。


孙大娘默默地走了过来，递上一份红帖子，说道：“照夫人的意思，取过来了。”


陈佳丽拿起礼单，轻轻挥了一下袖子，双手递给郭绍。


郭绍也一本正经地瞧了起来：“数额没有超过之前那份聘礼罢？”


陈佳丽道：“略有不如，但差得不多。郭将军不是给李家娘子准备的么？妾身以为，礼还是要厚一点。”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郭绍，有时候他看起来还是有点木讷，丝毫不会给人轻浮的印象，但说不清为何总觉得他呆呆的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很叫人喜爱。还有他古铜色的皮肤有点粗糙，却总是干净整洁，那样子完全不像个纨绔公子，却莫名能叫人觉得亲近。


陈佳丽又轻轻说道：“李处耘现在可是禁军高位的人，郭将军纳他女儿为妾，不会有麻烦？”


郭绍笑道：“我不纳才会有麻烦……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世人会对此事闲言碎语吧？”


“当然会。”陈佳丽笑看着他的脸，“不过一般不会在明面上说，毕竟李娘子又是他们家的小娘。别人会在背后说坏话的。”


郭绍沉吟道：“陈夫人以为，世人会怎么说？”


陈佳丽道：“会说李处耘为了高官厚禄，巴结权贵不择手段，连女儿都送。大概会议论他靠裙带关系上位。”


郭绍道：“咱们自己人那帮兄弟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知情者不会这么说……不过陈夫人提醒得有道理。”他收了礼单，当下便起身道：“此事多谢陈夫人，不便过多叨扰，这便要告辞了。”


陈佳丽也站起来，心下微微有些不舍，平素不缺吃不缺穿，也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并不是太闲，但总觉得缺点什么。但她不好留郭绍，终于忍不住用随意的口气提道：“郭将军要是有空闲时，可以到寒舍坐坐，我编的新曲想让人鉴赏鉴赏。”


“不胜荣幸。”郭绍的目光炯炯有神，而且很有诚意。他想了想又道，“陈夫人在蜀国、南唐国应该有不少铺子和销路，届时我想派点人让你帮忙。”


陈佳丽轻松就答应下来。


……


郭绍这阵子并不清闲。朝廷中枢议定了大事，枢密院两番上书修改，决定了攻蜀的部署计划。短时间内要全面对蜀国用兵，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准备也不足。周朝决定先图取汉中。


宰相王溥继续推荐向拱（向训）攻蜀，三年前向拱取秦凤之地表现很不错。太后、枢密二使、郭绍都赞同王溥举荐的人选，议定以向拱为山南西道招讨使、前营都部署，节制本镇河阳三城兵、西北王景及其长子王廷义部、西北折家镇兵等数万众，从秦凤之地南下攻打汉中。又以宰相李谷为前营监军、判兴元府事（汉中）。


不过现在动武的迹象还不明显，消息还局限于中枢几个大臣内。再等半个月，西北等地大规模调兵无法掩饰时，朝廷才会公开指责蜀国、找一些出师有名的借口……就算那时，可能蜀国也不一定重视，因为周朝武力威胁蜀国、动不动就说要打他们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可能前期蜀国仍会以为是威胁恐吓。


朝臣议定这么做，是为了减少蜀军的准备时间。


郭绍回家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当年攻蜀时绘制的地图，包括青泥岭等地的详细路线和地形；又给向拱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青泥岭旁边有条小路叫白水路，可以绕道青泥岭后。


当年郭绍就走过一次，蜀军吃过亏、也许会防备那条小路，但三年后驻守的蜀将是否知情？总之告诉向拱没有什么坏处，郭绍只能这样帮他了。


此战的目标只是汉中。周军有秦凤成阶为进军大本营，距离汉中并不远；加上蜀军可能准备不足。郭绍琢磨着向拱还是很有军事才干，应该能完成这事。


他走到前院，传来亲兵副将卢成勇，吩咐他派两个人去河阳送信。


就在这时，左攸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圆领官服，进郭府大门连通报都不用，和进自己家一样。郭绍看着他的打扮，还有点不习惯，这才想起他刚补了个好位置：太常寺少卿。如今已是吃着皇粮的正四品命官。之前问了一下，左攸那官职主要负责朝廷的祭祀……逢年过节才有的事，是个有身份又清闲的好位置。


“拜见主公。”头戴乌纱的左攸在台阶下展袖若有其事地作揖。


郭绍只道：“进来说罢。”


二人前后进了厅堂，郭绍一脸笑意打量着左攸。左攸面有诧异，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乌纱帽，看一眼郭绍、又低头看自己。


“当官的滋味如何？”郭绍随口笑道。


左攸一本正经道：“哼，穿上这身袍子，邻里刮目相看，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感概。亲朋好友也是多般奉承，世人简直俗不可耐。”


郭绍哈哈大笑，左攸还一脸淡泊的样子叹气。


笑罢，郭绍便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来，递过去：“你帮我作媒，向李处耘家下礼。”


左攸接过来瞧了一番，说道：“这事容易，主公纳妾，本就不能太多礼数、大摆排场，把东西送过去，挑个好日子把李娘子接回来就成了。”


郭绍听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吟片刻道：“这样办，你先去见李处耘，暂且不提下礼的事。慎重问问他，是否情愿。然后才办事。”


左攸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主公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办。”


俩人闲谈了一阵，左攸又随口提到：“许州的周端……似乎经常派人到东京来，他常和主公联络？”


郭绍道：“没有，好久没见过他的片言只语了。”


“难怪……”左攸皱眉道，“我听说周端和南唐国六公子（李煜）来往密切，看来确有此事。”


郭绍不动声色看了左攸一眼：“那周端本来就是周家族人，和周家的周娥皇来往实属人之常情，倒不必计较。总不能要求周端投我帐下后，就让他六亲不认。咱们对待下属，不能太紧，让人毫无安全感束手束脚。”


“主公言之有理。”左攸拜道。

第324章 意志


“李弘骥死了！”周宪的口气里掩不住的惊诧，“周端从许州送来的消息。”


李煜放下了手里的书，立刻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宪手里的信，走过去完全顾不得礼仪，径直夺了过来。李煜的脸上出现了病态的红色，他似乎很高兴，但毕竟死的人是他的亲哥哥，所以没笑出来，反而一脸严肃地板着脸。


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抬头道：“暴疾病逝？我记得李弘骥的身体非常好，三个月前还能骑马带兵，不像有病的人……那个周端的消息可靠？”


“他是宗族内的人，和我家血缘较远，不过以前经常到我家来借阅书籍，是个非常勤奋好学的文人。”周宪沉吟道，“别人对他的评价也是品行端正，如今又已经在周朝入仕为官，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


李煜沉吟道：“不过他确实死得有点蹊跷。”


周宪的脸颊忽然微微一红，正色轻声道：“李弘骥既然去世，阿翁（李璟）应该会复位，我们可以回南唐国了。”


李璟对周宪还是不错的，当年周宪最先是被李璟看中；然后李璟很欣赏她，才把她嫁给最喜欢的儿子李煜。只要是李璟掌权，周宪和丈夫在南唐国会过得很好。


但李弘骥的死因，让周宪不得不猜测：可能是被人除掉的。就算已经当上国主，如果满朝的人都抛弃他，让他“暴病身亡”并非很艰难的事，也没人愿意去严查责任。


果然李煜也说道：“早不生病，恰恰被周朝威胁才生病暴死。他刚愎自用，被内外所不容，实乃自取灭亡！”


周宪却微微有些走神，郭绍在殿堂上的话如在耳际：南唐国诸臣奉逆子为主，如同谋反！你们如不复李璟之位，来日我请旨率大军压境，叫你等后悔莫及！


周宪想到这里，怕李煜发觉自己走神，当下便幽幽说道：“周朝国内暂且稳定，他们需要对外开战来树立威望权威，南唐国世家大臣多有见识深远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等事；他们惧周朝用这个借口出师有名，率先攻打南唐。”


“娥皇言之有理。”李煜道，“却不知是谁带头干的事，胆子不小。”


周宪忽然觉得有些窒息一样的感受，好像某种巨大的神秘的力量覆盖在周围。不是挽弓举鼎之力，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志！他的意志能影响一个国家，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莫大的力量。


……


没过几天，果然有南唐使节到达东京，并且顺路到礼馆送来了李璟的私人信件。这下周宪夫妇完全确认了金陵发生的大事，李弘骥真的已经暴毙身亡。


国主李璟亲笔书信，言明此次专门派使节来是为了迎李煜等回国，叫他们做些准备。


李煜的注意力转移，一门心思沉浸在即将回国的喜悦中，最近几天没太盯着周宪了。周宪完全能体会到他的兴奋：李璟一共七个儿子，次子死了几年了，现在李弘骥也死，剩下的五个儿子中李璟最喜欢的就是六子李煜；加上李弘骥兵变后，李煜宁肯逃亡也不遵李弘骥为国主，用行动表明了支持父亲。夫君只要回国，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权势，李煜说过想要的东西。做南唐国主，是他能得到的最大权势。


一国之主，至少在南唐是一言九鼎十分尊崇。但周宪说不出为何，总觉得南唐国那样的国主也没有叫人万分敬畏的气势，因为有人骑在头上肆意欺凌恐吓；从大处着眼，简直毫无尊严。


周宪心里没多少尊敬，但寻思：至少夫君在南唐国最有权力，足够震慑地方豪强，保障周家的安危。


当天下午，便有人到礼馆来送信，号称是周端派来的人，只交给周宪。周宪出来拿了信件，进屋顺手扯开信封想看周端又有什么消息。


李煜最近没有怎么过问她，倒让周宪莫名有点轻松，不用时时都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刚展开信封，眉头就微微一皱，因为字写得实在不怎么好。再看内容，工整的小楷……周宪顿时起身轻轻掩上房门，走到了暖阁里。郭绍的信！


信中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东京。若是愿意便在今天内派人联络他，不愿意便不必理会。


周宪的胸口顿时一番起伏，又看了一遍。寻思可能是郭绍为了避免亲笔信落到别人手里，用左手写的字，所以才这样一笔一划有点刻意生疏。


留在东京，一时间周宪确实有点冲动……


郭绍在信中的语气依旧：夫人请把目光放长远，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南唐终会不复存在；与其以后被俘，何不现在就留在东京？现在留下，夫人的地位会大不相同。


他虽然这么写，最终还是问她愿意不愿意，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周宪确实觉得郭绍此人十分特别，要是换作别人，看上了她又有机会，还管她愿意么？就算是李煜，何曾问过她愿意不愿意……当然周宪倒不觉得夫君应该问，只是郭绍让她想到了自己的“意愿”。


她在卧房里悄悄地来回走了很久，心情确实有点纠结。不过答案已经有了：如果她能选，当然不会留在东京。


因为有些考虑十分明显：如果留在东京，她会背上骂名，在南唐国的周家族人也会被影响。不仅是良心要被谴责，李煜和南唐国君臣会在明面上直接指责她……主动抛弃丈夫、另投他人实在有点过分了。


而且南唐国也不一定立刻就会灭亡，如果那么容易，南唐国也不能在这战乱的世道存在几十年。周宪承认自己还是不能免俗，在乎脸面和地位。只要李煜做上国主，她就是王后；坦坦荡荡的身份，有什么不好？


不过郭绍真的愿意放人？周宪也有点担心这个，要是他真要强逼……她忽然有点不想以死明志了，要是两个月前她估计宁死不愿意屈身服侍她憎恶的人。


若是被强留，曾经在夫君面前诅咒发誓要以死明志。周宪感到十分羞愧，为何那些永不分离的山盟海誓如此脆弱……如果是夫君背叛她还可以一番悲情地哀怨几句，现在可好，总觉得自己会背叛。


那等羞愧难当、自责的纠缠感受，只有周宪自己心里最能体会了。

第325章 欲加之罪


当天晚上一直到睡下，郭绍也没得到周宪片言只语的消息，于是他就放开了此事。


次日一早大朝，冬天日短，从家里出发时天还没亮。郭绍带人走上马行街时，只见街上一长串灯笼，场面分外壮观。街面上的铺子也早早就开了，许多官员等在热气腾腾的铺子前面、等着随从买烙饼，看来很多人连早饭也没吃就赶着出门了。寒冷的天气完全没法阻止清早的热闹气息。


蜀国亭驿（使馆）的使节也被召见参加大朝，但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大殿之上，枢密副使魏仁溥当面斥责蜀国使节：“老夫听闻蜀国趁我国丧期间，曾联络南唐、北汉意图我国，可有此事？”


蜀国使节听罢面有怒色：“大周于显德元年底进攻我国，夺取秦凤成阶四州之地，从来都是大周实际攻打我国；我国可曾挑衅过大周？可见绝无此事！”


魏仁溥道：“有荆南国主奏章为凭借，由不得你们不承认。”


使节皱眉道：“荆南国小邦，常挑拨离间。”


就在这时一个清幽的声音用威严的口气缓缓说道：“哀家未闻天有二日之象，也不闻天下能有两个皇帝。今蜀国主自称大蜀皇帝，对大周不臣之心举世皆知；正因蜀国主自大，才会挑起争战。蜀国主何不取消尊号，奉大周皇帝为宗主？”


使节拜道：“太后，我大蜀先帝建国登基时，周朝尚不存在。大蜀皇帝称帝在先，周朝建国在后，岂有我国君不臣之心之说？”


符金盏的声音已经带着怒气了：“自古以小事大、天经地义。蜀国偏安一隅，理应事大周为主。”


王朴出列拜道：“太后，既然蜀国君臣目无朝廷、坏不敬之心，臣请对蜀国用兵，夺其国明上下尊卑！”


这时蜀国使节冷笑道：“大周动辄以兵戈相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必以尊号指责我皇帝？”


“大胆！”上面一个宦官喝道，“你敢忤逆太后，不想活了？”


符金盏的声音道：“不必与他一个小小使节计较，向蜀国主下诏书，若其不放弃尊号，只能在战阵上分个高下。”


片刻后宦官便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郭绍与众臣一起叩拜谢恩，寻思向训等出兵，正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反正就要开打，蜀国什么态度倒也不太要紧……他刚才没说任何话，但现在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众人听说要动兵，从地上爬起来无不注目郭绍。


每次大朝后，符金盏几乎都要召见他。这次也不例外，早上在金祥殿门外搜身的时候，就有个宦官提前让他退朝后觐见太后。


于是郭绍退出金祥殿大殿，便在旁边等待召见的敞厅里坐等。不多时，宦官曹泰便走了进来，拜道：“太后现在召见郭将军，郭将军请随杂家来。”


郭绍从甬道进入后殿在一间书房里见到符金盏。如同往常一样，外厅里站着一众侍从，符金盏会刻意避免在宫里与郭绍孤男寡女独处。


符金盏此时似乎有点生气。郭绍完全可以理解，平常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不敢半点忤逆她的意思；今天一个小小的蜀国使节连跪都不跪，以“大蜀皇帝”的使节自居，言语之间的口气着实叫符金盏很不顺耳。


她见了郭绍，便挺直脖子说道：“你当初说选蜀国动手，说得很对。南唐国如此恭顺，我们怎好首先拿他们动兵？什么‘大蜀皇帝’，简直不可理喻！”


郭绍轻轻说道：“要是蜀国不这样应对，太后还得另想兴师动众的名义，现在岂不省心？”


符金盏听罢微微一怔，嘴角露出了微笑：“你倒是挺会想。”


郭绍道：“只要真刀真枪打不过，什么颜面尊严都是纸糊的，太后不必和那‘大蜀皇帝’一般见识，过阵子灭了其国就出气了。”


符金盏拂了一下礼服宽大的袍袖，沉吟道：“你认为向拱能取汉中？”


“兵力是完全够了，关键是青泥岭路不好过，那地方山岭上经常下雨道路泥泞。蜀兵不堪战，如果向拱能通过青泥岭，我相信他可以攻取汉中。”郭绍道。


符金盏又看着他轻声说道：“南唐国主李璟派使臣上书，欲接李煜夫妇回国，你愿意就这样放走周宪？”


“她要走，就随她罢。”郭绍道，“周宪不是我的家人，她有自己的家室和身份，我没必要像父兄一样监护她。应该给她选择的权力。”


符金盏若有所思，轻声道：“刚才你还说没有实力、颜面尊严都是纸糊的，既然如此，她便没有选择的权力。为何对周宪又额外不同？”


郭绍道：“妇人不一样。此时本来就是男尊女卑的世道，妇孺是弱小者。暴力用在弱小者身上，得不到任何成就感，也没有实际好处；我宁愿给予她们足够的尊重……所以建议修改周朝律法中的‘通奸罪’，不应对触犯此罪的妇人进行有侮辱性的惩罚，这是迫害妇孺、滥用权力。”他趁机说道，“臣推荐开封府左厅判官黄炳廉入大理寺，主持一些律法的修订。”


符金盏听到通奸这个难听的词，脸微微一红，顿时便没有了心情。目光闪烁道：“便依你吧……今天到此为止。”


郭绍起身拜道：“臣告退。”


……


不多久，周宪夫妇就得到了准许他们回国的诏令。


原来这么轻巧，周宪事前想的诸如以死相逼等准备一样也用不上。大周建国后一直是天下诸国承认的大国，连敌对的北汉和辽国也承认这点，他们的正式诏令还是比较有权威。周宪松了一口气，也有点意外……因为她认为有权力占有她的男人，都会想方设计去做，这是经验；比如李弘骥不顾兄弟情谊，要强逼夫君进献她。


但郭绍却让朝廷一道诏书就放了，周宪不知怎地倒觉得微微有些失落。


“明天就启程。”旁边的李煜高兴地说。


周宪露出一个笑容：“夫君总算要苦尽甘来了。”


她心道：就这样了罢。


李煜的重瞳里闪过一丝阴郁，一闪即逝，低声说道：“我的……事，只有娥皇一个人知道，别人只不过以为我专宠你罢了。万勿泄露给任何人，否则父王必不会立我为太子。”


周宪道：“我是那种能把这等隐秘私事说出口的妇人么？”


李煜恢复了从容，便随口道：“听昝居润说，今天早上的周朝的大殿上，蜀国使节出言不逊惹恼了周朝太后，可能要对蜀国用兵。这下可好了，反观南唐国，父王复位、与周朝交好，周朝没理由先对南唐国用兵；战祸必定先轮到蜀国。”


周宪想起郭绍那封密信的内容，当下忍不住说道：“蜀国在南唐上游，唇亡齿寒，咱们不能幸灾乐祸。”


李煜道：“（后）蜀建国经历几十年未被攻灭，因四面山厚，非一朝一夕之力能破之。”


他随便说了两句，说道：“趁现在还早，我去拜见礼部尚书王溥，好以此向周朝辞行。正好以礼往来，为两国长久之好。”


周宪听罢替他找出出门的衣裳，为他打扮了一番，送李煜出门。


她留在礼馆里成天不出门、省得招惹是非，心烦意乱地耗了一阵。这时有随从回来报信，周朝礼部尚书王溥设宴为李煜践行，中午不回来了。


周宪听罢心道：以前李煜很想结交王溥而不得，现在王溥却如此热情；可能大周真是铁了心要对蜀国用兵，所以才会主动向南唐国示好，避免两线部署兵力。


这些事她都不是太关心，念头一闪而过。她现在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夫君参加的那种宴席会持续很久，也就是说，从现在到中午、甚至下午，她都有机会和时间……有机会见郭绍一面。这时周宪心里竟然是“砰砰”直响，心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但……她看着房间中间的炭火发了一会儿怔，见他作甚？


她想知道郭绍怎么看待那一连三次肌肤之亲，或许只因好色抱着玩弄之心，否则怎会事后就不闻不理？若是如此，自己也好死心。但周宪又觉得不太对，要是他否定呢？难道自己回南唐国后还要惦记着他不成……那还不如死心了好。一门心思对待自己的夫君，信守往昔的山盟海誓才对。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周宪在失落与羞愧之中煎熬着。等待李煜回来，失去机会；抑或抓住离别前唯一的机会。


道一声别也好，什么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不然带着这样的遗憾，她觉得自己还会在心理纠缠很久。


就在这时，忽然有奴婢走到卧房门外说道：“夫人，有信使来了，自称周端派来的人。他说要把信亲自交给夫人。”


周宪心里难以抑制地一阵惊喜，上次郭绍派人来送信，便是假借周端之名。当下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戴上帷帽，快步向卧房外走去。

第326章 不靠谱的京娘


周宪走到礼馆里高级别的住所厅堂里，察觉到今天真不是个好天气，东京也不是好地方……干冷！既没有下雪也未下雨，天灰蒙蒙的，却十分寒冷。


她只一眼就把厅堂上等候的信使全身上下都看清楚了，只觉得此人很是讨人厌烦，可能是周端身边没什么能用的人吧。信使确实是周端派来的，周宪认得他，之前就送过两回信。


“拿来。”周宪忽然显得十分无礼。


信使只好恭敬地掏出书信，递上来。周宪接了之后生气地说道：“不要有事没事都送信！”


“小人什么地方做错了？”信使一脸疑惑。


周宪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她回去胡乱拆开书信，心烦意乱地看了一遍，只觉得周端全是些废话，都是关于他们要离开东京的事，纯粹是礼节性的一份信件。


她沉闷地坐在一张圆桌旁边，雪白的贝齿咬着朱红的嘴唇，心道：我是绝不会主动和他有什么来往的，就这样罢！现在就算他再想见面，我也不会同意。


就在这时，刚才来报信的奴婢又进来说道：“夫人，又有人想见您，是个女的。”


“不见！”周宪脱口道。


奴婢吓了一跳，小声道：“那我去回绝她，找个什么借口才好哩……”


“等等。”周宪皱眉道，“既然是妇人，你带她进来，姑且问问有什么事。”


“喏。”奴婢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便见一个神情冷漠的高挑丰满的美妇被带进来，她穿着一身翻领袍服，看那表情，好像是比周宪还有地位的贵妇一般……但周宪认得她，她就是个郭绍身边的随从而已，叫京娘。京娘看了周宪一眼，神情复杂地说道：“李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妇故意把李夫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似乎隐隐还带着鄙夷的口气。


“你过来吧。”周宪看了一眼门窗，沉住气道。


那妇人走近前来，冷冷说道：“我家阿郎怕你不能确认是他派来的人，特意派了我，你见过我的罢？若非如此，我实在不想办这等事。”


周宪冷冷道：“他有什么正事，你直接说话，不必说那些有用没用的。”


京娘道：“礼馆出门左拐、然后向南走，便能看到大相国寺，寺庙北面最大的一家‘东京春茶’楼，上楼去见我家阿郎。”


京娘的语气十分生硬：“你丈夫现在去见礼部尚书了，天没黑回不来。”


周宪冷冷道：“他倒打听得很清楚。”


京娘道：“什么打听？王溥邀请你的丈夫，就是阿郎教唆的，说什么要交好南唐国。”


京娘的口气叫周宪感受到一种侮辱，心里又羞又恼，当下脱口便道：“不去！他要做什么正大光明来，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有什么交情，为何他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真不去？”京娘问道，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宪。


周宪道：“说不去，就不去。你可以走了，恕不相留。”


京娘点点头：“那我好回去言语一声。”


周宪等她走后，抓起桌子上的茶杯，举止空中想摔下去，但最终还是重重地放回桌子。她生气得胸口一阵起伏，脸上一片潮红。


磨蹭了很久，她这才意识道：这事完全是那个京娘办事不力，不然郭绍费那么多周折作甚？但郭绍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像这种私约自己出去的事，肯定要让她确定是郭绍派来的人；否则周宪为了安全，不会轻易地私自出门。周宪也没法确认郭绍的笔迹，上次那书信能有什么笔迹，左手写的！


周宪想来不能去怪郭绍，只怪办事最靠不住的就是女人！偏偏他身边只有这么个人见过自己。


她明白与郭绍无关，但心情已经完全被破坏了。若是换作平常，她绝对不会有什么犹豫……但今天，是最后一次道别的机会。


周宪犹豫了好一阵，总觉得没法安心。此刻心里非常浮躁，完全没有做任何事的心情，就挂念着刚才的事。


“来人！”她终于喊了一声，站起身来，皱眉道，“去叫人备好车马，我去一趟表姐家，向她道别。”


奴婢应声出去。周宪匆忙进屋找了一身比较新的衣裳换上，在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番，又赶紧换了一身；然后对着镜子收拾了一番头发，涂抹了一些淡妆修饰一下，特别是嘴唇，还没适应东京的冬季气候，有点发干，需要涂一些胭脂看起来气色好一点。


折腾了一番，周宪才寻思，刚才已经拒绝了京娘，郭绍还在茶楼傻等？这个权势滔天的武将，恐怕没那么多闲工夫干那等没用的闲事。


周宪顿时颓然，觉得今天什么都不顺心！什么事都做不好！


就在这时，那奴婢道：“夫人，车马备好了。”


“嗯。”周宪拉着脸，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完全没有目标一样呆呆把这件事做下去，也许……专程去给陈佳丽道别也可以，反正没事做。她虽然和陈佳丽勾心斗角的，但矛盾还没达到要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在世家宫廷之间，大部分之间的关系不也就这样么？


东京街面还是非常太平的，虽然这是个战乱的国家，但这里到底是都城。每条街都有至少一个官铺，日夜有公差当值维护治安。要紧的道路上还有禁军驻防。


周宪乘坐马车一路到了城西陈佳丽府。


刚说要和陈佳丽道别，陈佳丽便掩嘴轻声笑道：“我看你是想叫人帮忙，见郭将军吧？”


周宪道：“我们明天就要启程回金陵，他倒是派人来想道别，被我拒绝了。现在去他约见的地方恐怕都走了。”


“在哪里？”陈佳丽道，“表妹要是后悔拒绝他，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先去看看他在不在；若是不在了，我派人叫他再去一趟就是了，多大点事。”


周宪默不作声。


陈佳丽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唤孙大娘进来，吩咐道：“安顿好我表妹带来的人，就说她要在府上用膳。另外差遣几个人，我和表妹要出去一趟。”


事已至此，周宪便道：“只是去瞧瞧，若是他已经走了，便送我回来罢。也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见……便是想谢他帮了我家夫君……道个别，如此而已。”


陈佳丽一本正经道：“郭将军帮了大忙，相比之下表妹吃那点亏算不得什么。咱们在礼数上还是应该稍稍周全。”

第327章 安全感


“哈哈哈……好！好！”刚上茶楼就听到一阵吵闹声。周宪隔着帷帽的纱丝，只向厅堂里看一眼，就把诸多细节都收在眼底，包括演丑角的人鼻子上抹的白灰；情知是在表演参军戏，是一种诙谐的专门逗人发笑的戏。


周宪心思聪慧敏感，她早就发现自己有这样本事：很容易把诸多细节一下子都收在眼里。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的状况。


旁边的孙大娘说道：“夫人在外面稍等，我去问问。”


“嗯。”周宪在这人多的场合也没太多礼，只轻轻应了一声。目视孙大娘走进去、先和那个提着茶壶和顾客们一起发笑的茶博士谈论了几句，接着孙大娘又拦住了肩上搭着毛巾的小二。里面此时有点吵闹，周宪在外面听不清孙大娘说了什么。


不多时，孙大娘便走了出来，看着周宪微微摇摇头。


周宪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落进水面的响动，失落之意溢于颜表。孙大娘走近了，说道：“应该不在了。既然是他定的地方，应该不会让咱们难以找到，起码该在外面留个人。”


“孙大娘言之有理。”周宪幽幽道。


孙大娘又道：“这里人杂，要不先回咱们家，然后派人去请他，在那边见面清净一点。”


周宪摇摇头：“不必了，现在已到中午，周折太多了、时间来不及。”


她又转头看屋檐上灰蒙蒙的天空，阵阵寒意在萧瑟的枯树中袭来。周宪捧起玉手，放在嘴前轻轻哈了一口气，轻轻叹一口气，便想下楼去。却忽然见孙大娘神情有异，抬头看着自己的背后。


周宪下意识转过头，突然见郭绍正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孙大娘微微向郭绍屈膝，默默地退走了。


周宪怔在那里，脸上发烫，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她的心坎也提了起来。郭绍走到了面前、光线仿佛都微微一暗，完全挡住了她。


她的胸脯一阵起伏，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便听得郭绍的声音道：“我还以为你临时没心情出来，来不了了。”


平静又随意的话倒让周宪轻松了不少，她抬头才能看到郭绍的脸，却见他也看自己，周宪顿时心里又是一紧。此时此刻的感受真是很奇怪，她在金陵宫廷内，面对很多很多人起舞也能从容自如，不会紧张，现在反倒有点呼吸难受。


周宪感觉郭绍此人确实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长相、衣着、口音的原因，实际上这些东西他和所有东京的人别无二致。他的不同在于心态……周宪能感觉出来，但说不出来。比如一般的人，看待爽约这等事、多半都会以为是对方对自己不满；但郭绍却能很轻易就理解她，轻轻松松一句心情不好来不了，而不是一个劲地要什么解释。


她本来就是心情不好，环境造成的，根本和郭绍无关……在这件事里，相关的人只有她和郭绍。京娘也算是个环境原因；还有为人妇的身份、家族、礼仪等等，都让周宪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恰恰不是因为郭绍，郭绍如果真的不问不理、她反倒觉得有点过分。


她的贝齿轻轻一咬，开口道：“我不是告诉京娘，不来了么？你怎还在这里？”


郭绍轻声说道：“本来你说不来也没什么，也没要紧的事。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寻思万一你又来了呢？发现我已不在一定会很失望，所以多等了一会儿。”


周宪心里顿时感觉心里一暖，此时她倒觉得这寒冷的天气也不一定是坏事，若非寒意的反衬，那温暖又如何能如此明显强烈、而不被自己忽略掉？


她不知该怎么说，但低眉顺眼的目光、已经暴露了自己对他的好意并不反感。她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受用……他在为自己着想，但并不强迫窥视她，恰到好处的关心。很轻松，也很安全。


这时郭绍又道：“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到里面找个地方坐坐？”


周宪微微侧目，她不太喜欢这种嘈杂又俗气的地方，所以脸上掩不住有些抵触情绪。这时便听得郭绍的声音道：“公众场合确实吵了点，但正因人多，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的。”


周宪一听真是那么回事……她打出身起，还真没进过茶楼。她当下便答应道：“也好，正好要和郭将军说几句话，算是道别罢。”


……郭绍早在里面定了一间包间，所谓包间，就是厅堂两边的小隔间，就一道竹编的帘子遮掩，聊胜于无。二人进去入座，有个遮掩的地方确实说话方便点，但仍旧没法隔音，厅堂的嘈杂声清晰在耳。


“就是吵了点，不过这会好些了，外面的戏子没演参军戏了，现在唱的要消停一点。”郭绍笑道。


周宪揭下帷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露出了一张明眸皓齿的清纯秀丽的脸，十分美妙、十分诱人，一对杏眼里包含的感觉难以言状，大概顾盼生辉便是这个样子，在这古朴的时代，大概只有女人才具备这样精致的视觉感官，眼波流转，带着江南水乡的婉约含蓄、带着浅浅的羞涩和笑意。看得出来，她的脸上涂抹了淡妆，但仅仅是修饰，把原本就很美的底子修饰得更加精致匀称，没有一丝不美的地方。


郭绍觉得此时自己的眼神可能有点过分了……男人总被欲望所驱使，郭绍不是圣人，也不例外；他如果不能被周宪吸引，恐怕无关道德、纯粹是身体有毛病。


以前他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心里一根弦绷着，对自己关心的人的情感其实也是一种欲望：满足自己让她或她们过得好的感情需要。现在办到了、拥有了很多曾经渴望的东西，于是他要的是安全感，保障自己和身边的人得到的一切。但拥有越多欲望越大，郭绍明显感觉自己的心态在被环境所影响……就好像一个总是被人奉承的养尊处优的人，他的心态不太可能自卑；一个总是被周围鄙视的人，他也难以自信。人会被环境影响。


遇见周宪，郭绍受到了挑战。她在郭绍心里，当然不是符二妹、更不是符金盏。他只是被诱惑了，发自最原始本能的最简单直接的欲望。


一眼看到就喜欢，无论从她美丽的纯粹的外表，还是她体现出来的气质，都让郭绍心里喜欢。还有那不张扬的淡雅妆扮，却处处露出考究精细的细节。交领上刺绣的浅色花纹，立刻就让颜色很浅的衣裳多了几分韵味……不是颜色厚重的反差一下子抓住人的眼球，但却能慢慢地把那内敛的华丽像细雨一样表现出来。


“你真的打定注意要走？”郭绍不禁问道。


周宪幽幽说道：“我今天来见你，就是来道别的。我们……我觉得要走至少应该对郭将军说一声。”


郭绍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我理解你的处境。”


周宪抬起美目，悄悄看了他一眼。


郭绍却又沉吟道：“要是我利用权势强迫留下你，造成既定事实。你没有了选择，就不用考虑太多事了吧？”


周宪眉头一颦，稍作停顿便道：“郭将军，我问你，你强留我之后呢？”


“之后？”郭绍若有所思看着她。


周宪道：“我在东京能做什么，怎么过活？郭将军又该把我如何处置，当作一个爱不释手的玩物一样收藏起来，每日把玩么，仅仅是声色的喜爱，郭将军能持续多久不厌倦呢？”


郭绍听罢爽快地呵呵一笑，看着她笑道：“真是非常有智慧的反驳，我竟无言以对。”


“那也是郭将军的……怜惜，换作别人还管玩物的感受么？”周宪柔声道。


郭绍道：“贵重的珠宝玉器玩物还能永恒，人始终是人，和玩物区别很大。”他说罢看了一眼周宪的神色，见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当下便放弃了自己的占有欲。


他沉吟道：“我倒是想起另一个人，当年我也那样告诉她，仅仅是一时的心动，就好像落花与流水，时间很短、太脆弱。”


“郭将军言之有理。”周宪轻声道。


郭绍打住了刚才的话题，在周宪面前说别的女人，似乎并不是个有趣的话题。他呼出一口气，挺了一下胸膛，爽快道：“那便依夫人的心意，我再等等。等打下了南唐国，到时候你才真的别无选择，不用考虑其它事了。”


周宪脸颊红扑扑的，小声说道：“若真如此，那我怪不得谁了。天下若真能大统，谁也不能因为一个小女子阻止。”


“正是如此。”郭绍道。


周宪欲言又止，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道：“今天除了道别，我本来还想问你一句话……到那时你还记得我？或者只是贪恋我的美色，一时放纵罢了？”


郭绍刚想开口，忽然见竹帘一动，只见一个提着茶壶的人走进来了。他便暂时住了口。


……

第328章 青泥岭


“哟，茶盏还是满的……小的给二位换热的。”茶博士走过来麻利地放上两只空盏，提着茶壶就倒，这时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周宪，顿时就呆了，“哆哆……”茶盏很快倒满，溢到了桌子上热茶冒起一片白汽。


郭绍坐在对面，只见周宪一脸恼怒，横眉冷对。郭绍便道：“好看吗？”


茶博士顿时回过神来，循着郭绍的声音看去，顿时脸一白，扑通跪倒在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郭绍见此模样倒有些意外，自己一身布袍幞头，好像没有什么地方能反应出身份；他也很少出入茶楼这等场合，一个茶楼伙计不可能认得他。但茶博士被吓成了这样……刚才他就是心里有点不爽，并未声色俱厉要怎样，毕竟犯不着和一个伙计过不去；伙计也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事。


“把桌子擦干。”郭绍随口道。


“是，是。”茶博士急忙从肩膀上拉下毛巾，袖子并用几下擦干了水，弯着腰面对郭绍，不敢再看周宪一眼。郭绍一只手轻轻一挥，茶博士如释重负逃出了包间。


周宪的目光闪烁，打量了一番郭绍，轻声道：“郭将军吓着他了。”


郭绍道：“那茶博士不知道我是谁……”


周宪脸上一红，说道：“不用知道身份，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好惹的。”郭绍笑道：“我像个恶霸？”周宪摇摇头：“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不过也明白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别小看那茶博士，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可比咱们多，他怎能看不出郭将军是怎样的人……”


但周宪一身不染风尘，就算生气起来也不吓人，反倒娇嗔可爱。


她又皱眉道：“咱们离开这里罢，我不想被杂乱的人盯着。”


郭绍点点头，起身走到竹帘旁边，等周宪拿起帷帽戴上起身过来。她微微侧目见竹帘已掀开，低头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二人很快从厅堂中消失。


他们上了陈佳丽家的马车，同乘一车。周宪道：“我要先去表姐家，随我出门的随从和马夫还在那边。”


郭绍便喊道：“回城西陈府。”


周宪轻轻搓了一下手，遮在嘴前哈了一口热气。


“驾！”前面的人吆喝了一声，啪地甩出一鞭子。马车一动，车厢里的人便微微向后一仰，郭绍伸手扶住周宪的肩膀，手刚碰到她的身体，她的削肩便是轻轻一颤。她伸手轻轻掀开郭绍的手……这时代，虽然理学还没兴起，但和现代还是比不得，不时兴随便触碰女子的肢体。


周宪小声说道：“这么冷的天，你的手还那么热。”


郭绍便大胆地伸手握住周宪细长的玉手，她向后一缩没挣脱，便没再挣扎。郭绍干脆双手各握一只，好言道：“暖和么？”


她的侧脸红扑扑的，美目温柔低垂，并不言语。郭绍这时想起周宪之前问的问题、被那茶博士打岔了；但后来周宪没再问，他便不再提起。


道了别，次日周宪便随李煜、南唐国使节等一众人离开了东京。


……


此时显德四年十月下旬，向拱已调集了三十九个指挥的兵力逼近蜀道的重要地方：青泥岭。两万军队加上数万民壮在蜀道上的几条路上川流不息，此时动武的迹象早已无法掩饰。


周军从两路南下，一路走陈仓道，陈仓（宝鸡）、大散关、凤州、固镇、青泥岭；一路走秦州（甘肃天水）、成州、固镇、青泥岭。


（走秦州南下，可以从“阴平道”自陇右直入蜀国，但阴平道是狭窄的羊肠小道不适合大军运动；而且向拱这次的目标是汉中，所以两路大军得在固镇汇合，攻青泥岭……或者不走青泥岭，就得借“连云栈道”插向东部的褒斜道南部，直达汉中。但顾名思义，连云就好像连入云天，是一条险恶的栈道。大军行军，最好走的还是陈仓道，有点绕，但比较平坦。）


向拱亲率前锋人马快速抵达青泥岭北，当即发动攻势，意图一鼓作气突破这处险地。


可惜天公不作美，山下虽然寒冷却是晴天；唯独那片山岭，半路就在下冰雨。这地方的气候好像被上苍诅咒了一般，一年四季就很少有干燥的时候，非常邪门。


山坡上军队成片，队伍歪歪斜斜好像已经溃不成军。向拱自己试试山路，也感觉非常吃力，所以不能无缘无故地呵斥将士。马是不可能骑的，牵着马都走很艰难。


天上下的玩意，雨水里夹杂着冰粒子，淅淅沥沥的下得不大，但落在地上非常滑。人多一踩便把道路踩得泥泞不堪，上面浮着一层冰水稀泥，下面是结实的硬土，道路又是倾斜的坡道，一步一滑，那滋味难以言状。


向拱走了不到两里地，问常年驻守固镇的一个将领：“这地方有晴的时候？”


将领道：“有，时而放晴，一个月有十来天、最多不超过十五天。但通常天上云层厚，特别是冬季天冷，晴了之后道路还没干透，又下雨了。我在固镇两年多，时常派出斥候刺探蜀军动静，就很少遇到道路干燥的时候……夏天可能好点。”


向拱听罢，心道：老子不能等半年到夏天才用兵吧？等天晴，头上好受点，路还是难走。


他滑得脚心发痛，满额大汗，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克服难关，强行要求将士进攻一次试试……刚到青泥岭，说不定还能趁蜀军准备不足。


向拱直起腰，又看了一番周围的状况。众军士大部分摔了不知多少次，一身是泥苦不堪言；加上连日行军刚到此地，将士都是疲惫不堪。


走了小半天，终于看见了山腰的一道防线。蜀军在上面挖沟立寨，远远地正瞧着山坡上乱哄哄的周军。向拱杵着一根木棍亲自靠近观看，部将劝道：“将军小心。”


向拱不予理会，又跋涉了一会儿看得比较清楚了才停下。只见那沟壕之间又许多排水口，后面修筑了一道藩篱，还搭建了一些简陋的草木棚。看起来甚有章法。


向拱寻思，弓箭在雨水中使用会损坏，蜀军躲在草木棚里避雨，就能用远程居高临下抛射。因为有斜坡，蜀军只需射几十步远，就能抛射出一百余步……而周军没法在雨中用弓弩，便要仍受一百多步的距离被当靶子射；而且路那么难走，在泥泞中爬一百多步的坡，怕是被弓箭慢慢也磨崩溃了。


他看了一番，感觉胜算不大。便强忍着郁气，放弃了进攻的打算，当即下令：“叫跟上来的人都撤了，今日下山休整。”


……向拱只得一面派人打探那白水路的状况，一面等着青泥岭天晴。


不多久，斥候便回来禀报，白水路一段山崖栈道已被摧毁不通，无法经过……当年郭绍利用这条路突袭在青泥岭背后的蜀军，动静很大，似乎已经引起驻守青泥岭的蜀军将领重视了。


向拱一愁不展；只有走这些前人开通的道路才行，否则走不通还可能迷路。现在只好先尝试青泥岭了。


好在两天之后就得知岭上天晴，向拱不等道路晾干，因为固镇的武将提供的消息是干不了。当下叫人准备好火种、桐油、布条等物，再度率军上山岭。


蜀军战斗力不如周军，向拱还是想试试，觉得那些草木棚是个弱点。及至工事前，便下令将士聚集军队整军备战。


周军在两百步外勉强整顿成军，前面刀盾手，后面弓箭手在“咚咚”鼓声中缓缓向前逼近。泥泞之中渐渐喧嚣起来，鼓声和呐喊声、吆喝声响彻山岭。不出所料，周军尚在百余步外，便遭到了上面的箭矢、弩炮覆盖。


“兄弟们，只要攻过青泥岭，后面路就好走！现在吃点苦，咱们长驱直入！”向拱在阵后大喊道。各部将领也在吆喝，旗帜在摇摇晃晃之中前进。


“啊！”正前方一声惨叫，一个后面披甲较少的士卒中箭，倒在泥泞里惨叫。四下里陆续有人中箭受伤，周军前进得更慢；脚下是很滑的泥泞道路，头上前方还有箭矢飞来，大伙儿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仰射距离又远，不在射程内。


但周军镇兵照样表现出了比较坚韧的忍耐力，愣是冒着箭矢艰难地推进了数十步。就在这时，军中的武将大喊道：“点火……”少倾哐地一声锣响，武将们扯着嗓门大吼：“放箭！放箭……”


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弦响，向拱抬头看时，一窝蜂火箭如萤火虫般呼啸而去。果然点燃了工事藩篱内的草木棚，许多地方渐渐冒起了火光，上面烟雾弥散，闹哄哄一片。


“嗖嗖嗖……”一丛火箭再度飞去，周军连续齐射数轮。那藩篱内已是火光冲天，浓密弥漫。


但因为是晴天，那些蜀军不在棚里，此时仍然躲在半人多高的藩篱后放箭还击。双方在五十步内互相射箭，战阵上嘈杂一片。

第329章 蜀国焉有名将


道路泥泞难行，周军将士疲惫不堪无法形成起有力的进攻压力，双方在数十步外一番弓箭交锋，山坡上大片的周军士兵渐渐溃退了。


向拱看着上面工事后的浓烟，以及周围乱哄哄的连滚带爬的士卒，无法斥责将士。大伙儿并不是神仙，道路状况如此他不能怪人们作战不力。


战斗渐渐缓和、趋于消停。山坡上只剩一些人扶着、抬着受伤的士卒渐渐往回走。向拱转头对静难军节度使折德扆说道：“今日试探，没法一蹴而就。此地蜀军将领是何人？很有点能耐。”


折德扆道：“蜀国焉有名将？”


向拱道：“名将已无，人才还是有。此人挖沟设栏谨慎防御毫不贪功，战术呆板，但非常务实；部下士卒看不出有什么非常之处，不过军纪严明颇有章法。今日我等若是遇到虚有其表之人，抓住机会一鼓作气拿下青泥岭也未可知晓；但蜀军这样呆板防守，咱们反倒没啥好办法。”


折德扆拜道：“向公言之有理。”


……向拱无可奈何，只得率先军下山岭，在青泥岭北扎下大营，等候余下的大军从两路陆续前来。不多时，在中军见到了刚到青泥岭的前营监军李谷，李谷监督各州县运来了第一批粮草物资。


于是向拱和部将一起，接待了李谷，一众人在中军大帐一番言谈。


向拱看向一个头发花白的武将，此人叫王廷义，王景的长子……年纪比向拱大、看起来起码五十几了，但说起来向拱是先和王景认识、曾一起称兄道弟并肩作战；要是客气起来论起关系，这王廷义应该叫向拱叔叔才对。


这样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了，向拱才四十五岁而且人显年轻，他便称呼道：“王将军，王侍中（王景）身体可好？”


“家父已六十八岁了，身子倒还硬朗，不过长途跋涉有些吃不消，故派末将率秦州军前来效命。”王廷义拜道。


向拱点头道：“王老节帅当年老当益壮，现在提起，我才醒悟老节帅已是高寿之年。”他沉吟片刻又道，“王家曾在凤翔多年，又镇守秦凤诸州三年，在这边应该结交的人多。我得请王将军找一些熟悉蜀道的人来，重新整理一遍去往汉中的道路。”


王廷义起身拜道：“末将领命。”


李谷听罢问道：“向将军不攻青泥岭？”


向拱道：“走陈仓道过青泥岭是最好走的路，当然还得试试；我只不过想提前准备别的法子。”


“向将军预计多久能攻下青泥岭？”李谷又问。


“这……”向拱皱眉道，“我现在的打算，要先派人运石子、炭渣到岭上铺一条路；在靠近敌军工事的地方构筑防御工事和营寨。然后可以逐次进攻。


否则像前天那样急于求成，将士到达战阵已是疲惫不堪，无法攻破蜀军阵线。”


李谷不太高兴，说道：“青泥岭虽然道路难行，但蜀军亦无大城可倚仗。咱们攻个山岭要如此缓慢，何日能下汉中？向将军应知，要从蜀道运粮运物山高路远，两万大军若在这荒郊野岭太久，耗费巨大，我没法向朝廷交代。”


李谷是宰相，又是监军；向拱面色不虞，但也没有发作。他沉声道：“青泥岭大量蜀军的补给，最近的地方也只能靠兴州；蜀军耗费也并不比咱们少。蜀军若是这样凭借气候气势逐层死守，谁也没办法，那只有拼国力了。”


“若是如此，向将军最好亲自上书朝廷，叙述此间状况。”李谷提醒道。


……此时青泥岭上，一个又黑又矮的人正按剑站在藩篱后面，遥指前方说道：“派人去前面把坡上的箭矢都捡回来，洗洗晾干。把住人的草棚在后面重新搭建，远离工事。”


部将领命而去。


发号施令的蜀军将领叫侯茂，不过人们背地里一般称他“猴子”，因为矮小的身材容易被人戏谑、而且不幸又姓侯。猴子本来是打算读书科举的，但做的文章被人骂狗屁不通，只好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干武将，靠熬资历混到了兴州防御使的位置。半路出家武艺是完全不行，正是文不成武不就……自然不是什么名将。


侯茂在前方跋涉巡视了一番，回到山岭上的营寨，只见更多的人正在运送材料修建简陋房屋、搭建帐篷。山的背面，无数的民夫弯腰缓慢地拉着大车，后面还有人推。一辆四轮板车上装满了木料，不幸陷到了一个泥坑里，前方一个浑身污泥的民夫连拉带爬地使着力，麻绳深深勒进了肩膀上的衣服里，后面几个人上前帮忙推。


“一二，起！一二，起……”带着汉中口音的人吆喝着。崇山峻岭中生存的人们，还是非常能吃苦耐劳。


侯茂刚走到山顶，一众人便纷纷弯腰拜道：“侯将军……”


“贺喜侯将军首战得胜，他日荣归‘蓉城’，只待凤池夸。”一个文官客气地说道。今天大伙儿对“猴子”有点另眼相看。


侯茂反应并不热情，哼了一声便走，及至中军，便对一个当他幕僚的亲戚说道：“给我写封信去汉中告急，要求人和物大量增援青泥岭！”


那亲戚的个子却比“猴子”高整整一个头，纳闷道：“咱们打了胜仗，不请功却告急？”


侯茂道：“蜀军能挡住周军首战，只因依靠地利；这边路不好走，但不止一条路，战线太长。等周朝大军一到四方突进，咱们这点人很快就扛不住。”


侯茂一口的成都口音，西川语气比较软；东川（重庆那一带）口音较硬。他是川西本地人，不是后唐时期跟着孟家入蜀的那批迁徙者。


“将军何不守兴州城？”一个小辈亲戚提醒道。


侯茂哼了一声：“你要像别人骂的那样，蜀人四面环山不长见识？汉中的城坚，比河北、河东诸镇何如？便是比南唐国寿州城何如，要看周军将领再‘立军令状一月下兴州’？”


他转头对幕僚道：“写清楚了咱们的状况。蜀军战力完全不如周军，决战必败！”


幕僚道：“怕山南西道军府不高兴。”


“等周军夺取了汉中就高兴了？”侯茂一张黑糙的脸十分难看，“青泥岭一带地形，道路难行、人烟稀少，补给作战都十分不便；但周军也不比咱们好过。守险不守城，就拼消耗，看谁耗得过谁；蜀国富庶，耗起来不比周朝差。


但若依城决战，靠得就是将士战力，蜀军面对常年南征北战的周军，便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几个人只得一起说道：“但凭侯将军做主。”侯茂在军中没什么威望，这回赢了一场，一时间倒让诸将士认可了。


青泥岭上依旧一片烂泥，所有人像在泥泞里打滚挣扎求生一样。


……


但成都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花都蓉城，非浪得虚名。


肥沃、湿润的平原，已经收割完的水田白晃晃的，哪怕在冬季田野上也绿油油的种着不少蔬菜。数十年的太平，广袤西部平原和各地丘陵山区的丰富物资运到成都，让这座蜀国都城十分繁华富庶。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息，古色古香的大街小巷人口稠密，贩夫走卒在其中做着各式各样的小吃，香味在冬季的街上一直飘荡，叫人们垂涎欲滴。


皇宫里更是雕栏玉砌、画栋明净，南方连冬季都有不少花草树木不会凋零，此时亦有葱绿点缀其中，十分生动活泼；比起北方东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但这阵子气氛不太好。


西北周军两路南下，动静太大，孟昶早已获悉此事。周朝恐吓他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大军都调动过来了。孟昶震恐之下，便想积极应对……但一上朝就是扯皮，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采取最常规的法子，派大量军队北上增援；但各处将领人选又很扯皮，很多人举荐，还有毛遂自荐的。


孟昶这阵子好不容易从女人堆里出来，花蕊夫人费氏抓住机会，再度劝他：“陛下应选贤任能，重赏将士，方可为长久之计。”


孟昶现在忧惧之间，还是听得进花蕊夫人的话，一时间态度也谦虚些了，问道：“如何选贤任能，朕怎么知道谁忠谁奸？”


费氏一口软软的成都蜀音，声音并不清脆，但颇有些中音韵味：“陛下少花时间和那些女子、方士相处，多和文武大臣见面，时间一久，就瞧得出来谁是什么样的人了。”


“言之有理。”孟昶一本正经点头道，“重赏将士怎么赏？”


费氏道：“天下诸国混战不休，所有国君都以军务为重，不断加重税赋以供养军队。陛下无须重赋，只要把已经收到的财税从文官弄臣向武将士卒偏斜，将士察陛下之心，自然用命。臣妾斗胆进言，皇室重臣已经入蜀数十载，陛下仁治，蜀人心向往之；陛下不必再偏心，可以把一些大权放权给蜀中本地的能臣贤士。”


孟昶全都接受，不住点头。但花蕊夫人情知自己是歌妓出身，一个皇帝能把歌妓对军国之事的议论真当回事就怪了，便幽幽叹了一口气。


孟昶此时倒是很有热情，踌躇满志道：“明日朕便上朝，用心治国，励精图治！”

第330章 酒骨槽


青泥岭蜀军营地。周军白天刚刚又发动了一次进攻。这次的兵力更加密集，两军都伤亡惨重，与上次不同，这次发生了短兵相接的厮杀。


“哎哟，哎哟……”火光之中，伤兵在痛苦地叫唤着。


一个小官在简陋的窝棚里嚼烂了很苦的草药，吐出来敷在一个伤兵的腰上，“呸呸”地吐了几口，转头道：“水。”一个浑身是泥的士卒赶紧捧碗上去让他漱口。


床板上躺着的伤兵，浑身除了大腿处全是泥和血迹，裤子上的血已经凝结，像是浆糊裱过的硬布一般。文官说道：“晚上给他盖厚点，以我的经验，受伤后极易染风寒。”


他说罢刚要走，忽然被伤兵拽住。那伤兵用四川口音说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文官看了一眼伤口，说道：“别弄脏了，没化脓就死不了。”


伤兵哀求道：“我不识字，要是死了，求相公帮我给老娘写封遗书。”


“格老子，那么想死？”文官骂了一声，“老子还要去看别的伤患，你要死的时候再说。”


“娘呐……”昏暗脏乱的窝棚中，伤兵痛苦地叫唤着。


……


蜀国后宫中。碧玉窗前，窗户真正是玉石雕琢成的花窗，冬季再镶以琉璃当风；琉璃不是玻璃，透明度很有限，却反而将初升的明月光辉衬托得朦朦胧胧、分外温柔。如雾的光晕透着碧玉的浅绿，房中的流光十色。


站在窗前的花蕊夫人的额头光洁平坦，长长的眉梢，大眼睛，面部光洁平整略欠饱满，下巴微尖。她的面相在这个时代其实不算好，世人觉得那种饱满的鹅蛋圆脸才是福命相；不过她的皮肤白皙、明眸皓齿，黑色的有些细浅头发的发际和洁白的皮肤颜色鲜明，有这样的姿色、就算面相不好也会被人认为是绝妙美女，所以她一个歌妓出身的低贱身份才能从万千佳丽中被孟昶额外喜爱。


她的眼睛里波光流转，但一个人在这里却毫无笑意，反倒有点冷清。她正拿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很薄很锋利的刀子在裁“酒骨槽”，一种用酒腌制过的羊头肉，是她的独门厨艺。被裁出来的羊肉如同纸薄，晶莹剔透；所以要额外用心才能做到，她的眼神十分专注。


花蕊夫人不善笑，嘴唇形状看起来还有点倔强，所以不是现在她才不笑，平时也很少笑……世人一提到歌妓，总以为就是卖笑的；但讨男人喜欢其实有各种各样的方式，不一定就要用笑容。花蕊夫人恰恰是用她那种冷清又叫人怜惜的娇媚，男人反而会情不自禁地主动想讨好她。


不过她现在不必刻意去讨好男人了，因为已经身为贵妃。


花蕊夫人认真又轻柔地裁好一块晶莹的薄片，便放在旁边一直黄金盘子里。只有蜀国皇帝孟昶才能享受到她这样费心的厨艺……连她自己也不愿意享用，实在比较费工夫。


今晚要好好对待他……男人就像个孩子，他愿意努力的时候，就应该鼓励他。


但孟昶就是那种人，做什么事都是一时兴起，这会儿要发愤图强，要是过阵子情况好点了，他就会抛诸脑外继续在女人堆里研究房中术。可不管怎样，他只要有干劲的时候，就不能打击他，说不定他哪次想通了呢？花蕊夫人只能依靠他，希望他好好做皇帝。


不论怎样，只有孟昶才给了她身份、居所，活得像个人样。她现在的一切都是孟昶给的，她很珍惜。以前做歌妓的时候，虽然姿色绝佳，容易让达官贵人们献殷勤，一次两次还能在纸醉金迷中满足虚荣心；但很快她就能感觉到，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


连她的艳名都是孟昶捧起来的，若非皇帝百般称赞，封“花蕊夫人”的称号，她也就是个漂亮点的歌妓而已。


花蕊夫人自然而然地用一个十分娇柔的姿态捻起一块薄片，放在金盘里，一举一动都十分雅致。她不由得想起十二三岁的时候，鸨儿反复教她的动作、语气，“这样，慢一点，对……了，你要记住，你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为了让男人喜欢你。”鸨儿的声音如在耳际了，许多年了，那些东西仿佛才发生在昨天。


“呀！”花蕊夫人痛呼了一声，回过神来时，只见鲜血从指间沁了出来，她急忙拿右手捏住手指。


“娘娘，您受伤了！”旁边侍立的宫女慌了，上来看一眼，一阵慌乱，去拿药水和包扎的纱布。


花蕊夫人气呼呼地喃喃道：“我就说不能走神，叫你走神！”


她见金盘里的薄片也不少了，手也受伤，便伸手将肉片拨弄稀疏均匀一点，就这样了。


不多时，花蕊夫人便亲手端着金盘走到外面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把“酒骨槽”放在案上。孟昶饮了酒，说道：“别弄了，来陪我饮酒。”


花蕊夫人柔声劝道：“陛下少喝两杯，不是说明早要早朝么？”


“哈哈，我听夫人的！”孟昶笑道，双下巴的肉直抖。孟昶脸上还好，生得额头饱满、五官端正，看起来不是特别胖，而且肤色很白净。不过身上很胖，都是软软的肥肉，打小就成天在宫里养尊处优的结果。


“最喜这酒骨槽！”孟昶道，夹起了一块。刚放到嘴边，忽然看见了花蕊夫人手指上浸出了血迹的纱布，皱眉道：“怎么受伤了？”


花蕊夫人轻声道：“不小心划伤了一点皮，皮外伤不要紧。”


“来，朕看看。”孟昶放下筷子，拉起她的手，“疼么？”花蕊夫人急忙摇摇头，露出一丝笑意。孟昶道：“也不小心点。”


俩人继续饮酒用膳，花蕊夫人注意到孟昶不再吃那“酒骨槽”，连之前夹的那块也没动。她知道孟昶最不喜血腥，大概是看到血影响了心情罢。花蕊夫人心里微微有点堵，要做出那羊头肉、还要切成那么薄很费工夫的……不过她也不会在意，习惯了。就像她们从小苦练才艺，也不过为了上台博达官贵人一乐而已。


花蕊夫人微微侧目道：“来人，为陛下盛米饭来。准备好热水，陛下沐浴更衣后就要歇息了。”


孟昶听罢，笑道：“对！吃饭。朕说了，明天开始励精图治！”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但冬天的早朝就快到时辰了。花蕊夫人已梳妆打扮好，走到了大殿上，她轻移莲步，款款在宽阔的大殿上踱了一阵，抬头看上面黄金镶嵌的高高皇位。


她抿了抿嘴唇，双手微微捧在腹前，便缓步向大殿旁边的赞政亭走去。两边都有这样一间房间，有时候做笔录的文官和书吏会坐在里面写字；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堆放皇帝的仪仗器物。


花蕊夫人走了进来，对跟进来的宦官宫女说道：“把门关上，一会儿别出声。我想坐这儿听听陛下处理朝政。”


宦官忙关上木门，拿拂尘扫干净一只腰圆凳，又用袖子径直擦干净，小心搬到纸裱的雕窗前。花蕊夫人这才慢慢走过去，放下婀娜纤细的腰身，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


等了许久，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先是鸣鼓，宦官唱词，接着便奏乐。许多人陆续进了大殿。然后孟昶从大殿敞开的正门口，在弯着腰跟随的宦官宫女的追随下，昂首缓缓向宝座走去。“吾皇万寿无疆！”许多人一起大呼，伏倒在地板上。


头戴冕疏、身穿衮袍的孟昶慢慢走到御塌前坐下，这才抬起宽袖，从左到右慢慢横抚一下，说道：“众爱卿平身。”


“叩谢皇恩。”上百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


“陛下，捷报！”一个官儿迫不及待地出列，双手捧起一份东西。龙椅上的孟昶顿时一喜，说道：“快当着众臣的面说说！”


人们纷纷侧目，只见是枢密院副使王昭远，自号“卧龙先生”的人。


王昭远气若神定，儒雅地先向上位弯腰行礼，然后藐视众臣，说道：“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进快马报大捷，大蜀军在青泥岭大败周军，已将周军拒于国门之外！近日那些惶惶不可终日、危言耸听的同僚，现在可以安心了罢？”


宰相李昊出列说道：“据老夫所知，此战是兴州防御使侯茂将兵，和山南道节度使毫无关系；而且不过是周军的一次试探进攻，周军伤亡很小，何来大捷之说？两万周军尚在青泥岭北，又怎能急说已将周军拒之国门之外？”


“侯茂？”王昭远回顾左右道，“诸位听过这个人么？”


众人纷纷摇头。


王昭远道：“李丞相得了那人什么好处，要在大殿上特意为他请功？就算是侯茂，兴州是山南西道辖地，战胜的功劳不算在主将身上？”


龙椅上的孟昶一言不发，听着二人各自讲理。


李昊道：“老夫不想和你争谁的功劳……”


王昭远忽然冷哼道：“李丞相修降表上瘾了？”


李昊怒道：“王昭远！你什么意思？”


王昭远那句话真是触到李昊痛处，因为前蜀灭亡时，确实就是李昊修的降表……而且李昊家资巨万、富可敌国，家里妻妾非常多，王昭远之前说他受贿贪钱，也是颇有意思的攻讦；所以王昭远的“道理”咄咄逼人，处于上风。


李昊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招架之力，被人骂还只能避开话题。但王昭远说得那么直接，实在太过分了，李昊已是怒气上涌。

第331章 尴尬境地


“在这等事上吵吵嚷嚷毫无益处！”总算有个人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宰相李昊转头看时，原来是大将韩保正。


李昊一肚子恶气想发作，但那枢密副使王昭远老是抓住李昊个人的污点攻讦，叫李昊感到很难缠……况且前蜀灭亡时修降表、家里良田财物丰厚，这些都是事实，不好辩驳。正好有人出来圆场，李昊便顺着台阶下了，硬生生把气咽进肚子里。


他便趁机把矛头从自己私人问题上移开，说道：“陛下今日朝会，应从大处着手，先商议好三件大事。其一，以何种姿态回应周朝派使节问罪；其二，认清蜀、周两国强弱形势；有了前二者的决断，才能以此为凭据部署攻防之大略，便是其三……”


话还没说完，伶牙俐齿的“卧龙”王昭远当即便道：“这等事还有什么好商议？陛下不以大蜀皇帝的姿态回应周朝，难道你要替周朝劝陛下放弃尊号，向中原称臣？我就说李丞相很擅长修降表。”


龟儿子，又扯到降表上去了，李昊满额的黑线。李昊怒道：“王昭远，你不劝诫陛下明智应对，他日大蜀若陷，咱们谁也得不到好！不为大蜀朝廷着想，等到家破人亡、家财散尽，你能舒坦得了？”


“我家可没有李丞相那样金银绸缎堆满屋子。”王昭远冷脸嘲意。


李昊恼道：“庙堂之上说得是国家大事，你不必揪住这等小节不放，大事倒是说出个子丑演卯来！”


王昭远一脸淡定，向北面拜道：“陛下怎能放弃尊号？臣不赞成也！”


良久不语的皇帝孟昶，听到尊号问题，也马上点头，十分赞赏王昭远的态度。


王昭远继续道：“当下只需严兵拒敌，可密派使者联络北汉国、南唐国趁周朝攻蜀一起进攻周朝！”


李昊冷冷道：“南唐国早无斗志，且不说了；北汉国要是会出兵，李重进、李继勋起兵那会儿，北汉军在何处？周军内战打到河东，北汉照样按兵不动；现在却要帮数千里之外的蜀国？真是笑煞诸公！”


王昭远道：“李重进等不过反贼，大蜀岂能与起兵谋反的地方叛将相提并论？我大蜀国被有汉中、有巴山、有剑门；东有巫山。崇山峻岭、山川环绕，进可攻退可守。今形势不利，便依山川层层防御；中原动荡，则趁天时出川定鼎中原，陛下北面而王天下！”


孟昶听王昭远说得好，当下便开口问：“王副使以为，蜀军能防御周军进攻？”


李昊忙道：“陛下，蜀山再险，（后）唐曾破之，不然哪来陛下之基业？不修武备，虽险而不能守。”


“陛下问你了吗？”王昭远冷冷目视李昊。见李昊摇头叹气，却不敢反驳，王昭远便不再理会，说得兴起，便向北面拜道：“陛下不该担心守不守得住，而应忧虑何日才能定鼎中原！”


“哦？”孟昶挪了一下肥胖的身体，说道，“愿闻其详。”


王昭远道：“兴州守一两月，汉中守半载；北面山川险恶，周军定不能速破，利州守一年半载、剑州又守一年半载……北方要攻破大蜀要猴年马月去了，他们支撑得起那么久战事么？


陛下再想，（后）唐立国几年，（后）晋几年，（后）汉几年，周朝到现在已经几年了，再过一两年，周朝是否存在尚不可知晓。他们攻打蜀国不会太久，也没那么多耐心。”


孟昶频频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王昭远道：“因此陛下不必放下尊贵之躯，与周朝低声下气，他要打，咱们奉陪便是！当今周朝，皇帝是个小孩儿，妇人当国，主弱臣强，大限不远了；当年‘郭荣’在位文治武功南征北战咄咄逼人，陛下尚且不怕，现在还怕一个小孩儿不成！”


孟昶顿时哼道：“我大蜀立国四十载，国泰民安。北方已历经唐、晋、汉、周四朝也！周朝不过旋起旋灭的草寇，不过如此。”


众人听皇帝这么说，纷纷拜道：“陛下英明。”


连李昊都不愿意再忤逆皇帝了。李昊一面躬身而拜，一面寻思：那王昭远虽然是个“锤子”（方言意指男性某器官），十分讨人嫌，但这厮挺会揣摩圣意，今天就抓住了皇帝的不想称臣的心思。所以自己和他论对才一败涂地。


李昊寻思之前韩保正为自己找下台阶，当下便道：“臣举荐宣徽北院使韩保正为前营都部署，将援军奔赴汉中，拒敌以保汉中。”


孟昶当即道：“准奏。”


李昊又转头道：“兴州防御使侯茂拒周军有功，必有才能，韩将军到汉中后，可重用此人……老夫真没收他的钱，连人都没见过！”


韩保正道：“愿听李丞相之言。李丞相且安心，周世宗尚在位时，周军甚强，但中原乱世动荡，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周朝孤儿寡母、自顾不暇，外强中干还想仗势欺人，未免太看不起咱们蜀军。且待我奉旨率军北上，会一会周军看他们如何能耐？”


于是孟昶下旨修国书回答周朝诏书，仍自称“大蜀皇帝”，一番辩解，言蜀国毫无挑衅之心，斥责周朝欺人太甚，举国愤慨云云。言辞之中颇有讽刺周朝君臣像爆发富、小人一朝得志的揶揄。


……


国书到达东京时，已经半个多月之后。这时已是冬月（十一月）底，马上进腊月了，东京已经下雪，天下纷纷扬扬如同鹅毛飘荡，整个大都市的宫殿、民宅都笼罩在一片雪白的积雪之中，银装素裹分外不同。


这回不仅符金盏生气，满朝文武都十分不满；但向拱部用兵已经一个多月，连青泥岭都没突破，一向信奉武力说话的周朝君臣，现在也无话可说。


符金盏召集军国重臣御前议事。王朴率先质疑此战的可行性，他说道：“原本打算先取汉中以为前沿大营，但向拱没能迅速突破蜀军防线，拖延下去原来的方略便不管用了；蜀国会全力增援北面，加固防御。汉中蜀军愈多，向拱部便兵力不足……老臣以为，可先放弃此役；来年天暖之后，另派大军从东路夹击，分散蜀军兵力，方可进图之。”


帘子后符金盏的声音问道：“王丞相、郭将军以为如何？”


因为是向拱是王溥举荐的，王溥此时也有点尴尬，转头看向郭绍。郭绍也有点郁闷，沉吟片刻说道：“王使君所言不无道理，现在眼看到腊月了，天寒地冻，将士陷在蜀国境处境艰难，确实可以考虑暂且休战，先将大军回撤到固镇、凤州等地过冬。不过……


向拱在前方，实地了解各种状况，朝廷不宜在两千里之外随便下令。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慰问前方将士，给向拱一定的自主权。如果他认为有机会拿下青泥岭进图兴州，则可继续用兵；反之，则按照枢密使王公的看法，先撤军，明年从长江三峡另派大军牵制蜀军。”


王朴听罢也能接受，点头道：“郭将军言之有理，确是应该询问前方主将的意思。”


郭绍道：“无论向拱怎么打算，可以要求他详细呈报当地地理、布兵等事，让咱们分析评估一番蜀军的军政状况。”


符金盏道：“便依诸位所言，派快马去固镇传旨。”


众人领命。宦官杨士良道：“有事启奏，无事告退。”几个人便一起叩拜道：“臣等告退。”


郭绍磨蹭到最后，并未离开宫殿。等大臣们都陆续离开了，这才跟着宦官到里面的书房，和符金盏单独见一面。和往常一样，他们虽然见面，但有侍从在场，并非孤男寡女。


符金盏轻声抱怨道：“蜀国主多次让我颜面扫地，这世上能维护我的人那么少，向拱叫我有点失望。”


郭绍好言劝道：“蜀国主一时意气，最终必先遭祸。太后勿忧，统一蜀国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有时候确实会有不顺利的情况。明年一定让太后找回尊严！


不过此事我觉得应该不能全怪向拱不力，他率的西北镇兵虽然也颇有战力，比禁军装备、兵员素质仍然有差距；况且战场上一个微小的细节就会影响结果。可能向拱正好遇到蜀国有才能的人了……那边地势艰险，只要部署得当，确实易守难攻。不然蜀国也不能历经晋、汉、周数十年不灭。”


符金盏听罢柔声道：“你说得对，咱们似乎太急于求成了，要是多些准备，明年再用兵攻蜀，也不至于连汉中都拿不下。最后还是我作的决定，并不怪你们。”


郭绍忙道：“军务太后总是听我的建议，这事的责任主要在我……当时确实心急了，我考虑如果我们不能继续开疆辟土、建立功绩，威望不足会慢慢下降，长此以往却也不是办法。”


他说罢，口气变得坚决：“明年之内拿下蜀国！待部署准备完毕，臣请旨亲率禁军攻蜀。”

第332章 攻守之道


夜色之下，青泥岭周军大营内火光通明，夜空中飘着小雪。向拱召集部将，将朝廷的圣旨传视众人，说道：“天气愈发恶劣，既然朝中宽限，我打算下令将诸部先撤到固镇、凤州休整，等天气变暖再行用兵。”


大伙儿听罢一阵高兴，好像松了一口气，这阵子将士确实很煎熬。唯有李谷一脸忧色道：“我军耗费钱粮、却无寸功，就此撤军怕要影响士气。”


向拱问道：“李公如何看待攻防之道？”


李谷沉吟道：“进攻需要更强的力量，往往也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李公所言极是。”向拱镇定道，“但我亦有一番见解……蜀军为何要在冰天雪地里滚打？”


李谷道：“大周军要攻打蜀国，蜀军被迫守险。”


向拱点点头：“那大周将士又为何要留在这穷山恶水之地？”


李谷沉吟道：“我军欲夺蜀国之地，自然得经历一番苦战。”


“蜀军防守，关系生死存亡。”向拱道，“而我大周军攻与不攻、何时进攻全凭自己说了算。今天气恶劣，我军想撤就撤；蜀军防守能凭自己么？”


李谷道：“话虽如此，攻蜀实在必行，也不能放弃。”


向拱若有所思，道：“不是放弃，我只是认为此时机会不到……需要等待时机。”他的神情变得豁然，“朝中郭都点检明白我，他很懂此道。所以李相公放心吧。”


“但愿如此。”李谷叹息一声。


向拱露出一丝笑容：“郭都点检不仅是武将，他是会用心想事儿的智者。”


于是向拱以前营都部署的兵权决断，下令全军退守固镇，一面写了一份详细的实地呈报，差人呈送东京。


……


东京的雪下得更大，已经腊月间了。


今天正值十旬沐假，在京所有文武官员，逢十能放假一天，理由是回家洗澡。于是郭绍不用去上直，但他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先到外面一条偏僻的路上设好路障和箭靶，练练手。


他觉得这个时代的冬天比现代更冷，湖面已经完全结冰。刚出门时有点不爽，任谁都感觉得出来怎么样才会更舒服，当然呆在温暖的房子里更好；不过一旦出门过一阵，慢慢就能适应，不去比较就能融入寒冷的状态。


“啪！”一百步外正中靶心。


郭绍呼出一口白汽，觉得一切都非常完美。这个时代的人的处事哲学还是以中庸为主，但郭绍无法改变自己原来的追求极致精妙的心态……在他的想法里：既然能够把一件事做得更好，为何要中庸？所以他能在一百步外射中靶心，而教他射箭的周通也做不到。


脸颊被冻得丝丝发疼，良好的状态却让郭绍感觉非常好；从身体到心态的活力通畅，保持力量、威胁力能让他获得安全感。


有人说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世界是运动的；秦始皇销锋镝铸金人，固守关中想江山永固的静止思维，事实证明是徒劳的想法，靠欺骗自己来寻找安全感。郭绍不会那么麻痹自己来消除内心的压力，最靠得住的是主动从温室里走出来、保持在寒冷环境中的竞争力。


他重新取了一支箭，拉满弓，听着牛筋紧绷的“喀喀”细响，手背上冒起来的粗如同被拉开的牛筋。而那弓弦的声音，又如同在倾听着自我最真实的声音，没有掩饰、没有纠结，最纯粹的声音。每一箭都能叫他听到自己不同的心声。


像猎人的箭矢，盯着目标，带着对猎物的欲望。


“欲望是男人的灵魂……”郭绍轻声念着，集中注意力，“啪”随着如同祷告般的自言自语，一箭又中靶心。


以前什么都没有，他想要很多，想要自己关心的人过上好日子。现在什么都有了，但失去它仍旧轻而易举……特别是在这种改朝换代非常频繁的时代。


按照历史知识，他知道后周之后，是比较稳固的北宋时期……人心思安，天下大势似乎是向着一统的方向去的。但历史已经改变，大势也只是大势，它什么时候到来、会不会再有曲折是一件件具体的事组成。正如按照历史需要和大势，北宋应该完全统一，开国后有一段非常武功强盛的阶段；如同汉唐、明朝（汉初匈奴同样非常强大的）。但实际上一只只蝴蝶改变了开国格局，谁能说得定呢？


安全感，也是欲望的一种。如何握好既得利益，甚至获得更多，这是一个很不简单的问题。


“梅花都开了，梅花不怕寒冷。”郭绍又念叨了一句，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湖边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重新拉开弓弦。


这时周宪那婉约而带着些许忧伤的红颜就浮现在郭绍的眼前……他说过的话也历历在耳，我把夫人看作梅花一样，傲立风霜、值得尊敬。


“啪！”箭矢钉在了靶子的木板上，入木三分……但射偏了。郭绍看着那箭矢一愣，箭尾还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如同他战栗的心灵。


郭绍重新调整心态，但心里还是有丝丝凌乱。索性收了东西，返回起居室。


厅堂里的无烟炭红彤彤的，一阵暖意扑面而来，郭绍拍了一下衣袖上的雪花，走到火盆前烤火。不多时，符二妹从卧房里出来了，一脸有些慵懒，她走过来一边拍打郭绍后背上的雪花，一边说道：“夫君这么早就出去，不怕冷么？”


郭绍摇头。他看着美貌的符二妹，心下惭愧，妻子挺好，自己为何还要想别人？当下口气缓下来，轻声道：“陈佳丽的商帮来往蜀国，陆续带来了一些消息。听说蜀国主孟昶在摩河池上、为他的贵妇花蕊夫人修了一座水晶宫，我却只能让二妹住在这么小的院子里，这还是你们符家的地方……蜀国真有钱，啥时候变成咱们的就好了。”


符二妹伸手放在郭绍的脸颊上，柔声道：“我要那东西作甚，只要有夫君在我心里。”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我也有比孟昶好点地方，我能尽力给二妹安全感。”


“安全感？”符二妹好像在想这个词。


郭绍好言道：“便是能保持实力保护你，让你不用去经历那些颠沛流离和寒霜苦难。”符二妹听罢笑道：“这样就够了。我只需要每天都有个人能念着，心里就不会觉得空落落的。”


“你的手真冷。”郭绍握住符二妹的手，心里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出于某种心思、对符二妹更加温柔，好言好语道，“二妹的手很冷，心却很暖。”


俩人闲谈了一阵，郭绍便道：“今天沐假正好有时间，我一会儿去陈佳丽家一趟，中午她要是留我吃饭，就不回来吃饭了。”


“夫君好像常常和她来往，听说只是个商人……还是寡妇？”符二妹揶揄地看着他。


郭绍道：“二妹的聘礼就是她帮忙置办的……算是个朋友。她是个商人，重利、也想依靠我的权势，但为人很有诚信、很可靠。我和她彼此帮忙办一些相互需要的事罢。”


“朋友……红颜知己吧？”符二妹笑吟吟地看着他。


郭绍：“……”


符二妹见他无言以对，便道：“红颜知己也没什么，你别担心了，她不可能比得上我。李圆儿是殿前司大将的闺秀，我都不和她计较，和你的红颜知己计较什么？”


“我和她没有那样的关系。”郭绍辩解道，“有机会把她引荐给二妹，我其实也不想和太多女人有什么瓜葛，但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那几个吧，大概你都知道的……现在我只要不背着二妹，就不算过分？”


符二妹想了想，无奈道：“有什么办法，父兄都是妻妾成群，我没有办法让你们不好美色，只好由得你们了……”她把手放在郭绍的胸膛上，“不过夫君的心得在我心里，不准太冷落我，要一直想现在这样对我……谁叫我是你的结发妻呢？”


郭绍让二妹服侍收拾了一番，便叫人去准备车马。


等他出门，符二妹才进卧室拿出一封信来，是符金盏送来的。姐妹俩不会说什么正事，都是些琐事……符金盏在信中教她怎么控制府里的人等等。


果然还是大姐有心思，符二妹照着做了一些事，果真很见效，府里上下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轻易挑衅她的权威。


大姐又回答了符二妹的一些问题，劝她：越有实力能耐的男子，想要的东西越多，经史上、大凡成大事者都贪婪无比。二妹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妻，身份很稳固，不能太小家子气；需要做的是争宠、保障地位，而不是限制大丈夫……


符二妹看得是半明不白，觉得为人妇还是挺难，原来有这么多道理讲究。


她很相信大姐的话，不仅是出于信任，心里也有点崇拜大姐，嫁过一次人后又能做皇后、太后，心思慎密，没人能欺负她；符二妹觉得听大姐的话，不会吃亏。


她把信藏了起来，犹自琢磨了一会儿。郭绍是不会看她的隐私的，所以倒不必担心被他发现，也许他发现了也不会偷偷看，好奇的话只会当面问……二妹渐渐地有点了解他了。

第333章 锻锤


中午盛情难却，郭绍在陈佳丽府上喝了点酒，又被扶到厢房午睡了一小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郭绍忽然间惊醒。睁开眼睛时只见陈佳丽正满脸怜爱地看着自己，郭绍长吁一口气，胸膛“咚咚咚”直跳，只觉得自己满额大汗，口干舌燥；转头看时床前的炭火烧得太旺。


“我是不是说梦话了？”郭绍怔道。


陈佳丽幽幽道：“我听到郭将军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噩梦被人追杀了么？”


“是做了个噩梦。”郭绍伸手擦了一把汗，若有所思道，“却不是被人追杀。”


陈佳丽好奇道：“做得是怎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郭绍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我记不得前面的，大概是到了穷途末路要被人处决的时候，对手把一把枪……弩一类的东西，放到我嘴里，然后我就等死；大概是因为挣扎也没用，浑身都动不了。我非常害怕，觉得可能最后那一下会很痛苦……心里便想着，忍耐片刻，马上就结束了。结束后便不知道痛苦了。


随时都可能死，却不知何时到来。可那人久久都不开枪，我每一弹指都像过了一年，觉得非常久；当时一门心思就希望对方快点。终于听见了响声……带着恐惧，好像不是很疼，如同被蚊子咬了一下，然后就逐渐失去了知觉……”


郭绍又长呼一口气：“接着就醒了，发现只是个梦……真不错。”


陈佳丽幽幽道：“没想到郭将军这样的人，也会做如此可怕的梦。”


郭绍道：“也许是以前干的事产生的后遗症……见过太多血腥残杀。不过还好，只是个梦，没人能轻易把我逼到穷途末路！”


陈佳丽柔声安慰了几句，如同哄小孩一般。郭绍渐渐平静下来，好受了不少，他忽然想到一个几乎都忘记的人：“陈夫人家那个被迫害生还的小妾，你对她好点。我突然感受到，被人暴虐威胁性命是多么可怕的事，她一定经常都活在噩梦里。”


“郭将军真是个有心的人。”陈佳丽轻轻说，“你再歇会儿，我陪着你，不用怕。”


郭绍却翻身起床：“我得去外城作坊看看，他们打造得怎么样了……对了，还没感谢陈夫人出地方出资出人帮我捣鼓那玩意。”


“小事一桩，不必挂心。”陈佳丽大方地说道。


郭绍一个月前就设计出了方案，但家里那院子没法满足场地，况且内城里搞得叮叮哐哐似乎并不太好。于是他求助陈佳丽，她在外城西南边有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正好有一座作为仓库的院子，被郭绍要来做了试验用的作坊。


于是他匆匆起床穿衣出发，陈佳丽也跟着去了外城。


……就是一座很普通的院子，在门口就能听到叮叮哐哐的敲打声。郭绍等进去时，只见黄铁匠正在亲自操锤打制东西，还有工匠头子罗继业等，见到郭绍便上前来拜见。郭绍道：“不必多礼，你们忙自己的事。”


几个人又向旁边带着帷帽的女子行了一礼，大多都不知道是谁。地方虽然是陈佳丽的，但现在的人员却不是她的人，包括工匠头子罗继业是朝廷“五监”之一的军器监甲坊署找的人，工匠也是官府调的人。


院子里的房屋已经被捣腾得不成样子，一间大厅里，一面巨大的“磨盘”占了大半间屋子。郭绍带着陈佳丽在旁边看，只见一些人正拿着锉子和磨刀石在打磨“磨盘”的边缘。“沙沙沙……”“唰唰……”的噪音不绝于耳。


这磨盘中间是厚实木做的，轴承是铸铁铸造，打磨光滑。边缘拼镶的也是铸铁，拿铆钉钉在木料上；边缘有铁齿……看起来像个大齿轮。墙角还有一个形状差不多的“磨盘”，不过比中间这个主要的磨盘小得多。


两个磨盘之间用木头镶铁皮组合的传动带，像连接大小水车一样的玩意，但为了负重这里的传动带镶铁皮做得更结实。


郭绍指着两个磨盘，回头对陈佳丽道：“和水车一样的东西，大轮子下面的地窖里用骡马拉动，转得慢，比较省力；那边的小轮子转得快，负重也更大。”


陈佳丽轻声道：“那郭将军用水车也行的，还省了骡马。”


郭绍道：“先试验一下这玩意能不能用，然后再用水力改进动力。”


小磨盘边缘有一根弯折的铸铁杆，铁杆上锁着一条链子。但磨盘转动时，链子就会被拉动……铁杆的位置转到墙壁那边，链条被放一截出去；转到反方向，链条就被拉一截过来。链条通过墙壁上打的洞，通向隔壁的房屋。


郭绍带着陈佳丽到了隔壁，指着墙上的洞道：“那跟链条就是系在刚才那轮子上的东西。”


这玩意是郭绍自己设计的，他不需要看图也对运作烂熟于心，不过陈佳丽倒是很好奇地瞧着琢磨。


……链条通到这边屋子后，搭在一只定滑轮上、将方向改变成上下运动。当轮子转动时，链条的隔壁那头忽远忽近，就会拉动这边的一头上下反复运动。


链条的头子上挂着一枚铸铁构造，郭绍取了个名字称之为“链头”。链头被卡在一个竖立的铸铁凹槽里，防止左右乱晃，这构造看起来就像闸门一样。


链头挂在下面千余斤重的“锻锤”上（一个沉重的铸铁铁疙瘩）。到此为止的原理就非常简单了：链条上下运动，拉动锻锤上下运动以达到锻造的目的。但仅仅如此是不行的……链条拉上去时可以比较缓慢；放下来时也会因结构连接在链条上、与轮子的转动速度同步，慢吞吞放下是无法锻造东西的。


……郭绍当初也对这问题头疼，不过现在至少在设计上已经解决问题了。当锻锤上升到最高点时，需要脱离传动结构，凭借重力急速落下去；然后上升时再和链条传动结构连接，如此才能借助动力被拉上去。


（他一开始的设计是手动。锻锤落下来后用人连接；上升后用人放开，放锻锤砸下去……后来想象了一番，这么做会让锻锤非常缓慢，等锤几下，烧红的铁都凉了、又得重新烧，效率低下没有实用价值。


于是他重新设计了一个开合装置，他称之为“半自动”开合。链头和锻锤之间的连接部件是一个“L”型锻造铁件。当L是原状时能勾住锻锤；被向侧面拉动，它倾斜之下，锻锤上的钩子就会从L的斜面滑下去，以达到放开锻锤让锻锤自由落体的目的。


控制开合装置的东西，也是随着隔壁的轮子转动、拉动L连接部件。锻锤在顶点位置附近，L部件会被链条拉偏斜，放锻锤下去……这时，旁边的人手会摇动另一个滑轮，重新拉开L部件；使得链条落下去后，重新与锻锤连接。）


……


整个机械装置非常简陋，但所有的部将都是纯手工打造，一个月了还没完工，现在已经接近完工了。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风箱“呼呼”作响，铁匠们敲打得叮叮当当。


郭绍站在期间，恍若在现代比较落后的工厂里，又仿佛在一间大号的铁匠铺。

第334章 霸王举鼎


两天后，郭绍发现锻锤作坊没法运作。


“赶紧让驴停下来！”工匠头子罗继业大喊道，“卡住了。”


郭绍抬头看着那作为锻锤的铸铁疙瘩悬在半空落不下来，链条被拉得“喀喀喀”作响，心头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这作坊忙活搞了一个月，就这模样，他的郁闷可想而知。


没过一会儿，隔壁地窖的驴子被驱赶着反转，终于把锻锤慢慢给放了下来，还好没有损坏东西……若是第一次试验不能用直接就崩坏了，恐怕更是伤人。


工匠们干了那么久，见没法用，偶尔也有人在远处抱怨议论。有人悄悄地嘀咕，以为郭绍听不见，“为啥不让人径直拉着绳子上下舂，舂米一般，却要修这么些东西……”


罗继业急忙翻出画的图，皱眉瞧了一番，弯腰对郭绍道：“俺都是照郭将军的意思，没敢偷工减料。”


旁边还有个甲坊署的官员，官员说道：“这是怎回事？”


大伙儿一脸茫然，这里除了几个官吏，大部分都是工匠。这玩意似乎已经脱离了手艺人的见识，人们瞧不太明白问题所在。甲坊署官员转身对郭绍道：“郭将军，我认识一个人，造过水车，不如把他叫来看看？”


“好。”郭绍点点头。


他渐渐从失败的郁闷中镇定下来，情知尝试总会有挫折，科学家造电灯泡不也尝试了无数次……这部“机械锻锤”虽然构造比较简单，主要是传动带、滑轮等原理，原理对郭绍并不陌生；不过他以前哪来闲工夫捣鼓这玩意，完全没有实际经验。


对于古人来说也确实太新奇了点；古人也有创造力，但技术发展是在以前的经验基础上，偶尔进行一两个细节的进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突然来一个完全新的东西，他们接受起来需要一个过程……正如有言道隔行如隔山，对于不熟悉的东西便是如此。


郭绍在两间屋子里来回走了几遍，说道：“连接锻锤和链条的开合挂件设计有问题，操作之中没法实现意图，得重新想办法。”


身边经验丰富的铁匠、造船匠也是一脸迷糊，无人能接郭绍的话题。


郭绍叫人在作坊里摆上纸墨，当下又照着眼前的构造画了一副草图，琢磨了一番。觉得什么“半自动”设计步子跨得太大，暂时难以实现，还得简化结构，越简单的过程越不容易出问题。


他又发现磨盘边缘的链条是斜向上通往墙壁孔洞的，直觉这样的方位会缩小链条拉动的距离（锻锤无法被拉得太高）。当下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用三角函数算了一番，确定自己的判断。


官吏和工匠怔怔地看着郭绍在画图，写着各种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一个个全是云里雾里一般。


郭绍也不是想唬他们，更没法解释，现在从阿拉伯数字和公式符号开始说，怎么才能向大伙儿解释清楚？古代也有数学家，比如写九章算术、勾股定理的那些人，但毕竟是少数；单是东京的官吏就不下几千人，谁也不知道谁擅长什么……反正大部分人包括文官，不太弄得明白比较复杂的几何规则，也许钦天监的官员会内行一些。


“这两个磨盘，要修支架垫高。”郭绍对罗继业说道，“拉动磨盘的驴子不要放在地窖，弄到地面上来；‘磨盘’垫高后抬到上方。”


罗继业比划着问几句，明白了郭绍的意思。


郭绍把重新设计简化的挂件装置图拿出来，走到锻锤那边，实地指着那些东西又和罗继业解释一通。一部分结构得重新组装，没办法的事。


……


“郭都点检每天早早就离开衙署，听说和一帮文官工匠在一块儿？”史彦超在殿前司衙署内无所事事，便和袁彦坐在那闲扯。


袁彦道：“上次王枢密使提过，好像郭都点检想造新甲胄。”


史彦超愣了愣，转而笑道：“我都差点忘了，听说郭将军以前是个铁匠！哈哈……”


袁彦比较稳重一点，听到有点戏谑郭绍的话，便没跟着起哄，坐在那一言不发置若罔闻。


史彦超道：“我就不明白了，郭都点检禁军大将不好好干，去管军器监的事儿作甚？当初他要不是让向拱去打汉中，好好选个人，现在汉中早已成咱们的地盘……现在可舒坦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费了不少钱粮，什么都没抢到，朝廷干了亏本买卖。”


袁彦本来想说向拱也不是庸人，但史彦超好像不太看得顺眼向拱，他便懒得和史彦超争执。


……腊月十二，郭绍再次来到外城作坊，发现作坊已经可以运转。


下面的铁砧上垫着一块毛毡，隔壁的两个大轮子转动起来“喀喀喀”直响，噪声很大。郭绍喊道：“准备些桐油，在各处抹油就不会那么响！”


七八匹驴子在靠近轴心位置位置拉动大轮子转动，走得不是很快；但另一个小轮子要小几倍，转速就更快。于是这边的链条上下运动也比较快。


“哗！”一声大响，千余斤重的锻锤被猛地拉到了房梁高，如同一道大水闸被猛力拉开。锻锤旁边的一根木棍随着上升击打在一副铜铃上“叮当”一声响。


旁边站着的工匠听到铜铃声，便用力一拽绳子，抹油的挂件铁钩很粗、成比较平的“V”型状，两边倾斜；链条随着工匠的拽动，向侧面偏斜……挂件立刻脱钩，沉重的锻锤“呼……唰”地掉落下去。


“哐”地一声巨响，虽然铁砧上垫着毡，但超过一千斤的锻锤砸在上面依旧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


说时迟那时快，被传动的铁链头子向下运动也非常快，那链头也挂着一个好几十斤重的铁疙瘩、把“空载”的链条拉得笔直。V型铁钩因为铁疙瘩的重力压迫，径直把铁钩的斜面压进了锻锤的“门”字型挂架上。


重新接好的锻锤，立刻又被铁链猛力拉了上去，“叮当”、“叮当”两声，分别是锻锤上升和落下经过铜铃的声音。“哐”！再次砸在铁砧上，如此反复。


“哈哈……”郭绍忍不住大笑起来，众人见状也跟着哄笑，一时间作坊里欢呼雀跃。


于是工匠把被舂碎的毡草扫掉，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锻铁放在铁砧上，急忙又拉了一块开孔的方盾护住前面。“哐”地一声，红彤彤的方铁块直接被一下子压扁了。那工匠在盾牌后小心翼翼地用火钳调整锻铁的位置，少倾，又“哐”地被砸了一下。


锻造了五六次，他便将已经很扁的锻铁夹出来；另一个工匠夹着另一枚烧红的铁块上去。


之前的那块扁薄的铁被卡在石缝里用锤子敲弯曲，重新换上去折叠锻造。


郭绍看了一会儿，笑道：“据说西楚霸王项羽能举起千斤鼎，不过霸王也比不得这玩意；咱们把轮子加大、再多用几匹骡子，能举起两千斤、几千斤。”


罗继业大笑道：“西霸王也不能举着鼎干铁匠的活，到铺子里锻铁。”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郭绍转头看向甲坊署令王弘：“改天我让开封府在这周围征用土地，你召集造甲的工匠，让罗继业照这里的锻锤、齿轮尺寸，多建作坊；做三种尺寸，扩大一倍、缩小一倍的锻锤都要有。咱们有了这玩意，可以造新甲了。”


王弘拜道：“下官领命。”


郭绍又道：“参与此事的所有工匠，每月领俸禄如同殿前司精兵，下令他们保守工艺机密，向外人泄露者斩！”


众人从笑声中回过神来……由于这一个多月来郭绍常常来往作坊之间，也没啥架子常和工匠说话，大伙儿确实很少感受到他的权势。


郭绍拿出一张图纸：“铁砧、锻锤不能全是平的，照这些弧度先铸造退火几种，用来冷锻冲压形状。做出铁砧后，先锻压几只头盔试试。”


现在禁军用的头盔并不统一，主要有两种工艺：一是整件铸造，且不论强度，缺点是厚、重，铸造的铁件不可能轻薄；二是锻打的铁皮拼镶，打孔用铆钉连接，缺点是工序很多、费事。


其实目前使用的环锁铠缺点也主要不是防御力问题，同样是打造很费力，所以举国之力养的禁军全身披甲率不足三分之一；一副环锁铠要打几百片铁件连接而成，而且需要有经验和手艺的铁匠，大概二三十人花整整一个月才能打造好一副全身甲……其效率之低下，成本高昂便是如此，主要是人力成本。


郭绍搞这玩意，就是想用冷锻冲压成大面积板甲。组合仍旧采用此时流行的工艺，用铆钉敲打拼镶。不过设计才是最不容易的地方，有些活动部位如果是铁板一块会影响人的行动。


所以要开始生产板甲还不到时候，先做头盔试试再说。板甲慢慢尝试设计……不管怎样，至少冲压的技术基础是已经实现了。

第335章 郭铁匠


年底郭绍得了准许，将李处耘的女儿李圆儿纳为妾室。


东京有官员上书来年改年号，但没有人回应，于是周朝继续沿用周太祖的“显德”年号。郭威改广顺为显德之后，一直就没变过，周世宗于显德元年继位沿用，现在柴宗训依旧沿用。


各衙门封印放假，东京沉浸在年节之中。


……


蜀国都城，同样张灯结彩一片祥和。这里人口稠密，不过入冬后早上的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湿润的薄雾笼罩之下，很晚了不少店铺都还没开门；有一些铺子的伙计真慢吞吞地取下门板，把货物摆出来，不慌不忙地打扫一番。


行人都慢吞吞的，悠闲的样子好像所有人都在散步；若是忽然有人走得稍急，人们还会猜测他家里是不是出了急事，家眷生病了赶着去请郎中之类的。


倒是那大街小巷中的茶馆，早早就高朋满座。一群人喝着茶磕着干果“摆龙门阵”，不过更多的人比较喜爱打叶子牌；当地人的说法，这种赌钱的戏耍是当年诸葛孔明发明的，传言蜀兵行军扎营的时候比较无聊，于是诸葛亮灵机一动发明了这玩意，将士们遂成天打牌，妈妈再也不担心大伙儿无趣了。


肥沃的川西平原，潮湿的气候、又有发达的灌溉系统，几乎是种子丢到地里就能等丰收。从城池里的贩夫走卒到乡野间的农夫，过得十分悠闲，只要没有人祸、大部分人都不愁吃穿。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气息。


连皇城里的皇帝大臣都不慌，小民更感到没什么压力。


孟昶现在感到十分愉快，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大殿上那些美女的腰身和胸脯，看得十分仔细。


大殿角落里跪坐着一大群乐工，也面有陶醉俨然自得地鼓瑟吹笙，佳丽们长袖飞舞，追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众女载歌载舞转了一圈，靠近孟昶的美人便偷偷向他挤眉弄眼，逗得孟昶十分兴奋。


一曲罢，歌妓们鱼贯退下，稍作休息。孟昶仍然意犹未尽。


王昭远适时地起身款款作揖道：“贺喜陛下大获全胜！周军大张旗鼓也不过如此，被陛下的大军拒之国门，寸步不得进也！”


众人纷纷附和，跟着庆功，一时间在年节的气氛中，大殿上更是其乐融融。


这时宰相李昊进言道：“陛下，援兵既然到了汉中，就不要撤回来了。不如以韩保正为山南道节度使，镇守北疆。”


“好，下旨罢。”孟昶不动声色说道。


这时有人嘀咕道：“没事装作忠臣，不合时宜搅人雅兴，别人还得夸他？”


李昊听罢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皇位旁边的花蕊夫人为孟昶倒满了一盏酒，轻轻说道：“李丞相的心是好的，陛下莫要生气。”


孟昶道：“过年了，大伙儿乐一乐算不得什么。何况周军不是被我大蜀打回去了么？”


李昊忙劝道：“周军没有打大仗，估计是北边天气太冷，暂且休兵，明年天气转暖，必有大战。咱们早做些准备乃完全之策。”


“不得再议放弃尊号之事。”孟昶终于拿出了点坚决的态度。他对李昊的危言耸听不以为意，也很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吓他。


枢密副使王昭远道：“陛下是得做些准备，不过是准备入主中原。”


只见李昊听得眉头紧皱。


王昭远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李昊一眼，回顾左右道：“高祖（孟知祥）入蜀，定下的志向尔等都忘了吗？割据两川，养精蓄锐、积蓄力量坐等时机，中原一变，既挥军出川定鼎天下！”


稀稀落落几个人急忙回应道：“不敢忘。”


孟昶不动声色，也没制止王昭远的慷慨之辞……大伙儿在蜀地呆了几十年似乎都没啥兴趣出去折腾了，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想定鼎中原。做中原皇帝和做蜀国皇帝，究竟有多少不同，他一时间不太感受得出来，没有太强的欲望。


不过让王昭远说说大志，鼓舞人心还是不错的。


王昭远侃侃而谈：“三年前丢掉秦凤很可惜，没了陇右，蜀军要去关中路被堵了。臣以为，一旦中原动荡、边关人心浮动，可以先拉拢秦州王景，把秦凤成阶收回来。”


孟昶一本正经道：“言之有理。”


李昊却问王昭远：“王副使凭什么以为中原要动荡？”


王昭远哼道：“周朝主弱臣强、军队战力下降，乱象已显。孤儿寡妇当政，能维持多久？”


李昊似乎看王昭远很不顺眼，针锋相对道：“你是只知表象，没仔细看形势。周朝太后、也便是王副使口中的寡妇，乃河北门阀符彦卿的长女，符家在地方上很有实力便不提；东京禁军殿前都点检郭绍，娶的也是符家女。内外将周朝禁军牢牢掌控，轻易动荡得了？”


“哈哈，郭绍……浪得虚名罢了！”王昭远大笑道，“王丞相别以为只有你才用心国事，我略施小计派人去过东京。那郭绍有个名号叫郭铁匠，现在安生了，成天呆家里打铁十分快活。”


顿时有人被逗乐了，没忍住发出一些压抑的笑声。


连孟昶也好奇地问：“郭绍此人颇有名气，乃周朝名将，原来是个铁匠？”


王昭远抱拳道：“陛下，臣绝无虚言。此人也许打仗真有几手，不过喜好手艺人的伎俩；他靠周朝太后已经做到殿前都点检……那职位是周朝最高级的武将，却仍旧喜欢打铁。”


“人都有一些各自嗜好。”孟昶笑道。


王昭远道：“高位者有这等喜好，陛下明鉴，此乃胸无大志也。”


孟昶听罢愈发安心。有没有机会入主中原他是无所谓的，只要中原不要太强，像晋朝、汉朝一般自顾不暇，攻不到蜀国来就行了。


这时又有一群美人上来献舞，大伙儿打住了议论国事，继续观赏。孟昶很快被其中一个的舞姿吸引，身上顿时一阵燥热冲动，细看那女子发现长得不是太美，可就是身上某个地方吸引了他。孟昶终于发现，原来那女子的胸脯是一群人中最丰满的。


孟昶招旁边的宦官上前，眼睛盯着那美人，在宦官耳边说了几句话。宦官点头哈腰，顺着孟昶的目光看去。那美人也发现皇帝和宦官都瞧着自己，顿时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撒娇似的瞪了孟昶一眼。孟昶更加心花怒放。


等这一曲舞跳完了，孟昶便借故离席。


……花蕊夫人把一系列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过她没法管皇帝。吃醋也吃不过来，反而惹皇帝不高兴，她只是有点担心孟昶的身体……周军一退兵，孟昶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每天都要临幸不止一个女人，常常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孟昶心有余力不足时，便会找道士方士修习房中术，服丹修炼之后精神会有一阵大涨，然后继续在花丛中寻欢作乐。道人方士、宫女美人，孟昶几乎整天都和这些人在一块儿。花蕊夫人好奇，悄悄琢磨了一番孟昶喜好的丹药、房中术，觉得那些东西有害身体。


于是花蕊夫人心里并不安生，一方面担心孟昶的皇位，一方面担心他的寿命。


她以前觉得孟昶临幸的宫女、姿色不是那么好，也试过争宠好让他稍微节制一点，后来发现根本是枉然。男人和女子不太一样，花蕊夫人就不想被太多男子亲近；但男人恰恰相反，他们似乎更迷恋于尝试不同的女子。


孟昶离席后，花蕊夫人也无趣地离开了。


她找来一个亲近的宦官，让宦官去询问宰相李昊和王昭远，说道：“我想知道郭绍的底细。”


前阵子孟昶经常召见大臣，花蕊夫人也了解了不少大事，她从零星的消息之中得出判断：周朝一个叫郭绍的武将，是现在周军乃至朝政最有权力的人。


宦官和方士们对遥远的大事都没有什么见识，而那些高官厚禄的世家大臣倒不是一无是处，多半都饱读经书、结交甚广，所见所闻很渊博。


果然宰相和枢密副使很快就答复了花蕊夫人的问题。


她了解了不少关于郭绍的事。此人出身卑微，高平之战后得到赏识，后来靠军功晋升，又与符彦卿家联姻，逐渐做到大将位置。高平之战……距今不到四年。


听说北方战乱不停，能打仗的低级武将也有不少机会晋升。花蕊夫人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五大三粗满面络腮胡的凶狠大汉……一定是勇猛凶狠的武夫，才能花短短四年就把官位升那么高。


然后此人出身寒微，见识和才能恐怕不能凭空长出来，眼光受见识限制难免短浅，王昭远所言“胸无大志”可能也有一些道理。


花蕊夫人踱了几步，心道：蜀国也有几年大富大贵的暴发户，我不是没见过；这等人一有了钱，多半就会放纵肆意享乐，把以前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都享受一遍。什么抱负和志向……哪里有享乐来得快活诱人？


花蕊夫人一番琢磨，也稍稍放心了。

第336章 雪中沉寂的野心


东京郭府，房屋被笼罩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中，渐白的光线却在雪中好似天亮得更早。房间里红红的残烛已经熄灭，灯盏上留下一摊红色的烛泪，好像流下来的鲜血。


郭绍猛然醒来，看到发白的窗户，喃喃说道：“睡过头了。”片刻后又道：“咦，不是已经封印放假了么，不用上直了，真好……”于是又懒在床上，温暖的房间和被窝；和外面白雪皑皑的零下气温形成鲜明的反差，是个正常人都不愿意起来。


旁边的李圆儿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听着他的声音，便翻了个身，抬高手臂搂住勾住郭绍的脖子，丰腴柔滑的肌肤贴在郭绍的身上，感觉愈发温暖。过得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郭府。


进门着实很轻巧，郭绍就送了一堆财物，然后就把她抬回来了。因为是纳妾不便敲敲打打大张旗鼓，更不好宴请宾客，不然亲朋好友又要花一份礼钱会感到不爽。


这时郭绍也完全醒过来了，李圆儿发现他正端详自己，顿时脸色一红，拉了铺盖遮住凌乱的头。


郭绍的声音很温柔，轻叹道：“圆儿……你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清清白白的出身相貌都不赖，就这么委身于我，会觉得很遗憾吧？”


作为小娘早早就期待着嫁人那一天，很多小娘很早就把嫁衣都藏在箱底；李圆儿觉得自己没有遗憾，倒是不可能……风风光光嫁做人妇，生一回就一次；像这么悄悄的就从小娘子变成了妇人，她还是有点失落。


李圆儿早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原本都想通了，但郭绍用那种口气一说，她倒反而感到心里酸溜溜的，就差没落下泪来。但她心里一股倔强的气又上来：又没人逼我，我自己选的，刚刚过门就哭哭啼啼算什么？


她便把被子从脸上掀开，大方地说道：“婚礼再怎么风光，也是为了今后厮守。一时风光和一世的日子比起来，还图那面子上的东西作甚么哩，没关系的。”


这么一说出来，她也真的便觉得好受多了。她喜欢郭绍用那种略带歉疚的口气说话，郭绍不是做错了什么、也不刻意表现他是大丈夫，但他的叹气却显得那么温柔。也许这样反而更好，让他明白心疼别人。


“圆儿是个识大体的好女子。”郭绍道。


李圆儿心里渐渐高兴起来，想了想笑道：“我发现家里的妻妾，除了正夫人，好像都不是闺中的小娘跟你的。”


郭绍没法接话，他好像从没想过这问题。李圆儿却觉得自己比他善于观察这些事，一进门稍稍了解就看出来了。她柔声道：“难道阿郎是怕亏待了人家闺女，所以纳妾都收那样的人？”


“倒不是，正好遇到了……”郭绍道，他顿了顿，似乎有点冲动地说，“现在没让你风光，今后补回来。我会让你在大典上比明媒正娶做新娘子还风光！”


李圆儿轻轻问道：“什么样的大典？”


郭绍把嘴凑到她的耳边：“你别说出去……等我登基称帝，封你为三夫人之一，册封大典昭告天下，比那婚礼的风光如何？”


李圆儿怔了怔，神色微变，轻声道：“我不说出去。”


她忽然想起爹说得话，发现爹爹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郭绍果然有那野心……也许任何人到了郭绍的地步都会那样想，他不想、像李圆儿她爹这些人也会帮他的。


郭绍说罢极不情愿地起床，李圆儿忙道：“阿郎，待我先起服侍你。”


“不用，你多歇会儿，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这府上也没长辈管你。”郭绍道。


李圆儿不动声色道：“不是还有夫人么？”郭绍笑道：“符二妹也会懒床，你不用太在意，二妹不是个严厉古板的人。”


“刚刚进门，我还是要注意一点。”李圆儿坚持道。


……今天起得晚，几个妻妾都到了起居室厅堂里用早膳。李圆儿上前款款向符二妹施礼：“妾身拜见夫人。”


郭绍不动声色地看着符二妹的脸，却见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扶住李圆儿笑道：“圆儿妹妹长得真漂亮。”李圆儿也悄悄大量符二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似乎对二妹的绝美容貌感到很意外。李圆儿忙轻声道：“谢夫人，夫人过奖了。”


符二妹大方地拉李圆儿到餐桌前入座，由于她走得轻快，李圆儿稍微一快走得十分艰难，腿还一瘸一拐的，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异样、咬着贝齿忍受什么一样。符二妹立刻察觉了，回头颇有深意地看向李圆儿的裙子；李圆儿霎时间脸颊就变红，埋头不吭声。


郭绍发现这女人之间的一言一行实在是十分精细，自己反倒掺合不了，被晾在了一边。而且符二妹和李圆儿第一次见面，手拉手的样子就亲热得很，这也让他感到有点不太好理解。


在这处十分熟悉的厅堂里，突然出现了李圆儿，郭绍一时间倒觉得有点突兀。玉莲和杨月娥帮忙着摆上热粥、点心和菜肴，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倒是非常香艳。


“夫君，你怎么一声不吭？”符二妹转头招呼道。


郭绍笑道：“我大饱眼福，没回过神来。”


符二妹露出一个娇嗔的表情，也坐了过来，和郭绍坐在上方。一共四个妻妾，都长得十分美貌，其中符二妹最漂亮艳丽，其它人都丝毫不差……李圆儿刚来，不知是因不熟悉环境显得最拘谨、还是气质不同，她今天在郭绍眼里倒是与众不同。


李圆儿穿着大红色袄裙、显得十分喜庆，红色绸缎在郭绍眼里其实有点艳俗，但不知为何穿在李圆儿身上额外有种清雅的气质，也许真和她的性格有关。她没有玉莲朴素自然，随时看得出有雕琢修边幅的痕迹；也不像符二妹和杨月娥一般精细……是一种内敛的温柔。和修长精致的符二妹一比，李圆儿确实略有姿色黯淡，不过她弱骨丰肌却别有一番丰腴柔软的美。


这院子实在算不得富贵，古色古香的房间显得古朴；最重要的是还比较小。郭绍却毫无压力在这里收集了好几个难得遇到了绝妙美人，而且她们都似乎并不嫌弃。他此时心情大好，很想陪着妻妾们厮磨享受欢乐……但吃完饭还是决定出门转转。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类似于冬天的早晨懒床，很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多呆一会儿；又情知睡得太晚了各种不好，在起与不起之间徘徊纠结。


郭绍心道：不要丢下手里的正事，会不断得到积累和进步……无须时刻鼓足斗志决心奋斗，只需长期坚持一种比较良好的状态。就像前世的读书时代，其实他也不是太努力，只是每天都花了心思泡在上面、认真对待了自己的事。


不过现在郭绍倒没觉得自己多辛苦，他很乐意，也感觉很有奔头。他愿意让关心的人踏实、有安全感，他一时半会儿不能给予她们太多，但每一样都实实在在……同时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安全感和野心。


……野心谁都有，不过郭绍小心翼翼，几乎没有暴露出来。


称帝！做皇帝！郭绍有时候默默想着这件事，总有种在梦里一般的错觉，想他一个小民，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心里隐忍着疯狂的期待、也怀着战战兢兢的敬畏。


郭绍小心地寻思：先灭国，有了功劳和威望再说。


“我要出门一趟。”郭绍放下碗筷道。


符二妹柔声道：“现在这会儿，衙门都闭门了，外面那么冷。圆儿妹妹刚过门，你就不能歇几天么？”


郭绍笑道：“我就是出去溜达一圈，会早早回来。对了，二妹既然喜欢圆儿，便帮我多照顾一下她，她刚来可能还不太习惯。”


符二妹幽幽道：“我照顾她，却不是帮你，是我自己愿意。”


郭绍听罢便好言道：“天气冷，多加件衣裳……我先去前院了。”


几个家眷把他送出厅堂门口，跟着符二妹还是很有礼数地屈膝送郭绍出门。郭绍打了一把木柄油布伞，头也不回挥了挥手，不慌不忙地沿着石径向门楼那边走去。


天上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如同鹅毛一般。只见门楼门口一个粗壮的妇人正在埋头清扫积雪，除此之外便在内院没见到人迹了。人们仿佛在这隆冬季节进入了冬眠，都不想出来……确实冬天是该偷闲的时候。


郭绍心道：等打下蜀国，明年冬天一定偷懒两三个月。

第337章 我懂


白茫茫的道路上，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黑带，那是从板车上掉落下的石炭（煤）渣，沿途还能看见推着独轮车或赶着驴车的丁夫，源源不断地向南部一片房屋中送东西。那些板车上装有铁矿石、铁块、木料、石炭、木炭等等。


前面传来了“叮叮哐哐”不绝于耳的噪音。郭绍坐在马车上，挑开帘子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雪中的景象。那古朴的建筑、洁白的雪花，又有一番意境，但屋顶烟囱冒出来的寥寥黑烟和嘈杂的叮哐噪音却完全破坏了诗情画意一般的感觉……也许古代诗人会不喜欢这等场面，郭绍倒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


“郭都点检。”“郭都点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甲坊署官员、工匠头子等一众人迎到门口，纷纷拜见。


郭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挥了挥手。一个官员上前一番称颂，郭绍直接大声说道：“从今天起到正月十五，当值的官吏、工匠都以三倍酬劳算。以后记账向内侍省要钱时，可以写明我的意思。”


他故意说话声很大，正在干活的工匠都纷纷侧目。郭绍走到一个正在加石炭的一身漆黑的人面前，说道：“过年虽然没法歇，多挣钱回去给家眷置办新衣裳，大伙儿也高兴是不是？”


“是是……”官员们抢着点头哈腰道。


“哐！”忽然一声巨响，把不留神的一众人都吓了一跳。郭绍转头看时，只见一枚沉重的锻锤刚刚落下来砸可一下，随时听到链条“哗啦啦”的摩擦声，锻锤的上头“门”字部件撞进了“V”字连接件里，又被链条拉了上去。


一个工匠急忙拿铁钳把铁砧上的东西夹了出来，然后径直用手捡了起来，是个头盔。郭绍也走过去，伸手要过来瞧……一块锻铁薄板一下子就被冲压成型，近似半球形的一副头盔；不过因为铁板尺寸稍大，半球平面有一圈帽檐。


“看起来和将士们带的头盔样子不太一样，这是宽沿铁盔。”郭绍回顾左右道，他琢磨了一阵，“要是两侧再以活动的锁甲做一圈护耳，头部的防护就相当不错了。”


甲坊署官儿道：“郭都点检所言极是，帽子两侧还可以穿孔用皮带束在下颔、以稳固头盔……锁子甲咱们却不好做，人手不够，得叫军器监的大匠打制。”


工匠头子罗继业接过话题：“最熟练的造甲大匠，一整天赶工才能造出比巴掌大的一片锁子甲。那活儿没手艺干不下来，得先打出铁丝、烧红打制成圆环，锤扁；然后打孔，以铆钉连接铁环成为‘铁布衫’。”


郭绍听罢点点头：“为武将和精锐士卒定制一部分锁子甲护耳，别的用硬皮甲代替还省事一些。”


他转头看一张门板上放着一些已经退火硬化的头盔，便上去拿了一顶，递给随行的董二让他带走。


他们又去了另一间作坊，这里是打造胸甲的地方。锻锤和铁砧铸造、打磨成了弧度形状，成为模具；也和冲压铁盔一样，一砸就是一张板甲……不过加工薄铁板的时候比较费事，得把锻铁反复折叠冲压锻打几十次，后期锻压渗碳（增加硬度），然后铁匠手工锻打边角。加工好一定尺寸的铁板后就容易了，放到铁砧模具一砸就是一片；没压好就再压一次。


郭绍拿了一副翻来覆去察看了一番，几乎符合自己的设计意图，模样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只要有防御力就行了。


罗继业道：“只有前面和侧面能防护，只能护胸和腹部、后面是空的，只好穿硬皮短打。一副胸甲有三部分。一面是前胸甲，压好形状后再用铁锤把边缘敲打包裹，能护住侧腰；使用者也能自行敲打调整大小，身躯大的拉开一点、小的敲合拢一些。另外两片是挂肩，用铆钉连接在胸甲上，主要起到固定胸甲的作用。两侧各三个小孔，用以链条穿梭束缚胸甲，让甲胄更加紧固。”


郭绍笑道：“能防住前面就行了，作战时也不能拿背对攻击敌兵；要是战败溃逃时，那穿再厚都没用，重了还会影响逃窜速度，跑不快。”


众人听罢跟着陪笑了一阵。


这胸甲设计也算简单，其实就是个铁背心，不过后面是空的。


肩甲就稍微复杂点了，因为膀子要活动，所以需要几片有弧度的铁甲以铁环和铆钉镶嵌，以达到组合的目的；饶是如此，当手臂想举起来时还是有阻力，披上铁甲想身轻如燕一般活动确实难以做到。


这一批“板甲”一共四组甲胄，最后一种最简单是臂甲，一块上大下小的半柱形铁板，边缘穿孔。使用时只要先敲打适应大小，然后拿麻绳束缚在手臂上就行……内侧照样有一部分是空的。


头、胸、肩、臂，四处板甲防护，能避免绝大部分杀伤。郭绍自己也是从小卒干起，在战阵上厮杀了好几年，对此很有经验。这四处特别容易受伤，头部、胸部是致命伤，胸腹放刺击；肩膀防劈砍；手臂在使用武器时也很容易受到攻击。


但是大将想用板甲是不够的，因为为了简化和效率，防护很不周全；有条件的大将和富裕的士卒，得在里面装备锁甲、特别是活动部位，这样的话防护力就相当高了……不过对于普通士卒，浑身连甲都没几片的人，有了这样的防护必定能勇气大增，因为很不容易被杀死。


郭绍四处走一番，绝大部分作坊设施还在建造之中，只有两三个院子的锻锤已投入使用。噪音相当大，要是以后这一整片城厢的作坊都开始运作了，不知道会多吵……不过郭绍也懒得管了，反正他不住这边。


一行人走出作坊，只见一辆板车运了半边猪进来。郭绍一时兴起便招呼道：“把猪肉劈两块下来。”


当下又叫董二把身上的锁子甲脱了，包在一块猪肉上挂在院子里的枯树下；另外叫人取了一块胸板甲出来，拿绳子绑缚在胸甲内，一并挂在树上。


郭绍活动了一番，便叫人取二石强弓。


众人总算看明白他想干嘛了，一个官儿奉承道：“久闻郭都点检箭术如神，今日我等得开眼界，实乃三生之幸啊！”


罗继业一本正经道：“当年郭都点检在战阵上射杀张元徽，一箭成名，绝非浪得虚名。”又有人道：“啧！二石强弓，一般人连拉都拉不开，别说射箭拉……”


郭绍没有理会他们，不过听着也挺顺耳，别说恭维的话谁都知道没用，但就是听着很爽，他也不能免俗。


当下张弓搭箭，在五十步内拉满弓对着两幅甲“噼里啪啦”一阵射击，当然箭无虚发。众人大喝道：“好好好！郭都点检果然箭术如神。”


郭绍拉满强弓几次，确实有点力竭了，丢下弓箭，淡定地说道：“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不过为了增加破甲之力，离得近了，这么近射中大目标不算什么……去把那东西取过来查验。”


甲坊署的官员亲自抢着跑过去扛东西过来，大伙儿帮忙拔掉箭矢，把里面的猪肉取出来。郭绍见状说道：“果然板甲防御力更好！”


到底是反复锻打渗碳的钢板，五十步以内用二石强弓射之，只是凹陷了一个坑，箭簇顶部刺穿了一点、射破了猪皮；可以想象，战阵上经常用的八斗弓，拿这种板甲几乎毫无办法，连皮都破不了。


他再看另一块用锁子甲防护的猪皮，重矢完全将其刺穿，伤口上还残留了破碎的铁丝。他从腰间拔出短剑来，隔开猪肉细看，箭矢完全刺穿了表皮和肥肉，已经深入到瘦肉之中。锁子甲对箭矢的防御力也还可以，不过郭绍离得近、臂力也强，所以射穿了甲胄。


周围的人看在眼里，纷纷一阵祝贺，大赞了一番新甲。


郭绍道：“周围的作坊一建起来，昼夜轮换值守，赶制甲胄！所需钱粮、原料拟出条目，呈报朝廷，我会派人帮你们批复。”


一个官儿当下拿出一本册子献上来，郭绍笑眯眯地接了直接放进袖袋里：“朝廷现在很拮据，钱得花到明面上。这账目我会细查，一定没什么问题的罢？”


那官儿悄悄看了郭绍的表情一眼，不料郭绍正用笑吟吟地盯着他。那官儿一脸愁绪，终于弯下腰，看着郭绍的袖子道：“郭都点检，下官这阵子没细查账目，刚才那一份可能有疏漏之处，不如赐还下官，重新核对一遍……”


郭绍露出一丝笑意，不过看起来有点像奸笑：“东西都给了，拿回去就不太好。你重新拟一份，两份我都要。”


“这……”


郭绍上前抚其背，好言道：“没事的，刚才你去取了猪肉，看看手上，还沾了一手油、是不是？”


官儿伸手看自己的手掌，印堂发黑，点头道：“是，是……”


郭绍道：“人之常情罢了，我不能看见你手上有油，就把你的手砍了吧？”


“郭将军饶命。”官儿顿时扑通跪倒在地。


郭绍扶他说道：“都说了不会砍手，只不过加一副手套比较好。王署令有功劳苦劳，我怎么记不得？”当即回头道，“来人，那块猪肉割一半赏给王署令，手上沾点油有多大意思？”


官儿若有所思道：“我懂，我懂了……”

第338章 戒指和美酒


好事反而常常会额外忙碌。新年佳节临近，郭绍不上直了，但日程已经排满。他要干的事无非就是去亲朋好友、朝廷同僚家拜访走动（比如李圆儿家，郭绍必须得陪她在新年里去一趟）。


郭府后园里有一大片白生生的平地……那是一面湖泊，下面结冰，上面覆盖上了积雪，就成了现在这般光景。符二妹指着一颗枯树下的地方，一本正经地左右瞧了瞧，对旁边扶着锄头的黑壮妇人道：“就是这里，挖罢。”


“你啥时候埋的？”郭绍好奇道。


符二妹笑道：“去年，我刚嫁过来就在这里埋了好几坛葡萄酒。”


郭绍随口道：“要是能流行喝水果酒、还真是比较好。现在北方大部分黎民百姓还吃不饱饭，粮食拿去酿酒可惜了。”


符二妹听罢转头轻轻说道：“夫君想得真多……我就只会想，怎么把湖里的冰挖出来藏到地窖里，等到夏天就有大用处！”


郭绍笑道：“二妹真是深谋远虑。”


就在这时，果然掀开土出现了几个坛子。符二妹蹲下身去，抱了一个坛子出来，郭绍赶紧上去帮忙。只见她玉白的手指沾上深褐色的泥土，显得分外突兀。


“没有我的意思，你不准来挖……最好不要说出去。”符二妹对帮忙的壮妇叮嘱道，“这几坛是专门给太后准备的。”


那壮妇听到太后云云，已被唬得一怔一怔，赶紧说打死不说一个字。


郭绍开玩笑地说道：“看来还是你姐姐比较亲一点。”符二妹笑道：“那是因为只有我姐才喜欢喝甜甜的东西，所以我在这几坛里特意放了糖；别的都没有放糖。”


他便把这个细节记住了……回想起来，他和符金盏说话常常都说一些抽象的话，倒很少问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之类最简单的事。


郭绍和符二妹准备好特别的礼物，当下就出门去宫里见太后。符二妹选择这个时间的说法是：“年前一般不去拜访亲戚，因为年前上门都是为了讨债的；得过了年关才去。不过夫君正月里要去走动的地方太多，我姐姐那里是自家人，可以安排在年前、省下一天时间。”


郭绍听到“上门讨债”便是忍不住大笑了一通。


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只不过偶尔才有一点小小的愧疚没想通。所以他常常还是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很开心。


二人进得宫廷，拜见了符金盏，中午便被留在金祥殿的餐厅里用膳。


符二妹先去万岁殿陪她姐姐了，郭绍是男性亲戚，只好留在金祥殿餐厅喝茶等候。这处餐厅是郭绍所见识到的最高级的餐厅，十分富丽雅致。


富丽堂皇是眼前看到的陈设，那精致的黄色帷幔、一尘不染的黄铜灯架，映衬着鹅黄的光辉，墙上挂着的字画郭绍实在不太内行，不懂但乍看很珍贵很厉害的样子，桌子凳子的木料上漆十分考究，桌子上摆的陶瓷杯盏更是雪白程亮、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贡品。但这样浮光流转的地方，却非常安静清幽，门口站着的宫女不仅不说话、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仿佛身在深夜里，幽静到雅致。


郭绍等待符家姐妹赴宴，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有点拘谨，便装作很内行的模样饶有兴致地观赏墙上的字画……其实他心里觉得单是这仕女的相貌，好像有点丑。


……符金盏换下礼服，旁边放着一套折叠好的红色袄裙。正要先穿上长裤，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十分美丽，雪白修长紧致，肥瘦线条恰到好处，一时间倒有点顾影自怜，想着屋子里反正有炭火，便裤子也不穿径直套上袄裙。


她从帘子里走出来，看见二妹正在梳妆台前摆弄她的首饰。便上前拉着二妹的手：“走罢……你的手真凉。”


符二妹小声道：“那有甚么？我家夫君说我的手凉，心里暖。”


金盏听罢脸上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佯作玩笑了一句，刚走没两步，发现符二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金盏虽然日常接触的都是奏章军政，不过心思还是免不了爱注意这些小玩意。随意地瞧了一眼，便道：“我这里有一些漂亮宝石的戒指，一会儿你挑一只去，黄金的又不稀罕。”


符二妹笑道：“我就喜欢戴这只，夫君送的。”


金盏心里更有些莫名地添堵，便没好气道：“真小气，那么小一块才几钱金子？”


符二妹好像没明白金盏的心情，还以为开玩笑，便道：“他说那些宝石不过是石头、没用，只有黄金无论什么时候都叫……叫硬通货，就是可以换钱。人在世上起起落落，万一哪天潦倒了，黄金多多少少还能应个急。”


金盏的眉毛一挑，朱红嘴唇洁白牙齿间轻轻“嗤”地一声：“符家的人会潦倒那地步？真到了那地步，你也没机会拿黄金去换钱，肯定沦为阶下囚了。”


“话虽如此。”二妹轻声道，“但是我喜欢他这么说，挺安稳。一点一滴的安稳积累起来，我在他的身边就觉得特别轻松，觉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用怕。”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到了餐厅。郭绍上来拜道：“臣拜见太后。”


符金盏故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口气好像就是一句听似好话、实则只是客气礼节的言语，“今天是家宴，就不必多礼了。”


郭绍又道：“谢太后。”


等宫女们上来佳肴，一个妇人专门把已经擦干净了泥土的酒坛拿上来……符二妹送的那坛葡萄酒，然后倒满了一只小小的琉璃壶。符金盏轻轻挥袖，她们就躬身屏退。


符金盏亲手拿起琉璃壶给他们斟酒，说道：“你们今天就当客人罢。”


符二妹笑道：“这一坛我专门放了糖，大姐尝尝好喝么？”


金盏端起琉璃杯，轻轻抿了一口，微笑道：“甜甜的，还是二妹的酒喝着最好。不过现在难得得尝。”


“确实是珍品。”郭绍跟着闲聊道，“不过我知道有一种专门喝珍贵好酒的杯子，琉璃杯浇灌一个高脚，下边一个平面作为杯底。”


符金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脸，轻声道：“那是什么形状，为何要做得那么奇怪？”


郭绍道：“据说上等的酒，开封后的时间、温度都要恰到好处；手指是热的，直接在杯子上会影响酒水的温度。所以要一个细腰专门用来握杯。”


符金盏轻轻掩嘴笑道：“想出那东西的人一定是个酒鬼，喝一口酒还能做得那么细致。”


“一定是个酒鬼。”郭绍微笑道，“当酒鬼觉得一件东西特别珍贵、特别喜欢的时候，自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喝的时候也颇为细致，轻轻抿一口，让舌苔充分尝到了酒水的味道，然后才舍得吞下去。”


他顿了顿又似有揶揄地拿眼看了符金盏一眼，柔声道：“最渴望的东西，当然要拿舌尖细细品尝，不是吗？”


符金盏从余光里注意了一下符二妹，只觉得的自己的脸颊发烫，偏偏不得不提心吊胆地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着实有点难受；她顺着郭绍的意思稍微一想，连身子也滚烫起来，好像有一根鹅毛在她的身子上轻轻扫啊扫的，偏偏不轻不重，叫人有点心慌。


他说罢抿了一口气，面有陶醉。符二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夫君尝到了什么？”


“甜味似乎重了一点，和喝糖水差得不多。”郭绍无奈道，“不过香味还是挺好闻。”


符二妹忍不住笑了一声，片刻后又若有所思，转头欠了欠身，小声说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夫君每次见了大姐就额外不同。”


符金盏心里微微一阵紧张，她拿眼看郭绍时，却见他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郭绍问道：“你的大姐毕竟是太后，我在太后面前当然不同了。”


二妹摇摇头，说道：“可能是我胡思乱想。”


符金盏留意观察二妹，发现她面露笑容，很快就继续谈笑，这才稍稍放心下来……郭绍也是，当着二妹的面露马脚作甚？


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说说笑笑。符家姐妹的声音都特别好听，金盏的声音更是婉转，这间精致的饭厅里仿佛被注入灵魂，变得额外美妙。


郭绍不好意思在这等优雅的环境下大嚼，吃了个半饱。待宫女们收拾了餐桌，他们便继续闲聊商量下午的消遣。就在这时，符二妹脸上微微有些尴尬，走到金盏跟前附耳耳语了几句。


符金盏轻声道：“你去罢，知道在哪里的，之前不是在宫里住了一个多月么？”


二妹便不动声色地出去了，留下了郭绍和符金盏孤男寡女坐在桌子前面面相觑。郭绍忽然小声问道：“二妹做什么去了？”


符金盏道：“她告诉我身子不舒服。”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金勺子轻轻掀到了地上，“叮当”一声。饭厅没有别的人了，郭绍便起身去捡，符金盏也跟着起身，轻轻一提裙子，厚实的袄裙很容易提上去、露出了玉白小巧的脚踝和小腿上的一小片肌肤，另一只手也争着去捡，声音愈发温柔：“我来吧……”

第339章 以理服人


饭厅旁边的小屋里光线昏暗，连扇窗子都没有，里面放着一些桌子板凳、柜子上还隔着不少陶瓷器皿。符金盏把衣服拽下去稍稍整理了一下，她又麻利地把一缕掉落在脸颊的凌乱青丝轻轻向耳后一拢，回头看了一眼郭绍，脸颊一红，呼出一口气道：“你赶紧出去，我稍后便到。”


她说罢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饭厅里的状况。


郭绍问道：“二妹还没回来？”


符金盏小声道：“她身体不舒服，通常会叫宫女送一些热水清洗身子，还会换小衣，得耽搁好一会儿。”她的脸色异样，“刚才太冲动了，真不该这样，我们……”


郭绍无言以对，拨开门闩，心里带着紧张，有点提心吊胆地溜出门。此时此景，竟然有种做小偷一般的感觉……他没做过窃贼，但想象一下大约就是这么个感受，随时担心被人逮住。


……等到符二妹返回时，郭绍和符金盏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在饭厅的凳子上，毫无迹象地谈论着。符二妹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似乎直觉有点什么不对。郭绍从余光里注意她的目光，觉得现在自己和符金盏好像没露什么马脚。


“上个月朝廷派了人去南平国，见了南平王（周朝封的名号）高保融。朝廷使者劝他纳土归降，他似乎不太愿意。”符金盏不动声色地说道。


佳节之时，本来没打算谈正事的，她却提起此事。郭绍觉得符金盏是故意掩盖刚才发生的事，看她的神色时，只觉得端庄从容。她不仅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且一副不可亵渎的样子……若非郭绍刚刚才一亲芳泽，现在几乎都被唬住了。当下不得不佩服金盏的表现。


符金盏继续轻声说道：“南平国、吴越国这等地方，地狭人少，一向都用‘侍大’之策，哪国强就侍奉哪国。欲坐等中原一统之时，凭借事大的功劳和恭顺，纳土归降求得富贵。但它们现在还拿不准大势，让南平国急着献土，高保融不太情愿。”


郭绍也一本正经道：“太后所言极是。不过臣以为，吴越国的国策比较有连贯性，君臣形成的制度也更加正规；大周应该正视与吴越国的外交。南平国却没有长期稳靠的国策，甚至连国家都算不上，就是一股势力罢了……据臣所知，南平国割据地方以来，凭借交通要道、经常干劫掠各国使节财物这等事，又向所有国主称臣，在夹缝中四处讨好，算不得太恭顺。”


符金盏若有所思：“你一提醒，我倒想起淮南之战。吴越国是确实出兵攻打南唐，南平国却迟迟按兵不动，还多次谎报军情、实则出兵只是装腔作势没有什么实际的战绩。”


郭绍道：“正是，那高保融虽未南平王，实则头脑不太灵活……”郭绍指了指脑门，本来想说脑残、最终还算说得比较客气，“大小事都交给他的兄弟高保勖决策，高保勖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高明的人。臣以为，趁这次从东路攻打蜀国，可以顺便把南平国纳入版图。”


符金盏沉吟道：“如果能得到那片地方确是好事，荆南控额蜀国东路、在南唐国上游，实乃要冲之地。”


郭绍笑道：“兵不厌诈，南平国既然向大周称臣，太后可下旨借道攻蜀，大军一到就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来年，照王朴进献的大略，从汉中、长江两路进攻蜀国，一举拿下蜀地……内侍省这阵子额外调拨了不少钱粮让我锻造甲胄，等拿下富庶的蜀国，臣定为太后获得更多的钱财。”


符二妹听他们说了一番国事，脸色有点迷糊，她不太了解这些事，听到这里便问：“夫君明年出征要多长时间？”


郭绍好言道：“肯定不能超过三个月，不用计算，我也知道朝廷国库现在也没实力再支撑几万精锐长期作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就意味着进攻失败。”


符金盏问道：“郭将军需要多少人马？”


郭绍道：“向拱手里有两万镇兵在凤州、固镇，调侍卫司一厢兵马过去，向拱兵力达到四万；攻打北路。我需要两万步骑，沿长江逆流而上打东川。”


“郭将军只要两万人？”符金盏道。


郭绍道：“人太多了会增加后勤负担，那边的路很难走。我需要精锐两万，最精锐最有战斗力的那部分人马，还是用虎贲军一厢加上控鹤军精兵一部。”


……战争有风险，无论对哪一方。周军的危险不是来源于蜀国，蜀军不可能反攻周朝；而是来源于国内。久战不下表现出疲软的武力、大量消耗国库和民力资源引起的矛盾，会让郭绍受到轻重无法预料的反噬。


这些问题，他自然在动兵之前就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郭绍和二妹在宫里逗留了半天，当天就回家……


然后就准备过年了，这阵子有点忙碌，他也就没再去管别的事……除夕一过，便是每天做客拜访。河北符家太远不用去，只要写一封信、带些礼物就行；郭绍先和李圆儿去李处耘家，然后是殿前司几个兄弟、同僚。


接下来还有更多有结交的人，他不能亲自去了，只要派人送礼送贺词，实在走不过来。因为一上门，不能坐坐就走，起码主人家会准备一桌酒菜宴席……一天只能见一人，上午去；世人很多忌讳，好事喜庆日子请客得上午见面，丧事才下午。


他的义姐高夫人家，他亲自去了一趟；董家不仅有义姐，董遵诲也是郭绍的得力部将，还有侍卫司大将高怀德是高夫人的弟弟。


郭绍送了董遵诲四套件板甲作为礼物。和董遵诲上次送的西域好马比起来，显然郭绍的礼物成本比较低廉，是那个意思就行了。


一通忙活下来，郭绍是觉得又烦又累。偶尔参加下宴席没什么，还是很高兴的事，但天天都这样难免不爽……整个人都心浮气躁的了，胃口也下降，因为每天宴席都是大鱼大肉、喝很多酒。


但是也没办法，这世道的人是这么活，千年后社会都变革过了，也差得不多。常言道，亲戚好友也要走动。不走走这种过场、不时常联络一下感情，日子一久人情就要淡（突然联系的话，别人立刻会提防你要开口借钱）。


好在不用上直，下午郭绍一般回来得早，他更愿意和妻妾在一块儿。玉莲会亲手包饺子、做各种糯米点心，郭绍和符二妹此时都会帮忙；她们还对添置的新衣裳兴致勃勃。


……显德五年（公元958年）春天，便在忙碌之中不知不觉之中到来。


到处都是积雪，但城里的红灯笼和节日宴席留下的狼藉，让春的气氛早早就来临了。都城内外，与往常的几年似乎也没有任何不同，皇帝换了一个，但和百姓们关系不大。


大街上一片繁华，不过仍旧掩盖不住周朝日渐暴露出来的各种问题……人口地盘太少，军队太多。那些寒冷的角落、城隍庙和城墙脚下，仍然有一些连过年都吃不饱饭的饥寒交迫的人，趁着节庆出来领点米讨口粥……通常遇到这种好日子，开封府会领旨开仓赈济最穷困的人，号称“与民同乐”，不过力量十分有限；也有朱门大户会各自设粥棚施舍，称之为积善行德。


玉莲很了解市井中的事，正月里也雇佣了人在外城门口设粥棚行善。但郭绍没管那种事……相比他拥有的权力能做的事，设个粥棚让少数人吃一顿饱饭，作用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觉得现在就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法子，蜀国因为长期没有战乱，太平安稳了几十年、人口稠密十分富庶；可以“说服”他们利益均沾，既然都是同族之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彼此之间贫富悬殊过大不太好。


蜀国人应该也愿意为北方国防线出力，只是孟昶政权割据山河未能如愿。


正月十六大朝之后，各衙门开印恢复政务。在金祥殿偏殿里，一众核心大臣便正式开始商量如何用道理说服蜀国。


身材高大的魏仁溥正对着一张地图讲道理：“命令高怀德率侍卫司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两万人，于二月初出京、调动至凤州，协同前营都部署向拱在北路作战，必须拿下汉中，从这里，进逼剑门关。


拟以殿前都点检郭将军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东路军招讨使，率殿前司精兵两万，于三月初借道荆南，沿长江西进……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罗彦环，调动虎捷军左厢于三月中旬南下驻扎；听命增援东路。”“龙捷军右厢张令铎部，调动至河阳三城驻扎……”


接近中午议事才结束，郭绍上前问魏仁溥：“王枢密使怎么没来？”


魏仁溥道：“郭将军还不知道？王使君上书告病，现在家里养病。”


郭绍忙问：“何时的事，王枢密使得了什么病？”魏仁溥道：“快十天了，大概是先染了风寒，后来没治好。”

第340章 施主


王朴是真生病了。当初郭绍认为张永德称病是装的，但王朴没必要装。


“咳咳咳。”王朴让一个丫鬟扶起便咳了一阵，在背后垫了个布枕头坐了起来，一脸病容道，“如此见面实在……失礼……”


郭绍刚到他家里，在卧室里见到了王朴。房间里很暖和，但不知何处飘来了很浓烈的中药药味，很刺鼻。身居高位的人病了专门有人服侍，也常有人想探病，处境倒不算糟糕。王朴的年龄好像才五十出头，正当壮年，不过身体确实弱了点，生病之后看起来更瘦。


郭绍忙上前扶住他道：“王使君身体有恙，还在乎那俗礼作甚？我向太后请旨，从太常寺（太常寺少卿就是左攸）请了几个御医过来给你瞧瞧。”


王朴虽然卧床，脸上无甚血色、病容很明显，不过还没严重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他说道：“多谢郭将军好意。”


郭绍道：“不多久我就要率兵出京，一时不能再来看望王使君了。”


这时王朴忽然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夫从小官做到枢密使，光宗耀祖已是无憾。但天不假时，不能看到天下一统、幽州归复，不能看到影响数百年的大局面……心中着实还是有点遗憾。他日郭将军若是偶然想起老夫，倒一盏酒在地下，唤老夫告知一声。”


郭绍听罢忽然想起一句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忙好言道：“听说王使君只是因为染了风寒，你只管安心养病，不日就会痊愈。”


王朴未语。


郭绍便又道：“最近的战略层面都是按照王使君的部署，向拱在固镇休整，天暖后大周军从北路、东路两面夹击蜀国。”


王朴点点头：“如此一来，比只盯着汉中胜算要高。”


郭绍只觉得心中笼罩在莫名的伤感之中……一种很淡又挥之不去的情绪。不是悲伤，他虽然欣赏王朴的才能，但交情友谊实在并不深，要说担心他的病就有多么悲痛欲绝、只能是作戏；当然也不可能幸灾乐祸，王朴等人算是他的盟友、很有能力的盟友。于是心里有点酸，似乎这样的感受就叫伤感罢。


郭绍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嘱咐他多休息安心养病，把带来的人参等一堆好药材留下，也不多留。


……回府时，郭绍路过一家比较大的酒楼，专门定了几个好菜送到府上。


他难得地主动和那个小道士清虚套近乎，待她觉得今天的伙食还不错时。郭绍便问道：“你师父陈抟道长能治风寒？不是一般的风寒，可能还引起了其它疾病，很多郎中都没治好……”


清虚眉头一皱：“我刚才还纳闷，果然不出所料，这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郭绍愕然道：“话也不能说得那么难听罢，你就说临时抱佛脚我都认。但也没甚不对，我有求于你，难道不对你好点、反而对你大呼小叫？”


清虚语重心长地说道：“郭施主，你要弄清楚。我和师父都是道士，不是郎中，咱们要是会治病，干嘛做道士、改行不好了？”


她那单眼皮秀气带着稚嫩的面相，口气却是这样，郭绍觉得有莫名的滑稽。但他没心情和她玩笑，当下便道：“太后以前的重病，不是陈抟的仙丹和你的修炼法门治好了？”


清虚道：“那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正好对症了，不是咱们有医术。那丹药和内丹之法本来都是道家用来驱火相的，太后正好是因为火毒侵体，一试不料中用了。现在什么疑难杂症叫咱们治，我怎么知道怎么治？”


“风寒是寒毒，没有驱寒毒的丹药？”郭绍问道。


清虚一脸不爽道：“没法和门外汉说清楚！我师父现在已在华山，你不相信我说的，自己派人去问他。”


郭绍无奈……这世道，还真是感冒发烧都有可能死人，也许王朴是感冒引起了肺炎之类的症状，他却瞧不懂，毕竟不是医生出身。他还是不愿意看到王朴这么病死，寻思一番，便按照清虚所言，写了封信打算派人去华山找陈抟。


……


正月一过，节日的气氛已经远去，到处都充满了忙碌的景象。郊野上，赶着牛犁田的、担着肥水的、带着草帽弯着腰劳作的四处可见。各衙门官吏这个季节最关心的是农事，但东京的军事机构完全不顾农忙，仍旧在加紧备战。


增援北路军的侍卫司人马已经开始陆续调动出京；主要由殿前司负责的东路军一个多月内还不会有动静……因为蜀国对北路已经有戒备，没有必要再隐瞒，但蜀国对东路用兵的真假应该还处于猜测推论之中。


东京外城已经征用了十处宽敞合适的房屋改造甲胄作坊，一座房屋内有两三个作坊组织；包括锻造铁板、冲压型状的锻锤，以及一些手工锻打边角、用铆钉手工组装甲胄的工匠。各个造甲环节分工合作，平均一组锻锤一天就能制造大约一套四件甲，效率比起锁子甲铁布衫的全手工精打细做快了二三十倍。当然只有四件甲的甲胄防护很不全面，和换锁无法相提并论。


郭绍预计到二月底就能做出八百到九百套精简甲胄。


他对这个速度并不满意，但受限于规模，暂时无计可施。首先是原料供给速度缓慢，然后经费、人手欠缺，地方也不大；东京城那些房屋是私人产业，强行征用容易激起矛盾，连作坊占地也得花钱。


……向拱统率的地方镇兵和侍卫司一厢兵马披甲程度更低，相比之下殿前司精兵装备更精良。郭绍把最先的一批甲胄三百副，调拨给了增援向拱的侍卫司兵马。


及至二月底，又有五百余副板甲打造完工。


郭绍直接装备虎贲军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而且这个指挥本身就是在战阵中部署在前面的重步兵人马，以前全披环锁铠。现在再次得到五百副板甲的补充，真正成了一股装备精良防御力极强的重步兵指挥；将士在活动部位穿锁子甲、裙甲，外面穿头、肩、胸、臂板甲……郭绍试了一下，基本完全免疫弓弩远程，近战兵器除了锤类钝器，也很难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出征之前，虎贲军将士又自己打造了一些铁面具完善面部防御，让这个指挥的士卒执着追求防御力。


郭绍校检军队出征时，连自己也被第一指挥的阵容震住。


军营里，只见五百余人全身都是铁，崭新的板甲泛着金属特有的寒光，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群机甲一般。士卒除了从麻布手套露出来的手指，全身就几乎没有一处地方露在外面。上面一片铁盔，连面部也是铁面，只有眼眶位置露在外面，乍一看去连人都分不清楚；口鼻位置为了呼吸出气有很多竖立的缝隙，样子就好像骷髅暴露在外面的牙齿一般额外恐怖。


这大概是冷兵器时代的极致步兵装备了，和世人注重机动轻便的理念不同，郭绍觉得自己的路似乎开始偏离主流。


……郭绍照样把符二妹送到皇宫，又把李圆儿送到李处耘家。准备妥当，率虎贲军左厢一万六千余人、控鹤马军直、控鹤弓箭直共两万一千多人，在二月底便离开东京，先南下而行。此时天气已经完全变暖，到处都有了绿意，而且百花都开放了，正是个生机勃发的好时节。


虎贲军新组建之后，右厢还打过大仗。但郭绍这次不是为了练兵，是想尽力对蜀国战争速战速决，所以仍旧挑选经过了实战证明的虎贲军左厢作为东路军主力。


郭绍率大军先去襄州（今襄樊市），东京过去毫无险阻、道路十分平坦。此时周朝大军的动静已经没有任何保密可言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田野之间并行的几条大路上全是军队。远近还有许多百姓在田野间眺望，看着这宏大的场面；这种视线好的地方，行军场面十分显眼。


路上除了聚集当值的护卫军队，绝大部分人马并不是那么整肃威压，因为大伙儿出门行军扎营带着很多东西。人们牵着骡马背着东西，军队后面还有许多推独轮车、赶驴车的民夫；要不是队伍很有秩序，到处都有旗帜，看起来倒更像密集逃荒的一大群人。


郭绍的中军还有一辆乘用马车……大伙儿宁肯骑马也不愿意坐车，平原上地势平是一回事，野外的道路却根本不平，坐马车就是种折磨。但马车上坐的是个妇人。


孙大娘，一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也没有什么姿色。军中带着这么个妇人，将士们显然不会认为主将带妇人为了旅途解闷；不然至少该带个年轻点的。


倒是穿着皮甲骑马的京娘更适合解闷。郭绍专门给他定制了一副胸甲，胸甲上冲压了两个半圆形的轮廓，本来以为这样她穿着会舒服点；不料好心没得到感谢，郭绍还被骂了一通。京娘当然也没穿那件板甲。

第341章 沧桑


周朝东路军于三月初到达襄州，全军暂时停了下来。这时需要时间让辎重和部分士卒上船南下，大军沿汉水水陆并进，行军会轻松得多。襄州官吏找了座四面开阔的院子作为大军中军行辕，郭绍也住了下来，正好有机会，便给符二妹写了一封信。


他也收到了从东京送来的一些信件。其中一封是王朴的私信，当即被郭绍选择为首要阅读的信件……因为王朴是枢密使。


本来以为王朴是就攻蜀之战的军政提出建议，不料开篇就是好友叙旧一般的口气。郭绍读着读着，心思也随之有点沧桑起来……


王朴根本没提攻蜀，他认为统一南方诸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提到的是非常长远的一些想法。王朴说，他的病越来越重，没有好转的迹象，可能没法看到那一天了，思前想后有些看法欲告诉郭将军。


这些年，中原战乱人口凋敝，朝政最清明之时登记在册的户籍也不足百万户，却主要靠河北、河南、山东、淮北等地诸州就养了十几万禁军、不下二十万镇兵，十几万禁兵甚至完全不事生产全靠国库供养。中原一地就能养这么多军队，何也？蜀国、南唐能供养军队人数也不比周朝少，何故？


王朴言，遍观中央和地方的政务卷宗，认为此时的盘剥赋税已经“集古今之大成”，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此时无可厚非，各国都为了战乱中求存，势必苛捐杂税繁多……但自唐末以来百年，盘剥日渐成惯例制度，将来统一诸国后，可能还会延续这样的财税制度：农户和庶民被盘剥过重，财富一直向中枢和重镇集中。


钱粮被收刮集中，是用来延续数十年来的穷兵黩武，还是在东京等权贵之地瓜分让少数人穷奢极欲、供养起几个大城的繁华富庶（南唐和蜀国都城的繁华和文化昌盛已经开始证实这样的推演）？郭将军宜早作思量布局，不然将来得利者势大、尾大不掉时，再从他们口中夺食必然阻力甚大。


士人官僚，可能大部分人看不出这等事；看出来的却也不会说，官场上的人说出来断自己人财路就没意思了。老夫现在这番光景，忍不住还是想说出来。


……郭绍反复把长信看了好几遍。寻思王朴一生直言，最难得的是说问题的痛处（虽然有时候确实不太入耳），而不是一般士大夫光拿冠冕堂皇的圣贤大义说事。当下郭绍愈发有点舍不得这个年纪是自己一倍有余的老头，颇有点友谊的感觉了。


郭绍现在还无法完全赞同王朴的观点，因为他一直在关注军事，确实没有太深入地思考理政的理念。


王朴的观点只是一家之言，但无疑相当有见识和思想。郭绍也颇有些赞同其中的说法，至少思考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宋朝统一中国后，有宋一代一度被赞誉为最富庶最文明的时代，特别是都市市民文化兴起，文化特别昌盛；好像真和南唐国失去淮南之前的面貌差不多，于是王朴在信中的说法就似乎很有道理。


郭绍前世大概了解些历史知识，据说宋朝财政收入非常高、大概超过明朝的十倍；但宋朝的经济总量不一定比明朝大。宋代那么高的财政收入之下，如果百姓负担不重似乎说不过去……也许宋朝开国时定下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出发点只是为了防备武将，但事实造成了资源向掌握权力的士大夫偏斜，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有权力的人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好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之常情罢了。


郭绍想起以前有人说资本家不是慈善家，也许任何人都不是。


他手里拿着王朴的信，忽然觉得人间沧桑。中军行辕内的古朴房屋，雕窗上那褪色的红漆仿佛倾述着人间曾经发生过的和即将发生的千百件事。


要是能治好王朴的病就好了，郭绍忽然十分在意他。


……另外一封信却是陈佳丽的，说得是“沈陈李”商行的一大批货物在南平国被劫的事儿。郭绍在东京时就知道此事，孙大娘一行陈家的人随军，就是顾着他们的财货。


不过陈佳丽再度写信强调，言辞之中急迫的情绪十分明显，想来那批货对他们确实要紧。


郭绍看了一遍信，今天下午正好有时间，便派人去叫孙大娘过来问话。孙大娘便是陈佳丽身边的妇人、应该是陈佳丽最亲信的人，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郭绍好几次去陈家都是孙大娘安排的诸事。


不多时，一个身穿绸缎的妇人走了进来，十分恭敬地屈膝行礼。她便是孙大娘。


孙大娘进屋时，郭绍正站在一张案前，盯着上面的东西看。案上放着一张线条密密麻麻的图，比起一般见到的只画了道路的图却要复杂。


郭绍这时抬起头来，什么寒暄的话都没有，直接问道：“陈夫人被南平国劫留的货物有多少？”


孙大娘急忙说道：“回郭将军的话，有大批蜀锦、丝绸、宝石、灵芝等贵重药材，如果运出蜀国后变卖，价值在二十万贯以上……那些东西不是一家的，沈陈李商帮各东家和一些入伙的商贾也有份；如果拿不回去，很多入伙的人要因此倾家荡产负债累累。夫人本来想亲自随军，后来妾身劝她，自己来也于事无补，这才罢了。”


孙大娘用恳求的语气又道：“这批货物对商行攸关生死，若郭将军能帮忙，想要什么都可以、一定报答郭将军……”


郭绍听得，一时有点误会，以为孙大娘的意思是对她怎么样都可以……当下打量了这妇人。可惜年龄有点大，起码四十多岁了，实在没什么兴趣。


记得古龙曾说，茶只要是热的都不会太难喝，女人只要是年轻的都不会太难看。可面前站的却是一杯凉茶。不过孙大娘其实还有点姿色，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可惜现在皮肤有些松弛，没有了那种生命焕发的感觉，不太对郭绍的口味。


郭绍把手指放在地图上，开口道：“大军沿汉水南下，经津口镇到江陵府，进入长江。必须要走南平国都城江陵府过，如果我能帮上忙，不过顺手之举。陈夫人不必给什么报答，我还是个记得交情的人。”


孙大娘感激道：“妾身先替夫人拜谢郭将军。”


郭绍沉吟片刻问道：“为何商帮要运这么多的财货从荆南过境，你们事前没有预计风险？”


孙大娘叹道：“只怪南平国主的弟弟高保勖奸诈无比，咱们大意着了道儿。高保勖以前都只设卡收点过路费，江陵府、荆门军咱们都打点好了，以为不会有事。一点点运货、成本会更高，这次咱们一次运了大批货；不料高保勖得知后，便直接撕破脸全吞了！”


郭绍听罢笑道：“果然是着了道。高保勖以前没不守规矩，只是背叛的筹码不够诱人，可不是顾什么信义。”


孙大娘道：“郭将军所言极是，真是人心险恶。这次遇险，若能拿回财货，商帮诸人商议了一番，只要收回成本、愿意把利让给郭将军。”


郭绍却摇头道：“商人图利天经地义，我不能把利独吞了，大家得好处、方为合作之道。这次的利依然是你们的，财货我一文不要，不过……”


孙大娘忙问：“郭将军要什么，只要妾身能办到。”


郭绍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上来，我教你怎么做。”他见孙大娘走过来时动作忸怩，当下便道，“我谈正事，不是打算拿孙大娘怎样，你别担心。”


孙大娘竟目送秋波，轻声道：“妾身当然不担心，只怕郭将军嫌弃哩。”


郭绍：“……”


……


郭绍在襄州准备了一番，调动大军水陆并进，沿汉水直奔荆门。又派人去南平国送公文，要借道长江克日即到，命令南平国开关迎接云云。


此时的江陵府，高保融先收到周朝圣旨，又拿到了周朝“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军令，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大将李景威劝道：“事急也，蜀国乃大国，今周军能用兵攻蜀，顺道必贪南平国之地。周军欲溯长江而上，江陵便是粮道和援军大本营；南平国虽称臣，周军又岂能将后方交由他人之手？末将以为，应该聚兵严守，再联络蜀国说以唇亡齿寒之道，求救联兵抗周。”


高保融本来就很愚笨，顿时不知所措，立刻问道：“吾弟何在？”


李景威道：“在府里闭门谢客。”


高保融忙道：“快快去人，把吾弟找来。”


立刻就有官吏领命出王府，赶去高保勖家。


而高保勖此时还在家里悄悄观赏好戏。他不爱看美女歌舞，比较喜欢更直接的场面……让强壮的武将亲兵在大堂上调戏淫谑家妓，他坐在上面一边喝酒一边兴致勃勃地看戏，以此取乐。

第342章 不费一矢


南平国主是高保融，但此时的大事几乎都是他的弟弟高保勖在决断。


高保勖极度贪财好色，干了不少荒诞的事。不过以前还算收敛，父亲死后他才渐渐把本性显露出来……高保勖也是个机智的人，比做国主的哥哥聪明多了。他有个外号叫“万事休”，便是父亲发火时一看到他就能消气，其宠爱之情非同一般，便是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


因此国主常常依赖他决断大事。


高保勖得知被召见，只好中止了大堂上正表演到精彩处的荒诞好戏……一群强壮的将士和家妓们的当众肆意放纵。他先赶着去王府见国主。


及至殿上，高保勖立刻弄明白了什么事。原来事周军过境，马上要到了。


众臣见他到来，情知高家是这位做主，当下各抒己见，李景威道：“末将拿脑袋作保！周军必图南平国之地，我国已到生死存亡之时。”


高保勖十分赞同李景威的看法……当初周朝下旨说要借道，他就已经猜到结果了。但他并不赞同李景威的主张，要集结军队抗拒周军。


南平国根本没有争霸的条件，高保勖也对此不感兴趣。既然保不住地盘，为何不干脆投降继续享乐？


高保勖当即就说道：“我国向中原称臣、受周朝分封，本来就是周朝之臣，怎能在大军面前临时反叛自找死路？”


李景威忙道：“列位先主（高季兴、高从诲，称臣用过唐、南吴、晋、汉、周等许多政权的年号）守荆南之地至今，王上不应轻弃基业。今中原王朝前途未卜，纳地归降可能到头来陪着他们殉葬，落得一无所得。请诸位三思而行。”


高保勖道：“周军精兵数万压境，南平国这点地方、人力如何对敌？不如恭顺迎接。”


李景威道：“蜀国被两路夹击，必应明白周朝欲亡其国之心；南唐可能会坐视不顾，可蜀国已是祸到临头，援助我国便是自救，必出援兵……况且荆南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当奋力自保，有了蜀国为援，尚可一战。”


高保勖觉得李景威说的都是道理，自己竟无言反驳，只好用底气不足的口气说道：“或许周军意在蜀国，只是想借道而已……”


国主高保融听了半天，摸了摸额头似乎没太明白，转头径直问道：“十弟，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高保勖一听，根本不用说道理了，也比较干脆地答道：“王兄准备好仪仗、人马，下令荆门等地兵马收斥候，勿要与周军冲突；待周朝大军一到，咱们便出城迎接。只要没开战，接下来的事就听天由命，后果不会太严重。”


国主当即点头道：“十弟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吧。”


于是南平国的应对之策就这么决定了。


高保勖松了一口气，回到家里时，几个幕僚上来询问。高保勖把王府的事儿说了一遍，幕僚们都赞成他的做法，“荆南没有抵抗，表现恭顺，周朝定然不会赶尽杀绝，让别的人寒心……东边还有个更难打的吴越国、南唐也称臣了，周朝总不想一个个苦战去打。”


这也是高保勖的判断。周军如果占了荆南，最大的可能就是把高家挪到别处，应该还会封个官……高保勖一想到自己积攒藏到许多地方的大量财富，心里完全不慌了，那些财物足够他荣华富贵骄奢淫逸一辈子，还冒险去拼命作甚？


“咦！”高保勖镇定地说道，“刚才那些人哪去了？”


身边的官儿一脸尴尬，上前小声道：“主公有大事出门，他们已经散了……要不重新叫回来？”


高保勖心里装着事，一时间兴致也不太高，便挥手道：“罢了，罢了。”


他当即离开大堂，回到内室闩上门，把床底下的地砖掀开，拿出一个装满了金疙瘩的盒子来。把玩了一番这些东西，他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自言自语道：“啥都靠不住，还是这东西最靠得住。”


就是晚上睡觉时抱着金银，他也会睡得舒服些。


……数日后，他藏好放家里的这部分财物，什么也不用准备，径直带上侍卫就去王府。


大量人马陆续到城外聚集，并非打仗；大臣们还找来了一群百姓，准备好载歌载舞迎接周朝大军。


据报周朝军队是从东边来……他们沿汉水到达江陵府（今荆州市）东面，然后陆路人马就近向西南方行军、径直到江陵。水师分开沿汉水继续南下，从汉阳军（周朝地盘，今武汉市）进入长江，再沿长江溯流而上到江陵与陆路汇合；水军的路线比较绕，不过从襄州下来只能绕路才能到江陵府。


没多久，周朝军队果然出现在远处，道路上烟尘弥天，大量的人马像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高保勖见状暗地庆幸没有决定开战，否则现在就得和眼前的大军拼杀，实在有点恐怖。


这时江陵城内准备好的百姓敲锣打鼓，从城门涌出来热闹非凡，南平王的仪仗也赶着出城来了。


周军人马渐渐靠近城池，茫茫一片全是人，旌旗如云一般在平地上飘荡。一股骑兵慢跑着离开大军，率先过来，南平国主正待要派人上去联络……


就在这时，那股马兵忽然加速，根本不顾礼仪，直接扑向还敞开的城门。


战马轰鸣，疯狂冲来。国主高保融被吓住了，赶紧调转马头想回城，大将李景威大喊道：“王上，快叫人关闭城门！”


高保融不知所措，看向弟弟高保勖。高保勖也目瞪口呆，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城门口已一片混乱，一些奸细大喊大嚷地鼓动百姓，让一群敲锣打鼓的百姓涌回城门。奸细们却在城门口设了路障，将大量的人群堵在门口，一时半会儿哪里还有机会关门。


时机稍纵即逝，周军骑兵无人抵抗，径直奔到了城门……奸细们见状把路障撤了，放周军骑兵迅速将内外控制。前后发生的事只没一会儿，高墙重镇江陵的城门已落入周军之手，连一箭一矢都没放。


周军根本就不讲理，对南平军的纵容也毫不客气。

第343章 嘴和咽喉


高保融投降，南平国灭亡。


这次郭绍使用了一个奸计，先以友好借道的名义诱骗江陵府军民出城迎接，然后趁其不备突然夺取城门……其实这法子是向曾经的敌人赵匡胤学来的招数，郭绍发现居然很好用。


赵匡胤在淮南打滁州之战，直接就攻破了南唐军重兵防守的重镇滁州。法子似乎有点荒诞，赵匡胤先诱使守军出来对阵，然后嚷嚷着只杀守将、和南唐士卒无关，单骑与南唐守将单挑，斩落守将；趁势便率军轻松夺了城门。


那一次战术的实施主要靠赵匡胤个人武力、气势，但郭绍研究此战，发现夺取滁州的关键动机是：抓住守军临时仓促进城的时机，尾随守军夺门。


于是郭绍依样画瓢，修改了一下策略，在荆南一用果然见效。郭绍认为自己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就算是敌人也总有他的非常之处。


不过灭南平国实在算不得什么，郭绍还没法高兴得太早，攻蜀之战这才拉开序幕。


……


周军入城，下令封存府库、严束将士，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抵抗和流血冲突。进占江陵府之前没死一个人，但很快就开了第一次杀戒。


郭绍带着众将和南平国俘虏来到刚选定的中军行辕，回顾周围、忽然问道：“谁是李景威？”


一个大汉从后面走上来拜道：“末将便是李景威。”


郭绍便道：“来人，拉出去砍了。”


众人听罢都是一怔，南平国投降的君臣更是神色俱变。这时几个周军大汉上来，其中一个粗暴地拽下李景威的头盔丢掉，几个人将其拉出了大堂。


不多时，士卒便将一枚血淋淋的头颅提了进来回禀，李景威已经被杀。郭绍看了一眼，也不解释为什么杀人，却好言对高保融等人说道：“我只杀李景威，诸位勿虑。改日去了东京，便可以纳土归降之功受朝廷封赏。”


高保勖等人急忙拜道：“谢郭将军不杀之恩……”


这时作为东路军监军的客省使昝居润便上前说道：“诸位随我来，择日由我护送你们。”


待俘虏们离开，郭绍对诸将说道：“严令将士不得抢劫，现在抢了东西也带不走，咱们还得去蜀国。这次从荆南得到的财物，将来一部分上交国库，剩下的等班师回朝时、按功劳大小分，到时候一定让大伙儿觉得公平。”


诸将听到郭绍居然当众说分府库钱财，一时间高兴起来，大堂上嘈杂一片。有人肆无忌惮地嚷嚷道：“当年咱们打下寿州，把府库分了个精光，哈哈……”


郭绍由得他们说，反正现在他就算分赃，也不会有人治他的罪……他也不是很想瓜分府库，但思来想去，除了这个法子，实在想不出既要将士拼命、又要约束他们不滥杀无辜的办法；正道是，不能既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快，毕竟大伙儿卖命总想要点好处。


他一本正经地对众将说道：“如果放纵将士哄抢、谁抢到就是谁的，那么战阵上拼命的人有什么好处？大伙儿都留着力气准备进城抢劫了。因此咱们不能那么抢，而应该以战阵上立功大小来算，如此才公平……谁要是私自劫掠，东西充公，还要严惩！”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这样分赃比较好。宰相王溥站在一旁，脸色十分尴尬，但又不好说郭绍什么……王溥现在被任命为“判成都府事”，他作为宰相当然想战争得到的钱财都交给政事堂，以缓解国库财政紧张的局面。


郭绍本想再说几句鼓舞人心的大义之辞，但大堂上现在闹哄哄一片，根本没人关心什么大义，都盼着这一仗发财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蜀国富庶，盼头还是很大的。


于是郭绍便作罢，无奈地离开了大堂。


亲兵在签押房收拾一番，摆上东西，一些图纸和各种信件卷宗。郭绍提起笔，径直在夔州的位置打了个标记。


他在这个时代、现读了不少史书兵书，但觉得没学到太多东西，古书对实际的战例、战略分析十分不详。郭绍自己琢磨，觉得从长江入蜀，重镇无非就是两个地方：江陵和夔州。江陵守蜀地外围，好像堵着嘴；夔州守蜀地内围，如同咽喉……中间有巫山、三峡等，崇山峻岭的地势只有长江这么个孔道。如今嘴已经撕开了，只要打开咽喉之地。


……不久后郭绍想起陈佳丽的那件事来，当即便叫人去带高保勖见面。


高保勖是个三十几岁的清瘦汉子，进来时有点惶恐和迷惑。他似乎没想明白郭绍要单独接见他，按理就算单独接见荆南的人，也应该是国主高保融才对。


“拜见郭大帅。”高保勖执礼道。


郭绍随意地指着公案前侧的一把椅子，说道：“高将军请坐。我找你有点私事，大概一个多月前，高将军在荆南劫留了‘沈陈李’商帮一大批财货，你还记得罢？”


高保勖一副沉思回忆的样子。


郭绍见状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不太记得了……我可是听说那批货价值非常大，高将军竟能忘记，看来你不止一次得到这么丰厚的收获，积攒得不少嘛……”


“记得，记得。”高保勖忙道，“是有那么件事……”


郭绍道：“那‘沈陈李’商帮里有个东家与我交情不浅，高将军能不能把东西还出来，也好让我在好友面前讨个人情？”


高保勖忙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郭大帅恕罪，在下之前不知道那些人与您有关，要是知道，就是借我豹子胆也不敢动郭大帅的东西呐！”


郭绍好言道：“我当然知道，高将军也不是见着东西就抢的人。你劫了多少东西？”


高保勖忙道：“能否借笔一用，在下把大概清单写下来？”


“请便。”郭绍道。


过了许久，郭绍便拿起一张墨未干的纸作势瞧起来，他是看得一头雾水。因为他不是商人，对这些货物的价值不清楚，不知道纸上写的这些东西价值几何。


郭绍刚想问高保勖值多少钱，但略微一想便改口道：“高将军，我有个道理想与你说说。”


高保勖忙道：“在下洗耳恭听。”


郭绍道：“你想想今天的李景威，脑袋说掉就掉了，人一死再多的钱还有用吗？”他看了一眼高保勖，又好言劝道，“李景威不仅掉了脑袋，家产也会被没收。我既然连人都杀了，何必再保他家里的财产……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如果现在谈得拢，我何必先杀了高将军，再把你家的人拿来严刑逼供、让他们供出你藏财货的所在？”


高保勖听得一怔一怔，脸色十分难看。他再也坐不住了，径直从椅子上跪伏在地，语气十分哀伤：“郭大帅，我真不知道那‘沈陈李’商帮是您的人……”


“我知道的，高将军快快请起。”郭绍上前客气扶住他，“我不是想仗势欺人，实在是形势所逼。如果荆南还在高家手里，咱们平等商议就可以讨价还价；你看现在……荆南已经完全不在你们手里、生死全操别人之手，咱们之间的谈判底气已经完全不同了。但我还是这么客气地和高将军协商，你觉得我是不是个很克制、很讲道理的人？”


“是，是……”高保勖鸡啄米地点头，“郭大帅句句都是大道。”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感叹道，“我忽然也有些领悟。”


郭绍看着手里的清单，实在没什么兴趣听他领悟，但想着孙大娘说财货价值高达二十万贯，觉得多说几句废话还是非常值得的。当下便耐心地说道：“高将军有何领悟？”


高保勖叹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最靠得住的是金银钱财，现在忽然觉得那玩意也靠不住……因为人的性命太不牢靠，命都没了，钱再牢靠也是枉然。”


郭绍点头道：“人一醒悟就好。”


高保勖当即重新写了一份清单。


……当天下午，郭绍便把清单交给孙大娘，叫她带自己的人跟着高保勖去把财货清理出来。孙大娘专门求见郭绍，说道：“东西不太对。”


“高保勖还敢少？这厮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人。”郭绍当即也很纳闷。


孙大娘却道：“非也，妾身很奇怪，被劫的财货怎么反而变多了？”


郭绍：“……”


孙大娘道：“郭将军已经帮了大忙，咱们不能只顾贪图财物、不顾诚信，这多出来的……怎么办？”


郭绍不动声色道：“既然高保勖也认了，你们便收着罢。”


孙大娘上前几步，小声说道：“多余的那些，陈夫人暂且帮郭将军出售，所得数目以后呈送郭府，暂且存在夫人那里，郭将军要用时来取便是。”


“也好。”郭绍干笑道，他的兴趣其实不大。琢磨起来有点奇怪，他本来是个喜欢钱的人，现在却不想贪了。


郭绍忽然有点明白当年赵匡胤为什么要把府库封存上交……一个人如果有机会富有四海，还贪那点私财做什么用？

第344章 巫山白姥


江陵府（今荆州）城外风景十分宜人，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大片的稻田葱葱绿绿；四处可见村落房屋，炊烟寥寥之中，那桃李树木已经开花，红白颜色点缀在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中分外漂亮。


郭绍在城头正眺望远处的风光。他曾多次禁止将士扰民，如果破坏了这番难得的富庶景象、一定是十分可惜的事。荆州自古是战略重地，并非它的地势多么险恶，相反却在江汉平原上；不过其沟通南北东西的水陆交通枢纽地位十分重要，而且地势平坦物产丰富便于统治，实乃屯兵养兵的好地方。


现在郭绍就打算以荆州为东路军大本营，这里有粮有人、交通便利，将成为大军后方中枢。罗彦环率两万虎捷军左厢人马也正在南下，将以精锐进驻此地，牢牢控制荆州稳固东路军的大后方。


城下的大路上马蹄“哒哒”作响，将士们正在田野之间的路上欢快地跑马。就近处有人发现了站在城头的郭绍，一些人便挥起兵器向城上大喊，众军一阵起哄。


“大伙儿的士气很高呐！”左攸在旁边说道。


王溥道：“轻易就占了这么快好地方，将士这会儿每天好吃好喝跑马游玩，就这么着、还有钱分，谁不高兴？”


郭绍听罢望向西边，随口说道：“好日子不会太久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一切都那么光彩明亮，太平与愉悦笼罩在城池内外。但郭绍的口气和眼神，忽然让气氛出现了些许沉郁。


左攸等人顺着他的目光眺望西边，仍旧是一望无际开阔的原野风光……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一直往西走，很快就会进入嵩山峻岭的险恶山区，西陵、巴山重重阻挡，好像给蜀地加上一层层厚重的盔甲一般。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微笑道：“咱们会艰难跋涉，但一定能获得胜利。”


“蜀军不堪战，定然阻挡不住大周精兵。”王溥也附和道，一时间大伙儿才渐渐恢复了轻松。


郭绍没有再影响众人的心情，不过这种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对手虚弱上的心理，实在叫他不太踏实。可又有什么办法……从东京到荆州，郭绍详细了解了蜀国周围的地形风土，认为蜀国只要能真正尽力防守，几乎没有古代军队可以一下子打得进去！所以大多数时候快速攻入蜀国，都靠他们自己内部出问题；比如前蜀皇帝喜欢到处拜佛，荒废军政。


万一孟昶君臣忽然不犯蠢了呢？


战争拖延下去，周朝自身的各种问题矛盾就会激化、发酵。


反之，只要战胜此时的大国之一蜀国，郭绍乃至符金盏政权的威望就会急速攀升，胜利将如同给周朝打一剂强心剂，更会给予实质性的国力增强，一切隐患都能因此迎刃而解……


郭绍转身走下城墙，回到城门内不远处的中军行辕。一下子从暖和的阳光底下走进阴处，倒感觉到了春季残留的寒意，有点阴冷。


他叫卢成勇去找孙大娘的人过来，几个商帮的头目，经常跑蜀国、荆南这条路的人。战前枢密院和殿前司都已经整理了不少入蜀道路的东西，有路线图，也有一些官员写的见闻文章；不过郭绍仍然想和实际走过的人再谈谈。


郭绍与之交谈，商帮的人说话很激动，胆子大的两三个人真相在郭绍面前露脸。


“逆水行舟，最好用车轮舸、水轮加船桨能快一点，但需要的船工也更多。最好避免逆水逆风，顺风时张帆……”“江面狭窄处一般水急，船桨和帆都不太管用了，那时就得用纤夫拉。走三峡，最要紧是要避开险滩和礁石，撞上去船就毁了。”


郭绍很认真地听着，又仔细地问：“那些险滩礁石，你们知道位置么？”


一个汉子道：“江陵府的商铺里也存有险滩图，小的这就叫人回去给郭大帅拿来。”


“那敢情好。”郭绍喜道。


汉子又主动请命道：“光有图不准，郭大帅带上俺，这条水道俺熟悉，不少地方都认得出来；也知道怎么沿江找熟悉的向导，咱们走了很多趟，但每次都还得找向导。”


郭绍也不拿架子，温和地问：“从江陵府出发，沿江陆路能直通夔州？”


一个人抢着说道：“能！不过诸如瞿塘峡等多处，两岸悬崖峭壁无路可通，就得走栈道，十分险恶。”


“栈道有图？”郭绍问。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郭绍转头对左攸说道：“得派人先行，把栈道的具体位置也全部摸清楚。”他展开手里的地图，看着上面的线条道，“主要是夔州东部到巫溪汇流处的栈道，这部分在蜀军控制下。归、峡等州不必过问了，在荆南驻军手里，不会有抵抗。”


归州、峡州（宜昌市附近）也是咽喉险恶之地，以前本来是属蜀国的，但现在已属荆南国控制。郭绍一时还没搞清楚其中的历史渊源，但觉得蜀国确实干得很差劲……蜀国也算大国，在东部没有进占荆州形成进攻势态倒情有可原，但山区的归州、峡州本属蜀国的地盘也能丢掉，缩短了防御纵深，这应该算是蜀国政权的战略失误。


以至于现在郭绍只需要突破一个地方：三峡。然后就直接威胁蜀国咽喉夔州。


这张图上的夔州两个字已经模糊，墨迹被郭绍抚摸了许多遍，都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了。夔州，这山沟沟里的一座城，这时成了郭绍的梦想向往之地。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嘈杂，只见一众武将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商帮的人见到武将，都面有惧意，急忙避到墙边……郭绍也是武将，但他们似乎不是那么怕郭绍。


郭绍抬起头看时，一个武将对墙边的布衣汉子嚷嚷道：“你们哪来的，怎么跑到中军大堂上来了？”其中一个汉子弯腰道：“郭大帅叫咱们来的。”


“拜见主公。”武将们十分随意地抱拳向郭绍行礼。众将对郭绍都很熟悉，摸准了他的脾气，只要不是在正式点将的场合，郭绍从来不因为私事处罚部将、连责骂都很少，所以平时大家都很随意……左攸也曾劝过他借个机会杀鸡儆猴，让部将有敬畏之心，郭绍一直下不起手，也觉得没必要。


史彦超更是毫无压力，二话不说找把椅子自己大模大样地坐下了。他当即就看向一个武将道：“哟呵，李大柱今天怎么了，走路都夹着腿。”


罗猛子忽然大笑，对郭绍说道：“大哥，我正要告诉你这事，李大柱前几天去喝花酒，他那玩意上长了好多肉疙瘩……”


第二军军都指挥使李大柱一脸尴尬。这厮原来只是个指挥使，因为跟郭绍南征北战，组建虎贲军后平步青云。他用十分不爽的眼神看向罗猛子，但又没法出言不逊……罗猛子比他级别高，而且大伙儿都知道罗猛子是郭绍的兄弟。


“花柳病，花柳病。”众将一阵起哄，七嘴八舌地说，“李将士长得是肉疙瘩，不过我还听说有流脓的……”有人说花柳病没什么大不了，也有人起哄说不好好治、那玩意会废掉。


郭绍卷起地图，好言问李大柱：“找郎中治了么？”


李大柱闷闷不乐道：“治了，一时还没治好。”


郭绍转头看向那些商帮头目，“江陵府有没有名气大医术好的郎中？”这几个人都在江陵府的铺子呆的时间长，对当地比较熟悉。


“江陵府……倒没听说过厉害的。不过名气大、医术神，肯定要属‘巫山白姥’。”一个汉子说道。


“巫山白姥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像神棍的名号。”郭绍道，“她在哪里？”


汉子道：“巫山白姥在巫山。郭大帅在东京没听过在情理之中，这人的名声刚传出来没两年。不过您要是早先来过荆南这边、或是东川一带，应该就听说过她。”


郭绍略一寻思，随口道：“巫山离江陵府那么远，而且有崇山峻岭阻隔，名声居然一两年内传如此远，应该有过人之处。”


“那是当然，此人还有一个名号叫‘巫山圣手’，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没有她治不好的病！据说死了放进棺材里的人，她也救活过……”汉子说得兴起，眉飞色舞大吹特吹。


郭绍当然不信，虽然他确实见识过神迹一般的事……一个道士的丹药把符金盏给救活了，但符金盏本来就没什么大病，估计就是中暑引起的什么疾病。


如果是真正的绝症，别说古代的什么圣手，就是现代比较发达的医学也不敢号称包治百病，比如什么白血病之类的能轻易治好吗？这汉子一定有吹嘘的成分，不过听起来那什么巫山白姥或许真有些高明，毕竟不是有治好疑难杂症的实例、别人就不会传她的名声，更不会迅速传了千里远。


郭绍一时间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倒不是关心李大柱的花柳病……他忽然想起了在东京半死不活的王朴。

第345章 八字破阵


大军主力暂时还要等一段时间，从襄州下来的汉水船队、以及汉阳军水师（武汉）组成的联合船队从长江逆水而上，速度缓慢。东路军走长江航道，肯定要水军协同。不过前锋董遵诲部及一部分船队已经向归州方向开拔，带的是缴获的荆南军水师。


荆州的周军军纪很好，这是一个宁静的夜。但郭绍的内心一点都不宁静。


他翻阅了各种文章和图纸，在自己的本子重新归纳信息。古人其实经验丰富也很有智慧，但是思维模式不一样，他们不会用树形的归纳总结方法（如报表一类的书写办法），各种情报看起来十分凌乱。


郭绍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线条慢慢摸索到了两个模糊的字迹上：夔州。


如果此时旁边有人，一定能被他的眼神感动，他的目光如此专注，似乎带着某种爱恋的神情，温柔中夹带隐忍的欲望。江山真的能让人沉迷，如果当人能感觉到它们被掌握在自己手里时。


哪怕是个现代人，也会恢复到远古的本能状态，一个男人的原始本能……就好像一个领主，渴望自己的地盘，在那里他说了算，想改变什么、想创造什么都全凭自己的愿望，想在那里实现自己的思想、尝试、意志以及梦想。当年郭绍最简单的梦想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包含了这种欲望，自己的地方能给予他最基本的尊严、安全。


郭绍打了个哈欠，丢下手里的图，目光又停留到放在旁边的腰饰上。


他忍不住拿起来摩挲，心里想起了符金盏。这腰饰有些旧了，洗过多次，上面的一针一线仍旧歪歪斜斜。郭绍用手指摸着上面的针脚，仿佛看到了符金盏一个人偷偷刺绣的场面。


他提起笔写了一些东西，把此时的心情描述一番。郭绍没有古人那么婉约含蓄，他有什么感受会说出来，而不是藏着装深沉。


“我能想到你读到这里的样子，会抿一抿嘴唇暗道：能给你绣就不错了，还嫌弃手艺不好，我也没嫌你字写得不好。但你接着应该会用手轻轻抚一下耳际的发梢，那是你经常做的动作，也许脸颊还会露出一丝红晕。你的这另一面模样，也许只有我才有幸看到……”


“攻蜀之战马上就要开始，此战事关重要，为了能稳定大周局面，我不想让你失望。”


郭绍胡乱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张蝇头小楷。寻思一番，这封信根本送不出去，如果派人送到宫廷，似乎不太安稳，万一被别人看到了是没事自找麻烦。当下只好收了起来，变成一封无法送出去的自娱自乐的文字。


……


成都府，战争的讯息再次传来。兴州、青泥岭等处再度急报遭到周军大举进攻；东面夔州急报，荆南国投降，周朝大军已经进占江陵。


这次不像是吓唬人，两路一起来，动静那么大。


孟昶被一吓，在花丛中流连忘返的雅兴再次被打搅，急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朝堂上一如既往，众臣一呆在一起就开始吵。


有大臣质问王昭远：“去年底王副使不是说，郭铁匠胸无大志？现在两路大举入寇，所图十分明显，你怎么说？”


王昭远道：“你什么意思，又要劝陛下放弃尊号？周军已经动兵了，现在放弃尊号也没用！”


“休得胡扯什么尊号，老夫现在是问你，你号称周军已被拒之国门之外、高枕无忧是何意？”那大臣咄咄逼人。


宰相李昊见王昭远脸色尴尬，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但李昊不敢对王昭远落井下石、帮着指责他，不然一会儿又要扯到李昊家中富可敌国养了无数歌妓、还写过降表那茬上。


王昭远红着脸道：“轻举妄动对我大蜀用兵，就是胸有大志了吗！周廷是被逼无奈，小皇帝母子靠一个郭铁匠没法稳住局面、威望不足，所以急需大功震慑四方，否则就是坐以待毙，这才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动兵戈……出兵就能拿我大蜀怎样？咱们且看着，周军劳师动众无功而返，怎么收场！去年的青泥岭之战就是例子，他们连一个青泥岭都没法突破，能攻下北路剑门、东路三峡这等天险？


周朝此战后必内乱，陛下宜整军备战，在恰当时机出川。”


大将李廷珪说道：“得先守住两面要地再说，王副使既然口若悬河，且在陛下面前拿出一个方略，该如何防守？北路和东路重点守何处？”


王昭远踱了两步，若有沉思在胸，一时不言。


李昊说道：“周军东路是殿前都点检郭绍亲率大军，殿前司一向是周军最精锐的人马。臣以为我国兵战力不如周军，宜以数倍的人数优势才能弥补弱势；应集中主力在东面，先死守三峡、夔州，再聚重兵于东川阻挡东路军。而北路周军是偏师，主要是镇兵，即便突破了巴山、孤军深入到绵州，我国也可以禁军就近驰援。”


王昭远冷笑道：“李丞相说得好，不在巴山剑门险地设兵严防，却要放周军到西川平原上野战？”


李昊道：“王副使若有高见，说来听听。”


王昭远似乎想出了办法，此时已十分从容，淡定道：“八个字可破周朝军队。”


孟昶好奇心被诱起，急问：“哪八字？”


“处处防守，出奇制胜。”王昭远长身拜道，“援军分两路，分别倚靠地势层层防守，将周军拒之国门之外！东川何须重兵？高彦俦不是在夔州，陛下再发一支人马增援，有长江三峡天险和夔州坚城，拒敌足也。蜀地在防守时就靠地利，应该分兵在各处险要节节抵抗，呆周军水土不服兵马疲敝，再出兵一举将其击溃！”


孟昶沉吟片刻，觉得李昊的说法很不靠谱，居然要削弱北路、敞开离成都最近的绵州（绵阳）……绵州一失，成都直接被兵临城下；相比之下，东川还隔得更远，沿路还有许多重镇。孟昶实在没看出李昊之策的高明之处，他便说道：“朕以为王副使的计策更稳靠，应依靠地利在险地防守。但我军不能轻举妄动，拿要地当儿戏冒险。”


王昭远拜道：“陛下，守城也有抓住机会出城袭扰的做法，一味死守也非上策。时不时灭掉敌军一股人马，消弱其实力，等防守时就更轻松；攻守互为长短也。”


李昊急劝道：“陛下万勿听信王副使偏言！山河再险，也要用兵才能一战，分兵乃大忌；何况节节抵抗，不断战败会影响全军士气，得不偿失。”


孟昶一时间拿不到注意，没一会儿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第346章 争宠与争霸


后宫里，花蕊夫人正等着孟昶从朝堂上回来，她早早地就仔细地收拾打扮。


这里布置得非常漂亮，帷幔和丝织装饰使用了大量的蜀锦，蜀国锦缎以艳色闻名，宫殿里看起来五彩缤纷，如同身处春光明媚中一般明镜鲜丽。帷幔轻轻摇曳，外面透进来的春风又带来了百花的清香。一派富贵、美艳的景象。


花蕊夫人拿起一只颜色的翠玉镯子，对着窗户一看，只见那色泽晶莹、翠绿如滴，仿佛把初春的颜色都尽收其中。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这镯子价值不菲，是皇帝送她的好东西。


但花蕊夫人还是轻轻放下了，换了一对黄金镯子。相比玉器，她更喜欢黄金和宝石……玉器太脆了。


其实和给她修建的宫殿、封的地位、赏赐的良田比起来，一点黄金首饰已经算不得贵重了。但花蕊夫人的爱好仍旧没有改变，对广厦良田感觉不大、却特别执着于黄金首饰。以前她做歌妓的时候，居无定所，只有随身戴在身上的首饰才能跟着她，所以最喜欢那些东西。


在这种独处的时候，很多回忆总是会意外地浮上心头。在教坊学到的东西是她一生印象最深的，教头说，“男人为什么要为你们一掷千金？你们得拿身价，不然身价低贱的只有到窑子里当姐儿了，辛苦还没多少钱。姿色、名气、歌舞琴瑟都能加价，你们一定得懂什么是贵什么是贱……”


一直以来，她最有价值便是自己的身体，于是也喜欢用各种贵重的衣服饰物来衬托身体的价值。


花蕊夫人拿起一根黄金镶嵌宝石的腰链装饰在自己的柔软的蛮腰上，低头一看，果然那白皙光洁的肌肤被衬托得愈发精致贵气。肚脐上也有一个小孔，她在亮闪闪的木盒里挑了一番，找出来一颗金镶红色宝石的小饰物，拿在指尖上瞧了一番，觉得颜色不配，当下又换了一颗绿色的，顿时满意了。


她在铜镜前呆了一个时辰，这才打扮好自己。一时间只见镜中的人精致、色彩鲜艳，看上去和普通的妇人形象已经贵贱分明。


又等了许久，孟昶终于在前呼后拥中走了回来，花蕊夫人在旁边屈膝迎接。只见他一屁股坐在御塌上，长吁一口气，似乎很累的样子。宫女端茶上来，花蕊夫人伸出玉手道：“我来，你们下去罢。”


“是。”众人纷纷退下。


花蕊夫人那涂着浅红花纹的手指和白净的手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这双手端着玉白的茶杯、水光中沉淀着翠绿的茶叶，一时间把这杯茶表现得十分美妙。果然孟昶忍不住想喝，接了过去。


花蕊夫人放开茶杯，又伸手轻轻揉着孟昶的太阳穴，柔声道：“陛下为国事操劳，辛苦了。”


孟昶立刻充满了大丈夫的气概：“朕的天下，当然要操劳。”


说罢挺起了胸膛，只是说话的中气还是很虚。


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孟昶额头饱满，五官端正，皮肤白，脸长得其实还不错；但花蕊夫人知道他衣服下面的身体其实已经很糟糕了，因为长期沉迷酒色五腑内脏都很虚弱，身上堆积的赘肉非常多，身上的皮肤也很松弛；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还有很多小疾病……花蕊夫人当然不计较这些的，孟昶有权有钱这才是关键。但如果男人也要像歌妓一样被人挑挑拣拣的话，花蕊夫人不会喜欢这种穿着衣服乍看长得不错、里面太差的男人。


她对人的挑选观念也是揣摩男子的心思形成的。就像男子挑歌妓，也不会只看脸，而会看各种实实在在的地方，皮肤、胸、腰、腿等等各种具体的东西，男人没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直觉……这也是花蕊夫人平时不会上太多妆的缘故，因为那种花得起钱的男子都不在乎抹在脸上的东西，抹了用处不大。


花蕊夫人收住那些没用的心神，注意观察了一下孟昶的神色，便轻声问道：“臣妾听说周朝大军进攻我国，朝堂上商议出对策了吗？”


孟昶已不像早晨那么惊慌，淡定地说道：“朕已经部署妥当了，从布防方略到用人都办妥，爱妃不必忧虑。”


花蕊夫人问道：“怎么安排的？”


孟昶道：“无非就是北路、东路，剑州和夔州两个地方。北路去年就派了韩保正去，东路朕让王昭远去做监军，督促守军采用朝廷的大略。蜀国有天险，定能将周军拒之国门之外。”


花蕊夫人沉吟道：“陛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周朝既然敢大举用兵，他们肯定也有一些把握才对。”


“哈哈。”孟昶笑道，“郭铁匠是被逼无奈，刚才朝臣都认为不是他愿意来。周朝人穷志短又穷兵黩武，现在内部很不稳靠，需要霸占地方劫掠战果来维持。周廷不愿意坐以待毙，自然就逼郭铁匠来了；因为郭铁匠和符家联姻得到信任，兵权在他手里，他不来叫谁来能放心？”


花蕊夫人回忆对郭绍的了解，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出身穷困之地、目不识丁的络腮大汉，寻思一番点头道：“朝臣们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道理。那郭绍已经坐到了高位享受荣华富贵，不像是胸有大志的人……”


孟昶叹道：“只怪那南唐国太服软，不仅称臣送地送钱，连国主都听周朝的；否则周朝这次被逼急了，大可以打南唐国，咱们就好过多了……爱妃是不是也认为朕以前该放弃尊位，以避锋芒？”


花蕊夫人摇摇头：“陛下本来就不该放弃尊位。”


孟昶道：“你不是为了怕忤逆我，才这样说？”


花蕊夫人沉默稍许，轻轻唤了一声“陛下”，然后说道：“后宫嫔妃争宠，常常犯一个错误，总想让陛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为最后的优胜者；可是这样的人也往往都无法得偿所愿。女子有各种各样的，其实只要能得陛下喜欢，不用一定和别人分出胜负的。”


孟昶脸上有点迷惑，没搞明白花蕊夫人怎么突然扯到后宫争宠上去了。


花蕊夫人瞧了他一眼：“可要是好几个男子都喜欢一个女人，那就得分出个胜负了，只有一个人能抱得美人归。无论他再好，只要比别人稍微差一点就会被排除。是这样的么？”


孟昶便顺着她的话题点头道：“是这样，除非那女子失德，同时要和几个人私通。”


花蕊夫人便道：“女子之间的争宠戏法好办，可大丈夫之间的争霸就残酷多了，参与者只有唯一一个最终获胜者。如楚汉之争，西楚霸王也算人杰，但汉高祖略胜一筹；三国乱世，各国也各有所长，却也不能一直共存。”她看着孟昶好言劝道，“陛下确应抓紧准备，有时机了便全力定鼎中原。”


孟昶听得微微点头，却不言语。


花蕊夫人不能再继续说了，她情知再说就刺耳了……逆耳忠言应该那些忠诚直言，她又不是大臣，没必要去忤逆皇帝惹他不高兴。


反正在她看来，虽然现在自己贵为贵妃，却和当年做歌妓漂泊的心情本质上没有改变；只是暂时生活得好些。还有不同的是，以前需要讨好许许多多观赏歌舞的男子，而现在只要让一个男子高兴。


蜀国虽然四面环山便于防守，但在中原混乱时不去争取，也只能坐以待毙。毕竟优胜者最终只有一个……而且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唐末到现在已经混战了百年，没道理再混乱长达几十年。


“臣妾一介妇人，读了点书也是为了能和陛下说得上话、不让自己言谈太没见识。”花蕊夫人含蓄地劝道，“臣妾都能看明白的道理，陛下一定早就明白的。”


孟昶一本正经道：“言之有理。满朝文武都叫朕守蜀国，只有王昭远常说要出蜀争天下。朕看中的就是他这一处。”


花蕊夫人问道：“眼高手低的人多了去，陛下对王昭远了解得如何？他不是那种志大才疏得人吧？”


孟昶有些犹豫，沉吟道：“王昭远有卧龙之称，于朕、就像诸葛孔明之于刘备……大概、应该有些本事。


现在中原在郭荣（柴荣）驾崩后，看样子又要乱。只待他们这回劳师动众无功而返，就要从内部崩坏。朕现在就该励精图治，准备出川争霸天下了！”


孟昶说得兴起，一本正经道：“照王昭远的大略，此战之后，我国应从两路反攻。一路收复秦、凤以为进入关中的准备；一路顺江而下占据荆州，作为出川的前堡……今辽国内乱、北汉南唐国衰弱龟缩，中原一崩坏，正是大蜀逐鹿中原的大好良机……”


花蕊夫人作出饶有兴致的样子，耐心地听他的谋划。但心里难免想起去年底孟昶要励精图治的事，结果周军一撤、压力稍缓，孟昶就继续游历花丛。他真的要争霸？


不管怎样，现在周军给予了压力，孟昶这样用心军政、看来能度过这一关……以后的事，她也担心不过来。

第347章 蜀中卧龙


成都的城楼上，王昭远左手拿王命，右手拿铁如意，挥洒之间指挥自如，不断下达各种军令。翘首迎风踌躇满志地看着大批援军陆续出城，向东面大路开拔。


城墙内外，围观的乡亲百姓非常之多。周朝大军攻蜀的消息已经逐渐在成都扩散，百姓们同样非常关心蜀军的胜败，都纷纷涌上街头打听……蜀国国君和禁军大部分人，都不是四川人，后唐时期从北方南迁的。但是他们入蜀已经几十年，川人已经习惯了其统治。


蜀国政权也不是特别仁厚，同样盘剥百姓，干过一些叫人们怨声载道的事，比如铜钱不够时征用百姓的铁器拿来铸钱、大量收集民间女子充后宫等等。不过总体上他们干得并不太过分，最重要的是保证了长期的太平安稳……所以蜀人大多都还是希望孟昶的军队打赢。


王昭远带着乡亲们殷切的希望，准备大干一场好衣锦还乡。


当然最挂念战争的还是大臣们，一个个在蜀国既有良田家产又有官位，身家财产都靠蜀军保护。来送别的官员非常之多，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王昭远。


王昭远挥了挥铁如意，在前面从容地说道：“诸公勿虑也！东路无非就是三峡与夔州，本官必保国门万无一失。”


一个官儿问道：“王副使所言非虚？”


“哈哈……”王昭远大笑道，“张相公，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卧龙了。凭险地而守国门，这等容易的事我都做不到，如何敢称卧龙？”


王昭远在闹哄哄之中宽慰了众人一番。很多人仍然很不看好他，但这并不要紧，他只待立下大功回来又可以借题发挥嚣张一阵。


就在这时，只见城下一个长袍幞头的老头摇头叹息，王昭远眼尖，认出是李昊。王昭远见状，正从容自得的心情有点添堵。


离开城楼后，一个下属官儿上前来悄悄说道：“李昊刚才拿主公和赵季札比。”


王昭远顿时大怒！赵季札何许人也，当年秦、凤之战，此人自告奋勇毛遂自荐主持秦凤成阶四州兵权，先在成都自吹一番；结果周军一到吓得屁滚脲流，匆匆逃回了成都。皇帝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一问三不知……这等毫无见识才能的草包，王昭远最鄙视的人，李昊居然拿他和自己相提并论！


“主公息怒，现在咱们不比与他计较，先设法保障东路才是最要紧的事。”幕僚劝道。


王昭远出征在即，确实没工夫和李昊计较。当下把一口恶气吞下去，强自冷静下来，从容道：“北面、东面各派一个使者密行出川，带我的书信联络北汉、南唐，一起对付周朝，先从大局上争取优势。”


幕僚道：“二李（李重进、李继勋）反叛时，北汉也不敢出兵，恐怕不太容易；南唐国已经堆周朝战战兢兢，可能没有胆子。”


王昭远道：“我知道，但试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万一不行就算了。举荐两个口舌麻利的说客去……如果蜀国有险，长江上游就落入周朝之手；南唐全靠长江，他们没有愿意见蜀地被中原占据的道理。北汉是周朝宿敌世仇，也有争取的可能。”


幕僚听罢拜服：“主公言之有理。”


又有下属急忙附和道：“王副使胸有大略，有勇有谋，李昊此子竟然以赵季札来污蔑，用心歹毒。”


王昭远冷哼道：“我早有定策，东路必稳如泰山！”


……


长江江面上，郭绍站在一艘楼船船头，正看着宽阔的江面。此时船队已经到达、罗彦环部也接手了荆南防务，攻蜀大军水陆并进，已经向西开拔。四下里依然是一片平原，江水在这边宽阔，水流平缓、借着东风张帆，舰队航行十分顺利。


“卧龙先生？”郭绍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京娘。


京娘和白仙姑等人安排了一些细作、包括利用沈陈李商帮的一些人，早早就向蜀国各地派遣了奸细。


一旁的左攸开口道：“夔州节度使是高彦俦，并未封招讨使等差遣；王昭远从成都派去为‘前营监军’。照规矩王昭远掌兵权和决策，蜀国、南唐都是这么个规矩。”


郭绍沉吟道：“卧龙不是诸葛亮么？这王昭远竟然有卧龙之称，能耐如何？”


左攸道：“我以前没听过此人，他估计就是在蜀国有名吧？”


京娘不以为然道：“什么卧龙，听说是他自己取的名号。”


左攸顿时露出了个笑容，见郭绍看着自己，他便说道：“我忽然想起蜀国另一个人来，因此发笑。赵季札同样也是自视甚高，当年在秦州却跑得飞快，致使秦凤蜀军临时无法协调被各个击破。”


“好像还有点印象……”郭绍道，“不过咱们在细节上不能轻敌，尊重对手也是尊重自己。蜀军东路守边，无非就是夔州；王昭远到夔州做监军，掌兵权，他是这一战最重要的对手。”


郭绍对京娘说道：“再派一些人去夔州，想办法打听王昭远此人，只要是和他有关的都记录下来。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甚至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兴趣爱好……喜欢怎样的女人，只要能打听的都打听清楚。”


京娘随口小声道：“阿郎对他，比对自己亲朋好友还关心。”


“我听过一句话，最了解一个人的，通常是他的敌人。”郭绍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哩。”


郭绍说罢，抬头看时，发现明净的天幕边缘，遥远地天边已经出现了黑乎乎的影子，如同天边的乌云、一重压一重……那是远方的山脉，只有在晴天才看得见。平原已经快走到头了，进山的日子指日可待。


周围的人随着他的目光也跟着眺望，郭绍看了一阵，有些感叹道：“咱们平坦的地方不呆，非得往山里钻。所为何物？”


左攸道：“过了这一片山，蜀国腹地也是好地方。”


郭绍点点头，若有所思：“逐鹿的游戏，玩的是一个淘汰赛，胜出者只有一个。所以咱们不能因为蜀国此时没有威胁到大周、就原谅他们。”

第348章 号子


周军已经进入巫山地区。青山之间，江水湍急，波涛在山水之间咆哮。江边的石壁上一个高亢沙哑的低声传来：“嗨！”顿时众人齐声呐喊：“嗨哟哟……”另一些人很有节奏地喝道：“嗬嗨！”


纤夫们的喊声苍劲而有力，盖过了涛涛江水的浪声，逆水之中散发出极强的生命力。郭绍站在船头，一时间都被震撼了。他望向江边，只见一群赤身的汉子俯着身体，扶着石壁，在喊声中一次次地向前艰难地前进。这时号子手又起头吆喝道：“拖呀！”一众汉子立刻齐声喊道：“拖、拖拖拖……”


楼船前面还有一个熟悉当地水况的艄公，和战船首领舵手在一起调整船只的方向，避免船只触礁。郭绍感受到战船的命运和纤夫们联系在了一起，那一声声壮丽的号子，仿佛战阵上的喊声。


之前有部将劝他离开船只走陆路，因为一触礁就要毁船。不过郭绍拒绝了，他说要和将士同舟共济……当然也有个原因，他会游泳。


这一段险水路程并不远，郭绍所乘的旗舰不多久就度过了最急的一段。接下来普通的船只可能仍旧需要纤夫继续拉，但周军长江战船不用，因为有水车加多桨动力，风帆也比较好；军用战船是不计成本的东西。


岸上的纤夫收起纤绳，轻快地唱起歌来，返身向东走；还有更多的船要通过险水，当然也有更多纤夫在后面。郭绍细听时，大部分歌声没有歌词，偶尔有一两个词但似乎是当地方言词汇，他没听懂。也许远古先祖最初的音乐，就是这样的声音，发自本心的呐喊。


“来人，把他们的首领找来，我上岸去见见。”郭绍回头对部将说道。


郭绍乘小船上岸，只见沿江道路上的军队车马如同长龙，虎贲军的虎旗在巍峨重叠的山间飘扬，分外壮观。偶尔遇到峭壁，也有栈道……以前的人们在石壁上用手工凿出石洞来，然后用木料插在石洞里，上面搭木板建成栈道；似乎无论多么险恶的大自然，都阻挡不住人们前进的脚步。


一群赤身披着褴褛破布的人佝偻着背看着郭绍，他们只是用目光来表达礼节，没有多余的话。终于一个号子头上来，弯腰道：“将军。”


郭绍转身结果一个装铜钱的袋子，递给他道：“与我们同舟共济、帮助过大周军的人，都是我们的盟友。”


号子头高兴道：“谢将军赏。”本来一声不吭的纤夫们听到袋子里哗哗的铜钱声音，气氛也放松了，小声地说起话来。


这时郭绍才发现京娘背着身，一脸无奈。郭绍便问号子头：“你们为啥不穿衣服？”


“穿不起。”号子头故意把话说得慢点，虽然口音不同、但发音还是能叫人听懂，“俺们容易把衣裳磨烂，且湿衣服穿着会病。”


郭绍一脸同情，感叹了一声，又问：“这边的百姓过得怎样？”


号子头道：“穷山恶水的，地里种不出多少东西，‘下江’拉船的还要抢咱们的活，苦哇。”


郭绍便道：“你回去告诉山里有威望的乡老，让附近的首领族长都带人到巫山县，大周要赈济受苦的百姓。”


“好，好呐。”号子头看着郭绍急忙点头。


郭绍说罢挥手让纤夫们走了，重新上座船。这时部将忍不住进言道：“那些人虽然过得苦，主公心存怜悯，但不必现在赈济他们。军粮从后方运来太不容易了，送给山民太可惜。”


郭绍却道：“咱们不能这么算成本。若是周军不修德行，名声太差，现在行船怎么办？就水师那些人不熟悉这险恶的水情，不把船都撞毁了……纤夫们不说故意毁咱们的船，逃进山里不给咱们向导拉船，大军走这条路也够呛。”他拍了一掌部将的肩膀，“那些人虽是干苦力的，但也是人，谁好谁坏分得清。咱们对他们好点，百姓心里明白的。”


一旁左攸赞道：“主公高屋建瓴，得民心者得天下也。”


正说着话，便听得“哇……”地一声，不远处一个士卒忽然呕吐了一口。郭绍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便对左攸说道：“从江陵府带了一些郎中过来，叫他们熬些汤药防止疾病。”


“是，在下即刻去催促他们。”左攸道。


船在江上摇摇晃晃，上面载着一些虎贲军的将士多是北方人、可能不习惯在大江上坐船。想当年曹操打孙吴，也是因北方人不习惯坐船才把船拿铁索连在一起，所以中了火攻。


……当天下午，郭绍忽然得报，后军昨晚遭遇了袭营，粮草辎重被焚毁无算。


战船上的文武哗然，大伙儿都问：“这道路只有一条，周围都是山，后军怎会被袭？”但前来禀报的小将也不知道，只说是蜀军，有甲胄有旗帜不是山匪。


再说山匪没事招惹军队作甚？


郭绍不管他们议论，从一个包裹里翻出一份奏报来再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王溥。他继续翻出地图来瞧。


王溥道：“可能就是这地方的人，巫山军寨。”


前几天前锋董遵诲部传来了奏报，第一次与蜀军发生了交锋。蜀军在巫山县东面的一座山上立了个军寨，因地势险要，董遵诲派人进攻数次也没有成功；于是他奏报，为了不在前面堵塞道路耽误行程，派人堵住山口后率继续前进，没有继续进攻军寨。


根据董遵诲的描述，蜀军军寨在山上，并没有堵住路，所以攻不下也不影响大军继续前进。可是把蜀军留在那里，却不知从何处袭扰了郭绍腹背。


次日，郭绍乘船到达了蜀军军寨前，遂带人离舟上岸，去看那地方……留着确实是个麻烦，就好像在半路有颗钉子，说不定啥时候就下来袭扰大军的粮道和辎重。


“就在那边的山上。”留守山口的指挥使用手指指着说道。


郭绍眯起眼睛看时，隐隐见山石上有一些旗帜，离得太远地看不太清具体的状况。北面的大山峭壁如同一排屏障一般，沿着长江耸立。风景绮丽壮观，但郭绍却不太喜欢在这种地方，视线不开阔、一望被山挡着，总觉得有点压抑。


“我走近点去看。”郭绍道。


左攸劝道：“此地凶险，主公不必亲自涉险，派人去看了回来禀报便是。”


郭绍没有理会，转头道：“把甲胄拿过来，披甲。”


两个亲兵把他的东西拿来，郭绍脱掉外衣，里面穿的是透气的胡麻内衣。当下便在亲兵的帮助下换上戎装。先披上锁子甲、裙甲，主要护住活动部位，然后挂上板甲；一会儿工夫郭绍因为穿两重甲已经重了五十多斤。他又接过头盔戴上，里面垫皮、两侧以锁甲护耳；半圆头盔顶部还有个鼓囊囊的凸出包，实在不是很好看的设计……但因为此时的人头发比较长一般梳着发髻，所以要有个空间容下发髻才舒服。


一众将士也披甲装备，跟着郭绍沿着山口从灌木林中的蜿蜒道路向山坡上跋涉。大伙儿走了没一会儿，又见前面有一些周军将士在藩篱工事后面驻守。前面已经是十分陡峭的石山了，石山上有曲折的道路，已经能看到山上驻守的蜀军人影。


“操！”一个部将在后面骂了一声，“蜀国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设个军寨，干什么用？”


郭绍抬头望那山顶，山后是什么光景却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崇山峻岭的山区。“山后应该有路，可以绕路袭扰行军道路，不然蜀军在这里建个军寨确实没意义。”


“叫向导。”郭绍转头喊道。他喊罢又观察前面的地形，视线所及之内，几乎全是悬崖峭壁无路可通，只有这军寨前才有在山石上开凿的道路。


不一会儿，一个当地人上来，却说那山后什么光景他也没去过，估计是没有人烟的地方。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军士从后面赶上来，单膝跪地道：“后军派人押俘虏上来了，说昨晚追击蜀军抓获了几个人。”


“带过来。”郭绍道。


不多时，便见三个被拔了甲胄，戎服狼狈的人反绑着手被押上来。他们脸上有淤青血痕，看起来周军将士抓住他们后给吃了点苦头。


押着俘虏的武将喝道：“问你们什么就说什么，敢嘴硬绑了石头沉江里！”


俘虏们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郭绍指着山上问道：“军寨上有多少人？”


前面的蜀军俘虏道：“一千二百余。本来只有一百多人，王监军新近增援了一千余人，运来了大批粮食……叫咱们守半年。”


“王监军，是王昭远罢？”左攸叹道。部将们议论，“还想守半年，他倒想得很美。”


俘虏道：“不瞒将军，山上地形险恶，无论从哪个方向确实无法强攻。王监军派人是这么说的……他说夔州以东已经布下了铜墙铁壁，周军没有三五年别想过夔州；但因为咱们是最前面的堡垒，外无援军，只要守半年并不断袭扰粮道、以使周军兵马疲敝。”

第349章 大石头


青山之间怪石嶙嶙，悬崖峭壁四处可见。据说巫山中有神不知真假，但郭绍身处其间也觉得十分神秘。那石路上将士的喊声和惨叫声在山间回荡，回音缭绕，听起来着实瘆人。


山上已经打起来了，但没多久就见一群将士扶着伤兵溃退下来。郭绍见状，情知不怪前锋董遵诲作战不力，着实这地势易守难攻。


王昭远还正打算让这军寨守半年？郭绍转过身道：“今天就拿下巫山军寨！”


旁边数百重甲步兵已经整装待发，郭绍把左厢第一军第一重步兵指挥调来了，禁军装备最精良的五百余众，装备了最新锻造出来的板甲；里面还有锁子甲，全身武装到面具。


第一指挥的指挥使是周通，郭绍在征二李之战时让他为排阵使，战胜后论军功授予了禁军指挥使的军职……周军武将是要靠军功的，所以不可能一下子授予太高的军职。但光有军功显然不一定能升多快，周通不同，他靠与郭绍的关系，只要尽力表现就一定有前途。


因此周通听到郭绍的话，立刻抱拳道：“只待郭都点检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末将绝不皱一下眉头！”


郭绍看着他点点头，抬头看着成队列的铁甲精锐，大声说道：“为何荆南一见到我朝大军就俯首称臣，为何世人会敬畏大周禁军？因为我们勇猛善战！如果一遇恶战就怂，还叫什么精锐？”他指着前面的虎旗道，“愿虎捷军左厢的战旗，现在改名虎贲军，荣誉和威名，是咱们从战阵上争来的。望诸位将士奋勇向前，出发！”


“必胜……胜……”众军高声呐喊。刚刚败退下来的将士纷纷侧目。


前面一个都头拔出剑来，带着一四队人马率先向山路挺进。众军列队以狭窄的队列，没办法，路实在不宽。


叮当的铁甲磨蹭声中，战鼓咚咚作响，催升着战阵上的热血，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了。一个小官正站在道路边，拿着一张纸大声道：“‘前锋拾来的’家书。父母亲大人膝下，王师已入巫山，道路崎岖地势险恶，恶战愈近，儿情知此行九死一生，为报效国家、为一统天下结束战乱，无悔也……”


前面的将士便在什么家书的诵读鼓舞之中，在战鼓声催促中很快逼近了蜀军在山间的第一道防线，其间却有武将的咒骂和呵斥声，和那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辞搅合在一起却是十分突兀。


一条最多只能两三个人并行的石路，是在石头上开凿出来的，十分陡峭。沿路上去，只见蜀军在上面的路口修建了工事，土墙木阑珊，木头排列的很密不透箭矢，中间开着箭孔。


刚近百步，箭孔内就噼里啪啦轮番射出箭来，受地形限制箭矢并不密，但周军前头只有两三个人，立刻就叮叮当当中箭了。不过箭矢射在板甲上就被弹开了，什么用都没有。


“杀！”将士们亲眼所见中箭没事，受到鼓舞，喊着向上仰攻而去。这时听到几声叽咕的木头声音，“啪啪”几声，只见几块石头从头上飞了过来。“哐”地一声，一个士卒被石头砸中，痛叫着倒下去。众人都一面爬山路一面看天。


一百步的距离上不断有箭矢石炮飞来，石炮频率很慢、箭矢却轮番从箭孔里快速射击，不知射了多少轮。但周军将士一个都没死，全被甲胄挡住了。只有一二十步时，前面的两个步兵前面已经被射得像刺猬一般，太近了有力度的重箭照样能射破板甲，不过里面还有锁子甲，一般的箭射不穿，射穿了也伤不了太重。


众军陆续涌到了工事前，地势稍宽，周军将士拿着长枪往箭孔里捅，一些人拿着弩对着箭孔射，里面时不时传来惨叫声。就在这时，只见一个浑身铁甲的大汉提着一把大斧头上来，猛地一斧头劈到那藩篱上，“轰”地一声塌了一大片，蜀军从里面掉头就走。众人齐力推倒了木头工事，追杀上去，拿着弩从后面射杀，蜀军沿着路向上溃逃。


这边周军重步兵跑得慢，追不上，只好尾追其后继续向上爬。


蜀兵一连被攻破了几道层层设防的工事，溃兵影响了士气，后面败得非常快。他们看见一群铁人似的将士，先被吓了一跳，特别是面具看起来很吓人。


不到一个时辰，周军只有几百人就沿着石径攻到了山顶前。这段路却额外不同……上面一截四五十步远的斜坡凿成了一个凹槽般的形状。一群蜀兵残兵败将正在斜坡上地往上爬，周军将士在下面拿着弓弩射杀，不断有人死在半路，有的直接沿着台阶滚下来了。


周通赶到前面，没急着下令进攻。之前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一段路才是最难攻破的防线。


抬头看去，上面的工事额外不同，土夯包砖的城墙，如同城池的墙一般。不同的是“城门”是下面的一个半圆孔道，不像是人走的门，却像是一个狗洞一般。


周通等了许久，等着后面的将士抬着条石和别的工具上来，这才下令一个小队二十多人以前后稀疏的队形慢慢向上走。城墙上照样是弓箭居高临下抛射，不过拿周军将士毫无办法。等他们走到半路时，拿弓弩反击，反而射死了几个蜀兵。


快攻到城墙下时，忽然“隆隆”一阵响动，只见一枚圆滚滚的大石头从“狗洞”里被推出来了。这坡道两边高、中间低，限制了石头的轨道，跟着路就碾了过来。前面的两个士卒逃跑不及，被圆石撞翻，惨叫两声被碾在了石头下，顿时没了声息，那石头上沾上不少血，跟着路滚下。


后面的周军士卒丢下抬着的条石，转头就跑，幸好队伍很稀疏。大伙儿一面大喊：“快跑！”一面就向坡下面奔走。“砰”地一声大响，那圆石撞到了条石上，顿时跳了起来偏了方向，径直向山下掉落下去。重条石也被撞得沿着破路滑下来，众人等它稍缓才拿着大木棒顶住。然后继续拿粗麻绳套住，几个人前后抬着接着往上走。

第350章 周通


山腰的石径上全是重甲将士，从上面看下去，人几乎把道路都布满了。但无论多少人都毫无作用，口子只有那么大，前面进攻的人只有那二十多个……其中抬条石的就十六人，前后两块长条石，各八人抬。将士们弓着背，护着条石冒着箭矢缓慢地再度进攻。


“那么大的滚石，开凿出来十分困难，蜀军不会有太多。”副指挥使王翰举说道，“刚才忘了问俘虏一共有多少枚滚石，要不派人下山去把俘虏带上来问？”


周通沉吟道：“难道咱们要等蜀军把石头推完？就算能等到，守军没滚石之后把门洞封了，那城墙建在山口上，我们如何攻城？”


王翰举皱眉道：“周指挥所虑深远，着实很麻烦，咱们没攻城器械；就算有，这等地形也很难攻城。”


周通冷着脸道：“郭都点检就在山下等着，今天就得拿下这个军寨！”


周通仰望着那高处的城墙，箭矢在半空像黑点一样不断飞出来。他心里琢磨着关键的两件事：易守难攻，所以功劳才分外有说服力；郭绍在山下，看着自己戮力作战……建功立业的机会十分难得，如果用射箭的技巧来想这事儿，便是一切外在条件都非常恰当、只待奋力一击了。


在这世道掌权的人督战，将士就会分外卖力，原因就在这里，上位者一般都是武将出身，懂战阵懂兵事；将士在他面前表现得好，能得到赏识，大伙儿有盼头。而且改朝换代很频繁也有这个原因，如果是居住深宫的人做皇帝，文弱者、或者小孩，将士就不愿意服从；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前面卖命没人知道，全靠文官嘴皮子，当然不服。武夫只服从战阵上的强者。


郭绍已经把机会给周通了！周通昂首站在路口，左手握着刀柄越来越紧，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他今年已四十一岁，明白迟迟到来的际遇不会再来第二次。周通心道：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已经忘记了年轻时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黄粱美梦？没有，只是一再地落魄不知不觉间已人到中年，现实的无奈让自己不得不认命。如果再像以前那样落魄下去，周通已经看到了河北马场上的老卒的下场，每日酗酒、被人嘲弄轻辱也不生气，充满了腐朽与沉闷，调笑几句也有股子酸臭的味儿。


大丈夫无论年纪，活着就靠一口气！此时此刻，周通觉得自己沉寂多年的激动又被点燃，年华已经逐渐老去，但心里那颗悸动的心依旧在热血奔腾！


“不成功则成仁！”周通忽然喝道，“第一都都头张建奎。”


一个背着大斧头的高猛大汉上前拜道：“末将在。”


周通道：“带你的人跟我，随我上前攻打蜀寨。”


“得令。”张建奎干脆地应道。


副指挥王翰举急忙劝道：“周将军乃将士们的首领，切勿亲自冒险，末将愿替周将军上阵。”


周通道：“我要是死了，由你暂代指挥使。”


周通率部同样以松散长阵型向前方赶去。经过两次进攻，前军已经近到了二十余步，头上箭矢呼啸而来，周通只觉得头盔上一重“钉”地一声，伸手摸了一下，头盔上被铁箭簇打了一个小坑，但头盔的铁板用的比较厚、又经过反复锻打，完全没有受损。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人纷纷抱起石块向下面扔下来，不过石块比较重只能扔几步远，砸在石阶上跳下来。一块石头飞向一个抬条石的士卒，他的肩膀正在木棒上没法躲闪，“哐”地一声正中士卒的面门，砸在了他的面具上。“啊”地一声惨叫，那士卒吃痛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一歪，伸手在半空刨了两下什么也抓住，重心不稳不慎摔到旁边的山下去了。那士卒掉落时还在大叫，喊声在高耸巍峨的峭壁之间回荡。


周通忍不住转头向下看了一眼，山下仿佛深不见底，他的腿一时间都觉得微微发软，便瞪眼咬住牙齿。在这狭窄的地方，看不见人山人海的壮观战阵，连呐喊声都显得有些空旷寂寥，但凶险并不比战阵上小。


周通取下弓箭，对着一个抱着石头的蜀军士卒，“啪”地一声弦响，那人惨叫应声摔落下来。周军将士纷纷在一二十步拿弓弩还击。


“叽咕叽咕”的木头摩擦声传来，城墙后的石炮也陆续发射。山道上石块和箭矢乱飞，周军将士缓慢靠近，被石块砸伤了多人……大伙儿抬着条石没法走得太快。人们也不敢放弃条石，那“狗洞”里随时可能有滚石出来，沉重的重量谁也挡不住。


只有十几步远了，因为周通带着四五十人上来，山道上的人看起来更多，并且不怕箭矢逐渐靠近。蜀军终于按捺不住，“狗洞”里哗哗一阵沉重的滚动声，只见蜀军士卒再次推着一枚打滚石出现在门口……他们或许知道周军抬着条石就是为了撞飞滚石，没法让滚石沿着凹状的山道碾压全部周军将士，但至少可以击退马上靠近的士卒，再用石炮、石块、弓弩等远程防御。


周通忽然喝道：“不要慌！抬石头的记住之前我的命令。前边两人向里面走两步再放，后面一块直接放下！都别跑！”


抬条石的士卒按照他的命令放下，但前后的将士转身就跑……都是爹生妈养的，大滚石从头上碾压下来那么吓人，看起来几乎是必死的地方，真愿意硬抗在那里的人并不多。周军将士勇猛，也不是完全不怕死的死士。


“轰”地一声巨响，撞到了第一块条石上，条石因为前段向内侧斜放、成“/”状，圆滚石撞在上面方向立刻偏斜并且跳了起来。条石被重击在斜坡上向后急速滑下来，“砰”地一声撞到了第二块竖着放的条石上，两块条石都向下滑落。周通没跑，看准了条石的动静躲开，然后便大喊道：“杀！”


周通身先士卒冲了上去，后面的都头张建奎提着大斧头随之而上，就近的士卒见指挥使冲前，便转过身争先恐后跟上来。


“射上面扔石头的！”周通回头大喊。


相距只有十步远，这时蜀军来不及再次推滚石了。他们急忙推着城门要关闭，周通见门后一条腿露了出来，稍作停留，急匆匆地拈弓搭箭一箭射过去，正中那人的小腿，果然一个士卒便痛叫着摔倒。


大汉张建奎浑身趁周通射箭的当口，掠过他向前猛冲到最前面。五十多斤重的盔甲加上沉重的斧头和随身挂件，张建奎重得像一头牛一般奔跑，喘息声“呼哧呼哧”作响。


他奔至门前，城门刚刚关闭。“砰”地一声大响，肩膀猛地装在厚重的木门上，城墙都几乎抖动了，拱形的门上方掉落下来一些碎料尘土淋在张建奎的身上。城门动荡了几下，刚被一根木梁闩住。“砰”又是一声巨响，张建奎仍旧没撞开城门，但仅仅只有一个木头闩门、被撞得出现了一个大缝隙。


这时周通等人已经冲到城下，拿弓箭就近射杀上面欠出身体来想用石头砸人的蜀兵。几个周军士卒想上去帮忙撞门，张建奎大喝道：“闪开！”


他取下开山斧，甩得劲风作响，“哐”地一下猛劈进门缝里的木梁上，“喀”地一声，木梁断裂了。周通见状，和几个士卒一起猛冲撞上去，顿时撞开了城门，“杀！”周通瞪圆了眼睛大喊道。


周军士卒顿时瞪圆了双目，只见城墙内密密麻麻全是蜀兵，从不远处奔过来了。而周通身边只有几个人，转头看时，城墙上还有不少蜀兵。


周通红着眼道大喊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正在今日！”


“好不容易冲上来，不杀个痛快？”张建奎的硬胡须都几乎因激动的情绪而竖了起来，大口呼出一口气，把斧头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杆长枪来。斧头太重不能久战。


呐喊声中，蜀兵凭借人数从几面已经争先恐后地奔来、阵仗看起来欲将周军将士剁成肉泥。张建奎长枪一抖，便听得一声惨叫，枪头直刺最前面的蜀兵胸口，拔出来时鲜血飞溅。这时两翼的蜀兵冲至从几面以长矛刺来。一个蜀军武将喊道：“杀掉他们，驱赶出城门！重重有赏！”


“叮叮当当”好几根枪头扎到了张建奎的板甲上，张建奎大嚷大叫，挥舞长枪乱刺。周通喊道：“小圆阵！别露背！”吆喝精锐在周围防着，自居于中间手握弓箭。先进来的十几个人在命令中十分麻利地上来围住列阵，都是百战余生之辈，战阵上的技巧十分熟悉。


周军人少，没有三头六臂；蜀军人多十分密集，上来以长兵器乱刺。周军将士中枪无数，所幸有板甲防护，对尖利兵器防御很好，大伙的活动部分会受一些轻伤，但很难被杀死。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蜀兵壮汉提着长柄铜锤上来了，“呼”地下砸来，周围全是人哪里躲的地方，“哐”地一声金属的撞击声，火花都溅起来。一声惨叫，一个周军士卒扑倒在地。


周通见状，拉满弓弦，“啪”地放箭，正中那蜀兵胸口，那家伙惨叫一声，又欲提起铜锤，但终于没能挥起来。又听见“啊”地一声大叫，周通转头一看，一个士卒背上中了一箭，箭矢直透锁子甲，那士卒拿枪杆撑住身体没倒。城墙上的蜀兵正在放箭，大多箭矢都飞到了板甲上叮当乱响。


浑身铁甲的周军将士像一团孤舟被汹涌的浪子蔓延在中间，兵力悬殊已经无法以倍数计算，但他们居然迟迟没有被吞噬。洞开的城门，更多的周军将士陆续涌进来了，指挥使都在这里面，周军将士十分勇猛。


“铛铛！叮哐……”周围除了喊声，全是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声音仿佛组成了一场粗矿而残酷的音乐。

第351章 推己及人


“第一指挥攻陷了山顶，蜀军投降了！”一个士卒还在山路上就一边跑一边喊。


郭绍及周围的部将官员大喜，大笑声中一片哗然，左攸说道：“那个自号卧龙的王昭远不是说，‘只守’半年，现在可好，一天都没守住！”


“哈哈……”众将哄然大笑。


过得许久，便见山上的将士抬着自己人的尸体，赶着俘虏下来了。众人见那些木架上的尸体盔甲都变了形，人更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笑声才稍稍消停一些。


这时只见周通扶着一个方脸大喊走了过来。郭绍不认识那大汉，但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盔甲上全是血，板甲边缘的缝隙里、锁子甲上的血迹像是糊了一层稀泥，远远就能闻到一股人血特有的腥味；身上插着起码十几枝箭矢，板甲已经变形得和原来得形状完全不一样了，上面坑坑洼洼还有破碎不知道中了多少兵器的招呼，腿上的锁子甲上也插着两根箭矢，走路一瘸一拐的被周通扶着。


周通的样子稍好，但也中了箭、盔甲上留下了不少痕迹，看样子是亲自冲上去厮杀了。


“重甲指挥第一都的都头，张建奎。”周通道，“要不是有他和兄弟们拼死，末将早被剁成肉饼了。破开城门、第一个冲进去的人也是他。”


郭绍的目光从周通脸上看到张建奎脸上，只见他疼得嘴在抽搐。郭绍留意他的手掌，手在颤抖，血仍旧正从指尖往下滴。用力过度或臂膀受伤，有时候手就会抖，郭绍经验。


郭绍没有太多的话，只从腰袋里摸出一块灰布来，上前握起张建奎的手，把血给他擦了擦，问道：“伤得重么？”


大汉的表情立刻变得兴奋，那发亮的眼神、仿佛郭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高官厚禄的爵位；加上大汉忍耐疼痛的样子，脸部都扭曲了，表情实在非常怪异。


“皮外伤！”大汉忙道，“郭都点检放心，养几天俺又能上阵杀敌。”


“你这盔甲不能穿了。”郭绍拍了拍大汉的胸膛，他吃痛之下却咬牙忍着。郭绍又道：“来人，帮我把板甲解下来，张建奎穿我的。”


张建奎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郭绍笑道：“穿这么厚的甲本来没啥用，我不上去拼杀的……我得活着，你们不还指望着我给请功升官赏钱？”


周通、张建奎听罢面露笑意，众将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武夫似乎就是这么直接。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步行快步而来，远远地就喊道：“报！卑职是董前锋派来的人！”一旁的罗猛子看了一眼说道：“大哥，他是‘传令兵’大队里的人。”


士卒便被放过来递上奏报。郭绍快速看了一遍，便先递给就近的左攸看。


“重甲指挥将士休整，周通你稍后拟个名单上来，把将士的功劳都写好。”郭绍道，“咱们回旗船上再说。”


及至下午，便见董遵诲乘坐小船顺流而下，来到了中军、找到挂着一面“天下兵马大元帅”字样的最大旗帜的战船，从绳梯上爬上船来。


不多时，一幅毛笔勾勒的地图挂在了船舱里，军都虞候以上武将及王溥等重要文官在场议事。郭绍命董遵诲先向众人解释蜀军巫峡防线的部署。


“这里是巫溪（大宁河），一直到东边这里、归州附近，便是长江三峡之一的巫峡，总长八十里。”董遵诲言辞简洁，有条有理，几句话便把位置先说清楚了。


郭绍见他当着众人的面表现从容，第一句话就对他十分满意……别说这个便宜外甥，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不仅武艺规矩，各方面才能都不错。


董遵诲道：“东距巫溪只几里远，蜀军在这里设有水陆两道防线。我多方打探，猜测总兵力超过一万人；观其部署，这道防线主要起壁垒作用，目的在于阻挡我水陆大军。


蜀军在水上设有锁江浮桥，三重木栅防御，两岸列石炮、弩炮无算，重兵防御。此段江道正值巫峡，水流较急，我战船航行缓慢吃力，容易被焚毁风帆、破损水车；极难从水上破防。在浮桥以东二里，蜀军在锁江防线前面又有岸上工事，凭借地利重兵层层防守。


大概军情便是如此，前锋无法突破蜀军防线，已经在数里地外停止前进。”


郭绍当即说道：“我军不善水战，又是急水逆流，从水上突防非上善之举，我觉得还是要从岸上进攻。只要攻破岸上工事，锁江浮桥也就无可屏障了。”


众将纷纷以为然，虎贲军将士都不想在江上作战，很多人光是坐船就要吐，别说打仗了……要是主攻长江水道，只能让水师的人上，禁军只好看戏。


史彦超大咧咧说道：“还有什么好磨叽的，就这么一条道，狭路相逢，打呗！”


虽然史彦超说得轻巧，不过还真是那么个理，蜀道就这么宽，最宽的地方也摆不太开，两边山区路都不识，什么谋略在这里也没有用武之地……恐怕就是诸葛孔明在世，也无法用什么妙算计策。


“董遵诲，你率前锋从岸上进攻，中军随后就到来增援。”郭绍也不商议了，径直下令道。


董遵诲抱拳道：“得令。”


史彦超哼哼道：“郭都点检让我去打前锋，恐怕好些吧？”


“史将军这是在请战么？”郭绍不动声色问道。


史彦超道：“罢了，就让董遵诲先试探试探，他拿不下来，我再上。”


董遵诲听罢脸上已是非常尴尬，不过他的脾气不是很暴躁，倒也没和史彦超计较，当下佯作没听见。当下便领命拜别，离开了船舱。


郭绍转头问史彦超：“巫峡道路上骑马可是施展不开，史将军步战何如？”


史彦超笑道：“郭都点检也是能上阵杀敌的人，这也不知？骑马能武艺，下马更舒坦了难道有什么问题？我倒只听说步战行的人，要是马术不好，上马就不行了。”


史彦超言语不敬，杨彪等几个大将以及左攸等郭绍亲信的人的脸色都十分不虞。郭绍却面带微笑，不以为意道：“史将军说的后者就是我这样的，我步将出身，确实上马用起兵器来就不怎么熟练。”


一众人议论了一通，然后就各自散了，跟着大军继续行进。


左攸屏退左右，上前又进言道：“主公，史彦超这厮没几个人看得顺眼，他又对您不敬，正好抓到了把柄就拿他开刀以儆效尤，树立主公在军中的威信！大周最不缺的就是猛将，又不是少了他不行。”


郭绍立刻摇头道：“猛将是不缺，但有史彦超威名的却没有几个。”


左攸不解。


郭绍便又好言道：“史彦超在战阵上很懂规矩，也就是平时嚣张了点而已，这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事……何况威信不是靠杀自己人制造高压恐怖，最牢靠的是要打赢，功绩越大世人越认可咱们。”


左攸叹道：“主公这么想也有道理。”


郭绍不动声色道：“推己及人，大伙儿都需要安全感……史彦超这样的人都屁事没有，将士们当然也会觉得自己很安全。不仅是军中武将还有各地门阀，咱们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守规矩站对地方、身家性命就很安全很牢靠，他们才不愿意冒险想方设计弄死你。”

第352章 三国


蜀国使臣几经辗转刚刚到达金陵，此时南唐国早就知道周军两路大举进攻蜀国的事了。


那使臣就是个说客，可是任他巧舌如簧也蒙不了南唐国君臣。金陵的人才还是不少，虽然现在气势较弱，但当年鼎盛时期国土疆域不比周朝小，人口和富庶程度更超越周朝；作为一个大国没那么容易被人左右。


说客就算唾沫说干，也只有一个目的：想与南唐国结盟，出兵合击周朝。他的口才还是不错，特别引用三国时期吴蜀联盟才得以长期与曹魏对峙的事儿，非常具有说服力……大道理还真是那么回事，周、蜀、唐和当年的三国何其相似！但实际上要重复从前的经典外交，并不是那么容易。


国主李璟安抚好蜀国使臣，赶紧在皇城内召集金陵重要大臣商议。


……宏伟的宫殿，雕栏玉砌的精巧，至今还散发着南唐国大国的气度。这个国家比中原任何王朝的建国时间都长多了，长期都是半壁江山的霸主。


平素声色犬马的大臣韩熙载，上殿后率先逐次驳论蜀国使臣的道理，开口便道：“王上，今非三国也。”


韩熙载侃侃而谈：“当年吴蜀两国孙权、刘备各有雄心。先说古蜀，无论是前期刘备拒荆州，还是后期诸葛出祁山，时刻都有逐鹿之心；是故刘备时刻威胁北方，可为牵制。


今之蜀国孟氏，观之不似成大事者，除了凭借地势固守两川称帝还做过什么？晋汉之交，晋朝被契丹所灭、中原大乱，蜀国就占了个秦凤两地，还是晋将主动投降接手的地方，然后就按兵不动坐失良机。中原无主他们都不能出川，现在还指望得上什么？


又说我国，同样不是孙吴。晋汉之交时，我国为何无法进兵中原？精兵都陷在吴越国了，腹背有吴越掣肘，无可奈何。”


大臣们听罢纷纷侧目小声议论了一会儿，大多都觉得韩熙载言之有理。


韩熙载拿眼四顾，继续说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淮南之战周军倾巢出动，蜀国动了一兵一马么；同样，现在蜀国被攻打，我国已经势微，且不说力不从心，稍有不慎可能引火烧身……到时蜀国照样不会救我国。南方诸国都想把祸水往别人身上引，哪有送上去挡周朝锋芒的做法……”


韩熙载的主张顿时引起了诸臣的附和声援，这种舆情本来就是金陵主流，大多数人确实不想陷入战争。


但就在这时，王弟李景达出列呵斥道：“尔等文臣，只知吃喝玩乐坐以待毙，不足为谋！”


李景达是南唐王室第一带兵强人，又是国主的四弟，众人都不敢与他针锋相对，只是沉默不语。


“尔等的道理太多，本王只认一个道理：打不赢什么都没用！”李景达言辞强硬道，“现在蜀国被迫和周军作战，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也得打；咱们此时不用兵更待何时？我有二策，上策出兵荆南灭掉驻留此地的周军，堵死周军东路军，与蜀国东西夹击吃掉周军精锐。下策收复淮南，此时周军精兵尽出，淮南李重进已灭，十分空虚；正可渡江收复东都（扬州），尽复江北十四州之地，以为霸业根本。”


李景达向上面抱拳道：“皇兄一声令下，愚弟愿为前驱。”


国主在上面垂目不言，李景达性子有点急，当即又请战道：“皇兄切勿信周朝交好之言，更别担心惹恼他们，这世道壮大实力才是正理！”


枢密使见国主仍旧不言，便道：“齐王（李景达）勿急，王上自有考虑。国家大计，岂能轻率擅动干戈？”


李景达也不敢执意逼迫，长叹一声，甩了一把袖子脸色不快地退到一旁……他的三哥李景遂就是因为参与权力斗争，结果得到被毒死的下场，前车之鉴不远。


李景达退下去，韩熙载这才又开口道：“我国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要等待时机，臣以为现在的时机并不好，太冒险了难以得到国人的支持。”


有大臣问：“何时才是韩公认为应该等待的时机？”


韩熙载从容道：“老夫先假设一件事，晋朝被契丹所灭之时中原无主，那时如果南唐国能抽身、率军北进中原，会是怎样的光景？”


众人一通议论，这件事已经不止一次被人们提起，辩论甚至涉及到国策层面……因为有人认为，如果当年与南方诸国保持和睦，当时没有把举国精兵陷在吴越国的战争中，晋汉之交就可以趁机定鼎中原了。


南唐国国策一直有摇摆，有时候是奉行先统一南方壮大实力、对峙以待时机的策略；这条路也有成果，陆续灭掉了闽、楚两国，恰恰在对付吴越国时深陷泥潭一直没有解决。打不下吴越国，南唐又实行另一条国策，便是大臣们时不时就提起的鱼诸国和睦共处养精蓄锐。


不过现在的争执已经没有了，南唐失去淮南后实力下降，更灭不掉吴越，所以第一条路已经终止。


韩熙载重提旧事，如果假设成立，现在南唐国就不是南唐，估计已经称大唐建都中原了……晋朝灭亡时，河东节度使凭借狭小的地盘南下建立（后）汉朝，一路招降，因为中原人在赶走契丹后需要一个以主体人口为主的政权。当时南唐国那么大的疆域，只要大军北上，很容易让中原汉人接受；南唐无论如何、也比河东那点地盘的实力大得多，机会非常大。


韩熙载等大伙儿议论了一阵，便继续说道：“十年前的机遇稍纵即逝，王上已经等了十年，还不能多等稍许么？”


他看向周围的二十余人，正色道，“不错！咱们等的就是晋汉之交那样的机会。周军大举进攻蜀国，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是外强中干在勉强撑场面；只要周军此战不利，中原乱世将近。这一回，我朝应早做准备，而不是急着陷于泥潭。”


……庙堂上诸臣各抒己见，大概的主张有三种：第一种以李景达为首的人想采取积极姿态，趁现在进攻荆州、江北二地，势必马上与大周为敌，进入战争状态。


第二种韩熙载等人，倾向认为周军无法攻下蜀国，预料中原要陷入混乱，坐等更稳妥时机再动手。


第三种比较消极，觉得周朝依旧强大，大势已经进入统一阶段。建议迁都洪州，离开周朝、吴越南北夹击事态的金陵，对周朝保持恭顺……以后怎么办没人敢说，但大家都明白可能是想看形势没法阻挡时投降，纳土归降结束南唐国基业、换来富贵。


就在这时，国主问道：“太子怎么不说话？”


太子是李煜，他已经被国主力排众议、坚持立为太子……李煜在李弘骥“叛乱”的短暂时期，表现得非常好，完全和父亲一条心，深受国主信任。


李煜终于如愿以偿，不过做上太子时也不易。朝中有人反对，反对者多认为他游山玩水沉迷音乐诗赋、怕耽误大事，找了些借口说他没有儿子云云；但此事在这个世道并不太要紧，养子也可以继承，李煜更容易一点、急着就从兄弟家抱养了个一岁多的男童作为儿子，问题完全解决。


“儿臣更赞成韩舍人（户部侍郎、中书舍人韩熙载）的主张。”李煜谨言道，没有太多的话，但这一句话确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前李煜没有开口，但并不是没有听没有想。


李煜远远地看父亲时，觉得父王真的有点苍老了，不是年龄老（也就四十出头），而是表现出来的气度仿佛已经心灰意冷……当年开疆辟土攻灭闽楚时的志气已经不在，这样的状况下，父王不可能采用李景达的主张；而迁都坐等投降，可能父王一时还无法接受，毕竟他也曾有过辉煌的时候、堪称一位有作为的君主。


所以李煜认为韩熙载的主张是最得父王认可的；自己支持他，正好和父王站在一起。


而李煜自己也确实更认同韩熙载的主张。


叔父李景达用兵很有名，但把朝政想得太简单，南唐国很多人、包括有钱有势的一批人都不太愿意打仗，不顾所有人的意愿强行把南唐国拖进战争，恐怕麻烦阻力都会很大……仗不是想打就打。而且急于与周军开战本来就冒险。


不过要是周军在蜀国战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蜀国地形险恶，并不是那么好打，历朝偶有强主在中原稳定时也拿他们没办法。现在的周朝太后刚刚摄政国内尚不稳固，为了急于建立威信便匆忙出兵，实在是过于冒险……可能中原战乱之地的人就是这样，经常要拿国运押在一场战争胜负上。当年周世宗刚刚登基，也是冒险走这种捷径；现在周朝太后及其家将又故技重施。


难道次次都能得偿所愿？


周朝太后不是周世宗，那个郭绍更不是。李煜认为这一仗他们很难不栽在蜀国的崇山峻岭中。

第353章 前面风景更好


南唐一面答应蜀国使臣，愿意在东面牵制周军；一面完全没打算作出任何动静。


太子夫妇当天就受父王召见，并参加家宴。李煜本来受父亲喜爱，这段时间以来更受信任，父子关系非常好；他的妻子周宪本来也是先受国主赏识，然后才能嫁给李煜。一时间饭厅里温情脉脉，是一顿十分融洽的家宴。


华丽舒适的宫殿，山珍海味佳肴美酒，连斟酒服侍的宫女也穿着漂亮的绸缎。


可是国主李璟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却忽然有些感叹：“淮南战败、国中内乱，世人非议我安于享乐不思进取才遭致失败。我真的老了。”


李煜顿时说道：“父王没有老，也没有变，仍是当年攻灭闽、楚的君王。”


国主摇头道：“你当然会这么说，无非是处于忠孝之心宽慰为父罢了。”


“儿臣所非虚言，变的不是父王，变的是形势。”李煜从容地说道，“南唐国开疆辟土时，世人称颂父王，因那时南唐国面对的对手较弱。周世宗励精图治一代强主，我国不敌，世人便非议父王……若在淮南交战的是闽、楚那样的对手，父王还会失利吗？”


国主一听，微微点头，很明显地认同了儿子的话。


李煜观之，又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人们却总以结果论英雄。今番周朝廷攻蜀乃迫不得已的冒险，中原近乱世，稍等时机，父王再派兵收复淮南、吞并荆南，不是又重振雄风了么？”


国主的情绪顿时被李煜挑起，颓废之气一扫而空，正色道：“你真认为周军会败在蜀国？”


连旁边坐着的周宪都被夫君此时的积极昂扬的气质所感染了，投来了些许敬意的目光。


李煜道：“正如儿臣所言，周朝廷发动此战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儿臣去年去过东京，沿途见闻，周朝人口凋敝、百姓困苦，兵马却比别国都多，局面已快支撑不下去；加上雄主周世宗驾崩，上位者威信不足、地位不稳。新君刚继位，立刻就有二李谋反，虽然被迅速平定，但问题仍旧远远没有解决。在这等困局之下，周朝廷才寄希望于掠夺别国，走捷径一举解决问题。”


他继续说道：“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广厦，要是在蜀地吃了败仗，周朝廷原来的那些问题就会急剧爆发。待他们内乱自顾不暇时，父王趁淮南空虚、找个名义趁机收复，壮大实力以为进军前沿，大事未必不可图也。”


国主微微激动道：“大臣都说你没有军政之才，哈！知子莫若父！”


李煜忙道：“最体谅父王苦心的，也是儿臣。”


周宪欣慰地看着父子俩，但心里总有种直觉，郭绍没那么容易被打败……也许是在东京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


此时的巫峡山谷里，郭绍正在船上眺望岸上的蜀军工事。忽然一阵石炮飞了过来，但射程稍欠，纷纷落到了江水里，“扑通扑通”溅起了白色的水花。


部将劝道：“此处离蜀军太近，主公先回去罢。”


郭绍点头，部将便下令舵手转向顺流返回。


左攸时常跟在郭绍身边，俩人就算在战阵上也经常闲聊。此时左攸趁船只返回，又开口道：“昨日主公才说推己及人，想要安全。今日又不顾炮矢冒险，所为何故？”


古人的思维还是很有点区别，郭绍和左攸说安全，字面意思大概能懂；但说到安全感这样一个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过认识左攸的时候、郭绍还是个十将，实在是交情不浅了，平素就是介于幕僚和好友之间的关系，郭绍还是很愿意和他交流谈话。


郭绍沉吟片刻，见左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便说道：“我不是怕运气不好被炮矢击中。有时候感觉不安全，是一种心情、状态。偶有情绪低落时，老是担心什么地方出问题、做错了，产生严重后果，那时就没有安全感。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任何战争都会冒险，更何况入蜀道路险恶艰难。


但是，我现在感觉到自己的体力精力很好、斗志昂扬，将士们也很有战斗力，咱们自身有实力、不断在前进，自然就不用担心什么，这时候……‘想得太多不是好事’。”郭绍说着露出一个笑容：“咱们应该想的，是得到蜀国后，想要什么？如何满足自己的心愿……”


俩人都低头寻思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抬头相视、一起“嘿嘿”地笑了一声。郭绍笑道：“前面的风景更好。”


这时船只刚刚靠岸，史彦超杨彪等大将在岸上迎接，正见郭绍和左攸在笑，杨彪便大声道：“大哥观营回来，与左攸谈笑风声，一定想到破防之策了。”


郭绍道：“咱们到中军营帐去说。”


……前锋和中军诸将被召集到山谷间的营地里，郭绍直接说道：“蜀军前部工事，说到底就是一排土堡。在地势高地方建堡，前面挖宽沟；我军从正面强攻和攻城一样。前锋董遵诲部攻城器械简陋，加上受地势限制，只能从一个地方进攻，对面蜀军兵力密集，自然很难攻破。”


郭绍拿出一张图来，站在将士中间，大伙儿看得一面迷糊。郭绍情知自己画得不好，便解释道：“这里是一道深沟，后面就是堡垒。两层箭孔，最上面修女墙，蜀军以密集步兵防守；山边似乎还挖了藏兵洞、用于守军就近躲避我军器械抛射。蜀军最后面也有大量石炮，锁江浮桥那边随时可能有水军顺流下来反攻我军水师。


董遵诲部从狭窄正面进攻，首先就被石炮、箭矢杀伤；及至堡前，搭好木桥梯子，终于有士卒冲上女墙，却要面对成队列的密集步兵。以凌乱上去的少数人对阵步兵队列，结果如何诸位理应清楚。”


郭绍道：“但是这种工事和城池有不同之处。长处是只有短短一面堡垒，利于守军集中兵力。短处也很明显，它临时修筑没有城墙那么高，只有靠挖宽沟滞留进攻人马；又限制了自身机动，处于被动防御的境地。火药可破之。”


众将听到用火药，立时多了几分信心，因为郭绍在寿州拿火药炸城干得很利索。


郭绍笑道：“李继勋打晋州想学我炸城，结果没成。今天我换个花样用那玩意……爆了之后，需要精锐抓住时机猛攻，兵不用多，但需猛将精锐打头！”


说罢回顾诸将，杨彪立刻上前请战：“末将愿往！”


史彦超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站了起来，斜着眼睛道：“还是我去好了，教教小辈怎么带兵。”


董遵诲打了几天没进寸土，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昨天史彦超说过：等前锋打不下来，才该他上场……似乎这样才能凸显他更厉害。


“二弟和史将军都不适合，你们职位太高了，带个几百人冲杀有点掉身份。”郭绍一句话叫俩人无言反驳。他转头看向董遵诲：“董都校愿不愿意再试试？”


史彦超顿时说道：“不行就不行，郭都点检干嘛非得让他去费事？”


郭绍没理会史彦超，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年轻的董遵诲：“在哪里吃亏，就从哪里爬起来。”


“舅舅……”董遵诲被这句话所感，面有动容之地，当下单膝跪倒道，“小侄愿往，此次再不成功，自缚军前任由处置！”


“军中无戏言。”郭绍正色道，“这里只有将校，没有舅舅。”

第354章 无可阻挡


神秘幽深的长江谷道里，北岸上的大量人群如同一条长长的乌漆漆的洪流，但现在已经停下来堵在了道路上；前面的蜀军工事就是一道防洪堤，堵死了通道。吵闹的声音在两岸怪石嶙嶙的山间来回荡漾，如同山洪的咆哮。


堡前的周军士卒正在挖沟，忙得热火朝天，好似一派抢险的劳作场面一般。将士们在蜿蜒迂回的土沟里，拿得不是兵器，而是锄头铲子，拼命地在刨土。


这地方，地下不是石头是泥土，所以蜀军才能在堡前挖深沟，周军自然也能挖。和劳作场面不同的是，头上石头正在乱飞，石炮抛射出来的石块“砰砰”地落在四下的地上。偶有石块正好落进土沟里，便砸得周军士卒哇哇惨叫。


于是人们一边挖土，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天。


壕沟外的地上已经到处都是石块，蜀军石炮一刻也没停。时不时还有箭矢飞来，不过多半都射不着沟里的人。蜀军的消极防御沙包战术，只能用远程试图打击周军挖沟，但军队不出来，被自己的工事堵死在深沟堡垒后面了。


后方的营中，郭绍在部将环视之下，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木案粗糙到只有一块木板加几块石头垫着。木板上摆着纸张和笔墨，他现在的样子好像是建筑工程师，而不是一个将军。


“沟挖到堡前了，你们两个亲自上去监督，照我说的继续挖，回来把情况详细禀报。一定要仔细看，出了差错，等同作战不力！”郭绍对旁边的一个部将说着话。


部将小心地问道：“火药会不会炸了咱们自己？”


“不会！”郭绍肯定地说，“这是定向爆破，放心罢。”


郭绍没干过爆破这门工作，只是以前见识过，能了解琢磨出规律：火药会向密封最脆弱的方向外泄能量，不然没有密封的火药为啥不能爆炸，却会从缝隙里喷出膨胀的热能？还有火炮也差不多，因为炮壁无法被炸破，能量会定向从炮口发泄。生活中吹胀的气球，拿针一戳个小孔，爆开撕裂的地方也是刺破的位置。


任郭绍学过不少知识，也对这种专业的原理搞不太清楚，但生活和见识已经告诉了他规律。


郭绍指着图纸画的东西，给部将解释。此人以前打仗干过“穴攻”，会挖地道、善于建攻城工事，所以郭绍觉得让他去监督土木作业要稍微靠谱点，至少有经验。郭绍自己不会上去“亲披炮矢”，头上乱石箭矢纷飞，离堡垒那么近，万一运气不好被砸死岂不死得很冤？他觉得不作死就不会死。


……前军并没有直接挖地道，太费事了，一群人露天挖沟靠近堡垒就快得多。


大伙儿在蜀军的沟壕工事前挖出了另一条土沟，运来沙袋码在前面，相距不到二十步，双方露头就能看见对方长什么样子。饶是离这么近，蜀军也一时拿他们没办法。这个时代的重武器就是抛石机和弩炮，抛石机从头上抛射石头，准头和频率有限，最有限的当然是杀伤力，偶有石头砸中，也最多砸死砸伤一个人；弩炮平射，没法打击躲在沟里的人。


然后精通穴攻的周军武将正在叫人挖地洞，这个地洞比挖隧道简单多了，和打井似的、从后方斜向下挖一个地洞。地洞挖下去之后又向上斜挖，坑道如同是个平坦的“V”形。


地洞并不深，所以施工起来不到半天就挖成了。


“弄过来！快！”武将回头催促着，一枚石块忽然“砰”地落在旁边的土沟上面，也让他吃了一惊，脖子向下一缩。


只见壕沟里一些人用箩筐担着石子石块弓着背过来，后面还有人抬着棺材。棺材里当然装的不是尸体、而是火药，周军早就准备好的玩意，本来是准备遇到坚城攻不下时炸城的；所幸攻蜀之战是举国之力准备了不短时间，火药备量很充足。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一些将士正靠坐在土沟里就着水吃麦饼。忽然“哐”地一声，武将回头看时，一个士卒的脑袋被石炮砸中了，头盔也防不住石头，那士卒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头破血流歪倒在沟里，一缕鲜血顿时从头盔里流出来浸湿泥地。他的嘴里还咬着一块麦饼。武将看了一样那嘴里的饼，难受地骂道：“操！”


到处都在死人，武将没过问，亲自钻进地洞里。地洞另一个出口正对着蜀军堡垒，口子就在蜀军自己挖的深沟壁上，还剩薄薄的一层土。


洞里还点着蜡烛，不过从一洞口一个小孔里透进来的光线比蜡烛还亮。武将凑到孔前朝外面瞧了一会儿，又从士卒手里接过蜡烛，仔细瞧了一遍周围的坑壁。左右和下面已经拿木舂夯实，顶上还架了木梁子……夯土对此时的人来说是最熟悉最精湛的作业，因为此时无论修城墙还是民宅，大部分都是用土夯；砖墙反而很稀罕。


“石子和石块搅合泥土先封在前面，不用弄得太实。”武将下令道。


后面担着箩筐的士卒上来忙活起来。不多时武将又下令把装火药的棺材放到里面，一共八口棺材。（为何是八口，郭绍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反正往多了放，打仗不需要太计较这种成本。）引线用油布裹火药，前面一段用细竹管包裹。


磊好了棺材，武将就下令士卒夯土，把棺材上下左右都用土夯牢实。后面的坑道继续夯土，一直向后面填土。


蜀军似乎也在忙活，也许他们觉得周军正在挖地道穴攻，他们显然没搞清楚状况。穴攻没有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蜀军完全有时间临时在地下防备。


……孤零零的一只挂着周朝旗帜的轻船正在江面上，船舷两边的船桨像蜈蚣一样，吃力地缓缓向上游航行。“扑通……”一些石块从半空落到了江里，那船只很快调转方向顺流而奔。蜀军堡垒后面传来一阵哄然嘈杂，似乎在嘲弄那只窥视蜀军的船狼狈的样子。


船只上的旗帜左右不断晃动。


岸上的前军，一个武将正抱拳道：“得令！”随即从腰间拔出剑来，高高举起，大喝道：“进攻！”


战鼓“咚咚咚”响了一通，侧翼的旗帜放平，成队列的步兵缓缓向前靠近。不多时，头上的石头纷纷飞来，军中传来一声声惨叫。及至数十步，那两层堡垒里的弓弩也射箭出来。周军士卒拿着铁皮木盾，队伍已有些凌乱。


前面的木梯纷纷放倒，“杀杀……”呐喊声在山间怒吼起来，众军提着刀盾向前猛冲。只见蜀军堡垒后方的木头箭塔上旗帜挥舞，守军应该从藏兵洞出来准备作战了。


周军将士争先恐后朝木梯上爬上去，头顶上石头和抛射的箭矢如同雨下。


堡垒里的箭矢横飞，甚至还有弩炮发射手臂粗的巨矢；蜀军后方比堡垒还高的木架藩篱上，弓箭手正在轮番放箭。


“哗哗哗……”江上那只船又向上游划上去，这回没有石炮打它了，蜀军石炮都在砸进攻堡垒的人马。船上的旗帜换了个方向前后摇动着。


此时周军后方鸣金，刚刚冲上去的将士掉头就跑，人群向退潮一般会去。


“哐”地一声锣响，周军营中大喊了一声。刚刚退回来的乱兵在武将的吆喝下，纷纷伏倒在地，场面十分诡异。后方的士卒纷纷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边的嘈杂声竟然十分怪异地忽然小了下来。


就在这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长江两岸的青山都似乎动摇了。人们明显地感受到地面一阵颤抖，仿佛地震了一般。刹那间，火光和浓烟一起在前面喷起，大量的石子、泥土疯狂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爆发，“啪啪啪……”石块撞在土堡、石壁上发出骇人的声音。它们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摧毁，无可阻挡。


上千斤的火药把深厚的土表都掀了起来，不管东西都朝前倾的方向比箭矢还快得多的速度飞出，那些石子若是不被阻挡起码要飞一两里远。急速弥漫的硝烟立刻将前方全部的地方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了。


“轰轰轰……”如同连续的闷雷之声，爆炸声久久还在两岸的山间回荡。无数的人却已经被震住了。


片刻后，蜀军后方很远的地方，那座箭塔上层暂时还没被浓烟弥漫，“叽咕……哗哗……”木料摩擦声中，箭塔缓缓向后倾倒。


后面的周军将士已经被震撼了，一个个呆立在那里，被炸飞的杂物果然没有波及东面，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只朝西边天上腾飞。蜀军营地已经完全被浓烟笼罩，谁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只听见“啊呀……”嘶声裂肺的惨叫远远传来。


“还等什么？”有武将在后面大声喊道。


“咚咚咚……”一个汉子站在大鼓前，甩起双膀子，由慢及快地用力雷响了鼓面。呜呜呜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众军回过神来，大声嚷嚷起来。


前锋整装待命的将士此时不太一样，一个个肩膀上都围着湿毛巾，好像要去干活搭的汗巾一般。

第355章 狭路相逢


董遵诲率部架好木梯从进浓烟里，几乎没怎么打，好像就只是进去收拾战场。蜀军在土堡后面密集的阵营死伤无数，剩下的都溃败了。董遵诲率部追杀一里地，轻松夺取了蜀兵的几道防御藩篱。


郭绍闻讯，带着一股军队随后增援上去，后面的人则赶着修路填壕沟。


烟很大，郭绍通过蜀军堡垒时不太看得清状况，反正已经没有了抵抗。他心道不看也好，这样法子实在有点丧失节操了……不过确实是最快的办法，至少能避免自己军队更大的伤亡。据说当年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干得太残忍，折损了自己的阳寿，也不知道真假。


往西走硝烟渐渐稀疏，回头看时，浓烟已经弥漫到了江面上，在水面上笼罩起一片白烟，仿佛忽然之间降了雾一般。


西边的江面上视线很轻，郭绍走了好一阵，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江面上的一横黑漆漆的东西。太远了看不起是什么东西，但早有探报说了那是锁江浮桥……蜀军的水上防线。但郭绍暂时不打算理会那道防线：只要占领了岸边，浮桥不能凭空飘在江面上不被水冲走。


而岸上还有很多蜀兵，在岸边的道路上如同长龙阵。蜀军在这条线上还真是部署了不少兵力。


他们正在前边临时赶着修工事，或许想逐层防御周军前进的步伐。董遵诲则没有急着进攻成建制的蜀军，他正在那里整顿进攻之后混乱的人马……无论胜败，军队乱了之后要重新部署成阵线并不太容易。


“叫董遵诲过来。”郭绍传令道。


不多时，董遵诲带着一张黑乎乎的花脸走了过来拜道：“舅舅。”


郭绍抓起他肩膀上的湿毛巾，给他擦了一把脸，鼓励道：“你干得不错。”


董遵诲擦干净了脸额头饱满、五官端正，长得不错。他说道：“我什么都没干，就带着人走了一里地。那火药太厉害，不过我总觉得不痛快，前面还有蜀兵想顽抗，舅舅让我继续上罢！”


“上阵就要死人，如果走一趟就能赢，也算赢。”郭绍道，他说罢回头看向自己带来的第一重甲指挥，“我们的兵力足够，不用等着你那些人整顿队形了，叫他们到后面去。你带五百重甲兵上去。”


董遵诲抱拳道：“遵命。”


郭绍观察了一番，觉得这地方人多根本没用。江边的道路上留出前后交通的空隙后，最宽的地方只能十个步行的人并排横行。


这种路，五百人就能组成五十排的队伍纵深，已经非常厚实的阵型了。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没任何作用，交战的阵线只有那么点地方。精锐在此比人数更有作用。


郭绍让到路边，在山壁上找了处缓坡爬上去，让左厢第一军第一指挥向前调动。这个指挥就是最精锐的步兵，所以只有几百副板甲才装备他们。成员全是不到三十五岁的青壮，个个胸宽腰细腿脚长，这等汉子体力最好，所以是精兵……要是体力不好穿着四五十斤重的甲胄拿着兵器还要冲杀作战，估计不用别人打自己就走不动了。


周通带着人上前，兵权由董遵诲领。几天前郭绍认识的那个叫张建奎的猛将没来，他受了伤，虽然都是轻伤但几天时间恢复不了，受伤就影响作战。


……两股人马在山水之间缓缓靠近，蜀军没有动惮，这边周军向是一条移动的长龙一般，前面绣虎的方旗在风中轻轻地摇动。喧哗的声音此时却有种孤寂之感，两面高山了无人烟。


青山绿水，道路上板甲反着光，看得很清楚。人虽然多，道路上却没什么尘雾；这里和北方平原不一样，路上是被山上流淌的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硬土石头，江谷中的空气也比较湿润，踏不起尘土来。


“飕飕……”几支箭矢从空中飞来，落到了前面的路上，蜀军似乎想射住阵脚。但周军将士根本不停，仍旧整齐地成队列向前逼近，逐渐缩小距离。


重甲兵走得慢，但气势却很稳，仿佛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不多时，周军前锋进入了弓箭最远的射程，箭矢从空中飞到了周军队列里了，只听得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仿佛冰雹落在瓦上的声音。这种起码七八十步外抛射的箭矢，根本无法伤到他们，从上面落下来大多只能打在头盔和肩甲上，这些部位恰恰是锻铁板甲和锁子甲双层防护的地方，箭矢被纷纷弹开。


很快就近五十步之内了，周军在这么近的地方仍然不冲锋，保持着速度稳重地挺近。沉重的脚步声，精良的盔甲泛着寒光，气势十分有压力；仿佛行刑前在慢慢地从容擦拭刀锋的侩子手，逐渐给蜀军将士施压。


“啪啪啪……”弦声持续响起，蜀军前面一排已经拿着弓弩平射了，仍旧无法射穿周军的胸甲。周军将士连盾都没有，前面几排拿的都是弩，后面是弓箭，只配备短兵器。但他们并不还击，一个劲扛着蜀军的箭雨挺进。


后面的董遵诲兴奋起来，这种力量感叫他莫名激动。董遵诲的背上束着四把长马刀，腰间还陪着剑，手里还提着一把弓，他的样子简直浑身上下都是武器，不过此时他也只能步行，在这里一匹马占好几个人的地方还跑不开；等同静止的大目标只能活靶子，没有任何好处。


二十余步，前面第一排的周军士卒胸甲上插上了箭矢，可能已经有人受伤了，但杀伤他们的只能是第一排平射的蜀兵弓弩手，抛射的箭矢仍旧拿他们没办法。


双方相距约二十余步，这边连对付蜀兵长什么样子，在做什么动作都已看得一清二楚。蜀兵的表情紧张又恐慌，茫然的眼神看着这边稀奇的重甲，别无办法只能继续拿弓弩射击。长时间的压力，已经让蜀兵的阵营隐隐有不稳的迹象，但周军到现在一矢未发。


对面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面清晰的老虎方旗飘荡。就在这时，前营指挥周通大喊道：“准备。”


忽然稀里哗啦一阵，周军前面的第一排蹲了下去，第二排单膝跪在地上，三排站着，纷纷准备好了弩；后面的人则拈弓搭箭举了起来。“放箭！”周通大喝一声。


顿时箭矢如同一阵暴雨一般齐射出去，三排弩矢已经飞快地平射进蜀兵阵营，空中的弓矢却还在飞。“啊啊……”惨叫声哗然一片。任何军队都会把甲胄精良的部分将士放在前面，但蜀军的环锁铠挡不住二十几步距离上的暴力平射，箭矢飞来就穿甲，一射一个准，前面第一排被三排弩齐射，十个蜀兵都中箭了，死伤殆尽。


“放箭！”周通的声音再次喊起。将士们从容地拉开弓弦。


此时蜀军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啪啪啪啪……”弦声响彻一片，周军的弓弩齐射十分有节奏，次次都以密集攻击发动。


蜀兵前排像被收割的稻谷一般，一排排地倒，后面也被抛射的弓箭不断杀伤。


什么军队受得了这样的死伤，蜀兵前锋立刻崩溃，掉头就向后跑，前面的阵营一哄而散。


“哐”地一声，一个士卒双手各拿一枚铜帽一样的锣向中间一拍，最前面的方形虎旗应声平放下去了。军队的整个作战富有整齐的节奏感，有条不紊如同技艺。


“杀！”董遵诲在后面大喊一声。周军将士已经收了弓弩，提起短兵器向前扑上去。前方一片已经崩溃的混乱蜀军正在争先恐后向后面挤，哪里还能对阵。周军将士再杀上来，一时间场面就十分难看了。

第356章 白日梦


战阵之上被周军杀死的人很少，接触面太窄；但慌乱密集的人群非常恐怖，会把自己人踩死，还会把人们挤进江水里。蜀国江河众多，士卒多会游泳，但穿着盔甲想游泳比较困难。死者不计其数。


“下令董遵诲，立刻停止进攻！”郭绍忽然大喊道。


已赶上来观战的文武顿时哗然，人们纷纷侧目，以为郭绍突然发神经了。连他的兄弟杨彪也拉着马脸急道：“大哥，蜀军崩溃，眼下神仙也号令不起他们，只要趁势杀过去就能稳操胜券！”


郭绍却不像发神经，神情很严肃：“咱们为什么打仗，为了杀人吗？要杀人、也不该杀他们……”他指着前面混乱的蜀军，“待这片地方纳入我大周版图，他们与大周百姓无异，都是汉人良家子。我是东路军主帅，传令兵！”


胜利就在眼前，作为监军的宰相王溥也急了：“郭都点检切勿意气用事，战阵之上本就是你死我亡，没有什么仁义可讲。”


史彦超也哼道：“大伙儿说郭都点检妇人之仁，打了那么多仗还这样。”


郭绍没搭理史彦超，对王溥说道：“我当然没有意气用事，现在停止进攻，同样能胜；还能胜得更彻底更有风度。蜀军堡垒被一举摧毁，后军接战一触即败，他们已经没有士气战心了，不投降还能怎样？”


他见众将纷纷看着自己，便回顾左右道，“虎贲军从来不以首级记功，我们的目标是胜利、威名。获取胜利，首先要尽力减少自己人伤亡，在此基础上内战也要尽量减少敌方伤亡；人口不是庄稼，一年就长一茬，脑袋割掉了长不起来，血仇结下了也很难解开。诸位记住，咱们南征北战是在一统天下结束战乱，而不是在制造悲剧。”


郭绍是个武将，可一番话下来连文官王溥也无言驳斥。


王溥在官场上见得多了，很多人给自己辩解要站对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德是最好的文章；无论他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许只是把圣人之言当作工具而已。王溥一个官场老油条，此时却完全相信郭绍的话并非虚伪之言，郭绍应该就是那么想的，因为王溥与他结交那么久太了解了，他本来就不是官僚。日久见人心，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时日久了当然看得出来。


王溥看着郭绍年轻的面孔，面孔上的目光清澈，里面似乎还闪烁着阳光……那种只有初生牛犊、不了解世事的人才有的东西，带着希望、阳光与热爱；但这样的人多半都见识浅有点无知，郭绍无知么？


……不管怎样，兵权在郭绍手里，“天下兵马大元帅”“东路军前营都部署”“殿前都点检”，除非有人先兵变，否则郭绍想干嘛就干嘛。他说要对蜀军仁慈、那就仁慈，他说世道可以更阳光、要按照他的白日梦来做，那大伙儿都得认，谁叫他实力和集权那么大呢……而且做法并非不能让人接受。


前锋周军重步兵已经停止进攻，场面变得更加诡异。这边周军武装到牙齿的重甲精兵停止不动，那边蜀军自己乱作一团，被踩的人惨叫四起，江面上呼救声络绎不绝。


周军武将大喊道：“我军主将郭大帅下令禁止杀戮，尔等都稍安勿躁，别挤了。”“把落水的救起来……”


蜀军武将也根本大声嚷嚷，总算把乱局稍定。前面的蜀兵没受到攻击不再往后跑，情况就逐渐变好。两军将士面对面瞅来瞅去，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董遵诲上前大喊道：“尔等大势已去，叫你们的主将前来投降！郭大帅保证不伤蜀军将士性命。”


不多时，蜀军大将果然上来请降。如此一来，突破巫峡防线速度更快，部将们由是拜服。


蜀军大将李峒单膝跪倒在郭绍面前，将佩剑和印信捧上来，说道：“罪将无能，陷三军于败局，愧对皇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大周主将郭大帅宽恕我部下将士性命。”


郭绍接了东西，扶起他说道：“你放心，我要是骗你投降，然后杀俘；后面还有许多据点的蜀军会投降吗？”


兴许是郭绍的话太实在了，实在到想怀疑都找不到理由，李峒微微一愣，顿时动容。过了一会儿，李峒忍不住又说道：“巫山县城的守将是我的部属，若是郭大帅相信我，让我派个人带信回去，让他举城投降。”


“甚好。”郭绍当即就同意了。


史彦超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骂李峒变节太快、还是该赞赏他。不管怎样，郭绍的诚意起到了很大作用，傻子都看得出来。


于是周军收了降兵的武器，兵不血刃向前进军。


郭绍路过那锁江浮桥，只见有铁链锁江、船只藩篱构筑很牢固，看得出来很费了一番力气。不过现在毫无作用了，上面的蜀军在他们的主将下令之后，全部投降；只要拆掉铁链浮桥，就能让周军水师通过。


次日上午，董遵诲前锋先行，郭绍率军到达了巫山县城。只见城门洞开，县城的武将、官吏率众跪伏在城门口恭敬地迎接。


郭绍骑马走到城门口，抬头看去，城楼上已经挂上了青黄颜色刺绣的老虎旗。


一个圆领官袍的官员叩首道：“下官闻王师到来，不敢以兵戈相见，遂封存府库，以待王师。巫山士民，素闻郭大帅威名，常领仁义之师，我等长跪于此，率巫山军民向大周臣服，祈周军大帅爱护百姓，勿要滥杀无辜……”


郭绍回头道：“左攸，你尽快下安民榜，严申军法。”


说罢，郭绍一面率大军进城，一面下令前锋乘胜向瞿塘峡马不停蹄进发。瞿塘峡，三峡险要的最后防线，过去就是蜀国锁匙夔州。


时显德五年（958年）三月二十，东路军三月初二从江陵府出发，刚刚才过去十八天，进军六百六十里到达巫山县。


……


蜀国夔州（今重庆奉节），王昭远的东路守军大本营。王昭远暂时还不知道巫峡失陷，他正在大骂北路军韩保正草包。


不久前得到消息，北路军首领韩保正已经丢了汉中。周军主帅向拱和另外一个叫曹彬的武将兵分两路突破了青泥岭；韩保正率大军两万在兴州背城结阵决战，大败。韩保正仅以身免，逃回汉中后带着部署弃城南奔，退保剑门关。（历史上守剑门的人是昏庸武将赵崇韬；不过赵崇韬在几年前不幸在青泥岭被郭绍逮住，郭绍怪他滥杀替周军报信的尼姑，已经砍了。）


王昭远生气地在大堂上当众说话：“韩保正此人，牛皮吹得震天响，实则一肚子草，宰相李昊举荐的主将就是这么个德行。汉中那么大地方，他丢得轻松，就只守了十几天时间。他吗的，十几天时间，就是让周军兵不血刃走一趟也不一定赶得及。”


幕僚立刻附和道：“只可惜汉中、东川相距千里，王监军无法兼顾两路。”


王昭远听罢顿时摇了摇手里的鹅毛扇，感叹道：“诸葛距今已七百余年，蜀中七百年才有一个人堪称卧龙，哪里容易再找一个卧龙守北路？若是再有一人与我齐名，大蜀固若金汤也。”


节度使高彦俦听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但王昭远身边的谋士却一本正经地附和。


高彦俦忍不住问：“三峡防线真能挡住周军精锐？能挡多久？”


“高将军，你是在质疑我的部署？”王昭远冷笑道，“巫溪防线、巫山寨成攻守之势。巫溪防线如同在水陆两处的铜墙铁壁，周军除非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来，不然绝不能突破我的阵法，此乃守；侧翼巫山寨，易守难攻，随时可以袭扰周军，此乃攻。三五年想过巫峡，哈哈哈……”


“报！”忽然一个小将急匆匆地奔进大堂，单膝跪地道，“报王副使，巫山县令、镇将举城投降，周军前锋水陆并进、正向瞿塘峡而来！”


顿时大堂上哗然，高彦俦惊得站了起来。


王昭远铁青着脸：“你不是谎报军情？”


小将畏惧道：“不敢……末将就是巫山县来的，得了镇将之命来报信，亲眼看到周军的人马了。这是镇将写的信，请王副使过目。”


王昭远急忙撕开来看，脸上更是不可思议：“巫溪李峒战败投降？巫山堡数日前已被周军攻破……半天都没守住？”


“他吗的！”王昭远勃然大怒，“周军从江陵府到巫山县六百多里，格老子就是不派一兵一卒，让他们十几天走一趟，也不一定能到巫山县。这帮草包！”


高彦俦急忙道：“此时不是问罪之时，瞿塘峡道路狭窄难行，无法部署兵力。王监军快下令，派人去把沿途的栈道烧掉，以阻挡周军！”


王昭远却坐在那里无法接受现实，一个劲骂道：“庸将误我！老子部署得天衣无缝，他们是怎么做的，啊？”


高彦俦劝道：“王监军无须自责，用兵之道，真刀真枪打不过就算七百年一出的卧龙也没法子。那郭绍去年灭二李十万大军，千里之外奔袭也就用了十五天！对手不是等闲之辈，咱们别再轻敌了。”

第357章 安息的魂魄


此时的巫山县城虽然号称一个城，实则简陋不堪，唯一有点规模的建筑恐怕要属东北边的城楼。但是这城的地方也选得好，东临长江和巫溪（大宁河）的交汇口、西临山区，江边这块城池占地却意外地平坦，在山区着实难得，东北面的入口也比较平坦。


郭绍部水师直接从长江到达城东码头，陆兵从大宁河渡口过河，自城东北口入城。


大军进城，前面的一股人马当然不会拖着乱七八糟的骡马车辆难民似的进城，总是要有点仪式一般的排场。郭绍和几员部将骑着马带着五百装备精良的重甲兵列队入城。


蜀国富庶，但主要是西川平原富裕，这深山里的小城还比不上北方战乱之地。城中大片低矮陈旧的建筑，周军衣甲鲜明的队伍就分外显眼了。


除了他们的甲胄很光鲜，队列军纪在偏僻边陲也分外少见。


“咚咚咚……”节奏明快的鼓声在伴奏，前面一个士卒的腹前挂着只小鼓一边走一边敲，一列列整齐的步兵“咔、咔、咔……”地踏着脚步声列队行进。鼓声节奏快，脚步声慢，两种声音相得益彰听起来虽然略显枯燥、却很好听。后面更多的步骑陆续进城，这座小城的大道上仿佛瞬息之间布满了军队。


几十年了根本没有外界的军队打到这里来，百姓们可能还没充分意识到武力的危险性，很多人居然在路边来看稀奇。也有一些人赶紧叫上自家的人回去，关门闭户。


郭绍率部带着县城投降的武将官吏和一些乡绅跟在重步兵指挥来到了县衙：一处破旧的古典建筑群。半夜要是到这里来非得让人想起鬼屋。县衙的大门门厅上方已经挂上了虎贲军的军旗。


众军在外面的大街上停了下来，周围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郭绍见状十分欣慰，到底没有像鬼子进村似的让百姓们都躲起来。


大伙儿都看着自己，郭绍的情绪也比较激动，当下就走到了大门口面对许多人。卢成勇等人见状策马到街上说道：“别嚷嚷了，郭都点检要训话！”


郭绍回顾左右，只见披甲执锐的将士和乱糟糟的官民都看着自己，当下也觉得应该表个态。人群闹哄哄的嘈杂声逐渐消停了一些，郭绍在众将士簇拥之下，见旁边有辆板车，便站了上去，略一思索，便大声说道：“我是出身河北的人（五代‘少年郎’籍贯），后来家中凋零，现在安家在东京……”


大伙儿以为当大官的开口就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不料这个大将上去介绍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来。官吏百姓们顿时有了兴致，嘈杂的人纷纷看过来，瞧着板车上站着的年轻汉子。


前世郭绍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蜀语属于北方语系，蜀人多半都听得懂北方话，只要不说方言词汇。郭绍的话显然还是很好懂的。


他又继续说道：“我住在河北、东京都很安生，因为都是我们的故土，也许多少年前河北的乡亲还是黄河以南迁过去的哩。在那些地方，自古以来都住着一样的人，自古以来都是一体。蜀地同样如此，只是因为这几十年的战乱、各地封疆裂土才有蜀国！”他大声喊道，“我们同族同宗、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乡亲……”


百姓们的敬而远之的无数目光似乎渐渐有点改变了，也许确实他们懂了郭绍的心，也许只是郭绍的错觉。


郭绍动容道：“大周的将士从长江东面来，艰苦跋涉浴血奋战，在这深山险滩的地方，付出血汗，很多人死掉了……兄弟们为了什么？为的是结束原来的分裂、结束混战、结束毫无益处的自相残杀，让曾经共同的一家，重新连接在一起，一统天下、长治久安，让炎黄子孙重振汉唐之风。


现在，我把战死的兄弟埋葬在了巫山，他们永远回不去了。我希望诸位巫山县的父老乡亲，不要认为他们是坏人，让他们年轻的魂魄安息在此，这里也是他们的国土，希望诸位记得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只有热血的良家子，才会为了别人牺牲！”


郭绍没有打草稿的，甚至进城时都没有想到要说这番话，随意表现出来，他发现很有煽动力。率先被感怀的是周军的将士，众军跪伏在地，充满了敬意看着郭绍，一时间他好像神化了。连左攸也眼睛红红的，崇拜地仰视郭绍。


“蜀国主孟家，原非蜀人，却为了自家的权势富贵让蜀地陷入战争。大周军不是来征服蜀国子民，而是来收复失地、推翻失道政权，让子民重归一家。”


郭绍抬头看着侧上的虎旗，也看到了远方无穷无尽的青山，正色喊道：“站在我为之奋战的、寄托了全部荣耀的虎贲军军旗之下，我以至诚之心，对蜀国士民一视同仁；对将士皆视为兄弟，凡事以公正之心，善待军民。我期待着有一天，所有的饥馑都从国土上消失，所有的罪恶都能受到制裁，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能获得晋升，所有善良的人都能得到褒奖，百姓安居乐业，建立盛世之邦。”


忽然有人喊道：“万岁！”顿时将士跪伏齐呼万岁。


郭绍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说得太激动了，但是他还没准备干什么事……两万人在这山沟里能干什么？在乱哄哄的呐喊声中，他赶紧从板车上下来，急匆匆离开了现场。


……在一个县前街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几个身穿绸袍的人侧耳听了许久。一个中年人开口道：“那郭都点检不会是为了收买人心，说着玩儿罢？中原武夫如狼似虎，进城有不烧杀劫掠的？”


一个老头缓缓开口道：“有，你见得少，这世上也有秋毫无犯的武将。再说了，他进来向咱们巫山人示好，总比来就屠城好罢？”


“太爷爷所言极是。”几个人纷纷附和道。


老头道：“一会儿你们去筹措筹措，置办些酒肉，准备好了去犒军，别人给脸，咱们得兜着不是？”


“是，是……”


……当天不久后，忽然从山上和巫溪对岸来了很多人，却是很多山民，男女老少都有、很多人甚至穿兽皮的和野人一样，说是周军要发粮赈济，来担粮的。郭绍记起来自己真说过那话，遂下令让他们呆在城外，下令开县衙的粮仓放一部分粮。


这时董遵诲派人来报，蜀军把瞿塘峡江边的栈道给烧毁了，长江两岸都是大山无路可通，水师也难以通过，有一段险水必须要纤夫拉船。


郭绍写了军令，让董遵诲组织工匠抢修栈道。栈道是在石壁上打孔，然后以木料镶嵌进去修的桥，走起来十分吓人，不过总算是一条路。蜀军能烧掉木料，但石孔是不好破坏掉的，重新修缮比新开栈道耗费小。


大军一路几百里，道路难行疲惫不堪……栈道又过不去，郭绍遂下令全军在巫山县休整；一面派人向当地官吏询问周边地形和别的道路。


军中有一些伤兵，还有不少生病的人，大概有水土不服、偶然风寒、还有晕船造成的。这时的军队都不会带太多郎中……以前郭绍在高平之战后与一群受伤的伤兵在一起，随军“郎中”居然是左攸。郎中一般在当地找，郭绍也不例外，下令巫山降官找郎中给伤病将士治病。


降将李峒率一万大军在巫峡投降，又劝降了巫山县城池，很得郭绍嘉奖。他的降兵被用船陆续运到江陵府，成了光杆之后完全没有俘虏待遇，时不时还能像周军将帅一般在郭绍跟前出入。


郭绍也愿意和他说话，借以了解蜀军的情况。今天郭绍却没有问军务，刚去看了那些伤病，就想起一个人来，问李峒：“李将军不是巫山县的人？”


李峒道：“末将从成都府来，跟着王昭远，是王昭远带的东路援军。”


“原来如此。”郭绍微微有些失望，随口道，“你知道巫山县有个叫‘巫山圣手’的人？”


“知道啊！”李峒道。


郭绍诧异道：“连成都府的人也知道她的名声？”


李峒摇摇头：“我是在夔州就听说了，因为传得太神乎。比如有一件事，说是山里有一家的媳妇病死，家里人已经披麻戴孝办丧事，人都装进棺材了。那巫山白姥在山间采药路过那里，想讨口水喝，进去一看，就说那媳妇还治得活。一治，嘿！真活了，您说神不神！”


郭绍听得面露笑意，看着这武夫吹牛的模样，哪里有战败者的样子？


降将又道：“这事儿郭大帅把巫山县令叫过来问，他在这里当了好几年官、一直没机会升迁，肯定对当地的事很清楚……就是上午在城门口跪着嚷嚷那文官儿，说什么为了全城百姓那人，和他俅关系！又不是他守城，降不降都无关要紧。”


“甚好。”郭绍点头道，回头看了一眼左攸。左攸微微点头：“主公稍等，我去问问县令在何处。”

第358章 旧城暗香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这座山中小城里，街边的石板缝隙里还长着杂草，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蜀地的空气着实要比北方湿润不少。


远远传来了鸡鸣狗吠。朝阳的光线透过潮湿的雾气绵软无力，照射在低矮陈旧的建筑上，郭绍看着面前的光景，倒有种看一张旧照片般的错觉；那空中飘来的点点花瓣在苍白的天空上印出来的黑点，如同照片照片曝光的斑点瑕疵。


郭绍和一众随从步行走得慢，他正在看这里与别处不一样的风景。也许这辈子就只到这里一趟，虽然是为了打仗，但偶然稍稍闲下来他还是对风光很有兴趣。现代那些人，为了旅游愿意掏出辛苦工作所得的大笔收入来支撑，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这个时代交通不便，旅行更不容易，若不是因为到这里来有正事，郭绍跑来作甚？


一片花瓣飘落在郭绍的肩膀上，他不禁转头看，那花瓣落在铁甲上，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郭绍心细，伸手拈起那浅红的花瓣，看了一番竟认不出是什么花，遂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郭绍抬头看空中的落花，这时便见迎面一个小娘轻轻扭着腰走过来。她在东边，背着阳光的方向，走在纷纷扬扬的花雨之中，这副场面竟让郭绍微微一怔。


那小娘穿着麻布外衣、戴着帷帽，看不清楚脸，不过郭绍能感觉她正盯着自己看，因为她的头微微偏着，脸正对着自己。


郭绍眼尖，主要是见识过好些非常漂亮的美女，所以无论女子穿什么，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前面那小娘身材很好。在这山区小城里，他在城里路上见到的都是着装、外貌粗糙的男女，可能是因为长期要辛苦劳作的关系；倒没料到在这里也能见着让他觉得不错的女子，郭绍的眼光已经被那几个绝色佳人养高了。


小娘子的个子并不高，和北方女子比起来看起来比较娇小，可能是骨骼小的原因，但是那婉约的扭腰动作已经暴露了她的臀和腿不是一般的样子。可惜看不到脸。


一行人没有说话，默默地走了过去。郭绍与小娘擦肩而过，顿时在清风里闻到了一丝很好闻的气味，不是胭脂花粉的味儿，而是年轻姑娘特有的那种难以描述的气味……什么处子幽香郭绍是不太清楚，但十八九未出嫁的良家闺女确实有股子特别的味儿；大概是正在发育成熟的身体、所以人体激素分泌比较旺盛。


郭绍不是个宦官，当然会有感觉，不过也仅此而已，心里头有点想法的时候多了、但绝大部分时候人们并不会做任何事。


不过那小娘已经走过了，还回头看郭绍。郭绍自忖长得一般，不是什么回头率高的帅哥，这时倒觉得有点奇怪。


“哎呀！”忽然一声娇呼传来。


郭绍转头看时，只见那小娘居然撞到了一根树上，头上的帷帽也掉了，露出一头乌黑清秀的秀发。“哈哈哈……”武将们见状哄然大笑。


“笑你娘，你亲娘有啥好看的！”那小娘转头恼羞地骂了一声。顿时她那张脸叫所有人都愣了：肿的。


那么好的身段，居然脸是那副尊容……整张脸都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好像刚被人抽了一顿，而且只打脸。连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儿。她急忙捡起帽子戴上。


罗猛子嬉皮笑脸道：“俺娘要是有你年轻，俺爹以前不得笑醒？脸稀奇了点，挡不住身子年轻呐！”


“呗！”小娘唾了一口，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另一个部将大笑道：“声音还不错，一串儿珠子似的，脾气真是够辣，敢在咱们面前撒野，东京的百姓也不敢。”


大伙儿刚刚还比较安静的气氛，因为一个女子就谈笑起来，果然一群男人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总会有共同的话题。


旁边还有巫山县县令，这时便道：“山野村妇，没见识，让诸位见笑了。”


郭绍问道：“你说的那条能去夔州的山路，会不会走那个巫山白姥住的地方过？”


“不同路。”县令道，“巫山白姥住在白树湾那边，离县城大概也就二十多里，不过山路很难走，一趟去来一天是不够的。”


县令说一些小地名，郭绍知道个屁，连方向都不知道在哪里，当下便随口道，“巫山白姥的名声传了方圆好几百里，连长江中游的江陵府都知道她了，她不住县城里、住山沟里？”


“说来奇怪，巫山白姥在咱们当地也算有名，不过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物，倒是在外地的名声越来越大。”县令道。


郭绍又问：“她真的医术高超？”


县令立刻说道：“那是当然，本县岂能容赤脚郎中坑蒙拐骗？她有真本事，据说白家的医术传了几百年、积攒很深厚，而且医术传男不传女；不过到了巫山白姥……嘶，平素都是说她名号，下官也没注意她叫什么名儿……到了巫山白姥这一代，白家断了男丁，只好传给了长女。”


“既然敢称姥姥，那应该年纪不小了？”郭绍一面向北城走，一面和县官闲聊。


县官寻思了一会：“不大，可能不到三十岁。以前她嫁过人，被休掉大概也就五六年时间罢。”


“被休？”郭绍好奇道，“为何被休了？”


县官皱眉想了想：“下官在巫山县干了三年，很多事也是听说的。说是她的丈夫去成都府科考、中了进士，文才甚是了得，长得又是风流倜傥，在成都就被那大家闺秀看上了……当时白姥还没名气，何况只是有医术，怎么和人家年轻貌美的大家闺秀相提并论？那闺秀也不可能做妾，白姥的丈夫就休了她，名义是她不守妇道偷人，好像还抓到了什么把柄。


那巫山白姥气急后，不多久就满头白发。后来医术了得，大伙儿谁能保证自己每个三病两痛？言语之间自然会敬称一些，‘巫山白姥’的名号大概就是这么叫起来的，倒不是因为她是个老太婆。”


“原来如此。”郭绍笑道，“陈世美的故事，倒是很普遍。”


众人不知他所言何人，不过也没细问，或许大概就是和巫山白姥的丈夫一样的人罢。


郭绍道：“我有个好友，是东京的权贵人物，可能生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可东京的郎中就是治不好。要是巫山白姥能治好他，一定给予厚报，将来向朝廷请旨封号、或者出钱替她建医馆，都不是问题。”


“下官已经派人去白树弯请她了，明日应该就能来。”县令忙道。


……不一会儿，一行人已经到了城北城墙边，本来也不远，从县衙过来也就两条街，所以之前郭绍才说想步行走走。


登上城墙，县令边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一条窄路：“就是那条路，走陆路可以不用过瞿门（瞿塘峡）栈道，而绕行去夔州。瞿门北岸的大山是赤甲山，赤甲山连绵不绝，故长江孔道是其门户；但赤甲山北骊有一处口子较矮，从巫山县西北方有路过去，翻过赤甲山后，沿着河谷走就能到夔州。”


郭绍看着那条路，就只能看到山上的一条小路，前面崇山连绵不绝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凭想象。


“你想办法找到走过这条路的人，我派两个人跟着先探探路，看能不能走通。”郭绍还是有点谨慎。他完全不知道这边的地形和道路，长江才是最明显的标识……现在离开长江沿岸绕路，如果过于草率，万一走不通两万人陷在山谷里，怎么向将士交代？


县令道：“山民不会走那么远出去，路很难走。下官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贩运山货的人。”


郭绍点点头，继续徒劳地眺望远处的无数山脉。


县官又道：“今旁晚本县士绅带着百姓来慰劳将士，乃巫山县士民的一番心意，望郭大帅及诸将士笑纳。”


这时左攸说道：“我去看了一番，来犒军的百姓里有山民，还有不少妇人。将士喝了酒、得提防他们胡作非为，有损主公威名。”


郭绍道：“已经严申军纪，另外派兵当值值守营地，不会有什么事……将士多日劳顿苦战，打进城里了什么都不准做，正好让他们大吃大喝一顿高兴轻松一下，这是人之常情。”


左攸小声提醒道：“这地方的人、特别是山民未经教化，比中原的轻浮多了，那些妇人……”


郭绍听懂了左攸的意思，便道：“昨天我是说了对蜀人一视同仁；但禁军就算在东京，东京妇人和将士自愿相好，军法会治将士的罪么？只要不是为非作歹，咱们哪有闲工夫管那么多。”


左攸听罢说道：“那倒也是。咱们并未像以前那些乱兵一样烧杀劫掠，已经很收敛了。”

第359章 焰火中的欢聚


夕阳在西边留下了最后的余晖，整个城市的光线逐渐陷入黯淡，但太阳下山不是一天的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东北面的城外火光冲天，鼓声和吵闹声弥漫在全城。


郭绍和一队马兵出城观看时，只见空地上十几堆巨大的篝火在燃烧，热度袭人。无数的将士正围着火堆，一些百姓正在吹打着音乐在那里跳舞。响亮的歌声带着远古的粗矿，其间还有将士的吆喝和喝彩，整片平坦的地方闹成一片，比夜市还热闹。


气氛感染了郭绍，他带着部将和亲兵也向中间最大的一团篝火边走去，想看看。


这边的将士正在兴头上，一边烤肉吃、喝酒，一边围观热烈的表演，郭绍骑在马上往里面一看。只见一群穿着兽皮的暴露娘们正围成一圈跳舞，皮鼓的鼓声咚咚作响，她们手上还摇着铃铛伴奏，一边唱一边跳，嘻嘻哈哈好不欢快。


那些娘们的双腿和腰都露在外面，就用兽皮裹着胸脯、穿着短裙，在这个时代算十分暴露的着装，肌肤在火光中泛着汗水的油光水滑光泽。“咿呀喂，喂哟……”歌声在伴奏中富有节奏感十分好听，不过好像没有词，也可能是郭绍听不懂，就好像人类在鸿蒙之初还没有语言瞎嚷嚷一般的声音。


“好！好！”众军情绪激动，大声嚷嚷着。那些娘们也挺大方，受到了叫好鼓舞，还向人群里目送秋波。


“有伤风化。”一个文官尴尬道，“太不像话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放荡！”


郭绍却哈哈笑他：“我倒是觉得场面很有活力。”


那些跳舞的女郎的衣衫遮着了要紧部位，这对郭绍的见识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不过她们的舞姿可能对于中原文人的观念来说确实有点过于大胆，郭绍注意看很多舞蹈动作包含摆臀、故意把胸脯挺出来等姿势……那兽皮着装散发着野蛮原始的气质，女子们一直活泼跳舞、加上被火烤，浑身的汗水也带着原始的气氛，人的本性在这尚未教化的地方暴露无遗。


郭绍却很欣赏这样的气息，一个有活力有生命力的国度本来就该这样，他个人反正对理学一类的东西不感冒。


就在这时，两个士卒忽然被人推到了中间，他们平时大大咧咧的、这时却红着脸像个后生想挤回去，又被一群人推推攘攘。士卒当着那么多人紧张怯场，是很正常的事，不经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习惯。不过他们被山民小娘抓住了手，分别在两个圈里跟着起舞，渐渐地放开了，一开始只是跟着转圈、渐渐也学着比划起来，人们总是容易受热烈气氛的鼓动。大伙儿见状顿时哈哈大笑，更多的摇摇欲试上去学跳火堆舞。


“郭大帅。”终于有人回头看到了骑马的郭绍，站起身抱拳执军礼。


郭绍挥手道：“诸位随意，不用管我。我看这里热闹，也过来瞧瞧乐子。”


众将士把郭绍迎到前面，坐在旁边的武将赶紧拿碗倒酒敬郭绍，郭绍端起碗，看着前面男女在热烈载歌载舞一脸高兴，说道：“干！”


“干！”周围的将士也跟着喝酒。


另一个士卒又拿小刀割猪肉递上来。犒军的肉食主要是两种：山羊肉，生的，自己现烤，半生不熟也能吃；猪肉却是煮熟的熟肉，大概人们按照经验猪肉没煮熟吃了会生病。


郭绍满面红光，咚咚的鼓声和嚓嚓嚓的玉石摇动声，配着小娘们如同娇呼的歌声十分好听，周围的将士也一派兴高采烈。


就在这时，有个聪明的小娘子看到郭绍被一群人簇拥，便上前来主动邀请郭绍跳舞。郭绍在这个时代还第一次遇到如此热情大方的娘们，一时间盛情难却的感觉，只好笑着推拒道：“我不会跳……”


那娘们用方言口音道：“妹教你。”


“哈哈……”众将大笑，纷纷起哄。郭绍只好站起来走到前面，被一群娘们拉到圈子里，一边跟着走一边瞧她们的步子，也笨拙地学着。他还学着扭腰摆臀，顿时把围观的将士笑得前俯后仰。


……郭绍喝得醉醺醺的，到处转转，除了将士、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这空地上今晚就像聚会过节似的，实在是非常有意思。


稍微尽了一下兴，他便没再多留，骑马带着随从返回城池；将士们今晚可以尽情玩到半夜，但郭绍不能。


骑在马上他还在“哼哼”，哼得是那些山民唱得听不懂的调子。进了城门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忙停止了哼哼，回头看时，将士们也面带笑意。


回到县衙大门口，看到面前破旧昏暗的古典建筑，鬼屋似的，简直和刚才的欢乐气氛完全不同。郭绍的情绪也随之渐渐冷却下来。


他回到琴堂，见时间还早，便从包裹里翻出一堆东西来看。有军粮、物资的奏报，有武将送上来的请功名单，还有自己记录的潦草的地形、风物、敌军部署等东西。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写的几封信件找不到了……给符金盏的信。他急忙在包裹里翻，寻思了一遍，记得那玩意好像是放在自己贴身身上的。又在衣服里搜了一遍，哪里还有？


也许是刚才在城外转悠时掉在哪里了。郭绍皱眉一皱，忙回忆了一遍信里的内容，无非就是在想起符金盏的时候写点情话，还有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等……他当然没有称呼太后或金盏，全是“你”和“我”来代替。回忆起写过的东西，别人很难猜出他写给谁的信；但因为提到过下令某某人做什么事，还有别的一些信息，别人可能猜到是郭绍的东西……如果是将士捡到，说不定明天就还回来了；山民的话，字都不认识。


郭绍觉得问题不大，但总觉得不安生，高兴的心情也被破坏殆尽。他拿起地图，回忆今天和县官的言谈，想大概在地图上勾勒出那条能通夔州的道路大概走向，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神，变得十分浮躁。当下只得作罢。


……城外隐隐的吵闹声还依稀可闻，县城实在不大，而且县衙靠北边。郭绍感到有点累，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情绪高涨后带来的疲劳感，不知怎地多日来的倦意都一股脑儿释放了出来。


不是身体的劳累，郭绍比将士们好多了，他大部分是乘船、偶尔上岸只要道路稍稍平坦就骑马；主要是劳心……仗打到现在，胜利已经触手可及，但还是不能松懈。


而且胜利并非稳当，现在瞿塘峡的栈道被烧掉，有几段急水险滩、水师逆流难行；没有控制两岸，纤夫恐怕不好拉船。却不知道那条另外的道路究竟是什么光景……如果走不通，难道真要等董遵诲的人用木头一根根地修好栈道？这要猴年马月才能进逼夔州？


郭绍感到很累，遂叫门口的卢成勇收好自己的东西，早早回房睡觉。


这地方阴湿，郭绍睡得也太早，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今夜他竟又想起了千年后的大姐，情绪愈发复杂。


真的好像“过去”了好久，郭绍来到五代十国是李守贞叛乱被杀那年，到现在已经八年。八年没有见过她了……他甚至不敢想念“现在”大姐在做什么，因为她还不存在。


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以前郭绍有种奇怪的心理，很累的时候、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时……会怪大姐对他太好；不然他就可以放松自己，不用活得那么累。有人对自己太好，在他脆弱时反而是心理负担，虽然他从来不愿意承认，但往往就有那种感觉。


情绪就在那种愧疚、又珍惜的纠结之中，甚至变得有点扭曲。不过现在什么事都不复存在了，只有那些心思还留在记忆里。


郭绍朦朦胧胧之中睡了过去。


……

第360章 蜜蜂蛰人


清晨，郭绍走向大堂先与武将们见面。在走廊上碰见了亲兵队正卢成勇，便问道：“董遵诲有消息报回来么？”卢成勇道：“这两天没见有传令兵回来。”


郭绍点点头，按剑大步向前走。就在这时卢成勇急忙追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用布包着的东西，呈上来说道：“主公，一大早有个妇人送了这东西到县衙，卑职捏了一下，里面只有纸……”


“咦。”郭绍顿时惊喜，这不是他昨晚丢失的信么，忙接过来，问道，“这东西是我丢的，让它物归原主的人呢？”


卢成勇道：“属下之前不知道她是捡到东西来送还，只觉得在这种地方一个陌生人来送东西很蹊跷，暂且留下她了……这就去下令放掉？”


“等我去大堂回来，把她带到签押房说话。”郭绍道。


郭绍和武将们碰头很利索，大伙儿没什么废话，都是用最简短的话把事儿说清楚了事，省得耽误工夫，说完就散伙。


他离开大堂来到签押房，只见一个小娘正在那里。“是你……”郭绍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小娘在屋子里还戴着帷帽，听到声音便转身看郭绍。郭绍从她的略显娇小的婀娜身段就一眼认出来了，就是昨天早上在城里老街上碰见的小娘……因为她的外衣和帷帽都没有变，还是昨天那套。


身段着实漂亮，胸腰臀腿都充满了女性特有的美好线条，身上还有一股干净幽香的气息，娇小的个子没有影响她的娇美，反而别有一番风情……不过，也幸好她遮着脸，因为脸的样子实在有点惨不忍睹，昨日有幸看到一眼，眼睛都肿成一条缝儿了，好像被人打了一百耳光才能肿那么高。


“请坐。”郭绍在公座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指着对面的凳子好言道。


小娘的口齿清楚，带着方言口音：“不必了。你丢了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你却把我关起来，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以走了么？”


“小娘子消消气，我的部下起先不知道你来干嘛的，所以若有失礼，还望多谅解。”郭绍沉吟片刻，又用随意的口气的口气道，“信是我写给家中妻子的，这是私事……”


小娘忙道：“你写给谁的，管我什么事，我又没看。”


郭绍不动声色道：“没看，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东西？这布上可没写名字。”


小娘支支吾吾道：“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想瞧瞧是什么东西，不慎看到了几行才知道是谁丢的……”


“不管怎么样，我得感谢你将东西归还。”郭绍伸手在腰袋里一摸，只摸到几枚铜板，他愣了愣低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皮革腰带的扣子是黄金打造的，当下将扣子给抠了下来，递过去道，“一点心意，小娘子勿要推拒。”


“不要。”小娘干脆地说道。


郭绍道：“反正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给你不要白不要，别矫情了。况且，捡了东西还回去、如果能正大光明地接受失主的酬谢，以后世人都更愿意帮助他人了，没什么坏处。”


小娘听罢上前从案上拿起金的玩意，道，“郭大帅的嘴可真会说，说得我贪你的钱、反而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郭绍笑而不语，他倒觉得这娘们的身份可能不是太简单，能在官府里说话很沉得住气，多半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


他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小娘急忙按住帷帽，嘀咕道：“蜜蜂蛰的。”


“哈……”郭绍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原来你去捅了马蜂窝。”


小娘无奈道：“我要夺它们的窝，它们蛰我，怨不得谁。”郭绍好奇问：“你要它们的窝作甚？”


就在这时，卢成勇入内，在郭绍跟前小声道：“主公，县令求见，说找到巫山白姥了。”


郭绍顿时就不再理会这个陌生的小娘，马上说道：“叫他现在进来。”说罢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她却没打算要走的样子，站在那里对郭绍刚才的话很有兴趣的模样。


反正找巫山白姥也不是什么军机，郭绍就没理会小娘。不多时，县令进来毕恭毕敬地拜见：“郭大帅，昨儿派去白树弯的回来了，说巫山圣手不在家里，却早在县城里了。”


“县城何处？”郭绍问。


县令道：“白树弯的人说来县城为一个本家长辈诊病，下官获知后，就派人去他们说的地方找人。但城里这家人却说已经不在他们家了……”


“这等神乎的人物还真是神龙见尾不见首，要找她费了那么多周折。”郭绍皱眉道，“那他们有没有说巫山白姥又去了哪？”


县令道：“去治伤兵去了。”


“哦？”郭绍面有诧异，心道到处找了半天，原来那人已经自己送上门了？果然有句话怎么说来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县令叹道：“说是那天郭大帅当众说的话、很让她感动，能以仁心对待巫山百姓的人，她愿意投桃报李，正好军中在征募郎中，她就去给伤病瞧病去了。”


郭绍听罢赞道：“巫山白姥还是个识大义的贤人。”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娘问道：“郭将军找巫山白姥作甚？”


“传言她是神医，医术厉害到没谱。我找她当然是治病。”郭绍道。


小娘口气中有些疑惑：“你有病？”


郭绍听得不顺耳，便没好气道：“我没病！我找她给好友治病。”


他忙叫卢成勇去把左攸找来，让左攸和县令一起去几处安置伤病的地方找那巫山白姥。就在这时，小娘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郭绍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娘道：“巫山白姥那么有名的人，郭将军听说过花蕊夫人么？花蕊夫人都派人到巫山县来见她求过方子……我刚刚才见过巫山白姥。”


郭绍听罢喜道：“那倒省事了，还得劳烦你一次，带县官去找她。等等……”他站了起来，踱了两步，“我亲自去，这样显得更有诚意。”


王朴现在在千里之外的东京，要巫山县的人去千里之外治病？要么就设法让她自愿，要么得强迫……显然前者更好，毕竟是有求于人，真把关系搞僵了也不太好。


于是郭绍等人让那小娘子带路，没多久她路过一个药铺，便到门口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郭绍顿时觉得这小娘有点奇怪。


一行人没走一会儿，就到了一座院子里，刚到门口就能听见伤兵隐隐的叫唤。小娘子径直带着郭绍到了厨房，便听见她唤道：“三姨，我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怎么去那么久？”


郭绍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个穿着头上包着布帕的妇人正站在一口大锅前面，她的鬓发白如银丝，如同一个八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才能有的满头白发，鹅蛋型的脸却比较年轻……完全不是老人应该有的脸，无论什么仙风道骨的老人，皮肤、嘴唇、牙齿等地方不可能和年轻人一样。


看她的模样，郭绍顿时寻思此人就是巫山白姥了。他看一个女人，无论她什么身份，当然心里会对她漂亮不漂亮有个判断，本能一样的反应……巫山白姥只能是一般，脸型和五官形状生得还不错，但感觉有种沉闷苍老的气质，皮肤苍白缺少光泽，整个人都不是那么鲜活。郭绍联系到道听途说她被休过的事儿，心道有过那么些经历再让她活泼乐观显然是不太可能。


跟着过来的小娘居然叫巫山白姥三姨……


巫山白姥转头也看着郭绍等人，郭绍抢先执礼道：“郭某久仰神医大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


那巫山白姥见状忙轻轻屈膝回礼，这倒有点出乎郭绍意料：他以为但凡这种有高才的人，都十分清高，到处找都不容易找到……巫山白姥看自己的眼神很茫然，这让郭绍直觉有点不对……她不是被自己对巫山县百姓的仁义打动，才以大义之心来给伤兵看伤吗？


县令忙道：“这位便是大周军的主将，天下兵马大元帅、东路军都部署、殿前都检点郭大帅！”


巫山白姥也似乎被一串厉害的名头唬得一怔，忙道：“郭大帅过誉了，不敢当，虚名只是世人谬传。”


“我替受伤的将士前来、多谢白圣手和巫山县杏林人士对大周军的帮助。”郭绍道，又指着锅里一大锅汤，“白圣手在熬制何种汤药？”


她恭顺地答道：“回郭大帅，贵军中不少人的症状是水土不服、湿气入体才致吐泻，这药方对此疫很有效。”


旁边小娘上前去，果然和巫山白姥十分熟悉。白姥检查带回来的药材，便向郭绍告歉：“厢房里有十几个重伤的人，我先把药加到砂锅里。”说罢向另一头的几个炉子边走去。


郭绍道：“治伤要紧，那些人都是我的兄弟。”


白姥写了一张条子给小娘，小娘便照着条子称药，在旁边默默地帮忙。郭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那巫山白姥那么大的名气，照小娘子的说法连成都的花蕊夫人都派人来求药；可好像缺少一点自信……那种自信不一定是清高，但能力被世人认可后，至少能不卑不亢、有点与常人不同的气质。


反倒是白姥身边那小娘子，言语之间虽然有点荒疏失礼，口气胆子却不小。

第361章 鼻涕


郭绍让县令确认了巫山白姥的身份，又在相见时以礼相待……见个面主要表明他的诚意交好态度；然后留下两个亲兵“协助”巫山白姥医治伤兵，便告辞了。


……小娘子悄悄说道：“果然树大招风，这下好了，俩尾巴盯着咱们。三姨估摸着要被逼去给他那个什么好友治病，那生病的人，不会在东京罢？”


“白姥”皱眉道：“什么生病的好友在东京？岚儿从北方来，认识那个周国的将军？”


被叫“岚儿”的小娘子就是陆岚，她忽然气呼呼地说道：“不认识！那郭大帅就是灾星，人称‘郭破城’，走到哪儿，哪儿就城破，我瞎眼了才认识他。”陆岚沉吟片刻，又道：“因为‘巫山白姥’名气很大，那郭大帅说有个好友病了，这不才到处找三姨。我就怕，他从东京来的、什么好友是不是在东京？三姨要去治病真要走远路了。”


“我哪儿都不去。”白姥忙道，“‘巫山白姥’又不是我，他要找应该找你才对。”


陆岚无奈道：“我给人看病，人家问我哪儿的，我就说白树弯白家的……三姨姓白，又是那地方唯一的女郎中，当然以为是你了。”她娇声道，“三姨，我费心费力医好了别人，都替你争光了。”


白姥正色道：“要不我让家父到城里来，找城里的长辈们说清楚，巫山白姥不是我，把事澄清。”


陆岚道：“算了罢，那么麻烦。我一介女子，要那名头有什么用？人们以为是谁都没关系……就当是我报答三姨家收留我们父女之恩。”


“咱们是亲戚，说那恩呐怨的有什么意思。”白姥道。


陆岚的娘就姓白。她家本来在幽州，几年前她的娘被契丹人抢走了，陆家避祸搬到了涿州；去年初周朝北伐，周军屯兵涿州，郭绍就住在“陆神医”家里。


郭绍在涿州屠杀辽骑数千，后来周军退兵，人们怕辽国屠涿州报复，城中很多百姓都跑了。陆家那时也在兵荒马乱中收拾细软南奔。陆神医先去河北相州、投奔女儿的娘舅白家，发现娘舅家已经人口凋敝，白家的人就带着陆神医辗转回到故乡老家……巫山县白树弯。


陆神医年纪大了，经过一番折腾身体遭不住一命呼呜，陆岚就被白家收留。


她从小就跟着她爹行医，底子打得很牢，在白家发现了大量失传的医典和在北方找不到的药材，边学边用；在诊断之中尝试医典上学来的新法，竟屡试不爽医术精进，治好了不少别的郎中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看来她的“三姨”确是资质平庸，守着那么多祖传典籍，一直没多大的作为。


陆岚刚到巫山时人生地不熟，三姨对她最好，所以和“白姥”的感情最好，经常跟着白姥行医……“白姥”的面相有点像陆岚的娘，她还真当娘一样照顾。


她已渐渐在巫山过得习惯了，以前娘会说蜀国方言，陆岚两种口音都会，现在她和当地人也没多大区别。


……及至中午，俩人回到白家的药铺上吃饭。陆岚吃饭不可能蒙着脸，她取下帽子，拿下面巾，顿时一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露了出来。


白姥看了一眼，一口气没憋住呛得直咳。


陆岚想做个表情、表达一下情绪，但是脸上肿着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得摆上饭菜，和三姨一起吃饭。


“这是蜂窝，多吃点。”陆岚劝道，“我就是为了这点蜂窝，看我的脸，都成什么样子！那些蜂子也死心，我跳到溪里它们还不走，在水面上嗡嗡嗡……”


她不说还罢，一说白姥又忍不住笑得喘不过气来：“我不喜吃甜食，特别是这东西，以后别去弄了。”


陆岚道：“看在我拿命换来的，三姨把它吃了吧，有好处。”她小声道，“三姨还不到三十岁，身上的肌肤好像是未老先衰，胸脯都垂成那样了，真得好好调养。”


白姥听罢又伤心又不高兴，默然不语。


陆岚也没再多嘴。白姥拿筷子在鱼汤里搅了一阵，说道：“怎么全是鱼头？”


“本来就是鱼头汤……还有这个是专门弄的鸡皮，和隔壁婶子合买的一只鸡，她要肉，我要皮。”陆岚一本正经道，“你相信我，这些东西多吃，说不定三姨的就重新鼓起来了。”她说罢在胸脯上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敲开鱼肉，吸了一口黏糊糊的鱼脑。


白姥的嘴一阵抽搐：“鼻涕一样的东西……”


“三姨，真是的！不能不说出来吗？”陆岚没好气地看着碗里的鱼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想生气却看起来笑眯眯的一样。


白姥道：“小孩儿流的鼻涕，能‘呼呼’吸进嘴里那种，和你一样吸。”


陆岚彻底没辙了，气道：“我就吃鼻涕，吃了胸脯大、肌肤滑，不会变得瘪瘪的！”


俩人在一起没什么辈分的讲究，一边斗嘴一边吃完饭。


陆岚回到自己住的厢房里，从怀里摸出两枚黄金扣子来。自言自语道：“真是稀奇，这世上还有喜欢送人腰带扣子的人。”


两枚扣子，其中一枚是去年初郭绍住在涿州时当作付“住宿费”，另一枚就是今天早上给他送还书信时给的报酬。陆岚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两枚东西应该不是一个地方出产，做工和样式都完全不同。


她懒洋洋地躺到了床上，拿着两只扣子“叮叮”地无意识地敲着玩儿。又想起昨晚捡到的那些信，她是点着灯逐字看完了，一时间心里不知怎么七上八下，却是有点气愤。


“他的事与我何关！”陆岚犹自嘀咕了一声，心道：我要找个我爹那样的人嫁了，我娘以前就过得很好……还要在一个太平安稳的地方过活，别像娘在幽州那样，被人强抢了去。


想到郭绍，她小声道：“我招惹不起，也不想招惹！”


陆岚经历了一些事，性子泼辣些了，也比较理智……其实她一直就更在意现实的东西。


当年她学医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忽然非常用功，书都背熟了很多本，比那考进士的书生还卖力……想法很简单，现在看来也很好笑。当时她家在幽州乡下，周围大部分都是风吹日晒种地和放牧的人；妇人也会在地里干活。


陆岚当时就想，自己长大了出嫁，也会和那些妇人一样劳作，被晒得又黑又丑？她是很认真地寻思了很久，觉得如果能像她爹一样给人看病挣钱，就不用去劳作了，于是乎就开始很用功地背书。多可笑的动机，学医不是为了立志救人，就因为不想下地干活。


不过现在陆岚回忆起来，虽然当初的想法是比较可笑，但似乎没有太大的错；现在至少还有点养活自己的本事，不然白家收留了她、时间稍长也不一定不会嫌弃。嫁人的话太多男子靠不住，所托非人定要后悔终生……像三姨那样被抛弃，生育后又受委屈，头发都全白了；身上的皮肤变得松弛毫无姿色，男人都嫌弃她……现在三姨想改嫁，都找不到顺眼的人。


可是这世道家里如果没男人，等长辈去世了，恐怕没法生存。


陆岚躺着一顿胡思乱想，告诫自己一定要擦亮了眼睛、不能所托非人。然后迷糊地小睡了一会儿。

第362章 大帽子


陆岚午睡了一会儿，便去隔壁叫她三姨，下午还得去那座养伤兵的院子。


门掩着，陆岚同是女的，自然毫不见外地推门进去。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正独自坐在窗前念念有词，不是她三姨是谁？“三姨……”陆岚小心唤了一声。


便听得白姥在那里哽咽地念叨：“为何？我每天照顾他、服侍他，给他生养儿子，家里里里外外所有的事都是我在操劳……他说要到山上去清净用功，我每天三趟风雨无阻做好了饭给他送上去……我对他不好吗，哪里做错了？为何他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陆岚听得心里很慌很堵，上前同情地抱住白姥的腰，好言劝道：“三姨没做错什么事，只怪男子不是东西。你放下那些事吧，咱们不靠那忘恩负义之辈，一样能活。”


白姥使劲摇头，眼泪就滑了下来：“是我自己不好，岚儿说得不错。我未老先衰，我的身体要不是奄瘪瘪的，他也不会嫌弃我……”


“我中午和三姨开玩笑的，你别忘心里去。”陆岚皱眉道，“所以三姨要对自己好点，别再那样亏待自个了。你都不将息身子，世上哪有不管你什么样子，都宝贝你的人呢？”


白姥状况不好，陆岚只好自己去了伤兵院子一趟，把熬制好的汤药安排用量。


及至旁晚，便有白家的长辈前来，要白姥明天一早去县前街的酒楼一趟，见巫山县各家的长辈和乡老。


……


那事儿是郭绍派人安排的。次日一早，他睁开眼睛寻思了一下近期事务，就想起了见巫山白姥的事。和平常一样，郭绍先起床洗漱穿戴，走出门外见到亲兵队正卢成勇，便问：“董遵诲有消息回来？”


卢成勇答道：“回主公的话，没有。”


郭绍又问：“去探赤甲山别道的人，有消息回来？”卢成勇道：“也没有。”


郭绍沉吟片刻：“才去两天，或许是我太心急了。不过在这地方住着动惮不得，着实心慌。”


吃过早饭，左攸前来提醒，郭绍遂带人出县衙，前街的一家酒楼见巫山县的人。酒楼内外全是士兵，已经把地方都清理出来。陆续一些老头进入酒楼，一些七老八十的人要人扶着才能走动路……就这号人好像干不了什么事，但实际上在当地的威力不小。因为辈分、名望甚至连官府也要考虑他们的意愿。


郭绍到了厅堂里，和一群老头寒暄了一番。县令和几个乡老挨个引荐名号，郭绍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客气地说和他们见面认识……实际上他一个人都记不住，也没啥兴趣，和老头儿们几乎没有什么话题，全说废话；不过态度还是很好的。


不多时，只见那个蒙着脸的小娘子与巫山白姥也来了，郭绍便见礼道：“有幸得见本县大名鼎鼎的巫山圣手，荣幸之至。”


巫山白姥屈膝作了个万福：“草民拜见郭大帅，这两天草民身体不适，来晚了点，还请恕罪。”


“没事没事。”郭绍笑道，“只要您赏脸来，那便很给面子了。”


一众人在厅堂上的方桌旁分别入席，就有一个中年人开口道：“大周军来到巫山县秋毫无犯，我县士庶感怀郭大帅仁义，前两日准备了些薄酒犒军，情知还是不够的。”他转头看向坐在那张桌子上方须发全白的老头，“李家太爷爷的意思，咱们各乡的人再凑凑，给周军准备些粮饷……”


“稍等稍等。”郭绍忙道，“诸位，诸位巫山县父老乡亲长辈，可能有点误会。本将今日不是来敲诈……那个筹饷。”


众人都看着郭绍，说话的人暂时打住了。


郭绍继续道：“巫山县就这么大点地方，也不是特别富庶之地，一个县的资源对两万多精兵来说，顶什么用，我要是再敲骨吸髓就太过分了，是不是？咱们的粮饷，暂时可以从长江运过来，并不缺粮。”


大伙儿听罢纷纷赞叹郭将军仁义。刚刚说话的中年人问：“那郭将军今日……”


郭绍好言道：“我有个好友，便是大周朝枢密使王朴。他是枢密使、机枢大臣，无论国家军政策略都很有说话的余地。王朴认为当今周朝的税赋制度过重，将来统一蜀国之后，如果在‘收复’的地方照搬大周国策，可能会让蜀国人感到负担过于沉重，主张体恤蜀国百姓……”


众士绅乡老听罢又是一番称赞，对王朴不吝美言。


郭绍道：“在大周朝廷，不是所有人都和王朴的主张一样。诸位应谅解，我朝建国中原，不仅要收拾破碎山河，还得直面北方游牧铁骑、负担北边国防线，消耗是非常大的……只有王朴看得比较长远。


现在王朴重病，救治无效。若是没有神医相助，恐怕……”


那个最老的“太爷爷”发话道：“巫山白姥不是本县最高明的圣手么？何不让她去给王枢密使医治试试？”


郭绍一听，正合心意，当下便道：“我今日就是为了求助巫山圣手，只因王朴身在东京千里之遥，重病在身又经不起车马颠簸，所以想请巫山圣手走一趟。将来若是能治好王朴的病，定有重报……当然，更重要的是长远之计，王朴若能恢复，将来对巫山、乃至整个蜀地的百姓大有裨益；王朴的主张有利于蜀地百姓。”


就在这时，忽然那个小娘口齿利索地说道：“郭大帅真是好手段！弄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逼我们去千里之外的东京。您这帽子扣得好大，要是三姨不去，简直就成了对不起整个蜀国的百姓，谁担得起？”她生气道，“三姨都这样了，你还要逼迫她，利用她！你们这些男人……”


郭绍听得一头雾水，去东京救人确实辛苦点，可又不让她白忙活，说利用太过了点。自己虽然有志在必得的逼迫嫌疑，但所言不是诓人，王朴在信中的主张本来就差不多那个意思……如果按照政事堂大部分人的政治主张，对蜀国以掠夺资源为主，你们这些太平轻松了几十年的百姓，能一下子承受周朝的做法？


这时“太爷爷”拿拐杖在地上一戳，恼道：“谁家的小娘？没大没小，没点规矩！把咱们巫山人的礼数都丢了。郭大帅言之有理，不过就是叫白家出一个人，走一趟治病，孰大孰小都分不清吗！”


一个老头道：“李家太爷爷息怒，都怪晚辈管束无方。”


“太爷爷”发话道：“巫山白姥要是不去，就是陷我整个巫山人于不义，将来无脸面对蜀中之人！”


“去，晚辈就是绑了她，也要让她瞧病。”头发花白的老头自称晚辈道。


就在这时，那小娘子又开口道：“要绑就绑我去罢。真正的巫山白姥是我，不是三姨。你们不信问白家来的几个人，世人误以为是我三姨，只不过因为她头发是白的，以讹传讹。”


郭绍听罢看向那小娘，蒙着脸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不蒙也看不清，她的脸是肿的。他顿时纳闷，脱口道：“你那么年轻，会是巫山圣手？”


“不信你问白家长辈。”小娘道，“你别以年纪大小看人。”


果然有人出来证明，打出“巫山白姥”“巫山圣手”名声的人是这个陆小娘。


被称作三姨的白姥忽然问道：“郭大帅要去成都？”


郭绍正搞不清楚谁是谁，便答道：“当然要去成都，我大周军两路攻蜀，目的就是灭掉孟昶政权，统一为一个国家。”


白姥忙道：“你带我去成都，我和岚儿都更你去东京治你的好友。”


“所言非虚？”郭绍问道。


白姥道：“你让我去成都找到我的夫君，什么事都愿意帮你。”


郭绍一听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下道：“成交……好！早知如此，我还劳烦诸位乡老作甚？”他抱拳对周围的人说道：“我的好友王朴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也是一个心念百姓的仁义君子，我是用心想让他活命，叨扰了。”


郭绍就是在处理一件事，已经办成便不多留，本来也是没什么意思的场合。不料白姥一个劲就跟了过来，跟着他就不走……先前郭绍还怕不好找她，派亲兵看着；现在倒好，她主动跟着不放了。


走出酒楼，郭绍劝道：“咱们去成都还得一路攻城略地打过去，不知道要多久，白圣手先帮我治伤兵，要去的时候我派人叫上你。”


白姥道：“你真要帮我找夫君？”


郭绍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定尽力而为……要不，我派人先送你去东京治病；等我拿下成都，把你夫君捉回东京送到你跟前？据说他考上了蜀国进士，在做官？那便好找了，只要你给我姓名。”


白姥摇头道：“我谁也不信，我不见到夫君，别怪我和岚儿都不给你好友治病，你另请高明。”


“这……”郭绍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你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

第363章 职业武夫


郭绍当然想立刻送巫山白姥去东京、给王朴看病，也好早点让她试试能不能治；不过王朴已经病几个月了，倒不用因为慌着一小段时间，继续逼迫巫山白姥。郭绍觉得等有办法说服她，让她“自愿”比较妥当。


比较麻烦的事发生了，白姥那俩娘们一直跟着他，生怕他逃了似的。郭绍觉得那白姥因情所伤，好像脑子不是太正常，心下也犯嘀咕，这样一个妇人能治王朴？或是白姥身边那年轻小娘真的医术很厉害？


这俩人是巫山本地人，有那么多乡老知根知底，人倒是没什么问题。郭绍也就比较善待，没有特意驱赶她们。


他临时起意要出城走走，巫山白姥也跟着来。郭绍只好叫人找了辆马车给她们代步。刚出北城不久就上了山路，车和马都没法用了，郭绍下马和一行人沿着山路爬山。


这条路就是在城墙上看到的，“可以通夔州”的路。郭绍跟着山路走，侍卫们牵着马慢行，爬了半个多时辰才爬到山顶，郭绍自己也是累得气喘吁吁，爬山确实很费体力。


他转头看时，却见巫山白姥和那小娘子气色若定，一点事都没有。当下赞道：“我自忖身体算好的，你们更厉害，爬这么高的山不累？”


小娘子说道：“我们经常上山寻找珍稀的药材，这种山算什么？”


“我是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郭绍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前面。


看到的东西让郭绍十分失望，爬了这么久的山，前面还是山，挡着视线根本看不到更远的路。身边有两个关系不大的人也有好处，郭绍便对她们抱怨道：“我不喜在这种地方，山过去还是山，都看不到头，就好像被囚禁在了一个地方。蜀国难的不是蜀军，而是路。”


小娘子没好气地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早就有话说了，你还要来，不就是惦记人家的地盘，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还怨得了谁？”


“咦？”郭绍顿时觉得这小娘很有点见识，也许只是错觉，学医的要读医书，读书识字会几句诗很正常。他说道：“你说得很对，我想要的太多了……”


他在内心不得不承认，打蜀国不全是为了大义和公心，他个人也可以得到威望、以获得更高的地位；也可以扩张本国实力，让自己的位置更加牢固。


“但也是一种职责。”郭绍沉吟道，回过神来笑道，“你一个小娘子不懂。对了，我听白圣手叫你岚儿，你的名字叫白岚？”


那小娘没好气地说道：“三姨姓白，我要跟她一个姓，应该叫姑姑吧？”


白姥接过话说道：“岚儿姓陆，叫陆岚。”


“陆……”郭绍道，“我倒想起在河北涿州遇到过一个小娘，她爹叫陆神医。她叫什么名我忘记了，不过也姓陆，哈哈。”


陆岚轻轻问道：“郭大帅还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她爹治好过我的风寒……”郭绍看着远处的青山，回忆道，“当然不止是那个原因。我是记得当时住的那个地方感觉很好，小小的院子、幽静的房屋，早上起来桌子上留着简单却可口的饭，很温暖……还有晚上回去的时候，偶尔能碰到那个漂亮的小娘，每当天色暗下来，走到那条街的时候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陆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口气似乎也更温柔了：“我还以为郭大帅这样的大人物，根本不在乎那种贫寒的地方和人。”


郭绍正在回忆那些小小的往事，没有太在意陆岚的话，却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我只是觉得她那样的人家充满了人味，倒没想去影响他们的生活。”他微微有点伤感，“后来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们在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祸事？真是可怜……”


郭绍深吸一口气道：“有了强大的国力，像陆神医家这样善良的百姓，就不会被外寇肆意欺凌践踏，也不用在自己的土地上背井离乡逃跑！我既然活在这个世道上、又到了这个位置，这里有我关心的人，我就应该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这是大义，大义之下，是万千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要攻下蜀国，有了更大的地盘、更多的人口，才能壮大国力。你早上在酒楼里说我借大义，拿大帽子压人……女子有女子的想法，大丈夫也有大丈夫的职责，你不必嗤之以鼻。我们身为具有职业精神的武夫，用战争来践行感悟自己活着的意义，用铁与血捍卫美好的事物，而不是无视国家的衰落，用妇孺的苦难去认识人性。”


“大义原来可以是这个意思。”陆岚喃喃道，“我娘……”


就在这时，白姥皱眉道：“岚儿和你爹不就是河北涿州过来的？”


“哦？”郭绍回过神诧异道。


陆岚嘀咕道：“郭大帅贵人多忘事，我还记得你长什么样，只是你忘了而已。”


郭绍愣了愣，哈哈大笑道：“那真是缘分呐！那啥……人生何处不相逢。”他看了一眼陆岚蒙着的脸，笑道，“我就算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你的脸肿成那样，现在也认不出来。”


……偶然遇到这样的事，虽然是个萍水相逢的关系不大的人，但郭绍很高兴，那样带着浅浅回忆的重逢感觉很好。


次日郭绍亲眼见识了陆岚麻利而高明的诊断手段……至少在郭绍看来很高明的样子，愈发有点相信名声鹊起的“巫山圣手”可能真是这个小娘子。


但这件小小的乐事很快就被郭绍抛诸脑后，因为没过几天去探路的人就回来了，禀报北山的路确实走得通，可以从陆路到达夔州。


“立刻下令全军结束休整，明日开拔。”郭绍在签押房下令道，“指挥使以上武将，即刻到县衙大堂议事，赶走闲杂人等。”


“大哥，我这就去派传令兵。”罗猛子道。


郭绍看向跟着自己的两个女人，说道：“我们明天就离开巫山，是去打仗，兵荒马乱的风餐露宿，你们就不必跟去了罢？”


陆小娘看向旁边的白姥。白姥道：“打下夔州，不就去成都了吗？”


郭绍摸了一下额头：“如果你们想好了，那就跟我身边的那个女的，她叫京娘。她对风餐露宿的旅途生活比较有经验，会照顾你们。现在就去找京娘，她在后堂；你们别跟着我了，我要去商议军机。”


……次日很早陆小娘就醒了，翻来覆去就无法再睡着。


“我们用战争来践行感悟自己活着的意义，用铁与血捍卫美好的事物……”越奇怪难以理解的话，陆小娘记得越清楚。她忍不住反复琢磨这句话，还是没能全明白，但却记得郭绍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像在做白日梦。


他是个很稀奇的人，与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陆岚非常好奇。


但他已经有家室，从信件里看得出对“妻子”感情很深；而且他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太大。陆岚一直都很能认清现实，情知郭绍不是自己要找的托付终身的人……她的想法是要找她爹的那样的，比较靠得住。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未婚夫，涿州那个药店老板的公子极可能成为她爹一般的人，不过还没成婚（更未有肌肤之亲）就被契丹人一刀砍了。


药店公子死了，她当然不曾伤心，因为她本来也有点厌恶他。只是相比郭绍，郭绍就更不可靠了。


“完全就是不搭边的人，更是一点都靠不住。”陆岚想了半天，嘀咕道。


可是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过去很久的点点滴滴……在涿州那光线黯淡又狭小的屋子里，在有意无意中，忽然在卧房门口撞见，那如山的身影让她的心一阵悸动。心坎悸动是怎样的感受，像被惊吓，又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脑子里一麻。


还有在河北涿州的街边碰见他时，他要用自己的马车带自己一程。真是好笑的做法，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怎会单独上他的马车？但陆岚仍然难以忘记他那很诚恳的眼神，仿佛自己真可能领他的情。温柔的诚恳的眼神，至少在一瞬间，他的眼里专注的全是自己。


在陆岚心里，郭绍就像梦里走出来的人一般，很飘。但不知怎地，有他在的时候，连做一顿早饭这样小小的事都能变得有了含义。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喀喀喀”的沉重的脚步声。陆岚对新奇的新鲜事很有兴趣，忙穿上了外衣，跑到院墙边去看。如同在涿州窥视一样，她端了根凳子垫着瞧。


只见陈旧的长街上一队步兵正在列队向城门口行进。他们都是身材高大的精兵，默默地保持着队列，肩膀上破旧在环锁铠仿佛是边塞诗里的意象。因为郭绍率领的这股武夫在巫山没有干任何坏事，陆岚自然对之很有好感。


街边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下，在如梦如烟的薄雾中，县城的长街虽然破旧却分外漂亮典雅。一队军队在其中一点都不突兀。陆岚忽然想起了郭绍的话：我们用战争来践行感悟自己活着的意义，用铁与血捍卫美好的事物。

第364章 黄历


晚春的飞花在空中悠扬飘散，褐色的地面上斑斑点点。郭绍站在县衙门口，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妇人。京娘穿着皮甲配着剑，她后面站着一个黑壮的妇人背着一个大包袱。


巫山白姥一身布袍，头发全白用布包着，也背着一个包袱。郭绍把目光停留在陆岚这个小娘，胸脯胀鼓鼓的，腰臀一看就是年轻小娘；妹子的身段是非常不同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们不是要启程，郭大帅盯着我看什么？”陆岚嘀咕道。


郭绍便劝道：“行军布阵，一路上很艰辛，妇人也不方便。这样，让你三姨跟我们去成都找人；我派人送你去东京。这点事你们还信不过我么？”


陆岚小声道：“我担心三姨在路上没个照料，三姨没出过远门……郭将军，我就跟到夔州，瞧瞧三姨路上是否安生，然后就去东京如何？”


郭绍一寻思巫山县到夔州也就一百来里路，没几天就可以送走她了，当下便道：“此言当真？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陆岚爽快地说道。


郭绍点点头，抬头看天：“只愿老天爷三四天别下雨。”


……


两天后，下雨了。


夔州中军行辕的大堂内，宁江节度使高彦俦站在大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说道：“这雨下得好！”


公座上正在拿着卷宗看的东路军监军王昭远随口问道：“好在哪里？”


“下着雨，周军怎么走山路到夔州来？”高彦俦道，“这季节，要是下个一月半月的小雨，不用太大、就这么阴雨蒙蒙，夔州就能多守好一阵。”


王昭远道：“什么山路？周军难道要翻瞿塘峡的山过来？”


高彦俦道：“从赤甲山（瞿门北山）北面过山，沿草堂河谷南下；然后渡瀼溪就兵临夔州城下。周军还走瞿门作甚？”


本来还很淡然的王昭远眼睛一瞪，惊得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王监军运筹帷幄、掌东路兵权，难道连夔州一地周围的地形和道路还没搞清楚？”高彦俦也诧异道，“我以为你早就一清二楚，所以才没多言。”


王昭远的幕僚帮腔道：“王副使才到夔州多久？既要部署防务、又要谋划大略，哪能对什么山路也摸得一清二楚？高将军既然早就在夔州做节度使，这等要紧的事竟然现在才说！”


高彦俦皱眉无从辩解：“这……”


“山路？”王昭远只是震惊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淡定下来，“山路能走大军？”


高彦俦道：“只要铁了心想去一个地方，就一定能走大军。蜀道上悬崖峭壁也能修出路来，何况只是山路？咱们把瞿门的栈道烧了，周军如果不想等着慢慢修缮栈道，就应该会另找路过来……不过王副使稍安，现在下着雨，山路上全是泥泞，还真没法走大军了。周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雨总会停！”王昭远生气道，“咱们挡不住周军了，他们迟早要兵临城下！”


高彦俦也是迷惑了：“敢情王副使还曾认为周军不会兵临城下？”


王昭远道：“我把栈道烧了，我军水师在上游。周军水陆无法前进，如何过来？谁知道还有一条歪门邪道！”他伸出手指着高彦俦的鼻子直抖，“你……高节帅！你就算对王某有成见，也不能在军务上知情不报，耽误大事呐。你是何居心？”


高彦俦道：“我能有什么居心，夔州守不住难道高某有好处？但咱们的人马打不赢有什么办法，现在只有关闭城门死守城池，挡一天算一天，反正迟早周军会来、迟早也会攻下夔州。除非这雨要是真下个一月俩月的，周军受不了退兵也说不定……”


“哈哈……”王昭远忽然仰头大笑，“可笑！奇哉怪也！这天下还有你这样做武将的，还没打就认定要败，那咱们还打什么？”


“是呀，咱们还打什么？”高彦俦怔道，“但你我深受皇恩，也只能在此死战尽职，虽败也无愧于陛下、无愧于蜀中百姓。所以我才说，挡一天算一天，死守拖延时日是上策。”


王昭远气急道：“你等着看，看本官如何击败周军。改日回朝，看我不参你一本！”


……


此时的雨确实对周军来说是个灾难。近两万大军陷在了草堂河的河谷里。这是条小河，河谷并不深也不平坦，两岸全是低矮但是崎岖的山，道路也比较狭窄。两万人马估摸着前后拉了十五里远，在半路动惮不得，已经停止行军搭建帐篷扎营。


郭绍杵着一根木棍，在雨中跋涉尝试了一阵。他的衣服全湿，雨水从头盔边缘流到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心道：我自思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老天，早不下迟不下、偏偏现在下雨。


“主公回去罢，兵马、车辆在这种路上走不动。”随行的部将劝道。


郭绍抬头眺望，河边连绵不绝的帐篷，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像一条绵长的死蛇一样摆在路上。他一步一滑，拿木棍支撑才小心翼翼地艰难往回走。


这里的环境看起来山清水秀，实则并不是那么安逸的地方。下雨一出门简直就是受罪，古代哪来的干干净净的水泥路，路上全是泥泞，走一段路半截身子都是泥……泥水坑还好最多弄脏，关键是滑得稍微不慎就要摔跤；雨下得不大，下面是硬土、上面一层稀泥，路还崎岖不平。反正郭绍自己走得十分艰难，那些推着车辆和负重的士卒恐怕更苦。


灰蒙蒙的天空，郭绍回到中军帐篷里已是心情低落。


大伙儿都躲在帐篷里烤火躲雨，里面的地面也全是稀泥，人们砍了一些树枝垫在泥地上，割草再垫一层，然后上面铺桐油布、毯子被子，就是床。雨水还在床底下的树枝之间流淌。


火不敢烧得太旺，上面架口锅当着火苗，不然得把帐篷烧起来。郭绍把湿衣服脱了下来、换了一身脏兮兮的但干燥的衣裳，卢成勇帮着拿树枝挂在灶边烤。


帐篷里的人见郭绍脸色不虞，都没吭声。郭绍犹自坐在火边看天，心道：吗的，这雨淅淅沥沥、软绵绵的就没停的意思，不会下个十天半月吧？要是下得太久，随军带的粮草就不够了。下雨的山路，从巫山县后方运粮便非常困难。


郭绍坐到了一张粗糙的案板前，从包裹里翻出了一张新制作的地图，又拿出直尺估算大概路程。


现在丢掉一些辎重，坚持着慢慢走也能到夔州，关键是怕蜀军死守城池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夔州，军粮就不够了：两万大军光人吃一天就要四到六万斤粮，还有马的食量更大……到达夔州离后方更远，依靠草堂河谷这条补给线，在下雨天运粮要满足大军所需万分困难。万一雨不停，周军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麻痹大意可能会承担严重的后果。


如果求稳，趁现在军中粮食还有、路也只走了一半，可以考虑沿原路返回，最多损失一些辎重无功而返。可回去之后呢？还得走这条路进攻夔州……这么瞎折腾很伤士气，让大伙儿冒雨在这种崎岖的山路上连滚带爬返回巫山县？


“找两个送信的人来，给巫山县的王溥送信！”郭绍道。


他提起笔，措辞十分严重：就算组织民壮士卒从巫山县排队到草堂河，用人传也要传军粮过来。


就在这时，史彦超、杨彪等大将到了郭绍的帐中，一时间帐篷里闹哄哄了，史彦超抱怨道：“这谁选的日子，也不找个半仙翻翻黄历。”


杨彪道：“大哥，现在怎办？”


郭绍冷冷道：“雨下多久，咱们就在这里驻扎多久。我已决意，就算它下到明年，这次出来也一定拿下夔州！”


众将一听，顿时停止了吵闹，纷纷拜道：“谨遵主公将令。”


“李大柱，你的病好了么？”郭绍这时忽然缓下口气问道。


刚刚才肃然的气氛立刻就被他一句话缓解，大伙儿又拿李大柱调笑起来，李大柱红着脸，但又不敢不理会主将，只好道：“差不多……治好了。”


郭绍又问：“你前阵子和董遵诲去过瞿门，董遵诲回禀水陆都不能过，具体是什么个状况？”


李大柱道：“俺就看到一段激流，江宽只有几十步，除非起很大的东风张帆吹过去，不然用桨和水车那点力，还不够江水急冲……有经验的纤夫能从江边的石壁上拉船；可上游靠着蜀军水师，用弓弩就把纤夫射死了，蜀军战船上还有弩炮。”


郭绍画了两条线，详细问着蜀军水师靠在哪里，纤夫又从哪里拉船。他和李大柱说完话，又提笔写信问董遵诲，既然纤夫能走，能不能想到办法走纤夫的路投送兵力，到达蜀军水师的停靠点、并且要站住脚，让蜀军船只没有固定的地方……按照郭绍的想法，江水那么急，战船光靠抛锚是定不住，只要蜀军船只飘下来，就是被周军战船围攻瓮中捉鳖。


但是具体情况还得董遵诲判断，郭绍不在那里，不能光凭几句话描述和想象就下死军令。

第365章 山谷中的风雨


连绵的青山之间看不到什么人烟，旁晚，黑暗渐渐降临，阴雨绵绵、仿佛全世界都笼罩在这种阴冷之中。山过去还是山，无穷无尽，没有出口，恍若在遥远的远古时代……


“阿郎生病了，额头好烫。你去看看他罢！”京娘猛地挑开帐篷的帘子，对陆小娘说道。平素神情冷清的京娘，此刻的眼神里也带着慌乱。


陆小娘没法拒绝，转头对白姥道：“三姨，我去看看郭大帅的病。”


陆小娘跟着京娘出去，她们就住在中军行辕这块地盘里面，没一会儿就进了郭绍住的帐篷。陆小娘弯着腰走进去，里面幸好有灶头里的柴火照明。果然见郭绍躺在一堆树枝茅草上的铺上，正睡着，陆小娘上去瞧了一眼，只见他脸色发红、嘴唇发乌，伸手在郭绍的额头上一摸，回头对京娘等人说道：“郭将军没受伤吧？”


京娘道：“除了周军，连个人影都没遇到，当然没伤。”


“应该是染了风寒。”陆小娘便伸手翻开郭绍的眼皮。


这时郭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喃喃道：“金盏……姐……”京娘听罢回头对卢成勇等人说道：“你们先出去，让陆神医给阿郎看病。”


“喏。”两个汉子听从京娘的话退出了帐篷。


郭绍又迷糊道：“我好累。”


“帮忙把灯拿过来。”陆小娘道。京娘把一盏点着蜡烛的铜灯拿过来照着，陆小娘看了郭绍一样，只见他一脸病容，躺在这树枝茅草之上，有种说不出的凄凉脆弱，倒让她生出了可怜的心情。


去年初在河北一战灭强悍的辽骑数千，人称“血手屠夫郭铁匠”的人，大周朝最有权力的武夫；现在生病了，脆弱成这个样子，与常人无异。


陆小娘借着灯光，捏开郭绍的嘴看他的舌苔。


这时郭绍就醒了，瞪着迷茫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过得一会儿眼神才恢复了光辉。陆小娘的目光和她一触，面对这么一个脆弱的病人，她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仿佛是女性的本能，“张开嘴，让我看舌头。”


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说道：“我知道了。”


郭绍转头看向京娘：“雨停了吗？”


京娘道：“还没有。”


郭绍又问：“王溥派人送粮来了？”


京娘道：“也没有。”


陆小娘觉得生病的人最应该得到安慰，这时便柔声道：“郭将军什么都别想了，安心歇一会儿，没有事的，你不要担心。”果然见郭绍的眼睛里露出了微微的感动。


就在这时，京娘却语气不善道：“你治病就治病，说那些没用干甚么？”


陆小娘也不气、更不和她争吵。看了一眼京娘高耸的胸脯，倒是想到别处去了，心里纳闷，那么高还不塌，她难道有什么调养秘方？


陆小娘默默地从包袱里挑出一些布包的药材来，拿小杆秤秤了一番，解开灶头上的锅盖看，忙活着熬药。


……郭绍坐了起来，陆小娘便过来给他盖好被子。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却是一个白净清秀的小娘，看着她的发际，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美好。郭绍觉得自己不知为何现在特别容易被打动，她给自己捂被子这么点小事也能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他的心里一片柔软。女娲造了两种人确实很神奇，有些东西他不愿意在将士同伴们面前表露，哪怕是最信得过的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但是在这个只是两次萍水相逢没多深交情的女子面前，他却一点都不想伪装自己。


温暖的火焰在石头里摇曳，陆小娘安静地坐在这粗糙又昏暗的帐篷里，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每次目光相触，都叫人心里十分好受。还有京娘默默地但很细心地观察着俩人，她似乎有点不高兴；以前她怎么说来的，哪有主人不贪婪的云云一番道理，但道理也只是道理罢了。


郭绍并不反感京娘的醋意，但是也没法怪罪自己拈花惹草……他没打算干什么，只不过像陆小娘这样叫他心里暖暖的女子，见到了有点心动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他心里挂念着人，就会一改人的本性，会突然厌恶美女；很多时候人们不会进一步，只因规矩的束缚或理智的考虑。


郭绍的头疼，身上时冷时热，嘴发苦，身体还是很难受，但是心里倒是舒坦多了。


“这声音，是风在山谷里呼啸？”郭绍静下心来，倾听这外面的声音，“好像远古的声音，在倾述……”


陆小娘仿佛特别爱听他说话，顿时转头注视着他，她的眼睛里闪着柴火的点点亮光。他不管陆小娘和京娘听得听不懂，叹道：“百战百胜的军队，手握战争之剑的英雄，其实在天地之间也同样那么渺小。小小的一场雨，就能叫人进退维谷，陷入困境。”


郭绍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情绪之中。


陆小娘这时缓缓说道：“人说郭大帅已是周朝廷最有权力的武将，高位者不是可以让别人帮你办事么？你要是觉得累，为何不离开这个地方，把事交给部将去做？”


郭绍的嘴边露出一丝强笑，心道：如果主要靠别人打下蜀国，那这大功和威望，算谁的？


他含糊其辞道：“你曾说得对，人总是想要的太多。可一旦入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不是那么容易让步、不是那么愿意放开原本可以得到的东西。世人不是想要的太多，是太容易沉迷。”


在这旁晚的夜色和火光中，听着山谷里的风声，郭绍说话好像在打机锋，说得不明不白……但没办法，他不能直接说自己想占有、积累功劳威望，想称帝罢？


那样才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威胁他、不会被别人随意掌握命运。这种东西是世人想要的，军阀为何拥兵自重，就是不愿意朝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敢动他们；但实际上仅仅是军阀，也会一直被别人视作威胁，并且时刻受到朝廷威胁。


路还要走下去，无论拥有多少，只要不想失去一切，就得顺着走下去……因为已经入局了，没有赢了就能脱身的事。


不过……郭绍忽然问道：“张良和范蠡后来怎么样了？”


陆小娘还没来得及接过话，便听到外面一阵说话声。不多时，一众文武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杨彪率先问道：“听说大哥病了？好大的药味。”


左攸见郭绍那副样子，忙上前劝道：“主公不如先回巫山县罢。”


众将听罢没吭声，都看着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的郭绍。左攸又沉声道：“主公是我大周朝廷攸关重要的人，为了大局，当以身体为重。”


郭绍脸上温和又放松的表情已消失不见，他缓缓开口，口气虽然舒缓，但是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脸上还有十分难看的微笑：“前天淋了点雨，一点风寒算个鸟！”


众人听他骂骂咧咧，反倒松了一口气。


郭绍又道：“我已经说过了，这次出兵必须拿下夔州，吾意已决，谁再说退兵，军棍二十！”


众人由是不再提退兵的事，见郭绍一脸病容，说了一阵话大伙儿就散了。


郭绍坐在那里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发涨，又晕有痛。京娘见状没好气地说道：“这群武夫，现在跑来废话什么？”


“兄弟们关心我的死活。”郭绍道，“我那个包裹拿过来，不是装衣裳那个，里面很多纸。”


“都下三天的雨了……”郭绍在额头上摩挲了一阵，从袋子里翻出一张图来，瞧着上面的线条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形势上。


确实人的思维很受身体状况的影响，之前郭绍很容易就想清楚各个地方的联系，现在却半天都很混沌，心里挂念着又丢不下。他一面看一面自言自语地帮助思考：“现在就看董遵诲能不能突破瞿门水面，逻辑应该是这样……董遵诲如果能突破瞿塘峡江面，只要水军通过长江，军粮就可以从水上运到夔州附近的码头；我们这边，沿着这条路下去，围困夔州，依靠水运补给……”


郭绍又摇头道：“董遵诲多日都没突破江防，所以才费力修栈道……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瞿塘峡很不牢靠，我该怎么办呢？对了，还有一个希望，雨停了就好……”


京娘劝道：“阿郎，你不如睡一觉，睡一觉雨就停了。你怎么就突然放不开呢，一门心思想着雨会下十天半月，就没想着很快就停雨么？”


郭绍道：“我心慌。”他再度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那种枭雄般强大的人，心理素质不是太好。


“都是病害的，明天就没事，啊。”京娘不知为何忽然说话很温柔，像哄小孩子一样对他说话。


就在这时，陆小娘端着汤药过来了，说道：“喝了它，都是普通草药配制的，不过挺有用的。”郭绍接过来大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这味儿，很熟悉……涿州喝的就是这种药，陆小娘果然得了你爹真传。”


陆小娘轻轻说道：“那么久了你还记得什么味道。”


郭绍沉吟片刻，淡然道：“我很少生病，药吃得少，所以记得。”他接着一口气把带着点回甜的苦汤药灌进肚子里。


风刮起了帐篷入口的布帘，雨点飘在火光之中反光，分外清晰。外面依旧阴雨绵绵，风雨交加一片黑暗。


……

第366章 夔州【一】


郭绍醒来时耳边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嘈杂声，“哗”地一声，挂在门口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他的眼睛被明亮的光线一晃。罗猛子的声音道：“大哥，天晴出太阳了！”


好一会儿郭绍才反应过来，忙披衣起床，走出帐篷时，只见四下里一片人马活动，东边一轮太阳挂在半空。不仅如此，只见天空湛蓝，天地间一片明净，昨日低沉压抑的灰蒙蒙的云层早已荡然不存。蔚蓝的天幕上挂着一道彩虹弧线，橙色的流光在空中十分绮丽。


“真漂亮！”郭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京娘走了过来，也面带欢喜道：“我没说错罢，等等就天晴了。”


“那词儿怎么说的，感谢王母、感谢天……”郭绍哈哈大笑。京娘无言以对，眼珠子上掀，翻了个白眼。


众将见郭绍站在门口，纷纷向这边聚了过来。


就在这时，行辕藩篱外一个声音大喊道：“报！捷报！”一个传令兵急匆匆地在未干的稀泥里跑过来，递上一份奏报，大声道：“董前锋报，水军突破瞿门，大败蜀军封锁江面的水师，我部数十艘战船已进入开阔水面。”


“哈哈……”郭绍仰头大笑，回顾左右见众将都情绪激动，他说道，“整盘棋都活了。不用废话，传令全军，大军即刻出发，直逼夔州城下！”


……


夔州中军行辕，数十文武聚集在大堂内。上面王昭远正快步来回走动，他的动作让所有人感到紧张。


“废物！废物……”王昭远气得指着所有破口大骂，“周军水师怎么能攻破瞿门？水师将领在哪，是不是已经被劝降了，帮他们拖船才放过来的？”


一个武将一脸悲愤道：“王监军，我水师将领指挥以上二十二人，战死十八人，就因为大伙儿都知道瞿门事关大蜀安危，无不死战！如此伤亡，就算战败您也不能这样诋毁他们！”


“你们还知道瞿门事关大蜀安危？”王昭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瞿门易守难攻，两岸有战船日夜驻扎，你们如何能放周军战船过来？什么船能通过激流？”


武将道：“周军死士不顾命，前晚半夜，赤脚冒雨走纤道……纤夫在石壁上打出来的拉纤小道，偷袭我水寨，被我水军围攻全军覆没；凌晨又上来一批，烧了我水寨，致使大量战船被江水冲到下游。周军水师只有几艘船被拖到了上游，我增援的水军对其围攻，却久攻不下耽误了战机……”


就在这时，高彦俦劝道：“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况且天也晴了，就算水上没被突破，周军也会兵临城下。王监军，下令全部兵力收缩城内，死守城池的时候到了。”


“长江水道、陆路若全落入周军之手，我军固守孤城有什么用？”王昭远来回走个不停，脸上已毫无血色，哪里还有当初指挥若定的气度？


高彦俦道：“现在收拢兵力，夔州的兵力不低于两万，放在这关键的地方，还是很有用的。夔州乃大蜀东路重镇，囤积粮草不下三十万斛，咱们能吃两年。有城池要塞、有充足的粮，野战又打不赢，不守城干什么？”


王昭远道：“靠工事要是守得住，周军现在应该被挡在巫峡！巫峡堡是怎么被攻破的，周军有炸药……”


众人听罢议论纷纷，顿时人心惶惶。大伙儿纷纷问那炸药的威力和用法，但没人能详细说得清楚。只道是道士炼丹用的伏火药，照古书上的记录，记载有炼丹把屋顶炸塌烧毁的东西，大概就是那玩意……但淮南寿州之战，蜀国高层都有所耳闻，知道那玩意能炸塌城墙。


何况不久前在巫峡蜀军也尝到了一次，现在已对世间存在此物能攻破工事深信不疑。


王昭远见众人的反应，便冷冷问高彦俦：“高节帅还想守城？”


高彦俦道：“这世上一物降一物，只要我们早作防备……况且，除了守城也别无他法。”


王昭远不以为然道：“周军远道而来，至今已在蜀道上跋涉近一月，又走山路而来，必定兵马疲敝；而大蜀军在夔州城以逸待劳。以养精蓄锐之军，趁周师立足未稳、兵马困顿，击疲敝之军，胜负未可知也！”


“王监军还想出动进攻周军，有胜算？”高彦俦大惊，急忙劝阻。


王昭远冷冷道：“若按照高节帅的意思，我们困守孤城，必败！今抓住时机决一高下，还有机会。诸位，兵法言死地而后生，是坐以待毙，还是搏一搏？”


高彦俦起先还好言劝说王昭远，见他决意，高彦俦也恼了：“王监军要去、你去，我丢不起那人。”


“那高节帅守城，且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好好瞧着我卧龙怎么打仗！”王昭远道。


……双方都散出了大量斥候，加上周军已经逼近，相互的动静都一目了然。


“王昭远要出城决战？”郭绍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意外，又找来去前方亲眼看到的斥候详细问蜀军动静。这时李谷也到达了军中，开口道：“蜀军可能认为我军劳师远袭，有机可乘。”


此时周军已经沿着长江边向西南方进逼夔州，有部将建议先驻扎休整两三天再行决战。


郭绍却道：“谁都知道以逸待劳一方有优势，但呆板地遵照规矩，可能失误战机。万一王昭远想通了，要死守城池……强攻城池更艰辛，最起码要费更多的时间，死更多的人。”


他为了不影响将士的信心，没说火药炸城的短处……让将士们保持信心，对军心更有利。不过炸城其实没那么容易，首先要看夔州地下的土质和地下水状况，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成功地把火药埋到城墙底下；就算成功爆破了，黑火药威力有限，只能炸开一个豁口。只要守军准备妥善，炸开豁口也不一定能攻下城池……就算到了有火炮的时代，攻城都很不容易，不是有了火药就能攻无不克。


“明日一早马不停蹄，进逼王昭远部，即可决战！”郭绍当下便道。


众将纷纷抱拳应答道：“喏。”


“一个时辰后，召集指挥使以上武将连夜到中军大帐议事，部署明日军务。”郭绍又说了一句，挥手道，“散了，诸位先吃晚饭罢。”


郭绍没专门花时间吃饭，拿了两块麦饼，叫人盛一碗汤一边吃一边复习夔州周围的地形。又下令把今天返回的斥候都叫到中军大帐来说话……他下令一个时辰后再议事，便是想自己先准备一下策略。


事前确实没料到王昭远会急着出来野战，又因刚到夔州附近，确实有点准备不足。还好夔州是要紧的地方，大军还在荆州时就有奸细到这里来打探情报，所以绘制了好几张图，对大概的状况还是有所准备的。


周军的主力去夔州的路线稍微有点绕，但更平坦宽敞。他们从山路来，渡过瀼溪（梅溪河）后，就沿着瀼溪的河滩南下，与长江汇流；然后转向，沿着长江北岸，继续向西南方进攻夔州。江边的地形稍微平坦开阔；更北面远离长江的地方，全是山石，虽然这一片的山不太高，但架不住全是山、只有羊肠小道。


大概地形郭绍看以前的旧报就明白了，但他现在要了解战场更详细的状况。只有通过斥候的口述，没有时间事先去亲自观察。


“那里有个村庄？”郭绍喝了一口汤，把麦饼放下，问那斥候，“有多少房屋，多少人口？”


斥候皱眉回忆着：“十栋……或只有六七座，有瓦房也有草房，没多少人。南边有条宽敞的土路。”


郭绍提起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问，“这座村庄向西走，谁去过？”


另一个人上前抱拳道：“那边是一座低山，连绵向北，北边高、南边低。南边的山坡就比较缓，坡上除了有几块麦地，都是灌木和杂草，比较贫瘠的沙地，山下还有些独户的房屋。爬到山脊上就能看到夔州城楼了……对了，我还碰到了一个农夫，逮住问了一番，他说那座山叫‘三马山’。”


郭绍对这座三马山很有兴趣，问了另外两个人，当下便嘀咕道：“我要是王昭远，就把战场选在这座山坡上，宽敞又摆得开，事先占据高处有利地形。”


夔州东边的江边地形也就几里宽、十来里长，但郭绍画了好几副图，并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寥寥草草地记录很多听来的消息。斥候士卒要写见闻文章是无法做到的，但所见所闻，叫他们说一遍还是说得清楚。


军营里渐渐篝火点点，夜幕降临，漫天的星星。但是一天还没结束，中军行辕的鼓擂了一通，陆续便有许多武将来了。大伙儿纷纷解下佩剑放在帐门口的木架上，前后进入里面。


帐篷并不宽敞，一下子挤了几十个人，逐渐变得拥挤起来。


两边挂了很多灯，前面一幅图挂了起来。郭绍很快走进大帐，便听得史彦超急不可耐道：“郭都点检，好不容易可以痛快杀一场了，让我打前锋罢！”


郭绍径直说道：“我有更重要的功劳送给你，前锋让杨彪去。”

第367章 夔州【二】


天刚蒙蒙亮，战阵上已一片喧嚣。蜀军果然据三马山，郭绍只觉得王昭远其实还是很有想法，不是特别昏庸的“卧龙”。


如同往常的习惯，一众武将纷纷聚集到了中军，战前最后碰个面。郭绍的武艺现在基本是用不上了，他从没想过要亲自上阵，不过战前得说几句话。


还有几个人刚走到营门口。郭绍抬头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坡上，黑的山影和微微发白的天幕之间，那些黑点应该就是蜀军密布的人马。还有旗杆旗帜，不仔细看可能会误以为是树影。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郭绍此时的精神其实不太好，感冒刚好，这阵子也没休息好，一大清早头还有点晕；但这种时候他不能表现得萎靡不振。


“诸位都是武夫，咱们这辈子也就只能干这个了，谁还想回家种地不成？”郭绍开口道。


一群武将听罢笑了一阵，乱糟糟地站在郭绍面前，此时都比较随意。


郭绍又道：“既然干了这行，就得干好！自家的富贵靠战阵上拼，国家的强弱也得靠战阵上杀。要是你们觉得占着位置安乐就能好过，看看蜀国的将士现在是什么样子？展示大周禁军的威名、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他从腰间拔出剑来，举到头顶大喝道：“周军必胜！”


“必胜！”众将的神情一凛，纷纷附和起来。


郭绍下令道：“各回各营，照昨夜部署作战。”


众将纷纷散去。郭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马兵策马出营，在前方的偃月阵各方阵中间奔走。他一边跑马，一边大喊道：“大周军最精锐最善战的是哪一支人马？”


此时虎旗正在到处飘荡，众将士听到郭绍的喊声，闹哄哄地应道：“虎贲军，虎贲军……”


郭绍又高喊道：“咱们翻山越岭，不远千里爬到这里来，是来戏玩的吗？”


战马掠过的大片军队中人马纷纷呐喊，战阵上喊声和嘈杂声响彻一片，大伙儿的情绪逐渐高涨。郭绍从方阵间隙之间跑过，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哪股人马用命、哪支人马贪生怕死，我且看着。勇者重用，怂包淘汰！”


在闹哄哄一片中，号角的呜咽声、大鼓的敲击声渐渐响起，周军什么废话也没有，很快就开始向前全线出动。一万多人在凹凸不平的大地上，偃月阵如同一道黑漆漆的大弧形，缓慢地向前涌动；犹如钢铁洪流，速度慢却势不可挡。


郭绍让战兵先行，回头再看那一片叫三马山的山坡。看不见山后，但是他已经知道，过去就是夔州。夔州是东面入川的咽喉，蜀国经营最重视的要塞、没有之一；拿下夔州，蜀国的门户就敞开了！


……宽阔的正面，最前方就是杨彪部，他率领的是第一军两千多人，用最精锐的步兵作为刀锋。大战前夕的鼓号已经响过，但是距离蜀军还稍微有一段距离，各指挥正在一起向前行军。


现在众人反而不怎么吭声了，在幽暗而湿润的薄雾之中，只剩下叮叮哐哐板甲磨蹭在锁子甲上的金属声音。总算旁边一个背着斧头的大汉开口道：“杨将军，等下俺冲前面，一定帮你陷阵，立了功杨将军替俺美言几句……”


“张都头！”周通急忙喝住他，“谁立功大、杨将军就为谁请功，这还用说吗？”


“哼！”杨彪骑在马上提着铁刀，拉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不予理会。


一行人默默地继续向前走，此时太阳还没升起。地面上的雾水朦朦胧胧，平添了几分看不清的神秘感。张建奎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破麻布，慢吞吞地缠绕在自己右手掌上。


没过一会儿，对面蜀军的嚷嚷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似乎有人在军中鼓动士气，一阵阵的呐喊像声浪一般在雾里奔涌。杨彪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混在步兵队列之中。张建奎、周通等人见状，觉得杨彪还挺聪明，也学样混进了士卒之中。


雾中已经依稀看得见蜀军的旗帜，山坡上人头攒动。


就在这时，张建奎忽然感到脑袋上微微一重，片刻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箭簇撞击在铁上的声音。他伸手把面甲也戴在了脸上。“咳咳咳……”后面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但大伙儿都没说话。


接着又听到雾里“飕飕”直响，张建奎埋着脑袋，没敢抬头瞧，面具是最薄的防御点。他心道虽然不会那么巧，但就怕倒霉被射在脸上。“当当当……”四下里清脆的响声在沉重的脚步声中传来。


众人只顾列队走路，谁也没用弓箭还击。


忽然之间空中一枝胳膊粗的弩炮飞来，砰地一声，“啊！”一声惨叫。一个士卒被撞得仰翻在地，抱着大腿痛叫不已，“我的腿……腿断了……”


张建奎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左右两翼的大片人马在后面缓缓跟来，因为雾水的影响，两边都看不到头。


杨彪大喝道：“加快脚步，谁要是临阵后退，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已经到山坡上了，前军第一指挥展开队列，成为二十排纵深的方阵向上进攻。两军相距不足五十步，头顶上箭如雨下，前排时不时有人受伤，但周军重步兵前锋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前面三排已经准备好了弓弩，正待靠近了一轮震慑蜀兵。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阵鼓响，山坡上的一大群蜀兵竟然蜂拥扑了下来。


周通挥起剑喊道：“列弩阵！”


小鼓咚咚咚一阵响，不多时蜀兵从山坡上冲来，便听得周通一阵大喊：“放箭！”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弦响，山坡上的人连滚带爬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蜀兵前面的乱兵被驱散，后面密密麻麻的步兵拿着刀盾飞快地冲了上来。周军步卒收了弓弩，拔出短兵器便迎战，顿时叮叮当当的砍杀和人的叫喊声乱作一团。


蜀兵大败，乱兵四散。杨彪等人趁势追杀上去，只见前方拿着长枪的密集方阵再度涌下来。杨彪回头看了一眼，喝道：“派人去催两边的人马，上来护咱们两翼！”


“杀！”忽然听见一声饱和，那张都头提着斧头就身先士卒冲了上去。他一手抓住一枝刺来的长枪，身体猛冲，单手挥起大斧横扫，斧头带着劲风势不可挡。那些拿着长枪的蜀兵在猛将逼近后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顿时“噗”地一声，一斧头斩得一个蜀兵肩膀上血乱飚，斧头没有停下的势头又横劈到了另一个人的脑侧，“哐”地爆响头盔都怕被撞裂了。


后面的周军士卒见状，纷纷猛冲上去增援前方的猛将。那长枪刺在胸甲上“叮当当”直响，蜀军士卒力气好像不大，连板甲都捅不穿，只能击打出凹陷，更别说里面还有锁甲。周军将士提着刀剑靠近后就一顿猛劈，惨叫在四下响起。


“哈呀……”张建奎双手挥起斧头从上面猛劈上去。正面的蜀兵仰头看着那斧头，什么都顾不上了，脸顿时纸白。中间的周军步兵立刻就打穿了蜀军的长枪阵。


杨彪看得手直发痒，当下招呼亲兵，提着铁刀亲自扑了上去。


周围一群精兵护着杨彪，杨彪身披重甲猛不可当，手里沉重的铁刀像木头似的左右斩击，所到之处，一般的士卒哪里挡得住猛将？蜀兵中部前锋立崩。


两翼更多的步兵仰攻上来了，中间的战局向四下扩散。


就在这时，太阳逐渐冒头，万丈光芒开始刺穿迷雾，大地之间的景象忽地愈发清晰……山坡上的形势也越来越清楚了，战斗力相距太大，简直是一边倒。

第368章 夔州【三】


三马山向北延伸，越往北越陡。但是这边几乎没有蜀兵驻守，只看见游荡的斥候跑掉了。史彦超牵着马带着一群人马沿着几条路爬上了山脊，他顿时长吁了一口气。史彦超身体非常高大魁梧，鲜见有人比他个子大；但是身体重、穿着重甲步行爬山也非常费力。他身上的汗水都把里衬浸湿了，只觉得头顶热得要冒烟一般。绍哥儿捣鼓出来的甲胄，结实是结实，但有很多不爽的地方，比如头盔完全不透气。


将士们牵着马还在山坡上爬，没全部上来。史彦超只能站着等一会儿，他第一眼就被夔州的光景吸引了注意力。


夔州仿佛就在脚下，这座重镇，史彦超已经期待着自己独自率兵夺取它！


站在高处看一座城，和站在城门外仰望巍峨的城头是完全不同的。此时夔州就好像只是一块田野，里面的街坊一块块就是分成一片片的田土，平坦低矮。


史彦超微微侧目，已经看到南边山坡上的大片蜀军溃败，兵败如山倒，像人潮一样向西涌动。史彦超一脸鄙夷，冷哼道：“不堪一击！”


一众部将亲兵来到了他的身边，跟着俯视左右的光景。


史彦超抬头看天，空中一片明净，所以远处的夔州才一目了然。他弯下腰，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在大手掌里搓掉手心里的汗污，从马上取下一杆通身铁铸的铁枪，遥指夔州：“随我踏平此城！”


随即率军下山，大股重骑轻骑在山下的灌木林中集结。这时只见蜀军败兵已经向城门涌去，史彦超觉得该上了，当下翻身上马，暴喝下令全军出动，当下策马身先士卒率先冲了出去。


大片骑兵冲出灌木林，战马在欢快地慢跑。风声在耳边呼啸，目标就在前方，每当这种时候史彦超就莫名激动。


……但此时，王昭远率溃兵来到城下，城门紧闭。无数的人马挤在护城河外大呼小叫，嚷嚷着叫开门。王昭远骑马在门外高呼：“高彦俦！高彦俦！”


就在这时，城楼上一个大汉站到了女墙边，大声道：“王监军先走一步，到奈何桥稍等，等本将到了咱们再说。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头看！”


王昭远早就知道周军追过来了，回头看时，只见一股周军马兵如狼似虎奔涌席卷而来。王昭远愈急：“快开门，我与高节帅一起守城。”


周军马兵旋即就杀到了王昭远大片溃不成军的败军中，无数的人马被驱赶过来，城门下愈发拥挤。王昭远瞪圆了眼睛，语气几近哀伤：“高节帅，看在你我同为大蜀之臣，今日你救我一命，王某没齿难忘！”


“江陵府（荆南）便是开门被趁机夺了城门，我现在开城，结果显而易见。”高彦俦大喊道，“谁都救不了你，夔州也守不住了！王监军，你要是还记得皇上的厚恩，还有点血气，在城下最后一战罢！”


“姓高的，你够狠……操！”王昭远正骂，一枝箭矢从头上飞过，他抬头看去，只见高彦俦又拈弓搭箭。当下无话可说，赶紧拍马远离城墙。


……史彦超大叫着追上逃窜的蜀兵，准备好的铁枪随着战马的速度向前猛投，顿时从一个士卒背上穿过，直透背心。他再次从背上取下一杆铁枪，追了上去，却毫无破阵的痛快，因为四下都是丢盔弃甲的溃兵，叫他都觉得追杀这群人有点浪费兵器。


一队人在远处摇动着旗帜，其中一个大喊道：“勇猛的大周勇士，我军主将王昭远承认战败，欲向贵军投降，请大周勇士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传令兵，背上三面红色小旗，传令兵大喊道：“中军郭大帅将令，蜀军投降者免杀，严禁杀俘！”


周围的蜀兵士卒听到传令兵的嚷嚷，纷纷跪地投降，顿时兵器丢了一地。史彦超带着一股马兵冲至城下，墙上箭如雨下。他在城门口转悠了一圈，只见吊桥吊起，城门紧闭。铁骑在护城河边拿弓箭还击，气势冲冲却不得进寸步，不断有战马被射死，史彦超拍马掉头，大喊道：“走！”


史彦超转头看城墙，只觉得十分不爽快，好像一拳打在了墙壁上。在山上看到的平坦的脆弱的城池，仿佛随时都能被铁蹄践踏成渣的城，此时却变成了一处不可逾越的铁壁。


“没有攻城器械，只有等大军到城下，从长计议！”史彦超的部将劝道。


不多时，只见一身是血的杨彪骑马带着一队马兵赶到了城下。那杨彪长了一张凶狠的马脸，此时浑身血迹，更是凶神恶煞像个杀星一样；别说连两边伏地讨饶的降兵畏惧，连周军自己人也看到他也心生惧意。


杨彪抬头望了一眼城墙，又转头直视史彦超，冷冷地“哼”了一声。


史彦超恼道：“郭都点检的妙计，我只是奉命行事。守将不开城门，我有甚法子！”


正说着话，郭绍可能看前面打完了，便带着亲兵也骑马跑了过来。郭绍过来就问：“王昭远呢？”


史彦超的部将这才想起刚才有人说要投降，到降兵里去找蜀军主将。郭绍见两个大将正在那里横眉竖眼，便道：“带人去把降兵驱赶看押，站着作甚？暂时没拿下夔州并不要紧，夔州主力已经战败，守城的剩下最多几千人，守不住了。”


……


夔州就剩三千兵力，城墙周长十里，在城墙上一步只站一个人守城也不够。周军只要建好攻城器械，四面围住强攻，就守不住；城池再坚固，也得要兵守。


本来夔州据点在分兵巫峡战败、水战大败损兵折将后，仍旧还有两万多兵力，蜀国不是不重视这处要塞……但今天王昭远把主力摆在城外，连半天时间都不到，就大败丢了个干干净净。这下是彻底没办法了。


高彦俦离开城头，长叹道：“我不能守住秦川，今又丢大蜀东面门户，就算君主不杀我，我有何面目见蜀人？”


当年秦凤之战，掌握兵权负责统协秦凤二州蜀军的赵季札狼狈逃回成都，致使蜀军各自为战战局乱作一团。高彦俦奉命率援军从成都远路驰援，但见前方一团混乱、情知无药可救，便率军退保青泥岭。所以他才说没能在秦川守土。


此时他见大势已去，便拔剑欲自尽。部将大惊，急忙抱住救下。


部将劝道：“此战都怪王昭远那厮，他是陛下的亲信，又掌着王命兵权，罪责在他，将军何必替他顶罪寻死？”大伙儿七嘴八舌道，“高将军早就劝他不要出城，他不听，现在把兵将折损干净，拖累了咱们……”


高彦俦摇头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兵夔州必失。夔州一失，蜀地东面门户大开，这个重责谁来担，谁担得起？我不是王昭远，丢了如此重要的地方还有脸活着。”


众将默然，有人悲叹道：“高将军英雄盖世，竟死得如此憋屈，咱们也为您惋惜……不如开城决战，大伙儿追随高将军同蹈汤火！”


“没用，王昭远那么多人都挡不住半天，咱们这点人马就是去送死。”高彦俦道，“大事不济，不如你们取了我的头颅，送到周军营中，求条活路。”


高彦俦苦笑道：“反正我是活不成了，荆南的李景威，就是上次写信向咱们求援的南平国大将。他便是因力主抗拒周军，江陵府一破，立刻被杀了以儆效尤。诸位好好活着，不必无益送死；我先去一步，与其被敌军辱杀，我更愿意死在兄弟们手里。”


周围人听罢无不凄然。


忽然一个幕僚说道：“倒不是没用，周军入蜀，一路招降纳叛，蜀人叫天下人都耻笑！今日，在下等愿追随高将军，开城决一死战，以彰我蜀人之勇气！”他又沉吟道：“蜀国大势已去，我等将死，百姓还要活。若是咱们一点反抗都没有，倒可能让周朝廷觉得蜀人好欺负，以后可以肆意欺压！诸位，我等多年食百姓之脂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以死报国的时候到了！”


众人听罢纷纷附和，有人大声道：“咱们蜀军多年不识烽烟，有的人甲胄都生锈了，战力是不行，但气节尚在！休要被天下人看扁了，兄弟们雄起！”


“雄起！雄起……”周围无数的将士附和着大喊起来。


高彦俦动容，紧握着剑柄大笑道：“我自从伍，便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今日终于可以如愿了。”


刚才进言的幕僚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笔一支，愿为高将军向周军下战书。在下带着战书去周军大营宣战，先就汤镬。”


高彦俦当机立断：“下令各城守将到中军行辕议事，下午即聚集人马，从东门出城，与周军决一死战！”


“得令！”众将抱拳道。


幕僚当即在城楼里的公案上，挥笔如行云流水，一篇言辞激昂的文章从笔下成章。

第369章 好说好商量


“夔州必定能攻下；既然已经打开蜀国门户，就算多打十天半月也不是问题。”郭绍坐在太阳下的一条糙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问题是夔州的三十万斛军粮！蜀国经营此地不计代价，囤积了大量粮草物资，如果拿下这些军粮，我部此战还担心补给么？”


王溥听到这里，急忙道：“郭大帅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那些军粮，从下游运粮上来太不容易了，十艘两船过无数的险滩能剩五艘，而且逆水行舟，有的地方纤夫拉船在石头上都踩出了脚印。”


郭绍道：“我作为东路军主将，必要考虑军粮补给，当然也很想得到这批粮食。现在我担心，高彦俦要是一条道走到黑、决意与我大周为敌，见事不济，一把火把粮烧了，我们有何办法？”


有部将道：“王昭远是高彦俦的上峰，叫他回去劝降？”


郭绍摇摇头：“王昭远被俘后就大骂高彦俦，这俩人不和，王昭远没法说服高彦俦投降。”


就在这时，一骑跑过来，在远处跳下马奔跑而至，抱拳道：“大帅，蜀军放吊篮下来，派使者出城了。”


“快快有请，只要高彦俦愿意主动谈，一切都好商量。”郭绍喜道，又叮嘱周围的人，“一会儿都好好说话，别误了大事。”


就在这时，便见一个最多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被带了过来。那年轻人五官端正，身材匀称，穿着长袍头戴幞头，一看就是文士。文士被带到郭绍面前，瞧了一眼周围的人，对中间的郭绍作揖道：“敢问，阁下就是周军主帅郭将军吧？”


“正是。”郭绍面目和善应道，想先听听此人怎么说。


文士双手捧起一份信封：“在下奉夔州节度使高将军之命，特来下战书。想来郭大帅不会拒绝，午时后两军在东门外摆开决一胜负。”


郭绍听得一怔，他实在没料到高彦俦这么个光景了，却还要出城决战……心道，或许他觉得守城也守不住，不如来个痛快？但痛快之前，会不会把粮烧了“报效皇恩”？


“呵！”史彦超忍不住满脸轻蔑地冷笑一声。


郭绍转头看了史彦超一眼，目视他，史彦超还算有点知趣，当下便没吭声了。郭绍叫人接了战书，拆开送到自己手里，当下默默地看了一遍。


文士昂首道：“我的使命完成了，请就汤镬！”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郭绍忍耐下来，没办法自己想要别人的东西，总得想点法子，“你放心，大周军乃王师，我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如何决战？这战书上却语焉不详，咱们到后军营帐里商量一下对决的细则如何？”


“东门。”文士道，“多说无益，我只求一死！”


郭绍把战书交给左攸，叫人牵马过来，径直带着文士离开战场。路上又说：“就算是各为其主的敌人，介绍自己也是一件很有风度的事，先生尊姓大名？”


文士笑道：“郭将军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是不会投降的。况且我军出城决战，也是郭将军愿意看到的事罢？我一时没想明白您这是……哈哈！”他忽然一拍脑门，“对了，夔州不是还有几十万斛粮食么？”


郭绍脸上一黑。


刚到中军大帐帐门，忽然见满头银发的白姥从旁边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喊道：“姚濂贤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跟着郭绍的蜀国使者瞧了一番白姥，过得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李夫人！你又怎会在此，你的头发……”


白姥一脸喜悦走了上来，站在使者的马前，问道：“你见着我夫君了么？”


“还在成都。”使者黯然道。


使者回过神来，见郭绍正一言不发瞧着这边，便道：“她的……前夫李良友是我的同窗，咱们一起到成都科考，李兄考上了进士，我没考上，但有幸遇到了高节帅赏识，便投其帐下做幕友。李夫人……这个，当年她到成都府找她丈夫，人生地不熟十分窘迫，我想着和李兄同窗一场，稍稍帮了一把。”


“那大家就算还不是朋友，至少是熟人嘛！”郭绍笑道。


一行人走进中军大帐，先不说军务，倒叙起旧来。


“李……白夫人，李良友后来娶的就是王昭远的女儿，王昭远不是被周军俘获了？”姚濂道。


连郭绍也听得诧异，这关系扯得越来越近了，有种前世在酒桌上和人称兄道弟时、怎么扯也能和刚认识的狐朋狗友扯上点关系的感觉。


白姥道：“她是谁的女儿，我不关心，我只想再见到夫君。当初被人栽赃你我通奸，倒是连累姚贤弟了。”


姚濂道：“行得正站得直，我不后悔收留白夫人，只悔遇人不淑，交错了一个友，那李良友品行太坏、还良友，良友个屁，专门坑好友。”姚濂又一番牢骚，“朝廷尽让这种人上位，难怪将士不用命，一触即降！像高将军这样的英雄好汉，却要受制于小人之下……”


白姥和姚濂以前的事，郭绍和白姥又如何扯上关系，大伙儿说了一通。郭绍对他们那点私事兴趣不大，心里挂念着高彦俦午后就要出城负隅顽抗的事……但也只好耐下性子，仍由他们把气氛缓和一下。


等说得差不多了，郭绍才吩咐道：“张英在哪，派人去把他找来说话。”


过了一阵，便见一个圆脸披甲武将走了进来，干脆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张英奉命拜见主公。”


众人都不知郭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郭绍淡定问道：“张英，你为何要追随我打蜀国？”


“这……立功了不是会赏钱升官么？”张英疑惑道。


郭绍的嘴微微抽搐，轻轻提醒道：“汉儿绝不为奴。”


“当然不止为了赏钱！”张英立刻挺起胸道，“俺是幽州人，郭大帅说了，打完南边，有了钱、粮、地盘和人，正好找契丹算账，把河北都收回来。俺等着追随郭大帅打幽州，把受奴役的乡亲都救出来！把本来就是咱们的故土拿回来！”


郭绍听罢十分满意，转头对姚濂道：“张英是我麾下的一个武将，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的想法很实在。姚先生饱读圣贤书，一定比他懂得多，现在我问你，你们拿命抵抗周军、烧掉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为了什么？”


姚濂愣了愣：“我们是大蜀皇帝的臣，当然为了忠。”


郭绍又道：“那你想想，你们‘大蜀皇帝’都干了什么，提拔王昭远这等人为宠臣坐享其成吗？周人、蜀人都是一个祖宗的，咱们为何要在这里厮杀、拼死拼活？”他叹道，“我也不想杀蜀人，所以从未在内战中杀俘兵，问题是，咱们不用武，蜀国主会乖乖停止分裂集中资源对付异族么？”

第370章 晚了


郭绍抬头看帐篷外面越来越高的太阳位置，他的细微动作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说话时很严肃：“要是高彦俦烧了军粮，我一定会很生气！”


姚濂似乎在琢磨面前这个手握兵权的年轻汉子生气起来会干什么。


郭绍表情复杂。他当然可以在愤怒时报复，叫高彦俦等人都付出惨重代价以泄愤，但有报复之后呢，又什么意义，能得到什么？所以他不会去做。


他忍不住问：“蜀国大势已去，高彦俦为什么还要顽抗？”


姚濂便道：“高将军情知夔州必不可守，只要叫天下看看蜀人的气节和勇气！”


“有这等勇气，为何不去北方打辽国铁骑？在自己人后面拖后腿，有什么气节可值得称道？”郭绍盯着他的脸。


姚濂一语顿塞，竟无法反驳郭绍。


郭绍脸色不虞，缓缓说道：“你们不好活着，却要无益送死，自古内斗中死掉的人、还是失败一方的人，你翻翻史书，能得到好名么？就算你们不想活了，别人却还不想死！”


可能因时间紧迫，郭绍又费了不少口舌，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戾气来。有了大权之后，很少有人敢和郭绍对着干，所以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很少；但到了这个位置，一动怒，哪怕只是不露山水的两句话也相当吓人。


仿佛有一股杀气在帐篷里急速弥漫开来，其实只是一种错觉，是他冷意的表情影响的气氛、以及帐外灌进来的风让布帘子在荡。


哪怕是已经准备好不要命的姚濂，也震住了。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姚濂不得不多想，他又不了解郭绍。


……连本来觉得很无趣的史彦超，此时也欠了欠身，十分关注地看着郭绍，变得十分有兴致。


忽然之间，史彦超感受到了郭绍其实比杨彪那种人更可怕。平时相处得最多的武将杨彪，长相凶神恶煞，说话从来都不中听，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但史彦超时间稍长看出来杨彪虽然样子可怕，其实性子还是比较直率的；这等人只要当场没干起来，又没有深仇大恨，基本就没事了。


但郭绍不同，史彦超不禁想起了赵匡胤失败后势力被斩草除根的事，过去并不久。


史彦超一言不发，十分期待地等着结果。他不是期待郭绍大开杀戒，而是想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史彦超虽然时不时就挖苦郭绍妇人之仁，但对他的妇人之仁并不反感，特别让史彦超心服的，是郭绍对阵亡将士的丰厚抚恤……这是以往的行伍都没做到的事。史彦超以前认识的人、有数的被他视作兄弟的人都死了，一个个地死在自己面前，于是他觉得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都已不要紧。但是若能补偿战死的兄弟，他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慰藉。


……就在这时，使者姚濂垂下头道：“高将军不投降，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李景达的事。”


“李景达？荆南的大将。”郭绍沉吟片刻，顿时恍然，又从姚濂这句话里感受到了谈判的成果，当下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很真诚，立刻就将刚才阴冷的杀气气氛驱散了，“咱们大周朝和蜀国的做法不同，我不会过于徇私、更不会因个人好恶来决定一个人的前程，咱们看的是功劳，看的是为大周军作出了多少贡献，看的是他做了什么。力求公正，所以将士才会用命，不拼就没法出头。


所以你让高将军只管放心，他投降献出军粮，便是大功一件，我不会杀立功的人。高将军和姚先生，将来还可以凭借今日的功勋，入周朝为官。”


姚濂道：“郭将军今日一席话，令在下醍醐灌顶，明白了大义所在。今番回城，定好好劝劝高将军。”


郭绍点头道：“甚好，来人，把笔墨上来，我给高彦俦写封信。”


就在这时，左攸站出来说道：“下官请出使，定说服高彦俦，不辱使命。”


郭绍立刻说道：“左少卿去不太合适。”


左攸道：“此时军中没有什么合适的人，这等事正是我能做到的。大周灭蜀，诸公各施所长，左某却未立寸功，请主公把这个建功的机会授予下官。”


郭绍沉吟不已，那高彦俦降不降还两说，万一他要什么决战前把左攸杀了祭旗，岂不心痛？左攸到底是跟了他多年的人。


左攸道：“只有我才能向高彦俦说清主公的志向和作为。”


郭绍抬头看着左攸，左攸一脸微笑道，“大事要紧，主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好。”郭绍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道，“左先生多保重。”


准备妥当，郭绍派人送左攸和姚濂返城。当下又下令杨彪聚集步兵两千在东门正面布阵，史彦超率骑兵一千在侧翼两里地外准备。


城下一片兵马，太阳正在不知不觉中向中天爬升，郭绍望着城楼等待着。如果高彦俦真要出城决战，这仗是毫无悬念了，不说周军两万大军在城外，单是准备迎战的三千人就能将高彦俦部击败……完全可以想象那种一边倒的战局，正面步兵一交战，史彦超的重骑从侧翼直接就将蜀军碾压，可能打起来半个时辰都不用。


等了许久，沉重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便见一众骑马的人慢慢走了出来，当前一人身上绑着绳子，自缚于阵前。


郭绍看明白了状况，策马来到军前，便见那个全身捆绑的高大汉子被人从马上扶了下来。汉子单膝跪地，大声道：“败军之将高彦俦，今已封存府库，率部向大周禁军殿前都点检郭大帅投降，但求一死谢罪。”


郭绍从马上翻下来，步行上去，董二等人忙左右追随。郭绍二话不说从腰间“唰”地拔出短剑来，蜀军投降的人无不面有惊色。但他只是上去，亲手割断了高彦俦身上的绳子，然后扶住他的膀子扶了起来。高彦俦看着面前年轻的面孔：“郭大帅？”


“高将军于蜀国，不该承担战败的责任；于天下，无亏于大义。”郭绍想起对刘仁瞻说过的话，看着高彦俦的脸诚挚地说道，“真正的勇士，不是敢于一死百了，而是敢活着证明自己的价值。高壮士失去了一个展现自己才能的舞台，是为了走上更大的舞台。”


“郭大帅……”高彦俦顿时动容。


郭绍笑着拍了拍高彦俦的肩膀，回头大喊道，“前锋进城，从蜀军手中交接防务，严律军纪！”


……


夔州一失，蜀国东部局势便全线崩溃，开、忠、涪、渝等州主动派人请降。这些地方本来就没多少兵，守将见周军进三峡后不到半个月就破了苦心经营的夔州，没人愿意再死守。


蜀国都城成都府，天空灰蒙蒙的。孟昶听闻消息，惊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茫然四顾大殿上，说道：“谁说郭铁匠胸无大志，周朝外强中干的？”


“王昭远。”立刻就有愤愤地答道。


孟昶又问：“王昭远呢？”


“在夔州大败，连半天都没顶住，投降了。”刚刚说话的武将不动声色地拜道。


孟昶泪如雨下，用手捶着胸口，哭道：“为何？我待王昭远不薄，他为何要弃朕……王昭远不是卧龙吗……”


李昊道出列道：“陛下，王昭远除了向陛下表忠心、除了自吹自擂，有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作为？昔日秦凤成阶之战，四州弃守，王昭远在汉中，嚷嚷着要收复秦凤，进军关中，他收复过寸土吗？要不是高彦俦当年退保青泥岭，周军无心得寸进尺，王昭远别说进军关中，当年就要失了汉中。”


孟昶后悔不已，说道：“朕不该，不该听信王昭远的空口巧语，朕被他误了！”


殿下的一个大将道：“陛下，末将有言。拼杀在前的将士得不到重用封赏，像苦守青泥岭的兴州防御使侯茂，连增援都没有；溜须拍马的弄臣未立寸功，却享用荣华富贵。长期如此，故将士不用命，临阵毫无斗志。”


“朕悔啊！”孟昶仰头长叹。


……殿后的花蕊夫人一脸苍白，小声自言道：“晚了。”


大殿上很快怨愤四起，有人大声道：“王昭远失了重地，又投降，应诛杀其全家，没收其家产分给杀敌的将士！”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吵闹一片。


此时却听不到李昊的声音。


孟昶似乎回过神来，急忙问李昊：“现在咱们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李昊发怔，片刻忙躬身道，“陛下是国君，臣等愿听陛下旨意。”


立刻有人大声道：“剑门关尚在我国之手！东路周军孤军深入，不一定敢打成都，大事尚可有为！眼下之计，应派人嘉奖韩保正死守剑门，保北路不失；然后聚兵成都府，若周军来攻，二万人怎么打下十几万大军固守的大城？只要守住都城，派人去各地劝说投降的州县反水，断周军东面后路，叫他们有来无回！”


人们纷纷附和：“北路未通，周军只有两万人入蜀，暂时还不敢到成都来。”

第371章 来点酒罢


剑门关城下面硝烟弥漫，火药燃烧的味道在石头地面上散开非常呛人，周军士卒正在蜂拥向后退却。“啊”一声惨叫，一个士卒背上中箭扑倒在地上，烟雾弥漫中，时不时看见长黑影飕飕飞来，周军丢盔弃甲，退兵仿佛战败一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曹彬在向拱身边叹了一句。他是个二十七的年轻武将，面白，胡须却很浓黑。因在晋州被向拱看中，追随参加攻蜀之战。向拱没看错人，曹彬在青泥岭和兴州大战中部署得当，又很会做人、能约束将士，让向拱轻松了不少。


曹彬用兵不用奇，却每次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能赢的仗一般不会输，不能赢的仗也很难出奇制胜。


不过曹彬在剑门想用奇兵，可惜没成功。他先是打听到剑门附近有一条小路，是逃税的贩夫走卒、逃犯这些人为了避免官府关卡走出来的路。于是曹彬请命带着一部人马走小路想绕道剑门关腹背，不料蜀将早有准备，曹彬遭到占据地利的蜀军伏击，大败而归，只好放弃了那条羊肠小路。


“韩保正此人，乃我手下败将。”向拱愤愤然道。他意指兴州韩保正两万大军背城结阵被击败的事。


向拱已记不清楚自己多少次派人进攻剑门关了，多次失利下来已经满腹火气，忍不住对着上面的城关破口大骂。


曹彬见将士都跑回来了，又递了个眼色，随军的小官小吏走上前开始大声叫喊，各种道理劝降。


向拱没好气地说道：“叫他们别喊了，有个屁用。蜀军既不缺粮缺兵，又能守住关口，口水说干他们也不会投降。”


曹彬不禁说道：“韩保正此人，用兵中规中矩，不算高明但经验丰富熟知军务，但也算蜀国的一员良将。他能敏锐判断出形势，兴州战败后，立刻放弃汉中保存剩下的实力，退保剑门，现在证实他的判断和决策都是明智的做法。”


“良将个屁！”向拱骂道，“我看他就是个死缠烂打的无赖！”


曹彬劝道：“向节帅息怒。”


向拱转头道：“我实在愧对郭都点检的信任，去年打汉中就不利；今年手握大军四万，却被挡在这里不能进寸步……你有什么计策？”


曹彬皱眉苦思，无计可施。


旁边王景的长子说道：“防守这种地方，不缺兵力不缺粮草，只要主将是战阵老将会用兵，谁也没办法；这不怨向节帅，谁来都是一样，靠运气看遇到对手是什么样的人。除非……”


向拱忙问：“除非什么？”


那大将道：“除非伪蜀朝廷自己犯昏，换个草包过来帮咱们一把……向节帅寻思一二，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人，用反间计试试。”


曹彬道：“那等计策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何况现在无处入手。”


向拱沉吟片刻，问道：“有东路军消息来了没有？”


身边的人都摇头。


……


攻破蜀国重镇夔州的消息刚刚快马到达东京。


酉时都已经过了，符氏姐妹正在金祥殿后面用晚膳。还是那处富丽堂皇的餐厅，连周围的陈设都没变，餐具白皙光洁过晶莹剔透，一切都那么精致；连服侍的宫女都长得漂亮白净，穿着干净得体。符氏姐妹更是光艳照人美而不言，但符金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意思。


郭绍不在，无论这里多美都无人欣赏，不仅连这间饭厅，就连整个皇城、整个东京，这阵子都死气沉沉的，叫符金盏觉得什么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还好有妹妹陪着，另一种温情，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在一块儿还是很好的，另一种好：平淡不过缺少活力。


就在这时，曹泰不顾饭厅里雅致幽静的气氛，急匆匆走到门口就开始嚷嚷：“太后，捷报！郭将军已经取了夔州，蜀国东面门户大开，各地争相投降，大周军进逼成都，平定蜀国不远矣！”


平淡的气氛立刻升温，符金盏也惊道：“绍哥儿从荆南出兵，这才一个月吧？”


曹泰喜道：“郭都点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皇城守备的禁军将士听到捷报，无不称战神！”


符金盏放下筷子，高兴地接过捷报来看。


曹泰见她面有喜色，便在旁边轻轻说道：“郭将军在前方大获全胜，武力震慑内外，明日早朝，大臣定要向太后道贺……平蜀已成定局，朝廷人心可定，太后治起国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他说罢恍然地又拿出一个信封来，“对了，和捷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家书，给郭夫人的。”


符二妹顿时笑道：“我刚才就想问，可见你们说正事就没打岔，给我罢。”


符二妹拿起信，竟起身离座，一个人跑到旁边的小门内背着身子，急着看信。


金盏微微侧目，见符二妹的肩膀一阵抽动，发出压抑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二妹的侧脸又是一片羞涩。金盏不动声色，看完了捷报，忍不住翻了过来看背面，当然一个字都没有。她又拿起信封，手指捏在边缘，轻轻一捏，信封的口子张开，看得见里面空空如也。


“我知道了。”金盏淡然地说了一声。


曹泰闻声，观太后脸色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躬身后退着出门。


过了一会儿，符二妹红着脸走回来，幽幽说道：“真不知道我以前的二十多年是怎么能过来的，没有他，日子太没意思，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金盏撇了撇嘴：“我身上都起鸡皮了。”


符二妹把信递给金盏：“我看完了，给你看罢。”


“我没兴趣，又不是写给我的。”金盏提起筷子，“吃饭了。”


符二妹柔声道：“大姐，我的东西都愿意和你分享。”


金盏脸上端庄平静，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微微一怔，心情有点复杂，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金盏才不动声色地问道：“二妹，大姐对你好不好？”


符二妹道：“当然好了……很多事我不是太明白，但大概也想得通，要不是大姐在宫里能主持大局，我们夫妇现在是什么光景还说不定。”


金盏趁她说话的当口，随意地拿起信浏览了一遍，看着符二妹道：“他对你还是很用心，二妹这么傻、竟然能牢牢抓住这样一个人的心，挺不容易。蜀国的花蕊夫人也颇有艳名，恐怕很有姿色，他马上就能得到了，心里却还是念着你。”


符二妹抿了抿朱唇，不以为然道：“我打听过了，花蕊夫人不过一个歌妓出身，而且早就委身别人了、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她还能比得上我？”


金盏笑了笑：“时间久了自然比不上，这会儿要吃到嘴又没吃到，新鲜味儿你是比不上的。”


二妹白了符金盏一眼：“大姐真是太精了。”她突发奇想，把嘴凑到符金盏的耳边小声道，“要是大姐看上了他，我怕是斗不过你。”


符金盏嗔道：“没个正形！”


却见二妹一脸笑意，符金盏又轻声道：“二妹要记住，我们的荣辱得失，从前和今后都是连在一起的。”


“嗯。”符二妹收住笑容，认真地点点头。她一直都很信任大姐的头脑，觉得听大姐的安排不会遭难。


符金盏呼出一口气，脸上一阵轻松：“不如来点酒罢，今晚可以庆贺一番。只要攻下蜀国，局势便稳了……绍哥儿还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

第372章 光景不敢想象


郭绍三月二十八攻占夔州，次日留下杨彪和人数最多的第三军七个指挥，看管俘虏和粮草，并控制要紧的出口；自率主力循江而上。郭绍沿途招降纳叛，未遇抵抗，又称孤军深入不能激起反抗，严令沿途秋毫无犯。


夔州到渝州（重庆）七百多里，大军靠水路运辎重，轻装急进，十二天到达渝州。时四月初十。


大周军尚在数百里之遥的地方时，渝州就已经降了，于是郭绍部进城只是接手防务。渝州地处长江和涪江汇流口，位置要紧，郭绍又留下两个指挥一千人驻守，并威慑控制东线道路。


郭绍部分兵后只剩一万五千余众，将水师调入涪江，大军迂回北面进军，于四月十六到达遂州（遂宁）。这下如果要去成都府，行军就没那么轻松了……虽然往西走就是平原，道路宽敞平坦，但没有大江大河连通，水军过不去；大伙儿得带着辎重行军。


这时军队就不太好继续前进……大军要进逼成都府，遂州这处水路粮道终点、后方大本营又要留兵驻守；剩下的兵力就不多了。一万多人打成都府似乎有点少了，毕竟是座大城，蜀国首都肯定有不少禁军。


郭绍在遂州府衙大堂聚集众人商议，先问卢成勇：“最近东京有消息传来吗？”


卢成勇站在旁边答道：“尚未收到。”


郭绍道：“成都府的细作知道咱们到遂州了吗？得找几个人，去成都联络之前安置的细作，从蜀国内部打听北面军情。”


王溥是宰相，坐在左侧上首，当下便道：“向拱部肯定不顺利，否则‘伪蜀’两路失陷，现在该派人来乞降，可至今没有动静。”


一提到向拱，史彦超来劲了，在旁边冷哼道：“咱们东路走荆南到夔州六百多里，又走渝州七百多里，再走遂州三百多里；奔袭了一两千里，都到成都眼皮底下了，向拱还在哪里？走北路很远吗？”


众人没有开腔，甚至很多人都搞不清史彦超和向拱究竟有什么过节。郭绍倒是很清楚，他在禁军的时间太长了，很多武将之间的小事都一清二楚……细想起来，史彦超和向拱其实没什么矛盾，本质矛盾纯粹是史彦超看向拱不爽。


王溥没理会史彦超的抱怨，转头对郭绍说道：“咱们现在去成都过于冒险，可以先稳住大江（长江）、涪江水路一线，屯兵遂州，从长计议。此时做两件事，派人去成都劝降；打探向拱部现在的位置。然后才可以妥善部署下一步。”


史彦超道：“蜀军不堪一击，一万多精兵足够击败他们的什么禁军玩意了，还瞎耽误工夫作甚？”


王溥用语重心长的口气道：“史将军此计，太过冒进。用兵如布局，胜负未分时可出奇招，已经稳操胜券，何必冒险？”


郭绍顿时觉得王溥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感到非常有道理。当下便道：“王相公所言极是，至少咱们得弄清楚向拱在哪里，他手里四万大军，对成都是极大的威慑。”


其实郭绍也是四五万人，禁军精锐就是四万，还有各地调集的水师；而向拱手里半数以上是西北镇兵。不过郭绍有两万重兵在荆南防着南唐国，南唐国看起来恭顺，可要是一点都不设防，万一有人吃了豹子胆趁火打劫岂不后悔莫及？


这次对蜀的战争，周军除了留兵防备各处，几乎已经动用了全部力量……十国割据存在了那么长时间，估计主要原因就在这里，最强的政权要征伐四方，因为被其它势力威胁，进攻一方没法使出全力。


史彦超还是不太赞同王溥的说法，不过也言辞也不算激烈，只道：“派人去劝降，不如逼得他没办法了才哀求咱们痛快。”


王溥笑道：“史将军这话倒是没说错，可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到了那个地步，咱们还省得和伪蜀费事讲条件了。”


左攸问道：“派谁去劝降？”


“这回左少卿别去了。”郭绍道，“上次在夔州是为了那三十万斛（石）军粮，现在咱们大军才从容不迫，可以放开肚皮吃。这回他孟昶爱降不降，不投降继续打就是。”


“郭都点检这话还差不多。”史彦超笑道。


左攸点头称是。


史彦超又道：“我倒想起一个人很适合。叫王昭远回去劝降罢。”


王溥顿时和左攸面面相觑。郭绍摸了摸额头，心道史彦超说的话，自己就从来没采用过，反正这事儿也不是太要紧，就是派个人走个过场，当下便道：“我看行。”


在座的人沉默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奇怪，良久后王溥才缓缓开口道：“王昭远回成都，那光景太……”


……果然没多久，王昭远被召见后，当下脸色就变了，站在大堂中间求道：“郭大帅，您不能那样对我……”


史彦超的肩膀一阵耸动，脸都要笑烂了。


郭绍瞧了一眼史彦超，然后对王昭远道：“王监军，我看你不是诚心投降，还不服。”


“没有啊！”王昭远怔道，“郭大帅何出此言？”


郭绍道：“那你现在就该是大周朝的人了，为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这……”王昭远气愤道，“我没守住夔州，还投降，现在回陛下跟……伪蜀朝廷，不是送死么？孟昶那厮见着我就肯定把我砍了，还怎么劝降，怎么效力？”


王昭远越说越恼：“郭大帅为何不派高彦俦去，您不是说善待战俘，公平待人？”


郭绍道：“我是说过，但功过是看他做了什么。高彦俦有功，功劳不是献夔州，他献不献夔州都必被周军攻占；高彦俦的功劳：他要是不降本可以烧掉军粮，变相削弱我军实力，但他未战而降，三十万斛军粮就是他的功劳。


而王监军有什么功？你要搞清楚，你是战败全军崩溃才投降的，我不杀你就是善待战俘。你未有寸功，仅靠我军怜悯才活下来，现在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难道亏待了你？”


“行！行啊……”王昭远羞愤道，“原来郭大帅是这么算账的。”


郭绍道：“不这么算，要怎么算？”


王溥叹道：“叫此人去劝降，恐怕是不济事。”


郭绍道：“王监军只要把我的信交给蜀国主就可以了。”他正色道，“王监军，你最好别耍花招，要先想清楚点、踏踏实实办事。蜀国现在大势已去，将来全境都是周朝所有，你和王家都会变成周朝子民；现在我不是一竿子把人直接打死，这是个机会，给你的机会。我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封赏，只会给人展现自己的机会；如果你不抓住，或是要挑三拣四，机会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


史彦超一脸笑意，斜着眼道：“是不是卧龙，要看办不办得成事。我还想自称飞龙呐！哈哈……”


王昭远站在中间被人嘲笑，一时间脸都黑了。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跨进门槛，拜道：“巫山圣手李夫人求见，正在照壁外等着。”


“正事就这样，大伙儿有事的，就散了。”郭绍说罢抬头看向门口，“让她进来说话罢。”


不多时，白姥便疾步进堂，作了个万福，看了一眼王昭远，说道：“我听说王副使要被遣回成都，有一事相求，想和王副使一同去。我夫君的新妻是王副使之女，此去定然就很方便找到我的夫君了。”


王昭远默不作声。


郭绍忙道：“白圣手不能去，稍安勿躁，成都已经不远，多等一阵安生得多。”他又好言劝了几句，心道：陆小娘去东京给王朴治病去了，到时候她办好了她的事，我却把她的三姨丢到了火坑里，问我要三姨，我也不好解释。

第373章 心有战意


遂州河滩上，两岸一片辽阔的旷野，能挡着视线只有建筑和一些低矮平缓的小丘陵。大周军所占的地方，已经进入蜀地盆地腹地。


郭绍和一众大将在河滩沙地上跑马，兴致很高。


“好马！”史彦超已经是第二次赞郭绍的西域高马，武将喜欢马，特别史彦超还是骑兵武将。这大汉的表情，好像口水都要流出来。


郭绍道：“史将军喜欢这马？”


史彦超没吭声。董遵诲听罢忍不住嘀咕道：“这匹良马，我花了几千贯买的。送给舅舅我是舍得，但……”


“这么贵？”郭绍微微有些惊讶，几千贯不是小数。一贯就是一千枚铜钱，一枚铜钱就能喝碗茶吃个饼啥的了。


董遵诲道：“能几千贯买到，还得有门路才行。”


史彦超冷哼道：“不稀罕！”


郭绍笑道：“马是董遵诲送我的，我这么平白就送史将军不妥。这样，咱们比试比试，那边的渔村看到了么？谁最后跑到就输掉坐骑！”


史彦超立刻道：“郭都点检此话当真，不会赖账？”


郭绍道：“愿赌服输。”


史彦超大喜，二话不说，把身上的甲和兵器全部拔了，坐骑携带的杂物也取了下来。他微一犹豫，连身上有点厚的外衣都脱了，真不知道一件衣服能有多重。


“郭大帅小心。”“主公慢点……”


郭绍翻身上马，拍了拍马儿的脸。叫来一个传令兵，拿着锣在旁边站着。郭绍转头对史彦超道：“准备了！”


“哐！”锣一声响。两匹马由慢即快，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郭绍抖动缰绳，踢了一脚马腹，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用力往前奔。渐渐地史彦超竟然越过了半个马身，而且正以看得见的速度拉开差距！史彦超的马肯定远不如自己的，不然他不会流口水。这激起了郭绍的心气，大骂道：“吗的！”


郭绍沉住气，发现史彦超很爱惜马，连鞭子都没有，但是马却跑得飞快。当下回忆起董遵诲教他的马术，小腿绷紧，大腿和腰放松，随着马背的起伏借势运动。


风中传来史彦超的声音：“从快马上摔着了会断骨头的，郭大帅可得小心！”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声呼啸，好像在疯狂又压抑地咆哮，两侧的景象已完全看不清。迎面贯来的风充满极大的压力压在脸上，灌进鼻子里、嘴里，叫人呼吸都困难。


郭绍几年前就会骑马了，但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他开始感到害怕，这样的速度骑在马背上毫无保护，摔下去不死也要受伤。但是郭绍没有停下来，也许是不想输斗志，也许是不想被史彦超嘲笑……总之他没有减缓速度。


在急速之中、在疯狂之中，他在全心投入的紧张下，他领悟得特别快。渐渐已经找到了快马上的平衡点，一时间他感到和坐骑已经融为一体，不是马在跑、而是他和马一起在跑。


在生死的灰色地带，郭绍有的不仅是恐惧，一种巨大的快感弥漫到了全身，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和激情，感到自己仿佛能战神一切，一种自我膨胀的体验油然而生。


“轰！轰……”重达两三千斤的高头大马的铁蹄踏在沙地上，沉重的马蹄声叫人热血贲张，充满了最暴力又最有活力的气息。


郭绍从来没这么直观直接地感受过自己的身体爆发出来的这种力量。他听到了自己响亮的心跳，如同鼓声一样在锤击胸膛。


超过去的史彦超，距离正在逐渐与郭绍缩短。郭绍正在反追，只需要时间，他就战胜史彦超！


但是，仿佛才过去了刹那，建在水边的好像是渔村的一片建筑群到了……史彦超掠过房屋，率先减缓速度。


史彦超慢慢地勒住战马，转头喘气了一声，瞪圆双目看了郭绍一眼，又看他座下的好马。过了好一会儿，一大群将士才策马追上来。


郭绍从马背上翻下来，把缰绳递过去：“马是你的了。”


史彦超的眼睛瞪得更大，毫不客气就当众接了过去，并且毫不掩饰地抚摸着马的脖子，脸上泛出病态的红色。


董遵诲一脸肉疼道：“可惜了……”


郭绍道：“我没让着他，他赢去的，愿赌服输。实在抱歉，把董前锋的好马输掉了……不过我输得心服，史将军果然骑术了得，他的身体重、马没我的好，但还是赢了。”


史彦超道：“心有战意，骑什么马都能赢！”


他看起来非常高兴，大方地把自己坐骑送给郭绍：“我这匹稍微差点，但比军中一般的战马强得多。”


“好！好一个心有战意。”郭绍赞道。


就在这时，只见卢成勇策马奔了过来，上前送上一份奏报：“成都府的细作报来的消息。”


郭绍接过来一看，回顾左右道：“向拱大军被挡在剑门关了，蜀军守将是韩保正。”


史彦超道：“还在剑门关？这厮真够慢的，咱们等他要等到猴年马月？我建议别劝降了，直接命令孟昶跪地投降，否则铁骑踏平成都！”


郭绍以前一直觉得史彦超容易冒进，冲得太猛，但一直没有真正了解他的感觉……刚才一番赛马，郭绍隐隐有些理解了。果然五代十国的骄兵悍将都是强人，软弱的人想震住他们、让他们心服？


“铁骑踏不平成都，因为马不能爬墙。”郭绍沉住气道，“我有一策，进军绵州！”


众人一时没回过神来，却是董遵诲最先反应过来：“舅舅是想从腹背断剑门关蜀军的粮道？”


郭绍道：“断粮太慢了，直接从绵州进攻剑门腹背！内外夹击攻破剑门。”


史彦超抱拳道：“我愿为前锋，只需精兵两千！踏平剑门关，不胜提头来见！”


“史将军，军中无戏言。”郭绍提醒道。


史彦超哼道：“郭都点检言下之意，我从腹背打剑门，还拿不下他们，哼哼。”


郭绍听罢面有喜色：“左攸，再对伪蜀国主下通牒，五日内开城投降可优待。大军准备，明日进逼绵州！”


……史彦超得到了郭绍的好马，似乎看郭绍更加顺眼了，对别人都斜着眼，但和郭绍说话就要恭顺一些。


郭绍见他态度好，便借机问道：“我多次观战，史将军破阵十分犀利，无论面对马队还是成队列的方阵，都是一击即杀入阵中，可有什么秘籍？”他不动声色道，“我也不是在逼你，史将军要是不愿意说就罢了。”


史彦超道：“咱们要比对手凶，打得赢谁也挡不住。”


郭绍道：“北伐在幽州南面与辽骑决战，史将军也是一击就冲进敌阵，所以才陷入重围。难道周军骑兵比辽骑更凶猛？”


史彦超二话不说，从部下手里取了一根铁枪，拍马就走，径直向那渔村冲去，以冲锋的速度飞掠。忽然上身一扭，他便猛力把手里的铁枪投掷出去。那杆铁枪相对战马的投掷速度本来就快，又借着战马冲锋的速度，力量非常大，“砰”地一声就刺穿了一道门，片刻后，竟然撞塌了屋后的竹编泥糊的墙，飞进了江水里。顿时那房屋好像被击穿了一把，泥土翻飞，尘土腾起。


“操！”郭绍转头道，“去人看看，屋子里有没有人。”


旁边一个武将道：“咱们派人查过，百姓都跑了。”


史彦超拍马回来，说道：“郭都点检看清楚了吗？”


“就这样？”郭绍怔道。


史彦超道：“我和亲兵重骑冲上去，甭管他是拿盾还是披甲，一招就打穿第一排。通常第一排见到咱们冲来有准备，都比较难对付；前面的打翻了，重骑兵冲上去，就刺砍打穿后面的队列。面对步兵更好，打掉前面拿长枪的，只要有空隙挤上去，没有不崩的。”


“好办法……”郭绍若有所思。


史彦超道：“对付步兵最好，步兵在阵前动不了，打不穿就换地方。但是遇到那种拿长兵器的骑兵有时候不中用，枪投出去了，对面的人马稀疏而且能反攻，长兵器冲过来，比咱们先够着对手，咱们就很吃亏。”


郭绍问道：“那和骑射有什么不一样，骑射还射得远点。”


史彦超哼道：“我看郭大帅的便宜外甥董遵诲打步兵就是骑射战术，磨叽得慌……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反正咱们直接冲上去，就打得对手无招架之力，叫他们一个个吓得喊娘；那种事儿我说不清楚，郭都点检要是觉得稀奇，自个试试就知道有多痛快了。”


郭绍听得，心里倒真有点摇摇欲试，听史彦超说来，他打仗简直就是一种竞技和享受。做武夫能做到这种境界也很惊奇。


郭绍在马前站了一会儿，心道我骑射不怎样，这投枪倒是简单得多。便要来一支铁枪，左右看了看发现河滩上面有一块田，田边有田坎。当下骑马冲了过去，依样画瓢，一枪投掷过去，但是铁枪飞了，径直飞到了水田里。郭绍骂了一声，回头时，只见武将们一个个哄然大笑。


史彦超仿佛看穿了郭绍的心思，喊道：“真是比骑射容易，郭都点检练一下就熟了。”


郭绍不服气，重新拿了一杆，心里琢磨和体育课学的标枪动作有相似之处？

第374章 直觉


“陛下看在臣跟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王昭远在大殿上跪伏着向高高在上的龙椅爬了一截路，声泪俱下。


“杀了他！杀了他！”文武群臣纷纷怒目以视，喊打喊杀。现在没有人愿意为王昭远说话，王昭远丢了长江锁匙东面重镇夔州，致使周军长驱直入，已经靠近成都，蜀国所有人的地位、财富甚至性命都危在旦夕，谁还愿意为他说情？


王昭远趴在地上，既急又怕，听到那么多人投井下石，却又非常羞愤……想我卧龙，今日居然遭遇这样的羞辱！他竖着耳朵听都有谁在喊杀。今天倒是奇了怪，平时最和他不对付的人李昊，居然没有趁机攻讦，一直没听到李昊的声音。王昭远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只见李昊站在那里、好像闭着眼睛睡着了一眼。


李昊这厮是因为义气，或者心胸宽不计较以前的龌蹉？不是！王昭远了解李昊，这厮就是个老狐狸。


就在这时，有个大将说道：“王昭远乃我朝枢密副使，怎么被放回来了？你是来劝降的？”


听得王昭远心里是一颤，心道：我要是现在劝降，不是找死吗？


虽然蜀国明摆着大势已去，但只要皇帝没有表态要投降，谁要是敢直接提出来，就极可能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所以现在是没有人说投降的。


孟昶的声音道：“王昭远！你是来劝朕降敌？”


“不是，不是……”王昭远忙道，“陛下，现在还不到投降的时候，我们仍有机会！”


“什么机会？”孟昶似乎忘记了王昭远怎么会回成都这一茬。


王昭远仍旧跪着，却直起身来，说道：“陛下现在下定决心保国，尚有可为！周军东路奔袭两千里孤军深入，在夔州到渝州、再到遂州一路上分兵把守。总共才两万人，这么一分还有多少，陛下想想东路军能对成都有什么威胁吗？”


孟昶沉吟未已。


有大将急劝道：“陛下，王昭远这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切勿再信他的谗言。”


王昭远大怒：“只有谗言杀忠良、谗言君主不问政事的，谁听过谗言君主励精图治保国的？”


大将竟不能辩。


王昭远道：“臣在夔州，率兵与周军苦战，可惜将士不用命一触即溃，才战败被俘。那高彦俦在夔州城里缩着见死不救，隔岸观火，看我死战不敌大败之后，他就率夔州一箭不发投降周军，还献上了三十万斛粮草。要是我没被俘，必然烧了那些粮食，也不留给周军！陛下，应该杀了高彦俦全家以儆效尤！”


“这！还有天理吗？”有人大怒，“高彦俦是怎样的人，咱们不知道？你王昭远是什么东西，谁有不知？”


孟昶道：“朕识王昭远久也，他至少不是个坏人。况且王昭远所言皆为实，高彦俦确实没打就投降，王昭远却与周军作战。”


恼怒的大将道：“陛下，王昭远虽战，毫无战果，还把夔州的兵力败得一干二净。高彦俦不愿战，定然是想保有夔州，后见大势已去，所以才投降。”


“献上三十万斛军粮投降？”王昭远冷笑道。


孟昶沉吟道：“高彦俦也是老将，朕不能对他的家人太狠。”


王昭远道：“高彦俦现在还有夔州，而且夔州以及各地都还有大量蜀军俘兵。陛下可派人下旨，拿高彦俦的家眷威胁，让他反水在后面断周军粮道。我大蜀禁军再出兵袭扰涪江、长江沿路，接应起义将士。咱们还有十几万大军，打周军分散孤军深入的两万人，为何要降？”


孟昶听得，似乎有了一丝希望：“王副使，真觉得局势还有救？”


王昭远道：“陛下明鉴。蜀国投降，那些尸位素餐混吃混喝的臣子可以活命，但陛下是称帝的天子，自古称帝的人没了国土，还有活路？谁劝陛下投降，谁就是想拿陛下的首级去换自己的富贵，良心狗肺之辈，陛下一定要看清楚！”


孟昶兴起，回顾左右道：“王昭远之策，朕觉得挺有道理。诸位意下如何？”


殿上谁也不想做狼心狗肺“拿皇帝脑袋换荣华富贵”的人，所以没人吭声。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宦官走进大殿，说道：“周军送劝降书来了。”


“拿上来朕且看看他们想说什么。”孟昶道，等他看了东西，顿时大怒，“郭铁匠欺人太甚，竟然限期朕五天投降！”


众臣哗然，大伙儿又有话说了，“五天他能走到成都么？真当咱们蜀国没人了！”


孟昶站了起来，肥胖虚弱的身体差点没站稳，却气势十足地怒道：“如果周军敢到成都来，朕要御驾亲征！和郭铁匠在战阵上分个高矮！”


王昭远急忙拜道：“陛下如龙之威，大蜀有救了！”


……


王昭远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走出皇城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见到家里来接的马车，赶紧爬了上去。他从怀里掏出郭绍写给大蜀皇帝的信，手都抖了，居然没人搜他的身。他急忙撕成几瓣，想了想干脆塞进嘴里嚼烂。


回到家里，一群妻妾上来哭哭啼啼。王昭远大怒：“滚！滚！”


不多时，表弟入内，上前说道：“听说老表进言陛下抗拒周军，老表认为大蜀还有救？”


“有救个屁！”王昭远回顾左右，小声道，“老子在夔州打了一仗，十个都打不赢一个周兵，这仗没法打。大蜀不出一个月必亡，陛下也就在那龙椅上能多坐几天工夫……你们都早点有所准备，听我的没错。”


表弟愣道：“那老表为何……”


王昭远瞪眼道：“我要是劝陛下投降，你现在还能我和说话吗？我这颗脑袋都搬家了，还能说得出来话？”


表弟若有所思，急忙拜服。


王昭远在屋子里来回疾步踱着，心道：等郭铁匠攻进成都，得知我非但没有劝降，还反而劝孟昶死战，郭铁匠能放过我？


王昭远觉得自己还有办法，这是一种直觉。那李昊今天没有落井下石，王昭远实在没想通原因，但觉得是这么回事：李昊认为自己还能翻身，不愿意把事做绝了。


李昊都认为自己能翻身，怎么翻身？王昭远冥思苦想。


就在这时，一个个儿高高的年轻小娘走到门口，喜道：“父亲，你真的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倩儿！”王昭远的脸上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一道灵光，似乎隐隐看到了出口。


他的女儿王倩反而被他吓了一条：“父亲，你怎么这样看着女儿？”


王昭远道：“没事，没事。为父在战阵上九死一生，回来在庙堂又要遭小人暗算，如履薄冰……现在还能看到家眷，真好，真好。”


“父亲，苦了你。”王倩动容道，“我们全家、亲戚都只能依靠父亲。”


王昭远点点头，叹了一声，却在心里仔细琢磨起来。那个白三娘（白姥）竟然能进周军的中军大帐，连郭绍都非常客气地和她说话。


白三娘，王昭远知道是谁。女婿李良友的前妻，因偷人被休；那李良友也就是个进士，要啥没啥，一无权势二无人脉，王昭远本来不太同意。但是女儿和他已经有了私情，王昭远才寻思到底是可以做官的人，以后自己也能提拔一下，也就没怎么反对了。


王昭远寻思：白三娘还惦记着前夫，而她的前夫是自己的女婿，什么都听自己的……有了这层关系，摆平白三娘是可以的。


然后让白三娘给自己求情，甚至借此攀上郭绍，也许还会因祸得福！


白三娘和郭绍是什么关系？王昭远被俘后因为发现白三娘在营中，很好奇，打听了一下：据说白三娘医术了得，要给郭绍的好友治病？


鬼扯呢，要治病她还在那里磨叽；据说她的一个侄女被送回东京治病去了。王昭远大胆猜测，郭绍看上了那个陆小娘，然后才讨好白三娘，对她多般宽容……只是为了找人治病，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父亲，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在想什么？”王倩提醒王昭远。


王昭远哀叹道：“为父命不久也。”


王倩吃惊道：“陛下不是放您回来了么？”


王昭远小声道：“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是他的书童，陛下不可能杀我。要杀我的人是周军的大将，他们会到成都来，很快蜀国就会灭亡了。”


“这……怎么办？”王倩道，“我们赶紧收拾细软找地方避祸罢！”


王昭远叹道：“避祸？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整个蜀国都是周朝廷的了，咱们能避到哪里去？再说咱们家那么多良田广厦，那么多东西，都丢掉吗？”


王倩道：“钱财身外之物，丢掉就丢掉，咱们家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王昭远笑道：“你从小就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头、没遭过罪，不懂。不懂也好，为父就想你一直都这样好好的，不用吃苦……不过咱们受点委屈，良友（女婿）的前妻白三娘找到大靠山了，这下没办法，咱们让她做大、你做小，你答应吗？把前嫌化解，大伙儿不就是一家人了？”


王倩默不作声。

第375章 金甲与佳人


“把朕的金甲取出来！”孟昶回到后宫就大喊。


跪在两边的几个嫔妃赶紧站起来劝他，在后宫里别动那凶物，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孟昶传来宦官去库房抬过来，要瞧瞧自己的金甲变成什么样子了。


嫔妃又拉住花蕊夫人：“姐姐，你劝劝陛下罢。”


花蕊夫人问道：“陛下还要信王昭远的话，与周军为敌吗？”


“打到国都门口来了，朕要御驾亲征！”孟昶一脸雄心壮志。


花蕊夫人小心问道：“现在……还来得及？”


“爱妃此言何意？”孟昶皱眉道。


花蕊夫人喃喃轻吟了片刻，好言道：“臣妾冒死进言，不是想劝陛下投降。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陛下何不一面想办法，一面找点退路？”


孟昶道：“什么退路？成都府是大蜀的国都，朕退到哪里去？”


花蕊夫人道：“周军业已突破国门，进兵遂州如入无人之境，陛下该看明白了……但周军北路暂时还没破剑门，东路人少一时还不能拿下成都。当此之时，如果陛下……和他们谈谈，兴许还能讲些条件。日后周朝廷念及陛下的作为，或也能宽厚一些……”


“哼！妇人之见，软弱可欺！”孟昶怒道，“朕待你不薄，难道你也有二心？”


花蕊夫人吃惊，忙跪倒，裙子立刻拖到了地毯上。她抿了抿嘴，说道：“若陛下真要御驾亲征，臣妾便在宫里等候，一旦听到不好的消息，便自裁明志。”


孟昶摇摇头，却不知他是何意。


花蕊夫人眼睛里的神色很认真，口气幽然充满了伤感：“臣妾以前过得很艰难，但日子还是过来了……或许我们这样的人，歌妓……”


听到这里，周围的宫妇莫不凄然，花蕊夫人贵为贵妃，现在竟然自己说自己是歌妓。


她哽咽道：“我们这样的人只是艰难地活着，所以看起来很软弱很没有气节。但若陛下不听我的劝，下定决心要上阵，臣妾绝不苟且偷生，以报陛下这些年的恩情。”


就在这时，几个宦官才把一副挂在架子上黄金甲抬了过来。那甲胄是一片片黄金打造连接在一起，看起来金光闪闪，非常贵重华丽。


孟昶也看得十分高兴，便叫宦官们帮忙给他披甲，想试穿威风一下。宦官们七手八脚终于给他穿戴好，又拿头盔过来。不料孟昶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陛下，陛下……”众宦官宫女急忙上去扶他。好容易站了起来，孟昶一身金光闪闪，但脸色却发白，腿也发颤了，“给朕脱了……太重，这甲不实用……”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走进来，弯着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周军水陆沿着涪江奔袭北上，逼近绵州（绵阳），绵州刺史上表说兵马都调到了成都，无兵可守，称要献城投降……这会儿怕是已经投降了。”


“一惊一乍的，又不是打到成都来了，什么大事不好了？”孟昶怒道。因为前阵子，开、万、忠、涪、渝、合、昌、遂诸州投降的奏报雪片飞来，已经丢了那么多地方，现在又丢了一个州，孟昶还没反应过来。


花蕊夫人小声道：“绵州是兵马粮草从国都北上剑门关的必经要道，周军的目标是剑门关吧？”


孟昶一拍脑门，对刚进来的宦官道：“再去召集群臣议事！”说罢便要离开。


“陛下。”花蕊夫人忙道，“臣妾斗胆一言。如果陛下真决心要最后一战，可率禁军攻打绵州，十万禁军对阵周军一万多人，至少士气会更高；若等周军取了剑门，两路合兵围攻成都孤城，大势已去，没人愿意再战的……”


孟昶没吭声，转身又要走。


花蕊夫人忙道：“要是陛下不愿意打，派人和周军谈谈，要趁早！”


孟昶走后，一众女人都围着花蕊夫人，左一声贵妃娘娘右一声姐姐的，把她当成了主心骨。有人说道：“真的有那种事吗？周朝的军队要打到成都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以前花蕊夫人还不能断定周军能不能攻破蜀国，毕竟山很厚、路很难；但现在，她已经认定蜀国大势已去了。无论孟昶是要战、还是乞降，结果都差不多。


所以花蕊夫人才劝孟昶恭顺点去讨好周朝武将，他毕竟是国君，身份很高贵，他只要表现得真心投诚、恭顺，也许还真能活命……像三国的刘禅，乐不思蜀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已经没办法的形势了，如果还表现得野心勃勃不是寻死么？


而孟昶只要能被放过、能活着，就不会活得太差，周朝再刻薄起码会给一份俸禄一个封爵，以符合曾经做过国君的人的身份……就那样的下场，在花蕊夫人看来已经很好了，能终身衣食无忧保有贵族身份，比她以前见识过的底层百姓好了太多。


花蕊夫人也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更希望孟昶带上她，她愿意跟着孟昶过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以前是歌妓，但鸨儿见她漂亮待价而沽，清白是留着的；后来宦官去青城山替皇帝寻芳，鸨儿才把她装扮成一个空谷幽兰，隐居道观的佳人。不过花蕊夫人后来不想活在谎言里，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了；但之前身子是清白的，孟昶还是很宠她。


她想了想，说道：“再看看罢。找个机会，我替你们求求陛下，看能不能准许你们回娘家去。”


她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歌妓，教坊已经收了宦官的钱卖掉了，还有什么娘家。她除非自己再回那种地方，否则已经无处可去。


只有靠孟昶，她想帮孟昶渡过这个难关。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走进来，却站在那里不吭声。花蕊夫人心细，一看就看到了，当下便说道：“我有些累了，你去打些热水进我的寝宫来。”


“喏。”宦官忙转身出门。


花蕊夫人摆脱一堆女人，回到自己的寝宫，不一会儿那宦官便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旁边的近身侍女忙跪在地上给花蕊夫人脱了袜子，给她洗脚。入手处，只见足上的肌肤如白玉一般，足掌修长，足趾小巧可爱。


花蕊夫人并没出声。宦官主动弯腰道：“娘娘还记得巫山白姥么？”


花蕊夫人微微一想：“记得，不是上次派人找她给养身药材的么？我记得还赏过她。”


宦官道：“奴家打听到，她正在周军大营，而且很受周军主将郭绍的礼遇。”


花蕊夫人听罢柳叶眉轻轻一挑。


宦官又道：“娘娘又记得玉贞道姑么？”


花蕊夫人这下想了好一会儿，事儿过去太久了，但她总算想了起来，恍然道：“是不是那个很……神奇的女子，想建道观尊王母，找我资助积善行德？”


宦官道：“娘娘确是积德了，玉贞道姑现在叫京娘，是郭绍身边的心腹。”

第376章 牡丹花一样凋0


距限期蜀国五日投降的时间早已过去，孟昶显然没打算投降。


先前周军东路是四月十八才开始从遂州动身，四月二十三到达绵州、当天受降了绵州城；四月二十三日史彦超率部北上进军剑门关，奔袭二百九十里，四月二十九日忽然到达剑门关。


蜀将韩保正仓促聚集兵马迎战，两军在汉源坡大战。史彦超亲率重骑击破蜀军阵营，从中央洞穿蜀军阵营半里地，长驱直入无人能挡，烧掉了蜀军中军大旗；主将韩保正率亲兵死战，被史彦超一枪刺穿了胸口。蜀军一万多人大溃，投降者不计其数。


当日，剑门关被攻陷，关门大开，向拱曹彬陆续率四万大军入关。蜀国北路防线至此全面崩溃，攻蜀之战刚刚过去两个月。


郭绍闻讯，先军向成都逼近。


……


成都府皇城大殿上，孟昶看着朝堂上明显比平时少得多的人，问道：“还有些大臣去哪了，为何不上朝？”


一个文官拿出一叠奏章，小声道：“陛下，这些都是称病的。还有家里小妾要生孩子的、骑马摔伤的……”


孟昶扬天长叹了一声：“我孟家数十年锦衣玉食养士，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朕？”说罢眼泪流了下来，殿下稀稀落落的诸公无不凄然。


阴天，外面正刮着风，灌进大殿中让两侧的帷幔都荡了起来。殿上无人说话，只剩下风声。孟昶只觉得这座堂皇的宫室此时变得分外凄凉，帷幔动荡起来仿佛整座皇城都在风中飘摇、摇摇欲坠。


孟昶抬起头，望向东边侧耳倾听，四下还是那么宁静……其实所有的消息都是听别人说的，至今没有亲眼看到过一个周军士卒。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梦，都是假的！


但是风中，恍惚真听到了金戈铁马的轰鸣。


花蕊夫人昨晚劝他，解散后宫，让宫女们回家。她说就算不放走她们，也不能为陛下守节，周军将士两千里过来定会纵兵放纵，会把这里当成一个大青楼，肆意凌辱陛下的妻妾和宫女。


“你们……”孟昶怒不可遏，又羞又急，“一个个，都要做亡国奴！你们的家产都要被抢走，妻妾都要被人抓到军营充营妓，敌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的手指在发颤。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响，回音中带着莫名的恐惧气氛。


他忽然大声道：“与周军决战城下！谁为朕出战？”


无人应答，孟昶大怒：“朕要御驾亲征！”这时一众人才急忙劝阻，孟昶却嚷嚷道，“你们是觉得朕不能带兵？朕乃高祖之子……”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跑进来禀报道：“侯茂单骑回来了，正在殿外，不过他衣甲不整……”


“哪个侯茂？”孟昶问道。


宦官道：“兴州防御使，守青泥岭立功那个武将。”


孟昶似乎想起来了，道：“传进来。”


许久后，便见一个矮小的武将走进了大殿，这家伙的衣甲已经破烂不堪，简直叫一个衣衫褴褛，腰上居然还挂着剑。立刻就有文官道：“他谁啊，竟敢带剑上殿！”


宦官道：“李使君，您可得看清楚，那剑是高祖的剑。谁敢夺他的剑？”


侯茂听罢，愣愣地从腰间解下佩剑，跪倒在殿上，双手捧起剑，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木讷：“陛下，这柄剑是高祖赏赐给家父，家父用它保护过蜀国的百姓，今臣不能替陛下守土安民，愧对皇室隆恩、愧于先父，交还此剑，请陛下赐臣一死谢罪。”


众人顿时默然了。


孟昶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侯茂道：“臣先在青泥岭固守待援，周军蜂拥而至从多面攻打，我部散开后兵力稀疏被突破防线。臣率军撤退，听到韩将军的援军到兴州了，又率余部与韩将军汇合。将军聚集各地兵马于兴州，集中兵力与周军决战，大败。韩将军退保剑门关，末将也跟着去了……


四月二十九日，周军东路竟然穿过了整个蜀国国土，绕行至剑门关腹背。韩将军在汉源坡战死。臣受命留守剑门关，彼时将士已逃亡大半，周军内外夹击，臣无计可施、只好在剑门关聚众死守，被击败。臣从城上落进了山沟里，侥幸活了一命，就在夜里走小路回来了。”


孟昶听得动容，从宝座上走了下来。侯茂赶紧重新捧起佩剑。


“你是什么军职？”孟昶问道。


侯茂道：“兴州防御使。”


孟昶道：“朕闻你立功，没人给你升官？”


“升……升什么官？”侯茂忙道，“臣无勇力，家父曾言不能从武，先学文无所成；后无奈才继承家父衣钵习武，能有一官半职便感激涕零。”


孟昶道：“朕封你为兵马大元帅，替朕出城决战！”


侯茂愣愣道：“臣谢陛下隆恩……可禁军现在还愿意出城布阵么？”


就在这时，李昊终于开口劝道：“陛下切不可逼迫禁军将士，小心兵变……”


……孟昶什么也没干，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离开朝堂后，见柜子上摆着一个唐朝的瓷瓶子，上去就抱起来“哐”地摔在地上，一张脸十分可怕：“玉石俱焚！哈哈……”


花蕊夫人闻声感到前殿来，唤道：“陛下息怒。”


片刻后，他又想到可能遭到的对待，满脸惧意，手脚直哆嗦。“对，一死百了……”孟昶抬头看房梁。花蕊夫人忙上前劝道：“陛下，先坐下来静一静心，会有办法的。”


孟昶泪流满面，使劲摇头道：“朕没吃过什么苦，受不了那等折腾。你去给朕找条白绫来。”


花蕊夫人温言劝之，说道：“高祖立国已数十载，皇室早已被天下人熟知。陛下就算没了国，只要忍耐一下渡过这个难关，一定还是贵族。您出身高贵，一世都变不了，只要把心气改变一下……高贵的身份、锦衣玉食的日子，天下多少人九世亦不得，陛下好好想一想。”


孟昶道：“朕没有了皇位，对你们还有什么用？”


花蕊夫人忙道：“臣妾只是替陛下可惜，非为自己打算。臣妾一介妇人、残花败柳，贵妃不过是虚的，没有了陛下什么都不是了，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那怎么办？”孟昶愣愣道。


花蕊夫人当即屏退左右，轻声道：“臣妾已经为陛下找到了一条小路，或许可以稍稍帮助陛下。


臣妾几年前接济过一个妇人，叫京娘，她现在已经是郭绍身边亲近的人；只要联络到她，或许她念及当年的恩惠，愿意回报。京娘身在周军大营，难以联络；不过臣妾已经想好了路子，那便是先联系上一个名号巫山白姥的妇人。


巫山白姥白三娘是王昭远的女婿的前夫，臣妾身边的宦官打听到，王昭远也想通过白三娘找后路。王昭远此人终于露出了原形，他就是个弄臣；大事不行，但是结交甚广钻营很有法子。他一定有办法找到白三娘。


臣妾的意思，陛下下旨王昭远，带上一个咱们的人找到白三娘；然后通过白三娘联络上京娘……因为白三娘不过是萍水之缘，臣妾向她求方子赏赐过而已；京娘却要靠得住一些，臣妾亲自见过她。”


孟昶听得稀里糊涂：“七弯八绕的，能在郭铁匠面前说上话？她会帮你，会帮我？”


花蕊夫人道：“她看在我的情面上，是帮陛下啊；连臣妾也在帮陛下。我们都在为了您想办法，这宫里所有的人都只能依靠陛下，我们不帮您帮谁呢？”


花蕊夫人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却露出一丝笑意：“陛下还记得在摩河池上专门为臣妾修建水晶宫么？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


她喃喃道，“我也好害怕……可能会面对生不如死的事情，人们都好可怕……好几次我也想一死百了，反正尊贵、好日子也享受过了，这时候死了为陛下守节说不定还能最后求个名。可是，陛下这样尊贵的人，牺牲臣妾算得了什么？”


她仿佛在倾述，从来没在孟昶面前说这些话，“都是报应罢，我前世一定是个坏人，所以才出身成歌妓。陛下让我变得尊贵无比，可是……这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只是南柯一梦，终究还是要还回去的，薄命的人不会好结局。我会像牡丹花一样凋零在成都府，希望我用这残破的身体、被玷污的魂魄赎罪，下一世投生时天下都太平了……”


孟昶眉头紧皱：“你说这些是何意？朕没明白，是在劝朕投降吗？”


花蕊夫人从出神中回过神来，轻咬贝齿，看着他说道：“陛下，除了投降还有别的路走吗？陛下想清楚了吗，是不是真要以死殉国？”


花蕊夫人的话十分刺耳，孟昶怔在那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吞了一口口水，似乎在寻思上吊是什么滋味。


“还有活路，如果陛下想争取，投降吧！”花蕊夫人干脆地说道。投降二字反复被强调，变得额外清晰。

第377章 世修降表


成都府东城外，五万多大军缓缓向平原上的矗立的都城逼近。从城头远远望去，好像是海洋弥漫到了蜀国盆地，汪洋一片人海。


花蕊夫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在几个宦官的陪伴上登上了城头，想看这个国家破亡的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某种破碎的声音。


成都府的城墙完全没有烽烟的气息，甚至种了很多牡丹，当年孟昶得到花蕊夫人一时兴起下圣旨到处种的，连城墙上都很多，不过现在已经花谢了……因为花蕊夫人喜欢牡丹，但后来人们已经渐渐忘记了这么多牡丹花是怎么种的。这一道高大的城墙，看起来巍峨壮丽，实则很久没经过战火考验了。


城墙下面，一股几百人的骑兵正在整顿队列。“兵马大元帅”侯茂，奉旨出城决战，能凑够的人马只有这么一点，不愿意出来的将士没有被强迫。


侯茂拔出剑来，众将士纷纷拿好了手里的长兵器，陆续翻身上马。前面的旌旗上写着：大蜀。


侯茂大声喊道：“诸公，咱们手里的兵器是为了保护蜀人百姓！现在，国都正要遭受敌军的蹂躏，我等有脸看着百姓被践踏吗？”


众军哗然，纷纷呐喊道：“没有！”“士可杀不可辱！”


部将喝道：“此战，我等以必死之决心，战至最后一人，以尽守土之责！”


侯茂咬牙点点头，长叹道：“好兄弟……”侯茂是参加过几次科举未中的人，当下颇有些感触道，“春已逝、花已落，但明年的春天，壮士的英灵将化作成都府上空飘扬的飞花、城墙上绽放的美丽的牡丹，永世守卫古老的城、富庶的家乡故土……”


城墙上花蕊夫人见状已泣不成声，几欲昏厥，她哽咽道：“真正的丈夫都死了，城空了，只剩下软弱的人苟且偷生，忍受屈辱……”


就在这时，侯茂剑指前方，一群马兵开始向前慢跑，直冲周军五万大军的中央人海。


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惊不起半点波澜。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厮杀，声音隐隐约约，空灵而模糊……


……


孟昶下旨李昊修降表，向绝对优势战力的周军投降，昭告蜀国灭亡。李昊领旨写降表，次日一早准备出使周军大营，打开门时，只见大门上贴着几个大字：世修降表李家。


李昊的胡须都气得竖了起来，伸手想撕掉那张纸，却停了下来，长叹一声。


前蜀国灭亡时，也是李昊写的降表；现在大蜀灭亡，降表又出自他的手里。人们骂得好像并没有错……李昊见证两个政权的覆灭。


随李昊出城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王昭远的女婿李良友、另一个是贵妃花蕊夫人传话带上的宦官魏忠。


三人乘坐马车沿着大路前往周军大营，所到之处，只见周军旌旗如云、人马整肃，营地帐篷布局得井井有条，和蜀军的军容根本就是两码事。


路上的斥候问明白了状况，一面押着他们去营地，一面派人回去禀报。


不多时，只见一队整齐的骑兵迎面过来，当年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汉子，在马上抱拳道：“大周禁军前锋董遵诲，奉命迎蜀国使者，请！”


李昊等下车见礼，然后乘坐马车继续前行，骑兵开道再也没有遇到盘问。


及至大帐前，便见两列浑身稀奇铁板的重甲步兵，全是高大的壮汉，浑身都是铁，“喀、喀、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非常震撼。李昊见状心道：蜀军焉能不败？


一员武将在前头斜举起佩剑，众军一齐在道路旁转过身，“哗”地一声整齐地举起樱枪，昂首挺胸站立在两旁。骑兵武将下马，说道：“只准蜀国使臣入内见郭大帅，余者在外听命。”


李昊沉住气，跟着叫董遵诲的武将向帐门走去。刚到帐门口，居然听到那日在大殿上说过话的侯茂的声音：“多说无益，但求一死！”


另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道：“我不想听你说怎么死，我想听听蜀国人都怎么活。”


“主公，蜀国使臣到！”又有一个声音道。


李昊被带了进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端正的武将坐在上首，面目端正，古铜色的皮肤有点粗糙……真年轻，李昊没料到人称郭铁匠的周军最有权力的大将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此人只是周军武将，并非周朝皇帝，就算蜀国屈服了、按照礼仪也不用下跪。李昊琢磨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侯茂，长身作揖道：“蜀国宰相李昊，奉国君旨意，拜见郭大帅。”


上面的人点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李昊双手捧上降表：“蜀军战败，今大周军兵临城下，我国君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向大周进献降表，请罪……”


……郭绍拿到了降表，不动声色地展开先看了一番，然后很小心地放回信封。回头道：“七百里加急，递送东京上呈太后。”


“得令。”


郭绍还是没有和李昊说话，这种冷场叫李昊看起来有点紧张。郭绍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道：“这种时候，李相公很紧张吧？”


李昊道：“亡国之臣，只能任由郭大帅处置，紧张也是无用。”


郭绍道：“其实我也提着心……蜀国政权灭亡，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孟家已经统治蜀国几十年了，蜀人已经习惯，他们会感觉到亡国的屈辱……”


李昊和侯茂都诧异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侯茂，又道：“蜀国并非没有人，侯将军以数百人冲杀我阵，这份勇气，值得我军敬重。”


他说罢翻开了自己的小册子，找了一番，从潦草的字迹中找到李昊，然后回顾一番从蜀国战俘和官员口中收集的消息。他一面看，一面无意识拿着手指在粗糙的案板上敲着。


“李相公，在蜀国的名声不太好啊。”郭绍笑道。


李昊无言以对。


郭绍却道：“但是看一个人不是全看他的名声，还得看他做了什么、说过什么。我觉得蜀国主要是早听你的，说不定能多守一阵。”


李昊忙道：“各为其主，罪官并非一意要与大周为敌。”


郭绍道：“李相公，您见过前蜀国覆灭，理应明白，这只不过是统治权力交替，是么？”


“回大帅，是。”李昊恭敬地答道，“只要周朝廷善待蜀国百姓，很快大伙儿都会归心，无论谁当政，都是自家人。”


郭绍立刻来了兴致：“李相公以为，我朝在蜀国应该怎么做？”


李昊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拜道：“尽量避免将士烧杀劫掠，尽快恢复官府律令。罪官有一言，周军虽占蜀地，一旦激起四方起义，要劳师动众平定叛乱，恐怕反而得不偿失。”


“字字珠玑！”郭绍道，“蜀国已不复存在了，你原来的官也就没有了。我现在暂时任命你为‘判成都府事’，官比原来的小了，你愿意不愿意做？”


李昊一脸惊讶：“郭大帅信得过罪官？”


郭绍看着他的脸不言。


李昊当即拜道：“下官拜谢郭大帅，愿领命。”


一旁的侯茂愣道：“李相公，你……”


李昊道：“咱们该庆幸！你也赶紧降了！”


郭绍又道：“我率精兵入城，只接手城门防务，大军在城外扎营，禁止入城，静待军令。严令诸部，不得伤百姓一人，否则罪加一等。”


李昊听罢更加欢喜。


郭绍道：“李府事暂且在营中安顿，等我部署好，你便随我进城交接防务。”


然后他转头看向侯茂，伸手摸出一张纸来：“你和将士们回家去吧。要是哪天想通了，趁我还没离开成都，拿着这张拜帖来找我，我给让你继续做周军的武将。实在不愿意，就让兄弟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侯茂表情复杂极了，脱口道：“郭大帅这是何意……那我为啥要拿命拼杀？为了什么……”


郭绍道：“为了你们的‘大蜀皇帝’继续鱼肉百姓，把钱收刮上去享乐。听说蜀国主养了上万的美女？真是足够组建一支娘子军了。走吧！”


侯茂从侍卫手里呆呆地接过那张纸，摇摇头，向帐外走去。矮小的身影在门口的太阳光线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十分落寞。


等蜀国的人都走了，郭绍的目光便从曹彬的脸上扫过，看向向拱：“向将军为曹彬表功，其中有他仁义待人，所部秋毫无犯，所言属实？”


向拱道：“向某和郭大帅相识多年，我何时蒙过郭大帅？”


“哈哈……”郭绍忍不住笑了起来，“曹彬，你来做成都府守备，驻扎成都府各城的人马，皆由你节制。”


曹彬起身道：“末将得令！”


郭绍随手翻了翻小册子，记得是没有去了解曹彬这个人的……不过隐隐中似乎在哪里听过，很久以前听过，一时却不太想的起来了。所以暂时对这个武将不太了解，好在是向拱举荐的人，应该比较靠谱。郭绍信不过曹彬，至少信得过向拱。

第378章 五百年必有圣人出


“娘子！”个儿高高、面白的文官转头看向帐门，激动地唤了一声。这年轻文官确实长得英俊，面目方正、皮肤白净，浓眉大眼……个子也挺高，无论是什么时代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样的男子丑。声音带着磁性和感情，郭绍估摸着对女人很有杀伤力。


而且不是那种娘里娘气的人，只能说是儒雅。一身儒气，有板有眼的姿态还隐约有了官场上的气度，乍看很清正。


文官白净细致的皮肤，一看就好像大城市保养很好的人；反观郭绍，本来眉宇间还有英气，但一比就好像一个干工地的糙汉子，只有风吹日晒干苦力的人才能晒成那样，特别手掌又大又粗糙。


文官名叫李良友，便是白三娘的前夫。他一脸动容，走上前去，白三娘已经怔在那里，一时没回过神来。


李良友一脸懊悔的表情：“娘子，那年我冤枉你了！都怪我当年太年轻不知事，知道你竟然住在我好友家里，一时冲动便误会了你……”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痛苦得几乎要哭出来。


白三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情意，当下便道：“你终于明白了，我怎么会背着你偷人？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郭绍看了一眼白三娘的表情，转头看向左攸，小声嘀咕道：“看来做女人也不容易，没头脑的要吃亏。”


李良友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白三娘含着泪道：“不提了……挺不容易。夫君在成都还过得好吗，那个大家闺秀，你别再辜负人家……”


李良友长叹道：“当年我便是因为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心想已经辜负了你，不能再另外一个人，只好让你委屈了。如今我已悔之不及，也很痛心……现在我只能让她做妾，元配为妻，从今往后好好待你们。”


白三娘喜极而泣：“夫君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良友道：“可惜如今国家破灭，我身为亡国之臣……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


白三娘微微一愣，抬头看着郭绍道：“郭大帅……”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能怎么办？”郭绍把手掌放在额头上，他炯炯有神看着白三娘，“不过作为……熟人，我还是得提醒白圣手，你何不先仔细再想想来龙去脉？”


白三娘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我的夫君，无论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他。”


郭绍的手放到了下巴，目光垂了下来，似在思索。


白三娘正色道：“郭大帅，记得我们之间的承诺？岚儿帮你的好友看病，你帮我找到夫君，现在找到了难道你要害他？将来郭大帅见到岚儿，你怎么和她说？”


这种破事，郭绍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当下便快刀斩乱麻，语速较快但吐字清晰流利：“功过的公平，主要是封赏文武。李良友没有什么大罪，有错、你也原谅他了，在这种事上讲点人情，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是铁石心肠；所以我不会拿他怎样，白姥放心罢。”


“谢郭大帅。”白三娘高兴道，“郭大帅虽是武将，却有仁义之心。”


郭绍又道：“李良友性命无忧，但你不能再做官了。即刻罢职不再录用，带着你的妻妾回家安生过日子吧。”


李良友惊道：“为何……李昊也……”


郭绍仿佛不是对李良友说话，他回顾左右的大将道：“我需要的是靠本事、办实事的人，更需要公平竞争的内部规矩，而不是钻营的关系户。否则会让大周国力陷入泥潭，失去活力、积弊丛生，虽大而软弱；辽国是强敌，咱们不能怪对手太强，而要自强！”


左攸高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孟子言，五百年必有圣人出……”


“过了过了。”郭绍挥手道，“你们都散了。等进城的兵马集结完毕，进城受降是正事。”


……郭绍坐在一张木板拼镶的粗糙案板前，挠了挠后脑勺。只觉得权力大了还是挺不省心，提起笔在自己的小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治理的理念，认同大周。


理念是定下了，他认为这是最明智的方向。但是具体怎么实现，还是一头雾水；得等回朝之后，让那些经验丰富的宰相出谋划策。


而占领的前期，郭绍想了一番，写道：减少蜀地因战乱造成的破坏。税收等各方面先保持原状，切勿轻举妄动；武力占领方面选择能约束将士、有仁心的武将。


接着他又从布口袋里翻出了一大叠纸，见左攸正在旁边瞧着卷宗，便递过去道：“这些各军、各指挥的请功奏报，你帮我整理一下。”


左攸接过来说道：“是，主公。卑职尽快瞧瞧。”


郭绍道：“整理出一张条目来，要简单清晰，让不认识字的将士都听得懂。先公示各部在各次作战中的功劳、伤亡，先不用决定怎么封赏，让大伙儿都知道究竟立过什么功。


然后我去各部转转，要是有人觉得有言之不实处，再修改。”


左攸笑道：“主公计较那么细，恐怕将士们也不会那么计较的。”


郭绍道：“只要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一定要公平。咱们得作出姿态，只要奋力作战、拼杀才能得到应得的奖赏，咱们这支军队才有斗志。否则怎么做都是一样的待遇，谁想冲前面去送死？”


左攸所有所思：“这么说来，史彦超功劳挺大的。”


郭绍道：“所以他好好的很逍遥，军职暂时没法升了，回朝后给些兼领的可以多领俸禄的官职。”他说罢骂了一句，“还把我的坐骑赢去了，娘的。”


他虽然骂骂咧咧，但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打辽国！辽军也不是刀枪不入，更不是巨舰大炮的列强，有什么不能动的？


幽云十六州，但凡稍微懂点历史的现代人，已经一千年了，无不觉得是一块永远的伤疤！别说在一千年里叫人扼腕叹息，就是古人也一直惦记着。比如雄才大略的柴荣就一门心思要收复幽云十六州，因为那是一块能叫世人激动的地盘，谁能拿回来，必然被奉为神灵一样的人物，地位远超一般的国君。


那么问题来了：要是国力、战力都不如辽国，怎么收回来？光嚷嚷有用吗？


郭绍按捺下心中熊熊燃烧的野心，暂时忍了。


就在这时，卢成勇走了进来，俯首在郭绍耳边悄悄说道：“更蜀国使臣一起来的一个宦官，让京娘叫到她的帐篷里去了。”


郭绍道：“我知道了。不用过问，我信得过她。她应该会自己来告诉我，若不来，也必然有她的理由。”


郭绍想起以前，赵匡胤找京娘的事，京娘也主动告诉自己了……相比当时矛盾日夜激化的赵匡胤，已经亡国的蜀国宦官有什么好计较的？

第379章 就像一个新娘


“我知道了。”京娘冷冷地说道。


宦官见她冷淡的反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确实，就算以前花蕊夫人对她有恩惠、在困难的时候帮助过她，但恩惠不是欠账，回报不回报也没法逼她；更不能惹她不高兴。


宦官只好拜道：“奴家要去找使臣李丞相，不便久留。”


京娘送走了宦官，马上去了中军大帐，此时郭绍正在披甲。京娘让亲兵下去，自己上前帮郭绍，她的动作很娴熟，用心很细致。


“阿郎，我跟你那么久了，没求过你什么事。”京娘轻声开口道。


郭绍哼哼了一声，以示在听。


京娘道：“当年我有家不能归，又无依无靠，到了峨眉山，幸得蜀国贵妃花蕊夫人的慷慨资助，这才能在东京落脚。我无论何如也不能忘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的人，花蕊夫人是个好人……”


郭绍开口道：“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京娘道：“阿郎答应我了？”


“答应你，那我该怎么做？”郭绍道，“就算你不来求我，我也不会残害蜀皇宫的后妃宫女。”


京娘道：“花蕊夫人没有依靠，孟昶对她最好，你不必分开他们……”


“这……”郭绍皱眉道，“孟昶此人拒不投降，已经兵临城下还派人出来与我为敌，而且他是国君，不臣不服之心昭然若揭。”


京娘忙道：“你打蜀国之前，就已经把花蕊夫人认作战利品了？我的要求是不是很过分？”


郭绍转头看着京娘，眼神露出些许爱怜：“珍惜眼前人……你开口不是说了，那么久都没要过什么东西。”他踱了两步，沉吟道，“我不在乎的东西才给你，那算不得什么；想要的，却割舍，才最有价值……我答应你！”


京娘一脸喜悦，在郭绍耳边悄悄说道：“晚上安顿下来，我好好补偿阿郎。”


郭绍听得，低头看着她高高的胸脯，“咕噜”吞了一口口水。京娘的脸顿时绯红，轻轻打了郭绍一下：“至少面子上就不能收敛点么？”


……于是郭绍亲率一部兵马入城，全面接手成都府防务。大街上十分凄冷，人们都躲起来了，铺面已经关门，鲜见行人。


郭绍没有急着见孟昶，也没去蜀国皇宫。孟昶虽然是亡国之君，但也是国君；而郭绍的身份只是武将，见面的礼节比较尴尬。


郭绍打算先派文官和蜀国君臣谈谈，让蜀国主去东京再说。“答应过太后，让蜀国主去东京，让他在太后面前、为以前的不敬之言认错。”郭绍笑道。


进城后首先是解除蜀国十万禁军的武装、控制禁军军营，等候分批重新安置。然后下令左攸张贴安民榜，尽快恢复市面秩序和治安……


……


周军禁止进入蜀国皇宫，但陆续控制了各处宫门的守备（因为郭绍因为皇宫里有很多很多钱，不想被人弄出去了）。


此时宫廷的规则已经有点凌乱，人心惶惶，宫人无心当值，原本整洁的皇城此时四处都能看到凌乱的景象，一派要落败的气氛。


花蕊夫人拖着长裙，神情落寞而忧伤，抬头眺望宫门上方的景象。只见一面绣着凶猛老虎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


“周军武夫都没进宫，只在瓮城里驻守。”一个宫妇小声禀报道。


另一个妃子也担忧地说：“我们会被怎么对待？周朝武人在做什么，他们进来了之后……”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走到了廊庑跟前。花蕊夫人伸手制止身边的人，独自走到廊庑底下，听宦官魏忠说道：“见到京娘了，把娘娘的话都说了一遍，奴家很小心。”


花蕊夫人脸上泛起一丝希望，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忙问：“她答应帮咱们？”


魏忠的神色黯淡，花蕊夫人看他的样子，只觉得心在往下沉。果然魏忠道：“京娘……没拒绝。她说知道了。”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花蕊夫人身上一软，脸色苍白，“我想得太简单、太容易了，她也是个妇人，就算有心想回报，也不一定能说动周军主将。”


魏忠道：“娘娘总是为别人作想。”


花蕊夫人摇摇头，再度抬头看那上空飘荡的虎旗，那凶猛而可怕的爪牙在风中张牙舞爪。恐惧的气氛正在慢慢积累……四下一片萧瑟、冷清，如同暴风雨之前的沉寂。如果他们马上就冲进来也许还没那么吓人，最是这种还没发生的时候最可怕，人总会畏惧未知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群嫔妃又走到了廊庑下，都眼巴巴地看着花蕊夫人。有人问：“周军会……放过我们？”


李淑妃道：“怎么可能？陛下以前四方收罗美女，天下皆知，谁都知道这里有很多美人。”另一个妃子也道：“那些武夫拿命拼杀，好不容易攻占一座城，不屠城算好的，奸淫掳掠是肯定少不了。我听说武将们都会纵兵大掠，这样才能收买军心。”


“陛下呢？”又有人问道。


众人无人回答，现在陛下又有什么办法？


李淑妃道：“我们是以死守节，还是等着被那些武夫糟蹋？”


就在这时花蕊夫人开口道：“都不要急。”


她踱了几步，说道：“都回自己的宫里呆着，我想想办法……要是实在没办法，你们何去何去自作选择罢。”


花蕊夫人回到寝宫，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幽幽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魏忠道：“你想办法安排一下，我要见郭绍。”


“娘娘……”魏忠愣在那里。


花蕊夫人苍白凄冷的脸泛起一丝苦笑：“去罢。在国破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碎了……也做好了准备面对这一切。”


她趁着宦官去办事的时间，叫人烧水沐浴更衣。选择了一身浅红的半透明的镂空丝织料子穿在里面，外面套上宽大的礼服。光滑如缎、温润洁白的肌肤；婀娜的身段，胸脯非常饱满，腰臀曲线美妙。


她坐在梳妆台前细致地打扮自己，脂粉精致均匀地涂在明眸皓齿的脸上，拿起一张红纸放在唇间轻轻磨匀胭脂。脂粉已经把她憔悴的脸色掩盖，渐渐变得美艳动人。


“就像一个新娘。”花蕊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但光彩之下的眼神却如此伤感和屈辱。不能这样的，花蕊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睫毛在美丽的眼神微微颤抖。


既然要去讨好别人……你可以不笑，但不要做出一副恨恨的表情，要心甘情愿。她渐渐仿佛回到了从前，要放下尊严、脸面、廉耻、甚至自己的喜恶，去出卖色相。


“可以故作冷傲，激将男子的好斗心，但要表露出内心的妩媚。”花蕊夫人低声倾述着，“芙蓉，你不是要让人家敬而远之，更不是要孤芳自赏，你在想方设法招蜂引蝶……”


花蕊夫人想象着那光景，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人满意……一个黑壮的满面络腮胡的大汉压在自己身上，酒肉饱了之后，或许嘴里喷着残渣在嘴里腐烂后的恶臭气，汗水中搓出一坨坨黑漆漆的污垢。怎样才能让自己不露出厌恶的表情，怎样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或许他还会一边放纵一边唾骂自己，侮辱自己，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


花蕊夫人的眼睛掉下一滴晶莹的泪珠，心里又酸楚又难过，忍不住伏案抽泣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有什么罪……为什么，为何？”花蕊夫人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哭泣，连窗外的草木都仿佛枯萎了。


过得一会儿，她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辛辛苦苦装扮好的脂粉淡妆要花了。她赶紧忍住哭泣，掏出丝帕对着镜子轻轻擦拭眼睛，重新修补妆扮。


镜子里一张秀气的脸，眼睛里却黯然无光，如同死灰。“笑！笑！”花蕊夫人用贝齿咬着朱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样会适得其反，要出卖自己，就应该做好。花蕊夫人不断地告诫自己，一遍遍地练习，试图找回以前的技巧。


……及至旁晚，魏忠回来了，走到跟前小声道：“娘娘，都安排好了。”


“嗯。”花蕊夫人一脸冷清，轻轻点头。她今天妆扮得特别美、凄美，美得叫人心痛。连魏忠也一阵难受。


花蕊夫人轻轻问道：“陛下在做什么？”


魏忠道：“陛下喝醉了，已经烂醉如泥，在龙床上蒙头大睡。娘娘，要告诉陛下？”


“不必了。”花蕊夫人道，“告诉他也没有任何用，反而让他徒增难过和屈辱。不要告诉任何人。”


“喏。”魏忠弯腰道。


花蕊夫人拉紧外面厚实外袍的衣领，忽然问道：“你见过郭绍？”


魏忠道：“没见着，就见了京娘。李昊见到了……”他又忍不住说道，“周军军营里严整尚武，满是肃杀之气，主将定然是个强人，才能带这样一支虎狼之师。”


花蕊夫人的玉手捏紧衣角，心一横，说道：“走罢，照你安排的路过去。”

第380章 那难堪的一面


周军的中军行辕在东边靠近城门的地方。城内的大街上没见一个周朝士卒的人影，当然连行人也很少，富庶繁华的成都城确实仿佛一夜之间就空了一样，凄清非常……普普通通的一辆马车，车轮的转动声单调而空洞。马车上坐着花蕊夫人，她身上裹着一件宽大厚实的深色袍服，裹得严严实实连鞋都没露出来。连头顶上也用缎子包着，脸上蒙着纱巾。她此刻就像一只粽子。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这个院子好像是宰相李昊的别院，李昊家里很富有，他在成都府就有多处产业。花蕊夫人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领子合拢，蜷缩在车厢里，手很用力仿佛要把衣服撕烂一样。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不敢向外看，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就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等了许久，然后马车继续被拉动。花蕊夫人没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里面等着。


“娘娘，到了。”宦官唤了一声。


花蕊夫人闭着眼睛咬咬牙，从马车上走了下去。宦官指着前面的一间屋子道：“周军主帅郭将军就在书房里。”


花蕊夫人看了一眼，只见两个挎着单刀的披甲武夫正随意地在门口来回走着，他们正看着这边。花蕊夫人默默地向前走去，忽然听到宦官哽咽的声音：“娘娘……”


花蕊夫人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侍卫也没有阻拦。


她的眼睛渐渐露出笑容，但是仍旧含着凄凉忧伤。不过她已经决心豁出去了，无论他怎么丑恶，自己也要甘之如饴，心怀感恩。


这里很安静，花蕊夫人走进屋子，只见一屋子的书架，李昊家的东西，里面还有一道门。她慢慢地穿过那些书架，左右看看，没有一个人……这段路，她好像在穿过一条通向别的世界的隧道，从此生活将是另一种景象。


走进那道门，花蕊夫人站在门口，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穿着胡麻袍服的年轻汉子正在案前奋笔疾书。像是个书吏，但又不像是个文人。


“郭大帅不在这里？”花蕊夫人轻轻问道。


那年轻人抬起头，然后起身，抱拳道：“我就是郭绍。花蕊夫人？久仰久仰。”


“呀……”花蕊夫人有点惊讶，“你是郭大帅？”


郭绍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年轻？但是我办事还是靠谱的。”


花蕊夫人回过神来，惊慌地屈膝作了个万福：“实在失礼，我失礼了。”


花蕊夫人的心细眼尖，只一眼就看出郭绍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他身上完全没有腐朽的气息，气质虽然不儒雅，但绝非野蛮粗鲁的人，倒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自律端正。那高大笔挺的身材、有神的眼睛，立刻就让花蕊夫人兴庆万分……就算是陪客一样，对方没那么讨厌也好受得多不是。


“这里有椅子，坐下说罢，找我有什么要求？”郭绍沉住气道。


花蕊夫人轻轻关上房门，背着手就巧妙地闩上了，因为她进来就观察了门闩的位置。然后款款走了过去，站在郭绍的面前，脸色绯红，露出一丝妩媚的笑容……现在这个笑容倒是自然多了。


她低眉顺眼一脸娇羞，揭开包在头上的缎子和纱巾，顿时一头青丝滑落，然后轻轻拉开衣带。郭绍愣在了那里。


花蕊夫人轻盈地敞开外面厚重的袍服，袍服从她光溜溜的肩膀上轻轻滑落，掉到了地上，成了一团。里面还有衣服的，但比较薄只有一层了，无法再像那件外袍一样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她亭亭玉立的身体，乌黑的长发散在洁白的背上，曲线美妙的背上黑白相称分外清秀。


“哐！”郭绍后退了一步，把椅子踢翻了。他急忙避过脸去，“夫人作甚？我不是正人君子，但……快穿好衣服！”


花蕊夫人的目光从郭绍身上扫过，便道：“看来郭将军并非不喜欢我，让我好好服侍你罢。”说罢双脚蹬掉落在地上的厚重袍服，肩膀微微颤抖着走了过去。郭绍急忙退走，喝道：“别过来！”


花蕊夫人柔声道：“我身上没有武器的，你看吧，哪里能藏兵器。郭将军别怕……”


“我怕一个弱女子？”郭绍道，“你穿好衣服，咱们慢慢说。”


花蕊夫人委屈道：“我自己上门投怀送抱，郭将军竟然不要？你这样会很伤我的心，郭将军忍心吗？”她那娇媚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可怜，又恍若撒娇，很能激起男子怜香惜玉的冲动，任一个男子恐怕都受不了，别说郭绍这种二十多点的热血青年。


“我……”郭绍道，“我答应了京娘的！你别这样，我今天才答应她，当天就食言不好吧？”


花蕊夫人听到这里，愣了愣，立刻明白什么了。她的脸颊更红，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自己那么急作甚，应该先问问的，这下好了都走光了。


她羞得很，逃也似的跑回去，捡起地上的袍服重新裹在自己身上，然后系腰带。


郭绍长吁一口气，转过头来，十分尴尬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上面的茶“咕噜噜”灌了一口。


二人良久无话，冷场后更加难堪。花蕊夫人低着头，真想在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京娘替我说话了？”花蕊夫人小声问道。


郭绍点点头：“京娘说夫人是个好人，她很少替别人说话的，连她都觉得你好，那一定好。我不会伤害你们。”


花蕊夫人顿时觉得郭绍愈发顺眼，他是那种乍看很粗糙、除了个子高不太起眼的人，但稍微观察一下，这个人一点都不让人厌恶。反而有种兄长兄弟一样的亲切感，很温和很实在的感觉。


花蕊夫人注意观察，他外面的胡麻布很透气而且熨烫过，里面的里衬领子确实一尘不染，浑身有种很干净细致的气息。特别是发髻和腰带上的黄金装饰，如同朴素中的点缀，平增了几分内敛的贵气……花蕊夫人也喜欢黄金。最叫她心安的是郭绍的眼神，那外强内柔的内敛，叫人觉得很安稳。一双粗糙的大手，手背上的筋很有力，他一定是个很有力气的人。


郭绍说话的声音很低沉稳定，口气温和：“孟家之前，不是还有个前蜀？这才几十年，前蜀亡了，蜀地子民不同样好好的。周朝人不是异族，咱们只是收复失地，壮大‘中国’实力，以御外辱。”他的露出了毫不做作笑容，“当然对于蜀国皇室来说，日子恐怕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你会放过皇……他么？”花蕊夫人小心问道。


郭绍道：“只要蜀国主承认失败，不要煽动军民，朝廷应该会主动拉拢他以稳定民心。所以夫人放心罢。”


花蕊夫人松了一口气：“郭大帅会怎么对待成都府和皇城的人？”


“我刚才正在琢磨这事儿，似乎挺麻烦。”郭绍笑道。


花蕊夫人瞟了一眼桌案上的纸，上面鬼画符一样写着十分潦草的字迹。


……郭绍又道：“无论怎样，和妇人没关系，也不会让你们来为蜀国的战败受罪。”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首很有名的诗来，心下产生一种恶作剧的心态，因为就是这个花蕊夫人写的诗，不过她应该还没写出来……如果她提前看到自己的诗是什么反应？郭绍没顾得上多想，兴致勃勃地吟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不料完全没有发生郭绍想象中的反应，花蕊夫人脸色顿时变了，恼怒之色刹那间浮上脸颊，嗔道：“郭将军，胜败已定，你可以杀人，但不能这样辱人！”


“我怎么辱了？”郭绍愣道。


花蕊夫人道：“我们这些妇人，在宫廷里锦衣玉食，没有对国家有半点好处。但蜀国的男儿，在青泥岭、在兴州、在剑门关、在三峡、在夔州浴血奋战！每一寸故土都流了将士们的血。是，我们战败了、败得很惨，有很多原因致使蜀国军力疲弱，但这不能怪将士。就是成都府被兵临城下了，侯将军仍然以必死之心保卫成都……”


她声音哽咽道：“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死后，将士的英灵会变成成都的牡丹，我……”


“侯茂么，他没死。”郭绍沉吟道。他忽然觉得有点思维混乱，但理解了花蕊夫人的心情，急忙道，“我不是有心的，这首诗我从别人抄来，就是开个玩笑。确实没想那么多……我一个武将会作什么诗？”


郭绍慢慢理清了其中的关系：嘲笑蜀国人不是男儿，这本身就是一种以征服者为立场的人才能有的思维；如果蜀国人自己这么说就不太合理了。特别花蕊夫人刚才的一番话表现出来的心思，更不可能出自她之手。


他恍然大悟，心道：难道这首诗是伪作？


难怪文采以香艳、清丽为风格的花蕊夫人，突然有这么一首风格遣词都大不相同的诗，特别突兀奇怪……最怪的不是风格，是格律。花蕊夫人很有文采，竟然写出一首完全不合格律胡闹的打油诗？


其中玄虚乍看是醒悟不透，但一琢磨……这本身就只有宋人才可能有的心态，所以“宋灭蜀”后出现一系列治理问题，导致后方叛乱四起。理念和用心就注定了的事，他们起初根本就没把蜀人当做自己人。（后周攻占淮南，也没那么得意洋洋。）


郭绍不得不质疑：这首诗是假借花蕊夫人之名的伪作？

第381章 在寒冬取暖


花蕊夫人拉紧自己的衣领，除了一头青丝和秀丽的脸，她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忽然有点懊悔……为何要和郭绍说那些话，当着周朝主将的面，嘉奖那些与周朝为敌的将士？万一郭绍听了不高兴，今天来讨好他不就前功尽弃了？


或许郭绍对她太好了，或许她感觉他的亲切，所以掉以轻心，才把自己内心的话说出来。


若是换一个人俘虏她，疯狂地玩弄、羞辱她……刚才那样的诗，她也是可以委屈求全，忍受着屈辱写出来的。（所以郭绍认为不像是花蕊夫人所作，原因就在这里。）


花蕊夫人有自知之明，本来就出身卑微，现在又沦为了阶下囚。现在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本来就是准备糟践自己来换取活命。


就在这时郭绍说道：“我为刚才那首道听途说的诗道歉。”


花蕊夫人顿时就惊在那里：“郭大帅为何要道歉？”


郭绍道：“我的想法是让蜀国人认同大周朝廷，尽快结束分裂心态。既然这样，就应该表现出诚意，不能让蜀人感受到亡国的屈辱……那首诗有害无益。”


花蕊夫人面有疑虑，郭绍又道：“夫人可以派人问问李昊，我大军主力都驻扎在城外，就是为了避免将士入城后看到这里富庶，约束不住劫掠。沿途州郡，无不秋毫无犯。”


花蕊夫人忙问：“宫里的嫔妃宫女，郭大帅打算放过她们？”


郭绍道：“等城内的蜀国禁军安顿妥当，便下令让宫女们都各自回家……但是皇城的财物要充公，不能让宫人抢走。”


“郭大帅所言，皆非虚言么？”花蕊夫人今天实在太意外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武夫？


郭绍沉吟片刻，用聊家常一样和气的口气道：“我有一个妾，就是在乱兵之中深受伤害，很可怜（玉莲）。如果纵容将士，一时的放纵，却给女子带来无法愈合的伤害、甚至要了她们的性命，破坏太大；妇人也是人，要养大一个人要十几二十年，就这么害了何苦来哉？


更是非常损坏将士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有些武夫不知道长远考虑，要是被百姓鄙视唾弃，对这份职业的地位有什么好处？只有我帮他们想。


我还不如多分钱给他们，禁军精兵都长得人高马大、非歪瓜裂枣，有了钱他们可以买漂亮的小妾，可以去青楼。同样可以满足将士的需求，但付出的代价就小得多了。”


花蕊夫人听到什么需求，脸上微微一红。


郭绍又继续说自己治理蜀国的理念、一些措施，甚至还对花蕊夫人的见解非常有兴趣。


花蕊夫人能轻易地对答……不过，她一个女子，虽然见识学识都有，但最关心的并不是怎么治国。她显然对人、特定的一些人更有兴趣。


战无不胜的武夫，孤军横穿蜀国，打穿了东路、还去攻击剑门关；目光长远的文治眼光……当然最重要的，他对女子很好，片言只语中提到他的妾，怜惜之意溢于言表。花蕊夫人心里是这么看待郭绍的。


她难以克制地对面前这个刚刚才灭掉蜀国的男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人称郭铁匠，他以前当过铁匠、做过小卒，出身是很卑微的；别说出身高贵，就是家里情况稍好，也不会走郭绍那样的路。


而花蕊夫人，同样出身卑微。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更加亲切，让她的心很暖和，好像寒冷的冬天，两个相似的人能取暖一样。


就在刚才，她还满心的死灰、绝望，感到满城都是阴冷的风。但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仿佛有一屡阳光照射进了心底深处……激励着自己，原来出身卑微的人也可以那么有自尊；而且懂得给别人自尊。


“郭将军，你身上有阳光的气味。”花蕊夫人看着他被晒得古铜色的皮肤喃喃道。


郭绍只是微笑，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花蕊夫人忽然回过神来，十分不好意思。她转头看窗外，只见天不知什么时候都黑了。她惊慌道：“哎呀，都这么晚了！我要回宫了，夜不归宿太不像话，会有很多人注意我的。”


郭绍的目光从她身上拂过，看得出来他的感受很复杂……花蕊夫人心道：幸好有京娘帮忙说话，不然他今晚能放过我？


“我送你。”郭绍道。


花蕊夫人忙道：“不敢不敢，我要走了……郭大帅留步，告辞。”


郭绍伸手摸了摸额头，心里似乎很纠缠。片刻后，他便豁然道：“那好罢，我叫京娘送你回去。”


……花蕊夫人在马车前见到京娘，虽然结交的时间过去太久了，但京娘的身材比较特别，所以花蕊夫人一眼就认出来。她邀请京娘上车，京娘没有拒绝。


京娘打量着花蕊夫人的神色，问道：“他没有碰夫人？”


“没有。”花蕊夫人急忙道，“连一颗指头也没碰，我可以发誓。”


花蕊夫人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京娘追随郭绍身边肯定不是被逼的，而且关系不简单。花蕊夫人在宫里和女子们争宠勾心斗角的时候多了，这点事她很懂怎么处理。


“多谢京娘帮我。”花蕊夫人道。


京娘轻声道：“那年要不是夫人帮我，我也很艰难。所以你不必谢我。”


花蕊夫人感动道：“我认识过许许多多的人，到头来，倒只有你最诚心。”


京娘没吭声，或许她本就不是个善于表达心情的人。但花蕊夫人觉得她很值得结交，当年也是这么识人，才那么慷慨……反正花蕊夫人以前也不缺钱。


“阿郎……”京娘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花蕊夫人脸上，“妇人要小心着点他，他比那种见着就急不可耐污你的人可怕多了，别轻易被他迷惑。”


花蕊夫人尴尬道：“多谢京娘的提醒，你放心罢，我见过的人多了。现在身处不幸，只愿能和王上能留得性命，哪能顾得了别的事？”


京娘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夫人派人过来，告诉侍卫要见京娘，阿郎身边的亲兵都认识我。”


“嗯。”花蕊夫人忍不住握住京娘的手，“京娘待我真好，我会到老都记得你的恩情。”

第382章 鸟为食亡


日上三竿，京娘还躺在床上睡得很香。郭绍已经在桌案上整理东西……各地报上来的府库财物。


他看起来十分兴奋，单单是目前占领的各州府，包括汉中、成都府库的财产，只算金银铜、丝织品、皮料等物资，大概估算了一下，价值五千多万贯！整个周朝几年的财税总收入都没这么多，当然蜀国已经积攒了四十年。


这还没算大量的粮食储备，太仓、府仓、义仓等不可细算，粮食拿到北方是可以当做硬通货用的东西，只是运输比较麻烦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州县还没派人去接收；皇宫里应该财物更不少。


郭绍不会用算盘，只会用计算器……当然这里没有计算器；他只能笔算，大致归纳一下数额，好心里有个数。


五千万贯是什么概念，假设发动一场十万精锐规模的战争，战前动员每个士卒平均消耗、赏钱二十贯（不少了，一头水牛才二贯），一场战争只需二百万贯。也就可以粗算，郭绍用蜀国的资源，可以发动二十五次大规模的战争。


周朝廷国库空虚，为了八十万贯（南唐承诺进贡）吵得想掀桌子，朝廷简直穷得叮当响。拿一百万军费出来都困难万分，一不小心就可能断粮。这下满朝诸公都该满足了。


因为沿途没有劫掠，破坏和丢弃的东西比较少，才能有这么多东西。郭绍又在草稿纸上胡画一阵，只拿出五分之一来奖赏将士，一千万贯！


入蜀的禁军、地方兵、水师一共约七万人，人均一人可以封赏一百五十贯财物（铜钱没那么多，但丝绸布料之类的财物在中原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货币），这些钱在恰当的时候可以买十五个小妾、或七八十头牛、十几匹马。士卒耗时两个月挣那么多，已经算是一笔横财了。


郭绍忽然有种财大气粗的感觉，至于私分府库会怎样，好像也不会怎样。是他带着大伙儿抢来的，大头交公已经算很有节操了。


当然分的时候不能平均分，比如第一军重甲指挥，多次作为刀刃冲前，一定要拉开赏罚差距，一些人可以是十倍重赏。还有在瞿门走纤道，拼死夺水寨导致全军覆没的一都人马，对其家眷也该重重抚恤。


京娘这时穿衣起床，见郭绍坐在那里一个人直乐，脸都要笑烂了。便上来问：“怎么？”


“咱们发财了！”郭绍已顾不上形象，简直手足舞蹈。他想了想又道：“皇宫里肯定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些蜀国高门贵胄，一个个富得流油。”


京娘道：“阿郎要在成都府抢劫？”


“说得那么难听，这不叫抢劫。咱们又没抢百姓。”郭绍的眼睛里仍留着疯狂的兴奋：“人道乱世穷困，这些国家居然这么多财产！南唐国恐怕更多……李家吝啬的，居然拿一百来万和我谈。”


京娘冷冷道：“阿郎那么贪作甚，你又花不完。”


郭绍本来还很淡定，但是看到这么庞大的财富，已经没法淡定了……又琢磨北方游牧铁骑老是想南下抢，看来也是情非得已。


就在这时，有人在外面喊。郭绍便走出卧室，到了一间客厅里。卢成勇道：“李良友带着一个妇人求见……在城外中军行辕，此人来过，王昭远的女婿。”


“一个妇人？”郭绍皱眉道，“不是巫山白姥？”


卢成勇拜道：“不知，在马车上，属下等只见里面隐隐是个妇人，不好细查，先来禀报。”


郭绍道：“叫进来看看是谁。”


就在这时，京娘也走到了厅堂里，一声不吭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拿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她看起来确实挺累的，还说郭绍贪，她就是自己吃不完、一般也不想让给别人。


不一会儿，被带进来的人只有一个年轻小娘，长得确实不错，细皮嫩肉，一身襦裙打扮也很漂亮。但是她一脸的委屈，进屋后看了一下里面的光景，便屈膝行礼道：“妾身拜见郭大帅，这厢有礼了。”


“免礼。”郭绍问道，“你是……”


小娘似乎有点走神，脸色也很不好，这时恍然道：“妾身王氏，是枢密副使王昭远之女。”


“哦！”郭绍也点头道，“我知道，不是说李良友也来了？”


王氏道：“郭大帅，我们能借一步说话么？”


京娘立刻插嘴道：“我看这里就能说话，有什么就说罢，别不好意思。”


王氏顿时一脸不自在，欲言又止。郭绍看到她的模样，也觉得十分难受、替她难受……这娘们挺漂亮的，但郭绍此时已完全失去兴趣；除非郭绍是见了个女人就走不动路、好色成性的人，否则不可能想动她，因为会在内心里降低一种自我认同感。好像自己是个逼良为娼的大反派。


同样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娘，昨晚花蕊夫人就没有给郭绍这种感觉，若非给了京娘承诺，他会感到是一次很愉快的结交。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花蕊夫人有风情得多，那种妩媚不是靠长相表现的东西。


“我……妾身……”王氏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


郭绍忙道：“你别说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氏愣在那里。


郭绍的心里渐渐腾起一股火气，心道：那厮就算不要脸，也不能做得这么明显！


他语气渐冷：“我就想问问，这是王昭远的意思，还是李良友？”


王氏掉下一滴泪来，摇头道：“是我没做好，但我是自愿……”


郭绍又重复了一遍。王氏声音走音，低头道：“我夫君也知道这事儿，他送我来的，郭大帅放心吧，不会有人怪你。”


郭绍怒不可遏。明明已经看在白姥的面上，放过王昭远和李良友了，好心劝李良友带着妻妾好好过日子……他把自家女人逼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不过王氏和郭绍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一个陌生的妇人；郭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火。大概是因为这阵子自我膨胀，有点随心所欲的感觉了。


一时间他想砍了王昭远和李良友这俩人！


郭绍下意识把手伸到腰间，没摸到兵器，早上起来哪有佩剑？他也回过神来，就算要杀人，说一句话就是，又不必亲自动手。


想到这里，郭绍忽然灵光一现：府库的公家财产可以直接拿了，高门贵胄家富可敌国，直接抢好像吃相太难看，副作用也很大……王昭远岳胥二人，好像还很有价值……


郭绍心道：老子叫你来劝降（王昭远），你不干正事，专业钻营。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郭绍缓下一口气，“不必那样做的，李夫人且回去，我会给你父亲和夫君一个好差事。”


王氏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昨日花蕊夫人也到了郭大帅这里，入夜方归。郭大帅觉得我比不上花蕊夫人么？”


郭绍听到这里，又是尴尬又不舒服，这娘们真是不太懂事。他忙道：“花蕊夫人是见过我，但我也没对她怎样。她和我身边的京娘以前认识，就是说了几句话叙叙旧。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京娘，送客。”


……


王氏走出大门，碰见了在马车上等着李良友。李良友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么快？他没接受你罢？”


“没有。”王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见李良友一脸不悦，她立刻为难道：“咱们就别那样了……感觉好难过，你以后也会嫌弃我。”


李良友好言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接着叹了一声，“国家破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家那么多口人，夫人为了很多人奉献自己，大伙儿感谢你还来不及……夫人年轻貌美，又是良家之妇，郭绍居然不动心？”


王氏道：“事已至此，别人都拒绝了，就算了罢。”


李良友脸上微怒，忍了一口气，又柔声道：“你就是没想通，因此才不能引诱到郭绍。你要好生想明白，岳父大人受命回国劝降，却反劝陛下用兵抵抗，这是什么做法？背叛！岳父一家那么多口人，你就损失点色相，代价甚微却能为父顶罪，难道不划算吗？”


“那……那我该怎么做？”王氏泪眼婆娑。


李良友沉吟片刻：“找机会再见他，你要这么说：夫君后悔当初休妻，把白三娘当作正妻，你只是个小妾；小妾送给人分享，是风雅之事。要表现得高兴一点，风骚一些！


还有，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完全不能让人冲动。男不露财、女不露奶，为何？就是这两样东西会让人心动，所以下次要不经意间露一点……”


“我做不出来！”王氏脸色苍白，“天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世道为何突然如此险恶……”


李良友眼睛发亮，盯着她道：“你父亲王昭远家财何止万贯，到处尽置产业，又得罪了强人。别人不杀鸡取卵，更待何时？夫人长于富贵之家，这点都想不明白吗？岳父积攒那么多东西也不容易，必须要想办法保住！


蜀国无论谁当权，总得有人吃喝不尽、有人冻死饿死。保住权势和富贵，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第383章 蜂蝶


成都府是盆地气候，阳光明媚的日子不是天天都有。太阳在云层里露出光边，生生添了几分阴郁的气氛。


战争的烽火气息暂时消散，满屋子武将的吵闹景象也接连两天未见。上午郭绍陆续见了曹彬、向拱等人，现在他正在茶厅里和王溥小声说着什么。


京娘上午无事可做，便在外面站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他们说得很小声，只见王溥点点头，又抱拳做一些动作。郭绍一面与他交谈，一面时不时看京娘一眼。哪怕他有事在做，这样默默的眼神和关注，也让京娘能感觉到和他在一块儿……郭绍似乎就有这样的本事，不经意的小动作就不会让人无趣，哪怕他没有搭理京娘。


片刻后，王溥走出来了，抱拳向屋子里说道：“老夫告辞。”


接着郭绍也走了出来，说道：“帮我泡一盏茶罢，我再瞧瞧那些写在纸上的钱。”


京娘一点都不反感被他呼来唤去。她走到炉子旁边，一边倒开水，一边像在家里做家务一样，开口道：“我看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朵花儿。”


郭绍笑道：“我这副尊容，和花儿有半点关系？”


京娘没好气道：“你不是一朵花儿，那些蜂呀蝶的怎么会自己往你身上扑腾？”


“我知道你说什么。昨夜不是叫你去送花蕊夫人么，她没告诉你，我是正人君子，对她以礼相待？”郭绍的声音道。


京娘走过来，重重地把茶壶放在桌子上：“我不是说花蕊夫人。那个王氏，要不是我在场坏了你的好事，哼！人家还没露什么，你就迫不及待说什么一定给你父亲和夫君找个好差事，等着好机会让她报答你吧？怎么报答……”


刚才郭绍还笑吟吟，这时他的脸色忽然变冷。


京娘见状，便不再吭声，默默地从茶壶里倒了一盏茶出来凉着。京娘泡茶没有太多的讲究，就是把茶叶放到容器里，开水一泡了事，反正有茶味儿，她甚至有点鄙夷陈佳丽那样的矫揉造作。


郭绍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道：“京娘也不是个多言的人，便告诉你。我很厌恶王昭远和李良友，况且我叫王昭远到成都来劝降，戴罪立功，他都怎么做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蜀国主数十年和官僚共治，那些勋贵官僚很多钱。他们的财物来自收刮百姓；蜀国一打即败，那些人拿了钱又对蜀国有过什么作为？堪比府库数额的钱财，说是不义之财也不为过。现在连国主都要倾家荡产了，为什么效忠孟昶的那些贵胄不割肉？我现在对他们客气，是因刚刚占领蜀国不想激起反抗。”


郭绍继续说道：“需要一个人来做恶人，帮咱们把那些朱门贵胄的私财弄上来。这个人就是王昭远，我刚才和王溥商议，就是想在蜀国新设一个官职‘转运使’，让王昭远来干。


让他凑错军费，但地方税赋他不能经手……这样一来，他别无办法，只能想办法从平时的政敌身上敲诈，还会拉拢一些蜀国官员作为同伙。我知道王昭远会借机从中贪利，不过让他越富越好。”


郭绍的神色一冷：“等蜀国士大夫们都对王昭远恨之入骨时，咱们再派人过来，帮大伙儿出口气。”


京娘认真听了一遍，神情难看道：“阿郎这样做……”


“具体的策略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王溥。”郭绍道，“他说南北朝就玩过的花样，相比大周朝廷集大成的收刮手法，这点手段不过是略施小计。”


京娘轻轻说道：“以前都说江湖险恶，最险恶的却不在江湖。”


郭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蜀国各地因为多年风调雨顺，设有义仓；便是就地储存粮食，等灾年拿出来赈灾。这个义仓我不打算调用，只派人监管……”


京娘道：“王昭远和李良友如果都被杀了，你说那个王氏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个人的私事我管不了。”郭绍道。


京娘又道：“阿郎的计谋，不会被那些人识穿？”


郭绍道：“王溥会暂时留守蜀国，他会有法子。况且这件事的结果要很久才能显露，前后出面的也不是同一个官，谁能肯定前因后果是有预谋的布局？”


……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又露出了头，把蜀国皇宫照耀得一片明媚，花蕊夫人气质端庄，轻快地走过花厅，走到廊庑上。她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宫女和一个宦官。她要去见孟昶。


走廊就好像敞亭子，不过修建得很长，两边的栏杆是汉白玉的，木料上着红漆，红白相间十分精致。外面的草木长得花朵大多凋谢了，正是绿肥红瘦的季节，但葱葱绿绿的树枝也不失为一种生机勃勃的风景。


暖和的夏天，从走廊上吹来的凉风，让人感觉十分惬意。花蕊夫人的步子轻快，脚步也加快了。


进得宫门，穿过帷幔低垂的宫室。她叫住身边的随从，走进了孟昶的寝宫……眼前的场面顿时叫花蕊夫人轻快惬意的心情改变。只见桌案板凳倒在地上，连锦被也在床下，地板上一片狼藉，有掀翻的书籍、纸片、金酒杯、摔碎的瓷器碎片，乱七八糟的场面叫人感觉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孟昶正趴在龙床上，呼呼大睡。


花蕊夫人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床前。“陛下，陛下……”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了孟昶的身体。蜀国虽然亡了，但出于习惯，花蕊夫人还是这样唤他，况且在这寝宫里没有外人。


“唔……”孟昶发出一个声音，便没动惮了。


花蕊夫人的手接触他的身体，入手处如棉花一样软，看了一眼，只见孟昶的身上全是软绵绵的肉。他平时穿着宽大的袍服不明显，但现在只穿着一身亵衣，把衣服都撑得胀鼓鼓的，肉太多，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形状可言，哪处地方衣服大哪里就撑得大，像一大坨肉堆在床上一样。


“陛下，醒醒。”花蕊夫人多用了一些力推他。


孟昶喷出一口酒在嘴里残留了一整晚的气味，带着腐臭，正好喷在花蕊夫人的脸上。她一不留神差点没呕吐出来。孟昶还是没睁眼，翻了一个，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


肚皮鼓得高高的像怀了几个月的孕妇，连亵衣里的胸膛上也有两大坨肉，好似老妇下垂的东西一般。偏偏他的皮肤又白又细腻……要是不看脑袋，只看身体，也许会让人误以为是个肥胖的妇人。


花蕊夫人在一瞬间，忽然心里有点反感……以前和孟昶在一起那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或许因为他在蜀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罢，连想也不敢想，敢去厌恶一个如此尊贵的人。


尊贵的身份、出身，一直是花蕊夫人敬畏的东西。哪怕孟昶已经失去了帝位，她还觉得那种东西很强大，可以依靠。但是现在，她忽然有点疑虑……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影响了她的心情。


花蕊夫人胆子比平时更大，便伸手去捏住孟昶的鼻子，又用手捂住他的嘴！


孟昶很快睁开眼睛，恼道：“有何事？”


花蕊夫人道：“中午了，陛下先起床罢，这样躺着也不是办法。”


孟昶用手揉着太阳穴，眉头皱着，看起来可能有点犯头疼。他说道：“我起来又有什么办法？”


花蕊夫人轻轻说道：“郭……周军中军下令，发给嫔妃、宫女、宦官盘缠和干粮，限期两日遣散，让他们回家。陛下与臣妾也要离开皇宫，到周军军营安顿，随他们去东京拜见周朝太后，由朝廷开恩封赐。


这些事，都需要陛下下旨，好叫大伙儿安排安排。”


“郭铁匠说的？”孟昶道。


花蕊夫人轻轻按着自己的朱唇，“吁”了一小声：“以后不要这样叫了。”


孟昶道：“国破家亡，就这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朕现在下旨，你来安排。”


花蕊夫人赶紧劝道：“陛下，皇室还有一些人，甚至还有长辈，臣妾一个嫔妃怎么有资格安排？您还是起来罢。”


她见孟昶一脸颓丧，沉吟片刻，便好言劝道：“陛下，您虽然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但只要振作起来，今后的日子还有希望。那郭大帅并非野蛮无理之人……”


“希望？”孟昶躺着寻思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对！蜀国还有许多官员、武将、士卒，朕待之不薄，只要找到忠臣……”


“陛下！”花蕊夫人花容失色，急忙打断他。


孟昶双手叉腰，挺着白生生的大肚皮正襟危坐在床边：“勾践也曾亡国，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花蕊夫人急劝道：“勾践是狠人，陛下天生就是好人，从小没吃过苦……咱们别做梦了，好好地对周朝廷恭顺求条活路罢！”


“朕不是狠人？”孟昶道，“世上之事，只要下定决心……”

第384章 善变的女子


女人变脸比天还快，更快的是心情。阳光依旧，景色如常，但花蕊夫人从寝宫出来时，已觉得太阳惨白晃眼，烦扰得人头晕。


这座宫殿前面有一条清澈的人工河，她从河上的拱桥上走过，前面有假山和一条蜿蜒的石径，石径通幽。花蕊夫人抬头顺着路看去，看不到头。


她走到这条仿佛无穷无尽的路上，太阳的光晕在树梢之间晃得人如在梦里。恍惚之中，光阴在倒流，她回到了梦里的那条路……


太久了，那时候才几岁。她只记得自己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饥肠辘辘、空着手，在山坡上看到了很多牡丹花，于是手里就捧着一大朵花儿。


在丘陵之间蜿蜒的羊肠小道，两边似乎有许多水田，太模糊记不清了。最清晰的，是山坡上的牡丹花，好香。


走了很久很久，看到了一条河，一条乌篷船停在河边。河两岸有许多房屋，多是陈旧的瓦房，但看起来很热闹，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上了船，船桨在水面划出哗哗的水声，河流就像另一条路，蜿蜒着、延伸着，没有尽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


后来才知道，那一条路，走出来就回不去了。不能回头，也看不到尽头。


……孟昶不过问宫廷的事，但是限期在即。花蕊夫人安排了比她地位低的宫人出宫，皇室成员，她没有过问，只是去拜见传了个话。


宫女们在女官宦官的安排下分批离开皇城。她们大多都是孟昶这些年到处找来的良家小娘，专门挑貌美的，成千上万人。但大多数孟昶都顾不过来，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就是每个月发“买花钱”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看着佳丽们排队领钱，能过过眼瘾。所以这些小娘子离开宫廷，大概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吧。


“娘娘……”一个声音在后面唤一了一声。


花蕊夫人转头看时，只见是宦官魏忠，一个白净的二三十岁的宦官。


花蕊夫人道：“赶走了她们也是好事，总比被人欺凌折磨好得多……你准备去哪儿？”


魏忠的脸顿时一片茫然之色：“奴家……回去家里肯定会不认的，会觉得丢脸。奴家，无处可去。不知道庙里收和尚要不要咱们这种阉人。”


花蕊夫人听罢心里一酸，说道：“你要是不怕颠沛流离，还跟着我罢。”


魏忠顿时一喜，忙跪倒在地磕头：“娘娘！谢娘娘收留。”


花蕊夫人让他磕完头，这才伸手去扶。魏忠急忙把手一缩，让花蕊夫人扶在他的袖子上，借着花蕊夫人的动作自己爬了起来。花蕊夫人轻轻说道：“只有尝过无家可归滋味的人，才懂得珍惜别人的恩情。”


“是，是。”魏忠急忙弯腰道。


……就在这时，听得宫门外吵吵闹闹的。花蕊夫人便让宦官跟着，走上宫城的城楼，看外面的光景。


今天宫城外竟然有很多百姓围观，大概过了几天没见周军乱兵在城里为非作歹，人们都在家里呆不住了。除了百姓，还有许多周军将士，宫门外的宽阔大街上人山人海。


只见一队马兵从人群中过来，前面一个披甲的年轻汉子，不就是郭绍么？


“郭大帅！郭大帅……”周军将士看到他都嚷嚷起来，看得出来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很受爱戴，甚至还有将士嬉皮笑脸地喊绍哥儿。


郭绍坐在一匹高马上抬起手来，众将士微微停止了吵闹。


“当年，本将与兄弟二人，杨彪、罗猛子……”郭绍大声说道，“在河东武讫镇，带着几十个养伤的乱兵、一群头发都白了的老卒，与辽军一百余精锐血战！武讫镇很穷，全是老弱妇孺。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将士吵闹的声音更小了。郭绍回顾左右道：“但是将士在那里流血牺牲，不顾性命！为了什么？为了保卫汉人百姓，不被敌军杀戮、践踏！


现在，咱们富贵了，兵强马壮了。诸位是不是已经忘记当初咱们的一腔热血，是不是忘记了咱们为何而战？”


这时他附近一众老兵嚷嚷起来，有人嚷道：“主公，俺就是敲锣那个啊，主公在楼上放箭，房子烧起来……”


郭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道：“如果诸位将士要劫掠百姓、烧杀掳掠，先想想那些战死的将士，在无利可图的地方为什么拼杀。我不会轻饶你们。


蜀地府库的钱财，我拿了。拿去干什么，除了奖赏奋勇的将士，咱们要扩充军备、壮大实力；收回那些被别国占去的土地、一雪中原割地称臣的屈辱，然后我要改善民生，而不是毫无限度地收刮百姓。”


郭绍又看着那些围观百姓：“我们需要尊严、需要安全！那些威胁咱们的、想抢劫凌辱百姓的强敌，咱们要用百万铁蹄的轰鸣让他们恐惧、害怕！


以后百姓也应该过上好日子。天下一统后，我希望看到，大部分人每天都吃三餐，每餐都能吃饱，十五天至少打顿牙祭，白面、稻米饭、红烧肉……”


宫城外的气氛已经炙热，这样的狂乱的景象比过年还吵闹，因为最近无人驱赶才跑到内城里的乞丐和衣衫褴褛逃荒的人都跟着沸腾了。


他适时地大喊道：“为天下子民！”无数拥挤的将士纷纷呐喊：“为郭大帅！”“战无不胜……”不多时，众将士纷纷高喊万岁，甚至有人动容跪伏仰望郭绍。这种时候，郭绍就骑马离开了。


一些官吏将士敲着锣鼓来了，大声念着左攸写的安民榜文书，一路跟着大街念。没有之乎者也，基本只要是脑袋长得正常的人就算不识字也听得懂。


花蕊夫人的情绪被热烈的气氛感染，她至少确认周军不会在蜀国为非作歹。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郭绍矫健的身影，那扬起的铁蹄，振臂高呼的身影，一股莫名的气息涌上花蕊夫人的心头，她一时间有点窒息的感觉。


回顾乱糟糟的宫廷，虽然雕楼画栋，她忽然有点厌倦了，甚至想到那座水晶宫，也觉得很飘渺很虚无。只是表面的华丽，但缺少灵魂，水晶宫也无法安慰她内心的空虚。


就在这时，魏忠在身后小声进言道：“娘娘，这郭将军绝非等闲之辈，周军将士支持他；在中原，武力就是一切……刚才您看到了么，很多人称万岁，但无人制止……”


花蕊夫人柳叶眉轻轻一颤，答非所问道：“以后不要叫娘娘了，蜀国已不复存在。周军攻灭蜀国才几天，就迅速稳住了世面，大蜀朝廷已经结束了。”


魏忠忙道：“娘娘……夫人所言极是。看这样子，蜀国百姓很快就能归顺；前蜀国王衍被灭的时候，可没这么消停，大伙儿不也归顺大蜀了？几十年前还有一些老人没死呢，他们会说其间的区别。”


花蕊夫人走下宫城，不走宽阔的街道，却走旁边草木之间的幽径。身边这个宦官寸步不离，非常忠心……而且花蕊夫人知道他办事挺能耐，打探出郭绍身边各种人物的消息，也没费太多时间。


热闹渐行渐远，重新走进了萧条幽静的宫闱之中。


因为周军主将当众的态度，和他的作为，现在花蕊夫人已经没那么惶恐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有了闲心打开首饰盒子，把玩里面的珠玉金银首饰。


安静的地方无事可做，她一阵胡思乱想。忽然觉得，当年能被卖出来或许是一件好事，不然没机会见识到这个世道还有繁华富庶的地方、锦衣玉食的日子。更没有这些漂亮又贵重的东西让自己把玩。


至少现在，她见识到了，再也不想回到那种饭都吃不饱的生活中。她不是个清高的人，很多时候都是装的，她就是喜欢这些漂亮荣华的东西……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不懂她的感受。


但要得到这些，一个没有出身的妇人，需要付出代价。花蕊夫人珍惜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看着铜镜中美丽的光景，脸颊微红赞道：“芙蓉真美。”


又低头看自己的身段。花蕊夫人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最贵重的东西，不是首饰盒子里的珠宝，更不是这座不属于她的宫殿。


……但是，她心里有点矛盾，因为靠色相得到来宠爱，不安稳。


如果当年家里有一个那样的男子，能努力给她带来希望，让她觉得付出能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卖掉她……那她一定愿意为之付出所有，愿意为他操持家务。那样拥有的东西，就安稳高兴了。


孟昶对她好，她也曾经幻想过这个尊贵的男子就是梦里那个人，所以从来没想迷惑他，反而经常劝孟昶、对他好。但是，现在孟昶输光了一切，本来不用输那么惨的……


花蕊夫人在认识自己，她最想要的不是那些华丽的东西，虽然真的很喜欢；她要的是希望、期待。

第385章 精贵的马桶


蜀国皇室已被迁往皇家别院，只剩下孟昶和花蕊夫、以及几个亲近的内侍，限期已到，他们终于离开皇城。


湿润的气候，哪怕是夏季的清晨也白雾蒙蒙。孟昶从御辇下来，在皇城门口换乘马车，昔日前呼后拥的仪仗已经不在，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数人。孟昶的肤色白净，但脸色很不好，颜色是一种酒色过度的苍白，印堂还隐隐发黑。他脸上并不太胖，穿着宽松的袍子便不显胖，但大伙儿都知道他有胖又虚，上马车时竟然不能爬上去，幸好又内侍帮忙扶了他一把。


他上车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很有气魄的宫城，叹了一口气。


花蕊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也最后看了一眼宫楼，在白雾朦胧之中，这富丽堂皇的宫室仿佛不过就是一个梦。她没有孟昶那么心痛，毕竟这座皇城从来没属于过她，现在就当作是一个驿站般的停留点而已，终究是要走的。


旁边的小门内外有很多周军将士和官吏，旁边摆着一张桌案。里面不断有箱子抬出来，先放在门口打开，一些官吏在那里翻腾，还有人在旁边写着字。这场面，难怪孟昶叹气，眼睁睁看着自家的东西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慢吞吞地运走，却毫无办法，能好受得了？


一队周军骑兵带着花蕊夫人等乘坐的两驾马车离开了这里，可能永远都不能回来了。不过这个她住了几年的皇宫势必会难以忘记。


他们被带到了周军的中军行辕，外面的道路上十分拥挤，很远的路口已经设了路障不准行人过去。马车很艰难地才能挤过去。花蕊夫人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全是周军将士，吵闹一片。


有个汉子正站在大门口大声念东西：“虎贲军第三军第五指挥，铜钱六万贯、丝绸一千匹、布五千匹、白银三百八十锭。军功如下……”


一群人在门外激动地大吵大闹：“一人多少？”“娘的，自己算……”“铜钱也有一百多贯，谁带麻袋了？”“卖麻袋，一贯一只，不讲价！”“李三，你亲娘，抢钱吗？”


孟昶也在听，顿时骂道：“这算什么？刚从朕的皇宫里抢了东西，就地私分？”


花蕊夫人小声道：“王上，以后不要自称朕。”


孟昶气呼呼地没吭声。


前面带路的武将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马车便不起眼地赶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没那么吵闹了，但人很多，尽是武夫。花蕊夫人拿了帷帽戴上，跟着从马车里走出来。


“郭大帅就在大堂里，随我来罢，侍从在外面等着。”带路的武将说道。


大堂上几十个武将分两边乱糟糟地站着，见孟昶等人过来纷纷侧目。只见郭绍正坐在上面的位置上，拿着一个椭圆的东西在看。


花蕊夫人从丝巾里只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很尴尬。因为那是个马桶！


周军抢得很彻底，连马桶都抢回来了……不过那确实不是一般的马桶，是“皇帝”使用的东西，通身黄金打造，上面镶嵌了温润的良玉，下面有很多宝石装饰。


“这玩意是拉屎撒脲的？”一个黑壮的武将瞪着眼睛道。


郭绍把马桶递了过去，抬头看着进来的孟昶和花蕊夫人。那黑壮武将十分恶心，竟然把脸凑过去吸着鼻子猛闻。


“孟某前来拜见周军大帅。”孟昶执礼道，脸却撇在一边。花蕊夫人看得出来他十分羞愧。


郭绍道：“蜀国主无须多礼，在中军安顿下来，随军回东京拜见太后和皇上。”说完他又对走上前来的一个文官说话：“不是有一种专门夹金银的钳子，派人去找一些来，让各部将帅称好重量。”


“哟嚯！”一个大汉盯着孟昶转悠，“这就是大蜀皇帝呀？”


“哈哈哈……”一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孟昶的脸已经红了，埋着头不敢吭声。花蕊夫人站在旁边也没出声，她无可奈何。


那个拿着马桶的黑壮汉子嚷嚷道：“这玩意能装那脏污？不得了，把裤子脱了，叫咱们看看你的有啥不同！”


“哈哈哈……”


另一个武将道：“旁边那娘们不错，啧啧。”顿时有人喝道：“休得无礼，那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晚上陪郭大帅睡的，你就别动心思了。”


一个马脸凶狠的大汉哼哼道：“钱大伙儿也分了，大哥弄个有名气点的娘们，你们不服？谁他娘的敢动大哥的女人，老子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孟昶羞愤交加，指着那武将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武将双手叉腰，笑道：“恼了？那咋地，恼一个给老子瞧瞧，你真还把自个当大蜀皇帝哩？”


“住口。”忽然郭绍开口道，“蜀国主夫妇怎么处置，应由太后做主，诸位不得惊扰。”


大伙儿顿时停止了对孟昶的羞辱。花蕊夫人抬头看时，只见众将纷纷转身面向郭绍，无不规矩了。她明明听得刚才郭绍就说了一句话，声音也不大。


众人都等着他发话，不料郭绍转头道：“王相公，你和向拱、曹彬等人驻守此地，殿前司诸军克日启程返京。蜀国各地税收、律令暂且照旧，蜀军降兵等待侍卫司派人整编。”


渐渐地一群人又各自说起话来，但没有人再羞辱孟昶，只视若无睹。


郭绍道：“卢成勇，你找个安稳的地方把蜀国主等人暂且安顿。”


孟昶夫妇这才得以离开这地方。孟昶拂袖转身，花蕊夫人只好替他向郭绍屈膝作了个万福。


名叫卢成勇的年轻武将带着花蕊夫人等一行人离开了嘈杂的前院，孟昶一路上一言不发。终于找了间房屋安顿下来，那武将在门口说道：“吃饭的时候，你们派人去厨房取。需要啥，让外面的侍卫告诉我，我叫卢成勇，郭大帅身边的亲兵副指挥。”


“劳烦卢将军。”花蕊夫人客气地说道。


周军武将刚走，孟昶便勃然大怒，说道：“这些无耻的武夫！完全没有礼义廉耻，竟然当众拿贵妃羞辱……”他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宦官急忙拂着他的背劝道：“主人息怒。”


孟昶扶着墙壁，赶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手都在抖。宦官忙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黑乎乎枣大的丸子，回头喊道：“水！水！”


花蕊夫人忙亲自上前帮忙，等孟昶服用了药丸，他才渐渐安生下来。


“王上，以后不要吃这种药丸了，那些方士害得你还不够苦么？”花蕊夫人幽幽劝道。


孟昶吃了药丸之后，脸色渐渐变得红润，气色也好了。他看着花蕊夫人，便伸手拉她：“咱们到床上去。”


“你……”花蕊夫人皱眉。好在旁边的几个宦官宫女似乎习以为常，一个个面不改色，全当没听到一样。孟昶拉着花蕊夫人的袖子，脸颊殷红的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十分怪异。


他站了起来，花蕊夫人忽然甩开袖子，说道：“白日晴天的，外面那么多人。”


孟昶道：“以前我要临幸谁，谁不是高兴万分，还管白天黑夜？”


花蕊夫人忽然有种很抵触的感觉，一点心情都没有，当下便对旁边经常服侍孟昶的侍女轻轻说道：“你扶主人去里面的卧房。”


“喏。”侍女顺从地走了上来。


孟昶不高兴道：“给我滚！我要芙蓉。”


花蕊夫人转身就走：“太荒唐了！”孟昶大怒道：“反了！反了……”


她走出门口，朝阳的光辉照射在身上，长长地呼吸了一口，这才舒服了一点，只觉得那屋子里闷得慌。


花蕊夫人在走廊上一言不发地慢慢踱步。就在这时，便见一个高高个子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唤道：“京娘。”


京娘一开始的神情冷冰冰的，但一看到花蕊夫人就露出了一丝暖意。花蕊夫人瞧在眼里，迎了上去见礼。京娘忙扶住：“夫人这样，反倒见外，挺不自在的。”


花蕊夫人道：“京娘真不见外？我也不想和你见外的，每次见到你，就像见到家里人一样很亲切。”


京娘没接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道：“蜀国主的处境我管不了，但夫人我能管；就算不幸发生了什么，你跟我在一块儿就行。”


俩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原来京娘在住在这内院里面，花蕊夫人径直跟着她走进了住处。只见京娘从腰间解下剑来，霸气地“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一盏冷茶，左手扶着髋部，右手握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喝完才道：“只有凉的，我给你烧开水。”


“不用，我不渴。”花蕊夫人打量着京娘，轻轻说道，“郭大帅府上不止京娘一个女子罢？听说他娶的是太后的妹妹……你这样不好抓住他哩。”


“我怎样？”京娘皱眉道。


花蕊夫人拉着京娘的手，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京娘听罢若有所思，坐在凳子上闷闷不乐。


花蕊夫人嫣然一笑，又好言道：“不过没关系，姐姐的底子好。”说罢目光从她高高的胸脯和腰臀之间扫过。说着说着，便称呼姐姐了，京娘也没反对。

第386章 来时艰难去时易


成都府风景再好，郭绍挂念的还是东京那些人，他急着要班师回朝。五月中旬便启程，在蜀国国都只逗留了半个月。蜀国的军政他没怎么过问，随军的大部分是武夫，就靠他们顾不过来；只需留下驻军，诸事可交朝廷布局。


先期离开的只有殿前司的人马，虎贲军左厢、控鹤弓箭直和马军直。


大军步骑满载而行、行至遂州，即上水师船只，顺流而下。来时很难，去时很易……水路全是顺流，先从涪江入大江，然后顺水而下。走三峡因为有不少险滩暗礁，撞毁了几只船，有点艰难；但一过三峡，便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过三峡后，更加轻快的航行让几乎所有人都心情愉悦，郭绍派小船去后面的战船上邀请蜀国主夫妇到座舰上参加晚宴。这阵子他老见不到京娘，京娘成天都和花蕊夫人腻在一起……当然孟昶也在那艘船上，但郭绍不认为他能对京娘怎样。


……一直到旁晚之前，京娘仍然在花蕊夫人的船上。


京娘正在船舱里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圆润洁白的一张脸，长长的眉梢，乌黑的眼睛睫毛微微向上翘着，嘴唇滑腻浅红、还闪珍珠粉的光泽。身上的交领襦裙帛带颜色有层次感，花纹华丽而不张扬。


“这是新衣裳，我还在宫里时就估摸着姐姐的身段，专门叫人裁剪做的。没量过，却真合身。”花蕊夫人在旁边笑眯眯地说道。


京娘的脸颊微微一红：“太紧了罢，我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段，夏天的料子本来就薄，现在比较紧的衣裳穿在身上饱满撑起，好像太风骚了点。


花蕊夫人却摇头道：“不，姐姐要相信我，这样穿才能相称。姐姐的个子高，身材饱满、但腰身和腿却一点都不肥，紧一点十分完美；不然太宽的衣服会让你看起来显得太壮。怕什么哩？你浑身上下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没露，这衣裳的样式也是最常见的衣裙，没有话柄落在别人嘴里。”


京娘皱眉道：“但是看起来太过了。”


花蕊夫人柔声开导：“哪个女子想自己长得丑？既然希望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还故意遮掩身段作甚？”


她十分细致地凑近看京娘的脸：“你在外面跑得太多了，薄脂粉也盖不住这些小小的瑕疵，得注意养好肌肤。”


京娘的表情还是很尴尬，小声道：“我只给阿郎看，私房里就不用遮掩，在外头我不想给别人看。”


二人的关系已十分亲近，花蕊夫人也悄悄说道：“姐姐这样想是不行的。据我观察，男子动心非常简单直接，某个地方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就恨不得马上要。姐姐想想，要是在家里，数百上千的女子在一块儿，可都是穿着衣服的……咱们得注重在事前，不是过程和事后。”


“哪来得数百上千，就几个能看，其它的侍女……”京娘道，“我身边的黑壮妇人你看到过吧，大概就那样的。还有两个年纪小的，有一个成天就睡觉。”


花蕊夫人听得，有点不敢相信。


花蕊夫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绕着京娘转了一圈，便打开自己的首饰盒子，从里面挑出一枚硕大的深色翠玉戒指来，抓起京娘的右手，给她戴在中指上。随手又拿起一只黄金镂空雕琢着花纹的镯子，戴在她的左手上。


“我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京娘看着自己的手，“为何镯子不戴一对？”


花蕊夫人笑道：“这些首饰不是显摆炫耀，也不是必须的，咱们是为了衬托自己……你看，这深翠色的戒指戴在手指上，是不是让手显得白净一些了？”


就在这时，船队在岸边停靠下来，据说已经到了归州。外面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朦胧，太阳已从西边的群山中落下。


一个宦官走到门口道：“禀夫人，郭将军已到岸边，邀请王上、夫人。”


花蕊夫人急忙劝道：“京娘姐姐，就这样罢，咱们得出去了。”


孟昶也穿好锦袍从船舱里出来了，一行人走到甲板上。只见郭绍已经站在外面，一时间相互作揖行礼。花蕊夫人看在眼里，郭绍和别的武将还是不太一样的，他一直都没有羞辱过孟昶，某些时候倒像个文官的作为，只不过气质不太像。


果然郭绍的眼睛留在京娘身上就挪不开。


“厨子已经做好晚膳了，蜀国主、夫人请。”郭绍道。他靠近京娘身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京娘顿时脸色微红，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这边礼数过后，郭绍便不再理会孟昶，带着京娘下船。一块木板搭架的桥，他十分关切地说：“慢点。”然后伸出手要扶着京娘，京娘看起来稍有点犹豫，便把戴着翠玉戒指的手放到了郭绍的手心里。


楼船上下的一种亲兵，也纷纷侧目。大伙儿倒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妇人，只是对今天的京娘很诧异。


花蕊夫人却没人扶，身边仅有的侍从都前后扶着孟昶去了，他身体虚胖，从晃悠悠的木板上下去比较困难。花蕊夫人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下船。


……一行四人好像世交一般，到了一间船舱里入座，花蕊夫人顿时被这里的气氛吸引。船舱不大，但是有种很高雅华贵的感觉。花蕊夫人细看之下，发现帘子都是竹篾编的，这里就没有一件很值钱的东西，偏偏……原来是灯光。


放灯的人一定很有见识，船舱四面的光线很柔和昏暗，独独这张桌案上的船壁上挂着一个橙色的灯笼，暖色的橙黄灯火，独独把桌案旁边坐人的这一小块地方衬得雅致柔和。如此一来，旁边那些粗糙的船舱摆设就看不清了，只要在这张桌子上铺上质感很好的紫色绫罗，感觉就一下子上升，却不用太奢侈的东西。


加上花蕊夫人知道郭绍的身份地位，一种觉得很高雅的感觉就油然而生。她一时间明白了，奢侈只是一种心情，而不是花多少钱财。


“归州州官献上来的冰块，还有银耳。”郭绍说道，“炎炎夏日，这东西倒不错。说起来，我几年以来才第一回吃到银耳。”


花蕊夫人开口道：“这东西本来就是贡品，比黄金还贵。”


“哦？”郭绍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花蕊夫人轻轻碰了一下孟昶，说道：“大周大将以礼相待，如此款待我们，我们理应感激郭大帅宽厚仁慈之心。”


孟昶道：“不就是补品么，我在宫里经常吃。”


此言一出，大伙儿立刻沉默下来。花蕊夫人听罢顿时紧张，忙观察郭绍的神色。郭绍却笑道：“补品也算不上，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可能物以稀为贵罢了。”


花蕊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见郭绍戴着幞头，穿着一件紫色圆领薄袍子，上好的团花绫罗料子；旧的，可收拾得十分整洁，穿在身上十分得体……就好像一个有钱又勤俭谦逊的贵族，用的都是好东西但很爱惜，比起那骄奢挥霍无度的纨绔要顺眼不少。


这样的感觉，让花蕊夫人觉得很舒坦。她觉得郭绍十分特别，大概是因为他出身寒微、却位极人臣的缘故？毕竟能年纪轻轻从底层爬到这样高位的人凤毛麟角，所以让她觉得与众不同。


花蕊夫人想起之前想象的，周军主将是个野人一样的丑陋莽夫，现在回忆起来，真是一种偏见。


“来尝尝，饭前解暑开胃。”郭绍从容地招呼道。


京娘却不吃，郭绍转头温和询问，京娘小声说道：“我肚子不太舒服，吃不得凉的。这种比黄金还贵的东西，真是糟蹋；甜的东西，我就爱吃树上摘的果子……过两天来吃罢。”她看着桌案上篮子里新摘的枇杷。


郭绍不动声色地拿了一颗琵琶握在手里。不多时侍从端着菜肴和酒水上来，郭绍趁他们忙着摆放的时候，把枇杷的皮撕开，对京娘说道：“热乎了。我的手掌一向很热，特别在这种季节，嘿嘿。”


花蕊夫人拿着勺子喝银耳甜汤，却把对面的话尽收耳中，一时间心里倒软溜溜的。


郭绍又握热了一枚果子，撕开皮递过去。京娘那只戴着翠玉戒指的玉手轻轻接着，在花蕊夫人心里京娘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妇人此时也变得颇为高贵……以前她可是要建什么道观装神弄鬼的江湖人，三教九流之辈哪有什么地位。


没有华贵的宫殿、没有丝竹管弦的喧嚣，外面江水“哗哗”打在船边上的声音，暖暖的光线中，气氛十分静谧清幽。就好像几个好友坐在这里叙旧一般。京娘不知道听到了旁边的郭绍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脸变得红扑扑的面露笑意，一时间竟多了几分娇媚。


等酒菜上齐了，郭绍端起酒杯对孟昶道：“你我对饮一盏以结友谊，望今后同为大周之臣，不必再起争端、不用相互为敌。”

第387章 满载而归


六月上旬，殿前司诸军到达东京，正是炎炎夏日气温很高。拥挤的人群喧嚣异常，热烈的温度更高。此次班师，运回了大量的财物，朝中官员迎接到了十里地外；还有禁军家眷，也是兴高采烈。


郭绍骑着马，回顾道旁，全是热情的百姓，最激动的那些人多半是禁军将士的家眷，因为大伙儿得到了丰厚的奖赏。


“伤亡的将士都登名造册了？要额外给予抚恤。”郭绍转头对左攸说道。


左攸不动声色地道：“主公体恤将士，就算家里死了人，能换回大笔钱财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其家眷也不会太悲伤……一户人一般不止一个男丁的。”


郭绍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看着左攸道：“咱们的将士是为别人在流血。”


诸军进城后先进军营交付战马，然后就自行解散休整。甚至队列走着走着，有人发现自家的亲人，如果不用负责马匹的士卒，干脆就从军队中半路就溜了，也没人怎么管他们。


郭绍则率大将杨彪、史彦超二人骑马直接去皇城，向朝廷交付兵权印信。皇城门口，整车整箱的财物被运进去充实内库，一些货物会留在国库和开封府府库，但金银、铜钱、丝绸这种直接可以拿来用的东西会被存进内宫。朝廷成千的文武官员的俸禄、军队的军费都要皇室拨付，皇室越有钱越有威信地位。


行至宣德门口，一队禁军和一个宦官迎到门前，大声道：“太后懿旨，准殿前都点检郭绍及其部将，宫中行马！”


声音惊动了宫城上下的禁卫，诸将士顿时哗然，有人嚷嚷道：“那就是郭大帅！”人们激动地喊道：“战无不胜，大周军神！”


禁卫无不敬仰地看着他，许多人瞪圆了眼睛。一个小将道：“郭大帅把俺调到虎贲军，想跟您出去建功立业……”


就在这时，宫城正门缓缓打开，郭绍在马上望过去，只见王朴在前面，别的一些官员在后面，正笑吟吟地向这边作揖。


“王使君。”郭绍见状顿时一喜，从马上翻身下来。


出征之前，王朴明明病得起不了床，此时已身穿紫色官袍气色很好的样子。朝中官员无不善意热情地对自己露出笑容，此时此刻郭绍竟有点友谊般的温情，在宏伟的宫楼之下，一切仿佛一个梦。


王朴上前动容道：“听闻郭将军在征战途中，亲自为老朽访寻名医，于深山中找到了高人……”


王朴一向以谋略诡计待人，很难看到这样的表情。郭绍上前扶住他，微笑道：“王使君满腹韬略，我不能眼看你带着遗憾，憋到棺材里罢？”


“哈哈！”王朴忽然爽朗大笑。


郭绍又好言问道：“那个陆小娘，在山里号称圣手，确实有两手，王使君现在无恙了？”


王朴道：“果然高人不在年高，此人手段稀奇！待见完太后，你我寻空闲秉烛夜谈，好好喝几杯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王使君可得多准备几坛。”郭绍笑道。


“哈哈……”众人一起哄然大笑。


虽然刚才宦官传旨可以宫中行马，但一众官员都是步行，郭绍也把马交给了宫门的禁卫，与两个大将一起向金祥殿那边走去。


及至殿门，郭绍交了佩剑，宦官也不搜身，径直放他们进去。


“咱们的郭大帅，大胜归来了！”魏仁溥的声音大声道。顿时满朝上百的文武大臣纷纷侧目，等郭绍等人从殿中走过时，众人全都面向郭绍抱拳行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郭绍把硕大的一枚印和一卷王命举起来，与杨彪和史彦超跪伏在中间，说道：“伪蜀割据地方，对太后不敬，不臣之心天下共愤。臣等奉诏讨蜀，今已攻灭蜀国全境，生擒伪蜀国主孟昶，得胜归来，交付兵权。太后、陛下圣寿无疆……”


帘子里一阵人影晃动，符金盏清幽的声音带着激动，情绪却带着隐忍的舒缓：“郭将军要捉孟昶来给我认错，看来是说到做到了。”


垂帘一侧的宦官宫女听到这句话，也不禁莞尔。


宦官杨士良下来取了大印，转身对上位说道：“太后，郭大帅不禁捉了孟昶，还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哩。太后的家底充实，今后当这个家就更好当了。”


宰相听罢也面有兴奋，前面李谷范质二人带头，众臣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道：“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符金盏的声音道：“今日在金祥殿设宴，大宴群臣。”


“谢太后恩赐。”大伙儿又纷纷道。


杨士良从侧面看了一眼帘子里面，上前说道：“诸公先散了，杂家们等会儿去叫你们赴宴。”


众人又是一番谢恩，杨士良看向郭绍，轻轻一甩拂尘，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做了个请的动作。郭绍忙抱拳一拜。


帘子里的人起身离开，郭绍转头对杨彪等人道：“你们嫂子还在她姐姐身边，我先去看看，你们等着一会宴席上封赏罢。”


杨彪和史彦超平时不拘小节，此时在威严的大殿上，也是有点拘谨地执礼一拜。


郭绍径直和宦官一路从正殿入宫，去金祥殿后殿。等来到大殿后面时，只见符金盏和二妹已坐在宽敞的御塌上等着了，周围的宫人纷纷退到了门口。


郭绍上前拜见：“拜见太后。”


这时符二妹在旁边悄悄地对郭绍挤了挤眼，清纯秀丽的脸上已是笑颜如花。


“郭将军请坐。”金盏却端庄从容地轻轻说道。


郭绍从怀里拿出了一大叠东西递过去：“在出征路上，臣有一些见闻，呈献给太后，或许对太后治国有些用处。”


符金盏随手接了过去，便拆开绳子要看。郭绍从余光里看着二妹，轻轻说道：“太后空闲了再看罢，不用急的。”


金盏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听到这里立刻停了下来。


这时二妹已忍耐不住，从御塌上站起来，走到郭绍的身边，当着符金盏的面在郭绍耳边悄悄说道：“夫君，你出去这阵子我天天都在想你。”


“我也有空就给二妹写信的。对了……”郭绍从怀里摸索了一阵，忽然抓出一大把金的、五颜六色宝石的首饰出来。


符二妹看罢愣了愣，顿时掩嘴笑得肩膀直颤动：“咯咯……这是什么？”


“蜀皇宫里拿的，我看见漂亮的就弄了一些。女人不喜欢这种东西？”郭绍想了想，又从衣服里翻出半把，腰袋里也倒了一堆，“哗”地一声，桌案上摆满了首饰。


“好土气，夫君这样子拿出来。”二妹笑得弯了腰，“我又不缺这东西，要那么多作甚？”


“还有……卢成勇帮我拿着，等出宫给你。”郭绍不动声色道，“二妹用不了这么多，家里别的人肯定很喜欢。我出门一趟总得带点礼物回来，但我想让二妹出面分给她们，好叫人看明白一点，一个家也得有点规矩，不用无益地伤和气。”


符金盏听到这里，弯弯的眉毛微微一挑，微笑看着郭绍。

第388章 服不服


后殿的宫门敞着，梳着盘桓髻的宫女轻快地拿着东西成群结队地经过，一个个看起来干练利索，她们正在准备大宴的用度；宫女们身上穿的月白裙却看起来清雅婀娜，把身子衬得修长。


宫闱之中笑语声声，人气极旺。符金盏的心情十分愉快，弯弯的眼睛里、朱唇之间、玉白的脸颊上十分自然地露出嫣然一笑，仿佛从心底里浸满上来的笑意，顿时这华美的宫闱如春光灿烂一般惬意。郭绍的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愣，不过他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别处。


二妹似乎察觉了什么，回头看向符金盏。金盏已收住了笑容，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蹊跷之处。但她内心却是微微一慌，便伸手从自己的耳际云鬓之间轻轻拂过，做了个琐碎的动作。


符金盏这时开口说话，清晰的口齿、富有节奏感的语调、婉转好听的声音，“朝堂之上，一个宦官说的话倒是最有意思，国库充实了，我便更好当家了。你在殿上谢恩，我却更想说一声谢。”最后一句话的谢字声音变低，如同一曲音律的余音，声音最小却最有风情。


一本正经的堂皇腔调，符金盏似乎很善于在正经的言语里通过声音的变化传递情绪。郭绍也很配合：“国家便是以国为家。太后内修仁政，就好像那国家里的巧妇，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这些武夫自然就要想办法找米回来，这是分内之事。”


符二妹轻声说道：“夫君谈着什么仁政，却说巧妇，听着感觉好奇怪。”


郭绍镇定道：“大姐在朝廷是太后，在这里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符金盏抬起比玉还温润洁白的手轻轻掩住嘴，笑了一会儿，又道：“郭将军的比喻倒是挺有意思。不过那孟昶看着你搬他家的东西，恐怕很不高兴罢？”


郭绍点头道：“国破家亡，好生生被从皇位上赶下来，怎能高兴？我见过他数面，言辞之间，他应该很不服……不过臣有一言，孟昶观之不似成大事者，无论服与不服都没有什么威胁，不必计较，可以容他。如此更能显示太后的宽容仁厚。”


“国都灭了，还敢不服？”符金盏用随意的口气道，转眼之间她又充满了从容威严，“明日召见他，你且来上朝，看看他服不服。”


郭绍若有所思。


符金盏便看着他的脸，笑吟吟道：“郭将军打仗有办法，不过怎么对付这些人，手段却稍嫌少了……对了，花蕊夫人姿色如何？”


符二妹之前和姐姐议论过花蕊夫人，这时她已露出了警觉之色。


郭绍回过神来，把手背过去，轻轻摸索抓住站在身边的符二妹的手，说道：“孟昶后宫上万人，花蕊夫人国色天香，不然也不能从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但是，我觉得自己家里的妻妾已经够了。”


符金盏低声道：“你就没想过尝尝？”


郭绍看了她一眼，只觉得符金盏能看穿自己的内心，连一点谎言都没有藏身之处，当下便坦然道：“倒是想过……但是想来也没甚意义，天下的好东西多的是，不能看中什么就要什么。所以忍了。


孟昶此人，干大事的能耐没有，但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坏人。据说他喜欢花蕊夫人，专门给修了一座水晶宫百般宠爱，不如成全他们。请太后给孟昶封个爵位，让他们夫妇好好活着。”


符金盏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口说道：“你看到的都只是表象，包括他不恭顺的作态。”


说罢她转头向门口的曹泰招了招手。那曹泰一直目不斜视，金盏只做了个动作，他却立刻就反应，走上前弯着腰俯首过来。符金盏在他耳策小声说了几句话。


曹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立刻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


郭绍不禁回头看了曹泰一眼。


……


孟昶夫妇就住在周朝皇城礼馆内，很多外国使节都住这一片建筑群内。曹泰带着几个人从宣德门侧门出来，径直就进了礼馆。这皇城上下的人大多认识曹泰，特别是上过朝的官员，经常看见他在太后身边出入，谁也不会管他们、更不会阻拦。


“蜀国主孟昶？”曹泰背着手站在门口。


一个宦官急忙跑到里面去了，不多时孟昶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皱眉道：“公公找我何事？”


曹泰一声不吭，昂着头就走了进去，身后的小宦官立刻从布盖着篮子里拿出一个盘子，双手端着放在厅堂的一张圆桌上，盘子里放着一只细颈瓷瓶，一个杯子。


孟昶一看，脸色大变，倒退了几步，顿时一个踉跄，身边的宦官急忙扶住。孟昶惊道：“这……这是何意？”


“太后说了，以前蜀国主上表数次，哀家都没有回复。礼数上稍欠，今蜀国主亲自到东京来了，赏赐一点东西罢。”曹泰冷冷说道。


孟昶听得明白，之前他自称大蜀皇帝，以为山高路远，中原拿他没办法，写信给周朝皇室时言辞是不太恭敬……他顿时又气又急，走到桌子前便要作势想掀。


“摔！”曹泰怒道，“有种你就掀，太后好好地赐你敬酒，不吃是么？”


曹泰伸手指着孟昶：“杂家在外面等着，蜀国主想好了摔！”


顿时屋子里的几个蜀国宦官宫女扑通跪到地上，大哭起来。不一会儿花蕊夫人也从卧房里走出来，她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侍从和丧魂失魄的孟昶，终于发现了桌子上的酒壶，脸色也是一变。


“王上……王上……”侍从在地上哭得伤心非常，“在成都时，奴家就劝陛下，来不得，来不得……”


孟昶呆呆地走到桌子前，瞧了一会儿，便伸手去倒出一杯酒来，只见那酒水紫红紫红的，他的喉咙一阵蠕动，手渐渐地抖了起来。


“芙蓉，你来陪朕喝。”孟昶放下酒杯，回头颤声道。


花蕊夫人也是脸色惨白，倒退了几步。


孟昶见状，捶着胸口哭道：“朕待你们都不薄，为何你们一个个都如此待朕！十余万禁军不为朕守都城，连朕最宠爱的贵妃也如此薄情寡义。”


花蕊夫人惊恐地拼命摇头。


“哈哈哈……”孟昶仰头大笑。他忽然收住笑容，重新端起酒杯，冷冷道，“万事皆成空，朕不逼你了。这便先走一步，这杯酒，朕终于看清了世人都是什么东西！”


他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花蕊夫人忙上前想阻拦，但孟昶已经喝下去了，犹自呆坐在桌子边，不再说一句话。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也罢，我实在没什么能还债的……”便也倒了一杯酒，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宦官魏忠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瞪着眼看着花蕊夫人，身体一软，又扑倒在地上，一脸茫然。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连掉一颗针都能被人听见。良久，孟昶和花蕊夫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曹泰等人走了进来。“喝了赏赐的美酒？”曹泰上前看了一眼酒盏，便一挥手，叫人收了东西，说道，“蜀国主还是领情的，记住太后的恩典。明天还有隆恩赏赐哩。”


孟昶一脸疑惑，站了起来走两步，摸了摸喉咙道：“没毒？”


宦官魏忠顿时破涕为笑：“周朝太后开的玩笑……”


孟昶顿时长嘘一口气，身体一软，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几个人急忙把他扶起，好生扶到凳子上坐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孟昶呆了片刻，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花蕊夫人：“爱妃，朕没看错人，只有你知恩图报。”


“我非行尸走肉，当然分得清恩怨。”花蕊夫人的脸色变冷，过了片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非常妩媚又坏坏的笑意，“也幸好我喝了这杯酒。”


孟昶皱眉道：“爱妃何意？”


花蕊夫人渐渐神色如常，说道：“意为明白王上没有亏待过我，所以我对王上不会有坏心的……刚才那壶酒，王上又知是何意？”


孟昶道：“周朝太后派人恐吓我？”


花蕊夫人点点头：“那宦官说了一句话，明天还有隆恩赏赐。太后应该会接见王上，你听我的没错，一定要放下那些没用的心思，对太后恭顺；朝廷已经决定给王上一条生路，否则不会多此一举做这件没用的事。”


孟昶一面从袖子里拿出手绢擦额头的汗，一面点头，“爱妃所言极是，我今日才醒悟，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花蕊夫人双手捧于腹前，抿了抿嘴唇道：“王上得感谢郭大帅和京娘，那日在江上，人家好心请咱们吃饭，这是在表示善意。蜀国被攻灭虽然是郭大帅所为，但这不是私怨。今天这事，肯定是符家看在郭大帅的面上，作出的妥协让步，因为做法显得很刻意。”


孟昶没吭声。


花蕊夫人又小声耳语道：“周朝廷的精兵都敢尽数交到郭绍手里远征，加上他是当朝太后的妹夫，我没猜错的话，郭、符两家相互结盟，平分大权，甚至郭绍才是周朝实际的掌权者……王上心里要有数。”

第389章 无家可归的小娘


雕花窗棂上闪着朝阳的流光，浩大雄壮的宫廷之乐仿佛在赞美至高无上的崇高意境。在无数的目光注视下，曾经的国君孟昶在宽阔的大殿地毯上跪倒，伏倒在地上，一次次地叩拜，“臣万死之罪，唯长跪于殿下，乞太后宽恕……”


“太后降恩，赐封孟昶，秦国公。”一个宦官的声音悠长地响起。


……许久后，一间明净的宫室内，符金盏在案牍宫闱之间缓缓踱着步子，手里正拿着一叠书信细读，她的长裙在地板上拖动也毫不在意。她时不时掩嘴轻笑，时不时一脸娇媚。


这时身穿武服的郭绍入内，抱拳拜道：“臣拜见太后。”


符金盏白净如玉的脸上，一双弯弯的眼睛顿时露出笑意，转身道：“秦国公（孟昶）不是很恭顺么？”


“太后御人有道。”郭绍直起腰，微笑道。


符金盏款款在软垫椅子上长身坐下来，轻柔地拂开长袖，说道：“他要还在蜀国，就不会这么恭敬请罪，得先捉到东京来才有办法……说起来，他的父亲孟知祥建立基业，堪称乱世枭雄；他自己以前也不是昏聩之君，不然接不住国君之位。”


“太后所言极是，无论怎样，孟昶毕竟是做了多年国君的人。”郭绍道，“这样高位的人，看到他跪在太后脚下，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哦？”符金盏笑吟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郭绍的脸。


郭绍低声说道：“我就想看到金盏顺心，喜欢看你笑。”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愈发低沉，如同在倾述，“我也在想金盏这样的一个女子想要什么……尊贵的地位、优渥的环境，要感到安全、不用担惊受怕，还要有个人难以自禁发自肺腑地宠着你。我所做一切，能得到最大的惬意也是看到金盏能露出这样迷人的笑容……”


符金盏侧耳听着，神态虽然还保持着端庄，脸色却愈来愈红，目光闪烁，胸口也微微起伏。她穿着宽松的衣裙，但在盛夏季节衣衫很单薄，柔软的料子从高的前胸垂下来，随着呼吸在微微颤动。太软的裙子也贴在了腿上，紧紧并拢的双腿也无法遮挡双腿的轮廓，她坐着的时候如同穿的是裤子一般。


“郭将军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符金盏婉转的声音、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在努力保持现在的端正作态。


郭绍上前几步，附耳过去。


符金盏欠了欠身，压抑的声音轻轻说道：“我现在就要你，马上。”


……


中午刚过，郭绍走出皇城，上了一辆马车，他感到十分疲倦。昨夜在家里毫不节制的放纵，也比不上今天上午短短一个时辰。


“大哥，这才午时，咱们去哪？”罗猛子的声音道。


郭绍不太愿意去想做什么，他沉迷于现在的放松之中。刚回东京，自然不用去过问正事，连普通的士卒都休整了。不过罗猛子的声音提醒了郭绍……陆小娘从夔州到东京来，就是罗猛子带兵护送的。


或许在某种时候，比如生病被陆小娘照顾时有过动心，郭绍挺喜欢这个小娘的；但现在想到她，郭绍确实只是惦记着她不远千里为王朴治病的事，因为现在郭绍的感官已经接近于圣人，估计此时很难有女子能引起他的兴趣，太饱了。


“三弟，你上马车来，我有话问你。”郭绍说了一声。


马车在街边稍停，罗猛子上车时，身材太肥壮、力气又大，竟把车门的雕木头给生生挤破了一块。郭绍没计较，说道：“去找陆小娘，你给马夫指路。她现在何处？”


罗猛子道：“住在客栈里。”


郭绍皱眉道：“她治好了大周枢密使，王朴的命十分重要。怎么如此亏待？”


“王朴那老小……王枢密使要让陆小娘住在府上，她不愿意。”罗猛子道，“我又请她去俺家和‘豆腐西施’住，她说啥、住俺家怕不清不楚。操！俺老罗还会动大哥的女人么？”


“她不是我的女人。”郭绍道，伸手在身上一摸，问道，“三弟身上有钱吗？”


罗猛子摸出十几枚铜钱。郭绍不高兴道：“就这么点，我不是赏了你们大把的钱？”


罗猛子无奈道：“豆腐西施把钱全拿去了，她说怕俺去青楼嫖妓。”


“我服了你们。”郭绍摇头。


马车走了许久，在一家客栈停靠，郭绍便跟着罗猛子走了进去，一眼就认出廊道里有两个晃悠的汉子是他的亲兵，不禁赞道：“三弟干事儿倒是越来越靠谱……对了，想花钱的时候到我这里拿。”


……陆岚打开房门，便看到一群披甲执锐的武夫站在门口，不过她倒不怕，在门缝里已经看到郭绍了。不过陆岚身材比较娇小，站在郭绍面前要抬起头才看得到他的脸，心里还是有点压力。


“进来说话罢，别关门。”她说道。


其实昨日禁军回京，她就专门去路边瞧过郭绍了，还以为他当天就会来找自己，不过她不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很疲惫的样子，估计回京后比较忙。


郭绍抱拳道：“我得感谢陆娘子出手相助，王使君的病，连御医都没办法，佩服佩服！”


这时一间不怎么高档的客栈，椅子上的漆都褪色了，木缝里还有积垢。不过陆岚也没住过什么昂贵的地方，东京的客栈都还比较清静，她觉得还不错。


“郭将军请坐罢。”陆岚给他倒茶，茶杯上有个缺口，不过也不影响装东西。她觉得这样已经够客气了，平素就是这样待人。


不过郭绍一来，陆岚还是安心了不少。这阵子她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住着很不安生，不想呆在这里了。


她也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郭将军不用感谢我，三姨找到那个人了么？”


郭绍忙道：“找到了，叫李良友，现在是王昭远的女婿。李良友与你三姨破镜重圆，让王昭远之女做妾，现在一家团聚了，在成都府。”


陆岚听到这里，轻声道：“我觉得那个李良友靠不住，不过三姨一门心思想找他，终于能解开心结……这样也好。”


但一时间陆岚马上想到：那我去哪儿？爹已经去世，白家那边就只和三姨关系最亲近，更不能跟三姨去住李良友家……只有回巫山，白家到底是娘舅家的亲戚。


她看了郭绍一眼，心里憋着一口莫名其妙的气，说道：“我的事办好了，在东京无亲无故的，你派人送我回去罢。”


郭绍沉吟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样的冷场渐渐有点尴尬了。


过了一会儿，郭绍小心地开口道：“在涿州时，陆家曾款待过我，我与陆神医也算是熟人故交。陆娘子现在在东京没有落脚之处，于情于理我是可以款待你的，不如先到我家住一阵子，算是礼尚往来。”


陆岚轻声道：“那像什么话？我三姨以前去成都府，没地方落脚，在别人家住了几天，就说她偷人。人言可畏哩。”


“我府上也不算小，很多屋子，住着不少人。”郭绍道，“有专门给客人住的地方，你和京娘在一起，都是女的有什么好闲言的？”


陆岚道：“我和你非亲非故的……”她倔强地说道，“我不做别人的小妾！郭将军要是恩怨分明，不能逼迫我。”


郭绍道：“我要逼迫你，还要如此麻烦？”


陆岚一听无言反驳。


郭绍上身前倾，低声道：“陆娘子在东京非亲非故，又没人认识你，怕谁说闲话？”


陆岚顿时动心，低着头小声道：“那去郭将军家住几天也……可以。”


郭绍遂起身道：“那便走罢。”


陆岚道：“你先等等我，我收拾一番东西。”


郭绍便先出门等着，良久陆岚才收拾好一个大包袱拿出来，里面有书籍、换洗衣服和起居用度等物。郭绍不有分手夺了过去，亲自扛着就走。他对旁边的武夫交代了一句，那人转身先走了。


出门后他便请陆岚上马车，陆岚微微一犹豫，弯腰走了上去。忽然之间，光阴仿佛倒流到了涿州，在路边这个男子也曾邀请他上马车，一切都似曾相识。


郭绍坐在对面，陆岚低着头一言不发，显得有点拘谨。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办。


二人一路无话，郭绍时不时说一句闲言，陆岚都不理会。外面的声音逐渐吵闹起来，她轻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街面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已经到了最繁华的闹市。


马车停了下来，郭绍先下车去了，他一个指头都没碰陆岚，十分礼节。这倒让陆岚安心了不少，她也跟着下车，四顾周围，只见面前一家铺子，上面的匾牌上写着：沈陈李织造。


“郭将军带我到这里来作甚？”陆岚疑惑道。


郭绍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麻布粗衣裙和木头发簪，说道：“我今天没带钱出来，让一个姐姐给你换一身行头，当是付你一部分出诊酬劳。”


陆岚道：“那王家给钱了。”


“让你走一千多里路，不够的。”郭绍不容分说先往里走。


陆岚在这里路都不识，只好跟着他。

第390章 贞节牌坊


郭绍还没离开客栈那时，就派了卢成勇去陈佳丽府上打招呼。


卢成勇骑马来到陈府前面，这城西比较偏僻的地段，今天竟然堵了好长一截路，街边全是车马，一群人正在大门外排队。卢成勇这会儿没披甲，穿了身士庶袍帽子都没戴，径直骑马上去，却听见一些人骂起来：“有点先来后到的规矩，在后面等着。”


他听罢问道：“你们这是作甚？”


“你来干什么，咱们就来干什么。”一个绸袍胖汉哼哼了一声。


卢成勇没理会他们，径直上门喊起来。


……前院的一间厢房里，门口只挂了一道竹帘，几个人站在屋檐下，却没进去。一个个正打躬作揖对里面说话。


屋子里面陈佳丽双手握在腹前，慢慢地踱了几步，“唉”地叹了一声：“我一个寡居的可怜妇人，平时都小心翼翼怕沾惹是非，你们都是些须眉丈夫，老是到家里做什么？”


一个中年人弯腰道：“沈夫人（沈陈氏），终究还是咱们沈家的人，不看在前家主的面上，大郎可是叫了您几年的娘。看在大郎面上，出面主持商行大事，大家都十分期待您出山。”


陈佳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口气却很幽怨：“哪敢啊，沈兄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也，我都躲到这僻静地方了，二嫂不是背地里说我……哎呀，好难听的话，我是说不口的。”


“这个不识大体的妇人，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她！”中年人恼道，“咱们今天就是来致歉，以前待夫人太差；夫人大人大量，却不计较，帮咱们把货拿回来。这份恩德，咱们沈家没齿难忘。”


一个老头恼道：“她真的说了什么坏话？下午扭到府上来，当面给沈夫人磕头认错！”


陈佳丽忙道：“可别这样，二嫂虽不是一家的，却比我年长，您要叫她恨死我呀？”


另一个穿长袍拿扇子的年轻男子忙道：“如今蜀道已被周军把控，我等不动手抢占货源销路，白白便宜了别家。夫人既有如此大的靠山，要是出面，很多人都等着送钱来入股，咱们什么都不缺了。”


有人激动道：“有周朝廷皇亲国戚这个大靠山，今后咱们混个皇商的身份，还可以染指盐业……”


陈佳丽幽幽说道：“什么靠山，不过是和他家做了几笔生意，有一点点交情罢了。你们说得那么难听，又有人闲言碎语，好像我不守妇道似的。”


中年商贾立刻正色道：“咱们商帮里的人，谁敢诋毁夫人冰清玉洁的名节，人神共愤！谁都饶不了他！”


众人立刻附和道：“对，对……”“夫人年纪轻轻就寡居不嫁，含辛茹苦把沈大郎来抚养，我提议让开封府的官员上奏，为夫人立贞洁牌坊。”“如今这乱世，如沈夫人这般的守节如玉的人可不多，竟有人诋毁名声，真是猪狗不如！”


“陈翁怎没来，要是请陈翁事儿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走进来，在门口唤道：“夫人。”陈佳丽应了一声，妇人便掀开帘子走进去，在陈佳丽跟前小声说了两句话。


陈佳丽顿时一喜，说道：“备车马。”


她忙取了帷帽戴上，从门里走出来，众人毕恭毕敬地望着她：“夫人……”


陈佳丽道：“这么大的事，以后再说罢。我要去处置一点急事。”


她乘坐马车出门，一路向北走，去往西市。孙大娘和她同乘一车，陈佳丽的脸色红扑扑的，小声说道：“刚才那些人，说要为我立贞节牌坊，笑死人了，我会看得上那东西？”


孙大娘道：“多达数十万贯的货物，周军武夫竟不为所动如数奉还，别说沈陈李商帮，那些小商贾都认定夫人的路可通天。”


陈佳丽轻声道：“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我又没做什么。”


孙大娘笑道：“那截了咱们货的南平国高保勖吓得可够呛，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不说，还叫我们平白多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财货。”


“那倒没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钱。”陈佳丽昂起头道，“叫我出了一口恶气却很舒畅，那个只会背地里说坏话的泼妇，不知明日会不会过来给我磕头，哼！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有脸羞辱我。”


孙大娘附和道：“听说那沈二在外头买宅子养了小妾，十天半月都不回一次家，那妇人守活寡似的。”


不多时便到地方了，她们一行人从商铺后面的仓库入口进去，问明白郭绍的所在。陈佳丽便止住随从，和孙大娘一前一后走进去，只见郭绍和一个小娘正坐在桌子旁边等着。


陈佳丽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怔。这绍哥儿结交的人倒是稀奇，上回带了个浑身脏臭饿得半死的人，这回倒好，带个村姑！


陈佳丽心里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表妹周宪那般女子能让郭绍上心也还罢了，他和一个村姑扯上什么关系，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何必作践自己。


不过陈佳丽当然不会表露出心思，却是一脸笑意，款款作了个万福：“妾身这厢有礼了，恭贺郭将军攻蜀大获全胜。”


郭绍随意地抱拳回礼，笑道：“同贺同喜，天下平息战乱，对百业都有好处。”


“郭将军言之有理，那些手握良田的豪强可能还没那么在意，却是咱们这种做买卖的人，最期望商路畅通，道路安生。”陈佳丽随口说。


不料郭绍听罢却若有所思，良久都没接话题。


陈佳丽便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村姑”，脸上带着喜爱的笑意，这村姑一看就没见过世面，穿戴土气就不说了，刚才连点礼节都没有。陈佳丽却道：“真漂亮的小娘子，不知是郭将军什么人？”


郭绍道：“她姓陆，父亲有陆神医之名，与我是故交。陈夫人可别瞧陆娘子年纪不大，她的医术早早就很有名气了。陆娘子，这位是我的好友陈夫人。”


果然这小娘子明亮的眼睛打量自己，气派还不小。陈佳丽笑吟吟地行礼：“蔽铺能接待陆娘子，荣幸之至。”陆岚仍不吭声。


郭绍道：“陈夫人带陆娘子挑几身衣裳，不用绫罗绸缎，她可能一时穿不习惯，素一点的就行。”说罢，转头十分温和地劝陆岚：“麻布的太粗了穿着不舒服，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不必介意。”


陆岚无奈道：“好吧。”只说两个字，口音已听出与东京人全然不同。


陈佳丽道：“咱们换个地方，就在楼上。”


一行人便起身上楼，到了一间非常华贵的房间。这地方，外面挂着有数的几件成衣，有几案桌椅，甚至还有棋盘；里面暖阁有一道刺绣精致的圆洞门，里面是放女子内衣和换衣服的地方。


既然是郭绍亲自带着人来，陈佳丽哪能怠慢，带着小娘进暖阁，专门挑昂贵的料子。陈佳丽微笑道：“陆娘子先把衣裳脱了，咱们先试里面的。”


只见陆岚拽着衣服，十分忸怩。陈佳丽便柔声道：“你看服侍你的都是女子，这里面连窗户都没有。东京一些朱门闺秀都敢在此地换衣服，你放心好了。”


陆岚这才宽衣解带。


陈佳丽不动声色地打量，倒觉得郭绍眼光其实挺毒的，这娘们虽然娇小，身段皮肤非常好，光是那胸脯就没几个女子能比得上。不过穿着那种裁剪很不讲究的肥大衣裙影响了模样，整个人像是剥开了粗糙外壳的莲藕一般纯洁脱俗。


“刚才我听郭将军说，他没带钱的，估计要赊账。”陆岚似乎有点喜欢陈佳丽了，终于和她说话，“不用挑太贵的。”


陈佳丽听到这里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放心罢，我挑便宜的，他要是赖账，我损失也不大。”


陆岚道：“赖账倒不至于。”


陈佳丽随手取了一件浅色碎花、深色交领的上衣：“试试这件，你看是布的，值不了几个钱。”


这料子是丝、绵两种线交错织成，这种绵得从西域贩运，而且织的时候非常慢，需要最娴熟细心的织工；上面的花纹更是煞费工夫。这料子看起来没有丝绸光亮，却比普通丝绸贵十倍不止，穿起来吸汗又透气，贵妇人夏天比较喜欢穿。


裁剪的讲究、上面的针脚都非普通裁缝能做到的，宫廷里的衣服也不一定有商人做得专工。


陆小娘拿起衣角看了一眼：“大周国都的东西确实挺好。”


陈佳丽笑而不语，心道：这小娘却非一般的村姑，还是挺识货的。而且陈佳丽随意一看，小娘子打了耳洞不过没戴耳环，这小娘显然不是古板的人，估计只是家境不太好。


陈佳丽叫人服侍她穿衣，自己招呼孙大娘过来，不多时孙大娘便取了一个首饰盒子进来。陈佳丽挑了一对最小的黄金耳环给陆小娘戴上，乍看不太明显，但那耳环雕琢的花纹非常细小，正符合外表朴素，内在考究的打扮……如同郭绍说的要素一点。


过得一阵，陆小娘从内到外换了一身，穿戴整齐出来了。郭绍的表情顿时一愣。陈佳丽在旁边赞道：“那边有镜子，你看并不张扬，可没人哪个妇人敢瞧不起你。要是有，那她一定是没见识的俗人。”


陆小娘在铜镜前看了一眼，嘴上不说，不过脸蛋泛红，应该心里挺高兴的。

第391章 梅花图


陆岚和郭绍离开织造铺，上了马车。木轮哗哗直响，东京内城的路不怎么颠，不过车窗内的竹帘也被摇得左右乱晃。陆岚眼睛垂下默默不语，此时却含蓄温柔了不少。她以前在涿州和巫山到处跑给人治病、是很泼辣的小娘，谁惹了她、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但现在倒有点扭扭捏捏起来。


“陈夫人的眼睛真厉害，不用量就挺合身。”陆小娘道，“就是还有点不太习惯……”


郭绍笑道：“术业有专攻，你也不想想陈夫人是做什么的。”


这时他掀开车帘，对骑马的卢成勇说道：“这会儿在西市，你去酒楼茶肆问问，有没有食用的蜂窝卖。”卢成勇抱拳道：“喏。”


陆小娘听罢顿时捂住脸，不过现在已经不肿了。她的目光闪烁：“那种东西一般没人吃，哪有卖的？”郭绍笑道：“偌大的东京城，只要能想得到的东西，都可能有。”


陆小娘低声道：“郭将军对我那么好作甚，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郭绍没吭声，陆小娘道：“我现在无家可归，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这时郭绍才答非所问似地说道：“说到吃的，我倒想起来一件事。酒楼茶肆的山珍海味我吃过，连皇宫里的御膳我都尝过，但觉得最好吃的，还是玉莲做的菜。”


“玉莲是郭将军府上的厨娘？”陆小娘随口问道。


郭绍摇头道：“她是我的妾，可不是厨子。但手艺确实了得，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好，家里有个小道士，嘴特别挑，也喜欢玉莲做的东西。有一次我就问她，手艺哪里学？她说以前经常要饿肚子，所以要是能吃上一顿好的，一定要非常细心地做。这就是为什么她做的菜那么好吃。”


陆小娘听罢看了一眼郭绍，估计在观察他皮糙肉厚的模样，确实不像是什么贵族。


郭绍道：“没挨过饿的人不会真懂食物的美味。”


陆小娘问道：“你说这个是何意？”


郭绍笑道：“没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过的人，也不懂美女的心的珍贵。”


陆小娘一脸绯红：“郭将军再这样出言不逊调戏我，我要生气了。”


郭绍轻松地说道：“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不会拿陆娘子怎样。”他说罢，眼睛忽然停留在陆岚身上撑得很鼓的地方。


陆岚低头一看，顿时又羞又恼。这上衣虽然薄，胸那一块的布料还是挺厚实的，但陆岚的身体似乎与众不同，刚才有点变化，生生出现了难堪的事。


“我……”陆岚立刻用双手挡住，“你如此轻薄我，还叫我怎么做人？”


郭绍小声道：“没人知道的。”


……


周朝廷有了大笔财富，加上战争的胜利带来的威势，危机已缓解。


南唐国金陵却是另一番景象，天气不好，夏季的暴雨来袭，宫室琉璃瓦顶上的雨水哗哗直流，整个皇城像是被水淹了一般。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大白天就像在旁晚一般昏暗，闪电却时不时把天地间照得通明。


李煜进宫时打着伞，但袍服和靴子已湿透。他在大殿上站着等了一会儿，便见一个宦官走了出来，说道：“太子里面请。”


李煜这才跟着宦官入内，只见国主正坐在书房上边的椅子上，周围堆满了书籍和奏章，光线暗淡之下，他一动不动，不仔细看真难发现上面坐着一个人。


“儿臣叩见父王。”李煜跪拜道。


“过来。”国主的声音沙哑，轻轻一挥袍袖，周围的近侍尽数退出了书房。


李煜默默地走进桌案，躬身立于案前。


国主道：“韩熙载等人都低估了周朝武夫郭绍，两个月即下蜀地，他的野心不止蜀国吧？”


李煜忙道：“蜀国主向来羁傲不逊，尊号称帝；父王在淮南之役后一直恭顺，南唐军也比蜀军强盛，周朝廷不一定会对南唐用兵……”


“你在东京时，答应过进贡一百二十万贯财物，现在我们得赶快派人进奉东京。”国主道。


李煜弯腰一拜。他觉得国主在这样的大雨天召见自己，恐怕不止说进贡的事，便侍立听着。


果然国主良久才开口道：“为父近日渐觉体力不支，洪都的宫殿修缮妥当，想迁过去居住，今天召太子来，就是想和你商议，该传位给你了。”


“万万不可，父王正当壮年，怎可如此？儿臣不敢担此大任。”李煜情绪复杂道。


国主道：“为父观之，太子已可胜任国事，王位交给你，为父最放心。你念我年老心疲，切勿推迟。”


李煜忙跪在地上。


国主的口气忽然有些愧疚：“本王一生大风大浪，却在这种关头要把重担给你，着实有点对不住煜儿。”


李煜埋着头，一脸铁青。父亲一生风浪，他熬到现在也不容易，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眼看要接手，却是一个风雨飘摇中的烂摊子，那最后还能得到什么？


宫殿里顿时一闪，李煜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轰”地一声雷响，这时才沉声道：“请父王再慎重考虑。”


国主沉吟片刻，说道：“武昌节度使林仁肇上书封锁长江南岸，派人与武平节度使（楚）议和结盟，共御上游；你的叔父李景达上书，趁淮南空虚，欲收复失地……昔者本王与周世宗议和，休兵结好，但时过境迁，恐怕南唐国再度陷入战事在所难免。”


李煜道：“请战者只有一两人，国中臣民多不愿轻开战端，四王叔与林仁肇所奏固然在理，战事也难免；但若王室主动开战，会有不少人怨我们连累国家。”


“你下去罢。”国主颓然道。


……李煜叩拜告退，冒雨回到了东宫。


走到廊庑上，把伞递给身后的随从，前面门口的一个宦官见状正欲执礼，李煜摆了摆手，低声道：“不必喧哗。”说罢走进了厅堂，向里面走了一阵，却不进上房，而是走进旁边的书房。


他闩上房门，一言不发独自走到深处，很熟练地抱起右侧墙边的一只书架挪了一下，然后伸手缓缓取下一块砖头，左手小心地托在下面。弯腰看过去，一张纸当着视线，纸张中间有个孔；他从孔看出去，是一盏铜灯架。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正端坐在一幅画架前，她正是周宪。


朦胧的光线中，周宪的脸脖和手腕显得更白，就好像宫闱中的珍珠，她独自坐在那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倒显得十分凄清。她侧身在砚台里蘸了蘸笔，专心在雕琢一幅画。


李煜定睛一看，她画的是一副梅花。


好长一段时间，周宪都这样重复着慢悠悠的动作，换笔、蘸墨、画画，没有出声，没有做其它任何事。李煜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便恢复好书房里的东西，退了出去。


走进上房，李煜便道：“我回来了。”也不进里间，只在屏风外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来，说道：“娥皇，给我沏壶茶。”


好一会儿周宪才款款走出来，看了一眼便说道：“殿下先进来换身袍服，稍后再喝茶。”


李煜低头一看：“也好。”他便站起身来，走进房间随意一瞟，发现那画架上的梅花图已不在，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便用随意的口气问道：“娥皇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在画画。”周宪一边找衣服，一边说道，“父王召见你所为何事？”


李煜却问道：“画一幅怎样的画？”


“一时兴起……”周宪的目光忽然有点改变，眼睛朝下看，轻声道，“梅花。”


“哦。”李煜点点头，这才沉声道，“父王想提前退位迁往洪都，把王位传与我。”


周宪神色一变，片刻后淡然道：“父王多年操劳，殿下能分担，也是一种孝心……把袍服脱下来罢，换上这身。靴子也换了。”


一会儿工夫，周宪已把一叠有棱有角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榻上，下面还放了一双木屐。


李煜解开腰带，脱下袍服直接扔地上，沉声道：“不过到我手里是个烂摊子，南唐国基业在我手里真不知能守多久。那郭绍……”


周宪端庄淡然的神色又是微微一变。


李煜道：“周军能南征北战，一个妇人不能带兵，几岁孩儿更不能。那郭绍深得皇室信任，又在军中建立了威望……要是周朝廷没有郭绍这个人了，会怎样，还能威胁我国？”


“殿下所言何意？”周宪顿时吃惊道。


李煜沉默了良久，故意不答，等周宪考虑。他忙着换衣裳和鞋子，然后在塌上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此人十分麻烦，一时这样想一想。”


周宪道：“他正当年轻，殿下怕是只能与他斗一斗。”


“实力不同、国内状况不同，没法斗，只有四王叔这等武夫，才认为战阵胜负只与兵力多寡强弱有关。”李煜愁眉苦脸道，他见周宪还是没有任何主意，又轻轻提醒道，“对了，我国进贡周朝廷的一百二十万贯财货，最近就得赶紧。”

第392章 细致的象戏


“殿下已认定国势难挽？”周宪皱眉道。


李煜一愣：“娥皇何出此言？”


周宪随口道：“殿下言下之意，在想除掉郭绍；刚才又提及最近进贡之事……但你不可能急着布局此等事。风险太大，更不容易成功；现在还不到那种地步。那不是认为国势难挽，才会早早准备这种谋划？”


李煜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桌案上凌乱摆放的象戏（象棋）。他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娥皇想得太多了，只是因父王今日召见问国策，我随意胡思乱想罢了。”


周宪听罢松了一口气，说道：“确实郭绍对周朝廷很重要，殿下难免会如此想。但是那种歪路不是制胜之道，殿下还是别将大事寄托在谋刺这种手段上。”


李煜点点头，握住周宪的手，情绪有明显的波动：“你没有变心罢？”


周宪使劲摇头，眼睛露出一丝伤感：“殿下，我们忘掉东京的事吧……最近我感觉你似乎不信任我了。”


李煜道：“我待娥皇和周家的人，与以前没有半点差别。你想想，我做太子后，可曾亏待过你们？”


周宪沉吟片刻，忙说道：“最近天气不好，可能我容易胡思乱想。”


李煜笑了笑，转头看门外的雨：“这么大的雨，韩熙载府上却有夜宴，邀请了我，现在时辰不早了。”


周宪叮嘱了几句，送李煜出门。她默默地站在重檐下，看着李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天空的雨已落成线，瓦顶上的积水飞速掉落，在石头阳沟的水面上打得直冒水泡。周宪忍不住伸手接着一条水线，顿时冰凉得触觉从手心传来，浑身都轻轻打了个寒颤。


回金陵后的日子，寻思起来与以前差别不是很大，可就是缺一点这样能直接感觉到的真实……一切事仿佛都存在于头脑里，如同梦中一般虚无缥缈。


她缓缓从宫闱之间走回卧房，目光停留在桌案上的象戏上。她一下子想到：象戏的制胜之道与围棋不同，象戏的关键在策略的长远，能走一步看五步，就算是入门了。


李煜在某一瞬间，目光看着象戏，是在暗示什么吗？暗示自己那句“国势难挽”看得比较远，如此一来他也应该看到了的……李煜在军政实务上不太擅长，但心智还是十分聪慧的一个人。


周宪心里一阵添堵……都是那郭绍破坏了这一切，我恨他！不，我已经冷漠地遗忘他。


周宪翻出那副刚画好的梅花图，走到灯架旁边揭开铜盖，余烬已无，她生气地“哗”地撕成两瓣，接着又拼命地撕碎，丢在了旁边的盂中。飘荡的纸屑如同落花一般，恍然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夫人就像梅花，绽放在苦寒的风雪之中，却美丽傲立。


她倒在榻上，伸手抓扯毯子蒙在头上，难受地说道：“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他估计早就忘了……什么甜言蜜语，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梅花……她又回忆刚才和李煜短短的一幕，他问在做什么，又不顾自己努力岔开话题，再问画的是什么。


当时周宪心虚，就老实说了。但这时在脑中重现那一幕，直觉有点奇怪……太子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对他说谎？


周宪顿时坐了起来，在榻前坐了一会儿。外面“哗哗”的雨声虽然很吵，但反而掩盖了人的说话声，反衬出一种静谧。


良久，周宪站了起来，坐到自己画画的位置，看着空的画架。她转过头一看，墙边是一副灯架。周宪一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做着琐碎的事，重新起身，走到了墙边，在墙边慢慢地踱着。这时一张人物画上的一个小孔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周宪小心翼翼地避开放在前面灯架，把眼睛凑过去看了一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她站在这幅画前来回踱了许久，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朱唇间轻轻吐出声音：“一，二，三……”


走出门口，她轻轻掀开旁边书房的门，转身掩上。然后不紧不慢，一步步地走过去。“哗”这副书架并不重，她掀开就看到了旧的墙壁。仔细瞧了一会儿，周宪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准确地拉出了一块砖头，把眼睛凑过去，弯着腰看了很久。


等她重新走出书房时，脸上的颜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她回到卧房颓然地坐在已经掀开帷幔的窗前，心里很空。她回忆了许久，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拿起旁边架子上挂的一支粗毛笔。咬着牙想折断，力气却不够，便扔在地上，拼命拿脚踩，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甚至显得有点扭曲。


脸上发红，又气恼、又懊悔羞耻，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周宪心里一酸，哭骂道：“你这脏东西，不要脸……去死！”


周宪像是发了疯一样，一个人就折腾起来，良久累了才歪在榻上喘气休息，眼神已变得空洞：“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母亲的谆谆教诲又在耳边啰嗦，周宪心乱如麻。


……


周朝金祥殿侧殿内，几个最重要的大臣正在一人一言说着话，“下一步当然是武平（周行逢）、南唐诸地，统一南方，天下一统便成大势。”“南唐等地有钱有粮，用兵风险也小，朝廷宜乘胜早定国策，以早做准备。”


郭绍在这种重要的场合竟有点走神，因为太后前面的帘子上绣着几朵嫣红的梅花……不知周宪现在在做什么，回金陵后过得好不好。


“郭将军。”符金盏的声音道，“你如何作想？”


郭绍回过神来，说道：“臣也更倾向将南唐国作为目标，但具体还是应该大臣们各自上书大略，太后权衡之后再慎重决定。”


不多时，少数人的议事便散了。


“郭将军留步。”符金盏婉转的声音道，“你带兵攻下蜀国，居功甚大，但我却没能封赏你……”


有一种功叫功高盖主，有一种官叫升无可升。郭绍作为殿前都点检已经是武人最高军职，加兼什么中书令是没用的官衔，封王是不妥当的……一般封王都是地方节帅，给予很高的地位以拉拢，比如卫王符彦卿，禁军武将没人封王。


郭绍立刻答道：“我无需封赏。”


符金盏轻声道：“我听说，你和史彦超赛马，把一匹好马给输掉了？”


“太后洞察秋毫。”郭绍道。


符金盏道：“北苑有一匹好马，是党项人进献给先帝的礼物，所有识马的伯乐都交口称赞它是难得的千里马……可惜，它是野马，至今没人去驯服。郭将军可有兴趣？”


郭绍本来已经封无可封，现在皇室要奖赏千里马作为礼物，这种东西大可以毫不客气的……就如史彦超毫不客气地把郭绍的坐骑弄去了，但若郭绍让史彦超做殿前都点检，恐怕史彦超还不敢要。


“臣谢太后恩。”郭绍径直拜道。


符金盏道：“今天日头已近中天，天气太热了，明天你早些去北苑看马罢。”


“遵旨。”郭绍拜道。


帘子里的身影起身，不多时人影晃动，里面的人已消失在垂帘中。郭绍这才直起腰转身出门。走出金祥殿，站在砖石地面上，果然觉得要被烤熟了一般……夏末一般是最热的时候。


上午已去过殿前司衙署，最近军队平静无事，天气又特别炎热，郭绍自己也感觉懒洋洋的不想做什么事。他看了看太阳的高度，这会儿回家估计都吃过午饭了，便到殿前司混了一顿公家的膳食，然后才回家。


进府后走过那如虹的虹桥门楼，郭绍径直去了水池南岸最大的一栋房子，他的起居室所在。进去一看，只见符二妹和李圆儿、玉莲正坐在桌子边，桌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些清理出来的首饰。


“夫君。”符二妹喜道，“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几个女子见着郭绍回来，纷纷上来见礼，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掩不住的激动。


“都是蜀国皇宫里的东西，好东西。”郭绍看了一眼桌子上，笑道，“我就知道女子喜欢这漂亮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何大部分妇人都爱这些昂贵的玩意。”


但也有例外，符二妹就不是特别感兴趣，她连耳洞都没打。


符二妹坐回桌子边，轻笑道：“夫君当然不懂，女子不会嫌首饰和衣服多的，特别是漂亮的女子。”她一脸笑容，眼睛弯弯如月：“因为要换着戴，不同的场合哩就戴不同的首饰，要是有那么多，女子巴不得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不重复。”


郭绍一本正经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这对耳环倒是挺特别。”郭绍拿起一对滚圆如铃般的金玉“耳环”，只见雕琢精细，内部镂空构造复杂，“这戴在耳朵上好看？”


符二妹接了过去瞧了瞧，撇了撇嘴道：“真丑，夫君还说蜀国皇宫的都是好东西，谁戴这种东西？”


郭绍若有所思道：“不是戴在耳朵上的东西罢？”


符二妹问道：“不戴耳朵上戴哪里？”


郭绍不动声色地用拇指轻轻一指。几个人朝他看了一眼，顿时不吭声，一个个耳朵都红了。


郭绍也觉得有点尴尬，他当初便是随手乱拿，确实没管是什么首饰，反正五颜六色的肯定都是好东西……这时代人工没法造出宝石、珍珠这些玩意。


符二妹皱眉又拿起一串白珍珠，穿得像一串烧烤鹌鹑蛋一般：“这东西……”


李圆儿幽幽说道：“反正不是什么好物，难怪蜀国要亡国，皇宫里都是些什么！”


符二妹刚才也觉得难堪，但这并不能影响她喜欢稀奇玩意的兴致，难掩充满好奇的眼神，“这又是作甚的？”说罢拿起一只玉石的像茶壶嘴儿一般的东西，随手往手指上一戴，戴不进去，戒指好像也没那么长。

第393章 野马


杨月娥生病了，说是她一直都喜欢吃酸甜的东西，加上这阵子天热，她就用冬天窖藏的冰、蜂蜜、醋做粥，贪嘴吃坏了肚子，现在一直在房里呆着不出来。


郭绍顿时想起陆小娘，这不是现成的郎中，于是找陆小娘进后园看病。陆小娘怎会住在府上，人们已经知道来龙去脉。


陆小娘跟着一个黑壮妇人进门楼，她提着一个箱子，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虹桥一样的门楼。及至进了后园，顿时便看见湖光水色，水榭亭台、廊庑迂回，比涿州巫山县的县衙还气派得多。


黑壮妇人把她带到了湖边的一栋房子里。陆小娘走进去，先忽视了郭绍，目光立刻被三个漂亮非常的女子吸引，她立刻愣在那里……记得郭绍说过他的小妾怎么挨饿，还自己做饭很好吃，陆小娘还以为他不过养了几个普通的妻妾，哪料是这般光景。其中两个长得差不多，另一个身段修长眼睛弯弯的女子最是美艳，陆小娘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那明眸如月亮般的美人儿微笑着说道：“这就是府上的贵客陆神医吧，家里有个妹妹生病了，想请陆神医给瞧瞧。”


郭绍的声音道：“陆娘子，她们是我的家眷，内人、李圆儿……她是玉莲。”


陆岚的目光特意从一个打扮最素的女子身上扫过，当下有点拘谨，便一声不吭地微微见礼。那夫人却是毫不为意，活泼地上前一把拽住陆岚的手，走到桌子跟前：“陆娘子挑一件，当是请你诊病的酬谢。”


陆岚看了一眼，顿时对丢在旁边的一支玉石雕琢的短管很有兴趣，便不客气地拿了起来在手里把玩。


夫人兴致勃勃地问：“陆娘子知道是什么东西？”


陆岚摇摇头：“不过我拿这个东西有用……挺温润光滑的。”


夫人大方地说道：“那便送你了。”


陆岚虽不客气，但马上就开始用心询问病情前后的事。听说只是饮食受凉坏了肚子，当下便道：“马上就治好。”


郭绍在旁边乐了：“神医就是神医，中药不是见效很慢？”


陆岚不以为意道：“医病又不用拘泥于服用汤药，法子是有点尴尬……不过她是郭将军的妾，妇人倒没甚关系。我会和她说明白的，吐泻之症会让身子脱水，影响容貌，立刻治好少受罪。不过你们要回避一下了。”


夫人道：“玉莲你和月娥最好，去找个砂罐，带陆娘子过去罢。”


陆岚说道：“不用熬药，烧一盆温水。”


玉莲便带着陆岚离开了厅堂。郭绍在凳子上坐下来，好言问李圆儿：“圆儿在府上还住得习惯么？”李圆儿轻声说道：“夫人对人挺好，渐渐有点习惯了。”


符二妹听罢笑道：“就这么几个人，天天都在一起，我可没欺负她们。”


郭绍点点头，说道：“今天去上朝，太后说要赏一匹好马，让明日一早去皇城北苑。二妹等人成天都在这园子里，我也没带你们出去游玩，有时候想想挺亏待，明天正好有机会，一起去北苑骑马。”


李圆儿不动声色道：“清清白白的女子不都是成天在家里，谁也不愿意常常出去抛头露面，阿郎不必那样说。”


符二妹却一脸兴致，眼睛里全是笑意：“好久没骑马了，夫君不在我又不敢骑，明早你带我骑马，我还要射箭，让大姐看看我的能耐！”


郭绍抓住机会说道：“太后也没你厉害……对了，陆娘子的爹已经过世无依无靠，二妹你看，她医术了得；当然如果二妹不喜欢她，我趁早心里有个数。”


符二妹笑嘻嘻地说道：“你惦记让人家做妾？看在你带我骑马的份上，我同意了。”


……皇城北苑，宫城门外面一大片草场，东北边地势起伏不平，绿色的缓坡远处，城墙在晨曦之中露出连绵的黑影。清晨空气湿润，草叶子上还沾着露珠。


此时宫城外绿色的草地上，一片黄色的伞盖和浅红的屏风已经摆放好，许多的宫女宦官正在那里忙活。


宫门缓缓开启，一队整齐的铁甲骑兵列队而出，后面又是许多宫人，一辆宽大的马车上四面敞着，上面有一把圆伞。符金盏正端坐在圆伞之下，她出了宫城，便仰起头，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一脸的惬意。


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地方，符金盏在近侍的搀扶下，款款走下马车，长裙都拖到了草地上。她走上一面大屏风前的御塌上，拂开宽袖，正身坐在上面。一个年轻武将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前面：“臣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叩见太后。”


符金盏微微侧目，旁边侍立的杜妃便上前了几步，符金盏轻声道：“你们姐弟很久没见了，你去和杜将军说说话罢。”


不多时，又有一个武将前来禀报：“郭都点检往北宫而来，求见太后。”


“带他过来。”符金盏的眼睛更明亮了，“那匹马，也牵过来。”


“喏。”武将应道。


符金盏看着东边太阳升起前橙黄的流光，矫健的战马在草场上奔腾，如月的眼睛里露出笑容：“真是个叫人高兴的早晨。”


宦官杨士良立刻躬身道：“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后与民同乐。”


不多时，只见一辆马车从草场上行驶过来，停下来后，便见一身武服戴束冠的郭绍从马车上下来，他转过身伸出手，便有一只玉白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符二妹接着就出来了。


符金盏见状眉头很细微地微微一皱，却不是不想看到妹妹，是没料到符二妹今天回来。


只见符二妹穿着翻领袍服，下穿裤子皮靴，头上还戴着幞头。看她这身打扮，像是要来骑马的一般。接着又有三个穿着颜色不同襦裙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那郭绍，把妻妾全带来了。


几个人朝这边很明显的伞盖下走来，郭绍率先单膝跪地，几个女子也跪伏在地行礼，“拜见太后。”


“郭将军不必多礼，你们平身罢。”符金盏从容舒缓地吐出一句话，然后笑吟吟地亲切招呼道，“二妹，到我身边来。”


“大姐。”符二妹一身利索连一件首饰都没有，轻快地走了上来。符金盏当众在符二妹耳边悄悄说道：“我看你精神挺好，昨晚夫君被抢去了罢。”


旁人不知她们说什么，只见符二妹脸色一红，娇嗔道：“大姐真是管得宽！”


符金盏一面和二妹亲热地说话，一面用目光从另外三个女子身上扫过。其中一个玉莲，她认识，几年前就做过自己的侍女，世事真是奇妙，现在居然是妹夫的小妾；另外两个符金盏第一次见……但她很快就猜出谁是杨氏了，便是在扬州被先帝赏给郭绍的美女。


三个女子走到了边上侍立，符金盏看着李圆儿道：“李圆儿过来，抬头让哀家看看。”


李圆儿忙恭顺地走了过来，符金盏称赞道：“弱骨丰肌、五官端庄，真是委屈你了。”


“都是妾身自己愿意的，谈不上委屈。”李圆儿在这种场合却不怯场，口齿清楚地说道。


符金盏微微点头，伸手到坦领礼服的颈窝，解下来一条很宽的金项链，上面五光十色各种珍珠宝石繁复地镶嵌其上，价值难以估算。符金盏道：“早就听李将军（李处耘）说起过他的女儿贤淑知礼，我第一次见你，没有什么见面礼，拿着罢不要推辞。”


李圆儿忙跪谢道：“臣妾谢太后恩赐。”


符金盏又转头对二妹说道：“二妹瞧瞧，圆儿可不比你差，你可别仗势欺负人家；虽然名分有别，你也得把圆儿当作姐妹一样对待。”


符二妹道：“我谁也没欺负，也没人欺负我。”


就在这时，便见一个武将牵着一匹通身乌黑的高头大马过来。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那武将长得不算矮，马头竟然和他差不多一般高。无论是北方辽国、还是中原，很少见这么大的马，光是气势就不得了。


……郭绍也一下子被这匹马吸引了，比起之前董遵诲送的昂贵宝马更高壮，而且毛色油光水滑，连一丝杂毛都没有，非常漂亮。那马肩上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和优美。


他一看到这匹马，脑海中就浮现出在蜀国遂州驰马时的速度，风驰电掣一般的咆哮。就算郭绍对马研究不多，也看得出来，这匹马可遇不可求，非常罕见。


果然符金盏的声音道：“先帝想驯服它，还被摔着了，大臣迁怒欲杀之，先帝也舍不得伤它。所有人都说它是良马，可就是又野又烈。”


宦官弯腰道：“禀太后，它本身就是匹被抓获的野马，不是饲养的。”


郭绍走上去，那马瞪圆了眼睛瞧着自己，却显得十分安静，一时间看不出来很野。他伸手去摸马的脸，那马顿时喷出一口气来，扬起蹄子要踢他。


旁边的武将忙道：“郭将军小心。”


符金盏道：“哀家要把此马赏赐给郭将军，谁能替郭将军驯服它，赏钱五百贯。”

第394章 无趣地旁观


太后悬赏驯马，是担心郭绍的安危。


郭绍显然已成羽翼渐丰的权臣，不仅是殿前司最高级武将，还干涉国策；至少枢密使、政事堂两个宰相和他关系密切。但他和皇室没有什么猜忌……太后不仅没有丝毫威胁他的迹象，反而时刻护着他。这在以往是十分罕见的事。


就在这时，郭绍要求亲自尝试，他说道：“我一个武夫，若连马都不敢骑，不是因噎废食吗？”


于是郭绍在禁卫的帮助下，取掉了束冠，戴上铁盔、并穿胸甲，护住要害部位。众人纷纷侧目，期待着一场斗牛似的的好戏，这种烈马被人骑到背上后会拼命颠簸把人弄下去。


郭绍走过去，杜成贵送上来一条马鞭，他摆手没要。那黑马刨了刨草地，便躲着郭绍，似乎挺通人性，知道郭绍要干什么。


不料郭绍上前便对马说道：“你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价值不菲，现在被人抓住了，人们肯定不会把你放走；就算放走，也有许多人要重新抓你。”


符二妹听到郭绍的声音，已被逗乐了，掩嘴笑得削肩直颤：“夫君认为马听得懂人的话？”


郭绍不作理会，一本正经继续说道：“你要这样被关起来，被不同的人尝试征服戏弄？或者现在成为一匹坐骑，和所有被驯服的战马一样，重新回到旷野上驰骋。”


众人一声不吭地听着郭绍废话。


郭绍说罢便接过缰绳，伸手摸马的鬃毛说道：“也许咱们可以成为朋友。”当下便一脚踩在马镫上，矫健地翻上马背。


黑马立刻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猛地就向前冲了出去，就好像一支黑漆漆的离弦箭一般一闪而去。符金盏吃了一惊，从榻上起身站了起来。


“驾！”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急忙喝了一声，带着一群骑兵急急忙忙赶过去。但是众军连边都摸不着，根本追不上那匹野马。


符金盏看着东北边，拿手掌遮在眉间，眺望过去，只见一个黑点正在绿茵茵的草场上以十分明显的速度在移动，众人顿时哗然。


不多时，那黑点便翻上一片草坡，消失在了视线内。


符金盏握紧手里的丝帕，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那黑点又回到了视线中，渐渐地由远及近。“轰、轰……”马蹄声也越来越大，黑马终于回到了宫门之下，渐渐减缓速度。


“吁……吁……”郭绍的嘴里发出声音，那马慢慢停了下来，慢腾腾地向这边走来。


符二妹也惊讶喊道：“太神了！马听得懂夫君说话？”


这时郭绍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抚摸着马肩，大声赞道：“果然是神马！”他牵着马来到屏风前面，转头激动道：“可能听不懂，但这种良驹很通人性。”


郭绍从怀里掏出一把豆子来，摸着马的嘴，期待地看着它。那马闻了闻郭绍的手，把豆子舔进嘴里咀嚼起来。郭绍见状大喜，转头道：“来人给它换马鞍……二妹，想不想试试？”


符二妹面有惧意，稍稍犹豫，便站了起来，轻快地跑了过去。


过得一会儿，郭绍把她抱上马背，自己也跳将上去，一抖马缰，再次兴致勃勃地在草场上飞奔而去。顿时“啊……”地一声尖叫，符二妹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一顶幞头就飘了下来，二人骑着黑马在草场上狂奔，符二妹大喊大叫，什么礼数都顾不得了。


这时宫女们提着茶水点心和果子摆上来。符金盏见那匹马不再挣扎颠簸，心下稍安，便与宫人在这边看着草地上的二人跑马。


渐渐地她感到无趣，太阳已经升高，明媚的阳光晃眼，周围也越来越热。但符二妹还在兴奋地嚷嚷，符金盏也不好影响他们的兴致，便端起茶杯品茶。茶杯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唇印，早上符金盏专门妆扮了一番，朱唇上有胭脂。


她的眼神里露出了倦意，但仍然保持着微笑，微微侧首。宦官曹泰立刻反应过来，向这边弯腰。符金盏道：“难得今天高兴，在御园准备膳食，一会儿邀请郭将军及其家眷用膳。”


“奴家即刻派人准备。”曹泰道。


伞盖虽然能遮住阳光，却越来越闷热，符金盏不知为何如此烦躁。昨日想起赏马，确没有准备接待符二妹等人，以至于现在她光看着他们夫妇在尽兴玩闹，心里不太满意。


许久后，他们终于回来了，符二妹从马上被抱下来，顿时身子一软，坐倒在草地上，按着胸口干呕了一阵。郭绍急忙扶着她，抚着她的背：“怎么了？”


符二妹喘气，手按在饱满的额头上，可怜楚楚地说道：“头晕，天旋地转的……”


郭绍把头盔取下来抱在怀里，扶着她来到符金盏坐的榻上，小心地让她靠着休息。金盏伸手拉住符二妹的手，笑道：“自己要去胡闹，又经受不起，不是自找苦吃么？”说罢端起茶盏，喂在符二妹的嘴边。


符金盏不动声色看了郭绍一眼，他急着扶二妹过来，离得很近。他的皮肤粗糙，阳光从伞盖上渗透下来，明亮的光线中，连毛孔都看得清楚，额头上甚至有一处很小的疤，浅浅的胡须从人中到下巴都有，看得出来修剪过……一张粗糙的经常日晒雨淋的脸。但符金盏就爱看这张熟悉的脸，匀称协调的形状，粗糙但看起来结实可靠，还有他矫健而有力的动作姿态，让符金盏想起那匹凶猛的健马。


郭绍满头大汗，微风中一股汗味儿扑面而来，当然没有什么香味，甚至让人有脏的感觉。但符金盏不清楚为何，这种气味让她闻得很习惯，而且有点心动。


“喝口水，好些了么？”郭绍关切地看着符二妹。粗糙的大手摸着她光滑白嫩的饱满额头，那手背上的筋冒起，又粗又壮。


符二妹娇气地说道：“你让我歇会儿……它也跑得太快了罢！”


就在这时，郭绍似乎回过神来，看向符金盏，符金盏的目光十分敏锐地从他脸上移开。郭绍的声音道：“臣失礼了，请太后降罪。”


符金盏看他说话时坚实的嘴唇，她光滑浅红的朱唇轻轻一抿，轻柔地端起自己那盏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这样琐碎的动作、稍许的沉默，郭绍似乎变得有点紧张了，后退一步，低头把双拳举到了头顶。


“这种伏天，就只有早上一会儿凉快，越来越热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符金盏毫无动怒的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叫曹泰准备了午膳，请二妹和郭将军到御园用膳。”


郭绍道：“谢太后赐宴。”


符金盏说罢起身，杜妃亲自上来扶着她的手腕，离开御塌。宫女也去扶符二妹，与符金盏同乘一车。郭绍牵着那匹黑马上来，骑马随行，李圆儿等人便乘坐来时的马车，跟着一大群仪仗进宫。


草木葱郁的花园深处，一座雄伟华丽的宫殿映入眼帘。一行人走进去，里面幽静清雅，完全不同于前殿金祥殿的环境。符金盏以亲戚的身份带着二妹夫妇在一间宫室内入座歇息，别的女子因为地位差别不在这边了，自有宫人安排款待。


符金盏轻轻挥袖，一众近侍退下，这间宽阔的宫殿便显得空荡荡的，却十分安静。还不到中午，三人便坐在一张案前说话。


“我听说郭将军在蜀国大获全胜，众将士齐呼万岁？”符金盏轻轻开口道。


郭绍顿时一怔，回顾左右，似乎在确认只有符家姐妹在这里，他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回答。


符二妹也抬头看过来，她已停止了嬉闹，颤声道：“大姐，这等事很严重？”


符金盏道：“当然了，人间最严重的事莫过于此。”


郭绍放松的样子已不见，正身坐在那里，开口说道：“正因太后信任，禁军才不必布局制衡，大周军才能快速地从内耗中解脱出来，集中兵权，马上就取得了攻灭蜀国的建树……臣的权力也是太后给的，否则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二妹道：“大姐是觉得太后的大权重，还是咱们姐妹情分重？”


符金盏妩媚地轻笑，笑而不语。心道：真傻，如果单凭联姻的亲戚关系、只是妹夫，我敢那么做？说得好像皇权是随随便便就能送人的东西一样。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反正不能丢下我就不管了。


符二妹起身，从郭绍身边离开坐到了金盏身边，柔声道：“大姐要信任我的夫君，他不会有不臣之心，我成天和他在一起还不知道么？你不是说过，我们之间的荣辱一直都是连在一起的。千万不要再经历去年那种风浪了。”


“我当然信任他，二妹看不明白我是怎么做的吗？”金盏好言道。


符二妹这才松了口气。


“来人……”符金盏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立刻见曹泰出现在宫门内。她说道：“郭将军一身都是汗，臭得很，你安排他沐浴更衣。”


郭绍转过头在自己的衣服上闻了一下，笑道：“我自己倒闻不出来，不过背心已经凉了，确实出了很多汗。”


符金盏站了起来：“等到了中午，请郭将军陪我用膳。”她又拉着二妹的手，摸着二妹乱糟糟的秀发柔声道，“瞧你这样子，跟我来，给你收拾收拾。”

第395章 湿脚印


“我先去把身上的臭味弄掉。”郭绍看着二妹的乱发，“一会儿我去找你。”


符二妹目送他转身，“嗯”了一声，好一会儿都没转过头来。


符金盏看在眼里，忽然有一种感觉……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他（她）的眼睛里其实只有一个人；别的人都只是一种环境和身份，就像桌子上摆着的茶壶、茶杯组成了这眼前的一个场面，但他不会去注意茶壶茶杯。这不是冷漠，就像符金盏自己敬重父亲符延卿，但不是每天每时都想念着父亲，哪怕见面时也不一定最关注父亲，可能是六妹或者别人。总有一个在当时她最关注的人。


而现在她就是一只茶杯，无论在二妹眼里，还是郭绍眼里。


昨夜，符金盏一个人入睡，却充满了期待，期待今天和郭绍在一起愉快的一天。她甚至早早就想象如何在草地上骑马欢笑，如何在宫中用膳……符金盏期待他专注而充满倾慕的眼神、低沉而战栗的心声，打动自己，让自己迫不及待克制不住地献身，沉迷在那忘乎所以的云端。


而现在，符金盏心里很难受。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神色如常地带着二妹来到一间起居宫室内，让她坐在梳妆台前。也许符金盏的情绪还是从眼眸中察觉得出来，但一般没人盯着她得眼睛仔细看。


符金盏亲手将二妹的头发挽起来。二妹看着镜子嘀咕道：“大姐真是的，头发都不会弄！”


“一般都是别人给我梳头。”符金盏微笑道。


二妹道：“女子的手艺，大姐好像每样都做得很差，针线手艺也没学罢？”


符金盏心不在焉道：“我学女红作甚，难道我还要亲手缝制衣服才有穿吗？”她转头见近侍穆尚宫在门口，便招呼道，“你来给郭夫人梳妆，把脸也给她洗洗。”


“是，太后。”穆尚宫走了上来。


“我去外面等你。”符金盏道。


她走出这间宫室，在外面来回踱了几步。便快步离开了这边，不多时，在一道门前看到了曹泰。曹泰急忙弯腰道：“拜见太后。”


“有宫女服侍郭将军？”符金盏不动声色问道。


曹泰道：“是。”


符金盏不悦道：“我本以为你办事妥当。”曹泰一愣，忙道：“奴家该死，考虑不周，奴家立刻把她们叫出来。”


不多时，两个宫女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符金盏看着曹泰：“带走！”


过了一会儿符金盏轻轻回头一看，便快步走了进去。只见郭绍刚脱了外衣，正在一只热气腾腾的木缸前面站着。他十分敏觉，马上就回过头，发现了符金盏。


符金盏反手掩上房门，把门闩一拨，脸有点发烫了。


郭绍的目光从符金盏背后看去，望向门口，目光停留在门闩上，小声说道：“我不是告诉过金盏了，只要你想要的，就算要登基做皇帝，我都可以帮你……为何刚才要提将士齐呼万岁的事？我不是那么想要大权，只不过权力在咱们手里，能感到安生……”


“我想要什么？”符金盏眼神迷离地看着郭绍，渐渐走近。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衣，不知该穿上还是还继续脱，脸色看起来有点紧张。


郭绍站着没动，挺在那里，他很沉默，完全没有理会符金盏的反问。但符金盏问出这句话时，反而让自己想起了十几天前郭绍刚回东京单独见面那天说的话：我就想看到金盏顺心，喜欢看你笑，我也在想金盏这样一个女子想要什么……


都怪符金盏记性太好，连他说话的语气、眼神、每一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毫无征兆地，符金盏一下子重新充满了期待。郭绍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而且他会去想自己想要什么。


符金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金盏。”郭绍好一会儿才唤了她一声。“嗯……”符金盏看着他那坚实好看的粗糙嘴唇，轻轻应一声。


郭绍的声音道：“还记得你哥哥符昭序来东京那一次吗？李筠杀了李继勋的儿子，昭序把首级呈献到东京来。”


“记得。”符金盏很顺从地听着他说话，适时地回应。


郭绍道：“我们三个人在宫里，你故意冷落我。为什么？因为你心虚，怕被兄长发现蹊跷吧？”


符金盏不吭声，她回忆起来了，真有那回事。倒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事他还记得。


郭绍道：“符昭序很好应付的，男子常常去想大而抽象……就是那些大道理之类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常常缺少直觉。二妹比符大哥难多了，她不是傻、只是天真，但她不是没有感觉，甚至心思比你我都要细。”


郭绍轻声道：“我没有办法瞒过她，只能让自己专心对待她，特别是在金盏的面前。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符金盏的眉毛微微一挑，她不得不承认，想要三言两语安慰自己，几乎没有人可以做到……但郭绍可以。


“金盏今天嘴唇上的胭脂太多了，在马场上，连茶杯上都留下了红红的唇印。”郭绍道。


符金盏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完全相信这个世上有鬼了（郭绍自己很好笑地说过不可相信男人那张嘴）。整个上午的不愉快，已经随之飘散。她清幽地说道：“我不是想和二妹争什么，从小都是让着她……可是，只要你在东京，二妹随时都可以亲近你；而我要见你一面，却要煞费心思安排诸事。”


郭绍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这个动作两人几乎要拥抱在一起，但符金盏觉得自己还有话要说，要看着郭绍的脸说话，上身便向后稍稍一仰，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那把上衣撑得很紧的前胸便要刻意地向前挺起。


符金盏见郭绍的眼睛向下瞟，自己也顺着他的目光垂头看了一眼，脸顿时红了。郭绍的手放在她的后腰上，她的手正放在郭绍的手背上，这时她抽出手来放在郭绍的胸膛上，柔声道：“明媚的阳光，北苑一片漂亮的绿草，矫健的骏马，东京城最华丽的地方，真是叫人高兴的一天。”符金盏的手指移到郭绍的嘴唇上，吐气如兰，“你还在等什么？”不料片刻后她又急切地看着郭绍说道：“等等，把你的衣服先褪下，不要沾上我的气味。”


……


过了许久，忽然门“嘎”地被掀了一下，但木门被门闩挡住了，符二妹的声音道：“夫君，开门！”


符金盏回过头来，手还紧紧捂在嘴上，郭绍与她面面相觑，俩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看着门说道：“我还没洗完，二妹先过去坐坐，我一会儿就来。”


二妹道：“你先开门，我要进来。”


符金盏小心翼翼地从木桶里跨了出来，抱起自己的衣服挡着身体，一言不发地四顾周围。二妹的声音又道：“你再不开门，我生气了！”


金盏正弯腰提起她的鞋，端了一条凳子放在墙边，然后走过去拉帷幔藏在了里面，她站到凳子上收起玉足，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郭绍见状硬着头皮道：“马上就开门，别急……外面没别人吧？”


二妹道：“没有，就我一个人。”


郭绍起身拿袍服稍微一遮，走了过去拉开门闩。符二妹立刻走了进来，目光从屋子里扫了一遍。郭绍一声不吭。


符二妹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多瞧了。郭绍关上门，把袍服丢在椅子上，浑身湿淋淋的又到浴桶里清洗身体。


“夫君洗个澡这么久。”符二妹在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问道。


郭绍道：“烧水也要时间。”


二妹颤声道：“我还以为有宫女服侍你，你忍不住在里面做什么坏事。”


郭绍不知怎么面对二妹，装作专心搓洗手臂，说道：“毕竟是在皇宫里，我一个外廷臣子那样肆无忌惮不太好。”


“你知道的，我不是善妒的妇人，不会计较你亲近别的女子。”符二妹垂下头说道，她看起来很伤感，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我……”郭绍欲言又止。


符二妹闪闪的目光看着郭绍的脸，等了一会儿，便起身道：“我先去北边那殿中等你，之前我们和大姐说话的地方。”


“好的。”郭绍低头道。


符二妹一个人走了出去。郭绍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过去，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闩上。


“咔”地一声木头的声音。帷幔便动了起来，符金盏似乎正直接拿那帘子擦身子，过了一会儿她已穿好内衣走了出来。俩人都没说话，符金盏看了一眼木地板上留下的湿脚印，小声说道：“二妹心里已经明白了。”


郭绍道：“我也看出来了。她为何不掀开帷幔？”


符金盏轻声道：“二妹不会让我尴尬……也许她也在说服自己，里面藏的是宫女。”


郭绍沉声道：“我应该怎么和她说？”


符金盏抿了抿朱唇，脸上的表情又羞又难过，许久不再出声。

第396章 万福宫的墙


同一间宫室内，一会儿工夫后又变得有些不同。地上的湿脚印渐渐干掉、变淡，热气腾腾的浴水也没有了白汽；最不一样的事，符金盏本来兴致勃勃，现在看起来十分羞愧。


她穿戴好，喃喃说道：“我该怎么面对她……”忽然回头：“你有办法安抚二妹？”


“安抚她并不难。”郭绍道，“难的是怎么说服自己。”


符金盏听罢目光在郭绍脸上徘徊。


郭绍正在穿袜子靴子，他的手快速而沉稳，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有个部下叫左攸，见我善待蜀国百姓，曾拍马屁称我为圣人……后来我寻思了一下，咱们都无法做圣人，无论怎么做，一大帮人过的是不劳而获锦衣玉食的日子，改变不了变相劫掠剥削大多数人的本性。但我还是约束将士禁止烧杀劫掠，这不是虚伪、更不是为了虚名，只是想劫掠世人的时候，稍微人道一点。”


郭绍沉吟道：“人其实无法那么高尚……想对谁都一样好，那只是在欺骗。”


“你是在说服自己吗？”符金盏不动声色地说道，她看了郭绍一眼又道，“你先走，出去的时候瞧瞧周围有没有人。”


……郭绍先循着路去刚才三人坐过的宫殿看了一眼，没人，便走了出来。终于在一个花园的石径间发现了符二妹。符二妹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脸上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夫君，你洗完了？”


郭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俩人十分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符二妹终于开口道：“夫君每次出征，我就在宫里呆着。这里是御园，西边有座很大的宫殿叫万福宫，你知道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郭绍道。


符二妹幽幽说道：“太祖、先帝的嫔妃都住在那里，还有一些老宫女。世人不准她们出去，只准在万福宫里呆着。”


郭绍没吭声。


符二妹那明眸皓齿的脸上，很少露出现在这样的低落的情绪，她一般不会去想那些让她不愉快的事。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郭绍没有说任何有意义的话，他只是很耐心地听着，认真地感受着二妹的心思。


“夫君说，正因大姐的信任，朝廷才能安稳……其实那年的元宵节，我见不见你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们早就安排好了，爹要让符家和禁军大将联姻，我姐更是一手安排了一切。”符二妹转头说道，“灯火阑珊处……我忽然想起夫君说的一句话了，你说为了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已经走了千山万水。”


郭绍道：“如果万福宫没有高墙，二妹会后悔那一次相见？”


符二妹愣了愣，琢磨了一会儿郭绍的话，微笑着摇头道：“不会，就算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就算只是影子戏，让我重新走一遍，我更会走同一条路，可能会迫不及待期待着那年元宵到来。夫君知道我之前的二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郭绍老实地说道：“应该比大多数世人过得好。”


符二妹可怜兮兮地颤声道：“不是，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夫君在这世上，所以不觉得煎熬和无趣。”


“二妹……刚才那浴室内，帷幔后面有个人。”郭绍沉声道。


符二妹急忙说道：“我知道，是个宫女。夫君说得对，在皇宫里你那样做太不合礼仪了……”


“是太后。”郭绍道。


符二妹一手捂住郭绍的嘴，一手捂自己的耳朵，可惜太迟了，郭绍只说三个字立刻就吐了出来。


她的身子一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郭绍又道：“那年元宵节之前，你姐还是皇后；在与符家商议联姻之事前，我是禁军厢都指挥使。二妹觉得，一个厢都指挥使要怎么见到当时的皇后？”


符二妹听罢沉吟道：“皇后……怕是不能上朝的。你是怎么认识大姐的？”


郭绍道：“别说皇后，就算现在你姐是太后了，一个厢都指挥使能见到她吗？就算大朝的时候能见到，也是在帘子里，连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真是这样……”符二妹低头琢磨道。


郭绍又道：“先帝在位时，更别说有什么私情了，我不要命，皇后还要命哩。”他继续说道，“皇后一直在皇宫里，一般人根本见不着，唯一一次看到她，是高平之战班师回朝，她到陈桥驿迎接大军。当时去面圣的人站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抬，我那时还是个十将，等着上峰请功好升官。”


符二妹恍然道：“夫君娶我之前，和我姐并没有……”


“怎么可能？提着脑袋胡闹，也不是这么闹的，符家那么多人那么大家业，你姐什么头脑，二妹最清楚。”郭绍道，“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符二妹踱了几步，又道：“夫君在符家做过卫士……”


郭绍道：“那时候我才十三四岁，好像没见过符家娘子，也许见过，反正现在我真记不清她当时长什么样了；而且身份差别那么大，连话都说不上一句，更不可能有任何来往。二妹觉得我是一个见人家长得漂亮，就能惦记十年的人？”


符二妹道：“原来夫君在娶我之前，连大姐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没看清楚过。”郭绍不动声色地答道。


他把手轻轻放在符二妹的手背上，她没动，他便轻轻握住她温润纤细的柔薏，轻声道，“万福宫的高墙，不是只关宫女，也不是只关二妹……你姐何尝不在高墙之内？”


符二妹一言不发。


郭绍转头在她耳边小声道：“你不觉得大姐和万福宫的嫔妃很像吗？不一样的是，她的墙更宽一点，延伸到了整个皇城；但她能出去吗，你见过太后能改嫁的……大姐今年实岁才二十六，今后她一生都要一个人在这里。”


符二妹顿时面有同情之色：“我都没替大姐作想……你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她真可怜。”


郭绍趁机柔声道：“她不仅是二妹的大姐，就像我的姐姐一样。一个人为了整个符家的地位稳固，来做皇后；去年东京风雨飘摇，没有她，至少我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一般人守寡了能改嫁，但她不能，只能耗在这里。难道我们为了什么道德礼仪，就应该让她一个人无条件地为大局牺牲自己，然后这样孤苦伶仃？”


符二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活力，虽然一脸痛惜之情，但不是刚才那样软软的很忧郁。


郭绍不动声色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太后不会夺走你任何东西。二妹想想，你是符家名正言顺嫁给郭家的人，从联姻布局作想，你们姐妹的作用是一样的，但符家卫王不会愿意接受乱折腾平白让天下耻笑的事。”


符二妹小声道：“夫君在牺牲色相侍寝？”


“我有什么色相……”郭绍愕然道。


她掩嘴一笑，踮起脚尖耳语道：“大姐和我长得那么像，你一定也很情愿的吧。”


郭绍闷着头，点头承认。


符二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她就算不说出来，很容易就表现出来。看着她俏皮地玩笑，郭绍知道已经过关了……他发现自己确实在某些方面挺有本事的，反正有办法安抚符二妹；之前感到困惑的是，自身内心怎么念头通达，接受自己的行为。


郭绍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就是在细致地感受捕捉符二妹的心思。人会有经验、惯性思维，她其实不在乎丈夫三妻四妾；但她在乎郭绍把她当作别人的影子和傀儡。


所以郭绍直接抓住了关键的地方……算不上是欺骗。他本来就没把二妹当替代品，只是在心里的位置不同，但若要把真实的想法解释出来，非常麻烦、说不清楚，可信度也很低。


而他刚才的法子，则要简单容易多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这时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快要吃饭了。于是符二妹便拉着郭绍到宫殿里去用膳。


……符金盏默默地坐在桌子上方，但见符二妹红扑扑的脸羞涩的样子，金盏心下直犯嘀咕，忍不住看了郭绍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十分淡定。


“大姐。”符二妹温柔地坐到金盏的身边，在桌子底下轻轻抓住她的手。


符金盏脸上发烫，又羞又愧，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看到的场面，甚至怀疑之前在事只是做了个梦。她紧张地把膝盖并在一起磨蹭了一下，轻咬朱红的下唇，尴尬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来用膳了。”


符二妹道：“以后我常常进宫来陪大姐。”


“嗯。”符金盏答了一声，轻轻抚掌。一会儿宫女们就端着各色佳肴上来，跪进上桌。


“大姐不高兴见到我？”符二妹轻轻说道。


金盏在宫人面前端庄地坐着，说道：“快别闹了，坐回你的位置上去。”


符二妹不依不饶纠缠着金盏，见那些宫女退下了，便把嘴凑到金盏的耳边悄悄说道：“我的东西都愿意给大姐分享，我不会小气的。”


金盏听到这里抿了抿嘴，寻思着她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符金盏又看了一眼默默无语的郭绍，转头在符二妹耳边，一脸无奈，朱唇亲启：“二妹不要说出去，更别让符家的人知道。”


二妹笑道：“大姐放心吧。”

第397章 双喜


下午才回家，郭绍和符二妹在第一进、二进之间的门楼旁稍作停留，顺便在白仙姑那里看看府上近期的收支账目。他没有细看，就看了一下总数，因为现在他已感觉不到缺钱了。


午后的火辣太阳，高温的空气，让郭绍不想怎么活动。现在他的心态也与以前全然不同，高处的地位、渐渐不受束缚的权力、大量的财富、貌美的妻妾，当年他的欲望已经消退，因为曾经渴望的一切都已到手。


他现在想要的是一种心安理得的心境和处境，其中处境最重要。


郭绍翻了一下账目，心思完全不在上面，很快就带着二妹回去了。


走过那道熟悉的架在半空的弧形廊桥，符二妹便展开手里的一把青色的丝绸扇子遮在额前，转头笑道：“我不想晒得像夫君这么黑。”


郭绍嘿嘿笑了一声，作为一种反应。过得一会儿，他又随口说道：“二妹注意到没有，太后只赏了李圆儿，冷落了别的人。”


符二妹低声道：“大姐挺会拿架子，她是考虑李圆儿的父亲是禁军大将，不然谁都不会理。”


“这么快就说她坏话了。”郭绍玩笑道。


符二妹翘起小嘴道：“我又没乱说她。”


郭绍道：“我今天带你们一起去北苑散心，原本是想省事，不料适得其反。现在我才算明白，就算妻妾成群，做有的事只能两个人，多一个都只能是配角。”


符二妹若有所思。俩人走树荫下，走得很慢；二妹走得很慢，郭绍在配合她，无论在战阵上、还是生活中，他都愿意配合别人。


这时符二妹说道：“那年元宵节，你说的那句话，为了能站在我面前，你经过那么多努力；我自己却只是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在等待，什么都没做、到了那时还对你挑三拣四，所以……允许你贪心，纳许多小妾。”


“纳妾是因世人允许富贵的男子纳妾，和别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郭绍口齿清楚地说道，“我和二妹，也不是谁付出多的问题。”


郭绍平静地说道：“以前我只是个兼职打铁的小兵，符家二娘子这种漂亮的贵族女子，本来就不是我该要的。不过后来我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有资格了，所以我才能得到……我的那些努力，不是对二妹付出，而是给了自己更多的机会而已；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


符二妹道：“不过想想还是挺不公平的。”


“人间从来没有完全公平过。”郭绍道，“想想街上那些傻兮兮流着口水、身体又羸弱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就算看到一个能打铁赚钱吃饱饭的工匠，也会觉得造物主不公。咱们要怪也只能怪老天。”


符二妹轻轻握住郭绍的手，“夫君真厉害，什么都想得通。”


说了一会儿话，起居室已在前面，符二妹抬头看了一下，小声道：“冷落了她们，你挑一个去陪陪她罢……说来奇怪，我这两天该有月事的，却迟迟不见，不过还是不侍寝了。”


郭绍随口道：“不会是怀上了吧？”


符二妹道：“你才回来半个月，那么快？”


郭绍道：“两次月事之间是最容易怀上的危险期……只要怀上，就不会有月事了。”


“夫君好像什么都懂。”符二妹羞涩地低头道，片刻后充满期待地说道，“赶紧找陆小娘来给我把脉。”


……陆娘子把手指放在符二妹的手腕上，良久又换了一只，说道：“恭喜夫人，有喜了。”


“真的？”符二妹把手放在自己苗条的腰上，低头看肚子。


陆娘子道：“我连这种脉象都不确定的话，便不敢给人诊病。可能最多半个月，看肚子是看不出来的。”


“夫君……”符二妹当众拉住郭绍的手臂。郭绍愣了愣，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来扶着二妹的腰肢道：“我还没做过爹，忽然倒没回过神来……今后我该怎么抚养他？”郭绍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二妹，“如何抚养这个孩子，恐怕也和一般的孩子无法一样。”


符二妹似乎没注意到郭绍这句话的含义，犹自激动地说道：“我一直都很想为夫君生儿育女……夫君可要给他取个名字。”


“不用着急，我想想再说。”郭绍还在搓手。


陆小娘径直站了起来，生硬地说：“我走了。”


郭绍伸手在袋子一摸，又是空的。陆小娘的眼睛扫过，说道：“不要你的腰扣，我又不是专门给你收腰扣的人。”


郭绍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李圆儿在后面轻声道：“陆娘子也为我把把脉吧，我这几天都不来月事……”


过了一会儿，陆小娘放开李圆儿的手，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郭绍：“她也有喜了，也是差不多，还很早，估计也就半个月。”


符二妹咯咯地笑了起来，李圆儿脸蛋红扑扑的。郭绍上前说了几句好话，犹自考虑不少事。


他回过神来时，陆娘子已不在。郭绍便道：“叫京娘派个人去宫里，告诉太后。再叫卢成勇派个人，去李将军府上，告诉圆儿的喜事。”


这时杨月娥和玉莲也走到了厅堂里，杨月娥上前屈膝道：“恭喜夫人、圆儿妹妹。”


郭绍见玉莲的眉目低垂、看起来有点心事一样。郭绍明白她，不能生育了，这种时候有点伤感是难免的……再多的安慰也没有作用。


玉莲轻声道：“今晚我下厨吧，做点好吃的为二位道喜。”


郭绍看在眼里，没吭声。之后他找了个机会对李圆儿说道：“过几天，我和圆儿回娘家一趟，和你爹说说话。明天机会不恰当。”


“嗯。”李圆儿温柔地应了一声。


……


次日早上，郭绍去殿前司迟到了一会儿，远远就看见几个高级武将都已坐在大堂里。走到大门口，便听到史彦超那叫谁听了都不爽的口气：“你李处耘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官大一级，军令我都遵，不怕你玩阴的。但史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就是不服你！”


杨彪的声音道：“你凭啥？”


史彦超冷哼道：“什么裙带拉拉扯扯，什么称兄道弟，杨彪你算老几？老子这位置，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哼哼，没法，谁叫咱们没有女儿给人做小妾。”


“史彦超！”李处耘也恼了，“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老子的小女没吃你家一粒米，养大了爱嫁谁嫁谁！还有，我升殿前都指挥使前嫁了女儿吗？为啥升，圣旨拿出来读一遍，赵匡胤谋反，咱们匡扶社稷！你言下之意，是觉得赵匡胤冤枉了，我这官升得不应该？”


“哈哈……”史彦超大笑道，“我可不吃你这套，什么拍马表忠，我就问你一句，上阵拼过吗，阵斩几何？大周禁军里要叫人服，看的是这个，你凭啥让我服你？”


这时郭绍走进了大堂。众人站起来执军礼道：“拜见郭都点检。”


郭绍的目光在史彦超脸上停留，史彦超却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招人嫌的表情，但他不会说不服郭绍……因为郭绍确实打胜了不少硬仗，光是涿州阵斩辽骑数千，就能把史彦超的军功甩几条街，他没法说什么；因为他全胜的几次仗都在郭绍麾下，倒是以前经常被围死。


郭绍又看了一眼李处耘，李处耘倒是颇给面子，很能忍耐，见郭绍进来就没吭声、不和史彦超计较了。


“哐。”郭绍把头盔丢在旁边的案上，在上面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枢密院给新的布防图了么？”


众人便不再管刚才的吵闹，李处耘的声音还带着激动的情绪：“还没派人来。”


郭绍道：“按理今天该到时间了，我们坐着等等。先说各军军饷的事……”


他的举止毫不拖泥带水，说话口齿十分清楚，语速却比较快。声音不大，温和中带着敏锐和干练，这些时间来，诸将倒是很习惯郭绍的作风，完全不浪费时间。


而且郭绍很少当众说那些玄虚的大道理，都是直接过问具体的清楚的细节，每一个具体问题，他都能很快地拿出解决的措施，行之有效比较合情合理。


他在殿前司干得确实还是挺顺手的。


别的事都说完了，枢密院还没来人。郭绍便说道：“东京各城布防，照上月底的部署。如果枢密院一会儿送图来了，明日才开始调遣。若是没有别的事，散了！”


大伙儿当下便起身执礼，然后陆续离开大堂各自去自己的官署。当然要是有人这时候就开溜，只要没有枢密院军令需要诸将一起确认，通常也不会影响殿前司的运转。


高怀德在走廊上跟上郭绍，随口说道：“郭都点检有几天没去军营了，董遵诲也在休整。他让我在殿前司碰到你，告诉你一声，他娘大后天生辰，不逢十就不摆宴席了，只请东京的几个亲戚过去吃顿饭。”


“义姐啊。”郭绍微笑道，“我这也是亲戚，一定去的。”


高怀德、董遵诲都是得力干将，人家都开口，这个面子必须给。郭绍转头对卢成勇道：“帮我在日程表上打个标记，大后天提醒我一下。”


卢成勇抱拳道：“喏。”

第398章 殉葬


东京市面，有一些铺子开张得晚，卖布料之类的商铺早上一般没生意。路边镶嵌在门面上的木板（在郭绍眼里相当于卷帘门）正在被取下来，一天的经营还没开始；但这时郭绍已经处理完了殿前司一天的事务，正骑着黑马向皇城走去。


金祥殿御书房内，郭绍走到里门外面，只见符金盏还在处理奏章。垫着黄色桌布的案上放着很多奏折，但是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金盏穿着紫色的圆领袍、头戴幞头，看起来十分从容，动作优雅不慌不忙。


旁边一个宦官看到了郭绍，在金盏身边弯腰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和几个人一起退出来了。符金盏也抬起头微笑着看着郭绍。


“臣叩见太后。”


“平身。”


郭绍走到桌案跟前，符金盏指着旁边的腰圆凳：“坐下说话罢。”郭绍道：“谢太后。”当下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昨日臣派人进宫禀报一件私事，太后听说了？”


符金盏轻轻把手里的毛笔搁到砚台上，然后拿镇纸压住面前的一张纸，她的手指上带着一枚黄灿灿的戒指，手指玉白修长，细处却十分圆润浑然一体，若这个时代有输液这回事的话，她的血管一定很难找。窗户的阳光透进来，在某个角度，戒指的反光闪亮了一下。


“不是二妹和李圆儿都有了么，如果能生男，你们郭家就后继有人了。”符金盏说这事时没有多少情绪，淡然地叙述。


郭绍欠了欠身，低声说道：“要是金盏哪天也有了……”


符金盏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目光从内门看出去，轻声道：“我并不想。”


“为何？”郭绍道。


符金盏道：“郭将军后继有人，你便为郭家祖上尽责了；我们符家有男丁的。我现在不需要承担这种责任。”


“只是尽责吗？”郭绍若有所思。


符金盏道：“我一直都不喜欢小孩儿。”


郭绍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据说武则天要传位时，想传给武家的人。狄仁杰进言，皇上百年之后，若是您的子孙在位，会把母上的牌位摆在太庙里。由是武则天就打消了传娘家人的念头……”


“我不需要别人记着我，你记着我就行了。”符金盏道。


郭绍听罢一怔，又道：“我要是不在了呢？”


符金盏看着他的脸道：“你不会让我和你一起去么？”


郭绍道：“那么做就太过分了罢，如同殉葬。”


符金盏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曾在鬼门关走过两回，那时就想让你陪我殉葬。”


郭绍一时间竟没想明白符金盏的话。他常常觉得自己的见识更超前，一直惦记着古人可能听不懂他的一些言论，倒很少遇到自己不理解古人思想的事……只要他们说口语，而不是文言书面语。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也不一定理解符金盏的话。


“王朴也上书，建议先对南方继续用兵。”符金盏转移话题道，“攻灭蜀国后，朝廷尝到了大量的好处。如果继续攻打南唐，举国上下文武都会支持这种方略。”


郭绍回过神来，说道：“大周以武立国，只要军队不强烈反对，我们不需要听从天下人的意思……真理，有时候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符金盏听罢最后那句话，洁白肌肤上清秀的黑眉毛微微一挑，说道：“郭将军的意思，先北后南？”


郭绍道：“不是，我之前也表明过态度，也支持下一步对付南唐国；刚才所言，意思是我的态度不是为了顺应众人。”


符金盏拿手腕撑住下巴，明亮的眼睛看着郭绍的脸，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郭将军为何要作出这种判断？”


以前读过的一段历史上，赵匡胤统一中国南部地区后，想收回幽云十六州，但一直都没动手，他设立过一个积蓄仓库，宣称要向辽国把幽云十六州买回来……也有说是暗中积蓄钱财，拿来奖赏将士斩首的首级价钱。无论那个仓库是干嘛用的，至少可以说明赵匡胤对和辽国开战非常慎重，能充分认识到辽国的实力。


否则赵匡胤不愿意收回幽云十六州？那是不可能的事，估计他做梦都想收回来。这种能流放百世的丰功伟绩，如果可以做到没有皇帝会拒绝。


赵匡胤虽然是郭绍的死敌，但郭绍并不会在心里故意诋毁他的能耐，赵匡胤是有真本事的枭雄……这种人都认为辽国难打，不敢轻举妄动，必定有他的见识。


郭绍想罢说道：“辽国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时机比较恰当，但也不能太急躁……其一，如果一击不中，我们给予辽国的外部压力，极可能会对其内部动力产生影响；接连的无功而返（去年柴荣北伐占了几个外围州）更会削弱我国战胜的信心。”


符金盏微微点头：“言之有理。”


郭绍又道：“其二，风险。蜀国战争胜利后，大周国内稍安，朝廷权威上升，内部矛盾得到了缓解；但并非稳如泰山，仍旧经不起太大的失败。一旦战败，可能导致内部动荡；还会削弱大周多年积攒的精锐实力。


善战的精兵非常不容易积攒。我就是小卒下级武将出身，很清楚一个有战斗力的士卒的难得；不是随便一个男丁就可以成为精锐的。一般人臂力也就拉二三十斤，合格的精兵至少应该拉开一石二的强弓并且作战，体力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需要身强力壮的身体，还需要长期的训练以及实战经验的积累。不是随便几个月一两年训练就能打硬仗的。蜀国一二十万大军，面对我东路两万多人，仍然弱得都不敢对阵，原因就在这里。”


郭绍继续说道：“其三，咱们自身的准备也不足，还需要点时间。攻南唐本身也是准备的一种，打这种军力不如大周的国家，不会亏本还会赚钱，能继续扩充军备；接连的战争胜利也会继续拉高我国朝廷的地位，布局更加稳固局面，到时候咱们承受损失的韧性就会增大。”


符金盏道：“郭将军说的三个理，都是很实在的，我赞成你的主张。”


郭绍点头道：“所以咱们得事先准备妥善，集中力量之后，再动手，需要全力以赴。”


符金盏轻声道：“万一实在收不回幽云十六州，强求也是无用。还会有别的办法继续维系下去。”


“太后所言极是，如果实在无能为力，那谁也没办法。”郭绍道，“但我想试试。现在大周朝是太后在执政，如果在太后执政期间，取得了如此大的功绩……世人会记住太后，千秋万代的青史也会记下这一笔。”


他看着符金盏的眼睛，低声道：“不止我会记着太后，亿兆的人都会记着你。”


符金盏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我离开的那一刻，大概不会再那么害怕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沉浸在刚才的憧憬之中。郭绍开口道：“打南唐可以先打武平（湖南），从上游逼近南唐。武平节度使原来属于楚国，楚国被南唐攻灭后又反叛。残楚余孽，实力不行，不用太费劲。罗彦环驻扎在荆南的侍卫司一厢兵马，加上蜀国返回的部分水师，足以对付武平。”


符金盏点点头。


郭绍沉吟道：“让李处耘挂帅，前往荆南调兵，负责武平之战何如？”


这下符金盏没有马上回答，她一言不发，伸手把玩自己的戒指，似乎在想着什么。


禁军里很多人以为上位者会盯着史彦超，其实郭绍和符金盏都不管他的……去年郭绍就想过李处耘的事，现在看符金盏的犹豫，他明白过来，有些思维不是自己独有，符金盏的心里恐怕也是异曲同工；虽然他们俩从来没说过李处耘的事。


符金盏终于低声说道：“李圆儿要是生了男，而李处耘又势大，你怎么收场？”


郭绍道：“李处耘至少达不到我的程度。”


符金盏还是没松口：“绍哥儿还是慎重再想想，朝廷能独当一面的武将并不缺少……向拱不是也很堪用么，虽然没攻破剑南关，打下汉中也是如囊探物。”


郭绍道：“据我判断，李处耘是难得的将才。但他在军中没有多少威信，带兵很不顺手。如果就这样闲置，将来北伐就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事。咱们北伐就不算是全力以赴。”


“少用一两个人你也计较？”金盏道。


郭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咱们得先尽力而为，才把裁判权交给上天……而且李处耘等不到成为隐患的那一天。”


金盏挪了一下身子，轻声问道：“此话何意？”


郭绍说道：“一旦朝廷的外部军事压力减小，现行的军事制度就不再保险。枢密院、二司集中掌握军队的所有权力，好像剑一直出鞘的状态……将来咱们得分化兵权，把统兵权、调兵权、后勤等权力分开牵制。削弱一部分战争能力，多加几道保险；太平时期，当然就不该再用战乱时代的制度，任何人都很难随随便便就动用武力。”


符金盏听罢说道：“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了，这回姑且让李处耘挂帅罢。”

第399章 狂奔的金盏


李处耘算不上是老丈人，但郭绍带着李圆儿去她娘家探亲的时候，确实有种很微妙的感受；大概是因想着李处耘养大个女儿也听不容易。圆儿进内室找她娘去了，郭绍则和李处耘在厅堂里喝酒……


“周军若要过江进取，李将军愿不愿意带兵取武平？”郭绍提到了那事。


他的口气很随意，好像在假设一般。实际上图谋南方已经和符金盏商量过、几乎铁板钉钉的事，和朝臣商议那个步骤也没什么可能会改变决策。


李处耘表现得有点迫不及待，抱拳道：“老夫（才不到四十岁）敢不为国效力？”


郭绍便不继续提那茬，寻思史彦超胆子大才会当面蔑视李处耘，但禁军武将心里有史彦超那种想法的人恐怕不止史彦超，李处耘现在迫不及待想建树战功也是意料之中。


……在李家吃了一顿饭，圆儿还舍不得走，郭绍便先回家了。


符二妹午睡才刚刚起来，正在梳妆台前收拾头发。郭绍见旁边的桌子上丢着那对滚圆的耳环，便随手拿起来：“你们都不喜欢，我拿了。这玩意是金和玉做的，拿来当钱赏给别人、省得浪费。”


符二妹从铜镜里看着郭绍的脸：“夫君上午去见大姐了？大姐听到我有了，高兴吗？”


郭绍回忆起符金盏那番言辞，说道：“很平静。”


“我有个主意。”符二妹忽然露出了坏笑。她时常都会奇思妙想，点子一般很简单，但会让人觉得很意外。


郭绍笑道：“二妹又想作甚？”


“我觉得骑马挺有意思，但是大姐没骑过。我想让自己感受过的乐子，让大姐也尝尝。”符二妹道。


郭绍道：“太后自持身份，不会愿意表现得轻浮。”


符二妹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艳丽的脸：“若是她变成了我呢？”


郭绍顿时回过神来，小声道：“二妹的意思，你和太后交换身份，然后让我陪她骑马？”


“夫君明天带我进宫罢。”符二妹笑道。


郭绍摸了摸后脑勺，其实那种事他和符金盏干过，但二妹主动配合却是没想过，他问道：“二妹真不计较？”符二妹道：“我觉得咱们挺亏待大姐的，你是我的东西，我愿意分给她……夫君也是求之不得吧？”


郭绍有点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承认，便没吭声。


……


次日一早，郭绍等一行人便带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出门，符二妹也在马车上。


走到门前这条街的街尾，十字路口有家糕点铺子，左攸就常常在那里买吃的。郭绍便勒住黑马，从高大的黑马上俯身对车窗说道：“二妹稍等我，我进去定点东西。”


郭绍亲自走进去，那店家一看，顿时陪着笑脸说道：“将军，您想买点啥？”


“糕点可以定做？”郭绍问道。


店家道：“将军要定做啥样的？”


郭绍一听，便从腰袋里摸出一大串铜钱，说道：“这只是定金，做好了再给你一贯钱。”他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来，“照这个模样做，上面我标了尺寸，直径十寸。”


店家瞧了瞧：“这最多一两斤重，要值两贯钱，小的该用什么材料做？”


郭绍道：“里面用谷物面食和新鲜果子拼镶，外面用奶酪之类的东西，做好看一点。我后天来取，开张单据。”


“行！小的定照将军的说法做好。”店家高兴地点头道，郭绍知道两贯钱能让他赚不少。


他走了出来，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继续带着马车在街道上慢行。东京城内，早上行人很多，大部分街巷禁止跑马，只能这么走，郭绍等也不会故意去破坏规矩。


先把符二妹送进了皇城，让宦官带她去见太后。郭绍转身赶去殿前司，偶尔也是可以缺席的，但昨天枢密院就该重新下军令出城防图，今天应该送军令来了。


等到日上三竿，郭绍才进金祥殿，一个宦官径直带着他走甬道去往后殿。只见大殿北面的榻上，两个女人正对坐在那里下棋。侍从退到门外，郭绍便拜道：“臣拜见太后。”


“郭将军，平身。”一个声音道。


郭绍站直身体，忍不住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身穿黄色袍服头发上插着凤钗的女子笑盈盈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郭绍又瞧旁边坐着的穿青色翻领袍头戴幞头的女子，她正一声不吭地瞧着棋盘……后者才是符金盏。郭绍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要是不留心，或是没有对比，有衣裳混淆，连郭绍都不是太容易分出来，两姐妹的面相确实很神似，差别很细微。


符二妹端坐在那里，故意用缓缓的语气说道：“郭将军若要骑马，我准你借北苑的马场。”说罢向郭绍挤了挤眼睛。


郭绍道：“谢太后。”


“我有点累了。”符二妹道，“二妹，你和郭将军去罢。”


符金盏的脸红扑扑的，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拒绝。


只见符金盏起身向自己走过来，郭绍的喉咙蠕动了一下，心跳竟然开始加速。二人一声不吭地拜别“太后”，从宫门退出来，宦官曹泰带着他们离开金祥殿。


“走马行街去北苑？”符金盏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看着东边高大的东华门城楼。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欣喜。


符金盏不是生下来就在皇城，但进来后就很少很少出去。郭绍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有一种直觉，符金盏期待的不是去北苑骑马，而是出皇城的心情，因为她特意提到“走马行街”。马行街就在东边，皇城外面。


忽然之间，郭绍恍若回到了御园，听到符二妹在问：御园西边有一座很大的宫殿，叫万福宫，夫君知道万福宫是做什么的吗？


“不去北苑如何？”郭绍问道。


符金盏道：“那去什么地方？”


郭绍看着她白净的脸，在青色的领子反衬下简直如不食烟火的仙女，连一丁点风尘气都没有。他说道：“想去哪就去哪，什么也比不上自由。”


“自由？”符金盏似乎没听过这个词。


郭绍没回答，沉住气带着她走向东华门。符金盏的注意力也转向了那洞开的城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及至门外，一众侍卫将士上前道：“主公。”


郭绍指了指：“卢成勇、董二跟我，别的人带着马车回府，交付车马后解散。”


“得令。”亲兵从来不质疑郭绍的任何命令。


他说罢径直把符金盏搂了起来，大庭广众之下，符金盏白净的耳朵顿时泛红。不过她还沉得住气，因为她现在是符二妹。


符金盏坐到了马上，郭绍也随即翻上去。骑着马沿着御街南行。符金盏在身后拽着郭绍的衣服，却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悄悄问道：“这样不太好，行人都在看。”


郭绍抖了抖缰绳，沿着御街大路慢跑而去，卢成勇等二人也还跟得上，骑着马走在后面。不多时，三骑出朱雀门，从龙津桥南折向东面，沿着大街又出陈州门。


符金盏道：“已经出东京城了，郭……你要带我去哪？”


“二妹从来没有这么出来过罢？”郭绍笑道。


符金盏的声音带着恐慌和激动：“我一个妇人，当然不会随便出来。”


“抓紧了。”郭绍喊了一声，腿上的力道给黑马传递着心意，大马轻轻松松地加快了速度。一条笔直的驿道，周围一片旷野。


“哒、哒、哒……”马蹄的声音逐渐急促而巨大，前面的风已经很大了。符金盏还是没出声，却终于忍不住搂进了郭绍的腰，身子前面紧紧贴住了郭绍的后背。郭绍腹部那双玉白的紧扣的手，表露了符金盏的紧张。要是唤作符二妹，跑这么快，她肯定要大喊大叫了。


看来速度还不够快，郭绍踢了一脚马腹，猛地抖动缰绳。黑马开始尽力狂奔，驿道上黄尘掀起一长串。两边的景物已经模糊，巨大的风力让郭绍都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


“呀……”符金盏把脸贴住郭绍的背，终于出声喊起来，又说了什么话。郭绍大声嚷嚷道：“你说什么？”


“我要摔下去了！”符金盏大声道，以便让郭绍在巨大的马蹄声、风噪中听到说话声。


郭绍道：“小腿绷紧用力，踩稳马镫；抱稳我。大腿、腰以上放松，注意马背的颠簸节奏！”


俩人骑着马狂奔了半个时辰，后面的随从已经看不到影儿了，他们的马比不上郭绍的黑马，跟不上来。郭绍终于放缓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符金盏的身子都在发颤。


郭绍先跳下马，她还紧紧拽着马鞍，看着郭绍摇头道：“太高了，我……我觉得天地都在晃！”


“跳，我能接住你。”郭绍坚定地说道。


符金盏身子一软，从上面滑下来，郭绍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扶着郭绍的手臂，见路边有干草，哪里还顾得什么礼仪，当下就坐了下去。片刻后她忽然肩膀一阵抽动，没好气地看着郭绍噗嗤笑了出来：“我知道二妹为何叫得那么大声了……”

第400章 水车景观


符金盏地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眺望着远方，她微微舒展上身，仰起头深吸了口气，“嗯……”婉转动人的一声轻叹，带着慵懒和陶醉。


郭绍呆呆地看着她美丽的姿态，又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湛蓝的天空、辽阔五彩的平原，收割后的大片麦地裸露出褐黄的土壤，田地之中到处都冒着寥寥的白烟。


“那些烟是在烧什么东西？”符金盏兴致勃勃地问道。


郭绍细看了一下，便道：“地的肥力很重要，庄稼收割之后，农夫会把秸秆就地烧在田里，作为肥料。”


他说罢从马背上拿出半块麦饼来，就着水吃了起来。符金盏看了他一眼：“将士平时就吃这个罢？给我也尝尝。”郭绍听罢掰了一块给她。


金盏光洁朱红的嘴唇亲启，玉白的白瓷轻轻咬了一小块，眉头微微一皱。郭绍笑道：“多嚼一下试试，会变甜。”


她咀嚼了一会儿，笑道：“真的甜丝丝的了！其实并不难吃……”


郭绍道：“这种饼，当然比不上精细调制的主食，乍吃很粗；但只要细心品尝，还是能尝到甜头和它本来的谷物香味。”


“似乎很有道理的话。”金盏抿嘴笑道。片刻后，她便喃喃地柔声说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舒心，轻松又那么高兴……绍哥儿是上天赐给我的。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你那么不起眼地躺在街边簌簌发抖，原来那就是老天用最不起眼的法子在赏赐我。”


郭绍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侧耳的样子，仿佛在品味符金盏的话、也在感受她能感受到的东西。


符金盏又转头看着郭绍：“昨日在金祥殿说的话，你知道我的心意吗？”


郭绍哼哼了一声，显得有点木讷，他平素的话其实并不多，不过日常生活还是挺用心的。符金盏道：“我是想你一直都能陪着我。”


郭绍寻思起来，渐渐有点理解符金盏的意思了，昨天她说“当我要离开的时候”（离开人世）想让郭绍殉葬，大概是表达一种依恋……有点极端，但郭绍没觉得害怕，反而动容地看着她的脸。眼睛忍不住看向了符金盏那看起来很可口的嘴唇。


不料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刚刚颤动的心弦被打岔，郭绍转头看去，见卢成勇等二人终于追上来了。


符金盏也回头看了一眼，又眯着眼睛跳舞平原上笔直的驿道，回头说道：“我还想在这天地之间奔跑，像鸟儿一样自在！”


郭绍听罢径直把她抱上马背。这次他没跑那么快了，而是和两个侍卫一起策马奔走。符金盏在后面紧紧搂着他，背上传来的柔软触觉叫人怦然心动，还有她温热的脸贴在背心里也十分舒服。


“那条河是蔡水。”郭绍遥指前方，河流延伸的远处几座小山映入了眼帘。“驾！”他喝了一声，加速速度向那便的山跑去。


一行人爬上一座山丘，符金盏顿时惊喜地“呀”地发出了个声音。三骑勒马山坡上，风中传来“哐哐哐……”的嘈杂声，其它的噪音也忽然变得闹哄哄的了。


极目望去，只见一大片布局横平竖直的房屋摆在面前，那些噪音就是从那片建筑群里传来。这几座小山后面，蔡水河边，就好像拔地而起生造了一座小城似的，粗矿简陋的建筑，至少好几十栋。一条宽宽的水渠从蔡水河里开凿出来，引入了不远处的一条山谷里，在山边分作十几条支流，河水径直从上面“哗哗”飞流直下山谷，如同一条条人造的瀑布一般；山谷里也有许多房屋。


瀑布下面，能看到巨大的水车轮子正在缓慢地转动。


这不是秀丽的天然风光，但却别有一番风情，特别是那水轮子仿佛游乐场的摩天轮一般，看起来非常壮丽。难怪符金盏乍看见时都惊叹出声了。


“这是造甲坊？”符金盏问道。


郭绍笑道：“我让太后直接从内库拨了大笔钱来造盔甲，钱是出了，花到什么地方了，你看就在这里。”


符金盏微微侧目，见后面的马上有侍卫，便没吭声。侍卫现在还以为她是郭绍的夫人符二妹。


“水车最好看。”符金盏轻声说道，很像符二妹的言论。符二妹就会最关注这种简单直观的东西。


郭绍道：“水车是甲坊署令李芳找人弄出来的东西，我从蜀国回来后才看到他的成效。这家伙有点贪财，不过被我吓得估计没怎么贪了，钱都花在了点子上；这回征蜀收获颇丰，我得让太后重赏他……咱们下去看看，驾！”


越近山谷，声音越来越大。


从上面倾下来的河水打在巨大的水车轮子上“哗哗”大响，那轮子也不是做得很精巧，转动起来摩擦声极大，和传送带之间“叽里咕噜”地响；房子里面传来的哐当哐当挺有节奏的声音，一定就是锻锤的撞击声。


整个锻锤组件基本没变化，就是动力装置从蓄力变成了水力，古人很多地方都用水车、包括船只上，倒是很容易就依样画瓢搬过来用了……这个步骤确实郭绍都没经手，他当时还在蜀国打仗。这种作坊太吵，在城池内平素确实会长期吵到百姓，现在搬迁到郊外来了。


水力锻锤！竟然就这么搞出来了。郭绍不知道人类历史上发展出的水力锻锤是什么构造，但绝对不是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其实他弄出的这套装置很奇怪、实在不伦不类，但可以锻造出整块金属磨具……能用就行，他反正是搞不清楚水力锻锤应该是什么样子。


“水车带动这个转轮。水车大而慢，里面的转轮小而快。”郭绍指着说道。


符金盏饶有兴致地睁大眼睛看着。在这脏兮兮到处都是灰尘的作坊里，她看起来就像一粒掉进灰里的珍珠一般，此时的场面十分稀奇。


“那条挂在转轮外侧的铁链看到了么？”郭绍又指了指，“转动的时候，因为方向有远有近，铁链会被拉动。”


圆周运动转变成线性运动，转化的效率好像有点低下，没法子的事。


就在这时，两个文官进来了，甲坊署令李芳还在大口喘气，简直是跑着来的。他立刻抱拳道：“拜见郭都点检，郭夫人。”


另外一个执礼的官儿居然是客省使昝居润，这家伙跑到这里来干甚？造甲坊和客省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郭绍一时便没理会他。


“李署令，你办得不错。”郭绍拍了拍他的肩膀。符金盏没搭理他们，她现在是符二妹，不能说哀家有赏之类的话。


李芳忙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下官能得郭都点检驱驰，欣喜万分。”


郭绍道：“继续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符金盏轻声问道：“这些东西是李芳做出来的？”


李芳忙说道：“夫人，全是照郭都点检的安排造的东西，我找的人。”


符金盏不禁抬头看了郭绍一眼。


郭绍道：“水力传动，是李芳做出来的。”


“也不是我，是吕掌柜，他造船的……我找的人。”李芳道。郭绍听罢笑道：“能找到能用的人，也是本事。”


李芳陪笑道：“郭都点检过誉了。”


这时郭绍才转头看向被晾在一边的昝居润，问道：“昝使君来巡检甲坊署的事？”


昝居润作揖道：“前阵子攻蜀，下官在北路军为监军，发现新甲防御很好，以往的环锁铠弓箭都不太防得住，这种整甲对锐利兵刃防御极高，便来瞧瞧作坊。”


郭绍点头，没作计较。这昝居润一直都是周朝的官儿，官当得好好的，倒没什么问题。


这时昝居润道：“下官觉得可以改一改，比如那个头盔、北路军将士都说不透气，整块铁板，天气一热戴不住。过来让人试了一下另一种模样的，郭将军可有兴致一观。”


“确实不透气，我戴着都不太舒服。”郭绍便跟他去看。


只见另一间作为仓库的房间里放着各种甲胄，门口还有个看门的小吏，大概管理进出的东西。一副木架上挂着一副甲，胸、臂两样没什么变化，头盔和肩甲稍有改变。那头盔用两块甲以铆钉连接，上面的铁板压着下面的，中间透气、但连接处是两层，不容易被兵器插进去；冒顶上的模样也作了些改动，还插了根羽毛，看起来确实好看多了。


昝居润道：“下官观阵，觉得衣甲好看一点，整容更威武，将士士气也更高。还有这肩甲，这样做更便于活动。”


郭绍细看了一番，忍不住回头看了昝居润一眼。活动部位的锁子甲加厚，也连接在了板甲上，如此一来，将士能直接穿，不用内外两层，减少了重量。郭绍看得出来，这副甲，最费事的不是成块的板甲主要部位，反而是哪些连接部的锁甲、比如裙甲；当然板甲消耗的铁会多一些。


果然李芳说道：“锁甲费力又花钱，上面几十座作坊，都是造锁甲的，下面只要十几座大锤作坊就够。好在内库拨钱大方，有钱哪能找不到人哩。”


郭绍道：“李署令挺会找人。”


李芳道：“造甲大匠不多，下官出钱让大匠带徒弟……太后的钱。”

第401章 感谢天


官吏们要款待郭绍，被他拒绝了。郭绍对那等场合并不热衷，以前去地方节镇也不过是为了应酬；而现在他不需要给下级官吏面子，可以选择自己的喜好。


一行四人骑马离开了造甲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处没有城墙的市镇。远远看去，就好像军队走到这里扎营搭的帐篷一般，大片的简陋房屋。


但是等郭绍等人走近了，才看到那土路上十分热闹，卖东西的、酒肆、摆摊的人非常多。街边还有卖艺的人，一群人在那喊：“好！好……”闹哄哄一片。带着高筒帽脚蹬皂靴的官差也在旁边瞧着，开封府的官铺已经设到这里来了。


农耕时代，除了城池，很少见人口集中的市镇，人口都是分散在各地绝大部分人以种地为生。所以这等地方是比较少见的。


符金盏很有兴趣地看着周围的景象，此时显得十分高兴。在郭绍看来普通的地方，但对她却是十分新奇有趣，显然符金盏这样的人是不会出来逛街的。


郭绍牵着马和她并肩而行，随口说道：“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地和庄稼地，几个月才忽然出现的市集。造甲坊有官吏、工匠和杂工，这些人能从朝廷拿钱，但不会再去种地；他们衣食住行就要用钱来购买，市集就是这样带动起来的。咱们从蜀国拿回来的钱，不仅养活了官员和将士。如果手工业、商业继续发展，会带来世面的繁荣。”


符金盏倾听着郭绍的描述，微微侧目，节奏舒缓地轻声说道：“官员的奏疏里，都会建议鼓励耕种，才能减少饥馑。这么多人不再种田了，但他们的衣食还得靠农夫种田。”


郭绍道：“朝臣的观念不一样，他们这样上书也没说错。”


“观念……我想听听你的观念。”符金盏笑道。


郭绍想了想：“除非耕种太缺劳力，否则多少人从事耕种并不会影响粮食产出，决定粮食产出的因素是耕地面积和亩产量。人无论在干什么，都要吃饭，消耗的粮食重量大抵也不会变。


如果不考虑天灾人祸，一部分不种地并不会影响百姓的饥寒；相反，这些从事手工商业的人也会创造价值，制造出工具、更好的物品，提供便捷的服务。更好的工具和劳作方式又会反哺种地产出。”


符金盏道：“自古都是重农轻商，郭……夫君的说法倒是有点稀奇。”她叫出夫君两个字时，声音变小，脸也红了。


郭绍道：“粮食不够，应该管的是耕地上种什么，商业的利益刺激可能会造成诸如一些问题，比如人们拿种粮食的良田去种桑树做丝绸……有活力和前途的文明是扩张性的，如果咱们粮食不够，但武力和社会先进，可以向外扩张获得粮食进口或者占用别处的耕地。”


他又道：“唐诗里不是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话，要是朱门多余的粮食不是在存储和酒宴中浪费了，拿出来交易换取别的享受，商业的发达也可能更加有效地利用资源。


上古祖先很早就有了钱币，一开始拿贝壳来当铜钱用。就是为了交易，把自己不用的东西换取有用的东西；各取所需丰富物质，降低贫穷、繁荣经济。”


符金盏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夫君……之言说得通，想想是那么回事。”


“如果我来建议国策，会用朝廷政令干涉下的重商之策，限制肥沃良田的用途，对外扩张、打开交易市场。”郭绍道。


他想了想又道：“我会上书，一定要明令禁止诸如缠小脚之类限制妇人自由的做法；妇人如果也能做事，人力资源就会更大地增加，补充因脱离种地而损失的劳力。男耕女织已不合时宜，妇人织布那点价值太小了，可以像造甲坊一样用大规模的工坊来取代纺织业，少数人就能满足很多人的穿衣保暖。”


符金盏耐心地听着郭绍稀奇的言论，他虽然有标新立异之嫌，不过阐述得比较简单直接，越简单便越容易让人接受。


不过郭绍说话的时候，还是在用心注意符金盏的反应，她拿手心遮着额头。郭绍见状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快到中天了，便道：“二妹饿了么？咱们找个地方吃饭罢。”


“这里吃？”符金盏看着尘土飞扬的泥路和简陋的房屋，眉头微微一皱，“不太干净罢？”


郭绍道：“咱们找偏一点的地方。”


他们从房屋之间的街巷之间穿了一会儿，发现这边没那么吵闹了，周围都是百姓家的房屋。郭绍看到一家在外面放着蒸笼的小食铺，笑道：“就在这里试试，放心，这种店一般还行。周围的居民比较固定，做的都是熟人生意；而且通常是家庭店子，饿过的百姓才懂得珍惜食物，他们会用心烹饪的。”


“那就试试罢。”符金盏听罢露出了很新奇的神情，柔声道，“我从来没在外头吃过饭。”


一走进去，只见一个在灶边的小娘就愣在那里，瞧瞧偷看符金盏。拿着勺子的中年汉子急忙喊道：“来客了！”


一个半大小子拿着麻布在桌子上擦了擦，好奇地看着郭绍等人：“坐哩，客官们要吃点啥？”郭绍掏出一小串铜钱，“拿眼帮我瞧着点拴在外面的马。”


“好，好勒！”那小子见郭绍出手大方，大喜。那种马一般倒是没人敢偷，军马……在东京近郊，偷了军马会比较作死。


还不到中午，似乎中午的生意也不太好，这里没别的客人。卢成勇等二人在门口的一张木桌前坐了下来，样子有点凶没郭绍“夫妇”那么和气，那店家都不敢和他们说话。


郭绍四下一看，看来是没有菜单那玩意的，店家会不会写菜单还比较难说。果然那中年汉子便道：“都在这儿，外面有蒸菜，家里常吃的东西，给俺一说，多半都会做。”


“店家最拿手的招牌菜是什么？”郭绍笑问。


“浑沌（馄饨）、汤饼。”汉子答道。


郭绍转头问符金盏：“咱们吃浑沌怎么样？”符金盏轻轻点头：“好罢。”


“来两碗浑沌。”郭绍喊道，他没有理会董二他们，他们大活人自己知道叫吃的。这时又来了三个穿麻布衣的男子，进来要了汤饼。


郭绍欠身对符金盏小声道：“你知道罗猛子？我那个结拜兄弟。”


符金盏笑眯眯地与郭绍对视：“听说过。”


“罗猛子的妻子有个外号。”郭绍笑道，“叫汤饼西施，之前就在东京卖汤饼。”


符金盏听罢掩住嘴，笑了起来。


不多时，那小子端着两个粗碗上来，放在桌子上说道：“您慢慢吃。”


符金盏拿起勺子，在里面搅了一下。郭绍却直接就舀起塞进嘴里，说道：“唔，味道还不错，有虾米，馅儿是羊肉的。就是淡了点。”


那中年汉子道：“盐贵，大伙儿的嘴都吃得淡。”


符金盏见郭绍嚼得津津有味，也舀起一个，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那红润光洁的嘴唇十分漂亮，上面的珍珠粉还闪着光彩，郭绍看在眼里，食欲更增，西里呼噜大吃。符金盏跟着郭绍跑了那么远，兴许也是饿了，先是小心翼翼的，后来竟然也吃了不少。


吃过午饭，符金盏出门后主动说道：“我想去寺庙。”


太阳晒得越来越强烈了，郭绍便和她一起到市集上，花两文钱买了顶手编的草帽给她戴上遮阳。符金盏却是十分高兴，戴在头上一脸都是笑意。模样倒是不伦不类了，她虽然穿着很普通的翻领袍服，却是丝绸的裁剪十分精细，头上却戴着顶草帽十分不搭调。


“我想起一个地方。”郭绍带着她向北走，从驿道返回东京。


进城后却不去达官贵人最追捧的大相国寺，而到了一处道观，上面三个字“玉贞观”。符金盏看了一眼，说道：“这名字，京娘的道观罢？”


“原来‘二妹’也知道。”郭绍微微有些意外，符金盏的耳目还是很灵通的。


这道观的主殿……构造有点像佛寺，香火还特别旺盛，院子里堆满了香灰，道士兼营高价卖香烛。炎热的午后，仍旧有不少香客在里面虔诚地跪拜一尊神像。道士全是女的，香客也多是上了点年纪的妇人。


“感谢王母，感谢天，王母无所不能……”一阵唱诵声音远远地传来。符金盏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一切。


“施主，可求个祥福，拿到王母前面求个心愿，很灵的。”一个女道士在旁边合十执礼道，“保太平，满姻缘……”


符金盏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给我一个罢。”


女道士道：“十文。”


郭绍给了钱，符金盏拿着那个红色的三角包，上面还系着红线，翻来覆去地看。她抬头看了那尊厅堂上的神像，周围的蒲团上跪满了人，那些香客念念有词十分专注。隐约有人在说：“保佑咱们全家太太平平，无病无痛……”


符金盏找不到地方，只好站在那里，把相符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久久站立。她美丽的脸上，睫毛在微微地颤抖，虔诚地默默祈祷。


郭绍恍惚看到了几年前的玉莲，悄悄送的那个相符，在同一家道观。她也是这样虔诚吧。

第402章 生日蛋糕


道观客房内，郭绍坐在一把椅子上长吁一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满额的大汗。符金盏在他面前站着，用手指撩开沾在嘴角边的湿漉漉的青丝，胡乱地拢到头顶上然后带上幞头。她的衣襟敞着，里面的胸衣凌乱，圆润的肩膀布满了汗水、泛着洁白的光泽，她见郭绍还盯着自己看，默默地拉拢了衣襟，系上腰带。


“金盏装作是二妹，跟我回家罢。”郭绍忍不住提议道。


符金盏正弯腰把袍服下面蜷在脚踝上的长裤裤腿拉下去，红着脸摇头道：“会被发现的，你们家服侍二妹的那些人，还能分不清谁是谁？”


郭绍便不强求，觉得确实会被发现。那个近侍玉清从小和二妹一起长大，肯定一下子就瞧出来，就算是家里的两个小妾也常常和二妹呆一起，很容易分辨出来。


符金盏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一会儿你就送我回宫。”


……


宫廷里符二妹当天黏着金盏不知道说什么，没回家继续留在宫里。这倒并不影响郭绍的作息，第三天下午，他从殿前司回家，顺路把在糕点铺订做的东西取回来了，拿一个食盒篮子装着。


董遵诲家请的是晚宴，因为今天亲戚都要上值，下直后才能去给高夫人庆生。


郭绍除了准备这个糕点，又准备钱五十贯，作为随礼。他洗了个澡换下上直穿的武服，穿一身比较透气的胡麻常服。准备妥当，只见外面仍旧阳光明媚，炎热异常，便在阴凉的房间里消磨时间。


这时郭绍从袋子里掏出了那对滚圆的耳环，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红木小盒子来，把耳环放了进去。木盒子搁在桌案上，郭绍瞧了瞧，便又翻出一条红绸带子来，把盒子系了一下然后在上面打了个蝴蝶结。这下他觉得十分满意了。


临近酉时，郭绍才不慌不忙地拿着东西骑马前往董遵诲府上。


果然没多少客人，也就是高怀德夫妇、董遵诲以及董家的一些家眷。董家应该还有亲戚不过不在东京。府上的样子不算是办席，应该就是家宴，郭绍能参加他们的家眷，着实还是很高兴。


夫人（董高氏）和董遵诲等人迎到厅堂门外，郭绍一看，很久没见过义姐，她倒是更丰腴了，或许是因回东京后过着锦衣玉食奴婢成群的日子，养得很好。她三十多岁，个子很高，脸也自然不是秀气的莫样儿、却是十分大气，不过眼睛又大又漂亮，五官都长得不错；高氏其实长得不错，不然也不会被契丹抢来抢去。如果那温柔如水的杨月娥一类的人看起来就像一盘精致的点心，那高夫人会给人大鱼大肉的感觉。


她穿着红色打底的襦裙，和一般的世家贵妇装扮无异；但高高的个子、丰腴的身材，让她平添了一种野性的气质。义姐三十多岁皮肤的感觉当然比不上年轻小娘子那么娇嫩了，不过她适当的淡妆修饰，却仍然让某些细节看起来十分具有活力；养尊处优的生活，也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红润。加上她越来越丰腴的养身，鼓鼓的胸脯好像要把上衣都要撑爆一般，看起来有向京娘看齐的趋势。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郭绍笑着让人把一只箱子呈上来，五十贯得拿小箱子才装得下。


高氏瞪了他一眼，那带着笑意和些许埋怨的眼神，倒叫人看得十分销魂，“都是自家人，你这个弟弟还拿这东西来作甚？”


郭绍看到这个眼神，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他难免地想起了很久前和高氏的荒诞事，虽然高氏说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也没提过，但谁又能轻易忘记……而那埋怨的神色，又是非常亲近的人才会有的态度，这让郭绍当着人前既觉得不好意思、又很享受这种亲近的感觉。


当然这完全没有任何坏处，高氏是两员禁军大将的近亲，良好的结义关系是大伙儿都求之不得的事。


高怀德抱拳行礼，笑呵呵的招呼一声。董遵诲也道：“舅舅还送什么礼，快里面请。”


郭绍每次听到这年纪和自己差距不大的大汉叫自己舅舅都感觉不自在，一直没习惯。


这时高怀德才把自己的夫人，董遵诲也把他的妻子一一引荐。郭绍客气地见礼，跟着进了厅堂。家宴一般不邀请外人、哪怕是朋友，便是这个原因，有女眷参加，关系没到那步是不能见别人的家眷的。


一众人在一张圆桌上落座，郭绍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当下就揭开了盖子。一个盘状的“生日蛋糕”，和现代的蛋糕有点差距，不过模样看起来差不多。里面的材料应该区别不大，不过外面涂抹的奶油就让外形很神似了。


这玩意显然比较稀奇，高氏看了过来，见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几个字：恭祝生辰。


“哟！”高氏欣喜地呼了一声，“贤弟真是有心了。”


周围的人也稀奇地过来围观，妇人没谈笑着和高氏说话。郭绍淡定地从盒子里拿出了三根较粗的蜡烛，三根较细的蜡烛，蜡烛下面有削尖的底座。他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笑道：“一点雕虫小技，就是想让义姐高兴，今天姐生辰应该高兴嘛。”


高氏笑得合不拢嘴：“我有个亲弟弟，还不如你这个结义的弟弟。”当然一旁高怀德也不见气。


郭绍拿蜡烛在灯架上点燃，又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燃，说道：“咱们在今天祝福义姐，在这个好日子，你闭上眼睛许个愿望，然后吹灭蜡烛，很灵验的。我老家就时兴这个。”


高氏的脸颊红红的，很顺从地有点羞涩地闭上眼睛。郭绍便忽然拍着巴掌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周围的人听到他好笑的歌声，顿时哈哈大笑。高氏听到这里睁开了眼睛，郭绍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便又抿了抿吐得朱红的唇，轻轻闭上眼睛。


“要一口气把全部蜡烛吹灭，注意了。”郭绍笑道。


高氏看了郭绍一样，又看了那点燃的蜡烛，便“呼”地吹了过去。这时，郭绍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子，“还有一件小礼物，讨义姐高兴的。”


“你真是没个正形。”高氏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稍作犹豫也只好收了。她微微有点尴尬，但这么来一出，所有亲戚都瞩目着她，被人看重，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高氏瞧了瞧，十分轻松地拉开红绸带，看着里面的耳环琢磨了片刻。旁边一个妇人好奇去看，不料高氏顿时合拢了盒子，一脸通红地放进了怀里。


郭绍这时拿出小刀，教唆高氏分切蛋糕分给给她庆生的家人。这么一番胡闹，大伙儿都不怎么讲究了，一时间谈笑风生，各种玩笑嬉笑。


奴婢们陆续把各色佳肴美酒摆上了桌子，便是杯盏交错。一有了酒，高怀德和董遵诲也都来劲了，劝酒的说辞层出不奇，郭绍完全不是对手。


这时天色渐晚，外面的夜色已完全降临，厅堂上的灯笼的红黄光亮更加好看，酒桌上一派喧闹。


妇人们这时就只是吃菜谈笑，然后看三个男的在那饮酒作乐。高怀德道：“酒味儿尝到了，咱们来行酒令。郭都点检爱玩什么酒令？”


这个时代的酒令，他什么都不熟悉。他一个从底层快速爬上来的大将，在这种方面哪能和世家出身的武将们比？但郭绍有办法……如果规则对自己不利，可以自己制定规则。


“我有种更有意思的玩法。”郭绍笑道。


高怀德饶有兴致地等待下文。郭绍道：“府上有骰子么？”


董遵诲直接招手让一个奴婢过来，吩咐了一句，那奴婢忙疾步离开了。


不多时，奴婢拿着骰子和骰筒到酒桌上来。郭绍便拿了五颗骰子丢在骰筒里摇了摇：“这种玩法叫步步高升（大话骰）。”


二人一听十分有兴致，这名字确实不错。高怀德问道：“是怎么个步步高升？”


郭绍遂解释了一番规则，大伙儿听了一遍，高怀德和董遵诲还有点迷糊。高氏却笑道：“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贤弟，我和你赌几次，让他们瞧着。”


“甚好，一会儿大家都学会了，可以分作两队。我和高将军、董遵诲一队，你们妇人一队。不然两位夫人没喝到酒，一会儿说义姐待客不周。”郭绍大笑道。


高氏旁边的妇人说道：“我们很少喝酒的，妇道人家喝醉多不好，可不会怪姐姐。”


于是郭绍和高氏一人拿一只骰筒摇，高氏拿手遮着偏着头打开骰筒，目光向上一挑，看了郭绍一眼：“不准偷看！”


郭绍嘿嘿笑了一声，打开骰筒看了一眼：“五个五。”


“不是往上涨的么？”高氏道。


郭绍道：“我点数好，所以喊得高。”


高氏笑道：“你诈我的吧？”她作考虑的模样，下意识把食指弯曲放在嘴唇下面，姿势却是说不出的娇憨。郭绍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第403章 隐约的体温


黑夜里的通明灯火，高门内的宴饮，古色古香的美丽建筑内传来了女人清脆的欢笑声。虽然在无边的夜色笼罩下只是很小的一个地方，但董家的气氛隐隐带来歌舞升平的盛世气息。


“贤弟果然是使诈！”高氏笑得花枝招展，“喝酒吧。”


郭绍只好端起酒杯，左手掌遮在前面，仰头一饮而尽。旁边束腰的小娘小心翼翼地拿起酒壶，娴熟地斟酒，哆哆哆的声音中一滴都没溢出去。


“高将军来，这个规矩，谁输了就换人。”郭绍转头道。


高怀德推辞道：“郭都点检再陪大姐摇几次，咱们好看熟了。”


两人重新摇骰子，高氏喊出点数时，便玩笑道：“这回可别使诈了，你不老实哩。”她趁说话的时候可以仔细看郭绍，这样显得自然一些。


面前这个年轻男子让她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说不清楚是哪里好，反正高氏恨不得他能投到自己怀里更加贴近。郭绍穿着一件薄而透气的胡麻外衣，除了粗麻之外最差的料子了（棉布此时还稀少，价格接近丝绸），胡麻布熨都熨不平的，但是穿在郭绍身上却有种风度、完全不觉得寒酸。高氏多看了一眼，发觉了是郭绍的领子，里面是一件白绸立领里衬，随意地半敞着领子，却给人很讲究很整洁的感觉。可能主要是他的脖子和身姿很端正的关系，身板很好看，若是这身穿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没那种感觉。


要不是高氏早就对郭绍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根本不认为他是个出身底层的武夫，可能会觉得他是出身比高家、董家更富贵的世家贵族。


细腻洁白的丝绸料子，把比较粗的胡麻衬托得很有质感，平增了几分平实低调，带来的内敛感是全身绫罗绸缎无法做到的。交领上别的一只不知道什么装饰的黄金夹子，好像他穿的是一件昂贵的衣服，有着不为人知的隐藏价值……其实胡麻就是胡麻，不可能比丝绸贵。


高氏看在眼里，觉得郭绍乍看起来很粗糙，实则细节上十分细致，高氏会有这样的直觉：这样的人很有见识和实力……实际上他本来也是那样的。


“我该不该信你的话呢？”高氏笑吟吟地看着郭绍，带着几分玩笑嬉戏，眼睛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妩媚和喜悦。


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不过感觉自己很妩媚动人、是最漂亮最有魅力的时候，自己好像在使劲全身解数在勾引郭绍。这种自我感觉十分美妙，就好像一个心情好的女人打扮好自己出现在人前，就是想让人觉得她非常美丽，一种虚荣心、自我认同感的双重满足……只有心情低落抑郁的女人，才会邋遢地不顾自己的形象。


高氏现在不觉得自己是个儿子都已经成人的可有可无的寡妇，她有种春光灿烂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年轻的年纪，只是个姿色漂亮的春心萌动的爱做白日梦的女人。


此时高氏觉得二人之间仿佛在相互挑逗撩拨一般，充满了暧昧，情绪很高。但是，她又不得不压抑自己，一直都在遮掩和克制。


因为她内心还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和郭绍的关系。旁边还有娘家兄弟、自己的儿子，以及几个家眷妇人；不能做得太明显。董、高两个世家与当今最有权势的武将有良好的交情是皆大欢喜的，可要是有丑闻毕竟对名声不利，大家都要脸面的人。


所以高氏只有装作忘情游戏的时候，作出一些暧昧的姿态。或许旁人还是感觉得出来关系有点过火了，但没人能确定什么，只当是玩笑和夫人今天生辰兴致高而已。


“七个三！”郭绍故作自信满满地喊道，又道，“义姐要注意，两点是豹子，可以当作任何点数的。”


“我不信，打开看看。”高氏看着郭绍的脸笑嘻嘻地笑道。她欠了欠身，迫不及待地要看郭绍的骰子，她面带羞涩、与郭绍的目光交错时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放电。


郭绍道：“算你赢。”


“不行，我要看看。”高氏不依，伸手去夺郭绍手里的骰筒，手指碰到了他的粗筋凸起的有力手背，这么碰一下她心里也是一颤，用心拼命地搜寻那隐约能感觉到的体温。


打开骰筒一看，郭绍的点数全都不一样，真是烂到了极点的底牌。高氏一脸嘲笑，拿手按在胸脯上发出笑声，这个动作，她暗暗地把手指把圆鼓鼓的胸脯按下去一个窝，让人看了能联想它们的触觉。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胸口也是一阵起伏荡漾。


果然郭绍的眼神飞快地从高氏的胸脯上扫了一眼，她都看在眼里，心中一片绮丽。


郭绍喝了酒，让高怀德来接替。几个人大多都看会了，便轮番上阵，没上场的在一旁观战帮腔玩笑，玩乐得不亦乐乎。


此时董遵诲正好和他的夫人交手，董遵诲旁边坐的郭绍上身前倾，和高氏谈笑了几句，把高氏逗乐了又一阵笑声。高氏的脸红扑扑的，看着郭绍认真地说道：“今天真得多谢你，虽然没有大摆筵席，可今年的生辰是我过得最高兴的一次。”


“义姐高兴就好。”郭绍点头道，“你看董遵诲是大周的栋梁之才，高家董家都已富贵，义姐该自己享享福了。”


“嗯……”高氏轻轻应了一句，又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得体有礼，“贤弟身居高位、年轻有为，却这般待我一个妇人，真是我的福分。”


郭绍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叫高氏听得心里十分舒服，“义姐身陷敌国受苦了，回到自家的都城，咱们都该好好待你。这个世道是男子当权，但正因如此，越文明的地方，妇人的地位越高。”


高氏露出笑容：“贤弟这话我爱听，要是世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旁边的妇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对高怀德说道：“阿郎，大姐可有个好弟弟。”


高怀德大笑道：“你是说我吗？”


现在高氏确实什么都不缺，董家积累了大量财富，娘家也是朱门大户。她想要什么，都可以买到，但是还是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假如可以像男人喜欢小娘一样花钱买到，她愿意付出极其昂贵的代价买郭绍陪她。问题是人家郭绍也不缺钱。


渐渐地几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不知时辰几何，反正夜已深。众人意犹未尽，不过太晚了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桌子上的菜肴早已凉透，一些菜已经拿去热了好几遍了，没人再吃东西。


酒席散了，留下杯盘狼藉的一桌子，骰子都已掉在地上。


高怀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遵悔，你家有舅睡觉的地方？”


他的姐姐高氏立刻说道：“哪能没有，孩儿他爹都不在了，娘舅也是最亲的人。长兄便把这里当自家里一样。”


“娘说得对。”董遵诲点头，转头看向郭绍，“天色太晚了，郭舅也留宿一夜，什么都不缺！玉儿，陪我郭舅去找间厢房。”


那玉儿是在郭绍旁边斟酒陪侍的侍女。


高氏听罢向小娘递了个眼色：“遵悔喝醉了胡闹，你先去给舅舅、舅娘安排就寝的地方。”


郭绍稍作犹豫，便答应下来，又托高氏差人给自己的随从也安排歇息的地方。


高氏酒量还不错，虽然喝不了，但很清醒完全没喝醉。她和两个侍女带着郭绍去就寝的地方，一个侍女提着灯笼走前面，她随后，另一个侍女走最后面提灯笼。


一行人沿着走廊向北走，高氏指着西边的小路：“这边常有人走上走下怕吵着贤弟，那边的屋子清净。”


几个人进了一栋房子，高氏又亲自带着喝得有点多了的郭绍进卧房，奴婢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席子和一床棉被来。高氏轻声说道：“你们先去外面等着，别在这里久留。郭将军和大郎辈分不同，他喝醉了，怕万一出点事叫人笑话。”


两个女婢忙退出了房间。高氏亲自在床边为郭绍铺床。


郭绍虽然喝了不少酒，不过他看起来还算清醒，说话很客气：“劳烦义姐亲自做这种事。”


“你在我家，当然要照顾好你。”高氏不动声色道，忽然之间有机会和郭绍单独在一间屋子里，这事儿本身就让她心跳得厉害。她真是很期待郭绍现在能搂住她，一个拥抱也好，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快软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抚弄着全身，心慌而难受。但是她无法找到合礼的借口接触他的身体，礼仪伦理都是不允许的，只能这样煎熬忍受着。


但郭绍这回不像上次那样烂醉，他没敢轻易胡来。高氏一面慢吞吞地仔细把席子弄好，一面寻思。她觉得郭绍那次以后，还有非分之想，不然为什么送自己那么一件羞人的玩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投怀送抱？


不过高氏又想起刚才，要让他留宿时他的片刻的犹豫。高氏有点琢磨不透他究竟怎么个想法，如果自己太主动了，万一被拒绝岂不是很丢人，最主要的可能破坏那种亲密的情意……义姐弟的关系，可没亲姐弟那么牢靠。


这时高氏轻声试探道：“贤弟为何送我那种东西？”

第404章 心已欲碎


“哪、哪种东西？”郭绍听到这里，直觉已经有点不对了。难怪那对耳环那么丑，却用那么好的材料、那么精雕细琢的做工。


高氏眼神迷离，小声说道：“那盒子里的礼物。”她忽然轻笑道：“你不会以为是耳环，戴在耳朵上的吧？”


她笑的时候为了不露齿，拿手遮掩朱唇，笑罢手向下微微一滑，放在下巴上。眼神火热看着郭绍，表情仿佛要吃了郭绍，而那手指好像是蘸了味道放在嘴边，有种垂涎般的感觉，说不出的妩媚和诱惑。高氏那种压抑的热情的直观的柔情，完全不是一般女人能有的东西。


看到她，郭绍无法承认自己的粗心……更不可能说自己随手拿的礼物，就是为了省钱（郭绍虽然不缺，还是不习惯太浪费）。这样会给高氏泼一盆冷水，他当然不忍心那么说。


灯笼的光线朦胧而暖色，房间里的雕木、桌椅、屏风都充满了东方古典的风格，那张床和罩子的样式最是像古董一般。但就是这样让郭绍感觉落后和土气的房间里，三十多了义姐却充满了风情，这里不再古老，而平添了几分年轻热情的气息。


郭绍没吭声。


高氏见他没接话，便继续帮他收拾床铺，她把被子打开，枕头放在床头。床还是比较矮的，她站在床边，身子就只能趴在床上，才能收拾那些被子和枕头。这个姿势叫郭绍感觉血液都上涌到了脑袋，头上发热。高氏裙子后面的轮廓极美，后面圆鼓鼓的向上翘，后腰却是内弧形，好像一条汹涌的波浪线条；如果她的裙腰不系腰带、或许也不会掉下去，因为腰部和臀的起伏太大。


姿势太诱人。她用手掌一抚，抚平了被面，这样俯身的姿势，从后面看胸脯的形状线条愈发凸显，更是十分美好，不是规则的半球之类的形状可以形容的东西，那弧形的流畅完全是无规则无法捕捉的，造物主的艺术简直超越了一切美术线条的精心设计。


郭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忍不住靠近了过去。


不料就在这时，高氏直起腰来了，郭绍也急忙停止了脚步，不过如果她留心，还是能发现郭绍比刚才靠近了一些。高氏像一只警觉而灵巧的动物，轻松就从郭绍的威胁下脱身，连一根毫毛都没让他碰到。她闪身向门口走去，回头笑道：“收拾好了，你早点歇息了吧，明日不是还要上直么？”


郭绍被逗得心里翻江倒海，但是她没做任何失礼的事，人家义姐不过是好心给自己收拾床铺。郭绍有点无所适从的感受，他只得说道：“劳烦义姐，如此细心地照顾我。”


“你都叫我姐，我当然要疼你。”高氏压抑而温柔的声音道。她走到门口，却不动声色把门闩取了下来，朝柜子底下一丢，然后出门带上了房门。


“啪！”木头掉在地上的声音。郭绍刚刚纠结徘徊的心情、见她很快就要离开的失落，情不自禁的失落又顿时燃起。


他在屋子里急不可耐地来回踱了几步，俯身伸手在柜子底下的地板上摸了一会儿，把木头门闩找了出来，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


想了一会儿，郭绍拿了一条凳子挡在门口，以免门被风吹开。然后把门闩丢在一旁，脱了衣服上床睡觉，但是心头却是“扑通扑通”的，情绪完全放松不下来。


他也真是纳闷了，家里几个妻妾谁不是姿色极好，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但偏偏这个儿子都成人的三十多岁了的义姐叫他有种口干舌燥、根本克制不住的难受。郭绍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年轻单身时代，衣食是不缺的，缺的是那方面，所以长期处于饥饿状态，有时候才会愿意不顾风险；就像一个饿肚子的人会寻找吃食，最原始的本能。


现在他可是什么都不缺的……义姐关系着两家大将，郭绍其实没必要为了无益的东西增加一点风险；虽然高家董家的人应该根本不在乎高氏怎么样，不过还是对家门的脸面名声不好。


郭绍躺在床上一阵胡思乱想，脑子乱糟糟的。


……高氏回房沐浴更衣。中原这边的气候昼夜温差还是不小，不像盆地那种散热缓慢的地区。白天虽然挺热，晚上地气一散就凉快了，当然也不会觉得寒冷。


丫鬟仔细地驱赶了蚊帐里的蚊子，放下罩子。高氏面对着里面侧躺着，这时说道：“把灯也灭了，亮着我睡不着。”


“喏。”丫鬟灭了灯，然后听到门嘎吱的响声，她们出去了。


窗外的屋檐下还挂着灯笼，路灯一样的作用，亮光微微透进卧房里，蚊帐里光线昏暗而暧昧。高氏压根就没打算马上睡，她衣服也没脱，薄被也没盖，就这么静静地侧躺在床上。她慵懒地躺着却不像是要睡，只是歇一会儿迹象；侧躺的姿势双腿微微蜷着，身子曲线更加明显。


一只手臂支起撑着头，另一只随意地放在身体上，侧着的身体，手刚刚够着臀部，就放在上面；这时候她拿眼睛向下看是看不到自己的腿的，因为手掌放的位置凸起挡住了视线。腰贴着床铺，位置却很低，那搁着手的地方像一座起伏的山峰一般。现在高氏的姿态十分诱人，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显得非常安静，一动都不动。就算要做什么，也不用急，等人们都睡熟了好一些……这也是她刚才撩拨了郭绍，却不让他得逞的原因，当时奴婢们还在外面等着自己呢，哪有机会？


其实当时再继续搔首弄姿片刻，就能得到郭绍的一个贴近拥抱，高氏何尝不想，她那会儿忍得都快发狂了。可她还是要忍住，这样郭绍也在憋着克制，压抑的不是她一个人；他心动了，对衣服底下的风光充满了渴望，但不能在那时满足他，不然他会尝到了就会稍微释放克制，然后不得不离开的这段时间足够叫人冷静下来，冲动可能会走向明智。


高氏在心里盘算着，体会着郭绍的心情和心思。


他一个年轻的高位者，家里有娇妻美妾，可能并不太愿意冒着礼教的谴责，和有结义之情的义姐有什么出格的事……他没必要。但是高氏想要他，想得发疯；求他？太下作了，作用太小了。


“嗯……”高氏如同呻吟一般叹息了一声，翻了个身。


但风险不是很大，就算被人发觉了后果也不太严重。董遵诲和高怀德管她一个寡妇守不守妇道，她又不是什么清白的小娘，他们不是计较这个，只计较家族的名声，只要别传出去……但还得在郭绍手下做官，后果也就那样了。


只要郭绍的渴望到了一定程度，他就会无视这种风险。


而且郭绍自己先送个羞人的玩意暗示自己，高氏也把门闩拔掉暗示他，算是扯平了，不是自己作践下作。


高氏心道：门闩是丢在他房间里的，他如果不愿意大可以捡起来重新闩上，也可以拿别的东西替代；只要他留了门，就表明了心迹了。反之，自己急流勇退便是，又没勉强他。


郭绍会闩上门么？高氏觉得不会。


但是又不能完全确定，这种期待万分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好难受，却又叫她欲罢不能。高氏按着自己的胸脯，喃喃道：“我的心都快碎了。”

第405章 残留的气味


沐浴更衣后的高氏穿着又轻又薄一层衣衫，在灭了灯的卧房里躺着忍耐了很久。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她一直在胡思乱想，动都没动一下，撑着头的手臂都压麻了。


“吱”地一声，她怯手怯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起身寻找床边的绣花鞋，光线太暗了，好一会儿才穿好鞋子起床。高氏又披了一件深褐色的外衣，然后出门。


之前就听到隐约有打三更的梆子声，此时已经过了半夜。屋檐下的灯笼、天上的月光闪着清幽的光线，房屋、草木之间朦朦胧胧的笼罩着薄雾，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高氏的心坎一阵猛跳，有点呼吸困难的感觉，胸口起伏不停，她提着薄丝裙摆，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


万一碰见了人怎么办？借口如厕……或者渴了起床找水喝？高氏在心里盘算着借口，没一个借口能合情合理，总之她被发现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走会相当奇怪。


好在半夜过后的凌晨时分通常都是人们睡眠最熟的时候，高氏只有带着侥幸心思别碰到任何人。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偷，打开内宅的门，快速地侧身出去。


很快那种怕被发现的紧张，又变成了另一种。高氏已经走到了郭绍住的房间门外的走廊上，她看到了那道紧闭的门……有没有闩上？如果门已经被闩上，便是郭绍的一种委婉拒绝，这时候高氏理智的做法是放弃，以保留一些脸面。但她一定会感到非常失落。


高氏一步步地走近，今晚要靠近他真的很不容易，折腾大晚上，心都操碎了。但是她又拼命地难以克制地想尽一切办法靠近，被引诱着煎熬着一步步走近。


得到的是心动，抑或是失落。


高氏轻轻走到门口，抿了抿嘴唇，伸出右手，左手小心地托住右手的宽大袖子。手指放在门板上轻轻试了试，虽然不是一掀就开，但门顿时开了一条缝，里面“嘎”地一声倾向，好像什么东西正放在门背后。高氏悬的半块的一颗心顿时就在攀高，猛然喜悦高涨的心情冲得她有点晕。


她立刻小心又轻地掀开房门，尽量少弄出声音，只开了一道缝隙，她就侧身挤了进去。房间里的一盏灯笼还亮着，但是只有一朵火光，光线十分暗。高氏立刻转头看了一眼放床的位置。


“义姐，你来了。”郭绍靠在枕头转头压低声音道。他还没睡，靠坐在床上，连蚊帐也没放下来。


他在等自己。高氏的脸顿时一红，临时又是激动又仍然觉得有点难堪。“嗯……”高氏应了一声，很快发现门闩就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她便拿了起来，涨红着脸，默默地闩上门。


无数次的试探，是因为在揣测对方的心思。现在明白他什么心思，高氏仍旧有点拘谨……毕竟这样的事，是没法找到由头的。


高氏不好意思说别的话，随口小声问道：“你把那只门闩捡起来了啊？”


“嗯，掉到柜子底下去了。”郭绍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清醒，他估计也绷着一颗心。


高氏呼吸困难，有种窒息般的感觉，慢慢走近时腿都在微微发颤，她却柔声问道：“怎么没把门闩上？”


郭绍道：“我猜义姐会来，要是你来了发现没留着门，该多伤心。我一直等着义姐。”


高氏听罢，确定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煎熬中等待，确定郭绍在刚才那段漫长的等待里他也同样想着，而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她心里头顿时又软又暖，说不出的舒服，觉得自己今夜所受的折磨都是值得的。


越来越近了，那种难受的期待感，叫她心悸，好像浑身都被火烤着一样。沐浴后换的衣服又轻薄又软，很舒适的料子，但此时她也觉得随着走动胸口微微有点生疼。她走在床边，郭绍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愈发羞臊，双手紧紧拽住披在外面的深褐色外套。


不知道找个什么借口，高氏的脑中晕乎乎的，只好红着脸默默地敞开外衣，任由外面那件衣裳从身上滑落，掉到了地上。她爬到了床上，随即蹬掉了脚上了鞋子。


“义姐……”郭绍瞪圆了眼睛看着她。


高氏伸出手放在郭绍的脸颊上，柔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也不会让你有什么麻烦。不要紧张，没有什么问题。”


郭绍的手从薄被里伸出手放在高氏的手背上。


郭绍道：“我看义姐更紧张。”高氏一脸绯红，轻咬了一下嘴唇，颤声说道：“我虽然年龄大了，比不上那些小娘，可还有一些地方养得很好，你想不想瞧瞧？”


郭绍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义姐很美，今晚那些妇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高氏低下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她低眉垂眼，一脸羞意，伸手握住郭绍的手，向被子里塞进来。


……


郭绍一觉醒过来时，发现强烈的阳光都已经从窗户前帷幔透进来了，天窗上明亮的光线也投射到屋子中间屋子一片亮堂。


他猛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渐渐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在五代十国、在董家做客，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昨夜发生了什么。


郭绍转头一看，枕边的人早已不在，整个屋子里就自己一个。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枕头上有一根很长的头发，便俯身捡了起来，此时还能闻到枕头上的女人好闻的气息，带着些许胭脂的香味、还有别的气味。郭绍的脑海里顿时又浮现出昨夜那感觉深刻的缠绵场面。


他忽然倒有点很复杂的纠结感受，高氏说过什么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不会有什么麻烦，其实就相当于萍水之欢一样的事，可是说不清楚为何，郭绍心里竟隐隐有些不舍。


这时他才想起时辰，太阳都照进屋子了，殿前司的日常碰头恐怕早已迟到。通常都是他在主持，招呼都不打无故缺席实在有点不妥……但现在也来不及了。无法挽回的事，郭绍只好作罢。


既然已经缺席，今天便就没什么要紧的正事了。郭绍又躺了回去，盯着罩顶懒了一会儿。


这么躺着，他回忆起昨夜朦胧中做的梦来，感到十分奇怪。梦中他好像回到了儿时的老家（前世的老家），一个乡下，周围的山水丘陵既熟悉又陌生，不是经常走的路……也许某个时候走过一次那条路，但是已经记不清，只是对沿途的景物隐约有印象。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在那条路上，然后想回家，迷路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路。天色越来越晚，他很心慌。


四下都是丘陵、水田，小路在庄稼地和山坡上蜿蜒。田坎就是道路，无数个岔道、无数条路……


反正只是个梦，醒了就不必去找到路。郭绍摇摇头，起床穿衣洗漱。


丫鬟把早膳端到外面的厅堂上，郭绍吃了饭，叫住一个问：“我义姐呢？”


“还没起床哩，许是昨夜宴饮太晚，累着了。”这小娘倒是口齿清楚，“郭将军要不要奴家去叫夫人？”


郭绍道：“不必了，一会儿你替我给她道声别就是。”


“是。”小娘应道。


不料很快就见高氏过来，她的脸色还带着倦意，却带着笑意，也没来得及梳妆打扮就出现在门口。郭绍转头说道：“刚才府上的人说义姐昨夜没睡好，还没起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怎么能睡好？”高氏幽幽地盯着他说道，但她没揶揄得太过分，马上就话锋一转，“宴席散的时候都半夜了，又喝那么多酒，当然没睡平素那么好。”


郭绍道：“留宿了一夜，我不好再多逗留，这便告辞。义姐不用送了，回去多歇会儿吧。”


“我送送你。”高氏道，转而又笑道，“不然怕贤弟怪罪咱们家礼数不周。”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郭绍带着随从出门，翻身上马，抱拳道：“义姐留步，兄弟多谢你的款待。”说罢骑马离开，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高氏还在门口看着自己，她见郭绍回头便伸手笑吟吟地挥了一下。


太晚去殿前司有点不太好，郭绍派了个武将去告诉李处耘，解释自己今天有别的急事，让他主持诸事。当下便骑马回家去了。


这几天符二妹和李圆儿都不在家，玉莲正好在这边，她上前来问了两句，忽然轻轻说道：“幸好夫人不在家，不然得问你昨夜的事。”


“义姐生辰，我多喝了几杯。”郭绍随口道。


玉莲道：“你身上有女人的气味，一下就闻出来了。”


“哦……”郭绍忙在自己衣服上猛嗅了几下，自己确实闻不出来。


玉莲道：“昨天你就穿的这身，要不沐浴换身衣裳罢。”


“也好。”郭绍点点头，当下抓住玉莲的手，想起上次二妹有喜时她的表情，忍不住说道，“难为你了。”人有时候心里想什么，偶尔会从小动作里暴露出来，郭绍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玉莲的肚子。


玉莲看在眼里，摇摇头道：“要不是能依靠阿郎，我现在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哪能难为？”


郭绍遂不知再如何安慰她，脱了外面的衣裳，等着洗澡。

第406章 项庄舞剑【一】


南唐国大臣家的夜宴，比东京的宴席热闹丰富得多。相较起来，周朝大将董遵诲家的生辰宴席、也比不上韩熙载平时的普通宴饮。


华灯初上，金陵吏部侍郎韩熙载家里的夜生活又要开始了。宾客们正在厅堂里肆无忌惮地和韩熙载家的小妾调笑，或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奴儿们正端着佳肴、果子、茶水、美酒陆续摆上一张宽大的桌案。主人还没出现，但赴宴的官员和宾客并没有受到冷落，家妓们让大伙儿宾至如归。


年轻的状元郎黄璨一脸踌躇满志，当着貌美的韩家姬妾一副心怀天下、见识高远的样子。他问太常博士陈雍：“我听说朗州（湖南常德）节度使周行逢差人到金陵求和，欲与我国联盟？”


陈雍呵呵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只论风雅不谈国事。”


倒是一旁的教坊司副使李嘉明很是配合，李嘉明是管教坊司（国营妓院）的，军国大事关他鸟事，所以毫无压力地说道：“不仅周行逢，武昌节度使林仁肇也到金陵来了哩。”


状元郎问道：“地方武将未奉召，可以随便离开节镇？”


“有本事的就可以。”李嘉明笑吟吟地说。


状元郎生气道：“新君（李璟退位迁洪都，李煜刚刚继承国王之位）初立，正是重整朝纲之时，林仁肇这等武夫目无国法，明日我就参他一本，哼哼！”


坐在旁边的妓妾一脸崇拜道：“黄郎好厉害，能见到王上么？”


“当然能！”状元郎挺了挺胸，对妓妾的胸脯靠在他手臂上的触觉十分受用，也激起他大丈夫的情绪。


太常博士陈雍却叹了一气：“你太年轻了，谦逊一点，多看少说。”


李嘉明一脸嬉喜玩笑：“陈公可不能倚老卖老，说不定黄郎君将来比您的官做得大。”


“不敢不敢。”状元郎忙故作谦虚道。


管妓院的李嘉明转头对他说道：“黄郎君上书不上书我管不着，不过还是多让你知道一些，不然王上问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岂不糟糕。”


“请李副使赐教。”年轻状元郎拱手作揖道。


李嘉明道：“事儿得说东京（大周）派兵攻蜀，东路在江陵府留了二万禁兵保后路；现在蜀国不是已经灭了，国主都去东京了，不过那二万禁兵并没有撤走。周人要是在北汉那边、抑或河北留一大股精兵都说得过去，在南边驻扎那么多人马按兵不动作甚？淮南那么大地盘，也没见周军留那么多精锐。”


状元黄璨若有所思地点头：“周军意欲何为？”


“江陵府渡江就是澧州，澧州是朗州（常德）的门户；周行逢的根基就在朗州。你说他们想干甚？”李嘉明道，“就这么猜，您倒可以不信。不过最近又有一件事，东京派使者去朗州了，质问周行逢……”


李嘉明插科打诨、拿腔捏调，装作是气指颐使飞扬跋扈的周朝使节：“武平奉我朝为主，朝廷对尔等恩赐有加。可朝廷先封刘言为节度使，不久就被你们杀掉；又封王进逵为节度使，再度被你们杀掉。尔等将朝廷命官的性命视作儿戏，目无天子，意欲为何！今大周太后下诏，命周行逢即刻上京师，解释两任节度使遇刺之事，协助朝廷严惩凶手。”


状元听罢摇头道：“那刘言、王进逵都是楚国灭亡后自个占了武平的地盘，周朝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个虚名，现在人死了倒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东京朝廷也太扯了。”


“可不是。”李嘉明道，“那帮子在地盘上争夺，谁上位，东京就给谁封官，就是动动嘴皮子……周行逢杀了刘言和王进逵上位，周朝也不给周行逢封了节度使？忽然倒想起前两任被杀的事来，不过就是找个由头问罪，正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状元黄璨道：“这么问罪，周行逢是决计不愿意去东京送死的，而他又接受过周朝廷的分封。现在周朝廷就可以说他抗旨谋反，找个名义兴师问罪？”


李嘉明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咱们都懂，周行逢也好、林仁肇也罢当然也清楚得很，都清楚周军要南下打武平了，明摆着。”


黄璨皱眉道：“林仁肇为何也跟着掺合？”


李嘉明欠身靠近一点，小声道：“现在就已经有大臣弹劾林仁肇，可见黄郎君可是晚了一步；不过别人不是弹劾他擅离职守，而是说他与周行逢暗中勾结……林仁肇是闽国降将出身，对南唐国的忠心有问题。


还有一种说法，也是林仁肇自己的说法。他认为周朝廷攻打周行逢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过是为了从大江（长江）上游逐渐逼近南唐国；东京对周行逢动手，便是已经下定决策要图谋南唐国的风向了。撕破脸已难以避免，林仁肇认为唇亡齿寒、力谏王上早些动手，与周行逢抛弃前嫌结盟出兵援助武平，对周军争取主动形势。”


“原来如此。”状元郎若有所思，“周行逢此人，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他的妻子特别丑……”


李嘉明嬉笑：“我也听过这段轶闻，丑妻贤明嘛。”


“据说当年诸葛孔明也是娶的丑妻，这等人都是欲有所作为的人。”状元郎道。


李嘉明道：“这话有理。食色，人之本性；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娶个丑妻，必有更大的胸襟。当年诸葛孔明娶妻，也是为了与当地大族联姻，并不贪图别人长得如何，作用很大的。”


状元郎点头道：“周行逢的名声也不差，据说曾开仓赈灾，爱护百姓，深得民心……如此看来，我倒是有点误会林仁肇了；人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仁肇看得上周行逢，想来也不是个太差的人。”他忙打拱道，“幸好李公一番赐教，不然我上书弹劾林仁肇，岂不是做了谗言的小人？幸好还没上书。”


李嘉明不置可否。


一旁的太常博士听不下去的样子，忍不住说道：“黄郎君，看在咱们都是韩公府里座上宾的份上，我有句话，忠言逆耳、肯定不中听，你要不要听？”


黄璨道：“请陈公直言。”


博士陈雍道：“官场之上，最忌左右摇摆，你这主张和朝政态度也变得太快了。要是你以后也一会儿支持这个人，一会儿支持那个人，一夜之间就完全改变主张，谁还信得过你站什么位置？”


黄璨愣道：“我当然是站在国家社稷的位置，谁于国有利，我就支持谁。”


陈雍笑道：“呵呵。”当下不再多言了。


做派比较嬉戏的李嘉明此时也说：“黄郎君听听陈公之言也没错。看你的恩师韩公，王上因为那事儿前后两次来问韩公的主张，韩公只语焉不详，轻易表示态度了么？”


几个人说到韩公，主人韩熙载终于露面了，他和几个侍女一起步入厅堂，面带好客的和善的笑容。诸公都站了起来，纷纷打躬作揖。


韩熙载一嘴双鬓和胡须很长，到了胸口上，长得高大魁梧，不过却举止却拿捏得十分儒雅。他一面拱手回礼，一面说道：“怠慢了诸位，见谅见谅。”


“哪里哪里……”众人一番客套。


韩熙载缓步走到上方屏风前面的榻上入座，又道：“酒菜随意。今夜能邀请到教坊司副使的妹妹李姬弹奏雅音，老夫与诸位都有耳福了。”


有人附和道：“咱们可得洗耳恭听，李姬乃金陵最近最善音律的佳人了罢？”


李嘉明谦虚道：“不敢不敢，小妹造诣尚浅，哪敢说最？金陵最善音律的人，又有谁比得上王后（周宪）？”他笑道，“不过王后尊贵无比，一般可没耳福听到。”


这时，就见一个只有十多岁的蓝衣小娘抱着琵琶遮着半张脸，面有羞涩地走了进来，款款走到一张席位边，偏着头温柔地作了个万福：“妾身献丑了。”


当下就轻轻坐下，手指轻轻一拨，一串如清泉般纯粹的声音就在厅堂灯火之间响起来。座上宾和侍女都纷纷侧目，向李姬看了过去。


一时间嬉笑的妓妾、谈论的宾客都收了声，侧耳倾听着这美妙好听的音乐，厅堂上充满了宁静，大伙儿都沉浸在那意境之中。


一曲罢，韩熙载带头抚掌称赞，厅堂上顿时又热闹起来，众人纷纷称赞。


“李姬留步，老夫闻此音清脆美妙，却又暗藏劲力。忽然想起新收的一个舞姬，最善剑舞，若有李姬的琵琶相配，必然又是一番好戏。”韩熙载道。


李姬轻笑道：“要我伴奏也可以，除非韩公击鼓助兴。”


众人哈哈哄笑，兴致勃勃地劝韩公。韩熙载面露笑意，只好说道：“既然李姬亲口邀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要是敲错了节奏，你可别笑老夫。”


韩熙载说罢，伸手击掌三声，抬头看着侧面的门口。众人见状，情知击掌是信号，都期待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门，等待着舞剑的舞姬，或许想瞧瞧长什么样的。

第407章 项庄舞剑【二】


“请剑师刘六幺！”韩熙载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侧目，便看见一个高冠博带的小娘仗剑而入。那名叫刘六幺的小娘穿着一身白色的宽松袍服，衣带飘飘，打扮十分飘逸；头上梳着发髻戴着高冠。面部长相也颇有英气，她的鼻梁挺拔、脸颊平直，面部线条不如一般小娘那般圆润柔和，又加上发型打扮，确是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英姿。


在这儒雅轻柔的气氛之中，出现这么一个人，多少有点不太融洽。不过人们喜欢稀奇，此时也兴致勃勃地关注着她。


那弹琵琶的李姬，教坊司副使的妹妹，见到这个俊美如少年般的小娘子，倒也十分喜爱，当下便问道：“刘娘子要舞哪一支曲，我为你伴奏。”


刘六幺剑眉一挑：“只管奏来，我即兴起舞。”


李姬笑道：“你这么说，我可要信手乱弹了。”


“愿闻佳音。”刘六幺挑衅般地说道。


“好，好！”众人一听顿时喝彩。剑舞也是舞蹈的一种，通常人们都选熟悉的曲子，也好跟着节奏，能够随意起舞又不乱了舞步着实不易。


韩熙载道：“李姬要是乱弹，老夫击鼓就不易了。”


李姬微微屈膝，轻笑道：“韩公太过谦虚。”


奴婢们已经把羯鼓搬到了厅堂上，韩熙载挽起宽大的袖子，兴致勃勃地站在了鼓前准备好。所有人都忘记了刚才舒缓清幽的调子，兴趣盎然地等着更加热情的剑舞。


“铛……”忽然一声剑鞘机关的轻响，紧接着宝剑出鞘摩擦的金属声音就在厅堂上响起，那种声音分外明显。刘六幺拔出一柄锋利的宝剑来，把剑鞘直接扔在了地上。


“哎呀呀！”状元郎黄璨见状脸上失色，惊道，“舞剑怎能用这种刀兵，多危险啊！”


旁边的太常博士安慰道：“在韩公府上，韩公自有计较，哪有什么危险，刘六幺多半拿捏很准的。”


李嘉明笑道：“黄郎君是读圣贤书的士大夫，自然不习惯舞刀弄枪的场合。”


那刘六幺听到了旁边的说话声，微微侧目，对年轻的新科状元露出了隐约的鄙夷之色。


当是时，琵琶声如珠玉落盘，韩熙载侧耳听出旋律来，也击鼓相配。刘六幺一甩袍服，顿时姿态飘逸，剑光在灯光中缓缓闪耀。宝剑的剑舞和飘起的衣带组成视觉华丽的场景，人们顿时又忍不住大声喝彩。


刘六幺的身姿轻盈流畅，颇合舞蹈之美，但用剑却是以击、刺、格、洗为主，缓急相配剑法绵长，出手时颇有力道。这不是一般的剑舞，却是把舞姿和武艺合二为一了。李姬的琵琶越演越急，如同瀑布激流。刘六幺追随其节奏，一时间厅堂上刀光剑影，挥洒如风，那靡靡舒缓的气氛一扫而空，这里充满了激情。众人陶醉其中，瞧得如痴如醉。


许是李姬故意挑衅刘六幺，快速的琵琶节奏一刻也不消停，已经不顾音律缓急相配的法子。此时虽已入夜，却是夏季之末气温很高，刘六幺一番剧烈运动，汗水浸湿了发梢，香汗在剑舞之中挥洒。


就在这时，琵琶声嘎然而至。忽然刘六幺身体向侧翼一飘飞，剑锋以极快的速度侧击，人们目瞪口呆，仿佛听见了锋利的剑尖刺破空气的嘶鸣，“嗤”地一声，剑尖迎着状元郎黄璨的眼睛刺到，骤然收手。


黄璨的脸立刻变成死灰一般的颜色，等他反应过来时，刘六幺已经收了宝剑倒提在身后。黄郎君身体一软，一屁股做到了地上，吓了个半死。


“哈哈哈……”杂处一团的男女见他出丑，顿时大笑起来。


过得一会儿，黄璨终于回过神来，狼狈地爬起来，生气道：“太过分了！过分……”


刘六幺抱拳道：“一时兴起，和郎君开个玩笑，还望恕罪。”


众人也打圆场，说舞姬是韩公请来的，不会伤到宾客。厅堂上嘈杂一团。


……正当这时，后窗上的两个小窟窿并没有人发现。屋子后面，正站着两个人在悄悄偷看。翰林待诏周文矩、以及画院待诏顾闳中。


他们弯着腰在那里偷窥很久了。韩熙载的府邸很大，又是金陵的文官，看家护院并不多，所以他们在这里悄悄呆了很久也侥幸没被人发现。


被发现了怎么办？二人也有恃无恐，因为是奉旨来偷窥的，被发现了韩熙载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若非奉旨，他们到底是士大夫阶层，自己可还不愿意偷偷摸摸干这种事。


那刘六幺舞剑之后，韩熙载便起身离开中场休息，众人也各自与家妓嬉笑，把刚才的玩笑抛诸脑外。只有那黄郎君愤愤然的样子，对舞姬十分不满，但无奈是在韩熙载府上，他也似乎不愿意做什么。


顾闳中还在继续等着，翰林院待诏周文炬却已经没有耐心了，当下悄悄说道：“我先回宫禀报，顾兄再留一会儿吧。不过瞧来之后也没甚精彩的了。”


……周文炬回宫时，李煜还没睡，不过已经回后廷。李煜听到宦官禀报，急着当晚就召周文炬进宫言事。


李煜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内侍宦官高吉，王后周宪也在旁边。满朝皆知王后周宪得李煜专宠，国主除了宠爱妻子，就没临幸过别的嫔妃，还有人因此事进言劝诫。


“臣叩见王上，王后。”周文炬拜道。


李煜忙请他起来，询问韩熙载府上的夜宴状况，周文炬先把参与宴席的朝廷官员的名字说了一遍，又道：“先是教坊司副使李嘉明的妹妹李姬演奏琵琶，又有舞姬刘六幺舞剑。微臣离开之时，观韩公及宾客已有倦色，应该快散场了。”


李煜当然不是想知道韩熙载做了一件什么事，他想了解的是细节。所以他才派周文炬等二人前去偷窥，周文炬等二人都擅长作画；李煜琴棋书画都懂一点，最善音律，但也懂绘画……他知道但凡作画的人都最善于观察入微，不然作不了好画，这也是挑人的原因之一。


韩熙载在某个场合说了什么话、什么情绪表情，是何种姿态。李煜都一一细问，想由此揣测韩熙载的心思。


等周文炬都详细描述罢了，李煜这才准许他告退。


“常常都是臣子揣测上意，王上却反过来了，怎会对韩熙载如此兴趣？”周宪轻声问道。


李煜道：“韩熙载此人，是很有见识的。父王在位时，我多次听他的谈论，都颇有章法。但是最近国家有大事，问他对策，却支支吾吾。究竟何意？”


周宪听罢沉吟道：“王上言之有理，按理新君继位，又对他颇为看重，他该尽力在王上面前获取认可、稳固官位才对。”


李煜生气道：“韩熙载看不起我？”


心腹宦官见状忙劝道：“王上何必与一个韩熙载计较，他不识抬举，王上让他罢官回去养着便是。”


李煜按捺住怒气，踱了几步：“暂且不能轻举妄动……金陵乃至江南，有大量南渡的士庶，北方逃亡过来的人非常多。韩熙载便是这些人里最受重用的一员，我对韩熙载的态度所涉甚广；韩熙载的态度，也能看出那些南渡北人的大致想法。”


宦官听罢忙道：“王上深谋远虑。”


周宪又轻轻问道：“那林仁肇到金陵来，很多人弹劾他，王上意欲如何处置？”


李煜焦头烂额，揉了揉太阳穴：“东京也派人来了，说林仁肇在武昌节镇大造战船，质问我国是何意图。并说林仁肇在上游让周朝江北的地方官感到不安，可能会造成冲突死伤，对两国关系不利。周朝使节催促我国把林仁肇调离武昌。”


“竟然连东京都专门注意林仁肇了？”周宪说道。


李煜道：“对，所以此人应是有能耐的人。但这等骄兵悍将，稍不注意如同脱缰野马，会胆大妄为。我不得不提防他坐大之后不受朝廷节制……试想，此人把我国拉进战争泥坑，若朝廷又要依靠他作战，必被要挟。他一个闽国人，忠心几何，谁又能看透？”


李煜转过身正色道：“还有一些考虑。林仁肇是主战派，我要是依他，就得与周朝廷陷入战争……国人究竟哪些人支持开战，哪些人要卖主求荣，哪些人随波逐流只在意自家的良田豪宅？”


周宪听到他的一番言谈，也无言以对。


李煜道：“国中诸般势力各怀鬼胎，如同一团乱麻，没理清就仓促开战，必然难以协制，国家败亡得更快！”


周宪轻声问道：“王上觉得周军一对朗州周行逢动手，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南唐国？”


“不言而喻，明摆着的事。”李煜冷冷道，“但林仁肇这等人，想得太容易……或者心机太深。乍听起来头头是道，我不会轻易被他迷惑！”


周宪道：“那王上得赶紧提拔一些忠心的文武，重振局面，臣妾期待王上与那郭绍分个高下、战胜他。”


李煜来回急走：“我现在就在琢磨揣测，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居心叵测！”

第408章 项庄舞剑【三】


宫廷中有宽大华丽的床，长长地拖到了地板上的帷幔。洞鼎里寥寥的青烟，香料经过精心调配不仅能让气息好闻，还能驱蚊，寝宫里并没有蚊虫，一切都很舒适。


但若周宪可以照自己的喜好做的话，她一点都不想在这里睡。但她每晚都必须要和李煜同房，这样他才有借口不临幸别的嫔妃。因此宫中的一些女人还在背地里中伤周宪，觉得她得专宠霸占王上。


她实在有点厌倦了。


就寝时，李煜仍旧在说他的权谋：“韩熙载看不起我、看不起南唐国，他认为我必败无疑，所以不愿意为我出谋划策，怕失败了遭北方士人嘲笑，故装作放荡不羁在家里花天酒地。此人既然在南唐国为官，拿我俸禄，竟然如此想法，实在叫我十分痛心……”


“韩熙载出身高门，或许本来就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周宪幽幽应了一句，“王上何不见他一面，当面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她的声音虽然很好听，但情绪平铺直述，一点波澜未起，甚至已有兴致索然之感。或许在以前，她听到李煜把权谋说得头头是道，会颇有兴趣地与他谈论，因为她会感觉夫君很聪明很厉害，从而产生热情；但现在她确实是提不起兴致了。


李煜冷冷道：“人心难测，我就这样问他，他会和我说心里话？”


李煜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势，现在得到了，先是太子、又继位坐上偌大南唐国的王位，一切都很快很顺利……但是，周宪比较迷惑，得到这一切有什么用，就为了每天这样提心吊胆焦头烂额么？周宪明白自己了，感兴趣不是权势，她贪恋的只是情意。


周宪如今每天都在这种毫无趣味的日子中消磨光阴，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她觉得世间一切事物都是一个颜色，灰黑灰黑的，没有一点光彩。


她翻了一个身，平躺在床上。回来就越发饱满的胸脯自然地向两侧平摊，撑起衣裳的高度矮了不少，但在轻薄的衣裳里仍旧十分丰腴突出，腹部却十分平滑。她不经意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手指移动时被一块骨头挡住了，急忙收住了手。


下意识地她本来想再翻个身叹息一声，但立刻就觉察到这样的表现可能引起李煜的怀疑，当下便躺着没动没出声。


黯淡的光线下，周宪神情抑郁，眉间笼罩着愁绪。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或许该怨恨前太子李弘骥，是他让李煜致残的，但李弘骥已经死了，恨他没用……李煜去年到东京前身体也成这样了，但周宪不像现在这种感受，她觉得也要怪郭绍，是他让自己陷入这种毫无乐趣的生活之中！


她懒懒地说道：“王上不该派人去窥探韩熙载，韩熙载要是知道了，他会不高兴。”


“我也不高兴。”李煜气呼呼地说道，“他不跟我一条心，天下人都不和我一条心，我快成孤家寡人了。”


周宪张了张嘴，无言再描述偷窥这种事给别人带去的不愉快。


就在这时李煜偏了偏脑袋，目光从周宪上下扫过，在她的脸上、手的位置稍作停留。周宪觉察到了李煜的目光，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腹部陆续拿来。


李煜翻了个身，面露笑意悄悄说道：“要让妇人满意，可以有很多办法……”


“王上何意？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周宪下意识地正色呵斥他。


李煜轻声问道：“娥皇真的从来不想？”


那种欲望在周宪眼里从来都是羞耻的，一提到她就会自然想保护掩盖自己，所以刚才她都没多想就立刻作出了那样的反应。但是，周宪很快回过神来了……她不得不回忆起来一件事。


她和李煜还住在东宫时，寝宫的墙壁上有一个可以窥视里面的洞。而在她发现那个洞之前，悄悄做过一些事，都是一个人的隐私，原以为没人知道，但李煜很可能都看到了。


周宪想起那件事，又羞又恼，却没脸说什么。当下只好答道：“以前还是有点想……”


“什么时候？现在就不想了？”李煜忙问道。


周宪无奈道：“王上还没继位时。后来有别的事挂心，很久没想那方面，再提起时便挺反感。我没有兴趣了，不必再提。”


李煜听罢没再吭声。


周宪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脸，情知自己又已过关。如果刚才说从来不想，他肯定就会怀疑自己骗他……从来不想，又如何在东宫悄悄做那等羞耻的事？


李煜沉吟道：“娥皇要什么，只需告诉我，我都会尽力待你好。”


周宪柔声道：“臣妾谢王上的宠爱。”


二人说了一阵话，如同往常一样各自入睡。


……次日李煜起来得很早，他身边的大宦官高吉服侍穿衣时，便小声说道：“奴家找人问清楚了，昨夜在韩熙载府上表演剑舞的刘六幺很有来头，她是刘仁瞻的女儿。”


“刘仁瞻……”李煜顿时若有所思。


宦官高吉以为他在想刘仁瞻是何许人，当下便解释道：“淮南之战时，刘仁瞻是守寿州的大将，被郭绍攻破了城池，他们父子率南唐国精锐两万多人不战而降。太上怪他，夺了其在金陵的府邸；而他在淮南的良田产业已被周军所占，府中姬妾尽数逃散，刘六幺就因此沦落至金陵，却不知怎么到了韩熙载府上。”


刘仁瞻是南唐国以前很有名气的大将，李煜当然知道是何许人，他在考虑别的事。


李煜想了想说道：“你去韩熙载府上，把刘六幺请到宫里来，我上朝回来就要见她。”


“喏。”宦官急忙应答。


李煜先去朝廷上见了大臣，然后在御花园的一座亭台等着要见的人。从宫室内走出来，外面阳光明媚草木葱郁，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李煜的心情反倒舒畅了不少。


他不慌不忙地在水榭亭台中品茶等着，许久后，宦官终于带着一个俊俏的小娘沿着道路过来了。李煜观察了一阵，发现那小娘肌肤白净，不过投足之间却少了一般小娘的温柔，很是洒脱果决。李煜心道：大将家连女子也有点彪悍之气。


李煜身边还有一些宫女，见他接见一个陌生小娘子，也面有好奇之色。李煜很难亲近除了王后之外的女子，众人都忍不住去看那小娘是长什么样的人。


宦官在小娘子旁边轻轻提醒了一句，那女子上前便跪在地上，拜道：“妾身刘六幺叩见王上。”


“快快请起。”李煜亲自上前扶住刘六幺。他不是只做个动作，而是实实在在地扶住了刘六幺的手。她顿时脸颊微微一红。


李煜微微侧目，宦官高吉当下便招呼近侍离开了亭台。


“朕方继位不久，鲜有闲暇。刚刚才听说刘仁瞻的女儿在金陵，方得一见。”李煜说道。


刘六幺已站了起来，恭顺地侍立在前，说道：“妾身罪将之女，今日能得王上召见，已是荣幸万分。”


李煜摇头道：“刘仁瞻是南唐国的功臣，怎能叫罪将？”


国主一句话就为刘仁瞻翻案，刘六幺顿时面有惊讶之色。


李煜一本正经道：“淮南战败，国中士气颓丧，父王只是收了刘家在金陵的一座院子以示惩戒。实则我们都没不怪刘仁瞻，他已经尽力了。却不料刘仁瞻之女竟沦落至斯，朕有疏忽之处，实在亏待你们了。”


“妾身不敢。”刘六幺忙道，“带家父多谢王上恩典。”


“家父？”李煜皱眉道，“你觉得刘公尚在世上？”


刘六幺惊道：“家父已过世了吗……”


李煜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表情，问道：“刘公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六幺道：“家父丢失了寿州后，父兄都被周军俘虏，听说被押解到东京去了。后来的事妾身都一无所知。”


李煜听罢，说道：“你一直都在江南，难怪不知。去年南唐国动荡，朕在东京逗留过一段时间，传闻刘公已经过世了。朕从一个好友那里打听到，说刘公被周朝君臣百般羞辱，含愤而死……唉，真是可惜可叹，朕知刘公虽然投降，是为了保全寿州城百姓，一直都守节不屈、不受周朝的官职，难怪被如此对待。”


“父亲……”刘六幺神情一变，脸色苍白地再度跪倒在地上。


李煜观察了一番刘六幺，觉得她已深信不疑，毕竟一个国主是不会信口开河的。李煜一脸伤感，劝道：“刘娘子节哀。”


刚说到节哀，刘六幺的脸颊上就滑落泪水，她没有奥啕大哭，只在那里抽泣。


李煜叹息道：“国家衰微，臣子受辱，朕也有错。”


“不敢让王上自责，我们刘家没有为王上守土尽职。”刘六幺哭道。


李煜扶着泪眼婆娑的小娘起来，指着旁边的板凳赐坐，一番温柔的劝诫，又道：“刘公是南唐国的良臣，朕不能坐视其后人沦落江湖，你便留在宫中罢。”他又提醒道，“宫中人多嘴杂，你暂且不要说出自己的出身。”

第409章 长亭外


显德五年（958年）七月下旬，时节已经入秋，东京连日的骄阳晴天，气温依旧很高。饶是如此，清晨的风中已经带来了秋的凉意，阔叶树早早地飘荡到半空的落叶，在风中回旋，更添几分凄清的气氛。


东京南面驿道上的十里长亭，此时有很多人在此逗留。


世间总带着古代的人活动过的痕迹，比如这长亭。最先是秦汉的制度“十里一亭”遗留的东西，后来这种制度不复存在，但长亭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杨柳、长亭，成为了送别的寓意被保留下来。郭绍转头看亭子外面，果然种着柳树。


“马队已停止行军。”一个小将在外面抱拳道。


李处耘转头道：“下马休整。”那小将道：“得令。”


郭绍见李处耘器宇轩昂、得到兵权机会后踌躇满志的举止，心下又更放心了。郭绍觉得一个人越想要一样东西、他就越容易得到……没有原因，就是一种直觉。李处耘渴望树立战功、想要胜利，这是好兆头。


郭绍从奴仆端着的木盘上端起一杯酒，周围的几个人，王朴、李谷、还有李处耘的女儿李圆儿都拿了一只酒杯，李处耘最后也端起来。


“这杯酒为李大帅践行，我等在东京等候你的捷报传来。”郭绍举杯说道。


另外几个人纷纷说道：“祝李将军旗开得胜，早定武平。”


“借郭都点检、诸位之吉言，本将此去，不破武平终不还！干！”李处耘中气十足地大声道。


“干！”大伙儿纷纷仰头一饮而尽。连李圆儿也拿宽袖遮住嘴唇，喝了一杯酒，她把酒杯放下，说道：“父亲出国门打仗，定要谨慎当心。”


李处耘道：“放心，老夫不会有事。”


郭绍侧目看驿道上的马兵，约两百骑将士在还没散去的尘埃之中等着，李处耘此去的近卫侍卫，连大军都不用带。到江陵府去调兵就是，水陆都是齐的。


“刚得到消息，南唐国主已经听从了朝廷的旨意，把武昌节镇的林仁肇调回金陵了。”郭绍说道，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具体怎么打还得靠李处耘实地决断。


王朴道：“李将军在水上不会被南唐军威胁，渡江容易。”


李处耘听罢哈哈大笑：“如此说来，南唐国新君是个软柿子，禁不起拿捏！朝廷定鼎江南指日可待，今我就为郭都点检前驱，先拿周行逢动手，此战胜券在握，诸公且等我消息，两月之内传回捷报。”


李处耘笑起来，长长的鬓毛和一嘴的大胡子自抖，声如洪钟仿佛要把亭子都震动了一般。他长得也是又高又魁梧，郭绍再次产生一种错觉，如果拿红颜料把他的脸染红，可以装作是关公，因为神庙里的关公也是长鬓、大胡子，长得又高又壮。


站在郭绍身边的李圆儿却生得圆润白净，自然不像李处耘那般长了浓密的大胡子。不过只有郭绍知道，其实李圆儿还是很像李处耘，只不过外人瞧不出来。


“攻打周行逢没有时限，不过还是希望李公在做外公之前能返回东京。”郭绍笑道。李处耘看了一眼李圆儿，她的身孕现在还完全看不出来，便笑道：“那太容易了。”


众人又谈论一番，李处耘便抱拳道：“郭都点检、诸位同僚请留步，老夫要启程了。”


长亭内郭绍等人又是抱拳作拜，李处耘回礼大步走出亭子，翻身上马，又对李圆儿这便挥了挥手，大喊道：“动身！”


驿道上隆隆的马蹄声渐渐响起，李处耘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土路上弥天的尘土之中。等马队远去，一行人才离开长亭，向停在驿道上的车马走去。


郭绍亲手撩开一辆马车后面的帘子，扶着李圆儿上去。众人见状纷纷侧目，此时的习惯、高位者当然不会对妇人那么有风度，于是郭绍的行为便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不过大伙儿一想到这个女子是刚走的李处耘的女儿，或许就大概想得通了。众目睽睽之下，李圆儿的脸颊也是微微一红。


“慢点。”郭绍又不忘问一句，“乘车晕吗？”


“阿郎，我不晕。”李圆儿望着他轻轻摇头，然后才放下帘子遮住马车入口。郭绍下意识想起一件事，古代的马车轮子是木头的，车辆底板也是简陋的木板，完全没有减震一说，马车在驿道上颠簸得厉害，但还没见过晕车的人，着实有点奇怪。


妇人乘车，别的人都骑马一路返回东京城。


前后都是马兵侍卫，三骑在马车前面并排而行，郭绍在中间，左侧王朴、右侧李谷，两个都是文官。一众人骑马走得比较慢，因为马车跑得快了更颠。郭绍便向左边转头随口说道：“周行逢在大江南岸，咱们对他动手，图谋显然就是南唐国。南唐国君臣不会猜不到，却听从了咱们的意思，这么快就调离林仁肇，我着实没料到。当初建议太后下旨派使节前去，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王朴摸着下巴的稀疏胡须，淡然道：“南唐国主此举，实非高明。不过他们要下定决心与大周开战，也确非易事，江南人可能还心存侥幸观望，毕竟咱们还没正大光明要进攻南唐。”


他顿了顿，转头又道：“先拖延一些时间对我们有利。南唐国既如此应对，老夫以为，派遣使者去吴越国联络他们合攻金陵的事，可以暂缓，以尽可能地麻痹南唐国。”


郭绍点头称是。


王朴见自己的话得到认同，当下又继续说道：“蜀国那边，派遣的武将、官吏一定要谨慎。我国今年方下蜀国，又能立刻部署对南唐国用兵，是蜀国易主后太平无事之故，否则要拖累我后方。”


“王使君年初写给我的信，我详细读过，深为认同。”郭绍道。


王朴听罢目光增加了一些光彩：“郭都点检能有此见识，不枉你我好友一场。”


郭绍笑道：“能让王使君当作好友，我实在是高兴得很……请王使君赐教，咱们治理蜀国的理念。”


“理念？”王朴微微皱眉。


郭绍忙道：“便是一种方略，大方向、真实的态度。”


王朴点点头，说道：“就几个字，维持原状。”他顿了顿又解释道，“蜀国士庶原来怎么过，现在也那么过。大部分人的财产没有被掠夺，最穷困的人不会面临饿死的灾难，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切勿为了眼前的一点好处，对蜀国敲骨吸髓。比如盐政，如果照中原的做法，一斤官盐五十文到二百文，猛然在蜀国施行，蜀人感受差异太大，必然民怨四起。”


“盐价那么贵，光这一项果然称得上敲骨吸髓了。”郭绍小声道。


郭绍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时代最穷的人，毕竟是身强力壮的青壮，但他曾在市井过活，比较了解百姓的日子。一文钱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一块钱，但此时的一般百姓收入很低，一斤盐就加派最少几十文负担，是非常沉重的；而且不止这一项，还有各种古今常见的苛捐杂税，如同唐朝苛政猛如虎的感叹。


他说道：“中原地区的负担太沉重，一视同仁的策略只有将来削减中原的赋税；而不是将中原的办法照搬到新攻取之地。”


王朴道：“郭都点检所言极是，这也是年初我病重时、忍不住要给你写封信的缘故。朝中确实存在一些出身高门大户的士大夫，十指不沾泥，开口便是何不食肉糜，咱们必不能让太后听信这些人的胡话。”


郭绍抱拳道：“王使君一席忠言，我定在太后跟前与王使君的言论相互呼应。不过国策方略应从长计议，不敢急进，王公之‘维持原状’的话颇有见解，确应因时制宜慢慢调整，权宜之计也不能轻视。”


王朴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骑着马只听不说话的李谷，说道：“老夫是枢密使，不管政务，随便对朝政指手画脚，别人会说老夫狗拿耗子。李相公是政事堂的人、与郭都点检交情那么好，何不找个时间，咱们三人坐坐，看能不能说到一块儿？”


王朴此人说话总是有点刺耳，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说话方式太直接的原因。比如“李相公和郭都点检交情那么好”这样的话，着实不太中听。


郭绍不吭声，微微侧首看向李谷。


李谷总算开口道：“王使君年初写给郭都点检的信，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二位曾经谈论过什么内容，听得一头雾水，因此刚才不敢轻易妄言也。”


王朴道：“信在郭都点检手上，随你处置。”


“就明天下午怎样？到我府上饮盏粗茶。”郭绍干脆地说道，他是个比较爽快的人，想到什么直接就干。二人听罢都说明天下午没有要紧的事。郭绍又寻思了一下，王溥还在蜀国，不然他还想拉王溥入伙、参与这次政见的商量。他便道，“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左攸，一个是开封府左厅推官黄炳廉。”


王朴立刻说道：“左攸是郭将军的幕僚，老夫倒是想得通……”


郭绍的额上微微一黑，幕僚什么的，他觉得还是不用明说的好……但王朴就那性子，实在无奈只有忍了。最主要是郭绍现在有恃无恐，压根不怕任何人说他结党，结党就结党，能把他怎地？


又听得王朴道：“那黄炳廉我也认识，一个断案的刑官，与他有甚好谈的？”


郭绍道：“我觉得此人颇有见识，挺靠得住，大伙儿相互结交一番也是无妨。”

第410章 敌人


次日下午，郭绍、王朴、李谷、左攸、黄炳廉五人在郭绍府上聚会，呆了整整一下午，晚饭也在这里吃。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昂贵的美酒，但郭绍说了一句：“菜是咱们家玉莲下厨亲手炒的，酒是贱内年前酿造的葡萄酒。”


顿时这餐饭就上升了一个层次，大伙儿细嚼慢咽，喝酒的时候也是慢慢品尝，比在大酒楼吃东西还要享受的样子……毕竟尝到别人家家眷亲手的手艺不容易，关系没到那步是不可能的。特别是那推官黄炳廉，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整餐饭都十分小心，连一滴汤都没洒。


不过，郭绍也只花了几贯钱。


郭绍回到起居的后园时夜色已渐渐降临。符二妹见他回来便去沏了一壶茶，她把茶捧到郭绍手上，然后从后面搂住郭绍的脖子，说道：“夫君品品我的手艺。”


郭绍端起来抿了一口，心道：二妹酿酒不错，泡茶的技巧比起陈佳丽确实差了点。他原本对此道没什么兴趣，不过此时的人一待客就是茶，各种茶水喝得多了，也就尝得出来好坏来。


不过他坐着被二妹搂住，觉得后肩上软绵绵的十分惬意，当然不会在她面前拿别的女人来比较，当下便笑道：“好喝，我享福了。”


果然符二妹十分高兴，她看了一眼郭绍放在桌案上的本子，便问：“林仁肇是谁？夫君不会又惦记哪家的佳人了吧？”


“咦，好像古人也常常拿佳人来比喻有才能的贤士。”郭绍说道。


符二妹道：“是了，你这都知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伊人就是貌美的女子，不过有的私塾先生也说是君王渴求的贤明之士……林仁肇是贤士？”


“他是个武夫，但是个很厉害的武夫。”郭绍耐心地说道，“枢密使王朴专门安排了密探盯这个人，王朴本人也长期注意他的事，专门制了一份卷宗。下午咱们不是在前院议事么，又提起过这个人。南唐很有名气的武将，二妹没听说过？”


符二妹摇头，随即又笑道：“原来是南唐国的人，还真是伊人在水一方，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啊。”


“有你这样拼凑诗经的……”郭绍道，“当年淮南之役，在正阳一战，此人有勇有谋，先帝也曾称赞过他。从那时起王朴就开始注意此人了。你想，那时候林仁肇的职位还不高，一般的敌国中层武将怎能得先帝亲口称赞？”


符二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郭绍知道她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因为是自己和她谈论、她才愿意听，不然恐怕毫无兴致。


她笑道：“夫君成天就只惦记着对手，我都想做你的对手了。”


“也不是，我喜欢的人也会成天惦记着……没追到手的时候。”郭绍开玩笑般地说，“对手也是，没打败他的时候才惦记。”


符二妹嘀咕道：“那我早知道不让你那么容易得逞了。”


郭绍忽然沉吟道：“还别说，咱们确实太容易忽视到手的女子，也容易忽视战败后的敌人……”


……第二天，郭绍在殿前司呆了一早上，便径直去了枢密院。王朴和魏仁溥都十分客气地接待，时不时就跑枢密院去的武将，恐怕除了郭绍很少见。


他向王朴讨要了林仁肇的卷宗，就在枢密院找了间屋子翻看，这里的东西不太借出来。


王朴记载得十分详细，很多关于此人的小事都写下来了。郭绍大致看了一遍，又翻回来细看了一些他直觉有意思的地方。其中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林仁肇曾和刘仁瞻有交情。


郭绍当然记得刘仁瞻，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敌人，都难以忘记。当年刘仁瞻防守寿州，大军围攻久攻不下……还被他抓住机会出城反攻，那人用兵十分娴熟。要不是郭绍出其不意弄出火药来炸开城墙，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过现在刘仁瞻不是敌人了。押解回东京后虽然没有亏待，却一直被软禁，毕竟还可能与南唐国发生战争，这等厉害的武将放回去对周军不利。


郭绍离开枢密院后，忍不住打听了一番刘仁瞻住的地方，当下便叫人去买了一些酒肉，带着随从去看望他。


刘仁瞻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须发花白飘逸，穿着举止就不像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看起来属于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人。他迎到客厅门外，见礼开口就称“郭都点检”。


郭绍顿时明白他一直在关注形势。当下便抱拳寒暄道：“刘公在此住得习惯、可缺什么东西？”


“郭都点检亲自到访，有失远迎。”刘仁瞻从容地笑道，“日子倒是挺安生，老夫这两年都胖了不少，就是无趣了点。请！”


郭绍随他进屋，当下趁机说道：“刘公既然觉得无趣，何不受个官当当？先帝虽已不在，太后同样不吝封赏。”


刘仁瞻坦然道：“早先老夫已表示过心迹，刘家深受南唐国主之恩，实在无法弃主求荣。而今苟活于世罢了。”


郭绍听罢，情知难以说服……特别是年纪较大的人，认定了的事就非常顽固。当年让他活下来也不容易，大概也是因为人有本能的求生欲。


郭绍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周军若攻灭南唐国，刘公以为战后大周该如何治理，可有什么谏言转告太后？”


刘仁瞻想了想道：“不能嗜杀失民心，政令、律法、税赋也最好不要改变太急。”


郭绍听得这番话和王朴所说的维持现状的权宜之计很相似，当下便拜道：“刘公虽已赋闲，今日一席话仍对南唐国军民有德行。”


刘仁瞻又不禁说道：“郭都点检这番话，仿佛攻南唐国如探囊取物，老夫倒是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蜀国难在道路，南唐却坚不在大江之险；蜀国人数十年不知兵，但南唐国断断续续打仗没消停过，君臣同心同德，并非不堪一击。”


郭绍不想在他面前吹嘘，反而附和道：“国家稳固不在山川之险，而在德政人心，刘公之言甚有道理。”


刘仁瞻听罢颇有些动容：“只叹不能同朝为臣。”


“也许会有机会的。”郭绍笑道，“南唐国主若到东京为大周之臣，刘公便可与南唐国主一道归顺，不就没有君臣恩怨之说了？”


刘仁瞻不言语。


郭绍见状，觉得他刚才和自己挺谈得来、不想破坏气氛，当下又问：“刘公还记得林仁肇这个人？”


“林虎子。”刘仁瞻恍然道，“此人是个好汉，不过根基太弱，起先只是闽国武将的家奴裨将，又灭了国，老夫等想提拔他也无法一蹴而就，后来潘承佑才举荐他，有了立功的机会。”


郭绍又详细地问：“潘承佑何许人？”


他把一些细枝末节都问了一遍，俩人谈论了好一阵，郭绍这才告辞。


……

第411章 拍马脚


虎贲军校场上马蹄轰鸣，尘埃之中一片羽毛在飘动，仿佛被风吹得荡漾的芦苇。郭绍骑着一匹黑马冲在前头，看起来十分矫健，一大群骑马的将士紧随其后。


一群数百人都穿着崭新的盔甲，造甲坊新制甲胄，头盔很明显上面可以插羽毛，新交付的这一批盔甲都都给配了羽毛作为庆贺。郭绍穿在身上感觉确实比之前的甲胄舒服多了，肩膀、四肢各处链接部更便于活动；重量也比之前的轻便，因为不是两层甲，而是在板甲上用铆钉拼镶锁子甲。


正前方一只宰杀后的羊挂在一副木架上，外面还挂了一层胸甲。郭绍策马冲进，及至二十余步，便取了一支长约三尺的标枪，猛地投掷过去，听得“哐”地一声，标枪正中板甲，战马的速度加上标枪出手的速度，重三四斤的标枪直接洞穿了甲胄，插到了羊肉上。


“哈！”郭绍高兴地大喊了一声，策马转了一个方向从靶子前方掠过。后面冲来的骑士纷纷投枪，多数没中，不过他们还不熟练，这才投了两三次。


一群马兵跟着郭绍逐渐缓慢停止下来，下马休息。董遵诲和另一个高大的莽汉上来，那大汉道：“郭都点检武功盖世，投枪比谁都准！”


说话的大汉叫张建奎，力气极大善用一把大斧头，攻蜀之战时打巫山峡峭壁上的军寨，十分勇猛；当时郭绍就在山下，由是记住他了。


郭绍笑着拍了大汉的肩膀一掌，发现这家伙比自己还高，说道：“不用拍马屁，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大周军需要张指挥这样的猛将。”


众人听罢一阵哄笑。张建奎忙道：“末将从都头直升五百人指挥，全凭郭都点检栽培！”


郭绍道：“诸位没投中的，无需计较，勤加练习，不出一个月必然学会。这玩意简单，比射箭容易百倍，我亲自试出来的；以前我也不会投枪。”


董遵诲笑道：“我此前还纳闷，舅舅怎么到军营里就练投枪。舅舅箭术精湛冠绝三军，怎么弃弓学枪了！”


“哈哈，箭术和投枪，我都没用了，难道我还要亲自上阵杀敌？”郭绍道，“就是想试一试，这玩意是不是中用。史彦超用的那种铁枪，一般人没法用。重新造的这种，颤软木杆、头粗脚细，长度重量适中，比较容易上手。”


郭绍回顾董遵诲道：“第三军是骑马步兵，诸位之前骑马进入战场是怎么作战的？”


董遵诲道：“如果是一百人内，则骑马逼近敌军一百步左右，下马迅速组成队列作战。但要是成千上万的大阵，只能提前弃马，先布好战阵，在步行进入战场；不然部署大阵太费事了，可能还没成军就被敌兵突袭。”


郭绍点头道：“正是这样。骑马步兵的马术、骑射都不行，本来大伙儿就是步兵，怪不得将士，也难以短时间内练成骑兵。但是装备战马后增加了后勤压力，对长途的战略机动提升不大（马负重走太远会掉膘，进而折损）；短途的战术机动也局限很大，这点作用要多吃那么多粮食不上算。


所以咱们要具备一定的马上作战能力，在奔袭或追击时能立刻在马上就快速投入战阵。这种标枪，可以在短距离上替代骑射，杀伤力还更强；最要紧的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练习就能用。”


张建雄听罢拍胸脯道：“郭都点检尽管放心，末将定率第二指挥勤加练习，一个月让大伙儿都学会投枪。”


“甚好。”郭绍道，“第三军第二指挥的前任指挥使，在瞿门走纤道突袭蜀军，指挥使及以下整都将士全部战死，这是一支勇猛忠诚的军队，希望张指挥继任之后，勿失我望。”


众人听禁军统帅当面盛赞他们，无不激动。


郭绍道：“咱们是骑马步兵，武艺不如骑兵，但战力并不一定就会差。学了投枪，还要练习枪骑兵冲锋，凭借战马的速度，拿长枪猛冲，不需要任何武艺，只要勇猛的决心；第三样，用马刀侧劈，只要一个招式。学会这三招，有时也能勉强当骑兵用，便于抓住战机。”


郭绍说得兴起，又要表演侧劈动作。当下在将士们的起哄下，重新上马，拿了一把马刀，飞奔向校场上的稻草扎的假人，控制战马从稻草人旁边掠过，郭绍俯身一刀斩落，将假人砍翻在地。


不需要什么武艺，郭绍自己马战就不行，但胜在刚才的动作干净利索，姿态很好看。身后便传来一阵叫喊：“好！好……”


郭绍策马返回，便听得一个士卒说道：“郭都点检一身武艺，就算以后不做大将了，也能过得不错哩！”


本来兴致勃勃的将士们，顿时就冷场下来，张建雄顿时骂道：“狗日的，姚二牛，不会说话就别吭声！”


郭绍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壮汉哭丧着脸站在那里，没敢顶嘴。心下觉得那厮可能本来是想拍马屁，这就是拍在了马腿上……他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他计较，便装作没听见。


那叫姚二牛的汉子说得没错，郭绍就算失势了、理论上还能过得不错，毕竟年轻力壮还识字，在这个时代的人口质量下很有竞争力……问题在于，他现在大权在握怎会失势，谁会取代他？取代之后能放过他么？郭绍感觉真到了那一步，那人会掘地三尺不计代价要把自己找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但是郭绍不觉得自己会失势。平素他分析过威胁的来源，主要做好两方面：一是防止占绝大多数的大众忍无可忍起义全面推翻他和现在的一大群人当权者的权威；二是预先提防内部有实力的野心家，比如河东李筠这等有兵权的节度使。


现在郭绍感觉自己的状态很好，只要自己不倒行逆施，这两种人都不会有机会。


……所以郭绍完全没有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影响了心境，当下便笑道：“姚二牛说得没错，张指挥骂他作甚？我不是吹牛，就打铁的手艺还没落下，在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众人见他笑嘻嘻的样子，气氛也缓解下来，重新闹哄哄一片。


就在这时，卢成勇骑马过来，在郭绍旁边说道：“主公，高彦俦到营房了。”


郭绍一拍脑门，说道：“差点忘了今天还有这事。董遵诲，第三军骑马步兵练习的事儿，你来安排办好。”


“舅舅放心。”董遵诲抱拳道。他等郭绍上马走了一会儿，又策马追上来，说道：“我娘叫舅舅有空多去坐坐。上次生辰，她真是很高兴。”


郭绍没吭声，看了一眼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董遵诲，虽然那事儿悄悄的，但总有点感到难堪。


董遵诲道：“我娘受了不少苦，现在只要她高兴，我都尽量尽到孝心。”


“有空定然去义姐那里多走动。”郭绍道，当下便骑马离开了校场。


郭绍骑马来到营房大堂，翻身下马，便马缰丢给卢成勇，独自跨进门槛。见一个高个的中年大汉和一个矮小糙黑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说话，他们察觉到有人进来，转头一看，马上站了起来，一齐向郭绍弯腰执礼。高个的人是高彦俦，矮小的人是侯茂。


二人一起说的话不一样，侯茂道：“拜见郭大帅。”高彦俦道：“罪将见过郭都点检。”


他们都穿着麻布衣，头戴幞头。此时的男子比较流行戴帽子，有点身份的人多戴那种幞头，南北都一样。不过大将这么声打扮，看起来确实有点落魄。


郭绍道：“免礼，坐罢。”


他也坐下来，二人这才随后入座。郭绍说话比较干脆，径直说道：“今天找你们在这里见面，两件事。第一件，高将军住所的守卫叫人撤了，你自由了。第二件，蜀国十几万降兵，侍卫司粗选了两万余强壮的人，组成‘剑南军’，隶属侍卫马步司，也是周军禁兵；我想问问高将军，让你出任剑南军左右二厢厢都指挥使，你愿不愿意？”


高彦俦愣了愣：“末将本是蜀国武将，郭都点检让我出任蜀军主将？”


郭绍道：“对，还有侯茂做你的副将，由你来定职位。剑南军成军后，侍卫司会安插任命一部分武将，剩下的都由高将军选拔，提交武将名单。”


“郭都点检如此信得过末将，敢不效命？”高彦俦立刻回应道。


郭绍伸手道：“欢迎高将军加入我大周军行伍。”


高彦俦看了一眼，想了想便伸手握住郭绍的手掌。郭绍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的脸：“高将军和侯将军的战绩，我都琢磨过，相信你们是审时度势的明智将领。”


高彦俦面露红光：“我等郭将军的手下败将，竟能得您如此尊重称赞。”


郭绍笑道：“胜败的主要原因，手里的本钱不一样。武艺再高强的人，将他赤手空拳和披坚执锐拿着弓箭的人打，还怎么打？”


高彦俦一时间头也抬了起来。


郭绍又正色道：“从今以后，咱们都是为了统一天下结束战乱，保国安民，为天下子民而战！”


……

第412章 甲板上的鱼腥味


次日王朴至殿前司送达枢密院军令，他与郭绍密谈攻南唐国的事；进言江南水网密布，更有大江之险，水战攸关重要。


郭绍以为然，不久又联络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韩通，一行人去城西汴水上实地观看侍卫司的水军营寨。


韩通人称韩瞪眼，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郭绍发现武将们在处理人际关系时一塌糊涂的人不在少数，不过韩通也是个守规矩的人，甚至比史彦超规矩多了，所以郭绍一直都不与韩通计较。去年东京兵变时，韩通虽然没有丝毫帮助郭绍，但也没帮赵匡胤，这让郭绍一直都记着他的好。


不过韩通现在对郭绍还算尊敬，郭绍的级别比他高。论殿前都指挥使在品级上比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低，但郭绍有校检宫廷禁卫和东京禁军之权，所以兵权比他大……当然韩通对郭绍的敬意不仅限于兵权。


河边的人群里，郭绍遥指河面的船只，举止谈吐从容，形象并无轻浮之感。他虽然才二十三岁，但周围没人因此轻视他，因为长期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又泛古铜色，看起来老成持重了不少（实际阅历的时间不止二十三年了），加上长得人高马大，郭绍的模样看起来已经是能够担当大任的人物了。形象如此，年龄便已不再重要，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比较早熟，有不到二十岁就出来做官的人。


郭绍已经历大小战役无数次，没败过。韩通等在军中资历很老的人，大多了解郭绍干过什么事；在禁军武将里，什么都可能有争议，但军功不会有争议，武将只认强者。连史彦超都服郭绍的战功。


“河上跑的那几艘战船是车轮舸，左右一共四台水车，行船轻快；甲板下面第一层还能出大桨，需要追击敌船加快速度时，水车和船桨能一起使用，跑得更快。”韩通遥指那些没有挂帆的船只，侃侃而谈。


郭绍道：“听起来韩都使对水战颇有心得。”


韩通毫不谦虚，哼哼道：“淮南之战前，大周水军从造船到练兵，都是本将奉旨操办，造船、水战都了如指掌。周军虽在中原，但战船并不比江南诸国造得差，这种车轮舸，跑得比南唐国的战船还快，运兵却更多。”


郭绍作为一个现代人，谈到木头战船，自然就想起风帆时代最霸气的风帆战列舰，当下便随口说道：“这些船看起来很宽，注重的是运兵？”


韩通瞪眼道：“战船最要紧的就是速度和运兵。两船交战，以接舷战为主，还得靠人登船厮杀，船小兵寡首先就吃了兵力寡弱的亏，故运兵多寡便关系战力强弱。”


郭绍点头以为然，心道：每个时代都有适应它的东西，狭长的战列舰并不适应接舷战。此时想打沉一艘战船是非常困难的事，还不如用水军直接攻占……寻思起来，毕竟赤壁之战火烧战船的事是特殊情况，曹军把战船连在一起没有了机动，否则火船并不容易烧到战船；现代水战中的军舰连飙那么快的鱼雷都有可能躲掉，还能没办法躲明显的火船么？


韩通又道：“这船是沙船，不仅宽、船底还是平的，和海船是不一样的东西。江河湖泊上行船，一些地方水不深，尖底船要触河底。只有平底船宽船最好，船体宽吃水浅，就算搁浅了也能拉出去；水车、船桨也比风帆适用，因为很难凑巧遇到顺风的天气，逆风也不能走‘之’字，像汴水这么宽一条河，怎么走之字迂回前行，还不如降帆用水车。”


郭绍听韩通说什么“之”字行驶技术，顿时觉得很厉害的样子。他听说过这种法子，但具体技巧还真是没研究过。


郭绍听得兴致勃勃，当下便率众来到水寨内，登船去观看那些“古代版轮船”的木头机械构造，又详细询问水军的战术、编制等诸事。


今后的最强敌人不在水上，郭绍恐怕难有机会亲自指挥水战的，不过他还是对诸事很有兴趣，逐渐学习了解……郭绍心里不觉得自己自负，但感觉古代这些东西他都学得会；毕竟此时没有非常专业精深的理科学问，都是简单的经验技巧，虽然隔行可能不熟悉，但大致搞清楚是怎么运作的很容易。


作为三军统帅，郭绍基本可以细致了解到一个小队是怎么作战的，特别是陆军的作战方式，他好几年都在一线战斗经历。或许很多高位者不屑这些东西，但郭绍自己觉得很有用，对决策的合理非常有帮助……就好像一个搞机械设计的，如果不知道一个模型从工艺上是不是能实现，那他设计的东西也是扯淡；一个主帅不知道战术上怎么实现，战略再美好也是白日梦。


甲板上有股子鱼腥味，郭绍忍不住回顾战船上的水军将士：“你们这战船还兼做渔船？”


一个武将不好意思道：“有时候出去撒网捞几条鱼，郭都点检如何知道？”


“闻到了气味。”郭绍脸上带着笑意，并没有越级指责将领的意思。于是那武将便嬉皮笑脸道：“郭都点检的鼻子可真灵，俺却闻不到哩。”


众人听罢也陪笑了一通。郭绍很少去管底层武将的事，反正他们各自都有人管，自己不如保持好融洽的气氛、以博得下层将士的爱戴。


“韩都使，何不具体说说那逆风‘之’字的法门？”郭绍饶有兴致地看着韩通，“比如帆的方向、船的动向之类。”


“如果是正面逆风，那谁也没办法，不过那种恰好的状况很少，风向稍偏就有办法。”韩通比划着解释。郭绍听得稀里糊涂，便提议可以画图慢慢解释。


倒是一旁的王朴，仿佛对什么战术一点兴趣也没，反而对郭绍很有兴趣，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郭绍。偶尔发现王朴的眼光，感觉很不自在。


郭绍在船上呆了整整半天，太阳西陲才离开水寨，率众回城。


……一众人走到内城御街，陆续道别各自回家。王朴告辞时说道：“对了，有件事，宰相冯道重病，告假很多天了。”


郭绍和冯道没什么交情，当下便没说什么，径直回家。进了府门，他这才琢磨起来，王朴也生过病、是陆神医把他医好的，刚才专门对自己提起，难道是暗示自己派陆岚去给冯道瞧瞧病？


想了一会儿，郭绍便进前院的门楼，进去找陆岚。在郭绍的印象里，实在想不起冯道究竟干过什么有用的事；但也对他没有成见，只知道他有个外号叫“不倒翁”，官做了四五朝，谁当皇帝，官都照当不误。


厢房敞着，郭绍敲了敲门，陆岚正做着针线活，见郭绍进来，立刻将手里的东西藏进了旁边的书架后面。她说道：“进来吧，反正是你家。”


郭绍道：“让你不远千里来到东京，我说过要回报你的……你推荐一个最亲的亲戚，写信叫他到东京来，我想办法让他做御医。”


陆岚听罢说道：“三姨夫为了做官读了那么多年书，你这倒轻巧，一句话就能做官？”


“御医是太常寺管，那太常寺少卿是我的幕僚，你说轻巧不轻巧？”郭绍毫不掩饰地笑道。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悟：难怪他总觉得御医的医术也不是多么高明，原来是这样来的；自己都能走后门，那些官僚的亲戚不能找关系？


陆岚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便多谢郭将军了。只有举荐大舅……也不是亲的舅舅，陆家和娘舅家的近亲都没人了。”


郭绍点头道：“不是亲的也行。你举荐了白家的人做官，他们会记着你的恩，今后万一靠不住我了，还有条后路。”


“说的也是，我看郭将军也并不是个靠得住的人。”陆岚没好气地说道。


郭绍又装作随意的口气说道：“朝中有个宰相生病了，其实与我也没什么交情。不过他仰慕你的医术，想请你去给他瞧瞧病。明日一早，我让白仙姑派两个随从送你冯道家，给他把把脉如何？”


陆岚倒是没有拒绝：“有病人找我，当然要去，郎中本来就是给人治病的。”


“你要是想做什么事，开个药铺之类的，便告诉我，我可以资助你。”郭绍又道。


陆岚轻轻说道：“最近在熟读从白家带来的医典，一时不想折腾。”


郭绍看了一眼那书架，便站了起来：“那便没事了，陆娘子要是缺什么，问白仙姑要，她在管府上的财货进出。告辞。”


……次日陆岚等到郭绍，说冯道是年纪太大了，人老体衰，并不是得了什么病，无药可医。郭绍便不再计较，生老病死并非凡人可以操控，那老宰相也活了一大把年纪，经历几朝年逾古稀，想来没有多少遗憾。这样一来，政事堂便只剩三个宰相，其中一个现在还在蜀国成都府。


……

第413章 以图大事


郭绍这阵子忙着扩充军备，整天干劲十足。但在“秦国公府”却是另一番光景，秦国公府就是一座普通的宅子，上头挂了一块匾而已；门可罗雀，十分无趣的地方。


花蕊夫人拿着筷子低着头走神，心里寻思着：郭绍似乎已经把自己忘记了。


就在这时，便听得“呸呸呸”几声，花蕊夫人被惊起，抬头看向旁边。见孟昶一脸恼怒，把手里的筷子“啪”地就仍在桌子上，顿时破口大骂：“什么玩意！饭里竟然有砂子！”


“主人息怒，都怪奴家没挑干净。”宦官魏忠急忙弯腰说道。


花蕊夫人幽幽道：“那稻谷收成了，周围要是没石摊，只有在土坝子上晾晒，通常都有沙土混在里面，很难挑的。阿郎便将就一下罢。”


孟昶气恼道：“不吃了！没有酒便罢、菜里没荤腥也罢了，寡淡无味是怎么回事？”


魏忠道：“盐很贵，二百文一斤。”


“我不是秦国公吗？俸禄哪去了，盐都吃不起了？”孟昶皱眉问道。


魏忠回头看了一眼，上前小声道：“二百文只是市面上的价……这里有宣徽院的官吏守着，想出去买东西、或者叫他们代买，这价至少就得涨十倍。还有说好的俸禄，至今还没见着。咱们的钱财不多了，一天天见少，奴家只能替主人省着点。”


花蕊夫人听罢，伸手从脖子上解下来一条项链，递给魏忠：“想办法换点钱罢。”


魏忠急忙摇头：“还有一些的。夫人使不得，这东西换成钱，到手之后不知能剩几个。还是留着罢。”


花蕊夫人一把塞进魏忠手里：“我拿着也没用，能换几个是几个。”


孟昶站了起来，背着手在饭桌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扶着桌面道：“周朝廷面子做得光生，什么秦国公，狗屁！老子和囚徒有何区别？”


“阿郎稍安勿躁，别叫人听见了。”花蕊夫人拿手指了指门外，轻声道，“您曾是蜀国主，蜀国千万子民之主，朝廷自然会有戒心。熬一阵，等他们认为阿郎没有威胁，等蜀地已安定，朝廷自然就没必要浪费人手看管，日子就能慢慢过好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听说有不少蜀国文武被朝廷重新起用，这些人都曾受过阿郎的恩惠；您又是皇室名正言顺封赐的秦国公，今后的俸禄、诸事还能找不到人帮忙么？阿郎稍微忍耐一下，今后要个锦衣玉食的富足日子还是不难的……比那些生来就贫贱的人容易多了。”


她拉孟昶坐下：“再吃些饭，养好身子。或许过一阵清心寡欲粗茶淡饭的日子，阿郎被那些方士弄垮的身子能养好了。”


“你放心，这种苦日子很快就会到头。”孟昶忽然脸上微微有点兴奋，“你说得对，我还有不少臣子。”


花蕊夫人观察他的情绪，直觉有点不对劲，寻思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德哪去了？”


“我叫他办事去了。”孟昶哼哼道。


花蕊夫人急忙追问道：“阿郎要办什么事？”


孟昶神秘地低声道：“高彦俦和侯茂重新掌大蜀禁军兵权，我派人与他联络，以图大事！”


花蕊夫人顿时花容失色，脸上立刻变白，筷子也从手中掉落，“哐”地一声落在饭碗上，跳到了地上。她拽住孟昶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闪烁，已然泣不成声，“阿郎……你为何不能好好过日子？为何要做那等事……”


“好好过什么样的日子？”孟昶瞪眼盯着花蕊夫人，“战战兢兢活得猪狗不如！说不定哪天又送来毒酒，倒成了好日子？”


花蕊夫人哭了一会儿，便掏出手帕擦干眼泪，低着头对孟昶相对，已无言语，气氛变得冷冰冰的了。周围只剩下魏忠和仅剩的一个侍女收碗碰撞的叮当轻响。


其实就算现在落魄了，她觉得也还可以，身边还有奴仆干活侍候着。乡村里一些在当地很有点家产的小财主小地主也没有奴婢服侍。所以就算从养尊处优的皇妃变成现在这样、花蕊夫人还能忍受；但心里就是不安生，从来没安生过……以前大蜀国还有大片的地盘和很多军队，那种担忧很隐约；而现在威胁逐渐放大，花蕊夫人总算醒悟了，她觉得孟昶这个人根本就靠不住！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时不时干点事很不可靠。或许是因为长期沉迷酒色方术造成的，也许是（蜀）高祖留下的基业大，禁得起折腾……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走到了厅堂门外。细皮嫩肉的宦官魏忠见状，迎了出去，俩人在门外嘀咕了一阵。魏忠返身回来说道：“宣徽院知事王祯富在外面厢房里，说有要事见夫人。”


花蕊夫人立刻想起孟昶派人去联络蜀军将领的事，身在东京、别人明显还有很大的戒心，做这种小动作恐怕败露得很快。但她立刻又觉得不太对：“周朝官员有事应该见阿郎，见我一个妇人作甚？”


魏忠道：“那人没说什么事，就说想和夫人商议一件要事，请您务必一见。”


孟昶听罢说道：“我与夫人一道去。”


于是三个人走到洞门口，却被一个书吏拦住：“王知事只见花蕊夫人，你们先等着。”


花蕊夫人道：“我去见人不合礼节，既然你们不见秦国公，那便算了。”


书吏道：“那你们随意，宣徽院管着旧臣的事儿，有些事现在说说情还有点办法。”


“什么事？”花蕊夫人皱眉问道。


书吏道：“我不知晓，听说是大事。”


花蕊夫人犹豫了一下，终于去见那王祯富，想确定一下究竟是不是孟昶败露了。相比知道最坏的结果，在心里挂念悬着更难受。


花蕊夫人出洞门，被带到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门口，只见里面一个四五十岁富富太太的官儿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桌子旁边等着。那官儿长得又高又胖，脸很大、小眼，看起来很油腻，乌纱帽两侧的鬓发已经斑白了。


“妾身见过王知事。”花蕊夫人在门口作了个万福。


王祯富的小眼盯着花蕊夫人，立刻发亮。花蕊夫人现在穿得很朴素，一身旧的浅蓝襦裙，丝绸料子符合她国公夫人的身份，但因为处境不敢打扮得太光鲜，旧衣裳都掉色了。不过她那明眸皓齿的秀丽脸蛋和白皙光洁的肌肤是掩不住的，还有鼓胀的胸脯、婀娜的身段也是世间难得的姿色，孟昶当皇帝时喜欢胸脯大而形状姣好的女子，花蕊夫人得宠也是符合他的审美。


“快请进来，咱们坐下谈。”王祯富激动地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花蕊夫人站着没动，轻声问道：“却不知王知事召见妾身一介妇人，所为何事？”


王祯富欠了欠身，有种想站起来的姿态，他终于还是稳住了，拿出一封信来丢在桌子上：“你先进来，这么说话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么？夫人应知，这封信写的是什么。”


“妾身不知。”花蕊夫人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桌子上。


王祯富冷冷道：“孟昶密通高彦俦，意欲谋反！别装模作样了，这等大事你能不知道？”


花蕊夫人心里绷紧着，相信那封信是真的，不然王祯富不会恰好此时用密信讹诈。她感觉心思在不断往下沉，有种祸事临头的恐慌。


王祯富又道：“夫人可知，这封信交上去，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花蕊夫人也在想下场，朝廷恐怕本来就不想养着孟昶，让他活命只是为彰显仁厚；现在拿到了真凭实据，大可以明目张胆除掉孟昶……那自己呢，会陪葬，抑或杀了孟昶被人抢去做小妾？


郭绍会抢走她么，花蕊夫人现在心里根本没底，郭绍好像并不是很看重自己，这么长时间不理不问仿佛已经忘掉了……他一个年纪轻轻位极人臣的人，比自己还年轻，荣华富贵前途无量，也看不出来好色，在成都府那么多嫔妃宫女，他一个没动；自己和王昭远的女儿主动献色，他都不为所动。如此想来，郭绍还真不一定愿意抢夺自己，要做那等事、他或许早就做了。


于是花蕊夫人没有吭声，只是脸色已变得十分苍白。


王祯富缓下一口气，好言道：“你只要听我的，咱们就悄悄把这封信烧掉，不上奏，毁掉凭据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知事要我怎么听你的？”花蕊夫人口气消沉，面如死灰。


王祯富道：“你先进来。”


花蕊夫人不知该怎么办，便依言跨进门口，却是小心提防着这个陌生的官僚。她第一次与这个人见面，当然不信任他，而且王知事那双小眼里露出的光，很明显地带着色心和不怀好意，花蕊夫人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了。


还好王祯富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动作吓到花蕊夫人，他只是从容地说道：“我不信你还不懂我什么意思，只要你……”王祯富的目光从花蕊夫人美艳的脸上，移到她掩不住的饱满胸脯上。


花蕊夫人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身上一阵难受的恶寒。

第414章 有人惦记


王知事终于明示了交易，花蕊夫人又羞又恼，掉头欲走。


“婊子还真能装腔作势。”王知事在身后恶狠狠说道。一句话到了花蕊夫人嘴边，孟昶虽是亡国之君，他的夫人也由不得小官小吏来侮辱。但她终于什么也没说，与这等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见一面，花蕊夫人已对此人厌恶非常，只想早点眼不见为净。


“站住！”王知事怒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原就是个婊子歌妓，傍上了孟昶就真以为自个尊崇了？或者你还以为孟昶是一呼百应的大蜀皇帝？我告诉你，他现在就是一阶下囚！我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花蕊夫人气急，但又不知怎么辩驳。她确实是歌妓出身，但以前鸨儿待价而沽，又没叫她陪寝客人；现在她连对孟昶都不侍寝了……可是，难道要和面前这个厌恶的人解释自己是怎么做歌妓的？也解释不清楚！花蕊夫人闷气之后，又十分伤心，心道果然出身不好就一辈子都没法清白做人。


她气得身子只抖，一走神，忽然袖子一重。转头看时，不知什么时候王知事已来到她的身后，拽住了她的袖子。花蕊夫人大急，沉声道：“放手，不然我叫人了！”


王知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他笑道：“咱们好说，夫人最好还是再想想，你又不是没被男人玩过，现在让我弄几回，就能救孟昶和自己一命，孰轻孰重还想不明白吗？睡一觉，你有什么损失，这简直是无本买卖呐！”


花蕊夫人之前还有礼节，此时心情已糟透，哪有什么好颜色，当下便冷冷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自蹈污泥！你死心吧，要杀要剐悉听朝廷之命！”


“哟嚯！真没料到，你还成了烈女，要不是我给你立个贞洁牌坊？”王祯富淫笑道。


花蕊夫人用力一甩，就算是妇人真反抗起来力气也不小，一下子就甩开了袖子，提起裙子就快步欲逃。王知事恼羞不已，快步追上来就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花蕊夫人浑身一颤，用力挣脱，这家伙仿佛口痰一样黏人，这回王祯富留了神，怎么也甩不开。


一阵拉拉扯扯，花蕊夫人踢到了一块石头上，忽然摔倒，脸颊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顿时痛叫了一声。王祯富没管她摔了，想把她拽起来，花蕊夫人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身上一疼，她忍不住哭了出来。但她还没大叫，一时还有点顾及脸面，放不开。


王祯富盯着躺在地上梨花带雨的诱人的美人，终于按捺不住，蹲下猛地捏住了花蕊夫人的嘴，另一只使劲拽她。花蕊夫人紧紧咬着牙，两腮被捏得钻心疼痛，手臂都要被掰断了一般剧痛，身体也没借力的地方，生生被拖着往那可怕的门口移动。这人虽然是个文官，但长得又高又肥，力气很大，豁出去不顾花蕊夫人挣扎，花蕊夫人根本敌不过，只觉得他两只手像铁钳一样。


她的眼睛惊恐地瞪着，大急之下，门牙凑到了王祯富的左手虎口，便用力一口咬了下去。


“啊呀！”王祯富痛叫了一声，勃然大怒，甩起一掌就抽到了花蕊夫人的脸上，骂道：“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叫，老子把孟昶那厮捉过来看着上你！”


花蕊夫人被打得扑到地上，只觉得金星直冒，脸上火辣辣的疼。


又听得王祯富道：“明白告诉你，陪不陪我睡，你们都死定了，我会为了睡你就隐瞒谋反之事？没人救得了你！”他说罢走了上来，骂骂咧咧道，“好好和你说话不听，婊子却非吃这一套！”


王祯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一手要去搂她起来。花蕊夫人心里又急又怕，情急之下说道：“你们的殿前都点检郭绍早就想要我，你还敢碰我？”


这下王祯富忽然愣在了那里，花蕊夫人趁他发愣挣脱开来，急忙起来不顾脚踝被崴了，一撅一拐就往回跑。王祯富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在后面冷冷道：“我要是打听到你蒙我，叫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王祯富急不可耐的色心顿时被浇灭了，忽然有点害怕起来。但想了想，孟昶和花蕊夫人在这里同住了两个月，也没见郭绍来过，这事儿应该是她说来吓自己的。


不管怎样，把孟昶那联络蜀国大将造反的密信弄上去，看看情况就知道了。


……花蕊夫人拿袖子直接擦干眼泪，拍掉身上的土回到内院。孟昶和宦官魏忠都瞧着她肿起来的脸，嘴角还带着血丝，孟昶急道：“他们把你怎么了？”


“我直接摔了一跤，在地上搓的。”花蕊夫人面无表情道。她不想在孟昶面前哭诉，根本没用，孟昶现在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让他做什么也是强人所难。


孟昶却恼怒道：“一看就是打的，太过分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阿郎别去和人家闹，你说得对，咱们本来就是阶下囚，要有点自知之明。”花蕊夫人露出一丝强笑，“我回房擦点药就好了。”


花蕊夫人疾步走回自己住的卧房，二话不说就把孟昶等人关在外面，然后闩上了门。她心里一酸，扑到床上拿杯子捂着头就大哭起来。


被人打的疼痛确实不算什么，就是点皮外伤，但是脸面、自尊和整个人都被人践踏侮辱，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比当歌妓还屈辱，做歌妓的时候，因为她姿色好，男人们也只能和她喝喝茶说说话，要单独听曲得花大价钱，他们逢场作戏也都挺讨好自己的。孟昶得到她之后，也是宠爱有加，基本没有逼迫她做什么，反而各种各样的赏赐……哪像现在这样，和进了窑子被人肆意凌辱差不多。


花蕊夫人越想越伤心，哭了很久。


“砰砰砰……”孟昶还在敲门。她根本不想理会，但又怕孟昶冲动了去找人算账，自讨苦吃，当下又擦了眼泪，眼睛红红地打开房门。


孟昶打量了花蕊夫人一番，唉声叹息。


花蕊夫人见状忽然很同情他，孟昶虽然没有对自己千依百顺，其实还算挺实诚的一个人，也不是坏人。她一直没心情侍寝，塞个宫女给他，他也没什么怨言。


“我给你擦药。”孟昶道。


“嗯。”花蕊夫人顺从地应了一声，也不哭了。孟昶纵有千般不好，她还是信任他的，有时候还有点舍不得……熟悉的人，首先就很有安全感，知道不会害她，这种感受是一个陌生人给不了的。


孟昶问宦官找到了药酒，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起外伤药水来，酒水腌得她的皮肤一阵刺痛。但花蕊夫人心里倒有点感动起来。


但她觉得这种温情好像是另一种感情，现在她还是不太愿意为孟昶侍寝……说不清楚为什么，以前那么几年都过来了，没觉得反感，忽然有点反感与他的男女之情来。


“阿郎，我会向着你的，我说的话就算不中听，没害你。”花蕊夫人心情平息了不少。


孟昶道：“我知道。”


花蕊夫人冷静下来，轻声说道：“你找高彦俦的事已经败露了。”


“什……什么？”孟昶吓得手一抖，脸色变了。


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叹道：“肯定会败露……唉，我知道你料不到，不然怎么会做？”


孟昶把药水放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直愣愣发呆，喃喃道：“死定了，死定了……”


花蕊夫人想了想，小声道：“还不一定。”


孟昶纳闷道：“朝廷还不杀我？”


花蕊夫人道：“你虽然做了那样的事，可做得毫无威胁，一点危险性都让别人感受不到。说句不好听的，估计郭绍把你的事当猴戏看。”


“他娘的……”孟昶又羞又惭愧。


花蕊夫人又道：“但是把柄被人抓到了，按理会趁机杀掉完全消除隐患、又省事……所以危险很大，只有点很小的机会。”


孟昶一脸害怕，默不作声。


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时候胆子很大，但其实也怕死，人哪有不怕死的……


她自己心里也是波涛汹涌，于是二人对坐着各想各的事。


花蕊夫人心下复杂极了。内心告诉她，跟着孟昶没出路，只有自己想办法另找它路……但是孟昶对她不错，当年她就是鸨儿要卖掉的一件货物，至少到蜀国皇宫卖了个好地方，就算是现在孟昶也对她没什么坏心思；现在他倒霉了，自己就抛弃他，心里过不去……又有一个心思说，上次都陪他喝“毒酒”了，虽然没死但喝之前是以为有毒的，皇宫那么多妇人有几个会愿意为他那么做……喝毒酒的事，算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么？


另寻它路？路其实也很窄，她对重新摸索的路很陌生很害怕，首先担心被骗被利用，萍水相逢的人遇到得不少，人们都是为自己作想，连以前家里人都是那样的……就好像一个人走在僻静路上，很担心被抢、被人害，女人在这方面更加敏锐更加担心。


男子的钱财是别人的猎物，女人的价值还有色相，她也更软弱更不容易反抗……有时候有价值的东西，反而是危险的来源；毫无价值反而不会有人惦记。

第415章 只可经营不可强迫


高高台基上的金祥殿，庄严壮观，裸露在殿顶下面的一根根大柱子让它平增了几分粗矿。殿门外走出来一群人，他们边走边议论，人声嘈杂。


这边人不少，但广场仍旧有种空旷之感，大概是因为周围太空太宽了；金祥殿周围没有额外的建筑，连一棵树都没有，倒是远处的房屋旁边放着很多水缸。这些重要的建筑旁边多半都是这个样子，不为美观秀丽，首先考虑的是预防刺客和火灾。


一群大臣刚退朝，还议论着刚才的国事。在充满东方韵味重檐建筑之下，那穿长袍的文官打躬作揖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景。


王朴对向他作礼的官儿随意地抱拳：“李公请便，来日再叙。”


他说罢转头对郭绍道：“李处耘这个人选挑对了的，老夫也未料到他进展如此神速。”


刚刚在朝堂关注的就是王朴说的那事儿。李处耘离京不到一个月，业已渡江攻占澧州，兵围朗州（常德），派人回京禀报了战争进展；他一面围困朗州，一面攻取周围的地盘，以便把朗州变成孤城。李处耘上书“先剪羽翼，后捣腹心”方略：认为长沙会出兵救朗州；围城打援之后，削弱长沙兵力，然后进一步攻占长沙，而不急于强攻周行逢老巢朗州。


枢密院和几个核心大臣商议之后，考虑李处耘的能力，授予前营临机独断之权。


郭绍大笑道：“我与李处耘相识多年，还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么？”


王朴拜服。


就在这时，郭绍看到一个拿着拂尘的宦官快步从金祥殿下面的甬道赶来。空无一物的广场，着实一有人就非常显眼，难怪说不种树木可以防刺客。


郭绍视力好，一眼就认出是曹泰。王朴瞧了一眼，见郭绍脚步慢下来，慢吞吞地等着那宦官，当下便告辞先行。


过了一会儿，身材单薄的曹泰追上了郭绍，郭绍抱拳行礼：“曹公公急急忙忙的什么事？”


曹泰忙客气地回礼，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来：“郭都点检先看看这个。”


郭绍看了曹泰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出信纸来，先看第一行写的是“高彦俦将军”，立刻又翻到末尾看留款：大蜀皇帝。他问了一句：“是秦国公的亲笔？”


曹泰道：“没错。”


郭绍便浏览书信的内容，看着看着嘴角竟然露出了笑意。过得片刻，他抬起头笑道：“这秦国公还真够逗。”


曹泰见状也陪笑了一声，当下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太后的意思，孟昶先不用管……送信的人和书信都拿到手了，何不干脆叫送信人把它仍旧送给高彦俦？高彦俦这几天还没离京。”


郭绍听罢略一寻思，就明白符金盏的用意了：无非是不信任蜀国降将，现在让高彦俦掌蜀军兵权，不太放心，想考验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曹泰道：“高彦俦是郭都点检举荐的人，太后也想先问问您的意思。”


郭绍想了好一会儿，脸上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终于开口道：“以前有一件事。秦凤成阶之战后，大周俘获了一些蜀国降兵，先帝将他们收编后，调到淮南战场；结果那些蜀兵一触即溃投降，还有主动去找南唐军武将投降。后来先帝打败了南唐军，又把蜀兵俘获，先帝很生气，下令把他们都杀了。”


曹泰点头以示在听着。


郭绍又道：“我又想起高平之战的事，小底军被打散后，我的兄弟罗猛子被别的武将召集，继续追击北汉军；罗猛子说，不是那个武将的兵，他就当牲口使唤，驱赶大伙儿上去送死……可见，就连自己人对不熟悉的武将都不信任，何况蜀军降兵，心里怎么容易信任大周派遣的武将？


这就是我要启用高彦俦的原因，他本来就是蜀军降将，蜀国士兵熟悉他信任他。这样收编的蜀国将士才有战斗力，否则我们收他们进来，又不好用，白费粮食军饷作甚？高彦俦是个有能耐有头脑的武将，但大周内部有能耐的武将也不少，若非他是蜀国武将的出身，我没必要非要用他出任剑南军主帅。”


曹泰道：“原来如此，杂家记住了，回去就转述太后。”


郭绍道：“我认为这封信没必要给高彦俦了。咱们给了他，想他怎么应对？首先他绝不可能听从孟昶的意思、铤而走险。高彦俦不是蠢人，他本来因为蜀国灭亡要家破人亡了，现在什么都能保住、还得到更大的重用，好好的周军大将不做，和孟昶同流合污？孟昶此人不似成事者，而且现在要啥没啥，高彦俦只要不蠢，就不会和他去送死。


高彦俦只可能两种反应。第一，把这封信交上来以表忠心，这样他就得背负对旧主（孟昶）无情无义的自责和舆情谴责；何况这样就能证明他的忠心了？一个人内心怎么想，没有人可以强求，人们只能看他表面上的言行。彼此信任只可经营，不可强迫。


第二，装作不知道，悄悄把密信烧掉当作没收到。这样他可以尽到对旧主的一点情分。但是，咱们既然去考验他，发现他那样做是不是会平生猜忌？高彦俦觉得咱们猜忌他，他也会提防着。


如此一番推测，便可以断定，去试探他得不到一点好处，只能破坏相互的一点脆弱信任。所以我认为是无益之举，还是叫太后不要试探了。古人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或许就是因为怀疑他也没用吧？我要是觉得高彦俦不靠谱，此前就不会举荐他。”


曹泰听罢急忙点头：“郭都点检一番话，叫杂家茅塞顿开，想想真是那么回事。”


郭绍自信地笑道：“就算高彦俦要叛，当初他在蜀国打不过我；现在失去了山川屏障，我还是可以收拾他第二次。别太担心了。”


曹泰抬头仰望，才能看到郭绍的脸，曹泰看着郭绍从容自信的微笑，听罢一脸的敬意：“杂家平生在心里就没服过几个人，但杂家是真服郭都点检。有郭都点检在朝，杂家等觉得非常安生！”


郭绍拍了曹泰的肩膀：“曹公公也是个德才兼备的好人……这封信就给我了。”


曹泰激动道：“杂家与郭都点检是九死一生患难过来的，杂家一直都记着您的好。郭都点检打算如何处置密信？要是太后问起，杂家也好对答。”


“还给孟昶。”郭绍道，“我若要杀他，不需要这东西。”


曹泰若有所思，似乎在琢磨郭绍此举的用意，但他不是个多嘴的人，并没再问了。


郭绍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曹泰作礼道：“杂家也要赶着回去求见太后回禀此事，就此告辞。”


郭绍也不急，拿着信回家呆了许久，在前院客厅里和京娘一边打趣闲扯，一边等着左攸。左攸几乎每天都要来废话一通，所以通常他都会自己来的。


果然没等多久，左攸就进院门了，完全没人阻挡他、也不用通报，他进郭绍家和进自己家门一样轻松。


二人先交流了一番最近的消息，以便信息共享。郭绍这才拿出密信来，递给左攸：“你抽空去一趟秦国公府，把信还给孟昶。”


左攸先接过信瞧了一番，肩膀一阵抽动：“这……实在太好笑了，找死也不是这样的。”


郭绍回头看了一眼京娘，不动声色道：“太后也没说要杀他。左攸去送还密信，借机观察一下孟昶的态度，揣摩一番咱们再谈谈。”


左攸收住笑容，说道：“孟昶确实没法造反，但还是要提防他乱说话，影响蜀国人心局面。”


郭绍赞道：“左先生越来越有想法了，隐隐有宰相之才啊。”


左攸忙摇头道：“不敢不敢，在下资历太浅。”


说了一阵话，左攸便起身，要马上去见孟昶。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郭绍平素也是这样的作风，身边的人多多少少也受影响。


这时京娘说道：“阿郎，我想和左先生一起去，看看花蕊夫人。”


郭绍笑道：“也好，你随意吧，我又没绑着你的脚。”


……左攸乘坐马车，京娘戴了一顶帷帽遮阳，比男子还干脆，直接骑马随行。秦国公府就在内城东部，离郭绍府邸也不是太远，车马沿大街过去走不了很久，慢行也不到半个时辰。


一行人在秦国公府递上拜帖，出门迎接的却是个又高又胖的文官。左攸便道：“太常寺少卿左攸，欲拜见秦国公，望诸位引荐一下。”


文官忙道：“请，快里边请。”


左攸便与京娘一起登门。那文官比左攸的品级低很多，只敢走在侧后，拿手指引方向，不敢走前边。左攸隐约听见后面一个文士小声道：“左少卿经常进入郭都点检的府门。”


左攸没理会他们窃窃私语，也不计较，心道：我就是郭绍的幕僚，也啥好掩盖的；要不是这个身份，我能做太常寺少卿？


倒是那个文官点头哈腰，变得更加恭顺了。左攸看在眼里，也不见怪，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朝中品级低的同僚一听说他的关系，多半都是这么副模样。

第416章 踩深了


花蕊夫人匆匆忙忙地在脸上施厚重的粉，将淤青的部位掩饰住，对铜镜细看了一下，嘴角还有一点肿没消，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她也顾不上了，急忙叮嘱孟昶：“阿郎一定要表现得很害怕……算了，这个你只要不强忍就肯定被人看得出来；嗯，还要有后悔莫及、恭顺有加的表现。”


孟昶皱眉道：“不是说来见我的人是什么左少卿？”


“这个人是郭绍身边的幕僚！阿郎在成都府和船上没注意么？”花蕊夫人的手放在额头，愁道，“我疏忽了，没料到会有人来探视，不然早该教你如何作戏。”


孟昶哭丧着脸道：“我堂堂大蜀皇帝，竟沦落到戏子的地步。”


花蕊夫人沉吟片刻，完全不顾他的感受，急忙叮嘱道：“阿郎不用太明显地作戏，只要心里想着，自然会被人瞧出来。你想想，上回给你送毒酒是什么感受？这回犯了那么大的事，他们会不会真送毒酒来？”


果然孟昶听到这里面露惧意。


花蕊夫人见状十分满意，又道：“还有后悔莫及。你心里再想着，要是早知道那么容易被人发现，还会做吗？还有那郭绍多可怕的一个人，不到两个月就打到成都府来，把你捉走。阿郎是不是会心生敬畏、畏惧？”


就在这时，宦官在门口说道：“奴家把左少卿迎到厅堂了……还有京娘。”


“京娘！”花蕊夫人的眼睛里顿时多了几分惊喜和轻松，当下便道，“我与阿郎一起去见客，阿郎和左少卿说话，我和京娘说。”


不多时，二人便一同来到厅堂，只见那左攸十分礼节，站起来打躬作揖拜见。京娘的目光朝花蕊夫人看了过来，她的神色有点冷清傲气，但花蕊夫人已经了解京娘了，这个妇人不太善于表现自己的心思。


等男子们客套了，花蕊夫人才作万福道：“妾身见过左少卿，京娘。”


左攸十分夸张地作了个扶的动作，腰都弯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太多礼了，快快免礼。”


花蕊夫人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这官儿对自己倒比对孟昶还客气。


左攸说罢入座，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来放在桌案上：“秦国公丢了一样东西，恰好我得到了，今日送还，你瞧瞧是不是你丢的？”当下用手指按在信封上向前一推。


孟昶神色大变，脸色都白了，看着那封信没吭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都在抖动。他半晌才颤声问道：“太后要把我怎样……要怎么处置？”


不料京娘完全不顾他们谈正事，忽然在一旁开口道：“夫人的脸怎么了？”


花蕊夫人闪烁其词道：“没怎么……”


孟昶却急道：“那个宣徽院的王知事打的，他想淫辱芙蓉！他还卡拿钱财，以至于咱们买一斤盐要三贯钱，推拖我的俸禄！太过分了，咱们快吃不起饭了。气愤不过，我才一时糊涂做这等事，给高彦俦写信……我也是无奈呀！”


“有这等事？”左攸面有惊讶道。


京娘却勃然大怒，听得她的指节捏得啪啪两声响。左攸愕然，转头一看她一脸杀气恼怒，忙道：“稍安勿躁，这等人你出面不好。当官的人，最怕的也是官。”


孟昶听罢大受鼓舞，立刻又是一番诉苦。京娘走到花蕊夫人那边去了，俩人小声说着话。


过得一阵，孟昶又要留左攸吃饭，左攸婉言谢绝，带着京娘告辞离开了此地。


……出了内院的门，那王祯富正在外面等着，一脸讨好地走了上来送左攸。京娘完全没好脸色，冷冰冰的，但好在她没有发作，连一句话都没说。


左攸却要沉得住气得多，照样面不改色，还和王祯富说了几句话，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口气。


一行人走到了大门口，王祯富作揖道：“恭送左少卿，您慢着点。”


“好说好说，王知事无需客气。”左攸和颜悦色地说，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王祯富面前“唉”地叹了一口气：“我说，王知事的胆子也太大了点。有一点权就滥用怎生了得？那些宰相公侯都没您嚣张哩。”


王祯富脸色惨白，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左少卿……”


左攸道：“这下你可真的踩深了，看你怎么收场。”说罢便径直离开。


王祯富呆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有目送左攸的背影。


许久王祯富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背心里凉飕飕一片，生生憋出一身冷汗来。心想老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不是不懂官场险恶，但这阵子太富足和安稳，着实有点放松了；正道是饱暖思淫欲，见到花蕊夫人那么娇媚的人儿一时迷了心窍，太过着急。


现在王祯富哪里还有半点欲念？那淫乐之事只有富足无趣时才能有，忽然发觉脚踩在了薄冰上，再也没别的想法了，一门心思只想过坎。


他急急忙忙骑马回家，找口袋装了整整一麻袋的钱，返回秦国公府。


当下不敢托大，在内院门口要求见花蕊夫人。一个宦官急急忙忙进去禀报，不多时让他进去。这次孟昶和花蕊夫人都在，王祯富如同晒腌了的一棵菜，垂头丧气地走进去。


花蕊夫人的目光投过来，这是个聪明的娘们，多半看到王祯富这副样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所以连礼节都不再有，只问道：“王知事有何事要说？”


王祯富只想早点化解危机，已顾不得脸面……本想下跪认错装可怜，想尽一切办法获得原谅，但不知怎地腿上像灌了铅一样愣是跪不下去。


或许是孟昶等之前太弱势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杀的亡国之君，一个婊子，王祯富一向在他们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忽然要他给一个完全看不起的婊子屈膝求饶，实在非常难受。


王祯富终于没法拉下自尊，只是厚着脸皮道：“我刚刚才得知那些小人收了秦国公的钱，是咱们不对，现在叫小的们吐出来还给秦国公，并向您致歉，希望秦国公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说了这句话后，正琢磨找个好听的由头，为那天打了花蕊夫人一巴掌的事道歉。


却不料孟昶开口道：“瞧你那欺软怕硬的狗德行，就这样贪赃枉法、无法无天的狗官，换作以前我一句话就砍了！”


王祯富把继续道歉的话顿时咽进了肚子，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冒上来，简直比被人扇了一耳光还屈辱……要是被本来就敬畏的人打骂，并不觉得太委屈；但忽然被一个看不起的人侮辱，这种恼怒就会成百倍地放大！


王祯富在心里骂道：姓孟的，老子能矮下身段来致歉，完全是因为你的女人被人玩；果然婊子就是不要脸，卖了之后，她男子还得意起来。娘的！


他考虑到这事儿的危机，心里一股火气虽然忍住了，却再也不想说软话……宣徽北院使魏昌奇那里，自己是一直打点好的，魏昌奇又是枢密副使魏仁溥的亲戚，老子上头也有人！现在错也认了，那些大官总不能为了个歌妓，一点面子都不给对方。


这时便听得花蕊夫人小声说道：“阿郎，你少说两句。”


王祯富一听，心下顿时好受了不少，觉得花蕊夫人倒是懂事。火气稍稍消了一点，王祯富便又强忍着屈辱，说道：“夫人宽厚，下官汗颜之至，上次对您不敬，我知道错了……”


孟昶恼道：“也撒泡脲照照，就你那样子还想辱我夫人，一句错了就能了事？”


王祯富咬牙道：“那你想怎样？”


孟昶道：“扇！自个扇自个，轻了不行！”


欺人太甚！王祯富猛地抬起头来，直视孟昶，孟昶被一吓倒退了半步。王祯富最终还是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受一口气能大事化小也是值得的。


他憋了一会儿，想扇一巴掌解决。不料抬头时忽然看到了花蕊夫人的神情，她脸上竟然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种快意，很期待地看着自己、好像在等着看扇耳光出气。


贱人！王祯富在肚子里又骂了一声，人活一口气，就是不扇。他说道：“还望秦国公和花蕊夫人消消气，下官这便告辞。”


王祯富转身就走，出得院门，想想还是很担心害怕，又十分恼羞，情绪糟糕到了极点。


他琢磨了一会儿，赶紧回到宣徽院找魏昌奇求情。此时宣徽院就是魏昌奇做主，本衙门最有权力的人！宣徽院本来是南院使掌大印，但南院使是向拱，兼着节度使的权力，现在带兵在成都府还没回来；长期都是北院使掌握着大权，就是魏昌奇。


王祯富就是魏昌奇提拔的人，他平时给的孝敬也不少，在北院使面前很好说话的。当下王祯富就在北院办公官署里找到了魏昌奇。


魏昌奇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人，果然态度就大为不同，当下就把毛笔放在了砚台上：“王知事来了呐，坐下说事。”

第417章 满意为止


王祯富把索贿的事说了，又暗示花蕊夫人和郭绍的关系。但他隐去了花蕊夫人被扇一巴掌那天发生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我今日就把钱拿去还他们了，还赔礼道歉。”王祯富加了一句。


魏昌奇听完，立刻就轻轻拍了一下桌案，利索地说道：“这事儿问题不大，你大可放心。官场上收钱的人多了，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有什么大祸临头……现在你别去秦国公府了，我换个人负责那事儿。”


王祯富听罢打躬作揖，感恩戴德了一番。毕竟有所隐瞒，他还是有点不安心，又道：“在此之前，卑职全然不知花蕊夫人的事，原以为她不过是亡国的蜀国主嫔妃……言辞之间自然多有不敬，得罪了她。”


魏昌奇摆摆手，不以为然。


王祯富又小心问道：“卑职的官位……”


“我都说了，不是多大点事。”魏昌奇不耐烦地说道。


……


在府邸的前院，左攸和京娘见到了郭绍。左攸将与孟昶见面的情况叙述了一遍，他描述得很详细，说完才加上他的见解：“在下以为，秦国公就是一拍脑门干的事，捅了篓子才想到后果；完全没有周密的部署，形同儿戏。他现在畏惧不已，只想找借口推卸责任……”


“王知事那个狗官！”京娘忽然冷不丁骂了一句。


郭绍转头看了京娘一眼，没吭声。


左攸在描述孟昶的反应时，已经把花蕊夫人的事说了。郭绍此时也十分恼怒，他生气的不是那个叫王祯富的官儿索贿，而是那厮想逼奸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非常有姿色，十分漂亮……虽然他没想强夺占有，但听到花蕊夫人被如此对待，也是莫名地十分不爽。


郭绍手握生杀大权，但一向很克制，不得不寻思：我在东京很受瞩目，如果自己出面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郭绍便不动声色问道：“左先生认为该怎么处置此事？”


他一面说话，一面微微侧目注意京娘。郭绍很重视自己关心的人……他和一般的枭雄的不同之处，便是不分私人和大事的轻重，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国家大事也没有人重要。


“王知事一定要严惩。”左攸便开口道，“治国首在吏治，如果纵容，只会让官场贪墨成风，有害无益！何况这等绿袍小官又没大用，不治他治谁？”


郭绍听罢顿时对左攸十分赞赏，立刻回应道：“左先生言之有理。但在东京，太多人注意我了，这等事我不便出面；你去办。我想看到的结果，是把王知事这等人彻底赶出官场。”


左攸抱拳道：“我明白了。”


郭绍又说道：“三省中的尚书省，就是执行决策的机构；有宰相之才的人，能把决策落到实处。看左先生的执行力了。”


左攸听罢若有所思，正色道：“五天内办好此事，定让主公满意。”


……


左攸径直去枢密院见了魏仁溥一面。


当天下午，枢密副使魏仁溥就火急火燎地赶到宣徽院，叫人去把自己的同族小辈魏昌奇找了过来。魏昌奇见到魏仁溥的脸色不虞，一面拜见，一面说道：“何事惹叔父生气？”


“你这官还想不想当了？不想当滚回家去种地读书，别到朝里来给我惹麻烦！”魏仁溥是长辈，又很生气，自然没什么好口气，开口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魏昌奇大惊，忙弯下腰道：“叔父息怒，您得先告诉小侄，哪儿做错了呀。”


魏仁溥道：“你是怎么约束手下的，是不是收了钱？宣徽院有个叫王祯富的人，动了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魏昌奇愣了愣。


魏仁溥铁青着脸，沉声道：“殿前司郭都点检带兵攻灭蜀国，花蕊夫人就是他想要的战利品。他还没动，我猜测是不想把事儿做得太难看。那个王祯富算老几，倒想先去尝尝滋味？你别告诉我，你手下的人干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这……这……”魏昌奇瞪圆眼睛道，“小侄真的不知道！我就知道他索贿，应该从秦国公那里弄了钱。”


“弄点钱算个屁！”魏仁溥恼道，“我与郭都点检的交情，是从风浪里过来的……现在他的幕僚都来找我了。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别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破事给我添乱！”


“是，是。”魏昌奇皱眉道，“小侄知道该怎么办了……”


魏仁溥看了他一眼：“别提花蕊夫人那事，只拿贪赃枉法说事，就足够了。”


魏昌奇忙道：“我这就想法子去办。”


……魏昌奇被同族叔父骂了一通，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宣徽院衙门，立刻下令：“把王祯富叫到签押房来！”


王祯富很快疾步走进来，执礼道：“下官拜见魏使君。”


魏昌奇已不是上午那张淡定的脸，此时一脸冷意：“自作孽不可活，你太让本官失望。做下了那等事，竟然还要隐瞒，我是想帮你也不行了。”


王祯富一听顿时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小声道：“下官平素对魏使君可是礼数有加，您上午还说保我官位……”


“官位？”魏昌奇气极反笑，冷笑道，“我看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王祯富怔了怔：“魏使君此话何意，下官没杀人放火，难道恶及死罪？魏使君，您可不能太无情无义，我也孝敬了不少好处给您……”


魏昌奇听罢大怒：“你是真不知死活，凭那点东西就敢要挟我？”


王祯富忙道：“下官不敢。”


魏昌奇恼道：“老子一向护着你，你却欺下瞒上！那事儿你对我隐瞒，责在己，赖不着我不讲义气……我是看走眼了，原来你这厮不上道！现在你除了我还能求谁，居然敢要挟我？姓王的，把老子惹急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脑袋能了事的！”


“魏使君，我该死，一时糊涂说错了话。”王祯富急忙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哭丧着脸道，“真的有那么严重？”


魏昌奇道：“别人辛辛苦苦千军万马把蜀国打下，才把花蕊夫人捉了回来。你轻巧去动她？”他生气地站了起来，指着王祯富的鼻子道：“去，想明白后，自行了断！”


“魏使君，魏使君！”王祯富急忙抱住魏昌奇的腿。


魏昌奇恼怒踢了他一脚，一甩袍袖：“好自为之。”


王祯富跪在签押房，久久没有起来。他的脸上已变得惨白，浑身的力气都被猛地抽掉了一般；忽然觉得头上有一座大山压来，自己好像蝼蚁一般无力。


终于感受到了，那座山，就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叫人连反抗的勇气和余地都没有。


但他之前不也觉得孟昶和花蕊夫人没法反抗？


一股黑漆漆的压力压得王祯富喘过气来，一想到连宣徽北院使都没法庇护他了，他心下一片绝望。良久之后，他站了起来，丧魂落魄地离开签押房。


寻思了一番，就这样去寻死？王祯富实在不想就这样就丢掉性命，毕竟他认为自己罪不至死……殷实富足的日子、被世人敬畏的官身，本来过得好好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王祯富转悠了一圈，忽然一脸激动，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都装了起来。妇人听见叮叮哐哐响动，进来一看，不知他要干什么，上来就纠缠。王祯富大怒，一巴掌将其扇翻在地，不顾妇人大哭，赶着出门前往秦国公府。


在内院门口，那宦官魏忠拦住了王祯富，叉着腰问道：“王知事又想作甚？”


这厮或许觉察到了形势的变化，态度与之前寄人篱下的恭顺已判若两人。王祯富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个，急忙把袋子递上去：“我带了一点礼物，要送给秦国公，劳烦公公引荐一下。”


“这……”宦官瞧了他一眼，“你先拿着，我去问问，一会儿你亲自送给主人。”


不多时，宦官回来了，带着王祯富去往厅堂。


这回只有孟昶在那坐着。王祯富赶紧把东西送上，说道：“下官特来赔罪，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秦国公笑纳。”


孟昶大模大样地伸手掏出一只银壶来，“咦”了一声，又打开口袋往里瞧。这“大蜀皇帝”以前当然是不缺钱的，但过了两个月苦日子，也喜欢钱财了。


“送给我？”孟昶问道。


王祯富道：“您要是嫌不够，下官还有土地……”


就在这时，侧门里花蕊夫人走出来了，皱眉对孟昶道：“阿郎别急着收，这世上没有白白给你钱财的好事。”


王祯富一听，再也顾不得脸面，“扑通”跪倒在地，一咬牙，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该死！”说罢左手又啪地扇了一下，他没有顾惜，使劲扇，脸上的指印顿时冒了起来。


“哈哈……”孟昶大笑起来，“打得好！”


王祯富又羞又恼，又扇了自己一巴掌，陪笑道：“秦国公、夫人可是满意了？不满意下官继续扇，扇到你们满意为止！”


……

第418章 只要稳一点


“你别打了，够了！”花蕊夫人颦眉道。


王祯富因为脸肿，说话的声音已走样：“夫人原谅我的过错了吗？”


花蕊夫人也是养尊处优被捧惯了的人，被一个小官侮辱践踏当然愤怒，这厮起初来求饶她还有点快意，但现在什么快意恨意都没有了，有的是心烦！丑陋的场面叫她只剩反感，赤裸裸的权力博弈罢了，连一块遮羞布都没剩。


“我不计较那事了，你走罢。”花蕊夫人道。


她转头见孟昶正一脸兴奋。男人好像对权力特别痴迷，权力可以给他们带来尊严和一切，但花蕊夫人并没有觉得孟昶有什么脸面；难道他不明白，这个小官为何敢肆无忌惮的原因、又为何在这里卑躬屈膝的理由？


无非是借郭绍的权势，而借势的本钱竟然是自己女人的美色！花蕊夫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充满了污秽。


王祯富百般讨好的模样站了起来，指着孟昶手边装财物的袋子：“一点敬意，还望夫人在郭都点检跟前美言几句。”


孟昶还有点犹豫，花蕊夫人却一口回绝：“无功不受禄，你的钱，拿回去！”


王祯富腆着脸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是两句话的事儿。咱们化解了恩怨，以后下官再不敢对秦国公、夫人不敬了。”


“我见不到郭都点检！”花蕊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况且我与他本来就毫无关系……”


王祯富一脸不信的模样。确实也是，花蕊夫人要不是因为郭绍的关系，王祯富又怎会倒霉？


王祯富抱拳告辞欲走：“您要是不愿意替下官说话，也不要紧。那些财物就是白送的。”


“站住！”花蕊夫人快步走到了孟昶跟前，从他手里夺过麻袋，丢到王祯富的面前，“王知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


“是，是。下官知错了。”王祯富忙点头道。


花蕊夫人道：“我们并未报复你，只不过恰好左少卿前来探望，发现了实情；而那些事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现在我已不在计较，既不会落井下石，也没办法替你开脱。王知事与我们已经两清，你留着钱，另想办法吧。”


她又劝说孟昶：“别贪小利，有的事开了头，就收不住脚。你占了便宜，不给人办事，就扯不清关系！”


王祯富干笑了一下，脸色难看道：“也好，也好。”他又转头对孟昶说道：“既然夫人不领情，下官不好强求。以往待秦国公无礼，想宴请秦国公出去吃顿饭，就当作赔礼道歉。这个不算扯不清关系吧？”


孟昶没有马上拒绝的意思，王祯富立刻又说道：“秦国公被软禁在这里，成天都出不去，就当是出门散散心便是了。”


花蕊夫人将孟昶已经动心了，拉下脸道：“阿郎，你忘记王昭远了吗，还被这些人蒙骗得不够！”


孟昶道：“他能蒙骗我什么？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王祯富急忙道：“秦国公说得是，下官图不了您的钱、更图不了您的爵位，不过就是有心结交。您想想，下官在东京官场也是轻车熟路，指不定什么事能给秦国公行个方便，路子宽了才好走嘛。”


之前王祯富自己抽自己给孟昶出气，现在态度又如此恭敬，孟昶已不再生气。他当即转头看向花蕊夫人：“成天在这院子里，要啥没啥，闷死我了！不出去透透气，憋的难受……你倒是说说，王知事请吃饭，有啥不能去的？”


花蕊夫人倒被他问住了，连她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弊处，只是直觉王知事此人不能结交而已。她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妇人，当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退一步说道：“阿郎先换身衣服再出门吧。”


花蕊夫人打算先稳住他，私下里再劝一下。


不料孟昶低头看了看身上：“就这身挺好的，王知事，咱们走！”


花蕊夫人追到门口，叮嘱了一番，叫他凡事多想想。没法子，只好目送孟昶出门；花蕊夫本来就管不住孟昶，以前在蜀国时他干了很多荒唐事也从来没劝住过。


她无趣地回到卧房里消磨时间，一会儿摆弄着仅剩的几件首饰，一会儿又对着铜镜细瞧脸上的瘀伤。难怪孟昶一有了机会就忍不住，这里的日子确实很乏味。


若只是乏味，还能静下心忍耐。最主要是静不下心，因为她觉得不安生……总是有种直觉，平淡日子积累经营的一切，像地基不牢靠的房子一样、随时可能崩塌，谁能不浮躁？


熬到了酉时，远远的钟鼓之声传来，虽然在这边听起来不响亮，但花蕊夫人觉得那城楼上的钟鼓之声能传遍整个东京城。在这里听到的，应该是内城东边的望春门城楼上敲响的声音，因为秦国公府在内城东部，离皇城不远；望春门离这个位置最近。


晚饭很准时，魏忠来请花蕊夫人吃晚饭了。只有一叠蒸熟的鱼干、一盘炒莴笋杆片、一碗莴笋叶子清汤，没有油，盐很少，蜀国常用的辣子（茱萸）等调料也一概没有；魏忠和那个宫女的厨艺也完全不行，可以说寡淡无味的菜……没有材料，花蕊夫人也完全没有心情下厨。不过好在主食是米饭，花蕊夫人吃惯了米饭，对北方的面食饼类吃不习惯，除非是小吃。


她端起碗只吃饭，小口小口咀嚼着米饭。这米好像是老仓库的存活，米粒还没花蕊夫人洁白的贝齿白，黑乎乎的有股子霉味。


魏忠忙道：“明天一早奴家就去市上买东西，现在开门的皂隶怕是不敢贪咱们的钱了。”


花蕊夫人没吭声，慢慢吃了小半碗饭，饱是没饱，只求不饿着肚子。然后她又喝了半碗青叶清汤，温热的汤包在嘴里漱了一下口吐下去。


她精神萎靡地离开了饭桌，到厅堂里叫人泡一杯清茶继续消磨时间。


及至深夜，听到门“嘎吱”一声响，花蕊夫人转过头，终于看到孟昶回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孟昶满面红彤彤的，不过看起来喝得不是很醉；孟昶当皇帝的时候长期沉迷酒色，身体很虚，但酒量倒是练出来了。


“阿郎，你回来了。”花蕊夫人起身迎了上去，急着问，“你和王知事出去，只是宴饮？”


孟昶把一个篮子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大包胭脂水粉和白的银和黄的铜：“我给夫人带了好东西。篮子里有羊肉，还有点温热，先吃。”


花蕊夫人揭开看了一眼，说道：“晚上不吃了，吃了油腻的睡觉肉要往腰上长。留着明天热热罢……这些东西哪来的？”


孟昶得意道：“赢的。”


“你去赌了？”花蕊夫人颦眉道。


孟昶道：“东京毕竟是东京，还是有好地方！咱们饭饱酒足后，就去不远的赌坊转了一圈，确是叫我大开眼界；后来又去……喝了点酒。”


花蕊夫人生气道：“你以前都不赌的，怎么学会这个了？”


孟昶不以为然道：“玩两把算什么？你看，乐也乐了，还能赢到这么多东西。”


“有赢就有输，如果靠这个能过活，大伙还经营什么正事？”花蕊夫人语重心长地劝他。


孟昶淡定道：“赌钱，靠的是见识和胆识。王知事有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别贪，赢了就适时收手；只要稳一点，钱就是白送的。输钱的人，本来可以赢、就是输在一个贪多上。”


花蕊夫人轻叹了一声，软软地侧坐在椅子上，手臂在放在椅背上，坐着生闷气。


孟昶的激动情绪却溢于言表，虽然故作沉着，却掩不住那新奇兴奋的光彩，他继续侃侃而谈：“确实有意思，就是押宝，有输也有赢。坐在那儿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晚上就像弹指间，没回过神来过了；等赢了钱，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回过味来数数钱，才想起高兴！”


“阿郎，你怎么不多用点心思再想一想，那是什么地方？能白让你占便宜？”花蕊夫人一脸无奈愁绪，“你能赢钱，我猜测就是王祯富安排的，故意给你好处。”


孟昶摇头道：“你没亲眼见到的事，只是臆测！那地方很雅致，还很安静，根本不是乌烟瘴气的大堂乱赌。没人敢作假，也没人敢乱来，大伙儿都规规矩矩的。”


花蕊夫人嘀咕道：“我记得蜀国也颁布过禁赌政令，能规矩吗？”


孟昶道：“也看地方。那间赌坊，据说后台很大，官府都动不了；在官场、坊间都打点好了，连官员都会进去玩，都是定好规矩了的。输赢全凭本事，公平得很。”


他从包里拿出一枚银钱来，递给花蕊夫人：“瞧瞧这铸造的多精细，沈陈李钱庄出的银钱，称过，恰好二钱重。王知事说了，人家大东家做得是长久生意，实力雄厚，绝对没有那种赢了钱不准走的事，讲的就是一个诚意。还有那些女子，那叫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有人教规矩，比宫里的宫女还会讨人欢喜……”

第419章 恨相识太晚


因为昨夜睡得晚，花蕊夫人起床的时候天已大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哗哗”搓衣服的声音，多半是那个宫女在洗衣服。


本来到东京时剩了两个宦官和一个宫女，但其中一个宦官去送密信被抓了，至今没有放出来。几个人的衣食全是魏忠和那个宫女在操持，每天活儿还是不少。他们都没有多少怨言，一是因为这俩人实在无处可去，二是孟昶到底还是秦国公，他们可能是期待着将来日子变好吧。


那个宫女除了干活，还得侍寝，花蕊夫人很久没有侍寝了。


花蕊夫人起床，随意地穿了一身衣裳，乱糟糟的头发就打开卧房的门，从门口的木架子上拿一只木盆去打水。反正在这里也没人看，她也没兴趣打扮去争宠了，所以都懒得花心思收拾外表。


“夫人，要奴婢帮你打水吗？”那宫女抬头问了一声。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都忙不过来。”花蕊夫人道，“厨房里有热水？”


宫女道：“有，锅里还有一碗粥，给夫人留的。”


这里当然是完全比不上蜀皇宫的，花蕊夫人慢吞吞地拿着盆从屋檐下向东边的厨房走去。院子里的树梢上的叶子已稀稀疏疏，地上一层落叶，周围的房屋多是硬歇山顶……因为北方雨水比较少，房屋多是这样的样式，模样是不如蜀地高门大户的悬山顶房屋好看。


花蕊夫人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反正一整天没事可做，就这么磨蹭还能让时间过得快点。


她洗漱之后，没发现宦官魏忠，想起昨晚魏忠说要出门去买东西，估计得到放行出去了。然后就听见王知事在院门外喊，孟昶走出门来，急忙道：“王知事进来就是了，院门开着。”


孟昶转头一脸笑容，又对花蕊夫人打了声招呼。


花蕊夫人见他穿戴整齐，一身崭新的绸袍、脚蹬皂靴，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应该早早就等着王知事了。花蕊夫人心里更不安生。


这时高胖的王祯富走进门来，一脸横肉的面上带着讨好献媚的笑容，上前来给花蕊夫人执礼。然后又拜见孟昶，二人走进厅堂说话。


花蕊夫人一副不太理睬的模样，在屋檐下没进去。她本就是个危机感很强的人，此时忍不住去想将来自己的出路。各种境况一琢磨，目前除了依靠郭绍的后路，似乎没人敢接纳她；就算有，花蕊夫人也信不过。问题在于，郭绍是什么心思？


这个本来是敌人的武夫，花蕊夫人虽然被害得颠沛流离、却是恨他不起来，因为国家之间的吞噬并非源于仇恨；他会把自己怎样，或者他根本就好女色……这时花蕊夫人想起在成都府自己主动去投怀送抱时的光景，郭绍的身体反应很明显。他可能并非不好女色，而是不把美色看得很重。


但花蕊夫人别无选择，孟昶让她觉得靠不住。只有早作打算，不能靠郭绍，起码京娘也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地方比较可靠的人。


就在这时，孟昶和王知事走出厅堂来了。王知事躬身道：“下官有一事相求，想请夫人引荐郭都点检，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花蕊夫人随口道：“我也见不到他。”


王知事微微侧目观察了一下孟昶，不动声色道：“郭都点检那样身份的人，日理万机，很容易忘事……”


花蕊夫人抿了抿嘴，听明白王知事蛊惑了孟昶，又想来鼓动自己采取主动……主动去勾搭郭绍。但孟昶毫无反应，好像没听明白王知事隐晦的暗示。


王祯富又道：“本来秦国公和夫人都不能随便出门的，不过下官带你们出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下官并不敢有逼迫之意，也就是个提议，夫人若不愿意便罢了……”


“好，我试试帮王知事这个忙。”花蕊夫人夫人开口道，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根本没有经过权衡。或许是觉得王知事说得有道理，她就算想见京娘或郭绍，也不方便出门。


这个仗势欺人，曾想侮辱自己的小人，花蕊夫人就算不与他计较了，却也厌恶非常。现在又要和他合作，花蕊夫人感到十分无奈。


王祯富脸色露出意外之色，少倾又十分惊喜。


他急忙对孟昶说道：“一会儿有个小的跟秦国公出门，您不必理会他，就是看着秦国公去了哪里，例行公事。那家赌坊的人对您面熟，您只要带好本钱，想去玩自己去就可以了。”


花蕊夫人皱眉道：“阿郎昨日才去赌了一次，不必天天去吧？”


孟昶道：“在这院子里呆着无所事事，有什么趣儿？既然可以出门，我就是去转转也没那么闷。你要和王知事去见郭绍？”


花蕊夫人道：“王知事想求见郭都点检，我一个妇人不见他的，有点事想见京娘一面。”


王祯富忙道：“秦国公大可放心，下官已经痛改前非，哪敢再对夫人不敬？”


……


郭绍正巧回来的早，因为大将高彦俦昨天就派人下了拜帖，想见他一面。郭绍刚刚才迎接高彦俦进门，在前院客厅里落座，一番寒暄。


还没谈正事，卢成勇便走了进来，在郭绍耳边悄悄说道：“花蕊夫人和王祯富求见，已经到府门口了。”


郭绍问道：“秦国公没来？”


卢成勇道：“回主公的话，没有。”


高彦俦听到秦国公，神色微微一变。


郭绍寻思看了一眼高彦俦，寻思片刻，便道：“王祯富是什么东西，浪费我的时间，你去应付了他。把花蕊夫人请进来。”郭绍已经猜得到王祯富见了自己要哭爹喊娘卑躬屈膝，对于这号人的屈服，郭绍实在没有任何兴趣、也得不到任何快感。


“喏。”卢成勇抱拳应答。


郭绍和高彦俦在前院客厅里，离大门不足一箭之地。没一会儿花蕊夫人就被请进来了，她走到客厅门口，高彦俦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执礼道：“末将拜见夫人。”


花蕊夫人见到高彦俦居然在这里，怔了怔道：“高将军快别多礼了。”说罢微微屈膝双手抱于侧腹，“妾身见过郭都点检……今日冒昧登门，本来是想见京娘，还有王知事相求，要我在郭都点检跟前引荐。”


郭绍回礼道：“夫人多礼了。”转头对高彦俦笑道，“京娘我府上的人，她在峨眉山时受过花蕊夫人的恩惠，俩人多年交情，常有来往。”


“原来如此，这是缘分啊。”高彦俦随意地说道，只字不提旧主。


郭绍道：“京娘有事出门去了，夫人请坐，在这儿等等她。中午之前肯定就会回来的。”


花蕊夫人道：“妾身在此，会打搅二位商议正事吧？要不我下午才来。”


“没事，你等她一会儿，京娘回来了就会到这里来。”郭绍说话干脆利索，语速也很快，“那个王祯富，夫人不用给他求情，懒得理会他的死活，留在官场只能弄得乌烟瘴气。”


花蕊夫人不禁问道：“郭都点检要怎么惩罚他？”


郭绍道：“这事儿是左攸在办，应该快办好了。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罢官削籍、永不叙用；吏部备案，无论他怎么折腾，也改不了吏部的卷宗。”


他和花蕊夫人说了两句话，便转头对高彦俦微笑道：“高将军何时离京赴任？”


高彦俦道：“三天后就动身。末将去淮南，接手先期安顿的蜀军将士，然后等待水路陆续运达的人马。”


“三天后……我得记住。”郭绍道，“届时为高将军践行。造甲坊有一批新甲，高将军也带走，可以装备亲军精兵。”


高彦俦动容道：“素闻精甲数量有限，只有殿前司精锐才有调拨……今天求见郭都点检，其实还有一事。”他看了花蕊夫人一样，欲言又止。


郭绍寻思和他没有什么军机可商，便道：“高将军但说无妨。”


高彦俦道：“我听说前几天有送给我的密信，被朝廷官吏截留了。内侍省宦官曹泰和我谈论了一番，本来是打算送到我手里，看我的应对之策。郭都点检却制止了此事，并考虑到我的两难处境……郭都点检体谅之心，末将十分感怀。”


郭绍听罢坦然道：“我既然举荐了高将军，就应该相信你；我相信的不仅是高将军，还有蜀地将士，他们会明白所有汉人都是一体，现在为之而战的是结束混战、抵御外辱；这不仅是中原将士的职责。高将军不必有任何担忧，有我在朝，你只管安心带兵。”


高彦俦面有激动道：“恨不能早识郭大帅！”


郭绍一脸诚恳地看着高彦俦，说道：“现在也不晚。咱们之间的兄弟情分，缺的是时间的考验，不过你我有的是机会并肩作战，来日方长。”


高彦俦抱拳，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郭都点检知遇之恩，末将绝不敢辜负。今后唯郭都点检马首是瞻！”

第420章 自投罗网


高彦俦告辞，郭绍起身送他出门。他经过花蕊夫人身边转头道：“夫人且在这里稍坐，我去送送高将军。”


他说话的口气十分随意、目光也是匆匆而过，但就是这么一句话，让花蕊夫人莫名感觉到了一种被关心和挂念……就好像家人和亲近的好友，要去做什么时通常会打声招呼，很随意很自然。


仅仅一句话，郭绍对人确实有种难言的意思。难怪那高彦俦和郭绍相处得那么愉快。


“嗯。”花蕊夫人轻轻应了一声。此时她完全感受不到了自卑和惶恐，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很神奇，在见到郭绍之前，花蕊夫人还觉得自己是个随时可能无家可归、对世间没有信任感的人，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一时间她忽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郭绍消失在了门外，花蕊夫人有点无聊地坐在客厅里等待。


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几天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应该瞧不出来什么瑕疵。可是今天来之前，心情不佳对什么都没兴趣，她没有打扮，连一点淡妆都没涂抹，衣服也没怎么挑……现在自己会不会有点狼狈？花蕊夫人有点懊恼起来。


不多时，郭绍返回了客厅，花蕊夫人低垂着目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她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郭绍径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俩人就隔着一张茶几。他开口说道：“蜀国灭亡，朝廷对蜀国君臣还算仁厚。秦国公写密信的事，实在让人感到十分遗憾；但只要他以后别再做那种事，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夫人放心好了，不必担忧。”


花蕊夫人忙道：“阿郎现在十分懊悔，也很害怕。”


说罢想起孟昶今早兴致勃勃出门，把什么危险都抛诸脑后的愉快表现，她的脸微微一阵发烫。


“既然秦国公后悔了，现在还有机会的。”郭绍温和地说道，“夫人要相信我的诚意。天下有许多国君，除了北汉之外，就只有蜀国主不愿放弃帝位。要是朝廷连蜀国主都能容忍，其它国君就不会那么担忧了……特别是吴越国主。”


花蕊夫人顿时就相信了他的话，因为确实是那么个道理。这种考虑，连她都没想过，郭绍比她想得远。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郭绍，觉得他的相貌并非那么吸引人，大概是因为晒得有点黑、皮肤也比较粗糙的关系，完全不是能叫女子看了就喜欢的人，非常一般。但是稍微和他多呆一会儿，留心之下，花蕊夫人就能感受到他的一种叫人感觉干净舒服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露出来的洁白牙齿，脸虽然有点黑，牙齿很干净；或许是他端正的坐姿，谦逊温和的克制气质；也或许是他那身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整洁的衣服。


总之花蕊夫人觉得面前这个男子完全没有风尘味，根本没有沾上权力场的气息。她虽然出身低，但确实见识过不少有权有势的人，女子的直觉也十分敏感，确是没见过郭绍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武将走了进来，抱拳道：“禀主公，曹彬求见。”


“曹彬回东京了？”郭绍道，“你去迎他进来。”


“喏。”武将应答道。


花蕊夫人忙道：“我在这里会耽误郭都点检的正事吧？”


“哈哈，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求见的客人都是我想见的人。”郭绍笑道，“平素在家里并没有这么多宾客要见，大部分人，我不用亲自出面……里边有个屏风，夫人且先到后面坐一会儿。曹彬可能呆不了多久，我和他并不是太熟。”


花蕊夫人依言起身换了个地方。这时郭绍也走出客厅，在门外等着。


外面传来了说话声，郭绍和那个名叫曹彬的人谈论起了蜀国的事，听得出来，曹彬之前在蜀国驻守……花蕊夫人没人陪着，但并不觉得无趣，听他们说话还是挺有意思的；这大概也是郭绍没有让她离开客厅的原因，要是在某间屋子里等京娘，无所事事地呆坐就会觉得很难熬了。


武将们的公事，听起来并不是特别有趣，就好像读经史一般的感觉，有点乏味、但只要能静下心读还是挺有意思。


郭绍的声音道：“原来就打算派使节去吴越国，只不过太早了的话，时机不恰当。最近李处耘在武平进展得很顺利，时机差不多了。最近就要上书举荐人选，我觉得派武将去要好一点，出使之后也不用急着回国……曹将军对此行可有兴趣？”


曹彬的声音道：“末将等出仕，就是为了为国效力，若有用武之地，定会戮力。”


“很好，向拱着实没看错人。”郭绍的声音赞道。


俩人又说了一阵话，然后便安静下来，他们出门去了。


花蕊夫人琢磨他们的谈话，猜测大周朝已经在部署对南唐国用兵了……她心想，南唐国恐怕存在的时间不久了；她的这种判断不是分析双方的军力和部署，完全出于直觉，因为她相信郭绍的能耐。


这时花蕊夫人忽然有一个想法，假如郭绍是蜀国皇帝，现在她恐怕还没有被抓到东京来，而且也不担心被抓。


郭绍走到屏风后面来了，花蕊夫人急忙起身，有点拘谨地说道：“太叨扰郭都点检了。”


郭绍没理会她的客气，只是嘀咕道：“已经快到午时了，京娘还没回来，我估计她要在道观里吃午饭。夫人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不知可否邀请你共进午膳？”


“郭都点检以礼相待……”花蕊夫人有点不想拒绝，连客套推拒的话都舍不得说。


郭绍干脆地说道：“不过是随茶便饭，夫人便不用客气吧？”


花蕊夫人觉得脸上有点辣，一时间没有出声。她确实有点喜欢这个地方，呆在郭绍的身边。


郭绍又道：“京娘住在第二进院子里，我带你过去转转，以后夫人有空也可以常来找她。我吩咐仆人，中午准备一些简单的酒菜……今年刚得到一个厨娘，手艺还不错，据说她家专门在红白喜事上给人办席的，家传手艺。”


花蕊夫人便跟着郭绍出了客厅，进了一道门楼。她有点晕乎乎的，进来后才意识到，若是郭绍想对她做什么，自己简直是在自投罗网。可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她很了解自己，其实是很难信任别人的，很强的防范心与经历有关；可不知怎么回事，郭绍这个几乎还算是陌生人的武夫，没见几回面就让她一点都不担心了。


花蕊夫人心里想，他这种地位的人，防范他毫无作用，恐怕投怀送抱他还看不起……上次就被拒绝了，真是难堪。


走到北边，更里面的一座门楼吸引了花蕊夫人的注意。那道架在半空的弧状桥廊，确实有点特别，隐隐有秦汉之风。二人一边走一边谈论了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座饭厅入座。没有别的人，就只有郭绍请她用膳，果然是很随意的宴请。


郭绍笑道：“我这院子，一会儿工夫就转完了，里面还有一处后园，比这第二进院子也大不了多少。这里和蜀皇宫没得比，蜀皇宫我去过，要转一圈走完估计得整整一天。”


花蕊夫人随口轻轻说道：“贵府和皇宫比起来自然小得多，不过那皇宫再大又不属于我，而这是郭将军自己的府邸。布置得也很漂亮，北边那门楼样式像彩虹一般圆。”


郭绍道：“那倒是。别说是人，据说有一种鸟雀筑窝，也会专门挑漂亮的花花草草、把自己的窝布置得很好看，然后吸引雌鸟前来。”


花蕊夫人脸一红，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时两个长相很普通的中年妇人提着食盒进来摆饭了，几只装着菜肴的精致白瓷盘摆在桌子上，然后有一只清蒸的鱼。紫红色的葡萄酒在琉璃酒壶里晶莹剔透，十分漂亮。菜肴样数不多，但是做得十分用心，花蕊夫人觉得很惬意。


北面远处隐隐传来的琴声，悠然荡漾在安静的空气中。那琴声离得远，显然不是为了这里的用餐，可能是郭绍的某个妻妾或家妓还在练习音律……可是无意中却给这里平添了几分雅趣。


那声音恰到好处，当他们在说话时，因为比较远并不会影响谈话；安静时，却又能影响到气氛，可以侧耳倾听不会觉得冷场尴尬。这样一来，郭绍和花蕊夫人不用一直说话，想说才说，感觉十分轻松随意。


郭绍拿琉璃杯，亲手斟酒，递了一只杯子到花蕊夫人面前。他说道：“本来中午我一般都不喝酒的，不过夫人是客，请你吃饭不喝点酒总觉得少了点意思，或许这就是‘无酒不成席’吧。”


花蕊夫人端起琉璃杯，郭绍便主动来敬酒。花蕊夫人柔声道：“妾身多谢郭将军的款待。”说罢轻轻抿了一口。


口味不太好，花蕊夫人记得葡萄酒一般都是甜的。但是这酒不怎么甜，又少了白酒黄酒的醇香，着实不怎么喝得惯。但花蕊夫人当然没有说，不然好像嫌弃人家的酒一样，有点失礼。


郭绍看了她了一眼：“内人酿了甜的，但是我觉得吃饭的时候喝甜酒的话，和咸味为主的菜肴不太协调。这种水果酿的酒，可能刚开始不太好喝，一会儿习惯了就会觉得还是挺顺口的，夫人试试便知。”


花蕊夫人听到这里，倒觉得这酒和自己的感受有点像。


……

第421章 食鱼的鱼


琴声悠扬清幽，秋意凉爽；花蕊夫人脸上却有种微微发烫的暖和。喝的这种酒，入口时感觉不到多少酒意，可后劲不小；她刚喝了半杯，已觉得有点热了。


她稍微留心，就能感觉到郭绍的细心和关注……比如郭绍劝酒的时机非常恰当，在她小口吃下一块鱼肉、吞下去后，他才端起酒杯。一切都水到渠成，花蕊夫人不会有嘴里还嚼着东西、却要迫不得已起杯的仓促。


“上古饶舜禹那会儿，人们可没有房子住，一般是住在山洞里。”郭绍放下杯子便道。


花蕊夫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听他说话。这种适然的心情，就好像喝了点酒的感觉一样，轻飘飘的。她觉得自己的气色已变得更好，眼睛更加明亮，整个人都漂亮了不少……这种自我肯定的心思非常美妙，就好像穿上一件非常美丽的新衣裳一样的喜悦。


只可惜今天出门前没注意自己，花蕊夫人对自己身上的打扮非常不满意，早知如此多少花点心思就好了。这身衣裙裁剪不好，让身体显得有点臃肿。


郭绍的声音又道：“男人上山打猎，女人就在山洞里缝缝补补保护孩子。山洞里的寒冷、湿气、野兽虫子都可能伤害到妇孺的性命，于是女人对周围的环境非常警觉敏感。夫人有没有觉得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花蕊夫人想了想笑道：“郭将军倒挺会琢磨。”


“嘿嘿。”郭绍憨笑了一声，拿筷子挑起一大块鱼肉，放在花蕊夫人的小碗里，“这是乌鱼，多吃点。咱们家有个神医说的，有去瘀生新、滋补调养之功效。”


花蕊夫人顺着他的目光，轻轻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脸颊。


郭绍又淡然地说道：“那个人会付出代价。”


花蕊夫人正想故作宽容，心情一好心胸也更加宽阔。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发现郭绍的目光从自己的腮部转移到了胸脯上。花蕊夫人心里微微一乱，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便默不作声地小口品尝着鱼肉，味道很好。鱼腹内塞了豆鼓、大合香、葱等调料，能把淡水鱼很重的腥味去掉；又保留了荤菜特有的鲜美。


花蕊夫人很喜欢美食，吃着鱼就不再提王知事的事，说道：“乌鱼的刺很少，挺好吃。”


“草鱼鲢鱼都是吃素，所以肉里长满了刺，对食肉动物有自卫作用。”郭绍道，“乌鱼却是以鱼虾为食，自身不需要很多鱼刺。”


花蕊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话里感受到了一种充满侵略的野性。


但她并不害怕，她无数次切身感受过，这世道的弱肉强食。也深知，强权者的残暴，畏惧的是同样的强权。正如那王知事，他能肆无忌惮地凌辱别人，但一听到郭绍就表现得人畜无害了。


何况郭绍的危险性一面，并不对自己人。他有着充满暴力感的高壮结实身体，却也有着端正礼节的言行举止。


……二人吃过了午饭，郭绍叫人安排花蕊夫人在这边厢房里休息，他便有事离开了。


这里十分安静，花蕊夫人吃饱了饭感觉很慵懒，见厢房里有张塌，还有被子。便和身躺在榻上，想随便眯一会儿养神。


不料她竟然睡着了，睡得很香。


一觉醒来，花蕊夫人发现周围的光线有些暗淡，太阳都不见了。顿时急忙爬了起来，一阵懊恼，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平素她就算晚上睡觉也相当警醒，很容易就醒了；白天更是很难睡着，午后最多闭目养神一会儿……现在在别人家里，竟然一不留神就呼然大睡。


或许因为郭绍这里实在太让人安心了！花蕊夫人既觉得舒适，又觉得非常安全，一点担心的心思都没有，所以才睡得那么死。


她走出厢房，碰到了京娘。看天色如此，不敢逗留太久，和京娘说了几句话，谢绝晚饭。赶紧要回家，否则独自天黑后才回去太不像话。


……但花蕊夫人回家后发现自己担心太多了，等她回去，孟昶还没到家。


她吃了晚饭，便在厅堂里一面等着孟昶，一面寻思怎么和孟昶说话。要是他问起今天的事，如何对答应付……花蕊夫人有点心虚，虽然谈不上背叛了孟昶，但心里确实很留恋和郭绍在一块儿。


及至深夜，孟昶回家来了。花蕊夫人一见到他，再次发现自己担心太多。


但见孟昶一脸沮丧，有点失神，显然顾不上管花蕊夫人的事。


“输了？”花蕊夫人径直问道。


孟昶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那个宫女在门口说道：“阿郎等等，奴家去厨房给你打热水。”


花蕊夫人不以为意：“钱财身外之物，明白赌局是怎么回事就好。那王知事被罢官，官府应该不敢再截留阿郎的俸禄；再等两天可能就有钱开销了。你别太在意输掉的钱。”


孟昶道：“不仅输光了昨天赢的钱，我还借了六十万钱，差不多就是一千多贯（此时的铜钱看成色，四百文到八百文为一贯）……拿俸禄做抵押借的。”


花蕊夫人听罢脸色微微一变：“你输光了那时，怎么还不醒悟？六十万钱，就算你补领了两月的俸禄，也还不够……多少利？”


孟昶道：“十文钱、月利四文。不到一月也是四文。”


“这……”花蕊夫人有点坐不住了，“那你拿了俸禄也不够还的！”


“是啊。”孟昶无奈道，“一开始有输有赢，不知怎么回事慢慢就输光了，我都没注意。后来说可以借……想当年我赏大臣常常万贯起！一千多贯算什么？借了钱，起初赢了一些；但我一算，还没把昨天赢的拿回来，贪了一下不料越输越多……”


孟昶拍了拍桌子，一脸懊丧道：“还是大意了！运气不好时，我该收手；早知道回了一部分本后，叫两个小娘舒服舒服把下午的时间消磨过去，就没输那么多！”


“输了的就输了，你别再计较。”花蕊夫人道，“咱们尽快把高利的欠债还清，以后别去沾那种东西。”


孟昶道：“可怎么还？”


花蕊夫人先不说怎么还，一门心思劝说：“赌坊那些人奸诈耍滑唯利是图，阿郎和他们不一样，你这样的人去那种地方肯定被利用。”


孟昶道：“那个王知事有钱，昨天不是还想贿赂……”


“王知事的钱你不能要！”花蕊夫人皱眉道，“他的官籍已经被吏部削去，你收了他的钱，有什么办法让他官复原职？别忘了咱们为何在东京！六十万钱……等拿到俸禄还一些，剩下的我还有点，差不多够了。


你欠了钱，一五一十还清，这是最简单最不麻烦的路。损失点钱财，当个教训便是。”


花蕊夫人说罢起身，回到卧房，许久之后拿着一个盒子出来，另外还有几件丝绸的新衣裳；昨晚孟昶买回来的胭脂花粉。


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有一些宝石和金银首饰。拿手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算了一下，花蕊夫人又把手指上的戒指、手腕上的镯子都取下去丢进去。


孟昶默默地瞧着，脸色十分难看，面有羞愧之色叹道：“不过就是千余贯钱，竟然就被逼到这个地步。”


“阿郎一个秦国公的身份，什么权力都没有，就只能拿点俸禄；既无土地产业、也无经营。连这座府邸的地契都不是你的。”花蕊夫人叹道，“你有什么东西，心里有个数，哪能挥霍输得起？”


她一番计算，说道：“明日叫魏忠和你出门，买来的这些胭脂花粉没用过，低价还回去；衣服首饰拿到当铺当了。先还一些钱，剩下的领了俸禄就能还清。”


孟昶垂头道：“夫人连件首饰都没有了，在人前多寒碜……”


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以前孟昶是皇帝时，哪能说这等心疼别人的话？她当下便好言道：“没关系，都是身外之物。那些卑贱的赌徒，不过是坑了阿郎一点钱财罢了。阿郎还是秦国公，有爵位身份的人，不必与那些人一般见识。”


花蕊夫人说完，想起了中午的那一条乌鱼。孟昶这样长期深居皇宫的人，在外头恐怕就不是乌鱼，而是被乌鱼吃的草鱼、鲢鱼。她实在有点失望……但是，一想到在郭绍那里的心情，又十分羞愧；她觉得自己是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妇人。


花蕊夫人不禁质疑自己，难道做过歌妓的妇人就会这样无情无义？


“把债还了，阿郎还能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花蕊夫人好言劝道，“那烟花之地的妇人，你也少沾惹，她们没一句真话，都是想骗你的钱。要是觉得翠儿不够，等你积攒了俸禄，再买几个婢女小妾回来就是了；花了钱至少还能添几口人。”


孟昶满口答应，事儿能解决、他便轻松下来，笑道：“今晚芙蓉侍寝，让我去去晦气。”


花蕊夫人顿时心里抵触，忙道：“我身子不舒服，以后再说罢。”


她又是一阵纠结，当年孟昶是皇帝的时候，自己没嫌他，还得和成千上万的女子争宠，一个月不见得能被临幸一回；现在却长期很反感亲近他，果然什么好恶都是很容易变化的东西。

第422章 连本带利


第二天孟昶又输完了；并新增一千贯债务，向王祯富借的，因为赌坊知道他的身份不敢逼他还债、也不愿意继续借钱。他回府时已不名一文，并有外债加上利息一共二千六百余贯。


一贯钱就是数百文，两千多贯就算对于富贵之家也不算小数目。孟昶的公爵爵位不低，接近一年的俸禄也才这个数。


孟昶哭了，在花蕊夫人面前悔恨不已：“我连芙蓉的首饰衣服都输掉了，我不是人！等缓过这阵气来，我一定对芙蓉好。”


花蕊夫人听罢真是百感交集，一方面，一个丈夫这般模样，她真是太失望了；可另一面，孟昶那充满了歉疚的情感是很诚意的……以前除了孟昶、从来没人用心对她稍微好点，花蕊夫人心软了。


孟昶不知所措，但花蕊夫人还很清醒，她立刻问道：“王祯富借钱给你，是有目的。他有什么要求？”


孟昶道：“他让我回来求芙蓉，让你在郭都点检跟前给他求情，只要保住官位，就归还欠条、让我不用还钱了。”


“这个条件我们做不到。”花蕊夫人很肯定地说道，“郭将军不是蜀国皇帝，他不会拿吏治儿戏。王祯富丢官不仅是因为得罪人，他本身就是个贪官污吏。”


孟昶愁眉苦脸道：“那怎么还钱？”


花蕊夫人沉吟道：“按理可以不还，连赌坊的钱都可以赖账，没人敢为了点钱财强逼你。”


“唉……”孟昶无奈道。


花蕊夫人双手握在一起，来回踱了几步：“但是咱们不能欠王祯富这种人的钱，阿郎要远离他，不然还会有麻烦。我去找京娘借，二千六百贯太多了，只能开口一千贯，先还了王祯富的钱。”


孟昶没吭声。


花蕊夫人看了他一眼，一脸伤感：“阿郎，我这样做是为你好，王祯富一定不能结交……世上最难开口的就是借钱，很伤脸面；我帮你借钱，比把首饰衣服拿去当还难受。你能听我一回话吗？”


孟昶使劲点头道：“我这回下定决心，绝不再去赌了。”


花蕊夫人叹了一口气，沉吟道：“我借了钱之后，不会给你，径直叫魏忠拿去把借据换回来。可是……你不会再次找王祯富借钱吧？”


“不了！”孟昶咬牙道。


于是花蕊夫人叫宦官魏忠去约见京娘。


京娘果然还是很念旧的人，很快就来了。花蕊夫人收拾了一番，她只剩下旧衣服，浑身上下没一件贵重的首饰；在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哪里还像一个贵妇的打扮，觉得脸面都没了。作为妇人，她还是很有攀比心和虚荣心，这种有失脸面的事在她心里和走光一样难受。


最难的还是开口说借钱，万一被拒绝岂不更加没脸？毕竟一千贯也不是小数。


“在家里呆着，我这都没心思收拾自己。”花蕊夫人见到京娘寒暄道。


京娘完全不理会她的这句话，径直说道：“夫人找我来，一定有什么事，先说正事。”


“我想借一千贯钱，不知……”花蕊夫人轻咬着下嘴唇。


“没问题。”京娘面无表情道，“不用借，我给你一千贯就是。”


花蕊夫人暗自叹了一声，情知京娘是看在以前自己富贵时资助她的份上，现在在透支那一点恩情了。她又小声道：“我不想让郭将军知道，挺丢脸，还望京娘帮我保密。”


“这样的话我不能在账房里支取，私下积蓄的钱财不够，要先去一趟玉贞观。”京娘道，“明日一早给夫人送过来，可否？”


花蕊夫人点头道：“好，不用太着急。”


……次日一早花蕊夫人就没找到孟昶。等魏忠去还钱回来，告诉她，孟昶又向王祯富借了两千贯；一共是三千贯借据，不要利息，还了一千贯（京娘给的），还剩两千贯债。


花蕊夫人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呆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及至半夜，孟昶再次垂头丧气地回家。花蕊夫人脸上掩不住的生气和伤心：“你怎么变成这样！昨天你说了什么？阿郎，你知道我为了把你从泥坑里拉出来，为了那一千贯脸都丢光了！见京娘时，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倒好，轻轻巧巧又输了两千贯！你这样做，咱们还怎么过活？”


孟昶愣了愣，哭丧着脸道：“在宅子里呆着着实无趣，我本来只想去玩玩双陆棋（类似飞行棋的规则），没想着找王祯富借钱。双陆棋输赢很慢，玩得也小，就是消磨时间……”


“阿郎不是已经身无分文？”花蕊夫人皱眉道。


孟昶道：“翠儿还藏了一点私房钱，我让她给我了。”


花蕊夫人听罢，只觉得心都冷了一大截。人家一个宫女，攒点钱多不容易。


孟昶唉声叹气道：“那双陆棋我玩得熟，在宫里就常玩，便赢了一点钱。可那点够做什么？想去找两个娘子陪着喝点酒都不够，便没忍住拿着那些钱去押宝……一下子就没了，于是……”


花蕊夫人起身，恼道：“没办法了！我不管你，现在只有赖账！”


……孟昶睡了一晚上，又是百无聊赖，不顾花蕊夫人哭着劝他，还是跑了出去。现在府上的官吏胥吏好像根本不管他的自由。


但是他很快就跑了回来，缠着花蕊夫人求道：“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职，你去求求京娘看有没有用。那些当官的知道京娘是郭绍身边的人，多半会给个情面。”


“怎么？王祯富不借钱给你？”花蕊夫人冷冷问道，“这样也好。反正他再借给你也会输光！”


孟昶急道：“只要五百贯，我就能回本！我求求你了，夫人，芙蓉！”


“到死不可能回本！”花蕊夫人恼道，拂袖离开了厅堂。


孟昶缠着一路跟过来：“我瞧了几天，押大压小大概有章可循。之前一输就来气，赌那口气才赔进去，我现在已经想到法子。”


就在这时，魏忠跑进来说道：“左少卿和京娘来了，要见夫人一面。”


花蕊夫人停下脚步，抚弄了一下鬓发。孟昶也跟了过来，花蕊夫人小声叮嘱道：“千万不要开口借钱！阿郎丢了江山社稷已经够丢脸了，他们都是攻灭你的江山的人，输了也要留点尊严。”


来到厅堂，见桌子上摆着一大袋东西，凸起的地方看起来好像是财物。左攸微笑着起身作揖：“在下拜见秦国公、花蕊夫人。”


孟昶拱手回礼，花蕊夫人也轻轻屈膝作了个万福。


几个人重新落座。京娘很沉默，左攸淡然道：“这里大概有两千贯……”


花蕊夫人道：“妾身不敢再向你们借钱。”


“夫人稍安勿躁。”左攸淡定地说道，“咱们手里的钱是那么好拿的？王祯富、赌坊，别想赚走一文钱。这钱嘛，夫人先还给王祯富，免得亏了理……然后大理寺的人好去抄家，连本带利都收回来。”


花蕊夫人愕然，说不出话来了。孟昶也一语顿塞。


左攸却很坦然：“赌坊那里的借据，会有人送回秦国公府。不过秦国公不能出门了，今天府上的守卫换了人……这样秦国公才好戒赌吧？这事儿办好了，我好回禀主公。夫人对左某人办事的法子还满意？”


花蕊夫人道：“实在劳烦郭将军。”


左攸道：“没有，主公不过就是一句话，然后等结果而已。这点事在下还是办得下来。”


孟昶这时不满道：“我不是又被软禁了？”


“本来一直都该限制秦国公的，那王知事枉法渎职，造成了混乱。”左攸道，“我是太常寺少卿，没法直接管这里的事，需要点时间才能协调。”


他说罢打量了一番孟昶的脸，笑道：“秦国公若喜欢赌，主公的二弟有同样的嗜好，哪天让他来找秦国公切磋一二。”


左攸说完就要告辞。京娘这才走到花蕊夫人身边，低声说道：“那些守卫里有个叫覃宝的武将，是郭府的部曲，夫人想出门找我，找他便是。”


花蕊夫人忙道：“多谢京娘。”


“不用。”京娘语气生硬地说道。


……送走了客人，花蕊夫人感觉松了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很烦乱，情绪十分低落，觉得周围都是恶臭的事物。她有些累，刚想回房静一静，便听见“呜呜呜”的哭泣声。


她听出来是那个宫女在哭，忙循着声音走过去，掀开门往里一看。宫女听到闷响，忙拿衣服盖住了下面半身。花蕊夫人看见了她的光腿在衣服底下，便转身关好房门，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哭甚？”


宫女按住腿上的衣服，红着脸低头不语。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花蕊夫人追问道。


宫女使劲摇了摇头，终于小声道：“我生病了……”


花蕊夫人听罢，心里顿时明白过来：“阿郎给你染上的？”


宫女哽咽道：“好像是，我只给阿郎侍寝。”


花蕊夫人便闩上房门，走了过去，好言道：“你让我看看，什么样子了。没关系的，别怕，我叫人给你抓药来治。”

第423章 劝进


左攸在郭绍跟前回禀完他的差事。郭绍很认真地听完，开口嘉奖道：“左先生办得很不错。”然后他马上又道：“周行逢投降了。”


厅堂里还有杨彪、罗猛子，以及京娘，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周行逢便是武平节度使，割据了原楚国的部分地盘（湖南）。郭绍看几个人的反应，便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事，没想到那么快。南唐国调走了林仁肇，李处耘围住朗州后派人晓以孤立无援之利害，不想周行逢真就降了。”


杨彪哼哼道：“李处耘有真本事，此番那史彦超再无话可说。”


左攸道：“大江上游平定，朝廷对南唐国开战也就快了？”


“上午在金祥殿已大致商议了一下此事。”郭绍道，“方略没什么变化，也很难有别的法子……三路围攻的方略。西路从上游循江而下，东路诏令吴越国出兵攻其腹背，北路禁军主力从江北攻打下游。”


杨彪昂起头道：“南唐国的路，总比蜀国好走。大伙儿只等着分钱升官。”


罗猛子听到分钱，摸了摸脑袋脸都笑烂了。


“部署还需要一些时间的，杨将军急不得。”左攸笑道。


郭绍寻思现在已是八月间，南唐地盘很大，攻下南唐之后应该至少到冬天或者明年春天了……正是梅花绽放的时节。一时间他的话也少了。


一众人谈论了好一阵打仗的事，兴致已不在嘲笑孟昶的事上。许久后杨彪和罗猛子离开了府邸，左攸却磨蹭着没走。这时他不动声色地对京娘说道：“我有点私事想和主公说几句话，京娘……”


京娘二话不说，掉头就出门。


郭绍笑道：“什么话连京娘也听不得？”


左攸在茶几旁坐了下来，沉吟良久，这才说道：“主公灭蜀国之功，再灭南唐，居功至大却封无可封……”


郭绍收住笑容，不动声色道：“升官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那倒也是，连李处耘、杨彪等一众禁军大将其实也没有多少可升迁的余地。”左攸缓缓说道，语气之间拿捏着分寸，“在下有一言相问，主公升无可升，为何还要南征北战？”


左攸虽是幕僚，毕竟太过熟悉，郭绍不会和他说什么为了天下大局国家富强，打官腔只是在浪费时间，他想了想：“走到了高处，就想站稳脚跟。”


郭绍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左攸想说什么，不过他还是装着糊涂，且听听左攸想怎么劝进。


左攸点了点头：“不仅主公这么想，大伙儿都这么想。谁也不愿意坐到高位后，尝尝滋味就被人赶下去……可谁能保障咱们的地位？大伙儿在前面卖命拼杀，深宫的大周皇帝看不见、也不懂；诸将只能得到主公的信任、在主公面前找到各自的立足之地。”


左攸正色小声道：“很多人都希望主公再进一步……”


郭绍哼哼了一声，表示在听。他心里也在琢磨左攸的话。其实不用左攸劝进，郭绍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只有名正言顺的皇帝才是最安全的位置。否则作为臣子，权力越大越危险。


但是天下想做皇帝的多如牛毛，不是想做就能安稳地坐上去的。之前郭绍有自知之明，兵权够了，威望和天下人的认可度差点；灭蜀、灭唐之后，可能有所改观。


左攸继续劝说道：“当今天下，武将只愿意服从能征善战的强者，便是主公这样的人。主公更能以德服人，纵观满朝，没有比主公更能让大伙儿安生的人。”


左攸这厮劝进也不全是为了郭绍，他估摸着自己也想靠拥立之功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这世道，武人可以拼杀立功，文官最捷径的法子还是拥立从龙。


不过左攸还是挺会说话，一番话下来，让郭绍听得很高兴……有种被理解的愉快。很多人质疑郭绍作为一个武将的“妇人之仁”，但时间的积累证明了这种做法的好处。长期的“心慈手软”当然不利于他建立权威，但恰恰因为这样，大伙儿感觉不到威胁；毕竟连史彦超都没事，他们觉得自己一般不会被逼进绝路。


这种事，就好像曾经郭绍被赵匡胤威胁；若非郭绍认定失败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只要真正看得到安全的退路，他很难踏出鱼死网破的极端一步……现在的文武对于郭绍的态度，应该正好相反；可能有的人不愿意背叛周朝，但看得出来郭绍上位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所以很难有人愿意拼命。


郭绍沉思。左攸又道：“在下冒死进言，便是觉得南唐覆灭之时，是最好的时机。这两年，主公在晋州平定叛乱、攻灭蜀国、武平、南唐，每战必胜，天下人按照经验，会习惯地觉得，逢战的胜利者必是主公！此时更进一步，乃众望所归……”


“并非天下人全都希望我上位，只有咱们这个圈子的人才有如此意愿。”郭绍沉声道，“肯定有人极不情愿，也有人隔岸观火。咱们绝不能得意忘形，轻率行事。”


郭绍虽然没有认同，但也没驳斥。这种严重的事，他的态度已经显得很积极了……就算名正言顺的继位者，还得三次推拒才勉为其难同意，何况篡位。


郭绍一表态，果然发现左攸的脸都泛上了红光，眼睛里掩不住的兴奋。这家伙比自己还急！确实左攸和绝大部分世人比起来，也是个传奇人物，几年前他还是不名一文的小吏，转眼之间有机会封侯拜相了；这是多少人梦里的事。


左攸明明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偏偏还故作淡定道：“主公所言极是，因此在下才私下里先劝一劝，并不敢唐突。此事要从长计议。”


“我知道了。”郭绍不动声色道，“我还是忠于大周朝廷、忠于太后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并不愿意做太过火的事。”


就在这时，卢成勇走到了门口。二人暂且停止谈话。


卢成勇在门口言语了一声，这才走进来，拿着一封信呈上，说道：“董夫人（高氏）派人送来的信。”


郭绍拆开一看，信中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尽快见一面。


这时左攸起身道：“在下先回去再斟酌斟酌，过两天拜见主公。”


郭绍提醒道：“此事才到最初阶段，机密先不要扩散了。”


“主公放心，我明白的。”左攸拜道。


郭绍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一面琢磨左攸的话，一面挂念着高氏的信，不知究竟有什么要紧之事。这时，京娘又走了进来，她端起茶壶往郭绍的杯子里加茶水。


“我得去董遵诲家一趟。”郭绍收住心神说道。


京娘遂去叫人准备车马，跟郭绍一起出门。他平素身边的近侍都是那么些人，京娘、卢成勇、董二等人。


坐在马车上，郭绍挑开竹帘看着外面，古代的风景在眼前掠影而过，左攸说的事仍在脑海中盘旋。


他的内心起伏很大，偶尔回旋到高处，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整个时代、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意志下运转，他可以随意地改变什么、创造什么，让所有事物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运转；偶尔回旋至低谷，他又有点惶恐，怕自己掌控不住局面，事情超过他的能力范围。毕竟郭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算上前世的经历，前世他也是个年轻人。


这种惶恐，隐约像一个刚刚成人，要离开家出去闯荡的年轻人，不再有父母、师长的保护了，自己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现在他要负责的不仅是自身的命运，还有身边的人，甚至于整个国家。不再有深谋远虑的强主承担国家的命运，他将主宰天下的方向。


兴奋、以及巨大的压力，同时存在于郭绍的心中。


就在这时，董遵诲家到了。郭绍走出马车时，只见高氏已经早早等在大门内。她见到郭绍时的表情很异样，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义姐别来无恙？”郭绍执礼道。


高氏作了个万福，然后说道：“你总算来了，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郭绍便跟着高氏进了一处客厅，高氏屏退奴婢，叫她们茶也别上了。她当下便欠了欠身，靠近郭绍小声道：“我有身孕了！”


郭绍本来有点心不在焉，想着别的事，听到这里顿时一愣。


高氏盯着他的脸：“是郭将军的……上次生辰。你相信我吗？我真的只和你有过那种事……”


郭绍立刻说道：“当然是我的。”


高氏顿时松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本来担心得很，没想到你是这么有担当的人。可是，我一个寡妇……怎么办？”


郭绍沉吟片刻：“换个地方隐居，孩子生下来后给我养。”


“去哪里隐居？”高氏皱眉道。


郭绍道：“这事儿有点突然，我先想好法子，然后来接义姐。你别担心，我会妥善处理好。”

第424章 距离未远


高氏叹息道：“我也不愿意带给你麻烦，实在没料到还能怀上。”


郭绍道：“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却连一点名分也不能给你……”


“当然不行！”高氏转头看着他，脸色一红小声道，“遵悔都有绍哥儿这般大了，要是抖搂出去肯定有人说三道四，我在人前还怎么有脸面？连我弟高怀德和董家的人也要受牵连，以后生下的孩子也会被人说。”


郭绍默默地看着高氏的脸，颇有些顺眼漂亮的妇人，样子和她生辰那天晚上时没什么不同，却已失去了当时的妩媚。她和郭绍都只是在某一个时刻贪着一时的愉悦和自由，最终也只是短暂的；眼下高氏愁眉担忧，也是无数的现实因素占据了上风的结果，她是母亲、姐姐，有着赖以生存的身份和在世人面前的形象。


“那倒也是。”郭绍沉吟道。


高氏幽幽道：“我现在倒还有点姿色，可岁月不饶人，再过几年还有什么模样？什么名分不名分是没有用的，我现在的身份已经够了，绍哥儿不用计较。”


郭绍沉默了良久，这阵子他的心思也很动荡彷徨，高氏的话更让他平添了几分伤感。不过他还是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敏锐，变得温和而锐利，说话口齿清楚而有条理：“此事有三处需要考虑。其一，义姐需要人照料，所以得有别人知情。我打算选个僻静的地方买一座宅子，然后让京娘和玉莲去照顾你……京娘是我身边的人，可靠度不用担心。”


京娘知道了肯定不太高兴，但她是个靠得住的人。当年郭绍和符金盏密信往来，京娘也知情；和那事比起来，现在的事儿实在算不上严重。


郭绍的表现，并非因为内心真的冷静了……情绪调节只不过是长期处理军务历练出来的反应。就算是高氏这样的妇人，遇到这种事也很惶恐不安；于是郭绍认为自己应该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


他说道：“其二，孩子生下来后要有个身份。我家玉莲不能生养，让玉莲做这孩子的母亲，义姐可同意？”


高氏没有反对，于是他继续说道：“父亲是谁很重要，如果宣称是抱养的孩子，那他（她）在郭家就完全没有地位。我得说是有个百姓妇人客居东京，侍寝后怀上；然后那妇人回乡时留下了孩子，因此抱给玉莲。


其三，义姐隐居这阵子，得让董遵诲知道你在哪里，不然他要到处找人。义姐要找好一个数月不露面的理由，比如闭关静养之类的借口。”


高氏轻声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此事还有两个人不能隐瞒，便是符金盏和二妹；不过他暂时还没顾得上坦白。


……


金祥殿西侧的楼阁上很宁静，从门外的栏杆看出去，居高临下一片宫室房屋的重檐顶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平坦的大地上，阳光在琉璃瓦上皑皑生辉。安静只是表象，郭绍呆在这里仍旧有种莫名的浮躁；因为这里是统治中心，就算没看到忙碌的场面，也想象得到在这些宫室之中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很多事务在运转。


符金盏面前堆着两叠高高的奏疏，砚台上的笔尖还是湿润的。无论处境多么复杂纷乱，她也能表现得有条不紊十分从容舒缓。就像那积压成堆的奏书，却叠得十分整齐。


她已经停下了手里的事，微笑道：“我也正想派人传召郭将军，不料你就来了。郭将军是来和我商议对南唐用兵之事？”


符金盏穿着紫色的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没有凤冠和颜色鲜艳的礼服，她的打扮显得很整洁简单，让人更容易关注到她精致美丽的本身。


这时她的脸蛋微微泛红，郭绍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他恍然回过神来，开口道：“三路围攻的方略，上次大臣们都没有意见。臣以为现在要做的是把握好各路协调的时机，东路曹彬已经去了吴越国；但臣揣测，吴越国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会在确定我国大举用兵后、才愿意跟着锦上添花，于东路出兵牵制南唐国实力。


北路现在可以下令韩通率水军先行，过淮河进入长江；西路李处耘部应率先突袭武昌节镇，在南唐国境上游占据一个沿江立足点。


这两处动静一旦暴露，攻打南唐国的准备妥当、大势已成，朝廷便可对南唐国宣战，禁军主力堂而皇之寻找突破口进攻。”


符金盏回应道：“明日一早召见朝臣商议权衡后，便可下旨施行此略。”她的目光从郭绍脸上扫过，轻声道：“郭将军今日似乎心神不宁，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郭绍的手心里全是汗，许久没有吭声。符金盏的神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默默地等待着郭绍开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欠了欠身，靠近符金盏的面前小声道：“最近有部下劝进。”


符金盏的神色微微一变，但依旧沉得住气。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抿了抿朱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郭绍，问道：“那郭将军作何感想？”


郭绍沉声道：“事到如今形势所迫，还会有人劝进。我只有再进一步名正言顺，这边所有人的地位才能稳固，否则得到的一切不过是无根之萍。现在的朝政格局不是长久之计，我也在寻找一种安稳的法子……还有别的路么？”


符金盏道：“你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急着就告诉我。郭将军这谋划，要是你的幕僚部将知道了不得气死？”


郭绍低声道：“我豁出性命才得到金盏的信任。大权虽然重要，比性命还是差点。我没必要为了得到权力而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况且这一切不过因你纵容，若非金盏把兵权毫无保留地交给我，我实在没自信能从你手里谋取机会。”


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符金盏无奈道。


郭绍道：“我虽然已是殿前都点检，但旧部集中在虎贲军，朝廷内外绝大部分将领没有明确立场，临时会习惯性地听从朝廷的军令，而不是某一个大将。虎贲军一半人处于解散状态，轮值的各指挥分散在各处城防；我没有调兵权，在东京很难翻起浪子。金盏通过控制枢密院，就能重组兵权。”


过了一会儿，金盏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次禁军主力出征，恐怕还得郭将军挂帅。这样我比较放心；攻灭南唐国的大功之下，你的军功威望又可更进一步。”


符金盏的态度倒是意料之中，郭绍听罢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刻的支持，让郭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需要她。他说道：“以前我是金盏的，今后你将是我的，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倒退。”


……郭绍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可能将属于他。时代的纪元也是皇帝的年号，如果坐上了皇位，那么整个时代都以一个人命名；发生的事都会与执政的皇帝连上一条线。郭绍会想法让金盏也分享这一切。


只要顺利攻灭南唐国就有机会。


……

第425章 骄阳中的箭


长江以南的气候与中原不大相同，今年九月以来一连好几天都在降雨。西都（金陵）笼罩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皇宫的景色在雨幕中变得模模糊糊，就好像一张上了年份的旧画，看不太清楚；低沉的雨声无孔不入，没有一处地方真正安静。


周娥皇回避在书房的耳房内，因为李煜临时要接见一个客人。


有雨声干扰，李煜和客人谈话的声音有时候听不清楚。主要那客人的口音也有点难懂，吴越地区的口音。


灰蒙蒙的天空、湿冷的空气、压抑的谈话声，环境影响了周宪的心情，她莫名觉得这里充满了阴谋的气味。


李煜的声音道：“崔使君应知唇亡齿寒之理。今周朝廷并吞蜀国、攻灭武平，有进取江南之势；如若南唐国不存，吴越国又岂能幸免？”


那个叫崔使君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周宪在耳房里有一半没听懂。其中似乎提到了当今吴越国王钱弘俶因为政变被拥立为国王的事……周宪知道那件事，吴越前国王想削弱武将，遭遇政变被软禁，所以钱弘俶才能上台。


“……吴越君臣与南唐为世仇，想说服同僚援救南唐国无法办到……”那人说的这句话倒是比较清楚，“在下这次前来，是要告诉国主一个重要的消息。”


李煜的声音道：“什么消息？”


崔使君的声音道：“大周派遣了一个叫曹彬的武将到钱塘（杭州），带着诏书，要吴越国厉兵秣马准备攻打南唐……”


接下来李煜的口气完全变了，听得出来他的情绪很受影响。


周宪听到这里，情知大周进攻南唐的事很快就要付诸实施……否则周朝廷下诏吴越单独进攻南唐毫无作用。


不多时，外面的谈话声渐渐消停。周宪等了一会儿，便从耳房里走了出来，见李煜正独自坐在椅子上，拿手掌搓着额头。周宪便问：“王上想怎么办？”


李煜愁眉苦脸道：“大江上游已失，吴越国又在腹背，大事不济！”


周宪幽幽叹了一口气，小声问道：“可曾有人劝王上献表……”


“不妥！”李煜立刻摇头道，“吴越钱家一向侍奉中原大国，他们可以投降；咱们李家投降却没有好下场！失去了王位，我还剩什么？再去异国他乡忍受屈辱作甚！”


周宪默然。


良久之后，李煜站了起来：“国家之事，我先与大臣商议。母后近来多次提起周二妹，念想她了，过两日想接到宫里来。”


周宪听罢，心里莫名感觉有点恐慌。她只好说道：“太后疼爱二妹，是对周家莫大的恩宠。”


李煜又道：“晚上娥皇与我一起去陪母后晚宴，你可有兴致为母后献舞？”


周宪摇头道：“世道不安生，实在没有心思。臣妾和王上一道去为母后请安，尽到礼数就是了。”


“也好……”李煜叹道，“尤记当年，父王做主将你许配给我，在宫中献舞惊艳四座，哪料数年之后已成这般光景。”


李煜说罢起身离开了。


周宪听他提起当年，犹自怔怔出神。多年以前，她对这一生是有很多期待的，出身富贵、绝色貌美待嫁闺中，难免心气儿很高；琴棋书画、音律舞蹈勤加练习，就像一个在深山修练的绝世高手，只待出山……娥皇，自然是为了得到帝王的千般宠爱。她原以为今后的日子会十分精彩。


哪料得光阴逐渐逝去，变成了这般了无生趣且惶惶不安的生活。


周宪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十分美丽的脸，心道：我竟能活得如此无趣空洞。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阴雨在房屋外面飘荡，屋内的空气同样湿冷，大白天的光线也阴沉黯淡，连鲜艳的黄色和红色帷幔装饰也显得有些陈旧。铜镜中的红颜如玉，却是目光落寞凝滞，周宪觉得自己和一个坟墓里的艳鬼一样冷清……她的心情，觉得这世上没有一点乐趣。


……


但此时的东京大梁却是秋高气爽，天气十分干燥，艳阳当空。


“啪！”一声弦响，一枝箭矢飞快地钉在了百步外的木板上，尾部的羽毛在力量中嗡嗡颤抖。郭绍见命中靶心，长吁了一口气。


“好！好！”董遵诲的声音首先喝起来，接着校场上的将士也跟着喝彩。一时间马屁声声，各种夸赞恭维的话不绝于耳。


郭绍倒是对这样的场面十分淡定。和常人一样，他在得到别人认可的时候，他同样会感到很愉快……只不过时间久了，就会对这种很普通的恭维提不起兴趣，因为听得太多了。


郭绍转头对众围观的将士露出一个笑容，不紧不慢地重新取了一支箭。第一箭射中后，他已感到没那么紧张，一种满足感涌上心头。


之前和董遵诲谈了一会儿话，董遵诲希望“舅舅”有空多陪陪高氏，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显然不计较母亲的事。这让郭绍觉得高氏的事没那么严重了……最可能发现高氏怀孕和静养原因的人、就是董遵诲；现在看来，就算他发现了也没什么要紧。


校场是泥土地，空中弥漫着一些灰尘，有点影响视线。郭绍拿着弓箭，眯着眼睛感受着自己与靶子之间的距离。


百步外要射中目标其实很不容易，郭绍记得奥运会射箭比赛才几十米距离，何况奥运会用的弓箭和古代弓箭根本就是两码事。郭绍手里这二石弓，首先要的就是一股非比寻常的蛮力，否则拉都拉不开；其次要有精度，就全靠感觉了……弓箭的射击方式、很难做出稳定的瞄准器械，准不准全靠技巧练习。


“百步穿杨”对于绝大部分人只是传说，有精度的射击只能直射，能直射一百步的弓起码要郭绍手里的这种强弓。外界的一点风向、弓弦的手感都会有影响，自身的手抖动、视力、每一个动作的时机也会影响结果。


在这样要求极高的运动中，只要成功命中目标，就是对自身状态良好的一种侧面证明！这也是郭绍放不下箭术的原因之一。


他此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充满野心的猎人！


他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不再有任何心理上的漏洞和纠缠。入乡随俗，我不是在背叛。自己关心的那些人，金盏、二妹、李圆儿、玉莲……甚至高氏，她们的尊严、安全、前程以及整个人生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在这个乱世，只有男人才能撑起人们编织的梦想。”


“胜利，战无不胜的梦想，将成为重铸混乱人间的基石！”


“我不再惶恐，我将获得为所欲为的自由，相信自己有能力担当这个天下、掌握这个世界！”


……郭绍伸手摸了一下总是给自己带来好运的芴头，一副刺绣得歪歪斜斜的旧腰饰。他终于拉开弓弦，整个动作由松而紧，流畅而娴熟。拉开二石弓的暴力让弓身“喀喀”地紧绷发响，光是此时的气氛就吸引了大伙儿注意力。


“胜！”郭绍随着砰地一声弦响，喝了一声。


“啪”地一声，箭矢再度插进远处的木板，木板两度被大力刺穿，从中间裂开了！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武将士卒们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郭绍。在军中，武艺首推箭术，检验一个士兵是否精锐，只要能拉开强弓就可能立刻通过选拔；郭绍的表演，用最直观简单的方式证明他是武夫中的强者。


郭绍也感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最佳的状态。


就在闹哄哄的气氛里，便见卢成勇骑马而来，下马抱拳道：“禀主公，客省使昝居润在营门外求见。”


“昝居润？”郭绍稍稍一想，脑子里首先浮现出一个头盔的模样，因为现在装备的头盔就是昝居润进言改进的样式。他没多想，仅凭自觉和意愿便道，“带到营中大堂，我稍后就来。”


郭绍将手里的弓和箭壶丢给董遵诲，便骑着黑马慢吞吞地向校场边缘的一片建筑群走去。


在大堂上见到了昝居润，这家伙是个三十来岁的白净文官，和郭绍其实非常熟悉……先帝在位时，他多次做郭绍部的监军，负责监视军中的异动；东京兵变时，他还被郭绍扣押了。反正昝居润和左攸等人不是一路的。


昝居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急不可耐地拿出一卷纸呈上前来。郭绍伸手抓到手里，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采石矶地形图。”昝居润道。


郭绍一愣，采石矶这个词他倒是非常熟悉，因为最近老是在琢磨那地方。金陵西边的一个渡口，因为兵书上记载很多次发生在长江下游的渡江战役，都是从这个地方；郭绍觉得古人也挺有想法，这地方一定有其好处，所以最近查阅了好些卷宗。


“昝使君怎么想起献图，哪里来的？”郭绍问道。


昝居润道：“当初李都指挥使（李处耘）受命攻打周行逢，不就是为了攻打南唐么？下官以为，郭大帅终有一天会想知道此地的情状，所以趁南下公务，去走了一趟。”


“哈！”郭绍顿时乐了，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去年我把你关了好几天，昝使君倒不记仇……坐，我先瞧瞧图。”

第426章 衣裳


大堂外的阳光里尘雾腾腾，马蹄声充满了喧嚣热烈。


昝居润揉着被拍痛的肩膀，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郭绍那充满了兴趣的专注眼神，给了他鼓励，昝居润一说起来简直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郭绍一边听一边翻看手里的卷宗图纸，过了一会儿又伸出了手掌。昝居润竟然下意识想躲，片刻后咬牙挺在那里；郭绍见状改变手的方向抚其背，好言道：“昝使君提供的这些东西非常用心，我此前没发现你的贤能，实在是一种过失。”


“不敢，不敢称贤士。”昝居润忙道。


郭绍收起手里的纸，说道：“正如昝使君所言，韩通率水师从汴水南下动静很大，攻打南唐之事路人皆知。此战我要组建一个行军幕府，想请枢密使王朴主持。”


昝居润听罢沉吟道：“下官一向仰慕郭大帅……”


俩人对视一眼，郭绍笑道：“咱们先不说私交，我还有件事想请昝使君帮忙。”


“请郭大帅吩咐。”昝居润拱手道。


郭绍道：“数年前我奉旨攻打秦凤，曾经上呈过一份地形图和作战方略；地图有尺寸讲究、方略和情报有分类法，这样便于使用和查阅。东西现在应该存放在枢密院，昝使君去枢密院找王枢密使、以我的名义借阅那份东西，将采石矶、大江地形依样画瓢重新整理一份出来……这样我就省事了，不知昝使君是否愿意代劳？”


昝居润想了想：“我先试试？”


郭绍将手里的一叠纸递还给他，说道：“昝使君定然有那份才能。”


……如同往常一般，郭绍的活动范围只在宫廷、殿前司、军营之间，然后径直回家。今日时间还早，他遂叫卢成勇去东市织造铺问问前几天定做的衣裳好了没有；待取到东西，他便提着两个包裹回家去了。


这阵子东京到处都在传战争的小道消息，瞒不住的；汴水上半个月前就有大量的战船南下，但凡有点见识的人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朝廷要干什么……不打南唐，没必要从中央调动那么多水师。


但郭绍还沉得住气，完全没有慌乱紧张的表现。他的生活作息非常规律，早上起来运动锻炼，上直、回家。不与一般人结交，也几乎不做具体的事；不过所思所做都十分敏锐细心。如同沐浴斋戒之后的心境。


刚回到后园的无名湖泊南岸的起居室厅堂时，这里没有人；因为郭绍今天回来得早，家眷们白天都有自己的事。不过很快符二妹等人就陆续过来了，帮着郭绍把身上的皮甲卸下来，换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符二妹是女主人，但她不是个严厉的女子，郭绍便更不管什么家风礼教了，以至于府上规矩很宽松；但人们在人前都会有所顾及，自然会注意言行，好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正派，所以一时间没人嬉戏胡闹。


就在这时符二妹拿起来了郭绍放在桌子上的包裹，问道：“夫君带回来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收拾一下罢。”


郭绍淡定道：“给你们买的衣服，看看合身么？”


符二妹听罢顿时惊喜地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来两套衣裙，展开来瞧。李圆儿杨月娥等人也纷纷侧目，兴致勃勃地看符二妹手里浅红的衣服。


“哦……”符二妹笑道，“这么宽松，夫君是专门给我和李圆儿买的！”


郭绍道：“便是孕妇穿的衣裳，我看你们的肚子都渐渐鼓起来了，以前那些衣裳穿着恐怕会比较紧。”


符二妹的脸蛋红扑扑的，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嘴，高兴道：“我进去换了给你瞧。”


“等等，二妹拿的这件给圆儿，另一个包裹里的衣裳才是你的。”郭绍道。


符二妹笑道：“我们两个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郭绍转头打量着李圆儿，一本正经道，“反正都是宽松的衣服，尺寸倒是不必太在意。不过我觉得圆儿的相貌显得比较圆润，平素的性子也比较淡雅，可能喜欢穿浅色素雅一点。”


李圆儿目光闪烁，低下眉目，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阿郎送我衣裳。”


“哈哈……”郭绍笑道，“一家子你客气什么？”


见符二妹去取另一个包裹，郭绍便道：“夫人的肤色白、五官比较美艳，反而穿深色一点的好，能起到反衬的效果，里面有一套就是青色和红色相间……这是我的看法，就照自己想的买了。”


符二妹乐得有点忘乎所以，娇声道：“反正是穿给你看。”说罢提起包裹跑到卧房里去了。


不多时，符二妹就从卧室里返回，她已换上了那身宽松的袄裙，上衫不用套在裙子里显得很宽，腰部确实已变得有点笨拙、不如以前那个纤柔了。但她的动作照样轻巧灵活，笑嘻嘻地在郭绍面前转了一圈：“夫君选的，看看我穿着如何？”


“你倒是慢点稳点。”郭绍道，“挺好看的，其实人长得好看、就不挑衣服。”


符二妹捂着脸道：“你当众这样说人家，多不好意思……”


本来还比较平淡的气氛，渐渐就喧闹起来。符二妹心情一好，就顾不得什么身份和稳重，在郭绍面前嘻闹。郭绍只是一脸笑容，看着她们玩笑说话，心情也是大好。好的女子，会让人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这时玉莲说道：“我先去厨房了，今天阿郎和夫人高兴，我下厨做饭罢。”


郭绍点点头。


符二妹高兴地赞道：“玉莲手巧，做的菜好吃。”她说罢便在桌案便坐下来，大喝一口清茶，终于消停下来。


郭绍这才提道：“过阵子我又要出征了。”


符二妹和李圆儿都不再说话。


郭绍道：“二妹还是去宫里，你大姐能陪你照顾你……圆儿，你回李家呆一阵如何？我是这么想的，我都不在东京，你娘家的亲人比较亲近熟悉，会好一些。”


李圆儿轻声道：“妾身便照阿郎的安排。”


郭绍沉吟道：“攻南唐之战如果半年内能结束，我会赶在你们生孩子前回京……希望能速战速决。”


符二妹道：“夫君就别太惦记自家的私事了，轻重我分得清楚的。”


“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郭绍道，“……很快我就能把局面稳固下来。”


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郭绍便佯作独自思考事儿，在湖边踱步。然后不动声色地踱到东边的厨房去了，只见玉莲正在里面忙着切肉，有个粗壮的妇人在旁边的木桶里洗菜。那妇人先发现郭绍，顿时站了起来，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些人嘴笨，不问她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阿郎？”玉莲转头看着郭绍，一脸意外。


郭绍朝门口扬了一下下颔，那粗壮妇人便起身出去了。


玉莲道：“你怎么到厨房来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郭绍道：“再过一两个月，你帮我去照顾一个人。”


“谁？”玉莲见郭绍口气淡定，便重新做自己的活，随口问了一句。


郭绍沉吟道：“到时候京娘会和你说……你怎么尽穿旧衣裳？我记得给你买过衣服，还有一些丝绸料子。”


玉莲轻轻说道：“我常常要干活，绫罗绸缎的容易弄脏可惜了，那些好衣服我放着的，过年过节或是见客时穿。”


郭绍忽然想起几年前去龙津坊接玉莲到这院子来的时候，她那时候几乎饭都吃不饱，却有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她倒并不是不顾颜面的女子。


“可以不干活，我不是专门雇了一个厨娘。”郭绍道。


玉莲道：“我又不像杨姐姐那样会琴棋书画，做点活日子还好过点。”


她转头看了郭绍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真的挺满意，很爱惜如今的日子。哪像以前，出门都得低着头，老是有人在身后骂，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哪天就有人欺负到头上来，气都受饱了。现在我就算是个妾又怎么样，郭都点检的妾，谁也不会看不起我。”


郭绍也不客气，答道：“那倒也是，别说妾室，花蕊夫人不过是稀里糊涂和我扯上一点关系，也没人敢把她怎样。”


他想了想，又低声道：“过不了多久，我让你更有脸面，获得真正名正言顺的尊贵身份。”


玉莲听罢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过得一会儿她低着头，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阿郎有分寸，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我一介妇人大事帮不上你的忙，只想你好好的，谨慎一点。”


“玉莲放心好了，就等着罢。”郭绍在厨房里背着手踱了几步，“我现在头脑清楚、状态很好。”


玉莲连字都认识得不多，但从她的表现应该听明白郭绍想干什么了。郭绍和她认识的时间很长，当然信得过她。


一个丫鬟出身、身世坎坷的女子，当她知道自己可能成为皇妃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第427章 池州的烽火讯息


不久后符金盏授郭绍天下兵马大元帅兵符，郭绍遂请旨在殿前司南侧建立了一个临时军府，号“江南前营幕府”，专门负责经营南唐战事。枢密使王朴代郭绍掌兵印、主持诸事，下有宰相李谷、太常寺卿左攸、开封府左厅推官黄炳廉、客省使昝居润，还有枢密院事二人，官吏数十。


诸人收集整理消息、制定方略，按部就班地开始准备对南唐国发动战争的事宜。


不料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得到消息：李处耘攻占了池州！


郭绍正在幕府大堂里坐着，听到王朴的话着实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在背后的图上确认，又转头看向王朴：“池州？我没有听错？”


王朴不是个习惯开玩笑的人，他的表情也很严肃：“枢密院刚收到的奏报就是池州，寿州正南的池州！奏报在我手里，郭都点检看看便知。”


王朴上前来，把手里的奏报递给郭绍。郭绍拿到东西，不忘回头再确认了一下方位。


这……常言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看到池州的位置确实会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李处耘灭掉周行逢之后，主力原本在湖南洞庭湖一带；原本郭绍希望的是：李处耘部沿江东下，占领兵力比较薄弱的武昌节镇（南唐大将林仁肇的建议没有被采纳，他本人也被调回金陵）；然后以武昌为据点，水陆顺江而下、前期目的是给予南唐国西面压力，对付以洪州（南昌）为中心的南唐军西南部主力。


武昌节镇在湖北，沿着长江过去是江西九江、鄱阳湖，池州在安徽，向东已经临近江苏了……从武昌到池州有不少重镇据点。


郭绍有点纳闷李处耘怎么动作那么快，忙展开奏报看了一番。


李处耘奏报，武平之战后他就派船队沿江东下巡航，本来只想打探一番南唐国动静；发现南唐军在江上尽力回避，并不阻拦。李处耘猜测金陵怕惹火烧身，并不愿意轻易与大周军冲突。


此时朝廷的嘉奖令到来，并受命李处耘临机决断之权。李处耘当时认为一旦进攻武昌就宣告进入战争状态，会打草惊蛇；而大周军的目标是金陵，东路若从武昌开始从大江南岸攻城拔寨，将面临无数的阻击，特别是湖口有南唐国重兵，恐难以东进。


于是李处耘临时采取大胆策略，下令水军船队数百艘先行，尝试渡过湖口（鄱阳湖入江口）；果然没有被南唐军阻击。准备于江北的马步军遂急行跟进，从大江北岸追上水师。水军不久在池州西面烧毁了戒备不严的南唐军军寨，登岸后突袭池州，池州防备松懈一日破城。李处耘遂在夹江口凭借江心沙洲搭架浮桥，把主力调集过江，经营池州上下防务。


兵力不足不敢分兵进取，只占据池州快马传报以待援军。


郭绍看罢疾步来回踱步。王朴道：“李处耘的做法看似急进，实则极有大局思虑。


南唐国所凭据者，大江天堑；江南之战，重在水军。中原大军欲渡大江，先要在江上水战，水战不利，纵有百万铁骑也无计可施。中原水军欲入大江下游，有两条路：其一，从上游顺江而下；其二，沿江淮漕渠南下，从扬州瓜州渡入江。


除此之外，水师无法进入下游。也可在江边临时建造船只，但建造战船所需大量柞木、楠木需从陆路调运，靡费巨大；木料不适合，必被江南水军所败。


水陆从上游循江而下，难以急图，正如李处耘奏报所言，沿路重镇极多，单是湖口就难以突破。下游瓜州渡、京口，即南唐国润州（镇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唐国定全力经营，江上水军众多、南岸重镇林立，渡江万分困难。


今李处耘占据池州，东临下游最为重要的渡口采石，只要在此地立足，进取江南就有了豁口。老夫谏言，应立刻全力支持李处耘，重新调整全盘方略。”


郭绍想了好一会儿，说道：“李处耘部陆师主力是龙捷军右厢二万人，另有襄州周军水师、荆南缴获战船、蜀国缴获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水上一时间是没法给予有力增援，攻陷池州后，南唐国肯定封锁湖口……趁池州浮桥未失，先调马步驰援，向池州囤积粮草，以防万一江上不利、李处耘于南岸孤立无援。”


“此法甚好。”王朴沉吟片刻，“目前淮南空虚，精兵齐聚东京，从何处调兵增援？”


郭绍道：“高彦俦的剑南军在寿州……”


“蜀国降兵？”王朴的脸色阴晴不定。


郭绍稍一犹豫，正色道：“我觉得高彦俦此人可靠，况且现在没有精锐的人马能就近增援。”


王朴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左攸、昝居润等人也来到了大堂，一众人把消息交流了一番。


郭绍拿了一张图，一声不吭地瞧着，脑海中仅靠李处耘的文字描述想象前线的光景。过得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池州和九江之间的地方作了个记号，写上“皖口”二字。当下又在分类的卷宗里翻阅，果然查到了里面的记载，枢密院数月前就下令舒州节度使在皖水建造船只……属于那种用料不够规格，王朴口中“必败”的战船。


“咳咳……”郭绍发出一个声音。众人停止议论，纷纷转身过来。


郭绍道：“我认为先期增援不可拖延，可立刻下令剑南军左右二厢都指挥使高彦俦急行南下，听从西路军首领李处耘调遣；分别下令淮南诸镇节度使向池州调粮送兵。


李处耘抓住战机，将战事提前，虽有些仓促，但我们应该临机变通，立刻制定以李处耘部为中心的战略。


第二步，下令舒州节度使率皖水水军从皖口入长江，防备西面湖口南唐军东下，以为阻击和预警的作用。建议李处耘将剑南军调动至西面，作出从陆路攻打湖口的形势，以恐吓湖口守军。


下令襄州节度使为西面都部署，即可出兵至江陵府渡江，并令房、均、邓、唐、申、随、安、郢调兵调粮增援，攻打武昌节镇；若取武昌，则趋江州（九江），于西面威胁南唐军腹背。


此番部署是为了减轻李处耘在西面的压力。


第三步，韩通水师过淮河后，立刻从漕渠南下扬州，威胁东部南唐水军，寻机决战；进言太后下旨催促吴越国出兵进攻润州。此番为了减轻李处耘东面水上威胁。


第四步，调动侍卫司精兵南下后续增援池州；进言太后部署兵马防备北汉。然后我与前营幕府诸公率殿前司主力南下，临阵协调各路作战……目标：采石渡口！”


大堂内变得鸦雀无声，因为郭绍说的内容比较多，大伙儿都在回想思考。但是王朴和李谷看郭绍的目光又与以前不同了……毕竟郭绍是个武夫，能短时间内就理清局面十分稀奇。


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开战，沿江千里战线都要动荡，到处都可能发生战事影响全局。能从纷乱的形势下，抓住中心、关键、线索确实需要头脑。


郭绍虽是武夫，文章和字写得很烂，但他的思维并不僵化，毕竟在现代受过多年教育思维训练，想法还是有不少的。


曾经能够掌握大局、文治武功、经验丰富的强主已经不在了，郭绍是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战局；攻打蜀国是完全不同的经历，因为蜀国入境处道路狭窄、途径单一，难度在于攻险而不在部署。南唐国不同，水陆二维作战，战线广袤，情况比较复杂，更加考验决策者的部署。


郭绍无法断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中用，因为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是他这段时间已调整了心态……世上本没有路，走过了才有路，不尝试怎么能得出结果？


他见众人没有开口，又道：“咱们现在就着手开始办，王使君即可对高彦俦下调令。剩下的人，准备纸墨，咱们先制定出草稿。”


一时间大伙儿有了事做，不由自主地听从郭绍的安排，各自忙活起来。王朴一面差人安排使官快马，一面进衙署取印写调令。


郭绍的口气平和，但是目光有神，说话流利而快速，表现出了精力充沛头脑清楚的形象，官吏们此时已在不知不觉中信任他了。


“大略有一个关键目标，采石渡口；围绕一个中心突破口，李处耘部。然后分作四个步骤，第一步咱们幕府既获太后授兵权、已经决策实施了。”郭绍对左攸说道，“左少卿来书写总体作战纲领……别的人从前到后各自写步骤，我与你们分别叙述。先做出草稿，然后商议查漏补缺；完善后，明日一早便入朝呈报太后及中枢重臣，确定实施计划。”


王朴掌印，办好了事返回大堂，便在一旁查阅前段时间整理好的卷宗，一面思索郭绍提出的方略。


整个草稿并不算冗长，大伙儿反复推论，解散后各自细查。中午、晚膳都在殿前司吃了，郭绍和王朴等数人晚上也住在衙署的套房内，以节省来回的时间。


李处耘的干法，无疑一下子就把战争推入紧张的气氛中；大事往往在开头才是决定性的，因为随着形势发展，路会越来越窄、结果会越来越清晰，可控性就很小了。

第428章 掠国分财


次日金祥殿议事，王朴提出见解：“湖口南唐军很难威胁池州。


臣闻李璟在南都病重，南唐国国主李煜文弱之辈、刚继任王位，威望不能慑服诸臣。其国内文臣武将虽多，却是派系林立，有南迁的北方士族，亦有淮南、南都、江东等本地人，还有受降闽楚诸国的文武，这些人互不能信任，相互攻讦；其王室中枢亦不能压制。这等状况，难以及时反应全力围攻李处耘。


而反观我朝，禁军全部承袭（后）汉朝，经太祖、先帝两代雄主励精图治，内外一体；先帝驾崩后，太后摄政，平定叛乱，朝政清明。


池州忧情，是因我朝将南唐国视作政通人和。如若南唐国内外兼修，以其实力，我朝焉能轻图之？


湖口敌军水师，属南唐国镇南节度使朱令赟统率……太后请看上呈卷宗第三卷敌将篇，有朱令赟的备档。此人朱匡业之子，不见有建树；其父稍强，也无多进取之心。淮南之战时，李璟问策，朱匡业答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其父如此，子又有多少胆识？


故曰，李处耘在池州无虑也。”


里面的帘子内人影晃动，郭绍看不清符金盏，她也没有说话。


郭绍当即便道：“臣赞成王使君的推断，可以高彦俦、襄州节度使牵制西面，韩通牵制东面以恐吓南唐军妄动……但大略不可以侥幸，应该以备万一。”


郭绍和王朴的思维模式不太一样，王朴注重道理，郭绍注重逻辑。他说道：“若朱令赟部（南唐湖口水军）不顾一切东下，确实存在切断李处耘退路的可能。咱们不能让形势走入死胡同，需要一个预备方案，早做准备……第一，向池州运粮以支撑李处耘诸部长期戍守；第二，臣举荐袁彦到江陵府训练水军，建议传旨驻守蜀地的向拱、王溥调集两川战船向江陵府（荆州）聚拢。


万一李处耘在池州被切断水路；军府便调整部署，停止激进策略。以禁军主力从江陵府渡江，汇合袁彦的水军水陆东下，打通与李处耘部的联系，改主要方略为从西向东平缓推进……”


符金盏终于开口道：“你们呈上的方略，哀家同意了，先就照这个谋划。派人去南唐国都城传诏，劝李煜纳土归降。”


……


东京大梁城已经完全笼罩在战争的气氛之中。许多正在休整的士卒重新回到军营，成车的钱财从皇城运到各处军营奖赏将士，还有很多猪羊被宰杀改善武夫们的伙食……这种场面是个习惯，一般要让禁军出去卖命时，朝廷都会对将士额外厚赏，以好让武夫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去卖命。


周朝以来，朝廷对军队更有控制力了；后汉的时候更夸张，郭威打进东京，禁军不仅不抵抗、还打开城门带路，传说就是后汉皇室打仗前还舍不得赏钱的缘故（武夫们误传）。


赏钱最多的是殿前司虎贲军左厢、控鹤军弓箭直、马军直，这支人马要跟郭绍去征南唐；还有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他们要调动至黄河北岸的相州驻扎，卫王符彦卿被任命为北面都部署，张光翰被要求听从黄河北岸都部署的节制……晋州节度使慕容延钊被调动至河阳三镇统率河阳军、以及驻扎在那里的淮南籍感德军。东京也留了重兵，猛将杨彪被要求留守殿前司统领虎贲军右厢。


郭绍觉得杨彪的综合能力比李处耘差了不少，但也算比较有头脑的人，关键是靠得住。他要留一个靠得住的大将，以便太后在必要时有人可用。


禁军将士大部分的家都在东京城，动员起来比较快。一部分本来就在军营值守，一部分也在城内。整个过程只需要几天时间，先聚集起来赏钱分肉，然后把东西拿回家和家眷道别，接着再到军营集结开拔……和当年郭绍做十将时的过程差不多。


赏了钱大伙儿都兴高采烈，但是和在成都府分钱没法比，毕竟不是时时都能发财。


不过对于姚二牛来说已经算非常丰厚了，他没赶上上次发财，虽然庆功时所有禁军将士都有奖赏，但显然比打到成都府的士卒要少。姚二牛本来是殿前司“下营”的士卒，就是早几年前赵匡胤主持整顿殿前司时被淘汰去屯田的下等兵……不过后来殿前司诸军连年征战，打完李重进打蜀国，死了一些人；除了从地方节镇输送精兵补充兵员，以前被淘汰的比较青壮的士兵又重新回到了职业兵的编制，姚二牛就是其中之一。


他比较年轻，不过个头不如一般精兵高壮，勉强合格那种。上次殿前司到屯营选兵，姚二牛用出吃奶的力拉开了一张强弓，于是就被收编。


职业兵和屯兵过的日子完全是两码事，职业兵有钱有粮，都是国库直接供给。姚二牛本来想好好干的，不料上次在校场上多嘴，弄得他压力很大……他在殿前司都点检面前说，以后郭绍干不成大将了、可以去打铁也混得不错。然后上头的指挥使张建奎对他十分不满。


姚二牛琢磨着，下次要是再淘汰冗兵重新选拔，自己会不会被那张建奎打发去种地？


不过现在还好，领了赏钱能松一口气了……等回到家里交了钱财和分的猪肉，一家子都应该会很高兴，终于可以交清租借的租金了。姚二牛刚选拔上来不久，在东京的家底比较薄；在这乱世，到处的土地和房屋都不值钱，独独东京的地是寸土寸金，姚二牛还买不起。


本来军饷不少，无奈姚家实在吃白饭多了。姚二牛父母都在，父亲年龄很大；曾经有个大哥，死了以后留下嫂子和侄子；还有个妹妹的丈夫也死了，带回来一个小丫头。全家七口人，就姚二牛一个人能挣钱……姚二牛个头不算大，却特能吃，连他老娘和妹妹也一样，饭量很大。


姚二牛走到家门口，见他爹的菜摊子上没人，屋子里吵吵嚷嚷的很热闹。以为全家人是在等他，不料一进门，发现堂屋里一屋子人，他站在门口愣了。


“二牛，这是你姨！”老娘提醒了一句。


姚二牛这才回过神来，忙呆呆地唤了一声，刚刚从板凳上站起来的妇人便是他的姨……老娘的妹妹。不仅如此，姨的身边还有两个人，大的是表妹、小的是表弟。


于是堂屋里的人增加到了十人。


姨娘高兴地说几年不见，二牛都长这么大了，一番嘘寒问暖十分亲热。接着她又诉苦：“家乡饥荒，村里人都出去逃荒了，大部分朝西边走，两个月前俺听人带话姐姐家搬到了大梁，就过来看看你们……”


姚二牛的性子有点木讷，但脑子还是不笨，一下子明白了：姨娘家三口人要在姚家吃饭。


姚二牛无奈，总不能把自己的姨娘撵走，当下没说什么。他把提回来的钱袋子和一大只猪腿交给老娘，顿时姨娘和表妹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一定以为姚二牛是财主。


实际上他老娘是有苦说不出，平素的军饷和赏钱相比普通百姓不少，但一般人家也不用一个人养活七到十口人，在东京还没地没屋。姚二牛干的是卖命的活，万一哪天战死了，一家子老弱妇孺。


这边提回来的猪腿，只能留下一块，别的要拿到市上去换钱买粮能更合用。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盘薄薄的肉片放在桌子上，当然这对姨娘他们家来说已经够厉害了，居然还有肉！表弟急不可耐地要拿筷子去夹，被他姐姐制止了，小声道：“表兄要下力，不是给你吃的。”


姚二牛也不好意思吃，等到烤熟的麦饼和菜羹上来，他便敞开肚皮吃麦饼。一口气吃了一斤多，转头看方桌周围的人时，大伙儿一言不发，都在拼命吃……但是不能管饱，一人一块吃完了就喝菜粥，水管饱。只有姚二牛能吃饱，因为他要保持强壮的身体才能受禁军所用。


“咱们家一天两顿，晚上不吃的……”老娘的声音悄悄说道。


姚二牛没吭声，离开了饭桌。他的嫂嫂和妹妹不一会儿便过来帮他收拾东西，全身家当就只有一副盔甲看起来很值钱……甲坊署配给的，新制板甲，平整成流线型的铁板、做工精良的锁子甲镶嵌，崭新泛着金属的光泽，其工艺和姚二牛家一贫如洗的模样简直非常不相配，好像是两个世道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


他吃饱了就躺在一堆茅草上，看着两个妇人细心地给他收拾行装。心里琢磨，侄子让他娘养着比较好，到底是姚家的血脉；妹妹那个小丫头长到十多岁反正就嫁了，不如给她凑点嫁妆改嫁出去。


茅草蛰得他脖子上又痒又疼，他忍不住伸手挠了一阵，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发呆。


“抢了南唐国分大钱！”姚二牛半天了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第429章 8万会猎于吴


十月初，韩通水师自漕渠抵达扬州东南瓜州渡附近，大舰在前、沿河南下，欲入长江。（位置在南京东边，镇江市附近。）


此时池州之战发生弥月，金陵已调动军队加强东面防御。南唐国大将刘澄受命部署东面，他将南唐军水师齐聚京口（镇江），闻讯周师南下，以大舰载芦苇猛火油突入漕渠。


时值东面海风猛吹，南唐军大舰冲到周军战船东侧，点火焚烧。顿时大火冲天，猛火油（石油）烧起来黑烟滚滚，浇水也无济于事；满船的芦苇燃起大火更是惊人，如同满山的野火一般，百步外都被烤得烫人。火势在东风中向周军战船蔓延，不一会儿前侧的一艘周军大船就燃起熊熊大火。


烧尽的黑灰在灼热的气流中向半空猛冲，整个天空都布满了黑尘，在远处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周军战船上的将士已顾不上救火，火焰在风中肆虐，靠近就被烧死，甲板上的士卒乱作一团，跳江淹死者甚众。将士多少都披着甲胄，水战中相比沉船和落水的危险，来自敌军的箭矢攻击更容易让人丧命；穿着铁甲的人落水便是立刻要被淹死。着甲少的也很难存活，十月间江水寒冷，会水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何况衣服穿得比较厚打湿后十分笨重。


甲板下面划水踩水车的人，暂时没被烧到，许多人脱光衣服，抱着木头跳江了。河面上喊叫四起，一片狼藉。


长江南岸，一个武将正在“哈哈”大笑，他遥指远处冲天的火光，笑得捧着肚子几乎要在地上打滚。此人便是刘澄，周围一众南唐将士也在庆贺。不远处有个魁梧大汉却冷眼看着那边的一群人，魁梧大汉便是林仁肇。


林仁肇刚被任命为南都留守（南昌），还没离京，先赶到京口来观战了。


刘澄笑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旁观的林仁肇，便上前来打招呼：“林将军观我今日之战何如，可称大捷？”他说罢也没怎么看重林仁肇，犹自伸手接住一缕黑尘，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抚弄发髻、仿佛一个爱干净的人在抖灰尘一般，“火势太旺，烟灰都飘过大江了！”


不料林仁肇没好气地说道：“烧毁了一艘周军战船，就叫大捷吗？”


刘澄顿时很不高兴……都是同僚，你就算不愿意恭贺，不吭声不就完了？刘澄收住笑意，冷冷道：“林将军兴许不懂，漕渠的河谷可没大江那般深，两艘大舰烧沉在河中，周军战船一时半会儿就别想入江了。”


林仁肇道：“这有何难，清理河道，把较大的残骸拉出去就行了，最多不过能挡几天工夫。周军吃了亏，下次突破河口必观风向，火攻的法子就能用一次。”


刘澄愣了愣：“漕渠口窄，大江江宽。敌船欲出漕渠，必排长纵阵，我以战船日夜巡江，观之欲出则以优势战船群起攻之，封锁河口。周军不能出漕渠也。”


林仁肇道：“大江江防，重要的是采石；周军西面攻取池州，明显就是冲着采石来的，否则他们绕过湖口（鄱阳湖）到此地两面受敌所为何故？而京口水面辽阔，我军只需在润州水陆经营防务，敌军难以从此地入寇……刘将军却把东面水军全部耗在此地，采石江面怎么与周军作战？”


长江下游虽然很长，但适合大军渡江的地方并不多；就比如大部分江岸水浅，船只还没靠岸就要搁浅，渡口通常有凸向江心的地段，便于船只在深水区靠岸。这些地方经过千百年的经营，多半已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渡口，比如京口、采石这等地名。


刘澄恼道：“我受命部署东面防御，你却和我扯采石的事。要不你去朝里与陛下说去，与我说是什么意思？”


刘澄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林仁肇愣住了，口不能辩，当下无奈只好离开江边。听得刘澄在身后叽里咕噜一通，好像在说自己的坏话，林仁肇情知一不小心把他给得罪了，不过林仁肇对这等事并不在意。


……林仁肇骑马返回江宁城，越想越觉得不妙，池州被占领快一个月了，朝廷没有作出什么有用的部署，不仅没有要赶紧夺回池州的迹象、连采石也没有增援防务；反而把东部的水师全部集中在京口，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他左思右想，自己已经被下旨去洪州赴任，现在是见不到君王了，便想起一个人来：陈乔（郭绍找刘仁瞻问策时，刘仁瞻提起过这个人）。此人是光政院辅政，太上皇把上位传给国主李煜时，钦点的辅佐大臣，在朝里很说得起话。


关键是陈乔不像别的那些人，陈乔很看得起林仁肇，很早之前就在国主面前推荐说：使林仁肇在外带兵，陈某在中枢掌政，我国虽国土狭小，中原也难以图谋。对林仁肇的盛赞不吝美言。


于是林仁肇就赶着去陈府，想找陈乔说说自己的军事见解，商议一下江防。


不料陈乔直接拒绝了林仁肇拜访，而且很不客气地叫人把他从大门口轰走。林仁肇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地赶紧离开了陈府，刚走到一个僻静的小街，忽然身后有人道：“林将军请上马车来。”


林仁肇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的文士。但他自持勇武，又在都城街上，根本不怕，当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上了那辆马车。马车立刻离开了原处。


文士皱眉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即将出京的外将，跑到陈公大门口拜访，陈公与你是什么关系？难道不怕人说内外勾结？”


林仁肇纳闷道：“我与陈公同朝为臣，连见面都不能？”


文士叹道：“陈公也说，你这人的短处就是不懂世故。前阵子已经有人弹劾你不听节制擅自回京，如今你要去洪州，又有人说你想献洪州投降周朝廷。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林仁肇骂道：“娘的，一点小事就记恨在心，这等小人怎么做上官的！”


文士道：“你是闽国降将，本来很多人就看不起你，你还经常出言不逊、毫无恭敬之心，谁也不服……罢了，罢了。陈公知道你来府前，便猜你要说江防的事。陈公让我给你带话，抓紧时间详细写下来，明日一早到刚才咱们见面那个巷口，我来取。”


林仁肇道：“我文才不多……”


“写明白意思就行，又不是让你考状元。”文士没好气地说。


俩人说了没几句话，文士便急着把林仁肇赶下马车了。


林仁肇回到住处，提起笔就又是挠头又是咬笔杆，不知道怎么下笔。当下丢掉毛笔，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心里想的倒是很清楚了。


他认为当前的形势，防御最重要的是采石，进攻则以水军切断池州敌军退路为要……南唐国军队的水师是最不吃亏的兵种，反而陆上马步战力不如周军。


东面水军一部分牵制漕渠来的周军，漕渠水道狭浅，周军调兵并不容易；一部分循江而上，与湖口水军两面夹击，切断敌军从池州突破江防的通道。再加固采石等地防备，让池州敌军陷入围合之地……


林仁肇琢磨了许久，总结出自己的见解：先防采石，后防上游，逐次依托重镇城墙、水上优势抵抗。


……


陈乔将林仁肇的方略润色安排，上呈李煜。


但这一份东西只是无数的奏疏之一，李煜面前摆满了案牍。不仅如此，周朝还派了使臣来恐吓他，号称三路八十万大军水陆俱下，灭亡南唐国只在旦夕之间！


其中宣称主力大军数十万已过漕渠，克日就到江宁城下云云。敌军离得最近的一股确实是扬州那边的韩通部水师，李煜也得到了情报，扬州东面的战船连绵数十里，船只荫蔽整个河面；并有大片陆上步骑精兵进入淮南。


家门口囤积的重兵显然是最让李煜感到恐慌的一处；而池州、武昌相继奏报受到攻击，都很要紧，不过毕竟要稍微远一些，还在千百里路之遥。


就在这时，刘澄捷报，号称在京口大败周军。刘澄上书，巧借东风火攻周师，烧死周军水兵无算，沉毁的大船堵住漕渠，周军狼狈败北云云。


李煜听到官宦大呼捷报，先看了刘澄的奏报。眼皮底下胜了一场，李煜顿时微微感到有些宽慰……他又想起刘澄在朝时，态度恭敬，不嫌国主登基不久，处处恭维维护自己，李煜顿时觉得刘澄实乃栋梁之才。急忙传旨宦官，携重金和圣旨前去润州嘉奖刘澄，让他继续用心东面防务部署。


接着李煜发现了陈乔的奏书，这是个重要的大臣，拿起来一看是江防方略。其中说得头头是道，李煜看完觉得颇有道理，先找个时间召集大臣观摩商议一番。


就在这时，有翰林院官员求见，并悄悄告诉李煜，陈乔派人私会林仁肇，并将他们如何接头、如何在马车上窃窃私语密议等细节说得一清二楚。


官员说完提醒道：“陛下，陈乔是南都洪州籍贯，林仁肇这回是去洪州任职……倒是有点巧哩，可惜没听清他们究竟密议了什么内容。”

第430章 难被信任的人们


李煜刚刚登位，王位还没坐稳，情势便变得十分纷乱。他在御书房内来回踱着步子，难以掩盖内心的徘徊。


南唐国相比别国，文官制度更加成熟；很难发生吴越国那种轻易就被武将发动政变的事，也不容易像中原王朝一般动不动就改朝换代。但正因如此，内部博弈更加复杂。在兵祸汹汹的天下大势中，骄兵悍将仍然不好控制。


林仁肇一个闽国降将，常常自作主张肆无忌惮，他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谁知道？


李煜琢磨：林仁肇一个闽国人，根本没把国家社稷瞧在眼里，他只是把南唐国看作是暂时栖身的地方。所以才会一面沽名钓誉装作良将忠诚的模样，一面随时准备另攀高枝。


但林仁肇在一些人嘴里，确实是个良将。李煜不想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这样形势会更加糟糕。


……于是到了召见大臣议事时，李煜便说：林仁肇和镇南节度使朱令赟不和，让他去做南都留守会与节度使朱令赟发生争执，更不利于催促朱令赟率军驰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众臣都没有异议。光政院辅政陈乔又想重新给林仁肇安排个差遣，举荐他率军去采石部署防务。


李煜听到这里心里只犯嘀咕，陈乔显然没能体察圣心……什么林仁肇和朱令赟不和只是借口，根本原因是李煜不信任林仁肇。采石是长江防线很重要的地方，万一那厮献了采石，在周朝廷里不就是大功一件？


李煜沉吟片刻，表面上同意了陈乔的提议，下旨道：“改任林仁肇为神卫统军都虞候。”


这道命令的用意就很细腻了，因为神卫统军都指挥使是皇甫继勋，就算今后要增援采石，主将也是皇甫继勋；名义上听从了陈乔的建议把林仁肇用在采石，实则主掌兵权的人是他上司。相比林仁肇，皇甫继勋就可靠多了……皇甫继勋是南唐国忠良之后，父兄全部都为南唐国的战争牺牲了性命，就算为了英勇的父兄，皇甫继勋都不可能背叛南唐。


……


郭绍率殿前司精兵一万多人抵达扬州，作出重点进攻方向在京口的迹象；虎贲军另一路去向淮南中部地区。沿途又下令各镇节度使派兵增援，陆续组成了一支三万多人的镇兵、另有各州县调集的民壮无数，东路军号称水陆四十万向扬州聚集。


郭绍下令把先到的人马沿江尽量宽地摆开，于是长江北岸连营数十里，旌旗如云人马四海，声势十分壮大。


他干完这些事就去扬州东岸水寨见韩通。


“韩将军别按兵不动，继续向京口进攻，给南唐军施加压力。”郭绍见面就直接催促。


韩通愁眉道：“南唐军把水师重兵齐聚京口，漕渠水道狭窄，强攻恐难凑效……前阵子我被几次催促，心急之下才致使首战失利，被南唐军焚毁了大舰一艘，河道也堵了几天。”


跟着郭绍前来的史彦超听罢哼哼道：“韩都使自个疏忽了，不看风向就上，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卸掉，还是真是轻巧。”


韩瞪眼顿时瞪圆了大眼，一脸恼怒：“你行，你来打水战！”


史彦超一脸冷笑，根本不惧任何人，说道：“老子是殿前司的人，可是从来没说对手太强就不敢冲的。姓韩的，你在战阵上怂了，还想在老子面前找回点威风？”


韩通气得怒容瞪目，拳头都捏紧了。郭绍适时地说道：“胜败兵家常事，吃点亏不算什么。不过韩将军今后还是要稍稍谨慎一点，将士都有家有室，虽然打仗就要死人难以避免，但最好不要让大伙儿因为大将的判断失误无益送命。”


韩通还在气头上，在郭绍面前也没好态度，一脸不悦道：“现在进攻就是让将士无益送命！”


“你想抗命？”史彦超冷笑着看着韩通。


“你给我闭嘴！”郭绍骂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递过去，“韩将军兴许还没搞清楚朝廷的方略，这一份你留着。记住，这是军机，只有重要的大将能参详。”


韩通接过东西翻看。


郭绍道：“咱们在京口对岸作出声势，就是为了把南唐水军主力吸引到这里。韩将军虽有小错，但总体达到了战略目的，功不掩过。我将大军摆在江畔，又催促韩将军攻打水面，意图便是如此……李处耘部压力减轻，才能腾出手来进取采石。


打仗就要死人，水军将士付出少量伤亡攻击南唐军，却保障了李处耘、高彦俦等部五万多人的安全。这种代价就不是判断失误，而是划算的做法。韩将军部下和李处耘部下都是人命。


朝廷论功，不论杀伤多少，最重要的是打赢南唐之战，谁在此战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谁的功劳就最大！”


韩通默默听着，没有吭声。


郭绍又对这个比自己年龄大许多的大将语重心长地说道：“兵者，关系国家存亡，无数人的生死。韩将军切勿意气用事，当以朝廷作出的决策为要。”


韩通这才抱拳道：“末将愿遵郭大帅将领。”


郭绍听罢松了一口气，在场的史彦超和韩通都不是好相与的人，脾气也都不好，与他们相处实在很影响心情……不过最近史彦超倒是不在自己面前托大了，只在别人面前装大，这倒让郭绍省心了不少。这俩人虽然难相处，但确实有本事。史彦超武艺高强勇猛非常，号大周第一猛将；韩通也不是浪得虚名，此人身经百战，从淮南之战开始奉柴荣旨意主持水军，多次办事都很靠谱，这种人办事不会出大问题、叫人觉得比较踏实。


郭绍道：“战争上千变万化，韩将军临机可不用等待回复自行决断。事后解释便行了，只要以大略意图为考虑，一切都不予问罪。”


韩通听罢，看郭绍的目光又有些不同，当下鞠躬拜服。


郭绍站起身来：“我就不多留了，韩将军寻机尽快发动攻击，要让南唐军真正感受到威胁。”


……郭绍骑马返回扬州中军行辕，忽闻李处耘有军报急传来。


李处耘在信中说，探得采石（南京西南面）南唐军此时防守松懈麻痹大意，战机难得，欲抓住机会尽快进去采石。打算把高彦俦的剑南军调动至皖口防备西面，留罗彦环率数千人守备池州；自率主力水陆并进攻打采石。


郭绍看完了就把奏报递给王朴，王朴表示早就自己看过了，又传给别的文武。


王朴直言不讳道：“李处耘想把高彦俦调到皖口（池州西线），是不信任蜀军降兵的原因，否则他现在正缺兵力，不应该调走高彦俦两万多重兵。”


左攸道：“蜀军留在池州附近，万一反水，不仅帮不了李处耘，还威胁他的腹背。李处耘恐怕就担心这个。”


郭绍皱眉道：“探明湖口有重兵，南都（南昌）是南唐国陪都，附近的水陆兵力不下十万。他们若要向东挺进，最可能走的是水路；而皖口最缺的不是兵，而是可靠的战船。高彦俦的步骑去皖口陆上，毫无作用；李处耘竟然还让他们屯守在江北，完全是浪费兵力。李处耘如此部署，池州空虚，万一湖口军到来，丢了城池他连退路都没有……”


王朴说道：“李处耘可能认为湖口敌军没法及时前来，老夫也这么觉得。”


郭绍想了许久，说道：“快马下令李处耘，让高彦俦加入进攻采石的序列，此地至关重要，要打就得兵力充足。另下令庐州的虎贲军第四、第五、第六军，立刻向池州驰援。”


左攸提醒道：“高彦俦不会拖后腿？”


郭绍毫不犹豫道：“我早想明白了，如果觉得那帮完全不可靠，那么剑南军耗费军需就没有存在的必要！高彦俦和其副将侯茂，在蜀国之战中的表现，算不上高明，但绝不是草包。你们放心好了，采石之战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王朴这时也支持郭绍的说法：“高彦俦刚被朝廷重用，这次他正是立功奠定地位的机会，只要高彦俦不是昏庸之人，他应该抓住这种难得的机遇。”


既然主持“江南前营军府”的枢密使都支持郭绍的决定，军令就可以马上下达了。


郭绍又道：“给李处耘的信件中加一份附件，让他把在采石收集到的各种消息都写成奏报，报到中军军府来。”


因为长江中下游水面一向都是南唐国控制，江北要了解的南岸消息颇费周折，都是很久以前的情报，难以及时了解南唐国在江南的动静。不过李处耘在池州要派斥候细作可以直接从陆路，就更容易了。


王朴去吩咐人写军令，然后自己取印签名。郭绍转过身，在墙上的一副长窄的长江全图上细看，他用手指沿着标注池州的地方沿粗线条向右抚过（不少古人画图的习惯上南下北，自己坐的方向是北，面向南面；但郭绍画图仍旧上北下南），然后他拿着直尺去量大致路程。

第431章 当涂


十月中旬，郭绍闻讯李处耘攻占了铜陵（池州东北）。


情况有点复杂。池州附近江中有两块江心洲，叫凤仪、长乡，江心洲的存在大大缩短了横渡长江的距离，让李处耘搭建浮桥成为可能。但是此处江水较急、水面也并不狭窄，脆弱的浮桥没几天就破坏了。


剑南军高彦俦部还在江北，奉命正在乘船渡江，没赶上李处耘的主力。李处耘急着就进军铜陵，攻占了南唐军的驻地、水寨，缴获战船二百余艘……而此时高彦俦的人马还在池州没完全渡过长江。


李处耘一路势如破竹，武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收不住，他占领铜陵后马不停蹄，继续北进芜湖。完全不顾湖口（鄱阳湖）方向的威胁和高彦俦的状况。


郭绍坐不住了，急忙传令将中军行辕搬迁至和州（马鞍山市采石矶对岸的和县），就近关注江南的战况。又派人催促庐州虎贲军一部，急行赶往池州。


下旬，芜湖南唐驻军空虚，大败。李处耘的陆军一万余众占领此地后，留驻少量兵马，继续窥欲采石渡口附近的当涂镇……郭绍得到奏报之时，李处耘已经向当涂进发。


……和州府衙大堂内，郭绍能做的只有拿尺子不断丈量着各地之间的距离。


王朴在旁边说道：“李处耘比史彦超还冲得快……”


史彦超的表情十分尴尬，此时也没法揭李处耘的短。


郭绍有种踩刹车都刹不住的感受，芜湖到当涂不过数十里，就算现在派人去下令李处耘停止进攻也来不及，说不定现在李处耘已经到达了当涂……更何况郭绍压根不想制止李处耘，否则他早就该下令。


当涂镇就是兵书史册上老是提起的“姑孰”，书上总是提起的地方，就是非常重要的战略重地，因为老是在这些地名发生战争，才会被多次提起。此地控额采石、江宁府上游，江南地区非常要紧的地方……打下这个城，采石渡口就是囊中之物。


只要占领此地，战火就直接烧向南唐国中枢江宁府，长江天险的阻挡作用就如同荡然无存。中央突破，非常快速的进攻路线；相比从上游逐城逐地推进，这条路就是捷径。李处耘贪功，郭绍同样心急。


南唐国这国防经营得实在有漏洞，郭绍也不愿意制止李处耘，否则将来重提此役，他可能会被质疑胆小怕事怠误战机。


但同时郭绍也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南唐国的实力仍旧很强，各地少说也有几十万兵力，这不是虚数。而李处耘几万人在其国境中部，四面都有威胁，他还在后援未到、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将战线拉了几百里长，孤军深入至南唐国战略重地。


郭绍感觉到李处耘的做法非常冒险，承受不起任何一次意外，一旦战败，从当涂到池州、池州到江北，整个战线都要断裂。


“时近十一月，开战已经一个多月了。”郭绍沉吟道，“南都敌军仍旧按兵不动，他们不来了？”


王朴道：“朱令赟若是会从湖口来，早就该来了。李煜或朱令赟能让湖口援军拖延一个多月，就会拖延更久……”他又劝道，“李处耘能在大江一路穿针插线，定是有见识的人，他急着进攻当涂，应该有胜算才是。”


郭绍来回踱着步子：“江宁府（南京）要增援当涂，路程也并不远……只希望李煜继续失误，南唐国朝堂依旧像此前那样反应迟钝。”


……


当涂镇，李处耘率先策马奔到了姑溪河南岸，大军还在后方，他们一路过来还和南唐军斥候发生了冲突。


古旧的城墙城楼隔河相望，李处耘勒马先观察了一番视线内的城池，这座城并不大，但南唐国在地处置有一个节镇雄远军；砖包的墙、还有护城河，都让它看起来与别的小城不太一样。城南的姑溪河成了当涂南面天然的护城河，城墙中还开有水门，东西北三面也挖掘了护城河……这城若是用心防守，并不好攻打。


姑溪河上有南唐军零星战船巡航，上面的人都看得清楚，但战船并没有贸然过来威胁李处耘这队人马，他们只在河上远远观望。


李处耘回顾周围，一片平坦的开阔地，非常适合大军摆开战阵。他站的这地方，正面北边就横着姑溪河和当涂镇，东边是南北流向的青山河汇入姑溪河，然后向西流入长江；李处耘站的西边，以及当涂城西边都是一片开阔地。


身后远远传来了马的嘶鸣，李处耘转过头，只见几条大路上的军队已经出现在视线内，自己的人马正在向这边挺进。


而当涂城西边、姑溪河对岸也隐隐有南唐军的迹象，南唐军似乎在西边城外部署了兵力。


李处耘侧目看偏西的太阳，便道：“传令各部，择地扎营。晚上派出细作过河，禀报南唐军的状况。”


“得令！”


龙捷军右厢都指挥使张令铎这时问道：“李公已有取当涂之策？”


“没有。”李处耘坦然道，“此城工事严整，咱们现在人太少了，强攻难以凑效。”


张令铎问道：“是否等待高彦俦援军？”


李处耘不以为然道：“蜀国人哪愿意为咱们卖命，不太中用，别惦记了……不必等待，我军不攻城，先渡姑溪河，夺占采石矶。


当涂城守军没有实力挡住我部。首先他们的水军很薄弱，显然没有援军前来加强防御；其次南唐军龟缩在姑溪河北岸，一副死守的迹象，只有兵力不足才会如此保守。”


李处耘骑马沿着河流向西走，一直走到长江边上，太阳都快下山了。众将士劝他返回军营，他仍旧坐在马上亲眼观察周围的情况。


向西看去，长江江面在此处十分狭窄，但对岸不是江北，而是江心洲；如果不是事先探明了地形，走到这里一看，可能还以为长江在这里变窄了，对面就是江北陆地……其实不然，只是因为这片江心洲太大，把江水分作了两股。


北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采石矶，只不过现在李处耘用眼睛还看不到。他的目光望着北面的地平线，想象得到那个地方。


采石矶对面是江心洲北角，对岸就是江北和州地盘了。李处耘已得知郭绍将中军行辕迁到了和州，此时俩人之间已经离得很近。


采石矶这个地方非常重要，历来就是北方进攻江南的突破口；而从郭绍制定的攻南唐方略来看，目标也是这里，此地将是全盘战役的核心。


李处耘暗地里琢磨：拿下采石，别的武将的功劳谁也没我大！只要将来郭绍一旦登基，老夫凭借去年东京兵变、今年攻南唐之战的两大最关键的功劳，就将奠定李家百年的气运！


“明日渡河清扫当涂城外的南唐军，然后攻打采石矶，达到目的就在采石架通大江浮桥，到时候江北援军渡江，再图当涂城。”李处耘对部将说道。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龙捷军右厢精锐主力便在姑溪河南岸，靠江布阵摆开。早晨水面上先打起来，南唐军水上很快就被扫荡干净。此地最重要的作用是控额长江渡口，但南唐军在这里的水师居然很少，完全不是周军三百多艘战舰的对手。


太阳升起时，吃水较浅的周军战船已进入姑溪河活动。


北岸南唐军大片人马与周军战阵隔河相望，但这并不能阻挡周军渡过狭窄的姑溪河。光是城池西面，河岸就有十余里地，南唐军不可能把原本就不多的人马分散在江畔。


周军水师一部两百多人率先在一个地方上岸，南唐军向那边调动骑兵过去了。李处耘策马赶到渡河的地方时，只见南唐骑兵已冲散了水师步兵的方阵，对岸杀声震天，刀枪乱舞正在混战。更多的水师将士弃舟登岸，在江边集结战阵。


厢都指挥使张令铎的性子有点急，看了一会儿便嚷嚷道：“看那帮水军打仗看得憋气，让我带兵乘船过去！”


张令铎和李处耘没多大关系，他一个厢都指挥使现在也不能掌握龙捷军右厢兵权。于是李处耘没有制止他。


张令铎遂带着亲兵弃马上船，渡过姑溪河。河面并不宽，从南岸也大概看得清那边的厮杀。见张令铎跳下船就拿着长枪扑了上去，顷刻间就亲手杀了二人。这厮武艺着实不错……张令铎在上头没人，能做到厢都指挥使基本靠战功，这些武将都不乏勇猛的特点。


李处耘见南唐军没法攻灭登岸的一群人，判断从此处渡河有希望。当下便下令赶过来的侍卫司精兵乘船渡河，对岸的周军将士越来越多。


更多的登陆地点出现了周军将士，这时战船开始运马了，一些骑兵得到了战马正在西边聚集，组成马队。南唐军从东边来了第二支骑兵增援，但就近周军一股百余骑的马队已然成势，当下就在张令铎的亲自带领下直扑过去。

第432章 采石之役【一】


“当涂守将是个蠢材。”李处耘沿着河岸骑马跑了一阵忽然说道。


向对岸看去，见张令铎正在马背上舒展猿臂，随着姿势，前面一个正在狂背的骑士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一大群南唐军马队刚过来不久，就掉头向东慌乱逃奔，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群受了惊吓的蚁群四散乱跑，人群中间密集周围稀疏。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不久，南方的秋季旷野上依旧带着绿意，冷兵器战场上没有硝烟，也没人放火。李处耘在南岸观战，离得比较远，闻不到血腥味、看不到厮杀的景象，连人们的喊叫声都隐隐约约，只能听到周围一片嘈杂。


“来人，去给张令铎传令。”李处耘喊了一声。


旁边的一个文官幕僚听罢便招呼一个小将过来，不多时带来了两个传令兵。


李处耘这才说道：“两件事。第一，叫张令铎的马队停止追击，撤到东边，聚集更多的马军……”李处耘眺望，已经看得到远处一大股南唐军步兵正在向这边列队增援，“第二，让张令铎指定一个部将为排阵使，组织渡河过去的步军抵挡敌军反扑。”


那文官又叫两个传令兵各自复述了一遍军令，也不用书写，径直就叫他们渡河去了。


……郭绍捣鼓出“传令兵系统”的简化版后，得到王朴的大力称赞，从枢密院很快就推广到了几乎整个禁军；这法子在此时战争模式下也比较严密、漏洞不大，最主要是简单方便，迅速得到了武将们的认可接受。


传令兵都是各级武将送上来的亲兵，彼此之间认识，不容易被敌军故意误传军令，而且传令兵系统的人员时不时要调换；免去了不稳定的中间环节，方法简洁效率。


常规命令直接就口授了，重要军令需要书面用印和备档。枢密院派遣的文官来管理书面军令的备档，以独立编号的方法做成卷宗，方便以后有真凭实据追究武将的责任。


然后这套系统又被郭绍设计出了层次性。郭绍的战略级中军行辕里，有李处耘、韩通、罗彦环、高彦俦等主镇一方的大将派遣的亲兵，郭绍只需要对这些大将传令意图，就可以控制整个战役；而李处耘这等级别的大将身边，又有副将、军、指挥级的传令兵，从而从战术上控制战场；军都都指挥也有都头一级的体系，更加细化战术的运用。


现在周军的指挥体系里，哪怕有几十万人，郭绍也可以间接地掌控都一级的单位动向。


……李处耘身边这个文官，就是“江南前营军府”里的人，主要过来协助李处耘确认中军军令、管理书面备档；当然暗地里也对大将的执行程度起到监控作用。那文官原来是枢密院的小官，最近才加入到临时组建的军府。


李处耘见文官返身过来，便问道：“当涂城的守将叫什么来着？”


文官脱口便道：“主将是杨收，监军是孙震。”


“这两人都是草包。”李处耘毫不客气道，“如果我是杨收，就把兵力事先隐藏在可能渡河的地方，等敌军刚渡过河，以有备击无备，以攻代守。


杨收想不到这个法子也就罢了，他居然这样把人马挤在一起，等到我们渡河时才临时仓促四处补漏……难道预见到我军肯定会从多处渡河很难吗？”


文官拜道：“若是南唐军都用贤人，李公如何敢长驱直入至此地？”


李处耘听罢捋着自己的又黑又浓的大胡子，忍不住笑了：“我观当涂城工事，本来没想攻此城，如今看来，既然敌将如此草包，倒真可以试一试。”


这时对岸增援过来南唐军步卒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整顿队列，组成一个个方阵，向这边逼近。李处耘不在理会，赶着去了临江的西边，乘船渡过了姑溪河。长江上的水军调来船只，正在姑溪河上搭建浮桥，这条河有一些地方河面狭窄，拿船只来架设一道简陋的浮桥要不了太久。


东边战场上的张令铎接到了李处耘的军令，一般武将都不敢抗拒这种意识明确的命令，已经收兵朝李处耘这边来了。


“河岸的步兵作战部署好了？”李处耘问道。


张令铎道：“第一军军都指挥使本来就是前锋主帅，末将照李公的军令，让他为排阵使，统领河岸步兵列阵作战。”


“甚好。”李处耘道，“南唐镇兵仓促迎战，在正面战阵上不是我侍卫司精兵的对手；等一下步兵将其援军击溃，败兵必向南唐军中央的大营溃逃。叫前锋武将尾随其后，趁机攻击南唐军主力正面，告诉他别怕兵力不足，只管照我说的做，我自有计较……”


李处耘说罢转头看了一眼军府来的文官。那文官也还知事，立刻就帮李处耘找人传达军令。


李处耘又看向张令铎：“你为北岸马兵主将，等到前锋趋近南唐军大营，便率马兵主力击其侧背，争取以迅雷之势攻破其大阵。”


张令铎抱拳道：“得令。”


李处耘回顾左右，指着一个武将道：“陈牧，等你本部人马过河后，即收马兵二百人准备待命。一等南唐军主力溃败，向当涂城西门撤退，你便从北面靠近城门，趁机冲过去夺了城门，死守待援。”


陈牧抱拳道：“末将得令。”


李处耘又问身边的人都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没有，几个人纷纷应和。


吩咐妥当，李处耘又下令一个军都指挥使在渡口整顿兵马，自己赶着骑马到东边去了。他身边的亲兵扛着一面很高的红色帅旗跟着，以便部将派人过来找主将时能很容易看到。


这时远处传来鼓号声，都是南唐军的动静。李处耘部的东西还在姑溪河南岸，现在正忙着调动兵马过来，那些杂物还没送到前线。周军人马中偃旗息鼓的样子，看起来人马在到处乱跑，其实都忙着执行各自的军令。


李处耘等人骑马奔了一阵，已经看到了战阵上的景象，空中隐约有密密的黑点，那是箭矢在飞。李处耘越走得近，嘈杂声就越大。叮叮哐哐的金属撞击声和人马的嘶叫在耳边嗡嗡作响，两军已经短兵相接，加起来可能有两三千人，一些方阵如同堆砌整齐的沙堆被踢了一脚似的已经散乱，各个地方冲杀混战，方阵之间的空虚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果然如李处耘所料，南唐军镇兵的战斗力显然不如周军禁军，仓促调动的人马兵力也不足，根本不是对手。没一会儿，南唐军前面的死伤稍多就崩溃，然后带动了各个方阵调头就跑……李处耘打了很多仗，这等场面太熟悉了。


一旦太多人在跑路，人们就会跟着跑。南唐军大溃，大多数人从众跟着一起向东边自己的阵营跑，少数边缘的人乱跑逃命，沿途丢盔弃甲，兵器扔了一路，逃兵只顾狂奔。周军步卒掩背追杀，把跑得慢的败兵射杀，但还是追不上大多数败兵……那帮人丢掉了所有负担，闷头只顾逃命，跑得非常快。


但李处耘没有下令赶来的大股骑兵去扩大战果，只让步兵慢慢跟着败兵向南唐军主力方向追击。这边李处耘和张令铎等人也带着兵马逐次跟进。


人们在姑溪河两岸一番折腾，此时太阳都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下的旷野上躺着的尸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人血的气味和鱼腥味完全不同，更加难闻。


远处大量的溃兵向南唐军陈列的阵营中奔去，前方全是败兵，南唐军的方阵不可能急着射杀自己人。方阵之间是有比较大的空隙的，一开始还好，溃兵从空隙中退回阵营。但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后面过来的败兵正被追杀，惊慌失措地朝阵营中乱窜……因为步兵方阵在静止防御状态时是长方形横队，以增大远程攻击面，大阵横面很宽；败兵冲过来，后面还被敌军放箭，哪里顾得上绕行方阵空隙？他们径直就向方阵里挤。此时南唐军将士也没有人下令攻击制止溃兵，反应迟钝。


周军追兵同样不成阵营，混乱不堪，但此时很容易地趁机冲到了南唐军跟前，两军乱兵混在一起，很快就短兵相接混战拼杀起来。


李处耘见状，转头喊道：“张令铎，你还等什么？”


张令铎早就急不可耐了，因为李处耘在这里才等着他发话，话音刚落，他已率先策马冲出队列，喝道：“兄弟们随我来，该咱们上阵了！”


马蹄声顿时轰轰一片，大群骑兵开始出动，逐渐进入慢跑状态。黑压压的大群如同潮水一般向南唐军北侧涌去，很快就靠近了敌营；南唐军侧翼的弓箭乱射，马的嘶鸣在空中回荡，时不时就有骑士从马背上摔落下去。但这点杀伤无法阻止周军马兵的冲锋，最前面的马兵冲得非常快，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以看得见的速度在迅速被吞噬。


空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弦响，和“杀杀杀……”的呐喊声，天地之间更加喧嚣。

第433章 采石之役【二】


南唐军大败，不算一触即溃，但也没经过什么艰难的拉锯战。


旷野之上，乱哄哄的人马、如同遭遇了洪水的灾民在逃难一般，到处都是人。及至中午，周军步骑追击至当涂城，北方左翼整军待发的伏兵也奔腾过来……但城门紧闭，无论是南唐国败兵还是周军都不得其门而入。


于是南唐军城外的人马无处可去，无处可依，大部还没投降的纷纷跪地求饶。


李处耘策马至城下，观看了一番状况，虽然结果是大胜，但战事没有按照他预见的方向发展，未达到趁机夺取当涂城的目的。


李处耘摇头道：“当涂主将杨收用兵实在是难以理喻！他既调兵出城，又为何要死守城池？这下南唐军白白损失了大部分兵力，当涂城兵力空虚，无法在出城反攻威胁我腹背，这破城守来又有何用？”


张令铎附和道：“当涂城没有了作用，咱们径直趋采石便可。”


“正合我意。”李处耘果断说道，“留下一千骑兵在西侧扎营，监视当涂城动静，大军直进采石！”


当涂城附近仍旧乱作一团，冲散的周军士卒和乱糟糟投降的败兵都没整顿好，李处耘便下令先锋于午后直接北上。他自己也骑马向北赶路。


周军的进军速度非常快，李处耘在此战中的做法也十分激进。


……从当涂到采石仍有数十里之遥，李处耘及前锋马兵机动很快，下午就到达了采石附近。未遇成规模的抵抗，只见到一些零星斥候，将其驱散了。


（采石，今马鞍山市西侧长江边，但此时还没有马鞍山市，连城也没有，这个地区的治所在当涂城。）


采石附近有一个军寨，但此时已无人驻守。南唐军撤退到了采石矶军寨……一座突兀在江心的山（因冲击沙土之故，此时的采石矶与现代略有不同）。


李处耘骑马面对的一条小河就是锁溪河，这条河比当涂城的护城河都要窄浅，冬季水浅，看起来可以直接涉水渡河。站在河边，向西眺望，就能看到一座一座大山葱葱郁郁，哪怕在冬季也能看到大片的树林，山顶上有座名楼：太白楼。大山东北侧有个港口、一座低矮山丘，那里就是渡口。


李处耘骑马沿着锁溪河，向北继续深入，便能看到长江了。长江对面的大片陆地是江心洲，从这里肉眼观察，很容易误以为对岸就是江畔；按照周军掌握的地形，若是继续往北走，就能看到江心洲的北头。


采石主山体丛林密布，没看到有路；但山顶上有座太白楼，估计有小路通上去。南唐军的驻地在采石矶港口，岸边有少量战船水军，军寨内外倒是看到旌旗密布，人马甚众。


“此地不难攻取。”李处耘观察了许久，回头对幕僚说道，“锁溪河水浅，南唐军水师不能入内；军寨工事低矮不坚，此处山势也不险。从江东陆地攻打，南唐军无险可据也。”


至于南唐守军，李处耘已经忽略其战力，只考虑他们有无险要可据。


……


李处耘不知道，郭绍正与他隔江相望，只不过隔着宽阔的长江和江心洲，二人谁也看不到谁。这里有陆洲存在，江面并不宽阔；但向北望，越过江心洲北头看长江，便是烟波浩荡，如同站在海边一般。


李处耘部水师控制了长江水面，奏报直接渡江传达和州中军，郭绍已经知道李处耘在当涂城外大败南唐军的事，李处耘部正马不停蹄进逼采石。


郭绍就在采石对岸的长江边，但是他现在看不到传说中的著名渡口，虽然只隔着一条长江，但距离也太远，脱离了视线……江心两片陆洲成“刂”字型。


现在郭绍向东面江中观望，过去就是一片沙滩地……上面光秃秃一片，看起来是陆地，可能沙土太软、经常涨水，不适合建造房屋和栽种树木，因此看起来才那么空旷；否则这种好位置的土地，必定被百姓利用起来了。


那片滩地对百姓没有价值，但军事上很有用处。可以把船只拉进北头的沙滩地，以在江心建立一个借力点；船只在沙滩上立足，再凭借打桩等手段，总比在水中要稳定……在搭建浮桥时利用得上。


沙滩地无法阻挡视线，极目眺望过去，又是一片江水；因为被沙滩阻隔，第二道江水也不宽。


继续向远处看，便隐隐看得见山坡、树木甚至村庄，那里就是江心洲。地形并不太平坦的江心洲纵深很大，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但此地的考察地图有记录，江心洲过去还有一道江水，对岸就是采石矶。


缓缓流淌的江水，是因这个地方整个江面很宽；却又分成了三条水路，造成局部江面狭窄……江面窄，江水缓，有深水港；这些因素全部齐备，整个长江下游都难找这么恰当的地方，难怪采石老是发生渡江战争。其实不用郭绍琢磨，他也能确定这个地方便于沟通长江两岸，毕竟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从这里渡江，总是有其道理的。


和州方向两骑飞奔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但郭绍仍然在久久眺望长江。


这时左攸提醒道：“主公，和州有奏报来了。”


郭绍这才回过神来，命人接了奏报，打开一看。郭绍顿时面露笑容，神情也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武昌捷报！”


武昌禀报，周军西路镇兵攻占了武昌，正照中军部署的意图，继续向江州进取（九江）。郭绍把奏报拿给左攸和部将们看，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众人纷纷祝贺。


“江州大城，水上又在南唐军之手，襄州节度使的人马没法攻占此地；湖口又隔着鄱阳湖，没控制水路就没法威胁湖口……”郭绍道，“但这些并不要紧，江州和湖口就隔湖相望，离得很近，必然会让朱令赟（南唐军镇南节度使）感到莫大的压力，给他增援下游制造后顾之忧。”


左攸附和道：“朱令赟前方又有皖口、池州二地层层拦截，他们想到采石矶来挺不容易。”


“得看朱令赟有多大决心。”郭绍道，“其前方两道防御并不牢固，若南唐军用心水战，两道防线只能起到恐吓、拖延、预警的作用。湖口是南唐国长江防线的前沿重地，南唐军水师主力都在鄱阳湖；而皖口新造战船用料不合规格，船体不够牢固，水军缺乏训练，难敌南唐军水师主力……池州更差，水军大部被李处耘调到采石矶了，水面上更无法抵抗南唐军。


不过湖口军难以突袭采石就是了；且如王朴所言，朱令赟恐怕没有那个决心和能耐。”


就在这时，和州方向的大路上又有传令兵策马而来。


各地大将的军报，都是先报到和州中军军府；因为外地的信使过来，并不知道郭绍在哪里，但军府的驻地是固定的。留守中军的王朴就随时都知道郭绍去哪儿了。


和州在江畔的西面，此时太阳已经悬在西边地平线上，郭绍面对那个方向，阳光刺眼，眯起眼睛瞧着那人马，等着他们过来。


郭绍是整个军队的主帅，身边的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状也跟着关注那报信的人马。人们却不知报来的是喜是忧。


等郭绍拿到东西，看了一番。并非战况军情，原来是高彦俦的信。


高彦俦主力终于渡过长江向铜陵行军，池州的浮桥被很容易地损坏之后，剑南军是坐船运兵过江……而此时李处耘已经从池州打到铜陵、从铜陵打到芜湖、又进趋当涂打也一仗，前锋已经到对岸的采石矶了！高彦俦实在没赶得上前面的各次大战。


高彦俦除了奏报自己的行程，主要是请命：他想要在铜陵水寨缴获的两百余艘南唐军战船。


理由是他手下的剑南军将士大部分在水军中干过，懂水性和水战；缴获的南唐军战船闲置在铜陵浪费了。


郭绍把书信给左攸等人传视，说道：“战船并非闲置，如今湖口、京口东西两头被封锁，能调战船去中央十分困难；我正打算从韩通手里调将士过来，增加采石水军实力。”


左攸看罢笑道：“攻南唐之战，水战尤为重要，何况高彦俦在陆上一直未受李处耘重视，他是在琢磨立功的机会……却不知蜀军将士是否真如高彦俦所说善于水战？”


郭绍想了一会儿：“想立功有上进心的人，咱们应该给他机会；何况高彦俦若能调一部分兵员扩充采石水师，就节约了韩通那边的兵力。立刻写封信给高彦俦连夜送去，同意他的请命。”


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郭绍回头又看了一眼长江对岸，招呼身边的人上马，离开江畔，返回和州。


采石的李处耘部仍旧是全盘的关键，郭绍心里一直惦记着，这种滋味就好像做高风险生意的人、一门心思想着是不是会亏本负债，这种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让人感觉心在半空悬着一般。


采石矶的关键不是李处耘是否拿下码头；南唐首都江宁府在这个要地受到攻击后，必然有所反应，南唐军主力如何增援部署才是关键所在……毕竟对岸的周军兵力比较单薄。


多想睡一觉起来，就有人告诉他已经赢了。

第434章 采石之役【三】


人的压力和恐惧是逐渐到来的。就好像一个被判死刑的人感到害怕，但肯定比不上真被拉到刑场上时感受强烈；而等枪口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更加绝望了；若是开了枪，不幸卡了壳要重新打……大哥你掐死我吧，太他娘的吓人了！


李煜此时就是这种感受，恐慌感在逐步增强。


数月前他听说周军要打南唐国，就情知极可能打不过，每天都提心吊胆，在亡国的惊吓中度日如年；但那时的感受毕竟还不直观。现在，他得知铜陵、芜湖、当涂接连战败，周师已抵达采石渡口，渐渐感觉到敌军正在逼近，马上就要打眼皮底下了。


李煜眼前浮现出一片景象：“八十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从采石渡口涌过长江，向江宁府奔袭过来，他的国土上全都是敌军。


采石渡口离李煜呆的江宁府，只有一百二十里！


就在不久前，周军渡江的人还远在池州，相距四五百里，短短半个多月就到达了一百余里内，而且中间无险可守……当初京口、池州、武昌都被攻击，不知道周军会从哪里突破，京口的可能最大，那里最近；而现在，李煜无论如何都已意识到了采石形势的严重性。


那里正有一枚利箭对着李煜的胸口。李煜感觉屁股怎么也坐不实，座位上如有针毡一样。


今天是阴天，宫殿里的光线气氛十分阴郁，莫名让人感觉压抑……江南降雨的天气比较多，恰恰冬季雨水最少；现在低温有点低，却适合北方步骑活动，河流浅下雨少。


此时大臣们陆续来到了宫殿上，国王先到、大臣后到的时候比较少，李煜今天的心情很急。


一番礼仪过后，李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周军至采石，谁有退兵之策？”


别人都打过来了，总不能派人去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劝说周军退兵，最终只有打！李煜也情知只能派兵去采石大战，他把目光投向了皇甫继勋……希望这个大将能主动请缨，为主分忧。


金陵的大将，身份职位够格的人中间，李煜最看好的还是皇甫继勋。忠良之后，忠心靠得住；兵权地位也够高，乃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平素在李煜面前也恭敬可嘉，并非那骄悍之辈。


但此刻皇甫继勋却装聋作哑，并不上前分忧。李煜心道：他虽然不够主动，但也可能是担心打不过的原因，毕竟周军太强；持重的人，会比较谦逊，这也是谨慎可靠的优点。忠臣往往都不是那种自我吹嘘、毛遂自荐之徒！


就在这时，光政院辅政陈乔出列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调兵增援采石一策。臣有两句话进言：其一，用良将贤能；其二，要快，绝不能拖延。


此前臣便进献方略，劝陛下早日派兵加强采石防卫，当初李处耘的人还在数百里之遥……以前的疏忽多说无益，今周军李处耘部兵力单薄、当涂城亦在我手。尽快以重兵反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臣举荐林仁肇率军奔赴采石，主持此战。”


李煜听罢，陈乔这话有当众责怪国主的意思，心下有些不悦，人之常情，任谁被指责也不会愉快……何况李处耘进军到采石难道是朕的疏忽？如果没记错，陈乔当初上奏的方略是从京口分兵，对采石的增强重点在水面；要是早早按照他说的办，到时候京口丢了，他们就要说周军主攻方向就在京口，是不是又要责怪朕判断失误？


这些久居高位的大臣，陈乔、韩熙载等等，胆子都很大，有意无意之间就有点不把新君放在眼里。不过李煜并不打算与他计较，毕竟现今大敌当前，与大臣争斗绝非好事；李煜还想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姿态来。


他说道：“陈公言之有理，不过周军李处耘部人虽少，却掌握了采石附近水面，可能会从江上增兵；我国应以重兵进趋采石。林仁肇可为大军前锋……皇甫将军。”


皇甫继勋忙拜道：“末将在。”


李煜道：“神卫统军都虞候林仁肇为前锋，你是神卫统军都指挥使，出征为主帅如何？”


“不可！”陈乔不等皇甫继勋答话，忽然毫不客气地谏言道，“皇甫将军虽为忠良之后，但从未有过拿得出手的战绩，也没提出过什么有见识的言论；单以出身和位置授予军国大任，恐非上善之举。战阵之上，无论出身贵贱，都是一样的作用。而林仁肇则不同，至少微臣比较了解他，此人主持采石之战，是较好的人选。”


李煜听到陈乔当面说皇甫继勋坏话，话里虽然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说他徒有出身，没有本事！李煜不动声色，心道这样可能反而激将皇甫继勋。


不料皇甫继勋并不生气，抱拳道：“陈公之言，并非没有道理。末将并未担当过大任……可林仁肇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与他都不怎么适合担当此番大任！”


陈乔道：“那皇甫将军何不举荐个人来？”


李煜这时开口道：“文武不和，你们这样吵来吵去没什么用，何不听朕之意？”


陈乔忙道：“臣等皆是进言，下旨的还是陛下。愿尊陛下旨意。”皇甫继勋也表示遵从国主的权威。


李煜便道：“意见不合，应相互让步。便依朕之意，皇甫继勋为主帅，林仁肇为前锋。依朕看，皇甫继勋沉稳，林仁肇勇猛，二人相互商量协同，正是各为所长……”


陈乔听罢一声不吭，但也没反对了。皇甫继勋刚刚才说过愿意听从陛下圣旨，当下也抱拳道：“末将遵旨。”


李煜一琢磨，自己说错了一句话……皇甫继勋以前就多次说林仁肇的坏话，刚刚也说林仁肇也不是个好将领，显然不和，说什么“相互商量协同”是睁眼说瞎话。于是李煜又改口道：“林仁肇为前锋，可以直接听命于朝廷，不受主帅所限。只要他够勇猛，没人会限制他的能耐。”


“陛下英明！”陈乔这时才比较满意地作拜。给予林仁肇一定的自主权力，显然对陈乔来说也算比较好的结果了……陈乔一直举荐林仁肇，如此下旨应该能让他稍稍满意。


李煜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虽然陈乔口口声声自喻忠臣贤良，李煜也还算相信他；但陈乔是作为大臣的身份在考虑。李煜是国王，不得不提防一个原本不属于统治中心的中层武将，何况他对林仁肇很陌生，没太多的了解；让皇甫继勋为主将，主要是皇甫继勋是圈子里的人，更可靠，至少不会卖主求荣；若是林仁肇这个闽国降将想拿南唐军来作为投降本钱，皇甫继勋也能制约他。


接下来又与大臣商量出兵事宜，李煜催促皇甫继勋尽快准备出征。皇甫继勋主力将率禁军二厢兵力四万余众，林仁肇前锋也将得到一万多人。增援采石的人马将近六万人，兵力远远超过李处耘部……因为李煜对百余里外的威胁感受强烈，这次确实是下了重本。


然后李煜又选了一个官儿，再度带着圣旨去湖口，催促朱令赟尽快驰援京城！


……李煜处理完一堆急事，累得够呛，终于可以离开前殿，到后宫歇口气。


后宫他独宠周宪……因为宠不了别的女人，而周宪在李弘骥兵变那会儿、就知道了自己身体上受损的私密事，反正不用瞒，和周宪在一块儿倒自在一些。


可是李煜见到周宪时，心里顿时像被泼了一瓢冷水，十分不高兴。


只见周宪在寝宫里无趣地画画，头发脸上没有不打扮，连穿的衣服上下搭配都十分懒散，好像完全不在乎仪表一般。李煜“唉”地叹了一声：“人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娥皇这番模样，心里没有我了么？”


周宪起身作了个万福，懒懒说道：“臣妾与王上已是多年夫妻了，您又成天都与臣妾相处，久而久之自然就没那么在意了。再说我今天也不想出门，花那么多精神打扮好，一会儿天黑了又要卸下来多没意思。”


“我要操心军国大事，不在时，娥皇可以出门去见见其它嫔妃，找人陪着也好。”李煜道。


周宪一副慵懒的样子，无趣地说道：“与她们有什么好谈的？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对别人说七说八的言语，没甚么意思。”


李煜道：“周二妹已经进宫了，在母后那里。你多到母后那里走动，也可以见见你妹妹。”


周宪道：“有母后疼爱她，在她心里，母后比我还亲，随她罢。”


李煜与周宪谈了几句，听出她的几句话里一脸说了几次“没意思”，看她的精神也是了无生趣，这阵子她都这样呆在寝宫里自娱自乐，画画、批阅乐谱。


李煜有种感觉，这女人不仅对丈夫失去了兴趣，仿佛也不怎么关心国家的存亡。人道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确实忠心没那么可靠。


周宪此时百无聊赖、收拾略显邋遢的样子，就好像一枝枯萎了花似的，已经没有什么生机活力了。


……

第435章 采石之役【四】


采石矶守军已被李处耘轻易消灭。郭绍巡察地形后、与幕府官员及部将商议，认为在控制江面的形势下可以实现架设浮桥，于是王朴被受命调集工匠民壮操办此事。


一众人再度实地考察长江，乘坐战船游于长江水面。


王朴身作长袍在船头翘首眺望，郭绍从甲板上走过去，也久久观赏着江上的景象。风帆点点，水车的轮子转起来哗哗作响，江面上溅起一阵阵白色的浪花。


良久之后郭绍道：“江心两片陆州，长江在此地是三条水道，最西边那条最窄。王使君监造浮桥时，应考虑西边这条的便捷拆除。”


王朴想了想说道：“郭将军意下，为了给水师船只让道？”


郭绍道：“正是。采石渡口被占，我军有大造浮桥，金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坐视不管，首先威胁采石的是金陵那边来的南唐援兵……李处耘把水军主力放在北边江面，在那里构筑水寨，他应该也预计到了。


但南唐军还有大量水师在湖口，谨防他们突破皖口、池州防线。到那时李处耘部水师应穿过浮桥，于南面迎敌；只能拆掉一道浮桥。”


王朴以为然。


这时战船到了东岸采石渡口，大伙儿便在江上观察了一番。郭绍要登岸去见李处耘，于是和王朴分别，从采石码头登岸。李处耘的中军行辕就在采石码头。


起先郭绍等离开和州的行程安排，只是巡视江面。渡江来见李处耘是郭绍临时决定。


郭绍与李处耘几个月没见面了，但李处耘见到郭绍顾不上嘘寒问暖，径直便问：“一个时辰我派人禀报主公急事，主公可收到了？”


郭绍道：“没有，估计奏报还在和州。李将军有何要事？”


“我们到大堂里说。”


一行人遂入室内，李处耘才道：“细作密报，江宁府近日兵马调动频繁，传言要增援采石！”


郭绍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采石至关重要，此战一定不能失手。”


李处耘道：“南唐军自江宁府南下，最可能的目标是采石渡口，其次是当涂城。如果是采石渡口，我打算以高延俦部及龙捷军步兵守采石锁溪河，正面对敌；龙捷军骑兵埋伏在采石东南面石坡山。锁溪河战场列阵决战时，石坡山伏兵冲出山林，快速向敌侧后翼突袭，以动摇其阵营……”


“目标可能是当涂城？”郭绍沉吟道。


李处耘的手掌放在下巴的浓密大胡子上，说道：“南唐军进攻采石，意图很明显，想夺回渡口，重建江防。成功了这是对南唐国最有好处的做法。


但若南唐军主帅认为野战不是我军精锐对手，便有更稳妥的办法：增援当涂城。此法之意图，不在守大江，而在守江宁。”


郭绍顿时恍然道：“我明白了。”


李处耘点头道：“只要当涂城有重兵，我大军想从采石向江宁府进发，渡口和腹背就时时在当涂城威胁之下。咱们会被逼攻城，而非野战决一胜负。”


郭绍道：“调战船去西岸，急调虎贲军三个军到采石，以部署采石之战。”


郭绍留在江东，前期的战术部署是，龙捷军在主力在锁溪河（采石码头）布大阵以逸待劳下；虎贲军第一军骑兵和第二、第三军骑马步兵部署在东南石坡山；高延俦部剑南军在东南二十里外的大黄山扎营。


如果南唐军从东面纵深绕行当涂城，高延俦部则向东出动阻击，采石附近的周军主力随后增援高延俦。


……


这边郭绍急着调动虎贲军过江，但还是高估南唐军的反应速度了。十天之后皇甫继勋才从江宁府出发，林仁肇先锋先行，皇甫继勋主力四万余众随后。”


林仁肇派出大量斥候于南面打探军情，发现了采石东南二十里扎营的高延俦部。两天后，林仁肇部前锋万余步骑至锁溪河北二十里停下。


他骑马亲自返回主力中军，进言主将皇甫继勋：“此战不宜取采石，咱们先去当涂。”


不料皇甫继勋一脸不可思议，很不客气地说道：“你脑子有病？当涂已成孤城，周军正从采石渡河，咱们不就近拿回采石渡口，千辛万苦跑去当涂喝西北风？”


林仁肇听得那很不顺耳的口气，强压住恼怒：“我国将士，在水上尚能一战，守城亦有可为，步骑野战必败！今去采石，不能正面击败周军，则功亏一篑。不如退而求其次，大军增援当涂；此城虽是孤城，所幸工事坚固，粮草充足，我军可长期驻守。”


皇甫继勋冷笑道：“驻守当涂那个死地有个鸟用！现在当涂城也在咱们手里，挡住周军了吗？你去江边瞪大眼瞧瞧，周军照样大摇大摆从采石渡江！”


林仁肇道：“当涂城不能威胁周军，是因兵力空虚，不敢出城。我部六万大军进驻，情况便全然不同。只要周军主力精锐敢北上攻打都城，我部便可自当涂出击，夺回渡口、切断周军后路。”


皇甫继勋摇头道：“在江宁时，喊打喊杀急于求战的人是你，大军出动了，要东躲西藏的人也是你。”


林仁肇大怒：“打得赢谁他、娘愿意这么磨叽，打不赢去送死有什么用？”


皇甫继勋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干脆去降了。”


林仁肇道：“你愿意去送死，你去！老子到当涂去了！要怎么说随你，陛下有言在先，我可以不听你的，直接听命朝廷。”


林仁肇一肚子气回到军营，当着众将士的面大骂了一通主将皇甫继勋。


这时他又见到了当涂城过来的斥候，了解到姑溪河岸发生的野战详细过程，又是怒不可遏。他不顾影响甚坏，又当众大骂道：“杨收纯粹是个草包！这等人怎么成了南唐大将？朝廷不会用人！”


部将们忙劝说他。上头的很多同僚都和林仁肇不睦，反倒是下层将士很快就与他称兄道弟，因为林仁肇总是和大伙儿一起同甘共苦，更不会克扣军饷赏银，处事也很公平，将士自然喜欢他。


林仁肇发了一通火，总算没有冲动，先在原地按兵不动，等待皇甫继勋的大军到来。


探报大黄山南有一股周军，蜀国人。淮南之战时，蜀国降兵的战斗力林仁肇有所见识，根本没放在眼里……如果皇甫继勋同意一起去当涂，只要一股兵力拖住蜀国人，南唐军主力就能顺利从东边去当涂。


但现在林仁肇腾不出手，这帮蜀国人可能反而拖住林仁肇，然后引来采石周军围攻。


于是林仁肇等待着南唐军主力。等主力去采石与周军作战，林仁肇南下击溃蜀国人马，才不至于被围攻。


林仁肇按兵不动，皇甫继勋那厮同样稳着不上。几万大军在野地里耗了三四天什么都没干。


林仁肇正不懂皇甫继勋什么意思，这时朝廷的公文来了，质问他身为前锋为何按兵不动！


这下他总算明白了，皇甫继勋那厮这几天上奏告状去了！林仁肇当然不愿意去采石攻打周军精锐。于是上书辩解，自己去当涂城的好处；他增兵当涂城后，城内兵力能达到两万余人，将来对采石渡口和周军腹背能造成极大的威胁。


不久，李煜来了圣旨，下旨林仁肇若要增援当涂，应尽快动身，不得拖延。


一番扯皮之后，林仁肇无奈率先绕行东面纵深，然后南下当涂城。约定皇甫继勋，尽快发动对采石的进攻，避免周军主力抽出手来。


一天之后，林仁肇得到探报，大黄山的蜀军向东出动，阻挡在了前方。林仁肇连夜派人去皇甫继勋大营确定情况，得知皇甫继勋部已出动抵达锁溪河附近；虽尚未与周军发生冲突，但距离很近，双方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林仁肇松了一口气，只要采石周军精锐被拖住，这边蜀国人不是一触即溃？他遂下令次日一早开战，列阵进攻高延俦！


……


旁晚时分，南唐军主力已在锁溪河数里地外。据报南唐军大营占地甚广，约有五万之众！


李煜这回确实下了血本。现在郭绍面临的问题，采石码头大营只有龙捷军右厢一万多人（其中一部分还在池州罗延环手里）。


正面兵力悬殊有点大！南唐禁军的战斗力可能不如周军精锐，但是有几倍的人数优势。郭绍和李处耘都感觉风险较大。


那么还有一部预备兵力，采石战场附近石坡山的虎贲军三个军，也有近万人之众……这股机动兵力用于采石战场支援正面？


“如果虎贲军北上策应，那么南唐军东面那股人马就要去当涂了。这次来的是南唐军禁军精锐，高延俦恐怕是挡不住。”李处耘道。


郭绍一言不发，低头沉思。


李处耘又道：“去当涂的敌兵意在守势，这边的几万大军确是攻势汹汹，采石更加要紧。郭将军处事谨慎，不如将虎贲军北调，稳住采石局面再说？”


……

第436章 采石之役【五】


太阳已经下山，山、水、房屋渐渐笼罩在朦胧的光线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了单调的哨子声，是那种草叶子做的简陋哨子，没有旋律可言、声音也很小，沙哑的声音却莫名带着伤感。


姚二牛已经吃过了晚饭，麦饼就着冷水；他正坐在一棵树下的茅草上，膝盖支起、双手抱着膝盖取暖……虎贲军在石坡山的兵马属于未暴露的伏兵，需要隐蔽性，不准烧火。他望着北面，天幕的边缘有亮光，那是几里地外的南唐军大营点燃了篝火；已经十一月初了，晚上很冷，南唐士卒在烧火取暖。


而虎贲军将士只能捱着寒冷。


听说南唐军有五万，东边二十里外还有！这边锁溪河北岸的南唐军已经离得很近，连火光都看得见，估计明天一早就会干仗了。


周围的几个人都被冻得簌簌发抖，有人已经拿着被子裹在身上，大伙儿一声不吭；远处有人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有马发出的如同喷嚏的声音。在山林里隐藏，主要是不能点火升烟，声音倒是不容易传出去。


就在这时，姚二牛从怀里摸出一只绣花的荷包，在昏暗的光线中瞧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离开东京那天的场面，走过巷子的一角，忽然蹿出一个娘们，把这玩意塞在他手里掉头就跑；她在擦肩跑掉的一瞬间，姚二牛看到她的耳朵都红了……那个娘们是他的表妹，就是逃荒的姨娘带过来的女儿。


或许表妹认为姚二牛很能挣钱的吧，在艰难的岁月里，姚二牛这样的军饷赏钱确实算很不错了。


姚二牛摩挲了一会儿荷包，又想起走路都要杵木棍的老爹，每天到城门口低价收农夫担进城的蔬菜、然后拿到门口卖菜的老娘，以及别的人……


他希望明天的战役自己别死掉，更希望能打赢了、打进江宁城分钱。


……


采石码头中军大营。墙上挂着灯笼，让古典的建筑显得更具东方典雅，光暗反差，让环境略显厚重。


李处耘正色道：“如同田忌赛马，我军用最劣的一部（高彦俦部）对付南唐军前锋最精锐；再用第一等人马虎贲军与第二等精兵龙捷军，对阵南唐军剩下的主力。此乃稳操胜券之法，先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全胜也不可能，南唐前锋会突破防线到当涂。”


“南唐军前锋的主将是林仁肇，而锁溪河这边人数虽然多，主将是皇甫继勋。”郭绍沉吟道。


李处耘听罢便沉默下来，大堂里还有别的武将，大伙儿都不说话。气氛有点凝重，人们难以避免地、有时会面对这样艰难的抉择。


郭绍在大堂中间踱来踱去。在场的人不少，但很安静，他开口说话时如同在低诉：“在这大战前夕，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期望和梦想。将士们想要建功立业，想要论功欣赏……”


他回顾左右，眼睛里泛着灯笼的光辉，“而我，想要尽快结束内战；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人生却太短。我希望有一天九州大地能结束混乱、贫穷、虚弱，恢复汉唐的荣光，每一个有底蕴的地名都能在万邦中流传，每一个人都能抬起头做人、都能让家眷过上温饱的日子，这个国家应该要有尊严。”


郭绍说得有点动容，完全没有虚假的作戏之感，“我们会流血会死人，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神情、声音表现得很有煽动力，董遵诲比较年轻，完全被打动了，一脸崇拜地看着郭绍。连李处耘和史彦超都有点动容。


董遵诲道：“舅舅只管下令，无论刀山火海末将绝不质疑您的军令！”


郭绍的脸色变得坚毅，转头果断对李处耘说：“李将军得用一万余兵力独自抵挡皇甫继勋五万大军！死守采石，若发现实在难以抵挡，让水军将士登岸结阵！”


在场的武将都和郭绍非常熟悉了，本能地信任郭绍的决策，李处耘二话不说，抱拳道：“得令！”


郭绍又道：“我与史彦超、董遵诲率虎贲军第一、第二、第三军明日一早离开石坡山，向东南面增援高彦俦，首先击溃林仁肇。


出动时动静要大，在石坡山点烟火；并广竖旗帜，布置疑兵。锁溪河的皇甫继勋发现石坡山有伏兵，可能会被吓住，不敢轻举妄动……拖延住最好，咱们能打个时间差，回头再对付皇甫继勋。”


一众武将抱拳应答。


郭绍部署完战术，当下与殿前司诸将连夜赶往石坡山。平素郭绍办事还算谨慎，但在某些时候，他胆子还是很大的……胆子不大去年也不敢发动兵变。


石坡山整片林子里部署了一万人马，但晚上过去根本瞧不出来，几座山中一片漆黑。郭绍等人沿着林子的一条路去往第三军中军，沿路去巡视一番将士的处境。


这天气风餐露宿，还不准烧火，确实挺苦的。士卒们在帐篷里堆满了干草，然后拿毯子被子一起裹在身上、钻干草里，如此才能勉强御寒。郭绍走到一个营地中时，借着月光凑近看到一些士卒冻得发抖。


“拜见郭大帅。”一个魁梧的大汉说道。


郭绍认出人来：“你是张建奎。”


“是，正是末将。”张建奎忙道，“末将严厉照中军令，禁止将士点火、喧哗。瞧这样子南唐军还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这是几座低矮的山，附近没见斥候来。”


郭绍赞道：“你做得好。”他回头又对董遵诲道：“今夜仍不能点火，以防万一林仁肇连夜知道了这里的伏兵，让他猜出咱们的可能意图。林仁肇这厮似乎很会用兵。”


董遵诲道：“舅舅所言极是。”


郭绍道：“明日一早就可以升火做饭了，战前让大伙儿吃顿热的。”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郭绍便跟着张建奎到营地中看那些士卒。有些人已经睡了，没睡着的伸出脑袋，看到是指挥使便起身拜见。


“郭大帅来看看将士们。”张建奎的声音道。


这时周围聚拢了不少人。郭绍便道：“天气冷，不用起来了，你们到被窝里去。”


说罢只见一个士卒身上还裹着被子，站在后面。郭绍便注意到了他，问道：“晚上能捱过去吗？”


那士卒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问你话！”张建奎没好气地说道，“姚二牛，又是你这厮。别人起来都不裹被子，独独你最金贵！一会儿工夫能把你冻死？”


姚二牛一听，赶紧把被子扔地上，吞吞吐吐道：“张指挥……叫我不会说话就别多嘴……”


张建奎恼道：“他娘的你这木鱼疙瘩，我叫你别多嘴，不是叫你不答话！”


郭绍忙制止张建奎：“别骂了。不是在战阵上，咱们就是来瞧瞧，不必那么严厉。”


他走了过去，亲手捡起地上的被子，给姚二牛裹在身上，说道：“天冷，都是爹生妈养的谁不怕冷？”周围的将士都侧目瞧着。


姚二牛愣在那里显得很紧张，还是不知怎么说话。


郭绍拍着姚二牛的肩膀道：“只要不违反军纪，不在战阵上出篓子。别说裹被子见我，你就是当面骂我，我也找不到理由惩罚你……哪条军纪写着夜里见人不准裹被子的？”


众将士听罢一阵哄笑。


郭绍回顾众将士道：“尔等都跟着我南征北战数年，大小战役无数，知道我的为人。谁有功、谁有过，不论亲疏不论私情，一视同仁！不管是谁，立了功就有赏，立大功就能做将帅！”


他又对身边的中低层武将道：“兄弟们上阵流血，是为了天下、为了别人在牺牲，只要不是枉顾军法者，你们要善待士卒。”


郭绍说罢离开这里，换地方看看。众军纷纷恭敬地称“郭大帅”告别。


……


此时的剑南军大营内，高彦俦同样在鼓动蜀军将士，指挥使以上武将都在中军，周围火光冲天，许许多多的将士在这里。


高彦俦大声道：“蜀地迟早会归复朝廷，如今蜀国不复存在了，但蜀国百姓、咱们的父老乡亲在家乡没有被屠杀劫掠，大伙儿都过得很好。以如此方式归复，是最好的结果。


高某人也是蜀国将领，兄弟们不仅是蜀国人，更是华夏炎黄子孙。今朝廷要一统天下，便是为了结束同族同宗之间的割据战乱！咱们不是在为别人卖命，是为整个天下的同族百姓在卖命。”


人们默默地听着，也许不少人对这个无所谓，但起码没人会仇恨大周朝廷，也没有排斥心思。正如高彦俦所言，中原和蜀国毕竟不是异族，除非当政者过于残暴，蜀国人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高彦俦继续道：“咱们蜀人投效大周朝廷后，明日是第一仗。兄弟们定要拿出血勇来，莫叫朝廷看不起咱们蜀人，莫叫南唐国人轻视我等。


今后高某与诸位在朝廷的地位，今后剑南军在天下人眼里的名声，全靠此战！本将明日便与兄弟并肩作战，抱定必胜之决心，不成功则成仁，绝不后退半步！临阵脱逃者，六亲不认立斩不赦，休怪本将不顾同乡之情！”

第437章 采石之役【六】


“蜀军不堪战，想挡我锋芒无疑螳臂当车！加快行军，迅速击溃那帮乌合之众，扫除去往当涂城的阻碍。”林仁肇回顾部将说道。


天色已经大亮，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这是个阴天，地面上仍有薄雾，视线不甚透彻。林仁肇回头看时，见两条大路上黑压压的密集兵马正尾随其后，成纵横行军。而正前方，许多游骑在平坦的原野上活动。


一员武将抱拳道：“末将即刻催促各部。”


不多久，忽闻前方一人喊道：“蜀军大阵！”


林仁肇不慌不忙地伸手抹了一把圆脑袋，将头盔戴上，策马越过前面的马队。极目望去，果然见远处一大片兵马，旌旗如云，人马极众。


一众人率先策马前行，更近一些之后林仁肇细观片刻，心下顿时感觉不是太妙。这时身边的部将也开口道：“观之衣甲齐全，队列整肃，似乎并非乌合之众……”


林仁肇也看出来了，大凡战前估算敌方战力，凭眼睛看主要就是这么瞧。


他没吭声，又观察了一番。左边山影重重，那片山就是大黄山；而对面蜀军位置的背后，应该是一片湖泊……林仁肇早先就派斥候仔细察探过这一代的地形军情。


对面蜀军大阵背靠湖泊，旁依大山，整片人马成方圆之状，这等形势是防御阵型。不过阵法倒是很稀奇，观之好像“六花阵”，但以各角的疏密判断，似乎不止六个角（如同一朵花的花瓣一样的凸出部），而是八个……于是又像“八阵图”。


就在这时，部将问道：“林公，是否仍按此前决定的鱼鳞阵布阵？”


林仁肇一时间有点犹豫。前面的军队看起来似乎有点难啃，不能速决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沉下心再度寻思了一番，周军主力屯采石，在皇甫继勋四万多人威胁之下、随时可能大战，一时半会儿恐怕无法抽手过来威胁自己；何况采石周军距离此地二十多里！


这股蜀兵虽然阵容整肃，但他们还是蜀兵。这帮人被从蜀国抓出来，真能打硬仗？


在寻思之间，大军前锋已经过来了，排阵使又来询问。林仁肇当机立断道：“按原定方略布阵！”


山脚下人来人往，到达战场的人马在武将们的安排下开始组成方阵，排列鱼鳞阵。南唐军大营的方向布置在了西北面，以此避开左翼的山脉，增大攻击面。


许久之后陆续前来的人马才部署到了安排的位置。南唐军成攻击之势，中间突出，后面成交错梯队，重兵集于前方，战术很简单：中路突破！


就在这时，忽见蜀军大阵有了动静，整个八角形开始缓慢旋转。林仁肇策马至前方观看，揣摩蜀军的意图，后来看到蜀军把一个盔甲精良的角转到正面，林仁肇终于看懂了。


对方武将应该也瞧出南唐军部署鱼鳞阵、明白此阵的锋芒在中路，所以才把最精锐的一股人马放在正面。远远看去，那股步兵着甲甚多，铠甲泛光，有点像唐代的明光铠。总之甲胄最好的应该就是精兵。


这阵法可以在内围旋转，林仁肇部的攻击人马在外围，没法避开对方的精锐。他并没有改变战术，下令南唐军大阵一起向敌营靠近。


不多时，前方的远程弓弩手开始开始相互放箭。林仁肇遂离开前军，返回中间的鼓号手后面，下令中路马队出动；然后自己爬上了一辆搭建了高架的大车。见南唐军马队出动后，蜀军弓箭手已在撤退，从阵角之间的空虚返回大阵。


南唐军以马兵开道，主力向前趋近。中央凸出部重兵冲击蜀军一个角，战阵上杀声震天。


林仁肇在中军，前方开战，大军便停止了推进，等待中央部突破敌营。但良久仍无进展，全军不能进半步。


一骑奔回中军，单膝跪地道：“禀林大帅，前锋不能攻破敌营，死伤甚众！”


林仁肇在中军能看到个大概形势，己方前锋重兵，人数远超蜀军八角之一的一部人马，而且己方还有骑兵。南唐军冲得也很猛，没见有怯战的迹象，可是死伤了很多人愣是打不破那股人马。


形势完全出乎林仁肇的意料，他没想到蜀军这么能打，当下心里便有点慌了，喊道：“亲兵队上马，我上前看看！”


部将急忙劝阻：“大战已开，主帅离开中军，万一有所闪失，全军不利。”


林仁肇这才忍耐下来，说道：“下令右翼第二阵，从侧翼出动！”


“得令！”一员武将大喊一声，翻身上马。


林仁肇布的这个鱼鳞阵，精兵重兵在中间，意在集中兵力从中央突破敌营；现在分兵攻打另一个地方，并非妙计，因为分散兵力无法对一个地方造成集中压力……但林仁肇临时判断，认为前方不能进展是因为蜀军少量精锐的缘故，遂有此令。


南唐军马兵先行，步兵其后，从右翼进攻蜀军另一个“角”。从大车高架上观望，看得到一群马兵在敌阵附近射箭，对方队列稳固有密集枪兵在前，南唐骑兵并不敢正面冲击。蜀军营中步弓成批次一齐抛射，南唐军马队损失更多，人倒是多少有甲，马却没甲，致使损失了战马骑兵不断摔落下马。


对面“八角阵”中央是空心，蜀军把马兵放在空心，这时一股马军已迅速向右翼增援。“当当当……”隐约有铜器敲响，南唐军马兵撤退了，在右边的空地上整顿兵马，等待步军赶上来。


过得一阵，右翼步兵上前逐渐靠近蜀军一“角”，双方很快短兵相接，喊叫声更加喧闹，人马在接触的那片地方密集乱捅，后面的弓箭还在相互抛射，战场上非常惨烈。但蜀军队列竟良久没有崩溃！


林仁肇瞧得心慌，这才问道：“蜀军主将是谁？”


部将答道：“今早抓住的斥候招供，名叫高彦俦，蜀国降将。”


林仁肇皱眉道：“那个高彦俦，为何要为周国人如此拼命？娘的，做狗也这么忠心！”


他骂的时候忘记了自己也是闽国降将，为南唐国也是挺拼的！不过林仁肇的想法是南方各国早就该联合一起抵御中原。


他终于忍耐不住，率军亲自向右翼赶去，大喊道：“随我击破蜀军阵营！”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快马追上来，大喊道：“不好了！”


“何事惊慌？”林仁肇十分不高兴地转过头。


那人指着右边，喊道：“林大帅快看！全是马队，是周军人马吧？”


林仁肇这才注意到了西边原野尽头，果然看到有成群的马兵从稀疏的树林里奔跑出来！距离太远了，对方也没旗帜，看不清究竟是谁的人马……但林仁肇心下已一片冰凉，几乎可以肯定是敌兵！正如提醒他的士卒所言，骑兵最多的是中原军队；而且南唐军在此地除了林仁肇的人马，还有谁过来？谁要来起码该告诉他一声。


林仁肇愣在那里，饶是他自信精通战阵兵法，此时也束手无策，呆了。


奶奶的从哪里钻出来的敌兵？不是约好了皇甫继勋今日进攻采石，他四万余众进攻那么重要的地方，还能让周军腾出手来？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回来，朝着林仁肇的大旗跑过来，不及下马就喊道：“周国大军！来了！”


“林公，怎么办？”部将急问。


怎么办？林仁肇也想问……娘的，老子怎么会料到会冷不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杀出一股马兵来？现在这鱼鳞阵，重兵集于前，本来就是进攻阵型，后侧翼非常薄弱，能挡得住大股骑兵突击？


……


高彦俦同样不在中军，他在西面（南唐军右翼）督战。正面的人马是整个剑南军最精锐的兵力，又装备了郭绍调拨的精良板甲，防御力极高；得到两侧的“角”和中军增援后阵线很稳。但西侧就有点顶不住进攻了，剑南军将士多半从蜀国禁军挑选出来，多年没有恶战，成都府失陷时也没打直接投降了……见血的时候少，稍微多死点人就要崩。


高彦俦亲率骑兵坐镇在战阵后面，想跑的人被阵斩了几个，其他人吓住了没敢轻易逃跑。又有中心骑兵源源不断增援上来，这才勉强顶住！


但能顶多久就不好说。高彦俦急于在周朝廷确立自己的地位，他本人是宁肯战死也不想战败，但下面的将士却没他那么急切的心思。


不过就算崩了一个角、也许还能挺一会儿，毕竟八阵豁口比较小。这也是高彦俦不用六花阵，排八个阵的考虑。阵角越多，崩了一个地方豁口越小。他这个用的不是八阵图，也许可以叫“八花阵”……诸葛亮用的八阵图变化太复杂了，后世一般人用不转，所以才会发展出更简化的六花阵。


高彦俦也心急，那林仁肇确实非浪得虚名，这么打下去，高彦俦觉得前景堪忧。


就在这时，终于听见有武将欢呼，援军来了！


高彦俦不顾仪表，踩着马镫在马背上站起来引颈观望，脸上大喜。郭绍来得太及时了，石坡山就在采石附近，距离此地二十多里路，竟然这么快就赶到。

第438章 采石之役【七】


“为天下子民！”一句高亢的声音喊道。


又听得另一个声音大喊：“为郭大帅而战！”一片排山倒海的呐喊从前方随即传来：“杀！杀……”


姚二牛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的周军骑兵径直向对方大营涌了过去，马蹄声在原野上轰轰大响，仿佛岩浆在地里奔涌。姚二牛从来没想着为甚么天下子民，他只知道家里有十张嘴要吃饭……但在这种时刻，激昂的气氛在影响着他，在从众的心思下，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己方很高大，血液在往脑袋里冲。


急不可耐就冲上去的那一片马兵似乎是控鹤马军直，史彦超打头。像郭绍、李处耘、史彦超、杨彪这些禁军上层的大将，普通士卒也知道名字的。


姚二牛所在虎贲军第三军本来是步兵，现在有马，叫做骑马步兵。他们在数百步外停了下来，行军时队伍有点混乱，武将们正在吆喝大骂着聚集人马整顿行伍。


“家中只有一个男丁的，到后面去！”张建奎骑马刚回到这里，粗莽的声音便在大喊，“战死的家里有抚恤，每年活着的兄弟会给你们烧纸。”


姚二牛拍马想跟着离开前列的士卒到后边去，不料正好被张建奎发现。张建奎冷冷道：“姚二，你家就一个男丁？”


张建奎是指挥使，手下五百人，姚二牛比较倒霉恰好被指挥使认得。姚二牛被点名质问，顿时引来周围的士卒鄙夷嘲弄的目光，张建奎的神色也极不友善。他的脸顿时红了，心下觉得十分羞愧，也没多想，赶紧灰溜溜地回到前面原来的位置。


他不敢说家里的状况，禁军武夫是卖命杀人的行当，推崇强者，装可怜会被人厌恶罢。既然一大家子人只有姚二牛一个青壮，还到禁军里来干卖命的活？但是不干的话，姚二牛实在想不出干什么能养活那么多人。


就在这时，北边的南唐军后方殿后的马兵向侧翼增援上来了，姚二牛眺望时，看到左边很多敌军马兵正冲出来。


一骑疾奔而来，那是张建奎的亲兵，大喊道：“董将军令，前面的第一指挥出动后，第二指挥张建奎部立刻跟上，照原定战术作战！”


张建奎转头大喊道：“准备上了！”


排头的十将赵昆道：“先拿好投枪，听上头的话换兵器，没叫下马就骑着。”姚二牛赶紧从背上取下一支木杆的短小投枪，和大伙儿一样准备好，这些过程都训练过无数次，他倒是很熟练。


张建奎的声音又道：“单数指挥是向左阻击援军；咱们是径直向前，配合前锋的侧后翼。都记住了！不明白的就跟着各自的将领走，只要不逃跑就不会犯军法！十将死了，副将立刻暂领十将，大伙儿都听最高职位武将的军令。”


说话的时候，前面那股人马已经开始向前跑。于是姚二牛便跟着众军一齐拍马前行，先是慢走，渐渐就跑起马来。


马蹄轰鸣声、呐喊声、远处的杀声，耳边闹哄哄一片，比赶集还要喧嚣。姚二牛在第一排右侧，第一排中央带头冲锋是本都军使。他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中间的一面刺绣老虎旗，上面有本指挥的番号字号，后面的马队保持着速度一起跑马，前面的人不敢停，只能向前跑。


果然没一会儿，前面的第一指挥就调头向左了，姚二牛等人成了最前面的人马，马不停蹄直扑敌营侧翼。自己这边什么鼓号都没有，南唐军营中鼓声隆隆作响，急促的鼓声仿佛杀戮前的前奏。


姚二牛放眼看去，前方敌军的中间已经被打穿了，史彦超的前锋直插敌军大阵；但南唐军并非崩溃，整个侧翼长阵步军依然稳立不动。


成排的南唐军步兵拿着长枪，密密麻麻的长枪让他们像浑身长了刺一般。前面还有一些弩炮！就在这时听得“砰砰……”几声，粗壮的弩矢从两三百步外飞来，姚二牛眼睁睁地看着一支黑影迎面飞过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一声惨叫，姚二牛立刻转头一看，看到血珠在空中飞来，一支胳膊粗的弩矢正中旁边士卒的胸口。饶是板甲也挡不住重弩，那人径直摔下马，然后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连叫声都没有了，而空着背的战马仍然在跟着骑兵群跑。


姚二牛感觉胸中一闷，咽了一口唾沫。身处最前方，对面就是披甲执锐的敌兵，中间毫无阻隔，他只觉得手上发软，缠在手掌上的麻布都被汗水浸湿了。此时此刻他有点发懵，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平素最熟悉的本能一般的反应，紧紧握住手里的投枪。


“冲！强者生，弱者死！”张建奎的声音大喊道。“驾……驾……”周围响起一片喊声，喊声里甚至带着颤抖，人们在用呐喊抵消心中的恐惧。姚二牛几个月前才加入禁军，但就算身边这些沙场老卒，冲在最前面也会紧张恐惧。战马再度加速，大伙儿没命一样向前飞奔。


在加速冲刺中，周围的景象都似乎模糊了，嘈杂声也似乎渐行渐远，只剩下越来越近的敌军、战马的轰鸣！


“啪啪啪……”如同雨点一样的黑影布满了整个天空。


这一瞬间，光阴仿佛在飞逝，老娘那满是皱纹的脸、表妹在巷口逃跑时脸上的绯红，一一闪过眼前。姚二牛的左手紧紧抓着那只荷包……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家中气息的东西。如果死在这异乡，至少有一样东西陪他掩埋。姚二牛平素比较木讷，此时他最心底的东西才被激发出来，他感受到自己原本是非常非常挂念家里人的。


“叮！”姚二牛肩膀上微微一重，忙转头一看，肩甲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附近战马的悲惨嘶鸣在撕着耳膜，士卒喊叫着从马上摔下去。


虎贲军步骑大量装备板锁铠，这种从抛射来的箭矢几乎对他们没有杀伤力。但马没有那么好的防护，没有那么多铠甲保护马匹、禁军主要的战马品种也难以承受太重的甲胄冲锋。战马新装备的是纸甲，浆糊硬布包纸筋，比较轻便但防护力比较弱，而且马腿也没法护住。此时大面积弓箭覆盖，战马损失不小。


湿润的原野，地面上一层白雾，没有灰尘。姚二牛等人手里只有一枝投枪，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箭雨冲锋，他瞪大着双眼，此时此刻对现状没有半点办法，生死只凭运气。


所幸马兵冲锋起来速度非常快，南唐步兵阵只有一次齐射的机会，周军前排就冲近了数十步范围内！


面对面的厮杀要开始了，前方密集的两排长枪顶着，连对方士卒的眼睛、鼻子和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南唐军士卒同样个个目瞪口呆一脸紧张，都是爹生妈养的，此时没人不怕。


“保持横排，准备投枪……”中央的军使（都头）高高举起一杆长枪，枪头上的红缨分外醒目。


姚二牛听到自己的胸口“咚、咚……”如同擂鼓，牙都咬紧了。“啊……”姚二牛终于叫出声来，和周围的士卒一起大喊大叫。无论姚二牛是否愿意勇猛，他都停不下来，如此高速冲锋，停下来会被后面的马兵撞上。


一个声音大喊道：“投！拔刀！”


幸好上头喊话，不然姚二牛此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和一群举起投枪的人对着前方二十来步的队列猛投过去，头顶上还有许多投枪向上抛出去。


姚二牛不知道自己投中没有，反正前面那一排南唐军士卒倒下了很多人，纵深也倒地了不少。越来越近了！他投出投枪，立刻从背上拔出马刀，被战马带着、被马群裹挟着猛贯敌群。


“啊！”霎时之间，率先冲到的中央一名士卒兄弟腹上被长枪捅穿了，冲刺的速度太快，撞到长枪上反被自己的冲击力刺穿了盔甲。姚二牛正对的南唐军长枪手刚才被投枪杀死了，姚二牛的战马正好从空隙插进去，他挥起马刀在右边乱砍，叮叮当当一阵响，似乎砍刀了什么兵器上，随即就掠了过去。战马在人群里缓慢了下来，姚二牛看见中央的军使武将挥起长枪飞快地刺、挑，正在卖命拼杀，自己这边的马兵完全没有了队列，都在人群里混战。


姚二牛看见右侧两个南唐军士卒正拿长枪捅马上的兄弟，他顾不得多想，冲过去时，便侧身一刀劈了下去，顿时血溅了他一身。他只觉得喉咙一阵蠕动，但除此之外确实没多大感觉，脑子是僵的。


头上的箭矢还在乱飞，弓弦噼里啪啦直响，周围都是人，纵深的敌军步兵拿弓箭在抛射，攻击周军后面的马群。周军也在拿投枪朝半空扔。前面的人马无论敌我都乱了，完全没有了队列，相互都在乱杀。


“哐”地一声，姚二牛的心口微微一痛，被刺了才发现有一枝长枪在左侧捅自己，板甲没有被刺穿，凹陷下去了。那士卒瞪大了眼睛看着姚二牛，估计没捅穿他很诧异。


姚二牛挥刀把枪头打开，拍马过去，那士卒转身便跑，另外两个南唐军士卒挤过来了，其中一个一枪刺来，刺到了马肩上，战马吃痛顿时又跑了两步，前蹄骤然跪地，姚二牛骑术不行，一不留神直接从马上摔将下去。

第439章 采石之役【八】


“哐！”姚二牛穿着几十斤铁甲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金星乱闪，景象已变得模糊不清，一阵剧痛袭上来。他躺在地上，试图搞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见到人马的影子在乱晃，耳边嗡嗡一片。


身上又痛又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啊！”一声嘶声裂肺的喊叫惊起了姚二牛，他循声一看，一个南唐军士卒正蜷缩在地上。姚二牛骇然发现，那人捧着的一团肠子！地上一摊血，但那人还没死，刚才又被马蹄踏在了小腿上，惨叫了一声，接着又痛苦地叫唤：“娘啊……”


姚二牛的触觉顿时回来了。他感觉到了马蹄踏起的泥沙，随着劲风溅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了起来。


“走开！”一个声音大喝道，姚二牛随即被两个同样没马的同伴推攘了一下。他的头盔已经不在了，发髻已散，披头散发如同一个难民。


边上一群乱糟糟的南唐步卒，一个步卒用惊恐而慌张的声音大喊了一声，端起一枝长枪向姚二牛猛冲。姚二牛两手空空、马刀已不知去往何处，长枪已刺到胸前，他随手抓了一把，拽住了枪杆一头，但已经来不及了，枪头“哐”扎在了胸甲上。姚二牛感到胸前一痛，板甲愣是没被刺穿！那长枪力已用老，姚二牛不反击恐怕就要被刺第二下，他伸手朝肩后一摸，背上竟还有一枝短小的投枪还在。


姚二牛抓起投枪扑了上去，“呀”地大叫一声，对着那厮的脸就扎过去！那士卒也很敏捷，丢掉长枪就双手抱住了姚二牛的手腕。姚二牛的双腿很痛，下盘不稳一个踉跄就扑到了那人身上。但他不是这个南唐士卒的对手，刚刚摔了一下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膀子更是发软发酸，反而被那厮按翻；自己握着的投枪硬是被捧着往他的脸上慢慢按下来！


姚二牛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可是那厮把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姚二牛顶不住，瞪圆双目，眼泪鼻涕一齐喷出来，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脸上忽然一热，被飙了一脸的血，看见一枚箭镞生生从身上那人的喉咙刺出来，连拉扯出来的皮肉都看得清。“咕咕……”力量立刻消失了，那人一手抱着喉头歪倒在地，四肢在泥地上乱抓乱蹬。


“啊啊！”姚二牛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大叫，却没人理会他。


这时一个高壮大将带着一股精锐马步正从南唐步阵后面席卷而来，刚才那枝就是那边射过来的。那股精骑马术娴熟，刀枪利索，所到之处鬼哭神嚎无人能挡，左冲右突如同一股狂风！南唐军侧翼大阵腹背受敌，顷刻大溃。


……高猛大汉便是史彦超，与侧后翼友军夹击击溃此阵后，旋即率军直扑南唐军中军。


南唐军高高的中军大旗正在半空飘荡，一众马兵举起刀枪准备迎战。当此时，忽见右侧一员大将怒目大骂，率军直冲史彦超右翼。


史彦超抬起铁枪向右一指，大喊一声，众亲兵调转马头侧击。史彦超率先将手里的铁枪向那圆头大汉猛掷，众人也将投枪纷纷向前投掷出去。“叮叮框框”一通响，对面落马数人，但那圆头大汉竟然将投向他的投枪尽数打开。


“咦！”史彦超不惧反而既有兴趣，策马便冲，杀将上去。双方前锋混战冲杀几个回合，史彦超冲得急杀了几个骑兵，但没能杀掉那大将。那大将勉强支撑史彦超猛攻，身边亲兵损失大半，掉头就跑，半路还拈弓射了一箭。


但史彦超并未追击，掉头直扑南唐军中军。后面的第三军人马也汹涌而来，他们在战前得到的军令就是策应史彦超部猛攻。不多时，南唐军中军一片大乱，大旗摇摇晃晃地倾倒向地面。


南边蜀军也在反手进攻，南唐军大片阵营崩溃，败绩已经止不住了。


……大黄山脚下这片原野很大，但战场仅仅局限在不大的一块范围内。三四万人马在这里奔涌、沸腾。狼藉混乱的战场如同洪水冲出来的无数杂物一般，喧闹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大响，很远的地方都听得见。


南唐军被两倍的优势兵力围攻，其中有大周军最精锐的人马突然袭击，兵溃如山倒，连神仙也无法再聚拢他们。及至旁晚时分，南唐军前锋林仁肇部已不复存在，投降的人马最多，其次十几里范围内被掩背追杀死者无算，一些人散乱逃脱了，这支人马不可能再恢复实力。


虎贲军指挥使以上武将陆续赶回中军，前往最大的一面老虎方旗之下。就在这时，有一片地方的人群大声喊：“胜！胜……”接着整个战场上的将士都呐喊起来，气氛十分热烈。


郭绍未在中军，他正骑马从各处乱兵之中穿梭回来。这股南唐军很有战力，但面对的形势差了点；虎贲军只有第三军和控鹤军马军直冲前面的有所伤亡。


众将纷纷道贺。郭绍回顾战场，说道：“此番迅速得手，采石之役已经赢了九成！皇甫继勋虽有四五万人，却错过了时机，人再多、也对此役不能起到关键作用。”


张建奎大笑道：“咱们幸好跟郭大帅打仗，要是在南唐军中，可是倒了大霉！”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的尸体、以及搀扶着的狼狈伤卒，当下不置可否。他说道：“为将者不犯错，至少能减少点伤亡。林仁肇却没犯什么错，任谁在他的位置上也难以做得更好……罢了！此役还剩最后一步，尔等鼓舞士气，明日中午之前集结兵马，一鼓作气收拾皇甫继勋。”


郭绍此时已舒出一口气来。


高延俦等人骑马朝这边走来，郭绍侧首时，见他远远就抱拳大声道：“幸得郭大帅救援及时！”


郭绍待他走近，当众大赞道：“事实摆在面前，我没有看错高将军的为人。林仁肇这股人马将勇兵锐，堪称精锐；我军为了不暴露行踪，奔袭二十一里地，耗费了不少时间，高将军在此之前顶住了攻势，立下的汗马功劳不容置疑！”


高延俦听到这番态度明确的话，脸上的神色完全表露了他的激动。


郭绍看了他一眼，随即说出了猜测中高延俦最想听的话：“高将军已经用军功证明了剑南军的忠勇，奠定了在朝廷的位置，今后与大周禁军不分彼此；谁敢质疑高将军的忠心，就是心怀叵测无益挑起内斗。”


高延俦忙执礼道：“全奈郭大帅援救及时，末将不敢居功。”


郭绍又嘉奖了一番冲前面并达到了战果的指挥番号，一一点名，大伙儿都知道这些事会作为今后论功行赏的凭据……参照攻蜀之战的经验。


当天开始便整顿兵马，将散乱的人重新组织成军。


……


皇甫继勋早上获悉采石东南面的石坡山突然出现大量敌兵，山林中炊烟腾腾旗帜甚多，当下哪敢急着贸然进攻采石？


他遂临时派出斥候去石坡山打探虚实，斥候在山路上没伏击，皇甫继勋更惧。有部将进言，已经发现的敌兵冲东面林仁肇部而去；林仁肇部危机，已救援不及，应立刻进攻兵力比较空虚的采石渡口挽回败局。


皇甫继勋生怕打起来侧后被突袭，仍旧按兵不动。及至当晚，他便知道林仁肇大败。


此时他才醒悟过来，东面对付林仁肇的敌兵会返回来围攻自己，便已萌生退意。但时机稍一蹉跎，次日下午，周军马队已经到他的身后数里地之外了！机动之快让他目瞪口呆。


南唐军主力四万多大军进退不得，皇甫继勋欲分兵殿后、放弃攻打采石渡口，主力突破腹背周军马军营退兵。过了一晚，他部署好开始动作时，却忽然发现东侧蜀军也向中间靠拢。


南唐军主力一面临江，被三面围攻。皇甫继勋时而想突围，突围又方向不定；时而想以大军集中兵力决战。战守无方，诸将无所适从混乱不堪，周军北路马军人数单薄却猛不可挡，突破南唐军大营外围；主将皇甫继勋见周军前锋猛不挡，不顾周围还有大量预备兵力，仓皇从中军逃走，一时间四万余众就陷入军令瘫痪的状态，仅仅一天时间诸部大溃！


周军三路合围，人数却还没皇甫继勋多。南唐军溃败之后反而大量突围出去，只不过失去阵营后无法与周军马兵对抗，逃窜的路上，被骑兵压背掩杀，往往成千的混乱步兵不能抵挡百骑冲锋；大片步兵只要围上来就能乱枪捅死那些追击的马兵，但没人愿意返身死战，兵将混乱个个只顾逃命。投降者难以计算，数十里都是伤兵和尸首。


采石之役，南唐军气势汹汹而来，却是在荒诞和惨淡中收场。皇甫继勋几乎只身逃往江宁府，自己剩下的大量乱兵已被他甩在身后。

第440章 江宁风云


冬风刺骨，黑夜人让天地间恢复了宁静。一座小山坡后面，林仁肇拿着两块燧石“啪、啪、啪”撞击了一阵，时不时闪出一丝火花，但是空气中湿冷异常，引不燃干草。


突然他恼怒地将燧石使劲扔到地上，仰头“啊……”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就从腰间拔出佩剑了，向脖子上一横，冰冷的剑锋激得他一个激灵……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没有部将救他劝他，但手上的剑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隐隐有不甘，所以这一剑十分犹豫；可败成这副模样，又如何回得去？


这一仗，虽然己方没有摸清石坡山的隐藏埋伏敌情，但对方主将郭绍用兵也太过诡异！采石渡口事关重大，不救采石奔袭林仁肇这股偏师？况且这一战，周军强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他们根本犯不着拿后路冒险！


但事实证明郭绍押对宝了，皇甫继勋简直不堪一击、根本不能对采石渡口施加压力！


林仁肇觉得自己没有错，错的首先是国王李煜，他用皇甫继勋为主将就是一种错误。接着不制止皇甫继勋根本上的错误策略，又是一错。


而直接的责任应该是皇甫继勋，此人实在太差，手里四万多精锐距离重地采石才几里地，竟然逡巡不前；说好了林仁肇攻击蜀军时，他攻击采石牵制周军，结果石坡山一个简单的疑兵之计就让他按兵不动……当石坡山敌兵出动攻打林仁肇时，他也该趁虚进攻采石，如此一来这一仗哪边更吃大亏还不一定。


而皇甫继勋坐失了所有战机！


林仁肇想来想去，战败的责任不在自己，现在自裁必定被人趁机说成畏罪自杀！莫名其妙为别人的错承担责任，而且他打心里看不起皇甫继勋。这种事实在难以忍受。


他下定决心要回京澄清事实，不能这样窝囊地死在角落里。


晚上太过寒冷，他爬到山坡上观察了一番，远方隐隐有一点灯火，遂把马牵过来，摸黑牵着马向那个方向走去。


林仁肇回京后，首先想到的是光政院辅政陈乔。只要将战场上的情况和陈乔一说，陈乔定然明白其中关节。


但是陈乔闭门谢客，不见林仁肇，连句话都没有，全然当作不认识的人。就在这时，宫廷竟然很快就知道林仁肇回来了，并且派宦官轻易地在陈乔府前找到了他，传旨进宫面见陛下。


他一腔怨气无处说去，对人们枉顾事实也是恼怒非常。正好有机会上殿，遂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对着陛下和几员大臣说了出来。


……林仁肇提起用人错误和战役策略偏离的事时，比较含蓄。但坐在上位的李煜脸上已是青一阵白一阵，下面的臣子竟然在大殿上当面指责国王！


李煜此时心里又是恐慌又是烦躁。采石之役无果，损失惨重，南唐国恐怕一时半会不可能再夺回采石……这便意味着周军将在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毫无压力、源源不断地南渡直接威胁江宁！


他恐慌的不仅是此事，同时感觉到自己毫无威信可言，刚刚登基，现在连一个武将都敢如此指责君王。


李煜确实有种恼羞成怒的感受，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因怒杀人于事无补，会把事儿弄得更糟。


李煜道：“有司会详察此役，论轻重问罪！你且回家待着，等朝廷的回话。”


林仁肇拜别。


不多时，李煜闻讯皇甫继勋回京，在宫外求见，便宣他进殿问话。


皇甫继勋在殿下叩首，痛哭流涕：“臣为大军主将，林仁肇为我前锋却不听节制，自作主张分散兵力。这等骄纵的武夫，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可他还是被人打得一败涂地全军覆灭！”


李煜看了一眼陈乔，说道：“朕事前同意林仁肇可直接听命于朝廷，但未料到他如此不堪战。”


皇甫继勋忙道：“此人一定与周朝廷的人眉来眼去，不愿得罪周人，用兵马虎草率……”


陈乔一直没吭声，连半句都没为林仁肇辩护，更没求情。李煜琢磨，或许陈乔心里也有数了，武将公然将责任往国君身上推，比较过分、不是懂事的人；所以陈乔推荐了林仁肇，却已不愿为他求情了。


在李煜心里，陈乔还是很识大体、能当重任的大臣，父王留他为顾命大臣总是有些缘由。


这时皇甫继勋可怜兮兮地叩头道：“臣临危受命，却一败涂地，自知有负陛下之重托，罪该万死……”


李煜一言不发。


皇甫继勋便继续哽咽道：“但微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看在皇甫家祖上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微臣之父兄为国而死的份上，饶恕微臣一条性命。家中就剩微臣这一脉了……”


他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伤心不已。


李煜并不想杀皇甫继勋，或许此人的带兵能耐真的比其父兄差了不少，但忠心还是比较可靠。就是不堪大用，留着没有什么坏处。


但李煜嘴上还是冷冷说道：“国有国法，战败定要被惩罚。”


他只说了惩罚，分寸自有拿捏。在场的几个大臣都是两朝为官，应该会懂君主的意思。


李煜很快就离开了大殿，闷闷不乐，心头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越来越叫人难以喘息。


不料两天之后，一个消息再度让他陷入惊惧之中！


一个宦官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此时李煜尚在寝宫，他见宦官神色慌张，便问：“发生了何事？”


宦官看了一眼靠坐在软塌上的周宪，说道：“皇甫继勋被杀了！”


李煜皱眉道：“谁杀的？”


宦官道：“回陛下，现在还不清楚……今日早晨，皇甫继勋刚刚乘马车出门，突然冲上来一群乱兵，将其护卫尽数斩杀，然后将马车里的皇甫继勋乱刀砍死！皇甫继勋身中数十刀枪，已是血肉模糊当时就毙命了。奴家去看到状况之时，马车厢里都是血，路面上也全是血。


那些乱兵杀了皇甫继勋仍未住手，冲进了其府上，见人就杀，几乎将皇甫家灭门。


有司正在急查此事。江宁府当场随后抓到了两个人，枢密府也下了军令，派人去军营叫武将交出案犯……”


李煜听得心惊肉跳，恼怒不已，“骄兵悍将今日能灭大将之门，明日是不是敢冲到皇宫里来！谁指使的？”


宦官急忙附和道：“陛下，那些人太无法无天了，定该彻查此事，揪出幕后指使的人！”


“来人，更衣！”李煜愤怒道。


但片刻之后一股恐惧感又随之而来，他顿时感觉背脊发凉。在软塌前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着周宪说道，“这事我或许不该为皇甫继勋做主，他在采石战败，在一些人眼里本来就该死。我不能去惹众怒。”


周宪忙坐正了身体，轻声道：“王上所虑甚是。”


李煜皱眉道：“但皇甫继勋乃当朝大将，未经朝廷允许就抛尸街头，还被灭门。若是坐视不管，朝廷的威信何在，今后谁还能听朕的旨意？”


周宪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又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老是走神。


而李煜却犹豫不决，十分徘徊，“到军营里拿人，若是处置不当，激起兵变又该如何是好……”


李煜的脸上阴晴不定，胸中时而怒火攻心，时而满怀惧意。半晌后他终于理出点头绪来，这种有灭国威胁的关头，威信已经不能顾及；国内最重要的问题是提防造反、卖主求荣。


“立刻去枢密府传旨，停止继续追查，将已经抓获的定罪斩首……”李煜开口道，“皇甫继勋战败理应问死罪，但罪不及株连全家！杀人者须得有人偿命。”


宦官忙领旨赶着出去了。


李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内忧外困，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宪道：“臣妾也想为王上分忧，可连王上都对国事束手无策，臣妾一介弱女子也无能为力。”


李煜忽然仰头大笑了一声，脸几乎都有点扭曲了：“娥皇是不是暗自觉得我很可笑？”


周宪忙道：“臣妾不敢，王上何出此言？”


李煜道：“那郭铁匠次次得手用兵如神。你一早就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作所为都是徒劳，所以便对国家之事无动于衷？”


周宪使劲摇头：“我没有那么想，王上为何这样想我？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力便不在她身上，叹了一声“朕确是有心力交瘁之感”。


两人各自坐在那里琢磨自个的事，过了许久，传旨的宦官回来回禀。李煜又吩咐宦官去安排召见几个亲近的臣子……那些指使煽动乱兵擅杀大将全家的人，李煜不想马上和他们撕破脸，但他想暗查出是哪些人。


就算知道了，以后还有机会秋后算账？李煜一口恶气憋回心里，这时忽然想起林仁肇，此人却是实实在在该死。


“传旨，把林仁肇收监听后发落！”

第441章 还剩甚么


江宁城笼罩在黑夜之中，一条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接着“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一道小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声音道：“呙将军、马将军，三位怎么此时造访？”


开口说话的人正是林仁肇，门外站着三条大汉，清一色布袍没戴帽子。站前面的络腮胡大汉呙彦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林仁肇恍然道：“三位兄弟快里面请。”


林仁肇将几个大汉引入一间屋子，他认识这些人，都是南唐国禁军武将，呙彦、马诚信、马承俊三人。呙彦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另一个人走到后窗旁边，踮起脚朝外面望了一番。


“皇甫继勋被杀了，林兄可知？”呙彦开口道。


林仁肇警惕地点点头。


呙彦挪了挪屁股，哼哼冷笑了一声，说道：“咱们安排的人。”


林仁肇听罢顿时看呙彦等人的目光大为改变，“你我只是淡然之交，呙将军却将此等要紧之事相告！皇甫继勋渎职误国，有万死之罪、死不足惜，呙将军等兄弟何必亲自动手？”


呙彦摇头道：“咱们不杀，皇甫继勋便死不了！”


林仁肇一脸难以置信，愣了一下。


呙彦看了他一眼，“采石之役我已打听清楚，皇甫继勋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国家置于危地，不杀就是个祸害！不杀难告慰战阵上丧命的将士兄弟！”


林仁肇深为赞同，接着却说道：“皇甫继勋乃大将，呙兄等将其灭门，恐怕朝廷会怪罪。”


呙彦道：“林兄敢在殿上说实话，不也会被陛下怪罪？”


俩人相视苦笑，林仁肇一时间很有点惺惺相惜之感，于是与几个大汉一番感叹牢骚，很说得到一块儿。相谈许久，呙彦正色道：“该说说今晚的正事了。我等杀皇甫继勋，虽有罪，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参与的人较多，法不责众；另外皇甫继勋本当该死，朝廷因此杀我们，便有为皇甫继勋抵命之嫌，将引起许多人的不满……而林兄则不同，我们已得到可靠消息，明日一早，便有人来抓林兄收监。你一个大将，一旦受辱于刀笔吏，后果堪忧；何况你在大殿上的进言，有不敬之意。我们都断定，林兄一进监牢，恐怕就没法再出来。”


林仁肇听罢惊怒道：“陛下不杀皇甫继勋，反而要杀我？”


呙彦冷笑了一声，没有开口回答。林仁肇潜心一琢磨，他也感觉到这种事应该是事关权力争斗的原因，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不理解在采石之役战败的关头，国家已有亡国之危，为何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争斗。


这时呙彦道：“林兄今晚就走，守南门的是我们的兄弟，已经安排好了。”


林仁肇抱拳道：“呙兄等兄弟的好意，林某心领了。但我不能走，家眷还在江宁府，我不能弃之不顾。”


“林兄之家眷，应无性命之忧，观之陛下不是残暴之人。”呙彦道，“……又或林兄不相信我所言？”


“我不想这样逃走，不然还回来作甚？”林仁肇直接说道，没有过多解释。


呙彦听罢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多留无益，告辞。林兄自己多多保重。”


林仁肇当晚便与家眷道别，沐浴更衣后一夜不能入眠，等待着朝廷官府的审讯。次日一早，果然来了几个宦官和一队禁卫，宣旨让林仁肇到官府。


他已经准备好将采石之役的来龙去脉详尽供出，承担丧师之罪时，也要让人们明白战败的根本原因。


不料刚进一座监牢，忽然冲上来几条大汉，一脚把林仁肇踹翻在地，然后给他戴上脚链手链，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毒打！他大喊大叫：“老子是禁军大将，谁给定了罪？士可杀不可辱……”


他的喊叫只引来一顿轻蔑的嘲笑，以及更重的拳脚。他被打了个半死，被扔进一个铁笼子里。半醒半昏迷之中，又听得铁门哗啦打开，进来了两个人，拽住林仁肇的手在一个湿冷的盒子里一按，又在一张纸上一按。


林仁肇这时心里还是清楚的，顿时明白：这就算审讯完了……


在外面是大将，一进这里简直连条狗都不如，就要憋屈地死在阴黑的角落里。


歇了不知多久，林仁肇浑身疼痛，总算恢复了一些体力坐了起来，身上的镣铐很重依然无法活动。就在这时，铁门再度打开，一个黑影走了进来。


他愣愣地望着那个黑影，情知现在辩驳和反抗都已无用。


“黑影”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呙彦的声音：“林兄，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么？”


林仁肇无言以对，良久才回过神来，诧异道：“呙兄如何进得这里？”


呙彦的声音道：“朝廷奸佞结党，但忠正之士还没死绝。现在我们就在尽量留住仅剩的忠正之士。”


林仁肇在黑暗中摇头叹息道：“事情至此，我已心灰意冷，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不如一死，省得连累京城的家眷。呙兄快离开这里罢。”


黯淡的光线中一阵沉默，呙彦道：“就算林兄等死，恐怕家眷也不得安生。”


林仁肇顿时说道：“我犯了什么大错？难道陛下杀了我还不够，还要牵连家室？”


呙彦道：“若是林兄担忧家眷，在这里白白等死，与逃走没有什么区别……说不定逃走更好，朝廷没有抓住你，反而不愿轻易动林兄的家眷。”


林仁肇沉默了，良久不言。


呙彦催促道：“事不宜迟，林兄早做决断，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林兄出城后可以先往南逃，去闽国旧地；此时金陵被数面威逼，抽不出手到南边去搜查。”


……


林仁肇逃跑了！


李煜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刻面如纸白……让他震恐的不是林仁肇逃跑会有什么威胁，而是怎么逃跑的？关在大理寺天字号死牢里，来去如同进自家门一样轻松，他是怎么跑的！


林仁肇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股势力，将国家的威信、朝廷的尊严视若无物，肆意践踏！


一股无力感、一种羞辱、一块大石头，像一床被子向李煜的脸上捂来。他无法呼吸、胸闷，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出路。


“王上，你怎么了？”周宪从寝宫后面走出来，一样看到李煜丧魂落魄的样子，惊讶地问道。


李煜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忽然趴到了地上，紧紧抓住周宪的腿。周宪大惊失色，弯下腰想把他拉起来，但李煜死死抱着不放。周宪只好自己也跪下来，急道：“王上，你这样不合礼，万一被人看到了，该怎生是好？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周宪此刻带着安慰的话，让李煜抱得更紧。他情绪几乎崩溃，“所有人都在逼我，他们都要我死！”


周宪忙道：“王上，你是整个南唐国最有权力的人，没有人敢逼你。”


李煜拼命摇头，眼泪鼻涕一起冒了出来，蹭在了周宪的裙子上。他哽咽道：“没有用！周军马上要打进来了，我要亡国了……下面的人没有人听我的，他们都表面上虚以委蛇，内地里各有打算，只等我从王位上滚下来就翻脸报复……他们憋着一口气，等着那一天来羞辱我、嘲笑我、践踏我！我马上要失去一切了，没有任何我值得信任，娥皇，我只剩你一个人了……”


……周宪听到这里，不劝李煜，她也愣在了那里。


她本来消沉和麻木，忽然间有了点自觉……她不禁想，当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可以在意和关心的人，那还剩甚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初和李煜的山盟海誓，那些相互依靠的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周宪忽然变得非常温柔，清纯洁白的脸上，明亮的眼睛充满了怜爱和纵容，她伸出颤抖的手放在李煜的脸颊上：“夫君，我懂你的感受。”


李煜激动之后，情绪稍冷，愣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还记恨我……”


周宪道：“人都会犯错，我原谅你了。你能原谅我的……那次不忠？”


李煜这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说道：“我还计较那种事做什么，我的情况……娥皇知道的。”


“我都说过在意的不是那种事，只要我们把心中的裂痕弥补回来。”周宪的情绪也起了波动，抓住李煜的手掌，看着他的脸道，“王上，你不是郭绍的对手，南唐国的境况没救了。你投降罢！”


李煜瞪圆眼睛：“投降？”


周宪道：“没有办法了，现在投降，或许能得到周朝廷的宽容，你看蜀国主孟昶都没事……咱们不做君王，不要权势了！”


李煜伸手拍了拍袍服，坐到了椅子上，不动声色道：“那我还剩什么？”


周宪追上去，说道：“你还有我。我知道你想什么，觉得没有权势了也留不住我。你放心，那郭绍的为人我还算了解，他不会强逼的，也犯不着；否则之前就不会放我回来。只要我坚持，绝不会弃夫君不顾……你相信我吗？”

第442章 声东击西


林仁肇连夜奔出江宁府，单骑南下欲去往闽国旧地。西边是周军活动区域，东边是吴越国地盘，金陵真是有八面埋伏的形势……果然出了状况。


次日一早他刚到丹阳湖东岸，就遇到了周军斥候。追逐半个时辰，再度遭遇周军游骑，马被射死，人被逮住。


林仁肇很快被周军武将猜出身份来，因为他背上有纹身。于是他被五花大绑，带到了采石渡口周军大营。


前后一番折腾，到地方时天黑了。旁边的周军小将用北方口音说道：“你们看住了，我进去禀报。”一个士卒笑道：“这厮被绑得粽子一般，身在大营，想跑恐怕不容易。”


林仁肇完全没有挣扎，他已心灰意冷，早知如此，何必废力逃出金陵？左右都是死，死在南唐国大牢也省得被仇敌白白羞辱。本来就是郭绍的手下败将，战场上败了还不够……还要被他知道自己“畏罪潜逃”，然后上门送死！


除了羞愧难当，他也有点好奇，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虽是敌人，但林仁肇确实输得还算服气，总算没败在一个让他瞧不起的人手里……周军主将用兵步骤很灵活，而且各次时机抓得非常准确。


林仁肇在门外等了好一阵，那进去禀报的小将仍旧没有出来。就在这时，便见一个梳着发髻没戴帽子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好像走得很急，整个人打扮就像是刚刚从卧房里出来那样，连靴子都没穿，蹬着一双木屐。


“我就是郭绍。”那年轻人径直说道。


林仁肇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料到周军主将是这么一个模样，而且如此年轻。也没感到羞辱，或许人们见客时衣冠不整比较失礼，但此时此景，倒让他想起周公吐出吃进去的饭之类的事。


他还没想着怎么说话，郭绍又道：“这人不是林仁肇，是冒充的人。我在淮南之役时见过他的样子。”


林仁肇被误解刚想辩解，又想到途费口舌有什么用？便琢磨淮南之役何时与郭绍有过交锋……


他连一声都没吭，接着就被带进了行辕。


“赶紧为林将军松绑！”郭绍一进厅堂就急道，“久仰林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有英雄之气。”


林仁肇脱口问道：“郭将军方才何以说我是冒充之人？”


郭绍道：“虽在周军大营，但外面毕竟人多嘴杂。曾闻林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实心人，很看重家眷；万一太快传出去你被大周军所俘，恐对你的家眷不利。”


“这……”林仁肇瞪眼看着郭绍。一时间他真有点感动，想起自己在金陵遭遇的种种险恶，现在的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林仁肇是个壮实魁梧的大汉，很粗旷，他也确实没有太多花花肠子，但是糙汉子也是有感觉的。他立刻答非所问道：“我是郭将军手下败将，而今又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是不会投降的，多说无益！”


郭绍只是微笑看着他没接话。一时的沉默，让林仁肇觉得好像被看穿了一样……郭绍这个人，刚见面一会儿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打量了郭绍一番，此人乍看长得很普通，肤色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是稍微留神，会发现此人非常整洁……身体各部位都很匀称，脸被晒成铜色但是面部光洁，穿着一身灰不拉叽的袍服，不过很平整干净。还有更多的细节林仁肇没注意，就是凭一种感觉。


林仁肇心里琢磨，郭绍的眼神富有野心如同猎人，打仗的目标非常明确，所以才能毫不动摇地执行既定的战术；他又是个心思很细致的人，所以才能将时机把握得十分准确，步骤也就十分清晰。


“我在乎家眷？郭将军这也知道？”林仁肇有点好奇地问。


郭绍道：“南唐国是大国，有武将千员，但是真正值得咱们下工夫的人并不多。林将军的底细我早就一清二楚，现在大周军军府还留有你的卷宗存档。”


“我倒有点意外……”林仁肇皱眉沉吟道。此时此刻，他感觉很奇怪。被俘后完全没有羞辱感，反而偶然间觉得很有脸面！能参透名利的人并不多，名却是排在利之前……当忽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特别是身居高位的人另眼相看，表现出敬重之意，真是想不愉快都很难。


……郭绍道：“我并未劝林将军急着投降，咱们何不先结识一番再说？”


林仁肇道：“败军之将有什么好结识的？”


郭绍笑而不语，从林仁肇第一次强调败军之将时，他已看出这个人是很要面子的人……也许越是标榜自己磊落大丈夫的，越看重脸面。


林仁肇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不仅战阵上勇猛，对战争战术的理解也有不小的见识和敏锐的判断；他固执己见想去当涂城，在战术上很有眼光。当然，如果他没本事，郭绍绝不会放下身段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但林仁肇此人可能比史彦超还难控制，有一天他要是违抗军令也不会让郭绍意外。很不好用的武夫，李煜就用不了，所以用了他适得其反。


不管怎样，他有弱点，却也有真本事；皇甫继勋那等人没本事，郭绍就没兴趣……况且如果一个没有弱点的能人，重用起来同样会压力很大。


“天色已晚，林将军就在此处歇息。”郭绍道，又吩咐部下不得亏待了他。郭绍开口闭口都是林将军，尊重之情溢于言表，林仁肇当然不会被无礼对待，更不会像在金陵一样拖进小黑屋不问青红皂白毒打。


这时李处耘史彦超等几个大将听到动静都来了，郭绍本来想睡觉，这下只好和他们再坐一会儿说说话。


史彦超似乎也很看得起林仁肇，坐下来就说：“那厮有两下子，兵荒马乱的战阵上能挡得住我，还能跑掉，有身手还很狡猾。”


郭绍笑道：“能让史将军看得起的人还真不多。”


李处耘等听罢面面相觑，颇有揶揄之味地苦笑了一下。


史彦超朝旁边的人哼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郭绍：“江宁府那边南唐国主震不住场面，内斗得厉害，咱们何不直取江宁城？”


郭绍看着李处耘，面有询问之意。


李处耘沉吟许久：“恐怕还有风险。史副都说南唐国混乱没说错，但直到现在他们的实力还算不上伤筋动骨，只不过局面失利形势不好；而我大周军的问题是东京和北面牵制了不少兵力，无法用出全力，导致用于南唐之役的精兵不足。


而江宁府有大量兵力，周围的润州、京口、江面仍在南唐军重兵控制下；西南大片南唐国土上的实力也威胁我腹背。所以末将以为此时尚非攻城之时，还急不得。”


郭绍点头径直说道：“我认为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京口南唐军水师。”


他回顾几个大将，又道：“咱们目前取得的最大战果，是占稳了采石，打通大江天堑；而占领的地盘、灭掉的南唐军实力并不多。要稳固采石、再图进取，眼光依旧依旧要以采石为根基……”


众将听得频频点头，郭绍见状继续道：“湖口大量南唐水军始终威胁采石、可能与京口水军一道对李处耘部水师造成前后夹击之势。咱们决不能轻视南唐水军的战力。一旦丢失采石水军，咱们将失去大江江面的控制，被阻断退路和粮道。大江控制权事关重大。


但京口敌军也有被前后夹击之危。攻守之势只在谁主动，谁抓住战机……所以我认为下一步应尽快部署围攻京口水战。”


李处耘道：“大周军于岸上也可进逼江宁府，佯作直取敌国都城。兵临城下，南唐军可能会调动重兵回防，以为声东击西之计。”


郭绍以为然，当夜就先发出几道前期军令。命令王朴将中军幕府迁到采石；又令罗延环率留守池州的龙捷军右厢一部北调，周军战线向东北面收缩，以缓解兵力不足的境况。


接着又派人去吴越国，让曹彬催促吴越国出兵，向润州（镇江）方向进攻，配合大周军作战。

第443章 风雪中的腊梅


下雪了，江南的雪因为气温不够低，带着点湿润，小小的雪花不是在空中飘荡，却是簌簌往下掉，看起来就没那么悠扬、显得急切又急躁。


王朴刚过长江，此时正站在郭绍的身边，两人默默无语地观赏着空中的雪、路边的腊梅。但两人都没有什么诗情画意、闲情逸致的心情……身在敌国，一天接一天的战争环境下，好像谁也难以产生什么逸趣。


郭绍特意观察着路边的那丛腊梅，小小的白里透红的花瓣，看起来十分娇嫩，还没完全绽放就在风雪中落到了路边的泥泞中。他的视力很好，看到了花中的蕊、花瓣的颜色、以及它在寒风中微微的战栗，眼前的景象就好像一部微距相机精心呈现出的模样。


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枝腊梅、甚至别的花草；何况在现在这种急躁的心情下。以前同样如此，郭绍要关注更多的东西，现实的、事关生存生活的东西，而梅花确实不能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最多偶然间看见时觉得：咦，这花真漂亮。如此而已。


梅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些事。于是他莫名地陷入一种淡淡的情绪中。


而那个人，很快就能见到了吧？会在怎样的场景下重逢，又应以怎样的身份和姿态去面对？


郭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眺望远方，远远的山坡下、朦胧的风雪之中，几条黑色的长龙正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缓缓地爬行。那是周军在陆上的人马，无数的人正向北面的南唐都城江宁府进发。


这片地方有那么多人，却显得寂静而空灵。历史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郭绍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为了自己认识的、能想象到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为了在这里将要出生的、生活的后世人。


郭绍不认为自己是天才、是天资超越世上所有人的人杰；但他有一些超越世人的东西，于是拥有了隐秘的力量。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当他站在了高高的山岗上，总觉得自己有那个责任，为族人指一个方向、一条通向阳光的道路。哪怕这条道路依旧充满了血腥和杀戮。


“我们在做一件大事吧？”郭绍转头看了一眼王朴，终于开口道。


王朴收回翘首眺望的目光，正色道：“足以彪炳青史的大事。”


郭绍淡定地点点头，说道：“这里风大，站久了提防染上风寒，我们下山再说。”


于是一行人陆续开始沿着山路下山，这种天气这种路况不敢骑马，卢成勇走后面牵着郭绍那匹黑马。沿路上郭绍说了一句“王使君慢点，看着脚下的路，下雪有点滑”，俩人倒很像忘年之交的好友。


这时郭绍又提起刚才的话题：“我们在做一件大事，此时却感觉没什么特别，就像今天就是出来走走、看看、说说话；丝毫不像史书记载的那样。”


王朴笑道：“青史是春秋笔法，自然不会写咱们怎么吃饭怎么走路，如何赏梅赏雪。”


郭绍道：“我倒是觉得，青史如同标本，而我们活着是有生命的，所以会有所不同。”


“标本？”王朴面露疑惑。


郭绍忙想解释一番，这时迎面飘来了一片梅花小花瓣，他便敏捷地抓到了手里，伸到王朴的面前道：“这是树上刚掉下来的花。若是把它夹在书里，明年翻出来看它长什么样，就是标本。”


王朴听罢恍然大悟，片刻后又若有所思。郭绍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些能走到高位的文官，悟性是很高的。


一众人下了山，道路宽敞，便上马慢行，先回中军。大路上走军队，平原地区的大路是很宽敞的。左侧是四列步兵、或牵着马的骑兵和骑马步兵；中间行马车驴车，右侧留有空隙用于前后信息快速传递，或是损坏了的车辆暂时停靠，以免影响整个大军的行军进程。古代没有汽车交通规则，但人们还是把人群的组织布置得井井有条。


当时是，一骑就从大路右侧急奔过来，马上的骑士抬头看了一眼中军的高高大旗，勒马缓下来，随即跳下马来，和中军的武将说了两句话，便牵着马向郭绍这边走了过来。


郭绍听到一声“曹将军奏报”，便拍马让到右侧，从信使手里接过军报，拆开来看。


他浏览一遍，便追上中军的一辆大马车，弃马上了马车。不多时，王朴、左攸、李处耘、史彦超等人也陆续上了马车。郭绍将手里的奏报递给王朴，自己从椅子下面的包裹里翻出两张图来。


王朴看完说道：“吴越国主调兵从中吴（苏州）出兵，听从曹彬的建议，以大军沿运河水陆并进，虚张声势，直趋常州；再以精锐部署在东面。南唐国江阴守军果然出动往救常州，半途遭吴越军伏击，大败、全军折损殆尽。吴越精兵趁虚攻占江阴，对常州成围困之势。”


郭绍拿起毛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在图上画上了箭头和圆圈，又在小册子上写下了片言只语。


李处耘道：“常州是京口的南面门户，破常州可沿运河直逼润州（镇江）、京口水寨，势必让润州、乃至江宁府的南唐军震恐。而此前郭大帅定下的‘声东击西’方略便是分散江宁府的注意，对南唐国都施加压力，目标在夹击京口南唐水军。吴越军此番动静对大略大有裨益，末将进言派使者前去吴越军嘉奖其主帅。”


王朴道：“附议李将军的主张，大周军兵力不足，吴越军北上是雪中送炭之举。”


郭绍转头看左攸，左攸道：“曹彬这回没带兵，但他出使吴越的功劳不小。”


郭绍点点头，再次舔笔尖写了两个字，然后又目视史彦超。史彦超看了一眼李处耘，哼哼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上面这些人都是郭大帅的人，你们说怎么办就怎办，我说的法子有被用过吗？”


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这史彦超有时候说话着实刺耳。数人纷纷侧目，默默关注郭绍的反应。


郭绍拿着毛笔，垂目看着木底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直视史彦超，史彦超的胆大是真的、他丝毫不回避郭绍的目光。郭绍的心带着诚挚，他相信此时自己的眼神也是真诚的，因为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


“史将军，你这话不对，但我不会因为你说什么便与你计较。


有人的地方、特别是权力场，不一定会结党，但一定有圈子，和唐代韩愈大师所说过‘朋党论’类似。咱们是人，就有自己的喜好、以及志同道合的结交，但是仅靠关系定论功过是非就会陷入党争。


党争绝不利于整个国家发挥实力。咱们在座的人，不是荣华富贵身居高位就够了，还有更多的梦想和大事要做。要成事、要实现九州全族的抱负，我得尽量避免内斗，所以史将军放心，我不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判断一个人。


史将军在战阵上多次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所以你在朝廷就该有自己不容动摇的位置、该有说话的余地。我记得你为国家做过的事，这也是在咱们这里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没有采纳史将军的主张，是因为我认为与整体方略有所偏斜，如此而已。”


郭绍说罢又轻松地笑道：“其实我私下还是挺敬重史将军为人的，很直率、也懂军中规矩。”


史彦超听罢神色有点尴尬，伸手在额头上不断摩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郭绍注意到，不仅史彦超这个武夫服了，周围几个人全都对自己投来了敬重的目光。拿韩愈的朋党论来做论据很能说服这个时代的文官的。


其实那篇文，郭绍以前好像看过只是全忘了，前不久在东京家中才临时看了一遍。他是个善于自学的人，这点确是自己也认识到了的长处。


有些东西他也是到了位置才真正领悟到的，后世一种称为志同道合的做法，照样适用于古代：用一种光明的理念来凝聚人心，比简单的党同伐异更加高明。郭绍心里也并不完全当作工具，他确实也相信世人有喜好阳光的一面，自己也想如此。


众人在沉思郭绍的话，他又说道：“李将军应下令江面水师主力，随陆路大军其后，向江宁府进逼施压。”


李处耘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郭绍随后挑开车帘，望着外面。各式车辆的轮毂发出不同的声音，人们的脚步声凌乱而松散，但说话的人并不多，路面并不好走、加上连日行军作战，将士们脸上都有些疲惫之色。


白天行军防寒倒不是问题，北方的冬天比江南的气温低多了，人们还是能适应寒冷的，步行行军也会暖和身体。只不过风雪吹在脸脖上还是很刺人，不少将士用脏污的肩巾裹在脖子上，如同戴着围巾一般。


郭绍的目光仔细看着一切，久久不语。

第444章 受伤的野兽


江宁府皇宫。李煜的脸色泛着病态的殷红：“蚂蚁！蚂蚁……”一面说一面伸手在背上、胳膊上四处挠。


一旁的周娥皇急得手足无措，“冬天哪里来的蚂蚁？夫君是不是染疾了，我去叫御史来。”


李煜似乎并没有在听周娥皇说什么，一个劲念叨：“就是有很多蚂蚁，江阴防御使就是蚂蚁！谁叫他擅自动兵的，谁给了他兵权？还有镇南节度使朱令赟，催了多少次援兵了，他的兵在哪？洪都（南昌）和湖口的人马，难道不是朝廷的，而是他朱令赟的私兵，朕竟然调不动……”


“夫君……”周娥皇见他的样子心疼万分，挖空心思想怎么安慰他。她明白找御医是没用了，李煜显然患得是心病。


李煜不等周娥皇说话，又摇头哀叹道：“还有京口的水师，会到国都勤王？”他急不可耐地踱了几步，“刘澄还是很忠心的……”


李煜终于说累了，周娥皇这才有机会开口。她本来就精通音乐，又带着满怀的同情和温柔，一开口光是声音就仿佛能让人的心温软下来，“夫君，你先别这么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某一天我们再回头看，权势和富贵也不过如此，不值得强求。”


“娥皇生于富贵之家，不懂人间疾苦。”李煜反而看起来有点冷静了，伤愁的脸上浮出冷意，“你以为活下去真的那么容易吗？”


周娥皇柔声问道：“夫君不是生于帝王之家么？”


李煜拉下脸狠狠道：“所以我才不能忍受屈辱！”


周娥皇怔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挣扎，叫人有点害怕、却露出了能给人压力的力量……李煜毕竟是君王，他身上仍然有大丈夫气息。


或许让他马上接受必然失败的结果很难，需要给他时间。等以后他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就能明白山水诗情才是他拥有的东西，以及那份厮守的柔情，比争权夺利有意思多了。


周娥皇一改往日的压抑，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或许有些东西已经留下裂痕，受到了乱世的玷污，但只要放宽心仍然可以接受……就好像一件昂贵漂亮的衣服，虽然在某次喧嚣俗气的宴会上弄上了污渍，但它仍然是一件很有价值的衣物。


她转过头，看到阳光从雕窗中透进宫殿里，仿佛驱散了这里带着发霉的气息，就连光线里的跳动的灰尘也显得活泼、不招人厌恶。


就在这时李煜的声音打算了这种宁静，“南唐国非国力太弱，而毁于内斗！且周国没有给朕收拾乱局的机会，大军压境，原来的积弊就被激发出来了。”


周娥皇道：“所以国人不会怪罪您的，积弊丛生非一人可以独撑。”


“但朕还是会被认为是亡国之君。”李煜痛苦地摇头道。


周娥皇紧紧握住李煜的手掌，想与他一起受这样压力的折磨。


这时有宦官走到门外，躬身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像有什么事。李煜随即走了出去，那宦官便拿出一份东西双手捧上，然后弯着腰小声说着什么。那宦官说话的声音太小，又站在门外，周娥皇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嘀咕嘀咕”的声音。


周娥皇等他离开门口，才跟上去走到门口，柔柔地伸出玉手轻轻扶着门框。见李煜已坐在桌案旁边，正提着笔在书写，他握起笔的时候姿势很有儒雅气质，周娥皇仿佛闻到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他紧皱着眉头，脸上一股阴郁之色，正在为国家大事操心。


李煜专心致志，蘸墨水时滴在了桌面了也没发现；周娥皇立刻注意到了，作为女子，最能看到细致的东西。她款款向前走去，几步路腰姿的摇曳也颇有婉约的风情。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团洁白的手帕，在砚台旁边的桌面上一揩，没忍住就将手帕放在鼻子前一闻。墨香，带着古朴的气息，完全不同于胭脂花粉那种浅浮的气味。手帕上的墨汁却还未干，在她放到玉鼻前闻的时候，沾了一点在鼻尖上，她感觉鼻尖微微一痒，便伸手一擦，顿时鼻子上出现一撇黑色的墨迹，在玉白的肌肤上分外突兀。


就在这时，李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露出一丝惊诧，但他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


“我……你……”李煜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周娥皇忙收住心神，轻声问道：“夫君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娥皇，你觉得朕对你怎么样？”李煜低下头。


周娥皇觉得话有点奇怪，便沉住气答道：“夫君将万千宠爱集于妾身。”


李煜点点头：“如果为了救我，你愿意为我做些事么……一些很难办到的事。”


“什么样的事？”周娥皇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李煜看起来很沉重。


李煜忽然垂下泪来，使劲摇着头道：“要是亡国了，朕不仅生前要被羞辱，死后还要会耻笑万年！该怎么办，怎么办？周朝主力克日就要兵临城下，大江上蔽天风帆步步紧逼，还有怀恨在心的吴越国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他们一天接一天的紧逼，形势每况愈下，我快出不了气了！”


李煜一脸痛苦，周娥皇心一软，忙道：“夫君往宽处多想想。我一介妇人能为您做什么……只有我做得到。”


“杀了郭铁匠！”李煜猛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什么？”周娥皇惊若呆木，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但直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颗心立刻从豁然的地方掉进了冰窟。


连窗外的阳光也仿佛一瞬间变得惨白。


李煜正色道：“周国先君驾崩后，原本应该轮回中原动乱的老路，实际也发生了兵变；但郭绍的存在稳住了局面，周国才能在短短时间后就南征北战。这个郭绍是个巧妙的存在，不仅在军中建立了威望，还是周国太后的妹夫，他就是维系东京各方势力的纽带。


此人一死，周国必然陷入内斗，每个势力都要急着先寻找自己的机会和位置，定然无心在江南大战。杀掉郭绍，这是咱们唯一的办法！”


周娥皇一脸惨白道：“王上定是被逼得心中恍惚了，才这样胡思乱想。”


李煜道：“不是，我思虑此事不是一天两天，乍看很荒谬，但着实是个办法！”


周娥皇不断摇头：“大臣们绝不会准许这样的事。”


李煜冷冷道：“管他们作甚？那帮人只在乎自己的荣华富贵，巴不得周国人早点打进来，好把朕的脑袋卖个好价钱！此事不用让朝臣知道。到时候我遣使去周军大营议和，顺带送一些歌妓给郭绍，你混在里面去见他……当年淮南之役时父皇也送过嫔妃给郭荣，这不算什么不能做的事。


我想求你，是因一般歌妓恐怕难以接近郭绍，只有娥皇可以。”


周娥皇听到这里，琢磨李煜说考虑此事不是一天两天，又想起周二妹不久前被接到宫里的事……在这种国门将破的兵荒马乱之时，皇宫更加危险，李煜为什么这种时候忽然主动把周二妹接进来，难道是软硬皆施的人质，早有预谋？


而她此前还想象着亡国后与李煜寄情山水诗赋……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李煜皱眉问道。


周娥皇摇头苦笑道：“我笑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一般可笑……”


李煜拉住周娥皇的纤手，软下一口气道：“我求你，你帮帮我！”


周娥皇道：“王上也很可笑，我们就是笑柄……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你叫我去刺杀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夫？”


李煜道：“要杀一个人不一定要身强力壮，你有机会的。”


周娥皇道：“我不可能下得了杀手，不管他是怎样的人。”


“这着实是个问题，我也想过……”李煜沉吟片刻，又看了周娥皇一眼，“你愿意杀他么？”


周娥皇一言不发。


李煜道：“娥皇本来是皇后，郭绍带兵入寇，不仅会夺走我的一切，也会夺走娥皇的所有！你想想，假如被俘，你是怎样的处境，甘心从皇后沦落为一个武夫的小妾和玩物……世人和后世肯定会耻笑娥皇一千年！”


周娥皇终于开口道：“我真是很恨他。”


李煜听罢松了一口气：“如貂蝉除董卓，娥皇做这件事是为了国家。若是办成，你依旧是南唐国的皇后，更是南唐国的恩人……你且安心，二妹和周家的所有人，有朕照看着。”


“哎！”周娥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李煜道：“我会给郭绍带去一封密信，暗示娥皇在歌妓之中，免得被他忽视了。推断一下，娥皇是肯定能见到他的，而且也能有的机会。”


周娥皇冷冷道：“方才王上说不能忍受屈辱，你却把自己的皇后送到敌国大营，不觉得是羞辱么？”


李煜道：“亡国之后，这样的羞辱也得受，还得受更多！”他沉吟片刻，又道，“现在娥皇随我去见个人。”

第445章 深渊


“王上为何让我见这个人？我不认识她。”周宪瞪着前面被绑在柱子上的年轻妇人，那人已被折磨得衣衫狼狈，头发也散着。


阴冷幽暗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的难以描述的混杂臭味，让周宪感到毛骨悚然，她很不喜欢这里的气氛。所有的人脸上都很阴冷、压抑，没有一丝笑容，仿佛人世间的所有的绝望和黑暗都集中到了这个角落。


封闭的空间很安静，李煜的声音有种空洞之感：“她只是个小宫女，娥皇当然不认识。”


周宪觉得李煜仿佛已变成一个被权势驱使的行尸走肉，在绝望中不择手段地挣扎、反抗，变得很陌生。


“她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王上为甚带我来此？”周宪颤声问道。


李煜道：“有人告发她私通侍卫，按律她本来就是死罪……”他从宦官手里接过一把短剑，短剑无鞘，放在一张白手绢上，“娥皇，你来送她上路，她本来就该死。”


周宪瞪着李煜，使劲摇头，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不……”


李煜一把拽起周宪的手，拿起白手绢包裹的短剑塞在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说道：“她本来就该死。”


这句话就好像一句咒语。周宪的心里已如同一团乱麻，她不能反抗李煜的意思，不用去计较诸如圣旨之类的道理，她本能地就认为不能反抗他。宫女本来就该死……周宪心底并不这样认为，就因为被告发和侍卫私通？有什么证据，他们又做了什么？这些事没人告诉她，她就无法认同宫女是不是该死。她甚至被一种羞愧折磨，因为自己也曾经失德。而且她很害怕，害怕这种杀戮。


短暂的一刹那，她的心是如此复杂。


忽然，李煜握起她的手，向柱子上的人心口刺下去！周宪还没反应过来，更来不及挣扎，就听到一声惨叫，然后脸上一热，鲜血竟然喷了她一脸一胸。


一瞬间，周宪脸上的血色立刻消失干净，清澈的目光也随之涣散失神。她看到一团白雾从地上升起，身体的所有力气被一下子抽掉，一软歪倒下去。


李煜急忙扶住她。她什么也看不到，心里竟是清醒的，耳边听到了李煜“哎”地一声叹息。


……周宪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恢复了之前那种对所有事都没有兴趣的状态。但她到底还是没有疯，别人和她说话，她还是能面无表情地回答，而且依然很懂礼数、很得体。


有时候她在胡思乱想，人活着究竟为什么，有什么意趣？这个问题似乎很难。


没两天，宫里来了一个年轻妇人。这妇人不似一般女子般扭扭捏捏、细声细气，举止却很洒脱。


“这位是刘六幺，南唐国大将刘仁瞻之女。”李煜道。


刘六幺执礼是抱拳鞠躬：“拜见皇后娘娘。”


李煜提醒道：“你今后不能这样，注意言行，别被人看出来。”


刘六幺听罢款款将双拳抱于腰侧，屈膝道：“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周宪打量着她，轻轻点头以示反应。


李煜一本正经地说：“届时由使官向郭铁匠请献剑舞，郭铁匠和其爪牙必然会提防此事，所以咱们的最大希望不能放在此事上。刘六幺伪装成娥皇的贴身侍女，动手就交给你；而娥皇作为内应，只需为刘六幺寻找机会……”


周宪听着这些话，觉得很荒诞，将一件荒谬的事说得那么一本正经、那么细致，本身就很可笑，可又叫人笑不出来。李煜已经完全疯了！他看起来还很正常，其实内心已经被无处可逃的威压逼疯。也可能是身体上的损伤影响了他的心性……阉人发起疯来做事真的难以理喻，唐朝还有宦官敢直接在政事堂血洗朝廷大臣的事，在庙堂上公然屠杀，这等事就算谋反的枭雄也干不出来！


而周宪完全没有办法，她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让李煜醒悟，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他认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就好像溺水的人死命箍住救援者的脖子，死也不会放手的，劝他放手是无用的，甚至他死了也不能被掰开手。


“刘六幺，你想要什么？”李煜道，“只有你要的，我都会尽力给你。如同太子丹不吝赏赐。”


周宪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紧，因为她听说过太子丹送行荆轲的那段野史，充满了血腥。荆轲等人临行前赴宴，赞了一个宫女的手很美，于是太子丹把宫女的手砍下来送给了荆轲……这个世道在周宪眼里已经完全变形了。


幸好刘六幺道：“臣妾不要赏赐，亡国之恨、杀父之仇，只要报仇！”


周宪听到这里，大概猜到了这个刘六幺是怎么回事了。刘仁瞻当年在寿州战败被俘，后来就没了音信，听这口话应该已被杀。


……


几天后，周宪被匆匆送上了和谈的人马中，她只是默默地顺从，没想过反抗。


因为死定了，已然绝望又何必徒劳反抗？无论成不成，郭绍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这种做铁匠出身、从卑贱的地方爬上来的人，很不容易，他很看重艰难得到的一切，绝不会容忍用这种手段威胁他的人。


周朝廷的文武更会置之死地而后快，那个太后、郭铁匠的忠实追随者，不得暴跳如雷？


周宪轻轻挑开车帘，无神地看着外面的世道，一切都那么悲切而无趣。


什么皇后，不过是个笑话，不过是一枚棋子！什么国家，也是一台戏子们上蹿下跳的戏台子罢了，从古到今没有南唐国，人们还不是要活。


从江宁府出发，慢慢走也不过一个时辰就到周军大营。数日前周军从采石开拔，逼近南唐都城的路程也就一百二十里路，早就到都城附近了，只不过还没欺上来攻城。


外面一阵大声的问答，周宪从话里猜测已经到周军大营了。


一个铿锵的声音大声道：“只准正使一人入内，余者不得擅动！”然后就没有了声音，同行的其它马车上都是真正的歌妓，此时恐怕吓得战战兢兢没人敢吭声；而周军禁兵一向军纪严整，周宪是见识过的，中军无人喧哗。


不多时，又一个声音道：“男女分开，歌妓们的车随我来。”


马车重新启动，一阵“咕噜咕噜”声音在震动耳膜，周宪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真切地感到正在掉进一个深渊，甚至隐隐能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风；到此时此刻，自己已不受控制，结局已无法改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然后可以听到一声“砰”地响声，带着罪孽死去。


两行清泪悄悄地滑落在脸颊。酸和痛猛然冒上来，情绪随着眼泪仿佛得到释放、崩溃，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呼喊：我早就知道人都要死，我不怕死！但是从未想过在这样孤独和丑恶中死……


人世真的如梦，短短几天，她就一个皇后变成了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一切如此恍惚、空虚。


有人碰了一下周宪的胳膊，周宪睁开眼睛，见旁边扮作侍女的刘六幺递过来一块手巾。刘六幺道：“皇后是害怕，还是伤心？”


周宪接过手巾，颓然地摇摇头。


刘六幺小声道：“妾身听说陛下数年来独宠娘娘，您能为他而死，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周宪没法和这个妇人解释，沉默不语。刘六幺的话、只是把她从自我沉迷的情绪拉回了现实。郭绍既然接见了使臣，就应该看到了附带送过去的密信，他应该知道自己来了。


他一定会见自己的。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这时，马车很快到了一个地方，女子们陆续被请下来。周宪下来一看，还在中军大营里，远处能看到木桩构筑的藩篱，一顶大帐篷就在面前，外面全是周军将士。


一个武将和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道：“郭大帅马上要来，这些人要不要先搜身？”


年轻汉子道：“这些都是妇人，咱们搜身有轻薄之嫌，自找麻烦。外头煮饭的民丁中倒是有妇人，可以叫两个过来替咱们搜身。只是来不及了，郭大帅马上就到。”


武将问道：“那怎么办？”


年轻汉子道：“亲兵大队第一队全部入帐，隔开郭大帅和这些来路不明的妇人，都给我盯紧了。”


武将抱拳道：“得令。”


周宪听到这里暗忖：别人又不是傻的，那么好刺杀，两个妇人要在万军之中对付周军最有权势的大将，恐怕难度不小。


“歌妓们”接着就被士卒全部驱赶进了旁边的大帐，周宪和刘六幺也混在里面进去了。几个士卒站在门口，剩下的二十来个披坚执锐的人在歌妓们前面站成一排，一个个肃然盯着女子们的动静。但附近的不少士卒依旧不看自己面对的人，悄悄拿眼看周宪……这些人装作公事公办，恐怕心里也在评判哪个最漂亮。


就在这时，门口的年轻汉子急道：“郭大帅来了，都给老子站好！”


周宪忍不住看向帐篷门口。


……

第446章 无言的重逢


周宪觉得无颜面对郭绍，但又忍不住看着、期待着帐篷的那道门。一切都太仓促了，完全还没准备好……才到地方，他就急着来见，显得那么急迫，而当他知道自己此行是要他的性命，又该是怎样的情状？


无数的记忆，本来已经被封存，在此时此景又被唤醒，周宪内心七上八下、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光线忽然微微一暗，一个高壮的身影出现了门口。如同一座山挡住了太阳，叫周宪心里猛然停滞，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毫无防备地袭上心头，她的眼前一阵眩晕，一时间竟未看清郭绍的样子。


“郭大帅到！”一个武夫带着紧张的颤声大声道。然后听到“哗”地一声整齐的响声，一众亲兵把缨枪提了起来。


周宪在一瞬间就直觉地感到了这个人在周朝禁兵心中的地位，肯定是这些如狼似虎的汉子们心中的灵魂人物。


她终于稍稍静下心来，抬头看去，见郭绍的目光已经停留自己身上。俩人目光一触，周宪忙看向别处，在余光里注意着他的动静。郭绍渐渐走近，她心中愈发收紧，手使劲拽着袖子，手心里全是汗……真是见皇帝也没这么提着心。


但郭绍从她面前走过了，没有说一句话，继续打量着其它的女子。


周宪先是感到有点诧异，郭绍绝不可能为了一些歌妓就急冲冲赶来相见，他此行的目的只有自己；但他却专门去注意别的歌妓，装作不认识自己，仿佛在掩饰，他在掩饰什么？


周宪观察着他，发现他的眼神有一种淡淡的愁绪，那种愁和李煜的焦愁完全不同，很隐忍、难以捉摸。


这个人的心思非常细腻，周宪以前就有所见识。她情不自禁地观察他，猜测他的心思。郭绍一身非常整洁，整洁到不像是在打仗……不过他就算在打仗也不用亲自上阵拼杀，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整个人给周宪很独特的感觉，完全有别于所有世人。他的细节装饰上很华丽奢侈，腰间的佩剑剑鞘是黄金的、还镶着宝石，这把剑是不是能用来作战很值得怀疑，腰扣也是黄金的，在阳光闪闪发光……但是穿的衣服却不是红蓝之类锦缎，外服灰扑扑、里衬素白。


身板高大壮实，举止毫无儒雅之气；偏偏又不似那种豪爽的武夫一样粗鲁不拘小节。他的身板笔直，一举一动都很规矩，甚至有点过分注意细节，比如刚才刻意地拉直上衣的动作，一点都不洒脱豪爽。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让他造就成这样的气质？


郭绍逐一看完了所有的歌妓，才回到周宪的面前，指着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等周宪回答，他似乎并不关心她要编造个怎样的名字，接着又说，“你跟我来。”


周宪脸上一阵发烫，沉住气微微屈膝行礼道，“是，将军。”


她刚要走出来，忽然一个声音道：“军中全是男子，没有一个人服侍娘子起居颇不方便，请将军准许奴家随我家娘子陪伴。”


刘六幺的声音。周宪这才猛然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竟忘记了到这里来干嘛的……要她做刺杀的事确实会很不可靠。她立刻紧张起来了，又很沉重，因为内心完全明白刘六幺的使命。


郭绍转头看向说话的妇人，他的眼睛十分明亮，不是在看周宪，但她却有种已经被看穿的错觉，感觉一切根本瞒不住郭绍。


沉默，好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气氛在逐渐收紧，空气好像已经僵在了空中。刘六幺果然是个颇有胆识的妇人，竟然能受得住那样极具压力的眼神，坦然看着郭绍……但恰恰因为这样，刘六幺已经暴露了她不是个简单的人。此妇的心还不如郭绍这个汉子的细。


周宪觉得一切都完了，此行所谓细致策划的行动，在郭绍面前简直就是一张纸。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还很温和，“不，你服侍不好人，太粗心了……”他踱了两步，站在一个小娘面前，那小娘低着头、胆怯地看着脚尖，他说道，“你跟那位娘子来，服侍她的起居，愿意么？”


小娘忙点头，半个字都说不利索。


郭绍立刻转身离开，连半刻都没有多留。接着来了个年轻的武将，客气地说：“二位随我来，我叫卢成勇，以后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


周宪等二人跟着这个年轻汉子出了帐篷，汉子话不多，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默默地走前面带路。


帐篷外面一派粗旷的景象，一面大旗在小雪中被风刮得啪啪作响，拿着长兵器的士卒成队列在帐篷间穿行，雪中炊烟缭绕。


地面上泥雪地上有一道延伸的脚印，步子很大。周宪等人的路线完全和这列脚印重合，她默默尝试，自己走三步还走不到脚印的一步。


不多时，周宪进了中军大帐，见郭绍已坐在一块粗糙木板搭建的案前，案板上凌乱地放着各种纸张和工具。她接着侧头一看，那个年轻汉子已叫住后面的小娘，没有进帐，于是这座最宽敞的帐篷内就剩下了两个人。


这里的布置十分粗糙单调，行军扎营当然不会有什么装饰品；但她发现案板上竟然放着一枝小小的腊梅。周宪不由得一愣。


郭绍抬头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掩不住的疼惜：“我曾许多次想我们再次见面是在什么情况下，也担心不能再相见，却实在没料到是这样。”


周宪听到那句低沉的声音里“多次想”“担心”等词，心里竟是一软，已完全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危险。


她低声道：“我也没料到。”


接着郭绍又道：“你的身份是歌妓，在军中有危险，就怕万一有将士喝了酒无视军纪，这种小错时有发生。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周宪听到这里，颤声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心里却道：难道你不担心我伤害你？


郭绍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反而周宪主动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道：“南唐国主在密信中有解释，求和。”


周宪很想问他信吗，但是这么一问不是太明显了？一来就背叛李煜和南唐国，似乎不太好，后果或许也不轻巧。周宪心里一团乱麻，对眼前面对的诸事束手无策。


而郭绍却很沉得住气，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徘徊。周宪很想知道：他猜到了那些事吗，猜到了多少？


他隐忍着一种愤怒，却不表现出来，好像小心翼翼的。


就在这时，郭绍说道：“你先在这里呆几天，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郭将军要处理什么？”周宪轻轻问道，与他四目相对片刻。


郭绍反倒怔了一下，随后说道：“越小的事越麻烦，我几句话说不清楚……”他的神色十分诚挚，“我也不能说，你有你的苦衷，说了就更难乱。”


周宪细细想着他的话，心里忽然生起了一丝期望。那种微妙的心思，就好像被关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有一线温暖的光忽然照射进来。


“不过，首先我要部署即将到来一场战役，一刻不必停止。”郭绍道，“李煜完全没有求和的诚意，否则他应该送玉玺和降表来，而不是你。”


就在这时，卢成勇的声音在外面道：“主公，末将有事求见。”


郭绍答道：“进来说。”


卢成勇走进帐篷，抱拳道：“李处耘部水师已经赶上来了，正在江面。”


郭绍站了起来，又看了周宪一眼，说道：“准备马车。”


不多时，周宪也被邀请乘车出行，但不是和郭绍孤男寡女同乘一车，同车还有一个叫左攸的文官，他坐在郭绍旁边，周宪坐在对面。叫左攸的文官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在骑兵的护卫下，马车行驶到了江畔。


郭绍伸手拉开车帘，顿时大江上壮观的景象把周宪也震住了。船帆如云蔽天不是夸张，整个江面上全是战船和周军的军旗，仿佛要把江水都阻塞一样。


“主公，都是您的战船。”左攸沉声道。


郭绍的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辉，脸上泛上一丝笑意，他坐得笔直，仿佛正在点俭自己的大军，大概肩巾系得太紧，他抓着脖子下的巾结，头微微摆了一下。


此时此刻，周宪才感觉到了郭绍的一种可怕气息。他自己或许没意识到，此时他的眼睛充满了野心。


周宪在他身上同样看到了对权力的痴迷，但和李煜不同，李煜成天担心失去权势，而面前这个男人是充满了侵略性。


他身边的文官仿佛非常理解他，适时地说道：“很快整个江南都将是主公的，咱们的地盘将扩大一倍，而江南土地富庶人口稠密，丁口、钱粮远远不止多一倍。”


郭绍转头看了左攸一眼，俩人十分默契地露出庆贺的神色。

第447章 牺牲【一】


从江边回到了中军大帐，周宪便听得郭绍说：“你暂且就住里面，这是原来我睡的地方。”


就这样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周宪先是感到一阵羞臊和惊诧，随口问道：“那郭将军住哪里？”


郭绍道：“我就在这外面处理公务的地方，一会儿叫侍卫铺一些干草拿床毯子和被子就能凑合，行军在外，不必太过讲究。”


周宪沉默了一会儿。寻思郭绍要她同住的原因、可能是觉得在汉子成堆的军营里不太安全，而且她现在的身份又只是个歌妓，这样安排还真没什么不妥。


不过女子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想得很多，这似乎是妇人的本能。她首先在内心猜测郭绍是否对她有“非分之想”，自己要是轻易同意与他同处一室，到时候遭了什么侮辱确是连一点理由都没有了……谁叫你一个妇人和人家睡一个帐篷的？


她默默观察郭绍的神色，发现他的眼神里着实有一些完全不同于李煜、皇宫里宫女宦官的东西，有欲望的男人才有的目光；她读懂了里面的情欲，郭绍需要自己、哪怕是最原始的欲念，但那种欲念已足够一个妇人在他眼里变得与众不同。


此刻的索求、却不同于郭绍在江边时表现出的野心。在版图扩张野心下，他看起来显然不会考虑李煜和南唐国臣民是否情愿；但此时郭绍的欲念却很隐忍，温和而小心翼翼，目光里带着怜惜。


周宪的心坎一阵悸动，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可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刺杀郭绍的使命。温情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周宪也感到了不知什么角落袭来的阵阵寒意。


照见面时的光景，她觉得郭绍已经察觉到南唐国此番遣使的恶意，而最大的危险就来源于周宪……现在他却让她住在一起。


周宪微微侧目，此处郭绍处理公务的地方、和就寝之处就一道木帘子隔着，毫无阻碍。她可以想象，深更半夜他在外面睡着的时候，里面的人要对他不利实在是半点设防都没有。她的眼神变得颇有些疑惑，因为郭绍的心思其实很细致，他应该考虑得到这种显而易见的风险吧？


她正胡思乱想，疏忽之下忘记了明确回应郭绍的安排。便听得郭绍说道：“就这么办吧，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歇着。”


周宪点点头，郭绍看了她一眼，又温和地说道：“别怕，没有人会来这个帐篷威胁到你，我很快就回。”


这样的叮嘱让她隐隐有种被保护的温暖，当下脸上微微一红，“嗯”地应下来。


郭绍头也不回地从门口走了出去，周宪目送他离开，便在帐篷里踱了几步，然后伸手轻轻挑开隔在中间的布帘，走了进去。这里本是郭绍起居的地方，周宪第一眼就感到有一种阳刚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感觉。完全不同于女子的琐碎之物，这方寸之地非常简洁整齐，简单的两套衣服叠在一个箱子上，旁边盒子里放着洗漱用的牙刷、青盐和一块毛巾，床上有枕头、被褥，放着一本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任何装饰，每一样东西都有其用处。


周宪伸出玉白的手指，忍不住在这些东西上轻轻抚摸，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是怎么活的。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个复仇和要除掉的符号。


许久后她听到了外面有郭绍的说话声，不禁离开起居之处，走到了帐篷出口的地方。湿冷的冬天，门口挂着两块厚布保温，周宪挑开一角往外看，便看见了郭绍。


他身边有几个侍卫，还有一大群正在升火做饭的士卒恭敬地围着。他正拿起一只木勺，从乱石堆砌的灶台上的铁锅里舀起一勺汤来，津津有味地尝了一口，还咂吧了一下嘴，转头笑道：“稍微咸了一点。”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紧张激动的士卒结巴道：“俺们煮了腌肉在里面。”


郭绍笑道：“难怪。味儿好点、差点倒是没甚要紧，水要干净，吃坏肚子就不好了。”


一个小将脑袋鸡啄米似的点头应答：“诶！诶！”周围的人又陪笑了一通。


郭绍看向之前搭腔的士卒：“我看你有点眼熟，好像名字叫姚二？老家是哪的？”


士卒忙道：“小人家就在开封府，实在……实在没想到郭大帅还记得俺！”这时郭绍伸手把士卒脖子上戴歪的肩巾拉正，拍拍对方的肩膀道：“好好干。”


接着他又指着远处，和一个文官说话。周宪顺着方向看去，见营地外有一些草棚，敲了好一会儿才猜出来，可能是将士们修的茅房。果然听到文官的声音远远传来，“主公且安心，都安排了武将各自负责诸事，很注意防疾。”


周宪看到听到的都是军营里的小事，小事却给了她颇大的感触，心里想：李煜不可能战胜郭绍。


在这样的乱世，周宪对战争并不陌生，不过以往的见识都来源于奏疏中写在纸上的文字，此番她在军营里才真正感受到了战争原来是这样。主将的一言一行和诸多小事影响着整支军队，而不止是军令；战争是由一个个普通的士卒在执行。郭绍的表现，是把将士们当人看，他的微笑、他的口吻、他帮一个下层士卒整理衣衫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真诚……周宪心想如果自己是个小卒，也愿意为郭绍这样的武将卖命。


就在这时，便见一个年轻女子向帐篷这边走了过来；她低着头，但立刻引起了周宪的注意，主要因为军中几乎不见妇人。周宪也立刻认出来，就是郭绍选来服侍她的女子。


周宪立刻放下门帘，转身离开门口。不多一会儿，那女子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到周宪微微屈膝道：“见过娘子。”


“你叫什么名字？”周宪这时才问。之前她确实不知道此女的名字，也没兴趣知道……或许是郭绍和一个小卒耐心说话的姿态影响了她，她也对一个歌妓的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人们之前真的能互相影响，而且很容易。


女子怯生生地说道：“奴家的艺名叫芸娘。”


周宪没有追问，她明白一般做歌妓的女子不会轻易说自己的真实姓氏。


芸娘又道：“这营中有个叫卢成勇的将帅准许奴家出入中军，趁天还没黑，奴家来收在路上换下的脏衣服，到营外的河边洗干净。”


周宪没有多想，便转身拿起自己的包裹，把换下的衣裳拿给芸娘，俩人又说了几句话，相互询问了两句各自的情况。在这种地方妇人沐浴非常不便，且天气寒冷，偏偏周宪爱干净，所以常换衣裳。


……数万大军的营地并非挤作一团，否则取水、排污、择地都不太方便，各部化作许多营地，依次构筑藩篱驻扎。中军大营的占地也并不大，芸娘很快就出了营门，外面就是一条小河。此时已近黄昏，芸娘便赶着麻利地干起活来，河水冰凉，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活。


就在这时，另一个妇人也端着木盆来到了河边，径直走到芸娘旁边的石块上清洗衣裳。芸娘转头一看，认出是一起被送来的歌妓，却不知姓名。


这回被送来的一群歌妓，有的本来就相互就认识，但也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不过大伙儿此行是被送到敌国军营，前途未卜，心情是又沮丧又怕，沿路都没兴致交谈，芸娘尚不知身边的妇人名字；只不过很眼熟，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周军大将来挑人时，此妇曾主动要服侍大将选中的女子。


那女子洗衣服心不在焉，好像就是做做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芸娘好奇，以为身后来了人，也跟着望了一眼。见不远处有个老卒面无表情地在河边踱着步子，仿佛是个站哨的士卒……看起来似乎是专程来盯着洗衣的女子，怕她们逃跑；却又不是很像，因为那士卒起码四五十岁了，一脸麻木，没有探头探脑的迹象。


旁边的女子开口了，低声说道：“你服侍的人在哪里，是否要为周军主帅郭绍侍寝？”


芸娘不知所措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不知道会不会侍寝，她被安排在郭大帅的帐篷里住。”


那女子脸上竟露出欣喜的表情，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飞快地递过来一团帕子，说道：“收好，塞内衣里。见了你服侍的小娘，把巾帕给她。”


芸娘不知是什么东西，却是莫名地害怕起来。那女子不由分说塞进她的手里，收住惊喜的表情，冷冷道：“要是你被周军武夫搜出这玩意来，所有与它有关的人都要死，你也逃不了！最好照我说的做。”


芸娘颤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把东西拿回去，我绝不告发你……”


那女子道：“由不得你，因为恰恰是你在那个娘子的身边，只有通过你才有机会。你要是不办，同样脱不了干系，哼！”

第448章 牺牲【二】


“那歌妓虽相貌艳美，却是人面蛇心。咱们现在几乎已经确定此人心怀叵测，只要拿下搜出凭据，就能定其罪。主公为何要留这等人在卧榻之侧？”卢成勇一脸疑惑地在郭绍身边说。


郭绍无言，抬头远望时，察觉夜幕已渐渐降临。


这里是一片郊野，本来住着不少村民百姓，但现在方圆之内已经没有了灯火，大军到来把人们都吓跑了。周围是简陋的帐篷，陈旧的油布被风雨侵蚀、草木烟火熏染变得积垢斑斑；没有精致的灯笼、美丽的灯盏，只有粗野的篝火和火把。黑暗的夜空之下，一切仿佛都恢复了蛮荒时代，粗矿而简陋。


但北面的夜空却比别的方向稍微明亮，仿佛有一团巨大的光辉在远方召唤……那是金陵城的灯火。一座繁华富庶的都市，就算郭绍离它很远，照样能从光亮之中想象到那里的灯火璀璨。


就在这时，部曲头领覃石头开口说话：“中军的侍女去河边洗衣，从外面的歌妓手中拿了一块手帕，末将觉着是她们沟通内外的信物。”


卢成勇道：“侍女是主公随意挑选的人，应非对方事前布置的同谋。倒是主公选中的漂亮歌妓，长得额外有姿色，叫什么名字？”


覃石头道：“先前末将见了左少卿，托他查过名册，那女子名叫‘王瑶’，但一时不知来历。”


卢成勇转身，抱拳进言道：“末将并不愿多嘴，但这些人实在太蹊跷险恶了，还请主公远之，待有司查清底细再幸之不迟。”


郭绍看了他一眼，心道那“王瑶”的底细很清楚，就是南唐国国后周宪。


“不准侍女住在中军大帐，那王瑶却是没有什么危险。”郭绍毫不犹豫地说。


“主公……”卢成勇有点急。


郭绍抬起手，作出制止的意思。卢成勇眉头紧皱，又道：“主公既然执意如此，可在床边暗设一道机关，若有人半夜靠近、便能惊醒。”


“不必了。”郭绍笑了笑，“你们能想到的，我都已想到，放心罢，她不会拿我怎样。尔等未经我的准许，也不得造次。”


卢成勇遂说不出话来。


郭绍转身欲走，随口道：“等会儿把军中值夜的武将名单报进来，天气寒冷，大伙早些歇下。”


他回到帐篷里，发现粗糙的案板上放的那枝腊梅已经有些枯萎了。他忍不住又侧目向隔在帐篷中间的那道布帘望了一眼。


李煜能把周宪送过来，应该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思……就好像荆轲刺秦王，太子丹舍得一个忠良大将的头颅，是因为有更大的目标，就是秦王的性命。郭绍又通过种种细节迹象的揣测，对李煜这次和谈的用意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郭绍在案前坐下，随手拿出一张图来瞧，但心下依旧烦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愤怒的感觉最为强烈、是此时心情的核心。若非周宪，郭绍也不是吃素的人，必定要将这帮人抓起来拷打。


地图上画着两个同心圆标注，便是南唐国的首都江宁，这是郭绍想要的地方……但此役他还想要另一样东西，就是周宪。


周宪已经送上门来，近在眼前；可又何尝不是远在天边？


郭绍再次看了一眼桌案边放的腊梅，逐渐在枯萎凋零，任你有天大的权力和能耐，也无法扭转它脆弱的美丽。他可以轻易地破坏一个人、禁锢一个人，想得到她却不能那样做。


“呼……”郭绍长长吁出一气。除了符氏姐妹，他遇到过不少妇人，但独独对周宪最上心，在蜀国征战时、在东京时，他都惦记着她、从未忘怀。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反正不仅仅是因为周宪的倾世容貌。


脑子里浮现出和周宪曾经的肌肤之亲、鱼水之欢的景象，她婉转的呻吟至今如在耳际，她的体温感觉如在手边。当那种默契的缠绵发生后，不仅女子会在意这等事，连郭绍也会留恋的。周宪此人，天生有股娇弱可怜、极具女性的柔情，让人忍不住会怜惜同情。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放到额头上摩挲了一阵。心道：首先，周宪有难言之隐，所以李煜才敢放心送她过来，所以她见到自己后才没有主动告知危险……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是有她关心的人捏在李煜手里，或许是她不情愿背叛家国；如果郭绍强逼，会让她陷入绝境，以及内心崩溃的境地。


其次，郭绍认定周宪这样的女子根本杀不了人，至少不会对郭绍下杀手……他对自己识人的能耐还是很有自信。因此让周宪住在这里，也是在默默地表达一种信任的态度。


也许，还应该给这次的刺客一个实施的机会。这样一来，周宪就能向外界和金陵传递出一个信息，不是她不愿意做，是没做成。如此能缓解周宪受到的压力。


思量了一番，他的心情渐渐平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过错。郭绍小声喃喃念道：“我只是在试图处理好眼前的事，以得到想要的东西、结果，避免再次遗憾。”


他沉下心来，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近期呈报的各种讯息。目光再度放在江宁城东侧的京口……即将到来的京口之役，是一场决定大周军在江南岸安危处境的关键战役。


现在江面的周军水师、长江南北的通道，其实是处在西面湖口南唐大军和京口南唐水师重兵的夹击威胁之下。一旦吃掉京口南唐水师，整个战局的事态都改变了、据有的形势便稳固了。


……布帘微微一动，如同被灌进来的风轻轻掀了一下。周宪在缝隙里向外面看去，只有郭绍一个人坐在案前，她感到十分紧张，看罢一眼就放开帘子，后退两步。


起居之处没有火把，里面光线黯淡，只有从外面透进来的浅浅光亮。周宪在这方寸之地踱来踱去，轻盈的身子如同在飘。她长得其实并不瘦，只不过骨骼很纤细，所以看起来十分苗条，以前的刻苦练习也让她的腰身柔韧婀娜，但胸脯等部位都是比较丰腴的。匀称、清秀的一个人儿，在这布满积垢的油布帐篷内，显得分外突兀，就好像一朵娇艳的花长在废墟之上。


不过她的脸色并不好，有点苍白，神情带着忧郁和惶恐。她终于停下脚步，悄悄展开一张手帕，上面有四个字：勿忘君言。

第449章 牺牲【三】


勿忘君言，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光线朦胧中的周宪默念着这四个字，周围的黯淡如同一床铺天盖地的大棉被包裹着她，呼吸困难、无处可逃。


她转头看向北面，江宁城的方向，一种压力袭上心头……李煜现在肯定没睡，他在绝望中等待着孤注一掷的结果！更近的地方，刘六幺也在等待着，甚至逼迫着自己抓住今夜行刺的机会，那四个字“勿忘君言”是很急切严重的提醒，因为要传递进来风险很大，很不容易。


周宪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想到江宁府，李煜的绝望、挣扎、无助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她又是一疼；那个人，把所有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哪怕他做得很绝情，但若自己不帮他，他真的会死掉，会万劫不复！


离别那晚的情形又浮现在周宪的脑际。


那天，是周宪离开江宁府的最后一晚。她知道此行是永别，无论行刺成与不成，她不认为自己还能活着回到江宁府。和李煜已经夫妻几年了，当时却被用情最深的人拱手送出去，她伤心欲绝，那样的结局无疑是对她整个一生的否定。二十几年，她把一辈子都交代在了李煜手里。


不会再有选择，无论他是怎样的人，周宪都无从否认；而且，最先的背叛者并非李煜，所以她无法去怪罪别人，一切苦果最该负担的是自己。


她记得当时，自己替李煜收拾好了平素穿的衣服，以及他常用的东西，一一告诉重新派进来照料起居的女官。说得很详细。


做那些琐事，也是最后一次为李煜做点什么，以后再也不能照料他的生活。做完那些事后，她已完全走向了冷寂和黑暗之中，如同死亡。


……明明曾经无数次海誓山盟，自己为何没有守住，为何背叛？


两行清泪从周宪的脸颊滑落，她默默地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么轻易地献出自己，没有让李煜背叛，李煜也不会那样怀疑自己、那样对待自己吧？她觉得是自己亲手把一切葬送！


她咬了咬牙，默默道：我恨你！郭绍！


而今，窒息的绝望已经笼罩在周宪全身，她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在这无望的时刻，周宪暗暗下定决心：反正都要死了，牺牲我一人，挽回妹妹嘉敏（周二妹）的危境；成全李煜的一丝希望，也算是对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意的救赎。


牺牲，就是把自己的性命、灵魂献出去，表示对某种神灵的虔诚。


周宪抬起袖子，使劲在脸上揩了一把，擦干眼泪。她觉得自己软弱而柔弱的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她沉住气，轻轻把手伸到头发上，拔下一枝金簪，紧紧地握在手里。


等郭绍睡着，一枝金簪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杀了他！自己也随他殉葬，一死百了，大概终于可以轻松了。周宪感到真的很累，发自心底的疲惫。


……良久之后，夜已深了，周宪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布帘外却还有亮光，大概那个人睡觉也是不灭灯火的。她便怯手怯脚地向前走去，走向那道布帘，稍稍一动发现腿都酸麻了，实在是呆立在原地太久所致。


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朦胧，光线里如同有尘雾的颜色。周宪仿佛看到了地府，随着黑白无常走过了漫长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路，然后看到了恐惧的地府微微敞开的门。门里有鬼魅、有未知的恐怖，以及幽暗冷清的光，那里是一去不回的不归路。


周宪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走到缝儿后面，把眼睛凑过去一看。忽见一个年轻汉子还坐在案前，他还没睡！这都什么时辰了？郭绍还熬夜作甚？


在火光之中，只见郭绍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的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起身。


周宪心道：他现在要就寝了？


不料郭绍并没有离开座位的意思，他只是转身去看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的图纸。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的某个地方仔细而缓慢地抚摸。


周宪愣了一愣，从来没见过男人这样的眼神。郭绍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疲惫，让他看起来有点可怜，目光却分外专注，甚至给人很深情的感觉。他不是在看地图，而是带着感情在审视这一片神州的山河……周宪不禁走神：如果一个妇人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该是何等心情？


就在这时，忽然门口一动，一个武将掀开了帐篷门口的厚布，倒把周宪吓了一条。


那武将小心翼翼地轻声咳了一声，待郭绍转过头，这才弯腰道：“主公，左少卿连夜求见。”


郭绍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周宪心下又是一紧，担心他发现自己没睡。郭绍却小声道：“让他进来，嘱咐他小声说话，里面的人可能睡着了。”


周宪听到如此关心的话，心里顿时冒起一股五味杂陈的味儿，很不是滋味。郭绍一直都还挂念着自己。


不多时，文官左攸走进了帐篷，他看起来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清廋年轻男子，周宪随同去江边时曾经同车。左攸独自进来，完全没有一点上下的礼节，径直就沉声说道：“主公，你今晚绝不能住在这里。”


郭绍眉头一皱，说道：“我不是下令过卢成勇，不得造次，我在军中说的话没有威信了？”


左攸道：“主公若认为卑职抗命，卑职欣然就戮。”


两个男子顿时四目相对，左攸毫不回避郭绍的目光。左攸又道：“若主公执意如此，把我的头颅砍下来，放在您的床边，替你盯着一夜。”


郭绍吁出一口气：“你这是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左攸道：“只是这件事，我实在无法想明白，绝非有意抗命。”


郭绍轻声道：“我信任那个妇人，你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看人看走眼过？”


周宪听到这里，这才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今晚自己之所以有机会，完全是因郭绍的信任！这种信任，却是敢以性命相托。


周宪心里一阵翻腾，感觉到自己以前真的把郭绍看错了……她以为一个从卑微身份爬上来的人，会不择手段看重已经得到的一切；而事实却完全相反。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以性命相托并不值得惊讶，但当一个人位极人臣、天下大权在握时，能为了一个妇人这样做，却是十分稀奇。


俩人的谈话一直很小声，左攸皱眉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那妇人本来就有奸细之嫌。主公为何如此肯定？”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你我之间，实不相瞒，那女子是周娥皇。”


左攸面露惊讶，“南唐国国后？”


“正是。”郭绍的声音道。


左攸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虑此中关系，然后才道：“周后确是人间罕见的佳人，英雄爱之、原不足以怪。可是，如今南唐国灭亡就在旦夕，佳人更已在囊中。主公喜欢，他日收入房中不过轻而易举，何必在这种时候受之剑柄？”


“这本来就没危险，故不能称作授之以柄。”郭绍踱了几步，一拍额头道，“左先生近前来，我想到怎么解释了，且与你瞧瞧。”

第450章 牺牲【四】


左攸走到了郭绍跟前，瞪着眼睛等着他如何解释。


这时郭绍麻利地从腰间解下了身上唯一的饰物：一枚用红绳子穿的玉佩。然后往挂图的木架子上一系，小声对左攸说道：“咱们想象一下，这玉佩不是玉佩……”


左攸愣道：“它明明就是。”


郭绍白了他一眼道：“把它想成一枚浑身插着刀刃的大铁球，放大！”接着他又径直从案板上的砚台中提起毛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人，“这里有个人被绑着，动惮不得。你明白了吗？”


左攸点了点头。


郭绍拿起悬挂的玉佩，往图纸方向一拉，然后放开，那玉佩就在半空荡了起来。“咱们要是图上这个人，怕不怕？”


左攸道：“如果真是一枚浑身插着刀刃的大铁球，应该会怕罢？”


郭绍又问：“危险不危险？”


左攸点点头：“可能被撞成肉饼。”


郭绍却摇头道：“并不危险。只要你往右边拽这枚‘铁球’，不超过图纸上的人，肯定不会撞到上面的人。不信你试试。”


左攸面露好奇之色，试了几次果真无一例外。这时便听得郭绍说道：“我想说的就是，有些事看起来似乎很危险，实则并非如此，只不过看你是不是有那个胆子。周娥皇绝非能下杀手的人，何况我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攻打南唐国是为了结束战乱统一河山，咱们不是在为非作歹。”


左攸道：“即便如此，主公乃大军主帅，何必要把自己‘绑在这图上’？”


郭绍沉默了片刻，说道：“周娥皇必定不愿意来，她是被逼的。试想一个国后如此遭遇，作何感受？我得善待她，方能避免香消玉殒，善待别人首先就该有信任；咱都不信她，说什么也是假惺惺的面子工夫而已……”


左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断摇头：“不行，我今晚得留在这里，守着主公就寝。”


“娘的，我和你费了那么多口舌，白说了！”郭绍皱眉道，“反正我们不能轻易揭穿周娥皇，她在江宁府应该被人捏着痛处……”


……周宪听到这里，急忙用手捂紧紧捂着嘴，这才没哭出声来。眼泪如同打开了水闸一般，止都止不住，把衣领都打湿了。


刚刚还鼓起的杀气，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心里又是酸、又是软、又是痛，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的心中一句话来回回荡，挥之不去。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原本以为今晚有的动手机会，现在已经失去。看左攸的作势，他是一定要陪在郭绍的帐篷里；只要郭绍身边有人，周宪这么个弱女子就毫无办法。


她悄悄从布帘后面走开，小心回到床边，和身躺下。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完全不受控制，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何去何从，她只知道哭，除此之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想起了去年在东京时和郭绍的缠绵和温存，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发麻的心慌、云端的轻飘、无法呼吸的放纵，如同就发生在刚才。周宪一阵口干舌燥，片刻后脸上发烫，又羞又恼地骂自己：我真是个不要脸的妇人，都什么时候竟然想到了那种事。


但一想起来，她是怎么也克制不住，曾经的往事，好不容易才被他压抑在心底的回忆，汹涌地涌上了脑海。回到江宁府后，她很久才控制住不去想；而现在，曾经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一件件记忆深刻的事都清晰地回来了。


他说：“虽然你说了不来赴约，但我怕你来了后发现人不在，会很失落，所以多等了一阵。”


“夫人就像梅花，美丽中有着坚韧，在风雪之中依旧绽放风采。”


“善待她，首先就该有信任……”


周宪心里又是一酸，眼泪流出来的那种情绪崩溃纵容，在酸楚中却又一丝快意。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真正放纵自己的情绪……恨！恨相识太晚，见到他时已为人妇，身心都已托给别人；恨他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来掠夺自己的心。悔！悔当初在东京被他挽留时，自己却放不下身段身份，放不下故土，狠心离开；若是当初再多一些勇气，留下来了，如今又怎会如此绝望、如此左右为难？


不过那些悔恨的放纵情绪只在一瞬间，周宪已非任性肆意的小娘，等心情稍平。她想到周嘉敏，想到自己国后的身份，想到李煜以及世人的舆情，意识到绝境并没有任何改观。


不仅没有改观，现在更多了徘徊，前无进路、后无退路。事到如今，她绝不会去刺杀郭绍，也没法反抗前期的安排……连死都放不下。


这世上，最绝望的恐怕不是死亡，而是死不瞑目。


周宪躺在床上，却如同躺在地府的煎锅上面，身心都在煎熬、饱受折磨。


……


周宪一夜未眠，次日一早，眼睛又红又肿像个桃儿一般。出得隔帘，见郭绍早已起来了。郭绍从嘴里拿出一根嚼过的柳枝丢掉，转头看了周宪一眼：“你昨晚睡得不好？”


周宪目光闪烁，说道：“人生地不熟，外头那么多将士汉子，自然睡得不好。”


郭绍点点头，随口道：“那倒也是。”


周宪又轻轻问道：“那个左少卿呢？”


郭绍微微一怔，道，“我睡醒他就走了，回去补觉。”他顿了顿又正色道，“有鉴于南唐国主和谈的诚意不足，大周军近期将发动一场紧要的大战。”


周宪沉吟道：“郭将军要攻打江宁城？”


郭绍道：“暂且不敢泄露军机。南唐国和谈诚意不足，但毕竟派了人来，咱们也得先礼后兵，接受使者的好意……昨日南唐正使欲让歌妓们献舞，我打算准许他们，设宴款待。‘王瑶’，你要与她们一起献舞么？”


周宪听到这里立刻噤声。献舞，又是一次杀机！


她清楚地记得，李煜和刘六幺的谋划过程。先是让周宪尝试作为内应，因她才有接近郭绍的机会；但这个法子现在行不通了，因为刘六幺曾想作为周宪侍女、却被拒绝，一时难以再找到让刘六幺进入中军的由头……按照谋划，此路不通，最后的法子就是冒险在献舞时当众行刺！


郭绍极其部下显然对这帮歌妓有所警觉，李煜等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郭绍尚不了解另一件事：他不知道刘六幺这个女流之辈的剑究竟有多快！


周宪感觉郭绍已处在危险之中，但她却不敢提醒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瑶’？”郭绍提醒了一句。


周宪这才回过神来，“啊”地茫然看了他一眼。郭绍道：“我刚才问你，是不是要与别的歌妓一同献舞。”


周宪皱眉道：“好，我也想去。”

第451章 牺牲【五】


“南唐国送来的歌妓今晚献舞，咱们在大帐设宴，你布置一下地方。”郭绍走到附近的中军大帐门外，忽然转头对身边的武将说了一句话。


卢成勇面无表情，用力抱拳一礼道：“末将明白。”


郭绍抬起头时，率先便见到一面方形的猛虎刺绣方旗挂在高高的旗杆上，上书：殿前都点检天下兵马大元帅郭。红色的旌旗料子、金线刺绣，在惨白的天幕下分外醒目，灰白的云层，小小的雪花正在空中乱飘，如同落下的白色小花瓣。中军大帐比周围所有的帐篷都要大，形状也不太一样，只有这个搭帐篷圆圆的像个粮仓。


郭绍走到门口，两排士卒一齐分开腿把樱枪向上一提，以示敬意。郭绍也向他们点了一下头，身边别的武将却毫不理会站哨的小卒。


一进大帐，就看到一处宽阔而空荡荡的空间，这里就是中军点将、或商议军务的地方，相当于衙署的大堂；上方摆了一把椅子，两边一些粗木做的板凳。不过今天没有战事，武将们都在各自的军营里，里面没人，显得很空旷。


大帐上没人，郭绍提着一只装着纸张的麻袋，绕过上位的椅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略显仄逼的地方，有一张木头桌案和板凳，这些东西制作粗糙、料子是新木，是工匠们扎营后现做的物什。


郭绍把麻袋丢在桌案上，转过身，一块竖立的“黑板”上贴着许多小纸条。最高处的纸条上写着“李煜”，下面还有刘澄、陈乔、韩熙载等等人物的名字，分别摆在不同的位置上，中间用线条连接着。木板的右边还挂着张地图。郭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端详了一番那些名字，然后转头看地图，目光很熟练地找到了京口那地方。


这时有人在门外小心地说道：“主公，李将军进来了。”


“嗯。”郭绍头也不回地发出一个声音。


不多时，李处耘便掀帘进来。郭绍背对着，但知道李处耘站在那里没坐，李将军和史彦超那号人的性子完全不同，他很懂得礼数。


“李将军请坐。”郭绍说了一句，然后才转过身来。


李处耘这才抱拳道：“拜见主公。”


郭绍微微拱手，找了条木凳坐下来，说道：“南唐东面部署刘澄，见识能耐非常一般；前阵子曹彬随吴越军西进，略施小计就让他丢了两个重镇，由此可见刘澄不过尔尔之辈。”


李处耘点头称是。


郭绍又道：“此人节制京口水师的时期内，咱们发动京口水战，时机非常恰当。”


李处耘道：“江宁府的细作最近有几分密报，王使君（王朴）送过来时我见过，主公可曾看了？”


郭绍点点头。


李处耘捋了一把又黑又浓的大胡子，便道：“林仁肇兵败回江宁后，刘澄曾落井下石，林、刘二人有隙；陈乔（光政院辅政）与林仁肇交好。由此可揣测，陈乔可能在朝中攻讦刘澄，无法预计刘澄是否会丧失东面兵权。”


“李将军言之有理。”郭绍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纸条，“不过据说李煜对刘澄信任有加，刘澄出任东面部署也是李煜下旨。陈乔毕竟是臣，想要攻讦国主钦点的主帅并非易事。”


李处耘沉吟道：“李煜此人，貌如谦恭，却并不像温顺之辈……他身在深宫，面对南唐的局面稍嫌能耐不足，但不会轻易就范。主公所言极是，恐怕他也并不会完全听从大臣。”


李处耘说这话时，心里想着是南唐议和使节以及那帮有刺客嫌疑的歌妓。听说昨夜郭绍将一个歌妓留宿帐中，彼时左攸力谏、并忤逆郭绍在其帐中守了一夜，基本算是坏了别人的好事；左攸很紧张郭绍的安危，他那样做也没什么不妥。


而李处耘其实也很在乎郭绍的安危，这一圈子人，郭绍是核心人物，谁不在乎？但李处耘并没有像左攸一样忠心去劝。因为他觉得郭绍一番作为、恐怕早有计较……郭绍是怎样的人？李处耘抬头就看到木板上贴的纸条和地图，细致谨慎的人，对整场战役的无数小事都思虑入微。这样的人会洞察不了那帮人的隐患？


李处耘估摸着，留宿歌妓，除了郭绍对自身识人眼光的自信，表现对那妇人的信任宠爱，最主要是断定有人会力劝。身边的文武哪能坐视不顾？事实也如此，左攸就充当了那个角色。


只不过郭绍也有其性格，他确实有用人不疑的品性，所以李处耘等人在他手下谋事其实很安生，几乎没受到过猜忌。李处耘带兵，还被大胆委任了临机决断之权。谁也难说郭绍这种做法，是长处还是短处。


……这时左攸和董遵诲也进来了，郭绍随口道：“左先生挺能熬的，现在也不困？”


然后走进来的是史彦超，小小的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想来也奇怪，外面有大地方不呆，一群人都往这仄地方挤，因为郭绍先来这里。


史彦超道：“听说王朴明天就到军营了？”


李处耘没吭声，左攸应了一句。史彦超虽然只呼王朴姓名，平时见着还算尊重；世上果真是无奇不有，王朴和史彦超都是周朝廷文武中很难相处的人，偏偏史彦超这个浑身长刺的大汉和王朴很少发生矛盾，说话也算客气，这不还惦记起王朴什么时候到来了。


郭绍听在耳里，寻思史彦超这种人，可能就是一般骄兵悍将的典型，他不是不服管束，是只尊重他认为是强者的人。王朴虽是文官，显然不是徒有虚名之辈，史彦超这个莽汉还是挺识货的。


一行人陆续就议论起来，因为郭绍自己并未吭声。


周围的人议论的是军务，主要正在部署的京口水战。而郭绍一时间有点走神，他再度想到了周宪，这个女子和符家姐妹虽然无法相提并论，但确实是让他挺上心的女子。


怎么得到周宪，很考验用心。


当然要囫囵吞枣占有她很简单，如同世人须眉的做法，直接把妇人囚禁起来，那庭院深深三从四德的礼教不就是为了囚禁妇人？但是这样做，恐怕永远也得不到她真正好的东西；女子要是不情愿，难以展现出其妩媚的一面。


郭绍一直认为，最高的享乐在于情感。否则让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忍受侮辱的过程，与玩偶何异？


他一时间竟然在军中也走了神，脑海中浮现出周宪那可怜楚楚的温柔、那用心的服侍……这个妇人，天生有种激发男子的大丈夫情怀的东西，在她跟前会自我膨胀，并忍不住想要呵护她。还有别的好，都很让郭绍惦记，他想到了某处温软的所在，他的心仿佛被粗糙的一把刷子抚弄；以及她无法承受般的表现，于是郭绍感到自己无比强大。


郭绍呼出一口气来，寻思今晚的宴席，假如这些人里确实有刺客，给她们暴露的机会也好。如此一来，江宁府无法将责任怪到周宪等人的头上；动不动手是忠心的问题，成不成功谁也没法确定。周宪以后面对的压力应该会减小……郭绍明白，一个人活着不是独立的存在，她有各种身份、也有各种牵挂。


况且，他到现在为止，仍旧对李煜有胆量派刺客的事很疑惑诧异，隐隐还不敢确定那些迹象的可靠性。

第452章 牺牲【六】


南唐国使节被扣留，所有人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开周军大营，理由是为防他们探听虚实。


在江宁府皇宫的李煜得不到任何消息，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待着结果。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一般，送走周宪和刘六幺，一切便不受控制。在这样的心情下，李煜静不下心做任何事，整日在宫殿门口踱来踱去。


回首，里面御案上的奏疏已堆积如山，陈乔的、刘澄的……各个大臣这几天都忙着上书。但李煜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在如此关头，什么奏疏能比他最关心的事要紧？


抬头看时，雪还在下，虽然小，却是仿佛一刻都不曾停息。在整个天地之中飘荡，将一切都笼罩在雪花的世界里，重檐宫室一层一层向四面延伸，皇宫十分静谧。


一个近侍宦官从宽大屋檐下的走廊里走过来，见着李煜站在门口，忙跪地行礼。李煜道：“平身。使臣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么？”


宦官道：“回陛下，奴家没见着有消息。”


李煜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他们离开江宁府多久了？”


宦官答道：“两天。”


李煜又道：“朕觉得好像过了两年……”


他也不能和这个宦官多说其中秘事，遂踱步进了宫闱。两天不长，不过周军军营本来就在江宁城附近，此时周宪她们应已见到郭铁匠，却不知动手没有。


这两天李煜什么都没做，却在巨大的压力和忧惧之中、感到身心疲惫。他回到寝宫，和身在榻上躺下休息，这才发现枕边有一张叠着纸，拿起来一看，却是周宪的笔迹。


上面写着，他收藏的重要的东西放在何处、往来的不便公诸朝廷的书信卷宗在何处，以及天冷了他平常爱穿的厚衣裳放在哪里……最后一句写着，臣妾自知此去变成永诀，望陛下善待嘉敏。


李煜看完这些琐碎的叮嘱，顿时起身悲叹了一声。


他忽然意识到与周宪夫妇数年，应该有很多点滴小事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俩人曾多次相互发誓忠诚、以及一些花前月下的寻欢作乐。李煜摇摇头，默默道：整个国家就看娥皇你们这几天的作为了，朕实在没有办法，你不要怪我。


只希望她们能不辜负自己的期望，传来激愤人心的好消息！


……


大周军军营内，刘六幺在等待着晚宴的来临。


周围一群歌妓正在收拾打扮，为跳舞表演作准备，她们这阵子担惊受怕沉默寡言，可到这个时候居然叽叽喳喳说起话来，隐约还听到她们相互违心地夸张对方漂亮云云。死到临头了，这些无辜的歌妓尚不自知。


刘六幺对着自己带来的一面圆铜镜打量自己，铜镜里的眼睛露出冷冷的杀意，她并没有因怜悯而心软。国恨、家仇，报血海深仇就在今晚，唯一的机会！


之前的机会周宪已经错失了，刘六幺现在不知道具体情况，究竟是周宪手软下不了手、还是确实找不到机会……不管怎样，今晚晚宴一定要冒险动手，不然再难找到靠近郭绍的时机。


刘六幺很沉着，非常认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样子就好像在度过最后的一刻光阴。里面的衣服束紧，外面披上飘逸的衣裙，虽然帐篷外面还飘着雪花，但穿得很薄，穿厚了是没法跳舞的。然后她拿起一件袄子，暂且套在外面保暖。


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这样反而给稍后搜身的妇人减少了麻烦。


不过那郭绍确实还是挺大胆的，竟然允许歌妓们剑舞。剑舞就得用剑器，是真正的剑；否则就没有气势，还不如不看剑舞。刘六幺感觉到了机会，只待随机应变，她深吸了一口气，铜镜中的瞳孔先是微微收缩，那种冷意渐渐被她掩盖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岁数比较大的武将走到了门口，说道：“都准备好了么？过来站好，随我过去。”


刘六幺忽然心里一紧，她认出这个武夫来，就是那天在河边若无其事晃悠的人……因为周军禁军将士几乎全是青壮，这个年纪的人并不多，很容易辨认出来。刘六幺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直觉周军武将已经有所察觉。


一众歌妓纷纷向前走去，刘六幺也无法停顿，混在人群里上前，却发现那武夫的目光从人群中找到了自己，并且多看了两眼。


刘六幺是大将之家出身，并没有被这个细节吓到。她一面走一面默默道：勿忘君言！


这四个字不仅是昨日对周宪的提醒，也是在鼓励自己的勇气。


一群人走出了帐篷，地上有点泥泞，因为江南的雪下得很小、也比较湿润。过了许久，便走到了最大的一顶帐篷附近，应该就是周军的中军大帐。只见一些武将正陆续向里面走，他们走到门口纷纷解剑放到门外的刀架上……真是好笑，武将解剑，歌妓却携带剑器。


不过刘六幺等人先没去中军大帐，而是被带到了旁边一处密不透风的帐篷里搜身。就在这时，忽见周宪也穿着一身舞衣披着袄子进来了。


她很快也看到了刘六幺，二人面面相觑，未发一言。


刘六幺观察片刻，发现周宪一脸憔悴，神情十分消沉。这女子，虽是皇后，却并不像一个能扛得住大事的人，显得太柔弱了；当初想让她抓住机会夜里刺杀，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不过现在周宪怎么样也无关紧要，这回献舞动手，不需要她掺合，而且她没武艺、也不可能帮得上忙，刘六幺准备靠自己一个人办成此事。


又见周宪目光闪烁，心事重重。刘六幺心下暗骂，不要你行刺，好好跳舞就行，别出差错让对方警觉……你这副样子，干脆别参与跳舞！


刘六幺顾不得多看，门外已走进来几个妇人，并把帘子放下遮严实。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穿得也是粗陋布裙，不知道是从哪里征来烧火煮饭的民妇；不过其中一个却看起来有些不寻常。果然那妇人口齿清楚地说道：“除了剑，不准带硬物，发簪、玉饰都不准。把东西先解下来，搜身；剑器放在这张桌子上。”


不管那妇人是干嘛的，此时的歌姬们都不敢反抗，纷纷依照其意思办。妇人便坐在桌案边上，细看放在上面的剑器。


刘六幺为了顺利通过不出纰漏，除了剑当然没带其它凶器，她也用不着。看着面前搜身的景象，她已感觉到那一刻越来越近……

第453章 牺牲【七】


中军大帐内一派粗野的景象，上位的椅子上铺的是兽皮，两侧还有动物的爪牙作为装饰。两列火盆荡漾着火焰，炭火燃烧的黑烟直冲帐顶。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灰黑的颜色，恍若在未教化的山洞里一般。只有公案上摆着令旗、砚台等物才有一些文明的痕迹，不过都显得非常古朴。


座上之宾，也大多披着铁甲，板甲泛着金属的寒光。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野蛮、暴力的气息。


恰恰在这样的地方，清雅幽美的丝竹之声渐渐响起，十数窈窕女郎纷纷起舞，她们面容娇美，衣着颜色鲜亮；款款起舞的姿态、飘逸的衣带，这等模样和环境格格不入，分外突兀。两厢对比，仿佛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代，恍若隔世。


郭绍坐在兽皮铺着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光景，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是一群野蛮人闯进了繁华文明的地方，抓了女子到这里来作乐。


但他着实觉得冤枉，因为他一向以捍卫者自居，并未想过凌辱破坏文明。


瞧，送这些女人来的南唐国使节，不也正看得津津有味。使节端起酒杯，在丝竹之声中大声说道：“愿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在下敬诸位，先干为敬。”说罢一手托住袍袖，仰头饮酒。


一群汉子也颇给面子，纷纷起杯道：“干！干……”


饶是如此，气氛还是有点凝滞沉重，若非那婉约的音乐，恐怕更加生硬。使者似乎才嗅出了气息，尴尬地陪笑了一下。


郭绍知道武将们为了有戒心，因为上层大将都风闻了这帮人的事儿。他回顾左右，上首各是李处耘、史彦超，二人盯着那些跳舞的舞姬，却没有欣赏之色，而是表情冷冷。


这场宴饮，从一开始就不那么轻松。


郭绍也用不经意地目光打量下面的女子，很快找到了那天主动要求服侍周宪起居的人。观察了一番，不得不承认，那娘们模仿得很像，如果不留意、很难发现她和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但一旦注意，就能看出不一样，气质有区别，郭绍觉得那娘们根本不是歌妓，舞姿动作之间隐隐带着洒脱和果决。


不过她们相距郭绍的位置最少十几步，在这么远的距离上，郭绍还真有点好奇用近战兵器怎么突袭。


想当初郭绍从小卒做起，战阵上血雨腥风、生死弹指间的场面什么没见识过，还能怕了一个娘们不成？他眯起眼睛，一面提高警惕，一面佯作饶有兴致的模样观赏她们跳舞。


人在面临危机时，通常最优先关注危险源，郭绍也不例外，他此时对那个妇人的注意，已经超过对周宪。此刻反倒有点忽视周宪了。


众舞姬在靡靡之音的伴奏下跳了一曲舞，终于换上剑器。“咚咚咚……”鼓声奏响，总算比刚才振奋一点了。她们换曲子，人却不换，因为一共就这么些人。


寒光闪闪的剑器出现中间，众将的神情又有了微妙的变化，正在切肉吃的李处耘也放下了刀子，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鲜红的红唇、绰约的身段，却有着兵戈的刺激，剑舞完全是给男人欣赏的节目，可以同时满足人们截然不同的感官，金戈铁马的豪情，又有美人的视觉补偿。若非寻思着这里面的倪端，郭绍都要叫好了。


古朴单调的大帐内，剑光璀灿夺目，舞姬们的舞姿矫健敏捷。她们舞剑，比刚才跳舞的活动范围更大，时不时逼近郭绍。


十步……十步内了，郭绍及李处耘等人都盯着那些挥舞的剑光，渐渐紧张。


但蓦然之间，她们又在挥洒之间向远处退去，于是气氛骤然宽松。这种过程，让郭绍有种被试探底线的感觉……不过他还沉得住气。那个妇人似乎吃准了郭绍的心思，认为他不愿意当众表现出没有胆识。


这舞，还真是刺激，郭绍看得是一怔一怔的。“咚咚咚……”鼓声仿佛是在呼应人的心跳一般。


随着节奏，舞姬们再度向北面趋近。气氛虽然再度收紧，但大将们都没有动静，毕竟都是见过风浪的人，不会太沉不住气。


……突然，一个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喊道：“郭将军，那人是刺客！”


顿时活泼的舞蹈仿佛一瞬间凝滞在空中，所有人都惊讶了。郭绍循着声音一瞥，周宪苍白痛苦的脸闪过脑海。他心里所有的预谋和安排都烟消云散，突如其来的意外，他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说时迟那是快，一个女子骤然跃起，她的身影非常敏捷快速，脚下仿佛安装了弹簧一般……一时间郭绍甚至怀疑世上真有轻功这种东西。


衣带在空中飘起，仿佛很悠慢，其实非常快。不到弹指之间，她的脚尖在地上重新一触，身体再度扑起。先前周宪的喊声让人们吃惊，但程度还有限，此刻大伙儿已是大惊失色。“啊……”帐中想起一声声尖叫，连大将李处耘和史彦超都站起来了。


女子身轻体快，武艺着重点也完全不同于战阵武夫的力量，表现出了大伙儿不熟悉的武艺。这种身手在战阵上不实用，但在行刺时显然比武夫强！


郭绍还算反应快，伸手抓住了桌案边缘，正想掀摆放酒肉的案板。就在这时，侧面的屏风先被掀翻了，一排弩手径直对着那女子放箭，接着才听见卢成勇的喊声：“放箭！”


女子离郭绍只有几步之遥，但她再快也快不过弩矢，立刻麻利地收回平指的剑锋，在侧翼一通挥砍，“叮叮叮……”一通响，弩矢被击打下几支。但她还是痛叫了一声，手臂和腿上同时中箭，正道是剑术再高，也怕乱箭。


女子腿上中了两箭，跳不起来了，剑也“铛”地一声掉在地上，人随之单膝跪地。她的眼睛里瞬间射出绝望和愤怒的目光。


郭绍连桌子也没掀，整个过程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董遵诲最先勃然大怒道：“大胆乱贼，全数拿下！”而李处耘却忽然用敬畏的目光看向郭绍，见他坐在那里十分沉稳，甚至看起来好像面不改色。


其实郭绍正准备掀桌子挡一下、然后拔佩剑的。


大帐内的武将都纷纷看向上位，一时间忘记了说话。郭绍见刺客已中箭，也暗地松了一口气，坐着没动。就在这时，李处耘和史彦超向这边大步冲来，挡在了郭绍的前面。


一众埋伏在两侧屏障后的伏兵也迅速冲了出来，将刺客和所有舞姬团团围住，惊恐的女人尖叫此起彼伏。


郭绍愣在了那里，他诧异的不仅是刺客动手，还有周宪最先发出的那声警示。一切都乱了，本来的打算、让受到江宁府要挟的周宪能尽量摆脱一些干系，这下完全成了一团乱麻。


郭绍忙从李处耘史彦超的身体缝隙中看出去，寻找周宪的身影。

第454章 牺牲【八】


“为甚么，为何……”刘六幺的左手按在腿上的一处伤口，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舞衣，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盯着周宪。愤怒、恨意、惋惜……最多的是疑惑和不解。


周宪那清纯的娇美的脸，此时几乎已扭曲，看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


是的，她的所作所为实在难以理喻。作为这次行动的合谋者，她又是南唐国国后，敌我分明！就算她娇弱、就算她下不了手，她没有干刺客活的能耐；但在关键时刻，突然反水，反而给敌人警示，是什么意思？！


连她自己也不太懂。


周围的景象已变得空洞、虚无，连妇人们的尖叫也变得孤寂而单调，嘈杂的喊声她更是充耳不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被抽走。士卒们愤怒的吆喝咒骂，晃悠着手里兵刃，但周宪连一点害怕都没有。


责任，身为皇后应该为国家尽忠的责任；关切，对身在江宁府的妹妹和亲戚的关切；忠诚，为人妇应该守护的妇道……无数的压力，无尽的茧，原本已经把她包裹起来，她没有别的选择，路只有一条……


也许给周宪足够的时间思量、权衡，她最终会向世间的茧屈服，因为后果可以预见、利弊显而易见；就像在东京时她仍旧离开了，回到了南唐国。


但是，这一次没有给她权衡利弊的机会。只在急促之中，她就看到了亮晃晃的凶器，嗅到了空气中的杀机。刘六幺的剑术相当了得，周宪认为她靠近郭绍数步范围内极可能成功，在那一刻周宪真的感觉郭绍在防备不足下、会被刺死！


于是她遵从了本心，控制不住自己，喊出那一句话：郭将军，那人是刺客！这句话的背后，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不是个有勇气的人，内外都差不多，很软弱。但是她实在无法承受郭绍被刺死的结果，特别是在自己能够避免的情况下；那样的话，死、死不瞑目都不够，她觉得自己会连灵魂也一起葬送。


活在这个世上，近些年她只感受到痛苦和空虚。是这个男人，他用温暖的目光抚慰她的伤痕，他的目光如同干净的阳光，用真诚的心唤醒她对生的留恋，是这个人让她不再麻木。为了短短的如萍水般的情意，代价也许大了点，但她无法自控……


周宪转头看向上位，他的前面有两个武夫挡着，从俩武人的中间空隙，能隐隐看到郭绍低着头，他一言不发。


大帐内的人神态各异、乱糟糟一片，唯有郭绍自始至终都坐在那把椅子上，动也没动惮一下，包括在刘六幺动手攻击时，他都稳在那里。他就像一锅沸水里的定心柱。现在他也没有反应，仿若对这一切充眼不见充耳不闻。


虽然他已在人后，但仍旧有一种气势，威慑着整个场面，凝聚着这乱局中的秩序。


周宪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子，已经逐渐成大气，根本不再是人们臆测的那种出身底层的简单武夫。


周宪看着沉默的他，眼泪终于从脸颊上悄然滑落：


我会死掉，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牺牲自己当作虔诚的贡品，供奉出灵魂去祭祀这段情。而你，应该好好活着；我相信你活着是值得的，你活着对世人更有用。


我记得你江边看着风帆蔽天的眼神，你的野心一定会成为现实！你已有大气的气度，已有作为枭雄甚至雄主的资质，据有了辽阔的江山土地，有手握虎狼之师的实力。哪怕我看不到，但想象得到你某一天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雄伟霸业的模样。


相信你有一颗兼爱天下的赤子之心，成就了霸业，会为世人带来光明，带来火种。你所说的大义，一定会去做，不会辜负我今天为你供奉的性命和灵魂，会让一切都变得有价值……


“放下！把剑丢开！”一个武人的怒喝惊醒了周宪。


周宪满脸泪痕，一脸茫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握着的剑，舞剑用的剑器，但同样可以作为兵器。她没有放下，反而缓缓抬了起来。


她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将士们的警觉，已经对着地面的弩重新抬了起来，有人喝道：“你想作甚？”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住手！千万不要伤她！”


郭绍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关切。周宪的脸颊再度一热，新的热泪冒了出来，但她的嘴角却露出一丝妩媚的微笑，笑看着紧张地站起来的郭绍。


她没有停顿，上身轻轻一扭，快速地抬起剑向脖子靠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忽然伸了过来，径直抓住了剑锋……鲜血立刻从握住剑锋的指隙间冒了出来。周宪吓了一跳，她有点晕血，饶是不怕死、看到血也感觉手脚发软。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年轻的壮汉站在面前，周宪见过的，常常在郭绍身边的小将，好像名字叫卢成勇。


卢成勇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疼，面无表情道：“主公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


这时郭绍已快步走了过来。他是中军大帐的核心，有所异动，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人们好奇诧异地看着。


刘六幺忽然冷笑道：“我总算知道了……”


周宪听到这句颇有揶揄的话，显然是讽刺她不要脸、不守妇道。她内心翻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抬起头用哀求一般的眼神看着郭绍：“郭将军，你就让我去吧，我活着比死难受。”


郭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断然道：“如果我连个妇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大丈夫？”


诸将和歌姬们都纷纷侧目。他又缓下一口气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昨天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周宪不过确实记得这句话，不过当时她没有多想。


郭绍的声音又道：“可你不听。现在我再说一遍，你能相信我吗、就相信一次……你现在答应我，别急着死，否则我难以原谅自己。”


周宪听到这里，身上微微一软，刚才的激动情绪有点缓和。被关爱、看重，被用心对待的感觉，她对此有种说不出的痴迷。


真的不想死，她此时对生非常留恋，很舍不得这样的感受。


就在这时，忽见南唐使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众人转头看过去。使臣一脸苍白：“这是谁派的刺客？他是要将我南唐国陷于不义之地！郭将军，下官对天发誓，我国朝廷对此事绝不知情……”


……左攸冷冷道：“有谁有这胆子，这些歌妓又是谁挑的？干这种事的当然是你们的国主。”


“郭将军……诸位息怒。”使臣急忙道。


郭绍却一脸恼怒，息不了。他早就从种种迹象警觉刺客的事，但在那妇人真正动手之前，也不敢确定……实在怎么想，也想不通李煜为什么要做这等事，哪来的胆子。李煜毕竟是国君。


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这是认为老子是软茄子，不怕我报复？


郭绍好不容易克制住内心的怒火，以及纷乱的思绪。他呼出一口，回顾左右，又看向扑在地上的官员，冷冷道：“南唐国使节，本将应该提醒你，你要明白，今晚刺客下作的所作所为，将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使节已是一脸惨白毫无血色，作为熟知政务的官僚，他应该懂。


左攸听到郭绍的话，立刻站了出来，大声道：“南唐国君臣不道不义，江宁府为暴政所据！他们竟然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图谋谋害郭大帅，诸位将军，孰可忍孰不可忍！”


董遵诲表现得最是恼怒，挥拳像要打人一般，喝道：“大军踏平江宁府，将南唐国都城夷为平地！咱们要报复，戮李煜全族方可平胸中之愤！”


众将都很生气，因为他们很拥戴郭绍，顿时大帐内喊打喊杀，暴戾的气氛急剧弥漫。


左攸转头看郭绍。郭绍刚才已沉默了好一阵，这时感受到左攸的目光，遂转头看了他一眼。郭绍懂他的意思，当下适时地开口道：“大战在即，诸位怀勇武之心，吾心甚慰。我大周军名正言顺，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大伙儿听罢激愤嚷嚷道：“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在吵闹声中，郭绍又留意了周宪的模样，她看起来憔悴而纠结。卢成勇还站在旁边，受伤的手捏成拳止血，郭绍目视他受伤的手，露出询问的神色。卢成勇抱拳道：“不过是皮外伤，末将无碍。”


郭绍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近沉声道：“看住伤你的女子，等会儿把她送回我的帐中。”


“明白。”卢成勇道。


郭绍又看了一眼余下的南唐国使者和歌妓，说道：“全部看押，等待有司定罪。不得放走一人，也不得让他们走漏风声。”


两个武将执礼答道：“喏。”


他再度看周宪，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和她一起离开这里。当下率先向中军大帐外走去。

第455章 温柔


郭绍回到旁边起居的帐篷，不一会儿左攸便跟了进来。


左攸径直说道：“南唐国派刺客，着实叫人气愤，但好在有惊无险，主公安然无恙。此事对南唐国害处很大；咱们应马上抓住机会反击。下官进言立刻着手两件事：一，将南唐国的不道，写成檄文，传檄各地；二，派使者带书信去江宁府，质问南唐国主，以离散其朝廷君臣之心。”


郭绍听罢点头道：“左先生言之有理，但描述刺客事件时，暂且要隐去有人发出警示的事。写好东西，先给我过目，然后传出去。”


“下官遵主公之命。”左攸拱手道。


就在这时，帐外卢成勇的声音道：“主公，您要见的人带到。”


郭绍应了一声。左攸自觉地抱拳道：“下官先去办那两件事，且先告辞。”


左攸向外走时，正碰见卢成勇带着一个美艳婀娜的女人进来。左攸微微侧目，但仍旧保持士大夫的矜持，没有直视周宪。周宪仿佛也察觉了，抬头飞快地看了左攸一眼，脸上带着难言的尴尬。


卢成勇向郭绍抱拳，然后倒退着退出了帐篷，他的手上已缠上了纱布。很快就剩下孤男寡女在这帐篷里相对。


短暂沉默的相对，二人连礼仪都没有。


郭绍可不像士大夫，他的目光直视注视着周宪，她却眼神闪烁，站在门口再也不近前。郭绍缓缓走近，她看起来有点慌乱，但没有躲闪，削葱一样的纤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过去坐坐罢。”郭绍主动开口道，他尽力温和、口气放松。并且缓缓地伸出手随意地触碰周宪的手臂……这种表达善意的接触，虽然不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抵触，但依旧有悖于礼教。郭绍打定主意，只要周宪反抗，就立刻收手。


周宪的削肩在郭绍触碰到她的瞬间，像痉挛一样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试图挣脱。身体的接触，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气流，进行了微妙了交流。


周宪娇美艳丽的脸苍白，郭绍此时仿若看到满天的落红，一种凄美之感涌到心头。但他没有因同情而退缩，而是得寸进尺，手进而放到了周宪的后背上，好像扶着她走过去一样。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但郭绍接着就温柔地喃喃道：“真可怜，娥皇真是可怜……”


周宪微微一怔，抬头，仰着头明亮的眼睛看着郭绍，仿佛也觉得自己实在凄惨，玉鼻微微抽动，眼泪就从眼眶里滑落，抿着起舞前涂红的红唇压抑地哽咽，身体也软了，伤心的娇啼叫人听着有点揪心。


郭绍的手掌还放在周宪的后背上，趁势自然地把她的身子向怀里一带，周宪上身就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脸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一时间她情难自控，痛快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哽咽道，“都是我造的孽，这是上天的惩罚……”


郭绍没有吭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仔细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不过他嗅到清香、触觉到柔软，身体立刻有了反应。


周宪大概感觉到了，收住哽咽声，娇弱的手轻轻掀他的胸膛，但力气太小没能掀开。


郭绍也没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忙小声道：“我对娥皇有意，本来就是从外表的喜爱开始的，没有办法，你勿怪。”


“你也是贪恋我的色相，是罢？”周宪道。


郭绍道：“先是这样，所以才不是好友、知己一类的关系，因为我见到你就想有肌肤之亲……我被你外在的东西吸引，感官的本能。然后缠绵时的沉迷，都是最肤浅最直接的感受，但偏偏是这样的事，才最能发自内心地喜爱。”


他的手移到了周宪的纤腰上，握着侧面，缓缓向上抚摸。周宪的身子在颤抖，手放到了郭绍的手背上，有反抗的作势，但实在太微弱，连一点力气都没使出来。


郭绍内心情难自抑。他却想到了符金盏，但金盏不会反对他这样；又想到自己更大的野心，家国天下，皇室的家也是帝国的一部分，带有时代特色的政治模式。在这样的规则下，独宠反而有悖于治国理念，不利于国家稳固；而且周礼后宫制度，十分迎合男权集权社会的男人欲望，在没有制约下、在名正言顺下，郭绍渐渐释然了。


他来到这里，不仅在影响别人，自己也在被环境同化。当以前他不认同的东西，经过熏陶，就能慢慢接受……然后逐渐正在形成一个比较稳固和平衡的价值体系。


平衡，让自己平衡。不管对错，都能让一个人成熟、坦诚、宁静。


郭绍伸出颤抖的手，大胆地亵渎周宪的关键部位。她在怀里轻轻挣扎、扭动，十分纠结。郭绍在她耳边毫无压力地说着话：“你娇媚的容貌、美妙的身段，让我很心动，你摸我的胸膛，心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不听。”周宪忙掩住耳朵，“把你的手拿开，停下！”


“迷恋你好听的声音，你身上的气息，还有你的打扮，温柔清雅的举止气质……”


“停下，停下……”周宪不断摇头，一脸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表情，眼睛里满是迷离，“我求你了，停下，别这样。我受不了，快忍不住了……你放过我吧。我刚背叛了国家和君主，马上就与你这样，还有什么脸为人，我不能那样……”


郭绍沉声道：“娥皇身在敌营，你是被强迫被凌辱的，你很无辜。”


周宪不断摇头：“能骗得了自己，能骗过天和地么？哪有这样被人强迫凌辱的……我、我很想，你莫再引诱我了。我感到很羞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神情徘徊，“家母从小就说，淫妇最是让人唾弃，我会痛恨自己，厌恶自己……”


郭绍听到这里，都有点心软了。周宪还过不了心里的坎，如果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而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但他又舍不得放手，在情欲和沉迷之中沉沦。


这种关头，郭绍是很难收手，他打算继续下去。但若周宪拒绝坚决，他还是不会强迫的。


“何必和自己过不去？”郭绍煽动道，“我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三次和四次没有区别，不用让自己忍得那么难受。”


周宪听罢几乎要哭出来，“在东京是因为你要挟我。”


郭绍带着男子音色的低沉声音道：“我哪有那么坏，何时要挟过你？就算前两次勉强算违背你的意愿，在陈佳丽家那次呢；原本可以作假戏的……是谁说，别动，今晚让郭将军满意；又是谁说，真的只是想放纵一下？”


“你别说了！”周宪娇气温柔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要我羞得无地自容，要我无颜活于世上、去死么？”


郭绍道：“想想我们雨水之欢的感觉，死了可就体验不到了，你舍得？”


周宪的身体软得如水，本来就娇弱的骨骼，现在好像没有了一般，她仍在抵抗，“我不是为了淫欲才活在这世上……”


郭绍断然打住她的话，“何必说淫欲那么难听，女娲把人造成这样，既然给人这种享乐，不是让咱们抑制的。”


“你说的全是歪理！人不守礼，与禽兽何异……”周宪道。


她越是这样，郭绍越是忍不住，他已经拥着周宪带到了床边：昨晚他睡的地方，底下是粗糙的干草，上面铺着一床毯子，有一床被子。简陋的地方，形同野合。


“别人不会知道的。”郭绍道，“李煜也不愿意把你来到大周军军营的事公诸于众，让天下耻笑。”


周宪可怜楚楚地说道：“我们还是忍一忍罢……我很惶恐。”


郭绍双手按住她圆润的肩膀往床上按，一手往她裙摆底下伸。周宪的脸红得像喝醉了一般。郭绍情绪激动，再也没有多少克制，红着眼睛道：“你恪守礼仪，可能还有人风言风语。就算真作了，只要处理得当，我能给你立个贞洁牌坊。”


“停下，停下……”周宪说话时带着喘息，呼吸逐渐沉重。


一阵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那张破桌案上已经凋零的腊梅花瓣吹拂了起来，两片小花落到了铺在地上的茅草上面，点缀得这里多了几许柔美。

第456章 雪中的变化


一觉醒来，郭绍发现周围一片亮堂，不知时辰几何。军中早操很早，显然已经过了时辰，连鼓号声都没把他惊醒，竟睡到了现在。


他急忙坐了起来，转头看时，旁边还躺着周宪。她也被郭绍弄醒了，一脸慵懒和倦意看着他，片刻后又意识到什么，面上一片羞意。


“我得立刻去见将士。”郭绍一拍额头道，“这是在军营里，我真误事，竟然睡到现在。”


他急忙起床穿衣，一阵忙乱后总算镇定下来，转身对周宪好言道：“你别胡思乱想，好生呆着，我有办法处置诸事。现在我得先去中军大帐，先走了。”


“等等。”周宪轻唤一声，“你过来一下。”


她遂从枕头边摸到一块丝帕，转头看旁边的铁盅里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水，便拿丝帕在水里轻轻一蘸，待郭绍走到面前，她坐起来，一脸娇羞将郭绍脖子上的一个胭脂唇印擦掉。郭绍看到那丝帕上擦下的红色痕迹，心中一片绮丽。


“那我先走了。”郭绍再度说话时，口气更加温和。


他还未洗漱，刚出帐篷，便见一个文官背着手在外面踱步，他正抬头看天上飘着的小雪。布袍上也沾上了点点雪花。


“王使君。”郭绍唤了一声，微微诧异道，“我听说你今天来，却不料王使君这么早。”


王朴转过身来，从容地向郭绍作揖。于是在雪地上，一老一壮二人有模有样地相互作拜。王朴这才干脆地说道：“老夫天没亮就动身了，故到得早。有点情况……”他顿了顿，“咱们找个地方说。”


“去中军大帐。”郭绍道，和王朴并肩而行，一面又问道，“王使君等多久了？”


王朴道：“刚到一会儿。”


二人走进空荡荡的中军大帐，王朴坐下来才道：“皖口来报，湖口朱令赟大军已经出动，正进逼皖口。”


郭绍听到这里，原本比较放松的心情立刻收紧，立刻从桌案上拿起直尺，随手在旁边木板上的图纸上丈量，“朱令赟前期畏缩不前，拖延按兵不动。现在江州（九江）被我军围攻，后路堪危的境况下，怎么突然动作灵活起来？”


王朴道：“据皖口探报，大概是江宁府光政院辅政陈乔赶到了南都（南昌），见到了重病的李璟，得到了节制南都等地兵马的兵权。”


“陈乔……”郭绍转身道，“咱们到里面说。卢成勇，去叫李将军、史将军、左先生。”


“喏。”门口的卢成勇抱拳应答。


因为郭绍的一些人物、地形、部署的直观描绘图纸放在大帐后面的“屋子”里，所以议事反而到了这里。不多时，李处耘等人也陆续进来了，王朴又把军情和他们再次说了一遍。


“皖口的水师战船不堪战，兵马也较弱，如果南唐国湖口大军主力出动，皖口难以阻击；再沿江往东，池州还有我军水师一部，同样薄弱只能起到预警作用。南唐军顺江而下，如果速度稍快，会威胁我军在采石的水师和渡口。”郭绍简单地叙述道。


湖口、皖口、池州水寨、采石都是长江沿岸的地名，依次从西向东。


李处耘也说道：“南唐国在京口（镇江）的水师也十分强大，如果部署得当，抓住湖口水军东下的战机；我部采石水师会面临被前后夹击，以寡敌众的局面。南唐国军务一向注重水师，战力并不会比大周军水师弱……又或是，咱们原定近期发动京口水战时，不能决战速决；让湖口敌军突破了西面水面防线，出现在我军腹背。咱们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郭绍在图上估算了一下各段的路程，在板凳前面来回踱了两步，“陈乔……没想到紧要关头来这么一出。”


李处耘回头看帐外，“这阵子天气寒冷，天上还下雪，按理并不适合出兵。”


“好在大江（长江）不会封冻。”郭绍沉吟道。


周军中枢原定的作战计划，是伙同在瓜州渡附近的漕渠上的韩通部水师，两面夹击京口敌军。战役目的是消灭东线南唐军的水面力量，彻底控制长江下游。这是场硬仗，因为韩通部被堵在漕渠里，入不了江；前期郭绍通过各种佯攻、恐吓，放了烟雾弹，让南唐国误以为都城近期就要被威胁，准备了一番就等恰当天气和战机发动战役了……


湖口军顺江而下，为战役增加了变数；因为周军的重兵放在东面，李处耘部水师的实力也有限，韩通从东京调来的水军过不来。如此一来，京口水战，有腹背受敌的隐患。


王朴开口道：“陈乔是个文官，对军务不熟，手下不可能有武将追随。老夫认为他就算是贤臣，也难以靠自己部署好此战。他能见到重病中的李璟，也是靠以前的关系。”


郭绍道：“王使君所言极是，刚才我也这么想。陈乔毕竟是个文官，从来没有带兵的经验，不能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战线就能游刃有余罢？”


王朴道：“朱令赟也是有资历的大将，本来也是镇南节度使，按南唐国的状况，恐怕难以轻易夺了他的兵权。所以老夫大胆猜测，陈乔只是督促和施压，此战怎么打还是朱令赟说了算。”


郭绍转过身，又瞧了一番贴在木板上的人名。说道：“陈乔离开了江宁城，那么南唐国东面部署刘澄的兵权应该就更加稳固了；敢攻讦刘澄的，恐怕还只有陈乔。刘澄此人是个草包，留在京口对我军有利。”


他的目光从史彦超等人身上扫过，他们都不表态，史彦超对水战兴趣不大，李处耘等着郭绍的态度。


郭绍与王朴面面相觑，王朴正色微微点头：“老夫和郭将军的想法应该一致，照旧发动京口水战，不过现在要快。”


“先传令皖口，在江边多虚张声势，恐吓南唐军。尽力托住敌军！”郭绍立刻说道，“给池州的罗彦环带信，也要想办法阻击拖延，能多顶一天是一天，为京口水战赢得战机。”

第457章 惊喜


宫闱之间，一曲男声的清唱时隐时现。“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李煜的声音。这首《浣溪沙》是他自己以前写的，字里行间透着香艳和奢华；但此时他唱出来，声音却凄凉无比，生生把一首得意的词，唱成了祭奠怀念往事的伤感。


“哈哈哈……”李煜忽然仰头大笑了一声。他衣冠不整，松垮垮的衣带都拖到了地板上。


他丧魂落魄地踱了几步，抬手一扬，把手里的纸丢到空中。纸张，如同窗外的雪花，在空中荡向地面。纸上香艳的词汇在翻滚之中闪过，红日、金炉、香兽、红锦、金钗……仿佛有种种美丽的花瓣在空中散落。


走到御案之侧，李煜随手又拿起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清丽娟秀，他微微一怔，是周宪的字：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李煜哭了，泪流满面。这首词仿佛唤醒了他的记忆，那个女子的一笑一颦忽然浮现在眼前。她娇羞、轻柔，她俏皮、撒娇……李煜想到这次失败的刺杀，更加后悔莫及，一时间悲从中来，伤心欲绝。


御案旁边放着一份文书，是江南周军主帅派使者送来的质问书。指责李煜不义，唾骂他卑鄙下作云云。


李煜看了一眼，伤心之后又气又恼又怕，顿时抓起那文书，“哗”地一声撕为两截。他还不解气，拂袖往御案上一掀，顿时堆积在案上的各地奏报、大臣奏疏像雪片一样被掀翻在地板上。


最近奏疏太多了，他几乎一份都没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看的……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绝望和无边的黑暗压在李煜的心头。


站在门外的宦官听到声音，忙弯腰走了进来，“陛下息怒，息怒。”宦官跪伏在地上，爬着上前来收拾地上的东西。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些都是事关军国大事，是十分要紧的东西。


就在这时，又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口，迫不及待道：“陛下，陛下，大喜！”


“何事？”李煜转头皱眉道。


宦官忙道：“陈乔到南都调动出兵马了！十五万大军水陆并进，正疾驰皖口。陈乔上书，将不惜一切代价赶到江宁府救陛下，解救国家之危亡！”


“什么？”李煜的心顿时提起，面有惊喜之色。


湖口大军，特别是水军是南唐国主力精锐之一，如今倾巢出动，让李煜看到了希望。他就像再次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问道：“奏报呢？”


宦官忙道：“奴家这就去叫有司官员送来！”


李煜激动得一边搓着手，一边在原地踱来踱去：“陈乔是个忠臣，他是南唐国的忠良之臣……来人，快去传诸臣进宫议事！连韩熙载也一并叫来。”


……


韩熙载昨夜在家中设宴喝得烂醉，靠在厅堂上的榻上就睡着了，对面还有两个同僚呼然大睡，和他一样。外面飘着雪花，好在屋子里相当暖和。火盆里看不到火光，上面盖着一层烧尽的白灰，不过灰下面的木炭仍是红的；韩熙载等人身上都覆盖着毛茸茸的毯子。


宫中来的人敲开了他家的大门，说明了来意。家仆听说是皇宫里来的，哪敢怠慢？一面叫人进去叫主人，一面迎宫人进府。


韩府上一通动静，这时厢房里的人被吵醒了。


一个年轻人打开窗户瞧了一眼，急忙又把脑袋躲了回去。他是新科状元黄璨，连衣服都没穿，正赤着身子。床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春宵苦短，郎君何必那么着急？”


黄璨忙道：“天已大明，宫里好像派人来了。我得赶紧穿衣起床。”


床上的娘们是韩熙载的一个小妾小红，爱慕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黄璨好久了，终于趁昨晚酒宴后的酒兴，与黄璨尝到了欢愉。


黄璨一开始还是很守礼节的，他考上状元后雄心勃勃，准备结交同僚积累见识、施展才华成就抱负。韩熙载在朝中颇有威望，人脉也很广，黄璨便成了其府的座上宾。后来他发现韩熙载完全不计较小妾和宾客们亲近，有一次韩熙载在家中不慎撞破了好友和小妾的好事，急忙退出来还说“你们继续”。


于是黄璨渐渐地动心，又是年轻的青年，哪里经得住小红的引诱，终于昨夜宿于小红的房中。


这时黄璨赶紧穿衣整理，打开厢房悄悄看了一眼外面，雪地里没有人，这才闪身出来，去往客厅见韩公。


一个文官和一个宦官正站在厅堂里，一脸尴尬。韩熙载的两个宾客已经醒了，俩人站在韩熙载的榻前，推他的胳膊：“韩公……韩公……”


“唔！”韩熙载眯起眼睛瞧了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理都不理。


宾客之一太常寺博士陈雍忙转身作揖道：“实在抱歉，昨夜韩公喝得太多了，这会儿估计还没醒酒。要不，二位先回，等下我等将韩公弄醒，转告宫廷召见之事。”


来的文官不断摇头，叹息道：“国事如此，你们……唉！唉！不说也罢！”说罢用力一甩袍袖，转身便走，好像有点生气。旁边的宦官提着拂尘，也赶紧追了上去。


等来人都走了，韩熙载这才悠悠醒转，盘腿坐了起来，一脸茫然道：“醉酒口干，给老夫取一盏茶水来。”


陈雍忙道：“方才来的人是陛下派来的，韩公知道了么？”


韩熙载一脸吃惊道：“哦？快，快，扶老夫去更衣。”


陈雍道：“可能是叫韩公去商议军务，这等关头，除此没有更要紧的事了。韩公，那刘澄的事……”


韩熙载不置可否。


旁边的同僚接过话道：“很多人都说，刘澄能耐不行。下官还风闻议论，说周军此时进攻江宁府的时机尚不成熟，目标可能是京口……刘澄主持东面部署，掌控水陆兵权，万一有所闪失……”


他又道：“惜陈乔去了南都，他要是在就好了，此人胆子大，陛下也愿意听他进言。”


边上另一个同僚忍不住牢骚道：“陛下自有主意！派遣刺客这等事，何曾问过任何一个朝臣的意思？现在我国在天下人面前哑口无言，全做了奸臣！”


陈雍不置可否，立刻闭了嘴。


状元郎黄璨却道：“国家危亡，陈乔虽然不在，韩公也颇为陛下看重，要不韩公联络诸公，联名弹劾刘澄。省得此人误国！”


“弹劾？以什么名义？”陈雍瞟了黄璨一眼，“刘澄是陛下钦点的，就这么弹劾，连个说法都没有，凭什么？真要办这事，会非常复杂……黄郎君，刘澄能做东面部署，能得陛下钦点，在朝里也是有一批人的；否则陛下连他的名字都不能知道，您想得也有点太容易了。”


黄璨道：“那陈乔怎么敢直言？”


陈雍道：“陈乔幸好去了南都，否则他或许真要攻讦刘澄，在这种时候，利弊真难说。刘澄可能一时半会倒不了，为了自保反而分心到朝廷内斗，只会让局面更糟！就现在这样，还能先稳住刘澄，劝他稳打稳扎。”


韩熙载道：“陛下非昏庸之主，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不能全怪君主，我们只要做好本分，遵陛下的圣意……哎哟，昨晚不该喝太多酒，现在头疼。不过老夫也不敢抗旨，快，快扶我去更衣。”

第458章 京口之役【一】


京口对岸，江北的漕渠岸边，这里是从东京调动过来的大周军水师主力的中军驻地，主帅韩通。


韩通瞪着一双大眼，板着一张不可亲近的脸，面无表情地念道：“采石水师拟定显德五年腊月初九日出动，于初十发起对京口水面的进攻。令，扬州韩通部于初十晨，一同进攻敌军东面，应尽力突破漕渠封锁，全军进入大江；若成功，则戮力攻打敌军东侧。并授侍卫司都指挥使韩通临机决断之权。江南前营军府，郭绍亲笔。”


韩通念完，“啪”地将军令拍在桌案，抬起头来。


回顾左右，两列武将都转头看着自己，除了他一个人坐着，全部都站着。


韩通问道：“诸位有何看法？”


一个武将转头道：“打呗！”


韩通点点头：“这回别再出篓子，要打就长点心，谁再给丢老子的脸，让那姓史的有话说；再那样，老子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各位马上去准备，初十一早就出发。”


又有人问：“万一那边天气不好，或者风向不对，该何如？”


韩通冷冷道：“就算天下下刀子，也得把战船划到大江里去！”


……


江宁城南边的周军大营，中军帐中却只有寥寥数人，郭绍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几个人，李处耘已不在，他早上就离开去采石调动水师去了。郭绍自己也准备下午赶去采石水寨，此战事关重要，他想到水师船上鼓舞将士士气。


“万一皖口、池州被南唐军突破，采石渡口浮桥也可以弃守。”郭绍道，“只要消灭京口南唐军水师，韩通部就能与咱们汇合，也能从漕渠得到从我国后方来的增援，到时候再夺回采石；沟通大江南北的渡口也多了京口。”


他说罢又转头看向王朴：“我离开大营后，王使君以江南前营军府统协陆路诸部的决策权，史彦超、董遵诲等诸将都应听从王使君的意思。”


众将听罢抱拳道：“喏。”王朴也点点头回应。


左攸却劝道：“主公既然把水师兵权交给李将军（李处耘），大可不必再亲自上船。”


郭绍道：“将士们知道我在水师军中，作战可能会更戮力。此战事关要紧，将奠定攻南唐之战的胜利大局，左先生不必再劝了。”


一众人又谈论了一番，郭绍起身离位出帐。


不多时，卢成勇拧着一只大麻袋从中军大帐出来了，追上来把麻袋交给旁边的老将覃石头：“这是主公平素常用的东西，现在覃将军收好了。”


郭绍回头轻声说道：“叫‘王瑶’的妇人你看好了，别让她有什么危险。”他又忍不住强调了一句：“我平常去哪儿，都想让你跟着，独独这次留下你。”


卢成勇道：“末将谨记主公的吩咐。”


郭绍与一众将士随从走出中军行辕，远远看着营寨门口，那里有一群士卒在聚集，有的连兵器都没有拿。左攸循着郭绍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道：“这些人是大营内的杂兵，将随咱们前往采石上船。早上在中军大帐内听到王使君和李将军在说这事，李将军预防初九那天风向不对，需要人划桨又怕人手不够，便请王使君从陆营调人过去；王使君找了一些民壮，还有各部尚可作战的杂兵。估计这事儿不大，没有告诉主公。”


“原来如此。”郭绍点点头。


……营寨门口聚集的一帮人，正是从殿前司诸部召集的杂兵。


周军禁兵里，普通士卒的地位高低不是看资历，更不看年龄。恰恰相反，那些勇武的青壮才是主战兵，在战阵上冲前面的，地位也更高；也有一些在军中混了太久、一直没升官的士卒，军资很高，却是地位最低的杂兵……他们原本该被淘汰去屯田，不过这些人对军中的各种活儿很熟练、经验丰富，军队里也需要一些平素干照料马匹煮饭等活的杂兵，这些老卒就干这个。


李老汉就是其中之一，他其实才四十多岁，不过长期风餐露宿，满脸沟壑皱纹，加上双鬓斑白，所以看起来更老，人称“李老汉”。李老汉是虎贲军第三军第二指挥的杂兵，从军的时间长达近三十年，为人和善，与将士关系很好，所以一连几次淘汰冗兵都留下来了。


战兵姚二牛也是第二指挥，正帮李老汉提着东西过来，送他。


“回去罢，回去罢。”李老汉挥了挥手。


姚二牛道：“您可得小心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他倒是看起来挺舍不得。


都是识字不多的武夫，二人的离别没有官员那么多讲究，话也很朴素。李老汉道：“俺就是划船的，躲着箭矢哩。”


姚二牛也是个木讷的人，摸了摸脑门，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那事儿，还没多谢李老汉哩。”


“嘿嘿。”李老汉笑道，“那种事你自个不好说，从别人嘴里传到张指挥耳朵里就不一样了。没事，回去罢，回去罢。”


他们说的就是姚二牛在当涂战场上想躲后面的事。后来姚二牛常被将士们嘲弄，上报自己在战场上斩获过敌兵，也没人信……那李老汉便在人前把姚二牛的家事给说了出来。


原来李老汉在东京租借的房子离姚二牛家并不远，大概知道点他家的情况。只不过姚二牛在禁军中的时间不长，人也木讷，和同指挥的将士结交不多，和李老汉本来也不熟……士卒们得知姚二牛家那么口人就一个青壮男丁，多少有些同情，之前不愿为他作证斩获敌兵的人也改口了。


指挥使张建奎闻之，也对姚二牛的态度有些改观。


所以姚二牛挺感激李老汉的。加上他平素饭量很大，李老汉做火夫时常给他多一块饼，所以俩人年龄差距很大，倒关系不错。


李老汉见姚二牛走了，便把自己的包裹背到背上，和周围的杂兵一起列队，这时有武将过来带兵，一众人便跟着武将离开军营到大路上去。


天上的小雪时断时续，周围白茫茫的，只有中间的大路泥泞呈现黑褐色，一直向远方延伸。新的征程，便在这条路延伸的远方。

第459章 京口之役【二】


腊月初十，东风。天上飞着雪花，在空中斜斜地簌簌往下掉。哪怕在冬季，长江下游的江面依旧宽阔，巨舰在乘风破浪，好似在浩瀚的星空之中飘荡；而那高空的雪花，就是漫天的点点星光。


郭绍正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分开腿稳当地站立望着江面。迎面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他的肩巾、斗篷都被刮得在轻飘飘地飞舞，唯有高壮的身躯按剑立在那里十分稳固。极目望去，前后左右全是战船，大船数百、小船不可妙算，布满了整个江面，场面极其壮观。


但是，同样的场面，不同的心境看到的就不太相似。前阵子观江上的舰队，郭绍被激起的是野心；但现在，他忽然有种洪流难转方向、难控制的感觉……何时才能实现心中梦想之事？


“外面风大，主公站太久了。”左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郭绍微微侧目，没有回答他的话题，只道：“今天是逆风，好在顺水。”


左攸道：“此地近东海，常有东风。”郭绍又道：“咱们是逆风，韩通他们就是顺风了。”


二人说了几句话，郭绍又眺望左前侧的一艘大船，朦胧之中船楼上仿佛站着一个大将。如果是大将，应该就是李处耘；主持这场水战的主将是李处耘，副将是高彦俦。郭绍虽在船上，但并不负责指挥作战，他就是来鼓舞军心的，因为他并没有水战的经验，所以全权放给了部下。


远远看李处耘等大将的座舰，连上面的人都看不太清楚，因为水面有一层白汽；天上的云层也很厚，光线有点阴暗，空中还飘着雪。雪片掉在雾腾腾的水面，迅速消失不见，船只穿行其中，真有种在云层里航行的错觉。今天这种天气，确实不太适合作战；但比天气更要紧的，还有湖口的南唐军水军从背后不断逼近，于是天气也不是战事考虑的唯一因素。


船队已经倾巢而出，现在郭绍就只能等着结果，他期待的自然是胜利……刺杀事件后，郭绍更加感受到了李煜深深的敌意。


郭绍一时间忍不住琢磨李煜对自己的仇恨。


一个男人最怕的，是有别的人盯着他的权力、财富和女人，尤其是后者；这样他会感受到极大的威胁，卧榻之侧寝食难安。郭绍要南唐国的土地，自然就对李煜拥有的一切造成了严重威胁。李煜对自己有敌意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关于这些事，郭绍没觉得有什么过分之处。统一九州，本身就是大势所趋，李煜不能一统河山，自然就有别的强国出来做这件事。这也是对世人有好处的事，不容抗拒。


最直观的敌意，恐怕还是出在周宪身上。在这个时代，女人地位低下，对于一般人来说、相比权力真的不算什么，偏偏这才是人们的软肋，仿佛是一种尊严的象征……假如有人盯着符二妹，郭绍就很难容忍，会立刻认定此人有取而代之的野心，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胆量；这便是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的弱点。


但是李煜却主动派周宪过来刺杀自己，就算是古人，郭绍也实在难以捉摸其心思。难道对方已经认为女人完全不重要了？


郭绍想了半天没想通……唯一想通的是，仇恨已经结下。当有人对自己恨之入骨时，唯一的办法自然就是彻底消灭，剪除其反抗的实力！此次一定要完全消灭李煜的力量，免得自己背脊上不适！


……就在这时，忽然闻得前面的战船上鼓声大噪。


“咚咚咚……”郭绍惊醒，循声望去，很快发现朦胧之中，前方远处的江面上风帆如云，正迎面而来！


后面有将帅大喊大嚷：“敌船来了！”周围瞬间变得噪杂。


这边周军的船队因为是逆风航行，没有挂帆；但南唐军那边顺风，全都张满了风帆，在宽阔浩瀚的江面上，偌大偌高的船帆比船本身更加显眼，更容易被发现。郭绍眺望远方，只觉得挂着帆的南唐军水师更加有气势。


战船上已经忙碌起来，弩炮、投石车、弓弩纷纷被准备好，穿上火把亮晃……这不是热兵器时代，但是各艘战船上都黑烟腾腾，那是准备好的火把和燃烧物。战船全是木头做的，双方都十分注重火攻，投石车、箭矢能投射火油的全都作了准备。


郭绍在将士的劝说下离开了船头，到了船楼上观战。旗舰位于船队的前中部，前面还有百艘大船，郭绍也不必做任何决策，饶是如此，气氛也叫他心情紧张。


……


整个船队分作三个梯队，前方直接迎战敌船的将士，感受和后面的人便大不相同。


李老汉运气非常不好，就在最前面的一艘战船里。而且他还在甲板下面的船舱里，正爬在一台水车的踏板上，听监头的命令蹬水车。旁边还有一群人，一部分蹬水车，更多的坐成两排，在“嘿嘿”地吆喝着摇船桨。


头顶上的甲板被凌乱的脚步踏得啪啪直响，脚步声和喊叫声中，李老汉知道已经要开战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蹬水车，身上连盔甲都没有，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杆梭枪；上头发的，并下令他们万一被敌兵冲进船舱了拿这么杆短细的梭枪拼命。


李老汉以多年的行军打仗经验，觉得这梭枪用不上，如果都败到那种程度了，很难有人会负隅顽抗。


“哗”地一声水响，李老汉从伸桨的船孔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一只小船从甲板上用绳子放进了水里。然后他从船孔中看到有三两人抓着绳索上小船。


“干嘛的？”旁边一同蹬水车的汉子悄悄问了一声，北方口音。显然也是临时拉来干苦力的人，极可能只是民壮。


李老汉军旅生涯很长，却一直在北方，因为这些年来中原王朝还真是第一回打到长江江心里。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见过不少人、也听过不少事。当下便好心地回答道：“大船不灵活又高大，周围要小船帮忙干一些活。还有，这么冷的天，有人掉水里不得冻死？小船还能帮忙救人。”


那汉子听罢脖子缩了一下。但见外面还飘着雪，要是船沉了，掉进水里真不知是啥滋味，李老汉想到了这事，两人面面相觑，不再吭声。


就在这时，忽然见前方的头顶上出现了半张脸和一张嘴，那嘴张开大喊道：“指挥使令，全速前进！”


船舱里有两个监头，立刻开始破口大骂，叫骂着让大伙儿使劲卖力。刚才还在慢吞吞的李老汉等人拽着扶杆，赶紧猛蹬踏板，他们只管快慢、不管方向，船舱里闹哄哄一片。少倾，头顶上鼓声大作，擂鼓的声音似乎要把船壁都震散架一般；船体外面的水车也在江水中“哗哗”直响，木头磨蹭的声音叫人听着牙酸。


旁边的壮汉猛蹬了一阵，就气喘如牛，满额大汉。转头看李老汉时，只见李老汉瞪得不快不慢，却是气不喘一口，十分稳当，那汉子立刻露出了钦佩之色。毕竟李老汉岁数有点大了，满脸皱纹，不过只要不比爆发力，他并不比青壮的气力差。


“停！停……”刚才头顶那张嘴又大喊起来，“全部停下来！”


众人哗然，都歇了下来，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老汉早先就凑准了一个船孔，便稍稍后仰，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只见那小孔外面的光景，阴沉沉的天空下，闪亮的箭矢好像萤火虫一样在江面上乱飞。嘈杂声中，外面刚刚已经干起来了，船舱里竟然都不知道。


这艘船的侧翼，敌我的船只都靠近，空中闪着火光翻滚的火球，大概是抛石车投出去的，风雪中却是黑烟滚滚。李老汉在船舱里也闻到了一股很怪异的烧焦味，似乎是南唐国善用的“猛火油”燃烧的气味。


这下面干活的一群人，个个脸上都很茫然。监头叫骂道：“崩管别人，干好咱们的，叫划就干活，叫停就停！”


话音刚落，忽然船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并不强烈，大伙儿都没啥反应，却立刻听到上面有人嘶哑着嗓子大叫：“猛火油的火船，钉到咱们船上了！”


“小船上的人，赶紧过来把火船掀开！”


“不行，风朝咱们这边吹的……”


然后一张嘴从上面凑下来，急切地吼道：“快划！要马上调方向，快！”


监头也慌了，嚷嚷道：“赶紧动手！船要是被烧毁了，没人活得成，不被烧死就是淹死！”


众人急忙卖力起来，连李老汉也气喘吁吁起来，拼命出力。作为一个老卒，李老汉知道偷奸耍滑没用，如果整体行伍玩完，自己也死得更快。


在船舱里，李老汉也明显感觉到船体在激烈地转向，恐怕舵手已经满舵了。上下嚷嚷声、叫喊声闹得耳朵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十分激动，李老汉等人大张着嘴喘气，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了。

第460章 京口之役【三】


大江之上，黑烟弥漫，风中聒噪不已。昏暗朦胧的雪中，刀兵在火光之中闪耀，各种弩炮和弓箭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飞舞。


李老汉在所在的大型战船在缓缓地调头，却已经尽最快的速度了，不过上面的人们恐怕正觉得这短短的时间十分漫长。摇晃的船体和上面惊慌的人们，让它看起来并不从容。


贴在周军大船上的火船比较矮小，却是火光冲天、黑烟滚滚，火焰在风里向战船上冲。大船的船舷都被烤黑了，一些木头有起火的趋势；好在“猛火油”只在火船上烧，无法泼到战船上去。不远处，一艘南唐军的小船正拼命往东划动，他们驾驭火船冲过来之后，就乘小船逃跑了。


甲板上的将士正从水缸里用木桶打水往下面泼，但水居然泼不灭猛火油，那火船愈燃愈烈，情况十分危急。不远处的周军小船上的人，拿着长竿不顾命地靠拢，对着火船往外掀，但那火船上有很多铁钉，在风中纹丝不动。


幸好，大战船终于成功调转了方向，也幸得上面的将领临机应变快，之前及时地下达了明智的军令。火船到了下风的地方，火焰就往西吹，战船的危险骤减。人们仍旧不断提着水桶灭火。


就在这时，又一艘南唐国的小帆船向这边猛冲过来！模样长得和刚才燃烧的火船一样。甲板上的将士看着那艘轻快的小船乘风而来，都在大喊大叫。


当时是，战船上的投石车砰砰地扔出了许多火球，火箭也纷纷飞向空中。那小帆船忽然“轰”地一声浓烟冲天，燃起熊熊大火来，上面只有几个人，背上燃着火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帆船的帆布也烧起来了，接着原来的速度向战船直冲过来。


大船向左面躲避，终于躲过了火船。江面上仿佛有一团凭空的火光在飘荡一般。


这时南唐军的主力巨舰陆续靠近过来了，四下里双方很多船只都开始了接舷战，江水上的迷雾被驱散，火光倒映在水面上，江面上杀声震天。


一艘大船的甲板下面，李老汉仍旧趴在水车扶杆上，他没再蹬水车了，正偏着头往上看；几乎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呆在原地听着上面的动静。甲板上已经好一会儿没人理会下面了，上面脚步声凌乱，喊杀声、叫喊声不绝于耳，已经打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头上一亮，楼梯口的木板被掀开，一个武夫埋下头叫喊道：“有兵器的，全上来，不用划船了！”


李老汉瞧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梭枪，没有动。不料那武夫径直走了下来，挥着手里的剑，随手挑了一些人，命令他们拿起船舱里的兵器，又吼道：“我是个十将，你们把我认好了。前面人手不够，这里的人跟着我杀！”


李老汉还是没动，不料那十将眼尖，只看了一眼李老汉：“你不是民夫，是军中的杂兵，兵器拿起来，跟我走。”


他只好拿起梭枪，和一群人从楼梯爬上去。睁眼一看，两只大船已并在一起，好几道铁索木桥搭在船舷。对面的船上风帆巨大，甲板上刀兵挥舞，弓箭“噼里啪啦”乱射。


这边船舷上一个武将正在大喊：“冲过去！杀掉敌兵，抢他们的船！”


李老汉跟在人群后面，弓着背，也从木桥上走了过去。他小心地躲避着箭矢，专门朝自己人多的地方走……一把年纪了，就是想混点军饷吃食而已，不是太想立功升官。关键是身上没披甲，一箭就得完蛋，他终于在地上发现了一块木盾，赶紧拿了起来，左手提盾右手拿着梭枪，站在自己人后面助威。


这边是周军进攻，场面看起来还比较好。左翼那艘船的局面就有点惨了，被两艘南唐军的主力舰缠住，正被合攻。


战事愈演愈烈。江面上好几艘主力大船正燃着熊熊大火，杂物和尸体在江水中时隐时现，一片狼藉。更多的船只在接舷混战，大江上呐喊震天一片混乱。周军水师根本没讨着便宜，一是因为处于下风口，机动不如南唐军……长江下游水流比较缓，顺风的优势比顺水要大；二是李处耘手下的水师将士、高彦俦的部下，不如禁军那么精锐，而南唐军水师是他们比较厉害的兵力，周军堂堂正正地打也没有什么优势。


两军混战下去，只有前方接触的位置在厮杀，没有谁具有太大的优势，一时间难分胜负。


郭绍所在的旗舰尚未被战火波及，但他已闻到了风中的烟火味，看到了前方的大战场面。战事一直持续到下午，毫无进展，郭绍心里是不怎么舒畅，但并未对李处耘指手画脚。战阵之上，尚有不如意就心急是不行的，郭绍在高平之战还遇到过前锋崩溃的局面。他现在还很沉得住气。


……


而略占优势的南唐军东面部署刘澄却正坐立不安，他现在还在京口。江面上不断有轻舟回到码头，禀报前方战况。


刘澄披甲来到码头，要登舰去前线督战。部将急忙劝阻：“天气恶劣，江水寒冷，江面上危也，主公万不可以贵躯涉险。”


刘澄道：“陛下委以重任，本将岂敢惜命？勿要去前方督战，不敢懈怠。”


部将又劝道：“对岸瓜州渡敌军战船屡次要突防，恐怕与西面周军商量好了，想对咱们前后夹击。主公应坐镇中军主持大局。”


刘澄觉得漕渠出口狭窄，施展不开，如今又被自己的大量战船封锁，没什么要紧。遂不听，下令起航赶往前线。


他没来之前只从奏报上听说战况惨烈，但没有人说会败绩；一到战场上，立刻就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呆了，乍看去觉得好像自家一半的船只不是在燃烧、就是布满了敌兵在厮杀……更有从前面逃回来的武将，声称周军凶猛，抵挡不住方丢了战船。


刘澄心里“咯噔”一声，水师大半的兵力都在这里，一旦战败怎么向朝廷交差？


他立刻要派人回去调动京口预留的精锐战舰上来支援。随从过来的一个部将劝道：“主公再细看，前方虽然犬牙交错险状环生，但周人并未讨得好处，不然咱们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焉能支撑？且不急着调兵增援，先耗到旁晚，双方收兵后再议不迟。”


但西面战船这边的水师武将听到有援兵，则纷纷怂恿刘澄。因为他们觉得既然后方还有援军，有援兵过来胜算总要大一些。更有人说刘澄是及时救命的恩公云云。


诸将众说不一，刘澄见水战吃紧，终于决定增派援兵。他心里还有点数，不动在瓜州渡江面封锁漕渠的战船，只调动在京口水寨待命的战船。


刘澄下完军令，犹自寻思：如果这边抵挡不住，援兵及时赶到能挽回败局；就算没有危险，那增加了兵力力量增强，不是能打败西边的周军水师了？到时候再顺风而上，趁势烧了采石浮桥，断了周军的退路……如此大功，朝廷应该怎么封赏我？国人又该把自己奉到什么位置？


想到这里，刘澄已是面有红光，急不可耐地催促前去下令的信使出发。

第461章 京口之役【四】


京口水面，浩瀚的长江如同海洋，江岸就如同海岸；西面的陆地地平线，是一块巨大的江心洲。


大量的船只如同树叶飘在水面一般。雪花在空中淅淅沥沥，如同一场悲情的雨；一层层的白浪向巨舰席卷而来，拍打在船舷上“哗哗”大响。空中却是黑烟弥漫，在风中没有方向似的翻滚。


北岸的一条河流却比较狭窄，那就是从北方连接长江的漕渠入江口。河口浓烟滚滚，一艘大船上火焰肆虐，火势已经失去控制，桅杆上的船帆被烧得精光，带着烟火的破布不断往下掉，几根主要的桅杆光秃秃地立在半空。水面上，一片叫喊，只见有很多的人的脑袋在晃动。


火船的背后，一长串战船的风帆挤在河道上，几乎布满了整条河流，不见尾部已连绵到何处。


就在这时，十数艘小船从巨舰中陆续游荡出来，船帆借着东北风，轻快地向入江口冲了过去。封锁在河口的南唐军战船早有准备，大船上的弩炮和投石车随之发动，还有不少轻舟前去拦截，弓弩射出的火箭在空中像蝗虫一样乱飞。


水面上“扑通扑通”直响，很多火球掉进了江水里。一枚装满了猛火油（石油）的罐子表面燃烧着翻滚着，正好砸在了一艘小帆船的桅杆上，顿时破碎开来，滚烫的火油四下飞溅，船帆立刻着火，火焰从半空掉落像下了一场火雨，那艘船很快烧了起来，惊慌的水手直接抱着木板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周军十几艘小帆船还没靠拢，就被焚毁大半。但仍然有几只船突防冲到了那艘大战船跟前……主力大战船都是硬木船体，又十分高大，小船就算撞到它，不仅无法对其造成撞伤、连火势也没那么容易将大船烧起来。熊熊燃烧的火船、会对其造成损伤，但南唐军将士有足够的时间救火。


不料，这时一只不起眼的帆船靠近来了，径直撞在大战船上，但小帆船并未起火。


一些发现了那只船的人正有些纳闷。忽然，“轰”地一声巨响！耀眼的火光如同闪电一样亮起，远远超过一般的火焰光亮，浓烈的白烟随之腾起，迅速向周围蔓延。爆燃之下，大战船船舷的木板都像半空飞了起来，侧舷破了个大洞，船身似乎都裂开了。


白色的浪花、带着破碎的杂物簌簌向江面的四周掉落，巨舰迅速开始向右倾斜。


远近所有人都惊呆了，喧嚣的浪声和喊叫声中，隐约有人大喊道：“是火药！炸城墙的火药！”


水面上一片狼藉杂乱，只见漕渠上又有许多小帆船张满帆向长江飘过来……这下南唐军将士像见了瘟神似的，大船立刻调转方向向南边后退，避开这样的灭顶之灾。


只有一些小船还在前面混战，主要靠弓弩相互射击。箭矢一律都绑了油布，在空中十分显眼。


这时周军最前方的大战船终于从空隙缓缓向南驶出，速度看起来缓慢，却是谁也挡不住。小船对大船佯攻，靠近了弓弩都射不着人，而大船极可能撞击，又是俯攻，就好像在城墙上屠戮城下攻城的人马一般。


数艘周军大帆船终于进入了长江的开阔水面，但后续仍旧十分困难，漕渠本来就狭窄，还被正在焚烧的破船挡了水道，后面的大战船要出来十分不容易。


水师主将韩通已经登上座舰，随后通过了入江口。不远处那艘着火的船还未沉没，火势凶猛也没人去救火，就像一团火焰浮在水面上。韩通站在船楼上经过这片水域，也感到了炙热袭人，脸上隐隐发痛，有点挨不住的感觉，但他还是长身立于上面。


眺望前方，率先冲出去几艘战船在江面正被南唐军船只围攻。江面上一片南唐军的船只乱七八糟在飘荡，因为前期避退的船乱划，阵线已不成队形……下雪天而且江面雾蒙蒙的，视线不清，光凭旗帜和鼓号声的简单组织，很难有效控制船队，派人传令速度也很慢。韩通拔出剑来，大喊道：“传令，冲过去增援前方将士！”


旗舰很快被南唐军盯住，不多时，一艘大船迎面直逼而来。及至两船靠近，射出来的火箭如雨一般倾泻，战船俨然变成了发射烟花的烟花筒一般。


侧舷上，南唐军抛出铁链铁钩，两艘船愈发靠近。等待木桥搭上，忽然一声大喊，周军将士反而从甲板上冲了上去，众人提着盾和兵刃冒着箭雨，箭矢在盔甲上叮当直响，前面的人举起梭枪，向甲板上投掷一通，接着拔出刀大叫着冲了上去。


“扑通扑通……”不断有人从船舷上掉进水里。落水者几乎必死无疑，谁也没办法披着甲在冰冷的江水里游泳；就算穿着铁甲落水会被淹死，有甲的人都会披甲，不然先被射死了。


入江口的水面杀成一团，更多的周军战船从河道里驶出来，水域上拥堵不堪，人声鼎沸。


……南唐军在江面的战船都调过来围堵，江上乱糟糟一片，很多地方在接舷战，打得难舍难分。双方越来越多的船挤在河口，场面就好像一个纷乱的大水寨，一大团风帆挤作一团。


一艘楼船上，南唐军的大将焦急万分，战场上已经失控。


周军水师其实非常之多，远远看去如云的风帆把整条漕渠都遮蔽了，他们之前只是被堵在河道里入不了江。但现在，无数的船只正拼命外挤！一些战船已经突破了河口，进入了大江开阔地。


如果不增派水师堵截，周军的大量船只一旦进入大江水面，南唐军东线根本顶不住。


“京口水营的水师，两个时辰前才被调走，刘澄啊刘澄……”那南唐军大将悲愤交加，急得直跺脚。


旁边有人也跟着着急：“刘公已不在京口，将军快派人去求援罢！”


“现在如何来得及？”大将挥着手臂，可他也不是神仙，一个人的手无法掌控眼前纷乱的场面。那大将气急之下，骂道：“让刘澄在京口掌兵权，本身就是个儿戏！”

第462章 京口之役【五】


京口战场西南面，六百余里外，南唐军南都大军刚刚抵达皖口。


虽然大军尚远在六百里外，但只要突破这道防线，顺江而下数百里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这道周军占据的防线，主要有连个据点：江北的皖口，即皖水入江口，有周军经营的水陆据点；江南的池州，有周军占领的城池和水寨。一旦度过这段路，则可一路畅行，首先冲破周国的采石浮桥，然后威胁其水师腹背。


南唐军的这股援兵号称十五万，从湖口（鄱阳湖）出发过来，声势十分浩大。南唐国的国都在版图的东北角落，西面、南面大量土地离都城较远；南都（南昌），是一个很重要国防中枢，那里囤积了重兵；现在这股人马，是南唐国的核心武力之一。


长江南岸，如林的刀枪旗帜在风雪中竖立，并行的几条大道上车马如龙、兵马无数，车辚辚马萧萧，数条黑压压的长龙沿江蜿蜒爬行，不见首尾。江面上，千百楼船如洪水席卷起的黑潮。


……一处宽敞的船舱内，一个中年文官正坐在案前。他就是南唐国光政院辅政陈乔，端正的五官、下巴修剪得飘逸的胡须，他是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伸手拈着胡须的动作十分儒雅。


陈乔拈着胡须，抬起头“唉”地叹息了一声，眉目之中的愁绪挥之不散。前面是一扇从下方撑起的雕窗，雕窗外，动荡的水面在起伏，白色的雪花纷纷在水上消失。“哗、哗……”一阵又一阵水浪声不断传来，其间还夹杂着船桨木头摩擦的叽咕之音。


他低下头，继续细观手上拿的一封书信。边看边摇头叹息。


江宁城的好友写给他的信，信中告知了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特别是国君瞒着大臣的刺杀策划，借议和之名，在歌妓里安插刺客，在周军中军大帐行刺！


陈乔已无言以对。这世道虽然靠的是武力，但道义也十分重要。这样的行为，不仅世人会离心离德，就连陈乔也很迷茫：老夫拼命维护国家，如果不义，那究竟为了什么；仅仅为了升官发财，保有自己的荣华富贵？


还有那个刘澄，为何还用他掌握如此重要的兵权？皇甫继勋的事，还不够教训吗！


这仗，打得不仅仅是兵将强弱，更争的是内部权谋的智慧手段。


洞开的雕窗，湿冷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乱晃，吹在陈乔的脸上。他身上打了个寒颤，觉得心里的一团火焰仿佛也在寒风中在渐渐冷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布袍梳着发髻的人走到敞着的船舱门外，沉声说道：“主公，前方发现了敌军！”


陈乔听罢急忙收了书信，起身向外疾步而去。


上了甲板，陈乔看了一眼远处，一片芦苇。又转头看，见朱令赟正站在上面的栏杆后面，一手遮在额前，专心地眺望远方。


于是陈乔也从楼梯爬了上去，站在朱令赟的身边。朱令赟看得专注，完全没顾得上陈乔。


陈乔也不计较这等小节，站在高处跟着眺望前方。这艘座舰船楼高大，不过并未在最前方，顺着方向看去，前面还有一大片自家的战船。


更远的地方，先看到的是江心一大片陆地，那是一块江心洲。江心洲北边是夹江（长江被隔开的一条水道），夹江北岸有一个河口，便是皖水汇流大江的河口，所以这地方叫“皖口”。


皖口那一片，全是芦苇……大片芦苇的深处，许多如木杆一样的东西立着。仿佛是桅杆？


朱令赟和部将正在关注的就是那些“桅杆”。良久之后，朱令赟才收回目光，转头看了陈乔一眼，没有多言；这武夫本来就看陈乔不是太顺眼……当然陈乔也看不惯这厮，只不过这厮此前就在镇南节度使的位置上，后台也很深厚，一时要夺他的兵权比较麻烦，牵扯太多；为了顾全大局，陈乔没有打算和他争吵。


“那边是桅杆，周国人在芦苇里设了伏兵？”朱令赟面有怯意。


陈乔道：“周军水师在大江上并不多，现在正攻打京口，哪里还有能战的水师？皖口和中原腹地没有水路相通，必无水军精锐，最多是一群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弄了几条破船而已。我看，那些桅杆根本就是疑兵，吓唬咱们，拖延东进的时间。”


他这通言论，连武夫们也没驳斥，大伙儿觉得颇有道理。


但陈乔马上又道：“朱将军要是惧怕，现在派人去瞧瞧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武夫们立刻露出了轻蔑的嘲笑。其中一个脱口道：“皖口是周国人据点，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临时怎么派人过去？陈公说得倒是轻巧。”


陈乔心道，军队在你们手里，早干嘛去了？


他还是挺有心胸的人，并未因为一句嘲弄就动气……他有自知之明，本来就是个文官，从未有过军旅经验，这些行军打仗的具体细则不懂很正常，没啥丢人的。


旁边的一个人开口道：“皖水上全是芦苇，不好看清楚状况。咱们还是别走北边的夹江，从南面那条水道走何如？”


朱令赟冷笑道：“万一皖口真有大量伏兵，咱们丢下不管直驱池州，不是把后面留给别人打吗？”


他扶着栏杆踱来踱去瞧了许久，这么看实在瞧不出什么东西。陈乔也只看到一片芦苇和芦苇丛中隐隐露出来的桅杆，这么瞧根本看不出花儿来。


“把船开到前面去，下令前面的船队更紧。我靠近一些看看。”朱令赟下令道。


陈乔不再多言，他来督战，但打仗还是武将朱令赟说了算，他并不想过多干涉。于是座舰加快速度，越过前面的战船，向前方行驶。航行速度一块，陈乔站在楼上有种乘风破浪的感觉，雪下得不大，风向是东北风，刮的身上的袍服紧紧贴在身体上。


一众船只渐渐进入了夹江。长江虽宽，但这地方被江心洲一隔，江面渐渐狭窄。


许久后才靠近皖口，已看清芦苇丛中的木杆在缓缓移动，果然很像桅杆。陈乔也纳闷，周军把大量船只埋伏在了皖水上？


就在这时，忽然就见一张张大帆向桅杆上升了起来，通常船帆比船体还要高大，一时间仿佛无数的大船从水底下忽然冒了起来了一般。


朱令赟见状，脸色都变了，脱口道：“果然有伏兵！”


陈乔没打过仗，却更沉得住气一点，提醒道：“朱将军勿急，就算有伏兵，也是冲咱们正面来。朱将军手里战船千艘、大军十余万，有什么可怕的？”


朱令赟听罢稍稍镇定，忙道：“擂鼓备战！”


“咚咚咚……”的鼓声在四下里大作，这边许多弓弩手都爬上楼来，在将帅们身边列阵以待。朱令赟又下令：“咱们的座舰，调转方向往回走。”


陈乔皱眉，本未打算干涉军务，但总觉得不对劲，便忍不住了，开口道：“最大的帅旗在这艘船上，若将军调头而奔，必造成前方军心动荡！你既然发现敌军就要跑，就不该过来……”


“老子自有分寸！”朱令赟大怒，“你一个文官，在战场上能不能闭嘴？！我现在在号令诸军，耳边一群乌鸦呱、呱、呱，你能，你来！”


陈乔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朝里连皇帝也不会和他这样说话，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眼看前方一片风帆，他咬住牙才忍住没有发作。


这艘船上，一面十分高的旗杆，方形的中军大旗挂在上面，两侧还有好几面旗帜在迎风飘荡。船身已缓缓调头，渐渐横在江面上。远近自家的战船上也是一片纷乱，能看到许多人在跑动。


就在这时，芦苇丛纷纷倾倒，前面两处巨大的船帆逐渐从里面飘了出来。很快那两艘船的“真身”终于出现在视线内。


顿时，陈乔的眼睛都瞪圆了！


那不是船，最多算是粗制滥造的木筏，后面挂着帆而已。皖口这边恐怕真造不出像样的大战船，这木筏虽然简陋，却足够大……陈乔目测，起码几十丈宽、几十丈长！


江宁城那样的大城，高大的城墙也就两三丈高。而那两只木筏，长度起码是城墙的十倍！巨大的体量，忽然从芦苇丛中冒出来，让人觉得好像是远古怪兽从水底下冒出来了一般。


木筏上没看见人，可能后面操控船帆的地方有人。整个木筏上，堆满了芦苇、茅草、柴禾，看上去就好像两座小山在移动一般。


周国人能聚集捣鼓出这么多烧料，肯定挺不容易的，恐怕老早就有预谋了。他们想干什么？此时瞎子都看得出来，是想用火烧南唐军……长江上发生过赤壁之战后，一遇水战，仿佛不想着火攻就没有别的战术似的。


不过这么多烧材堆在上面，也真够恐怖的，关键现在是东北风，周军过来正好顺风！战船上的南唐军将士都惊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那边的“怪物”，惊惧之色溢于脸表。

第463章 京口之役【六】


火只要足够大形成火灾就非常可怕，野火就能把没有干燥的生树都烧个精光。大江之上，江水仿若变成了一大锅火油，整个天空下都在燃烧一般，要烧光一切的气势！


巨大的火焰在风中向西面的水面扩张，原本浩大的船队，此时在大火下仿佛不堪一击。没来得及跑的船很快被大火吞噬，燃起了熊熊火光。空中烟雾弥漫，黑尘到处乱飞。


不过，巨木筏上帆在燃起大火后很快就被吞噬了，没有风帆助力，木筏向西漂移的速度是非常缓慢的，不仔细看，它们仿佛已在江面停滞不前。饶是如此，南唐军将士也吓得够呛。


“啊、啊……”陈乔所在的旗舰上响起一片大喊大叫，他自己也慌了。


火势虽然还没蔓延到这艘船上，但是借着风向的火焰是朝这边肆虐的，离得又近，船楼上的温度非常高，空气中简直是烫人！上面的几面旗帜，都被火焰点燃了，把旗杆烧得光秃秃的。


加上铺天盖地的大火气势震慑，船上一片混乱。人们个个满面惊慌，痛叫着蒙着脑袋往楼下跑。


人非鱼，在水上只有凭借乘坐的船只，许多人都披着甲，不敢急着跳江；但人遇到危险时，反应就是逃跑，将士们乱哄哄地奔走，就要离开船楼和甲板，本能地躲到船舱里去，有木板隔着，至少能暂时逃离炙热的热浪。空中袭人的热浪，要将人活活烤化一样！


逃离的办法，最可靠的还是将战船驶离此地，那巨型木筏移动缓慢，战船行驶速度较快。但一个个的人，只顾着乱跑。


“主公，走这边！”亲兵拽着朱令赟的手臂，大叫道。


陈乔也急忙跟着众人走，先离开这毫无遮拦的楼顶。后面的惊慌的士卒推攘乱跑，把人都挤到了楼梯口。陈乔在口子差点没被推下船去，当下便大喊：“稍安勿躁，别挤……”


前面一个朱令赟的亲兵拔出刀来，乱军之中，明晃晃的刀正在陈乔跟前，他顿时脸色都变了。那拿着兵器的士卒喊道：“别他娘挤……”


话音还没落，忽然听到一声“啪”地一声巨响，然后一声大叫。陈乔忙转头一看，见楼梯上的护栏断裂了，一个人影径直扑下了船。片刻后便“扑通”一声落进了翻滚的江水中。


有人嘶声大喊道：“朱将军落水了！”


陈乔心下“咯噔”一声，顾不得遮掩被烤得生疼的脸，忙往下一看，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江水。那朱令赟好像披着两层重甲，好几十斤铁负担在身上，这样落水跟绑块大石头丢江里也差得不多！


“快！快丢绳子下去！”陈乔大叫道。


但这会儿乱军拥挤混乱，一时间哪里找绳子去？有人疯狂叫道：“不是你扶着主公么？怎么扶的！跳下去，救人！”


“挤你娘的！”一个亲兵拿着刀凶神恶煞向后面的一个士卒劈了下去，顿时一声惨叫，鲜血在人群乱溅。但杀人并未止住混乱，在大火和惊慌的情绪下，这里好像要爆炸了一般。又有人被挤下船去，还有的从栏杆上爬上去，惨叫着跳到了下面的板甲上被摔了个半死。


有人大喊大叫：“主帅掉江里淹死了！”


战船一直在向西航行，片刻后那断裂的栏杆位置，已非朱令赟落水的地方；在这个位置找人无疑刻舟求剑。陈乔回头看身后，完全没见着人，浪潮一层接一层……该怎么救人？


但临战场主帅没了，这事儿非常严重。陈乔急喊道：“快下令舵手，调转方向！”


调转方向？往火里从么……况且这时候连舵手都不知在哪里。没人听陈乔这个文官的，战船仍旧在向西驶离，但朱令赟已经消失不见。


大江之上，南唐军战船纷纷向西逃窜，没人有法子控制千百艘船只。连江畔的陆兵也有了乱象，无数的人站在江边，观望江面上的大火。


许久之后，船只靠岸，陈乔登岸。朱令赟淹死的事已经成为不得不接受事实……陈乔虽然看朱令赟不顺眼，但那厮在镇南军有威望，又有大军主帅的名分，能统领全军；现在死掉了，谁来统率大军？陈乔不认为自己一个文官临时出面，能控制这支军队。


而且朱令赟的消息扩散很快，主帅的事是全军将士关心的事，死主将的消息迅速扩散。军中人心惶惶，特别是水师很乱，一时半会儿连各部的武将都找不齐。


陈乔号召在场的武将，把别的武将叫来，重新推举一个临时主帅。


但周军没给他们机会，周军对战局的反应相当快速。不及中午，池州就调兵过来了，骑兵当先，步兵随后，径直攻打南唐军滞留在大路上的人马。南唐军还来不及统一军令，各部自知为战。周军前锋人虽少，却没有被南唐军组织起优势兵力围攻。况且此时南唐军军中人心惶惶，很快就被打得大败……


后面的人马受了影响，有的地方竟然是成建制地逃跑。号称十五万大军，看起来雄壮，但完全比陈乔想象得脆弱，军队像是一座大房子散架了一般。


往西的大路上，到处都是后退的将士。江面上，船只也是七零八落，各自退避。


……


当天半夜，郭绍在江边的水寨里，收到了罗彦环的快马急报。他细看了一番，脸上很快露出了红光……夜已深，身边没有别的人可以一同庆贺，但依然压不住郭绍心里的激动，暂时只能一个人偷着乐了！


罗彦环详细描述了战况，并称皖口、池州兵力薄弱，没法扩大战果；但南唐军混乱之后，想重新部署起来绝非易事，已经达到了“拖延敌军援军”的目的。


但在郭绍看来，罗彦环是出乎意料地建立了奇功。南唐军遭此大挫，整顿乱军且不言，士气军心如何重振？那支军队到现在为止，威胁已经非常之小了。


郭绍心道：在东京兵变时就觉得罗彦环有勇有谋，如此看来，此人有堪大用之才。罗彦环手里的精兵不多，主要是一帮各地的镇兵，战船也很少；在有限的条件下，却能谋划出法子来打击南唐国大军，十分了得……而且等火烧成功，乱其军心后，罗彦环又大胆地出兵以弱势兵力进攻，战机抓得非常好。


“罗彦环，罗彦环……”郭绍念了两声，在船舱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放下军报，又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水面上灯火通明，窗户稍微一开，浪花的声音更加嘈杂……原来在长江边，并没有“夜半钟声到客船”一般的宁静，和人多人少没关系，浪声就够吵闹的了。


气氛很浮躁喧嚣。但这里并没有危险：昨日，韩通水师已经进入长江，那股水军隶属侍卫马步司管辖，是禁军编制，人多船多，将士精锐，从东京调遣过来的，已经够给南唐军压力了；而且郭绍这边还有大量的战船水师，对京口南唐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京口敌兵现在是瓮中之鳖，除了上岸毫无去路，但船却上不了岸，湖口援兵也来不了了，他们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郭绍确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郭绍坐到了桌案前，灯下摆着一张形势图，旁边砚台里有浅浅的墨汁。他坐了片刻，遂将铁盅里装的水倒了许多在砚台里，将墨汁调得很稀释很淡。然后提起毛笔，蘸了淡淡的墨水，在地图上把大周势力范围、南唐国国境全部涂上颜色。


整张图上，中间成片的大块部分已经变色。郭绍伸出手指，抚摸着南唐国这一大片位置。虽然只是一张纸，但他真实地感受到实力的极大增强。


无数的财富、无数的人口、广袤的地盘……


郭绍忽然有些许感触，当年微末之时，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也非常艰难；而现在，巨大的利益挡都挡不住，来得太快了。


他仍然有失控感，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洪流，但好在这股洪流是顺着自己的方向。而自己仍旧有调节它方向的能力的方法。郭绍长吁了一口气，闭目感受着船底的江水流淌。

第464章 孤城


夜里的寒风从窗户灌进来，桌案上的两本册子“哗哗”乱翻，其中一本写满了各种潦草的字迹，大多是郭绍对这次京口战役的归纳、想法；以前战争对于他是摆在面前的厮杀挣扎，现在战争是写在纸上的墨迹。


另一本册子则是郭绍写下来的对水战战术、具体的观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经历过像样的水战，所以把自己的一些见闻记录下来……其实他记录了很多东西，事过之后却几乎不会回头再看，也不会去整理，别人更看不懂他的鬼画符，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记下来。


郭绍正躺在床上，略有些兴奋的心情、和不太适应船只的摇晃，让他久久不能入眠。


“嘎吱……”郭绍翻了一个身，把木头床板摇得一响。他忍不住再度拿起那张图上墨汁的地图来瞧，填充纸面的墨汁颜色很淡，上面原来的线条和地名仍然很清晰。


问题是，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我的？今后我想干点什么事，还能不能说了算数？


郭绍越想越难以睡着，遂披衣起床。离开被窝，才真正感觉到冬天的寒意，特别飘在这江边上。不过冬去春来还是很快的，他想起在东京已经怀了身孕的妻妾，遂重新坐到桌案前写信。


给符二妹的信很好写，连带可以在书信关心别的家人。但给符金盏的信，郭绍写了整整两页，想想还是撕掉了……最后只写前方的战争进展，算是一份捷报。


……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但今年过年对于很多很多人来说注定不是一个平和的佳节。周军各地各种人马二三十万人肯定是没法回家团聚的。


捷报不断飞来郭绍的中军大帐。


已经奠定胜局的意料之中，也有些惊喜。曹彬带着吴越大军陆续攻陷了常州、润州（镇江）；京口南唐军水师被围攻战败，损失、投降不计其数，一时间难以知道数目。


韩通、李处耘、高彦俦等诸将都来了江宁城外的周军大营，郭绍和几个人在营地里等着见面。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武将和几个士卒带着个俘虏先过来了，后面还牵着一匹托着东西的马，好像是那个俘虏的马。


“禀郭大帅，此人在十里地外被咱们的斥候逮住的。他自称是南唐军大将刘澄，专程前来投降的。”武将抱拳道。


郭绍和身边的几个人听罢，都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向那个被押在中间的汉子看去。那人身上披着甲，不过头盔不知哪去了，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郭绍走上前去，问道：“你真是刘澄？”


那人道：“我身上有印信……阁下是大名鼎鼎的大周军主帅郭将军？”


“正是鄙人。”郭绍随口应了一声，再次打量了一番刘澄。又稍微想了一下刘澄在言语中的尊称和客气，颇有讨好之嫌。他便心道：皇甫继勋战败后回到江宁城，据说被屠戮了全家；眼前这厮的败绩不比皇甫继勋轻巧，这是畏罪而来罢？


但刘澄统率南唐国东线战场，表现实在泛善可陈，先是轻举妄动瞎调兵，导致江阴丢失、援兵被伏击，后又输掉了整个战役。郭绍实在没看到他在战争中有什么出色之处，无论他在南唐国的官位多高，已然失去兴趣。


郭绍对刘澄的态度，显然比林仁肇差了很多，他甚至带着嘲弄的口气道：“刘将军挺大方的，丢了三座大城给咱们，断送了南唐国整个下游江面，水陆丧师以十万计。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呢？”


众人听罢忍不住一阵哄笑，嘲笑的样子根本不加掩饰。


刘澄脸上阴晴不定，难堪之极。终于还是没有恼羞成怒，却道：“败军之将，对用兵如神的郭将军深感钦佩……”


史彦超听罢更是不屑，冷冷道：“李煜真是瞎了眼，让这样的人掌兵。这厮简直连狗都不如！”


刘澄的脸色顿时大变，红得像猪肝一样……郭绍虽然嘲弄，却还算委婉，史彦超这条大汉说话也难听了点！


史彦超又道：“你怎么不去死，一败涂地损失那么多人马还有脸活着？”


郭绍没吭声，他不仅转头看了一眼西面远处的浩浩长江江面，那烟波浩渺的水面下，葬送了多少人命和国力；而掌控无数将士性命的人却在这里苟且偷生。郭绍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此时还没有多少戾气，过得一会儿便呼出一口气制止史彦超：“罢了，罢了。来人，把刘将军找个地方安顿。”


刘澄被带走后，没过多久，一干在外的武将进了中军行辕。众将见面一番寒暄，便和郭绍一起去中军大帐。


此番出兵的大将几乎都聚齐了，在大帐内兴高采烈地叙述功劳建树，连帐外的普通将士也充满了喜悦的气氛，一些猪羊被抬进来，今晚军中要打牙祭。


王朴故作淡定地缓缓说道：“江宁城四面皆被我国攻下，远近难有援兵，已成孤城，正当到了完全攻灭南唐国的时候。”


左攸问道：“王公以为，江宁城能守多久？”


“不堪一击。”王朴毫不犹豫地说道。


众将听罢都转头目视王朴，郭绍也赞成王朴的看法，也饶有兴致地听他的下文。当众说这等话，换作别人恐怕会被认为恃胜而骄、有轻敌之嫌，不过王朴一向有谋。


史彦超道：“江宁城城高墙坚，若他们死守，要强攻大城也非易事。”


“哈！”王朴笑道，“南唐军必聚重兵于城外，与我一战；不然，陷城更快。史将军如若不信，咱们且观后效。”


他顿了顿又道：“守城易，守士气难。此时南唐国多次败绩、国内人心离散，分崩离析，只剩孤城，有多少人愿意替其国主死守？咱们先派人劝降，再聚集各路人马、围住城池攻打，必能克城！”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郭绍也跟着点头。心道无论什么城池，总得要人来守战，军队的士气和信心很重要，王朴是个文官，却能直接指出关键之处，也算是领悟有心之人。若是有士气，南唐国的湖口援军在皖口根本没伤筋动骨，损失很小，按理就算吃了点亏，很快也能重新形成战斗力，但事实是这阵子那边一团乱，各部连整合在一起都困难，完全失去了威胁。


王朴转头看坐在正面的郭绍，“攻南唐之战打到这个份上，用兵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郭将军应该在考虑别的事了罢？”


郭绍觉得王朴的小眼睛很有穿透力，被看得浑身不太舒服，立刻想起“劝进”之事，当下便问：“考虑何事？”


王朴摸了摸下巴，淡然说道：“打下一国，当然还要守住、治理。”


郭绍听罢恍然道：“言之有理，王使君所言极是……”但总觉得王朴似乎在揶揄着什么，况且王朴当然不会当众说那等事。


王朴道：“郭将军灭蜀国，所作所为便效果明显，严禁滥杀、暂时维持各方现状。以老夫看，这等作为可以照搬到南唐国。”


郭绍一本正经地点头。


一众人议论了一番，郭绍便起身离位，并说晚上和大伙儿再聚，在中军大帐设宴庆功。


左攸随后就跟了出来，说道：“下官有话要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绍大概已经猜到左攸想说什么，左右看了看，中军行辕内到处都是人，帐篷也就只是一层油布罢了。两列士兵正拿着长兵器在周围巡逻。他便不动声色道：“当此之时，正有兴致细观大江气势。左先生陪我去一趟江边何如？”


左攸抱拳道：“愿随主公。”


二人便乘坐马车，在一队亲兵马军的护卫下出了军营。及至江边的一条路上，郭绍对覃石头道：“你带着马夫以及将士兄弟们四处走走。”


覃石头知趣地招呼别的人离开了马车。不多时，这辆马车就孤零零地停靠在大路边上，除了两个人，只剩一匹马。


郭绍掀开竹帘，在马车里眺望长江水面。


左攸开口道：“南唐形势已成定局，回京可能还有数月，但大事牵扯甚广，主公应早作决定了。当此之时，主公带大军在外，携大胜大功回京之时正是良机！”


郭绍没有马上言语。


左攸又急忙道：“这等大事，诸将不敢轻易提口，但心里早就盼着。主公拖延太久，反而不利。”


郭绍当然懂，自己也不是不想，昨晚就考虑过很久……甚至觉得现代社会没有皇帝，也不是人们变得高尚了，实在是环境不允许、以及多次厮杀争斗博弈妥协的结果；不想的人，多半是够不着那个位置，甚至看都看不着。而现在有机会，作为自己为什么要让权、让别人制衡和威胁？皇位意味着很多东西，几乎没有人能抵挡住那样的诱惑和欲望。


不过，自古以来天下想做皇帝的人不要太多，真正能坐上去、坐稳的人却是极少数，郭绍不得不分外谨慎。


他此时的表现和平素大不相同，小心翼翼地问左攸：“左先生觉得，咱们的时机真的成熟了？”


左攸毫不犹豫地点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465章 孩儿


东京大周皇宫内，节日气氛比较淡薄，因大批将士还在国门外拼杀，宫廷并未大张旗鼓地欢度佳节。不过毕竟是过年，四处还是添了一些红灯笼。这边的雪下得更大，屋顶上、树梢、地面四处可见积雪；东京皇宫的花草树木比较少，如今尽数凋零，建筑宏伟古朴，积雪让各处白茫茫一片分外单调。屋檐下、树梢上挂的红灯却点缀上了鲜艳的颜色。


万岁殿内，符金盏刚刚收到了郭绍的信。前阵子她已得知南唐国派刺客的事，至今心里还有气，但她已把那件事忍下、并未表露出来。


一看信上的字迹就是郭绍的亲笔，一本正经的小楷。符金盏详细看了一遍，都是些军政上的奏报，别无片言只语。她又转头看放在一旁的信封，写明是给符二妹的，符金盏拿起来瞧了一眼，又重新放下。


江南的大周军队进展十分顺利，其间有几次意料之外的大胜，以至于让纷乱的战局更早地清晰起来，攻灭南唐已成定局。郭绍在信中预算，可能明年春就能彻底结束江南的战争。


她看完信后，有点走神，犹自寻思着。此时，符金盏已经从江南的捷报中嗅出了气味。郭绍手里有禁军精锐、侍卫司隶属两支水师以及剑南军，加上各地调集的镇兵总兵力可能达到二十万人，甚至东京驻守的禁军也在他的兄弟杨彪手里……符金盏猜测，郭绍大胜之后班师回朝的时机，军队仍在麾下，那时候对郭绍应该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把身上的貂皮披肩拿下来。宫殿里比外面暖和，她本来就穿得很厚。那貂皮领子毛茸茸的，去掉之后，符金盏只剩一身绸缎袄裙，看起来倒是比披着貂皮更秀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禀太后，皇上过来给太后请安了。”


站在一侧的宦官曹泰先看了一眼宫门口说话的人，又转头留意符金盏。符金盏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头。曹泰说道：“太后请陛下进来。”


不多时，一众人便走进了宫殿，一个孩童被个妇人拉着，孩童便是小皇帝柴宗训，拉着他的人是他的奶娘，旁边那个是杜妃……符金盏让小皇帝认的义母。另外还有一些宫女宦官。


曹泰从御座上走下来，跪伏在地上迎接小皇帝。符金盏却是坐着没动。


柴宗训有模有样地跪在殿上行礼道：“儿臣问母后安好。”他在礼节上被教得很好，不过五岁多了还在吃奶……实在是因为符金盏没怎么理会，宫里的其它人都宠着惯着这皇帝，谁也没特意让他断奶。


符金盏微笑道：“训儿快起来把。”


“母后，母后……”柴宗训爬起来，高兴地跑了过来，后面的妇人急忙起身，小心道：“皇上，您可得慢点。”


他走到符金盏跟前，便说：“后面有人堆雪人，我也要玩，可奶娘不让我去。”


“天气太冷了，奶娘是为你好。”符金盏随口说道。


柴宗训带着稚气的声音道：“儿臣听母后的话。”


符金盏听罢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并不爱和小孩说话、也不喜逗他，总觉得没意思；但听到柴宗训的话还是挺高兴。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发现他模样其实不错，身上穿着小小的黄锦缎袍服，大人才会穿的样式，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调皮可爱的样子。


可是，这个孩子长大了还会愿意听自己的？当然，若是小皇帝真能在皇宫长大，要想拿回皇权也很不容易，想稳住国家局面恐怕更不容易……在这个世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形势也不会给他那么长的时间。


符金盏难得地伸手捏了一下柴宗训的脸蛋，颇有点同情的心思，心道：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生在了这锦衣玉食的皇室；还是运气不好，正好是兵荒马乱的乱世皇室。


不管怎样，这孩子也怪不得符金盏等人。因为就算没有郭绍，还会有别人，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走同一条路，五岁大的孩子是没有机会守住江山的。


符金盏和柴宗训说了一会儿话，便示意杜妃和奶娘将他带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未启封的书信，便顺手拿了起来，起身返回后面的寝宫，去见符二妹。


符二妹如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见到金盏拿来了郭绍的书信，面有惊喜，拆开看起来。


金盏瞧了一眼妹妹挺起的肚皮，“二妹要是能生个儿子，却是不错的事。”


符二妹放下书信，笑道：“我记得大姐说过不喜孩子，如今怎说起不错？”


金盏不置可否，又道：“二妹喜欢孩儿？”


符二妹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作寻思状，答道：“我喜欢自己的，不太喜欢别人家的孩儿。我能感觉他在肚子里踢我……也折腾人，我现在不能弯腰，要是掉了东西在地上，身边又没人，就挺麻烦。还会犯恶心，想吐。这大冷天的，晚上还经常起夜，十分麻烦……”


“这么辛苦，你还高兴？”金盏不解地看着她。


符二妹道：“这几个月来，越是难，越觉得它要紧了……哎，说不清楚。大姐要是自己怀了，就知道怎么回事。”


金盏从余光里瞧了一眼侍立的宫女，便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已经自称哀家，还怎么怀，二妹怎能张口乱说？”


符二妹倒也不是太缺心眼的人，听罢顿时改口道：“我说错了。”


二人商量好了的一般，顿时好一会儿没话说了。符金盏琢磨，二妹虽然说得大方，可能也有点在意那件事，只不过碍于多年的姐妹情意没办法而已……金盏心想这也是自己作的孽，当初为了尽快提拔起郭绍、并建立稳固的联姻关系，竟把符二妹许给了他；许了二妹之后，却没能克制、无法保持与郭绍仅仅联盟的关系。以至今日，把事儿弄得千丝万缕一团糟。


不过，只要符二妹生的是儿子，便是嫡长子。金盏觉得此事对符家所有人的作用都很重要……她们姐妹俩就算不论情意，理智上都该相互信任依靠。

第466章 所图之物


长江南岸，江宁府。雪已停，太阳出来了，照耀在积雪之上白亮得晃眼。江南的一些树木在冬季也不会掉光叶子，积雪覆盖在树梢上，白的、绿的相映成辉，平添了几分鲜艳秀丽之色。


郭绍站在一处土包上，正在看雪晴的景色。这里是一个村子，附近的房屋都是青瓦土墙。


清澈干净的天空下，视线极好。郭绍向西眺望，能大致看到雨花台的轮廓，那是江宁城南面的一个制高处，周军尚未发动攻势，那地方至今尚在南唐军手里。


向南看，那边起伏的山林是牛首山。牛首山很近，此地已能看到那林子中的古刹和楼阁，在树林里半遮半掩若隐若现，颇有几分意境。


但东边靠江的方向，场面就没有什么意境了。大片的军营营寨正在构筑，飘荡的旌旗、林立的刀枪，还有各种军械，充满了喧嚣和暴躁的气氛。


大周军陆路沿江毕竟江宁城，水师运载辎重也从江面过来；然后这里有一条小河和长江汇流，江面的物资辎重换装小船从小河里直接拖到军营里。那条郭绍尚不知名的浅河，俨然成了军营的内河，上面还搭建了好几道浮桥连通南北。


牛首山下的路上，如流的推车如同长蛇一般在缓缓爬行，那是正在从山上砍伐下来的木料；营地上，吆喝声和叮叮哐哐的嘈杂声老远都听得到，无数的人在挖土修寨、工匠们在建造器械。


王朴曾言，江宁城不堪一击。但那只是从形势、人心上考虑，有了攻城拔寨的自信，实际要拿下来这座城没法一蹴而就。江宁城不仅城墙工事高大坚固，起码还囤积了十几万大军，其中南唐国禁军主力都在此地；要打这样重兵驻守的都城，只有几万人就是个笑话。


现在郭绍麾下的江南前营军府已在实施攻城策划，一面派人晓以利害劝降，一面准备攻打孤城。


前期在各地作战的镇兵、乡勇都陆续向江宁城调动聚拢，加上隶属侍卫司的两股水师、吴越国大军，郭绍粗算围攻江宁城的总兵力在二十几万到三十万人之间。


要把这些人马调拢部署起来需要时间；但南唐国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们已经丢光了都城周围的所有地盘。


就在这时，覃石头快步走到了土丘下面，抱拳道：“禀主公，李将军、罗将军、左少卿三人已到，末将将他们先带到堂屋里了。”


郭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径直转身下来，说道：“我这就去见他们。院子周围你叫人看着点，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喏。”覃石头应了一声。


郭绍走在房屋间的路上，周围随处可见站哨的士卒，却不见一个百姓。这村子里的人，看到潮水一样的大军过来，风闻战祸波及的消息，几乎逃光；虽然大周中军几次严禁滥杀劫掠，但百姓们仍然惧怕武夫。周军征用这个村子后，剩下的少量老弱也被重新安顿在别处，这村子完全便成了一座行辕。


他走进院门，覃石头便轻轻将大门掩上。郭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已没有别人。他独自从屋檐下往前走，绕过小院中间的天井，便来到了堂屋门口。


坐在里面的三个人立刻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一起抱拳道：“拜见主公。”


郭绍也抱拳回礼，跨步进了堂屋。


这地方就是一家比较富裕的农户的房屋，土墙陈旧、家什简陋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地方也不太宽敞。郭绍走上去，在上位的一条圆凳上坐了下来。想想也是有点稀奇，几个人今天要谈得是谋夺天下的秘事，所图之物有无数的广厦，偏偏是在这么一个破村子里商量。


郭绍回顾左右，他们也纷纷转头看向自己。要称帝，一个人干不了；但步骤的开始，太多人参与了容易发生变故。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郭绍仔细考虑过的。无论是文官左攸、还是武将李处耘罗彦环，他们不是周朝皇帝提拔起来的人，发迹就是靠自己；参与大事，将来成了就是拥立从龙大功、开国元老，封王拜相也不是难事，实在没有不愿意的理由……实际上郭绍觉得他们比自己还急，一直盼着的就是干这种事。


另外还有两个结义兄弟，也是值得信任的人，不过杨彪和罗猛子在东京，此时没法联络。


郭绍先开口道：“左先生也多次劝我，我却有些犹豫，毕竟我原是先帝麾下之将，受了先帝之恩惠，如今不能保护其幼子，心有惭愧。”


郭绍说罢，连自己都觉得假得慌，真犹豫的话就不用召集几个心腹坐在这里、商量怎么谋反了……但这样说能够表明一种厚道谦让的态度；就算面对自己人，也不能表现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样子。想那些名正言顺继位的，还得让别人劝进三次、才勉为其难登上去。


罗彦环立刻劝道：“主公无须惭愧，几朝几代开国各有说法，其实都是这样干的。换了别人在您的位置上，根本不会犹豫！”


李处耘却道：“前几朝还在天下大乱的世道，而今人心思安、天下一统的形势，主公将开万世之大业，岂能与前几朝相提并论？”


郭绍又忙道：“言重了，我心有惶恐，本想做大周忠臣，只是情知兄弟们有这样的心思，又不愿意让大伙儿失望，着实有些左右为难。”


罗彦环一脸急色……郭绍观之，心道此人虽有勇有谋，比李处耘的持重还是差了不少。


罗彦环急道：“主公说得对，您不坐上去，兄弟们肯定不答应！大伙儿在您麾下，可名义是大周之臣，不好说出轻易说出那种逆言，其实心里都盼着主公。”


左攸道：“天下之权，有德者居之。今主公扫平蜀、南唐两大国，让大周国的地盘扩大不止一倍，大功显于天下，自应当仁不让，舍主公其谁？”


罗彦环点头附和：“那个小皇帝，谁理他？不是主公带着大伙儿帮他南征北战，早就被人赶下来了，主公自己打下来的天下，没有白白为他人作嫁衣的道理。”


“还有太后，若非太后，我岂能有今天的兵权和功勋？”郭绍不动声色道。这句话倒不全是面子话，倒是心里话了……郭绍没有古人那种忠君的思想，他从来没想对先帝忠诚，但太后的培养信任之恩，不论时代都没法否定。


李处耘开口道：“罗兄切勿急躁，主公所虑极是。不仅太后，大周还有更多的人、其中不乏对朝廷忠心认可的人，不尽然在主公麾下；也许暂时会摄于主公的武功武力敢怒不敢言，但如处置不当，难收人心。咱们得早早想个由头和名义。”


左攸也道：“主公是大周禁军武将出身，受过皇室恩惠，所依靠的实力也是周室禁军……一旦登基，将来会被说是篡位得权，无论怎么弄，得国不正是难以辩解。”


罗彦环一掌拍在破木案上，说道：“主公不是姓郭么，和皇室一个姓。那倒省事了，国号都不用改，小皇帝原来是哪家的姓、让他改回去认亲生的，太祖无后，大位还给郭家有什么不妥？”


“咦……”郭绍觉得罗彦环这话不全对，但其中叫郭（柴）宗训改回原姓，倒真是个好办法。


他又琢磨，把身世附会到郭威家不太好……虽然他是穿越者，和这里早逝的生父母没相处过、没什么亲情可言；但古人所说的忠孝仁义信，孝道还是很重要的。如果为了做皇帝，连父母都不认，自己别处找个人来认，恐怕要被当做笑柄……怎么找“证据”都没有用，只能给好事者更多的遐想空间。


这时左攸皱眉道：“仍然认周朝为正朔，主公就没法做开国皇帝了……”


郭绍看了左攸一眼，心道：心不能太贪，现在皇帝都没当上，就想着做太祖？而今最重要的是怎么坐稳位置，篡位本身就有风险，一旦没搞好天下群反如燎原之火，怎么收场？


李处耘似乎也和郭绍一个看法，说道：“主公春秋正如烈日当空，将来还会建立更大的功绩，在青史上留下明君雄主的贤名并非难事。”


郭绍之前已经表明过谦让的态度了，此时在少数几个人面前也懒得再装，当下便道：“太祖自称‘虢叔’（西周周武王之叔，周武王封于东虢，授爵公爵、号东虢公）之后，我自然也认……”


他寻思在这个时代的身世，本河北兖州人士，出身寒门，父母早逝；当地屡遭兵祸，多次十室九空、人都换了几茬，已是无从查问……他现在只记得祖父的名字，曾祖父是谁都记不清了。


就算是太祖郭威也是出身寒微的人，父亲那一代就开始颠沛流离，郭威自己还到处投奔军阀当牙兵。他称帝后追认上面几代，有些什么分支，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郭绍当下便一本正经道：“不仅如此，先父还告诉过我已经过世的曾祖父的名字，他便是义祖翼顺皇帝（郭蕴）……太祖（郭威）的祖父。算起来，我的辈分比太祖晚一辈。”


郭绍的表情，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周围的人听罢都是一愣，李处耘率先说道：“原来主公确是大周先祖之后，如此一来，将来把真正的身世昭告天下不就行了！”


另外两个人听罢也赶紧附和。

第467章 劝降书


郭绍与几个武将从破院子里出来，从覃石头手里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别的人也上马，随即响起了“驾、驾”的几声吆喝。


一行人返回中军行辕，正遇到王朴。王朴道：“老夫写好了劝降书，正想让郭将军看看。”


“出自王使君之手，定然是稳妥的。”郭绍不加犹豫道，不过还是接过来瞧了一遍。由于他刚和人商量如何谋反，忍不住又留意了王朴一眼。


郭绍还记得一个书上看到的故事……历史上赵匡胤称帝后，路过王朴的画像前，说“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没法得到皇位”。这算是从德才两方面的褒扬吧？


他又想起了在东京兵变后的事，王朴在那节骨眼上故意进言、建议预防武将权力过大；当时太后和郭绍是一个鼻孔出气，王朴的上书一点作用都没有，唯一的用处是表明他的气节和忠诚。王朴这个人还是很在乎名节的，所以郭绍前期密谋阶段不能让王朴参与，哪怕现在与王朴的私交已经很不错。


郭绍越想，越觉得自己与郭威的爷爷“相认”是比较稳妥的法子。自己是受周朝恩惠起家的，承认太祖郭威的地位，起码吃相要好看一点；否则就像后来的宋朝，没法洗掉欺负孤儿寡母、得国不正的诟病。


天下大势能走向统一稳定，（后）周两代雄主和文武大臣的励精图治功不可没，无论怎么掩盖都洗不清后来者摘桃子的本质。


无论将来的庙号是不是太祖，现在都是称帝，权势声威和开国皇帝没有二样，无非图个名；可做了太祖也是一个污点骂名，还要来作甚？况且，郭绍对这个时代的家族祖先缺乏认同感，光宗耀祖的心理需要也就不存在了……之前李处耘等人不想苦劝郭绍，可能就是觉得为祖上增光是郭绍自己的事；他自己都不顾了，外人劝他作甚？


郭绍那样选择，不仅是在承认前人的功业，也是在认可在大周旗帜下流血牺牲马革裹尸的无数将士的价值。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不过是站在成堆的尸骨之上罢了。


……他递还劝降书，随口说道：“王使君之言，有理有节、有情有义。不过，派谁去劝降？”


王朴回头看了一眼，道：“卢多逊。”


陪侍在后面的几个文官中，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抱拳道：“下官是主动请缨，愿担当此任。”


郭绍见状，立刻想起了往事，说道：“当年我在秦凤和蜀国打仗，奉命前来嘉奖咱们将士的人就是卢先生。我拿到升厢都指挥使任命状，就是从你手里接的。”


卢多逊高兴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跑跑腿罢了。不想郭大帅连这等事都记得如此清楚。”


“别人对我好几乎都记得，我这人记吃不记打。”郭绍笑道。


身边的李处耘、罗彦环等武将听罢都一阵哄笑。


郭绍伸出手掌，一掌拍在卢多逊的肩膀上。卢多逊的嘴一咧，不经意露出痛苦的表情。郭绍道：“南唐国只剩一座古城，覆灭只是迟早的事，现在最后一步了，你可得活着回来，不然不是亏得慌？”


卢多逊忙抱拳道：“下官愿为大周军早日光复江南，尽绵薄之力。”


风险还是有的，但正因干提着脑袋的事，才算得上功劳。郭绍点头道：“愿卢先生不辱使命。”


……


卢多逊拿着劝降书去江宁城，被斥候逮住后，是坐吊篮上城的。江宁城的全部城门都紧闭，开闭城门的权力被几个衙门相互制约，现在要开门非常麻烦。他一时没能见到南唐国主，劝降书却被收走了。书先被许多官员看到了，然后才到深宫里的李煜手里。


下面还有一些文臣武将站在殿上，顿时人们就义愤填膺。


一个叫呙彦的武将从后面出列，径直说道：“臣请陛下将这等人拖出去斩首，然后将其首级送还给周国人，以示我国死战之决心！”


顿时就有马诚信、马承俊等武将附议。


李煜坐在皇位上内心十分复杂，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他不得不怀疑这几个是什么居心，现在还能死战保有国家？不过只要朝廷还没明确表明投降的态度，他们确实不敢随便提投降……哪怕心里早就想投降了。


谁要是主动提出投降，就会被怀疑忠心，你是等着卖主求荣吧？所以对周国使臣喊打喊杀，反正至少是不犯错的。


李煜回顾殿上诸公，没看到陈乔……陈乔去了南都，皖口之战后下落不明，如今不知道在哪里。


他有把目光停留在韩熙载的身上，问道：“韩公以为，该如何回应周国？”


韩熙载被点名道姓垂问，当下便执礼道：“老臣附议呙将军等人，将使者斩首并无不妥。”


“有言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朝这么做，便是与周军表明结仇。”李煜道，他虽然近来精神不佳，但还没昏头，“斩了使节，接下来该如何保国？”


韩熙载顿时被问住，站在那里一怔一怔的。李煜见状，情知这老东西的话也是敷衍之言：这厮是北方难逃的士族，下面一帮北方南迁士人，怕被怀疑心存二心，才不敢劝降。


朝堂上一片噤声，李煜“唉”地叹息一声，他自知已经回天无力了。可是，那郭绍肯定记着派人刺杀的仇，怨恨已经结下，就算投降，自己能活得成、能被宽容？


就在这时，李煜钦点的状元黄璨出列，抱拳道：“陛下，微臣以为杀使者不妥。”


众人听罢纷纷侧目。不过此人毕竟是皇帝门生，他说这种话，还好一点。


李煜忙问：“为何不妥？”


黄璨昂首回顾殿上，道：“国事如此，就算诸公不愿说，形势一目了然。周军主帅郭绍非等闲之人，两个月攻灭蜀国；又数月之间，攻占江南大片国土，击败我国二十万以上兵力……”


有人毫不客气地打断黄璨的话：“蜀国不思进取、君暗臣昏，岂能与我国相提并论？”


黄璨道：“那为何两三个月内、我国就变成了这般光景，为何如此不堪战？就是那些身负陛下重托之人，不为国效力，一败再败，将陛下的隆恩抛诸脑后……”


李煜听到这里，倒觉得黄璨正直敢言，把自己心里的恼怒都说出来了，也算稍稍出了一口闷气。湖口的朱令赟要是不放周军东下，池州、铜陵、当涂的守将不是丢城失地那么容易，皇甫继勋、林仁肇不是一败涂地，刘澄能稍微少犯两个错……南唐国不是没有实力，形势何至于如此恶化？都是这帮人辜负了自己！把老子害苦了。


这时一个大臣不高兴了，说道：“黄状元出口成章，为何不为陛下想出一个退敌之策？”


黄璨道：“派人散布郭绍会谋反称帝的消息，乱其国内。”


“这样空口说，有人会信？”那人道。


黄璨正色道：“那郭绍已是殿前都点检，周国朝廷最高的武将，又有平叛二李、攻灭蜀国的大功，这回若是我国不存，再被他立下大功；照中原的老路，他不谋反？这回正好，大军在外，他掌握兵权，带兵回京时是谋反称帝的大好良机！这种话能叫散布流言么，诸位且想想，郭绍是不是真会称帝？”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许多人此前没有想那个事，经黄璨一提，众人都猜测郭绍可能真会称帝。


黄璨见状，又道：“还有，前阵子朝廷不是从海路派了人去联络辽国和北汉吗……咱们若是投降太快，北方都来不及攻周国腹背以为策应。”


李煜听到这个资历见识还很浅的官儿说得头头是道，还是没生出什么希望，主要是形势太糟糕了，国境东面就剩一座孤城。

第468章 就不让如愿


北汉国都城晋阳内，赵匡胤刚从朝堂上回府，李继勋、石守信等兄弟在门外迎接，赶紧把他迎进屋内。实在是因赵匡胤如今在晋阳的地位不佳，平时压根没资格上朝，今日破天荒了。


李继勋率先问道：“国主请赵兄前去是何意思？”石守信也急问：“难道他们要趁机南下了？”


赵匡胤摇头道：“如今的国主不是北汉先主（刘崇），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猜着他们的打算，就想联合契丹自保，毫无进取之心，因此要主动出兵与大周开战暂时不可能。况且，郭绍在南唐国那么能打，几个月就渡江围困了江宁城，（北汉）国主哪还敢轻举妄动？”


石守信不以为然，嘴里“嗤”地一声：“他手里握的是大周多年拼杀出来的精锐，又据有了上游，大势所趋，能打败南唐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李继勋道：“不过也太快了点。”


赵匡胤听罢沉吟道：“此人打仗是有些能耐的。”


石守信这才问道：“那北汉主找赵兄前去，所为何事？”


赵匡胤听罢眉头一皱，说道：“之前李重进带兵过北汉境，后遭遇郭绍部（平二李叛乱之战）。北汉军派斥候出边境观战，抓住了一个周军斥候，缴获甲胄一副。那种甲胄为整块铁锻造，十分坚固，且光滑平坦……”


李继勋立刻说道：“在战阵上着实见过此甲。”


赵匡胤继续道：“北汉主奇之，想得到此甲的锻造之法，认为我知道，就找我去问。”


石守信道：“那一定是郭绍找高人所得，咱们在禁军中时从未见过此甲。”


“正是。”赵匡胤道，“可北汉主不信，又不愿当面逼迫我；便提及咱们在东京住的时间长，对地方熟悉、应该也能找到故交。叫我派人去东京联络，带两个造甲的人回来。”


石守信道：“那北汉主既然怀疑咱们私藏造甲术，不答应他恐怕不好，毕竟寄人篱下，凡事都受制于人。赵兄不如就依了北汉主。”


赵匡胤道：“我当时只有先答应下来。可是，若北汉主得到了此甲，极可能为了讨好契丹人将造甲术奉上……咱们投靠北汉实属无奈，北汉国虽是大周死敌，也算是内斗；那契丹人却非我族类，常存灭我之心。这等甲胄送去契丹人手里，我是有亏大节。”


石守信却想得没那么多，说道：“那有什么办法，不能不听命于北汉主。再说这也不算什么事，（后）晋朝割让燕云十六州引契丹南下，南唐国与多番欲与契丹结盟钳制大周，谁管那么多了？”


赵匡胤摇头道：“当今世道，不顾大义就会失人心，是没有出路的，也不可能赢得了……不然，你我兄弟等人在北汉这么个待遇，早该投契丹去了；为何不去？”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皆尽默然。赵匡胤也自知难寻东山再起的机会，心里一阵添堵。


赵匡胤想到了什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郭绍而今是风生水起，这次回京半道上必谋反自立！”


“哦？”石守信面有诧异。


赵匡胤冷冷道：“自古开疆辟土便是大建树，他连克南方两大国，朝廷内外培植党羽，大军在外一人独掌兵权，趁着声名鹊起、手握重兵，不抓住良机自立，更待何时……”


他想起大周先帝驾崩之后，自己一度在殿前司诸军中势力巨大，仅居张永德之下。这个机会本该他的，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别人逐渐接近那个位置；他心里的感觉，那种沮丧、痛苦、心酸，真的怎么化解不开。


以布衣获得天下，千秋万世一共才几人，才几次机会？得到的不仅是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那么简单，还可以在万世青史上获得一席之地、可以为子孙许多代争取至高无上的地位。这种事，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可遇不可求的功业！


赵匡胤如今看到郭绍的机会，死的心都有了，无法平静！心里只道，一步错，就能懊悔终身、死不瞑目！


李继勋道：“赵兄言之有理，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不篡位才怪。可惜太祖、先帝创业之艰，好不容易有了一方基业，白白便宜了外人。此人只能欺负孤儿寡母上位，也算不得什么好汉！”


赵匡胤脸色难看道：“寡母也不能算在里头，那符氏早就和郭绍一个鼻孔出气的；要是没有符氏，凭郭绍那点底子能有今天？”


石守信道：“赵兄以为，郭绍会在何时何地兵变？”


赵匡胤琢磨了一阵：“攻灭南唐国，班师回朝时时机最恰当……地方的话，宋州。”他说到这里，心里更不是滋味，因为他曾做过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虽然只是遥领、却也算是他发家之地，结果最看不顺眼的人极可能就在那里称帝。


他的声音简直充满了悲意，叹了一起道：“征南唐的大军有大量水师，水师船只也能帮大军水运辎重。周军班师时，理应选择沿水的道路；从江南过淮河之后，走汴水最近、河道也最宽。既然班师大军走汴水，此河上离东京最近的地方就是宋州；他可以在那里被拥立，然后回京。”


不仅赵匡胤恼了，连石守信等兄弟也非常生气。他们就算轮不上皇位，按理弄个开国功臣、封侯拜相还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却在这里如丧家之犬，谁舒服得了？


果然石守信拍着桌子道：“老子们就是不想看他遂愿！”


赵匡胤和李继勋几乎要举双手双脚赞同，大伙儿都一个感觉。


石守信道：“既然赵兄都把他的时间、地方猜准了，咱们何不想点办法，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至少让天下人看清这厮的嘴脸！老子让你得意，让你得意……”


李继勋忍不住问道：“朝里朝外都有郭绍的人，他有手握重兵。何况干这等大事的人，不早早部署周全，怎敢随随便便就准许部下拥立？咱们能有啥法子？”


赵匡胤来回踱了几步：“郭绍才多深的根基？应该有什么法子的，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第469章 洞察入微


因为赵匡胤的脸太黑，复杂的表情都看不太出来，他背着手，在地上踱来踱去。良久才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太妙的法子，我能想到的无非从三面入手。一是让郭绍面临外面的武力威胁，二是内部叛乱，三是损其威信、名声。”


赵匡胤忽然站住，说道：“李筠……”


李继勋的脸色顿时一变，他的长子李守恩的脑袋就是被那厮砍下来的；杀子也就罢了，而且李守恩当初是好意去联姻，结果被那厮翻脸砍下脑袋，还送去东京请功！后来李继勋为了稳住李筠不落井下石，被杀了长子却迫不得已写信道歉，说什么犬子无礼才惹李筠发怒云云……实际上李继勋心里恨不得把那厮碎尸万段！


赵匡胤将李继勋的反应看在眼里，好言道：“我知道李兄心中有气，但咱们得从另一面想这事儿：就李筠那样，像是能坐天下的人？他要是就这么安稳地认命，等着朝廷缓过劲来削他兵权，说不定郭绍想着他在关键时刻没反水、真会放他一条生路，给个富贵。如此一来，李兄的仇就报不了。”


李继勋气道：“郭铁匠可不是什么仁厚君子，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他对孟昶等人宽厚，无非是觉得那些人没有威胁了，谁真要威胁到他，他斩草除根眼睛都不眨。”


赵匡胤道：“李筠就是个狂傲自大的匹夫，他要是没了兵权，有什么威胁？咱们想办法让他造反，便是让他自取死路。既报了李兄之仇，又能让郭铁匠舒坦不了。”


“上次我与李重进一同起兵，想拉李筠入伙，他也不情愿。现在让他孤军起事，如何能说服得了？”李继勋皱眉道。


赵匡胤道：“上次是你们之间相互不能信任，别说李筠那厮，李重进和李兄也拧不到一块儿；况且李筠谋反是为了自立，当时和你们一起起兵，李重进做大的资格更高……咱们再想想另一件事，去年起兵时，李筠敢杀李兄（李继勋）之长子，向朝廷表忠心，却又悄悄放走了北汉国的使节。却是为何？”


石守信听着二人说话，这时也不断点头，嘀咕道：“赵兄洞察入微也。”


赵匡胤道：“李筠那厮从未打消过干更大的事的念头，但情知自家地盘小兵力少，背后就是北汉国，一直留着余地来的。”


李继勋道：“赵兄此前不是说，北汉主只图自保，不思进取，他又如何愿意出兵支持李筠？”


“没有契丹看着河东这块地，北汉国这点人自保个屁！”赵匡胤说道，“只要契丹给其施加压力，给予一些支持，北汉住必听命于契丹。”


李继勋恍然道：“我知赵兄之意了！辽国现在虽然内部不稳，无心进取，但南院大王萧思温还一直记着仇。”


赵匡胤冷笑道：“李兄所言极是。辽国宰相多出于萧家，萧思温手控幽云十六州，在辽国也是树大根深的人物；不然他当年在涿州损兵折将，就该被处死了，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涿州之战，郭铁匠毫不手软，一口气屠了萧思温好几千精骑，萧思温不惦记着那血仇？”


石守信听罢，又赞道：“赵兄实非池中之物，而今咱们沦落至厮，您还能布局天下，非常人可比也！”


“唉……”赵匡胤听到赞誉，反而颇有些无奈的口气叹了一声。


他走到了窗户前，昂头看着窗外良久，头也不回地说：“咱们这些谋略，都是小道。大道已失……”


李继勋不禁问道：“赵兄所谓大道，是为何物？”


“大义，人心。”赵匡胤道。


他说罢，继续望着外面的景象。北风在肆虐，地上的积雪被风掀起，仿佛尘雾一般；头上的云层，仿佛万里涌动，可以化为各种意象，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


南唐国江宁城外，雨花台已被周军占领。郭绍就住在山林上的一座寺庙里，他正在写写画画，奇怪的勾勾圈圈如同鬼画符，文字也是潦草不堪，只有一些人名还大致清晰……李筠、符彦卿、张光翰、慕容延钊、折德扆等等。


郭绍不太习惯笼统地琢磨形势，他对各方的判断比较喜欢，甚至精准到具体的人名。


这里面有几种人，除了郭绍身边的嫡系大将主要集中在殿前司诸军，其他的人立场比较复杂。一些是不管谁掌权、谁在东京发号施令就听谁的，但又对郭绍众人有一些好感；而且仅靠战场立功升得太慢，毕竟机会有限，他们也有想法向郭绍靠拢。这类人如曹彬、慕容延钊等。


另外一些，同样是隔岸观火，但出于嫉妒或是纯属不喜郭绍这个人，心里很高兴看到郭绍倒霉。这等人在形势大好时不愿意轻举妄动，也不愿冒风险，可一旦郭绍遇到了不利处境、就极可能落井下石煽风点火。如折德扆，郭绍就不认为他看自己顺眼。


更多危险性极大的，如河东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还有更多的手里有权有势有点兵的，大多习惯了上头争权夺利，都是见机行事的人。但因为不熟悉，他们也没表现出比较明显的立场，郭绍也搞不清楚那些人究竟怎么个想法。


郭绍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史上赵匡胤陈桥兵变挺有名的，郭绍也想依葫画瓢，却又无从模仿……因为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龙袍加身、然后就称帝建国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部署考虑肯定很复杂；以前郭绍没有了解过那么详细，现在自然也无从知晓。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一个人“无辜”地就当了皇帝、事前没有极其精心的部署，完全是不可能的事，称帝还能坐稳皇位能那么容易？历史上，从柴荣驾崩到陈桥兵变，这段时间赵匡胤具体做了些什么呢？


郭绍一走神，便听到了瓦顶上“哗哗哗……”的雨声。这地方，腊月下了很久的雪，没睛多久，这又下起雨来。


他起身走出斋房，门口四十多岁的老将覃石头微微鞠躬。郭绍没理他，走到了外面的屋檐下观雨，寺庙内的木鱼声“笃笃笃”传来，在雨声中倒有几分宁静之感。


“啯、啯啯、啯啯啯……”忽然一阵禽类的叫声传来，只有一只的叫声，孤独而高亢，确有几分空灵。那声音由缓而急、由近而远，只一声就没有了。郭绍抬头寻找，却未看见有鸟儿在飞。


却看到了山下的大片军营。空中雨帘蒙蒙，远远看到军营里成片的“茅屋”；那不是茅屋，而是拿茅草盖在帐篷上的缘故，南方的雨多，周军的油布帐篷在雨水里泡了太久会漏水，于是变成了这么个景象。


就在这时，见石阶上两把伞出现在雨中。郭绍收回远处的目光，驻足瞧了一阵；旁边的覃石头等侍卫也纷纷侧目。


一把伞抬了起来，便露出了左攸的脸，左攸立刻喊道：“主公正在外面观景哩！”


旁边的人也露出了脸，原来是武将曹彬，他忙与左攸一起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向这边执礼。郭绍道：“过来说话罢。”


俩人打着伞继续向这边走。郭绍初时也有点纳闷，左攸和曹彬本来没什么关系，怎么这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稍稍一想，才想起一件事来，吴越军在东线取得进展，左攸就会有意无意地说曹彬立了大功。


郭绍起初确实没多想，但这时忽然意识到，左攸这是在推荐人，同时也在拉拢党羽。


不过郭绍对此并不介意，曹彬如果和左攸交好，立场就能向自己靠拢……多助寡助，利弊一目了然，谁还嫌帮自己干事的人太多？而且郭绍也想把左攸提拔起来，可左攸的底子太薄威望太小，他能有一帮人支持也是好事；左攸此人，才能比王朴等差了不少，胜在跟郭绍的时间很长。


曹彬走到屋檐下，又是一拜：“吴越军从润州出发，从汤山北面，沿大江西进，如今屯兵于江宁城东北。末将出使吴越的使命完成，遂回来复命。”


郭绍道：“曹将军此番不仅完成出使使命，说服吴越国调动大军出兵，还在多次战役中屡出奇谋，真乃大才！”


曹彬忙抱拳道：“属下不过是办着分内之事。”


郭绍一本正经地点头：“左先生常说你好，我也觉得曹将军德才兼有，不错不错。”他说罢留意左攸的表情，果然见左攸相当受用的样子。


“咱们到斋房里，沏一盏热茶，细谈如何？”郭绍又道。


曹彬脸上泛红光，忙道：“郭大帅请。”


郭绍带着两个人进斋房，径直说道：“咱们先不谈吴越国，等王使君（王朴）到了，你再说。他会为吴越国诸人建立档案。”


曹彬听罢点头应允。


左攸道：“南唐国已经这副光景了，怎么还不投降？”


郭绍道：“李煜派人刺杀我，心虚。不过南唐国也真是有忠臣，否则四面楚歌，投降不投降真就由不得李煜了。”

第470章 江宁【一】


及至旁晚，王朴还没上山。于是左攸和曹彬就告辞离开了。


郭绍送他们到斋房门口，顺道从屋檐下去另一间屋。雨还在下，水顺着瓦间成柱留下来。郭绍发现房门只是掩着，随手就推开，便见一个穿着素衣的貌美女子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她是周宪，虽然此时去掉了所有的首饰，脸上也不施脂粉；但她秀丽洁白的脸上那种娇美，就是尘缘未了的样子。


青灯、古佛。不过蒲团上的女子确实体态婀娜，胸脯饱满，跪坐的姿势让裙子绷紧，更把圆润的臀部线条给凸显了出来。她正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光洁的嘴唇轻轻动着仿佛在默念这什么，手上在数着一串佛珠。


郭绍看得一怔，周宪果然堪称绝色，不同的姿态就有不同的风情……她本是南唐国的皇后，但郭绍认为这种姿色的佳人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胜利者。


“你在佛前求什么？”郭绍开口问道。


周宪睁开眼睛，回头看了郭绍一眼，眉宇间满是招人怜惜的愁绪。郭绍遂走了过去，盘腿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外面的光线已经逐渐黯淡，小雨还下个不停。


周宪幽幽开口道：“我对不起王上，更对不起嘉敏……为了自己，不顾嘉敏的死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了。”


郭绍好言道：“娥皇临时警示之事，我叮嘱下属暂时没有泄露出去，派人去江宁城问罪也未提及此事。南唐国主理应不知，所以他不该拿娥皇的妹妹怎样，你不必太过担心。”


“他迟早会知道的。”周宪微微摆头道。


郭绍想了一番，又听到远处传来的木鱼声，便没对周宪怎样，不多时便退出了房间。


……


天气终于放晴，显德六年（959年）二月，春光明媚，决战终于来临了。秦淮河两岸人山人海，南唐军在北岸，周军主力在南岸，大军沿着河岸延伸，双方人马起码有二十万之众。


这样大规模的场面，两翼的鼓号声相互都听不见，放眼看去，也看不见远处的情况，郭绍中军没法即时控制军队；各部都有其主将，事先商议好了战术和策略，临时各自应变。


大将们都分散去了各部，郭绍骑着马在前方的行列之间巡视军队，鼓舞士气。将士们看到他都在大声呐喊，声浪一阵盖过一阵。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勒住了马缰，从马上翻身下来。随行的王朴以及诸将都停了下来，纷纷侧目。


郭绍大步径直走到一个握着虎旗的士卒面前，那士卒顿时绷紧了身体站直，不敢与之对视。郭绍伸手拿住旗杆，交给旁边的军士，然后把那士卒的手抓了过来。


一双满是裂纹的手摊开，上面布满了洗不掉的积垢，开裂的伤口触目惊心，手掌上缠着一块破麻布。郭绍转头看众人，随从也无不默然。他便亲手把士卒手上的麻布解开，把自己的肩巾撕开，重新给士卒缠在手上。


“郭大帅……”士卒开口不能言。


郭绍将刚才的旗杆送还给他，说道：“我不会忘记在战阵上浴血奋战的将士。”


一员武将顿时举起长枪大喊：“为郭大帅而战！”众军一片哗然，呐喊声愈发雄壮，连远处的人马都向这边观望。


郭绍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方，回顾左右道：“看看将士们的艰难和劳苦，而南唐国主却负隅顽抗，为一己之私，无益地叫更多的人流血！咱们多次劝降无果，唯有杀进江宁城，光复江南！”


他拔出剑来，大声道：“王师伐不义，天下大统，必胜！”成片的人马中陆续跟着大喊必胜，声威压过了对面的南唐军大营。


就在这时，忽见左翼前方火光大亮，虽然天上阳光明媚，火光却比阳光还要强烈。


数艘载着柴薪的巨型木筏从秦淮河西边游来，乘风起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对岸的南唐军水军水寨。那是罗彦环捣鼓的玩意，在皖口用完，现在又故技重施。


二十三丈宽的木筏，火山一样飘来，顺风起火后移动缓慢，在水面上却是没东西挡得住。南唐军战船挂着帆，掉头就顺风而奔。木筏慢慢移动到了对岸的水寨附近，不多时，火焰蔓延就将水寨的围栏大船引燃，火势更大。


大团的浓烟在蔓延，炙热的温度覆盖周围上里地，南唐军前方避退，大乱。


水寨东南边不远处，已经准备妥当的史彦超挥起铁枪，大喊道：“杀！”率先驰马奔出人群，附近的铁骑一窝蜂大叫着蜂拥而上。马群径直冲进河水里，被探明的这块地方的河水恰恰很浅，水深不过马背。骑兵在水里跋涉，到处都在飞溅水花。


史彦超率先渡过秦淮河，前方烟雾弥漫，南唐军一片混乱。但不知从何处也飞来了胳膊粗的弩矢，甚至都在嘈杂中听得到床弩砰砰的巨响。有人中了弩矢，从马上惨叫着摔倒。史彦超也不整顿人马，径直就向南唐军乱军中猛冲，后面不少精甲亲兵，赶紧簇拥而上。


附近的南唐军人马一团乱，毫无抵抗。史彦超等人几乎不顾敌兵，驱赶着乱兵径直向北飞奔。人马渡河时比较慢，河道拖慢了后续的马队；前面的人又冲得快，史彦超这股兵马变得好像长蛇阵一般。烟雾里，有来不及跑掉的乱兵，被马上的周军士卒顺手一劈，那兵的手捂在脑袋上，惨叫不已。


史彦超前锋从乱兵中绕到了东边的大营侧翼，前面如林的刀枪、厚实的方阵，人海一片把他的人马衬得单薄无比。但史彦超根本不顾多寡，带头就猛击南唐军中央大阵的前侧。


他在军中，仿佛就是大一号的人，比所有人都高壮，气势汹汹。“呼！”一杆通身铁打的重枪，他的手里脱手，向前飞去，不远处一声惨叫，力道十足的沉重铁枪直接破开了一个士卒的盔甲，洞穿了其躯干！一众投枪纷纷呼啸而去，南唐军阵营中丈长的长枪倒下不少。史彦超坐着飞奔的铁马，很快就冲到了敌军列队中，手里重新拿的一杆铁枪猛地插进了侧面一个士卒的胸膛，鲜血乱飚，那士卒被急速的猛力一掀，身体向后猛撞，又撞翻了两个人。


周围人头攒动，众步卒转头看这边从来的马兵，还没反应过来，史彦超率部已直接冲破了方阵，一击便入。这里的南唐军士气很低、特别不禁打，才没死几个人，一大群人就丢兵器开逃。


箭矢射在史彦超的甲胄上叮叮当当乱响，精兵没命地扑上来护住了他的两翼，战马在敌营纵横，无人能挡。许多士卒在史彦超还没冲过来，远远地就开始跑。史彦超一脸兴奋，身上全是血迹，左手拿马刀，右手拿铁枪，两把双手使的兵器在他手里轻巧之极，砍瓜劈菜似的完全不顾对方将士什么感受。


“杀！”史彦超用马刀向南一指，一股铁骑便跟着他向河边的方向迂回冲杀。前方是南唐军的远程轻兵，以弓弩守着河边的人马，少不得掉头无数箭矢招呼周军从背后冲过来的铁骑。史彦超身边的人马损失很多，主要是马匹受伤，丢下了将士。


但是铁骑一冲到轻兵人群中，就是摧枯拉朽，人群像蚂蚁受了惊吓一样四散。


……秦淮河上，大量的周军船只划着船运兵渡河。西面的大火没人扑灭，连河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空中芦苇烧尽的黑灰簌簌往下掉，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箭矢。箭矢落进水里，“叮咚”作响，水花飞溅，河面真真像在下雨一般。


这段河有几处浅水，周军的大战船进不来的，运兵的都是些小船和临时征用的各种民船。这边的几艘船甚至是乌篷船，船上的将士拿着粗糙的木盾顶在头顶，因为头上的篷已是千疮百孔，不断有箭矢落下来。


“啊！”忽然一声痛叫，众军转头一看，正在划船的一个士卒丢下了船桨，手被一支箭矢钉在了船舷上，血染红了木板，他面露痛苦之色。


外面的喊叫声越来越大，船头的人径直跳进河里，从河边涉水往岸上走。一个小将吆喝着喊道：“冲上去，杀！”一群人把钉着不少箭矢的破木盾丢掉，拿起兵器就往外冲。


河边的水里、河岸上光闪闪一片，板甲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分外显眼。这股人马是虎贲军左厢张建奎部，甲胄兵器都是步兵最精良的，打前锋的步兵一般都是他们先上。连第三军军都虞候周通也在人群里亲自冲杀。


河岸上的南唐军轻兵一团乱，周军骑兵在四下乱冲。张建奎部也是部分人渡过河，从水里爬上来乱糟糟一片，却完全没人整顿队列，张建奎提着大斧头已经自己先上了，诸军也便乱哄哄地冒着箭矢冲。


整个河岸，“冲……”“杀……”的喊声响彻大地，大片的将士向前蔓延，全是乱兵，气势场面却是汹汹如洪。

第471章 江宁【二】


城南大战，李煜及朝臣几乎对局面失去了控制，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决策拒不投降、与周军决战。


至于大战的具体部署，在孤城被围、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的各种不利下，非常混乱。镇守河面的水寨防御十分杂乱草率，开始就被周军轻轻松松地烧了，接着原本是精锐的禁军一触即溃，相互不能援救。


南唐军十余万人，一天时间大败。这时江宁城才着实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城，城墙外的土地丢了个精光，全被敌军控制了。


次日，李煜登上皇城的门楼，就已听到了投石车的石头砸在城墙的撞击声，以及远处传来的人声叫喊。城南的周军开始率先攻城，恐怕别个方向的敌军也会陆续开始围攻这座城池……李家祖上建立的数十年基业的根基所在。


饶是李煜从来没打过仗，也知晓现在的江宁城不可能守太久，随时都可能破城。古人曰，江山在德不在险；再坚固的工事，人心士气不在，如何守得住？


他倒是忽然觉得压力小了一些了，很奇怪的感觉。以前周军大军压境，还成天提心吊胆；但现在他反而觉得似乎可以松一口气，反正结局就在眼前，完全是束手无策。


李煜回到上朝的大殿，寻思了很久，便叫人去准备柴薪、猛火油搬到大殿上来。想在城破之后就引火自焚，一了百了。


这个举动惊动了其生母钟太后，率宫人至大殿痛哭涕流，劝李煜留得性命。李煜只道：“国亡于手，愧对国人，只有这一条路了。”


钟太后泣不成声，哽咽道：“我儿是仁厚向善之人，本没有过错，错就错在不该让你做皇帝。你不是做皇帝的人啊！”


李煜毕竟是钟太后生的，钟太后了解他的性格，便说火烧时的痛苦境况，以及死后的惨状。果然李煜面有惧色。


但他想来想去，仍旧没有打消自焚的念头。就在这时，李煜的目光不经意间被钟太后身后的小姑娘吸引了，她便是国后周娥皇的妹妹周嘉敏。小娘才九岁，却是美丽可人，娇嫩秀丽更甚娥皇；娥皇毕竟做过皇后，气质面目较为端庄，这二妹却天生妩媚，小小年纪就自有一番风情。


李煜不禁心道：那狗日的郭铁匠，抓到了周二妹，能放过她？


“母后无须再劝，把嘉敏留在此殿陪我去罢。”李煜开口道。


小娘虽然不到十岁，却是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意思了，“不……”周嘉敏失色，调头就要跑，但立刻就被个宦官一把抓住了她娇小的身子。李煜叹了一声，好言道：“朕这也是为你好。”


……


宫里的人到军营里取守城用的猛火油，武将呙彦知道后，问起用处；宦官答，陛下下旨办的事，要搬到大殿上去。


呙彦听罢，与部将马诚信等人一起望皇城方向跪拜，悲从中来。呙彦羞愧难当：“我等受皇恩食俸禄，今不能保卫皇上，坐视国破，脸面尽丧，无颜苟活！”


周围的将士听罢垂头，一片悲凉。


呙彦抬头看上城的坡道上，一些执法手拿着兵器在叫骂强逼将士上城，守军士卒混乱，毫无战心。心下便知，城守不住了，将士不是靠威胁强逼能作战的。


“哐！哐……”又是一轮大石头从空中飞来，不断砸在城墙上。呙彦就在城下的军营里，此刻感受更加强烈，女墙上砖石飞溅，整座城池像在被撼动一般。


“诸位……”呙彦站了起来，昂首道，“自古没有不亡的国家，投降也是徒取其辱。陛下亦要殉国，谁肯与我死战报国？”


马诚信等诸将附和，愿意跟着呙彦死战。


呙彦又道：“城守不住了，咱们把自家兵马布于城中，待敌兵入城，与之巷战。”


……数日之内，周军各部、吴越军在三面蚁附围攻。南城墙率先被周军登墙，不久，南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周军等待在外的步骑蜂拥而入，大军像洪水一样涌进城内。


呙彦率军在皇城正门外的街上布阵，命令马诚信于大街正面布方阵以抵挡周军锋芒，自率人马于侧翼巷内埋伏。打算以方阵挡住周军前锋之后，伏兵从侧翼杀出，两面合击。


少倾，马蹄轰鸣声就越来越近。周军前锋马兵倒也干脆，从中轴大道单刀直入，直冲皇城方向。呙彦在巷口对马诚信大喊道：“来得好，马兄准备了！”


由于预料周军会以骑兵从中央先入，方阵布以厚实的长枪兵，尖利的枪头密密麻麻对着前方。不多时，便看到马兵来了，一群乱兵根本不成行伍，乱糟糟地疯狂奔涌。这边的大街上铺了平整的砖石，铁蹄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声音更大，稀里哗啦震得人耳朵嗡嗡乱响。


那股骑兵的锋芒毫无停止的意思，呙彦瞪大了眼，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两军交锋的那一刻。


“啊，啊……”忽然空中扔过来大量投枪，南唐军方阵内陆续有人倒下。少倾，一个汉子径直撞到了长枪上，马都没勒住，嘶鸣着侧倒在地，那军汉随着战马倒地，很快爬了起来，手里的兵器乱砍，“叮叮哐哐……”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地面平整坚硬，马蹄不抓地，连续几匹马撞到了长枪上，沉重的人马径直撞开了方阵。


“厮！”一匹铁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重重落下，终于止住了势头。马上一个九尺大汉，身材比所有人都高壮硕大。这时方阵将帅马诚信正在大喊：“死战不退！”那九尺猛汉突然把一杆铁枪猛投过去！马诚信有所警觉提起盾一挡，“哐！”一声巨响，铁枪竟然生生将盾洞穿，猛力刺进了披着两层重甲的马诚信的胸膛！


马兄就这样被杀死？这一切只是发生在刹那之间，呙彦怔了一会儿，这才一咬牙，举剑大喊道：“杀！”双手拿着长剑奔出去了。


周军发疯一样勇猛，不惧长枪、悍不畏死，铁骑冲进方阵践踏南唐军的行列，没一会儿就把方阵冲散，士卒四散。呙彦率众冲上去拼命，混乱不堪，却被骑兵居高临下屠杀。就算是落马的骑士，也极难杀死，利器没有点猛力刺不破板甲，劈砍更是难破甲。呙彦看到两个士卒正按着一个扑倒的骑士，拿着石头在敲头。


呙彦部损失惨重，且战且退，重新退回了巷子，这里地方狭窄，骑兵难以突进，零星两骑不要命进来也被围攻拉下马。那九尺大汉从马上下来了，招呼部下下马聚拢。


就在这时，呙彦听到后面一阵杀声，转头看时，巷子的另一边，一群周军精锐步兵杀过来了。当首一个猛汉舞着大斧头，砍得南唐军鬼哭神嚎。


有人喊道：“投降可免一死！”


呙彦大喊道：“以死报国，正在今日！”


遂提剑返身迎战那个提斧头的，不过人太多，一时没挤过去。大街上的周军下马骑兵也杀过来了，这帮人打仗完全不列阵，乱哄哄冲上来就拼杀。


“哐！”呙彦背后的士卒忽然被撞翻过来，呙彦一不留神被撞得扑倒在地，他急忙翻身想爬起来，就看见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拿着长枪从上面猛刺下来。他急忙伸手去抓长枪，但是迟了，抓力止不住刺击的势头，呙彦感到胸膛上一阵冰凉……他瞪圆眼睛，感觉力气在从身上被抽走，寒意来袭，眼睛里还看着周围的人相互拼命地捅杀。

第472章 江宁【三】


郭绍从洞开的城门入城，从墙内的坡道前下马，徒步上城。这个坡道很宽，起码可以并排跑三辆马车，为了方便紧急时刻守军快速调动上城戍守。但郭绍还步行上去，随从也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登上高高的城头，外面的大地、城内的无数房屋都在了脚下，一切尽收眼底，随着视线的开阔，郭绍的心胸也是一阔。


成股的兵马如洪水入城，正在城中纵横的街道上蔓延。空中猛火油燃烧过后的黑烟在弥漫，就像硝烟，缠绕在这座富庶壮丽的城池上空，亭台楼阁，铁马兵戈……再看远处，开春的原野和庄稼泛着绿意，山清水秀之间，辽阔的土地看不到边际。


郭绍迎着空中吹拂来的风，看着空中缓缓涌动的白云，心中一阵热血翻滚，忍不住叹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后面的随从纷纷看过来。郭绍一时间却临时忘记了后面的词，脱口唱道：“四海纵横兮本无疆！”


……


“轰、轰、轰……”皇城前门响起了沉重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头，每震动一次，周嘉敏稚嫩的身子就一颤。


她小小年纪还没真正见识过武夫们的疯狂残暴，对皇城被攻破的后果没有最直观的恐惧。但她还是非常害怕，怕的是李煜刚才说的一句话“乱兵进来就点火自焚”。


皇位周围都堆着柴薪，还有黑糊糊的油泼在上面，周嘉敏就在皇位旁边的椅子上。李煜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宫灯，里面烛火闪亮，周嘉敏瞪大了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盏灯。


起先钟太后在这里的时候，为了劝阻李煜自焚，说了很多可怕的话。烧起来之后，浓烟会呛得人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头疼欲裂；烈焰烧在肌肤上，钻心疼痛，皮会被烤得丑陋不堪，从肉上糜烂。烧死后，整个人被糜烂脏黑的血肉包裹，不成人样，还有吐泻出来的脏东西弄在身上……


“啊！”周嘉敏忽然尖叫起来，拼命挣扎。但她没法挣脱，身上被绑着。


之前她是被宦官逮着，但李煜并不要求宦官也殉葬陪他烧死（李煜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太残暴的人），所以为了防止周嘉敏逃跑，就把她绑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九岁的周嘉敏手脚被绑，坐的椅子又非常沉，她怎么用力挣扎都无济于事，手腕上的皮都被绳子磨破了。她又疼又害怕，哭了出来，转头对李煜哭道：“姐夫，姐夫，你放了我罢，你放了我……”


李煜面无表情，压根不理会，他丧魂落魄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入定了般。


周嘉敏在家里、在宫里都遭人疼，出身又好，平素都是娇生惯养的，她本来觉得这世上充满各种稀奇美妙的东西，忽然身处这样的情况下，觉得天都塌了。但她也只能又哭又闹，时不时哀求李煜放了她……同时也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的另外的东西，如同一个一直在阳光下行走的人，见识到了无边的黑夜。


“我不要死，我不要被烧死。”周嘉敏眼泪哗哗的，咬着贝齿拼命想把绳子从手脚上弄开。


一番折腾，她才发现撞门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时听到“哗哗”金属磨蹭的声音，几个身披铁甲的大汉出现在了殿门口。


周嘉敏哪知道披甲的人有多可怕，她只觉得李煜手上的宫灯可怕，顿时娇声大喊道：“救我，谁快来救我，我不想被烧死！”


“哈哈……”一直没吭声的李煜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周嘉敏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样的处境下，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他摇头道：“你这孩儿，我平素待你疼爱有加，临头你还求助仇寇！”


那几个大汉里有人吆喝道：“大伙儿当心！里面堆了柴薪！”


他们站在殿门口没有过来，很快更多的军汉来到了门口，纷纷朝里面观望。有人道：“柴薪在里面，烧起来了也能从门口出来。”


周嘉敏喊道：“我出不去，被绑在这里了，求你们……”


这时总算有人搭理她了，有人问道：“小娘是何人，上面坐的人可是南唐国主？”周嘉敏急忙答道：“他就是皇上，是我姐夫。你们谁来救救我吧，我要被他烧死了！”


“周二妹？”一个高壮的汉子出现在门口。


一众军汉立刻抱拳弯腰：“郭大帅。”


汉子立刻从门口走了进来，一个声音忙道：“郭大帅，里面堆满了柴薪，南唐国主意欲自焚，万勿进去。”


“没事，柴薪又不是炸药。”汉子道，“他要自焚，还等到现在作甚？我且会会他。”


周嘉敏瞪大了眼睛，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那个汉子和他后面的两个军士向这边走过来，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怕惊跑了这个要救她的人。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毫无后退的意思，周嘉敏一面留意那盏宫灯，一面等着过来的人，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高壮的身材，样子和宫廷里看到的人都不一样。走得稍近，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个年轻的大人，脸被晒得有点黑。


那人也不理会李煜，边走边走从腰间“唰”地拔出剑来，小心翼翼地靠近。李煜瞪着眼睛，一声不吭，也没动惮。


汉子拿着明晃晃的剑走到周嘉敏跟前，周嘉敏惊恐地盯着那亮晃晃的锋利剑锋。他只是上前迅速地把各处的绳子割断，一面问：“周娥皇是你姐姐？”


周嘉敏急忙点头。汉子便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道：“总算……”


周嘉敏身上一阵轻松，急忙站起来，脚上一痛，娇嫩的手脚在刚才挣扎的时候弄伤了。不过她此时却是惊喜多于疼痛，一下子解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决堤了一般，她反倒“哇”地一声哭出来，脚上一软，扶住了这个高壮汉子的身体。她的个子只能到军汉的腰，只觉得这个人像山一样高，而且很坚固、怎么也摇不动一样。她却并不害怕，觉得他身上有种阳光晒着的味道一样，非常安稳，于是周嘉敏越哭越伤心。


军汉长吁一口气，周嘉敏便感觉一只粗糙又暖和的大手竟然放到了自己脸上，拇指在她的眼角揩了一下泪水，她立刻忘记哭了。虽然她才九岁，但没有男人可以这样摸她的。


那人似乎很轻松，温和地说道：“没事了，别怕。你那么漂亮的小公主，通常都会有骑士来救。”


周嘉敏觉得似乎听懂了意思，又似乎觉得不太懂。


那人也没多说，转头道：“覃石头，你先带她出去。”


“喏。”后面的一个人说道。


叫郭大帅的军汉又道：“周二妹，你跟这位伯伯先离开这里，他不会伤害你，你别怕，也别乱跑。”


周嘉敏乖乖地跟着那个披甲的年长汉子走了，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要是看刚才救她的“小山”。别人可能觉得她还是小孩，但她早就知事了，此时心里就猜出了那个人是谁……就是宫廷里常提起的周国军队主帅“郭铁匠”，被说得很可怕，周嘉敏此时倒没觉得。


不过她毕竟年龄不大，有些东西还想不明白。比如皇位上坐的那位姐夫，周嘉敏意识不到那个人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此时，她反而对李煜有些恨意，回头那一眼，连一眼都没看李煜。


走出这座在她看起来阴森森的大殿，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周嘉敏觉得整个世界都暖和起来。

第473章 杀个痛快


李煜在四平八稳地坐在高高的皇位上，弄得郭绍站在台阶下只能仰视才能看到他。


如果李煜还是一个有实权的皇帝，那郭绍作为武将是不能这么仰头直视他的，可惜他已丢光了一切。郭绍看着李煜手里抓着的宫灯，只要往旁边的柴薪上一扔，那么多烧柴还有石油，整个大殿都能被烧起来。


“南唐国主意欲何为？”郭绍主动开口问道。


他确实对李煜现在的做法有点不解：如果决意要殉国，那等什么，现在周军都打进皇宫来了，等着被抓住不是还要受羞辱么？如果不想死，他应该赶紧奉上玉玺；毕竟是一国之君，可以不用求饶，但稍微表示一下恭顺，存活机会不是就更大么？


但是李煜什么都没有做，他仍旧坐在高高的皇位上，不知道要干什么。郭绍感觉到了他强烈的不甘和不服，更别提有心归顺了。他也没回答郭绍的话，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不过郭绍并不计较这个，无论李煜心里服不服，他没有了任何实力，就不再有任何威胁；现在的李煜，实力还不如郭绍身边的董二。其实没有什么服不服的，这世道就是这个规矩，想当初郭绍在东京兵变如果失败，也是这个下场，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妻子符二妹、甚至符金盏都会受辱……可能下场比周宪和周嘉敏悲惨多了。


李煜终于开口道：“我愧对祖宗，丢掉了李家的基业，失去了一切……”


郭绍脱口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世道就是这样的。你看，我对你还没那么野蛮。”


他把目光从皇位收了回来，毕竟仰着头看人不是那么舒服。李煜还在感叹悲伤，但是郭绍不想陪他浪费光阴了。郭绍在台阶下面走来走去，思索了一遍。


他终于说道：“南唐国主还是自焚罢。我也觉得你应该那么做，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国家破亡，自尽殉国，最后给自己挣了点脸面和气节，将来在青史上名声好听得多。”


李煜没吭声。


郭绍稍等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周宪说无颜面对李煜……死了就不用面对了。


他遂不再犹豫，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身边剩下的侍卫：“帮他放了火出来。”说罢疾步向殿门口走去。


却不料这时李煜忽然站了起来，一声不吭疾步跟着向门口出来，郭绍站定脚步，回头愣了愣。侍卫立刻拽住李煜，二话不说拔出腰刀就在李煜的两条大腿上各捅了一刀，“啊！”李煜痛叫了一声，扑倒在地上。


侍卫便走上去捡起宫灯，正欲放火。


郭绍立刻又返身回来，从剑鞘里拔出剑来，说道：“活活烧死确实残忍了点……你虽然派人先刺杀我，不过我也不太仇恨你。好歹南唐国主将来可能会是历史名人，我好心送你一程罢！”


李煜瞪圆了双瞳，忙道：“郭将军别杀我！”


郭绍摇摇头：“你放心，我不会纵兵杀你的嫔妃和家眷，更不会凌虐南唐国百姓。这块土地，很快就会归复九州一统。安心上路罢……”


郭绍一面说，一面抓起李煜的袍服按在剑身上，然后对准左胸把剑缓缓插了进去。鲜血没有飞溅，只是很快浸湿了挡在剑身上的一团布料，李煜的目光也很快涣散。


“放火！”郭绍把剑往地上一扔，手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一把，转身就走。


他走出宫殿，里面很快就燃起了火光。观察四周，这座大殿周围没有建筑相连，旁边还有一些大水缸，火势应该难以蔓延。


殿外的众将士看着里面的火，又纷纷望着郭绍。郭绍大声道：“南唐国主是自裁死的！”


他说罢便走，只觉得手上的血迹黏糊糊的，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便走过去洗手。就在这时，只见王朴和史彦超等人走过来了，纷纷观望那座大殿。


郭绍转头看时，只见火势已经冲上屋顶，整个宏伟的宫殿已渐渐被火焰和浓烟吞噬。史彦超道：“嘿！郭大帅，咱们好不容易灭了国，叫兄弟们在这里杀个痛快怎么样？”


王朴顿时和郭绍面面相觑。郭绍咳了一声，说道：“史彦超听命。”


史彦超神色一凝，忙抱拳执军礼。


郭绍道：“着令史彦超，立刻率本部兵马出城，于江畔驻扎，听候调令。”


史彦超的脸顿时一黑，一脸不悦道：“娘的，每次打前锋冲前面不是我？打完就想把我调走，老子干嘛拼杀的！”


郭绍道：“这里手无寸铁的人和咱们又没仇，杀他们作甚？天下人就是被咱们这种武夫弄怕了，再不节制，以后饭碗都得丢，你以为手里光有刀枪就能很厉害？”


王朴听罢赞道：“郭大帅真英雄也。”


史彦超闷闷不乐。郭绍问道：“你到底遵不遵军令？”


史彦超抱拳道：“得令。”


郭绍离开此地，登上皇城城楼观望这座皇宫的景色。他再度想起了李煜，觉得唯一此人死掉唯一损失的就是那几首亡国后的好词。当下也没多想，叫人准备纸墨，将熟知的一首写了下来，准备让李煜在九泉之下冠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郭绍写完，读了一遍，总觉得这词哪里不对。亡国的哀怨之诗……郭绍现在怎么也觉得不喜欢，反正是个人的喜好对这种格调不满。同样是亡国的人，屈原的《国殇》“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那种战死玉碎的悲壮气概，更让郭绍赞赏。


他拿起这首词，在女墙内踱来踱去，终于将其撕成了碎纸，然后往城下一抛。顿时纸片如同丧事上的纸钱一样在空中飞舞。


去罢！虽然是千古绝唱，但郭绍私自的愿望，希望在这个世界、这块土地上不再有这样的悲情。与子同仇般的气概，越来越被丢掉了，还不如捡回那些东西。郭绍昂起头，仿佛在空中听到了远古先祖开疆辟土的粗矿雄壮的召唤。

第474章 出石


“郭绍篡位，岁在己未……”长江边上，一艘乌篷船上的人伸长脖子看着一面石碑念了一句。那石块半截在江畔的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在水浪的冲刷下时隐时现。江上船只里的人是见江边突兀一块石头，好奇才专门划过来看的。


江边的路上，偶尔路过的行人也不断驻足看稀奇。


这块石头不知在这里多久了，亦不知被多少人见过了，但一直没人理会。世人，看稀奇很主动，要出面管闲事儿便很难。


乌篷船上瞧的人说道：“上面还刻了一只山羊，有两个角，啥意思？”


船舱里面一个老人的声音道：“今年是羊年。划船，赶紧走！”


看稀奇的汉子也从船头跳下来，钻进了船舱内。船头摇着双桨的短衣人道：“今年正好是羊年哩，那碑上说的事儿是今年还是十二年后？”


老人的声音道：“蠢！十二年后，干支还是己未吗？”


乌篷船在桨声和闲谈中，缓缓飘荡在浩瀚的江面上。


就在这时，便见一队马兵从大道上过来。路上牵着驴车的几个人，急忙把车牵到道旁，驻足观望。那马兵前头一个身材极高的大汉，看起来十分可怖，身后清一色精甲重骑，头上还插着羽毛，随着战马的奔涌，一片羽毛在摇动，仿佛是风中的芦苇花一般。后面还有一群没那么光鲜的仆从。路人见这阵仗，就差点没夺路逃跑了。


壮汉就是史彦超，他的人马正好驻扎在江畔，听到斥候禀报，才知道这边有这么一块玩意。


史彦超率众来到石头旁边，便从马上跳将下来，一群人走到江边，也是观望瞧那块石头上的字。众军默然，个个都不吭声。史彦超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部将问道：“将军，怎么处置这东西？”


史彦超道：“拿东西遮掩上，留两个人看着，派人去江宁城，禀报郭大帅。”


“喏。”部将抱拳应答，立刻吆喝招呼人办事。


几个时辰后，史彦超在军营里就得到了江宁城来了的回信。他从部下手里接过来，展开一看，加盖“江南前营军府”的印，上书：南唐国心怀叵测之人、人为流言，敲碎那石头，载到江面沉江。


史彦超当众念了一遍，径直递给身边的部将：“办这事，照军令。”


两侧坐着的诸将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过都不提郭绍要篡位的事，只说那石头怎么出现在哪里了。史彦超麾下，主要的人马是控鹤军马直、弓箭直两股；这股军队几朝几代一直不换番号，因为无论谁入主皇城，都会给他们丰厚的待遇，以示恩宠拉拢。


就在这时，一个部将问道：“史将军怎么看此事？”


史彦超虽然很多时候任意妄为，但毕竟从低级将领混上来，有些事心里还是有点数。当下随意一掌拍在桌案上，“砰”地一声巨响，上面摆的所有东西都跳了起来。众将吓了一大跳，立刻住嘴转头看过来。


史彦超道：“磨嘴皮子屁用，都他娘的闭嘴！”


众将急忙应命，无论服不服史彦超的，没人愿意和这家伙顶撞。


……


郭绍在江宁城中军行辕，不止收到长江出石的奏报，他手边还有一份皇城司照太后的意思写的咨文：黄河出石。


相比史彦超奏报的八个字，黄河里“冲出来”的石头内容更丰富：淫符侍三夫，江山为嫁衣；家奴门外应，蛇狼齐忘恩。


郭绍脸色不虞，王朴正瞧着他手里的纸。


按照平常的习惯，郭绍看了奏报后，一般会递给左右同观，然后大伙儿给出谋划策。但这回郭绍没让周围的人，径直把纸叠起来，往衣袋里一塞。


王朴遂不再吭声，左攸问道：“发生了何事？”


郭绍道：“和史彦超奏报差不多，这次是黄河那边出石，诋毁太后和我。”


左攸道：“大江边那块石头，应该是南唐国的人干的。黄河里也捞出来了石头？北汉的奸细作为，或是河东……”


郭绍不答，皱眉寻思了一会。心道，从水里捞石头强加“天道”的事似乎成了自古的套路，黄巾军干过，武则天也干过……这回倒好，自己还没准备故弄玄虚，别人先把事儿办完了，不过写的却不是啥好话。


同时也证实了一件事：他谋划通过对外战争提高声望、然后称帝的意图，太过明显，不止一两个人猜到；这回攻灭南唐，班师回朝趁手里有兵权动手的时机，也被很多人盯上了。


相比赵匡胤突然制造机会、刚出国门就动手的时机选择，郭绍现在遇到的机会更顺其自然，但也太明显。


在场的人除了王朴左攸两个文官，还有李处耘、罗彦环两个武将。一众人沉默了好一阵，王朴才开口道：“留驻江宁的武将，老夫仍举荐曹彬。灭国易，守土难。去年底我朝能对南唐国用兵，蜀国归复后的太平形势起了关键作用，不仅为我朝开战输送了大量钱、物、人，也没有在后方牵制大周兵力。南唐国灭，天下封疆裂土之势仍未结束，对南唐国的治理还得仿效蜀国的法子。曹彬去年驻蜀国，能约束将士，今年再让他留驻江南，并无不妥。”


王朴似乎对刚才的事充耳不闻。


郭绍道：“王使君所言不无道理。眼下先遣使去南都（南昌），劝服剩下的地方归顺才是当务之急。”


王朴抱拳道：“南唐国还得有人主持做一些善后之事，吴越国那边也要就近派人来往，若郭将军此后要带禁兵班师回朝，老夫自请留江南。”


郭绍听罢，忽然有种猜测，王朴并不想要“拥立从龙之功”，但也不愿意阻止；所以才想留在江南，远离这一次内部争斗……目的可能是保住忠臣的名节。


王朴如果真是这种心思，郭绍也能理解。但一时间还是有点添堵，好像是被朋友冷落一样的感觉……或许，将来根本不会有朋友了。


这时王朴又执礼道：“老夫今日要说的话，说完了，先行告辞。”


郭绍也没留，送至大堂门口。返身回来时，大堂里除了自己只剩下四个人，便是上次在山村密议的这几个，还有站在门口的侍卫武将覃石头。郭绍一言不发，径直往里面走，其他人顿了顿，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走到签押房门口，郭绍回头看了覃石头一眼。都不用说话，覃石头便道：“属下明白。”


这年长的汉子看起来老，不过似乎比卢成勇还老练一点。


郭绍在公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指着外面的凳子椅子道：“自个找地方坐。”


左攸开口道：“刚才在下又想了一番，黄河的那块石头可能不是河东李筠所为，应该是逃到北汉国的赵匡胤。”


郭绍听罢点点头，两个武将也没有反对。郭绍心道：照历史上，位置本来就是赵匡胤的，现在他看到形势，肯定十分忌恨不甘，骂几句简直太正常了，可能还不止干这点事。


左攸又道：“这等故弄玄虚之事，也只能蒙骗那些山野蠢夫，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信的，多半猜得到是主公的仇敌所为。咱们不便出面辩解，越说越中奸人下怀；不过主公得下令诸将，暂时禁止在军中散布流言。”


李处耘沉吟道：“得人心者得天下，在这节骨眼上，主公真的注意名声威望。”


左攸皱眉道：“那该怎么应对？”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响起了隐约的说话声。几个人在谈论密事都比较警觉，立刻就住了口。


郭绍也暂且沉默，在椅子上坐等。果然没一会儿覃石头就在门外说道：“主公，城中出了事，有将领进来禀报，卑职拦他，故言语了几句。现在人打发走了。”


郭绍大声道：“进来禀报，出了何事？”


覃石头便推开房门入内，抱拳道：“有几个将士溜出军营驻地，闯进了一座民宅，不仅抢劫了财物，还把那家的妻妾奸淫。那几个妇人受辱之后想不开，上吊自尽了！现在坊里的百姓抬着尸体到了军营前，人多势众，堵住了道路。”


“砰！”郭绍一掌拍在公案上，脸色顿时一变，“谁的部下？立刻逮到中军来问话。”


覃石头道：“卑职即可拍主公的亲兵前去，不过得有军令……卑职去找王枢密使下令？”


郭绍点点头又道：“再下令史彦超到江宁城中军见面。”


“喏。”覃石头应了一声。

第475章 仁者无敌【一】


江宁城城破那天，周军军府立刻就颁布了安民榜，承诺对城内官民秋毫无犯。周军进占都城之后，也确实没有烧杀劫掠，所以几天之后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


而此时，西城门附近的大道上人山人海，把路都堵住。本来没这么多人，但几具放在架子上的尸体挡着道，路人过不去，越堵越多。前面的城墙下面，就是周军军营。


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仰天奥陶大哭。


旁人劝道：“国都灭了，遇上这等事也没法，小哥赶紧把亡人抬回去，在这里哭喊有什么用？把大伙儿堵在路上，要是那帮武夫恼羞成怒，大开杀戒，又能如何，岂不是连累了江宁府的乡亲？”


不料那男子哭得更凶，大声哭诉道：“各位乡亲，王家开药铺，从来积善行德，若遇穷人缺药，分文不取。只道是善有善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此不幸！”


有人在人群里抱不平道：“错就错在咱们被灭国了。”


王家男子一面大哭，一面抓扯着胸口的衣襟，咬着牙哭道：“咱们夫妇相约白首偕老生死相依，你为何就先去，我也不活了……禽兽！那帮禽兽不如的畜生，丑陋的牲口，竟然当着我的面，淫笑着把她辱得体无完肤……”


“苍天呐！”那男子嘶声大喊，“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他又用力摇头道：“我恨！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以为起早贪黑经营家业、与邻为善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却不料到头来弱不堪言。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了，我白忙活了，就是个废物……”


众人听罢无不恻然。


接着他站起，竟然拖着长长的哭腔高歌起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忽然人群里有个声音煽呼道：“国虽灭，人未绝！”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的路口驶到了城墙坡道口，然后忽然停了下来。里面是个坐得笔直板着脸很不高兴的年轻汉子，正是郭绍。


他轻轻挑开竹帘一角，一旁骑马的覃石头立刻侧身弯腰。郭绍轻轻说道：“苦主别动他，无辜的。人群里那个，戴幞头，脑后有白色孝帕露出那人，看见了吗？”


覃石头道：“看到了。”


郭绍道：“刚才就是他在那里一直煽动，国虽灭人未绝，真是出口成章，不是什么普通百姓。找人盯住了，找机会秘密逮捕。”


“喏。”覃石头抱拳应允。


这时，挨着城墙的横向大道上一阵马蹄轰鸣，一队铁甲骑士大摇大摆地过来。当头那人身材巨大，一身铁甲凶神恶煞，被堵在路上的百姓顿时紧张，前面的人吓得拼命往后挤。


身材巨大的人正是史彦超，他刚奉命从江畔军营刚刚回城，已经听说了是什么事。


史彦超率铁骑行至军营前，围堵在大道上的人被吓得哗然向后挤，生生后退了几丈远，把被人群围住的几具尸首也露出来了，就剩那个王家男子站在那里毫不避退，此人似乎一心求死了。


“哼！”史彦超瞪了那边的尸体和苦主一眼，毫无怜悯之色。


“带出来！”史彦超喝了一声。


军营里一个武将押着七八个手臂被反绑的军汉出来。那武将喝道：“快跪下，给禁军的兄弟认个错！”那些军汉忙跪在地上，乱糟糟喊道：“咱们错了，求将军饶命。”


“错了？”史彦超眯起眼，一脸冷笑，“你们这帮杂军，下贱的渣货，哪个地方的怂兵？”


那武将脸色顿时变了，因为史彦超连一块儿都侮辱了，强忍着的样子说道：“咱们是江北调过来的镇兵……”


“难怪！”史彦超当众嘲笑，又大声恼怒道，“打起仗来，老子们冲前面破阵，攻城略地哪次不是最卖命？打完了老子们就到江边去喝西北风；你们这些怂货，欺软怕硬，跟在后面进城了就奸淫妇人，龌蹉的蠢货！他娘的！”


那武将终于受不了侮辱，说道：“末将御下不严，出了几个败类，但史将军也不能辱没咱们全军，攻城爬墙是禁军去的？”


“你还敢顶嘴？”史彦超大怒，竟然走上去当众一巴掌扇在那武将的脸上，“啪”地一声巨响，“叫你奸淫！”


武将吃了大力，被一巴掌扇在地上。他捂着脸气道：“我何时奸淫过妇人……”


“砰！”史彦超哪管他说什么，上去一脚踢得他几乎飞起来。武将惨叫着在地上乱滚，就差点没晕过去了。


镇军无数人看着，一群将士气愤不已，拿着刀枪涌了上来。


史彦超立刻从背上拔出马刀，一手抖出一张军令，大喝一声，“来！”声音震得地面都仿佛抖了一下。大片披甲执锐的军汉愣是没敢冲上来。


史彦超指着一大群人凶悍地吼道：“有种就来，一起上！老子还没见过谋反的！”


众军怒目以视，却没人敢上前。


史彦超叫嚣道：“谁不服，上来。当场弄死了老子，算你狠！”他扬起长刀，在空挥了两下，指着一个大汉道：“你来，拿上兵器。”


那汉子愣愣地后退了几步，端着长枪也放低了。刚才那武将被踢了一脚就爬不起来了，正躺在那里痛苦地呻吟。


史彦超怒目扫视了一遍面前成群的衣甲，猛地回过头看向一个被绑着络腮胡汉子，那汉子一脸横肉面相十分凶悍，但被史彦超瞪了一眼便腿一软，跪倒在地。


“叫甚名谁？”史彦超喝道。


那汉子颤声道：“萧德贵。”


“擅闯民宅，奸淫妇人，逼死人命，私掠民财……还有一条，中军严令扰民，违抗军令！数罪并罚，该当何罪？”史彦超理直气壮地大喊道。


后面的亲兵铁骑齐声道：“斩！”


史彦超挥起马刀，一刀劈了下去，“啊”地一声大叫，血溅一地，一具尸首就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异处。


那些围观的百姓吓得哗然一声，有女人的尖叫声响起。连那个苦主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他走到另一个人面前，那人脸顿时白了。史彦超铁青着脸：“报上名来！”

第476章 仁者无敌【二】


地上几个人倒在血泊之中，未干的血水沿着地砖横流。史彦超的衣甲上溅满了鲜血，刀身上血在往下滴，看起来更加可怖。史彦超似乎杀得还不尽兴，看了一眼刚刚被搀扶起来的镇兵武将，提着刀就走了过去。


“反正你不能约束部下，就是个草包，留着何用？”史彦超说罢挥起了长刀。


旁边有人大喊：“违军法者非他，罪不至死……”但已经晚了，史彦超一刀就捅进了那武将的腹部，惨叫声响起，人还没死，在腹部被捅穿是怎么也活不成的了。


没人敢指责史彦超乱杀，所有的将士都满面恐惧地看着他，还有街上的百姓，无不畏惧。


就在这时，便有人道：“郭大帅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郭绍从马车上下来，和几个侍卫随从一起大步向这边走过来。不远处，王朴和董遵诲等人闻讯也赶来了，还带着一众兵马。


史彦超收起屠刀，上前抱拳执军礼道：“拜见郭都点检。”


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汉却对另外的人弯腰执礼，围观的百姓纷纷把目光转向郭绍，好奇地想看什么样的人才能制住如此凶残的武夫。却见郭大帅是个高壮的年轻汉子，并无多少特别之处，因为周军禁兵大多都是这样的青壮壮汉。


郭绍此时也忍不住看了史彦超一眼，因为他觉得今天史彦超在自己面前的态度有点不同。这厮一直都比较守军中规矩、遵从军令不假，但为人羁傲不逊，脾气又差，今天倒是颇给面子……是什么原因让史彦超在自己面前态度改观了？


郭绍没有理会史彦超，跨步越过地上的血迹，走到军营前面，大声道：“上有国法，下有军规。藐视军法者，就是这样的下场！”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切，安静消停下来。


郭绍转身看着那个呆立的苦主，以及放在街上的几具盖着的尸首，又道：“杀人偿命，就算是我麾下的将士，违了国法照样严惩。若是天下谁有兵器谁就可以胡作非为，不顾命了杀人谁不会？昔日天下大乱，十国混战民不聊生，赤子为寇，坏蛋当权，外寇趁机欺凌，丢失土地百姓为奴，皆因于此……诸位乡亲，还想继续过乱世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大声道：“大统之朝，要民安居乐业，要自强抵御外辱，要惩恶扬善，刀枪，就得握于仁者之手！仁者捍卫百姓，善恶分明，公正有法……仁者无敌！”


百姓里很快有人大叫：“好！好！说得好……”


后面的董遵诲激动地大喊道：“仁者无敌！”众禁军顿时跟着呐喊，城墙下面的军民一片哗然。郭绍这时便迅速离开了此地，身后还在喧哗。


他过去很快碰见了王朴等人，见王朴神色有异，目光在自己身上瞧来瞧去。


“王使君，咱们走罢。”郭绍道。


王朴道：“李谷今天到江宁城，身为同僚，老夫去城门口迎接他。”


“李相公这会儿到？”郭绍立刻改变了打算，“我与王使君同去。”


李谷虽然是政事堂宰相，但多次随军出征，当年晋阳之役负责从各州县调粮，干得不多；后来征淮南，被任命前锋兵权，可显然在作战方面不太擅长。之后打仗就一直负责后勤，平叛二李之战、攻蜀之战、以及这回进攻江南，他都干着这活儿。他出力还是不小的，郭绍与他私交也不错。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等了一会儿，果然就见李谷等人骑着马进城来了。于是一番见礼寒暄，郭绍将李谷请去中军行辕。


郭绍觉得王朴这人，并不善于与人结交攀交情，但今天却专门来接李谷，当下又些诧异。果不出所料，王朴就没说几句寒暄的话，立刻就提起了他的目的：“老夫听说，李相公与南唐大臣韩熙载有多年交情？”


李谷倒也坦然，说道：“韩熙载家本在中原为官，当年与我为忘年之交，互为好友。后来韩家牵连谋反，韩熙载难逃，当时便是我护送他到正阳渡淮河。”


李谷笑道：“分别之时，韩公与我相约，若南唐重用他，必取中原。而今南唐已灭，怕是羞于见我了。”


王朴摇摇头道：“好友之情还在的。”


“哦？”李谷打量着王朴。


王朴在马背上转头对郭绍说道：“这么些年来，中原连年混战，从士族到百姓都不断难逃；南唐国人口兴旺，很大一部分来源中原南迁。韩熙载身居高位，结交甚广，颇有名望，他能影响很多士族的态度、对舆情也很有作用。若是能拉拢此人归复大周，对稳固南唐国局面大有裨益。”


郭绍点点头。


王朴又道：“南方士人，为了名声和家族名望，表面上至少是常常修路铺桥、积善行德，在地方上百姓中颇得民心，庶民最信的还是士人；他们上下结交，又善文墨道理，舆情尽握其手。郭将军若想尽快安抚南唐国各地，必不能急于对这些人劫掠勒索，相反得拉拢他们，否则难得人心。”


郭绍听罢以为善，当即采纳王朴的建议：“若能让韩熙载到大周为官，自是好事。”


“还有光政院辅政陈乔，据我所知，此人也是南唐文士领袖。”王朴道，“不过陈乔如今不知下落，见了韩熙载先问问再说。”


王朴说罢转头对李谷道：“李公现在就与我去拜访韩府如何？”


李谷风尘仆仆刚进城，连落脚都没有，可又不好拒绝，只得拱手道：“既是国家大事，哪敢懈怠？”


郭绍看向李谷笑道：“王使君乃雷厉风行之人，便辛苦李相公一趟，今晚在中军行辕，我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于是郭绍与二人拜别，这时王朴神色严肃，沉吟片刻道：“对了，上次我自请暂留在江宁，不过我想到李公（李谷）或许更加合适。郭将军班师回朝时，我也随军回去罢。”


“到时再商议不迟。”郭绍随口道。


他和左攸等人返回了中军行辕，征用的一座南唐的官署衙门。左攸随行入堂，二人刚进大堂，他便说道：“在下以为，王枢密使今日改变口风，可能不是因李谷到江宁，而是重新表明立场，或许是想支持主公之大事。”


郭绍也正寻思，当下不置可否。


左攸又道：“敌国北汉、南唐人散布流言，说主公要自立，不过从对手之口放出风声，或许并不全是坏事。”


郭绍当即赞同左攸的看法：“本来大事部署完之后，确得放出点风声，好分清哪些人是什么态度。”


他想到的是今天的史彦超态度改观，猜测可能和长江那块篡位石头有关，史彦超看起来并不愿意阻止自己称帝。还有别的一些观望的人，也可以有点准备；郭绍在干大事前夕越多的人拥护、风险就越小。


左攸说完了想说的话，看外面太阳已到中天，便告辞而出。


郭绍从后面出大堂，也准备去吃饭。他当下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东京来的奏报，又看一遍……虽然照左攸和自己的判断，被人戳穿意图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但黄河里捞出来的那四句话也实在太难听了。郭绍顿时又忍不住地心生恼怒。


肯定是赵匡胤干的，还有河东李筠。最不愿意看到自己称帝的人，显然是赵匡胤，但他身在北汉国，要到黄河这边来不容易，可能和李筠勾结了。


郭绍在屋檐下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想出一个法子来：招安追随赵匡胤的那几个兄弟、以及那些亲兵，让他们提着赵匡胤的脑袋回来将功补过。

第477章 事无两样


郭绍吃过饭，回到大堂后面的住处午休。一间原本是南唐官员办公暂住的厢房，此时里面已完全没有卧房的感觉，因为墙壁上到处都挂着图，一面墙上还贴满了纸条。


总比住帐篷里舒坦，郭绍在一张塌上坐了下来。毕竟身在敌国，他身上还穿着一件精良的锁子软甲背心，遂自己动手把甲弄下来。这时又摸到了刚才塞衣袋的纸，展开一看，有四句话依旧那么刺眼：淫符侍三夫，江山为嫁衣；家奴门外应，蛇狼齐忘恩。


一股恼羞猛地袭上郭绍的心头。这世上最恶毒的骂言，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把一件事实曲解；正道是，事情从来无两样，只是人心有别……难怪后世所有文件上都会写上，最终解释权归己方所有。


“哗……哐！”他忽然伸出手一拂，将旁边几案上的茶杯掀翻在地，陶瓷被子顿时摔成了几块。此时身边没人，他的脸色已毫无掩盖，铁青着杀气腾腾，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手也摸到了佩剑。


卢成勇听到声音走到了门口，见郭绍的模样也吓了一跳，忙躬身道：“主公……”


但郭绍从不会拿身边的人出气，他也反应过来现在手里的剑，杀不了仇人，杀不了任何人。他呼出口起，手放开剑柄，起身在书案前提起砚台上的毛笔，奋笔疾书。


片刻后，郭绍招呼卢成勇：“把这张纸交给左攸，让他去办。”


“喏。”卢成勇抱拳应答，大步走了房里。


郭绍在房里踱来踱去，觉得赵匡胤不是个等闲人，仅凭悬赏招安离间不一定有用。他心里的气还没消，心下默默地道：老子就是要做皇帝，还要比你做得好！


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世间事，确实不是快剑就能斩断理清的。首先，不能对不起金盏，她的恩、她的好、她的信任，十辈子都忘不掉。


郭绍走到墙壁前，上面贴满了人名。有南唐国的、吴越国的，还有大周的人，旁边还有一张地形图，但一些着重勾圈的地方现在不是标的地名，而是人名，如潞州的位置写着“李筠”。


他看了一会儿，干脆又把纸笔放在刚才被掀翻了茶杯的茶几上，躺在榻上细瞧墙上的东西。他的视力很好，也是射箭的基本要求，所以隔着距离都看得清字。


郭绍提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上“内部矛盾”，又写“凝聚人心”，然后画了两个圈和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词“内部矛盾”。过得一会儿，他又写道：蜀、南唐既灭，南方不再有军事压力，注意力应引向北方……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妾身是不是打搅郭将军了？”


郭绍转头一看，便见周宪拽着周嘉敏的手站在门外，后面还站着卢成勇。他当下便坐了起来，说道：“没有没有，你们里面请坐。”


卢成勇在门外抱拳执礼，一声不吭地退走。二女子走进屋子，周宪轻轻屈膝，说道：“郭将军救了二妹，我们早该过来致谢的。”


郭绍把纸笔搁下，看了周宪一眼，直接她的眼睛不仅有感谢的东西，更多的是悲伤、纠缠……不过她的眼睛真漂亮，明亮、有情，因为长得好看，所以在那种情绪下才能凄美。比周宪矮了很多小娘周二妹长了一对模样相似的眼睛，不过这小娘却没有什么悲伤，她正瞪大了好奇地眼睛瞧墙壁上贴的东西，又低头看地上的茶杯碎片。


郭绍顿了顿，很快想到了南唐国皇宫大殿的大火。周宪一定能从周二妹口中得知，李煜在见到郭绍时还没死；哪怕柴薪是李煜事先就放好了的，周二妹也看到李煜被杀……但以周宪的智慧，应该猜得到是郭绍要李煜死，才会是那样的结局。


“你们不必多礼。”郭绍开口，又沉吟道，“在军营里那件事（周宪警示刺杀），今后不必再提了，否则江南的人会胡说……将来，娥皇在中原朝廷能有尊贵的身份，你的名声同样能得到顾全，毕竟你是被册封的。”


周宪听罢眼眶里水光闪闪，哽咽道：“南唐国灭，强弱之由。郭将军为何要对我那么好，你这样叫我……叫我不知该怎么想才好。”


周二妹也不禁抬头看着她姐姐的脸。


郭绍好言道：“周公已仙逝，周嘉敏还得靠你，还有别的族人，你也不忍心看着嘉敏无依无靠吧？所以得好好活着，忘掉以前的伤心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周宪垂头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郭绍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名字，问道：“那刺客是李煜的什么人，为何舍身行刺？”


周宪道：“刘六幺是南唐国大将刘仁瞻的第六女，刘仁瞻在寿州被俘，后被郭将军所杀。她报杀父之仇。”


“刘仁瞻活得好好的，她报什么仇？”郭绍愕然道。


周宪也愣了：“郭将军没杀他？那为何王上……”


郭绍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派快马回东京，叫刘公写封亲笔信来。当年寿州城破，刘公欲自尽，被我劝阻，后来我与他私交还不错；若非刘公念及南唐国之恩，可能都出来做官了。”


周宪道：“原来如此……那只要刘六幺见到其父的家书，应该就会放下仇恨了，她并非歹人。”


郭绍点点头，不仅没有怪罪别人要杀自己，脸上还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他忙翻出册子，在几个名字上连上线……


刘仁瞻对郭绍不仅没有了成见，还多少有点惺惺相惜；死活不愿意出来做官，无非是因大周要与南唐国为敌，他作为南唐旧臣过不了那坎。但现在南唐国已灭，加上刘六幺又犯大忌，郭绍再施恩，刘仁瞻复出效命的可能性极大。


刘仁瞻以前和陈乔私交很好，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当年南唐国朝廷举荐林仁肇出任大将，就是刘仁瞻和陈乔等一起的言论。有了刘仁瞻作表率和牵线，拉拢陈乔就有了机会……刘仁瞻又曾是林仁肇的恩公上司，连林仁肇也可以争取；若是争取到林仁肇，则林仁肇又可以反过来去拉拢陈乔。


郭绍把几个人的关系大概标记了一下，抬头说道：“娥皇且放心，我定会宽恕刘六幺。”


周宪若有所思，却也很客气地执礼道：“妾身替刘六幺多谢郭将军。”


“我还想让你帮个忙。”郭绍道，“素闻娥皇长于音律，文采风流。我想请你替我写个曲子，要恢宏、大气、简单，能在军中传唱鼓舞士气的调子。”


周宪道：“妾身敢不从命，定会尽力而为。”她接着又道：“郭将军有正事要忙，我们便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郭绍抱拳道别。


周宪便带着嘉敏退出房间，那小娘出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郭绍也觉得小姑娘非常漂亮可爱，不过没有多想，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而已……若照历史上，她就是很有名的“小周后”，被捉住之后，遭淫辱作画、面有不胜之状，被羞辱了一千年，确实很无辜；现在至少不会那种事了。


郭绍这时的心情渐渐好了不少，南唐国这边的善后之事，现在梳理起来十分顺心，至少能让他减轻后顾之忧。


……周宪带着嘉敏从屋檐下的走廊返回，嘉敏这时喃喃道：“郭将军和大姐说话，都没人理我。”


周宪正陷入别的情绪中，也没怎么在意妹妹，随口道：“大人在说正事，你还小，能说什么？”


过得一会儿，嘉敏又问：“骑士是什么？”


周宪答道：“骑在马上披甲执锐的武夫。”


“哦……”嘉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厉害是么？”


周宪心下有点不耐烦，但又觉得上次在军营里，将周二妹的危险置之不顾，稍有愧疚，只好点头称是。


嘉敏似乎有没完没了的问题，又问：“我是不是小公主？”


周宪无奈道：“虽然以前钟太后挺喜爱你，但你毕竟不是王室的人，不能叫公主，皇帝的女儿才叫称为公主。你应该懂这些的，怎么什么都要问我？”


“我还以为公主和小公主是不一样的。”嘉敏抿了抿小嘴，一脸无辜地说。


周宪没再理会她，心里犹自寻思刚才的一番话，郭绍说“将来娥皇在中原朝廷能有尊贵的身份”“被册封”等话，加上她之前就在皇宫内隐隐听过郭绍要篡位的风声，当下更加确定他有野心。


郭绍要怎么做怎么谋划，她现在管不着，甚至于如今想得最多的不是郭绍，主要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东京那些郭绍的妻妾……周宪在宫廷里时间不短，她很清楚皇室贵族之间的生活，哪怕自己是因为委身于一个男人才过去的，但相处最多的不是与那男人，而是别的贵妇。


若是自己不打算一死百了，她都不必考虑对郭绍究竟有没有情意，必须委身于此人，别无它路。因为，郭绍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第478章 打心眼里谢恩


“主公交代的事已办妥。”左攸走进房间拱手道。在郭绍眼里，左攸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让他办的事，他会主动回禀进展，而不需要郭绍自己再惦记着。


郭绍轻轻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然后合上又写满了多页的册子。他的动作表情没有儒雅之气，却十分端正从容，眼睛里已恢复往昔的锐利与温的交错。起先掀翻茶盏的情绪失控、冲动已消失不见，连一丝迹象也看不出来了。


他看向左攸：“还得有件事必须得左先生，这回可能要分开一阵子了。”


左攸拱手道：“主公吩咐便是。”


郭绍道：“你最近就可以出发，先回京。”


左攸问道：“在下回京后应该做些什么？”


郭绍沉声道：“如果太后召见左先生，问起这边的事，你照实说便是。”


左攸恍然道：“在下明白应该做什么了。”


郭绍点点头，在这种严重的事儿上，能信任的、又有智谋的人，除了左攸还真不好找到合适的人选。左攸也是这场变故的策划人之一，知道内情，让他到东京与太后通气再好不过；同时也能让郭绍在外及时知道东京的情况。若非郭绍自己不能离开大军，他都想自己先回去一趟了。


除了见金盏，他心里也挂念着符二妹和李圆儿她们应该离预产期不久，而南唐国离东京还有千里之遥。


郭绍收住心神，又轻声说道：“可以特意告知太后，我决意不改国号。”


这样一来，符金盏仍旧是大周太后，而不会一夜之间变成了前朝太后。


……


东京皇城内。符金盏看着二妹挺起的肚子道：“你看，很多时候二妹还得靠娘家的人照顾你。”二妹撇了撇嘴：“夫君出去征战是为国家，得以大事为重，我又帮不上忙，便不能老让他牵挂分心。”


“到底是符家的女子，识大体。”符金盏随口赞道。


这时旁边的杜妃和宫妇也跟着附和捧了两句。杜妃便是杜成贵的姐姐，他们的父亲也是大周武将，战死后，先帝封其女儿为妃，又让儿子在内殿直为将，以示恩德；先帝驾崩，没有生养的嫔妃都移居冷宫，符金盏又让杜妃作柴宗训的义母，以这样的理由让她免居冷宫。而那个宫妇，也是职责服侍柴宗训的宫妇。


符金盏便道：“一会宗训要给长辈问安，我今天要陪妹妹说会儿话，就不过去了，杜太妃替我问问宗训罢，是否有去读书写字。”


杜氏屈膝应允。


不料这时旁边那宫妇插嘴道：“太后，其实杜太妃也不太想管皇上的事。”


杜氏的脸色顿时“唰”一下变了！符金盏心里也很不舒服，不过她却没表现出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宫妇一眼。宫妇愣了愣，忙道：“奴婢不该多嘴……”


杜氏瞪了宫妇一眼，那眼神，简直杀她的心都有了。杜氏微微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臣妾遵太后旨意，先告辞了。”


符金盏看杜氏出门的时候走路都有点不利索似的。


等那两个人出去了，符二妹才小声道：“大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我见她们的神色很奇怪。”


符金盏道：“没事，二妹且安心把孩儿生下来，不要去管那些烦心的事。”


符二妹无辜地说道：“我觉得，这宫里的人心眼真多。”


符金盏不置可否，她现在在皇宫里的地位和实力，其实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只要别人看自己的脸色……但符金盏之前多年都是小心翼翼的，懂的东西太多了，不想看，也一眼就看得出来。


黄河出石之后，郭绍要称帝的消息在宫廷中不胫而走；宫里的人或许对军国大事不会议论，但谁做这里的主人是每个人都关心的大事。如果郭绍称帝，那柴宗训还能有名分地位吗？杜氏虽为柴宗训的义母，但她恐怕不太愿意和一个被废的小皇帝拧在一起，因为柴宗训既不是她生的，又很少见面没什么感情。


刚才那个宫妇常在杜氏身边，可能也是出于好意，想替杜氏作想，疏远与柴宗训的关系……不过宫妇着实蠢了点。这样一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参与过背后蜚议、太后要帮郭绍谋夺江山并且与妹夫通奸的流言。（淫符侍三夫，江山为嫁衣；家奴门外应，蛇狼齐忘恩。）符金盏能高兴得了？


难怪刚才杜氏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那样，杜氏显然比那宫妇有头脑多了。


符金盏此时心里确实很不高兴，但不是针对杜氏，而是那些流言。因为显然流言不只是杜氏等人在说。


符金盏并非不要名声脸面的人，甚至比一般人更在乎这种东西，毕竟干系不仅仅她一个人，还关乎符家大族的名声。何况作为一个妇人，谁愿意背上“淫妇”的名声？谁能真正不在乎被别人在背后骂她？


她饶是忍着，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不自然，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她自知和郭绍的事是事实（起码面前的亲妹妹就知情）。那几回都十分谨慎小心，可仍旧挡不住世人揣测。


“大姐……”符二妹诧异地看着自己。二妹可能一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她也是个很细心的人，能看出姐姐的心情。


符金盏忍下一口气来，脸上露出很勉强的笑容，和符二妹随意说了几句话。


不过她说话心不在焉，仍旧在走神。符金盏心道：枉我平素待人从不刻薄，但真正想我好的没几个。她看着符二妹笨拙的身体，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笑：但那些人都不能如愿，就算我不是太后了，符家仍然倒不了。


还有她和郭绍的关系，外人不知道，但那都是经过了生死考验的，不仅仅是争宠那么简单……也许所有男人面对郭绍的处境都会选择让符金盏最终成为牺牲品，但郭绍不会。


她压下心头被羞辱的恼怒，渐渐平息下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岂能因为那叛贼的骂言就自乱阵脚？


这时符金盏便道：“你且好生养着，时常在周围走动走动。我还是要过去一下。”


“嗯。”符二妹乖巧地点头。


符金盏来到万岁殿的大殿上，柴宗训还没过来，杜妃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她们见金盏过来，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恭敬地屈膝见礼：“拜见太后。”


“免礼。”符金盏在上面的软榻上款款入座，大气地轻轻一拂袍袖，坐正了身子。周围的妇人无不敬畏地面对她。


符金盏脸上露出微笑，看向杜妃笑道：“不久前，内侍省的人还在哀家面前夸过你弟弟，说杜将军颇懂规矩，忠于职守，为人正直忠厚，哀家还没告诉你。”


杜妃一听，急忙行礼道：“臣妾谢太后褒言。臣妾能有今日，全靠太后仁慈恩典……”她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要不是太后可怜我，我现在还在冷宫苦度余生。太后的恩，臣妾三生都忘不掉，绝不能有半点歪心。”


符金盏好言劝道：“你怎么哭了，你别害怕。”


杜氏哽咽道：“太后人那么好，臣妾哪里是怕，感恩还来不及。”


符金盏点头，从容而淡然地说道：“那便是了。”


杜氏默默地抹干眼泪，二人便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过了一阵子，柴宗训被他的奶娘和宫人带过来了，符金盏便与柴宗训说话。


不多久，符金盏起身离开正殿，及至寝宫换衣服。杜氏不顾自己太妃的身份，叫退宫女，亲手服侍太后。


这时符金盏便轻声道：“谁是向着哀家的，哀家心里还能不清楚么？你耳朵又不是老堵着，不能因为听到了什么话，我就怪你吧？”


杜氏立刻说道：“那些议论的话，我是听滋德殿的王才人在说。本来刚才在正殿上，我就该禀奏太后的，不过那里人多嘴杂，我怕有人怪我告密，会有麻烦。所以现在在禀奏太后……”


“哦，我知道这个人。”符金盏不动声色地点头，“也是先帝给的才人名分，本来就该去冷宫的。唉……哀家常怀好心，总有人不领情。”


“是，是。”杜氏忙道。


符金盏把黄色的袍服换下，换了一身浅红的襦裙，如今二月春光时节，这身比较轻松的衣衫能让她感觉心情放松一点。当下从屏风内走出来，见宦官曹泰在寝宫门口侍立，便唤了一声。


曹泰忙拿着拂尘跑了进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在太后面前仍旧手脚麻利得像个年轻人。曹泰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符金盏道：“在滋德殿那边的王才人，觉得滋德殿呆得太腻了，她本来也该去万福宫的，让她现在去罢。”


曹泰目不斜视，但还是被符金盏看出来，他的余光从杜氏身上扫过。曹泰忙道：“奴家这就去传旨，会让王才人打心眼里明白，得谢太后恩才对，要不是太后心善，她想去万福宫都不能哩。”

第479章 太皇太贵妃


“曹公公，我什么都没说，一定是有人污蔑我！”王才人拽着曹泰，情绪激动地说道，“是谁，谁在背后陷害我？曹公公，你告诉我……”


曹泰面不改色道：“你得先静一静，仔细想明白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王才人，走罢。”旁边的宦官提起被丢在地上的包袱。又有人掀了王才人一把，把她掀进了一扇门。


长长的甬道，王才人走过了，然后就看到了万福宫的园子。与别处相比，这里还有一些老树，但是树干之间全是地砖，除了树再无别的植物，于是哪怕是园子也看起来单调、死气沉沉。而周围，是红色的高墙，连看都看不到外面。


就在这方圆之地，进来了的人很难出去了，王才人只觉得步履沉重。


一会儿工夫，宦官带着她来到了正面的一座大房子。宦官道：“这里管事的是太皇太贵妃，一会儿杂家把您交给她，以后您就听她老人家的。”


太皇太贵妃……应该是太祖的贵妃，当今皇帝的奶奶辈的人了。王才人从未见过，惊恐心绪烦乱之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婆样子。


她进了一座大殿，进去一看，见到一群妇人正各自坐在凳子上做针线活。她们发现有人进来，陆续抬头看了一眼，便不作理会，继续干活。那些妇人，面目呆滞、了无生趣，一针一线动作非常慢……王才人觉得她们不是在干活，而是在磨光阴。


“扑通！”王才人一想到自己后半生就要一直这样度过，腿上一软，竟然坐到了地上。她已经顾不得脸面了，拽住宦官的腿道：“你让我出去罢……我不想在这里，你让曹公公帮忙求求情，大恩大德我绝不会忘记……”


宦官道：“王才人，您是先帝的人，本来就该在这里，不然你还能去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有吃有穿，不过无趣了点。过阵子就习惯了。”


王才人抬头看时，便见一个穿着宽大袍服的女子从后面走了出来。她愣了愣，不知道是谁。宦官这才说道：“拜见太皇太贵妃，奴家奉命带人过来，人就交给您了。”


太皇太贵妃？王才人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看到的女子实在太年轻了，可能比自己还小！


她的脸长得很秀丽，身材看起来有点娇小，却穿了这么一件宽大的袍服，或许为了增加点沉稳气势，可反倒让身段显得更娇小。这种妇人不显老，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小，或许她最少有二十几岁了，但看起来好像十多岁的小娘一般。


王才人这才回过神来，大周从立国到今也就八年，哪怕是太祖的嫔妃，也不可能是老太婆。这位太皇太贵妃好像姓张，是郭威称帝后才宠爱过的嫔妃；郭威惦记他已经过世的患难元配妻子，追封为皇后，一生未立皇后。这个张氏能做贵妃，应该是靠姿色得宠，靠姿色便不可能年龄太大。所以王才人现在看到的奶奶辈的人，却是个年轻女子。


张氏道：“人留下，过阵子她就能习惯。”


宦官也还客气，躬身道：“奴家便告退了。”


“公公请留步。”张氏道，“哀家在此吃斋念佛，早已清心寡欲，就只有一个亲人惦记。哀家写了封信，想告诉他哀家在宫里挺好，劳烦公公帮哀家找个人送出去可否？”


宦官犹豫了一下，上前接着：“奴家尽力……得先问问曹公公，若是不妥，奴家给您送回来。”


“有劳了。”张氏微微侧目。旁边一个妇人便走上前来，客气地说道：“公公请，我替大娘娘送送你。”


那宦官推辞不过悄悄收了点钱，所以书信到了曹泰手里。


曹泰在万岁殿符金盏面前，“万福宫的人，一般没人理会，大多是两位仙君的嫔妃。照历朝历代的规矩，要么殉葬、要么去寺庙出家，总不能放出去辱没了祖上。我朝比较省事，都赶到万福宫去，平素给点用度，还能帮着宫里做点东西。”


符金盏微微点头，世上普通人家的寡妇可以改嫁，更别说不是正室的小妾了，但皇室的不行。


曹泰双手捧上已经拆开的信：“可这位张娘娘，奴家想了想还得问问太后……她是武将曹彬的姨母。曹彬是个孝子，很孝敬他娘，现在正在前线带兵哩。”


符金盏道：“我想起来了，去年派人出使吴越国，就是曹彬。”


“是。”曹泰躬身答道，“而且这封信写得十分巧妙，奴家仔细看过了，张娘娘盛赞太后待她不薄，要曹彬忠心为国这等话。”


符金盏呵呵笑道：“我都没理过她，她还挺会做人。可我也不能把她放出来罢，那她岂不是我的长辈了？”


“那是，那是……”曹泰欲言又止的样子。


符金盏瞥了他一眼，顿时恍然，朱唇微微张开了一下。这个世道，不仅符金盏自己怕乱兵，别的妇人也怕；那张氏规规矩矩在万福宫呆了那么久，这会儿是寻思着自保。


“替她送出去给曹彬。”符金盏道，“另外叫送信的人告诉他，张太妃在宫里和我相处得很好。”


“喏。”曹彬小心收起那封信。


符金盏起身离开御塌，走到墙边上，站在窗棱前观望外面的风景。这万岁殿建在一座高台基上，从这里看去，能看到一大片宫室瓦顶。她觉得一切都有点飘渺，这座皇城、天下，太大了，心中莫名微微惶恐。


……几天后，符金盏在金祥殿批阅奏章，曹泰前来禀报，太常寺少卿左攸回到了东京。


她立刻在旁边的书房内单独召见了左攸，自然要问起郭绍是否在部署兵变。


左攸说起话来语焉不详：“诸将劝进者不少。”


符金盏不禁讥讽左攸：“郭将军打了那么多仗，在军中的威信，连如此严重的事，还约束不住部将？”


左攸答不上来，就在这时，他说道：“郭将军言，就算无奈之下被人拥立，也不改大周国号。他说自己的曾祖父是我朝太祖的祖父，只是守江山，无意谋夺。”


符金盏顿时愣了。这件事，纵使有千百种考虑，但符金盏还是一下子就想明白其中干系了：不改国号，那她还是太后，而非被废的前朝太后。


郭绍这布衣起家的人，和太祖有什么亲戚关系？符金盏根本不信，如果真有，他早就说了，何必长时间做什么侍卫和小卒，皇亲国戚在起初谋个官职并不难。做开国皇帝，除了身后名，最重要的是光宗耀祖。


符金盏不禁想：他为了我能有名正言顺的身份，连郭家祖上都不顾了？


祖上的名分，一个女人，两厢对比通常会怎么选择一目了然。而且也只能选择一个，符金盏也没想出两全之策……如果她变成前朝太后，势必会丢失一切尊严地位，郭绍不能再给她真正尊荣的名分；比如重新封后封妃，她会被世人耻笑没有廉耻，也没脸面面对周围的人，包括娘家亲戚、宫人、臣民。本朝太后则不同，流言蜚语和确凿事实毕竟很不相同。


这时符金盏忽然想起了在东京兵变后，郭绍说过的话：无论你嫁过几次，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都无法阻挡我的心。你在我心里胜过一切人，包括我在这个世上的父母……


真是太不像话了，这等话都说得出来，连孝道都不顾，果然是乱臣贼子。符金盏的眼睛在阳光光线下闪动着水光，抿了抿朱唇，咬着牙才稳住表面上的神色。


左攸当然不敢抬头直视太后，不然应觉有所异样。


他沉声道：“太后仍旧是太后，您的妹妹甚至会被封为皇后，符家的地位、太后的地位都不会被伤害……”


这人真傻，符金盏忍住眼泪。他还一本正经地和我说什么好处，也不看看这皇城的浩大权势、这天下的浩荡，仅仅为了一点利益，我真愿意这样轻而易举地舍弃大义和本分？


“哀……家知道了。”符金盏刚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当下不愿意多言。


左攸躬身站立了一会儿，没听见太后多问，他似乎也不愿意说得太多，便道：“若太后无它事垂问，微臣先行告退。”


符金盏抬起袍袖一挥，一言不发。左攸这才倒退着向门口走去。


符金盏久久坐在上面的御塌上，好不容易才克制收拢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宦官曹泰入内，见太后在上位呆坐，神色不太愉快，曹泰也不吭声，弯着腰走上来，躬身侍立在侧。


“曹泰。”符金盏开口道，她的声音已恢复了正常，甚至有点冷冰冰的。


曹泰忙道：“奴家在哩，太后请吩咐。”


符金盏道：“你去，把东京各门禁军的近期布防图、武将的名单整理出来。”


曹泰完全不问，径直答道：“喏。”


符金盏又道：“你准备准备，哀家或许有点事要派你去办。”


她说罢，脸上已是毫无血色，手指在轻轻地颤抖。

第480章 帝国之树


没多久宦官曹泰便出宫办事，径直南下见郭绍去了。


此时南唐国南都（南昌）的太上皇李璟重病去世，南都文武率各地官吏上表投降，至此尚未攻占的南唐国西面和南面大片土地归入大周版图。


江宁城府衙内，郭绍专程叫人设了灵堂，在门窗上挂上白幡，祭奠南唐国太上君，并邀江宁府各级官员前来参加。来的人很多，这是周军主帅郭绍签押的邀请函，又是为了祭奠李璟，无论什么立场的文官，都不便谢绝。


郭绍和王朴以及诸将站在大堂旁边的屋檐下，与陆续到来的南唐国官员见礼，人到的越来越多。


二三月之交，府衙院子里种的几棵李子树白花盛开，正与白色的幡布纸钱映衬，绽放到极致的白花瓣零星从树上凋落，此情此景连春天也有几分萧瑟伤情。还有几个士卒拿着?头在院子里挖坑，前来的官员无不悄悄侧目，好奇地看那些人在府衙院子里挖坑作甚么用。


因为是拜灵堂，郭绍等人自然也不能随便笑，礼节之间大家都板着脸，气氛肃穆低沉。


就在这时，便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大胡子从大门那边过来了，不是韩熙载是谁？李谷见其打扮，神色顿时一变，郭绍则不动声色瞧着。


韩熙载走到大堂门口，也不理会站在屋檐下的郭绍等周军文武，“扑通”一下就跪伏在地，“哇”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伤心地念叨，比死了他爹娘还伤心。


周军这边的人顿时哗然议论，董遵诲一脸恼怒。郭绍忙转头瞪了董遵诲一眼，大伙儿便没什么举动，纷纷瞧着披麻戴孝的韩熙载在那里哭。


郭绍心里是真的不理解人们怎么能那么伤心，旧主给过自己恩惠不假，要是从理性上想大家都应该感恩，正所谓人们提倡的忠孝。可主人毕竟不是爹娘，都没朝夕相处，哪来的那么深的感情？反正换作郭绍的话，这种情况压根伤心不起来……或许古人的感情构成因素，和郭绍不太一样吧。


南唐国都变成大周的了，韩熙载还在那里哭旧主，着实让大周的文武挺尴尬的。


不过郭绍此时没阻拦韩熙载，并且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南唐国诸臣，大伙儿都是要脸的人，就算里面很多都想面对现实、在大周朝廷的名义下继续做官，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谈谈忠心旧主的；韩熙载要不表现出念旧、不畏强权的样子，如何维持他在士林的名节？郭绍既然铁定心想拉拢韩熙载，就是觉得他有用；如果韩熙载声名狼藉、不能号召诸公，拉拢来有何用？


这时郭绍便和颜地走上去，亲手扶住韩熙载，叹气道：“逝者已去，韩公节哀。”


韩熙载被扶起来，仍旧在抹眼泪抽泣……他娘的，郭绍要不是死命憋着，得笑出声来！因为面前的样子太搞笑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胡子大汉，在那委屈伤心地哭鼻子，真的叫人有点受不了这场面。


下面的无数官员见此场景，不仅没笑，个个都凄然，有人在叹息。


门外，一棵树苗被人抬进院子里来了。郭绍遂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院子里那个土坑旁边，那棵树苗也被抬到了旁边。众人瞧着，有人小声嘀咕起来了……那坑是种树的，总算看明白用处了。可大伙儿恐怕也觉得奇怪，丧事上种什么树？


王朴等却淡定地看着郭绍，谁也没过问。


“诸位……”郭绍提高声音，回顾左右开口了。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关注着他，毕竟人都有好奇心，想搞明白郭绍究竟想干嘛。


“南唐国先主治理江南十余年，而今寿终仙去，本将闻讯也深感惋惜，更能体会诸位哀切之情。”郭绍道，“昔日天下大乱，群雄分疆裂土、割据河山，南唐国李家守一方之地，使士民在江南免遭战火之苦，理应会教天下的感怀。”


众人听到郭绍这么说，大多面有纳闷之色。征服者还说亡国者好话？


郭绍淡定道：“但是，华夏本为一族，分疆混战只是一时，内战不应无限期地持续下去。今天下人苦战乱久也，一统之大势浩浩荡荡，各国归一乃天意、乃人心。诸位，勿因忠心而忘大义啊。江南人确实亡国了，但未亡天下；大周非外族所立之国，收复南唐土地也非征服，各国同族同袍合之为一，方能减少无谓的内耗。一隅之地的邦国与天下，孰轻孰重？”


郭绍说罢拍了几巴掌，便有一些拿着铲子过来了，上前分发给众人，郭绍也拿了一把。他还亲自上前送铲子，一些官员不敢推辞，接受了。南唐国士族与灭国者周军武将肯定有隔阂，但毕竟双方长期都有来往，表面上还是各自有礼的。


“铲土，咱们把这树种在江宁府院子里。”


郭绍先铲了一小铲土到坑里，大伙儿也不愿太忤他的脸面，纷纷帮忙种树，一起种一棵树，这件事倒是有点新鲜。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树苗种进坑里，郭绍又当众不慌不忙地从水桶里舀水浇灌。等大伙儿都觉得挺无趣时，郭绍拿着瓢，说道：“我以为，帝国如树、本是活物，活物就会生根发芽、成长，也会生病。今蜀国、南唐逐一归入大周，我朝已有帝国之苗，天下人共同治理，给树苗浇水，它就会成长壮大，出现汉唐盛世、恢复帝国荣光！这是所有族人的共同心血，谁也没权力擅自去破坏它；若是掌权者不施仁政，不给浇水，活物就会生病、枯萎。诸公与我同种此帝国之树，也应同心协力，共治地方。”


郭绍说的时候，表情诚挚、声情并茂。周军将士听罢，纷纷抚掌叫好。南唐国官员这时才弄明白一起种树的寓意，当下面面相觑。


郭绍表态完了，又好言几句，当下便带着随从的人员离开了大堂院子。


及至中军行辕，王朴赞道：“好一个帝国如树，郭将军此喻甚为恰当，古往今来，多少朝代起初强盛，此后不施仁政而衰亡；也有许多君王励精图治，方有盛世中兴。活物不会一成不变，好！”


郭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道：“韩熙载本就是北方士人，南唐国都灭了，我猜他权衡利弊想通之后还是愿意归顺的，只不过世人都被一个名声舆情掣肘，不得不那般。”


几个人听罢纷纷点头附和。


郭绍一本正经道：“不过，咱们既然诚意拉拢，还得替别人多考虑一下，韩熙载就算动心、也不愿意背上骂名。我想了个法子帮帮他。”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李谷：“南唐国皇宫里有一幅图《韩熙载夜宴图》，这图画工精巧；不过这等东西的身价，不仅决定于水平技巧，画中之人的名望是很重要的。我认识一个大商贾，可以把图卖给那个商人，并提醒她想办法为韩公正名，如此商人也能得到名画的好处。


就这么说：韩公忠于南唐国，只因明智的政见主张不受重用，常叹抱负不能实现，反受猜忌，故郁结于胸，放浪形骸终日买醉。实则是个有着赤心忠肝的名臣……”


李谷听罢兴致勃勃，说道：“郭将军实乃韩公知音之人，韩公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对，这也不是编造，本属事实。”郭绍正色道，“不过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才出此下策、让门道较多的商贾帮衬一下，从画上着手。”


李谷点头称是。


郭绍当下便道：“南都投降了，南唐国全境归属大周，这边不必再用大军，禁军近期要班师回朝；我看李公留下主持局面，比较妥当。”


李谷抱拳道：“理应尽力。”


郭绍又道：“曹彬节制驻军，高彦俦的剑南军也暂且留下。让曹彬好好干，本将回朝之后，定为他请功，不会亏待了他。”


王朴和李谷点点头。王朴似乎有话要说，郭绍便暂且没开口，侧目看他。王朴便道：“此番攻唐，吴越国很尽力，我朝先撤军，倒也能表现出仁厚的气度。”


郭绍懂王朴的意思了，正好大军在江南，对吴越国也是一种威胁，恩威并济可以图谋更多的地盘……不过郭绍正准备回去称帝，暂时抽不出手去理会吴越国。南方剩下的那些地方，军事实力较弱，恐怕不敢在大周强势下有什么妄动，威胁已经很小了。


李谷道：“若是有吴越国的官吏就近到江宁府来结交，我便先不言语武力威胁，只道朝廷念功、待人仁厚，劝他们纳土归顺，到大周朝廷来封侯拜官。”


郭绍道：“甚好，朝廷也会下诏嘉奖吴越国主。”


他说罢拿起一条直尺，转身指着身后墙上的大图：“回京的路线，也得在中军先定好。这次大军班师，要运不少东西，辎重也很多，最好沿水路回去，好让战船运载物质……”


刚才还在说话的文官和武将顿时都不吭声了，默默地瞧着郭绍指的那副图。


郭绍拿直尺在上面的一个位置敲打了两下：“禁军陆兵从这里和这里，采石浮桥、京口坐船，先渡过大江；然后在扬州先聚拢集结。侍卫司水师战船走京口北上进入漕渠，水陆汇合，沿水路北归。及至淮河……”


大伙儿顿时聚精会神地听着要紧的路线，要沿水路，南边这条路没得选；过淮河走那条水道才是关键所在。


郭绍环视左右一眼，“行军在大周境内，用不着绕路折腾，走汴水罢。”


郭绍说罢，又观察王朴的目光，不过图上地名太多，看不出王朴究竟在关注哪一点……但猜得出来，是宋州。走汴水，宋州是离东京最近的地方。


“是否要沿途州县准备军用粮秣？”王朴问道。


郭绍道：“几万大军水陆并进，行踪无法掩饰，咱们也不必掩饰，以江南前营军府的名义，分别下令各州准备大军粮草，州府备五日之粮。”


他说罢便端起公案上的茶杯，却故作看面前的卷宗迟迟不饮。


李谷率先起身道：“若无别事，我等告退了。”

第481章 无法掩饰的图谋


韩通在大江畔的水军营寨中，没有去参与江南前营军府的议事，不过他是大将，很快就有传令兵携带军令来到了水寨登船求见。进来的传令兵原本是韩通的亲兵，派到中军去的。他自然认识，径直见了面，拿到军令一看，是准备班师回朝的时间和行程。


韩通细看了一番，把军令捏在手里，背着走便踱起步来肚子寻思。他走到船舱旁边，便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外面。


“爹，大周班师回朝走汴水？”一个佝偻着背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说话的人是韩通的儿子，因为小时候生病了没医好，长身体长成了个驼背，还被人谑称“橐驼儿”、“韩驼子”。他的身子是遭了灾，没法习武上马打仗，不过脑子倒是挺机灵的，也有自知之明，从小就没继承父志，一门心思读书识字，如今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在父亲身边做一些案牍之事，比幕僚还靠得住。


韩通昂首站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江面来往的巨大船帆。周军最精锐的侍卫司水军数万人都在他的手里，除此之外，韩通是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侍卫司最高级武将，现在李处耘掌控的一厢精兵平素也属于侍卫司管辖。


“宋州……宋州呐！”韩驼子喃喃道，又赶紧弓着背靠近韩通，“爹，您得赶紧找机会向郭大帅表态，若是拉不下面子，让儿先去也成。”


韩通皱眉道：“表态？表什么态？”


驼子愣了愣：“您……您说还能表什么态？”


韩通严厉地说道：“休听那些流言！”


“是流言不假，可您仔细再想一想，那流言说的也挺有道理。”驼子劝道，“那郭大帅现今的人望、权势、功业，哪样等闲，如今携灭两大国之威，手握重兵回朝，不称帝更待何时？谁还真以为他打江山是为‘今上’效忠。”


见韩通不语，驼子急道：“爹的手里那么多人马，位置又高，郭大帅的人肯定都盯着您、等着您。事不宜迟，最迟也不能晚过到达宋州之际……”


韩通扬了扬手，斥道：“老子在大周朝，靠一刀一枪战功打上来的，要腆着脸去背主求荣！况且，仅凭一些风言风语和妄自揣测，就能断定郭将军要谋反？”


驼子不惧，摇头苦劝道：“史彦超不是靠冲阵拼杀上位的么，多傻一个人，我听说他最近都对郭大帅恭敬有加，那厮都嗅到风声了，恐怕也想通了……”


一提史彦超，韩通就十分来气。韩通的脾气急躁，史彦超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而且那厮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作派，韩通与他见面时没少受过鸟气。他顿时大怒：“狗东西！姓史的不是天不怕不怕吗，好意思装模作样！”


“现在不是顾那些的时候了，咱们有今天的位置也不容易……”驼子忙道，“殿前司诸军、朝廷里，全是郭将军的人，史彦超再猛，也是孤掌难鸣。爹您赶紧想想，这事儿拖不得。”


韩通断然道：“老子不干那舔痔得车的事！”


驼子听罢，比他爹还急，弓着背在后面走来走去，却也是无计可施。


……


吴越国都城杭州，皇妃塔（后改名雷锋塔）周围站着许多甲兵，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游人不敢靠近。国主钱俶正在皇妃塔上眺望远景湖光，他站的这座塔是他自己出资修建的。钱俶有个宠妃姓黄，生了儿子，钱俶高兴之下想留个纪念，又因宫中信佛，便建了这座塔。


宫中常常烧香拜佛，但并不是就不杀生不动兵戈了。钱俶问道：“我国的大军到何处了？”


旁边的大臣答道：“十天前就来信，已离开江宁府撤军，现今该定然已进国境，一有消息，臣便即可禀奏陛下。”


钱俶听到军队回来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吴越国能征善战的将士并不多，这回为了讨好大周、也为了报复与南唐国多年的新仇旧恨，钱俶调动的人马确是下了本钱的。


这时又有一个官儿弯着腰小声道：“周军连灭蜀、南唐，如今大军正在江南，会不会继续贪图……”


钱俶微微摇头。刚才回话的大臣便道：“暂时不会对咱们动武，我国多年进奉中原大国，又刚出兵相助立了大功，周军就算舍近求远去打南汉国，也犯不着动咱们，再说了……”大臣放低声音道，“周军主帅郭绍，现在正想握着手里的大军回国自立称帝；我国一向恭顺，他哪有功夫和心思攻打我国？”


“郭绍会在何处称帝？”


钱俶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宋州。”


刚才说话的大臣忙道：“陛下远目如炬。那周军破了南唐都城，抢了国库官府不少财宝，定是要走水路好运东西，过淮河后，走汴水最捷径方便，定是要在宋州干大事了。”


钱俶哼哼了一声，微微转头道：“郭绍此人，以往收集的消息还不够，再派人多打听打听。”


“遵旨。”


钱俶呼出一口气，此刻心绪有点起伏复杂。


吴越国先主定立保境安民的国策，便是认为本国兵少将寡、基业不大，很难有大作为，后继诸王，纷纷沿用奉中原大国为宗主的策略。乱世就拥兵自保；等天下大势一统时，因长期进贡中原，子孙借此、在大统治世应可图个荣华富贵。


只不过钱家基业百年，钱俶觉得从自己手里送出去还是有点不甘。


他琢磨着，还得看看情况。若是郭绍称帝，无大才掌控天下局面，反而让四方重新动乱，那吴越国便不能白白葬送了基业。


钱俶看着此地的美景，久久不言。春光明媚，湖水上波光粼粼，湖畔山上绿树覆盖，百花五颜六色点缀在其间，又有亭台楼阁、寺庙浮屠若隐若现，真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好风景。


不过他仍旧想象得到，在远处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

第482章 大义


“郭铁匠怎么能做皇帝？！”幽州城的府邸内，一个大汉愤愤地骂了出来。


他便是辽国南院大王萧思温，是个中年大汉，常自以为辽国第一美男，如今也顾不得仪表了。他把帽子往旁边一扔，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脑袋两边留了两束发结成小辫，耳朵上带着一对圆滚滚的耳环。


“气死我了！”萧思温一屁股坐到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肮脏的汉儿，满手沾血的屠夫！”


旁边同样被剃光了头顶的妇人白氏一听面色苍白，几乎要哭了。因为她也是“汉儿”，被萧思温抓来做的小妾，已经好多年了，听得懂契丹人说话。


萧思温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当下便改口道：“我说的郭铁匠和他的那些强盗，不是说你们。汉儿也不都一样，像郭铁匠的人，本王见一个杀一个！这些人都是我们大辽人的死仇，他屠杀我们契丹人，让许许多多的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可是，在幽云之地的汉人，本王一向都主张善待。我们契丹人的心胸如同草原一样宽阔，对于那些臣服于我们、服侍我们的汉儿，都能接纳。你看我对你怎样？”


“夫君待我很好。”白氏无奈地用契丹语回应，“但是府上其他人从来没接纳过我，都把我看得很低贱。”


萧思温当下便安慰了几句。


白氏说萧思温对她好，倒不全是谎话，相比别的契丹人，萧思温对幽州汉人的态度算是好的……白氏不敢忤逆他，要是萧思温不要她了，她的下场会更悲惨，逃还是逃不掉，会被送给那些更恶劣的契丹人，像奴隶一样活着。


不过待她好也是有限度，否则当年她不会被强抢过来了。想当年，她好好的一家人过活，有个真把她当自己人的丈夫，还生了个乖巧的女儿；后来契丹人一来，萧思温见白氏模样好，就顺手抢走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寄人篱下，实在想不出比以前好在哪里；萧思温的官再大，也和她一个汉人没多少关系。


但她在这里不能说汉人的好，否则更不能被接纳。正如萧思温常说的一句话“猎狗和肉狗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起初她是想过逃走去涿州找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但之前周军北伐时，在大周军撤走后，辽军把涿州城屠杀了个精光。现在白氏的家人已生死下落不明，她就算真能逃走也没地方可去。所以萧思温说多少人失去了儿子丈夫，她也不觉得辽军无辜，涿州百姓还手无寸铁不一样被屠杀了。


她对萧府的契丹人几乎都没有好感，除了萧思温的小女儿……那小娘长得好看，常叫白氏想起自己的女儿，所以待小娘好。小孩儿没有偏见，谁对她好她就黏谁，挺招人疼的。


这时萧思温又开口道：“若是我大辽现在有点进图之心，何至于叫我如此力不从心？好在我再三上书，大汗终于派人去北汉传达圣意了。”


……


“大辽可汗已下旨北汉主，只要李公举旗起兵，北汉主就率大军南下，增援李公。”河东潞州的密室内，韩重赟抱拳镇定地说道。


韩重赟便是赵匡胤麾下的武将，一起从东京逃到北汉的几个兄弟之一。


室内光线黯淡，虽然已经开春，河东还常常降温，房屋的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中央还有一团火烧水取暖。坐在上面的身材颀长的汉子便是李筠。


李筠没答话，韩重赟又道：“在下绝非虚言，过两天北汉主的使节就到了。北汉主近些年确无进取之心，但他不能不听契丹人的话；北汉主无进取之心，也算坏事，那不是便没人和李公争天下了？


周朝太祖夺的是刘家祖上的江山，所以两国为世仇。李公将来入主中原，为中原之主，对北汉国也是一桩好事……”


李筠哼哼道：“我又不是北汉主的人，大周太祖对我有恩，我保的是大周江山。”


韩重赟忙道：“是，是这么个理。可现在郭绍是要篡位啊，要夺周太祖子孙的江山，李公于情于节，也该站出来替大周皇室说句话。”


李筠沉吟不已。他不是不动心，但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手里的昭义军常年与北汉作战，血里火里拼杀出来的也算一股精锐；可是人数稍微少了点，地盘也小了点。李筠还是很忌惮禁军战力的。


韩重赟劝道：“我知李公是重大义重恩情的人，上次先帝驾崩机会很好，您顾及君臣之义忠心耿耿。可这回不一样了，郭绍是要篡位！李公正可名正言顺以忠君保国的大义起兵……”韩重赟沉声道，“这次要是错过了机会，今后李公可就没名分了。要是等那郭绍坐稳了位置，他能放过您吗？”


“我作为大周之臣，坐视不顾，确实愧对太祖。”李筠一本正经道。大伙儿嘴上说的是大义，但李筠心里最挂念的还是禁军实力。


其实他自己也很难理解：仅仅为了什么大义，敢付出身家性命、满门全家？


韩重赟道：“李公可得想明白上回的事（二李叛乱），符家急着派人来要与李公联姻，话是说了，义军被平息后，现在符家再提过？他们空口白话，言而无信，根本就毫无诚意，从来没想和李家联姻……”


这个李筠早就心里有数，联姻不联姻是一回事，当时符家那么一说，不过是在当时表明朝廷的态度而已。


韩重赟道：“既然符家从未想联姻，又何必多此一举？因为郭、府两家根本不信任李公，怕李公反，只是缓兵之计。李公迟早会是他们对付的人。据赵兄（赵匡胤）的看法，郭绍腾出手来，会先设法夺李公兵权，然后再捕杀；这等法子，郭绍不用什么代价。可李公就憋屈了。”


李筠听得挪了挪屁股，总觉得怎么坐都不舒坦。


他在这里和赵匡胤的人说话，没凭没据，也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当下便道：“若是郭绍真谋朝篡位，我自然要效忠大周！”


反正北汉那边的示好，他不会拒绝的。要是真到了起兵的时候，北汉国确实是个强援。北汉军和当年二李的叛军不可同日而语，李筠和他们打生打死多年，对北汉军的战力心里有数；况且人家有地盘，有根基，又与一般军阀不同。


韩重赟拍了一掌：“并非如果，郭绍当然要造反！这次从南唐国班师，他会在宋州干！李公得早早开始准备了。”


……


北汉国晋阳府（太原），李继勋问赵匡胤：“李筠会不会反？”


赵匡胤皱眉道：“难说。郭绍接连大胜灭国，现在名声威望很高，又有一帮人追随，按理地方节镇不敢轻举妄动。但李筠此人为人狂妄自大，我觉得有可能敢干。”


他又回顾左右，冷笑道：“郭绍现在很恨我，居然发悬赏离间咱们兄弟。看来是说到了他们的痛处……我还真没料到，先帝去世不久，符氏真就和郭绍私通了。”他摇摇头，“只叹先帝看错了人啊，这等能改嫁的妇人，果然不能全信。”


李继勋拍着胸脯道：“仅凭一点蝇头小利想离间咱们兄弟，他实在看不起我们了。”


石守信也表态道：“要出卖兄弟，咱们还是人吗？”


赵匡胤开口道：“这是用心歹毒的阴谋，兄弟们回去也讨不着好。郭绍是个心狠手辣又假装仁义的贼子，他若是能放过你们，那东京被屠戮的数十武将又怎么没被放过？兄弟们要是回去，郭绍没了忌惮，不仅不能保命，连诸位的家眷也会一并被屠戮斩草除根。”


他继续说道：“咱们不过是骂几句，如果郭绍会杀人报复，不骂他，他也会干。咱们现在在外面几兄弟同心同德，还能让郭绍有点忌惮。”


李继勋附和道：“对，当年（后）汉皇帝就有教训，他若不杀大周太祖全家，太祖又怎能不顾一切杀回东京？”


石守信道：“不过咱们没兵，想杀回去也没实力……派刺客？”


赵匡胤摇头道：“不容易成功，也难以找到死士。手段也下作了点，一旦失手，先失了道义。”


李继勋道：“不过派人回去，找一两个造新甲的工匠，倒也不算难。”


赵匡胤听罢默不作声，但也没回绝。他心里是不太想干那事儿，造甲之术只给北汉国倒也好说，但极可能流入辽国。不过事到如今，寄人篱下，北汉主再三要求，赵匡胤也不想再坚持了；事有权宜，自己没投靠辽军攻杀中原就已经够了，别的事确实是顾不过来。


“宋州，宋州……”赵匡胤站起来踱来踱去，脸上十分难看，“当初我怎么就没瞧出郭绍这人是能干大事的？”


几个人纷纷附和，当年他们已经风生水起时，郭绍确实看不出有任何优势。赵匡胤转过身来：“符氏，她才是关键。郭绍这厮，就是靠妇人的面首！”

第483章 宋州【一】


“外城的陈州门、南熏门，以及内城朱雀门，都是虎贲军右厢驻防；大内宣德门是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的人马，杜成贵是太后的人；枢密副使魏仁溥在枢密院掌管禁卫军令，枢密院在皇城内，魏仁溥也得听太后的意思；因李谷在南唐国，政事堂当值的人不是王溥就是范质……”


宦官曹泰轻轻说了一阵，欠了一下身，将一张图纸递了过来。


郭绍伸手接住，展开看了一会儿，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曹泰一眼。曹泰的神色似乎带着点激动，郭绍不禁想起了东京兵变时和他的联络合作；这个宦官对于太后，便相当于左攸对于自己。郭绍回头再想，如今掌握内外关键位置的人，几乎没有和他过不去的人。


“好，好。”郭绍随口应了一声。


他也挪了一下不太舒服的身体，马车摇摇晃晃、极其颠簸，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驾大马车空间宽敞了。他感觉脑子也有点昏，便是在颠簸中看了太久图文的原因。


郭绍掀开竹帘，想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但眼前顿时灰沉沉一片。这个时代城外的无论什么路都全是土路，今天大晴天，大群人马车辆在大路上行进，真是尘雾蔽天。在灰尘之中，不远处的另一条大路上人影若隐若现，周围各种声音嗡嗡嘈杂，天地间仿佛除了人马就是灰尘。


他还能看到人群里绣着老虎图案的旗帜，那便是虎贲军的军旗，这都有几年了……以前虎贲军是虎捷军左厢的底子，这股人马大部分将士是很靠得住的人，起码武将都是跟着郭绍大小战役无数次。东京兵变那会儿，郭绍能用一纸粗陋的伪造懿旨就能调动虎捷军左厢，可见一斑。


郭绍又翻出了别的东西，曹泰便不再说话，默默地陪坐在对面。


一张比较简陋的大周地图，不过上面写着很多字。郭绍的目光从北汉、契丹扫过，往下看东京附近的位置。黄河北岸，符彦卿的势力在大名、相州，其中相州有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河阳三镇是慕容延钊部；中间夹的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符彦卿是很靠得住的势力；张光翰和郭绍不熟，但此人以及龙捷军都没必要反抗中央，他们是禁军精锐，家眷大多在东京，军饷还指靠东京发；慕容延钊与郭绍交情也不算深，不过也无必要为敌……唯有被夹在中间的李筠，恐怕不太可靠。


这时，马车侧面一阵马蹄声响起，郭绍转头一看，李处耘和罗彦环骑着马赶上来了。郭绍便大喊一声：“停车。”


前方的马夫“吁”地吆喝一声，忙把马车赶到大道旁，渐渐停靠了下来。外面的李处耘等人翻身下来，打开侧面的木门陆续走上来。曹泰见状拱手道：“人多了挤，杂家换骑马。”


郭绍温和地说道：“晚上扎营了再与曹公公一叙。”


“郭大帅。”李处耘和罗彦环抱拳见礼。郭绍随意地指着旁边的座位叫他们坐下。很快马车又重新启动，车轮叽咕的声音和噼里啪啦木板摇晃撞击的声音再度嘈杂起来。


“过几天就到宋州了。”罗彦环开口道。


李处耘沉声道：“咱们走这条道，估计猜到在宋州图大事的人太多……”


郭绍伸手拍了拍手里的图和曹泰给的东西，沉吟道：“大军内部没什么问题，特别是虎贲军将士；若非将士们也亟不可待，咱们不用慌着部署。”


李处耘道：“侍卫都指挥使韩通一直没吭声，不知作何打算。”


郭绍不置可否，正色道：“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内部基本没有问题，国门外的人鞭长莫及。与其做得偷偷摸摸蝇营狗苟，还不如让大伙儿都有所准备，光明正大地干！”


就在这时，道旁又有马匹靠近，郭绍挑开车帘一看，见是卢成勇和覃石头骑马来了。


……大军沿着汴水，继续缓慢向宋州靠近。


姚二牛是虎贲军的人，所在的位置就在中军。他白天走路，晚上就找荆棘的刺来挑脚上的水泡。马是不能骑的，在长途行军中，步兵的马也要驮东西，人只能走路。他早就有经验，吃这碗饭，战阵上勇猛表现的机会很少，还得能走。


从长江往北要走到黄河附近，靠脚还是挺辛苦的。但姚二牛一点都不抱怨，心里还很高兴……攻灭南唐国，周军抢了很多财宝，不分点出来给兄弟们？


偶尔听到有人嘀咕郭大帅要“图大事”，姚二牛却一点都不关心这个，谁做皇帝关他屁事，他因为见过郭绍几次，感觉让郭大帅做皇帝还更好，小兵起码不会被上头的大人物推火坑里；宫里那小皇帝，姚二牛是不知道能管什么用……他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分钱。


攻灭蜀国的战争，姚二牛没去，他当时还作为被淘汰的“下营”士卒在开封府种地；但他看得见听得到，在成都府分钱的事。既然攻灭蜀国能分，那灭南唐当然应该继续分，这是很简单的经验。


姚二牛已经确定这回回去要发财，只期待着早日发钱。有人议论说是在宋州，因为一回京大伙儿就解散了，不在宋州分钱，在哪里分？于是姚二牛就一门心思期待着到达宋州。虽然连日行军脚和腿都很难受，但他反而嫌行军速度太慢。


几天后，大军终于到达了宋州。


一座古朴的城，矗立在汴水河边的平原上，周围尘雾腾腾，城门方向许多人在那里活动，姚二牛看不太清楚。军队已经停止了前进。


不多时，有骑马的士卒过来，喊道：“各都都头到指挥军旗那边去，划营地扎营！”


大伙儿一听，有的干脆地在地上坐了下来。姚二牛见状，也把马定住，一屁股坐在不远处，顺手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心道：他娘的，究竟什么时候分钱？


这时又有人骑马过来，在不远处提着个锣“哐”地敲了一声，大喊道：“中军下令，各部扎营休整，明日一早论功欣赏！”


姚二牛一听，顿时跳了起来，“嘿嘿”地笑了起来，周围的将士也是一阵欢呼，大伙儿兴高采烈。马上要回家了，又能拿一笔丰厚的钱财回去，这种心情无以言表。姚二牛对旁边的汉子笑道：“我就知道要在宋州分钱！”


之后本都的都头回来了，给大家划了营地，姚二牛这一火五个人就一起把帐篷搭起来。他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到汴水岸的船上，一群人推着东西下来了，看样子就是财物。


钱财已经看到，不过要分下来还有一番周折。明早各指挥会先带一些将士去中军，看看功劳榜，确定比较公平大伙儿都可以接受，然后才按每个指挥分发下来。


这时有一个偷懒的士卒趁机在那里卖弄，说起大伙儿感兴趣的话题。那人嘴皮翻飞道：“俺们在蜀国的时候，军功主要按照整个指挥的功劳算，像咱们第二指挥，肯定得说起在采石干败林仁肇的功劳。论起一个人，斩获多少没用，除非临阵冲在前面的，指挥使分钱的时候会多一份，大伙儿也没话说；或是有人单独立了大功，那便不是分钱，会径直升官……”


姚二牛一听：在采石干那一仗，俺不想在前头，非让我在前头，这回可得多一份了。


众人兴高采烈地把帐篷搭建起来，又修建茅厕和沟壕。当天旁晚，宋州城的官儿们带着百姓弄酒肉出来犒军，酒是不够分的，姚二牛所在的第二指挥分到两头猪，于是大伙儿又七手八脚地宰猪造饭。


军中只有盐，没有别的作料和菜，但还是被火夫们做了好几样花样。大伙儿围坐着吃饱了，又有人说：“明天不止行赏罢？很早以前就听到有人说起那事儿了……”


姚二牛张了张嘴，又想起自个多嘴闯祸的往事，便没吭声，只是听着。


另外一个士卒接过话道：“俺们跟着郭大帅从秦凤打到南唐，他坐了天下还能亏待了兄弟们？”


十将一听呵斥道：“闭嘴！那是上头操心的，关你们鸟事。”


众人默然，过得一会儿十将便安排杂兵提桶过来，收了将士们的铁盅拿到河边上去清洗。姚二牛找了块草地仰躺下，睁眼便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军营里和出征时的状况全然不同，此时完全没人磨刀练箭，除了还在照料马匹和干活的，其他人都和姚二牛一般懒洋洋地放松下来。


姚二牛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荷包。心里琢磨着，这回可得发财了，回去就送姨母一份大礼，好与表妹洞房。他刚吃饱了饭，脑子里又想起去年出征时，在巷口的那一瞬间，那个小娘涨红了脸塞东西给自己的景况。姚二牛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一门心思寻思着好事，嘴角的口水流出来了也不自知。


至于偶尔听到要改朝换代之类的事，要是有人说得头头是道，听着还有意思，十将都不让说，姚二牛便懒得去想了。

第484章 宋州【二】


三月底已是晚春时节，凌晨时仍有些许寒意。郭绍披衣起床，打开房门站在门口，一抬头就看到了宋州的城墙矗立在黯淡的光线中，他住的这院子就在南城门旁边。四下里很安静，整个城都仿佛在沉睡之中，每次在这种要紧时刻，郭绍总是睡不好。此时此景，他忽然有种错觉，哪怕周围有很多人环绕，世界仍旧孤寂。


也许越是走上了高位，越会有这样的错觉。


他走到院子里，转头一看，旁边的房门开着，未解甲的卢成勇及两个士卒靠在里面的榻上正睡的香。院门的缝隙里有火光闪动，外面隐约传来将士的低沉说话声。郭绍没打算惊醒他们，走到了水井旁边，见那里放着一只木盆，便浇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点，也浇灭了一些无用的情绪。


木盆里的水面上，借着黯淡的光线，郭绍看见了自己的脸，哪怕常年风吹日晒，但那依旧是一张年轻的脸。他这才下意识想到，今年自己才二十四岁！岳飞在词里说“三十功名尘与土”，大概意思就是他三十岁已经很厉害了；而郭绍二十四岁，已位极人臣正准备篡位。


他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当然若非有前世对世界的认识经验，他可能没法很早就找对方向。


饶是如此，他一开始确实没想这么大的目标。回忆往事，起初只是想出人头地，好让自己的人过上好日子，以为有了什么什么东西就满足了，但一旦走到某个位置，想法会变的。


郭绍在衣襟上擦了一把手，走回房间里。桌案上堆着不少图纸和案牍，但现在他不看了，只坐在那里琢磨。


郭绍第一次篡位（这种事也不能有第二次，最多成功或者失败一次），没经历的经验，但他凭想象也能感受到：绝对有风险。这种感受，就好像看中了某种生意，都说一定能赚，但全部身家投进去后，在结果揭晓之前照样不能安心。


他把手掌放在额头上用力搓了搓。人们从利弊考虑，天下有部分人有权有势、并非所得的一切与权力中心息息相关，这种人最在意谁当权谁上位；还有一些人，诸如士卒和百姓，恐怕谁当权都不能直接地影响他们的生活，与自身关系不大的事他们就不太愿意付出太多代价。


除了利弊，还有一种东西叫认同感。假如一个不得人心臭名昭著的人上位，恐怕无论什么人都会唏嘘摇头一番，这也是为何郭绍不仅需要权力、兵权，还需要人望、名义的原因。


然后郭绍又考虑“破坏力”。按照阶层来看，最有实力力量的是广大的百姓，然后是普通的士卒，接着才是有权的官僚、有兵的大将。但所有人都不是一个整体，最强大的民众数以千万计，但他们分散在广袤的土地上；从个体上也是最弱的人……谁能组织起号召起他们，凝聚为一体？只要他们还活得下去、还能忍受，就很难被号召起来。


就在这时，郭绍察觉了门口有人。便听到卢成勇的声音道：“主公已经起床了？卑职给您打水洗漱。”


郭绍应了一声，遂收住心神站起来先穿衣披甲。


他准确地找到了自己放牙刷的地方，若是没有牙刷的时候可以用柳树枝泡水然后放在水里嚼，这是此时的生活习惯。洗脸、梳头，收拾打扮好衣着……


今天早上，一切都很有条理，郭绍告诉自己状态很好，头脑清楚、井井有条。


他开始自己动手收拾东西，这个地方只是落脚点，随身的什么东西都要带走。他整理好档案放在一个袋子里，又把衣物和生活用品整洁地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卢成勇进来时，郭绍便道：“这两个布袋是我的东西，你帮我带走。”


“喏。”卢成勇抱拳应答。


又有此地的奴仆送早饭过来，亲兵尝试之后，送到郭绍房里，他细嚼慢咽吃饱。


不多时，王朴、李处耘、罗彦环三人求见。见礼罢，李处耘不动声色道：“主公要返回中军了么？”


“今天还有事，咱们这就走。”郭绍道。


王朴问道：“这就下达军府军令？咱们得下令诸军指挥使以上武将到中军，大伙儿好确认封赏的名目。”


李处耘和罗彦环听罢一起转头看郭绍。郭绍有片刻的停滞，他仿佛在下一个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拳头握紧，正色道：“即可下达军令。”


王朴拱手应允。郭绍又睁大眼睛断然道：“都照咱们商议好的办！”


……


“父亲……”汴水上的一艘楼船里，韩驼子紧张地看着韩通。


韩通手里拿着刚刚接到的军令，要他即刻前往“江南前营军府”中军大帐，商议诸部赏罚的细则。他看了一眼儿子那要哭出来的表情，有些动容，到底自家的儿子最在意老子。儿子今早的模样也与往日不同，平常叫爹，今天叫父亲，口气是十分严肃了。


韩通心里也感觉到了事情的气氛。他只是习惯性地在儿子和下属们面前严厉有威严而已。


驼子声音哀切：“父亲别去了！”


韩通道：“不去怎么行？这是军令，大军仍在国门之外，谁敢违抗中军军令，是死罪。”


驼子沉声道：“他们是要干大事，父亲身在高位手握兵权，不和他们同谋，此行危也！”


“手握兵权有个屁用。”韩通冷笑道，“水师指挥使以上的武将，中军的传令兵直接下军令了，我不去有什么作用？”


韩通踱了两步，沉吟道：“我虽是水师主将，也是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但下边的人不全听我的。他们的家眷在东京，东京是大周朝廷掌控；他们的军饷、军需用度是朝廷拨付。而我的兵权，想想也是朝廷授予。我是将士们的主将，但他们不是我的私兵……我得听军令。”


驼子急道：“事到如今，赶紧阻止部将们前去中军。父亲告诉将士们，郭绍要谋反！”


韩通摇头道：“有用吗？再说如果我真那么做，又没真凭实据，先变成谋反了。”他上前拍了拍驼子的肩膀，“不必害怕，我得出发了，你在船上等老子回来。”


“父亲……”驼子忽然扑通跪到地上，哭了出来。


韩通看了他一眼，不作理会，提起佩剑便走出船舱。


河畔上骑马的人纷纷向中军大营而去，人很多。韩通从侍卫手里接过马缰，也带着亲兵径直向远处的大片营地而去。


军营里，气氛很热闹，不过仍旧保持着军纪，站哨的、巡逻的都照行军布阵的部署，丝毫不乱。中军行辕在一处征用的破落庄园，周围已经被大片的军营围了起来。


韩通骑马来到营寨门口，立刻就有一个武将上前抱拳行军礼：“拜见韩将军。”


韩通点点头，从马上翻身下来。


那武将拿出一张纸条道：“郭大帅下令，韩将军到中军了，带您去见面谈谈。”


韩通愣了愣，点头道：“好。”


他跟着武将走进营寨，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下，又有人上前招呼他的亲兵，带着亲兵们也进了营寨，但不是走一个方向。


韩通和带路的武将一前一后，默默地进了一栋房子，路上默默无话。及至一扇门口，便见十几个披坚执锐的大汉昂首跨立在两侧。带路的武将转身道：“请韩将军解剑，这时规矩。”


韩通咳了一声，解下腰上的佩剑叫过去，那人径直放在了门口的刀架上，伸手道：“请！”韩通大步跨进门口，走进去一看里面没人，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周围也没门、没窗，只有瓦顶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室内光线比较暗。


他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武将抱拳作礼：“末将下告退了。”也不说为什么告退，没交代任何事。


韩通坐在那里，目视那小将出门。他已经大概明白自己什么处境了，忽然间才感到有点悲哀憋屈，不过自己的性子就是如此，不愿去干那等阿谀奉迎的事，只不过原以为郭绍不是一个不讲道理不念功劳的人……现在才明白，在权力场没有人仁慈，大伙儿都心黑手辣，宁可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想到自己一生征战，小大战役无数次，结局却是死在这么个简陋昏暗的角落里，心里感到十分悲凉。


让老子死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也好！韩通心里憋着口气，左右再看了一番，这屋子只有一道门，心想动手的人只会从门口进来。


手里没兵器，不过坐的椅子倒可以一用，还能各档扫打一下弓弩箭矢。韩通做好准备，死前也要站一回，哪怕匹夫一样拼杀。


他沉住气，盯着那道门，手却不动声色地放在膝盖上等着。门外透着晨曦的光，最后一会儿看看这人间了。现在还很安静，军营的嘈杂声都被墙壁隔离了大半，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485章 宋州【三】


旭日东升。草叶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露珠，日光还未完全驱散空中的薄雾，早上的空气比较湿润，红彤彤的太阳在地平线上颜色分外鲜艳。


中军行辕的营寨门口分外喧嚣，一处简陋的木台子搭建起来，仿佛是乡间唱戏的台子，两边立着许多木板，上面贴满了纸张，木板附近闹哄哄一片，许许多多的将士在那里往上面瞅。


有士卒提着锣敲了一声，嚷嚷道：“虎贲军的在那边，镇兵的那边，龙捷军的这边。”


又有行营军府的官吏站在榜前，有的人在念上面的字，因为有些将士不太识字，还有的在后面挤不进来，听别人念就好了。还有官吏在大声说话：“今日定下各指挥的升迁名单、赏钱数额，因宋州到京师尚有二百多里地，将士运送保管不太方便，要回京后再照数额由国库在五日内拨付……”


众人议论纷纷，原来昨晚见到的从船上运下来的东西不是钱。不过大伙儿也不以为意，只要中军说定了多少钱，应该不会有差错，大周朝廷这点信用肯定有的，回去再给也没啥，还不用自己搬那么远。


又有官吏喊道：“都看看，要是哪个指挥觉得不服，找各自的军都指挥使或军都虞候来个说法，中军可以听从各指挥的道理重新修改。功劳最大的指挥，和没有提到功劳的，赏钱级别能相差十倍，大伙得瞧清楚……”


就算跟着走一趟，只要参战了的军队都有赏钱，但和那些作为尖刀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的人马肯定有区别。大伙儿对这种干法都挺接受，将士们大多都干过不少仗，明白在前面打硬仗是提着脑袋拿命拼出来的，当然应该多赏。


中军主帅郭绍颁发的赏罚也多半没啥问题，因为写得很细，哪个指挥打过什么仗、为整个战役中起了什么作用、有什么战果都清楚明白，逐一说明，大伙儿无话可说……也有人纳闷中军为何如此清楚，全凭那帮传令兵和记录军令的官吏，每个武将下达过什么重要命令都有备档，军府的官吏按照那些军令、就能把各指挥干过的事大概弄明白。


这边的人在闹哄哄地听官吏们念功劳簿，后面的人马也成方阵在聚集，大多是虎贲军和龙捷军的将士。大军驻扎后，早上都会出操，然后列阵。成片的人马，如云的旌旗，也只有在军中才有这般壮丽的景象。


良久之后，便听到“喀、喀、喀……”整齐的脚步声，武将们转头一看，四列纵队的精锐步兵列队而来，然后分开两面，在附近列队戒严。


众人见此阵仗，知道中军的大将大官们要来了。果不出其然，不一会儿就有一大队马兵护着几个人过来了，当前的人便是中军主帅郭绍。


郭绍行至营寨门外，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便大步向那简陋的木台子上走去。


“郭大帅！”虎贲军的武将们见了他便喊了起来，接着众军纷纷大喊“郭大帅，郭大帅……”，声浪瞬间在整个军营里蔓延看来。此时此景郭绍倒没料到，却也鼓舞了他的勇气。看，将士们很拥戴我！


郭绍的心口扑通扑通直响，若非这些年在公众场合锻炼，此时定然很紧张。因为站在这种地方，会成为观众们瞩目的焦点，无数的眼睛，会影响人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示意，待喧哗声稍稍停息，他便开口道：“今日论功行赏！兄弟们浴血奋战征战数月，靠拼杀得来的好处。”


台下无数的将士一通欢呼。郭绍又道：“我们拼杀不止为了好处，还为了天下苍生！蜀国、南唐相继归入我大周版图，大周的实力壮大了！此时此刻，我们在欢呼胜利，但是……幽云十几个州的大片国土还在外族人手里。”他挥起手里的剑鞘，拿剑柄指着北方，“幽云十六州，自古乃中国（中原附近的王朝）的核心地盘，这是所有华夏儿郎的耻辱！”


郭绍高声道：“多大的地方，多少族人同袍在那里生存。兄弟们想想罢，那些同族同宗的人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正在被蛮夷奴役凌辱，正在刀枪下屈辱悲惨地呻吟！无时无刻不等着咱们。战争远未结束，我们要收复整个河北……”


就在这时，忽闻鼓声敲响，饶、排箫的吹奏随之而起，然后附近的数百人便缓缓地唱：“大周猛士，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周宪作的曲，本来她还填了词；但郭绍见短短几句还有典故，太文雅了，怕老粗的武夫们听不懂，也学不会，就自己捣鼓了四句词。


豪壮悲壮的军乐，缓慢又气势恢宏的歌声，苍劲的气势迅速在军营中蔓延。一共就简单四句，数百亲兵反复唱，很快大阵里的人们也逐渐跟着高唱起来了。


左厢第一军幽州都的张英等人最先出声，他们最激动，很多人都在抹眼泪，纷纷跪在地上。这帮人是第一次北伐时投靠周军的人，都是幽州汉儿，恐怕对此感触最深最直接。


歌声越来越大，唱的人越来越多。几万人聚集在这里唱军歌，悲壮雄壮的声音在天下之间回响，在汴水河畔的辽阔平原上飘荡，惊天动地。那不是歌，仿佛是万众一心的呐喊、誓言，若是遥远北方的仇寇看到这样的阵仗，定要感到背脊发凉。


旭日照样下，不久前还在喧闹的人群，现在个个神情肃然，沉浸在壮丽的气势之中。歌声在风中，掠过一排排饱经风霜、百战余生的脸。


天地也为之动容，古旧的宋州城楼，高大的楼上门窗，远远看去好像是一对眼睛，正垂目俯视着大片的将士，倾听着这宏大的声音。


连郭绍自己都被面前的气势震慑了，他紧紧握着剑柄，跟着哼了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喊道：“郭大帅率领兄弟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收复河山，大伙儿只愿追随郭大帅！”

第486章 君临天下


连绵广阔的营地上，几万人在这里。后边的人看不清那台子上的人，就看见个人影。前面说什么，喊破嗓子都无法让远处的将士听到。不过军乐的起伏就能影响所有的人，气氛能覆盖整个军营。


前头的台子上又出了状况，但离得远的将士一时间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群士卒抬着一把黄灿灿的椅子上木台了，是从南唐国缴获的龙椅！大将李处耘和罗彦环带着一群人从另一边涌了上来。底下的将士一片哗然，特别是聚集在下面的武将们，都瞪圆了眼睛看着上面。


郭绍大急：“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李处耘等人不有分手，拿出一件黄色的龙袍来，拽住郭绍就给他披在了身上，然后把他按在了龙椅上。整个过程十分麻利干脆，大伙儿都没怎么反应过来，郭绍已经披着龙袍坐在了椅子上。


“吾皇万岁，万岁……”李处耘等人就地跪伏在跟前，一起大喊，“万万岁！”


郭绍坐在上面，虽然对此时此景有所准备，但一瞬间脑子也晕乎乎的，脱口说道：“你们害苦我也！”


李处耘大声道：“陛下乃太祖之侄、义祖之嫡曾孙，天下大半都是陛下打来的，开疆辟土功盖当世，舍陛下为天下共主，还有其谁？”


这时聚集在附近的指挥使以上武将才回过神，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连王朴也毫不犹豫地跪拜了。


在人们的嚷嚷声中，无数的将士成片地跪倒，万岁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地动山摇！郭绍坐在椅子上，瞪眼看着眼前的宏大场面，心口是“扑通扑通”直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扑腾出来了一般，不过另一个颗心却渐渐落地，状况比想象中还好，简直太顺利了。


特别是虎贲军的万众将士，简直毫无被迫的样子，个个兴高采烈跪得十分痛快。


这就算称帝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身上披着龙袍，绝对是回不去了……必须坐稳，否则绝对下不了台！郭绍坐在这里，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精兵猛士，看着辽阔的土地……原以为最大的感觉会雄心万丈，激动万分；但此时此刻，他除了那样的心情，最大的感受竟然是莫名的不安！终于有点理解皇帝们的心态了，这根本就是人的本性。


但他提醒自己，在关键时刻，不能让情绪左右自己的表现。平素在众人前说话上好，岂能在此时一声不吭？


他收住各种复杂心绪，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平息。手伸到空中，他真有一种去把握日月、乾坤的心情。


“诸位……”郭绍中气十足地大声道，“尔等为了富贵，将我按在这椅子上，事已至此，我勉为其难无法推却……但是，你们拥立了我，就必须听我的号令，依旧要遵守军令，否则这位置，我不坐也罢……”


郭绍说罢，佯作要起身，实际上他愿意不坐才怪！都这样了，谁不让他坐这把椅子，谁就是要他的命。老子不弄死你！


这番话他也是事前就准备好的，总结了前人影帝们的演技，感觉这样说挺有水平的：一则，装作谦让的传统做人态度和礼节，二则反衬出那种万众拥护的形势，你看，老子本来不想当皇帝，你们都亟不可待逼我的！三则，话里虽然责备大伙儿为了富贵，实际也是在承诺，拥护老子，我会给你们富贵！


李处耘等人哪能不懂，立刻带头嚷嚷道：“陛下金口玉言，说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不从？”


董遵诲也是激动地喊道：“陛下威加海内，亿兆子民听命！”


史彦超扯着嗓子道：“谁敢抗旨，老……末将第一个替皇上执行家法！”


你娘，谁和你一家的？不过听到史彦超都一副忠心耿耿的拥护样，郭绍此刻是十分受用，不由得专门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众将吵吵嚷嚷，争先表态。在这个时代，对皇帝表忠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是有社会根基的，皇帝根本不是人、是神，自然就不能以人间的规则来对待。


郭绍留心观察着各个武将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本太祖之侄，本欲替大周征战效力维护皇统，今日却迫于无奈，继承郭家之江山，对大周之赤心未改。大周如日东升、日渐强大，但天下尚未平息，幽云之地仍在仇寇之手！为了凝聚人心，我便不再推辞了，将率领诸位共兴天下。”


众人又是一番大喊万寿无疆。郭绍接下来便约法三章，下令一切军纪照旧，回京后不得扰民、不得纵兵滥杀云云。接着下令诸将带着中军的传令兵各回其部，准备依行军次序拔营回京。


郭绍离开中军营寨门口，回到行辕，立刻去见韩通。


身上披的黄袍是悄悄赶制的道具，实在不太好看，也不合身。郭绍下来就取了，依旧穿着之前的武服过去。放走到那房间的门口，侍卫们便纷纷跪地称：“陛下万寿无疆。”郭绍身边的王朴李处耘等人无比躬身侍立。


韩通见到这个场面，当然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耳朵也没聋，之前大片的唱声和万岁声那么大，肯定听到了的。


郭绍开口道：“本来之前有些军务要面见韩将军，可临时出了点意外。”


王朴不动声色道，“韩将军理应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官家本是大周太祖之侄，而今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话还没说完，韩通忽然“扑通”跪伏在地，说道：“微臣叩见陛下！”


周围的人顿时一愣，郭绍也怔了稍许，忙上前亲手扶起韩通，好言道：“韩将军为大周征战，功不可没，我岂能忘，岂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韩通一听脸色激动，忙正色道：“臣愚钝，如今才后知后觉。从今往后，臣定当为陛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好！”郭绍大喜，“韩将军赤胆丹心，我心甚慰，朝廷便需要韩将军这等肱骨之臣。”


“臣不敢当。”韩通脱口道，脸上出现激动病态的殷红，大概是指那句肱骨之臣。


郭绍沉吟片刻：“你暂且仍领侍卫司都指挥使，带领侍卫司水师随军返京。”


“陛下……”韩通瞪圆了眼，“臣定不负陛下之信任！”


郭绍沉住气说道：“我虽被部将拥立为帝，但与以前并未有不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当然信任韩将军。”


这时王朴执礼道：“老臣进言，当此之时，官家应尽快返回东京，入主大内定鼎中枢；尔后用玉玺昭告天下，政事堂邸报传令各地，方可稳固局面。”


“王使君言之有理。”郭绍点头道。


半个时辰之后，郭绍以董遵诲为前锋，大军准备妥当拔营出发。为了尽快返回东京，陆军行军比较快先走，等不得韩通的水师。


……韩通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中军，临走把自己的剑也取走了。及至水师座舰上，驼子等人见状喜极而泣，不顾体面抱着韩通就大哭。


驼子道：“郭将……官家怎生放过父亲了？”


韩通叹了一口气：“我早该表态的……不过这样也好。”他便扶起儿子等人，将去中军的过程说了一遍，几个人无不唏嘘感叹。


驼子叹道：“看来官家认大周太祖，不改国号。早知如此，父亲何必白白放掉了这天大的拥立从龙之功？不过还好，官家仁义，父亲能安然回来便谢天谢地了，咱们都指望父亲才能撑起一切哩。”


韩通道：“太祖先帝待我不薄，我未主动参与拥立也算是念及旧恩。但此前朝廷主弱臣强，必出事故，本已是无可奈何；今上称帝，能保大周基业，已是最好的状况，我焉能不从？相比之下，从龙之功不过等闲之物！”


旁边的幕僚赞道：“主公不亏大节，大事不糊涂！”


韩通脑子里闪过在那幽暗小屋里忐忑恐慌等死的场面，脸上却对着儿子强笑道：“老子心里有数，你学着点，别半吊子就自以为智谋无双了。”


驼子一脸敬佩：“父亲教训得是！”


部将道：“这事儿不是坏事，宫里先帝之子才几岁大，怎知兄弟们在外拼杀的辛苦？而今上重功，大伙儿流了多少血多少汗都看得清楚，咱们也算没有白干！”


另一个部将急忙附和道：“说得对！郭大帅……官家带兵出身，天生武功，每次打仗都不会叫兄弟们白白送死，打赢了才有功劳不是？愣是要有个人称帝，今上是咱们最愿意的人。”


韩通不置可否，不过心情莫名很好，当下便道：“派人从岸上快马传令，让前面的战船立刻扬帆出发，诸部即可北上。”


他说罢，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迎着水面吹来的风，眺望远方。无数的战船，广袤的土地，这些都是无数人毕生供奉出的国家实力，若是被败掉、会让人们感觉一切都付之东流了，确实应该握在一个有能力的人手里。

第487章 通天


宋州激动人心的浩大场面，郭绍却好像做了一个梦似的，至今心情还未完全平复下来。此刻大道上人马的嘈杂声，座下马车木轮子的叽咕声，大军行军的情形依旧。在此之前，郭绍已经做军队主帅不短时间了，长期在军中发号施令，而今也没什么不同。连穿着都没变，郭绍仍旧穿着紧窄的武服，身上披着软甲。


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变化不大，但又好像变化很大。


比如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宽大的马车里，没人会轻易上来同车。无论是王朴还是武将们，不再与他言笑，将服从他的意志当作最大的真理，比军令还要理所当然，根本不问缘由……这一切，只在一天之内就完全改变；在郭绍眼里，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变了一样。不能不感叹，人的关系能变化那么快。


其实改变的不仅是别人，郭绍的心态也毫无征兆地立刻变化了。他觉得自己背负了更多的东西，具体有哪些还没理清，但直觉上已与之前完全不同。人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会立刻不一样，不用感悟不用提醒，非常奇妙的体验。


自我在默默地膨胀，能感到各种束缚的逐渐消失，也能察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将与自己有关，因为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将打上执政皇帝的名号。


……


皇帝的车驾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没有黄伞盖、没有仪仗，连中军的旗帜也依旧写着：殿前都点检天下兵马大元帅郭。还有一些刺绣老虎的军旗。若是路上不知道宋州发生的事的人，看到军队，并不会察觉天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的影响力如同闷雷，要扩散需要时间，会逐次展开。


王朴骑马在车驾后面，附近还有李处耘等大将，大伙儿都没有喧哗议论，不过神色已迥然不同。


此时王朴竟然很兴奋，他下意识感觉有点对不住先帝，毕竟先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不会把心情露于脸上，确实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


这也是王朴没有参与郭绍那几个人核心密谋的原因，但是结果有意外的惊喜：郭绍居然不做开国皇帝，而是认可大周太祖。虽然无论他怎么做，现在这种局面王朴也打算承认拥护，但这样做对于自己这些受过先帝恩惠的人来说，显然要好受得不止一点半点。


当然郭绍是太祖的什么侄子，王朴傻了才信，心道他就是碰巧姓郭而已，就这么点关系；不过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和名分……先帝（柴荣）是郭威养子，重要的也是名分，其实毫无血缘关系。果然既然自己承认是太祖的同族侄子，他也得承认先帝的皇帝名分，因为先帝是太祖亲自指定的继承人；那么王朴这等旧臣们，心里就完全过得去了。


至于宫里的皇帝，由于太年幼，没有人得到过他的直接恩惠。王朴也不想太过计较。


……乱世持续太久了，把九州的元气都耗了个精光，这段时间不仅仅是大唐灭后的几朝几代数十年，唐末百年割据也好不了多少。如今天下逐渐走入正途，绝不能中断，一二般的皇帝担不起这种使命。


王朴心情澎湃，仿佛看到了东海的巨浪。他庆幸自己上次生病没死，否则将错过这种千百年的机遇。


普通人会照几十年的经验看大势，但王朴不会。这个朝代绝对不是此前几朝几代的模样，因为大势已经从偏斜的方向渐渐走回来了。只要当朝能继续走下去，必将成就不同寻常的大业，千秋万代记在青史！


王朴觉得自己身后会成为世人耳熟能详的名臣！如果收复幽云十六州等等大事能办成的话……除此之外，当然子孙的荣华富贵这等小节是铁板钉钉的，从龙之功、肱骨大臣，再加上之前和郭绍的私交，当朝文官谁比得上自己？


王朴心道：老夫还须得活个一二十年才行，得想法把以前各朝的问题理顺了，才甘心闭眼！


……几天之后，大军终于抵达了东京南城西侧的城门。军队沿汴水而来，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也没遇到任何阻拦。东京，大周的国都唯一的壁垒就是那道墙而已。


而这道壁垒的城门，此时洞开着。成队列的军队迅速而肃静地从城门不断进入，没有人阻挡，甚至连问的人都没有！


前锋数千马兵进城之后，中军的车驾才从城门跟进。这时王朴看到了门内道旁的一队马兵，当前一个马脸凶汉站在马前。郭绍的车驾靠边停了，就在马脸大汉附近。


王朴当然认得此人，郭绍的结拜兄弟杨彪。留守京师的最高级武将，他就是这样守备的，站在道旁恭迎。


王朴虽然没有参与密谋，但一开始就猜到了是这样的场面……郭绍嫡系虎贲军右厢控制京师要害，大将是他的结拜兄弟。宫里执掌国政的太后更有意思，亲妹妹是郭绍的正室夫人，太后一直把郭绍当作心腹武将、长期给予兵权，否则郭绍能那么容易走到今天的地位？


杨彪立刻跪伏在道旁，拜道：“末将在京师恭迎官家。”


这厮不敢再叫大哥了。


郭绍径直掀开帘子，说道：“平身，杨将军留在军营，约束将士遵守军纪。”


杨彪道：“末将领旨。”


车驾和护卫继续前行，这回班师和往常不同，大街上没什么人，连禁军家眷也没来。消息传得比想象中的快，短短几天工夫，京城的百姓已经听到风声了，否则市面不会像眼前这般模样。


大军入城后行进得十分快，骑马步兵上马，没马的小跑着行军。主力很快就上了朱雀大道，然后进内城，走御街，雄伟的皇城已在平坦宽阔笔直的御街尽头。此时路上人少，眺望远方，这条道会给人错觉，仿佛是向天上倾斜的，过去就是天生！是琼楼玉宇。


这仿佛是一座不设防的都城，天上的路，已经为凡人敞开了入口。

第488章 超越一切的欲念


“哐、哐、哗、哗……”人迹稀少的御街上，黑压压的甲兵人潮缓缓涌了过来，脚步声如同海浪一般袭来。杜成贵站在宣德门的城楼上，瞪眼看着面前的景象，他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身后，就是大片的殿宇宫室，天下的中心。杜成贵从未出国门打过仗，他从军后的职责一直就是守备皇城。但是，他明白自己基本是派不上用场的，要是有军队真的可以攻打皇城了，抵抗还有用吗？


现在他也不用抵抗。手里握着太后的懿旨，不过他并没有宣读，因为懿旨末尾告诫他不能示人。


“开门！”杜成贵终于大喊一声，“郭大帅回京了！”


底下成排成列的衣甲鲜明崭新的将士一言不发，默默地打开城门，“嘎……”这道皇城的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缓缓开启。


大片的禁军由远而近，径直涌入皇城，前锋径直冲大庆门，大庆门也依次缓缓开启。后续虎贲军几支人马有条不紊地向左右分开，向分流的洪水一样迅速向枢密院、政事堂、东西诸门而去。一切看似恐怖，却井然有序。


郭绍径直来到了大庆门内的广场上，正面高高的台基之上，皇权的中心金祥殿巍峨地耸立在眼前，仿佛在云天之中。有人在吆喝着下达军令，诸军在宫室之前停了下来，无数的兵马涌在了这片空旷之地。郭绍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按剑走到台阶之下，也停下了脚步。


不多时，便见大群官员从大庆门向这边走来，魏仁溥、王溥等人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径直跪伏在地，高呼道：“陛下圣寿无疆！”


范质站在那里愣了愣，一旁的大将罗彦环伸手摸到剑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范质也跪伏在地，不吭声地叩首。


郭绍的脸立刻露出和气的表情，摊开双手作出一个动作，仿佛要把所有人都扶起来一样，他好言道：“快快请起，诸公都是大周的栋梁啊。”


在无数的兵马前面，众人毫无压力地呼道：“谢陛下恩。”


郭绍这时再次真正感受到了，所有人在自己面前都变了样，以前魏仁溥、王溥是能和自己开玩笑的人，现在所有人说话都有板有眼，绝不会说半句随意的话。


郭绍又好言道：“诸公看，这事儿弄得……我一直是下定决心捍卫东京的，当然现在也没有改变心意。可是沿途上，将士们不由分说就拥立了我，实在被迫无奈……”


王溥立刻说道：“官家名正言顺，当仁不让，臣等也早盼着这天。”


一众人慎重地说了一席话，这时便见台阶之上，连着的数道宫门一齐缓缓打开，许多宦官宫女簇拥着一个小孩从里面走出来了。那孩子见到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军队，转身欲躲，却被一个宫妇挡住，推攘着他走上前来。


郭绍仰头观望，没见着符金盏，想来她也不好在这种场合露面。


宦官杨士良却是能见得场面，镇定地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展开一道祥云绸缎，尖声道：“昔日天下纷扰，太祖、先帝早崩，朕以年幼继位。幸有郭都点检护卫皇室，方得安宁。郭都点检维护皇统，开疆辟土，大功盖于天下；又乃太祖之侄、义祖之嫡曾孙，于名于义，当为天子。朕自应还政于郭家。”


郭绍听罢，从腰间把兵器解下来，往旁边一递，卢成勇还没来得及，宦官曹泰就急忙上前抢着接过去了。郭绍缓缓向台阶上走上去，身后没人跟来，无数的目光都目视着他走上这片石阶。


他走上去时，柴宗训“哇”第一声就哭了。郭绍纳闷，自己长得很可怕吗？或许是刚才有点紧张，脸色不太好看，把孩子吓着了。旁边的宫妇跪在地上，悄悄小声哄着孩儿，可怎么哄不好。这金祥殿正门外，位置又高，下面的人都不敢说话，哭声十分明显，传得很远。


郭绍只觉得这“仪式”实在有点荒唐，又因很多人都改口称自己陛下了，面前是个小孩，现在还故作推辞，实在作戏太假。


他直接就把诏书接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众宦官宫女便按着柴宗训跪伏在他的面前。紧接着，下方的将士们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郭绍一个人站在台阶上，他愣了愣，说道：“我虽未曾想如此，却身为郭家子孙，今既还政，我诚惶诚恐不敢推辞。只得接过太祖、先帝之重任，不敢辜负天下。”


众人听罢又高呼万岁。郭绍等了一会儿，道：“尔顾全大局，心有大义，又是朕之亲戚，朕自当善待，封为郑王。”


杨士良装模作样地附耳到正在大哭的柴宗训跟前，然后说道：“郑王谢陛下隆恩！”


孩儿终于不用呆在这里了，人们赶紧拥着他离开。这时李处耘等人率先向台阶上走来，接着一群文官，数十武将也跟着向上面走来。一群人拥着郭绍，从敞开的殿门走了进去。


跨进宽阔的大殿，里面一个都没有，空着的御座高高在上。郭绍回顾左右，王朴道：“请官家上坐。”


郭绍这才慢慢地朝那位置走去……金祥殿他是来过的，也是皇城里唯一来过的大殿，北面宣佑门之后，就是后宫了，外臣通常不会进去。来过的地方，他却觉得特别陌生，一切都很新奇。


脚下的每一步都很沉重，郭绍情不自禁地走得相当慢。那个位置，就是古往今来天下的最高地方，多少人拼了全部想上去！但那里坐过的人是有数的。


位极人臣其实不算什么，权臣和帝王就差一步，但这一步也是最难的最危险的一步。不好走上去，走上去了也很容易滚下来，一旦滚下来就是万丈深渊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此刻郭绍竟然觉得有点恍惚，真的像做梦一样！皇位居然这么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种兴奋、血涌、忐忑，强烈的情绪是两世从未有过的。


他渐渐有点明白那地方的魔力了，那种强烈的魔障仿佛可以摧毁压过一切需要。


郭绍以前竟然没怎么细想过做皇帝的滋味，但此刻有一种错觉和一时冲动：哪怕是只坐一会儿，就算最后要粉身碎骨，都抵挡不住想坐上去的诱惑！不顾一切的诱惑！


难怪许多人已经穷途末路了，非得要登基过一把瘾！难怪“缓称王”是一种极其难得的非人忍耐！难怪无数枭雄都迫不及待地想在各处称帝！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也是这样，郭绍记不清了，反正各种各样的人、无数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同一种欲望！这不是人的原因，是它本身具有的性质。

第489章 紫微星之下


郭绍走到御座跟前，转过身稍微一顿，沉住气正身坐了上去。底下的文武群臣立刻跪伏在地，大呼：“陛下圣寿无疆！”


他有模有样地开口说道：“平身。”众人谢恩，分高低秩序在大殿上分列。


郭绍一时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坐在这上面，他忽视了宝座周围的一切摆设，忽略了殿上的所有事物。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一股气势。


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急速地膨胀。这里的位置非常中正，据说皇城正在紫微星下，天地的中心……熟知宇宙、地球的地理常识的郭绍此时居然也信了，至少感觉就是天地的中心。


所坐的这个位置坐北向南，非常浩然方正，他感到坐在这里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理所当然、不可置疑的真理。他俯视着下面大柱子之间宽阔大气的殿宇；正门在台基之上，视线从那里延伸到蓝蓝的云天、宽阔的广场无数的军队；想象得到，再向远处延续是笔直宽阔的御街，通天之路；然后是辽阔的平原，黄河、长江，江山尽在脚下！


这种心情，非常宏伟，非常浩大，非常有气势。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掌控之下，仿佛自己已不再是渺小的凡人，确实是上天之子！


郭绍久久没有吭声，底下的群臣也恭敬侍立不说话。按照礼仪，没有人可以抬头直视皇帝，但郭绍坐在这里却能俯视所有人的言行。


初时的震撼渐渐平息下来，郭绍也回过神来，他寻思了片刻，便开口道：“王相、范相，政事堂可下发邸报，将‘郑王’还政的消息传到各地官府。”


王溥和范质一起拜道：“臣领旨。”


郭绍微微侧目，旁边什么都没有，他记得以前上朝时，一侧有翰林院专门记录圣旨、颁发诏书的官员。但今天不是正式上朝，毫无准备。


就在这时，枢密使王朴出列道：“老臣请奏陛下。今日三月二十五，五天后是初一，可让有司即刻准备，陛下正式登基大典可在初一举行。”


郭绍应允道：“就依王枢密使所请。”


他看着殿外的人马，又道：“诸将、诸军随后听从枢密院的调令，各回其营，不得混乱……散了！”他说完最后一个词，才发现有点奇怪，平素在军中的习惯改不了，时不时就要表现出来。


众人自然不计较，当下叩拜谢恩。郭绍径直站起来，离开了过完一把瘾的御座。


他随后换了个地方，去往正殿一侧的书房。因为郭绍在那里被单独召见过几次，所以知道在何处与大臣说话。王朴、魏仁溥、李处耘、史彦超等人被召见。郭绍虽然情绪激动，脑子还没晕，当即部署了戍卫。让覃石头率亲兵控制东华门，并在皇城东侧部署虎贲军右厢一个军。皇城其它地方的守卫仍旧维持不变，主要由诸班直、控鹤军驻守。


调动驻防的人马都是杨彪麾下的右厢诸部，因虎贲军左厢刚从前线回来，需要解散休整，不能承担戍卫的任务。


郭绍迅速理清了思路：诸班直和控鹤军一向被皇室厚待拉拢，他们从来没干过兵变的事，也没有动机和能组织起人马的人；而且这里面的武将大多是符金盏逐渐恩赐拉拢过的人……除非符金盏要兵变，否则没人能出面干那事，但郭绍是完全信任符金盏的，她也不可能那样做。


但郭绍刚刚称帝，心里还不太安稳，所以以亲兵控制一道关键城门。皇城外的兵马可以从东华门进入皇帝起居区域；并可从内部打开宣佑门，进入金祥殿附近办公区域。一旦发生极端情况，驻扎在皇城东面的虎贲军一军精兵、就可以奉召从东华门进入皇城护驾，以保万无一失。


干完这些事，他心下稍安，和宦官曹泰一起离开了金祥殿。


此时宫里人心惶惶，曹泰也是和郭绍一起回京的，四下里没找到车驾，郭绍便叫侍卫把自己的黑马牵过来，矫健地翻身上马，回头对众侍卫说道：“都散了，你们听从覃石头的安排，轮流去东华门上直。”


人们纷纷应允。


郭绍带着骑马的宦官曹泰，急匆匆就向宣佑门而去。此时他只有一个随从，却是没多少皇帝的排场，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急着想见符金盏，然后是怀孕的符二妹。


曹泰是皇城里的宦官头子，在宣佑门大喊皇上驾到，便叫开了宣佑门。一群人上前来叩拜面圣，郭绍没理会他们，骑着马就往北继续走。


进宣佑门就是后宫区域，所以没带侍卫兵马。历史上的篡位者恐怕是不敢像郭绍这样过来的，就算称帝了，这宫里的旧人无法被新主人信任；但郭绍不一样，他只要信任符金盏就不会有问题，宫廷是完全被符金盏掌控的地方。


郭绍以前是个武将，从来不可能进入后宫，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一个新奇的、陌生的地方，哪怕只和他熟悉的东京城一墙之隔，但这里几乎是完全封闭的地方。郭绍刚进来时，感到比较意外，因为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后宫是无数佳丽住的地方，一定金碧辉煌秀丽优美，但睁开看到的，却是和金祥殿一样的宫室建筑。


周围很空，连树木都很少，万岁殿依旧像金祥殿一样宏伟端庄，充满了气势。郭绍还保留着被皇权威仪的建筑震撼的心情。


但这种心情消失得很快，而且很突然。起先在朝堂正殿上，他只感到霸气和威仪，各种正面的印象；但一到这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皇帝和宫廷贵妇们的生活起居就在这种地方：几万宫人瞩目的毫无遮掩的台基之上。


一想到起居生活是在这种地方，便有种铺天席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受，生活几乎没有隐私可言，那不是回家了还要装模作样地作戏保持天子的举止礼仪？


接着，郭绍留意到了一些东西，这皇城虽然很大很平坦，实际上中原这块地方是平原，整个地方都很开阔平坦……但是宫里各个区域是有内部宫墙隔开的，在一个地方就只能看到这么一小片地方，视线其实很不开阔。周围都被高大的宫室建筑和红墙挡着。


中轴线上的大殿万岁殿两侧，还有一些围墙隔开的建筑群，应该就是嫔妃、宦官宫女等居住活动的地方。他们一辈子只能在这里，还得为了地位勾心斗角。郭绍忽然觉得，这世人都向往的皇宫，不是什么享受生活的好地方！


他箭术精湛，惯于观察感受环境，一进来就很快把这里的环境看透了不少。


一直以为金盏在皇宫里锦衣玉食，过得可能还不错。今天郭绍才真正明白，她的日子也就那样，恐怕没什么太多快乐的事。


“新皇上要去见太后。”曹泰走到万岁殿门口，碰到了一个在那里张望的宦官，便说了一句。那宦官忙跪倒在地。


“起来，带路。”郭绍随口言语了一声。


那宦官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说不出话来，赶紧弯着腰走在侧后，伸手指方向带路。


走过前面的大厅，很快就来到了一道门前。郭绍走到门口一看，里面有些宫女，符金盏正和二妹坐在一张塌上，俩人都马上站了起来。


郭绍看着金盏，竟然一时语塞，因为猛然没反应过来称呼什么……他意识到太后的身份是当朝皇帝的母亲、或长辈。柴宗训已经变成了“郑王”，自己是当朝皇帝，再称太后是不行的。


符金盏也那样看着自己，二人四目相对。郭绍已经出去好几个月了，久别的重逢第一面，倒没想到是这样沉默的一面。


“夫君！”符二妹马上惊喜地喊了一声，向这边快步走过来。


郭绍忙道：“慢点，慢点。”他看到了符二妹那已经鼓起很高的肚子了，里面是自己的孩子。


这时周围的宫妇们回过神来了，纷纷跪倒在地，叩拜道：“奴婢叩见陛下。”


符二妹这时愣了愣，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轻咬了一下朱唇，屈膝作万福道：“臣妾拜见皇上。”


“免了，免了，都起来。”郭绍走上前，好言问道，“二妹这阵子还好？”


符二妹笑道：“挺好的，大姐照顾我，生怕我饿着冻着了。”


郭绍这才不动声色地转头说道：“皇嫂劳心了。”


符金盏脸上端庄严肃，表情已看不出任何蹊跷，“本来就是我的亲妹妹，都是应该的。请皇上入座。”


郭绍看了一眼上面有张椅子，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吟道：“攻灭南唐之后，大军班师回朝，行至宋州，将士们忽然拥立我为帝，以致如此。”


符金盏道：“我都听说了。这皇朝本就是太祖所立，皇上本是太祖之侄，又有如此大功，天下人众望所归，训儿还政于皇上，也是大义所在。”


郭绍一本正经道：“皇嫂深明大义。”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这宫室内还有床帐，应是一处寝宫，也就是卧室。可是自己和家人在卧房里说话，竟然是这么个场面。心下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这里对于男人来说，挺好的，给了人最大的自信、尊崇、颜面、自我满足感；但也会让人失去一些东西，一些不能计算和言语的微妙之物。

第490章 女人们


“大哥真当皇帝了！”一个圆脑袋的胖汉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兴得手足舞蹈，身上的甲片摇晃得叮叮哐哐作响。虽然院子里的人都没笑，但无疑这个场面有点滑稽。


周宪伸出玉手轻轻挑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她脸上是一怔一怔的。


那汉子回顾左右道：“嘿！荣华富贵就是这般容易！你们别不服，老子都跟了大哥多少年了……”


卢成勇把马缰交给一个士卒，抱拳笑道：“恭喜贺喜罗将军……末将带了个人回来，是官家的人。官家从宋州回来有大事要忙，末将没机会问，就寻思着，带回府上交给夫人们或许更为妥当。”


罗猛子嚷嚷道：“我还要去军中，平时也就是到大哥家来瞧瞧。你自己去问人，那边门楼里有个管账的白仙姑，你去问他。”


卢成勇抱拳告辞。


周宪便继续坐在车上不动惮，等着他们安排。车厢里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子，叫芸娘，是服侍周宪的人，本来是个歌妓；旁边还坐着周二妹。芸娘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比较紧张，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前途未卜的地方，多半都会这样罢。


其实周宪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不太安生。


她本来有各种纠结、难过、内疚，但是一想到周二妹无依无靠还小，周家也有其他人平时也很尊敬自己，总觉得放不下……既然想活，就得面对这一切。


现在她也不算无依无靠，心里清楚郭绍会在乎自己的。可是，郭绍在庙堂上哪能无时无刻护着自己？自己得和女人们相处……全是些陌生人，而且她已不是宫廷之主皇后了。周宪此刻心里十分惶恐。


正寻思着，马车停了下来。卢成勇的声音道：“请夫人下车，我们这些侍卫不能随便进主公的内宅。”


不多时，一个脸上有点雀斑的三十多岁的妇人便过来了，问明白了情况，便说：“圣姑（周宪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出门去了，内宅的事一般是玉莲在管。我叫人去找她，你先进来坐会儿罢。”


卢成勇见状说道：“那人就交给白仙姑了……”又道，“这位是南唐国国后，主公很在意的人。”


白仙姑一脸恍然，忙有模有样地屈膝道：“原来是贵人，妾身这厢有礼了。”


周宪不动声色道：“他折煞我了，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国后。”


过得一阵子，去找人的妇人返回了门楼，说道：“董夫人（玉莲）有事，杨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婀娜的妇人走了进来，周宪一愣，她认识的人杨月娥。杨月娥本是南唐国人，很早以前就和自己有书信往来，主要说古曲谱的事；然后之前周宪和李煜来过东京，在陈佳丽府上见过面的。


“呀！”杨月娥也率先作出惊喜的表情，拿手捂着嘴儿。


周宪在东京人生地不熟的，忽然碰到一个熟人，也是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上前亲热地抓住杨月娥的手，哽咽道：“月娥……我在他乡终于见到故知了。”


“我们进去说罢。”杨月娥作势抹了一下眼泪，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瞪着大眼睛的小姑娘，随口赞道，“真漂亮！”


“她是我妹妹。”周宪道，“二妹，叫杨姐姐。”


周嘉敏乖巧地喊道：“杨姐姐，你也好美。”


杨月娥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于是三人便有说有笑地朝院子里走去。周宪却不忘回头说道：“多谢白夫人，有劳你操心了。”


白仙姑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在府上干活的。”


周宪心道，一二般的人，能在郭家管账？


一路走上了廊庑，杨月娥激动地说道：“我还没想到，咱们竟然在此重逢！”


周宪幽幽叹了口气：“南唐国覆灭，咱们居于宫中的妇人没有办法，自然被捉了到东京。”


杨月娥转头上下打量了周宪一眼，笑道：“我要是男人，也得捉你这个艳绝天下的皇后！”


周宪道：“我现在国破家亡，什么都不是了，要是还装腔作势，人家怎么看我？我也是有苦说不出，只在月娥面前诉诉苦。”


杨月娥一听叹了一气，一脸同情道：“我们都是江南人，我听娥皇的口音就觉得好生亲切，咱们又是多年知音，你放心，一开始我会尽力照顾着娥皇……不过以后谁照看谁，还不一定呢。”她说罢掩嘴揶揄地笑了一下。


周宪忙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我就是担心二妹没人照顾，别的都不多想了。”


杨月娥并没有忽视一声不吭的小姑娘，喃喃道：“你们姐妹俩……”却不再继续说了。


周宪佯作不懂，轻轻问道：“郭将军……官家究竟有几个夫人？”


杨月娥道：“符家的二千金是陛下的元配，除此之外，有三个妾。其中一个是大将李处耘的女儿，快生孩子了，现在在娘家，不在府上；另外两个，除了我就是玉莲了。咱们府上还是挺简单吧？以官家的地位，这些人真不算多。”


周宪点头称是。


杨月娥又道：“不过据说宫里佳丽三千，以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周宪心里琢磨，符家的和李处耘的女儿，娘家都很厉害，可能是为了联姻。杨月娥是被周军抢了，硬塞给郭绍的……只有那个玉莲不知道什么来历。


刚想到这里，三人走到了一处虹桥门楼内，忽然就听见门后面有人说道“玉莲”，周宪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杨月娥伸手示意周宪等人停下来。


便听得一个粗声粗气的妇人低沉道：“主人当皇帝了，你知道？”


另一个细声的妇人道：“这阵子到处都在说，我哪能不知？”


“粗声”道：“刚才咱们说的玉莲，会不会被封为皇妃？”


“细声”道：“应该会罢……玉莲很早就是官家的小妾了，官家做了皇帝哪能吝啬封一个妃？”


“粗声”口气酸酸地说道：“你说那玉莲，本来就是个奴婢，还嫁了三次，被武夫欺负过，连孩子都不能生了。这样的人居然能上天，做皇妃！？”


“细声”道：“这就是命，有啥法……”


周宪听罢，知道那玉莲是在被人背后嚼舌头，不过事儿可能不会有假……她心里也有点纳闷，郭绍娶的大家千金一妻一妾还算靠谱，其他的妇人都是什么跟什么人啊？


这时杨月娥忽然提高声音道：“娥皇妹妹，这边就是内园，你们跟我来。”然后带着周宪等走出门楼。


周宪立刻看了一眼刚才说坏话的妇人，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低着头站在旁边。杨月娥道：“咦，你们怎么站在这里，我忽然看见，吓我一跳。”


俩妇人刚才还说得很流利，现在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周宪看了一眼又是吃惊，因为那俩妇人长得实在……又黑又壮，像刚从田里抓回来的农妇。郭绍这都过得什么日子，这样的人能服侍人？


而且周宪一下子就很厌恶她们，很讨厌在背后说坏话的人。长成这样，还谈什么命好不好，难道男主人会喜欢她们？


杨月娥什么话都没说，就带着周宪从石径上往里走。周宪注意看了一眼，杨月娥并不生气，而且她也没责怪两个奴婢，甚至装作没听见……周宪忍不住多心：之前明明听人说，杨月娥和玉莲最是要好；可杨月娥刚才竟然一点都不生气，这要好得程度，恐怕也有点存疑。


三人终于到了地方，很快就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妇人。杨月娥回头轻声道：“她就是玉莲。”


玉莲手里还拿着一个册子，随口道：“有些字我不认识，月娥你终于回来了。这……”玉莲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周宪身上，眼里有惊讶，看得出她怔住了。


周宪当然清楚自己的容貌姿色，别人一下子看到自己，这个表情实属正常。


其实玉莲也长得不差，身上有股子朴素干净的气质，鹅蛋脸长得秀丽，身段也不错，肌肤白净。要不是听到人说她的事，周宪并不会认为她有过什么不堪的往事。


杨月娥笑道：“主人不是从南唐国回来了么……这是南唐国国后和她的妹妹。”


周宪娇声埋怨道：“月娥，快别这么说我了。”


“好，好。”杨月娥掩着嘴道，“我又说错话了。不过哩，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国家之间打来打去，妇人有啥法子？”


周宪哽咽道：“我本来也打算殉国的……”


玉莲听罢上前好言道：“你快别那么想了，虽然你遇到了不幸的事，至少出身好哩。”


周宪不动声色道：“咱们妇人，出身还不是看夫君是谁，玉莲姐的出身不也很好。”


玉莲听罢微微叹了一声：“还是不一样的。妹妹要是南唐国普通的妇人，不一定能被礼遇，但现在官家对你挺好吧？我很了解他，他不会欺负妇人，所以妹妹不要害怕。”


周宪道：“是，大周皇帝对我以礼相待，我很感激。”

第491章 停不住


卢成勇把周宪安顿了，紧接着还要办一件事，把另一个妇人送走：刘六幺。


他在外头经常帮忙照看郭绍的女人，不过觉得这差事也没什么不好，既比较轻巧，也觉得官家信任自己。试想官家连自己的女人都放心让自己照看，一是相信自己的忠心、二是相信自己的品行。这让卢成勇很高兴，不过也很小心。


刘府就在东京内城，卢成勇照之前郭绍的意思，自然是把刘六幺送给她爹。


刘仁瞻在东京没有被太亏待，不过也是被软禁，他不能随便出府门的，门口都是周军派的人。于是卢成勇上去打了声招呼，就把刘六幺带进门去了。


淮南之战后，刘仁瞻一直呆在这里好吃好喝。卢成勇见到他时，发现他又比上回看到时白了一些，身体倒是养好了。


刘六幺见面立刻就哭了，奔上前去径直跪在刘仁瞻的面前，又是喜悦又是伤心地叫了一声“爹……”。


不料刘仁瞻地大怒，他瞟了站在门口的卢成勇一眼，又对刘六幺愤愤地说道：“你……唉！你把咱们家的脸面都丢光了！都怪老夫太纵容你，竟不明白大义！”


那娘们平素挺倔的，在刘仁瞻面前却是一脸委屈：“我不是误会父亲被害了么？而且咱们是南唐国人，那人又要灭咱们的国，这国恨家仇，哪里不明白大义了……”


刘仁瞻踱了一脚，叹道：“当年在寿州城破，老夫已一败涂地，请郭大帅……便是当今大周皇帝到城头一叙。他的部将劝说‘可叫刘仁瞻下来受降’，郭大帅说‘刘公不屑于做那等事’。兵家有成败，人有其主，但老夫岂是输不起用下三滥手段的人？你却干了些什么！”


那娘们委屈道：“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都怪老夫教女无方，你安身立命于当世，竟连黑白对错都分不清楚。咱们无论富贵贫贱，无论生或死，只要堂堂正正就无愧于天地！”刘仁瞻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就算用那等手段，也不能对郭大帅，他是南唐国的敌人不错，但他不是歹人，兵戈相向结束战乱无亏于大义。就算老夫为南唐国战死了，你也不能那样对待他。”


刘六幺伤心道：“父亲你再这样说我，我没脸活了。”


刘仁瞻叹了一气，沉吟道：“本来就是要为帝王的人，你犯下大罪竟然放了你，无非是看在老夫的面上……这份恩情咱们家是欠下了。”


卢成勇留意观察刘仁瞻，他的目光眼神确实带着一些失落和悲哀，可能是对南唐国主的情绪。卢成勇见状感到很满意，当下便抱拳道：“末将只负责护送刘娘子，这便告辞了。”


刘仁瞻忙叫人送卢成勇一程，这才完事。


……


符金盏当天就主动搬到了后面的滋德殿居住，不过以照看妹妹为名，依旧在万岁殿活动。只是为了避嫌，她也故意随意在身边留有不少宫人……本来就已经有流言蜚语了。


郭绍暗示想与符金盏单独谈谈，毕竟这宫廷内外还有一些事需要和她商量。于是用过晚膳后坐一块儿喝茶时，他便支开符二妹和宫人，与符金盏在饭厅里言谈。


这里很华贵气派。郭绍觉得这宫廷生活起居不是很舒心，但也不否认皇室的陈设和用度真的很精致奢华。只要留意，哪怕是很小的东西都是精雕细琢十分考究。而就是这些无数精细奢华的细节组成了浩大的宫廷，这里的价值确实不可细算。


宫人们陆续退下，这里就剩下了郭绍和金盏。俩人默默相对，他竟然一时间没话说了，只是唏嘘了一气……或许是有点感叹吧！


记忆里那个少年郎在河北第一次见符金盏算起，十一年了；就算郭绍本人，在东京龙津桥第一次见到符金盏开始，到现在也是五六年了！当年他只能在远处仰视的人，现在就平起平坐地坐在对面，距离已经缩短到了最小。


郭绍开口道：“我起初确实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年罢，我想得其实挺简单，这个世上，我还是有些很关心的人，我作为一个强壮的男人，得尽到一些责任，想让那些我关心爱护的人过上好日子，想弥补一些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的遗憾，也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过一步步走下来，就停不住。”


金盏十分安静地倾听着他的叙述。就算抛开那些纠缠的恩情和感情，郭绍确实打心眼里爱这个女子，她仿佛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她很有智慧、也很有耐心，会听自己倾述；她也很有气质和魅力，无论从姿态、语气还是言行，都那么美好。总之郭绍觉得和她交流十分享受。


她朱唇亲启，轻声问道：“我懂你以前的想法。那现在？现在你做皇帝有何想法？”


郭绍沉吟道：“责任……欲望和梦想。”


“哦？”符金盏只吐出一个字，却是带着婉转的音调变化。


郭绍便道：“当我第一次坐到那位置上时，确实感到了君临天下的豪气，觉得自己很强大，可以手握江山……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有种莫名的责任感。因为这个国家的运转我可以操控，那么国家的命运如何，我就得有责任；就好比我是一家之主，老婆……那个妻子和孩子都比我弱小，一家子过得好不好、前途如何，我总觉得应该承担起来、对家庭作出一些贡献，那样我也会有成就感和自我认同感，我也愿意那样做，因为我觉得应该那么做，那样做才对。”


符金盏的美目仿佛亮了几分，柔声道：“也许你做天子对一些人来说是不幸，但至少对天下人是幸运的。”


郭绍道：“对，我这人其实最关心是人。一开始我只关心家眷、兄弟、朋友，但现在……也许有些人活着的样子，我看不到，但能想象得到，他们或许很贫困、很艰难、很屈辱，他们受了迫害和伤害、忍受着非人的苦难，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只能含冤忍耐。我想到这些就有点于心不忍，得尽力改变，帮助他们。”


金盏轻咬了一下朱唇：“你当然能做到，你是大丈夫，是天子……”


郭绍又道：“除此之外，我在那位置上自我膨胀，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为所欲为。但又说不清楚怎么表现这种力量，所以我想要大功绩，想干大事，以便真实地感受这样强大的力量。我的梦想正在不受控制地膨胀！自己既然是当世第一人，就该不受制约地干出上天入地般的大事，我梦想建立一个超越古今的强大帝国，让这个帝国的荣光普照整个天下，超越今古万世永颂……”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激动了。


符金盏没给他泼冷水，反而鼓励道：“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当上了皇帝，只是走出了第一步。这个国家尚不安生，如果就此停滞不前，隐患还是很多的。”


“你要帮我！”郭绍正色看着符金盏。


符金盏微微张了一下口，轻声道：“我掌权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郭绍道：“我将金盏和二妹一起封为皇后，你继续执掌一部分政权。我是天子，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行！”符金盏断然拒绝道，“绍哥儿现在不能为所欲为，你这刚刚称帝，天下都在观望。如果一来就胡作非为，世人会失望离心。你不用给我任何名分，至少现在不能，这样是害你；不仅如此，你还得继续注意恪守礼仪，对我敬而远之。天下，有德者居之。绍哥儿不仅应有武力，还要有德。”


郭绍皱眉道：“我刚才冲动了……”


“我知道你是一时失态。”符金盏轻言细语地说。


郭绍道：“那样对你也不好，如果金盏在世人面前名声不好，也是难受，在宫廷朝廷的威信会受损，更不利于掌控局面。”


他想了想，微微失落的情绪又再度燃起，眼睛发亮道：“如果有一天我的威望已经登峰造极，成为一代强主，那我封一个嫂子做皇后，又是多大一件事？！”


在符金盏眼里，郭绍的表现简直是要把心掏出来了一样。她的脸色也有点动容，眼眶里似有泪光闪烁，声音也有点变了：“其实你有这份心，我还要其它的东西作甚……不过你说得对，我期待着那一天。”


俩人随之沉默下来，沉浸在一种如淡淡的又似很深的情愫之中。


过得一会儿，符金盏的脸上稍稍露出了笑容，松了一口气道：“你还没说到欲望哩……最直接的，你走进这宫廷，入主大内，难道没想，这里可是佳丽三千，要是不满足，还可以从全天下选秀。怎么样，有兴趣罢？”


郭绍的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发现符金盏的表情似笑非笑，那明亮清澈的目光很有洞穿力，仿佛能看穿人的心。

第492章 想要更多


郭绍说过很多假话、还演戏，因为有时候不得不装模作样。但在符金盏面前，他有点说不口假话。


金盏并没有逼问，她的脸上笑吟吟的，弯弯的眼睛明亮像月亮一般，不仅让人感觉能洞察人心，而且那么美，叫人忍不起心哄骗她。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如墨的鬓发，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光泽，正好微微刺了郭绍的眼一下。


他只好老实交代道：“有想过……我一进后宫，莫名很高兴。”


本来他心里确实很爱符金盏，可在发现大量美女时还是那么有兴趣，这种感受就和跟着女友进女生宿舍一般，比这种比喻还要爽快激动，毕竟女生宿舍的女孩不能随便搞。见到美女就可以为所欲为，这种诱惑对于男人来说，真的藏都藏不住。


符金盏脸上还带着微笑：“我能明白，男子都这样，特别有了权势的人，我就没见过例外的，谁不是三妻四妾。这是你们的本性。”


郭绍沉吟道：“但若那样做金盏会生气的话，我还是能克制。毕竟那些陌生的女子，实在比不上你。”


“不，我不会那样做。”符金盏笑道，“不想要更多的人，会被束缚脚步。一个已经满足，觉得什么都有了的男子，没有野心和欲念，为什么还要继续百折不挠地去获取胜利？仅是为了别人是不够的。”


郭绍叹道：“金盏真是个大女人。”


符金盏的头轻轻一偏，寻思郭绍的话，却摇摇头道：“我也是小女子，可不想做什么女中丈夫，嫌累；要不然以前你说要辅佐我为女帝，我恐怕也想尝试一番了。我是个小女子，也想你独宠我、想霸占你，想你只喜爱我一人，知道你和别的女人欢爱，我心里也不舒服。我并非乐意你左拥右抱。


可是我是看着绍哥儿从一个饥寒交迫的少年儿郎走到现在的，我乐意看见你逐渐往高处走，所以不想拖着你的脚步。我得鼓舞你，因为我也不满足，想要更多，你能给我。”


郭绍看着符金盏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确实感受到了，女人也有很强的欲念，只是和男子不太一样。


他沉声问道：“金盏还想要什么？”


她的笑容忽然有点俏皮：“不跟你说！”


郭绍愣了愣，无奈，便又缓了一口气道：“也就是想想罢了，这宫里的妇人得上万人吧？我别说碰她们，连看都看不过来……我方进后宫时，也有一点想法，觉得宫廷里的女子着实还是挺可怜的。”


“哪里可怜？”符金盏问道。


郭绍道：“几乎一辈子都不能出去，一直被关在这方圆之地，还得勾心斗角，大多也得不到丈夫的疼爱。”


符金盏道：“你还真会替别人想。不过她们不进宫也是一样的，但凡有点门楣的人家，妻妾妇人哪能随便出门？若是小家小户，不仅不能出门，还得劳累做活。在高门大户，不也得争宠，谁能肯定自己就争得赢；况且丈夫是什么样的人，相貌、品行、待人何如一概没得选……反正都是一样的日子，在宫里起码衣食不愁，稍微有点地位了还能锦衣玉食、光耀门庭罢？”


郭绍想了想：“那倒也是。”


符金盏道：“你要不信，下一道圣旨，恩准一些宫女自愿离宫，愿意走的人必定很少。”


郭绍道：“原因在于妇人不能为自己做主。”


符金盏微笑道：“绍哥儿此言真是说对了……”她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郭绍，“你那些妻妾，是因为命好。”


郭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对了，我得派人回家把她们先接到宫里来。”


……


皇宫里提前一天就派人去了郭府，通知府上的人收拾细软要搬地方。


玉莲之前听说郭绍称帝了，就已猜到会去皇宫，皇帝的妻妾当然应该住皇宫里。她这阵子忙活的就是准备那些事，除了查清楚府上的家底财物，她还帮郭绍收拾了留在家里的私人之物。


当然费心最多的是为自己准备……玉莲的心情很激动，晚上躺床上都很晚才睡得着。她在想进宫时的场景，作为皇帝的妻妾，必定尊贵无比，会被很多人瞩目羡慕仰视。然后会被封为嫔妃，在典礼上尊崇高贵：那该是什么模样出现在千百人面前？


皇帝最重要的几个嫔妃，名字会昭告天下？特别是帝王登基前的妻妾会被市井津津乐道，比如太祖（郭威）登基前的妻子，当时已经不在人世了，玉莲在市井中也常听人说。那些曾经欺负过她唾骂侮辱过她的人，知道了之后会是怎样的感受？可能很嫉妒，可是又很自卑……可怜啊，粗鄙无耻的恶妇！想不到我还有这一天罢，眼红去吧，她们永远都得不到。


有名号的皇妃！那就是身份，那就是地位。玉莲心里明白，她不再是个奴婢、不再是个卑微的人，无论什么身份妇人，对皇妃还敢无礼到哪去……你可以说我坏话，在背后酸几句，可说的时候总应该想想自个是啥样的身份，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张嘴那么行，怎么见了我还要下跪？！


这些都是绍哥儿给她的，玉莲心里感激万分，心里热乎乎的，想马上全心臣服地服侍他，亲近他。


玉莲在自己卧房里，默默地打开了一个柜子。她身上穿着旧的布衣服，头发也很随意，没有戴一件首饰。不过柜子里却大部分都是崭新的衣裳……其中只有一件旧的襦裙，虽然还比不上现在她在家随便穿的旧衣裳，但在以前确实是她唯一一件没什么补丁也比较体面的衣裳；当年她从龙津坊来到郭府就是穿的这身。一直舍不得扔，毕竟是落魄时候的宝贝。


当年她饭都吃不饱，硬是省吃俭用置了一套稍微像样的襦裙。妇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别人不懂，玉莲自己心里清楚。


这里面有些是郭绍给她买的，都是好料子，平时是舍不得穿，保存得很好，现在还和新的一样。若是穿在身上，能看到笔直的折叠痕迹，除此之外的面料是平整如新。


只可惜，这些衣服虽然雅致漂亮，毕竟买的时候要符合一个小妾的身份，华贵不足。玉莲觉得穿着进皇宫会显得小家子气，所以已经派人找沈陈李织造赶做了一套比较华丽的衣服……真是很贵的东西。平素玉莲挺节省，怕浪费钱，但这回她几乎掏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积攒。


她抿了抿嘴，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来，又从枕头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件珠宝首饰……郭绍从蜀国带回来的，符夫人分了几件给她。一条项链，一对耳环，还有发簪和头发装饰品。


玉莲小心地戴上在身上，坐在铜镜前瞧了一阵，又摆弄着梳妆台上刚买的胭脂水粉。


就在这时，董三妹轻轻掀开房门，说道：“玉莲姐，外头来人了找你，叫‘沈陈李织造’的人，是个妇人，说约好了你的。”


“叫人送她进来罢。”玉莲转头道。


董三妹笑道：“玉莲姐戴上首饰真好看。”


这小娘平时胆子小，也就亲近玉莲，可能都是河东出身的、一个姓的缘故，而且玉莲平素也比较朴素亲切一点。


玉莲听罢，说道：“你等一下，先进来。”


董三妹便乖巧地走进门，她不是很怕玉莲。玉莲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年纪小，身段也小。我挑一身最小的衣服送给你……可能还是稍大，不过衣裙大点也没事，等你长两年，还能穿。”


“我有衣裳穿。”董三妹道。


玉莲道：“我都没穿过两回，还是新的。明天你跟我进宫，以后跟着我，不穿好看点，被别人小瞧了！”


“好罢。”董三妹道。


玉莲拿了一身衣服给她试，然后就送她了。董三妹便出门去传话。


玉莲赶紧把首饰取下来，重新收捡好。她走出房子，在屋檐下等着。回头便看到了北边的湖泊，忽然倒有点伤感起来。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她除了激动兴奋，还真有点舍不得。在这里住了四五年了，几乎没出去过，这里就是她的世界；她安身立命的地方。对此地的感情真是说不清楚……这院子是她摆脱无尽苦难欺凌的地方，它很漂亮，很幽静。


玉莲忽然心里一酸，不拼命忍住的话，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要流出来。她急忙摸出手帕按住眼睛，喃喃道：“就不该出来看的……一会儿被人瞧见了又要笑我。”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在这座房子后门那屋檐下，湖畔上，郭绍多少次握着她的手俩人说着话，有时候身子不舒服，他还会拿温热的手掌捂着自己的小肚子。那时候，正室夫人符二妹还没进门，杨月娥也还在南唐，李圆儿更没纳进来，府上的人很少，就只有玉莲陪着他。


那时候郭绍虽然只是个一般的武将，地位不是很高，可玉莲觉得最好的时光还是那阵子，要是能那样永远只有自己陪着郭绍，简简单单地过活多好。玉莲又哽咽道：“真傻……”她知道是不可能的。

第493章 挑错了人


夜幕降临，皇宫中轴线上各殿宇灯火辉煌。郭绍饭饱酒足之后，到了万岁殿的浴池洗澡，顿时觉得当皇帝确实好。


他也不是完全没见识的人，这里的装饰环境也就那样，毕竟全手工的修建技术有限，但架不住还有一群如花似玉的宫女在旁边服侍。连换的衣裳都是有人专门捧着。


有宫女服侍他宽衣解带，其中一个小娘跪在地上脱他的小衣。他娘的！实在太腐败了。郭绍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是一群女的，脸都红了……他在府上确实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干家务活的奴婢长得又黑又壮，洗澡基本是自己动手，大不了是早就熟悉彼此身体的妻妾服侍。何曾如此被一群年轻的娘们围观？


跪在地上的宫女颤声道：“请陛下抬抬脚。”


郭绍低头一看，见这宫女的耳根都红了，他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不动声色地拿手遮掩了一下。然后赶紧跨进了木头的浴缸里。


领头的一个宫妇拿着一个大枕头和毛巾上来。刚才跪着的宫女忽然说道：“李尚宫，让奴婢来罢。”


郭绍从头到尾就听到了两句话，都是同一个宫女说的，别人都没吭声。他自己也有点紧张，自然没说一句话。那宫女便把枕头放在浴缸边上，然后褪下了外面的衣衫，竟然跟着跨进了浴缸里，原来是要给他搓背。玉手触及郭绍的背上，他浑身就肌肉都绷了起来。


宫女擦得很仔细，拿毛巾从郭绍的肩膀上往前面擦，她欠身过来。郭绍便感觉到背上被软软的什么东西若即若离的。他一时间便是浑身燥热，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心慌。


郭绍很久没近女色了，刚刚回京，妻子符二妹快生了，自然不能侍寝；符金盏住在滋德殿，这些大殿内外全是人，她也不敢轻易接近郭绍，连单独说句话都要留心找机会。其他的小妾还在家里。


郭绍心道：我在后宫女人堆里，却要禁欲？好像没啥必要罢！


他趴了一会儿，便转头说道：“我沐浴还不太习惯被那么多人盯你，你们先回避。”


一群妇人立刻屈膝款款执礼，说道：“喏。”然后便小步鱼贯出门。


消停了一会儿，身后的宫女柔声道：“陛下，轻重合适么？”说罢手里没毛巾，玉手便朝郭绍的锁骨上摸来。郭绍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还没用力呢，她就嘤咛一声软软地靠在了郭绍的后背上。


郭绍顿时转过身来，一把搂住了她。宫女羞红了脸，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之前这女子刚才穿得也比较多，穿着那种坦领宫装，头发也挽起了的，郭绍没怎么留意年纪；此时她衣衫单薄，站在浴缸里刚才贴过郭绍湿漉漉的后背，衣衫都沾在了身上。郭绍这才发现，她还是个没怎么发育的小姑娘，估摸着也就十二三岁。


他顿时愣了。这时代好像十二三岁就可以嫁人的，可郭绍毕竟没干过那事，多少还有点现代人的思维……况且，想一下也明白，小姑娘受得住他这样的强壮武夫？


郭绍便把搂着她腰的手慢慢收回来。不料宫女立刻抓住了他的手，一脸期待道：“陛下，陛下……”


“你太小了。”郭绍深吸一口气道。


宫女几乎哭出来：“年轻点不是更好吗？我还是完璧之身，陛下要了我吧！”


郭绍好言道：“我还太习惯被女子服侍沐浴，刚才是叫所有人都回避一会儿。”


宫女径直搂住郭绍，急切道：“陛下赐我一个孩子！”


郭绍顿时心情消失了大半，心道我怎么让一个十二三的女孩怀孕？我不要了你的命……况且，如果只是纵欲，弄这种未经人事的幼小女孩真不怎么爽，郭绍没那种兴趣，见不得女的只有极度的痛苦。他心里也清楚怎么回事，这小宫女可能还不太懂男女之事，也没那种需要，但她想通过侍寝得到别的东西，而且欲望还非常急切。


郭绍推了一下她：“连朕的话你也不听么，听话。”


小宫女愣了愣，忙离开了浴缸，湿漉漉的身体就穿上了方才脱下来的衣裳。


郭绍目送她离开，心里也有点不爽，刚才没想到，怎么挑一个大点的留下？他长吁一口气，躺在那里沉静一下躁动的心。


……小宫女刚出浴池，就在门口看到了铁青着脸的李尚宫。她的身子顿时一颤，这时才害怕起来。


李尚宫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房间，然后另一个宫女推了小宫女一把。小宫女便只有乖乖地跟着李尚宫进了那门，然后房门就被关上了。小宫女顿时跪在了地上：“您饶了我吧，我错了。”


李尚宫没有发作，只是大量了一番她，问道：“我看你走得挺顺的，陛下还没碰你罢？”


小宫女急忙摇头：“没有，没有。”


李尚宫还是很沉得住气，又问：“陛下问你名字了？”


“没有。”小宫女道。


李尚宫本来还算平静的脸立刻变色，翻脸咬着牙沉声骂道：“进宫来，我没教过你规矩吗？！小小年纪就是个荡货！”她气得挥起巴掌，却转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总算没落下来。


小宫女却已被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轮的上你？居然抢着去勾引陛下，你也太急了！”李尚宫低声咒骂，“没脸没皮勾引官家，不守宫廷礼仪，你该当何罪？”


小宫女不知该当何罪，只是怕得要命，抱住李尚宫的腿哭诉道，“我进宫不懂规矩，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您饶我一次吧！”


李尚宫气得胸脯起伏，手指发抖：“这事要是说到娘娘那里去，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小宫女听说过娘娘还算比较仁慈，她就算年龄小也在宫里明白了一些事儿，一个宫女的事都闹到娘娘那里去？可是她不敢顶嘴，只得一个劲求情。


李尚宫道：“你们归我管，我得给你点惩罚。万福宫那边干活缺人手，明早就送你过去。”

第494章 李尚宫的惊喜


郭绍洗完澡换上了一身紫色的袍服。他的观察力还是很敏锐的，很快就发现这里少了个宫女，便随口道：“刚才为我搓背的宫女哪去了？”


一个宫妇的神情顿时一变，忙躬身道：“奴婢回陛下的话，奴婢发现那宫女服侍得粗心，怕陛下不悦，没叫她进来。”


郭绍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又看周围这些女子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严肃样子，便有种感觉：这里照样有政治。


他这时才醒悟，后宫一大群女人，可不是乍一想象中那样泡在了柔情的温柔乡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政治、有等级，特别是在这种人很多、还封闭的环境。


当然作为皇帝、男人，他可以比较随心所欲，如果完全不顾别人的处境遭遇，不管这里的秩序，只顾自己的肉体享乐。


郭绍没再吭声，心里想着刚才那小宫女会被怎么对待，恐怕处境不容乐观。其实他也不太喜欢那小宫女的作为，实在太功利了，完全把老子当作实现利益的工具，一点气氛都没有，真当我是配种的公马一样……不过她毕竟年龄还小，在这里又非亲非故的，懂的东西少还算情有可原。


毕竟是个无辜的小女孩哩，何况还抱过她。哪怕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郭绍从来不想无益地伤害弱小者。


他走出浴室，随意地问道：“你们应该不住在万岁殿？”


那宫妇忙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的话，此殿是当朝天子住的地方，奴婢们不住这里，只是轮流到这里来当值。”


郭绍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其实皇帝起居的地方也是工作场合，她们来“上班”而已。他微笑道：“那在万岁殿上值，应该是个好差事罢？”


宫妇道：“当然是，能见到陛下都是福分，能服侍陛下更是千里挑一、难得的好事。”


郭绍便道：“刚才那个小宫女，继续让她在万岁殿服侍我。她并不粗心，我觉得挺好。”


“喏。”宫妇立刻应答。


郭绍看这宫妇倒是挺持重，长得也还不错，主要是年龄较大，估摸着有三十来岁了。便问道：“你是我的皇嫂（符金盏）安排当差的么？”


宫妇忙道：“是。”


郭绍回到了寝宫，一间非常宽阔的宫殿。大床上虽然有床帐，确是半透明的。郭绍找了把椅子坐下，回头看那张床，又回顾整个卧房，心里嘀咕：娘的！这么大的地方睡着舒服？跟敞着被人围观有啥区别。


很快宦官曹泰送汤起来，还说：“陛下快要就寝了，便没准备茶水。您要觉得不合口，便叫奴儿们重新做。”


郭绍端起来喝了一口了事。


曹泰又弯腰道：“官家第一晚住宫里，诸事准备不及。您喜欢什么样儿的，奴家现安排个人为您侍寝。”


郭绍望着曹泰“嘿嘿”笑了一声，曹泰立刻眉开眼笑，也陪着笑脸。


郭绍摸了摸额头，指着刚才那宫妇道：“就她罢。”


曹泰愣了愣，似乎在说重口味之类的话。其实郭绍确实觉得那妇人长得还行，胸脯也挺饱满的，不过年纪大点而已。


曹泰回头时，那宫妇激动得脸都红了，眼睛也变得非常明亮。她咬了一下唇，作万福道：“谢陛下恩。陛下……稍等片刻，臣妾马上去沐浴更衣。”


“这天气，一天不洗也不脏，还沐什么浴？”郭绍站了起来，对曹泰道，“叫人都出去了。”


“喏。”曹泰忙退走，路过宫妇身边时小声道，“你可得用心服侍官家。”宫妇道：“是。”


她便走上来，轻轻为郭绍宽衣解带。刚才还很严肃的妇人，此时红红的脸蛋，面目羞红含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郭绍估摸着这娘们从来没想到她能被皇帝看上。郭绍其实也是觉得这里的女人都不认识的，也不了解，反正全是欲望，找这种年纪大点的妇人最好。


曹泰刚一出去，郭绍便轻松地将她横抱了起来，宫妇“呀”地惊呼一声，然后又慢慢把手臂放到他的肩膀上，娇声道：“陛下好厉害，力气真大。”


郭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氏。”宫妇道，“职位是尚宫。”


郭绍将她放在大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拔掉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李尚宫却红着脸躺在那里，郭绍见状心道年纪大点的妇人就是要有意思点，知道我脱她衣裳的时候也是一种体验。


李尚宫这时柔声道：“臣妾拿块东西垫着吧，怕把陛下的龙床弄脏了。”


郭绍顿时问道：“你还未经人事？”


李尚宫道：“臣妾进宫好些年了，以前只是宫女，也从未侍寝过……曾经侍寝过的人都在万福宫里。”


……曹泰在寝宫外和别的当值的宦官宫女一起守着，过得一会儿，便听得里面发出声音来，越来越大声仿佛能让整个万岁殿都能听见。曹泰和别的宦官面面相觑，那些宫女却是低下了头。


半个多时辰寝宫里才终于消停了下来，曹泰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看天，打了个哈欠：“杂家要去睡了。你们守着，平时怎么当值就怎么当值，别处漏子。”


众人纷纷应答。


曹泰立刻了万岁殿，径直去滋德殿，观察了一下金盏寝宫里的灯光亮度，便去问：“娘娘就寝了没有？”


门口的宫女道：“还未就寝。奴婢进去帮曹公公说一声。”


过得一会儿，曹泰便走了进去，见符金盏还坐在案前慢吞吞地写字，便走到她旁边，弯腰道：“官家让李尚宫侍寝，里面嚷嚷了半个多时辰。”


符金盏微微惊讶。


曹泰道：“奴家确实没料到，李尚宫竟然能侍寝……还好，李尚宫对娘娘也算忠心。”


符金盏道：“罢了，你想想，他家里除了二妹和李处耘的女儿，都是些什么妇人。”


曹泰沉吟道：“明日奴家找点年纪稍微大点的过去当值？”


符金盏轻声笑道：“他不是喜爱年纪大的，只是觉得李尚宫那种妇人可能是残花败柳，不用太上心。”

第495章 贴纸条


天还没亮，郭绍就翻身起床。李尚宫挣扎着要起来，郭绍按住她：“你反正没什么要紧的事，可以在这里多睡了。”李尚宫道：“臣妾要服侍陛下穿衣。”她爬起来走路都不太稳，头发乱蓬蓬的一脸倦色，小心翼翼动作却很慢。


郭绍已经三下五除二把袍服穿好，见桌案前有镜子梳子，又过去自己动手把发髻梳整齐。


几天后就是正式的登基大典，虽然典礼本身的过场安排郭绍不用管，但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一下。他转头对李尚宫道：“那我先走了。”天亮就分别，他仿佛有一夜情的错觉。


“陛下，陛下满意臣妾的服侍吗，还会要我吗……”李尚宫急忙问了一句。


郭绍看她时，见她的脸上带着伤感、期待甚至哀求，这是一种完全不平等的相对，不仅仅是身份等级的不平等。郭绍在一刹那间产生了恻隐之心……他实在不是个真正铁石心肠的人。可是没那么多感情，如果对所有人都用心，分心太多没人应付得过来，那时就完全是一种负担和麻烦了。


“挺满意的。”郭绍温和地说道，“不过今天我府上的旧人要进宫了，许久不见，我得陪陪她们。”


洗漱、吃早饭。今天来当值的主官是宦官杨士良，车仗已经备好，于是郭绍便说径直去金祥殿御书房。这时天才刚蒙蒙亮，清晨的宽阔广场上光线黯淡柔和，空气湿润清凉，确实叫人心清气爽。


及至一间殿内，前面是一些桌案凳子，堆着不少案牍。中间有一道薄墙，木头骨架用丝织品裱的。门内还挂着一道帘子。


杨士良道：“以前娘娘就在这里批阅奏章，因有外臣也在此办公，为礼仪，故挂了帘子遮掩。奴家这就叫人取下来。”


这里郭绍来过，以前被“太后”召见的时候。确实这外面会有不少官员前来帮助处理各种公务，这会儿尚早，估计一会还会来。


他走了进去，在一张铺了黄色桌布的案旁坐了下来。立刻想到，符金盏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都坐在这里，现在她却不来了。


郭绍回顾周围，仿佛看见了一个窈窕美丽的身影在这暂时光线黯淡的房间里徘徊。他心里竟然有点酸……同在一个宫里，却不能朝夕相处。郭绍微微闭上眼睛，闻到了一股子墨香和一丝淡淡的异香，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墙角有一座香炉。


他先收了一下心，见御案上摆着一堆奏疏，便随手翻来看看。


杨士良亲自去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案上，没弄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搅了郭绍。


但郭绍显然不专心，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不禁暗骂：吗的，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废话连篇，之乎者也，还没有标点；一份奏章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看出一丁点实质的内容来。


可是他又不能完全否认文官的作用，要不是有这些案牍文章，恐怕整个国家连基本的典章制度都没有。这些文字里，暗藏着不少规则……只不过琢磨起来实在太费劲了。就跟现代无数的文件长篇大论是相似的用法吧？只不过此时的人引用圣贤经典，后世要用各种主义和精神。


郭绍直觉上不否认其秩序作用，但实在是看得很不爽，心道：以后老子不干别的了，成天坐这里琢磨奏章就行，说不定时间还不够用。难怪后来的明朝崇祯皇帝，传说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亲自批阅奏章十分勤政，年纪轻轻头发都熬白了；看奏章真的挺费事的。


杨士良侍立在一旁，郭绍回头道：“今天这些，先拿到政事堂去，就说我已经大概看过了，让大臣们酌情处理。”


杨士良忙道：“喏。”


这宦官安排妥当，又返身回来了。郭绍打量了一番，杨士良长得很壮，又高又壮，要不是没胡须、也不开口说话声音露陷，倒和别的宦官不太一样。


郭绍便随口道：“无论什么制度什么规则，这会儿最关键还是人，人治。”


杨士良急忙道：“陛下圣明。”


郭绍指着后面一道上锁的门：“里面是什么？”


杨士良道：“是间屋子，存放一些比较重要的旧档。陛下想看的时候，可以翻阅。”


“打开。”郭绍下令道。


不多时，他便跟着杨士良进了这屋子。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只有一道门，墙边放着一些木头格子，格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卷宗；屋子中间有一张桌案，一条腰圆凳。


“这地方好。”郭绍在凳子上坐下来，比划着墙壁上的位置，“上面贴几张大的白纸，再裁一些三指宽的白纸过来，拿浆糊笔墨。”


杨士良一句不问，立刻应答道：“奴家马上准备好。”


于是过了一阵子，郭绍重新开始了贴纸条的干法。他先把禁军分作两片，殿前司、侍卫马步司。然后从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处耘开始，以上下金字塔的形式开始贴纸条。


除此之外，枢密院、政事堂的名单也分类贴上去；还有外镇节度使的名单……这些都不全，因为郭绍自己也搞不全文臣、节度使等具体有哪些。


连禁军的武将他也记不清的，殿前司虎贲军熟悉点，军都虞候以上武将能记住；侍卫司军一级的人名都记不住。


郭绍又对杨士良道：“找人去枢密院、政事堂传旨，我要全国五品以上文武的官职和名单。”


他能记住的人不多，但记住的都是掌握要害权力的人，特别是有关军事武力的那些人，本来他就是武将出身。因此名单没取来前，也并不影响郭绍整理思路。


外面前来上直的文官都到了，郭绍开着门，能看到他们进来。大多都是不认识的人，似乎有政事堂、枢密院和翰林院等各官署派的人。


那些官儿一来就忙活起来，都正襟危坐写写算算的。郭绍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忙什么，奏疏都送走了、现在也不用发圣旨，但那些人照样可以忙得一刻不停，至少看起来很忙。


……登基大典之前，郭绍觉得最重要的事是怎么给臣子们封官封爵；这才是实质的，因为每个皇帝登基、都会在名义上让人们觉得官位是新君的赏赐。除此之外，什么年号、礼仪都不是最要紧……甚至柴荣和柴宗训两位皇帝登基都没改年号，一直凑合着以前的用；柴荣于显德元年登基，但显德是太祖改的，否则柴荣应该是第二年才开始使用新的年号。


按照柴宗训登基时的规则，很多地方节度使得换个地方，改个军镇。目的可能有二，第一是检验地方节帅的忠诚度，愿意听从新圣旨的人，就表示认可了新君；第二，新的职位是新君给的，那么他们就在名义上受了君主的恩惠。


郭绍看着墙上的纸条琢磨了一阵，翻开自己的本子，写下了最关键的两件事。


中央最关键的是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是不是要继续人当；地方上最关键的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处置。


殿前都点检……郭绍真还有点犹豫，历史上赵匡胤就是干这个职位篡位，自己也是从这个职位登基。在武夫横行的时代，殿前都点检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当然这最后的一步很难，要是柴荣没病死、皇城里呆着的不是个小孩，无论赵匡胤还是郭绍，再干一二十年殿前都点检不一定敢走最后一步、也没丰满羽翼的机会。


（殿前都点检在几年前都没有的职位，是最近这几年才设立的，以前最高级的实权武将是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柴荣整顿殿前司后，殿前司的地位和重要性才超过侍卫马步司。）


但从另一方面考虑，李处耘等人有拥立之功，在战场上也有战功，如果不再提一步、反而取消了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一则显得皇帝小气，二则会让他们感觉皇帝有疑心和警惕心……郭绍当然有警惕心，但不想表现出来。对禁军大将封爵是不用的，因为从来没有禁军武将封王封侯的事，给他们王侯爵位就得离开禁军军职；现在郭绍还没打算停止战争，不想外放一些能打又比较忠诚的嫡系武将。


郭绍伸手在脑门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又想：其实就算不设殿前都点检，自己已经称帝离开殿前司了，殿前司最高的武将就是都指挥使。只不过是名分不一样，权力和位置根本就差不多。


郭绍沉吟许久，便在纸上写上，殿前都点检李处耘，副都点检史彦超，殿前都指挥使杨彪……写完后又反复权衡思量了一番。他有时候思维很发散，在脑袋里各种臆测、猜测那些武将的心态动机，以及寻思他们能利用的资源，作出选择会面对的风险等等东西。


或许，别人也在这样揣度自己罢？


郭绍暂且决定了此事，又写上李筠的名字。这厮也比较难处置，必须要往后看几步，事先做好怎么应对的准备。


郭绍想让大臣们上书谈谈主张和考虑，自己好参考一下，又想到那密密麻麻没标点的书面语，心道：还是见面了，直接说话交流比较痛快。

第496章 怯场


郭绍这时才发现一个问题，自己连周朝的官职制度都没搞清楚，有那些衙门、里面的人都是干嘛的也不知道。这皇帝当得实在有点扯，完全是新手。


他刚刚发现需要把这些职能摸清，是因为在想一些事儿：提拔左攸等人。


有的人怎么栽培提拔，须要郭绍自己安排。因为没有朝臣会进言举荐左攸、黄炳廉，他们自己也出于脸面不会毛遂自荐。


左攸有拥立从龙之功，马上提拔为宰相还稍稍说得过去；但黄炳廉若是被从开封府判官直接调入政事堂干宰相，就会叫人觉得诧异……黄炳廉便是在办赵三郎“奸杀案”时帮助郭绍的官儿，在接触过程中，郭绍觉得此人还算不错，况且本来当时就承诺过要提拔他。


郭绍觉得，先把他们调入政事堂任职一段时间，一来可以积累经验，二来有点资历后升迁过程也要平顺一些。有什么官职可以参与政事堂的日常事务、却不是宰相？郭绍一时间搞不清楚。


……


郭府内园门口。一个宦官掀开帘子说道：“夫人，请上车罢。”


玉莲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弯弯的如拱桥般的门楼，弯腰走进了一辆马车。后面还有两辆车，很快便听见马夫吆喝了一声，动身了。


玉莲这辆车上还有个女孩儿，便是董三妹。


董三妹的脸色有点紧张，问道：“玉莲姐，咱们是去皇宫？”


玉莲点点头，好言劝道：“你别害怕，跟着我就行，在人前不要轻易说话。”


董三妹道：“我知道。”


玉莲紧张地坐正了身体，又悄悄观察自己身上有什么疏漏，反正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坦领衣裳，紫色、蓝色花纹，碎花披帛、衣带；坦领里的胸衣是郭绍几年前送她的金丝料子。身上还戴了几样珠宝首饰……玉莲很不习惯这样的打扮，总觉得别人看了会认为很怪异。


她就在这样忐忑不安中熬了很久，不知怎么进皇宫的。


等外面说“夫人，到地方了”的时候，玉莲才回过神来。手在袖子里都握成了拳头，然后壮起胆子，才招呼董三妹跟她下车。


玉莲紧张得脑子都是晕的，只看到周围好像是个小院一样的地方，什么都没顾上，有种没穿衣服上街一样的尴尬羞怯感受……主要是太不习惯这身打扮了。偏偏那织造行的人说就这样穿合适，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在皇宫里肯定不能太素。


一群女子和宦官站在旁边，一齐行礼道：“奴婢等拜见董夫人。”


玉莲想说点什么，但红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硬着头皮见前面有道门，便往里走。周围的人都弯着腰跟了上来，玉莲想让他们别跟来，可是舌头打了结似的，红着脸愣是说不出话。


这时进来了个宦官，躬身道：“董夫人您请坐下。奴家叫杨士良，不在这儿当差，奴家就是奉旨来接您的；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官家让夫人旁晚一起用膳，侍寝。”


下面的一群人虽然低着头，听罢却悄悄观察玉莲。宦官杨士良指着一个妇人道，“她叫杨执事，在宫里好几年了，年纪稍长懂事儿，专程挑选给夫人的。您先歇一歇，下午杨执事先带夫人去沐浴更衣，然后去万岁殿见官家。”


玉莲“嗯”了一声，终于开口了。


杨士良又道：“这里暂时安排了二十个宫女、四个宦官。都归您管，要是他们犯了错，或者让您不满意，只要没弄出人命，您都可以做主；他们每月的钱、用度也是您做主。夫人初来乍到，可能对这里还不太熟悉，杨执事先帮您管着，以后您熟悉了就可以自行安排；他们的职责就是让夫人过得舒坦。


对了，这里叫凝晖殿，往西过去就是中间的滋德殿，离万岁殿、滋德殿都不远，好地方哩。”


杨执事微微屈膝作了个万福：“见过夫人。”


杨士良稍等了一会儿，便道：“奴家的事儿办妥了，先告辞。”他直起身来，转头对杨执事道：“你们先出去，让夫人静一静，有事儿再叫你们。”


众人道：“喏。”


等人们都出去了，玉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和董三妹面面相觑。俩人坐了一会儿，又在房子里走动了一圈，这里横排的几间放都有门相通。时间稍长，她们便把这里都看熟了，又好奇地看四下的一些摆设装饰。但依旧不敢出门，玉莲还是有点尴尬紧张，她虽然作为郭绍的妾室很长时间了，确实极少出门。


下午她便被带去了一处专门的澡堂，同样有点尴尬，因为很多人服侍。而且那些人服侍得非常仔细，还抹了各种不知什么玩意洗了几遍。


好不容易才被送去了万岁殿，一座在台基上非常大的“房子”。终于在一间华贵的屋子里见到了郭绍，玉莲顿时松了一口气，看着郭绍几乎要哭出来。


郭绍只看了她一眼，便挥手示意周围的人回避。


玉莲走上前就看着他道：“阿郎！”


郭绍看了她一眼道：“这地方我也是昨天才来……我看你挺紧张。”


玉莲道：“全部的人都不认识，我也不懂这里的事……”


郭绍哈哈笑道：“管他们干什么？你还真是好笑，皇帝都不怕，怕宦官宫女！江山我都打下来了，所有东西都是咱们的！这里所有人都指靠着我给赏赐哩。他们得怕你、靠着你，想想是不是那么回事？”


玉莲看着他，心里踏实多了，点点头道：“还有就是我穿这身衣服，不太习惯。可是太素了，又怕丢阿郎的脸面。”


郭绍好言道：“穿什么不要紧，你得自信。来，把背直起来，抬头。你那么漂亮，现在又有身份了，有啥比不上别人的？记住自信，就算有什么疏漏，表现得自然大方，就不是问题了；又没人敢指责你。”


“阿郎你真好，当了皇帝还没变。”玉莲动容道，“还在这种小事上关心我。”


郭绍笑而不语。


玉莲又轻声道：“月娥姐也和我一起来的，但没和我在一个地方。”


郭绍沉吟道：“你试过和她一起侍寝，会觉得不好吧？”


玉莲一改刚才的拘谨，小声道：“当然不会好，你不注意对俩人稍微有点差别，其中一人就会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漂亮、哪里不如人家好，会妒忌、会伤心……要是没在一块儿，那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第497章 李筠


一大早郭绍照常来到金祥殿御书房，此时距登基大典只有三日。他对杨士良道：“各官署点卯时，就去传话，叫王朴、魏仁溥、王溥、李处耘过来见面。”


他等待的时候，继续整理分析文武升迁改任的名单。不多久，外厅里那些上值的官儿也来了，并且再度送来了一叠奏章。郭绍不想看奏章，便让它们堆在那里。


又过了一阵，召见的四个人进了房门，一起跪在厅堂上叩拜行礼。


郭绍起初两天还装模作样顾点皇帝的礼仪，但很快他的新鲜感就降低了，这种私下召见的场合，他径直说道：“起来，都进来说话。”


几个人纷纷道：“谢陛下恩。”


里面书房以前拉着道帘子，一般外臣也不能进来，因为当时执政的是个女人。但现在已不相同。郭绍在椅子上坐下，又叫宦官搬凳子进来，叫大伙儿也坐下说话。


王朴等人顿时受宠若惊，坐得姿势也非常拘谨，他们的屁股就靠了凳子的一个小角。但不久之前，大家商量事儿都是坐在一起的。


郭绍开口便道：“两件事，第一件是怎么对待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第二件，王相公（王溥）和王使君（王朴）主持文武的封赏名单，尽快呈送上来让我看看。”


二人分别拱手应答。郭绍此时已几乎恢复了在军中的习惯，说话做事比较利索……正道是，一个人能演戏一天两天，一直演就不容易。


李处耘开口道：“李筠此人，不似有归顺之心。可召他回京，他定有猜忌恐慌之心，必然抗旨起兵。臣愿为陛下前驱，带兵趁势攻灭，将其连根拔起！”


王朴道：“不可。”


郭绍转头看向王朴，想听听他的见解。


王朴正色道：“将军所言，李筠难服，老夫赞同。但他不一定会起兵谋逆，非不愿、乃不敢，他的处境若鸟惊弓，又心里犹豫徘徊。原本有可能避免的兵戈，若是朝廷逼他，那点争取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溥也道：“王枢密使所言无不道理，那李筠是太祖提拔起来的大将，本是大周之臣，多年抵御北汉守国门也是有功的。若朝廷咄咄逼人，就稍显寡恩，不利当朝威名。”


李处耘皱眉道：“话虽如此，但这种人，留着本就是隐患，迟早要除掉！官家登基，正好拿他祭旗，以儆效尤！”


“李将军所言极是，若是别人还可能萌生退意，可李筠此人狂妄自大野心勃勃，迟早会覆灭。”王朴点头道，又话锋一转，“不过，宜迟不宜早。一旦开战，禁军当然胜算很大，可是将士出征，一场大战下来，军需、赏钱可不是小数；再者，李筠的昭义军常年抵御北汉，手下有精兵强将，打起来不会很轻松，得损耗咱们禁军精锐。急着粗暴解决，朝廷的代价也不小；既然尚有机会用别的办法，又是内战，为何不争取一下机会？”


王朴继续道：“陛下新登大位，照先例，应该让一些节度使移镇；乘此机会让他和别的节度使一样移镇，也是合乎常理规矩的做法，他没有什么话说。咱们对付他的第一步就可以这样尝试。


他本来就犹豫徘徊，这样的做法便能让他麻痹、心存侥幸。因为地方节度使移镇可以带走幕僚、稗将以及一些最亲信的人马，李筠会觉得他的要紧实力尚无损失，也会有新的地盘；不能不多加考虑。禁军实力强大，他此时机会其实很小，起兵谋反风险很大……这世上没人活腻了，急着去送死。老夫猜李筠会乖乖奉旨移镇。”


李处耘也有点被说服了的样子，下意识微微点头，却未吭声。作为一个高位者，不能轻易改变自己最初的主张。


王朴道：“一旦李筠移镇，实力便有所下降了，离开了经营了好几年的熟悉地盘，也会损失一大部分熟悉他的人马。以后朝廷再慢慢削他的权……老夫以为地方节镇权力仍旧过大，将来应该设立转运使，收回节度使的财权。那时候在大部分地方施行，李筠也不能例外，他便被再度削弱。


然后陛下就可以偶尔以嘉奖升迁的法子，调走李筠身边的重要大将。如此层层剥丝，最好的结果可能是完全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李筠拿下；就算他后来要负隅顽抗，实力也弱了太多，朝廷的代价更小了。”


李处耘听罢捋了一把大胡子，说道：“王使君虽掌军务，到底是文官，肠子就是比咱们弯。”


郭绍听罢善意地笑了一声，几个也跟着陪笑起来。


王朴冷笑道：“本朝的仗还没打完，节省一些国力是好事。”


郭绍听罢，目光从王朴、王溥、李处耘脸上掠过，停留在魏仁溥脸上，问道：“魏副使是何态度？”


魏仁溥道：“臣与王使君在枢密院共事，也曾谈论过此事，臣附议王使君的主张。”


郭绍当下便道：“在这里商议的四个大臣，三人都赞成让李筠移镇，那便如此决定了！若是李筠不接受恩典，再用兵不迟。”


其实决策权根本就在郭绍一人手里，他心里的倾向才能拍板。不过他并没有说谁对谁错，只谈人数。郭绍心里想的是，一个决策支持的大臣越多，执行起来也越顺利。


几个人一起拜道：“陛下英明。”


这时王朴又道：“我还有话进言。”


郭绍立刻鼓励道：“王使君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王朴道：“太后乃先帝之后，在官家登基后，却不能再称太后了。臣上奏，请上尊号。”


郭绍心下立刻赞成，当然要给金盏比较尊崇的名位。王朴此人很有头脑，早就明白郭绍和太后之间彼此信任，否则也不敢随便上奏这样的事……


王朴一提出来，其他人立刻附议，纷纷赞太后有功于国家，又多么高贵尊崇云云。


郭绍问：“什么样的尊号，如何称呼？”


王溥道：“官家与先帝是平辈，您给的尊号要称某某皇后。”


皇后……郭绍顿时觉得挺喜欢这个称呼的，反正比叫太后顺耳。他便看向王朴道：“王使君可有建议？”


王朴道：“陛下想个尊号比较妥当，只是最好不能叫‘宣德皇后’这等年号为名，会显得疏远。”


郭绍琢磨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道：“镇国皇后，如何？”


众人顿时愣了一下，郭绍见状说道：“名字太俗？”


魏仁浦道：“镇国乃使国家安定，正是恰当。”


郭绍听罢大受鼓舞，当下又兴致勃勃地说：“年号也该改一改了，明年初就开始使用……叫正统如何？”


李处耘道：“唐朝末年以来，中原纷乱，今陛下有一统天下，匡正大势之志，正统年号亦甚恰当也。”


王溥和王朴二人却是面面相觑。

第498章 从容与琐碎


王朴提出年号不妥，他临时说了一个，郭绍却嫌文绉绉的难懂。王朴便说道：“最近有官员上书此事，官家可挑选出合适的年号。”郭绍看向御案，又有一叠奏章……但他没看，连昨天的也没看。


“太后”的尊号，倒是没人提出异议。大伙儿似乎并不嫌名号俗不俗，只考虑是否合适……但郭绍也明白，以自己那点文采水平，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号不是那么好听。


商量了一阵，郭绍又叫宰相王溥尽快整理出一份大周的官吏体系名目上来，要求有所有官署、官吏的名称以及都是干什么的。


……大臣们离开了金祥殿。郭绍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一本本的奏章，里面全是密密麻麻没有标点的字；身后的后室内，还有他自己贴的许许多多的人名，以及那些人的卷宗档案。而且登基大典快要到了，许多事都要限期决策。


他已在古代呆了好几年，看得懂书面文章，只需要时间和耐心。但郭绍以自己的经验直觉，不能这么干。


他又枯坐了大概一刻时间，心里琢磨了一些事儿……明朝亡国之君崇祯帝，面临的是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他很勤奋，但事必躬亲用心地监督，一个人再忙也做不了多少事的。另一个做事方法相反的明朝皇帝是嘉靖，这人花大量的时间修炼道术玩女人，却把官员们玩得团团转；嘉靖帝能御人，却无法具体地掌控帝国事务的细节，并且给党争埋下了祸根，国家在他手里的运行状况不能算好。


郭绍以前世的思维习惯看待问题，仍旧觉得要从细节上掌控一个庞大大物，因为任何一件东西都是由粒子和粒子之间的关系组成的。很多勤奋却有心无力的人，问题是没有计划、条理、轻重、方法。


就好像郭绍每次做大事时，在无关紧要的生活上都很有条理。因为他明白，人的心理承压能力有限、极易受情绪影响，比如一个愤怒的人就很容易说错话做错事。


“来人。”郭绍抬起头喊了一声。


宦官杨士良立刻走上前来，躬身道：“官家请吩咐。”


郭绍道：“立刻派人，我要召见左攸、黄炳廉二人。”


杨士良立刻应允出去了。


左攸在太常寺、黄炳廉在皇城外的开封府，他们就算赶着进宫也需要很长时间。郭绍完全不理会御案上的奏章，拿出自己的册子，开始整理记录近期的事情。


他写了两份，分别按照时间的紧迫性、事情的重要性列了两张表。然后进行了综合分析，通过两张表的对比，重新列了一份综合的前后顺序……但事情不能呆板地按照前后顺序，也许有时候机会恰当，也是可以同时进行。乱中有序，才是灵活之道。于是郭绍又把这些事儿写成纸条，无序地贴到后屋的墙上。


干完这些事，他感到淡定了。因为不需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疲于应付，也可以做得很好。比如这些纸条里，夹杂着一条：二妹等人快生了，准备小孩的礼物……郭绍现在情绪非常好，因为他觉得一个干着大事的人、如果能同时把家庭都照顾得很好，一定是个自信从容之人。


此时此刻，郭绍在等待召见的人，又不想看奏章。稍微走神之下，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很琐碎的东西。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爷爷，童年时期最疼爱自己的人。大概是出生那时人们重男轻女，而家里的叔伯、姑姑都生的是女儿，恰恰他妈妈生了个儿子，爷爷就特别疼爱；爷爷的疼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他能记住的，爷爷当时竹编了很多小玩具；比如其中有一样很稀奇，竹筒和竹篾做的弹簧枪，有弹性的竹篾能把竹筒里的小石子打出去，好像枪一样，挺好玩。


郭绍稀里糊涂地想了很多，久远的、近的，都是些琐碎的印象。


不知过了多久，杨士良尖尖的声音打岔了郭绍的白日梦。杨士良道：“回禀陛下，左攸、黄炳廉觐见。”


“叫他们进来。”郭绍道。


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就在外面叩拜道：“微臣左攸……微臣黄炳廉叩见陛下。”


杨士良道：“官家叫你们进屋说话。”


“谢陛下。”


郭绍打量了他们一眼，都是早就认识的人，左攸年轻一点，较瘦，脸上的表情比较淡然；黄炳廉是个中年人，眉头间有竖纹。郭绍开口道：“你们的官职暂时不变，但原来衙门的事可以放下了。我给你们新的差事，先干着一段时间。”


左攸看起来不是很紧张，他和郭绍熟悉，“请官家吩咐。”


郭绍道：“这里有些奏章，每天都会送来。你们今后一段时间就到金祥殿上值，帮我看奏章。这份工作……差事你们要分三个步奏：首先，对当天的奏章进行编组编号，比如三月二十七上午组，第一、第二这样的序号，这种事你们也可以再找几个书吏来帮忙；其次，按编号，进行内容总结，一个标题、一段话，要简洁、直白，比如有人奏章里夸我如何如何，你们只需要总结内容就是两个字歌功或颂德……”


左攸听到这里没忍住露出了笑容，黄炳廉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郭绍不以为意，也露出微笑，又道：“这事儿你们可不能马虎，奏章关乎国家大事，定要认真，我可能会时不时抽查你们写的和原本进行对照，若是发现有问题，你们就是渎职；也要细致，里面有些套话，可能隐藏着什么规矩和暗示，你们得写出来……当然我会将这些东西密存，不会轻易让外臣看到。”


郭绍又道：“最后，你们得把最重要的那些挑出来，提出处理意见在后面。我酌情采纳。”


左攸沉吟片刻，轻轻说道：“这不是宰相的事么？咱们俩人就把宰相的事都揽了，政事堂的人会有说法吧？”


郭绍摇头道：“和宰相们的职责不冲突。宰相们当然会提出建议、参与决策，同时也要执行这些决策，还有帮朝廷举荐人才的权力；而你们是辅助皇帝个人，干的相当于秘书、顾问一类的事……意下便是，这些事大部分本来该我做的，现在你们帮忙一下，我不是就可以偷懒了？”


左攸顿时笑了起来，连黄炳廉也跟着陪笑了一会儿。郭绍面露笑意，心里又理了一遍奏章的运作过程：先是通过内侍省收集，送到御案前；然后左攸等人就帮郭绍看，他就可以轻轻松松看明白；接着送政事堂，让宰相给出处理意见；郭绍就照御书房左攸等人的建议、宰相们的处理意见作出决策……当然按照程序，如果皇帝的决策实在不妥，政事堂会送回来，让皇帝斟酌重新下旨。


郭绍这个法子，是琢磨着明朝内阁和司礼监的制度，不过批红的权力他还拿着，毕竟目前的新规则尚未完善。


“臣等谢官家信任之恩。”左攸和黄炳廉拜道。


郭绍知道他们这话倒是诚心的，相比在太常寺当差，或者在开封府做推官（黄炳廉），现在他们俩接触的是国家最核心的权力决策部分……正如左攸说的，干的是宰相的活，但凡有点抱负的人此时能不高兴么？


郭绍指着桌案上的奏章道：“从今天就开始罢。”


……酉时的钟鼓声在宽阔浩大的宫廷庙宇之间回响，御书房内的诸官上前谢恩下值。郭绍也收拾东西要离开了。


他出金祥殿，便坐车去滋德殿……符二妹住在那里，可以陪她说话、吃饭，关心一下。而且符金盏是她的姐姐，也在那里照顾她；郭绍陪二妹的同时，也能见见金盏……虽然同在皇宫，却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见她。


滋德殿一般都是宫廷贵妇住，也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群，但相比金祥殿、万岁殿只注重正大气势，就稍微丰富精巧一些了。用膳的饭厅在西侧的阁楼上，主体厅堂宽阔华丽，不过旁边还有一个喝茶的敞殿……在郭绍看来，就像一个有柱子的大阳台。


于是三人一起吃完饭，就移步到敞殿品茶，郭绍说了一些关切的话。符金盏道：“李夫人（圆儿）也该接到宫里来，让她也住在滋德殿罢。”


郭绍看着符二妹的肚子道：“圆儿和二妹差不多的时间，就怕车上有点颠簸。”


符金盏笑道：“以前我坐过的一副大轿子，派过去接她，用人抬的就好多了。”


“皇嫂如此恩宠，圆儿可得感谢你。”郭绍笑道。他沉吟片刻，“这阵子朝里有些琐事，我倒想与皇嫂说说……”


金盏微微侧目，周围的宦官宫女便退避了。


此地外面是敞着的，滋德殿外面都大概看得到；里面的饭厅里又有人。郭绍就算和金盏单独坐在这里说话，也是光明正大，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算是孤男寡女。符二妹也起身回避，让他们俩在这商量什么要紧事。

第499章 一段距离


敞殿的木圆桌上摆着应季的樱桃果子，还有两碟半透明的糯米点心，一壶春茶。那樱桃洗净后放在编织精巧的竹篮子里红艳晶莹，却是十分好看，虽然郭绍一颗都没吃。他正和符金盏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两天的一些国事。


郭绍说话很注意，在这里自然放不开。他稍微转头，就能看见滋德殿外面的红墙角下、上街中的一队队宫女，正拿着灯笼，点亮路边的灯台。太阳下山后的光线渐渐变暗，宫里的灯火逐次点亮；这种场面有点新奇，成片的区域缓慢地出现灯火的亮光，灯光像是在蔓延。人们都做着自己的事，但郭绍知道，那些人能看到这上面的人，正如自己能看到她们。


滋德殿建在台基上，这里能看得很远，西边成片的殿宇重檐顶有浩瀚之感，远处皇城墙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低矮房屋；但皇城的城墙和城楼更高，看不到外面的光景……这里几乎是个完全封闭的地方，一般人别说很难出去，连看都看不到外面。估摸着之后御园里那座比较高的假山上，爬上去的话能看到宫外。


郭绍收回目光，能发现刚才吃饭的饭厅里还有一些宦官宫女。他们虽然离得比较远，但一定是注意着自己和金盏的，皇帝和太后本身就是人们瞩目的人。所以郭绍和符金盏都规规矩矩地说话，符金盏的声音舒缓而婉转，那舒缓的节奏可能是为了随时拿捏分寸，以免在人前说错话。


夜幕降临，灯笼下的光线渐渐朦胧又有些许暧昧，加上郭绍都忙活一整天了，此时此景很容易在疲惫中放松。他渐渐大胆，说道：“其实咱们在这说话，别人听不到的罢？”


“听不到。”符金盏明亮的目光观察了一下周围，微笑着说道，“陛下想说什么？”


郭绍呼出一口气，欠了欠身，把手肘放在了桌子上，说道：“咱们有什么法子，单独相处？”


金盏面带笑容，笑道：“现在不是单独相处么？”


郭绍一愣，说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


符金盏柔声道：“那可很难。这宫里有上万人，他们最大的职责是照料皇室一家的起居，每天十二个时辰，每刻都有人照看着陛下和我们。若是陛下去哪儿了他们都不知道，一定会惊慌的；若是知道你去哪儿了，你想去哪？”


她顿了顿，轻声道：“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别急着胡来。”


郭绍听罢叹了一气，说道：“原来金盏在这禁城大内，难得见上一面。如今我也住进来了，以为离得很近，不料要靠近比以前还难。”


符金盏却看着他的脸，不动声色问道：“宫里不是有佳丽数千，你还不满意？”


郭绍直觉这话不能乱回答，若是以为她言下之意是提醒自己恪守礼仪伦理，那就错了；想之前的事，有一次带符二妹进宫，只是表面上冷落了她，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本分和身份，符金盏就很不高兴……可她自己大部分时候却表现得端庄有礼，从不主动乱说话。


片刻后郭绍说道：“今天有大臣上书要给你上尊号……”


符金盏也不纠缠刚才的问题，当下便饶有兴致地问道：“谁先上书的？”


郭绍道：“枢密使王朴。”


符金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郭绍微笑道：“他们说了金盏很多好处，出身、名分、贤淑慧德，一大堆我记不清了，反正能用来褒扬妇人的东西都说了。这么好的人，当然要上尊号。”


他说罢，心下便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样符金盏就该满意了吧，毕竟无论什么身份的妇人，还是愿意别人恭维她说她好得。


这时符金盏轻轻说道：“我最想听的不是大臣们觉得我如何好，而是你觉得我哪里好。”


郭绍一怔，这才临时寻思符金盏究竟哪里好，认识她挺久了，自然不会天天去想这些事。他正寻思，符金盏接着又道：“我想知道你平时想到的。”


郭绍沉吟片刻，脑子里浮现出了在金祥殿某个时间里琐碎的思维，便笑道：“我平素真没去想金盏哪里好，只是会有一些……”他若有所思，“……你的一个背影，穿着很宽大的衣服，背对着我说话，看不到你的脸，有木鱼声，但你跪坐时把裙子绷紧了，臀的轮廓……”


符金盏的脸微微一红，声音也更柔了，“应该在大相国寺，有木鱼声又见过你的地方，只有那里，都多少年的事了。但我当时没想到，你那时竟也敢那样的心思，我是皇后，你只是个内殿直都虞候。”


郭绍又沉吟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回头时，那个眼神，还有嘴唇在光线下特别光滑……我记不清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戒指，晃到我的眼睛了，看到了你的手指……手帕在擦我的脸，垫着丝料，感觉到你的指甲了，手帕的气味有股子很淡的香味，说不出是什么香……”


符金盏的眼神迷离，轻声说道：“你想到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郭绍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四处都亮起了灯笼。郭绍坐在这里看着金盏，她也看着自己，他忽然觉得此次此刻很奇妙，离得很近却只能对视。


郭绍忽然露出了笑容，符金盏也被他感染，弯弯的眼睛里露出如月亮般柔和的笑意。郭绍用手比划着圆桌的宽度，笑道：“咱们俩以前离得很远，现在只剩这么一段距离，从桌子这边到你那边。不过这么点距离，要走完恐怕很费事，需要完成很多事才行。”


符金盏笑道：“确实，我还以为你没想到那些事。”


“哪些事？”郭绍随口问道。


符金盏笑道：“不告诉你。”


郭绍忽然觉得这句话在什么时候听过，却一时没想起来。


……


郭绍这几天就等着登基大典，次日下值后，他也不再去滋德殿看符二妹了，只是听说李园儿也进了宫。每天酉时一过，他便找到了一件熟悉的消遣：打铁。


严格说不是打铁，因为材料金属是金和银两种。


在万岁殿西边，有一处院子叫“蓄恩殿”，郭绍叫宦官杨士良在这里搞了铁匠铺的全套设施，东西很齐全……皇城里比郭家府邸好的地方就在这里，比较大，随便就能找到满足他各种活动的空间。这蓄恩殿着实就是个院子，还是个小院子，一道门进去是一条走廊，然后有成迂回状有几套房屋，一套两三间那样的，郭绍瞧着一套也就一百平米左右……相比宏伟的正殿，这里的院子真还有点居家的气氛了，只不过绿化还不如郭家府邸搞得好，院子里就孤零零几棵树。


郭绍先在图上画出了模样，分别是一个披重甲拿剑的小人，一只锁。他打算用金银两种材料各做一件。


其实郭绍觉得能做好铁匠，并非易事。首先得有力气罢？然后从物件造型到设计步骤，都得有一定的想法，而且必须要能从工艺上实现，不能空想……也许一些世家贵胄身居高位的人，并不一定有能力干好铁匠，可他们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太简单容易、不愿意干。铁匠都干不好，凭拍脑门胡乱治国？


郭绍先没叫人升火动工，正在琢磨怎么做得漂亮精巧，毕竟是个玩具，没有观赏性就没有价值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第一步，铸造。用砂型铸造，熔了金银倒进去冷却就可以，因为东西小，并非难事……但是后期加工，就得用手工磨制了。矬子、磨石、锯子、钻子等等工具都有，钻子还很先进的样子，不过硬度似乎不够，因为这钻子是加工木料的工具。用麻绳和木头做的：非常巧妙地利用了绞力，只需要上下拉动，就能转化为钻子的圆周运动。这个是古人自己造的东西，反正郭绍觉得自己要创造这玩意，恐怕办不到。


但他仍旧觉得少了一样东西：虎钳。不牢固地固定部件，怎么进行有效率的加工？郭绍不知道古人是弄的，不过好像他们并不这样加工金属部件，金银器精加工全靠手艺。


郭绍可没有那种高超手艺，所以他打算先弄出个虎钳来。这玩意大部分构造并不难，铸造之后打磨一下就可以；最难的东西是那个螺纹，没有螺纹就没法调节钳口的宽度了。


郭绍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在铁上搞出螺纹来，外螺纹也许可以用木头做芯、制作砂模，然后铸造；内螺纹怎么弄？他想了许久……手工在铁里面加工螺纹是办不到的事，还得铸造。


于是他把模型一分为二，准备先铸造出两瓣内螺纹，然后用铆钉将两个部位连接起来……这种方法，公差就必须小，否则两半螺纹没法成为整体。一般的丈量工具不行，他打算做游标卡尺、并自己定下长度的标准精度……游标卡尺用什么材料？木头太容易磨损。


郭绍搞了半天，只觉很不容易。

第500章 既寿永昌


登基前的两三天里，郭绍一下值就来到蓄恩殿捣鼓。今天他走得很急，因为已经铸造出了模型，现在回去就应已冷却。


郭绍急匆匆地下了车，进院子来到铁匠铺房屋里，先清理掉一下螺纹杆上面的砂模。清理完后看了一番，愣在了那里……这玩意看起来像一根狗啃过的骨头。


他拿起一根矬子又清理了一番，左右端详，怎么也不觉得这玩意能咬合螺纹……大量的砂眼、杂质，粗糙得不行，仔细打磨后可能很都难以合格。


炉子里的炭还有热度，表面的灰下面红彤彤有光，郭绍坐在了凳子上发呆。他想了许久，觉得应该是铁料纯度有问题，冷却也不均匀。


如果不用铁铸，用铜怎么样？


但就算铜料铸造出来会好点，打磨的时间也太久了……郭绍回到了起初的目的，只是为了亲手制作几件玩具；现在尝试制造工具不成功，如果继续埋头越走越远，可能做玩具的时间就不够了。


虎钳以后得找人帮忙做，甚至可以组建一个机构；但现在恐怕先用全手工制作金银器才来得及。


……郭绍先在一本新册子上记录，显德六年三月二十九，尝试制造虎钳螺纹失败。并将做出来的铁螺纹描述了一番，总结原因。


他重新开始制作玩具的模型和砂型，一直到天色都完全黑了，这才叫人打水沐浴更衣。


郭绍洗完澡一身轻松地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发现窗户两边有书房装饰，右侧写着“经天”，又看左侧是“纬地”，连在一起是经天纬地。这两张纸有点年头了，不一定是（后）周朝皇帝挂在这里的，东京皇城也不是周朝修建。郭绍不知道谁挂的东西，但忽然能体察到历代皇帝的一种心理：极端的掌控欲。


就算在这么一个视线闭塞的小院落里，皇帝们在这里依旧想要遥控天地。郭绍心道：可惜这世上很多东西，不受主观意志的控制。


这时门轻轻被掀开了，便见李尚宫端着一个木盘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陛下，臣妾为您沏了一盏茶。”然后就款款走了过来，将茶杯端下来放在桌案上，顿时郭绍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旁边的书架上放的书，也不是他今晚有兴趣看的……随便扫了一眼，好像有易经、礼记之类的书。


李尚宫大概也发现郭绍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便在旁边轻轻说道：“宫里很多人都羡慕臣妾得到的隆恩，能在陛下身边服侍您。臣妾听到有人说，陛下是出于可怜才这样……”


郭绍听罢转头看着她，自己也觉得这人姿色一般。


李尚宫幽幽道：“不过这宫里可怜的人多了……我感觉陛下是真的喜爱我。”


在这样静谧的晚上，郭绍准备消磨一会儿时间就睡觉了，于是特别有耐心，便温和地说道：“你坐下说罢。”


李尚宫轻轻在一条腰圆凳上坐下，期待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道：“臣妾说得对么？”


郭绍沉吟片刻，点头喃喃道：“说得对，你这样的妇人不比那些小娘，知道好歹，稍微对你好点，你就打心眼里在意。我为何会对你有好感，可能也是同情心的一种，或许……”


他露出一丝笑容：“这世间，很多事儿没法解释，只可感受。”


……


次日便是四月初一，天气晴朗，旭日初升。金祥殿内外全是人，起码有几千，今天便是一个典礼。绝大部分具体的布置，郭绍都没过问，在礼仪方面他此前只是稍微学了一下仪态……此时的礼仪已经不是特别严谨，唐朝自由开放把以前的礼仪改了很多，唐末以来天下纷乱，更不注重严格的规矩。


甚至郭绍身上穿的衮袍，图案做工也比较粗糙，因为是临时这几天赶工出来的东西……青色打底的袍服，上面绣着很多图案。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实力和威严，道具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


他在御辇上先听到了一阵宏大而缓慢的音乐，编钟的声音和鼓声特别明显，还有别的乐器，郭绍听不出来。他不怎么懂音乐，但还是能欣赏，这种被称之为“韶乐”的交响乐非常有气势，很宏大从容。


郭绍从车上走了下来，身上的宽大袍服和头上的冕疏（像挂着珠帘的盖子，在郭绍看来像冥币上的鬼神戴的帽子）十分不活动，于是他的动作很慢。


他没有转头东张西望，从余光里看到了广场上的光景，无数的官员、将士，中间居然还有人在跳舞，拿着盾牌和羽毛的男子在那里跳，跳大神一样的古怪舞蹈……郭绍实在不太懂，幸好朝里很多文官懂。


他缓缓地从中间的大门走进正殿，后面的宦官宫女弯着腰远远地跟着，此时郭绍倒感觉有点孤单，没人靠近他，也没人说话。只有编钟声、鼓声有节奏地缓慢回响。


大殿上居然还有一群穿着长裙的妇人在跳舞，袖子特别长，甩来甩去。不过她们在郭绍跨进门槛的时候，就排成两列向两边退下了。留下中间的地毯直通上面的皇位。


“叮、当、咚、咚……”郭绍听清了恢宏曲子中的节奏，昂首挺胸慢慢向前走。大殿上数以百计的文武官员躬身侍立。


郭绍现在的动作十分做作，他的双手按在腰带上，四平八稳昂首走直线，而且走得非常慢；脖子也直着，头不能乱动，否则脑袋上的冕疏容易歪。他自己都觉得在演戏，好在所有人都一本正经面目肃然，这样的演戏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渐渐地，他从分心的状态渐渐沉浸，沉浸到了这种宏大而庄严的气氛之中……也许这只是一场戏，但天下只有这里才能演，别的地方敢演就是僭越，逮住要罪及全族。


那高高在上的御座，郭绍第二次走了上去。比起第一次，这回的感觉又有所不同。他先转过身面对大殿，抚平了袍袖，正身坐了上去，手从腰带上放开，分开放到了两侧的扶手上。脑门上的珠帘还在乱晃。


这时候，下面的大臣们一起跪伏在地，三叩九拜，高呼：“陛下圣寿无疆！”


敞开的殿门外，随之传进来更多的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宏伟的庙宇之间、宽阔的皇城上飘荡，仿佛久久不散。音乐也渐渐停息了。


“众位爱卿，平身。”郭绍尽量放缓语速，大声说道。


“谢陛下圣恩。”一群人像是彩排过的一样，喊得非常整齐。


这时出来一个文官，站在上首，便开始念一卷文章。大部分话郭绍没听懂，有些词写在纸上他还能看懂，这么念出来很难明白啥意思。郭绍看着下面，有一些很熟悉的人，王朴、魏仁溥、李处耘、王溥、左攸等等，但此时都好像变成了陌生人，每个人都不看对方，各顾各的举动。


接着宦官杨士良向上位躬身一拜，郭绍没吭声也没任何动作。杨士良便走上前去，展开一卷祥云图案的圣旨，大声道：“诏曰……”


接下来的内容郭绍倒是明白，因为这份诏书是他昨天看过，然后自己拿了玉玺盖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个字。


诏书内容比较长，先是阐述登基的合法性，反正是各种理由、不登基还不行的理由。接着是大赦天下，除了死罪的人都被免罪了大半；一年内减税、降低徭役。目的是新君登基，恩惠于天下。最后是封官进爵，这是郭绍和大臣们商量过的事……比较重要的人，符彦卿从“卫王”改封“魏王”，加太师，没什么实质变动，只是他这个王名义上已属受恩于新君；李处耘晋升殿前都点检，后面的大将依次进封；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改封“天平节度使”，治河北郓州。


这份诏书从这个大殿上，能辐射很远；不是通过声音，声音在殿外可能就听不清了，但会通过官员的人脉、国家机构逐渐辐射，比如能传播到各地官府的邸报。政令能有效地传多远，皇权的触角就能延伸多远。


但直觉上，郭绍认为皇位附近的声音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空中辐射出去。皇帝就是通过这种辐射的力量在掌控广袤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万物。


郭绍久久没有吭声，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四个来历不明的字“经天纬地”。哪些人必须倾听这里的声音？自然是治下的臣民。辽国就可以不听，甚至某些时候可以强迫这个皇位上的人听他们的话！更远的地方是懒得听，因为与他们无关……辐射的力量现在还很有限。


接着大臣们陆续开始上书恭贺，郭绍也临场说一些话回应。今天的典礼还在持续，郭绍已经得知，等这边的朝拜结束了，还得去太庙祭祀，告诉上天、大周祖上自己继位了。


郭绍并不觉得累，一个人刚刚被亿兆的人瞩目重视，都会有一些体验新奇的兴奋激动。

第501章 占卜


河东潞州，一个武将急匆匆地走进军府内，在门口说道：“禀主公，使者已过泽州，明天可能就到了！”


使者便是说东京派来传圣旨的官员，圣旨什么内容，李筠已提前知道……那诏书在皇城里当着数千人念，又颁发到各衙门，李筠想不知道都不行。此时他正蹲在上方的位置，便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喏。”武将抱拳时，伸了一下脑袋往这边看。可能是好奇上面两个人在作甚。


李筠蹲着，对面还有个穿袍服的老头也蹲着，是他的幕僚。中间放着一只铜盆，里面很多木灰，老头儿拿起一把刷子，在里面仔细扫了一会儿，便看到了一块被烧裂的乌龟壳。


“这玩意管用？”李筠皱眉问道。


幕僚道：“古之殷商就是用龟甲占卜，数百年都是如此，必定有可信之处。”


李筠一脸质疑地盯着龟壳上的裂纹，问道：“那你给看看，是凶是吉。”


幕僚在那里瞧了半天，又是琢磨又是查书，许久后说道：“凶。主公不宜妄动，否则凶险无比。”


李筠摇头道：“你这东西，我还是觉得很荒谬。”


幕僚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淡然道：“荒不荒谬，主公心里应该有数了。”


“哦？”李筠饶有兴致地看着幕僚的脸，“你倒是说出个不荒谬的道理，这龟壳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幕僚道，“选壳、放炭、点火都是主公亲自动手的吧？”


“那又怎样？”李筠摇头道。


幕僚道：“此前拿了很多龟壳，主公选哪一块、放多少炭、从何处点燃炭火，任何一处不同，都会让裂纹成不同的纹理。可龟壳最后就这个样子，那便是注定的宿命。”


李筠还是摇头：“我非有意与仲先生过不去，可你这玄虚之说，实在说服不了我……你并未告诉我，这龟壳和我的事，怎么能有干系？”


幕僚也不生气，淡定问道：“水为何往下流？”


李筠愕然。


幕僚又问：“日月星辰为何轮换升起？”


李筠：“……”


幕僚捋了一把胡须：“天地鸿蒙，有一样东西无所不在。”他转头，用手推了一条凳子，“哐”地一声倒了，说道，“凳子倒了是果，因是我推了它。佛家更将这种因果报应说得更玄，今生的苦，因前世造了孽……这些都不对，老夫夜观星象，多日冥思，认为这世间万物，有一种并非因果的干系。大到日月星辰，小到这副龟壳，冥冥中都息息相关；所以老夫饱读圣贤之书，仍愿用龟壳来占卜。”


李筠听得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好像是打胡乱说，随口问：“就算你说得对，确实有个什么干系……但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干系？”


“忘我。”幕僚淡然道，“心诚则灵。”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到门口，拜道：“儿子拜见父亲大人。”


李筠转头问道：“何事？”但见李守节不答，他便伸手招了一下。幕僚见状，起身作揖：“在下先行告退。”


李守节走上前来，在李筠耳边悄悄说道：“韩重赟求见。”


“带他到内室。”李筠站起身，再也不管地上的盆和龟壳了，径直从墙边的门走了进去。不多时，韩重赟便进来拜见。


寒暄罢，韩重赟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郭铁匠已明目张胆地篡位称帝，李公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李筠沉吟不已。


韩重赟急道：“在下刚闻知，郭铁匠欲让李公前去河北，这是调虎离山计，何况那地方东面是海，三面重镇环绕；李公真去了，施展不开，近处又没援兵，郭铁匠那时再对付李公，如何是好？赵兄送信来，给您出了个主意，一等东京来人，李公便摆出太祖的灵位，哭拜诉说当年太祖之恩，天下都赞李公忠义！”


李筠道：“可郭绍认的也是太祖先帝，我这么哭，是不是有点牵强了？”


“不牵强！”韩重赟正色道，“太祖在病榻前制定的是先帝（柴荣），先帝传位其子，郭铁匠算是什么人？”


李筠一脸愁苦道：“方才我请了一个高人用龟背占了一卦……是凶卦。高人进言，我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韩重赟听罢脸上一阵抽搐：“李公英雄一世，那玩意也信？我知您惧于禁军实力，心有犹豫……”


“你莫要激我。”李筠不动声色道。


韩重赟道：“李公勿忧，您这边一起兵，北汉大军便以盟友的名义，堂而皇之南下增援李公；不仅如此，辽国也答应出兵攻河北策应李公。大事可举！”


“辽国现在能出兵？”李筠冷笑道。


韩重赟道：“传言辽国主昏庸，但幽州南院大王手握熊兵，愿意就近南下助一臂之力。李公若不信，立刻派人去河北那边察探，此时辽军应已出动！”


……河北易州城西北二十里，真的有无数的辽骑出现在了拒马河岸。


河面上搭建了很多浮桥，骑兵直接跑马过河南下，辽军如洪水一般蔓延过河。北岸的平原上，不仅有辽骑，还有不少步兵列阵，那些是辽军的仆从军，主要是奚族人，也有一些女真奴隶做杂兵。


辽军长驱渡河，完全没有遇到抵抗。


一员披着斗篷带着毛皮帽子的大将在前呼后拥中策马来到河边，他看着河岸的无数人马，又望向东边，用契丹语问道：“易州城还没动静？”


部将道：“刚才探马回报了一次，易州城的人马龟缩在城里，正在加固城防，不敢出来迎战。”


大将伸出手指，笑着捻平鼻子下面的“美”胡须，大声道：“就算他出来，英勇的契丹勇士也能把他打败！”


部将附和道：“契丹人是狼，蛰居在雪林里许久未出，也是兄猛的野狼；汉儿是羊，只能躲在羊圈里，簌簌地发抖。”


“哈哈……”一众辽军将士听罢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第502章 一夜化为乌有


拒马河以南就是大周地界，东边有雄州、霸州等重镇；西边就是易州。易州南下是定州……赵树原就在易州和定州之间。


赵树原这地名大概就是因为这地方很多户都姓赵。赵虎便是这村子里的一个十八岁的壮实后生，他是这户家的独苗，爹娘早就想给他成家立业了，也有不少媒人来说，但赵虎一直不愿意；他想着的是同村的徐二娘。


过阵子就找人去提亲。赵虎心里琢磨着，跟着他爹从院门走进自家院子。父子俩都是瓦匠，上午刚刚去帮人盖瓦回来，便在院子里浇水洗手臂。不一会儿他娘端着水走出来，赵虎便把一袋铜钱拿出来，说道：“娘帮我放着，俺凑够钱要买马。”


他娘嘀咕了几句买马有啥用，还要费粮食，接着又唠叨起儿子该成家了云云。


赵虎笑道：“娘还担心俺找不到媳妇？俺要找徐二娘！”


“明日我问问你三婶。”他娘便言语了一句。


赵虎忙道：“先别急一时，等俺买了马！”


他说罢看着院子里去年新修的大瓦房，还有土夯的矮围墙，站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得弄些花花草草种在墙后，院子里也要栽两颗桃李树。一开春，全是花哩！”


赵虎想把家里弄得更好看，毕竟修这座房子真不容易，一家三口起早贪黑地干，不仅种地，还养猪、羊、鸡，父子俩有手艺，哪里有活干都问着要去，自己修窑烧瓦卖……除此之外，还要服徭役、纳很多粮。不过还好，多年的汗水和省吃俭用之后，赵家越来越好。


现在他有了新房子，仓里储了粮食，窖里藏了铜钱。等家里的羊卖了，存的铜钱再拿出一些，赵虎打算买一匹马……到时候作为一个富足的后生，在乡亲们的夸赞之下，他穿上新衣服，骑上高头大马，去迎娶漂亮的徐二娘。


赵虎脑子里一阵想象，高兴得几乎想手足舞蹈，便对着厨房那边大声嚷嚷道：“还有一会儿吃饭，我出去割点喂羊的草回来。”


刚走到院门口，忽然听到一阵哐哐哐击打盆儿的声音。便见一群人涌到了村子里的路上，乡老喊道：“契丹人要来了！乡亲们赶紧收拾点东西走！”


一个同族的老头骂道：“赵虎，你还愣着干啥！快去叫你爹娘，拿点吃的穿的就马上走。大伙儿往西进山，或者往南过河去定州。”


“契……契丹人？”赵虎懵了，愣在那里。


老头道：“契丹人骑马来的，不赶紧的，想跑都跑不了！”


这时柴棚里的赵爹和厨房里的妇人都出来瞧，外面的人一个劲在喊“契丹人来了”，众人惊慌失措，村子里的狗在到处汪汪直叫。不多时，又有叔伯家的人过来，让赵虎爹一家子一起走。众人七嘴八舌，说契丹人凶狠无比，杀人放火劫掠什么都干。


“快把羊牵出来……可俺家的房屋和仓里的粮食咋办……”妇人急得哭了。


“凭啥，凭啥！”赵虎瞪着发红的眼睛，一脸怒火。


他知道修好这新房子，得积攒多久、花多少力气和汗水；还有仓里的粮食，在地里时是精耕细作，侍候老娘都没那么上心，平素尽吃粗粮填饱肚子，好不容易才省出来。圈里的牲口，也是养几个月了才长大。他从小就帮着爹娘干活，一家子许多年的积累才有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全家能过得踏实，能活得像个人样、得到远近人们的夸赞。本来还等着以后家里更好，攒更多的钱和粮食，再多买几块地……


赵虎越来越恼，吼道：“俺哪都不去，谁进俺家，俺就砍死狗日的！”


赵虎本来就长得壮实，偶尔与人打架都能赢，这时动了气，便进柴棚里找出一把砍柴刀来。他的爹娘见状吓得不行，亲戚也劝，契丹人是披坚执锐来的，人又多，去拼命只能送死。爹娘劝他和亲戚先走，他们在家看着，赵虎不走。


这时外面鸡飞狗跳慌乱异常。赵家老头说儿子是家里最要紧的人，性子又急怕反而惹出祸事来，便找出绳子来，将赵虎绑了个结实，让他叔伯家的驴车带走。


……及至下午，外面果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赵老头和老妇把门窗都闩上，拿东西顶住，然后拿了一把柴刀躲在家里。


不多时，便听得“砰砰砰”的敲门声，接着“哐”地一声大响，赵老头大骇，紧紧握着柴刀贴着墙盯着门口。顿时便有几个披甲大汉冲了进来，他们看着赵老头手里的柴刀，便叽里呱啦地嚷嚷起来，前面的把铁锤子扛到了肩膀上。忽然“嗖”地一声，一枝箭飞过来，正中赵老头的眉心，他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妇人一愣，顿时大哭扑到了赵老头尸体上。一个契丹大汉走了过来，猛地一脚踢翻了她，拽住妇人的膀子就往外拖，把她丢在了院子里。外面的土路上一些身上只有少量铁片的步行士卒也冲进来了，涌进房子里到处找。


妇人趴在地上动惮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把圈里的猪羊牵走，还有人拿着麻袋装粮食扛着出来。后来不知谁往柴房里丢了一把火把，柴薪燃烧，很快就像瓦房上蔓延，整座房屋渐渐燃起了熊熊大火。


……赵虎在去西山的路上，次日便挣脱了捆绑，沿着大路回来了。还没到地方，就看到村子里浓烟弥漫，他赶紧跑回家，只见还剩几面熏黑的土墙，里面还在冒烟，啥都没了……赵虎顿时感觉手脚发凉，又悲又怒。急忙跑进院子里，看见他娘还蜷缩在地上，赶紧跑过去扶起来。


妇人看见赵虎，红着眼睛道：“你爹死了，死了……你回来干甚，快逃。”


赵虎大哭，将他娘扶到围墙边靠着，忙拿了一根木杆，跑到废墟里找，终于在黑灰里找到了一惊烧得黑糊糊的尸体。他把尸体拖出废墟，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哭了一会儿，他想起另一个人来，便拿着木杆跑出了院子。跑到徐家宅子一看，听到里面一阵哭声，便走了进去，见院落里一片狼藉，各种杂物扔得到处都是，房子却还没被烧掉。一具尸体停在门板上，一个老妇在那哇哇大哭，眼睛都哭肿了。赵虎上前一瞧，死的人是个后生，便是徐二娘的弟弟。他急忙问道：“婶子，二娘逃走了？”


老妇还在哭，用手指了一下。


赵虎顺着方向看去，是个草棚。他走过去一看，里面有些破碎的女人衣服，草上还有血迹。他的脑子嗡地一下，捏起拳头在脑门上猛敲，回身出来哽咽道：“人呢？”


老妇道：“藏在地窖……被抢走了……”


赵虎悲愤交加，提起木杆猛地往外冲出来，周围一片废墟，他一时间才醒悟过来，到哪找人发泄心中的羞怒？找到了契丹人，又能怎样？


……


易州城墙上，一身重甲全副武装的节度使孙行友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旁边的一个长袍官员正在说话：“辽军在咱们地盘上烧杀抢掠，节帅就这样看着？”


部将生气道：“此次辽人入寇，不仅是打草谷，起码上万骑！我等不先守住易州城，城破了你们能有好果子吃？”


又有人道：“赶紧去雄、霸二城求援。”


孙行友仰头深吸了口气，转头道：“没用。辽人大军入寇，各城首要防务本镇，没有兵力调出来与辽军大股野战；何况，谁来统领诸军？此事本帅已派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一切等陛下下旨。”


他冷冷道：“尔等现在要夜不解甲，巡视各门城防，抓捕奸细，谨防辽军夺城！”


众将抱拳道：“喏。”


孙行友抬头望去，一面青色的大旗正在风中乱飘，上面两个字：大周。


孙行友及周围的武将官员一言不发。


这时忽见一群拿着长杆的人从城下的驿道上走来，周围没有行人，就那么一众人马。孙行友等人警觉地瞧着。等了许久，那群二三十人走到了城下，抬头大喊大叫。


城上一员武将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当前一个后生道：“咱们来投军！”


城上的人嘀咕道：“这时候来投军，不会是契丹人收买的奸细？”


喊话的武将便又大声道：“何方人士，叫甚名谁？”


那后生答道：“赵树原的人，家里人被契丹人杀了，俺们投军报仇……”


武将道：“现在全城戒严，不能进出。尔等过些日子再来。”


那帮人没回应了，却在城下不走。城上很快射出几枝箭来，他们这才后退了一段距离。刚才对城上喊话的人就是赵虎，赵虎见状不知所措；另一个后生道：“契丹人就在易州，这城里的大将不敢出来，定是个怂货！俺听说东京刚登基的皇帝便是那年在涿州杀了辽骑上万的人，俺们不如去东京投禁军！”

第503章 弓弦的振动


从东京金祥殿书房内向窗外看，恰好能看到天空上成团成片的乌云，仿佛化作各种各样的意象，在风起云涌。


郭绍收回眺望的目光，把手里的边关急报放下，又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放下笔，他起身取了一把强弓，鼓足劲随手试了试弓弦的力道。


同室内正在帮他处理奏章的左攸和黄炳廉不约而同地侧目。郭绍铁青着脸，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无意识地拉动着弓弦，手背上的筋在使劲的时候，一股股地绷起来。


“砰、砰……”在弓弦被拉开又被放开的节奏下，它发出单调枯燥又充满了戾气的声音。


左攸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正值内部纷乱之时，难以聚拢各地大军主动进取，此番入寇应是幽州辽军所为。河北有许多坚城藩镇，光凭幽州辽军难有什么大作为；他们多半只是南下劫掠一番，或给大周内部居心叵测者摇旗鼓舞。”


黄炳廉也道：“若等陛下调集大军北上，时日蹉跎，辽人已掠获颇丰，北遁幽州。朝廷既无北伐准备，便拿他们无计可施。”


“我知道。”郭绍应了一声。


辽军此时无法对郭绍的王朝造成实质威胁，这只是一次边关袭扰。但郭绍至今无法做到完全的理智和冷漠，他心里还是有一股直观的愤怒，血液在奔涌，难以遏制！


也许过阵子各州县会上报一份人口损失的大概数字，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损失数字……但郭绍是从底层和战场上亲身经历过来，明白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底下，掩盖着多少黑暗和犯罪！那些人哪去了、是怎么死的？


现在郭绍认为自己是天子、整个国家的君父，于是毫无理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责任感，他认为自己要为治下的每一个子民负责……可是子民亿兆，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


也许这就是人的悲剧，心太大、野心太大，但本身不见得比普通人强大多少。所以愤怒一直困扰着郭绍，他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总有一天，要让挑衅大周的人全部还回来！”郭绍啪地一声把弓扔在御案上。心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制约我，今后我会不择方法，打败仇寇！


可是，眼下还是要回归理性……就像汉高祖刘邦都被围过、逃得飞快；郭绍救史彦超的忻口镇，曾经便是刘邦逃回来的地方。不切实地行动，只会让自己更虚弱，更容易陷入无益的恼羞成怒中。


郭绍走进后屋，那里挂着很多地图，便找地图看方位。


他的情绪还未平息，一股火在身体里乱窜，脑子里有点混乱。


火气主要不是因为被人打了，而是被打了一通还毫无办法；他刚登基，不可能马上与辽国全面开战……会产生一种无力感和恼羞感，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却没法扇回去、因为对方太高够不着脸。


游牧民族长期困扰中原王朝就是这种不对称的战争模式，农耕国家被迫消耗数倍的资源防御。而且在这个时代，资源和国力转化为武力的效率太低，很多实力无法利用；哪怕统一了整个天下的割据政权，比辽国富裕几倍，中原王朝还是不一定能打过辽国……很多王朝利用这种资源在国防上的策略，是送钱送女人议和，借此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打仗花得更多。


郭绍把目光放在了河北相州，那里有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步骑两万精锐。如果从东京调兵北上，等到了边关黄花菜都凉了；从相州调兵，起码能尽快迫使辽军撤退……这也是一种必要的反应，显示一种态度，否则边疆会认为朝廷毫不作为。


但他又不禁向左看了一下，潞州。


传圣旨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不知何时能传回消息。


……


“辽军只是虚张声势。”


河东潞州府内，李筠回顾左右道。旁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李守节，另一个是前阵子帮他拿乌龟壳占卜的幕僚仲离。李筠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哪怕是一些亲信，不过儿子又不同……这个幕僚仲离，李筠认为他早就看透自己的思量了，掩盖也没用。仲离本在太行山上隐居，李筠亲自去把他请回来的，虽然此人有沽名钓誉之嫌，却着实有些智慧。


李筠冷笑道：“萧思温打的好算盘，他那点人怎么攻城拔寨？上来抢一把，还能怂恿老子内乱。”


仲离淡然道：“辽人常年学中原官制，却不改本性。乍看挺有头脑，始终仍旧缺大智之人。无视大道，而置身火海也。”


李筠随口回应道：“打得赢就是道理。战场上打不过他们，大道何用？”


仲离不以为然道：“古之匈奴，强盛比契丹人如何？而今匈奴何在？”


李筠道：“仲先生想得太远了，和咱们没关系的事儿。”


李守节一脸迷糊地在旁边听了半晌，这时便开口道：“东京使者已经在大堂上等着了，父亲要不要见他？”


“你先进去，把东西收起来。”李筠道，“仲先生与我去见使者……守节，那使者叫甚名谁？”


李守节道：“卢多逊。大周与南唐在江南对阵之时，此人曾主动请缨身入敌营劝降。”


李筠冷笑道：“派这么个人来，东京的人真是把老子这里当成龙潭虎穴了。”


李守节拜别，先入内室，把太祖和先帝的灵位收了藏起来。


仲离老头与李筠前去大堂，果然见一个年轻文官站在堂上踱步，周围还有不少潞州的文武官儿。李筠上前作揖：“卢郎久等了，本将刚刚才得知朝廷派了官员下来，这便赶紧出来见面。”


卢多逊先拱手回礼，然后径直走到北面的位置站定，咳了一声抬起头正色道：“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接旨，见圣旨如临大周皇帝。”


李筠愣了愣，既然如临大周皇帝，他只好跪伏在地，对着上面那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文官……手里的圣旨叩拜，高呼：“吾皇圣寿无疆！”


卢多逊没有念内容，只是上前把一卷圣旨双手递过来。李筠接东西时，观察到卢多逊的脸上明显地放松了不少，好像大大松了口气。


李筠也心里明白，刚才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跪，称“吾皇”，已是明确表态认可东京新君，而且要接受新朝廷的诏令和政令了……毕竟他也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现得像个两面三刀、出尔反尔的小人一样。


卢多逊道：“陛下恩典，封李公为天平军节度使，治郓州。李公可有话让本官带回朝廷？”


李筠道：“臣谢陛下圣恩。”


卢多逊点点头，忙伸出手扶：“李公快快请起。”


……李筠邀请卢多逊，当日就要设宴款待。卢多逊借口回礼馆更衣，立刻找来随从，写了一封奏书放在竹筒里蜡封，又拿自己的官印在融掉的红蜡上加了个印。他叮嘱道：“驿道换马，人不歇日夜，立刻呈报东京！”


卢多逊的信使马不停蹄离开潞州，当夜就度过黄河，凌晨到达东京。


城门还没开，他出示印信之后，因是急报，坐吊篮进了东京城。但急报还是在宣德门外搁置了，要次日一早才能送进皇城内的枢密院中枢。


此时收发各种奏报、奏章的机构仍旧是枢密院……唐朝时的枢密院就是专门干这个活的。后来权力越来越大，唐末以后为了方便皇帝直掌军队，枢密院演变成了涉及军政核心权力的衙门。


天才刚蒙蒙亮，宣德门总算开启了。宣德门外的枢密院分司立刻把昨夜收到的紧急奏报送进皇城。


于是在郭绍刚刚到金祥殿早朝时，他便从宦官手里拿到了卢多逊的急报……整个过程是非常短的，受益于这个时期（五代）以来的军国集权制度，中枢的权力非常集中、很少中间程序。当然这种制度很不利于平衡，枢密院的权力过大，当年太祖郭威都差点被枢密使挟制。


郭绍看完了奏报，这才走上御座。下面的众官员纷纷叩拜，郭绍说罢“平身”，径直转头对旁边翰林院的人说道：“下旨。”


大臣们听了便分列两边，没急着说话。


郭绍当众说道：“命符昭序（符彦卿长子）为河北前营都部署，张光翰（龙捷军左厢厢都指挥使）为前营招讨使，率领相州兵马北上，统筹易、雄、霸、定、莫诸镇兵马，驱逐契丹军入寇，加强北面防御。”


郭绍说完微微松了一口气，辽军入寇并不久，朝廷很快就调动大军北上，已经算是很积极的应对了，算是给河北诸镇和百姓一个态度，勉强维护了朝廷威信。


他放松的同时，脸上又有些许隐忍。


阳光从各处门窗照射进来，郭绍身上的黄色袍服被照得金光闪闪，他的脸上神情已与做武将时极不相同了。冲动与气盛被深深地压在了体内，二十四岁的脸却多了几分更老成的东西。所在的位置、仿佛真能极快地改变一个人许多方面。

第504章 皇子


“陛下，夫人快要生了！”宦官曹泰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跪伏在地。


郭绍立刻把毛笔丢在御案上，问道：“哪个夫人？”


此时郭绍的所有妻妾都还没加封号，所以宫廷里的人都以夫人代称，便如先帝柴荣登基初，符金盏也做过夫人。曹泰答道：“两位，符夫人和李夫人，在滋德殿……”


“我知道。”郭绍站了起来，“备马。”


他急匆匆地出了金祥殿。主要是因为此时的医疗技术十分有限，妇人第一次生孩子要走鬼门关一趟，很容易死。所以郭绍觉得这是大事。


郭绍骑着马在宫中跑马，别的人赶不上。不过他还是顺道先去了万岁殿西侧的蓄恩殿，急匆匆跑了进去拿了几样小玩意。两个不到巴掌长的金人、一枚小金锁、一枚小银锁，胡乱地塞进衣袋里，然后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及至滋德殿内，一个宦官跪伏道：“二位夫人在里头，陛下入产房不吉，还请陛下留步。”


人们还是挺迷信，郭绍也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当下便不坚持，只道：“派人进去告诉她们，我在外面等着，让她们尽力。”


“喏。”宦官应了一声，便差宫女进去。


郭绍又问：“皇嫂在里面？”


宦官答道：“回陛下的话，在符夫人的房里。”


里头时不时传来了女子的痛苦叫声，郭绍焦急地在廊庑上踱来踱去，听声音十分瘆人，真怕她们死掉了。


渐渐地郭绍才明白自己实在太急了，从上午到夜幕降临，里头还没出生的消息，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符金盏倒是出来看了一次，俩人面面相觑，没说什么话。


一直到半夜，才听到一声啼哭，有个宫妇跑出来，对坐在一条板凳上的郭绍叩拜道：“恭喜陛下，李夫人喜得小皇子，母子皆无大碍。”


郭绍听罢一喜，转头看了一眼符二妹的房间，便先进去看李圆儿。李圆儿一脸惨白，满头大汗，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给她看。她很快发现了郭绍，有气无力地道：“陛下……”


“圆儿，你好生躺着。”郭绍走过去抚摸她的肩膀，“平安就好。”


“陛下您看。”宫妇一脸喜悦地讨好地说道。


郭绍便转身伸出手，那宫妇便把婴儿递过来。郭绍抱在臂弯里，把他的脸面相烛光那边看，又掀开他的襁褓看了一眼小鸡鸡……感觉有点神奇。他两世确实是第一次当爹。


此时他松了口气，母子无事、总算没弄出悲剧来，孩儿也好像没什么残疾。


郭绍一时间想到了一些事：


虽然自己现在还很年轻，但每个人都会老，也会死，这个国家以后一定会交给其中一个孩子，他奋斗得到的一切、建立的一切都要一个后代接手；而这个人，将从他手里拿走一切，并且对一切负责，对这个国家的前程和亿兆的百姓承担起责任。所以继承人非常重要，不然一切都白干了。


其次，就算以后不是这个孩子接手帝位，他总归是郭绍弄出来的新生生命，孩儿很脆弱，那郭绍就觉得自己有责任给予他保护和成长教育。责任感在直观感情里，占了很大一部分。


还有一点，这些后代以后会把自己的画像、名号、牌位挂在墙上，然后膜拜，对他建立的功业歌功颂德，努力维护祖上的名声。也就是，死了有人送终，还有人管身后事。


……至于有的人或许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儿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郭绍倒是丝毫没有那种感觉，他明白，哪怕是亲生父子，儿子依旧是个完全独立的人，也许灵魂人格还相差甚远。人的自我意识上，更加是毫无关系；而意识，正是一个人感觉存在于世的关键。所以把后代当作生命延续，或许只是一种强求。


……郭绍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人，是一个拿着盾牌的披甲武士，拿在那孩儿面前晃了晃：“爹送你一个东西。”


说罢将孩儿交给宫妇，那宫妇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宫妇之后把金人放到李圆儿的枕边，郭绍便道：“你帮他收着，等他大点了给他玩。”


这孩子倒是挺乖，完全不哭。郭绍以为小孩儿成天都要哭的。


李圆儿轻声说道：“等他长大了，会像陛下一样勇敢。”


郭绍随口道：“我亲手做的。”


李圆儿的神情微微一变。郭绍作为皇帝能亲手给孩子做玩具，已经表达了慈爱之心……记忆里他的爷爷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在郭绍耳边轻声说道：“符夫人刚刚喜生皇子，母子皆无事。”


郭绍听罢便道：“圆儿辛苦了，好生歇一下，我过去看看。”


说罢走出房门，被凌晨的冷风一吹，顿时感觉十分奇妙，因为两个儿子同一天出生……符二妹的晚生了就那么一点时间，儿子也只能做老二了，不过她的是嫡子。


郭绍伸手进怀里，把两枚小锁掀开，掏出另一个金人来。是一个拿着长兵器的披甲武士……长兵的尾部齐脚，顶部齐头并和躯干连在一起，是为了避免细长顶部误伤孩童。大小差不多，也是半个多巴掌那么长，雕琢得还算精细，都是郭绍亲自动手打制的玩意。

第505章 叶子戏


郭府园子里，现在已经很冷清了。人，只比不久前少了三四个，但玉莲和杨月娥走了后，后园就好像少了灵魂，仿佛空荡荡的。


以前郭绍住的起居室厅堂里，大小两个女子正慵懒坐在一张桌子前。后面有一道后门敞着，能看到平静的湖面。


“大姐，你今天能见到想见的人。”一个带着稚气的娇娇的声音说。说话的人就是周嘉敏，她一脸严肃……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反而有种很俏皮的模样。可她确实说得非常认真。


周宪幽幽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桌子上奇怪摆放的一些纸牌，兴趣索然地说道：“叶子牌你一个人也玩得起劲。”


“我不是在玩，是在为大姐测事呐。”周嘉敏坚持道。


周宪伸手弄乱了桌子上的牌，没好气地说：“一副赌戏用的牌，你还能算命？安静地坐一会儿罢。”


周嘉敏便不吭声，默默地合拢桌子上的一堆纸牌，一个人拿着看，脸上好像气鼓鼓的。


“气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有点烦。”周宪俯下身，侧首去看嘉敏的脸，“你为啥对叶子牌有兴致了？”


嘉敏闷闷不乐沉默了一会儿，但她也不记仇，不一会便道：“因为这牌上有‘骑马的武夫’……”她翻出一块来放在桌子上，“喏。”


“这是一张花牌。”周嘉敏随口应了一声。她对叶子牌还是挺熟悉的，以前唐朝宫廷里那些贵妇的玩物之一，南唐皇宫也收集了很多以前的东西，并且拿来赌博。


但是……花牌骑兵，和她对叶子牌产生兴致，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孩儿真是很难懂的，小脑瓜子想东西都是瞎想。


周宪又道：“那你是怎么拿叶子牌算命的？”


“不是算命，只是测事儿。”嘉敏纠正道，“书上写的，我照着书便学会了。”


她看了周宪一眼，便伸出两只娇嫩白皙的手在牌堆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画着人物的牌出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开始人就像我这样，傻傻的……”


周宪摸了摸她的小鼻子，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夸道：“二妹真聪敏，哪里傻了？学东西挺快。”


嘉敏道：“我不知道大姐愁甚？不过你很愁，因为大姐不傻了，明白很多事；可你又没全明白，所以才会愁……”她接着找到了另一张牌，“大姐正在祸福相依的轮回之中，等变成这张主牌‘天地’，什么都懂了，就会返璞归真，心胸像天地一样宽阔，那时候大姐就不会再发愁了。”


……


郭绍昨晚没睡好，起得比较晚。及至御书房，外殿的一群官吏早已在上直，里面的左攸和黄炳廉也到了，一众人起身鱼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行叩拜礼。郭绍立刻伸出右手向按了按，做个手势道：“罢了罢了，免礼。”


众人谢恩，又纷纷拜道：“恭贺陛下喜得皇子。”


郭绍笑着应了一声，走进书房那张铺着黄色桌布的御案后面坐下。心道：外廷的官员知道得还挺快。心里稍一琢磨，应该是从宦官口中知道的，宦官就是能连通内外的人，毕竟是喜事，他们会说出来。


奏章正在被左攸等二人忙着处理，现在郭绍轻松了不少。


他静坐一会儿，便从旁边的案牍里熟练地拿出一本白纸册子，在封面上写上日期。然后随手翻到中间，提起毛笔写了一列字“中期日程”，写下一个多月后给妻妾册封名号。因为他知道妇人生了孩儿要坐月子，再过一个月多，正好符二妹和李圆儿的身体养好了，便能轻松地举行册封典礼。


就在这时，郭绍不禁想起了义姐高氏……同样是坏了自己的孩子，高氏却只能躲在一个院子里悄悄地熬着。他想到这里心里有点愧疚。


他放下笔，在御案前来回踱了许久，转头见宦官杨士良拿着拂尘正站在门口，便道：“去准备一辆普通的马车，我要去东华门。”


杨士良躬身应答，立刻出去安排人了。


不多时，郭绍便乘车来到东华门，在值房召见了卢成勇。下令卢成勇派一队人马随他出宫。杨士良这时才知道郭绍要出去，不过他拦不住皇帝，急忙告诉了东华门监守的宦官，然后跟着郭绍出城。


郭绍乘坐马车出皇城，径直“回家”。


进了郭府，他又叫杨士良卢成勇等人在外院等着，他要进内宅办点事。走到后园门楼处，找到了管账的白仙姑，便道：“你去找京娘，就说我在府上等着见她。”


去年底郭绍离京征伐南唐时，高氏已有身孕，他便是嘱托京娘照看高氏，还有医术高明的陆小娘也在那边。不过陆小娘不知道高氏的身份。


郭绍进了门楼，打算到原来自己住的地方等着……正好也能见一下周宪等人。上次下令派人回来接他的妻妾，卢成勇竟然没把周宪接进宫。


他见起居室的门敞着，走到门口一看，周宪和她妹妹正在桌子旁玩牌。


周宪察觉到有人，转头一看，她顿时一脸惊讶。郭绍道：“娥皇，你们在这里呆得还习惯？”


周宪这才回过神来，拉着嘉敏离开凳子，她跪倒在地，又拽了小姑娘一把，一起跪在地上，拜道：“臣妾叩见陛下。”


郭绍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起来吧，又没观众，用得着那么多繁文缛节？”


周宪在妹妹见面，手臂被郭绍抓着，脸上顿时一红：“谢陛下恩。”


就在这时嘉敏嘀咕道：“你看我测得多准……”


郭绍正好有闲心，见小姑娘长得漂亮可爱，眼睛亮闪闪的很清纯，便问她测的是什么。于是周嘉敏就把叶子牌的事儿说了一遍。


这小姑娘说话口齿清楚，带着南唐那边的口音十分婉转好听。饶是郭绍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儿，却也挺喜欢听她说话。但当她说人从无知，要返璞归真的过程时，郭绍“咦”了一声，顿时十分有兴致。


他兴致勃勃地让周嘉敏当场表演一下，看着她的表情和动作，郭绍忍不住笑了。本来辽军入寇后，郭绍的心情比较沉重，此时此刻在不知不觉之间，人也轻松起来了。


三人玩了许久，京娘便来到了门口。笑语盈盈的周嘉敏转头看那高个女子一脸冷意，她的笑容僵在了脸，瞪了京娘一眼。


京娘面无表情，站了片刻，还是行叩拜之礼。郭绍上前把她扶起来，便回头道：“娥皇，我与京娘还有点事先走。一会儿就派人把你们送进宫里。”


二人离开房子，向门楼那边走。京娘默默地跟在侧后，郭绍便偏头说道：“我知道你和周宪不对路……”


京娘道：“我不敢。”


郭绍又道：“咱们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又叫你照料孕妇，辛苦你了。”


“陛下这般说话，折煞我。”京娘终于口气稍稍缓和，“您如今贵为天子，把敌国的王后抢回来，也没什么话说。可那高氏，儿子已是军中大将便不说了，她不是陛下的义姐么……”


郭绍无言以对。二人走过了门楼，他停下脚步道：“这边有道小门，你走小门出去，雇一辆马车，不要马夫。一会过来接我去那院子。”


京娘抱拳回应，什么也没说转身欲走。


郭绍看着她转身时扭动的腰肢，凹凸的轮廓，倒是有点心慌意乱的。郭绍倒也不是一定喜爱丰腴饱满的女子，只不过京娘的一些女性特征额外凸显，比如胸、臀等部位，就很容易让郭绍想到那事儿。


他又立刻寻思，别的女人都接进宫里，可以亲近；但京娘还得继续留在外头照顾高氏，不知何时才能在一块儿。今天见了面之后，一两个月见不到很正常。


“京娘。”郭绍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腕。


京娘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的手，脸上微微尴尬，左右看了一眼：“陛下还有何事。”


郭绍见旁边有一间厢房，便拉着她往那边走：“我们进屋再说。”


她扭扭捏捏的，又不好拒绝郭绍，毕竟他是皇帝了……不过在郭绍看来，在他当了皇帝之后，绝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明显改变，唯有京娘只是表面上的礼节有点不同，她的心态改变不大，好像郭绍是不是皇帝和她无关一样。


走进屋子，郭绍随手关上房门，却见房间里没有床，家什也很少，只有一把旧椅子很突兀地摆在屋子里。这府上的房屋还是有很多间，郭绍在自己家也搞不清楚这间屋子干嘛用的。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把京娘拉到椅子跟前，自己先坐了上去，又拽着她背对自己坐到腿上，便动手动脚起来。京娘的脖颈都红了，小声道：“陛下，你要作甚，这晴天白日的……门窗外看得到。”


郭绍道：“不是关着么？”


京娘无力地扭捏挣扎，颤声道：“太……空荡荡的，一眼就看到咱们的丑事了……”

第506章 毫无邪念


京娘埋头系好衣带，将交领往内侧拉了拉，抬头飞快地看了郭绍一眼，红着脸小声道：“我先回卧房换衣裳……你也去换换。”


郭绍低头瞧了一下，顿时才醒悟，今天出宫时穿了一件灰色的袍服，若是紫色或者青色也就不会显眼。京娘先打开房门出去，他也随之出门，准备回后园住的地方找身以前穿的旧衣裳换上。


他站在门口，不禁又瞧了一下正在廊庑上快步而去的京娘的背后，还是那般诱人。只不过郭绍一时半会儿没有那种心思了。


回去换了衣裳，郭绍遇到了那个小道姑清虚。清虚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说道：“郭将军，听说你当皇帝了？”


郭绍听得一怔，称帝后着实还是第一回被人这么当面问。不过他也不与清虚计较，点点头，打量了一番这个小道姑。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长得快，几个月不见，看起来又有一些不同。个子倒是与之前差不多，模样儿也没什么改变，瓜子脸、单眼皮、小鼻子，嘴唇也比较薄；只不过身段不再是平的，而有了一些弧度，反正女子开始发育后的线条，郭绍一眼就看得出来。连她自己之前嫌小的胸脯，此时也更加鼓起了。


郭绍倒是没什么邪念，一来是因为从来没把清虚往女人方面想，二来他刚刚才和京娘共赴巫山，没什么心思。


此时他当然不缺女人了，皇宫里有成千上万的各种妇人。只不过一个挨过饿的人，就算能吃饱了还会记得以前……


郭绍忽然觉得清虚也挺可爱，虽然谈不上是绝色美人儿。他又想到这娘们在东京无处可去，她师父也找不到在哪里，当下便问：“清虚，你想不想去皇宫？”


清虚随口道：“我去皇宫作甚？”


郭绍笑道：“天天都有好吃的，都是御膳清心烹制的饭菜。‘皇后’也会对你好。”


清虚听罢果然脸上出现了期待的样子，撇了撇嘴道：“既然你那么有诚意，那我便勉为其难……”


郭绍听罢忍着笑，肩膀一阵抽搐。


……京娘准备好了马车，郭绍便从后门出府邸，径直赶往那座院子。


院子里还有陆小娘在，但陆小娘尚不知道高氏是什么人，如果她见到郭绍可能就能猜测确认一些事。所以陆小娘暂时被支开，没见着郭绍。


郭绍进了一个房间，见到了高氏，先是一番礼仪客套。郭绍便走上去扶住高氏的肩膀，埋头瞧她鼓起的肚子，腰已经被撑得很大。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高氏的肚子上抚摸了一番，又扶她在榻上轻轻坐下。


高氏一脸喜色：“陛下刚刚登基，诸事繁多，还专门出宫来看我……你穿成这样。”


郭绍好言道：“义姐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我当然挂念。只不过让你躲在这地方，连个名分都没有，孩儿生下来还得从你这里拿走，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高氏露出些许笑容，“这孩儿有做天子的爹就够了，要是认我，反倒对它不好。”


“我当然会待它好，只不过对你就……”郭绍叹了一口气，心里确实觉得不太好受。


高氏摇头道：“我已经是高门贵妇，陛下不必再给我什么。做皇帝妃子当然更尊崇，可我这样的出身，反而名声不好，还不如原来；我是高家的人，又是董家之妇，两边都是有门楣要脸面的人，对他们的名声也不好。再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姿色还有几年？过不了几年年长色衰，在皇宫里就图个虚名分，幽居在红墙之内又有什么好的？”


郭绍听罢，沉吟道：“高怀德和董遵诲，我会厚待他们的。”


高氏轻轻握住郭绍的手，柔声道：“陛下不必回报我什么，更别有什么愧疚，当初本来就是我勾引你的。姐只是想疼爱你，只是没想到弄出这样的事来……”


郭绍在高氏房里陪着她说了许久话，又留下来吃饭。厨娘是京娘从她的心腹里挑的一个胖妇人，郭绍尝了厨娘做的味道，感觉还可以，又问高氏吃不吃得习惯。一直逗留到下午，他才乘坐马车照原路先返回郭府。


然后来到前院，寻见宦官杨士良、武将卢成勇等人，继续坐马车返回皇宫。此行倒是诸多周折，郭绍感觉弄得像细作间谍一般小心，反正做了皇帝后，自由肯定又少了。


及至进了东华门，郭绍看了一下西边太阳的高度，便乘御辇去金祥殿。他想起有事对杨士良说，便转头先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吃过午饭了？”


在一旁步行的宦官杨士良听罢大为动容，急忙道：“回陛下，奴家在您的旧府上吃过了。”


郭绍这才问道：“后宫是否有道观？”


杨士良道：“万福宫附近有个三清殿，只是比唐朝大明宫的三清殿小了很多。”


郭绍心里想着清虚虽然是个小道姑，但几年前符金盏暑热重病得治她帮了不少忙。他便说道：“你派人去郭府，把周宪姐妹和清虚接到宫里来，把三清殿赐给清虚。”


“奴家遵旨。”杨士良一面走一面弯腰应答。


郭绍回到了金祥殿，到酉时还有一阵子。左攸等人已经把奏章整理出来，郭绍便直接看他们的内容归纳，有些不太重要的奏章整理之后只有几个字，郭绍看起来就非常快了。只有少数涉及一些重要内容，他才会照编号把原本找出来细看一遍，比如一些地方官的奏章号称有灾荒，要钱要粮赈灾，还有一本要钱在夏季之前修河堤的内容……不过郭绍也只是看看他们说些什么，政事堂比较擅长处理这等事。

第507章 奸细


黄河南岸，平原上成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庄稼地之间，三个短衣汉子牵着驴子风尘仆仆地在赶路。不料迎面一队戴着筒冒穿着皂靴的官差过来喝住了他们。


官差里只有一个骑着马的绿袍官儿，扬鞭指着三个汉子道：“干甚的？”


“吁吁！”当前一个肚圆的大汉拽住驴子，上前打拱道：“草民们贩点稀罕货，回村里去卖。”


官差一听那汉子开口就是开封府口音，便连他们具体是哪儿的也不问了，冷冷道：“贩的不是私盐罢？”


肚圆大汉一脸惊恐道：“怎敢！怎敢？草民等都是本分人，挣点辛苦钱，从不作奸犯科。”


“搜！”绿袍官儿一声令下。


肚圆大汉等几个人急忙叫官差们轻点。那帮人把驴背上驮的麻袋弄下来，拔刀就割绳子，解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瞧了一会儿，有一些粮食，还有皮货等各种东西。一个官差转身抱拳道：“只有一小包盐。”肚圆大汉急忙在旁边说道：“一斤都不到，那是咱们吃的，贩盐也不能贩这么点……”


“滚！滚！”绿袍官儿喝道，“就是你们这等不在家种地、到处跑的人，最易偷鸡摸狗捉奸犯科！”


三个汉子急忙扛起麻袋，牵着驴子就离开了。他们手上都绑着破麻布，巡检官儿却是没有注意。


等他们走远了，一个汉子便骂骂咧咧道：“娘的，若在当年，老子们打死那厮！”


另一个汉子眺望着远处耸立的城楼，说道：“李都头，东京城就在前边，咱们要不要进城？”


李都头便是那肚圆大汉，回应道：“东京城里官差将士很多，一不小心怕露了馅。咱们练射箭的人，左右两只手长得不太一样，有经验的老卒便能认出来。城郊有些街巷市井，是附城而居的人，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咱们到那里先找处房屋住下。据北汉人提供的俘兵口供，那造甲的地方在南郊。”


“我倒是在南郊有好友。”旁边的人说道。


李都头道：“先别联络任何人，咱们现在这身份小心点，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行人来到东京城外，这里有很多城厢，官府对这些附城而居的地方进行了改建管治，南北主要大街还算整洁，不过街坊里边的小巷就不堪入目了，破房子很多。三人找了个偏僻的破房子付钱租下来。


次日他们便寻着骑驴去了南边靠着汴水的一个市集，那里市面非常繁荣，房子还修得不错，竟比挨着东京城墙的那些街巷看起来更宽敞整齐。李都头在土路街巷上晃悠打听了一番，这个市集是新近两年才出现，主要是汴水河边的一片造甲坊有很多工匠、帮运力夫，工匠们又有钱，于是附近各种铺子、贩夫走卒都来了；不少有家眷的工匠连住也住在这里，因为造甲坊那边很吵。


李都头转了一圈，果然发现各种房屋都是新建，道路也全是土路，市镇周围就只有些简陋的藩篱，大路入口处修了一座牌坊，大门也没有。


他们一合计，就近在市镇上购置了一些东西，弄来一辆板车，把牵来的驴子往板车上一套。便运着摆茶水烙饼摊的各种物什离开了市镇。


来到了造甲坊那边，李都头等人也吃了一惊，只见场面十分宏大。那汴水东侧开挖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将河水引向西面的一个山谷上面，然后横向修了水道和许多闸门，河水从上面“哗哗”倾泻下来，就好像一道道瀑布一般。山谷上下，成片的房屋，有一圈土墙围着，里面“叮叮哐哐”的巨大撞击声响成一片，一直不停歇。那引水的河道上还有马头，各种船只往来其间。


三人沿着道路摸到了那工坊区入口处，想装模作样摆茶摊先看看情况。


不料刚走到那里，就看见有一个茶摊摆在那里，三人顿时面面相觑。看时间正是上午，茶摊上还没客人，只有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李都头等人的驴车。


李都头等人把驴子赶到路边，便上前在木板凳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说道：“来三碗茶解解渴。”


那人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舀了三碗茶水，一碗碗端上来。这时李都头才发现摊主的左手袖子空的，好像是个残疾。


“喏，你们看那边。”摊主笑了笑，向工坊围墙入口处扬了一下头。李都头等人早已看到了寨门口有披甲执锐的士卒。


摊主笑道：“想在这里摆摊呐？可不行，万一你们是奸细怎生了得？”


几个汉子等人听到奸细二字，脸色微微一变。李都头强笑道：“您看咱们这样子哪里像奸细？咱们都是东京城厢的人，听说这边好赚钱，想过来看看。”


摊主淡定道：“南边不远有个市镇，想做买卖去那里。你看这里除了我，哪来的摊子？”


李都头忙问：“大哥，您怎能在此做买卖？”


摊主指了指左臂：“我本来就在工坊里干活，有一天值夜没太留神，千多斤重的铁锤落到我手上！命都差点丢了，这不成了残疾。不过还好，甲坊署的人每个月发给我钱，我干不了活，准许我在这里做点小买卖营生。我本来就是里面的匠人，自然可以在此。”


“原来大哥是吃皇粮的人，失敬失敬。”李都头拜道，“不知大哥贵姓？”


“免贵姓卢。”卢摊主笑道，“你们几位，还是省点事，便别套几乎哩。不是我不让你们在这里抢生意，就算我愿意，守将也会赶你们。”


李都头摸了摸额头：“咱们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就算不为做买卖，敬重卢兄这样的人，也想结交一番。”


“哈！”卢摊主笑了笑，嘶地吸了口气，“我倒没瞧明白，兄弟是啥意思……说罢。”


李都头有点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咱们几个邻里本就打算在市集上做点买卖，可这边没熟人，不是刚被赶了一遭才到这边瞧瞧。”


卢摊主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李都头道：“咱们在市集上见到有酒肆，卢摊主这边收了之后，你我几兄弟去喝两盅？”


卢摊主听罢面有喜色，果然也是个好酒之人，也没拒绝。


于是李都头等人喝完了茶，约了酉时在牌坊下见面，便先走了。


及至酉时，几个人见面，卢摊主把东西先弄回家，很快就赶了出来。几个人直奔酒肆，要酒要菜，几盅酒下肚，大伙儿很快就熟络了，有酒助兴在桌子上四个人恨不得马上结拜为兄弟。


李都头趁机套话，问卢摊主以前在作坊里做什么的。卢摊主拍着胸脯说是大匠，当初受伤之后，那间工坊缺了他都不能开工，好不容易另外找了个大匠这才能干活。李都头拜服，一番恭维，说起自己几兄弟要是能进去吃皇粮，那是多好的活儿。


李都头继续套话，时不时劝酒后便问了一些事儿，那工坊是怎么造甲的，卢摊主说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只不过说上头交代不准乱说，不愿意说细致了。


卢摊主喝得大醉，酒肆快打烊了，三个人才出来……还有一人中途离席。这时外面却多了一辆马车，李都头等人便把走路都走不动的卢摊主扶上马车，送他回家。


……卢摊主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微微发亮。他想翻个身，这才发现浑身动惮不得，又酸又痛，嘴里还塞着一团布！


他回顾四周，顿时觉得不对劲，这房间又破又脏，肯定不是在家里。他瞪圆了眼睛，终于发现了旁边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汉子。


汉子听到响动，睁开眼睛一看，起身撩开一张破帘子，对着外面沉声叫了一声。不多一会儿，那圆肚汉子就进来了。


李都头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坐下来之后左手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脸上冷冷的，哪里还有昨日的客气笑容？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昨天酉时，你从工坊那边回市集，先回家放了车；我的兄弟跟着，知道你家在哪里了。你有个儿子，这么高，十三四岁的模样，我说得可对？”


卢摊主瞪圆了眼睛。


李都头道：“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去把你儿子弄过来，在你面前捅死，明白了么？”


卢摊主惊恐地摇摇头，又“呜呜”地闷哼着点头。


李都头拔掉了他嘴里的布团。卢摊主立刻哀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这是、这是……”


李都头道：“放心，我上峰想找个能造甲的，工坊里造的那种甲。你只要效命于我们，不仅没事，还能荣华富贵。李兄不必亲自动手干活，咱们找来工匠，你教他们造甲之法。如何？”


卢摊主一脸懊悔，哭丧着脸道：“我该死！就图个口舌之快吹牛，我真不会……在作坊里就是个打杂的，大匠怎会去锻锤下面搬东西？”


李都头听罢脸上有了怒色，深吸了口气：“你在里面干了那么久，看总是看会了罢？”


卢摊主道：“大概有些什么东西我知道，那甲是怎么锻出来的也看熟了，可那锻锤上的东西挺多，我也搞不懂为何它能自个活动……工坊里管得也严，一般的工匠、杂工，只能进一个屋；我就只在锻造屋。隔壁还有一间叫传动屋，我从来没进去过。只有每个坊的坊主大匠才准经手所有的事儿……”

第508章 罪恶之夜


房间里阴暗脏乱，但不是废弃破庙那种积满灰尘的样子，而像住了一个懒人从来不打扫擦洗的景象。


“这厮没用，留不得。”李都头冷冷道。


另一个汉子道：“把他儿子杀了，还有他家的妇人长得虽丑了点，不过咱们许久不沾荤腥……”


断了左手的卢汉子脸都变了，见这三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翻脸后面目凶狠，卢汉子恐惧异常，哀求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虽不懂，但知道孙坊头住在哪……”


“哦？”李都头看着他。


卢汉子道：“以前我还在作坊里干活时，孙坊头就是咱们第六坊的坊头。作坊里的那些玩意是怎么动的，他都知道，还会时不时指使大伙儿修缮、换部件。几位大爷想知道怎么造甲，只要抓了他，一定能做出来！”


“他住哪？”李都头急问道。


卢汉子答道：“也住在镇里，带了家眷的工匠都在那边居住，工坊里太吵。”


李都头听罢递了个眼色，旁边的一个汉子找出一把弩来，另一个将一把短刀藏进怀里。李都头冷冷道：“最好规矩点，不然休怪老子手下无情。”


几个人在破院子里待到酉时，然后胆大地带着卢汉子去了南边的市集。到地方时太阳已落下了地平线，市集上乱糟糟的灯火明暗不一。各街口也设有官铺，里面有官差和士卒，但市面上没人闹事，便没人特意盘查。


李都头观察了一番气氛，觉得问题不大。卢汉子昨夜出门饮酒未归，但他这样身份的人消失，急的恐怕只有他的家眷，在地方上还惊不起浪子。


有卢汉子的指印，李都头等人赶着马车来到了一座新修的宅子门前。这宅子比一般的房屋要大，还有院子，着实像是个头目住的地方。


马车上一个汉子沉声道：“是否让这厮去敲门，问问人在不在？”


李都头道：“不必了。那姓孙的总归要回来。一共四个人，其中的汉子就是孙坊头，还有个几岁大的男童，一个妇人、一个老仆。你留下看着马车和这厮；咱们翻墙进去，除了孙坊头和那男童，别的二人见着就先杀了。”


旁边的汉子道：“妇人应是孙坊头之妇，咱们要杀他家眷？”


李都头冷笑道：“一个妇人，杀了便杀了，今后孙坊头若去了北汉国，另外给他找十个八个年轻貌美的；他不会死了妇人就和咱们势不两立。那男童却不能杀，断了孙家香火，到时候会比较麻烦。”


几个人商议妥当，李都头便与一个拿弩的部下向院墙边摸去。李都头此时一点都不害怕，他是赵匡胤部下的亲兵武将，久经沙场杀人无算，这种勾当他确实没干过，但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觉得挺容易，心道只要谋划得当，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一走了之哪里抓老子去？


李都头到了东京后事儿干到现在，觉得作奸犯科挺容易，感叹那些被官府抓住的人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太笨太傻了，不懂谋划。


二人轻轻松松就翻过了院墙，刚刚跳下来，突然“汪”地一声，倒把李都头吓了一跳。只见一只黑狗叫着扑来，却被一根系在树上的绳子拽住，在那里汪汪大叫。


“嗖！”一枝弩矢飞了过去，非常准，那狗立刻就倒地，四脚抽搐起来。


这时一道门响起了“嘎吱”一声，便见一个老妇提着灯笼探出头来，很快就发现在站在墙边的李都头等人。老妇先喊了一声：“是谁？”


拿弩的汉子急忙取了一根弩矢，忙着上弦。李都头提着短刀便冲了上去。老妇这才反应过来，惊惧地大喊：“有贼人！”


操！李都头听到喊声额头都黑了，娘的这事儿弄糟了！这地方有官铺的，等官差过来，如何得脱？


李都头没多想，飞奔追了上去。那老妇跑得慢，顷刻就被追上。李都头二话不说，上去准确地捂住老妇的嘴脸，手起刀落，一刀就刺进了她的胸口，然后手一放，让她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比较年轻的汉子从里门走了出来，看到李都头手里血淋淋的刀，愣在了那里。后面堂屋门口，李都头的部下也追上来了，拿着弩对准那汉子。


“别乱杀！”李都头道。


拿弩的汉子道：“别乱动，不然老子一箭弄死你！”


不多时，一个妇人也走出来了。拿弩的汉子转过方向，“砰”地一声弦响，妇人哼都没哼一声，眉心插着一根弩矢便仰倒下去。那被吓愣的年轻汉子应该就是孙坊头，见此状况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妇人。


李都头提着刀奔上去。孙坊头被吓得倒退了两步，背贴在了墙上，惊惧道：“你们……何人？为何害我？”


李都头二话不说，拿带血的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叫你作甚就作甚，不然就是死！走！”


二人押着孙坊头急急忙忙地退出堂屋，径直出院门。刚出门来，只见一个妇人正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瞧，李都头转头一看，部下的弩上没有弩矢，那孙坊头的膀子被反在后背。李都头立刻冲了上去，妇人叫了一声转身欲跑，马上被掐住了脖子，李都头一刀就往其胸口上刺下。一刀毙命，十分准确。


李都头骂了一声，“你赶紧把那厮弄马车上去！”


“喏。”部下推了吓得目瞪口呆的孙坊头一把。


李都头拽住尸体的膀子，往孙家院门内拖。刚出来就看见两个人影正从巷口走来，他不敢逗留，赶紧上马车，一掌将孙坊头劈晕，对前面赶车的汉子道：“快走！娘的弄成这样……”


……


正在作坊区的昝居润听到事儿，便觉不对劲，连夜骑马过来。昝居润是客省使，造甲本来和他的职务毫无关系，不过他对新甲十分有兴趣，几次改造新甲的设计。最近他又突发奇想，认为板甲锻造得快、连接活动部位的锁子甲用手工造得慢，想重新用皮甲镶嵌以更快地锻造出一些盔甲。所以正留在作坊区。


他赶到市集上，见到了一个皂隶头目，问道：“派人去追凶犯了么？”


头目回应了一声。


昝居润便赶着先去凶案现场，在那里找到了弩矢两支，分别在一个妇人和一条狗身上。弩矢射得非常准，都是只中头部；还有被杀死两人，都是一刀毙命。昝居润顿时说道：“凶犯绝非一般人。”


就在这时，一个官差抱拳道：“昨日还有一事，一个妇人来官铺报官，说她的汉子前夜与人出去饮酒，至今未归。卑职问了一番，说是个工坊里伤残的工匠……这种事毕竟不太管得过来，卑职当时没太留意，便叫她回去再等等，兴许汉子就回来了。”


昝居润踱了两步，下令道：“王署令，你立刻回工坊区，签押朱砂咨文，调驻守工坊的将士分别前往黄河各渡口，守在渡口，严查北渡的人！”


甲坊署令王弘小声道：“发生了凶案，开封府知道来查。咱们这样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开封府当然要管，但现在咱们要不计代价做好应急之事。”昝居润一脸严肃，沉声道，“瞧这状况，万一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把咱们的造甲之术窃取了，事关重大！”


他又对一个绿袍官儿道：“你派捕快官差，在市集上查访蛛丝马迹，有没有可疑的人与那伤残工匠来往，若有目击人证，把画像画下来。”


昝居润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是客省使，根本管不了那些负责缉拿凶犯、或是驻守关口的官儿；连与他熟悉的甲坊署令王弘也没权限，手里只有少量开封府调给他们驻守工坊区的人马……这事儿最少要开封府府衙里的人出面，才能展开全面搜捕。


开封府的人，昝居润不熟。但他认识更厉害的，那就是当今天子郭绍、以及郭绍的心腹幕僚左攸。昝居润退出凶案的地方，说道：“我去写急报进城，呈送枢密院；然后去夜访太常寺左少卿。”


众人一听都是一些地位很高的官署和人物，个个肃然起敬。


昝居润拿了印信，径直就带着两个随从直奔东京城。他交上去印信核对，号称有急报。他一个客省使也算是朝廷大臣，便坐吊篮进了城池。


昝居润回家后先写奏报，叫人送宣德门外的枢密院分司，那个衙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的……不过通常的急报照样不能在夜里送进皇城，除非是有敌兵打进中原来了这等大事。


昝居润接着就去左攸家，连夜去的。哪怕是好友，半夜拜访也很不妥当，而且左攸也算不上昝居润的好友，只是认识而已。但昝居润觉得，这件事非常严重，便顾不得许多。


他这时才意识到，造甲坊的保密、守卫十分荒疏，竟让奸细如此容易得手……不过此前确实没人去过多考虑技术泄露。

第509章 兵曹司


郭绍闻讯，下旨开封府推官黄炳廉为巡行差遣（钦差），赐王命，节制地方追捕凶犯。


一定是赵匡胤干的！郭绍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这么想。


以前他也下令过甲坊署令王弘注意预防技术泄露，也有一些措施，比如将工坊区用墙围起来，还从开封府调了兵马长期驻守；在管理上进行分工，大部分人并不能接触造甲的整个过程，只有少数大匠能经手作坊；让工匠在保密文书上签字画押，泄密造甲技术将被处斩，家眷流放三千里。


但管治仍有很大漏洞，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主要是因为古人很少为了具体技术不计代价窃取的，也许因为各族统治者不重视工艺技术，也可能见识上比较差，反正多年来几乎没有发生过此类案件。比如传说中诸葛亮的木马流车、诸葛连弩等各种技术，就没记载过魏国吴国专门派人窃取的事……唐朝各种科技长期领先世界，而且毫无保密可言，在文成公主带去工匠工具之前，吐蕃也没专门派人来窃取技术。各国统治者基本没有技术发展高低的概念。


所以郭绍便只是下令甲坊署注重保密，之后也没顾得上了，也没怎么重视。


郭绍在窗前踱了几步，寻思：如果有什么势力盯住了造甲术，并不计代价窃取，这种造甲术本来就无法做到万无一失；无非是对方的窃取难度问题。


首先锻锤术很简单，很容易被学去，不像现代技术那么复杂专业；其次作坊没有在深山老林、并且让工匠与世隔绝。只要花足够的时间和人手，细作间谍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不过为了增加对方的难度，并且拖延泄密的时间，也是有意义的。郭绍打算重视此事，提起笔记录设想：其一，增强内部管治；其二，组建间谍机构，万一有技术泄密到某国，可以尝试进攻性反间谍、用细作在敌国清除叛变的技术人员。


……不久，客省使昝居润上书，呈列了一些建议。


他建议在工坊区筑城，并派将士、官差驻守巡检，禁止闲杂人等靠近小城；管治工匠外出。在城内修建工匠及家眷居住的房屋，并用高墙隔开降低工坊区嘈杂。甲坊署在城内设立采购衙门，以分发给工匠们。


派官差在附近市集、城厢巡查，防备闲杂人混入近处。


郭绍看完，觉得昝居润在这方面更有才能，当下便叫书房外的官吏下旨，改任昝居润为军器监（比甲坊署更高一级的衙门），兼任枢密院事。


朝廷的事太多了，郭绍没法只盯住一个地方，只能挑选一些他认为有才能和头脑的人去负责。


郭绍终究是干了多年武将的人，作风不像秀才那样瞻前顾后，正好想到间谍机构，就准备马上着手开始干……在他的观念里，一直都觉得情报人员是很有用的，所以以前还让京娘悄悄组织过情报体系；不过那些事儿都是小范围的，当初他只是个武将，没有那种权限和资源。但现在不同了，刚刚登基，已经有了无限的权力。


他转头一看，今日来当值的内侍宦官是曹泰，便招呼他进来。


郭绍退至书房后屋，一面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宰相王溥归纳送上来的官僚机构记录，一面问道：“皇城使是谁？”


这个官职出现于唐末，皇城司后来变成了宦官掌握的机构，主要负责皇城宫门的开闭、守卫的兵器甲胄管理等事，还有监督一些特殊官吏的职责……赵匡胤一党留下来的家眷，就是这个衙门在管。


在郭绍看来，皇城司类似于明代的厂卫（东厂、锦衣卫），但权力和规模显然小得多，作用也不是很大。


曹泰立刻就答道：“回陛下，是宦官王忠。”


郭绍又问：“他靠得住么？”


曹泰拜道：“先帝（柴荣）在时，王忠曾是先帝身边得宠的宦官。后来先帝病重，此人暗中欲向皇后娘娘示好，还将先帝病重的消息悄悄从河北传回宫里；不料此事被他的干儿子王继恩拿到把柄，后败露于先帝跟前，王忠被打了个半死，险些丧命……后来陛下奉懿旨入宫，王忠被放出来便投奔皇后了，王继恩……死了。”


郭绍遂叫曹泰派人去召见王忠。


不多久，来的是个白胖的宦官。郭绍忽然想起来了，淮南之战时见过此人，确实曾是柴荣身边的心腹宦官；不过他一个太监，先帝都死了不可能再效忠，不然也不会悄悄投奔皇后。


这皇城里有点权力的宦官，大多都投奔了符金盏。郭绍也只能用他们，投奔符金盏的宦官毕竟是最靠得住的……宦官也得要才能，没在皇宫磨练过多年的，猛一下提拔起来不中用的。


王忠见了郭绍，受宠若惊在地上不断磕头。


郭绍叫他起来，径直说道：“我有事让你办。”


王忠忙躬身道：“陛下尽管吩咐奴家，奴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道：“你掌管皇城司，下设一个内务局，从皇城宫门开闭等事里独立出来。内务局干什么事？看管赵匡胤等乱贼家眷，还有张永德你们肯定派了人监视罢？如果皇帝想查贪官，你们会派人暗查吧……干这些事的人都划归内务局。”


王忠忙道：“奴婢遵旨。”


郭绍又道：“你们有现成的人组建内务局，现在我有两件事。造甲坊那边，一些官吏、大匠，你们安插人手在附近监视保护他们，注意监视查探工坊区附近的闲杂人等。


第二件事，在开封府，着重东京城内，城门、东西市、客栈、酒肆茶楼、城厢，部署密探细作，监视那些可疑人员，一旦怀疑是来路不明的细作，可秘密逮捕刑讯。”他沉吟片刻，又道，“若事涉官员、名士，不能轻举妄动，必先奏报。”


王忠拜道：“陛下恕罪，您可得给奴家王命……第二件事要很多人、也得花很多钱，奴家得向内侍省要钱。”


郭绍看了一眼旁边的宦官曹泰，这厮就是内侍省最大的宦官之一“内侍省监”，不过还有另一个监是杨士良。


郭绍点头答应了，心道这两年自己连灭蜀、南唐两大国，抢了数以千万贯的财物送到内帑，还养不起一帮细作？（历史上北宋也抢了无数的钱，不过杯酒释兵权的时候估计花了不少，记得有一个故事里石守信回家看到了用整个屋子堆放的钱财，说了句有这么多钱我还干过屁啊，不如坐享富贵。）


……接着他又赶着召见了枢密使王朴。


王朴走进书房后屋，叩拜之后立刻说道：“老臣正想求见陛下，刚收到黄判官（黄炳廉）急报，在黄河岸边陆续发现了两具尸体，是被挟持的孙坊头和一个孩童的尸首，仵作验尸后，这俩人是淹死的。


黄判官猜测，渡口被官府严守之后，奸细慌不择路强渡黄河，渡河时出现了诸如翻船一类的变故，淹死了俩人。另外还有细作三人以及一个姓卢的作坊杂工，没有逮住。”


郭绍听罢顿时松了口气，那个掌握造甲作坊构造的孙坊头一死，赵匡胤想复制出作坊来，恐怕比较困难……但仍有风险，姓卢的匠人究竟懂多少？


据奏报，卢匠人以前是在锻造间干活的人，那也是造甲术的关键所在；相比之下，传动间的轮子和水车并不是关键技术，这个时代的人早就学会用水车作为动力了。造甲术能泄露到什么程度，便要看那个没落网的卢匠人掌握了多少工艺；如果一个悟性高又聪明的人，在里面干了一段时间，可能把那些机械组件的原理和构造琢磨明白，毕竟并不复杂……当然若是个毫无上进心，一心只知干活拿工钱的人，肯定心里很糊涂、而且低级工匠多是文盲，要说清楚构造就很难。


“黄判官办得好，王使君可派个人去嘉奖，要他继续用心办案，把剩下的人也逮捕归案。”郭绍道。


王朴拜道：“老臣领旨。”


郭绍又道：“我召见王使君，还有另外一事。在枢密院分立一个官署，就叫……”


郭绍心里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情报局，职能本来就是对外间谍机构，不过这种名字不伦不类、而且毫无保密性。他想了想便道：“就叫‘兵曹司’，主要职能是为了卧底、刺探敌国军政，重点是辽国、北汉国。你举荐个靠得住的人来组建这个官署，要谋划长期卧底计划和短期刺探计划。”


郭绍摩挲了一下额头，又道：“这个官署要有机密性，经费预算无须向户部、御史台交代，直接从内侍省划拨，用度经费也由内侍省知情。”


王朴立刻就答应了。这事儿十分容易……一般情况下，要组建新衙门那是皆大欢喜的事，反之要裁撤官署和官吏才会有阻力。


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专门的机构，最多临时找人施展反间计等事；对外间谍主要就是来往的使节、客省使这些人。不过枢密院也多少有点经验，王朴就派人暗查收集过南唐国一些大将重臣的情报，还录为卷宗存了档。


郭绍又想，等京娘抽身了，若能参与可能也有好处。当年郭绍和赵匡胤斗得正凶的时候，京娘组织眼线就干得很好；郭绍还教过她怎么把店铺当作据点，怎么伪造身份等这些事……枢密院的官吏不一定懂得什么单线联系、如何避免被突破后一网打尽这些组织形式，但京娘以前跟着郭绍是学会了的。

第510章 不变的宫廷


说完话，王朴告辞。郭绍随其一起走出后屋，对王朴说道：“王使君回去后向禁军各司下令，三日后，取消平日的早朝。每月初一、十五各早朝一次；其它上值时间，每天早上卯时大伙儿到金祥殿东侧的偏殿聚一次便可。点卯的人包括，枢密院正副使、殿前司都指挥使以上三人、侍卫司都指挥使；政事堂诸宰相。”


王朴应允，郭绍又叫门外当值的官吏写圣旨去政事堂。


早朝受群臣朝拜，一开始郭绍还挺享受那份自我膨胀的感觉，但现在他已经厌倦了。想来自己并不是个虚荣的人，对那些场面上的快感没什么感觉。


群臣早朝礼仪繁杂，确实很费时间。而且根本不会说太多有用的事儿，官员们很有头脑，不会在大殿上说敏感的具体事务，一般是谈喜事捷报、以及一些治国大道理。有时候还会经常吵，郭绍作为一个现代人和武将，比较厌烦文斗……大臣有什么想法，写奏章就好了。


三天后关键人物第一次在偏殿碰头，彼此交换各衙门的重要信息。这时郭绍还没得到黄炳廉的奏报，几天过去了仍旧没有抓获奸细。几天抓不住，恐怕奸细已经跑远了，这事儿难以再有进展。


……郭绍登基后，先是气氛紧张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东京朝廷变化不大。原因或许是世人已经习惯十来年就改朝换代一次，特别是那些非要害衙门的官吏，根本毫无抗拒，现在国号都没改，大多数人是谁在皇城就听谁的；再者，郭绍登基前一两年时间，他和符金盏二人本来就已经逐渐部署完各方权力，清除了一些隐患。登基前后的区别，无非就是名分不一样。比如现在的皇宫，郭绍毫无压力地住进来，里面全是符金盏的人，连人都不用换。


符金盏暂时已淡出朝臣的视线，但她退居幕后，影响力仍旧非常大。


……改变最小的地方，是万福宫，便是俗称冷宫的地方。完全没人理会的。


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是太皇太贵妃张氏，但她并不能一手独掌万福宫，实际上很多人都不听她的。权力的保障始于暴力与强制，比如朝廷的权力，是因为有各种强制机构作为后盾；皇后的权力，是有皇帝作为后盾，皇帝手里有武力有暴力。


但张氏只有名分，当朝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她连见都见不到，所以权力没有保障。


这里的宫妇们或许不清楚其中的逻辑关系，但直觉上明白这些事的。她们平时私下里感兴趣的话题，也是万福宫外的那些事，诸如符夫人（二妹）和李圆儿生了皇子等等。


不过最叫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小事，是李尚宫受宠的事。


张氏和几个要好的宫妇聚在厅堂里等着吃饭，大伙儿就悄悄说李尚宫。


一个宫妇道：“李尚宫很早就进宫了，我以前还认识她。长得不怎么样，太祖在位的时候年龄就不小了，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现在起码有三十岁。”


“这种人也能得宠？”另一个宫妇小声道。


刚才说话的宫妇酸溜溜地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况且那李尚宫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又没风吹日晒，可能也是细皮嫩肉罢……”她欠身悄悄说道，“听说新君是太祖之侄，可一直都是武将。估摸着武将常年在外打仗，见的女色少，禁不住李尚宫这种有经验的妇人勾引。”


这些宫妇都是没名分的妇人，并非太祖先帝的嫔妃，按理不用住冷宫。不过这里也需要人干活，她们不长眼不得上位者喜欢，自然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和李尚宫一般，哪怕是前朝的宫妇，也可以侍寝本朝皇帝，唐朝以来更不讲究这些；所以她们说起李尚宫，多有羡慕妒忌的口气。


另一个宫妇道：“今上还有两个极其得宠的妾，现在天天轮流侍寝。其中一个据说嫁过三次，做过丫鬟、市井铁匠铺的帮佣；还有一个是在淮南抢的，被人送来送去，后来到了今上房中……”


“可不是。男人不看出身的，越不害臊的妇人越得宠！太祖那时，那边和咱们不对付的李娘娘不就是那种人？”


“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见识男人似的……”


张氏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别多嘴了，一会儿送饭的人要来，叫外人听去又要有是非。这万福宫里，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却还能斗得这么厉害。”


宫妇道：“奴婢等也是帮张娘娘，才提防李娘娘她们。”


就在这时，几个宫女提着饭菜上来了。冷宫里自然没两样菜，更没有酒，不过白米饭、白面还是有得吃。


张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陪坐的几个妇人才动筷子。


她拌着菜，小口吃了一口，随手在饭碗里挑了一筷子。忽然看见碗里有东西蠕动，定睛一看，两条活的蛆从米粒里爬出来了。张氏的娇美小脸顿时面无血色。


她的胃里一阵抽动，干呕了一声，丢下筷子拿手捂住嘴就站起。跑到墙角的一个盆旁边，顿时就哇哇呕吐起来。


“张娘娘……”宫妇们诧异地看着她。


其中一人明白了什么，忙起身到张氏的碗里一看，瞪眼道：“娘娘的碗里有脏东西！太恶心了！”


众人凑过来一瞧，顿时七嘴八舌地大骂。


张氏吐了一阵，拿清水漱了口，脸上冷冷地说道：“竟然如此下作！今天在我碗里放那种龌蹉之物，若是寻见了毒物，岂不是毒死我才甘心！”


宫妇们道：“一定是姓李的干的！”


张氏也这么断定。那米要煮熟才能成为饭，现在还是热的，不是有人故意放在里面，哪来那么大条的蛆虫？这万福宫里最恨她的人就是太祖的嫔妃李氏。当年太祖在世时，她就和张氏不择手段争宠，后来俩人都没有得到皇子，李氏把罪都归结在张氏身上，进了冷宫仇怨还没化解。


张氏只是一时气愤地说下毒。说完了一寻思，不由得心生冷意，因为她觉得真有可能……就算她被人害死了，这冷宫里的人命谁来过问？稍稍查不出来、又有李氏阻挠，肯定烧了尸体就了事，反正都是一群等死的人。


这时一个宫妇说道：“我去把送饭的人找来。”


张氏冷冷道：“她们不会承认的，会把事儿推到厨房。”


“那把厨房的人也找来。”


张氏哼了一声，胸口一阵起伏，深吸一口气道：“这事儿不一定李娘娘的人做的，咱们无凭无据冤枉了她，反倒多生是非。”

第511章 国力的转化


郭绍从宦官手里拿到了一份上书，却是出自后宫太皇太贵妃张氏之手。


他瞧着上面字写得秀气工整，便觉得十分爽心悦目，又想到这张氏是驻南唐军首领曹彬的姨娘，当下就看了一下内容。张氏说她清心寡欲、清静无为，想到三清殿出家为道，并自己取了个道号“玄真仙师”。


郭绍不认识张氏，唯一的印象就是她和曹彬的亲戚关系，寻思应该善待。不过后宫里，他了解的人太少，平素也没怎么过问后宫诸事，只是略有感受水比较深。当下便把奏书送还给宦官：“交给我皇嫂处置。”


……御书房内摆着郭绍日常使用的一些物什，案牍旁边放着一本《易经》，一本（后）晋时编撰的《唐书》；还有一卷大周官职体系卷宗，一册全国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的名单。


墙角还有剑、弓、弩等兵器，几天前有大臣上书，在宫廷里摆放兵器不好，但郭绍没有理会，因为他就喜欢这些东西。


《易经》和《唐书》郭绍还没看过，摆放在这里的原因是他一直想看看。有个很奇怪的状况，郭绍在古代已经好几年了，但他其实对这个时代的文化思想缺乏深入了解，干武夫的职业长期就是打仗，没怎么接触这些东西；但是现在他做皇帝了，既然为天下人之主，总觉得应该真正理解一下中国古代思想理念，所以想逐渐阅读一些典籍。


在郭绍的想法里，每天就算有事要忙，总会有不少空暇时间，就可以翻阅书籍。但事实上往往并非如此，很多眼前的事儿会把心境弄得很急躁，得空了便觉得有点累；而那些典籍偏偏非常难读，所以摆了好久了他一页都没翻过。


幸好不必花太多的精力处理奏章，否则更要被拖住。


郭绍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在案前的左攸，左攸提着毛笔，专心致志又神色淡然，时而提笔凝思，时而下笔如行云。挺佩服这些文官，面对成堆的案牍却非常有定力。


不过也许他们乐在其中。这高高台基上的明净殿宇，阳光从精雕细琢的窗户洒进来，古色古香又大气精致的环境，墨砚的清香在空气中飘荡；况且，这里是国家的中枢、权力的中心，世人称为“天上”，本身就赋予了高上的意义。人们接触的是明智的思想、影响天下的重要言论，言行儒雅有礼……这些对于人们来说，本身也是一种享受罢。


郭绍收回目光，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拿起了墙角的一张弩在手里把玩起来。


他是一名神射手，但平时一向不用弩，而是用弓……操作弩虽然也需要很大的力气，但技术含量很低。可是制造一张弩的技术含量就很不低，郭绍手里这张弩，是单兵使用的复合弩，构造比较复杂，而且不轻。


弩的缺点，一是制造成本很高，需要手艺精湛的工匠；二就是重，而且很容易损坏，动物皮胶做弦还很怕潮，小棕索不怕潮威力较小；消耗的弩矢也得需要大量工匠制造。总之材料、成本都很高昂，大量装备弩的军队都是非常费钱、后勤压力巨大的军队。优点也很明显：对兵员素质要求不高，训练弩手比较容易。


……郭绍的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他的一本小册子。字迹依旧不怎么好看，不过现在他写得比较工整了。


上面记录了他平素思考的一些军事思想：农耕王朝对付辽军这种游牧民族，不是国力不如，而是国力、人口、资源难以有效转化为武力。


就像现在的周军，十余万精锐是几十年混战历练出来的精兵，自然有战斗力；但相继吞并蜀国、南唐、南平等地盘后，经济、人口增加几倍，武力却没什么实质性提高。便是因为精兵强将不是只靠钱粮就能膨胀起来的。


想要利用大不多数的人口和资源，迅速转化为武力，只有一条思路：壮丁稍加训练数月，就能组成有战斗力的军队。


所以郭绍的目光关注着面前的弩，这种兵器，就能比较低效率地实现那种军事思想，如果手里有十万精锐、数十万有战斗力的弩兵，而且能不断得到兵员补充，这个国家的战争潜力就很强了……另外战胜辽国之前不能急于使用文官政治，还得保持军国体系，才能保障足够的战斗力。


……还有一种东西可以替代弩，郭绍的册子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字：火枪。


这个东西，郭绍不知道怎么造，因为前世他没有专门研究过这种东西。


但是他明白火枪是什么玩意：从人类兵器的长期发展方向看，热兵器必定是一条王道。但在短期技术不成熟时，火枪不一定比弓弩有战斗力。


就算造出来了，前期的缺点是射程、射速、精度都远不如弓弩；优点是成本肯定比弓弩低，连训练成本都更低，短距离的穿甲能力可能比弓弩强。


但一想到弩消耗的资源，必须从百姓身上榨取，带来的社会矛盾和饥饿；以及造甲术可能在中长期内泄露。郭绍坚定地认为火枪才是出路！


郭绍曾经好几次想过火器这玩意，但一直没有头绪，这次发生了敌国窃取造甲术的事，他才更加急切地考虑这件事了。


就算对手某一天有了板甲，但我有火枪，只要保持技术领先，对手永远追不上我。


……郭绍不知道怎么造火枪，但知道这玩意一定不用工业就造得出来。


封建社会，科技进步十分缓慢，宋朝和明朝的科技可能差距并不明显……反正戚继光时代就有鸟枪，西欧也是工业革命之前就大规模使用火器。显然它不是用工业和机床生产的玩意。


郭绍立刻召见了军器监兼枢密事昝居润。


昝居润跟着宦官躬身走进御书房时，并不见郭绍，宦官指引，他才走进了后室……御书房后面原来堆放卷宗存档的地方。但现在已是别有一番光景，墙上贴满了图和纸条。那些纸条上写着字，但大臣显然不能仰起头在墙上东张西望。


礼节罢，郭绍便道：“我要交一件给昝公去办。”


“不敢不敢……”昝居润忙拜道，“陛下的差事，臣定当竭尽全力。”


郭绍道：“我要建一个军器作坊，这个作坊暂时不造任何东西，只要照我的想法去尝试，咱们要研制一种全新的兵器……首先得吸取教训，这回一定要保密，不能让机密轻易泄露出去。”


昝居润拜道：“臣谨记在心。”


郭绍站在一张画着各种房屋图案的皇城布局图前面，指着一处地方，“就在北苑西北角，皇城内划一块地方，修好隔离墙。一般人绝无机会混进皇城内。”


“喏。”昝居润应了一声。


郭绍又道：“工匠不用太多，但要精挑细选。要那些出身没有问题的人登名造册，机灵聪明的青壮工匠。可以带一个妻妾家眷住在北苑内，平时严禁出入；有特别理由告假，需内侍省内务局的人护送。”


昝居润躬身问道：“陛下，这个军器作坊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工匠是何种工匠？”


郭绍脱口道：“铁匠。”


昝居润一不留神，神色微微有些异样。郭绍也想起了自己的一个名头叫“郭铁匠”，便注视着昝居润片刻。昝居润立刻低下头弯腰作恭敬状。


郭绍挥了挥手，昝居润便叩拜谢恩，倒退着出了后室。


郭绍坐在凳子上，看着周围的图纸和成片的纸条，以及木架上呈放的各种卷宗，摩挲了一下额头，只觉得脑子有点混乱。


但是他仍旧是争强好胜的武夫，心道：老子就不信邪了，皇帝我都做了，还能被辽国压在头上欺负？


郭绍觉得自己有一种超越今古的神秘力量，在天子名位的刺激下更加自我膨胀！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力量无限，却受困于一些莫名的局限一直不能全力发挥，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能力！就好像一个数学博士，不甘心只教小学数学，会认为能力没有用武之地而苦闷……


他提起毛笔，在纸上轻松地划出了一个枪管，然后就停下。火枪长什么模样他当然知道，但首先枪管就让他有点迷惑了。后世的古人究竟是用什么法子作出枪管来的？


郭绍首先排除了铁棍上钻孔的工艺……显然不可能。这不是费多少工夫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办到。别说用手工钻，钻头工具、技术难以解决；就算用现代机床，能在铁棍上钻出那么长的管路？中间肯定要偏，稍微有一点方向误差，钻得越深偏离距离越大，恐怕用机床都很难做到。


剩下的就只有两种办法，铸造打磨，或者锻裹？


郭绍在纸上写下两种办法，先逐一分析……用铁铸然后打磨不行，他尤记得不久前做玩具时的经验教训，铁铸的东西冷却不均匀、砂眼极多。除非是做那种粗短没有气密性的火铳，否则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内壁太过粗糙，难以加工。


锻裹的枪管，郭绍也很怀疑抗压能力，毕竟不是无缝枪管，会不会承受不住火药压力而炸膛？


郭绍想了半天，有点搞不清楚古人究竟是怎么实现火枪制造的。单凭想象肯定不行，他打算亲自动手尝试一下……因为不敢过分相信古代工匠的系统创新力，因为他们没见过任何相关的东西，只能凭空想象，也没有成体系的理论知识；手艺全靠前人经验传授，所以几千年的技术进步都是非常缓慢的过程。


如果从概念到实用那么容易，从古希腊“汽转球”到蒸汽机就不用一千多年了。

第512章 端慈


四月十五大朝，殿前司都检点李处耘率先上奏书，盛赞先帝之后符氏爱护将士、慈爱百姓，且品仪端庄，宜上尊号“端慈皇后”。大臣们纷纷上书，要为符皇后上尊号。


这事儿郭绍早就和重臣们提起过，朝臣可能听到了消息；再说符金盏以前确实多次为将士求情，还劝先帝善待将士，多年下来，她在禁军武夫们心里的威望本来就很高，郭绍表露态度后，这事儿没什么人反对……只是上尊号的事，首先是李处耘提出来，倒让郭绍有些意外。


……宦官曹泰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开了金祥殿，急急忙忙地赶紧去滋德殿报喜。


上尊号这事就是人活着的时候给予尊称，所以历朝都没什么礼仪规矩，和死后记载青史千百年的谥号相比，这种称号并不重要，当然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对于符金盏就不同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因为郭绍虽然不改国号，但符金盏的名分地位仍旧比较尴尬，所以郭绍登基后符金盏基本不再露面；现在大臣和皇帝若给他尊号，就是公开肯定她的地位，是表明新朝廷对她的态度。


曹泰看了一眼正在符金盏身边的杜妃，杜妃向符金盏微微屈膝，欲行回避。不料曹泰马上就把事儿说了出来。


杜妃立刻留步，一脸高兴地执礼道：“恭喜大娘娘。”


符金盏端坐在榻上，微微点头，十分从容。


曹泰又急道：“一会儿散朝，陛下就该把奏书送到娘娘宫里给你看了。”杜氏听到这里，觉得是喜事、且不是什么秘密，便留下来陪着符金盏。


过了许久，果然听到宦官禀报皇帝驾到。符金盏坐在御塌上没动，只是目光向门口看去。杜妃也微微侧目，等着新君露面。


终于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团花袍服的男子走了进来，周围的人纷纷跪伏在地，杜妃愣了一下，赶紧也行叩拜之礼，众人呼道：“叩见陛下。”


“平身。”那男子的声音说道。


杜妃忽然发觉自己耳热心跳的，心口起伏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开始以为是见到了天子紧张，很快她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要说权势，郭绍登基前，符金盏的权势地位不比皇帝低，杜氏经常和她呆一块儿也没觉得紧张。


“今日大朝，群臣上书，为皇嫂上尊号，这是众多大臣的意见，请皇嫂观阅。”郭绍捧着一堆奏书走了过来。


越靠近过来，杜氏越是紧张，虽然皇帝根本就没注意她。


杜氏实在太久没见过须眉男子了，好几年以来，见到的不是妇人就是宦官……宦官起初也是男子，但杜氏从本能上就感受得出巨大的区别。


听郭绍的声音，虽然客气温和、却有着与宦官宫女全然不同的气息。她不禁悄悄抬头注意郭绍，高壮魁梧、挺直的身材，被太阳晒成铜色的脸，略显粗糙的皮肤，隐隐散发出一些难言的气息，他抬手握拳时，宽大的手掌、手背上的筋都凸显了出来，完全没有妇人们的细白精致，却处处有些简洁、阳刚之气。杜氏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就在这时，郭绍明亮的目光忽然投到了杜氏脸上，杜氏吓了一条，急忙低头垂目动也不敢动。好在郭绍继续和符氏说话了，并未在意。


但这时杜氏才意识到，皇帝可能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但旁边的符氏肯定看在眼里了……因为女子心细，有点蛛丝马迹就有察觉。


杜氏作势不经意地观察符氏，果然大娘娘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那种微笑的眼神，叫杜氏一时间羞愧难当。


杜氏这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微妙的小动作，往往自以为别人发现不了、或者不会多想，但往往事与愿违。


她的注意力已从郭绍身上、转移到更加关系她命运的符金盏身上，发现符金盏雍容端庄，说话舒缓有礼，从仪态到口气都十分正派。


……上尊号有一个比较隆重的仪式，除了要去太庙祗告，在京二品以上的官员、诰命夫人都要到宫中进献祝贺的奏书，由皇帝进献金册、宝印，方算完成。这样一个仪式之后，权贵们就都知道尊崇者的名声了。


有仪式就有准备，议定五天后、即四月二十在宫中举行典礼。准备的事项除了安排人手、礼仪，还要通知在京的权贵。


秦国公孟昶忽然收到圣旨，先吓了一跳，得知详情后才松了一口气。


花蕊夫人也被封了品级的，孟昶便把这事告诉了她，好让她也准备一下。孟昶见花蕊夫人毫无担心之色，似乎还有点喜悦，他便随口说道：“真是奇怪了，新皇登基，诏书里不忘封你为诰命……郭铁匠有什么图谋，一有大典，就可以召你一同进宫……”


花蕊夫人瞪了他一眼：“现在还胡思乱想作甚？给我封诰命夫人，是因为想笼络蜀地人心。”


孟昶被花蕊夫人一瞪，只觉得她娇嗔可爱，面目秀丽，身材柔软婀娜，便道：“如许久你也不为我侍寝，一点都不想？”


孟昶好一阵子没机会赌博了，存了一些钱买了十几个丫鬟，倒是不缺女人，可像花蕊夫人这样姿色的女子总是难寻，他一时间又动心了。


不料花蕊夫人恼道：“我才不想得那种脏病！”


……上次孟昶去赌坊嫖妓，得了流脓的花柳病，把宫女都染上了，好不容易才治好。但郎中说有的人治不断根，那病倒不会要人性命，但花蕊夫人一想到就不舒服。


她现在看孟昶也不能动心。这人到东京后找不到方士，丹药也不吃了。可照样成天没事干，加上没有丹药祸害他的身子骨，身体好不了不少，养得比在蜀国还白还胖，实在叫花蕊夫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转头看去，坐着的孟昶把椅子都占满了，就像一堆软肉摊在上面，宽松柔软的丝绸袍服揉在一起，整个人看着毫无形状。


孟昶又叹了一句：“在成都府时，你何曾敢忤逆我的意思……唉！”


花蕊夫人默默不答，觉得孟昶是说实话，不说他当皇帝的时候自己不敢反抗，其实当时看他还顺眼得多，毕竟有皇帝威仪的衬托。


可花蕊夫人立刻又想到孟昶在河边花大量钱财，专门为她修建的水晶宫。一时间微微的亏欠心思又泛了上来，想起孟昶以前对她并不刻薄。


“罢了。”孟昶毫不生气，倒有些颓丧和难受。


他上下打量着花蕊夫人，不禁问道：“上次咱们被一个小官欺负，后来很快就解决了。究竟是因为你和京娘的关系，还是那郭铁匠看中你了？”


花蕊夫人忙道：“当然是京娘帮忙！”


孟昶又问：“那为何太常寺少卿（左攸）也来了？”


花蕊夫人顿时觉得孟昶有时候很容易被人算计，可其实也不傻，她含糊其辞道：“京娘本来就是今上府里的人，她却非官场上的人，要对付官员，自然只能求助今上的幕僚。”


“那倒也是……”孟昶若有所思。


花蕊夫人道：“今上要是对我有意，还封诰命夫人，径直把我抢进宫里，又能怎样？”


孟昶听罢愣了愣，点头称是。


花蕊夫人说到这里，倒真是提醒了自己……郭绍为何对自己不闻不理，如果是忘了，怎又会记得封自己名位？对郭绍的冷落，她感到十分失落，眉目间一股郁色泛上来。


有一次，她忍不住想去找京娘，欲通过京娘接近郭绍；可是京娘不在郭府，不知去了何处。花蕊夫人没有得逞，回来后才感到羞臊，有夫之妇，竟沦落到要去主动勾引别人的地步？


而现在，进宫面圣的机会，好像又能见到郭绍了，花蕊夫人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第513章 暗香滋德殿【一】


上尊号的日子很快就到来，郭绍率众臣先去祗告太庙，然后一群人回宫去见符金盏。


刚在神像灵牌前出来，郭绍心里仍旧留着神秘庄严的痕迹，脑子里还回响着一句话，在大部分内容听不懂的祗告文里的一句“人君法天”。这个时代，此前换朝换代太快，皇帝的神秘已经极大降低了，但天地、神灵、君权神授的思想仍旧存在。别说此时的人们根本没有什么唯物主义的思想，就连郭绍也对神秘的东西有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直觉……就好像一个普通人走进庙里，哪怕自己不信神，也莫名有种敬畏之心。


他就算做了皇帝，面对很多“在天之灵”的灵位、也会有庄重之心。


而今天上尊号的符金盏，名义上就是先帝的皇后，郭绍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他其实很不喜欢“端慈”这样的名号；但理智告诉他这种名号是比较合适的，古人的两个字一般不是词，而是分开的两个字，都有褒扬符金盏之意，没什么不妥当。


郭绍乘坐御辇，在前呼后拥中到了滋德殿。


在宫中乘坐的辇车，头上一个黄顶盖，其它方向是敞着的，前后大群宫人随行和文武官员，其中也有吴越国在东京的使臣、已灭亡的蜀国的国主。滋德殿是目前“端慈皇后”的住所，上尊号典礼就得在这里举行，已属后宫；外臣很少能合法地进入后宫区域，郭绍做武将几年都没进来过，但遇到这样的大典礼仪就能进来。


在这种场合下，郭绍一直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会有一些类似满足虚弱的快感，另一方面也比较拘谨，明星在台上一样得表演得体，所以作为皇帝、郭绍觉得要有演技……一个人不可能天生就是这么一副庄严的面孔和举止，但为了符合身份，装出来的罢了。而且威仪会反过来影响心态，总是这样正大光明，也会接受如此心境。


及至滋德殿正门外，无数的宫人跪伏叩拜；从另一条路过来的宫廷贵妇、命妇也汇聚到了这里。郭绍便率众人进了正殿。


滋德殿也修建在台基之上，位于皇城中轴线，周围很空，采光便很好。四处门窗的阳光照射进来，让正殿上的雕木、精致的摆设笼罩上一层黄色的流光，看起来愈发华丽贵气。


符金盏穿着宽大的黄色礼服坐在北面的榻上，雍容而端庄。郭绍走近前，先从宦官杨士良手里接过一叠奏书，呈给符金盏，鞠躬拜道：“皇嫂身位高贵，爱护将士，慈爱百姓，品仪端庄，深受天下之崇敬，满朝文武，进上尊号，请皇嫂过目。”


符金盏坐姿挺拔，从容而舒缓地说道：“官家与诸臣有此心，吾甚慰。”


郭绍递上奏书时，就近看到了符金盏的面容。她的名分是先帝遗孀，还做过太后，称号“端慈皇后”也是老气横秋，身份叫人想起那太庙里像鬼神一般的画像；可眼前的人，莫样儿却大不相同，充满了生命的美。榻上的黄色锦缎、她的袍服、首饰都十分鲜明艳丽，脸上肌肤更是洁白娇美，阳光洒在她光洁的肌肤上，仿佛有一层美好的光晕。


头发上、玉耳上、脖颈上的金玉珠宝首饰，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光，将玉白的肌肤、红红的朱唇衬得愈发漂亮。


她那饱满的额头、圆润的鹅蛋脸，如水墨一般的眉毛和活泼的睫毛，弯弯的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如月光、如清澈的水，如春风一般充满了生命的气息。郭绍最喜那鬓发耳发的边际，发际间，白的肌肤、乌黑整齐的青丝，相映衬趣，叫人感觉十分清秀。如此容貌仪态，哪里有半点庙里那种阴晦的气氛？每一个细处都露出生命的活力。


就算袍服那么宽大繁复，但已是四月下月温度比较高，她不可能穿得厚，丝绸的柔软挡不住那诱人的身材轮廓。胸脯上圆润挺拔的线条，撑得很饱满，却毫不生硬，柔软美妙。坐着时，那裙腰附近，腰身、髋部十分美好……郭绍甚至闻到了那种干净的幽幽暗香，忍不住产生爱慕亲近之感。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哪怕别人不敢注视这边，他也不敢露出丝毫不得体的表现，只能回避着符金盏的目光，才能沉住气。


郭绍接着又不紧不慢地从宦官端着的盘子里，亲手拿过宝印和金册，呈送给符金盏。


呈献宝印仪式后，郭绍鞠躬一拜，向西边走了几步，上位的西侧还有一张宝塌（此时，除了军中，位置是以东为尊；郭绍虽是皇帝，又是符金盏的平辈，不过符金盏在名分上比郭绍年长，所以为尊）。他转身看了一眼，站在一群妇人前首的符二妹便微笑着款款走上前来。


符二妹虽尚未封皇后，却是郭绍的正室，所以地位也很高。她双手微微抱于腹前，款款地走上来，仪态端正得体。郭绍见状，心道二妹虽然平时爱胡闹，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礼仪还是有模有样的很拿得出手。她还在“坐月子”期间，需要休养，不过生产后过去了十多天，倒不必一直躺在床上了。


她走到西侧的榻前，郭绍没忍住轻轻扶了她一下，小声道：“慢点。”


二妹的脸蛋微微一红，款款落座。


上位虽然分东西，不过郭绍离符金盏坐得很近。


这时鼓乐之音便响起了，殿上不分男女，纷纷行三叩九拜之礼，恭贺端慈皇后。接着人们按名位高低分别上书恭贺，在音乐声中，大殿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了。


郭绍面带从容，坐在那里接受人们的叩拜和祝贺。他微微侧目，从余光里看符金盏，仿佛看到一个阳光里的仙女女神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郭绍心下十分受用，他愿意看到符金盏的笑容、愿意看到她愉快，只不过这样的尊号还是不够，希望有一天可以给予更多的荣光。


就在这时，孟昶带着花蕊夫人上前恭贺。郭绍俯视下去，只见孟昶比以前更胖了，此时便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道：“谢端慈皇后、陛下圣恩。”


郭绍微微侧目，便看到了那衣领里面丰腴美好的白生生肌肤。花蕊夫人穿的是坦领罗裙，与唐朝侍女图里面那种酥胸半露的款式相比，此时的风气收敛含蓄了很多；坦领衣衫平时最多能看到锁骨位置，一点都不露。但花蕊夫人双手抱在腹前，跪伏在地时，从上面俯视，就能从衣领里看到春光。


那玉白的脖颈、动感柔软的线条，郭绍顿时被刺激了。他仿佛嗅到了从女子肌肤上散发的特有幽香，心中绮丽；但一想到这种庄重场合，要是露出淫邪作态，实在有损威仪。遂面无表情地应付着，面部已有些生硬。


他暗自定住心神，发现符金盏和二妹都好像在悄悄关注自己，心下愈发紧张。他甚至觉得孟昶的脸色也有点异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恭贺的礼节还在继续，但郭绍已经有点走神了。脑子里时不时就想着花蕊夫人那诱人的姿色，但理智告诉他没必要做得太过分……毕竟后宫女人很多，为了个美人杀孟昶抢人，影响不是很好。


临近中午，符金盏在滋德殿设宴，款待大臣命妇，并有歌舞音乐、各种节目助兴。


人们男女分作两面的席位，便有宫女在音乐之中上来翩翩起舞。郭绍起身离位，前去“更衣”。


从正殿后门出去，有一条迂回的廊庑，宦官宫女带着郭绍找到了方便的地方。他在里面长吁了口气，调整自己的心态，心道晚上就能叫妻妾侍寝了，在这种大典场合，还是收住心神比较好。


他从里面出来，赶着回正殿落座，大步走在最前面。不料刚转过墙角，忽然就近处出现个白影，他不留神差点撞上，武夫的本能反应，他立刻抬起双手护住要害，向前一推。手掌便接触到了一个软软的所在……


“呀！”一声娇呼，原来是个妇人，她的身体娇弱无力、轻轻就被推倒在地，双手捂着胸前。郭绍脸上顿时难堪，跟着他的宫女宦官也愣了。


宦官杨士良是在宫里比较有权势的宦官了，但并未呵斥冲撞了天子的妇人。郭绍定睛一看，原来是符金盏身边的一个先帝妃子，是杜妃，他见过的。


杜氏倒在地上，又急忙翻身跪伏道：“妾身无意冲撞了陛下，最该万死！”


郭绍便上前扶起她：“你没摔着吧？”


他这时确实没多想，没注意装模作样虚扶，只是觉得她摔了一跤，便扶她。不料手掌刚刚接触她的小臂，便感觉杜氏的身体明显地一颤，十分强烈像触电一般，再看她时，脸都红了。


杜氏小声道：“妾身没事，谢陛下……”


这时郭绍才发现，那杜氏的披帛和罗裙料子十分轻薄、很透。里面虽然有胸衣和长裤，却仍有大片肌肤在薄衣里面若隐若现，半遮半掩中那肌肤更加能勾起人的想象。

第514章 暗香滋德殿【二】


郭绍回到正殿，眼前还浮现出白花花的画面，鼻子里似乎还能嗅到那特有的暗香。那个杜氏，他完全不熟悉的人，也没有任何交情，但从她的眼睛里和反应中读到了一种渴望。刚刚她的身子的颤抖、她红着脸火热的眼神……无不引诱着郭绍。他感受到了妇人的心思，似乎看到了她的扭动、听到了婉转的声音。


但郭绍落座后，马上就看到了美丽的符金盏，心下顿时泛起一阵自责：今天是给金盏上尊号的好日子，若是在她的寝宫里动她身边的人，那便太过分了。


符金盏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殿上的表演，似乎对一切毫不知情。就在这时，“哈哈哈……”殿上一阵哄笑，金盏也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玉手轻轻按在朱唇上，脸上泛出了笑容。这样一个历经艰辛的女子，此时笑得却很美很真，着实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郭绍愣了愣，耳边仿佛响起了第一次和金盏亲热时她的话：现在最后的东西都给你了，以后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你。


郭绍心下一酸，心道符金盏才是自己最心底的人，无可取代。他忙转头看殿上的光景，专心看戏。一个脸上抹着白灰的丑角坐在那里，另一个拿着扇子的穿袍服的围着丑角在戏弄。原来正在演滑稽的参军戏，难怪刚才大伙儿笑出声来。


那穿袍服的人又言语戏弄了一番，白灰丑角面若呆鸡、惟妙惟肖，周围的人再次零星发笑。那穿袍服的人回头看向人群，做了个怪脸。


郭绍也放松下来，饶有兴致地观看节目。


不多时，符二妹微微欠身，靠近郭绍说道：“我先回去了，看看孩儿。”


郭绍便道：“我送你。”


他们夫妇一起离席，下面的大臣命妇纷纷侧目。殿上的节目还在继续，郭绍便没理会众人，带着二妹离开正殿。


及至东侧的一处宽敞宫室内，符二妹迫不及待地进去，从一个宫妇怀里抱起襁褓中的孩儿，笑着凑过来让郭绍看。郭绍瞧着这孩子也喜欢，眼睛很明亮，不过他不太会逗弄孩儿，只是平素也经常过来看看。他便说道：“满月了，我给老二取个好听的大名。”


二妹那与金盏相似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大名就要陛下取哩。”


这时“哇哇……”一声，二妹怀里的孩儿便哭了起来。符二妹见状掀开襁褓瞧了一眼，便道：“他饿了，要吃奶。快去叫奶娘过来。”


不料孩儿哭得很凶，还拿小手抓二妹的胸脯。二妹道：“马上就喂你，哎哟，你才十多天劲儿还挺大，要吃奶、马上就要，一点儿时候都等不得。”


不一会，一个走起路来胸脯像果冻一般抖动的妇人走进了寝宫，先急匆匆地向郭绍等屈膝行礼，便麻利地把孩儿接过去，然后转过身当场就解衣服。郭绍急忙侧过身回避。


二妹见状笑道：“咱们这孩儿，不如老大（李圆儿生）的乖，那孩儿不哭不闹，奴婢和奶娘都说好带。”


郭绍道：“老二想要什么，从小就知道卖力争取，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滋德殿正殿上，宦官曹泰不动声色地走上台阶，俯身在金盏的旁边小声耳语了几句。符金盏面不改色，眼睛里仍然带着微笑，只是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她又坐了好一阵，参军戏演完了，换节目前有一个空隙。符金盏便开口道：“我有点累，要歇一会儿。诸位只管尽兴宴饮，不必拘束。”


众人纷纷站起来执礼道：“恭送端慈皇后。”


符金盏从廊庑上前去东边，到了符二妹的寝宫前，门口的宦官便道：“端慈皇后娘娘驾到。”众人纷纷弯腰躬身侍立在旁。


她留下随从，走进殿内，便见郭绍、二妹抱着孩儿，一家三口在一张软榻前。二妹笑着唤了一声大姐，郭绍抱拳执礼。旁边的奶娘便抱着孩儿回避了。


三人在宽敞明亮的前殿里入座，说着尊号的事，谈了一会。


……渐渐地便说起一些闲话来，符金盏看了二妹一眼，掩嘴笑道：“二妹着身子要养一个月，这下可有好多妇人盯着官家了。”


二妹做了个怪脸，小声道：“那个花蕊夫人，故意穿成那样，走到御座前时脸上泛红。”


郭绍愕然。但俩姐妹却不顾他，只顾调笑。


符金盏又道：“怕不止花蕊夫人，姐姐对不住你，那杜妃还撞了官家一下，胸都被摸了。”


郭绍十分惊奇，没料到符金盏如此伶牙俐齿，她估计有点生气，不过生气的方式不是发怒、却是话里藏着话，说来讽刺郭绍。他听着又尴尬又难受，却偏生没法生气，更说不过她，只会觉得羞愧；因为金盏酸起来，同样很婉转，那好听的声音柔柔的话语，绵里带针，叫人无从辩解、无从反抗。


郭绍忙道：“我没看见，不是故意的。”


二妹脸色尴尬道：“杜妃不是先帝的妃子……”


符金盏道：“杜妃一直在我身边，人挺好，更不是个笨人，她恰好能撞到官家，倒也稀奇……虽是先帝妃子，你要是喜欢，要不我想个法子让她服侍你？”


“绝无此意。”郭绍道。


二妹也挺配合，说道：“也怪不得夫君，妇人们主动凑上来的。”


符金盏笑道：“他一进宫，就让李尚宫那等侍寝，这下好了，整个皇宫里的妇人，不论老丑都觉得有机会了。”


郭绍摸着脑门，皱眉道：“我倒真没想到这个问题……”


符金盏又道：“那些妇人，几年见不着一个男子，见到官家这样年轻力壮的人，还能不想？何况你又是皇帝，只要得宠了有巨大的好处。都想靠近你，倒也正常。二妹，这宫廷里妇人上万，这下和你争的人就多了。”


二妹低头沉默了片刻，说道：“宫里的人真是很多心眼，要不是大姐，我实在把握不了这后宫。”


俩人又说了一会话，二妹道：“大姐，你进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们便让郭绍稍等，亲热地一起走进里面的卧室，在两层紫色帷幔之内。郭绍坐在榻上，端起一盏茶灌了一口。


不多时，帷幔一阵晃动，二女子便掀开帷幔走出来了，郭绍转头扫了一眼，便没吭声。这时，穿着宽大袍服首饰繁复的符金盏说道：“我先回宫歇会儿。”


穿着紫红色团花襦裙的符二妹应了一声。


郭绍起身抱拳道别。符金盏便走到了宫门口，从容地说道：“太吵了，穆尚宫你送我回宫，别的散了罢。”


郭绍正想开口和符二妹说话，转头看她的脸时，发现她脸上泛红。顿觉表情异样，定睛一看，顿时愣了。


“符二妹”低声道：“不是我的主意，二妹非要与我换衣服。”


郭绍恍然大悟，心下顿时既激动又紧张，从南唐国回来一个月了，都没机会亲近符金盏。两姐妹乍看挺像，交换身份本来是一个法子，但无论郭绍还是符金盏，都不便主动要求二妹……没法开口的，对二妹不公平。


却不料忽然间有了机会，郭绍毫无准备。而且刚才的气氛也不对，婉言中就像吵了架一样。


郭绍好一会儿没吭声，符金盏抿了抿朱唇道：“我也不想做这等事，你也不缺妇人的。”


“去年我就出去了，金盏真不想？”郭绍悄悄问道。


符金盏瞪了他一眼，道：“你又没有美色，我也不需得宠上位，干嘛要想？”


郭绍一时间微微有点迷糊，小声道：“男子喜欢女色，妇人喜男子，不是一样的事儿？”


符金盏不动声色道：“可不太一样，女子要有好感、有情意，才真愿意奉献。”


“奉献……”郭绍看了她一眼，“你生气了？这真怪不得我，一群妇人在眼前晃……不过我也没做什么。”


符金盏幽幽叹了一气，说道：“我何曾让你不近女色？只不过今天我就在你身边，你却对别的妇人动心，我当然会不好受。”


郭绍不敢和她讲道理，什么男人本能、无关感情之类的话，当下便面不改色道：“我没动心。”


符金盏道：“那花蕊夫人胸口白花花的肉都露出来了，你不动心？”


“没有人能比金盏美，我干嘛动心？”郭绍正色道，一时间他几乎连自己都信了。


“真的？”符金盏弯弯的眼睛里露出笑容，那眼神极具洞穿力。郭绍都有种不愿意撒谎的压力，但心里情知：自己又不是想骗她，只是善意的心思；如若这种时候说真话，一定会影响情绪。


以前，郭绍有机会亲近美女，便是迫不及待直奔主题；但后来有了妻妾，他渐渐琢磨出了一些妇人的感受，再也不会那样囫囵吞枣了……他是个善于领悟和学习的人。他渐渐明白，妇人要真正满意，情绪、酝酿都是最重要的。有时候多花些心思，不仅能让对方满意，反过来在征服她的过程中、自己也能得到更多的心理满足和享乐。

第515章 暗香滋德殿【三】


正殿上的丝竹管弦之音隐隐传来，那边的表演应该换上舞姬们的舞蹈了。滋德殿今天的人特别多，除了正殿上宾客满堂，就是这寝宫外也有很多宦官宫女。不过这帷幔深处，倒也没人打搅。窗户已经关严实，帘子放下来了，寝宫内的光线变得黯淡，阳光从紫色帘子的边缘透了一点光，就好像太阳藏在乌云里、展现出来的彩霞。


宫闱中只有他们俩人，但外面的声音还是让他们有点紧张，说话也很小声。


符金盏道：“我可不像花蕊夫人、周娥皇她们一般能歌善舞，年纪也比你大……”


郭绍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笑道：“那我教金盏跳舞。”


符金盏忍俊不禁：“你会跳舞？”


“真的会。”郭绍一本正经道，“还是两个人跳的。虽不如那些舞姬一般有观赏性，不过重在参与，却不用干坐着看。”


于是郭绍上前，伸手搂住符金盏的腰身，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说道：“那只手，随意放在我肩膀上。”


符金盏道：“都抱在一起了，这叫跳舞么？”


郭绍不慌不忙地教她交际舞，这也是他唯一会跳的，以前在大学里学过。当时学会挺不容易，踩了舞伴无数次。


但让他惊奇的是，告诉了符金盏步伐后，就只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虽然一开始比较生疏。伴着外面的曲子节奏，二人渐渐就默契起来……符金盏确实比后世的人都聪明，至少郭绍觉得自己就赶不上她。


不多时，符金盏便轻声道：“你这样，我们还怎么跳舞？”


郭绍道：“实在忍不住。”


符金盏道：“那你的手还乱动。”


郭绍并没有停下，手指沿着她的后背轻轻抚摸，沉声道：“真美。”


这交际舞就是为暧昧而生的东西，靠这么近，连金盏头发上的气味都闻到了，不信跳舞的时候会没有想法。他又靠近了一些，腾出手，用手指背轻轻抚弄她的鬓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悄悄说道：“青丝和肌肤之间，最是清秀。你的耳朵像玉一般……”


符金盏的呼吸有点沉重：“还有呢？”


郭绍道：“我还喜欢你的肩膀，骨骼纤细、肌肤丰腴，肩背修直，形状圆润。”


符金盏把头从郭绍的肩膀上挪开，美丽的明眸闪闪发光，她伸出削葱一般的手指，放在郭绍嘴上，一脸娇羞，柔声道：“先别跳了吧，以后再学。咱们温习一遍另一种事儿。”


……符金盏迷迷糊糊醒来，转头看着窗户帘子的光线明暗，判断自己就小睡了一会儿，本来就不敢在这里睡觉，呆的时间越长越容易露马脚，只不过刚才太累了就躺了一下。她伸手往旁边的床单上一摸，已经空了，似乎还带着郭绍身体的余温。


符金盏毫无防备地，心下一股莫名的伤感涌上来。


外面被几道墙阻隔了的音乐声仍在音乐飘荡在其间，但这宽敞华丽的寝宫依旧显得很空。


她想起来，第一回和郭绍在一块儿是在符家那座闲置的宅邸，倒是过了夜的，但没有床睡，而且天没亮就分开了。之后陆续和郭绍缠绵过几回，都是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匆匆亲近一番。


符金盏此时忽然很想一件事，安安生生一觉醒来，旁边躺着人，一个她信任的男子绍哥儿。


她怔了一会儿，不敢过多停留，便起身从旁边的衣物里先找出胸衣和小衣。


……


次日一早，皇城一切如常。郭绍在金祥殿东侧的偏殿里和军政几个重要的人见面，商议和布置一些要紧的事。他坐在上位的一把椅子上，大臣也都坐着，这样的场面和以前在殿前司当值差不多，习惯总是不能一下子改完。


郭绍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转头看向枢密使王朴，王朴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王朴抬头见郭绍看着自己，沉吟片刻，抱拳道：“陛下，您想好年号了么？”


郭绍心道：刚登基时提了一次没有满意的结果，后来就搁置了，毕竟现在才四月间，年号是次年才开始用，根本不必那么着急……但为何王朴非要提起？


若是别人问这话，郭绍不会多想。但王朴一向善谋，心思比较多，在这种场合他绝对不会说没用的话。


符金盏的尊号不是郭绍想出来的，那种可以大臣决定；但年号一般都是皇帝自个决定，这东西不仅有“奉正朔”名正言顺的作用，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一些皇帝对国家治理的理念方向。（如太平兴国这个年号，就有追求和平、抑制武功的理念。）


郭绍这么一想，明白王朴的意思了……朝廷中枢和殿前司官署的职能不一样，不仅是应付处理日常事务，还得规划国家的长远战略。王朴就是这个意思，想问郭绍有什么打算吧，又不太好直接问。


登基一月以来，郭绍多次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这局面，政权更替还算比较平稳，大周的形势已经占据了大统王朝的大部分核心地区，主要方向无非两个：是向保障皇权发展？还是要继续大动干戈、建立更大的功业……从辽国手里夺回幽云十六州？


郭绍在做武将的时候就宣扬过自己的一些政治主张和抱负，军乐里就写过收复河山的愿望；但他没有在朝廷里正式确定。


或许从自身利益角度来看，已经坐上皇位，那么自己的皇位、子孙后代的皇位安全，是大于一切的利益。要保障郭家皇权，无疑限制武将是一条正路，因为唐末（五代）以来，有几个王朝的覆灭，主要根源都是开国皇帝驾崩后后人威望不足、根本控制不住内部武将，所以被取而代之……以前的王朝没有选择，外部军事威胁太大；现在大周在中原独大，外部威胁较小了。


郭绍认为自己才二十四岁，并不满足于此；但也不想让以前的格局持续下去，他在寻找一条路……沉默了好一阵，他不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收复河山、恢复汉唐威望荣光，成就帝国之基，一直都是我的梦想。将来我定不亏待诸位。”


他说这句话时，众人都转头看着他的脸，几个人与他相互目视，眼睛里都露出了激动的光辉。

第516章 丝绸缠老树


金祥殿有些年头了，墙角、窗棂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毕竟是重要的建筑，应该经常有修缮。所以这偏殿里的环境看起来不算新，四下却打扫得很明净、布置得很漂亮。郭绍坐的这把椅子，木头上镶着金饰，不过身体能接触的地方，扶手、坐垫都缝着柔软精致的锦缎，既华丽、比起全部金铸的龙椅又不贵，而且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这样的环境让郭绍感觉沉稳，虽然尊贵却不浮夸。他身上的黄色龙袍和幞头，是量身打造的新衣服，绶带上的花纹精雕细琢，料子柔软而鲜艳；只不过脸上铜色的略显粗糙的皮肤，便和精致的装束不太相称了，甚至他的腮部还有一小块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战阵上擦伤了留下的。郭绍的模样完全不像个生活优渥的人。


下面两边坐着的汉子，也和郭绍差不多，身上穿着精细的绫罗绸缎，却是一个个糙汉子，特别是满嘴大胡子的李处耘和马脸杨彪……看去像是丝绸缠在老树干上。就连文官魏仁溥，也是皮肤黝黑、身材壮实，膀子上的肌肉都把绸缎撑起来了。


这时王朴不动声色道：“老臣以为，眼下的形势，用兵应先北后南。


蜀、南唐既灭，南方已无威胁大周腹背的势力，吴越、南汉等地皆无进攻大周的实力，对这些地方不必急于求成。吴越国，前期应以安抚劝降为主；这地方是个泥潭，南唐水师、步军并不弱，却也曾陷在吴越进展困难，两国结怨数十年，南唐国至今没能灭掉吴越，大周要用武也是个麻烦。而南汉国，臣闻其君昏臣庸，可先招降、后用地方偏师攻取其地；而我中原主力，应养精蓄锐准备对付北方大敌。”


此时的场面，郭绍坐在正面，大臣分坐两边，说话干脆利索、谁也不引经据典；倒真有点郭绍在殿前司大堂议事的风格。


郭绍觉得，每一个圈子都会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与成员的出身、习惯、思维都有关。比如先秦时期“君子”圈，说话不引《诗经》，就会被人觉得没有文化；古代文官的文章言论，总会有之乎者也、经纶圣人之言；后世官场，总会有一套来源于马列主义，或什么思想、理论的堂皇言辞。


但无论用什么方式，总会有一些隐含的“弦外之音”在里面。


郭绍就从王朴的言论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习惯性地提起毛笔，在册子里记录此时听出的意思。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了一本正经地书写，用毛笔，不像硬笔一样趴着也能写……王朴主张先北后南，应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尽早限制武将兵权。除了与辽国开战，中原王朝不需要继续以前的军国体制，照样有实力收复南方；但与辽国开战不同，本来就是强敌，限制武将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只要收复幽云十六州，就能进入全面限制兵权的步骤。


王朴微微侧目，见郭绍在听他的主张时还记笔记，脸上的表情大为受用，大受鼓舞。王朴便继续说道：“契丹主昏庸残暴，内部人心不稳。我朝不能为了南方剩下的小国耗费时日，错失良机；理应抓住机会，尽早北伐，趁其虚弱之时，将北面防线推进至长城！”


他想了想又道：“今天下久经战乱，禁军常年战阵磨砺，尚武善战；但若在安乐中待过十年八年，是否还有现今的战力，尚且难料。故老臣以为，北伐宜早不宜迟，内部休整稳定，即可部署北面之事。”


郭绍问道：“王使君以为，我朝该如何着手？”


王朴看了一眼魏仁溥，魏仁溥便站起来抱拳作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郭绍见状，原来枢密院的人对这事儿早有准备。


魏仁溥将带来的图纸在上首的木架上挂起来，郭绍和大臣们纷纷看过去。魏仁溥举止镇定，伸手指着图道：“陛下、诸位同僚，请看此处，北汉的位置。


这条粗线是太行山，西侧便是北汉国地盘，东侧是我朝河北区域。首先，北汉军从南部下来，便直逼黄河，是悬在中原腹地的利剑隐患，南进则可威胁我腹心。其次，我朝攻幽州，必出雄、霸、易（河北），渡拒马河，并以此为大本营和大军后方；北汉军主力自晋阳（太原）可入忻、代盆地，然后从易州西侧进入河北，东出则可威胁我北伐军后路。


北汉国，便是镶入‘中国’的一个楔子，必拔之而后安。”


郭绍听得入神，魏仁溥仍然像以前那么有风度，有儒雅之气，说话中气有力。郭绍一直都很欣赏魏仁溥，这人的气质既有尚武之风、又有礼仪风范。


魏仁溥道：“假设我朝夺占幽州，必进一步北进夺取燕山、西山、云州（大同，这一段则是明朝宣大防线的地区），将国境推进至长城，方可有险可据。北汉便是云州腹背的威胁，也必须要拔除。


因此，王使君与臣的共同主张，要取幽云，先伐北汉。”


他说完，又向上位一拜，郭绍点头以示回应。魏仁溥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郭绍回顾左右：“诸位有何意见？”


李处耘和杨彪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王溥和李谷两个文官对此不吭声。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史彦超，坐在几个人中间，像大一号的人，又如同一只猩猩一般，瞪圆了眼睛在那发愣。


没有评说枢密院官员的主张，郭绍便不再问了。眼看时辰不早，大伙儿还得返回衙门办公，郭绍便询问了一番东京的防务军令，然后解散。


……今天正当调防的日子，郭绍议事罢，也不看奏章，径直坐御辇前去皇城东华门，登上城头观看调防的军队。果然不出所料，他选对了位置，皇城东侧的马行街上有好些人马在依照军令调动。


郭绍观看了一会儿，对整肃的军纪军容十分满意。


将士们在东京城内，不用携带大量的粮草和行军用具，衣甲也很整洁，当然就比在外作战时好看多了。整齐的队列，“咔、咔……”沉闷又厚重的脚步声，充满了力量。郭绍觉得比歌舞还好看。


这时有人发现城楼上的黄色伞盖了，便喊了起来，将士们纷纷侧目，一时间大街上哗然，“万岁”的呐喊声仿佛在整座城池回响。


……


天子的武力，较高的地位，队列里的士卒昂首挺胸极有气势。马行街上的百姓行人，都让到道旁，又敬又怕地围观禁军人马。


自汉唐以来，武夫的地位一直不低，从未受过歧视，唐朝甚至以建功立业、出将拜相为世人最大的荣耀，所以才会有很多边塞诗，有文人“若个书生万户侯”的言论。


而此时，经过了唐末以及之后几个朝代（五代）的混战，武夫更是张扬。战乱让世人惧怕痛恨武人……不过周军禁军还好，军纪比较严明，少有扰民，所以百姓们、东京百姓对这些禁军将士倒没有多少成见。


禁军将士并非农奴一般的底层，实际上他们是周朝素质较高的青壮阶层。身高、力气、年龄都是经过筛选的，不少士卒还识字，而且这帮人现在挺富裕。朝廷以军事优先，大量社会资源向军队倾斜，最近攻蜀、攻南唐之战，郭绍还赏了他们大量钱财……


将士们的形象，不是因为武夫这个职业，而是禁军本身就收纳了一大批精锐青壮……若是到了重文轻武的时代，素质高的年轻人都去读书科举了，世人就会觉得读书人光鲜受敬重。


那道旁被堵塞逗留了一些过路的小娘小媳妇，见到队列里的将士，很多小娘面有桃花之色，在那兴奋地观看。就连老妇人也啧啧称赞。世上的男丁，老幼高矮胖瘦都有，禁军将士却是清一色的青壮，而且有地有钱、吃皇粮、有凭功劳晋升官僚的机会，没事还能见着皇帝。


路边的姚二牛看着这番场面，也是激动不已，不管身边站的人是不是陌生人，逢人便自豪地说：“俺也是禁军里的人，那边的人都是俺的兄弟！”


有人忍不住嘀咕道：“瞧着不像，你要是禁军的人，站在咱们这里作甚？”


姚二牛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想着自己刚刚向指挥使提出辞职，心里一股难受涌了上来。指挥使张建奎已经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了，一大家子只有姚二牛一个青壮男丁，估计会同意的。


姚二牛从南唐国出征回来，发了一笔财。他所在的虎贲军左厢第三军多次在战阵上取胜，姚二牛在当涂之战时又被弄到了前排冲锋，论功欣赏时他分了很多钱……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财物。


他拿着钱在东京买了宅子、铺面，在开封府买了一块耕地，既然已经有钱了，从军上战场还可能会死，所以当时就不想干了。这不刚刚提出要解甲归田。


可是，这时姚二牛却“唉”地叹息了一声，模样颇不高兴。

第517章 战争的痕迹


西陲的太阳从巷口照进来，地面上一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姚二牛耷拉着脑袋往家走，看着地上的影子，神情落寞。脑海中又闪过战阵上斗志昂扬的呐喊，激动人心的冲锋；那喧嚣的气息，热血奔涌的勇敢心情，在这破落的巷子里渐渐又随风而逝，仿佛在遥远的地方。


姚二牛回到家，表妹就迎上来，兴奋地说着铺面的事。他都没听进去。


他回来就把表妹娶作媳妇了，还办了酒席……以前姚二牛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有钱了，回来娶分别时送他荷包的表妹，然后让家里的人有饭吃。现在什么都满足了，有铺面有地、还剩了钱，家里这些要吃饭的嘴至少不再担心挨饿；但他不知道回事，仍然高兴不起来。


这时一群人在堂屋里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商量怎么找佃户、怎么收租，铺面做什么生意。


表妹碰了姚二牛一把：“你想在做点什么买卖？”


姚二牛愣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干，便随口道：“俺会耕地……”


表妹摇头道：“种地收成少，不如在东京做买卖。做买卖还轻巧一些，看着铺面不用下力。”


姚二牛不吭声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什么、能做什么，也觉得成天守在铺子上没啥意思，十分迷茫……想当初在军中，俺们干的是攻城灭国的大事，敌国皇帝都在俺们的马蹄下胆战心惊；再想想现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


“俺不想离开禁军了！”姚二牛忽然说道。


表妹愣在那里，片刻后忙劝道：“咱们家有地有产，战场上多险，表哥何苦还要去卖命？”


姚二牛一本正经道：“没那么容易死。虎贲军左厢两万人，在江南大小打了多次仗，一共也没死多少人，二十个人也死不了一个。禁军军饷高，俺一个人的军饷，比做买卖收地租要多，还没算奖赏！”


过得一会儿他老娘、姨娘都上来劝，却劝不住他。姚二牛担心拖延时间、辞职的名单会被报上去，赶着就要去军营。


……营寨守门的守卫认出姚二牛，便把他带到营署，营署门外还有一二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看管在那儿，姚二牛不知是些什么人。进了屋子，一个魁梧大汉正坐在上面的位置，便是指挥使张建奎，旁边还有些部将和三个褴褛的汉子。


张建奎转头看过来：“姚二，你啥事？”


姚二牛闷闷道：“俺想留下来，做个杂兵也行……”


张建奎顿时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从军就是卖命，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姚二牛点头道。


张建奎便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一个壮实的年轻人。那人一身又脏又破，头发上还沾着灰土和碎草，一股怪味儿扑鼻而来。张建奎问道：“哪儿的人？”


壮汉道：“易州。”


张建奎又问：“易州何处？”


壮汉道：“赵树原。”


张建奎又问他叫什么名，他说叫赵虎。张建奎便叫他把上衣脱了，那汉子顺从地扒掉脏衣服。张建奎的目光打量了半裸的身体，点头道：“底子不错，胸大膀圆、腰细，看样子也是能干活的人。门槛那里有块石头，你举给老子看看。”


赵虎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就抱那块石头，“嘿！嘿……”喊了两声没抱起来。


“哈哈……”几个部将笑出了声。


赵虎一脸难堪，红着脸道：“这石头我肯定抱得起来！不过我们从河北步行到东京，沿途要饭，实在饿得没力气了，将军给我一张饼吃饱了再试！”


张建奎的目光下移，见赵虎的脚上是一些干草破布拿绳子系着的，便抬手做了个手势，亲兵便去拿吃的去了。张建奎又转头沉声道：“把张英叫来。”


张英便是幽州都的军使（都头），先帝北伐至涿州附近，张英带着一伙汉儿趁机抢了契丹人的牧场马匹，跑来投奔了周军。他的手下陆续收了很多河北北部籍贯的士卒……易州在几年前也是属于辽国的地盘，张建奎想让张英查查赵虎这些人的身份来历。


不多时，一个圆脑袋大汉就进了营署，一问那赵虎是赵树原的人，张英顿时一拍脑门：“末将有个亲兵说他老家的地名叫赵树原，叫过来问问。”


等那亲兵走进来，没一会儿就和赵虎热络地聊起来。“你们那村东边不是有个池塘？”“对啊，几年前有个新媳妇，才过门没几天，洗衣裳掉进去淹死了……”


张建奎笑着听了一会儿，便对张英道：“那些人就交给你了，照规矩安顿好了登名造册报上来。”说罢便不理会屋子里的人，起身离开。众人忙抱拳执礼，那新来的汉子赵虎也跟着抱拳。


张英见状微微点头，便道：“你们来了二十几个人，底细能说清楚有人作保的先留下；过阵子军中还会送你们回当地，找乡里亲朋作保，在地方官那里签押名册，所以不要说谎……咱们虎贲军是大周最精锐的人马，不收作奸犯科的逃犯和游手好闲的青皮无赖。


所有人先做杂兵，身子骨好、悟性高的人，学会了规矩和基本武艺，很快就能升战兵；不行的人，会被淘汰去下营屯田。”


“哎！”赵虎使劲点头。


“咱们虎贲军左厢在南唐国折损了一些人，正要补充兵员，你们正碰上好时候，不然平时想进虎贲军比较难。”张英道，“方才你说从河北要饭到东京从军，所为何故？”


赵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愤之色，牙咬得“咯咯”直响：“契丹人毁我家室、杀我老父，还凌辱我的……从军杀契丹人报仇！”


“哼！”张英没有附和，却冷冷道，“禁军不是给你报私仇的地方，必须得听从军令！你要是不听号令，上了战阵以为自己很凶、只顾乱跑，趁早滚！”


赵虎愕然。


旁边还有个瘦一些的武将，眉目也没那么凶神恶煞，这时开口好言道：“赵虎，你既然身负深仇大恨，为何不去找辽人报仇，反到东京来投军？”


赵虎皱眉道：“我打不过契丹人，大周军有人有兵器，只有从军才打得过契丹人。”


瘦武将道：“若是大周军也打不过辽军怎办？”


赵虎：“……”


瘦武将不慌不忙道：“要是军令不中用，军纪松懈混乱，便是乌合之众，肯定打不过常年弓马骑射的辽军。”他转头看向张英，面有尊敬之色，“张军使是幽州都军使，手下的人大多是幽州附近的汉儿，没少受辽人的罪。不过，咱们打了蜀国，又打南唐，几年也没急着对付辽国，将士们依旧拼命，你又知何故？”


赵虎一脸茫然。


瘦武将道：“当今天子此前便是咱们的主将，告诉了将士很简单的道理。若是朝廷不义大局为重、不先解除后顾之忧，就抽不出全力对付辽国大敌。咱们要报仇，要收复失地，便要打得赢，若是打不过莽莽撞撞去送死，有何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矣。”


张英道：“本将先说清楚，尔等何去何从早点想明白。军法无情，若是尔等违抗军令，谁管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六亲不认一律严惩！”


这时赵虎抱拳道：“草民愿效命虎贲军！”


“想明白了？”张英问道。


赵虎道：“张将军一席话，我认定禁军能打，这正是我要投奔的地方。”


张英笑道：“倒是个长了脑子的人。”


这时有士卒搬吃的上来了，张英便叫人招呼外面衣衫褴褛的汉子们进来。一时间大伙儿半句话不说，拿着饼端着汤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


金戈铁马入梦来。宁静的蓄恩殿内，郭绍刚小睡一会儿，人便在榻上频繁翻身，脸上表情一点都不平静。


也许算不上战争后遗症，但好几年的征战给郭绍留下了太多记忆。他时不时就会在梦里听到马蹄声、听到厮杀声，哪怕在静谧安全的东京皇宫里，每天握着毛笔作息，但心仍旧平静不下来！


他做噩梦了，不知道在什么战场上，也不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看到的东西一片血色，血红的残阳挂在山顶，到处都是血。


残旗在不远处耷拉着，他看到一双鼓圆的眼睛，啊……那人在惨叫，充满恐惧。他看到了血肉上的刀口，暗红色软软的，叫人心里一阵抽搐，腥味叫人反胃……


郭绍猛地醒了过来，心里还怦怦直跳，缓缓坐起来长吁了一口气。便听到了纱窗外“叽叽”的虫叫，到了盛夏时节，哪怕宫中的植物比较少，墙角里仍然有些虫子在鸣叫。然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青铜香鼎里飘出来的气味。


郭绍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才发现自己汗水都出来了，今天太阳晒了一天，旁晚也挺热的。他起身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便有人端茶进来。他转头一看，是董三妹，便问：“玉莲呢？”


董三妹道：“玉莲姐做针线活去了，让奴婢照看陛下。”

第518章 报恩


郭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顿时被烫得伸了一下舌头，吸了口气，然后味儿也不太对，没留神眉头稍微一皱。他并不是个讲究茶道的人，也完全不挑，不过喝惯了的东西，猛一下感觉不对还是察觉得出来。


这时董三妹的声音怯生生地说道：“陛下，是不是太烫了？”


“没事，凉一会儿就好。”郭绍好言道，又随口提了一句，“烧开了水，最好别马上泡茶。”


郭绍听到她小声应了一句，便不理会，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布袋，把里面一大叠纸张掏了出来。然后坐在那里随意翻阅。董三妹见状，便小心地退出书房，不敢打搅他。


这些纸是攻灭南唐之战时留下的军令。并非中军军令，而是“江南前营军府”派到各级建制里的文官书吏记录的重要军令。郭绍在对将士论功欣赏时已经看过一遍了，不过他只看了个大概，主要是王朴等军府幕僚仔细研究、以便评军功。


这个“指挥系统”，是几年前郭绍捣鼓的传令兵系统的发展进化版。南唐之战时，郭绍发现挺好用……与前期的制度比起来，从枢密院派遣官吏组成“江南前营军府”这个融入军队各阶层的幕僚团之后，下达军令更加正规、大量的书面材料保留，更是便于战后赏罚管理。


不过，兵权本质并没有任何改变。决策者依然是主将，幕僚官吏、传令兵只是起到辅助作用；主要是一个有效传递、备案的管理完善，也能起到监督的作用。


……现在郭绍又有了新的设想。如果对幕僚团系统、武将进行权力分化，有军事才能的武将掌决策权，幕僚团掌执行权；部下只遵从幕僚团的正式军令，那么武将的兵权不是被限制削弱了？


郭绍急忙在纸上记录这个设想。甚至可以进一步完善权力分配，将幕僚团的执行权、军法赏罚权、兵器甲胄管理权、军需钱粮调度权等等各个分化，隶属于不同部门，战时再整合。如此一来，某一方势力想要单独控制军队、并发动战争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甚至对中央野战主力的军队，平时统兵、组织训练的武将，和出征带兵的武将都可以分开。等武将掌兵权出征时，部下不是主将平时拉拢的人，更难以簇拥武将谋逆。


……但郭绍很快又意识到，这种方法至少不适合眼下的形势。


他想起了一个典型的武将，史彦超。史彦超的骑兵在战阵上非常厉害，一向都是禁军的一把尖刀刀刃；但是，如果没有史彦超带兵，还是那些骑兵将士上阵，战斗力肯定是大打折扣！


郭绍看着茶盏水面微微摇曳的影子，一时间脑子里浮现出了很多画面来。


他是从小卒、低级武将一步步爬起来的，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战阵，缤纷的战场场面浮上心头。冷兵器战场，面对面厮杀，非常暴力野蛮，勇气和士气的作用很关键。


他仿佛置身于纷乱的战场上，头上尖利的箭矢在飞舞，面前拿着锋利刀枪的疯狂敌军，在人身上乱捅！不害怕、不想躲开逃跑是很不容易的，特别是杀人的敌军迎面冲过来的时候。


枢密使王朴曾经在战役发生之后，到大战爆发的战场上组织人统计过死伤将士的伤口。确认了一件事，虽然有甲胄保护，但弩炮、弓箭等远程杀伤的人数，远比近战兵器造成的杀伤大；可是胜负的决定时刻，却不是远程，而是近战冲杀。而近战冲杀，最考验的就是勇气士气……想想那沉重的战马明晃晃的刀枪迎面冲来，和在马路中间要被车撞了一眼的心理感受，还能稳在那里决定拼命的人，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


这时候，带领士卒们的武将威望、能力尤为重要，熟悉的良将能给予将士们信任感和安全感。


郭绍现在真正理解“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在冷兵器战场上为何会让战斗力大打折扣了。


所以至少现在不能那么干，也不能把权力太过分散；否则会让军队和武将的行动呆板，缺乏灵活性……为了最大化地保障战斗力，郭绍打算不急着改变兵权结构，只对“传令兵”、“幕府”进行微调改良。


……


隔壁的一间房屋内，玉莲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抬头问道：“叫你留在阿郎身边服侍，你又跑过来作甚？”


董三妹不好意思地说道：“阿郎在忙着读书写字，我笨手笨脚的，怕打搅了他，惹他生气。”


“那你一会儿过去，别黏在我这里。”玉莲说了一句，便没有多话，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似乎对一切都没有什么想法。


董三妹呆了一会，便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房间里的摆设。她干家务也习惯了，干起来十分麻利。


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会让她“偷懒”，这时窗户上的两盆花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花盆里绿的红的黄的，非常鲜艳漂亮。她停下来，弯着腰凑近了看其中一盆花，那不是真的花，而是人工做的；却做得惟妙惟肖十分精致，叫董三妹非常好奇稀罕。


细看之下，花盆是玉石雕琢。绿色的叶子是翡翠做成，花朵是宝石，茎枝是黄金！材料贵重，而且雕琢得非常精细……这么一个装饰品，得花多少工夫呀。


董三妹忍不住啧啧赞叹了一声：“真漂亮。”


玉莲道：“再漂亮也是假的。”


董三妹道：“比真的还贵重多了吧？”


“那倒是。”玉莲头也不抬地说，“我发现这皇宫里便是这样，连树也很少，什么都贵重，可稍稍呆久了有点死气沉沉的感觉……不过也只有这种东西，冬天还那么漂亮罢。”


董三妹道：“这么小，我拿什么东西擦？”


玉莲道：“别管那些东西，有专门管这些物什的人。”


夜色已经降临，小院里很安静，其实有好几十人在这里当值。不过没有玉莲点头，那些妇人不能靠近郭绍住的套房，当然也不敢喧哗。


过了许久，差不多是郭绍该沐浴更衣的时辰了。玉莲就支董三妹去干活，叫她一个人服侍郭绍。玉莲道：“我不是欺负你，是给你机会。”


董三妹脸蛋微微一红，低头道：“我知道玉莲姐对我好。”


玉莲忽然又问：“你自个愿意的吧？”


董三妹不吭声，玉莲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又不强迫你。”


董三妹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我自是愿意的……阿郎待我那么好，我一直都想报恩。”


“你倒是会想，想着是报恩。你不情愿，多得是人愿意，我要是把谁送到阿郎跟前服侍，那人不得记我一个大人情？”玉莲笑道，“再说在郭府上时，阿郎好像没怎么理会你，怎么待你好了？”


董三妹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在河东时遇到歹人，郭绍捂着她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至今董三妹还记得那隐隐中的温情。但她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那事儿，包括对玉莲。


她想了想，说道：“玉莲姐，我小时候吃不饱饭，周围的人全都吃不饱饭。家里又破又黑，每晚上我都很怕，冬天又饿又冷又怕……”


玉莲停止了手上的活，忍不住看着她。


董三妹抿了抿嘴唇，说道：“谁都没办法从苦日子里熬出来，听人说，有些人出去做盗贼了，不过大多后来都送了命……还有很远的地方，有小娘被大户人家收来做了小妾，十三岁熬到十九岁，被欺负得很惨；不过总算被主人嫌年龄大了给赶出来，平素积攒了点钱财，回来后日子好一点了……”


玉莲叹了一口气。


董三妹继续小声道：“咱们那样的出身，想过好点的日子很难很难；可我什么都没做、什么用都没有，阿郎却给我这么好的日子，对我轻言细语的也不打骂。”


玉莲道：“这世道就是这般模样，那么多人为了能吃饱饭什么苦没吃过，最后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有的人却是锦衣玉食，都不知道怎么找乐子了，嫌东嫌西！”


董三妹道：“玉莲姐，我不是那样的人，在郭家府上、在皇宫里，我都挺高兴。我觉得这里也挺好……”


她回顾左右，精雕细作的窗棂、金玉做的摆设、翠绿纱窗、绫罗帷幔，还有那铜灯架上的好些蜡烛，把房屋照得亮堂堂的，从桌椅柜子到地面，明净整洁，一尘不染。董三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比较素，不过料子也很好，很多大户人家的千金不一定有她身上的料子好。


董三妹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只不过却有种很隐秘的情绪，仿佛一个人要奉献什么一般的感觉。她轻声说道：“玉莲姐，那我先过去了。”


“嗯。”玉莲应了一声，没有多的话。


董三妹轻轻提起裙子下摆，跨出房门，沿着屋檐下灯笼照耀的走廊走过去。到了郭绍住的套房门外，门开着，里面透出暖色橙黄的亮光。

第519章 朦胧灯火


蓄恩殿的床，不是大殿寝宫里的那种大床，模样很像民间的木床，规格也不大。不过上面的木头上雕琢、绘画了许多精细的图案，郭绍没仔细瞧过是啥图案，但乍看挺高档的样子，这皇城里到处都很考究，他实在没有闲心一一琢磨。


郭绍穿着一层薄薄的亵衣，躺了下来。枕边放着一本《史记》本纪。


董三妹把他的外衣叠整齐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她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样子，把郭绍的鞋子也端正地放在床边。郭绍看她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虽然她那么认真其实还是懂得少；按照这时候达官贵人们的讲究，睡觉时鞋子是不能正儿八经摆在床前的，要么稍微有点乱，要么稍微放远一点……也许是觉得鞋子这样摆，床上的人像是在挺尸吧，不吉利。不过郭绍也是苦日子过来的人，倒完全不计较这些，所以没吭声。


董三妹站在床边弯下腰、趴在床上去拿里面的单被，抖散了好给郭绍盖上。这时郭绍便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有女性的特点，他的目光从董三妹身后日渐变圆的地方移开，发现她趴着整理被面的时候前面也是鼓囊囊的，这小娘十五六岁，确已在发育身体。


“玉莲叫你过来服侍我的？”郭绍随口一问。


董三妹紧张地答道：“是。”


郭绍点点头，已了然于胸。


她继续干着活，放床帐。一共两层，先是一层半透的薄纱丝，挡蚊子的；然后外面还有一层较厚的紫色绫罗，是为了隐私吧。


一时间郭绍就在一个比较封闭狭小的空间里了，但并不觉得压抑，因为这样的环境里睡觉反而有安全感；他反倒不怎么习惯在大殿寝宫里睡觉那种空旷的感觉。


光线也变得比较昏暗，房间里的烛光原本很明亮，但被紫色的帷幔阻隔，床上的光线就朦朦胧胧了。董三妹还站在床帐里面，她看起来更加紧张，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低着头脸都红了。


郭绍看了她一眼，心里早就明白了：玉莲让她来侍寝！


如果只是男欢女爱、享用美色，郭绍真的不太喜欢小姑娘……水灵倒是水灵，挺招人喜爱；但是郭绍认为小姑娘对那方面没多少需求，还不怎么禁受得起来，弄起来实在难以尽兴。而且她们会让郭绍觉得，好像他掠夺了小娘什么东西一样，有点作恶的感觉，按照郭绍的心理、便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应该补偿人家，这种无法自我肯定、夹杂别物的直觉，郭绍不怎么喜欢……他喜欢饱满性感、又需要自己的妇人。


就在这时，董三妹或许察觉到了郭绍的被动，便有些委屈地说道：“阿郎，我是不是长得不够漂亮？”


“谁说的？”郭绍立刻回应道，“三妹愈发漂亮了。”


董三妹小声道：“我知道阿郎人好，总是说好话安慰我。”


“不，我只是说实话。”郭绍打量着她，这小娘确实长得不错了。几年前遇到她时，她是个简直骨瘦如柴的可怜小姑娘，但在郭府里吃得饱穿得暖、环境优渥，几年后身体发育得很好，本来脸蛋、骨骼天生就不歪；现在肌肤白净，那种水灵清新，却是只有十几岁小娘才具有。郭绍想起了刚刚从水里长出来的含苞待放的花朵，不胜凉风娇羞般的、乍初向世上展露姿容的感觉。他忍不住有喜爱之心。


董三妹又道：“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又没见识，对阿郎没什么用……”


郭绍好言道：“每个人都有用，若是没有你们，我的衣食住行谁来管？我要是什么都干，岂不要累死。”


“阿郎……”董三妹脸一红。


“嗯？”郭绍转头看着她。只见她咬着贝齿，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让我为你侍寝！”她闪闪的目光流转，水汪汪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我想把我的身体……没有被别人看过的身体，给阿郎……”


郭绍愣在那里。


董三妹紧张地问道：“阿郎是不是还嫌弃？”


郭绍忙摇了摇头，干脆地说道：“你把鞋子脱了上来挨着我睡罢。”


董三妹听罢松了一口气，埋着头羞得不敢看他，窸窸窣窣地脱鞋袜。


郭绍心里想，以前曾经想过让董三妹嫁个好人家过她的日子，但现在不能了……一个皇帝把个宫女嫁出去算怎么回事，或者收个宫女做义妹？事儿就太荒谬了。


董三妹这下注定要在皇宫里呆一辈子了，好像动她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已经上床来，拘谨而紧张地躺在旁边。郭绍翻了个身，带着一丝罪恶的心情，把粗糙的大手伸向了旁边十几岁的小娘。他把手放在董三妹的脸上，她的小身子就是微微一颤。


郭绍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脸、她的发丝，大拇指又放在董三妹的可爱小巧的嘴唇上摩挲，拇指不慎轻轻按进了她的嘴里，触到了她的舌尖。


郭绍见她还很紧张，便笑道：“我的手指有味儿？”


董三妹老实地轻声道：“有点儿咸。”


郭绍道：“天有点热，洗了澡可能又出了些汗……”他又温和地安慰道：“你放松，别怕，我会很轻的。”说罢他自己也有点紧张起来，低头看着董三妹的脖颈和衣领。要解开一个十几岁小娘的胸襟，看她那从未被亵渎过的纯真身子，感受小娘的害羞和新奇，这种事郭绍还真是第一次干。他的内心感受比较复杂，不仅是罪恶感，还有兴奋。


紫色的帷幔，让里面的光线比较昏暗，那透进来的朦胧灯火，十分柔和。暖色让一切景色都温暖起来，一种微妙的情愫和激情，隐藏在这朦胧中，低沉而暧昧。


……


秦国公府，孟昶在花蕊夫人房里踱来踱去，脸上却充满了忧虑担忧。花蕊夫人却坐在梳妆台前，有点好笑地看着他的样子。


孟昶道：“那天你穿那么露，是不是想勾引郭铁匠？”


“我哪里露了？”花蕊夫人不动声色道，“就露了张脸和脖子，你看谁把脸也要遮住的？我连手都在袖子里。”


孟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领子太宽，俯身时什么都看得到！”


花蕊夫人道：“那种礼服就是那个样子的，我还不想穿那么花、那么大红大紫的衣裳呢，有什么办法。阿郎真是奇怪了，怎么突然如此容易吃醋？”


孟昶皱眉道：“老子国破家亡，这什么秦国公，就是个俘虏！那郭铁匠要是惦记上了你，不会杀了老子，把你弄进宫去？”


花蕊夫人一听觉得孟昶戒掉方士丹药后，头脑好像清醒了不少，竟然能想到那么细的事……不过她想了想，郭绍若是要杀孟昶，早杀了，不会等到现在；孟昶确是有点惊弓之鸟，太提心吊胆了些。


她便说道：“你也怕得太凶了……再说你真那么担心，还说什么铁匠？那是大周天子！这院子里那么多周朝廷的人，万一被人听了去，这才是大不敬之罪。与其那么胆寒担心，不如注意点言辞罢。”


孟昶听罢哼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花蕊夫人一番，说道：“难怪当年我被你迷住，你确实招男人喜爱。”


花蕊夫人也有点气，说道：“你是在嫌我穿着、言行不得体，招蜂引蝶？”


孟昶皱眉看着她，摇摇头：“我说不清楚是为啥。”


花蕊夫人的嘴边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多言。


她的打扮并不艳丽，脸上只是修饰得精致，只有一点淡的脂粉，看起来很雅致白净；穿的衣裳也是最常见的花纹和襦裙款式，甚至有点素，不过裁剪得却很讲究，不露肉、却细心地把要紧的部位衬托得更明显。


花蕊夫人本来就是歌妓出身，却比一般歌妓更懂如何取悦高位者……若是打扮得太艳，倒是更容易引人注意了，可是那有身份的男子会觉得风尘味太重，然后下意识提防有脏病；她觉得，妇人首要给人干净的感觉，然后才不动声色地显露一些最让人心动的美妙之处。不过花蕊夫人会用首饰来修饰自己。如果太素，会叫人觉得清高不识烟火，有敬而远之的感觉。所以那些珠宝金玉，反而能给她以女人的气息。


一般的妇人都不懂这些，更别说孟昶这样粗心大意的男子了。他当然不懂。


孟昶看着花蕊夫人，眼神有些变样了。但花蕊夫人知道他不敢乱来的，现在孟昶的处境和心思很复杂，他一方面觉得花蕊夫人是属于他的、本来也是他给捧起来的艳名；另一方面，现在又有点忌惮依赖花蕊夫人，别的关系不说，单单京娘那里，孟昶就很确定她和花蕊夫人的关系。


她现在觉得和孟昶已经平等了，甚至还压了他一头，她不再是个任之摆布的玩物。


果然孟昶“唉”地叹了一声，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有点不高兴地甩了一下袍袖，转身就走。

第520章 舞的想象


滋德殿内挂着一道纱帘，纱帘里面比外面还明亮，因为里面的西边有一排雕木窗户，此时下午时分，阳光正好照射在宫闱内。


帘子外面，侍立着好些妇人，都是身穿圆领紫衣、头戴幞头，打扮得有点像男子似的，宫中仍旧保留了一些唐朝的习气；据说唐朝妇人就喜欢穿男装……帘子里面，确是很安静，木料上旧红色的漆、紫色的丝织品，让室内看起来有点古旧，阳光照射进来，光线里还带着细微的尘埃。于是这里显得愈发幽静。


而一张桌案旁边坐着的女子，恰恰点缀了这古朴却华丽的宫闱。天气已经有点热了，符金盏穿的衣衫又软又薄，她的身子十分美妙诱人，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室内都仿佛多了一些生机。


“啪”地一声轻响，符金盏把一粒玉石白子放到了棋盘上的十字线上，然后转头继续看着一本书。她的神情恬静，不慌不忙，动作非常慢。


有时候她会比较专心，时而又走神胡思乱想，反正并不着急。虽然面对的是棋盘，但她走神时也在寻思内外各个层面的布局，不过她自郭绍登基后，再也没有主动干涉过军政，只管后宫的事……她没觉得这种日子难过，踏实又轻松、养尊处优，她的心情很轻松；她最不想过的是担惊受怕，身在恐惧中的日子。


只是微微感觉有点寂寞。


符金盏轻轻活动了一下头颈，反正身边没有外人，她便舒展上身，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接着又站了起来，在宽敞的宫殿里慢慢地踱着步。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步伐带着某种节奏和规律，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潮红，不禁抬起手臂，左手放在上方、右手平伸，仿佛在抱着什么东西一般，脚下仍旧踏着那缓慢的步伐。符金盏微微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了阳光般的气息，仿佛听到了耳边的柔声轻言……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禀报端慈皇后娘娘。”


符金盏微微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忙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微微转头道：“何事？”


来的人是穆尚宫，她站在帘子外面，弯下腰说道：“陛下到滋德殿来了。”


符金盏刚刚有些不悦的心情，立刻又燃起，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刚想出去，忽然又停下脚步，从容问道：“官家去我妹妹那里了罢？”


穆尚宫道：“是，他先去了符夫人的寝宫，不过叫人过来说，请端慈皇后娘娘同进晚膳。”


符金盏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


“这小东西！”符二妹抱怨了一声，把孩儿递给奶娘，麻利地拿起一张手帕擦袖子上的水渍，那是小家伙撒在她衣服上的脲。她又道：“一会儿再沐浴换衣服。”


郭绍看在眼里，随口说道：“二妹以前是每天接触琴琴书画的清雅人，现在真正变成妇人了。”他想了想又道，“那天你生孩儿时，声音那个惨，一定很痛苦罢？”


符二妹抿了抿嘴唇，小声道：“那时恨不得有人把我的肚子剥开！真是觉得身体都被撕裂了。”


“唉，做妇人也挺不容易。”郭绍叹道。


符二妹忽然笑了起来。


郭绍愣在那里：“有啥好笑的？”


符二妹道：“我就是觉得官家挺好笑，妇人都这样的……什么清雅人，我过门时都二十几岁了，你意思是我还要在闺房里等老么？”


她微微一顿，柔声道：“我最高兴的事，最重要的事，都是你给我的……从第一次体验男女爱慕之情，到生儿育女，变成一个妇人，也是个尊贵的妇人。我什么都有了，我要谢官家。”


郭绍听罢有些动容，握住她的小手，说道：“你们姐妹对我的恩，我不会忘记的。”


奶娘和宫女们见二人有亲密接触，便知趣地退下了。


郭绍声音低沉道：“没有你大姐帮我，不是你嫁给我，我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符二妹并不否认，只是说道：“我们也不是没受夫君的恩。大姐说的，要不是夫君稳住禁军，并且厉害地攻灭叛乱、攻灭蜀国南唐，朝廷的威信都保不住，谁也稳不住局势，咱们都很危险。”


郭绍沉吟片刻，径直说道：“等你身子好点，我就封你为皇后。”


俩人说了一会话，眼看太阳差不多下山了，符二妹赶着去擦洗手臂、换衣服，然后便一起去滋德殿的饭厅用膳。符金盏稍后也过来了，饭桌是一张圆桌子，符金盏坐在北面的东侧，郭绍和二妹坐在西侧。


二妹乐呵呵的，脸上挂着笑容，显然她很爱听郭绍与她情意绵绵地说话，刚才心情就很好。符金盏看起来情绪也不错，她还是挺爱和郭绍在一起吃饭说话的。


桌子上已经摆上了菜肴食物，有荤有素、有咸有甜。此时宫廷就算设宴也不会太浪费粮食，何况是平时吃饭，样数并不多，每一碟装得也少；不过做得都非常精细，不仅味道不错，也很注重卖相，颜色很鲜美，比如那洁白的糯米、绿色的荷叶、嫣红的糖腌樱桃，颜色搭配得十分美丽，加上旁边黄色的炒豆粉蘸料，真是五颜六色各不相同。


两姐妹一边小口用膳，一边时不时聊些琐事，郭绍闷头先消除了肚子的饥饿，然后喝了一碗醪糟汤。这时才说起话：“朝廷近期议定了一些大略，接下来要对付的国家是北汉。”


符金盏刚才完全不问郭绍军政上的事，但只要郭绍主动说起，她还是兴致勃勃地听。


郭绍知道符金盏比较精通国事，这也是表明一下态度而已……算不上汇报工作，因为郭绍认为她早就知道朝廷内部的事了，那内侍省监曹泰，本来就是符金盏的心腹，估计会在她面前说吧。


郭绍道：“是不是接着用兵，我也曾犹豫过……不过眼看大周军颇有战力，国力日盛，实在不甘心放弃心中的大功业！”


符金盏柔声说道：“你有抱负，就尽管去实现。我相信你早就经历领悟过进退分寸了。”

第521章 无法调和


郭绍道：“那赵匡胤在北汉，肆无忌惮诋毁辱骂皇嫂，待我灭了北汉，捉了他来向皇嫂道歉。”


符金盏听他说得轻松，当下也很配合地露出微笑，流转的目光看着郭绍那张铜色的脸：“是不是像捉孟昶一样？”


“赵匡胤和孟昶不同，我不能宽恕他。”郭绍本来也轻松，说着说着脸上渐渐露出愤慨，“他以前就是我的死敌，极大地威胁我的性命、家眷，和身边的所有人。我必除之而后快！当初在东京形势急迫、胜败弹指，那时无法部署天罗地网，让这厮跑掉了，现在已成极大的祸害。


他煽动挑拨国内隐患，辱骂皇室。上次有奸细潜入东京试图为敌国盗取军机，我怀疑也是他所为。此人虽已失败，仇恨之心从未消除。”


符二妹在旁边好言劝道：“夫君息怒。”


郭绍沉默了片刻，怒意稍退，又道：“我已经叫枢密院派人潜入北汉，掌握赵匡胤的行踪。若是这次能抓住他，得先让他尝到羞辱、提心吊胆的滋味，然后才让他死！”


符金盏隐隐感觉到了郭绍残暴的一面，之前对付赵匡胤余党时同样不算仁慈。不过他平素还是很宽厚的一个人，听说在军中还有“妇人之仁”的评价。


符二妹似乎也感到了气氛不对劲。三人沉默下来，慢慢用膳。


郭绍吃完了，放下筷子，这才缓下语气，沉吟道：“如今何去何从，我也想过很多。其实咱们拥有的够多了，我决定对北汉、契丹用兵并非完全为了野心、好大喜功……”


“还有什么？”符金盏轻声问道。


符金盏挺愿意听郭绍倾述他的想法，那是帝王的心思，可能他除了自己再也没人能说内心的事了……不过符金盏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郭绍之间的位置已经逆转。信任和情分没有变，但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主动位置；郭绍亦不再是她和符家的部下，他成了主人。


“安全。”郭绍的声音让稍稍有点走神的符金盏回过神来。


郭绍道：“能对咱们的安全造成威胁的，无非两类势力。第一种是有仇的死敌，比如赵匡胤，以及在国家层面上一直以大周为敌、认为是周朝抢了他们江山的北汉（后汉的后人）。第二种便是比咱们实力大的势力，比如契丹，他们可以在强盛时欺压我们、甚至要挟我们就范。所以我若是就此收手，心里也不安生。”


……


晋阳（太原）南城门，赵匡胤回头对李继勋说道：“郭绍必伐北汉。”


李继勋策马加快上来，说道：“赵兄为何如此肯定？郭铁匠刚刚篡位登基，怎不先治理国内一统天下？”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一队守城的将士在门口站着。赵匡胤便不搭话，翻身下马，牵着马和一行部下向城门走去。他走进门洞，不禁仔细观察城门。


城墙非常厚实，门洞的这个城墙底部，起码厚二十步（二十几米厚），所以赵匡胤走进来，就好像进了一个隧道！洞里的光线有点暗，城门外明亮的亮光就在前方，此时此景，赵匡胤仿佛从山洞里要重见天日了一般。


“晋阳城是雄城！”赵匡胤随口赞了一句。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出了城门。走上驿道后，大路上的人不多，也不认识他们。赵匡胤这才说道：“北汉国一直是大周死敌，并且地势悬在中原头顶；唐末以来几朝几代，取代前朝的新君好几任都是河东节度使，东京必视晋阳为心腹大患。况且晋阳之险，在于雄城，先帝（柴荣）伐北汉，无功而返，便是攻不下晋阳城。郭铁匠自以为攻城犀利，他不想试试？”


赵匡胤顿了顿又道：“统一天下当然重要，但蜀、南唐两个大国既灭，统一天下已无难度；别的小国无法威胁掣肘大周腹背，那些小国并不能拖住郭铁匠北伐的脚步。至于治理国内？李兄以为，还要如何治理？”


李继勋沉吟不已，一时间答不上来，他毕竟只是个武将，可能很少去想那些事儿。


赵匡胤道：“现在的节镇，干涉地方官政务的权力已被收回（柴荣时期的诏令，严禁节度使干涉州县政务），精兵全被抽走。节镇已经没什么实力了，势力范围只剩下治所的一座城；若是还要削弱，只剩下财权，可以设转运使进一步收回节镇敛财的权力，到那时节度使便真就成了一个空壳。


郭铁匠这个帝位，就是摘先帝的果子！太祖、先帝以来，一直在限制削弱地方节度使，实行强干弱枝的策略；现在的中原，地方节镇根本无法威胁东京，中央独大在先帝时就已成势。郭铁匠篡位后，地方没有实力，也不需要急着动他们。”


李继勋道：“如此说来，赵兄早已知道李筠无法成大事？”


“当然成不了，不过他一个狂妄的人这回那么听话，顺从地调防，我当初倒是不能确定。”赵匡胤道。


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煽动李筠，大家便不再提了……因为赵匡胤等人都对郭绍十分不满，愤恨不已！


赵匡胤叹了一声：“也是郭绍连灭二国，武力威势的缘故，估计李筠也有点怕这个太能打的人。因此从郭绍政权来说，稳固地位目前靠的不是削弱地方、而是进一步提高威势；这些都是我判断郭绍要继续攻伐北汉的缘故。”


他想了一会儿，沉吟道：“郭绍的威胁不是地方节镇，而是禁军武将！”


李继勋听罢点头称是。


赵匡胤冷冷道：“郭绍就是以禁军大将的身份，篡夺先帝之子的皇位；禁军独大，武将权力仍强。若对皇位有威胁，只有禁军大将了。郭绍现在盯住的恐怕不是地方，而是他身边那些大将。”


李继勋道：“目前倒是没听到风声，周朝廷要削弱禁军大将。”


赵匡胤道：“我估计那厮（郭绍）已是得意忘形了，说不定会想收燕云十六州。”


“啧啧。”李继勋道，“野心真不小。”


赵匡胤哼道：“我只是猜测，但最可能看到的事儿，还是郭绍会想法子削弱禁军大将。身居帝位，能放心那些可能取而代之的人？他也得想想自己是怎么篡位的。”


一众人谈论了许久，便策马来到了一个隘口，便见一些北汉将士看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其中一个圆肚大汉看到了赵匡胤，急忙喊道：“主公！主公！”


“李都头回来了。”赵匡胤回应道。


李都头道：“我身上有印信，可北汉的人听我口音不对，非说我是奸细。被人送到了这里，就等着主公来解围。”


赵匡胤上前和那北汉武将交涉，出示了印信报上名。北汉武将打量了一番他，立刻就信了，因为赵匡胤毕竟做过大周禁军的二号大将，名声还是挺响，北汉军这边知道他投晋阳来了，黑乎乎的样子也挺好辨认。


替李都头等人脱身，赵匡胤便带着离开。他观察了一番，李都头等三人是自己麾下的亲兵，还有一个中年人是陌生人，便问道：“此人是精通造甲术的工匠？”


李都头听罢脸色一暗，“唉”地叹了一声，将此行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如何在东京遇到意外，如何被围追堵截；差点过不了黄河，临时逼急了只好找了一只破船强渡……


“当晚风急浪大，那孩儿在我手里，我差点没被颠进河里，不慎将孩儿掉进水中。那厮急了，挣脱了趴在船边想捞人，也被浪头掀进了河里……那黄河水又浑又急，转眼就把人淹没了！咱们只有一艘破船，如何能救？待到对岸，落水的人恐怕早就淹死了，已是无计可施。南岸的周军、官差追得又紧，卑职不敢回头，只好赶着回来了。”


赵匡胤听罢眼睛里的神色非常难看，不过脸色是变不了，因为太黑。他踢了一下马镫，立刻说道：“这下咱们又多一笔账没算了！”


李都头忙道：“卑职该死，坏了主公大事……可当时着实迫不得已。”


“我是叫你潜入东京，慢慢寻找机会。你倒好，过去走一遭，前后不到一个月！你们这些武夫就是性子太急。也罢……”赵匡胤道，“也不是什么能塌天的事。反正咱们与郭铁匠的仇早就结下，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记住，郭铁匠是绝不会给咱们这帮人活路的！你们想想那年留在东京的兄弟吧，是什么下场？”


众人无不面露悲切之色。


赵匡胤这时指着被押在中间的汉子，又问：“你带回来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李都头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他在工坊里做杂工……”


赵匡胤严肃地看着李都头：“千里迢迢带这么个人回来，你是认真的么？”


旁边的石守信道：“把那厮就地砍了！”


姓卢的工匠大急，说道：“我见过造甲的东西，知道长什么模样！”


赵匡胤递了个眼色，旁边一部将上前问话，结果一问三不知，而且那厮连字都不识！

第522章 寝食难安


晋阳北汉朝廷内，这阵子上书议论大周要进攻北汉的人很多。人们拿各种迹象作为凭据，有说周军的主攻方向已经转向北面。也有说大周没有收回禁军大将兵权的动静，就是想继续穷兵黩武。


总之大周相继吞并蜀国、南唐、南平、武平等大片土地之后，如今已是南方超级大国，国力人口已有与大辽抗衡之象；相比之下，北汉这点地盘就实在太小了……地盘太小，人、粮、钱、物资全都很困乏，支撑不起大规模的长期战争。而且那大周皇帝郭铁匠是纯粹的武夫，名声在外。


北汉主刘钧面对的武力威胁很大，寝食难安。


大臣们纷纷想为国主分忧。有人建议和大周国谈谈，可是说来说去连刘钧自己都觉得没法谈。


河东和中原的积怨实在太深；北汉国和周国也积怨太深。周太祖郭威起兵造反，灭掉了（后）汉朝；而北汉国开国皇帝又是（后）汉高祖的弟弟，北汉主一向认为是郭家谋夺了他们刘家的江山，完全是世仇。北汉国向大辽自称“侄皇帝”，向辽国寻求庇护，站的阵营也是完全敌对的。加上还有更多的旧恨：柴荣登基时的高平之战，北汉国一向支持蜀、南唐等的敌对行动……以及多年来双方厮杀的仇恨。


有时候两国之间为了利益，就算是敌国也能谈。可是，有些国家之间确实没法谈，北汉和大周就是没法谈的关系。只有靠打了……


于是有大臣建议重用赵匡胤，觉得赵匡胤是一员良将，又熟悉周国的军政、战术。但刘钧很快就婉言拒绝了，说北汉国并不缺良将，比如“杨无敌”（杨业）这些都是千里挑一的沙场战将……其实刘钧也不完全信任杨业，因为杨业的弟弟在大周做防御使；相比赵匡胤和郭铁匠结怨，立场上杨业还比不上赵匡胤。


但刘钧认为，赵匡胤这厮比杨业难驾驭的地方在于：杨业是纯粹武将，赵匡胤是和郭绍一类人。刘钧打心眼里不愿意看到赵匡胤在北汉势力坐大。


刘钧虽然提心吊胆，但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毕竟周军是否要对北汉用兵，尚停留在猜测阶段，东京内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周军在调动兵马准备动武。


……况且，北汉国虽小而强，也不是好欺负的国家。刘钧忙着想办法武备，听说赵匡胤的人捉回来了造甲的工匠，便派人接手了俘虏，负责此事。


刘钧亲眼见过那种盔甲，对此事尤为重视，派遣的人是枢密院事李信。


李信是个颇有才干的文官，及至看押俘虏的地方见了一面，就知道那姓卢的工匠肚子里没货，这人连个名字都没有，人称卢大。


李信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差事难办了。若是一个人肚子里藏着东西，只要落到了手里、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吐出来；可要是那人肚子里没东西，叫他怎么吐？


“李府事，咱们要不要拿刑具进来？”一个胥吏头子问道。


卢大听着身体一颤，脸“唰”一下白了。


李信微微抬头，明亮的小眼睛从卢大脸上扫过，说道：“暂时不用了。”


“喏。”胥吏抱拳应答。


李信不慌不忙地翻看着手里的卷宗，看了一遍上面记录的有关此人的事儿。卢大为了保命，将一个姓孙的造甲坊坊头出卖，害死了那坊头的全家……看到这里，李信又想起刚才卢大的表情，心里已经确信，此人并非骨头硬的人，已经被逼得穷途末路，逼迫得太甚也是毫无作用。


“孙坊头一家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李信开口问道，语气并不凶狠。


卢大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旁边的胥役骂道：“没长嘴？”卢大急忙答道：“是，有关……”


李信转头看了胥役头子一眼，那人忙弯腰不开口了。李信又道：“你现在若是逃回周国去，官府是不是要找你算账？”


卢大道：“是。”


李信招了招手：“把他的脚镣手镣取了。”


卢大忙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李信又道：“你暂时就呆在这里，现在回想一下，在造甲坊都看到了些什么。只要说的东西有一点用，今天就有饭吃、有水喝。你听明白了吗？”


卢大急忙点头，想了想，比划着手势道：“一个大锤子，铁的！哐哐哐……”


李信眉头一皱，仍旧提起笔记录下来。


卢大伸手揉着太阳穴，冥思苦想道：“有这么大一个，起码几千斤重！铁链子拉上去，又落下来，下面有铁砧……铠甲就在下面捶出来！”


李信问道：“究竟几千斤，九千，三千？”


“两三千斤，或是一两千斤？反正很重！”卢大皱眉道。


李信问道：“还记得什么吗？”


卢大道：“墙上有轮子，铁链通隔壁，隔壁我没去过……”


李信点点头，不再多问，说道，“你们俩看着就行，一会给他水喝。”说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对手下吩咐道：“先去雇一些铁匠回来。”


……


“驾！”带着幞头的郭绍吆喝了一声，带着一行人在皇城北苑策马。前面一道城墙出现在草地尽头。


那里仿佛是一座小城，有砖包的墙，上面还修建了墙垛，不过城墙不考虑军事防御功能，比较薄而矮，那便是军器监设立的试验作坊。如今郭绍对保密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这小城只有一道城门，里面几乎与外隔绝；而且小城本身在皇城的城墙内，更与外界很难联系。


而且世人完全没地方知情，知情的只有军器监、内侍省两个衙门。


这地方现在在按照郭绍的意愿，研制火器。


火器已经进行了第一次试验，军器监昝居润今天写了一份奏章上来，但郭绍心里不太满意……并非昝居润能力不足，或者文章写得不好，实际上奏章写得十分漂亮，也很详尽；但是总是缺点严密的逻辑性，古人的思维习惯没有那种分论别类的方法，可能是没见识过的原因。


于是郭绍打算亲自跑一趟看看情况。


一进去有些临时修建的房屋，是工匠们的生活区，然后又进了一道门，不久后就到达了作坊区。里面各种铁匠用的工具、铁料、木炭、风箱一应俱全，郭绍一到来倒是有一种熟悉亲切感。


一群几十人跪伏在地，大呼道：“陛下万寿无疆。”


“起来。”郭绍随口道。


昝居润和两个文官躬身站在郭绍身边，带着他去看东西。到了一间屋子里，只见案板上大大小小一排颜色不同的金属管状物摆在那里。


昝居润说道：“陛下，都是照您的旨意制作的。您请看，这一枝是铸铁管，同样的铁管一共铸造了五枝。先铸造后，把内壁慢慢钻磨光滑，不过铁水冷得慢、有砂眼气泡没办法；铁管比较狭小，试铳时铅丸大小正合适……炸膛了。铸铁实在太脆，内壁也不太光滑。”


郭绍微微点头。


昝居润又指着另一根更大的：“这枝也是铸造的铁管，不过管壁更厚、口径更大，又短又粗。试铳倒是没坏，不过只能发十步远，且不能穿木板。臣窃以为，这玩意不实用，比梭枪（标枪）还不如，而且麻烦。”


他又换了一根，说道：“此物是熟铁反复锻打之后，以铁棍为芯，锻裹而成；然后钻磨光滑。铅丸大小合适。装了火药试了一下，铁管锻接处被撑开口了……”


昝居润一连禀报了好几种金属管。都是郭绍的意思……因为郭绍完全记不得火枪枪管的工艺，于是采用了分类试验法：只要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造一种出来，然后一一试验性能。


铸造、锻打的技术，完全是这个时代铁匠们能容易做到的手艺。唯一新奇的地方，是分类实验的方法、以及设想。


昝居润说了好一会儿，指着一根青灰色的管子：“它是青铜铸造而成，也是最好的一枝。先用青铜铸造成型，然后拿铁钻钻磨光滑，青铜比铁软一些，钻起来也容易……不过里面常有一些杂物，仍然没法做得太光滑。发火药铅丸时打得最远，四十步能穿薄木板，二十步可穿铁甲，也没啥准头……比弓弩还是逊色很多。”


郭绍听罢是对比之下最好的东西，便拿起来看。一拿在手里，觉得很沉，然后比较粗、也比较短；口径倒是不大、管壁是很厚的。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见过真的火枪，但打鸟的火药枪是见过的，电视里也看过模样；完全和这个不一样。他印象里火枪要细长得多，不是这么一根粗棒子。


至于为什么这根铜管有点短，郭绍也干铁匠，是清楚工艺的，整体铸造这么小口径的管子，没法做太长的砂模。


而且听昝居润说，四十步才能穿薄木板，二十步的杀伤力才比较大，而且没什么准头……郭绍心里更是一凉，想想自己射箭，射一百步还能大概保持个准心！这差距也太远了点。


不过一想，普通神射手用弓箭也没自己厉害，要保持准头和杀伤力也就几十步远，心里才稍稍有些许宽慰。

第523章 烹小鲜


眼前的状况，叫郭绍心下掩不住的失望，火器威力并非想象中那么强，反而十分鸡肋……性能连弓弩的一半都比不上，比梭枪稍远却麻烦得多，实在用处不大。


人们都是很注重实用，要是换作别的任何来决策这桩事，肯定就只当成新奇兵器的噱头，拿来吓唬人了事。但郭绍不这么认为：一开始火器肯定比不上冷兵器，但未来的方向属于热兵器，这一点毋庸置疑。


郭绍亲眼见识过火药兵器对刀箭作战的极大优势（直到鸦片战争的列强也是用黑火药兵器），已经亲眼证实过结果的人，若是不朝正确的方向走，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明明知道枪炮厉害，偏有意回避，不去触碰、试都不试，郭绍觉得好像没必要那么做。


况且就算火器现在派不上大用场，郭绍手里掌握着整个国家资源，也不缺这点研发消耗。失望的情绪稍纵即逝，转眼间郭绍就摆正了心态，打算继续走下去。


他叫军器监昝居润重新布置试验，亲眼看了一下各种材料的金属管效用。一行人来到校场，工匠们竖好靶子，将火药装填到火铳里面，然后用木架固定放在地上对着前方。


火铳全是半成品，只有一根金属管状物，火药、弹丸装填好后，一根长长的引线从前面牵引出来，引线是纸包火药，和鞭炮的引线差不多。


没一会儿，工匠点燃了“鞭炮引线”就跑开了，木架上的火铳“砰砰”响了起来，硝烟腾起。只看景象，确实很像火枪发射的模样了。一番试验后，众人检查铳管的损害、靶子上的弹孔。情况和昝居润描述的相差不大……郭绍完全确认了这玩意的威力确实不大。


……郭绍带着昝居润等人来到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坐下，这屋子里还放着不少工具，其中便有郭绍见识过的那种利用麻绳绞力的钻子。


郭绍叫人摆上纸墨，提起笔便随口问道：“就算是那种青铜火铳，制作成本也比弩要低廉？”


“那是当然。”昝居润道，“朝廷虽缺铜，不过一枝青铜铳要不了多少铜，铸造、钻磨也远远比不上弩箭耗费的人力……更何况，开矿之权在官府手里，就算铜贵，但耗费人力少，对国力和民生的害处也少；造青铜铳比造弩对朝廷的负担小得多。”


郭绍听罢点头赞许，心道：官能当到中枢的人，见识和头脑都超过常人，昝居润说一件事，就知道从大的层面上考虑阐述。


郭绍提起笔不是在记录，而是在画一张表格，良久后他才将笔搁在砚台上，拿起手里的纸顺便吹了一口气，递到昝居润那边，说道：“今后奏报军器监各类事务，仿照这种表格，清楚明白一些。也不容易遗漏每一种尝试。”


“喏。”昝居润忙双手接了过去，留心观看。


“每一种东西，是什么尺寸、材料，然后另一格写工艺和制作过程，还有试验后的描述。先分类整理，然后才写几句总结的文字。”郭绍道，“还有长度、重量的标准，世面上用的尺寸并不精准，昝公想个法子把基本的标准定下来，将来军器监制作各类军械的尺寸，都照官府的标准。”


昝居润急忙抱拳应答：“臣遵旨。”


郭绍又道：“咱们找的这些工匠，待遇不错，初时干活可能还比较上心，时日长了这个地方是不是会变成给人混日子的地方尚且难说。你要定一些规矩，明确赏罚，对那些用心琢磨出成果的工匠要不吝奖赏……让大伙儿有个奔头。”


……郭绍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又顺便下令研制火炮和投掷爆炸物。


与火药利用相关的东西，火器作坊都可以请旨经费尝试。不过郭绍指定的重点方向，还是枪、炮、投掷物……只有这三种东西是最实用的，结论依旧来自于见识。


在后世黑火药兵器发展到极致的时候，特别是西方世界后来居上，经过多年的各国混战和检验，火枪兵、炮兵、掷弹兵才是最有用的兵种。而另一些看起来花俏又奇特的东西，恐怕实际没什么作用……比如那个火箭，好像一发几十支，但是因为弹道轨迹完全不可控，基本没有杀伤力。


不过郭绍没有打算抑制人们的尝试，万一造出实用的新东西，也不拒绝。反正校场上看效果。


……想靠火器来解决军事问题的愿望落空，郭绍便没在火器作坊呆得太久，很快就离开了这里。不过皇帝亲自到这里来，也表明了郭绍对此事的重视。


他回到了金祥殿御书房，左攸等人已经把整理好的奏章呈送上来。郭绍没有马上看，先琢磨了一下自己要干的事……攻灭北汉。


不过准备远远尚未完成。首先他得等待派遣到北汉的枢密院细作，把比较详尽的情报拿回来，才好部署兵力和战术。孙子说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一场完全没有把握的仗，最好的选择就是能不打就不打。


郭绍开始处理奏章，都是左攸和黄炳廉整理“精简翻译”过的内容，看起来很快；目前以军事为头等大事的时候，政务本来就是次要，这种方法让郭绍提高了理政效率……但并非好办法，他之前就发现了弊端，难以获取大臣贤士的纳言和思想。所以郭绍时不时还要看文言写的原文，大概都看得懂，不过吃力一些罢了。


前阵子他参加了两次“经筵”，便是有才学名望的大儒给皇帝上课。郭绍感觉不太好，大儒们重点是讲经书典籍的思想，而且他们的观念郭绍不太认同。所以去了两次，他就不去了。


郭绍需要的是一个古文启蒙老师，其实乡村里教蒙学那种私塾先生就足够，可以系统化地教会他古文知识。可是他又不敢请那种人来给皇帝上课，恐怕要被士林笑话。于是左攸就担当起了这个任务。


处理完正事，郭绍就把左攸叫到后屋里去，叫他教授自己基础课程，每天还有临摹练字的作业。俩人几乎每天都在那小屋子里单独相处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阴谋老是要商议……郭绍不太想被外面的一帮官员看着自己在蒙学。


郭绍学得很认真，他像个好学生一样坐在桌子前面，有模有样地专心诵读没有标点的论语，方法和那些孩童差不多。因为郭绍认识到了在这种环境下，对文言识字断句的重要，不然连奏章都看不懂，还治理什么国家……他想起了明朝的天启皇帝，爱好是干木匠，完全不想亲自处理政务；现在郭绍有点理解木匠皇帝了，因为他是个文盲，作为文盲要处理政务有多难受，郭绍这个“半文盲”感同身受。


读完了当天的内容。左攸便和郭绍说了会儿话。


左攸拿起一份奏章，说道：“此文是一个地方推官写的，他的意思是进言陛下，禁止五十岁以上的官员担当一个地方的最高官僚。”


郭绍问道：“左先生是什么态度？”


左攸道：“此人有些愤世嫉俗，言论大胆，不过也不无道理。在官场混了多年，年纪大了的官员，还有什么前程？升迁无望，必然贪财。这等人一旦掌握一方生杀大权，聚敛家产，骄奢淫逸才是要紧的事，至于政绩如何，民生、吏治如何，他们有什么好处？”


左攸侃侃而谈：“臣以为，不仅是这些人尸位素餐。还有更多的官吏，升迁无望，同样会如此……究其缘由，多年以来，武将可以靠战功升迁，文官却只能靠上峰赏识，这种求贤取士之法，不能惠及大部分官吏。没有出身人脉、没有名气的人，想要有所作为实在太难。”


郭绍点头称是，左攸就是一个底层官吏出身，可能对状况很了解。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不过解决这种状况，得革新制度，不是一日之功，更不是当前的要紧之事。当前朝廷首要打开的是局面和格局，要把地盘国防推进到长城，然后才能烹小鲜一般整理内部。


目前我们不宜妄动，影响太多人的利益，否则会造成风浪。当前的吏治虽然不太好，却是百年混战形成的局面，新君登基后很平静，这是好事；咱们没有把握之前，不能轻易去动他们。”


左攸听罢以为善。


郭绍回顾御书房的格局，说道：“我需要一个有见识智慧的幕僚团，是该建立内阁辅政的时候了。这地方的房间不好用，办各种事都觉得施展不开。左先生找人拿金祥殿的建造图来，帮我选一个地方，重新布置一个处理国事的中枢。”


郭绍当下便提起笔写自己的设想。要一个在外面的房间，作为颁发圣旨、传递消息的地方；然后一个内阁官员办公、休息的地方，可以辅助皇帝，也能随时提供建议；一个皇帝办公的房间；一个可以供他单独思考，贴纸、存放军机的地方……还要有专门单独召见大臣密议的所在，以及平时聚集重要大臣议事的。


他一边和左攸商议，一边写下来，准备筹建一个中枢核心，成为整个朝廷的大脑一样的机构。

第524章 药材


内城的小街上，地面也是石料铺的路，只不过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此处不靠集市，平常鲜有不相干的人过来。街面上行人稀稀疏疏，大多都是住在这边的人。


一栋瓦房的阁楼上，小窗户旁边一个挽着袖子的灰衣后生嘀咕道：“这么盯着，眼都看花了。咱们盯个啥玩意？”


后面的简陋木床上，还有个年长的中年人和一个后生在那拿叶子牌赌钱，俩人旁边都堆着一些铜钱。年长的人道：“董将军（遵悔）叫盯着，咱们就盯着，又没少你好处……他眼睛盯花了，换你去，让他过来玩两把。”


“俺刚开始赢，您就要换人。”坐在床对面的后生道。


“少啰唆。”年长的汉子骂道，“里边有个胸大臀翘的妇人，挺好看的，盯住了。”


换回来的人松了口气，伸手去抓叶子牌，说道：“这差事真是挺无趣的，而且鬼鬼祟祟的差点没招惹上麻烦，前天不是反被官府的人盯住了，以为咱们是奸细。”


年长的人随口道：“好像不是官府的人，是宫里管的。据说北汉国有奸细到东京来，比较可疑的人容易被瞧上；不过咱们不怕，董将军是禁军里的大将，咱们有啥事儿？”


“嘿！”就在这时窗户旁边的后生叫了一声，“胸大臀翘的出来了！快来看，还骑马，真是够性子。”


年长的人忙起身跑到窗户前，果然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骑着马从院子里出来，他当下便道：“你，赶紧回去禀报董将军。我跟上去看看情况。”


……京娘骑在马上，眼睛藏在帷帽的纱巾里微微向斜对面的房屋看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骑着马慢吞吞地向街口走去。


她心道：我都是盯别人的，你们还盯我？


照顾高氏这事儿，参与的人很少，京娘身边没有趁手的部下，平时顾不上查探周围的情况。不过前天正好有朝廷里的密探过来，被京娘察觉到了，所以便怀疑旁边有眼线。


她走上了大街，行人便多起来，周围一片热闹。京娘骑着马慢行，内城里不准跑马，但骑马骑驴的也不少。她转悠了许久，到了一家药铺里，微微侧目，便看见大堂里的一条凳子上，白仙姑提着一包药正坐在那里。


京娘没有理会，也没去找坐堂的郎中，去抓药那里要了一些东西，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过了一阵，董遵诲便乘坐马车来到了这家药铺门外。


一个汉子掀开后面的帘子，弯腰走了上来，抱拳道：“禀主公，咱们盯的那人就是在这里买药。”


董遵诲点头回应，却没有马上说话。他的娘出门了几个月，说是信了道术，要找个地方闭关静养；但董遵诲哪能不管自己的亲娘？总得知道她在哪里，过得怎样。


当时是京娘来接走的，京娘有两次在军中呆过，董遵诲认识她，当然也知道她什么身份。通过寻找京娘，就找到了高氏静养的小院，在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


高氏每过一阵子都会带信回来，但董遵诲已经起了疑……左思右想，心里就泛嘀咕，难道自己的娘怀孕了，要给生个弟弟或妹妹？董遵诲除了这么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来解释高氏的怪异心中。


如果确如若言，董遵诲觉得那孩儿的父亲可能是当今皇帝郭绍！不然干嘛派京娘来理会此事？那京娘是郭绍身边的人，一般的事，她肯定不会亲自经手的。


董遵诲觉得这事儿有点麻烦，但并不恼怒，反而觉得是好事……高氏是他的母亲，又不是妻子，董遵诲不怎么想管她的私生活；而且对方是皇帝！郭绍还是救高氏的恩人，董遵诲完全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他甚至觉得，母亲寡居，若是能进宫封个皇妃，那岂不是好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现在郭绍把一个寡居的贵妇召进宫做嫔妃当然无所谓，大不了被世人羡慕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还能攀龙附凤……但是，若人们知道高氏在没有名分之前就和皇帝偷情（而且照孩子来算，郭绍那时候也没称帝），不守妇道，就对董家、高家的名声都不好了。况且高氏以前还是和郭绍结义姐弟的关系。


董遵诲权衡了一番，对马车上的人道：“我自己去问，你们谁也不准再来这个地方了，一会儿就把人都撤走，不准再管此事。”


部下忙道：“喏。”


只要限制干这事儿的部下一段时间不理会，药铺每天来往的人那么多，谁还记得？


董遵诲从马车上走下来，拿着一把铜钱进药铺，随便买了点东西，打听刚不久前京娘买的东西。那京娘的打扮和身段不同寻常，抓药的伙计还记得，得了钱便把京娘买的东西抖露出来了。


有雄黄、硝石等物，稀奇古怪，董遵诲从清单上看，觉得是道士炼丹的材料。


他一时间感到有点迷惑了，拿不准高氏究竟是真的在信道士，还是作为幌子在生孩儿……董遵诲打算作罢，等母亲回来，当面问她便是。


……白仙姑走进院子里，在一间厢房里见到了京娘。京娘淡定地坐在椅子上，轻轻抿了口茶。


白仙姑小声道：“真有人到药铺打听圣姑买什么药了，圣姑神机妙算！”


“是谁？”京娘道。


白仙姑道：“我派人跟过去瞧了一下，是禁军大将董遵诲。”


京娘听罢恍然，说道：“不用理会他。”


“是。”白仙姑应了一声，见京娘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也不问她呆在这地方那么久作甚，很快就执礼告辞。


那些保胎的药材，京娘早就在接高氏前叫陆小娘准备好了。她之前为了帮郭绍，在对付赵匡胤、以及在秦凤成阶四州战场上组织人手干过细作的活；早就有经验，不会在这等明显的事上露出蛛丝马迹。


当年在秦凤安插细作，就是出了差错，整个尼姑庵的人都被敌军屠杀了。京娘印象很深，后来再做这等事时，心思是很细密的。

第525章 去去就来


高氏生了孩子！京娘进宫来禀报郭绍，郭绍忽然得到消息，怔了一下，便问道：“男还是女？”


俩人在后屋里，周围的墙上贴满了纸条和地图，没有别的人。不过京娘还是说得很小声：“生了个小娘。”


郭绍听罢又问：“高夫人没事罢？”


京娘不动声色，语气轻巧：“她又不是第一回生养，妇人生第二回有多难，再说通医术的陆小娘还在那边。她没怎么费事就生下来了。”


郭绍听罢心下稍安，但又想着符、李连个妻妾给自己生孩子，他是陪在那里的；高氏却是可怜，不仅独自在一个别院里悄悄生育，孩子马上还要被拿走。


“唉！”郭绍叹了一气，在墙边来回走动。寻思高氏就是个寡妇，她的丈夫已经去世多年；现在自己已是皇帝，就算认了也没人能把他们怎样。


不过，郭绍又想起了上次和高氏见面时，她毫不犹豫的态度。心下稍微冷静一想，时代不同，此时的礼教虽然不如宋明那么严，但不守妇道确实是很严重的事，民间通奸还是一个重罪；要是高氏坐实了不守妇道，老是被人背地里辱骂也挺不好过。


何况还有结义名分……古代也很注重结义。不如当年赵匡胤和京娘结义后，他就不会那么注重影响了；此时的结义，和后世动不动就叫哥哥、妹妹的暧昧关系全然不同。


郭绍终于下了决定，转身对京娘说道：“你把那孩儿接到宫里来，注意保密。”


京娘道：“陛下放心，我会办好此事。”


……郭绍的女儿先被接到府上呆了几天，找了奶娘。然后送到了皇宫里，交给玉莲抚养。


放出的风声是，郭绍以前在府上把一个奴婢的肚子搞大了，又把她剩下的孩子送给玉莲抚养。不过很快隐约就有些流言，说皇帝太宠爱玉莲，孩子是别处抱养给她的。


不管怎样，郭绍是认定孩儿是他亲生女，公主的身份很确定。他还亲自给孩儿取了个名字：郭金锁。把自己亲手打造的黄金锁送给孩子做礼物。


那边两个儿子也取了名字，李圆儿那个大的叫“郭璋”，符二妹的嫡子叫“郭翃”……次子的名字，来源是郭绍翻书典，专门找的生僻字。


不久后，他又下旨筹办册封后妃的典礼，封符二妹为后，李圆儿为贵妃，玉莲为淑妃，杨月娥为德妃。郭绍对妻妾比较厚待，登基前的几个妻妾，全是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后妃；后宫的格局也在悄然转化。


趁此，郭绍下了诏书，昭告天下，从明年起改年号为“宣仁”。


郭绍没有急着封京娘为后妃，因为他还想让京娘帮忙管枢密院“兵曹司”的事，妇人参与政务已经不太寻常（但也并不稀奇，唐朝各时期都有不少女官干政，特别是武则天时期），若是后妃身份就更不方便。郭绍为了京娘有出入的名分，让她拿内侍省的印信。


……


在此之前，枢密院已经急着派遣了细作到北汉国晋阳查探虚实。


这次派的人很多，一共几十人。其中几个专门负责暗查赵匡胤的下落。马斌就是这几个人的头子，是开封府的底层武将直接调到枢密院当差的人。


因为此时大周完全还没有动武的迹象，晋阳城实在太好混进去了。北汉国官府似乎对奸细没太多防备，马斌等人扮作商贾前来，在隘口和城门口只顾交钱，在这里钱银非常好使，只要给了税就能畅行无阻……不过收税层层设卡，盘剥的衙门也太多了点。


那赵匡胤在北汉国的地位不高，却本来就是个有名气的人。马斌等人打探到他的住所很方便，便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来，一面派人联络派遣到晋阳的细作首领。


上头下令他们找个营生做幌子，只需盯着赵匡胤的行踪。


马斌没熬几天，很快就动心思了，他与部下商议：“朝廷下过悬赏令，那赵匡胤的脑袋值钱万贯、良田无算，现在天大的好处就眼皮底下，兄弟们何不干一票？”


部下一开始还有点惧意：“谁都知道姓赵的脑袋值钱，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恐怕不容易。何况上头没有叫咱们行刺，擅作主张会不会被惩罚？”


马斌不以为然道：“北汉国是大周之敌，悬赏令不能张贴到晋阳来。再说一般人干不了这等事，就算干成了也怕拿不到钱、更没命花。可这事儿难不倒咱们，咱们本来就干得是刀口上卖命的生计！”


众人一合计，越说越激动，大伙儿憧憬了一番成事之后荣华富贵、吃喝嫖赌花不完的巨额财富，很快便达成一致，商量拿了赵匡胤的脑袋回去请赏，然后分掉悬赏的钱财。


马斌等人当下便一番计议，先准备弓箭兵器，然后准备盐和石灰……防止脑袋腐烂太快辨认不出模样。一人赶马车到临近街口的酒肆喝酒等待；余者数人在赵府门外摆两个摊卖烙饼和蔬菜。等赵匡胤一出门，先用弓箭射杀，然后割掉脑袋朝小巷子里跑；到酒肆的马车上汇合后，趁官府还没出动，迅速坐马车混出晋阳城。


他们准备妥当，但许久没有机会。那赵匡胤深居简出，很少出门；有一次一辆马车出来，却不能确定那厮是不是在车里。而且周围十几个披坚执锐的武夫。马斌等人没敢动手，因为估摸着自己的人打不过那十几人……穿着盔甲、拿着军用武器的武夫，战斗力比他们几个只有几样兵器的人强多了。


但是困难并未打消马斌的念头，他一想到以后在青楼酒肆里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痛快日子，心里的欲望已经收不住！


马斌便决定改变法子，决定独自半夜爬上屋顶，翻进赵匡胤的府邸上，悄悄打听虚实，摸准赵匡胤本人住在哪个房间。若有机会，天亮之前动手，方便脱身后能尽快出城；若无机会，改日再去。


风险是极大的，但马斌已经不愿回头。


他说道：“赵府的房屋多是硬歇山顶，从边缘上爬，屋顶能承受得住一个人。深更半夜，都睡了，只要小心一点不会出事儿，连窃贼都能干的活！”


众人见他脸色沉着，说得有模有样，心思和他差不太多。


当天夜里，月黑星稀，正是好时机。一行数人从住处摸了出来，拿着一副木梯子，抹黑走巷子里走过来。马斌把一把短剑别在腰带上，背上弓箭，把木梯子接过来，沉声说道：“你们在此接应俺，俺去去就来。”


他先伸出脑袋看了一下街面上，长街上光线昏暗，稀疏有几盏灯笼泛着冷清的灯光，若非远处隐约传来狗叫，此时就好像一座鬼城一般。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此刻早已宵禁了。


马斌扛着木梯子，贴着墙边往走了出去。然后左右看了一番，横穿过街面，便来到了赵府家后面。这宅子不见有围墙，是用房屋围成的院子。他二话不说，把木梯子搭在一栋瓦房的旁边，试了试，便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很快就爬上了屋顶，他连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当下便摸索着屋顶上的屋脊，手脚并用，慢慢向对面爬去。及至边缘，他从背上取下弓箭拿在手里，趴在屋脊边上观察了一番。院子里十分安静，没见着有人。


马斌心下稍安，便收了弓箭，沿原路爬回去，取了木梯。这下弄出了点动静，因为太黑，一枚瓦片落下去摔得“啪”地一声，马斌吓了一条，屏住呼吸，没听到声音。当下便继续扛着楼梯弓着身子，一手着地一手扶着肩膀上的楼梯走了过去。


慢而小心地搭好梯子，马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从木梯上悄悄爬了进去。


脚刚刚落地，忽然听到“呼呼……”吹气的声音，然后周围顿时一亮。他立刻冷汗都冒出来了，回头看时，好几个披着盔甲的壮汉冷冷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弓弩。


马斌顿时感觉掉进了冰窟了。


一个高壮的汉子道：“翻进来不容易罢？”


马斌：“……”


“来，先把兵器递给我。”壮汉冷冷道。


马斌无计可施，只好顺从地把弓箭和短刀送了出去。然后一个汉子不慌不忙地拿了绳子过来把他的手臂反绑了，又在嘴里堵了一块布。


马斌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进去一看，只见黑脸大汉赵匡胤穿戴整齐，正坐在那里喝茶。赵匡胤道：“早就发现你们在附近鬼鬼祟祟，没动你们而已……这点小计俩还好在我面前卖弄，要是能栽在你们手里，我早死十回八回了！咱们现在也是人在屋檐下，拿不准之前不好声张，只好守株待兔。”


旁边的高壮汉子道：“你们一共五个人，现在都在外面等着罢？”


马斌嘴上被堵着，自然说不出话，也没做什么动作。


那汉子又道：“反正现在谁也跑不了了，你告诉我别的人在哪里，少吃点苦头。咱们也用不着搞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你看如何？”


马斌心里一片死灰，情知必死无疑，便不点头，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哼！”汉子道，“那咱们就只有多用点人了。”

第526章 讲理的魏仁溥


金祥殿内，王朴和魏仁溥跪伏在地，叩拜道：“请陛下降罪。”


北汉国已派使者来到东京，指责大周派人在晋阳城偷偷摸摸做那奸细勾当，有失体面。两国虽互为敌国，但明面上的言辞来往也是有点讲究的，比如北汉就一向以中原正统自居，指责大周郭家篡夺皇位。


然后派到北汉的奸细头目也逃回了东京。因为下面被逮住的细作被逼供，暴露了很多人的行踪，整个北汉的细作人马都在晋阳呆不住了。


显然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郭绍当时事儿挺多，没有亲自策划，又相信王朴的能力、便将此事交给枢密院去办……但枢密院的人只知斥候，不知“间谍”为何物，干得十分粗糙。所以枢密使、副使都来请罪。


郭绍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王朴，心里虽然不满，但他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动摇和这个大臣的关系，当下便亲自上前扶起，道：“你们都起来罢。”


王朴等人起身，王朴皱着眉头，有点懊恼：“细作首领还是很有能耐，我这才放心把事儿交给他。不料他用人不当……也怪老臣疏忽大意了，当时心急着办，没仔细筛选那些人。”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郭绍没有发火，因为这里没有外人，他心里还记着在登基前王朴多次出谋划策的功劳，况且王朴等人认错的态度很好。


郭绍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京娘。她穿着一身紫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幞头，很放松大气地站在那里。


前阵子刚刚登基诸事繁多，他注意力分散，根本没有心思每一件事都亲自去琢磨细节……他再次认识到，新事物从无到有不是那么容易，连王朴这么聪明的人都干不好；或许原因在于世人没有经验。从古到今，有派遣过刺客、有过奸细，但是像郭绍的意愿里那种系统化成组织的间谍团队还没出现过。


正如王朴所言，他认为某个人有能耐，就派遣那个人去；事情的成败是寄托在个人的能力之上，而不是一个组织的严密和合作，摊子一铺开就容易出问题。


不过京娘因为以前在郭绍身边，明白他的意图，从秦凤之战、东京兵变时她都干得很好。郭绍当下便不再多虑，他说道：“我想让京娘以内侍的身份，暂且监领兵曹司。”


王朴等因为刚刚办砸了事，当下便没有吭声。京娘抱拳道：“遵命。”


郭绍又道：“兵曹司的人可以从断案的官吏、捕快这些人里挑选，要培养专门干这一行的人。再别临时弄一些行伍里的武夫来干了，细致活儿，他们干不了。”


众人忙躬身应答道：“喏。”


郭绍道：“京娘知道怎么安排，派到国门之外的组织，要注意联络的法子。这回就是没管好，一人被逮，顺藤摸瓜一大群人全完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此容易被破坏组织，不是长久之计。”


他稍微一想，就想明白那个急着去刺杀赵匡胤的奸细、肯定是冲着悬赏利益去的，便额外提醒道，“下旨，今后兵曹司相关的人，违抗了命令，什么悬赏都不能兑现！”


王朴又问：“北汉来的使节，陛下之意，以何种态度回应？”


郭绍沉吟片刻：“二位大臣以为该如何回应？”


魏仁溥淡定道：“北汉小国，还敢来指责我朝！臣进言，反过去问罪北汉主，收留庇护我朝逆贼，又该怎么说？可正大光明陈述赵贼的罪状，逼北汉国交出此人。”


郭绍听罢这个法子，大为受用，因为这样的态度能保住面子。


王朴此时的表情有些沮丧，之前的细作确实是他在掌权，当下便不言语。魏仁溥却侃侃而谈：“我朝兵强马壮、疆域辽阔，当今天下，谁武力强谁有理，不必和北汉国以口舌之争！辽国现在不一定能保护得了北汉国，此时北汉主也提心吊胆。陛下且看晋阳所在之地……”


郭绍的书房里挂着很多图，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幅图。魏仁溥道：“北汉国的要害之处在晋阳（太原），北部忻、代诸州土地更加贫瘠，人烟稀少。可晋阳近南方，距离大周国境不过百里；大周从辽州北伐，克日可至晋阳……反观辽国的援兵，从草原到云州、再通忻代，至晋阳，路程遥远超过千里之遥。辽军没法以大军长期增援北汉国作战。”


郭绍听得频频点头，他也认为打北汉，辽国的增援人马不会太多……不是北汉国不重要，而是辽国的代价太大；在北汉国维持不了长期作战，给养就难以解决。


魏仁溥道：“当此之时，朝廷以武力恐吓北汉，让他们派人来谈，拿赵贼作为筹码议和。”


郭绍随口问道：“若是北汉国屈服，把赵匡胤押送到东京，那征北汉之事又当如何？”


魏仁溥一本正经道：“另外找名义开战……”


郭绍听着感觉有点奇怪，就好像两个人吵架，其中一方吵输了就干脆开始动手……不过大周似乎一向这么干，几次攻打蜀国、南唐，也不是因为被惹了，想打的时候总是有借口。


郭绍当下便点头道：“如此做法，甚妥。”


他当下又道：“派人安排一下，明日召见北汉使臣，我想亲眼见识一下北汉国的人。”


……处理完一天的事，郭绍回到蓄恩殿，今日轮到侍寝的人是杨月娥。但是他此刻的兴致不高，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院子里的铁匠活儿，他也不想不动了。


太阳还没下山，郭绍便早早地呆在屋子里休息。一时间，他忽然觉得皇宫里很烦躁，每天好像没做什么事、却觉得一刻也不轻松。


还有这地方，郭绍觉得很闷，有压抑之感。蓄恩殿有道矮围墙，外面还有一道内宫墙，更外面还有高墙……他觉得好像被幽禁在了无数的宫殿建筑和宫墙之类，像个囚犯一般。


但郭绍暂时不愿意轻易出宫去散心，主要是和北汉国局势日渐紧张，他有点担心安全。


呆坐了一会儿，郭绍想起清虚正在三清殿，好几个月没理会这个小道士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古鼎青烟、清静无为的气氛。一时间想清净一下内心。


左右没事，郭绍当下便下旨，准备车驾要去三清殿。


及至三清殿，郭绍被禀报，殿主（三清殿封给了清虚）正在睡觉，叫她还不起来。一旁的李尚宫道：“陛下，妾身去把她拉起来面圣。”


郭绍立刻说道：“别为难她了，我就在这里坐坐。”


他在一尊不知什么神仙的神像前，在蒲团上坐下来。众人忙退到殿外，不敢打搅皇帝的雅兴。郭绍心里想，能在皇帝来了还睡觉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个小道姑了；天下最轻松，最看得开的人，估计也是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妇人缓缓走了过来，跪伏在旁边道：“贫道叩见陛下，太贵妃娘娘听说陛下临三清殿，吩咐贫道代为问安。”


“太贵妃……”郭绍沉吟道，猛然一下没想起是谁。


女道士道：“太贵妃娘娘是太祖时的贵妃，住在万福宫，娘娘六根清净、笃信道家，端慈皇后娘娘准她到三清殿清修，道号‘玄真仙师’。”


郭绍这时才想起来了，太贵妃张氏就是曹彬的姨娘，他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收到过一份上书，就是张氏想去三清殿修道的内容。当时他不想乱干涉后宫，叫宦官送去给符金盏处理了。


如今听来符金盏已经准许了张氏的要求。郭绍只在一瞬间有种直觉：张氏挺取巧的，她如果想出万福宫，会变成符金盏的长辈；但出家修行，在三清殿就不一样了……不过郭绍对这种直觉没认真，他觉得自己这阵子用脑过度，心思太多了点。


郭绍从未见过太祖的嫔妃，脑子里本能地浮现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形象。他虽为见过，但对张氏没有坏印象……一则，因为她是曹彬的姨娘，可能是爱屋及乌罢，郭绍对曹彬印象不错，他喜欢这种有仁义爱人之心、能约束部下，又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二则，张氏是太祖的妻妾，郭绍对大周太祖郭威没什么坏印象，觉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英雄人物，而且他还继承了太祖的江山，内心多少有点感恩心态。要是郭绍对太祖有成见，也不会毫无压力地自认太祖之侄了。


而且张氏虽是长辈，毕竟是个长年幽居冷宫的妇人，郭绍是没有什么威胁感的。


一个慈眉善目的叫人尊敬的老妇，又懂清静无为的大道。忽然郭绍有点想见了，也许在烦躁的俗事之余，听这等人物谈谈道家，也是不错的事。


郭绍觉得面前的神像和这大殿挺无趣的，当下便站了起来，说道：“你帮我引见一下，我想见见太贵妃。”


女道士拜道：“陛下稍候，贫道告知太贵妃娘娘一声，问问她。”


郭绍道：“她是长辈，应该先通报的。”

第527章 铜罄之音


三清殿十分静谧，偶尔传来铜罄“叮”地一声，因为很长时间才响一次，清脆的声音让人觉得十分神秘。


太祖郭威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但仍旧留下了许多往事和痕迹。郭绍走在古朴清净的庙宇之间，廊道上的柱子在夕阳下的影子排列，让他有种走在时间长廊上的错觉。


心里带着敬意、追溯，郭绍一脸严肃，觉得那些琐事的烦恼也渐渐不重要。


行至一道门口，带路的女道士躬身道：“禀太贵妃娘娘，陛下来了。”


“请陛下见面。”一个清幽的声音道。


郭绍听到那清幽中带着的娇美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也许是太贵妃身边的人在说话罢。这时女道士轻轻掀开木门，郭绍提了一下袍服下摆，跨了进去。


他一看愣了，见一个十分年轻的妇人坐在窗前的一张案旁，只有她一个人，而且皇帝进来了她还能坐着，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或宫女。此人就是太贵妃张氏。


张氏款款站了起来，看着他。


郭绍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您就是太贵妃？”


张氏道：“是。陛下亲自前来，我失礼了。陛下请。”她伸出袍袖向木案对面的蒲团上做了个手势。


郭绍一时间感觉十分不自在了，因为和预期的场面完全不同。这妇人不仅非常年轻，而且……不能用姿色来形容，而是颇有风情。只要是年轻女子，长得有点姿色的人很多，但真正能自然而然散发一种气质的妇人很少，符金盏在郭绍眼里就很有风情，连符二妹都没有，二妹只是可爱亲切。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来了，郭绍不便马上走，便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敞开的木门，深吸了口气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他最不喜欢的姿势，不过毕竟对方不熟、又有身份，郭绍也多少讲点礼，没有直接盘腿而坐。


他一时间就没话说了。


张氏却表现得很随意，说道：“刚耐心沏了壶茶，正有圣人往来，我去取来。”


郭绍道：“那怎好意思？”他言下之意，自己虽是皇帝，对方却长一辈。


郭绍看她的步子有点急，心里便有种感觉……这妇人不像是清心寡欲的，表面上十分淡然，眼睛里却藏着很复杂的东西，有不安于现状、也有点哀愁。只是郭绍个人的直觉而已。


张氏很快回来了，她把砂瓷小茶杯摆上来，然后提起一只扁茶壶倒茶。郭绍忙客气地伸手扶住茶杯，便听到“陛下把手拿开，万一烫着你了可不好”。他放开手，顺便看了正在倒茶的张氏一眼。她的目光看着茶壶茶杯，此时却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低眉垂眼似有拘谨。她长着一张漂亮匀称的瓜子脸，个子看起来比一般的北方人稍微娇小，但并不瘦，胸脯贴在案边，就被压陷了，那弧线十分明显。她的皮肤饱满而紧致，特点是很白。


有的女子就是这般，穿得严严实实的，可就是叫一看就生邪念。


郭绍顿觉不应该，自己不能亵渎前人，当下端正了心态，正襟危坐。


张氏的声音又道：“我看陛下有点诧异，是不是以为我很老才对？”


郭绍正色道：“太贵妃慧眼。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我大周立国至今，也不足十年；太祖仙去，也只数年光阴。”他又叹道，“太祖席卷天下，留传基业，至今福泽后人。叫晚辈们感怀敬仰。”


张氏听罢神色微微一变，放下了茶杯，默默地坐在对面。她看起来情绪也变得很沉重了。


郭绍打算喝一杯茶，然后客气几句就走。他说道：“我继承皇位，仍奉太祖，将太贵妃视作长辈，定当善待。”


“唉……”张氏幽幽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睛有点无神，仿佛已没有了生机。


郭绍是感觉比较敏锐的人，当然看得出来张氏的情绪。但他还是只说应该的话：“太贵妃的外甥曹彬，至今仍在南唐境内为国效力，你们家不会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的。”


他说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以表示信任和接受好意。刚才张氏还有心主动找话说，现在她一言不发，变得十分沉默了。


郭绍觉得本来就是不认识的人，自己作为新君……而且实则是篡位，他郭威、柴荣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什么身份不过是幌子而已。自己取代了江山皇权，能表态对旧臣、妃子的宽厚态度，做人已经很厚道了。


所以他说完话，放下杯子，便抱拳道：“太贵妃在此清修，我不便叨扰太久，这便告辞。”


张氏此时显得十分失礼，她有点生气似的，闷声不吭，毫不理会。


郭绍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弯腰一拜，转身便走。就在这时，忽然张氏的声音道：“等等！”


“太贵妃还有何事吩咐？”郭绍回头问道。


张氏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过、纠结、愁绪交替出现。她张了张嘴，仿佛把一句话生生吞进了肚子里，语气变得冷清：“很久没人一起下棋了，这里有棋盘，陛下能否陪一局？”


郭绍看了一眼案上的那两个瓷盅，认出是围棋……他在古人琴棋书画方面整个一文盲，会下个屁！他脸上顿时出现了难色，忙寻思找什么借口婉拒。


张氏看着他的脸，口气哀伤道：“陛下当是可怜我……”


“太贵妃言重了！”郭绍忙道。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爱怜、同情……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特别能让男子同情。郭绍也不能免俗，他根本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当下便不再推辞，心道：一个幽居的妇人，我怕她作甚？只要我恪守礼仪，一个妇人还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


“恭敬不如从命。”郭绍返身坐回了蒲团上。


张氏松了口气，忙拿出棋盘来放上，又问：“陛下要黑子还是白子？”


郭绍道：“黑白可有上下尊卑之分？”


张氏道：“随意罢。”


郭绍看着围棋就头疼，他大概明白一点规则，就是四面堵死了没有空格了，里面的棋子就要拿掉……但若是仅仅懂这个就能下棋，那些一辈子专门研究围棋的国手岂不闲得郁闷？


郭绍看着棋盘，心里直嘀咕：怎么办呢？乱下棋恐怕挺扫兴的，坦言不会，张氏又可能认为是借口。

第528章 放风筝


郭绍安心在棋案前坐下来，他根本不信一个妇人能把自己怎样……自己身为皇帝怎能轻易受惑于一个陌生妇人？真是笑话！他很坚信自己只要自己对前人心怀敬意，胸怀浩然正气，不可能做什么错事。


“陛下先请。”张氏轻声道。


郭绍正色琢磨了许久，拿起一粒白子，霸气地放在了棋盘的正中间。


张氏马上抬头看了郭绍一眼，但没有吭声，随手落了一子。过得稍许，她犹豫了一阵，这才低声说道：“我也不想勉强陛下，可实在不甘心这样让你走掉……我想见陛下一面，万分艰难，或许一年、或许几年都见不到……”


郭绍听到这里，顿时更加确定张氏不安于现状的感觉。他心道：果然见面是有目的的，我终于清醒认识到她的心思了！现在就强调一下自己的立场。


就在这时，张氏的声音又道：“陛下会耻笑我么？”


郭绍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张氏可怜楚楚。这里的一切都很古朴，本来就是清修之地，摆设没有多少颜色鲜艳的东西，张氏穿的也是单薄的棉麻布袍，她的模样愈发叫人同情。而且还有一股子不加修饰的秀丽……夕阳已剩下最后的余光，她白净的脸和凸出的圆润胸脯在窗前很清楚，其它地方的光线却已黯淡有点模糊；在这光暗反衬中，一个白生生的素净女子，叫郭绍觉得是没美妙的景色。


郭绍忽然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就这样在冷宫度过余生，着实很凄苦，有些不甘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啥错。何况一个漂亮的女子，以极低的姿态，表现出对自己的亲近愿望……这种事从本能上就不会让郭绍反感。


听到一个女子如此问他，郭绍怎么也拉不下脸，随口便道：“不会，我怎么耻笑？太贵妃无须多虑。”


“嗯……”张氏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


看到美女这般失落，郭绍又不讨厌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道：“我看太贵妃似乎俗缘未了，并不是真想出家罢？”


张氏幽幽叹了一口气：“并非不想清净无为，我这样的身份，早就心静如水。可是人活于世，恩怨是非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郭绍听到这句话，总算觉得有点应景了，隐约有些玄机道理。他立刻想到了赵匡胤，起初赵匡胤势力那么大，自己根本不想得罪他的……结果呢？


他立刻点头赞同：“太贵妃言之有理。”


张氏低垂的目光飞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微微苦笑道：“故每个人都有愁事、忧心和麻烦，原不足以怪。”


郭绍见女子这般，习惯性地好言安慰道：“不过自己若能排解，或解决、或放开，可能会更好。”


张氏微微点头，“唉”地轻叹一声：“人就是有很多无奈，避也避不开，想逃又逃不掉。”她顿了顿，“就像我这身份，天上地下已经规定我要做什么，不要做甚么了……”


郭绍头也不抬，好言道：“太贵妃的身份挺尊崇，很受人尊敬。”


“陛下说得是。”张氏道。


二人沉默下来，郭绍几乎不会围棋，瞎下了几招，但见张氏兴致索然。他虽然不会围棋，却会一些别的棋牌，明白棋也是一种“语言”、沟通和交流，若是其中有人完全不懂，就和聊天没有共同语言似的，是比较无趣的事。


他当下便坦然道：“我其实不会下围棋。”


“嗯。”张氏轻轻应了一声，“陛下若是觉得无趣，我不再强留。刚才过多要求，真是失礼了。”


可是现在郭绍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种感觉很奇怪，莫名觉得亏欠了人家似的；又或是什么事没做好，本能地想去弥补……诸如此类的心理。


但也不知道张氏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她好像在放风筝一般，先前一收，郭绍就留下来；现在一放，他又不想走。


郭绍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片刻，左手一拍大腿：“咱们换个玩法！”


很明显地，拿围棋能玩的是五子棋。郭绍太容易想到这个了。对于张氏这种智商能玩转复杂围棋的人，五子棋当然一学就会。俩人都会的东西，便有意思了……而且人对新事物会有新鲜感，张氏兴致勃勃。这种游戏很简单，也就很放松，渐渐地屋子里时不时有了笑声，张氏脸上的愁绪也淡了。


连郭绍也觉得很高兴，终于把刚才有点纠结的心绪放下了。他能够纠结，是因为对妇人本来就有温情，从没有伤害弱小的心理。


张氏熟练之后，赢了一局，乐得掩嘴而笑，她笑道：“先歇片刻，茶都凉了，我重新沏一壶。我想起藏了一盒好茶！”


郭绍转头看窗外黯淡下去的光线，说道：“不必客气，本来时间也不早，何必再去麻烦？”


“你稍等。”张氏急忙走到一个木架旁边，踮起脚去拿东西。


郭绍正待要劝她，忽然听到一声响动，转头看时，架子顶上一个罐子掉了下来，刚好砸到张氏的肩膀，她“呀”地痛呼一声。郭绍吃了一惊。


那罐子里装着的是什么液体，一下子全泼到了张氏的身上，然后掉到地上“哐”地一声摔成碎片。张氏一脸痛苦，蹲了下去。


郭绍忙起身走上前去，问道：“太贵妃受伤了么？”


“不要紧，我自己不慎……”张氏面有痛苦之色，自己站了起来。


郭绍闻到了一股香油的气味，见状顿时愣了。夏天的衣裳很薄，现在的气温谁也受不了穿厚衣裳。那一罐香油浇了张氏半身，薄薄的浅灰棉麻料子颜色变深。张氏顺手擦了一把衣襟，把淋到上衣的香油捻了一把，于是郭绍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动静。这时张氏抬起眼，看了郭绍一眼，忙将双臂抱在前面，一只手按着被砸到的肩膀。气氛顿时紧张又尴尬起来。


“这……”郭绍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的响。


就在这时，张氏忽然羞得一声不吭避过脸去。郭绍低头一看，愈发尴尬。


她说道：“遭了，我这样怎么出这道门？”


郭绍伸手抓住自己的绶带，却终于停下了手，没有去解外衣。他本来想脱下自己的袍服给她，这是表达对女子关心的一个平常举动，但若是那样，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他没有继续动手。


张氏微微侧目，久久看着郭绍此刻的姿势，俩人都静静地呆立，各有心思、仿佛在琢磨品味此刻彼此的感受。她终于小声道：“陛下不要这样，我们的身份……您得稍微克制，尚有礼仪。不然别人会怎么说我们？”


郭绍听罢有口难言。这话不是该我说的么？可是他也没法反驳，如果自己真的胸中正气，身上的反应如何解释？


他当下便不再计较，沉吟道：“太贵妃一会招近侍进来，叫他取来干净衣裳先换上，然后才出门。”


“陛下真细心，为我想得如此周到。”张氏柔声道。


郭绍忙道：“那我先走了，此时夜色临近，不便久留……”


张氏小声道：“若是陛下不嫌，空闲时再来和我说说话罢。”


郭绍点头应付，抱拳告辞。


张氏脸上浮现出伤感：“我知道，下次见面不知是一年半载，还是十年八年。不过我心里会感激陛下今日的一番关切，无数青灯静夜，我也好有个念想，期待不知多少日子后再能相见。”


郭绍脑子里有点混乱，但心里却清楚，要是被误会自己和太祖的贵妇有什么事儿，影响确实不好。他没多说，赶紧离开了此地。


及至三清殿门口，随从们仍在门外等候。郭绍便乘御辇暂且回蓄恩殿。


四下里的灯台已经点亮，皇城笼罩在灯火之中，这灯光让这片地方隐约多了几分繁华之感。郭绍吃晚饭、洗漱，这期间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香油味。


他在卧房里坐下来，今晚是杨月娥侍寝。她很细心，而且比董三妹有见识多了，把郭绍的起居服侍得十分好。但郭绍总觉得缺点什么……很微妙的缺少，却让感受全然不同。


平素能正常轮流侍寝的嫔妃没几个，杨月娥是其中之一，经常侍寝的。她虽然很温柔精心，可似乎缺少一种强烈的渴求和情绪，毕竟隔三岔五就能和郭绍亲近，而且每次都有不胜之状。


橙黄的灯火下，他看了一会儿灯架上的火焰入神，觉得那火焰周围有点光晕。他回过头来时，见桌案上摆着一杯茶水，莫名地有种冲动，想端起来往杨月娥身上泼，把她的衣裳打湿。


但他终于没那么做，他并不愿意却欺辱自己的妻妾。当下便端起来喝了一口，露出温和怜爱的神色，好言说道：“咱们歇息了罢。”


杨月娥面有笑意，轻笑道：“妾身为陛下宽衣解带。”


郭绍站起身来，让她服侍自己。窗外传来了虫鸣声，一切都平静无事，夜色如同一面无风的湖面，宁静祥和。

第529章 人各有志


金祥殿偏殿里，郭绍坐在台基上的御座上，身边只有宦官曹泰。下首还站着一个小眼老臣王朴。


北汉国使者没一会儿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此时殿上的光景没几个人，不是正式接见外国使臣的礼节，只是大周皇帝私下召见。


此人的来头郭绍已经提前知道，是北汉国枢密院事、叫李信。郭绍坐的位置高，对进来的人一目了然。中年人，步子四平八稳，眉间有竖纹，看起来很沉稳……但是这样的人总是会给人心事重重的感觉，比较沉重。


李信鞠躬作礼，未行跪礼。郭绍并不计较，因为北汉主也自称了皇帝，对方认的是自家皇帝，不认大周皇帝的；若是要谈起天无二日，天下皇帝只该有一个，那不用谈别的事了，单是这礼仪上就要开始争端。


王朴微微侧目，不过也没吭声。


“在下李信拜见大周国主。”李信道。


称呼更让郭绍十分不快，两国不和睦的迹象十分明显。但郭绍懒得在这种事上费口舌，便免了寒暄，径直说道：“朕闻北汉国有一员大将叫杨业，人称‘杨无敌’，乃北汉猛将。李使者可有耳闻？”


李信从容道：“在下乃大汉（北汉）之臣，自是知晓本朝之将。我朝猛将如云，杨将军乃其中之一。”


郭绍不禁露出了笑容：“大周和北汉国强弱大小之别，太过明显，不必流于嘴上，天下人心知肚明。咱们先不说北汉国那些如云猛将，就说杨业，他有个亲兄弟叫什么来的……”


王朴答道：“叫杨重勋，现在是我朝的一个防御使。此人于显德四年第二次归顺大周，我朝不计前嫌，仍封为防御使。”


郭绍道：“对了，杨业是北汉国大将。但兄弟来回反复，最终还是归了大周。李使者以为，杨家是什么意思？”


李信一言顿塞，正在思索如何回答。


郭绍道：“朕在这里召见使者，旁边没有不相干的，也避开了那些面子上的礼仪之争。朕与李使者言语，都是直率之言。杨重勋留在大周，是杨家在这边押一个宝；所谓一堆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如今两国形势如何，何须掩耳盗铃？大家都是要点退路的，李使者以为如何？”


李信道：“在下不愿妄言同僚，也不赞同大周国主的评断。”


郭绍听他言辞不甚激烈，又好言劝道：“北汉国而今就是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李使君还在那船上呆着作甚？何不趁早准备一下，现在投大周，岂不是明智之举？”


李信抱拳道：“在下是大汉之臣，现作为两国邦交的使节，只终于君主、恪守本分，还望大周君臣能以使节之礼相待。”


郭绍听罢便不再劝说，只道：“人各有志，朕不会强求。不过，大周和北汉的官民百姓都是同族同宗的人，有仇的是两国的君主，郭家和刘家；两国臣民是没什么仇恨的，自己人能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你回去之后，和你有交情的同僚稍稍说一下，等大周大军攻入晋阳，诸位留点情面，或是联络一下，朕有仁义之名在外，定会善待诸位的。”


李信道：“恕不能从命。在下此行，是为前阵子大周派歹人在国都行刺而来。”


“这事就不该朕和你谈了。”郭绍道，“以李使者的品级，自有客省使的官员与你相商。你与朝臣去谈谈吧，趁此也可以以看两国是否能议和。”


王朴道：“大周皇帝能在日理万机之中亲自召见李使者，已是很看重你了。”


李信当下便有礼地抱拳鞠躬道：“在下告辞。”


李信离开后，郭绍也起身离开偏殿，和王朴一道前往平素和文武大臣见面的屋子。接见使臣没什么耽误时间的礼仪，就说了一席话，此时太阳刚刚升起。


及至地方，枢密院、政事堂、殿前司、侍卫马步司的重要人物已经等待在那里了。郭绍在这里不同，他的位置不在很高的地方、故意不让下面的人看自己；在这个殿室里，郭绍虽然坐在上位，但和大伙儿没有高低落差，他目前要和重要大臣们保持比较亲近信任的关系。


大伙儿停止相互的交流，起身先行叩拜之礼。


郭绍入座后，招呼他们起身坐下，径直说道：“那个李信，一时找不到关系拉拢他。他似乎也不愿意冒险干开城门这等事，看来只能作罢。据说杨业是北汉国大将，能不能让他弟弟给递个信？”


王朴道：“北汉国肯定有所防备的，机会恐怕很小。不过老臣可以密派人手去见杨重勋，问问他。”


郭绍转头看武将那边，目光停留在李处耘脸上。他的女儿刚封了贵妃，自己又是禁军大将……但他反而更加谦逊了，最近显得十分低调沉默。


李处耘察觉到郭绍的示意，忙抱拳道：“北汉国国穷兵少，高平之战、晋阳之战都让其元气大损，而今与之正面决战没有什么胜负悬念；难处确实就在晋阳城。此城为雄城重镇，易守难攻，大周若能求得内应，此战就胜券在握了。”


“我也是这么想。”郭绍道，“可是怎么找到这个内应？”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有办法。


郭绍心道：若是有一帮高素质的“间谍”，像近现代战争时期一样，能够争取敌方重要人物的起义投诚……只要有一个能开城门的，北汉国这场战争真是如探囊取物。


郭绍此时才具体地认识到，谍报组织，关键时刻的作用确实大！


他的脑海中一时间回忆起了几年前柴荣大军围攻晋阳城的场面，那城墙上惨烈的伤亡。一个关键的细作，能减少多少人命的损失、能降低多少国力的消耗。


郭绍看了一眼王朴，但暂时没说这事儿。“兵曹司”的事务在朝廷内部也是机密，政事堂和军队武将是不参与的，他决定一会儿再找王朴和京娘谈谈这件事。得细致安排个长期卧底计划，和短期刺探具体情况的斥候细作。


“晋阳城如何攻，先得有个准备。”郭绍开口言语了一声，“诸位若有什么好法子，尽可上书言事。”

第530章 利害


北汉使臣李信被护送回国，议和的消息就在晋阳不胫而走。


刘钧问策回来的枢密院事李信，李信竟说周国主颇有诚意，未尝不能试试。照李信的说法，两国一向相互仇视、互不来往，这次若能拿赵匡胤作为议和条件；或许不能避免战争，但可以走出缓解关系的一步。


北汉主又问宰相，宰相说赵匡胤对北汉国没什么用……此话倒是深得刘钧之心，刘钧不敢用赵匡胤。


……赵匡胤等兄弟听到风声，几个人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石守信忍不住牢骚道：“我等与丧家之犬有何区别？”


李继勋道：“而今我等眼看要被出卖，却无计可施、想走也没法走，北汉主恐怕不会放咱们。郭铁匠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这等手段都用上了！”


“郭铁匠就是十足小人！”石守信骂道，“从来都是他对不起赵兄，先是害死赵兄的父亲和兄弟，后又发动兵变对付咱们，还将咱们在禁军里的人赶尽杀绝……不久前还派刺客意图谋杀！咱们何时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到头来，咱们有仇还没报，反倒是郭铁匠不依不饶，好像咱们倒亏欠了他。”


“人心呐！”李继勋长叹了一声，“人心险恶难测，他越是自知理亏，越是不会放手。”


赵匡胤皱眉道：“因为郭铁匠知道咱们怨恨他，揣测咱们会报复对付，他自然视作心腹大患、要先动手铲除，不给咱们报仇的机会。”


李继勋打量了一会儿赵匡胤，恍然道：“赵兄应有破解之策？”


如果必死无疑，以赵匡胤的性子，此时该沮丧消沉才对。但赵匡胤看起来只是发愁，还沉得住气的样子。


赵匡胤道：“我觉得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北汉主总会想明白，把我出卖给大周他也得不到好处，与虎谋皮罢了。现在主要缺一个替咱们说话的人。”


李继勋沉吟道：“听说杨业（改姓北汉国姓，明面上一般称刘继业）是个正直的人，我也有过两次泛泛之交，说得上话。”


赵匡胤摇头道：“找谁都不能找杨业，此人肯定不愿意替咱们说话。他弟弟反复在大周和北汉之间投奔，现在大周出仕，我怎么瞧怎么觉得杨家是在留后路。咱们现在的身份其实是大周的要犯、更是大周新君郭铁匠的仇人，杨业要是替咱们说话……极可能两头得罪，他不会干这种事。”


众人听罢一筹莫展。


赵匡胤道：“我倒觉得，和杨业同在侍卫司的冯进珂应该会愿意为咱们说话。”


李继勋问道：“赵兄认识那个冯进珂？”


赵匡胤摇头道：“不认识，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众人一听，都好奇地转头看着赵匡胤的黑脸，想知道为什么要找这个不认识的人。


赵匡胤道：“我只是揣测北汉侍卫司的人事布局。北汉的文武制度，是继承了（后）汉朝；而大周太祖也是（后）汉朝的武将，大周朝廷也与北汉有相通之处……北汉国的掌兵衙门不同之处在于，没有殿前司，所以侍卫司的兵权尤重。


在兵权最重的侍卫司，高层大将不可能一个鼻孔出气，不然北汉主不能安心。因此我猜测，杨业和冯进珂不是一路人。


北汉的大将武将不少，北汉主却专门让杨业姓刘，我以为除了拉拢安抚、北汉主心底对此人多少有点提防心。那么和杨业在同等位置的冯进珂，是北汉主专门安插制衡的可能，就更大了。”


李继勋听了一会儿，觉得此中关系复杂，更加对赵匡胤有敬畏之心……李继勋比赵匡胤年龄大，现在他更不敢做大哥了，赵匡胤的心智并非不是一般武将；李继勋觉得退一步，尊称赵匡胤为兄，是明智的做法。


赵匡胤道：“我先找个机会拜访，与冯进珂谈谈便知。”


……两天后，赵匡胤拜访冯府，立刻就被接待了。


虽然赵匡胤在北汉国职位不高，现在也没实力了，但挡不住他曾经地位高、有名气。名气就能叫他被人高看一眼，哪怕是侍卫司大将也愿意接待。


及至客厅，上茶、寒暄，一番客套。


赵匡胤便径直说道：“末将听闻，陛下（国主）欲将末将押解周国，以此议和。”


“本将确是听闻过风声。”冯进珂点头道。


赵匡胤观之，冯进珂并无厌烦的表情。赵匡胤觉得就这样直接说明来意，反而更好；本来就没交情的人，若是太多奉承和无用的话，会叫人家摸不着来路……不知道你想干嘛，就会有提防心。


直接说明有求于人，对方反而懂了路数，交情依旧没有，但会坦诚不少。


赵匡胤想罢，便道：“末将有不情之请，想请冯将军在陛下面前，进几句忠言。”


冯进珂淡定问道：“赵将军何以独独来找本将？”


赵匡胤道：“听闻冯将军是陛下最忠心的大将，这番话得要忠臣才敢说。”


“本将自是一心报效国家。”冯进珂坦然接受了吹捧，又问，“可本将与你本无交情，为何要替赵将军说话？”


赵匡胤道：“冯将军不仅是替末将说话，也是为国家着想。”


冯进珂饶有兴致，言辞干脆：“愿闻其详。”


赵匡胤道：“国家之间征伐大事，岂能因这点小事而改变？若周国一心想用兵，就算将我送过去，也不会改变他们的决定。冯将军应知，此事对北汉国没有半点好处……只有坏处，便是未战先示弱。


其次，辽国尚未与周国示好，我国先向敌国示好，将辽国置于何地？”


冯进珂沉吟片刻，说道：“赵将军所言，前者我很赞同，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后者倒不用计较，辽国不是一两次看咱们不顺眼；他们在后面给咱们支持，也不是因为关系好，而是相互利用罢了。”


赵匡胤抱拳道：“冯将军英明之见。还有一个最要紧的利害干系，朝廷不能不考虑。


周强汉弱、周大汉小，话虽不中听，却是显而易见。今日若陛下示弱、示好，叫臣民们何去何从？我国与周国虽为敌国，交战多年，但两国官民皆为汉人，一旦关系放松，不利的是弱国……难免有一些人为将为官，不过为升官发财、荣华富贵，现在可以为我国效力，今后为何不能为周国效命？


一旦议和，缓解关系来往，要是有奸细趁虚而入，拉拢、煽动、劝说军民，恐怕会有倒戈相向的风险。”


冯进珂听罢良久沉默了。


赵匡胤留意观察了一眼，当下便不再多言。


过了好一会儿，冯进珂才道：“我一个武将，不便对国事指手画脚。不过朝中司空郭元为与我交好，这事儿我与他说说。若是他认为有理，上书进言陛下，必能凑效。”


赵匡胤听罢，起身道：“大恩不敢忘。冯将军军务繁忙，末将便不多叨扰了。”


……果然不多久，北汉主就明确拒绝了交出赵匡胤的事。并且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大周的武将受到了不公的对待，到北汉来，朝廷随时诚意款待云云。


……


周朝廷出主意的人是魏仁溥。东京得到消息，又一次在谈判上失败；不过朝廷再一次采用了老办法（耍流氓），谈不赢就要动手。


魏仁溥进言皇帝，趁议和不成，马上对北汉开战！


魏仁溥道：“此时便意图一举灭掉北汉，准备尚不充分，时机尚不成熟。但可先对北汉进行袭扰、试探，攻打蚕食其边境。此战的动静不能太小，咱们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袭扰，而是试图吸引辽军来援。”


他回顾诸重臣，似乎已经忘掉了被北汉国拒绝和谈的不快，侃侃而谈，“北汉举国也就几万兵力，精锐不过两三万。我朝只要一支偏师出辽州，虚张声势，作势要大举进攻晋阳；北汉必请辽军来援。


辽军远道而来，一到晋阳，大周军便撤出北汉国。南撤观望，疲劳消耗辽军和北汉国力。为将来攻取晋阳做好准备。”


郭绍听罢觉得颇有道理，反正暂时还没把握一战攻下晋阳；和北汉进行拉锯袭扰的战争也是利大于弊。因为大周的国力远超北汉，最不怕与北汉消耗，正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郭绍顿时就问：“尔等以为，调动哪些兵马妥当？”


魏仁溥最近很积极出谋划策，当下又拜道：“得要一股精锐，尚能在野战时保有优势。驻相州的龙捷军张光翰部，有精兵两万；另外新任昭义军节度使慕容延钊，手里有镇兵、淮南感德军数万之众，可调动一部人马为援。”


郭绍心里又想着授权给谁来主持此战，乍一想，侍卫司厢都指挥使张光翰、或昭义军节度使慕容延钊都可以胜任。但郭绍一时间想起了另一个人：符昭序。


河北的近况，没有大战。符昭序去河北部署兵力后，辽军应该不愿意在此时与大周军决战，迟早退走；郭绍就等他的奏报。


只不过河北那里的功劳，仍然不够提升符昭序的军功。

第531章 不愿回头


阳光从木窗前的绳编帘子透进来，洒在桌子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横杠。郭绍已经搬了办公之地，从金祥殿西侧搬到了东侧。夏天这个方位很好，上午采光，下午庇荫，不像西边那么热。


这个地方经过修葺整理，十分宽敞。郭绍坐的地方就是办公的书房，北侧有一套宽敞的房屋，不仅可以“贴纸条”、存放军机卷宗，还能就近休息。西侧有一道门，出门又是一间房屋，而且有后门，郭绍可以在那间屋子里私下召见大臣，而且往来不用经过前面的正门。南侧是内阁辅臣办公之地，周围还有耳房可供内臣存放东西、休息……最前面才是翰林院、政事堂等每天派过来做杂事的当值官员。


郭绍正在翻阅一份卷宗，是前阵子从晋阳逃回来的细作头目写的，一些关于晋阳的情况。但是他们呆的时间太短，很多情报只是个大概，并不详细。


郭绍查了好一会儿，没有查到汾水和晋阳城的细致描述……他查这东西，是刚刚看到一份奏书，有人建议挖开汾水，水攻晋阳城。


另外还有人上书，用火药炸城，类似攻下寿州的干法。


……但是郭绍觉得故技重施，这回不一定能凑效。首先晋阳城的城墙比寿州更厚、更结实，寿州在南方虽然也是重镇，但墙体显然不如晋阳这种大城（寿春在北宋时期进行了重建，之前的厚度还不如后来）。而晋阳不可同日而语，据报，打地基的条石都砌了一丈高！底部墙体厚约二十步！


郭绍心道：厚度二十几米的包砖土墙，下面还有三米多高的条石地基，黑火药能炸开？理论上看，只要火药够多，应该有可能，但这就要求地道藏药室的空间更大，地穴工程也更难搞了。而且炸开的豁口极可能不像寿州城豁口那么容易攀爬、连马都跑得进去；有可能只是坍塌，夯土砖石对在豁口堵塞。


最要命的地方，赵匡胤在北汉国，他对火药炸城比较了解、也很重视，否则打晋州也不会学着干了……这回炸城，可能无法像寿州那般出其不意，北汉守军应该有所防备。


郭绍琢磨了一阵，仍旧觉得很发愁。


“晋阳，晋阳……”他低声念了两声，转身看着地图上的毛笔线条。


北汉国比南唐、蜀国都小得多，但这块地方着实让郭绍发愁。南方诸国灭亡前，内部问题很多，兵不堪战，且攻打有巨大的好处；北汉国恰恰相反，很像一块没肉的硬骨头。但是必须得拿下这块硬骨头，否则大周基业格局就没法打开。


郭绍很愁，也很不爽。这颗楔子一样的东西塞在那里，像一块阻挡理想的石头！


另一种愿望，这回若是打下了晋阳，必然不会让赵匡胤跑掉！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左攸的声音道：“臣有事禀报陛下。”


郭绍抬头道：“进来说话。”


左攸走到御案前，弯下腰将两本奏疏放上来，说道：“臣刚刚才看到奏书，河北雄州来的。符将军（昭序）已将辽军驱逐出河北，正在雄、霸、易三州加强防备；请旨侍卫司龙捷军左厢还驻相州。”


郭绍听罢点头回应，他和朝臣们都料定了这样的结果。幽州辽军兵力有限，不可能愿意在河北大周地盘上与周军对决。


左攸又道：“这一份是大名府魏王（符彦卿）的上书，请旨来京朝贺。”


郭绍听罢心道，有的地方节度使请都不来，就像西北的折家、原来在河东的李筠这等人，若是下旨他们来京，还可能激起猜忌。符彦卿这个军阀却不同，主动要来朝贺；毕竟两个女儿都是大周朝的皇后。


郭绍便道：“我亲自批复，准魏王所请。另外叫人下旨符昭序，准龙捷军左厢回相州；让符昭序到京觐见，叙河北之功。”


“臣遵旨。”左攸拜道。


……郭绍给儿子取名字时，符二妹的儿子叫“翃”，是个不常用的生僻字，也有一点心思：若是符二妹的儿子将来继承皇位，能让天下人省事一点，少一些避讳；反正皇帝的名字基本不用，其实平时是用不上的，谁还能直呼皇帝的姓名不成？


他内心对两个儿子的选择，一则因为郭翃是嫡子，二则他觉得符家更可靠一点。但若符金盏也生了儿子，郭绍现在便没考虑清楚。


当天下直后，郭绍便去了滋德殿用膳。见了符家姐妹和李圆儿，在吃饭时谈起了符家的父兄都要进京的事。


如同往常一样，符二妹和李圆儿在饭后陪着喝了一会儿茶，便先离开了。郭绍要和符金盏单独谈“国事”，当然他们并非孤男寡女相处，饭厅后面的敞殿里，周围都有人走动。


又是一个黄昏时分，郭绍好几次和符金盏坐在这里说话了。


他确实提起了正事：“先帝驾崩后，二李谋反，符昭序亲身涉险在潞州取回了李继勋长子的头颅，避免了李筠和二李结盟，有功于国家。此番率军驱逐辽军，又立一攻……但他从未在战阵上立下实实在在的大军功，若是这样就建节，可能在军中要遭人非议。”


符金盏认真地听着。


郭绍继续道：“如今新建节的节度使，基本没什么实权了。但长久以来，建节仍然是武人进入高级武将行列的一种象征，仍旧很有作用。


我的意思，朝廷最近想对北汉用兵，可以让符昭序借着驱逐辽军的风头，挂帅带兵打这一仗。”


符金盏一直没有打岔，耐心地等郭绍说完，这才开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可我有一事不解，为何陛下要专门栽培昭序？”


郭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魏王虽有威信，却已年迈，符家虽有不少镇守武将，但仍缺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大将。”


他顿了顿，“世事难料，万一我有什么意外，我希望金盏手里能用的实力能多一些。”


符金盏脸色一变，看着他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郭绍随口问道。


符金盏沉声道：“你贵为皇帝，仍不是天下人的全部，但你是我的所有。”


“可是……”郭绍有些不解。


符金盏轻轻说道：“人是不愿走回头路的。”

第532章 心都乱了


天刚蒙蒙亮，古朴的三清殿的一间房里，亮着朦胧的灯光。早早就起床的人是太贵妃张氏，青灯古砚，张氏正在慢慢地抄写庄子的字句。只有跟随古人留下来的妙想，她才能游离天外。


夜太长，张氏没什么事做睡得早，睡眠时间太长头都睡晕了，还会造成难以入眠的困境；所以她起得很早。


一个中年妇人敲门走了进来，小声说道：“昨夜李太妃召奴婢见面了。咱们要进出万福宫本就不容易，还好奴婢常来往做些杂活；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奴婢便来不及来告诉娘娘。今天一早，奴婢便赶紧来禀报……”


这妇人是太祖时期就在张氏身边的人，人倒是忠心耿耿，就是很啰嗦。张氏当下打断她的话：“李氏见你所为何事？”


妇人道：“她想见您一面，说是有话与娘娘谈谈。”


“哦……”张氏手里拿着毛笔，在砚台里的墨水上反复蘸来蘸去，就好像一个无聊的小孩在玩泥巴一样，做一些琐碎而无用的事。


过得片刻，张氏又问：“她想谈什么？”


妇人道：“奴婢不知，李太妃也没说。”


张氏觉得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谈的，多年来一直都有怨仇。最起初是怎么结怨的，连张氏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根本原因是争宠，那人认为她没怀上龙种全怪张氏；后来各种大小恩怨太多，积怨便是如此。但张氏又忍不住想见见，看她究竟想作甚么，不然这事儿会在心里挂念着，猜忌和担心……


“我又不怕她，见见她又能如何？”张氏道，“你和我一道回去，等会我换衣服，你去让咱们的人准备一下，随我去见李氏。”


有点职责的宦官宫女进出万福宫还比较容易点，嫔妃一旦住进去，一般是不能出来了。张氏能出来，完全是因为上位者的旨意允许她到三清殿清修。


没多久，张氏从三清殿回到万福宫时，心里仿佛一下子感到了凉意。三清殿比这里还冷清，但不知怎地，张氏觉得万福宫更加可怕。


她回去收拾了一番，带上了平时和她要好的十几个宫妇一起去见李太妃。


李太妃竟然到迎接到了门口，看到张氏带这么多人，神色微微一变。她稍微一愣，忽然一屈膝把双手抱在腰侧作了个万福，眼睛看着张氏的脚尖说道：“恭迎太贵妃娘娘。”


李太妃这般做法，却是让张氏感到十分意外。虽说也有的妇人虽然有隙、表面上也能客客气气，但那种多半积怨不深；张氏和这妇人不同，以前两个人当面也没有好话。


张氏打量了一番李太妃，从举止神态上，倒看不出有什么敌视的迹象。此人年纪照样不大，不过身宽丰腴，看起来就没有丝毫修长纤细之感。


张氏冷冷道：“李太妃多礼了。”


李太妃请她在榻上入座，回顾她带过来的十几号人，轻轻提道：“太贵妃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氏立刻回应道：“有什么话现在说不行？我们行得正站得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说罢？何必窃窃私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商议什么秘密阴谋，平白遭人猜忌，你说是也不是？”


李太妃听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氏见状也提防着她当场发作了，但是她却忍了下来，竟然露出一丝讨好的微笑。


张氏心里揣测，此妇定然是从哪里听说自己的外甥得到新君的重用了。加上张氏居然能去三清殿清修……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正如多年的经验、嫔妃一旦住进来了几乎出不去，哪怕是去三清殿，那里至少还有机会和外面的人接触。除非是得到了皇宫里真正有权力的人的准许，张氏便是如此。


李太妃恐怕已经从种种迹象猜出张氏重新攀上权贵了；说不定新皇在三清殿见面的事儿都泄露了出来。不然的话，李太妃能在自己面前做出低眉下眼的表情？


想起以前的种种委屈、受过的闷气、背地里的中伤，此时张氏心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快意，就仿佛在闷热的房间里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凉风一般，通透而爽快。


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寒意。因为张氏明白，李太妃无论表现得多么诚意，实质是没有办法之下的忍耐求全；一旦她有机会，肯定是想报复回来的！


果然李太妃沉默许久之后，当众小声道：“今天见太贵妃娘娘，妾身是想道歉……”她说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服软，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


张氏冷冷看着她，自己都替她难受，听那声音就知道说出来挺不容易。但张氏沉住气，目光直视着她，心道：反正积怨已经够深了，我怕她也没用。


李太妃吞吞吐吐道：“以前有些误会，太贵妃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重归于好如何？”


张氏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道：“哪里有什么误会？我对李太妃从没什么成见的。”


李太妃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张氏既没有让步同意重归于好，因为不可能；也未得志就太过分。


她既不是害怕李太妃，也不是气量大。实在是经历过起落，明白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得意。特别是妇人，本来就是依靠别人的……


在外带兵的曹彬，自然是符金盏、郭绍等对自己比较宽容的原因之一；但张氏很清醒，她不能把曹彬当作自己得意的筹码。曹彬又不是她的儿子，绝不会因为姨娘影响他的忠心；何况就算张氏继续住在冷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曹彬也不愿意管这事。张氏能够很具体地考虑到一种情况：假设权贵听信了什么谗言，对自己不喜，那就没必要宽容了。


而新皇郭绍不过是见了自己一面，究竟会怎样？张氏也不敢确定。最有利的情况，当然是郭绍对自己有好感，他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命运。


这也是张氏想方设计亲近郭绍的原因，她的动机当然不纯，里面夹杂太多现实和权谋……可是，张氏回忆起来，越微小的地方却莫名很温暖，那些细致之处却不是权谋。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放在他的绶带上，那一刻，他不知该不该解衣关怀。她仿佛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徘徊。


……


金祥殿内，郭绍青筋凸出的粗手拿起了一块玉石镇纸，放在墨迹未干的一张纸上。温润光洁的和田玉与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里是位于办公书房北面的一套数间房，作为休息的地方。不过仍旧很宽敞，特别是作为几间暖阁中央的厅堂，占地很大。这里非常安静整洁，坐在这里十分舒适，甚至宫廷里的人专门对开了窗户、考虑通风，窗户用编制帘子遮掩，既比较隐蔽，又偶尔有凉风吹过丝毫不觉得闷。所有的摆设和用度都用料贵重，做工精细；连他咳嗽时捂着嘴的手绢，也是上等丝绵料子，拿在手里既透气又柔滑。


郭绍这两天有点感冒，倒是不严重，主要咳嗽。


他一个风餐露宿的武夫，而今却坐在了这里，有种在温室里享受的感觉。不过这样的环境还是很有好处，思考事儿的时候更容易集中精神，因为所有的细节都很顺心，不容易造成莫名细微的烦躁。


就在这时，李尚宫走了进来，款款执礼道：“陛下，您要召见的人已经到了。奴婢将她带到这里来，还是……”


“叫她进来罢。”郭绍道。


不多时，便见一个穿着浅红襦裙提着笨重箱子的小娘走进来了。她是陆小娘，郭绍叫人从府上带进皇宫给他开药的。


陆小娘把箱子放在木头地板上，跪伏在地道：“妾身叩见陛下。”


“快起来，旁边有凳子。咳……”郭绍道，“我其实没什么大碍，不过没两天魏王他们要进京来，咳着见他们也难受，想早点好。我还是相信陆娘子的医术，我亲身体验过，你治风寒是非常利索的。”郭绍说罢露出一个笑容。


陆小娘脸蛋一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宫妇已经退出门外，偌大的殿室中就只有他们俩人。陆岚低声道：“我来面圣，刚才还挺怕的，不料陛下还是原来那样。”


郭绍笑道：“身份能变，人不会变。”


陆岚遂大胆地观察了一番郭绍的脸色，说道：“舌头伸出来看看。”


片刻后她看了一眼，轻轻咬住下唇忍着没笑出来，又道：“左手伸出来。”


陆岚轻轻把郭绍的黄色绸缎袖子往上掀了一下，伸出手指放在郭绍的脉上。郭绍一声不吭让她把脉，只觉得被这小娘的手接触皮肤，有种说不出的淡淡的舒服。


不料好一会儿陆岚还不放手，忽然红着脸道：“陛下别看着我，弄得我心都乱了，感觉不出来脉象……”


郭绍愕然道：“好，好，我转过头去。”

第533章 一入宫廷深似海


黄昏时分，金祥殿厅堂里的紫色帷幔、暗红板筑木漆上，几道从窗帘中透进来的夕阳装饰在上面，如同金色的花边，流光华丽。


郭绍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下直了。他转过头，看见陆岚正在和李尚宫说着话，这里太安静，以至于她说话很小声都能听见，虽然说的是开封府官话，但明显带着蜀地的口音，从小娘嘴里说出来那口音反而挺好听，陆岚轻声道：“药我已经熬好了，稍微热一下就行，睡觉前和明早各喝一碗……”


李尚宫点头答应。她看陆小娘的目光与看别人不同，毕竟陆小娘是个水灵的年轻女子，只不过是给皇帝医病的郎中，李尚宫也便很客气。


陆岚说完抱着一个罐子过来，将手里的瓷碗放在郭绍的桌案上倒了一碗深色的汤水。郭绍知道中药很苦，不过那有花边的洁白瓷碗让人赏心悦目了不少，宫廷用的瓷器非常精细漂亮，这个时代少数能接近现代工艺的物品之一，便是这种玩意。


陆岚轻声说道：“有些风寒之症是什么药都医不好的，汤药只能调养，让人好受一些，病愈还得还自个的身子；您要想好得快，多歇着最好。陛下已是天子，何必再这样辛劳？”


郭绍随口道：“我现在可谈不上辛劳，你看这地方……相比之下，天下还有很多很多人，只盼着屋顶不漏雨，衣服能御寒，吃的能填饱肚子。咱们在这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还敢妄谈什么辛苦？在其位、若是一点都不为天下考虑，那才是真正的不道。”


陆岚听罢没吭声，伸手摸了一下郭绍的额头，郭绍顿时一愣。她这才捧起瓷碗递了过来，郭绍伸手接的时候，触碰到了她的指尖，见她急忙低下了头。


郭绍一口就把汤药喝光了，“哈”地叹出一口气：“没我想象中苦，还有点回甜回甜的。”


陆岚柔声道：“我专门放了甘草。”


这样细心又用心的照顾，叫郭绍感觉很暖和，隐约之中，他回忆起在征蜀之战的半道上，在进攻受阻又生病心情苦闷之时，陆岚的细心照料。


郭绍道：“你娘舅家那个姓白的郎中好像已经到京做御医了，我见到左攸，打声招呼，让你舅舅升作官员，先做太医署丞；左攸是太常寺少卿，下面正管太医署，这事儿很方便。”


陆岚忙道：“陛下不必这样……”


“那御医应该不是你亲舅，不过总算是亲戚。升了官，见面时能对你亲一些罢。”郭绍看了她一眼，又笑道，“也不全是看在陆娘子的面上，正好我最近需要几个人来办事。”


陆岚将信将疑：“我舅舅能办什么事？”


郭绍道：“大周禁军甲胄日益完备，战阵上能被当场杀死的很少，但是受伤后医疗人手不够也会死，我正要叫人组建一支专门随军的郎中人马，增加军医人数，减少精锐兵员的损失。”


陆岚听罢便不再推拒了。


郭绍心里装着人，没法对谁都全心宠爱，只能用实际的好处来回报别人。而且他很享受这样的关系，有限度的感情、足够的权力财富赏赐的好处，来维系被人温情的对待；大部分人懂得感恩，这样一来他们会用心来回报自己……同样是权力带来的好处，但如此方式比用强权威胁要好得多。郭绍又道：“你愿不愿意搬进宫里来住？”


陆岚微微犹豫，道：“奴家不敢违抗陛下的旨意。”


郭绍沉吟道：“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你别担心，你还不是嫔妃，我准许你像京娘一样容易进出宫廷，想见你舅舅家的人也容易。”


他又低声问道：“前阵子你和京娘照料的那个孕妇，你知道是谁么？”


陆岚本来很放松的神色，微微一变，摇摇头道：“我真不知道。”


郭绍心里琢磨这小娘虽然在河北、蜀地都呆过，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便比较明白地提醒道：“那你不必去打听了。”


陆岚道：“我知道，京娘也提醒过我。”


……


果然喝了那些汤药，郭绍的病情很暖和，没几天就好了。这时朝廷派去接待魏王和符昭序的官员也回禀，他们已经到京，在符家自己的宅邸里落脚，不仅只有符彦卿和昭序，符六也来了。


郭绍决定次日下午召见魏王，并设家宴款待。


他先去告诉了符家姐妹，俩人都很高兴，期待着与家人相聚。无论如何，那是她们的生父和亲大哥，算起来都有几年没见了；符昭序上次进京献李继勋之子的首级，见过一面。而符彦卿恐怕自符金盏改嫁先帝之后就没见过长女，在东京兵变后就没见过次女。


郭绍看她们笑意盎然，便说道：“有话说一入宫廷深似海，你们俩人都在皇宫里，要见家人一面也很不容易。”


符二妹笑道：“谁说的，我怎没听过这句话？”


“我说的。”郭绍应景地玩笑了一句，并不影响她们的心情。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符金盏道：“皇嫂见了魏王，可以劝他今后在东京久居。”


符金盏微笑道：“父亲封魏王、大名府尹，大名府还有太守和各级官吏，他就算在东京也不影响政务。”


郭绍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魏王主要的实权是天雄军节度使，但现在除了边境，节度使的权力已经逐渐减小了，这也是大势所趋。将来时机恰当还会收回地方节镇的财权……”


在符金盏面前，没有什么军机可言，郭绍把话说得很直接，但为了不显得生硬，又淡定道，“魏王还不如在繁华的东京置些业，将来与咱们家的人见面也更容易。”


郭绍很重视与符彦卿见面，不仅是因为符彦卿的家族实力、威望、地位，还因为他对于郭绍很特殊。在记忆里一段很重要的经历，便是郭绍做卫王府的卫兵。

第534章 夜御十女


清晨还不太炎热，风和日丽。郭绍闻知魏王等人已到来，起身往南走，他从屏风一般的薄墙门口走出去，穿过阁臣办公的厅堂，走到了官吏当值的殿中，便见男女数人等候在殿室中央。


几个人见到身穿黄色袍服的郭绍出来，符彦卿带头下跪叩拜，纷纷开口道：“臣（妾身）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在一瞬间，郭绍有点恍惚的感觉。十年前，自己的“主人”，现在反过来跪在自己的面前。符彦卿这个曾经在他眼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在脚下了，郭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已反转。


符彦卿虽然在伦理上是郭绍的岳父，但毕竟不是皇室的人，而且还有大周朝廷的臣子官员身份，所以他见了皇帝照样得以君臣之礼。


郭绍稍微一愣，忙走上去亲手扶起符彦卿：“魏王快快请起，各位平身罢。”


“谢陛下。”符彦卿站起来，姿态也很恭敬。


郭绍温和地看着符彦卿寒暄说话，发现这老将和几年前的模样差不多，大概人老之后反而变化得慢了，或许符彦卿得身子骨硬朗之故。符彦卿从帽子里露出来的鬓发花白，脸上很多皱纹，还有老年斑，但是面部轮廓和五官看起来还是不错，不胖不瘦的颀长身材更是毫不佝偻，老了仍风度依旧。


“魏王和诸位一路累着了。”郭绍好言道。


符彦卿笑道：“不过七八百里路，老夫昨天就到了，歇了一晚精神很好！”


郭绍又转头去和另外几个人说话，一共四个人，除了符彦卿，还有符彦卿的续弦湘夫人，长子符昭序，第六女符六。全部人郭绍都见过，除了符六，别的人样子几乎没变……符六今年估计已有十七八岁，俗话言女大十八变，诚我不欺，郭绍要不是早知道觐见的人名单，猛一下见到符六，肯定认不出她是谁！


符六不仅长高长变了，而且和两个姐姐的相貌很不一样。她虽然年龄小一些，可身材长得比姐姐们更加饱满大气，亭亭玉立仪态也很好。脸比符金盏和二妹更圆润，嘴角向两边微微上翘，就算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也仿佛带着一种微笑……


金盏和二妹是同一个母亲，老六是同父异母，或许正因如此才有差异，只不过细看之下，特别是眉目、挺拔的小鼻子仍旧很神似。


不仅连符彦有卿的女儿，连他的儿子符昭序也是这么个感觉，就是很大气和蔼的样子，光看神态就比较亲和力；符昭序脸上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满足感……就好像一个饭饱酒足后一切都很乐观的人，那般表情。没有攻击性、会让人觉得很友善亲切。这种人感觉不危险，好相处，但作为武夫，郭绍直觉杀气不足。


“咱们先到里面说说话，等午宴时再换地方。”郭绍道，带着几个人径直往办公的书房里走。里边有一处供他休息的套房，但是厅堂很大，郭绍便打算先在这里接待一下，省得再出门。


接着郭绍又派人去请符金盏姐妹过来见面。


他和符家的人说话相处得很好。以前郭绍在这种场合有点拘谨，毕竟古代礼仪挺多的；但现在他已经放得开了，不是现在就精通了礼仪，而是他发现与比较熟悉的人相处，那些礼仪只是表面工夫，世人千百年来的相处之道变化并不大，关键还是态度……自己要是表现得很高兴热情，人们感觉得出来。郭绍便很随意了。


另外，郭绍是皇帝。皇帝便是，只要不是在大典上、就算出了错，周围的人都得捧着，甚至要挖空心思来圆场让皇帝舒服，绝不会没事挑皇帝的刺。因为他权力大、一堆人指靠着分享好处哩。


符昭序便坐在那里玩笑道：“臣奉旨带兵往北面驱逐契丹人，沿路官民，听说臣是陛下的亲戚，无不夹道迎送。陛下威名已是传遍河北，连臣等也沾了不少光！”


郭绍微笑着提醒道：“魏王也是河北大名鼎鼎的名将，虎父无犬子，你也得经营自己的将名才是。”


不仅连符昭序，就是魏王在言谈中也多有讨好郭绍的态度……今非昔比，以前却是郭绍讨好将就符彦卿家的人，比如去大名府相亲时，他就是耐心地让符家人挑挑拣拣，而且要表现得很乐意。


郭绍感觉，在权力场很多人的关系都是这样：若一方需要指靠另一方，就得对别人用心地好；不能怨、不能嫌，得满心满意地将息对方，本着“某人虐己千百遍，我却待他如初恋”的精神……谁叫你指靠别人来维持得到的东西，或者想凭借别人的实力上进呢？


但郭绍并不反感这样的相处之法，本来人们接触久了总会有矛盾，为了不伤和气、总有人应该让步忍耐……郭绍的做法是，让自己或者别人在让步顺从之时，能别那么难受，让大家都舒服一点。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符金盏。虽然郭绍以前依靠符金盏，符金盏也曾有需要依靠自己的时候；但是郭绍觉得彼此之间从来不是为了利益好处作出让步。就像春风一般自然，一切理解都发自内心。只不过这样的真心很难得。


正想着符金盏，她和二妹就来了。她们先是有模有样地见礼，但是眉宇之间的高兴喜悦已是掩不住，特别是符二妹的眼睛都笑弯了。


彼此见礼后，二妹便立刻抓住了符六的手：“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二姐都快认不出你了！”


符六撇了一下嘴：“再过几年要是见不到我，我都成老太婆了，二姐更认不得我。”


“嘻嘻……”符二妹笑得拿手掩着嘴。


符金盏对符六却没那么亲近，大概是以前都在闺中时，老是陪符六玩的人是符二妹，符金盏没怎么陪她。


魏王也跟着笑道：“老夫本来不让她来的，她非要来，就是想见见两个姐姐。”


郭绍听罢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以魏王的角度考虑，有一个女儿是当今皇帝的皇后，就已经达到了维系与皇室联姻的结果，若是再嫁一个女儿给同一任皇帝为妃，作用就很小了，没有什么必要；这大概也是魏王不太想要符六进宫来增加变数的原因。但符彦卿最终还是准许符六来了，这恐怕不是只为了纵容宠爱女儿，而是为了预备，就算符二妹有什么意外，他还可以嫁个女儿为后！


这很可能不是郭绍冤枉他，因为符彦卿真的会那么干……当年符金盏病重，他就是马上预备把二妹嫁给柴荣，顶替金盏的位置。


郭绍很想提醒，符家姐妹住在滋德殿，自己没事很少去皇宫北面的，一般都在金祥殿、万岁殿附近活动；以此暗示魏王不必多虑。但想想这样说可能会让符彦卿尴尬，郭绍本着大家都相处得舒心的精神，忍住没说，装作听不懂。


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金盏，不料金盏也在注意自己。俩人的目光一触，又闪烁开了。


郭绍当下便道：“都是一家人，也没外人，你们随意，把这里当作在家里一样。”


符彦卿立刻说道：“皇家便是国家，宫廷是天下公器，老夫虽皇亲国戚，在这里也很敬畏。”


郭绍听罢说道：“魏王难得京一次，这几天我叫内殿直的杜成贵护卫，陪着你们在东京四处游玩一番。”


“谢陛下恩。”符彦卿拜道。


郭绍笑道：“不过符昭序恐怕就没时间游玩了，我这次有事要与你商议，得尽快开始准备。”他刚说到这里，符金盏便招呼姨娘湘夫人和符六到旁边的榻上入座。


就在这时，见奶娘抱着小皇子郭翃进来了。符彦卿见状眉开眼笑，转身走过去道：“让外公抱抱。”


符二妹的孩儿不认生，别人抱他不哭，只有饿了或者弄得他不舒服才大哭。孩儿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符彦卿，还咧嘴笑了一下。


这可把符彦卿乐坏了，当下便捏着孩儿的胳膊腿道：“这孩儿长得好，看这样子就能长得壮实。将来跟外公学武，弓马骑射，兵书万人敌！长大了和外公一样，身体好才能夜御十女……”


众人一听顿时愕然，湘夫人立刻埋怨地提醒道：“在儿女面前，可得有个正形。”


“哈哈，老夫一高兴没把话说好。”符彦卿大笑，抱着孩儿往上轻轻抛，逗得孩儿嘿嘿笑起来。


有了孩子逗，顿时气氛更加活跃热闹起来，这厅堂里的人更有亲情了。郭绍也觉得孩子确实最能增添家庭的气氛，不过他不太会逗孩儿，反倒是符彦卿很会和小男孩玩，变得像老顽童一般，一会儿又要扶着孩子教他走路，玩得不亦乐乎。


郭绍看在眼里，倒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的爷爷，一时间心里又是暖和又是酸楚。


湘夫人也很疼这孩儿，抱着他，和符二妹坐在榻上说起闲话，俩人不是亲母女，此刻却是十分融洽。

第535章 料错


午宴还有一阵子，祥和的金祥殿殿室之中，一家子先聚在一起说话，渐渐地仿佛变得随意了一些，就分作三处。湘夫人、符六和二妹在一起在逗小孩儿谈家常；郭绍和符昭序到了门外的书房里说话。魏王则和大女儿符金盏在靠近门口的两张塌上谈论着，声音不大，他们的说话声在那边逗小孩子的笑声中更是听不清楚。


符彦卿侧目，金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从敞开的殿门看出去，能看到郭绍的侧脸。郭绍正坐在书房的上位上说着什么话，对面的符昭序则只有个背影，他的屁股沾了一点凳面，坐姿很恭敬。一般情况下，人在自己说话时，很嫩听到别的地方的话，何况本来距离也很远。


果然符彦卿神色微微一变，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几个儿女，你是最识大体最成气的了。”


符金盏听到这里就感觉不太对，脸上却很平和地听着。


符彦卿沉吟片刻又道：“符家是皇室的亲戚。今上乃太祖之侄，先帝（柴荣，养子名义上也和儿子一样）便是今上堂兄；你乃先帝之后，便是今上的兄嫂，今上是你的小叔……”


金盏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心里一时间如同打倒了五味瓶，可是却要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既然父亲这么提了，一定有所猜测，如果从脸上表现出来更没法说。


不过符彦卿观察了一下金盏的脸色，好像以为她没听懂，继续道：“你曾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现在又上尊号端慈皇后，无论身前还是身后都很尊崇了。况且二妹又当今皇后、生了嫡长子，咱们还缺什么呢？”


金盏听到这些，脸上一阵发烫，表情可以克制，但是内心里泛上来的一些反应却难以控制，在礼仪德行的面前，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和羞意涌上了心头。金盏从小就饱读诗书、哪能不懂礼，长期受此熏陶，也大部认同那些东西的高尚。


在内心声如洪钟的正大光明之理中，她的脑海中却闪过了各种各样秘密的细节，她的手指抓进男子的发髻里，手指摸到胡须的触觉，以及肌肉鼓起的膀子上汗的湿光和滑腻，还有各种各样的触觉和感觉。


她的脸越来越烫，脑子有点犯晕。但还是非常清楚父亲话里的意思：说她尊崇，是劝她不要失德，那样会让符家蒙羞；说二妹的事，意思是没有必要让她继续承担联姻的责任。今天金盏看到了长大的符六，心里也清楚，皇室要和符家联姻，不止一个选择。


金盏百感交集，隐隐还有一种失去价值被抛弃了一般的失落感。她看了一眼门外的郭绍。却发现郭绍一边在说话，一边正瞧过来。


他平时也很注意和金盏的礼节举止，但金盏留心能发现，只要自己在，郭绍的注意力总是在自己身上，几年了从未变过……


“你是不是……”符彦卿看着金盏。他头发都白了大半，好像带兵也不太行了，可精神仍旧很好。


金盏直着身子道：“那等事我连启齿亦不能。”


符彦卿忙道：“为父不该说的，只叹你的母亲过世了，姨娘是不敢管的。你明白为父苦心就好、就好。”


金盏再也不敢去看郭绍，只是在余光里观察他在作甚。


……郭绍倒没有金盏那么纠结，他甚至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没什么不对。他和郭威都没血缘，更何况柴荣是郭威养子；这种事一时不敢明目张胆，只是稍微有悖当时礼教，并非他觉得有错。


他正一本正经地和符昭序谈论兵事：“此战昭序手中会有约五万兵马，龙捷军左厢两万、感德军（淮南兵）约三万。朝廷不是要你用五万人灭掉北汉国，目的有三个：首先是进一步蚕食北汉国地盘，消耗其兵力和国力；其次若辽军来援，可使其疲于奔波，反正辽军来援的路途远远大于我国进攻路线；除此之外，也能报复性回应辽军袭扰河北的举动。”


符昭序道：“末将诚惶诚恐，定当尽全力完成陛下的方略。”


郭绍想起当年潞州形势危急，符昭序有胆子单枪匹马入虎口，觉得此人虽然为人和善，还是有胆识的人，所缺的无非是大战的历练。当下便好言道：“符将军是带过兵的武将，大可不必担忧，只要明白进退之道。龙捷军和感德军都属于侍卫马步司，有一整套传令兵体系，枢密院还会派遣官吏组成前营军府，行军布阵皆有章法，胆敢违抗军令者有据可查。


进入北汉国后，可能会遭遇北汉军野战，不必惧之。据枢密院估计，北汉军精锐最多还剩两三万人，他们不敢全部出动，不是龙捷军对手。符将军不必着急，稳打稳扎正面决战，然后兵临晋阳城下；等到辽军来援，便退兵至辽州观望，辽军也不敢攻重兵守备之城。”


符昭序又问：“若北汉军退缩至城中，是否可对周遭劫掠？”


郭绍最想看到的结果是，把北汉国的人口强行迁徙至中原，这样才是从根本上削弱北汉国力；但是让武夫们去执行，烧杀劫掠恐怕不是轻易能控制得住。


郭绍颇有点犹豫，他沉吟片刻，看着符昭序道：“咱们南征北战，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符昭序抱拳道：“末将谨遵陛下旨意。”


等到中午宴席之时，大伙儿便不说正事了。


符昭序没有在东京多留，次日就离京去准备军务了。郭绍这阵子也在和大臣商量征北汉的准备，包括派符昭序去袭扰也是前期准备之一。这次战争，郭绍觉得比以往的两次内战都要麻烦，不仅因北汉国更难打，而且主要是还有辽国要帮忙。


郭绍等符昭序走了之后，又想起了另一个很会打仗的人：刘仁瞻。


……


刘仁瞻以前是被软禁在东京，南唐国灭之后，在他院子里看守的人也撤了。现在他没人管，但是朝廷也没准许他回南唐国。刘仁瞻成天无所事事，常到街巷茶肆上闲逛。


他刚从茶肆回来，却见刘崇和林仁肇正在府上。


林仁肇和刘仁瞻的处境差不多，没人管了，每月还有人给钱粮。这人在南唐国和很多大将官员的关系都不好，恰恰见了刘仁瞻十分恭敬地喊一声：“末将拜见刘公。”


刘仁瞻道：“你我现在没有高低之分，不必如此礼数了。”


林仁肇却道：“林某敬重刘公，非因刘公之职位。”


“父亲。”刘崇也上来见礼。


刘仁瞻看了一眼儿子，问道：“你有什么事？”


刘崇脸上露出急躁和恼怒之色：“刚刚还和林兄谈这事儿，咱们在东京这么虚度光阴，反正也没人看管了，不如回乡去谋事。”


“你一个武将，能谋什么事？”刘仁瞻问道。


儿子一言顿塞，南唐国都不复存在了，眼下这形势也不能投吴越国或南汉国。


刘仁瞻又转头看旁边一脸胡须的大汉林仁肇：“林将军可愿投周军为将？”


林仁肇稍微有点犹豫，很快就说道：“刘公若投之，林某愿追随麾下。”


刘仁瞻点点头，料想林仁肇会这么说，才会干脆地问出来。这林仁肇在南唐国时的遭遇并不好，被当时的东面都部署刘澄、禁军大将皇甫继勋多次攻讦，后来要被处死，被人放走；他要是死忠于南唐国，估计不愿意跑了。


刘仁瞻当下叹了口气：“老夫本欲效命南唐国，以报知遇之恩，奈何今国已覆灭；大周皇帝也有不杀之恩，还赦免了小女大罪。老夫不能不知恩图报。”


林仁肇听罢一本正经地点头，还若有所思的样子，表情十分认真。


刘仁瞻又道：“咱们为将，亦心存大义。今天下正当一统之时，我等若能效命于大周，也非坏事。”


“可咱们毕竟是南唐国的人，总不能自个凑上去要官吧？”刘崇道。


刘仁瞻哼了一声，“你还得多练练心性，完全沉不住气，用兵也会急躁！老夫断言，大周皇帝迟早要召老夫进宫面圣。”


不料话音刚落，一个奴仆便急匆匆地跑过来道：“皇……皇帝来了！”


三个人在堂屋都是一愣，刘崇又是急不可耐地问：“你看清楚了？”


奴仆忙道：“黄伞顶盖，啥都有。还有官儿上来说了，叫俺进来通报！”


“老夫还是料错了……”刘仁瞻脸上泛出红光，挥手道，“走，咱们出去瞧瞧。”


三人急忙走出院子大门，一看，果然见衣甲崭新的禁卫在大街上，一辆驷车周围尽是仪仗，虽然并非皇帝出行的大规模礼仪，但那些用物确实是皇帝所用。


这时，便见一个身穿紫色圆领袍服，头戴乌纱的年轻汉子走了下来，不是郭绍是谁？刘仁瞻一脸急忙，率身边的几个人一起跪伏在门口，高呼道：“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大步走了上来，亲手搀扶起刘仁瞻：“刘公快请起，我早就想来拜访了。”

第536章 躬亲


郭绍没有带官员前来，进得客厅时身边就带着一个京娘，她穿了一件翻领袍服戴着幞头，当然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


“请陛下上坐。”三个汉子一起鞠躬做拜。


郭绍自然不应辞，便在坐北朝南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刘仁瞻等人在下方入座。刘仁瞻道：“谢陛下赐坐。”


郭绍一坐下来，觉得刘仁瞻这里摆设实在很一般，甚至旁边的茶几边缘还有掉漆。刘仁瞻在世上也算一个人物了，当然他的这座院子是官府给安排的；但郭绍也去过大员如枢密使王朴家，同样是这样的感觉……郭绍以前以为官僚们家应该是十分考究的，但见识后才知道，事实上大部分官邸府还远如陈佳丽这等商贾讲究。陈佳丽家看起来是古朴，却是精心布置的，刻意为了一种气质。


这时京娘走到外面去了，然后没见奴仆马上献茶进来。郭绍想起起先出宫时京娘的话，在外不能乱吃东西。


他便不管京娘了，看着刘仁瞻回忆了一番寿州之战的情形，言语中多有一番惺惺相惜之意。


接着他又立刻注视着林仁肇，带着颇有欣赏的表情道：“采石之战，若是南唐国主用林将军为将，大周军能不能保住渡口尚且难说，可能会被迫向上游暂退，陷入长期的消耗战。可叹啊！”


林仁肇还比较稳得住，当下便说：“陛下过誉了。就算末将能左右采石之役，或许过程不一样，战事结果还是一样的。”


郭绍又道：“早在先帝第一次伐淮南时，在正谷遇林将军，便赞曰南唐国有这等武将，淮南不可速图也。林将军之才，我早有耳闻。”


旁边还有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是刘仁瞻的儿子刘崇，郭绍并未忽略他，当下便一脸恍然道：“当年我带兵围寿州，却被城中人马出城反攻，毁了许多攻城器械。带兵突袭的武将是刘将军？”


刘崇就没有刘仁瞻那么淡定了，甚至不如林仁肇，刘崇顿时一脸受宠若惊的激动模样，答道：“正是、正是末将！”


“我当年还是大周武将，就是因为那件事，被逼立了军令状才收场。”郭绍笑道，“刘将军能出其不意，又有勇气，勇猛可嘉。”


刘崇故作谦虚道：“下军令的是家父，末将只是带兵出城而已……”


郭绍很认真地点头，兴致勃勃的样子。这么一番寒暄，是为这次会面奠定好的气氛……他不会冷落每一个有资格见他的人，并且言行能让下面的人都有种被赏识的错觉；为官都希望多少被集权上位者赏识，郭绍这样做也不违背与人相处时的原则技巧，便是让大家都感觉舒服一点。


他起初并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太懂官场规矩。但郭绍是个善于融会学习的人，这些都是他这几年在古代见识后学到的；而且他不学表面的做派，只去领悟文武官僚们的道，将其融入自己的感悟里，以此来处事……于是现在郭绍常给臣子们的感觉，礼数很简洁随意，却又似乎很明白世故。


王朴曾拿古言来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郭绍本心里的梦想并未改变，但他逐渐意识到，现在他不再是个武夫、无法再只凭一腔热血来治国，在这个人治的国度，如果完全不去理解融合旧的东西，是很难有所作为的……比如首先就拉拢不住人，也难以控制。


等到在场的三个武夫都真正感受到皇帝的诚意了。郭绍便不做痕迹把话题引向第二个事先准备的步骤。他转头看向刘仁瞻，没什么废话，径直问道：“朕欲得北汉，今日前来，实为专程请教刘公有何高见。”


刘仁瞻顿时欠身拜道：“老朽一个败军之将，不敢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


郭绍道：“刘公不必谦虚客套了。”


刘仁瞻的表情很严肃。专制之下，中枢的权力是非常大的，参与大事决策的话语权也不是一般人具有；史彦超那厮可能对此没有真正懂，但刘仁瞻能在南唐国那种复杂的朝局下混得风生水起，肯定懂这东西。


现在刘仁瞻不知道东京朝廷究竟在做些什么，所以建议恐怕不好提。郭绍看重的也主要不是他说什么，而是让他明白：能在皇帝面前说，皇帝也愿意认真听。


但是很快的一番话让郭绍觉得很意外！刘仁瞻能在知情甚少的情况，居然说了很有用的话……


刘仁瞻沉吟片刻便道：“老朽不才，却是有两个拙见。先斗胆问陛下，北汉与南唐国孰强孰弱？”


“南唐国强。”郭绍毫不犹豫道。南唐国再怎么也具有江南大片地盘，拥兵数十万，北汉哪来的数十万兵马？如果有也没有粮食养活。


刘仁瞻又问：“那么，陛下觉得攻伐北汉与南唐国，孰难孰易？”


这下郭绍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没打北汉，现在我也不敢确定难易。”


刘仁瞻道：“北汉国国力远逊南唐，可陛下取国之难，北汉却不输南唐，何故？昔日南唐国诸臣内斗激烈，很多拖后腿的人；但北汉国虽小而坚，内部较为牢固一心。且北汉国本有久经沙场的精兵，自当年高平之战后，再没有大战，如今有重镇为屏障、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故这个国家是虽小而坚，是块硬骨头。”


郭绍听得频频点头。


刘仁瞻看了他一眼，抱拳道：“老朽以为，用兵之前可因势导利，尽量让自家处于有利、让敌方处于不利。北汉国内部牢固，就应想办法离间之；他们以逸待劳，可以先让其疲劳之。”


“刘公言之有理。”郭绍一句发自内心的赞同。


其实郭绍的想法和刘仁瞻不谋而合，他也是在这么干。只不过刘仁瞻毕竟是经验丰富饱读兵书的老将，他能很清楚地阐述该怎么做；而郭绍只是靠分析和筛选策略。


郭绍又道：“刘公一席话，受益匪浅。”


刘仁瞻忙道：“不敢不敢。”


郭绍趁此时机，抓紧时间又推进话题，真诚地看着刘仁瞻：“感德军缺个有大才的大将，刘公是否愿意重新披挂，屈尊感德军主将？”


刘仁瞻微微一愣，脱口道：“据我所知，感德军是淮南降兵选编而成……”


“刘公可知剑南军主将高彦俦？他是蜀将，同样可以带蜀兵的。”郭绍微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也一向看不走眼，高彦俦并未辜负朕之信任。”


刘仁瞻听罢径直从椅子上起身，跪伏在地，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行规礼。刘仁瞻道：“陛下躬亲至寒舍，以礼相待，又对老臣不计前嫌、信任有加，老臣感陛下知遇之恩，愿舍此老骨，为陛下效死沙场。”


“刘公快快请起。”郭绍大笑道，“今日得刘公，此行足也！二位也平身罢，你们皆可归刘公麾下，为刘公效命，也为朝廷尽忠。”


“谢陛下恩。”


郭绍笑道：“改日刘公再到宫中见面详谈军机。”


他的心情非常好，得刘仁瞻不仅是得一个将才，还至少得了三万感德军将士的实力增强……感德军存在几年了，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极差，周朝廷并没有真正得军心；一旦刘仁瞻出任感德军主将，郭绍预见得到这支人马会真正变得有用。


这时代的将士就是这个样子……淮南军在寿州孤城能抗住几十万周军围攻，同样那些人，收编为淮南军之后就成了一触即溃的杂军；因为人们很难对周朝廷派遣的武将建立信任。还有蜀国禁军，当初战斗力更差，但郭绍用了高彦俦后，就能在淮南抗住猛将林仁肇的冲击。


郭绍觉得，把有用的人、用到正确的地方，几个人就能影响几万人的表现。


他当即就看着刘仁瞻暗示道：“刘公不必着急，先好好带兵，我亲征之时定会重用。”


刘仁瞻道：“老臣唯遵陛下圣旨。”


郭绍看向林仁肇道：“林将军这回在刘公麾下，不会被穿小鞋的，哈哈！”几个人听罢有些尴尬地陪笑了几声。郭绍又对刘崇说：“上阵父子兵，刘将军追随令尊，期待如同往昔一般勇猛。”


刘崇一脸感激道：“末将愿效忠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满意地点头，心里琢磨：如此一来，感德军主将刘仁瞻、龙捷军主帅张光翰都是战阵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作为符昭序副将，至少不会在具体战役上出现什么低级失误。而符昭序虽然行军作战没看出有什么才能，却是一个比较谦逊沉稳的人；加上郭绍当面授过机宜，他只要心里有数，把握住战役的目标，控制进退就不会有啥问题。


郭绍清理了一下心里的人事部署，符昭序是个比较好相处、听得进别人话的人；刘仁瞻是个识大局的人；林仁肇在作战时比较执拗、刚愎自用，但恰恰刘仁瞻制得住他。


想了一通，郭绍渐渐安心了不少。


他当下又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尔等要尽量以大局为重。”

第536章 十万精兵


郭绍回到皇宫，等到黄昏时分就去滋德殿用晚膳。但是今天符金盏没来，郭绍问了二妹一句你大姐呢？二妹只说大姐今天不想来了……郭绍也没多问，毕竟还得稍微顾及二妹的感受。


一顿饭下来，郭绍没记得究竟有些什么菜，更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其实一直以来，郭绍和金盏相处得非常默契，俩人都是心思较细的人，很能理解和顾及对方的感受。忽然之间的冷淡，让郭绍有点不适应，心里很失落，甚至有些恼怒。


他有些不在状态地在滋德殿呆了一阵，回到万岁殿休息。当晚也没叫人侍寝，闷闷不乐地做了些琐碎的事，然后上床睡觉。或许是睡得太早，又或是心里的不甘和失落等负面情绪影响，他辗转反侧好久都没睡着。


就在这时，郭绍恍然大悟……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金盏的事没外人知道，但还有另一件事一时间差点被他忽略，那便是赵匡胤曾经刻石“造谣”，绯闻几乎是天下皆知；符彦卿能没听说？


几天前符彦卿才到东京，见了符金盏，会不会说了她一顿？郭绍觉得这个可能很大。


郭绍忽然理解符金盏了，她其实也很难过。可是郭绍之前竟然为此迁怒她冷漠，一时间感到很羞愧……不过还好，幸好没发作出来！


他慢慢回忆，觉得符金盏虽然身在尊贵的位置，其实过得很不容易；一个被迫嫁了两次人的女人，在乱兵之中求生，在东京常年也是担惊受怕。她额头上的淡淡疤痕，就是为了自己忤逆了先帝留下的；而且郭绍能有今天，她也付出了很多。


她为郭绍做了那么多，但自己给了她什么？如今郭绍君临天下、唯我独尊，成功了，却无法和她分享……给她的，只是礼教世人的谴责、默默的忍受。


郭绍越想越难受，甚至想到了义姐高氏，生了孩子就被抱走，然后默默地守着寂寞，看着郭绍光鲜地位及人间。妇人，确实活得也不容易。一旦发生了什么男女秘事，男子问题不大，最多被人觉得风流好色；但对于妇人就严重了！


郭绍左思右想，觉得这一切的原因是，他成功了、但还不够成功。假使自己有可以比肩秦皇汉武唐宗的成就，堪称大帝，世人还能诋毁他宠爱的女人？


……


次日郭绍很效率地任命了刘仁瞻、林仁肇等人的职务，让他们拿着圣旨、带着枢密院的人前去河阳三镇接手感德军兵权，加紧部署对北汉的前期军事行动。


送走了刘仁瞻，郭绍在书房里拿起笔，在册子上将“疲劳敌方”的一行划上记号；留下了一行“敌若齐心，则离间之”的话。


就在这时，京娘从后门走了进来，见郭绍在那笔书写，她便站在旁边没吭声。郭绍当下便问道：“京娘有什么事便说罢。”


京娘这才把一个卷宗呈上来，说道：“我挑选了一些可为细作的名单，官家是否要看看？”


郭绍径直接了过来，见上面有名单的出身、职务等档案，便潜心细看。之前派奸细失败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郭绍也意识到这种事是细活，这个时代最对间谍有见识的人就是他自己；而且他也认识到了间谍的重要性。这回不敢太马虎了！


敌若齐心，则离间之……怎么离间？


离间计里有个最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是三国演义里，蒋干劝降周瑜、反让曹操中离间计杀了两个水师大将的故事。但是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郭绍没法仿造类似的做法，具体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所以，最终还得靠间谍。


“这些名单，要做成机密卷宗，完全能掌握名单的人只能有王朴、兵曹司使和你。”郭绍沉吟道，“也不能把他们集中起来，他们相互之间都不能知情。”


京娘听罢说道：“这种事我倒没想到，是为了避免一人被逮，将别的人也招供出来？”


郭绍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你们要分别秘密召见这些人，把他们组织起来……我暂时想到的前方系统，是四级组织机构。第一级，最前沿混入目标身边的卧底；第二级，交通站，负责传递卧底与上峰之间的消息；第三极，情报站，管理手下的卧底、收集整理命令和消息。情报站之间要完全独立；交通站之间也要完全独立……所以总汇一地情报站信息的总站，得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好在边境大周境内。人员也要完全可靠，并且让内侍省内务局的宦官参与监督总站的人。”


郭绍交代了一番，让京娘下去督管兵曹司先建立组织机构。


郭绍则再度在自己的存放密卷的房屋内策划起来，这件事主要得他自己干，连王朴这么聪明的文官都干不来，没办法的事；不过参与者还有内阁的左攸和黄炳廉，郭绍希望他们能学到具体的方案方法，将来好替自己策划，减轻工作压力。他仿佛回到了东京兵变和清除赵匡胤余党时的状态，分论别类、把繁复的事情细化到最底层的人选，这种事是非常费神的。


多次分析，郭绍把具体的重要目标设定在了号称杨无敌的杨业身上。


两天后，郭绍在金祥殿书房后的厅堂里密召陈佳丽见面。陈佳丽从后门进了厅堂，十分拘谨地行大礼……她一身精心打扮的襦裙，因为没有诰命之身，是不能穿那种礼服的。但郭绍看来，她身上的打扮比礼服考究漂亮多了；有些东西确实只是代表一种身份，并不是本身有多好。


郭绍屏退左右，请陈佳丽入坐。


陈佳丽红着脸道：“妾身倒是进过皇宫，却没想到能见到天子，能在皇帝面前坐，而且和皇帝还那么熟。”


郭绍温和地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接着便问：“沈夫人的生意是否做到北汉国了？”


陈佳丽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却仿佛若有所思，轻轻说道：“咱们连契丹人的生意都做，哪能不顾北汉那么近的地方。北汉国虽是敌国，到底打交道的还是汉儿哩。”


郭绍听罢沉吟道：“实不相瞒，我确是想让沈夫人帮个忙。”


陈佳丽道：“不敢当，不敢当。妾身要是能做到的，哪愿意拒绝陛下的好意？”


郭绍这才说道：“朝廷想派斥候去北汉做点细作之事，不过一时却难找可靠的门路，要是身份可疑，北汉那边一查，很容易就能把这些可疑的人抓起来。咱们不敢把细作全安排在沈夫人那里，就安排几个最重要的人就行……当然万一还是被查获了，沈夫人的生意也会被牵连的。”


陈佳丽微笑道：“原蜀国和南唐国地盘上的生意更大，将来不是还有吴越国和南汉国么？咱们商贾做生意，舍不得本钱，是赚不到利的。”


“哈哈……”郭绍顿时高兴地笑出声来。陈佳丽也掩嘴轻笑，她的笑容有点坏坏的，不过并不让人厌恶。


陈佳丽收住笑容，说道：“我已经想到一个地方了……咱们这种来自南方的商贾，在北汉毕竟是外地人，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有时候怕被当地人欺凌，除了要结交晋阳官场上的人，还有个做法是出资收买当地的商铺，让晋阳本地人带咱们经营买卖，利钱分享。那些本地商贾，和街坊乡里乡亲，底子肯定没问题，不容易被人怀疑是奸细。


不过管仓库的人却是咱们自己从总行派遣的人。陛下可以把您的人放在商帮仓库，给以扬州沈陈李商帮的身份；所以那些人，若是会说河东口音或扬州口音的最好了。”


郭绍道：“此事容易，大周朝廷管那么多人，还找不到几个口音可靠的人么？”


陈佳丽好奇地问道：“陛下放几个人在咱们商铺仓库，便是为了打听晋阳的消息？”


郭绍稍一寻思，觉得陈佳丽这个人还算靠得住，当年东京兵变事关生死，也在她家避过。当下便道：“那两个人只负责传递消息，另外要派个人混到一个北汉大将府上，只不过这个卧底实在不好选，要求很高。”


陈佳丽想了想，轻声道：“我家的红莺何如？”


“红莺？”郭绍一脸茫然。


陈佳丽道：“便是先夫的一个小妾，在幽州被抓了，死了一个，就剩她，脚还残疾了；不过现在安了假脚，杵上拐杖能慢慢走路。”


郭绍听罢顿时有了兴趣，那女子被契丹人残害成那样，北汉国又依附于契丹，说不定真的愿意干这事。不过他还是沉吟道：“她已经够可怜了，又是个女子，咱们再这样利用她，有点过意不去。”


陈佳丽摇头道：“红莺现在已经毁了。再说，正因她很可怜，又很有姿色、技艺，不正好容易靠近那个大将？不知陛下说得是哪个大将？”


“杨业。”郭绍道。


“哦！”陈佳丽恍然大悟，显然对名将的事儿有所涉猎。


郭绍道：“若是劝得杨业在关键时候开城投诚，红莺一个小女子，作用可顶十万精兵！”

第537章 震耳欲聋


郭绍收到奏报，军器监铸造出了一种铁铸大炮，已成功试验发石。


他便亲自前往北苑火器坊教坊观看，让昝居润陪同。及至地方，郭绍看到了几樽短又粗的大炮，通身铁铸，炮管上还箍了六道铁环，模样看起来十分怪异，和他印象中的大炮样子完全不同；眼前这玩意，看起来不像炮，倒像一个长溜溜的油桶！


昝居润道：“咱们奉旨铸造出了两种炮，这一种最大，重五百斤！炮口直径九寸六分（约近三百二十毫米），炮长四尺……”


郭绍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心里想这口径、长度的比例只有四比一多，难怪看起来像个桶。“桶”底还有个底座，是为了固定炮身的木质底座，所以看起来十分奇怪，不太像火炮。


昝居润继续道：“可发射一百多斤的石弹，射程六百步！”


“应该是炮口斜上抛射？”郭绍立刻问道。因为这么粗短的口径，这么大的石头，不可能能平射打太远，出膛没多远肯定直接撞到地上了。


果然昝居润道：“只能如此，和抛石车一样发射。不过臣以为此炮要远好过抛石车，射程更远，石弹更重威力大。而且铸造铁炮的耗费比制作抛石车少，也不容易坏；抛石车很容易损坏。火药炮唯一不如意的地方，装填很慢。”


郭绍下令试验。众工匠便上来捣鼓着装填，将火药用簸箕倒进去，然后一个大汉抱着一块滚圆的石头放了进来，还填土塞紧缝隙。郭绍则在远处的木案旁坐下来，一面观察一面写写画画计算了一通。按照昝居润的描述尺寸，照体积公式一算石弹的球形体积……然后石头的密度大概是水的三倍，郭绍很快估算出，石头的重量确实有一百来斤！


这事工匠们把一根纸包红药的引线从大炮底部的小孔放了进去，喊道：“禀陛下，小人等要点火了！”


郭绍放下毛笔拿手指堵住耳朵，没一会儿，一个人拿火把点了引线，迅速燃了进去。忽然“轰”地一声巨响，木案上的毛笔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便看见炮口火焰喷出，浓浓的白烟腾起，一枚石头以看得见的轨迹朝半空飞去。好一会儿，才落到了远处的草地上。


郭绍眺望远处，见那边有一道作为靶子的砖包土墙。大伙儿陆续又放了几炮，其中一炮砸中了城墙，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石头撞击的声音。这时郭绍便翻身上马，与一行人跑马至落地点观看。草地上三个大坑，都是石炮砸的，而前面那堵土墙被一枚石头砸中，虽然不可能坍塌，但是上面的女墙和包砖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眼前这光景，立刻让郭绍想到了，这玩意可以用来攻城，比抛石车好。


……接着郭绍又观看了另一种小炮的试验。铸造的模样和刚才的大炮差不多，只是小一些，只有五十多斤重，一样的像个铁桶一般，炮壁较薄，用铁环箍着。


这种炮是打碎石的，一次性装填数十颗碎石，进行面积打击。


但散弹的效果有点差强人意，只能覆盖二十步外的面积区域，覆盖宽度不足十步；再远就没杀伤力了，因为从大口径炮口里飞出去的碎石，方向不定，有的往上面飞，有的近处就撞地面了，稍微远点、就没多少石子能恰好在正确高度。也正因如此，碎石才能形成面积打击，如果都在一个方向上，覆盖面更窄。


郭绍估计，如果正面是骑兵，因为骑兵冲锋时为了防止相撞，相互之间比较稀疏，大概一炮能打中两三骑，不过对密集步兵的近距离杀伤可能会大点。


散弹炮比郭绍想象中的作用差很多，感觉实用性不大；也许军器监做出来的这种火炮还不如戚继光的虎尊炮的原因……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散弹炮的杀伤又远又宽，那么火枪齐射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于是郭绍亲自给抛射大石头的大炮命名“龙啸炮”，却没给打小石子的火炮命名。


……


郭绍花费了不少力气，弄出来的火器，实际作用大多还不如冷兵器，唯有龙啸炮用处最大，可以取代抛石车拿来攻城。


但是他依旧没有放弃火器。之前军器监铸造的青铜铳，有效射程四十步，杀伤较强的射程二十步；进入实用制作时，发射方式类似于火炮，后面钻了一个很小的小孔，把引线放进小孔里，然后明火点火。然后在枪管上加箍了一些带铁刺的铁环；后面铸造了一个手柄……设想是发射完了铅弹，可以当狼牙棒用！


火枪已经完全脱离了郭绍的初衷，样子越来越怪异，但他也没办法，因为以目前的性能，这样干更实用。


不过他觉得这青铜铳还需要改进一下，便是点火方式。可以想象，上了战阵，一人拿一个火把点引线是多么不方便的事，万一火把熄灭了，那便真成一只完完全全的狼牙棒！


郭绍想到的是火绳枪点火方式。他已经暂且放弃了燧发方式，因为那个零件太难做，他也记不得究竟是怎么个构造，一时间实在捣鼓不出来。


火器坊那些工匠短时间是造不出这种东西的，因为他们都没见过。郭绍便在蓄恩殿的铁铺里自己设计机关，要实现的原理很简单：便是把用一个机关把点燃的火绳压到火药里；然后实现击发。


不过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郭绍捣鼓了好几个傍晚也没弄明白，发现了很多问题……比如直接要把火绳压进枪管，那个点火孔便比较大，影响气密性，进一步降低火枪性能；还有火绳暴露在火药附近，容易走火，因为火药一点就着；普通的麻绳或布条绳子燃得太快……


还有就是，这个击发机关说复杂也不算复杂，可是弄在枪管后面，若拿来当狼牙棒就容易损坏了；也很不趁手。


郭绍感到有点头疼，只觉哪怕是在后世看来最落后的技术，要进步也并不容易。但他还是不愿意舍弃这条路，只好耐下心来，靠自己和军器监的人慢慢摸索。

第538章 红莺


初秋时节，夏季的炎炎烈日仿佛没有半点消退，但北汉国晋阳地处黄河以北，此时已经可以从风中感受到秋的些许凉意。晋阳内城黄花街上，身穿薄麻布头戴幞头的杨业正骑着马缓缓而行，他是个魁梧的年轻大汉。


杨业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不仅因身材高大，他阔脸上的神色、眼睛的目光，都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汉子所能具备。不过他的派头并不张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旧的，还有点皱；全身上下，也没啥值钱的东西。


但他并非不喜欢钱财，只不过不喜欢张扬而已，其实家底很厚实，觉得真正到手的东西才是靠得住的，拥有了实在的东西才能保持大丈夫的气度。


身边只有两个没戴帽子梳着发髻的随从，跟着他慢吞吞地走。杨业平时并不是凶神恶煞、飞扬跋扈的人，他很务实。前面的街口，一颗很老的黄槐树出现在了视线中，杨业早就熟悉得很，实际上这条街成为“黄花街”就是因为那颗黄槐树开黄花。


多么宁静而悠闲的午后，清风送来了黄槐上的小花的香味，街上的行人也不多，杨业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辆马车停到了黄花树下的一道大门口，一男一女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便从车上拽出一个娘们来。那娘们不是被押着走的，几乎被架起来抬着往门口走，小娘们似乎很不情愿，正在挣扎。她开口道：“李管事，您饶了我吧，我不去那种地方，求您了……”口音里带着江南一带的吴侬软语味儿，声音听起来特别可怜。


她一开口，立刻吸引了过路的人驻足观看，世人是最喜欢看稀奇的……这事儿显然很稀奇，因为那道门是个窑子的门，然后那女子长得非常漂亮，且不是本地人口音，所有的一切都有点与常不同。


“娘的！光天化日之下，逼良为娼？”杨业身后的一个随从骂骂咧咧了一句。


杨业却没有吭声，正如他一向的作风，并不想随随便便招惹事儿。但他确实也起了好奇心，当下便策马赶了几步，也驻足在街边围观。


小娘子哀求道：“李管事，您发发善心罢！您把我卖到苦寒人家都成，我真的不想为娼，求求您，大发善心！”


杨业观之，这小娘当真长得漂亮，可不像河东这地方的普通女子，河东的民女也有漂亮的，但吃小米、风沙也重，皮肤不可能那么水灵。那小娘美丽的脸上有一股子媚气，细皮嫩肉，身材苗条，一股江南烟云般的温柔姿态。


杨业热血方刚的年纪，当然也喜欢漂亮女子，不过他却是个持重之人，并非好色成性，所以一时间还是没有贸然。


倒是周围围观的路人沉不住气了，眼看这么漂亮的娘们要被逼迫为娼，总是有人忍不住。有人在人群里嚷嚷道：“啥意思，有没有王法了，逼良为娼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这也是杨业心里的疑问，所以他才觉得这事蹊跷。


那个架着小娘的男子总算不敢触犯众怒，将小娘一放，那小娘一个踉跄摔倒，忙扶住了另一边的妇人。男子转身向人群抱拳道：“有人欠了咱们的钱，真金白银给他、白纸黑字为凭，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


这么明显的道理，没有任何人反驳。


男子又道：“但是他还不起钱，拿家里的东西来抵债；这娘们便是他买的小妾，算不算他的财物？现在她被用来抵债了，咱们将她卖掉弥补损失，是否触犯王法了？”


众人哑口无言，但是恼怒未消。毕竟道理是一回事，事儿做得这么难看又是另一回事，有点太绝了。杨业也有此感觉，所以仍然觉得不太寻常。


于是那男子架着小娘继续往前面走。就在这时，一个锦袍汉子大步走了上去，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锦袍汉子把手里的纸扇一甩，潇洒地拂袖昂首站在那里，抬头看天十分高傲。


“您这是啥意思？”架着小娘的男子皱眉道。


锦袍汉子道：“妓院收几个钱？”


叫李管事的男子道：“二十贯。”


锦袍汉子道：“我买了。”


众百姓虽然看那锦袍汉子的姿态也不顺眼，但毕竟小娘子卖给他总比在窑子接客好，所以都没吭声。


锦袍汉子伸手进钱袋里摸金子，不料李管事却道：“这位仁兄，要买可以，二百贯！”


锦袍汉子大怒，瞠目道：“你又是啥意思？听你口音不是晋阳人，我劝你做事还是留点余地。”


李管事道：“晋阳官府的人，咱们也没一起喝过酒。咱们当然不是存心欺负人，只不过这娘们抵押给咱们时，就是抵的二百贯！”


锦袍汉子道：“既然抵的二百贯，你二十贯就卖？”


李管事冷冷道：“因为她值不起二百贯。”说罢粗暴地把小娘的裙子一撩，只见脚很奇怪，是一双木头。众人伸长脖子去看，议论纷纷道：“脚是假的。”“这妇人没脚，是个残疾。”


锦袍汉子也是一愣。


“所以如果是二十贯，一定要卖窑子里。”李管事道，“这位仁兄若是能出二百贯抵债，兄弟一定欢喜奉上！”


锦袍汉子沉吟片刻，灰溜溜地悄悄想走。不料那小娘子顿时就跪伏在地，爬着过去抱住锦袍汉子的脚踝，梨花带雨、泪流满面：“公子！公子！您买下我罢……大恩大德，奴家做牛做马也报答您！”


锦袍汉子摇头小声道：“二百贯，实在……不是一笔小数。”


小娘子道：“公子也是富贵人家的人，肯定不缺二百贯，您就当是做件善事……”


杨业把戏看到这里，觉得事情大概已经合情合理了，也便不再好奇……那叫李管事的人因为收不回债，觉得亏了所以有怨气，非得把人家小妾卖进妓院，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儿；毕竟在这世上，若是没有原因非得把事情做太难看的人，太少太少。


这时锦袍汉子已经想抽身了：“我非没有善心，可做一件善事就要二百贯，实在有点承受不起。”


小娘子紧紧抱住他不放，就像抓住了救命的人一样，哀求道：“我一定让自己值得起二百贯！我会琴棋书画，会侍候人……您就当我是个奴婢，买了也是您的人，奴家只是您的一件东西……”


这句话好像是说给杨业听的，至少他已经有点动心了。一方面，这个小娘虽然贵了点，还是个残疾，但人家又不要自己什么东西，就是吃点饭而已，也不算是什么拖累；另一方面，一个又美丽又可怜的女子，杨业觉得大丈夫应该保护这样的人，一种男人的气概和同情心影响着他。


片刻后，杨业便回头小声道：“你把我的坐骑牵过去，问那人愿不愿意换。”


随从大喜，估计早就想帮帮那可怜的小娘了。当下便等杨业下马后，牵着马过去了，走到那几个人跟前，随从就问：“这位兄台，您看看这匹马，值不值二百贯？”


那人瞪眼一看，又抓住马的嘴捏开看了一眼，正色道：“你的意思，用这匹马换人？”


“是这个意思。”随从淡定道。


“成。”李管事虽然故作面无表情，但脸上的红光已经暴露了他的喜悦心情。


随从把缰绳递过去：“咱们不喜啰里啰嗦，那就成交。”


那小娘顿时在地上转过来，哭道：“谢恩公大恩大德！”


周围的百姓见状，大声喝彩道：“好！好！”“贺喜壮士抱得美人归！”


随从笑道：“我可不敢受此大礼。”


这时另一个人牵马过来了，将小娘扶起来，俩人合力将她抬上马背。小娘吓得花颜失色，颤声道：“奴家……奴家不会骑马。”旁边的汉子道：“小娘子扶着马鞍就行，脚踩在马镫上，咱们牵着走。”


两个人便带着骑马的小娘子，向街口走去。转过一角，才看见另一个魁梧的年轻阔脸大汉骑马等在那里。小娘子茫然地看着他。


随从道：“刚才俺不敢受谢礼，是因恩公不是俺，而是俺们的主公。”


小娘子听罢一脸感激，便想下马行礼。杨业忙策马上来把住她：“小心，你不会骑马，礼就免了。”


“恩公是奴家的主人，以后奴家定然全心相报。”小娘子道。


“哼。”杨业似乎很冷漠，没什么说话，只道，“走罢。”


小娘子骑在马上，被牵着慢行，过得一会儿，便小心翼翼问道：“奴家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杨业道：“刘继业。”


“刘继业……您是杨无敌！”小娘子惊讶地叹道。


“哼。”杨业又只发出一个声音来。


小娘子道：“奴家早就闻知郎君大名，乃是闻名天下的盖世英雄……”


杨业道：“不过是虚名而已。”


随从笑道：“俺倒是想起刚才穿锦袍那厮，又说又唱半天，舍不得二百贯。哈哈，倒是咱们主公，这才叫人物！”


小娘子羞涩地说道：“奴家叫红莺。”

第539章 生存的面具


入眼处灰蒙蒙的房屋，晋阳的房屋和东京、扬州都全然不同，这里多是硬歇山顶……便是那种屋檐特别窄的模样。大概是河东少雨、多风的气候之故。


在红莺眼里，这地方哪怕是北汉有名大将的府邸，可是环境也很差，不过她并不在乎。妇人自然喜欢雅致或奢华的环境，但红莺见得多了，对这种东西并不是特别在乎了；相比之下，在东京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无趣。一个断了双足的人，妇人，成天在屋子里呆着，那种无趣很难熬。


这次来北汉，是她自愿的，并没有人逼迫她。契丹人给了她一段残暴的噩梦，把她害成这样，她心里当然有恨意；但恨不是她愿意来北汉的全部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纯粹想来，那便是在东京实在太无趣。


红莺在给她居住的厢房里呆了一阵，便起身找到一块布，慢慢地收拾房间……当然她对收拾房间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喜欢干这个，干嘛要去学琴棋书画？


她做这些贤惠的事，是因为杨业快来了。


如果杨业对自己毫无兴趣，舍得一匹价值二百贯的好马？红莺从未做过娼妓，但她以小妾身份并不是没见识过男人，太懂男人的心思了。杨业这种人，明显带着官宦之家、名利场的作风，他很谨慎；但他又很年轻、强壮，热血方刚，一般不可能对美人没有热情。


要是在陈佳丽府上，让红莺干这种擦桌的活，她得感觉多没意思得事，因为有奴婢干。但现在，她并不觉得无趣，而且很耐心，因为有期待。


人都在作戏，只不过有时候作戏是刻意安排的，就像偶遇杨业。那是一场事先准备的戏，不过戏演得确实很真……若非红莺亲自见识，也对这种方法闻所未闻；一般派细作，或是美人计，都是直接送，哪会搞得这么细致？反正红莺是没见识过，恐怕杨业也想不到。


就因为太真，红莺自己都入戏了。在妓院门口，她被人卖来卖去、苦苦哀求，忽然感到女子很悲哀，那眼泪倒是有好几分真。红莺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不会真遇到那种事，这才稍稍宽慰……陈佳丽还是对自己人很厚道的人，不可能把她卖妓院，况且这次是为朝廷皇帝做事，皇帝更不可能一点功劳都不计。


就在这时，果然见杨业推门走了进来。红莺脸上一喜，激动而羞涩地急急忙忙转过身来，然后才低着头款款作了个万福：“妾身见过杨将军。”


杨业面无表情道：“在这里还住得习惯？”


红莺忙道：“能在杨将军府上，是妾身的福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杨业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但红莺能感觉他十分受用。这种有地位的人，别人若是崇拜他拥有的东西，大概都不会不高兴；反而若去说那些他没有的，那便是没事找事了。


杨业又道：“你以前在商人家，要做这等家务事？”他特别强调商人这个词，就算锦衣玉食、还是商人。


红莺全然不计较，当然也不会抬杠。当下便柔声答道：“若是阿郎喜欢的时候，我就不用做；冷落的时候，我就和一个奴婢一样的。不过在杨将军府上，我是很情愿为您端茶送水的，想尽自己的一点力气，报答恩公。”


“哼。”杨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红莺又满心欢喜地给他沏茶。


杨业坐在那里，拿着杯盖抚弄着水面，正色说道：“我今天来，是为了问你的来历。”


“请恩公垂问，妾身定然不敢隐瞒半句。”


红莺刚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直觉有点紧张，毕竟心虚。但很快就释然，明白啥意思了……其实杨业根本不怀疑自己了，但他急着见自己，得找个由头。审问身份，就是很拿得上场面的由头。


这等男人，在红莺看来、还是比较实在的，他不是那种看到喜欢的貌美女子就花言巧语的人；那等人喜欢时就好得发腻，通常厌倦后就会弃之如敝履。杨业显然不是，这里没有外人，他还如此遮遮掩掩放不开，看起来好像很少近女色，还有点害羞……杨业的害羞，是找借口掩饰。


但杨业这等男人并非就靠得住了，他更在乎自己的羽毛，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同样不重。


只不过杨业还算很好了，他本身是个善意有同情心的人，才会出手相助；这一点，已经比世上大多数达官显贵好。实际上，这世上有几个务实的男子认为女人很重要呢？除非联姻，双方有共同的东西捆绑在一起。红莺若是涉世未深的小娘，估计还会信，但她不是。


杨业这样的人，虽然条件很好，但与红莺有什么关系？他不属于红莺……而且不懂怎么讨妇人欢心。人们最在意的，还是自己，哪怕是地位很低的红莺也是如此；这杨业老是想表现他如何有地位、如何正人君子，却忽视红莺的感受，怎能得到红莺的心？


红莺却一门心思想捧着他，让他高兴……因为现在是她需要杨业，不是杨业放不下她。


杨业很快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双足，是怎么残疾的？”


红莺顿时一脸凄苦，叹了一声道：“妾身的主人是扬州商人，姓沈，有一次带商帮去幽州，被契丹人劫掠了。以前好几次去那边都没事的，那一次买卖很大，主人就亲自前去，还带着妾身等两姐妹……姐姐已经被契丹人折磨而死。妾身则被他们赶到烧红的炭上取乐，双足被烫伤几乎烤熟，只能锯掉才活下来。”她一面说，一面摇头，脸色都白了。因为那不是编造，却是真事，如同一场噩梦深深刻在心里。


杨业听罢面有怒色，显然对契丹人也不满。


红莺听陈佳丽说过的，北汉虽是契丹盟友，并非就真和契丹好，只是相互需要利用。实际上北汉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会辽人没好感。


红莺沉默了片刻又道：“妾身被赎回后，没能回扬州，在河北呆了一段时间，又到了晋阳。后来沈家因为没了家主经营不善，又在幽州那次损失太大，外债没法还清，便清理了除祖宅外所有值钱的东西给债主。妾身身在晋阳，也未能幸免。”


她说罢嘤嘤哭了起来，“妾身变成了这个模样，还要被卖到青楼。本来想一死了之……”


杨业又恼又同情，说道：“着实很惨。”


红莺偷偷看了他一眼，扶着拐杖上前两步，跪道杨业面前，哽咽道：“幸得恩公出手相救。”


“罢了罢了。”杨业淡定道，“不过举手之劳，做善事总归不是坏事。”


红莺小声道：“妾身也是因祸得福，若非要被人卖到那种肮脏之地，又怎能遇见杨将军这般……年轻便身居高位，为人正派，一表人才的君子……”


杨业听罢便伸手扶红莺：“你也是个可怜人，不必客气了，起来罢。”


红莺被碰到胳膊便脸红，她着实也是太久没接触过男子，杨业这样的男子当然不让小娘厌恶。可是他就碰了一下，便缩回了手，又一本正经地问道：“对了，你叫红……”


“回恩公的话，妾身叫红莺。”


红莺的感受还是差了点，对方正儿八经的，装得一点渴求都没有，甚至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红莺知道自己地位低贱，但这么个感受，哪有心情亲热？


杨业倒是正人君子，不好女色似的了，很高尚值得人尊重的样子；可是红莺却觉得自己很犯贱，那种感觉……是一种直觉或错觉，好像自己作为一个妇人很没吸引力，就会很受打击；又好像是在做娼妓买卖一般，在把自己拿来换取别的东西。反正基本是一点心情都没有。


她没有什么冲动和情绪，便变得很冷静了，心里明白自己确实就是在卖，拿身体来换取某种东西。


她柔声主动说道：“妾身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一心……”


刚说到这里，她想站起来，但是脚下的假脚没立稳，顿时扑进了杨业的怀里，温软香香的身子都贴在杨业身上了。红莺忙道：“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杨业扶住了她，脸也有点红了：“你慢点。”


红莺柔声道：“我想亲近杨将军，可知道您是个正人君子，心里又是敬重又是爱慕，都怪我忍不住……您不会讨厌妾身罢？”


“没有，没有……”杨业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红莺又继续述说，也是在打消他的顾虑：“妾身是杨将军买来的，小妾也好，奴婢也罢，只是属于您的人。奴儿服侍阿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妾身能如此报答杨将军，也是满心欢喜，只要您不嫌弃。”


杨业道：“我嫌弃什么？”


红莺低眉顺眼地说道：“嫌我残疾，我知道自己不够好……”


其实她只是没有足，或许在日常上不太中用，但别的地方都很有姿色，侍寝并不差。


红莺已经主动做得很明显了，但杨业还是稳着不动。她又道：“我的脚有点疼，杨将军能抱我到床上歇会儿么？”

第540章 都有资格


红莺到了杨府，很快就得宠。她虽然是个残疾人，姿色、技艺却都是上乘，很会讨杨业欢心。不过经常侍寝，那杨业是个年轻力壮的武夫，红莺倒是有点吃不消的感觉。


没几天，便有个红莺家乡的“表兄”来投奔，也是扬州口音，因为没有省级，想在府上混口饭吃，顺利地做了杨府的马夫。这世道，大户人家收人，主要是防备作奸犯科的人混进来，只要是良善人家的来历就问题不大；因为还没出现过类似这种卧底的事儿，人们不了解……而那个表兄，有主人宠妾作保，便没什么问题了。


……再过几天，外面的人想进晋阳就更加不容易了，因为市面上传来了烽火战乱的消息。大周军号称二十万大举进攻！


七月上旬，周军出辽州（北汉国境东南部，今山西左权县）。辽州这地方，城墙不够坚固，数年来反复争夺，先是北汉国的地盘，李筠找到机会占据了辽州；后来周朝廷无法顾及北方，李筠也无心与北汉国大战，周廷内部又发生剧烈权力更替，北汉国轻松收回了这地方；不久前，慕容延钊出任潞州昭义军节度使，又把没什么兵力守备的辽州夺了回来。


两天后，周朝大军向西北进攻，兵临隆州城下。隆州告急。


这下北汉朝廷真的感到了急迫。隆州的地位和辽州完全不同，这是北汉国南部地区的国门！门户重镇，西边是汾州（晋州也是重镇在周国手里），东边就是隆州！若是丢了隆州，周军便是直接在都城门口占了个重镇，随时可以威胁北汉首都，那样的话北汉国安生不了。


北汉主先派侍卫司大将冯进珂率禁军骑兵，调集诸部兵马驰援隆州。双方摆开大战，冯进珂虽奋力作战，却因寡不敌众大败，仓促逃回晋阳。


北汉主又派杨业率军拒敌。杨业却吞并柏谷，按兵不动，不愿意前去决战……北汉朝廷并不责怪催促，甚至有很多大臣务实地进言，周军来势汹汹，杨业兵少将寡，不能取胜；屯兵柏谷，可防隆州、辽州两边来的敌兵袭扰都城。


隆州被周军围困攻打，多次告急求援。刘钧无退兵之策，急忙派使臣快马去辽国求援。


……辽国都城在上京（大概位于大兴安岭南，横河以北）。他们出兵北汉不会从上京那么远的地方调兵，不过要商议出兵却必须去上京。


辽国立国已五十余年，契丹势力在东北的存在时间更是从唐朝中期就不可忽视了，而今辽国早已不是完全的游牧民族国家，它是个半耕半牧的国度，甚至在幽云、渤海等地区，耕种更是主要经济方式。首都上京也很好地表现出了这种形式。上京不是个扎帐篷的地方，确确实实是座城池；分作皇城和汉城，周长长达十几里，是一座大城。特别是南部的汉城，有定居的工匠作坊、商业区，还能生产瓷器。


皇宫的主要宫殿在皇城中间的一座山岗上。但北汉使者被接待安顿的地方却在皇宫北面的开阔地上，这里有很多帐篷，使者就住帐篷里。


使者当天白天没见着辽国皇帝，无论他多急，也只能在帐篷里熬了一整天，隐约听说皇帝现在在睡觉！所以不能接见。使者在晋阳就曾听说，辽国皇帝很残暴，平生只好两件事，便是睡觉和杀人！不过喝酒、打猎也是他的爱好。这只是传言，而今看来，多半是真的。


次日一早，使者仍旧没有见到皇帝，不过在一个官署内见到了辽国派来的大臣。这次见面却是没什么实际的进展，干的是只是递交国书，官员以皇帝圣旨的口吻说了一些套话，至于商议出兵援救等事只字未提，也不可能当场给予答复……情况紧急，使者在上京两天，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不过，干真正的实事，不在场面上，都在底下私自商量。中原王朝的政治就是这样，辽国带着部落的烙印和特点，但因长期学习中原官制，也沾染了一些习气。


北汉使者意欲把带来的财物贿赂辽国宰相，幕僚却劝阻，北汉对于辽国同样重要，他们本来就不会坐视不管，若是太过低声下气反而不妥；但北汉使者担心辽帝是个昏君，不顾大局，还是决定去拜访宰相，好教有人帮忙说话。


而辽国皇帝，私下也早就知道周军入侵北汉的事了，在北汉使者到来之前。


……辽帝耶律璟，得知此事，是从驻晋阳的“大辽驿馆”（使馆）密奏回来的消息。但耶律璟一直没理会……晋阳城池坚固，不会那么快被攻陷灭国，否则辽国也护不住他们；辽国如果救援表现得太急迫，与北汉的邦交时不好驾驭这个国家。


就在这时，人报耶律敌禄觐见（杨衮，高平之战时增援北汉的契丹将领）。


耶律璟宣其入见。杨衮刚从幽州回来，看起来脸上还有倦色，但一进宫殿，他已有畏惧之色，当下便在虎皮软榻前面行了叩拜之礼。


耶律璟见状，暗地里微微叹了一气，心道我有那么可怕么；他的样子确实长得凶神恶煞，眉毛和胡须都很硬……照契丹人本族的见礼方式，杨衮完全可以不用跪，手按胸口鞠躬就行；但他还是行了大礼。


这个人算是耶律璟比较信任的将领了，耶律璟甚至派他去幽州探视萧思温，但他在皇帝面前依旧战战兢兢。


耶律璟心道：还是没人能明白我的苦衷。别人怕他，大概是因为他经常亲手杀身边的人，但是耶律璟觉得自己真没有胡乱杀人，他通常只杀两种人，一种是先贬为奴仆的贵族，一种是早就想找机会除掉的人……当然有时候顺手也会砍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奴隶。不过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乱杀过稍微有点身份的大臣贵族，他也不敢。


但他确实生性残暴，杀人的时候很痛快！正如喝酒打猎，经常喝醉，也不全是装的，长期如此也是爱好。


所以人们都怕他，这也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耶律璟这个皇帝当得不容易，位置不太稳当，这也是辽国多年局面动荡不安稳的本质原因。他想要人们怕他，不然估计早就被杀掉了！


辽国眼下这个局面，十分不太平。耶律璟登基后，内部大的叛乱想弑君自立的就已经发生了三次，看样子还没有就此停息的意思，至于小叛乱、意图谋反的，连耶律璟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实在太多……除此之外，辽国内部早已依附的室韦、乌古二部也背叛辽国，被用战争平定。


耶律璟觉得这样的局面不能全怪自己，可是大伙儿似乎都想把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理由就是他残暴……要是不残暴，多少人想要这个帝位，自己早被杀了！这让他十分不痛快，一想到死后还一定会背上暴君的名头，他更加恼怒。但一时间也没办法。


为何如此多人想要这个帝位？这得追溯到辽太宗驾崩时，辽世宗被武将拥立为帝（太宗和世宗之间有个义宗，是追谥，没实际做过皇帝）……这谥号世宗，便知辽世宗不是太宗的儿子；当时上京的太后不承认这个皇帝，她甚至想让自己的儿子（太宗幼子）称帝，但幼子本来也不够资格，打了一仗没打赢，在贵族的劝说下和解了，承认了辽世宗的皇位。


这就为后来的皇位合法性埋下了祸根。偏偏辽太宗以后，辽国几任皇帝都没有压得住诸部的大功绩和大威望；于是阿保机的子孙们都觉得自己应该当皇帝，甚至觉得皇位本来就是自己的。


辽世宗的皇位就坐了三年，发生火神淀之乱，辽世宗被燕王耶律察割杀，察割自立为帝；太宗子耶律璟又杀掉了耶律察割，登基称帝。这个皇位究竟是属于义宗那一脉，还是太宗、世宗这一脉？（义宗和太宗都是辽国太祖阿保机之子）显然两边的子孙都觉得有资格，而且都觉得自己根正苗红。


短短几年时间，通过兵变、刺杀换了三次皇帝，前面两次都没长久，还有好几次还没当上就被杀了……只有耶律璟还坐在这位置上，虽然并不是那么安稳。


这种情况下当皇帝，谁他娘的能踏实？耶律璟其实心里很怕……当然他也让别人很怕。


他每天都心情不好，只有喝了很多酒时，才能感受到一刻的欢愉。有人说他是暴君，他还是有自知之明，是认账的；但要说他是昏君，他不想承认，昏君在这种局面下能坐得住皇帝？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辽世宗也不是太昏，不应该被杀的。


最近耶律璟非常头疼，他发现真正的危险可能不仅仅来自于耶律氏……因为无论谁杀了他，坐上皇位后本质不变，照样不稳。可是如果一向就是皇室联姻、长期定为宰相之门的萧家牵涉进来呢？


耶律璟每天精神紧张，想得很多。他甚至怀疑，自己名声那么坏，就是萧氏的长期策略；萧氏想把所有的罪责推到自己身上，然后出面支持某一个人登基，试图借此结束皇位之争的乱局……但是新君的威望也很重要！如果当初辽世宗的成就威望能比得上太宗，可能也没有后面的乱局了。


萧氏要是真那么干，耶律璟本人就成为冤大头替死鬼！所以耶律璟派杨衮前去幽州一段时间，就是想观察萧思温平时的表现。

第541章 危险人物


耶律璟住的这间宫殿，窗户都是钉死的，平时身边没人。他怕自己睡着了被身边的人杀死，侍从们更怕他喝醉了滥杀。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下面的杨衮，用契丹语问道：“你见到南院大王了（萧思温）？”


杨衮道：“禀可汗，见到了。萧公平素只管幽州军务，偶尔提起可汗，希望可汗少喝酒，说喝酒误事。”


耶律璟点头不语，想起了之前对河北用兵的事，萧思温倒是派人到上京禀报过，但不等回答就自己调兵遣将上了。结果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抢回了大量财物和人口，耶律璟当然不好责怪他。


萧氏和皇族耶律氏的关系是很好的，皇室娶妻一般娶萧氏，而且宰相基本出自萧门。不过这种同盟关系是氏族层面，个人之间就难说了，就像耶律璟，想杀他的多是自家耶律氏的。


因此杨衮似乎很不愿意说萧氏的事，当下便小心问道：“臣听说周国的大军进攻北汉国？”


耶律璟道：“十天前我便已得到消息。”


杨衮忍不住说道：“可是臣到上京后，几乎没听到人议论此事，贵族好像不太看重。”


“没有公开言谈而已。”耶律璟此时很冷静，看起来并非传言中那种暴戾的模样，“很多大臣贵族没有见识，他们见识汉儿只在上京南城，或是渤海耕种的工匠农夫，认为汉儿很温顺，和羊一样，难免有轻视之心。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这样短视。”


杨衮沉吟道：“臣想起了几年前的高平之战……以臣之见，汉儿百姓确实温顺，甚至有点胆小怕事软弱可欺，比起我大契丹勇武善战的牧民，说他们是羊并不为过；但中原那些‘贵族’和武人绝非是羊，而是一群狼！他们和咱们是一样的，都是靠争夺羊来饱餐。”


“除了高平之战，涿州之战萧思温吃过苦头的。”耶律璟道，“现在周国的皇帝郭绍，不就是当年屠戮契丹勇士的屠夫？”


杨衮附和道：“此人名声极大，臣也多有耳闻，有‘郭铁匠’之称。不过看来，他和咱们见识的工匠，恐怕不是一类人。”


“这人不是郭威、郭荣一家的，只是姓郭，听说有点亲戚关系……”耶律璟沉吟道，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说了。他觉得，周国此时的状况、和大辽有某种相似之处，只不过周国的根基比大辽更浅。那郭铁匠想要真正稳住皇位，恐怕也想要更大的威信和功绩！


郭铁匠是个危险人物！耶律璟当下便开口道：“决不能对周国郭铁匠掉以轻心。”


杨衮忙鞠躬道：“可汗英明。”


耶律璟不敢轻视的另一个原因，都是做皇帝的人、他知道动荡时期以武力夺权之后坐稳皇位不容易。那郭铁匠称帝后，还能迅速发动进攻，攻灭蜀、南唐……这种事搁在大辽，耶律璟都做不到，因为内部无法整合，很难轻易把各部大军聚拢起来；除非是遇到郭荣大举打幽州这等事，才能叫诸部都一同来应付。耶律璟直觉周国新君挺厉害的。


这时杨衮道：“臣斗胆进言，请可汗尽快派兵增援北汉国，因此地干系非同小可。南方汉儿人多势众，今蜀国、南唐相继归入周国，其实力日渐增强，将来是否威胁大辽还得等着瞧。此消彼长之势，中原坐大，对大辽实非好事。


西有北汉、东有幽州，是我大辽攻防中原的要害之地。北汉国虽土地贫瘠，但相比河北的重镇林立、厚实纵深，从河东威胁中原是最近的道路。河东之于大辽，事关重大，可汗察之。”


耶律璟听罢多看了杨衮一眼，却问道：“五年前，高平之战。你带兵协助北汉，在高平按兵不动，坐视北汉惨败；我听说，是因为北汉主出言不逊，你气恼了？”


杨衮拿手放在胸膛上，拜道：“可汗明鉴。当年北汉主确实出言不逊，在战阵上说‘没有大辽帮忙，照样打败周军’，臣不远千里率兵帮他，他如此说话，臣着实很恼怒。


不过仅因怒而误国家大事，臣还没有那个胆子！当时北汉主非常狂妄，假使他真的击败了周军，南下取而代之；那北汉就是第二个周国。而今大辽的状况，已非太宗（辽太宗）时，可大举进攻胁迫（后）晋，直至灭之……若是那般，北汉不会再听大辽的话。


所以当时臣以为，北汉维持现状才对大辽最有利。北汉因受周国威胁，不得不卑躬屈膝听从大辽皇帝的圣旨；同时北汉在河东位于中原头上，也能掣肘中原王朝。臣却是没料到，周朝几年后，能坐大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善。”耶律璟发出一个声音，对杨衮十分满意，当下便道，“即可回复北汉使者，大辽将从阴山南部调动大军帮他们。谁可为将？”


杨衮拜道：“臣愿为可汗前驱！”


“你刚从回来，这次就免了。”耶律璟道，“叫耶律休哥去罢。”


……


耶律休哥，辽国能征善战的大将，不久前室韦等诸部以为辽国虚弱便背叛，耶律休哥带兵迅速平定，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杀得叛军尸首布满草原，让恐怖的气氛笼罩诸部，诸部族无不重新对辽国的实力产生畏惧之心。战功显赫之下，一时间耶律休哥已成为上京贵族津津乐道的将才。


晋阳城听说是耶律休哥率兵前来救援，朝廷庆贺，亡国的悲观气氛逐渐消失。


辽军先锋骑兵很快进入代、忻走廊，符昭序闻讯，想要立刻从隆州撤军，回到国境辽州驻扎观望。


当时是，有部将打得顺手便贪功，建议在辽军到来前，放弃攻打隆州坚城，向东攻击柏谷的杨业部。这种建议是军功最大化的做法……虽杨业号称杨无敌，但周军以五万大军、其中两万龙捷军精锐攻击，胜算极大；这也是很多部将不理解符昭序为啥要耗在隆州守株待兔、不主动去柏谷贪功的原因。


若是在柏谷战胜，便可以在那里稳一下。辽军若人马很多，届时再撤军也不迟，要是人不多，还可以继续与辽军野战一场……若是能与辽军正面对阵时讨到点便宜斩获，这个功劳就大了！中原还是很认可辽军战力的，而且是异族，击败辽军在国内的舆情就相当于“民族英雄”之类的名声，没人不动心！


林仁肇也在中军大帐说：“主公真的不用急。”


众将纷纷附和，武将不贪功、文官不贪财，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林仁肇道：“辽军若人马众多，必是步骑辎重很多，不能短时间内尽数到达，到时候再退兵不迟；若是只有几千、万骑，咱们五倍优势如何不能一战？辽军一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就急着跑，也是丢脸，好像咱们胆小如鼠！憋气！”


但符昭序不这么想，他的身份是武将，但位置并非只是武将、还是皇亲国戚，而且符昭序为人沉稳、尊重上峰的意思，他不想贪功……因为不用靠军功来建功立业。


虽然林仁肇说话难听，他也没有斥责林仁肇，反而说道：“林将军言之有理，不过……”他径直转头对刘仁瞻道，“我部之目的，是消耗、疲惫北汉。今在北汉境大战月余，几度击溃北汉军；且辽军已经南下，辽军也得消耗北汉国钱粮。到目前为止，我部的目标已经达到，再冒险似乎没有必要了，刘公以为如何？”


刘仁瞻点头称是，回头对林仁肇道：“主公是从大局着想，尔等休要贪功冒进。”


林仁肇很敬重刘仁瞻，听到这里，马上就道：“末将等定当遵从军令！”


这姓林的武将，很是难以驾驭，是那种有军事才能、但不懂人情世故上下尊卑的人，经常让比他地位高的人感觉没面子；主将制不住他，反而对刘仁瞻像老子似的。


还好刘仁瞻能制得住，符昭序觉得松了口气，对刘仁瞻也更加尊重；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符昭序不可能对部下卑躬屈膝，找了个借口是刘仁瞻年长……对年龄大的人尊重，也是一种美德。


符昭序本就是极好说话、很好相处的人；而刘仁瞻不是林仁肇那种愣子，很懂规矩，别人给脸，他也是很领情的。于是符昭序和刘仁瞻很谈得来，没什么争执。


就在这时，刘仁瞻委婉进言道：“主公言退兵，乃是以大局为重。老夫也有一言，是否别退得太远，就近先到辽州驻扎？”


符昭序沉吟不已，心里在考虑。


刘仁瞻又抱拳道：“辽州近北汉，咱们撤到此地，同样保持着对北汉的威胁；这么近的地方，只是调整部署，谈不上望风而逃。我们在辽州修整，只是稳住阵脚，见机行事，诸将也好接受一些，不会伤了士气。”


符昭序沉吟道：“辽州城墙好像不太坚固……”


刘仁瞻道：“只要有城，咱们可以在那里完善工事。辽军要是真敢攻五万精锐防守的城池，那咱们也不必刻意回避这种大战了。”


他想了想又劝道：“我们在辽州保持威胁，辽军既然来了，会在北汉停留观望。他们的消耗难道从几千里之外的辽国运送？还是得消耗北汉国力。这样一来，咱们的做法，与陛下的意图并无冲突。”


符昭序听到最后一句，是符合皇帝旨意的阐述，当下便道：“便以刘公之策！”

第542章 如同晨曦的流光


耶律休哥率军到达晋阳，闻知周军已经退师辽州。北汉国不准辽军入驻晋阳城，调给粮草物资时又发生了混乱，致使辽军一些人马缺粮少草，于是在晋阳平原上纵兵劫掠，北汉人怨声载道。


晋阳朝廷派官员到辽军大营交涉，要求辽军停止劫掠地方，并驱辽州进退驻扎在那里的周朝军队。


不料耶律休哥大怒，当众说道：“大辽勇士，弓马娴熟、勇敢善战，就好像一把利刃，你见过拿锋利的刀去砍砖头的吗？”


遂拒绝了北汉国要求攻打辽州的要求，并提议以北汉军为主力进攻辽州，大辽军只在一旁防备周军出城反攻。但北汉国要是有实力攻打重兵守备的城池，之前何不与周军野战？


……


东京大内。郭绍正说道：“汉家先祖，尚武、而有秩序，只要我族励精图治，必能恢复汉唐之风，又何惧辽国？”


符金盏正坐在郭绍的对面，她舒缓地说道：“陛下看得长远，必能完成心愿。”


她说这些鼓励的话时，面目温柔而亲切，这种气质十分微妙、叫人如沐春风，就好像是一个充满爱怜的女子，在寄予期望、在替亲近的人高兴。郭绍既感到斗志昂扬，又毫无压迫感，十分舒坦温暖。


但是符金盏说完之后，在不经意间地依旧从眉宇间流露除了些许消沉的神情，那种神情好像在逃避、在疏远，带着一点无奈。


郭绍的心在随着她的情绪动荡，终于把忍了一个多月的话问了出来：“魏王进宫时，是否对金盏说了什么？”


金盏的神色立刻有点慌乱，接着便正色道：“家父能在我面前说甚？”


“可是……”郭绍总觉得不对劲。男子的心思也不是特别粗心，只要对一个人额外专注，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直觉。


金盏的目光在郭绍脸上流淌，如同是晨曦的光辉照射在他的脸上，又如同是波长很短的光，能透过他的表面，倒看得郭绍有些紧张起来。符金盏低声道：“就算没说什么，可不用别人说，我们心里是清楚的。”


郭绍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觉得没必要去纠结俩人之间的私情，不过是相互之间的情意到了一定程度水到渠成罢了，难道有什么错？可是拿现在的道理说，就是说不通。


符金盏又幽幽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怪不得你，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只不过在这光明正大的地方，在父兄面前，我们能怎么辩解？以后我们还是多注意分寸，千万不能坐实了……不然真的没法解释。”


在郭绍眼里，符金盏无论智慧还是手段，都比她的哥哥符昭序、甚至魏王还强，可是她仍旧是个妇人，在家庭中有其位置，要受限制和掣肘，难以凌驾在父兄之上。


郭绍认真地沉思良久，然后才开口道：“我从来没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不过金盏所言，也没有错。”


“哦？”符金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她是会被各种情绪影响的一个女人，但又不是那种钻牛角完全无法排解的人。


郭绍沉吟道：“你说得很对……我也有仔细想过这样的情意，初时可能还感觉很好，新鲜、刺激、诱人，充满热情。可是时间一长，它只能躲在角落里，见不得光。我可能还不会太受影响，因为我还有别的妻妾，但是对于女子，就是深渊，没有阳光和前途的阴暗胡同，充满各种危险和担忧……”


“唉！”符金盏摇头道，“没什么的，反正我本来就没前程了，绍哥儿无需愧疚。”


郭绍瞪圆了眼睛，认真地说道：“咱们一起设法从角落里、走到光明正大的地方如何？”


符金盏愣了愣，端详着他的脸：“我知道你的意思，知道你想到的是什么法子……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加有志向，要不试试罢。”


“金盏不想？”郭绍问道。


符金盏不动声色道：“我现在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宫廷里那么多美色的。”


郭绍道：“金盏对于我是否重要，难道经过了那么多事，你还不信？”


符金盏光洁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红晕，比此时天边的晚霞还美。


郭绍又耐心地劝解道：“最近我看道家的书，太上忘情，道法自然。咱们不必太过执着世俗的对错，得原谅自己，豁达胸怀。”


“嗯……”符金盏若有所思。


郭绍声音逐渐低沉，或许是忙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有点累了，仿佛喃喃地说道：“在最西边，比波斯还西的地方，那边的人有一种说法，却非人之初性本善，而是世人本恶、都有罪，不过因为天神仁慈，替世人背负了罪孽，宽恕了人们的罪……照这种说法的话，连上苍都没宽恕凡人的罪，咱们为何反倒不能原谅自己？”


符金盏听罢露出了一丝微笑：“我觉得你真是……大概在我面前说话管用的，这世上也只有绍哥儿了。”


郭绍也陪笑道：“你心情好些了？”


“心情……”符金盏微笑道，“很有意思的一个词，当然好些了。”


“释怀就好，我从一开始出现在金盏的视线里，初衷就不是为了给你带来愁苦的。”郭绍道。


符金盏收起了平素的端庄大气，却是陪坐着低着头，默默地相对。


郭绍这时又道：“我这皇帝也做了几个月了，成天都在宫廷里，看这形势，该带兵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我是武夫，老本行还是不能完全丢下。我有个打算……亲征时，金盏移驾金祥殿，替我处理奏章和政务。”


符金盏微微吃惊：“我这身份，明目张胆干涉朝政，是否妥当？”


“什么身份？”郭绍道，“先帝皇后、本朝皇后的亲姐姐，并有尊号。何况金盏本来就曾摄政，熟悉政务，资历能够服众，在禁军的威信也很高。我觉得并无不妥。”


符金盏认真地沉思。


郭绍又劝道：“这不是欲盖弥彰，授权给端慈皇后处理国事，能证明的只是信任，而非宠爱。”他又加了一句：“我还要抽身做很多事，需要金盏帮我。”

第543章 皇后相


符金盏的朱唇轻启，看着郭绍的脸认真地说道：“我确实不愿意干政。”


金盏的眼神，全然不是因为客套推辞。她以在几个大家族里的成长见识、饱读经史来领悟，觉得这世上真正厉害的妇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独妇，就好比武则天女皇那样的人，那是真正的女强人，本身的智谋手段都是上乘，手段甚至比大丈夫还强，最后把一切抓在手里，拥有天下和很多；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等强人到最后，便是能者多劳，一切全靠自己，自然也会是孤家寡人，因为要得到那么多、便必须太多尔虞我诈了。


另一种则叫旺夫妇。那等妇人不会操心利益和权势，但是很懂得怎么让自己的男人努力，她只在身后操持内部，然后分享果实。不仅懂得怎么培养男人的野心，也懂得在他挫折时鼓励，更知道如何以心换心、抓住男人的心。符金盏觉得大丈夫比妇人要明大义、恩怨，更靠得住，而且头脑甚至比妇人简单。如果一个妇人变得谁都不信，那也不能全怪世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世上之大丈夫大抵都喜欢第二种妇人，如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就放言，娶妻当娶阴丽华！阴丽华就是后者。不过符金盏和阴丽华不一样，她有自己的性子和感受。


这时郭绍道：“金盏如今没有什么事做，闲着也是无趣，这也谈不上干政，为何要拒绝？”


符金盏如月的眼睛露出微笑：“因为我嫌累。军国之事，有多少须眉丈夫想染指，不是没有人做，我何必多此一举？”


郭绍听罢神情有点无奈：“连金盏也要我三顾茅庐才肯出山？”


符金盏看了他一眼，低声玩笑道：“我在河中府时，遇到过麻衣道人，他看我的面相说我是皇后命……可没说我是女皇命。我既嫌掌权累，自然也不愿操劳。”


……郭绍一时好奇，遂仔细打量符金盏的脸。


符金盏拿玉白的手指轻轻按在光洁的嘴唇上，红着脸笑出声来：“你还真看我的面相，你会看么？那你看看是不是有皇后命？”


郭绍摇摇头：“不会看。但在我看来，有点正事做的女子，更能保持活力。咱们都想轻巧，可要是真无所事事了，日子也挺无聊。金盏这不叫干政，就是帮着照看内政，我信得过你的人、也信得过你的智慧能力。”


符金盏不再推辞，说道：“你准备好亲征后，便要专心军务。”


郭绍道：“兵者国之大事，我当全力以赴。”


符金盏沉吟片刻，低头道：“你不必牵挂东京，二妹等人那里，我会帮你安抚。”她又含笑酸溜溜地说，“还有什么娥皇啊、花蕊呢，我都会帮着照看，不然你怎么放心得下？”


郭绍听罢有点尴尬，伸手摸着额头，吞吞吐吐道：“其实……我觉得挺对不住你们，可是又不知道怎么……”


符金盏柔声道：“你不必解释了，我明白的。这天下的好女人，我见犹怜，陛下哪能忍心弃之不顾？”


郭绍：“……”


符金盏又道：“那我们就暂时不要再单独相见了，这种关头万一出了纰漏，对民心士气不利。”


郭绍忍不住问道：“你不想见我？”


符金盏微笑道：“我不想见你还能见谁？”


她说罢有点慵懒地舒展上身，那圆润的身子轮廓、婀娜的线条很容易地把薄薄的衣衫撑了起来。郭绍有点冲动，忍不住说道：“天下万紫千红，唯独金盏最美……我这一世是命好，金盏这样的人对我的恩情和好，真不知如何才能回报……可而今我什么都有了，却依旧让你委屈，唉。”


符金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柔声道：“既然你有此念，那便成为一代明君，好让我从幽室角落里，走到朗朗乾坤之下。”


郭绍皱眉道：“我自当如此，可不知要何年何月？”


符金盏低头面露羞涩，微微欠身小声道：“等你从北汉大胜归来，我好好服侍你一晚，会给你惊喜。”


郭绍立刻问道：“什么惊喜？”


符金盏红着脸不答，左顾而言他，又正色道：“有我在东京，你那些妻妾不会有事。可如果你不顾安危，万一有什么闪失，你可得想想这些妻妾最后会是什么遭遇，会被谁占去。”


郭绍听罢眉头一皱。


符金盏不动声色道：“那个张太贵妃和你有什么事吧？她可是太祖的嫔妃，太祖的嫔妃现在也得如此，陛下以为二妹、娥皇等人会如何？”


郭绍无话可说，但是心里明白，符金盏这么说，其实是为自己好……内心里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郭绍哪能感觉不出别人的心思？他心里暖暖的，觉得在这世上本来无亲无故，但金盏待他和亲人一样好。


此时滋德殿外的路灯全都被宫女点燃了，夜幕已经降临。但郭绍仍旧磨蹭着舍不得走，因为符金盏说这阵子都不能单独见面了。


“时间不早了。”符金盏轻声提醒道。


郭绍觉得屁股好像被粘住了一般，就是起不来。他有点贪婪地看着符金盏的脸庞，符金盏伸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婉转地道：“怎么了？”


郭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她的肌肤很白净光洁，额头光滑圆润，脸美艳而匀称，整体像鹅蛋形，不过下巴略尖、在大气的气质中显现出些许秀气（但根本麻衣道人说她的下巴代表劫数），明眸皓齿，美丽非常。她的身材饱满，经历男女之事后更加不同了，胸脯很实沉、大而自然匀称，衬得腰身更加柔韧。


最美的还是她的大眼睛，那善意而温情的笑意，能叫人觉得世上全是美好的东西、到处开满鲜花，连心境都不同了……这种类似纯真美好的笑，在某些妇人脸上会因为无知而单调，不耐看；但金盏不同，她的温柔美好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妩媚，自然地散发一种风情，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郭绍此时回忆起见识过的大部分美女，相比之下真的觉得她们不怎么样，好像缺一种灵魂。


太过美艳的女子，就算只有一个好皮囊也能叫人迷恋，古有妲己、今有各种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的人……更何况，金盏这样的居然对自己那么好，从郭绍还是个低级小将时就实心待他。


郭绍忍不住喃喃道：“金盏身上有五彩之光，象征的是阳光，不应该是在角落里的人，你等我！”

第544章 神火都


郭绍收到兵曹司河东分司的奏报，北汉国石、汾、宪、忻等地援军陆续到达晋阳城汾州北岸，辽军北归。此时辽州那一片战争频发，河东分司的驻地已经秘密设在东面的邢州，虽然离北汉边境更远了，但也更加安全。


他看完奏报，转头对京娘说道：“你以兵曹司的名义下令河东分司，凡有关于北汉国内军情的消息，直接抄送一份到符昭序大营。”


京娘把破玉接了过去，抱拳一拜。


郭绍又看了一份军器监昝居润的奏疏，当下摸了摸腹部道：“是该活动活动了。”


这两天郭绍才蓦然发现，自己肚子上的肌肉竟然不太摸得到了，却长了一些比较软的肉，心下有点郁闷。他才二十四岁，但感觉这样下去可能要发福！如果成天坐着办公，又生活优渥吃得好，长肥肉是难免的；甚至以前肌肉越多的人，越容易长，这便是很多运动员退役后很容易发福的原因。这个时代的武夫是不在乎身上长肉的，但郭绍自己不太喜欢发福，这几个月体重增加，总觉得无论干什么都没以前轻松灵活了。


他决定出皇宫转转，顺便去汴水河边的作坊城看看。


行程临时决定，有亲兵马兵护卫，出皇城的门也是随意选择，然后马不停蹄直奔出城。这种临时选择的随机路线和随机时间，就算有刺客也难以抓住机会……况且以这个时代的间谍水平，就算有奸细，要在皇城司内务局的监视下、得到皇帝出行的消息，郭绍觉得可能性不大。


这次完全没有皇帝仪仗，郭绍其实也不喜欢那排场，他有时候性子还是急，觉得慢吞吞地装模作样是浪费时间。他披上了一副板甲，结合部是精制的锁子甲，这一副甲很重，超过了六十斤；但郭绍还是径直翻身上马，表现得十分矫健。


一队铁甲骑兵从西华门出城，然后走御街跑马南行。


出得东京城，再往南跑马半个时辰，在汴水河边的一片建筑群便是作坊区。此时的作坊，已经扩建成了一座小城，规模愈大，但和一般城池不同，这座城没有平民居住，甚至方圆之内都设置了藩篱和巡逻，不准平民靠近。


连火器制造的工坊都建立在此地。里面有分开的作坊区、驻军区、工匠居住区，有试验军器的校场，还有种菜的耕地……每天从汴水河上还会有军器监官吏召集的人手从汴水上水运用度进城。此地俨然一个没有机器的工业区，因为郭绍掌握着国家的资源权力，弄出这么一座城并非难事。


郭绍还没进城、就听到了炮响，听说从虎贲军左厢选了一些人正在校场训练火器，当下便带着侍卫和官员直奔作坊城校场。及至校场的空旷地上，听得噼里啪啦的铳声，硝烟在四下腾起，数百人正在那里列队训练。


当时是，“龙啸炮”稍作改进的地方只是，发现不会炸膛后炮管加长，已经铸造出了百门！另外还做了一个炮耳，这炮耳不是拿来瞄准的，而是标记高度（中间在特定位置垫高，就能调整炮口的倾斜度，从而调整射程。）


这种炮构造十分简单，炮身就一个厚壁生铁的粗短炮筒，底部钻个小孔（放引线）；然后有木头的底座和固定炮身的木桩等等。铸造起来技术含量不高，会铸钟的工匠就会铸炮，也就是要注意把一些砂眼实在太大太粗糙的淘汰重铸；因为炮管又粗又短，口径很大，气密性不佳，所以生铁管壁就算不太光滑精细、也不会炸膛。


限制铸造龙啸炮的效率不是铸造环节，而是它们太重需要大量原料，运送铁料的速度跟不上，才限制了规模。


附近还有一个百来人的方阵，正排成三列站在那里，边上有一面绣虎的旗子，上面还有字：神火都。


昝居润在一旁说道：“军器监和殿前司大将李处耘联络过，叫殿前司派人过来训练、接手火器。李处耘亲自来了一趟，看了火器的威力和用法之后，便派来这么些人，大多都是殿前司今年才招募的兵员，不会弓马武艺……”


“反正拿火器的会射箭也没用。”郭绍随口道。便策马上前观看，昝居润劝诫郭绍远离五十步，怕误伤了……因为这种火铳的有效射程只有四十步，对于披甲者的杀伤甚至只有二十步。


一个都百人，分三列，一看他们战术就是三段击轮流齐射，这个在郭绍还没火器的时候，用弩就使用的战术了。一个都的建制也根据战术变化了，一都只有三个队，每个十将下面管三十余人（原本的一队是二十几人）。


那些士卒个个穿的是板甲四件：头盔、肩甲、胸甲、臂甲。因为这些部位都是可以在造甲坊批量锻造的东西，比锁子甲省人力。除了要害部位，其它地方的防护就只有皮甲了。


他们身上还挂着很多绳子系着的小竹筒，这时侧面的一个武将举起手来吆喝道：“第一步！检查火罐。”


所有的士卒都从腰袋里拔出一个铁罐来，那铁罐周身缠着湿布；大伙儿拔开有出气眼的木盖子，看里面的木炭。有的熄灭了，就赶紧抬起手示意，排首的副将和十将就赶紧提着一个陶瓷容器过去，拿火钳夹木炭给士卒换上烧红的木炭。


接着那武将又吆喝道：“第二步！装弹药”大伙儿便从身上斜挂着的竹筒串里扯下来一枚竹筒，然后忙乎着把堵在竹筒口的草纸拔掉，将火药全数从粗短的青铜铳口倒了进去；竹筒并不扔掉，而是塞进腰间的布袋里。顺手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枚裹着草纸或破布的铅丸，从铳口塞了进去。


“第三步！用木条。”士卒们从腰间抽出一根木条，把裹着纸的铅丸捅进去，小心压实。这些步骤是郭绍授意军器监设计的，他们根据实际情况有所改动，但郭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铅丸裹着纸就比较大，需要木条捅进去；却能比较紧地填在火铳底部，火药和弹丸都不会轻易被倒出来。


“第一排做第四步！”大伙儿拿出引线来塞进了后面的小孔里。


发号施令的武将这时拔出腰刀来，大喊道：“准备！”


这时的场面就十分怪异了，第一排三十几个人把狼牙棒一样的青铜棒子平拿起来，齐腰位置。那“狼牙棒”后面有一根木柄，大伙儿就用右边肘部夹住木柄，右手手心向上握住木柄顶部，稳定火铳。


然后左手拔出腰袋里的火罐，用牙把塞子咬开。左手拿着装着火炭的罐子举着。


武将看了一番，挥起刀指着前方的箭靶，喊道：“放！”


三十几个人用火罐里的炭点燃了引线，便听得“噼里啪啦”一通爆响，一排白色的硝烟弥漫到空中。


武将完全不管打没打中，径直喊道：“换队！第一排到最后去，记得先塞好火罐，别走火了！第二排准备！”


等到三排都打完了，武将便大喝一声：“杀！”，众人提着狼牙棒似的青铜铳，跟着提刀的武将呐喊着向前猛冲，到了一些土堆面前，一群人便争先恐后地双手举着狼牙棒猛揍那些土堆。


郭绍看罢，脸上阴晴不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怪李处耘看了之后就派些新兵和杂兵过来，这火枪似乎挺不好使。


看起来非常麻烦，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至少什么武艺都不会的人只要训练好了，还能当远程兵种用，起码能打二十步都四十步远，长枪还没见过有几十米长的……还有一个优点，虽然看起来步骤繁多，不过每一个步骤都是简单不需要技艺的，而且不怎么费体力。


但是可以想象，这种兵遇到骑兵冲近了，或者就算步兵短兵相接了，战斗力恐怕非常之差……狼牙棒是早就被战争淘汰的古董兵器，不太好用。


郭绍一时间还不想装备太多的“火枪”兵，就一个都的兵力拿来实战演练好了。

第545章 厉兵秣马


枢密院奉旨组织“河东前营军府”，大周与北汉的大规模战争已成定局、势不可免。王朴仍为军府总管，便是御驾亲征的迹象。军府照南唐之战时的幕府一样调集官吏分建各司，为中军整理军情、功过，并提供建议，另有成套的军令下达体系；除此之外，准备下派到诸部各级军队收集整理和协助武将下达书面军令的官吏人数最多。


李谷受命掌管军需筹备和调动。


主要是粮草从各地调往晋州、辽州、潞州等地囤积。另外征召工匠壮丁在这些州县附近开采石场，制作圆形石弹。


呼啸炮则预定于明年开春后才调动北上……朝廷选择的大军出动时间是明年年初。因为考虑辽军的援兵；辽军骑兵的马，秋季最肥壮。草原上的草在秋天结籽，能养膘，这个时候草原战马是最有马力的时候，也是游牧军队最强之时，因此历代都有“秋防”之说。大周朝廷主动进攻，主动选择时机当然不选秋天，因中原战马主要靠粮食养膘，几乎没有季节性。


还有火药的筹备，呼啸炮威力远超周军之前使用的抛石车，但利用火药的效率不高，需要消耗大量火药。木炭不成问题；李谷督促昝居润派人监管了河北、河东、山东等地的硫磺矿，另外郭绍也派人送信给陈佳丽，让她们商帮从大理购买硫磺回来储备……内地开采的硫磺大多不纯、品质不高，只能凑合用。此时最好的硫磺是海商从日本国少量进口。


唯有硝石矿比较紧缺，产量高的露天矿只有汉中才有，另外西域也有但不在大周控制范围内。


李谷先从汉中及各地收集调动硝石，储备上采用的法子是：用粪堆硝。他先在东京城郊的官田庄园里设了堆硝缸，城内出来的粪车会有一部分运送到此处。


李谷采用炼金术的方法，先做一个大瓦缸，用稻草覆盖，然后再把粪便堆积到缸内，混以腐烂的动植物，矿渣、石灰、草木灰，上面再盖稻草。之后每填用尿和水浇灌发酵，稻草上就能刮出一些硝霜。


然后采用郭绍创制的提纯法，把有杂质的硝霜融水，烹煮，晾晒，用筛子筛选，就能得到结晶比较纯的硝石。


……诸事都在准备，郭绍虽然没有亲自操办，但是一直在仔细关注各项事宜的进展。连驻扎在辽州的符昭序做了些什么，和诸将怎么相处的，都有随军客省使的文官密奏上来。


郭绍放下手里的纸，便起身走到墙边去看地图。


这里是蓄恩殿，皇宫西边一处小院子。郭绍对这里不是很满意，因为总觉得周围全是宫殿建筑，在这里很封闭发闷，但他还是选择这里作为经常休息就寝的地方。


因为万岁殿那种大宫殿，郭绍总有一种“公众场合”的感觉。实际上那里的宫女宦官确实就当各处大殿为上值工作的地方，他们的工作是管理宫殿的财物、清洁，服侍皇帝起居。


所以郭绍选择了蓄恩殿，这小院子最起码还像个私人空间。郭绍忙活一天后，想要回到能够在精神状态上放松的地方。


这时玉莲走了过来，去收拾刚刚郭绍翻动的乱糟糟的桌案。郭绍回头道：“那些东西是有关公事的，明早你交给来接我的宦官，让他送到金祥殿书房密存。”


玉莲“嗯”地应了一声。郭绍住在这里时，一般都让玉莲照顾起居，哪怕不该她侍寝的时候。玉莲识字不多，她不会管郭绍究竟在做什么，特别对国事政务也不太懂……这让郭绍很轻松。而且玉莲是很让他信任的人，一些私人物品也让她保管。


玉莲也不会干扰他做自己的事，她收拾完东西，便拿起茶杯给他换冷掉的茶水。若是有一个人在郭绍面前晃，也不会影响他，那便是玉莲……并非无视她，而是太熟悉、亲近。


郭绍站在书房墙壁上的一副地图前，看着上面的地盘，他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拥有了什么。


此时他的心情，主要不是贪婪，想要更多，而是想要保有、担心失去。他夺得了大周江山，但是江山远远没到稳固安全的时候，他还不放心手里的东西。


比如，河东这块地。自古就没有一个国防安稳的王朝，首都头上悬着一个敌对势力的……从河东长驱南下就到黄河，黄河是唯一的脆弱的天然屏障，何况北汉后面还有辽国撑腰。


郭绍明白，就算自己想享乐太平，现在也不是时候，除非昏庸到一定程度的人才没有危机感。


他的手指在河东那个位置敲了两天，便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


直至十月，东京来了一群操着河东口音的士人和百姓，他们被放进了内城，在御街上聚集请旨，说是无法忍受辽军劫掠，更不满北汉朝廷勾结辽国鱼肉百姓，请皇帝出兵收复失地。


古代的百姓不能随便聚拢在一起，所以一般没有请愿之说（怕聚在一起造反），更何况这些人竟然进了内城……不过他们骂得是北汉，对大周皇帝称圣人，所以并没有被武力驱赶。


当时是，大周和北汉本是敌国又关系紧张，边境甚至一直都有游骑袭扰和小规模战役。北汉派遣了大量斥候细作到大周境内打探消息，虽然不是间谍，却对一些很明显的事儿打探得清楚；各地官府虽抓获了一些，但根本防不住这种细作。


周军频繁调动大批粮草，各镇要动员镇兵参战，迹象也非常明显；而还有一些石场开采打造圆石等也像是用来攻城的东西。


总之，这种大规模战争准备，邻国完全是没法掩藏的事。晋阳朝廷已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


……晋阳有一件小事，杨业用坐骑换美人的事儿，作为逸闻在武将圈子里当作趣事儿传出来了。因为杨业是北汉名人，容易引起关注。


只不过是买个小妾，买的过程有意思点而已，杨业也不在意。


但有一天他奉旨巡视晋阳城防工事的路上，遇到了赵匡胤，赵匡胤却当面提起了那事儿。


赵匡胤和杨业是没有间隙的，虽然杨业的兄弟在周国做武将，但周国内部孰是孰非杨业并不在意；自然也对赵匡胤没什么看法，甚至因为赵匡胤也是名将，比较谈得来。（赵匡胤在高平之战、淮南之战等战阵上几次立功，用兵传为美谈，特别是在淮南攻滁州单枪匹马生擒南唐大将的事儿比较有名。）


赵匡胤先提起那个逸闻，忽然语气一变，正色道：“末将有一言相劝，妇人不可轻信。”


杨业觉得这话蹊跷，随口问道：“赵兄此话何意？”


赵匡胤欲言又止，沉吟半晌道：“末将只是有此一叹，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的妇人，可得留心。”


他的话说得云里雾里。杨业倒是品出味儿来，因为起初俩人谈的是买小妾的事，后来忽然提到来历不明的妇人不可轻信云云，杨业猜测赵匡胤意指他买的那个小妾有问题。


但赵匡胤此时的处境毕竟相当于寄人篱下，那女子又是杨业房中之人，赵匡胤可能也明白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也便没有继续了。杨业也没多问。


杨业巡视了半天城防，下午暂且回家，习惯地去了红莺的房中。他此时已有三房小妾，红莺便是其中之一……这女子显然比另外两个小妾要有姿色得多，也很会侍候人，杨业比较爱到这里来。


看着红莺殷勤温柔的样子，杨业又想起了赵匡胤的话。便不动声色地详细问了卖她的商人什么底细，在什么地方。红莺对答如流，脸上的笑容十分干净，丝毫没有心计的样子。


她只是有点委屈地说：“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又是残疾，可您看我像个坏人么？”


杨业想起几个月来的相处，摇摇头。这世道识字的妇人都不多，这妇人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要说沦落过风尘倒也可能，若是坏人……一个年轻女子能干什么坏事？


红莺柔声道：“恩公钱也花出去了，就莫要嫌弃妾身。妾身在杨府什么都不算，只是全凭恩公处置的一个奴儿，且连走路都困难，还能做什么？”


杨业听到这里一想便放心了，其实她说得很对。能影响他的妇人，只有妻子，小妾或奴婢就和一件东西一样，没什么好嫌的。他娶妻才会比较慎重。


不过因为赵匡胤的话，杨业还是找来了一个多年的老奴，让他照着来历去打听确认一番红莺的说辞。


那奴仆坐了一辆马车出去，傍晚时分就回来了。他去打听过，卖掉红莺的商贾家确实存在，也承认卖掉过一个从欠债者家得来的残疾小娘。而且那家商铺在晋阳已经很多年了，伙计多是晋阳人，周围的人也如此说，没什么蹊跷。


杨业得到回禀，便不再怀疑。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红莺以一个小妾的身份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这么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他觉得红莺品行不错，从来没要求过额外的赏赐，送她东西她也很谦让。


时间一长，杨业对红莺也产生了一些情分。正如他偶然所言，就是一块石头在怀里捂久了也能热乎不是。

第546章 拨雾云开


东京金祥殿内，灯火摇曳，窗外却一片漆黑。此时此景很容易叫人产生正在也半夜的错觉，但确实是早上；人们起得早，而且时节进入冬季后，昼短夜长，天亮得更晚了。


“禀陛下，大臣们已到。”一个宦官的声音道。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今日当值的宦官是王忠，那个白白胖胖的宦官。郭绍从个人喜恶上，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宦官，最起初见面是在淮南，王忠是先帝柴荣身边的心腹，与郭绍有点过不去，先入为主的印象就不好……然后王忠说话的声音在郭绍听来太阴柔，还似乎带着点嗲；毕竟不是个美女，这种口气声音听起来就难受了点。


但郭绍依旧让他身居内侍省高位。因为王忠在宦官中比起来，有阅历经验有能力；所作所为也证实了他比较靠得住，而且算起来早早意欲投奔是有功的。


宦官早已不是唐朝那种可以废立皇帝的局面，现今的皇帝大多都是武夫，比宦官狠多了……此时的宦官在军政上没权力，地位不是看他有什么职务，是看能不能出现在皇帝面前；因为他们的生死、权势全靠皇帝一句话。王忠能在金祥殿皇帝跟前当值侍候，便是郭绍对他的重用。郭绍用人干正事，基本不会考虑自己的好恶；如果只考虑喜好，他身边应该全是美女。


“我知道了。”郭绍吭了一声。


王忠便弯腰从门口退开，不再多言。


郭绍不是拿架子、故意让大臣等，他在去见大臣前，再次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这种聚在一起的议事，多半不是真的商量什么事儿，而是沟通和决策；真正的考虑、权衡大多都是在私底下准备好。


墙壁上贴着各种新的纸条、写着很多人名；桌案上凌乱的卷宗和纸张，上面写着字，画着潦草的圈圈和线条。郭绍揉了揉太阳穴，今日的议事不能拖太久了。


郭绍站了起来，走出密档房，宦官王忠不动声色地拿锁将门锁上了。


此时天色还没有亮，风也很小，冬季没有蚊虫鸣叫，周围笼罩在一种沉寂之中。但这种寂静，并非宁静，仿佛在急躁地等待着风起云涌的到来。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一众人伏拜在地，声音十分整齐。立刻给无序而寂静的气氛带来了改变。


“诸位平身，各自坐下说罢。”郭绍走到上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众人也纷纷起身回到自己坐的地方，然后一个个沉默不语，都很沉得住气不愿意先开口。这时候郭绍便知道该自己说几句了。


他说道：“枢密院可下令符昭序停止对北汉国境的袭扰。而今眼看要到腊月了，一进腊月节日很多；过年过节，咱们还去袭扰北汉各地，容易失河东民心。我以为，该消停消停。”


文武十余人纷纷附和。最前面的王朴、李处耘等人虽表情各异，但若有所思。过节就不打仗？这个理由确实有点儿戏，但没人和皇帝抬杠，只是在捉摸其中的玄虚。


郭绍首先考虑的是，对已经完成差遣的符昭序的安排。他便继续道：“符昭序此番迎敌，屡树战功，枢密院可把他召回来论功封赏。我看符昭序识大体、为人沉稳，明年初我御驾亲征时，符昭序可为东京留守，你们觉得如何？”


“臣等附议。”所有人都不会轻易反对皇帝主动说出来的旨意。


郭绍又道：“符昭序走了之后，张光翰（龙捷军左厢厢都指挥使）和刘仁瞻、林仁肇等人不一定能同心协力。枢密院同时下达军令，命令张光翰部驻守辽州；刘仁瞻部回师潞州驻扎，等候调令……对北汉的战事，就此平息一阵子。”


王朴道：“老臣遵旨。”


纷乱的分析和策划，脑子里如麻的部署思路仿佛已经沉淀。此刻郭绍终于找到了战争的节奏，心境渐渐薄雾云开。


他最喜欢打的仗的是主动进攻……掌握主动权，才能由自己这边把控快慢高低，他的心境渐渐冷静而镇定下来了。


这时魏仁浦起身拜道：“禀陛下，枢密院草拟了一份用兵方略，正要进献陛下。”


郭绍当下便道：“这里都是朝廷重臣，魏副使与大伙儿说一说，以供诸位参详。”


“喏。”魏仁浦走上前来，拿出一张线条又粗又显眼的图挂在侧首的木架上，这才向上下各一拜。


魏仁浦站直了身体，一脸淡定道：“北汉国已不被容许存之于世，更无博弈议和的必要。此战之谋，便是抹去北汉国，并入大周。”


众人立刻转头注视着魏仁浦。郭绍也很喜欢听他谈军国之事，魏仁浦总能展示出一种力量强盛的气度来。


魏仁浦伸出袍袖里的大手，指着图上道：“欲灭北汉，只要一个地方：晋阳。


北汉国保晋阳的屏障有几处：其一，晋阳城本身经历代藩镇军阀的经营，已是世上屈指可数的雄城之一。且河东民风彪悍好斗，将士久经战阵。故此城难以速图。


其二，入晋阳的道路在北汉军威胁之下。河东地形是‘川’形，最好走的道路无非是山脉间的平坦走廊，一条是从晋州（临汾）沿汾水；一条是走潞州（长平附近）走廊。北汉早有部署，沁州在太岳山中，出谷道可以东西两路威胁粮道；汾州威胁汾水水陆道路；隆州威胁东西两路。


其三，辽军外援。辽军可能有两路，自北面草原来的，走忻、代盆地，这条路最好走；幽州军自东北面南下。


但北汉国的弱点也很明显，有两处：第一，兵力单薄，要全力守晋阳，便造成别处兵力不足，难以主动进攻袭扰。第二，辽军援救道路太远，粮草不济。”


郭绍点头赞同，幸有王朴和魏仁浦等出谋划策。


魏仁浦向郭绍拜了一下，回顾左右继续说道：“因此咱们的方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大周对北汉最大的优势，兵力国力远超北汉。故臣等以为，应以人数兵力的优势，避免战事有反复，曰‘钳制羽翼、只取腹心’。


第一步，先军精锐出辽州，径直逼晋阳，迫使北汉主力龟缩城中，先控制住局面。


第二步，钳制。后续大军主力两路分出晋州、潞州，分兵攻沁州、汾州、隆州诸地，将北汉军外围兵力逼回城池，钳制在本地。另外偏师攻西北面石州；诏令北面麟州刺史杨重勋威胁岚州等地。


第三步，阻援。一路防备幽州辽军。一路自晋阳北进，逼忻州，防备辽军走忻、代入援。


最后便是围城主攻晋阳。此时晋阳成为孤城，便将其围死，安生攻城。只要拔除晋阳，诸路不战而定。”


郭绍听罢，说道：“诸位若对方略有不同见解，三日内上书；三日后再议定策。”


此时窗外已经亮堂起来，位于金祥殿东侧的偏殿正对着朝阳，整个屋子里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上了一层浅黄的光辉。

第547章 落花与腰饰


从腊月到正月，东京额外繁华，节日的装饰和热烈气氛让寒冷的冬季不再冷清。郭绍发现做皇帝后过节反而比以往轻松，因为不必再去同僚好友家走动维系交情，现在只需看文武大臣的恭贺奏疏。


开年之后，年号开始使用新的“宣仁”，即宣仁元年。


这段时间里，驻扎江宁府的高延俦部被调动回开封府驻地，此时剑南军人数已经补充兵员满员至整编二厢四万人……照大周禁军的规矩，能打仗的军队就能得到扩充；战斗力不行的番号会被逐渐裁撤规模，以节省军费开支。


南唐国旧地的驻军减少，曹彬也奉旨回到东京。但从中原南部、淮南诸镇调动了一些镇兵入驻江南，兵权完全被东京派遣的官员和南唐国文官共同制衡合掌。南唐国现在没有什么强大的武力，有限的驻军都在几个大城驻守；不过朝廷大臣判断吴越国、南汉等割据势力目前没有实力和胆量袭扰江南，南方的军事威胁很小了，这也是郭绍把军事重心北移的基础判断。这样做削弱了江南的战争能力，好处是江南的武人被分化限制，对保持南唐国的太平有利。


东京留守的军政诸事、几路的人事安排郭绍也明确了，早在年前就已准备好。于是天气稍稍转暖，郭绍便决定发动对北汉国的战争。


……大周宣仁元年二月初三（公元960年），庚申年，黄历上写的是：宜祭祀、出行、修造、动土。


天气晴，东京的冰雪早已消融。郭绍从金祥殿书房里走到中间的廊道上时，天色已亮，太阳还没升起。上了年头的建筑和砖地在这个时候，光线不太明朗，颜色黯淡，看起来更加古朴。


郭绍身边跟着京娘、宦官曹泰、李尚宫等人，不过今天他的模样已和平素大相径庭，穿的不再是黄色精细的袍服，他披上了板锁铠，浑身都是厚重的金属，披着一件紫色斗篷，俨然已回到了武夫的样子。连走路的姿势和重实的脚步都不一样了。


刚走到廊道尽头，砖地上的一片白色小花瓣让他稍稍驻足，他抬头一看原来这里有一株腊梅，枝叶上的花朵已经残缺，空中正纷纷落着花瓣，一阵风吹来时，花瓣落得更急。


郭绍此时的心情有些触动，伸出手便接住了一枚白色的花瓣，摊开放到面前看了一番，那娇嫩的花儿在他缚着牛皮的粗糙手掌里分外不同，虽然是白的，却带着浅红的颜色。


郭绍一言不发，左手摸了一下腰间的芴头（腰饰），上面有生疏的针脚刺绣，而且很旧了。丝织品，过了几年的时间都会变旧。他回头看了一眼滋德殿的方向，随手扔掉了手里的花瓣，重新大步向外走去。


身边的人或许都对他的腰饰很好奇，但没人敢问来历。


走出金祥殿，卢成勇、董二等人已带着精甲骑兵等候在那里。众人仰头看着一身重甲的皇帝，忙跪伏在地呼万岁。跟着郭绍出门的宫女宦官也只好行叩拜之礼。


曹泰高声说道：“奴婢等恭送陛下，恭祝陛下早日得胜班师回朝！”


“你们起来罢，出发！”郭绍开口道。


曹泰急忙搬了一条凳子放在高大的黑马旁边，跪伏在地扶住凳子。郭绍走过去，“哼”了一声，扶住马背，一脚踩在马镫上便矫健地翻身上马。顿时“驾”“驾”的吆喝声响起，一众披甲执锐的将士追随他策马而走。


郭绍出得大庆门，与王朴、李谷等大臣汇合，并带上了皇帝的伞盖、车仗等仪仗，继续向南走，前面就是宣德门，大周皇城的正门。


一阵鼓声响起，在晨曦之中，一队整齐的士卒走到宣德门城楼上，一员年轻的武将依照典制与守将核对兵符和军令，接着便有声音响起：“天子出行，开城门！”


厚重的皇城正门缓缓洞开，外面的景象渐渐出现在视线中。郭绍继续向城门策马缓行，城门上的钟鼓洪亮的声音敲碎了他心中的眷恋。他的心境渐渐在变化，心下默道：暂时别了，美丽的妇人、华贵舒适的宫廷生活，但是我的离开是为了保卫这一切美好的东西。


浑身战甲的郭绍骑着高大的黑马走出了皇城，身边还有头发胡须花白的大臣王朴以及同样高壮的大将，他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出来。后面一群侍卫带着仪仗。


当是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大地一片流光，郭绍的胸中一阔，热血再度燃起，重新走向了他一生的职业生活：武夫。


入眼处，御街上人山人海，大片的禁军兵马已经等候在那里，旌旗在人海中飘荡，刀枪仿佛树林一样，铁甲人海如同洪流。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东京百姓和禁军家眷，开阔的御街上、东西的街面上几乎全是人。


人海中嘈杂地嚷嚷着：“皇帝来了！”


郭绍策马来到军队前面，抬头看着熟悉的猛虎旗，已经前面那些熟知的武将。人们纷纷将目光向这边聚拢过来，郭绍举起剑鞘，大声喊道：“大周猛士，复我河山！”


郭绍的声音，一句话立刻点燃了将士们的士气，众军汉瞪圆了眼睛，激动地呐喊万岁，呐喊声迅速在人海中蔓延，晴天之下仿佛有暴风雨席卷而至。


禁军将士给予了郭绍最大的信任和依赖，这不是他的煽动得到的，是带领着这群人，南征北战，走遍了江山的每一个方向，身经百战、无一败绩！得来的。郭绍在军中，已经相当于神的存在，因为只要他带兵，总会胜利！


郭绍也被此刻的宏大光辉的气息影响，心中光明的一面急剧膨胀。


他又要策马靠近御街外面的平民百姓，那里鱼龙混杂，京娘想阻止，但身披重甲的郭绍没有听。黑马高壮，郭绍的身材也魁梧，他和一群骑兵过去时，百姓们个个面有惧意，前面的纷纷后退。有的则当场跪在了地上。


郭绍却大声道：“朕便是你们的皇帝，正在此地！天下亿兆族人，都是朕的子民，包括大周版图上的百姓、北汉、南汉、吴越、幽云……还有渤海国的同族。


朕非穷兵黩武、喜好干戈。但北汉国挟持河东百姓，认贼作父，让万千百姓生在水深火热之中。朕为天子，岂能坐视不顾？


收复河山指日可待，大周将进入太平盛世，结束饥寒、结束战乱，朝政清明、公正、爱民，阳光终将普照九州大地……”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伏在街上，在巍峨的皇城前面，场面恍若朝圣。


王朴等大臣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并没有干涉皇帝。皇帝居然在庶民面前说话，这是十分罕见的，也就是郭绍有心干这事。古人虽口口声声说得民心得天下，民为贵君为轻等等说法，但真正把平民当回事的人并不多。


郭绍策马回到军中，对部将和将士喊道：“正义之师，捍卫国家子民，胜利与荣光从来都属于这个旗号，这次也不例外，必胜！”


“必胜！胜……”万众将士高声呐喊，士气十分高涨。


郭绍遂下令诸将，开拔出城，大军出征。


……黄河南岸，土地平坦肥沃。元宵佳节过去后，天下人已经重新开始了一年的忙碌，驿道沿途，能看到田野间很多农户在春耕，正道是一年之计在于春。郭绍的军队是从田园间行进的，也带着浓浓的农耕气息。


不过将士们没有诗歌里出征的悲伤，反而闻战而喜……出征前就有赏钱，赢了回来还有更多，这种收入比平时的军饷丰厚多了。


文官的心情似乎也不错，王朴还在马上唱起歌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春风拂面，旅途无趣，武将们不会唱，嚷着让王朴教着唱，闹哄哄一片。一众人马所到之处，周围也随之热闹。


郭绍御驾亲征，但这支从东京出来的禁军人马其实只有三万人，辎重也不多。他们的计划是到达辽州后与张光翰部汇合，五万精锐直接进逼北汉首都晋阳……如此一来，从发兵到兵临晋阳，前后只需要十几天。


迅速出击能掌握主动权，不给北汉国以调遣部署的机会。而这五万精兵，以此时北汉军的实力只能看着，他们拿郭绍没办法的；北汉主力还会被迫躲进晋阳高墙内，十分被动。


不然的话，聚集二十万人以上，从大规模动员到行军部署，起码要两个月。北汉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所以郭绍采用了枢密院的方略。


这三万人，全是殿前司精锐。包括虎贲军右厢全部、左厢三个军、控鹤军马军直弓箭直，也是郭绍此战的核心人马。殿前司的大将也多数出动，留守东京的殿前司大将只有杨彪、以及副手罗猛子和袁彦共同核对枢密院的军令。


黄河上早先就有准备，架设了多道浮桥，大军度过黄河后，没多久就进入河东地界了。禁军精锐行军速度较快，马不停蹄趋近北汉国，前阵子过年忽然消停的战争节奏，现在又极快地紧迫起来。

第548章 翻山越岭来相见


北汉国立国比大周还稍短，当年郭威进军东京后，刘家才在晋阳称帝；但晋阳城的年头就太长了，包括这座作为皇宫的建筑群，都不是北汉国建造的，他们没钱，仅有的国力全部都用在了军事上。


宫殿中陈旧斑驳的墙壁，连地上的铺地砖石都是破的，用一些边角石料拼镶修葺过，整座房屋的颜色基调灰黑。


唯有一些丝织品、摆设增添了几分鲜艳，还有国主刘钧身上的衣冠较为体面。刘钧在暖阁里面走来走去，门外的司空大臣郭元、大将杨业冯进珂等都弯腰躬身侍立，他们不能抬头东张西望或去看刘钧，只能看到破损砖地上的黑色人影在晃动，那影子的手一会儿背着、一会儿又在前面搓。


周国皇帝御驾亲征！刘钧此时心里带着恐惧，感觉今年周国是要下血本动真格；大臣们议论周朝此时的形势，也是这么判断，北汉国应该已成为周朝的主要目标。


刘钧此刻忽然有点后悔，他惋惜在二李谋反等机会下，没有全力对付当时动荡的周朝；也许那时也不一定能成，但起码争取过……今天他才真正认识到，在弱肉强食的世道，自保的唯一出路是让敌人灭亡。人便是如此，无论别人讲多少道理、讲一百遍，自己没有领悟都是白搭。


以前他不想进取，是因既没有信心、也没有动力。高平之战后，周国柴荣带兵围了晋阳一个多月，刘钧亲身感受到难以战胜周军；加上他没有亲生儿子，所以只想自保。而今却发现自保也非易事。


就在这时，他走出门来，说道：“汉军不能不战而退，得派出大军迎战周军，尝试在晋阳之外就击退来犯！”


郭元躬身道：“敌兵来势汹汹，恐大汉兵力不足。”


刘钧正色道：“自古沙场上不一定是谁的人多，谁就一定赢。不然比人数就断输赢，何必再打？”


几个大臣听罢便答不上来。


刘钧当即下令杨业为主帅、冯进珂为副帅，另派了监军，叫他们调集侍卫司精锐南下拒敌。


……杨业领旨走出宫城，在台基上不禁稍稍驻足眺望了一番周围的景象。入眼处是一座古城的景象，天空蔚蓝，地上却是又土又黄，高大的城楼与下面的山脉成辉映之势。（此时的晋阳不在太原城区，在太原南面、晋阳湖以南，西侧靠山。）


这里就是“龙城”，因为唐朝灭亡后很多皇帝都是在此发家。这座城的繁华程度与中原的大城无法相比，但在杨业看来也是人口很稠密的都市了……相比他出身的麟州，着实是一个能施展的广阔地方。


杨业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成长的故土麟州，那个长城附近的边陲小城。满眼的黄土沟壑，黄沙漫天，周围人口稀少。他出身不低，家父便是麟州刺史，但他从小就想走出那个地方，期待更大的天地。龙城晋阳便是曾经的梦想之地，弱冠则到了晋阳投奔北汉主；显赫的战功让他在晋阳占住了脚跟，赢得了北汉皇帝的信赖。


杨业收住心神，当即便回家与妻妾道别，准备率军出征。


最与他儿女情长依依不舍的，却是跟他时间最短的小妾红莺。红莺泪眼婆娑仿佛生离死别一般舍不得。


杨业好言道：“我本就是武将，出征打仗乃本分，你无须担心。”


红莺拿丝绢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北汉国的人投靠了契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郎君可不用太拼命了，一定要股息自己……”


杨业听罢心下一怔，但片刻后想起红莺被契丹人残害过，故有这种说法也情有可原，便没多想。


一个女子都明白和辽国勾结不是什么大义所在，杨业哪能不明？不仅杨业，恐怕北汉国主和绝大多被汉人都对辽国没什么好感，不过北汉不靠辽国如何与中央对峙？


“咱们和辽国不是一回事，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来往，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杨业宽慰道。


红莺又梨花带雨，温柔地说：“以郎君的大名和本事，无论投了谁都会得到重用的。”


杨业“哼”了一声，已不想再与一个妇道人家多说了。


这妇人倒是说得轻巧，投主可以随便投？有本事的人如赵匡胤，在北汉国能得到重要么？杨业能身居北汉国大将之职，不仅是他能征善战，也是弱冠就追随北汉开国皇帝的缘故。


又从大义来看，当然北汉国会被诟病，人们没有谁会认为与异族敌国勾结合乎大义，打毕竟北汉国并非辽国……相比大义，杨业觉得对君主个人的忠诚度更让世人看重。无论是哪个君主，首先看的恐怕并不是一个人明不明大义，而是忠心是否靠得住。现在大周强，杨业要是立刻就“弃暗投明”，他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


北汉军还没出征，郭绍已经得知了北汉军要出来迎战的主将是杨业。


他把手里的纸交还京娘保管，回顾身边的武将和大臣道：“一入北汉国境就要有仗打了，我们第一战要对付的人是杨业。”


王朴立刻说道：“此人名声不小，有‘杨无敌’之称。”


李处耘笑道：“几年前北汉国不是还有个大名鼎鼎的第一猛将张元徽，被官家一箭射死。今日又来了个杨无敌，正好给大周军开战祭旗！”


郭绍不置可否，但他心里却对这个杨业有额外的关注……因为杨家将！此时的杨业虽然名气也不小，号称无敌，但仅仅是因为会打仗；这战乱世道，会打仗的武将多了，现在的杨业恐怕名声比不上后世。


杨家将给郭绍留下的形象主要来源于影视，是宋朝的抗辽英雄。不管怎样，郭绍一点都不想杀杨业，在他的印象里……连宋太宗那么戒备和害怕武夫的人都能收杨业，自己为何不行？


“继续以史彦超为前锋北上。遇到杨业，正面摆开决战！”郭绍道。


他抬起头一看，山谷间的人马如同黑压压的山洪一样，沿着蜿蜒的谷道在行进。


此时原本驻扎在辽州的张光翰部已经与郭绍军主力汇合，总兵力达到五万余众，现在正在北汉国境附近行军。周围都是连绵不绝沟壑层层的黄土低山，大致方位就在晋阳的正南面数百里；大概位于太岳山和太行山东段之间，应该属于太岳山的余脉，这片山区连绵不绝、不过相比之下还不算那么险峻陡峭。


道路不是很好走，最好走的是太岳山西边那条沿汾水的路。但郭绍先期精兵选择沁潞高原，是因为路比较近，想要尽快进逼晋阳。大军走的这条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就是当年先帝在高平大战大获全胜后，乘胜攻打晋阳的路线，郭绍走过一遍……所以知道这条路的水源也是可靠的，几万人的队伍行军，若是路上没有水源，那就真的是大问题了。


四下全是沉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队伍在缓慢地爬行，郭绍骑马而行，时不时与周围的人说话。在这在路上，乘坐车架真不如骑马来得轻松。


这山里的自然条件和中原比起来就不如了，风里带着沙，很干燥，景象除了沟壑就是山谷。而且此时的植被也似乎在衰减，反正二月间了，山上还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只有稀稀疏疏的灌木和蒿草。有时候山边能看到开花的树木，才能稍许感觉出春天的气息，往往这时候将士们都要转头观望一番。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走了好几天都是这样的景象。直到一天走到了一片大湖泊旁边，郭绍回忆起来，便知山区已经到尽头了。


郭绍到了下午，沿着湖畔的道路穿过这片湖畔后，前面便豁然开朗。


不过地形依旧不是平原，东侧还是沟壑纵横的山坡，前面和西边则是比较平坦的土地，那些土地干燥很少种着庄稼，远远看去叫郭绍想起了千层饼那种东西，因为大地看上去一层一层的高低错落。要再往北走才能到达晋阳南部的平原地区。


北汉军是防守，杨业出晋阳后应该会在比较近的地方以逸待劳，可能相距不远了。


郭绍找来斥候营的武将询问，仍旧没发现北汉军大股。当夜又派人去前锋传旨，吩咐军府内书写军令的官吏：“叫史彦超在前面多派游骑，先打探清楚北汉军的地方，然后切勿冒进。我军远道而来，人马疲敝，先选择地方驻扎修整，等待后续大军跟进。”


郭绍捉摸了一番，史彦超在战阵上还是挺守规矩和军令的，但着实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而且这厮比林仁肇还难控制，林仁肇起码还听刘仁瞻的，史彦超谁都不听，只有皇帝才用的住他。


怕他轻敌冒进，先被杨业挫了士气。郭绍不太放心，又叫董遵诲率第三军骑兵和骑马步兵在史彦超的右翼靠后部署，张光翰率两个军的龙捷军骑兵在左翼。

第549章 伏击【一】


头顶烈日，满眼黄土、砂石地和枯草灌木。史彦超拿起牛皮水袋猛灌了一口，回头对旁边一个穿麻布衣的向导：“往北走有河水？”


那人道：“咱们走的就是昌源河，不过枯水时节，这段河谷干涸，再往北走数十里就有水哩。”


就在这时，忽见一窜黄尘在远处腾起，一骑飞奔而来。及至近前，那骑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扑通跪在史彦超的马前：“禀主公！咱们发现了大股北汉敌军！”


史彦超立刻来了精神，问道：“多少人马？在何处？”


“起码几万！”骑士道，“很……很近了……”


“多近？”史彦超的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声音不对，仿佛有闷雷在天边响起。他抬头看时，心下顿时一惊，只见黄沙漫漫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从远方弥漫过来！他认出了，那条黑线是成片的兵马！他没有产生幻听，耳中听到的隐约闷响，就是远方无数的马蹄声传来的。


史彦超顿时大怒，二话不说挥起马鞭就一鞭子抽了下去。“啊！”那骑士捂住脸，惨叫了一声。史彦超骂道：“这么近才发现，你们是怎么干的斥候！拿你们何用，老子……”


“主公饶命！”那骑士显然知道史彦超的脾气，一个劲在地上磕头，“咱们人手有限，都注意有山坡阻挡的地方了……没注意那种地方，看起来平坦，其实高低堆叠，敌军就分批藏在下面。从远处看什么都看不到……”


部将劝道：“敌军已近，主公先拿战守之策，不必再与一个小人计较。”


史彦超满面怒火，眺望了一番，又听斥候说北汉军多达数万；他是前锋，手下只有控鹤马军直两千骑兵。当下又想起郭绍昨晚派人来下达的军令，叫他遇敌原地待命，不可在疲惫时浪战。


史彦超虽然勇猛好战，却是战阵上混了很多年的老将，自己孤军在此，他当然不想去进攻超过十倍的敌军……


“下令诸部，立刻调头原路返回！”史彦超当机立刻道，“向董遵诲等二人靠拢！”


他也没照郭绍的军令“原地待命”，因为中军对大将下达的正式军令一般都有一句话：诸路主将可照实地情势，相宜行事。郭绍的军令叫他发现敌军后原地待命，这道军令的前提是一般发现大股敌军都会在很远的地方，毕竟人马太多目标动静很大；很少出现这种突然就近前的事，不然偷袭就太容易……而现在，如果还死板地遵照军令，就会很快与敌军交锋，与主动进攻有何区别？


……前锋的情况以快马到达了中军，这时候郭绍还在湖泊附近的山谷内，只有前锋史彦超，以及走前面的打算接应史彦超的董遵诲部和张光翰三个军出了山区。


郭绍看完了书信里复杂的地形和情况描述，只明白了关键：史彦超等人马被伏击了，只不过战斗还没开始。


他与军府内诸大臣和武将一番议论，渐渐才直观地感受到情况的严重性。这种感觉就好像一种“痛苦延后”的生活经验一样，便是人在遭遇伤痛时不能马上感受到，要过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就好像被刀子割了一条大口子，有时候不能马上感觉到痛。


前锋陆续奏报回来的消息，大致确定了北汉军的人数，估计可能有三万多人！


王朴严肃地说道：“北汉军的埋伏很突然，咱们的处境十分不妙。前锋、董遵诲一个军、张光翰三个军，加起来也就一万二千余人，不足敌军的一半，我军兵力完全处于劣势；最不利的是咱们行军半月，走了近千里路到这里，人马疲惫，北汉军却以逸待劳。这仗比较吃亏。”


郭绍一面点头，一面一声不吭。


王朴道：“发现得太迟了，这仗咱们似乎避免不了，被逼要打；前锋和在左右两翼的董遵诲张光翰不能退，后面的山谷里全是人，走不通。大军主力现在还在山谷道路上，短时间内无法聚集成军。如果有一天时间、哪怕半天尚且也来得及部署；但是据史彦超所奏，相距不足五里，他们得立刻靠拢布阵迎战才来得及。”


一个部将说道：“咱们千军向山里退如何？”


王朴摇头道：“千军多是骑兵，那山上又没路，爬山很困难。何况这军令一来一回也来不及了；根据前方的奏报，史彦超等人都没有临机决定要向山中撤退的迹象。”


李处耘也道：“这是入北汉国以来的第一次遭遇，见面就跑，便锉了锐气。”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郭绍的声音道，“各位……”


众人停止议论纷纷侧目。


郭绍道：“立刻快马下令史彦超等三人，就地布阵正面迎战！前军左右二路暂听龙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张光翰节制，史彦超单独相机而动。我立刻率卫队赶往前线，亲临战争指挥此战！”


前军三个人里，最高军职的人是史彦超，位居殿前司都指挥使的高位（当年赵匡胤的位置）；但郭绍完全信不过此人的全局指挥能力。为什么史彦超军职那么高？因为这厮作为前锋太好用了，所以立功太过，不给他升军职不能服人！


相比之下，张光翰虽然军职只是厢都指挥使，却长期控制两万人的行军布阵，用他更稳妥。但史彦超可能不服张光翰的指挥，到时候扯皮更麻烦。


所以郭绍在事到临头了暂时这么安排，省得军权混乱。就因为史彦超的存在，他必须要亲自前去，或者派李处耘前去才能统一掌控前面一万多人的场面！


郭绍带了三百余骑快马赶往北面。


当他急匆匆来到前线时，发现战事已经要开始了。视线中大片的敌军已经近至一里地内，马上就要开战的形势！


连召集武将在战前说几句的机会都没有了。郭绍先亲眼观察了一番，北汉军大股骑兵在左右两翼，中间是步兵，全军约成半月阵；他猜测北汉军这么多人并非全是精锐，可能有一些地方藩镇的人马。因为根据枢密院的情报和估算，北汉国全部的精锐也就剩三万多人，不可能全部给杨业带出来干一锤子买卖。但周军这边最不利的情况是没有经过修整，人马比较疲惫。


郭绍看了一番，也不召集武将了，但决定让将士们都知道皇帝在这里，一来鼓舞士气，二来让所有人明白有一个统一军令的人。


他当下叫亲兵举黄色的龙旗，策马奔走来各方阵之间。将士们见到骑最高一匹马的郭绍，很快呐喊起来，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


周军的大阵不是什么阵型，就是三股人马靠拢在一起，成一线的长方阵。杨业听到了对面地动山摇般的呐喊声，他感觉有点怪异，周军那伙人长途跋涉而来，还有精神高呼？但他很快发现了大营中隐隐有黄色的旗帜，顿时猜测，可能周朝皇帝到了军营里了。


“哼。”杨业不以为然地看着前方的情形，面带冷意且自信地发出一个声音来。


他作为一个武将，不喜欢什么弯弯绕绕的阴谋，但他对兵法很熟悉、对实战也很有经验，懂得战阵的技巧，那便是创造有利于自己的条件、时机！


这次对决，前期的准备十分成功！杨业利用了自己对北汉国地形的熟悉，抓住时间突然出现；他倒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战术，心里想的是“击其半渡”，只不过这里没有江河，只是将兵法化用了而已……不管用了什么法子，他反正现在周军能对阵的人马只是己方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之间；而且自己是以逸待劳，对付其远道而来。一切都很完美！


杨业观之，自己这边因为人多，横向展开更宽，完全掌握着战场的攻防主动；还有一个细节是偶然的……北汉军地势比周军高。这片地区的地形，不是山地，但确实层次有错差的高原；北汉军追击到这里，正好位于高处，周军则在一个断层山坡下方。


“此战势在必得！”杨业回顾左右道，“甭管是皇帝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击败这股敌兵！下令，鼓声一响，中军缓行，左右两翼为主攻！”


自己人多，两翼展开比较宽，优势就在两翼。


中军的鼓号手准备好之后，便见一排士卒鼓起腮帮吹响了厚重又沉闷的大牛角号，隆隆的鼓声也敲响了。战场上西风斜刮，飞沙走石，在荒草灌木的狂野上，只见烟雾弥漫，人马如潮。


在两侧的马兵阵营慢慢地开始动弹了，一片战马缓缓冲出，逐渐加快，已经向周军侧面包抄而去。隆隆的马蹄声仿佛晴天的闷雷，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两军开战的非常快，完全没有什么互派人马喊话。事到如今无话可说，见面唯有武力说了算！


“杀！杀！杀……”很快两军之间都响起了疯狂的呐喊声，战场上各种嘈杂混在一起，喧嚣一片。

第550章 伏击【二】


沙场上人潮涌动。郭绍骑着马在方阵之间奔腾，呐喊声在天地之间回响，如同浩浩汤汤的历史大势、与天命的启示。兵者存亡之道，一场关键战役往往干系十分深远。


迎面的风吹起他紫色的斗篷，座下矫健的高大战马，黑毛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奔腾时马肩的肌肉线条十分优美，加上她踏在地面上厚重有力的声音，力量感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


方阵之间的空隙并不宽敞，黑马跑得飞快，它总是能保持高速的情况下灵巧地躲开障碍。郭绍的脚和腿的松紧轻松自如地控制它，完全不需要马鞭。这匹野马本来又野又烈，却很通人性，跟了郭绍几年后，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信任。


哪怕处境不妙，但郭绍暗示自己，一切都很好，熟悉的一切，战阵上的信任和依赖已经牢不可破！


他拔出长剑，在将士之间高高举起，大喊道：“我们经历过无数次逆境，我们相互信赖生死与共，每一次都能渡过难关，上天眷顾大周！”


战马奔过地方，将士们沸腾了，他们的脸上虽然风尘仆仆，但好像注入了某种灵魂，人的潜能可以在斗志中激发。


儿郎们信任郭绍，郭绍看到他们的士气也信任他们。他不再感觉是处在下风，因为这种相互依赖的信任，不是随便一支军队可以拥有的。他想起了史彦超在前锋，虽然没有及时发现敌情，却完全理解了皇帝的意图，连史彦超都没有贪功、完全听从皇帝的意志；这种信任，让千军万马就好像郭绍的手脚一样可以轻松调遣，无数人对一个人的旨意没有丝毫怀疑和犹豫！


郭绍渴望胜利！因为他输不起，他不能从战无不胜的神坛上下来，他需要赢得进入北汉后的一场战役！


郭绍也受了气氛的影响，情绪极度亢奋，振臂大呼，短句铿锵有力：“大周猛士，不畏流血，不惧强敌，不管道路艰险，因为我们、是为了华夏的气运、子孙万代的坦途而战。”


他丝毫不说将士们的升官发财建功立业，虽然很多人其实就是为了这个，但这些不需要拿出来宣扬，是平时做出来的，大伙儿心里清楚赏罚，会根据经验来信任可以得到的东西……在这种宏大的公众场合，一些平时看起来作用不大的信念，反而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因为高亢的情绪在人群里会形成大面积的一种气氛基调，紧张时人们不一定是理智的。人群、与个人的表现会有很大差异！


郭绍冲到左翼，看到周军的马兵已经出动，便接着大喊一声：“为了天下子民！”


这时董遵诲的声音在马蹄声中隐约传来：“为皇帝而战！”千军激愤，顿时一阵恢弘的呐喊：“为皇帝而战……”


在辽阔的天地之间，尽情发泄情绪的人们高喊之时，两军黑压压的阵线正以看得见的速度急剧地缩短！两边的战马都进入了高速冲锋阶段，这种速度每个时辰一百多里，每一弹指（秒）就是十步远，就算相距一里地，相互对冲也不过是拂袖之间就能短兵相接！


最前排的将士已经能看见敌军的脸，和长枪上飘扬的红缨。


充满恐惧与紧张的情绪在飞驰之中极度绷紧，所有人都进入了生死的电光火石之间。后面的人群里武将怒吼道：“杀契丹的走狗！杀！”“大丈夫战死沙场，英魂万年不散……”


箭矢在满空飞起。刹那之间，“砰砰砰……”沉重的巨响在四下响起，战马竟然直接对撞！


周军前方不顾性命地直接冲锋，虽然北汉的骑兵想躲闪，战马也会害怕，但高速之下躲不了，左右全是人马。冲撞之下，有的人是直接朝空中飞！


惨叫声、马的嘶鸣响彻一片，地面上尘土滚滚，还没死的战马四肢在灰尘里痛苦地挣扎。在铁与血之间，火花一闪，铁枪撞在板甲上的金属撕裂声叫人牙酸，鲜血像雨点一样飞溅。


一个胸甲上全是血污、插着许多箭矢的周军骑兵，右臂也伤了，连兵器都丢了，“万岁！”他大吼着踢马向一个迎面冲来的敌军骑兵冲撞过去，大张嘴面部已经扭曲。对面的北汉骑兵也在巨大的喊声中大吼，急忙提起樱枪对准那人一枪刺过去，“哐”地一声巨响，在战马冲刺的速度下，枪头刺穿了板甲下方的锁子甲，插进了那人的腹部！但战马的肩部也猛烈地撞在一起，周军伤兵凭借惯性扑到了北汉士卒身上，俩人都惨叫着落下马去。


打前锋的武将周通（教郭绍射箭的老师）随后亲身冲到，连他自己也被看到的场面惊了，第一波骑兵已经折损大半，战场上人马双亡的状况不在少数，惨烈无比，剩下洞穿至北汉军马兵的纵深。


周通鼓着眼睛，紧紧握着长枪，在这一刻，他产生不了丝毫退却的念头，不能辜负已经舍命冲锋的兄弟！马蹄仍旧在轰鸣，周通大喊道：“为国舍命，正在今日！”遂率铁甲亲兵直冲而去。


当是时左翼的年轻主将董遵诲也亲率马兵从内侧反攻敌军大股马队。董遵诲手持黄金宝石装饰的良弓，全身厚重的精良铁甲，但无论他怎么出身高贵，此刻，只有野蛮粗狂的杀戮，只有满眼的尘土、枯草与荒漠！


繁华的东京都市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丝竹管弦已经不再，只有马蹄声和嘶喊！董遵诲大喝道：“强者生、弱者亡！”


席卷的马队，像一条条奔腾的泥石流一样在四下奔涌，两股方向相反的马兵靠近插肩而过，顿时弓弦像炸豌豆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箭如雨下。


董遵诲娴熟地拈弓搭箭，此刻敌军马群在前侧斜冲，比正面还完美的角度！有双方战马的速度，弓箭的杀伤力更大，而且从斜侧射过去，乱射都能射到人。


董遵诲的身体在马上十分端正，开弓的动作充满了力量的优美感，拉满弓坐在马上的姿势微微停顿，他的身影好像一尊雕像！“啪！”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目标应声落马，十分准确。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就受良好训练的年轻武将，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十分有效。


骑射轻骑和冲阵的马军不同，他们不止需要不畏死的勇气，作为远程还要沉得住气、保持体力的续航。董遵诲的亲兵的动作虽然前后不同，但动作过程几乎都是一样的，为了节省体力优秀的骑射手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花俏动作。


人群里双方都不断有大量的骑士落马，骑兵队伍增添了许多跟着军队奔跑的空马。这种较量，近距离骑射，双方都有高速的马匹速度，弓箭穿甲能力极强！北汉军骑兵损失非常惨重，周军骑兵虽然也是轻骑，但人是装备了板甲的、连马的重要部位也有皮甲防护，周军的板甲一般穿不了，但此时中了强弓照样会被射穿。


“叮”地一声金属撞击声，董遵诲明显地感觉到肩头一重，但他连看也没看一眼，沉住气将取出来的箭矢张弓搭弦，抓紧此刻的交锋连续骑射。


左翼已经战成一团，北汉军本来意图以优势的展开包抄周军侧翼。但周军反而发动反冲，骑兵战术机动很强，作战时一直在运动，不是那么容易被包抄的。此刻，整片旷野上仿佛一个大漩涡一般，双方的马兵都在来回冲杀，不是大混战，却已是犬牙交错。


……正面，史彦超也不哆嗦，甚至完全不管战术。他已经率军从正面直接进攻北汉军的中央步兵方阵！


轰轰轰……北汉军士卒的正前方，一群重甲骑兵滚滚而来，连马都有铁甲！那种铁蹄践踏在地上的轰鸣，那种恐怖的气势，拿着长枪的北汉军步卒心里的感觉难以言表，这种时候，人们会本能地质疑血肉之躯是不是能稳在这里挡得住铁骑洪流？！


但部署在前面的通常都是重甲精兵，北汉军步兵方阵仍旧稳在那里准备迎敌。第一排是拿着方盾和长矛的士卒，方盾放在地上，长矛架在盾牌上方；第二排从行列中间的空隙把长枪伸出来，长枪尾部靠地面，用脚顶着，众军跨马步稳住长枪；第三排也伸出长枪，不过伸出的部位就近一些。三排错落排列，让方阵前方好像长满了铁刺的巨大机器一样。


北方地区，铁骑纵横，骑兵作为最强兵种，从来都是最被重视和防范的对象；各国也有不少步兵，但步兵防范骑兵比南方要注重多了！


方阵已经做好准备，前面的洪流由远及近，由慢及快，野蛮地涌了过来。“呀……啊……”周军马兵还没冲到，北汉军中已经发出撕声的喊叫。人在极度紧张的极端心理压力下，会忍不住吼出声来。


“后退半步者斩！”武将举起刀，沙哑着嗓子指着前方马上就要冲来的铁骑，大声喊叫，“斩获重骑者，重赏！”

第551章 伏击【三】


此刻的人们已经失去正常的表现，各种走音的怪异喊叫在人群里响起，好像是疯了一样。恐怕仍谁站在正在奔腾的武装到牙齿的铁骑面前，都没法保持风度！


空中忽然飞来了黑影！是伴着战马的冲锋，猛力投掷之下的铁枪！


“砰砰哐当……”铁枪纷纷穿进了阵营！站在后面的一个北汉军士卒，也亲眼看到了一铁枪飞来，一声巨响，那铁枪竟然撞穿了方盾！然后还破了第一排士卒身上的盔甲和身体，血淋淋的枪头从背后冒出来。目视这场面的人的心口才发颤，铁枪把盾牌和人的躯干都穿在了一起。


“杀！杀杀！”暴戾的吼叫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听到“砰”地一声巨响。后面那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黑重重的一骑巨大的人马就近撞了上来！密集的步兵队列，虽然铁枪投掷对阵列造成了一些破坏，但北汉军阵型没有被气势动摇，枪阵依旧保持着防御队形。


“厮！”战马的嘶鸣，厚重的撞击声，金属的摩擦声，在尘土中甚至看到了火花！那个北汉士卒瞪圆了眼睛，他没有看错，周军铁骑是直接撞上来的！最后时刻被驱驰冲锋的战马止不住马蹄！一仗长的长枪刺穿了马身上的马具，战马像是被几支长枪串起来了一样，空中腾起的黄土都仿佛被血雾染红了。


但是，长枪依旧没有挡住人马，鲜血飞溅的重骑超过一千斤，最后还顶着长枪阵撞进来一段距离，然后摔在地上向前一拖！马背上的骑兵则哐当摔在地上，滚了老远。惨叫声四下响起，不是冲进来的骑兵在叫！那人恐怕死得不能再死了，是被披甲的马匹撞上碾压的步兵。


北汉军这种长枪方阵很难被骑兵击破，但是他们很少见识重骑直接冲方阵。


刹那之间，还是武将反应最快，有人大喊道：“后面的补上！快把长枪扶起来，不然都得死！”


这里的北汉军士卒都是经历过战阵有经验的精兵，当然明白步兵被重骑冲散阵营是什么下场，但是……后方侧后那个士卒就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超长长枪，他瞪圆了双目，愣是走不动路，怎么也没法上前两步，仅仅两步！谁不怕？那士卒感觉很窒息，不能呼吸！他的胸口在擂鼓，手真实地在抖，手里的枪像筛糠一样颤动，竟连牙关也“咯咯”直响。他不想这样的，但身体真是不受控制！


“吾皇万岁！”忽然一声喊，前侧又一重骑像一座小山一样扑来！周军前锋整体都没减速，那骑士冲到阵前，要么冲长枪阵线，要么被后面来不及减速的周军重骑冲撞。


“哐……轰……啊！”


阵线的豁口极大，已经来不及补救，片刻之后，后续的铁骑就冲到。一骑率先突入，高头大马上，斗篷高高荡起，战袍下的板甲在蒙灰的空气中程亮，手里的樱枪、菱形锋利的枪头泛着冰冷的寒光，居高临下的铁甲骑兵，仿佛像阎罗殿里跑出来的鬼神！马蹄的轰鸣叫人们心坎发颤。


冲进去的不止一骑，而是抱团成股的马队。只不过速度太快，有人冲得太前。率先一骑一侧身，一枪刺进了一个士卒的肩颈，利器在甲胄上摩擦，插进血肉的闷响十分可怕。骑兵过来，照面都是一招，无论谁死，都会插肩而过。


“杀！”怒吼声在兵器甩起的血花一起飞扬。


前面的北汉军士卒，此时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抵挡铁骑！靠近者可能被杀戮，阻挡者必被铁马冲撞践踏。步兵士卒发出恐惧的叫声，情不自禁地后退，此时人们的汗毛几乎都竖起来，谁还能顾着行列？！


终于一个大汉巧妙地冲到一骑的前侧，拿长枪对准一骑捅去！战马的冲刺速度反而葬送了骑士，他撞在枪头上，腹部的甲胄被长枪洞穿，惨叫着摔落下马。立刻有后面的一骑踏了过来，离得太近战马也避不开，一马掌踏在那人的身上，顿时叫声更加瘆人。


但是在这种骇人场面下，敢上去迎战冲刺中的铁骑的人很少很少，这个方阵立刻崩了！混乱的步兵面对骑兵，神仙也救不了。


周军中路前锋打这股步兵方阵，是从正面硬碰。而且史彦超部连一次进攻都没被挡住，他们直接打穿北汉军方阵！混乱的步兵四散逃跑，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


旷野上，正中央前方乱作一团，一大团尘雾裹挟着纷乱的人群，就好像是整齐的方阵遭遇了龙卷风被刮飞了一样。周军大股骑兵直穿而入，所到之处，干燥的黄土被大量的马蹄踏起烟尘，就像是火势在向中心蔓延！而那些尘土就好像浓烟。


史彦超击破了最前方的精锐方阵，打纵深的步兵方阵更是如同摧古拉朽，他们是从每个的方阵的两翼包抄冲刺，中招的步兵一打就是崩溃。兵锋迅速直插北汉军中军！


纵深很大的北汉军中央大阵，防御就好像是纸糊的。他们本来是以半月形展开攻击大阵，变成了大概是“u”字形势，但此时两翼的骑兵不得不像中央收缩，以救中军的威胁。


当此时，史彦超击破了几层步兵阵线，锋芒渐弱，孤军已打不穿留有精锐的中军前营；加上两侧的北汉骑兵收缩包抄。史彦超立刻向西突围，因为那边的正面有张光翰的骑马步兵与虎贲军一部骑马步兵在正面接应前锋猛攻中路！


左翼北汉军一股骑兵从西面率先赶到，靠近了正在冲杀的史彦超兵锋。两股人马见面就开始厮杀。


“老子讨教几招！”一员满嘴胡子的宽壮大汉提着长枪喊了一声，盯住明显是周军大将的史彦超拍马率军冲杀过来。


史彦超一身血迹斑斑，不是他自己的血，都是别人的！板甲都变成了暗红，他也不搭话，杀气腾腾地冷着脸迎了过去。两翼亲兵忙钳制对面的骑兵，这种情况在战阵上时常发生，对方大将开口喊话了，多半是要武将单挑。


但北汉军武将恐怕没猜出这个高壮异常的大将就是号称“大周第一猛将”的史彦超，照面就一枪刺了过来。


史彦超手里照样拿的是枪，不过比较短，他抬枪就拍了一下刺来的长枪……他的枪虽然比较短，枪杆却是粗铁棍，很重，轻而易举击偏了对方的长枪刺击；他的一招并不止一个动作，稍一耽搁两骑靠近了，他顺手就拿枪照面劈了过去！枪原来也有这招……不过史彦超力气大，他想怎么用也是容易的事。


枪头直接在那大汉的脸上划过。“啊！”那大汉立刻拿手捂住了脸，血从指间浸了出来。史彦超骑马已以极快的速度擦身而过，但后面还有一骑立刻冲了前来，提起长柄马刀，平抬起手，刀尖那厮的脖子，等战马冲近便一刀补了进去，对方连点反抗都没有。骑兵顺手把刀锋向内侧一拉，那大汉还哼都再哼一声，脑袋一耷拉，鲜血从血管里喷射了出来，把骑士一头一脸全浇上了血污。


北汉军中无人能制止史彦超的锋芒，这样让这股骑兵的主力可以保持机动，不至于被围定在一个地方。史彦超见西边的前方周军下马步兵正在攻击，遂带领众人从敌营中央部位反冲前列。

第552章 伏击【四】


轰鸣的战马让地面都在颤栗，地上尘土滚滚飞沙走石，仿佛是暴风雨在席卷天地，偏偏此时头顶上却眼光刺眼！


中央阵线的北汉军是步兵为主，赵虎所在的神火都面对就是那一片如汪洋的人海枪林。他们是骑马的步兵，在一百余步的距离上就下马聚集列阵步战……虎贲军第三军也有不少骑马步兵勉强当骑兵使唤，但骑马步兵的坐骑并不太适合冲锋作战，士卒的骑术骑战水平也不行，经常还是下马聚阵战斗；特别是神火都，因为拿的是火器，要是在马上作战就真的完全只能当狼牙棒使了，他们作战只能下马列阵。


赵虎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便是在易州被辽军劫掠毁了家和一切的年轻儿郎。在赵家树那一片小地方，像他这么长得高壮方正又有力气的儿郎很少，但是到了禁军里，很多人都和他一样壮实；这些人都不种地，照上峰平时的话……敌人不让咱们好好种地！


他是个农夫，但现在身上披着皮甲镶嵌的铁板甲，手里拿的是兵器。


“契丹人是他们爹！”武将高喊，“这些人都是走狗，是叛徒！”


赵虎听到心里，心里一团火在燃烧。


本来他很害怕，哪怕心里埋着仇恨，他依旧会心生惧意，这是一向本分的人的本能，就如同赵家树的那些乡亲，亲人被杀戮、被凌辱蹂躏，但听说敌兵来了还是会畏惧地逃跑……不过赵虎发现自己周围的同袍兄弟都披甲执锐，这才想起现在谁怕谁已经说不定了！


他尽量不去注意前方的敌兵和战场上疯狂的场面，排好队就听从武将的指令开始检查火罐，第一发的弹药已经事先就装好。


赵虎这时才发现，旁边站着的一个汉子手在抖！看来还有比自己更怕的人。赵虎本来就刚被招募不久，先是干活的杂兵，正好神火都缺人手，他又是青壮，这才很快变成了战兵。


“向前！”都头尽量大声地喊道，周围的声音很嘈杂，不大声根本很难听到。


赵虎想起了记忆里看到的草堆里的血迹和撕碎的女人衣裳，心里的羞怒让他不再恐惧，一股憋屈的戾气弥漫全身，紧紧握着“狼牙棒”的木柄跟着向前走去。这时队列侧面的牛皮小鼓也“咚咚咚”缓缓敲响起来。


“叮叮叮……”赵虎听到周围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那是从空中抛射来的箭矢撞在头盔、肩板甲上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个人正好被射中了皮甲部位在痛叫。


“停！”武将大吼一声，鼓声也停止了，提醒众人停下脚步。两军相距已只有几十步，对面的步军开始动荡迎面过来了，赵虎等人才停下来。他不幸地位于第一排，不过神火都只有三排，后面还有别的人马。


数十步外的喊叫声、杀声已经听得很清楚了！披坚执锐的北汉军士卒缓缓地向这边涌过来，数十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些敌兵还在成队列地走路，尚未冲杀，一则保留体力二则保持行列。


在武将的命令下，赵虎把青铜铳抬到了胸高的位置，拿手肘稳住尾部木柄。周围的士卒都很紧张，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敌军弥漫过来，可能已近四五十步！已经看得清他们手上拿的兵器，他们拿的不再是对付骑兵的长枪（太长，拿着不好走、进攻步兵拿着长杆也不好用），而是樱枪、刀盾等近战兵器。


“别急，等他们近前！等我下令！”武将大吼道。


不料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砰”地一声，一股白烟腾起！赵虎也急忙把火罐靠近到引线上，一时间“噼里啪啦”周围的火铳都响了起来，硝烟味立刻灌进了鼻孔。赵虎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都头大骂起来：“他娘的！叫你们别急，聋了？”


赵虎这才想起了平时的训练……真的，平时练得很熟，可不知在战场上老是出错，心里实在是太紧张了。


硝烟瞬间被风刮散，“杀杀杀！杀……”对面的人提着兵器冲了过来，刚才一轮铳响，距离太远，敌兵又披着甲，好像一个人都没打死！


“换队！”武将的声音撕声大喊。因为敌兵已经奔跑起来了！


赵虎急忙向后走，换到了最后一排，急匆匆地重新装填。此刻他手忙脚乱，脑子竟是一团浆糊一样，一连两个先后步骤都搞乱了，装填得比平时训练还慢！旁边的那个人也不差不多，他一面慌忙地装填，一面还不断抬头看冲杀过来的敌兵，那些敌兵好像发疯一样吼叫着杀过来了！


就在这时，“砰砰砰……”一片火铳声再度响起，对面乱兵中零星惨叫着倒下一些人。但神火都一排的人有三十多人，这么近的距离一发齐射，可能敌兵死伤不到十人！齐射密集步兵也没全打中，有的是开火出了问题没成功击发，有的是高低有问题，不是飞天上去就是打在地上了……铳管高度在肘部，很难完全端平角度。


一轮齐射没能击溃敌兵，大群敌兵已经冲近到十几步。神火都都头放弃了换第三次齐射，他“唰”地抽出了佩刀，指着前方，大吼道：“为皇帝而战！”


虎贲军下属的青色绣虎军器立刻向前倾倒平放，皮鼓也用急促的节奏拼命敲了起来。“杀！杀……”众军拿起狼牙棒，迎面冲了上去。


赵虎在最后一排，也提着狼牙棒跟着奔上去。片刻后就短兵相接，步兵冲起来没骑兵快，但相遇的那一瞬间也有冲刺的速度。正前方一北汉军士卒照面就把樱枪向一个周军士卒刺了过来，接着奔跑的速度，猛力“哐”地洞穿了胸甲，赵虎听到了惨叫声。“哐！叮铛……”各种沉重的打击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腥味很快就在灰尘中蔓延。


“呀！”赵虎瞅准一个北汉军刀盾手，双手挥起狼牙棒冲了上去。显然对方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提起盾就“哐”地一声挡住了狼牙棒的猛敲，而且动作十分娴熟，那北汉士卒立刻挥起刀劈了过来！“铛！”赵虎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但不是被砍的，随随便便一刀根本砍不穿正好有板甲防护的肩部。


赵虎一肚子仇恨，战阵上鲜血更激起了他的情绪，他红着眼睛挥起狼牙棒乱挥，人也扑了过去。“哐！”脑袋上又是一阵金星乱冒，头盔上又被砍了一刀，但照样没被砍穿头盔，只不过猛力击打之下，赵虎感到天旋地转很晕。


他凭着一股蛮力已经按住了那人，而且将其扑倒在了地上，赵虎身强力壮，按住那人就让他爬不起来；“哐”地一声，赵虎腰袋里的火罐也被向前耸了出来摔在地上碎了。那士卒手上还拿着刀，拿到在赵虎背上叮叮当当乱砍，但正砍在他的胸甲后部；这种姿势又使不上力，和挠痒痒似的。


“吾皇万岁！”后面传来了一阵高亢的呐喊，又有一股周军步兵冲上来了。


但赵虎顾不上，他一门心思只对付和自己扭打的敌兵，连周围哐当的拼杀也置若罔闻……他被契丹人杀掉的爹曾经教他的：打架，甭管多少人，盯住一个往死里打！


赵虎伸出铁钳一样有力的手按住了这厮的右手，拿刀的右手，省得他再砍自己。那厮又伸出左手来，猛地向赵虎脸上抓，对准眼睛抓来！幸亏赵虎反应快，本能地把眼睛一闭，头一扬；脸还是被抓了一爪，火辣辣地疼。然后那厮的手抠住了赵虎的嘴角，立刻就卖力地撕！


赵虎疼得像要被撕裂了一样，他咬紧牙关，绷紧腮部，急忙拿右手捏住士卒的手。这时他趁对方的手稍微一松，张嘴就咬住了一只手指。


“啊……”身下的士卒叫得像杀猪一样。赵虎此时在拼命，把对方的手指几乎咬断，血流了满嘴。手指被咬好像是比较痛！


终于松手了，赵虎按住了他这只手。又把他的右手按在摔碎的瓦罐和点火的木炭上！惨叫声再度响起。


那厮也急了，红着眼睛大张着嘴要咬赵虎，赵虎把头往上，让他咬不住。折腾了一会儿，他用一只手按住了对方两只受伤的手，腾出左手来，对着士卒的脸就挥拳打了过去！至于狼牙棒早不知道被扔在哪里去了。


“哐！”对方头一偏，赵虎揍到了头盔上，指关节一阵火辣辣的疼。左手挥拳也不太顺手，他红着眼睛大骂“操你娘”！又怕又怒之下，赵虎伸手戳了对方的眼睛，拿手指去抠！残忍的场面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血溅了他一脸。“啊！啊……”下面的士卒叫得嘶声裂肺。


赵虎的脸离他很近，看得很清楚，连对方鼻孔里的毛都看得清楚，他现在也是像疯了一样，眼泪都彪出来了，又是吼又是哭。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周军士卒冲到面前，拿起刀一刀就对准地上的北汉士卒的面部刺了下去，血彪了赵虎一头一脸。然后对方终于不动了。


赵虎此时只觉得四肢都被抽空了一眼，一脸的血和泪水，呆呆地站了起来。他眼神空洞地回顾左右，更多的周军将士像发疯一样冲杀过来了。四下里到处都在混战，刀剑铁枪在人群里挥舞，天地之间像一锅烧沸的水一样在激烈地翻滚！

第553章 伏击【五】


高高战车上，年轻大汉杨业一手抓着扶栏，一手按在剑鞘，铁青着脸看着旷野上的场面。


头顶艳阳，地面干燥，无数的人在战场上纵横冲杀，让四下里尘土滚滚，视线不甚清晰。但杨业多年战阵经验，能感觉出战场上每一处的动荡和气氛。这状况，十分不对！


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不对劲了，这状况像伏击？！分明是被进攻。


大军一交锋，周国军队像中了邪，十分嚣张，就从左右和中央发动冲锋进攻，北汉军反而十分被动。那场面哪像是处于下风的军队？最让杨业难以忍受的，起先中央阵线被洞穿，敌军几乎要直取中军！


“操！”杨业下意识骂了一声，不顾仪态地狠狠唾了一口。


他心里真的堵！心道：这仗还能打？兵力是对方的两倍有余，以逸待劳，攻其疲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已经这样了，还要怎样才能赢？


此时此刻，开战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忽然见中央前部的方阵大面积崩溃！周军中央步骑从正面强攻，一股铁骑洞穿了中路，迂回击前部；致使北汉大阵被分割，遭受前后夹击，诸阵崩溃，大片的乱军散乱地向北面涌来。周军几股骑兵在中间猛烈突击，靠后的北汉步军是地方调集的镇兵，更是不堪一击，中央的兵败已经不可阻挡。


“操！”杨业除了骂一句，没别的办法。老子又不是神仙，有什么办法阻止大量的方阵崩溃！


周军兵锋十分猛烈，风中传来“吾皇万岁”的呐喊，狂热的骑兵，疯狂的冲锋，浓烟像一团火一样迅速向近处蔓延。附近骑在马上的冯进珂喊道：“主帅！末将建议，立刻调左右两翼马兵阻击前面那股人马，不然中军受敌，动摇军心！”


杨业从梯子上走下来，喝道：“牵马来！”


冯进珂立刻劝阻：“主公万勿离开中军，末将率军前去！”


杨业还是听劝，而且他虽号称杨无敌，也不是靠武艺来打仗的。武艺再高，面对千军万马顶屁用！遂下令副将冯进珂率精骑前去拒敌。


但就在这时，便见左右两翼的骑兵乱哄哄地骑着马向后涌来。


杨业急忙问道：“谁下撤退命令了？”


冯进珂道：“您是主帅，且坐镇中军，您没下军令，谁能下令？”


杨业瞪圆了眼睛看着远处的马群，冯进珂看了一眼道：“那不是撤退，是被击溃，正在逃！”


这时中央的大片败兵也涌向了中军，这种场面，战败的气氛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北汉军诸营动荡，已是军无战心。


有部将牵马过来，抱拳道：“主公，快上马，该走了。”


杨业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他不相信这场仗会输！更不相信会这么快被击溃……直接被从正面、粗暴迅速地击败，好像他杨业就是一个不堪一击的人。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道：“走哪里去？”


部将劝道：“事到如今，咱们带着马兵跑，能跑掉。步兵只好不管了！”


冯进珂也赞同道：“大势已去！”


杨业终于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是这场战役的直接谋划者，认为是必胜的仗、却输成这样，心理落差太大，一时间是有点难以接受。但杨业还是只能接受，只是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特别是原本就自负的人。


“你们都有家有室，赶紧上马跑吧，罪责不在尔等。”杨业叹息道。


部将急忙劝道：“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扶主公上马！”


一群亲人上来，把杨业抓住，几乎是推着上了战马。杨业半推半就地上了马，态度尚不算坚决，然后被亲兵裹挟着朝北面策马撤退。他确实还没到杀身成仁的时候，这一仗虽然输得太惨，不过胜败兵家常事；北汉主也不会拿他怎样，他真的尽力了！


杨业一面策马北奔，一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一团乱麻，周军的勇猛和狂热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这股周军，与几年前进攻晋阳的周军，又有所不同，具体哪里不同，杨业一时间还说不上来。


只在一刹那之间，他忽然有种直觉：北汉国完蛋了！


不过最先完蛋的是此地战场上的北汉军。中军一撤，已经摇摇欲坠的北汉军完全失去了士气，全线崩溃。只有殿后的马军与中军一道成建制跑掉了，余者诸部，都是散乱逃窜……任何主将也没办法、把已经交战的军队完整地撤走；在前线进入战场的人马，只要一撤立马被敌军掩背杀崩。


战场之上，北汉军步兵丢盔弃甲，慌乱地逃窜，但两条腿跑不过骑兵四条腿，纷纷地被分割、包抄。大量的步兵跪伏到了地上，高呼：“万岁，万岁，大周皇帝万岁……”


跑不掉的人投降者不计其数。


史彦超、董遵诲等诸部率骑兵追击，但郭绍下令不可远追……北汉军骑兵跑得飞快，周军骑兵掩背杀了几里地，大部分没追上。只好就此收兵，不过他们在路上找到了起先北汉军埋伏的几个地方，都在高原地平线以下，不容易发现。在那些地方缴获了不少帐篷和辎重。


……郭绍这时才策马来到前线，众军正在欢呼胜利，战马在四下里奔跑，大股的敌兵被俘虏。战场上的热烈余韵尚未消退。就在这时，他发现北汉军中军位置的一辆高大的战车，后面还有木梯子能走上去。


“指挥车？”郭绍看了一眼，遂骑马带着一众武将亲兵跑了过去。


这种车，应该是主将用的，北汉军主将便是杨业！郭绍心道：杨家将果然名不虚传，至少杨业很有点才能。他又想到杨家将刚刚坐过的战车就在面前，心里涌出一种很怪异的感受……千年的名将，就近在咫尺，此时郭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触动。


他观察了一番，这车就只是个木架子。遂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董二，在诸将和王朴等人的注视下，扶着木头扶手，从木梯子上往上爬了上去。


走到上面，果然视线为之一阔，浩大的旷野仿佛尽收眼底。

第554章 一人之梦想


弥漫到半空的黄尘，恍若浓烟、如乌云。天上的骄阳生生被笼罩上一层阴霾，光晕朦胧。


郭绍站在高高的战车上，看到战场一片狼藉。胜利之后的欢呼已经停息，留下了斑驳的残景，被推翻摔坏的车辆、倒在荒草间的木轮，插在尸首间的血迹斑斑的战旗，最惨的是遍地的尸首，痛苦呻吟的伤兵……


郭绍忽然想起一句话，回顾附近的人轻声道：“世间除战败之外最惨烈的事，就是战胜。”


听，旷野上隐隐有歌声传来……歌声渐起，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吟唱。郭绍侧耳一听，听清了歌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诗经里的秦音，旋律带着悲壮苍凉。从铁与血中，从风尘仆仆满脸风霜的将士们中唱出这种声音，同仇敌忾的气氛，郭绍顿时为之动容。“哎！”郭绍一掌重重拍在杨家将曾经扶着指挥大战的木栏杆上，心里一股又豪壮又悲凉的复杂情绪如同醍醐灌顶。


王朴拜道：“陛下爱将士如子，陛下的雄心，便是儿郎们共同的雄心；陛下为天下人谋福之心，就是禁军十万将士之心。”


左攸听郭绍说过梦想，也道：“一人之梦想，天下人之梦想！”


就近的将士已经发现站在战车上的皇帝，纷纷侧目仰望。


“哎！”郭绍一掌又拍在栏杆上。


西面的风未停，弥漫在辽阔旷野上的烟尘仿佛稀疏了，当空一轮娇艳的烈日悬在蔚蓝的天幕上，世间亮堂异常，万丈光辉照耀大地。


此时此刻，粗犷浩大的景象就在眼前！郭绍仿若身在开疆辟土的荒芜时代，他站在高处，所有的族人都看着他，整个部族，将往何方？他觉得自己必须带领所有的族人，向东方的太阳进发，不死不休如夸父一样追逐光明的前途。


是的，郭绍不属于这个时代，但他属于这个部族，他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宿命与命运。


这个文明与别处都不同，从古到今基本没有唯一至高神；但不是没有神，有很多神，那些神来自于一个个“站在高山上”振臂为天下的人。当年黄帝带领一个部落，用石头和木棒席卷整个黄河流域，再向长江流域扩张，点燃文明的火种。大禹在危难关头，三过家门而不入，用简陋的工具带领族人治理大水，捍卫微弱的火种。所有的人都成了神，活在亿兆生灵心中的英魂不灭！再进城隍庙看看，几乎所有神都曾是一些人，却被供奉在庙里。


此刻，年轻的热血在郭绍体内奔涌，哪怕洪水滔天淹没了自己，也要让世界听到这里的呐喊。他站在高高的站车上，振臂大声道：“族人之首领，就是燃烧自己、照亮整个天下！”


他离开了战场，安排部将和官员进行战场的收尾之事。然后修建暂驻的营地，召集众臣商议事宜。


伤兵有数百招募的专业郎中团队治伤，还有征调的州县民壮照料；战死者会被用石灰等做防腐处理，尸体运回开封府……郭绍询问了大臣，和自己理解世人的观念后，放弃了仿照现代社会的军队葬礼，因为大伙儿根本不在乎这个，在这种事上搞得隆重是浪费钱；将士们大多认为人死后有灵魂，有阴曹地府。他们在乎的是自己变成孤魂野鬼，没人祭奠烧纸。


所以郭绍下令禁军将士阵亡，一律运回故乡安葬，并在京师设庙每年祭祀；然后对其家眷以国库的钱粮抚恤。这才是人们需要的。


在军府幕僚头领王朴的策划下，前军在原地驻扎两天，等待后续军队出山，然后才聚兵向晋阳进发；在辽军没南下之前，大周禁军精锐一旦抱团，在北汉境是无敌的存在，所以按照原定方略，这股人马要开进到晋阳城南部的开阔地，先期威胁北汉首都。


两天后，三万大军全部进入北汉地区开阔地，郭绍下旨开拔！


“晋阳！”一声大喊在中军大帐响起，浩荡的铁甲步骑洪流开拔出营。大周的野心和目标，毫无隐藏，帝国的梦想在疯狂地呐喊。


马蹄声、脚步声在开阔地上喧嚣，如云的军旗在烈烈风中飘荡。隆隆的鼓声如同闷雷惊天动地，武夫用了千年的横吹在马上激扬，与在雕楼画栋里听到优美曲子完全不同的旋律，短促的管弦音，在军鼓的伴奏下，在黄沙枯草满眼的沙场，悲壮又催人奋进。


鼓声轰鸣，数万将士在乐曲中，齐声高歌。“大周猛士，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披着铁甲的皇帝骑着高大的黑马从营门出来，连老头文官王朴也骑着马，不再装模作样儒雅，一脸的杀气。身后，人高马大的精兵悍将如同洪水一样开拔，军旗上的猛虎怒视山河，仿佛在威怒低吼。


……


晋阳，不断有残兵败将从城门被放进来，前线的败仗掖都也不住的。赵匡胤骑马站在街口，看着这场面已说不出话来。


此时正刮着大风，高大古朴的晋阳城城楼上，树叶枯草都在半空飞，整一个飘摇的景象。仿佛这样巍峨的城，都在大风中摇摇欲坠。


赵匡胤虽然只有几百人的亲兵兵权，但被封的官衔也属于北汉国禁军，他也认识了不少人，此时他已经对刚刚过去的一场大战过程了解……所以他才无言以对。


从战役前期部署和战机的把握来看，杨业无疑是一员难得的良将，他占尽优势。但是，战争结果却从来只有一个，输、赢，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大周禁军太强！”赵匡胤道。


身边的石守信等人也是周军禁军大将出身，听罢附和了一句。李继勋又道：“诸国之中，北汉军也很强，只是地盘小人数少；这回以多击少，却打成这样，着实还是叫人有点意外。”


赵匡胤心里五味混杂，可是脸太黑，脸色没什么变化。中原那支百年混战、发展出来的禁军十分强悍，它本来是属于自己的！他的心里难受极了，在世上，有一股精锐就能干很多事；何况是十几万之众！那些人马，意味着无限的可能，赵匡胤觉得自己损失了太多太多，无论心胸如何宽广也无法释怀。


他闷闷不乐调头回府。


经过一番沉思，赵匡胤在厅堂里沉声道：“这次北汉国恐怕真要完了，迟早的事。辽军也很难救得了他们。”


气氛立刻沉重起来。北汉一完，他们也会跟着完蛋，显而易见会被清算旧账。


“现在走还有办法？”李继勋问道。


赵匡胤沉吟片刻，道：“咱们从晋州剩下的三百多骑（平二李之战）是仅剩的实力，不要了倒是可能有办法。”


几个武将顿时沉默，一时没人吭声。现在晋阳周围到处都防备森严，晋阳城已经戒严；就算只有几个人混出去都很困难，带着三百多人，那么大的动静想私下走，恐怕难如登天。


但是，若放弃了仅有的一点本钱，情况恐怕更糟了。现在的赵匡胤等人已经不是当年有权有势，既无地盘又无前途，新发展人手的话，谁还愿意跟着他们？


李继勋道：“赵兄确认北汉国顶不住这次周军进攻？晋阳城还是很坚固……”


赵匡胤不答。


李继勋又问：“能不能通过交情，找有兵权的人帮忙，放咱们一马？”


赵匡胤表情难看道：“咱们已经投效北汉主，拿着北汉的俸禄，现在风声一不对，明目张胆要求逃走，如何说得出口？”


“唉！”李继勋愁眉苦脸。


赵匡胤心里也很堵，前途渺茫，已经受够了这种苦闷。他有些恼怒地说道：“与其求人放一马，不如求人举荐咱们被任用。就这样坐以待毙太难受，干脆来个痛快的，是死是生淋漓战一场，与那郭绍最后较量一回！我倒想再试试，他究竟有多强悍！”

第555章 虚情假意


台阶上，北汉主站在那里踱来踱去。杨业跪伏在地上，说道：“臣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他的脸几乎贴着地面，面前这块破砖，正好是出征前面圣时站的地方，还是原来那副样子，砖石上歪歪斜斜裂了一道口子。他把头埋得那么低，确实是羞愧，对于武将来说最不愿意的就是战败。


不过除了这种感觉，杨业的脑子感觉有点空，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以他对刘钧的了解，以及这场战役的过程，觉得自己虽然战败有罪，却不会被治重罪。


果然刘钧看完了奏疏，便转头问跪在边上的冯进珂：“为何会败得如此快？”


冯进珂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周军作战勇猛，士气很高、奋不顾命……罪臣等着实尽力了。”


刘钧当众叹了一气，说道：“加紧经营晋阳城城防，只好死守城池。再派人去上京，催促辽国派援兵来增援。”


以北汉国的实力，为今之计除了求援辽国，确实也没办法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是北汉国君臣几乎没一个对辽人有好感，仍然与契丹结盟、自称的原因。


……杨业果然没有被惩罚，还被继续授以重任，担任最重要的南城部署。但他当天已没有心力，径直回家去了。他身心俱倦，忽然很颓丧。


发生柏谷团的大战震惊北汉国，事关无数人身家性命的事，晋阳早已传遍。杨家家眷早已知道，人们见杨业回来脸色不虞，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在他心情不好时，倒霉撞上了。


杨业坐在一间厅堂里，周围都安静下来，至少今晚终于可以暂且放下了……但内心无法宁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的眼前仿佛还浮现着金戈铁马纵横的沙场，那些呐喊和叫声仿佛还在耳际回响。


那遥远的狂热的万岁之声，至今让杨业心里颤栗。大周禁军的勇武疯狂，让他挥之不去，这仗真的还能打？


“啪！”杨业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猛地站了起来，又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来踱去。凌乱的脚步，仿若他苦闷徘徊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布袍走到了门口，弯腰道：“郎君，老奴收到了这个，请观之。”


杨业顺手接了过来，是一个信封，上没有没有字。他便撕开口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来，一看字迹就是一愣，低落的情绪也顿时有了精神，是一种被刺激出来的情绪。字迹是他的弟弟杨重勋的！他又浏览了一遍内容，大致是劝他弃暗投明，趁机投降大周。


杨业赶紧把信纸一折，遮掩住上面的内容。他觉得有点奇怪……稍微一想，首先奇怪的是弟弟怎会突然写这种信，杨重勋不会轻易写信了，特别是杨重勋受周朝招降、率麟州改投大周旗下之后；当然他打什么旗帜很少没人管，麟州太偏僻了，也没多少人，各国顾不上、多半就是找人去劝劝拉拢一下。


这封信多半杨重勋按照周国朝廷的意思写的！杨业倒是微微有点诧异，因为他名声在北汉虽然很响，却着实没料到连东京也大费周折专门来拉拢自己。


就在这时，那老奴忽然主动开口道：“有几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业好言道：“你是跟我从麟州过来的人，有什么话不当讲的？”


老奴这才说道：“送信的那人，我没见过……麟州杨府这些年肯定也收了别的人，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人一来就能找到我；而且我都不认得他，他又如何认得我，还知道我是郎君信得过的人……所以才敢把这种似乎很秘密的信交到我手上。”


老头儿顿了顿，又道：“我回想起来，当时赶车的是两个月前才进杨府的马夫……那人是郎君妾室红莺作保的人。”


“送信的人哩？”杨业问。


老头儿道：“当时在一条巷子口，老奴身边没人，没留住他，走了。”


“我知道了。”杨业挥了挥袖子。


老头儿弯腰一拜，默默离开了门口。


杨业细想了老奴的话，又想起之前红莺几次揶揄北汉国不顾大义，与契丹为盟的事。此前他没在意，但加上现在这件事……着实叫他觉得有点可疑。


当下忍不住便径直去了红莺房里。


红莺又是高兴，又是抹泪，还像以前那么温顺可人。妇人就是婆婆妈妈，情感太多，但杨业倒并不反感，只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多情绪。


杨业不动声色问道：“红莺，你觉得我对你何如？”


红莺忙一脸感动道：“郎君对妾身恩重如山，疼爱有加。”


杨业点点头，沉吟片刻，正色问道：“那个马夫，真是你的表哥？”


红莺目光从杨业脸上扫过，抿了抿嘴唇道：“郎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杨业道：“今天忽然听他说，在东京呆过……你不是以前在扬州？”


“表哥又不是一直和我在一个地方，听说他确实在东京呆过一阵子，不过妾身也不太清楚……入沈家后就很少和亲戚往来了，也很少与表哥见面。”红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杨业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难过。这个女子确实就是个奴婢一样的小妾，不算什么，但他这几个月与她朝夕相处，却是实心实意待她……今天才发觉，这娘们满口谎言！


杨业觉得当初自己被利用同情心，这种感受让他猛然很恼怒！现在已经猜测红莺可能是东京派遣来的细作，只要把她和她所谓的表哥都拿下，分开审问，定然就能坐实他们的来历。


但杨业却生生把这股子火、和对真相的好奇忍耐下去了。


一开始他自己也没搞清楚为何会对一个虚情假意骗他的人客气，渐渐终于明白了内心的直觉……因为大周的军队的战力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隐约已经判断出这场战争的胜负。


北汉国败亡的可能太大，杨业下意识想给自己留后路。他自己也是汉儿，对中原王朝毫无抵触感；现在还为北汉卖命，只是心里挂念着北汉先帝的知遇之恩，和个人的忠诚名声……却毫无必要为此杀身成仁。

第556章 恩怨


东京御街上，快马呼啸而过，“捷报！捷报……”喊声渐行渐远，一句句话仿佛珠子一样沿路丢在空中。


有利于朝廷稳定人心的消息是不会隐瞒的。这世道有些消息扩散慢，但好消息却因快马奏报能日夜传出千里之遥。前方大捷鼓舞人心，武力震慑天下。


金祥殿的符金盏听到捷报后，脸上也浮现出了轻松的笑意。


“恭喜端慈皇后娘娘。”一旁的杜妃见到金盏的笑容，急忙也带着笑意躬身说话。


符金盏放下手里的奏章，舒展了一下上身，转头迎着东边从窗户帘子透进来的阳光，随口说道：“是官家打了大胜仗，你恭喜我什么呀？”


她坐的这书房，便是郭绍平素办公的地方，不过房门口挂上了一道帘子；毕竟在此办公的官员全是男的。还有剩下的一个内阁臣子黄炳廉也到外面办公去了。书房里除了符金盏，便是平时在她身边来往的杜妃和几个内侍宫女。


杜妃道：“官家在前方大捷，东京人心稳固，端慈皇后坐镇东京，就更加放心容易了。妾身既要恭喜官家，也替娘娘高兴。”


符金盏听罢笑道：“你比有些妇人的地方，识得大体。”


杜妃忙道：“常在娘娘身边，耳濡目染总得学会一些哩。”


符金盏此时十分顺心，她自然是发自内心地分享着郭绍的胜利。因为她和郭绍从来都是站一边的自己人，共同进退干系根本。


她沉吟片刻，便没再说话，继续批阅诸地上奏的奏疏。符金盏做这种事比郭绍利索多了，她不需要内阁大臣“翻译”总结主要内容，由于对古文非常熟悉，一目一行，一本奏疏拿起来看一小会儿就能敲出里面的主要内容。


还不到中午，符金盏就把当天的国事处理得差不多。但她没有马上离开金祥殿，这时想起郭绍在东京时成天都在忙活正事，一时间有点好奇他究竟在忙什么。她也知道郭绍有个存密档的小屋子，当下便叫宦官曹泰拿钥匙打开。


密室的窗户只有一扇小窗户，一道门，平素不准人进来，钥匙都是内侍省的亲信大宦官掌管。但符金盏可以很容易就进来……曹泰有钥匙。


她一走进屋，白净的脸上就露出了好奇之色。符金盏比郭绍大三岁多，今年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了，但因为长得好，明眸皓齿唇红肤白，此时的好奇表情更让她看起来仿佛是个小娘一般充满活力。


宦官曹泰如同往日一样从门口退开，轻轻掩上房门。


符金盏一边缓缓走，一边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地图，以及写着人名的纸条。她觉得稀奇，看了一会儿，又去仔细看那些人名，只要是认识的人大多都有名字；她一时间起了玩心，找自己的名字，结果当然找不到。


她又在一个木格子里看到了一排小瓷瓶，便顺手拿了一只起来，拔开塞子瞅了一眼，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会，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草木灰……郭绍把草木灰煞有其事地装在瓶子里作甚？旁边一个琉璃瓶更奇怪，里面装着暗黄的污水，里面还泡着一根麻绳；不知道的看见那东西，还以为是装了一条小蛇泡酒。


符金盏见旁边丢着一本册子，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捣鼓兵器的玩意。郭绍潦草的字迹记录了麻布绳子用各种东西泡过后的燃烧速度。知道了是什么东西，符金盏对兵器也不感兴趣，便失去了兴趣。她很快发现了另一个她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便是一把椅子，遂款款走了过去，坐了上去，顿时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并非此处的东西多么有意思，让符金盏有兴趣的，是郭绍曾经长期呆在这里捣鼓他的事儿。她顺手拿起旁边几案上的另一本册子，上面的字迹照样潦草，甚至都是一些片言只语、不成句，但符金盏并不嫌它，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细看。


她一边读，一边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抚摸在纸面的字迹上。


人很奇怪，她回忆过去的十年，看着这个男人从少年郎成长起来，细想起来俩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却变成符金盏最重要的人。


他为保护符金盏不顾性命，金盏毫无保留地培养他，无数的恩怨纠结在一起……郭绍变成了她的延续、某种寄托。符金盏觉得自己还是了解郭绍的为人，他至少是个很懂得感恩的人；事实也证明，他没有被看错，没有辜负自己。


对于符金盏个人，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种牢固可靠的同盟关系……而是，郭绍长久地用心地宠爱着自己。


符金盏对他的情愫很复杂，却也很沉迷。她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红晕。期待着郭绍早日结束战争归来；也期待着他实现愿望，有一天不用把这段情偷偷摸摸藏起来……


除此之外，符金盏心里还惦记着一个赵匡胤，这个在她看来，曾经最能威胁她身家性命的人！而且符金盏说不上来原因，有的人就算骂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但赵匡胤骂人的话，却让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也散不去！她想报复赵匡胤，让他为自己的言行付出更大的代价。


……


北汉国晋阳南部，周军大营马蹄声、鼓号声一片，几万人聚集在这里，非常喧嚣热闹。


“啪！”郭绍把一张纸拍在粗糙的案板上，他一身铁甲戎装，坐姿笔直，完全把自己当作武夫。他回顾左右坐着的大臣和大将，镇定地说道，“刚收到奏疏，高彦俦部四万人、刘仁瞻部三万余众、龙捷军右厢、虎捷军右厢已经北上进入北汉国境，预计三天后就将到达晋阳。”


王朴立刻说道：“如此境况，数日后晋阳城附近将云集大周军十六万余人！可以部署围城工事了。”


郭绍点点头，看向王朴道：“河东前营军府应尽快拿出围城的具体番号布置。”


“喏！”王朴抱拳道。


李处耘道：“如此大规模围城，辽军必然来援，咱们该早些准备对付辽军。此战的目标是晋阳，臣以为应将避免放辽军靠近晋阳，以便攻城的人马能全力拿下晋阳！”


郭绍当即按照在东京就权衡好的法子，果断地说道：“任命……”众人一听立刻侧目注意听。


“殿前司都检点李处耘为北面都部署，全权掌管与辽军援兵作战之事宜。史彦超为前锋，董遵诲、罗延环为副帅，客省使昝居润为监军。”郭绍口齿清楚地说道，“北面前营一切以李处耘的军令为准，违命者以军前抗命罪严惩！”


几个人立刻抱拳拜道：“臣等领命。”


点到的人，只有罗延环还没到，他正率侍卫司的人马北上，估计三日后到；但军府会给他下达书面军令。


郭绍这番布置，也反复权衡过利弊。北面与辽军援军作战，多是野战，辽军野战很强；所以把史彦超用在前方是明智的……史彦超不太好驾驭，除了皇帝，只有李处耘能压住他，因为李处耘军职比他高；史彦超这个人虽然不好相处，但军中规矩比谁都懂。


董遵诲年轻资历浅，又有武将世家的正规训练，很守军令、很听大将们的，不必担心；罗延环本来是李处耘的好友，当初李处耘投到郭绍账下，还是靠罗延环引荐……至于监军，郭绍麾下的大将几乎都是亲信，监军的作用约等于无，更没有权力指手画脚。如此一来，郭绍保障了李处耘在北面的兵权，能够真正说了算！


至于独裁的权力分配在治国上是好是坏，郭绍也弄不太清楚；但他以带兵打仗的经验，在战场上一人说了算，对维持战力是绝对有好处的，这是在复杂战局下抓住瞬息万变战机的前提；不然先扯皮，等扯好什么战机都没了……现在郭绍的首要是打赢仗！其它的都只能次要考虑。


郭绍顿了顿，又道：“北面大营的主力是龙捷军右厢（罗延环），控鹤马军直和弓箭直（史彦超），虎贲军第一、第二、第三军，约三万五千精锐。愿诸位戮力！”


野战上，难打的是辽军，但另一方面与辽军作战的军功也是最硬实的，相当于抵御外辱，这在任何朝代都不用质疑的军功。李处耘此时的红脸更红，他受到了重用和信任，激动的情绪虽然努力克制，但依旧很明显，李处耘抱拳斩钉截铁道：“末将必不负陛下之重托！”


史彦超和董遵诲等人表态：“愿为陛下前驱。”


就在这时，王朴又请旨叫个人进大帐。不多时就来了个文官，郭绍确实不认识的……王朴引荐后才知道是工部侍郎。这也算大官了，但郭绍只听过名字，没注意过这个人，因为大周到目前仍旧是军事优先的制度，文官相比太平盛世比较被皇帝忽视。


工部侍郎进献了两张图，是考察了晋阳城周围地形后设计的治水办法。有一份是预备进入夏季水涨季节后，引汾水淹城池的路线工事设计图；另一份是近期的，官员认为可以把晋阳城的护城河的河道改建，然后放干河水便于攻城……当然这个前提是要围死这座城，不能让北汉军反攻，才能明目张胆地进行土木工程。


只要能攻城周军是不管什么方法的。晋阳，便是此战不择手段攻陷的目标。

第557章 龙城【一】


晋阳小雨，城外已是大军云集。


郭绍按剑久久站立在一个小土丘上，看着大路上列队行进的军队，将士的靴子踏在潮湿的土路上，整条路都被泥泞覆盖。风中飘来的细雨打在脸上带着彻彻清寒，细雨在他的铁盔上慢慢汇聚，沿着钢铁帽檐时不时往下滴，冷不丁滴在脸颊上，便是一阵一个机灵。


军纪整肃的行军队列，脚步声十分整齐，特别是皇帝正在一旁观望的时候。清风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特有的气味，花瓣在泥泞里很快被践踏到了淤泥中。


郭绍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道旁的两颗桃树，在风雨中，那粉红的花瓣就是从树上飘落下来。在满目粗矿的景象中，桃花让郭绍蓦然想起了东京的春色，以及那些在国内牵挂着前方儿郎的妇人。


就在这时，一高一矮两个汉子从人马中策马来到山丘下，一齐翻身下马，向山坡上走过来。


郭绍定睛一看，原来是高彦俦和侯茂，便是现在在几条大道上浩浩荡荡进发的剑南军正副二将。那侯茂长得又瘦又矮，和他一起的高彦俦却是个圆脸高大壮汉，俩人走在一起十分怪异，好像大人和小孩一般。但侯茂并非一个庸才，攻蜀之战时在青泥岭曾叫向拱头疼了几个月。


二人走上来，也不顾地上的泥泞，径直单膝跪倒。高彦俦执军礼道：“臣等拜见陛下，已奉旨率剑南军抵达晋阳！”


郭绍前行两步，亲手一一扶起二人，脱口说道：“将士不远千里奔赴战场，诸位辛劳了。”


高彦俦愣了愣，忙拜道：“不敢，臣等只是做分内之事，甘愿为陛下前驱，不破晋阳终不回！”


郭绍看着在几条路上浩浩荡荡进发的人马，又道：“将士们皆有家眷盼着归去，尔等务必慎重，上阵应尽量降低将士伤亡。”


高彦俦等听罢脸上微微动容，抱拳道：“陛下待将士如子，臣等敢不遵命！”


三人说了几句话，郭绍便抬头眺望远方，两个武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雨的空中烟雨朦胧，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巍峨的晋阳城楼便在那云烟深处，若隐若现。这座城，在世上有个别称“龙城”，至于名声的来源……只要回想一下大唐帝国灭亡后的几朝几代从哪里起家便一目了然！包括郭绍在内的大臣都认为这座城是欲望之城，盘踞在这里的军阀都有野心；地理更是悬在中原的腹心之上！彻底收复晋阳，是保障王朝安全的必要一步，必须灭掉。


这里不仅寄托着军阀们的欲望，也寄托着郭绍想要的东西。


几年前，郭绍初来这个世上，除了环境改变，他的处境和前世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适应社会，想方设法挤破脑袋想在世上有一个立锥之地！前世他卖命读书就是为了有一份好的职业，今生选择武夫这份职业无非是一来发现自己箭术娴熟，也是为了能在世上有个饭碗有个位置。


正如他曾经的梦想：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平时有事做，忙完一天有个人说话。


但是，所谓“站在哪个山头唱哪首歌”。现今的郭绍发现情况一切都变了，他需要的不仅是适应社会，他发现自己有力量可以掌控世间的运转！那种主宰的欲望和亢奋，绝非挤上一个好位置可以比拟的。


他想改变什么，就改变什么；他想创造什么，就可以立刻去做；他怜悯谁就恩赐谁，让人们感恩戴德；人们要对他的所作所为顶头膜拜，还要传颂千百载！他是世间的主人，不再有惶恐、不再担忧，不再管谁的意愿，所有人都要在意他的意志。世界是客观地以自己为中心，那种感觉和体验难以言表。


不过首先，郭绍要的是那种力量，更多地壮大自己的实力！


吞噬晋阳！北汉国虽然经济物质上几乎无利可图，但是这里有人，是一个上好的兵员源地；有地，没有哪个王朝嫌版图太大，耕地意味着粮食，地盘意味着体量和战略纵深……最至关重要的，占有河东，能极大地缩小自己的弱点。


一种强大的力量，不仅在于实力，自身的缺陷也是极其重要的方面。


“龙城，晋阳……”郭绍以复杂地眼神多看了几眼远方的城楼，低声念了两句。


他一手按住自己的旧腰饰上，视线内里的城仿若化身为欲望、梦想和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青筋鼓起的粗壮的大手的用力仿若他的决心！


郭绍在人众里一向是大伙儿最关注的人，他的动作和表情被武将们看在眼里。在隐隐的气息中，武将们显然感受到了皇帝强烈的意志。


……


草原上的上京皇城，宫殿建在一座上岗上，粗狂高大的殿宇雄视整个草原。殿内一个契丹贵族的声音大声道：“必救晋阳，河东不能从我们手里丢失！”


高高在上的大辽皇帝耶律璟阴沉着脸，手里抓住一根陈旧的骨头权杖，但大臣们并未因为畏惧就缄口。


虽然已是春天，但北方草原依旧还有寒意，大殿内的铜器里燃着火焰，黑烟上冲，除了能取暖，还能照明……耶律璟叫人把窗户都钉死了的，宫殿里的采光不太好。阴暗殿宇里的火光，让这里增加了一些神秘和可怖的气氛，周围站的人也都不是面善之人。


河东是进入中原的一个重要的豁口，辽国贵族能很直接地看到它的作用，他们能因为这些地方保持主动攻势，可以从想象里富庶的中原劫掠更多的东西；更能彰显契丹的强大，建立自身的自信。


“大契丹是各族的首领！”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就昂首挺胸叫嚣，“无论是鞑靼、室韦、女真，还是汉儿，都应该畏惧大辽，成为咱们的仆从！无论谁要挑衅大辽，背叛和敌对，契丹铁骑就要让他们血流成河，直到让他们重新仰视敬畏大辽！”


耶律璟冷冷地看着大殿上贵族们。在火光的热度中，他嗅到的是欲望、是武力的血腥味！契丹人对强大的渴求，从未改变，因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实力和武力才维持一切的基础。室韦女真等等族为何会甘愿每年供奉东西为契丹享用？因为他们不能反抗……室韦就因为误判大辽内乱虚弱了，想背叛！


一旦辽国没有实力威胁那些部族，庞然的大国就会土崩瓦解。所有贵族都懂得草原的生存之道，因此哪怕这里面有人对皇位心怀叵测，但在对付外敌的事儿上是能达成一致的。


耶律璟也不能坐视不顾北汉！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威信地位不稳，如果在治下丢了战略重地，形势滑坡，他更加不利。


这时杨衮站出来鞠躬说道：“保有北汉国，只要守住晋阳就可以。晋阳坚城，是整个河东的根本。大汗只需让北汉国知道大辽铁骑会援救，并实际作出反应，晋阳就不会投降。”


另一个贵族也赞同，认为只要扫除对晋阳城的威胁，便能保障整个河东地区。耶律璟等大伙儿都表态了，这才下旨，叫耶律休哥、杨衮再度聚集大军，从北面增援北汉国，以击败攻城的周朝军队。


“必不能失晋阳城。”耶律璟只专门叮嘱了这句话。

第558章 龙城【二】


北汉国比南唐、蜀国都小，但一动这个小国，引起的关注比所有国家都多。


幽州的重檐城楼、建筑街巷全是汉文明的迹象，但城内却大量的胡人，髡发的、穿兽皮的、戴着大耳环的人在世面上随处可见。就算是汉儿的打扮也与中原不同，交领的方向就是反的。人们对胡人早已司空见惯，绝不会对那些奇装异服的契丹人、奚人感到稀奇；甚至很多汉儿一出生看到就是这样的场面……幽云十六州正式划归辽国是在（后）晋朝，已整整二十六年。甚至河北胡化的时间更长，当年大唐意图完成民族融合的大势，终其一朝没完成，最后国策彻底崩溃，国运因此衰落。


南院大王的官邸内，同样是这样的场面，有胡人有汉人。


旁边一个叫萧阿不底的南院将领冷冷说道：“‘南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此快就忘了晋朝被大辽灭国的事儿，攻打北汉，便是公然挑衅大辽。若大汗……”


萧思温立刻就打断了这个同一氏族的人的话：“郭铁匠和石重贵还是有区别，哪怕是敌人，咱们也不能轻敌。”


辽国现在诸事懈怠，强硬大不如前，不少贵族们内心都有不甘和怨气，但萧思温不能让同族在自己面前表现对皇帝不满。萧思温以前在涿州吃过郭绍的亏，致使辽军损失惨重，所以他可以唾骂仇恨郭绍，但绝不会说郭绍很弱……如果是败在一个很弱的人手下，岂不是说自己更弱？！


萧思温虽然掌南院兵权，算是个武将，但他的爹却是做大辽宰相的人；萧氏更是辽国宰相的制定氏族，他自然不是不懂谋略的人。


“上京没人来下旨，咱们要管此事（北汉被进攻）？”一个契丹武将嘀咕了一声。


萧思温听罢正色道：“记住，大辽的国势与所有人都是连在一起的！若无大辽的威势，咱们别说坐享幽州、渤海等土地之产出，恐怕在世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北汉自打立国起，就奉我朝为宗主，这块地失去了对整个大辽的威信都不利；况且北汉国的位置重要，事关长久攻守之势。郭铁匠今日若取北汉国，能不窥欲幽州？”


阿不底听罢愤愤道：“北汉国刘家，既不能战，几乎每年都会求援、拖累咱们，可背地里只是想利用大辽自保。汉儿就是靠不住！”


萧思温听罢，回顾在座的汉人官员，大多沉默。当下便道：“此话有失偏颇，容不得人如何成大国，如何有今日之大辽？幽州又如何能各族和睦相处？”


他一表态，果然汉人官员的表情有所改变。


萧思温觉得很多契丹贵族就是不会驭人，占据幽州多年了还是那样，辽国不断改进制度后贵族们依然故步自封，把汉儿完全当奴隶，但往往适得其反。萧思温出任南院大王后一直在试图改变这些策略，他觉得对任何人都不能逼急了，恩威并济方是长久之道……这种经验，就好像他抢来的那个妇人白氏，因为萧思温表现出接纳的态度，白氏不是在府上呆了那么多年，连发式服饰也逐渐接受契丹的习惯了？若是当作牲口囚禁虐待，她恐怕早就惦记着逃跑了！


这些汉人官吏都是生活在幽州的人，萧思温给他们门路活路，他们在无法改变幽州状况的情况下，也不会动不动就想一拍两散鱼死网破。人只要没到绝路，都懂得委曲求全。


何况萧思温懂汉话、读诗书，很能笼络汉儿。


就在这时，一个汉人官员便抱拳道：“下官有一言……”


萧思温立刻做出虚心纳谏的姿态，问道：“范先生但说无妨。”


那汉人官员叫范明义，当下便一脸忠心耿耿的表情正色道：“下官赞同大王的高瞻远瞩，保北汉国刘氏对大辽幽州都大有裨益、至关重要！对付周国，让他们内战掣肘才是最好的方略。蜀国、南唐离得太远帮不上，北汉却不能轻易丢失；若是让中原一统，下官的预见与大王相同，下一步就是咱们幽州直面周军的威胁！


北汉刘家虽较周国太弱，但晋阳城乃雄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数十年来一直都是中原之大患；其作用并非阿不底将军所言那么不堪。敌国的祸患，便是大辽的利处。下官进言，以大局作想，大王应上书皇帝，一面从幽州出兵增援晋阳；一面请兵增援幽州，以防万一北汉不测，早作幽州防卫准备！”


萧思温听罢大为赞赏，一副推诚置腹的口气说道：“幽州是幽州人之州，尔等虽未汉儿，却与中原汉儿不同。今日本王将尔等当自己人，在中原王朝，他们能真把你们当自己人、不加以防备？本王说句实话，你们在南院能做官享富贵，在中原朝廷却未必有你们的位置。”


萧思温能判断汉儿官员的谋划是不是忠心为主，对范明义所言“晋阳雄城是中原大患”深感认同，既然有坚城拖住周军，怎能不全力保住那颗钉子？


他当下便果决道：“即刻快马上书上京，请旨出兵！诸将应尽快召集兵马，准备出征。”


这回萧思温不敢先斩后奏了，上次出兵劫掠，在他看来几无风险、也是为大局作想策应李筠，但立刻上京就派了杨衮下来巡视，这让萧思温不得不有所注意。另一方面，他还想未雨绸缪提前增兵幽州，兵力自然要靠北府（上京）来增援。


他顿了顿又道：“晋阳，是幽州之前哨；救晋阳，便是守幽州！”


……


北汉国首都晋阳城外的大军云集，让北汉国君臣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一次保国大战，并不比高平之战后柴荣几十万大军围攻晋阳轻巧。


上次北汉“先君”就是因为被围攻心力憔悴，战后就去世了。这回北汉主国君刘钧照样不轻松，他日夜都在操劳，从登基到现在就没如此勤政过，大概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他不间断地召集大臣商量对策，不顾一切想要自保！但事到如今，说来说去无非“死守城池，等待辽军救援”一条路，选择确实不多。


同在晋阳城的赵匡胤想尽了办法想得到重用，他找了冯进珂，还见过宰相郭元为，但一直没有音信。只好感受着此时晋阳生死存亡的紧张气氛，却在家里坐等。


陈旧的房屋，窗外下着小雨，冷风吹得撕坏的窗户纸“哗哗”直响，如同此时赵匡胤的心境。


自打出生到现在，如此糟糕的心境确实很少。他是个曾经能掌控大军的人、甚至看得到更高的权力，这样的经历，让他最难忍受的就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事关自己存亡却只能旁观，寄托于他人之手的感受，让他坐立不安。


赵匡胤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黑着脸坐会椅子上，搓着手做一些琐碎的动作。


此时此刻，大周大军就隔着一道城墙，赵匡胤忍不住会想：假如自己被抓住，会是什么下场？


可以合理地推论，肯定是活不成的，然后会被灭门杀全家！当仇怨积累到一定程度，报复起来又不用担心被制裁时，很少有人会那么宽容大量……赵匡胤回忆郭绍的为人，不觉得自己应该被那表面的仁义蒙骗，郭绍暂时未杀赵家的人，无非是因以前车为鉴！


当年汉隐帝就是胡干，最有威胁的郭威还没落网、而且带着兵，他就把郭威全家杀了！结果下场如何？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窗外灰黑的天空，揣度郭绍的心意，此人肯定恨极了自己，而且还隐约有某种敬畏心……但恰恰有敬畏心的人最可怕！郭绍此人非常沉得住气，而且很懂得时机；若是他认为不能一击将敌人置于死地无法报复性地还手，绝不愿意轻易出手。


他愁眉苦脸，伸手在发髻上挠了几下，情绪复杂地小声念叨：“我实在看走了眼，人应该从小事看……今日回过头来想，当年此人第一条命案的手法，就应该明白他的为人……”


赵匡胤平时待人很厚道，很能拉拢周围人，天生的大哥，但是他骨子里并非是厚道的老好人，做人不能看他说什么、演什么戏，得看他做什么；这和郭绍一样，那郭绍开口闭口就是仁义，难道是个善茬？


（历史上赵匡胤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家世仇、颜家满门抄斩。）


所以赵匡胤在某种程度上非常懂郭绍这个人，正所谓敌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他实在不愿意坐以待毙，心里很不甘。但是失败后长时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为人作风，顾及身份名声，这大概是还没完全认识到自身的处境，舍不得从大好前途的心境中脱离。


而今，赵匡胤终于真正地意识到了……想找回以前的志向前程，已经绝不可能了！自己已经完了！


在此情此景下，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感到了后悔：手里剩下的一点实力，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不值得再留恋；这辈子，最多只能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如同一个命案在手的通缉犯，比那还要严重。


而现在，晋阳一破，就是落网之时万劫不复！之前还因顾及剩下的兄弟和人马，留在这里作甚？

第559章 龙城【三】


前方是万丈深渊，地狱就在一步之遥！赵匡胤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以及满腹的戾气。


人但凡还有一点希望，都顾惜自己的代价，这也是赵匡胤觉得自己能走到如今这田地的缘故。而现在，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对他来说成了奢望和欲望！


他没有面对过如此绝境的时候，不能真正有此时的感受……自己被夺走了一切，夺走天下，要走向灭亡、全家甚至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人都要毁灭，而那个仇人，却坐享天下！


想想自己的下场，再想想郭铁匠尊崇地自号天子受亿兆人歌功颂德，还要把这一切传下去。赵匡胤的手都在哆嗦！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面，就是血溅五步刺死那厮，然后自己被万箭穿心！他还想把在深宫幕后的那个心机妇人以及郭绍的妻儿凌辱酷刑万般侍候，然后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双方都同归于尽，这样才公平。


但是赵匡胤无论如何仇恨，也不得不实际地思考这些问题。便是很难再威胁到那厮。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感，最悲哀的处境不过如此，就算自己不要命、愿意付出一切，都无法威胁到对方……赵匡胤认真地考虑了很多策略，这个事很难找到帮手，就算兄弟也不一定愿意豁出去。


性命最后的毁灭，赵匡胤想要轰轰烈烈！他理智地意识到，不能仅凭一腔恨意莽撞冲动；上古有人为知己报仇，不惜毁容等了几年，这等人才堪称大丈夫。


所以需要时机和时间谋划布置！


但是还有机会和时间吗？现在再想逃出城去，已经错过了时间，晋阳被大军围困，所有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全是军队布防；除非变成鸟，插翅难飞！


赵匡胤陷入一种到底的情绪无法自拔，在斗室内如坐针毡，却又无计可施。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响起，他被惊起，忙去开门。见是李继勋站在门口，李继勋道：“北汉主派人来，宣赵兄入皇城觐见……”李继勋一面说一面瞪圆双目万分诧异地看着他。


赵匡胤听罢先是一愣，片刻后才想起自己曾多方周旋来往，希望能得到北汉主的重用，参与这次的守城大战。北汉主在这种时间紧急的情况下，还有心召见，恐怕是那事儿有眉目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受情绪影响，思绪一直在走在死胡同里……想要争取机会，晋阳如果这次守住了，不就是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面还很大，赵匡胤亲眼见识过晋阳城的坚固程度，不是谁想拿下就能拿下的，当年先帝（柴荣）堪称雄主，几十万大军围攻晋阳两月也不能下。


赵匡胤此刻顿时感觉胸中一阔，仿佛一个窒息的人，猛然可以呼吸一口了。哪怕那口气再小，都甘之如饴。


“我换身衣服……还得洗个脸，马上出发。李兄帮我叫人备马。”赵匡胤说道。


李继勋又用十分异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抱拳道：“好。”


赵匡胤此时长吁一口气，才感觉有些异样，转头看时，只见窗户外光线十分明朗……好像是傍晚进屋的，才过没多久的感觉，现在天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屋子竟然干坐了整整一晚！


他又想起李继勋看自己的目光，似乎自己身上哪里不对，他见桌案上有一面梳头用的铜镜，遂走过去一看，顿时自己也吃了一惊。只见两鬓竟然长出了很多白发！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也许是昨晚一夜就多了那么多白发，两鬓都斑白了。


“唉！”赵匡胤一时顾不上这些，忙换衣服出门。


……他奉旨走上了晋阳的皇城大殿，发现这不算大朝，没有文武百官，但两旁依旧站了不少文官武将。他们好像在议论着什么，等赵匡胤一进去，便都纷纷侧目，许多人也面有惊讶。赵匡胤知道是自己的白发之故。


“臣叩见陛下。”赵匡胤的身份已是北汉的武将，故有模有样行大礼。


台阶上的北汉主，下面很难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不该仰着头盯着看，赵匡胤只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恩。”赵匡胤道。


北汉主道：“我听郭丞相进言，赵将军熟悉周军，劝朕用你参与防务，赵将军可愿为朕效力？”


赵匡胤听到这里心道果然如自己所料，当下并未欣喜，却沉住气，立刻拜道：“回陛下，臣既投陛下，便为（北）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为国效力。”


“好，好！”北汉主的口气里有欣慰的感觉，爱才之心溢于言表。


但赵匡胤都是懂得如何收人心的大才，当然不会因此就真的受宠若惊了。他很冷静地明白北汉主为什么想用自己，若非被逼得急了想不顾一切守城，会真的信任自己这个在周朝就能干大事的人？不过赵匡胤还是表现很感激，一脸动容地谢恩，然后又道：“臣不敢欺君，臣之所以投大汉，是因与周国当权者结仇，周国主郭绍不会放过臣。臣闻晋阳危急，忧心忡忡，连头发都白了……故臣一心想守住晋阳，打退周军进攻，这也事关臣之生死。”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大臣都频频点头，从这种关系上，赵匡胤还是值得信任的，他起码不会想着开城投降。赵匡胤想让北汉国君臣相信的，就是这一点，也足够了。


赵匡胤不说没有用的表忠的话，他就提了这么几句，当下就话锋一转，径直上策：“固守晋阳，等待辽军来援。此方略是朝中诸同僚的共识，臣也认为别无它法。我国只需一件事：死守晋阳！”


他拜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周国主往昔有个外号‘郭破城’，此人攻坚是出了名的。防守他进攻的城池，就有些讲究了。因为此人作战不遵循常理，往往十分稀奇古怪，又善歪门邪道，比如用火药炸开名将刘仁瞻防守的寿州城，古今闻所未闻。在这等事上，便要有所提防。”


北汉主道：“朕请赵将军先详细将战守之法上奏，再委你重任。”


赵匡胤立刻说道：“臣自当倾囊上奏。为了固守晋阳，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第560章 插翅难飞


缠绵的小雨虽已停了，大地仍旧潮湿。晋阳城外，一派忙碌的景象，好像一片大工地。


郭绍坐在帐篷里的一张粗糙的案板前，案板是工匠们在附近砍的树临时做的。他的肘部放在案板上，粗大的手掌在额头上摩挲了一阵，又放在下巴上，在这样的动作中沉默了很久，眼神也有点出神。


偶然之中，郭绍的思维有点混乱。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件很怪的场景……《新龙门客栈》那部电影，被厂卫大军围困的驿站，里面的人从地道跑；后来有个人把一块丝巾一类的玩意丢了，被风吹了回去，因此暴露了行踪。


但是，其实郭绍自己也知道，实际中赵匡胤要从城里打地道出来可能性几乎没有……就算是城外穴攻，也是件工程浩大、动静很大的事。


“陛下，臣斗胆一言，您也太看得起赵匡胤了，他现在的境况已非往昔可比……”左攸见郭绍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


郭绍摇摇头，固执地说道：“赵匡胤只要活着，就是我的对手。轻视对手，就是轻视自己。”


他对赵匡胤的认识和所有世人都不同，或许是史上宋太祖的名头给他带来的执念。除此之外，郭绍从东京兵变那段日子走过来，仿佛感同身受地能感觉得到赵匡胤的恨意！因为如果自己当初失败，他也不敢想象将陷入如何痛苦和仇恨的境地。所有自己关心的人都会面临任人宰割的局面，也会因功败垂成、失去太多太大的东西……真的输不起。


郭绍默默地想：最能让自己放不下的威胁，不是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相反是极度仇恨自己的人；如果恨自己的人，还非常有能力，那便更有危险性。


其实郭绍从内心对赵匡胤这个人是心怀敬意的，但已经是你死我活的田地……就没什么好商量，你活，还不如我活！


“方圆二十里内都要设明哨暗哨，你们安排好了？”郭绍特意问道，又沉吟道，“他们没长翅膀，天上飞不了，以防万一从地道跑！”


覃石头抱拳道：“回禀陛下，一切都照您的意思办妥。”


郭绍想了想道：“卢成勇，你率亲卫马队也归覃石头管。”


左攸听罢说道：“陛下……”


郭绍不容分说打断他：“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保障安全最有效的法子，是铲除威胁。”


他又叫京娘把兵曹司的卷宗拿过来看。


晋阳内的大周奸细，最受兵曹司重视的是两处，第一是杨业身边的红莺；第二便是盯住赵匡胤的行踪，甚至赵匡胤的亲兵里，也有一个被威逼利诱暗地投靠过来了。这回的间谍，虽然暂时也没见起太大作用，但在郭绍看来已经比之前更谨慎细致。


郭绍又沉思清理了一遍思路，诸事已考虑周密，但最终还是要攻下晋阳。


……良久之后，郭绍和几个随从一起走出帐篷，喧嚣立刻扑面而来。哪怕一层帐篷的毡布不太隔音，但有东西阻隔就完全不同；他一走出来，便看到了城外忙碌的建造场面。


远处一个地方火光闪动、浓烟滚滚，那是正在焚烧房屋。北汉国人口密集度连中原都比不上，但晋阳这种大城周围都有附城而居的城厢；有些房屋影响了周军修建围城工事，所以要烧毁拆除。


周军十几万人马在这里已经好长一阵子了，北汉军似乎抱定了决心死守城池，一直没出来过。除晋阳城墙内的城池，外面所有地方都被北汉国放弃。


郭绍走到一个地方，就有武将闻讯过来拜见。


这里正在修建工事的是高彦俦的剑南军，干活的有从各州县征调过来的民壮工匠，也有士卒。视线内，便见许多人拿着?头在挖沟，还有些人抬着木槌一面吆唱着，一面卖力地夯土筑墙。


对面城墙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理会干活的周军……因为周军现在修的工事距离城墙起码还有一里地远，此时的常规重武器就是投石车和弩炮，射程最多两三百步，对付一里地外的周军是徒劳的；除非北汉军冲出来。


高彦俦等武将翻身下马，见礼罢，便上来禀报他们正在干的事儿。高彦俦指着还没修建完成的土墙道：“咱们准备修两道工事，这是最外面的一道。由远及近，先修外围，便是防备北汉军冲出城来偷袭。藩篱由一道土墙、一条深沟组成，除了防御阻挡守军反攻，沟壑还能排水、排污之用……”


郭绍听得频频点头，褒奖了高彦俦几句。


高彦俦呈上一卷图来，郭绍展开细看，见是毛笔勾画的粗糙图纸，反正他在这里就没见过精细的图。高彦俦说道：“这图有工部侍郎谋划。陛下看到的这条沟壑，接下来我们还要靠近城池再挖一条。从那边堵死护城河和汾水的汇流处；两条沟先将护城河里的水引走一些，待其水浅，便运土填河，为攻城准备。”


郭绍当下便鼓励道：“高将军用心军务，我心里会记着诸位今日的功劳。”


高彦俦忙抱拳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郭绍告别高彦俦，腿上微微一用力，便又驱驰着坐骑绕着城到别的地方查看。诸部都在加紧准备，前阵子下雨也没停息。


中军也催促晋阳城外的诸部抓紧时间，因为此战不仅仅是攻城。郭绍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他不是不高兴，是心里挂念着太多事，心理压力之下习惯的表现。


此战，超过二十万的军队已经展开部署，每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影响全局……但至少在目前，所有的环节都被钳制在了各个地方。郭绍不禁想起象棋，一般棋盘上的棋子摆开后，大部分棋子都有钳制，动一处就要遭遇后手。和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郭绍的意图就是钳制住别的地方，然后在晋阳寻求突破，从一个核心的地方解决全盘；而各处的敌军则想从别的地方突破，从而打破僵局，最终目的也是为了救晋阳。


他再度久久眺望又厚又高的耸立的晋阳城墙。


“这座城难攻，恐怕要旷日持久……”左攸的声音打破了郭绍的沉思。


郭绍道：“北汉军在坚城里和咱们耗，咱们不怕；只要李处耘和辽军耗得住，别放辽军南下攻击咱们的攻城人马。”


左攸小声问道：“万一李处耘没挡住辽军……”


“只有立刻撤军减少损失，放弃这次的全盘方略。”郭绍果断地说道。


当然他不愿意看到那种后果。动员二十几万人马，还有许许多多运粮、干活的民壮，国库和国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而且李处耘手里的全是禁军精锐，若是战败势必削弱禁军实力……结果却是无功而返，什么都没捞着，显然是很失败的一次战争。


而且晋阳没拿下的话，赵匡胤在这次大战后可能会跑；郭绍换位思考，若自己是赵匡胤也不想再留在晋阳了，他应该远走高飞躲到周朝的力量辐射不到的地方、从正面比拼实力，转为寻找机会搞阴谋或刺杀，这才是强弱差距太大的状况下明智的做法。


郭绍的右手握紧拳头，无意识地在左手手掌上击打了两拳，咬了一下牙关盯着近在咫尺的城。

第561章 再聚晋阳【一】


“轰！”一声如雷的巨响撕破了晋阳城清晨的宁静，几只麻雀惊慌失措地在空中扑腾着飞向远处。大晴天，旭日刚刚升起，在东天火红如血。城墙上的北汉军士卒听到如雷的声音不知为何物，纷纷引颈观望。在第一道土墙藩篱后面，离城五百余步开外，一股硝烟腾起。


那不是雷，是炮！围城工事准备多日之后，炮声终于迫不及待地响起。


这一声巨响，不仅惊扰了麻雀和对峙的僵局，更会惊扰各方……大周、北汉、辽国北府，甚至幽州的辽国南府。郭绍已经得到细作奏报的种种迹象，连幽州都有调动兵马要来救晋阳的可能。


干系各方的晋阳之役，就在此时拉开了序幕！


郭绍按剑坐在马上，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火炮发射的石弹初速确实不太快，肉眼就能看见那枚圆石头在半空作抛物运动，过了一会儿才落向地面，远远地听到“砰”地一声，砸到了城外的土里。


然后就消停了，只剩下四下里人马的嘈杂声。


武将和官员们都没吭声，眯着眼睛看东边那硝烟腾起的地方，郭绍也看着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炮阵上一员武将眺望了一番，嚷嚷道：“垫高一寸！”


旁边一门装填好的粗短臼炮立刻被士卒们从麻袋堆里刨开，然后在炮耳位置塞了一只沙袋，一个小将拿着绳尺麻利地上去一量，说道：“好了。”


几个士卒便七手八脚地提着沙袋将炮管塞好，那粗壮的铁炮就好像周身都被埋在沙土里一般，是为了固定方位。


不多时，又是“轰”地一声巨响，大量的火药爆燃之下，炮口好像喷火一样，白烟猛地腾起！巨大的炮声在城墙外仿佛在回响，炮声刚过，便听到“咳咳咳”的咳嗽声。


郭绍抬起头，看着飞滚的石弹，默默地道：中！中！


那石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带着万众人的期待，向大约五百步外的城头飞去，少顷，便猛地落到了城墙上。百斤的石弹恰好击中了目标！“砰”地一声，隐约看见土石在墙上飞溅，尘土乱飞，看上去好像是爆炸了一般。那石弹由于很重，威力不小，起码把城墙上的地砖也砸碎打出坑了。


见此状况，士卒们一阵欢呼。


没多久，部署在前方的火炮陆续响起，一时间城外的营地上电闪雷鸣。百门炮都在一时间内开炮，声势十分大，大地都在颤抖！


而且郭绍在晋阳攻城营地上不止部署了一百门炮，军器监总共铸造了三百多门同样的龙啸炮，全都被运到晋阳前线来了！因为这种炮就是攻城才派的上用场。


沉重的石弹纷纷攻击前方的城墙，城头土石齐飞，墙体上的包砖秫秫往下掉，战阵上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在闪火光冒烟。


郭绍观望了一会儿壮观的景象，尚未适应如此巨大的声响，饶是远离炮阵，耳朵也被震“嗡嗡”直响。


大量的火炮轰击，但石弹的战果还是参差不齐。龙啸炮的规格、火药的称量、炮管的远近角度都统一，但还是难以避免误差；铸炮技术、测量的方法依旧比较粗糙，难以做到精准。


不过采用的知识技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远远领先……抛物线的规律、弹道学要多少年之后才被发现。但这些对于郭绍来说只是初中物理知识。


这时，长达十几里的围城工事外的三百多门火炮都陆续轰鸣起来，战阵上愈发热闹。


一阵一阵地多门齐射，就好像声浪一般在掀着晋阳城墙，听声音阵仗，晋阳仿佛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坍塌一般……但实际效果，可感觉还是差距很大！着晋阳的城墙平均厚度达十步（十几米），这种黑火药火炮是轰不翻的，不过对其墙体包砖以及墙上的女墙等防御工事、造成严重破坏只是时间问题。


另外一个很大的作用，城墙上有大量的守军，炮击也能造成杀伤；以及消耗其士气斗志。


于是第一天攻城，周军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攻城，一直都在连续不断地炮击，消耗了大量的火药和石弹。到傍晚时分才消停。


不过周军不怕消耗，南部地区所有的北汉军城池都被周军钳制，军需资源源源不断地从汾水、沁潞驿道运来，举国的资源在承担这场战争！


呼啸炮部署的第一排都远在城墙外五百步远；北汉军的重武器无非就是投石车和弩炮，这些兵器射程都只有两三百步远，所以他们除非冲出城来，否则够不着周军。北汉军被打了一整天，没还一次手。


……太阳下山，轰鸣了一整天的喧嚣渐渐宁静。空中烟雾弥漫，呛人的硝烟味久久不散，城池上下，陆续点亮了火光。


几个大将脸上被熏得又黑又脏，把兵器先放在大帐外，走进了中军大帐。里面十分热闹，虽然累了一整天，但因为没什么伤亡，火炮的威力让他们十分振奋（比投石车强得多），在帐篷里议论纷纷。


不一会儿郭绍也走了进来，在上位坐下。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握拳行军礼。


“诸位免礼，随意落座。”郭绍好言道。


众人一齐拜道：“谢陛下恩。”


诸将依言在左右坐下，大将高彦俦说道：“臣观之，龙啸炮比投石车厉害很多，但只是炮轰，攻不下城来。臣以为，为了尽快攻下晋阳，还得攻城。”


有人进言，郭绍便转头看他，认真地倾听，只是面带鼓励欣赏之色点头，不会轻易言语。


他做武将的时候，就是这么鼓励众将各抒己见，然后自己判断。果然刘仁瞻也开口道：“咱们可否用火药炸开晋阳城？”


郭绍便回应道：“可以一试，不过穴攻很费时日，成功挖地道埋火药要接近一个月……我认为这回再用火药炸城可能没以前那么容易。赵匡胤完全知道火药炸城的具体战术，他会进谏北汉主防备此道；对方一有防备，机会就大不如前。再者，晋阳城厚，尚不知效果如何。”


他说罢自己也在推测效果，假使真的再次成功炸塌了城墙。豁口很小，由于城墙又高又厚可能会在豁口堆积大量土石影响进攻速度……这时候若是守军已有防备，在小豁口部署军队、抢修工事固守，由于接触面太小，极可能变为消耗拖延战术。


这时王朴说道：“等辽军增援到了，李处耘若是能阻挡辽军，晋阳便是孤城。孤城焉有不下之理，只是时日长短而已。”


郭绍以为然，说道：“王使君言之有理，攻打晋阳这种雄城，最终还是要不断消耗守军力量、消磨他们的希望……先期阻挡辽国援军，让北汉国君臣感受到顽抗无望，攻陷晋阳才有机会。”


众人议论了一番，说了不少法子，还有引汾水淹晋阳城的办法。不过这些都是老调重弹，早就有人说过了，要等到夏天涨水季节才行，也是以消磨守军忍耐力为目的。


就在这时，士卒们拿着晚饭进帐来了。一群武夫立刻把注意力投向了食物，看来大伙儿奔走了一整天都饿了。


军中伙食，将领和士卒的差距不大，连郭绍作为皇帝都吃一样的伙食，众将也不好意思单独开小灶……要是真要干，这些将领手下谁不是成千上万的部下，要弄点大鱼大肉很容易。


而现在吃的，一种是麦饼，拿箩筐装的，管饱；另一种是腌肉和菜叶树叶放盐煮的汤，拿木桶装的。


大伙儿也不计较，反正都吃习惯了，纷纷叫自己的亲随把各自的大铁盅取来，用铁盅成汤，然后便分麦饼。

第562章 再聚晋阳【二】


大帐内，郭绍和文官武将们的靴子上全是黄泥，灰头土脸，身上是硝烟和尘土留下的痕迹。侍卫把郭绍用的铁盅盛上菜汤，又拿了两块麦饼上来。他回顾左右，大伙儿都看着自己，默默地等着郭绍先动筷子。


众人兴致不高，武将们过得惯风餐露宿、粗衣淡饭的日子，因为大周战争频繁，出征的日子很多；但要说吃这种东西很舒服，自是谈不上，能坐在皇帝旁边的人都是大周最有地位的一批人，在东京时不缺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显然不是吃这种玩意。


但皇帝都和士卒一样的餐食，大臣们不敢在这种小事上乱来。拿郭绍的话说就是：在前方拿命在拼的将士都吃得，咱们在后面驱驰将士的人，还吃不得？


郭绍回顾左右，微笑道：“等拿下晋阳，我在金祥殿设宴为诸位庆功，咱们吃喝个痛快，你们都想吃什么？”


一群人还比较拘谨小心，纷纷只是谢恩。高彦俦这时却道：“有酒有肉就好！”


“对，对……”虎贲军武将王璋嘀咕道，“只要不吃素，嘴都淡出鸟来！”


“哈哈……”众人不禁哄堂而笑。


郭绍也不责怪王璋话里抱怨，满带笑意道，“烤羊肉怎样？叫御厨精心烤制，先洒上香油和调料，然后用小火一层层烤，金黄金黄的颜色……”他看着面前自己磕磕碰碰凹凸不平的粗铁盅，“割下来用玉盘盛放，肉香四溢，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这时有人已经咽下了一口口水。


郭绍又道，“佳肴还要配好酒，十八年以上的糯米酒何如？大喝一口，酒香醇厚，沿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坎上，喝得人浑身暖和飘飘然。”


林仁肇砸吧了一下嘴，他之前没吭声，说到酒立刻就一本正经道：“末将爱喝女儿红，酒味也不错……”


郭绍这便端起菜汤“呼”猛喝了一口气，“哈”地叹出一口气。


众人见状，也开始吃喝起来。郭绍又撕了一块麦饼，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符金盏……那次带她出城跑马，她也尝过这种军粮。


在熏黑的陈旧帐篷中，满地黄泥的军营里，周围一群粗糙脏兮兮的壮汉，郭绍却是一脸陶醉。他仿若看到了那明眸皓齿的佳人，如玉的柔薏拈起一块麦饼，朱唇轻启，贝齿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能尝到麦的清香，以及丝丝的甜，虽然淡却不腻。


郭绍口中生津，将粗麦干饼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样美味。


众人愕然看着皇帝，也似乎觉得吃食很美味，大伙儿遂大吃大喝，享用着晚餐。


王朴笑道：“老夫倒是想起当年曹孟德‘望梅止渴’这个事，今日陛下是望酒肉解馋啊！”


“哈哈，着实如此。”几个大将跟着哈哈大笑。


及至晚上，晋阳城外篝火成片，在黑夜里就好像遍地的繁星一样。战场上的厮杀也暂时回归了宁静。


……但这种放松仅仅持续到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鼓号声和战阵上的吵闹声就再度喧嚣，不多久，炮声也轰鸣起来，火光硝烟四处都是。


“轰！轰……”剑南军驻地区域，高彦俦的帐篷都在晃动。


高彦俦拿起旁边的头盔戴在头上，把佩剑挂在腰上，大步走出帐篷，他的神情郑重，已没有昨夜在中军的轻松。周围一群披坚执锐的武夫聚上来，纷纷一手握拳执于另一手掌心执军礼：“主公，拜见主公……”


高彦俦不怒自威地眺望远方准备好的大批将士和各种攻城器械，又回顾左右，众人纷纷注目着他。


“今日我等已为大周将士，只有做好武夫分内之事，才配吃这口饭！”高彦俦道。他说了一句心里话，在他的认知里，干什么事都得好好干，才能保持既有的地位。


众将脸色凝重，纷纷表态道：“末将等追随主公从蜀地来，已抱定同生共死之决心，效力主公麾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皇帝来了！”


高彦俦等人纷纷转头观望，果然见郭绍骑着高大的黑马，带着一众文官武将向这边策马而来。及至走近，高彦俦带头单膝跪倒，执军礼：“臣等恭迎陛下！”


郭绍矫健地翻身下马，上前亲手扶起高彦俦，对诸将道：“壮士们，请起。”


郭绍抬头看了一眼写着“大周”二字的方旗，正色道：“蜀地乃天府之国、是华夏的大后方。但是，千百年来每当我汉家为了天下征战、抵御外辱时，蜀人从来都是尽力出人出粮流血牺牲！为天下大业不溃余力！男儿志在四方，走出蜀地为大业而战的人，为蜀中父老乡亲挣了脸面！”


他举起剑鞘，用蜀军将士的方言大声喊道：“雄起！”


众军的情绪顿时被振奋，纷纷呐喊道：“雄起！雄起……”


有武将在人群激动地大声道：“后退的是龟儿子！”高彦俦也鼓舞道：“天子就在身后，将士们的奋勇，陛下都看在眼里！”


一阵呐喊声后，高彦俦下达了鸣鼓的军令。一时间旗帜晃动，火炮轰鸣声中，鼓声也如雷骤响。


第一道防线内，高大的云梯在成群结队的人马中被推着出去，四下里的甲兵像潮水一样向城墙蔓延过去。过了一阵子，周围的火炮轰鸣也停息了，是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


走最前面的一个蜀军年轻武将提着剑，瞪圆了双眼盯着城头，跟着大队人马不停地迈着步子。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心里其实很怕，恐怕没有人不怕……血肉之躯在箭矢滚石下进攻，面对面就在敌兵眼皮底下，九死一生，这种情况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近至一百来步，城墙上的弩炮投石车开始发射，石头和弩矢呼呼地从空中招呼过来。持续不断的火炮损毁了不少北汉军的防御器械，但此时他们似乎临时又增援上城头了。


“啊！”一声惨叫，武将回头看了一眼，见一个士卒被胳膊一般粗的弩矢击中，摔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都拿着兵器瞪着眼睛，这时候人们的眼睛特别明亮，心里的弦都绷紧了。


不多时，忽然“砰砰砰……”一阵弦响，空中便是火光闪闪，火箭齐射像流星雨一般呼啸在半空，火雨一般落下来。人群里“叮叮当当”一阵金属的响动，时不时又惨叫传来。


众军离得越近，中箭受伤的人就越多。不过蜀军将士依旧装备板甲，近战拿刀盾，对弓箭防御还算比较好，众军冒箭雨挺进，尚无溃败的迹象。剑南军的弓弩手也进入了射程，在几十步外一阵阵抛射还击，一时间空中箭矢乱飞，就好像蝗虫一般。


人潮不可阻挡地涌近了城墙。第一架高大的云梯已经通过被填平的护城河，架在了城墙上，下面的弓弩对着一个地方不断抛射；后面的第一波刀盾已经准备好。


临阵的指挥使大喊道：“杀！”


便听得锣声“哐”地一响，写着番号的方旗立刻倾斜放平。高高的城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生死的大门！最前面的武将举起佩剑，颤声大喊：“吾皇万岁！”便带着一群士卒向云梯上攀爬。众人大喊大叫，唯有如此、方能稍稍抵消恐惧的折磨。


一群人疯了一样大张着嘴喊叫，吵闹声骤然变大，士卒们拼命向上爬。四下里的箭矢不断向上飞。


下面一个枢密院的官吏也披着盔甲，正在声音发抖地大声念：“剑南军第五军第三指挥上兵李大毛家书……吾儿，因你在天子麾下为国征战，皇恩浩荡，家中已免除徭役……”


“杀！”前面的年轻十将手脚并用。高高的城头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看下方。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一只大缸被铁链吊着探出了女墙，上面还冒着白烟，立刻就闻到一股恶臭。十将马上猜到了是什么东西……金汁！烧沸的粪水！这玩意烫伤了，伤口会溃烂，基本无药可医生不如死。


在这一刻十将脑子里一片空白，脸如死灰。


“哗”带着恶臭的沸水马上倾倒了下来，“啊……”最前面的十将浑身都被沸水淋了，惨叫着从云梯上向近三丈高的城下摔落。


后面伤得不重的一些士卒惨叫继续往上爬，有的兵器都丢了，只是一门心思爬。这时立刻又一只大桶丢了出来，里面黏糊糊的猛火油浇在了云梯上、士卒的身上……这猛火油还是从南唐国来的，当年用船运到北方、送到北汉国的。


身上被“金汁”烫伤没死的一身恶臭的士卒又被黑油浇了一头一脸，此时他已明白了自己的下场，眼泪都出来，绝望地看着城头。不出所料片刻后一枝火把就丢了出来，黑油沾火就着，“轰”地一声就燃了起来，那士卒只觉得眼前一亮，就便仿佛置身于火海，极度的恐惧和疼痛扑头盖脸，身体早已不能控制，手脚一软，从云梯上径直掉下。


云梯上端燃起熊熊大火，黑烟弥漫，浑身燃着火的人从高处惨叫着往下落。城墙上下，仿佛炼狱。

第563章 再聚晋阳【三】


赵匡胤亲自走上正在激战的城头，俯视城下，兵马浩荡仿佛一片汪洋大海！一架架高大的云梯车好像蚁群的怪兽一般。喧闹声如同一阵阵声浪，让人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嗡”鸣响。投石车抛射的石头、弩炮的弩矢纷纷飞下去，火箭在空中绚烂飞舞，阵仗很大，却如同一粒粒小石子掉进了东海里，连一朵浪花也激不起。


此时此刻，他想象有一种巨大的山火能从城下的旷野上燎原，或是龙卷风呼啸而过，定然叫这么多敞在天地间的人马都灰飞烟灭！但没有人掌握那种天神的力量，凡人唯有凡人的兵器不痛不痒地攻击浩荡的大军。


连郭铁匠又用的叫人意外的“投石火炮”虽然吓人，也达不到神力般的威力。


但是，攻守城池是很古老的战争方法，有时候微小的优势就能影响平衡。让赵匡胤惊叹的还有周军攻城军队的士气战力！按理蚁附攻城不会出动最精锐的人马，他听到城下的喊声里有蜀国方言，也大概判断这边攻城的是蜀国降兵……降兵敢爬墙进攻？这种进攻需要的勇气士气、不比野战冲锋陷阵小！


赵匡胤是个经验丰富的武将，他当然清楚，就算有十万大军上阵，大部分人只是在后方听从武将的命令行军布阵，很少需要面对视死如归要拼命的情况，所以军纪严明能听从军令就算是厉害的军队了……真正有勇气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很考验士卒的单人资质。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周军的战力。


头上箭矢乱飞，喊杀声就在脚下，赵匡胤的亲兵拿着盾在前面，紧张地护卫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嘿哟！嘿哟”的吆喝声吸引了赵匡胤的注意，他侧目，便看到三个士卒正一起抬起一枚沉重的百斤圆石头！周军的火药炮投上来的，北汉军应该利用石弹来砸周军。


他们前面光秃秃的，女墙已经被炮轰坍塌了，一架云梯便瞅准了架在这个豁口。忽然，“啊”地一声惨叫，抬石头的一个士卒胸口被一箭透穿！石头的重量立刻失去平衡，向地上掉下去，又是“啊”地一声痛叫，另一个士卒摔倒在地上，“哇哇”惨叫起来，沉重的石头砸到了他的脚。


后面的武将大叫道：“石头推下去！”


但是一番折腾，一个周军士卒已经从梯子上爬了上来，他大喊道：“俺第一个上墙！”按照周军的军功法令，攻城第一个上城头并存活的人是要记大功的，小兵也会马上升做本指挥的副指挥使，立刻生效！而且这种人会进入皇帝的视线。


话音刚落，一群拿着樱枪的北汉军士卒就涌到了豁口，樱枪在那周军士兵身上乱捅，“叮叮当当”金属撞击的声音，好几枝樱枪刺在他身上居然没刺穿盔甲！但是许多人的猛刺把那士卒往后一掀，那人一个踉跄，被掀翻仰倒过去，顿时传来一声惊恐的大叫，然后听到“嘭”一声闷响。


片刻后又一个士卒跳将上来，他看到一大群长枪兵守在墙内，红着眼睛大喊道：“大周万岁！”竟不顾命提着刀盾扑了上来，片刻后就被乱兵刺翻在地，北汉军士卒大叫着团团围住，拿着刀枪对着脚下疯狂乱刺，“叮叮哐哐”一阵响动，只见鲜血在人群里飞溅，一些士卒一头一脸都是血肉。


又有两个周军士卒一起前赴后继冲上来，双方拼命砍杀，刀枪在盔甲上砍得像铁匠铺打铁的声音一样。


就在这时，便有士卒提着一个黑油桶上来。北汉军一个武将亲自接过黑油桶对着下面泼了下去！随着一个火把丢出，火光和黑烟一起腾起，一阵阵凄惨的叫声从下方响起！


猛火油对付云梯十分厉害，因为很黏。无论是桐油或香油，泼到云梯上和水一样，大部分都会从梯子之间的空隙流走；但猛火油不一样，会粘在梯子上，顺着木头流淌……只是可惜太少，消耗不起。这些玩意是不远几千里从南方海运，再辗转幽州过来的。


城墙上下滚木和砖石乱砸，不少云梯上面大火燃烧，血腥味、烧焦的糊味在一片喊叫声中弥散。


没多久，城下的周军士卒终于丢下城墙边的破损云梯，潮水一样向后退去。城墙上的北汉军士卒大呼小叫，呐喊着庆贺。


赵匡胤见状说道：“咱们先下城去。”


遂带着几个武将亲兵从内侧上城的地方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城外“轰轰轰……”的炮声响起，大石头翻滚着飞上城头。一枚大石头正好砸进密集守卫的守军人群里，顿时血肉乱溅，一群人惊慌四下躲避。还有石弹横飞上来击在女墙上，杀伤力更大！城墙上虽然也宽敞，但地方仍旧有限，刚刚还在拼死抵抗周军攻城的将士十分密集，女墙的砖石被暴力击打，四下乱飞，有士卒捂着脸惨叫，鲜血从指间浸了出来。


大量的密集步兵被武将吆喝着向城下撤离。几处烧“金汁”的土灶和锅也被石弹击毁，“金汁”在地上流淌。城墙上地砖被砸得飞溅，上面一片狼藉。


那石弹阵仗很大，一枚不一定能打死一个人，但抵不住几百门一轮接一轮乱轰，周军光是开凿石料动用的壮丁就不知多少人。


偶尔还有一枚从城墙上飞越过城墙。赵匡胤抬头一看，便看见一枚滚圆的石头翻滚着落下来，急速飞进了一座二层的阁楼上。“轰”地一声，那沉重的石头径直砸穿了屋顶，房梁一断裂，整个屋顶都坍塌了，木土碎片掉了一街，大量的尘土腾起。


赵匡胤回顾靠近城墙的街坊，许多房屋都被砸毁了，这边像遭了地震了一般，一片废墟！


石守信道：“周军的战术似乎是想消耗晋阳守军，先攻城，然后用炮轰。”


赵匡胤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我看郭铁匠此人悟性很高，从不墨守成规，若是我没猜错，他很快会重新制定战术。”


“攻城还有什么战术？”石守信皱眉道。

第564章 再聚晋阳【四】


南城外硝烟弥漫，炮声如雷雨天一样轰鸣。攻城的人马已经退至第一道防线内，观望城墙上砖石灰土飞溅蔓延的狼藉场面。


炮击了一阵就消停下来。城墙外短暂的宁静，但城墙内一片吵闹，“拿好兵器！列队……”武将的吆喝声，锣鼓声闹成一片，大批北汉军军队在上城的口子待命，许多守城器械也赶着运上城头。


不过此时，周军并未照原来的战术一样蜂拥攻城。


周军营地上，郭绍骑马亲自来到前方，大声下令道：“传旨，全线停止攻城！”


高彦俦上前抱拳道：“禀陛下，剑南军上下已抱定为国舍命之决心，并未因此动摇士气。”


郭绍正色道：“将士越不怕死，朕越怕他们死！”


……不多时，零星的游骑向城墙飞奔而去，在狼藉的战场上跑马。北汉军将士不知道周军游骑在干啥，骑兵攻城、还那么点人？


城上的北汉守军先放弩炮，那弩炮射程有二百余步之远！但弩炮笨重数量不多，稀疏的炮矢对付高速横奔的游骑没有办法。城内的投石车也纷纷发炮，照样拿零星的游骑没法，“咚咚咚……”石块纷纷砸进泥地了，连一个人都没砸中。


一众游骑竟然忽远忽近，靠近城墙数十步内，弓箭也向他们招呼下去，箭矢射在周军骑兵盔甲叮叮作响。忽然一声马嘶，一个周军骑士的马被射伤了，上面的人摔了下去，滚得灰尘扑腾。


但没多久，那些游骑就撤走了。


一员武将飞奔至剑南军中军大旗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禀陛下，末将奉旨探明了，五十步左右有炮坑一十八个，百步内六个，百步外两个！”


“好。”郭绍挥了挥手。


这时四五十个武将陆续从四面策马汇聚了过来，纷纷向骑在高大黑马上的皇帝执军礼。郭绍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说道：“在南城一天多时间，累计放炮一千五百余次，五十步内误投只有二十余次，大概要放炮七十五次才会误投到五十步开外；误射后，也不一定能正好毁伤自己的器械人马……”


郭绍的口气并不强烈，但很镇定，口齿清楚、目光有神。在这种重要的时候，他通常还是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状态，情绪平和但锐利。


众将瞪大眼睛听着，由于郭绍的语速比较快，一时间不一定全部人都听懂了意思；但郭绍只要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在瞎指挥，只要他们相信就可以。


他继续说道：“故朕决定停止蚁附攻城之法，这等办法损失太大，无法有效率地消耗敌军。改变攻击战术，不能寄希望于一蹴而就冲杀上城头，只要让北汉军感受到威胁，不断调人马防守消耗。下面让高将军在具体分派各指挥职责。”


……及至下午，南城靠近瓮城的一段两三百步宽的城墙外，周军集中了二百余门火炮；别的地方围城工事依旧，但炮和军需就让给了重点进攻的区域。


大量推着独轮车的士卒，以稀疏的排布向城墙涌了过去，车里装的是土！推车的是士卒，不是民壮，因为士卒有盔甲对弓箭防御很好。独轮车之间还有不少弓箭手、刀盾手、大型军械随行，一大群人像潮水一般缓缓向城墙蔓延过去。


北汉武将观察了一番，垒土攻城？


城头上旗帜晃动，成队列的北汉军将士涌上了城墙，还抬着弩炮、大锅、油桶，一些壮丁背着石头滚木上来了，城墙上比刚才的人多了很多，一片人潮。


不料那些推着车的周军士卒在百步左右就停下来了。接着就听到城外的旷地上鼓声大作，少顷，“轰！轰轰……”的炮声响起，一排排的白烟在火炮齐射中冒了出来。


北汉军当值的武将沉声叫了一声：“糟糕！中计！”


周军的火炮大概还算很准，没打准时他们会调整角度。沉重的滚石从空中呼啸而来！


进攻至两百步内的周军投石车也纷纷发射。一些绑着石头（增加重量）的火药包向城头飞去，一包火药在半空猛然着火，“轰”地一声爆燃开来！闪耀的火光比烟花还要炫目。而且翻滚的石头带着燃爆的火药仍在飞，空中划出一道火光和浓烟弧线，仿佛彩虹一般！亮得守军将士抬头看天目瞪口呆，但是落到城墙上只剩下一块石头，砸了一声响便完事了。


另一只药包落到了城墙上，竹管里的引线还在“嗤嗤”燃烧，众人看着大骇，纷纷躲避开，片刻后便“轰”地一声燃爆开来，仿佛在墙上猛然放了一团火，烟雾非常大。


当又有药包落上来时，一个士卒拿起瓢舀了一瓢“金汁”浇在了药包上，便没有动静。


不过那些百斤的滚石呼啸而来，砸在女墙上、砖地上土石纷飞，威力很大！密集的人群造成了灾难性的下场，惨叫到处响起。“哐！”忽然一枚滚石暴力地砸翻了铁锅，连下面的灶和柴火也飞了起来，铁锅里的“金汁”飞溅，周围的士卒捂着脸，“哇哇”地惨叫，一股恶臭弥散。


火炮发射的滚石很重，从半空斜飞下来，仿佛无坚不摧！“轰”地一声，城墙上地砖被直接击碎，石块和泥土像箭矢一样飞溅！若是人员太密，单是被碎石伤及的人也有好几个。连下面的硬土都要被击破一个大坑！北汉军将士们最恐惧的是这玩意，光是阵仗就非常吓人。


“轰轰轰……”旷野上的火光和白烟是成排地闪起，每一轮齐射后，都会有恐怖的石头从高处呼啸地急速飞下来！百斤重的东西从半空掉落，力度非常大，要是恰好击中女墙，那一截女墙会直接爆裂坍塌！


城墙上鬼哭狼嚎，许多人沿着上城的坡道退下去了，军械被毁损无算。


炮声中，城下的大片周军人马继续推进。后面几台巨大的云车一直在缓缓地被推近，其中一台已经慢慢地靠近城墙百步以内。那是一种高达四丈的大型战车！


庞大的云车像一座塔一样，下面安装很多粗木轮，木轴上在滴油，需要几十个人推动，移动得十分缓慢，机动几乎没有，容易成为大靶子被毁损；且建造麻烦，耗费人力巨大。但是它攻城时还是算一件比较强的军械，上面的三层箭塔比城墙还高，靠近了能反过来俯攻城墙！而且在上面能很清楚观察到城墙上的防备状况。


三排弓箭伸出箭孔，“嗖嗖……”地向城墙上抛射箭矢，城墙上方硝烟弥漫，烟雾像淡淡的云层一般，“云层”里黑点点的箭矢乱飞。巨大的喊叫声穿透硝烟，仿佛冲上了云霄。


星星点点的火箭从城墙上倾来，“噼里啪啦”钉进云层上方的厚木板上，箭镞上的油布还燃着火。但云车前方的木板上糊了厚厚的一层稀泥，火箭对它没用。城墙上也一团乱，不怎么攻击了。


过了许久，便见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城内飞了出来，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烟。投石车投掷的燃烧物。大部分落到了地上，但都在云车附近，显然是冲着这东西来的。第二次又许多火球飞出来，一枚包着油布的火球击中了云车顶端，顿时“哐”地碎裂声，黑乎乎的油散开火势更旺。不多时又有一枚火球击中了云车。


一个士卒提着一桶水奔出箭塔，站在外面，舀水朝上面浇了上去，不料“轰”地一声火光和滚油飞溅，士卒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抱着头叫得撕心裂肺。


箭塔上的弓箭手赶紧从楼梯向下跑，大伙儿叫嚷着，这台云车被下面的人推着向后移动，上方火焰和黑烟蔓延，阵仗非常大。


不过城墙上的北汉军士卒撤走了大部分躲避，只是城墙内的投石车仍然在向城外抛射石头。


周军大股人潮用至城墙五十步左右，纷纷沿着一条线插上旗杆！似乎是在标记大概距离。这时一杆青色的旗帜左右猛地晃动，后方的炮声很快就消停了。


一群群士卒推着土倒墙角下，一车土不多，但周军的运土车连绵不绝，就在百步外挖坑取土。甚至还有人抬着木舂在墙角下夯土！


时不时有投石车的石头击中人，但相比川流不息的人群，伤亡比例很小，完全没能阻挡周军在城下干活。


终于城墙上一阵嘈杂，更多北汉军将士重新被驱赶上城来了，新的器械也搬运上城。动静被二百多步的云车观察到，后方齐声鸣金，骑马的武将们在人们之间高声吆喝“快走！后退！要放炮了……”城墙下的人群纷纷丢下独轮车和各种东西，调头就跑。


人群刚刚退却过了五十步外插旗的地方，便有高高的红色旗帜摇动。经过准备的炮阵立刻“轰轰轰……”骤然轰鸣，声势浩大的炮击再度响彻天地，虽然杀伤力仍旧有限，但也够北汉军上城的人再度承受一阵损失！

第565章 再聚晋阳【五】


杨业在东南角楼上，拿手掌遮在额头上，紧皱着眉头眺望那边的激烈景象。看不太清那边的场面，烟尘太大了，离得也太远。不过过一会儿就有派去的士卒回来禀报军情。


再看城内的大道上，成建制的人马正在小跑着调动，不断向南城增援。观此场面，就知冯进珂那边战事十分紧张！


时刻关注着战事的不仅只有杨业，皇城里的北汉皇帝也是一炷香就要听到一次奏报。


杨业现在巡视的防区，进攻倒是非常单薄，完全没有什么威胁。偶尔有人马过来放箭一通，很快就被反击回去了；不过杨业没有去最紧张的城南，那里是冯进珂奉旨督战的区域。


就在这时，又见几个游骑策马飞奔而来，都是携带弓箭的骑射……毕竟近战骑兵也没作用，十几步厚的城墙底部，无论是什么重骑、无论如何也是冲不开的。当前一骑，从城墙下面二十来步飞驰掠过，侧身一箭仰射上来，拉弦到放箭没有半点停顿，于是就毫无瞄准。


那箭矢上白生生的一团东西，飞将上城墙。将士们一看就知道是“劝降书”一类的东西，忙捡了起来，送到军职最高的杨业面前。


杨业当众展开一看，上面盖着大周枢密院的印信，还有似乎是皇帝郭绍本人的潦草批字：大周皇帝。他又看内容，上面写的是叫北汉主把赵匡胤等几个重要的人绑出城来；将来城破之后，保证北汉主性命无忧且享富贵！


杨业顿时就愣了，他感到难办的是如何处置此信……杨业父亲割据麟州，做过刺史，虽然是小地方，但小时候还是见识过不少；所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如果将此信给部将们看，有损军心，因为内容是说“城破之后”，要是敢和周国谈，那不是自己在将士们面前承认晋阳会被攻破？大伙儿还拼什么命！


可要是毁了这信，首先自己脱不了干系会被猜忌；其次如果交代了内容，（北汉）皇帝究竟怎么心思，谁能猜透？没事断皇帝活路！


杨业稍一权衡，立刻离开了城头，骑马赶着回宫。就在皇城门口，他碰见了赵匡胤……俩人对视一眼。杨业不知道赵匡胤什么意思，恐怕赵匡胤也不知自己手里拿着卖他的东西；但杨业觉得并非自己卖他，决策权不在自己手里。


杨业疾步走进了皇城，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仿佛一直都没离开。


……北汉主刘钧坐在那里，袖子里的手心都是汗。


“轰轰轰……”那巨大的炮声震得宫殿仿佛都在颤抖，唯一可靠的屏障、晋阳城的城墙好像随时可能被摧毁！加上时时都有前方告急、禀报损失的奏报回来，北汉主刘钧哪怕没有去管具体的防御战术，却也感觉到了形势的不妙。


“轰！轰！”每一声如雷的炮声都仿佛击打在刘钧的心口。


“陛下……”旁边官宦的声音才叫他回过神来，宦官小声道，“杨将军得了一份东西，奴婢给您递上来了。”


刘钧展开一看，这才看向下方的杨业，又回顾近左的几个大臣，开口道：“杨将军以为这份东西可信？”


“应该还是可信……”杨业谨慎地说道，“况且可以派使者出城求见对方核对。”


其实刘钧想问的不是可信，他犹豫了一会儿，将国书传视在场的大臣。一个官员马上出列道：“陛下，臣只有一言。自古很多人都是好好地暴病身亡……”


顿时有人呵斥骂了一句。


刘钧倒不计较那官儿的“直言”，佯作没听见一样。


杨业稍作寻思，皇帝这时候把周国皇帝私信示众，只可能有两种可能：要么准备率群臣投降；要么准备拒绝自保的条件。前者不太可能，杨业完全没看出皇帝有投降的意思，他没怎么吭声，毕竟他是个武将，不是专门出谋划策的文官。


但立刻就有人看出了皇帝的意思，拜道：“陛下，臣以为既然周国主主动谈条件，我朝不如讨价还价，改改条件，以停战换人如何……那赵匡胤其实也没什么大用，说了一大通，每一个都文不对题！什么炸城墙倒没有发生，外面那炮他怎么没提过？”


杨业听到这里，更不吭声了，他对赵匡胤没什么成见，但同为武将，背后害他、自己也没好处。杨业不会坏了规矩。


不过那个大臣的意思，立刻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赞成。大家都不想亡国，生死操于一个陌生上位者之手。


马上有人附和道：“那赵匡胤自己也说了，现在咱们只要守住晋阳城，一等辽军外援，就能解围。拖延才是上策，那周国主既然与赵匡胤有仇，很想得到此人；在国家危难之际，让赵匡胤舍身为国，也并无不妥。”


“对，停战一月？周国主恐怕不太想答应，他们也知道咱们的打算；赵匡胤没有晋阳城重要！半月如何？”


刘钧听罢以为然，当即得到大伙儿的附议，便下旨找个使臣带书信出城谈判。


……郭绍先是在当晚看到了书信，也是马上就身边的几个文官传视。


不料一向公心为重的王朴却毫不犹豫道：“可以谈。”


郭绍道：“攻破晋阳城，赵匡胤也跑不了。休战这种事影响全局，王使君何故而言？”


王朴道：“不用十五天，三天！”


“休战三天没什么用罢？”郭绍沉吟道，“北汉主愿意？”


王朴冷静地说道：“人不是东西，既然一个人可以卖，他在北汉主心里就毫无分量。十五天可以卖，三天也可以！明日大周军就增大攻城强度，给北汉主施压，臣以为可行。”


郭绍回顾左攸。


左攸道：“若是北汉主真的能答应三天就绑人，这对战事影响甚微，大周军也可以借此机会修整，稍许补充物资。”


郭绍一想到赵匡胤在某个地方恨得自己咬牙切齿，此人又是个能做开国皇帝的人物、不是常人可比。当下也有点迫不及待了，想早日得到赵匡胤！

第566章 再聚晋阳【六】


“轰哐！”忽然一枚滚石砸进了对面的房屋废墟上，顿时重重的灰土腾空而起。几个亲兵或作躲避状，或缩起了脖子。


赵匡胤却说道：“真要砸到咱们了，躲得过来么？没砸到，又为何要躲？”


李继勋等人侧目看向他的黑脸。李继勋说道：“周军进攻之法，守军伤亡消耗很大，他们还在城下垒土为坡，照这样下去，恐怕……大周有几千里江山、数以千万的百姓，在这里消耗；但晋阳被围就是座孤城，如何耗得过？况且要是让他们垒山成功，防守愈加艰难。”


赵匡胤听罢停下脚步，一脸镇定道：“垒山不是没有成功，若是只谈消耗，整个北汉国也耗不过已经得到蜀国、江南地盘的大周。晋阳的解法是辽军！辽国必救北汉……辽军若是被来不了，神仙也救不得晋阳！以汉军目前的消耗程度，尚不到时候。”


他抬头看着城墙方向，又道：“我得去见见冯将军（冯进珂）等人，让他不能只盯着地上的垒土，谨防地下的地道炸城！”


此时城外喊杀声、鼓号声十分大，战事很紧张。但赵匡胤并没有慌张，反而表现得十分沉得住气，他的这种情绪让几个部将都好像吃了定心丸。


赵匡胤沿着上城的坡道，大步向上走。他的脑子里还想着前天北汉宰相郭元为的话：我没有时时都帮赵兄说话，但心里还记得咱们的情谊；除非实在重大有必要的事我才会出面。


希望，便是赵匡胤能如此沉着的原因。人最怕的是完全没有希望！


……郭元为以前在大周太祖郭威麾下做过官，内斗中被人算计，赵匡胤帮过他。但赵匡胤到北汉后，他却一直没帮赵匡胤的忙，赵匡胤也不愿意在如此处境下主动去找他；有时候位置变了，情分也就变了……如果赵匡胤在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处境下去找郭元为，说不定人家还会认为是要挟，弄得不好故交没续上，反而树暗敌。


但郭元为总算主动来联系过赵匡胤了，还认以前的旧谊。


这让赵匡胤真正看到了希望：北汉朝中有宰相是自己人，这次大战他能在军中博得一些威信。先在北汉国立足，然后慢慢升迁。这便是莫大的希望！


此时他们已经爬上了城墙，赵匡胤不惧箭矢，临城俯视下方的光景。千军万马就在脚下！虽是敌军的人马，但他依旧找回了一些雄心壮志，胸中不由得一阔！


他迎着硝烟弥漫的风，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是的，敌军攻城十分凶猛，晋阳城不是没有被攻破的危险；辽军一定会来救晋阳，但能不能及时到达也未可知晓！风险依旧很大，但赵匡胤不怕风险，他敢单枪匹马在滁州入万军之前生擒敌军大将！危险只等闲，只要有希望！


赵匡胤抬起头仰望天空，默默地心道：真正的大丈夫，不是在得意时如何风光，而是失意时是什么表现。


从大周禁军最高级的武将掉到地上又怎样？大不了爬起来重新来一遍！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在北汉立足，定然还能往上爬，重新建立自己的根基！


一团热烈的火焰仿佛在赵匡胤胸中燃烧！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武将快步走上了城头，在赵匡胤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然后递上了一张没信封的纸。赵匡胤看罢心里微微一怔：郭元为约自己见面，在此时战事如此紧迫之下，文官要见面，一定是内部的什么事。


“我马上过去。”赵匡胤先应了一句。


他的脚步有点迟疑，预感到有点不妙……但站在此地，下面是三丈有余的城墙，外面敌军千军万马；后面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晋阳城。


“咳！”赵匡胤转头对李继勋石守信等人道，“我有事要下去。”


“何事？”石守信道。


赵匡胤没吭声。石守信又道：“咱们和赵兄一起去。”


赵匡胤也没拒绝，于是一行数人下墙，从废墟中间的大路向北走。道路上时不时就有军队开拔南下，两旁还有抬着伤兵的人。只是没有百姓了，城池戒严后，严禁闲杂人等到中间的十字大道行走，以免影响军队向四城调动。


几个人走了一段路，转了个方向，走上另一条街，这条街连个人影都没有了。赵匡胤等人走到一道门口，轻轻一掀是虚掩的，便走了进去。


他倒是不觉得眼下此行有什么不妙，如果北汉朝廷真要对自己不利，郭元为不可能来下套……他就算不帮自己，起码可以袖手不管。


进了屋子，果然见到郭元为一个人坐在里面。赵匡胤等人入内，相互抱拳见面行礼。


郭元为道：“赵兄危也！”


赵匡胤忙道：“此话怎讲？”


郭元为的目光从石守信等数人脸上扫过，沉声道：“陛下与几个大臣商议，要将赵兄绑到周军大营，换取周军暂时停战。”


赵匡胤心里已大概猜到不妙，听到此处心里也是一紧。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案下面捏住了拳头……自己还在前方为守城尽心尽力，刚刚还以为有了点盼头，转眼就要被人卖了！


他的心好像一下子落尽了冰窟，却又燃着一股怒火。但发怒是没有用，只有村夫才以手捶地大喊大叫，赵匡胤冷冷问道：“停战多久？”


郭元为道：“陛下先是要求十五天，但周国主只答应三天，后来谈妥了，五天。”


“五天……”赵匡胤的脸更黑了，五天有多大的作用，自己竟然只值这么点事？他此时不仅绝望，还很羞愤！想当初他也是大周禁军的头号大将，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郭元为叹息道：“陛下想那样做，劝不住……我实在没法子。”


赵匡胤抑制住胸中的怒火，又问道：“何时发生的事？”


郭元为沉吟道：“昨日周军的人就把书信射上城头了，不过陛下将书信让咱们知情，是今早上。”


赵匡胤点点头。心里不禁想：郭元为是宰相，隔夜才知道这种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北汉主也许没有马上让大臣知情；另外，按照郭元为刚才所言，双方还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今早才让大臣知情，这才不到中午，半天时间就能来来回回地讨价还价了？虽然也有可能，但赵匡胤已经怀疑郭元为昨天就知情了，推辞到今天才过来告密！


赵匡胤平素为人表现比较厚道，但心里从来不把人们当无私的好人。他揣测郭元为的用心：如果不来透露，怕自己走投无路时拉他下水！但要是透露早了，万一出了问题，对他也不利。


不过赵匡胤依旧抱拳道：“郭相公能事先来告诉我，冒着偌大的风险，已是尽了情谊。”


郭元为摇头道：“我实在也没法子。”他说罢起身，拱手道：“此地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赵兄好自为之。”


等郭元为走了，李继勋石守信等人也是又怒又惧，石守信挥了挥拳头：“与其如此受死，不如放咱们开城，与周军痛痛快快战一场，死得痛快！”


“是……”赵匡胤皱眉道。他完全赞同石守信的话，但显然北汉主不会答应，他还想要停战五天。


几个人在那里一时愁眉苦脸，义愤填膺。


石守信果然也皱眉道：“北汉国主不会答应……那咱们兄弟几个拿上兵器，冲北汉皇城！娘的，卖咱们，也要给他们店颜色瞧瞧！”


赵匡胤不置可否，但心里完全否决石守信的法子。如果冲北汉皇城，肯定是送死，而且头颅也可以卖！送死完了，还要被别人找到个借口，说自己反骨、或是细作趁乱谋反！死了还要背上骂名。


这时李继勋道：“咱们几个兄弟一场，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死一块儿也好！只可惜我长子的仇，还没找李筠报！”


赵匡胤转身看着这栋房子的出口，觉得现在或许可以马上独身逃走找个地方躲藏试试……但活命的机会也基本没有。晋阳现在是封闭的城，既没有妥善的准备，临时在城池里能躲到哪里去不被搜查出来？只要有人看见，肯定就暴露；而且食物也没准备，肯定要出来找吃的、找水喝，太仓促之下，太容易被人查到了。


也是个必死的法子，不仅不能活命，还要被抓得更加狼狈丢脸！


“先离开此地。”赵匡胤道。


几个人一起从破房子里出来，刚走上小街，旁边的人便问：“赵兄，咱们现在去哪？”


赵匡胤看着无人的长街，心里也纳闷，天下之大，现在还能去哪？


雄心壮志在他的心里一点点冷却，整个世间已好像变成了灰黑色，哪怕头上阳光刺眼。赵匡胤仰头长长叹息了一声：“枉我英雄半世，竟然在小人和阴暗的角落里被人暗算收场！虎落平阳……”


几个大汉都戚戚然。半空中黑烟硝烟在飘荡，南边一片毁损的废墟，空中有树叶杂物在风中飘荡，四下一片凄凉。

第567章 再聚晋阳【七】


赵匡胤回到府上，沐浴更衣，穿上戎装甲胄坐在大厅里。他坐在那里回顾一生刀光剑影，自忖没在大事上有过错误，不禁心道：人在位置较低的时候，一般是为人和性子就决定了成就；但上了高位，真是要靠时运和运气！


而且时运只有一次，当自己失去大周禁军时，就失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草莽英雄可以崛起的时运掌控。


时也！命也！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被奴仆带到了门口，宦官进来一看，赵匡胤等人穿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子旁边，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宦官怔了怔，说道：“陛下传旨……”


赵匡胤一动不动，另外几个人也坐着。


宦官等了一会儿，便就那么站着说道：“陛下圣旨，让赵将军、石将军、李将军、杜将军四人进宫面圣，你们和杂家来。”


然后一脸提心吊胆地看着赵匡胤。


这时赵匡胤站了起来：“走罢。”


另外三人也一齐起身，跟着赵匡胤出门。


外面有一小队卫士等着宦官，一行人便骑马向皇城方向走去。城外炮声仍旧在轰鸣，战况火热；但这一切，赵匡胤觉得已经渐行渐远，也不关心了。


……郭元为把一辆马车停靠在皇城门外，自己坐在里面，听到马蹄声，便挑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光景。


宫廷侍卫在桥尾把他们拦下来，一员武将指着赵匡胤等人的腰间喝道：“解兵器！”


赵匡胤伸手缓缓拔出剑来，一队士卒立刻拿起了长兵器和弓箭，前方的武将后退两步，因为赵匡胤的动作并不激烈，武将便指着他大怒道：“你们意欲何为？反了？”


石守信等人也纷纷拔剑。双方对峙稍许。


只见赵匡胤转身走了两步，把剑放到河面上方，然后一放手。“咚”地丢进了河里。


郭元为看到这里脸上一白，知道自己可能有麻烦了！赵匡胤的不满举止，很明显是已经知情，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宦官肯定会把这些情形告诉皇帝！


……赵匡胤等人走进了皇城侧面的一道门，走进甬道里。大白天到处都没有点灯，但甬道里的光线却特别昏暗。他们走到中间，前面立刻一队弩手排在了那里，凌乱的脚步声中，更多的将士堵在了前面出口！


石守信等人回头一看，进来的门口也被披坚执锐的人守住。


前面有人喊道：“反贼赵匡胤、石守信等人，辜负皇恩，意图造反！奉旨捉拿，拿下！”


赵匡胤等站着没动，也没人吭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这种地方没什么好辩解的，喊破喉咙也讲不出个理来。


一员武将带着士卒缓缓靠近，发现赵匡胤等人空着手，明显走得快了一些，不过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们。这些武夫身上还穿着盔甲，是很凶猛的人。但赵匡胤没有反抗，一群士卒便把他们七手八脚五花大绑起来。李继勋大声骂道：“为蝇头小利出卖自己人，今日之北汉国主没有胆识、没有气度！亡国不远！”


“啪！”忽然一鞭子朝李继勋挥了过去，李继勋大叫了一声，“狗娘养的！”


倒是赵匡胤一声不吭，之前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寻死。


这时来了一个文官，大声道：“别打了，谁骂就堵住嘴！赶紧带走。”


他们被押出皇城，被赶上马车，然后急匆匆就向南城而去。


南城城头，炮声已经停了，连周军的进攻人马也撤离了城墙附近。赵匡胤等人被推上了城头，又被绑住了脚，有将士牢牢抓住他们。


不多时，一支马队从周军的浩大阵营里奔走出来，及至百步开外，数骑并排策马而来，他们抬头观望了一番城头，其中一个大声喊道：“大周皇帝已经答应了你们的条件，只要将那四人放下来，两军休战五日！稍后你们派遣出来的使者将带国书返回，有皇帝陛下的圣旨！”


城上的文官对大将冯进珂说道：“应该不会有事儿。他们当众说了，一则周国主不敢不认账，不然在如许多将士面前喊话的人就是矫诏！二则周国主也不愿意食言，毕竟金口玉言，不好在明面不讲信义。”


赵匡胤听他们在商量，就好像自己是一头牲口、有人在面前和人谈价钱一样……他抬头看着城头上的风景，时隔不到半天，站在同样的地方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低头看向城墙下面，忽然有种冲动，挣扎着跳下去一死百了！


但他还是没有那样做，沉默地忍耐着。他此时十分愤怒，不仅陷入绝境，而且以这种被出卖的方式走到绝境，死得太不甘心了！而且，他在府上既然没有自行了断，现在也不想急于一时，他想最后见见郭绍。


……


周军在百步外的马队里，披着盔甲的郭绍也在里面，他大概看清了城头上被绑的人就是赵匡胤。郭绍没有说话，只是关注着交接的进行，心里竟然是十分期待！心里最重要的人，不仅有最关心的家眷，还有对手！


郭绍感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几乎是屏住呼吸专注地等待着，心中还有一种想法，希望中途别出什么差错。


过了良久，赵匡胤先被送上了吊篮，然后从城墙上慢慢吊了下来。此时郭绍已经稍稍放心了，他不担心赵匡胤从吊篮里摔落，其实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是那个人。


这时数骑奔到城墙正下方，下马将吊篮里的人抓住，抬着上了一匹马。接着另外几个俘虏也被带上了马，一小队押着人返回。郭绍见状，便调转马头，轻轻一踢马腹，向大营策马而回，身后一群随从也跟了上来。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随行的穿袍服的京娘，京娘表情冷清，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被他视作心头大患的敌人，也是郭绍眼里的厉害人物，他倒真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解决。郭绍转头对卢成勇道：“那几个俘虏进了军营后，立刻带进帐见我。”


卢成勇抱拳道：“喏！”

第568章 再聚晋阳【八】


“见了天子还不行跪拜之礼！”卢成勇怒目喝了一声，“跪下！”


赵匡胤昂首挺胸直视着郭绍。卢成勇顿时大怒，大步冲了过去。此时赵匡胤等人的手臂被反绑在身后，和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卢成勇冲上去似乎要强迫赵匡胤下跪……当然赵匡胤是没办法的，就算喂他吃史、极尽羞辱都没法。


但郭绍忽然喊住：“住手！”


卢成勇立刻停下了脚步，仍旧很生气，因为有人在挑衅他心目中的神，他愤愤地对赵匡胤骂道：“你这厮不见棺材不落泪，到这步田地了，还装啥，啊？”


郭绍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默然站在旁边的京娘，然后打量着赵匡胤，确实是真身！他缓了一口气，说道：“赵匡胤是我的敌人，我愿意尊重自己的敌手。”


卢成勇听罢不再为难赵匡胤，脸上却有些茫然。倒是战列在一旁的王朴和左攸，饶有所思的样子。赵匡胤听到这句话，也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郭绍。他一张黑脸，眼神内敛，郭绍都看不出其中包含了些什么。


李继勋“哼哼”了一声道：“要杀便杀，多说无益。”


郭绍却没有急，因为敌人已经在自己面前被绑着，大帐外是亲卫人马，以及大军军营；敌人在看得见的地方，郭绍不觉得对方还有机会。


他继续说道：“赵匡胤也是一个雄者，值得人尊重；我相信你这样的人，只要找到了门路和机会，就可能东山再起……”郭绍倒不是故意想夸他，而是确实这么个想法。在郭绍的认识里，一个厉害的人，不仅是能力出众、拥有实力，还拥有一整套完善的价值体系和情绪平衡，懂得在任何环境下调整适应……所以老话说得好，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郭绍道：“但我没有兴趣让赵匡胤认可我为君父，因此你不必跪我，我也不需要。更不愿意去解释仇恨，毫无用处。”


赵匡胤的目光逐渐变冷。或许周围的人以为郭绍宽宏大度，但当郭绍说出这句话时非常冷静、甚至冷漠……也许有部下觉得皇帝没有真正征服赵匡胤，郭绍也承认，他没有自信征服一个真正的枭雄，而且那样做要付出多少心力、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时，还想征服那个真正的枭雄，不把刘备一刀砍死，结果后患无穷。


认君，很多时候就像男人认父。（后）晋朝皇帝认契丹主为父，真的有忠心么？男孩认继父，真的能有内心的归宿感么……也许会有，那得继父付出很多很多。是不是有必要投入，非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以达到征服之目的，值得质疑。


郭绍说罢顿了顿，看着赵匡胤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什么愿望？”


……赵匡胤听到这里，心里冰冷一片，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梁上升起，一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忽然很害怕！他抬头看着郭绍，此人的神情很镇定、甚至还有点温和，但此时此刻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气场让赵匡胤不寒而栗；比刚才那武将喊打喊杀的威胁，更让赵匡胤恐惧。


那样的气场，那样的杀气，是因为……或许当一些人愤怒而出言威胁时，自己在必要的时候能服软，就感受得到可能得到宽恕，但郭绍的温和锐利给赵匡胤的感觉……你就算痛哭流涕，磕头求饶，都无法改变他的意志！那才是真正叫人窒息的逼迫感！


也许有些人头脑太简单、真的感受不到郭绍那种杀气，不过那种人要么会被玩死，要么根本上不去那个能威胁郭绍的位置。


赵匡胤沉默片刻，说话的声音也罕见地有些颤抖：“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郭绍又道：“你还有什么愿望，能够在这里马上可以实现的。想吃点什么，想不想喝酒？”


赵匡胤的心境再度压抑窒息！他绝望了，在这一刻忍不住真的开始寻思最后的愿望，喝酒吃肉？如果对于一个没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人或许有点用，但赵匡胤现在哪里还有那种心情？就算是脱光了的美人在他面前，他都没欲望，因为有更强烈的欲望完全压住了平素想要的东西……求生欲！如果真的有什么愿望，让郭绍不杀他就是唯一的愿望！


此时他忍不住看了京娘一眼，见此女竟然忠心耿耿地站在郭绍身边，竟然连御驾亲征都能被带上。想想当年自己当年千里护送，无论彼此是出于什么心思，自己对她也很厚道，怎么也应该有点恩情！


赵匡胤忽然觉得人心寡情！心里冒出一股怨气，就好像发现北汉国宰相说完“当有真正重要的事才会出面”后，很快又在背后算计他……于是在被传召入宫时，专门作出一些已经知情的迹象，顺带就以直报怨！平素赵匡胤为人不是那样的，他比较奉行做人留一线，但并非心里真想那么宽宏，只是目光长远而已。


他想羞辱京娘……但是太过分了的话，郭绍不会同意。不仅如此，自己还会死得更快，男人最有敌意的：是有人想要他的权力财富和女人！


赵匡胤内心波涛汹涌，猛然之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处境：如同当年在东京兵变时，失败的主要原因是陷入了对手的节奏，跟着别人的步伐应对，就失去了主动权，处处受制落了后手！而现在，郭绍让他想愿望，他就真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上面了……


赵匡胤的心境因此一乱，不仅绝望恐惧，还有一种沮丧感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良久，说道：“我想和京娘单独说几句话。”


郭绍沉吟片刻，转头问道：“你要和赵匡胤说几句话？”


京娘微微一迟疑，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匡胤听到这里，牙齿轻轻咬紧，再度觉得妇人难以常理度之！


郭绍转头对京娘轻声道：“你先出去一下。”


京娘抱拳道：“遵旨。”


京娘刚刚走出帐篷，就在这时郭绍忽然说道：“军中难找毒酒，卢成勇你去把他们处决了，就在这里动手。”


赵匡胤听罢脸色一变，他很意外……不是因为要被杀意外，而是就这么被杀？他进来后，和郭绍没说几句话，而且都是无关紧要的话，谈不上什么交谈。


他很意外，是以为郭绍要和他推心置腹似的谈谈。一则，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件东西时，因为来得实在不容易，通常舍不得太急处置；二则，郭绍刚才虽然杀心很狠，但实际对自己还算尊重，站在同等高度的敌人、又有敬重之心，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意，怎能不对对方有点兴趣？


赵匡胤的喉咙一阵蠕动，瞪圆眼睛看着那个叫卢成勇的武将走过来。那人却不是郭绍那等高度的人……有些东西和那等人没法沟通，那武将是毫不迟疑地顺手就拔出了佩刀！


……郭绍的瞳孔收缩，看着赵匡胤。他原来在东京时，本来想的是把赵匡胤捉回去给符金盏“认错”，还想羞辱他一番，以出口恶气；但真正一见到赵匡胤时，忽然觉得没必要了，而且也不愿意承担一丝风险。


就算有军队押送、囚车禁锢，赵匡胤想在去东京路上逃脱的机会基本没有，但郭绍照样不愿意承担那一点风险！他甚至没有叫人拖出去斩首，而是亲眼看着！


不过，这本身也是因为太看得起赵匡胤。


郭绍对赵匡胤一向还是有仇恨情绪的。当初他家莫名其妙把两条命挂在他身上，人被冤枉会恼羞成怒，非常生气！赵匡胤还威胁郭绍的身家性命，甚至所有他关心的人，胜负之后必然要动他的亲人家眷，这种威胁能让人疯狂，也能产生极大的仇恨，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赵匡胤还羞辱符金盏，公诸于天下，对于一个有身份名望的妇人，是极大的伤害，伤害符金盏，便触及了郭绍最内心的那根弦！


除此之外，郭绍能感觉到赵匡胤的极度仇恨，别人恨自己，才是最叫人寝食难安的威胁！


郭绍真是想报复。但是，在真正有机会的时候，他忽然因为威胁的解除而不想干那些事了……或许，郭绍本来并非一个残忍、喜欢暴力血腥的人。他有点抵触那种东西……虽然战争也残忍，不过也热血，热血与残忍依旧有所区别。


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些心胸的。但心胸有底线。


赵匡胤面对兵器逼近，目光死灰。他的右脚一动，似乎想迈步后退或者挣扎，但忽然又放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郭绍盯着他，心道：这是个非常理智又有定力的枭雄！他不是不想作最后挣扎，但是手臂被绑在，身处万军之中，显然是徒劳的，除了在最后时刻有失气度、没有任何作用。


郭绍在猜测，若是不要气度，还有那么一丝机会，赵匡胤肯定不要了。


就在这时，赵匡胤道：“我没看错你，郭绍！你就是个人面兽心、装腔作势的贼子！你蒙骗了大多数人，却是个冷酷险恶的小人！”


郭绍冷冷道：“你真的看走眼了。”

第569章 再聚晋阳【九】


郭绍懒得与其解释争执，因为卢成勇已经提起了佩刀，时间也来不及了。他自问，赵匡胤最后的骂言真的看走眼了。郭绍觉得自己心里仍旧装着阳光，但是，在世上如若不问原因地仁慈高尚，不能适应人世，也不符合他的人性。


他有争强好胜之心、有某种真正战胜一个强大敌人的欲望……就是在这个历史大潮之下，把国家治理得比宋朝更好、有更大的功绩！而赵匡胤是一个最好的观众。


郭绍确实想过让他活下来观赏结果。可是，其实最终也达不到郭绍想要的效果，因为赵匡胤还不知道赵家王朝究竟是什么个样子，没有对比；赵匡胤更不会在仇人面前真正服输，对一个看不顺眼的人（郭绍），无论那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有诟病的地方。况且，赵匡胤要是活得太久，风险就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卢成勇粗暴地一把抓住了赵匡胤的发髻，对着其脖颈一刀刺了下去，半点停顿都没有。


赵匡胤连叫都没叫一声，一股鲜血就从他被刺破的动脉里彪了出来！卢成勇一头一脸，手上全是血。杀人，确实也会把自己弄得满身血污。周围的几个大臣和赵匡胤那几个兄弟的脸色都变了。


赵匡胤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四肢还在抽搐，大睁着眼睛，但是目光已经涣散。


李继勋、石守信等三人也是呆立在那里，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追随的大哥、曾经以为成大事者，就这样被杀了？！他们的脸如死灰，恐怕也直观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下场。


郭绍冷冷道：“把他的头颅割下来！”


卢成勇依言抓住赵匡胤的下巴往上一拽，右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拿起脚踩刀背，听得“咔嚓”一声，他又挥起刀锯了几下，娴熟地把头颅割下来……卢成勇以前是小底军（后改铁骑军）的士卒，久经战阵，因为那时候首级能领赏，对割首级似乎非常熟练。此时他的上半身全是血和肉末，和刚刚作案后的凶犯模样差不多。


卢成勇把头颅提起来，血淋淋地拿给郭绍看。确认死了……没有人失去脑袋了还能生还，简直死得不能再死。


在这一瞬间，郭绍发现自己对赵匡胤的一切仇恨都没了。他感到有点意外，确实人一死，便是化解恩仇的有效法子。郭绍脱口道：“这下我与他的恩怨都扯清了。”


然后郭绍毫无负罪感。


其实下意识一想，赵匡胤没什么罪，他只是郭绍的仇敌而已……杀一个无罪的人，郭绍仍旧毫无压力，几乎连一点感受都没有。


并非他做过武将、就不是人，而是：现在杀人完全不用被制裁！杀人之后的忧惧、恐慌、甚至一辈子都不能踏实的感受，不是因为干了一件不对的事、不是因为伤到了同类的生命而有负罪感，而是：怕被抓住，以命抵命，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当这一切制约和天经地义的清算都真正消失时，郭绍感到杀人几乎没多大的感觉。确实人走到了人间最高位，能真正体会到超越一切凡间规则的为所欲为！但他依旧不愿意为了一点事就杀人，确实是看重人命。


郭绍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指使杀死了赵匡胤，却觉得自己很尊重生命。


郭绍此刻松了一口气，看了李继勋等人一眼，此时已是兴致索然，挥了挥手道：“拉下去，斩首。”


“喏。”卢成勇招呼账外的侍卫进来，将三人强行拖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三枚头颅用木盘端进来向郭绍回禀，郭绍道：“将赵匡胤等人的首级处理一下，快马送到东京，送给端慈皇后看。”


郭绍说罢长吁一口气，从上位的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出了帐篷。他站在账外，心里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复仇后的快感不多，但着实内心轻松了一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难言的陌生感……便好似从一条路走来，一直沿着路走；可是忽然没路了，天地还在延续、就是没有了现成的路可循，就会感到有些不适。


因为，至此之后一切都已改变，不可能再有宋朝了，与郭绍从小熟知的历史比起来已然面目全非。


他皱着眉头，抬头看去，视线向远处延伸。周围有兵马的嘈杂，但前几日那轰鸣的炮响、宏大激烈的杀声已经停息，四下里竟然安宁起来。双方都没有展开军事行动。


这时，王朴等人也走了出来。左攸开口问道：“真的要停战五天？”


王朴没吭声。


郭绍没怎么犹豫，当即就说道：“全军修整五日。咱们说话还是要算数的，王使君以为如何？”


王朴拜道：“臣附议。五天，着实会给北面都部署李处耘增加压力，但陛下当众的圣旨是否守信，臣以为更加要紧。”


“然。”郭绍点点头。心里琢磨……这干系到自己皇权的威信和可信度。虽然本来就是敌对国，对方也没有什么报复性后手，但是世人公认的信义这等东西，不一定是伪善，而是在通信、制度、控制力无法细化的时代，就要“教化天下”，应该用一些道德理念来维护规矩和秩序。


郭绍决定了此事，继续观望了一番晋阳城墙。晋阳城墙已是斑驳狼藉，不过主体依旧耸立在视线尽头，上面插着旌旗……从城外看城墙，有时候觉得那道很单薄脆弱，要走到城门墙洞或是上城墙，才真正看得到它是怎么回事；不是一道墙，而是像一道梯形山体，非常宽厚！


他觉得五天内应该真的没有战事了，此等境况，只要周军不进攻，北汉军恐怕不会挑起战端……他们的策略应该是死守城池、拖延时间，等待辽军从外面增援解围。


再说北汉主要是不看重休战的五天，怎么愿意折腾出卖赵匡胤？那事儿对北汉主的脸面还是有影响的，那赵匡胤是从敌国投奔到了北汉的。


郭绍收回目光，回头对王朴道：“前营军府布置一下诸部，下达详细军令。各军轮流修整，仍要在各营留守兵马当值，不可松懈戒备。”


王朴抱拳道：“臣遵旨。”


郭绍又道：“攻城暂停，但其它的军务不能停息。”

第570章 还不迟


乌云遮盖了晋阳的天空，零星的雨点渐渐湿润了尘土，浇灭了硝烟，很快“哗哗”的小雨便成了雨幕。本来已经休战的战场，进一步被掩藏在了雨幕之中，人马密集的吵杂也被雨声掩盖，天地间反而更加宁静。


京娘在中军的帐篷里独自呆坐了许久，这时转头看到雨水，忽然心里一酸，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忽然账内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郭绍。


京娘心里一慌，急忙避过身，拿袖子慌忙地抹了一把眼泪。


郭绍默默地走了过来，找了条小木凳坐下。京娘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已经逃不过郭绍的眼睛。她一时间情绪复杂。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郭绍开口道。


京娘微微张口，一阵难受，有种被冤枉一样的感觉，但是她不是太会说话的人，平时说话都很简短直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郭绍道：“赵匡胤没有受什么罪，我只是要了他的性命……我不得不杀他，这等人威胁太大，不杀就是很大的隐患。”


京娘听罢，又意识到是郭绍单独进来的，专程过来看自己，便低着头道：“你现在是皇帝，不必如此……过来的，陛下放心，我懂这些事，我的忠心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嗯。”郭绍点点头，“我信任京娘。”


京娘便不知道怎么说了，良久后才忽然说道：“其实我流眼泪，不是为赵匡胤流，是为自己。”


郭绍听罢立刻投来目光，若有所思。


京娘在这种目光下感到了压力，就好像被看穿了内心，就好像有人要硬闯出来，她本能地开始抵抗挣扎，但是光从每一个缝隙不容分手透进来，无法拒绝，于是在瞬息之后就被填满，有点无奈、无力，又很充实和暖和。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男子总是想怎么死，妇人总是想怎么活。”郭绍开口喃喃道。


京娘觉得这话有点玄，但又似乎有点道理，她带着一丝好奇心转头看他的脸，郭绍的脸很沉静、沉静中带着一丝伤感，她又无法抵抗他那低沉稳定又有些温和的声音。


郭绍道：“你当年付出心意，却被拒绝，或许对赵匡胤有点恨意；但是恨意不是冷漠，心里应该还记得他对你的照顾和关心。所以当你眼睁睁看他送命后，恨意也没了，还是会有点难受。妇人就是容易陷入这种心思里，你表面看起来比大丈夫还果断，但依旧逃不出这样的心思……”


京娘忽然觉得四肢无力，可怜兮兮地看着郭绍。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帘缝隙外的雨，沉默下来，在这粗糙沉静的小空间里，似乎就剩下了“哗哗”的雨声。


京娘一股气顺不上来，瞪了他一眼：“我最厌恶那些婆婆妈妈的妇人！他当年最看重的是他的名声和前程，我什么不都算，有什么好惦记的！”


郭绍皱眉沉思片刻，摇摇头道：“他死了，你还是会心酸。但你说眼泪不是为他流，我信……妇人总是想怎么活。你依旧会有依附心思，在人心里有个位置、有人属于你，关心你看重你，你都会有留恋。


他曾经对你很好，但他不属于你……你决绝时却不一定心软胡来，所以我很放心你和赵匡胤的旧谊。你也是不容易满足的，我对你也很好，但我也不属于你。”


京娘怔怔地看着他，肩膀一阵颤抖。


郭绍又狠心地说道：“你属于我，但我不能完全属于你。”


京娘听到这里，心里像是揪了一下，难受得眼睛一酸，然后脸上就是一热。


郭绍站起来伸手抚摸她的肩膀，因为郭绍的手又大又暖，她感觉到肌肤上一大片暖和，心里更是像一团麻一样扯也扯不清，眼泪哗哗只流，仿佛要化作天上掉下来的雨水。


郭绍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明了：“如同我必须杀赵匡胤，一切都是无法的选择的……有些事我没法做到。”


京娘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违背了家父效力“主公”时给她灌输的信念。郭绍的声音又道：“但是，我不是不念旧的人，你可以一直属于我，我不会弃你……因为我们结识的不算迟。”


她听到这里，终于难以克制了，扑进郭绍的怀里，不顾一切地痛哭起来。她觉得一切都放下了，一种完全不顾的释放，“呜呜”痛哭，很快把郭绍的衣襟打湿。一直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好像比什么都伤心，却比什么都痛快。


良久郭绍才小声说道：“军国大事用女子，似乎本就是个错误。”


……


丰州（呼和浩特）的草原，没有下雨，阳光明媚。


中年将领杨衮策马过来，抬头望向北面，北边的阴山山影在天际若隐若现，仿若在草原尽头、一大片悬在天边的乌云。在乌云之下，一条黑线在轻轻地动荡，就好像水面的涟漪波动。天地间轰轰的闷响，声音不大，却无孔不入，好像是惊雷之前酝酿的闷响。


那黑线是阴山北面的部族集结的骑兵大队向丰州聚拢。这阵子西面诸部都在动员骑兵向丰州聚集，草原上的部族，临战时才动员也是很快的。


杨衮收回目光，微微侧目看向前侧马上的耶律休哥。耶律休哥才是此次的主帅，杨衮只是副将。


耶律休哥很年轻，但已经表现出了一个独当一方的大将应该具备的所有才能气度，以摧枯拉朽般的气势迅速平等室韦诸部背叛的战争，让他在辽国名声鹊立，也奠定了他在辽国的名将地位。


年少得志，耶律休哥还是露出了一些年轻人该有的迹象。耶律休哥给人的感觉架子很大，便是在一言一行中露出的自负，连他的镇定自若也是一种自负的胸有成竹。


耶律休哥面如刀削，五官面目的坚毅、目光里的不怒自威，天生的大将，资质非常不错。


杨衮观望了一番，这才把手放在胸口上，在马上微微鞠躬，开口道：“大帅，刚刚得到消息，晋阳攻城于前天开始休战五日。”


耶律休哥的目光也从地平线上收回，微微思索，却头也不回：“前天？周军围攻晋阳才三日，怎就要休战？”


杨衮道：“据报，周军攻城甚急。北汉主刘钧把赵匡胤交了出去，以此交换休战五天。”


耶律休哥虽然出身很好、也很有能耐，但他毕竟年轻，不一定能详细了解很多东西。杨衮顿了顿便解释道：“赵匡胤本是周国大将，与当今周国主郭铁匠原是冤家死对头，俩人不共戴天。因此郭铁匠愿意在此时还以军过大事交换此人。”


耶律休哥点头淡定道：“我听说过他们的事。”他又强调道：“周军抵达晋阳虽然已经半个多月，但修建工事部署围城耗去了大部分时间，现在才攻了三天城。”


杨衮道：“郭绍除了铁匠的外号，还有个没那么出名的外号叫‘郭破城’，此人攻坚城的手段不可小窥。”


耶律休哥沉吟片刻，淡定道：“我亲眼看过晋阳城，也留意过北汉国人马，那座城别说三五日，就是三五月能攻下也很让人意外了。我们必须要聚集兵马了，才能南下，不是有奏报周军在忻州南边有大股人马防备？”


杨衮认真地点头：“主帅所言极是。”


“不必担心那些不那么重要的关节。”耶律休哥道，“此战我瞧过了，大辽铁骑最要紧的地方，是击溃周军的阻击，突破防线至晋阳。”


“是，是。”杨衮一脸深以为然的样子。他确实认为耶律休哥是有真货的人，不仅是武艺、行军布阵的法子，而且见识眼光也不是虚的。


耶律休哥不动声色道：“别管晋阳，咱们只需紧凑地准备咱们的事。大辽铁骑一旦兵临晋阳，只要郭铁匠还懂点事儿，晋阳之围自解。”


杨衮道：“不久前我派人打听了一下，忻州南的周军主帅是李处耘。此人与周国王室有裙带关系，李处耘的女儿是郭铁军的妃子。不过，我琢磨过李处耘在攻灭南唐国之战时的表现，却也是个好对付的主。”


杨衮在幽州呆过不短时间，也经常和北汉国打交道，加上年长见多识广，对汉人的事儿了解不少，当下又呼了一口气道：“当年汉朝对付匈奴，到过阴山的卫青也是靠裙带上位的。”


耶律休哥一脸自负，却和一般年轻武将容易轻敌不同，若是一般辽国武将，对于这种靠送女人的人物是很不屑的。耶律休哥却道：“不好对付的人？来得正好！晋阳是块石头一时半会又没什么打头，援兵一到就会跑；要是忻州周军太弱了，咱们又白跑一趟，多大意思？”


他瞥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人马，当下喝了一声一拍马，矫健地向前冲去。身边的悍将强兵也粗狂地吆喝着跟上来，马蹄在草原上飞奔，马的毛皮肌肉和人的强壮，在阳光之下野性十足。

第571章 虎口【一】


幽州南部拒马河上波光粼粼，萧思温策马率先奔到河边，翻身下马，牵着马到河边饮水，一边伸手摸着坐骑的鬓毛。他回顾这条河流，四下里搭建上了许多浮桥。


这里靠拒马河上游，中游周国方镇节度使们正在干一件事，在河流两岸利用河水人为地造沼泽地，以期抵挡辽军骑兵南下袭扰。但那是一件十分费劲的事，一年两年都没啥进展；而现在，萧思温只需在河上搭几道浮桥就能长驱南下。


部下阿不底也牵马到河边饮水，拜道：“咱们过河后往西边去，易州会不会有事儿？”


萧思温笑道：“孙行友那缩头乌龟，闻风闭门坚守了，哪敢出来？就算出来，也不是本王的对手。倒是周军大将向拱去娘子关了，咱们先拿下娘子关观望，北面耶律阿哥的大军可能会迟点到。”


阿不底点头称是。


萧思温一回头，北面地势稍高，一望去平原上大片的步骑正向拒马河蔓延过来，他说道：“大辽勇士都如猛虎，周军想虎口拔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要咱们的援军在外围能突破，晋阳便不是问题。”


……


晋阳城外依旧没有大动静，雨也没下两天就停了。


前几天周军大军围攻、攻打甚猛，晋阳城内人心惶惶，但初期的恐慌过去后，人们渐渐适应了战争环境，世面渐渐稳定。但此时有个人却反而恐慌起来：宰相郭元为。


郭元为在北汉朝廷位置很高、权势不小，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谨小慎微。赵匡胤在被逮前，表现出的不满和愤怒，明显已经知道了要被出卖的事儿；而那事是朝廷军机，只有几个重要大臣和武将知情，赵匡胤是从何得知？


晋阳正在大战时期，虽然北汉主暂时没有大张旗鼓地追究此事，但郭元为依旧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左思右想做事的过程，是不是会留下蛛丝马迹。有些按照他事前的布置、认为不可能暴露的细微之处，此时也认为存在漏洞，但想不出别人会具体通过什么法子知晓。


在危险和侥幸心中发愁，郭元为忽然有点后悔联络赵匡胤，现在想来似乎有点多此一举；就算没有去告知赵匡胤，赵匡胤也不一定会反咬一口。不过，当初也是因为谨小慎微，觉得这事不放心，才做了那事。


郭元为想到了投降周军自保，但是他手里不直接掌握兵马，谋划起来风险也很大。最好的投降机会是北汉国覆灭。


但郭元为依旧如此恐慌，便是判断这次晋阳应该能保住。忻州等地飞鸽传书，辽国大军已经出动，连幽州军也从东面增援；只要援军能逼近晋阳，周军就攻不了城。


辽军的援军还在，晋阳城的士气人心就不会出问题。


郭元为的主要心思都在自己的安危上，对晋阳的存亡当然不是最看重了。


……杨业趁休战没有战事，到南城拜访冯进珂。他想趁机细看周军的工事，这边才是周军的主攻方向；但大战时杨业不便过来，不然有对同僚指手画脚之嫌。


冯进珂到城上见礼，俩人寒暄几句，便说起了战事。


杨业一面应付，一面看下面的垒土工事，整个垒土宽达二十余步，周军才两天功夫已经稍有成效，在城墙下筑起了矮矮的一截高度……虽然成效还不大，但周军垒土才不到两天时间；而且城墙看起来高，此段也不过三丈有余，高度不是遥不可及。


他仔细看了一番，那些夯土上还有周军炮击的大石弹、滚木、砖石等，都被他们当做了垫脚石筑在了土山里。


冯进珂道：“周军只在此地垒土，原本有很多法子阻止他们。可是周军的火药炮也主要集中投此处，城墙上一放军械，一阵炮击，铁定就全部毁掉！一时咱们还没找到阻止他们叠土的法子。”


杨业点头称是，又眺望城墙外的光景。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我在东南角楼上，看到一片房屋废墟有伪装，猜测周军正在挖地道穴攻，可能会故技重施寿州之战炸城。”


冯进珂听罢说道：“我已在城中挖地道防备，周军若是挖近城墙，可能会被咱们发现。咱们也照赵匡胤建议的防备之法，作了部署提防，周军没那么容易故技重施。”


杨业听到赵匡胤，立刻又想起赵匡胤被卖的事儿。他对北汉主的决策没什么意见，但也颇有些感概，觉得所谓皇恩浩荡、在利弊权衡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但杨业仍旧沉得住气，不想轻易通过周国奸细，向周国投降。现在投降，虽然立功了，但自己在世人心里的名声和可靠度反而大受影响。忠君的表现，不可轻易破坏。


杨业看了一番，慎重地说道：“咱们和周军会有一场苦战，迟早的事！”


冯进珂转头看向北面，说道：“就算垒土成功，豁口宽度有限，周军仰攻，想从这么个地方破城，除非咱们士气低落已无战心。”


杨业想起了与周军在柏谷附近的大战，皱眉不置可否；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番下面土山，沉吟片刻又微微点头。


在杨业此前的揣测里，这次北汉国的危急，辽军能到就能解围，这是北汉国君臣的共识；如果援军不到，晋阳会因为失去希望而投降，没有外援之时孤城耗下去毫无意思……但如今见识了周军使用百斤石炮的战术后，改变了揣测：如果辽军不来，晋阳不投降，也没有士气进行血战，会被强攻破城。


冯进珂沉思好一会儿，说道：“不管怎样，辽军援兵能不能到晋阳城下，事关我国生死存亡。”


他忽然对结果不是太看重了……赵匡胤的事，他心里确实对北汉主有点心寒，更加不想为北汉主以死报恩；加上家里那个奸细，虽然一开始让他觉得有点恼怒，但渐渐地察觉到这是周国主的拉拢之意，他已经有后路了。


冯进珂道：“据报辽军已经在阴山附近聚集完毕，克日南下。晋阳城至少一月两月应无碍，就看辽军在忻州和东面娘子关能不能击溃周军李处耘部！”


杨业点头赞同，站在城头久久不语。

第572章 虎口【二】


“轰轰轰……”晋阳城外的炮声每天都在巨响。郭绍时不时咳嗽一声，呛人的硝烟味随风飘来，几乎弥漫在每个角落。炮阵离他站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但炮声的声浪一直都不停，耳朵里仿佛常在“嗡嗡”乱响。


这样的环境下，郭绍觉得头脑有点犯晕，懵懵的思绪有些不畅。他揉了揉太阳穴，在一个敞棚下面的粗木案上坐下来，翻看毛笔画的地图端详了一番，李处耘现在已抵达忻州南部的石岭关附近，北面忻州、忻口镇等诸地都还在北汉军的控制之下。


左攸走进了草棚，郭绍便道：“一旦辽军逼近李处耘部，立刻禀报我。”


左攸拜道：“遵旨。”


辽军主力与李处耘一接触，郭绍打算亲自北上督战。因为辽军一旦南下，是否能拒敌将干系整场战争的后果，郭绍认为自己亲临战场，可以增加士气……他在武夫中的威望很高；他也是皇帝，将士们在皇帝跟前立战功是不太一样的，他们会认为皇帝关注着自己的表现。


十天之后，北面的细作奏报，辽军已过雁门关，抵达代州地区。东面向拱也奏报，幽州辽军逼近娘子关。


但此时，晋阳南城的攻城准备也有些眉目了。


郭绍亲自带着马队趋近至城墙二百步内观看，左右劝诫，他置之不理，犹然镇定策马慢行。这个距离上看似有危险，实则弓弩箭矢是肯定够不着的，唯一的危险是城内的投石车和城墙上残存的弩炮；但是投石车和零星弩炮想精准打中活动目标，可能性太小。


周围的亲兵都紧张的仰望天上，生怕飞来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亲眼细看，垒土斜坡顶端离城墙好像不到半人高了，那一段城墙的女墙早已被大量的炮击完全摧毁。周军士卒从那里进攻不需要云梯，徒手或者搭一个简陋的梯子就能爬上去。


一个部将提醒道：“有一处地道已经挖通，埋好火药了！北汉军的地道应该尚未发现。”


郭绍点点头，看清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往回跑。


他径直回到中军，文官和部将随着进帐，在中军大帐内议论纷纷。郭绍拿着直尺反复丈量一副制作比较精细的地图，片刻后开口说道：“我认为……”


众人很快停止了议论，纷纷转头过来。


郭绍道：“幽州军实力有限，娘子关还有向拱部，对晋阳的威胁暂时尚且不足；主要还是进入代州的北面辽军。”


王朴立刻点头赞同。


郭绍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想留下来先看看强攻晋阳是什么状况……立刻快马传令李处耘，辽军一过忻口，便立刻禀奏！”


王朴道：“臣稍后便叫人下达军令。”


郭绍抬头看帐篷外面，声音愈低，仿佛小心翼翼的口气：“这才上午，今天就发动进攻，免得拖延下去，让北汉军更有准备……”


众人都点头称是。


郭绍又道：“炸城豁口和垒土豁口的进攻同时进行……”他回顾左右，“就以地道火药坑爆炸为信号何如？埋的火药不一定能炸塌城墙，但肯定能爆，声势不会太小。”


王朴道：“晋阳城内守军应有准备，缺口太小，这种攻城最好用精锐在前。虎贲军右厢多骑马步兵，可为前锋。”


郭绍以为然。


部将们纷纷提出主张各种战术，郭绍继续拿着直尺在丈量地图，良久没有再说话。


他反复权衡推论，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此时看起来倒好像有点犹豫一样。不过等他真正下决定了，便召集虎贲军、剑南军、炮阵上指挥使以上的武将部署具体方略；在此时便看不出丝毫犹豫了，各种布置十分娴熟。


不多时，四下的炮声继续响起，轰鸣一片。但周军营地上鼓号声络绎不绝，旌旗移动，调兵频繁。


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晴天白日之下，大面积部署兵马一目了然，要干什么恐怕无法掩藏！火炮的轰鸣一直在延续，再也不像往日那样一阵阵地停息，让周军人马分批靠近城墙；围城工事的上空烟雾弥漫，连风都吹不散。


郭绍骑着马在飘荡的硝烟之中默默地看着各处的调动，慢慢向第一道工事防线趋近的大片人马浩浩荡荡，与往日一大群推着独轮车的情形全然不同；加上垒土工事已经完成，北汉军也看得到。


郭绍判断这回攻城无法像寿州那样突然袭击，不容易直接突破；但最少这样的攻城，能给北汉守军造成真正的威胁和压力。


他微微侧目，见王朴正聚精会神地眺望远方，王朴的脸色没有多少机动，却是十分严肃。郭绍观之，觉得王朴也和自己一样的判断……毕竟晋阳这样的重镇，又有北汉军精锐主力防守，前后进攻不足半月，很难强攻下来。


远处第一道防线内，虎贲军右厢第四军已经列阵以待，全是骑马的将士。


正对着垒山的一股人马打开防线的寨门，成排地骑着马缓缓出动，前方几面绣虎的旗帜在烟雾中迎风飘荡，那是周军最精锐的虎贲军的军旗。人马以一队二十余人为横排，一共二十多排，全部出动后，就没有后续的人马跟上来了，一共大约五百人一个指挥的兵马，组成骑马方阵缓行。


不多时，后侧两翼也有同样的方阵出营，三股人马成品字形，正对垒山的方阵挺进。


炮声仍旧在巨响，后方周军大营里白烟一排排地陆续腾起。对面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一片狼藉，石弹不断落到城墙上下，土石在远处乱飞。


前中的右厢第四军第一指挥逐渐靠近城墙，头顶上时不时有石块落下来，那是北汉军部署在城墙后面的投石车发动攻击了；城墙上还有观察哨冒死察看周军的距离，有人在那里不断瞧，也有人在炮声中吆喝。


这时第一指挥渐渐加速，战马向前慢跑，本来十分整齐的马队队列开始弯曲。


正前方还有一排参差不齐的旗帜，那是周军之前做的五十步标记，尚未被完全破坏掉。就在这时，后方大营上呜咽雄厚的号声齐响，一面青色大旗不断摇晃。


炮声立刻就停止了！马蹄声骤然轰鸣……并非刚刚才有马蹄声，只是更大的炮声一停，马蹄声的动静就立刻凸显了出来！


众骑渐渐加速，中央部和左右翼指挥向前直冲。


马蹄如雷鸣，远近具有层次；前方三个指挥在冲锋，后面工事内如潮水的大队人马也从防线内蔓延出来了。


就在这时，忽然地面一阵猛烈的颤栗！仿佛猛然地震了一般，众人便见东面远方如闪电一样地一闪，一大团浓烟尘土轰然腾起，立刻便听到“轰”地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万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不过虎贲军大量的将士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爆炸。


第四军三个指挥疯狂地向城墙扑去，很快就把五十步标记的残旗覆盖在奔腾的马队之中。对面那墙越来越近了！


“为大周皇帝而战！”最前面的一个大汉拔出佩刀高举大吼。众军顿时高声呐喊。


前锋飞奔越过了已经被填堵的护城河，冲至土山斜坡下方，众军立刻翻身下马，前面的人提着刀盾就往山坡上爬！


冲最前面的是一个披重甲的都头，他拼命地爬，脑子里一片空白。虎贲军的武将，没有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但在这种场面下冲在最前面，他清楚自己恐怕必死无疑！都头心里真的很怕，哪怕不止一次上阵厮杀；但他不能停下来，而且要尽量跑得最快，这样才能为后面的将士做表率冲快点……他必须要承担起这个责任，一停下就要拖累整个指挥，战后军法也肯定饶不了他！


也幸亏虎贲军将士大部分是沙场老卒，不然在这种场合下，还没看到敌军就必定要吓得手脚发软兵器都拿不住。


“啊！”都头高声嘶吼起来，声音不仅是怒吼，而且充满了恐惧，“杀！”


他已经爬上斜坡，垒山顶部有一小段平坦的土路……为了防止北汉军用没有碎掉的百斤石弹当作滚石反击。都头跑了几步，见一些炮击时仍旧留在城墙上的北汉士卒乱糟糟地靠近了城墙，有拿长枪的、也有拿弓箭在拉弦的。此时他已经度过了最恐惧的前期，丰富的战阵经验让他冷静了不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拼了！


“放箭！”都头提起刀盾大喊道。


“嗖嗖……”后面的弩兵纷纷放箭，城墙上顿时惨叫四起，后面也有被弓弩射伤叫唤的，不过最多的是“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都头双手紧紧抓着刀盾，第一个按在城墙边上，左脚在地面上一蹬，身体猛地往上一用力，右脚抬起踩到了城墙上。“哐！”他的脑门上一痛，金属剧烈的撞击声和震荡让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个北汉军士卒已经冲到跟前了，挥刀就朝都头的脑袋上招呼上来。他的眼睛都花了，但没有晕倒，下意识把身体往前一撞，立刻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俩人都扑倒到地上。


后面的周军将士纷纷大吼着拼命朝城墙上爬上来了。

第573章 虎口【三】


火药爆炸之后，一大团浓烈的烟雾好像云层从天上掉下来了一般，滚滚的硝烟、尘土笼罩在城墙，云层在风中慢慢地向上空和周围蔓延。数百步外的周军营地前方战马惊慌，阵营动荡。


天地间都笼罩在“隆隆”的回响和震惊之中。少顷，周军营地上鼓声大作，一股有点凌乱的马队迫不及待地涌出了阵线，向前奔涌而去……至于埋在地下的火药爆炸之后情况何如，没人知道，烟雾太浓了。


周军也没事先靠近爆炸点，一则可能会暴露位置，二则怕误伤自己人。巨大的爆炸声惊慌了马群，率先冲出去前锋人马队伍混乱，显得有点仓促而迫不及待，因为此时的每一弹指都太重要了！稍有拖延就会给守军更多的准备时间。


而阵营内的大股人马正在重新整顿队列，叫骂声吆喝声一片喧哗。太多人急着冲过去也没用，战前中军就判断豁口不会太大，前期靠近的人马再多也用不上。


郭绍按剑立在马上，和身边的人一起观望着此刻的情形。阵营上一片动荡，鼓声、叫嚷不绝于耳，旌旗在人海中游动飘荡；相距甚远的两股人马已经冲向了各自的目标！


场面紧张又混乱，但乱中有序，每个指挥都在做各自的事。将士们的呐喊、武将们的吆喝，让城外的广袤大地上气氛急促。


急剧冲突的前一刻，气氛是最紧张的。郭绍此刻却什么都没做，并且一言不发，默默地关注着周围的每一处微妙的气氛。


宏大的场面，在爆发的那一刻就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控制的了，它就像脱缰的野马会顺着它应该的方向狂奔！但在起初，郭绍掌握着主动权，从预谋到时机都操于中枢，仿佛宇宙爆炸前的一点和规则、源于造物主。


郭绍知道，自己的决策，将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将会有很多家室因此改变命运。他瞪圆眼睛看着已经冲近城墙的人群，心里默默地道：只要是战争就会死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爆炸的浓烟深处，光线也为止黯淡，仿佛冲进了乌云密布的黄昏。但是当空的太阳光，却如箭矢一样穿透浓烟，证明着此时晴天白日的真相。


能见度比较低，马奔跑的速度也渐渐缓下来。前面的人拿手捂着口鼻，小心呼吸着，却依旧咳嗽不已。


一道黑漆漆的影子进入了人们的视线，规则整齐的城墙影子中间，一处大约只有六七步宽的豁口出现在了眼前。其实那不是豁口，而是一堆废墟一样的土山，且很高！但是那段城墙确实已经塌了，十余步厚的城墙、厚实的石基和夯土没能腾空炸飞，而是向下坍塌，绝大部分土石都堆在了原处。


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冲到了废墟跟前，战马上不去了，整股马队仿佛洪水冲到了壁垒上，全都被挡住。锋芒的进展戛然而止！


随后的指挥使也瞧清楚了状况，他立刻大喊道：“传令，马一停，全部下马，拿好兵器！”


骑着马已经无路可走，当然要下马；所以指挥使不假思索立刻先下了一道军令，这不是多余的。人们在这种关头，心里面绷着弦，表现完全比不上平素的冷静机灵，临时大部分人都靠本能反应，脑子是懵的……指挥使做小卒和低级武将时就是长期这样，体验很多。这时候平时熟悉的武将一发号施令，加上服从军令的千百次训练，大伙儿就会不假思索听从上峰的命令；大家都知道要干什么了，就不会乱！


果然大伙儿纷纷下马准备兵器，无一乱跑。


指挥使这时才紧张又焦急地思虑。其实他也有点懵……只是他不能犯晕！


他想起了中军叫他复述过的军令：首先尽力将兵力投送进城，其次是稳住阵脚、打开豁口。其它作为，指挥使有临机决断之权！


指挥使不敢迟疑，哪怕不是最好的军令，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好。此时此刻，他的话就是所有人必须遵从的军令，一人说了算，除非死了才有副指挥使说话的份！


“冲上去！后退者，任何人可杀！”指挥使撕声大喊。


“杀！杀……”前面的人顿时大喊着拼命往土堆上爬。但很快就发现烟雾之中人头晃动，北汉军已经涌上来了……显然北汉军对炸城有所预备，周军骑马跑了几百步的时间，北汉军只要有所预备完全来得及增援了。


土堆上先是许多长枪向下面刺，士卒下盘向后用力、上身向前猛刺，大量的人从上头俯冲，有的人甚至滚着下来。


周军前面都拿着盾和单手兵器，有单刀、钩、锤等，挡不住长枪兵的俯冲。一时间，铁枪先攻击到了周军士卒，短兵相接之处“叮哐”作响。但是北汉军刚一接敌就没讨着好，他们俯冲下来后，队形混乱，脚下又跌跌撞撞，许多人直接撞进了周军人群纵深，几乎变成了单兵混战。在接触之处周军以多打少，前后许多人围着一个北汉军士卒乱砸乱砍。


“啊！呀……”惨叫声顿时在土堆上响起。飞溅的鲜血被浓烟掩盖。


人们像是在泥地里挣扎一样，拼命地冲上了土坡，后面的人大喊大叫“杀啊！后退者斩……”


周军将士纷纷大声叫喊着冲杀向北汉军人群，刀盾比较短，不主动冲攻击不到北汉军队列。前面的人举着盾，挥起刀乱劈，都不知道砍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到哭爹喊娘的惨叫。周军士卒也在惨叫，地面很难活动，周围都是人，根本无法躲避，长枪刺来只有拿躯干硬接，一个盾牌是挡不住许多攻击的。


那铁枪头猛力扎在板甲上，多数没刺穿，但是会把铁甲扎得深深凹陷，疼得周军士卒大叫，加上大伙儿心里其实一直带着恐惧，此时叫喊声更是鬼哭神嚎！那兵器要是刺偏了位置，用力很猛，会擦着铁甲滑过来，在黯淡浑浊的空气中，确是火花闪耀；金属紧贴摩擦的声音，酸得能人的牙都发软！


一个受伤的周军士卒手脚发软倒在了地上，立刻被各种脚劈头盖脸地乱踩，痛得他拼命呼喊，却爬不起来，身上踩着人甲一个就是两百来斤，很难再站起来。


“战至最后一滴血！倒下就是死！”一个十将扯着嗓子大吼。


豁口只有六七步宽，率先冲近的周军人马就有五百人之众，加上攀爬的道路极其难行，上面又被北汉军阻击，推进受阻，很快就造成了拥堵；豁口位置的人马越来越密。


就在这时，只听得“嗖嗖……”直响，空中的箭矢如同雨点一样抛射下来，又像冰雹一样“叮叮当当”砸下来，时不时传来一声痛叫。


周军这边队伍有点混乱，指挥使抬头大喊道：“弓箭……”话音未落，忽然一枝从烟雾中飞来，“铛”地一声射中了他脖子上披的一层锁子甲，力透细铁环，箭簇穿进了他的脖子！


指挥使叫都没叫一声，瞪圆了双目就仰倒，嘴里的血带着唾沫一起冒了出来。


“李将军！李将军……”身边的部将和亲兵大急上去扶起他。


指挥使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上头副指挥使郑斌的脸出现，手捂住了指挥使的脖子。指挥使紧紧握着剑鞘，抬了一下手。副指挥使郑斌急忙抓住他的剑鞘，急声问道：“李将军是要将兵权交于我手？”


指挥使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把握剑的手放开。


郑斌拿了剑，咬着牙看了被人扶着上身的人一眼，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指挥使李将军，令本指挥将士受我节制，副指挥使郑斌！”


郑斌握紧拳头，皱着眉头，完全不顾头上箭矢纷飞，稍许他又大声道：“传令！阵前不得后退；阵线五步之后的人，立刻修整进攻坡道！”


他继续下令道：“山坡以下，诸部武将驱赶士卒向两侧让开整顿队形！弓箭手在中央聚集！”


前方短兵相接之处，人们估计管不了上峰什么命令了，前后的军士挤作一团，双方拼命厮杀你死我亡，前无去路、后无退路！那里就是个修罗场一般，人们的叫声十分惨烈。


但后面没有交战的人马纷纷重整队列，渐渐恢复秩序，战斗开始僵持，已经无法凭一股士气有什么突破了；这时候组织和战术尤为重要。


远处又有一股周军马队慢跑着增援上来了，援兵不再是乱哄哄一股人马，虽然骑着马，确实队列纵横分明，成建制地推进。当前一帮重甲亲兵护卫的大汉，却不只是个指挥使，而是右厢第六军的军指挥使。大将亲自上阵，他需要到前线去督战、维持阵前秩序。


北汉军也渐渐回过神来了，坍塌豁口两边，城墙上也增援来了大量军队，他们到了豁口上方，拿着弓箭、木石从上面射击、投掷密集的周军人马。周军前锋被三面夹击，但犹然没有崩溃，继续在恢复组织。精锐人马的抗压能力，比起一般军队来逐渐突出。

第574章 虎口【四】


空中有风，炸城地方的浓烟消散得很快，不多久就只剩下薄烟尘笼罩在那边。郭绍立马在后方数百步外，瞧了个大概，不断有亲兵跑马回来禀报军情。他还是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点头回应来禀报的人马。


旁边的王朴道：“战事要僵持。”


郭绍沉住气，回顾营地上纷乱的场景。他额外关注炮阵，察觉不出慌乱的气氛。现在剩下的火炮已大部分集中在两个攻城点……因为前期已经损失了大半。


龙啸炮还是有点问题，实验阶段试不出来的问题。当时试验时因为口径大、管壁厚还加箍了铁环，不会炸膛，所以为了增大射程加长了炮身；导致的直接问题是散热不好、寿命衰减得厉害，加上此时的铸铁材料强度不好，多次炮击后，铸铁炮身出现了裂开损毁……周军围城前后，陆续调集了总共三百多门呼啸炮，十余天后，现在只剩不到一百门。


大部分损毁的炮，都是炮身破裂泄气，直接炸膛的倒是极少。之前还出过很多问题，比如有些石弹强度不够，在炮膛里就炸裂了。


还剩下数十门火炮都集中到了进攻点；进攻前持续的炮击主要就是为了重新试验射程，找到击中城墙的数据……仰角和装药重量。


……城墙坍塌的豁口，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塞在一起，两边的人群方向又是相反的，堵在中间越挤越紧；地方又很狭窄，此时别说双方都再向前冲杀，就是真想疏通也很难。


故作凶狠的喊杀声、恐吓声、叫嚷声闹成一团，还有讨饶声和哭求，但一切都没有作用。人们挤在那里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有什么花俏动作了。


一个北汉军士卒手里的兵器都没有，空着手被挤在周军面前，瞪圆了眼睛正在“啊啊啊”大叫。周军军士拿着刀盾，盾在他头上乱砸，刀在他的甲胄上拼命捅，带着绝望和恐惧的惨叫简直叫人们耳朵发痛。


北汉军死得很惨，他们也没法跑，前部几乎无法生还。将枪兵安排在前部的北汉军武将明显犯了一个错误，此时双方又密又近，几乎要抱在一起的距离，长枪没法施展，相当于手无寸铁面对周军的近战单刀和钩锤；而且周军前部是身披板锁甲的重步兵，甲胄防护更好，明显比敌军能抗的住……此时的情形，什么武功都没用，能把兵器刺砍过去就可以，都能攻击到人，同时也只能拿躯干顶着敌军的攻击！


坡道上的周军也渐渐恢复了秩序，有武将大喊：“投！”


后面近处的士卒便拿着标枪一起向上方投掷上去，空中像是芦干在飞一样。


废墟下方，周军的神射手也勉强组成了队列。一员武将大喊：“准备……”


成片的神射手（弓箭手）拈弓搭箭，一个个脸色紧张肃穆，将箭簇向斜上方拉开弓，这时便听到：“放……哐！”铜锣猛地敲了一声，大伙儿纷纷放箭。这时人们不需要瞄准，只要方向和角度大概对就可以。


一大片黑压压的箭矢密集地向空中飞去。


弓箭手们什么都不顾，有人已经找到了平时无数次齐射训练的记忆，逐渐在调整呼吸节奏。这确实是在阵前前线作战，人们却不是在凭借一股猛力在拼杀，他们就像在干一件重复的体力劳动，只需将平时熟练的放箭步骤跟着武将的指挥投放；保持体力的续航最重要，因为拉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每放一次箭，都要消耗很大的体力。


头上也有敌方的弓箭飞过来，但周军士卒的铁盔有帽檐、还有皮甲护耳，肩、胸是板甲，对主要凭借重量落下来的抛射弓箭防御极高，很难被射杀，最多受伤。没有多大的威胁，就无法给他们增加压力！


最让人担忧的是城墙上斜飞来的弩炮，那炮矢有胳膊一样粗！重量大力度又强，可以射二百步的力量，根本不是甲胄可以抵挡的，不管穿没穿甲胄，这么近的距离上撞都把人撞死；只要被击中，非死即伤。


虽然那弩炮像一张床一样大发射十分麻烦、需要很多人，炮矢很稀疏，也非常慢，一炮也就能杀伤一人……但一旦有威胁，就能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就好像站在一座楼下，上面偶尔会掉下来石块，让人群感到危险，就会发生惊慌混乱，哪怕在人群的死伤比例很小。好在虎贲军是精锐，在这种事上表现出了军队才具备的组织力，人们在惨叫声和死亡威胁下，都在紧张地拉弓放箭。


前线短兵拼杀的周军取得了优势，不断向前推进，但速度非常缓慢！地上每一寸地方都有尸体，血把泥土都打湿了，人们踩在土山上脚下一片泥泞，像是下雨天在泥地里跋涉一般！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感到身上一凉，抬头看去，只见近四丈高的断桓边缘，一些北汉军士卒正拿着木桶往下面倾倒、丢装着猛火油的木桶！北汉军此时估计也急了，不管是猛火油、桐油，甚至空气里还弥漫着香油的味道，拼命往豁口扔。


周军将士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人群开始惊慌起来，人们忘记了拼杀，一时间挤又挤不出去，人声鼎沸，叫声骤然变大！连北汉军士卒也慌了，双方都不再厮杀，在那里惊慌动荡，许多人被挤倒在地上被人当尸体一样践踏。


一个年轻周军士卒大睁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城墙断桓，眼泪滚落下来，把风餐露宿粗糙不平的脸上的血冲得斑驳，仿佛血泪齐流。


这时候前方完全没有了热血，只有恐惧和绝望。有人在喊：“娘，娘亲……”


突然，一把火从上面上下翻滚着丢了下来，大伙儿眼睁睁地看着那冒着黑烟的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烟尾翼，一刻，仿佛就是一世，时间仿佛穿梭过了无数的岁月。


“轰！”各种油着火就燃！


豁口废墟上面大火冲天，黑烟滚滚，北汉军倒了太多油下来了。双方的将士都在血火里大声地嘶喊挣扎，燃着火的人形从上面翻滚着下来，火光像是岩浆一样被燃烧的火人向周围四溅。上面鬼哭神嚎，惨不忍睹。


……郭绍等人看着远处的火光和黑烟，他的手紧紧抓紧剑柄，指骨都发白了。


一个部将慌忙地说道：“末将以为，中军得赶紧下令前军后撤。”


“第六军军都指挥使王璋在前线！”郭绍咬牙道，他想起了这个武将，从秦凤之战时就克服将士疲惫、连夜成功急行军设伏。那是个身经百战、毅力坚定，在任何军情下都能果断决策的武将，郭绍信任他。“各军的职责已经部署，让前方的王璋来下令，才能及时。”


果然前方诸部立刻向后退却，并且打了旗语，传令兵骑着马飞奔回来。


王璋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形势，冷冷道：“第一指挥立刻退出战场，撤回去修整。第二指挥推进至五十步旗标处。”


军都虞候马上进言道：“照中军的安排，我部一后撤就会放炮了，第二指挥近至五十步……”


“哼。”王璋怒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前方的人马像是战败了一样散乱地向后退却，其实大部分人并未直接接敌，但经过苦战后的后撤，难以避免凌乱。人们背着伤兵，像是难民一般忙着奔走。


王璋亲身策马赶到了城墙五十步内，不顾时不时飞来的箭矢炮矢，骑着马在新的一股队列整齐的人面前跑了一阵，指挥使上前来。王璋道：“炮声一停，安排一个短兵器的都，骑马在前；剩下的以步兵队列随后推进。”


指挥使抱拳道：“末将得令！”


王璋回顾左右：“从伍卖命，为国效命马革裹尸，便是咱们的归宿！怕死就从军。”


众将士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的火光，和土山上成堆的尸体，一个个紧张地等待着。


王璋又道：“咱们已经惨死了不少兄弟，不报仇枉为男儿！杀进晋阳，让那些贼子以命抵命！”


大伙儿顿时恨恨喊道：“报仇！报仇……”


没一会儿，后方传来了呜咽浩大的号角齐吹。仿佛是某种急促音律的前奏。


少顷，“轰”地一声巨响撕开了天空！离城四百余步外的第一排红色旗帜向前倾倒，片刻后，“轰轰轰……”雷鸣般的巨响震得大地在摇晃，一排耀眼的火焰向上空喷射出来，向空中肆虐，白烟纷纷腾起。一枚枚圆石头急速地向上空飞出。


炮身向后剧烈地后冲，若非被土袋夯实，并且打桩固定，铁炮几乎要震得跳起来。


一阵炮声刚过，第二排的旗帜也倾倒，一个武将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第二都，放！”


锣声“哐”地一响，“轰！轰……”一排火炮再度前后不一地震响。


远方的城墙上下，土石飞溅，尘土腾起，遭受着周军分批的密集的炮击。

第575章 虎口【五】


“砰！”炮声隆隆中，忽然一个黑影落下来，砸得地面一声巨响！一枚石弹当空落进了周军的人群，正好砸中了一个骑马的人，人和马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沉重的石弹砸得血肉飞溅，那石弹甚至直接砸破了地面，陷进去一个坑！


一声惊恐的叫声在附近响起，人和马的血肉溅了旁边的几个人一身。


周军的火炮虽然经过了调整，但依旧不能保证精度，甚至偶尔一炮能出错几十步、上百步！刚才一炮就砸到了距离五十步外列阵的自己人的兵马，误伤了将士。


但周军队列依然没有波动，大伙儿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城墙上下飞沙走石的场面。


偶然有个武将对自己的部下说道：“偶尔有意外，但不会都打到咱们自己，不必惊慌！”


又有人道：“咱们虎贲军将士军纪整肃，是天下最强兵马！”


众人在恐惧的气氛中，听到这句话也颇受鼓舞。那人继续道：“兄弟们，咱们的武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从陛下到咱们的将领，都不会让将士们去白白送死。”


……


在远处的炮声中，垒土形成的土山那边也在激战。


这边比炸墙豁口处情况反而更好，因为攻击面更宽。周军前锋急攻的散乱步兵从土山顶部徒手爬上城墙，与北汉军被炮击后的乱兵混战。后面的将士把木梯纷纷架在了墙边，更多的士卒爬上了城墙。


那墙内的斜坡大道上，黑压压的北汉军人马像洪水人潮一样成建制地增援上来了。城内的大道上军队更多，刀枪如同铁树林一样。“哗、哗、哗……”的跑步声踏在地面上，声势十分巨大。


“上！上！”周军武将大喊催促着。大量的将士从木梯上爬了上来，立刻参与厮杀。


北汉军乱兵被越来越多的周军将士杀得崩溃逃窜，向成队列的援兵奔跑过去。这时，一声大喊道：“国家存亡，在此一战。临阵后退者，斩！”“放箭！”


雨点一样的箭矢像倾盆大雨一样扑头盖脸飞来，逃跑的北汉军士卒和周军追击的将士纷纷中箭。最前面的周军士卒来不及停止，只感觉头上身上沉重地打击，像是钝器击打一样，叮叮哐哐直响。忽然一枝箭矢刺穿了他膀子上的硬皮甲，直透血肉，他痛叫了一声，左手一软，盾也掉了；少顷，又是一枝暴力的平射箭矢在十来步的距离飞来，“哐”地一声射穿了他的胸甲，胸口上一痛，箭簇插进了他的胸膛，但似乎并不深，因为他还有意识，伸手按在了胸甲上，血从指间浸了出来。


“前进！”对面的喊声传来。


北汉军弓箭手从两边后退，到后面抛射箭矢，前面成排的密集长枪兵一齐推进。周军散乱的步兵面对厚实又整齐的兵阵，谁活腻了各自冲上去送死？众人纷纷向后退却。


有被弓箭射伤的士卒没来得及跑掉，很快就被淹没在北汉军人群中，密集的重步兵下踩都被踩死了。一个腿上受伤的周军士卒单脚连跳带走地拼命向后跑，但很快背上就被好只枝长枪猛刺，惨叫着倒在地上。


虎贲军虽然是最精锐的人马，但人还是人、并非鬼神，在整肃的刀枪丛林中，都会畏惧，几乎不可能愿意拼命；但是人们抱团就能体现出精兵的力量。


终于有个将领赶上来了，大伙儿都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军职，但腰饰颜色花纹和普通士卒不同，那将领大声道：“列队！就地前后成排！”“本排只要有将领，立刻暂领本队十将之职！”“抗命者，照样阵斩！”


大伙儿好不容易冲上来，暂时也没面临毁灭性的杀戮，不太愿意退却。


众人纷纷就地列阵，迅速组成了一股显得有些凌乱的方阵……临时布阵，大家兵器混杂，长短兵器没有筛选。队列也很混乱；而且面临正在快速推进的敌兵威胁，箭矢纷飞，前方几度被弓箭覆盖得差点崩乱。


但无论如何，连虎贲军将士自己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组织。以往在战阵上，无论是什么军队，队伍一乱不可能短时间内再形成阵营！但此时大伙儿勉强做到了！


敌军已经近至二十步！不断有周军士卒中箭受伤，大家瞪圆了眼睛，呼吸都困难。


那临时出来发号施令的武将甚至找来了一面虎贲军军旗让一个部下拿着，只是上面绣的番号名字就风牛马不相及了。


武将铁青着脸站在前侧，板甲上坑坑洼洼被弓箭抛射的痕迹。他深吸了口气，回顾旁边的方阵将士，然后“唰”地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大声道：“虎贲军的兄弟们，同生共死！为皇上而战！”


明晃晃的宝剑一挥，那面军旗也从容地向前倾倒放平。众军看到军旗的动静，拼命齐声大喊：“万岁！”


“杀！杀……”“啊，呀……”


两军都哇哇吼叫着向中间冲刺而来。“砰砰”“叮叮哐哐”的沉重响声爆响，对面有的士卒脸色都白了，甚至有的人在碰撞的那一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锋利的铁枪，在交锋一刻连板甲都刺得穿！猛力透穿双方的甲胄，钝器撞击在金属上哐哐作响。


前方的将士很快交错进了纵深，大伙儿拼命杀戮。城墙上，刀光剑影，血雾弥漫，一大群人在一起沸腾了！


“呀！”一个周军猛汉之前不敢拼杀，此时周围的自己人给了他勇气，拿着盾向外猛砸，手里的铁钩不问青红皂白看见人就挥过去，粗铁钩击打得一个人大声惨叫，猛汉顺手又向后猛地一拽，锋利的钩子立刻刺穿了对方的肩甲，连甲带皮肉一起被拉伤一大个口子。那人叫得撕心裂肺，哪还顾得上还击，被周军猛汉撞翻在地。


北汉军中也呐喊地动山摇，人们在怒吼，怒火中又充满了胆战心惊的恐惧！


“杀上去，击溃敌军，方能生！”“向前推进，把周军赶下城墙……”


后面更多的周军正在从土山上上墙，上来的都是成建制的将士，正在吆喝着在城墙上重新组成队列。

第576章 虎口【六】


“哐！”单刀砍在甲胄上硬是没有破甲，刀口已经卷刃了，力度也不够。握刀的周军大汉气喘如同拉风箱，虎口发麻，手臂酸软，使劲拿刀在惨叫的北汉军身上劈打，疼得那人“哇哇”惨叫。


城墙上拥挤不堪，连转身都困难，前面厮杀的将士已经疲惫不堪，但没法撤换下来；双方将士都披着甲胄，要杀死对方需要很大的力道，每一次攻击都用尽力气猛砍杀，体力消耗非常快。北汉军被杀得几欲崩溃，若非实在溃散都没地方跑，前军早被击溃了！


越来越多的周军步兵成建制地调动上了城墙，组成厚实的阵列。城墙下方，还有潮水一样的无数方阵预备进攻，弓箭手在城墙下对着上面的北汉军人群抛射。


“啊……”不断有北汉军士卒被从城墙上挤下来，三丈多高的城墙上黑漆漆的落物乒乒乓乓地砸到地面上，空中惊恐的叫嚷此起彼落。


此时城墙上场面十分疯狂！密密麻麻的北汉军人群，前方被人拼命地砍杀乱捅，人们已意志崩溃，拼命朝后面退却拥挤；前面的周军将士又在疯狂向前挤压推进，北汉军人群越来越密，完全失去了队形。


人群里恐怖非常，很多人不慎被推倒后再也没机会爬起来，被无数沉重的大汉践踏，甚至被活活踩死！“后面的别挤上来了，不要！”求饶声、哭喊声、叫嚷声轰然一大片。惊慌失措的人群，恐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些人被推攘拥挤得呕吐不已，几乎所有北汉军将士都面带惊惧和惊慌失措，连想跑都没地方跑！“啊……救命！救命！”有人被夹在了女墙边上，巨大的推力朝他身上压，他的眼睛都鼓了起来，兵器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有的地方女墙已被炮击轰塌，站在边缘的士卒直接纷纷被挤落下墙……城墙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掉下去几乎都要被摔死。有士卒被推攘下去时抓住了墙边，但手上立刻被沉重的靴子来回拼命践踏，他哭爹喊娘叫得瘆人，终于贴着城墙滑落下去。


周军的士气却更高。武将在乱兵中大喊：“为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啊！杀！”


一个军一级的高级武将亲临城头，开始组织进攻战术。他传令诸部向城墙东面腾地方，制止下面的军队急着上城。一番折腾终于组织起了轮换进攻的秩序。前方体力消耗殆尽的军士被吆喝着从后面的队列空隙间后撤，轮换进攻。


北汉军此时完全无法实现这种战术，他们已经乱作一团，挤得把队列缝隙都填满，走不动了。


城头山的人群压力终于像多米骨诺牌一样向上城的斜坡通道上蔓延。整段城墙和坡道全是步兵！双方接敌厮杀的范围实在非常有限，都是推挤着走，看上去不像是战阵上的对敌，却像是两群人在比试力气一样……但如此比试不是看谁的力气大，因为前面惊慌的北汉军将士会反而向自己人方向后退施压！


“大周皇帝万岁！”这句话不是在周军里喊出来的，却是北汉军人群里大喊的，“投降，投降了……”


居然没有北汉军武将制止和执法，因为实在太挤了，完全失去了秩序。


城墙西头，另一个坡道上的大股北汉军人马向周军在城墙上的人马进攻！但此时周军的军队已经是成建制队列的方阵。他们以重甲弩兵在前，神臂手在后，弓弩箭矢像雨点一样一轮接一轮齐射，弩手以三段击战术，远程箭矢连绵不断，北汉军死伤惨重。


战局渐渐在失去控制！


坡道下方许多北汉军将士组成人墙，挡住前面不断被朝后挤的人群，当挡不住，人墙士卒的靴子蹬着砖地滑动！


一排拿着红缨大刀的执法队怒目站在后面。北汉军大将焦急地看着上面的光景，迟迟不敢下达执法的军令……临阵后退者斩，但斩谁？后方就近的那些人马不是自己要后退，是被前面巨大嘈杂的人群强挤回来的。就算是砍他们也无济于事！


很快坡道上的人群开始翻栏杆朝下跳，一个个摔得哇哇惨叫，人群顿时动荡。忽然，“轰”地一声，只见大片的人群一起向下面倒下来，成片地摔倒在地！


“啊啊啊……”惨叫声震耳欲聋。


前面惊慌的人群立刻跳将起来，践踏着倒在地上的人身上向下面跑。倒下没受伤的也有部分挣扎起来，踩着人连滚带爬地跑。


周军的推进骤然轻松，杀声震天，奋力冲杀过去，地上无数的活人被活活踩死，还时不时会被冲杀的周军将士顺手捅一刀一枪。坡道上的场面惨不忍睹，砖石砌的栏杆边，一个北汉军士卒脸部扭曲，满脸血污，大张着嘴，嘴里堵着血肉还是什么内脏模糊一团。地上还有一截肠子，时不时绊倒一个周军士卒。


空气中笼罩着一股硝烟味、血腥味、恶臭交杂的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坡道下方，兵溃如山倒让北汉大将惊惧了，大喊道：“逃跑的，给我杀！”


执法队大汉听到军令，挥着刀上去见人跑就砍。坡道上下大量的北汉军将士，被执法队砍杀了多人，愣是没人反抗；或许是平时大将的积威所致，也可能是人们没人组织反抗，不可能有武将组织人马在战阵上去反抗自家的主将！人们还是从众的，此时很少有人会单独去干什么事。


但前面周军军士疯狂杀戮，后面自己人又砍得血雨腥风。终于有人在绝望中愤怒了，一个北汉军士卒拿起弓箭对着一个拿大刀砍人的大汉就是一箭，从坡道上居高临下，射得还奇准，正中那大汉的眉心，没吭一声就仰倒，宽背大刀“哐”地掉到地上。


那放箭的军士大喊道：“堵咱们的杂种！让他们去前面杀周军！”


下面立刻有人恼怒地咆哮：“临阵后退，反抗军令，谋反了？”


他不吼还好，一吼之下，愤怒又绝望的北汉军士卒中有人大喊：“反了！谁他娘再送死卖命！”


坡道外面，城墙下的北汉军士卒扔掉兵器，跪地投降。先是只有几个人，已经又怒又怕的将士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纷纷效仿，投降者不计其数。


周军前军散乱地从坡道上冲下来，后面队列未乱的军队有秩序地小跑着下坡。那段本来还算宽敞的坡道，简直惨不忍睹，密密麻麻全是尸体，血水横流，像是屠杀场一样！


有周军武将带着几个士卒来到跪地的降兵前面，当机立断道：“不想给北汉国主卖命的，走！先找地方躲起来，别挡路！”


众丢盔弃甲丢掉兵器的北汉降兵听罢陆续开始逃跑。


随后赶来的周军大将见此若有所悟，急忙派亲兵四处散布舆情，煽动城内各大街上增援的北汉军军队找机会逃走。


城外土山边的城墙上，一员武将大吼道：“第五指挥，上墙！”


等候在下方的队列整齐的人马，一排排地向土山上攀爬。城墙上全是周军成队列跑步的军队，已经结束了打斗，下面的人马一眼就知道已经攻进了城内。此时上墙的将士，就没之前那么恐慌了，队伍也非常整肃，照着武将的军令有条不紊地行军。


这段城墙靠近南门城楼，周军大量军队从豁口上墙，迅速沿着城墙把瓮城门和主城楼都给占领了，又沿着城楼下去占据了瓮城门。瓮城城墙比主城墙稍矮，好像在城池外面独立建造一个弧形围墙，城门也开在靠侧面。


将士们到了城门口，发现城门后堆着厚实的一大堆大条石！早都把城墙堵死了。


但消息一传出城，没一会儿，一群扛着铁撬、麻绳和木棒的人便骑着马从后方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并被调动上墙。他们开进至瓮城门后面，便开始干活，把条石一块块撬到旁边去。也有人用绳子系住条石，抬走。


……远处的中军诸大将大臣看到城楼上插满的周军军旗，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王朴失声道：“这样就强攻下了晋阳！？”他的语气带着激动和颤音。


郭绍也十分激动，发动总攻才半天时间而已，胜利来得确实比较突然。他深吸了口气，转头道：“立刻传令，虎贲军第六军（炸城处）停止进攻！”


“得令！”


郭绍又回头看向高彦俦，口齿清楚道：“剑南军诸部步兵准备，照番号序列靠近豁口，准备陆续进城。城内诸部，主攻方向先是南城城门，具体战术诸将可临机决断。诸部照战前的方略预设，第一步策略打开城门；第二步主攻北汉国皇城；第三步占领各城门。”


高彦俦抱拳拜道：“臣遵旨。”接着他就踢了一脚马腹，调转马头“驾”地一声离开了中军。


郭绍快速地下达军令：“叫前营军府传达军令，城南营地所有骑兵，向城门处集结！”他指向身边的一个虎贲军的军都虞候，“李大柱，你到城门前，为排阵使。”


李大柱抱拳执军礼：“末将得令！”


郭绍道：“我随马队进城，坐镇城中诸军，王使君在中军留守，主持城外全局。”


王朴拱手道：“老臣领旨！”

第577章 惊惧之城


从古到今的城池攻守战争，城门洞开、被敌军攻进城内，就可以宣告战役的失败，几乎没有巷战反攻。


杨业在皇城外望着城南的方向，那边尘雾弥漫，隆隆的马蹄声、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有沉闷之感。视线远处，损坏的房屋让这座城显得分外萧索。周军已经完全攻陷南城，这边已经得到消息了。


杨业不负责南城的防守，他听到城陷的消息很震惊！他确实亲眼见识过周军的战力，但是对于眼下的事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半月攻陷龙城晋阳？！这件事势必引起天下震动，恐怕没人不是他这样的心情，有点不敢相信一样。


震惊之后，杨业赶紧到皇城来。这时候，他原本是想参与中枢的决策，但一到门口，他便停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城门口的一股重骑兵。


北汉国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重骑兵，一般只在皇帝亲征时才会随驾出征！现在正在向皇城门口集结布阵，看起来皇帝是要最后顽抗。


这种事，原本是很悲壮、是很能让人动容的。杨业也是个武将，一向敬重那些有血性敢于死战的将士，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那种心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结果很明显。杨业觉得这点重骑和周军决战，不可能对战事有任何影响。


他没有到皇城求见，而带着几骑在周围的街巷徘徊了许久。重骑仍旧在陆续聚集，一个个身披重甲的汉子随众跑马而来……


杨业忽然很质疑这种内战究竟对普通的人们有什么好处……贵人们是为了保有自己的荣华富贵和权力，武将们可以为了军功。但一个士卒，提着脑袋上阵被人一刀砍死，究竟能得到什么？还有城中的百姓，一旦发生战争，连吃饭喝水都困难，长期在困苦中苦熬日子。


杨业屏住呼吸望了许久城南的动静，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皇城城楼。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就立刻了此地。


……


北汉国皇宫内，刘钧把手藏在龙袍宽大的袖子里，在抖。


“晋阳！为何如此不堪，半个月就能被攻陷？”刘钧又怒又怕，一张脸如纸一样白，“城南督战的冯进珂在何处？”


下面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终于有人道：“冯进珂守备南城，此时许是战死了……”


大臣们便不再说话，大家都知道，北汉国亡国了！而且被人用战争强灭的亡国，是最彻底的，此时大伙儿连提点要求的权力都没有，只能任周军为所欲为；别人是用战争取得晋阳的，不必再顾忌北汉国任何人的处境。


“刘继业（杨业）呢？”刘钧问了一句。


还是没人吭声，终于有宦官道：“奴婢是否去城东南传旨，召杨业觐见？”


刘钧摆摆手：“来不及了……”他回顾殿上的武将，指着一个道：“李将军，你可愿意为朕在皇城门外抵挡周军？”


那武将微微一怔，大步从队列里走出来，抱拳道：“末将定当为陛下战至最后！”


惊恐无助的刘钧听罢微微有点宽慰，嘉奖道：“患难识忠臣，能在此时为朕效命的，不枉刘家温食锦衣厚待你们。”


李将军被皇帝当众夸得脸上泛红，拍着胸脯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末将这条命都是陛下的。周军要踏进皇城门一步，必要从末将等的尸体上踏过！”


“好！”刘钧道，“你即刻出宫率领重骑，勿负朕的厚望！”


李将军领了圣旨，出得宫城，当下便整顿重骑在宽阔的大道摆开阵型。


前面，是长长的似乎没有劲头的长街。“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北汉军将士默默地坐在马上，等待着。


终于有乱哄哄的周军骑兵出现在了长街尽头，周军马队是轻骑，马身上只有关键部位有皮甲。马群越来越近，连周军武将的叫骂和吆喝声都能听清了。乱糟糟的马队陆续在两百步外就停止了前进，北汉军李将军以为他们要整顿队形，不料周军马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就改变了方向，分别向东西两面涌入。


很快，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成队列的步兵像洪水一样从大街上蔓延过来。正街上全是人，又让人觉得很空旷，因为除了整齐的军队，没有一个百姓，人群十分单调；无数的铁甲军士，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十分浩大，仿佛有厚重的云层向地面威压过来，叫人产生窒息之感。


“周军想以步兵对阵我重骑！”李将军大声鼓动将士，“只要兄弟们勇猛杀敌，必能击破周军！让他们见识我大汉勇士的战力！”


他手里这股人马确实是北汉禁军精锐中的精锐，一个骑士的耗费能比得上普通军队一整队人！李将军也知道这支重骑的战力，丝毫不差周国禁军精锐。但大伙儿很沉默，士气确实不高，连首都都被攻破了，人们看不到希望的，难以有士气；能集结在这里成军就已经很不错了。


“为国效命！报效皇恩！”李将军又挥剑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便一阵“噼里啪啦”比雨点还密的响声传来。李将军等人下意识抬头看去，空中布满了黑点，像是成群的蝗虫一般飞来，那些黑点越来越大，急速倾泻了下来。


“叮叮当当……”箭矢纷纷击打在甲胄上，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北汉军骑兵的人马都有甲，对抛射的箭矢防御很高，但一个人很难每个地方都有厚甲，总有容易被穿透之处，便看运气了。


不多时，周军那边又是一通弦响。周军射箭总是这样，一轮接一轮，中间有停息一箭不发，但一放箭，箭矢就非常密。


重骑就是拿来冲锋陷阵的！李将军大喊道：“进攻！”


前方的武将听令，吆喝着马兵们开始驱动战马，顿时沉重的马蹄声轰鸣，踏得街面仿佛在抖动。所有马队一起开始运动，跟着向前慢跑。


“杀！”前面有人大喊。但北汉军前锋没有冲刺起来，依旧慢吞吞地向前靠近，仿佛在犹犹豫豫一般。


李将军大吼道：“冲啊！”


周军步兵前阵全是枪兵，这是对付骑兵最好的兵种之一。但他们没有那种长达一丈多的专门对付骑兵的长枪，也没有拒马枪，拿得是长矛，这种步兵方阵并非完全不能冲破。特别是北汉军久经战阵的精锐重骑，破阵很厉害！


“霍！”周军步兵阵中突然齐声呐喊，声势非常雄壮！前三排的长枪纷纷端平，后面的长枪也向前倾斜……那些斜上的长枪不能在阻挡骑兵时起到什么作用，但看上去很吓人。周军步兵方阵此时很可怕，阵营周围戳着密密麻麻的长枪，板甲泛着金属光泽，看上去像是一处铁打的阵营一般！而且军容整肃，声势沉稳雄浑，凭感觉就是硬骨头。


北汉军前锋重骑冲近步兵阵列，不仅没有加速冲锋，反而自己停了下来。战马慢吞吞地跑到这幅场面前，惧怕不前，马上的骑士也害怕。有的马被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嘶”地鸣叫。一些骑兵无法前进，向侧面横跑避开长枪，这南北大街虽然很宽敞，却也不够战马随意纵横的，骑兵无法迂回。后面的骑兵又跑过来了，突然前方停止，“砰砰……”发生了冲撞。


人吼马嘶，两军之间顿时哗然混乱。


周军武将见状，高举着佩刀大喊道：“准备进攻！”


少顷，步兵营中的皮鼓“咚咚咚……”急速地敲响，震动声响成一片分不清节奏。前侧一面方形的绣虎旗缓缓前倾，一声大喊：“杀！”


周军步兵大叫着冲了上来！那些人脸上依旧有惧意，但声色俱厉，也表现得很勇猛。周军上下已经确信了胜利，士气很高，冲杀起来毫不迟疑！密集的步兵很快就涌上来！


北汉军是重骑、但是没有冲击速度几乎停滞的重骑，本来骑兵是最强兵种，可是这种情况下便不是，骑兵面对步兵劣势很明显，因为人马占的地方大，排布得比较稀疏；步兵却是并肩接踵，全是人！好几个人一起攻击一个骑兵，长枪对着马上乱戳，北汉军骑士饶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接不过来，铁枪在人马身上乱扎，惨叫四起。


只片刻功夫，前面的北汉军骑兵调转马头就跑！


马队大乱，李将军眼看前面的马兵都回身过来了，身边的部将恼怒地叫骂着。他本来离最前线很远，但此刻见自家骑兵回来得很快，败兵已经蔓延到中部，李将军没吭声，急忙拍马向后跑，欲远离厮杀的地方。


他也算一员战将，不是没打过仗，不然皇帝也不会叫他。这时候他真没什么心思卖命，虽然一直在叫嚷着鼓舞士气，内心却是充满沮丧的心情，铁板钉钉亡国战败了，还打个什么意思？但当时直面皇帝的圣旨，他身在当场也没办法不表忠。


恐怕其它将士也是这么个感觉。


李将军没吭声，但他是马军主帅，一直是将士们最关注的人。他一跑，立刻被人们注意，顿时众军大溃，争先恐后往北面逃奔。


北汉军最精锐善战的重骑马队，在这时便一触即溃。

第578章 救民于水火


皇城已被攻陷，一处宫楼被放起火来，浓烟滚滚。晋阳其它城内或投降、或被攻陷。守军被人从城内攻打，很难作出什么有效抵抗，城墙内并排跑几辆马车的宽阔坡道就防不住。


城中四处的战斗余波还在发生，但对于郭绍中军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


郭绍从南城城楼上走下来，路过城墙坡道时，脸色有些沉重，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地上全是尸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只能踩着尸体走。靴子已经被血水湿透，袜子里脚趾间滑腻非常；砖石、尸体上的血大多已经凝固，但仍然有很多血水，大概是人体里流出来的组织液。


他参加过太多战役，内心对这种场面其实感觉不是很大，有点麻木了……但确实还是难受。因为他并不是个仇视人类的人，他对人有同情心、以及许多最直观的情感。


走下城，还有许多战后的事宜在回禀和安排，周围的大将和大臣见郭绍没怎么理会，便替他安排了诸事。


郭绍之前紧张、效率、锐利的表现已经不见，坚定而斩钉截铁的话语消失，此时他连动作也不那么果决有力了，变得既沉默又迟缓。


连他自己也很奇怪，原以为攻陷晋阳后会惊喜兴奋，但这一刻到来时只觉得松了口气。也许那种自我膨胀的兴奋会慢慢地到来，但不是集中在某一刻；胜利带来的果实是不直观的，也不是马上见效的，却是深远的。


卢成勇把马牵了过来，他下城后便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精锐沿着南北主道向皇城方向而去。不多时，人报城外前营军府的王朴也进城来了。


郭绍骑马在北汉国的皇城前面端详了一会儿，他是第一次亲眼看这个“龙城”的权力中枢建筑群。皇城内外已经被周军控制，入城的道路上五步一哨。郭绍骑马按剑径直入皇城。


在北汉国皇宫正殿门外，郭绍等了一会儿，王朴和左攸等人都赶了上来。


周围的周军将士发现骑在高大黑驹上的皇帝都在呐喊欢呼，郭绍没有理会。他从紧张热血澎湃的情绪下平静下来，在考虑处理北汉国君臣的理念……登基后，郭绍从未亲自上阵作战；取得一次又一次大胜，他明白不仅仅靠鼓动将士情绪就能成功的，恰恰因为是在多数实务上走了比较正确的路，像一个掌舵的船长一样在调节军队各个层面的理念。


王朴等人下马躬身作拜，王朴的老脸很激动，说道：“贺喜陛下，半月攻陷北汉国都城！陛下之威，天下仰视。”


“免礼。”郭绍从马上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前面牵马的卢成勇。


郭绍深思，认为不能像战前一样痛骂北汉主了……起码要给人主以尊重，因为他自己也是统治者，不能太过贬低人主的地位；给将士和天下人灌输统治者一输就什么都不是的印象，是在给自己的地位找不痛快。


他镇定地对王朴说道：“北汉主是被本国朝中一些奸佞臣子蛊惑，那些奸臣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顾大义引辽军屠戮本族，让北汉国主陷于不义，让河东百姓和大周百姓都深受其苦，要严惩治罪！但河东百姓无时无刻不盼王师到来，救民于水火之中。”


王朴听罢脸色一凝，寻思了好一会儿道：“陛下英明，一眼便洞察北汉国的积弊！前营军府诸官吏将查实罪证，让那些奸臣之家名正言顺被定罪，以告慰天下。”


郭绍对王朴的见识非常满意，当下按剑大步向台阶上登上去。周围的武将亲兵以及文官簇拥着他，一大群走上北汉国的宫殿。


及至宫门内，却见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年轻人，以及两列文官武将跪伏在殿中。人们见一群人进来，抬头看着郭绍等人，没人认识谁是皇帝；郭绍身穿戎服披着甲胄，模样完全只是个武将。


但忽然有人喊道：“罪臣等叩见大周皇帝。”


不知是怎么认出郭绍的……可能看到穿着紫色官袍的大员都簇拥着一个披甲之人的缘故。


郭绍大步走了上去，径直走向穿龙袍的人面前，应该就是北汉主刘钧。刘钧这时双手捧起玉玺，高高举在头顶，竟是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郭绍注意他的手在颤，顿时有点失望……北汉军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但是北汉高祖留下的家底；眼前这个北汉主显然不如当年随时想找机会进攻中原的刘崇。


郭绍也一言不发，伸出右手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玉玺抓了回来，怒目回顾左右，殿中君臣忙把身体伏得更低。


此时此刻，长期指责大周郭家篡夺刘家江山、以为不共戴天之仇的积怨，一下子就“化解”了。


郭绍兴趣不大地转身离开了正殿，走了出来。他在台阶上屏退左右，转头看向王朴和左攸，沉声道：“找杯毒酒，给刘钧送去，省事一些。”


王朴没有吭声，但也没反对。


左攸抱拳道：“陛下，此事臣去安排，便宣称北汉主气急暴病而亡。”


郭绍点头，扭了一下上身，抬头又看了北汉国的大殿重檐一眼，转过身向下步行。


不给北汉主定罪，让他体体面面地死，郭绍觉得没什么不妥。什么刘家杀郭威全家、郭家又夺刘家江山这等仇恨，郭绍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事不关己……但是，在郭绍心里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就是北汉主，虽然郭绍不愿意给他定罪，但死了那么多人，不杀他实在难以接受；况且北汉国就是被战争强行灭国，大周对其国家无条件有处决权，杀其国主也无可厚非。


弱肉强食的世道，失败的人死，如此而已。


别的军令，郭绍就不想自己费心了，前营军府主要由枢密院文官组成，有成套的文官组织，他们会酌情上奏进言如何善后、如何赏罚、如何安民。


“杨业在哪里？”郭绍这时只问了一句。

第579章 三头六臂


大道上的马兵群缓缓地流淌，周围的山一层叠一层，远处的山影仿佛乌云一样。


路边一骑倒行飞奔过来，见到大旗仪仗前的耶律休哥等，骑士急忙勒住战马，跳将下马右手按胸弯腰迫不及待地说道：“禀大帅，晋阳已被周军攻破！”


本来眼睛看着天一脸威严的耶律休哥的脸色顿时一变，“吁”地急忙停住坐骑，拿鞭子指着那骑士道：“什么！你说甚？！”


杨衮等同在身边的辽军武将也立刻侧目，面带惊讶。耶律休哥问话，却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惊诧，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骑士忙又道：“晋阳已破！”


耶律休哥平素言行很果决干脆，这时却又道：“消息属实？”


骑士用契丹语清楚地道：“千真万确！先是斥候营首领从北汉人那里得到消息，又有咱们安排在晋阳近左的自己人来确认。”


耶律休哥一刹那间愣在那里，回顾前后如同长龙的马队，又看向杨衮等人，仿佛有点茫然，这么多辽军铁骑不远千里到来，为啥来的？他摇头道：“难以置信！”


诸将一时也是哗然，表情都很惊诧，一个武将问道：“晋阳有重要的人开门献城了？”


前来禀报的骑士道：“不，是强攻破城。周军用火药炸开了一道豁口，又垒土为山，由此强攻破城！”


杨衮听罢一本正经地点头，沉吟道：“献城确实不可信。大辽铁骑两路增援，反应及时，晋阳在有希望解围时，不可能如许快就急着投降。只不过这号称龙城的重镇要塞，被攻打前后不过半个月，这么就陷落也太快了吧？”


中军诸人一时间议论纷纷。耶律休哥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板着脸坐在马上一言不发。


杨衮转头说道：“可令大军暂时停止行军。”


耶律休哥铁青着脸点点头。


诸将七嘴八舌道：“这事怪不得咱们，一国之都、天下重镇，半个月都守不住，我大辽军千里赴援，怎救得了？”“我就说北汉国不堪战，只是拖后腿的，他们太废了！”


杨衮皱眉道：“北汉军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不堪，南方诸国，除了中原王朝，北汉军是最有战力的。他们的将士常年征战，数年前还可以一度威胁中原的势力；更早的中原几朝几代，都是从河东席卷天下！北汉国的问题是地狭人少，土地贫瘠，经不起长期消耗；但晋阳城的坚固雄壮弥补了这一点，处于劣势时依旧可以凭借坚持固守。周军能半月下晋阳，确实我也难以相信……”


他转头看向耶律休哥：“郭铁匠此人，必成大辽心腹大患！”


耶律休哥紧咬牙关，片刻后说道：“本将真想会会此人，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不可。”杨衮忙劝道，“周军号称数十万，出动了二十万人马是有的；我军以偏师对阵中原主力，甚是吃亏。”


这时候辽军主力都陆续停止在了大道上。时间是午后刚过，本不是修整的时候，军中闹哄哄一片，许多人席地而坐，在那里观望和打听状况。不过对于普通辽军骑兵，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眼望去，除了山就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马群，什么也看不到。


过了许久，才陆续有消息在军中流传，原来是晋阳被攻破了！


军中一时间嘈杂一片，人声鼎沸。


就算是兼职牧民和骑兵的普通士卒，不太懂国家大事，但也对晋阳这种天下都出名的名城很熟悉。军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是晋阳半个月就被攻陷了；也有人说是十天，因为掐指一算听说中间议和休战了五天（很多人对事儿似是而非）。


人们内心对汉儿士卒的强悍还是不太看得起，所以这一切都归结到了郭绍身上……总体哪族是什么情况，众人都有见识，就算在草原上也有不少汉人的，所以说周军汉儿多么强，很难让人接受和相信；但说某一个“怪物”反常态，就有人信。就连草原上也有很多鬼神猛兽传说的，别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有。


甚至很多牧民在幼年时，父母还拿怪兽鬼神的故事来吓唬他们，好让他们听话，好多人都是在这种传说的故事中长大的。


“听说过数年前涿州死了几千人的事儿么？”一个辽军汉子一本正经瞪着眼睛沉声说。


他并未喧哗，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盘腿而坐的士卒立刻挪了地方，把脑袋凑了过来。


那汉子脸上带着吓唬人的表情：“那些尸体后来都没有脑袋！”


有人又好奇又迫不及待地问：“不是被砍掉了首级拿去领功？”


讲话的汉子使劲摇头，说道：“据说周军记功不砍首级算了（郭绍开始才定的这个军法，以前依旧是记首级）。”但是这种事儿从别人一本正经的口气里说出来，又好像很有道理，就很可信的样子，大伙儿还想听后续，自然不愿意与其争执。


那人继续道：“那郭铁匠是个地鬼妖怪，喜欢吃人脑子！”


“啊……”精神空虚的汉子们都目瞪口呆，却听得十分专注。


那讲话的汉子道：“他本是地下铁矿里的一个妖怪，身躯巨大，有三个头，六条胳膊；左边三条胳膊拿三个铁铸的盾，右边三条胳膊分别拿铁匠锤、刀、长矛！身上全是长出来的铁甲，和穿山甲一样的硬甲。郭铁匠从地底下钻出来后，可以变成一般人的模样，蒙蔽世人；但他一被激怒了就要显出原形！在涿州就是有人看到了他的原形，在人群里一边杀人，一边吃脑子！刀枪不入，弓箭刀枪击到他的身上，都会断折……”


旁听的士卒问道：“那怎么办？怎么对付那怪物铁甲！”


汉子道：“怎办？晋阳坚城都挡不住，郭铁匠化作原形后走上去，拿铁匠大锤‘轰轰’几锤子把城墙都打翻了，不然怎么不到十天就能攻下重镇……”


“哼！”忽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一看，是大军副帅杨衮正骑马在道上，一众士卒急忙站了起来不再吭声。杨衮抬起马鞭，怒指道：“无事在军中散布流言，你不知道死！”


那汉子和周围的人都露出惧怕之色。


杨衮冷冷道：“念你初犯，且饶过，再敢谣传定不轻饶！”他又回顾左右大声道：“中原周军围了晋阳一个多月，内有叛徒开城投降，因此北汉国出乎意料早早丢了晋阳。从现在开始，严禁造谣，你们谁亲眼见过妖怪？没亲眼见到，便是以讹传讹！”


杨衮说罢拍马去往中军临时驻地。


耶律休哥已经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刀鞘杵在地上，左手扶着大模大样地坐着，周围的部将环卫左右。


“晋阳太快被攻破，众军震惊，已经起了流言。”杨衮拜道。


耶律休哥道：“穿军令严禁流言。”


“是。”杨衮拜道。


耶律休哥板着脸，冷冷道：“我以为现在不必再南下了。”


杨衮忙附和道：“主帅所言极是。照大汉的圣旨，我部南下是解晋阳之围，咱们在阴山聚集人马、克日南下，中途并无拖延；晋阳被围攻半月就丢了城池，也不怪咱们作战不力……出兵意图已经丧失，这仗就不用打了。”


耶律休哥随口道：“只是白跑一趟，有些不甘心，也不好对诸部交代。”


杨衮忙劝道：“正如咱们此前商议的一样，现在南下找周军作战，并不是好的战机……周军初胜有士气信心，且举国之兵、人马甚众；我乃大辽偏师，远道而来。况且周军攻占晋阳后，有坚城可凭借，进可攻退可守；咱们无所屏障，处境十分不利。”


耶律休哥也很有理智，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似乎已经有了决定。他又道：“传令前锋回撤，改为后军。全军过忻口，吞并忻口以北，然后让咱们自己的人驻守忻口。然后派斥候再度打探清楚情况，再作打算。”


部将插嘴道：“大帅是担心忻州北汉军倒戈？”


杨衮帮忙答道：“这只是迟早的事儿！晋阳都破了，北汉国整个朝廷的君臣陷入敌手，别的地方已无依靠，投降周国当然是最好出路……别忘了，北汉国虽是大辽盟国，这地方还是汉儿的地盘。那些官员武将不投同族的人，有什么理由投外族大辽？投了大辽，他们还得与周军为敌，继续作战；周军攻打晋阳，目的是要占据整个河东。”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耶律休哥这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当机立断道：“传令，诸部尽数退往忻口以北！前锋回师守忻口！”


“遵命。”诸将纷纷鞠躬作拜。


耶律休哥走上一个山坡，眺望南方。视线的方向，只有山间如黑漆漆洪水的人马潮流，然后就是重山，完全看不到南面的周军阻击人马。就在得到晋阳城破消息的前一刻，他想的还是如何在战阵上击破石岭关李处耘部；想着对方以逸待劳，自己是否要在靠近后修整两三天……结果什么盘算都没用了。


军中这么多人、谋划了很多法子，就是没一个想到晋阳会马上被攻破！战场瞬息万变，大抵就是如此。


“郭铁匠……”耶律休哥小声念叨了一句。

第580章 后羿


娘子关东面的山中，幽州军大营内一片如繁星的火光。萧思温怔怔地望着夜空，此时依旧不觉得热闹，因为除了山间蜿蜒的一片军营，大片的山中一片漆黑、几无人烟。


他望着西面，迎面有深夜的山风呼啸，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昨昔的斥候马脚延伸了讯息，前面就是娘子关，有大股周军。此时此刻，萧思温有种在沙漠中跋涉，即将靠近绿洲城镇、却无法再前进的直觉。


摇晃的篝火照射着萧·阿不底的脸，火光很亮却又力量微弱，远近光暗明显，形成层次感。他的脸对着火光很清晰，棱角分明，皮肤的风霜纹理之间有污垢黑泥，乱蓬蓬的浅胡须上有草末子；但是稍稍远离火光的地方就黯淡模糊，看不太清晰了，再远就的东西就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团影子而已。


萧阿不底摇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想起一个事，部落里有个兄弟说临近的山里有只老虎，相约第二天早上一起去打猎。可是等我第二天起来准备好出门时，碰到那兄弟；他却告诉我，已经打死、把它背回来了……”


围坐在火边的几个人想笑，又笑不出来，顿时面面相觑。


有人沉声道：“听说郭铁匠是个怪物。想想涿州之战留下的那么多无头尸真是骇人……”


萧思温听罢，忽然感觉有一阵冷风灌到了脸上，身上几乎打了个冷颤。再侧耳听时，那看不清重山黑影中风声“呜呜呜”作响，仿佛真有什么怪物在山里鸣叫一般。


他立刻说道：“没见识的蠢夫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郭铁匠就是人而已。”


坐在旁边都是幽州有地位的人，听罢纷纷点头称是。


萧思温道：“只不过此人确实不可小视……”他立刻想起了涿州之战、晋阳不可思议的突然陷落等事，继续道，“恐怕是中原汉儿几百年才出的厉害人物，这等人一出，如今又掌大权，必定天翻地覆，咱们大契丹全族该提起最大警惕心的时候了。”


萧阿不底道：“真有那么厉害？”


萧思温皱眉道：“做的事都是常人不可想之事，就像现在，谁能半月攻下重兵防守的晋阳？咱们连想都没想过。”


“是。”“那是……”众人用契丹语叽里咕噜一阵附和。


萧思温沉吟良久，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一群野兽围绕着一个头领，他觉得郭绍就是汉儿中的那个头领。汉儿的人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每过一段时间，总会偶尔出现一个那种不同凡人的人物。


“下令，明日就撤军。”萧思温回顾左右道，“现在晋阳已失，北汉国已无争夺的可能，我们要早做准备，准备保幽州！”


有部将皱眉道：“大王认为郭铁匠要准备攻打幽州？”


萧思温使劲地点头：“北汉国是小国、却不是弱国，郭铁匠取之如探囊取物，他一定会因此更加有信心！加之幽云十六州一直是中原的伤疤，收复也是他们的最大愿望，郭铁匠一定会对此地朝思暮想！”


萧思温皱眉，正色道：“大辽一定要全力保幽州，幽州对大辽同样至关重要。


首先幽云十六州比草原上气候温暖，土地肥沃，为大辽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和盐、茶叶、布匹、器具等用度，没有了此地大辽将出现物资短缺，进而引发动荡。


其次，河东已失，幽云之地是大辽进入中原的唯一前哨，一旦丢失幽州，攻守易势，造成极为长远的影响。草原将失去对中原的主动优势，极易处于下风。


还有一些理由，有的契丹贵族过于自大不愿意承认，但有识之士都接受了；否则大辽不会任用汉官改变官制，上京也不会有南城专门给汉儿居住。中原在典章制度、工匠技艺等诸多地方，超过各族；我们具有幽州，不仅能用幽州汉儿，也打开了与中原更容易的来往，方便大辽学中原的长处。”


萧思温回顾左右，武将们的脸色有点茫然。他也不以为意，在这世上，真正有见识智慧的人并非随处可见！


但他坚信自己的见识，当下又斩钉截铁道：“但凡有公心者，都应该认可，幽州极其要紧！值得举国之力保有！”


阿不底一脸崇敬地看着他，又抱怨道：“大王一心为国操心，别人倒不一定感激您哩。”


萧思温盯着阿不底的脸，正色道：“咱们是契丹人、是大辽的贵族，此事事关国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萧思温不仅想的是辽国的前程，也想着自己的前程……人哪能不为自己考虑？但有些事儿能拿到桌面上光面正大地说，比如为国家忧虑；有些事儿却不能说出来，只能在自己想。


他首先想到的是辽国皇帝耶律璟对自己的威胁。萧思温和耶律璟是有客观矛盾的，这也是耶律璟经常派人观察他的原因。皇帝不敢随便动他，而且矛盾也还没激化。不过，萧思温不得不考虑：自己是南院大王，是幽云地区的最高负责人，如果真的丢了幽云十六州；耶律璟肯定会趁机名正言顺地除掉自己！


萧思温和耶律璟的根本矛盾，是上辈人的阵营问题，是派系。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辽义宗（未实际登基，追谥皇帝）和次子辽太宗、两大派系之间的积怨，是辽国今天派系和乱局的根源。


萧思温属于萧氏，萧氏不是辽国皇族，却是辽国最重要的贵族姓氏。它是辽国皇族指定的联姻家族，且是辽国的宰相的门庭；上京北院的历任宰相都姓萧。


萧氏和耶律家主要是联盟关系，萧氏本身与耶律家的派系矛盾关系不大。但具体到人就难免牵扯其中，萧思温就因此脱不了干系。


他的叔父曾在太祖时期任辽国宰相，便是辽太祖的长子辽义宗那一边的……后来太宗的子孙和义宗的子孙反复争夺大权，萧思温陷于其中；到了现在，坐皇位的耶律璟是辽太宗的长子，萧思温的派系立场（义宗系）显然就要受到质疑。


萧思温为了表明立场，缓和矛盾，把长女萧胡辇嫁给当今皇帝的弟弟太平王；又以不参与耶律家权力斗争的姿态，继而将次女嫁给了耶律贤（义宗的孙子）的弟弟赵王，以作为平衡……但此举加剧了当今皇帝对他的提放心。


他手里还有一个女儿没嫁，还没成人。她叫萧绰，小字燕燕。


萧思温心里有数，两边押宝后，以联姻稳固地位，但没有让矛盾激化……可是一旦发生大事，以耶律璟的多疑和暴戾，自己也会十分危险。


他沉思良久，拿手在下巴摩挲了一阵，“唉”地叹息了一声。


……


捷报已经快马传到东京，东京世面没有太大的庆贺活动，因为皇帝还在前线。不过朝廷里恭贺的奏章、官府里兴致勃勃地议论，是胜利带来的改变。还有市井间也在流传，毕竟晋阳离东京不远，而且是多年来一直对东京造成巨大威胁的出名地方，百姓们也很关心这事儿。


龙城，其名声对东京影响最大；以前龙城的人要入主中原，就是打到东京来。


“半月下龙城！”茶肆的木楼上，一个圆肚汉子便语气很重地说出这句话，口气里带着各种很强烈的情绪。


另一个汉子放下手里的坚果，说道：“除了半月下龙城，还有俩月灭蜀国全境、数月灭南唐全国！据说今上自打带兵起，从没有败过！上古战神也不过如此罢……”


圆肚汉子道：“今上在禁军中早就和战神差不多了。”


“奇！”刚才那汉子皱眉摇摇头，“你们有没有想过，今上说不定并非凡人，而是天神转世？”


在座的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敬畏和神秘的表情。大伙儿着实没亲眼见过鬼神，但也没人强求他们不信鬼神，甚至于各种场合的祭祀、白事上的道士招魂招鬼，都不否认神灵的存在。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举头三尺有神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


圆肚汉子似乎练过武，也比较懂兵事。（此时的胖子都是家境殷实的人，不然养不起膘；乱世家境殷实的人家都爱习武。）他沉吟道：“听说今上还是禁军武将时，成名是一箭射死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今上善射，可开十二石的巨弓，可射三百步外的树叶！”


众人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居然没有人不信。大伙儿连十二石的弓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在万军中一箭射死对方名将这等事，在众人眼里都是十分神奇而重大的！


圆肚汉子沉声道：“常人是不会那么善射的，今上会不会是后羿转世？”


“啊！”大伙儿哗然。茶肆四座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有的干脆好奇地围过来听。


座上的一个人道：“后羿可是能把太阳射下来九个。”


圆肚汉子不以为然道：“后羿本来是战神，真神当然更厉害。今上是真神转世投了凡间，哪还能拥有全部法力？”


众人一听颇觉有理，纷纷点头附和：“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第581章 劝降与对峙


晋阳城皇城外的一座院子门口。有人喊道：“皇帝驾到。”接着忽然一声短促的声音：“喝！”两排披坚执锐的将士一跨脚，把樱枪一齐举了起来。


郭绍按剑大步向门口走去，忽然发现亲兵们的姿势和表情很奇怪，不像平时要求他们的一样昂首挺胸，却是一个个想要弯腰一样，都拿眼睛偷偷看自己，脸上带着敬畏。


他扫了一眼便走进大堂，在上面的位置上坐下。


两旁的文武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行叩拜之礼：“陛下万寿无疆！”


“起来罢。”郭绍如同平日一样随口说了一句，手作势向上面抬了抬，又道，“坐，都坐下说话。”


郭绍伸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回顾左右，有十几个人，包括“前营军府”的文官和军中高级武将，当下他恢复了办事时的认真和敏锐，说话口齿清楚注意言简意赅，语速也比较快。


“攻陷晋阳，北汉国之战已经胜券在握。现在的情况，东面向拱禀报，幽州军向东北退却；北面李处耘报，辽军退至忻口以北驻扎。”郭绍说罢，又瞧了一眼左右，把目光停留在王朴的脸上。


王朴欠了欠身，眼睛不敢直视郭绍，望着地面抱拳道：“老臣寻思两策。”


郭绍忙道：“王使君但说无妨。”


王朴道：“其一，招降。对北汉国诸地，包括忻州守军，晓以大义、利弊，让其投降。北汉国已覆灭，连晋阳都挡不住大周军，诸城既无精兵也无雄城，顽抗只有覆灭一路，除了投降大周无路可走。


其二，对峙。辽国大军守着北面关口，大周无须强攻，只要对峙消耗。忻州投降后，李处耘部可据有城池，后方就近送粮供养，耗个一年半载毫无影响。辽军则不同，忻口以北土地更加贫瘠、粮草匮乏，大军无就食之地，劫掠代州等地还容易引起当地汉将反抗，他们得从千里之外的辽国补给……辽人战马极多，马比人还能吃，离开草原全靠粮食补给，耗费十分巨大。他们没法和咱们长期对峙，要么撤军北遁，要么南下进攻。


辽国内部不稳，此时尚无与我大周长期交战的准备，晋阳已落入我手，辽军南下已无必要。何况就算耶律休哥南下，大周最差也能凭借晋阳与之大战，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只需观望对峙，消耗粮草。臣以为辽军撤军只是迟早的事。届时大周再兵不血刃招降收复代州等地，占领河东全境！”


郭绍听罢非常赞同王朴的谋划，立刻说道：“善！”


王朴道：“以陛下旨意，老臣稍后便以军府之令，向李处耘下达军令。”


郭绍现在在军政上的处理程序，权力很集中、缺乏制衡，但效率很高。就像这样一件军国大事，王朴提出来，郭绍的态度很明确，连听别人的意见也省了，当场就能决策，并通过幕府“前营军府”立刻执行。这种制度在战争时期很有用，但弊端也很明显，假设君主的控制力不足，王朴又想以公谋私经营党羽，就太容易了（当年周太祖时期的枢密使就是权力过大、缺少制衡，想要挟制太祖）。


郭绍也认为晋阳城破后，不再需要大规模的战役。有些时候他觉得，战争就是一种势，所有人都会顺势而为……正如王朴判断的，敌人和北汉残余会顺应怎样的势。


就在这时，王朴又看了一番众将，说道：“大周军不是惧怕辽军，只不过现在在河东与辽军大战，得不到战果和好处。河东已是我朝囊中之物，既无法通过大战开疆辟土；辽军也已控制忻口、雁门等关隘，又是马兵为主，咱们就算赢了也很难斩获多少。


无利可图之战，最好的选择是不打。要与辽军作战，不如选择幽州！”


众将听罢顿时动容，一时间开始交头接耳议论。


王朴又道：“臣不是说现在就攻幽州，北伐尚需年月准备。”


郭绍一时间心里也蠢蠢欲动，他是从先帝刚登基时期就在周军禁军中效力，想当年高平之战，皇帝率禁军主力亲征，与北汉军交战虽然赢了、但赢得很吃力，起初差点大败；再看现在，柏谷与杨业的野战，以及攻占晋阳，打得都十分顺利……郭绍不由得认为，现在的周军禁军，战力比几年前有较大提升。


收复幽云十六州。这对任何中原人主都是一件既有诱惑的功业！


但是，先帝北伐时，在幽州南部大战，郭绍也认识到了辽军的强大。这事儿仍旧不能轻敌。


这时王朴又上呈了一份奏疏，是善后北汉国全境、安民、驻军等的详细条呈。郭绍也不怎么上心，一则他相信王朴等人完全能处理好这些事，二则他此时心里被更大的诱惑吸引了注意力，便是幽州。


郭绍大概看了一番主要的驻军之事。王朴建议，晋阳的降兵要调离“龙城”，然后从内地抽调人马驻守晋阳城防，并分化兵权、从朝廷委派文官掌主要权力……晋阳驻军只为了防守，不再承担出兵进攻的职责。


郭绍大概认可王朴的主张，这个主张主要就是为了削弱晋阳的军事能力……主要这城池很雄壮，进可攻退可守，若让其实力坐大，确实有点不好控制。削弱之后，再收回河东诸地的控制权，晋阳不能控制外围诸地，也就得不到资源坐大实力。


诸将又说了一些具体的事。郭绍便一掌拍在椅子上，站了起来：“今天议事到此为止，王使君和左攸随我进后堂，别的人散了。”


众人也躬身侍立在堂中，说道：“恭送陛下。”


郭绍招来王朴等二人先私下商议，让他们帮着评判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可能性。


王朴提醒道：“晋阳大捷出乎意料，但幽州不是晋阳，咱们切勿乘胜而骄，不能轻视辽国的实力。”


郭绍一本正经地点头，虚心道：“王使君提醒得是。”


王朴这个人说话很有讲究，一般不会阿谀奉承，每次一定会说一些“逆耳”的直言，但那些直言并不会让郭绍恼怒，反而会有种亲近之感；而且郭绍揣测，万一一件事真干砸了，王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毕竟早就提醒过上位者，作为一个辅佐君王的重臣并未失职。

第582章 等你很久了


杨业呆在府中没出去，府上最忠实的老奴说道：“这几天俺在街上打望，外头全是兵马，可又谈不上兵荒马乱，未有纵兵烧杀劫掠之事。只是街面上比平素更萧索了，百姓可能怕那些武夫，一般不敢出门。”


杨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老奴降低声音，沉声道：“不过继宰相郭元为被逮之后，俺听说冯府也被抄了……”


杨业没有惊讶，只是神情更加凝重。


老奴道：“罪名是奸臣误国，这些人巧言迷惑国主，将国主和河东百姓陷于不义，深受战乱之苦。”


杨业忍不住说道：“至少我清楚冯进珂，他一向都是国主心腹忠臣，很得信任。”


“唉。”老奴叹了一声。


杨业随即离开了茶厅，向内宅走去。


他一直在捉摸，周国朝廷专门派细作到府上来，应该有劝降之意；不然攻灭了国家，直接抄家逮捕就行，就像冯进珂的下场……不过若是按照“罪过”来看，杨业比冯进珂还重，柏谷附近的第一场野战，他主帅、也是方略的主要策划实施者；防守晋阳时，也是身居要职。


不过另外还有一层关系，杨业的正室折金花是西北静难军节度使折德扆之女，两家祖上就有交情，如今又有联姻。


折德扆是归顺大周的地方节度使。据说大周数年来陆续收回削弱了节镇的实力；但西北边陲不一样，那边当地有异族等复杂问题，又远离中枢，朝廷控制力较弱，目前周国朝廷动起来很费事。


周国皇帝要是对付了杨家，势必得罪折家。这也是世道上高门大户愿意联姻的缘故，牵扯一广，在倒霉之时能让对手投鼠忌器……但仅仅如此，周国朝廷会忌讳得罪折家，不过一定要做，也无所畏惧。折家就算离心，却不是东京朝廷的对手，不会愿意因此就冒灭族风险谋叛朝廷。


杨业走进了红莺的厢房，红莺腿脚不好，一般都呆在屋子里、现在也在。她上来客气地作了个万福：“恭迎杨将军。”


“嗯。”杨业如同往常一样应了一声，微微提起袍服下摆，跨进门槛。他的目光从红莺脸上扫过，比较以前她温软甜蜜的讨好态度，知道她已经明白：事情真相相互都已知情。


两个亲近的人，实在很难掩藏真实的内心，时间一长，只要对方有一点情绪波动都能让对方很容易感觉到，完全不用费多少心思。


但杨业一直没有揭穿，更没有因此虐待惩罚她。以前他心里有怨气，任何人发现事儿一开始就出自骗局，都不会很好受，至少会对这个女子不满；但是他也很清楚红莺是周国朝廷的人，他不想得罪大周国的人，同时也明白，周国主这么做是看重自己。


现在，杨业更不愿意得罪这个小女子……国家已经破亡，自己的身家性命如何不过看对方的一句话。他不为自己着想，也会为杨家妻小考虑。


“晋阳多日战乱，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红莺没有被惊扰吧？”杨业道。


这句简单的关心话，立刻让红莺的神情一变，一言不发地摇摇头。这时杨业忽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话里意欲交好的迹象多了点……他再次确定一个事儿：两个亲近的人之间，确实难以隐藏什么，一个人不可能每一刻的言行都深思熟虑，总会有迹象。


果然红莺忽然开口，带着幽怨的口气道：“你需要我时，才会对我好……”


杨业愕然一语顿塞。


红莺又低声道：“不过我喜欢你这样。”


杨业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除非说兵事，他便不再吭声了。


红莺靠近过来，轻声道：“要不我帮杨将军联络上峰，说不定你还能见到大周皇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连红莺一个女流都清楚再无伪装的必要，杨业也不辩解，他皱眉沉吟片刻道：“再等等，人不能太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奴婢走到门口来，语气急促道：“总算找着阿郎了，周国人来了！”


杨业微微一惊，但还是坐着没动，问道：“来的是什么人，大概是做什么来的？”


“奴婢……不知道。”那奴婢涨红了脸。这丫鬟见识低，不过内宅男仆又不能随便进来。


“我去看看。”杨业站了起来。


“杨将军。”红莺唤了一声，她的声音有点异样，“万一遇到了什么事儿，别着急，妾身会设法救了。”


杨业止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他分不清真假，但也寻思自己虽然对这娘们不怎么好，也算不上不好，时间一长又有肌肤之亲，交情总是有的吧？


人们大概就是如此，明明一开始是冲着各自所图来的，红莺是奸细为了劝降，杨业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而且一介来路不明的妇人，在他眼里并不重要，不过到头来，他心里还是微微有点动荡。


“谢了。”杨业随意地拱了一下手，大步走出厢房。


他一见到来者，就立刻判断不是什么危险。因为来的人是个文官，连随从都是布衣没带兵器的。文官径直说明了来意，大周皇帝召见杨业，过来传旨。


杨业换了身圆领袍服、带上幞头，然后才随大周官员前去皇帝行辕。


皇帝住的地方在一座县一级的普通官府院子里，杨业没见到文武大臣，径直被带到了后堂。一进门，便见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穿紫色旧衣年轻汉子端坐在正上方，下首几案旁坐着一个老瘦的文官。


进屋的人躬身道：“禀陛下，杨将军已奉旨觐见。”


杨业走了进去，先跪又膝，然后跪伏在地拜道：“罪将杨业，叩见大周皇帝。”


“杨将军，我等你很久了。”郭绍的声音越来越近，是从座位上离席亲自走过来了。杨业虽然见面就跪了，不过表现还算不卑不亢，在他想来，自己是大汉国之臣，但国主都死了、国家也灭了，中原皇帝尊崇的地位摆在那里，跪拜也合乎礼仪……这也让郭绍十分欣慰，说话的语气就听出来。杨业就不想殉国，当然不愿意当面忤逆大周皇帝。


郭绍走到他的面前，一双大手实实在在地扶住杨业的胳膊，往上一提，力气很大！他一面说道：“快快请起。”


“罪将谢大周皇帝。”杨业沉着地应答，顺势从地上站了起来。


郭绍又赐杨业坐在那文官的对面，杨业不知那人是谁，不过也不忘抱拳道：“失敬了。”


对方回礼，一脸难以亲近的傲气，说道：“大周枢密使王朴。”


郭绍重新落座，脸上没有笑容，却十分温和，不紧不缓地说道：“我爱才，早就听说了杨无敌的大名，一直想得到杨将军，可惜你身在北汉。今日有缘见面，我甚欣慰。”


“不敢不敢。”杨业欠身道，“大周皇帝之威名、名震天下，罪将能得觐见，已深感荣幸。况罪将也是陛下的手下败将而已。”


杨业一面应对，一面注意这个早就听说过的名将和皇帝。此人给杨业的最初印象，是说话很直接简练、头脑十分清晰，见礼后的第一句话就立刻表明态度“一直想得到杨将军”，没有过多的废话。但是说得也很有意思，在他的表意之中润滑得很好，不会让人有急匆匆的感觉。


而且比杨业想象中年轻很多，孔武有力、头脑清楚，就算不知道郭绍的威名，杨业凭直觉也认为这是一个能有作为的人主。


郭绍接过话题，和气地说道：“柏谷之战（周军主力进入北汉后的第一场野战，发生在柏谷这个地方附近）杨将军用兵十分高明，从战前把握大周军的动向，到选择伏击点、成功的隐蔽性，最秒的是战机的把握。杨将军让己方在开战前占尽了天时地利，已经尽到了大军主将的最大职责。我十分钦佩！”


杨业叹道：“不过还是败了。”


“我正想说。”郭绍道，“沙场胜败，主将不一定能掌握。汉军缺了人和。只因东汉国（北汉）勾结契丹，失大义失人心；而大周，一则顺应天下一统的大势，二则是为天下百姓抵御外辱，人心向背十分清楚。杨将军身为汉家儿郎，定愿保家卫国，到大周军麾下乃弃暗投明！”


杨业若有所思地点头，仿佛在寻思大义。但除此之外，也感叹郭绍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开始劝降了。


杨业皱眉道：“陛下所言大义，罪将也明了。只不过先君、国主（北汉皇帝）皆对罪将有知遇之恩，不忍弃之，这才为国主效力、与大周军为敌。”


“人为其主，我知道。”郭绍一本正经地点头，“因此我完全不会怪罪于你。只是现在东汉已不复存在，杨将军一身本事，废弃了实在可惜……”


大周皇帝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业本来就想改投门面自保……况且正如郭绍所言，人主已死，忠心已经够了。他当下便不再纠缠，干脆地跪拜在地：“若陛下不嫌弃，末将愿追随麾下，效犬马之劳。”


郭绍大为欣慰，这回却没有做出客气的样子，只是满意地点头：“杨将军请起。东汉降兵会挑选出来重新成军，我命你为汉军主帅，可愿意？”


杨业这时大为诧异，甚至有点不可思议。自己刚刚投降，马上就带自家地盘上的人马？他都忘记了回话。


郭绍笑吟吟地端详了稍许，说道：“你投我是实心，我便以信任回报你。”

第583章 自古多情伤离别


杨业离开后，王朴面有忧色，沉吟道：“此事老臣总觉得不安心。”


郭绍观察着王朴的脸，又看了一番窗外，呼出一口气来。三月底的北方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连河东地区也有了湿润的感觉，很舒服；晋阳的战事已经结束，虽然四处千疮百孔、却很宁静。但郭绍心里仍旧放松不下来，特别在这种重要决策的时候……此时军国的大决定，真的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语气缓和地问道：“杨业愿意反吗？”


王朴沉思稍许，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至少现在杨业不愿意反，东汉（北汉）既灭，大周强盛，他反大周没有任何好处；何况陛下对他有宽恕之恩、知遇之恩，道义上他也不愿轻易背弃陛下。”


郭绍又问：“就算他谋反，有机会成事吗？”


王朴道：“没有。晋阳雄城肯定不能交到河东人手里，各地也要由朝廷委派官员实行州县治理。只要天下无大事，河东还想坐大已无机会。守无屏障、地盘，攻无对敌大周主力的人马，绝非大周禁军的对手。”


郭绍道：“我让杨业为主将，他可以用自己的人；但副将和各级武将是朝廷委派。除非突然发动兵变清洗军中武将，否则有一点不臣之心的军令和作为，他都没法施行。谋反具体操作起来多受掣肘，难度很大。


杨业首先是不想造反，就算造反也无机会。那我们为何不让一个有能力的武将率领河东军？”


王朴点头，正色道：“臣不安心的缘由是，现在我们占据河东的方式很彻底：用大军攻灭。完全有机会在一开始就稳定布局，而不必给予形成军阀的任何机会。那杨业在大周威服四方时当然不会轻举妄动，也没机会；他连想也不会想。但若天下有震动，他就是一个军阀的隐患。”


郭绍认真地品味着王朴的话，又微笑道：“但是，用杨业，河东军的战斗力更强，对大周军更有利。”


有利有弊，王朴不再吭声。


郭绍看着王朴说道：“一个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王朴怔怔地看着他。郭绍登基前王朴就和他有友谊交情，现在偶尔也只有王朴才能这样直视他。


……


杨业回家后告诉了家人面圣的结果，家里的妇人奴仆个个面有喜色，都替杨家找到了新的出路感到高兴。杨业却板着一张脸，他并非不悦，而是不太好表现出来。


作为北汉国的大将，投降后就弹冠相庆，似乎不太好。


杨业接着就去见红莺，还是红莺住的厢房里。此时的府上，虽比不上南方那么如花似锦，但院子里的桃树、杏树都开花，柳树都长了嫩绿的枝叶，看上去红红绿绿颇有生机；点缀在屋檐很短的硬山顶砖房之间，也别用一番风景，煞是漂亮。


不料红莺见面就红着眼睛，侧过头偷偷抹泪。


她大概已经知道杨业已经被皇帝金口玉言授命为河东军主帅。杨业寻思，她大概是因为离别而落泪……杨业正式投效大周，红莺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且身份早已暴露。她留下来已无作用，该回到派她来的地方。


杨业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不要太伤情了，各自安好罢。”


红莺听罢哭得更凶，拿手帕捂着脸哭。


杨业感觉得出来，她此刻确实是难受伤心。别说一个女子，就是他心里也酸酸的。在一块几个月，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总有点舍不得。


这红莺一开始是设局欺骗自己，杨业留着她，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更不想得罪大周朝廷，各有所需。但是现在，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她的温软婉转、她的迁就、她亲昵软语，那如水的温柔，以及床笫之间的事儿，是一般人比不上的。杨业虽什么都有，但日常之中欢愉时还是少，他留恋那些一点一滴……哪怕红莺并没有出身，甚至只是个残疾。


“唉。”杨业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带着离愁别绪。红莺忽然扑进杨业的怀里，嘤嘤痛哭，眼泪很快就把杨业的衣襟打湿了，她温软的身子在颤栗，那声音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她紧紧搂住杨业，那软弱身子表现出的力气，仿佛一股气息，在传递着她痛彻心扉的不舍。


杨业也忍不住抬起手，把她抱在怀里，怔怔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忽然寻思：大周皇帝与自己第一次见面，却把河东军的兵权全交给自己，真的放心？这个红莺是周国的细作，如果主动留在身边，也是坦荡表忠。红莺也有理由留下的……相当于内务监军一样的存在。


杨业权衡稍许，便道：“你要是真舍不得，何不留下？”


红莺哽咽道：“我留下有什么用？”


杨业道：“杨某为人表里如一，坦坦荡荡，我不在意你的身份。”


红莺良久没有说话。


杨业握着她的双肩，让她的头离开自己的胸襟，皱眉看着她的脸：“你不愿意？”


红莺面有难色，不置可否。


杨业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大周朝廷承诺了你荣华富贵？”


红莺道：“我这样的人哪有荣华富贵……”


但杨业可以想象，要是周国朝廷没给她足够的好处，她愿意不远千里来出卖身体？更何况河东这地方，奸细那么危险的活，一介女子怎能轻易为官府效力？


红莺肯定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加上又残疾了几乎没有生存能力。但一旦她有了财产，在东京又有人脉，那就在东京那种都市过得很好了，起码能置些产业、雇一些奴婢……至少会比做人家的奴婢和小妾、讨好他人任人鱼肉要强得多。


“妾身须服从上峰的命令，不得不离开杨家。”红莺抿了抿朱唇，眼睛还是红的，“杨将军待我的好，妾身一定会记得，妾身的心是杨将军的。”


杨业摇头笑了一声，“你这样的女子……不属于谁，至少不是我的。我连身都无法据有，哪能想什么心？”


红莺脸上有些羞意，气道：“你何意？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不堪……”


杨业忽然有些恼怒，道：“反正和良家妇人不同。罢了，你自个走吧。那个马夫不就是你的人？”


红莺顿时羞愤交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身子直哆嗦：“好，好……我知道，杨将军现在高升，官家都以礼相待，不需要我了。无非如此罢了。”


杨业不言，拂袖起身。


红莺难过地说道：“杨将军！你真觉得妾身待你，全是假的么？”


杨业回头道：“一开始就是假的，终归也就如此。”


他走到门口，又听到红莺伤心地哽咽道：“你们，就从不把女子当人看！我们只是一件可以霸占的东西，你们只顾自己，何曾替我们想过……”


杨业走出去后，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红莺。他确实是伤到她了，此时红莺一脸呆滞，仿佛生无留恋，着实可怜。


不过杨业没回去，他不是没见过小妾妇人，据杨业的看法，她们心软易伤，不过好得还是很快。


……


郭绍在行辕书房里奋笔疾书许久，放下毛笔看了一番，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整理纸张。河东还有很多事善后，不过正好把大军暂且留在晋阳，因为辽军还在忻口对峙。


他刚才写的是给东京朝廷的信，河东各地的治理需要朝廷部署和派遣官吏；而且符金盏和政事堂也有必要知道皇帝的方略意图。


办完了一件事，他便时而走神，时而慢慢地做一些公事。郭绍的生活和办事，有一整套自己的法子，他没法日日夜夜地保持高紧张的工作状态，但每天都会花时间真正办一些有用的实事……他的理念是，任何事要做好，都需要时间泡在上面。


就在这时，他一伸手，发现茶杯里没水了。刚刚放下茶杯，便见一只玉手把一盏茶放在旁边，拿走了空茶杯。


郭绍抬起头看了京娘一眼，笑道：“我觉得你做事很干脆爽快，不过心还是挺细的。”


京娘什么也没说，只做自己的琐事。


郭绍又随口道：“你对我是用心的。”


京娘听罢看了他一眼，终于有心情说话，开口便道：“那陈佳丽家的人，个个都和婊子一样！我看都是她教出来的。”


郭绍愕然，说道：“怎么忽然又骂起她来了，我知道你一直对沈夫人有成见。”


京娘道：“红莺回来了。”


郭绍恍然道：“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兵曹司承诺的报酬，仍旧要如数兑现。”


他说罢提起毛笔在一张军中上奏的文书上写了两个字“准奏”，抬起毛笔想了想，又道：“女子总是想着怎么活，而今的世道妇人总归也还是男子的附庸，便活得更不易。你也替人家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大丈夫都做不了圣人，干嘛要女子做圣人？”


京娘道：“那官府为何还要不断嘉奖妇德？”


郭绍漫不经心地说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我是天下之主，为啥要去动摇天下原本就有的道德秩序？动摇了之后，用什么代替？”

第584章 归期


傍晚，郭绍停下了手里的事，走出门外抬头看着还剩一个半圆的夕阳，悬在一片硬歇山的屋顶上方，看着它能感觉它在慢慢地降落。一天即将结束。


一阵风吹来，他忽然听到了树叶“沙沙”作响，注意力被分散，不由得微微转头看向那摇曳的枝叶，树枝之间粉红的花朵已经绽放，那脆弱又不牢固的花瓣时不时就掉落在地上。院子里陈旧得积上了一层青泥的石头上沾着浅红的点点花瓣。在这一刻，周围那么宁静，但郭绍的耳边却时不时响起一阵阵嘈杂，仿佛听见了战场上的嘶喊。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摩挲到了腰间的腰饰，那丝绸上的刺绣也有花朵。


就在这时，阳坎上一个汉子步伐有力地大步走了过来，是郭绍身边的亲兵将领卢成勇。郭绍转头看着那边，等着他走过来。


卢成勇走过来弯腰抱拳，垂着眼睛道：“禀陛下，曾派遣到东汉国大将杨业身边的红莺，说想见陛下一面。”


郭绍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女子，因为今天下午京娘才提起过。


他下意识感觉什么地方有点奇怪……京娘管着兵曹司细作，红莺是陈佳丽送来为兵曹司效力；红莺有什么事不找京娘，怎么找上卢成勇的？不过郭绍很快就想到了：红莺要是求京娘，他不一定能得到这个消息，京娘可能直接拒绝不报。女子确实在这种事儿上很有心思。


能得到杨业怜爱的女子。郭绍忽然想见了，他说道：“你现在带她到书房来见我。”


卢成勇抱拳道：“喏。”


郭绍继续在院子里看景色，一面等着自己要见的人。


过了许久，便见卢成勇亲自推着一把安了木头轮子的椅子过来了。郭绍也没感到诧异，他早已知道红莺是个残疾人。


及至她近前，红莺扶着椅子的扶手要起来行礼，郭绍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免礼了。”在此时与女子在明面上身体接触是不合礼的，不过郭绍对红莺倒不怎么讲究，只是接触的时候不碰她的手等部位，肩膀上衣服挡着总要好一些。


他说罢打量了一番红莺，便带着她进了书房。


“妾身没想到陛下真会见我。”红莺有点拘谨地依旧坐在她的椅子上，不过见了皇帝还能口齿清楚地说话，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才行，“面圣应该很难的，杨业将军见了陛下回去，对妾身的态度都马上变了。”


郭绍很认真地听她说话，然后开口温和地说道：“天下那么多人，皇帝只有一个，若是谁都要见，那我也忙不过来。”


红莺听罢悄悄看郭绍。


这红莺并不是郭绍亲近的人，说了好几句话她仍旧没说见皇帝究竟有什么事，郭绍本想问问，但终究没问，只道：“红莺虽是女子，却为了朝廷收复失地牺牲名节、甘冒性命之危，我定不会忘记你对国家的功劳。”


红莺摇头轻轻道：“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名节？陛下以礼待我，才这么说，其实我有自知之明。”


她的脸上有些伤感，低头哽咽道：“杨将军看不起我，我也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郭绍沉默片刻，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


红莺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郭绍轻声道：“我们的力量不够强，才无法保护子民、让你遭受异族残暴的蹂躏，是我的错。”


“陛下……”红莺动容地看着郭绍，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


……


四月初，忻州李处耘得报，辽军放弃了忻口，退往雁门。他将军情传视在场的诸大将，目光回顾了一圈，主要在史彦超、董遵诲、昝居润脸上扫过。


史彦超立刻说道：“让我率马军直出忻口，掩背追击辽军，可破之！”


李处耘道：“不可。官家还在晋阳，明令是与辽军对峙，等候其退兵；史将军一追去，便与朝廷的大略相悖，此事不在本将的权限之内。”


史彦超十分不满：“老子们在忻州，逗留一个多月一矢未发。前阵子辽军在忻口，按兵不动便罢了；现在他们退兵，掩背追击还能败了不成？”


李处耘一言不发地看着史彦超，既没呵斥也不解释。


二人四目争锋相对，过了好一会儿。史彦超才愤愤道：“你是主将，你说了算！”


董遵诲等人却是很顺从，纷纷抱拳附和。


李处耘道：“前锋尾随辽军，占据忻口，按兵不动。董遵诲率虎贲军左厢第三军为前锋。”


董遵诲立刻抱拳道：“末将得令！”


史彦超立刻瞪住李处耘。李处耘道：“既不打算与辽军作战，史将军正可随大军。”


李处耘不再理会史彦超，叮嘱董遵诲道：“董将军到忻口后，大部驻扎于忻口南面的军镇，固守隘口。辽军出雁门后，你再继续北上，先军占据代州。”


董遵诲抱拳道：“喏。”


史彦超忍不住道：“李将军认定辽军一定会放弃雁门关？”


李处耘道：“雁门关在代州以北，且面向北边，原本就是中原建造来抵御北方的关城。辽军既退至雁门，代州汉将必降；辽军虽占雁门，却没打算南下，只能以大军驻守方可保有此关，继续陷于对峙……辽军既弃忻口，必弃雁门。”


众人拜服。史彦超也无话可说，他能服李处耘的军令，一是因军职地位不如李处耘高，需要遵守规矩，二也是李处耘从攻灭南唐国以来的大战表现，能让人心服。


果不出其料，半个月后辽军继续放弃雁门，退往云州（大同）。李处耘立刻派人飞报晋阳。


……至此北汉国的战争已成定局。


北面辽军、幽州军陆续退兵，诸城军镇也只有投降大周一路。


郭绍也准备逗留一些时日就班师回朝了，善后仍未完成，但不用他躬亲处理；周军禁军主力已无留在晋阳的必要。


前营军府文官上书方略，以杨业率新整顿起来的河东军主力驻扎雁门关，兼领代州；另派武将领忻州，掌忻口防务……杨业的后路在别人手里，以为制衡之道。


郭绍否定了此方略，提议让杨业兼领代、忻二州，控制忻代盆地走廊上的两处重要关口，给予杨业最大的信任。军中很多文官都懂兵法军事，但一些事儿还是想当然了……郭绍以自身的经验，以及高彦俦、刘仁瞻的表现，认定一个事实。在这个时代，主将的作用非常大。一支军队，将士们是否信任自己的武将，直接关乎士气和忠诚度；主将的立场，也对整支军队影响很大。


郭绍要让杨业和河东军真正发挥作用，就必须给予杨业信任感。


北汉国善后的关键之事已经决策，郭绍下旨禁军诸部准备班师，并给东京写信告知日程。


军中庆贺气氛很重，将士们兴致很高……战胜回朝，归期总是令人高兴。北汉国穷兵黩武国家贫瘠，此战灭国财富收获很小，但朝廷仍旧会给将士们论功行赏，这也是人们很快忘记战阵的残酷，兴高采烈的原因之一。


在晋阳的诸文武纷纷上书祝贺，连河东各地投降的官员也有上奏。


但在郭绍觉得，真正能分享喜悦的人……不是那些话说得最好听的人，而是能够分享胜利果实的人。比如随军的文武和将士，以及朝中的符金盏和二妹。不然，自己胜不胜，别人得不到任何好处分享，凭啥高兴得起来？


晋阳一阵纷乱调动，归期越来越近了。

第585章 期待


东京皇城金祥殿内，符金盏看到半透明帘子外两排人伏拜的身影。


“臣等恭贺大周开疆辟土，早盼天子携胜归朝……”


这些人里，包括了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一批人、还有宰相，都是站在亿兆人之上的人上人。但是他们在符金盏面前也只能顶头膜拜，而她只是长期居于宫中的一个女子。


朝罢，杜妃等妇人簇拥着她退回后面的休息厅。众宫妇无不对她低眉顺眼恭敬敬畏，膜拜她的权势尊贵。符金盏眼睛里带着浅浅的微笑回顾周围，她很享受这种养尊处优的日子，但也从没得意忘形。


经历和见识都让她心里很清楚：妇人很弱小，也很强大。


女子很弱小，天下诸事都要男人来经营奔波，她们只能呆在庭院房屋中，依附于这一切，抛头露面的妇人多半都没什么实力；甚至一旦兵荒马乱时规矩崩坏，弱女子怎能敌得过身强力壮披甲执锐之人，命运已完全不由自主。但女子也不是那么弱小、谁想欺负就能欺负得了，自汉代起，就有妇人垂帘听政，掌控整个国家的命运，唐代更有妇人称帝为天下之主。


符金盏走到了一只晶莹的琉璃缸前，先转头看了一眼这间厅堂，旁边侍立的宫女无不屈膝弯腰面对她。这厅堂本来是郭绍叫人收拾出来日常办公后休息起居的房屋，不过现在的模样已经大为不同，只因室内多了一些植物。


这殿室本被收拾得明净整洁，符金盏在这里活动之后，叫人搬来了一些鸢尾，美丽蓝色的花、绿色的叶子，立刻为殿室点缀了丰富的颜色，不仅是颜色，更增添了生机活力，感觉都完全不同了。除了鸢尾，桌子上还摆着一只琉璃做的水缸，里面养着一颗含苞待放的荷花，还有两条小鱼。都是宫中的园丁精心挑选修剪过的。


金盏把玉白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间捏起几颗喂鱼饲料，笑眯眯地丢到水面上。水面立刻其了轻轻的涟漪，本来沉到水底的鱼儿也摇摆起了身子。


她回头对杜妃说道：“这些东西，漂亮却柔弱。离开了宫女们的照料，很快就会变丑。”


杜妃忙小心翼翼地附和。


金盏说的话仿佛微微有些许感叹，但她并不怎么伤春悲秋，因为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她还是个乐观的人，只要没有干系她生存的大事，她平素心情大多都很好，经历过许多的提心吊胆，她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这也是宫廷里的人除了畏她，也敬她的原因之一，恐怕没人愿意成日胆战心惊地服侍一个愁眉苦脸、随时可能找人出气的人。


金盏又眯着眼睛看水里，或许别人以为她在看鱼。其实她在看水面的波纹涟漪，正如她此刻心里荡漾的不平静……期待。


她之前没料到郭绍出征两个多月就很快回来。这两个月，她每日要处理国事、也有养尊处优的日子，并不乏味，却日复一日；而现在，一种期待打破了她心里的平静，如同水面的涟漪，反而让心绪躁动。


符金盏没看一会儿，便踱到了一盆鸢尾旁边，她看着娇嫩的蓝花，一时间想凑近去闻它的香味。但她没有动，因为这样的动作过于轻浮，她还得注意自己的威严。


这时宦官曹泰走到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便躬身一拜，恭敬地走了进来，拿着一些纸质的东西呈上来，轻声道：“禀娘娘，这是枢密院收到的文信，是从河东前营军府送回来的，还有陛下的书信。”


符金盏接到手里，翻看了一下，从里面抽一份来放进了自己的袖袋。这封信的信封是郭绍的笔迹，写给符二妹的信件。而其它的全是公文，她仔细看了一遍，只有一封信，这才递还给曹泰。


“给皇后（符二妹）的信，我亲自交给她。”符金盏语气平静地说。


曹泰拜道：“喏。”


但她心里却带着极大地失落，这么长时间了，她仍旧没有习惯郭绍在外时、只给符二妹写信。她清楚原因，想当年郭绍攻蜀时写了一大叠给自己的信件，却一封也没发回来……她懂得一切，可这原因并不能让她不失落。


甚至心里还很难受，那种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心的难受，只有女子才懂，符金盏也不能免俗……哪怕这世道，自古“君子”就三妻四妾，大丈夫妻妾成群仿佛天经地义的规矩，有各种礼法妇德，还规定妇人不能“善妒”；她也明白，一个男子只要对美色有兴趣，想要妻妾成群就是本能欲望。但道理都不管用，除非她没有心。


那种难受很简单。一想到郭绍和自己的私密之事，也对别人那样，谁能好受得了？


有些事她没办法，只不过是被迫接受。她明白，符二妹作为符家的人生了嫡长子，对符家的地位牢固、以及自己都有极大的益处……符二妹不就是自己一手促成和郭绍联姻的么？而且，作为国君天子，要是他独宠一人，对国家的稳固也不利。


符金盏不是小户小家的女子，她明白高门贵胄和皇室的规则。


她双手放在前腹，缓缓踱步。或许，女子就是更容易胡思乱想，想得太多。


符金盏心绪动荡，但这里依旧宁静，鸢尾花在精雕细琢的殿室之中绽放着娇艳的姿态。


……


河东潞州城外，却是尘土漫天，嘈杂不已。


大军已经临近潞州，郭绍披着甲胄，骑着马在众人簇拥中沿路向前面的城楼方向行进。他的脖子里全是灰，嘴里沙沙的，就好像喝了脏水一嘴的沙那种感受……驿道是黄土土路，路上人马众多，晴天的空中难以避免沙土飞扬。


视线模糊中，只见路边一大群在远处纷纷跪倒。很快就听到人们齐呼：“昭义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率潞州文武，恭迎陛下！”


待郭绍等骑马走进，才看清路边跪伏在尘土里的人，当前一个穿甲胄的络腮胡大汉正是慕容延钊，这些武夫此时十分恭顺，跪拜时简直是五体投地，丝毫不嫌地上脏。


“慕容将军平身。”郭绍喊道。


众人齐呼道：“谢陛下隆恩。”


慕容延钊爬了起来，又在道旁道：“恭贺陛下，一举攻灭东汉国，大获全胜！潞州军民，无不欢庆！末将受潞州百姓之请，前来犒劳王师。”


郭绍道：“前营军府给你们的军令，准备粮草完善就够了。”


“是，末将已遵命备妥。”


就在这时，郭绍又看到前面有大群百姓，便问追随上来的慕容延钊：“朕已下旨，沿路不得扰民。这么大的排除，大臣又要上书劝谏耽误百姓耕作农务。”


慕容延钊忙道：“百姓不是官府召集来的，是他们自己要来看热闹。”


他顿了顿，抱拳道：“末将不敢隐瞒，民间有传言，称陛下是天神大羿转世，因此来看神……”


郭绍听罢愕然。随行的王朴等也没吭声。众人都知道，羿就是传说中射掉九个太阳，救天下于烈日烘烤的人，算是个正面的神灵。民间如此流言，恐怕地方官员也不便制止。


郭绍等前行了一阵，竟然发现路边点着香！众百姓在远处的土地上对着黄顶盖的方向作拜。


王朴等都没有进言禁令。郭绍寻思了一会儿，便释然，反正身边的人知道他还是人就行了。将士对自己有点迷信，说不定还能提高士气……战争的脚步，还没有到停止的时候！


他当下又传令：“大军人数众多，禁止进城，今夜便在城外扎营修整。”


诸部陆续停止，依照中军的部署，分营地驻扎。


郭绍等待中军设营地时，坐在马上向东北方向望了许久，那是幽州的方向；幽云十六州是个千年难以释怀的地方，特别是对于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意味着太多太多。王朴和李处耘等文武都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皇帝随时都是身边的人关注的对象。


但取幽州，至少不是现在；将士刚刚打完大战，人马疲敝；诸事准备也未完善。郭绍长吁一口气，翻身矫健地从马背上跳下来，顺手把将缰绳丢给了前面的武将卢成勇；他没有用马鞭，因为坐下的黑马完全不需要鞭子。


郭绍又眺望南面，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些村庄在视线内。但他知道黄河已经很近了。


这时候黄河上预先搭建浮桥的前锋可能也要完工了。大军只要一过黄河，东京就几乎在眼前。他仿佛看到了东京的繁华，特别这个季节，草木繁茂生机勃勃，亭台楼阁在河流清水之间，却人口密集，与边关全然不同的景色……


宫廷里美丽多姿的女子、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在近前；以及挂念着他回去的家眷，此时郭绍着实有种回家一般的感觉，很温暖。他一时间十分愉快放松，就好像劳累的身体泡在了温泉里，软绵绵的，已将连续的精神紧张暂且抛诸脑后。

第586章 走马观灯


金祥殿庆功宴席上，随着乐工横笛的旋律渐高，竖琴的弦声也急促，那穿着红色衣裙的衣裙舞姬面带喜庆的笑容婀娜放姿，她们侧身仰视着上方、高鬓如云面如桃花，大红色的长袖一齐向上一甩，顿时台子上仿佛降落了一片朝霞，绚丽漂亮。


舞姬们的技艺其实并无多少高明之处，东京宫廷歌舞似乎没什么发展，都是整理唐朝遗留的舞蹈旧瓶新装……因为数十年来中原皇帝总是在征战，这些就没有了发展的动力，宫廷歌妓主要也是为了皇帝和王侯们表演。现在的朝廷教坊司都取消了，只有太常寺在监管着这些人。


不过此时在上位观赏歌舞的皇帝郭绍和赴宴的大将们并不建议跳什么舞……只要女子长得漂亮扭两下也行。


郭绍在上位回顾左右，一侧的大臣武将们看得兴致勃勃，另一边的诰命夫人们也很享受这种热闹尊贵的场合，他当下便对这个宴会十分满意了。


就在这时，一众穿着月白罗裙的宫女从边上迈着细碎的步子过来了，她们先给郭绍上菜，又陆续为下面的宾客摆上。郭绍低头一看，原来是已经切好的烤羊肉。


一个女官趁机靠近郭绍，在音律声中屈膝道：“禀陛下，太常寺少卿（左攸）告诉御膳房的人，言陛下出征时与大将们言谈、想吃宫中做的烤羊，故奴婢等专门呈献上来了。”


“好，好。”郭绍点头赞了两声。


他当下便提起筷子，说道：“叫大臣们也尝尝。”


“奴婢遵旨。”


郭绍一下子想起了在前线的生活，食物很单调寡淡，哪个武将还说过嘴都要淡出鸟来！当时确实很想吃点好吃的，人的欲望其实很简单，现在很容易满足了。


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外皮酥脆、肉很美味，嚼了两下嘴里全是油。在如此热闹的场合，他也没仔细尝，吃了几块感觉还行。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一点，新换上的舞姬穿得很诱人，郭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些女子穿着紫色的轻薄衣裙，穿着抹胸，半露酥胸，在郭绍面前晃来晃去，弄得他有种燥热之感。他在前线很久没近女色了，虽然京娘在身边，但郭绍不能随意叫她侍寝……被将士们察觉了不太好。


此时郭绍的心情很浮躁，刚刚回京，诸事都还没落地，各种事儿和人走马观灯一样在眼前，各种情绪七上八下地浮动。他虽然应酬得当，表现淡定，但心里其实一直在随机应付。


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郭绍又亲自嘉奖赏赐了随军文武一些鞍马、绶带、金银等物，等人们谢恩，这才结束。


郭绍回到金祥殿的书房，见桌案上摆着一堆卷宗。却不是奏章，他翻开看了一番，是王朴整理的北汉之役论功行赏的建议，那几叠文书除了名单和条呈、还有前营军府收集的各部书面军令……作为赏罚的证据。


纷繁的军令，事关战役中各个环节的过程。郭绍实在静不下心来看，便丢在了一边。他现在只想消停一下定定神……这种浮躁情绪，就好像家里刚刚办完红白之事、招待大量亲朋好友之后一样。


东京皇城现在是郭绍的家，但他回来没有家的感觉，很像一种工作场合，皇城里大量的官吏和宦官宫女也是把皇帝起居之处当作工作之处的。家国天下的时代，皇室确实不只是家、更是国！


郭绍两世都没在高门大户的环境生活过，此时他有种感悟：家业越大，家庭成员和亲人其实更多的也是一种资源分配关系，特别是皇室，几乎所有人都围绕着这个事儿在活动。


在繁华的东京皇城中心，郭绍倒忽然有点孤独感，难怪古代君王都自称“寡人”。


郭绍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向后面的休息厅走去，当值的宦官曹泰跟了进来。郭绍刚走进厅堂，顿时觉得有点异样，很快发现这个地方和之前不同了，因为里面摆着蓝蓝绿绿的花草。


蓝色的花、绿色的叶，郭绍愣是没认出来是什么植物，他对这玩意没什么见识。


“陛下，这是鸢尾。您出征时，端慈皇后在此执政，叫宫人搬进来的。”曹泰道。


端慈皇后符金盏现在已不在金祥殿，郭绍回来后还没见过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是回朝时符二妹到宣德门迎接他，接着又大宴群臣……符金盏没有来，她似乎身份不太适合这样的场合。


郭绍在鸢尾的芬芳之中来回踱了几步，随即便转头对曹泰说道：“备车，我要去滋德殿见端慈皇后。”


“奴婢遵旨。”曹泰应答道。


……滋德殿是后宫正殿之一，修筑在皇城中轴线的一处高台基上；郭绍与符金盏见面的地方是西侧的楼阁敞殿，便是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地方，此处位置很高了。


符金盏坐在椅子上很端庄安静，仿佛远离喧嚣的人，不过她红扑扑的脸颊、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一些琐碎细微的动作，看得出她此时的心境并不那么平静，郭绍急着前来见面、她很惊喜的样子。


郭绍微微拱手拜道：“禁军今天上午就回京了，一回来诸事很多，到现在才抽身来问皇嫂安好，请皇嫂勿怪。”


符金盏的两侧和身后都站着身穿圆领紫衣的女子，她的言行举止也很大方得体，当下便开口舒缓地说道：“陛下是天子，当然应以大事为重，我能明白的，本以为要过几天才能见到陛下，到不料你如此礼节。”她又面带微笑道，“恭喜陛下攻灭东汉（北汉），天下一统的大事又更近一步了。”


在人前，她表现得十分大气端正，又说起了天下大统这等高大之事，身边的人个个都带着敬畏之色。


她轻轻抬起手臂道：“陛下快坐下说话吧。”


郭绍点点头，趁坐的时候动作较多，趁机看了符金盏几眼，一般情况下按照礼仪他不能盯着符金盏看的，这叫非礼勿视，也是世人男女交谈时的习惯……所以此时男女说话，不会看着对方的脸，倒不是走神不礼貌，反而是尊敬了。


他们之间十分有礼规矩，但人的心里不受规矩限制。郭绍在礼仪之中，目光从符金盏胸前扫过，掩饰之下注意了那轻薄柔软的黄色丝绸覆盖下的轮廓，饱满丰腴，脂肪自然的线条，十分美妙。


他一扫而过，立刻发现了符金盏笑吟吟的眼神，心里有种被看穿的感受，忙额外注意自己的言行……总是被人关注的对象，有时候还是挺不自在的。


符金盏正色说道：“得知今日陛下班师回朝，朝廷诸事我已经整理好放在金祥殿了。陛下可问政事堂这几个月的政事处置。”


“让皇嫂费心了。”郭绍道。


“有几件事……”符金盏故作欲言又止，便微微侧目递了个眼神。周围的女子陆续便屈膝告退，纷纷退出了敞殿。


很快就剩下了郭绍和符金盏孤男寡女相处……但门口外面侍立的人能看到敞殿内的光景；而且滋德殿外面路上也能看到这里。这也是符金盏和郭绍总是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他们就算单独相处，也多半在人看得见的地方，以免给人“误会”。


毕竟以前传过他们的流言蜚语，太容易叫人猜疑了。


侍从都已经退下，符金盏却不说那几件什么事了，显然她没什么事，就是想找借口单独相处……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但身边没人，至少目光之类的细节别人看不到了，说什么话别人也听不见了。


俩人四目相对，默默地看着对方。小别重逢，却也只能这样。


不过这地方很好，位置高，敞殿也很通风，时不时一阵凉凉的风吹来，空气清新、感觉很清爽。视线很开阔，重檐宫阙、砖石大道尽收眼底，路上人来人往很有人气，却不吵闹（没人敢在主殿附近喧哗）。东京、皇城也是这个时代最繁华、华贵的地方之一，仿佛天下的中心；这种没有压抑感的地方，心境都会不同，叫人心胸开阔。


郭绍确实感到很舒适，没有弥天脏乱的尘土，没有嘈杂……季节也很好，不冷不热，连蚊虫都没有。


不知不觉中，他觉得浮躁的心境在渐渐沉淀，那些浮在浅显处动荡的躁动已经消散了，他恢复了安定宁静。而这一切只是一小会儿工夫。


郭绍看着符金盏的脸，明眸皓齿、嘴唇光滑，白净的肌肤泛着鹅黄的光泽，那是外面明媚阳光的颜色。她美艳，却很得体端庄，特别是那如同月光的笑意，叫郭绍心里充满了愉悦和阳光，纷繁的各种负面情绪都随风而散。


“真是个高兴的下午，能见到金盏真好。”郭绍温和地说道。


符金盏婉转中带着玩笑的口气道：“就算没见我，还有好多人等着你见哩，那些人一个个可不比我差了。”


郭绍：“……”

第587章 收不住手


郭绍说道：“金盏和别的女人当然不一样，无法相提并论。”


不料她立刻问道：“哪里不一样？”


郭绍一怔，发现她仍旧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期待着回答。郭绍以为这种话不用说的，特别对符金盏这样有智慧的人，如果她在自己心里不是最信任的人，他会在亲征时把国内军政大权交给她么？而且这宫廷内外全是她的人，郭绍也完全没想去动。


但她还是女人，或许只是想听郭绍说那些中听的话而已。


郭绍沉吟片刻，目光从她那在柔软料子衣裳覆盖下的曼妙身段上扫过，语气也柔了不少：“恩情和信任，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改变……当然不仅仅如此。”


“恩情就不用挂念了。”符金盏轻声道，“你知道我对你好就行了。”


郭绍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符金盏抬起头看着开阔视线的尽头，眼睛里泛着下午的阳光，眼神渐渐有些迷离。她喃喃说道：“符家已经不需要我有什么作用，我对皇室也是多余的，我只有你……”


郭绍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见金盏欲言又止不再说下去，他沉吟片刻便道：“我觉得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功绩，不会太久了。只要奠定本朝的大功业，我就有办法让金盏名正言顺。”


符金盏转头看着他：“不是说辽国很难战胜？”


郭绍正色道：“禁军在北汉之战中的战力超过了预期，以前我们有点低估大周军，特别在攻城拔寨上的能力……我反复慎重考虑过，在幽云战胜辽军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及时攻占幽州城，再与辽军决战胜算就很大。”


符金盏忙劝道：“自（后）晋以来，辽国的实力就比中国（中原王朝）强了，你千万不要着急。”


郭绍皱眉道：“我收不了手。”


“你……”符金盏看着他的脸。


郭绍呼出一口气：“不仅是为了金盏，还有更多的原因。现今的权力规矩缺少制衡，极不稳定，也是为了最大地提高战力；这种状况不能持续太久，需要新的制度，可是幽云十六州一天不收回来，咱们就一天不敢削弱武力，否则不甘心。


而且我自己也收不住心，那种念头在心里涌动，难以克制。我该怎么描述……战力强盛的大周军，在我的控制下，就好像我的手脚延伸、力量的延伸；男子没法抵挡对力量的渴求……我忍不住想去验证它！”


符金盏温言劝道：“还是要多和大臣商议，再听听别人的权衡。”


“那是自然。”郭绍点点头，又缓下口气，柔声道，“金盏对我从来都不是多余的，无论是以前的艰难、还是现在越来越顺利，我难忘初衷，努力得到的一切，没有自己亲近关心的人分享，又有多少意思？”


符金盏听罢抿了抿柔软光滑的朱唇，说不出话来。


……


金祥殿的宴席结束后，大臣勋贵们在皇城内相互结交了一番，这才陆续离开皇城，有的走东华门和西华门，也有走正南面宣德门的人。


秦国公猛昶携花蕊夫人向东华门走，也准备回府了。


猛昶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向巍峨的金祥殿感叹了一句：“我以为北汉国是强国（以前蜀国一和中原关系紧张，首先就是联络北汉国在北方呼应，牵制中原的军力），不料半个月就被攻陷了都城。当年蜀国被攻灭，我们也只能认命……”


过得一会儿，猛昶又随口道：“对了，咱们从蜀国带过来的宫女小荷要嫁人，来求我开恩，我已经答应她。”


“小荷……她也没给我说。”花蕊夫人开口道。她熟悉那个宫女，当初刚到东京生计比较艰难、还没添置现在那么多奴婢，身边一共就没几个人。小荷就是被猛昶染上了花柳病的宫女，花蕊夫人还记得那件事。


猛昶道：“秦公府还是我说了算，她当然是先求我。”


花蕊夫人轻声问道：“嫁给谁？”


猛昶道：“就是前院跑腿买东西的福二。”


花蕊夫人顿时皱眉道：“那人又懒又贪小利，要不是看在宦官魏忠的面上，我都想打发他走了……有什么好的，小荷为何嫁他？”


猛昶不以为然笑道：“你以为小荷是什么名门闺秀，还是怎样的？福二愿意娶她就不错了，就他那样，好歹有点家底了，还能每月从秦公府拿钱，还娶不到媳妇么？”


花蕊夫人默默不语，但心里不得不承认猛昶说得是实话。


因为她决计是看不上福二那样的人，所以一时间才有点同情小荷，还有一种兔死狐悲般的难过；自己本来的出身和小荷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长得更漂亮。花蕊夫人又想，自己不会到小荷那样的下场，现在总是还有地位。


就在这时，便见一个穿着紫袍的高个女子疾步追了上来。


“京娘！”花蕊夫人轻轻唤了一声，脸上一改索然的表情，变得十分亲热。


京娘走了过来，抱拳道：“拜见秦国公、花蕊夫人。”


猛昶急忙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按照尊卑，猛昶的国公身份是很高的爵位了，所以京娘要行礼……可实质的强弱十分明显，人家京娘是皇帝身边亲信的人。


京娘脸上冷冷的，花蕊夫人却面带笑意看着她：“我们好久没见了。”


“听说你们今天也来赴宴了，散了我才来送送你们。”京娘道。


花蕊夫人柔声道：“京娘姐还客气什么……不过好几个月不见，确实想见见你，说说话。”


花蕊夫人了解京娘，这女子看起来极难亲近，但却是恩怨分明的人，一直记得当年对她的帮助。


“夫人有什么事，也不用和我见外。”京娘淡淡地说道。


花蕊夫人道：“哎呀，马上就要出皇城了，现在才见到你。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不然就见一面又要分开。”


京娘不置可否，侧目看猛昶。花蕊夫人道：“阿郎先回府，一会儿京娘送我回去。”


猛昶脸上有些为难，他对这皇宫很有警惕心、因为郭绍住在这里，这种心思大概是男子的本能。花蕊夫人到东京后就没和猛昶亲近过，但感觉猛昶还把自己当作他的人，毕竟名分还在。


花蕊夫人递了个眼色。心道：猛昶应该能明白，咱们和京娘交好，在东京是十分难得的关系。


果然猛昶这才免为其难地道：“你们都是妇人，我不便多留，先告辞了。”


等猛昶离开后，京娘回顾左右，这里是皇城的前部办公区域，周围很多衙门官员，实在不方便。花蕊夫人看在眼里，便道：“京娘住在何处？”


“宣佑门内……”京娘道，顿了顿道，“你跟我来罢。”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这皇城很大，一般人也不能骑马乘车，大部分都是步行。好在有京娘在，二人畅行无阻，没有人阻拦。

第588章 舞台


花蕊夫人跟着京娘，走过红墙之间的长长走廊，向北一转，便进了一个院子，大概就是京娘的住处。


回首那条夹在红墙间的如同巷子般的走廊，花蕊夫人仿佛走过了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那廊道很整洁，石砖铺的地面，两旁的木料都有精致的雕花，路边有石头凿砌的灯台；但是，总让人觉得少点什么，对了，是生机，因为两旁完全没有花草树木，这和蜀国皇宫和庭院草木茂盛的秀丽景象是完全不同的。


和蜀国皇宫比起来，这里格局方正，呆板缺点灵气。但花蕊夫人并未感到不习惯，因为她并非从出生就住在雕楼画栋里、享受锦衣玉食；儿时的家乡虽然看起来山清水秀，但冬天湿冷、夏天蚊虫极多，加上人们生计艰难，生活在那里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好。东京皇城没有那么秀丽，但确实还是很舒适；关键是这里的人都不一般，受天下人瞩目，毕竟是最大的国家大周的都城中枢。


花蕊夫人隐隐有种感觉，这里仿佛就是个舞台。因为发生的一切故事只要传出去，都会引起无数人的关注，甚至一些事会在正史、野史里流传多年。


走进院子，迎面几个宫女看到京娘，纷纷屈膝低头避让于道旁。京娘也不理会，大步从屋檐下的路向前走。


花蕊夫人主动开口道：“蜀国覆灭后，多番受到京娘的照顾，我打心眼里感激。”


京娘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必了。”


京娘说话就那性子，花蕊夫人自然不和她计较。不过花蕊夫人着实说的是心里话，自己当年对京娘那点恩，别人早该还清了；现在就算不再理会自己，于情于理也说不了好歹。


二人走进屋子，京娘先请花蕊夫人在客厅坐下，花蕊夫人回顾左右，发现这里摆设很华贵，多半都是宫人们收拾的，京娘显然是那些奢侈品兴趣不大。


一个宫妇恭敬地上来上茶，她把茶杯轻轻摆在京娘面前，轻声说道：“王公公之前差人来说，官家酉时会到这里来见您。”


那宫妇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花蕊夫人就坐在对面，很清楚地听在耳里。一时间心绪倒有些起伏……这个地方，虽然乍看很宁静，其实是个集中了权力富贵的浮躁之地。


京娘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宫妇道：“喏。”


花蕊夫人打量了一番京娘戴着幞头、穿着宽大袍服的模样，除了一张脸，完全没把女子独有的一些东西展露。她不禁说道：“京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京娘道：“夫人有什么话就说罢。”


花蕊夫人轻声道：“官家看重京娘，可不仅因为你能干、或是信任你的为人。”


京娘看着她，不动声色道：“此话怎讲？”


花蕊夫人相信京娘虽然表现得很洒脱，却也是个有心思的人，不然干不了掌管细作奸细的活。


花蕊夫人缓缓道：“人主爱才，男子才是最好用的人才。丈夫经营实务更方便，且要养家糊口，光宗耀祖、为后代作想，会一门心思办官家的事。官家看重京娘，是因为念及情意。”


京娘没有否定。


花蕊夫人不禁又脱口道：“官家有情意的女子，在宫里可不止一个两个。你不争宠，别人却会。京娘可不能太意气用事，要是不经营，有人时不时算计你，也很难受。”


“如何经营？”京娘不动声色问，目光停留在她秀美的脸上。


花蕊夫人感受到这种目光，心里倒隐隐觉得尴尬。一句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以京娘的身份，不可能独占一个皇帝，与其意气用事吃醋，还不如找一些盟友……当然花蕊夫人就是最好的盟友，俩人很早就有恩情，是极难得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花蕊夫人说不出这话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害臊，因为她的身份是猛昶的女人。妇人在明面上的名声和气节还是很重要的，在这方面被人诟病，很容易被人群起而攻之。连她自己都觉得抛弃旧主、主动去勾引别人，是不对的……恐怕以京娘的为人也会鄙视自己。


但花蕊夫人不到十岁就在外面见识世面，诗书琴棋无不精通，读书能让人思虑。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作为“秦国公”的猛昶，实质就是个俘虏；花蕊夫人的地位和一切都是大周皇帝，甚至京娘的关系维持的。上次一个东京小官都想欺辱自己，就可见一斑。


她心里很徘徊，一是黑白对错的纠缠，二是觉得操之过急、不要脸面，可能身败名裂。


花蕊夫人顿时露出很勉强的笑意，柔声道：“我们许久没见面，不谈那么重的话了。”她转头看窗外的太阳方位，笑道，“京娘帮衬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回报你的，要不我给你做几个小菜罢。”


京娘忙道：“院子里就有厨娘，怎好意思让夫人做那等活。”


花蕊夫人抿了抿朱唇，轻快地说道：“我在成都府时，厨艺可是很有名，一般人是尝不到的哟，这也是我的一门手艺，愿意为京娘做。做完你正好派人把我送回去了。”


京娘沉吟道：“既然夫人好意，留下一起用膳罢……酉时陛下也会来。”


花蕊夫人摇摇头：“那可不行，吃了晚饭再回去，天都黑了，那不得被人说好歹？”


……


太阳西沉，郭绍离开金祥殿，在前呼后拥中坐车向宣佑门进后宫。


他目不斜视、大模大样地端坐在上面，沿途遇到宫人都跪让于道旁。郭绍此时已经对这种尊贵的处境习以为常……他感觉很好。对于人生，其实满足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后、对现代的各种玩物失去新鲜感后，古今区别不大的，最终能让人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尊严、地位、自我价值变得更加重要。


皇城是一个能让人自我膨胀的地方，郭绍就是皇城万众人的中心，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是天下人的中心，亿兆人尊重他的意志！


辇车走得又稳又慢，郭绍一言不发坐在上面，良久的时间让他胡思乱想。他有时候感觉很稀奇，可能是当上皇帝太快的原因，自己又太年轻……几年前还是这个世道底层的人，而现在，那些排场能耐很大、曾经叫人敬畏的权贵强人都在自己脚下，让他偶然感觉有些不踏实。


不过，郭绍决定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坚实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地位，做到世上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京娘已经得知了皇帝的行程，她提早就带着宫女宦官在院外迎接，一番简单的礼数，郭绍便进了她的院子。他立刻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几道精致小菜，当下便笑道：“京娘越来越细心了。”


京娘神色奇怪，目光闪烁，终于低声道：“花蕊夫人来过，她下厨做的菜。”


“哦？”郭绍脱口道，“人呢？”


京娘道：“走了。我留她，她说天黑了回去不好。”


郭绍微微低头，看了一眼京娘的脸，心里闪过京娘和花蕊夫人之间的旧谊，便在圆桌前坐了下来，说道：“既然都摆好了，先来一起用膳，别说我还真饿了。”


他大模大样地提起筷子，随手夹了一块白色的薄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菜，反正看起来卖相很好。径直放进了嘴里一嚼。


就在这时，郭绍的神情微微一变，咀嚼也慢了下来。这玩意非常好吃！入口又酥又脆，有一种香味，而且吃惯了肉食后觉得很爽口……不仅如此，味道还有层次感，吞下后留下回香和回甜，十分精细。


郭绍再夹了一块，细看了一番，只见这种圆薄片白皙晶莹，外面有一层白白的细粉、撒得十分均匀，切得也相当精致用心。他轻轻咬了一点，细尝，觉得菜肴的主体应该是山药，粉末可能伴有莲粉和一些调料。


这盘菜摆在白玉一般有花边的盘子里，中间放着腌制的糖杏点缀，堪称是艺术，看上去像是一朵莲花……很容易叫人感觉得出来，做菜的人很用心、很认真。


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个婀娜的女子，在厨房里一边想着她为谁做菜，一边默默地忙碌，裙裾随着她的身影轻轻飘荡。菜肴上仿佛还余留着那玉白指间的清香和情意。


郭绍心里一暖，他觉得自己并未因为血火的洗礼而变得麻木，仍旧很容易被这种点点滴滴的东西感动。


良久他才从出神中回过神来，发现京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郭绍这才醒悟，刚才自己失态了。


“一道菜，真的有那么厉害，把你的心都勾走了？”京娘小声道。


郭绍忙道：“确实厨艺了得，比宫里的御厨厉害很多。京娘也尝尝。”他说罢把咬了一口的薄片放在自己的小碗里，亲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给京娘，有些尴尬道，“尝尝吧，花蕊夫人是给你做的菜，我跟着享用而已。”


京娘道：“她可是专门给你做的，因为她知道你要来。”

第589章 浮动


郭绍征战北汉一趟，平素都是顶着太阳骑马，风吹日晒，皮肤又粗糙了一些，那精细白洁的菜肴在他嘴边，样子形成鲜明的反差。


京娘很沉默，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大概她不愿意说花蕊夫人什么，毕竟花蕊夫人和她关系不错。


这时郭绍便开口道：“我想起有一个戏耍，拿一只蚯蚓放在两个通道岔口，一边是蚯蚓爱吃的食物，一边是热的炭火。让它爬两遍，接下来蚯蚓就会毫不犹豫选择有食物的一条路。”


“谁那么无趣，做那等事。”京娘皱眉道。


郭绍道：“是做试验，但凡生灵都会趋利避害，怎样让它觉得好受，它就会忍不住怎样选择……所以我从来不把人，当圣人来要求。”


正如这道山药做的不知名菜肴的味道很有层次感，郭绍没吃一块，都品出了不同的味道。他能猜出，花蕊夫人确实是专门给自己做的，也是一种暗示。


郭绍倒并没因此看不起她，他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因为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女人也不例外……这也是须眉们不断争斗上进的欲望动力之一。太多的道德舆情误导，掩饰了人间肉弱强食的本质。


但郭绍寻思，按理花蕊夫人的命运应该是作为征服者的战利品被掠夺；现在却相反了，没人动她，反而让她处境尴尬。


就在这时，京娘忽然没好气地说道：“陛下煞有其事谈什么对错？我觉得，在男子眼里，女子只要长得漂亮就不会有错！”


……


秦国公府，太阳已经从屋顶消失，只留下天边的一片橙黄流光。天地间仿佛全是房屋，偶尔有一座浮屠耸立在远方，在晚霞的背面，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黑影。


花蕊夫人一到家，孟昶就急匆匆过来见她了，他显得迫不及待，好像整个下午都在等待花蕊夫人回来。孟昶白皙浮胖的脸上，此时泛着病态的殷红，他看着花蕊夫人，径直问道：“你见郭绍了？”


花蕊夫人摇摇头。


孟昶疾步踱了两步：“你欺瞒我！你独自留皇宫能有好事，再说你和京娘有多少话说，呆了如许久，天都快黑了才回来。你做什么了？”


只有这种时候，花蕊夫人静如湖面的生活才能出现一丝涟漪，她看着孟昶激动的脸，忽然脱口说道：“下午我下厨做了几个菜。”


孟昶听罢又羞又愤，气得几乎要蹦跳起来，最终还是没怎么着，只是酸酸地讽刺道：“你都很久不愿意下厨给我做菜了，却送上门去给那人下厨讨好他……”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哽咽道：“我输掉了一切，连自家女人的心都留不住……”


花蕊夫人一阵难过，又感到很烦躁。她忽然有点后悔说起下厨的事，自己为何脱口就说了呢？大概是因为孟昶已经无法挟制自己，他甚至因为担心生存想依靠花蕊夫人保持与京娘或皇室的交情。


花蕊夫人这么一想，又想起曾经孟昶给予自己的一切，便觉得有点过分，忙好言道：“京娘护着咱们，咱们不能给人家什么好处，我给她做菜以表感激，如此而已。京娘单独住，又轮不上她经常侍寝，阿郎别想得太多。”


“真的？”孟昶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花蕊夫人马上点头，和颜悦色地应道：“嗯。”


孟昶在东京呆了一段时间很消沉，但也依旧放不下脸面，男子好像真的很计较那等事，大概关系的是一种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自尊。


花蕊夫人不再提在皇宫的事，吃过饭就进自己的卧房去了。


秦国公府很宁静，既无正事，也无来客……孟昶现在的处境，不值得任何人结交。花蕊夫人更是不能随便出门，日复一日都在这个院子里、卧房里呆着。


花蕊夫人当然感到很无趣，生活一潭死水，但也不是不能过，至今仍算锦衣玉食、甚至偶尔进皇宫参加最尊贵的宴会，这已经超过了世上绝大不多数的日子……


偶然之间，她想起在今日的庆功宴上，郭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兴许真的忘记了；她也想就这样过下去，不再胡思乱想。


花蕊夫人在窗前缓缓踱着步子，感受着外面的光线一点点地变暗，仿佛是光阴在一寸寸地消逝。


在这样平静似水的光阴里，她的脑子里闪过某一个炯炯有神的专注的眼神，那手筋绷着的大手，以及男子坚实的身段和举止。花蕊夫人心里一阵浮动……心里有种饥饿感，仿佛一种饿了渴望食物的欲望。但孟昶却不能平复她的浮动。


花蕊夫人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这样的情绪让她感到很羞愧。


她仿佛听到了那个纵横天下的男子的温言安慰，那怜爱的口吻和眼神让她难以自已，情绪从平和中走向端点。


花蕊夫人急躁地走了几个来回，有种找不到出口的感觉。她走到了梳妆台边坐下，抬头看着镜子里秀丽的脸，铜镜里白净的皮肤在铜光中浮上一层微微的鹅黄，她把手放在脸庞上，又挺了挺胸脯，仔细打量着里面的镜像。修长的脖颈、圆润胀鼓鼓的胸脯，美丽而不失风情。


她很认真地审视着自己。这样娇弱精致的美色，也会在光阴中老去逝去，自己却在这里虚耗。花蕊夫人心里很不甘心。


她的眼神一阵迷离，对着镜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地问：“我有错吗？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


这时窗外有个提着灯笼的奴婢从屋檐下走过，灯笼的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镜子里秀丽的脸先是一亮；很快光又被墙壁挡住，光线恢复暗淡。明暗之间，仿佛花蕊夫人的心绪阴晴不定。


她时而否定自己的品行，时而又愤愤地想，我既然有这么一副容貌，为什么不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为什么我就该认命？


不管她的心绪如何浮动，周围依旧宁静，夜色来临后，院子里的草丛里已经有虫子在低鸣。

第590章 念想幽州


晨光从金祥殿的一排窗棂之间照射进大殿，亮堂明净，阳光让宏伟又华贵的殿宇金碧辉煌，仿若在仙界。下方文武百官齐呼：“吾皇万寿无疆。”


“众卿平身。”郭绍分开腿四平八稳地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


接着当值的宦官就上前唱词，诸官陆续上奏言事。


郭绍坐着，回顾左侧成排坐着的翰林院官吏，一个个正在奋笔疾书，覆盖着黄色桌布的桌面上摆放着玉玺、诏书等物，大殿上发号施令的人手和用度一应俱全。他感觉这里仿佛是一艘大舰，自己就是掌舵人，每一次的调节都影响着整个国家的方向。


大臣们有歌颂皇帝武功的，也有赞叹风调雨顺各地庄稼长势良好的。郭绍时不时捉摸着措辞，让有司官员劝农；反正农耕国家，朝廷重视农业总不会有错。


工部侍郎上奏修黄河的方略，但宰相范质见解不同，俩人当场在大殿争执起来。


治理国家的每一件事都是细致活，文官们很容易政见不同，支持主张的理由也多不胜数；而且每个人还有站队和立场问题，理政是十分复杂的事。


郭绍的做法是下旨他们各自写成奏章上奏后，再作决定……其实是准备把争执丢给政事堂继续扯皮，等他们扯出个子丑演卯来再说；郭绍要做的事是等大臣们达成一致后，准奏给钱给粮就行。


他分得清轻重，此时大周最重要的事，依旧没有摆脱（五代十国）的关键，那便是军事！


不然，无论内政经营得多么精细，一旦面临战争动摇国家的情况，或者有武将拥兵自重……什么都是白搭。


无论大臣们把道德文章说出花儿来，郭绍心里也清楚得很：现在得先保持军国体制，拿回幽云十六州；然后才能从根本的制度上调整兵权体系。


……


大朝之后，内阁大臣左攸离开了皇城，眼看时间还早，便去了东京北城虎贲军校场上。那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群汉子成队列地站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身上穿着板甲四件和皮甲，崭新的衣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个个汗流满面；他们拿着长矛看着土台子上的一个大汉的动作，跟着舞动长矛。


“霍！”众人随着长枪刺出，一齐大声呐喊一声。


大将周通策马来到左攸身边，二人多次跟着郭绍南征北战，是认识的人。周通道：“禁军诸部在攻东汉国（北汉）时有损耗，枢密院从各地征调了精兵补充兵源。”


左攸是文官，当然不会贸然对将士指手画脚，当下便赞道：“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青壮好汉。”


周通摇头道：“中原精兵多已集中禁军，要选有武艺经验、又强壮的人已很难。这里面有些人，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左攸听罢愕然道：“那样的人能用？”


周通淡然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打仗，只要底子好，先做杂兵，多上阵历练，十个总能剩下一个精兵！”


左攸默然。


周通又道：“除了神臂手，别的精锐除了训练，都是人命堆出来的！朝廷十万禁军，这几十年在沙场死伤的儿郎何止百万？！”


就在这时，周通皱眉走到一个年轻汉子跟前，在他的腰上拍了一巴掌：“你这躯干动都不动，光靠手臂能有力？”


那汉子见大将盯住自己，脸顿时红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周通拿了旁边一个士卒的长矛，向前猛刺示范了一下，指着那汉子道：“照着我的动作！”


汉子紧张地比划了一下，不料周通大怒，大步走到了那汉子的前面，拍着自己胸膛吼道：“刺！照着这里刺！”


那汉子脸色一变，急忙摇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通怒道：“叫你刺就刺，敢违抗军令？事前没人教你们军中规矩？刺！”


左攸一言不发，站在队列外面默默地看着武将周通。


周通拿起长矛杆一点，看似轻巧，却打得那汉子“哇哇”痛叫起来。那人终于闭着眼睛一枪向他猛刺过去，不料立刻被周通一只手拿住，那长矛被定在半路动都动不得。周通顺手又一枪扫过去，打得那汉子一个踉跄惨叫不已。


周通铁青着脸道：“就这点力气，要是在战阵上我手里拿得是刀，你脑袋已经被劈下来！照面只有一次机会，大伙儿都没地方躲，要用力刺，刺穿对手的甲胄，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他回顾周围，一时间恼怒地破口大骂：“朝廷让你们吃饱穿暖，给你们发军饷，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磨蹭！要是谁不上心，混日子，就滚到下营去屯田。他娘的，这么简单的招式都学不会！”


左攸看了一会儿，也不说任何干涉的话，看了一阵便与周通告辞。他听到了原处“噼里啪啦”的火铳声，当下便上马带着人循着声音换地方查访。


放火器的是神火都的人，左攸在那里遇到了军器监昝居润，俩人便又言谈了一阵。


……神火都又多了一些新卒，在北汉国死伤了一些事，新招募了一些。这时候赵虎已经算是老卒了，他上过阵打过仗，在新进的士卒眼里已然不同。


平素那些士卒都在言语间多有讨好，有人还一脸敬畏地问他，听说他亲手杀过人？


赵虎只道在战阵上杀人和被杀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只要在前面就难以避免。又问起他是怎么杀人的，他就不愿意多说了……那些经历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上过阵之后，赵虎着实与起初不同了，至少现在他不会太过茫然，在队列中很镇定，明白练习有什么用处，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准备！”这时都头大喊一声。


赵虎右手拿起火铳，拿右臂夹住木柄，左手举起火罐拿牙齿咬开了木塞，动作麻利又娴熟。余光里看旁边的士卒时，只见他手忙脚乱，左右手和嘴一起用十分凌乱无章，汗都急出来。


都头举起佩刀指着前方的靶子，吼道：“放！”


“砰砰砰……”一排爆响在硝烟中响起。很快又听到了武将大声的叫骂声，每一排总有一些士卒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不能成功发射。


这时武将下令休息，众人便纷纷取了自己铁盅，到场边的水缸便舀水喝。烈日当头，每一次休息大伙儿首先都是去喝水。


赵虎猛灌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有点咸。这是烧开了的凉开水，放了盐，所以咸……至于为什么放盐，只有上头的人知道，据说出汗后喝这个好。东京的盐巴非常昂贵，但军中并不缺盐，因为盐之所以贵是因为官卖。


旁边有个人嘀咕道：“这玩意真能打死人？”


另一个士卒转头看向赵虎，问道：“赵兄，拿火器打死过敌兵？”


赵虎的脑子里浮现出战阵上的场面，一整排三十几个人放铳，打不中十个人，是谁打中的谁知道？便随口道：“一排齐射，总能打到几个。”


士卒们议论纷纷，觉得没什么用，有人道：“这玩意真稀奇，禁军怎么要用？”


赵虎想起自己和敌兵扭打差点被杀的事，又道：“咱们神火都的士卒武艺不行，厮杀打不过敌军精锐，用这个还能讨点便宜。”


众人一番唏嘘。


这时都头走了过来，一面喝水一面与士卒们说了几句。赵虎见将领情绪还不错，便问道：“敢问将军，咱们此后该打幽州了罢？”


都头笑道：“你们叫我一声将军，可老子在朝廷里也没说话的份，陛下要打哪里，我怎知道？”


他顿了顿说道：“不过，照兄弟们的猜测，应该要打幽州。南边就剩吴越和南汉国，吴越对大周恭顺着哩，南汉那么远、武力又不行，犯的着咱们禁军大老远跑去征讨？


神火都好歹也是虎贲军左厢的人马，要打仗多半是跟着皇帝御驾亲征。”


这时又来了个十将，附和道：“官家定然想收幽云十六州。”


赵虎听到这里，心头的火焰立刻又燃起！他仿佛看到了被烧得黑乎乎的家、面目全非的老爹，还有徐家院子里的草棚里破碎的女人衣服，以及茅草上沾着的血迹……那是他卖力干活准备去提亲的小娘。


赵虎心里羞愤交加，牙关紧紧咬紧，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十将诧异地看着赵虎：“你咋了？”


赵虎回过神来，忙道：“打幽州，俺一定冲前面，绝不怕死！”


十将拍了一掌赵虎的肩膀：“军中就要你这样勇猛的汉子。”


赵虎又道：“王十将一定武艺不错，有空了教教咱们。俺觉得火器还是太笨了，总会被人冲到面前拼杀。”


十将笑道：“别急，让新招募的士卒学会了火器，就教你们用别的兵器。咱们神火都本来就是用火器的，不能把要紧的东西搁置了，上峰要怪罪。”


赵虎道：“只要能杀幽州的契丹人，俺这条命送了也无憾。杀光幽州的契丹贼！”

第591章 左攸献图


金祥殿书房内，左攸跪伏在地上，双手捧起一卷东西。当值的宦官王忠走上前小心拿走，放到了郭绍面前的桌案上。


“左少卿起来。”郭绍看了他一眼，伸手渐渐展开桌子上的图。


一副线条匀称精细的图纸渐渐出现在眼前，郭绍的眼睛一亮，先看到了一个圆圈旁写着“幽州”。等图完全展开，上方从右到左写着标题“幽云十六州图”，右侧还有画图人的名字，王朴、左攸、昝居润。


甚至右下方还标注了比例尺。因为郭绍画图都是这样画，身边的人照着皇帝的习惯，学会了这样制作地图。


这幅图比郭绍自己画得好，文官们无论查阅地形记载，还是丹青的技巧，都比郭绍要强。郭绍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左攸的存在，细心地欣赏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指甲修剪很短的粗糙手指沿着图上的道路抚摸，眼神也变得额外专注。


幽州十六州，这块失去了几十年的地盘，在青史上一直出现的地名，就在眼前。郭绍从图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地盘的扩张。心中一种莫名的野心就被这精细的东西点燃。


它不仅是一块地盘，也是一代帝王的威信，更是国家防线的基石。


郭绍抬起头来，问道：“你们为何献图？”


左攸谨慎地拜道：“陛下或许用得上，臣等为陛下分忧。”


郭绍沉吟片刻，目光从图右的名字上扫过，回头对王忠道：“派人去传旨，召王朴……还有魏仁浦，昝居润来见面。”


王忠躬身道：“奴婢遵旨，即刻便办。”


左攸拜退，先到外面等候。


郭绍等待的时候，在窗前踱了好一阵，又坐会椅子上，翻看放在上面的卷宗。一些对辽国各方面的记载……辽国皇帝是耶律璟，郭绍不太了解此人，耶律璟住在几千里外的上京，原本就是十分遥远的人。照着枢密院收集的东西，耶律璟的名声不太好，残暴、嗜酒、贪睡，辽国现在内部动荡情况不妙，也有“昏君”当道的原因。


不过郭绍不看耶律璟的名声，他只看这人的所作所为，以及辽国的前事。郭绍觉得辽国的现状责任不在辽国主，确实是前仇旧怨所致。


耶律璟若是能建立大功和威信，处境也不是不能改变。


郭绍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处境和这个敌人有些相似……郭绍及其拥护者无论怎么开脱，都改变了篡夺江山的本质，要么强行防范、要么以大功威势重新建立地位，否则他的权位不是那么稳当。


他现在才明白帝王们的心境并不是那么踏实，就算不断宣扬君权神授、忠孝尊卑等等，也总怕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


若是急着防范武将内部制衡，难以避免会削弱武力。此时国门敞着，从河北到中原一马平川，长期被威胁，这皇帝当得也不会太踏实；坐在这位置上，怎能不为天下多少负责？


郭绍久久看着窗外的景象，平整的砖地，宏伟的建筑，十分庄严。


这时，王朴等人便已被带进书房来了，他们本来就在皇城里办公。四人一起行叩拜之礼，郭绍回过神，让他们起来，又赐坐屏退左右。


郭绍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以为，以现在大周的实力，战胜辽国可有胜算？”


他没有说攻占幽云十六州，因为那块地盘对辽国也同等重要；一攻幽州，就等同与辽国全面开战，基本是大周朝臣的共识。


几个人都侧目看向王朴，王朴正色道：“是否能战胜辽军主力，实在难说……”


郭绍便道：“王使君言下之意，不宜开战？”


因为一场胜算不大的战争，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打；如果有选择的话。这是古今用兵的原则，战争本来就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不过王朴却道：“朝廷的意图，只是收复幽云十六州，而非与辽军分个高低。老臣曾反复推论，只要能迅速攻占幽州城，赢面倒是很大。”


魏仁浦拜道：“臣与王使君商议过方略，有一个方略可行：先以神速趋进幽州；若能尽快攻占城池，等辽军援军一到，周军有大量精锐步兵依托幽州城，便可决战。辽军很难在正面战胜大周主力，更别说夺回幽州城。只要达到这样的情势，大周就能有法子占据幽州之地。关键便在于是否有把握攻占幽州城。”


魏仁浦沉吟道：“幽州是一座雄城，自古易守难攻。不过陛下能半月拿下晋阳……”


昝居润一脸敬意：“陛下诸次率军攻伐，攻无不克。大周军衣甲兵器精良，而今非同往常；辽国骑在中原的头上多年，我国是该与他们较量了！”


“你们几个人都觉得北伐时机已到？”郭绍慎重地问道。


王朴道：“突袭幽州是取巧之法，老臣赞同尝试此略，确如魏副使之言，只因陛下多次攻陷雄城……要是以老臣对此大事的考虑，与辽国开战后，拼得是国力。大周可以厚实的国力和人口，与辽国消耗。大国开战，当然是两败俱伤。”


他拱手道：“陛下问时机，臣以为时机已到，又未到。”


郭绍不动声色地看着王朴，随口问：“此话怎讲？”


王朴道：“当此时，大周吞并诸国，国力大增，后方几无后顾之忧；而辽国朝政昏暗内乱仍未结束，正是大周开战的有利时机。


臣又言时机未到，是担心陷入战争后的变数。正如臣的考虑，与辽国之战，可能是长期的消耗战，此时大周国内稍定，一旦没有进展，又大量消耗国力，形势可能不妙……不过，若真能速战速决当然最好。”


郭绍道：“现在大周是攻势，咱们想打就打，想停就停。辽军若是敢进攻，当年先帝北伐撤军后又值朝廷动荡，辽军那时的机会更好。”


魏仁浦赞道：“大周以武立国，何曾惧怕过战事，陛下是继先帝后的明主，幽云十六州失于（后）晋朝，当自陛下之手归复中国（中原一带立国的王朝）。”

第592章 未问愿不愿意


酉时，郭绍回到了蓄恩殿。当值的宦官王忠躬身把一个册子放到他的面前，为他翻开。上面是郭绍亲笔写的几个女子名字，便是他下令轮流侍寝的妃子。


他略微一想昨晚是谁，便依次在后面的“周宪”名字旁边拿手指一指。


“喏。”王忠倒退着离开了蓄恩殿的书房。


皇宫佳丽无数，郭绍也有好几个妃子了，但他反而觉得好像独身了似的。无论在这座小的蓄恩殿，还是在皇帝的正殿万岁殿，一般都是妃子们临时被送过来歇一晚，或是住几天，她们有属于自己的住处。


因为皇帝要“雨露均沾”，独宠会引发很极端的冲突……那个被独宠的女子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了，必成众矢之的，会发生什么事就难以预测。有人长期和郭绍住在一起也不好，在那个妃子的眼皮底下临幸别的妇人，本身就是让人难受的事。


整个皇城，就算是宣佑门里面的后宫，几乎就是一个“衙门”。不过，历代皇帝经营出了这样的格局，总是有其道理……不是人情，而是各种各样的欲望。


郭绍走到柜子旁边，拿出了几个琉璃瓶。接着翻开一本册子，随手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他把几根棉麻搓成的绳子小心地拜访在一个木盘子里，又在旁边放上一把直尺；然后起身从铜制灯架上取下一根红烛，把几根绳子一起点燃。


“啪”地一声，一只沙漏被倒了过来。盛满沙子的一端变成了上端，细沙“沙沙沙……”开始在透明的琉璃瓶里流淌。郭绍等待的时间里，听着那细响，仿佛感受到了光阴从容地流逝。


良久之后，除了一根麻绳，别的绳子都陆续燃完，只有一根只燃了一小段，而且没有熄灭。郭绍看了一眼尺子上的长度，提起笔在纸上记录下来。


草木灰泡水，浸泡麻绳之后，能减缓燃烧速度。至于为什么，郭绍也不知道……反正他试验出来，这种麻绳能做火绳枪的火绳。


周军前期使用的火铳，拿火炭点引线，可能相当于火门枪。按照前营军府派到神火都观察实战后的奏报，实战效果比郭绍想象的还差。一是故障率太高，经常临阵齐射时不能发火，主要点火太麻烦、也不稳定。二是精度极差，一只手不便于瞄准，虽有齐射弥补精度，但打偏了还是打不到人……向上倾斜弹丸会飞上天，向下倾斜直接打在地上，什么效果都没有，齐射也需要精度。


而且铜火铳作为狼牙棒，也比专门的近战兵器难用。那种火铳乍一想能远能近，实则两样都不中用。郭绍改变了观念，兵器还得专攻。


所以他准备捉摸火绳枪……因为很清楚火绳枪比火门枪好用。黑火药兵器当然燧发枪最好，但他觉得自己和军器监的工匠都做不出来；至少火绳枪的原理想起来还算简单，就是用一个机关带动火绳点燃火药而已。


郭绍坚信热兵器战争是战争的发展方向，不管现在有没有用，反正以后肯定有用。


……“妾身拜见陛下。”一个婉转的声音道。


郭绍转过身，便看见周宪在门口屈膝行礼，低眉看着地上。


“娥皇到这边来陪我坐坐。”郭绍说道。


周宪便款款走了过来，轻声道，“谢陛下赐坐。”然后端庄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带好奇地打量着桌子上摆放的各种杂物。


郭绍问道：“你在这里还住得习惯么？”


周宪缓缓点头道：“挺好。”


郭绍的目光从她的鬓发间扫过，秀黑如丝的头发和玉白的肌肤十分鲜明。他说话的声音也更温和了：“宫里平素可能会无趣一些，娥皇最近在做什么？”


周宪道：“端午节将近，内侍省的人知道我善舞，要我在宴会上献舞。正好以前的《羽衣霓裳舞》已经整理完了，我每天都忙着排舞。”


“他们没问你愿不愿意献舞？”郭绍道。


周宪顿时抬起头来看着他，抿了一下朱唇，说道：“为陛下献舞，妾身很愿意。”


郭绍不禁想，宴会上可不止一个人看，周宪这样的身份献舞，本身或许是一种屈辱？


他顿时便说道：“端午的大宴上你别跳了，我一会告诉王忠。”


“陛下，妾身在南唐国宫廷，也常常献舞的。”周宪轻声道。


郭绍道：“在这里不太一样。”


周宪的声音愈低，“妾身既入大周，已为陛下所有，并无怨意。”


郭绍看着她的脸庞说道：“我舍不得让你感受到屈辱。”


“陛下……”周宪不禁抬起头，神情有些动容。片刻后她目光明亮地看着他，“那妾身现在为陛下献舞，跳给您看。”说罢拿手指轻轻掩住嘴唇笑道，“这会儿可没人逼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郭绍立刻坐正了身体，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周宪站起身来，轻快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她轻笑道：“就穿这身衣服也可以。”


郭绍见她心情愉悦，不禁想起刚才的心绪：这座皇城后宫，其实是无数人满足一个人私欲的地方，当年始皇帝修阿房宫就已经奠定了这种地方的本质。帝王凭借强大的权力，浪费极多的资源，霸占无数女人、并强迫她们屈服。但郭绍觉得，其实换一种姿态，依旧可以达到目的……


人终究还是人，不是真正可以占有的物品。世上须眉总自以为无所不能，要求妇人身心忠贞如一，以期完全占有；其实就像南唐国主，一旦战败，什么都不是他的。


蓄恩殿小小的书房内，没有丝竹管弦之音，静静的时间如一片没有分隔符的流水。但周宪起舞之后，舞姿就好像无声的音律，那精妙的舞蹈、协调的身姿叫人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如同音乐的气氛之中。


长袖随着动作飞舞，上面有细碎的花纹，但郭绍却有一种错觉，好像是白色如云的衣裙，身处月宫看到了天上的仙子。


她身姿端庄轻盈，偶尔却如惊鸿一瞥看过来，笑容中目光流转，叫郭绍觉得世间仿佛已经进入大同治世，一切都只有美好。那柔韧婀娜的腰身，挥洒之间起伏的胸脯，却没有六根清净的仙境，叫郭绍的冲动在芬芳美好之中暗暗升起。


周宪如同春天绽放的花朵，生动秀美，翩翩舞蹈之中，她明亮如星的眼睛，如柳的眉毛，柔软的红唇时不时在郭绍的眼前一闪而过。在这木料家什、书籍之中，她就像一只鲜艳的蝴蝶带着春光在其中飞舞。


而郭绍却一如既往地呆板，稳坐在椅子上，旁边还放着刚才他捣鼓的粗糙杂乱的东西。


不过他看得很专心，等周宪跳完一段，便拍巴掌，一脸激动地大赞：“舞美，人更美，我至今没见过这么美妙的舞姿！”


“陛下真觉得好么？”周宪轻轻喘息着，款款近前来。


郭绍使劲点头称是。


周宪柔声道：“今天都没准备，要是配以音律，再换身衣服更施展得开……陛下可通音律？”


郭绍面露难色，无奈地摇摇头。他今生除了会射箭，什么都不通；前世除了应试科目高分，什么艺体、什么道一样不会。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是个很呆的人。


周宪道：“陛下要是有兴致，妾身教你。”她笑道，“那时陛下奏乐，妾身为你跳舞，岂不好？”


郭绍心道等我皇位真正坐稳，收复了幽云十六州才有兴趣。但周宪心情正好，他便道：“有空闲时，学学看。不过我是武夫出身，那精细活儿恐怕学得慢。”


周宪柔声道：“不要紧，妾身慢慢教陛下。”


郭绍趁机抓住了她的手，入手处一片光滑细软，周宪的手臂微微一颤，自然没有抽手，脸上浮上了一片红晕。他轻轻一拉，伸手搂住她的后腰，周宪“呀”地轻呼一声，身体一软坐到了郭绍的怀里。


他立刻闻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夹杂着一种女子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味。他的手掌从周宪的侧腰缓缓上移，周宪的脸愈红，因为刚才跳舞，她还有点累，口鼻的气息呼到了郭绍的脸上。


俩人靠得很近了，周宪大胆地端详着郭绍的脸，伸出微微颤抖的玉手，放在了他的脸颊上。郭绍的目光仔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感受到她主动伸手的动作，此时已感受不到周宪有一点因为被迫的屈就。


郭绍遂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周宪忙搂住他的脖子，生怕掉下去了。郭绍搂着她大步走出了书房，径直向方便的卧房走去，然后把她放到了床上。


这里的床和民宅的床差不多，比较小，里面罩了一层纱丝蚊帐，外面还有厚实不透明的丝绸遮掩。俩人到了床里，立刻就仿佛与外面隔绝了。周宪轻声道：“现在只剩我和陛下两个人了……”


郭绍听罢，也好言安慰道：“咱们私下里的事，没有别人知道，娥皇放松。”

第593章 战争车轮


一大早周宪起不来，天刚蒙蒙亮郭绍已经去了金祥殿。


等太阳升起时，李处耘等几个大将在书房拜别，先弯腰倒退走几步，然后才转身出门。宦官曹泰翻开一本绸面装饰的卷宗，拿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仔细看了一番，在郭绍旁边轻声说道：“陛下，客省使兼领军器监昝居润，这时该在殿外等候召见了。”


“宣。”郭绍立刻说道。


每天都是上午比较忙活，等吃过午饭就能比较空闲。一回东京，几乎天天都是如此。郭绍也并不觉得累，这样的作息让他觉得安心……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大事还没做完：收复失地统一天下，稳固统治。


究竟怎样才能具体实现心里的梦想，郭绍也不敢确定。但只要每天都在尽力，都把时间精力花费在了上面，他就不会惶恐、懊悔。这是一个长征，不是某一阵子的热情和决心，而是长期坚持不懈的跋涉！


郭绍从一个侍卫做起，走到现在这一步，他已经走过了一大半路，而且还因有不可复制的机遇，没理由半路停下来；为了他所宣称的盛世伟业，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不可能就此放弃。


他端坐在御案前，一点点地看着大臣上呈的辽国方方面面的记录。郭绍一直都不是很习惯这种没有标点竖着写的半文不白的文章，看得很慢、很费神费力，不过这也没什么，无非多花点时间而已。


“臣昝居润叩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前面一个大臣跪伏在案前。


“平身。”郭绍抬起头道。他的目光很明亮，但表情很平和。


昝居润爬了起来，双手捧起一份奏章，等宦官过来拿，说道：“禀陛下，军器监从去年到今年一共铸造龙啸炮三百二十七门，超过二百门已经在攻晋阳之时炮身破裂作废，剩下的也使用不了多久就会破裂。军器监诸官建议上奏请军费重新造炮，以备调用之需。但臣以为，龙啸炮不耐用，得改进铸造之法。”


郭绍点头称是，火炮的优点之一是耐用，像现在这样的干法，实在比投石车还不耐用；投石车一场战役下来容易损坏，但修修就能再用。铸铁火炮炮管都破裂了，只能报废……至于原因，肯定是材料的问题。


问题是郭绍也不怎么懂冶金，以前涉猎过奥氏体之类的金属材料组织知识，但并不怎么精通。


昝居润道：“臣已下令北苑作坊用青铜试铸龙啸炮，等铸造完工后再试试。微臣的主张，先停止汴水工坊区造炮，等试验新炮。”


郭绍听罢立刻说道：“就依昝使君所请。”


他立刻提起毛笔在纸上算了一下，按照龙啸炮以前的重量六百斤，可能改用青铜后稍微重一点（铜的散热更好，会加厚加长炮管），一百门炮需铜六万斤。


郭绍首先想到的是铜料，是因为他知道中国缺铜矿，特别是古代更缺，因为只能开采露天矿。六万斤算是怎么个数量级，会不会造成困难？


此时的铜钱重一钱到二钱之间，六万斤铜相当于六百万枚铜钱，才六千贯钱。虽然此时缺铜，但朝廷铸钱以百万贯的数量级，铜炮消耗的铜并不是大头。


郭绍这么一算，当下便不提铜料的事了，官员们肯定能想到办法解决。


昝居润又拿出一支木头做的东西，进献上来：“这是北苑工匠照陛下旨意制作之物。”


郭绍从宦官手里接过那木头玩意，是一个火绳枪的机关。当时他就是对昝居润大概描述了一下拿火绳点火的意图，不料他们这么快就做出模型了，果然皇帝亲自过问的东西，官吏们办起来都会十分积极。


有些东西没有掌权者的意志或需求推动，技术进步会非常缓慢。几千年的技术都没有多大的本质进展。


郭绍把模型拿在手里，很快找到类似扳机的地方，用手指扣动了一下，上面夹着绳子的木条立刻向下一压，触及了木杆上部；而且扳机很有弹性，一放又恢复了原位。


“咦！”郭绍立刻惊喜地发出一个声音。


昝居润听罢更是一脸惬意。


郭绍拿在手里琢磨了一下，这机关主要有两个连接点和两根曲折的木条。下面的木条尾部是扳机，中间可以活动旋转地连接在铆钉上；头部与夹火绳的上面弯曲机关相连，连接部可以旋转活动。上下两根木条之间固定铆接。


他又慢慢扣了一下扳机，发现下木条通过尾部铆接、推动上木条。上木条是弯曲的，被一推，就像鸡啄米一样向下按动；以触及“火门”位置，达到点火的目的。


下木条压在一根簧片上，所以扣动起来很有弹性，一放手就能恢复原位……簧片不是弹簧，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类似“V”字型的锻铁金属片，轻微的压力不会让金属变形，能恢复原位。


郭绍观摩了一番，觉得古代工匠做这种机关还是很有能耐的。他们不懂“机械原理”，但是仅凭经验和手艺，秦始皇的陵寝里也有大量的机关能做出来。


“就照这个模型锻制机关，实装火铳试试。”郭绍当下就说道。


昝居润拜道：“臣遵旨。”


反正北苑作坊区就是试验火器的，少量制作不断尝试，不会消耗太多资源……这机关乍看还像那么回事，但郭绍猜测实际制作火绳枪还会有问题，只能逐渐摸索。因为这几年来他尝试制造新的甲胄兵器，按照经验已经出现了无数的问题，哪怕是最落后的器械，从无到有也有太多具体的困难；实际操作和想象总是有差距。


郭绍留下了模型，抬头说道：“军器监一有什么进展，便上奏禀报。”


昝居润听罢拜道：“臣领旨，拜退。”


等昝居润一走，宦官曹泰又提醒按照安排要召见王朴等人，提醒郭绍是商议“兵曹司”派遣细作卧底到辽国的部署。


去年起兵曹司就以商人的身份向辽国派遣了不少奸细；今年北汉之役后又有新的进展。原本混入北汉国的奸细，因为北汉国战败一些官吏向辽国逃跑，北汉大量细作也跟着向辽国转移。


郭绍等着王朴上呈新的具体方案。他拿起模型又把玩了一阵，又埋头看昝居润刚才奏报的呼啸炮设想。


相比之下，郭绍对炮战寄予更大的希望。


火枪在近期用处不大，记得印象里有一个英国长弓和火枪的争论，在那时火枪技术和战术已经比较成熟了，仍旧没有达到完全胜出弓弩的地步，否则也不会与争论。可见火铳不会对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有根本的提高。


但火炮不同，攻打晋阳的过程中，呼啸炮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郭绍不仅重视铸炮的技术，也在总结实战中摸索的炮战战术……按照进攻幽云十六州的设想，迅速攻下幽州城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郭绍提早就在审视即将到来的大战可行性。


……


没过几天，端午节就到了。汴水上有赛龙舟的场面，东京内外百姓甚多，人山人海，郭绍带皇后嫔妃及文武群臣去观看，仪仗护卫浩浩荡荡，在佳节与民同乐。


及至返回皇城，郭绍又在宣德门上观看御街上的灯舞。


“哐哐……”的锣鼓声，人们的欢呼喧嚣声，哪怕在高高的城楼上都清晰可闻，气氛弥漫在城内每一个角落。此情此景，东京颇有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了。


十年以来，天下战争仍频，百姓负担仍然极度沉重；但自太祖郭威到柴荣、郭绍，大周都是一直从中原进攻四方，战火几乎没有波及中原，人口有所增长。


郭绍一面观看着眼前的场面，一面想：人口才是此时各国繁荣的基础。


除了战争的影响，气候也是因素。


城内的人们兴高采烈地庆祝佳节，郭绍却坐在黄伞底下，十分安静。


他突发奇想，隐约感觉到一种迹象，毫无依据的猜测：便是十世纪中叶后世界可能气候进入一个气候良好的时期……两宋的经济繁荣，没有农业的风调雨顺是难以实现的；甚至从东方到西方草原上的部落也轮番崛起，也是人口积累增长的阶段，蒙古人更席卷了世界。


任何一个游牧民族的帝国，没有足够的人口是无法强大的。而草原经济又十分脆弱，任何一次自然灾害都可能导致牧民大批减少，甚至整个部落覆灭。


郭绍的目光从人声鼎沸的御街上微微望向北方，在看不见的地方，首先崛起强大的辽国就那边威胁这里的一切；更不妙的，晋朝先丢了国门，现在河北一马平川，敞着胸膛面对北方铁骑。


不能就此收手！错过了此时的机遇，必将造成更大的后患。世间生灵、繁华世面，在战争的车轮下，比蝼蚁都不如。


此时此刻，郭绍不仅感受到压力，心里还隐隐有种兴奋。暴力和力量的拥有确实能让人痴迷，他这些年一直征战，对战争本身已经投入了太多的热情。

第594章 宣仁功德阁


左攸从金祥殿的台基上走向台阶，不禁微微驻足望向西边。天上有乌云，不过西垂的那一片云里光线最亮，太阳就藏在里面。此时除了听城楼上的钟鼓，最直观判断时辰的法子就是看太阳的高度。


他徒步从宣德门的旁门甬道走出了皇城，正要上自家等候在御街上的马车，却看到了王朴的仪仗，便驻足在路边站着。果然王朴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官员们都有自己的排场，所以在街面上很容易看到。


左攸隔着御街，摇摇地向对面作揖。王朴也在马车旁回礼。


礼节之后，左攸才与仆从一起穿过御街，与王朴见面寒暄。


这时左攸看向皇城南面东侧的一处建筑工地，指着说道：“那是内库出钱修建的庙？”


王朴不动声色道：“叫宣仁功德阁。凡是在本朝为国为民有功的文武，死后都有牌位立在里面，还有画像和平生建树记载刻碑，供后人每年祭祀和感怀。”


左攸道：“之前下官看了奏章，好像修建之初是为了给阵亡将士烧纸祭祀的。”


“正是。”王朴道。


俩人谈论了一番，忽然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左攸寻思的是自己的画像会不会挂在里面，在后世会不会成为受人敬重的名臣……估摸着王朴也正那么想。


片刻后，二人面面相觑，王朴道：“时辰不早了，老夫先行一步。”


左攸脱口道：“王使君家也在东面，何不一同乘车走一段？”


王朴听罢笑道：“既然相邀，老夫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大周朝廷的重点没有防备朝臣结党，更严重的武将称兄道弟都没怎么管制，文官更不在乎和谁私交。所以他们毫无计较地同乘一车。


左攸上车便低声问：“王使君也主张先对辽国用兵？”


王朴沉吟许久，说道：“汉朝立国初，经文景之治休养生息，汉武帝削藩后才与匈奴开战……”


左攸听罢心里琢磨，要是大周经过两代休养，还有咱们什么事？


王朴继续道：“但此时与汉朝又有不同。汉初经战国、秦朝暴政、秦末混战后，天下萧条，人口锐减，据说汉高祖想找四匹一样颜色的马都找不到；那时不可能有力气与匈奴大战。


大周的局面比汉初好得多，蜀地、长江以南更是数十年休养生息，几无破坏；中原则尚武兵员充足，此时粮秣满仓，禁军兵强马壮，咱们有实力继续征战。


另外，辽国现在内乱，内部比较松散，此时时机极佳；但他们的实力未损，只要出现强主就能迅速恢复进攻力。所以老夫几年前就主张，与辽国开战至少不能太迟。”


“着实不能太迟。”左攸完全赞成。


王朴道：“从先帝到今上，大周内部出现了一阵动摇（说得比较委婉），老夫原本的主张是仍需稳固国家，准备充分后做好与辽国长期作战的打算。


不过晋阳之役让王朴惊讶之余，对此看法又有改变。若能速战速决攻占幽州，先收复河北，形势会大好。”


左攸对兵事不太精通；而王朴虽是文官，却长期在枢密院任职，对兵事方略十分熟悉。左攸便问道：“假使能攻占幽州，便能收复河北？”


王朴道：“当然可以，至少胜算极大。幽州城是重镇大城，雄踞河北，燕山以南再无这样厚实的大城。占据此城，就有了依仗。”


左攸对这种笼统的说法想不太通透。


王朴似乎也看出左攸在兵事上不是一点就通的人，当下缓下一口气，沉声道：“境况是这样的。从这些年来多次与辽军交锋来估计……（大周军如今比以前更强），周军在野外对阵也不惧辽军，否则进攻就没有什么好打的了；呆在城里与人作战，还谈何进攻？


不过辽军主力南下后，马兵较多，机动更强；他们不可能与咱们摆开后一战出个胜负。只要辽军主将知兵，肯定会不断尝试寻找机会，就算败十次，只要战胜一次就能击退周军进攻，甚至聚而击溃周军步兵主力；而周军就算赢十次，不能彻底消灭辽军援军，也不敢在辽军大军威胁下围城……除非军力远超辽军，才敢一面围城，一面与辽军援军决战；否则被内外夹击败得更快。


但大周一旦据有幽州城就不同了。


步兵守城，骑兵在城池内外活动。辽军若先强攻城外骑兵，马兵则向城池靠拢，步骑协同与之大战；辽军若敢攻城，步兵背城结阵，骑兵随时威胁辽军侧后。


时机不利，周军则退守城池坐等战机。辽军没有机会拔除幽州城，大量马兵出征，随着时间延长，虚耗比我朝更大。”


左攸沉思良久，又问：“幽州粮草够吗？”


王朴道：“辽国一直经营幽州，内外有大量屯粮，且不说就食于战场，以及前期大军攻城后聚集的粮草；便是临时再送粮，也来得及。辽军实力不足以围城，如何阻止大周从国内运粮？”


左攸道：“马兵袭扰粮道。”


王朴一皱眉头，看了左攸一眼：“若幽州在我朝之手，且有强大的进攻实力，辽军主力必驻北面，不然他们的粮道和后路如何办？


河北原野千里，除非辽军可以完全截断幽州南面交通，从外围合围幽州，不然阻止不了我朝补给；袭扰在所难免，战场送粮都会有大量损失，大周军也有骑兵寻机反击，辽军袭扰也同样要冒险。”


左攸听罢长吁一口气，拜道：“下官非有意与王使君争执，不过臣等为君谋划，不敢一知半解。”


王朴淡然道：“老夫了然。”


左攸又故意松了一口气道：“今上善战，或许战阵上的形势比咱们谋划得更好。”


王朴道：“正是，咱们论战，并未权衡两国之主，大周天子比辽国主英明……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终究还得看上下之心。”


他沉吟片刻又道：“老夫改变主张，也有过诸多权衡。其中最重要的理由，就算万一北伐失利，以陛下之明，情况也不会太糟；辽国此时的光景照样不能把咱们怎样。”


王朴听罢愈发豁然，此时朝廷上下都很信任皇帝，因为按照经验准备皇帝征战就不会败，上下一心岂有不胜之理？

第595章 一个人的意志


蓄恩殿书房内简洁古朴。中有一张橙黄色的木榻，那颜色却不是上的漆，而是金丝楠本身的颜色。光滑的木面看起来有些陈旧，仿佛磨损严重，却因此在纹理之中泛着好看的流光。


郭绍径直在那张塌上坐了下来，伸手从柔软细腻的黄色袍服里掏出一根木头模型。便是军器监上呈的火绳枪机关。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番，大致的构造早已明白了，但他还是沉下心来继续细看。


一个东西，只要耐心下来观察，时间会让人看清楚很多东西。这是郭绍的生活经验。他的手指从机关一头摸上去，脑子里一面捉摸它的传动。


很快郭绍就发现了个问题。扣动扳机，让夹着火绳的一头按下去点燃火药，这个过程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火药要将弹丸推出枪管，就有问题了！


气密性。要让火绳准确点燃孔内的火药，孔的开口是很大的；这个模型挖的孔也很大。这么大的孔没气密性，如何产生膛压？！


不久前还叫昝居润去铸造实物试验，就这么个设计，试验一百次都把弹丸打不出去。


而以前直接用明火点火没有这种问题，因为引线可以做得很细，引线孔比针眼大不了多少，膛压不会消失。


郭绍琢磨了良久，觉得直接用火绳点燃发射药无法实现；还得在上面加一个引药锅，利用燃烧的引药来点燃发射弹丸的火药。


不多时他又发现另一个问题：这种点火方式，可能会造成孔道堵塞而哑火。枪管就不好清理了……或许应该把枪管尾部做成容易拆卸清理的部件。


郭绍以前以为火药枪是非常简陋落后的兵器，至今才发现问题极多。


从火门枪到火绳枪，部件便突然复杂化；而且火门点火的火铳还没什么用处，要向复杂化的火绳枪进步显然没有动力，按理应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但郭绍知道火绳枪更先进、无须任何理由，他一个人的意志强行推进了这种发展。


郭绍站了起来，走到桌案旁边，将木头模型放下，提起毛笔开始图文并茂地描述自己发现的问题，以及一些重新改进的设想。


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他感觉有人进来了。


郭绍微微侧目，发现进来的人是董三妹。


郭绍没说话，犹自详细地书写。


“咯咯……”郭绍埋头听到一点细响，抬头看时，茶杯已经放在桌子上，盖子也揭开了，杯子里的水面在左右晃动。他又看了董三妹一眼，见她面带惧意。


“怎么了？”郭绍问道。


董三妹忽然跪倒在地：“我……奴婢听说陛下的大羿转世，我很害怕。”


郭绍当下便放下毛笔，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好言道：“这等传言，一般人没见过我轻信也就罢了，三妹怎么还信？你仔细看我，哪里是什么神怪？”


董三妹低着头。


郭绍又温言细语地说了几句好话，因为他丝毫没有暴躁的迹象，董三妹便果真抬头仔细打量郭绍……与皇帝对视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不过郭绍在这里显然不管那些规矩。


董三妹看了一会儿，郭绍微笑道：“我是不是和别人一样的？”


董三妹脸一红，说道：“都怪我傻，打搅陛下做大事了。”


“没有。”郭绍比较有耐心地看着她，似乎还在倾听她说话。他是觉得花费一小会儿认真对待身边的人，也许就能产生不同的气氛……特别是董三妹这种年纪不大的姑娘，可能心理抗压能力并不高。


董三妹小声道：“陛下对我真好，幸好遇到了陛下……”


……


次日郭绍大步走进金祥殿东侧的议事厅，留心回顾左右，感觉武将们的神态也与以前不太一样，那种姿态真有点拜菩萨一般的模样。不过郭绍相信能做到大将的人，都是有点见识的，不可能相信那些莫名的流言。


他在上位的椅子上正身坐下来，说道：“都起来罢，坐下议事。”


这时王朴转头看向上位，郭绍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日商议军机，除在座诸位外，不得泄露消息。”


众人纷纷应声。


郭绍沉默下来，侧目看向王朴。王朴起身拱手道：“枢密院奉陛下旨意，谋划攻取幽云十六州之事。诸公皆可表态，叙述理由……”


话音未落，史彦超便道：“陛下想什么时候打？”


王朴愣了愣，与旁边的魏仁浦面面相觑。


史彦超道：“我不相信有陛下打不赢的仗，末将请为前锋！”


杨彪拉着一张马脸，冷冷地看着史彦超，一言不发侧头看军职最高的李处耘。


李处耘这才开口道：“殿前司诸部将士士气很高，末将对继续用兵无异议。”


杨彪这才干脆地说道：“陛下说打哪，末将等就去哪儿！”


韩通、高怀德等将纷纷主战，大伙儿也不细说什么理由，却竟无一反对用兵！这场面让郭绍稍微有点诧异，他确定了结果，便是与辽国开战，禁军没有任何不愿意的情绪……大周整体制度依旧延续“五代十国”的局面，军事优先，只要军队拥护，发动战争几乎不会有实质的阻力！


郭绍一向有独立思考的习惯，但周围人还是会影响他的权衡判断。因为他相信这些身居高位的文武大臣都不是头脑简单的人物。大将们从战场九死一生、又经历中原剧烈的权力角逐，里面大部分人至少是（后）汉时期就为将的人，没点能耐稳不到现在的地位。


这时魏仁浦起身拜道：“臣有一言。”


郭绍保持着语速较快又镇定的口气：“魏副使有话但说无妨。”


魏仁浦淡然道：“幽云十六州本就是‘中国’之地，迟早要拿回来。


吴越、南汉等虽对大周已无威胁，却始终不愿奉诏归降，天下人仍未真正明白大周的武力，很多地方的事悬而未决。或许此时最强的辽军，咱们还没真正较量过的缘故。


先攻幽云之地，可一举两得。大周震慑天下，传檄而定，可更快地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

第596章 李子


幽州城内，一群举着马仗的髡发汉子骑马从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行进，沿路百姓早早就急忙离开路面，来不及走的人纷纷避让，在路边弯腰对着那群人鞠躬。


前方马队过后，中间的人便是南院大王萧思温，他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反倒是周围的几个部下一脸凶相，十分骇人。


左侧一个好像没洗干净脸的汉子便是阿不底，同属萧氏，也是萧思温的心腹部将。但萧思温没有理会他，反而侧首对一个文官说道：“再上书，派时节去上京催援兵。”


阿不底听罢皱眉道：“郭铁匠占了河东，高高兴兴回去了，南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大王真确定他们要攻幽州？”


萧思温“哼哼”了一声，并不多言。


没过多久，一行马队进了萧府。萧思温在诸将簇拥下在厅堂中落座，房屋内的几案桌椅都是汉人的物什，不过他们的着装却完全不相称，有人甚至照习惯穿的兽皮。


一个契丹将领说道：“请上京援兵，还不如先把涿州等地的汉将撤了，调契丹人和奚人过去守关。汉儿靠不住，几年前周军北伐，南边几个城没一个汉将放了一箭一矢，拱手让给了周国人。”


萧思温不以为然道：“辽军不能分散兵力，要守只守幽州。”


就在这时，一个奴仆在门口把手放在胸口鞠躬道：“禀大王，汉官范忠义求见。”


“叫进来。”萧思温道。


一个汉人官员走进了大堂，仍然戴幞头穿长袍，只是交领的方向和中原人相反。


契丹人习惯把头顶的头发剃光秃顶，还有人扎小辫，男人也戴耳环，帽子衣服一概不同……不过幽州南院倒是几乎不强行要求汉儿也改变衣冠，以便减少抵抗。于是，哪怕这些在辽国官府做官的汉官，也大致保留了服饰，毕竟汉儿觉得秃顶并不美观。


范忠义从袖袋里掏出一本薄册，拜道：“拜见南院大王。”


萧思温向下面的一个侍卫递了个眼色，那侍卫上前去接东西。


范忠义道：“下官近来结交了一些从晋阳逃来的人，已完全摸清了晋阳被迅速攻陷的过程，皆已记载在册。”


“甚好，甚好。”萧思温一脸赞赏。


范忠义站直身体，侃侃而谈：“周军从两处攻入晋阳。其中一处是火药炸开的豁口，如同大王已有耳闻的寿州之役。另一处是垒土为山，爬上了城墙。”


阿不底道：“就这样也能在半月攻陷晋阳？晋阳的人马是怎么守城的，竟然让人在眼皮底下垒土攻城？”


范忠义道：“此事正是下官要说的关键。周军使用了大量的火药炮，这等军械自古未见，应为周军最近几年才造出的军械。


火药炮投射百斤重的石弹，大概能打四五百步远。城上只听远处炮响，看到白烟，石弹便落到了城墙上……彼时晋阳被四面合围，汉军困于城中，弩炮石车无法攻到一里地外，拿周军的火炮毫无办法。


周军先用火炮轰击城墙，击毁击退汉军守城人马器械，然后在百步内运土垒山。”


范忠义继续道：“等周军攻上城墙，其甲胄精良、将士勇猛，汉军不能敌，先被击溃，然后丢失城防。”


萧思温道：“本王听说晋阳曾派人获取周军造甲之法，不知结果如何了？”


范忠义道：“晋阳城破后，汉国投降，此事已无消息。”


众人议论了一番，见天色不早，便告辞回去了。


萧思温也离开了前院，走进月洞门后，不禁心事重重地踱来踱去。很多长远的谋划，此时都被打乱……郭铁匠实在很邪门，萧思温早先就措手不及吃过一次大亏了。


他此时有点沉不住气了的感觉，只能先尽力应对近处的风险。


郭铁匠得手晋阳太快，必定会贪图更多！萧思温在北汉之役前，就猜测北汉之后、幽州会被威胁；如今周军轻易得手，进攻幽州的可能更大。


幽州对整个大辽都至关重要，要是在萧思温手里丢了，耶律璟不趁机发难？萧思温简直确定了自己的下场。


他本来对周军的兵力战力心里有数，但中原王朝在郭铁匠手里征伐频频得手，有些事发生得难以置信，萧思温渐渐地不禁担忧起来。


他对郭铁匠历次战役都十分关注，此时忍不住琢磨：守城本就不是辽军所善，还得用老法子，以足够的骑兵发挥所长。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稚气的声音嚷嚷道：“白姨，我要那颗，最大最红的！”


那是萧绰的声音，萧思温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七岁的女儿，他的心境顿时就高兴了不少。萧绰是萧思温的第三女，长得十分漂亮，小小年纪就在萧氏族中让很多人都记得，也是萧思温最喜欢的女儿。


萧家男丁女孩都不会被轻视，因为皇室耶律氏的指定联姻对象就是萧氏，萧家女子极可能会做皇后、王妃。


旁边那三十多岁的妇人是汉人白氏，萧思温的小妾，是他多年前顺手劫掠的妇人。她们俩站在一颗李子树下，一时都没发现萧思温。


萧思温便和颜悦色地向前走去。


白氏踮起脚尖仍旧够不着那颗李子，又往上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萧思温见状不禁露出了笑意，那白氏平素还是很拘谨的，此时蹦蹦跳跳的样子十分滑稽。她对萧绰很好……萧绰年纪还小，倒没有一般契丹人在汉儿面前的偏见，白氏疼她，她也很亲近这个妇人。


白氏道：“姨不够高，实在摘不到那颗果子，算了罢。”


不料萧绰不依不饶，说道：“我爬到树上去摘！”


“燕燕。”萧思温喊住她。


白氏循声转头，这才发现萧思温走过去了，脸色顿时一变，肩膀都颤了一下，怯生生地屈膝道：“妾身见过阿郎。”


“罢了。”萧思温挥了一下手，又笑着向萧绰伸出手掌。


萧绰却不怕自己的亲爹，高兴地跑了过来：“我想要那颗李子，阿爹像山一样高，一定够得着！”


“哈哈……”萧思温一脸疼爱，伸手捏了一下小姑娘白里透红的娇嫩脸蛋，抬头看了一下，目测自己也够不着，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白氏一样跳上去摘。


当下便一把搂起萧绰的小腿儿抱了起来，说道：“扶稳了，阿爹抱你上去，给你一个高度，想要的东西要自己摘！”


契丹女孩比汉儿女子要有野性胆子，萧绰虽然吓得“啊”地叫了一声，“好高！”可还是扶着萧思温的头，壮起胆子把那果子摘了下来，一时间高兴得咯咯直笑。


萧绰被放下来，又拽住萧思温的衣角道：“阿爹带我去骑马。”


萧思温实在没心思，他心里挂着事。但看着招人疼爱的女儿一脸期待的莫样儿，当下便道：“走！”


……


上京皇城的宫殿内，与阳光明媚的幽州相比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的光线十分暗，空气也浑浊，因为窗户全部关死了的。


耶律璟酗酒后的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盯着桌案上的一盏油灯，头也不转地说：“你们觉得周国人会进攻幽州？”


杨衮鞠躬道：“臣认为势所难免，幽州本是汉儿的地盘，现在南人头领郭铁匠屡战屡胜，多番得手，定会窥欲收复。”


旁边的贵族嘀咕道：“当年晋人要得皇位，明白清楚地割让幽云十六州，咱们大辽也信守承诺出兵一手助他，公平无欺。幽云十六州是大辽的地方，怎么就是他们的地盘？”


杨衮道：“公言之有理，不过周人可不那么想。郭荣（柴荣）在位时就想来拿了。周人不再供奉大辽，此事便讲不得理。”


贵族点头道：“不在战场上分个高低，谈是没法谈的！”


二人一起面对大汗，贵族拜道：“周国主郭绍有‘郭破城’之称，南院大王从无大战之功，臣担心有失……”


耶律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贵族急忙弯下腰住了口。


耶律璟心道：不让萧思温做南院大王，在北院给他安排个啥位置？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听说萧思温对汉儿很有兴趣，了解甚多，守城还是胜任的。”


杨衮道：“只要萧思温守住幽州城，待大辽铁骑一到，便可将周军聚而灭之！”


耶律璟没做声，心里琢磨，若是幽州被威胁，诸部落应该也会支持用兵。外敌面前，他才能比较容易地调动足够的人马。


他看着摇曳的火焰，忽然觉得周人进攻幽州对自己也是个机会，以功业壮大威信、比杀人来恐吓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要更实在！


但是他平时没法建功立业，大辽诸部都防着变故，不支持北院大举用兵……强令诸部落调兵聚集，风险更大。不过若是被外敌攻击，皇室贵族、大臣却会心甘情愿地调兵归于大汗账下；这等事事关大辽全局，况且幽州产出甚丰，大伙儿多多少少都得到了实际好处的。


耶律璟看向杨衮道：“萧思温要援兵，由你率部前去。”

第597章 心气


东京皇城滋德殿的傍晚。


两个穿着月白衣裙、发鬓未冠的宫女提着灯笼小步走进一间殿堂，分开两边，把灯笼搁在了墙上的灯架上。接着姿态端庄的符金盏便款款走了进来。


“奴婢等拜见端慈皇后。”侍立在这里的妇人们纷纷屈膝见礼。


符金盏回顾左右，问道：“皇后还没来？”


穆尚宫躬身道：“回将娘的话，皇后或许稍后就会到。”


这偌大的殿室是滋德殿用膳的地方，此时一屋子的女子，裙裾飘飘姹紫嫣红，让这处地方像画儿里一般美妙。


入门对面还有一道门，门外是一间敞殿。使得这里的视线开阔，皇城黄昏的景色从门窗间映入殿室，繁华之色更甚；殿室之内，光线暖色柔和。


墙边的几案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三盆盆景，室内乍现生机。符金盏在金祥殿理政时，摆了一些鸢尾，后来听宦官曹泰说郭绍回来并没有叫人撤走，因此她在这个地方也布置了植物。


就在这时便有官宦长声幺幺地唱道：“皇帝驾到！”


郭绍很快出现在了门口，符金盏隐约感觉到这里的气息都顿时一变。不仅是因为郭绍长得高壮、是这里唯一的须眉，更有他投足之间的感觉，与宦官和妇人们全然不同。


郭绍的动作完全不拖泥带水。他的步伐沉稳、表情温和，但眼睛里仿佛燃着某种火焰，如同一碗烈酒，立刻冲散了这里妇人聚集软绵绵的气息。


二人当众客气地见礼，到一张圆桌旁边的腰圆凳上落座。


符金盏在不经意间，不由得用手指从自己的脸颊上向耳鬓抚摸了一下，很注意自己的容貌。她心里的感受已与平时全然不同，很奇怪，见到郭绍什么也没做，但与某个她感兴趣的人在一起，就算什么也不做也会陷入更激动的情绪里。


符金盏的目光闪烁，没有一直盯着郭绍看，只是时不时不经意瞅他一眼。旁边还有别人，一些机灵的人从人的眼神里就能确定很多事。


这是郭绍对着穆尚宫挥了挥手，一旁的宫女便急忙退出了殿室。


符金盏这才细致地打量着郭绍的脸。


郭绍轻声道：“大事已差不多能确定了。”


符金盏听到他的声音十分坚定，已知道郭绍说的大事是北伐。其实内侍省监曹泰是符金盏的心腹，会经常性地把朝政的事告诉符金盏，她想不知道都难；但她不想和郭绍提这种事，军国大事还得让他扛着。


辽国数十年来声威很盛，晋朝甚至自认儿皇帝，至少中原人都认可辽国是强国。符金盏本来还想劝郭绍不能心急，但一时间她又不想说了。


她爱看郭绍雄心勃勃的样子，她不喜欢男子暮气沉沉。


符金盏已经受够了无所依靠，什么都靠自己费尽心血、还要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不希望自己多年提拔培养的男人，变得消沉颓废。


因为她从来不想做武则天，女子就应该去获取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悲哀的妇人才会只追求权力财富。符金盏精通文书，有理政之才，前朝就是皇后，也有名气声威，她却不愿意借势去争取外廷权力。


她洞察诸须眉丈夫，有时觉得男子活的就是一口心气。没有了那口气，他们就会放纵懒散，甚至最后连脸面尊严都不要。


符金盏看看现在的郭绍，已位极人世，若只是为了保住皇位和富贵，以此时的大势已不难达到目的。什么都有了，若没有野心欲望，会做什么？当然会沉迷声色犬马和享乐。一个整天在后宫放纵的男子，是她愿意看到的么？


她当下便缓缓开口，柔声道：“我等着你大胜归来。”


郭绍瞬息之间露出微微惊讶，大概是符金盏上次还劝他，这次改口得比较快。他沉吟道：“金盏怎么看待此事？”


符金盏掩嘴轻笑，婉转地说道：“你要是能收复幽云十六州，是多大的功劳。我还等着你答应我的事（名正言顺）。”


她一副玩笑的口气，郭绍却认真地说道：“这着实是我该办到的，金盏对我的恩情……”


符金盏听罢收敛了笑意，轻声说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自当担起国家之重任，让天下庶民都得到天子的恩泽。陛下亦是一家之主，有妻子幼儿，我当初把二妹托付给你，不仅为了联姻，也想她能有个依靠。


陛下要做大事、要亲征，有时候我想着看不到你了，也很舍不得，但我不会劝阻你……绍哥儿能建功立业，我会很欣慰。”


“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聚乎？”符金盏顿了顿又轻声吟咏了一句，字句用她婉转舒缓的声音背诵出来，韵味分外不同。


她这才觉得自己像个年长的亲人一般，不过她确实比郭绍年龄大，便也不想在意。


符金盏发现郭绍眼睛里的光辉，他有些动容。


他的眼睛里的光是反射的灯光。此时外面的光线暗淡，桌子上摆着的金银器皿、光滑的上等陶瓷反光，星星点点的……仿佛星光一般，符金盏忽然察觉此景此情的气氛十分温馨。


郭绍的嘴动了动，呼出一口道：“只图自保是不行的，现在大周如日初兴，不进攻辽国，必会错失良机！就算咱们不愿意战争，北方游牧部落将来也会伺机南下，咱们岂能一副软弱可欺之相？”


符金盏微笑着看他，郭绍身上的气息，带着积极的希望。


不多时符二妹终于来了，三人便一边用膳一边继续交谈。郭绍的言谈在符金盏看来很有见识，她很喜欢和他说话，哪怕并不是说风花雪月之事。


当晚，郭绍留在了滋德殿，不过他是留在符二妹的寝宫。符二妹才是真正的皇后。


……


或许受了某些微服私访影视的影响，郭绍出宫巡视时并不爱带着皇帝的仪仗，排场极大地敲锣打鼓。此时李处耘陪同在马车上，护卫的人马只有卢成勇的一队马兵。


不过就算这样简单的队伍，在寻常人看来也知道是皇室贵胄。因为卢成勇的皇帝卫队隶属内殿直，衣甲十分整齐鲜明，很容易辨认……由宫廷卫队护卫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郭绍一出宫，虽然呆在马车上，也立刻感受到了市井的气息。


马行街两旁卖早餐的铺子非常多，很多官员上朝因为太早了，都不会在家吃早饭，会上街买了一边走一边吃。连街边的阳沟外都放着炉子，蒸笼上白汽腾腾，人们连招牌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卖吃的地方。


还有卖各种货物的商铺，门面开得很宽，用木板拼镶，沿途能看到店家和伙计在取木板。


一行人往北走，绕过皇城去北面校场。禁军校场在城北最多，有两处。南城那边是外城，百姓聚集，城外的城厢还有数以十万计的附城而居的居民，地方不宽敞，并不适合建校场。


到了校场上，郭绍挑开车帘，看到了禁军出操的场面。成队列的将士在跑步列阵，远处的马队在驰骋，矫健而有力。


放眼望去，军纪整肃的人马看不到尽头，铁甲在朝阳下皑皑生辉。


竹帘后面，郭绍面目沉静，却掩不住激动的神色，他的目光明亮，眼神专注地观看着外面的景象。


“只有市面的繁荣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的是这个。”郭绍转头对李处耘随口说了一句。


李处耘抱拳道：“禁军将士无时有过松懈，随时为陛下而战！”


郭绍的口气却十分慎重：“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李将军觉得，咱们能打赢幽州之战？”


李处耘面无表情，说道：“陛下是天下之主，没有人能违抗陛下的圣意。”


郭绍放下车帘，卢成勇在外面问道：“陛下要继续巡视另一个校场么？”


郭绍端坐在座位上回应道：“换地方看看。”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忽然又道：“可能会与辽国部分援军交战。”


李处耘赞同道：“陛下所言极是。一旦幽州受到我朝大军威胁，辽人马军从上京等地过燕山也很快。”


郭绍道：“不过他们若要短时间内增援幽州，便来不及动员举国兵力，最先来的应该是上京等地的常备骑兵。”


郭绍做出这番论断，是详细分析过辽国各方面情况后的结论……辽国军队总数很多，但能在都城马上就调集起来的常备军不会太多；动辄十万计的常备军只是吹嘘恐吓别国，或号称。不过因为辽国马兵机动快，动员速度也更快，一般有战争会先从各地动员调拢军队。


中原王朝总体也有兵力少说好几十万，但哪怕是战争频繁的年代，首都也就常备几万骑兵，而且养起来很吃力。以现在的运输和经济，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辽国虽大，显然经济底子远不如大周。草原上单位面积能养活的人口更少；大量骑兵长期集中在一个地方，吃草也不够吃的。


郭绍注意到，北汉国晋阳被围后，辽军赶着入援，也经历了一个调集兵马的过程，否则应该更快。

第598章 奇袭


外面的木头车轮转动“叽轱”作响。


李处耘道：“陛下，照目前枢密院的方略，此役实则是一次奇袭。”


郭绍立刻转头看着他，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李处耘的脸。


李处耘继续道：“奇袭不是没有机会。收复河东后，大周军班师回朝，当此时大周与辽国仍旧没有议和，辽国可能会猜测我朝意欲用兵。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何时用兵。


今年，或明年后年都有可能；春、夏、冬亦有可能。（秋天草原的马肥，对中原王朝反而不利。）


王使君等人之议，攻取幽州城就有胜算，臣也无异议。不过咱们得在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内攻下幽州，否则奇袭就没有战机了。


从上京等地到幽州，一千三百余里，辽军马兵的行程只需半月……这股援兵，只要辽人响应快，咱们避免不了。而辽国要聚拢诸地大军，最快需一个月。”


郭绍点头称是，李处耘谨言慎行，不过他似乎对一切都有自己的见解。


李处耘拱手一拜：“此役定为奇袭，臣欲进言。


首先，不能泄露军机，在开战前不能让辽人知道。否则辽军提前聚集了主力，等我们到达幽州，很快就要面临大军威胁，奇袭幽州也没有了战机。


其次，大周军意图一旦暴露，要迅速逼近幽州；如同晋阳之役，禁军主力很快就兵临城下。奇袭兵贵神速，切勿在半路耽误行程，给辽军以准备的时机。


若能做到这两处，臣也主张奇袭幽州，确实可以一试！”


郭绍听罢赞道：“李将军言之有理。”


李处耘建议被采纳，又忍不住说道：“一旦我朝中途出了差错，应立刻放弃大略，另择良机。此时辽国以守势，大周以攻势，便可以主动寻找恰当战机。”


郭绍点头道：“目前为止，斥候奏报，幽州南部诸城都是汉将。我们也不用劝降，以免打草惊蛇，只要大军到达，那些汉将临时也应该会献城投降。”


李处耘道：“这便是大周在幽州的优势，幽州多汉儿，心向大周。”


此时车队到达了西北边校场，郭绍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挑开竹帘看了一眼。他此时兴致很高，干脆下车来，弃车上马，带着一行人往校场上跑马，视线便更加开阔。


很快武将们就发现了郭绍亲自来巡查了，诸将从各处骑马聚集过来拜见。军中一时间轰然喧哗，纷纷向这边呐喊。


郭绍骑在马上，便抬起手向人群中挥手。顿时呐喊声更甚，人们举刀枪大呼“万岁”，声势简直地动山摇。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坚信自己继续发动战争，依旧能保障周军的士气。


郭绍缓慢地移动目光，望着自己的人马。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个给马擦洗身体的士卒就似乎毫不受影响，现在还专心地干着他自己的活。


郭绍当然不会计较一两个士卒的态度，他甚至不会直接去干涉军营里的具体军务。


……


擦马的士卒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卒，按理这个年纪不能算老头，不过武夫常年风吹日晒，上了点年纪就风霜满面，大伙儿都叫他李老汉。姚二牛就和李老汉很熟。


李老汉生下来就是战乱时代，一辈子都打仗，战阵经验极其丰富，所以这个年纪了还能呆在虎贲军，他做伙夫和杂兵，上头安排什么就干什么……虎贲军将士几乎都是青壮，李老汉这样的人比较少见。


他终于擦完了马身，这才抬起头瞧皇帝的仪仗，不过这时皇帝已经带着马队正在离开。


不料忽然一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面前，李老汉吓了一条，转头看时，原来是都头。都头一脸恼怒，猛然挥起马鞭。


李老汉急忙抬起手臂想挡一下，他太清楚马鞭摔在脸上的话是什么状况了，马上就会皮开肉绽。


都头似乎看他头发都花白了，马鞭没有打下来，便愤愤地说道：“老子是不是该嘉奖你，这点功夫就能耽误你干活？”


李老汉心里不是滋味，这小子的年纪还没他儿子大，倒在面前自称老子。


不过对方是武将，李老汉只是个杂兵，上下尊卑很明显。他又想起今天就要发饷了，赶紧提心吊胆地弯腰道：“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都头冷冷道：“你的身子骨还好？”


李老汉忙活动了一下胳膊，紧张道：“还很硬朗，干活不必别人干得少。将军饶俺一回罢，俺打过很多仗，平素干活，有时拿起刀枪还能当战兵使唤！”


都头“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会他了。


李老汉见他走了，这才长吁一口气。旁边一个杂兵转头看着自己，李老汉已不似刚才那般作态，顿时好像什么事也发生过似的，说道：“谁不犯点小错？只要别去挑衅将领的威信，一般都没事。”


那杂兵听罢忙道：“受教了！”


等干完了活儿，几个杂兵便找个没那么开阔的地方呆着偷闲。刚才那年轻人上来便问：“李老汉有儿子？”


李老汉笑道：“儿子比你还大。俺们家的地就在开封府，俩儿子都在家种地。”


那人摇头道：“怎地不叫儿子来从军，李老汉就好回家清闲了哩。”


这些年轻武夫多半都没啥心眼，什么话逮着就问。李老汉也不计较，笑道：“俺就是不准儿子从军，自个来了。”


“为啥？俺觉得从军没啥不好。”


他看了年轻杂兵一眼，说道：“上回在晋阳爬城墙，你没去罢？”


“您不也没去，咱们在石岭关呆着，不是等辽军么？”


李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去一次，就不会在这里问俺了。”


他们消磨到中午，便听到人说该他们去领军饷了。李老汉赶紧和众人一块儿去军营里，打听了一下，不仅有铜钱、麦面，还有盐。


盐也是受士卒们欢迎的东西，这东西在市面非常贵，不仅能自家用，多的还能卖给街坊，只要稍微便宜点就很好出手……朝廷发的，不算贩卖私盐。而且殿前司也常发盐，他们直接从官府调，盐本身并不是值钱的玩意。


每当这个时候，李老汉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时候他除了大部分拿回家，还能买酒喝喝。多年以来是什么世道？不仅能让全家人吃饱穿暖，还能有酒喝，已经很不错了。

第599章 心境


东京内城大街上铺着砖石，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额外清脆，“哒哒哒……”每一声都干脆利索像豌豆落进盘子里。


郭绍看着外面的光景，目光很快被一处未建完的建筑群吸引。他左右看了一下位置，随口问道：“这里就是咱们叫工部派人督建的功德阁罢？”


李处耘忙点头称是。


随着马车前行，郭绍的头也跟着转动，眼睛良久观看那片地方。他收回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处耘，李处耘也忙欠了欠身。


“李将军百年之后，画像也能挂在里面。”郭绍用随意地口气道。


李处耘抱拳道：“功业都是陛下的，臣不敢居功。”


李处耘的姿态很拘谨，郭绍说话却很直接：“可是我的画像不能挂在这个地方，应该在太庙里。”


李处耘一时间面露难色，似乎这句话难以回应。郭绍这才寻思……要是李处耘附和罢，好像自古皇帝比较忌讳死亡，不然怎么有万寿无疆这句说法。


“罢了，咱们不谈这个。”郭绍挥了一下手。


李处耘忙左顾而言它，岔开了话题。


但郭绍的思绪转变没那么快，还想着刚才看到的宣仁功德阁，一时间忽然有种想法：文武大臣大多赞成北伐，这个功德阁可能也有原因，他们想尽量建功立业，抓住机会留名……不过当初郭绍下旨修建这地方，并非这个目的。


不久前攻幽州的知情范围扩大到政事堂（那么大的事，得让宰相们知情），就受到了宰相范质的反对，范质要骂支持北伐的人怂恿皇帝穷兵黩武。不过这种开疆辟土的功绩，确实和文官关系不大。


能在里面留下画像和功绩的人，不知手上有多少人命，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郭绍自己也不知让多少人送了命。


在大臣面前，郭绍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以前李处耘和自己是好友和同僚的关系，说话要方便一些，但郭绍登基后就不能了……此行和李处耘交谈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李处耘说话也很小心谨慎。


郭绍也对自己所思所想缄口不言。


过得一会儿，他才看着李处耘正色道：“不论怎么做，都不能避免生灵涂炭。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以将士的生命，来换取百姓苍生的生命。将士们是在为他人牺牲。”


李处耘的神色一凝，道：“陛下以仁心对待天下子民，百姓幸甚。”


郭绍阐述道：“辽人占据幽云之地，一旦有机会，就很容易举兵南侵。就像去年幽州军劫掠易、定二州，若是辽军主力南下，涂炭之地更广。


咱们不是在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是在做应该做的事。哪怕这些事需要很多人付出性命。”


郭绍在和李处耘讲道理，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不过，他当然不是只为了高尚的理由发动战争，人都有欲望或梦想，郭绍也不例外。


……回到皇城，郭绍没有再去金祥殿，径直入宣佑门。因为今天是十旬沐假，君臣都不办公，便是放假一天给人沐浴更衣的时间，相当于后世的周末。不过周末来源于基督教，沐假是古代传统习俗。


郭绍不想去滋德殿或万岁殿，干脆去了三清殿、皇宫里的道教殿宇。


这里十分宁静，本就是个清修的地方。他先去看望了清虚，和她说了一阵话，不过和清虚大抵没什么共同语言，毕竟年龄太小了。


郭绍想起了在这里出家的张太贵妃，一问她还留在三清殿。他隐约记起张太贵妃的一句话，她说一面之后，要再见到皇帝不知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于是郭绍临时决定去拜访张太贵妃。


张氏在清修的殿门口将郭绍迎进室内，周围只有一个道姑，礼仪也比较简单。


郭绍当下便问：“太贵妃在三清殿可好，缺什么用度？”


张氏缓缓说道：“陛下和皇后善待宫中之人，我在这里很好。陛下请坐下罢。”


郭绍便在一扇木窗前的木案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张氏又轻声道：“我这样的人原本没有过问了的，谢陛下挂念。”


郭绍道：“太贵妃不必谢，我也觉得这里很好，远离俗世。”


张氏顿时低声道：“陛下要是想清静的时候，可常过来坐坐。我平素也没什么人说话。”


那道姑在里面烧水沏茶，从外面的厅堂里能看到她的身影。郭绍确实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一样，虽然在宫廷里，却仿佛与一切都隔绝了。


他见桌案上摆着围棋，当下便低头观看着上面的棋局。


张氏见状微笑道：“陛下若有兴致，我们再玩上回您教我的五子棋？”


郭绍道：“那游戏太简单，老是下就没意思。太贵妃教我下围棋？”


张氏打量着郭绍的脸：“陛下真不会下棋？”


“实不相瞒，我以前就纯粹一个武夫，哪里会这些风雅之事？”郭绍说得毫无压力，他发现在这个地方确实轻松，“不过我懂最基本的规则，围死就被吃掉旗子和地方，然后数谁占的地盘大。”


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前朝贵妃，永远会被禁锢在皇宫里，郭绍实在觉得她无法对朝政造成任何影响。


张氏听罢，便详细地讲解了几种策略，然后要郭绍和她对弈练习。


过了良久，张氏身边的道姑才把茶端上来，一切都非常慢，简洁的殿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时不时响起轻轻的落子的“啪”的一声，时间也仿佛流逝得更加缓慢了。


这地方的陈设很简单，就连他们下棋的桌案，也是普通木料，连漆都没上。不过反而让郭绍感觉气氛轻松，没有那么多装饰来影响人的心境。


郭绍道：“我听说对弈也要棋逢对手，太贵妃和我这样的对手下棋，会觉得无趣罢？”


张氏面带笑意，很专注地观察郭绍，毫不犹豫摇头。


二人便默默地继续下棋。两个曾经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确实缺乏了解，能说的话似乎不多。


张氏趁着空隙，提起细嘴的茶壶在小杯子里倒了一盏茶，递给郭绍，轻声道：“这里本就是清心寡欲的地方，茶具没什么讲究，也没什么好茶，陛下不要嫌弃才好。”


郭绍听罢看了她一眼，觉得一个真正清心寡欲的人恐怕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张氏也确实不像真正清修的人，她长得太艳，黑的秀发、白的肌肤、红的嘴唇，眉目间的妩媚和丰腴胸脯间的线条，都破坏了那样的气质。


他静下心，说道：“茶壶只要不漏水，价值百贯和价值几文的东西是一样的。”


张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郭绍又道：“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人们都认同它的价值。只要咱们俩认同这些东西很讲究，它就是好茶了。”


张氏轻轻抬起布衣袖子遮掩住嘴，笑道：“陛下这番言辞真有趣。”


又是一阵沉默，只剩下落子的声音，俩人说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郭绍忽然又开口问：“太贵妃相信人死之后在这世上有鬼魂么？”


张氏收住笑容，脸色都变了。郭绍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想到的是已经驾崩的太祖。


她的睫毛在窗户透进来的流光中一阵颤抖，抿了抿嘴故作轻松道：“我是道士，不该怕鬼魂。”


郭绍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想到的是几年间打了那么多仗，已经算不清究竟让多少人送命了。”


“自古大业都是尸骨垒成。”张氏改口道。


郭绍点点头：“这围棋也很有意思，当年发明它的人，肯定是参与争夺天下的高位者。博弈双方，都在尽力占领地盘，占得越多的人才能赢。不断想要争更多的地盘，想更大、更强，怎么也收不了手。”


张氏道：“陛下虽初学棋，却立刻就在领悟其中的意境了。”


郭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现在就是忍不住对什么事都多想，或许并非好事。最近越来越觉得，仿佛失去了以前一往无前的锐气，明明已经决定的事，也常常瞻前顾后心神不宁。”


张氏沉吟片刻，好言道：“陛下半月攻陷雄城晋阳，惊动天下，您早已是明君雄主。不过在帝位上的人，思虑极多是难免的。”


“哦？”郭绍终于感受到，这做过贵妃的人，着实是见过世面的。


此时他的身心都放松，那些积压在内心的心绪也因此冒出来。平素在人前，他就算有什么情绪，也会表现得正大光明，自信十足，这样才能稳定人心。


郭绍确实觉得这阵子自己的心境不好。现在他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处境越来越好，心境反而变差了，实在有点不知怎么回事。


二人一连下了几盘，因为棋不逢对手，下得很快。郭绍看快到中午了，便起身告辞。


张氏道：“要是陛下不嫌粗茶淡饭，三清殿也可以用午膳。”


郭绍立刻就微笑道：“我来拜访皇室长辈，留太久还要吃饭就不妥了。太贵妃保重身子，我过阵子再来问安。”


他接着又道：“我会记得与太贵妃的交谈。”

第600章 风声渐起


宣仁元年六月。郭绍与枢密使王朴商谈，将北伐的时间定为明年春。


诸国发动战争的时间，多数是选择在春季，从高平之战、秦凤之战开始几乎都是春季发动。因为汉人传统的过年是最重要的节日，大年过了更容易动员人马和民壮；北方严寒，冬季用兵也非常艰难。


但那时候可能也是辽人猜测防范的时间，要保障战争的突然性便更加困难了。


此时，离北伐的时间还有整整半年。


不久，河北地方官奏报请功，在黄河北岸抓获了几个契丹人细作。


抓获奸细的过程很简单，巡检官差在路上撞见几个模样蹊跷的人，上前盘问，竟发现他们不会说官话，逮住一审是契丹人。


辽人打探消息的路数并不奇怪，此时诸国似乎都没有间谍的概念，最多称得上斥候，便是被逮的那种人。恐怕辽人斥候也没觉得一定会被抓住，因为他们不是要混到东京来打探消息，只是在黄河附近打探情况。


因为周军此时如果要北伐，必过黄河……需要大量架设浮桥。


观察黄河上的浮桥，是辽国判断周军大规模北上最快捷直接的办法。


辽国此时派斥候深入，显然已经对周军北伐的意图有所警觉；但他们不清楚周军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北伐。


大周朝廷对北伐知情者也只有中枢的十几个人，而且他们只知朝廷已经决定北伐，仍不知具体的时间；此时完全知情的人只有郭绍和王朴……还有符金盏。


有大臣进言派人提前联系高丽和河北汉将的建议被否定。


高丽离东京太远，离幽州也很远，不能直接对幽州之役产生影响；高丽虽然一直对“渤海国旧地”野心勃勃，却进攻能力不足，结盟只有长期战略好处，没有战术益处……最不利的原因是，很容易泄露北伐的大致时间。


联络幽州汉将同理，很容易暴露出北伐迹象。


……元年中秋。东京灯火繁华，佳节酒宴和赏月的景象一如往常。


此时夏季炎热的天气已经过去，越来越凉……等气温到达最冷的时候，便是北伐之时。逐渐变冷的天气，仿佛是时间迫近的信号。


军器监昝居润奏报，新铸第一批龙啸炮已经试验完毕。


新炮与旧炮的构造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大口径抛射石弹的臼炮。唯一的区别是由铸铁材料改成而来青铜，军器监认为这样能让火炮更耐用。


不久后，第一批火绳枪也制造了出来。枪管依旧用青铜铸造；枪机几经改进，改用火绳点火。


只是点火装置有了改进，比明火点引线更方便，但火枪的射程杀伤力与以前没什么区别。所以依旧只装备了神火都，因为实用远不如弓弩。


……九月，东京派遣的使节到达南汉国兴王府（广州），诏令南汉国主进京，被拒绝，使节奏报已被驱逐出南汉国境。


不久后，枢密院设立“兴王府前营军府”，调动官吏组成了从上到下的完善组织……他们此时经手的是与南汉国的使节来往、收集南汉的消息。


以至于东京官场上很多人也猜测，朝廷收复河东后，方略将放在南方，会陆续收复南汉、吴越等地，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事。


但这个“兴王府前营军府”的组织完善，只要一道圣旨，就可以转变为北伐的幕僚府。


接着枢密院下令易州节度使孙行友，在易州东南建城；又派符昭序北上，从河北诸州征召了大量民壮在易州附近开石场开凿城池所需的地基石料。


……十月，黄河南北诸州的民夫被征召服徭役，修筑黄河堤。


诸项举动既有迷惑性。作为一个大国，大周国内每年都会一些政令，无论建城还是修堤，都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几个月过去了，东京看不出一丝北伐的迹象，连京官都不认为朝廷在准备大战。


但是，周军攻城炮需要大量的石弹，修城开石场，就事先找到了石料的矿场、招募聚集了大量的石匠，这是必须要提前准备的事宜；修城需要征召大量的壮丁……大战的后勤也需要壮丁人力。


修黄河堤，征召的民壮更多，以十万计。


冬季已到，天气逐渐变冷，今年冬月（十一月）黄河南岸就开始下雪。到了腊月，黄河流域已是天寒地冻。


……


正月初十，东京仍沉浸在佳节的气氛中，整座城一片银装素裹，屋顶、街巷上全是积雪，却一点也不冷清，灯笼、旗幡、人们的衣裳，各种大红色点缀其间，市面上人山人海。各种戏耍、敲锣打鼓让这段时间的城市变成最热闹的时候。


但是天气仍然太冷了，今年的天气更是额外地冷。进入正月天上还在下小雪。


除了城里和村庄里，郊野几乎没有人迹。


离东京最近的黄河岸边，却有一两百骑驻扎在那里，在白雪皑皑的单调天地间，这些人有孤零零之感。


郭绍和枢密使王朴都在这里。二人站在那里眺望，面前就是黄河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上面什么也没有。


郭绍拿脚踢开积雪，又蹲下身，伸手刨开看。


“今年比往年都冷。”郭绍回头对王朴说道。


王朴躬身一拜，不动声色道：“过河便不用搭浮桥了。”说罢抬起手挥了一下手。


一骑策马过来，“驾”地喊了一声，踢了马腹一脚，策马便向前冲去。郭绍站起身来，久久望着那远去的人马，只见黑影越来越小。


天地间没有风，小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十分安静。沉闷的马蹄声十分清晰。


良久后，那骑士骑马渐渐回来了。王朴又挥了一下手，一排二十余骑一字排开，慢慢靠近过来，以稀疏的队形向前奔去。


“今天就在这里扎营，明日返京。”郭绍对王朴说道。


王朴沉吟片刻，终于没有劝郭绍。这地方在黄河南岸，离京城很近的地方，周围十分太平；皇帝身边又有一股精锐铁骑，逗留一两天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王朴只叫将士们择营搭建帐篷，并吩咐了轮流值守的人马。


行军扎营，郭绍什么也不过问。他只等搭好帐篷，升了火便到里面避寒。


王朴没不久也走了进来，行了礼，郭绍叫他坐，他这才在火边坐下抖身上的雪花。王朴说道：“明日禁军换防，老臣临时下令殿前司、侍卫司诸将，不解散轮换下来的将士。将出征的各军都聚集起来，然后送钱到各营犒赏将士，让他们和家眷道别。大后天就可以集结人马正式出征。”


郭绍点了点头。


王朴见状又拱手道：“如此一来，北伐的消息要明天才公诸于众，且只限于东京城。枢密院还下令明天开始东京戒严三天，禁止除禁军将士以外的人出入城门。尽力延缓北伐消息散出去的时日。”


郭绍道：“半年的准备，咱们谋划得很细致。”


王朴道：“正是。大年还没过，戒严可能会影响东京人心，但大战当前，百姓并不重要。


老臣估计，大周军出动后，幽州那边要知道消息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照禁军的行军速度，极可能已经攻到幽州、辽人会大吃一惊。”


王朴说罢脸上掩不住激动的神色。


郭绍故作轻松地看着他说道：“如此规模的战争，咱们能突然发动，应属前所未有？”


“陛下英明。”王朴深深一拜。


郭绍摆摆手：“打赢了再说英明。攻下幽州……”


他的内心一阵躁动。欲望给人动机，但事到临头，并不一定是好事，它反而会让人分心。郭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悠然的雪花和简洁白茫茫的雪景，让心中涌动的各种各样的野心逐渐冷却。


这也是他逗留在这里的原因。下午一到这了无人烟的地方，就有种远离尘世的感觉。


郭绍在王朴面前说道：“已经开始着手，想得太多就没用了。主要专注于事情本身，尽力将其做好，回报会自然而然到来。”


王朴若有所思，回过神拜道：“陛下所言极是。”


黄昏逐渐降临，看不见太阳下山，却能感觉到光线渐渐暗淡。


郭绍望着帐篷外面，视线正对的地方，小山坡上立着两骑。他们的方向相反，站在白雪之中一动不动就好像入定了一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弓箭；山坡下是一片开阔的雪地，如果有人起码几百步外就看得见。


不过只要仔细看，看得出那两骑并未入定，他们以背相抵，头在缓慢地转动，在仔细地观察着视野范围内的东西。


“咕……”一声禽类的叫声传来，郭绍被吸引了注意力，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鸟。那两骑哨兵也被吸引，一起抬头在天上寻找。


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此刻此景，如此孤寂，完全没有大战的宏大，一切都仿佛被刻意掩盖在了无尽的雪景之中。


郭绍端坐在那里，在这空灵却又开阔的天地之间闭目养神。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缓慢，仿佛道士在修炼内丹一般。


良久，他听到了风声渐起，猛地睁开眼睛。帐篷外本来垂着的旗帜被吹了起来，在风中像水龙一般摆动，旗面被展开，一头猛虎张牙舞爪地猛地印在郭绍的眼前。


“吼……”郭绍仿佛听到了一声低沉又威严的怒吼。


那虎如在内心深处，瞪圆了眼睛俯视大地。郭绍的眼睛也瞪圆，化身成了那气势。


威压、勇猛、自信、无惧。

第601章 沿路走下去


风时起时落，空中的雪花被卷起像漫天的柳絮。


军营寨门内，郭绍在马车里看着一辆辆四轮板车用驴子拉着缓缓进来，营寨里无数的人也在纷纷观望。就在这时，一阵风骤然变大，刚进来的驴车上盖着的布被刮开了。


一时间，那车上堆放着的崭新铜钱暴露了出来。黄灿灿成堆的铜钱！十分显眼。人群里顿时哗然，许多人瞪大了眼睛，闹哄哄一片。


同车的李处耘见状叹道：“都是皇宫内库的钱，还没使用过。臣等谢陛下隆恩。”


郭绍道：“将士们卖命上阵，这是他们该得的。”


他观望了一会儿，见所有车辆都进军营了，便拍了一下车厢木板，说道：“回宫。”


每次出征就大量赏钱，这是五代十国乱世留下的规矩。郭绍并不愿急着改变规矩，免得影响士气。


赏钱已经调拨下去，出征便在三天之内。遮掩了半年的战争帷幕，如同那遮盖铜钱的布，骤然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切都已开始。


郭绍在马车上闭目清理了一下思路，所有的准备都已进入实施过程……从保密、到部署都很细致，现在只要照着准备好的路，走下去。


……金祥殿东侧书房，厅堂内二十几个朝廷重臣站在两侧。但禁军要出征的主要将领不在，在场的大将有控鹤军左厢厢都指挥使袁彦、控鹤右厢厢都指挥使罗猛子、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罗延环、东京留守宣徽南院使向拱，都是留在东京的大将。


此番出征，郭绍会带走几乎所有能野战的精锐，包括虎贲军左右二厢、龙捷军左右二厢、虎捷军左厢、控鹤军所有骑兵，总计十余万精锐。这是自大周立国以来，出动禁军规模最大的一次征伐。


十余万人，是疆域数千里的大国、几十年混战后的全部精锐！酝酿半年之后，这次郭绍要使出全力了。


剩下的诸班直、控鹤军、虎捷右厢，只能守城，进攻能力不足。因为此刻大周几乎没有太大的后顾之忧了，这是禁军几乎能倾巢而动的原因。


“端慈皇后到！”官宦一声唱词。二十几个人纷纷弯腰低头，大伙儿的眼睛看着地面，谁也不敢抬头去看门口，不仅因为端慈皇后的尊贵，而且她是女的，古人讲究非礼勿视。


不多时，头戴凤冠、身穿黄色袍服的符金盏双手抱于腹前，仪态端正，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殿门。


“臣等拜见端慈皇后。”众人齐呼。


符金盏道：“诸位大臣免礼。”


皇帝就在里面的书房内，符金盏在东京最有实权的官员面前来到这里，也是表示她接手朝政是皇帝授权。


符金盏是先帝的皇后，以前就很有名望，而且作为太后摄政过一段时间；在本朝又是皇后的姐姐，被皇帝加尊号，确定了地位。现在她暂时理政，并没有朝臣强烈反对。


她身边除了宦官宫女，还有一些白衣女侍，这时都留在了外面厅堂，侍立在书房门口左右。符金盏独自进去了。


里面先是礼节和寒暄，因为敞着门隐隐还听得清楚。后来符金盏坐到了御案对面，和郭绍说起政务，声音渐低，书房的进深较大、又有风声，外面便听不见了。


殿室内的窗户敞着，里面有寒意，呼啸的风声也额外清晰。不过积雪之中白亮一片，光线照样十分亮堂。


坐在御案后面的郭绍穿着倒是很简单，头上戴着幞头，身上穿着一件旧的圆领袍服。他抬头从门口看出去，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符金盏道：“什么都准备好了，后天就出发。我已经下旨，东京诸事，金盏皆可决断。”


符金盏轻声问道：“此次出征要多久？”


郭绍沉吟道：“难说。如果占据了幽州城，便进入第二个阶段，要固守幽州与辽军角逐，直到他们放弃幽州之地。”


符金盏又问：“你一定能赢罢？”


郭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沙场之上，好像谁也不敢说一定赢，若是结果太明显，仗也就打不起来了（一方会主动放弃）。不过金盏放心，此战部署得十分妥善，赢面很大。”


符金盏道：“我在东京等候陛下大胜归来。”


郭绍点点头。


二人稍稍沉默，“呼呼”的风声便入耳，窗户被吹得晃动，时不时发出“吱嘎”一声。


符金盏转头看着外面，轻叹了一声，开口道：“我记得以前……你还是符家侍卫的时候，我似乎从来没关心过你。”


郭绍豁达地笑道：“那是肯定的，人之常情。”


符金盏道：“那时先妣很严厉，不过家父兄长却很宠我，我是父兄的掌上明珠。而且你知道，符家多年高门，我觉得将来一定很有前程，能得到很多很多，想想……荣华富贵，世人尊敬的身份名声，人人喜爱的秀外慧中，还有什么都好的、像父兄一样宠着我的夫君……”


“嗯。”郭绍吭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很耐心地倾听着。不是因为后天就出征了他就忙得很，恰恰相反，干大事之时，他是最有耐心、心境最好的时候，大概因为精神情绪都调整到积极的一面了。


他的目光从符金盏脸上扫过，觉得她说得很真。一个出身好又貌美的女子，当然眼光心气也会高。


符金盏歇了口气，轻声道：“可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我发现并不是起初想得那样了。”


郭绍顺着她的意思，问道：“金盏现在怎样想？”


符金盏转头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宿命。我的用处是为了符家联姻，当没有这个用处之后，我的一切都会结束。当年从河中府回去，差点出家的那些日子，我忽然明白了。”


她露出强笑：“后来我一直在想办法在权势之间博弈，也让很多人敬畏我，特别是宫里的人。或许有人以为我想要权势……但对我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郭绍道：“金盏现在想要什么？”


符金盏喃喃说道：“身边从不缺人，可我老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我就想有一个人与自己很近、很近，一直陪伴着，这样走下去。”


郭绍听罢微微动容，有种铅华落尽之感。他不由得仔细看着符金盏，她看起来完全是个年轻的女子，白净的皮肤很光洁，郭绍甚至看清了在明亮光线下、她发际毛孔上稀疏细细的绒毛。


她看着郭绍的眼睛，明眸上的睫毛微微颤抖：“绍哥儿……就是那个人。每当我心里低落时，就想着什么时候你会来看我，能嘘寒问暖，对我那么好、诚心的好，不会离开我，能……能抱着我。我就觉得活着那样好，那样高兴……”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郭绍心里一团温暖，又有点酸。毫无防备地、莫名地，他内心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蓦然被触动。


“姐……”


她就像姐姐，比姐姐还能亲近。这个世上，除了他姐，原来还有人可以那样诚挚地为他付出，在他虚弱的时候上进无门的时候保护他、照顾他、培养他，真心地帮助他出人头地。


符金盏微微有些意外，眉宇间有离愁别绪，却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看着他。


郭绍看着她，在白日的明光下，她白净充满了生命灵气的脸上，仿佛浮现着流光，如此美好，宽大厚重的礼服也掩不住她温柔的身段，那圆润柔软的胸脯是母性的温柔，婀娜的身段是女子的美妙。


美得叫郭绍很感动，他的心里充满了阳光和光的一面。


郭绍颤声道：“赢回了幽云十六州，我就是威望足够的明君大帝！我富有天下，金盏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补偿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十分明亮：“一定能胜。”


符金盏道：“绍哥儿当然能胜，世人都认为你是战神大羿，战神不是一定会胜利么？”


郭绍沉吟片刻：“一切都会照着计划进行，准备得很好，难以想象怎么可能战败。直到现在，辽人还一无所知，我们装备精良重兵压境，必定攻陷幽州城。幽州城一下，辽人的补给太艰难，耗不过咱们！金盏便在东京等着我的好消息。”


符金盏认真地点头。


郭绍道：“我想抱着金盏……”


符金盏微笑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外面有很多人，虽然不敢往里面窥视，但大概能看得见书房里发生什么事。郭绍当然不会胡来。


他想了想，小声道：“我们就在面前，能闻到对方的气息。现在闭上眼睛，在想象里抱一会儿如何？”


符金盏一听，轻掩朱唇，差点笑出声来。片刻后她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好。”


她背对着门口，说罢仰着头轻轻闭上了眼睛，微笑美丽的脸仿佛仙女一般。


郭绍也不说话了，轻轻闭上眼，鼻子里还闻着她淡淡的气息，仿佛感受到那温、软的身子轻轻贴近了自己。

第602章 征伐


东京街巷充斥着积雪，围墙上盖着白白的一层。姚二牛推开院门，院子里的表妹回头一看，脸上顿时一喜，急忙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又在围裙上麻利地擦了几下，便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夫君今天回来这么早！”


姚二牛“嗯”了一声，把一袋子“哗哗”作响的钱递了过去。


表妹诧异地问：“才发了军饷没多久，怎么又发钱了？”


“出征前都会赏的，回来赏得更多。”姚二牛一边往堂屋里走，一边说。


“出征？”他表妹急了，“什么时候？”


姚二牛道：“后天一早。”


表妹更急了：“为啥一直没听夫君说起？”


姚二牛道：“俺也是今天才知道。军中的兄弟说，这回应该是北伐幽州，军机不能泄露，临时了才告诉咱们。”


妇人偶尔说话好像不经脑子一样，表妹一急便说：“幽州不是契丹人占了，夫君能不去么？”


姚二牛径直道：“赏钱都拿了，不去？”


进了堂屋，一家子人听到声音都来了，姚二牛的老娘反应更大，表妹要把钱给她保管，她大哭着说：“这是买二郎性命的钱呐……”


姚二牛没法，只得好言劝说：“娘啊，俺是去杀敌的，不是送命的。”


老娘哽咽道：“都是妈生爹养的人，契丹人那么凶，刀枪不长眼呐！”


姚二牛道：“上阵着实吓人，可真没你们想得那么险恶。一上去不说十万，最少几万人，打赢了的那边，死不了多少人。一仗下来，除了伤的，真死掉的一般也就一两千。几十个人才死一个，运气那么背正好轮到俺？”


老娘道：“要是吃了败仗哩？”


姚二牛毫不犹豫道：“不会输。这次还是官家亲征，官家打了那么多仗，有输过么？”


表妹也反过来去劝老娘：“官家是大羿转世，活神仙就在世上，好多人烧香。”


……


东京城各门戒严，禁止城内外通行。


大周都城数十万人口，平素要进出的人非常多，一时间各城聚集了很多人，纷纷打听，据说城门口张贴了告示，只戒严三天。


一群人围在告示前面，一个戴着幞头的中年人瞧了半天，便嘀咕道：“为啥忽然戒严三天，我的货到了还没进城……”


旁边一个汉子道：“听说皇帝要出兵幽州，怕城里有奸细早早去告密，要先闭城三日。俺估摸着，开城门后也会查得紧，有路引最好拿上路引哩。”


“这就要打幽州了！”周围好几个人围了过来。


众人议论纷纷，很快情绪都激动起来。收复幽云十六州，着实叫人振奋，就算是庶民也很在意……幽州不在别处，就在河北！而且北面有强大的草原铁骑，这不仅是国家的威严，而且与所有东京的人都关系很大；河北过来有啥可以挡的？黄河还会结冰封冻，就像现在，骑兵能直接从北面冲过黄河来，简直一马平川。


城门内闹哄哄一片，有人大声道：“自晋代以来失幽云，今日终于要归复中原了！”


能让国家强大、真正保障中原的安危和大伙儿的性命家产，极大的威信之下，此时的大周鲜有人不认可郭绍的帝位。正如郭绍所言，一样的价值是因人们认可，皇位合法性同理。


……


枢密院军令要求禁军将士第三天集结出征，并未明确究竟征伐何处。但是，禁军将士大部分已经猜出是北伐幽州……此时的天下，还有哪个地方需要禁军大规模出动征讨？


临时调兵出征，大部分人忙着与家眷道别，收拾行李。


不过也有一些人在东京没有家眷，就像河北人赵虎。


赵虎把赏钱存到了一个钱庄里，还能不能拿回来他也不在乎……要是换作以前，他卖命干活就是为了钱财，想买马、想积攒家底；但换了一个处境，他忽然发现钱财并不是那么要紧了。


赵虎坐在租借来的屋子里，不用和任何人道别，就等着后天随军出征。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


堂屋里空空如也，有点家徒四壁的样子。正上方放着一副木架，板甲挂上上面，头盔也在上方，看起来像个皮甲的人蹲在那里一般。盔甲旁边还有一把带鞘单刀，神火都新增的兵器，因为火器改用比较复杂的火绳机关后，就不能当狼牙棒了，一打就会坏。


赵虎一个人坐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他走到刀架旁边，伸手抓起刀鞘，将单刀“唰”地拔了出来。


他握着到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教头教的杀敌招式。然后站好马步，像模像样地比划起来。


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赵虎的身影在堂屋门口像影子戏一般，刀影猛地向前一刺，身影忽然稳稳地向后一转身，刀也随之一劈，动作有力而娴熟。


几个动作反复重演，赵虎似乎一直不厌倦，夜幕完全将领了，他依旧没有停息之意。那身影十分孤独。


……


郭绍这两日已经丢开了朝政，干的事主要就是道别。召见宰相大臣嘱咐东京政务，又与符二妹、李圆儿、周宪等等人话别，少不得一番依依不舍。


他又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密令京娘出宫送去董府……给董夫人高氏。


高氏是侍卫马步司副都指挥使高怀德的姐姐、虎贲军厢都指挥使董遵诲的娘，真正的贵妇，有诰命夫人的身份。虽属官身，不过要是宦官去传旨还是比较蹊跷的，京娘倒是可以办这件事。


等到出征前夜，郭绍便把所有私事都丢开了，他潜心温习之前就谋划好的方略计划，把一切了然于胸，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军务之上。


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只要胜，想要的一切、在乎的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回报会自然地到来。


曾经教他射箭的人，周通现在是麾下武将，再也不能教郭绍什么了。但周通多年前的一句话倒是让郭绍记得：想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仿佛看到了朦胧中的箭靶，一支利箭毫不犹豫地、时机恰当地向靶心飞去。

第603章 旧地故人


宣仁二年正月（公元961年），东京禁军十二万人马兵分四路出城（人越集中，行军越慢越容易拥堵）。郭绍率军走陈桥门，每道门都与一条驿道相通，陈桥门的路就是通陈桥驿。


郭绍部全是骑兵和骑马步兵，当天就到了陈桥驿。


大军路过这个驿站，仅仅只是路过，将士们没觉得有任何特别。只有郭绍到了这里额外关注，陈桥驿……在他的记忆里，能比陈桥驿更有名的历史地名没有几个（因为陈桥兵变）。


但是，这个世上陈桥兵变的事件不存在，郭绍称帝是在宋州，所以陈桥驿只是一个驿站而已。


郭绍部全部骑马，仅两天后、正月十五上午到达滑州，两天行程约二百四十里。


军队没有进城，过节已经变成不重要的因素。


当天大军就从滑州附近的渡口过黄河……各部在平坦的河滩上展开，分批跑马直接过黄河。此时黄河仍旧封冻，河面坚冰行车行马毫无动静。


又两天后，即正月十七上午，大军驰行二百三十里到达大名府。


四路大军分别从卫州、滑州等地渡黄河，都会经过大名府。但郭绍没有在大名府等候后续人马，也没有去见岳父符彦卿，而是继续行军。


十二万大军至此、将形成前后拉开极长的阵型，如此一来，总体行军速度会更快。前段路都在内地行军，畅行无阻，连斥候都不必多派。


然后根据枢密院的部署，全军会在行军途中逐渐前中后三军。前军以史彦超为前锋，约骑兵一万八千骑；中军主力郭绍亲率，七万多骑，包括全部骑兵和虎贲军骑马步兵；后军三万余众，走得最慢，包括龙捷军左右二厢、虎捷军左厢的步兵。


此次出征的禁军总兵力约十二万，骑兵和骑马步兵就接近九万。


大名府已是河北地界，大周军前锋和中军主力以机动迅速的行军很快北上到达贝州，然后骑马渡过结冰的永济渠（大运河）。河北全是名城重镇，贝州同样是名城，（后）晋朝便是因遗憾地没在贝州挡住辽军，才被辽军攻陷了首都、导致亡国。


而今，同一个地方的人马换了个国号，浩浩荡荡的马群正在路过这座古城北上。


翼州、深州、雄州……大周军的行军路线，在地图上完全是一条正北方向的直线。然后趋近易州，行军路程一千二百余里，马军主力不到半个月完成行程。拒马河以北就是辽国控制的地盘。


……


郭绍和王朴等人带着侍卫跑马越过大军前锋，先到了拒马河南岸，不过什么也没看到，两岸还是冻土，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能观察到对岸的地形比南岸稍高。


就在这时，忽见易州方向一骑飞奔而来。先是被郭绍的侍卫在远处挡住询问，不多时那人就被带到了郭绍跟前。


那人单膝拜道：“卑职乃兵曹司幽州司的信使，奉上峰之命，前来上呈急报。”


“拿过来。”郭绍直接说道。


他接过一个漆封的信封，拿出一张加盖了印信的纸，浏览了一遍，神情微微一变。


王朴忍不住问：“是否是幽州军情的密报？”


郭绍不动声色地递给王朴看。


王朴看罢诧异道：“幽州现在还不知情？”


郭绍把京娘叫过来，让她查奏报的笔迹，这份奏报没有任何问题。兵曹司间谍在河北幽州的总站设在易州，奏报就是从易州急报过来的……至少幽州细作送回消息的时候，幽州城的迹象表明还对周军一无所知！


郭绍强压住兴奋的情绪回顾左右道：“看来情况比咱们预计的还要好！”


王朴道：“咱们出京到现在十几天了，十余万人马沿路藏无可藏，辽人竟然没得到消息，着实是意外，天助我也！”


一个武将高兴道：“要是咱们冲到幽州城下他们才知道，那便更省事哩！马队从城门口冲进去就了事！”


王朴笑道：“那倒不可能，幽州地界上那么多眼睛，并非人人都是瞎子。不过幽州辽人太迟知道，准备就会不足，城防也无法那么完善，对大周是极其有利的开局。”


他转头望向郭绍，等着郭绍下令。王朴掌管幽州前营军府，但有皇帝在，他还是要等郭绍金口玉言下旨。


郭绍坐在马上，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番前路，面前的拒马河像一条白绸缎一样搁在大地上，水流已经凝结一动不动，天地间因此一片沉寂。


正如王朴所言，北伐开局非常之好，不仅没有提前泄露军机，连大军都走到易州了还能瞒着辽军，奇袭的突然性、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好的！极佳的时机。


“守备涿州等地的人马大多都是汉军，可以不作理会，无论他们降不降，都不可能出城来与我大军决战。”郭绍声音十分平稳。


郭绍又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天空黑沉沉的，仿佛天盖压得很低，虽然看不见乌云，但是云层很厚的景象。而且空中还刮着北风。


“这鬼天气！”郭绍轻轻骂了一句。


什么都很完美，这天气确实是唯一不尽人意的因素。阴天还刮风，怕气温太久不能回升；到时候在幽州冻土上修筑工事比较费力。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王朴：“那么，此时可以命令史彦超率军直奔幽州？”


王朴的声音很急，语速极快地说道：“当然可以，前锋先逼幽州，中军再招降解决涿州等地，后续跟进。”


郭绍的目光一收，这才用毫不迟疑的口气道：“下令，史彦超部立刻过拒马河。不攻城池，直驱幽州城；路遇抵抗，即可扫除，不必请奏。”


王朴抱拳道：“老臣领旨，即刻向史彦超下达前营军府正式军令。”


他马上调转马头，在马腹上踢了一脚：“驾！”那马痛叫一声，一窜就奔了出去。


郭绍按剑坐在马上，迎着北风，久久看着北面的土地……河北的土地，现在却是敌国国境！

第604章 简单的事


平坦的田野间，一队周军马兵在大路上蔓延。前面还有一个穿着百姓短衣的汉儿，遥指视线深处一处村落道：“将军，驻在附近的契丹人都在那里！”


当前一个武将伸着脖子望向东面，目光停留在村庄上的旗帜上……普通村庄显然也不用插旗。


武将立刻道：“咱们要顺手为前锋主力扫除这些小地方。王军使！”


“末将在！”


武将伸出手掌向前一伸，又向右一弯，断然道：“你率本部从左翼出击，自北侧向东面包抄！”


“得令！”


“李军使，你走右翼。”


“得令！”


前后就在几个弹指间，武将立刻拔出剑来，竖举起来，回头大声道：“余部随我冲！头顶上秃发的、披发穿古怪衣裳的，全部杀！”


身后的军府文官立刻提醒道：“将军杀平民，有上峰之命么？”


武将冷冷道：“有人不经你同意就跑到你家院子烧杀掳掠，动刀子还要讲个什么理？河北是咱们的地盘！”


他说罢把剑锋向前一指。众军听了武将的话，立刻拍马加速，马蹄声、叫嚷立刻在积雪片片的田园上闹腾起来。


战马越跑越快，一股马群汹涌奔出，铁甲在雪光中亮琤琤反光，虽只有几百骑阵仗却仿若势不可挡。


那村寨口子上竟然还有一座木头建造、茅草顶的简陋箭楼，并修建了藩篱和寨门。马群却未停留，直冲向寨门。


“嗖嗖嗖……”一阵箭矢从村寨抛射出来。叮叮当当一阵撞击声，就像石子丢水里一般，半点没影响身披铁甲的周军马群的冲锋。


箭楼上的军士拉开弓，对准一匹马一箭射下去。果然马身上的皮甲防御不高，一声嘶鸣，一匹马前蹄跪地，马背上的人大叫着摔落。


但周军马队顷刻已冲至近前，“啪啪啪……”箭楼的木头上钉上了许多箭矢，上面的军士顿时脸色一白，果然身上立刻连中数箭，从上面掉了下去。“砰！”插着箭矢的尸体砸到地面上，仿佛从天上射下来的鸟。


“砰！”又是一声巨响，一骑竟然径直撞翻了木头藩篱。一群马兵立刻从缺口蜂拥冲入。里面的一众辽骑冲将上来迎战，一时间哐哐当当的撞击声和拼杀声大响。


周军人马像洪水一样不断灌入，那些辽骑立刻就被大量的人马席卷吞没进了人马潮水中。


左右两翼的马兵也突破藩篱几路冲进来，灰蒙蒙的天空下、陈旧的房屋间，空中亮光点点，火箭向屋顶上抛射。火把乱扔，少顷就燃起了大火，村寨里浓烟滚滚。


“隆隆隆……”马蹄的轰鸣在浓烟中大响，路上只见周军的将士。


一条狗夹尾巴吠着从一座烧起的房间里跑出来。一个周军骑士在奔腾的马背上一侧身，拉弓“啪”地一声放了一箭，那狗便叫唤着倒在地上。


很快不少契丹人和奚人从失火的房间里冲出来，先是跪在路边斜举着双手“叽里哇啦”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周军将士理会，只是从马群里不断飞出箭矢。那些人爬起来就逃，被骑着马的周军武夫追得鸡飞狗跳，追上就是一刀，惨叫声在火光中时不时响起。


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村庄就变成了一片黑烟缭绕的废墟，到处都摆着尸首，空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糊味。


每过多久，前锋主将史彦超便带着一队人马先行赶到了这里，当场嘉奖了率军的武将、赞他干得很好，给他记入辽后的首战军功。


沿路上一些百姓竟不怕武夫，人们听说王师北伐，夹道来送吃喝。


史彦超见此景象大为高兴，当着百姓的面大声下令：“传令诸部，河北汉人百姓，一个都不准杀！”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哭哭啼啼。


史彦超见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完全是汉人的打扮，便随口问道：“那妇人哭甚？”


一个武将忙答道：“末将刚才叫人过问了的，那妇人好像叫徐二娘、还是王二娘，可她男人是契丹人。男人被杀了，家里也被烧毁了，所以在那哭，咱们也没理会。”


武将说罢又加了一句：“契丹人家里的当地妇人，多半都是强抢来的。”


史彦超骑在马上一脸不悦，皱起眉，又重复了一声：“那她哭甚？”


武将微微一愣，伸手在脑门上一挠，忙道：“她是被抢的，或许不该在意那死掉的契丹人……可是，那契丹人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孩儿没爹了，可能觉得可怜罢。大帅，妇人有母性，很在意孩儿哩。”


史彦超面无表情道：“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本将教你？没了那孩儿，她不是就和契丹人没关系了？”


武将愕然，但立刻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他调转马匹的方向，离开马队，策马返回一边从腰间把剑拔了出来，从马背上跳将下来，然后向那妇人走过去。


那妇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军武将，听他“唉”地轻叹了一口气。


武将走到了妇人面前，看了她一眼，伸手又挠了一下脑门。妇人停止了嘤嘤的哭泣，疑惑地看着他。


武将忽然轻轻抬起剑，在她怀里的襁褓上戳了一下。他的动作轻描淡写，但很快很准确，马上就把剑抽回来了。


妇人怔了一下，低头一看，怀里的襁褓上血迹浸了出来。她的脸色顿时一变，摊开一只手，看到满手的鲜血，她又掀开襁褓看，身子顿时颤抖。


“啊！”妇人嘶声惨呼一声，一连叫着孩儿。


她当下发疯一样向武将扑了过去，立刻就有几个军士挡在了她跟前，二话不说把她拽住。妇人的力气自然比不上一帮禁军汉子，当下动惮不得，拿那武将没办法，眼睁睁看他走了。


史彦超转眼就把刚才的小事忘记了，调遣前锋大股主力继续向北进发。


……周军前锋就有一万八千骑之众，沿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发生了零星的冲突，扫荡了沿途的辽军据点。


后面郭绍的中军主力尾随前锋开拔过拒马河，大量的人马涌入了辽国国境。


一望无际的原野，深色的土壤上还有未融化的积雪，这片土地仿佛一个苍老的老人，露着岁月的痕迹。几条大路上，马群浩浩荡荡地缓缓向北移动，无数的旗帜在风中飘荡。


人马全是周军禁军，数不清的人，穿的衣甲也差不多，里面的将士难以分清谁是谁。


赵虎便是其中之一，他默默地骑着马在人群里，只需要跟着人们走就行。马匹慢慢地走，感觉比较慢，但步兵步行还是快得多。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前侧的残桓断壁旁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赵虎顿时被吸引了注意，不仅是那人看起来很奇怪，而且觉得身影似乎有点眼熟。他一时间没吭声，只是定睛望着那人继续前行。周围的将士也发现了那妇人，但没人理会……一个手无寸铁衣衫狼藉的妇人，并不值得军队过问。


走得更近了，赵虎终于认出来，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夸张。缓慢的动作也立刻慌忙起来，一踢马腹就赶紧从队列中冲了出去。


“赵虎！”十将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虎心急，但又怕军法，赶紧喊道：“那边的人是我认识的……”


这边一喊，那妇人也转头看过来。赵虎奔至她的前面，翻身跳下马，疾步走过去，瞪大了眼睛：“徐二娘……二娘……”


名叫徐二娘的妇人也愣愣地打量着过来的披甲执锐的年轻大汉：“你是赵虎？”


“是啊！”赵虎脸上表情十分复杂，面部都几乎扭曲了。他走到徐二娘面前，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句话：“二娘，你……”


赵虎心里一时间纷乱异常，无数的零星的回忆涌上心头，在池塘边捶着湿衣服的窈窕背影，远远望着她不敢靠近的磨人……以及徐家院子里破碎的女人衣服和稻草上的血迹。


而现在，面前这个妇人脸上苍白，披头散发、长发上还沾着稻草末子，身上的粗布衣服又脏又狼藉。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娘，此时却已是一个妇人。


赵虎咬着牙，眼睛又涩又酸，他的喉咙一阵蠕动，咽喉一股咸丝丝的味道。


徐二娘的眼睛里顿时流出眼泪：“他们杀了我的孩子。”


赵虎呼出一口气，颤声道：“你有孩子了？谁杀了你的孩子？”


徐二娘抬起手臂，指着大路上的周军军队。


赵虎低头想了想，大概能猜到，她的孩子是抢走她的契丹人的，杀她孩儿的是周军前锋的人马。


赵虎沉默了片刻，说道：“当时你哥被契丹人杀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徐二娘瞪大了眼睛，眼眶里全是泪水，忽然身子一软跪伏到了冰冷的地上。


赵虎站在那里，面前的女子就是他以前日日夜夜想念的小娘，而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曾经看一眼都会脸红的貌美小娘，而今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赵虎回顾这片土地，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一切……

第605章 简单的情意


徐二娘两天没地方住，也没吃饭。赵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麦饼和水袋……饼极难咀嚼，水是凉的，但对一个饥饿的人这些足够了。


她一会儿狼吞虎咽，一会儿又拿脏兮兮的袖子哭得全身发抖。旁边还蹲着一个披甲的周军武夫，此情此景有些怪异，从大路上经过的周军马兵纷纷侧目观望。


赵虎一声不吭蹲在地上。


等徐二娘稍稍安静了，他才问道：“你准备去哪？”


徐二娘一脸茫然。


赵虎想了一会儿道：“军中有疗伤营，俺带你去交代给随军郎中，你先在那里帮忙，等有伤兵要被送回易州时，二娘就可以跟着护送伤兵的人马到易州；然后回家。”


徐二娘苍白的脸很空洞，喃喃道：“我这样……还能回去吗？回去做甚？”


赵虎沉吟片刻道：“回去等俺。俺找郎中写家书，交代俺娘去徐家先下聘。”


徐二娘一听愣了，看着他道：“你……你还愿意娶我？”


赵虎苦笑道：“只要二娘愿意嫁，啥时候俺都愿意娶。”


徐二娘抿着嘴，低声道：“我都变成这样了……”


赵虎道：“俺也不是原来那个后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起身从马背上拿下一副捆绑好的皮毛毯子来，塞在徐二娘怀里：“拿着，天儿还冷，自己有东西冻不着。”


徐二娘道：“你怎么办？”


赵虎道：“俺们有炭火，或是和神火都的兄弟挤挤。你不必管我，军中对战兵很厚待，说不定能再弄到一床盖的。”


他又道：“走罢，俺带你去找疗伤营的郎中，交代好了俺要赶着回神火都。”


徐二娘默默地跟着牵马步行的赵虎，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毯子，那模样好像生怕别人会抢她的一样。


赵虎也没什么话说，以前徐二娘是临近几个村子名气很大的美人儿，要娶她可不容易。而现在，一切都面目全非。她除了身上有点脏乱，并没有受伤，却又仿若浑身都是千疮百孔的伤。


一列列骑着马的披坚执锐的士兵、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行进，被烧毁的村寨废墟渐行渐远，仿佛浮光掠影。


徐二娘忽然轻声唤道：“虎哥……”


赵虎转头看着她。


她低头道：“你和我一起回家好么？”


赵虎摇头道：“俺爹被契丹人活生生烧死，俺家都被毁了……你哥和赵树原的乡亲没招谁惹谁，被人这样杀掉。俺要去幽州找契丹人报仇，不然这辈子不能安心。”


徐二娘听罢说不出个理儿来，只是脸上十分难过。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一定能回来罢？”


赵虎道：“大周皇帝是大羿转世，战无不胜，从没败过，只有俺们杀人的，没有契丹人杀俺们禁军的事。”


二人走了很久，路上的军队好像没有头尾，赵虎说的疗伤营在大军的最后面。


徐二娘时不时转头看赵虎一眼，她原来就认识赵虎，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瞧过他。赵虎确实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起来有点冒失冲动、又在妇人面前有点害羞的后生，短短两年他已是一条汉子，风吹日晒和沙场的磨砺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也留下来更坚毅的神情。


盔甲让他高壮的模样更有气势，投足之间十分规矩，挺拔的身材、端正的五官，赵虎的仪表放在赵树原方圆数里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汉。（大周禁军里几乎全是青壮，集中了全国的好汉。）


“虎哥……”徐二娘又唤了一声。


赵虎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下文。他沉吟道：“等打下幽州寻契丹人报了仇，俺就回赵树原，俺们把以前的事儿慢慢忘掉，重新修一座好看的房子，给俺们的老娘养老送终。只要地还在，房子可以重新修！”


他又道：“二娘再给俺生一个孩儿。”


徐二娘听罢脸上一红。


光阴如水，能冲掉一切，冲不掉只是光阴不够长。


就在这时，忽然天地间骤然变亮，亮得晃眼。赵虎和徐二娘抬头一看，只见太阳从云层里冒头了。


……


中军，王朴抬头一看，喜道：“天放晴了！”


郭绍仰头眯着眼睛看着刺眼的太阳，轻声道：“一切都很完美。”


军中传来了长短不一的号角声，郭绍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宏大的旋律，急速向上空飞旋，仿佛潜龙高亢地露出了水面。


“哈……”远方传来了无数勇士振奋人心的呐喊，男儿的声音简单又满腔热血。


郭绍回顾这片平坦的土地，声音有些激动道：“河北全境，自古就是汉家的土地。”


史彦超趋进幽州，郭绍中军没有发生任何战斗。当夜便布置营地，全军照秩序扎营布防。


当天白天的太阳一出来，云层散得很快，等太阳下山时，云朵几乎全部消散了，天的变化超乎人的想象。


入夜后，漫天的星星。与地上成片的点点火光上下呼应，一切更加开阔。


郭绍走出中军大帐，看到天上那么清晰的星星，也颇为震撼。不管怎样，这个时代的天空就是比现代的干净明亮。郭绍在遥远回忆里看到过漫天星星，但确实没见过如此清晰的星空。


他一时间有种眩晕之感，因为一下子好像把自己突然融入了星空中，有种不在地面的感觉，好像身体已经在星空中漂浮。


郭绍定了定神，这才沉静下来。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回头一看，王朴等随从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跟上来。郭绍一个人站在了军营里。


军营临时修建的藩篱很低矮，完全挡不住人的视野。天高地阔，郭绍此时不觉得自己站在军营的方寸之地，而是觉得自己站在河北的辽阔平原上、站在地球的圆球面上，在仰视着无尽的宇宙。


世界真的很大，时间长河真的很长……人有时候被局限在寸光之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陷入混乱和贪婪；但只要看看这宏大的景象，郭绍就觉得心胸和星空一样辽阔了。


无数的亮光一闪一闪，郭绍的思绪也在漫无目的地飞扬。


他想到自己恐怕看不到的未来，会出现火车飞机、高楼大厦的文明，甚至还会有无尽的未来……而自己依旧看不到的从前，自己还不存在，世界却依旧，在发生着无数锐意进取的大事、生存着许许多多如今只能缅怀的先贤。


那些星星，是先贤们的目光么？他们满怀博大的心胸和抱负，创造了文明的一段，而今仍旧在俯视着同样一片土地上的人，是在鼠目寸光地内耗、还是在积极开拓……


建功立业彪炳青史，在大多数时间里对郭绍只是一个概念，而现在忽然变得十分直观。


幽州，是限制禁锢大周向更远地方开拓的绊脚石，是一座“大山”，不翻越这座大山，视野和心胸都会被监禁在一个封闭空间内！


郭绍一言不发地在那里踱来踱去，久久望着天幕。


他觉得外面有点冷了，这才走回了中军大帐。王朴等人也跟随了进来。


郭绍在上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卢成勇便与一个侍卫走上前，将一张大图展开铺在了前面的木案上，然后在图上放一盏铜制的烛台。几个军府幕僚也纷纷围了过来，因为帐篷里没有地方竖挂这么大的地图。


大帐里所有东西都很简陋，甚至很陈旧。郭绍自己要求朝廷官员不得在军中置办奢华的东西。他不仅为了节省，而且这样可以给人与将士同甘共苦的印象。


而且他也不在乎那点享乐。一个人的心变大之后，就会对一点物质享受失去兴趣；一个人的威望地位足够高后，也不用骄奢淫逸的奢侈品来衬托身份。


上面写着几个字：幽云十六州图。


郭绍伸手端起烛台，在图上慢慢移动，一面看一面琢磨着什么。


王朴指着图上道：“高彦俦（剑南军）从相州开拔，刘仁瞻（感德军）从潞州出动，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他们行军慢、但走得稍早，在禁军中军主力到达幽州城的十日内，两股人马也应该陆续赶到。也就是半个月内，幽州城的大周精锐将达到二十万人！”


郭绍道：“咱们此番兵力很充足。”


预计调动部署的二十万人是有建制名册的实数，不是号称，这在任何时期都是庞大的军队数量了！赤壁之战曹操可能就只有二十万人，便号称八十万；此时郭绍军号称个五六十万是完全没问题的。


王朴道：“前期很顺利，前营军府已经派出使者向幽州南部诸城劝降，这两天就该有消息了。臣已经交人打听清楚，涿州等地的守将依旧是汉将，预计他们确定大周大军出动后肯定献城。”


郭绍点点头：“咱们不必理会这些城池，先到幽州城下，抓紧时间构筑围城工事。后面的地盘就算顽抗，也留给后军和刘仁瞻高彦俦等解决。”


王朴抱拳鞠躬道：“陛下英明。”


郭绍的手指沿着一条线摸到幽州的位置，然后整个手掌都按在那里。

第606章 太阳照得暖和


疗伤营的郎中把徐二娘交给了陆岚，因为陆岚是女郎中。


陆岚自己追随北上，不过她没有呆在中军，而是在舅舅白叟身边。


之前陆岚意外地把大周枢密使王朴的病给治好了，郭绍为了回报她，让她的亲戚到朝里来做官；陆家没人了，便是娘舅白家的人进京，白叟做了御医署丞，现在在随军郎中里也是个有权力的官。不过主管疗伤营的官员是太常寺的人。


陆岚一身男子服饰，在帐篷里见了徐二娘。


带徐二娘进来的郎中交代道：“这个女子来历没问题。她是赵树原的人，有虎贲军战兵赵虎作保，她是赵虎未过门的媳妇。”


徐二娘看得出来，郎中对面前这个年轻小娘都颇为恭敬，情知小娘虽然年纪不大、肯定是有出身的人。


陆岚此时正上下打量了一番徐二娘。


徐二娘忙抱紧赵虎送她的毛皮毯子遮掩住又脏又破的衣裳，低头伸手抚弄一下乱蓬蓬的头发，小声道：“奴家不懂医术，娘子把奴家当奴婢使唤就行。”


她也算大方的了，不然在这种场合一般小民话都说不利索。


陆岚听罢忙道：“你是将士的媳妇，我哪能当你是奴婢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变成这副模样。”


徐二娘一听，眼睛就红了，把头埋得更低。


陆岚顿时上前安慰：“不想说就别说了，不哭，你现在没事了。”


徐二娘哽咽道：“我家在易州赵树原，被契丹人抢到了这边……”很快就语不成声。


陆岚忙道：“契丹人确实很坏，你也是可怜人。我娘也是在涿州被契丹人抢走的，好多年了都没回来。”


二人一时间同病相怜，陆岚便亲自烧水，照顾徐二娘沐浴更衣，给她收拾干净。


陆岚对这个刚认识的女子非常好，还给她找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可是徐二娘始终拿着那包脏兮兮的军用毛皮毯。


陆岚随口道：“那个赵虎的毯子？”


徐二娘点点头。


陆岚笑道：“你的心被人摘走了。”


徐二娘不好意思地埋着头，因为陆岚真的对她很好，她终于开口小声道：“我这两天……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好像已经身在万劫不复的阴曹地府。虎哥一出现……天都晴了，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


……


“报！”一骑飞奔进军营。


门口一个文官立刻迎上去问道：“何处的禀报？”


骑士抱拳道：“前锋大将史副都的军报。”


文官转头道：“领他去前营军府交奏报。”


不多久王朴就先拿到了奏报，快步走进中军大帐，拜道：“陛下，史彦超已经到达幽州城下，幽州城未有兵马出城迎战，四门紧闭。”


“好。”郭绍抬头应了一句。


侍立一旁的卢成勇走过去接了军报，返回放在郭绍的桌案旁边。


郭绍拿起一张地图，径直覆盖在下面的图上。拿手指一指：“叫史彦超驻扎在这里，修筑军营防御工事。命令中军加速行军，尽快抵达幽州城。”


王朴上前看明白了，说道：“老臣领旨。”


王朴又说道：“中军大军一到幽州，即刻开始修筑围城工事。等后续步兵到达时，围城工事差不多修完成，稍作休整就可以开始攻城。”


郭绍道：“正是如此，要抓紧时间攻下幽州！”


王朴道：“辽军最快半月后过燕山，但也说不定，若是他们要聚集足够的大军，时间就长了。”


郭绍道：“斥候散到燕山、西山等隘口，咱们在上京也有卧底，辽军援军一南下咱们就能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大步走进大帐，弯腰道：“启禀陛下，涿州守备汉将马鹏翼求见。”


郭绍顿时与王朴面面相觑，立刻说道：“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文官先进帐，拜道：“微臣奉命出使涿州，完成使命很顺利，便带着马鹏翼径直回营了。”


郭绍亲口嘉奖。


接着一个大胡子披甲汉子走了进来，“扑通”就跪伏在地，竟奥啕大哭！


王朴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汉子哭道：“末将及涿州军民，早盼王师北伐，今日终于盼到，敢不迎接陛下！末将恭迎陛下派军掌管涿州军政。”


此时周军前锋大军已经路过涿州几天，中军主力也越过了涿州，他这才过来投降……不过只要愿意投降，郭绍并不计较，当下便好言道：“马将军深明大义，忠义可嘉。朕仍命你为涿州防御使。”


马鹏翼大喜，叩拜道：“臣谢陛下圣恩！”


郭绍又道：“你可继续掌管涿州，前营军府会增派一些人马，协助城防。”


马鹏翼叩首道：“臣领旨。”


果然不出所料，这两天陆续有文武官员找着大周中军来投诚，有的郭绍接见了，有的让前营军府的官员处理。周军大军浩浩荡荡北上，幽州的汉将汉官几乎都不抵抗，纷纷投降，南部各镇兵不血刃就占了。


幽州百姓更不抵抗，这片地区大多数百姓还是汉人，周军北伐有种在内地作战一般的顺利。这时候没有什么国家民族的概念，但百姓显然更信任本族人、更愿意被中原王朝统治治理，也有大义的舆情。


天气已经放晴，郭绍率军顺利地到达了幽州。


幽州，就是后世的北京。有时候郭绍都难以想象，后来做首都的地方，居然被外族人占领几十年了，而且按照历史的话还要被占领几百年！


平原之上，一座巍峨的城池渐渐出现在了视线内。乍看完全比不上东京大梁的规模，甚至连晋阳的气势都不如。周围的人口也不太密集，到处都是庄稼地。但这座城仍然是雄城大镇，一直是河北地区极其重要的要塞。


郭绍收回眺望的目光，抬头看人马中写着“周”的旗帜。几十年了，中原的人马终于到了这个地方。


将士们的目光也几乎全部看着一个方向，视线尽头地平线上，那城池的影子像一座山，如梦如幻、若隐若现。

第607章 宫帐


幽州古老的城头，阳光下能看到砖石角落里有深绿色的苔垢；城墙上的地面，石头的棱角都磨圆了。这是岁月的痕迹，却没有多少人为破损的迹象，幽州已经多年没有过战事。


萧思温站在女墙边，一面眺望，一面拿指头拈着人中的胡须，若有所思的样子。


城外很多人，但目前还没有战事。远远能看到旷野上一处处的烟雾腾腾，萧思温瞧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在烧火烤冻土，应该是要用夯土筑围城工事。”


他说罢伸出脖子，往下看外城墙，上面一层冰，女墙下方还有冰柱，好像冻结的流水。这时昨晚泼的水，晚上和早上会结冰。但萧思温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脸上感受到阳光的暖意，猜测不到中午，墙面上的冰就会融化。


这时阿不底指着东北面道：“那里有一大股周军驻扎，趁他们还没围死城池，咱们倒可以反攻袭营。”


萧思温立刻想起了几年前的涿州，就是因为一念之差，临时起意叫大将率兵攻进涿州，结果蒙受巨大损失。他谨慎地摇头道：“没用。就算袭营成功，出去的人太少也不能对周军造成什么实质打击，咱们还得冒险……周军人太多，据报几条大路上的人马络绎不绝。”


他又仔细观察城上的士卒们，感受将士隐隐有惧意。因为军中在悄悄传一些流言，传言周国主郭铁匠是从地底下跑出来的怪物，有三头六臂手持大铁锤云云。


而且周军锋芒正盛，在这样的士气下出城寻战，并不是妥当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跪伏在地上：“末将该死！竟未探得周国人大举北上……末将确是好几次派出了斥候，但不知怎么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怎么没发现周军调动。”


萧思温俯视着他，说道：“你是有疏忽，但就算提前探知了，咱们的处境也没有多少区别。周军从易州到幽州才几天时间？照那样的行军速度，提早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回顾左右道，“现在别无它法，只有固守城池，等待援兵。没有援军，单凭幽州驻扎的人马兵力不足，拿周军没一点办法。”


众将纷纷鞠躬道：“末将等尊大王号令。”


萧思温又郑重道：“去年底来援的一万骑将士便罢了，咱们守备幽州的人，家眷全在城里，若不死守，城破就是玉石俱焚！愿诸位奋力保国。”


他说罢久久眺望北方，在视线深处，似乎看到了崇山峻岭之外辽阔无边的草原。


……


上京山岗上的王庭里，哪怕在白天里面也烧着炭火，窗户都是封死了的。火光映在辽国皇帝耶律璟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反射着焰火、看起来十分可怕。


诸北院大臣、贵族义愤填膺，正在叫骂喊打喊杀！


耶律璟拉着脸，一言不发。他心里想：若不是你们一个个就惦记着想把老子从皇位上搞下来，以大辽的武功实力，至于如此？！


众贵族纷纷主动请求发兵幽州，救援幽州在朝中没有任何异议。


北院大臣出来以手按胸鞠躬道：“大汗下旨，北院在两个月内便可以聚集宫帐军、部族军四十万骑！”


大辽的实力并不虚，他们占有了广袤的土地，统治了众多的部族和人口，几乎没有要塞长城，若无人数众多的强大武力，难以维持如此庞大的国家；而且草原上骑兵机动动员迅速，人口化为兵力的比例高。在非常时刻能够动员起几十万骑兵倒是事实。


杨衮却道：“恐怕不能等到聚集大军了。”


众臣听罢纷纷侧目。


杨衮拜道：“臣当初随耶律休哥救援北汉，不能算拖延耽误，但还没走到地儿，晋阳就破了。诸位可以看不起北汉国，但晋阳城的坚固举世闻名。周国主号‘郭破城’，攻城拔寨之能超乎世人估计。若是等两个月聚拢大军再南下，幽州城在谁手里恐怕难说。”


一个贵族问道：“你言下之意是？”


杨衮弯着腰，抬头仰视上位。


耶律璟用虎口捏起桌案上的碗，仰头猛喝了一口烈酒。随着火辣的滋味从喉咙流下，他的脸色也渐渐浮现出病态的殷红颜色。


他明白杨衮的意思：要以最快的速度救幽州，唯一的选择是调动上京护卫王庭的宫帐军！


但耶律璟不得不思量，宫帐军调走了的话，部族军又能名正言顺地聚集靠拢上京，会不会趁机图谋不轨？又若亲率宫帐军南下，后续还得聚集更多的援兵，会不会趁机把上京占了对付已经南下的大汗？


耶律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太多，若是他觉得安稳，这宫殿的窗户被封死作甚？


他又灌了一口酒，碗已经空了，当下想丢在桌案上，但临时却轻轻放了下来，冷冷道：“一个月能有多少人马？”


北院宰相道：“聚集上京外围诸地的宫帐军、部族军，能有十万到二十万骑。”


耶律璟明白，幽州干系重大，要是见死不救丢了幽州，更会激发内部的不满和冲突。


他不再犹豫，当下便道：“先调四万骑宫帐军精锐迅速南下袭扰周国人攻城，一个月后，本汗自率大军‘二十万’从上京南下！”


众臣纷纷附和道：“大汗英明神武！”


耶律璟俯视群臣，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年轻的耶律休哥脸上停了下来：“耶律休哥，你带本汗的精兵先军出发！”


耶律休哥立刻出列，雄心勃勃地一掌拍在左胸上，有力地鞠躬道：“末将领旨，肝脑涂地定不辱使命！”


“好！”耶律璟又指着杨衮，“还是你做副将。”


杨衮道：“臣领旨。”


耶律璟一掌拍在桌案上：“赐酒！”


宫女急忙抱着酒罐子上来，先给耶律璟满上，又放两个碗倒上酒送到两员大将面前。


耶律璟端起酒碗。


“谢大汗！”两员大将一齐拜道，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净。


耶律璟也端起碗咕噜咕噜猛灌下肚，身上更加燥热了，他挥手将碗摔成碎片，站了起来指着南方：“不给颜色瞧瞧，以为大辽是好惹的！”


……耶律休哥与杨衮拿了圣旨来到上京北部的营区调兵，二人率侍卫奔出宫城，很快就看到了宫帐军的驻地。


耶律休哥面有激动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成片的毡帐，横平竖直十分严整地在草地上，好像是天上的白云一般宏大。这里和南城的景象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建筑，就是空旷地，契丹军队不需要房屋，保持着本来的习惯，都住在帐篷里。


耶律休哥吆喝了一声，率众冲下缓坡，奔入营地。随行的宫廷官吏交接凭据，召集各部武将前来确定军令。


耶律休哥立刻巡视了宫帐军诸部，他确定上京北院的宫帐军才是真正的精锐！


大多骑兵都有铁甲，以鳞、锁甲为主，至少也有坚固的硬皮甲。


辽国自辽太宗之后就不是纯粹的游牧国家了，虽然主力依旧在草原上，但渤海国、幽州等地都有大片的农田，有城镇；就连上京南部也有专门为汉人修建的区域。大量的各族工匠为他们制造瓷器、工具，打造盔甲兵器。锻造盔甲比较费事，不能满足大部分辽军披甲，但宫帐军优先装备、着甲率很高。


上京北院的宫帐军装备精良，兵强马壮。甚至有一股人马是连马都有甲胄的重骑兵，不过那股亲卫耶律休哥带不走，那是只在皇帝身边的近卫。


辽军主力本来就到处游猎，驻军的帐篷收拾了就可以开拔，出兵没花两天工夫。


大量的马群出上京，草原上万马汹涌，自然难以掩藏。南城有大量的汉人，很多人知道辽军宫帐军出京了……其中就有大周的奸细。


先是，少量细作装作是毛皮商人进入上京南城，与当地建立贸易关系，这条途径比较麻烦艰难。后来北汉亡国，许多北汉官员担忧被周军清算，举家向辽国逃亡，其中有很多奴仆。


彼时兵荒马乱人员混杂，本在晋阳的细作头目趁机按照事先的部署，让卧底伪装成各种身份混进逃亡的人群里，随之跑到了上京。有的说是某家的奴仆走散了，各家奴仆太多实在不好查清楚、也没人去管；甚至有个人居然号称是晋阳的官吏，正好被一个官儿问他在哪个衙门哪个房，结果穿帮。北汉官员认为他是浑水摸鱼的青皮，哄走了事。


南城门外，两个挑着柴禾的汉子就站在那里驻足观望，在起伏的草原上，黑压压的马群像洪水一样弥漫。大地如此开阔，马队都不需要道路，展开行军，看起来慢其实已经算很快的行军速度。


其中一个汉子在放风观察周围的情况，另一个则仔细地估计大概有多少人马。数以万计的人马，数是数不过来的，不过算个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辽军出动，刚刚出上京，就被周国人知道了虚实。在这方面，周朝廷比辽人干得好。

第608章 无法交流


一连多日的晴天，积雪已经化了。幽州城外，一队矫健的骑士在离城墙半里地外绕城疾奔，中间的人就是大周皇帝郭绍。


毛皮乌黑油亮的大马轻轻松松就跑得很快，它仿佛只是在平地上撒个欢儿，强壮的战马带来了如风的速度，郭绍的脸上感受到了春的丝丝暖意湿润。身边是他的两个结拜兄弟杨彪和罗猛子，他们正当壮年、勇武有力，让郭绍感觉心里很踏实。


天地十分鲜明。蔚蓝的天空好像大海，白色的云朵洁白无瑕。近处看地面的春草还不明显，但只要把目光放长远，就看得见原野上一片娇嫩的绿意。


崭新的大自然，陈旧的城墙砖石褐色中带着斑驳，仿佛在倾诉着岁月的故事。


郭绍年轻力装，身披甲胄、红色的斗篷在风中飘起，他的脸上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


这里，是河北、是九州的基本地盘之一。现在郭绍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策马奔腾，观望着城池和围城工事。


马队飞驰掠过南面的城楼，郭绍看见城楼上隐约有个被前呼后拥的人在向这边观望，一时间猜测或许是南院大王萧思温？


此时幽州城内外无数人马聚集，但气氛有种很诡异的感觉……双方完全没有交流。


城池诸门紧闭，辽军完全龟缩在内，没有主动进攻，也没有实用远程兵器……够不着。周军修建围城工事，尚未准备妥当，也没攻城。多日以来，敌对的双方大军云集只在咫尺之遥，却仿佛能共处。


没有人去劝降，辽国南院的辽军要是会投降，就见鬼了！


没有人叫骂挑衅，因为普通将士之间压根听不懂，骂破喉咙都不知你在说啥！


郭绍绕城跑马一圈，仍旧没有派人靠近城池一步，径直返回中军大营。他进了大帐，大步走到上面的地图前面。


这时诸大将纷纷交了佩戴的兵器，走进大帐来拜见。


郭绍转过身来说道：“都免礼。”随即看向王朴。


王朴起身作揖一拜，然后转身面对帐门方向，说道：“以下是塘报，上京的辽军第一批援兵已于十天前出动，总兵力应超过三万五千骑；现在何处未知，预计五日内进入河北。


这是第一批援军，辽军能出动的骑兵远不止此数。前营军府估计，辽军后期还能出动契丹、奚骑兵十万人以上，仆从各族人马难以估算。”


王朴顿了顿道：“因此，大周军应在攻城其间寻机击溃辽军第一批援军，至少将其阻挡钳制在幽州城之外。


奉陛下旨意，幽州前营军府军令如下……”


王朴指着一侧挂在木架上的形势图，“右路，以殿前司都点检李处耘为主帅，史彦超为前锋；率殿前司二军（控鹤、虎贲）骑兵二万八千骑。左路，侍卫马步司都指挥使韩通为主帅，罗延环为前锋；率侍卫马步司二军（龙捷军左右二厢、虎捷军左厢）骑兵二万五千骑。”


周军禁军骑兵主力总共就五万三千骑，为了对付北面援军出动了全部精骑；因为攻城不需要骑兵，虎贲军骑马步兵也有机动，可以当步兵用、还能勉强当骑兵用，可以作为临时预备队。


虎贲军左右二厢总兵力四万，骑兵占一半，余部步兵都装备了坐骑，是周军最精良的部队；控鹤军骑兵大概八千骑。李处耘部带领的就是这些机动兵力。


龙捷军隶属侍卫马军司，骑兵比例也很高，约有二万骑；虎捷军左厢就主要以步兵为主，各军能凑足五千骑。韩通部便是这些人马。


大周全国精锐骑兵就五万多骑，这也已经是郭绍掌权后一直发展军备的成果。因为中原要养骑兵确实很费钱粮，好马也不多。


不过步兵就很多了，加上刘仁瞻、高彦俦等部，周军有步兵十几万。


王朴伸手指着图道：“这里是幽州，南面这条线是桑干河。北面斜的这条线是温渝河，这些是支流；西北面这一片是西山……辽军最近的路线是走北口（古北口），从东北面过燕山南下，因此右路精锐放在北口方向。


李将军的右路应率军过温渝河，深入北面，以延伸前线和幽州之间的纵深。”


王朴横走了两步，继续道：“右路既深入北面，便要防辽军从西山迂回，攻击我围城大军。所以韩将军部要在居庸关（已废弃）、得胜口附近活动。


左路有两策，一则防备辽军从西山南下；二则，东面若确定辽军主力在北口方向，左路应即刻调大部向东越过温渝河，在河岸附近伺机而动，与东路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四个大将一起出列，抱拳道：“臣等遵旨！”


郭绍等王朴部署完，这才开口道：“一个半月内，大周军占尽主动，拥有优势兵力，诸位应有必胜之决心。


也要洞察战机，临机应变。只要战后能讲明决策的合理动机，可临机决断；只要对全局有利、并且看结果赢了，在本次战役中抗旨也可无罪！我们不能墨守成规呆板行事，胜利是唯一目的！”


众将纷纷抱拳谢恩。


郭绍又正色道：“此战干系深远，丰功伟绩正在此时，愿诸将戮力杀敌！”


大伙儿纷纷激动地说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愿为陛下之前驱……”


郭绍挥了挥手，众将谢恩告退。接着一个武将便走出账外道：“宣余者诸将入账议事！”


另一批大将成两列纵队，陆续大步走进了大帐。


郭绍依旧和前营军府的大臣一起，部署兵力。主要是攻城的方略、预备队的部署，这些武将将留在幽州城攻城。


周军半个月前就围困了幽州城，但几乎未发一矢，便是在准备，先修工事围死城池免得萧思温有机会出城捣乱。也在等待后续步兵、火炮、物资运到幽州城下。


大帐内换了一张又一张地图挂在木架上，郭绍君臣从午后一直商议到傍晚。围攻城池是一个复杂的工程，但是至今为止十分清晰有条理，也很详尽务实。


所有的准备都在高效运转，沉重的火炮和石弹等物资在恰当的时机就开始运输，此时已经到达前线。

第609章 一艘巨大的船


幽州城的清晨，空气很清新，绿幽幽的草叶子上还挂着昨夜未散的露珠，空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太阳还没升起，但是天色已经亮了，天空一片湛蓝。


不知什么地方还有麻雀偶尔叽叽的几声聒噪。


郭绍带着随从在炮阵上大步走过，不得不觉得，用青铜铸造的龙啸炮十分漂亮，比铸铁的好看多了！黄灿灿的炮身打磨光滑后，做工很好，看起来很新。


成排的火炮炮口斜对天空，郭绍回头看时，能看到一排排偌大的黑洞洞炮口。


阵仗十分强大！它们依旧只是打石头的臼炮，实际作用无法像印象里能摧毁一切的榴弹炮一样轰炸，威力有限得很；但郭绍知道，只要使用得当，这些玩意对攻城作用很大！


“聒！聒……”忽然传来一只公鸡的惨叫，郭绍循声看去，顿时愕然。


原来几个士卒杀了一只公鸡，把鸡血滴在一门炮的炮管上。身边的武将忙道：“那门炮最先点火，大伙儿图个吉利。”


郭绍巡视之后离开了炮阵，一切具体战术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了。


良久之后，忽然“轰”地一声晴天霹雳，地面一阵微微的颤栗，雷鸣般的大炮轰鸣撕破了天空的沉静。浓浓的白烟腾空而起。


马的嘶鸣、人的嘈杂随之增大，远处的鸟儿也惊得拼命飞离。


不过一炮之后，就消停了好一会儿，接着营地上的炮声时停时歇仿佛杂乱无章。远处的城楼城墙也没受多少影响，反而是周军这边硝烟弥漫，人马嘈杂。


郭绍并不吭声，当然也不责怪……炮是他自己设计的，当然懂。这种臼炮精度实在有限，主要是铸造技术和测量工具很粗糙；要怎么才能打得中目标呢？没错，一炮炮地试！试出仰角和装药量，而且因为火炮尺寸无法完全标准，每门炮的射击参数也有稍许不同。饶是如此依旧没法完全精准，大概能打得到目标就行。


炮阵捣鼓了半个多时辰，再度消停下来。


此前的天地间如一潭清水，蓝的天、绿的地，清新的空气有湿润的白雾；而现在，天地间仿佛被倒进了一盆污水！


周军营地上空雾腾腾的，仿佛灰尘漫天，火炮的硝烟和雾气混在一起了。营地上人来人往，一派狼藉忙碌。


就在此时，一片马队慢慢涌到了前方的工事后，没有停止，又接着弥漫过木土营寨，缓缓向前而去。


方才半个多时辰的炮响没对城墙造成多大的伤害，大部分都没打中，只是试炮，现在炮响一停就再也没响起。代之而来的，是骑马的人群。


单是炮轰试不出对方的防御强度，这股马兵就是试探；而且以兵马靠近引诱守军上城，第一轮齐射能出其不意扩大战果！


郭绍与诸大臣注视着场面，营地内外看起来有点杂乱，但他能感受到这纷乱之中的秩序，一切都照计划有序地进行着。


轻骑马队如冲阵一般进入了前线，先是整顿，然后慢跑，接着快马向城墙冲了过去。


马队几乎没受到什么远处攻击，顺利地就到达了护城河边，迅速转向迂回，马队从侧门射出了许多箭矢，纷纷向城墙上抛射上去。幽州城的护城河不算宽阔，在河边骑马抛射也能射上城头。


郭绍在数百步外，看不太清楚城上的反击。但看周军的状况，守军几乎没有太强的反击。


“咦！”王朴的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便没了下文。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瞧着，前后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战斗节奏并不激烈，大伙儿的神情似乎有些怠意。


郭绍倒和王朴似乎有同一种直觉：开局很蹊跷。


他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骑兵进攻当然没法攻城，马匹毕竟无法驮着人游过护城河，更无法徒步爬上三丈高的城墙。但常理上，靠近城池会被守军一通攻击，毕竟距离也就二三十步了。


守军为何不用远处反击？很大的可能是城墙上根本没多少人……


远处的周军马队迂回在城墙外运动骑射了一通，然后军队首部就逐渐转向回来，一股马队好像流水冲到了墙上又倒流回来一般。


王朴沉声道：“情势似乎和咱们预料得有所差别。”


郭绍没有轻举妄动。周军规模太大，部署也比较繁复，就好像一艘巨大的船，转向会很缓慢……不能因为一点意外，就去改变策略。


马队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在城墙五十步外插上了一排三角形状的旗帜，然后蜂拥回来。


远离百步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响彻天地。郭绍转头看去，一排白烟在营地上空腾起，大石弹纷纷飞上天空。


石弹还没落到城墙上，少顷，“轰轰轰……”的炮响再度轰鸣，火光闪耀，一排白烟腾起。


幽州城头土石飞溅，远远就能看到有女墙坍塌的场面。


周军营地上远近的火炮依次齐射，场面十分震撼。那炮口像是在一齐喷射火焰一般，烟雾滚滚。炮阵之间稀疏的箭楼观察哨，好像从云端里竖起的一般。


震耳欲聋的炮声络绎不绝，疯狂地炮击，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而第一道工事外面，成片的独轮车已经在炮声硝烟中向前蔓延过去了。无数的士卒推着土像洪水一样靠近护城河。


真正的攻城才刚刚开始，周军攻城是在正面粗暴地填河！


人潮前锋靠近之前放置的三角旗时，炮阵上的火炮陆续停息了，一切都井然有序，相互协同。


填河的人群只需要趁机推进二三十步就能到达护城河边，把土倒进去就了事。护城河不是活水江河，水流非常慢、几乎是静止的河水，填河非常容易，只是土石的数量问题！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城墙上空黑影一片，石头像一阵冰雹一样飞了出来。周军的工兵非常密集，顿时惨叫四起，时不时就有独轮车倾倒，士卒倒下。


此番情况一出现，中军眺望的大臣武将顿时低声议论起来了。


王朴道：“幽州城防早有准备，似乎是专门针对咱们的火炮！对方的守城军械不在城墙上，而在城里面。咱们之前的炮轰主要对准城墙上，没能有效破坏他们的器械。”


有武将道：“咱们的炮打得远，重新轰城里的器械。”


王朴皱眉道：“咱们看不到城里，你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放在哪个位置？何况敌军若是不断移动地方，我们也无从知晓。”


众人纷纷侧目注意郭绍。


郭绍一言不发，按剑立于马上，眺望着前方的情形。


他仍旧没有要改变战术的意思……一则是考虑攻城第一波，如果立刻就被打退，会影响士气。对方是用投石车砸人马，杀伤力比臼炮还不如，周军工兵的战损比例并不高，还远远达不到被击溃的程度。打仗就会死人！事到如今就算有伤亡也不能轻举妄动。


二则，他现在也没想到应对的对策。就算撤回来了，怎么重新进攻？若是刚开始就停止攻城，同样不是好的选择。


郭绍此时心里仿佛有一万头动物冲过，十分堵，但他仍旧表演着镇定自若的模样。自己亲自制定的战术，受挫了也要扛下去。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辽国那些“野蛮人”。


无论是火炮、还是战术都是这个时代的新生事物，可那帮人似乎并不是那么无知迟钝，他们居然能如此快地、适应和理解新的战争模式。


可以猜测，萧思温等契丹人是通过晋阳之役的战术细节来理解郭绍的攻城术的，而且看样子是真正吃透了战术逻辑。


郭绍仔细看着空中不断飞出来的石块，那是个抛物线……其实划出模型图，就能大致计算对方的抛石车位置。但是，辽军仍然有应对的简单方法。


郭绍马上就能想到两种方法：其一，如王朴所言，不断移动位置，周军在城外无法知道他们何时移动。其二，将投石车靠近城墙。周军的火炮炮弹轨迹依旧是一种抛物线，有角度限制；城墙内侧有一片区域是死角。


就在这时，有武将问道：“咱们该如何应对？”


显然没有完美的法子，但无论法子再烂，也要马上拿一个出来，至少让将士们知道各自该干什么！


郭绍立刻说道：“传令，炮营所有火炮立刻增大仰角，让炮弹投进城里去。”


王朴抱拳应答，立刻让军府官吏安排传令兵去传军令。


郭绍又指着前方道：“等第一批填河的人马返回、炮阵开始炮击时，下令工兵重新组织队形，俩人之间至少间隔一丈远，以稀疏的部署继续填河。”


“遵旨。”


良久之后，远处的人潮渐渐从护城河边消退。几百步外也看得到周军付出了代价，护城河外的地面上一片狼藉，许多独轮车损坏丢在那里，地上还有不少尸体。受伤被带回来的人更多。


辽军在城内部署了大量的投石车，看样子准备非常充分。可能他们不知道周军何时进攻幽州，但早已猜测提防周军北伐。

第610章 尘雾笼罩


一天过去，夜里郭绍没睡好。


次日大早，帐篷外光线朦胧、雾蒙蒙的，天气应该不会变化，那些雾是未散的硝烟在昨夜形成。


“陛下，末将给你烧热水。”卢成勇在身后说道。


“不必了。”郭绍把目光从帐门外收回，埋下头，双手捧起冰冷的凉水浇在脸上。“呼”地呼出一口气，他继续拿冷水洗脸。


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他清晰地看到了手臂上的青筋、毛孔，铜色皮肤上的水珠。直起身时，旁边的一个亲兵递了棉布毛巾过来，郭绍随手擦了一下脸和手臂。


“沙沙沙……”一个侍从正在磨墨。账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两列披甲执锐的士卒走到了外面，两个小将按部就班地交接兵符。


郭绍丢下毛巾，走到木案前坐下，提起毛笔在砚台里来回蘸了一下，便快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直角三角形，然后在中间画了一竖。


这一竖线，如同幽州城的城墙高度。一条直角边是瞭望塔、另一条临边是瞭望塔到城内投石车阵地的地面距离。


竖线（城墙）把大直角三角形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相似三角形。相似边成比例，初中几何知识，要估算是非常简单的事；至少对于郭绍是这样。


如果要修一些能够看到投石车阵地的瞭望塔……首先，最近的离墙位置是二百步（约近三百米），如果太近就可能在投石车、弩炮等重型守城武器的射程内，会成为固定的活靶子。其次，城墙高三丈（约十米），按照三角形边长比例，如果瞭望塔高达六丈，也只能看到城里面距离城墙二百步以外的景物。


也就是证明，修瞭望塔完全不可能看到城内的军械阵地……辽军不可能把投石车摆到离城墙二百步远的地方，这样只能打自己人。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长短不一，声调十分枯燥单调。


郭绍抬头搁下毛笔，抬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光线度。天发亮了，但太阳要升起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一个穿着布衣梳发髻的侍从入内道：“陛下，早膳备好了。”


“我先漱口，再用膳。”郭绍口气平稳。


账外的号角声会分散人的注意力，叫郭绍觉得有点烦躁；而且那是一种备战的信号，还会加速紧迫感。但他还是没有慌慌张张地像东京一些上朝的大臣一样一边骑马一边吃早饭。


只是他的动作明显变快，快而不乱。


郭绍的内心，一直认为万物是由原子分子等微粒组成，这样的观念会暗示他：小事保持习惯，大事照样还在控制之内。


他收拾妥当，顺手提起一把剑鞘黄金镶边的短剑挂在腰上，然后将它扶到方便的位置。账内几个侍从一起弯腰向郭绍执礼。


东边太阳已经冒头，今天依旧是晴天。但是营地上空的残烟雾气让太阳看起来昏暗不清，仿佛有阴霾笼罩在太阳周围。


一如郭绍的心情，事儿确实不太顺利。


走出帐篷，视线为之一阔，大营外有骑士在奔走，营地上大量的将士在准备兵器军械，一些工匠在营地里建造器械，锯子发出“哗哗哗”的噪音。


刚走到中军大帐外，忽见京娘疾步走过来，郭绍便放慢脚步等着。


京娘回顾左右，一声不吭把一只撕开的信封递到郭绍手里。


兵曹司的暗哨已经在檀州（密云）和顺州之间发现了大量辽军骑兵。郭绍微微一琢磨，心道：果不出所料，辽军终究还是走路最近的古北口。


走进中军大帐，一干文臣武将已经等在那里，见到郭绍纷纷起身行礼。


郭绍大步走到上面的位置上坐下。王朴当下便抱拳道：“老臣有一件事需先禀报，昨夜几条地道都渗水了，只能废弃，另择地方。”


郭绍皱眉道：“为何现在才渗水？”


周军刚到幽州城，一开始修围城工事，就选择地点开始挖地道……火药炸城、步炮协同攻城，屡试不爽，他们这次照样很娴熟地依样画瓢，没有任何理由改变这些战术。


王朴道：“幽州这地方的地下水似乎深浅不一，虽然咱们挖井试探过深度，但随着进展，还是渗水了。”


郭绍听罢说道：“重新选择地点，稍后我去实地察看。”


王朴又问：“昨夜中军商议修建瞭望塔，前营军府是否可以安排人手了？”


郭绍觉得修瞭望塔没多少作用……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在高处，更容易通过投射出来的石块估计敌方的投石车位置。而且中军马上拿出应对办法，也能稳定军心。


至于填河攻城的法子，哪怕比以往更多伤亡，也不能停下来！


时间很紧迫，辽军第一批援军已经进入河北地区。郭绍当下把兵曹司的奏报拿出来，交给王朴，并下旨以塘报的形势通晓诸部。


简单的议事之后，郭绍下令在中军敲响了第一通大鼓。军府也派出传令兵，向各处传达军令。


在隆隆的鼓声中，遮盖在火炮上面的毛毡被掀开了，成队列的将士缓缓向前移动。幽州城外的大地上，像一部巨大的机器在运行。


……


温渝河东北，七八骑周军轻骑沿着一条小溪在缓缓地游荡，不远不近地跟着对面的另一股马兵。周军轻骑只是马匹没有披重甲，却也装备了皮甲；骑兵更是装备了新板甲……只是战马不披铁甲的骑兵都归于轻骑兵。


小溪对面的马队是十多骑辽军游骑。双方既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跑。


周军带头的是个十将，这是他在附近游荡多日，第一次遭遇辽军骑兵，所以没有马上离开。双方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对方，距离大概一百步，都没有大声说话，仿佛都在猜测着对方的企图。


小溪并不宽、也不深，不过也有半人来深、肯定会影响冲锋速度，溪水中还有很多乱石。


娴熟的骑兵的骑射杀伤力就二十多步，身体在马上没地面上那么容易借力。所以这个距离很微妙，无法马上就发生冲突，却看得清对方的一举一动。


将士们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刀枪，紧张地观摩着慢慢骑马。


就在这时，忽然见西北方向一小股马兵慢慢地靠近了。阳光下，板甲反光，一看就是周军人马。


周军这边顿时士气大振，纷纷摇摇欲试。


“别急，看着。”十将观察着自己人的来路和距离，拿出一枝横吹，叽叽咕咕地吹奏起了难听的声音。


对方辽军纷纷侧目，一面看小溪这边，一面看西北方的马队。


气氛骤然更紧，周军十将马上就收了横吹，从箭壶里小心翼翼地抽出箭来，沉声道：“兄弟们注意了，他们一调头跑，马上冲！”


他看了一眼，双方正走到了一片滩地上。这段溪水极秒，既不深，又很平坦宽敞。


“准备！”


不料对面忽然一阵叽里呱啦的大叫，忽然调转马头向这边冲锋过来！十将没有看错，辽军游骑没有跑，反而冲过来了。


周军士卒已“驾”地猛拍马匹迎面冲去，十将也不再犹豫，大喊道：“杀！”


数骑径直拍马加速，马跑得很快，很快就踏进了溪水里。


白色的浪花顿时飞溅，十将瞪圆了眼睛，浑身绷紧，快速地拉开了弓弦，对准最前面的一个辽军骑兵，“砰！”一声弦响。正中目标，但是对方没有落马，距离还是稍远，箭矢射在了对方的铠甲上。


片刻后，立刻弦声噼里啪啦乱响。箭矢射在周军板甲上叮叮当当一阵响动。


十将二话不说急忙收了弓，从背上拔出一把细长的马刀。喊杀声顿时吼叫起来。


“铛！”十将看到了眼前火星闪起，刀剑碰撞，震得虎口发麻。刀刃嘣口了。


立刻有惨叫声响起，一个辽军骑兵拿着铜骨朵（钝器）砸在了一个周军肩上，周军士卒应声落马。双方相互穿插、插肩冲过，框框当当的打击声时不时响起。


一个周军骑士用马槊刺击没击中，横扫拍中辽军骑兵，马槊比别的马战兵器都重，却没想到未将辽军骑兵拍下马，那家伙顺势侧身，缓过了力道，愣是没从马上摔下去，很灵活地重新坐到了马鞍上。


“啊！”一声惨叫。十将在闪过一骑的当口，抓住准确时机出刀，劈中了一个辽军，随即冲过，只剩刀口上的鲜血在风中飞洒。


很快两军就交错而过，周军剩下的人急忙稳住马匹前冲，停下来调转马头。十将急忙看了一下，一次交锋就折损了三骑，都是受伤落马的，还在溪水里挣扎。八骑一下折损了小半，而辽军只被砍死了一骑、伤一骑。


辽军已二倍于己。


“隆隆……”西北面的七八骑周军加速增援上来了。十将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


有人急忙道：“稍等援军再上！”


十将看着溪水里受伤的三个骑兵，辽军已经转身开始重新冲过来。


十将急道：“若是现在离开，三个兄弟要被先砍死！”临阵根本没有权衡的时间，十将喝道：“杀！”

第611章 等待最是磨人


来回冲杀两次，灌木林和小溪上时不时响起一声尖厉的叫嚷声，最后一次交战后契丹骑兵没有调转马头，而直接向北面遁去。


周军越过小溪，渐渐勒住战马，有人道：“追不上了。”


十将瞪圆了眼睛，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他现在心口还“咚咚”直响，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在弹指之间，至今还没回过神来……但刀光剑影的一个个瞬间扔在眼前浮现。


十将听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回头道：“清点伤亡和斩获。”


“我部伤五人，死一人。契丹人死三人。”副将喊道。


伤亡比是一倍，十将脸色难看，又道：“还好是赢了。”


副将道：“若非王十将不愿意抛下伤兵，率部拼死，刚才的情状很危险。”


十将道：“砍下契丹兵首级，带走伤兵和尸体。派人奏报上峰，发生冲突的地方和实情。”


“得令！”


……李处耘右路大营在温渝河北面，河岸摆开一个个军营，用木头藩篱围着，各营还修建了简易的箭楼。河面上流水悠悠，水已经解封了，上面搭建着许多浮桥。


一员武将走进李处耘的帐中，抱拳道：“前方斥候来报，初次遭遇辽军游骑，斩获首级三级，已将辽军游骑向北驱逐。”


李处耘忙问在什么位置。过了一会儿，又问周军伤亡几人？


武将的声音没刚才那么高，说道：“伤五人，死一人……着实是惨胜。”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的史彦超冷哼道：“意料之中。”


李处耘挥手让禀报的武将离开，心里寻思，史彦超在第一次晋阳之役（柴荣时期）就与辽军在忻口正面交锋过，第一次北伐幽州时，也是作为前锋与辽军主力骑兵拼杀正面，至少颇有些经验。


李处耘当下也顾不得看史彦超不怎么顺眼了，不动声色道：“史将军有何高见？”


史彦超对于李处耘的态度似乎很受用，说道：“小股马队冲突，比得是马术马战娴熟，周军骑兵再怎么练，能比不得上整天在草原上骑马放羊的蛮夷？中原畜牧出来的马，同样的马种、会比草原马稍差。能讨着便宜才怪。”


史彦超又不以为然道：“但李将军别怕……”


李处耘一脸不悦，皱眉道：“我何时怕过，怕什么？”


史彦超道：“小股对阵咱们吃亏，但要是成千上万的骑兵马战，周军骑兵不惧辽军。”他拍了拍胸上的板甲，“就这种盔甲，精骑人手一件，辽军装备不如咱们精良。再者，周军训练注重战阵和冲阵，相比之下辽军马队比较松散。正面对决，军纪和战阵比武艺重要，骑兵和步兵同理。”


李处耘这回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现得比较虚心。


这时一员部将道：“辽军已近顺州，咱们是否要聚集兵马北上决战？”


李处耘道：“不急。”


他低头看案板上的图，目光盯着一条写着温渝河的粗线琢磨了一阵，又抬头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帐篷外远方蜿蜒的河流。


“等暗哨、斥候、枢密院细作的消息都到右路中军，确定辽军人数。”李处耘道。


周军主力先到幽州地区，又把幽州辽军围死在城池里。相比从上京来的辽军，周军以逸待劳，更有个好处，能事先布置奸细和暗哨；双方都是骑兵，到处都是机动的游骑，临时再想探明对方比较详细的信息就比较难了。


李处耘道：“本将猜测辽军急着救援幽州，是主力径直走北口（古北口），但大战干系重大，咱们不能仅凭揣测就轻敌冒进。等确定了其主力的部署，先调左路（韩通罗延环部）东来，与我部成南北呼应之势，以优势兵力再发动大战！”


部将道：“辽军远道而来，现在就进攻，能趁其疲惫。”


李处耘摇头道：“辽军趋近顺州，但辎重肯定还在北面，现在咱们径直进攻，一打就跑，起不到任何作用。等罗延环迅速进攻，先从我左翼迂回包抄，两路夹击，方有战机。”


他当即说道：“笔墨侍候，我将此略奏报陛下。”


……


幽州城外，炮声轰鸣，郭绍面前的桌子都在抖动。幸好住的是帐篷，若是在瓦房里，瓦都可能从屋顶上被震下来。


郭绍看完李处耘的奏报，叫身边的侍从递给部将们看。


整支大军的调度和日常事务由“幽州前营军府”负责，几乎所有的奏报和军令都由军府经手，所以王朴、左攸等人已经事先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虎贲军军都指挥使王璋看完奏报，嘀咕道：“末将位卑言轻，原不如李点检高明，不过怎么觉着他如此运筹帷幄，还是用步兵的想法来用骑兵……”


郭绍没吭声。


王朴道：“王将军言之有理，李将军稍显谨慎。不过臣以为，此时的局面，李将军的做法没什么错。


此役前期，大周军的目的是攻占幽州城，关键也在这里；并非消灭辽军第一批援军。李处耘不贪功不冒进，只要保住大周骑兵的实力和威慑力，辽军援兵兵力有限，就救不了幽州。


辽军在顺州北，李处耘与罗延环南北两面在温渝河东侧，保持机动、成掎角之势。辽军极难突破温渝河防线，一靠近大战就会面临大周军的两面夹击；就算突破，则陷入大周军诸路围追堵截的包围圈内，南北还有河流阻挡辽军快速来回。”


王朴看了一眼王璋，又道：“中原精兵常年还是在内地作战，而辽军是在草原，本来灵活狡诈就不如辽军。咱们何必一己之短攻彼之长？”


郭绍听罢大为赞同，在他的处世理念里，确实不能跟着别人的节奏走，要自己主动选择一种规则节奏，让对手跟着自己的脚步。他当下便说道：“我一向看重在前方实地的将领意见，若非前线犯明显错误，咱们尽量不要干涉各路的判断。”


他又催促幽州城的各部加紧攻城，此时最让郭绍牵挂的还是攻打幽州城。


黄昏时分，京娘禀报顺州、檀州的卧底传来了辽军的消息，其人数大致与上京出动的人数相当。郭绍借此判断，辽军援军主力几乎全部走的古北口那条道。


果然，次日李处耘也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上书请旨调左路（韩通罗延环部）主力向东过温渝河，马不停蹄直接从北面包抄顺州辽军。


“幽州前营军府”高效地发布军令，有条不紊地协调各军的调动，一场大战随之展开部署。周军的指挥系统从郭绍几年前的传令兵不断演变改进，此时日趋成熟，从中枢幕僚团的书面军令、设立到指挥的官吏校验备案，到传令兵的组织，军令四通八达将二十万大军组成一个可控的整体……


当然也有弱点，快马传递军令虽然也算很快了，但毕竟不是无线电那样的实时信息，较之战场上变化极快的形势，只靠中军决策是来不及的；所以郭绍给前方大将的军令，都会加上一句，可临机决断。以此弥补指挥系统的弱点。


下达罗延环率左路主力北上，这场战役便已启动。因为罗延环出温渝河后会直接进逼辽军侧翼！


在轰鸣嘈杂的炮声中，连人说话都要大声一点才能听得清楚，郭绍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挂在上方的大图。


双方总共近十万骑兵（实数）的大战即将爆发！郭绍的注意力也不由得从同样十分重要的攻城战中转移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骑兵大战中。


王朴在身后道：“辽军可能会跑，马兵作战，他们要跑也不好拦住。”


“嗯。”郭绍吭了一声。拿着毛笔在图上画了三条箭头弧线。


如果辽军北遁，倒影响不了战局。但辽军若是决战，其实并不算落于下风……周军部署在左右两路的骑兵总兵力五万三千，能投入温渝河北岸之战的骑兵兵力与辽军援兵几乎势均力敌。


但战略上周军处于上风，李处耘、罗延环两路相距不远，不存在被各个击破的可能，一旦接敌能很快形成夹击之势。


郭绍此时心里对这场战役很有自信，但又有些忐忑。


王朴的声音又道：“大周军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郭绍头也不回地说：“王使君言之有理。”


但等待的过程还是很难受，等待最是磨人。一件准备充分的大事，可它又是由无数的细节组成，在结果没有揭晓时，郭绍会担心在哪一个方面万一出点错、而影响全局。


他转身在粗糙的木案前坐了下来。


耳边“轰轰……”的炮声震得耳膜作响，空气中一阵难闻的硝烟味；郭绍的脑子也嗡嗡的，在隆隆的巨响中，他仿佛看到了万马奔腾，听到了马蹄声轰鸣的巨响。


这不只是想象，此时此刻，罗延环部正沿着地图上的箭头在奔腾，李处耘部也在同时北上迎战。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七上八下根本控制不住。

第612章 变化


天刚蒙蒙亮，料峭春寒之时气温仍旧很低，但帐篷里的郭绍却满头大汗。


他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直响，他隐约记得，梦里自己变成了个有钱人，让姐姐过上了好日子；但似乎是因为利益犯了命案，一直在提心吊胆掩盖罪恶，然后为了预防事情败露好像又干了坏事！


大概是这么回事，梦境里大部分东西已模糊不清。


“陛下……”一个汉子的声音响起。


郭绍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上梳着发髻穿着圆领古装的古代人，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很快身在何处、在干什么事才回到了心里，自己正在幽州前线军营的帐篷里！


昏暗的光线，床边有个火盆，里面快烧尽的木炭露出暗红的光，好像龟裂的岩浆。


他回过神来，前世根本没干过什么大的坏事；而现在自己是皇帝！杀人算个什么事，发动一场战争下来，死无数的人……此时杀人当然不严重，严重的是战败和失去权威！


郭绍沉声道：“军营里湿气重，下半夜睡得不太好。”


那侍从忙道：“卑职明早找些毛毡垫在地上。”


“罢了。”郭绍道。他随即披衣起床，掀开垂挂在门口的厚帘子，门口燃着篝火，一群披坚执锐的将士立刻站直了身体，抱拳面对郭绍。


天空刚刚泛白，天地间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此时不同于白天，四下里至少没有那么大的噪音。“咕咕咕……”忽然一声叫声传来，郭绍抬头望去，只见两只鸟儿向北飞翔。


郭绍久久看着空中的黑影一言不发。那不是野鸟、是鸽子，鸽子的叫声郭绍还是分辨得出来。而且多半是传递军情的信鸽。


他下意识揣测，被困在牢笼一样的幽州城的萧思温究竟用信鸽传递了什么内容。


在这里只有辽军可以用鸽子，周军在前线没法用信鸽。因为鸽子传递消息的原理是鸽子飞回“家”，比如天上那两只信鸽，一开始是在北面某个地方养大的，事先被人关在笼子里送到幽州城；释放之后，它们自动飞回北边原来的地方。


现在温渝河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郭绍还不知道。他望着东北方向，隐约仿佛听到了如同天边传来的闷雷声音，但细听又觉得是错觉。


郭绍观察了一番东边的光线，深呼吸一口气，收住心神快步返回帐篷。侍从忙碌着服侍他穿衣披甲，收拾仪表。


这时卢成勇也赶了过来，郭绍不动声色道：“你去告诉前营军府的文官，有任何战事的消息，立刻禀报。”


卢成勇抱拳道：“喏。”


当天有各种军情报来，右路大军与辽军援军已进入临战状态，郭绍时刻牵挂着前方，却没有下达一道圣旨。他只是等待。


次日，罗延环部出动的第三天。军府的人急匆匆走进了中军大帐，又有军情报来；此时王朴也在账内。


郭绍先看军报，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将纸递给旁边的卢成勇，让卢成勇给在场的文武知情。他自己拿出一张别的图来，铺到了木案上。


“辽军从南部过了温渝河？”王朴也是一惊。


诸将哗然，议论纷纷，“李都点检和罗副都两路那么多马兵在干什么？怎么放辽军过来的？”“辽军绕过咱们的骑兵，想干什么……”


郭绍指着图上的位置道：“现在立刻想办法搞清楚，辽军从这里过河的人有多少人马！李处耘和罗延环面对的辽军又有多少？”


王朴马上转身对一个文官沉声交代了几句，拱手面对郭绍道：“陛下，现在幽州城外诸部应立刻停止攻城，即刻布防。”


郭绍这时说道：“部署步兵方阵在各处炮营和辎重营，准备列阵防备袭扰。”


“喏。”


郭绍故意缓了一口气：“战场形势不可能完全按照咱们预定的情况进行，这事不能全怪李处耘部。温渝河在这一段连绵数百里，李处耘等几万人又不能分散，他们本来就不是完全为了河防；辽军只要铁了心想突破温渝河，并不算困难……但过来了的辽军，便是孤军，风险很大。诸位不必惊慌。”


就一会儿工夫，近处的炮声已经变小，炮营已经按照中军的意图做出了反应……这给郭绍一个感觉，一切还是在掌控之内。


他渐渐镇定下来，辽军的动静着实叫郭绍有点惊讶……但辽军孤军深入也不是什么高招、就是个高风险的赌博，而且他看不出来辽军高风险之下、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王朴正色道：“老臣认为，围城工事的风险不大；因辽军没有足够的时间破坏围城布局。若辽军北路主力欺骗性地孤军深入，李处耘和罗延环就能腾出手从后方追击；若辽军只是偏师，兵力不足以对幽州十几万大周军造成威胁，反可能陷入重围。”


郭绍不假思索，立刻赞同王朴。至少这样说能稳定中军的人心。


王朴道：“反倒是陛下的行辕需要严密护卫。幽州城四面，大周军有十几万精兵，但为了围攻城池比较分散，留在幽州城的人马也大多是步兵，调动缓慢，不利于抓住战机快速进攻，得提前部署。”


郭绍道：“中军有杨彪率领的虎贲军骑马步兵将近二万。”


王朴道：“现在不知道辽军过河的人有多少，更不清楚他们的目的。老臣猜测，辽军突然袭击，目标不是幽州城大片的围城工事，却是我大周的皇帝行辕……只有这里，才值得辽军冒险。”


郭绍点点头，踱了两步：“杨彪部有机动力，可以作为预备队。调虎捷军、龙捷军步兵到中军大营四面接替防务，杨彪部调动到侧面，等候调遣。”


众人没有提出质疑，郭绍的意思当即就传达到两侧的前营军府办公大帐，安排军队调动。


这时郭绍有些怒意：“咱们先稳住阵脚，等清楚了辽军的具体兵力，便反击围剿！”

第613章 风急


郭绍等人在焦急中等待军情，等了半天。这时一个文官终于急匆匆地走进中军大帐，双手捧起一份奏报：“李都点检急报，辽军约两万余骑率先进攻右路；罗副都（罗延环）部尚在北面，正在南下追逐辽军侧翼。因辽军主动进攻，李都点检不得不率先与辽军交战。”


文官把奏报放到侍从手里，又道：“李都点检请旨，抽调右路骑兵救驾。”


大帐中的文武听罢个个脸色凝重。


郭绍听了文官的转述，也不急着看奏报，他低头看铺在桌面的图。原来的情况是……大周骑兵位于西面，罗延环部在北、李处耘部在南，成呼应之势；辽军整体在东北面。李处耘的意图，罗延环突然从北面长驱直入，率先发动对辽军的进攻，李处耘再从南部夹击，两路进攻辽军。


但此时的消息越来越明朗。辽军提早主动进攻，及时抓住了主动权，主力兵锋忽然南指。大部进攻李处耘，一部从南面涉水过温渝河，迂回直趋幽州城。


现在的情况是……在温渝河东岸，李处耘与辽军大部西东接敌；罗延环还在北边，有少许时间差赶到温渝河战场；辽军一部在南边，已经接近幽州。


郭绍摸清了情况，心道：李处耘请旨救驾，不过是表个态度，他上奏的时候，根本抽不开身；李处耘两万多骑，辽军也是两万多骑，周军骑兵不见得比辽军宫帐军战力强，李处耘要是临阵抽走大部，处境会十分危险，他必须等罗延环赶到后才有机会。何况，等请奏、回复军令一个过程来回耽搁，时机又不一样了。


郭绍沉住气，不动声色道：“回复李处耘，首要稳住东线战局。幽州城有大周军十几万，辽军不足两万骑偷袭，能奈我如何？”


王朴道：“等右路李处耘和罗延环击退辽军，便可抽身渡过温渝河，从后方包抄辽军南路，瓮中捉鳖！”


就在这时，中军营中鼓号声齐作，那鼓声敲得十分急，无形中让郭绍的心绪也紧张急迫起来。


……


天边“隆隆隆……”的闷响响成一片，仿佛远方云层里酝酿的闷雷！视线尽头，地平线上一条粗粗的黑线，大片马群向这边蔓延过来。


周军这边同样人山人海，赵虎抬头望去，全是铁盔，人群上方的长枪如同树林一般。


他紧握着手里的青铜铳，一声不吭地在队列里等待着。等待了漫长的时间，今日终于见到辽国契丹人了！赵虎属于虎贲军，他所在的周围全是装备精良的周军步兵精锐；神火都也算是骑马步兵，但此时真正的骑马步兵是当作机动的骑军用，他们的火绳枪没法在马上作战，只好与步兵为列。


辽军的马蹄声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但等他们靠近的过程仿佛分外漫长。


起了一阵风，军阵上的旗帜被吹得“噼啪”作响。


沉重的马蹄声更是如同践踏在人的心坎上，一次次敲击着赵虎的心。他心里仍旧充斥着恐惧，但仍有勇气面对这一切，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在自己已不是当年任那帮凶徒驱赶恐吓的农夫，周围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都头吆喝起来：“各队检查火绳，熄灭了的赶紧点燃！”


过了一会儿都头又不厌其烦地嚷嚷道：“看前面的拒马枪！火铳顺着拒马枪的方向，向前微微偏斜；看不到拒马枪的看这面旗帜的方向！”


赵虎明白这简单的状况，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前方，而位于一个方阵侧面。前面还有方阵，各个方阵成错落的布局，神火都不在最前面；但若辽军从方阵之间穿插进来，侧面就会受到神火都等部的远程打击。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大，前面响起了“哐、哐”的一声又一声锣鼓声，然后唰唰唰的箭矢一齐飞向天空，战阵上聒噪声大作。


赵虎只看到前面的天空上箭矢如雨，一片晃动的枪林之外，起伏的辽军人头时隐时现，喊叫声震耳欲聋。此时队列中说什么话已经听不见了，武将们只有吼叫才有用。


都头吼道：“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远的喊话别听，听自家将帅的军令！临阵后退者斩！”


这时忽见飞奔的马匹从前面的空隙里陆续奔进来了！对，就是契丹人，那帮骑着马操着弓箭的人，便是在赵树原烧杀劫掠的暴徒！


“准备！”武将的声音吼道。


赵虎在第二排，等着前面的兄弟端平了火铳，在武将一声令下后，“噼里啪啦……”的爆响，硝烟顿时遮挡了视线。


“换队！”


赵虎立刻跟着左右的人向前走了几步，他已经把这些步骤练得滚瓜烂熟，但旁边的士卒却在念念有词，手都在抖。


刚才腾起的硝烟在风中稍稍散去，前面的马群仿佛在眼前奔跑一般，幸好有两层拒马枪挡着，让人们心里稍安。两侧的锣声一响，周军的弩兵纷纷放箭，不断有契丹兵从马上摔落。


一些辽军骑兵飞奔着从面前掠过，赵虎刚走上来，就看到一个契丹人在马背上侧身拉弓，恐怕只有十几步那么远。他连那个契丹人的脸，和张开嘴时的黄牙都看清了！赵虎的心里紧绷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枝箭矢横飞过来，赵虎的心里一紧，但根本来不及反应。忽然一声惨叫，旁边的士卒丢掉了火铳。


更多的箭矢纷乱地飞过来，赵虎感觉头上“钉”地一声被撞击了下，然后看到一枝箭矢从眼前弹跳出去。


武将在吆喝，赵虎咬着牙和别人一起纷纷抬起火铳，他的目光随意地捕捉到前侧一个正在边骑马跑边拉弓的契丹人。眼睛、准门、目标，三点一线。


少顷，耳边响起十将熟悉的声音：“放！”


赵虎心里大骂“打你狗日的”，随即扣动机关的同时，把脸向左一偏，闭上了眼睛，同时微微张开嘴（据上峰说能避免耳朵被震聋），顿时“砰砰砰……”的火药炸响在耳边响起。


至于打没打中，根本不知道，等睁开眼睛转头瞧时，面前白茫茫一片硝烟，前面的状况又乱，连刚才瞄的那个敌兵都不知道在哪了。


“换队！”武将吼道。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硝烟中一骑人马撞到了前方的拒马枪！接着就是马的惨嘶，疾奔的战马倒下也没停下来，沉重地摔在地上向前滑动了一段，撞到了第二排拒马枪上，那骑兵更惨，正好扑到了拒马枪上！那尖尖的几根枪头直接洞穿了那厮的甲胄和躯干，那厮像是一串肉一样被叉在上面，血溅得到处都是。


众周军士卒一个个都怔了一下，但总算有人清楚刚才武将下达了换队的命令。赵虎也倒退回去。


但事儿还没完，片刻后，另一骑又冲了上来，那匹马被驱驰着向上一跃，似乎想从穿着尸体的拒马枪上跳过来。赵虎睁眼看到了高高跳起的马前掌，但那马腹随即便撞到了拒马枪上，又是一声惨嘶，连人带马径直绊倒落在了拒马枪上。那人马是向前冲的，一股猛力带着拒马枪向前一扑，径直撞翻了一大截排枪，沉重的人马“轰”地砸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的马兵蜂拥冲了过来，怪叫声中，弦声噼里啪啦作响。


战马奔跑时马蹄践踏在地面上的沉重声音十分骇人，高高的骑兵怒吼着迎面冲来。众周军拿着铜火铳惊恐万分。


“放！放……”武将大喝。


刚刚换上来还没准备好的周军士卒凌乱地放了一阵火铳，但完全挡不住辽军骑兵冲锋，顷刻间已冲至跟前！


“啊……”惨叫声响起，众军调头就跑。赵虎也慌忙后退。这时十将大叫：“向两侧撤退，别挤在中间……”


此时此刻赵虎纵是想杀敌，也只能撒腿就跑，手里拿着根刚刚击发了没装填的火铳，怎么挡冲锋的铁骑？


“快跑！”众人争先恐后。很快赵虎就想起十将为什么叫大伙儿往两侧跑了！因为后面的周军步兵组成了密集的队列，三排长枪错落对着前面，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拼命向后挤，耳边不断传来惨叫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后背上一痛，一枝箭矢射在背上，后面是没有铁甲防御的，只有皮甲。赵虎感觉脚上发软，步伐开始虚浮，手里的铜铳也丢了。


“哇哇……”忽然耳边一声怪叫呼啸而来，“哐”地一声，头上嗡地一下，眼前金星乱冒，一脚踏空扑倒在地。“砰”沉重的马蹄几乎擦着他的脸踏在地上，尘土溅了他一脸。


赵虎瞪圆了眼睛，挣扎了几下，用尽力气爬了起来，伸手摸到了腰上的刀柄，“唰”地一声拔了出来。


刹那间，迎面一骑飞奔而至，脸上凶神恶煞，提起长矛就冲来。赵虎手里拿着单刀，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刀法招式连一个想不起来，他胡乱挥了两下刀……顷刻长矛不由分说已刺到，赵虎连神儿都没回过来，心里倒是清楚：完蛋了。


“铛！”长矛借着马匹冲锋的力量，打击在赵虎的胸甲上，他感觉到了铁甲被刺裂的声音，胸上冰冷，全身已被抽空。


赵虎被长矛的冲击力刺得仰倒在地上，他已感觉不到四肢在何处，浑身已不受控制，剧痛这时才猛地感觉出来，仿佛全身都落进了地狱，只有无尽的痛苦。


他睁着眼睛，越来越模糊。在这一刻，老爹那满脸沟壑的脸、家乡的娘一一闪过眼前，徐二娘好像还是美丽的小娘子，她的眼睛里带着未经人事的羞涩……


一个黑影猛地出现在仰躺着的赵虎眼前，是一只马掌，马掌大一个东西，迅速遮住了他眼前的整片天空……

第614章 激战


远处闹哄哄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那是大周皇帝行辕的方向。


虎贲军骑马步兵在西北侧严正以待，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杨彪拉着一张马脸仰头观望着，座下的战马前蹄在地上刨动，让杨彪的身体在马背上左右晃动着。


部将道：“辽军正在攻打陛下的中军行辕。”


一旁的罗猛子焦急担忧，急道：“俺带兄弟去大……官家那边！”


杨彪怒目看向罗猛，冷冷地“哼”了一声，便不言语，也没斥责罗猛子。三弟虽然在面前聒噪，但看得出来，他也是一门心思挂念郭绍才急躁……当然，让罗猛子过去鸟用没有。


就在这时，数骑飞奔而至，中间那人一面翻身下马，一面急道：“禀杨公，探明了，辽军全在中军北边冲阵！”


杨彪听罢立刻说道：“准备了……”


话音还没落，罗猛子便道：“让俺先上！”


“你娘！”杨彪骂了一声，说道：“董遵诲，你率第三军打前锋，咱们照预先在中军行辕说好的、冲辽军侧翼。”


董遵诲抱拳道：“得令！”


杨彪又道：“提醒诸部武将，交战后向东南靠近，与中军步营呼应。”


这时一群群马兵依建制秩序从大阵中出动，董遵诲率前锋先向前趋近。杨彪随后与主力诸军跟上去，四下里大片马群在缓慢地移动，仿佛泛滥的洪水一般从旷野上涌动。


渐渐靠近辽军人马的位置时，只见前方的上空箭矢如雨，远处马蹄轰鸣，一部分马群快速奔腾起来，后面的仍旧在慢跑。远方一股股马群来回运动好像是大海中的漩涡，空中尘土弥漫，两军怎么冲突的看不甚清楚。


良久后，北上插着旗的传令兵从各阵间隙中跑回来，看到杨彪这边最高的大旗，急忙拍马过来，抱拳道：“董将军报，辽军反冲，第三军马战吃力，依计向东南突进。董将军请命，调兵掩护其左后侧。”


杨彪转头看了一眼旗帜，确定了一下位置，当下传令左厢第四军从左翼突进。


杨彪举起手里的长铁刀，指着右侧的方向大喊道：“鸣鼓舞旗，让诸部随中军移动！”


战场上鼓声、马蹄声、叫喊声轰鸣一片，所有的马群都在流动。正前方的敌我双方人马交错驰骋，杀声震天。


不多时，又有传令兵从右翼过来，禀报道：“龙捷军张将军禀报，已下令龙捷军步兵向辽军左翼推进反攻！”


杨彪看了一眼尘雾漫天的空中橙黄的太阳，又观望辽军左翼的方向……前方人马如潮，嘈杂声仿佛从四面传来，几万人集中在这一片地方来回奔腾践踏，灰尘非常重。杨彪看不到步兵推进的景象，只能从传令兵的消息中作出判断。


当是时，一股辽军从尘雾中奔腾过来，似乎发现了周军骑马步兵大阵的大旗，随之转向冲杀。前面大量的周军马兵反冲过去，两军交错，辽军成一股长龙纵队、锋芒被迫向左侧迂回。


但很快更多的一股辽军从正面直冲而来。两军杀声震天，骑射的箭矢和投掷的梭枪在黄尘中黑影如麻，混战的地方刀光剑影像是水面挣扎跳动的无数鱼肚一般。


部将见状说道：“我军本是步兵，骑马作战不敌辽军。中军旌旗密集、目标太大，杨公先向东南转移，大伙儿随后跟上来。”


杨彪大怒：“老子打仗，还没弃军逃跑过！”


“诸部都知道该去哪，杨公只是先转移……”部将脸色难看道。


杨彪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简直怒不可遏。这些年他们和郭绍为结义兄弟，什么阵仗没见过，被敌兵围困拼命都不止一次，现在位于大军之中，老子还怕了不成？


不过正如部将所料，就一会儿工夫，前方的大股周军马队被冲散。辽军向是瀑布从高处飞流而下，一股股马队保持高速冲锋，两侧周军靠不上去。辽军直逼中军。


杨彪的亲兵副将见状，提起长枪拍马率先冲出，喊道：“兄弟们随我上，为主帅效死之时到了！”


杨彪与部将见状，骑着马加快速度，向右翼运动。


但简直是电光火石之间，亲兵马队就被辽军锋芒打穿，一大群浑身披甲的辽军精骑大叫着飞奔上来！杨彪身边的诸将率众调转马头，向左侧靠拢，因为辽军锋芒是从他们左边过来的。


马兵跑得极快，场面也变化得很迅速，中军几乎是眨眼间竟被辽军精骑分割。杨彪等人前进的方向也有辽军马队冲来。


杨彪拍马吼道：“杀！冲开前面！”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左侧有人喊道：“罗将军，罗将军！”


杨彪转头一看，目光停留在地上的罗猛子身上，罗猛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脸都是血，好像脑袋被钝器砸中了，看起来凶多吉少。本来那边在左冲右突的周军马队也勒马停了下来。


“三弟！”杨彪瞪圆了眼睛，调转马头飞奔过去。


忽然杨彪听到一声马嘶，屁股下面一轻，发现坐骑前蹄跪地，杨彪顿时从马头上摔了下去，“砰”地一声巨响，浑身都散了架似的。


“杨公！”部将和亲兵急忙扶起他。杨彪瞠目又去看罗猛子，罗猛子也被人抬起来放到了马背上。


部将急忙牵自己的坐骑过来，急道：“杨公骑俺的马，诸位先护杨公突围！”


听到突围，杨彪这才发现，辽军已经把中军这股人马分割开了，周围全是敌兵！远处的周军大股人马也在向这边拼命冲杀，此时辽军交错混战，战场上一片狼藉。


杨彪道：“看好了罗猛子。”说罢拍马向东南冲杀，众军策马护住左右。


此时四下里弓弦声噼里啪啦，空中箭矢乱飞，杨彪挥舞着铁刀，耳边叮叮当当作响，箭镞打在铁甲头盔上的声音像冰雹。杨彪浑身疼痛，一些力道大的箭矢似乎射穿了板甲结合部的双重锁子甲。


他看向前方，只见一个士卒刚与辽军骑士一交锋，一下子就被打落下马！周军士卒骑在马上似乎不太稳当，拼杀时很容易落下风。


周围也时不时有人摔落下马，马队被围困之下运动太慢，箭矢太密了，部将们虽身披重甲，但马却防护不够，战马损失很快。

第615章 凉意【一】


“轰、轰……”炮声在远处响起，郭绍转头观望了一会儿。城墙那边的一处炮阵似乎在向辽军炮击，但显然没用。一里地外的石头疙瘩抛射过来，几乎没有精度，在地上一砸一个坑，对骑兵完全没有杀伤力。吓马也吓不住，距离太远了；好几百步外的炮击动静，并不比近处擂大鼓阵仗大。


郭绍远远眺望形势，中军行辕外围的步兵方阵似乎开始了推进反击。


辽军袭营，显然没能击破已经有所准备的周军中军步兵战阵；但郭绍对周军反击的战果也不报希望，步兵要维持方阵建制进攻，非常缓慢，战术机动不可能比辽军快；首先要维持方阵防御，然后主要靠弓箭远程打击范围内的骑兵。虎贲军骑马步兵虽有机动，马战却不容易打过辽军，只是幽州周军缺乏机动兵力时的临时应急预备队。


到现在为止，郭绍觉得这一仗非常被动。


自辽军出乎意料地率先发动攻势起，一切部署都仿佛在被动应付……不仅郭绍，连王朴在内的众多文武都没料到辽军会冒险这么干！


周军得知情况后，虽采用了积极防御的策略，但仍旧摆脱不了被动。


现在郭绍只有寄希望于韩通左路及时堵截西面、李处耘罗延环腾出手从东面包抄，对幽州城外这股辽军形成合围之势……而幽州的周军步兵指望不上，就算此时击败了辽军的攻势，追不上有什么用？


此时此刻，战阵上尘土弥天，一片混乱。郭绍在脑海中一想整体局面，也是一团乱麻，仿佛无数的线都穿插纠缠在了一起。


事前无数的准备，在此时的风云骤变之下，杂乱不堪；仿佛处处都是疏漏，处处都有不确定的风险。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马背上的王朴，忍不住沉声道：“我忽然觉得王璋的话挺有道理，咱们是在把骑兵当步兵用。辽军的战法，与内地各国的都不一样。”


王朴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随口附和。


这时，一个背上插着旗的骑兵跑到了中军营寨前，翻身下马，然后跑了过来，单膝跪地道：“报！辽军停止了进攻，大股正在向北遁去！”


郭绍道：“传令杨彪，切勿冒进。”


至于各路步兵，郭绍没有理会……他们想冒进都跟不上。


很快郭绍才知刚才的命令是多余的。有武将在奏报，杨彪部虎贲军骑马步兵在东北面意图急攻辽军侧翼、却也反遭辽军进攻，半数溃败！


就在这时，一群乱糟糟地马兵向营门而来。守卫在中军营寨外的武将喊话询问，远远一个声音道：“杨公回来了！”


马兵纷纷让开道路，便见一个浑身箭矢像刺猬一样的人在马上，两边被人扶着走了过来。那“刺猬”耷拉着脑袋，不是杨彪是谁！


郭绍见杨彪那个模样，一下子感觉脑子“嗡”地一声，急忙拍马冲了过去。


杨彪浑身都是箭，血在破损的盔甲模糊一片……还能活？


“杨彪！”郭绍翻身下马，瞪眼看着他，声音也变了，“二弟……”


众军默然。不料这时两个人抬着一副案板从后面走了过来，罗猛子仰躺在上面……


郭绍转身瞪着躺着罗猛子，颤声道：“他伤了？”


一个武将低着头道：“罗将军已经……战亡。”


郭绍走到案板旁边，果见罗猛子一脸的血，一动也不动，哪里还有半点生命的动静？


郭绍伸出手掌，想去摸罗猛子的脸，掌心接触到他的鼻子，已感觉不到一点热气。那毫无气息的凉意，一下子从郭绍的手心直插心口！


郭绍的手僵在那里，渐渐开始发抖。杨彪被射成那样生死难卜，罗猛子已经完全成了一具死尸……郭绍手里有很多武将，能力比两个结义兄弟强的不在少数；但没有人能替代他们。


这世上，人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各种各样的时候相遇结识相处协作，但在落魄穷困之时、在无数生死考验后，还用心来相待的兄弟，毕竟不是那么易得。


孤寂，郭绍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孤独凉意袭来。


自责，后知后觉的悔意涌上心头。郭绍此时才蓦然意识到，此战的部署事宜很繁多，失了主动权但未能产生严重后果，最大的错误……是让虎贲军骑马步兵、去奔袭辽军精锐骑兵！虎贲军骑马步兵面对蜀国、南唐等国的军队时尚且能当骑兵用，但为了机动、想当作骑兵和辽军精骑作战，显然是个天大的失策！


最严重的决策，往往会被覆盖在太多太多的权衡考虑和繁琐之事中。


郭绍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紧握着拳头，眼睛里闪着光，但终于咬着牙没让眼泪出来，只是咽喉处感觉到一股咸丝丝的热流。


他忽然感到天地仿佛在摇晃，脚下也一个踉跄。


“陛下……”众大臣急忙扶住。


前面几个武将一齐伏拜在地：“末将等罪该万死！”


郭绍回头看刺猬一样的杨彪，走到他的面前，去抓他的手，但没有得到回应。王朴急忙道：“还愣着作甚，赶紧带杨将军下去救治，一定要把他救活！”


“遵命！”


郭绍望着坐在马上被迁走的杨彪，此时有点失态。


王朴忙劝道：“待韩通和李处耘合围，剿灭南路辽军，为罗将军报仇！”


……


辽军此番为了大周皇帝行辕、舍命冲周军大营，伤亡不小；但周军也战损极多，许多伤兵陆续被抬进了桑干河边的疗伤营。里面的郎中、杂兵、民夫忙活一片。


此时的外科救治自然非常落后，但郎中也会不少治外伤的手段，关公时代就会刮骨疗伤了、骨折的夹板也是其一……但最有用的，却是及时清洁伤口，用草药简单消毒。这种最简单的救治，也能避免很多外伤感染的死亡。


徐二娘和一些民妇在河边清洗布料，然后拿到锅里煮。


这时又有一批伤兵被抬了进来。徐二娘立刻丢下手里的湿布，跑了过去见着人就问：“你认识赵虎么？虎贲军神火都的赵虎……谁认识赵虎？”


就在这时，一个躺在木板上的士卒偏过头道：“赵虎俺不认识，不过神火都倒是见着了，他们拿的是火器，很不一样。”


徐二娘忙奔了过去，急问道：“你们打赢了么？神火都胜了么……”


那士卒道：“大周军，算是赢了罢，反正辽军被打退了。不过神火都，有点惨。他们在长枪方阵前面放火铳，只有拒马枪防护……上头说还要反攻，哪顾得上修工事，再说咱们从军营里出来列好阵，都没工夫了。


辽军马兵不顾命冲上来，那火铳一放完和烧火棍差不多，神火都马上就崩了，估计死伤过半，听说都头都被砍死了。俺亲眼所见，当时俺就在神火都后面第一排，不然怎么会躺着回来……”


正说着，后面又有人道：“俺认识赵虎。”


徐二娘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刚进营寨抬着伤兵的一个汉子。那汉子又问：“你是赵虎什么人？”


徐二娘顾不上许多，立刻说道：“我是他……娘子！”


那汉子皱起眉头，招呼迎上来的一个民夫来接他的架子。他让到道旁，说道：“赵虎死了。”


“死了？”徐二娘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面前陌生的汉子。


汉子点头道：“对，死了。俺是神火都的杂兵，看见他死了，尸身也是俺抬的……俺只是杂兵，在神火都最后面，那会儿整都的人马都崩了，俺自然也要跑。”


徐二娘不知所措，更不知自己在何处，她只觉得身上没有力气，连说话也几乎没有力气了，摇头道：“我不信。”


汉子搓了一下手掌，皱眉道：“俺是神火都的兵，没事骗同袍兄弟的娘子作甚？嫂子节哀顺变吧。”他的语气没太多波动，可能见到死人太多，再说赵虎对他来说、和别的战死的将士也没什么两样。


徐二娘使劲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哽咽道：“他在哪？我要亲眼看了才信……”


汉子回顾左右，指了指：“那边的营地上，死掉的人都在那里，尸首要送回国内的……嫂子跟俺来，俺带你去。”


徐二娘步履蹒跚，默默地跟着那军士沿着路边走，路上陆续就有推着车、或抬着伤兵的人。她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放死尸的营地的。


走进去，便好像从人间走进了阎罗殿！里面的地上放着许多尸体，一眼看去遍地都是；还堆放着很多棺材。除了死人，还有不少活人，一部分是披甲的将士，大多数是民夫，他们在忙活着剥死者身上的盔甲、清洗尸身、涂抹石灰等事。


前面的军汉忽然问道：“嫂子真要现在看？俺觉得再等等去看更好……”


“为啥？”徐二娘茫然地问。


军汉没回答，也不多问了。他四处找了一番，终于走向了一个地方，站在一副木架上的尸体前面。


徐二娘走上去一看，立刻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汹涌冒了出来。

第616章 凉意【二】


一副血污斑斑的简陋木架上，赵虎的半边脸都烂了，半边脸白骨森森、血肉模糊。身上的板甲已经被践踏得变形，衣裳上全是血。


徐二娘跪在地上，哭声好像在掏心肺一般瘆人。


旁边的军汉支支吾吾道：“一般这样的尸首看着惨，可他没遭多少罪，都是死了才成这样……战阵上人马很多，倒在地上免不了被人马践踏。”


徐二娘说不出话来，先是大哭，苦累了就在那里抽泣，后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时间太长，腿都麻了，她也不走，更不知道走哪里去，只是茫然地耗在这里。


军汉劝了几次，劝不动。后来不知道时候走掉了。


在徐二娘心里，短短的重逢已让她动心，赵虎的相貌和为人都让她觉得是个好汉；而且这样不错的汉子还对她实在地好……不料如此突然就没了，徐二娘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般。


许久后，一些民夫上来抬赵虎的尸首去清理，也问了徐二娘几句，但她不吭声，他们便犹自干活了。徐二娘从地上爬了起来，差点没站稳，一撅一拐地跟着抬尸首的民夫。她也不知道跟着干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后来一个文官过来了，好言问徐二娘：“赵虎是你什么人？”


徐二娘张了张嘴，愣是没能发出声音来，她现在有点身心俱废的感觉。


文官也没生气，打量了一番徐二娘的神态，依旧好言好语道：“赵虎是禁军将士，他为国效命，为收复河山浴血奋战，官家和朝廷不会忘记壮士的功劳。赵虎家眷一定会有丰厚的抚恤。”


徐二娘呆站在那里。国家也好、河山也罢，无论多高大的东西，在她心里都比不上赵虎，她只知道赵虎死了。


抚恤和好处她也不在乎，若是赵虎在……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见到赵虎时，赵虎把存在东京钱庄的军饷票据和信物给了她。


徐二娘一时间又突然大哭起来。周围的人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到她了。


文官小声问旁边的士卒：“怎么禁军家眷来军中了？她在哪个营，疗伤营征募的民力？”


他当下又道：“娘子看这样处理此事如何？你在哪里就先回哪里去，然后回家等着为亡者料理后事；禁军阵亡将士会由军府安排人手送回去，朝廷也会调拨丧葬费和抚恤费。”


不多时终于有人找着，是陆岚派来的人，把徐二娘先劝回去了。


陆岚一番劝说安慰，又问徐二娘，赵虎已经死了，她要不要回家乡。


徐二娘只顾伤心，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这样回家，她不敢想象回家后该怎么度日……失去了一切，很绝望。


其实，被契丹人抢走后，她就没有了希望。但如果一直都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绝望。


徐二娘忽然感觉自己无依无靠，万分孤单。她不想回家面对，只想逃避。想躲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角落里，不想面对指责，也不想被人宽慰……死得又不是她的男人，宽慰有什么用？


……


中军大营内，坐在上位的郭绍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头。


这时，一个文官快步走了进来，先执礼，双手捧上一封书信，说道：“禀陛下，韩将军急报。”


郭绍抬起头，等卢成勇接上来。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写着捷报的字样。


韩通从左路得到消息，整军而来。正遇到想从得胜口（西山）路线遁走的辽军，两军大战，辽军方经大战、军阵混乱，大败。


韩通部兵马比辽军少，却大获全胜；但正因人少，无法围剿辽军，虽斩获不少，却让大股辽军主力溃散向西山方向骑马逃走。


此时李处耘等部也没来得及投入西山战场。


及至傍晚，中军大营才收到李处耘的奏报。温渝河大战获胜……先是李处耘部与辽军交战，略占上风。北面罗延环部马军靠近之后，辽军主力轻装向东遁走，被李处耘部掩杀后军，损失不少。


王朴看到了奏报，急忙当众大声道：“此役，战胜者仍是大周军。”


郭绍知道他是在试图鼓舞士气。


王朴见众人反应不太热烈，又阐述道：“三处大战。幽州城步兵大战辽军突袭、西山之役、温渝河之役，都是辽军败退！”


王朴说得是事实，但郭绍还是高兴不起来。


只论战役的胜率是没有意义的。防御战胜利，没能歼灭辽军主力，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真相是周军处处被动，被袭扰了攻城士气；最重要的失利，是痛失大将、皇帝的结义兄弟！


战陨大将，会失大军之气……这也是当年史彦超被围，先帝要严令晋阳北路军救援的原因。大周第一猛将若战死，会被“夺气”；大致原因是会对军心造成心理影响。


这回也一样，皇帝的结义兄弟，一死、一重伤生死未卜，对军心影响很大。


郭绍既没有说要嘉奖李处耘，也没责怪。


王朴进言道：“辽军援军溃败，一时难以再威胁幽州。臣认为骑兵可先回大营休整；明日一早，攻城诸部照部署继续攻城。”


郭绍开口说道：“就依王使君所奏。”


枢密使王朴，才能威望是被禁军将士认可的，而且一向被皇帝倚重，生病了还要皇帝亲自寻医问药，地位可想而知。郭绍在这种时候必须维护王朴的威望。


……此前，郭绍一看到杨彪罗猛子，当时就已经醒悟了。


在这场战役中，各处场面杂乱，乱局之中仍有其本质：攻城的周军被辽军袭扰。


辽军援兵本质是一次大规模袭扰，从兵力规模上就很难真正击败郭绍麾下的周军精锐。郭绍错就错在损失了大将。


郭绍一肚子郁气，绞尽脑汁总结教训。


首先是丧失主动权，百战百胜的大周禁军，还不太适应与辽国的战争模式。辽军作战并不像诸国一样寄希望于一场决战，甚至似乎并不计较胜负。袭扰、奔跑才是他们的策略。


其次他对两个大将兄弟的伤亡无法释怀，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布局仍有疏漏。


郭绍不断翻看着地图和奏报，从头到尾仔细推论战局，情绪十分焦躁。


以往他打过很多大战，虽然也劳心劳力，但整个布局十分流畅……战争节奏在掌控之中，有种随性果断的自信，哪怕很多时候风险很大，自信也能让他奔放进取。


比如在攻灭南唐之战时，让李处耘孤军在一个偶然的战机下孤军深入，风险还是很大的；却也是奇招胆识。


而现在，失手让他失去了节奏，反而有种束手束脚的顾虑。


郭绍翻阅厚厚的幽州之战笔迹，回到了最初的战略目标：攻下幽州城。


现在，他质疑是否还能攻下幽州城。


大周军先期到达幽州城后，修围城工事就花费了半个月，然后攻城不太顺利……火炮没能有效地压制守军干扰，导致现在护城河没能快速地填平；挖地道想埋火药，却渗水。


火药必须要埋在地下并且加固密封才能产生足够的爆炸力量，毕竟黑火药是快速燃烧的原理，因为在密闭的空间气压骤然变大、压力得不到释放才会爆炸。这个郭绍很清楚，当年赵匡胤支持“二李”造反围攻晋州，挖了地道但密闭不好，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王朴求见入内。


王朴示意郭绍身边的侍从退避，一脸愧疚道：“老臣有负陛下信任。”


郭绍道：“做决定的人是我。”


王朴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道：“辽军援军溃败，但兵力未收到致命打击。虽然他们需要时间重新整军，但迟早还会形成袭扰威胁。”


郭绍点头，无法否定这种可能。


王朴道：“周军马军若过分向幽州城收缩聚集，辽军会控制外围活动区域，并且极可能会袭扰大周军后路粮道。所以老臣以为马军依旧要在前方展开部署，得到纵深。


幽州步军各营，得重新加固防御工事，在围城工事之外修建营寨沟墙防御，防止这回的意外再次发生……”


郭绍丢下毛笔，忽然说道：“王使君认为，照现在的形势，在辽国主力南下之前、咱们真能攻陷幽州城？”


王朴听罢脸色微微一变，没有马上答话。


沉默许久，王朴才沉声道：“陛下向来百战百胜，不少人甚至相信您是天神转世。攻幽州之前，朝廷内外都认为大周一定能收复失地，若因折损大将无功而返，恐怕舆情不利……”


不仅是天下人，王朴也有点难以接受的样子：“辽国要聚集主力，尚需时日，兵曹司卧底、枢密院细作、禁军暗哨都在敌境有所部署，咱们此时主力也未有损伤，还有时间和机会。”


郭绍道：“若是判断无法速攻下幽州城，拖延下去会加大风险。何况咱们攻城有大量步兵辎重，临时跑不掉，不能不未雨绸缪。”


王朴默然。


郭绍道：“势已不在我方，攻城难度加大，士气又受到影响，我直觉战机已经失去了。”


想着变成死尸的罗猛子、昏迷不醒的杨彪和伤亡的上千将士，他艰难地轻声道：“世间最难的事，是输得起……”

第617章 天色


几天过去了，白天的炮声依旧轰鸣、并开始构筑新的防御工事，攻城进展速度比晋阳慢很多，郭绍询问杨彪还没醒来。


太阳渐渐落下西边的地平线，天地间也黯淡、沉静。郭绍走出中军大帐，看到天空一片灰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依稀记得刚到幽州时，自己也在晚上出来走过，但那时的心境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此刻，将士们已经回营，旷野上篝火点点，隐隐有草丛里的虫子叫声传来。守营的将士纷纷站直身体，侧目注意着郭绍。身后王朴等幕僚依旧站在帐篷门口。


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好像压得很低，让人产生压抑之感，风云在黯淡朦胧的地方隐约在涌动，神秘而模糊不清。


天上或许有神灵，郭绍依旧站在地面上。但是，世人认为他是战神，神当然是无所不能、必须能胜利。


郭绍清楚地认识到一旦退兵的不利影响，他有种下不了台的感觉。


这是一次艰难的抉择。


郭绍面临的压力主要不是被辽军第一波援军袭扰，而是攻城不顺利。辽国主力将会到来……幽州城周长达一二十里，除了五万多机动骑兵，十余万人包围城池、兵力非常分散，无法在城下与辽军决战；除非离开幽州城，在没有攻陷幽州的情况下深入幽州地区与辽军对阵，那样的话显然已经违背了这次战争的战略预计。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此次北伐本身就是一次战略性的冒险。


如果没有让虎贲军骑马步兵攻击辽军宫帐马队、进而影响了士气，如果挖掘地道选择的地点正确一点，如果守军不是把投石车大量放在火炮盲区，如果……运气再好一点，没有那么多细微的因素一次次影响攻城的进度，或许可以及时攻陷幽州城。


那么战略冒险就是正确的决策，郭绍也就不会再想这些东西了。国家之间对决主要靠实力，但只是一两次战役的结果便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甚至要靠运气。


王朴说得对，到现在为止依旧还有机会和时间。


……郭绍却感觉自己不敢再冒险。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是一次战略冒险，容错很低，存在很大的失手风险；而现在的风险骤然变大。


后果更是变得十分严重，万一损失了主力，郭绍将面临不可挽回的灭顶之灾；禁军精锐在短期内几乎不可再生，一旦损失，郭绍将没有实力维持国防和统治。


这样的严重后果下，就算风险很小、也会叫人提心吊胆，何况现在拖延下去风险并不小。


恍惚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的高考，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人生命运的转折点。他做过了无数的练习、准备得非常充分，但临场依旧担心出现意外、担心失败，哪怕那种风险比较低，但只要成绩没下来就无法踏实。


而现在，他面临的风险和失败威胁大得多，后果也严重得多。大周军一旦遭遇战败，关系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郭绍心里的忧虑难以言表。


他也不得不权衡：在收益和后果之间，这种冒险是否值得？


……郭绍又不甘心放弃。


他想规避严重后果，但并非要放弃幽州，迟早还会来。但是，这次一退，等待下一次的时间漫长，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退兵也会造成别的风险和后果，主要来自国内。


郭绍没法逃避，进、退都得面临挑战，不一样的挑战。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就在这时，王朴走了上来，说道：“陛下，夜里下凉，您在外面站得太久了。”


郭绍转过身来，一面往帐篷里走，一面说道：“我不会认输，而会为了下一次卷土重来积蓄力量、寻找新的道路……一定有比现在的战略，更好的道路。”


王朴听罢沉声问道：“陛下决意要退兵了？”


郭绍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走路都感觉有点飘，他抬起头盯着王朴的老脸：“青山还在，实力未损，就可以主动选择新的时机；而不是一定得被动地留在这里冒险……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唉。”王朴的叹息简直是从肺腑里发出来的。


郭绍用推心置腹的口气低声道：“损失禁军的风险我承受不起，但国内的暂时挑战，我还承受得起。”


王朴道：“老臣附议陛下之意……只是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郭绍道，他握紧拳头道，“明日一早召集各路大将，部署有秩序的撤军方略，要防范辽军骑兵和幽州守军的袭扰。”


王朴抱拳道：“臣遵旨。”


郭绍穿过大帐，到后面就寝。王朴站在账内，躬身送别，久久没有离开。


一个侍从弯腰掀开一道垂帘，郭绍走进去时，稍稍转头，用余光看了王朴一眼。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不过桌案上、帐篷壁上都是地图，看起来就不是那么整洁了。桌案上放着一个烛台，一枝很粗的蜡烛、烛芯也很粗照亮着这里，床边和案旁比较明亮，角落的光线就越来越朦胧。


郭绍坐了下来，看着火焰的跳动。


内心的失落，就算无论怎么理智地分析也掩盖不住。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灯火前，他还感到有股冷意……


他想起了罗猛子，三弟资质有限，这些年随着郭绍干的事越来越大，三弟也有点远离郭绍的核心圈子了。但郭绍依旧不能忘记，曾经和三弟在高平、在武讫镇、在秦凤……


“要不是俺老罗身上有铁皮，早被射得漏水了，哈哈……”


“大哥说干，俺老罗就跟着……”


郭绍伸手在额头上用力地搓着，做着一些琐碎的动作，却一声都没吭。


哪怕做了皇帝，郭绍仍旧逃不脱这些最简单的情绪，当身处这样的环境时，他的心理素质并不是很好……皇帝、雄主应该是什么样的资质？反正并不应该是他这样的。


一系列的成功，世人寄予了他太多的期待，认为他无所畏惧、有通天本事，甚至，认为他是神！


郭绍在此刻，觉得自己真不是神。他在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夫俗子，还要为了生计用尽全力、焦头烂额的人，连他自己以前也不觉得是能干大事的主……此时，各种负面情绪蜂拥而来，他感到万分脆弱。


但是，已经身处这个位置，他不会认输。就算死缠烂打，也要卷土重来！因为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已经死了太多人、太多他关心的人，放弃是不可能的！


“咳咳……”郭绍捂住嘴忍着咳嗽声。


他感到疲惫，袜子也不脱，蹬掉靴子就上床睡了。睡梦中噩梦不断，仿佛身在火山之中。


……当晚，侍从发现郭绍一脸通红，脸上烫人。吓了一大跳，急忙连夜把王朴和左攸叫了进来。


左攸急的一连念叨了几遍：“陛下一向身强力壮、龙体康健，怎会突然病了？”


王朴顿时恍然，急道：“老夫的义女在疗伤营，赶快派人把她叫来！”


左攸道：“王使君的义女？”


“就是陆岚，陛下从蜀国找回来的女神医，把老夫的病治好的人，老夫年纪大了，让她做老夫的义女。”王朴道。


左攸忙道：“那赶紧叫来。”


……


次日一早，枢密使王朴召集“幽州前营军府”的官员、诸路军少数武将在中军大帐议事，宣布皇帝的圣旨，下令撤军。


先商议了一个撤军的部署和方略，然后继续召集军都虞候以上的武将到中军进行具体部署。


众将议论纷纷，个个都不甘心。此战，周军尚未遭受过真正的失败，到达幽州快一个月了，数次大战下来阵亡数也就千把人，武将们认为还能打败辽军建功立业！无法理解皇帝为什么要撤军。


后来有人问王朴，皇帝为什么不亲自传旨。这时候郭绍病倒的消息才传了出来。


前营军府的一个文官离开中军大帐后，私下里议论：“照现在的形势，幽州城不容易一下子攻破，陛下又损了结义兄弟，恐怕不得已才撤军，所以才佯称龙体欠安……”


“为何要称病？”


文官悄悄说道：“折损大将，然后撤军，有战败之嫌……因病撤军，便是暂且饶辽人一命。”


不管如何，枢密使、一干大将共同认为的命令还是有权威的，诸军依照军令开始准备撤退……炮火还没马上停，据前营军府的意思，是为了迷惑敌军、隐藏意图。


但次日火炮就不再轰鸣了……因为下雨了！


空中乌云密布，春雷的响动代替了炮声，雨下得很小，却是淅淅沥沥把泥土慢慢打湿，湿润的泥土被无数的人马来回践踏，军营里一时间泥泞一片。


左攸望着雨幕，叹息道：“真是天不助我也，老天不让大周收复幽州！就算没下令撤军，这雨不赶紧停，咱们同样没法攻城。”


王朴却感叹道：“这雨下得好，省得咱们将此役引为憾事。”


他低下头，想起了东京城内修建的那座“宣仁功德阁”，内心渐渐承认，战前自己和诸大臣为了功成名就，一直怂恿皇帝北伐，确实被名垂青史的欲望蒙蔽了真相……限期破城、突袭战略，无法把握的因素实在太多。

第618章 刀尖


乌云在天上涌动，就好像墨汁倒进了水里，大片的云层在风中涌动着。乌云缝隙之间，太阳的光晕躲藏在后面，却依旧光芒刺眼……它潜伏了，却依旧掩不住锋芒的边角。


细雨洒在路上的水坑里，让水面好像粗糙的毛玻璃。“啪！”沉重的靴子践踏在上面，浑浊的泥水四溅。


大路上，步、骑、车在缓缓地移动，人们在泥泞里步伐沉重，却仍旧保持着井然有序。


将士们走着走着，就回头看雨帘云烟深处矗立的幽州城。它现在还离得不远，却又好像在天边，就好像海市蜃楼，又像一座山的影子。


几十年前，丢掉这片土地的时候，或许很少有人想过，要再次拿回来是那么不容易。


就在这时从岔道上步履蹒跚地来了一大群百姓，他们提着篮子、挑着担子，在泥泞里跋涉过来。妇人们从篮子里拿出了鸡蛋，往路边的士卒怀里塞。


一个老头杵着目光，佝偻着背仰着头看着将士们，问道：“儿郎们啥时候回来……还回来哩？”


将士们无话可说，默默地跟随着队伍行进。那老头一连叹息了几声。


就在这时，董遵诲的人马经过，年轻的董遵诲从马上跳下来，铁青着脸说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细细的雨水在头盔上汇聚成珠，水珠沿着董遵诲风吹日晒的年轻的脸往下滴落。


……


幽州城头，一脸疲惫的萧思温望着细雨蒙蒙中城外狼藉的工事营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抬起手，但没地方扶，这段城墙光秃秃的，女墙早已塌完了。


“周军真的这么快就退兵了……咱们要不要派马队出去追？”萧阿不底问道。


萧思温转头看了他一眼：“追？怎么追？幽州军骑兵，和大辽宫帐精锐能相提并论么？宫帐军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幽州军出去怕是要闹笑话。”


萧阿不底皱眉道：“这周国人也是挺会吓唬人，那么多人过来，把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末将还以为要打个一年半载。这才多长点时间，说走就走……”


萧思温道：“你们莫忘记了晋阳城半月就破城！郭铁匠就是冲着攻陷幽州城来的，现在攻不破，又不想和我大辽主力交锋，所以退了。郭铁匠此人……”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此人有点意思，挺难捉摸。”


他见萧阿不底一忙茫然，又缓缓叹道：“一个称帝的人、以往百战百胜，要果断退兵，并不容易。你或许不懂那种位置的人。”


一个武将道：“耶律休哥这回到幽州来，可得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了。”


阿不底听罢有些恼怒：“要不是咱们死守幽州城，能赢得了周国人？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领了！”


“说赢还为时尚早。”萧思温轻声道。


阿不底问道：“周国人畏惧大辽跑了，还有脸再来？”


萧思温转身离开城头，又看了一眼南方辽阔的原野，说道：“必定会来……传令在城内庆功，告诉将士们，郭铁匠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同样能被大辽铁骑打败。”


及至晚上，萧思温的书房里来了个灰黑布蒙着头的来客。


书房里就一盏豆粒大的油灯，那人用契丹语低声问道：“我家主人问南院大王，对此番的机会有什么看法？”


萧思温皱眉道：“我的意思，暂时不能急于求成，要以大局为重。”


“哦……”那人轻轻应了一声。


萧思温道：“在这种关头，大辽若有动荡，会让外人坐收渔利……舆情也不利，时机尚不成熟。”


……檀州辽军大营，年轻的耶律休哥并不高兴。


草亭下燃着一堆篝火，周围都是帐篷。火光中耶律休哥棱角分明的脸一丝笑意都没有，他伸手抚摸着正在吃豆料的坐骑鬃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几个武将大步走了过来，手按胸口鞠躬道：“贺喜大帅再立新功！”“待归上京，大汗便更加倚重大帅了。”


又有人说：“咱们两天后就能重新聚集各军人马，趁周军败退，可以瞅准机会增加斩获！”


耶律休哥兴致索然，点头应付众将。


杨衮见状转身对几个武将小声道：“本将有几句话想和大帅谈谈。”


众人便知趣地告退。


杨衮走进草亭，拾起地上一块柴禾丢进篝火堆上，缓缓开口道：“大帅赢得不高兴？”


耶律休哥冷冷道：“咱们四万宫帐军，在草原上也是纵横无助的人马；周国人不就是种地的，居然和咱们马战。打成这般模样，四万军到现在还聚拢恢复不了，杨将军能高兴得起来？”


大辽宫帐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和那些衣甲不全人马松散的部落军、五京军是两码事。耶律休哥作为辽国炙手可热的名将，十分了解辽军的战力。


此战，他的预计不是这样冒险的。


他认为，北路辽军、两万多骑宫帐军突袭（李处耘部），双方人数相当，但辽军马战能一击击溃周军（李处耘部）马队；然后各个击破北上再击溃周军（罗延环部）。


南路辽军迂回出温渝河，袭扰威胁周军中军，主要通过进攻周国皇帝达到震慑周军的目的；逼其幽州各路收缩防御护驾。然后向西进军得胜口周军（韩通部），人数略占上风，击溃周军。


耶律休哥的想法是，一战击溃周军机动马兵！然后游走在幽州城外围的广阔地区，随时袭扰幽州城攻城人马。


周军马军比辽军援军骑兵的人数优势不大，而且辽军的马匹更多，耶律休哥很有自信先击败周军骑兵。


正如他此前所言：南人的骑兵就不叫骑兵，就是为了上阵跑得快点而已。他就没见过骑兵行军长期靠步行的。


耶律休哥看得起中原的城防，但野战从来没看得起过南方诸国。


杨衮好言道：“不管怎样，因为大帅率军前来援军，周军才退兵了。这也是胜利，大帅回去一样可以领功。”


耶律休哥看着篝火，神情十分复杂。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次次心跳加速、如骑瞎马狂奔一样的经历。


比如在温渝河，对阵（李处耘部）毫无进展，右翼周军又迅速逼近，不顾一切遁走、稍迟一步就要被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又比如南路军在幽州城外袭扰之后，刚要西进，（李处耘部）周军便威胁了后背；差一点就可能被合围。在进军得胜口时，因后路随时可能被袭击，慌忙之下竟然溃散而奔。


耶律休哥闭上眼睛，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他有种从刀尖上走过的错觉。


他咬牙道：“我不信种地的国家，在马背上能与大辽较量。这回本将轻敌了，下次一定要好好与郭铁匠会一会！”


杨衮提醒道：“咱们的使命是保幽州，不是为了争强斗狠。”


耶律休哥冷笑道：“做武将就是为了战阵上赢！咱们掺和那些阴谋诡计，没什么好果子。”


杨衮听罢反而用称赞的口气道：“大汗倚重大帅，不是没有道理的。”


耶律休哥没有理会，犹自琢磨道：“郭铁匠是个天生的武将。”


杨衮松了一口气：“他是周国皇帝。”


耶律休哥摇摇头道：“此人……嗅觉非常灵敏，不太像南人，反而像猎人……”他的声音变低，若有所思“或是狩猎的猛兽。悄悄地靠近猎物，一点动静都没有，寻找着机会，刚一发现风头不对，调头就跑。但是它还在，你不知道他啥时候又会游走回来。”


杨衮道：“大帅或许说得对。他打仗很好，确实一个有资质的武将，不过这也回去，以周国的情势，恐怕有麻烦了。”


耶律休哥道：“我还巴不得他不跑，他那样做有什么错？”


杨衮道：“此时他就不该来。”

第619章 阳光


周军马军部署在大军后翼和侧面，主力步营、辎重以及沿途带走的降将降兵、一些百姓民壮浩浩荡荡已经到达涿州。


郭绍挑开马车的竹帘，看着浅浅烟雨之中的涿州城。这座位于拒马河北面的古城，比起幽州城确实差远了，连瓮城都没有；而且前两年曾被契丹军报复性地焚烧屠城，而今看起来破败不堪。


防守这样的城，需要重兵才可能守得住，而且又没有拒马河的屏障。幕僚们都认为周军应该放弃涿州，依旧退守拒马河防线。


后面陆小娘的声音说道：“陛下，风寒不是靠药治好的，心境和调养很要紧。”


郭绍回头说道：“不必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


就在这时，一骑奔至车驾旁边，抱拳道：“禀陛下，杨公（杨彪）醒过来了！”


郭绍听罢顿时一喜，说道：“我去看看他。”


侍卫便喊马夫停下车驾。一众车马陆续停靠，等杨彪乘坐的马车过来。


郭绍从车驾上自己走了下来，一个侍卫上前要扶他，却被他一把就推开了。这时他才感觉之前还在下的毛毛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天上的黑云仍在，但已一朵朵分散开来。阳光从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利剑，在中间劈开了一个出口，天地间的光线也明亮开来。


郭绍走出马车厢，一时间有种从压抑幽暗的隧道走到开阔的世界的错觉。他看到路边一颗开满粉红小花的树，才意识到此时是春天！那花枝带着绿叶的生机在湿润的微风轻轻摇曳，并未挡住观赏远处涿州城的视线，相反却好像为那座古城的景象作了点缀。涿州在春花的气息中，破败的城楼不再有腐朽的直觉，而是充满了岁月的底蕴。


他长吁一口气，快步走上了杨彪乘坐的马车。


杨彪躺在垫着厚厚软织物的车厢里，睁着眼睛看着刚刚进来的郭绍，开口道：“陛下……”


“别动！”郭绍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旁边的郎中白叟道：“所幸杨公身上的重甲挡住了箭矢，伤口都不深，内脏没有伤到。只是伤口太多，流血过多，以至气虚昏迷。只要醒过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需静养进补，调养才能得以恢复。”


郭绍道：“白先生救醒了我二弟，吾心甚慰。”


白叟忙道：“医者分内之事。”


郭绍转头看着杨彪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杨彪的手掌粗糙得硌手。


杨彪气息虚弱：“臣有负陛下重托，战阵失利……”


“不怪二弟，你醒来就好，且安心养伤。”郭绍好言道，“此战有些遗憾，但并非大周军不善战。若幽州在咱们手里，辽军照样别想赢。咱们休整一番，改日再战！”


这时车帘随着颠簸的摇动敞开一道缝隙，阳光投射了进来，一缕暖暖的光正好照在郭绍的脸上。他的眼前一片明亮，心里的伤感郁气已仿佛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力量感也随之慢慢回来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郭绍明白自己，是个有戾气、残暴、阴暗一面的人。但是，之前损失兄弟被逼认输的伤心、不甘、愤怒并没有让他感到强大，他想报复、想泄愤，却反而让他失去了自信，虚弱得风寒也能入侵。


而现在，稍许的阳光和希望，渐渐驱散了胸中的戾气。


杨彪的醒来让他减少了孤独感……杨彪并非用兵如神的名将，但他是可以让郭绍信任的人，郭绍相信他就算不要命也愿意维护自己！杨彪活过来，能给郭绍一种心理暗示：还有兄弟在身边。一些可以信任的人，只要还在，就会增加人的安全感。


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持积极的心态励精图治，谁笑到最后未可知晓。


“我们是君臣，但还是兄弟。”郭绍手上稍稍用力。


杨彪微微点头，又道：“三弟……”


郭绍叹了一声，轻声道：“三弟理应由朝臣酌情追封爵位，并传其子，他有舍命护驾之功，也应该供奉于功德阁内，受后人瞻仰。”


杨彪听罢松了一口气，又点点头。


郭绍观他面有疲惫不支，便道：“二弟先安心养伤，不必操心。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当下离开了马车，回到自己的车驾上。


这时身穿圆领袍服的京娘在车厢侧面抱拳执礼，却没说话。郭绍看了她一眼：“上车来说话。”


等京娘弯腰走上马车，郭绍便拍了一掌车厢木板，马夫驱赶四匹马立刻就轻松拉动了马车。“叽轱叽轱”木头磨蹭的声音随之响起。


京娘轻声问道：“陛下的身子好些了？”


郭绍缓缓点头。


京娘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发现幽州分司（兵曹司）记录的一件小事以前没有被注意。那个陆岚……她的母亲姓白，竟是辽国南院大王萧思温的妾室。”


“哦？”郭绍听罢也感到十分意外。


京娘沉声道：“此时在幽州也有不少人知道，两个月前就被咱们的人打探到了，却不知怎么，我没注意到。”


郭绍沉吟片刻，“陆岚的娘……应该是汉人罢？多半是被契丹人强抢去的。”


京娘道：“主要此女经常出入陛下身边，不得不有所警觉。”


郭绍一时没有说话，回忆起认识陆岚的过程、以及对她的认识，很快排除了她是奸细的可能。因为认识只是个巧合，不可能是被人安排的；这个时代的当权者，也没有这样安排卧底的经验和先例。


他当下便说道：“陆小娘的母亲竟在萧思温府上……却是件很巧的事。咱们的百姓被蛮夷抢走做小妾，她也是受害者。”


京娘不再争执。


过得一会儿，陆岚就提着个巷子上车来了，她首先注意的不是郭绍，却是坐在对面的京娘，当下善意地弯了弯腿，很有礼地算是作礼招呼。


她脸上有点尴尬地说道：“我回去找舅舅拿了一些药材过来。”


郭绍见她带着羞涩的脸，不禁想起了在涿州时住在她家，她充满戒备敌意的倔强泼辣。如今，她起码是完全信任郭绍了。


郭绍什么都不问，就判断这个小娘不是奸细。因为他对自己作为一个弓箭手猎人的直觉，这个女子身上有阳光的气息，内心里没有多少阴暗的东西。


京娘却开口问道：“陆娘子以前是涿州人，后来才去的巫山？”


陆岚抬起头，疑惑地说道：“我们以前是幽州乡下的人，后来有点变故，才搬到涿州城。几年前，涿州城不是战乱，我便随先父南逃，先去舅舅家。可是舅舅已经过世了，娘舅白家剩下的人在故乡巫山，这才几经辗转流离去的巫山。”


京娘道：“陆家除了令尊，没有别人了？”


陆岚摇摇头。


京娘又问：“在幽州陆家时，发生了什么变故？”


陆岚的脸上顿时被伤感笼罩，低声道：“契丹人劫掠……”


京娘顿了顿，道：“令堂呢？”


陆岚声音已经变了：“被契丹人劫掠走了，生死不明。”


郭绍当下便即使制止道：“京娘别问了，咱们不该提起陆娘子的伤心事。”

第620章 天助主公


不少事做了、却并不能派上用场，但不做又不行。郭绍遂大军主力一路过拒马河，到达易州，再无战事；大军步骑周密的部署和布防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过拒马河就是大周的境内，人们的心情渐渐放松。换作在幽州境内，就算没有战事君臣也松不了气，因为有危机感。


大军扎营，照秩序安营扎寨过夜。


郭绍没有当众出面，只叫王朴、左攸等人见面。他的风寒还没痊愈。


左攸开口道：“臣以为，咱们应该在易州留一支精兵，为防辽军袭扰。”


郭绍一时没有回应，他左手握着铜灯台，照着地图上易州的位置一路向下看，手指放在了郓州的位置（大名府东南部）；然后又抬高灯盏，观摩了好一会儿。


“是得留一股禁军在河北，但不是留在易州，这里最好……”郭绍拿手指在图上敲了一下，“德州。”


左攸伸了一下脖子默默瞧着。


王朴道：“陛下是为了防郓州（李筠）？”


郭绍没有否认，若有所思道：“坚固的堡垒，问题往往出在内部。兵不用驻易州，因为辽国现在的问题也不是来自大周武力强盛。”


王朴沉吟道：“此番退兵归来，恐怕确有风浪。”


郭绍看着放在地图上的灯火，在此前的某一个夜晚，当时他带着伤感消沉的情绪也是这么看着灯上的火焰。那一晚作出决定时，已经认真考虑过内部的挑战了。


此时他的神情全然不同，很镇定地说道：“李筠此人，野心太大、能耐却不够大，不足为虑。”


……


郓州天平节镇，位于梁山伯北面。李筠现在就在这里做节度使，相比以前在潞州负责抵御北汉国的重任，现在他在这里几乎没多大的作用了。


当时大周朝廷下旨他移镇，条件是准许他带走昭义军将士的主力。朝廷和节镇之间都有利弊考虑，博弈妥协后的结果，李筠老老实实到河北来了。


作为一个军阀，李筠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朝廷肯定不信任他，才会费力想让他移镇；他也不愿意交出兵权，因为那是他的地位资本。


朝廷要直接灭他，得无益地劳命伤财，也会给别的地方军阀造成恐慌；他想造反，又很容易失败。上下只是暂时的妥协，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


此时，他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十分焦躁。


旁边站着两个文官幕僚。其中一个有仙风道骨仪态的老头，叫仲离，擅长的是占卜，各种各样的占卜术都会，名气还很大。


仲离在此之前劝阻过李筠起兵，但原因只是机会不好。


李筠的长子也劝过他，主张是放弃兵权，以此向朝廷换取荣华富贵……因为在此之前，朝廷要不断削弱他的迹象已非常明显，移镇离开根基之地，偶尔会以升迁的名义调走他麾下的武将，收回了节度使干涉地方官的权力；私信里听了一个消息，朝廷还想设转运使，收回节镇的财政权力。


当时郭绍的武功威名如日中天，李筠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有过消极的想法。


但现在，他又嗅到了一丝机会。


一个幕僚说道：“据报，禁军北伐遭辽军铁骑进攻，损失惨重，皇帝的两个结义兄弟都被阵斩了。现在败退回国，人心惶惶。”


李筠道：“禁军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


幕僚道：“不论折损了多少，现在禁军肯定士气低落、人马疲敝。今上本身就是篡位得国，靠武力积威，而今战败，人心不在矣。”


李筠心道：看来郭铁匠也不是传言中那么神，毕竟老子打仗的时候，他还在吃奶！


但李筠没有当着幕僚的面说任何失体的话。


李筠转头看向仲离：“仲先生怎么不说话？”


仲离道：“待老朽占一卜。”


另一个幕僚见李筠犹豫，劝道：“当今之势，机会已经很少了。主公此时不起，错失良机后悔莫及！”


李筠道：“咱们迁来的这地方不好。”


幕僚却急道：“朝廷对主公早有提防之心，一旦主公被削去了兵权，谨防秋后算账，欲求富贵太平而不得！”


李筠嘴上不说，但这也正是他担心的地方。以前天下纷乱，他总有一种该轮到他的感悟，但东京那把椅子上的人来来去去，一直没能成事，最后连自身也难保了。李筠在郓州这段时间郁气很重！


现在这局面，他已经很动心了。但仍旧不动声色道：“地方不好，兵力不足。”


幕僚道：“主公若是想以一城敌一国，自是以卵击石；此前咱们潜龙在渊，也正因如此。现在还不到独尊之时，得联络盟友，共同起兵；今上一旦不能控制形势，天下风起云涌矣！等大势变，主公再图脱颖而出。”


李筠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幕僚。


幕僚道：“东京朝廷实际簇拥者，唯有禁军和河北魏王符彦卿，很多地方都不稳靠；而现在禁军初败势微，魏王老迈……真是天助主公！机会最大的便是河东东汉国（北汉）旧地，此时可先试试说服杨业起势。”


李筠听罢觉得有点意思了。


幕僚继续道：“杨业掌东汉降兵数万众，忻、代全在手中，控制雁门、忻口、石岭关等诸关隘，除晋阳城外，皆在其手。一旦天下有变，杨业便可复有河东之地，自居为主，割据一方逐鹿中原，何乐不为？”


李筠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道：老子要是有杨业的本钱，早就起兵了！


幕僚沉声道：“杨业之妻折赛花，是静难节度使折德扆之女，杨折两家是世交，又有联姻。杨业一旦骑兵，西北折家等部都要反，中原四方烽火，大势变矣！


除此之外，蜀国、江南等诸地归复也不久，大势一变，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又有多牢靠？”


李筠的目光变亮，脸上也被血涌变红。他沉吟片刻，却道：“尔读圣贤书，却不明大义。”


幕僚怔了怔，羞愧道：“卑职汗颜之至。”

第621章 有勇无谋


李筠秘密传见长子李守节，吩咐他去河东劝说杨业。


守节有点担心道：“父亲与杨业交情不深，孩儿贸然前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利……”


“你只管放心。”李筠沉声道，“为父要是觉得危险大，也不会派你去；不过由我的孩儿去谈，更能让杨业相信。稍后郓州的官吏会送来一张官府路引，你先去晋阳，那里有我的故交，然后由人引荐再见杨业。”


李筠语又重心长道：“当今龙椅上坐的郭铁匠有勇无谋，白送杨业那么好的实力底子和地利。人在其位，杨业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咱们给他壮声势，他没道理拒绝。就算万一没谈成，他也只能悄悄的，不敢吭声。


杨业手握重兵，都是东汉（北汉）军旧部，生怕朝廷猜忌，有人劝他造反，他哪敢张扬？孩儿且安心办事。”


李守节听罢点头称是。


他照父亲的吩咐安排，骑快马先到晋阳，听说杨业此时在忻州，便赶往忻州。


……杨业听说是李筠的长子，便叫老奴安排在一间厢房内，并吩咐不要失礼。李筠这个人，杨业确实是久闻大名！


李筠曾多年在潞州与北汉军作战，民间有“河东白龙”的外号，着实算得上一员名将良将。杨业在北汉国也多年了，岂能没听说过这个宿敌？


现在杨业不会计较北汉国曾经的敌人，此一时彼一时也，何况当年河东打打闹闹，战阵上在用兵，私下里也没少来往。


杨业走进别院里，在屋檐下慢慢踱步过去，却并不进款待客人的厢房。他终于走到窗户旁边，不动声色地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端起茶杯喝茶，然后在屋子里背着手步伐凌乱地走着。这厢房里，杨业放了几件稀罕物，有一张画，还有一把良弓，但那年轻人对东西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估计也没心思去注意那些玩意。


杨业很快就立刻了窗户边，并不进去。


走到门口，遇到了老仆，便吩咐道：“把来客的随从也请进院子款待。然后去叫王都头带本部人马来把院子围了，将人都拿下！”


杨业在门厅里呆了许久，只听到士卒的脚步声，里面没闹出多大的动静。然后得到了老奴回禀，当下便放心地离开了别院。


他回府见了妻子折赛花。


折赛花问道：“夫君去见那李守节了？”


杨业摇头：“就看了一眼，我把他捉了，准备送到东京去。”


折赛花听罢仍旧有些诧异。


杨业道：“此人心神不宁，又是李筠之子，大老远跑河东来，必是劝我起兵谋反！此事做不得。今天下战乱久苦，杨家岂能不识大义再起残杀？”


他声音放小说道：“我在柏谷与今上交过手，以今上的武功和禁军战力，在幽州肯定没吃大亏，我要是利令智昏，必然覆灭！杨家并没有铤而走险的野心……除非东京失陷，国家崩灭，我才会考虑进取晋阳图一隅自保观望。”


折赛花听罢点头道：“夫君明大义，有分寸。”


杨业又沉声道：“李筠只知我手握汉军，却不知汉军已重新编了行伍，副将和指挥使以下大批武将全是朝廷任命的人；还有军府幕僚官吏和传令兵整个都不是我的人。我要是有一丝妄动，枢密院马上就能察觉。”


他皱眉踱了几步，忙道：“夫人立刻写信去关中，晓以大义、利害，劝阻岳父千万不要有异动。李筠既然派人到河东来做说客，可能也会去关中联络岳丈。”


折赛花道：“夫君要派人把李筠之子押解回京？”


杨业沉吟许久，想到郭绍把忻、代及几个重要关隘都交给自己，若无信任、对一个并不熟悉的降将不可能那么做。他当下便道：“我亲自押送去东京。”


折赛花担忧道：“事关谋反，朝廷会不会猜忌夫君？”


杨业坦然道：“今上以诚待我，我亦以忠报之。”


于是，那李筠的长子李守节，比当年李继勋的长子还不如，李继勋之子做说客还见了李筠一面；而今李守节连杨业的面都没见到，一句话没说上，就被关起来了。


李守节憋了一肚子话和不解在一间屋子里呆了一晚上，一夜未眠，琢磨着究竟哪里得罪了杨业。


不过杨家倒没有虐待他，送来的饭菜很可口，睡得床也很干净，还有被子。


次日一早，房门被打开，一个武夫道：“请李衙内出门。”


李守节戴上幞头，抚平鬓发，依言走出了房门，然后看到了一辆囚车！他顿时愣在那里，两个士卒走了上来，李守节无奈，仍由其搜身，把缝在衣服里的密信给搜走。然后自己走上囚车，手脚就被锁住。


……


此时大周禁军还在河北，东京朝廷是端慈皇后摄政。


符金盏看完杨业的上奏，首先派人快马送往河北军中。然后在金祥殿东侧，垂帘召见了杨业，嘉奖他忠心为国，不负皇帝信任。


杨业谢恩。


杨业已经自己进京表忠了，这已可以证明他没有二心。但符金盏在听说北伐失败后，而今面对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夫，莫名有心神不宁的感觉。


殿内的杨业跪伏在地砖上，对上位者五体投地尊敬万分，连两侧的大臣也安然若泰。可是符金盏对他仍有极重的防备心，或许只是一种偏见……那是在多次战乱中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和恐惧。


符金盏留杨业在东京，称赞他是陛下倚重的良将，等陛下回朝再封赏他。


她很快就想到了西北折家，心道：既然李筠联络过杨业，应该也会争取杨业的岳父折德扆。


符金盏遂等待着折德扆的态度。


……


郭绍率周军主力已经到达大名府，在大名府补充了一些军需，逗留一天，他顺道去见了岳父符彦卿。


这时便收到了东京的急报：李筠四处联络，准备谋反！派到河东劝说杨业的李守节已经被逮往东京。


郭绍倒没料到李筠这么快就暴露，他原本的部署是在事发后，让魏王符彦卿节制河北诸镇为西路军，留在漕渠沿岸德州的龙捷军右厢为东路军，两路进剿平叛，判断这些兵力足够对付李筠了……但如今禁军正好还在河北，郭绍与大臣商议，临时改变主意，大军顺道去解决李筠的事。


他下令史彦超前锋在大名府东面的博州地界重新架设黄河浮桥，先锋度过黄河守住渡口。然后才派使节去郓州问罪。


郭绍亲自交代使节：“先晓以利弊，大军渡河，郓州必破。劝他主动来行辕中迎驾，我可以念在他避免了内战军民伤亡的功劳上，饶李家性命，并给予富贵。”


使节奉旨前往郓州天平军节度使府上。


不料见到李筠时，李筠一嘴酒气，喝得面红耳赤。然后当众把太祖郭威的牌位摆了上来，奥啕大哭。


在场的太平军军府文武官员，无不骇然。


连使节也僵在那里，又没法说李筠的不是……因为本朝也是奉郭威为太祖，而且太祖对李筠有知遇之恩，天下皆知。可是他哭什么？


一个武将忙对皇帝使者说道：“主公今日饮酒过量，有些失态，万望贵使海涵。”


使者忙道：“既然如此，本官改日再来相见。”


不料李筠说道：“不用相见了，来人，送他回去……身子留下，脑袋送走。”


众将顿时愕然。使者脸上变色，急道：“李节帅三思！切勿一时糊涂，良成大错。陛下金口玉言，只要李节帅亲自到陛下行辕请罪，即可免死，授荣华富贵……李节帅，李节帅……”


使者被其亲兵不容分说拖了出去，帽子被粗暴地抓下来仍在地上，然后还被士卒踩了两脚。使者忍不住大骂：“李筠，你娘，老子在黄泉路上等你，你也别想有好下场……”


厅堂上的文武面面相觑。


李筠哽咽道：“太祖对我有知遇之恩，此生未报，却眼睁睁看着不知哪来的野人谋夺了太祖江山，在庙堂之上沐猴而冠，念太祖创业之艰，于心何忍！”


幕僚们脸色已十分难看，现在大军已过黄河，此时起兵、时机也太差了！但似乎李筠也别无选择，秘密泄露得不是时候，现在不反抗只能认罪……李筠好像也不相信皇帝能饶他。


李筠道：“伪帝郭绍，还是个败家子，贸然攻打辽国，将太祖先帝留下的百战禁军败了大半！今日我等先行起兵，等诸镇响应，共复大周社稷！”


事已至此，连皇帝的使节都杀了……还当众称天子为“野人”“伪帝”，可谓没有选择了。更没有人当场反对，在场的武将都是李筠多年的旧部，谁也不知道哪些会忠心耿耿站在李筠身边，平时大家彼此都熟悉的、现在反而谁也不知道谁心里什么想法。


立刻有武将拜道：“禁军势大，且已夺黄河，咱们应马上完备城防，死守郓州城。”


李筠冷冷道：“咱们起兵不是为了守城等攻，即刻下令聚集人马，出城决战！”


李筠不仅暴躁自大，确实也是会用兵的人。他觉得这种时候守城各怀鬼胎、夜长梦多，只有聚兵战一次，或许还有点机会。

第622章 报应


郭绍收到了出使官员的脑袋，头颅嘴里还衔着客省使的公文，那卷纸血淋淋的，简直是对官员的极大侮辱和朝廷权威的挑衅。郭绍勃然大怒，下令前锋史彦超先期进逼郓州，董遵诲部随后跟进。然后召文武大臣商议平定郓州的策略。


史彦超率精骑两千迅速逼近郓州城。


他派斥候发现李筠部近两万人出城背城结阵以待。史彦超过来得很快，后续人马都还没赶上，敌军十倍于己，他打算稍等半日董遵诲上来了就干……因为史彦超多次被围，已经被围攻出经验了，后面有人救他才放心冲阵，如此也不会有人诟病他轻敌冒进。


……郓州城外，李筠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板着脸回顾着手下的步骑军容。


他麾下的将士是从潞州迁来的昭义军主体，当年都是百战老卒，常年和北汉军来来回回打了无数仗，精兵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但现在李筠最不利的是，不仅兵少将寡，而且士气很低！


部下将士扯不上忠君之类的事儿，他们最熟的大人物就是李筠；但是人们只要脑子不傻，也知道仗这么打胜算很低，周军怎么也是一个大国的主力，人马肯定不少……若只是冒险肯定容易让人去干，但若叫人去跳崖显然没几个愿意干。所以李筠的天平军将士士气低落。


杨业！李筠的脸色铁青，牙也咬紧了。


好心叫杨业一起干大事，那厮胆小怕事不愿意便算了，犯的着把老子的孩儿送到东京去就戮？！李筠自问和他无冤无仇，也没得罪过他。


李筠最愤怒的不是失去长子，是失去了全盘的机遇！若非杨业在这种节骨眼上背叛，他怎么能如此倒霉刚好撞到周军主力的锋芒上？而且是措手不及，迅速变成了被对付的首要目标。无论是时机、还是准备，都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处境。


李筠不由得想起几年前李继勋的儿子被自己杀死……惊人的相似！


难道是报应？李筠有个幕僚叫仲离，精通占卜，经常在他的耳边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这让李筠冥冥之中有种莫名的对未知之物的敬畏。


但李筠立刻收住了心神，一脸杀气地回顾左右。在这种时候，没有威信杀气怎行！


武将们都很畏惧李筠，丝毫不敢反抗。李筠心里清楚得很，人在世上漂、谁不为自己？忠心也很有限度。特别是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夫，心里戾气很重。


但李筠不怕他们！因为他就是在场戾气最重、最大的武夫！


武将们人多又怎么样，一群人就算呆在一块儿、要同心同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谁也不想做出头鸟，就算有一两个出头鸟也没李筠厉害。


果然有人一副忠心耿耿地模样出谋划策：“末将以为，应让步营在东城下结阵，马兵聚于南城瓮城内。步营以城墙护住后翼，严阵抗敌；战至半酣，马兵出瓮城袭敌侧背。”


李筠却冷冷道：“传令，聚集所有马兵，随我进攻史彦超！”


“主公……”


李筠不听劝说，心道：等大军上来再以寡敌众？军心早就散了！现在唯一的选择是抓住机会打赢几个回合，给部下壮胆增加信心。周军前锋骑兵人数不多，就在不远的地方，此时不就是有胜算的时机？


李筠哼道：“我意已决！”


……李筠部骑兵靠近史彦超驻扎的营地。


史彦超得知消息，颇感意外，急忙传令将士立刻整军备战！此时还是上午，周军前锋马军没有扎营，就地在一块空旷地休息，大伙儿穿着盔甲或坐或蹲在地上，听到军中号声大作，武将们驰马大喊。众军立刻上马整顿军队。


不多时，果然见叛军大股马队自远处缓缓靠近。


先来了一小队举旗的马军，史彦超翻身骑上从郭绍手里赢来的大马，望着策马而来的叛军小队，以为是来谈判的人。


不料那小队中一个大嗓门的汉子靠近便破口大骂：“伪帝郭绍，不忠不义，篡夺大周江山；不孝无德，弃祖背宗……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史彦超听得火起，一股羞怒涌上脑门。别人骂的是郭绍，他却马上怒不可遏……实在是和郭绍一起打了太多仗，已经习惯了长期同仇敌忾。而且史彦超内心里，明白郭绍多次对他的宽容和诚心；若是郭绍没有用心厚待，哪能共处那么长时间？史彦超铁石心肠，但并非不明恩怨。


但史彦超没有事先对小队人马准备攻击，一时间大怒、却够不着，拍马就亲自冲了出去，周围的重骑亲兵急忙跟了上来。


那叛军小队见状，调头就跑。那帮人轻骑快马，人又少，跑得飞快。


史彦超追赶不上，但怒火攻心紧追不舍。周军前锋诸将见主帅都上了，纷纷拍马追随上去。


叛军小队跑了一会儿，就回到大队人马里去了。但周军不容分说已经追赶上来，史彦超部在最前方，后面大片人马汹涌而来，全军不成阵型，就像一个尖尖的楔子一样奔腾而去。


“嗖嗖嗖……”叛军军中纷纷放箭。


史彦超部快如利箭，顷刻已靠近敌前十几步，他将手里的重铁骑投掷出去，众亲兵也跟着纷纷投掷梭枪，叛军前边立刻一群人人仰马翻。


叛军人群里嘈声大作，喊打喊杀还是向前出动。但周军前锋已经飞快从缺口冲进人群，重骑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箭矢射之，大部分不能穿甲。


史彦超一股马军迅速洞穿了叛军中央，向纵深穿插分割。


不料两侧的敌军马兵忽然调头就跑，大阵一动荡，外围的敌军马兵更是迅速散掉，纷纷骑马向四面乱奔。


少顷，二千骑周军大股从正面冲杀而至，叛军轰然崩溃，众骑争先恐后，趁乱狂奔。


连史彦超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毕竟李筠和他的昭义军在过去十分有名气，并非等闲之众。不料此时一触即溃。


史彦超率精兵已经穿插进了叛军中心，他发现了刚才骂人的那队人马，因为旗帜比较特别。史彦超也认出开口骂人的汉子，当下拍马冲了上去，喝道：“曹你娘！”


他当下借着马力的速度，将一枝通身铁铸的铁枪从那汉子的背心送了过去，铁枪立刻洞穿了盔甲，枪头带着血淋淋的皮肉从前胸穿了出去。顿时一声惨叫，那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摔落。

第623章 卜个凶吉


“隆隆隆……”马蹄声在轰鸣，一刻也没停。史彦超率军紧追败兵，马不停蹄。


他转头看自己的人马，很乱。虽然只有两千骑，但刚刚破敌就快速追击，军阵不可能保持，大伙儿都骑着马随众跑马，马群就像一片乱军。


不过史彦超也不计较，左右诸部大致还是跟着各自的武将在跑。


他停不下来，因为感觉十分痛快！没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摧枯拉朽一般破阵，奔放地纵横驰骋更痛快的了！


史彦超长得高壮异常、比普通人明显地大一圈，身体特别重，不过从郭绍手里赢回来的“千里雪”非常得力。这匹高头壮马力量很足，驮着他能肆无忌惮地奔腾。


马的速度，延伸了史彦超的力量和自由。


及至中午，周军前锋冲到了郓州城下。叛军大部分人已经从城门陆续回撤，还有一部分殿后的在城外列阵。


步兵方阵，对骑兵威胁不大，但要搞他们一向也比较难。


史彦超率军在外围游走了一会儿，部将道：“敌军军心不稳，可整军尝试。”


另一个部将却不动声色道：“董遵诲部已经被我们甩开，一时半会儿跟不上来，郓州迟早要破，史将军犯不着冒险……”


刚说话的武将言下之意，史彦超拿军功确实已经用处不大。史彦超已经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大将圈子里比他地位高的人只有李处耘……李处耘的女儿还是贵妃，功劳、身份、地位都不比史彦超低，无论史彦超建立多少军功，也很难反过去压李处耘一头。


按照官场的玩法，这种情况卖命拼功劳已经对史彦超没多少好处；明智的做法是把李处耘斗下去，然后才能更上一层楼……


“哼！”史彦超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也不废话。


史彦超虽是个莽夫，却不是谁都能理解的人。高位和威名也是他喜欢的东西，喜欢的原因是可以享受世人的认可和崇拜！他在乎是战争能力本身的追求，对极限的热情！


至于用阴谋诡计搞下竞争对手的作为，他很不齿，完全是对武力的亵渎。


“试个鸟！”史彦超吼了一声，“传令，照指挥序列，分左右合击叛军！”


史彦超高高举起铁枪，招呼重骑跟随自己的大旗，率军绕至左翼，随即发动进攻。慢跑，控制速度，加速……史彦超抓起了铁枪，整个过程娴熟麻利。


“嗖嗖嗖……”敌营中弓箭纷纷射来，前排以枪阵拒敌。叛军也是战阵经验丰富的人马。但是抛射的箭矢对重骑威胁不大，只有偶尔运气不好恰好伤到马腿才会有人失去进攻力。


箭矢叮叮叮如冰雹落到盔甲上，史彦超适时大喊：“杀！”


二十步，沉重的铁骑带着战马冲刺的速度和猛力投掷的力量飞出。敌阵前方倒下不少人，轰鸣沉重的重骑趁机冲至面前，顿时叛军调头就跑，拿长枪丢了就转身逃！


顷刻之间，敌营大乱。


周军马兵轻松地穿透了叛军阵营，趋近了城门口。此时城门的吊桥还没吊起，城门大开，许多败兵蜂拥往里跑。


部将大声道：“大帅，咱们杀过去把月城门占了！”


史彦超观察了一番，有瓮城，冲过去也只能占了门洞，往里冲会成为瓮中之鳖活靶子。他带的骑兵，不喜攻城。


“退兵收降，等后军把大炮运上来，轰死狗日的！”史彦超干脆利索地说道。


他这么快就决策的真实理由很简单：不喜呆在仄逼的门洞弹丸之地，被拘束住。


……


李筠回到城中中军行辕，心里明白：完蛋了！


昭义军的战力，连一成都没发挥出来。他也没办法让将士们卖命……除非首战攻打史彦超时能战胜，逐渐让将士们有点盼头，否则神仙也没法，杀人严惩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报！”一个小将跑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禁军未攻城，退兵了！”


李筠挥了挥手，心道：只是暂时的。


一员武将道：“主公，咱们应立刻完备城防，现在只能守城。”


李筠回顾左右，琢磨都派哪些人去守各城。守城兵力分散，只能把兵权分下去……此时，很明显的风险：会有人献城投降！


败局已定，献城投降还能将功补罪，是部将们最好的选择。


李筠脸上的皮肤几乎要皱到一块儿，不知谁信得过、谁信不过。


或许，大伙儿都是信得过的人……至少平素都是可靠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如在耳际，那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并非虚情假意，当时确实都是有诚意的罢。


可是，真到了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候，谁又不多思量考虑一下？哪怕是武夫，完全不会用心想的人，也很难坐上他们的位置。可能也有一根筋的人，忠义当先，但李筠现在也没有大义名分……说是报郭威知遇之恩，可那是他个人的恩，干别人何事？


至于恢复周室，驱除篡位者，也没人信。大家信的是李筠想当皇帝。


罢了！


李筠点了几个武将，分别负责四门防务。他觉得已经大势已去。


军务也不商议了，李筠退至二堂，屏退左右开始思量身后事。摆在他面前的，要么自裁逃避，要么被逮住治死罪。


城破的方式，应该是被攻城时有人受不了硬仗投降。李筠准备今晚回家，和家眷道个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主公，有军情禀报。”


李筠转头看了一眼是个亲兵小将，说道：“报上来。”


小将双手拿着一卷纸弯腰走进来，李筠伸手正要去接。忽然，那人猛地扑了上来，手抓着东西猛地向李筠刺了过来！


李筠猝不及防，下意识猛地推了一把，一掌推在了那小将的左胸上。那小将身体一侧，已经把一把短剑猛地捅进了李筠的心口！


李筠也是刀口舔血提着脑袋处世的人，但在冰冷的铁刺进血肉的时候，也是一股恐惧悉上心头。身上的力气立刻就消失了大半，很快他觉得四肢都已不受控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卑微的小将，“你……”


小将颤声道：“对不住啊主公，借您的脑袋求个富贵！”


李筠睁着眼睛，倒在了血泊中。


这时外面的亲兵侍卫听到动静，跑过来看，一个个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小将也怔在那里很久，脸色苍白，身上发抖。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要干什么，把李筠身上的佩刀拔出来，上去锯李筠的脑袋。他的一头一脸都弄上血污。


不多久，一群武将闻讯走进了行辕二堂，看到面前的一幕。


小将道：“郓州没救了，再这么下去大伙儿都要死，把主公的脑袋拿出去投降，兄弟们求个活路……”


武将们面面相觑，不过见李筠的脑袋都搬家了，众人的敬畏之色已经不见。很快就有人说道：“事已至此，节帅已经死了，再打下去也无益处，诸位兄弟觉得如何？”


没人反对，陆续有人附和。


说话的武将见状长吁一口气，又指着那个小将道：“他是谁的人？”


其中一个武将皱眉道：“亲兵本是末将的部下，但这事儿不是我叫他干的，连这小子我也不熟？”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立刻就有武将招了招手，叫了一群披坚执锐的将士进来，然后说道：“这些人没大没小，全部砍了！”


乱兵顿时拿着长兵器杀将上去，立刻惨叫四起。


拿着李筠头颅的小将急道：“饶命，饶命……将军，您不能独吞富贵，大头算您的行不……”


一个武将冷冷道：“你还没那个资格。”


众将把屋子里人全杀了，然后捡起了李筠头颅。大伙儿在腥味弥漫的房屋内坐了下来，一群士卒忙着把尸体拉出去，地砖和门槛全是血迹。


一行武将商量了半天，找来李筠的幕僚，让他们写了一封降表，然后送出城去找周军大将商量受降事宜。


期间因为没有能拍板，发生了一点争执。有人说周军想怎么受降就怎么受降，因为郓州不可能守得住了，谨防激怒周军。


也有人坚持要皇帝下旨才能投降。


坚持要圣旨的武将道：“城外的人是史彦超，那厮纯粹是个武夫，一拍脑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可信。俺们要是放下兵器了引颈待戮，死得憋屈，还不如顽抗到底还得个忠名。今上不同，人说有‘妇人之仁’，不会滥杀，现在的年号不也是‘宣仁’？若有皇帝圣旨，俺们的性命至少是保住了。”


最后幕僚仲离开口道：“让皇帝受降，老夫觉得是稳靠的法子。”


众将一听，大多就倾向第二种法子了。平时武将们对这些靠三寸之舌吃饭的文人都不怎么看得起，但心里还是觉得他们肚子里墨水多，脑子更好用。


大伙儿一合计，便推举仲离出城去送降表。仲离一脸难看：“老夫想先卜一下凶吉……”


“卜个屁，不去老子一刀砍了你，看你卜不卜得出来血光之灾！”

第624章 有多少事可以胡来


郭绍已经带着人骑马赶到了前线，在史彦超的大帐内落脚。


他坐在一条硌屁股的粗木凳上，看着摆在面前的一只人头。这脑袋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眼睛大睁着，死了还栩栩如生，完全没有萎靡的模样，连胡须都硬生生的。


“罪将等万死！”下面的一群郓州将领磕头大呼。


王朴站出来作揖道：“李筠大逆不道，谋反犯上！陛下方出兵，兵锋所到，一日平乱！陛下英明神武！”


左右两列文武，立刻大呼道：“陛下英明神武！”


大伙儿一起喊，声势十分有气势。一干叛将，无不俯首，几乎是趴在地上。


王朴又当众大声道：“就是有这些乱臣贼子，不顾大义、无视大局，在后方兴风作浪，我大周禁军才不能全力抵御外寇。试想，禁军正在前方苦战，后面自己人捅一刀，后顾不堪设想；幸得陛下英明，此番以迅雷之势平叛，必叫居心叵测者胆寒！”


左攸急忙附和道：“若不是国内有人兴风作浪，大周军哪能有所顾虑，急急退兵？”


郓州叛将被义正辞严的言辞吓得，纷纷讨饶，“罪将等只是惧于李筠积威……”“罪将等万死……”“陛下饶命……”


郭绍现在可以砍了他们，一点问题都没有，生杀大权是皇权的一种。但他也可以一句话就宽恕他们，这也是权力。


郭绍想起自己亲自派的官员被砍了，脑袋衔着公文回来的一幕，心里还有气。要是照自己的想法，就像把这帮反贼砍了泄愤。


但是，理智告诉他，无差别地杀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首先这些人在李筠死后就不再有隐患，其次会破坏他仁义的名声……内战还没打完，他并不想多费力气。


一两件事胡来，或许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但如果太多事干错了，就会量变引起质变……前世的老师教他的。


郭绍拿起旁边的布，把头颅盖上，一开口，众人纷纷躬身面向自己。他说道：“李筠是一员良将。”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显然对皇帝的话感到很意外。


郭绍心道：要是李筠是一个不行的对手，老子打败他有啥值得耀武扬威的？


他继续道：“李筠在河东时，昭义军将士勇猛杀敌镇守大周国门，都是勇士。这次郓州之战，他主动出击禁军前锋，也是善于判断战阵形势的最佳选择。我说他是一员良将，并无夸大之辞。可惜……”


郭绍长叹一声：“他不明大义、不识大体，有亏大节，以至于一世之功毁于一旦！朕登基之时，他已奉为君父，今日又背叛，是不忠；我大周军为了天下百姓浴血奋战收复故土，他却在后面策划谋反，不就是为了一人之欲，是为不义！天下内战混乱久苦，如今世面初定，他又试图挑起内战，逆大势天道而为。天道汤汤，顺之者昌、逆之则亡！”


众臣纷纷附议。


郭绍又道：“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机，李筠为了一己之私将昭义军将士陷于不义……朕痛惜万分！”他说着一脸惋惜难受。


众罪将无不感怀。


郭绍道：“昭义军武将、文官幕僚，暂离职接受朝廷审查，被裹挟参与者，稍作惩戒；鼓动谋反，照律法治罪。因大义而斩杀贼首者，减少了无辜军民的伤亡，一定要论功行赏……普通士卒无罪。”


王朴等听罢抱拳道：“臣等领旨。”


一众罪将忙拜道：“天恩浩荡，臣等谢恩！”


……郓州善后，郭绍没过问，幽州前营军府还没解散，有大批官吏、又在皇帝身边，权力极大，能办妥具体的事。


现在郭绍在人前、经常张口说的就是仁义，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事，因为他不是个喜欢标榜道德的人。人有光和暗的一面……很多人都有的本性，世上有几个人真的那么高尚？连一代明君唐太宗都干了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但是，世上有大多数都愿意认可的规则秩序。郭绍明白，皇权之所以那么强大，是因为有很多人愿意认可。如果违反规则，让太多人不愿意认可，就会丧失权威，权力会逐渐变得无效。


他坐在灯下，琢磨这些抽象的东西。


就在这时，王朴、李处耘、左攸三人入帐拜见。


这个帐篷里陈设几乎没有，只有郭绍有坐的地方，几个大臣只得站着。


王朴道：“能确定李筠联络过的人，一是杨业，现在在东京，若非杨业主动奏报，李筠叛乱可能没那么快泄露。二是折德扆，静难军节度使，折德扆尚无消息。”


郭绍看了一眼李处耘，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当年因为李处耘的女儿，郭绍和折德扆的堂兄弟折德良结过怨。


李处耘躬身侍立，显得很沉默。幽州大战，李处耘丧失主动权，郭绍没责怪过他一句，不过可能他心里也有担忧。


“折德扆……”郭绍的手放在下巴，做了一点琐碎的动作。在场的虽然是臣子，却都是很熟的人，现在又天黑了，郭绍的精神还是比较放松的。


他又回忆起了那件往事……现在回头看，确实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没有根本利益冲突。不过当年郭绍还只是个武将，折德良因此上书说过郭绍的不是，确实有点芥蒂。


王朴道：“折家的人不到东京来表忠，连奏章都不及时送来，是何意思？难道他还能觉得朝廷不知道？”


“叫折德扆亲自来东京，有点强人所难。”郭绍道。


王朴皱眉。左攸倒是若有所思地下意识点头，也看了一眼李处耘，没吭声，毕竟那件事关系李处耘的女儿，不太好当着人的面再提。


郭绍轻轻说道：“世人讲人情，对不熟悉的人不容易信任，特别是曾经有点过节。”


王朴道：“这些拥兵的节度使，兵权还没削干净，有点兵就敢和朝廷谈条件。”


郭绍想了想，说道：“此事要保守处理，不能下令折德扆进京，让他有威胁感……动了折德扆，杨业就可能离心。”

第625章 最想见的人


大军回朝，主要的大路上人很多，但郭绍总觉得没有了以前得胜回朝的那种喜庆。人多，却有孤寂之感。


郭绍在金祥殿和大臣们决定了一些禁军休整、抚恤、军饷等事宜，然后到了金祥殿东侧。


符金盏已经不再，郭绍一回来，她就主动退居后宫，似乎在表明无心迷恋权力的态度。


郭绍走进存卷宗的小屋，独自坐了下来。这阵子纷乱的事儿从脑海浮过，打幽州不顺利、还死了个兄弟，回来就有人造反……他意识到这个王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稳固。


他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一下，寻思接下来应该干些什么、见什么人……他最想见的人，是金盏。


就在这时，左攸求见。


郭绍径直让左攸进到这间小屋来谈话。左攸将李筠联络过的杨业、折德扆都谈了一遍。郭绍只是时不时点头，作出倾听的模样。


郭绍拿起桌子上的围棋子子把玩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左先生……”


左攸忙抱拳道：“请陛下垂问。”


郭绍若有所思道：“李筠谋反泄露后，便毫无胜算，其部下再为他卖命也只是白白送死。可为何他还能驱驰部下发动对史彦超的进攻，甚至还能在城外布阵？”


左攸愣了愣，说道：“或许……是因李筠平日的积威？”


郭绍微微摇头，低声道：“他们是个小山头。”


左攸顿时恍然道：“那杨业和折德扆……”


郭绍看了他一眼，咳了一声，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桌子上做着琐碎的动作。他心道：小山头难以避免，不过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团队。


他想的不仅是杨业和折德扆，还想到了李处耘……就算郭绍自己，不也有一个小山头、一个团队；李处耘算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


李处耘有两个特点：一，对本朝有归宿感和忠诚度；二，有能力。他虽然在温渝河战役中表现不佳（失去战役主动权，手握最精锐的重兵，却让皇帝行辕遭受威胁），但之前长期的表现足够证明他的才能。


暂时还没有人借机攻讦李处耘，去追究温渝河之战的具体责任。一般人可以规避，因为李处耘的女儿是贵妃、而且李处耘倒霉对他们没好处。郭绍想到的是史彦超，如果有人愿意借题发挥，史彦超出面最有可能。


郭绍看了左攸一眼，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自秦朝以来，‘中国’实力都是最强，一切问题根源都是内部问题。”


当天，郭绍传旨宦官曹泰，先去李圆儿住的地方。


李圆儿高兴之余，看起来十分意外。郭绍今天才回东京，宫廷里肯定早就知道了。


或许她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还是高兴地从奶娘手里接过小皇子，教他道：“父皇，叫父皇。”


孩儿等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郭绍，他还不到一岁。李圆儿生的孩子，比二妹那个次子安静多了，郭绍在东京时两边都经常来看，就没记得这孩儿哭过。


郭绍忍不住说道：“我这个爹当得不太好，没怎么过问儿子。”


李圆儿柔声道：“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自当以大事为重。我们妇人，本就该相夫教子。”


郭绍点头道：“现在我打江山，将来也是他们的。”


他以为李圆儿会谦虚地说二妹的儿子才是嫡子，因为李圆儿本来就算比较温顺。


不料李圆儿轻声道：“江山是陛下的，不过陛下后继有人了。”


郭绍听罢愣了愣，端详着李圆儿，李圆儿低下头，一脸温柔。


当晚，李圆儿尽心服侍。


郭绍晚上偶有走神，想起了白天在金祥殿写东西时，宦官们把墨磨得特别浓，毛笔落在洁白的纸上，黑白颜色反差极大。


床笫之间，李圆儿问他，刚回来就到这边来，皇后不会不高兴么？


郭绍答不上来。


李圆儿又轻声道：“我不懂陛下的治国之道，不过相信陛下，内心一定是为了天下百姓。”


……


次日天还没亮，宣德门内外灯火辉煌，文武大臣要打着灯笼进宫。众人在路上纷纷侧目，因为王朴进了宫手里还拿着个烙饼在大嚼。与他最熟悉的魏仁浦却很淡定，仿佛习以为常，不过魏仁浦是从来不干这种事的。


大多数官员是去设在皇城内的官署，只有一小部分先去金祥殿。


宦官曹泰亲自到殿外接待诸臣，不过诸臣要先被搜身。大伙儿早也习以为常，就是个规矩而已，武将交了佩剑，然后站在那里让宦官们搜一下就放行。


李处耘把佩剑递过去，展开双臂坦然站在那里。


曹泰这时走上前来，低声道：“官家昨日刚回朝，便在贵妃娘娘那里。”


李处耘没吭声。但前后的同僚却纷纷转头看他，显然曹泰的声音虽小，却让好些人都听到了。


过了一会儿，史彦超被搜完身过来，笑着脸大声道：“恭喜李点检，贺喜恭喜……”


“哼！”李处耘一甩袖子，浓密的黑胡子都起得快翘起来了，大步向前走。


一众文武也不去台基上正面的大殿，径直往东走，到书房后面的一间厅堂里。厅堂里两边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椅子。


过得一会儿，换上了黄色锦袍幞头的郭绍便大步走上上面的位置。


众臣跪伏在地，高呼：“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的声音道：“平身，赐坐。”


“谢陛下。”大伙儿一起说道，然后分两边各自按上下落座。


一般情况下，日常议事多是大臣们提出具体的事宜和主张，郭绍一开始不会吭声。但今天郭绍一坐下就说道：“幽州之战，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与辽军角逐。无功而返是因攻城速度不快，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同样是骑兵，为何辽军比咱们灵活？”


在皇帝面前，众人都很注意言行举止，不料史彦超却侧头去看李处耘，仿佛在示意他说话一样。李处耘一声不吭，闷闷地坐在那里。


就在这时，左攸起身抱拳道：“臣有愚见。”


郭绍道：“左少卿但说无妨。”


左攸道：“臣与昝使君谈起过辽军骑兵，若同样是四万骑，大周禁军的马大概就只有四五万匹；但辽军的马却超过十万匹！咱们对比兵力，只算骑兵，未算战马。但正是辽军的战马比大周多，比大周的马好，才让禁军骑兵处于劣势。”


众人听罢纷纷附和，都赞成辽国在骑兵上比大周实力强得多……这也是事实，要是辽国动员起全国的骑兵，更是远远超过周军的骑兵。


李处耘这时便道：“臣有负陛下重托，在用兵上也没做好。”


郭绍道：“顺州、檀州等诸地有辽人准备的粮草，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余力去一个个攻打，加上辽国的马匹有优势，本就难以防范。一开始分兵防范辽军援兵的方略，是我决定的，此事最大的责任还是在我，战前决定的方略并不明智。”


“陛下……”李处耘动容道，“臣等食君之禄，便该为陛下分忧。”


郭绍挥了挥手：“御驾亲征，所有的决策都经过了我的同意。李将军在战阵上没有犯错，方略上的错不能怪罪到前线大将头上。”


众人纷纷道：“臣等有罪……”


郭绍此时不怎么说话了，众将议论起来，史彦超道：“西北有良马，咱们有兵有粮，不如先去抢些好马回来，再找辽军算账！”


王朴“咦”了一声，说道：“陛下，史将军此言不差。河套、河西等地沃野千里，正是盛产良马之地。”


郭绍听罢说道：“尔等若有良策，尽可献来。”


郭绍登基后，总体国策是以收复幽云十六州、统一天下为目标；至今未改，但今年初试了一下没成功，奇袭幽州投机取巧似乎不容易成功，确实应该重新议定路子。

第626章 因为等待


晨议之后，天仍旧没有大亮。郭绍派曹泰去请符金盏，他决定在外廷与她见面。


书房外厅的一众官吏已经坐在案牍前埋头书写，他们总是很忙很认真的样子，但郭绍总觉得这些负责传递政令、联络各衙门和中枢关系等事宜的人不应该那么忙，不然也不会每天刚到酉时就想下值。


里面就是书房和几个内阁大臣的办公之地，郭绍也经常在这里阅读奏章。不过这两天的奏章还没人理会，正堆放在铺着黄色绸缎的御案上，只有黄炳廉一个人在将这些奏章进行归类，而左攸昨天才回京，刚刚还在存档房里和郭绍说话。


郭绍走进了后面的一间殿堂，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随手翻阅一些卷宗等着。


许久之后，便有宦官躬身道：“禀陛下，端慈皇后到。”


郭绍站了起来，便见头戴凤冠、身穿袍服的符金盏从北面殿门进来了，二人相互见礼。符金盏轻轻挥了一下手，跟随进来的一众穿紫色圆领的女子便倒退着悄然回避。


二人在一张几案旁坐下，宫女端茶上来。郭绍随口有礼地询问：“皇嫂这阵子还好么？”


符金盏轻轻吐出一句：“两个月过得挺慢。”


她说的话很得体轻巧，但又不是常见的套话。郭绍感觉有点特别，微微一想：过得慢，是因为等待期盼。刚才他在等人的时候，就感觉时间比较慢。


郭绍不禁看着她的神情，果然符金盏此时的目光有些闪烁，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本身是个大方端庄的人。轻轻的一句话，此时郭绍的心头就像起了一阵涟漪。


有些简单的话，他平素很容易忽视；或是猛然想起才能回过味来。郭绍一时间想起了昨夜李圆儿说的那句话：江山是陛下的，不过陛下后继有人了。


李圆儿没有谦虚地说嫡子才该是继承人，但那句话当时并未让郭绍感到有任何不适，相反还很顺耳。他沉思，一个皇帝的江山确实都是皇子的……但有个前提，要等他死了，活着的时候别人不能想。


“陛下。”符金盏的声音传入耳际。


郭绍抬头看着她，把之前就想好的话说出来：“我有个打算，把西侧的偏殿收拾一下，皇嫂在西殿帮着处理国事。正好政事堂在西面，枢密院在东边。”


符金盏面有诧异：“陛下已经回京，您是名正言顺的天子，正当壮年。我一个妇人干涉朝政，不妥罢？”


郭绍道：“宣仁朝以来，皇嫂已经两次临朝，群臣心服、国泰民安，皇嫂有德有才。如今四方战火未平，我需要你。”


符金盏沉吟不已，并不回答。


郭绍说出这事儿并非心血来潮，他经过了反复思量。首先，他一直以来有个心愿，想等自己出人头地后，回报补偿金盏，她对自己的恩情太多，就像亲姐姐一样用心在对待自己……现在郭绍连皇帝都做了，算得上出人头地，但他总觉得不能给予金盏什么。原来的打算是收复幽云十六州建立大功业，然后给她名分，好让她名正言顺地分享这一切，但现在幽州没打下，不知要何年何月。


权力对宫廷女子是很重要的东西。郭绍想给她权力，她有真正的权，无论外朝官吏、还是后宫都要歌功颂德，至少不敢拿气给她受……因为命运前程掌握在上位者手里。


其次，也是分享果实。郭绍能称帝，金盏起到了关键的作用；现在坐拥天下，就说天下都是他一个人的，金盏就作为前朝皇后呆在后宫？


郭绍微微叹了一气，转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没有宫女宦官，便低声道：“我也没料到北伐是这么个结果。”


符金盏明亮的目光在他脸上拂过，说道：“原本很担心绍哥儿，听说你回来后的所作所为，我很欣慰。”


郭绍默默地听着。


符金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现在挺好，你不必在意。你和大臣们为我上了尊号，我在皇宫已有名分、有一席之地，你那样信任在乎我，二妹又是皇后。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


她说罢脸上露出笑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饱满圆润的额头、洁白光滑的肌肤，她的模样很美丽。还有她的言语和心意，郭绍不知不觉中，心底一片亮堂，仿佛周围都充满了阳光。


这时，东面的窗户一缕朝阳撒进了殿堂，郭绍回过头看着那明亮的光线，说道：“恐怕就算是个恶人，也会沉迷此时的景色罢？”


他回过神来，说道：“幸有金盏宽慰我。”


符金盏喃喃道：“我也幸得有绍哥儿，你就是……”


郭绍没听见下文，便看着她，等着下半句。符金盏脸上憋得绯红，抿了抿光滑的朱唇，颤声道：“你就是我的依靠。”


……


朝廷很快就议定，追封罗猛子为燕国公，授罗家的母亲、妻子为诰命夫人，并在东京择地为罗家修建燕国公府。


杨业被皇帝召见，嘉奖他抓获反将之子的功劳，同样在东京赐宅邸，赏金银、马鞍等物。


封赏时有不少大臣在场，郭绍又退居书房，单独召见杨业。


君臣在一些兵法上谈得十分高兴。但郭绍很希望他在这里提起折德扆的事儿，但很可惜杨业一直不提。


这么长时间了，郭绍算来，如果李筠曾经和折德扆联络过，折德扆要上书早就应该到东京了……但事实是折德扆不仅没有亲自到东京来，连上书都没有。


郭绍不禁又想：有可能李筠并未联络折德扆。但杨业作为折家的女婿，在这种大事上肯定应该与折家联系。


郭绍一面和杨业谈笑，一面琢磨这事儿。杨业自己跑到东京来，又装作不知是什么意思？


“杨将军在行军布阵用策上颇有见解，嗯……”郭绍赞道，又欲言不言的样子，沉吟起来。


杨业也条件反射地等着下半句。


但郭绍没说出来，心道他在政治沟通上却怎么好像少点悟性似的？


一会儿郭绍没下文，杨业忙道：“微臣不敢班门弄斧。”


郭绍作罢，反正这时候他不敢动杨业……除非想立刻让西北静难军因畏惧担忧而变成烂摊子。郭绍也没打算立刻就放弃拉拢和信任杨业，毕竟杨家将给他的印象很深；河东军也需要杨业这样身份的主帅才能保持战力。


而且郭绍换个角度寻思，一个有军事才能的大将，对朝廷官场不太精明，或许也是件好事。


郭绍当下便道：“河东军务要紧，朕便不久留杨将军在东京逗留，你对朝廷的忠诚，朕不会忘记。”


杨业拜道：“臣当不负陛下重托，慎重守好河东关隘。”


郭绍沉吟片刻，忽然说道：“你先回河东整顿军务，过阵子朝廷要部署新的用兵方略，杨将军可到东京来参议大事。”


杨业听罢一脸惊喜，忙跪拜道：“臣谢陛下隆恩。”


郭绍见他毫不多心，便不动声色地扶起他，好言叮嘱了几句。

第627章 不高兴


西华门内政事堂大厅内堆满了卷宗案牍，数以百计的官吏在里面忙碌，仿佛一个开足马力的机器、又好像一个巨大的心脏，无数的政令从这个心脏向全国各地辐射。大周虽在制度上传承唐代的三省六部制，但除军事之外的权力中心在这里。


范质在一处套房内的书房里办公，这时有官吏送奏章进来了。范质随口道：“放在这里，总算批复，这几日奏章不知挤压了多少。”


他顺手拿起一本翻开看末尾的批复，一列字体隽永秀丽的红色字迹映入眼帘。


“咦……”范质道，“端慈皇后批的字？”


那官儿忙道：“是，卑职等被召进西侧偏殿，拿奏章的时候听到了帘子里端慈皇后的声音。”


范质眉头一皱：“官家已经回朝……而且西侧偏殿不是没人使用了？”


官儿躬身一拜：“范相公若无别的吩咐，卑职告退。”


范质抬起袍袖挥了一下，在书桌前踱来踱去，他的脸十分严肃，眉间挤出了三道竖纹。范质一甩袖子，将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语道：“妇人干政……不是好事。”


不多时，有人进来请范质到王溥的书房议事，三个宰相碰面。王溥、李谷都回东京来了，王溥拿出一叠批复是“政事堂酌情操办”的奏章出来传阅。


范质当下就稍微提醒道：“奏章批复的字应该不是官家写的。”


王溥道：“端慈皇后的字。”


李谷一声不吭，范质也不便说什么，一个话题顿时便没了下文。


范质琢磨，汉朝败亡就是因为妇人外戚之祸！在座的几个人身居庙堂之高，竟装聋作哑？而且政事堂就三个宰相而已。


他回顾另外两个人，看向王溥时，王溥也疑惑地看着自己。范质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寻思，先帝在位时，这厮就似乎与端慈皇后符氏有关系，这会儿恐怕不会站出来。


范质又看李谷，李谷应该和皇帝私交很好……问题就在于，端慈皇后若无皇帝的信任，怎么能临朝？


“唉！”范质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谷好心问道：“范相公不高兴？”


范质恼道：“忠臣总会被人厌烦！”


王溥听罢也纳闷了：“咱们三人不是好好的一起为国操劳，谁那么大排场，敢厌烦范相公？”


范质低声道：“天下本有好事者诋毁官家和端慈皇后的清名，而今未经大臣上书，官家便让端慈皇后掌管朝政，岂不是授人以柄？”


王溥和李谷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酉时过后，皇城内诸衙门官吏离开皇城，就在马行街附近的殿前司衙门也是酉时下值。每当这个时辰，路上车马仪仗随处可见，京城里真是出门就能见到官。


殿前司的武将李处耘等人平时和文官基本没有来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谈不到一块儿去。


不过今天他在路上碰到了两个文官，竟然特意赶车过来寒暄，言语之中多有恭维之意。反倒是从后面来的武将史彦超的人马，对李处耘不理不问。史彦超骑在马上不住朝这边张望，就是不干脆上来见礼。


一个文官的腰都是弯着的，好言说道：“早就听闻李点检在关中时便好与名士结交，颇有儒将之风，今日一见果然三生有幸。”


另一个道：“李点检如山之躯，一副美鬓，仪表堂堂，颇有武圣之风，真乃文武双全！”


李处耘听得瞪眼，他又不习惯随便给官员们脸色看，哪怕别人级别低，只得说道：“捧杀我也，不敢当不敢当！”


好不容易把两个官儿打发了，李处耘干脆马都不骑了，躲进了幕僚李良士乘坐的马车里。


“主公。”李良士抱拳执礼。他是李处耘的同族兄弟，读了些诗书，但没去科考，投奔李处耘来的。虽是亲戚，不过李良士却一直执上下主仆之礼。


李处耘摇头道：“那俩人叫什么来的……和我屁关系，我管不着他们，跑过来奉承半天，真是白费口舌。”说罢一掌拍在车厢上，前面便想起一声吆喝：“走嘞，回府！”


李良士不动声色道：“殿前司当然管不着文官，可主公圣眷日盛，要是在陛下面前提一下他们的名字，他们也是受益匪浅。前程不过主公一句话的事儿，哪能不抓住机会上来混个脸熟？”


李处耘听罢伸手捋着大胡子，沉吟道：“都怪那个宦官曹泰，在金祥殿门外那么多人，说什么后宫的事儿？弄得老夫很没面子，好像老夫打了那么多仗是假的，凭女儿谋的官职似的！”


“主公言下之意，是指史彦超的讥讽？”李良士道，“那厮管他作甚？”


“哼。”李处耘还是有点不高兴，他已经是有地位身份的人了，还被人当面侮辱，无论如何面子上不太好看。


良士低声道：“在下猜测，曹泰不是自个来的，因为他是端慈皇后的人，应该是官家的意思。”


李处耘低头沉思。


良士继续小声嘀咕：“那日晨议，官家将温渝河之役的原因归结于马匹不如辽国多，是有意庇护主公，免遭大战失利的攻讦。皇宫佳丽三千，官家一回东京，最先就是见贵妃（李圆儿）。这不是官家对主公圣眷的意思？”


良士声音愈低，用极小的声音道：“贵妃娘娘生的皇子，可是长子。”


李处耘的胡子都是一抖，急忙沉声道：“话不能乱说！皇后的皇子才是嫡长子……”


良士咬了咬牙：“主公……皇后或贵妃是陛下封的，皇子出生先后，可不能由人说了算。”


李处耘道：“休得再说此事。”


良士呼出一口气，道：“在下遵命。不过那些官儿看好主公，并非坏事；若是大家都看好您，不管事儿原本是怎么回事，起码支持主公的人就多了。”


李处耘没有吭声。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圆儿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外孙虽然是郭家的后代，可怎么着也流着一些李家的血脉……再说了，要是将来外孙做了太子，或者皇帝，能亏待得了娘舅家的人？


李处耘以前只是静难军军阀手底下的一个裨将，族中也没谁有过地位；若是自己能最大地奠定李家的地位，将来的门楣是完全不同的。家族的门楣地位才是最稳靠的东西……看人家符家，多少年了，一直都是名门望族。


甚至当初郭绍非得娶符二妹，也要李圆儿做妾，为何？不就是门楣高低，需要联姻！李处耘当年为了大伙儿共同的前程，对此事也是赞成的；但内心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这个当爹的默默感受。


李处耘想到符家，又忍不住纠结地捋着胡子。


郭绍还是中级将领时，李处耘就追随麾下了。太清楚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皇后符二妹不是重点，先帝的皇后符氏才是关键人物。


符氏对皇帝有恩。


还有此前的流言蜚语，传言皇帝和“嫂子”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真是假，李处耘不知道，甚至谁也不知道，因为没真凭实据，最多猜一下。真相不清楚，但李处耘猜测恐怕真有什么事儿，比如听说端慈皇后又被官家请出来掌管国事……给人的感觉，总觉得不太寻常。


李处耘断定：符家的女子比李圆儿得宠多了。


他当下便看了良士一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今天已经做到殿前都点检，官家待我信任有加、隆恩难报。做人要知足，切勿人心不足去奢求太多，咱们安心为官家办差就行了。”


“唉……”良士听罢叹了一口气。他时不时观察李处耘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主公有事儿得告诉在下，在下才好为您尽分内之事。”


李处耘道：“发生过什么事儿，大抵也告诉过你了。”


李处耘说罢，掀开车帘，顿时一副醉人的景象映入眼帘。车仗前面正是汴水，那河水桥上车龙如来游人如织，两岸亭台楼阁，十分繁华。春风之中，那河畔的杨柳绿意正浓，在湿润的风中轻轻摇曳，婀娜的姿态仿佛美人的腰身。


宽阔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十分热闹，比出征幽州之前更加喧嚣，或是几个月东京的人口又多了，又或是春天来了人们都更愿意上街活动。


“这里该是天下最繁华漂亮的地方了。”李处耘眯着眼睛微笑道。


李良士道：“若是进入太平盛世，东京会更加繁荣，也会逐渐沉稳。”


“沉稳？”李处耘随口一问。


李良士道：“路上的贩夫走卒一辈子也是贩夫走卒，子孙后代同样如此，名门望族也不会轻易动摇根基。”


“哼哼……”李处耘看了他一眼，“烽火一起，可以凭战功；天下无事，可以读书科举。人间的气流得上下流通。朝廷的规矩，真有本事的人并不是没有路走。”

第628章 抱不平


史彦超和几个骑兵指挥使一起在大街上骑着马，他想起刚才看到文官在李处耘跟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哈”地聚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地上：“文官不好好动笔杆子，拍马到武将身上来了！”


刚才几个武将还没吭声，听到史彦超这句话，立刻来劲了，一时间张口就开始骂娘，先把那两个官儿的人格从头到尾侮辱了一遍。因为大伙儿根本不怕文官，不是一路的，谁也管不着谁。


骂官儿似乎不过瘾，一个指挥使开始委婉地打起抱不平：“哪次大战不是史将军冲锋陷阵？可奇了怪，他们不来对史将军打躬作揖，倒跑到别人跟前。”


“有啥法子，李点检是殿前都点检，总归是要压史将军一头。”另一个武将好像商量好的一般，凑上来就接住了话。


几个人听到这里有些畏惧，停止了骂声。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武将放低声音道：“李点检也就是在攻南唐之战时带水军打了一次好看的仗，别的战场上，史将军立的军功海了去，十次前锋首功，还比不上他胜了一仗？”


史彦超听到这里，仰起头“哼”了一声，他心里确实没觉得自己哪里比不上李处耘，甚至也没觉得任何武将有他打仗厉害，大周第一猛将不是吹嘘的！


立刻有人嘀咕道：“李将军（李处耘）不是军功大，他女儿是贵妃……”


此言一出，立刻让所有人附和起来。


又有人不满道：“一个贵妃，难道比将士们浴血厮杀还重要？”


嘀咕的那人道：“还有皇子呢？”


众人顿时又消停了一会儿，骑着马簇拥着史彦超慢吞吞地沿着大街南下。当下又有人道：“光凭裙带可不行。李点检在幽州温渝河那一仗可没打好，御驾都被惊扰……”


史彦超冷冷道：“朝臣的意思，辽人的马又多又好，怪不得李将军。”


众人立刻嘀咕牢骚了一顿。


就在这时，忽然后面有人喊道：“原来是史将军，失礼失礼。”


大伙儿回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文官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史彦超坐在马上俯视那厮，“何事？”


“呵……”文官打量了一番史彦超的姿态，“刚才你们在说上官的是非？”


“操！”指挥使们看那文官的衣服颜色，顿时就大怒，作势要殴打他一般。文官却仿佛有恃无恐地慢慢上马，说道：“无益叨扰各位雅兴。”


在东京城里，众将虽然模样很凶，却并不敢轻易对一个朝廷命官大打出手。史彦超都恼了，“呸”地唾了一口道：“老子最看不起文官！”


那官儿的脸色顿时一变，气道：“不可理喻，我客客气气和你们说话，你们……”说罢拂袖而去。


有武将看着官儿的背影，有点担忧地说：“文官的嘴皮子还是挺厉害的，不会有什么麻烦？”


另一个人不以为然道：“他什么身份，敢到史将军头上动土？”


史彦超冷冷道：“能动我的人，只有官家。”


众人一番停留，正好见一个身穿幞头的壮汉过来了，那壮汉在马上抱拳面对史彦超。


史彦超定睛一看，原来是杨业。他正在气头上，当下就道：“手下败将。”


本来面目沉静的杨业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史彦超说不出话来。史彦超也没把这个北汉国降将瞧上眼，纯属是杨业撞到了他的火头上。


……杨业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闷闷地骑着马和几个随从一道走了。他心里一个劲地骂：狗日的，得意个啥？老子又没惹你！


等史彦超等武将走远了，随从才大骂：“这都什么玩意，刚吃了屎过来！”


杨业自问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平素一向都比较谨慎持重，但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史彦超了。


难道是柏谷之战？柏谷之战，杨业率军伏击，算计的就是周军前锋……当时周军前锋主帅正是史彦超。


一定是记着那事！


杨业心里十分堵，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各为其主，我是河东的武将，在战阵上求胜，有何不对？”


随从叹道：“周军武将，仍旧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杨业道：“至少今上没把我当外人，否则也不会把河东重任交付于我。”


几个人一听，纷纷点头赞同。


杨业呼出一口气，且把一口气忍了，没办法，刚投奔周朝不久，东京官场对他有偏见也是无可奈何。他想着明天就要回河东了，当下小腿上用力，稍稍加快了步伐。


一行人从大街上向西一转，走了一会儿，一个随从便道：“红莺娘子就住在这里。”


杨业微微侧目，一个随从翻身下马，上去敲开了角门，将名帖递了进去。不多时，大门便敞开了，一个坐在木轮椅子上的女子被人推到门口，挣扎着要站起来。


杨业忙道：“免礼免礼！你腿脚不便，无须在意这等虚礼。”


“杨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红莺一脸喜色道。


想当初在晋阳分别时，俩人闹得很不愉快，不料在东京重逢，红莺热情的一个笑容，杨业心里也不怪她了……虽然恩怨不少，但想来她并没有害过自己。


杨业被迎进大门，随口道：“故人别来无恙？”


红莺翘起小嘴：“我有恙，你会管我么？”


杨业心道，当初我是留过你的，你自己嫌弃小妾的身份，觉得东京更好。但周围还有别人，杨业愣了愣，觉得这句话不太稳重，当下观察了一眼周围人。


一个俊朗的年轻文士引起了杨业的注意，那文士很不高兴的样子。


杨业不动声色，进了前院的客厅。等茶上来后，他沉吟道：“红莺独居在此？过得还好？”


红莺点点头：“买了这座院子，置了点产业。杨将军不必担心我，沈夫人会关照我的。”


“沈夫人？”杨业没听过，不过心里一想，此女做过朝廷枢密院的重要奸细，肯定在官场上有人护着。


他不久前仍是北汉国的大将，周国是敌国，在东京没人的。这红莺怎么着也是肌肤之亲那么久的人，不管怎样，人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总比临时结交的陌生人要有情谊……若是东京连个熟人都没有，万一如史彦超那厮一般有人在朝里谗言，自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的。


红莺也不多说那个什么夫人，低声说道：“故人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杨将军今晚就留在寒舍，妾身一会备些酒菜。”


杨业无奈地笑道：“恐怕方才大门口那位年轻俊才会不高兴哩。”


红莺脸上“唰”地一红，说道：“不必理他，他从我这里拿钱、寻关系，还能怎么着？妾身一个人孤苦伶仃，也是情非得已……”


“罢了罢了。”杨业道，“我管不着你。”


他心道，你这么过却是享受，不过名声是不用要了……想来这女子和青楼歌妓也差不多，清名似乎也不是她在意的。


红莺道：“现在酉时都过了，杨将军且在这里歇一晚。正好明日沈夫人要竞价出手一副有意思的名画，妾身要去帮忙，杨将军既然到东京来了，陪妾身去看看罢。”


杨业摇头道：“这回恐怕没工夫了，明日我就要返回河东。”


“这么急？”红莺一脸伤感。


杨业观之，说道：“公事在身、身不由己，若红莺有意，可书信往来。”


“唉……”红莺幽幽叹了一口气。


杨业故作有兴趣的样子：“什么画？”


红莺道：“《韩熙载夜宴图》。”


“哦？”杨业皱眉，“韩熙载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南唐国的……”


红莺道：“说对了。如今韩熙载在江南十分有名，这幅图很有深意哩。”


杨业道：“愿闻其详。”


红莺说道：“韩熙载与当今朝廷宰辅李谷是好友，韩公为了避祸南奔，李公送他走正阳。韩公约定，将来若南唐国用他为相，必北伐中原成就大业；李公也不客气，说中原若用他为相，取南唐国如探囊取物……可惜，南唐主沉迷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不思进取、对大臣多疑，韩公心忧，且被南唐主猜忌。只好日日在府上饮酒作乐，装疯卖傻。


那幅图便是南唐主不信任韩公，派宫人监视，画师照夜宴所见，作的一幅画。将韩府诸人的神态落在纸上，供南唐主观阅。”


杨业听罢说道：“这么说来，南唐主是昏君，韩公是一颗丹心的忠臣？”


红莺道：“可不是。现在江南人都说，当初南唐主若用韩公，又岂是这般光景，数月就破了国门？韩公已是江南士林最有名的人。”


杨业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红莺笑道：“若是杨将军推辞行程，明日去看看那幅画，买下来，以后价钱肯定水涨船高。那幅画虽然年月不长，也非出自名家之手，可画里的人却是名人，隐藏的价值难以估算。”


杨业道：“我可不会买，我一个武将对此道不甚明了。”

第629章 清高


红莺叫人送走杨业，还久久望着窗户，幽幽叹息了一声。


忽然一个声音道：“娘子与杨业是什么关系？”


红莺脸上的神色一转，笑道：“好友。”


走进门口的人便是此前那俊朗的年轻人，名叫俞良，到东京来参加科举的。他显然很不高兴，脸上的神色有羞辱和恼怒交加。


红莺却笑吟吟地用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心里想着三字“不懂事”，但正因如此，这士子才比那些花天酒地的欢客有意思得多。


果然俞良忍着怒气道：“怕不止如此罢？”


红莺也不和他吵，反而温柔地倚靠过来，道，“我要不是认识那些达官显贵，怎么给你找门路？别气了，无论我认识多少人，心还不是你的。”


俞良怒气仍未消，却无可奈何。


红莺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再这样清高，咱们别去求韩熙载了。”


俞良“唉”地叹一声，愤愤道：“我厌恶官场！却偏偏只有这条路才可能功成名就！”


红莺好言劝道：“那副《韩熙载夜宴图》这么快就变得炙手可热，沈夫人可没少花力气。你以为沈夫人为了什么？就只是想待价而沽？夫人家的名画比这贵的多了。可那些名画和这幅夜宴图最大的不同：名画里的人已经死了，夜宴图里的人还活着。


一个士大夫，或许能视金钱如粪土，但谁不愿意名声响遍士林，所到之处，人们肃然起敬？这脸可大了。韩公对沈夫人的好，心里是明白的。


现在我们就是找他帮个小忙，把你平素作的诗送到在朝里做宰相的李谷手上，他能拒绝？”


俞良听罢情绪复杂道：“不管怎么，娘子对在下有恩。”


“你知道就好，没良心的！”红莺挥起粉拳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俞良一手抓住：“看我不好好治你！”


门外，夜色渐渐降临。


暖风吹得夜色醉，方入夜的东京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在长街小巷中回荡，春色迷人。


……东京边梁日渐繁华，已有盛世之象。但朝廷并未放弃战争的国策。


枢密院副使魏仁浦上呈方略，加派细作混进辽国上京、幽州，摸清辽国内政，等其国内叛乱之时，趁机突袭幽州。


郭绍没有回应，心里不太赞同，遂召王朴、李谷等大臣问策。（大臣的官位郭绍说了算，但一项若无大臣们的支持强行实施，具体执行起来会麻烦，君相权力因此有微妙的平衡。）


同为枢密院大臣的王朴对此策也不太赞成。认为魏仁浦的方略和今年初北伐的计策没有什么区别，年初北伐是创造时机突然北伐，魏仁浦之策是等待有利时机……但本质依旧是突袭、速战速决。


之前那个法子已经证明失败了，还要重新来一遍，王朴和宰相们都不太赞成。之前北伐虽然军队没有遭受重创，但消耗军费、民力巨大，而且没得到什么好处。


郭绍听到这里，便不再提起魏仁浦的方略。


几天后，郭绍在金祥殿处理奏章，不远处左攸等二人也忙着在整理分类。这时左攸站了起来，拿着一份奏章走到御案前，躬身道：“陛下，这份奏章有些不寻常。”


郭绍放下毛笔，伸手接过来，仔细瞧了一番里面没有标点的内容，沉吟道：“归义军？”


左攸忙道：“归义军在河西走廊，治沙州，便是敦煌那边。唐宣宗时起义脱离吐蕃，进奉中原。但那边形势复杂，交通阻塞，至今已多年没有来往了。归义军忽然上表，实乃稀罕之事。”


郭绍听到河西、敦煌这等熟悉的地名，立刻来了兴致，急忙叫宦官把地图找来。


可惜，最大的一副地图上，只标了沙州（敦煌）等地名，那边一片空白。郭绍望着白纸发怔，什么也瞧不出来。


左攸道：“汉朝时中原方从匈奴人手里得到河西，军屯筑城，方有此地。汉、唐数百年，朝廷以河西为根本，出西域，打通商路，万国来朝。只可惜安史之乱后，中原战乱，日渐无暇西顾。”


郭绍的手指抚摸着那片空白的地方，一种熟悉又茫然的感觉涌上心头。西域大部分地区，应该就是现代的新疆；还有敦煌属于甘肃，都是耳熟能详的有名地方。近千年前，“中国”就向这些地方开疆辟土了，而今到自己手里，竟然一片空白，一时连地图都找不到。


曾经经历过极度自信膨胀的郭绍，此时情绪十分复杂。现在的国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下意识地用手掌丈量了一下距离，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东北面“北京”那块地方。相比西边的失控，幽州才是最具威胁的失地。


郭绍将这份奏章单独放起来，说道：“咱们要积极回应归义军的奏章。”


此事得到了空前的重视，政事堂和枢密院都查阅了很多以前的档案，大概弄清楚了河西这些年的情况。


唐朝中期以后，河西走廊的汉人脱离吐蕃的控制，实力很强，拥有十一个州的地盘，上表奉唐朝为正朔，张家为归义军节度使。


唐朝灭亡后，归义军内乱，实力衰微，成为甘州回鹘的附庸。沙州大族曹家恢复了归义军，据有沙、瓜二州，一直到现在。


最近上书中原王朝的人就是曹家的人，名叫曹元忠。


奏章里的内容太少，中原这些年无暇西顾，对遥远西边的具体形势了解甚少。诸臣议事，大多是一番猜测。


大臣们认为：曹元忠派人联络东京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年大周不断扩张、加速天下一统，威名已经开始传播到远方；曹元忠在复杂的河西地区处境艰难，想借中原王朝的名分，在当地树立正统的名声。


一时间官员们争相歌颂皇帝，威名远播四海，得到了四方的认同云云。


郭绍坐在龙椅上，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儿，很容易被臣子们歌功颂德自我膨胀。但他内心还是清楚事实：连后世的首都北京都没收回来。


君臣一拍即合，大方地回应归义军，给曹元忠正式册封名号：河西节度使、西域大都护……


没有一个人反对，因为周国的势力现在根本到达不了河西，实质上本来就管不了。当地人主动来奉正朔，又不要钱和兵，名分当然给的十分大方。


朝廷的态度，曹元忠不仅能名义上管河西，还能名正言顺地用中原王朝的身份与西域诸部来往。


郭绍决定派一个使团和归义军使者去河西，带上朝廷的诏书，前去摸清情况。


就在这时，翰林院官员卢多逊主动请缨为使。


攻南唐之战时，卢多逊冒死到江宁劝降，但功劳对于南唐战争作用不大，加上他资质太浅，回朝后依旧没得到重用。


这次他再度请缨，郭绍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叫枢密院下令秦州的王景接待朝廷使者，并派兵护送。


……东京客省使与吴越国来往密切，希望吴越国能纳土归降；江南士林德高望重的韩熙载也在试图劝说钱家。但进展不大，吴越国态度恭顺、每年进贡，但是国内仍旧保持着大量的武力。大周一方面找不到理由对吴越国动兵，一方面也觉得劳民伤财……吴越国并不是很好打，当初南唐国与它战争了几十年都没灭掉。


去年大周也派了使者带诏书去南汉国联络，不料南汉国主回应朝廷，竟然自称“朕”，以“大汉皇帝”自居。这郭绍君臣十分恼怒。


今年初又派人去谈，要求南汉国主放弃帝号，向周朝称臣……大臣们认为这是合理要求。而今大周坐镇中原，并吞蜀、南唐以及一干割据政权，已是最大的国家；而南汉国偏安一隅，向中原称臣理所当然，而且也是明智的做法。


不料卢多逊刚离开东京那几天，忽然得到江南的奏报：南汉国主与大周使者没谈拢，竟然怒而杀之！


群臣听到这个消息，满朝哗然。


人们无法理解南汉国主为什么要那么做，王朴径直说道：“南汉国主是个昏君！”


众臣纷纷议论，立刻对南汉发动战争。诸将也纷纷请缨，要求带一支兵马过去灭了南汉国……武将们十分积极，他们看出来南汉国比较弱、内部也很昏暗，这是显而易见立军功的机会。


但郭绍没有马上表态。他虽然也和朝臣们一样愤怒，但不能打乱了阵脚；观察王朴、李谷等大臣，也没有急着喊打喊杀。


郭绍不禁琢磨，具体的考虑……调兵太远，现在的江南没什么能战的兵，南唐国灭亡后精兵被抽走、兵权被分化，主要是提防吴越国和内部谋反，进攻兵力不足。


其次，现在贸然发动几千里外的灭国之战，需要耗费时间。而大周之前的大略是“先北后南”，通过北伐建立威望，然后借势收复南方偏远的地区；现在再度发动南面的大战，就是在改变战略方向了，不能轻率就动手。


郭绍现在需要一个调整后的整体方略。

第630章 食不甘味


清晨的金祥殿。东殿内厅，符金盏轻声道：“一会儿我便不出面了，留在这里听听便是。今天陛下要与大臣们商议大事？”


郭绍把目光从桌案上的奏章和图纸上收起，看向符金盏点头称是。他站了起来，望着窗外巍峨的重檐宫殿，不禁说道：“这个位置，只是走上了一个台阶。天下还很大，四方不服王化，甚至威胁中原，此时依旧任重道远。”


符金盏道：“天下久经战乱，凡事不能一蹴而就。”


郭绍踱了几步，忽然抬起头来，眼神一凝，“但是，总有一天大周将站在巅峰，威服四海，建立不世之基！”


符金盏被他野心勃勃的目光感染，情绪也有些激动，用鼓励的口气道：“我相信陛下定能成就大事。”


郭绍此时又意识到自己是这个世上独特的人，现在又大权在握，没有理由不去超越古人，他感觉体内的气息在膨胀。


就在这时，宦官王忠入内，弯下腰恭敬地说道：“陛下，大臣们都到了。”


郭绍抱拳向符金盏告辞，转身向门外走去。一行随从簇拥着他来到一间宽敞亮堂的殿室内，他仰首从容地向上位椅子上走去。


一众大臣立刻跪伏在地，恭敬地高呼万寿无疆。


“平身，赐坐。”郭绍抬起黄色的袍袖道。


一群人谢恩，分两边小心翼翼地落座。殿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这时魏仁浦便站了起来：“臣与枢密使王使君商议后，有话上奏。”


上位旁边站着的宦官王忠微微侧目仰视郭绍，然后便道：“魏副使请言。”


魏仁浦沉吟片刻，便回顾左右道：“辽国内政昏暗，时有叛乱，但还不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幽州是辽国必救之地，要收复失地，无取巧之法，只能与辽国分个高下胜负。


枢密院几位同僚的见解，咱们得做好与辽国长期作战的准备，终究还是比拼国力和武力。臣等主张，暂改‘先北后南’的国策，暂时搁置北伐。先派兵攻灭挑衅大周的南汉国；整顿西北诸州，补充禁军战马。待我国养精蓄锐，平息内患之后，再北伐与辽国分个强弱！”


郭绍转头看向几个宰相以及禁军大将，询问他们的主张。众人纷纷附议。


大伙儿聚在一起议事，虽然只有三言两语表明主张，但并非临时起意。人们事先在底下都权衡好了。连郭绍也事先反复思量过，支持枢密院的主张……因为不能再立刻北伐。


他有点等不及的心情，苦于一时想不到比大臣们更好的办法。


郭绍很快离开了这处宫殿，众臣也告退回各自的衙门办公。


此时郭绍的心情有些复杂，就好像有一口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他心里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个时代大干一场，可摆在面前的却还是忍耐，而且一时间别无选择。


他坐在书房里神情不太好。一个人的心情便会影响周围所有人，因为郭绍是皇帝。


从当值的王忠到下面的宦官宫女都小心翼翼，生怕撞到风口上。人道是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权力至少在宫廷里很大，一句话就能杀这些没有什么地位的奴婢，他一不高兴，大伙儿能不提心吊胆？


实际上郭绍并没有发火，他回忆起来，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似乎也没胡乱杀过人，哪怕是地位最低的奴婢。


及至中午，郭绍也没离开金祥殿，就在东殿叫宫人送饭进来用午膳。


最近几天都没怎么活动，他胃口不好，上来的又多是不容易消化的大鱼大肉。他随便吃了一点，便放下了筷子。


王忠忙小心问道：“陛下想吃什么？奴婢让御膳房重做。”


郭绍转头看他时，发现侍立的宫女急忙弯腰，畏惧地站在那里。郭绍一时间察觉到了什么。


他摇摇头，说道：“罢了。”


王忠忙道：“御厨都是请的最好的厨子。”


郭绍见他们紧张的样子，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起身离开餐桌。


……王忠忙招了招手，叫宫女们把东西收走。他脑子浮现出郭绍离席时的那个不以为然的笑容、像冷笑一般有点僵，王忠吸了一口气，拿袖子在白胖的额前擦了一下，回顾旁边的人沉声道：“陛下今天兴致不好，你们都小心点！”


“喏！”几个忙答了一声。


一个小宦官道：“剩下不少菜，王公公赏一盘给小的尝尝罢？”


王忠指着一盘卤制的鸡肉，挥了挥手。那宦官忙高兴得千恩万谢。王忠忍不住骂道：“一盘肉就把你高兴成这样，没出息的东西！”


那小宦官道：“人活在世上，还有比吃好吃的东西更舒坦的事儿么？”


王忠听到这句话，一琢磨还真是。食、色两大乐子，他们是宦官就少了一样，唯有食是很重要的乐子，王忠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是个好吃的人，不然也不会长得这么白白胖胖了。


现在他又想到皇帝竟然吃饭都没滋味了，这简直是一件天大的事！


王忠平素很小心谨慎的，生怕失去了现在的地位……这些年皇宫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多少宦官好不容易熬上来，一换皇帝就竹篮打水了，皇帝一般都会在重要位置任命自己人。王忠是前朝先帝身边的宦官，而且还被牵涉进了权力之争的风浪，现在还能坐着这么高的位置，当真不易！


就在这时，京娘过来找他谈公事。


京娘虽在兵曹司活动，但兵曹司属于枢密院衙门，妇人不能受官职；京娘便挂的是皇城司的腰牌。王忠便执掌皇城司的宦官，平素和京娘有些公务来往。


王忠心不在焉，忽然问道：“听说花蕊夫人颇善厨艺？”


京娘被这么没头没脑的话问住了，皱眉看着他。


王忠道：“花蕊夫人似乎与京娘交好，您能不能请她到宫里来，进献一桌好菜服侍官家？”


京娘冷冷道：“官家的意思？”


王忠急忙用力摇头，他知道这京娘也是经常出入皇帝身边的人，要是乱传皇帝的意思，给弄个矫诏的罪名下来，谁担得起啊！


他说道：“只不过是杂家猜的，官家想尝花蕊夫人的手艺。”


京娘一脸冷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吭声。王忠心道骂道：吓唬谁哩？要不是得官家的宠，老子还怕你？


京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下午派人到宫门外等着？”


王忠忙道：“哪个门？”


“西边。”京娘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什么礼节显然没有。


京娘心里比较难受，她难以克制自己，并不在乎郭绍又三宫六院，但每次知道他对别的女人好，都会难受。不过她还是会遵从郭绍的意愿，哪怕是错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幼年时的经历影响，也许是想让郭绍醒悟，谁对他最好。


她很利索地出了宫城，乘车来到秦国公府。


孟昶和花蕊夫人亲自将她迎入客厅，孟昶虽位居秦国公，但对京娘一介女流却十分客气。他寒暄了几句，正要找话题恭维一番。


京娘却毫不客气道：“我今日前来，是来见夫人。”


孟昶顿时一愣，脸上十分尴尬，忙起身道：“你们谈，我先回避……哈哈，妇人之间说话，须眉在场确是不便。”


京娘冷笑看着他，心道：你倒是很会为自己找台阶。


花蕊夫人挪了挪凳子，亲热地靠近京娘，柔声道：“我在东京没有亲朋好友，就与京娘姐姐好，这么久你都不来，我还担心你把我忘了。”


京娘的神色稍暖，她知道花蕊夫人说得没错，她现在本来就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京娘与别的女子心思不同，那些妇人之间常常勾心斗角，但京娘对柔弱的女子却有同情保护之心，以前她建道观就收留了一群可怜的女人。


京娘说话也比较直率，当下便道：“我不仅是来看夫人，还有一事相求。”


花蕊夫人笑道：“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事只要我办得到，也一定帮京娘姐姐。倒是有些稀奇，京娘在东京还有什么事办不成，要来找我帮忙？”


京娘道：“官家想吃你做的菜。”


花蕊夫人顿时愣了一下，感到有些意外。她观察了一番京娘的脸色，并未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过得一会儿才说道：“真是……叫人没想到。”


“或许有点唐突了。”京娘道。


花蕊夫人摇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能办到的……官家召我进宫的理由也真是……”


京娘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冷冷道：“或许他确实只是想吃夫人做得菜。”


花蕊夫人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片刻后，她又把脸靠近京娘的侧面，小声道：“在官家面前，我会站在京娘这边的，我俩永不背叛。”


京娘没吭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说道：“你进宫找什么理由交代，便自己想了。何时能出发？”


花蕊夫人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忙道：“可得劳烦姐姐等一下我，我至少得换身衣服。”


京娘道：“等多久？”


花蕊夫人沉吟道：“半个时辰（一小时）。”


京娘皱眉道：“换衣服要半个时辰？我等夫人一炷香。”

第631章 浮光掠影


花蕊夫人一向觉得，女子长得好不好固然是条件，穿衣打扮同样十分重要。她在衣柜里忙着翻找自己的衣裳，京娘说让她一炷香工夫更衣，让她慌慌忙忙的，心里很急。


进宫下厨，可不是去参加礼仪宴会，穿礼服不妥；可穿得太随意，毕竟是面圣。这还没顾得上想用什么首饰来装饰……而且自己的衣服数量总是有限的，哪怕她心里想出了大概模样，临时也不一定找得到恰当的服侍；只能在已有的衣裳里面选。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孟昶的声音道：“大白天的，你怎么把门闩上了？”


花蕊夫人本来心里就慌，听到声音心里一烦，语气也就不太好了：“我在换衣服！”


“你是我的女人，换衣服还躲着我作甚？”孟昶的声音道，过了一会儿他有点恼怒起来，“自打到东京来，我连你穿衣打扮都没看过了，你还是孟某家的人吗？”


花蕊夫人道：“能不能等会再说，我正忙着。”


孟昶道：“你忙着什么，忙着去见别的汉子！”


花蕊夫人听到这里，心里又烦又乱，不知道怎么回答，顺手翻了一身襦裙换上。


就在这时，“砰砰砰……”孟昶生气地拍起门板来。那架势再不开门，就要砸门了似的。


花蕊夫人打开门，皱眉道：“我不想和你吵，更不想现在和你争吵！你就不能……”


孟昶大步走了进来。


花蕊夫人无奈道：“你看什么，难道我在家里还能藏人不成？跟你说了，我在换衣服！”


孟昶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恼羞和气愤全在脸上，他的情绪非常复杂。


花蕊夫人小声道：“京娘就在外面等着，咱们能不给她面子忤了她的意？然后和京娘生出龌蹉？”


孟昶咬牙踱了几步，花蕊夫人看了他一会儿，便赶着坐到梳妆台面前，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佩戴首饰。不料这时孟昶的声音精锐哽咽起来：“当初我为蜀国皇帝时，待你如何，对你千依百顺！那些恩情夫人都忘了吗？”


花蕊夫人听到这里心里也是非常纠缠，但此时她仍然很烦躁，她生气起来也没好话：“你宠的可不止我一个！那么多女子，不也是排着队从你手里领‘买花钱’，任你挑选。”


孟昶道：“可我最宠的是你。”


花蕊夫人道：“我就不明白，如今咱们的处境，你何苦再纠缠这些事，现在你房里那些小娘，我瞧了一下有两个不是挺有姿色的。她们跟你时还是黄花闺女，哪里比我差了？”


孟昶哽咽道：“可我最舍不得的还是你……那郭绍也是后宫三千，根本没把夫人看在眼里，咱们不招惹他，他也不会拿我们怎样。除非，除非你自己也想倒贴上去！”


“阿郎怎么能如此说话！”花蕊夫人又羞又气，“好，你意思是我不要脸，不是好人，那也不值得你在意我！”


孟昶伤心道：“咱们现在也不缺衣不缺食，秦公府呆着有甚不好，何必进宫去？”


花蕊夫人道：“又不是我自己要进宫。阿郎也不想想，这里不是蜀国国都，是东京！”


孟昶又愤怒又伤心，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甘寂寞，是不是嫌秦国公府太无趣了？”


花蕊夫人叹了一口气，皱眉看着铜镜气呼呼地不吭声。


孟昶越说越有理：“你心都不在了，就是想攀高枝……”


孟昶越是说她的不是，花蕊夫人心里越气，浑身的烦躁，就好像掉进了泥坑里，到处都不干净。但是她又没法让自己摆脱，因为内心里明白，孟昶确实对她有恩。若非孟昶，她还在最底层风月场合里翻不了身。


花蕊夫人一脸苍白颓丧道：“阿郎清醒镇定一点，你是秦国公，只要稳妥经营仍有立足之地。京娘记着我的旧恩，当今皇帝也与我有点交情，这不是坏事。你还不明白么？”


孟昶只顾唉声叹气：“我便是错在亡国。”


“唉，阿郎玩过那么多女子，但就是不懂女子的心。”花蕊夫人丢下手里的镯子，起身朝铜镜里审视了一下自己，总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对，心情非常差。


孟昶看她左看右看、一门心思在意着打扮……他望着花蕊夫人用几近哀求的口气道：“你别进宫了，行么？”


花蕊夫人听到这里心里一软，但又想到以前孟昶各种各样让她失望的事，咬了一下贝齿，轻声道：“不去不行。”


她出门到客厅见了京娘，俩人一起出府邸，上了宫中来的马车。花蕊夫人和京娘在一起总是笑吟吟的，但现在她却一声不吭，情绪低落地坐着。


花蕊夫人轻轻挑开车帘的一角，怔怔地望着外面，眼睛无神、目光呆滞，那无神眼睛里却有淡淡的又隐藏很深的伤心无助。


旁边的京娘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别人不说话，她也不会说话。京娘不过是偶尔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花蕊夫人的表情。


太多的恩、怨在花蕊夫人的内心纠缠，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在意了。


花蕊夫人感到身心疲惫，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千疮百孔的人。


眼前恍惚的繁华市景如浮光掠影，一如那些往事、云烟一样掠过心头。


而今，听着马车“叽咕叽咕”的响声，看着这个北方的都市大城繁华，一切仿佛在重演。


她觉得自己应该试图得到郭绍的关注，他是她见识过的人里，最有权势最有力量的人……但是，不知怎么，她有点提不起劲了。


往事和经历抹不去，人不仅在获得一些东西，也在失去、在留下各种摆脱不了的痕迹。


进入大周皇城时，花蕊夫人依旧很紧张，也很彷徨徘徊。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熬过去那段路的。她试图让自己高兴一点，因为男人不喜欢看着一个女人疲惫又不太情愿的样子。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走过一段红墙之间夹着的单调走廊，便碰到了一个等在那里的白胖胖的宦官。宦官看了花蕊夫人一眼，又看向京娘。


这宦官的姿势和神情都颇有气度，看来肯定是个有地位权势的宦官。


京娘“哼”了一声，完全没好脸色给他看。


宦官也不以为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花蕊夫人，好像在审视她的姿色，说道：“杂家名叫王忠，内侍省的人。夫人随杂家来罢。”


“京娘姐……”花蕊夫人回头看着京娘。


京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不说，调头就走。


花蕊夫人便跟着王忠进了一座院子，上面有牌匾：蓄恩殿。很安静很整洁的院子……整洁得有点单调，因为花草树木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树。


“陛下已经回来了，在这里等着，杂家先去禀报。”王忠道。


王忠掀开细竹帘，走进旁边的一间屋子。花蕊夫人从竹帘看进去，隐隐看到有书架和堆放的书籍，猜测应该是一间书房。


里面一个穿着紫袍、发髻上没戴帽子的男子是郭绍，只是隔着竹帘，不太看得清。


王忠的声音道：“陛下，奴婢把花蕊夫人请进宫了，今晚由她为陛下准备膳食。”


郭绍的声音里带着吃惊：“谁让你们去做的？”


花蕊夫人听罢心道：原来不是郭绍的意思？


王忠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并未假传圣旨……奴婢等见陛下午膳用得少，心忧如焚，担心陛下龙体，听说花蕊夫人的厨艺很有名气，便与京娘说了此事。京娘把花蕊夫人请到了宫里。”


郭绍道：“就因为这点事？”


王忠忙道：“官家的事，都是大事！奴婢做错了事，甘受官家打骂……”


花蕊夫人想起那宦官在院子外的架势颇有身份，现在却这么副模样，表现反差只在须臾之间，印象就比较深。不过那宦官说得倒没错，皇帝的一点事，别人都不敢怠慢，皇帝本来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存在，一句话就能要很多的命。


郭绍的声音道：“起来吧。人呢？”


王忠道：“就在外面那屋。”


花蕊夫人在门边，就看到里面的人影向这边走来。她顿时一阵紧张，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抓在腹前。


果然片刻后便见郭绍走出来了，他看过来说道：“惊扰了夫人，夫人别来无恙？”


花蕊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好像故交好友一样。挺温和客气，又比较随意。她的感觉和见面之前想的完全不同了，慌忙屈膝作了个万福，“妾身拜见陛下。蒙陛下圣恩，妾身在东京一切都挺好。”


郭绍微微侧目，王忠忙悄悄退出房门。


郭绍道：“免礼了，到书房来坐坐罢。”


他先走进去，花蕊夫人跟着过来时，他居然亲手替她扶住掀开的竹帘。花蕊夫人的脸顿时一红，悄悄观察郭绍时，没发现他的神情有什么异样，那种随意的神态，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平常，也没有特别热情的感觉。


花蕊夫人好像一下子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很轻松。

第632章 识大体


郭绍一听到花蕊夫人的事，心下就大骂王忠：这宦官是拍马拍到了马腿上。


但是他并不想怪罪于王忠，因为王忠虽然事儿没办好、态度却没错，而且郭绍并不喜欢责怪下面的人。


一无节日、二无典礼，径直就把花蕊夫人召进宫来，是什么意思？反正不管上不上，知情者包括孟昶认定有夫之妇花蕊夫人被凌辱了。简直是一个黄泥巴掉进了裤裆！


当然，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郭绍完全可以毫无压力地“临幸”花蕊夫人，因为孟昶就是个亡国之君。孟昶没办法，世人也就看个笑话。


只不过郭绍压根不想这么做、不想把事做得如此难看！如果他真的特别迷恋花蕊夫人，直接把孟昶杀了，抢花蕊夫人进宫了事，总比这么羞辱他要好看得多，毕竟孟昶也是做过皇帝的人，同样是上位者应该给予这种人起码的尊重。


如果考虑孟昶已无威胁、想表现仁义之德行，那么再去碰花蕊夫人是什么意思？


郭绍看了花蕊夫人一眼，脸色有点尴尬，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现在的宦官，识大体还是比正儿八经的官员差了点。”


花蕊夫人轻咬了一下朱唇，屈膝道：“只怪妾身不好，让陛下左右两难。”


“咦……”郭绍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打量了花蕊夫人一眼，指着几案旁边的一张塌说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花蕊夫人道：“谢陛下赐坐。”


她明白了郭绍的意思，一时间她倒有点失落。花蕊夫人虽然表现得明事理，可若有人为她不顾代价，却也是很期待的事……人们骂红颜祸水，其实女子愿意做这种人。


在蜀国时，她听说郭绍很好色，如今想来流言确实不能当真。郭绍有那个名声，应该是由于杨月娥的事，当年周国先帝赏杨月娥给赵匡胤，君臣来来去去推了三次，后来送给郭绍，郭绍便收了，所以有人说他贪财又好色。


花蕊夫人一面款款走过去，一面寻思：是郭绍不好色？还是自己不够漂亮？


她再度觉得今天打扮得不好，太匆忙了，怎么也觉得不自在。


她端正地在铺着深紫色垫子的软榻上落座，指间一接触到垫子的丝面，她便知道这丝料是精细的织物。花蕊夫人本来没什么身份，不过那种纸醉金迷的地方见识不少，在蜀国皇宫也呆了不短的日子；她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物品是否贵重。


还有面前的几案，木料隐隐泛着金丝光泽，应该是上了年月沉淀的楠木。


花蕊夫人随意的目光微微把书房内的陈设很快一扫而过，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从来不说，但确实喜欢奢侈之物。或许，因为她尝过身份低贱被人卖来卖去的滋味，那些昂贵奢侈的身外之物，能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低贱。


郭绍这书房，乍看是非常普通的，颜色也很低沉，几乎没有红绿鲜艳的颜色；不像蜀国皇宫里那么锦绣华丽，但依然很华贵，只是风格不同。


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对身份尊崇的人，花蕊夫人愈发注意自己的形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月白裙子的宫女端茶上来，还摆上了几碟糕点。


郭绍顺手就拿起一块，笑道：“不用客气，别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花蕊夫人看了郭绍一眼，感觉气氛很微妙，不像君臣关系、也没那么亲密，若即若离，倒像是好友。她忍不住小心地说道：“陛下少吃一点，用这种点心充饥确是可惜了。”


“可惜？”郭绍一边嚼一边有点诧异。


花蕊夫人柔声道：“这小小的口舌之乐，却是人生一大乐趣，且每日都能享用三次，只为充饥岂不可惜？”


郭绍点头称是。


花蕊夫人便露出笑容：“不过，要是吃饱了，再美味的山珍海味也没甚滋味。”她的语气有些变化，轻声道，“可不是菜不好。”


“对。”郭绍饶有兴致道，“平淡之中皆有道理哩。”


花蕊夫人转头看窗外的天色，便道：“陛下少吃点心垫着，妾身去厨房为陛下做几个小菜。”


郭绍道：“让夫人下厨，我倒觉得有点辱没了你。”


花蕊夫人站起身来，笑道：“妾身是女流之辈，不必理会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话。妾身先失陪，陛下恕罪。”


……郭绍不管什么罪不罪的客气话，点头回应。


他看着花蕊夫人轻快地走出房门的婀娜背影，又想着她是去给自己弄吃的，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子不是艳名远播的蜀国妃子、不是女诗人，却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温柔女人，充满了简单的生活气息。一切仿佛都回归了本性。


花蕊夫人走出门口时，又回头笑道：“很快就好了。”


那微微带着妩媚的笑容在郭绍眼前挥之不去。


郭绍起身坐到书案前，望着面前的卷宗，觉得这些东西十分枯燥，静不下心来了。


在此之前，郭绍就知道花蕊夫人漂亮，但确实没多少霸占之心，因为他不缺漂亮的女人……今天，却不知怎么心里很躁动。


郭绍伸手摸着额头，想起花蕊夫人说的，美味是人生一大乐趣，每天都能享用。想到最基本的享乐，除了食，还有色。正所谓食色性也。


反正已经说不清，何不干脆干了啥，更想得通。


他什么事都没做，在书房里磨蹭了好一阵子。果然花蕊夫人那句“很快就好了”没说错，时间并不久，就有宫女进来叫郭绍用膳。


郭绍走出书房，见一张圆桌上就三个菜，一盘葱炒肉丝，一盘莴笋炒蛋，还有一碗荇菜汤。果然只是简单的小菜。


他一面在腰圆凳上坐下，一面招呼站在旁边的花蕊夫人坐下一起吃饭。


花蕊夫人笑道：“听陛下说饿了，我就简单做了几样下饭菜，上不得台面，让陛下见笑了。”


郭绍随口道：“越简单的东西，越要手艺。”


他倒不是说违心的话。不仅因为花蕊夫人的名气，郭绍上回尝过她做的山药片，味道非常好。


花蕊夫人盛了一碗大米饭递过去，笑吟吟地看着他。


郭绍提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丝，放进嘴里，先是尝到了辣味，应该是艾子、姜之类的调料，然后葱香、恰到好处的咸味、肉的鲜味，嚼完之后，口舌之间还有微微的甜味……滋味有了层次感。还有肉丝的刀工和火候十分到位，似乎是顺着瘦肉的纹理切的。


郭绍忍不住夹了一大筷子，辣味刺激了唾液，下着饭非常好吃。果然叫下饭菜。


他又看着那盆莴笋炒蛋，更是觉得鲜美、食欲大振。黄色的炒蛋、绿色的莴笋，还有红色的几粒樱桃点缀，还没吃就觉得色相很好看。


郭绍道：“夫人也吃。”


花蕊夫人道：“还不到晚饭的时候，我不饿。”


郭绍道：“那你看着我吃，多没意思。”


花蕊夫人低声道：“看着陛下饿了能吃妾身做的饭，其实……很高兴。”


郭绍稍稍停止咀嚼，心里不知道怎么仿佛有暖暖的东西流过。他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温柔的花蕊夫人，什么也没说，埋头继续吃饭。


他也不对花蕊夫人的菜评论，只是十分享受地把三个菜都吃了个干净，一点都没剩下浪费。


“饱了。”郭绍一脸惬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在嘴里包着漱了一下口，然后吞进肚子。


郭绍不动声色道：“咱们去歇会儿罢。”


花蕊夫人低下头，顺从地答应了。


郭绍带着她离开厅堂，来到了起居室，便转身向花蕊夫人靠近。她有点失措地倒退了半步，便停了下来，脸上一下子红了。


郭绍见状，明白她是不敢拒绝的。但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强迫女人，可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问她的意思。


他便试探地缓缓伸手去触碰她的身子，动作比较慢，以观察她的反应。


花蕊夫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目光躲闪十分紧张的样子。情绪会传染，这倒让郭绍也有点紧张……毕竟什么也没说，也没名分理由。


不过郭绍还算镇定，只是有点奇怪花蕊夫人对这种事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她是有夫之妇，按理反应不该强烈到浑身都发颤的程度。


郭绍见她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便伸手搂住她的后背，向自己怀里按。


她的上身微微失去平衡，便轻轻拽住了郭绍的衣襟，呼吸也在变化。


她这也拽着郭绍，让郭绍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好感……女子在瞬间不会主动去拽一个她内心厌恶的人。被柔软的身子依偎着，郭绍一时间觉得自己仿佛非常高大强大，本能地有大丈夫一样的自我膨胀感。


那紧张的气息，甚至让郭绍回到初经人事一般的青涩感觉，十分美好。


俩人一声不吭，可是美人身上的幽香、娇弱又沉重的呼吸节奏，掺杂着情欲的微妙气味，已经弥漫到了整个房间。


“陛下……”花蕊夫人弱弱地唤了一声。


郭绍低声说道：“你进宫来，无论咱们有没有事，别人都认为有事。与其如此，何不干脆亲近？”

第633章 徘徊


欢愉的余韵，就好似她脸上潮湿的汗水，把几缕凌乱的青丝粘在了脸上。花蕊夫人的口气里微微带着埋怨：“现在才火辣辣地疼。”


郭绍用手掌抚摸着她光滑圆润的肩头，笑着玩笑了一句。果然男女之间，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就能亲近很多，身份的不同也会很大程度消除。


花蕊夫人红着脸小声道：“自从到了东京，我从未和他同房，可能太久没有……”


郭绍听罢沉吟良久，说道：“这事左右徘徊不是好事，我派个信得过的人去赏孟昶一杯毒酒，然后宣称他暴疾而毙。”


郭绍说完，觉得自己的考虑很合理。


不料花蕊夫人顿时花容失色，身子一颤：“陛下，看在妾身的面上，求您饶他性命罢……”


她的反应很强烈，郭绍也是一愣，疑惑道：“事儿已经这样了，与其左右两难，不如顺势干脆利索。没什么好犹豫的，捡起来的是肉，丢了的是骨头。”


花蕊夫人一脸可怜，竟然垂下泪来。


郭绍见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忙好言安慰：“先别哭，我还没做什么，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我不愿强迫。”


花蕊夫人哽咽道：“秦国公纵有万般不是，妾身也不能害他。当年妾身本身份卑贱，蒙秦国公之恩……他还专门为我在摩河池边建水晶殿，恩宠有加。妾身岂能恩将仇报？”


郭绍顺着她的话一想：好像确实孟昶对她更好。自己什么也没做，就是之前见她漂亮，然后临幸了一下；至于蜀国攻陷后的小小照看，是看在京娘面上，那些帮助相比之下也不算什么。


他自问确实做不到孟昶那么宠她。专门修水晶殿？现在周国国库虽然不缺钱，但是南北都要打仗，不可能花大笔钱在这种事上。


一时间郭绍确实感觉很微妙，好像自己应该对花蕊夫人比孟昶好才行……


郭绍忍不住揣测了一下花蕊夫人的心思，又微微摇摇头。他心道：万般借口，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花蕊夫人在他内心分量不够重。


最难得到的人，恐怕就是因为那人心里有人。


郭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便依夫人的，我不会动孟昶。你也大可放心，我说要杀他，是觉得夫人处境尴尬……杀了孟昶，一切就简单了。”


花蕊夫人没有了刚才的高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过得一会儿，她便面有忧愁道：“只怪没有早点遇到陛下。”


说罢她从郭绍怀里挣扎起来，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


郭绍问道：“夫人起来作甚？”


花蕊夫人道：“趁着天还没黑，妾身得赶着回去。”


“这样有用么？”郭绍随口道，他指的是掩饰。


花蕊夫人娇弱无助的样子：“妾身也不知该怎么办……不留下过夜，总会好一点罢？妾身谢陛下怜爱临幸，可是人言可畏。”


花蕊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收拾了一番，在门口屈膝道：“请陛下恩准妾身告辞。”


郭绍坐了起来，说道：“夫人有什么需要，告诉京娘。”


“谢陛下。”花蕊夫人道。她说罢退出了卧房，裙裾很快消失在门边。


郭绍怔怔地看着，脑子里一时间还留着她身影的残影。他没能抵住诱惑，以现在的处境身份似乎也没必要去抵制诱惑，只是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欢愉，留下的只是空虚。


他想着刚才的事……杀孟昶，要花蕊夫人同意是不行的，她不可能同意。这个责任，得他来背。但是他观花蕊夫人确实很伤心，不知怎地也总觉得现在不好下手。


此时，夕阳西下，天还没黑。照郭绍平时的作息，睡得没这么早。


就在这时，玉莲走到了门口，说道：“佳人已经走了，陛下要起床用晚膳么？我服侍您更衣。”


郭绍听得她的口气酸溜溜的，又观察她的脸，似乎气呼呼的样子。


玉莲上前为郭绍穿戴，一面闷闷地说道：“晚饭是我做的，我可没那么讲究，不知道能不能入陛下的口。”


郭绍道：“中午那一餐确很可口，不过我每天都想吃的，还是玉莲的饭菜。”


玉莲道：“谢陛下好意，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说歹话。”


郭绍伸手握住她的手：“玉莲……”


玉莲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轻声应了一声：“嗯？”


郭绍沉吟片刻，却是仔细摸着她手心上留下的茧，轻声道：“点点滴滴才是真。”


玉莲抿了抿朱唇，低头不语。


郭绍站了起来，说道：“我再做点事，晚上玉莲侍寝。”


玉莲小声道：“陛下身体要紧。”


郭绍笑了一声，走出卧房去了。


他继续翻阅诸大臣呈献的方略，对付辽国的各种办法都有。虽然朝廷国策已经开始调整，暂时放弃北伐，但是北伐仍旧是远略的重事。


这些日子他也在不断思虑这事儿。心境的浮躁动荡只是暂时的，现在他又渐渐沉静下来。


有时候，世事确实就只是个圆。转了一大圈还是会回到原点。


郭绍重新捡起了去年的想法：与辽国的角逐，拼的还是武力强弱；而武力要通过国力来转化。


当时他记得自己把这个想法笔记下来了的，但是他记的册子实在太多，而且潦草。现在他不愿意再去存档房翻找，凭着记忆重新构思了一遍。


大周拥有大量的人口、耕地、物资。现在占领了蜀国、南唐这两大国之后，总体国力应该超过了拥有渤海、辽东、幽云的辽国。


但是武力还有劣势。大周能战的兵力数都数得过来，十几万禁军战力较强，加上野战不太强的南唐降兵感德军、蜀地剑南军、河东军，以及一些藩镇剩下的兵力。而且大部分是步兵。


辽国有大量的骑兵和容易成为骑兵的牧民。


汉朝对付匈奴的军事办法，是大量养马扩充骑兵……当时没马镫。


郭绍觉得完全照搬汉朝转化武力的法子比较艰难，此时的中原可能也没有汉武帝时期的凝聚力，不一定经得起长达数十年的折腾。


借助弩、火器，把人口和国力转化为兵力，是最快速的办法。


因为使用弩和火器，几乎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训练。一群壮丁，半个月就能学会用这种兵器；几个月就能成军。其中，弩的成本高，但射程远得多，弩兵更有战斗力；此时的火铳，杀伤披甲敌兵的距离只有二三十步，射程太近，但是青铜铳比制造弩便宜得多。


一群拿着弩和火器，披着盔甲的士卒，哪怕不是精锐，也颇有战斗力。至于步兵怎么打骑兵，就是战术问题……只要数量足够多。


这条路是否走得通，郭绍现在也不确定。否则他也不会发动今年初的北伐。


一整套思路很快在郭绍脑海中成型，他忙提起毛笔，将一些设想写下来。


……


次日一早，郭绍在议事殿向诸文武提出了自己的策略。其一，到西北征用一批战马扩充禁军骑兵马匹。其二，发动对南汉国的战争。


征伐南汉国，郭绍的想法是不必从北方远道调动大军。而是让各地征募青壮，在江南新建大营，以新军征伐南汉国。


众臣听罢都很纳闷，但没人立刻提出反对的意见。毕竟是皇帝亲自主张，并非大臣进言。


只不过，陆续还是有人颇有微词。南汉国没什么能战的军队，打这么个国家，还要重新组建训练军队，耗费的时间太长；另外南汉国虽然若，全靠一帮民夫凑成的人马，要灭国也有难度。


郭绍寻思，那么大的国策，从造兵器到调动物资、民力，需要整个朝廷参与，无法对大臣保密。在场都是中枢大臣，他便开口说道：“南汉国不足为患，对其发动战争，主要目标不是灭国收复土地；而是练兵。”


众人听罢都几乎屏住了呼吸。


郭绍正色道：“北伐需要更多的兵力，光靠募兵（职业兵）国库负担沉重，且兵力不足。我想试试恢复唐朝的府兵制，通过各州补充兵员。这些府兵以装备弩、火器为主的步兵。


先建立一个大营，加以训练装备，然后南下进攻南汉国，一则可以试验府兵战力；二则也是练兵。得到精兵的最好道路，就是打过仗，经常打仗。”


大臣们听罢一时间议论纷纷，毕竟是牵涉到改变兵制、惊动各地的大事，人们也有一些疑虑和劝诫，主要是会给百姓增大负担，要防着民变和起义。


有人劝诫，郭绍也不发火，说道：“朕刚思虑的方略，定有欠完善之处，诸位若有主张，此后可以上书言事。”


众人便一起拜道：“臣等遵旨。”


郭绍对这个方略充满了期待，目前觉得是找到的新道路。只要过阵子得到文武群臣的支持，就可以尝试去办……皇帝虽乾坤独断，但执行诸事还得依靠各衙门；若是太多人心里不支持，实行起来也不会很顺利。所以郭绍还是希望众大臣能真正赞成他的方略。

第634章 滋味


金祥殿东殿几个人正在忙碌制定国策，有王朴、魏仁浦、左攸、黄炳廉等人。


黄炳廉现在官居内阁辅政，他原本是开封府推官，现在还同时拿着推官的俸禄。


推官的级别兼任内阁辅政，表明内阁这个新出现的机构级别很低；所以出现内阁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不妥，一是没人反对，二是级别太低也不用维护其权威，政事堂宰相们也认定内阁两个人只是帮助皇帝处理杂事、查漏补缺。


但事实上内阁正在缓慢地转变，现在制定军机国策、他们也有资格参与了。


黄炳廉一个开封府推官，因为参与办赵光义“辱害”兄嫂案，得到过郭绍的一个承诺：世上有规则，规则由人制定；公道正直之心用在参与制定人间规则上更有用，但拘泥小节无法得到人间规则的大权。


郭绍没有信口开河，现在郭绍已经登基为帝，黄炳廉也看到了他信守承诺的诚意。


大周国都的中心，这个小小的书房里，采光很好房间明净。皇帝就在一道薄薄的屏风后，所以没人喧哗。很安静，纸张发出的“沙沙”细响都偶尔能听见，人们说话的言辞也是用心拿捏过。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清香，微风时不时从窗户吹拂进来。


黄炳廉兢兢业业，连落笔写字也是当作书法一样认真。


这个说话都轻言细语客客气气的地方，却让干了多年刑律的黄炳廉嗅到了力量的气息。手里的柔软笔毫，比刀剑更加有力……


就好比一个案件，孰是孰非、孰黑孰白，说了能算的人是有权的官；连与官僚有关系门路的人，都能在纷争之中更有实力、更让人惧怕。但是判案的官，一方面得顾及朝廷律法，另一方面还得担心更高级别的上峰问罪、以及官场里的规矩。


而这个小小书房，就是最有权力的地方、也是制定各种规矩的地方。黄炳廉身在这个圈子里，不仅能通过同僚干涉很多事，而且他参与的，是干系亿兆人的大事……力量大到了能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男人总是想自己很有能耐、而不是觉得任何人都可以让自己无奈屈服，黄炳廉在这里尝到了这种滋味。这种滋味很容易让人痴迷。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送了一叠奏章进来了。旁边那张书案后面的左攸侧目：“黄辅政，咱们先做这事儿？”


黄炳廉忙放下笔，抱拳回应。


俩人分了奏章来处理。过了一会儿，黄炳廉发现了一份宰相范质的奏章，心里立刻重视起来……忙翻看细读一遍。


这份奏章引经据典，说了很多道理，但内容只有一个：劝诫皇帝不要让后宫来掌管国家政务。这个后宫妇人，当然指端慈皇后符金盏！


黄炳廉意识到了事情有点严重，沉吟片刻，把奏章递向左攸旁边。左攸先从容地放下笔，然后接过去看。黄炳廉看到左攸的神情微微一变，稍许，左攸把奏章递了回来：“既是黄辅政拿到，便由你来。”


黄炳廉拿起一张黄纸条，提起笔想了很久，愣是下不了笔……归纳内容并不困难，但措辞不能随意。


他伸出左手在下巴的胡须上抚弄了许久，终于放下毛笔，拿起奏章站了起来，走到屏风里面，躬身拜道：“陛下，范相公有份奏章，请陛下亲自过目。”


“拿过来。”郭绍道。他的旁边站着宦官曹泰，曹泰上前来拿奏章……因为黄炳廉不敢轻易太靠近皇帝了。


黄炳廉不敢去观察皇帝的表情，当下便拜道：“微臣先行告退。”


黄炳廉倒退几步，然后注意着步伐姿态走回自己办公的位置。左攸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黄炳廉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坐了回去，继续拿起一本奏章翻开。


他一个辅政，无权处理一个宰相的奏章，连评论都要谨言慎行。不过他心里倒是对那事儿有数的。


皇帝看到那份奏章，肯定不高兴！皇帝和他大姨子的关系有流言蜚语，黄炳廉是不知道真假，但可以肯定郭绍宠信端慈皇后……因为让她在西殿执掌国政，是郭绍的意思、也是他自己愿意干的事。


现在范质不让郭绍做他愿意的事，郭绍能高兴吗？


不过，黄炳廉又琢磨：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新国策不仅是在组建一支“乡勇”，而且会涉及兵制、徭役、赋税等诸多方面，皇帝肯定想让官员们都心服口服地支持他，而不是应付了事。


范质的奏章，究竟只是他个人的主张，还是替一批人说出心思？如果是后者，郭绍就不能不多加考虑了。


黄炳廉一声不吭，忍不住又转头看左攸，不料左攸也在看自己，俩人面面相觑。这个动作，让黄炳廉感觉有点疑惑不解。


……


一到酉时，宣德门上的钟鼓就敲响，在金祥殿内清晰听闻。郭绍站了起来，说道：“诸爱卿做完今天的事，便下值罢。”


左攸等人起身作揖，一齐道：“恭送陛下。”


大伙儿等郭绍和宫人们离开东殿，这里官职最高的枢密使王朴便开口道：“收拾一下，明天再办。”


东殿内渐渐便热闹起来，大伙儿寒暄几句，有时候还开句玩笑。


左攸也与几个人一起离开金祥殿，步行出东华门后，便与同僚告辞，各自上马车或骑马回家。但左攸今晚还不能回家，他要去禁军大将罗延环家一趟。


罗延环今天生辰。


这会办宴席有规矩，六十岁以上的人才能办寿宴。罗延环这种壮年，就算有身份也不能在东京随便开宴，他生辰这天便只请东京的故交好友在家里吃顿饭。


左攸和他不仅是同朝为官，还是好友。所以左攸得去。


俩人私交很好，因为罗延环能有今天，给他引路的人就是左攸……


当年枢密使王浚因骄横跋扈、企图挟制太祖郭威，被清理党羽，罗延环被牵连贬官。罗延环认识左攸的时候，正在一个闲职衙门挂个职位，每天去公家混饭吃；因左攸引荐，罗延环才投到郭绍账下，并迅速得到重用。


后来郭绍称帝，罗延环投奔之事，对他前程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他当然打心眼里感激左攸。

第635章 难得知己


罗府上有亭台楼阁，有庭院绿意。客厅里三人举杯对饮，谈笑有声，时不时有一盘佳肴端上桌子。


罗延环举杯动容道：“人生难得一知己，而今我有两个，夫复何求？”


左攸一脸笑容端起酒杯：“愿咱们年年都能在此对饮，为罗兄庆生。”


“先干为敬。”罗延环一脸红光，仰头饮尽杯中酒。


李处耘也微笑地按住嘴上的大胡子，端起了酒杯。


就在这时，一个貌美的妇人笑吟吟地从后门走了出来，那妇人盘着发，头发上插着金钗，不过打扮却显得比较朴素亲切。


罗延环说道：“李兄见过贱内……这位是内阁辅政、太常寺少卿左兄，你快来给二位兄长见礼。”


左攸急忙站了起来，眼睛看着别处，也不再去看那美妇了。


妇人款款屈膝道：“妾身这厢有礼了，见过二位兄长。妾身下厨做了几碟小菜，不知是否合哥哥们的口味哩？”


李处耘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嫂子快别多礼了。”


左攸忙道：“让嫂嫂亲自下厨，我等实在过意不去。菜特别好吃，好像回到家的味儿，多谢多谢。”


妇人笑道：“都是粗茶淡饭，哥哥们不嫌弃就好。”


“不敢不敢。”左攸和李处耘一起好言道。


妇人道：“哥哥们慢用，妾身就不叨扰你们雅兴了。”


左攸用不经意的目光看了一下那妇人的背影，心里明白，一个同僚连女眷都叫出来见面，着实是当成信任的好友来对待了。


三人继续饮酒聊些轶事，左攸时不时也饶有兴致地附和几句，但他心里却想着了另一件事：宰相范质的奏章。


有些事，就算在私底下大家也不说的，但左攸心里却明白：符家皇后生了儿子，李圆儿不也生了皇子，而且年长，不过现在不是嫡子而已。


不知李处耘怎么个想法，但要是把目光放远点，符家太得宠信，对李处耘家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那份奏章，范质率先站出来质疑端慈皇后掌管朝政，暂时知道的人还不多；少数知情者，其中就有左攸，因为他在东殿亲眼看到了。


现在在罗家，就三个人，要不要告诉李处耘？


左攸有些犹豫。他以私心当然想告诉李处耘，因为和他们私交都很好，李处耘和罗延环是很早的好友故交了……左攸犹豫的原因，是嗅到这事儿可能会有点复杂。


罗、李二人以知己好友待左攸，特别是罗延环。如果要左攸在大臣中站位，当然会站在他们这边；但是这事儿还要考虑另一个人，当今皇帝。


左攸原本的身份，是郭绍的幕僚，也是好友；然后才为了郭绍举荐人才，与罗延环、李处耘加深交情的。


范质的奏章，既然郭绍还没表态。左攸寻思着，还可以等等，不用急着告诉任何人。


于是三人继续饮酒谈逸闻趣事，没人提到公事。


……


次日天还没亮，在皇城金祥殿，郭绍照常与几个重要衙门的大臣见面。


郭绍经过一夜，权衡了一番，决定把范质的奏章拿出来询问大臣们的意见。范质是两朝宰相，他与很多官员都有来往；而且通过奏章的程序，总有人知情。这事儿瞒不住，压下去也不是好事。


“昨日范相公有一份奏章，叫诸爱卿看看。”郭绍转头对宦官曹泰道。


众人便拿着奏章传视了一圈，一下子殿内就安静下来，静得仿佛掉一颗针都能听见。


范质在奏章里列举了一些后宫妇人干涉导致朝政昏暗的例子……郭绍不认可，因为他觉得符金盏并不是那些祸国殃民的女子可比的，但是他也不便与大臣争辩。范质还有个理由，妇人会让朝政失去公正清明，破坏礼制云云。


郭绍心里也清楚，符金盏是怎样的人不重要；关键是经过唐朝武则天称帝后，无论武将士大夫不信任女子。人们害怕重蹈武则天朝的一些事，也不习惯妇人的作风特点。


郭绍回顾左右，先把目光放在王朴的脸上。王朴眼睛看着下面，皱眉沉吟不已，完全没有表态的意思。


他又一一看去，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吭声。他看到左攸时，左攸抱拳道：“臣以为，端慈皇后此时当政，确有不善之处。可能会对端慈皇后的清誉不利。”


郭绍听到左攸都这样说，心情也往下沉了一截。


就在这时，史彦超大嗓门道：“文官就是啰嗦！兵事不还是官家在管，那些动动笔杆子、动动嘴皮子的，能干什么？官家哪有闲工夫去理会，让端慈皇后帮忙没啥不好。这是你们的福分，端慈皇后待人仁慈宽容，连禁军将士都服她，文官儿反倒左右不是，不识好歹！”


他的言语充满了对文官的蔑视，在场的宰相文官都十分不悦，左右看史彦超不顺眼。


范质冷冷道：“马上取了天下，若治天下还用武夫，梁、唐、晋、汉的教训尚且不远！圣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史将军不懂，何必乱说一气叫人笑话？”


史彦超大怒，指着范质冷笑道：“现在觉得自己腰站直了？当初，官家率军进皇城，怎地没见你硬气……”


“史彦超！”郭绍的脸立刻拉下来。


史彦超愤愤住了口，范质已经起得手都哆嗦了：“你，你……”


郭绍道：“范相公为了大义、为了天下大局，顺应百姓人心，一直在朝廷操持政务，你这样羞辱一个宰相，将朕置于何地？”


王朴也道：“史彦超，你可知罪？”


郭绍也接着责骂一通。


郭绍见谈不拢，当下便道：“今日便罢了，你们有什么主张，可上书言事。在场诸位，言事无罪。”


……诸臣离开金祥殿时，王朴在路上等史彦超走上来，才语重心长地说道：“要不是官家护着你，史将军今日要吃不完兜着走，你可知道？”


史彦超面不改色，哼哼了一声。他嘴上不认，却觉得王朴的话没说错。


王朴道：“多说无益，史将军好自为之。”


史彦超闷闷不乐地回到殿前司官署，来到他办公的套房，忍不住又大骂了一通。


一个亲近的部将正好进来办事，便好言劝了一番，又问谁惹了史都指挥使。史彦超看了部将一眼，还算信任此人，当下便把金祥殿东殿的事儿说了出来。


部将立刻跟着大骂范质。范质虽是宰相，但禁军武将私底下根本不买账，政事堂管不着他们；要是换作以前，有兵的武将更加嚣张，现在收敛了一点在明面上不敢无礼。


部将骂完，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低声道：“史将军提到左少卿的态度，末将倒想起一件事来，昨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罗延环生辰，左攸也去了的。”


史彦超皱眉道：“那罗延环以前落魄不堪，能得重用，混到现在的高位，就是当初靠左攸把他举荐到官家跟前。俩人关系不错，罗延环生辰，左攸过去喝酒有啥不对劲？”


部将道：“当然没有任何不对。不过李点检和罗延环的交情就更深了，因为罗延环先投官家账下，李点检才有了门路……”


史彦超恍然道：“你的意思，昨晚那左攸与李处耘有什么串通？”


部将靠近一步，把嘴靠近史彦超的耳侧，悄悄说道：“不然左攸今天怎么忽然去支持范质？他支持范质就是在帮李点检。


末将怀疑李点检和范质都有啥关系！最近很多文官都在李点检面前阿谀奉承，大臣虽然没有出面，但难不保那些文官是某某大臣的人。”


史彦超皱眉道：“你给老子说清楚点，左攸支持范质、就是帮李处耘？啥意思？”


“嘘！”部将一脸紧张，悄悄说道，“端慈皇后是符家的人，她要是掌权，皇后生的皇子还能不稳如磐石？李点检（李处耘）的女儿也生了皇子的，那个皇子就没什么指望了。这么说，史将军明白了么？”


史彦超沉吟不已。


部将又道：“李点检位高权重，其实军功不如史将军……”


史彦超不否认，眯着眼睛道：“别的事儿老子不敢吹，战阵上冲锋陷阵，这天下还几个人敢与老子叫板。”


部将小声道：“那是，那是。李点检为啥要压咱们一头？什么好事就偏向与他关系好的人，着实叫大伙儿心里不痛快！要是史将军能做殿前都点检，大伙儿都高兴。


李点检不仅靠裙带关系，现在还与文官勾结。末将觉着，史将军就算为朝廷着想，都该上书进言，提醒官家。”


史彦超道：“如何上书？”


部将急忙低声道：“就把左攸昨晚在罗延环家，与李点检密谈的事儿告上去。”


史彦超道：“这就够了？”


部将道：“够了，毕竟李点检比史都使地位高，您要是把话说太难听了反而不妥。且这事儿也不用多说，官家是圣人、非凡人可比，官家一看到奏章，就能想到……李点检私心很重，为自家私利，勾结大臣、意图攻讦符家。


只要官家不信任李点检，他一下去，除了史将军还有谁有资格坐殿前都点检的位置？”

第636章 伴君如伴虎


郭绍仍然在金祥殿东殿办公，日常是批阅奏章。奏章是此时皇帝和大臣、中枢和地方的主要联络方式，在郭绍看来有点像后世一个公司的电子邮件系统；当然奏章的效率慢得多。


他回东京后保持着很规律的活动，每月初一、十五在金祥殿大朝，朝见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只要是办公的日子，早上几乎都要在东殿与最重要的十几个文武碰面；然后平日处理奏章，或召见大臣议事。


这些活动有其实际作用。臣子可能有私心、朋党，造成一些事不公正；但是皇帝理论上不会有太大的私心，江山是皇帝的，皇帝按理不愿意拆自己的台。大臣很容易见到皇帝、京官每个月都能上朝，就给了他们一个通道，如果在矛盾太激烈时可以有办法让皇帝知道，让皇帝主持公道……这大概就叫“言路畅通”，其实要办到很简单。


因此郭绍不认为自己在礼制等方面做得好，却自认是个合格的皇帝。


但是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怀着公心，现在他就几乎被恼怒的情绪左右！他心里不满意的人是范质。


郭绍情知凭主观情绪来处事不是好事，所以很少根据自己的好恶来用人。不过这回他真是产生了杀范质的冲动！


娘的的，江山不是他打下来的，我想让谁来掌权就让谁来！连枢密使王朴都没多事，范质出来蹦跶个鸟！最厌恶貌似忠良、动不动就一副君子模样的人，实际专门来事，而且异常固执。那厮出来搅起风浪，究竟对朝廷有什么实在的好处？


之前在议事殿内，郭绍当场就想叫侍卫把范质拖出去砍了！


不过还好郭绍还有点理智，他明白自己不能那么做，甚至还责骂史彦超来维护范质的脸面……这不是郭绍的个人意愿。


因为，范质在前朝就是宰相，皇帝对他的任何态度都会让很多官员静观；而大周朝的大部分文官，都是前朝旧臣，郭绍得注意自己的影响。再者那范质现在是本朝的宰相，郭绍纵容自己的宰相被羞辱，就是在破坏朝廷的权威。


所以他心里对史彦超骂范质暗爽，却口是心非地表示另一种姿态。


……而此时，史彦超的奏章已经到了东殿，正在左攸的面前。


左攸和黄炳廉负责阅读奏章的内容，然后归纳简洁的梗概写在黄纸条上，贴在奏章封面上。所以通常情况下，内阁辅政比皇帝还先看到奏章内容。


左攸在奏章里看到密告自己的内容，那种心情实在难以言表。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份奏章的严重性。


他昨晚跑到罗延环家喝酒，就他、罗延环、李处耘呆一起，私下里说了什么谁知道？而今天早上大部分人都不对范质的奏章表明态度，左攸却支持范质的主张……那不得不叫人猜测，左攸与李处耘商量了什么，然后今早左攸在为李处耘说话。


而李处耘为什么要支持范质？无非端慈皇后掌权，就能影响符家人的权势地位。如果李处耘有意帮助他女儿生的皇子，那么和符家肯定不是一路的，当然不愿意看到符家继续坐大。


如果再想深一点，也可以猜忌李处耘、范质、左攸是文武勾结，结党钻营！


左攸一时间如坐针毡，转头看黄炳廉。黄炳廉目不斜视地提着笔在写着什么，若无其事……整个东殿书房里都很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左攸这时真的想把这份奏章撕了！但是，他明白一点作用都没有。就算黄炳廉没看到，奏章先是通过枢密院分类编号的（符金盏在金祥殿西侧执政后，所有奏章就要分类，然后分别送到东西两殿）。而且，史彦超还可以继续上书。


狗日的史彦超！左攸在心里暗骂。


左攸无奈，依旧把史彦超的奏章放在堆里，只希望郭绍到时候看不到……郭绍不是每件奏章都批复，有些他不愿意办的，就会打个记号，然后送回枢密院、政事堂，叫大臣们酌情处理。


接下来半天工夫，左攸整个人都是恍惚，心神不宁。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和前程太不容易了，如果在这种破事上和皇帝产生隔阂，实在太过难受。


……可是，郭绍翻看奏章上的贴黄时，很快就发现了史彦超的奏章。而且他很关注，因为像史彦超这种人，平时基本不写奏章。


郭绍一看内容，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观察左攸，隔着薄薄的丝面，左攸的脸色似乎很苍白。


就在这时，宣德门外的钟鼓之声传来，酉时已到。


郭绍拿着手里的奏章沉吟片刻，便站了起来：“你们做完了今天的事，便自行下值罢。”


左攸和黄炳廉等人站了起来，躬身拜道：“恭送陛下。”


宦官唱道：“皇上起驾！”


……左攸心事重重地走出皇城东华门，在自家马车前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一时间似有感概，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他上了马车，从车上拿出纸笔来，拿舌头舔了一下笔尖，便想写一封信告诉李处耘今天的事。


但左攸提起笔，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却无法落笔……如果这事儿再被人知道，那不是更坐实了勾结之事？


皇城司有一帮人，是在内部暗查奸细的。从未听说郭绍授意皇城司监视内部的大臣，应该也确实没有。但事儿就怕万一。


左攸从未觉得像现在这种忧惧。


他终于作罢，放弃了告诉李处耘的打算。有些事，没把握的时候干脆什么都不做，大概应该这样。


……


当天，李处耘还不知道史彦超上书的事，但他却闻到了很莫名的危机气息。大概是常年打仗的人，如果对危险没有直觉，很难不吃大亏。


下值回家，族弟李良士又来见李处耘。


李良士以足智多谋的儒士自居，认为李处耘是武将在谋略上不足。其实李处耘很少听此人的建议，只是觉得族弟头脑还算聪明，至少能在一些疏忽的地方提醒自己。


亲身走过的路，那些风风雨雨的经验和直觉，不是靠说道理能比的。


李良士进来便说道：“想不到范质出头，真是无心插柳，歪打正着帮了主公大忙。范质是宰相，不说有一堆党羽，至少和很多官场上的人有交情；他出面说那事儿（反对符金盏长期执政），官家不得不慎重考虑。从主公的言语中，朝廷最近应该想干大事，官家也想下边的臣子尽心尽责帮他实施大略，想得到臣子的支持，肯定不愿意在此时力排众议做什么别的事。”


李处耘不动声色道：“你想说什么？”


李良士道：“我是来恭贺您，觉得端慈皇后没法继续当政了。”


李处耘捋了一把又黑又浓的大胡子，摇摇头，又沉吟道：“殿前都点检……”


“主公？”李良士不解地望着他。


李处耘犹自踱来踱去，有些心神不宁。


其实李良士的进言没什么错，李处耘也想自己的外孙能做太子，这对李家的前程好处实在太大。但是，越是在高处，越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连已经得到的都保不住，再去贪婪更多，有何意思？


他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殿前都点检”这个词，除了尊荣，他还觉得那把椅子真的有点烫！武将这一行，最高的位置就是殿前都点检了，是整个大周最高级的武将。


禁军里位置已经最高，上面就是天，没有路、云端下面只有深渊。但这并不妨碍别人觉得他高到顶天，这便是李处耘嗅到危险的原因。


他越琢磨，脚下的步子越急。过了一会儿，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但马上又站起。


李良士疑惑地问道：“主公何事忧心？”


李处耘道：“我和范质没啥关系！”


他又伸手指着窗外：“我只想死了画像能在那座宣仁功德阁里，子孙能光耀门楣，把我的牌位摆在正屋里。”


李良士道：“主公说得没错……”


李处耘用力抚了一下胡须，道：“端慈皇后被从西殿赶走，别人都认为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事。你想得到，朝里的文武都不傻！范质这时候蹦出来说，他凭什么说？这事儿关他屁事。”


李良士若有所思，这会儿却说不出话来。


“那么，范质会不会是我指使的？”李处耘沉声道，“我一个武将，能耐真是太大了，连宰相都指使得动，那还了得吗？”


李良士恍然，一拍脑门道：“在下实在错了！”


李处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良士道：“到了主公这个位置，得到官家信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被猜忌恐怕真的就麻烦了。”


李处耘叹了一口气，他在（后）晋朝时期就从军了，什么事没见过，晋、汉、周历朝内部倾轧死伤无算，几乎都是君臣猜忌的下场……连大周太祖都被杀过全家。而在这些朝代，只有拥有兵权的人才会被猜忌。


恰恰李处耘现在是皇帝之下，兵权最重的人！

第637章 细枝末节


东殿作为皇帝休息的套房“养德殿”，墙边花盆里的植物已经换成了芍药，紫色的花朵正开的旺。这厅堂两边通风，凉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郭绍起身在墙上取下了一把障刀，轻轻一按，便听到机关“咔”地一声响动，他的右手抓住刀柄轻轻抽了出来。薄而锋利的刀刃让郭绍的心下轻微一紧。


一股纯牛奶般的腥膻味儿扑面而来，是抹在刀上的黄油。因为这把刀基本成了摆设，抹油是防锈的。


兵器确实天生有一种危险的气息。郭绍握着刀柄，所以刀刃伤不着自己……但是，这并不妨碍危险的刀刃叫人心生寒意。


这种感觉很微妙，既有些惧意，又有某种亲近。


人长着柔软的皮肤，牙齿指甲也不算锋利；兵器能极大地提高男人的战斗力。虽危险、却依赖它亲近它。


就好像人也跑不了多块，却可以凭借良马达到风驰般的速度。骑马也有危险，如果不慎从飞驰的快马上摔下来，性命堪忧。


男子的物欲里，就很容易包括宝剑、良驹这种东西。因为畏惧远离危险，就是在远离力量；力量的延伸，却能带来很深的快感。


就在这时，宦官曹泰入内，躬身道：“禀陛下，左少卿到了。”


郭绍抬起头道：“宣他觐见。”


“喏。”曹泰拜道，然后小步后退着出门。


郭绍顺手把障刀往刀鞘一送，递给侍立在旁边的宫女，下颔向侧面轻轻一扬，示意她挂回墙上去。


那宫女双手接过去，手臂竟然像筛糠在抖起来。郭绍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道：“它又不会自己跳起来伤你，怕什么？只要人真正学会使用兵器、尊重它，不滥用就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说完郭绍才知道自己白说。宫女完全不懂，急忙颤声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郭绍不再理会她。


左攸进来之前，短暂的等待。这短短的时间里，郭绍来不及详细地复习清理思路；本身其中关节也不清晰，很多事儿都是靠猜。


不过，在这纷乱的事儿中，郭绍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念头，也是最核心的理念。那便是：现在还不是内耗搞平衡、削弱自己爪牙的时候。


否则无力对付外患，以后造成的屈辱无奈，照样愉快不了……如果北方国防防线不完善、纵容外敌坐大，将来动不动就被迫求和，处境可想而知。


郭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把眼睛看远点。


这时左攸跟着曹泰进来了，走到郭绍坐的桌案前面，跪伏行大礼道：“微臣奉旨觐见，吾皇万寿无疆！”


“左少卿平身。”郭绍道。


左攸道：“谢陛下恩。”


郭绍抬起手臂，向侧面挥了一下。不是对着曹泰或者谁挥袖，就对着那边的空墙。曹泰没敢盯着皇帝看，但这时迅速反应过来，向两边的宫女招招手，屈膝向外面退出。


郭绍这才开口道：“我今天找左少卿见面，是想问你一个事。”


左攸忙道：“请陛下垂问，臣不敢欺君，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郭绍点点头，神色很温和，目光却很锐利有神，他径直道：“昨天有份奏章，史彦超写的，你也看到了。他说左少卿前晚去了罗延环家，在府上密见了李处耘。”


这事儿左攸是已经知道了的，但当面说出来还是很刺耳的，他的脸色苍白，说道：“回陛下话，密见谈不上，前天罗延环生辰。”


“我问的不是这个。”郭绍道，“想问的是，范质上书反对端慈皇后执政那事儿，你前天在罗延环家说了没有？”


郭绍居高临下目不转睛观察着他的神色。


这个问题确实很微妙。它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却又似乎是左攸立场的关键……


左攸去罗延环家时，范质奏章的知情者很少，殿前司的人（李处耘）也无法那么快知道；只要左攸没有提前泄密，就能证明他的忠心……因为他和罗延环等人本来私交就好，这么件要害的事也不说，就证明他心里更维护皇帝，亲疏有层次。


而且更奇妙的是，左攸究竟说没说压根无法再考证；因为第二天郭绍就把范质奏章公诸于大臣们了，就算说了，李处耘和罗延环不可能出卖左攸。


郭绍很专注地观察着左攸。


左攸马上抱拳道：“臣没说半句！”


他几乎是毫无犹豫的样子，神情也有点激动……一瞬间郭绍相信他的话了。


左攸激动道：“臣绝无虚言，请陛下马上召见李点检、罗都使当面对质！那天罗都使生辰，咱们叙了交情，说了一些闲话，公务一句都没说！臣与罗、李二人交好，也曾想过提起范相公的奏章，但又想着陛下既然还没表明意思，随便说出去不妥……”


郭绍的嘴边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发现左攸此时有点口不择言了……比如那句“与罗延环交好、想提起范质奏章”，把内心都暴露出来了：端慈皇后执政不执政，为什么一定要急着想告诉李处耘？


反正这种话一般是不会在皇帝面前说出来的，无关信任不信任。


“原来如此。”郭绍点点头。“那便没事了。”


“没事了？”左攸愣在那里，似乎还在寻思其中关系。


郭绍看向芍药旁边的一张几案，上面摆着一副围棋……这里本来就是作为郭绍办公累了休息的地方，放着许多休闲用的用物。


他便站了起来，说道：“左少卿，陪朕下一盘棋。”


左攸忙道：“喏。”


郭绍在几案旁的软榻上坐下了，又指着对面道：“坐下和我下棋。”


“谢陛下赐坐。”左攸脸上依旧苍白，伸手拿袖子轻轻揩了一下额头。不知道他明白刚才的问题没有，不过郭绍相信左攸迟早能明白……人有时候不一定能马上反应过来，但只要有时间反复琢磨，一般都能明白很多。


郭绍笑道：“我不怎么会。左先生别让着我，但是可以教我。”


俩人便摆开棋盘。郭绍确实下得很烂，虽然明白基本规则，但几乎算没入门……围棋规则简单，玩法却比较复杂。


左攸显然完全不觉得和一个初学者下棋无趣，因为这个初学者是皇帝。他很详尽地教授一些下棋的路数。


郭绍也很投入，饶有兴致地学，而且领悟得很快。


他又明白了一种路数，当下很高兴地说道：“这么下原来是这个考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说罢看了左攸一眼，不动声色道：“这路数看似复杂，实则也简单嘛。有些事儿，只要说开了，就那么回事，没什么要紧的。”


左攸若有所思，忙道：“陛下说得是……”


郭绍也不去强调，刚才自己相信左攸回答的“答案”。但是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问了那个问题后，和左攸坐在一起下棋，表现得也很高兴……那还需要说什么呢？


郭绍兴致勃勃地说道：“此时打发时间的事儿不算丰富，不过每一种都有应景的时候。比如好友二人在一起，人不多的时候，下围棋就很合适。”


左攸也笑道：“正是如此。”


郭绍一拍大腿，说道：“咦，李处耘和我一样是武夫，或许下棋也不怎样，不如把他也找来。我正好把刚学的路数，与他试试，哈哈！”


左攸听罢恍然想起了什么，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来：“正有一份李处耘的奏章，方才想带进来呈陛下过目。可是之前走神，倒给忘了。”


“哦？”郭绍伸手去接。

第638章 对弈


郭绍把右臂往上微微一抬，让宽松的黄色袍袖自然向下滑，然后伸手展开奏章。李处耘的字迹，盛赞端慈皇后（符金盏）贤淑仁德，又言陛下不宜过度操劳，让端慈皇后在西殿执政是合军心、民心之举。


这倒有意思了！李处耘和符家应该不太对路才是。郭绍又瞧了一下，确实是李处耘的字迹。


郭绍立刻明白：李处耘已经嗅到了风险。


他放下奏章，抬头看了左攸一眼，问道：“李处耘这奏章，左少卿看了作何感想？”


左攸似乎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因为奏章是他主动送到郭绍手里的。左攸马上就答道：“回陛下的话，李都点检尚不知情史将军上书告他。”


郭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俩人一下子沉默下来。


郭绍觉得左攸这话比较靠谱。其实大臣在面对皇帝说话时，除非万不得已，并不愿意在具体的事儿上说谎……欺君之罪，是心头的一种威压。


这几天的事儿、内里有点复杂，但前后也就三天，上了台面的事也就四件：前天，范质上书弹劾符金盏执政；昨天早上，郭绍把范质的奏章拿到大臣们面前；今天史彦超上书，加上李处耘的奏章刚到郭绍手里。


郭绍稍稍琢磨时间差，李处耘的奏章才写没多久，因为他们就在中枢，奏章能直接先到皇城枢密院，周折很少。


所以李处耘在考虑事情和写奏章的时候，还不知道史彦超告他的事儿……几乎应该是如此。


养德殿两面的窗户开着，无声的凉风吹拂到郭绍的脸上。他的思绪稍稍从纷乱中抽回，心里冒出两个与事件线索无关的念头：其一，李处耘的客观实力远远不够；其二，李处耘很恭顺谨慎，并没有要挑战皇帝权威的迹象。


刚想到这里，白胖的宦官王忠走了进来，拜道：“禀报陛下，李都点检奉旨觐见，正在书房外候着哩。”


郭绍道：“叫他进来。”


郭绍记得刚不久前在这里当值的宦官好像是曹泰，现在变成王忠了，应该是他们正好到了换值的时候。


没等一会儿，李处耘便走进了养德殿，抱拳躬身道：“臣拜见陛下。”


“李公到这边来坐。”郭绍随口道，“朕正和左少卿下棋。”


“陛下雅兴，臣谢陛下赐坐。”李处耘小心翼翼地答道。他走过来，端坐在一侧的榻上，屁股仅仅挨着一点坐垫，看起来比平素紧张多了。


李处耘脸上浓黑的大胡子占了小半张脸，脸上的肤色是红里带黑，颜色没啥改变，但神情却有某种惧意。


郭绍完全可以想象，李处耘得知被召见时，内心的一番忧惧……他嗅得到这件事的风险，所以才会上那份奏章，所以就会忧惧。


郭绍顺手从怀里掏出史彦超的奏章，向一侧递到李处耘手上。


李处耘翻看一看，眼睛立刻瞪圆了，胡子都是一颤……他看起来很吃惊！


少顷，李处耘径直从榻上向前一扑，跪伏在地，叩首道：“陛下明鉴，这是挑拨离间！臣与史彦超私下一向不和，却也敬他是条汉子，没想到他如此下作！”


李处耘的惊惧不是装出来的。


郭绍不得不感受到了权力的破坏力。他和李处耘谈不上岳婿，但亲戚是算得上的；一起出生入死那么久，其中同甘共苦的情谊自不必言；而且李处耘也是在战阵上杀人如麻的武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在皇权面前，却吓成这样。


这也不怪他，悠悠青史，多少良将本没死在战场上，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李公请起，坐下来说话，别着急。”郭绍温言道。


李处耘这才沉住气，爬起来坐在棋盘边的榻上。


郭绍心道：事儿变成这样，因为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太看重权力和事业。那东西确实是须眉立身之本。


他当下就开口道：“这奏章不是史彦超的主意。”


李处耘道：“禀陛下，字迹是他的，臣认得出来。”


郭绍点点头：“但他肯定是受别人怂恿，史彦超的脑子，想不想得出这些东西，他肯定没心思去想。”


李处耘和左攸听罢寻思了一番，都微微点头。


郭绍看了一眼李处耘嘴上的大胡子，说道：“朕刚从左少卿那里学了几招，李公陪我下一盘。”


李处耘抱拳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话题这么一岔，郭绍的神色口气也比较淡定，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了。


郭绍良久不再提正事，一副专心下棋的模样，另外俩人自然也不便提起。郭绍很快发现，李处耘棋招不错，有的地方他专门让着自己而已……


郭绍忍不住说道：“咱们习武的人，也没说不准玩琴棋书画，李公下棋就挺熟，比我熟。”


李处耘忙道：“不敢不敢，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学了一点，实在也是半壶水，臣志不在此。”


接着便安静了好一会，只剩下“啪啪”的落子声，李处耘下棋十分痛快，拿起就落子。


郭绍转头看向左攸：“不久前我和左少卿言谈，说过一句话，‘中国’最大的问题，从来都在内部。”


左攸忙道：“是，臣谨记着陛下的教诲。”


郭绍说道：“你们说，这几天的事儿有什么好纠缠的？”


二人低头无言以对。


郭绍说到正事上，干脆丢下棋子，把手从瓷罐里伸出来，利索地说道：“无非就是拿皇储的问题来揶揄。”


李处耘和左攸都是微微一怔，屏住呼吸坐在那里。郭绍干脆摆上台面来，一时间又造成了紧张。


他缓缓说道：“朕今年二十五岁，身体无病无痛，等要考虑后继之人时，都猴年马月了。到那时，李公是否还管得了这事儿？”


李处耘急忙说道：“陛下春秋如日在东，等到陛下万寿之时，臣早都入土了！”


“万岁只是句吉利话。”郭绍笑道，“不过朕还有三四十年才敢言老，却是没错。”


郭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奏章，史彦超上书的那份，抓在手里就撕成两半，然后折叠在一起再撕了一次，往旁边一丢，纸片便乱糟糟地掉到了地板上。


李处耘和左攸面面相觑。


郭绍道：“今天叫李公来除了下棋，只想说一句话：不必和史彦超计较。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知么？”


李处耘忙拜道：“臣遵旨。”


……下完棋，左攸和李处耘前后出了养德殿，李处耘离开金祥殿，左攸留在东殿办公。


临近傍晚，左攸才走出金祥殿，在金祥殿外的砖地大道上，他撞见了一个不熟的文官。那文官道：“王使君请左辅政到枢密院一叙。”


左攸不便拒绝，当下便跟着那文官到枢密院衙门。


王朴已经打发走了枢密院的大部分官吏，在自己的书房里见了左攸，径直问起了皇帝召见李处耘的来龙去脉。


左攸没细说其中关系，就把与郭绍的言谈说了出来。


王朴听得细致，脸上的表情也在不断变化，听罢长吁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响起了“咚、咚……”的钟声，正到了酉时。左攸被巨大的声音吸引，转头看向窗外。


王朴也走到了窗前，久久看着外面。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金祥殿高高的宏伟重檐。那庄丽的宫室建在高高的台基上，此刻在夕阳的光辉下，显得更加高大。


王朴不禁轻声道：“陛下并非前几朝武夫当国可比。天下在风雨中那么多年，人口凋敝、天地黯淡，本朝定然是重振旗鼓的时候了！”


左攸也忙道：“王使君所言极是，若非陛下有四海心胸，坐镇上位，这回的事儿也许大不了，却要延续不知多久。”


……


而此时，金祥殿西殿，符金盏还没离开那里。


曹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早就到这边来了；之前郭绍发现身边的大宦官换了人，那时曹泰就来了这里。


符金盏还在邺城、连先帝（柴荣）都还没登基时，曹泰就是符金盏身边的亲信。几乎整个宫廷都知道，所以曹泰从东殿皇帝那里，径直到符金盏跟前来，连掩饰都不用。


这阵子的事，符金盏全都知道，主要就是从曹泰这里能及时联络。郭绍对曹泰也很信任，并未敲打他。


曹泰见符金盏良久都没出一声，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小心道：“那范质竟敢和娘娘作对，咱们先记下这笔账，以后找他清算！”


符金盏斥责道：“住口！范质哪一点做错了！”


曹泰一脸痛心疾首，小声道：“大伙儿都敬娘娘菩萨心肠，可娘娘也不能对那些不识好歹的人太宽厚呀，不然他们还觉得娘娘好欺负似的。”


符金盏摇摇头，却露出了笑容：“人家没事欺负你作甚？”


“娘娘？”曹泰疑惑地悄悄观察符金盏的笑容。


符金盏道：“大臣们怎么做并不重要，没有范质，还有李质。我欣慰的是，陛下如今比以前更进一步了。”


曹泰道：“娘娘，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第639章 叹落花


西殿这些房屋，刚修缮整理好，符金盏不久前才在这里执政。


殿宇宫室是久的，但里面的陈设还很新。空气中泛着一股新漆的气味，还有木头散发的淡淡香味，要过一阵子，新装横的气息才会消散。


但是等不到褪去新鲜，符金盏就在考虑离开了。


微风吹得崭新的帷幔轻轻摇曳，符金盏的身影在其中徘徊。侍立的女官们偶尔能从帷幔间看清她明眸皓齿的脸。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符金盏在帷幔里看着曹泰开口说话了，她的音色很婉转好听，但是口气却有一股子庄重威严。


曹泰的腰弯得更低，一副恭听的姿势。


符金盏的声音又道：“名门贵族、豪强、拥兵的军头、高官，但庸人再多也无用！天下，只能由唯一的真命天子来统治！”


众人听罢敬畏，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符金盏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郭绍那充满期望野心的明亮目光，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登基只是走上了一个台阶，天下还很大，大周只是其中一国，四海未服甚至威胁中原；但是有一天，大周朝将站在巅峰，威服四方，成就帝国基业。


她不再徘徊，当下便道：“晓知政事堂及西殿诸当值官吏，自明日起，西殿废止，奏章不再送到这里。”


“娘娘……”曹泰忍不住道，“奴婢请旨，要不先告诉官家您的意思？”


符金盏道：“不必了。回滋德殿，你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曹泰只好拜道：“谨遵懿旨。”


待与皇帝同规格的銮驾准备妥当，符金盏离开西殿。她端庄在宽敞的大轿子上，向北进入宣佑门时，不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台基之上巍峨的大殿。


不分男女，虽然不是谁都贪恋权势，但只要有心肺的人，都需要安稳；显然命运掌控在自己或者完全信任的人手里，才是最安生的。


礼教要女子三从四德，从夫从子，不能自己做主，世上几乎无人去挑衅常纲……但是这只是台面上，实则不符合人心。


宣扬此礼的，可能不懂将心比心，当自己的下场完全被别人掌握，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等待宣判的感觉，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自己的命运靠别人的心思好恶，就算礼法说一万遍，又如何能叫人安生？


符金盏敢肯定，这偌大的皇宫里上万妇人，没一个不想拥有权势、能自己掌控命运的。


符金盏一生颠沛，之前就嫁过两次，更能体会此中滋味。别说在李家被攻陷时看郭威脸色的经历、在东京做皇后要看先帝的宠信；就是当初在家里，长辈要她戴罪出家，自己的命运不也是别人说了算？


但是，现在符金盏主动放弃了更大的权势和掌控范围。


就在这时，铺着砖石的大路边“沙沙……”一阵细响，符金盏微微侧目，便见一片细碎的白色李花飘落下来，又两片粘在了娇帘上，树上的花瓣残缺，白花已经没剩多少了。


草木枯荣，如同天道，无论谁都无法改变。


符金盏并非一个爱伤春悲秋的女子，但她此时却有些许伤感。好像很多妇人三十来岁后，都更容易感叹年华易老。她今年二十九岁，在这个十二三就可以嫁人生子的世道，已经不算年轻。


她下意识把手伸到脸庞，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了郭绍。俩人几年前还形同陌生人，对于符金盏这样见过人间悲喜聚散的女子，再怎么恩爱，毕竟落花流水枉相思，朱颜易老、新旧更替乃世间常事，按理多少也该有个度……但她此时心里有种感觉，郭绍比她的亲人还亲近信任。


更神奇的是这样的亲近信任并非一阵子的情绪所致。


郭绍给了她很多体会，她也把这些年的所有真心给了他，帮助他成长，郭绍就是她的希望。


符金盏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运也一并交给他，让他掌控一切；不仅是在付出，也能依赖有人真正帮她支撑……假设会白费，符金盏也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在乎命运了。


……


金祥殿东殿，郭绍把手里的毛笔放在砚台上，放松地揉了一下手腕。这时一个宦官转头看了王忠一眼，躬身道：“陛下，奴婢是曹公公派过来的。”


郭绍便招了招手。


王忠默默地向门口远离，那说话的宦官便走到郭绍的椅子跟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郭绍眉头一皱，沉吟片刻道：“王忠，我要去滋德殿。”


“遵旨。”王忠拜道。


郭绍之前没想过符金盏会主动请退，但事儿发生了，他也没觉得太意外。


车驾到了滋德殿，郭绍大步走上去，随从的腿没他长、体力也不像很好，走得快了，竟然隐隐听到有人气喘吁吁。


郭绍径直来到符金盏的寝宫，听到一个声音唱道：“皇帝驾到。”


他走到厅堂上，便见符金盏被几个戴着幞头的女官围着站起来了。郭绍也不用遮掩，径直说道：“皇嫂何必急着那样做，虽然有人反对你执政，不过朕已经快处置好了。你不必担忧。”


符金盏的神情却很平和，说道：“请陛下入座。”


郭绍抱拳作礼，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周围的女官屈膝执礼，纷纷退去。


俩人隔着一张茶几，郭绍本着商量正事来的，不料此时忽然见符金盏掩嘴轻笑了一声，一时间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好像就是为了一件什么琐碎的生活小事在谈论一样。


“你为何发笑？”郭绍问道。


符金盏顺便把掩嘴的手放在唇侧，轻声说道：“我看你急着想讨我欢喜，却非要一本正经，忽然想笑……其实罢，我什么都被你那样了，已经到手的东西你紧张什么？”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符金盏脸上有点娇羞，那是她在人前看不到的表情。她的口气也十分婉转，意思带着揶揄；郭绍立刻想起自己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事实。


他一时间心情也被她感染，只是确实没料到这件暗流涌动的事儿，到了符金盏面前，会以这样的气氛商量。


郭绍道：“倒不是为了讨金盏欢喜……”


“我知道。”符金盏柔声道，“没关系，这事儿只要我主动退一步，朝里能省不少心。”


郭绍道：“虽然范质等一批官员不太满意，但我能让更多大臣支持金盏。他们最后会妥协，选择最明智的态度，想迫使我就范，并不是那么轻巧。”


符金盏摇头道：“真的不必。陛下近期不是在布局大事，有时候陛下也主动妥协一些，更能聚拢人心；虽然说了算的人是陛下，你也有威信，可是你也需要他们不是？”


她收住笑意，神态认真了一点：“我也不是想表明自己宽容贤惠，是真的不怎么需要那种东西。”


郭绍沉吟不已。


符金盏又道：“我有绍哥儿，权势便用处不大。”


“唉！”郭绍叹了一气。


符金盏看了他一眼，好言道：“不过我可没那么清心寡欲，还是想看到绍哥儿好生做皇帝，你的就是我的，无论权势还是威望名声。”


郭绍心下有些动容，说道：“以前我觉得在这个世道没亲人……金盏就是我的亲人。”


符金盏笑而不语。


郭绍又有些懊恼道：“若是年初没败北，何至于此！我就能给金盏名分，那时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分享一切。”


符金盏小声道：“那敢情好，这样我才能常常服侍绍哥儿……不然等我老了，你也嫌我不漂亮不是？”


“怎么会？”郭绍打量着符金盏。俩人的椅子是并排在茶几两边，看对方要转头，只能看到侧面。他的目光被符金盏身子侧面的线条吸引，一个美丽的女子，并非只有正面漂亮。侧面更能感受到她端庄优雅的姿态，她的胸脯侧面轮廓，更是别有一番韵味；若是换作正面看，是无法真正感受到那高度和形状轮廓的。


茶几很矮，金盏的衣裙很软，那腰和腿的线条非常好，最有温柔韵味的，还是那坐着时髋部料子被压出的皱褶纹路。


符金盏看了他一眼，佯嗔道：“非礼勿视。”


郭绍也不再纠结那些繁琐之事了，一时间觉得一切努力都是有回报的，世界充满了春风美好。他的目光贪恋地留在符金盏的脸上，她的美貌无法用具体的肌肤颜色形状来形容，反正顾盼生辉的眼神、如玉的脸庞、以及那温柔颜色恰到好处的朱唇协调在一起，相貌让郭绍非常倾心。


他的心情，不仅是如沐春风，正如符金盏所言并非淡泊清心寡欲，而是在惬意之中，欲念同时在心里翻涌，在扰得他有想要而不得的难耐。他想要金盏，不仅只是淫亵后就能满足的。


郭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雄心壮志。可是又想到北伐之前说了一番，却经历了失败。一时间也不想说了，不过雄心壮志的热血却没有消退；失败不是让他忍辱负重，只是忍耐的时间更长了。

第640章 雨季


两天后，下雨了。晚春初夏时节，这阵子本来天气越来越热了，可一下雨又退凉了一截，仿佛生生延缓了夏日的到来。


不过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只要没下刀子，本月十五的大朝雷打不动。皇城正殿金祥殿比往日要热闹得多。


礼仪也比平日更加庄重，像是提前安排好的节目表演一下，钟鼓声、唱词、台词一幕幕地上来。


郭绍身上穿着黄色龙袍，端坐在宝座上，他对下面的唱词和启奏没怎么上心，反正都是废话、关键还是不能全听明白的废话……除非有极端的事，而且只有在大朝上才能面圣的人要攻讦别人，一般不会拿要紧事在这种公众场合说；真有实在的事，都是私下里上奏章，所以此时的治国完全没有透明度可言。


一般朝堂上就说祥瑞、农业丰收、国泰民安、外邦宾服上书等等。


虽然朝堂上一直有声音，但郭绍竟然注意听到了殿外的“沙沙”雨声。雨天哪怕在房屋内也别有一种心情。


等大臣们都说得差不多了，该宦官唱词之前，郭绍抓住了这个时间间隔，开口道：“诸位爱卿……”


宦官急忙按捺住说辞，躬身侍立听着。郭绍要当众说话还得自己找机会，主要是按照习惯皇帝很少说什么，最多简短回应一下大臣。


他当下便注意着自己的口气，说道：“以后的奏章仍由朕与政事堂等诸衙批复，当今之世，乱象已除、盛世将近，望诸位与朕同心同德，以天下公心为念，共治天下，恩被黎民……”


他说罢不禁找到了站在前列的范质，目光在范质身上观察了一下。郭绍坐的位置高，可以俯视看到所有人，但大臣们却不能仰头看皇帝，不能靠皇帝的神态来揣测圣意。


过了这么几天，郭绍对范质的怒意已经消散了，不过此时另一种很隐秘的感受涌上了心头。士大夫这种人，范质这次又让郭绍多了一些见识……要说范质弹劾符金盏执政，是因一己之私，连郭绍自己都不信，但要说他很高尚，郭绍总觉得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并没有想专门去报复范质。


这时，众臣纷纷跪伏在地，大呼道：“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诸爱卿免礼。”郭绍道。


过得一会儿，宦官长声幺幺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刚刚才站起来的诸臣再度跪拜谢恩。郭绍从龙椅上走下来，先离开了大殿。


方出正殿，宦官王忠走上前来，在郭绍身后轻声道：“陛下，殿前副都指挥使杨将军今日也进皇城了，他对奴婢说，腿脚还不太方便，上朝有损礼仪，正在金祥殿外候着。”


郭绍一听，马上停下了脚步，他想亲自出殿去接杨彪，但这种冲动立刻又被压住了。以前李处耘等人不照样和自己称兄道弟？现在若对某人表现得过度亲密，实非好事。他与杨彪，首先还是君臣，然后才是生死兄弟。


郭绍道：“召杨彪到东殿见面。”


“喏。”王忠鞠躬倒退回去。


郭绍在书房等着，然后便见王忠领着杨彪进来了。杨彪穿着武服，竟然杵着一根木棍，人也瘦不了不少，他一进来便扶着木棍跪到地上：“臣叩见陛下。”


郭绍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杨彪跟前亲手将其扶起，手用力地抓着杨彪的胳膊，力度仿佛在暗暗传递着郭绍此刻心里的情绪。王忠识趣地捡起木棍递到杨彪手里。


“赐坐。”郭绍道。


杨彪道：“谢陛下。”


郭绍道：“杨将军腿上伤得很重？”


杨彪道：“回陛下，郎中说伤到了脚筋，暂时还没养好，左腿有点使不上劲，再养一阵子不知如何……”


杨彪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而今臣走路也走不稳，恐怕以后不能为陛下冲锋陷阵。”


郭绍心道：你活着就行。


他嘴上却好言道：“杨将军在幽州战场受伤很重，不能急于一时就痊愈。何况，指挥大军的大将，主要还是要靠用兵之法，不必再亲自冲锋杀敌了。”


杨彪道：“陛下教诲得是。一条腿倒也没啥，比起三弟……”


郭绍心中仿佛一股气往下一沉，道：“三弟的身后事已经办妥。”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吭声，气氛有点低沉。在沉默的安静中，窗外的雨声更加明显。雨水打湿了万物，雨幕如烟阻挡视线心胸，这种天气会影响心境，一种纠缠又淡淡伤感的气息涌上了心头。罗猛子这些年跟着出生入死，死了自然会让郭绍怀念。


就在这时，郭绍道：“今日杨将军随我去罗府，看看罗猛子的家眷。”


杨彪道：“臣领旨。”


郭绍侧头看向宦官王忠：“我们是为私事，叫卢成勇率侍卫护驾，不必用皇帝仪仗。”


“喏。”王忠拜道。


没一会儿，京娘入内，请旨道：“请陛下准我一并出宫。那些骑兵如战阵上的长兵器，近身还得用短剑护身。”


郭绍道：“倒不用太紧张了，我这临时起意出宫，要真有刺客也来不及部署，哪能如此容易？”他摆摆手道，“罢了，你跟着我。”


郭绍入内，到休息的套房内，叫宫人把他上朝穿的龙袍换下来，换了一身紫色的圆领袍服，戴一顶乌纱幞头。


车驾备好后，他便与杨彪一道乘坐皇宫里的大马车，冒雨出了皇城。


卢成勇骑着马在马车旁边抱拳道：“禀陛下，朝廷出钱修建的罗府尚未完工，罗将军的妻儿仍旧住在旧宅。末将等带引的路线也去罗家旧宅，已经派人前去通知罗家人了。”


郭绍听罢点点头，外面的雨还没停，卢成勇等将士浑身尽湿，雨水正沿着他的铁盔帽檐往下淌，他们没带任何遮雨的器具，但在雨中依旧保持着严整的军纪。这队亲卫，到底是皇帝卫队，是比较精锐的人马。


郭绍放下车帘，便与坐在对面的杨彪说话，君臣始终保持着礼数。

第641章 家眷老小


罗家旧院大门口，一家老小跪伏在地迎驾。


郭绍赶紧大步上前，弯腰把一个老妇扶起来，长叹道：“朕愧对老夫人！”


老妇也是唉声叹气，又道：“皇帝对得起俺老罗家了，恩重如山哩。”


郭绍指着后边的杨彪道：“这是罗将军的结义哥哥杨彪，以后老夫人缺啥少啥，就派个人告诉杨彪，杨彪几乎每天都能在皇城见到朕，他会替老夫人说话的。”


老妇道：“多谢官家照看俺老罗家，罗家上下心里念着官家的好。”


众人听到这里，对这老妇肃然起敬，郭绍那句话说得轻巧，但给了罗母直接通天的途径，这事儿可一点都不轻巧。


杨彪当下拜道：“老娘今后把杨彪当儿子就成！”


郭绍见还有一些人跪在地上，又对别的人道：“你们快起来，不要多礼了。”


里面有个年轻的妇人是罗猛子的遗孀，郭绍等兄弟都知道她的名号“汤饼西施”，不过现在没有人会那样叫她了，她有诰命夫人的身份，在东京是名副其实的贵妇。


郭绍又对“汤饼西施”罗夫人道：“罗将军是在北伐战场，为国家为朕战死，朕十分痛惜。”


罗夫人道：“先夫常说陛下待他好，他是武将，上战场本是分内之事。”


她当众说的话还算得体，郭绍便正色打量了她一眼。罗夫人以前不愧有汤饼西施的名头，确实长得白净漂亮，不过就算成了贵妇，她的仪表神情也总不像那么回事，表情举止倒有点普通民妇的率性辣味。


罗夫人不像贵妇那样在皇帝面前低眉顺眼举止慎重，她似乎发现了郭绍在看她，当下便扯了一下衣角，小声说道：“妾身等忽然才听说官家来了，急匆匆的都忘记更衣，就这么面圣，有点丢人了……”


郭绍忙道：“我与杨将军只是私下来看看罗将军的家眷，杨将军也是罗将军的兄弟，夫人倒不用太见外了。”


罗家老娘道：“怎么让贵人们在家门外站着，快进堂屋上坐。”


郭绍便与杨彪、京娘等人跨进门槛。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穿布衣的老太婆从路边急匆匆地跑过来，京娘立刻侧目。那老太婆一声不吭，估计也说不出个什么话来，径直跑到罗夫人跟前，小声说了几句话。


罗夫人脸色立刻白了，提起裙子就向前跑，走了两步，又急忙转身屈膝道：“官家，我的孩儿爬到亭子上去了，怕摔着了怎么办，我得去看看……”


郭绍听罢说道：“咱们也一起去。”


他心里也有点担心，要是罗猛子的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没法对他在天之灵交代了。


说罢与杨彪等人大步从屋檐下过去，进了一道破旧的月洞门，里面有个院子。郭绍便听到了一阵“哇哇哇……”孩子哭声。


众人循着哭声，赶到了院子里的亭子下面。便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那亭子上的木梁上哭。


亭子下面的人立刻急得团团转，罗家老娘拽住那老婆子：“你咋看的孩儿，他怎么爬那么高的？”


老婆子急得快哭出来：“俺刚去干点别的活儿，一转背小郎君就爬上去了！这里有一圈麻绳，他一定是拿绳子盘在脚踝上，顺着柱子爬的，昨儿就看到他这么顽。”


罗夫人急道：“哎呀，先别管这些了，去拿梯子来。”


老婆子听罢赶紧跑出亭子。


这时郭绍已经走到了那木梁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小猛子，跳下来。”


罗夫人听罢脸色一白：“他的胳膊腿太嫩了……”


郭绍抬头注意着那孩儿，镇定道：“跳！我接着，没事儿。”


周围的人赶紧围在了旁边，都仰头瞧着，有的把胳膊也伸了出来。


罗夫人欲言又止，一脸担心。郭绍又鼓励道：“小猛子，你爹可没你这么胆小。”


那孩儿果然是胆大捣蛋的孩子，听到这里在木梁试了试，对着郭绍的手臂真的就往下一跳！“啊！”众人瞪大了眼睛望着。


郭绍一把就接住了他，笑着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罗夫人马上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那孩儿还回头看郭绍。


郭绍好言道：“这么点高度，我不可能失手。”


罗夫人忙跪倒在地：“陛下降罪。”


“罢了。”郭绍道，“我还要进罗家喝口水。”


一行人便一边谈论着，一边去堂屋。郭绍转头和老妇人说话时，时不时发现罗夫人在悄悄看自己，他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时，她又面有惊慌地看向别处，但是下次又在悄悄看郭绍。


这细微的动作，别人都没注意，大伙儿也不敢盯着郭绍看。唯有京娘皱着眉头，在后面一言不发。


及至堂屋内，郭绍一进门就看见正上方的桌子上摆着罗猛子的灵牌，他的神情也为之肃穆。他和杨彪一起走上去，在桌子边取了香，在蜡烛上点燃，对着灵牌拜了三拜。郭绍道：“罗将军安心，活着的兄弟会帮你照看老小。”


二人便把香插在一块湿泥上。


然后老妇人请郭绍等在椅子上坐下，罗夫人亲手端茶送水上来。


郭绍心里还琢磨着说点什么，他心里对罗家的人还是诚心的，但其实没什么话可说，今天来就是表达一下态度。


他一时无话，便四下看这堂屋的摆设，确实很旧的房屋，窗户都是破的。罗猛子生前已位居厢都指挥使，职务算很高了，大周朝廷近年财政宽裕，也没拖欠俸禄，不过罗猛子似乎没有顾得上置业。


罗夫人把郭绍的目光看在眼里，当下便不好意思地说道：“在这样的屋子里迎驾，官家勿怪。”


这话说的……罗猛子是替郭绍卖命，而且是结义兄弟，他太穷的话，没面子的是郭绍。


郭绍当下便叹息了一声：“让罗将军这样忠心为国的大将住在这里，实在是朕之过。”


罗夫人一听终于品出味儿来，一脸难堪道：“都怪妾身不会说话，真是该死……”


郭绍沉吟片刻，好言道：“皇后今日没来看望罗夫人，不过她说过两天给罗夫人送一万贯铜钱和丝绸过来。待罗府新宅邸建成，你们也要置办一些家当，就当是皇后送给你们的礼物。”


郭绍不得不借皇后的名头，因为他是皇帝，没有私下里馈赠一说，他的大笔赏赐都是国家行为。哪怕罗猛子是他的兄弟，他也不能太厚待了。但以皇后的名义，就勉强说得过去；皇后和大将的夫人关系好，她愿意赏谁就赏谁。


罗夫人听罢吃了一惊：“一万贯，妾身不敢收……”


郭绍道：“那是皇后的心意，夫人不必推辞，一万贯也不多。”


罗夫人口舌有点不利索道：“很多很多了，平素除了先夫，谁会平白送一文钱给咱们家呀……”


郭绍听到这里没吭声，心道，汤饼西施还是个能拿得出手的妇人，场面上大多话都还算得体，不过时不时还是要说出小家子气的话来，毕竟富贵的时间还不长。


他当然不会提起这茬，当下说了几句别的事，把话题岔开了事。


罗家老娘说着说着唠叨起来，“大郎（罗猛子）生前，在家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官家，官家还没做皇帝的时候他就一门心思效忠您，那会儿他大哥就比他老子还亲。”


罗夫人点头道：“真是哩，天天说的都是官家。”


郭绍唏嘘感叹了一气，心道罗猛子确实没啥才能，但忠心却是难得的，而且是他落魄时就追随麾下的兄弟。


罗家老娘继续唠叨着：“老罗家遇到贵人，大郎跟着官家才能求得富贵，上阵杀敌是提着脑袋干的活，有个三长两短也是命……”


郭绍很耐心地听着，他花大量时间在这里听老妇人说话，只因为她是罗猛子的娘。他不必说太多话，一个态度就能表明诚心了。


说了半天，老妇人终于意识到郭绍是皇帝，当下捶着腿道：“哎哟哟，看老身这嘴，皇帝要管整个天下的事儿，老身怎么说那么多话哩……”


郭绍道：“我很愿意听罗猛子生前的事。”


罗夫人目光闪烁地看郭绍，脱口道：“先前听到皇帝要登门，咱们觉得脸上有光，着实还很怕……不想官家是如此……”


郭绍转头看着她，等她说完，不料她却没词儿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朕便不多留了。”


罗夫人忙道：“官家有空闲，再到家里来坐坐……”


郭绍听罢说道：“过年过节，宫里若有宴席，定会邀请老夫人、罗夫人赴宴，也更热闹一些。”


他说罢向老夫人拱手，忙又说道：“老夫人留步，外面下着雨，年纪高了保重身体。”


一行人还是送郭绍等人出府门。


郭绍与杨彪上了马车，在骑兵护卫下离开门前。他挑开车帘，见那汤饼西施还站在门外望着，便不动声色地拉下了竹帘。


他看了杨彪一眼，沉吟片刻道：“对了，我还没见过杨将军的夫人，以前记得你已经成家了？”


杨彪道：“十几岁就成过家，结发妻已经死了。”


“还是要续弦一个，生个儿子。”郭绍道，“我要你见着有贤惠的大家闺秀，叫皇后给你做媒。”


杨彪忙道：“一点私事，不敢劳陛下操心。”


郭绍就当是客气话。雨还在下，车帘上的水滴在摇晃中溅到了车厢里。

第642章 名声


郭绍回到皇城，径直进了金祥殿东殿的档案屋。京娘跟了进来，脸色不虞。


郭绍皱眉道：“谁惹到京娘了？”


京娘欲言又止，终于道：“那个汤饼西施……”


郭绍不等她说完，忙打断她，正色道：“罗猛子是我的结义兄弟，替我卖命战死了，朕待他的妻子如弟媳，咱们怎能叫她‘汤饼西施’这等名号？如此无礼，前面的武将在拼命时会怎么想？”


京娘的口气也很不高兴：“我没说陛下怎样，也没说罗将军。罗夫人又没上阵拼命，她就只是坐享富贵。我看她年纪轻轻，也不是个淡泊之人，恐怕不一定守得住。”


郭绍说道：“罗家现在富贵，儿子又是她亲生的，她应该不舍得改嫁。其它事别管，反正罗猛子死了，又不是她的错，随便她怎么想。”


京娘叹了一声。


郭绍看了她一眼，大概能明白她为何叹气。他也不理会，翻开桌案上的卷宗，大臣进献的兵制变革、组建乡勇的具体建议。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墙上贴的人名纸条，先看到了向拱的名字，瞧了一会儿，又转头寻到了另一个名字：曹彬。


……


万福宫内，整个皇城没有比这里更无聊的地方。长住的都是前朝留下的嫔妃宫妇，她们只是在这里等老死，不负责管理任何宫中事务；平时为宫里纺线织布，也没规定要纺织多少布匹……只有这么点事干。


不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张太贵妃去了三清殿后，现在李太妃在万福宫已经说一不二，她几乎把万福宫所有的人制服了，以前和张太贵妃亲近的人要么改投门面，要么被弄去干脏累的活。


但是张太贵妃的阴影还留在这里，李太妃还记得上次被迫低声下气“和解”的憋屈。


今天听说从三清殿被送回来了一个宫女，本是服侍张氏的人。李太妃立刻有了兴趣，叫人把那宫女带进来，要亲自过问。


宫女一脸泪痕，进来时还在哭。被人推进来后，她看到李太妃冷笑，又吓得一个哆嗦。


李太妃不动声色地问：“她不是跟着到三清殿做道士去了，怎么又被送回来？”


跟着进来的宫妇立刻眉飞色舞地说道：“这小蹄子偷东西！被三清殿的王尚宫抓了个正着，然后就赶到万福宫来了。”


宫女忙道：“奴婢没偷，我没偷……”


站在旁边的一个妇人阴阴地说道：“手脚不干净的人，就朝咱们万福宫塞？咱们这里可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宫女一个劲说：“奴婢在收拾房间时，不过是看那个镯子漂亮，就摸了一下，没想拿……王尚宫就非说奴婢偷东西，奴婢冤枉啊！”


李太妃听罢，打量了一番下面的宫女，那宫女眼睛红的，但身上似乎一点伤没有，应该没被打。李太妃心道：这种事，那姓张的妇人还不严惩，居然就只是赶走了事，下面的人能有怕惧之心？


也难怪，张氏其实没什么立威和御下的本事，要不然，以前张氏还在万福宫时地位是最高了，怎么实际掌握的权力势力还没李太妃大……那张氏前朝能做到贵妃，全靠讨男人欢心！


“冤枉不冤枉，不能凭你一面之词。”李太妃语气冷淡道。


宫女道：“奴婢真是冤枉的啊。”


这时旁边一个宫妇道：“娘娘，这人到了咱们这里，还真难办。要是就这么算了，那规矩就坏了；可要是打个皮开肉绽，那不是替张太贵妃做了恶人？”


李太妃道：“规矩不能坏了。”


宫女一听，之前又有人说打个皮开肉绽，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不住磕头讨饶。但周围的人都只是围观看好戏，因为这里的人都把她当作张氏那边的人……李太妃和张氏的斗争不是一天两天，俩人本来就是水火不容。


过得一会儿，那宫女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说道：“奴婢请太妃娘娘收留，奴婢从今以后忠于您。”


李太妃不动声色道：“本宫拿一个手脚不干不净的人有什么用？”


宫女听罢又气又伤心：“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一辈子都洗不清名声，今后在宫里还怎么活啊……”


她忽然想到：“奴婢有一个秘密，张娘娘的……”


几个妇人马上好奇地看了过来。不料宫女却又犹豫着支支吾吾，不愿意说了。


李太妃见状更加好奇，心道难道这小小宫女手里有张氏的把柄？


她想吓吓这小宫女，但转念一想，有时候光用硬的、没有好处的事儿，不容易让人就范。李太妃当下便道：“你要是真心投我，总得让我相信你究竟站在哪边。只要是我的人，我还能坐视她平白无故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唾骂？”


小宫女顿时动心道：“娘娘真愿意为奴婢洗清名声？”


李太妃道：“就看你什么心了。你要是真对我忠心，我一句张氏那边的人冤枉好人不就结了？”


小宫女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张娘娘曾经用美色引诱官家。”


“哦？”李太妃看着她，心道上次就听说今上去三清殿见过张氏，但她是不是色诱今上，却没有人说。她当下又道，“这话可不能随便乱猜。”


小宫女道：“奴婢不是猜，是亲眼所见！”


李氏沉声道：“你亲眼见到了什么？”


小宫女咬了咬牙，低声道：“有一回，官家去三清殿见张娘娘。张娘娘就早早把所有人都支走了，虽然那殿门虚掩着，可里面就只有官家和张娘娘两个人……”


李氏听到这里，心道果然那贱人是那种货色，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什么礼仪伦理都不顾了！


小宫女的声音越说越低，“奴婢从门前过，忽然听到里面‘哐’地一声！”


几个宫妇听得入神，这时也是一颤，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宫女道：“奴婢也是惊了一下，本来是不敢看的，听到响声，没忍住就朝门缝里瞄了一眼……可不得了，一罐香油倒张娘娘身上了，她上身全被打湿。那会儿天气还热，大伙儿都穿得薄，衣服被香油打湿了什么模样……”


“哦……”众人面面相觑，除了唾弃的表情，更多的还有兴致勃勃。


小宫女小声道：“官家还在面前哩。”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香油好好的怎么会倒她身上？一定是她故意把自己弄湿，好叫人看她风骚的身子！”“说得对，在皇帝面前，谁不是小心翼翼，哪能那么大意不小心弄翻？”“不小心弄翻香油罐，还不小心恰恰弄到她身上，哈哈！”


这事儿不轻巧！李氏立刻意识到了确实是有价值的消息，而且还有人证在面前。


若是一个嫔妃去引诱皇帝也还罢了，最多被人说不要脸；但张氏是太祖的妃子，辈分都差了，这事儿就不止是不要脸那么简单。


李氏当下便不动声色道：“你们最好别乱说出去，管好自己的嘴，祸从口出。”


众人唾骂一阵，也只能说道：“谨遵娘娘的意思。”

第643章 香油


三清殿清修之地，房屋颜色素净，道士们穿的衣服也以灰色为主，没有什么颜色。西垂的阳光光灿灿的，给基调很素的陈设笼罩上了一片鲜艳。


太贵妃张氏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高度，一丝愉悦轻松浮上心头……因为很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今天这一天终于又熬到了尽头。


或许，世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还得辛苦为生计奔波，自然也很难熬；但他们多少能有些盼头，也有亲近的人体谅她们的艰辛。


而另一些人吃穿不愁，却照样很难熬。因为吃饱穿暖后没有乐趣、没有希望、没有意思，不能去别的地方，不能做想做的事，日复一日的无趣……这时候，时间几乎是停滞的；唯一变化的只有年纪的逐渐衰老。


张氏幽幽叹了一口气，提起毛笔在砚台里慢慢地蘸了蘸。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缓慢、煞有其事，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所以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毕竟一整天时间那么长，能做的事儿就那些。习惯如果慢下来，时间就好像能快一点。


张氏把左边陈抟著作《胎息诀》翻了一页，心道：再抄一页，应该就能用晚膳了。


她不信道教，不过正在尝试抄一些道教著作，以便什么时候真的信了。


就在这时，王尚宫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动作那么快真是少见，张氏诧异地看着她。


王尚宫走到跟前：“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张氏皱眉道，“你倒是先把事儿说说。”


王尚宫俯首低声道：“我在三清殿外面一个转角处听到两个妇人在嚼舌头，她们说……太贵妃娘娘曾……曾拿身子引诱今上……”


张氏猛然听到这个话，脸“唰”一红，又变白，心里又羞又怒。就好像在大街上被人脱光了衣服一样难受。王尚宫愣了愣，她或许觉得张氏反应太大……人只有关系到自己时，才能切身在意。


王尚宫也一副生气的样子：“那些长舌妇，嘴里吐不出一句干净的话！奴婢记得那次，娘娘的衣衫被香油弄脏，是因去取架子上的茶叶，不慎把香油罐彭下来的；可到了别人嘴里，竟说得如此不堪！”


张氏冷冷道：“她们还说什么？”


王尚宫道：“说……太贵妃娘娘故意穿得很薄，香油一倒在身上，衣衫紧贴着身子，什么都被今上看光了，连樱桃儿一样的东西都一清二楚……”


王尚宫同仇敌忾的态度，将那些嚼舌头的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张氏的胸口一阵起伏，气得几乎吐血。她用贝齿咬着嘴唇，差点没顺过一口气，过得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冷冷道：“香油之事真是个意外，可为什么连墙角随便站两个妇人都知道？”


王尚宫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对了！一定是那个小蹄子！”


“偷东西那奴婢？”张氏皱眉道。


王尚宫道：“除了她还有谁？”


张氏心里一股气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才稍微冷静地想了一下，说道：“我念在她年纪小，也下不起手，才饶了她，不料她不明白恩就罢了，竟是如此不识好歹！”


王尚宫叹了一口气，说道：“奴婢多嘴，说句不该说的。娘娘就是心太慈，反不是好事；正道是斗米恩升米仇。世人都是欺软怕恶，她们惹到了李娘娘肯定要被报复；可欺到您的头上，觉得您不会怎样，当然就不怕了。”


张氏听罢气道：“说得有道理。”


王尚宫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张氏沉吟不已。就是听到有人说坏话，那些人又不该她管；有什么办法，难道自己把自己的羞丑事拿出去大吵大闹讨个公道？


她越想越觉得身上有冷意。她是什么身份，今上又是什么辈分，这事儿简直世所不容，太招骂名了……关键是按照流言，还是她在主动勾搭今上。


这事儿要是弄得不好，能不能继续在宫里生存还难说。这得看李氏用什么手段，高明不高明……


又羞又怒之后，张氏渐渐感觉到一股惧意涌上心头。


“那小奴婢是先去了万福宫……”张氏皱眉沉吟，“这件事是不是李氏在幕后用阴谋诡计？她是巴不得我死！”


王尚宫急忙点头道：“小蹄子不敢乱说，肯定是李太妃在搬弄是非。”


张氏用手指使劲按住太阳穴：“李氏会用什么手段，什么路数？”


俩人说了一番话，太阳都下山了。三清殿的小道姑把晚膳送进来，张氏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她一直在揣摩李氏的阴谋……李氏想怎么办这件事？把流言消息放出来是何用意，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想到一晚上，张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主要这事儿刚刚开始，实在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做。


夜色已深，她上床就寝，因为要睡觉，寝宫内只留下了一盏豆粒大的油灯，不至于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张氏是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了无数次身，心里一阵不安生。


香油那事儿，真的不是处心积虑，她还没到那种完全不顾脸面的地步；只不过当时情绪紧张，有点毛手毛脚，才出了差错。


结果不仅被人知道了，还被说得那么难听！张氏不仅羞得没脸、愤怒、惧怕，而且心里十分憋屈。


她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外面，正好对着那孤零零的一盏油灯，寝宫里十分冷清。她呆呆地看着那亮光，心道：要是真做了什么，被人揭穿下场不好，起码还有点想头；我什么都没做，就要被人往死里整？


张氏回忆起了当时那尴尬的瞬间，着实有点难以面对……她希望并未发生那样的事。


不过第二次见到郭绍时的光景，便很难忘。


那感觉很微妙，彼时没有细想，后来想琢磨：已经有过难堪“失礼”的事来，今上之后又来看自己一回；他至少对自己有好感，否则唯恐避之不及了，怎么还会主动过来探望，语气神态也仍旧那么好。


谁都不想被人嫌弃厌恶。张氏想到这里，身上觉得微微有些暖意。


她的脑海里闪过郭绍进门时的样子，高壮的个头几乎要顶着门方，每次心里都有个念头别撞着才好。这样一个人、还是大权在握的人，对她嘘寒问暖的，她觉得很安心，好像什么也不用担心了，被人保护着、心疼着的感觉。


张氏一声不吭地又翻了一个身，脸颊上火辣辣的。


但是这些想法绝对不能见光，太严重了！一想到严重的后果，张氏再次被担心和恐惧笼罩，辗转反侧思量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在宫里那么些年，张氏还是比较了解李氏，李氏很有心机手段，不是那么好对付。

第644章 精贵


“谁说出去的？”李太妃回顾下面的几个人。


她们都是那天听到小宫女说秘密的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先没人吭声。终于一个宫妇道：“我肯定没说半句，这种事儿没有娘娘放话，我怎敢说半句？”


另一个马上道：“也不是我，要是我说出去的，不得好死！”


“咱们对娘娘忠心耿耿，绝不对胡乱说话，坏娘娘大计。咱们是娘娘的人，没事添乱有啥好处……”


“就是有的人管不住嘴，甭管好话歹话，不嚼几句嘴就难受。”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一边骂，陆续都诅咒发誓起来。李氏完全不信她们诅咒发誓，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有时候逼上临头了，什么誓都可以乱发。


不过这事儿到处传，真有些麻烦了，李太妃有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下边的人说了一通，忽然有人说道：“一定是那个小蹄子！她能告诉咱们，就不能告诉别人？”


众人面面相觑，立刻异口同声地说是那个小宫女说出去的，语气十分肯定，好像是亲耳听见的一般，简直是一点意外都没有就是小宫女的错。


李太妃冷冷地看着她们，但并没有否认她们的“判断”。反正这事儿暂时是不好查出真相了，背地里胡说八道的人，一般都不敢出面来对质，罪魁祸首阴着不吭声、到哪儿查去？


李太妃紧皱着眉头，心道：这事儿没处置好。将来说不定不仅没法讨着什么便宜，反而惹祸上身！


因为流言本身还有一个被牵连的人，就是当今皇帝！若是被张氏倒打一巴掌，谗言是自己在背后作妖，得罪了皇帝，现在这处境还能和皇帝斗？


李太妃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想算计别人，不一定也会被别人算计了。


她站了起来，踱来踱去，回头道：“那小蹄子嘴不紧，你们给我小心点！”


“喏……是……”几个人急忙应答。


李太妃坐立不安，又寻思：皇帝不会在乎谁勾引他；但皇帝身边已经得宠的女人恐怕最在乎……比如皇后，还有那个大将军的女儿李贵妃，以及传言里和皇帝同甘共苦的嫁过三次的村妇。


另外，皇帝登基后经常出征打仗，从不过问后宫的事；掌管后宫的人其实是皇后的姐姐，端慈皇后。


李太妃当即说道：“万福宫不是替皇子公主们裁缝过衣裳？把来往万福宫的宦官打点一下，以本宫的名义专程给她们送去。”


……


蓄恩殿，一个宦官弯着腰一个劲地说：“李太妃好不容易从织造局打听到董淑妃（玉莲）的小公主衣裳尺寸，挑了最好最软的料子做了身衣裳。李太妃说天气凉了，专门做得稍微厚点，怕冻着公主怎生了得？万福宫的人织好衣裳，洗干净晾过的，李太妃叮嘱说教蓄恩殿的奴婢再好好清洗一遍才给公主穿……”


玉莲穿着整齐，端正地坐在上面的椅子上，很用心地听着这陌生的宦官说话。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因为那宦官一口一个公主，把她的小女孩说得精贵异常。


玉莲知道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反正就是出身不好、经历难堪之类的，尊贵身份大打折扣；不过时间稍长，她也计较不过来了……但不能忍别人说她的“女儿”。


那小丫头不是她生的，一开始玉莲只是觉得郭绍为她着想，知道她无法生养、把他和谁生的孩子抱给她；又不是亲生的，她也没什么感情。


可是养了几个月，玉莲就特别在意那孩子了。兴许是因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或许是长时间的某种联系……别人觉得那孩子不好，玉莲会觉得自己也受到侮辱；要是别人夸孩子，她就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


因为，郭绍管不过来，孩子主要是后宫的人在管……玉莲不管这孩子，就没人真正待她好，这又是郭绍给她的名分和责任，无法逃避；别人怎么看待那孩子，也是和她的娘亲有关。


这种联系确实是一体的，难怪老话骂人“有爹生没娘教”是很重的骂言。


玉莲耐心地听宦官说完，这才问一句：“两个皇子也送了衣裳？”


宦官听罢一愣，急忙道：“有，有！一人做了一身，都没落下哩！”


玉莲这才说道：“那便回去替我向李太妃道谢，衣裳收下了，欠了她的情。”


“哪里哪里。”宦官道，“李太妃也疼孙子辈的孩儿哩，她老人家可不是为了赚董淑妃一个人情。”


宦官见玉莲身边的一个小娘把东西收了，当下便知趣地弯腰告退。


那小娘便是董三妹，董三妹把衣服展开瞧，笑嘻嘻地说：“挺好看的。”


旁边一个宫女道：“无论皇子公主都要穿衣裳，两个皇子都有，官家的公主当然也该有。”


玉莲没吭声。


董三妹又道：“宫里的人都挺好的，专门做这么好的衣裳给送来。大家对我也很客气，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旁边的宫女又忍不住多嘴道：“淑妃娘娘（玉莲）把三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三妹不是还有个哥哥，是陛下身边亲随的人，谁还敢在三妹面前说重话呀？”


玉莲听罢不禁说道：“她说得没错。就算是这样，也还有人在背地里说你。”


董三妹茫然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玉莲没好气道：“说你又土又傻！”


董三妹瞪着眼睛，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玉莲看了她一眼：“人家觉得你没见过世面，瞧不起你，说什么你也听不出来，所以好相与，当然愿意和你说笑了。”


董三妹一脸委屈：“……”


她闷闷不乐道：“不是说这衣裳要洗过才能幺儿穿么，我去洗来晾着，先出去了。”


刚才那宫女见玉莲不高兴，急忙劝道：“娘娘不必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羡慕嫉妒您，其实巴不得能像娘娘这样哩。”


玉莲道：“宫里人多，难免七嘴八舌的招人心烦。”

第645章 有始有终


五月下旬，曹彬从江南返回了东京。这事儿实在不怎么起眼，因为东京的大官贵胄实在太多了，曹彬这种不大不小的武将回来，并不能引人注目。


不过曹彬立刻在金祥殿受到了皇帝的召见。一番君臣之礼，以及在场面上说的述职内容。郭绍又赠了一些礼物以示嘉奖，无非就是马鞍剑鞘之类的，实际值不了几个钱，但因为是皇帝送的佩戴起来更尊贵。


过场一完，郭绍径直站了起来离开宝座。


曹彬虽然不能抬头看，却能从余光里瞧见郭绍离席，他一时无措……还没谢恩告辞。


这时郭绍随口说道：“曹将军到内殿来，陪朕下一盘围棋再走。”


曹彬这才恍然，原来是要单独有话谈。


养德殿，本来就是皇帝在东殿办公后就近休息的地方，没有案牍、没有当值的官吏，十分清净。


郭绍坐在一张软榻上等着了，指着对面的位置道：“曹将军坐罢。”


曹彬忙抱拳道：“谢陛下赐坐。”


郭绍伸手在瓷盅里抓了一把，“哗”地一声响，里面冒出黑色的棋子。郭绍抬头笑道：“朕不必自谦，说句实话，下围棋是才不久和左攸学的，现在还是个半吊子，不怎么会。”


曹彬抱拳道：“陛下心在天下，而非一个小小的棋盘。”


郭绍道：“曹将军是个儒将，恐怕对弈也颇有造诣，与朕下便轻松了。”


“不敢不敢。”曹彬小心对答。皇帝的意思，他下棋很烂，所以曹彬不用用心在棋上、可以把心思用在别的事儿上？


果然郭绍很快就不谈下棋了，空着棋盘就问：“江南形势如何？”


曹彬沉吟片刻，说道：“江南本就是‘中国’一地，只因战乱割据才立国数十年……就像一个亲生孩儿，抱养出去了一阵子，过几年再拿回来养，只要别动不动就打断腿，养熟不过时日长短而已。”


郭绍顿时乐了：“朕刚知道曹将军原来是个幽默的人……便是说话挺有意思的人。”


曹彬道：“臣失礼之处，请陛下降罪。”


郭绍不以为然，没有理会，不过神色完全没有要拉下脸的迹象。他拿着黑棋就落了一子，反正前几步无论高手低手都有固定模式，不用多想。


曹彬见状，也拿起白子放了一颗在自家的右侧。


郭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最近有些事儿可能曹将军在江南没听说。朝廷兵力仍嫌不足，先是议府兵制，但唐朝以来府兵制早已败坏，重新拾起诸多麻烦；后又议‘乡勇’。大周太祖时便下旨征募过乡勇，后因乡勇不堪用，又名存实亡。”


曹彬一面听，一面点头称是，眼睛瞧着棋盘上。


郭绍继续道：“具体的事儿有点变化。乡勇将士先登记造册，不分身份职业、不限制其经商科举，平素由朝廷委派文武负责定期考核训练，没有军饷、自带粮秣；但免除将士及其直系家眷的徭役（免费为国家修建河堤宫室城墙等活计）。


战时聚拢成军，或出征打仗。则由国库拨付兵器、甲胄、马匹、粮秣等一切用度，并论功行赏。”


曹彬听罢抱拳道：“微臣斗胆，如此一来兵将的士气便更高了，或许比以前的乡勇更堪用；不过相比之下，国库的开销也会增加。”（以前的乡勇，朝廷基本不花钱，负担转嫁到地方和百姓头上。）


郭绍道：“曹将军此言中肯。届时颁发诏令，还可以承诺为国征战的将士，将来在科举、行商等诸事上予以优待，具体如何优待，以后再落到实处。”


曹彬道：“陛下此举，将开天下尚武之气。”


“曹将军不愧为儒将，眼光与别的武将似有不同。”郭绍看了他一眼，又道，“曹将军对此事有没有兴趣？”


“不敢不敢……”曹彬愣了一下，忙道，“臣的意思是不敢挑三拣四，臣为陛下效命，陛下吩咐，微臣敢不尽心？”


郭绍听罢点头道：“南汉国对大周不敬，朕欲伐之，需乡勇军十万建江南大营，正兵全部要装备弩、火器。军需装备你不用管，兵员你来管；曹将军回去想想，拿出一个法子来，需要什么东西、需要什么权力，先上奏看看。”


曹彬瞪眼道：“臣何德何能……”


郭绍不动声色道：“干好了就有德有能，十万军，别管它是什么兵，主将的级别不会低了。”


曹彬忙道：“臣不敢……臣只消尽力办好陛下的差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说着脸上已经泛红光了。


（郭绍不知道曹彬是名将，他只记得最耳熟能详的那些人。）郭绍手里很多能征善战的大将，恐怕曹彬自己也没奢望这等重用的机遇偏偏能落到他的头上，他看起来十分惊喜激动。


郭绍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嘀咕着希望自己没看错人。从攻蜀之战起，郭绍就从向拱那里关注曹彬，陆续也从军报和奏报中注意过……曹彬实在没打过什么出奇制胜的漂亮仗，但他有个优点很让郭绍注意，就是办事很稳，基本不会出错。


曹彬历次大小战役，能赢的仗，他绝对不会败！不能赢的仗，他也没给人过惊喜，一般赢不了。


郭绍觉得乡勇这种单兵战斗力很差的军队，正需要这种稳打稳扎的武将，才能发挥应有的价值……能用奇谋妙计、勇猛的武将，说不定还办不了这等事。


郭绍也没说什么有文采的话，径直说道：“好好干。”不过目光里却充满了期待和厚望。


曹彬又是一拜，声音都有点走样了：“陛下知遇之恩，微臣三生来报！”


郭绍笑而不语，其实这事儿在他看来不过是双向选择，自己给了他机会，但同时也需要那个人，有时候甚至可遇不可求、别无选择……如果真的想办成事！要是不在乎结果好歹，那当然皇帝是想用谁就用谁了。


郭绍指着棋盘道：“下完吧，既然一盘棋开头了，不管我棋招多昏，总得有始有终。”

第646章 头绪


送走曹彬，郭绍在书房内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出东殿，站在台基上的栏杆后面。下面偶有官吏和宫人经过，发现皇帝站在上面皆停步屈膝行礼，郭绍也不搭理他们，他们随后便弯着腰走过。


郭绍暗自长长呼出口气来，眺望着皇城内的风景。此时，想要办的事又不能马上完成，欲望在胸中压着有种气闷的感觉。


以前他以为皇帝富有四海，要是坐上了皇位、什么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意挥洒；但并非如此，他现在感觉什么都缺，缺钱缺粮缺兵，干点事总得想想有多少实力然后忍一忍……北伐幽州没有成功，心里更是堵了很久，原本可以得到那么多地盘，十六个州有大片气候良好的平原，意味着大量的资源，巨大的威望！贪婪、占有欲，无法挥去。


郭绍走出来是为了散散心，平静一下心境。不过眼前的光景，却让更多的头绪涌上心头。


皇城前朝的格局，类似一个“回”字，金祥殿两侧各有左太和门、右太和门，东西门外还有广政殿、紫云殿等建筑，并且有政事堂、枢密院、翰林院、各寺等衙门的官署。


看到那些重檐层层的房屋，郭绍就忍不住想那些官吏是不是在用心帮着管理国家、都在干什么，但是他又办法，必须要大量的人维护朝廷的运转，郭绍只能希望他们都尽力好好干！


这种感觉，就好像做一个工厂的老板，巴不得所有工人都帮他卖力赚钱、把每一道工序做到极致，提防着下面的小头目想中饱私囊，可是他又没法分身去监管每一个部门。


每天收到的奏章只能反应最粗略的大致情况，实际上每个衙门、每个地方都有数不清的案牍、规矩以及办事的法子……而且人心各一，人们真正想什么、安的什么心，没人知道。郭绍一个人也别想理清楚，他每天只有那么点时间和精力。


郭绍站了一会儿，便返回书房，把未处理完的奏章拿来看一遍，加以批复。


“世界由微粒组成”，这样的思维方式，此时郭绍倒有点力不从心了。


不知不觉中，酉时“咚咚咚咚……”的钟鼓声敲响，诸衙散值，郭绍也停下手里的事儿，乘辇离开金祥殿。


今天的心境不太好，事儿也多一些，他离开金祥殿时脸色有露出了倦意。


郭绍径直去往滋德殿皇后寝宫，决定当晚就在符二妹这里就寝。这偌大的皇宫，有很多女人，不过郭绍的妻子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皇后符二妹，还有他的嫡长子郭璋，照普通人家的规矩，他们一家三口才算真正的一户一个家庭。


符二妹自然带着郭绍的儿子一起见礼，教郭璋叫父皇，又教他礼数。这孩子才一岁，十分好动活泼，教了半天也不会，郭绍便在旁边一边看宫妇喂他吃粥，一边逗他。不料没多久，不知道郭璋哪里不舒服，便在那里手脚乱蹬，哇哇大哭起来，把宫妇吓得跪地求饶。


符二妹皱眉道：“是不是烫着孩儿了？”


宫妇道：“奴婢哪敢，先自己尝过了才喂小殿下……”


郭绍忍不住说道：“起来罢，你们照顾得已经够细心了，那百姓家的孩儿，爹妈还得干活都顾不上，还不是长大了？”


宫妇听罢大为感动，不断磕头千恩万谢。


符二妹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被郭绍看出来了，郭绍便道：“小事别太计较，孩儿只要没生病，也不用太操心。”


符二妹道：“自己的儿，哪能不操心。上一次他身上发烫，上吐下泻，没把我吓坏，几天都睡不着觉。陛下又在幽州打仗，我心里怕极了，璋儿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回来我怎么交待……”


郭绍叹了一声，好言道：“真是苦了二妹，孩儿都是你一个人在操心，唉。”


符二妹这才说道：“夫君是皇帝，有大事要做，妾身自该照顾孩儿。”


郭绍从疲惫中鼓起精神，认真宽慰了两句。这时符二妹又去交待宫妇，让她把一小碗粥都让璋儿吃下去。


郭绍发现一个小孩照顾起来事儿还真多，完全离不得人，也有太在意的缘故。


孩子也是郭绍的，幸得有孩儿的娘管。郭绍看着那活蹦乱跳的孩子，心里想着的是，等自己老得走不动了或者万一有什么意外，需要一个人来接手一切、并且给他善后，儿子无疑是最佳选择；如果是个真正有孝心的儿子，就更想得开了……生老病死，虚弱之时也要依靠特定的人。


想到这里，郭绍便拉下脸道：“二妹不能太惯着他，从小就不能让他养成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习惯……”


符二妹道：“陛下，他还这么小，难道他饿了还不给他吃饱么？”


郭绍道：“我是怕你太宠孩儿了。”


符二妹委屈道：“妾身知道错了。”


郭绍心里确实也有点担心，生怕符二妹这个男孩不成器。大概人都对未知的东西，有一些忧惧……应该是想得太多了，说不定郭璋长大了懂事明事理哩。


他和符二妹的心态十分不一样，郭绍是担心教得不好，符二妹是觉得她的儿什么都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俩人一会儿理论，一会儿说家常小事，都是关于孩儿的话题。


符二妹生了孩子后，就全部心思在郭璋身上，大概母性就是如此？也许对于女人来说，最能靠得住的确实也是儿子。


郭绍此时有点乏，其间打了几个哈欠，她也没发现。以前郭绍与她共同的回忆、厮守相处的一点一滴，此时已变得无关紧要、不合时宜，毕竟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郭绍自然也不怪她，或许那些细微的美好，分量太轻了罢。


他端正心态，便等着吃饭，然后陪着符二妹一晚……睡一觉或许就解乏了，明天早上就会恢复精神。不过郭绍此时确实有种失去了乐趣、只剩生活的直觉。


就在这时，符二妹埋怨道：“刚才那个李二娘，以前在我身边觉得她办事很稳妥细致，屋里屋外的事儿都放心交给她去办，她也办得很好；所以我才让她来帮衬照看璋儿。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现在什么都毛手毛脚，总不能让我满意……”


郭绍随口道：“那是因为你不信任她。”


符二妹道：“我要是不信任李二娘，便不会叫她办这么重要的事了。”


郭绍又没忍住，说道：“正因为你不信她，才时时都自己操心看着。”


符二妹皱眉道：“那我该怎么做？”


郭绍无言以对，照他看来，一件事不给别人真正的权力，别人很难办得好。不过孩子对于符二妹，恐怕她不可能放心交给谁照看。


他沉吟片刻，便说道：“我……一个好友的姐姐，没出嫁的时候做家务什么都做不好，因为他家的母亲尚在人世，家里家外都操持了；姐姐虽然帮忙，却也是应付一下。


后来姐姐出嫁了，她却能把所有事都办得很好。因为照料家务成了她的责任，该她负责、没她不行。一切都是她在安排，自然就有头绪。”


符二妹点点头，轻声道：“夫君懂得真多，说得对。我发现李二娘以前就是有头绪，现在没头绪！”


郭绍听罢忽然脑子中有什么光一闪，想起了“乡勇”那件事来。


他觉得，这事儿要办好，不能对曹彬太过指手画脚，不然会让他没有头绪……有时候，上位者虽然出于关切之心，但若事事干涉，说不定还会起到反作用。


不过，曹彬真的有那能耐和决心把大事全权办好？


郭绍在原地踱来踱去，不知不觉把手也背了过去。


符二妹的声音道：“夫君……”


郭绍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符二妹道：“夫君正和我说这话，想到什么事走神了？”


郭绍道：“朝堂上的事。”


符二妹看着他的脸：“很重要么？”


郭绍点头道：“最近最大的一件事！我相中了一个人，想让他帮我组建一个十万人马的大营。原先是打算由我与枢密院来决策具体方略，然后交给他去办。不过刚才我临时发觉，可能这种办法并不妥当。


我可以改变法子，对他提出想要的结果，然后满足他需要的条件。然后放权让他去办，办成了承诺实在的封赏；办不成就问罪……”


他说到这里，发现符二妹有些兴致索然的样子，当下便不再说下去了。人真是奇妙，符金盏和符二妹一个爹妈生的，连模样都很相似，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不过也幸好有符金盏，否则符二妹当这皇后真不一定能管住偌大的后宫。要是遇到点危机情况，郭绍觉得她更是束手无策。


郭绍收住了话题，轻声说道：“大姐也住在滋德殿，二妹若是有什么事儿，多带郭璋去你大姐那里走动走动，和她说说。”


符二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夫君此话何意……再说大姐不喜孩儿。”


郭绍一语顿塞，良久才道：“你们两姊妹，性子完全是反的。”

第647章 失德


天还没亮，郭绍就被叫醒了。床边的宫妇小心翼翼的，专门强调道：“陛下昨晚叫奴婢一定要叫醒您，奴婢……”


郭绍迷迷糊糊地说道：“我记得。”


初夏的凌晨，仍然有些凉意。被窝里很温暖，何况还有温软的娇妻在怀，郭绍确实不太想起床；但是不起的话，心里又不踏实，就像上班上学习惯了，要是偶然旷工就会有极大的负罪感。


稍微纠结了一番，郭绍一咬牙径直先坐了起来。


“夫君……”符二妹一翻身搂住他的腿。


“卯时以前，我得先与诸大臣见个面，迟了会影响诸衙日常办公。”郭绍道，“我先起床了。”


符二妹“嗯”了一声，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郭绍此时的心境并不太良好，他以为睡一觉就会重生活力，但实际上睡觉并不是休整。此时他做一切，直觉只是保持着一种习惯和惯性。


他把手掌放在符二妹的脸颊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很喜欢她的脸。郭绍又想：妻子和孩子都是自己的，我努力做的一切，也是我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遂摒除乱糟糟的感觉，起床洗漱。


宫人送早膳上来，当值的大宦官王忠也赶过来了。郭绍让他把今天安排要召见的人、以及要处理的事儿在旁边念。郭绍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公务上……特别是扩大工坊区火器制造规模，征募工匠、建造新城等诸事，事关大局的一个环节，十分重要；郭绍要关注的是用人，调钱调粮。


王忠把写在册上的字读完，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宫女。在郭绍旁边俯首下来，悄悄说道：“陛下，奴婢有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绍微微侧目，点头了事。宦官既然都开口了，那当然决定要对皇帝说出来。


王忠沉吟片刻，似乎在拿捏言语，然后耳语道：“奴婢听见有人密报，后宫有流言，说……张太贵妃以香油湿身，引诱陛下。”


“啪！”郭绍一下子把筷子重重地扔在桌子上，脸也拉了下来。


王忠身上一颤，急忙弯下腰侍立在侧。


郭绍恼道：“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王忠忙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奴婢马上叫皇城司的人暗查究竟哪些人在胡说八道，全部抓起来听陛下发落。”


郭绍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怒气将带来什么后果，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朕平素没管后宫，你先问端慈皇后的意思。”


“喏。”王忠道，他想了想又道，“陛下……这事儿是张太贵妃失德，与陛下无关；只要陛下当众斥责张太贵妃，陛下的圣名便无损了……”


郭绍看了他一眼，心道：王忠的建议其实很正常，而且也确实是对皇帝最好的建议。这世道，一般责任也会推到妇人身上。


……


香油之事，内侍省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万福宫内，几个宫妇绞尽脑汁，在李太妃面前出谋划策。一个妇人正色道：“若是上头来查这事，对质之时，咱们口径要一样！”


众人纷纷问道：“咱们怎么说？”


那妇人道：“就说是那小蹄子（偷东西的宫女）被张氏惩罚，怀恨在心，到咱们这里告密，娘娘听了之后万般叮嘱休要乱说；小蹄子挑拨离间没有得逞，又出去到处乱说！”


几个人顿时附和，都说是好主意。


李太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了两下，沉吟道：“若是真要对质，这事儿就胜券在握了……”


众人听罢若有所思。


李太妃没有了平素的镇定，手指做着一些琐碎又无用的小动作。她长叹一口气，说道：“此事是祸是福，至今难料……”她语气一转，轻声道，“但若此次获胜，张氏……哼哼，就别想再爬起来！”


妇人们听罢，愈发紧张关注，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李太妃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腹前，在墙上的一副侍女图前面走来走去。也许，走动才能让心思不会停止不前。


此事这么快走漏消息，确实是她的疏忽；事情走到这一步，反噬自己的风险仍在，不过获胜的机会也不小。


李太妃站定，回头沉声道：“一定要记住！任何人问起，就说是那宫女在捣鬼、想报复张氏。”她说罢又不放心，冷冷道，“若是你们谁想负这个责，就尽管胡说！不过谁也跑不掉，都没好果子吃！”


“是，是，谨遵李娘娘旨意……”


……


张氏的脸色很憔悴，这阵子常常莫名其妙地发火。连她身边亲近的王尚宫都不敢招惹她，不然要挨骂。


有时候张氏说话也很伤人，一次生气了对王尚宫说：我要是倒霉了，你另寻出路投奔便是，自然事不关己！


其实这种话真的没必要说，说了平白叫人离心。


张氏坐在棋盘前，像往常一样想照着棋谱摆局消磨时间，但此时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没有那个心情，老是走神……心里挂着事，可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听王尚宫打听到的消息，李太妃以自己的名义，把万福宫给皇子公主织的秋衣送到了妃子们那里。


李太妃这一步棋，张氏是看明白了的！


李太妃的算计，无非是觉得后宫诸事，大部分做主的还是皇后姐妹！皇帝的态度也许难说；但郭绍的女人们，肯定对那些与她们争抢男人的女人没有什么好感。


这步棋让张氏觉得危机重重。李氏的心机，实在是太险恶了！


不仅是皇后妃子们的态度，就算是皇帝的态度……张氏也意识到并非那么乐观。她是太祖的贵妃！皇帝只要权衡利弊，把流言骂名直接推到她身上，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想到严重的后果，张氏的手脚都在哆嗦……


且不论惑乱宫闱的罪名怎么处罚，便是勾引皇室晚辈的骂名，唾沫也得把人淹死！一辈子就在这皇宫里，里面的人那么多，背一辈子骂名活着是什么处境，想想就恶寒。


此时此刻，连内侍省都知道了，流言肯定会传到皇帝皇后的耳朵里。张氏只能在胆战心惊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她绞尽脑汁欲想对策，但此时李太妃优势占尽。张氏自己的一些优势，根本用不上……平素的人脉经营，她也比较荒疏，完全比不上李太妃。


张氏望着窗外的光景，有时在想：结果干脆早点到来，省得担惊受怕！

第648章 忽远忽近


金祥殿密室内，贴满纸条的房间，里面只有郭绍和宦官曹泰二人。


曹泰躬身站在椅子前，椅子上坐着郭绍。郭绍正在说话：“朕来办后宫之事并不妥当，此事得端慈皇后出面。朕以为，不能纵容宫人在皇宫里肆意传流言，正好借此事让大伙儿懂点规矩，不然宫人七嘴八舌的，连端慈皇后娘娘的清誉都敢诋毁……”


曹泰忙道：“陛下所言极是。”


郭绍觉着他已经听懂了，以前因为黄河出石骂金盏、皇宫里就有人背地里议论符金盏，但这事儿不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惩罚、否则欲盖弥彰。


郭绍沉吟片刻，把手里大将曹彬刚刚上呈的治军方略拍了一下，又沉声道：“还得维护张太贵妃，她是曹彬的姨娘。曹彬我有大用，现在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既然要重用曹彬，咱们却在宫里把他姨娘弄得身败名裂，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曹泰认真地使劲点头。


过得一会儿，他又小心提醒道：“陛下，若要维护张太贵妃……恐怕今后真就说不清楚了。”


郭绍道：“就算是古代大帝，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唐太宗，有哪个不被骂的？一个人要想完全没有骂点，实在很难。看淡就好，由着别人说罢，反正朕是不怕骂，骂两句也不能把朕怎样。”


曹泰听罢忙道：“陛下圣明。”


郭绍忽然叹了一口气。他是很想让这世间公正，黑白善恶分明；可是自己也在为了一些事、完全不顾对错。


……


万福宫门口，一行宦官疾步走来。


鬓发花白的清瘦宦官走上前来，仰着头审视着宫门前的人。那守在楼上的一个宦官往下面看了一眼，“哎哟”一声，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奔下楼，在墙梯上他一个不慎摔了一跤，一边痛叫，一边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


“曹公公！”宦官弯着腰笑着，又因疼痛嘴角一裂，表情十分怪异，“曹公公大驾光临，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宦官曹泰看着天道：“端慈皇后懿旨。”


众人急忙跪伏在地。


曹泰马上声称奉圣旨，来查问流言之事。接着叫守万福宫的宦官进去，把那个从三清殿赶回来的小宫女抓出来问话。


待那宫女被拽出来后，曹泰虽口称查实，开口便给她定了罪：“有人告你，捏造事端，造谣诋毁官家及太祖嫔妃清誉，你可知罪？”


小宫女吓得口不能言，只知道说冤枉。


曹泰听到冤枉，略一寻思，冷冷道：“你说，看见张太贵妃的衣裳被香油打湿，谁能证实？”


小宫女忙道：“这事王尚宫也知道……”


曹泰立刻派人去三清殿叫王尚宫。王尚宫被问及，一个劲说“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曹泰听罢，声色俱厉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宫女吓得跪伏在地。


曹泰大声道：“皇室待尔等不薄，你们却喜传流言，毁人清誉。罪不可赦！来人，给杂家往死里打！”


几个早已准备好胳膊粗木棍的强壮官宦听罢，不由分说就冲上去，抓住宫女的头发就拖着走。不多时，远处就听见了“噼里啪啦”重重的击打声，宫女撕声惨叫，声音几乎整个皇城都能听见。众人的脸无不变色，口若禁蝉。


曹泰却面不改色。没多久，宫女的叫喊声已经消停了，但棍棒击打皮肉的声音仍然未歇。


过了好一会儿，曹泰才向行刑的地方走去，他闻到一股混杂着各种味儿的气味，眉头一皱，把手指伸到宫女鼻前一探。然后收回手指，转头道：“这是哪里管的人，叫他们收尸。都看好了！没凭没据胡乱造谣，那是重罪！”


……


万福宫外的惨叫声，李太妃等人能清楚地听见每一声。她们呆在里面，大气不敢出一声。


等外面都已经没声了，众人还久久不语。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内侍省的人叫咱们收尸。”


李太妃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叫万福宫的宦官抬出去烧了罢。”


良久后，终于有宫妇开口道：“这事儿，应该是官家的意思，明显偏向张娘娘……咱们提心吊胆那么久，什么法子都想了，不顶上面的人一句话……”


另一个叹道：“这世道，什么公道、礼法、黑白对错都是笑话，结果如何，还不是看有权的人想怎样。”


刚才那人道：“得宠才是王道。只要皇帝宠爱，做什么不是对的；要是皇帝不在意的人，得罪了人，有理又怎样？”


李太妃听到这句话深以为然，当年张氏老是压自己一头、什么好处占尽，就只是因为那女人更讨皇帝欢心！


李氏把一口恶气咽了下去，心有余悸道：“都别说了，上面打死了那宫女，是杀鸡给猴看，咱们得识趣点。”


“是啊，幸好今上没有拿李娘娘给张氏出气……”


“太可恶的妇人，比婊子也不如！”


……


王尚宫也赶着去了三清殿，见到张氏便亟不可待道：“贺喜娘娘！”


张氏忙问：“发生了何事？”


王尚宫道：“端慈皇后派内侍省宦官曹泰过来，把那宫女打死了，罪名是捏造事端，无故诬陷。有这么一句话，又有人死在这上头，往后谁还敢拿这事儿说娘娘半句不是？”


张氏愣在那里，“就这么简单便处置了？”


王尚宫道：“是。”


张氏长吁一口气，浑身也是一软，她想得很复杂、很严重，不料结果如此简单。她颓然说道：“那宫女也是自作孽，诋毁我便罢了，把官家也牵扯进来，我早料到她活不成……”


“是，是。”王尚宫沉声道，“今天曹泰问奴婢，奴婢便说什么都不知道。”


王尚宫又轻声道：“端慈皇后与您没来往，这事应该是官家的意思……只要官家敬重娘娘，那李娘娘再怎么蹦也没用！”


张氏不动声色道：“官家竟然这样……倒没想到。虽然不准人说了，可他派宦官把人打死，外人看来便是帮着我；那事儿官家也是往自己头上揽，说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女道士在门外唤道：“娘娘，奴婢有要事求见。”


张氏开口道：“进来说罢。”


道士掀门进来，急道：“陛下到三清殿来了，还说要来问娘娘安好！”


张氏的脸唰地一红，急忙又沉住气，却没法控制脸上的红晕。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有些无措，喃喃道，“官家这时候来看我，什么意思……”


不过她还是很感激郭绍帮她出头，站了起来走了两步，便坐到铜镜前看自己的头发和脸。少顷，她意识到这个举动在人前很不妥，当下便拉下脸道：“既然官家要来，我不能衣冠不整失礼。”


果然没一会，郭绍就来了。张氏走到外面的殿中，心情紧张万分，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郭绍见她涨红着脸、言行之间十分紧张。他沉吟片刻，便道：“朕与太贵妃素来有礼，本来没事，叫人一说，反倒不自在了。”


张氏抬起头撇了一下嘴道：“官家说得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为何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郭绍也不客气，自己在蒲团上坐了下来，那案上仍旧摆着一盘棋，棋盘上还是残棋。郭绍便低头观摩，这阵子他刚学会一些下围棋的招数，新奇感仍在。


张氏慌慌张张道：“失礼了，忘记了请陛下坐。”


她赶紧又拿了一个蒲团过来，轻声道：“陛下垫上这个，软一些。”


郭绍随手接了，为了表现得自然，便继续看那盘棋。过得一会儿，张氏又道：“陛下渴了么，我给你沏茶。”


喝茶的时候，她又问：“烫不烫？”


渐渐地，郭绍倒对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感觉有点享受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想起今天来是干嘛的……当下便道：“太贵妃出家为道，也不必时刻在三清殿。宫外有一座道观叫‘玉贞观’，也全是女道士，太贵妃若要去走走，端慈皇后准许的……”


张氏听罢轻咬了一下嘴唇，胸口上下起伏，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好像在做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她轻声道：“陛下……何意？”


郭绍道：“在道观里，可以见见曹彬。”


张氏顿时呼出一口气，恍然道：“哦……”接着忙道，“陛下在宫里对我照顾有加，我一定叮嘱曹彬，莫忘圣恩、好好为国效力。”


郭绍好言道：“是这样的，朕来看望清虚，因太贵妃住在这里，只是顺路问安，其实没为太贵妃做任何事。最近这事儿，下旨的是端慈皇后；端慈皇后私下很敬重太贵妃。”


“哦？”张氏不解道。


郭绍道：“有件往事，清虚道姑以前救过端慈皇后，清虚在端慈皇后面前说太贵妃人很好。”


张氏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她心道，那清虚是这三清殿之主，但从来不管事，也不怎么和自己来往，为何要在端慈皇后面前替自己说话了？


张氏时不时观察郭绍的脸，却觉得他忽远忽近，难以揣测他的心。

第649章 归来时


郭绍离开三清殿，当即叫人把“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大印找了出来，并提起笔在曹彬进献的方略上写上两个字：准奏。对曹彬的方略只字未改。


只待明日上朝，便当众给曹彬授权。天下兵马大元帅并非军职，只是一个临时差遣；承诺等曹彬办完事，再给他封官加爵。


郭绍决定了这事儿，又站起身来往反思了几遍。然后踱到墙上一副大图边，目光下意识便盯住了幽州那块地方。


……幽云北部，写着两个大字：辽国。大片的地方占据了上面很大的纸面，就好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压在地图的上空！让郭绍心里莫名有股压力。


下面，大周的面积最大，但周围线条复杂。


郭绍认定两大国最终会在幽云诸州之地分个高下。这块地，事关国运；这块地，关乎安全感。它应该属于谁并不重要，只是两国都不能丢掉。


中原若弃幽云，便好像一个人在披坚执锐的强敌面前袒露着胸膛；辽国若弃幽云，将失去大量耐以输血的农业、城市物资的供应，而且不再有进攻大本营，国运衰落难以避免。


今年初的北伐迅速结束，可能双方都发现无法快刀斩乱麻简单地解决这地方；暂时的休战，正在酝酿更大的角逐！


郭绍看着头上大片乌云一样的地方，寻思着辽国现在在干什么……可以猜测，他们也在忙着处理内部问题。


而郭绍现在，也在忙着解决内部问题，想积攒更多的实力。两国要在幽云十六州全面角逐，但战场并不止在前线，内部和背后的问题才是关键。


今年决策两件大事，郭绍对曹彬办的其中一件寄予厚望；他又把目光转向西北……那里是一片空白，画图的人对具体形势不太了解，留了白。


就在这时，左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抱拳道：“陛下，您看看这份奏章，卢多逊回来了。”


“哦？”郭绍正瞧着西北的空白，就恰好传来了卢多逊的消息。当下转过身来。


左攸一面把奏章递上来，一面说道：“卢多逊已经回到大周境内，这奏章是从静难军邠州快马送回来的。”


郭绍道：“卢多逊一回东京，立刻迎接进宫见面。”


……


半个月后，二十五岁的年轻文官卢多逊只剩一个武将随从狄方终于赶回了东京。他勒住马，呆呆地望着巍峨雄壮的东京城楼，如山一样耸立在原野之上，漫长的城墙仿佛边塞的长城。


“卢兄，咱们回到大周国都了！”狄方动容道。


卢多逊此时心里一酸，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湿润咬着牙才感到喉咙一阵咸丝丝的。


他去的时候带着一队百余人的卫队和使团，还有各种仪仗，此时还剩两个人。身上换了一身灰布衣，为了尽快赶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蓬头垢面风尘仆仆，人也瘦得两腮都有点凹陷了。以前的年轻俊才，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卢多逊伸手在胸口上摸了摸，摸到了一件东西，这才长吁一口气，一踢马腹道：“走！”


及至城门前，他被守城将士拦住，一员小将上下打量了一番卢多逊等二人，又看他们牵着马，问道：“进城干什么？”


卢多逊急忙从马背上找出印信，说道：“我是朝廷命官……”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光鲜衣甲的年轻武将大声道：“卢使君，本将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恭候多时了。”


卢多逊转头看去，抱拳执礼。


杜成贵道：“请！”


卢多逊牵着马走过墙洞，便见两列衣甲整肃的骑兵在道旁列队，杜成贵大声道：“恭迎卢使君回朝！”


众将士整齐地拔出佩剑举起来，大声喊着杜成贵的话。


卢多逊颇感意外，心里一暖，又激动万分。他有点晕乎乎地就被带到了一辆马车前，杜成贵请他上车，说道：“陛下派我来迎接卢使君，想尽快见到你。”


卢多逊来不及准备，刚进城就被带往皇城。皇帝亲兵开道，马上从御街正中直驱北面，没有任何阻拦和麻烦。他在路上一直琢磨着自己的差事办得不算太好，面圣时怎么说话。


然后就进了宣德门，上了金祥殿的台基，去了东殿。


卢多逊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便听得一个宦官唱道：“宣卢多逊觐见！”


他遂怀着忐忑又紧张的心情躬身跨进殿门，一进门，只见两边站着朝里最高位的文武约二十多人。卢多逊顿时一愣。


枢密院副使魏仁浦的声音朗声道：“古有张骞出使西域，今有卢多逊不辱使命！”


顿时二十来个文武重臣纷纷侧目，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卢多逊顿时激动万分，脸上一阵发烫，当下便挺了挺胸膛，鼓起一口气稳稳地从正中走进明净亮堂的殿内。


……郭绍看着蓬头垢面的官，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大地图上西北边的空白。


卢多逊走上前来面对御案跪伏在地，高声道：“臣奉旨前往瓜州，今日回朝向陛下复命。”


“卢爱卿快快请起。”郭绍道。


“谢陛下恩。”卢多逊站了起来。他完全不顾身上脏兮兮的布衣，当众便解开腰带，拉开外袍。众人纷纷侧目，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平素要是在面圣时衣冠不整、举止失礼，还可能被朝臣弹劾，但此时没人说他半句。


卢多逊接着撕开了内衣上缝死的一个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皮袋，然后把裹成一卷卷的纸从里面一张张地掏出来。


双手捧起道：“臣在归途遇到两次劫掠，臣……”说罢他的声音竟然哽咽了，“这是河西西域诸地的地形、诸部记载，臣只带回这个……”


宦官曹泰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些纸，返身放在御案上。


郭绍道：“什么人劫掠朝廷使臣？”


卢多逊道：“先是甘州回鹘，后是黄河西岸党项人。”


他顿了顿又道：“臣去归义军的路上很顺利，不过河西那地方晚上很冷，冻死了几个人。在瓜州见到了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曹元忠在瓜州东郊设礼朝拜，奉陛下为主，接受朝廷册封西平侯、校检太尉、归义军节度使。


曹元忠礼遇厚待臣，献西域、河西图，并良马二百匹进贡。臣在瓜州逗留寻访多日，又写下沿途所见所闻，便想尽早返京复命。


途径甘州（河西走廊中部地区），被回鹘截留。后曹元忠送行的人给了钱财，臣等终于得脱，人马仪仗完好无损。”


诸臣听罢议论一番，都说回鹘人还算留情面，又问卢多逊怎么这幅模样回来，又有人问马呢？


卢多逊向左右一拜，说道：“倒不是回鹘人有礼数，实在是看在曹元忠的面上。以前甘州也是归义军的辖地，被回鹘人夺走了，归义军与回鹘人打了很多仗，新仇旧怨很多；不过曹元忠执掌归义军后，与各族诸部联姻交好，这些年关系好了，彼此财货商贸往来极多，所以回鹘人会给曹元忠的面子。”


郭绍听罢点点头，见旁边有翰林院的官儿在奋笔疾书记录。


卢多逊又道：“臣等东返，在黄河岸边，忽然遇到了党项人骑兵。臣叫向导向解释咱们是大周使臣，只是路过此地。


不料那党项人听咱们是大周使臣，根本不给交涉商量的余地，二话不说就拿着兵器冲上来。臣的随从和归义军护卫拼死抵抗，然寡不敌众。臣顾不上归义军进献的良马和仪仗，一心保护着图纸强渡黄河，过河之后只剩下随从狄方一人……”


魏仁浦恼道：“中原虽多年战乱，但在诸部心里仍有威望。那些党项人明知战马是给天子的贡物，竟敢明目张胆杀人掠货！”


郭绍也暗自叹了一声，心有自知之明，此时的中原王朝，多年不能涉足西面，对各族诸部毫无影响，还有多少威信？


卢多逊道：“臣一路奔到泾州，才得知原来党项人很仇恨汉人……皆因灵州的朔方节度使冯继业（河套地区）杀兄夺位后，一改态度，常年对东西两面党项人烧杀劫掠，让党项人十分仇恨。难怪党项人知道咱们是大周使臣，上来就杀。”


王朴拜道：“党项人主要聚居在夏州等五州之地，黄河河套地区也有党项人部落；袭击卢使君的应该就是河套党项人。夏州党项主要是拓拔部落，已改姓李，一向受中原封官进爵；现在的首领叫李彝殷，先帝（柴荣）给他加官太傅、中书令，封西平王，名义上归顺大周，平素也鲜有生事……不过夏州党项着实是隐患。”


郭绍忽然意识到，西夏国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他当下一面翻看卢多逊进献的卷宗，一面听卢多逊讲述沿途见闻。


郭绍嘉奖道：“我族祖披荆斩棘开疆辟土，实为不易。卢使君此行不畏艰难危险，重新打开了我朝对河西、西域的视野，作用重大。咱们便需卢使君这样的人，方能重振昔日威名。”

第650章 祖坟冒烟


郭绍拿着卢多逊进献的东西，退至养德殿。


此时养德殿内，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双手捧着一只砚台。等郭绍要蘸墨汁时，她便能及时地举起砚台，伸到他的手边。因为她时刻都注意着郭绍最细微的一举一动，能判断他何时需要什么。


这妇人便是李尚宫，她的浅红色长裙下坠在地板上，盖住了下半身，腿是跪在地上的。她虽然没敢一直盯着郭绍的脸看，但眼睛余光一直观察着郭绍的神色。郭绍十分专心，眼里只有面前的图和摆在旁边的皱巴巴的纸张，对所有的事都视而不见。


李尚宫手臂都软了，膝盖也跪得生疼，但又有另一种让她很惬意的感觉。她爱看郭绍一脸认真专注的莫样儿，他身上有一股气息让李尚宫觉得很好闻。


她时不时还小心地偷看着郭绍画的东西，有山有河的线条，李尚宫瞧得不太懂，但知道郭绍在琢磨着天大的事……反正和宫里头那些斤斤两两的琐事全然不同。她心里在仰视郭绍，又觉得他很费心力、莫名生出怜爱之心来。


……就在这时，郭绍侧目看到了李尚宫，愣了一下道：“你跪着不累么？快起来。”


李尚宫脱口道：“妾身心里愿意服侍陛下……”


她说罢脸上顿时一红，轻轻侧头。郭绍顺着她的目光，旁边还侍立着三个男人，王朴、李谷、左攸。不过他们都一本正经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郭绍把毛笔放在砚台上，说道：“卢多逊立功不易，让他做客省使，到内阁书房来，增一员辅政；客省使昝居润改工部侍郎、仍兼领军器监，也到内阁来，再增一员辅政。”


左攸忙道：“喏。”


另外俩人没吭声，因为内阁这个机构是郭绍不久前才增添的，还没形成正式的格局，现在不知归什么衙门管，反正枢密院和政事堂都管不着。


郭绍沉吟片刻，又道：“我想让左攸改礼部侍郎、黄炳廉补刑部侍郎。李公（李谷）在政事堂问问，若是大伙儿都觉得没什么不妥，便把这些事儿办了罢。”


李谷道：“臣遵旨。”


左攸急忙跪伏在地，拜道：“臣谢陛下恩封。”


郭绍道：“政事堂一直缺人，诸公劳累过重。你们二人平素帮宰相们做些事，也是好事。”


他又道：“这图还要修一番，你们明日再来。”


三人听罢拜道：“臣等告退。”


他们出了养德殿，方走到一段廊道上，李谷便打拱道：“恭喜左侍郎高升！”


左攸忙拜道：“哪里哪里。咱们该恭喜黄辅政（黄炳廉）才对，黄辅政着实是高升了。下官本就是太常寺少卿，改礼部侍郎，也就算平职调任，哪里能受李公贺喜……”


王朴仰着头，在前面冷不丁地说道：“就差个同平章事。”


左攸顿时住了嘴，看向李谷时，李谷面露微笑，不再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左攸在心里不断琢磨，刚才皇帝轻描淡写的一番安排，着实大有深意……正如王朴所言，左攸和黄炳廉以内阁辅政兼领六部侍郎，若再加一个同平章事，与宰相有什么不同？皇帝似乎一开始就是把他们俩当作宰相来安排的。


郭绍也确实需要宰相。


冯道死了以后，朝里就剩三个宰相，王溥、李谷、范质，范质还时不时就给皇帝找不痛快。宰相又不能随便拽个人就能上，一般人统摄不住百官。


要增补宰相，像左攸这样得皇帝信任，又在内阁熟知奏章、政务的人，确是最好的人选。


左攸想到这里，目光更加有神。不过他还是一脸谦逊严肃，努力克制着不把自己兴奋的心情表露出来。左攸心道：要做宰相的人，当然要喜行不露于色！


封侯拜相，世人做梦想得到的东西。左攸想着自己几年前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如今二十几岁就要拜相，一种祖坟冒烟的心情难以描述。


这时王朴忽然回头道：“今上励精图治，国家如旭日东升，诸位想成青史名臣，正遇上了好时候。”


……


趁着外臣离开养德殿，李尚宫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碗银耳红枣汤。她一面拿着银勺搅拌，一面轻轻吹着汤。


郭绍坐在榻上正在沉思，暂时什么也没干。却在余光里瞧见了侧后的李尚宫轻轻尝了一口汤，然后端了上来。她的脸颊一红，不动声色地把碗轻轻转了个方向，把她喝过的地方对着郭绍端了上来。


郭绍佯作不知，不过抬眼看了她的脸一下，只见李尚宫故作若无其事、脸蛋却红扑扑的。


这妇人已经三十来岁了，却做些小动作。不过郭绍并不反感，反倒觉得很舒心轻松。虽是主仆关系，朝夕相处却有种在家里被姐姐照顾一样的感受，这让郭绍十分受用。


李尚宫长得也不算很漂亮，好像宫女们也不怎么喜欢她。不过郭绍倒看她很顺眼……其实对一个女人熟悉之后，只要不是太难看，长相并不是特别重要。


郭绍端起来，看着那细白精致的碗口，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胭脂红，便把那位置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留心看李尚宫时，她抿了抿嘴唇拼命忍着没笑出来。


郭绍也不点破，拿起纯银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发现里面的枣子竟然剥过皮、去过仔，这也真够不容易的，弄得非常精细。


银耳汤，郭绍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后世路边三两元一碗随便喝！但是在这里，妥妥的奢侈品，据说比黄金还贵。


他当下便说道：“叫宫里的人，以后别给朕弄这种东西了。再贵的东西，吃了也不能多长几斤赘肉，国家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李尚宫微微有点委屈，道：“陛下……妾身谨遵陛下旨意。”


她又道：“妾身虽然不懂陛下画的是什么，却觉得陛下辛苦……心疼陛下哩。”说罢把头伸过来看图上。


瞧这话说的，郭绍险些就着了她的道。


……郭绍也不告诉她画的什么，犹自看着图上的东西。一副以河西走廊为中心的地图，并标注了比例尺，不过并不精准，因为卢多逊带回来的信息也不详细。


西侧便是西域，大致是“新疆”那一带，其中势力繁多，较大的有九姓乌护、于阗吐火罗人、西州回鹘、葛逻禄、突骑施等等部族。就只有一个名称，郭绍也没见过他们，基本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人……只有回鹘他有点概念，初唐威胁唐王朝的回纥汗国，和回鹘是一族。


河西走廊是西域通向陇右等地的通道，也是水草肥美五谷丰裕的最富庶地区。其南北两面是山，北面荒漠隔壁少有人烟；南面是祁连山。祁连山以南，西是吐蕃阿柴部落，东是吐蕃脱思麻部落。


河西走廊汉人人口占大部分，得益于汉武帝时期开始的军屯扩张，但汉人政权只占据了西面瓜、沙地区，即归义军。中部地区被回鹘人占领，叫甘州回鹘；西部凉州是吐蕃两个部落六谷部、折逋氏控制。


走廊向东入乌鞘岭，便是陇右。黄河河套“几”字形地区。


陇右西部，中原王朝已全部丢失这个地区，吐蕃脱思麻部、党项在其间活动，唯有北面的灵州朔方节度使据有“西套”银川平原。


再往东，南面就是关中，为大周地盘。北面是夏州等地，党项拓跋氏部李家的地盘，再往北便是阴山南部的“东套”地区，进入辽国境内了。


很多信息都很粗略，但郭绍好歹补全了版图西部的空白。


现在他至少能大概弄清楚自己的国家西面是怎么个情况……情况一团糟！


除了势力交错复杂的各蛮夷部落，就连内部的西北藩镇也是半独立状态，比如关中的折家、灵州的冯家，天高皇帝远，究竟还奉诏不奉诏比较难说，反正名义上是接受朝廷赐官；唯有秦州的王景父子，虽也是藩镇，不过曾与郭绍并肩作战，是很支持郭绍政权的藩镇。


“唉！”郭绍把毛笔随手丢在砚台上，伸手在太阳穴揉了一下，闭上眼睛。


不仅是势力复杂，关系也非常复杂。他想了半天，终于从这乱麻里先揪住了两根线：便是自己对西北的暂时目标。


一，扩充战马。


二，防止西部叛乱，在关键时刻牵制掣肘国家的武力。


他顺着这两个目标想，很快又想到夏州那块地……西夏王朝的根基！


郭绍睁开眼睛，想起王朴进献过夏州等四州之地的卷宗，便在桌案上找了出来看。他知道大致的方位，大概就是黄河河套南部、鄂尔多斯以南那片地方，可能有平原、高原、丘陵沟壑等地形。


这块地肯定是个巨大的隐患，历史上无论北宋还是辽国都拿他们没办法。垂悬在关中头上，对大周的威胁也很大。


郭绍决定尽多地了解夏州党项地区，然后再做决定。

第651章 三番五次跳火坑


来自千年后，作为这个世上非常独特的人，更何况现在大权在握、适应了这个环境，郭绍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能干很大很大的事，能够让世界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


他的表现也着实让世人吃惊。自东京兵变实际掌握权力后，短短三年时间，他灭掉了最大的三个割据政权，一统天下已经没有强敌，而且还尝试了北伐与辽国为敌……蓦然之间，郭绍回顾往事，觉得自己已经干得够快了。


有时候大事不能太快，当年隋炀帝就是修个运河、征个高丽，因为急着想一番大作为，结果把老本都赔了进去！


不过郭绍并不满意现在的速度，觉得自己被什么束缚着，一直无法尽情。就好似这座皇城，郭绍每日呆在这里像在囚笼里一般。


现在，他就只能坐在这里，耐心地瞧一份古人写的没有标点的资料。内容十分枯燥，却不能不仔细琢磨。


他只得暗暗告诫自己：大事都是由一件件小事组成。


在旁人眼里，郭绍十分淡定，一坐就坐一两个时辰，一直在那里看卷宗，模样就像在看一本很有意思的闲书一般，一页页地细看……实际他并不是那么有闲心，只不过慌也慌不来，无奈罢了。


……这时左攸走了过来，说道：“陛下，内阁几个人商量了一番，您看这样安排可否？前三天，臣与黄辅政（黄炳廉）仍在内阁当值，先让昝侍郎、卢使君弄明白内阁每天办的事儿；以后臣等便二人一班，换着到内阁上值，别的时候也好去政事堂当差。”


郭绍道：“便依左侍郎所请。”


左攸拜退回到屏风外的书案前，对另外三人道：“陛下赞同了。”


三人都抱拳回应，都在一间屋子里，刚才郭绍和左攸的对答、大伙儿已经听见了。


这时昝居润道：“午膳的时辰，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下午上值要是迟了，请左侍郎替我言语一声。”


左攸听罢说道：“下午议事，来的都是中枢重臣，可不能耽误。”


昝居润道：“来得及。”


左攸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要紧的事，不再多说。


昝居润把最近的调任看得明白，左攸和黄炳廉是准备做宰相了！昝居润心道：这内阁的人可以帮皇帝看奏章，我以前就觉得不是一般的地方！


左攸是皇帝微末之时的幕僚，迟早干宰相，情理之中；黄炳廉什么来头，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也是郭绍早就认识的人。


昝居润认定内阁辅政是宰相预选！他也想干点有功劳的事出来，做上宰相……既然走了读书科举之路，出仕为官，谁不想为百官之寮、士林尊者？


只不过宰相一共才几个人，而且坐上来的人可能很久都不挪位，就像那个冯道，干了五朝宰相！最后老死终于腾出位置了……所以不是谁都有机会。


及至中午，大伙儿便暂时离开，有一个时辰的午膳和休息时间。午膳是公家供给。


昝居润不吃这顿官家饭，急匆匆就赶出了东华门。自家的仆人没来，他们要等酉时才过来接主人，昝居润只好到守城门的禁军武将那里，拿出印信画押，借了一匹军马，然后赶路。


他骑马上了马行街，看见一个白汽腾腾的饭馆，便进去买了两个油饼，一面吃一面向北赶路。


昝居润赶着去皇城北苑的火器坊。火器坊今天要试验两种兵器，昝居润十分关切，要是成功了，下午议事时当众说出来，不就一件功劳？


今上的作为，昝居润算是看明白了。谁有功谁有用，就重用谁！


比如那个卢多逊，今天居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了！他才考上进士几年，有啥资历？而且出身寒微，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一直干的是不痛不痒的闲职……可是他够拼命，三番五次主动跳火坑。攻南唐之战时，两国交战，他跑去劝降！西北那边乱成一团，他要穿过蛮夷的地盘去弄地图！


明明白白的功劳，连枢密副使都赞他。这样上位，实在没人能说他什么了……


及至火器坊，里面的官吏工头急忙上来见礼。


昝居润径直道：“本官下午还得赶回金祥殿上值，东西不是做出来了，赶紧的！”


众人听到金祥殿上值，都知道那是朝会的地方，一个个肃然起敬。工头急忙叫匠人把装着几个圆疙瘩的箩筐抬出来了。


昝居润一看，说道：“怎么这么大？官家说的是扔出去炸的炸弹，这么大个谁扔给本官看看！”


工头忙道：“太小就没塞火药的地方了。这玩意铸造很费劲，先铸两瓣，然后用铁水浇铸；还要拿钻子钻个孔……”


“先试试罢。”昝居润道。


一众人忙躲在一面城墙上的女墙后面，然后叫工匠下去准备好很长的引线。那工匠点燃了，看见引线一冒烟，撒腿就跑。


官吏们忙道：“昝使君当心。”一个个争先挡住昝居润。


昝居润把脸从女墙后面伸出去，瞧着那铁疙瘩。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砰”地一声，闪眼睛的火光冲起。


那铁疙瘩一下子炸开成两瓣，在地上跳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只剩下白烟弥漫。


昝居润和官吏们面面相觑，昝居润语气里带着恼怒：“不是说能炸成碎铁？”


一个官儿说道：“咱们用的是最脆的铸铁……可能是浇铸的地方太不结实了。”


昝居润皱眉道：“下次用石头！里面掏空了，塞上火药，然后拿泥夯死。”


“是是是。”官儿和两个兼头急忙应答。


接着大伙儿又试另一件兵器：熟铁火铳。


因为铸造的铜铳又粗又短，射程不行，有效杀伤只有二十步，如果打在厚甲上铅丸还可能打不穿。所以郭绍曾经要求用铁来试造铳管。


没人能在铁棒上钻出铁管来；只能锻裹。硬的铸铁一打就碎，没法锻裹；只能用比较软的熟铁。


因为刚才那铁疙瘩那个鸟样，昝居润心情低沉、忐忑地等着铁管试验的结果。


不出所料……火药在膛内一炸，铳管直接变形了。


“唉……”昝居润仰头长叹了一声。心道：这玩意，能造出有用的东西来？

第652章 作死


下午诸公陆续来到了议事殿，皇帝还没来，十几个人在闲谈中很快聚成了小圈子。一共才十五人，武将六人，殿前司、侍卫马步司各三人；文官九人，枢密院二、政事堂三、内阁四。


昝居润一进来，左攸便问：“昝侍郎的要事办妥？”


昝居润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忙抱拳道：“已经妥了。”


一开口说话，俩人便谈论起来。人应该是群体生灵，合群能感觉自在很多；特别在这等场合，大伙儿都在谈论，若是有人被孤立，大概会感觉很不自在的。


韩通和史彦超便是那种被孤立的人。韩通等着一双大眼，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一时间没人和他说话，因为谁都不想拿热脸贴上冷屁股，莫名其妙上来碰一鼻子灰，当然会找交好的、好相与的人说话。


史彦超则昂着头，时不时冷笑一声，看人的目光里带着蔑视。“大周第一猛将”的派头是做足了的。


韩通和史彦超之间也不说话，似乎相互都看不起对方。


杨彪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回到殿前司上值，拐杖也不杵，伤似乎恢复得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先走了进来，说道：“皇帝驾到！”


众人立刻散开，分文武两边，按照职位高低分列。等郭绍走进来，大伙儿便跪伏在地高呼万寿无疆。


郭绍在这等场合几乎没有排场，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紫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不知道的以为他只是个文官。他在上位入座，与诸臣见礼罢，便道“赐坐”。


郭绍看向卢多逊，“卢辅政是亲身去往西北的人，朕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卢多逊忙站起来向上位作拜，又向左右大臣执礼，声音有些紧张，谨慎地说道：“西北方略，河西尤重。此地土地肥美，盛产牛羊马匹、粮秣充足，为久守之地；更兼汉家在此地扎根经营数百年，更易归顺。我朝只要能据有河西，向西可防备西州回鹘等诸部，为长久之计；向东可东西夹击陇右诸部，使其腹背受敌不敢轻易东进……”


郭绍问道：“如何据有河西？”


卢多逊沉吟片刻，说道：“微臣以为只能缓图，可以联盟、商贸、朝贡等法子先在诸部中建立威望……”


话还没完，史彦超冷冷道：“你倒真是个痨种！回来一连被收买路钱、抢劫，人被杀个精光，小命都差点丢了，不请兵去报复，却说得那么麻烦。”


卢多逊一席话被硬生生打进肚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史彦超，说不出话来。


王朴与魏仁浦等人面面相觑。


王朴实在看不下去，问道：“那史将军以为，要怎么用兵报复？”


史彦超稍一思量，便道：“只需禁军数万精骑，从陇右开杀，把陇右的吐蕃、党项全部赶走；然后杀到西凉甘州，驱逐蛮夷，收回整个河西，与瓜沙的归义军会合。”


众人听罢一声不吭，韩通不瞪眼了，在那里翻白眼。


王朴冷冷道：“史将军说得好轻巧，从东京到河西瓜州两千多里路，禁军几万骑西征要花多少钱粮？你知道今年北伐花多少钱，曹彬去建江南大营又要多少钱？这些便不说了，几万骑就能打下河西吗？


还没过黄河，攻打党项人；夏州党项便坐不住了。史将军得先拿出个攻夏州的方略来。”


史彦超皱眉道：“南面的党项部落，和夏州党项是一个鼻孔出气？”


王朴道：“卢使君带回来的卷宗史将军一定没看。西面党项部落北到灵州（银川平原），南至鄯州（西宁平原）都有活动。夏州李氏与这些部落同种同语，不仅往来频繁，还有联姻。鄯州铁质上好，夏州党项的甲胄兵器多从南面获得。去打党项，夏州李家将何如？”


史彦超没吭声。


郭绍发现，史彦超看不起文官，独独对王朴很少顶撞；而且王朴与他说话也没啥好语气。


就在这时，魏仁浦说道：“若要西征，耗费时日、靡费巨大。朝廷首要是对付幽云辽军，不能轻易陷入西面泥潭。臣附议卢侍郎的主张，应以安抚为主。”


魏仁浦也是个主战派，言辞主张常以武力致胜论，连他都这么说。让郭绍更加断定，西部烂摊子，不是能轻而易举解决的。


郭绍认定夏州党项，便是以后很难对付的西夏国，视为眼中钉。但此时确实不能随便动它……对付辽国已经很吃力了，再陷进另一个难搞的战争泥潭，那不是作死么？


卢多逊看了一眼史彦超，抱拳道：“夏州等五州之地，有牧场、大片耕地，北面还产盐、铁、铜，粮秣物产充足，且党项人全民皆兵，兵强马壮。若要开战，恐怕并不轻巧。”


这时魏仁浦说道：“这两日臣有些想法……”


郭绍道：“魏副使但说无妨。”


魏仁浦站了起来，回顾左右道：“照陛下和朝廷诸公之意，朝廷目前意在稳固西面、并从西北扩充战马，尚未有攻略西北的打算。故战端不能轻开。


臣观夏州党项，便是正值中原战乱之时，数十年也一直对中原俯首称臣；可见夏州李家对中原大国仍有敬畏之心。去年大周攻东汉（北汉），李氏派兵至黄河，策应大周军；且无论其居心如何，却有交好之意。


是故，朝廷若不逼迫李氏，夏州也不会轻易冒险与我朝为敌。


而吐蕃诸部与河西回鹘，此时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暂无威胁关中的实力，又相距甚远。远交近攻之道，朝廷宜先联盟结交。”


魏仁浦向上位一拜：“陛下可择大臣一员，率一支人马西巡。


行程之一，召河西党项人和谈，商量大周藩镇与党项诸部相互劫掠之事，缓和关系。也可邀请夏州李氏参与和谈……这些年边疆冲突不断，若置之不理，难免有激化生乱的隐患。


行程之二，召西北诸部共盟，开互市，以贸易换马。”


众人听罢并不是很高兴，但无人反对。


想当年，汉朝与匈奴和亲、唐朝与吐蕃和亲，都是为了缓和关系，或因敌人太强大灭不掉，或是应付不过来。妥协、至少暂时的妥协是必要的策略，不然八面开战，中原的国力还没强大到那份上。


郭绍心里也不舒坦，但想想自己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幽云，也就沉默不语了。


牢笼之感更强烈，郭绍终于忍不住说道：“西巡之事，朕欲亲往。”


不出所料地，诸臣纷纷劝阻。郭绍也没说断然的话，只道：“魏副使提出主张，此事联络诸部、安排各事便由魏副使担当……”他又转头看向卢多逊，“卢侍郎是在座唯一去过河西的人，你便为副。”


二人领旨。


及至散伙，郭绍又召王朴、魏仁浦至养德殿密谈。


郭绍关注西北，除了防范蛮夷诸部生乱，还对西北藩镇耿耿于怀……特别是静难军折家，因为与郭绍还有私人恩怨。


当年郭绍登基，为了减少阻力，没敢动那些有实力的藩镇，一切维持原状。事到如今，应该逐渐开始理清这些藩镇。


……西北方略在大致上很快成型。只待查漏补缺，权衡一阵子，便可实施。


郭绍站在墙边的大地图前，西面的地形图已经补上；南面还有几个大的割据地盘。不过郭绍最终还是看向了河北幽州。


无论南北方略，都是为了再度北伐！


所作所为，无非便是在积蓄力量、减少别处威胁以便集中矛头。


此时，西北的威胁并不急迫，南方剩下的诸国一向没有实力北进威胁中原……连辽国也因内部混乱，没有大规模南掠的迹象。


大周正处在进攻时期。


虽然别人现在没来打自己，但是进攻不能停止；现在不主动打，以后便要被动打。是安稳地抓紧手里的东西苟且偷生，还是向着更高的地方进发？机遇总是可遇不可求！


郭绍以前最善察觉时机，不过都是一些小事的机会。这一次，他正在冥冥之中感受历史的机遇……


幽云是最重要的地方，此时辽国内乱，正是虚弱之时；而中原刚从战乱中稍稍稳定下来，而且地盘实力正在扩张上升期，通常王朝这种时候最有战斗力。此消彼长之时，不在此时把要害之地占领、趁机树立地位，更待何时？


郭绍心道：我的判断应该是对的。


他转头看向养德殿的窗外，皇城的巍峨宫殿、重檐阙楼，以及宽阔的砖石大道静静地在视线之中，庄重而宏大。静止的景观中，时间也仿佛凝滞不动。


这里的世人察觉不出来，仿佛光阴正在理所当然地流逝变迁；但郭绍知道，一切都渐渐走了样，正朝着不知道的方向在前进。


它朝着何方？郭绍也不知道，只觉得一切都静止在了脱离轨迹的地方。


是郭绍把浩瀚的大势带离了方向，时光如江河正在奔涌，也许有一条新的河道正在前方等着。郭绍便在试图将它带到那里。

第653章 不能喂得太饱


东京市面熙熙攘攘。开封府照壁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把路都堵住了。


有两堆人，其中一大群男女老少聚集在那里看热闹，一个书吏敲着锣要念告示。而这边还有一群人，全是穿长袍戴幞头的男子，老少都有，大伙儿挤在那里正在看墙上贴的黄榜。


“生徒”俞良也在其中，他刚从红莺家里赶过来看榜。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人选，一种叫乡贡、一种叫生徒，俞良就属于当地县学馆送的生徒。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忽然大喊一声“中了”！接着便蹦了起来，脚提起来时，手便在鞋上用力一拍，手足舞蹈面露红光，又仰头“哈哈哈……”长笑起来。


旁边一个似乎是认识他的人打躬作揖，神情复杂道：“恭喜梁兄……”


俞良侧头看了一眼，继续昂着头细看上面的榜单。进士科及第者人数不多，他一连看了好多遍，仰得脖子都疼了，仍旧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果不出其然，没中。


俞良呆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回家去种地？可是他什么也不会，何况愈家那些地真没什么好种的，家中父母、妻子、兄弟起早贪黑十分卖力，可他平素连纸墨的花费都不宽裕，还要靠族中叔伯接济费用。


而那红莺，想来也待自己不薄，可是只送些笔砚纸墨、吃食，和考试必要的费用，多的钱是没有的……她有次说的，不能喂得太饱，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此时此刻，俞良有点无颜见家中父老的感觉，只因对家里毫无作用，现在连个结果都没有……再过三年继续考？俞良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就在这时，听见“唉”地一声，只见一个两鬓都已斑白的瘦汉转身离开了榜下，孤零零地朝大街上走去。俞良望着那背影，一时间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命。


不远处的墙边，一个书吏正在偶尔敲一下锣，一面大声吆喝道：“功名人人有，只要肯出头！便是不求名，白手置田亩！”


俞良被那打油诗稍稍分心，大抵读书人容易被这种东西吸引。


便听得那书吏道：“枢密府‘军国令’，大周天下三百五十州，选出富庶二百州。十州为一军，甲士十万名。


只要良家子，农户、佃农、匠人、读书人，人人凭自愿。盘缠县里掏，每县都要送到营；入营衣食皆可抛，自有公家皇粮饱！上阵立功有厚赏，三年回家置田盖上房！


军籍只三年，三年之后不强求。只要军籍在，父母兄弟无徭役；若有不平事，告状去军府，同袍问官府，是非黑白可得明？


读书识字者，带同乡人入军可为将，去军籍后官家特诏‘制科’可为官；落榜者径直可为吏，军吏又可考‘制科’……”


俞良也没继续听了，十年寒窗，再去从军，不是笑话么？


他想来想去，只能回红莺那里。


路上贩夫走卒匆匆忙忙，行人各行其道，俞良看在眼里，不为名、就为利。


红莺在家里，她腿脚不好一般都在家。俞良是府上熟人，轻易便进了府门。


红莺见面便关切柔声问：“俞郎上榜了么？”


俞良黑着一张脸，终于忍不住问道：“红莺娘子答应把我的诗文送给韩熙载，再由韩熙载举荐给他的好友李谷。怎么李谷全然不知我？诗文定然没到宰相李谷手上！”


红莺温柔的脸色顿时一受，淡然道：“那韩熙载是士林尊者，可能忘了这事儿罢？又或是李谷清廉，没给韩熙载人情？”


俞良听罢一股气堵在喉咙，冷冷道：“娘子真是把小生当三岁孩童。照您说沈夫人（陈佳丽）与韩公的关系，韩公会在这种小事上忤了沈夫人的脸面？还有那李相公，乃韩公可托生死之人……”


“你在怨我？”红莺的脸拉了下来。


俞良心里的憋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脸色难看地笑道：“你心里就挂着杨业，他一来你那个热乎劲！我在你心里不过是阿猫阿狗一样的东西！这点事对你又不难，你也不愿意帮我……”


“你错了……”红莺冷笑道，“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错。小女子哩，喜欢的是一堆男儿里，最强的那个。”


俞良顿时恼羞成怒，上来一把抓住红莺的胳膊，一句婊子的骂言塞在喉咙口。


不料红莺并不怕，却冷冷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你想怎地？”


俞良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他不敢骂红莺，这娘们认识一些厉害的人物。


是的，俞良不敢太得罪她；可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想头？这娘们不知哪里来的很多钱，开了几个铺子，可是与俞良没啥关系，他只能得到一些残羹冷饭；红莺就是个弱女子，还没有双足，可是俞良拿她没法子……做事总会有后果，红莺就看准了他没什么家势本事、却也有家有田有产，还是个读书年轻人，他完全不愿意作奸犯科毁了自己。


俩人僵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红莺露出了微笑。


俞良不认识什么达官贵人，红莺是他认识的唯一有门道的人。他想了想，红莺似乎没欠自己什么，还给衣给食给住，白陪自己睡。


果然红莺柔声道：“我哪一点对不起俞郎？”


俞良站在那里，十分犹豫徘徊，他心乱如麻。


一面，他觉得这口饭非常不好吃，就算吃饱穿暖美人在怀，心头也非常堵！一面，他现在不知路在何方，毫无出路，这个红莺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些帮助……她确实也没啥坏处。


就在这时，红莺伸手放在俞良俊朗的脸上，温柔地说道：“我是用心对你好，人哩，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挣来的东西。这话我可整你害你。”


俞良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生吞了一口气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告辞！”


红莺吃了一惊，忙道：“你要哪，我给你盘缠。”


俞良大声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他大步走出门来，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俞良步行出府门，一路问人，问开封府招“乡勇”的地方，原来在东京城外。当下便赶着过去。


及至城郊的营前，只见那营寨上挂着一面方旗：忠勇报国之乡亲！


还没走到门口，立刻来了个文吏和几个军士，一问俞良是士子来投军，马上便握住俞良的手腕道：“俞兄弟！今后咱们都是同袍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俞良愕然。


那文吏又带着他进营，嘴皮子没停，“俞兄弟进来就不用见外了，有衣同穿，有饭同吃，什么东西都不用带。咱们先给你安排住处，住下来再登籍造册……”


俞良一下子感觉十分热乎，只觉得这里的人对他特别好！


入营的一路上，只见来往的将士都十分善意地向他招呼。俞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这个……我不会武艺的，你们选兵？”


那文吏笑道：“大帅曹公，最喜读书年轻人和良家子，会不会武艺不要紧，只要人好就行！”他又一副自己人的口气道，“实不相瞒，这阵子招兵挺不好招，非得要自愿、还要青壮良家子。国家正是用人之时……”


俞良脑子一热，抱拳道：“就冲兄弟们看得起在下，敢不报之？”


及至大堂上，一员武将上下打量了一番俞良，也是十分客气，还叫人端板凳上来坐，温言问他的姓名出身等等。


听说俞良是生徒，武将立刻说道：“你要是回家乡，带一些年轻力壮种地的人过来，本将立刻让你做十将！管自己带的人。”


（这乱世刚过，还能读书考功名的人，一般都是家境殷实，在当地有点头脸的人物。）


“十将？”俞良有点疑惑这个军职。


武将侃侃而谈：“咱们乡勇军的十将可不是一般的十将，手下多至三十六人！一队三十战兵，六人火夫，分三火。


有些事儿你还不知，乡勇主要用弓弩火器，战术三段射，因此行伍与禁军十分不同。三队轮流射击，为一都；二都为一团，设校尉；二团为一指挥……一个州征兵一指挥，满编四百七十二人，都是同乡人！”


武将是个指挥使，似乎要招到了人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指挥使，不然是个光杆。他不断劝说道：“愈兄弟虽是生徒，考进士那是万里挑一，可不容易；就算考上了进士，想当官不是还有选试！


现在来从军，你是读书人，再找一些人过来，径直就做十将。将来在战场上立点功，径直从十将只要升两级，都头、副指挥，三年一满去军籍，立刻给官职！


升不了指挥使，去参加‘制科’，只有去籍的军官考试，中榜比直接考科举常科容易多了。再不济，混个书吏，也有一口皇粮吃不是？军官书吏，朝廷会下诏优待，可是能提拔做官的！”


武将为了鼓动他，又低声道：“有曹公等在朝，咱们这些人转籍为官，也不是没人照看……”


俞良心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第654章 江南本无事


当晚吃饭，俞良被邀请与指挥使同桌，居然还有酒！


酒过三巡，指挥使问俞良能找多少人来。俞良不能答，他又问了一些上阵的事儿，不料指挥使也不能答。


指挥使道：“打仗咱们不管的。”


俞良纳闷道：“朝廷征兵不为打仗，为何？”


指挥使道：“俞兄弟初来乍到，有所不知。曹公奉旨设‘五军都督府’，有调兵军、统兵军、钱粮军、甲械军、传报军，一共五军。咱们这是统兵军，现在只管招人，不管打仗的事儿。”


俞良听得有些迷糊，喃喃道：“原来如此……”


指挥使道：“五军都督府一共三级，京城的便是都督府；十到十五州设省，有个都指挥使司，州、府有指挥使分司。咱们就是开封府指挥使分司，现在只有统兵军分司。衙门在城里，等修缮摆弄好物什就搬过去。”


指挥使笑道：“先前俞兄弟说不会武艺，实不相瞒，本将的武艺也荒疏得很，不过识字罢了。反正咱们统兵军的武将也不打仗的。”


俞良心道，难怪这兄台如此好说话，原来就是专门拉人的，当下也客气道：“哪里哪里，将军过谦了。”


指挥使嘿嘿笑道：“真的荒疏得紧！”他似乎看穿了俞良的心思一般，又道，“不过哩，以后咱们还会打交道的。调兵军的人要聚集人马打仗，得让咱们来把人找齐；训练的时候，调兵军派人来教，管兄弟们的还是咱们。”


俞良皱眉道：“那带咱们上阵的人，岂不是不认识？”


指挥使沉吟道：“名字肯定知道是谁，不熟就是了。不过副指挥使以下的人，不分家的；上头是谁不熟，下面副指挥使、都头、十将这些都是平素认识的兄弟……你管上头是谁，都是传报军的官吏过来传军令，百人都以上的军令全是传报军的负责，叫你们去哪就去哪、叫怎么打就怎么打。”


“那倒也是。”俞良附和道，反正他也不懂兵。


指挥使端起酒碗，脸已经喝红了，不过说话还清楚，“有些事儿，我得和俞兄弟说清楚，你招人的时候也好有个谱儿。”


俞良忙抱拳道：“望将军告知。”


指挥使道：“军饷，是没有的，副指挥使以下的将士都没军饷。”


俞良：“……”


“若是有军饷，朝廷直接扩禁军就是了，何必搞得那么麻烦？”指挥使看了他一眼：“可不是没有好处。只要在籍，徭役是不用了，全家都不用徭役，不用去受苦受罪了不是，退一步说，就算谁家拿钱雇人替徭役，也得花钱不是？”


俞良皱眉道：“那倒也是。”


他心道：老子可不是为了省那点钱，再说我是生徒，本来就不用服徭役。


指挥使道：“平素召集起来练兵，衣食用度都是公家出，练兵完了，粮食、布匹、盐什么的多多少少会发一些带回家；反正不练兵的时候，大伙儿该种地就种地、该干匠人的活就干匠人活、该读书读书，也不耽误……


要是打仗？这就是大头了！调兵前会发一些安家费，打完了按军功等级厚赏，什么功领什么钱，钱粮军直接发，清清楚楚童叟无欺；靠这个置田置业，是完全可能的！


死了残了，有抚恤，天子内库的钱来发。内库要是没钱，天子拿‘官地’良田来抵。


那些穷怕了的人，只要舍得一条命，干这个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俞良愕然。


指挥使又好言道：“俞兄弟和一般士卒又不同，你的前途更大。好好干，立了功问你要钱还是要官，你就要官，一旦突破了副指挥使的级别，那就真正一辈子吃皇粮了！


礼部那边的‘制科’考得上就转文官，考不上就呆五军都督府这边，甭管去哪个军，都是领俸禄的武将。像本将这统兵军的人，不用打仗，就管管人，和官员有啥区别？”


俞良听罢用力点头，这才是他要的东西，上进的路！


……


江宁府，已经入夜了，长街上秋雨淅淅沥沥，灯笼的亮光也变得朦胧，生出幽冷之感。


“五军都督府”行辕内，曹彬仍在灯下观看卷宗。


他一脸疲惫，很多天没睡好了。


一个后生端茶上来，小声道：“阿郎将息一下身子才好。”


“哼。”曹彬没答话。


这乡军虽然大部分人不发军饷，但曹彬大概算了一遍，皇帝是下了血本的。要是干砸了，皇帝内库的大半家当都要砸在里面，能饶得了自己？


不过，曹彬也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因事关重大，若是干成了，自己作为“五军都督府”的第一任掌舵，恐怕比唐朝“出将入相”还要风光，宰相见了他恐怕也得礼让三分！


事关重大，不仅是设了一个军府和一个江南大营那么简单。


曹彬在灯下仔细琢磨着枢密院的“军国令”的各章各条。这是国策级别的一个大方略。


不仅组建十万将士这么回事，十万人马只是第一批。枢密院的意思，要大规模扩展兵源，实行三层发掘战争潜力的策略。


第一层，便是在籍的乡军。在军籍的兵员可以直接征召起来成军打仗。


第二层，去籍后的兵员。在籍三年后，一些人会去军籍回归民籍。但是他们从过军打过仗，聚集起来就可以用，朝廷只要有钱，缺少兵力时就可以给军饷募兵成军。


第三层，无籍兵员。五军都督府要陆续组织训练全天下十六岁以上的男子，让他们懂得使用简单兵器，懂军法、有行军布阵的经验。战时只要给钱，可征募集中训练为军。


曹彬觉得这是疯狂的国策，文官们诟病穷兵黩武也不为过。要不然怎么叫“军国令”？


但是这个国策一旦成功，大周肯定变成武力强国。只要有钱有粮，朝廷就可以把财富国力投入到兵事上……这就是郭绍偶尔提起过的，要转化国力的法子么？


曹彬又拿起了另一叠纸来，都是侍卫马步司、殿前司举荐的武将名单，大部分是以前精简禁军被赶去屯田的下营武将。这些人将作为“统兵司”的武将。


现在曹彬想先把各省、州府的指挥使分司建立起来再说。


刚才想到事关重大，便是连官府格局都为军国令变化了。此前各朝地方建制，主要传承秦朝以来的郡县二级官制；州府（比较重要的州级官府，称为府，比如开封府）、县两级官府。


现在多了一个直属中央的“省”，属于三级官府。现在只有省一级的都指挥使司，但总是高于州县的机构。


曹彬觉得有点类似于唐朝的节度使，但权力没那么大。都指挥使司只管兵，且只有统兵权；调兵权、钱粮、军械库都不在地方。无权干涉地方治理、赋税等，因为五军都督府和政事堂六部那边属于两个不同的官府。


还有五军都督府的“传报军”很特别，属于都督府，可都督府管不了，该枢密院管。曹彬猜测这个衙门里除了一般的在职官吏，还有枢密院“兵曹司”的卧底密探……他听过兵曹司这个几乎不露面的衙门，就是干这个活的！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曹彬不知睡着了。


外面的近侍想进来看茶凉了没有，却见曹彬趴在桌子上呼然大睡，便找了一床毯子给他盖上。


次日一早，曹彬洗漱妥当，先赶着去大堂与诸将见面早议。


众将已经早早到来，等在那里了，一番见礼，曹彬便叫大伙儿在两边坐下。一个武将说道：“城外见大营校场，土地不够，江宁府的官儿不让咱们建，还说咱们抢占民田！如何是好？”


武将们听罢径直就骂起娘来，曹彬额上两根黑线，这些武夫干点事，确实没文官那么客气。


有人大骂道：“南唐国都是咱们打下的，建个营还不让建？谁挡杀谁！”


曹彬道：“万一激起民变，你们谁来收场？江南本无事，咱们到这里先打一场平叛之战？”


就在这时，总算有个明白好歹的部将，部将抱拳道：“咱们也管不了江宁府的官儿，不过曹公要是去找韩熙载，或许能济事。”


顿时有人附和道：“对了，那韩熙载在江南很有威望，当官的都尊他；韩熙载又得了官家的恩惠，要不然他能在咱们占领的江南做官做得风生水起！曹公办的是皇差，韩熙载应该给个面子。”


众人听罢一阵赞同。


不料随行到行辕的千牛备身吕端说道：“找韩熙载，还不如找陈乔。”


“咦？”曹彬若有所思，想了想又问个究竟。


吕端道：“江南士林敬韩熙载，但韩熙载也得顾江南人的意思，这事儿让他出面，反倒叫他左右为难了。陈乔不同，此人在江南官场关系较恶，却是江南本地官员，在江宁府做官。以他当年保林仁肇的作为，只要晓以公心大义，他会帮曹公处置好此事的。”


曹彬听罢点头称是，便道：“先见陈乔探探口风。”

第655章 衣锦还乡


俞良回到家，把投军的事儿说了，结果老娘和妻子哭哭啼啼，他差点没被爹打一顿。后来好说歹说，说是去做官、只是武官，这才稍稍得到了谅解。


接着他开始卖力鼓动乡人投军，不厌其烦地说成为乡军士卒的好处。因为不找些人去，就做不了十将……他一个生徒，要是做小卒，在家里交不了差。


情况还算不错。开封府分司不好招人，是因为乡人都不知道那回事！乡里的人不识字，也很少进城，偏偏那县里的官吏也没好好执行朝廷的政令。


……张庄那村子里，老张家本来五个儿子，而今还剩三个，大的已经三十出头了，都是光棍！


一家五口正在院子里一边吃晚饭，一边商量着俞家说的事儿。


虽是个院子，却只有一堵破烂的土墙，连门都没有。天色已经黯淡，几个人都端着粗碗在院子里，还有点光，而屋里黑乎乎一片，灯油是没有的。


老二和老四已经死了，修黄河死的，如今除了张老汉还有三条汉子。


张老汉喝了一口菜叶汤，说道：“免徭役哩……”


花白头发乱蓬蓬的老妇忙道：“要上阵卖命的，刀枪不长眼。”


老三道：“总比每年修黄河强，不用带口粮。”


老大有气无力地说道：“死了还有不少烧埋钱……”


一家子一人一句，然后又不吭声了。


张大一身破烂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麻绳拴在头顶，他很瘦，却因骨骼长得粗壮，看起来个子竟然很大，比较魁梧。


他喝完了一海碗菜汤，碗里留下了薄薄一层饭粒，便站了起来，走到蹲在门槛上捧着碗一声不吭的老五，老五才十二岁。张大把碗里的饭粒倒进了老五的碗里。


老五吞了一口口水，忙道：“大哥你吃，你吃。”


张大转身进屋放碗了。


过了一会儿，老三也把剩下的饭粒倒进幺弟的碗里，笑道：“半大小子，正当能吃的时候。五弟长好点，以后讨个媳妇，俺老张家传香火哩。”


老五抹了一把眼睛，说道：“俺要是能讨着媳妇，让她也侍候大哥和三哥。”


老妇人一听，唾了一口，骂道：“蠢话！”


张大从屋里走了出来，哼哼道：“俺去找俞书生，俺去从伍。”


张三道：“大哥，还是俺去，你种地是把好手。”


张大道：“老三还年轻，说不定还能讨着媳妇哩。俺要是死了，官府给的钱拿着娶媳妇，给俺一床草席裹着埋了便是。”


就在这时，两个弟弟忽然大哭起来。


“哭个屁！”张大骂道，“老二老四不也是这样埋的，死都死俅了，还费钱作甚？”


张大和爹娘说了一声，便出门去俞家，老三不由分说就跟了过来。


及至俞良家，进得瓦房堂屋，还有两个汉子在那里和俞良说话。张大和老三一声不吭，在门口靠墙站着，俩兄弟一个动作，双手拢在破烂袖子里，锁着脖子站在那儿。


俞良把目光投过来，随口问道：“你俩干啥的？”


张大道：“就干那活，俞书生在庄上说的。”


俞良道：“投军？”


“哼。”张大从鼻子里吭了一声。


俞良道：“你们老张家去两兄弟？”


张大道：“俺去，他来看。”


老三道：“俺也去。”


俞良语气稍稍客气，又问：“吃饭了吗？”


不料就在这时，旁边的俞老汉“咳咳”干咳了两声。张大转头看了一眼，说道：“将将吃过。”


俞良提起笔写了一阵，抬头道：“那回去准备准备，三天后和我走。”


“中了？”张大纳闷问道。


俞良道：“中了！我一报上去，你们张家就是军户了，只要有人在军籍，全家都不用徭役。”


俩人稀里糊涂几句话就都从了军，回去说起，惹得老娘又哭了一回。但一家子说已经入军籍了，不敢反悔，怕被官府抓去问罪。


三天后俞良已经召集了十几条汉子，带着步行到县里。一个绿袍官儿接待了他们，然后带到官府院子里吃饭。


竟然是白米饭！


一群人两眼放光，坐上桌拿起筷子就开吃，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桌子上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吃的快的，没一会儿就捧着碗在舔碗底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众人转头看时，张家老三在那奥啕大哭。张大恼道：“你哭甚？丢人不丢人！”


张三哽咽道：“俺吃白米饭，俺爹娘在喝菜叶汤哩……”


张大神色一阵黯淡，说道：“赶紧吃罢，吃的不是家里的口粮，也替他们省了。”


众人个个都埋头不语。


县衙发了几天的麦饼，拿布袋子装着！然后俞良和另外一个领头的汉子一路，带着人去开封府。前两天人群里很沉闷，没多久，因为顿顿都吃饱饭，大伙儿也不觉得累，气氛愈发活泼起来。


及至东京城外大营，大路上一辆辆独轮车推着粮食入营，那麻袋上还有“太仓”字样。大伙儿一看那么多粮食，心下愈发踏实了。


指挥使亲自接待了俞良和他的十几号人，见都是青壮汉子，十分高兴，立刻任命俞良为第一指挥右团右都第三队十将，另外又安排了十几号人给他凑满一个队。


接着，一大车的衣裳运过来了，车上还有一面旗，上面写着：沈陈李织造。


押运的长袍人抱拳道：“这一批戎服是沈夫人的心意，还请将军笑纳。”


指挥使脸都笑烂了：“沈陈李商行仗义轻财，堪为义商！”


“哪里哪里。”长袍人客气地说。


指挥使一挥手：“去河边打水烧洗澡水，洗干净了换上！”说罢目光停留在张大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上，皱眉道，“像这种衣裳，赶紧换掉扔了！俺们又不是讨口要饭的！”


除了衣服，一人一副头盔；盔甲是没有的，兵器也无。


等大伙儿洗完澡换上戎服，营地里更是闹哄哄一片，时不时传来“哈哈”大笑，一个个都高兴得很。因为这戎服煞是好看！


肩膀上是皮革的！看起来好像肩甲；腕部也是皮革。灰色的麻布，结实平整，做工很好、针脚又密又整齐。胸前一大块衣襟样式如胸甲，腰上有青色的芴头，皮革的腰带；下身的麻布裤子，颜色稍浅，整套的颜色很有层次感。千层底靴子穿起来也很舒服。


指挥使也笑道：“听说那沈陈李织造做的都是达官贵人的衣裳，做的东西当真了得！威风！”


张大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三弟，前后转了两圈，“啧啧”发出两个声音道：“娘的，难怪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弟这莫样儿哪愁讨不着媳妇？！”


俩人的腰也直起来了，吃饱了饭也有精神，在那里说个没完。


老三道：“要知从伍这般好，早该来哩。”


……过了十来天，开封府指挥的人招齐了。指挥使也不练兵，只叫大伙儿稍稍站好队列，告诉他们是要去江南大营。


东京是大周国都，却要去江南，大伙儿也不清楚为啥，不过大部分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十分听话，每天有饭吃，叫去哪就去哪。


很快，好事来了！不仅管饭，还发钱！


一人一贯铜钱、一匹布，作为“安家费”。指挥使说得有一阵不能回家了，训练完直接上阵；给大伙儿几天时间回家送“安家费”，然后开拔南下。


指挥使一连说了几次，必须回来。所有人已经登籍造册，三年内不听军令，逃兵要杖打五十、流放三千里！


拿了朝廷的好吃，想跑就是重罪！


下面老三嘀咕道：“谁愿跑哩，每顿吃干饭，赶俺也不走……”


几天后，张大等两兄弟拿着钱财回到张庄，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半个多月不见，他们摇身一变，“衣锦还乡”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出来围观，张大昂着头，被熟人七嘴八舌问，也答不过来，时不时说一声：“皇帝发的。”“吃的是皇粮，俞书生说了，粮袋上写着太仓的字，皇帝从自家粮仓拿出来的……”


百姓们听到皇帝的词儿，无不敬畏地看着他们。张家兄弟一时间变成了皇帝的侍卫一般。


他们家的破院子里更是挤满了人。老三把自己得的安家费到屋里交给他娘，张大却不动声色看了五弟一眼，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把钱袋子里的铜钱摇的“哗哗”作响，还把布斗开了看。又故意大声道：“天子下圣旨了，俺们立了功，发的便不是布，要发绸子金银哩！”


众人哗然。


至于什么矫诏的风险，张大还没那意识，况且这村子里，谁知道天子的事？


张大学着军营里武将们的样子，抱拳在侧，说道：“官家厚待将士，俺们敢不效死？”


一身破烂骨瘦如柴的张老汉，和乡邻说话时，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变了，俨然德高望重的乡老一般。众人说话也十分客气，一口一个张员外。


张大注意到，人群里围观的小娘、媳妇，看他的时候，脸蛋都红扑扑的。时隔不到半月，他感觉自己好像投胎换骨了一般。

第656章 谁又比谁薄情


各州指挥陆续南下江宁府。东京城外造甲坊码头，大批的盔甲、火器、弩正在装上船只；据说宋州还有军器监的一个工坊专门造弩。汴水上船只往来不息。


此时码头上几个人正在争执，五军都督府的武将接收盔甲时认为甲胄不合格，在那里找造甲坊的官员理论。


武将当着官员的面，对着一副胸板甲一剑插了下去。听见一声金属摩擦的牙酸声音，那板甲竟然被一剑刺穿了，武将恼道：“看看，这也能交出来？”


官员沉声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批甲胄就是这样的……”


武将冷冷道：“想懵咱们？新甲老子又不是没穿过，何时如此脆过？”


“您是禁军武将？”官员问道。


武将道：“在禁军干过。”


官员道：“难怪了，将军勿急，听我道来。


以前咱们交付给禁军的甲胄，当然没有如此状况，只不过……前期造甲或用上等铁料，冷锻也不会断裂，在舂锤下打薄之后，愈发坚硬而韧；铁料不好（中原铁矿含硫杂质较多），则以热锻退火，那就得经验丰富的大匠，就是大匠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可能会出现太软的状况，或是……喏，那一副甲的状况，外层脱裂。


而今锻造甲胄越来越多，很多不合硬度的甲，本来需要重烧重锻；可是军器监要咱们同时为禁军、乡军造甲，应付不过来的。上头下令，不合硬度的甲胄也发出来，交给五军都督府的乡军使用。”


武将听罢大骂了一声。


官员道：“本来就是乡勇，有甲胄就不错了，哪能什么都用好的？朝廷承担不起，咱们造甲坊也忙不过来。”


武将愤愤道：“你们别懵我，次等甲，在放在码头仓库，别上船！本将且去问问上头，看你说的是否属实。”


官员好言说了半天，此时也不太耐烦了，哼道：“悉听尊便！”


……开封指挥的将士陆续到东京城外大营聚集，两天后就开拔南下。


俞良在营里呆了半天，倒有点想去见红莺，道个别。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想让红莺看看他现在已经找到出路。


他一身戎服，腰上挎着佩刀进城。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别说俞良的这身打头、本来他就长得俊，卖相还是很好，光看模样比禁军将士的还好看，当然真要论战斗力，行军打仗方面他现在基本什么都不会。


俞良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一时间倒自觉器宇轩昂一般。他的心情也很好，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差事，已无依靠红莺过活的郁气。


果然在红莺府上见到她，红莺见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哟，行头不错，比以前更精神了。”


这娘们居然还笑得出来！俞良不动声色抱拳道：“今日在下是来向红莺娘子道别。”


红莺关切地问了一番他的事儿。


人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俞良心里还有点气，不料三言两语竟然对红莺没多少气愤了。


俞良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感叹。有些怨愤，其实也就只能那么一会儿工夫；既非杀人父母的深仇大恨，谁能记得那么久？哪怕当初觉得非常气愤的事，毕竟只有那么点小事，也很快就会忘掉的。


红莺又问：“俞郎何时才能回来？”


俞良答道：“尚不知晓，上头只说去江南大营练兵，然后要南征。看来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


红莺听罢脸上露出了伤情，幽幽地说道：“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俞良也被这情绪影响了，这世上几样伤情之事，离别怕是最常见的。


红莺温言道：“要是叫你上阵，定要注意安危，若是性命都不在了，那功名又有何用？”


“唉！”俞良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心里又是暖又是一阵发酸，长长叹息了一声。他低声说道：“我会记得红莺娘子的嘱咐……你在东京，也要好生保重。”


俩人四目相对，不知不觉中又走近了。


红莺又小声道：“你还怨我么？”


俞良摇摇头：“红莺娘子待我不薄……”


红莺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奴婢走到门口，说道：“娘子，杨将军到前院了，想见娘子！”


“杨业？他不是回河东了？”红莺立刻问道。


奴婢道：“就是杨业将军，他说刚到东京。”


红莺急忙挪过去，对着铜镜拢了一下头发，说道：“你且去传话，叫人好茶招呼着，我马上就去见他。”


“喏。”奴婢拜道。


俞良站在旁边，忽然发出一声苦笑。红莺这才转头看他：“实在对不住俞郎，杨将军大老远来东京，妾身失陪一下。”


俞良又摇头笑了一声，说不出话来。在家乡他是个人物，在这里、而今确实还不是被人看得起的人。


红莺冷冷看了他一眼，二人无言，她唤了一声外面的丫鬟。


俞良唤了一声，红莺回头看着他，良久没听到他吭声，便催促道：“俞郎有什么话？”


俞良叹了一口气道：“娘子忽冷忽热的，着实叫人难以受用。”


红莺想了一下，说道：“你今天怀着什么心思过来，我知道。俞郎不是那奸猾之话，我实话与你说一句，我并非看不起你。”


俞良皱眉：“哦？”


红莺小声道：“就算你不能功成名就，我要是一心跟你，又有好下场？”


俞良说不出话来。


红莺笑了一声：“世人皆想着自己，谁又比谁薄情？”


……红莺对杨业热情温柔，杨业也十分愉快，沉声玩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当初到底朝夕相处过，我一到红莺这里，像回了家一样。”


红莺轻轻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杨将军是在夸人家哩，是不是有宾主如归之感？”


“哈哈！”杨业笑了一声。


俩人寒暄一阵，杨业虽然面有笑意，却隐隐有心事。


红莺善解人意地问：“杨将军有什么烦心的事？”


杨业沉吟片刻，说道：“红莺从沈夫人那里听说过什么内情没有？朝廷里的。”


杨业被召入京参与商议西北方略，这是之前皇帝就说过的事。一方面杨业觉得很幸运，毕竟能参与朝廷大事，便能渐渐在大周朝廷真正立足；一方面又有些许隐隐约约的忐忑，因为对东京的人和事知情太少了。


明日就要议事。其实真正摆上桌面议事时，说的东西无非表个态……真正权衡思索、以及一些相互商量的过程，却是在私底下。


杨业的问题是，本来就属于北汉那边的人、在东京人脉根基太浅。大周权力场，和他交情最深的人……却是皇帝郭绍！


这时红莺忽然掩嘴“嗤”地笑了出来：“杨将军也太看得起妾身了，就算是沈夫人，朝廷里的内情，怎么能知道？这事儿问宰相恐怕才有谱儿哩！


妾身知道的事，恐怕杨将军也耳闻了，都是些路人皆知的事儿罢了。不就是朝廷在扩充人马，要对南汉国用兵？天下人只要不是瞎子，看那驿道上南下的兵马，河上的军用船只，阵仗那么大，谁都知道的。”


杨业听罢微微有些失望，抱拳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本以为沈夫人既然与韩熙载熟悉，或许也认识宰相李谷……”


红莺道：“据妾身知道的，沈夫人并不认识李谷。”


她想了想又道：“上回见过沈夫人，她说在官场上结交太多人，也不一定好事。”


“哦？”杨业看着她。


红莺道：“咱们毕竟只是商贾，安生经营，不被欺负就行了。若是和官场上的人走得太近，乘上一条船，官场上的船可不一定比做买卖的船牢靠。”


杨业若有所思，又笑道：“言之有理，有意思的言语。”


红莺又叫人准备了一桌酒菜，好好陪着杨业谈笑。酒至半酣，她还弹琵琶唱曲，让杨业十分受用，温柔乡中一时间烦恼也轻了。


晚上杨业也没走，便留宿在红莺府上，一夜欢愉，只叹夏日夜短。


次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杨业便急着起来收拾妥当，赶着去上朝了。


夏天天亮得早，但杨业出门时天色依旧才蒙蒙亮，御街上一长串灯火，正逢大朝的日子，场面十分壮观。灯火的尽头，巍峨的宣德门城门如同耸立在天上。御街上灯光点点，好似天上的璀璨繁星一般。


路上除了许多文武官员，更多的是奴仆侍从，一个官可不止一个随从，导致人非常多。


杨业跟着无数的官员进了宣德门角门，进皇城不用搜身，等到了金祥殿的台基上，才有宦官和两排禁卫站在那里，挨个搜身入朝。


杨业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场合他并不紧张，因为人那么多在一起，他也不用说话，就是走个过场。等到大朝结束后，估计一些重要的人才会聚在一起说正事。


事到如今，杨业只好随机应变，且先听听朝廷对西北的态度，他打定主意，不能轻易说话站位。

第657章 风风雨雨


当日大朝之后，郭绍在重臣面前宣布决定西巡，随行除了两万多禁军，还有大批官吏、名士、商人。魏仁浦和卢多逊负责安排此行，联络西北各部。


此次行军部署，前锋不再是史彦超，而是杨业。这是比较受朝廷诸公关注的细节。


郭绍依旧让符金盏监国，等他离京前夕，符金盏就会到东殿处理奏章。他提前与后宫的家眷道别，又在滋德殿与符金盏相见。


走出滋德殿，在石台阶上时，忽然被石板上的落叶吸引。郭绍低下头，见地面上留下了阳光斑驳的影子，抬头看时，树上枝叶正茂，风起之时“哗哗”作响。


夏日的午后，宁静的环境叫他感到有一丝慵懒。但是，不能驻足，脚步依旧要一刻不停地走下去。


郭绍心想，等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心愿也完成了，便找一处宁静的地方，与符金盏闲谈、下棋，回忆那些曾经的风风雨雨。


不过，首先要拿下河北失地，才有安宁的心境。


……因为不是出征，大军一路缓慢向西而行，皇帝的仪仗大张旗鼓十分雄壮。一行两万多人带着很多辎重，很快到了西京（洛阳），然后进入关中，在京兆府（西安）逗留。


郭绍下旨地方只需准备禁军粮秣、一切从简，但每到一个地方逗留，都有安排行营行宫，以及犒军和宴会，耗费也是不少，难以避免。


他们离开京兆府后，向西北方面行军。杨业率控鹤、虎贲左厢骑兵数千人，刚出京兆府就得到军令，大军要在邠州停留。


邠州，即静难军治所，静难军节度使折德扆。


杨业感觉到了什么……之前一直心中忐忑，却拿不准究竟什么地方不对，此时终于明白了。


当天晚上，前锋人马在乾州准备好的行营里扎营。西北夏日，天气晴朗，行军扎营并不算艰苦，只要在营地里点一些药草驱蚊虫便可。


忽然有将领来报，邠州前来负责接待联络的官员到了。杨业便叫人迎进来见面。


此时杨业奉旨为前锋主帅，手握禁军控鹤马军直、虎贲军一个军的兵权，在军营里他权力最大……但是，杨业回顾左右，从上到下全部是禁军将士！


是的，将士们都得听他的军令；但若他的军令明显违背圣旨的意思，这些将士会听他的？他一个北汉降将，暂时接手禁军兵权，什么威信都没有！


杨业却不能抱怨什么，因为作为皇帝卫队的前锋，本身应该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哒哒哒……”大帐外马蹄声时起时落，杨业抬头望去，营地上尘雾朦胧，夕阳在尘雾后面灰蒙蒙的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光晕，如同他的心情一样十分不清爽。


过得一会儿，一个头戴乌纱、身穿圆领的文官被带了进来，抱拳道：“下官魏海超拜见杨大帅！”


“免礼。”杨业道，又指着一侧的板凳道，“请魏使君入座。”


文官又是一拜：“下官奉节帅之命，前来与杨大帅商议布置迎驾之事。”


文官口中的节帅，便是杨业的丈人折德扆！


但杨业没有亲戚间的嘘寒问暖，径直展开枢密副使魏仁浦发的军令，看了一遍，说道：“天子銮驾要在邠州城停留，本将为先锋将先期入城部署行宫防务。请静难军节帅准备好行营、禁军粮秣。”


魏海超的脸色顿时一变。


杨业看在眼里，知道入城的要求引起了文官的重视……大军一路西来，除了西京、京兆等地，禁军在沿路州县是没有进城的；这次到邠州要进城，显然并非路过接待那么简单！


杨业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武将董遵诲等人，不动声色地对魏海超道：“静难军可有难处？”


“没有没有！”魏海超忙道，“行营地方，粮秣皆无问题。下官在这边与杨大帅商议妥当，即刻派人回邠州报知节帅，照杨大帅的意思安排。”


杨业点点头：“如此这般，再好不过了。来人，带魏使君下去安顿，好生款待。”


“喏。”


魏海超听到这句话，只好站了起来，抱拳道：“下官先行告退。”眉头却是皱着的。


杨业在大帐中与诸将一起用过晚膳，心里也是挂念着这事儿。


要是单独与邠州官员“密议”，显然瞒不过禁军将士的眼睛，连侍卫都是禁军的人！杨业在账内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此事事关重大，若不与折家的人谈谈，很容易出问题。何况杨业和折德扆本来就是世交、岳婿关系，满朝皆知，也不用太过回避了。


杨业当下便对身边的侍从道：“那个魏海超安顿在何处？带我去见他，问问邠州的一些情状。”


侍从小将自然不会忤逆杨业的意思，当下便道：“末将带杨将军前去。”


杨业暗自呼出一口气，大步出了帐篷。外面一股凉意顿时让他一激灵，这西边的昼夜冷暖，比东京还大。


走到魏海超住的帐篷，那文官见到杨业，忙抱拳道：“杨大帅快里面请。”


杨业却不动声色道：“本将想与魏使君再谈谈安排行辕之事……这里边闷得慌，咱们出去看看夜景？”


“恭敬不如从命。”魏海超配合地说道。


俩人单独呆在帐篷里，更像密议！而且毫无隐蔽性，一层帐篷并不是墙，完全不隔音，外面的人看不到，却也容易听得到。


杨业叫亲兵牵马过来，与魏海超一起出了军营，向乾州城楼那边行了一段路，离军营并不远；营中的篝火亮如白昼，连这边的光线也不暗。他勒住战马，仰头看着不远处城楼上的火光，当下便屏退左右。


魏海超忙说道：“节帅有些担心，果不出所料……禁军入城是何意？”


杨业道：“静难军本就是大周的一个节镇，天子西巡，幸邠州并无不妥。”


“话虽如此……”魏海超沉吟片刻，“今上几年前曾与一个折家子弟有隙，一向与折公没什么往来、交情甚薄。如今忽然调禁军入城，会不会有……”


杨业立刻打断了他：“切勿轻举妄动！折公若拒禁军入城，便是抗旨，静难军可有长远准备？”


魏海超叹了一气：“杨将军言之有理……不仅节帅有危；一旦邠州几日内拒皇帝于城外，杨将军身在禁军大营，马上就危急了。”


他又沉吟道，“今上竟让杨将军带兵入城，真是占尽了道理。若是连杨将军带兵、折公也拒开城门，那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天下人定要诟病折公六亲不认。”


杨业不动声色，低声道：“我认为折公至少无性命之忧，最大的可能会被削了兵权，内迁东京高官厚禄坐享富贵。”


魏海超道：“杨将军言之有理。今上若想赶尽杀绝，又为何重用杨将军？”


杨业听到这里，也颇觉纳闷。起初郭绍如此厚待重用自己，怎么现在又把自己置于火上，左右难做人？

第658章 初学乍会


京兆府的城头，郭绍站在那里观赏着关中风景。城下一众官吏躬身站在那里，内外禁军岗哨特别多。此时的郭绍，走到什么地方都是随心所欲，这些土地都是自己占有的地盘。


城头的黄色旗帜有气无力地晃动，为灰蒙蒙的景色增添了一分亮色。


京兆府便是以前的长安。这里曾是秦、汉、唐的心脏，气候很让人适应，郭绍及禁军将士来到关中没有任何不适……但是景象就不那么好看了，此时的长安完全比不上东京大梁。长安已经破败，连整个关中也非秦汉时的八百里肥沃湿润秦川。


《长恨歌》里杨贵妃生活的花香鸟语的长安大明宫已不复存在，此时满目都是陈旧的房屋，城池中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岁月，已经让曾经的繁华改变了模样。


一旁的卢多逊正和魏仁浦小声说着什么，等郭绍转头看他们，他们才走上前来躬身作拜。魏仁浦道：“卢使君担心邠州有变，臣正与他说此事。”


卢多逊忙道：“陛下威服四海，静难军理应不敢轻举妄动，臣只怕他们一时不敬……”


郭绍径直说道：“朕西巡带着禁军，却并不想打仗。”


魏仁浦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郭绍所作所为，大多与朝臣商议过了，很多事儿也是大臣们在安排……但他并不是所有事都和人商量，一些微妙的作为，连魏仁浦也不知情。


比如郭绍西巡忽然任命杨业为前锋，便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接着又下令杨业带兵进邠州，大臣们才明白皇帝重视的是折德扆。折家崛起府州，本来就是个有实力的军阀。而且折德扆与郭绍有隙。这次西巡，恐怕折德扆没那么轻松了！


郭绍看魏仁浦一言不发，猜测魏仁浦也不认为有战事发生，否则魏仁浦作为此行的枢密院高官，肯定会对军事行动出谋划策。


折德扆应该不敢动，西北各镇虽多有半独立的格局，主要是节镇内部权力比较大，但依旧奉大周朝廷为主。折德扆一旦妄动，又没有道义和足够的实力，不仅要面对禁军、还会遭受皇帝号令下西北各镇的围攻。


不过正如郭绍刚才那句话的态度，他也不想对折德扆动兵，不仅无益地劳民伤财，而且强灭节镇，也会在西北这边带来不好的气氛。


就在这时，卢成勇走上城头，抱拳道：“陛下，前锋来报。”


郭绍招了一下手。魏仁浦等人无不纷纷侧目看着上城的口子。


不一会儿，便听得卢成勇的声音道：“有旨，传来人上城。”这时一个背上插着三角旗的传令兵从层层岗哨走了上来，单膝跪地捧起一份文书道：“杨将军报，前锋已顺利入邠州，收到了静难军节帅的款待。”


郭绍身边的人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卢多逊道：“恭贺陛下！”


郭绍站在城头，却极目眺望着北边没说话。魏仁浦这才上去把文书接了。


良久，郭绍道：“传令，大军开拔，前往邠州。”


……


邠州静难军军府，折德扆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端着茶杯，拿着盖子抚弄着水面，做着一些琐碎的动作。


下面坐着文武数人以及折家的子弟。


折德扆已经四十四岁了，这是个叫他莫名忌讳的年纪，数字谐音不太好。不出所料，终于遇到事儿了！


上代家主折从阮长寿，折德扆四十多了才接手家主及静难军的位置，刚掌权没多久。西北这边，只要不出意外，节帅的位置和世袭差不多，都是传给儿子。


折德扆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诸位好生准备，接待官家和禁军。天子临幸邠州，也是邠州百姓之幸也。”


下面发出些许的叹息。


事到如今，还能怎地？几千禁军精锐已经进城了，要是再不恭顺，禁军里应外合，邠州能守住一天？再说折德扆能放杨业部入城，也早已权衡过得失。


就在这时，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一个年轻人折德良。折德良涨红了脸，嘀咕道：“当初谁知道皇位能轮上今上……那会儿他只是不上不下的一个武将而已。”


折德扆放下茶杯，终于开口道：“五郎，等官家到邠州了，我去面圣，你和我去罢。”


德良顿时一脸忧惧，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折德扆：“堂兄……”


折德扆道：“躲是躲不掉的。”


德良的脸色纸白，连折家家主都保不住他，他的样子非常无助。


折德扆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太怕。”


德良的声音走样，颤声道：“官家真的能饶过我？”


折德扆道：“三国时有个狂士，见过很多雄主，连曹操都敢骂，但曹操还是放过他了；结果此人死在刘表手里。今上已经贵为天子，与你计较什么？别说你与他有点私人恩怨，就是当众骂今上，也不一定会杀你。”


德良听罢微微点头，神情稍安。


折德扆又道：“陛下就算对我怎样，也不会拿你如何。”


这时一个文官沉吟道：“主公应无大忧。下官以为，主公会迁入东京，依旧封官拜爵。像蜀国主曾称帝，依旧封了秦国公，今上待人还算仁厚。”


众人纷纷议论，很认同这个判断。


折德扆也这么认为的，所以才很快开了城门。不过他这样的人，就算在东京拜官，没有实权、日子恐怕就不会很好过了。


……忐忑不安中，折德扆率邠州文武等来了天子銮驾。一众官吏出城十里迎接。


黄伞、顶盖、旌旗如云、衣甲鲜明的雄壮骑兵侍卫，郭绍此行的仪仗排场还是很大的。折德扆等人走到銮驾前面，在道旁行叩拜之礼，高声自报官职性命，然后口称“万寿无疆”！


连皇帝的人都没见到，只看到了四驾的华丽大马车。然后一个白胖的宦官走了出来，说道：“官家说，折节帅保国靖边，朕心身慰。”


折德扆听到这口话，十分高兴，激动地说道：“谢陛下！”


虽然好像是官腔套话，但皇帝的意思是夸赞的，并没有表示不满，这已经是很好的迹象了。


折德扆等人爬了起来，跟着銮驾步行，走了十里路返回邠州。


从城门到行宫，杨业的人马已经部署了护卫岗哨，郭绍的车驾径直进了作为行宫的大宅邸。折德扆当天没有见到皇帝，据宦官说皇帝旅途劳顿，先歇着了。


折德扆急忙安排了十几个处子去服侍皇帝，但又被送了出来。


他在忐忑中等待着。


次日，终于有人到军府传旨，让折德扆去面圣。此时禁军两万多精锐已经在邠州城内，折德扆不必多想祸福，赶紧穿戴整齐，带着折德良去行宫。


折德扆身穿武将戎服，在大门外取下佩剑，搜完身走了进去。周围很多侍卫，但被宦官带进一个月洞门之后，里面就没什么人了。安静得出奇，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人。


很快到了书房，见身穿紫色旧袍的郭绍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只有个高个丰腴的妇人，正在煮茶。


白胖宦官躬身小声道：“陛下，折节帅到了。”


郭绍叫折德扆进屋，折德扆忙抱拳鞠躬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折公会下棋罢？”郭绍开口第一句竟然这样说。


折德扆忙道：“象戏、西域象棋、围棋，臣都略知一二，只是不精。”


“那快过来坐。”郭绍笑道。


折德扆忐忑地走了过去，竟在皇帝跟前被赐坐，他的屁股轻轻做到椅子的边缘，一副恭敬的样子，后面的折德良则站着，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绍道：“我最喜和武人下棋，折公可知为何？”


折德扆沉吟片刻，答道：“臣愚钝，不知。”


郭绍道：“因为文官一般都通琴棋书画，下棋太厉害，下不过。”


折德扆差点没笑出声了，脸顿时憋红了。


郭绍抓起黑子，说道：“先来一盘。别说，无论什么戏耍，刚学会的时候最喜欢。”


“陛下言之有理。”折德扆道。


折德扆伸袖子轻轻擦了一把汗，他是见过阵仗的人，倒不是吓的，确实很费力！下棋这事儿，最难的不是和顶级高手下，大不了输嘛……难的是和皇帝下，似乎不能赢，但是也不能输得太难看，叫皇帝兴致索然。


也有人可能不怕在棋盘上赢皇帝，毕竟只是消遣之物；但折德扆不能，此时让皇帝心情好点，说不定将来去了东京能封个好过点的官。


来回几手，郭绍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哩。”


折德扆兄弟都愣了一下，德良终于吞吞吐吐道：“是，是……”


折德扆忙道：“陛下夸赞你。”


德良这才道：“谢陛下……”


难怪这世上之人，都在追逐功名权力，德良此时此景的样子，不就是因为郭绍拥有了极大的权力？


就在这时，那白胖宦官来到门外，又道：“陛下，杨将军到了。”


郭绍道：“哈，正好，叫他进来。咱们定个规矩，谁输谁观棋，轮流来下。”

第659章 人生难得一知己


郭绍上次到关中，大概已经五年了，当时秦凤之战前夕，路过关中去查探地形。那时静难军节帅还是折德扆的父亲，郭绍对折德扆没太多印象。


对现在侍立在一旁的折德良倒是有印象，不过现在的郭绍已经懒得理他，也不想报复，就让他站着……当年这厮因为倾慕李圆儿，干了些很下作的事，这下好了，既得罪了当今皇帝，还得罪了大周最高级别的武将李处耘。


郭绍从余光里见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道：当一个人为了一个女子似乎要不顾一切的时候，只因为如此作为威胁太小，觉得人家好欺负罢了。现在折德良要为李圆儿不顾一切来试试？


“啪！”郭绍落了一子，道，“折公，朕此番西巡专门在邠州逗留，你可知为何？”


……折德扆脸色顿时一变，欠了欠身道：“臣愚钝。”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却见郭绍看着棋盘作沉思状，仿佛注意力投入到棋盘上了。


西北好几个藩镇，皇帝偏偏针对静难军，折德扆心里想了很多，一则可能是以前的私怨，二则皇帝不信任自己？


而且皇帝现在竟然当面说出来，是要翻脸么！


窗外的风吹到折德扆的脸上，他几乎打了个寒颤，夏末的风原来这么凉了。在这深宅之中，折德扆有种与世隔绝之感，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却一时间仿佛被抽掉了所有权力势力……有种在梦中的感觉。


此时折德扆很恐慌，或许之前判断的被削夺兵权、内迁东京的期待，不一定能得偿所愿。


一瞬间，仿佛十年。安静的院子里，如同一个闲适风平浪静的午后，但此时邠州无数人都在等待着结果。


郭绍的抬起头来，说道：“年初李筠造反，他派人找过杨将军。”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这事儿很简单，李筠联络杨业，不惜让亲儿子去冒险，可见对拉拢杨将军的期望很大。”


杨业欲言又止，没有轻易吭声。


郭绍继续道：“杨将军此事做得好，不仅亲自到东京来禀报；而且禀报的时候，朝廷还不知道李筠会那时造反。杨将军的忠心，显而易见。”


杨业终于拜道：“陛下待臣厚恩，臣岂敢忘恩？”


“不过……”郭绍话锋一转，“既然李筠如此看重杨将军，折公是杨将军的岳丈，怎么能不顺带争取一下？李筠有联络过折公？”


折德扆听到这里如坐针毡，脑子“嗡”地一声，作势要站起来：“臣有罪！臣一时疏忽……”


郭绍伸出手，在空中往下轻轻做了个按的动作，“坐，坐下说话。咱们就是谈谈，很多事说开了就好，折公以为如何？”


“是，是。”折德扆的眉间露出三条竖纹，心都堵到嗓子眼了，“臣当时着实收到过李筠的书信，可是他在河北，臣在西北，相距数千里，只当是无稽之谈，便没有理会……”


“河北离邠州确实很远，折公没有重视是合情合理的。”郭绍点点头。


折德扆道：“臣着实疏忽了，又听说杨业要去东京禀报，便觉得李筠的事会公诸于世。”


“那么……”郭绍道，“折公不必亲自来东京，上书言语一声是不是可以的？”


折德扆忙道：“是，是。”


就在这时，杨业站了起来，抱拳弯腰道：“臣也有罪……”


郭绍饶有兴致似的看着杨业，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便仰着头问：“杨将军何罪之有？”


杨业道：“臣不明大义，未分清忠孝。臣因顾及岳父大人，没提前禀报李筠也联络过岳父之事。”


郭绍点点头：“杨将军还是明大义的。”


杨业道：“请陛下责罚。”


郭绍却道：“大义灭亲着实是气节忠义，可是人非草木，六亲不认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做的？朕也不是不懂亲情的人，朕不会怪杨将军。”


“陛下隆恩！”杨业动容道。


折德扆呆坐在那里，脑海中一时间几乎一片空白，感觉手脚都不受控制了，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他几乎带着哭腔道，“臣从未有过二心……”


郭绍道：“其实这就是件小事，干脆说开了就好，朕只是觉得此事折公确实疏忽了点。”


折德扆道：“臣悔之莫及！”


“下棋罢，该折公了。”郭绍道。


折德扆脑子里一团乱麻，早已将棋盘上的局势忘得一干二净，此事看了好一会儿竟然没看进去。又怕皇帝等急了，便小心翼翼地放了一粒白子，手都在微微抖动。


事情完全不在预料之中，折德扆措手不及，也没能事先猜到皇帝的心思。


本来以为，皇帝不过是因为私怨造成这几年的关系疏远和不信任；本来也猜测，自己没干什么无伤大雅的事，最多也就失去兵权，去东京坐享富贵……可是现在呢？


他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一开始的气氛已经不见了，刚刚一会儿之前君臣还有说有笑。现在书房里十分安静，陶瓷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而清晰。


一番折腾下来，折德扆的棋下得一塌糊涂，郭绍已经在棋盘上掌控了赢面。倒不是郭绍的棋术多高，实在是折德扆的心境太差了。


就在这时，郭绍开口道：“折公不能在邠州任职了。”


折德扆颤声道：“臣自知有错，请陛下惩处……”


郭绍道：“灵州的朔方节度使冯继业性格暴戾，不知自律，常年对西北党项人烧杀劫掠，这等作为不符合此时朝廷对西北诸部的国策，不能让他继续在边陲。”


郭绍顿了顿道，“折公移镇灵州，代替冯继业吧。”


折德扆顿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这……这……”折德扆发出两个无意义的声音。


郭绍看了他一眼：“折公在西北诸部心中还是有些威信，特别对党项人……折家在府州时，就应该与党项人打过交道。朕觉得让你去灵州，对稳定边陲颇有好处。”


折德扆这时才回过神来，感激涕零道：“陛下不仅不责罚，还委以重任，臣肝脑涂地尚不能报皇恩于万一！”


郭绍皱眉道：“我为何要责罚折公？”


折德扆：“……”


郭绍“哦”了一声：“你说那事儿，刚才我便说了，只是小事。折公什么都没做，就是一时有点疏忽，朕不能因为重臣的一点小疏忽，就要问罪吧？”


折德扆忙道：“陛下心胸如东海一般宽阔……”


郭绍好言道：“你们可以完全放心，只要无伤大雅，什么事都不会有，男儿哪里会小心眼置气？有点什么不高兴，说开了转眼就忘。


咱们君臣之间关系很粗，却很实在可靠。功过赏罚都是实实在在的，臣子确实干了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才会受到实在的惩处，一切都有律法可查。”


折德扆等人听罢又是一拜。


……等下完了棋，折德扆等三人拜别郭绍，从行宫走了出来。外面很多人关注着邠州的大事，折德扆自然把结果告诉众人，让族人部将们安心。


魏仁浦等也在关注，很快打听到了结果。


魏仁浦听到了消息后，神情很怪异，说道：“真是有点意外。不过陛下如此处置又十分妥当，嗯？应该是最好的做法，我怎么没想到哩？”


卢多逊道：“皆因此事陛下没和咱们商量。”


魏仁浦看了卢多逊一眼点了点头。他又沉声道，“西北这边一团糟，又离东京太远，传递消息来回都耗费时日，朝廷很难直接插手；在边陲留一些有实力的汉家藩镇并非坏事，还能帮国家抵御诸部袭扰，有厚重的纵深作为缓解地带。


折德扆不可能造反，他没那么大实力，也没什么好处。而且折家处理边陲诸部的关系还是颇有威信的。”


卢多逊小声道：“魏副使言之有理！下官瞧那冯继业的作为，和史彦超有得一比。朝廷此时并未想对西北诸镇以武力征服，留他在朔方那关键地方实在不妥。”


魏仁浦在大堂上来回踱了一阵，不经意间又想起几年前就和郭绍的私交，以及郭绍对他由衷的欣赏尊重，一时间有些许感叹：“人生难得一知己……有此君臣之义，幸甚幸甚。”

第660章 无不散之宴席


郭绍此番西巡不出国境，只沿着大周版图西北各地巡视，终点是灵州（银川平原）。此前魏仁浦等人就已派出官吏去灵州安排迎驾，以及与西北诸部联络。


此时魏仁浦拜别郭绍，提前离开大队，亲自前去灵州主持诸事。


皇帝仪仗大军人马随后缓慢继续北上，静难军节帅折德扆带上一队人随行，一路伴在郭绍身边，相处之下私交愈发熟悉了。


不两日，秦州雄武节度使王景父子赶到了军中，请奏面圣。


郭绍立刻在中军大帐接见。


王景已经七十二岁了，郭绍见他时，只见他步履蹒跚，体力明显不如五年前见面的时候。脸上也长了许多灰黑的老年斑，两腮陷进去，目光也有点浑浊。


“王老节帅免礼。”郭绍率先就免了他大礼，又道，“来人，赐坐，给王老节帅垫个软些的垫子。”


“老臣拜谢皇恩。”王景抱拳道，又转头道，“廷训，快叩见陛下，陛下待咱们王家厚恩呐。”


一个身穿戎服甲胄的年轻汉子忙跪在地上磕头，高呼万寿无疆。郭绍好言叫他平身，又赞了一句：“虎父无犬子。”


五年多前秦凤之战，郭绍除了与王景并肩作战，还见过他的长子，当时王景的长子头发都花白了。


而今日王景赶来面圣，带的却不是长子，而是幼子廷训。郭绍心里冒出一个心思，老人果然还是喜欢小儿子。


王景家同样是西北军阀，秦州那地方几乎算是大周版图的最西端，所以王景还有个差遣叫“西面都部署”。不过王景算是比较靠得住的军阀，因为和郭绍曾经一起打过仗建立起了情谊；郭绍灭蜀国时，王景在北路也是出力最大，所部十分卖命。


加上王景年纪又大了，所以郭绍语气很好很客气：“王老节帅高寿，不必亲自大老远过来的。”


王景叹道：“东京太远了，官家好不容易到西北来，这次老臣叫人抬也要过来见见官家的……岁数不饶人，这一次，或许便是老臣最后一回见官家了。”


郭绍听到这里，心里忽然竟是一酸。


他的声音也有点走样：“王节帅保重身体才好……”


周围的文武听到皇帝的声音，神情也为之黯然。


王景露出一个笑容，道：“生老病死，谁也免不了的。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老臣有机会提早来向官家道声别……”


他的笑容很复杂，有些许悲切又有些许无奈。他又说道：“只是有点遗憾，老臣戎马一生，东奔西窜，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如今官家要建树大业，老臣却跟不上了。”


郭绍听到这里，心里愈发难过。突然的悲伤，毫无防备，他不敢出声了……郭绍觉得自己枉为武夫，有时候他的心肠真是硬不起来。


王景说罢转头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郭绍把他的眼神看在眼里，明白了王景的意思，其实王景此行最大的目的，是想把后人拜托给皇帝、让郭绍以后照看一下。


当着众人的面，郭绍是皇帝，他觉得自己手握的其实是公共权力，不能太顾私情的。他也不明说，只道：“王老节帅对国家的功劳，朕一直都会记在心里。”


他说完这句，便把目光转向王廷训，问王廷训练的什么武艺，读过什么兵书，问的很详细。那王廷训对答如流，口齿清楚，叫郭绍频频点头。


王景没有明说，郭绍也没提起。但是一切都在家常闲话之中。


王景的老脸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言语了一番，郭绍又笑道：“此行朕要去灵州，让王廷训随朕一路罢。”


王景高兴道：“能为官家牵马执鞭，是廷训修来的福分，也能跟着官家长长见识哩。”王廷训又跪伏在地，磕头感激。


郭绍忙叫他起来。


……王廷训随驾北上，不多久，又有一些人请旨随驾。


凤翔军、彰义军、通远军、彰武军、保大军五镇节度使带着侍卫来到了行营觐见，请旨作为皇帝西巡的护卫。


这些人都是西北节镇，是大周部署在国境线附近纵深的武力准备，相比内地已经被削了大半权力、精锐抽调殆尽的节度使，这些节镇是有点真正实力的人，在各自的地盘上权力也比较独立。


郭绍准他们随行，沿途朝夕相处，逐渐熟悉。郭绍在此时算是比较好相处的人，因为很多古人在意的礼节细节他不在乎，也比较好说话；加上他也在军中混过十余年，谈起戎马中的事儿，与武将们很谈得来。


君臣相处甚欢，旅途上也没那么乏味了。


此时的制度和规矩不是很细密，武将们与郭绍建立私交，便能增加信任……就好像经常走动来往的亲戚，和不常走动的亲戚相比，情分会完全不同。


……


西巡还没动身时，魏仁浦和卢多逊早先已经安排了很多使者，在朔方找到当地向导，尝试联络诸部落。包括甘州回鹘、阿柴诸部、吐蕃脱思麻各部落、西面党项各部落；还有归义军曹家，以及西域诸部。


当然，这一片地区势力最大的党项李家不会落下。


枢密院的使者去夏州不太容易，除了夏州中部牧场和北面的草场，进入的沿路地形很多沟壑，极容易迷路。


好在定难军（夏州）各地的官府制度竟然比较完善，使者一行人很快得到了接待，并且由专人护送去夏州定难军中枢……周朝从未对夏州地区任命过官吏，这些官府和官吏，都是他们自己任命的；难怪朝中有人谈起夏州，称“虽未称国，而自其王久矣”。


使者担心记录了见闻遇到什么意外，让定难军产生猜忌，所以把沿途看到的东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卢多逊弄到了西面地图回去，便得到了重用，使者们都明白的，所以干差事时十分上心。


定难军各地，比起亭台楼阁风物秀美的内地都市、是完全比不上的，乍一看粗糙贫困，房子很低矮，全是土房子，有的像土洞一样，有的则以动物的皮毛覆盖屋顶，看上去一块块像是破衣服打的补丁一样；只有少量的瓦顶房屋，听随行的党项人说那种住瓦房的人都有身份，惹不起。


但是，只要留心注意，夏州地区的党项人比较殷实，奢侈品少、可是牲口、粮食、铁器工具、盐等生活用度一样不缺，比一些内地有灾害的地方要殷实多了。


有的党项人髡发，有的和内地人一样束发，衣服更短小窄，看上去虽然明显与中原人的习俗不同，但也没相差到迥异的地步，交领等款式和农具都能找到中原的痕迹……据书上记载，党项是三苗之后，与汉人来往的时候很长，习俗还是受了汉家不少影响。


使者还有个感受，这些人明显不如中原百姓恭顺，礼仪也几乎没有，比较生野好斗。


不过带引使者的汉子名赤凌者，却是个开朗和善的人。他会说汉话，也十分健谈，一路上滔滔不绝。使者有时觉得聒噪，但也从他口中了解了不少党项人习俗忌讳什么的，大有裨益。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说废话，使者也只能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免得节外生枝。


赤凌正在口若悬河，一会儿说到什么山的传说，使者不感兴趣，一会儿又说什么女人……使者心道：老子到夏州来，可不是为了蛮夷女人。


“……她的头发乌黑，衣裳好似晚霞，肌肤像缎子。嘿，使者要是和夏州的人谈起她，肯定就能说到一块儿了。”赤凌面露红光，激动地说。


最后一句引起了使者的兴趣，心里琢磨有时能与党项人找到话题也不是不错的。当下便问，“实在抱歉，刚才我没听清楚，你说得是谁？”


赤凌一下子有点不高兴，但他确实是个爽朗的人，很快就释然道：“或许是我的口音不好懂？”


使者陪笑了一下。


赤凌便道：“大王（定难节度使，西平王李彝殷）的千金呐，你没听说过？”


使者心道：老子第一次到夏州来，从哪里知道？


使者嘴上却道：“孤陋寡闻了，让赤凌兄弟见笑。”


赤凌有些失望道：“天仙一样的人，中原的人从没听说过？”


使者：“……”


赤凌道：“那你在夏州牧场上多等等，要是看过一眼，就明白我说的。唉，我嘴笨，说不上来哩。”


使者心道：操，你嘴笨还那么能说，要是不笨会怎样？


使者道：“在下有公务在身，到了夏州，还劳烦赤凌兄弟禀报一下定难军军府，让西平王接见在下。此事若成，定有厚谢。”


赤凌笑道：“中原人就是死板。”


这时使者听到了山坡上一阵歌声，抬头看时，见山坡上一群羊跑下来，却不见那唱歌的儿郎。使者听不懂歌词，却从旋律声音中听出仿若一首情歌，有情意绵绵的感觉。


使者有些感触，倒想起诗经里窈窕淑女的歌谣。又想到前途未卜的使命，一股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第661章 妄动兵戈


夏州，古称“统万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池。西平王李彝殷居住的王宫对外称定难军军府，实则和宫城差不多。


此时李彝殷住的地方正传来“笃笃笃”的木鱼声。一个头戴五彩圆帽的年轻女子拿着三枝香在蜡烛上点燃，然后交到李彝殷的手里。


李彝殷接过香来，便对着一尊泥菩萨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念着经文。


周围侍立的几个人都十分安静，殿室内只剩下木鱼单调的敲击声。


李彝殷的鬓发已经斑白了，面相与中原人差别不是很大。他们家在唐末平叛有功，才由拓跋氏改姓李，据说祖上父系本来就姓李。


他很专注地背诵着经文，又仿佛在祷告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头上戴着锥形高帽的人急匆匆地走到了门口。旁边的女子回头一看，把食指轻轻放在朱唇上，轻轻发出“嘘”的一声，然后眼睛看向正背对着门口的父亲。


女子的眼睛十分明亮灵动，仿佛会说话一般。来人立刻就看懂了，急忙弯下腰，小心地走进来侍立在一旁。


不料就在这时，李彝殷忽然说话了：“有什么事么？”


来人忙上前几步，在李彝殷耳边小声说道：“周朝官员到夏州了，请求王上接见。”


李彝殷却一点都不惊讶，淡然道：“周国皇帝西巡，自然会派人来的。”说罢睁开眼睛，对着菩萨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了，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


刚进来的贵族道：“咱们还没回应契丹人那边，王上是否要见周国使节？”


“要见。”李彝殷毫不犹豫道，“你叫人安排一下，禀报于我。”


那贵族听罢沉声道：“王上英明。契丹使者是大辽北院枢密副使萧思温派来的，我听说萧思温是当今周国皇帝的手下败将……”


李彝殷发出一个声音，不置可否。


贵族见状，便鞠躬拜退。这时旁边的女子道：“我送送没藏叔叔。”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殿后，神情便轻松了一头。


没藏露出笑容：“我进宫之前，岺哥还问起月姬郡主。”


名叫李月姬的小娘肤白，脸上泛出一丝红霞便分外显眼，她目光闪烁，左顾而言它：“契丹人和汉儿都想与父亲结盟，没藏叔叔更喜欢哪边的人？”


没藏道：“要说喜好，两边我都不喜欢。汉儿面貌忠厚，实则奸猾无比；契丹人却野蛮暴戾，都靠不住。还是咱们自己人好。”


李月姬点头称是。


没藏道：“不过部族来往，不能看喜好；我更倾向于周国人来往。萧思温派人来的意思，周国皇帝西巡，盯着的是定难军，不信任咱们；要咱们起兵反周，辽国愿意借兵相助……”


李月姬道：“父亲信佛，不愿意妄动兵戈。”


没藏不置可否，又道：“那辽国人自顾不暇，萧思温本是南院大王，在幽州打退了周军北伐，被调回上京，反而成了枢密副使；可见这里头内情很多。而周国自郭荣起，武力日盛，现在机会不妥当。”


……


此时的上京，萧思温见到了从夏州派回来的信使。信使带回消息，谈判很不顺利。


党项人先是质疑辽国是否能真正派出兵马帮助他们，然后认为辽国所言周国禁军西巡要攻打夏州不实。


汉官范忠义径直说道：“党项人的理由不过是借口，实则是见风使舵之辈，见周国强盛，便向周国称臣。”


萧思温以为然，叹息道：“终究还是大辽势微，威信下降了。”


范忠义进言道：“此时周国武力日渐强盛，目标又是咱们大辽，不会对党项逼迫太甚。此时要说服党项起兵造反恐怕不易，不如改变方略，约他们在周军无暇西顾时再扩张地盘、辽国愿意鼎力相助……那边只要有动静，至少能牵制周军，有利无害之举。”


萧思温道：“此计甚妙，我立刻叫人尽快赶往夏州。还要叮嘱使臣，提醒夏州李家看明白，一旦周国主腾出手来，不会信任党项人，让他把目光看远一些！”


范忠义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大汗如此对待萧公，萧公依旧对大辽忠心耿耿、劳心费神，胸怀着实让人敬佩。”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咱们还是以大局为重。”


范忠义低头不语。他作为一个汉官，萧思温也知道他不便多说。


此番调动，确实很多人都觉得不公！萧思温心里何尝不是有气？年初他在幽州固守，虽然没能打退周军，但若不是他守住幽州，耶律休哥的人马能有机会打退周军？后来论功可好了，功劳全是北路军的，连北路援军副将杨衮都比萧思温功劳大。


萧思温被调到北院做枢密副使，连决策权都没有……相比做南院大王，现在他的权力削弱很大，简直是立了功还反被降职的处境！


萧思温忍下一口气，说道：“你们可安心，我一向没有什么过错，大汗不会拿我怎样？”


……过了几天，辽国大将耶律斜轸带兵出巡回京，萧思温为他接风洗尘。


晚上喝完酒，耶律斜轸与萧思温单独在一起时，萧思温便道：“我卸任南院大王时，本想举荐将军为主持南院，前思后想没有上奏。若是我出面举荐，恐怕反而对将军不利。”


耶律斜轸顿时一脸恼怒，他是太祖阿保机心腹耶律曷鲁之子，出身地位高，胆子大得多，当下便径直道：“萧公尚在幽州时，我便派心腹约你，你不答应，现在如何？”


萧思温道：“我若是答应将军，现在幽州是否还是大辽之地，恐怕难说。”


耶律斜轸皱眉不语。


萧思温道：“幽州若失，大辽国运堪忧。如到了那般境地，不仅于大辽全局有害，咱们身为大辽贵族，又岂能好过得了？”


耶律斜轸听罢拜服，又忧心道：“本将只怕大汗会对萧公不利，悔之晚矣！”


“若命该如此，我也只得认了。”萧思温叹道，“不过我一心为大辽作想，并未有损族人，诸部族人会有评说，还我一个公道！”


萧思温在灯下欠了欠身，又沉声道：“我料定周国主郭铁匠必不会对幽州善罢甘休！他这番西巡，恐怕是为了稳固后方。大辽此时若不早做准备，那才悔之晚矣！”


耶律斜轸大胆地低声道：“当今大辽皇帝不似人主，要重振国威，得先换个人才行……”


萧思温摇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心道：大辽此时的乱象，根本不是耶律璟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皇室两脉多次争端埋下的祸根。如果只是把耶律璟赶下去，新上任的皇帝就能控制局面？


按照萧思温的考虑，要从根本上解决多年的恩怨。只有一个办法……


让耶律璟把所有的错都扛下来！


等耶律璟做错很多事，很多祸事都在他执政期间爆发，各族的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那么耶律璟就是真正的“暴君”。


所谓否极泰来，只有取代“暴君”的人，才是拨乱反正的贤君。那时候新君才会被各方拥戴，大势所趋，真正重整局面！


在此之前，与其继续内乱夺权，还不如拥护耶律璟，减少动荡。


萧思温想罢便急忙说道：“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此时决不能引发叛乱内战，谨防周国人趁虚而入。


咱们得尽力化解内部恩怨，拥护大汗，方能与周国人一决高下！”


耶律斜轸皱眉道：“萧公为何如此忌惮汉儿？”


萧思温道：“因为郭铁匠在位。我观之此人作为，必是野心勃勃之辈！”


耶律斜轸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萧思温道：“这些年大辽艰难，只要熬过去，等周国形势一变，接下来又是咱们大辽的天下了。”


耶律斜轸被萧思温说服，执礼赞同。


次日一早，辽国皇帝耶律璟便迫不及待地在山岗上的大殿接见了刚回京的耶律斜轸。


人道是耶律璟嗜酒贪睡，但这会儿却十分积极。


大殿之上，气氛十分沉闷，诸贵族胆战心惊。就在这时，耶律斜轸禀奏出巡之事，态度恭顺，多次对耶律璟歌功颂德，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萧思温也站出来禀奏夏州之事，口气中对他的职位调动毫无怨言。大殿上的人们渐渐地也议论起事儿来，各抒己见少不得把汉儿和党项人一起唾骂了一通。


上位的耶律璟沉默寡言，目光从一个个贵族脸上打量，渐渐地他的神色也稍稍放松了。


这时萧思温把手按在胸上，鞠躬道：“大辽受神灵眷顾，契丹勇士勇猛善战，只要万众一心，必能击败周国人。”


一旁的耶律休哥大模大样地说道：“大汗只希望以前那些背叛的事不要再发生。”


萧思温道：“谁有二心，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臣等都不能放过他！”


一时间形势似乎有所改观。南方周国这几年连续两次北伐，对幽州念念不忘，外部的压力反而促进了辽国内部，今年以来上京就从来没有叛乱事发。

第662章 互通有无


甘州回鹘、阿柴、吐蕃诸部甚至西面党项诸部都积极响应，或部族首领亲自前往灵州，或派重要的人前来……中原皇帝亲自到西北来，诸部还是很重视的，大唐虽然衰落、灭亡了很多年，但以前在西部的影响力仍旧余留；人们至少认为中原那边很大、人很多！


唯有定难军节度使尚未响应，而他们又是这一带实力最强的势力。


郭绍等来的却是先期使者派人回来的一个禀报：在夏州看到了契丹人！


行营里诸臣听到消息，都十分担忧。郭绍想了很久，认为还有机会，立刻派卢多逊亲自沿路前去。


半个月之后，郭绍已经到达灵州，在朔方节镇内设下行宫，但一直没有露面。他在等待，等待着夏州那边的态度。


……有了前期使团从西面探出的通路，卢多逊不久后赶到了夏州。


李彝殷听说第二次来的是内阁大臣……经询问，所谓内阁大臣，便是经常在皇帝身边出谋划策，作为宰相预选人员的重要人物。很快就接见了卢多逊。


虽然习俗礼仪不同，但气氛有相通之处，卢多逊也感受到了夏州官吏对自己的重视和尊重。


他也不谦虚，对党项官吏说自己是此次西巡大军的副使，仅次于枢密院大臣之下。


不料李彝殷竟用流畅的汉话说道：“若族人有怠慢之处，还望卢使君海涵。”


卢多逊忙高兴道：“原来西平王尚未忘记故土话语！”


“哦？”李彝殷诧异地望着他。


卢多逊道：“陛下听大臣说，拓跋氏是李陵（北魏）之后，大唐时实为恢复原姓，言夏州人比西北各族都要亲近一些。”


李彝殷听罢回顾左右，并未反驳。


卢多逊看在眼里，情知这种说法不会对李彝殷造成什么困扰……拓跋氏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让党项人觉得他们变成了汉儿。而这么说，却能让李彝殷多少感觉到大周朝廷的善意。


果然李彝殷回应道：“此前本王已得知天子西巡，只因路远尚未来得及派人动身。”


卢多逊道：“陛下这回西巡，旨在与各族化解误会，避免边陲枉生事端，让诸部百姓安居乐业。想让各族派人入驻东京，以便及时相商诸事；在朔方开互市，与西北各部互通有无。”


李彝殷拜道：“今上仁厚，族人莫不感怀。”


卢多逊又道：“河西党项诸部已经派人到灵州了，上书官家撤换朔方节度使冯继业，官家也想与西平王商量这事。”


李彝殷的目光立刻亮了几分：“今上真要换掉冯家？”


卢多逊不动声色道：“若是西北诸部诚心以茶马玉帛代替干戈，一切都可以商议的。”


李彝殷却没有再提这事儿，与卢多逊客套了一番，便暂且结束了这次见面。


……实际上李彝殷及整个夏州党项贵族都对冯继业那厮十分关注。


定难军的甲胄刀剑在西北非常精良，得益于鄯州（青海）那边党项部落输送上等好铁。那冯继业以灵州平原为据点，长期对西面党项部落烧杀劫掠，阻断道路，严重妨碍了定难军的军备原料。


但是李彝殷又不敢出兵攻打灵州，灵州是大周设的方镇，一旦用兵，不就是和大周朝廷撕破脸开战，与反叛起兵有何不同？


这事儿一直叫李彝殷等人十分头痛。若是大周朝廷能把灵州的节度使换一个温和的，改善一下关系，对定难军大有裨益。


李彝殷当即召集皇室亲戚、各部贵族商议。


因不久前见过契丹人，契丹人提醒党项，周国和大辽的事一旦缓和，就会腾出手对付夏州地区；这些年定难军着实十分独立，就差一个名分……于是有贵族认为应该联盟契丹，提早防备中原。


一个贵族便直言不讳道：“所谓茶马互市，周国就是想要战马。若是答应他们，汉儿将来会有更多的战马来对付咱们。”


没藏氏的首领却道：“就算咱们定难军不加入互市，周国也能从河西、西域等地换取战马。”


刚才那人道：“咱们什么都不缺，却要损失战马。中原的茶叶虽好，却对增强夏州军力毫无用处。”


没藏道：“周军这几年有一种盔甲却是不错，据说与大唐时的明光甲一般。倒是可以试试用战马换盔甲。”


“咱们定难军的盔甲也不差，只要把那冯继业给宰了，何必去换？”


没藏道：“那还得和周国商谈。”


他说罢对李彝殷执礼，进言道：“北有辽人和凶悍的达袒诸部，南有中原皇朝，我党项人仅存夏州等五州之地容身，王上为族人长久之计，万望慎重；周国此时武力日盛，敢与辽国正面角逐，常处于攻势，切不可轻易与之为敌。”


李彝殷点头称是。他内心也认为党项立国壮大的时机还不到，大势不太好。


其实这些年定难军不断壮大，已不受中原节制，但只要名义上朝奉中原，中原也厚恩封赏。实在不必要铤而走险。


李彝殷一面琢磨，一面伸手摸着自己的鬓发和脸颊，入手处的皱纹沟壑提醒他，岁数不饶人了。心中的大业抱负，恐怕得交给子孙后代去完成了。


现在，若能为后人留下比较宽松的形势、养精蓄锐的机遇。便是力所能及的事儿了。


他不禁看向站在下首的儿子李光睿。


李彝殷终于开口道：“契丹人不过是信口雌黄，大周皇帝此番西巡并非要动干戈，不然河东那边应该有动静。本王观之，皇帝对定难军还是颇有诚心。可派人前去灵州觐见议事。”


没藏道：“可提出互市换盔甲、撤换灵州节度使冯继业这两个条件，然后咱们答应朝贡战马，和睦来往……通常朝廷也会回赠价值更多的货物。”


一个贵族道：“我们不要茶叶，要盔甲，会引起大周的猜忌。”


没藏不以为然道：“党项四面都是威胁，我们何必掩饰尚武之风？周人实在要猜忌，也无办法。”


李彝殷不置可否。

第663章 联姻


卢多逊下榻的房屋十分低矮，定难军这地方，恐怕除了宫殿，别的房屋都修得很矮。不过卢多逊还住得习惯，他出身寒微，曾过了苦日子的。


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屋里光线昏暗，毫不掩饰脸上受用的表情。


因为下首的一个文官正在吹捧他，这个文官便是前期派来的使者，使者一脸崇拜的样子：“下官好说歹说，愣是毫无进展。卢使君一来便拨云见日，叫人钦佩之至，官家如此倚重卢使君，也是慧眼识才……”


卢多逊大模大样地说道：“契丹人是争不过咱们的，你放心好了。”


使者拜服。


卢多逊又道：“你以后跟着本官，好好看着，能不能学到就看你的悟性。”


使者大喜，忙拜道：“谢卢使君栽培，请受下官一拜！”


卢多逊又详细询问使者在夏州的见闻，互通消息。使者在长篇大论里提起了李月姬很有艳名。


不料卢多逊立刻打断了使者，问道：“李月姬是李彝殷之女？”然后详细询问了一番，那使者也是道听途说，只从一个叫赤凌的党项人口中得知。


卢多逊表现得十分重视这事，沉吟道：“如果能说服李彝殷联姻，这趟差事我便办妥了。”


使者皱眉道：“党项蛮夷，又不知礼，就是那李月姬在当地有些姿色，岂能入得了官家之眼？那蛮女无寸功，却到皇宫锦衣玉食享福，着实是件麻烦事……”


卢多逊笑而不语。


使者住了口，沉声道：“请卢使君指点迷津。”


卢多逊直言不讳道：“你是圣贤书读了太多，最简单的事儿反倒不懂。所以办不好差事。”


卢多逊立刻提起案上的毛笔，下笔行云流水，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书信，说道：“找个人，立刻昼夜兼程送往灵州。”


……数日之后，灵州皇帝行宫迅速回应卢多逊，只要能拉拢李彝殷，什么都可以商量，联姻也可尝试。


于是卢多逊向李彝殷提起了联姻之事。


首先反对的便是李月姬本人。


她一得知此事，在李彝殷召卢多逊议事时，便前往窥探。卢多逊那汉儿虽然年轻，但个子瘦小，却穿着十分宽大的袍服，看起来空荡荡的；其礼数繁琐，说话拐弯抹角，叫李月姬十分不喜。


一等卢多逊离开土夯的宫城，李月姬立刻去见了父亲。


她此时已顾不得许多，急着就说：“父亲不能把我嫁给汉儿，我不去！”


李彝殷平素对她千依百顺十分宠爱，此时却没有答应她，反而用党项话说道：“月姬是李家的女子，如若对族人有利，你理当以大事为重。”


李月姬听到这口话，心都凉了半截。她急得快要哭出来：“汉儿长相丑陋，奸猾无比，还看不起我们，将我们称为蛮夷。父亲不是最疼女儿，怎么忍心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李彝殷道：“谁说的？民间的传言有失偏颇，汉儿没那么不堪，唐朝时各族皆以唐人为荣，求之不得。如今中原衰落，人还是原来的人，怎会如此不堪？你不必太过担心。”


李月姬哽咽道：“没藏叔叔对父亲忠心耿耿，您已答应将女儿嫁给没藏岺哥，如今反悔又如何与没藏叔叔说？”


……李彝殷听罢踱了几步，也重视起这事儿来。立刻便派人召没藏氏首领进宫商议。


月姬平素在父亲面前不敢造次，但这次她是真乱了，见到没藏，不等他与王上见礼，月姬便哭了出来：“没藏叔叔……”


没藏好言道：“郡主勿急。”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鞠躬与李彝殷见面。


李彝殷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女儿的心思了……她的没藏叔叔对她挺好，没藏家的人很熟悉，岺哥又几乎是一块儿长大的人，兄弟一样。她当然不愿意远嫁。


没藏开口说道：“王上视月姬郡主如掌上明珠，定也舍不得，党项女子很多，就算联姻，王上也不必让月姬郡主前去。”


果然没藏是在为李月姬说情了。


李彝殷打量了一番女儿，五彩衣裙把身材包裹得饱满紧致，白净的肌肤如玉一般光洁，脖颈泛着阳光晒出的健康鹅黄色，充满活力，脸蛋圆润、五官美丽，全然不像有些人一样皮肤生来就黑。


李彝殷道：“没藏有所不知，中原王朝宫廷女子权力很大，只要得宠完全能影响朝廷国策。汉朝便是后宫专权的朝代，唐朝时杨贵妃的事，你听说过的罢？”


没藏不吭声。


李彝殷又道：“月姬是本王的亲生女儿，我怎不疼惜？但党项族人生在夹缝，存活下去、壮大实力是咱们最重要的事。与全族相比，本王一个女儿又相提并论？


夏州要找比得上月姬的女子实在不易，忠心也靠不住。月姬是最好的选择……”


他以男人的目光再度审视了月姬的相貌身段，点头道：“本王觉得月姬很可能得宠。”


“父亲……”李月姬脸色苍白。


李彝殷正色道：“记住你是李氏之女！党项儿郎的责任是在沙场上流血流汗，而联姻则是你应有的责任！”


没藏听到这里，也不劝李彝殷了。没藏说道：“没藏氏对王上忠心耿耿，联姻并非紧要之事。”


李彝殷道：“我儿李光睿，可娶没藏家的女子。”


没藏顿时一喜，拜道：“谢王上。”


……李月姬欲哭无泪，父亲和没藏贵族三言两语，便把她的命运决定了。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除了哭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没多久，岺哥就到宫城求见，找李月姬来了。


党项举族尚武，那岺哥长得虎背熊腰，在夏州是英雄般的年轻好汉。他身上还穿着兽皮衣服，一身打扮好像刚打猎回来。


李月姬见岺哥时，眼睛已哭得通红，见面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岺哥见状又恼又难过，急得团团转，他不知怎么安慰月姬，当下便愤愤道：“就是那个汉儿使者捣的鬼！我先去教训他一顿，然后找父亲劝说王上。”


说罢调头就走。


李月姬呆呆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岺哥对她来说就像亲人一样，很熟悉也很靠得住。片刻后她想起父亲和没藏叔叔的商议，觉得岺哥去劝他们没用。


接着她回过神来：岺哥要去“教训”周国使臣卢多逊，顿时觉得岺哥要闯祸！


她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急匆匆赶出宫城，又问侍卫周国使臣住在何处。


李月姬骑马急匆匆赶到礼官时，却毫无动静。然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岺哥带着一群马队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


李月姬忙勒马站在路口，喊道：“岺哥，你不能胡来！”


众人见到李月姬，都停下来，仰慕地盯着她，眼睛都不眨一样。岺哥策马上前，用马鞭指了一下示意道：“郡主快让开，我要给那卑鄙的汉官颜色瞧瞧！郡主离远点，不要伤着了。你别担心，一人做事一人当，什么后果我来担当！”


李月姬见劝他不住，想了想岺哥是脾气急躁的武夫，她策马上前软下一口气道：“岺哥哥，我知道你为我好……”


果然她的柔软，立刻让岺哥怒气稍减，仿佛冷静了些。


李月姬又好言劝道：“那卢使臣只是个跑腿的，你伤着了他没用。况且父王已经决定，此事恐怕不容易改变，将来我真要去了周国，得罪了周国官员，对我也没好处。岺哥为我好，切不要做这等无益之事。”


就在这时，卢多逊听到动静，从房子里面走出来了。他身材相比壮士的军汉，要瘦小不少，可是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兵马竟然面不改色。


卢多逊应该听不懂党项人的方言，默默地站在那里观看了一下形势，便向马上的李月姬抱拳执礼，面有感谢之意。


卢多逊鞠躬之后，又眯着眼睛细看带头的岺哥，打量得十分仔细，仍旧没有说话。


岺哥与李月姬僵持在那里，却是怎么也劝不退。


终于没藏头人闻讯亲自来了，一阵呵斥，才把岺哥叫走。


李月姬松了一口气，回到宫城内。到了下午，岺哥再次来找她。李月姬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怎样？没藏叔叔不会答应你罢？”


见岺哥黯然的表情，她便猜到了结果。


岺哥道：“他们认为讨好周国皇帝最重要，但在我的心里，月姬郡主才是最重要的！”


李月姬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感动：“待我最好的人是岺哥，你像我的哥哥一样。”


岺哥这时眼睛发亮，咬牙道：“郡主，我们走罢！”


李月姬吓了一跳，喃喃道：“去哪里？”


岺哥道：“我们骑马往北走，只要走得快，路上的官吏不会阻拦我。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可以，我一身本事，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李月姬被他疯狂的主意影响，心里也是一阵动荡！不能不心动，虽然前途未卜……但去周国那个地方，屈从她厌恶的人，应该没有比之更悲惨的事了！

第664章 讨价还价的情意


灵州的风很大。郭绍驻留在这里，感觉最直观的东西是西北的房屋普遍比中原的低矮，不知是建筑技术和材料的原因，还是太高的建筑容易被封吹塌。


随行的官吏陆续设宴款待了到来的各族头人，不过郭绍一直没有亲自接见他们。


他在一间屋子里，正反复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烛，风从门窗缝隙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曳不定，矮房子里的光线也时明时暗。


就在这时，门“嘎吱”一声响，风骤然变大。郭绍迅速用大手掌遮掩在来风的方向。


魏仁浦的声音道：“陛下，臣去参加了宴席，形势挺好。”


郭绍头也不回：“此时的吐蕃诸部很散，又大兴佛教，威胁不算大；西州回鹘、甘州回鹘最多威胁归义军那块地。党项才最重要。”


魏仁浦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也多方打听到，党项人全民皆兵，以武为尚，对我朝不过是名义上供奉，着实不能掉以轻心。”


郭绍现在了解的信息，和他脑海中“西夏国”的记忆吻合起来了。


他已经对课本上学的具体历史知识忘了，愣是想不起西夏国具体是何时建国的，大概应该是在北宋……反正这国家很不好收拾，立国几百年屹立不倒。


现在郭绍琢磨，党项近期建国不是很恰当的时机……但就怕以后与辽国的战争陷入僵持后，西北这边趁虚入寇！


此时郭绍最大的梦想：击败辽国，收复幽云十六州！他得提前避免各种不利因素干扰。


郭绍良久不语。


魏仁浦开口道：“只要灵州互市顺利、河西商路畅通，我朝定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战马。人皆趋利，必定有中间的商贾拿马来和咱们买卖，若是战马来得少，只是给他们的利不够大……”


郭绍忽然岔开话题：“李彝殷真有一个女儿叫李月姬？”


魏仁浦忙道：“确有此事。臣问过党项人，此女还颇有艳名，很多党项人都听过她的名声……不过蛮夷女子，相貌奇异，未有教化不通道理，真人何如，便……”


郭绍道：“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只要她确实是李彝殷之女。”


魏仁浦道：“是，若是用亲女联姻，党项人还是很有诚意的……嫁妆不会少。想当年汉唐与各族和亲，也鲜有用真公主，但中原是要有诚意和睦，才会和亲。”


郭绍点头认同，随口道：“如果李彝殷想反叛，他也犯不着送女儿过来冒险。”


这个时代的邦交，不流行签和约之类的方式，文明秩序还达不到那个程度；联盟更加直接原始，便是和亲联姻。


郭绍以现代人的想法，对汉唐和亲国策没什么好感……但是，在当时人看来，和亲是很好的手段，牺牲一个女子换取和平，是完全合算的事；而且王朝还有一些观念，认为女子在别国宫廷，能产生有利于国家的影响。


不几天，郭绍得到禀报，党项派来了贵族没藏氏觐见。郭绍立刻接见了此人，主要是礼节上的重视，接下来便派魏仁浦亲自与他相商。


没藏氏作为媒人前来商议联姻之事……这等联姻，与民间嫁娶又有所不同，礼节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讨价还价！


没藏氏希望朝廷能以府、麟二州作为聘礼，另外想要周军新甲一千副；撤换灵州暴戾的节度使冯继业，保证和睦相处，不再对党项诸部烧杀劫掠……而承诺假装是战马两千匹，并准许夏州等数州党项人前往灵州互市交易；进贡朝奉大周为主。


魏仁浦先很爽快地同意了最后一个条件（撤换冯继业本来就在皇帝的计划内）。


然后直接拒绝了割二州之地，魏仁浦的理由是：“这两块地不可能商量，麟州和府州是大周大将折家和杨家的老家，朝廷若将其割给党项管辖，将二人置于何地？”


魏仁浦说罢又安抚了一番，表示朝廷会增加聘礼的财物分量，以补偿党项。


至于盔甲，魏仁浦卖了个关子，因为不好直接拒绝党项人三个条件中的两个……会显得毫无诚意。


魏仁浦道：“吐蕃、甘州回鹘也希望大周拿盔甲来交易，他们愿意用上好的战马来交换。”


果然没藏氏马上劝阻道：“定难军是朝廷之臣，服从皇帝诏令；而那吐蕃、回鹘人不受圣旨，朝廷切勿授兵甲于外人。”


魏仁浦知道没藏氏的意思，在河西走廊东南部地区，吐蕃人与一些党项部落在争夺地盘，甘州回鹘也与吐蕃人有联盟；把盔甲拿来和吐蕃人交易，对党项部落是极为不利的事。


魏仁浦道：“官家希望与西北各部都和睦相处，免生干戈。若是将甲胄授予夏州，怕吐蕃等部落认为朝廷不公……此时官家正在与大臣商议，或把甲胄卖给所有部族，或一个都不卖。形势所迫，使君转告西平王，还望明白官家的难处。”


没藏不置可否，显然对“聘礼”不太满意。


魏仁浦赶紧去见郭绍。


郭绍道：“切勿谈崩了！不过麟州、府州虽荒芜，却地势位置要紧，这个没得谈，肯定不能割地……你可以承诺没藏氏，照皇朝礼制，朕应有一后四夫人，至今只有三位夫人；若李月娥嫁与皇室，朕封她为贤妃。”


魏仁浦忍不住进言道：“陛下妃子的地位很高了……党项女子为皇妃，会不会对朝政也有干系？”


郭绍道：“她一个党项女子，在东京人生地不熟，能做什么？再说给名分地位，总比割要紧之地强。”


魏仁浦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


……魏仁浦再次与没藏氏见面，说了新的条件。并劝说没藏：“设府、麟二州并非对付定难军，而是防备辽国。此地关系河东安危，官家不敢随意予人。”


没藏氏问道：“陛下答应封郡主为贤妃？可否先赐圣旨金册？”


魏仁浦明白没藏氏果然看重党项女子的地位，当下便道：“只要谈妥，应无问题。”


魏仁浦心里也有些琢磨，那后宫的名分应无大用，但就怕党项女子果真得宠，那便真的会影响国策。

第665章 初见


夏州南部牧场上，一匹棕色骏马风驰电掣般地在草地上飞奔。马背上的少女一身紧窄的短衣，双腿显得更加结实修长，她的骑术很好，身体协调地上下起伏，马背上颠簸，她的衣襟上部也像包裹着果冻一般。骏马跑得很快，以至于保护她的马队都跟不上，在后面卖力地追随。


李月姬迎着阳光直射，她现在也顾不得会被晒黑了，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发疯。汗水从圆帽冒险下流淌下来，在她鹅黄光洁的皮肤上，汗珠泛着晶莹的闪光，像点缀了一颗颗宝石一样。


迎面的风像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在她的脸上、眼睛上，酸涩的眼睛里眼睛便流不出来了。


多么想像这匹骏马一样，可以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奔跑。


就在这时，一骑追上了李月姬，“吁！吁！”马上的大汉岺哥吆喝了几声，终于让李月姬放缓了速度。


“岺哥……”李月姬的声音有些哽咽。


岺哥道：“郡主不能去中原，我听费听叔说，中原的女子只能呆在一个院子里，一辈子都不能出门！这和坐监牢有何区别？”


李月姬的神色黯然，亮丽的肤色也仿佛骤然失了一些颜色。但她的神色一凛，咬了一下嘴唇道：“我不能与你走。”


“为何？”岺哥急道。


李月姬道：“岺哥说往北走，要经过周国人的永安节镇（府州），就算逃过了周国人的斥候，北面又是辽国的人……岺哥不怕凶猛野兽，可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禽兽，却是人。”


她又道：“父王和没藏叔叔已答应联姻了，要是父王交不出人，也会给族人带来灾难。”


岺哥道：“月姬郡主决定要嫁到中原了？那以后的日子……”


李月姬抬起头：“从今以后，月姬已经死了！只有党项族之女。实在忍受不住，大不了一死！死在中原，便不是我们党项人的过错。”


岺哥涨红了脸，一脸羞辱之色，沉声道：“月姬郡主清清白白之身，别便宜了那狗皇帝，不如今晚……”


李月姬本来黯然的表情顿时又怒又羞，恼道：“你当我当什么人了！”说罢策马便走。


岺哥忙追上去，一面道歉，一面说道：“岺哥不会离开郡主，我会追随你去灵州……”


李月姬不予理会，片刻后又道：“那日汉官卢多逊盯着你看，早认识你了。”


岺哥道：“我装成侍卫！若有人对郡主不利，岺哥第一个保护郡主！”


……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不可逆转。册封李月姬为大周贤妃的圣旨和金册、金印先送到了夏州，这是两边商量好的事。同时还有大批的财货聘礼，金、银、茶叶、绸缎、珠宝不计其数。


定难军在各个牧场挑选战马两千匹，由没藏氏为送亲正使，护送李月姬前往灵州。


皇室册封妃子的礼仪和民间婚娶不一样，而且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册封了。郭绍身在灵州边陲，一切也便只能权宜行事。


魏仁浦让灵州节帅冯继业安排了一场宴席，邀请各族首领都来赴宴，好让皇室与党项联姻的事在西北造成影响力。


郭绍在行宫内听说李月姬的队伍已经接近灵州，而且带来了两千匹上好的战马，十分高兴，立刻派魏仁浦和虎贲军左厢大将王璋前去迎接，接收战马。


诸将入大堂拜见郭绍，纷纷面带喜色地恭喜郭绍。


杨彪的腿脚也好利索了，他开玩笑的时候脸还是板着的，似乎不会笑一样。


对于那个所谓的党项美女李月姬，郭绍其实没什么期待……党项人口中的美女，真不太相信有多好看。


郭绍亲自见过党项人没藏，那厮戴着高高的锥帽，帽子一取脑袋上的秃的！真的，无论以古人的审美还是现代人的眼光，郭绍都不觉得秃顶有什么好看的；那个没藏氏，一口黄牙，皮肤很黑，好像没洗干净一样。据说没藏还是贵族，那普通党项人大概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郭绍并不介怀，她的意义不在于姿色，而在于身份。


……灵州是大周最边境的一个城，注重的是军事，修得也是十分粗矿，比夏州还不如，风还很大。李月姬在马车里已经看到了那土夯的城墙，原野上的光景和夏州有几分相似，都有很多军士骑马奔走。


在灵州城外稍有逗留，然后李月姬及其近侍队伍与大队分开，跟着周国人进城。


队伍在城内走了一阵，又停下来了。没藏氏在车外说道：“大周皇帝在行宫召见我们，郡主下车罢。”


李月姬面如死灰，手脚僵直地从马车上下来。她感受怎样，或许并不重要，那些重要的事已经办完了……交换财货战马，联姻为盟。


一个陌生的异族人，要这样不可违逆地忽然成为她的男人，她的感受不会太好。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吆喝，然后中气十足“霍”地一声。倒把精神萎靡的李月姬吓了一跳！她循声看去，只见门前两列军士动作整齐地把脚一跨，将手里的樱枪举了起来。


李月姬顿时觉得十分新奇诧异，她见过很多侍卫将士，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卫队。只见那两队人个子又高有壮，高矮几乎是一样的，他们昂首挺胸，身上的衣甲斗篷十分整齐干净，站得笔直。


前面的没藏叔叔回头看了她一眼，二人面面相觑。难怪没藏叔叔不顾一切主张联姻，管中窥豹，光看这两队人的军纪气势，周军并不羸弱。


没藏在门前把佩刀交了，一个汉人武将搜了他的身，然后说道：“请！”却没理会李月姬。没藏用党项话提醒道：“今天只是召见，见一面，我与郡主一起进去。今后我便不能在郡主身边了，可得记住，郡主是咱们党项族的女子。”


二人被带着进了一座土夯的瓦房院子，低矮的建筑还不如夏州宫城，不过里面的守卫却非常多，礼节也很繁复。已经两次有人来询问了。


后来听到一个声音道：“宣，李贤妃觐见。”


一番折腾，月姬的心情都紧张起来。二人进了一间坐北向南的大屋子，两边都站着人，正中的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武服的年轻人。


这个人就是大周天子？


他没有穿龙袍，不过两边有年老的官员也恭敬地站着，李月姬能从场面里感觉到他的地位。


只是第一眼，李月姬发现周国皇帝和她想象的模样不太一样。此人看起来非常年轻，面目五官端正并不招人厌恶，身材高壮挺拔，看起来孔武有力；加上他的打扮，很像一个军中武夫。


但是周国皇帝和党项年轻儿郎又非常不同……完全不像党项青壮那样豪爽随意。


没藏让到一边，先让李月姬上前拜见。


李月姬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下方，弯腰行礼。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有些好奇地抬头看郭绍。


郭绍似乎很少被人这么直视，他也诧异惊讶地看过来，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番。


郭绍的皮肤有点粗，不过发髻梳得很整齐，身上的衣裳也干净平整，坐姿非常端正。他的眼睛也很明亮，渐渐露出笑意，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文官卢多逊道：“李彝殷的女儿还真是挺漂亮的，就算放到东京，也算美女。”


李月姬的脸顿时一红，气又气不起来……毕竟是在夸她，可又觉得这么说她很不习惯。


这时郭绍收住笑容，问道：“你听得懂汉话？”


李月姬开口用流畅的汉话说道：“夏州也有不少汉儿，我当然听得懂。”


郭绍的脸上顿时一阵尴尬，李月姬看在眼里，脸上憋得绯红。


郭绍正色道：“从今往后，皇室郭家和夏州李家便是亲戚了，朕愿边境太平，百姓和睦。”他又对没藏说道，“你回去后转告西平王，西平王忠心为国守土，朕十分欣慰，让他保重身体。”


没藏忙道：“陛下万寿无疆。节帅不敢忘陛下之隆恩。”


郭绍点点头。


没藏又拜道：“臣等今日方到灵州，诸事未妥，请旨让李贤妃稍作歇息，沐浴更衣再来拜见陛下。”


两边的礼节迥异，对方又是皇帝，照党项人的习俗是不行了；比如要考验夫婿，给他找很多麻烦，还要从娘家步行背着妻子回去表明很强壮之类的事儿……不过按照党项人的习惯，娘家人不能让夫家随便就把新娘子接进门，至少要做出很舍不得、新娘子很有地位的样子，免得她嫁出去后被人轻视。


没藏的意思，便是这样。他不能直接把李月姬送到这里交给周国人就了事，起码要周国人做一些排场，表现出诚意，最好皇帝亲自来把李月姬接回去。


郭绍听罢说道：“也好，朕让魏副使准备了大宴，改日便派车仗去迎接李贤妃。”


没藏欲言又止，终于鞠躬道：“陛下贵为天子，不过照党项人的礼节，丈夫最少要亲自去接新娘……”


就在这时一个大臣说道：“你也知道今上贵为天子，什么党项人的礼节，能大过君臣大义？”

第666章 私奔


本来李月姬的心情已有点好转。或是期盼太少的缘故，虽是异族陌生人，但见到郭绍后发现周国皇帝很年轻、长得也不错，这让李月姬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可是周国人的态度，又让李月姬十分不满。这个男人完全没把她当回事，他是怎样的人有什么用？


连没藏氏也很生气：“我们放弃麟、府二州，盔甲也不要，便是因为周国皇帝将郡主封为四夫人之一，身份很尊崇。而今朝廷这般轻视郡主，就算得个名分又有何用？”


他的儿子没藏岺哥更是怒不可遏：“月姬郡主在我们心里如天仙一般的人，却被周国人如此作践，党项人的脸都丢尽了！他们还没娶月姬郡主，就这样装腔作势，往后郡主在周国能有好日子过？这联姻不成了也罢，我们党项儿郎拿起兵器，分个输赢贵贱出来！”


没藏皱眉道：“也不能算没有迎娶。聘礼、嫁妆都已妥当，皇帝的圣旨金册也接了，忽然反悔事关重大。”


“欺人太甚！”岺哥气得手臂发抖。


没藏皱眉道：“稍安勿躁。此事照周国人的看法，也不算太过分，毕竟咱们党项人是臣，他们是君……周国人从未把党项人平等看待的。


我看这样，郡主可以装病。等皇帝派人来接，就称身体不适，先拖延着，定要让皇帝亲自来迎接郡主。”


李月姬听他们说了一番，也开口道：“便听没藏叔叔的话。咱们党项人嫁人，哪有眼巴巴倒贴送上门的事？太让人笑话了。以后在夫家还直得起腰么，我自己倒没什么，怕丢了党项族人的脸面。”


几个人议论了一通，大伙儿便在灵州礼馆先住了下来。


次日傍晚，岺哥忽然求见李月姬。李月姬与他一块儿长大，还是很信任他的，便请到屋里问什么事。


岺哥沉声道：“我昨日在灵州城找到了一个防备疏漏的地方，那段城墙又矮，梯子和马匹都准备好了。郡主今晚与我逃走罢！”


李月姬吓了一跳。


岺哥看了她一眼，说道：“翻墙的地方在东城，我们出了灵州，一路向东走，只要翻过破败的长城，回夏州的路便畅通无阻！”


李月姬在房里走来走去。岺哥不住地劝说。


她心里的气愤也激了起来：“我们诚心诚意与之联姻，父王和党项贵族没有对不起周国；现在我已经到周国人的军营里了，是他们待我不好，我就算私自跑了也怪罪不到父王头上……”


岺哥听罢大喜：“郡主说得对！”


李月姬不是那普通女子，敢说便敢做，当下便收拾了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和干粮。


到了半夜，她便跟着岺哥悄悄摸出了礼馆。岺哥还细心地把两匹马的蹄子用麻布罩了起来，在马嘴上拢了竹篾。


不料刚出礼馆一会儿，对面的一道房门就打开了，月色之下一个身材比较瘦小的人走出来，不是卢多逊是谁？卢多逊用汉话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


岺哥急忙扶了李月姬一把，二人都翻身上马，岺哥道：“走！”


卢多逊的声音大喊起来，一会儿那房门里的火把也点亮了。那汉官似乎在怀疑追随来的岺哥，但确实没想到二人会私自逃奔，一时间并没有什么人马追来。


后面人生嘈杂，大喊大叫的声音传来。李月姬心里“砰砰”直跳，紧张之余，在这月色下与岺哥逃奔竟是十分激动。


……


郭绍在床上被宦官王忠叫醒。王忠颤声道：“陛下，奴婢不敢轻易叨扰您，可是……党项女子李月姬和她的情郎私自跑了！”


郭绍起初还意识朦胧，没回过神来，过得一会儿才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月姬私奔了？


那只是个长得漂亮的女子而已，郭绍与她也没什么感情，而且她自己要跑的……照郭绍一向的习惯，他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但渐渐地，他回过神来。这女人不仅是党项女子，还是大周皇帝的妃子，他自己的女人！


先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周皇室的嫔妃居然和别的男人私奔，皇室脸面何存？然后他心里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来……


郭绍觉得自己一向还是很尊重女性的，基本没有暴力强迫的想法……但显然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些事、把男人的占有欲激发出来。


他感觉非常不爽，一方面觉得十分难受羞辱，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大反派，就好像电视里阻挠真爱情侣的反派一般！


“他吗的！”郭绍顿时骂了出来。


王忠的声音急忙道：“那党项人乃蛮夷，没有教化不通礼仪，寡廉鲜耻，竟做出这等无耻之事……”


郭绍深吸一口气，忍住满心的恼怒，猛地坐了起来：“往哪儿跑了？有人追么？”


王忠道：“回陛下，往东跑了，朔方军当值的人马先追出去了。禁军岗哨注重的是护卫行宫，党项人送亲人马并未带兵前来，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等事；灵州城无战事，只是来了很多部落首领，朔方军也注重的是城内治安。他们忽然逃跑被卢使君发现了，但来不及调动人马堵截，放跑了他们……”


郭绍自己动手快速地穿衣，王忠上来服侍，郭绍道：“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今夜行宫谁当值？”


王忠道：“回陛下，主帅董遵诲。”


郭绍道：“立刻传旨，第一，叫董遵诲派先锋去追赶朔方军人马，第二，聚集骑兵待发。朕要亲自去把那娘们抓回来！”


王忠忙劝道：“陛下万乘之躯，只要叫大将去办便是了。”


郭绍道：“奇耻大辱！朕还能呆得住？快去！”


王忠只得躬身道：“遵旨。”


郭绍虽然猝不及防，心里气愤，但好歹是见过风浪的人，他此时已经镇定下来，手指稳定有灵活快速，很快就穿戴好了衣裳。墙上有一把宝剑，他随手想取下来佩戴，但手又停止，另外拿了一把弓，将箭壶装备在腰上。

第667章 追猎


“陛下，护卫诸军准备妥当！”董遵诲在门外抱拳执礼。


郭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他时刻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得到幽州这块地盘，将来的前途就有无限的可能。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一切阻挠他的、拖延时间的因素都应该尽力排除。


郭绍一身戎装，提着一把弓大步走了出来。董遵诲见他的样子腰不禁弯下。


拖累行军的仪仗已经不需要了，郭绍本身就是武将出身。迅速集结的千骑精锐，跟着他沿着灵州十字大道径直奔出东城；上了马蹄铁的战马踏在砖石硬地面上动静非常大，大半夜的整个灵州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郭绍和卢成勇的近侍马队跑得最快，后面大股骑兵渐渐落后……夜里光线不好，人太多的队伍不能放开了跑。


半路上见到了朔方军的一个武将，武将带着郭绍来到路边停下来。


几个人拿着火把在路边照了一下，见两匹马侧躺在地上喘气挣扎了几下。武将抱拳道：“这两匹马都掉坑里折断了腿，伤口很新，马还活着。”


一个士卒将马鞍取了下来，拿到郭绍马前给他瞧。并非汉儿军队使用的马鞍。


“走！”郭绍轻轻踢了一下座下的黑马。


郭绍心里一肚子恼怒，已经有妃子名分的女人，竟然和别的男人为情逃跑，这种感觉让人很有挫败感……


他的脸色铁青，抬起头冷冷地观察着附近的景象。灵州这地方有大片草原，不需要有道路也能跑路。


四面一片平坦，稍有微微起伏的小山丘。星星点点的天幕之下，光线黯淡，大地无边无垠……有无数的方向。一时间众将都有点茫然，朔方军追兵已经在郭绍这里了，跟丢了叛逃者。


卢成勇拜道：“陛下，咱们兵分三路，沿南北东三面搜寻！叛贼没马了，肯定跑不远！”


另一个武将却说：“这一片不少牧民，万一他们偷到了牧马哩？”


以前东京兵变赵匡胤逃跑，就是卢成勇负责追捕，结果就没抓到。郭绍觉得这家伙干这活没天分，便没采信他的法子。


“图拿来！”郭绍喊了一声。


董二急忙把背上的布袋取下来，打开了递到郭绍面前。


郭绍先找了一张灵州地形图，接着又拿出整个西北边境的大图，在草地上铺开来看。诸将士忙把火把拿过来，在周围照明。


郭绍瞄了一眼右下角的比例尺直线长度，把手在图上敲了一下，估计现在自己的位置。众军从东门出城，是往正东面直走的。


地图上，灵州所在的黄河流域周围才适合居住；灵州在黄河东岸，紧靠黄河（明朝才迁到灵武）。正东前方将会是一大片毫无人烟的荒漠隔壁……完全不适合人居住，连水源都没有标注，所以那里没有路。没藏岺哥等人在准备不足，马匹也没有的情况下，贸然进入这片区域十分危险，不仅会迷路，还会缺水。


郭绍看了一会儿地图，抬头指着东北方向：“他们最好最近的路线是从这边，有一条有水源的路通向长城故地。”


众人转头看东北方向。


郭绍则侧头看倒在路边要死了的马，断然说道：“散出游骑，偏师出西北方。其余人随朕继续往西走。”


郭绍猜测，没藏岺哥等人此时可能不会选择最佳路线；慌张之下会继续往西走。否则他们不应该骑马往西走，然后再调转向北，这样更绕路……唯一的原因是准备不充分。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众军不问缘故，立刻展开部署。


郭绍带着卫队继续向西赶路，不多时，泛白的天边一片黑压压的山影挡住了视线。他马上注意了这片黑影，十分低矮，但南北延伸连绵不绝。


身边的部将顺着郭绍的目光看去，也在马背观察着那片山。


“没藏岺哥会不会躲进了山里？”有人问道。


郭绍没有吭声，他也不确定，甚至不确定岺哥他们是不是走这个方向……


他抬头看着山影边缘已经泛白的天幕，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如果逃跑的人是自己，这个时辰走到这里，又没有马，首选肯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来有时间歇一下想办法，二来等天黑后行动更不容易被发现。


“兵分三路，从正面展开上山搜寻。”郭绍下令道。


卢成勇抱拳道：“得令！”


待众人走得近了，才看清山上是低矮的灌木林，夏秋之交，林中的杂草也很茂盛。天空愈发惨白，不用照明也依稀看得到地面了。西北地区的草枯得早，郭绍怕失火点燃了山林，徒增麻烦，遂传令诸军把火把灭了再上山……他是要把那对狗男女抓回来，而不是把他们烧死与党项部族决裂！


山坡并不陡，众人径直骑马上山。


凌晨时分林子里的气温很低，郭绍穿得薄，感受了到了刺骨的凉意。林子里雾蒙蒙的，十分幽暗，枯草树木间，除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大伙儿都没吭声，缓缓向上走。


郭绍也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仿佛不确定猎物十分存在，心里有点焦躁不安；又等待着他们的出现，还带着期待和希望。


郭绍没有多想、见到了他们会怎样，反正此时一门心思想要把那对狗男女抓回来！但又隐隐担心抓不住他们，西北朔方这个地方，确实人烟稀少，地盘又大又复杂，就算出动上千人，还真不一定能逮住两个人。


但是，这种敏锐又患得患失的心境，让他仿佛找回了野性的欲望，没有了在宫廷里的沉闷。

第668章 荒岭之狼


雾色蒙蒙，山林里一片黯淡，视线不清，岺哥右手握着一柄玩刀，在前面拨弄着枯草，仔细盯着脚下，回头伸出手，但李月姬并未抓他的手，他便说道：“郡主跟紧我。”


李月姬小声道：“岺哥，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岺哥道，想了一会儿又道，“天太黑，找不准路。不过到了晚上，咱们可以先弄两匹马和水，往北走，路应该在北边。”


“要等到天黑？”李月姬问道。


岺哥道：“不然会被发现。”


李月姬道：“周国人把路口封了怎办？”


岺哥道：“天大地大，咱们只有俩人，不一定要走道路。”


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土堆下，周围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岺哥回头仰视了一下山坡上，说道：“咱们先躲在这里歇一歇。”


岺哥先在地上一屁股坐下，看李月姬时，她也蹲了下来，双臂抱着膝盖，脸放在膝上，屈拱起来的双腿看起来更加修长。她的帽子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高鬓也散了，秀发如云，几缕乱发在美丽圆润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可怜，却又很可爱。


她默默不语，神情有些茫然。


岺哥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唇，吞了一口口水道：“郡主，我们……”说罢想站起来。


李月姬抬头打量着他，片刻便回过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能想那个？”


岺哥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瞪大眼睛急切地说道：“这么多年，岺哥一直就倾慕你，咱们从小就是认识，本来你就应该嫁给我。”


李月姬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急道：“你别过来！”


岺哥盯着她，逃跑弄得凌乱的衣裳下凹凸有致的身段，衣裳就像包裹着鲜嫩白皙的粽子一般。他的呼吸也有些沉重了：“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李月姬好言道：“你怎么能这样？我那么信任岺哥。”


岺哥却缓缓地逼近。


“站住！”李月姬又气又急，她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后退，又不敢跑，一跑怕岺哥忽然来强的。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她几乎要哭出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先对着岺哥，又对着自己的脖子，“你再向前走，我死给你看！”


岺哥急忙站住，脸上的神色复杂，恼道，“你留着作甚？万一被抓回去，你宁肯留给那狗皇帝，也不给我，我盼了你那么多年……”


“你跟着我，是不是就想要我的身子？”李月姬气道。


就在这时，岺哥的神色忽然一变，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了。


李月姬又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远处隐隐有几对幽冷的光！那是野兽眼睛里的冷光！


“狼！？”李月姬的脸色顿时煞白。


岺哥也顾不上刚才的事了，他盯着那游离的冷光，缓缓伸手向背上的弓，因为那幽冷的目光越来越多。


岺哥死死盯着那些光，听到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沉声道：“千万别跑！一跑就死定了！”


岺哥道：“狼是欺软怕硬的畜生。”


李月姬吓得身上一抖，不过岺哥喜欢打猎，她此时重新对他产生了信赖。


那些冷光在黯淡的光线中却渐渐靠近，“呜……”草丛里发出一声悲凉的嚎叫，确实是狼的叫声。岺哥怒目盯着，一步也不后退。


“畜生！”岺哥气势十足地沉声吼了一声。


不料话音刚落，远处草丛里忽然“梭梭”骤然响起来。岺哥马上调头就跑，大喊道：“完了，快跑！”


李月姬听罢转身飞快地跑，幸好穿的是短衣裤子，不然真的跑不快。两人不顾命地向山上飞奔，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李月姬又惊又怕，脑子里一片空白，张大着嘴喘气。


忽然脚下一空，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胸口明显先着地，实实在在地摔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岺哥！”李月姬绝望地喊了一声。


岺哥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跑了几步。李月姬一颗心往下一沉，转头看身后时，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过来。她的心顿时像掉进了冰窟，手脚动惮不得，趴在那里什么也反应不过来。此时她闪过一丝懊悔，但来不及多想，只有满心的惧意！


就在这时，岺哥大叫一声，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搭箭拉开弦，瞬间“砰”地一声弦响。这时，另一只黑影已斜冲向岺哥！


后面的动静越来越近，李月姬不知道自己怎么翻过身来，刚来那一箭似乎没射中狼，一个黑影中带着两点幽光已经跃了起来。


李月姬直接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瞬间之后，身子一重，一匹狼已经扑到胸脯上，她已经闻到了一股作呕的腥臭，全身僵直绷紧失去了知觉一般，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漂到空中完全不知在何处了。


她的心仿佛被紧紧捏着，在这一刻，最大的感受不是别的，竟然是等着那恐惧的疼痛，只希望快点过去！


但片刻后，她什么都没感觉到，身上却很重。她睁开眼睛一看，却见一枝箭矢插在那匹狼的头颅上，箭簇从后脑勺冒出来了！她这时才感觉到脸上黏黏糊糊的一片，非常臭。


李月姬转头看向岺哥那边。却看见上坡顶上，一匹马和一个人立在那里，在惨白的天幕下，那人只有一个黑影，头上的发髻和高冠的影子比较特别，是汉儿贵族才戴的头冠。


李月姬看着那黑影，像是在做梦一般。


此时上岗上更多的骑士出现了，一起涌了下来。岺哥被一匹狼按翻在地，但此时那狼调头就跑；李月姬也不见了刚才那些幽光。


狼还算不上最凶猛的野兽，但是人要赤手空拳和哪怕一匹狼近身格斗，岺哥那样的壮汉也很难赢。


马蹄声骤然响起，许多骑兵涌了过来，一些人在李月姬和岺哥的附近拿着弓箭围住，另一些径直骑马追了上去，接着听到“噼里啪啦”的弦声，以及狼的惨叫声。


李月姬挣扎着站了起来，胸口和腿的疼痛这才涌上来，她低头一看，衣襟上全是血迹。周围已经被骑兵围死，一个梳着发髻头戴高冠的汉子策马走上前来，便是那天见的周国皇帝郭绍。


郭绍的神情复杂地在李月姬和岺哥身上打量着。李月姬无言以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只是看着郭绍手里提着的一把弓，心里想着：刚才那一箭，是岺哥射的，还是郭绍射的？


……周围一片尴尬的沉寂，将士们一言不发侧过头去，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他们只是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周围的动静戒严。


郭绍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他此时的感受。


他心里大骂：狗男女！


这俩人衣衫不整，孤男寡女在这灌木草丛里，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爱不顾一切私奔？郭绍完全没被感动，心里只有恼羞。


他跳下马来，走到李月姬面前。那李月姬衣衫不整，领子被什么撕破了一块，锁骨上白皙的脖颈露在潮湿的血污之中。脸上也花了，不过血污下的光洁肌肤仍旧若隐若现，如果一块白玉丢在淤泥里。


李月姬一脸惧意看着他，微微向后退了两步。


郭绍确实很想扇这娘们一耳光！不过他硬生生把一口气吞进肚子里了。


愤怒会让人智商降低、做错事，只要什么都不做等一炷香时间，也许决定的行为就会大相径庭……这是郭绍以前总结的心理调节方式。


他没有打李月姬，也没骂她，忍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也没去刺激李月姬，默默地转身重新翻身上马。李月姬也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郭绍上马后喊道：“带走！”


然后便带着一群骑兵重新爬上山坡，沿着下来的荒草低矮灌木林、往西面撤回。


众人默默地上了山坡。山岗的凉风一吹，郭绍这才察觉，天色已经亮了，他转头看时，忽然看见东边的地平线上，嫣红的旭日已经露了一点头。


天边的云被染上了橘红色的颜色，分外绚烂，那一丝阳光照射在脸上，郭绍感觉到了一点点暖意……世界还很大，但人心偶尔总是容易沉迷到井底，好像人间只剩下了那一件叫人情绪失控的事一般。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不过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了。一次次的验证，果然是这样：现在让他发脾气，他觉得毫无用处。


郭绍松了一口气。只要把李月姬逮回来了，看住别跑了就行！如此一来，皇室和李家的联姻就仍旧算数。


聘礼都给了，名分也册封了，没有可以退货的道理。管她喜欢谁、怎么想，也别想跑！


而且郭绍也觉得自己不必管她的心思，因为他本来就不可能对李月姬产生多深的感情……他心里最重要的女人只有符金盏。


既然如此，联姻便联姻，何必要求太高？一切情绪失控，不过是占有欲的心理陷阱罢了。


天色变亮，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669章 赶集


古朴陈旧的灵州城门外，聚集了各种各样在郭绍看来奇装异服的人，各族的首领、来使都来围观了，可能是昨夜的动静太大的缘故。此时场面，让郭绍好像回到了蛮荒时代，一群原始人在这里赶集似的。


部族首领们在周围纷纷按胸鞠躬，但实则应该是来围观。看来凑热闹围观并非汉儿独有的喜好。


这等乱糟糟的场面，好像没有秩序可以胡搞，实则西北这边生存环境恶劣，各族生存都有其法则。


魏仁浦带着人在城外迎接，与他同行的还有党项贵族没藏氏。


魏仁浦的脸色特别不好看，那李月姬若是还没正式册封名分还好，现在她的身份，出了这档子事，丢的是大周的脸面。忽然发生这种事，那么多人知道了，想保密是办不到了。


事情相当棘手，一件小事极可能改变基本的边疆国策。这个时代的政治，完全不如现代那么理性成熟。


没藏氏风吹日晒的脸此时更黑，他看着郭绍队伍里的李月姬和岺哥。李月姬坐在马上没人拿她怎样，岺哥则被绑着。


没藏氏忽然跪伏在道旁！


郭绍已经从卢多逊那里听说了，这个岺哥是没藏氏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人，哪怕是党项蛮夷也还是很在意自己儿子。


“陛下……”没藏氏扑通跪伏在地。


郭绍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当众故作不满道：“西平王的女儿着实骄纵，只因礼节习俗不适应，便想逃回夏州。咱们绑的那个人是她的奴仆，只是听命于她而已。”


没藏氏愣在那里，抬头看郭绍。


郭绍与之对视，希望这个党项贵族长点脑子明白自己的意思。那岺哥此行的身份本来就不是贵族，而是一个送亲的侍卫；这件事不能定性为“为情私奔”，得定为李月姬自己任性胡闹……至于大伙儿要八卦，那是没办法了，但官方不能认账。


没藏氏吞了一口口水，仿佛把刚才的话咽下去了一样，改口道：“党项人不通中原礼仪，郡主太年轻不知事，万望陛下饶恕。此中有些误会，郡主私自离开灵州，只因认为陛下不看重她；郡主是西平王的亲生女儿，难免骄纵，受不得被忽视委屈……”


郭绍不置可否，只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全部集中在李月姬一个人身上、而不是两个人，说道：“李贤妃已是朕的妃子，自有朕来处置。”当下策马便走。


魏仁浦也上马追随上来，郭绍回头沉声道：“先多留点余地，咱们才更多选择。”


魏仁浦抱拳道：“陛下英明，老臣不得不服！”


那李月姬怪皇帝娶她不亲自去迎她，折腾了一夜，这下终于如愿以偿，郭绍这回确实是直接把她接进了行宫，不过几乎是押着进去的。


行宫其实就是个大点的破旧院子，房屋照样低矮陈旧，灵州这地方就没什么好房子。院子里有一条走廊，进去后就没什么人了，一行四人。郭绍走在最前面，身后便是李月姬，武将卢成勇和宦官王忠走最后。


长长的廊道，郭绍没吭声，几个人都没说话。沉默的一段路，仿佛在穿梭时间的长廊。李月姬只能在后面看着郭绍的背影。


阳光从屋檐下投进来，叫郭绍意识到西部边疆很大很辽阔，但是这地方却让他有种被封闭的感觉……因为离最文明发达的中心地区太远了，好像在落后的山里一般。


不知怎地，郭绍的思绪竟然想到了一种事：那些被拐卖进山里的妇女。


如果排除一些国家利益的因素、以及个人的情绪影响，李月姬的遭遇本质其实很简单：她就是个受害者，被人从家乡卖到陌生的地方，只是价钱比较高而已。


她被当做联姻的工具，失去了自由。


前世的姐姐，给郭绍的影响很大。


……当然郭绍对李月姬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其中的情绪很微妙、也很简单……男子大多都会极其不爽；而且会认为女子与“前男友”不扯清关系是极难容忍的事！不过他想起在路上发现的一起掉进坑里摔断腿的马，昨夜的情况又那么紧迫，李月姬应该没做什么实质的事，忍一忍大概还是可以宽容；毕竟郭绍不是在选女朋友，而是在联姻。


郭绍内心对符金盏的要求最高，对别的女子，其实没太多要求……


而这个李月姬，虽然在党项出身很好、见过世面，但郭绍认为她仍旧缺乏历练，起码不懂男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月姬，她脸上身上全是污秽，但确是一个天生的美女，不需要外在的装饰也很漂亮……美女，在男人眼里与一般妇女又有不同。


郭绍终于打破了沉默：“李贤妃，你不要再试图逃跑了。”


李月姬：“……”


郭绍道：“你是李彝殷的亲生女儿，由你联姻最能保证两族和平。朕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把你放走。”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人总是恐惧未知……”


李月姬皱眉听着，不知郭绍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郭绍看了她一眼：“李贤妃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只能认命，不过朕与你无冤无仇、可以让你过得稍稍好受一些。”


不管李月姬怎么想，反正郭绍觉得人还是需要妥协的，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特别在这个落后的时代。


王忠小心说道：“官家这样宽仁的人，天底下哪里还有？”


郭绍低下头，弯腰跨进了书房，这地方的房屋低矮、门也开得很矮，他转身时见李月姬一脸茫然失神，也没多想，顺手把手掌挡在门方上，免得她撞着头。


李月姬果然差点撞上，愣了一愣，弯腰从郭绍的手臂下跨了进来，二人靠得很近，她脸上“唰”一下红了。


……李月姬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心绪稍定，走进屋后不禁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汉字姓名，她会说汉话，但字认得不多，也不太看得懂。那桌案上也是放着翻乱的书籍卷宗，看起来有点凌乱。


她忍不住又好奇地看面前这个陌生难懂的年轻男人。


不料这时郭绍竟然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前胸看，李月姬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地把双臂抱在胸前。他眼睛里的亮光，与他之前沉稳的言行反差极大……


李月姬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陛下不治我的罪？”


郭绍道：“联姻之事什么都办好了，你是李贤妃，朕怎么治你？”


李月姬听罢微微放松，她虽然不了解这个人，但感觉他还是很宽容的。她又随口问：“岺哥呢？”


郭绍的神情顿时一变，脸色没那么好看了。他看起来很生气，一股戾气笼罩在脸上，刚才的温和与善意消失得非常快！人道是女子变脸如变天，男子又何尝不是？


郭绍的目光从李月姬的身子上扫过，眼睛里露出野性的欲望，冷冷道：“在中原，皇室的人犯了错，一般是拿他（她）身边的人顶罪，因为没有尽责劝诫主人。”


李月姬听罢心下一沉。


岺哥是她很亲近的人，平素与亲哥哥也区别不大了。而且，昨夜要不是自己同意，怎会连累了他？


郭绍的声音压制着某种激流，他又说道：“不过，如果犯错的人表现得好，一切都是有回旋余地的。”


李月姬皱眉道：“怎么算表现得好？”


郭绍没吭声，只是十分仔细地打量着李月姬身段各处。


有时候语言习惯和含义有差异，但人的眼神都是相通的。李月姬立刻就明白了！她被看得身上发毛，起了一层鸡皮。


李月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这个高壮又奇怪的汉儿皇帝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月姬想说：我最恨别人强迫我，威胁我！


她从小就长得很招人喜欢，但在夏州没人敢对她不轨，大多就是倾慕和尊敬；被人喜爱，是非常舒心的事。李月姬也庆幸自己长得好……可是一到灵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终于感觉到了美貌带来的负担和危险。


那种危险，就好像是诱人的猎物！


她转瞬间就感觉自己因为美貌，愈发弱小。她变成了一只小白兔一样。


本来觉得郭绍人挺温和宽厚，一下子李月姬的感受又变了。


郭绍道：“你先沐浴休息，想想吧。”


他的口气不善，仍旧带着怒气，温情已少了很多。说罢便走到门口，埋下头跨出去，对外面的宦官道：“给李贤妃安排个住处，找几个奴婢服侍她。”


宦官尖尖的声音道：“喏。”


李月姬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呆呆地发愣，脑子里一团乱麻。


昨夜那匹狼扑到身上的情景时不时就会冒进脑海，心理阴影非常大。那种冰冷到骨髓的惧意，非常深刻……


她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疑问，最后插进狼的头颅的箭矢，究竟是谁射的，是郭绍、还是岺哥？


当时她早就懵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实在无法确定是谁在那一刻射了一箭。

第670章 要多少有多少


没藏氏两度来到行宫求见郭绍，十分着急的样子，因为岺哥被关押在里面。郭绍没有接见。


这时忽报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父子正在赶往灵州。


曹元忠闻讯大周皇帝西巡，亲自带着人马前来觐见，且进贡之物特别丰厚，带来了河西良马两千匹！这让郭绍异常高兴。


当然郭绍必须准备超过两千匹价值的财货，赏赐给曹元忠，这是礼尚往来……远离中原的节镇、或外邦的朝贡，与王朝直接统治地区的进贡性质不同，类似于变相的商贸往来；若是皇帝不回赠礼物，别人朝贡就没有动力了。


魏仁浦也对曹元忠十分满意，在郭绍面前进言道：“河西已不比当年汉唐之时，如今诸部环视，对河西汉儿威胁很大。曹元忠等军民也不愿意放弃那块丰腴的土地，他们还是希望皇朝强大、注重西北，让他们有所屏障，归义军上下之心仍向中原。”


郭绍以为然。


等到曹元忠来到了灵州，郭绍给予超规格的礼遇，亲自乘坐銮驾出城迎接！


刚出城来，便听得外面一阵奥啕大哭！是一个汉子的哭声。连郭绍也给愣了一下，只见一个圆脸的中年汉子和一个面相相似的年轻武将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后面那些衣甲内穿着红色衣服的将士也纷纷下马跪伏在地。


卢多逊在车驾旁边小声道：“陛下，地上那人便是曹元忠，微臣在瓜州时见过。”


曹元忠大声道：“臣终于见到陛下了！”


郭绍与他完全不认识，但见他如此激动，心下也有些动容，心道终究还是自家人更实心一些。


曹元忠奏禀道：“百年河西，已是道路阻塞沧海桑田，臣率河西百姓苦守故地，几经沉沦，只待有一日归复大统。今日能亲眼得见御驾，臣死亦瞑目……”


郭绍听罢颇为动容，径直从车上走下来，亲手扶曹元忠。魏仁浦在一旁说道：“当年汉朝开疆辟土，从匈奴人手中得到河西，多少儿郎背井离乡西去屯守，方有此地。曹节帅为国守卫此地，朝廷未忘曹家及归义军军民之功也。”


郭绍道：“魏副使所言，便是朕的心思。快起来罢。”


曹元忠含泪叩拜：“臣谢恩。”


曹元忠又把自己的儿子曹延恭引荐到郭绍面前，说是想让他在皇帝面前鞍前马后做侍卫……有主动表忠，让儿子入朝为质的意思。


郭绍邀曹元忠同车，让曹延恭带剑骑马在御驾之侧，以为信任。


一行人返回行宫，郭绍与曹元忠谈论河西之事，谈得十分契合，有种相见恨晚之感。到了晚上，二人还秉烛夜谈，君臣见面就打得火热。


河西汉儿此时很没安全感，能够控制的地盘已经被蚕食得只剩瓜、沙二州，归义军政权曾四面楚歌，在内部也不得佛教势力的支持。


曹元忠上位后，被迫改变强硬扩张的策略（因为对手四面都是，消耗太大），送钱又送女人，四处联姻结盟，这才暂时稳定下来。


君臣二人先回顾了汉唐时，河西多么繁荣厉害，感叹祖上开疆辟土死了无数的人、很不容易，都能说到一块儿去，感受相同，所以很谈得拢……古人靠农耕，土地是基本的产生资料；只要可以种地的地盘，大伙儿都想要。开疆辟土是最大的功劳，丢失土地就是最大的罪人。


曹元忠听说郭绍向从西面得到战马供应，当下便急不可耐道：“只要打通河西走廊和关中的道路，建立商路有利可图，西域那边的战马要多少有多少！”


曹元忠怂恿道：“陛下调兵过来，归义军与陛下东西夹击，把瓜沙东边的回鹘人、吐蕃人、党项人赶走，商路就通畅了！”


郭绍总算明白这武将心里什么立场，曹元忠到处结盟，实在是迫于无奈；其实早就想把河西诸部撵走……原因很简单，诸部把他们原来的地盘占了一大半，而且长期威胁他们的生存；如果朝廷出钱出兵帮他把河西整个收回来，他们当然高兴。


如果朝廷要征伐河西，归义军在西面夹击，其实也是双方都有利的事。


不得不说，郭绍心中的大略很多次受到影响，他一时间也被曹元忠说得热血澎湃！郭绍站起身到地图前站了好一会儿，冷静心绪，目光又看向了河北幽州。


如果有实力，当然哪里都想要。问题河西太远，要钱要兵……郭绍随口问道，“曹节帅以为，朝廷要多少人马才能收复河西？”


曹元忠沉吟道：“考虑夏州党项可能与辽国联盟造反……陛下只需大军五十万，便可占西域以东的地盘！”


我曹！郭绍心里顿时就骂了一声，曹节帅的口气还是很大的，五十万……还是只需。


老子能有五十万军队，还有钱粮调动远征的话，直接先奔辽国去了，这会儿还管西北作甚？


郭绍看了他一眼，觉得曹元忠的抱负还是很大的，自己已被打得只剩两个州、到处结盟，但心里惦记的是要朝廷吞并整个西北地盘。


但郭绍不想打击他的信心，开口说道：“大周经过多年励精图治，如今国家富庶，武力强盛，控弦百万。只不过调动这么多人打仗，得和朝臣多加商议。”


曹元忠道：“陛下所言极是。”


郭绍又道：“况且……朕以为辽国既然要干涉西北，不如先打服了辽国，事情反倒简单多了。”


曹元忠听罢一脸热情抱拳道：“陛下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有此远大胸怀，臣等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助一臂之力！”


郭绍好言宽慰道：“此时不宜擅动兵戈，曹节帅且用心守好瓜沙之地，咱们先想别的法子稳住局面，待日后再说……若归义军有事，可派人禀奏朝廷，朕会派人在各族之间斡旋，以图和睦共存。”


曹元忠抱拳道：“臣奉陛下旨意，定当尽本分之责。”


郭绍久久站在地图前，不觉得改变既定方略是明智之举。此时的西北，很难有大规模东侵的威胁；而幽州无论从战略地位、还是世人的关注度都要大不少，郭绍若得幽州、能得到的东西更多！


扩充战马，是为了与辽国决战；而非本末倒置，把主要战线西移。

第671章 不识好歹


古人关系好的连睡觉都在一起，但郭绍没有这个嗜好。除了前世和特别熟悉的亲戚兄弟，他不太习惯和男人一起睡，特别是曹元忠这种刚见面不久的人。


深夜才送走曹元忠。郭绍准备睡觉了，虽是夏秋之交，但西北地区气候干冷，特别入夜后气温很低，倒不必天天洗澡。


这房间低矮陈旧，昏暗的烛火下，灰黑的墙壁和家什，叫人觉得没打扫干净一般。郭绍现在身份尊崇，但他本来就是出身底层，且常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现在有房屋住就算不错了，还是挺习惯。


宁静的环境，戒备森严的行宫让郭绍心情放松。


影响郭绍心境的不是居住环境，而是费神。很多事他都忍不住会去权衡得失、考虑后果，生怕走错了没法收拾，这无形中会增大心理压力。


这时王忠端着一盆冒着白汽的热水进来，放在郭绍的面前，然后蹲下去给郭绍脱靴子，一面说道：“陛下烫烫脚，能解乏哩。”


郭绍由得王忠给自己洗脚。他现在已经习惯身边的人服侍自己了，因为这些人认为能亲近服侍皇帝反而很有脸面……既然如此，郭绍渐渐地便能安心享用。


王忠小声道：“陛下，李贤妃（李月姬）已是您的妃子，要不奴婢传她来侍寝？”


郭绍没吭声。


王忠顿了顿，似乎想到了李月姬可能不愿意，便又道：“党项女子虽野了点，又不识好歹，不过已经她有了名分，多半也会认命了……”


郭绍这时便摇了摇头，“我何必来强的？”


他手握大权，有不少办法逼她就范，根本不需要弄得鸡飞狗跳。


王忠忙道：“那倒也是、也是……”


因为上次在邠州时，当地节帅送过女子侍寝，被郭绍拒绝了。王忠此时也便没再贸然提起，洗完了脚便端着盆出门，轻轻关上了房门。


郭绍躺在床上，又琢磨了一番之前要挟李月姬的事由。


忽然他发现这么做不妥……如果李月姬答应，为了救岺哥屈服，岂不是证明她对岺哥的情意很深？李月姬是郭绍的妃子，这不是找不痛快么？反之，如果李月姬不答应（可能性较小），那便说明她完全看不起自己！


郭绍顿时觉得，做大反派，也不是那么痛快。


一时间他打算不再问李月姬的态度、也不想知道结果，省得自找不痛快。


……次日，郭绍照常到堂屋与大臣及禁军重要武将见面。


郭绍西巡到灵州已经不短时间了，但一直没有与诸部首领议事、会盟。最后的排场礼仪只是一个结果，过程是私下里在努力。


魏仁浦、卢多逊等人经常设宴款待诸部首领和遣使，也时常与之结交，便是在商量结盟、通商之事。


卢多逊禀奏道：“臣等与诸部商议，大多同意朝廷要办的两件事：其一，诸部派人在灵州设行馆，朝廷也设礼部行馆、直属中枢礼部。今后各族有事，便可通过灵州礼部行馆直达天听，免生误会。


其二，在灵州开设茶马互市，相互商议大宗交易之事。不过……”


卢多逊看了一眼魏仁浦，又继续说道：“有两件事阻碍大事进展。第一件，河西党项野辞氏没派人前来，据察探，这个部落便是此前劫掠归义军进贡马匹、杀我随从护卫的那帮人。此事干得实在过分，臣估计他们怕朝廷问罪，故装聋作哑。


第二件，党项李氏（定难军）与皇室联姻，本来进展顺利，但因两日前发生的意外，恐怕易生变故。”


众人听罢议论纷纷。


西北这边诸部的关系非常复杂，单是党项人内部就很纷乱，各地党项人既没有抱成一团，却又相互联姻呼应。


史彦超听到众说纷纭，眉头几乎皱到了一起，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他径直嚷嚷道：“野辞氏抢了贡品，而且还杀了人，罪不可赦，有啥好说的！咱们名正言顺，灭了野辞氏便是，别的部落敢妄动？


还有那个没藏氏的人，怂恿皇妃逃跑，把他和没藏氏一起砍了！”


魏仁浦道：“官家西巡，是为增进各族和睦、减少后患而来，并想打通商路获得战马；朝廷的方略不在西北，西面诸部也不太可能大举入寇。若是反生仇恨，官家西巡何利之有？


不过大周上国，朝廷也无需过于宽容。那岺哥罪有应得，即可处斩；咱们有理，李氏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岺哥，便将联姻大事废止，不好收拾善后。”


卢多逊不禁进言道：“有一事不知魏副使知否，那岺哥虽为送亲侍卫，身份却是没藏氏之子。不管有理没理，若是斩了岺哥，让没藏氏白发人送黑发人，仇怨定要结下了，今后还能亲大周朝廷？”


史彦超道：“原来是那老东西的儿子！教子无方，一并砍了！”


卢多逊皱眉道：“没藏氏很多人，砍了首领，还会有新的首领。况且没藏氏作为送亲正使，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掉，朝廷拉拢党项、可有诚意？”


这事儿有很多牵扯，争议便大，下面吵了起来。


郭绍却一言不发。他能决定所有的事，却正因如此，责任也就更大，产生的后果他都得面对。


郭绍第一次干皇帝这份工作，真正的帝位心术他不懂；但明白一个上位者，得恩威并济，缺了一样都不行。


相比之下，他觉得杀岺哥的副作用最小……另外，郭绍私心里对岺哥也十分不爽。这种心思十分细微，想杀岺哥，不是因为岺哥有罪、或是对不起郭绍。


恰恰相反，李月姬在郭绍心里的地位有限，可能岺哥最觉得郭绍对不起他；因为郭绍抢了他青梅竹马、用情很深可以不顾一切的女人……在郭绍的价值体系里，最该杀的，不是伤害过自己、欠自己、对不起自己的人，杀了也就是出口气毫无益处；最该杀的，是恨自己的人，因为多少会有产生威胁感！


也便是，在郭绍看来，越伤害过别人、越要把别人往死里整；别人伤害了自己，反而可以大度宽容……很奇葩的想法，但他自己却觉得相当合理！


……


此时的没藏氏正急得团团转，他连着两晚上没合眼了！


或许与事关大局的大事相比，人们觉得损失个儿子也是可以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但关键是，没藏只有一个儿子！


当初两边已经商议好了，联姻和亲本是安稳的好事，他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危险。


要是岺哥死了，他就绝了后。没藏氏当然有很多族人，堂兄堂弟、同族兄弟都可以接替他的位置，但是哪有把首领的位置传给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更踏实？！


没藏脸上的皱纹愈多，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看起来更老了。岁月无情，人都会入土，但连个后人送终的都没有，没藏一肚子的凄凉。


部下劝道：“或许岺哥过两日便放出来了。”


“我求见了几次，周国皇帝连面也不见……”没藏有气无力地说。


他站在门口，抬头望着行宫的方向，喃喃说道：“都怪老夫，平素没有让岺哥懂得权势的危险。周国人是外人，哪能像王上一般，还会讲讲交情，网开一面。”


怎么办才好？没藏想不到任何办法，想去求情，已经好几次了，但不让见面；要来强硬的也没用，不说西平王会不会同意他用兵，就算用兵报仇的时候，人都死了，还能复生么？


……


岺哥一下子在灵州变成了很被关注的人，各地聚到这里的人们平素也要找些话题，酒肆里几个奇装异服的人一面喝酒，一面下注赌起来：十日为限，赌岺哥死不死。


其中一个腰粗脑大的汉子把密密的小辫往脑后一甩：“那李家郡主自个要跑，皇帝杀岺哥作甚？”


另一个汉子用吐蕃话笑道：“您可别下错了注。明面上说是李贤妃的忠仆，追随她逃跑；可我听说事儿并非如此，说岺哥是李贤妃的情郎，为了联姻生生被拆散的。”


有人插嘴道：“我觉得传言可信，那李贤妃无缘无故跑甚？只有因为那种事儿才会不顾一切，嘿哟，男女之事难说，咱们部落还有个女子和仇家恩爱的……”


腰粗的汉子道：“我还是压岺哥不死，不就是女人和别人跑了一次，抓回来不就完事，何必杀人？”


“兄弟有所不知，汉儿和咱们的习俗不同，他们的女人是谁的就是谁的。”


腰粗汉子皱眉道：“就算抢到手了，还是别人的？”


“好像是这样。”刚才那人一本正经道。


那汉子听罢颇有些犹豫，一拍桌案道：“我还是压岺哥不死，你们都压他死，我赢了赚得多。”


“哈哈……”一桌人听罢一阵哄笑。


有人嚷嚷道：“咱们等着瞧罢！”


酒肆里十分热闹，也没人理会这边在说什么，很多人也听不懂。灵州简陋的茶楼酒肆这阵子生意特别好，来了操着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的人。

第672章 箭下留人


行宫前院的空地上，岺哥被绑在那里三天了，周围有军士看着，也会给东西吃和水喝，不过军士都粗人，打骂少不了。


郭绍走到大堂旁边的窗户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党项后生耷拉着脑袋。


身后的大臣们仍在争议。这事儿各有道理，很难达成一致，最终还是要皇帝决策……这也是朝廷需要一个人拍板的原因之一。


卢多逊躬身道：“岺哥不过一介匹夫，不过他是没藏首领之子。没藏首领求见多次了，微臣见过他，提起一个条件，让夏州定难军出面，督促野辞氏（劫掠贡品的部落）将要犯交出来治罪；并让夏州允许本地商人到灵州互市交易。”


郭绍听罢转身问道：“没藏首领同意了？”


卢多逊道：“李彝殷也不能直接管辖河西没藏氏，估计这事儿难办，没藏首领尚未同意。”


枢密副使魏仁浦这时也说道：“若是党项人答应这个条件，臣也觉得用岺哥交换挺上算。野辞氏在河西，各族关系复杂，若是用兵牵一发动全身，十分难办；但此部人马劫掠贡物，若不能将其治罪以儆效尤，极可能影响河西商路畅通。”


在所有文官里，魏仁浦算是对外主张最偏向强硬的那批人了，连魏仁浦都如此说，郭绍也开始慎重考虑其中轻重。


这时郭绍问道：“没藏首领在何处？”


卢多逊答道：“回陛下，就在行宫大门外等候觐见。”


“叫他进来谈谈。”郭绍道。


郭绍刚一下令接见没藏，大堂里的争执很快便消停下来……事情似乎从混乱中渐渐有了眉目。无论治谁的罪，都是为了朝廷脸面；相比之下，惩治劫掠贡物杀朝廷命官随从的野辞氏作用更大，干系商路畅通。


就在这时，郭绍看到一张茶几上的果盘里摆着几个梨子。他一时兴起，便走过去拿了一只在手里抛了一下，说道：“来人，去放到岺哥的脑袋上。”


卢成勇赶紧上前来，接过梨子。顿时纷纷侧目。


郭绍取了弓箭便大步走出门去，文武十几人也跟了出来，见郭绍站在屋檐下一边看对面绑着的岺哥，一边拉着弓弦试了试。人们顿时看明白郭绍想干嘛了，一个个都关注地瞧着。


这时没藏首领被人带进了院子，他进来就看见郭绍拿着弓箭对着绑在院子里的岺哥，脸色“唰”地白了。


没藏大声道：“陛下，箭下留人！”


郭绍侧目看着没藏首领紧张的样子，他却不动声色。


没藏贵族见到了儿子，想朝那边跑过去，刚跑了两步、可能明白了去那边没用，又调头回来朝大堂这边疾步而来。


他一跑过来便“扑通”跪伏在地，急忙道：“此前卢使君的提议，臣全都答应！臣一定想尽办法办成此事，让野辞氏交出罪犯！”


郭绍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计较。果然要吓吓这厮才能利索痛苦。


郭绍镇定地拉开了弓弦，没藏氏大喊道：“陛下……”作势要爬起来，不料身后两个强壮的军汉立刻按住了他。


没藏氏见郭绍拉满了弓，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瞪圆了眼睛瞧着。


只不过隔着个院子的距离，前后不过三四十步……至少在郭绍的眼里，很近的射程而已。郭绍当年成名，便是一箭射死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大臣们都很淡定地瞧着他。


弓箭在手，不知怎地便生出一股子热血来，郭绍兴致很高。他屏住呼吸，三点一线，瞄准了岺哥头上的梨！


一切都已抛诸脑后，神臂手的基本素质，便是专注！


“砰！”郭绍一放开弓弦，满弓的箭矢便直挺挺地带着劲风呼啸而去。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前面岺哥那边。


然后“噗”地一声，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那枝箭矢正插在岺哥的额头中间！脑袋都射穿了，把他的头钉在后面的木柱子上……一箭毙命！非常“准”，恰好在额头中间，岺哥连叫都没叫一声。


郭绍的脸色顿时一变，十分难看地愣在那里……操！明明瞄的是梨！


不仅他愣了，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似乎在琢磨着皇帝的用意。


那岺哥七窍流血，钉在那里不动了。


“呲！”没藏氏口中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郭绍回头看众人时，诸臣纷纷弯下腰，什么也说不出来。郭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见卢成勇躬身上前，便把弓递给了他。


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在一瞬间郭绍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是个意外……但是他也不能承认因为自己玩脱了！没藏父子事关西北国策，郭绍要是说意外，那不是把国家当儿戏？


不过很快他总算回过神来，说道：“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终于有人拜道：“陛下英明！”


这时有个军士在没藏首领的鼻前一探，抱拳道：“陛下，此人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郭绍：“……”


郭绍转身看着瞬息之间造成的两具尸体，一个绑着，一个佝偻躺着。他心里一万头动物呼啸而过，故作镇定道：“收拾了罢。”说罢抬腿就走。


他丢下一众不知所以然的文武，径直回了后院，进书房里一屁股坐下来。


郭绍此时感觉非常不好，自己最得意的箭术，居然出了差错；加上没藏氏父子一死，局面将变得更为麻烦。他心里顿时感觉一团乱麻。


果然如同之前的感受，自己做的一切事，都要自己来擦屁股，得承担责任……


他暗自又道：吗的，我今天为啥要干这事？


平时他还算谨慎，但今天一时脑热，本来是想再吓吓没藏氏。


郭绍站了起来，在墙边瞧着西北各地地图，伸手在太阳穴揉了几下。


过了许久，宦官王忠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李贤妃求见。”


郭绍眉头一皱，说道：“叫她进来罢。”


王忠低声道：“奴婢们搜过身了……”


看来连王忠都明白李月姬这下子对郭绍更加不满了。


过得一会儿，李月姬便走进门来，脸色布满了怒火和伤心，她用口音奇葩的汉语颤声道：“没藏叔叔好心送亲，一腔诚意要与朝廷交好，你这样对待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郭绍看了一眼王忠，挥了挥手。王忠知趣地离开了。


郭绍忍不住说道：“朕今天失手了……”


“一句失手就是两条性命！”李月姬眼睛都红了，娇躯在发抖，本来看起来温顺貌美的她，此时好像摇身一变成了艳鬼似的，神情有点可怕。


李月姬道：“你的箭矢不是很好，那天在山岗上，离那么远，一箭就射中我身上那匹狼的人，就是你吧？”


郭绍皱眉道：“我箭术确实很好，特别是步射鲜有失手，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


“没藏叔叔待我……”李月姬忽然发疯似的冲了过来。


郭绍急忙看准她的双肩伸手一抓，不料这娘们身子忽然一侧，郭绍顿时觉得手上的触觉非常软。李月姬更怒，气急之下一面挣扎一面大骂，可惜她一心急骂的是党项话……郭绍连半个字都听不懂！


王忠闻讯跑过来看，见状吓得急忙招呼一些奴婢过来，把李月姬拽开，然后拉走了。


郭绍此时的嘴唇都被抓伤了，伸手一摸，手指上一片血迹，他的发髻都弄散了。王忠道：“李贤妃竟敢以下犯上……”


“罢了。”郭绍道，“朕总不能把夏州派来的人全部杀光……”


他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李家党项和大周提前进入敌对状态开战？


就在这时，魏仁浦求见。郭绍见王忠带进来。


魏仁浦双手捧起一份书信道：“臣刚收到朝廷公文，请陛下过目。”


郭绍伸手在鬓发上一抚，掏出白绸手帕在嘴唇上蘸了蘸，结果书信撕开一看。隽秀的字体扑面而来，看着爽心悦目……符金盏的亲笔书信。


按照既定方略，东京下旨南汉国主，限期亲自到东京称臣纳贡（最后通牒），曹彬的江南大营已进入备战状态，准备南下进攻南汉国。


这才几个月时间，曹彬的动作真快！


不过那种乡军本来成军就快，只要有兵器甲胄粮草，训练几个月就能拉上战场。


郭绍此时的心境不佳，本来就有点乱。此时又有战事涌到心头，他不禁再次瞧着地图，心道：南北两线开战？


夏州李家如果要撕破脸，必定要向辽国称臣求援。辽军会不会从河北、河东两面策应党项？至少会从云州那边呼应增援党项……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不管彼此间有没有好感。


魏仁浦在身后道：“陛下……”


郭绍故作镇定，语气平静道：“魏副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魏仁浦道：“陛下今日射杀岺哥，定有大略在胸，不知臣……”


郭绍道：“岺哥不过一介匹夫，杀了便杀了。没藏首领被气死，倒有点意外……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何况没藏首领是送亲使节。”


魏仁浦道：“恐怕着实会变得麻烦了。”

第673章 拍脸


南汉国，周军已趋进韶州。


曹彬调动江南大营前锋，走距离兴王府（番禺）最近的路试探进入南汉国境，不料几轮炮轰之后、轻易就拿下了南唐国和南汉国边境线上的雄州。


于是宰相李谷来到了江南，节制诸州调运，将大批粮草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雄州。曹彬在雄州经营防务，以此为大本营，将九万多军队和大量军需集中在此，准备正面进攻韶州。


韶州，南汉国门户。只要占据此地，就可以沿江河长驱直入，直逼南汉国都城。


随行的千牛备身吕端建议曹彬兵分两路，从西路牵制分化南汉国援军。曹彬认为此人不知兵、官位又低，不予采纳，坚持集中兵力从正面进攻。


不过曹彬与将士同甘共苦，事无巨细都十分上心，从前锋斥候到后军辎重，都谨慎妥善地部署。又严禁将领纵兵劫掠，出师后没出任何纰漏。


南岭以南开发不够，丛林茂密，常有头发梳得像锥子一样的土著出没；诸将都严令阻止将士去招惹那些人。不过土著们也不敢来招惹披坚执锐的军队，反倒是韶州聚集了大量敌军，正在向北活动。


……中军要翻越前面的一片山脉，在南部修建前锋大营和堡垒，俞良所在的开封指挥便是奉命最先翻山的人马之一。


大伙儿沿着浈水南下，之前的斥候没发现有大股敌兵；而周军则是成群结队从河水两岸前进，人多便胆大，人们毫无惧意。


不过人群里还是有点沉闷。东岸开封指挥的人马全部来自中原，对气候不太适应，时值初秋，天气却依旧炎热不堪。


俞良的脸色苍白，满额大汗，汗水从头盔帽檐直往下滴。他浑身都不舒坦，从伍这口并不是那么好吃，几个月来他步行了几千里路，吃够了苦头，人也晒黑了一圈。这几天他觉得身体不适，总觉得身上没劲，脑袋也有点发烫，只是忍着没吭声。


他看同乡的张家兄弟，却见他们有说有笑气色很好。那些苦命庄稼汉，别看他们刚从伍时很瘦，但特能吃苦、又听话，只要吃饱了饭，每天步行都不是个事儿！


俞良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双脚像灌了铅，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俞良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娘的，这是什么蛮荒之地！


终于忍不住离开队列，跑到河边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顿时一阵惬意的凉意！俞良赶紧又掬了一捧水大口喝了起来，抬头“哈”地叹了一口气，他干脆埋下头，把整个脸都放进清凉的河水里泡了一下，然后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俞良发现手掌上一片血迹，顿时愣在那里。


少顷，他才感觉脸上麻木中带着痒丝丝的，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急忙捏着往外拽，但很滑没拽出来！


“操！什么玩意！”俞良大骇喊出声来。


部下闻讯围了过来，全都盯着他的脸。俞良道：“啥？啥……”


三十多号人顿时七嘴八舌嘈杂起来，连别的队都纷纷侧目。有人道：“俞十将莫急，这是蚂蟥，没啥大不了。”


“操！这玩意在往肉里钻，怎么弄出来！”俞良的声音都变了。这玩意钻人不疼，但想着再往脸上的肉里钻就瘆人！


刚才那汉子道：“得用酒，一腌就出来啦。”


这时候哪来的酒？那人又嚷嚷道：“用尿也行。”


他说罢就解腰带掏出了丑陋的玩意，俞良虽然吓得不轻，但要人往自己脸上撒尿也不愿意。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他吃饭的铁盅拿了出来，对着饭碗撒尿！


然后不由分说，就泼到了俞良的脸上。


“娘的……”俞良几乎要哭出来来，也没看清是谁泼的。嘴角里还渗进来了一些，滋味实在难言……已经这样了，他只得问道：“弄出来了么？”


众人都瞪眼摇头。刚才那汉子又道：“拍，用手掌拍打也中！”


俞良终于看清了那家伙，便是张家的三郎，顿时骂道：“张三，你狗日的对着我脸上泼尿！枉老子好心把你从穷山村带出来……”


张三一脸无辜道：“俺……俺也是替俞十将着急。”


“赶紧把那玩意弄出来，性命要紧。”有人道。


旁边的一个火长便对着俞良的脸“啪啪啪……”拍打起来，好像是在扇他的耳光一样。打得俞良半张脸都几乎肿了。


俞良：“我操你娘！”


“出来了！出来了！”大伙儿高兴道。


俞良愣在那里，一脸的尿，加上还是肿的。继而愤愤等了张三一眼，张三道：“俺……俺着急，不是故意的！”


俞良低头看见一条黑漆漆软哒哒的玩意，抬起脚就在上面猛跺。张三又道：“踩不死，得用尿腌！”


“我腌你老娘！”俞良指着张三的鼻子大骂。


就在这时，忽然前方一声大喊：“备战！”接着锣鼓齐响。


俞良也吃了一惊，赶紧抬头回顾。有人说道：“都旗在那边。”俞良挥了挥手，带着一群人赶紧朝一面旗帜靠拢。


俞良的人在最后一排，这个都一百多人赶紧照平素训练的行伍排成了长长的三排。这时一个骑马的传令兵过来，指着前方道：“全部人马向那边靠拢！”


大伙儿便跟着骑马的都头，列队向前跑步前行。


不一会儿，又有传令兵到来了，吆喝道：“指挥使令！第一至三都，就地布阵；第一都都头率领三都，若战死，依次序顶替首领！”


众人在都头的命令下，背靠浈水布成方阵。


“牟……”一声悠长的长啸从林中传来，好像是大象的叫声。其中夹杂着人的怪叫……敌军已经很近了，难怪指挥使要大伙儿就地布阵！


俞良用手绢擦了一把脸，从腰间把佩刀“唰”地拔了出来。拿弩的已经上弦，拿火器的还在窸窸窣窣忙活着装填。


大伙儿循着声音，望着前面。俞良也跟着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全是树，树木不仅高，枝叶还相当茂盛，地上只有阳光从叶子间洒进来的稀稀疏疏的斑驳亮点。


都头大喊道：“军法，临阵后退者斩！都稳住阵型，不要慌，战阵上要是跑、死得更快！”


话音刚落，便听到稀里哗啦一片，林中出现了骑马的黑影，那马蹄踩在杂草和积叶愣是不响。俞良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众人也是十分紧张。


江南大营前锋倒是在雄州打了一仗，那一仗，俞良等人的经历是：远远地听到了闷雷一样的炮响，然后就听说占领了雄州了！


实际上在场的将士除了都头以上的武将，基本没干过仗！


人马的影子越来越近了，在树木之间飞快地穿梭。南汉国也有马，还特别适应山林！


都头大叫道：“稳住！听军令！”


不料话音刚落，便听到“啪啪啪……”的弦响，前面那排弩手纷纷放箭了！林中箭矢嗖嗖嗖直飞，树干上插上了不少弩矢。


“娘的……”前面传来了一阵大骂。


紧接着林子里就传来了叽里呱啦的叫声和喊声，步骑飞奔冲来！大伙儿也听不懂南汉国的方言，这边的口音特别难懂，发音都不同！


“咚”地一声鼓响，前方军旗摇动，武将撕声大喊：“换！”


本都第一排的弩手换到了第三排，然后便急着抽弩矢上弦，俞良看见边上那汉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脚瞪着弩身，使劲拉了几次弦都没拉开，那家伙手都抖了。


凶神恶煞的马兵已经冲到了眼皮底下，刚刚换到前面的那一排不等命令便纷纷放弩，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马嘶在林子震耳欲聋。


剩下的马兵飞奔而至。俞良听到都头大喊道：“拔剑，杀！”


顷刻之后，便听到叮叮哐哐的巨响和人的惨叫声，前面打成一片，周军的队列顿时便乱了。后面还有一都人马立刻拿起长枪列阵。


俞良手里握着一把单刀，被乱兵挤在了中间，周围乱糟糟一片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时只见林立大量的步兵吼叫着向这边奔跑过来，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还有的人居然披头散发像野人一般！不要命地猛冲过来！


周军的乱兵十分呆笨，靠着甲胄拼杀了一会儿，便被杀得四散乱窜。接着后面的百人枪阵也乱了，大伙儿一哄而散。居然还有人大喊：“快跑，快跑啊……”


俞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跟着大伙儿撒腿便跑。他见对岸有成队列的周军同伙，慌不择路正想往河边奔，不料正看见一个士卒被追赶下了河，脑袋在水面上冲了两下便如大石沉水！这些北方士卒大多不会水，会水也不成，谁也不能背着至少超过三十斤的四件套铁甲游泳。


他见状急忙往北跑，撒腿往林子里窜。跑着跑着，便听得有人道：“老三，把兵器丢了跑！”他回头一看，张家那两兄弟也在跟着自己拼命逃跑。


俞良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674章 装甲军


山林后面的浈水岸边几无村庄房屋，此时上千的周军乱兵从林子里钻出来，场面异样。人们乱糟糟地向后面的一片营寨涌了过去。


两边都是山势起伏，只有这一片河滩比较开阔。荒郊野岭之中，滩地上更加喧嚣。营寨林立，箭楼高耸。


敌兵步骑追出山林之后，便没有贸然追赶过来。


但没过一会儿，山脚树林边缘，忽然陆续一些庞然大物缓缓冒了出来！周军营寨里的士卒都稀奇惊讶地引颈观望。


“牟……”一只奇怪的庞然大物叫唤了一声。营寨里的周军将士终于认出来，原来是大象！


那大象不是普通的大象，不知从哪儿抓来的，个头很大，身上被装上了铁甲，背上驮着一副塔一样的东西，上面坐着人。大象虽然走得慢，但浑身是铁和尖矛，仿佛刀枪不入，看起来非常可怖！


每头大象的两侧和后面，前面是拿着刀盾的步兵，后面是弓弩手，跟着大象一起前进。那些庞大的战象，仿佛人海里的战船……又很像装甲军集群，步兵以战象为中心组成战斗群。


陆续几十只战象涌出了山林，后面南汉国步骑跟了上来，人马直攻周军错落部署在河滩上的营寨。


南汉军以奇怪的战象建制渐渐趋近，开阔地上一时间仿佛洪流在缓缓涌动过来！大象的叫声，人声马嘶响彻山间，这荒郊野岭热闹非常。


横向展开的战象和拿着厚木盾的步兵渐渐攻进了二百步内！双方都还没有发射远程兵器，但战象上的南汉国士卒已经准备好了弓弩；一只只庞然大物就好像移动的箭塔一样势不可挡地过来！


不多时，地面上插着的一些三角旗被走过来的南汉军步兵掀倒了。


就在这时周军营寨上便响起了“叽轱”的木头摩擦声，汉子们在拽动投石车上的麻绳。“哐哐哐……”许多圆石疙瘩从投石车上被抛了出去。


那圆石疙瘩投得非常准！正好投向南汉军进攻的位置，因为事先就做好射程的记号了。


“轰！”忽然一声巨响，半空上火光一闪，顿时烟雾炸开……那圆石竟然在空中炸了！


片刻后，爆炸声陆续“轰轰轰……”响起，那些石炮或在上空、或在地面上巨响爆炸，石片乱飞，烟雾弥漫。南汉国进攻的大军立刻如遭雷劈，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那些战象吓得调头就跑，上面的驭手根本控制不住惊吓的大象。大象掉头冲向后紧随其后的南汉军步骑……此时的军队除了马队，基本都很密集才能保持战力。大象向人群里冲去，庞大大物，浑身是铁，还有刺猬一样的尖矛；南汉军哪里还挡得住大象？纷纷避让，阵型乱作一团。


石炮炸了一轮，就很快消停了，接着投的就是真正的石头，不能炸的……按照东京北苑火器坊的法子，人们要在石头上钻空掏空内部，却并不容易、炮弹很少。


但南汉军已经被自己的战象冲乱了阵营！


这时营寨之间的藩篱寨门“砰”地一声被放下了。里面衣甲整齐的步兵听到锣鼓一向，旗帜一放，便成纵队跑着冲了出去。


前军拿着长枪和刀盾追上了南汉乱兵，见人就杀。后面的弩兵、火器兵纷纷变纵队为三排横队，向前推进。


战场上人马涌动，叫喊声震天响，到处都是人。这边土地湿润，植被很好，无数的人冲到一起，却没有什么尘土；不过空中弥漫着石炮炸后的硝烟。


周军人马后面，一些人竟然吹奏起铙歌来，激扬的曲子、惨叫恐惧的呐喊，战场上的场面十分诡异！


前面的周军和南汉国密密麻麻的乱兵混战起来。南汉国军士的砍刀长矛插到周军士卒的板甲上叮叮哐哐作响，也有的正好刺穿了四件板甲之间的硬皮甲，惨叫痛呼不绝于耳。周军士卒死得很少，多是受伤。


就在这时，军乐停止，那些人敲得厚铜乐器“叮叮叮……”直响，前面的周军士卒调头撤了回来，有的正在紧张没听到，但见同伙都跑了，也调头就跑。乱兵从横队中间的空虚往回撤。


这时横队弩兵也准备好了，“噼里啪啦”的弦声在四处响起，南汉军乱兵死伤无算，乱糟糟地逃跑。周军各处队列时不时进军，时不时停下来齐射。各指挥的火器和弩交替发射，空中白烟弥漫。


周军大队步兵追击到了山脚下，此时南汉军进攻出来的人马全部都崩溃跑进树林去了。


背上插着三角红旗的传令兵骑马过来，一面跑马一面对各处指挥使大声嚷嚷道：“中军令，停止追击，禁止入林！”


……营寨中军，四处都在欢呼，热闹得不可开交！


曹彬周围的文官武将正在道贺，宰相李谷面带笑意道：“曹将军不愧为陛下钦点大帅！一群新卒，几个月前拿得还是锄头，今朝拿起兵器便能击败南汉国主力援军，老夫佩服之至！”


曹彬客气拱手道：“这也是陛下给了精良装备，李公调运了充足粮秣军需之故，本将不敢居功也。本将在（后）汉朝时便入行伍，这些甲胄兵器，换作是以前，精锐之兵不一定有如此装备。”


幕僚道：“曹大帅先期派人入林，原来是诱敌之计！”


曹彬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前方一群大将入帐，七嘴八舌吵了起来，有人拍着胸脯大声道：“中军若不叫咱们退回来，非得乘胜打到韶州去！”


又有人道：“不说打到韶州，突破此山，到山后扎营逼近韶州定无差错……”


曹彬三十多岁了，脸白，投足间十分儒雅，常被赞为儒将，他对部将们的牢骚也不生气，只是正色道：“据报南汉军在韶州增派了援兵，前面山高林密，中军尚未掌控局面，轻敌冒进兵家大忌！”


幕僚顿时附和道：“曹公言之有理。韶州这边不产大象，南汉国的象兵是从大理、安南（吴朝）得到的战象，只有其都城禁军才有，今出现在韶州，正如曹公所料，南汉国派来了主力援兵！”


武将们吵闹稍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李谷便道：“此战大捷，曹公可修书上奏报捷请功。”


曹彬的目光从后面那几个“传令军”的文官那边扫过，说道：“我定据实上报，此番大捷，但未能取得实质进展。一来因为南汉国增调了援兵，二来南方有瘴气，军中生病者很多，致使我部兵力减少很大。”


李谷皱眉发愁：“瘴气着实难办，老夫运来了很多药材，给疗伤营服用，却不见好。”


……中原人确实对南方瘴气十分惧怕。


以前汉唐时期，南方皆归朝廷管辖，但官员们最不想去的就是南汉这边做官，被当做是失宠流放……因为很多人过来做官都因瘴气死掉了！


军中有太常寺派来的御医，认为瘴气十分可怕，让曹彬等大营中军的人十分发愁。


在御医和军郎中的安排下，大伙儿把犯了病的人分开设营居住治疗。所依据的治疗办法除了照搬医书，也找来了当地的土医，拿草药来治，有的能治好，有的病况俞下。


俞良从林中逃散出来后，就病倒了。当夜便打摆子，浑身冷汗，立刻被送到了伤兵营居住。开封指挥的状况最差，在树林里被击溃死伤了上百人，又陆续有人病倒，整个指挥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俞良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周围都是雄黄熏的味道，乌烟瘴气，还能听到呕吐、呻吟的声音，他的情绪十分糟糕。


他没料到打仗原来是这么回事……和诗歌里写的“不破楼兰终不还”“男儿何不带吴钩”等等全然不同，压根没那么有诗情画意！俞良出征后的遭遇：步行走路，一直走，走了他娘的几千里！然后听说雄州被攻占了，便又走了过来，接着就在荒郊野岭带着人挖壕修墙……刚列队进军，连敌兵的长相都没太看清楚，就狼狈跑回来了。


然后就病倒，被送到了这破地方躺着。


周军病了很多人，没有退兵的原因是御医郎中、当地土医的治疗下，不断有人痊愈。据说是瘴气，反正还是能治的。


但是俞良却一直不见好转。他每天躺在破床上，也没人来看他……平素熟悉的将士被禁止进入疗伤营。俞良感觉身体也越来越差，浑身无力，起床都有点吃力了，他不得不胡思乱想，自己会不会病死在这破地方？


毕竟是个读书人，俞良现在有点质疑，自己是不是入错了行，根本不适合从武……但是学文也考不上进士。真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


而今他只能满心消沉地等死了，绝望一点点地加深。


周军进展缓慢，几乎停止了进攻，上次大战之后也没听说南汉军有什么动静。过了几天，俞良一直不见好，被人从营中拿牛车拉了出来，送往雄州，和他一起被民壮送走的还有很多人。

第675章 所有的罪


灵州干燥多风，行宫内都能听到外面风声的呼啸。


枢密副使急匆匆地走到书房门口，里面郭绍停止和卢多逊的谈论，招手让魏仁浦进来。魏仁浦拱手一拜，急着就说道：“陛下，曹彬有消息来了。周军在韶州北面捷报，但情况似乎并不顺利。”


郭绍道：“我之前看曹彬的奏报，只要拿下韶州攻灭南汉便指日可待，他攻不下韶州？”


魏仁浦道：“臣以为很难。大周军与南汉军对峙以来，多为守势，打退南汉军进攻便算赢，进展极为缓慢。周军受南方瘴气，生病者很多，更有人密报是碰到了瘟疫！臣猜测，曹彬可能在考虑退兵了！”


郭绍眉头紧皱，少顷便说道：“叫太常寺派御医去南线会诊，解决疾病之事。”


魏仁浦抱拳道：“喏。”


郭绍沉吟片刻又道：“送信回去，叫左攸也去！以前我带兵对隔离防病有一套办法，曹彬没跟过我，可能不太熟悉，左攸最熟知那些法子。”


魏仁浦又忍不住说道：“曹彬此人没什么战绩可称道，攻南汉的表现也平平无常。朝廷花了那么多钱，甲胄、兵器、粮秣无不充足，他手下战兵多达十万，出征消耗糜大，却把仗打成这样……”


郭绍道：“曹彬的人数虽多，但咱们得考虑他带的不是战阵老卒。”


魏仁浦叹了一口气：“南汉弱国，君黯臣昏，比以前的南唐国差多了。”


郭绍却毫不犹豫道：“曹彬还没有上书放弃，且让他想想法子，咱们不能催促太急。”


魏仁浦察觉到郭绍的态度口气，便不再多言了……那曹彬是郭绍亲自选的人才，不到真正失败的时候，郭绍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谈到这里，书房里君臣三人有稍许的沉默。


郭绍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几下，有种疲惫涌上心头……想想自己每天也没干多少事，但诸事不顺，心境会影响他。


郭绍故作淡定道：“你们都各司其职，切勿太急。”


魏仁浦等二人躬身道：“臣等谨遵教诲。”


卢多逊这时说道：“明日送党项人走，臣请命为朝廷使者，与他们同回夏州，再见见李彝殷。”


郭绍和魏仁浦听罢都面带诧异，郭绍提醒道：“此次与上回又有所不同，卢使君前去，有性命之危。”


卢多逊正色道：“若夏州反叛杀臣，战事不可避免，会有更多的人丧命。臣一条性命，何足惜也？”


郭绍听罢点头同意了，默然挥了挥手。


二人抱拳道：“臣等告退。”


郭绍站起身，在斗室之中有些烦躁地踱着步子。左思右想，西面不出事才是最有利的情况……北方一打仗，辽国极可能插手。主要战线西移，对调运耗费较大的中原王朝没什么好处；何况辽国还会多一个盟友，夏州党项地盘不大，但党项人全民皆兵、地形也复杂，并不好对付。不过，李彝殷也不一定愿意夹在两大强国之间被当枪使。


郭绍深吸一口气，此时才醒悟，坐稳皇位后有点麻痹大意了，很多事容错率依旧不高。


他把焦虑、烦躁的情绪压在心底，起身走出了书房。


郭绍在宦官王忠的带引下，走过一段廊道，又去见李月姬。


李月姬正坐在旧屋内发怔，见郭绍进来，警惕地看着他，也不起身，礼节几乎没有。郭绍也不计较，好言问道：“李贤妃这几天好些了么？”


李月姬好些憔悴了很多，她声音低落地说道：“我不该由着性子，答应与岺哥逃走……我以为不过是件小事，就算被抓回来，也没人能把我怎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我若懂事一些，没藏叔叔就不会……”


郭绍道：“李贤妃忽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人都会做错事，不过错事的责任，得算到我头上。”


李月姬听罢有些诧异，抬头打量着郭绍：“你对岺哥那么狠毒，为何对我如此宽容？我要是不答应岺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郭绍不置可否，又道：“明日咱们要把党项送亲队伍、没藏氏父子的尸体礼送回乡，李贤妃与朕一起去送送罢。”


李月姬道：“你还要留我在这里？”


郭绍道：“朕与李家联姻，并非与没藏氏联姻。”


李月姬皱眉道：“陛下以为家父还会与皇室联姻？”


郭绍道：“现在不好说。”


……


没藏父子的死讯早已传到夏州，又从夏州报去了辽国上京。


大将耶律斜轸闻讯赶去北院副使萧思温家商议，被迎进了内院，却见萧思温正在院子里闲适地看晚辈嬉戏。


二人见礼罢，耶律斜轸循着萧思温的目光看去，定睛一看，脱口道：“那不是耶律贤么？”


萧思温微笑道：“老夫这里也算他的娘舅家，表兄妹俩合得来，燕燕（萧绰）常念叨她的表哥。这不好不容易才见到一回。”


耶律斜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贤儿之母怀节皇后是萧家的人。”


那耶律贤已经十三四岁了，身体有些柔弱，不过与清纯可爱的九岁表妹在一块儿玩心未泯，俩人正在追追闹闹。萧绰轻快灵活地绕着一棵树转了几圈，回头看着弯腰喘气追不上的耶律贤，她笑得合不拢嘴，“咯咯”的笑声仿佛银铃一般。


耶律斜轸把党项的事都抛在了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十三四岁的少年，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并非那少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而是因为少年的出身！


耶律贤的父亲，正是大辽先帝辽世宗；母亲是辽世宗的皇后！


但是少年现在的地位并不高了……因为当今皇帝是太宗一脉的；而少年的父皇是世宗系。两脉的皇位交替方式是先帝被刺杀的“火神淀之变”，耶律贤的尴尬地位可想而知。


萧思温看着漂亮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看得入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对耶律斜轸道：“大帅是为党项那边的事而来？”


耶律斜轸道：“萧公应已知情，党项贵族送亲、父子皆死在灵州。若是夏州有变，必求援于大辽。”


萧思温点头称是：“夏州人只要反叛周国，便是第二个东汉（北汉）国！他们比河东更难对付。河东人是汉儿，与周军作战不卖命，党项人却不同。我已经再派出使节去游说李彝殷了。”


耶律斜轸拜服道：“萧公深谋远虑，有先见之明！”


萧思温道：“周国人攻河东时，我便力主全力救援，目的却是为保幽州；结果何如，河东一失，幽州立刻被周军威胁。这事儿还没完，幽州干系国运，定不能让周国人夺走！


此番夏州若有事，大辽应倾全力保之，与周军对决的地方西移，无论胜败，丢的也不是咱们的地方；西面战事一日未分胜负，幽州便有一日安稳。”


耶律斜轸这两年以来，已经完全被萧思温的谋略见识折服，不断点头附和。


萧思温见状，大为受用，便又沉声道：“大汗也赞同了老夫全力保有幽州的主张，答应夏州一有事便出兵西面。此时大辽国内切勿有事，诸位应以大局为重。”


耶律斜轸以手按胸拜道：“咱们服萧公，一切皆听萧公之见！”


萧思温好言赞了一句，又转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嬉戏玩耍。他眯着眼睛，十分从容。


就算是大辽皇帝、是人人见了都怕的暴戾之君，又能何如？他萧思温就不怕！很早以前那耶律璟就猜忌萧思温，但如今越来越不敢对萧思温轻举妄动了。除非想同归于尽，不然大辽皇帝也只能妥协！


一者，大辽皇室一直与萧家联姻，宰相几乎全部出自萧氏，势力极大；要是耶律璟敢平白杀萧思温，就等于完全失去了萧氏的支持。


二者，萧思温本人也有一股势力，如果耶律璟能察觉萧思温的所作所为，理应清楚，如果没有萧思温从中斡旋，耶律璟面对的变故风险更大！除非耶律璟想彻底铲除威胁，否则动萧思温并非上善之举……可惜威胁太多，他恐怕不敢轻举妄动。


萧思温就看耶律璟想干嘛，现在皇帝想稳住局面，那大家便好说话了。


萧思温微微闭上眼睛，感觉现在时机尚不成熟，在所有人眼里，耶律璟现在似乎还不应该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响声。耶律斜轸侧头观望，“什么声音？大晴天的不会是雷声。”


萧思温淡定地说道：“应该是宫帐军在训练战马，大汗听从我的进言。周军有火药兵器，攻幽州时还用了火药炮，会让战马受惊，我进言大汗让辽军战马习惯火药爆炸声，以免临阵乱了阵脚。”


耶律斜轸道：“萧公文武双全，叫咱们好生佩服。”


萧思温摇摇头，少顷又缓缓道：“我听汉官范忠义说，古代魏国能打败蜀国，是因为司马懿比诸葛亮活得久。咱们只要保有幽州拖时间，等郭铁匠一死，一切都相安无事了。”

第676章 草蒿


东京西殿，大臣们躬身站着，黄色纱帘后面一个美丽的影子在晃动，里面的人似乎在走动。


里面传出了节奏舒缓十分好听的声音：“没有收到官家让曹彬退兵的书信？”


站在前列的枢密使王朴拜道：“回端慈皇后，枢密院没再收到西北来的圣旨。前几天收到的书信，已奏报端慈皇后，出自魏副使之手，言称让太常寺派御医南下，另派内阁辅政左攸随行。”


符金盏的声音道：“便依官家的意思罢。”


“喏。”王朴道。


一侧的太常寺卿道：“臣有一言。”


符金盏的声音道：“但说无妨。”


太常寺卿道：“曹大帅的乡军大营，照禁军之法，专程派御医署的官员设立了疗伤营，其中不仅有征发的民间郎中，也有御医。若是前方御医也束手无策，恐再派人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王朴道：“请奏端慈皇后，老臣有一义女名陆岚，住在宫中，许久未见面了，臣想见在枢密院见她一面，望端慈皇后开恩。”


“哦？”符金盏顿了顿，恍然道，“我记得王使君有一次重病不愈，便是陆岚治好你的？”


王朴拜道：“正是，因此老臣才与她结下父女之义。”


符金盏立刻说道：“来人，去叫陆岚到枢密院见她的义父……传旨太医署丞白叟也去罢。”


……


宣佑门内西侧，有一处没有取名的小院，便是陆岚住的地方。


这地方非常清净。宣佑门后宫中轴线两侧的嫔妃居住宫殿，不会越过万岁殿；而万岁殿两侧都是一些办公和存放东西的仓库。只有陆岚住在这个位置。


整个院子都种着草药，连客厅里都用瓦盆乘着土种着花花草草，放置在一只大木架上。


陆岚正提着一只水壶，很仔细地对着盆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她非常细心，有一种阔叶草上的叶子脏了，她也拿手帕轻轻擦干净。


干完这些活，她便站在架子前舒展上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木架撒在她的身上，十分柔美，陆岚的个子不高，骨骼小、不过肌肤却很丰腴，她伸懒腰时胸前的衣服被绷得很紧。


她放下胳膊，脸上露出了惬意的微笑。看到这些植物水灵地生长，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在门口伸了伸脖子，说道：“万岁殿当值的李尚宫来了，她说这几天不舒服，晚上睡着了身上凉，可是背心却出汗，想找您给把把脉。”


陆岚道：“叫她进来罢。”


没一会儿，三十出头的李尚宫就一脸笑容进来了，与陆娘子见礼。


陆岚指着一张桌案旁边的藤椅道：“李尚宫请坐。”


她说罢看了一眼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汽，便走到木架旁边，指间从浅黄色的羽状草叶子上拂过，停留在一株淡青二回羽状草叶子上，拿起剪刀剪了两片叶子下来，然后在水盆里清洗干净。


李尚宫见陆岚亲手端茶递水，忙客气地说道：“怎么好意思让陆娘子如此对待？”


陆岚把两片叶子泡在白瓷杯子里，走过来放到李尚宫面前，说道：“不用客气了，尝尝罢。李尚宫的症状不过是因阴虚有稍许邪气入体，并无大碍，不必担忧。”


李尚宫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眉头微微一皱，顷刻又露出笑容：“很苦涩……不过有股子清香，挺好的，这些都是陆娘子亲手种的？”


“那便对了。”陆岚点头道，“这种是青蒿，正好治你的阴虚。另外那种黄色的草蒿没这么苦，不过对你的病用处不大，那是除蒸截疟之药。”


李尚宫惊讶道：“原来这杯茶就是治病的！”


陆岚道：“院子里还有几株，一会儿剪一些给你回去泡水喝。”


李尚宫吹着水面，又喝了一口，面有感激，又道：“陆娘子这样的人，在宫里还是很受敬重的。人食五谷，谁也难保不三病两痛，后宫的人看郎中也不方便，大伙儿可得和颜悦色对你。陆娘子这边人少，有空多到咱们那边走动走动，也没那么无趣。”


陆岚却撇了撇嘴，“我挺喜与这些草花呆一块儿。”


就在这时，小宫女带着一个宦官进来了。那宦官急匆匆地说道：“陆娘子快跟杂家来！”


陆岚和李尚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宦官又道：“端慈皇后和枢密使要见你！”


李尚宫一听，看了陆岚几眼，抿了抿嘴唇，忙道：“那我告辞了，那边的事要紧，陆娘子先过去罢。”


陆岚便起身跟着宦官出门。


出了宣佑门，二人一前一后径直赶到枢密院，王朴和陆岚的舅舅白叟已经等在那里了。


陆岚见到俩老头，也只得恭顺地叫了“舅舅”“义父”。


王朴道：“关系十万大军的大事！岭南瘴气，可有良药可制？”


白叟紧张地拿着前线御医送回来的卷宗在细看，陆岚偏过头，也跟着瞧了一番。白叟道：“瘴气可能是疟疾，御医的法子没问题，雄黄来熏，大把青蒿泡冷水，再以榨汁饮之，是出自《神农本草经》的方子。”


王朴看向陆岚。


陆岚轻声道：“我倒觉得有点问题。”


王朴忙问：“什么问题？”


陆岚道：“巫山山民偶有患疟疾者，我曾经也是照《神农本草经》拿青蒿来治，可是发现毫无减轻状况。后来用大量黄叶子的草蒿，长期服用调养，颇有成效……《神农本草经》记录的青蒿，可能就是草蒿，这本书太久了，以前的名字可能不同。”


王朴大喜，脸色都红润了：“老夫便知，在端慈皇后面前举荐岚儿没错！”


白叟在一旁沉吟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实陆岚的医书根本不是他教的，是陆岚的先父陆神医传授。当然这并不影响舅舅也沾光。


陆岚又道：“同行郎中认为疟疾是一种邪气，但我觉得并不像，它可能是一种像看不见的小虫子之类的活物。”


“哦？”王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陆岚抿了抿嘴唇：“巫山有一个村子出现了疟疾，我与三姨（巫山白姥）去救治。有一家服侍病人的家人同处一室却未染上，若是邪气怎不在斗室之内染给其家眷？反倒是靠村中小溪的几户染上了，我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发现那家人把污秽之物倒进了小溪，所以下游的人取之饮水，这才染上。


神农的方子能减轻疟疾，或许能治好，但不是一定能治愈。若是人多的军营，首先得把那些染上疟疾的人分开，禁止所有人喝生水，把病者的污物先煮过再倒……”


王朴听得不住点头，说道：“毕竟关系很多人的性命，为了万无一失，只能让岚儿走一趟了。”


陆岚道：“小女听义父之命。”


于是王朴到金祥殿西殿请旨，急着安排行程。


京娘也陪着陆岚南下，另外还有陆岚身边做侍从的徐二娘；文官有白叟和左攸。符金盏调内殿直精锐骑兵一队，护送他们前去岭南。


一行人兼程渡过大江，穿过南唐国旧地，先来到了已被周军占领的雄州。那里有很多重病不愈的病卒。


左攸接手了雄州染病兵营的权力，先照陆岚的办法进行隔离除污。又派人四处收集草蒿送往雄州城。


大伙儿带着一帮官吏、将士、民夫开始了救治。这汤药也比较怪异，不像别的药材一样熬制，得先把水煮开了冷却，用冷水来泡，然后揉碎取汁，每日给人服用。


得病的士卒成千上万，每天都有人死掉，需要大量的草蒿和人手，陆岚等人也亲自上手干活，忙得不可开交。


一日徐二娘见人们抬着士卒的尸体出营焚烧，想起当初赵虎的尸体也是在伤兵营，触景生情竟然哭得稀里哗啦。


她抹了一把眼泪，走到一座院子门口，看里面又抬着尸体出来。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呻吟道：“是不是该轮到我了，是不是……”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徐二娘心下一软，便进去看，只见一个脸色苍白憔悴的年轻人躺在破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


那军士虽然一脸病容，却长得十分俊朗，看着很是面善，身材也是笔挺高大。徐二娘站在屋门口似乎挡着了他的光，那军士忽然身上一抖：“天怎么忽然黑了，我是不是到阴曹地府啦！”


徐二娘赶紧走过去，好言劝道：“你别怕，咱们有良药，只要安心养病，定然能好的。”


劝了几句，那军士无神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神色，转头看着徐二娘，愣愣道：“你怎么哭了，你认识我么？”


徐二娘答不上来，默默地摇头。


她转头看见床头破木案上放着一只铁盅，便拿起走了出去，先放到架在木柴上的锅里烫了一番，然后舀了一盅冷汤药走进来，又扶起军士，喂他喝药。


军士道：“喝了这个能活？”


徐二娘道：“你多喝些，定然能治好的。”


那军士便抱起铁盅，“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

第677章 三寸不烂之舌


卢多逊随行到夏州后，没藏氏的大群人来接尸体，一片恸哭。那些人见到穿汉儿衣服的人，满是敌意和愤愤之色，卢多逊只能深居简出，尽量少在夏州街头露面。


行馆附近，偶尔还能见到契丹人出入王宫。


等了将近一个月，卢多逊才受到党项首领李彝殷的接见。


见面的地方在一间斋房内，卢多逊能听到隔壁“笃笃笃……”的木鱼声，此时的平和宁静，与党项人全民皆兵的尚武之风反差极大。


卢多逊拱手，向李彝殷深鞠一拜：“拜见西平王……”


不等卢多逊说完，李彝殷便指着对面的蒲团道：“卢使君坐下说话。”他倒不是心急，主要因礼仪有些差别，北方各族鞠躬行礼是不说话的，只有中原汉人执礼才会说些套话。


“多谢西平王。”卢多逊从容地坐在李彝殷对面，拂了一下袍袖。卢多逊出身寒微，不久前也只是个小官，何曾有资格与割据一方的首领平起平坐？但现在他适应得非常快。


李彝殷拉着脸道：“咱们一片赤心，本王连最宠爱的亲女儿都送去了灵州，没藏氏是送亲的正使，高高兴兴地去，朝廷为何如此对待咱们？”


他的言语不善，有种问罪的口气。


卢多逊不动声色道：“朝廷也是一片诚意。”


“哼。”李彝殷冷笑了一下。


卢多逊端坐着，面不红耳不赤地说道：“本官什么身份，西平王理应知道。”他看了李彝殷一眼，又道，“您可以打听打听，内阁辅政是大周宰相的人选，一共只有几个人，若非天子信任的近臣，不能进内阁……


本官来灵州前，同僚好友都纷纷劝诫，觉得我此行有性命之危。但官家还是差遣了我，而非随便派一个人应付。”


果然李彝殷的口气稍缓：“但朝廷还是杀了送亲之使。”


“没藏氏首领并非被杀，是气急攻心出了意外，官家也很难过；事实俱在，西平王明鉴。”卢多逊好言解释道，“而官家杀岺哥，对西平王也是好事！”


李彝殷皱眉道：“好事？”


卢多逊一本正经道：“李贤妃端庄美貌，官家十分宠爱，才会对拐走她的岺哥痛下杀手。”


卢多逊一脸严肃地看着李彝殷，李彝殷沉吟道：“官家应是为了皇室颜面……”


“对！李将军这句话也没说错。”卢多逊一拍大腿道，“不过，咱们简单点想……一个大丈夫的女人被别人盯上了，是恼羞不已，还是心平气和？若只将女人看作小妾一样不重要的人，会盛怒难遏么？”


二人面面相觑，愣了一下。


卢多逊又沉声道：“官家对李郡主却是十分上心的，自始至终杀的只是没藏氏的一个小辈。李将军真的要为了没藏家的一个后生，就要带全族涉险、弃君臣之义于不顾？李将军以为是否值得么？”


这句话让李彝殷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卢多逊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中原朝廷忠信仁义，向来对各族都很仁厚，今上更是以仁治国；契丹人是草原蛮夷，信奉的是肉弱强食。李将军也是信佛向善之人，与谁为伍才稳靠？李将军心中定有评判。


党项自唐朝起便为皇朝之臣，各朝一向礼遇，亦无甚旧怨；大周对党项人是很善意的。咱们从未想对付你们，要对付的强敌是辽国！


契丹人自唐末起就一直威胁中原，他们多年来一直劫掠各地，叫百姓苦不堪言，此等仇怨，我朝才不得不以兵戈相向。李将军切勿受契丹人蛊惑，白白受其驱使，成为仇寇的马前卒！”


李彝殷良久之后，小声问道：“如何才能修缮关系？”


卢多逊正色道：“皇室与李家已是亲戚，何须修缮？君臣两家只要平素多多往来，李将军派人到东京设定难军驿馆，方便礼尚往来，必定传为青史佳话……不过在下谏言，李将军还有个立功、更加亲近朝廷的机会。上次河西野辞氏杀了朝廷的人，抢了贡物，若是李将军施压，让他们把罪犯交出来……”


李彝殷道：“野辞氏部落在黄河西面，咱们虽有来往，但本王也管不了他们。”


卢多逊笑道：“李将军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您是朝廷册封的平西王，威望最高，所有党项部落不得仰仗您的鼻息？一点小事，野辞氏定然会听从李将军的意思。”


卢多逊又沉声道：“野辞氏首领找个本来就想杀的人，送到灵州来顶罪就行了，谁还会真去查办罪魁祸首？”


“这样也行……”李彝殷沉吟道。


卢多逊道：“本官也想查罪魁祸首，当时杀的可是我的人，连我的性命都差点丢了。不过咱们还不是要以大局为重，真要让野辞氏把重要的人送来给咱们杀，也是强人所难……”


李彝殷点头道：“只是如此办，本王没什么话说。”


二人说完话，卢多逊便起身告辞，从容不迫地走出王宫，他的神色十分淡定。但刚一进行馆，就迫不及待地找来了随从。


卢多逊脸上泛着红光，慌着磨墨，将夏州之事写了奏章，派人快马先回灵州报喜，请功去了。


……灵州大堂，文臣武将一片道贺。


杨业道：“起初陛下骤然射杀没藏岺哥，臣还有些担忧，原来陛下早有深谋远虑！”


魏仁浦淡定道：“杀的又不是李彝殷的儿子，李彝殷犯不着为了没藏氏反叛朝廷。他此时反叛朝廷，没有一点好处，李彝殷并不傻。”


杨业点头道：“岺哥犯的本来就是死罪，不杀反倒失了朝廷威信；杀之亦不到影响大事的地步。该杀！该杀！”


人们七嘴八舌道：“李彝殷不过是一个节度使，原本就该仰仗朝廷恩惠。岺哥犯事在先，处以死刑名正言顺正大光明，不杀怎么维护王法？那没藏首领自己气死的，难道还要算在朝廷头上，他管束儿子不严，任其胡作非为，也有不教之过！”


“对对，朝廷在大义道理上站得住脚，李彝殷绝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反。他若要反，无论怎样都会找借口起兵造反；若不反，绝不会因为一个没藏首领就反。”


“虽说朝廷不愿对党项人轻动兵戈，咱们想拉拢他们，可李家又何尝不想借朝廷承认的名分地位，提高威信？他们若不求得朝廷的宽容厚待，一旦开战，又能讨得什么好处？”


史彦超看向对面的人，冷笑道：“看你们马后炮真有趣儿，老子记得岺哥犯了事儿，你们一个个都说，哎哟杀不得，杀了要怎地怎地，哈哈！”


杨业等人十分尴尬，魏仁浦只当没听见。


众人说得头头是道，称颂郭绍，把郭绍的作为称之为火候恰到好处。


郭绍坐在那里，不置可否，他没吭声却给人一种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气势。


实际上郭绍此时心里也特别惊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头一想，李彝殷确实犯不着因为这么一个矛盾就完全撕破脸，但是事情没有结果之前，谁能断定？


稳住了李彝殷，郭绍西巡的目标已经没有了多少阻力。


他这时才开口说道：“卢多逊两番深入夏州，功劳很大。”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走进来，拱手道：“禀报陛下，臣等刚收到东京急报。”


“拿上来。”郭绍道。


侍立一旁的王忠走下去，从文官手里接过书信，送到郭绍手里。郭绍展开一看，立刻抬头镇定道：“曹彬攻陷韶州。”


大伙儿听罢又是哗然，一片兴高采烈的道贺。郭绍又看了一遍，把奏报递到王忠手里，轻轻扬了一下头，示意他让诸臣传视。


郭绍内心一阵狂喜，不过正如他在失手时不想表现出来，狂喜时也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古人讲究喜行不露于色，郭绍做不到，但尽量当众不要太夸张就行，这样更显得淡定从容，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岭南瘴气之害已被遏制，曹彬在韶州城下与南汉军援军主力决战，大获全胜，旋即攻破韶州！


魏仁浦大声道：“韶州在走廊之间，又有水路通兴王府，南汉军无险可守也，大周军取南汉如囊中取物！陛下一统河山，创盛世之业，大业不远矣！”


诸公纷纷附和，一番歌功颂德。


郭绍当众说道：“朕没有看错人，曹彬未让朕失望。”


诸臣一齐拜道：“陛下英明。”


郭绍此时情绪兴奋，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着手踱到窗前，昂首从容，一副踌躇满足的样子。


大堂外阳光满地，今日的天气十分晴朗。郭绍抬头看去，只见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几只不知什么品种的禽类在空中翱翔，只看到翅膀的影子在广阔的天幕下扇动。


努力的一切准备虽有坎坷，但终究还算顺利，郭绍隐隐感觉到，自己离某一种东西越来越近了，他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第678章 旭日东升


“咚、咚……”缓慢又厚重的鼓声在灵州府衙外响起。


一排衣甲鲜明的士卒鼓足腮帮，昂首挺胸对着东边使劲吹响了苍劲的号角。通红的旭日正在城外绿黄色的草原上升起，好像是应着号角声升起一般，风在空中纵横驰骋。旭日东升，一切都叫精神抖擞，仿佛赞新的开始！


穿着各种各样衣裳的人排成两列向里面走去，有穿着圆领袍服戴乌纱帽的文官，有穿着武服甲胄的武将，还有头发衣服奇形怪状的各族人等。这里就像一个文明大杂烩，彼此之间也能接受对方，看多了就习惯了。


人们照前面进去的人的过程，自觉地先解下兵器，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等宦官上下搜一下身，然后转身跨过门槛。


府衙大堂内，“叽里呱啦”的说话嘈杂一片，很多人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牌匾，上书四个大汉字：明镜高悬。下面的两张公座四平八稳地摆在那里，空着。


……城内十字主干大街上，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正在迤逦而来，许多骑兵护卫着一顶黄绸装饰的大车。


李月姬就在这辆四驾大车上，她的对面坐的是郭绍。李月姬一路上一言不发，很冷落郭绍。她穿的还是从家中带来的衣裳，彩色如霞的紧窄翻领衣裙，头上戴着皮帽子、圆弧冒顶，发饰上的首饰极少，倒是耳朵、脖子、手臂等地方有金银饰物。


比汉服更紧窄的衣裙却能让李月姬凹凸有致的身段愈发凸显。郭绍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她坐着的髋部和腿上扫过。李月姬看在眼里，撇了一下嘴，瞪圆眼睛看着他。


郭绍不动声色地叹了一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李贤妃莫要太任性了。”


“什么是任性？”李月姬终于开口。


郭绍道：“你刚到灵州做的那事儿，死了两个人是小，险些挑起战争、让千万人死于非命，这就是任性。”


李月姬抿了抿唇，说不出话来。她的神色有些黯然，确实对那事还是比较后悔的，她没料到后果那么严重！


但她嘴上还是不服输，说道：“便是想拿大帽子压我。”


郭绍沉吟片刻，又道：“没外人时，我可曾与你计较？但在世人面前，咱们的一切言行都是国家行为，千万不要由着自己，就当是作戏。”


这时马车停靠了下来，外面一个人说道：“陛下，咱们到地方了，请陛下和李贤妃移驾。”


郭绍先下了马车，又回头对李月姬伸出手，李月姬想起刚才的话，极不情愿地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郭绍的手可真粗糙，不过倒是十分稳当有力。


她又想起被郭绍亲手杀掉的岺哥，以及客死异乡的没藏叔叔，心里有种莫名的难过纠缠……没藏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岺哥也和家人一般熟悉。但郭绍说得也不无道理，只当是别无选择的作戏而已；她不能害了没藏氏，又让夏州的父亲为难……


二人在宦官侍从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堂，后面的人立刻止步。郭绍走在前面，李月姬在侧后，她和郭绍保持恰当的距离，跟着慢吞吞地在鼓乐声之中向前面走去。


两旁各族首领都弯腰把目光聚集过来。李月姬倒有些紧张起来……她在夏州也是出身尊贵的人，但作为西平王的女儿，是小辈，不能在公众场合名正言顺地受用人们的礼仪；身份是皇帝之妇，便不一样了。此时李月姬也难免有些拘谨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公座，郭绍又扶着李月姬的胳膊让她坐下，一副宠爱关心的样子，李月姬也不敢反抗，由着他了。


这时下面一群人跪伏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另一些人也鞠躬祝郭绍万寿无疆，大堂上一时间声势十分浩大。


“诸位平身。”郭绍道。


众人谢恩，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宦官上前唱一些套话。郭绍却偏过头，一脸微笑地对李月姬悄悄说道：“你附耳过来，好像咱们在恩爱地交谈。”


李月姬皱眉也侧过头。


“笑。”郭绍，“咱们是尊贵的皇帝皇妃，但现在可以把自己当作戏子，你笑得越开心越好。”


李月姬无奈，只得笑了一下，旋即不知哪里十分好笑，真的“噗嗤”笑了出来，脸上一烫，她拿手遮掩住了嘴儿。


在别人看来，上面的皇帝和爱妃正在不分场合地窃窃私语，李贤妃一颦一笑十分生动。


李月姬笑完，神情又是一黯，小声道：“原来身居高位的人是在作戏。”


郭绍道：“世人谁不作戏？”


这时宦官的长篇废话终于念完了，词儿连郭绍都不是全部明白意思，那些部落首领恐怕更是不知道啥意思、但觉得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魏仁浦出列大声道：“带上来！”


不一会一个党项人先进来，后面两个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堵着布团的汉子。前面的党项人把手放在胸口，向上面一拜。


众人纷纷侧目观看。


魏仁浦问道：“野辞氏首领，你送来的可是劫掠贡物的罪魁祸首？”


那党项人道：“是。”


魏仁浦的目光移到那被绑的汉子脸上，一脸怒容道：“你可知罪？！”


那人嘴都被堵着，“呜呜”哼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郭绍也觉得这场面有点不那么严肃，把人嘴堵着，问他有什么用？不过送罪犯来的确实是野辞氏首领，那么党项野辞氏的姿态已经够了。


魏仁浦已不由分说，转身向郭绍拜道：“陛下，此人胆大妄为，死罪难逃，臣请旨立刻处死！”


郭绍道：“便以魏副使所请。”


魏仁浦大喝道：“来人，拉下去砍了！”


那被绑的党项人被拉出去后才能说出话来，外面传来了叽里哇啦的大喊……郭绍听不懂，应该是“冤枉啊”之类的话吧，或者大骂皇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喊什么也毫无意义。


接着便传来了一声声的惨叫，处死的过程并非一刀解决，好像是割伤了很久死不了似的。那惨叫一声接一声，杀猪一样叫得嘶声裂肺，听起来十分瘆人，大堂上的人，神情莫不变化。


过了许久，几个士卒端着木盘子走上来，上面放着血迹斑斑的碗！里面有酒，也滴着血，一个个地分发酒碗。


郭绍也接了一个边缘上都沾着血的碗。他站了起来，回顾四下，说道：“今日用胡作非为的匪类血祭！朕与诸部首领歃血为盟，从此各族化干戈为玉帛，保障商路畅通、及时沟通商议化解争执，互不相攻，和睦共处。若违规矩，下场便如此血酒中的人！”


众人端起酒碗，七嘴八舌地附和道：“互不相攻，和睦共处！”


诸部之前好多日子，已经和随行西巡的大臣谈好了，此时没有什么差错，就是走完过场。


“干！”


郭绍把酒碗端到脸前时，看到碗边的血迹和酒水里的血污，还闻到了一股腥味，胃中一阵翻滚，默默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心里想到一句词来“笑谈渴饮匈奴血”！当下心里一横，把碗凑到嘴边，咕噜咕噜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一声，将碗顺手在地上摔个粉碎。


下面的诸位也学着郭绍的样子，一会儿工夫，大堂上“当哐”的破碎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郭绍才注意到，李月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嗜血凶残的样子。


但实际上，郭绍喝了那血污脏玩意，正在隐隐作呕。但此时他也没法和李月姬解释清楚了。


大堂上一阵大笑，秩序、礼仪之后，野蛮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郭绍坐了下来。不多时，管弦之声响起，一群长相并非东亚人的西域胡姬鱼贯涌入大堂，她们步伐轻快、特意做出勾人的眼神对周围的汉子抛眉挤眼。


气氛为之一变，大伙儿都放松欢喜起来，果然无论是什么部落的汉子，大伙儿至少有一个共同语言：女色。


“哗哗哗……”胡姬美人摇着闪闪发光的手铃脚铃，她们把手遮在眼前，随着歌声移开，露出妩媚带着笑的眼睛，看着汉子们。


歌声也十分缠绵动听，叫听惯了中原曲子的文武也耳目一新兴致勃勃的样子。


“哈哈……”诸部的汉子们乐得合不拢嘴。


郭绍也面露笑意，看着下面。


他的笑容不是因为这些胡姬美人、也非美妙的歌舞，他确实高兴，为这次的成功而高兴。但如果有人敢盯着他看，或许能察觉他的笑意里带着某种叫人产生寒意的东西，野心、欲望……以仁治国，但是哪一个伟大文明的建立哪一次浩大的功业，不是建立万计的枯骨堆之上！


一个目标的完成、一个准备的顺利，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郭绍脸上带着笑容，转头看窗外的阳光，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故土幽州的方向。

第679章 蚊子也是肉


曹彬攻陷韶州后，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威逼兴王府。南汉国坐拥广袤割据地盘，竟不能再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大战。


盖因南汉国主刘继兴在都城无可用之人，大权全在宫女和宦官之手，国内宦官多达两万人，要做官先自阉。


兴王府陷入恐慌之中。除了其君臣忧惧，还有一群人特殊的人担惊受怕，随时准备上船跑路；他们就是大食的商人。


唐末西域的丝绸之路阻断，大食商人就从海路来了南方沿海，一度打开了商路。但朱温灭唐、后带兵转战广东，穷途末路又缺军费，这时发现了大批大食商人，不由分说把杀了大食商人杀光！把他们的货物财物抢了个精光。


海路商贸因此一度阻断，二三十年后才陆续重新沟通，但规模已大不如唐朝。大食人与南汉国因共同利益建立了贸易关系，还送了个大食美女名“媚猪”者，深受刘继兴宠爱。


流血事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早已被海浪冲洗干净。但阴影仍在，大食商人非常担心兴王府被攻陷后，中土军人故技重施再次干那等野蛮行径。


但是他们又不愿意完全放弃在兴王府的财产和商业利润，另外又听到传言此时的中土王朝并非当年穷途末路狗急跳墙的朱温部，所以还抱有一线希望。


大食商人首领决定派使节北上与周军主帅会面，试探考察大周王朝的态度。


因南方大食人只是商人，并未掺和统一战争，曹彬礼遇之。曹彬立刻将此事奏禀朝廷，并在奏疏中主张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曹彬大致对大食商人的往来持肯定态度。一则可以从贸易中增加朝廷税收，且大食人购买的多是丝绸瓷器等奢侈品，不会对民生造成太大影响；二则“远交近攻”乃古代先贤的邦交精髓，建立朝贡的贸易体系，可以扩大皇朝的威信……万里之外的国家都来朝贡，面子倍增！


……郭绍收到从东京转呈的奏疏时，已经离开了灵州，正在邠州行宫暂留。


魏仁浦等人这次都附议曹彬的主张，“增加税收”这一条就足够大臣们支持。此时国库开销十分巨大，有蜀国、南唐的厚实底子积攒，虽未出现国库空虚的程度，但这两年每年支出是正常财政收入的两倍有余，全靠内库补贴。


曹彬的乡军大营短期就有效果，郭绍已经在酝酿第二批十万人的增兵方略……大臣们执行方略的要求很简单，就三个字：拿钱来。


这等局面，就算枢密院不管财政，也跟着着急。一旦通过前期战争劫掠的内库存款掏空，整个王朝的收支不崩溃才怪！常规的手段，开源节流。与大食的海贸利润就是开源，蚊子肉也是肉。


不过郭绍却说出了所有人都没关注的话：“大食人是怎么到兴王府来的？”


魏仁浦沉吟片刻道：“应该是坐船。”


郭绍道：“从海上来自然是坐船，关键是相距万里，船要开到咱们这里并不容易。我记得当年南唐国派人坐船从海路北上向辽国求援，近海航行还翻了几次；这大食人的航线比东海遥远，能到达兴王府定有原因。”


诸臣听罢点头称是，但看起来却不太重视关心。因为航海技术实在对朝廷实在不是特别关键。


郭绍却对这事儿特别关注……他的角度和见识不同。航海技术或许现在不太重要，但以后很多年就能慢慢影响深远。在郭绍的记忆里，一直到明朝，中国的船队才到达了非洲那边，而且很快就中断了。


能从阿拉伯航海到东南亚，肯定在造船、航海经验技巧方面有其独到之处。


郭绍的观念，从不对古代中国妄自菲薄，也没有天朝上邦的盲目自大。相比同时期的世界各个文明，大家都落后比烂，他觉得中国还是各方面比较领先开明，算得上文明富庶稳定；但并非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先进的，很多方面仍旧各有长短。相互学习长处，有助于进步；比如明朝总体强盛先进，在火器等方面仍旧要学习外国，以便跟上大势。


“左攸兼任礼部，他在岭南，下旨让左攸负责与大食人商议。”郭绍道。


诸臣以为善，大食人是外邦人，涉及到邦交，不能让曹彬主持，得用京官代表中央出面。


郭绍很快作出了决定，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曹彬，一封给左攸，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态度，让他们负责办妥南方之事。


……此时岭南，曹彬部严密控制浈水水陆道路，小心翼翼稳步推进。但实际南汉国的军队战守无方，根本没有袭扰、断粮道等常规的战术努力，周军进展非常顺利。


不久后，刘继兴派人到周军大营议和。


来使竟然威胁周军：如果周军继续进攻，就烧毁南汉国皇宫，让周军什么财物都得不到！


提出的条件是割让韶州以北所有周军占领的地盘，并放弃皇帝称号；周军停止进攻。


曹彬觉得这条件十分可笑，南汉国的军队表现如此之差，现在要灭其国把握很大，为何还要容忍南汉国的存在？


他与左攸商议之后，拒绝了南汉国使节的议和条件，并提出新的条件：南汉国主率文武百官主动投降，朝廷仁厚给你封官加爵保有富贵；若是烧毁皇宫国库，则罪加一等，死罪难逃。


左攸则与大食使者商量贸易诸事。


先前大食人过来受到了礼遇，接着又派来更为重要的人物，以及雇佣的几个汉人翻译幕僚随行。


左攸在帐篷内与之相见。那翻译等大食人执礼说完，便道：“左侍郎，他的名字叫XXOO……”


“啥？”左攸眉头一皱，愣是没听明白，翻译说的名字好像鼻子塞着了一样吐的含混不清的声音。那翻译想了想，又道：“名字的大概发音叫‘帅蛮’。他是大食船队的二号人物，在大食人中说话还是算数的。”


左攸点点头，这才抱拳向那大食人回礼。


帅蛮看着左攸，又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左攸听罢转头看向汉人翻译，那人又道：“帅蛮先生大概的意思说，他们来中土是为了做买卖，很和善，没有任何敌意。希望能得到皇帝陛下的保护。”


左攸道：“大周朝廷重礼仪德行，与乱世匪盗当国时全然不同，尔等尽管放心，陛下希望大食使臣到大周都城东京觐见，礼尚往来。”


帅蛮通过翻译又道：“我们该怎么确保自己的安危？”


左攸沉吟道：“陛下会下诏言明此事，朝廷愿意与大食互通有无做买卖。大周皇帝是金口玉言，圣旨一定要算数，关系到朝廷的威信。”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市舶之税的抽成，尔等与南汉国的约定不能算数，咱们还得重新商议。”


帅蛮听到这口话更放心了，或许在他们看来，真正能保障安全的是利益。既然周朝廷谈抽成，就是想要分好处，这样就得好好来往才行。


左攸察之，这时才提起郭绍在书信中的要求，说道：“不过贵使等商贾，得答应我朝的两个条件。其一，须遵守朝廷的律法，犯事者按大周律惩处，尔等不得阻挠官府办公。


其二，朝廷尊重尔等之神灵，不干涉尔等信神明拜菩萨，但不得在大周境内蛊惑百姓，否则严惩不贷，不再保护尔等之安危。”


左攸又提议帅蛮派人去东京朝贡，只要送皇帝一些稀奇的礼物，就一定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外邦朝贡也是一种贸易，对于朝廷来说是赔本买卖，对朝贡者是包赚不赔的生意，所以一般只准一年朝贡一次。不仅是因为朝廷为了显示大方富有，关键是不给人赚，别人没有朝贡的动力；而且如果天下不太平，也无法保证朝贡路线的安全……这等礼仪主要不是为了经济利益，而是为了扩大威信影响力，期待“万邦来朝”的盛世局面。


……帅蛮回去后便商量，接受去大周都城朝贡的要求，以便进一步考察周国朝廷的态度。


大食人便准备了一些从家乡带来的稀奇货物拿去交易，帅蛮检查货物时，发现了一只帆船木头模型，顿时大怒，找来合伙的商人首领，将准备货物的人严厉惩罚以儆效尤。


帅蛮的理由是，犯错的人送的这艘帆船模型，可能会泄露大食的造船设计给中土。


所有的合伙人都同意他的理由，于是那犯错的人倒霉了，要被砍掉一只手。他辩解周国人从来不重视这玩意，模型肯定会被贵族当作稀奇的摆设放在房间里；理由是中土人的贵族很鄙夷商人和工匠，不会与商人工匠来往。


但帅蛮没有因此原谅他，坚持进行了惩罚。


一帮人商量出了规矩，不能把造船工艺、航海经验、数学算术等告诉外人，不然下次就是处死！


他们把一些模型从礼物清单里取消，换上了黄金装饰品和稀奇五彩宝石、香料等物。

第680章 东风徐来


曹彬从细作那里得知，刘继兴真的在兴王府准备把皇宫一把火烧光！大军兵临城下，南汉国的护城河都改成了水塘种荷花，据说兵器甲胄全都绣了，南汉国主不想办法整军备战，却要烧自己的皇宫财物，实在有点荒谬；不过有传言刘继兴昏庸，曹彬有点相信他真要干那等蠢事。


曹彬不得不承认刘继兴这招还是有点效果的，这两年朝廷扩张军备、连年征战，耗费非常巨大，君臣都非常重视将要从南汉国都“收缴”的财物。


那南汉国除了与吴朝（越南）打了一场仗，也是多年休养生息，又从与诸国贸易、海外贸易中积累了不少家底，财富非常可观。


但是曹彬不能因此答应刘继兴的条件……大军一路几千里过来，已经打到距离都城不远处；而兴王府不修武备，连城墙也华而不实。要曹彬就此收兵，绝无可能！


就在曹彬左右为难之时，千牛备身吕端求见。


吕端献策道：“曹公此事劝降一人可解。”


曹彬正是束手无策，便姑且问道：“何人？”


“樊胡子。”吕端道。


曹彬一听恍然大悟。上次吕端在兵事上进言，让曹彬觉得很蠢很想当然，但这回倒是觉得比较巧妙。曹彬甚至有些懊恼：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没想到？或许他并不擅长剑走偏锋的思虑。


樊胡子何许人？本是一个装神弄鬼卖治百病的符水的女巫神婆，有一次号称玉皇大帝托梦给她，说她是国师，皇帝要用她才能保国泰民安。南汉国主竟信以为真，忙拜其为国师。


樊胡子又收了一帮女子和宦官为党羽，代天说话，把这些人推荐给刘继兴。南汉国又多了一个女宰相卢琼仙。


若是真能拉拢樊胡子，让她再替神仙说句话，照南汉国主那么昏，说不定真会听。


曹彬忙问：“这等人如何拉拢？要些什么条件？”


吕端一脸淡定自若，仿佛已经将上次进言被呵斥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说道：“什么都不要。”


他接着道：“只要给她点醒一句就够了。”


曹彬又问：“哪一句？”


吕端道：“兴王府破灭之际，南汉国主还可能封王拜侯，她如何能逃过一劫？”


曹彬听罢在帐中踱了几步，转身看着吕端道：“吕千牛为使节前往兴王府，若能办妥此时，本将定亲自为你请功！”


吕端一脸难色，似乎不想干这差事……曹彬十分清楚原因，现在周军正在和南汉军交战，不管怎么，去南汉国都城肯定有性命风险。


曹彬又劝道：“吕千牛可知卢多逊此人？以本帅看，卢多逊迟早要做宰相。”


吕端这才说道：“下官对功名看得很淡。不过此计既出自下官之口，也不便推脱给他人。”


曹彬点头赞道：“吕千牛甚是明白事理。”


吕端道：“实不相瞒，下官挺糊涂的一个人。”


……一个多月后，南汉国主竟忽然改变态度，送信来表示愿意投降！曹彬一时间对吕端刮目相看。


复见吕端，曹彬道：“樊胡子这等人不缺钱，大周朝廷不是南汉国，不可能给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官位。她除了要求保障身家性命，吕千牛还答应了樊胡子什么条件？”


吕端拜道：“樊胡子要与随从见陛下一面。”


“就这样？”曹彬皱眉沉吟片刻，又问，“你见到樊胡子了，姿色如何？”


吕端道：“半老徐娘，喜女扮男装。”


曹彬更是不解了，问吕端。


吕端答道：“下官糊涂，亦不明所以。”


曹彬始终琢磨不透，便道：“只要不是退兵，别的条件都可以想办法。此时虽未请旨，但让陛下见个人，就免去更多死伤、获得南汉国国库大批财货，陛下也定然赞成的。”


吕端拜道：“下官也这么认为。”


……


南汉国战争结束，战事强度并不激烈。郭绍收到捷报时，他的人马已经进入中原，很快就要到京了。


此时气节已进入秋季，空中正刮着东风，已有阵阵寒意。不过此次西巡的时间却也巧妙，离开西北的时间正好，不然现在的西北更冷。


曹彬攻陷韶州后，郭绍只是看了一下地图，就知道南汉国没什么打头了。如今消息传来，他也并不惊讶，只是打得很快、让他比较惊喜。


随行的魏仁浦、卢多逊等人进大营恭贺大捷。


有人提起了吴越国，如今吴越国已是孤悬东南，却仍旧没有要投降的意思。有大将请旨带兵与曹彬南北围攻吴越，郭绍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没有必要。”


郭绍片刻后又道：“等我朝攻下幽州，吴越国还不主动请降，那就是不识时务；现在攻打，平白有一场多余的战争。”


众人听罢反倒一下子沉默下来，因为郭绍的意思，再度北伐已经决心已下！


过得一会儿，魏仁浦等人商议论功行赏。


郭绍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卢多逊，没有任何纠结，卢多逊这次肯定应该升官。还有曹彬等人，封赏十分清楚，只需按照功劳大小。


有些不好升官的，比如魏仁浦主持西巡功劳苦劳也不小，可以加兼名誉职位，提高俸禄。


唯有一人，让郭绍觉得有点难办：陆小娘。


南汉国虽弱，但这回曹彬运气不好，被瘴气所困。若非陆小娘，攻南汉之战结果如何，却是难料。


陆小娘是女子，不能封官，诰命也不行、她还没成婚。但郭绍内心却是十分感激她，他谈不上恩怨分明，但真对他有恩的人，他便十分清楚。


封宫中嫔妃？现在一后四夫人的位置已经满了，陆小娘最多封为嫔。照郭绍看来，除了名分较高的几个妃子，其它的宫廷妇人和妾有多大区别；而且一旦有了名分，一辈子被关在皇宫里，真的对陆岚是好事么？


很多民间女子还是很想进宫的，若是在宫里混出点名分那更是天大的好事……那是因为一般女子缺锦衣玉食，所以才在乎。


郭绍坐在上位心里琢磨：如何报答她？

第681章 国号


宽敞宏伟的皇城，里面至少有上万人，但金祥殿外却非常空旷，甚至有些寂静；人们不敢随意在这地方走动。“咚咚咚……”的鼓声从宣德门上传来，在城内回荡，更显空旷。


偏西的太阳，正是下午，这种时辰响鼓是有比较大的事：皇帝西巡回宫。


西殿的符金盏站在帘子后面，时不时向外面张望，但她只在原地踱着步子，并没有打算出去。从背后看去，她正抬起手抚摸鬓发，明亮的窗户让她的身影变成了一个黑影；轻柔的外袍有点透光，完全不透明的身子线条成了一个很清晰的轮廓。几个侍女从侧后看去，也能看到她上身明显的饱满的圆润轮廓，两个侍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仿佛想说：真美的身影。


符金盏不会对郭绍表现得太亲近，特别在外朝金祥殿。几个月没见到了，也没有私人之间的片言只语，她还是很想见郭绍一面。如今郭绍已经回宫，近在咫尺……但却不能见，而且可能要等好几天。他应该会首先考虑大局决定优先临幸谁。


想到郭绍就要在眼皮底下先与别的女人亲亲我我，而且又带回来一个党项美人……而符金盏自己却连一面都见不到。她骤然之间生起一股气来。


她心里很闷气，只是以她的性子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俄而她又暗自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心道：都是自己心虚找不自在，就算光明正大地走过去，一句交接国事的借口，能又什么不妥？


但符金盏也不会这样做，因为她的心比一般女子更细致聪慧：从来不主动去争取男子，也不主动要求什么，至少不会表现出来。


她又轻缓地踱了几步，目光投向一张案上静静摆放的鱼缸，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失神，微风从窗外拂来，鱼缸水面荡起了动荡的涟漪，平静已被打破。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惊了她一下：“陛下驾到！”


符金盏面露诧异，随即又“嗤”地一声轻轻笑出来，忙拿玉手按在唇边，那些微妙的情绪如同一口气从嘴里吐出来了似的。她的脸颊上顿时泛上一丝红晕，收住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一会儿便见郭绍走进来了，他执礼道：“最近南方大战，政务繁多，朕赶着前来问端慈皇后国事。”


符金盏在帘子后看到他一本正经严肃的样子，好像说的是真的一样。不知道哪里好笑，她不忍住就差点没笑出来。


符金盏端庄地说道：“请陛下到书房议事。”


说罢先过去了。


二人在书房上位的一张几案旁平坐下来，起先是让宫女侍女留在身边的，俩人慢慢地说说一些礼节上很上得台面的嘘问。他们却在相互有意无意地打量关注着对方。


郭绍的面部线条没太多棱角、很普通，皮肤也比较粗糙，但看习惯了还是很顺眼的、人长得很高大壮实……亲切又可依赖的感觉。便是那种一眼看去并不出众，但是叫符金盏越看越舒坦的人，因为他没有哪方面特别差能招人反感。


关键这人虽然长得身强力壮，又是个武夫，却有一颗十分很善解人意的心……比如，今天他怎会恰到好处地马上过来看自己？


符金盏的表情很平静，但是看他的眼神却很欢喜沉迷。


二人说到稍微关系国策的事，符金盏便趁机屏退左右。一群侍从退出书房，走到不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但房门还是大敞着。


人们一走，二人反而沉默下来。


符金盏终于问道：“陛下今日怎么先到这边来见我？”她的口气十分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郭绍答非所问：“那个党项郡主，纯粹是联姻，我好不容易才稳住她。”


符金盏笑道：“二妹都不管，我可不会去管你愿意册封谁。”


郭绍观察着她的脸道：“我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符金盏不置可否，但她心里确实还是想郭绍属于自己，心在自己这里……虽然皇帝按礼制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嫔妃。


郭绍又道：“咱们这样遮遮掩掩说话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万事俱备，明年初我就再度北伐。”


符金盏忙劝道：“绍哥儿千万不要太心急。何况就算拿下幽州，我们就能合礼制么？”


郭绍沉声道：“当然。”


符金盏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不说。


郭绍抬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道：“幽云十六州都能收回来，咱们为何还要用大周的国号？”


符金盏顿时怔了怔……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事儿，临时一琢磨，郭绍似乎没说错……他登基几年后，威望位置一稳，谁还会太激烈反对？符家以及一些勋贵，已经在本朝巩固了既得地位，国号无关他们的根本；逐渐在本朝有实权的文武，经过几年的收买适应，反抗更不会激烈。加上足够大的功业威望，真愿意站出来反对这事的人很少。


如果大周灭亡，新王朝的皇帝娶前朝皇后，至少无关伦理。太祖都不认、另起炉灶，就等于是两家人了。


郭绍又轻轻说道：“在这个世上，只要实力足够大，很少有办不成的事。只是愿不愿想法子的问题。”


符金盏颤声道：“绍哥儿，我都这个年纪了，不过一介妇人，那么大的事就为了我，犯的着么？其实你不用娶我。”


郭绍不答。


符金盏的心坎起伏，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同那平静湖面的涟漪。她声音舒缓，轻轻说道：“天下那么多人，如果要找比我年轻美貌的，并非难事。”


郭绍叹了一口气，声音如同倾述，喃喃说道：“不知是否因为经过太多事了，最近我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似的；以前很想要的东西，如今也没了兴趣。”


符金盏笑了一下，话里微微带着撒娇的口气：“我可不信，始皇帝统一天下时比你老多了，不还修了阿房宫收那么多美女。”


郭绍说道：“就算她们长得像天仙、人也很好……我为何要把自己的一切与之分享？”


符金盏不动声色道：“你宠爱，不就愿意了？”


郭绍伸手做了个无意义的动作，沉吟道：“问题是，咱们能走到这一步并不轻巧，能豁出去帮我的却不是别人……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他接着又道：“反正便是，生死有命，假设有一天我要撒手而去，愿意把得到的一切留给别人的话，那个人肯定是金盏。”


符金盏立刻拉下脸，皱眉道：“好好的说这些！你有儿子，我一个妇人拿江山何用？”


郭绍又道：“你且再等一等，我就不信拿不下幽州。”


符金盏没有吭声，她有点失神。她觉得自己和郭绍已经完全脱离了男女之情、哪怕是夫妇都不是如此；有点像亲人，但是亲人如父兄也没这么亲近。


或许，自己做得太过了？她反正是一直给郭绍暗示，这世上只有她对他最好、最真心，长期下来郭绍早已达到迷信的程度。


符金盏想到这里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些话可千万不要被大臣听了去，不然世人会认为你不可靠，太容易因私误公。”


郭绍笑道：“所以最稳靠的权力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要很多人说了算才不会极端。”


符金盏听罢若有所思，有时候她也觉得郭绍这个人很奇怪，说得一些话十分怪异，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


她又说道：“我还是要劝你，国家大事毕竟不是儿戏，不要太受私情左右。今年找到最好的时机出其不意全力都打不下幽州，才时隔一年，会有太大的差别么？”


郭绍听到这里，果然脸上也隐隐露出了愁绪。


……反正风险是越来越大。如今的开支已经远远超过财政收入，征伐南汉这等国家还能掠夺一些资源补偿军费；但再度北伐便是经济上无利可图的事。


再次北伐，战争规模双方动员人数可能会提高到五十万人以上（实数），而且时间应该会延长，这种开销是个天文数字！


要是这样还没打下来，掏空了国库、增加税收，究竟会有什么后果，谁也料不到。


除了资源消耗，还有兵员战斗力问题。曹彬的乡军大营这回论功行赏一定要公平，这样才能起码地得到将士的信任，那么审查功过便要仔细慎重……郭绍没学过现代管理，但明白组织管理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他只能依靠最古老的法子：赏罚分明。


此时后方已经安定下来，北伐的条件日趋成熟。但郭绍反而觉得压力越来越大，他想到各方面的事，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疲惫。


“绍哥儿。”一声温柔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嗯？”他抬头看着符金盏，她的目光如同温暖的小手抚摸在他的脸上、叫人非常舒心非常亲近，她小声道：“看到你这样，我心里很疼。”


郭绍一言不发，心道：还是符金盏对自己最好最真心。

第682章 蔷薇中的重逢


陆岚搬到宫中究竟多久，郭绍已经忘记了，反正他从未来过，于陆岚见面都是召见她。但这一次，郭绍听说她已经回宫便主动去她那里见面。


其实离得并不远，陆岚的住处就在万岁殿这边。远近不在距离，而在他愿不愿去。


在院门外，郭绍就看到了里面葱葱郁郁的植物，他叫随从留下，独自走了进去。


等郭绍走进厅堂时，才见到陆岚，她的声音有点急：“我没想到陛下会来。”这是郭绍今天听到她说得第一句话，他听惯了礼节的寒暄，这时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然后他便指着绿幽幽的盆栽架子上点缀的白花：“这是什么花？”


“蔷薇。”陆岚说罢，这才一脸恍然，将双手抱在侧腰，微微屈膝道，“妾身见过陛下，这厢有礼了。”


郭绍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径直在桌案前坐下，又道，“原来是蔷薇，我记得不是红色的花么？”


陆岚轻声说道：“有红的，也有白的。不过我更喜白色的蔷薇，白里透着浅红，它不像红花那么火热，仿若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萌发。”


郭绍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转头看陆岚的脸时，发现她的目光有些闪烁。


她看起来身子有点娇小，却很健康，水灵灵的。若是照现代的锥子脸窄脸审美，陆岚谈不上漂亮，但郭绍在古代呆久了，也渐渐适应了古人喜欢鹅蛋圆润脸的标准。陆岚的青丝下，那健康有活力的饱满肌肤，让人联想到青山绿水，没有丝毫风尘之气。


她应该还不到二十岁，至少在郭绍心里这种小娘是非常年轻的。她的阅历不丰，没有经历过多少无奈的现实，她不会有一种骨子里的倦意，仍旧对各种事带着强烈的期待和憧憬。但通常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现差距，如李圆儿。


郭绍问道：“陆小娘在宫里还习惯么？”


陆岚露出笑容：“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人们说话细声细气客客气气，到处干干净净，挺好。”


郭绍听到她这么描述宫廷生活，话里仍旧保留着山野中的辣味，不由得觉得十分有趣，也一脸笑意，学着她说道：“可是这里规矩很多，这样不准做那样不准做，还不能乱跑，更不能随意出去，可能会有些无趣。”


陆岚转头看着那些植物，说道：“现在倒也不觉得无趣，那些花草也是在安安静静地生长，我看着它们就很安生。”


郭绍沉吟道：“花草确实很好，我不太喜欢太浮躁性急的东西。其实哪怕是最漂亮的花，也有无人欣赏要耐得住寂寞的时候。”


陆岚笑道：“陛下说话一直都那么有意思。”


郭绍道：“还是要看对谁说。”


他沉默片刻，又道：“你住过的那座院子、以前的郭府，我想送给陆娘子……还有郭府名下的东京城郊的田庄。”


“为甚？”陆岚惊讶道。


郭绍道：“我想报答你。”


陆岚摇摇头，十分干脆地说道：“我不要。”


郭绍皱眉道：“陆娘子是不是觉得这点赏赐太少了？”相比他富有四海的身份，一座院子一些地确实稍显薄了。


“我十辈子都挣不来的东西，怎会嫌少？”陆岚的目光停留在郭绍的脸上，转而又低下头轻声道，“你若真想回报，也不必如此的。”


郭绍道：“陆娘子想要什么？”


一般这种时候，若是那风尘中过来的女人，可能要得就是，有钱花、随便花。不过若真如此，对郭绍来说倒也压力不大。


陆岚却莫名其妙有点生气的样子，嘴角上翘，口气也没那么温柔了：“我不缺吃不缺穿，什么都不要！”


郭绍没吭声、却并不笨，这时他说道：“那便先记着账，再过一阵子你若不变主意，再回报你。只是有些东西很难反悔。”


陆岚不知是被气乐了，还是怎地，这时抬头直视着郭绍，脸上还带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她玩笑道：“行呀，那陛下便欠我一个人情。”


郭绍豁然点点头。


……


但是没想到这个“人情”并没有欠太久。


没过两天，郭绍还在金祥殿办公，便听到宦官王忠禀报，陆娘子有事相求。


郭绍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到养德殿，在软榻上坐下来，说道：“把陆娘子请到这里来见朕。”


他的态度十分积极。虽然嘴上从没说过陆娘子感谢的话，但他心里清楚，陆娘子救活了王朴、解决曹彬大营的瘴气瘟疫，对他的帮助有多大。


更何况陆岚曾多次在自己生病时用心照料，对郭绍很好。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郭绍有些观念，并未因争斗、和权力地位的改变而改变。


这时陆岚走进来了，郭绍看她的神情很着急，与那天见到她时的安静淡然十分迥异。


“陛下……”陆岚上前便唤了一声，连礼节都省了。


郭绍道：“先坐下慢慢说，别着急，要朕办任何事，朕都帮你办到。”


陆岚一听忙问：“真的？”


郭绍淡定道：“朕金口玉言，说的话就算数。”


这天下还有皇帝办不成的事……无非生老病死这等凡人无奈的，可这种事陆岚也不会来求自己。


陆岚顿时一喜，眼睛又眼泪花花的，哽咽道：“我听说我娘在辽国南院大王萧思温那里……”


郭绍：“……”


陆岚道：“陛下帮我把娘找回来罢！”


郭绍竟是一言顿塞，怎么也保证不了……萧思温又不听周国皇帝的圣旨，自己纵是皇帝又能拿他何如？


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郭绍的口气也没刚才那么坚定了，沉吟道：“朕想想……”他想说尽力而为，但刚刚一会儿就改口，不好出口。


陆岚道：“我没有求过陛下什么事，可这次不同，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陛下是天下最厉害的大丈夫，一定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今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肯定是愿意帮陆娘子的，这一点你应该也相信。”郭绍皱眉道，“据报萧思温不是南院大王了，现在在上京……”


他顿时觉得这件事难度非常大，萧思温这种级别的人，想派人从他家里把小妾拐走很难；何况远在上京，就算成功从萧府逃走，横穿辽国国境不被抓回去，恐怕不太可能，上京附近是草原，不像中原这般还有地方藏身。


谈判交易？也不好操作，干得不好反而弄巧成拙……好处少了，萧思温这等人看不上；好处多了，一个小妾值不起，萧思温可能会生疑，说不定想拿陆岚她娘来要挟大周，反让陆岚她娘陷入危险。


陆岚的急切期待的声音道：“陛下，有办法么？”


郭绍看了她一眼，心里犯愁。但若是顺手就能办的事，如何谈得上回报她？


他之前已经答应过了，当下便道：“有办法的，我会把令堂找回来。”


陆岚今天的情绪很激动不稳，一时间便破涕而笑，眼泪汪汪地说道：“本来以为娘已不在人世，没想到还能见到她……我就知道什么都难不倒陛下！”


郭绍无奈道：“但是你不能着急，此事可能有点麻烦。”


“嗯。”陆岚眼巴巴地看着他。她抹了一把眼泪，一个人很好、乐观又有点泼辣的小娘，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又是为了孝心和亲情，郭绍恨不得马上就帮她。


郭绍好言宽慰道：“现在知道她老人家还活着，就算不能马上相见，却也是一件好事，陆娘子往宽处想。她现在至少应该没受多少罪……”


陆岚不住点头，却又道：“契丹人很坏，可怜我的娘亲。”


郭绍又说了几句好话，便站了起来，陆岚见状忙千恩万谢，屈膝道：“陛下有大事，妾身便不多留了。”


郭绍向王忠看了一眼，让宦官王忠送走陆岚。


他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寻思：如果从上京救，难度非常大，据说上京的汉人和契丹人不住在一个地方；这两年往上京派几个眼线都很不容易，何况要接触萧思温这等契丹贵族。


如果萧思温在幽州，便有一点点希望。至少幽州离中原的距离不远。


周军再度北伐，辽国会派萧思温到幽州？极有可能，古人还是很爱用有经验的人，萧思温与周军多次交战，很熟悉汉人军队的战法。


陆岚实在给郭绍出了一个大难题。这事目前看来只能等到北伐，看萧思温是否南下。在上京，就算想知道萧思温住在哪个地方也很难，汉儿根本进不去北城，无处下手。


……北伐，北伐，郭绍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他走到地图前，左右琢磨着上面早已看熟的图形。


单是郭绍亲自了解的，就有两家的女人被契丹人抢走，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以后威胁还会存在，不知道要劫掠祸害多少大周百姓！


说不定将来打不过，可能还要被逼迫送钱送女人叫契丹人爸爸！


郭绍一口气没上来，一掌拍在图上，脸色也青了。

第683章 红痕


滋德殿正面的中轴大街两边，种着两排枫树，此时已是火红的颜色，分外绚烂。秋风一起，树梢发出“沙沙沙”悦耳的声音，一片片红叶飘落，如同春天的落红。


李月姬抬头望去，红色的树梢深处，黄色的重檐琉璃瓦与红叶相映成辉，宫殿之间亭台楼阁绮丽多姿。周围很宽敞，也很干净。这里的景色非常漂亮。


大街对面，一队提着篮子的宫女穿着月白裙子，款款地走来。她们看到李月姬等人，纷纷在道旁屈膝作了个万福才离开。


大周都城，和李月姬想象得不太一样。


她没有见过如此宏大华丽的地方，这里的人也不似想象中那么奸猾难处，相反她们看起来洁净得体，又十分顺从。


“东京的人挺好的。”李月姬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身后的穆尚宫道：“尊卑有别，您是贤妃，在宫里比您地位高的人也就几个人。”


“哦？”李月姬回头看了穆尚宫一眼。这个陌生的妇人，估摸着有三十多岁了，但是她确实对自己很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穆尚宫什么都照顾得很周到，这让李月姬心有感激。


穆尚宫不动声色道：“娘娘只要与那几个人相处好，宫里所有人都得顺着您。”


一行人穿过大街，来到了一处冒着炊烟的宫殿，李月姬抬头看时，见上面写着三个汉字：氤氲殿。门外的栏杆都是汉白玉的，上面还雕琢着精致的图案，李月姬没仔细看，只是好奇地转头观察了一番。


走进去之后，里面挂着绫罗帷幔，中间有一个白汽腾腾的水池。李月姬好奇地看着那水池，想起之前在外面看到的炊烟，这热水可能烧的水，心道：今天沐浴也如此讲究。不过这周国皇宫的规矩自己也不懂。


不料几个宫女二话不说上前来就拉李月姬的腰带。她立刻伸手按住，急道：“你们干什么？”


一个宫女忙道：“奴婢等服侍贤妃娘娘沐浴更衣。”


李月姬顿时回顾水池周围，起码站了二十个人，脸上顿时一红：“你们看着我，我怎么沐浴？”


那宫女听罢脸也红了：“奴婢等都是女子……今天服侍贤妃娘娘，有五道过程……”


穆尚宫一看，挥了一下手：“不必拘泥规矩了，你们转过身去。”


一众人应了一声“喏”，纷纷转身面对墙壁，穆尚宫也走到门口背对着这边。饶是如此，李月姬还是浑身不自在，扭扭捏捏自己宽衣解带，下去走过过场。


等李月姬洗完穿衣时，穆尚宫似乎能听到声音，她背着身子说道：“贤妃娘娘的衣裳脏了，换新衣裳罢。”接着她又劝道，“您若穿咱们的衣裳，宫里的人会对您更高兴。”


李月姬听罢有点犹豫，却见一张凳子上放着的衣衫十分漂亮，鹅黄色的料子、金黄和紫色的花纹，那料子也是精致鲜亮。女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李月姬也颇为动心，便想穿来试试。


她走过去把那些衣裙依次穿好，低头一看，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汉儿很守旧无趣，这衣裳也实在……”


她这身是坦领罗裙，抹胸上面露了很大一片雪白的肌肤。而且料子非常柔软，李月姬在夏州喜欢骑马射箭，身子很结实，穿上一层柔软的衣服、身子的线条轮廓压不住，看起来十分火辣。


不料宫女们却一阵称赞，赞她漂亮。穆尚宫笑道：“民间会守旧一些，宫里除了陛下，又没男子，便不必那么在意了……宫女们想这么穿，还不准哩。”


李月姬转头看自己换下来的衣裳，已经穿过了，心道：回住处再换好了。


人们又服侍她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戴上头饰，然后出门。来的时候她们是步行，不料回去时却是乘坐一架华丽的马车。


等李月姬下车，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不是她原来住的地方，而是一座建在高高台基上的恢宏大殿。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穆尚宫道：“万岁殿，每个嫔妃都要来这地方的。”


李月姬不明所以，更不知万岁殿是祭祀的还是干嘛的，因为进宫以来礼仪实在太多。她被带进了一间华丽宽敞的宫殿，看起来还有点空荡荡的，里面挂的帷幔稍微点缀了它的宽阔。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穿着黄色袍服的汉子从一道门里走了出来，不是郭绍是谁！


李月姬这才发现这么大一间宫室内，有一张挂着床帐的大床……她刹时明白了，这么大一间屋子是皇帝的卧室！


李月姬立刻拿双手按在胸前遮掩住，涨红了脸。


郭绍一脸微笑地走了过来，看着她，居然还递了个眼色，不知道什么意思。李月姬红着脸，脑子里嗡嗡乱响，胸口也像擂鼓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门？李月姬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时间她的心如同海浪一样汹涌起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父子同时死掉的没藏氏，自己却如此作践地倒贴凶手……


等她反应过来时，郭绍已经走得很近了！李月姬心里大急，大声道，“你别过来！”情绪激动地挥起手阻止郭绍，一面往后退。


不料手腕一疼，手臂被郭绍一挡，然后指甲划到了什么东西。


听得一声痛叫，郭绍伸手捂在脖子上，等他拿开手一看，脖子上一道殷红的血痕！


“陛下！”穆尚宫的声音惊呼出来。


李月姬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那里，仿佛一下入定了。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远处一个宦官颤声道：“贤妃娘娘，您闯大祸了！”


连郭绍都愣在了那里……皇帝居然被弄受伤！饶是李月姬没见过真正的皇帝，也明白这等人不能被如此对待。


她这才想起上次的一点错误，就造成的严重后果。这次又惹到大事了？


穆尚宫“扑通”跪伏在地，叩首道：“奴婢罪该万死！”

第684章 阴晴不定


“以下犯上伤了龙体，李贤妃不怕诛灭九族！”宦官尖厉的声音脱口道。


万岁殿寝宫里死寂，恐怖的气氛在蔓延。


就在这时，郭绍一脸恼羞道：“朕治得了天下诸国，不信治不了你一个娘们。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她别想跑！”


宦官宫女战战兢兢地应允，穆尚宫脸色苍白，赶紧出殿门把门关上。郭绍一步步欺近李月姬，冷笑道：“看你往哪儿跑！”


“你……你要作甚？”李月姬一面退一面提防着他。


“嘎吱、哐！”厚实的殿门被关上了。郭绍的神情一变，看着李月姬道：“你总得给人台阶，这个样子谁都不好过。”


李月姬疑惑地看着他：“陛下之意……”


郭绍又拿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划痕，手指上都有血迹，一脸不悦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说我该治你罪，还不该？”


李月姬似乎有点明白郭绍的意思了，有些感激地看着他：“陛下之意，到了宫里还要作戏？”


“这宫里有一两万人，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消息比想象中传得更快。”郭绍道。他心里也在想，陆岚怎么知道她娘在萧思温府上？


郭绍在原地踱了几步，心里琢磨着事儿。好不容易才把夏州党项稳住，西北不能再让朝廷分心，牵制国力。


夏州党项就是记忆里的西夏国，郭绍当然不认为他们靠得住，但是目前看来，短时间内不应该有啥问题……李彝殷若无诚意，犯不着拿亲女儿来联姻。


郭绍想要争取在这段时间内进行北伐。


一来这段时间外部环境比较好，机遇可能只有一次。四方的威胁暂时很小，辽国君臣正是无法同心的内乱时期。二来，古代王朝的武力通常是开国前期比较强，最有战力的禁军现在无仗可打，说是养精蓄锐，但若温衣丰食养了太久，还能不能打仗确实难说；错过了开国扩张阶段，可能以后有心也无力。


郭绍站住了脚步，好言道：“朕听说李贤妃信佛，东京有一个大相国寺，据说非常灵验，过阵子朕带你去烧烧香。”


……李月姬诧异地愣在那里，忍不住轻声道：“陛下宽容我了？”


郭绍道：“李贤妃不远千里来到东京，人生地不熟，你也不易。朕希望你过得舒坦，能平安无事留在这里。你不要在人前忤逆朕，否则朕下不了台；别人见你与朕亲近，也会对你好一些。你相信朕的话。”


李月姬有点动容，心里五味陈杂。她也不是没有感觉，这个皇帝对自己……很纵容溺爱，她做错了事的时候，父兄也没他那么宠的。


她看郭绍时，只觉得这汉子虽然彪悍，脸上却有一种愁绪，淡淡的挥之不去。李月姬真想问他有何忧虑。


不料就在这时，郭绍忽然走了过来，一下子就把她搂住了！


“啊！”李月姬吃了一惊，叫出声来。


郭绍二话不说，就把她拦腰抱起来。李月姬惊吓之下急忙拼命挣扎，她的身子结实，当真挣扎起来力气也不小，腿上用力一蹬，手也使劲推他。


她的脚终于着了地，但郭绍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胳膊，搂搂抱抱是少不了。李月姬失声叫喊：“放开我！放开我……”


这时郭绍却在她耳边道：“门外有人，里面什么动静听得到。”


李月姬这才恍然，难怪这人刚刚还挺好，怎么突然就动粗了！她红着脸道：“那你也不能这样……”


“你又不是真的戏子，能装得出来？”郭绍不动声色道，说罢一只胳膊抱住了她的上身。李月姬胸口一闷，大急，急忙伸手去掰，可怎么掰不动。


若真要拼命挣扎还好，现在李月姬又不想伤了郭绍，只能比蛮力，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哪能比得上郭绍？怎么也掰不开，脸上红得像桃儿似的，正色道：“放开！我真的生气了！”


郭绍却全然不理会她，坚实的双臂箍住她的身子就往床上拽！这下李月姬简直没办法了，脚上借不上力，只能被拽到了床边，身上汗水都折腾出来了。


“疼……”李月姬哭丧着脸喊了一声，接着感觉身体一空，又被轻易地抱了起来，被往大床上一扔。她再度惊得叫出声来。


郭绍连靴子都不脱，矫健地跳上了龙床，上来就压到李月姬的身上。李月姬真急了：“你不能这样，我……”


“叫，叫得越大声越好。”郭绍沉声道。


李月姬正是哭笑不得，仿佛听到的是“你叫破喉咙都没用”。心里却是十分不高兴，这厮搂搂抱抱还压在自己身上，全身的便宜都被他占尽了。李月姬头发也散了，心里更一团乱麻，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这时郭绍竟然把嘴凑过来亲她！


李月姬双手被郭绍铁钳一样的大手按住动惮不得，急忙把头偏向一边，脸蛋上就被亲了一下。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哭了出来。


她为了父亲来联姻，但不论怎样、郭绍害死了没藏父子，李月姬心里过不了那坎！


郭绍的手劲极大，竟能腾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下巴，然后把头生生掰正，然后对着她的嘴就往下亲！


李月姬急火攻心，无奈之下瞪圆眼睛“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在郭绍脸上。郭绍拿袖子一擦继续，李月姬实在没办法了，闭上眼睛，“啊……”尖叫起来，声音非常大。


她睁开眼睛时，见郭绍捂着一只耳朵，皱眉看着她。


李月姬喘着气，带着哀求的口气道：“就是作戏，也不用这样罢？”


郭绍一声不吭看着她的身子，李月姬也懊恼不已，今天换的周国宫廷衣裳实在太独特，半遮半掩的比不穿还诱人。


郭绍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裙子，“哗”地就撕下了一大块。然后竟然伸手拽她里面穿的裤子。李月姬想伸手去拽住自己的裤腰，可惜双手都被按住，连动一下都不能。只能拼命把身子往下压，以便阻止他拽自己的裤子。


“你作甚，来真的了？”李月姬急道，只有嘴上可以动。


郭绍目光火热：“你已是朕的妃子，这可不是儿戏，何必如此麻烦，你便侍寝也是理所当然……”


李月姬道：“你不如把我杀了罢。”


她心里一团乱麻，身上火辣辣的疼，一时间悲从中来，两行清泪便从眼角冒出来，伤心得力气也没了，干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样，说什么作戏，还不是想玩弄女子。”


郭绍愣在那里良久。忽然她感觉身上一松，睁开眼睛时，只见郭绍爬了起来。她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你……”


“你我之间，联姻才最重要。朕还是愿意李贤妃顺心一点，不被强迫。”郭绍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他转过头笑道，“只怪李贤妃太漂亮，朕刚有点冲动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歉意，仿佛天也晴了。李月姬的心情顿时为之一变，说不出一句话来。她默默地拉了被子，将自己狼藉的身子遮掩住。


郭绍道：“我在这里呆到天亮，李贤妃放心，今晚不会再对你无礼了。”


李月姬撇了一下嘴道：“但愿陛下说话算数。”


郭绍走到了桌案旁边，从铜灯架上拿了一枝蜡烛放到桌子上，然后翻开上面的卷宗。李月姬拽着被角，在床头坐了起来，这时她才发现外面的天色都已黑了。


李月姬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下来，她还是不太敢睡。可是郭绍一在案前坐下来，坐得非常久，她靠在床头十分无趣，时不时打起哈欠。


偶尔之间，郭绍会站起来晃动他的脖子，然后走几步，他会朝这边看。李月姬的注意力也在郭绍身上，俩人会默默地对视一眼。


夜色中早已恢复了宁静，李月姬也相信郭绍不会对她怎样了。


郭绍再次起身踱步时，李月姬忍不住问：“陛下在做什么事？”


“核对乡军的赏罚和军需。”郭绍淡然答道，“从传令军报上来的各部军令原件，能判断出大部分功过。这些事枢密院和五军都督府在负责，但朕想亲自察看一遍，保证这一次乡军的赏罚公正；以及国库钱粮都用到了实处……”


李月姬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睡着了。


等她惊醒时，睁开眼睛见郭绍还坐在灯下，顿时长吁一口气。郭绍侧过头来：“做噩梦了？”


李月姬脸色有点苍白，愣愣地看着他。


郭绍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走过来坐到床边，好言宽慰道：“你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朕不会伤害你，别人也不敢对你怎样。”


“嗯……”李月姬听罢心里稍安。


她看着郭绍的脸，忽然觉得就算这个人不是皇帝，其实也挺好的。不知为何，这人能叫她觉得很安心，便是一般都不太会担心他做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况且看着也不叫人反感。能叫她接受的男子并不容易。


李月姬默默不语。


郭绍道：“安心睡吧。”说罢起身回到了灯下。她躺在那里，眯着眼睛看他忙活。

第685章 佳节之变


中秋已近，八月十四夜。河北易州虽是边境城池，但中秋前夕已是早早就准备佳节了，长街上红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灯市上一些木架子也搭建了一半。


这些年风调雨顺，刚刚丰收后的时节，上至官员下至黎民都准备欢喜过节。


北城城楼上一个年轻武将手扶着刀柄，在女墙后面慢慢地来回踱着步子，只待下值就回去与家眷团聚。他的目光望着城内灯火灿烂的市井。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很不寻常的闷响，忙转头眺望城外。月光幽冷，大地上黑蒙蒙一片，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


武将皱眉盯着远方。


忽然听到了马蹄声，一匹战马飞奔至城下，马上的骑士仰头大喊道：“辽军入寇！”


武将大骇，急忙转头喊道：“擂鼓！备战！立刻派人急报军府！”


顷刻之间，月光下黑漆漆一片影子上下涌动，大片的马兵迅速向城门口涌来！那马蹄上似乎缠着东西，声音很小，靠近后冲刺疾奔沉闷的马蹄声才越来越清晰。


“咚、咚……”城墙上的战鼓擂响了。


就在这时，武将听到一阵动静，忽然发现瓮城里一群马直奔瓮城城门，他大声问道：“什么人马？”


话音刚落，那群骑马的黑影已经冲至城门内，城门内“叮叮哐哐”一阵响动，惨叫四起。武将脸色顿时刹白，急忙拔刀带人向上城的石阶口冲去，一面吆喝人去增援。


但已经迟了，那些黑影迅速打开了翁出门，又拿斧子斩断吊桥的铁链。“砰”地一声吊桥直挺挺地砸了下去，一群马兵应声疯狂地向城门冲了过来！


骑兵群一穿过瓮城，周军守军现抵挡已是晚了，大量的骑兵分兵直扑城内。


灯火辉煌的街头，立刻乱了，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尖叫声与马蹄声乱作一团。


……


堂皇的东京皇城，旁晚一层乳白的薄雾笼罩在亭台殿宇之间，仿若琼宫。竹丝之声从大殿中传出来，一派盛世富贵的景象。


皇宫大宴，郭绍和符二妹分坐上位，下面的嫔妃、文武大臣、诰命夫人依次上前见礼，墙边跪坐的乐工鼓瑟吹笙欢乐无比。


曹彬回京，郭绍设宴为他庆功，又正值中秋佳节，宴会上热闹非凡，聚集了东京最有权势最富贵的那些人。


皇后符二妹面带笑容，眼睛如同弯弯的月亮，叫人看着十分舒心。不过郭绍还是微微有点遗憾，符金盏没能参加这次宴会。皇帝皇后坐在这里，符金盏虽上了尊号，但她是先帝皇后有点不好找位置，便索性不来了。


反倒是太祖的贵妇张氏来了宴会上，多年来她都在万福宫，这是第一次重新回到前殿参与这样的大宴。她的外甥曹彬今天是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新秀。


宴会上人很多，但每一个能参与的人都有身份，大伙儿拜见了皇帝皇后，便客客气气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面寒暄一面注意着身边的人。大伙儿时不时打量着年轻的太贵妃，嘴上不说却很关注她，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张太贵妃沾了外孙曹彬的光，还是曹彬沾了仍旧年轻美貌的张太贵妃的光……毕竟曹彬再有能耐，本是众多武将中的一员，不一定有机会率领十万大军南征。


张太贵妃远离前殿和贵胄圈子太久了，大伙儿都不和她说话，主要因为不熟悉不知道说什么好，说错了还平白叫人多心。张氏今天精心打扮，穿上了礼服，全身无处不鲜丽，她也很沉默，但身子却坐得直，脸上也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并未哭丧着脸。


……这时年轻的大将董遵诲带着他的母亲高氏上前见礼，高氏被封了诰命夫人，故被邀请参与宴会。郭绍之前受礼便是点头示意就了事，这下他立刻开口问道：“义姐近来身子可好？”


高氏又微微屈膝道：“谢陛下，妾身一切都好。”


郭绍心里微微一酸，他这阵子诸事缠身，加上没有合理的理由见高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郭绍打量着高氏，她依旧丰腴端庄，好像变化不大，今天还更加光鲜漂亮，每个赴宴的女子都仔细打扮过。


高氏也叫人觉得有点可怜，她是一直与亲人骨肉分离，之前被契丹人劫走不能见儿子，现在与亲生女儿也不能相认。高氏这样身份尊贵的人都被契丹人抢走过，着实叫人难受。


郭绍忍不住对董遵诲道：“董将军，令堂一生坎坷，你得孝顺一些才好。”


董遵诲忙抱拳道：“末将谨遵陛下教诲。”


董遵诲和高氏执礼罢，便分左右各自落座。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身穿圆领紫色袍服的京娘身上。京娘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在郭绍旁边弯下腰，郭绍小声道：“宴会后，你带董夫人去拜访玉莲，让他见见（郭）金锁公主。”


京娘面无表情道：“喏。”


就在这时，官宦专门唱道：“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天下兵马大元帅曹彬觐见！”


这场宴会的名分之一，就是曹彬的庆功宴。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外，一身戎服的曹彬意气风发、脸上红扑扑的大步走了进来，便听得枢密院副使魏仁浦笑道：“恭喜曹大帅旗开得胜！”


曹彬向左右拱了拱手，双手抱着一只红布包着的大印阔步走到龙椅下方，干脆利索地单膝跪倒，捧起大印道：“臣拜见陛下、皇后。臣奉旨南征，终于不负陛下重托，攻灭南汉国，得胜归朝，现交回天下兵马大元帅印，吾皇万岁！”


宦官走下去将印接了。


郭绍称赞了一番，传旨当场赏赐银绶带、宝石黄金镶嵌的剑鞘，还赐了锦袍衣裳，让曹彬当众穿上。众人一番祝贺，曹彬满面红光，抱拳对着同僚致谢寒暄，大殿上喜气洋洋。


曹彬又对着上位拜道：“臣俘获了南汉国主刘继兴……还有南汉国主的国师樊胡子，当初臣答应带她觐见面圣。”


郭绍道：“叫他们进来罢。”

第686章 喜庆


南汉国主觐见，但见他脸色苍白、脚步发飘，正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模样。这厮脾气还硬，动武之前愣是不称臣的主。但郭绍还是照事先和大臣们商量好的，并不杀他，还封他为楚国公……吴越国主还没降，看着大周朝廷怎么待人哩。


见过了南汉国主，又传其“国师”樊胡子觐见。


在众目睽睽之下，便见一个梳着发髻穿着道袍的妇人走进了大殿，她的背上绣着一副十分夸张的大八卦图，嘴上居然贴着胡子，饶是如此一看就是妇人。


这等稀奇古怪的人走上了皇室大宴上，便显得十分独特，人们纷纷侧目，都好奇地打量着她。


据说南汉国投降，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曹彬也是说话算数，真带她来面圣……于是郭绍便见到了这妇人。


但很快郭绍明白樊胡子非要面圣的用意了，她面圣不是重点，关键是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非常美貌的女子。


若是要拿二妹和周宪来与之比较美貌，却也说不清好歹高下，但周宪等人肯定没有这女子的妩媚放浪之气。


那女子一身白色金边的衣裙，上身的半臂是半透明的轻纱，身材婀娜衣带飘飘，走起路轻盈雅致别有风情……肌肤娇嫩白皙似雪，一般女子穿如此素白的衣衫确实服不住那颜色，而此女则愈发白净。


发鬓乌亮、明眸皓齿，水灵灵的大眼睛并没有笑，却是顾盼生辉，她的胆子非常大也不拘泥礼节，上来就向郭绍目送秋波。勾人的眼神难以描述，一眼就暗示了某种强烈的情愫，眼神里带着些许幽怨，又十分有神，加上她轻咬嘴唇的细微动作，仿佛一下子便动情了一般，体态却是亭亭玉立，没有叫人抓得住把柄的地方。


这娘们没有媚笑，但看起来应该是个放得开的女子。郭绍屏住呼吸端坐在那里。


二人款款屈膝执礼。白衣女子娇声道：“罪臣乃南汉国侍中（宰相）卢琼仙，而今成了亡国之臣，任陛下如何对待，臣也只有从了……”


声音带着可怜和撒娇的口气，这话说得实在叫人想入非非……很容易叫郭绍联系到“任君采摘”的意思。


连符二妹也看不下去了，她侧头皱眉对郭绍道：“我不喜这妇人，有股子邪气！”


郭绍道：“曹彬带回来的人，咱们别太计较了。”


而这时侍立在旁的王忠则体察着郭绍的神色，郭绍把王忠体察圣意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一时间还感到了一点刺激和期待。


郭绍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们入座罢。”


“谢陛下。”二女款款退下。


郭绍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观察那卢琼仙的身段。成功喜悦的日子叫人惬意放松，那妩媚的卢琼仙有个好处是比较放得开……否则当着前主人刘继兴的面，她怎能如此毫无压力就对郭绍抛眉送眼？


就在这时，王忠轻轻一击掌，那乐工便立刻吹弹起了曲子，一群舞姬鱼贯上殿，身着舞衣的周宪最后出来，她只穿着洁白的袜子，脚步轻盈，同样美艳动人。周宪走到木台子上，神情微微有些羞涩，柔声道：“值此佳节，妾身为陛下皇后献上一曲《羽衣霓裳舞》，见笑了。”说罢款款作了个万福。


郭绍“哈哈”一笑，伸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又转头对符二妹道：“周娥皇的舞跳得非常好。”


符二妹也兴致勃勃地微笑着观赏，她似乎对周宪没什么成见，周宪却是得体端庄，可没那么轻浮。


琴声起伏，木台上的舞姬步伐未停，拖着长裙细步饶成一圈，周宪也轻轻融入人群中。那圈越来越小，随着一声悠扬的笛声，女子们骤然向后一仰，腰身非常柔韧，周宪从中间站了起来，长袖向两边一舒展，缎子如云一样飞扬到空中，顿时冲击了人们的视觉。


郭绍发现今天的霓裳舞与上回看的又有新奇变化。


台子上的舞姬交错起舞，周宪与众人的舞蹈又不相同，细听之下那乐工的鼓声之下有金属敲击的清脆之声，两种节奏浑然一体。


周宪的身子轻盈地跃到空中，众人哗然。连郭绍都纳闷，难道她会轻功？


细看之下却不是她会飞，而是舞蹈造成的视觉错觉，因为周围的舞姬舞动很快，她跃到空中时相对较慢，身影又很稳，衣带长袖飘起，仿佛轻飘飘在飞一般！


殿下诸臣和夫人们纷纷抚掌叫好。


郭绍也渐入佳境，“哈哈”大笑。那殿上的红灯笼绚丽刺眼，美女的舞蹈叫人目不暇接，郭绍看得是眼花缭乱。偶尔心情如此喜悦放纵，也是十分惬意的。


一曲罢，周宪退下换了一身衣裳，也到了宾客席上大方参宴。


宫女们陆续上酒上菜，台上歌舞仍在继续，殿上杯盘交错。


兴起之后，大将杨彪竟和左攸自己上台现场表演参军戏。二人在朝里是比较有名的人，大伙儿都认识，见熟人在上面插科打诨，更是投入，殿上哄笑此起彼伏。


郭绍看到杨彪一脸被整的傻样，顾不得仪表，笑得前俯后仰，连符二妹也拿袖子遮掩着朱唇、眼睛弯弯的笑意，肩膀直抖动。


众人都很投入尽兴时，只有京娘注意到了一个疾步向这边走来的宦官，她也面露笑意，但目光却时不时瞧那埋着头快步走的宦官。


宦官悄悄走到了台阶上，看向京娘。京娘微微作了个手势，那宦官便走到郭绍跟前，俯首过来悄悄说道：“河北急报，昨夜契丹人入寇，趁易州过节戒备松懈，赚开了城门，攻陷易州……”


郭绍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实在太突然了，就好像火热的炭火上，忽然浇下来一盆凉水！


那欢乐的笑声立刻变得刺耳，面前晃动的人群仿佛显得那么僵硬，一下子被抽空了灵魂一般。郭绍感觉有点恍惚。


符二妹的声音道：“夫君，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凉意过后，一股子火气渐渐升上来。中秋是团圆的佳节，契丹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寇边，如果没记错中秋也是契丹人要过的节日！


郭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发怒，便站了起来，对符二妹道：“我去去就来。”


正在表演参军戏的杨彪和左攸也发现郭绍离席，表演暂停了下来。众人也纷纷停止了笑容，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郭绍离开大殿，退至后殿的一间书房内，不多时王朴魏仁浦和几个大将也跟了过来。


郭绍从宦官手里接过急报，展开看了一遍。其中描述了契丹人在佳节前夜冲入城池烧杀劫掠的场面，写得还很详细。郭绍越看越恼，一股气没顺过来，忽然一掌“砰”地拍在桌案上，不料那木头不怎结实，桌案顿时塌了！


上面的砚台掉在地上摔得“叮叮哐哐”直响。


书房内的人大骇，急忙跪伏在地，呼道：“陛下息怒。”“将息龙体……”


王朴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宦官王忠。王忠弯着腰把地上的奏报捡起来，送到王朴的手里，几个人交相传视。


郭绍道：“你们起来罢，朕非迁怒于诸位。实在是契丹人太过分，此族形同禽兽，全无人性可言！”


众人见郭绍怒得满面通红，皆不敢言语。唯有王朴劝道：“自古北方劫掠边关，已有千年，此事难以避免。而今正当秋季，北面马壮膘肥，易州节度使孙行友疏于秋防，致使破城，定当问罪。”


郭绍皱眉道：“以往契丹寇边，只是劫掠田园，鲜有占城，今直奔易州城，意欲何为？”


魏仁浦沉吟道：“老臣以为，辽军这次同样为劫掠袭扰，他们不太可能进军拒马河南，以往看来，契丹人也不愿守城，整个河北北部只守幽州。一等我大军北上，辽军就该退了。”


王朴和李处耘等大将纷纷道：“臣等附议。”


李处耘叹道：“刚刚秋收，易州粮仓丰盈，这下可便宜了辽军。河北诸地百姓刚过秋收，便被抢了粮食，明年恐怕要饥荒了……”


郭绍恼羞成怒，在原地走来走去，沉思良久，铁青着脸道：“朕要御驾亲征，近期便率禁军北上驱逐契丹人！”


王朴劝道：“臣请陛下三思，辽国此时的光景没有实力南下深入，定是一次袭扰。等禁军北上时，辽军早已远遁，河北各地因此减少的损失，还不够禁军调动一次的花销。”


郭绍本来就想北伐，没想到辽人倒先动起手来。他当下便说道：“照以前朝廷商议的方略，与辽国作战无法取巧，只能长期对耗。今日辽人既然挑起战端，咱们也不必退让了！尔等近日议一议北伐方略，与朕分忧。”


诸臣面面相觑，没有再吭声。


次日一早，范质便率先上书，反对北伐。理由是连年征战，国库入不敷出，百姓疲敝，今年初刚刚发动与辽国的战争，一年不能连续进行两次大战。


这回与上回不同，质疑北伐成功的人不少，只是有的人不愿意上奏罢了。

第687章 血火红颜


易州孙府，弥漫的烟雾从窗户灌进了堂屋，府中有房屋起火了。门外惨叫四起，马蹄声和哇哇的怪叫四处可闻，有的战马已经冲到走廊上来了，马背上披甲执锐的契丹武夫伏着身体，把手里的弓弦弹得“砰砰”直响。周围一团乱麻。


“主公，快进去……啊！”一个武夫手按在胸口，一柄长矛冷不丁刺进了他的身体。剩下的几个将士急忙挥剑拼杀。


孙行友被推进了堂屋，他的头盔已经不见了，发髻也是散的，花白的头发伏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的血在地上滴上了血迹斑斑。


孙行友大瞪着眼睛，仰头无神地看着屋顶，耳边传来声声惨叫和女人的尖叫声。


他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直响，几欲咬碎！


“扑通！”孙行友跪伏在地，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咚”地一声有力的碰撞，他忽然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抬起头时满脸是血，十分可怖。


老泪纵横，血泪流了一脸，孙行友悲凉地喊道：“臣罪该万死！”


他接着“咚咚”猛磕，带着哭腔疯狂地喊道：“臣有负陛下重托，丢城失地，虽万岁不能恕其罪……”


孙行友癫狂般的动作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猛地抓住地上的剑，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看着剑锋，绝望之色布满了整张脸，“为今之计，唯有自绝谢罪！”孙行友猛地挥起剑来放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铛！”几个将士回头看时，孙行友已大睁着眼倒在血泊之中。


……一行比较年轻的妇人从内宅月洞门里低着头缓缓走出来，契丹将士骑在马上，眯着眼睛仔细审视着那些小娘的身子。


这时一个老妇从月洞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奴仆。奴仆拉着她低声劝道：“夫人三思，枉送性命无益……”


老妇满脸泪痕看着队伍里的一个小娘。


“娘！”一个水灵的小娘转头看着那老妇。她刚想跑过来，旁边的契丹骑兵端起长矛横在她面前，叽里咕噜骂了一句。


“你别过来，当心惹恼了他们。”老妇哽咽道。


“娘，我不想离开你。”那小娘清泪纵横。


老妇咬了咬牙，说道：“幺女啊，你只要活着，定要活着……咱们就有团聚的一天……”


一行的女子听到夫人的话，哭声掩不住，听者几欲断肠。


妇人们就怕比较，契丹人的眼也尖，一众骑马的武夫看得最多就是那个小娘。一个辽军武将用马鞭一指，用契丹话道：“那个小娘身份不低，你们都不能伤了她，一会送到中军大帐中，陪大帅等人。”


众军纷纷应允。


那武将又见那老妇的袖口里隐隐露出了金黄的颜色，说道：“那老太婆身上有首饰！”


旁边的人一听，顿时下马走了过去，将那老妇的脸径直按在地上，在她身上乱搜。队伍里的小娘哭喊起来，立刻被契丹军士拽住了。


……


城墙脚下，一众衣甲狼藉的乱兵前无去路，渐渐停止了脚步，个个脸上露出了悲意。长街深处马蹄铁踏在砖地上的声音分外响亮，巨大的轰鸣如同雷响，整座城仿佛都在铁蹄下颤栗。


一员武将抬起手来，大喊道：“列阵！”


众乱兵陆续回到了队列，拿起各式兵器。


那武将转头看旁边的大汉道：“守土安民本是吾等分内之职，自打俺从伍之日便准备好马革裹尸！”他抬头看着刺眼的太阳，丢掉手里折了的弓，猛地拔出剑来，“今日好天气，是时候上路了！”


“好！”大汉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乱哄哄的骑兵转过街口，蜂拥而来。敌兵边跑边瞧这边的阵列，在远处大叫起来，马蹄渐渐慢下来。前军骑兵愈来愈慢，冲至几十步内，纷纷张弓搭箭。


周军武将一看，身后的士卒衣甲不全，拿着长短不一的兵器，很少有人还有弓弩，当机立断举起剑来：“诸位跟着本将，冲！”


说罢身先士卒奔了出去。众军大叫“杀！”“杀……”


“砰砰砰……”弦声响作一片，前面的武将首当其冲，胸前中了几箭，“呸”地吐出一口血来，大吼一声继续狂奔。“嗖”地一声，一枝箭矢正中他的前额，他的双瞳立刻涣散，身体扑倒在地。


众军依旧大叫着往前冲，直奔停在马上的契丹骑兵。


不料就在这时，侧面的巷口一群马兵突然冲了出来，拦腰侧击正在奔跑冲刺的周军人群。马上的辽军拿着铁骨朵边冲边砸，打得哐当直响。


周军人群的进攻被遏制冲散，前面的辽军也收了弓箭，拿起兵器拍马冲来。辽军居高临下，横冲直撞，周军顷刻大败，死的死逃的逃。


许多人已经抱定了拼死的心，不顾命地凑准机会扑向辽军骑兵。街上一阵腥风血雨。


乱兵之中一个周军士卒丢掉兵器趁乱往一处房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辽军放箭，没能射中，一个辽军军士拍马靠近墙缝，拉开弓对着墙缝里放了一箭。


“叮”地一声清脆的响声，一箭正中头盔。那士卒身上的冷汗都急出来了，侧着身体拼命往对面挤，手在墙壁上抓得满手是血。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那辽人再度抽了一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啊……”士卒猛地蹬了一下，终于从对面挤了出去。他急忙撒腿就跑，乱跑了一阵忽然听到前面有马蹄声，赶紧调头又跑，不料后方也有马蹄声响起。


他吓得慌了神，左右看了一番，情急之下趴到一道门上，一面拍门一面道：“有人吗，行行好，救我……”


不料门真的开了！


一个用花布包着头发的娘子拉了他一把，立刻把门闩上。


士卒的腿都软了，“普通”跪伏在地：“娘子救命之恩，俺三生不忘！”


那妇人拽了他一把：“别说了，赶紧进来躲起来。”她提起裙子就往里跑，回头小声道：“奴家在门缝里瞧你穿的衣甲，又听到你的声音，便知是汉儿将士。”

第688章 议款


士卒钻进灶房，左右没找到藏身之处，便躲进了几捆柴禾后面。


没过多久便听得外面的门“砰砰砰……”直响，接着有人进来了，听不懂的叽叽哇哇的说话声随之传过来。那娘子的声音道：“俺们是百姓人家。”便听得妇人尖叫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柴禾后面的士卒听到是契丹人的说话声，心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不多时灶房的门被撞开了，妇人被推攘着进来。只跟进来了一个契丹人，听得“嘿嘿”一声淫笑，说了几句话也听不懂。


藏在柴禾里的汉子悄悄看着房里的情况，只见那妇人想夺路往门外跑，却被契丹人拽住了胳膊。那契丹人张开满口黄牙的嘴，大笑着一把将妇人搂在怀里。那妇人拼命挣扎，俩人纠缠在一起，妇人抵抗之下也很难叫人得逞。


契丹人恼了，一拳挥了过来，“砰”地将妇人打翻在地，打得她鼻青脸肿，又抬起脚一脚踹在她的腹部。拳打脚踢一番那妇人渐渐没法抵抗。


柴禾里的汉子看了一眼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妇人被欺凌，犹豫了好一会儿。这不知姓名的娘子对他有救命之恩，若非方才她开门放他进屋，现在早已被敌兵杀了！


只见那娘子满嘴鲜血，十分凄惨。汉子终于忍耐不住，眼睛看到了灶边的烧火棍，小心地从柴禾里挪出身体。说时迟那是快，他猛地冲过去抓起烧火棍，契丹人惊讶地抬起头来。


士卒二话不说，双手挥起棍子“呼”地扫了过去，“砰”地一声打在那契丹人头上，那人被猛力一扫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汉子急忙拉起妇人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在契丹兵身上搜，这人没带兵器进来。妇人急道：“外面还有人，他们会杀了你……”


话音刚落，门就被掀开了，两个契丹兵冲了进来，哇哇大叫着挥起刀枪杀上来。长矛顿时刺进了汉子的腹部，他倒退两步被灶头挡住。片刻后另一个契丹兵挥起铁剑对着他的胸口捅过来，“啊……”汉子发出一声恐惧的大叫，手无寸铁去抓了一把那刺来的铁剑，手掌顿时被割破，鲜血直流。他顾不得剧痛双手抓住了那敌兵的剑柄。


但契丹兵大叫着拼命往下压，铁剑缓缓刺进了汉子的心口。他瞪圆了眼睛，力气渐渐消失了，血从口鼻里流了出来。


另一个契丹人见状，红着眼睛把妇人按在灶台上。那妇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趴在灶台上发抖，看着那死掉的士卒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哗”地一声，她感觉身后一凉，衣衫被撕破了一大块。妇人的眼泪便从眼睛里滚了出来。


……易州城外破落的村子里，一群老少站在村口，村子里鸡飞狗跳，土狗“汪汪……”的吠声聒噪一片。一些契丹兵在村子里翻箱倒柜，另一些扛着粮食麻袋从村子里出来，路上的马背上驼满了东西。


一个满脸沟壑皱纹的老农看着那些人从自家里把粮食扛走，微颤颤地向前走了半步，又站在了原地。眼里满是痛苦。


旁边的农妇跪伏在地，终于呼天抢地地捶地大哭起来：“俺家老小要过一年的粮食全被抢走，怎么活啊，苍天呐！”


老农却没吭声，但他如同老树一样又粗糙又黑的手见证着种粮食的不易，像牛马一样在地里刨食，还得看老天爷的脸，才能收获的东西。忙活了一年，恐怕大伙儿只能出去讨口了。


接着村子里的一头耕牛也被牵了出来。众农户个个悲愤，却没人敢上前阻拦，不远处的树上还吊着几具尸体让人们看着。


……大路上马兵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马背上一个面部棱角分明的年轻契丹汉子勒住马，冷冷地看着远处城池里冒着的浓烟。他把头用力一扭，脖子发出“喀”地一声轻响。


此人便是耶律休哥，他哼了一声：“萧思温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不会用兵，看本帅教他如何治理南方。”


南院枢密使杨衮道：“此番咱们擅自有用，没有禀报上京……大汗或许不会怪罪，但就怕有奸人谗言。”


耶律休哥冷笑道：“奸人是萧思温？他去了南院大王之职，恐怕确实不痛快。但能怎么攻讦本帅？此番一举破易州，收获颇丰。草原上一群羊的毛长了，牧人上去收割羊毛，难道有错吗？”


周围的武将们纷纷附和，这次赚得盆丰钵满，大伙儿都很拥护耶律休哥。


杨衮道：“就怕周国人不是羊，而今大辽尚不安宁，惹恼了周国，徒增麻烦。”


“哈哈……”耶律休哥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仿佛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众将士纷纷侧目看他。


一个贵族问道：“大帅为何大笑？”


耶律休哥笑声小了一些，不断摇头，仍旧在笑。他的笑容忽然从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周围的人无不变色，他开口道：“年初周国人才来挑衅，我们却不能动他？你们几个畏畏缩缩，真当这世道颠倒了，羊反过来要吃狼了？”


杨衮不动声色道：“年初幽州大战，大帅也不言郭铁匠难以对付么？”


耶律休哥冷冷道：“那又如何？无论怎样，周军满算也就五万精骑。”


杨衮不再多言，点头若有所思。


耶律休哥道：“他要再来幽州倒好，本帅正好再陪他玩玩！”


……


东京金祥殿，风大，把皇城内的树叶刮得漫天都是。


河北各城奏报，无非就是全力戒备加固城防，请求援军。拒马河附近好几个大臣重镇，防守有余，进攻不足，谁也没能力出兵驱赶大股辽军入寇。


另有易州损失的估计奏报，被掠走大量人口、以年轻妇人为多，军民死伤数以万计。都是一些冷冰冰的数据奏报，但郭绍能想象到这些数字里的血泪罪恶！哪怕是现代战争也伴随着犯罪，更何况是这个野蛮的时代，除了武力没有任何组织能劝止野蛮的奸淫掳掠。


郭绍翻开另一本奏疏，看了半天才瞧明白，有人居然上书建议议和！


理由堂而皇之，劝诫皇帝卧薪尝胆积蓄国力，先处置南方剩下的地盘。提出国家初兴，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忍一时之气可保江山社稷长远之计。还算了一番帐，表示在边境长期拉锯耗费巨大，不如暂且与辽国议款，反而能节约开支、保土安民。


郭绍的脸都看热了，这么个情况下还有脸求和？他不得不佩服有些士大夫的脸皮。他越看越火，抓起奏章揉成一团，恨不得撕个粉碎！


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内阁几个人和当值宦官的注意，大伙儿纷纷侧头，悄悄观察着郭绍。


郭绍两只手抓着手里的纸团，终于没撕。他强自把一口气吞进肚子里，重新展开看封面，原来是宰相范质的奏章，难怪有人这么大胆！


他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来人！”郭绍冷冷将奏章拍在御案上。


长得五大三粗的宦官杨士良立刻走到案前，躬身道：“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此时此刻的郭绍怒火中烧，要是照他的心情，恨不得先将范质拉出去砍脑袋祭旗，马上带兵北上！但他总算还是有理智的人，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杨士良的腰弯得更低，不敢再吭声。


郭绍良久后才开口道：“奏章还给范质，让他把乌纱帽交出来先放在朕这里，宰相别干了，回家反省，等待召见。”


杨士良抱拳道：“喏。”然后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邹巴巴的奏疏。


顷刻之间，郭绍的一句话，宰相的官职便罢了，这也是他的权力。


杨士良躬身退出西殿，走出门口便直起腰来，招呼几个宦官随从直奔政事堂。


政事堂大厅内官吏上百，杨士良走进去就嚷嚷道：“官家圣旨，叫范相公出来接旨！”


此时立刻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有的朝这边观望，有的佯作书写不动声色地瞧着情形。


不多时，范质仰首阔步走了出来。


杨士良冷冷道：“圣旨。”


范质拱手一拜：“老臣接旨。”


杨士良便道：“官家下旨，范质把乌纱帽先放到宫里，不用在政事堂办公了，回家先自省，想明白了再来见陛下。”


杨士良说话还算客气，因为圣旨里似乎范质还有机会改过自新，那便还没死透，得多少留点余地。


范质顿时仰头长叹了一声：“忠言逆耳……唉！”


杨士良不动声色道：“范相公不必多说，您从现在起便不是宰相了。您的官儿，要陛下让您当才能当，可得明白。”


范质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内走去。


杨士良无奈，只得跟过去。之间范质把袍服都脱了，叠放在案上，然后把乌纱帽和大印放在衣服上。身上穿了白色里衬，然后换了一身灰布袍，拂袖便出门去了。


大厅里有几个人还抱拳向他道别，言语之中多有不舍。杨士良一看，难怪皇帝气得满面通红，也没真拿他怎样，不过暂时罢相而已。

第689章 无欲无求


风起皇城，北苑城楼上的黄色旗帜在风中“哗哗”摇曳。


符金盏缓缓走上石阶，身后一群宫女宦官躬身跟随。风吹得她的衣裙贴在身子上，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青丝在风中飘起，飘在如玉的脸上，让她美艳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没有的凄美。


她走上来，目光就看到了北苑草场上一个穿着武服的汉子独自站在那里，他便是大周的皇帝郭绍。


郭绍的背斜对着城楼，方向很不正。符金盏扬起脸，感受空中的风向，猜测郭绍是顺着风为了射箭的精度。


他在那里射箭，动作单调重复，拔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展开双臂，对准前方的靶子，瞄准停留稍许，便放箭。接着再次抽箭，如此循环重复，没有任何停顿和意外。


“啪！”时不时传来一声枯燥的弦声。过得一会儿，又是“啪”的一声。


那弓弦仿佛在符金盏的心头震动，不知怎地，她看到这个场面心里隐隐作痛。


宦官曹泰小心道：“陛下早上见了大臣，看了一个时辰奏章，就在这里射箭，一直到现在。”


符金盏直着脖子目光向下俯视着草场，一言不发。


郭绍已贵为皇帝，他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但符金盏认为除了自己没有人真正明白他，因为人的高度不同，看到的东西会不一样的。


良久之后，郭绍总算回头发现了符金盏那一抹黄色的衣衫。他站在那里仰头注视着这边，符金盏也看着他。俩人隔着老远的距离，风声在中间呼啸，一个对视恍若离世，仿佛穿越了千年光阴的相望。


曹泰道：“今早宰相范质上书进言议和，当场就被陛下罢了相……”


符金盏终于开口道：“陛下还是个能够忍让妥协的人，只要有益处，与谁都可以议和，但独独不能与辽国议和。”


曹泰忙道：“对，奴婢看范质此人就是貌似忠良，实则沽名钓誉之辈！”


符金盏站了很久，什么也不打算劝，转身离开了城楼。


……一个拥有的东西越多、肩负的责任越大，胆子越小，越如履薄冰。


郭绍完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所有才迟迟没有决策。但是又有一种难以忍受的不甘堵在胸口，让他不愿意放弃。


偶尔回头想想，对范质可能有点偏见，所以才会对他如此不满。中原这些年征战下来，真正能打的实力其实不多，年初北伐浅尝辄止，但已经试出了北伐的不易，否则结果也不会是仓促退兵。


范质的建议实在刺耳了一点，但并非不是一条路，或许在他们看来是很务实的法子。目前天下的形势，至少要统一大部分地区建立统一王朝，并不难，大势所趋；固守已得地盘，善加治理，对皇帝本身和已得大量资源的大臣贵族都有好处，至少共享荣华富贵没问题……历史上中原发现很难打下辽国，也是这么干的。


但郭绍不甘心，更不安心。


练了大半天的箭，他已觉得腰酸背痛，手臂软得没力气了，便收了东西离开北苑。其实这种练习换作七八年前每天都练，最近两年确实有点缺少锻炼。


回到蓄恩殿，郭绍不召任何嫔妃侍寝，起居由玉莲照顾。


玉莲见到郭绍，便道：“那天董夫人（高氏）来拜访我，我知道她和陛下有过金兰之义，不过与我并不熟悉……”


她看了一眼郭绍，顿了顿道：“董夫人很喜爱金锁（公主），送了一对镶宝石的金镯子，应该很贵。”


女子对有些事确实非常敏感。郭绍佯作不明白，说道：“送了东西，就收下罢。”


“嗯。”玉莲道。


郭绍在书案前面的金楠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额头，想起高氏，他也纳闷她那种身份的夫人都没跑掉被契丹人抓去过……却也可以想象，契丹袭扰掳掠人口非常严重！


中原王朝对他们仿佛就是牧场，没钱没粮了就大摇大摆地来取。不仅野蛮劫掠资源，还要抢女子供他们淫乐，形同他们的妓院！问题是，凭什么？！


郭绍的脸色渐冷，一种羞辱感和恼怒又涌上心头。弱肉强食，这世道只有想办法打才是王道。


他越想越不服，正因如此，怒火反而渐渐消退了。郭绍明白，虽然他一向号称仁义，但是为了内部凝聚，真正赢的不是仁义，反而是越理智越冷血，越容易判断准确。


他翻开放在桌案上的卷宗，开始看王朴、魏仁浦以及曹彬等人出谋划策的方略。


看一会儿，他又提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把自己的想法画出来，都是一些圆圈方格，分析双方的优势劣势，总结经验教训，也对大臣们提出的方略进行一番推演。


……郭绍的生活变得十分有规律，他几乎不近女色，更不见符金盏。早上就照常与中枢重臣见面，然后挑一些奏章看看。接着就到北苑跑步、练箭、骑马，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


河北形势急迫，如同水火，大臣们各种言论皆有。但郭绍一律不予理会。


他没有因此变得性急易怒，反而比平常更加平和耐心，脾气非常好，再也没有斥责过大臣。只有心平气和的心境，才能理智地审视风险和各种因素！


八月二十九，大朝的日子前夕。


郭绍一改多日以来十分规律的行踪，去了三清殿。他在神殿里坐了一会儿，不想见实在太呆的清虚，便径直去见太贵妃张氏。


张氏似乎已经得知郭绍来了三清殿，已经打扮了一番坐在颜色单调的殿内等候。见到郭绍，她还是有点慌乱，忙上来见礼。


郭绍十分随意，甚至身上还穿着已经穿了几年的旧袍，连一件装饰的玉佩都没有，要不是袍服是丝绸的、他都有点像道士了。人都在变化，以前郭绍还是挺喜欢黄金，大概是觉得一直到千年后也保值；但后来他对这些东西都失去了兴趣，因为到没有退路的至高位置，那些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郭绍没有在窗前的棋案旁坐，见一张书案上摆着经书，便指了一下，问道：“朕可以看么？”


张氏忙道：“陛下请随意。我平素闲来无事，照着抄写的道家经书。”


郭绍却是很仔细地翻看，看了好久。张氏也从初时的紧张状态渐渐适应过来，沏茶过来，在郭绍对面坐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女子，每日能潜心抄经书，心性一定很好……虽然是被迫的。


郭绍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道：“道家似乎讲究无欲无求，道法自然。”


张氏笑道：“正是如此。”


郭绍放松下来，随口问道：“抄经书能管用么？”


张氏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郭绍见她虽然穿着道袍，但嘴唇却精心涂抹了浅浅的胭脂，虽然刻意很淡，但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她的修饰。


她轻声道：“上次多谢陛下准我赴宴。”


郭绍道：“那等宴会其实也没多有趣。”


张氏道：“总比抄经书有趣多了。人要真做到无欲无求，着实很难。”


郭绍沉吟片刻又道：“今日我只是想来三清殿静一静，临时起意便来叨扰太贵妃……这会儿我忽然想到，如此会不会是强加于你的烦心事？”


张氏毫不犹豫地摇头，脱口道：“其实……等待陛下来这里，也让我的日子有了一点盼头……”她说到这里脸上一红，缓缓继续道，“虽然时间总是很长很长，我也明白没有结果，但如此日复一日，实在太难过。”


郭绍看着她，多日以来的压力让他此时言行不加克制，他欠了欠身，把上身靠近一些，悄悄说道：“人的渴求都可以实现，若是放弃，便是渴求的程度还不够。”


张氏诧异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郭绍本来是想到道家殿宇暂时静一静心，不料此时眼睛里的疯狂野心展露无遗，愈发难以自已。


他的内心深处，原本是觉得在古代走到了掌握国家的地步、可以为所欲为，翻天覆地，不料连个幽州都收不回来、还要被辽军动辄威逼袭扰，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他不应该被这里的规则限制的。

第690章 空着的龙椅


辽国上京对南院出兵的消息也才刚知道没两天。北城上时不时传来“砰砰砰……”的爆炸声，一直没消停过，那是宫帐军在训练战马；辽人找南城工匠调制火药塞在硬竹筒里拿泥巴夯实，一点就炸，营帐那片硝烟弥漫，像是在放火一般。


耶律斜轸在萧思温府上见面就说：“那年萧公为南院大王时，急出兵南下，大汗便多加猜忌。而今耶律休哥大举叩边，却不知是功是过？”


萧思温道：“当初周国境内三李欲反，我自当作出反应策应。”


耶律斜轸听罢点头道：“虽觉大汗有些不公，但耶律休哥攻破周国城池还是很解气，报了年初的一口恶气！南人愈发嚣张，北上撩拨几次，真是没把大辽放在眼里？”


“郭铁匠便不惧大辽。”萧思温不动声色道，“这次大汗狩猎归来，我要上书劝诫他别再出巡，得留在上京应对南边之事。”


耶律斜轸听罢沉吟片刻道：“郭铁匠会北来幽州？”


萧思温道：“谁说得准？不过防着点总没坏处。”


耶律斜轸拜道：“萧公深谋远虑。”


萧思温道：“倒也无须过于忧心，年初郭铁匠打不下幽州，这才过了半年多，情形没什么不同；据说南汉国被周国灭了，周军新增十万大军，不过那些人打南汉那等昏庸小国尚且可用，调上来与大辽作战就是笑话！


这些年大辽也不安生，我不主张无事袭扰招惹周国，但事儿已经出了，咱们也不必惧怕。草原上的规矩照样适用于南人，终究还是要用武力说话！”


耶律斜轸拜服道：“萧公所言极是。尚若大辽不堪战，草原诸部又岂能服咱们？”


萧思温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咱们暂时别攻讦耶律休哥，万一周军趁机北上，耶律休哥用兵尚可，此人在战场上有些头脑。”


因为当年萧思温率兵南侵，没有攻破过河北重镇，也就是在郊野劫掠一番就回来了。而耶律休哥成功赚开了易州城门，却不是蛮打蛮撞之辈。


萧思温想到这里又道：“一切以大局为重。郭铁匠若要再度北伐，失败一次他的处境就更糟。老夫便等着他先死！”


……


宣仁二年九月初一，昼愈短，夜愈长。


庞大的东京大都市在已早早苏醒。宣德门城楼上，一队将士整齐地走上来，在黯淡泛白的天幕下，只见高矮一致的影子。一员武将上前报上官职姓名，拿上兵符与夜值武将核对，二人面对着抱拳一拜。便听得一声短促的军令：“换防！”


不多时，一声长声幺幺的喊声：“时辰到，开城门……”


鼓声一通响，顿时惊扰了四周大片街坊尚在沉睡中的清梦。女墙边上，衣甲整肃的将士拿着樱枪，跨腿昂首站在上面，黄色、红色、青色的锦旗在半空飘扬，一员武将按剑在上面走动，转头看着外面的光景。


城楼外面，长长的御街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一条长长的亮光向远处延伸，仿佛一条庞大的灯龙，分外壮观。今天是大朝的日子，没有特殊的原因，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进宫朝拜，这些人便是前来上朝的官员，加上随行的侍卫随从，御街上天还没亮就车水马龙，人非常多。


“哗……”厚重的城门磨蹭着砖地，缓缓开启，城内的灯光煞是照射出来。


人们下车下马，整理衣冠，大步向宣德门走去。


文武百官陆续来到了金祥殿大殿，依高低秩序站立在殿上，等待着上朝。


但是今天上面的龙椅宝座久久空着，等了很久，殿外的天色已大亮，太阳都快出来了，皇位上依旧没动静。宦官站在台阶的两侧，也没人上来解释或者传旨。


渐渐地有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今天的异样，前排好些位置空着，一些重要的大臣没上朝。


不过京官们相当沉得住气，大家察觉气氛不对，反而没有人喧哗交头接耳，只是呆站在那里等着。这些人在某些时候就算不吃不喝站三天三夜都可能扛得住，拼的就是毅力和忍耐力。


……郭绍当然不是睡过了，他已经不在宫廷。


禁军军营校场上，营寨门大开，一身甲胄头戴高冠的郭绍带剑骑着马走进来，左侧是鬓发胡须已经花白的枢密使王朴，右侧是一嘴黑浓胡须的红脸李处耘。后面一队衣甲鲜明的内殿直骑兵。


校场上一大片铁盔，刀枪旗帜如同树林一般。


郭绍拍马冲进军营，众军见到他，纷纷举起刀枪，顿时呐喊起来。郭绍受气氛鼓舞，从腰间拔出剑来，斜指向人群向将士们致意。


气氛更加热闹，万众高呼：“万岁！万岁……”


四下的武将们纷纷骑马聚过来，在郭绍马前单膝跪地拜见。


“诸将平身。”郭绍的声音大声有力、中气十足，向人们表现他身体的健康强壮。


众人道：“末将等叩谢皇恩！”


郭绍踢马奔出，众将急忙爬起来翻身上马，追上去。一股马群沿着军队的前方横奔，喊声和马蹄声如同激流一样叫人热血奔涌。


他勒住战马，大声道：“国家百姓有难，唯有朕与大周猛士愿意为天下血战到底！”


董遵诲的声音大声道：“血战到底！”


众军哗然，个个瞪眼呐喊怒吼，军营里比闹市还要热闹。


史彦超跳下马来，抱拳径直道：“正当辽人入寇，臣请为前锋！”


诸将见状，纷纷表态：“陛下剑锋所指，纵是刀山火海，末将决不皱一下眉头……”“陛下要用兵，臣等随时准备追随陛下。”“臣受陛下温衣饱食之恩，唯死战报国……”“愿为陛下前驱，性命一条以报皇恩……”


郭绍坐在马上，感受着军中的态度和气息。不管怎样，他至少能确定自己是得到军方支持的。


以大周目前的制度，武夫相当支持战争，有战争他们才能上升和得到封赏，才能被倚重，否则话语权和地位都会下降。还有中低层的武将，谁都知道打仗会死人，但从伍十年不如打一次大仗，十年底层将士都老了！便如前朝高平之战，多少人一战起家。


只有很多文官可能不太支持，他们和武将不同，打仗对他们没好处，要维持朝廷各方面的运转，资源耗费太大、加重赋税徭役、征发民壮等不利于稳定统治，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


时机也非常恰当，通常刚通过武力立国这段时间，皇帝亲自带兵取得天下，在军队里威信和熟悉度比较高，更容易亲自调动军队发动战争。若是后代皇帝，没法直接带兵，兵权分化在大臣手里，想要开战就没如此容易了，将是一件非常复杂麻烦的事。


而且郭绍身边的实权大臣如王朴、魏仁浦以及王溥、李谷等宰相，甚至参政的内阁大臣，都已经拉拢凝聚在他身边，他一定要干某件事，也容易得到心腹大臣的支持。


摆在郭绍面前的情况便是如此，他一句话就能调动整个禁军，掌控力依旧很强。


郭绍带着人马一连巡视了几个禁军军营，军队士气和情况都比较好。经过半年的休整，禁军基本恢复了战斗力。


日上三竿，郭绍才回到皇城。


他先到东殿与二十几个大臣最后商议，魏仁浦挂上地图向诸大臣大将交代朝廷先期拿出的方略。议事一直进行到中午。至于大殿上的文武百官，依旧在那里站着，整整站了半天。


中午时分，皇帝终于一身戎服走上了龙椅。大殿上百官高呼万岁。


郭绍叫宦官颁诏。辽军入寇，河北百姓水深火热盼望王师，皇帝决定率禁军北上巡边；出京期间，西殿（符金盏）监国，枢密院、政事堂共掌国政。


皇帝直接下旨，而且明显今天上午缺席的那一帮最有实权的大员都商量好了，下面一众官员没有人反对……照唐末以来的格局，普通官员也无力反对，因为这段时间为了军事目的、朝廷格局十分集权。这次与上次北伐不同，上次的结果完全是未知数，但这回有了经验、局面比较清晰了，很多人都不太看好近期的北伐。


现在开局得比较低调，名义上并未号称北伐与辽军决战，似乎一开始的意图是把辽军驱逐出易州。


不过，战争由此拉开序幕。


……符金盏到西殿，在后门的石阶见到了等在那里一身盔甲佩剑的郭绍。她抬起头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卫兵的身影。


她轻轻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石阶。一尘不染的绣花鞋子，轻轻踏在陈旧的石板上，符金盏的心绪有些起伏。


听到大臣们的言论，连同符金盏也对这次战争信心不足，因为短短半年，周军的实力并未有多少改观。


有些失败，后果很严重，不是轻易能承担得起的。


短短的一段石阶，符金盏仿佛走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多少次死里逃生的风浪，都是上面的绍哥儿陪着她走过来的。他们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


“陛下。”符金盏的身子微微一矮，率先款款作礼。她的声音依旧那么舒缓，波澜不惊。


郭绍抱拳道：“朕始终还是一个卫士。”


符金盏抬起头，艳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郭绍沉声道：“朕深知生离死别的感受，天下人也各有其家，让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至亲被劫掠、杀戮，是朕无法忍受的事。权衡再三，朕决意再度出征，将士们也愿意为天下人上阵拼杀。”


符金盏露出嫣然一笑：“陛下定能旗开得胜，你从不让我失望。”


郭绍听到这里果然一脸欣慰，抱拳道：“此番出征，端慈皇后只需在东京等朕的捷报！”


符金盏点点头，说道：“我会每日沐浴斋戒，为陛下及前方将士祈福，静待禁军早日携胜归朝。”


她走了上来，伸手握住郭绍的剑柄，轻轻一按，听到“铛”的一声金属轻响，便缓缓抽了出来。剑锋崭新、光亮如镜，十分锋利。敢在郭绍拿着出鞘剑的人，恐怕只有符金盏了。郭绍却没有动弹，他那样子，恐怕就算符金盏真要刺他，他也不会躲。


符金盏从容微笑的脸往下看，垂眼看着剑柄，低头的瞬间却露出了一丝温柔羞涩的感觉。


她十分轻柔地从袖子里拽出了一块绣着金线花纹的红绸，如玉的手慢慢将红绸缠绕在郭绍剑柄，然后打了个系扣系住，重新把剑放进郭绍的剑鞘。


符金盏做完这件事，抬头看着他，脸上绯红，十分紧张。


身后还有不少弯着腰的宫人，这是她第一次当众在郭绍面前做这等亲近的事。郭绍默默地看着剑柄上的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古朴厚重的大殿后面，它看起来分外漂亮。


此番在祝愿的言辞中，却不知怎地、气息莫名有点悲壮。

第691章 猫鼠之戏


滔滔黄河上，成群的马兵缓缓地从浮桥上渡河。郭绍勒马站在河边，迎着湿润的秋风久久观望着一条条长龙一样的马群。“哗哗……”的浪声仿佛在倾诉着这里无数的往事。


河岸、浮桥上全是马兵，一人至少双马！


郭绍西巡后，总结了年初北伐的教训，对禁军进行了调整。取消了绝大部分骑马步兵，将步兵的乘骑调配给骑兵；另从西北得到良马好几千匹，现在禁军骑兵有了比较充足的战马，进一步提高骑兵机动力。


但因骑马步兵不复存在，步兵机动力下降，完全跟不上骑兵行军了。


此番郭绍出京，调动精骑五万多人，几乎出动了全部禁军马兵。随驾军队只有马兵，调集了殿前司和侍卫司的骑兵。步兵并未出动。


李处耘和杨彪策马上来，勒马分立郭绍左右，二人顺着郭绍的目光也跟着瞧河面上的如蚂蚁爬满树枝的人马群。


郭绍没理会他们，良久一言不发。


他迎着风张口深呼吸了几次，依旧无法缓解胸口的一股莫名气闷。他感觉很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样，而且心跳很快，还没上阵有些许紧张感。


失败经历有时候不一定全是好事，它会增加心理压力。如果没有年初北伐的不顺，郭绍现在或许还能像以前率军作战一样挥洒自如，但现在他实在洒脱不起来；内心深处担心失败，怎么也挥之不去，无法轻松……一颗心是悬在半空的。


又或许是失败的后果太严重，叫他有点觉得承受不起；对胜利太过期待，几乎是必须获胜的心态。这些都无形中让他觉得沉重。


郭绍从马上跳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抔土，放到鼻子前一嗅，有股子泥土的清新气息。土粘在指缝之间，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触觉十分真切。这不是梦，这里是他真实地赖以生存的地方。


……


易州军府大堂上，上面一块大牌匾上“代天子牧”四大个大字歪歪斜斜的，上面还钉着一支箭矢。下面一派狼藉，一块“肃静”的木牌正在火堆里燃烧，上面一根羊腿被烤得泛黄，皮上的油脂在火焰上炸得“啪啪”轻响。


耶律休哥正坐在上面的公座上，从腰带里掏出一把小刀来，在皮革袖口上来回擦了几下。


下面的士卒把羊腿外面烤熟的一层割下来放在盘子里，双手躬身端到耶律休哥面前的桌案上。耶律休哥拿刀子切下一块放在嘴边，舌头在刀锋上一舔，咀嚼起来。


围坐在周围的一个贵族指着端盘子的汉人女子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眼睛看着她盘子里的酒壶。


就在这时，一个契丹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径直走上公座，俯首在耶律休哥旁边耳语了几句。


耶律休哥听罢咀嚼立刻停了一下，接着又嚼起来，过得一会儿才问道：“到哪里了？”


那契丹人道：“镇州。”


下面的贵族和部将纷纷转头注视着上位。


耶律休哥回顾左右道：“郭铁匠来了，刚到镇州。”


众人立刻哗然，杨衮忙道：“周国禁军势大，我幽州军兵少将寡，不能在周国境内对决。请大帅即刻下令放弃易州北遁。”


耶律休哥冷笑道：“郭铁匠又来陪我较量几回，甚好！不用急，先睡一晚，明早再走。”


杨衮道：“大帅切勿意气用事，谨防被围困在易州，大事不妙了。”


耶律休哥听罢有些不悦：“本帅用兵不用人教。本帅还没蠢到一定要与郭铁匠争个面子输赢的地步，就是要逗他玩，别人大老远从东京北来也要走不少路。”


杨衮听罢只得说道：“大帅英明。”


耶律休哥不慌不忙地与众将吃肉喝酒，喝得醉醺醺后说道：“不是说抓到了易州节度使孙行友的女儿？带进来陪陪大伙儿。”


次日一早，耶律休哥部尽数度过拒马河，屯兵北岸涿州。


……


等郭绍率周军北上易州时，只见沿途被涂炭的村庄，早已不见辽军一兵一卒。


行至易州城外驿道上，一路上的将士都纷纷转头看着道旁，气氛十分凄凉。郭绍由远及近，也看清了那堆东西。


“京观……”魏仁浦的声音沉声道。


场面十分恐怖，一个圆锥一样的高堆，是易州将士的人头垒成的！那一张张脸都在堆上，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是一种很震撼的恐惧景象。


郭绍脸色铁青，左手紧握着剑柄，一股羞辱和愤怒涌上头顶！这种东西的意思非常明显，是在向大周炫耀武力、耀武扬威，是在耻笑周军的失败！


郭绍带兵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周军面前炫耀过武功。辽人竟然如此赤裸裸地羞辱大周？！


但此时易州的战败是事实，弱者就要被践踏！郭绍觉得恼羞成怒没有任何作用，他冷冷下令道：“下令后面的人马改道，派人把头颅烧了再掩埋，为防腐烂后爆发瘟疫。”


魏仁浦抱拳道：“臣即刻去安排。”


易州城门洞开，里面焚毁的房屋无算，到处都是废墟。没有守城的军队，街上也无百姓。初进易州，这一派冷清破败的景象，加上古典的建筑，叫人觉得仿佛进入了一座鬼城！


郭绍带兵从南北中轴大道往城里走，来到了易州的军府衙门，他和文武大臣卫队径直骑马进衙门大门，因为门是敞着的。


就在这时，忽然大堂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影。众人猛地还被吓了一跳！


周围没人影，忽然跑出来一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女人是什么场面，就像见了鬼一样。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有鬼，她是一个人。


她呆呆地向郭绍等人走了过来，一撅一拐丧魂落魄的样子。众人都沉默了，不忍直视。只见她头发蓬乱，眼睛脸是肿的，嘴鼻都有血迹，已经不成人样，身上的皮肤更是到处都是淤青和血迹。


郭绍立刻猜到她遭遇了什么事，心里的难受和羞愤无法言表！他咬紧牙，眼睛里要冒出火来。这是个他不认识的小娘，但郭绍是大周的皇帝，治下的子民他都有一定责任！


众人也默默地看着，微微低头。自己国家的人被凌辱成这样，文武大臣也不会觉得脸上有光。


郭绍从马上跳下来，也没多想，赶紧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先裹在小娘的身子上给她遮掩。小娘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郭绍抓起她的手放在前面按住斗篷，声音有点哽咽了：“对不起……”


众臣纷纷侧目，三个字相当于罪己诏了。


郭绍咬着牙道：“朕对不起你们。”


小娘愣在那里，脸上呆呆的没什么反应。郭绍猛地转过身，下令道：“送伤兵营，叫官员问她的家人在何处。”


“喏。”


郭绍的太阳穴青筋都冒了出来，脸色却渐渐收住。卢成勇一声令下，一行侍卫先入狼藉的大堂，四下搜寻收拾了一番，郭绍便率文武大臣入内分上下入座。


魏仁浦道：“辽军最多只有一万余骑，现已退到涿州。耶律休哥和杨衮不可能愿意与我主力骑兵对决，目前咱们只能驱逐辽军，逮不住他们。”


“这也是意料之中。”郭绍冷静了不少。


魏仁浦道：“即刻渡河占岐沟关，对涿州形成包抄之势，辽军应该会很快放弃涿州北遁。时间短促，可能他们劫掠的人口和钱粮在涿州还来不及全部运走，尚且能抢回一部分。”


郭绍以为善。


于是杨彪为前锋，先军出涿州西南面。史彦超几度请为前锋，被郭绍拒绝，有些不悦；因为他总是打前锋，但这一次郭绍没有用他，言史彦超容易冲动冒进。


果不出其然，辽国幽州军兵力不足以迎战周军主力骑兵，根本不守涿州。杨彪刚在拒马河上搭好浮桥，就得报辽军陆续从涿州弃城而走。


等杨彪搭建好浮桥，前锋过河后，辽军已经不见了踪影。辽军跑得十分主动迅捷，根本就追不上。


杨彪依照旨意进军涿州城下，对涿州守将劝降。


不两日，郭绍率主力至涿州城下，五万多骑兵四面设营，阵仗十分浩大，还把皇帝仪仗銮驾驱至城下。涿州守将守军全是汉儿，见状立刻开城投降。


郭绍不怪他们为辽国人效命，忽视了过错，强调迎接王师的功劳，予以嘉奖封赏……因为幽州地区还有很多汉将，每次投降都没事，也能给周军省去不少麻烦。


除了少量骑兵暂驻易州，郭绍军五万余骑，战马超过十万进驻涿州；接着又毫无抵抗地接手了东面的固安县城，涿州已降，固安这种小城也没什么好守的。接着周军又大摇大摆地沿漕渠附近的河流建立水路粮道，直至固安先南面的拒马河。


固安县东南面是拒马河和漳水等几条河流的交汇处，郭绍又下旨河北陆续到达的壮丁和禁军将士一起在此地修建码头和粮仓。然后建城墙形成一个新城。


拒马河北面大动土木，无数材料水运北上。但是双方的战斗却一次也没发生过。

第692章 仿若经脉


九月中旬，刘仁瞻部三万余众（江南军）、高彦俦部二万余众（剑南蜀军）陆续到达河北。刘仁瞻接手漕渠故道和拒马河交汇处的“新城”；高彦俦部在东面桑干河、漕渠交汇处另筑城池，并新设行政建制“津州”。


河北周军步骑达到十余万众。


幽州辽军统帅耶律休哥拒绝出战，上奏上京即刻增兵，因为现在幽州地区的辽军兵力和周军差距太远。


上京山岗上的皇宫大殿内，光线黯淡，铜盆里的火光闪耀着橙黄的光。此时的上京天气已经有点冷了，门窗四闭，大伙儿好像呆在山洞里一般。


耶律璟用拇指和食指拈起酒碗大喝了一口，“砰”地搁在木案上，看着下面的人。


气氛十分诡异，因为情况太复杂了，没人轻易吭声说什么。


不久前，辽皇和贵族们闻讯耶律休哥大获全胜，拿周军将士设京观炫耀武功的事，十分欢喜，嘉奖耶律休哥，初封“周国公”，一时间又成草原上津津乐道的英雄人物。


但现在引来了周军大规模“入侵”，也是耶律璟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事。辽国如今也并不愿意进行大规模的战争。


终于有人愤愤地开始骂起来：“周国人比以往的‘南人’更加厚颜无耻，他们不为一而再的战败羞耻，还有脸过来滋事！”


“耶律休哥没能让周军主力遭受过损失，他们没被打到痛处，因此不知敬畏。应该把周军主力杀一遍，这才是让他们顺服的有效法子！”


“对，对。这回得找准机会，灭周军的禁军主力……”


耶律璟硬胡须青脸，一脸凶相，仿佛在说：你们说这些有个屁用！他开口道：“周国人这回究竟想干什么？”


有贵族道：“估摸着还是想拿幽州。”


耶律璟冷冷道：“杨衮奏报，周军只在拒马河附近吞并，并未靠近幽州。周国人是改变了法子，或是并不打算进攻大辽？”


众人议论纷纷，大部分的看法是前者，周军改变了突袭幽州的策略……因为契丹人接触汉人很多年了，对中原地区诸事还是比较了解，汉人军队要大规模出征，动员很不容易消耗也很大，不太可能花费大量力气只是做做样子袭扰。


耶律璟问：“周军占涿州、固安县，又筑两座城，这些地方有甚特别之处？”


大将耶律斜轸把手放在胸口，鞠躬道：“禀大汗，应该是为了倚靠河流之故。


大辽军出征，通常不超过两个月，粮秣随军携带，再就近取粮；南人则不同，他们通常靠人多，注重决战，人马众多需要大量粮秣，辎重极多、人马行动又慢，不利时要长期驻扎防御，故很依赖运粮道路。


陆路粮道要大量民夫，消耗巨大；水路船运运粮多，且不担心水源，故依靠水路对南人是最好的路线。”


耶律璟又问涿州和新城附近及南部的河流，但居然没人能说得清楚，大多能说个大概，语焉不详。在场的很多贵族根本没去过幽州，去过幽州的也对南方地形不太了解。


耶律斜轸忍不住进言道：“北院枢密副使萧公曾多年守备幽州，定知详情。”


“萧思温何在？”耶律璟问了一句。众人四下察看，萧思温今天居然没来。


辽皇有些不悦，喊道：“去把萧思温找来，让他见本汗！”


等了许久，辽皇当众喝完了一整壶酒，脸都涨红了，萧思温才急匆匆地被人带进大殿。萧思温拜道：“臣来迟了，请大汗恕罪。”


“哼！”辽皇喝了酒之后，脾气比平时更不好了。


四下里顿时安静下来，无不担心。众人很了解辽皇的脾气，这嗜酒的人，平素其实还算好，一喝醉了酒就蛮不讲理暴躁异常，借机发泄平素的隐忍；或许酒醒后会表示懊恼，但别人也没办法，毕竟喝了酒……做错了事也有借口。


人们感觉耶律璟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悄悄看着桌案上的空酒碗，只愿他别再继续。


萧思温很恭顺地鞠躬道：“臣听说大汗今日召集群臣议事，猜想是周军入寇幽州之事。便赶着在家里忙着准备，不然人虽到了殿上，大汗一问什么都说不出来，岂非不敬？”


耶律璟听得萧思温口气态度很恭敬，便未发作，说道：“本汗刚才问别人幽州南边河流，你准备了那么久，准备好了么？”


萧思温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这是河北的主要河流图形，包括周国境内的流向、大致宽度，请大汗过目。”


他把图纸送上去后，又道：“此时周军所占地方，一线成横折横的形势（‘Z’字型）。涞水、刘李河在涿州北面向东流向，往东又向南流，汇入拒马河；涿州和固安分别控扼涞水、刘李河两岸，拒马河北岸。西线水路，凭借二城便尽可控制；在这一片只要大辽军靠近水路，就在周军城池的威胁之下。


西面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屯兵，金台和岐沟关，为周军前线纵深和策应。


东线便是东西流向的拒马河（白沟河）。此线靠南，有两处交汇点……从西向东，第一处便是‘新城’，在南北向的漕渠，便是隋朝开始修建的永济渠、与拒马河的汇流之处。周军在此建新城，则控扼南方水路向北运输粮草的重要关口。


第二处是‘津州’，靠近东海，是周军战线的最东面口子。此处是北方桑干河、漕渠的交汇处；二水向东汇入东海，向北沿桑干河进入幽州城南，向西与拒马河连接，打通南面水路。


周军建‘津州’在交汇的东北面，与新城东西呼应，控制了桑干河南段、永济渠北段。”


萧思温详细说完，神情有些凝重，皱眉道：“有此可知，周军这次并非仅仅追逐耶律休哥北上，而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他们迅速建立了非常严密的一道战线，将原本在沿国境拒马河的易、雄、霸方位向北推进了一段；而且建立了完善的水运。”


众人听罢都陷入沉思，气氛越来越急迫了。


“臣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萧思温长叹了一声，鞠躬拜道，“大汗，咱们大辽又得准备大战了。”


耶律璟此时也不敢儿戏，问道：“耶律休哥上书求援军，但现在幽州并未告急，大辽要兴师动众？”


萧思温道：“若周军急攻幽州倒还好了，情状与年初类似，陛下发上京援兵南下，即可解围。”


耶律璟沉思不语。


萧思温拜道：“可下旨耶律休哥出轻骑袭扰诱敌，将周军引至幽州城下。”


耶律璟道：“耶律休哥兵力不足，不愿意此时南下。”


萧思温皱眉道：“周军若死守此线，只凭宫帐军即刻南下，照样拿他们没法。宫帐军与幽州军也无法与周军主力骑兵决战；而且可能陷入合围境地。


只有将部族军也聚集起来，或许可以再号令一些五京京州军、属国军，大军南下，方可将周国未建成的城池作为突破点，撕破他们的战线。


如此聚兵至幽州，需要两个月。那时河流结冰，却也利于大辽军纵横驰骋。”


耶律璟颇有些疑惑犹豫：“据耶律休哥报，周军最多只有五万余精骑，加上一些受降的步骑，总共在河北十万多人，需要大辽兴师动众将部族军、京州军也调动？”


萧思温道：“以臣之见，几个月后，此线周军兵力可能增至三十万到四十万人！周军目前的迹象，是要举国之力与咱们拼命了！大辽只出一些轻骑，是无法化解危局的。”


耶律璟欠了欠身，有点坐不住的样子。不过他可能也怀疑萧思温危言耸听……南人为了个幽州，犯的着么？


萧思温又道：“臣以为，大辽如若不出动全力，周军下一步的目标是温榆河和桑干河的交汇处！大汗且看臣进献的图纸，此地在涿州东面靠东海那边。


桑干河直抵幽州，温渝河直抵西山、得胜口、居庸关。二河夹击幽州，成合围之势！如果让周军控制了此地，形势十分不好。”


有贵族嘀咕道：“幸好萧公不是周国人。”


萧思温摇头道：“在利用山川形势、攻守逐鹿谋略上，南人更擅长。诸位若懂围棋，便知一二。”


他回顾左右：“幽州，事关大辽国运！郭铁匠野心勃勃之辈，迟早要干这样的事，只是没料到那么快而已。


谋略是谋略，最终还得看各自的经营。周国内部也不是那么安稳简单，他们不计代价耗费无算，也可能出事儿。今后拼的不是谋略，而是经营。


从今往后，大辽各族应万众一心，共度难关！谁要在这时候居心叵测、隐私非公，谁便是大辽和大契丹族人的千古罪人！臣第一个为大汗前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璟对萧思温的态度十分满意，毕竟是当着大辽最有权势的贵族们说的，萧思温要是很快就来对付大汗，肯定不得各族信任了。

第693章 王师来了


冬季来临之前，津州这边下了一阵小雨。雨水淅淅沥沥，却将地上打湿，人马一踩，全是泥泞。


大路上陆续成群结队的百姓向津州城工地上赶来，都是些汉子，带着斗笠或草帽，扛着锄头?头等工具，还背着包裹。


高彦俦骑马来到人前，叫人询问这些百姓来干嘛的。


人群里有人嚷嚷道：“俺们自带了口粮，来徭役修城！将军留下俺们罢。”


“朝廷没忘河北，一年两次北征。乡亲们盼着王师来了，岂能不出分力气……”


高彦俦听罢大为动容，策马上前，跳下马抱拳拜道：“燕地义士深明大义，请受本将一拜！”又大声道，“本将乃蜀地高彦俦，将士们皆为蜀人，闻河北百姓深受辽人之害，敢不从征驱逐胡人？我等从数千里之外来……”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走上前来，俯首在高彦俦的耳边轻声道：“陛下到津州来巡视了。”


高彦俦立刻转头问道：“到得何处？”


武将道：“快到了。”


高彦俦立刻招呼部将侯茂过来，说道：“你来安抚主动前来的百姓，但收入营地时要登记造册。这些人一般不会独自前来，都是乡里结伴，要他们的同乡证实身份。”


侯茂抱拳道：“末将明白。”


高彦俦立刻带人去迎接皇帝。


……郭绍在驿道上碰见了高彦俦的人马，迎面一群人纷纷下马弯腰抱拳执礼道：“恭迎陛下！”


“免礼。”郭绍道。


高彦俦又不动声色道：“下雨天寒，末将请陛下将息龙体。”


郭绍点头应付了一下。他身穿甲胄骑着马，头上没有遮掩。雨虽然下得很小，时间一长也浸透了盔甲衣衫，头盔和板甲上布满了水珠，帽檐下凝聚在一起的水珠时不时往下滴在脸上，凉意十足。


郭绍的脸色不太好，话也很少，只说道：“带朕看看建城的工事。”


他的音色很低，不过吐字比较厚重，听起来倒也叫人踏实。


“喏。”高彦俦抱拳应允，转身上马。


一行人缓缓骑马向河岸的一片工地走去，郭绍座下的黑马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得飞到空中。满地泥泞，马儿似乎也在表示不满。


高彦俦指着前面的一众百姓，将他们的来历缘由说了一通。


郭绍听罢称赞了一句，又道：“也得谨防奸细混入其中。”


高彦俦道：“末将已有提防。”


一行人绕城一圈，修建的城墙周长并不长，许多民壮正在冒雨运土，一些人抬着木舂在土墙上吆喝着使力。


接着人们来到一处地形较高的山坡上。一个工部官员下马来到郭绍马前，将一幅图纸呈送上来：“陛下所见城墙很小，这是临时的工事，皆听从军府的安排。”


郭绍拿着图看了一番，又眺望面前的工地。


实际上现在修的不是城墙，只是一道土墙，再以壕沟在外，仅仅算是临时的防御工事。因为马上要进入冬季了，建造城墙更加困难，时间也不够……辽军可能在冬季主动进攻，现在的准备便是为了冬季的防御；有个地方立足，囤积粮草和兵马。


等站稳了脚跟，才会重新在工事外面筑城。已经设立了行政建制，津州城迟早会建造起来的。


郭绍回顾左右道：“土墙工事要赶紧建立起来，高将军定要多派斥候在四下巡视。你们这里离涿州最远，若是耶律休哥前来袭扰，多半会选择津州为目标。”


高彦俦等忙拜道：“臣等谨遵圣旨。”


郭绍遥指蒙蒙细雨中的远处，又道：“等主城工事建起来，乡军会增援津州，在东北面围绕城池建堡垒，以交错两层部署，作为预警和外围攻防支点；剑南军主力坐镇中心，保卫粮仓。又有后方禁军精骑为援，可保津州安危。”


大伙儿纷纷附和一番，称皇帝运筹帷幄云云。


“驾！”郭绍轻踢马腹，从山坡上冲下去，众人见状也纷纷跟随上来。


郭绍进入工事区巡视，他瞧得十分仔细，连厕所和排水渠都有询问。还有军士和民夫的伙食、冬衣、住所等等。他来到一个草棚厨房里，从竹筐里拿起一块麦饼，撕了一块尝。


高彦俦急忙找了一条木凳上来，请郭绍上坐，于是皇帝便在一个草棚里，一手拿着一个麦饼，一手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面画一面讲述军府设计的战法。


诸将围在周围听着，时不时议论几句。


就在这时，听得外面有人说道：“陛下在房子里面。”


老将覃石头便带着一员传令兵走了进来，传令兵双手呈上一份奏报。郭绍将麦饼放在案板上，拿起奏报一看，说道：“幽州得到消息，辽国南院换人了，萧思温官复原职，接任南院大王。”


众将纷纷嚷道：“萧思温乃陛下手下败将！”“这厮非陛下对手……”


郭绍不置可否。当年先帝北伐，郭绍在涿州确实曾大败萧思温；但今年初攻幽州时，他发现萧思温很会收集消息，有针对地部署城防，并且行之有效。


郭绍没有打击众人的信心，由得他们鄙视萧思温；不过心里对此人并不轻视。郭绍没见过萧思温，但从战阵上两次接触看来：萧思温用兵不如辽国名将，对特定战场的嗅觉和经验都不足，但对大局形势的把握却非一般武将能比，而且比较开明，能够极快地学习改变方略……听说辽国皇室只和萧氏联姻，而且萧氏是指定的宰相之族，难怪谋略更胜其他契丹人一筹。


收了奏报，郭绍若无其事地继续巡视此地。


几天时间，他带着骑兵沿拒马河一线走了一个来回，重点实地看了两座城池的工事建造。十月初回到了禁军驻扎的涿州城。


进涿州城后，偶然之间，郭绍认出当年“陆神医”家的房子来，那座小院居然幸免于难，至今仍在。当年郭绍还是武将时，在这院子里诸国。


他侧目观望，发现院墙里晾着衣服，应该有人居住……但肯定不是陆家的人，陆神医已故，陆岚现在在东京。


物是人非，郭绍一时间倒蓦然生出一丝感概，默默地路过此地。他想起陆岚求他的事，果然萧思温到幽州来了，却不知带了家眷没有。


风雨里在泥泞难行的路上奔波数日，郭绍径直回了行宫。


涿州比起中原、江南的都市相距甚远，但总能找到比较好的房子作为行宫。郭绍沐浴更衣，到了卧房消停下来。


外面还下着小雨，郭绍想起那些工地，不禁小声骂了一句：“鬼天气！”


内宅十分安静，远远地能看到一些披甲带剑的侍卫在屋檐下慢慢地走动，他们二人一组，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卧房近处，只有宦官王忠和老将覃石头。


郭绍没带京娘出征、已禁欲许久，但此刻依旧沉静不下来，便是没法干别的事，来回踱了一阵还是走到地图前琢磨军务。


“相比耶律休哥，萧思温更趋于保守。”郭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王忠适时地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郭绍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沉思许久，有一种直觉涌上心头：辽军冬季会发动大规模反击！


很多时候，郭绍都凭直觉，正如射箭的准头凭的是感觉一样。那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判断力没有多少理由，却很相信其可靠性……但最近的心境不太好，他从冥冥中捕捉到这种直觉，却无法自信。


或许，可以如此推论：如果辽军要用轻骑袭扰，耶律休哥用兵比萧思温更好；而在这种时候忽然换上萧思温，可能是在积蓄着什么大的动静！


郭绍抬起头看着窗外，细雨极低的声音让周围显得更加宁静……仿若死寂。


是的，这阵子拒马河北线大周军动静极大，辽军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叫人不相信辽人会坐视不管的地步。


暴风雨前的宁静。


郭绍看向覃石头：“兵曹司的人由你联络，有什么消息得立刻让我知道。”


覃石头忙道：“末将遵旨，在兵曹司易州分司放了几个兄弟，有啥事很快就能知道。”


郭绍又道：“最近上京那边或许会有消息报来。”


覃石头不明所以，有些敬畏地看着郭绍……好几次郭绍预见一下小事，覃石头都发现说得很准，但覃石头并不能想通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辽国要在冬季动员大军南下，现在可能就在各地开始聚兵了，这种动员规模很大，只要在上京的人用眼睛都能看出一些迹象来。


郭绍脑子里一门心思想着诸事，劳累疲惫了几天却睡意全无，精神一直处于紧张亢奋的状态。他有点担忧、担心万一什么地方出漏子；又有点期待，每度过一场较量，都能让整个布局前进一步！于是显得有点急躁，巴不得快点看到即将到来的结果。


他长吁一口气，回过神来，周围平静无事，时间仍旧一点一滴地缓慢流逝着，从容不迫，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694章 可记得醉红楼


朝阳的光辉让东京泛上一层流光，温和的阳光穿透初冬的薄雾，洒在万物景色之上。寺塔上黄铜钟在敲击中左右摇摆，金黄的颜色泛着金属的光泽。


汴水河边的街面上，除了城池居民，这几日常见军士。乡军休整后陆续被召集到东京集结、近期便要北上河北前线，有的比较近来的早，闲来无事便进城四处观赏东京风貌。


张家兄弟也与三五成群的将士在街上闲逛，他们穿着五军都督府发的戎服，没带兵器，只是进城看看热闹而已。


“春夏时节更美，现在花儿柳枝都调了哩。”一个士卒说。


但在张大眼里，现在也很美。弯弯的河流、清爽的砖地，挺拔的七级浮屠、亭台、楼阁随处可见，有秀丽亭子，也有薄雾中巍峨的内城城楼。天气有点冷，这里的人却仍旧非常多，车水马龙的热闹劲，比过节还高兴……相比那破败匮乏的村子，东京仿佛是在天上另一个世道。


就连地上的落叶，张大都舍不得拿靴子去踩，路上非常干净，树叶也不沾泥土。


他不是第一次进东京，多年前来过一次印象也很深，感受和这回全然不同……当时穿着褴褛的衣裳，浑身脏兮兮的，畏缩地靠着角落低头走路，和街上的一比，他会不自觉地觉得低人一头，根本抬不起头，而且担心官差赶他们。


但现在不同，张大等人尽可昂首挺胸地东张西望，尽情观赏皇朝都城的美景。不会有人瞧不起他们，实际上他们很快习惯了被百姓敬畏的目光，这时代武夫是特别的存在。


而且上头的将领不断告诉他们：兄弟们是官家的人！兄弟们保卫官家，东京城和整个天下都是官家的。


张大没头没脑地说道：“上阵哩有点苦，也吓人，可俺觉得从伍挺好……”


这时，汴水河边的小楼里传来了琵琶清脆如珠玉般的美妙声音，几个汉子不禁驻足侧耳倾听，面有陶醉之色。大伙儿不懂音律，但好听的声音还是听得出来。


楼上的一扇窗户开了，一个拿着手帕的小娘媚笑道：“军爷们进来解解乏呗，有美酒，还有美人儿作陪，随便摸……”


张老三等光棍立刻被撩拨得心痒痒的，伸着脖子往里窥探，很好奇里面都有些什么。


又有人道：“上头说这几日军中不禁酒、逛窑子，大伙儿可以放开了乐一乐。”


张大道：“上回发的赏钱都拿回家了哟。”


刚才那人又道：“马上出征，皇室要发安家费，咱们回去找俞十将借点、把这身虎皮换了再来，发了钱还他便是。”


几个人激动地纷纷附和。张大郎拉了张老三一把，悄悄说道：“俺兄弟一会别出来了，在那窑姐身上花多少钱，也不能娶回家，等从河北回来俺们给你花钱娶媳妇是正事，天天都可以睡，还不花钱！”


张老三一个劲点头：“大哥说得对！”


……只可惜众人回去没找到十将俞良，便找到都头。都头也是个热血方刚的年轻汉子，听罢便和大伙儿一起去逛窑子。


俞良跑红莺家去了，他也说不清为啥常想去红莺家。红莺听说他要北伐契丹，晚上却是做了一大桌好菜好酒招待，今天特别热情。


红莺坐在对面，上下打量了一番俞良，端起精致的小酒盏，说道：“这杯敬俞十将是条好汉，大丈夫正当为国雪耻收复失地！”


俞良听得挺起了胸膛，大模大样地受了一杯酒。


不料红莺饮罢又忍不住说道：“俞郎虽晒黑了一点，看起来却还是俊俏细皮嫩肉，那契丹人可都是野兽魔鬼，你这样的人……”


俞良听罢有点不高兴道：“是不是大丈夫岂能貌相？那平素凶狠壮实之辈，不过欺软怕硬，上了阵吓得直哆嗦，本将又不是没见过！哼！”


红莺听罢说道：“俞郎多杀几个契丹人，我最恨契丹人！”


俞良故作豪爽道：“喝了红莺娘子的酒，上阵了多杀敌回报你！”


红莺笑道：“俞郎这回似乎说话都不同了哩。”


俞良道：“二娘便常说我很威武，我以前不觉得，而今却深有感受，那战阵上枪林箭雨，我不是也挺过来了……”


“二娘是谁？”红莺似笑非笑地问。


俞良支支吾吾道：“在岭南救我性命的徐二娘，后来才知道，她是宫廷女御医陆岚身边的婢女……也是个可怜人。”


“陆岚？”红莺沉吟片刻，看着俞良沉声道，“这个徐二娘，你可得抓牢了。”


俞良道：“红莺娘子何出此言？”


红莺白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你幸好没科举为官，这么简单的事也不明白？陆岚是陛下身边的人，听说曹彬大军在岭南受瘴气所困，亏得陆岚开出了良方，你想想陛下能不感激她？还有此女是枢密使王朴的义女，救过王朴的性命……这都是些什么人？陆岚一句话，或许比你拼十次战功也管用。那徐二娘虽身份低贱，但她见得着陆娘子，你现在懂了么？”


俞良道：“徐二娘待我那么好……我怎好利用她？”


红莺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不是利用，她待你好，你待她更好便是。俞郎听我一回，我何曾害过你？今日听说俞良要北伐契丹，我是真心愿你好……我现在残疾变成这般模样，全拜契丹人所赐！


若非如此，我才懒得点拨你。这是个巧合机遇，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可为。说不定将来俞郎真能进入陛下的嫡系将领圈子，荣华富贵娇娘围绕何愁不得？到时候你怕看不起我这个残疾妇人了。”


俞良听罢仰头一口把纯银盏里的酒水喝尽，“唉”地叹了一声。


他的手在粗糙结实的皮革护腕上摩挲着，转头看这房间，绫罗的帷幔低垂，雕窗紧闭，红烛闪耀着朦胧的光。富贵的摆设，看不清的光线，充满了柔和的气息，温柔乡也不过如此。


俞良曾经对红莺很生气，但现在却完全不记恨她了，男女之间的纠缠仿佛就是这般，恨不起，却入不了心，纠缠不清、道不清。


俞良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因为杯子太小，便拿起酒壶径直灌了一大口。


“你别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出征前不好生快活，北边可是苦寒之地。”红莺柔声劝道，又招呼婢女拿琵琶过来，“我给你唱支曲儿，慢慢喝。今晚我一整晚都陪俞郎。”


俞良眯着醉醺醺的眼睛，看着红莺的美目、红唇，渐渐有些沉迷了。


……数日后，东京外城城门一列列整肃的步兵陆续开拔出城。道旁许多百姓围观，一大早便热闹非常。


骑在马上的一个年轻都头，脸上竟然还留着一道嫣红的胭脂唇印，却不自知。他似乎在眷恋着昨夜的欢愉，骑在马上一脸陶醉。


这时路边一个穿得鲜艳的妇人一面抹泪，一面挥着手哽咽道：“将军，回来了可还记得醉红楼的碧儿？”


那妇人的打扮有点艳俗，一看就是干那个的，都头顿时大为尴尬。来了这么一出，人们顿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唇印，百姓们顿时哄然大笑。将士们也不禁莞尔。


都头脸上一红，又高声爽朗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就在这时，一个小娘一脸喜悦地喊道：“俞郎！”


骑马在一队步兵前的俞良闻声看去，忙策马离开队伍，从马上跳将下来，牵马走到小娘的面前：“二娘怎么来了？”


徐二娘脸上绯红，站在那里：“来送送你。”


俞良低头看着她的脸道：“我昨天想找你道别，现到郭府旧邸门外问了一番，你说过偶尔会与陆娘子去那里摘采药材，但你不在，我便猜你在宫里。我一个十将却没法见着宫里的人。”


徐二娘沉默了一番，眼睛变得红红的，便垂下几滴泪了。


俞良顺势伸出手，拿拇指抹她的眼泪。徐二娘的身子顿时一颤，却没有躲开。


徐二娘哽咽道：“我很担心你，怕你……”


俞良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是我的本分。”他又沉声道，“我上阵杀敌，为你以前的赵虎报仇，等我回来，你便不会觉得对不起赵虎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得放下。”


徐二娘听罢哭得更凶。


就在这时，路边的一个将领一边转头笑看，一边长声唱道：“蔡水清喂，汴水流，情郎在岸头……”


众军“哈哈”大笑。


俞良忙道：“二娘先回去罢，我得赶紧去追上人马，一会儿人太多不好找。”


说罢转身翻身上马，踢马一面走一面回头，见徐二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俞良也有点恋恋不舍。小娘背后，是东京城楼以及繁华的市景，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再会了，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都市。俞良转过头，前面是不见尽头的驿道，以及金戈铁马长龙，长路的远方便是烽火狼烟。

第695章 回家罢


辽国上京，厚实的城门门洞外，一个汉子正缩着脖子在门口原地踱着步子、仿佛这样能稍稍暖和一点，他和其它牧民和百姓一起，好奇地看着城外的阵仗。


才十月间，草原上已经下起了小雪，天气十分寒冷。天空灰蒙蒙的；地上的落雪尚未掩盖住枯草，看上去仿佛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


漫天的雪花深处，黑压压的人马在涌动，雪中朦朦胧胧，仿佛是一副模糊不清的图画。


不远处一个牧民用契丹话说：“要打大仗啦，部落军都来了。城北那边很多帐篷，都是各个部落来的人马。”


缩着脖子的汉子是个汉儿，叫张富贵，多年与契丹人打过交道，会契丹话。


张富贵身上裹着厚厚的毛皮，腰间用一根麻绳套着，头上捂着宽大及肩的狗皮帽，只要他不说话，乍一看却是分不清是契丹人还是汉人。契丹人和汉儿面相有所不同，但都是黄皮肤，只看狗皮帽下的小半张脸很难分辨。


不过城南这边汉儿和契丹人杂居，汉儿工匠最多，就算被发现是汉儿也没什么。


张富贵观看了一番，便缩着脖子，双手对插在袖子里，佝偻着背默默地进城去了。上京城南大部分都是汉儿，但张富贵在这里仍旧不安生，平时小心翼翼的基本没有过笑容。


他沿着风雪中古朴陈旧的街道，推开一道门，又掀开上面挂着的后皮帘子。映入帘子的是一堆通红泛着蓝光的柴火，上面吊着一只铁壶，铁壶盖子被水汽冒的“哐哐”摇动。柴火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超过五十岁的瘦老头，一个秃顶披发的粗腰大汉。张富贵把目光停留在秃顶大汉脸上。


这时老头站了起来：“阿郎，他来了，我告诉他您出城去了，也不知听懂了没，便在这里烤火等着。”


张富贵点点头，走过去用生涩的契丹话慢慢说道：“我、出去了一趟，阿布久等啦。”


契丹人阿布很直接地指着墙角的一个大包裹：“皮子带来了，明天送人参来。”


“好好，感谢阿布，你很守信用。”张富贵抖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走过去拿起包裹检查皮子。


阿布道：“放心，都是好货。”


张富贵笑了一下，犹自做样子看皮子，做出很关心货的样子……实际上这玩意他拿着根本赚不了钱，他更不是想靠这个发家。


张富贵以前确实是做北货买卖的，主要通过与幽州汉人合作，托契丹人从东北带人参和稀罕动物的毛皮……这种东西在中原甚至南方各国都很稀罕珍贵，但辗转太远赚不到几个钱，实力不够强风险也极大，极可能在半道人财两空赔个精光。


后来被朝廷官府的人找到，干上了细作的活。照样很危险，不过报酬就很丰厚了。


若非为了富贵和生计，谁愿意千难万难跑到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张富贵先是找个契丹人合作，便是这个阿布。


而这个阿布更是不讲信用！


到了草原上，阿布想杀张富贵图他带的全部钱！张富贵好说歹说……钱会全部给他，只要给弄一些皮子和人参；还有下一次赚钱的机会。


当时生死就在一线之间！人的贪婪，救了张富贵的命；因为利益，而非信用和同情。这才建立起了一条路子。汉儿到上京来并不容易，那里的工匠多半是从幽州带过去的。


张富贵接着火光观察着阿布，阿布拿一块肉干在火苗上烤，看起来并不怀疑什么。


这时阿布说道：“听说你出城去了？这阵子最好别随便出去走动，上京附近全是军队，听说前几天有几个汉儿被当作奸细杀了。”


张富贵道：“那我怎么把皮子带出去？”


阿布道：“等冬天过去，现在南下天气也太冷。辽军出征不会超过两个月，等这阵子过去，道路就好走了。”


张富贵点点头：“多谢阿布提醒。”


他便起身去拿来了一壶酒和一些奶酪招待这个契丹人，天色快黑了才送走。


这时雪停了。张富贵掀开帘子，仰头看了一番，又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终于掏出钥匙打开一道门，里面顿时传来了“咕咕咕”的叫声。


“嘘嘘……”张富贵发出一个声音，但鸽子听不懂，依旧在笼子里窜来窜去。他拿了一个装着粮食的小盆放进去，小声道：“吃罢，吃饱要回家了。”


说到这里，张富贵心里竟是一酸，他很想写一封家书，但鸽子腿不能绑太重的东西，就连消息也只能尽量简短。


他坐到桌案前开始磨墨，时不时回头观察鸽子的动静。


准备好一切后，张富贵拿板凳垫着，掀开上面的一扇小窗，又看了一番天空。黑漆漆的天空，雪已停，没有一颗星星。他放开双手，让两只鸽子从窗户飞了出去，又道：“回家罢，回家罢……”说着这两句话，他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


十月下旬，拒马河南岸霸州行辕。郭绍在这里成功得到了千里之外的消息。


禁军五万余马兵已大部退到霸州，因为大量马兵在拒马河北岸要吃粮，现在要节省运送到前线的屯粮。


霸州成了河北前营军府的大本营。这地方位置很好，靠着拒马河，在中段，距离涿州西线、津州东线都不远；且是大周本土的要塞重镇，经营多年，城池十分坚固。


郭绍展开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对下首坐着的文武官员说道：“辽国大军要南下了。”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侍立一旁的覃石头则是惊讶地悄悄看郭绍一眼，似乎在说：陛下此前说上京快有消息来了，果不出其然！


郭绍不顾众人的议论，径直下令道：“立刻下旨，让殿前司除虎贲左厢步兵外、侍卫马步司主力全数北上，到雄、霸、易三州驻扎，听候调遣。”


魏仁浦拜道：“臣遵旨。”


郭绍又道：“竭尽所能加快运粮，要保障涿州、固安、新城、津州四城粮草储备。一等辽国大军南下，运粮粮道就有威胁了。”


宰相李谷道：“臣遵旨。”


郭绍非常迅速地下了两道军令，神色稍稍缓和。他回顾左右道：“冬季大战已不可避免，我大周军在拒马河一线将会部署约二十七万将士（实数）；估计辽军应有十余万骑兵和部分奚族步兵参战。此战事关国家存亡，必全力以赴！”


众人神色一凝，纷纷抱拳表态。


郭绍又沉声道：“照枢密院方略，今年冬季之战，方略为保护涿、固、新、津战线工事的完整，切不可急于求成！”


这时大堂外面的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鼓声，仿佛在催促着大战的序曲，郭绍心中莫名地收紧。他暗自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这漫长又难熬的一段时间渐渐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想当年寿州之战，不照样提着脑袋在煎熬那段时间，现在回头也不过是一段比较深刻的记忆罢了。

第696章 津六堡


前线并非想象中那样，更与出征南汉国不同。这里很苦，也很枯燥乏味。


俞良所在的都和序列临近的另一都人马共约二百人，驻守在津州北面的一个堡垒里，这个堡垒编号“津六”。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甲过来，一开始就是干苦力修各种工事，盔甲当然不穿，身上的戎服很快变得又脏又破。每天都干活，大伙儿都快忘记自己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徭役干苦力的。


进入冬月间，津州这边刚下第一场雪，天气愈冷，离东海岸也不远了，海风很大。上头发了麻布手套，但俞良禁不起这种冷风，手上和脸上都开裂了，风一吹就一丝丝地发痛。


昼短夜长，大伙儿早早就收工。值夜放哨的就更辛苦，幸好今夜不该俞良为当值官。


连张大都嘀咕说：“就算在俺们穷乡僻壤，冬天下雪了也不干活哩。好在这儿吃得饱……”


营地中间有十来栋低矮的房屋，又矮又结实，下面是土夯的墙，上面是厚木板盖的毛毡。不远处还有一座堆土的土塔，上边站着两个浑身裹着后毛皮的汉子在烤火。


住这种房屋似乎比帐篷好得多，但三十几个人睡一间屋！实在是修建工事房屋的活儿太多了。


俞良带着自己手下的三十号汉子吃完了饭，大伙儿便都缩进低矮的房屋里。大部分人径直上炕，上面暖和……这炕倒是第一回见，据说是官家体恤将士，专门设计的。房屋下面烧石炭，整个土炕都是热的。


有的人在帘子后面擦身体，无论干了多少活，洗澡是非常麻烦的事、人太多地方太小，便是烧点水拿布巾擦擦了事。


房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子夹杂着脚臭、汗臭、屁臭的复杂气味。


俞良从包裹里拿出一本《搜神记》无趣地翻看，本是闲书，不过都看过了。脑子里浮现出了东京的繁华舒服，仿若听到了美人动听的小曲。


不远处的张三长伸着脖子，一脸膜拜地看着俞良。


就在这时，有人小声道：“你说摸奶是啥滋味……”


顿时就有人回应，在那里议论起来，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张三则瞪眼侧耳听着，听得十分入神。又听见一个声音道：“这回回去，定要去醉红楼尝尝滋味。”


话音刚落，忽然听得门外一个声音道：“李都头到！”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嬉笑，从炕上站了起来，忙着披衣。一个和俞良差不多的青壮汉子掀开厚实的皮帘子走了进来，他和嫖妓的时候表现全然不同，拉着一张脸，叫大伙儿有点害怕。


众将士面朝李都头站定，俞良带着大伙儿抱拳执军礼，一起拜道：“拜见李都头。”


李都头点首示意，说道：“传令军下发塘报，辽军主力已至幽州，从明日起，津六堡开始备战。”他说罢又转头看向一个文官，让文官确认，“王司务，传令军塘报可是如此？”


文官道：“李都头所言不差分毫。”


李都头又道：“另外，明天早上取消出操，诸位都洗个澡，换干净的里衬；上头说的，这样受伤了不容易溃烂，更能活命。夜里二都人马轮流夜不解甲。”


李都头说罢转身就走。


营房里消停了一会儿，没多久众人兴奋地嚷嚷起来。这阵子每天就干活，人们似乎已经厌倦了，反而对战事有点期待起来……南汉战场便是，一旦开始打仗，打完就能领赏回家。


这几天明显没那么枯燥平淡，堡垒外面时常都有马兵出入，一会儿听说斥候发生了冲突、死了人，一会儿又听说辽军在何处来了。不过都只是听说，大伙儿从来没见过哪怕一骑辽军。


天地间渐渐黯淡，俞良提着一桶水从木梯子上慢吞吞地爬上一人多高的土墙，墙边上夯着密实的木桩，上面尖尖的。他将水沿着木桩外面往外墙上浇下去，等到晚上就能结一层坚硬的薄冰。附近还有一些将士也在泼水。


俞良回头看，见他手下的几个汉子正在水井边等着打水，便舒展了一下上身，眺望远处。一望无际的原野，冬季仿佛就是荒原，隐隐能看到村落的房屋。四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他转头向右看，不远处倒是能看到一座矗立的土堆，还有两座木架子一样的塔，那是临近一座堡垒里的哨塔。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晚上依轮流秩序，俞良等人不准解甲，合身躺在床上睡觉。身上的板甲凹凸不平，床板也硬，躺久了不怎么舒服，不过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俞良忽然被一声大叫惊醒，接着便听见“咚咚哐哐……”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来。他大吃一惊，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是迷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个士卒“砰”掀开木门，跑进来大叫道：“敌军袭营，赶紧起来，大伙儿快上墙，找自己的位置！”


俞良渐渐才回过神来，一骨碌就爬起来，喊道：“快起来，拿好兵器站好！”


他赶紧抓起床头的一把佩刀挂在腰上，然后拿起弩和箭壶。房屋里三十多号人顿时一片嘈杂，外头更是喊叫声四起。


众人准备好兵器，戴好头盔，很快就站在了屋当中。俞良的脑子有点懵，这时才想起自己这一队应该复杂哪个位置。当下便带着人从房屋里走了出去。


外面闹哄哄一片都是人，显得有点混乱。这时便见李都头从他的屋子里按剑走出来了，他吼道：“第一都的人，直接上墙，备战！”


李都头又抬头看那土堆哨塔，大声骂道：“在愣啥！点烽火！”


上面的士卒赶紧把一只瓦罐“哐”地砸碎，将火把一扔，上面“轰”地燃起大火来，营地上骤然也亮了几分。


俞良的心头“咚咚咚”直响，总算脑子比较好使，想起平素训练的过程，“唰”地把出腰刀，指着左边的几个梯子道：“第一火，上！”


他自己也从中间的土阶小跑了上去，众军见状，也跟着上墙。


俞良瞪大了眼睛，爬上梯子顶端，一看外面漆黑一片并未看见人，远处的一堆堆篝火在黑夜里摇晃着亮光。这时一骑出现在火光边缘，那骑兵拿着一根三角红旗，大喊道：“自己人，别放箭！”


下面的李都头吼道：“各队，弩矢上弦，火器上药！”


没过一会儿，便见如鬼影一般的黑影从远处的火堆边陆续闪过，有的人径直从火堆上点燃了火把，只见亮光里全是马兵！


火光照到的地方有限，看上去仿佛外面都是人！整个堡垒被人潮洪水围在了中间一般。


那些马兵跳将下马，拿着木盾和简陋的木梯便翻过外面的拒马冲过来了。阵仗十分吓人，因为敌兵人多，墙上一百多号人兵力单薄。


“稳住！”俞良大叫一声，声音都走音了。他的心绷成了一条线，关系生死的事众人都十分努力。


不过很快就传来了惨叫声，有敌兵被挤到最外侧一条壕沟里了，里面全是削尖的木桩和钉子，黑漆漆掉进去会怎样可想而知。


于是外面的潮水被沟挡住，敌兵开始拿梯子平放在沟上面，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非常缓慢。后面的敌兵拿铲子开始刨土填坑。


外面一的场面折腾个没完，来势汹汹的气势顿时憋在那里！俞良回头看时，第二都的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很快武将吆喝了一声，大伙儿分批上墙。


俞良听到鼓声再度一阵有节奏地擂动，武将的声音喊道：“第一都收拢兵力，给第二都让地盘！”


于是俞良两边各十余人向中间列队，墙上的兵力形成了三列，顿时厚实了很多，这让俞良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捣鼓了很久，那些带着毛皮帽子的敌兵把盾牌外上面扔，才从第二道壕沟边上蜂拥爬起来。仓促之间敌兵没法填平深沟，可能破坏了沟里的尖桩和钉子之后，在钩壁上挖了下脚搭力的地方，这才能从沟里爬起来。


“放！”俞良拿佩刀指着下面。


顿时“噼里啪啦”一阵弦响，弩矢在昏暗的火光下斜飞下去，下面惨叫四起，弩矢的精度不错。俞良看到没死的敌兵赶紧抓起木盾，蹲在那里不敢上前。


俞良瞧得清楚，便道：“别换队了，火器够不着，前排重新上弩矢。”


就在这时，听得“叽轱”一声木头的摩擦声，哐地一声一枚引线闪着亮光的石弹从营里飞了出去。不多时，便听得“轰”地爆炸，远处火光四溅，传来了人声呼叫。


墙上的几台弩炮也发出了有力地颤动，胳膊粗的弩矢飞在空中呼呼生风！敌兵徒步能翻过两道壕沟，马却不能爬上来，他们在下面胡乱放箭，效果不佳，仰角大了，墙上比较窄又有木桩挡住，很难射中人。


敌兵那木盾在远处设防，忍受了弩炮、弩矢造成的伤亡，终于积蓄了一些兵力，忽然那些人“哇哇……”大叫起来，拿着木盾，扛着简陋的梯子冲将过来。

第697章 首战


“啪！”木梯子一下子便压在了墙上的木桩上，一个周军士卒急忙上去掀，不料“嗖”地一声一枝箭矢正中他的面门，那士卒去掀梯子重心在前，身体一软便从墙上率将下去。


这时一排周军将士端起弩走上前，听见“放”的吆喝声，“噼里啪啦……”墙下聚堆的敌兵顿时惨叫一片；那堆人相距最多十余步，拿石头砸也能砸中了。


后面一排听着军令换上前来，拿起火器对着下面又是一通乱轰，墙上硝烟腾起。头上箭矢乱飞，叮叮当当射在头盔肩甲上，偶有受伤的人。


城下的辽军丢下木梯子调头就跑，径直往沟里跳。刚刚爬了几步的两个人回头一看，急忙跳下来要跑，不料刚跑几步，正遇到换上来的弩兵，全部弩矢对着那俩人的背射去，两个敌兵扑倒在地，背上插了好几枝弩矢。


墙上的周军士卒正忙活着窸窸窣窣地上火药铅弹，弩矢也拉得喀喀喀直响。训练了几个月，又到南汉战场战了一遭，只要上过战阵果然乡军将士表现大为不同，麻利了很多。而且大伙儿在墙上，辽军够不着、任是武功盖世也没鸟用，在周军将士眼里和靶子差不多。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嘈杂声中马蹄轰鸣。俞良回头一看，只见身后远处火光闪耀一片，仿佛漫天的星星一般。驻津州的禁军马队增援上来了。


辽军士卒拼命从沟里往上爬，后方的骑兵已经调头开撤。


……董遵诲率三千骑自津州连夜西出，沿津州西面桑干河北上，估摸着行半个时辰，然后向东包抄。半个时辰后，天已蒙蒙亮了。正遇前方火光点点。


董遵诲传令全军丢掉火把，率军径直扑了上去。辽军夜袭人不可能太多，不然行动太慢目标太大、不好偷袭。


辽军主流马群向北运动，董遵诲部向东。战马飞驰很快就靠拢，董遵诲二话不说，拈弓搭箭，对着一枝火把稍下“砰”地就是一箭，果然远远传来一声惨叫。


周军马群加速向东冲出，黑压压的马群仿佛洪流一般迂回席卷。“砰砰……”董遵诲后面传来了马嘶和人的惨叫。辽军前锋撞上了周军侧翼，中路顿时一片乱麻，刀枪和火光一起晃动，杀声震天！


董遵诲遂调转马头，带着前锋迂回至辽军右翼，反向冲锋侧射，汹涌的马群之中，箭矢如同蝗虫一般，喊声震动天地。


辽军前军受阻，后面的人马向右翼迂回，因左翼全是从西边来的周军马队。右翼又有董遵诲亲兵和迂回向南的人马，两军战得不可开交。辽军兵力明显不足周军人多，在马群奔腾的漩涡之中，人多的一方箭矢更多，乱箭飞舞，辽军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董遵诲听得有人大喊，便见一个传令兵朝这边的大旗飞奔过来，大喊道：“北面大股辽军策应！”


董遵诲立刻下令道：“吹哨！撤！”


周军人马里铜哨四起，人马边战边迂回向西南。董遵诲一脸奔出许久，回头看时，地平线上一条黑线，中间细碎地上下起伏……那是大股人马的影子。


天亮之后，辽军大股人马没有继续进攻津州；周军也未主动出击。短暂的一夜厮杀很快又消停下来。


……


霸州行宫，武将卢成勇带着魏仁浦、左攸二人从庭院中急匆匆地走进去，及至一间厅堂上。卢成勇拜道：“二位稍等，陛下稍后就到。”


话音刚落，便见郭绍从侧门走了进来，他没带帽子，穿着一身圆领袍服。


魏仁浦道：“禀陛下，昨夜辽军袭津州堡垒，董遵诲捷报斩敌三百余人，击退辽军，首战告捷。”


郭绍听罢面有喜悦之色，虽然斩获不大，但首战获胜是个好兆头！人在额外有压力时，有时候还真对这些玄虚的东西有点信……反正信也没坏处，无论古今的世人大多应该都是这么信神。


片刻后郭绍又沉声道：“辽军应是试探和袭扰。他们不可能一来就把十几万大军压上。”


魏仁浦道：“董遵诲闻警后，主动出击包抄辽军，差点把这股辽军全数歼灭，适逢后方大股辽军策应，董遵诲才被迫撤退。”


“哦？朕没有让他如此出击……”郭绍道，“派人嘉奖董遵诲。”


魏仁浦道：“遵旨。”


郭绍踱了几步，忍不住多寻思了一下董遵诲。照以前的表现，这年轻武将是比较听从军令的人，大概总是在大将麾下效力；这回是单独负责津州的禁军骑兵，倒把胆大的一面表现出来了……毕竟年轻，不会像李处耘这等人一般谨小慎微。


魏仁浦道：“咱们死守防线，辽军会从津州入手？一旦冬季一过，从津州水路能直抵温渝河、桑干河交汇处。津州应为此役重要据点。”


郭绍不置可否，走到上方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来，看着摆在上面的地图久久不语。


他拿起直尺在图上一量，拿拇指掐住上面的一个刻度，又换一个地方量，如此做着一些琐碎的动作。魏仁浦和左攸站在下面，也没吭声。


郭绍沉吟道：“若换作我来攻这条防线，津州并不好打。西靠新城，南靠霸州，大周军能迅速聚集大部人马与辽军决战。”


魏仁浦道：“我大周举国精兵齐聚河北，若辽军真愿意主动与我决战，咱们倒不怕它。”


郭绍点头道：“正是如此。周军二三十万人马，是辽军的两倍有余，若能挑开阔地决战，我还怕他作甚？若是野战对阵也打不赢，咱们也不用进攻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但辽军主力以骑兵为主，周军想掌握主动权，就得出动骑兵；但拼骑兵，咱们五万余精骑不是辽军的对手……朕认为他们不会与咱们决战。”


郭绍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暂时不动方略，让诸部照原定方略部署；幽州各地暗哨细作的消息，兵曹司要立刻报朕知晓……辽军主力现在部署在何处？”


魏仁浦和左攸面面相觑，二人陆续说道：“辽军初到，臣暂且不知，应在幽州城附近。”


“幽州离雄州不远，就算隆冬季节信鸽也该飞得回来罢。”郭绍沉吟道。他踱了几步，说道：“挑个将帅去津州代替董遵诲之兵权，把董遵诲叫回霸州来。”

第698章 上刀山下火海


幽州城外大营，两排戴着毛皮帽子、毛茸茸垂耳、大耳环的契丹汉子仰起头，把号角吹得“咕……”地一声长鸣。营外马匹奔腾，人马似潮。


杵着权杖的耶律璟在号角中向前走了两步，凶狠的脸上、眉间三道竖纹，他的肩膀上皮裘很高，仿佛耸着肩、脑袋向前窜一样，他瞪着眼看着南方，除了大量的辽军马兵，南边原野一望无际什么也看不到。


一些贵族大臣陆续进了营寨，见着耶律璟无不有畏惧之色，众人规规矩矩地把手按在胸前，默默地向耶律璟鞠躬。其中有穿着裘皮的人，也有穿着袍服戴乌纱的官……那几个官乍一看倒与汉儿的打扮有些许相似，但却是契丹人，有点模仿中原的官服，不过细微处更加花俏、装饰品很多，要是脱了帽子露出秃顶就区别更大了。


耶律璟根本不理他们，仰着头瞧了一番原野，便耸着肩进大帐去了。稍许一个秃顶披发的人走出来，说道：“大汗叫耶律休哥、萧思温进账。”


二人便依言进入挂着老虎爪牙、鹿角等装饰的大帐。


耶律璟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抓着权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二人忙上前行礼，契丹人见礼不用说话，帐篷里悄悄的，连柴禾时不时烧裂时“啪”地轻响也清晰可闻。


大汗耶律璟终于出声了，他很生气的样子，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突然生气，狠狠地说道：“把郭铁匠抓来，本汗要把他的人皮铺到椅子上，颅骨挂在帐门外！”


“大汗息怒。”耶律休哥道。


耶律璟转头看着他。耶律休哥算是比较得大汗信任的人，草原上有部落造反，耶律休哥也是身先士卒帮大汗平叛；而今他又是辽军的英雄人物，所以在大汗面前更放得开。


这时萧思温也开口了：“大汗，臣以为，汉儿一向的习惯，南人大军出动都是想寻机决战。大辽可以此引诱他们，误以为咱们大军南下就是为了大战。”


耶律休哥和萧思温其实不怎么对付，但这次耶律休哥竟附和萧思温，并说道：“若照臣的法子，先以主力马兵进逼津州，待周国人调拢人马想在津州与大辽军一决高下时，忽然调头去涿州，作出声东击西之势！


打涿州便要狠，让周人感受到危急。他们临时要从各城调兵去涿州增援，涿州离其它重镇都远，人马在半道调动时，咱们就有机会了！”


“咦？”萧思温不禁发出一声惊叹的声音，“此计甚妙！”


耶律休哥掩不住有些得意，萧思温称赞他，他也言语之间也投李报桃，顺耳多了：“萧公说得对，汉儿多半就是想摆开决战分个胜负，打不赢的一方就筑城当乌龟，逃不出一攻一守的定势。


但咱们大辽大契丹人生在草原，心胸如同天空一样宽广、眼睛就像草原一样远，怎会在乎几个城池的攻守？


咱们的眼睛盯着南人的那些人马，屠杀他们、践踏他们，让他们流血失去力气，让他们恐惧颤抖，对大契丹产生敬畏！”


萧思温几乎想举双手双脚赞成了，附和道：“周国从郭荣到郭铁匠，一直窥欲幽州，其野心勃勃，是有可战实力；郭铁匠更是一年两次北征！这回大汗率大军御驾亲征，打击削弱周军实乃长久之计。”


耶律璟听得也微微点头了。


……


霸州行宫诸臣也是时刻关注局势，辽国主力南下，就在北边不远，甚至已经发生了接触（津州袭营），剑拔弩张，大战乌云之气压得很低。


董遵诲受到嘉奖后，兴冲冲地赶来霸州行宫。


他一进行宫前院，穿过大堂便在签押房呆着了。皇帝这阵子似乎住得不“深”，董遵诲并未被带去深宅内院。


宦官王忠招呼他，叫人上茶，便上来与董遵诲寒暄。


王忠的态度十分客气：“官家称赞董将军两回了，言董将军有胆识哩。”


董遵诲挺起胸道：“男儿正当如此！本将以陛下之气概为榜。”


王忠笑道：“董将军是要学陛下哩？”


此言一出，签押房正忙着奋笔疾书的一个小官也抬头悄悄看了王忠和董遵诲一眼。


董遵诲毫无察觉，兴致勃勃道：“陛下乃天下人之君父，也是末将之君父，有时候是末将的君主、统率，有时候却好像父亲一般。”


“哦？”王忠好奇地看着他，“陛下是年轻有为的圣明之主，倒不能有这么大的儿子……董将军年纪应和陛下相仿才对。”


董遵诲道：“实不相瞒，我的父亲去世得早，也无兄长。陛下待我家，宽厚仁爱，照顾有加，常有父兄之感；家母若非陛下相救，如今尚在辽国被蛮夷凌辱。陛下恩重如山，末将敢不鞍前马后全心侍奉？”


就在这时，郭绍从门外走了进来。


董遵诲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叩见陛下。”


“起来罢。”郭绍看了他一眼。


“谢陛下。”董遵诲道，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甲胄磨蹭得叮哐一声响。郭绍又指着一张茶几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王忠走到郭绍跟前，弯腰躬身细声细气地说：“董将军这礼节看着多得体，毕竟是将门世家出身，就是懂事儿。”


郭绍点头，目光留在董遵诲身上，十分关注的样子：“我是非常看好董将军的，你有不寻常的资质。”


董遵诲激动得脸都红了，说不出话来，泛着光。


他的反应如此大。大概一个年轻人最受用的事儿之一，便是受到真正有实力权力能耐的上位者欣赏……被人欣赏是很爽的事！


郭绍看着他，又用随意的口气缓缓说道：“李处耘等老将，责任太大、考虑的事儿太多，过于保守。史彦超太热血了点，勇猛是勇猛，打起仗来却不懂适时收手的分寸。唯有董将军头脑灵活，有勇有谋，用兵灵活敢拼敢打，却又懂得分寸。”


董遵诲忙道：“末将不敢，不敢……末将怎能和李都点检、史都使这等人物相提并论！相差太远，末将远远不及，尚需历练。”


郭绍摇头道：“咱们又不是说地位身份，况且地位不也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董将军也可以这样受人敬重的。”


“末将资质太浅……”董遵诲虽然嘴上这么回答，脸上却作沉思状，似乎也在想那高位的滋味。


郭绍看了一番，便道：“我的三弟被辽人杀了，他本来是虎贲军的厢都指挥使，现在他的位子都还空着。董将军若是在对辽作战中发挥作用，坐那个位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董遵诲一脸兴奋却严肃地抬起头来。


郭绍也不急于一小会儿，继续说了一句：“厢都指挥使才算得上真正的大将，日常可以进出殿前司，殿前司无论多大的事，都得让你参与才行。虽然职位比李处耘他们还低一点，但董将军更年轻不是？朕还是很期待董将军成大器的。”


董遵诲立刻抱拳铿锵有力道：“末将请为陛下前驱，只要能为陛下效力，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郭绍道，“虎贲军右厢一万精骑正在霸州，你来领兵权。”


董遵诲微微有点迟疑，因为他确实没带过那么多骑兵。但很快就道：“陛下委以重任，末将不敢推却！”


郭绍的眼神里也泛出了锋芒之色：“我叫你上的时候，你就带兵北上。见契丹人就杀，羊马全杀，粮草全烧，干了便走。不能被辽军大股逮住，行动要灵活多变，胆子要大，速度要快！”


董遵诲正色道：“主要袭击哪些地方？”


郭绍站起身，墙上就有大图，拿巴掌在上面一拍，又换了个地方一拍，沉声道：“粮道。辽军若聚集兵马南下攻我防线，大军决战，辽军十几万人、至少二三十万匹马，雪天雪地什么都没有，朕不信他们随军带的粮草够吃！幽州是辽国经营的地盘，这回他们没法靠劫掠，兵马集中后，能劫掠的地方也太小。”


董遵诲道：“末将明白！”


郭绍又忍不住道：“到时你一定要警觉，辽军骑兵很多、机动也快，万勿被合围……时机也很重要。”


郭绍说罢便沉默下来，低头按佩剑剑柄，目光又被系在上面的红缎吸引，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玉手。念头一闪而过，他稳住了心思。


现在郭绍也不去前线实地巡查了，因为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太小、战场摆得太开，就算到了前线，大部分东西是看不到的，也只能听各地的人叙述。


或许在旁人看来，郭绍成天没干什么，也几乎不出行宫。但有些事，和看起来忙不忙没什么关系……他连吃饭睡觉都在想，忍不住要想，这种压力和难以休息的心境，或许比忙活更辛苦。


郭绍踱了几步，心道：我已经尽努力重视情报了，但实际上这时代对敌情、敌方策略的掌握，还是很难很慢，很多东西真的只能靠提前去猜！

第699章 皮大衣


天空的云层压得特别低，低得叫人担心会掉到霸州城的阁楼屋顶上。


空中的小雪花被风刮得横飞，仿佛晚春的柳絮，又似丧事上的纸钱，平白添了几分悲凉的气息。屋子倒是热乎忙碌。


行宫前院堂屋里坐着几个大臣和一干官员，两边的厢房里也有许多军府官吏。人们十分忙碌，二十几万大军的粮秣、军备、工事、情报等都要报到这里处理，前营军府还要负责下达军令等诸事，事儿是挺多的。


这里似乎只有一个闲人，就是郭绍。


他时不时在堂屋上位听左攸等人禀报重要的消息，然后在那里坐一会儿；时不时又起身回签押房看图。反正具体的事不用他办，一整天都几乎没做什么事。


偶尔又到二堂后面的院落里走走，也没什么好走的，只能在一条长走廊上来回走动，外面下着雪，他也没想到雪里去。


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


这时魏仁浦进来了，郭绍回头看到他，便在走廊上停步等着。王朴这次没来，在东京留守，主持前营军府所有分司的人就是魏仁浦。魏仁浦很卖力，起早贪黑十分用心，毕竟这几年王朴实在太得宠了，皇帝无论什么大事都会先问王朴才作决定。


魏仁浦上前见礼，随即便说道：“陛下，从兵曹司细作、前线斥候陆续报来的消息，臣觉得可以肯定辽军主力在桑干河、津州北面，几乎全部人马都在那里。”


郭绍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雪原上营帐不见收尾的宏大场面，耳边仿佛听到了马蹄踏在雪地上厚重沉闷的声音。


他沉声道：“津州被攻打了么？”


魏仁浦道：“还未被进攻。”


郭绍抬起头看着空中乱飘的雪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道：“派昝居润去津州视察，他回禀的奏疏信件径直送朕的签押房。”


魏仁浦道：“遵旨。”


魏仁浦忍不住又道：“辽军会不会主攻津州？流经此地的河流连通幽州城南，位置比较重要。”


郭绍继续看着天上的雪：“这种天气，不适合进行十万人规模的大战……”


“是，冬天实在太冷了。”魏仁浦附和道。


郭绍又皱眉道：“辽军真的会强攻津州？”


他在这比较安静的地方，费尽心力在拼命捕捉一些直觉。军府幕僚团的推论方略已经够多了，郭绍现在不需要这个，需要的一种难以言表的如同灵感的东西。


没有可靠详细的情报，常常真需要一些玄妙的直觉和嗅觉来进行判断。


整盘“棋”看起来纷繁复杂，却不能手忙脚乱，郭绍在追寻与辽军默契的一种张弛度和节奏感……因为这种情况下，郭绍没有“设定规则”的主动权，主动权在辽军手里；但他不能摆好了死棋，让辽军从容来破局。


郭绍的脑子很乱，他甚至想到了许多齿轮在旋转。它们在咬合、在匹配，也在运动。


所以要跟上节奏，并且反过来通过咬合力制约辽军的动力。决不能被辽军牵着鼻子走！


……数日后，雪晴。郭绍一大早进签押房，便见一众大臣武将在那等着，桌案上放着几份奏章，前营军府、昝居润都同时急报津州遭遇大股辽军围攻的消息。


大员们议论纷纷，见到郭绍先行礼，接着又说起话来，气氛有些焦急。有人在商量派多少人、哪支人马去增援了。


郭绍仔细先仔细看了昝居润的奏报，又转头看魏仁浦：“确定没有堡垒被攻陷摧毁？”


魏仁浦道：“暂未有乡军的堡垒被攻破。”


郭绍道：“津州大小城堡虽防范严密，但若辽军铁了心攻打，还是容易攻破的，毕竟乡军将士近战肉搏实在欠缺。”


诸将听罢顿时附和：“陛下言之有理，守城难免拼杀，何况乡军堡垒修得不高。”


郭绍又道：“这奏章上面，没人提到辽军用了投石车、云梯等大型器械；辽军既然攻打工事，连攻城器械都不用？”


魏仁浦沉吟道：“辽军选择的战场不在津州？声东击西之计？”


李处耘道：“辽军会攻何处？涿州？增援涿州确实最远，可是涿州的作用……似乎犯不着辽军下血本。”


又有人议论道：“咱们有防线，可也有弱点。兵力太分散，到决战之时不好聚兵！”“倒也无妨，四个城都有重兵防护，就算哪个城外面的几十个堡垒被拔光了，辽军想一时半会攻下城池也难！”


史彦超回头看着别人哼哼道：“带骑兵的，谁他娘和你面对面决战！老子冲阵也捡弱的地方下手。”


郭绍的目光从史彦超脸上扫过，停留在董遵诲的脸上。董遵诲抬起头来……但郭绍什么也没对他说。


就在这时，宦官王忠从门外走进来了，见到这么多人在房间里。他便弯着腰走墙边上，默默地走到郭绍这边来。


郭绍转头看王忠手臂上挽着一件毛皮大衣。王忠便小声道：“这几天越来越冷，奴婢听说河北有好皮子，就叫人照陛下的身材缝制了一件皮裘大衣。”


“咦，看起来不错。”郭绍道。


王忠听罢脸上一喜，便上前道：“陛下试试大小合身不。”


郭绍便把手臂伸出去，让王忠给他穿上，伸手一摸领子上的毛道：“这毛还挺软的，一点都不蜇人。”


郭绍问道：“是什么皮子的？”


王忠道：“狐狸皮，还有羊皮。”


郭绍点点头，回头看众臣：“你们都很用心，朕很欣慰。不必担心，咱们都事先安排好了的，朕瞧你们各自都很努力，心里便踏实了。沉住气就行，太慌反而容易出错。”


一众人纷纷拜道：“陛下英明。”


能站在这里的人们，和郭绍都比较熟悉。他们完全了解郭绍以往的战绩和能耐，上次随手一箭射死了那夏州党项人，可事儿却是最恰当的。众人见郭绍屁事没有的样子，反倒放松淡定一些了。


郭绍起身道：“各司其职罢。津州暂时没事，别被辽军十几万人就吓唬到了，咱们有三十万人也没吭声，尸山血海打下江山、是吓大的？”


忽然史彦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见周围人纷纷侧目严肃地看着他，他才收住笑容，拉着脸站在那里。


众人执礼道：“恭送陛下。”


郭绍走出签押房，默默地走到了走廊上，慢慢向前踱着步子。


辽皇耶律璟，以及萧思温、耶律休哥等人，郭绍从来不曾见过，但从以前的交手之中，却在渐渐地了解对方的思想；也许这一次过后，郭绍会更加理解他们。


有句话说得对，最了解自己的是敌人；当然了解的目的是要让他死！若只陷入仇恨，不冷静用心对待敌人，或许更容易自取其辱。


……天气晴了好几天，不断有津州的消息报来。郭绍照样没有动战线上的部署，只要霸州中枢没下军令，诸部都在原地照军府事先的军令执行。


就在这时，忽报津州辽军往西去了！其大股人马在不远的地方动作，周军的消息倒是十分及时。


霸州行宫的文武长呼一口气，纷纷议论。


“幸好陛下沉得住气，不然等咱们把主力聚拢津州，此时又要调动去涿州？”


“那可不好，被牵着鼻子跑来跑去，影响士气。”董遵诲道，“诸公知下面的将士，字识得不错，可牢骚也不少，他们会抱怨上头的人。”


魏仁浦一面听着大伙儿议论，一面心道：圣心难测。


他面上却淡然道：“陛下的皮裘很合身。”


众人也附和了几句，现在涿州又受威胁，但大伙儿似乎没之前那么担心忧惧。


杨彪道：“进去见官家罢。”


郭绍在签押房见了诸臣议事，有人认为辽军虚张声势了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宰相李谷今天也在，却道：“辽军那么多人跑来跑去也得费粮草马力，这次或许真会打涿州。”


郭绍没表态，他自己也吃不准辽人究竟要怎么做。只要辽人不发动实质性的进攻，郭绍也就不慌，反正耗着，冰天雪地人马都要吃粮食、看谁耗得过谁。


真要打起来了，辽军怎么打？郭绍心里琢磨着可以先看看摸一下脉，然后才能找时机切入双方的角逐。


郭绍拿直尺在图上一量，说道：“骑兵主力先去固安县。”


大伙儿顿时屏住了呼吸，史彦超向前走了半步。


郭绍微微侧目：“史彦超为骑兵主力前锋……”


史彦超大喜，朗声道：“得令！”


郭绍又回顾周围，对李处耘道：“李都点检还得为主帅，节制禁军精骑主力兵权，平常照军府军令行事，临机可权宜先行。”


李处耘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任！”


几次下来，李处耘除了打南唐比较激进，对辽军的作战很保守谨慎，郭绍还是放心他的。


郭绍看向董遵诲，说道：“董将军和虎贲右厢马军留霸州护卫。”


董遵诲也没多言，十分顺从地抱拳道：“末将遵命。”到现在为止，董遵诲究竟要干嘛，连中枢大臣们都还不知道。


此时，郭绍隐隐有些直觉，大战可能真的在接近了。

第700章 涿州之急


“辽军主力逼近涿州！”


天地之间有一种沉闷的隆隆声，并不大，但仿佛从天上地下冒出来的无孔不入，无论什么角落都听得见。


原野上，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缓缓向这边靠近。


涿州外围的堡垒里，人们都上了墙，瞪着眼睛看着逐渐逼近的人潮。各堡上的火光闪动，烽烟在空中被风吹得像俯冲的长龙。


晴天白日朗朗乾坤，辽军这么多人大摇大摆地过来，涿州早已准备好了迎敌。土堡群后面，成方阵的精锐步兵阵容整肃，在涿州城外聚集。


良久后，两军正面隔着一里余地摇摇相望，辽军中央的速度愈发缓慢下来。


涿州禁军主帅韩通骑马奔到了前方，径直叫一个堡垒放下吊桥，带人进了土堡。他不顾众将的劝说，亲自登上了一座简陋的木头箭楼。


大将罗延环好心劝道：“韩大帅乃全军统帅，不可轻易涉险。”


韩通瞪着眼睛硬生生地大声道：“本将若死，全军听从罗将军军令！”


罗延环愕然。


站在箭塔上，和地面上看到的情形已不相同，地平线似乎有点弧度。今日天气很好，雪晴之后，天上幽蓝一片，空气特别清新，视线也极为开阔！


辽军仿佛完全不怕被周军看到军情。就用眼睛看到的，起码也超过十万人！韩通职业带兵，凭经验就能从人群的规模估计大概兵力，眼前辽军诸路靠近，规模是十几万，叫人感觉十分震撼……实际动用兵力超过十万的大战，韩通不是没经历过，但要把十万人摆在一块儿的场面，确实很少见！


韩通聚精会神地观看着辽军的动静，他心里绷得很紧。


这种场面人太多、地方太大，无论步骑运动都显得很慢；但是如同船大不好调头，一旦作出了动静，临时要改变很难很麻烦。


韩通观察了一番，没有下达任何军令，依旧让步军主力在城外集中布阵以待……此时决战，周军兵力不足。辽军两翼展开很宽，韩通认为辽军不会只从正面上来对峙。


果不出其然，辽军两侧开始突出，两翼向左右包围过来。


“隆隆隆……”敌兵的动静十分明显，远处的马蹄声骤然加剧。


韩通握紧剑柄，仍旧让主力步兵在身后按兵不动。


辽军西北方几股人马率先趋近土堡群，一座堡前，众周军将士瞪眼看着前方的场面……一大群男女老少哭天喊地地扛着麻袋和石块被驱赶过来了！


辽军骑兵在后面拿着鞭子甩得“噼啪”作响，惨叫声、哭喊声远远地传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被挤到壕沟前，她往下一看，顿时转过身来，边上很多人都转身过来；但是后面被驱逐上来的人群在往前挤，人群越挤越密。


有人丢掉了麻袋，后面的骑兵不由分手，抬手就是一箭。


人群乱作一团。许多人哭叫着掉进沟里去了，有的人被挤倒在地，顿时被密密麻麻的人践踏惨叫。


这时两枚石弹从堡垒里飞到空中，一枚在空中爆炸，一枚掉在了辽军马群里炸开，一团人马向四周惊走。


良久后，两道壕沟竟被填平，里面堆满了沙土袋、石头和尸体，沙石中间时不时有人手伸着，十分恐怖！


辽军的投石车、云梯都陆续上来了。石弹像冰雹一样往土堡里落。土墙上的木桩塌得到处都是，里面士卒们住的房屋也是“砰砰哐哐”地乱响，木板和毛毡一片狼藉。


站在墙上的都头愣愣地看着堡外的景象，被推着缓缓逼近的云梯，抬着木梯子的步兵，以及拿着剑盾、弓箭的辽军人马弥漫过来。


“啊……”一个士卒正躺在地上惨叫，在被砸坏的土里挣扎。墙上许多人蹲在地上发抖。


都头回头看了一番，见周军步兵阵一动不动，自己这边完全没人马过来……他心里一片凉意，这场面能守得住？


但是没有选择，上头没有下达撤退的军令！就算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各队！备战！”都头大吼，又指着烽火台下面的几个人，“敲鼓备战！”


箭楼上的弩兵率先发了一矢，堡上站前面的人也纷纷拿弩射箭，辽军弓箭手的箭矢往城上抛射，一时间弦声响成一片，箭矢落在周军的板甲头盔上叮当作响，偶有运气太不好的结合部的皮甲被射穿在惨叫。


周军士卒十分混乱，这边的十将也死了，一时间没人下令。前面的人放了弩矢，后面的便上前放。“砰砰砰……”连铜火铳也开始爆响，此时辽军剑盾兵已冲到了城下，下面倒下许多人。


云梯搭在土墙上，有人慌着便仍了两枚猛火油瓦罐出去，接着那云梯立刻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但更多的辽军士卒拿着木梯直接搭上了堡垒土墙，后面的人马蜂拥而至。


都头见状嘶声喊道：“各自为国尽心罢！杀！”


很快无数的木梯已搭在了土墙边上，另外几架云梯也靠拢上来了，整个土堡周围像被蚂蚁附着满了一样。雪地里火光冲起，空中黑烟弥漫，叫喊声震耳欲聋。


一个周军士卒丢掉手里的火铳，从后面的架子上拔出一枝长枪，对着刚刚爬上梯子的一个辽军士卒猛刺了过去。那辽人急忙拿盾挡，但是在梯子上不好借力，一下掀翻下去，“哇哇”大叫一声。第二个辽军士卒纵身一跳，跳上了墙。面前那周军士卒的长枪够不着，愣了，顿时被那辽军士卒迎头一剑劈了过去，惨叫着捂着脸。那辽军士卒顺势用盾牌将其按翻在地，拿着铁剑对着他的脖子往下猛刺。


四面都被辽军攻上了墙，土墙上杀声震天，惨叫四起。许多周军士卒从墙上跳下来了，堡内一片混乱。


都头本来就是禁军下营的武将，步战杀了两个辽军士卒，周围的人都向后朝堡内跑。他见两边的辽军都围上来，顾不得许多，也双手抓着墙边，人朝下面一落，接着跳到地上。


都头看着城墙上的光景，周围烟雾弥漫、杀声从四面传来，不禁仰头长叹了一声。他想起之前辽人驱赶汉儿填沟的光景，情知是活不成的。他看见一个十将在不远处，便喊道：“拿旗过来，叫活着的人聚拢，最后拼了！”


几个武将一通叫喊吆喝，这边聚集了一群人，那些在墙边乱跑的被辽军乱剑砍得血肉模糊！众军纷纷聚集过来，还未成队形，便有辽军乱兵杀将上来。


顿时混战一片，周军立刻被辽军乱兵击溃。就在这时，堡门被打开，一群骑兵蜂拥冲来，先是“噼里啪啦”一通骑射，接着马群便冲杀而来。都头自知无路可去，大叫一声提剑反冲，“砰”地一声，被一匹战马躲闪不及撞上，都头被撞得在雪地里滑出老远，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成功。睁开眼看时，自己剩下的人被骑兵追得鸡飞狗跳，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韩通看着远近的疯狂场面，脸色铁青。


近处的周军骑兵在堡垒间进出冲杀，辽军在骑兵威胁下没有攻打这边的堡垒。


这时一员武将骑马过来，在箭楼下跪倒在地：“韩公为何见死不救？”


韩通不认识这武将，但看衣甲应该是乡军武将，他一言不发。


下面的禁军武将张令铎冷冷道：“战阵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


那武将却磕头道：“砍我俺的脑袋，请韩公增援兄弟们！”


韩通瞪着眼睛道：“禁军人太少，现在分兵，一旦被辽军突破了外围、撕开大豁口，禁军会被分割包围！”


武将仰头看着远处的烟雾，太阳穴青筋鼓起，咬牙说道：“那咱们驻扎在堡里是为何？难道就是为了送死么……”


张令铎又道：“不让你们在堡里，灭得更快！”


韩通没好气地瞪着张令铎：“土堡防线不是为了死守！是为了步骑攻守兼备！可涿州这么点野战精兵，没法打！”


乡军武将还是不服，说道：“那韩公为何不早些叫乡军兄弟们早点撤进城里。”


韩通道：“固安县有禁军五万骑精锐！咱们若立刻被堵进城里，还能有什么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传令各堡死守！”


“得令！”


不一会儿，一队背上插着各色三角旗的传令兵便分散从附近的马队里飞奔出去。


韩通看得见一些土堡已经很快被攻陷了，但也有一些被攻打的堡垒组织得当还在抵抗……会死很多人！但辽军要攻工事，也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韩通心里盘算的是，等辽军攻得差不多了，再调动禁军大营集中到一个方向，把丢失的堡垒再反攻回来……城里还驻扎有大量乡军人马，重新补充损失的守军兵员。


当然这种战法不能持续太久，乡军的士气会迅速跌到底！但李处耘的骑兵大队也总不会磨蹭太久！


韩通转头看向东边，若是李处耘反应得快，前锋半天内就能到涿州的。

第701章 决战不易


“涿州韩通部告急！”左攸急匆匆地走进大堂。魏仁浦等大臣顿时抬起头来，有的人急忙把笔搁下了。


郭绍道：“急报拿上来。”


他正在上面的公座上手里拿着一枚围棋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却不是摆的棋局，而是奇怪的圆形。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淡然，此时眉头紧皱、一脸紧张，旁边的纸上还写写画画了很多潦草的字迹和图案。


大堂上办公的官吏都屏住了呼吸，一时间更加安静了。


左攸道：“李都点检在固安县，主力骑兵数万都在那里，李都点检西出能增援韩通。”


魏仁浦道：“可能现在李处耘的人马已经去增援韩通了。”


魏仁浦沉吟片刻道：“只要李处耘出骑兵增援，辽军攻不下涿州。”


郭绍当即便点头称是。他看着棋盘上用黑子代替的堡垒群，反复推策各种战术，认定步骑协同、又有工事，或许进攻兵力不足，但要防住涿州战场并不难。


左攸又道：“据报，辽军主力围攻涿州，动用了大量攻城器械，是否想在涿州决战？”


郭绍脱口道：“辽军并不愿意与大周军决战。”


左攸道：“如果辽军这次要走，步兵和辎重会遭受重大损失……”


郭绍再次细读了一遍韩通的奏报。确实辽军并非只有骑兵，他们这次也没能动员起十几万骑兵人马，其中有不少步兵、以奚族人为主；当然想大规模攻打堡垒工事，辎重也不会少。


如果周军在涿州正面击败了辽军，对辽军的骑兵或许无法形成实质打击，但他们的步兵和辎重人马照样不容易跑掉！


这时魏仁浦沉吟道：“咱们若要调动步兵向涿州聚拢，会不会半道被辽军打援？”


郭绍沉声道：“极有可能，若真被抓住了战机，半路既无工事凭借，又未聚拢成阵，被重兵抓住极其危险。”


魏仁浦便道：“照军府的方略，若是为了保守稳当，只需李处耘骑兵主力五万增援涿州，与韩通配合，可保涿州战场立于不败之地！”


顿时有不少官员附和这个方略，既简单又稳靠！


但是郭绍许久没有拍板。


确实，这个方略实在过于保守了。郭绍从潦草的纸张里找到一处之前的推断，这个方略是无法对辽军造成任何威胁的。


首先仅靠李处耘部骑兵主力野战不敌辽军，追出去打不赢；只能凭借涿州堡垒工事、韩通部三万五千精锐步兵围绕涿州城附近进行角逐。不可能进攻打赢，大败的可能也很小……立于不赢之地。


正面不能对辽军造成威胁，董遵诲若要出击受到的威胁也就更大。


郭绍站了起来，在桌案前来回踱着步子，他已经没有心思掩饰此时的紧张和压力了，沉吟道：“朕以为辽军的目的不是为了决战、可能有别的陷阱变数，但若咱们太束手束脚，又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郭绍忽然站定脚步，看着墙上的图。此时周军第一线四个城沿东西摆开；霸州是大本营位于拒马河南岸，距离固安县最近。可用于野战调动的兵力部署：东面新城、津州是剑南军和江南军五万多步骑；西面涿州、固安较近，各有禁军步兵三万五千；霸州有步兵二万……骑兵主力在固安，董遵诲近一万虎贲军骑兵在霸州。


片刻后，郭绍说道：“下令，李处耘史彦超率骑兵增援涿州，杨彪留两万骑兵在固安；固安、霸州各留五千步军精锐协助守城，余者四万五千人南北向拒马河对进，尽快合并一处。董遵诲部即刻调动至固安，休整一日，照既定方略出击！”


郭绍顿了顿又道：“禁军骑兵双马，杨彪部不用长途奔袭不必双马，将多余的战马调配给固安步兵，固安步兵骑马向南急行军，迅速与霸州北上之步兵聚拢！然后四万五千人一起返回固安，再从固安就近向涿州聚集！”


魏仁浦道：“陛下之意，要在涿州聚集大军与辽军决战？”


郭绍沉声道：“决战不易，但我军一旦在涿州聚集了大军，便能对辽军造成威胁。”


众人议论纷纷。


郭绍沉下心来……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心理战。在不能确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的情况下，进行积极的攻防部署，内心会感觉到风险。


魏仁浦和左攸看着郭绍久久不语。


郭绍回顾左右，目光因情绪激动而十分明亮：“若是每场都被动，总体就会吃亏。只要实力硬有信心，有时候便要搏一搏！朕倒要看看，辽军究竟能咋样？！”


此时，郭绍看向门外时，顿时被雪地里反射的阳光刺了一下眼，外面两堂堂的、屋子里却显得有点黯淡。


气氛好像安静的积雪一样凝固在了一起。


郭绍是皇帝，魏仁浦这时却顾不得平素的恭敬，再度问道：“陛下下旨了么？”


郭绍正色看着他，微微点头。


魏仁浦当即对身边的一个官员道：“写军令。”


这种直接下达给大将的军令，魏仁浦用军府大营后，又送到郭绍跟前。郭绍沉住气，提起砚台上的毛笔蘸了蘸，认真地在几张军令上写上“准奏”。


这辈子估计没有如此认真地写过几个字！


郭绍签完军令，又亲笔写信，将详细方略告知诸路大将。


……涿州城外，雪地里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炮声隆隆。辽军从四面各处攻打，周军禁军也在反攻被辽军占领的堡垒，战事一刻也没消停。


那土堡在双方的重兵和攻城重武器围攻下，谁也守不住，被攻下只是时间问题。韩通部诸次进攻，速度较慢，外围在拉锯下已经支撑不住大致的防线了！


韩通在塔楼上不知站了多久，他望着东边，对援军望眼欲穿也不过如此。他的眼睛已经瞪出血丝，嘴唇也被寒冷的空气冻得发乌，左手紧紧把着剑柄。


下面有武将在焦急地骂：“固安离涿州才多远？就是爬也该爬过来了，他们骑马为何还没来！”


部将们可以牢骚，韩通却不能，他冷着脸在那里挺着。心里倒是有计较：实在坚持不了，全部撤进涿州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几万人守城，辽军想攻下涿州城不是十天半月能干的事！但如此一来自己的几万人、在这场大战中的作用就小了，作为战役中重要环节的大将，韩通绝不愿意被边缘化。


……东面，固安县四门洞开，大股骑马的军队四面出动。北、西二门的骑兵长龙向西边大路汇聚，组成浩浩荡荡的人马，雪地上黑漆漆一团。


另外二门骑马的步兵则径直向南行军，土地、河流早已封冻，连零星的村落也被积雪隐藏。大军成十几股纵队，大片向南策马而行。


这么多人在一块儿行军，却显得有些孤寂，大概因为除了军队，再也没见人烟。在这种季节、这种局势下，百姓们不会随便出门。


……南面，行宫大营所在的霸州，成队列整齐的步兵径直从冰雪上渡过拒马河，向北开进。河流下游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董遵诲的骑兵也在向北调动。


积雪的巨大白色让许许多多的东西都不那么显眼了。皇帝站在城楼上，也不再那么引人注目。郭绍穿着宦官王忠送的毛皮大衣，站在那里看了不知多久。


王忠在旁边小心地说道：“天儿虽然晴了，可雪晴的时候比下雪更冷哩。”


“是呀。”郭绍随口回应了一句。古人靠的是经验，他倒是一下子明白原因，雪在阳光下从固体蒸发为水蒸气，要吸热，所以温度还更低。


王忠又轻声道：“陛下可得将息龙体。”


郭绍没吭声，依旧观望着远近出动的军队。那些人马远远看去倒有些特别，一个个都背着被子大包裹，这种天气再怎么轻装简行也不能不顾保暖。


此时此刻，他只是站着，心里却崩得比弓弦还紧！


并非拥有了很多很多之后就不用冒险……因为舍不得赌注，就会一直处于被动翻不了身！


但是郭绍一个人就能下这么大的赌注，也是权势到了一定的高度，否则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了算。很多时代，王朝总是采取消极被动的保守策略，便是大多数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没人可以下大注。


“隆隆隆……”远方的马蹄声仿佛天际传来的闷雷。但郭绍抬头看时，蓝天万里无云，连风都很小，天地一派宁静。


郭绍反复思量着这天地间的动荡，心道胜算还是不小的。只是太重要了、压力太大了，所以结果一刻没有揭晓一刻就会惶惶不安！


这种日子真的很难熬，等过去了，一定会大口地松一口气。


寿州之战、东京兵变……许多次这样的经历后，郭绍都会想终于落定了，以后再也不用经历如此艰难；不料每次都会重复。


但这一回若是能熬过去，应该不会再有如此大的压力了罢？除了辽国，似乎没有人能再威胁自己了。

第702章 大干一场


“啊……”一片狼藉的涿州土堡内，周军武将发出绝望的怒吼，周围全是尸体和惨叫的伤兵，几个辽军奚兵正按着一个周军士卒拿长矛猛刺，其中一个奚兵挥起铁骨朵“哐”地砸在那士卒的头盔上，火花都溅了起来。


乡军的红色军旗倒在地上，被靴子来回践踏。


乱兵被逼至中间的几间房屋之间，有的人在拼杀，有的拿着弩发矢。堡门洞开，辽军骑兵疯狂地冲了进来，那些骑兵手里的铁骨朵和长矛，如同黑白无常手里的棒子，死亡和绝望正在随着马蹄急速逼近！


几个乱兵逃进了都头的房内，他们急忙把门关上，用背抵着木门板。有个人的牙关“咯咯咯”的响声清晰可闻，他带着哭腔道：“俺就知道皇粮不是白吃的……”


躲在这里屁用，整个堡垒就这么大点，没地方能躲掉的。


都头从怀里掏出一只丝绸刺绣的精致荷包来，看了一眼那几个乱兵，什么也没说。他赶紧把桌案上的一张纸吹了几下，然后不顾湿的字迹就急匆匆地折叠在一起，把这封遗书放在荷包里。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块金子放在荷包里，然后小心地将荷包塞在里衬袋子。


都头做完了这些事，抓起桌案上的剑鞘，走到门口，将剑拔了出来，跨开马步，盯着那门板。他回头又道：“别怕了，肯定得死，每人杀一个垫背！”


门板良久没动，都头捡起地上的一副头盔，戴在一个士卒披头散发的脑袋上，又叮嘱道：“别躲，咱们盔甲好，敌攻我亦攻，砍到他就算数！”


但是过了很久仍旧没动静，连外面的马蹄声和叫喊声也小了。


都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板一缝，往外一看，见地上全是尸体和呻吟的伤兵，哪里还有敌兵？对面那寨门空荡荡地敞在那里。


“辽军跑了？”一个士卒颤声道。


都头立刻走出房门，提剑从土夯台阶上跑上土墙，视线顿时一阔。近处辽军丢下了许多投石车、云梯、梯子，正如潮水一样退却，雪原上大片的人马都在向北边涌动。


视线尽头，地平线上白茫茫的地方隐隐有一条黑线！


都头终于明白了，激动地回头大喊道：“援军来了！”


剩下的零星乱兵和受伤的人嘶哑地喊叫欢呼起来，有的人甚至大哭。一个士卒口齿不清地说：“俺回去要把村口的王寡妇娶了，走之前就不该骂她的……”


……史彦超大模大样地骑着马慢跑着，左前方的李处耘拿手掌遮在眉间，挡住当空微微偏西的阳光，眯着眼睛瞧着远处。


他们身后，旗帜如云一样飘荡，大群的马发出“隆隆隆……”的轰鸣。


李处耘看了一番，说道：“辽军先撤了围，再聚集马队上来阻击咱们。”


史彦超当即痛快地说道：“李点检带大队从南边去涿州，史某带兵去迎战辽军！”


李处耘道：“甚好！史将军击穿辽军那边的马队后，切不可恋战，迅速趋近涿州、本将以便策应。谨防被围！”


史彦超在马上抱拳道：“得令！”


他当即举起手掌来，转头大吼道：“传令史某的人马，跟着来！”


周军马群渐渐如洪水改道一样开始分流，前军重骑向西北方向奔走。等两军分开了，史彦超的人马又渐渐缓慢下来，形成三股骑兵，前头如同“品字”，又像一支箭簇。


史彦超的亲兵举着数面大方旗，上面写着“史”、“前锋”、“大周”等不同的字号。马群再度跑起来，铁甲骑士在马背上起伏，马蹄将地上的雪花渐起、白色的雪片如同水花一般，铁蹄的轰鸣犹如闷雷。


正前方远处，摆开冲来了大批辽军骑兵，宽阔的横面，对史彦超部形成了兵力优势，气势十分汹涌！


史彦超全然不惧，他一拍战马结实的臀，举起铁枪开始加速。众军跟随，整个马群越跑越快，大量的人马聚在一起，这个速度已经停不下来了！


双方骑兵渐渐靠近，似慢实快。史彦超的耳朵上捂着毛皮和锁甲，却也听到了风声在耳际呼啸。地面的事物越来越模糊，只有两侧并行的骑兵将士仿佛静止。


“啪啪啪……”风中传来了炸豆子一样密集的弦声，史彦超抬头看时，空中黑点点的由小迅速变大。“叮叮叮”的一阵撞击声，连他的肩上也是明显地被撞了一下似的，但箭簇立刻被板甲弹开了。


“杀！杀！”史彦超肆无忌惮地大吼。


周军骑兵骤然加快，三股铁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去！此时的速度让史彦超激动不已，浑身的血脉都在奔涌，他瞪圆双眼全神贯注，这样的刺激简直是一种享受，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不是凡人，而是力量无穷无所不能！


“呼！”史彦超凑准正面靠近的一骑，手中通身铁打的重枪直挺挺地脱手而去。“砰”地一声巨响，铁枪洞穿一骑的躯干，如同刺穿一块豆腐似的！那骑兵立刻从马上歪倒，连后面一骑辽兵的坐骑也“嘶鸣”跪倒。溅在空中的血雾很快就扑面而来。


瞬息之间，一众铁枪从空中飞了出去。铁枪借着重量和战马冲锋的速度，简直无坚不摧，辽军拿盾的都挡不住。一时间中央一团敌兵落马，人仰马翻惨叫四起，那场面就好像敌兵冲过来踩到了陷阱一样！


“霍……”周军前军将士齐声怒吼一声，声势立刻壮大，怒吼声震动天地。将士们士气高涨，奋勇猛冲而上。


史彦超把另一只铁枪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顺手从背上拔出另一枝！他还来不及再次投掷，已经冲至辽军马群内，顺手便一枪向右侧一骑刺去。“哐”地一声金属剧烈的撞击声，那暴力的碰撞叫四下的人听得都心惊胆颤！


史彦超娴熟地把手一松，铁枪已入辽骑躯干，两骑迎面对冲的极快速度、加上史彦超巨大的臂力前击，那辽军战马上的骑士十分夸张，连人带枪在空中倒飞出去！


“铛！”片刻后刺眼的火花一闪，只见一截断掉的铁剑向空中飞去。


两军刚一接触，辽军还未没来得及凭借正面宽度、从左右两翼包抄史彦超部，史彦超已经率众径直突进了辽军马群！


战阵上杀声震天，兵器乱舞。一股股马群如同乱流的洪水一样在冲刷奔涌，厮杀之间，箭矢在空中乱飞，还有锋利的梭枪急速地乱窜，马群里不断有人落下马去，场面十分恐怖。呐喊声更是震天响，奔走的骑战之中，没有懦弱的人，停下来就是死！每个人都被迫成了一往无前的勇士。


辽军前来阻击的人马虽众，纵深不够，迅速就被史彦超部从中间击穿。辽军从左右两翼骑射围攻，后面追赶，两军的弓箭“噼里啪啦”嗖嗖乱飞。


史彦超径直向堡垒群冲了进去，周军骑兵纷纷进入工事区域。辽军追至，堡垒土墙上的弩射程比骑射远，甚至还有胳膊粗的弩炮在空中飞来！辽军骑兵靠近堡垒十分吃亏，且堡垒群之间不好展开，追击受阻。


这时李处耘部也从南边左翼策应，辽军已是无法阻止周军骑兵与涿州军汇合。


涿州城外，此时步骑云集，到处都是人马，原野上，城楼和堡垒隐隐可见，成阵的军队，四下汇集的马兵让这里仿佛一个巨大的军营。


史彦超瞧得李处耘那面巨大的方形帅旗，策马过去，此时他浑身的衣甲上都是血迹，个子又大，骑在马上十分可怖。来到李处耘的中军时，韩通也骑马过来了、他在马上抱拳道：“本将已恭候李点检多时。”


李处耘径直说道：“增援涿州的只有两万余殿前司精骑。”


韩通激动道：“有援兵就好！兵多可攻，兵少亦可守。本将把步兵分作四阵，分列四角；李点检的精骑居中，辽军攻何处，骑兵便可迅速增援策应工事堡垒防御，我军防守可保无虞！”


韩通说罢，顿了顿又抱拳道：“请李点检决断。”


一句话便分清了涿州诸部的统帅权，韩通还是很懂事的……李处耘是殿前司老大，韩通是侍卫马步司最高武将，若照以前的规矩，侍卫马步司的军阶要高；但现在殿前司都指挥使之上，又有点检一职，实际上就是最高级别的武将了。


李处耘看了韩通一眼，说道：“此略甚妙，先保涿州为上。堡垒方圆占地极广，十几万人也没法将整个地方围死；咱们守好，也可出动攻击。”


可以主动出击只是一种可能，实际显然进攻兵力不足。涿州兵少也能与辽军在城外野战，靠的是堡垒工事的支点；一旦离开附近，野战兵力差距就太大了。


不过，李处耘的援兵只是第一批而已！


李处耘又掏出一封字迹难看的书信来，递给韩通说道：“陛下亲笔书信，韩将军请看看再说。”


韩通快速地看了一遍，抬头道：“咱们总算能和辽人大干一场了！”

第703章 对峙


雪光刺眼，水早已结冰，数十路步兵在辽阔的雪原上行军，纵队一短，道路十分畅通。将士们从霸州过拒马河而来，天气虽然寒冷，但负重步行还能走出汗来。


王璋看到北面大量的人马来了，雪地上的黑云十分显眼。他骑在马上依旧保持着慢行，只是观望着……此时出现在北面的，应该是固安县来的三万骑马的步军。


果不出其然，没一会儿就有斥候前来禀报：“袁江军率人马到了！”


王璋长吁一口气。


良久之后，南北两股大军逐渐靠拢。一支马兵小队举着旗过来了，王璋也率部将策马上前迎接。两支小队见面，王璋已认出了袁彦的脸来。


二人同是殿前司大将，只是认识而已。平时并不太熟，交情更谈不上好。


但此时此刻，王璋忽然对袁彦生出一种亲切感，看袁彦面色有激动之色，恐怕也差不多。二人在马上执军礼，相互对视一眼，“王将军！”“拜见袁将军！”


王璋道：“此番会面，咱们的人马就有四万五千人了！”


袁彦故作淡定，遥指西北边白茫茫的大地：“杨将军（杨彪）还有二万余精骑在不远处，咱们这边的人马抱团有近七万人！”


二人又是一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近七万精兵抱团，信心便充足得多。


两军汇合成一支大军，袁彦部将带来的一些骑兵调配的坐骑分给王璋，马匹仍然不够，不过这些马不用作战，有的便一马双人骑着行军。大军调头，一起又向北面行军。


袁彦道：“霸州离固安城一共就七十五里，现在只剩几十里，咱们马不停蹄赶到固安便安生了。”


王璋故作轻松道：“到了固安，咱们弄只羊来烤。”


袁彦笑道：“还得有酒！”


王璋瞭望四周，白茫茫的平原仿佛大海一般，短短几十里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


天气晴，没有再下雪，雪地上袁彦部来时留下的马蹄脚印仍旧在，仿佛是茫茫天际的一条路。


当晚步兵主力就骑马到达固安，随之入城。调动非常顺利，步兵骑马还是有一定作用的；辽军就算知道了周军的调动，大家都骑马不过几十里路，辽军临时出动也赶不上了。


但次日大军从固安西行去涿州的路上，便遇到了状况。辽军主力就在涿州北面，对这条路的威胁太近！


袁彦问前来急报情况的骑兵武将：“李点检可有军令？”


那武将道：“末将是杨将军（杨彪）派来向袁江军预警的人，尚不知李点检军令！”


一旁的王璋提醒道：“骑马步兵万一没跑掉，对阵辽骑不堪一击，年初杨将军就吃过大亏，罗猛子都在那一战中死了。”


袁彦当机立断道：“传令全军，照预先安排的顺利陈列方阵！”


“得令！”


大军里顿时大鼓擂得震天响，号角也随之呜咽起来。一队传令兵，四散奔向各部，他们在马上就急匆匆地大喊起来：“有敌情！中军令，全军照方略结阵！”


四下里大量人马运动向中间聚拢，人多嘈杂，却各有秩序十分迅速！毕竟是百战精兵，从武将到小卒都十分熟悉战阵。


不多时，又有随军军府官员带着书信找到了中军大旗，送来杨彪的书信：杨彪部骑兵即将运动至东面，位于步军大阵右翼伺机而动；杨彪快马传信去涿州，建议李处耘部出涿州，屏护步军大战左翼。


过了许久太阳尚在东天，北面无数人马形成的黑云果然渐渐吞噬了原野上的白色，来势十分庞大！


周军步兵披甲执锐整容整肃，已各部列成严密的方阵，原地等待。


大规模的对阵虽在意料之中，来时却十分突然！


辽军在大约一里余地外停了下来，远远地能看清了他们的旗帜、人马的轮廓。两军遥遥相望，小股马兵在中间的空地上来回奔走，看得清那些骑马的人拉弓的动作，已经发生了冲突。


这时辽军中央一大股马队从大阵里冲出来了，很快便驱散赶走了前面的周军斥候。马兵径直趋近至二百步内，周军各方阵前方的神臂手已经从箭壶里抽出箭矢来了！


可是辽军前锋竟然并不上前，只在不远不近处缓缓游荡。


紧张刻不容缓的局势一下子僵持下来……就好似一匹飞奔的良驹，风声呼啸犹如利箭，却忽然被勒在了原地。


……辽军出动了大股主力，连辽皇耶律璟都骑马来到了军前！


“若非在此地逮住周军，他们竟能在咱们眼皮底下聚集重兵。”萧思温沉声道，“周军的禁军步兵是骑马行军的！”


耶律休哥观察了一番周军的部署，说道：“此时不宜进攻，周军步兵结阵后也不是软柿子。”


辽皇皱眉瞧着庞大的人马场面，一言不发。


耶律休哥之前的计策是引诱周军步兵前来决战，然后在半道凭借机动打击那些援兵，但现在周军近十万步骑都调动到了这一带，策略似乎落空了。耶律休哥当即又道：“可列阵对峙不战，待其兵马调动、大阵动摇，再以铁骑寻机破阵！”


“那只能等等。”耶律璟脾气虽燥，此时也沉得住气，毕竟交战两国谁也担不起大败的后果。


耶律休哥道：“打不打是咱们说了算，有机会便打，没机会便从涿州撤军，再攻东边津州。牵着周军向东走，重新寻战战机。”


萧思温道：“涿州离幽州近，大辽可从幽州调攻城兵器和步兵攻城；若再去津州，离得就远了，辎重过去很费时间。”


耶律休哥道：“那堡垒低矮，不用攻城器械也能攻下；给奚兵和女真人一些战马，让他们骑马跟去津州。咱们再到四处抓一些汉儿来填沟！”


萧思温皱眉道：“如此作战，就算守住了幽州，今后治理幽州也更难……”


耶律休哥不以为然道：“恐惧和敬畏，更能让汉儿顺服！”


不管怎样，反正眼下这仗还没法打。战阵上辽军人马略胜，同等数量的骑兵也比步兵更厉害；但骑兵的成本和平素的消耗比步兵大得多，辽军吃撑了才愿意拿骑兵大规模地与周军步兵拼命！


而且眼下周军的部署很难攻，左右两翼还有大股精骑庇护，难以对步兵进行包抄侧击。


但周军也不敢轻易上来，其步兵追不上，跑快了还会让方阵散乱；骑兵又不足以单独击败辽军主力。


一时间战局暂时僵持下来。


……


霸州行宫，郭绍身边的禁军就剩五千步兵，全部的实力都押上去了。他闻报之后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郭绍没轻举妄动，无论心里再急也只能忍着。此时前线有大将李处耘能调动部署各部，李处耘来主持距离更近、军令速度更快，而且他了解实际状况也更清楚更容易……现在如果对前线指手画脚，有可能起反作用！


郭绍反复在思量推测状况，只是放在心里，或者写在纸上。


此战部署和安排还没达到完美严密，郭绍一个人没能完全考虑周密；哪怕有前营军府许多官吏幕僚出谋划策，但古人在庞大信息运算、管理等方面，似乎还是缺少某种系统化的方法，毕竟不能什么都让郭绍满意。


比如有一个漏洞，先期因为骑马步兵作战太差，取消了这个兵种；骑兵由此增加了长途奔袭的能力。但实际战场中，又出现了步兵快速调动的需要。


临时调马给一部步兵，但仓促出现的问题是：战马全在固安……这是前期部署安排的失误。


如果霸州步兵有马，当即就可以骑马快速赶去固安；而不需要为了防备半道被袭击，采取保守安全的两军对行汇合的法子。


郭绍这种时候哪里还能隐藏、去在乎什么喜行不露于色的讲究？他铁青着脸，太阳穴上方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给他端茶的亲兵都紧张的手微微发抖，小心得仿佛在捧着一盘豆腐似的。


郭绍疾步在上面走了好几个来回，问道：“董遵诲来消息没有？”


魏仁浦道：“暂且还没有，不过按照既定方略，他昨天从霸州出动去固安，休整一天出击。正好是今天……”魏仁浦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这会儿估计该派人回禀了。”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从外面的屋檐下走进大堂，疾步走到魏仁浦跟前交上一封书信。魏仁浦展开一看，拜道：“董遵诲的消息，他已于今晨率军自固安城出发，方向未改。”


郭绍听罢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大图，上面五颜六色的线条，看起来很花、不过倒也实用。他不动声色地瞧着上面未标注的路线，仿佛看到了董遵诲所率的马群正在图上奔跑！这条路线除了郭绍自己和董遵诲没人知道，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当然董遵诲出动之后可以照自己的判断随意改变路线……前期没什么状况，应该还是郭绍目光所在的地方。

第704章 王师巡狩


幽州城东北、温渝河沿岸，河水滋润了许多树木，这个季节早已凋零；但积雪挂在树枝上却让凋零的树木仿佛绽放了一簇簇团花，分外漂亮。


村庄里房屋上也覆盖了积雪，仿佛被雪藏在了里面。


董遵诲骑着马穿过银装素裹的林间道路，勒住战马激动地看着远方。片刻后，周通、张建奎等部将也策马上来，三马并列，坐骑上的大汉都目光明亮地盯着前方。


连战马的前蹄也刨着雪地，有些迫不及待似的。


正前方的大路上，一长串的人马正在缓慢地爬行，里面还有成群结队的绵羊、牛马拉着的大车。


董遵诲转头沉声道：“瞧样子，他们还没发现咱们。”


周通道：“估摸着以为咱们是自己人哩！”


董遵诲笑道：“这里在辽军背后纵深，说不定他们还真会认错人。”


后边大股马兵也缓缓地上前来了。董遵诲顿时收住笑容，抬起手喊道：“传令，偃旗息鼓，缓慢靠近！”


“得令！”


大股周军马兵从林间道路出来，慢慢地向前行进，后面出来的人马向左右翼展开，军队逐渐变得庞大，中间是开阔地显然不可能掩藏行踪了。大伙儿都没吭声，偶尔传来一声咳嗽以及马的鼻子里发出的声音。


董遵诲小心地从箭壶里抽出了一枝箭矢，保持着慢行的速度继续向前，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猎物。他仿若一头豹子，正趴在地上慢慢地接近着。


不多时，前方游荡出来数骑终于发现了蹊跷，在远处传来了叽里哇啦的大叫。道上的人群顿时出现了惊慌的乱象！


董遵诲一踢战马，大喊道：“杀！”


最前面的骑兵立刻猛冲出去，后面的马群也加快了速度。沉默的众军立刻高亢地呼喊起来，马蹄声骤然轰鸣。


辽军马队见周军这般汹涌的来势，哪愿意上来拼杀，调头就跑。董遵诲喊了一声，一员武将带人追杀上去，余者大队疯狂地向摆在道路上的人群扑将过去。


辽人队伍大乱，董遵诲拉弓，对着一个刚从马车里爬出来的汉子就是一箭，那人半截身子扑到了木轮子上。


羊群四下逃窜，辽人也撒腿狂奔。周军马兵四下追杀，周围哭叫嘈杂一片，如同人间修罗场，简直和屠杀没有区别。


董遵诲带人沿着道路向其队伍更远处冲刺，马不停蹄，董遵诲和周通的箭矢都没停过，拉弓无须拉满，反正这些辽军和部落牧民都没有披甲。战马奔一路，弓弦“噼里啪啦”响一路，箭矢在空中乱飞，路上的混乱的人群不断倒下，遍地都是尸体。


一些辽人跪在地上，抬起双手叽里呱啦地乞求。周军冲将上去，反正也听不懂，长枪对着就刺了上去。剩下的人爬起来拼命跑，冲最前的一个周军骑兵收了弓箭，从背上拔出马刀来，盯着一个便加速冲。


“啊……”那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但战马已迅速靠近，周军骑兵把亮晃晃的马刀高高举起，等着冲近了，一刀劈下，血立刻飞溅起来。


一股骑兵迂回至西边，把往那边惊慌跑的羊群向回驱赶，一路上箭矢乱飞，将羊群就地屠宰！还有几只牧羊的狗夹着尾巴在那里“汪汪汪……”直叫，也飞来了箭矢，狗都被杀了。四下里惊慌恐惧的叫声听得人瘆人。


大车上的豆子粮秣也被点燃了，蜿蜒的一路上烟雾滚滚。


董遵诲站在地上，把马刀在一具死尸的衣服上来回揩了几下，回顾左右，地上到处都是尸首在雪地里沾着雪片，四处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厮杀还没有停止，一个伤者瞪圆了眼睛拼命在雪地里爬，周军士卒追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提起马刀，向下乱刀猛捅几下，血溅得他满脸都是，趴在地上的人更是惨叫得如同鬼嚎。


董遵诲把刀放进刀鞘，叫来五员武将，指着雪地上一长串狼藉的场面和烟雾，道：“这条路是通卢龙（平州，辽西走廊门户）那边的。咱们能碰到一股送粮的人马，后面可能还有。你们各带一千骑兵沿路北上。”


几个武将抱拳应答。


董遵诲又分配了顺序，吩咐他们杀光一切活物，速战速决不可逗留。他交代道：“返回后，向西山方向会合，寻找中军大队。”


“喏！”


董遵诲转头看向周通，点兵两千骑兵，下令周通带兵率先趋北口。这边的道上出了大事，得尽快赶去另一条粮道，防止北口方向若有辎重、得到消息跑了！


剩下的三千骑跟董遵诲，大伙儿也不打扫战场，把人的尸体和杂物丢雪地里，烧光粮草，然后把死羊一人带一两只就走。


骑兵一路向西北继续运动，路遇村庄，一股人马从村庄中间穿梭而过。村子里马蹄轰鸣，哪里还有人？四下里门窗紧闭，但肯定有人，因为不少屋顶在冒炊烟，尚未来得及熄灭。


众军路过村子，将死羊朝里面的院子里抛，一家丢几只，丢了就走。


后军进入村庄后，村民似乎发现了送给他们的死羊，陆续知道是周军来了。纷纷开门，一个小媳妇倒是眼尖，径直就看到了饰物刀鞘珠光宝气的年轻汉子董遵诲，端着热腾腾的面汤上来。不过她没得逞，立刻就有部将策马上前，接过面汤一口就灌下肚，还笑眯眯地致谢。


董遵诲大声道：“王师巡狩，送些猎物给乡亲们作年货，一点薄礼，大周皇帝遥祝幽州子民过个好年！”


一个随军的文官大声喊道：“王师北伐，收复故土，国泰民安，天下承平！”


众军和百姓兴高采烈，纷纷喊这句，若是没人带头，大伙儿还不知道喊什么词儿来宣泄情绪。


董遵诲吩咐文官：“看村老在何处，让他把羊分匀，叮嘱村民不能外传，再找人把咱们来时留下的马蹄脚印掩盖了，谨防辽军报复。”


文官先应允一声，又沉声道：“咱们送羊，辽军滥杀，民心向背显而易见，别的事儿董将军无须过于忧虑。”


一众人到处送羊。不久后，董遵诲得到禀报，在北口到幽州的路上再次发现了粮队！


董遵诲年轻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热情，大喊道：“又发现猎物了，咱们先趋北口，从北向南与周通部围猎！”


众军喔喔地怪叫，马队好像水沸腾了一般。大伙儿策马奔走，战马在辽阔的原野上放纵地驰骋。


……


“哐！”耶律璟把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张脸铁青。


他的勃然大怒立刻震住了大帐里的诸部贵族，众人一时间缄口回避大汗的怒气，谁也不愿意往气头上撞……


不过诸部贵族此时心里也憋着非常不爽！那些羊群粮草都是从各人的地盘上调来的，就算是辽东也是契丹贵族的势力地盘，损失的是自家的东西，谁能高兴的了？


这仗打到这份上，耶律璟等人都知道诸部很不愿意了……以往打仗，是去抢东西的，流了血总有收获；像守幽州这种仗，不仅什么都捞不着，还要吃老本！


现在大军主力耗在这里，已经对峙冲突了一天一夜，辽军在阵后扎营轮流休息；周军依旧这么干。根本没法迂回攻击周军扎营的腹背，因为两翼有周军马队重兵策应。


“这要耗到几时？”耶律璟转头看向耶律休哥。怒气冲冲之下，大汗是没有好言语的。


耶律休哥道：“眼下这形势，大汗切勿着急，时间一长，周军才可能出现漏洞……”


他又道：“周军马队深入北面，这股人马却不能任由其放肆。”


辽皇便问：“谁去把他们弄死！？”


大将耶律斜轸道：“臣愿往。臣只需两万骑，先向东出，然后，分数股对北口周军堵截合围。”


辽皇道：“周军一定会从东边回去？”


耶律斜轸道：“大辽军在西边涿州，想来周军也没那么蠢，朝大军刀口上撞。从东边断起后路，臣熟悉围猎之道。”


于是耶律斜轸被受命带兵去围截。


不料下旁晚，忽报周军人马渡过了桑干河上游（幽州城西北段）。周军既然运动到了西面，耶律斜轸还抓得到？辽军预判的是周军走东路返程，耶律斜轸部出东面，现在临时向西追，相距百里追得上才怪！


辽军大帐内，耶律休哥不禁当众大骂耶律斜轸头脑呆板，说道：“周军走西边也是找死！幽州、涿州西边是西山，积雪遍野，周军骑兵还能去翻大山不成，朝西要去哪？臣请一支军北上，在西山东面堵周军！”


耶律璟皱眉问道：“要多少人马？”


耶律休哥道：“只需一万骑！大汗勿虑，幽州是大辽的地盘，周军的行踪躲不了，定会被臣逮住。”


他自信满满，骑兵也不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只要能及时掌握对方动向、善于预判方向，以及估计对方的马力，截住了对方也照样别想脱身，除非调头往更北的方向跑。只不过周军骑兵如若铁了心要躲，比较麻烦、战术也需要更快更灵活。

第705章 叫你戴狗皮帽


次日一早，耶律璟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阵前去观望。天才蒙蒙亮，远处的周军大阵上方阵林立，好像一片片树林一般；更远处的火光还未熄灭，把昨夜未散的薄雾照得仿佛有一团光晕。


耶律璟铁青着脸，茫茫战场上，没瞧出什么地方有缝可以插一刀！


不多时，忽然有人策马上来，禀报道：“幽州留守阿不底急报，周军攻幽州城了！”


耶律璟听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离开前方，那一片浩瀚的周军大阵，他转头看到了萧思温：“阿不底是你手下的人，是个酒囊饭袋？”


萧思温的脸色非常难看：“大汗息怒，必定是周军袭扰我粮道的那股人马！夜里光线不清，大股马队声势又大，阿不底太着重幽州城安危，才误报军情。”


耶律璟沉声道：“那周军人马怎么又到幽州了？昨日旁晚不还在西北边！”


萧思温皱眉道：“这些人连夜行军，定然没有停下歇过……既然一夜从西北边到了幽州，应是想从幽州向东南穿插出去！”


他又建议道：“耶律斜轸的两万精骑，在东边温渝河附近向西合围；此时若能及时南下应能堵住周军去路！周军一天一夜马蹄停蹄，此时必定疲惫不堪，只要被大辽军一部逮住，必败无疑！”


耶律璟咬了一下牙，问道：“来得及？”


萧思温道：“据报周军北袭乃大股骑兵，难以掩藏踪迹，耶律斜轸迟早会获知他们的动向，就是不知来得及与否。臣立刻派快马西去，告知周军动静！”


此时太阳已从东边冒头，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几分。萧思温安排了快马，目送快马的影子向东北边奔去，又看了一番东天的朝阳。


……耶律斜轸得到斥候禀报，带着卫队驰马向南狂奔了一段路，便看到了雪地上弯弯的一长串的脚印。


他跳下马来，仔细看了一番，地面上无数被马蹄践踏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连积雪下面的泥土都翻了上来！雪已被反复踩成了碎冰，不知有多少人马从这里过了才变成这般样子。


耶律斜轸抬起头，顺着脚印向南望去，雪原上一条长长的印子，没有尽头，一直向南边延伸。


“呗！”耶律斜轸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固安县东门洞开，大量马兵鱼贯而入。寒冷的空气中，人马吐着白汽，已是疲惫不堪。但董遵诲在军营前跳下马来，便仰头“哈哈”大笑。


众将一阵欢声雀跃。董遵诲指着马背上的死羊，大喊道：“剥出来，把猎物烤上！”


又有部将嚷嚷着去问固安县府库要好酒，军营门口喧哗一片。


众将士一天一夜没合眼，但大伙儿丝毫没有睡意，激动地收拾羊肉。


入得军营大堂，有人在那说道：“这羊昨天死的，没放过血，肉色怕是不好看。”


周通大声道：“可咱们的羊另有滋味，胜仗的滋味！”


众将瞪圆了眼睛，齐声道：“胜仗的滋味！”


已有士卒拿着木炭、柴禾进来架堆升火，董遵诲等人先把酒倒上，喝酒等肉烤熟。大伙儿举起酒碗一阵喊叫，仰头把第一碗酒一口喝干！董遵诲喝完，眯起眼睛“哈”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众人都侧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董遵诲“啪”地把酒碗重重地搁在桌案上，说道：“幽州近左一马平川那么大地方，咱们随时在驰马运动，辽军临时调兵出来，还想逮住咱们？”


“哈哈……”


张建奎拍马道：“董将军英雄了得！”


董遵诲立刻抱拳道：“全凭官家部署得当。”


大伙儿顿时一番附和。董遵诲看着架在火上的羊，说道：“收拾几只出来，当礼物给官家送去。”董遵诲转头看向周通，“嘿嘿”笑道，“此羊别有滋味哩！”


话音刚落，一个武将进来抱拳道：“禀董将军，霸州行宫来人求见！”


董遵诲立刻站了起来，“快请！”


不一会儿，一个文官走进来，拱手作揖道：“董将军纵横辽军腹背、斩获无算，消息传入霸州，军府上下无不称赞，董将军已成大周英雄也！”


董遵诲疲惫的脸上满面红光，却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文官又站直身体，说道：“陛下传旨，叫董将军睡一觉，便去霸州面圣；皇后托人捎了葡萄美酒，陛下要与董将军同饮！”


文官看了他一眼，又用私人的口吻提醒道：“据说皇后亲手酿造的美酒，并不多，可不是谁都能有幸尝到的。”


董遵诲搓着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众将顿时闹吵着恭贺，周通还玩笑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亲手酿制美酒，董将军喝过了可得回来与兄弟们说道说道。”


“那是当然！”董遵诲拍着胸脯道，“再让本将出击，这回把幽州翻个底朝天！”


……


虎皮大椅子里的耶律璟很硬的头发胡须，此时像刺猬一般几乎要竖起来了。这时有人进来禀报道：“涿州北面军营遭受周军马兵攻击！”


一个贵族急忙问道：“哪个方向来的？”


站在下首的萧思温忍不住看了那贵族一眼，心道这厮不知是傻、还是被打懵了？周军又非草原上的部落，袭扰的骑兵已经南返，主力都在涿州附近，哪还有人马突然从北面袭击？显然是从涿州城出击的骑兵，涿州正北面是辽军攻打涿州工事的人马。


果然来人说道：“是涿州出击的马兵！前锋以重骑冲杀，投掷铁枪，兵锋无坚不摧，定是号称周国第一猛将的史彦超！


咱们留在军营的马兵被击破之后，周军几路冲杀，驻守营寨的奚人、女真步兵抵挡不住，被骑兵掩杀死伤惨重。投石车、云梯、辎重被周军投掷猛火油大量烧毁……”


耶律璟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周军在涿州才多少马兵？竟敢如此猖狂，马上调精兵去增援！”


萧思温站不住了，忙出列拜道：“大汗，臣有一言。”


耶律璟转头，脸上怒火冲天。


萧思温沉住气，说道：“形势有点不对。”


耶律璟冷道：“何处不对？”


萧思温道：“此役乃周国北伐进攻，但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被动修筑防线，防备大辽铁骑反击！其工事和步兵无法选择何时何地开战……但北路周军袭扰后方以来，我大辽军调兵围剿，便逐渐步了周军后尘；现在的形势，大辽军十几万机动驰骋的铁骑，每一步竟受周军钳制，有被牵着鼻子走的迹象……”


另一个大臣道：“大营的奚人女真步兵抵挡不住，若是不救，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难道坐视他们被周军骑兵掩杀？此时能不调兵反击么！”


萧思温无言以对，临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耶律璟立刻点将，让其带精兵西援。


辽军主力几乎都在涿州近左。先是辽军攻打涿州外围城堡，四面围攻，大营设在涿州正北、背抵幽州城方向；然后周军步兵主力从固安县向西调动，辽军乘其半道出击，精骑大部都在涿州、固安之间，陷入对峙僵持……也便是现在萧思温和耶律璟等人呆的地方。


辽军腹背被周军大股游骑袭扰粮道，三万余大辽精骑已经出击；现在涿州正北大营被击破前营，又得从可汗大帐分走精骑去反击……每一步的调动都是为了应付周军的动作，这还不算被动？


萧思温此时感觉形势莫名其妙，变得十分诡异！辽军以骑兵为主，难道不该掌控战场，随意主动选择何时何地开战？！


大帐内炭火正旺。


忽然耶律璟一掌拍在桌案上，暴怒异常，指着旁边一个侍从的鼻子：“本汗叫你戴狗皮帽！拉出去打，往死里打！”


“大汗饶命，饶命……”那侍从脸一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侍从又道：“贵人们可怜可怜奴才，劝劝大汗罢……”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耶律璟今天十分恼怒，但他也没敢拿大臣贵族出气，不过是要打个侍从，谁愿意出头去多嘴？


但很多人估计是比较纳闷，连萧思温也琢磨：那侍从戴顶狗皮帽，怎么就惹着大汗了？别人戴什么帽子也有错？左思右想，或许是大帐里火旺有点热，戴那么严实的帽子让耶律璟看着不爽……又或是耶律璟想起了他喜欢的那条猎狗，对侍从穿戴狗皮很生气？


不一会儿，大帐外就传来了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众人默默地听着，又仿佛也谁没听见一样。


萧思温向前走了半步，便立刻引来了所有人注目的眼光。耶律璟也冷冷地看着他。


萧思温却沉声道：“臣建议，大汗先收了大帐，准备准备。这座大帐好些装饰都是先祖留下的，要是丢了可惜。”


耶律璟道：“你什么意思？”


萧思温道：“周军正面的步骑可能要对我们出击了。步兵当然追不上我们，但我们要临时拔营收拾帐篷也挺仓促的，不如先准备一番……”


气氛顿时跌到了底点。

第706章 洒满阳光的长廊


冬日的阳光下，冷风席卷。茫茫大地上，一个个方阵缓慢地向前移动，虽然十分缓慢，却如同巨大的怪兽一样在逐渐吞噬着双方的距离。


萧思温回头看时，后方的辽军骑兵正在收帐篷拔营后撤。前军也准备要骑马开走了，王帐中众人一致同意后退避开与周军步兵正面决战。


就在这时，忽然见左翼（东）大股马群远远地向这边涌过来了！耶律璟下令，命令左翼骑兵迎战反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军正面还没推进过来，左翼骑兵已经陆续交战。人马在远处来回奔涌，利器反光在人海中星星点点。


天地间如此广阔，远方的喊叫都仿佛从空灵之中传来。


辽军上马陆续撤出了战场，走得稍远，周军骑兵也未冒进。大军向西北方面退回了涿州北面的营地，撤出战场，两军的对峙结束。


萧思温和诸辽人都认为，周军步兵主力会就近赶到涿州。涿州城的周军兵力将超过十万人！南北更大规模的对峙即将形成。


众将跟着大辽皇帝到了北面中军大营……一个百姓已经被抓光的村子，一个个灰头土脸。此战双方都没伤及主力，但辽军上下显然十分沮丧！


及至下午，耶律休哥、耶律斜轸也带精兵返回涿州大营。辽军的兵力重新聚合增强。


但是，涿州这仗依旧没法打了。十余万周军步骑在涿州，又有城池、工事屏障，辽军不可能在这里击败周军……就算能，也无法这么舍本拼命！


耶律休哥进言：“挥师西进，围困津州！”


耶律斜轸却反对道：“此时大辽已落后手，粮秣也不充足，不如先撤回幽州，再做计较。”


许多人都支持耶律斜轸先行后撤的主张，实在是这种仗打着太没搞头，什么都捞不着！许多贵族、部落首领的态度越来越消极。


萧思温则缄口不言，没有支持任何一方，哪怕他和耶律斜轸的关系更好。


如果支持耶律斜轸先撤回去的主张，那么大辽这一次大军南下基本可以宣告结束了……只要观察一下周围那些契丹将帅的态度，就能明白，一旦回幽州，难以再鼓舞众人发动新的战役。


但是耶律休哥主张立刻向津州奔袭，战线东移需要更多的辎重粮草，而且士气也不足。萧思温也怀疑东进后是否又能凑效？


争议只持续到第二天。耶律璟迫于多数人的态度，决定暂时退兵幽州。


正如萧思温所料，诸部刚一退回幽州，就有人开始上书北方主力从幽州地区撤兵。


……


董遵诲来到霸州行宫，刚一进大堂，便见一众文武在两侧，一屋子全是人，其中不乏魏仁浦等大员。众人纷纷侧目，面带赞赏的笑容。


“董将军勇冠三军，真乃人杰也！”魏仁浦高声道。


终于轮到自己了！董遵诲十分享受着此时万众瞩目般的荣光，在大周，武力至上一直未变！只要为国争了威名的人，便是这般待遇！


这里是大军的中枢，但董遵诲相信自己的光彩和名声，很快就会在东京传遍。


“董将军，里边请，官家已恭候多时了。”皇帝身边的宦官王忠一脸笑容地躬身道。


董遵诲抱拳回应，大步跟着朝里面走去。


进了内宅，穿过古朴的长廊，阳光从柱子之间照耀进来，洒在董遵诲的脸上，他有点陶醉。脸上的温暖，让他觉得春天似乎提早就来了！


行宫内宅，十分清幽，董遵诲全身每个毛孔都透着惬意，说不出的舒爽。


走进一间木门，董遵诲先见到了一个高壮的背影，郭绍穿着紫色的圆领袍服，头上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黄金发簪，正背着手站在墙边，抬头看着挂着的地图。


董遵诲走进去，干脆利索地单膝跪地，身上的沉重甲胄“哐当”一声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他执军礼朗声道：“末将奉旨北进攻击辽军粮道，不负陛下厚望，在卢龙道、北口道分别消灭辽军辎重大队，归来复命！”


郭绍转过身来，一脸笑容地看着董遵诲，说道：“来人，扶董将军起来，帮他卸甲。”郭绍又好言道，“你穿这么厚的甲进来见朕，如何陪朕用膳？”


董遵诲忙自己站了起来。


郭绍道：“河北前线大军消耗巨大，不宜大摆筵席为你庆功。朕先独自请董将军喝酒，待班师回朝，金祥殿大宴为董将军庆功。”


董遵诲脑子晕乎乎的，抱拳道：“先在大堂上，魏副使也称赞末将。可末将自觉担不起这么大的殊荣……打都是辽军辎重和粮队，其护卫对上大周精骑几无还手之力。咱们切瓜砍菜一样烧杀一通，绕幽州绕来绕去一圈，似乎并非大战……”


郭绍微笑摇头：“董将军干好了这件事，在此役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而非斩获多少能相提并论。”


董遵诲忙谦逊地说道：“请陛下为臣解惑。”


郭绍转头瞅了一眼地图，缓缓说道：“辽军十几万大军，并非全数精锐，各部战力有层次差别。辽人欲半道打援，分兵两处；董将军让辽国后方损失惨重，牵动了辽军大股精兵，辽军再度分兵。


否则李处耘岂敢轻易调兵从正北出击？


李处耘袭击涿州北线，那里有辽军大量步兵和攻城人马，辽人必分兵援救！”


郭绍一拂袍袖，从容道：“此时，大周主力步骑，或走涿州、或有气势反击，还不是由得咱们？”


董遵诲忙道：“陛下运筹帷幄，英明神武。”


郭绍笑了一下，神情已放松了不小，“此役下来，辽人想打何处，还得看看咱们的脸色，损兵折将也没讨着便宜。若继续在涿州，咱们也不惧；辽人还得算算饿不饿肚子。”


董遵诲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郭绍道：“而今辽军士气低落龟缩幽州，朕也再看看，他们究竟还要如何？”


这时王忠走上前，陪着笑道：“陛下，奴婢差遣厨子把董将军送的羊做几个菜，那几只羊是董将军从辽人手里抢来的哩。”


郭绍仰头大笑：“甚好，羊肉配葡萄酒，滋味应该不错。”

第707章 大辽兴亡


木雕镂空的窗户，古朴中显得有点陈旧，却极具东方典雅特色。墙上的毛笔书法、水墨丹青都是特有的装饰。


但桌子上摆着两幅刀叉勺子，叉子是檀木做的三叉型。


郭绍道：“朕观古籍，周天子（西周）时便是用这等餐具食肉，便叫人仿制了两套。”


董遵诲一脸兴致，认真地答道：“陛下武功盖世，便阅经书，此等食具叫臣大开眼界！”


等了许久，两个布衣男侍从端着两盆热腾腾的煎羊肉上来，上面还浇着棕色的汤汁。接着王忠小心翼翼地摆上两只琉璃杯，将紫红色的葡萄酒倒进杯子里。


郭绍拿起刀叉，左手用木叉子按住盘子里的羊肉，右手娴熟地锯下一块。叉子插着一块肉在汤汁上一蘸，便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锯开的切面上看得出来，这羊肉深红色，有种不新鲜的错觉，反正是不太好看，盖因直接用弓箭射死没有放血、血液滞留肉内之故。


放在嘴里嚼时，也有种软绵绵、缺乏肉纤维纹理的感觉。


但要的就是这种滋味，叫人想起这羊是怎么死的，从何处而来！


“汤里有胡椒面，避了腥，没感受到那复仇的血腥快意！”郭绍道，随即再切了一块径直放在嘴里，一面咀嚼，一面陶醉地闭上眼睛。


幽静的房屋内，散发着清雅书香的气息，但郭绍在这里，却仿若看到了疯狂的铁马，鲜血飞溅的刀锋，震耳欲聋的厮杀惨叫。


郭绍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看见董遵诲也依样画瓢开始用那副刀叉。


董遵诲兴致勃勃，一脸投入。郭绍无论做什么稀奇的事，陪他的人都会受宠若惊地迎合，也会真正全身心投入其中，让郭绍感觉十分舒坦……这大概也是做皇帝的好处之一。


董遵诲学的也很认真，他本来就是世家子弟，坐姿动作十分得体，射箭的手也很稳定，竟能学得有模有样。


郭绍端起酒杯，董遵诲急忙双手举起琉璃杯，“臣谢陛下赐宴，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咕噜咕噜就把一杯葡萄酒喝干了。


郭绍露出笑容，看得出来董遵诲还是有点紧张的。他微微侧目，王忠便上前重新为董遵诲斟酒。


不过郭绍却不着急，他喝了一口，便尝到了醇厚的甘甜味道，与羊肉的咸味恰恰相反。这酒叫人想起了女人的温柔和美好。


这时董遵诲与郭绍谈起了将猎物送给村民等事，二人相谈甚欢。


郭绍在细细品尝其中的各种滋味，那种放松后平和的心境，是长久紧张后舒出的一口气。


吃罢午膳，郭绍从袖袋里掏出一折纸来，递给董遵诲，轻描淡写地说道：“枢密院的任命状，朕已批复。虎贲军右厢二万步骑，今后便由董将军统率。”


董遵诲急忙单膝跪地，双手接来，说道：“末将定不负陛下委以重任！”


董遵诲见郭绍点头，不再言语。当即便站起来抱拳谢恩告退，他先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走出房门，在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阳光从洒从雕窗洒进来，端坐在椅子上的皇帝一脸温和的笑容，也正看着自己。那光明威仪的人，如春风一般的目光，叫董遵诲心下一片亮堂，仿佛看到了光辉的前程！


……


幽州南院，萧思温不动声色中，颇有微词。认为耶律休哥镇守幽州不力，怪他无事挑起周国愤怒、惹祸上身。


“黄河、长江南北沃野千里，南人亿兆人口。而今周国正值强主当国，大辽不避锋芒拖延时日，便是不合时宜……”


耶律休哥不服道：“郭铁匠算甚强主？”


萧思温道：“郭铁匠起于微末，进退之道、用兵之法，今日你我也见识到了。其几年时间南征北战，连灭数国，多次雷霆之势平叛，本就是勇武之辈；以卑贱之身，迅速晋升高位，并斗赢实力更强的大将赵匡胤、张永德等人，能聚拢周国纷乱的各方势力，并且服众统摄文武凝成一团，可见他治内也有一番心智手段。”


萧思温顿了顿，语气加重道：“且不论郭铁匠此人是否强主，臣以为，大辽兴亡，重在此人！”


耶律休哥听罢恼羞成怒，在可汗面前一再请战。


他在此战中未立寸功，带兵攻津、涿，拳头打在墙壁上似的；又去围堵袭扰后方的周军轻骑，却扑了空。耶律休哥对萧思温的言辞十分生气，但只有用战绩说话，才能硬气！


不料众大臣都不支持他！


耶律休哥回顾左右，众人纷纷避开目光。耶律休哥气急攻心，脸上忽然露出冷笑来，心道：本帅获胜时，屠戮易州你们纷纷叫好，现在稍有失利便翻脸不认人！


这时一个大臣进言道：“周国固守涿、固（安）、新、津防线，大辽难以突破。大军不如暂且退回草原。周国人可能在温渝河、桑干河等地再筑新城，待其分兵把守，我们再寻机各个击破。”


“终于找到了好借口！好一个诱敌分兵，各个击破！”耶律休哥冷嘲道，他是最不愿意放弃的人。


那大臣脸上有点僵：“不然，大辽十几万人、数十万马匹驻扎幽州，长此以往，消耗大辽全国产物有什么好处？也只能这么对峙僵持，毫无作用。”


耶律休哥道：“切勿目光短浅，幽州产物，你们很多人每年都有享用。说甚分兵？幽州城就在桑干河岸边，一旦周国人在津州北面河岸筑城，则可直攻幽州；现在咱们大军威胁下，周国敢上来筑城？”


耶律休哥转头冷冷看着萧思温，“我记得萧副使也曾说幽州对大辽至关重要。”


萧思温说不出话来。


……辽军在幽州呆过了冬天，一直未能有效地大规模出击。周国人也固守南边防线，毫无动作平静无事。几十万大军的战场上，竟如一潭死水！


周辽两国大军在河北战场过完了元宵节，辽军终于把主力骑兵从幽州撤走，迅速北上。其步兵大部及辎重留在幽州，周军获知消息也拿离开的辽军毫无办法。


郭绍立刻召集大臣武将在霸州议事。


他先单独见了宰相李谷，叫李谷近期便南下调度物资，先从陆路运输补充各城储粮；等河流的冰一融化便水运粮草、建筑材料北上。


及至大堂，一副大图已经悬挂在上侧的木架上。


众人行臣礼后，枢密院副使魏仁浦便走到木架前，用手指着图上简单的线条：一个近似向左偏倒的“丫”字形。


“这是桑干河，东边是温榆河。”魏仁浦开门见山，径直说道，又拿毛笔在“丫”字中间靠、靠左边分支的地方，画了一圈，“幽州城，大致在此处，城南靠桑干河，护城河水也引此河之水。”


大伙儿聚精会神地瞧着，那图倒是好懂。郭绍也不动声色地等魏仁浦阐述前营军府的方略。


魏仁浦挥洒自如，拿手指着那“丫”字，“开春河流一封冻，便在此地筑三城！三城分列两河之间，西为‘翼城’，中为‘宣仁城’，东为‘卫城’。


只待三城建成，河北战场则形成河网之间的两道平衡防线，北线涿、固（安）、翼、宣、卫五城，南线易、雄、霸、新、津五城。


北线以‘宣仁城’为进攻幽州大本营（位于丫字形河流中间），大军从宣仁城出发，沿桑干河北岸西进，至抵幽州城下，兵道两道畅行。余者四城，为策应庇护北线两道和两翼。


南线五城，保卫河流水运，形成攻防纵深。使大军进可攻，退可守，有厚实的回旋余地。”


郭绍回顾左右，众人没人吭声。李处耘等大将情知此略出自郭绍之手，不会轻易反对，不过如此干法，耗费几何就难以估算了……郭绍是皇帝，他拿得出来钱，武将们便一点意见都没有。


魏仁浦等了一会儿，便又说道：“既然如此……禁军骑兵精锐驻扎‘宣仁城’建址北面，并在桑干河、温渝河上建立浮桥通道，设立步军营防守。


在辽国大军南下之前，加紧建城。依旧照新、津二城的法子，先筑军事工事、外围诸堡，一月内可成；先站住脚跟，然后才建造城池城墙。


南线诸城土堡拆除，乡军主力北移至北线筑堡防守。


辽军主力南下之前，步军各部、乡军各部退至南线休整，骑兵主力驻扎北线。”


魏仁浦说罢向上位拱手一拜，郭绍点头道：“魏副使所安排之略甚妥，诸位爱卿明白了？”


众人纷纷拜道：“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郭绍见状便起身离席，他一直保持了做武将时比较痛快的作风，说完就走人，除非有争议，不然时间拉得太长并无意思。


人们立刻躬身喊道：“恭送陛下。”


郭绍退至签押房，便收到了东京来的一份奏疏，提及南汉国的大食人使者到东京朝拜来了。郭绍顿时想起了大食人的优良帆船，毫不犹豫立刻亲笔写信送回东京。


如果有了上好的帆船，战略上也许可以更多的选择！那大食人从阿拉伯那么远的地方，也能航海到东亚；那么，同样的帆船在渤海附近近海航行，岂不是十分轻松？

第708章 春的讯息


东京一片庆贺，河北捷报到处都在议论。


官方下诏公示的内容是，周辽大军在涿州附近大规模决战，周军获胜，击败辽军！辽军退至幽州，无力再战，残兵败将北遁。


这个说法略有夸张，但勉强属实，辽军主力在涿州确实败退了。周军以步兵为主，没有形成歼灭战。


主要原因还是没法解释真正的战略胜利，若是描述“周军守住了防线，让辽军无机可乘，对峙多日后，辽军因后勤粮草压力撤退至草原”也不带劲！


而且此战的意义远不止让辽军主动撤退那么简单，于是真相也只有郭绍那圈子的人明白。


……春风融化了冰雪，汴水两岸的柳枝已经发芽。河北的捷报，如同春季的讯息一样在东京飘拂。


此时，几个绸布包头的大食人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而行人和百姓也稀奇地看着他们。据说，唐朝的洛阳等地有很多色目人来往，生意往来不绝；但唐朝灭亡后这么多年，在中原已经很少见色目人了，偶有吐蕃、党项、契丹等族的人出现，可模样并不像色目人的面目那般差距巨大。


一行大食人的首领是帅蛮，一个个子高高三十多岁的大食男人，毛发浓密，一嘴都是卷曲的胡须；他的名字意思和帅没关系，发音有点像“沙儿”这样开头，说快了音译就仿佛帅蛮。他的脸上掩不住的惊叹之色。


一路从兴王府走来，在各处大城的驿馆落脚时，已经见识了中土城池的巨大和繁华，城池的人口量远远超过了他们以往的见识。


现在到了东京，更是被那宏伟的城楼、精致美妙的亭台楼阁、水榭杨柳所吸引，而且街巷上的人非常多，店铺也不计其数。帅蛮一副目不暇接的样子。


“这里有很多达官贵人，奢侈品的需求一定很大。大周国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宝藏！”帅蛮叽里咕噜地和同行的人用大食话说，脸上十分兴奋。


接待他们的文官不会说大食语言，整个东京朝廷都找不出会说大食话的官吏，实在是很多年从未来往的原因。只有大食人自己带的汉人翻译听得明白。


文官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便客气地说道：“一会本官带贵使到驿馆休息，你们要沐浴更衣，因为明日一早端慈皇后要亲自接见你们。”


旁边的汉人卢永贞仿佛捏着鼻子痰没化开一样叽里咕噜一通。


帅蛮先向文官点头应答了一句。又问自己雇佣的汉人卢永贞：“以前南汉国的皇帝也身居深宫，一般人见不到，不过我见过一个宫廷的女人。中土是不是很喜欢用女人执掌权力？”


卢永贞道：“那是南汉国特有的事，一般中原的国家不是这样。大周的皇帝现在正在北方和大辽国打仗，听说打赢了一场；现在没在皇宫里，所以让皇后的姐姐端慈皇后来摄政。


帅蛮能得到端慈皇后的亲自接见，是非常受尊重的礼仪。看来我们这次到东京来，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帅蛮听罢十分高兴，又有点疑惑：“为什么皇帝要让皇后的姐姐摄政，而不是皇后？”


卢永贞一脸难色，一言堵塞没能答上来。


帅蛮十分好奇：“难道皇后姐妹俩都同时嫁给了大周皇帝？”


卢永贞急忙摆手：“可不能这么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官，“幸好东京没人听得懂我们说话，不然这么说就惨了！”


卢永贞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大周皇帝任人唯贤，姐姐的才干比皇后强，所以皇帝放心把国政交给端慈皇后。反正都是亲戚。”


帅蛮面有疑惑，耸耸肩摊开手，表示难以理解，明明有皇后，皇后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卢永贞又道：“以后帅蛮先生可别再说娶了皇后姐妹这种话了，是完全不合大周礼仪的。姐姐是先帝的妻子，先帝是当今皇帝的堂兄；在中原，兄弟是不能娶嫂子的！”


帅蛮急忙点头，说道：“等安顿下来了，我要把皇室的事记录下来，还有大周国首都的见闻。只可惜，没有带上一个画家同行。”


卢永贞笑道：“既然端慈皇后都亲自召见你们，还会有下次机会。”


文官问卢永贞几个大食人在说什么，卢永贞当然不敢说在议论皇室的事，只道：“大食人帅蛮说东京非常富庶，是一个充满商机的宝藏之地。”


文官听罢颇有些自豪，听到外邦人称赞自己的国都，也会莫名觉得脸上有光。文官便好心说道：“明天见了端慈皇后，仪态要恭敬，因是番邦之人、非我臣民，不必下跪。说话要注意，什么正事儿都不用说，一会有人教他们，照着背一遍就是；要谈正事儿，自有客省使和户部的官员与他们相商。”


卢永贞道：“多谢阿郎提醒。草民这便与大食人交代清楚。”


一行人沿着御街骑马至皇城南部，礼馆就在这边。帅蛮再度瞪圆了眼睛看着皇城的宏大，大周的建筑修得没有大食那边高，但是占地非常广阔。那宏伟的城楼上，披坚执锐的战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守备十分森严。


及至礼馆，大周有司官吏把大食使者当作国家使臣来接待，规格很高。帅蛮吃到了十分精细的美味食物，盛装食物的瓷器也是官窑精品，若是运到大食，但是这些瓷器就价值不菲。还有房屋里的帷幔、床帐、被面，在帅蛮眼里都是能卖大价钱的精美丝绸。


大伙儿十分高兴，蛮帅又检查了一番随行携带给大周皇帝的礼物，一些植物的种子、珍贵鸟类羽毛编制的帽子、黄金制作的器皿，还有一把玩玩的锋利宝刀。帅蛮拿起宝刀端详了一番，说道：“这是特别的地方出产的铁才能打造出来，与工艺关系不大，送给皇帝也是一件稀奇物。”


随行的一个人道：“周国官吏对我们挺好的，若不是他们热情接待，我们怎么敢走这么远到中土的首都来？”

第709章 最好的礼物


鹅黄色的刺绣帘子，洋溢着女性化的气氛。里面传来了舒缓悦耳的声音：“我听曹泰说，西边色目人过来做买卖，最爱买上好的丝绸和瓷器。你们着有司备一些贡品回赠大食人。”


几个大臣躬身道：“臣等遵旨。”


这时曹泰从边上走了出来，看着王朴道：“王使君暂且留下，娘娘有几句话与你说。”


别的大臣听罢，纷纷鞠躬告退。


曹泰便道：“官家自河北写回来的信，王使君看到了？”


王朴道：“老臣已恭读陛下圣意。”


他沉吟片刻，又向帘内端坐的人影道：“老臣举荐一人，此人乃东汉（北汉）国枢密府府事，名叫李信，应是合适办此事之人。”


帘子内没有回应，曹泰立刻适时问道：“王使君，这个李信是降官？有何本事？”


王朴道：“老臣以为，李信通晓审讯问供，且有实干能耐。


大周军攻破晋阳时，发现了晋阳城内一处军械库，其中有锻造新甲的工具。一经查问，原来这里就是东汉（北汉）国想要窃取大周造甲坊锻造之法的所在，主持此地的官员便是李信。此人因其罪状确凿，已即刻逮至东京下狱。


不过据臣所知，东汉国派来奸细所获之人、只是造甲坊一个伤残了的杂工。李信仅凭这么一个人，就能聚集一帮工匠试图仿制新甲，且锻锤的大致构造已有几分相似！


所以老臣虽未理会此人，但已在枢密院备档。


近来收到陛下想要大食商船建造航海之法的书信，便想起了李信。已将其从大狱接出来，正在金祥殿外等候召见。”


符金盏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哦？既然已经来了，宣他进来瞧瞧。”


曹泰使了个眼色，一个穿着圆领袍服头戴幞头的女子便向西殿外快步走去，却会大声传话。


不多时，一个面目憔悴身穿灰布袍的男子便走了进来，他在牢里那么长时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样子瘦得不行，不过穿着倒是新的干净的，毕竟是要进宫。


男子走到并不宽敞的书房内殿，立刻跪到地上，上半身全部趴在地砖上，腰后高高撅起，道，“罪官李信叩见端慈皇后！”


帘后音色动听口气大方的声音道：“曹泰，你替本宫问问他。”


曹泰不动声色，声音阴柔却口齿清楚：“李信，端慈皇后想问你，是否愿意为大周朝廷效力？”


李信依旧跪伏在地，脸对着地砖，忙道：“回娘娘的话，罪臣本是河东人士，时河东为东汉国所有，刘氏称帝，罪臣出仕便为东汉之臣。今东汉既灭，河东归于大周，天下子民原为一体，臣与河东子民，已是大周之臣也。王有驱驰，臣岂有不从？”


曹泰听罢看向王朴，王朴的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容，微微点头。


曹泰道：“朝廷给你一个机会，只要有功，即可赦免以往之罪，且加官晋爵。”


李信道：“请端慈皇后娘娘与王使君吩咐便是。”


曹泰没继续说话。


王朴微微侧目看向那道精细的帘子，稍等片刻，便道：“大食人的商船在南边兴王府附近海岸，其不远万里顺利到达大周国境，陛下对其十分有兴趣。但与大食人海贸对朝廷有利，且大周乃礼仪之邦，事儿不能做得太难看，坏了威名。”


李信拜道：“王使君说的是。”


王朴沉声道：“你有何法子，当着端慈皇后的面说说。”


符金盏的声音道：“你且起来说话。”


“谢端慈皇后。”李信一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皱眉思索。等站直了身体，便拱手道：“此事便是要两样东西：造船技艺，远途航行法子。当此时，既有实物，船停在大周海岸，找个由头扣了便是；又有活口，大量大食商人都在我国。”


王朴淡淡说道：“比起只有一个造甲坊杂役，要仿造新甲的条件好多了，是么？”


李信忙拜道：“罪臣汗颜之至，实在迫于无奈。”


王朴不语。


李信又道：“罪臣需二物，一是朝廷官员身份，二是枢密院的调兵令，可以调动兴王府驻军一部。先以礼送大事使臣的由头南下，然后找个由头，说大食商船违反了大周律令，将船只和人一并扣押！


有了大食商船实物，则可下令官吏、征募船工工匠将商船拆了‘搜查’违禁之物。


再对船员分开审讯，一则承诺为他们保密，二则对照供词真假。


等得到了咱们所需之物，便将大食人无罪释放，予以安抚。”


王朴听罢，转身对上位说道：“禀奏端慈皇后，臣请授李信为客省副使，正可名正言顺送大食商人南归。”


符金盏的声音道：“甚妥。”


李信立刻伏地叩拜道：“谢端慈皇后隆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符金盏的声音道：“原来客省使是昝居润，昝居润改内阁辅政、礼部侍郎、军器监，客省多月无人主持。你若办妥了此事，我便替你请功，让陛下亲授你为客省使。”


李信大喜，感恩戴德。


……李信从西殿出来，先去领了官印衣服和安家费，他本来就是北汉的官，北汉体制与大周相似，这些事儿他是轻车熟路。然后顾不得刚从牢里出来身体虚弱，首先去见见大食使臣。


帅蛮等人得到了朝廷丰厚的回赠，正是高兴的时候。


帅蛮的手抚摸着精美的丝绸，用大食话说道：“大周皇室对我们十分热情，且十分慷慨，我们非常感谢皇室的恩惠。”


经过翻译，李信面带微笑道：“贵使送来了大食国最好的礼物，朝廷也便回赠最好的东西。这些都是贡品，各地官员把当地最好之物进贡皇室。”


帅蛮又对翻译卢永贞道：“我前天听到城外有爆炸声音，那是什么东西？”


卢永贞随口道：“据说是火器，是用爆炸的药做的兵器。”


“爆炸的药？”帅蛮十分有兴趣的样子。


此时李信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与大食人交谈的卢永贞。

第710章 磨损痕迹


王朴自宣德门东侧甬道出皇城，上了一辆马车。


他完全是个文官，却不怎么修边幅，浑身只有一件绫罗紫袍官服比较华丽，再无值钱的饰物，嘴上的山羊胡也乱蓬蓬的。乘坐的马车更是简陋，厢板没有上漆，窗户挂着一道竹编的帘子，排场也不大。


行至礼馆门口停了一会儿。便见李信从礼馆走出来，那李信眼睛特别尖，一眼就认出是王朴的马车，当下牵着马快步走过来。


王朴拿手撩开竹帘，看着走近的李信。李信在车旁抱拳长长一揖：“王使君再生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王朴却一脸不近人情的样子，说道：“那大食人不是大方的，朝贡的东西没一件有实在用处的。你定要上心办好此事，此乃陛下亲笔交代的事。”


李信急忙点头，拱手沉声道：“那个会译大食话的卢永贞，能学会番语，必定与大食人打交道很久。他又是汉人，便于拉拢，下官欲先从卢永贞身上下手。”


王朴点点，什么寒暄话都没有，一拍前面的木板，便让马夫赶车走了。李信则久久站在街边，弯着腰保持着拜礼。


王朴回头看了一眼，又望着高大的皇城宣德门城门，放下竹帘，坐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他很失落，虽然表面上对获取造船术等事很上心，但相比举国北伐辽国这等攸关国家兴亡的大事比起来，王朴心里不怎么是滋味。


为何是魏仁浦？王朴虽然觉得魏仁浦也有才能，但是从大智上，比自己还差点！


难道是年初北伐的方略错误，皇帝故意冷落自己？王朴寻思了一遍，年初的方略明明是陛下坚持，王朴的态度仅仅是没有反对而已。


又或是平素对郭绍不够恭敬？王朴知道自己，对谁都那个样子，在皇帝面前、反正不如别人那么会恭维人。郭绍似乎也不是个计较小节的人……不过也说不准，坐皇位的人对威信看得很重，生怕有人挑衅影响他的权力。王朴又想起连史彦超那种人，也对皇帝的话十分顺从，总觉得史彦超其实也不完全是个莽夫。


王朴叹了一口气，不过想起这次北伐还算顺利，心下稍安。


……金祥殿内，符金盏拿着郭绍亲笔写的信仔细看了几遍，这才收起来。没有片言只语是对她说的，因为这些书信首先是到枢密院，不过也是郭绍那熟悉的字。确实不怎么好看，但有个好处很好认，一笔一划都不缺很严谨。


这时符金盏离开了东殿，传旨要去西殿皇帝的书房查卷宗。


她沿着金祥殿殿后台基上长长的走廊，向东走。迎面来的宫人因为走廊不宽敞，径直跪伏在道旁，十分恭敬。


符金盏拖着拽地长裙，双手合在绶带前边，仪态端正地缓缓走过，宫里所有人都对她很敬畏。她在前朝就是皇后，在宫里根基比较深，地位也尊崇；她并不是一个厉害叫人害怕的女子，不过能够走上前殿染指朝政的女人，一般人都明白是惹不起的！


走进西殿，符金盏立刻被墙上挂着的大小幽云地形图吸引，哪怕郭绍离京很久了，一进来还是能感受到他极度关注操劳的那些事。


符金盏随口吩咐了几句，曹泰急忙亲自去找卷宗。


她站在御案旁边等待，发现偏左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右边却没有……因为右手用毛笔时，规矩的姿势手臂不能放在案上。


符金盏不动声色地扶住御案，指尖轻轻抚过那磨碎的地方。又想起这次北伐的进展顺利，她忍不住想起郭绍以前的承诺。这件大事办成了，会怎样……


蓦然之间，符金盏的心情忽然有些失控。一种难以言表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是的，当她平和明智的时候，会首先考虑恩怨、大局等道理，她也自认是见过世面识大体的女人。可情绪一旦陷进去，就会被内心的某种东西左右。


她想那个人是属于她的！每当微笑着问官家今夜临幸谁的时候，心里能好受？她的人正陪别的女人睡，和别人如胶似漆……


符金盏深吸一口气，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反复告诉自己：朱门贵族妻妾成群不早已司空见惯，何况开国皇帝开枝散叶是关系国家天下的大事。


见惯了惊涛骇浪的权力交替，乱兵野蛮的场面，原不该做梦才对、那些只有不懂事的小娘才会相信的东西。


或许，北伐成功的迹象、郭绍的真心承诺，给了希望罢。人总是不会满足。


……


宣仁三年、辽应历十二年，三月。上京。


耶律璟和契丹诸部贵族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上京的春季来得较晚，三月间了也仿佛还一片萧索寒冷！


先是，周军北上将耶律休哥的骑兵驱逐出国境，那时虽有大臣担心周军反击，但总体还是袭扰得手后北遁的状况。


然后周军渡过拒马河，耶律休哥放弃涿州退守幽州，仍有追赶的迹象。


但等到周军调来了多达二三十万的步骑屯兵幽州，事态就开始升级，变得严重了。


现在辽军精锐尽出，发动举国大战，依旧无法解决幽州的威胁；而且周军继续修城屯兵，丝毫没有放弃的迹象……已经到了无法收场下台的境地！


耶律璟召见萧思温等大臣后，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本汗认为萧思温守幽州，应比耶律休哥更加合适，即日便恢复萧思温南院大王之职。”


萧思温站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以手按胸向上面掬了一躬。契丹人本来就有“哑礼”，萧思温不算失仪。


不过耶律璟似乎觉得萧思温不太情愿，确实此时又恢复萧思温的官位、有点不太厚道。耶律璟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萧公对付南人，着实更有经验一些。”


萧思温立刻正色道：“关乎大辽兴亡，臣不敢顾惜个人得失。”


耶律璟难得地口气很好，或许他也觉得不太对得起萧思温罢。耶律璟道：“萧公能如此忠心赤胆，本汗很欣慰。”


萧思温当即便拜道：“臣请带家眷一起前往幽州，誓与幽州共存亡！”


耶律璟立刻瞪眼看着他，连在场的大臣贵族也纷纷侧目。萧思温说得从容，但确实是在表决心了……他带家眷去幽州，比放在上京为质更加危险，因为作为契丹贵族萧氏、萧思温不可能投降周国。


萧思温表了态，便作礼辞别大汗。


出得宫城，正碰到大将耶律斜轸追赶上来。耶律斜轸策马并行于萧思温一侧，小声道：“大汗也急了，若是真丢了幽州，他也没法向大辽上下交代。大汗恐怕是想拿萧公做替罪羊，到时候指责萧公驻守幽州，丢了地盘！”


萧思温道：“或许真有此意。现在顾不得了，幽州决不能丢。大辽幅原万里，但一丢幽州必成国运逆转之势！”


耶律斜轸长叹了一口气。


萧思温遂与耶律斜轸告别，回家后径直吩咐家人早早准备行礼。因为带家眷，东西是很多的，一天准备不好。


第二天，萧思温听说耶律贤私自到府上来了，寻思那小子可能是来和女儿道别。此时诸事繁杂，萧思温便没太注意。


……耶律贤和燕燕正在一颗桃花树下规规矩矩地说话。


耶律贤道：“等燕燕从幽州回来，我就去求你爹，把你嫁给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常呆在一块儿了。”


燕燕对这种事还半懂不懂的，听到这个理由挺愿意的，他俩青梅竹马本来就玩得好，燕燕忽然想到了什么，破涕为笑：“贤哥儿比我大，可我老是欺负你，你要是娶我，不怕以后我欺负你一辈子么？”


耶律贤摇摇头。


燕燕又笑道：“不过贤哥儿也别怕，虽然我欺负你，可若是别人欺负你，我可总会护着你的。”


耶律贤恍然用力点头：“就是这样，燕燕的嘴巧，把我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契丹女人走过来了，喊耶律贤：“我们不能在萧府留太久了，说完话就走罢。”


耶律贤依依不舍地离开，刚走两步又回头道：“我一辈子都愿意被燕燕欺负。”


燕燕的俏脸上露出笑容，道：“贤哥儿真傻！”


耶律贤道：“我不傻，谁对我好，心里明白着呢。”


耶律贤已经十四岁了，身体虚了点，因为父母被杀死的时候受了惊吓，落下病根一直身体都不好，但坎坷的成长经历又让他比较懂事。打小就喜欢漂亮活泼的燕燕，何况她爹是大辽有实权和势力的人，在耶律贤眼里这是最好的伴侣。


他的父亲是大辽皇帝，母亲是正宫皇后。高贵的出身让他心里一直有傲气，可是现实的地位又让他不得不隐忍，年纪不大、心里却有某种渴望和不甘。


一个少年从萧府上离开，萧府上下有点乱，少年没有太引起人们的注意。依旧寒意的风在萧府房屋之间乱贯，一切都仿佛在动荡之中。

第711章 泥潭


萧思温重上幽州城头，心中感概万千。


站在高高的城头，城外平坦的大地显得更加辽阔，天空也仿佛低得触手可及。


云层不厚，那太阳在云后射出的光彩、染亮了云朵，中间耀眼，光芒如万箭般向四周扩散，反而更加恢弘。此时的金光，好似冥冥中的审判一般。


萧思温望着城南的河面久久不语，桑干河水蜿蜒地向东流淌，河面上风吹起的波光粼粼、就像千军万马的甲片一般！沿着这条河水向东，确实有千军万马！周军在桑干河下游的城池已经筑好了，萧思温想象得出大军沿着河流水路并进，一天内就可以抵达幽州！


据探子回报的情形，周军修建的城池也就是个大军营和大粮仓，里面除了修城的民壮基本没有百姓；所以不用考虑普通城池的很多民生问题，否则数月时间却是修建不起来。


他的手掌在女墙的青砖上用力拍了几下，做了一些琐碎的动作。接着他又把手上沾的泥土仔细地拍干净，转身走下了城墙。


刚下城墙，就听到了城内锯木头的“哗哗”枯燥声音，工匠们还在日夜制作投石车。萧思温四处巡查城防，碰见了汉官范忠义。


范忠义请萧思温到一间官署内看一样东西。


“用石料掏空后塞入火药，点燃引信投掷后能爆炸开。”范忠义道，“这是大辽军攻涿州堡垒时缴获之物，算是一件新鲜的玩意。”


萧思温拿起来仔细瞧了一番，“这么个小孔，要掏空石头恐怕不容易。”


范忠义道：“确是如此。”


他又拿出一枝坏了的铜火铳来，也是周军所用之物。这东西辽军年初在战场上就见识过了，也就是声音响烟雾大，射程远不如弓弩，打得还慢。


萧思温琢磨了一番，觉得周军攻打幽州的战术可能没什么变化。但若没有外援，任由几十万大军围攻幽州，被攻陷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萧思温巡防之后，当晚就写了一份奏疏，禀报上京周军即将攻打幽州，请援出兵援救。


他倒是希望周军再拖延数月，到了秋季，辽军马肥，粮秣也更充足，大战的粮草压力没那么大。


……四月初夏，草原上一片绿意，天气还不算炎热。


上京诸部贵族，没人质疑周军要攻打幽州的消息。周军耗费巨大在幽州东南筑城，大军聚集河北长达数月，恐怕不是吓唬人那么简单。


宫城再议出兵南下事宜。


年初大军才回北方，数月后又要出动；且来回的这段时间还纵容了周军占据有利地方！但是，如此局面并不是瞎折腾，绝非决策失误！


实在是无奈，如果辽军十几万人滞留幽州，几个月消耗不知几何。辽军大军尚在幽州，周军应不敢贸然上前筑城，局面唯有僵持，除了双方一起白耗钱粮，不会有任何结果。


耶律璟一言不发，希望诸部再次支持他兴兵南下！


此时此刻，耶律璟忽然觉得萧思温竟是忠臣……若是丢了河北，他难以想象自己的皇位是否稳当，下面会产生怎样的乱局！


有人建议道：“可仿照年初以轻骑精兵南下，袭扰威胁周军围城人马。”


大将耶律斜轸反对道：“此一时彼一时。去年幽州之战，周军北伐大军深入辽境，孤悬幽州城外；且我大军已在聚集，克日南下，对周军威胁很大。周军如此快撤军，是为保存实力不愿冒险。


而此时，周军防线工事距离幽州不过一日路程，再想单凭小股精兵便逼退周国人，臣以为不太容易。”


耶律璟把目光转向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也道：“臣请为前锋，不过大汗可亲率大军随后南下，方可与周国人一战！”


此时此刻，宫殿内气氛不太对劲，并不像以前一样众怒喊打喊杀……大部分人都没吭声，实在是他们从年初南下的战场中经历过了，这种战争得不到任何实质好处，却要自损老本，眼下这使节诸部也不是很宽裕。


众人议论了一番，幽州又不能轻易放弃。最后勉强达成一致：先以轻骑南下，策应南院守军固守幽州，拖延至秋季，再出动大军南下。


耶律璟道：“以周国公耶律休哥为前锋，率宫帐精兵一万，挑选部落军二万骑，尽快南下，增援萧思温守城。”


耶律休哥鞠躬领命。


耶律璟不敢把上京的宫帐军都调走，这回不同，他还得在上京呆几个月！若是身边没有实力，他心里不踏实。


耶律璟坐在椅子里，回顾两边的大臣，从一个个的脸上看去，仿佛在猜测各人揣着的究竟是什么心！


“大汗安心，臣南下后定要给周国人一个教训！”耶律休哥恨恨地说道。这句话不仅是向皇帝保证，也是说给在场的人听听，省得有些人因为自己年初一点失利便狗眼看人低！


耶律璟赞道：“甚好！周国公乃本汗左右臂膀。”


众人也赶紧陆续说了一些吉利的话。就在这时，有个贵族不禁问道：“究竟想用什么法子破解周国人？！”


无人答得上来。


大将耶律斜轸不动声色道：“眼下这形势，恐怕只能耗着，或者硬拼实力，没别的法子。除非……”


“除非如何？”耶律璟也露出了急迫的一丝希望。


耶律斜轸看向耶律休哥：“除非惊现旷古之才，有绝世良将建立奇功，出乎意料赢得一场关键之战，方可脱离这等泥潭！”


人们听罢不禁发出失落的唏嘘声。简直是废话！史上自然偶有以寡敌众的有名战事，可那玩意可遇不可求，不是想得就能随便得到。


耶律休哥此时则咬紧牙关，瞪圆双目站在那里，仿佛在鼓着一股劲儿。朝中许多人，以前恭维他是英雄，后又埋怨他招惹周国惹祸上身，想把责任莫名其妙推到自己身上……似乎建立奇功这等事，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辽皇观之，无比厚望地说：“国家危急，本汗甚忧！休哥若为本汗建立奇功，必定成为契丹各族千年流传的英雄！”


所谓奇功奇人，当然是在最困难的关键时刻，做到非常之事，方可为神人也！

第712章 象征之地


“宣仁城”一个名字极具色彩的城。里面全是军营、仓库、衙署，建筑或粗犷厚实，或简陋低矮。城内最大的特点是看起来光秃秃的，种的树苗还没长成，迁大树太费事，反正现在观赏性和绿化完全没列为筑城考虑之中。


连郭绍住的行宫，墙壁都是土夯，没有装潢和木板粉饰。他坐在里面还能闻到新筑的泥土的气味。


郭绍翻看着东京内库、户部、前营军府报来的账目，数字简直是天文！


前线近三十万大军维护衣甲兵器、军饷、吃饱喝足，筑城运粮征发的数十万民夫，以及守城的镇兵补贴，一个月、消耗的钱粮物资折算出来就是几百万贯！


花钱如流水已经无法形容，这简直是黄河决堤般的流失。照这样的消耗速度，若是只有大周以前的财政收入，靠连年征战破败中原那些地盘的税赋完全不能负担。


蜀国、南唐、南汉等大小诸国数十年积累，长江以南的地区财富，郭绍这些年抢了蜀国又抢南唐，本来富得流油……这么巨大的财富若对任何家族是万年用不完，但郭绍拿在手里什么都没干，就北伐了两次。


像这么下去，估摸着一两年时间，东京内库、各地府库的积攒就得掏空。


郭绍有种一泻千里、止都止不住的感觉。不过他表面上还很镇定，至少现在各地库房里还有东西可掏，那便没到山穷水尽火烧眉毛的时候。


大堂下面，两边分列四五十人。但此时安静得很，连飞到新城池来“观摩”的鸟雀叽喳声音也听得见。


魏仁浦终于转头看在场的文武：“即日便部署围攻幽州城，诸部应鼓舞将士士气，准备开拔。”


众将拜道：“遵命。”


魏仁浦又道：“筑城已成，大军直逼幽州城，不过仍然不能太急。军府的方略，辽军主力未南下，则围攻幽州；一旦辽军大股南下威胁攻城大军，则退至北线五城对峙。如此反复，直至辽军不堪重负，或大周军攻破幽州！”


此法虽不够霸道，却够无赖，听魏仁浦这么一说，大伙儿都信心满满，认为攻占幽州是迟早之事，胜利的希望在看得见的地方。


大堂上渐渐热络起来。军府官员送来一叠纸，魏仁浦一面照着幽州城四周的地图阐述攻城思路，一面对诸部下达军府军令，进行部署。堂上陆续有武将走上前接军令，反复的“得令”应答声有力，充满着信心！


唯有郭绍没有吭声，不过脸上却佯作从容淡定，四平八稳地坐在上位。


部署妥当，郭绍便下令解散，大堂上一阵万岁之声。


……前面的步骤走得很顺利，只要接下来的步骤不出差错，军费耗费就还维持得住……不过要是其中一个环节失败，前面的胜利全都会失去意义。


后果不仅是这次北伐失败那么简单！


每月的耗费账目，郭绍已经看到了，这次北伐耗费糜大。能够支撑得住，完全是凭借掠夺的南方各国积攒；若是花光了家底，没干成事，将来要重新积累起国库，等的时间就长了……这次长期大规模的消耗战之后，要想马上再来一遍，无疑就是饮鸩止渴！


那么至少十年内，要北伐就难以调集资源了。十年时间，内外局面变数太大。


郭绍再度陷入年前那种微妙的忍耐之中。


就在这时，魏仁浦入签押房觐见，禀报道：“蓟、顺、檀三州辽军汉将密派使者到宣仁城，有意打开城门投降大周。”


郭绍抬起头随口道：“河北汉儿，仍旧心向朝廷。”


魏仁浦道：“目前的局面，各地都很看好大周北伐成功。那些汉将本就不得信任，投降大周还能有个前程，鲜有愿意与大周为敌者。”


郭绍伸手在桌面上抚平图纸，抬起袍袖，仿佛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来。魏仁浦忙抱拳一鞠躬。


片刻后郭绍才道：“战线已经铺得太开。给三城武将写信去，让他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再给任命状，秘密给其授官。”


魏仁浦忙拜道：“陛下英明，臣即刻实办。”


他又道：“高丽与辽国有旧怨，虽被辽军打得苦苦求和，但只因摄于辽军武力，仇怨并未化解。今我大周气势如虎，高丽也可能愿意落井下石趁机攻打辽国，使其后院起火。臣进言，派使者渡海去高丽，与高丽国结盟，约与合攻辽国。”


“此计甚妙。”郭绍毫不犹豫地占成……反正成与不成也没有损失。他当下十分干脆地下令道，“选一使者，带上仪仗，从登州渡海最近。”


“遵旨。”魏仁浦拜道。


魏仁浦告退，所有人都忙活着准备开拔。


……数日之后，天气晴朗，大军如期出动。大军中黄盖銮驾随行，但伞盖底下是空的。郭绍身穿甲胄，骑在马上随行西行。


浩浩荡荡的人马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桑干河北岸的人非常多。河面上，风帆如云，几乎将整个水面都覆盖住了。对岸一队队骑兵正在策马奔腾。场面十分浩大。


下午郭绍就在绿茵茵的平原上看到了矗立在天幕前面的大城。


看到幽州城，回顾它控扼这大片平坦的国土，想到它的战略重要性，郭绍立刻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郭绍瞪圆眼睛，回顾自己的大军、以及身后的厚实纵深防线，心道：是该到算账的时候了！


大路上，万众汉儿儿郎的脸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幽州。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各地所有的人应该都在关注着这股兵临城下的人马。幽州在此时不仅仅是一座城，而凝聚着太多的恩怨、梦想、鲜血、荣辱，它是一个象征之地！


当年中原王朝割幽云十六州，历经三朝数十年始终无法再收回，郭绍甚至知道它几百年都没收回来过。有王朝被迫把它送出去，如果在自己手里再收回来，那么威望和国势便不需要再过多强调了。


大辽，多年被远近公认最强大最让人畏惧的国家，今日周军将士到了它的门前，谁强谁弱，这座城便是公平较量之地！


郭绍一扫胸中的忧心郁气，心道：既然到了这一步，那便放开了干！


他当下策马向前飞奔而出，部将和护卫骑兵立刻策马追随上去。一股骑兵直冲幽州南门，古朴的重檐高楼上，站着的却是穿着蛮人衣冠的武士，敌兵早已严阵以待。


部将在身后大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郭绍在近二百步外勒住战马，跳下马来，张弓搭箭，他瞪着眼睛、满面通红，大手将手里的强弓拉得如同满月，弓和牛筋“喀喀喀……”地发出紧绷牙酸的声音，仿佛要被生生拉断，莫名让人们心里也跟着绷紧。


将士们一时间屏住呼吸，盯着郭绍手里的弓箭。


箭簇斜对着天空，“砰！”地一声巨响，剧烈的颤抖把弓上沾的细碎东西都震飞了，仿佛腾起一股淡淡的烟雾。


重箭呼啸着向半空飞去。


众将士见状，顿时高声呐喊起来：“万岁！万岁……”


郭绍翻身上马，把手里的弓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必取幽州！”


众军振奋，呐喊着簇拥郭绍策马调头。果然刚跑一会儿，空中的石头和弩炮陆续飞了出来，纷纷落在后面。


郭绍回首再望幽州，城门上字、旗帜、人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却仿佛看到了七窍流血的罗猛子、被蹂躏作践到不成人样的小娘、燃烧的村庄、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百姓、头颅被堆成京观的儿郎……一幕幕景象仿佛画面一般一一闪过郭绍的眼前。


奔回大阵，如同钢铁海洋般的将士的呐喊声在城外的旷野上惊天动地。


“用铁与血收复故土……”郭绍带着极具煽动性的情绪，策马在大军前面奔过。


“万岁！”无数的汉子疯狂地叫喊。


“大周儿郎复仇的怒火将烧尽辽军，清算罪恶的时候到了……”郭绍情绪激动，随心高声呼喊。


他拔出长剑，对着空中。众军群情激奋，举高刀枪向郭绍呐喊回应。


局面铸就气势，周军上下战胜的信心十足，士气高涨。当晚军民就开始修建军营和围城工事，四处都可见担着土的民壮用小跑干活的身影。


数日后，不断有幽州百姓拿着箩筐、?头等工具，背着干粮到幽州军营里自愿服役，有的人衣衫褴褛依旧要来帮助王师。


显然，契丹不得民心。辽国占据幽云前期，稳固统治肯定矛盾不断，萧思温执政南院后虽然实行安抚策略，但显然不能弥补契丹贵族和百姓的极度不公平作为。耶律休哥接手后，局面变得更差，为了攻周军堡垒，强抓无辜百姓赶上战场填沟。


有一报还一报，周军王师到达幽州后，这么一番局面也便顺理成章了。


幽州城虽雄伟，此时万众掘土构筑工事的场面，仿佛就像蚁群一样在挖掘着辽国在南院的统治根基。

第713章 草原之虎


艳阳高照。萧思温站在城头，看着数百步外连绵的土墙藩篱，城楼正面庞大的周军步兵方阵、仿佛人海一样随时会淹没幽州城。一座座高大的云梯、楼车，仿佛城外平生建起的建筑。


绕城一周都是雾蒙蒙的，是尘土蒙在空中的迹象。周军列好了阵，虽然场面暂且很安静，但见那准备好的人马，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城池并未围死，东门留着很宽的豁口……不过萧思温已经打探清楚，周军主力精骑分两部，一部在幽州城正东温渝河西岸；一部在城北大营。只要一跑出去，便被周军骑兵围攻！


围城留一口，就是想给守军以出路，想瓦解守军死守的决心。萧思温一眼就看透，心里还有点恼怒：郭铁匠难道如此看不起自己，认为自己会从东门逃跑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巨大的炮响刹那间如同晴空霹雳一般，打破了天地间宁静。仿佛大战前擂响了开战的战鼓！


萧思温感觉脚下站的砖地都颤栗了一下，远处一股白烟腾空而起。萧思温下意识抬起头，果然看见一块圆石从空中而来。片刻后，萧思温甚至亲眼看到了在半空急速翻滚的石头，隐隐中传来了劲风的呼啸。


“大王，咱们得撤了。”阿不底急忙劝道。


萧思温按剑转身便走。城墙上下的旗帜也在急急地摇头，一队队士卒拿着兵器便依次从墙上向坡道上跑。


……檀州城楼，守将陶斌站在上面默默地注视着大路上缓缓移动的辽军骑兵。


周围的汉儿将士、契丹官员也在观望。王宾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契丹人，对身边一个武将悄悄说道：“赶紧派人去见大周皇帝，上京的援军来了，自北口入，有大股宫帐精骑。待咱们摸清了具体的人马数量，再派人去禀报。”


那武将抱拳道：“喏。”


陶斌一脸淡定自若，过得一会儿瞧清楚了旗帜上的契丹文字，心道：耶律休哥的人马，可能是辽军前锋。


这时一队骑兵奔至城下，仰头用马鞭指着上面用契丹话大喊：“大辽周国公耶律休哥大军南征，粮草都备好了？还不开城门！？”


陶斌即刻下令打开城门，并快步走下城头去迎接。


辽军第一批骑兵刚一进来，立刻把城门上下的汉军将士赶走，控制了城门。过了一会儿，便见在大旗簇拥下的耶律休哥骑着马大模大样地进城，他棱角分明的脸本就有凶悍之气，板着脸的威怒更让人敬畏。


城门两侧的契丹将士纷纷以手按胸，向道路中间缓缓进来的耶律休哥鞠躬，但不必说话。


汉将陶斌率部将单膝跪地，抱拳恭敬地拜道：“恭迎大帅！”


耶律休哥却在陶斌的面前勒住了战马，俯视着他。陶斌没有抬头看，却从余光里感觉到了耶律休哥的目光，忽然一股巨大的压力压上头顶。他沉住气，保持单膝抱拳执军礼的动作，一动不动。


难道暗地里投降大周的事儿败露了？！


耶律休哥特意站在面前，陶斌本来就心虚，立刻想到那密事，心下一阵冷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耶律休哥站了一会儿，开口道：“粮秣都准备好了？”


“回大帅，末将接到公文，已尽全力准备粮秣。”陶斌用契丹话朗声道，声音很平稳。


“你起来说话吧。”耶律休哥的口气稍缓。


陶斌拜了一拜，站了起来，心下微微松一口。


不料就在这时，耶律休哥忽然问：“你投降周国了？”


陶斌心里猛地一惊，看着耶律休哥的脸，耶律休哥也眯着眼睛注视着自己。陶斌道：“末将若要投降，怎会还留在此地，等待大帅和大辽勇士到来？”


耶律休哥沉默片刻，又问：“有多少粮秣？”


“可供一万人马五日之粮。”陶斌道。


耶律休哥脸色顿时一变：“檀州这么大地盘，就这么点？”


陶斌沉住气道：“大帅，数月前大辽军十几万人早已把府库调空了。末将费尽心思，才凑到这些粮草。”


耶律休哥冷冷道：“几个月就这么点？”


陶斌道：“夏秋两季征粮的时间未到，百姓也因去年以来的兵祸饥寒交迫，实在没法征粮……”


“蠢材！”耶律休哥恼怒地大骂一声，深吸一口气，又冷冷道，“官是大辽封给你的，不是汉儿百姓给你的恩惠。”


陶斌忙道：“大帅说的是！”


耶律休哥拍马便走，后面的契丹武将冷冷地瞪了陶斌一眼。


辽军三万骑入檀州北城，耶律休哥径直就近指了一片房屋划为军营。骑兵带着几个汉儿冲进坊间，敲锣打鼓喊：“半个时辰内全部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百姓们逃走时，小娘又被抓了不少。不过辽军并未动檀州汉将汉官的家眷。


耶律休哥走进征用的中军行辕，把檀州的契丹官员叫来，询问军情。


契丹官员答道：“幽州三面被围，独东城留有缺口，但有游骑活动。今早周军大营的炮响了，刚刚开始攻城，聚集幽州城下的步军可能有十余万人。骑兵分两营，一部在温渝河西岸，一部在幽州城北。”


耶律休哥冷笑道：“十余万步兵只对幽州城有用，对咱们只是土鸡瓦狗！骑兵，最多就五万多骑，摆开决战还有话说，想留住本帅，还少了点！”


耶律休哥虽然凶悍不叫人喜，但此时他的口气气势，却立刻给部将们鼓了气。众将纷纷道：“大帅乃契丹英雄、草原之虎！”


“啪！”耶律休哥捡了几块炭放在火堆旁，拿树枝画了几下，“别管围幽州的步兵，萧思温要是一月两月也守不住，那这仗没法打了，怪不得老子头上！咱们打河上的粮道，正好抢周人的粮为大军所需，省得去逼那些婆婆妈妈的蠢材汉将要；同时也是对幽州周军釜底抽薪，不管多少人，没粮还攻个屁的城！”


众人正色听着，没人反对。


耶律休哥简单地就把战术决定了，十分干脆简洁。他的威信高，为人也暴戾强势，一般人还真不敢反对他，因此在战阵上说一不二军令倒是十分干脆有效。不说别的，就是他一拉下脸来的怒色，就能叫人们生畏！


一个部落军贵族道：“大帅三言两语，却处处都抓住要害，见识、用兵之法叫我等敬佩万分。”


耶律休哥对这种马屁不以为然，仰着脸冷“哼”了一声。


那贵族并不沮丧，似乎猜中耶律休哥虽然冷哼，心里却应该很受用……那贵族也好像真心敬佩耶律休哥，继续道：“大帅不愧为大辽第一虎将，我决然相信，这天下如果有大帅打不赢的仗，那便是神仙也打不赢！而今大辽势弱，实在是在河北的实力落了下风，全然是以寡敌众的局面……”


耶律休哥道：“契丹人就算人少，也是虎狼，南人人再多，还是汉儿。本帅要让你们亲眼确信这一见识！”


众将瞪圆眼睛，渐渐兴奋起来，一双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反射着火堆上的火光，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真有一些狼群般的模样。


耶律休哥冷静地拿起木棍，朝地上指着，“汉儿骑兵布置在这两处，有两个目的，想等萧思温守军逃跑时伏击围攻；保护围攻幽州城的步兵，方便切断袭扰辽军北退的方向。


咱们先择机劫掠这里，拒马河上的粮船。大军从西边渡拒马河，避开周军骑兵，长驱南下，杀光周人，抢光粮船。然后伺机而动北返。”


有部将紧张道：“深入到拒马河，周围都是周军的城池……”


“本帅已经说过了，唯一能威胁到咱们的是那两股周军骑兵，这些城池杵在那里除了好看，有啥用？”耶律休哥冷冷道，脸上毫无惧色，“周军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多骑，不足本帅的两倍，除非他们能从四面同时把咱们围住，不然留得住大辽铁骑？”


耶律休哥对此十分有确定……如果周军骑兵合并阻击，便改变方向，让他们在后面追；只要周军分兵，或保持机动突出合围、或寻最薄弱的一环各个击破。辽军是善战的精锐骑兵，不可能让周军分兵同时靠近自己。


耶律休哥凭借经验估计，辽军忽然长驱南下，靠近拒马河后周军可能才能做出反应……毕竟军情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周军骑兵出发也要聚集准备。等到劫了粮道择路返回时，周军那点骑兵临时想合围恐怕太急了点！


周军步兵主力都在幽州围城，别的地方想阻击、能威胁的距离太短，若摆得太开如同给铁骑送首级。


耶律休哥观察着门口对面的旗帜时不时无力地飘动一下，说道：“明日若无风，即可出击！无风或风向不对，船只行驶更加缓慢，在那些河上便如同瓮中之鳖！”


“大帅英明！”众将拜道。


耶律休哥道：“去年怎么叫周国人缩回去，这回也叫他们走同样的路！”

第714章 兵火


周军中军获知军情的速度很快，显然快过耶律休哥的意料。


宣仁城行宫简陋粗糙的签押房内，郭绍把各种消息分类整齐地放在桌案上，其中还有皱巴巴脏兮兮的小纸条，是从鸽子腿上拆下来的东西。


周军诸城、诸部的事务数量十分庞大，但有关耶律休哥的军情，都是立刻直达皇帝手中。其中有兵曹司以前布置在各地民间的卧底、前营军府安排的暗哨、辽国汉将的告密。


下面一众官吏，一些人在奋笔疾书，记录推论繁杂的消息。魏仁浦禀报道：“从各方报来的消息，臣以为可以确认辽军南下的兵力是三万骑、宫帐精兵一万，主将耶律休哥。


昨晚亥时（晚上九点之后），位于幽州西北桑干河上游的妫州，在搭建浮桥；今天凌晨寅时一刻，耶律休哥部出檀州。


臣推测，耶律休哥是想从妫州渡河南下，意图是袭扰大周军粮道；因此才会从西边出，避开大周骑兵。”


郭绍心里既觉得有机会了，又感到一股怒气涌上来，“大周军在南北两线河网城池密集，耶律休哥竟如此大胆！”


这厮真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魏仁浦也同仇敌忾道：“此人兵行险招，自找死路！”


郭绍强自把怒气和浮躁压下，一抬起头，就看一旁的地图，大大小小的地图在旁边的木架上挂了整整一排！他面前，还有一本厚厚的大卷宗，翻看目录，他便找到了妫州的小地图，下面还有依据奸细打探描述的文字。


郭绍提起笔，在小册子上飞快地写写画画，冷静地说道：“即刻安排对耶律休哥的围剿，定要周密部署，这次不能让他再跑掉。”


……


雄、霸北面，土地十分平坦，河水水面和陆地齐平，远远看去，河流上缓缓移动的船队就好像在大地上陆行一般，十分显眼。


船上一员武将接过军令一看，脸色顿时一变，回顾左右冷冷道：“军府令，把所有粮船放火烧毁！”


人们听罢大吃一惊，顿时哗然。


武将把军令递给两个副将和文官：“你们一起确定军令。”


几个人看了一眼送军令的书吏和传令兵，书吏是枢密院的人，在场的文官认识；传令兵是武将的亲兵，也是熟人。军令上有军府印，郭绍和魏仁浦的亲笔批复……这份军令没有任何问题。


只要确定中军军令，武将也不管这命令有多奇怪、多不合常理！当即便下令道：“召集各头领，下令放火烧船！”


……宣仁城一座高墙院子里，一个文官带着一队士卒叫人打开寨门，急匆匆地走了进去。里面低矮的房屋中，很快就有一群披头散发的男女老少走出来，观看着洞开的寨门。


文官径直走进一处单独的房子里，士卒披坚执锐侍立内外。


不一会儿，一个秃顶穿着兽皮的黑糙汉子就被抓了进来。文官用生涩的契丹话道：“乌鲁本，辽国幽州军的牧场守将，宣仁二年九月被俘。”


“是，是。”秃顶汉子乌鲁本按胸作拜，不敢反抗，“末将只替南院看守牧场，没干过坏事，更没杀过周人……”


他一张口说话，嘴里便露出一口磨损严重的大黄牙。


文官不予理会，冷冷道：“你现在有个新的身份，是幽州军下面的斥候小头领，归萧阿不底管，名字叫得烈。反正无关紧要之人，耶律休哥一时查不到你。”


乌鲁本愕然看着他。


文官指着外面道：“你要替大周办一件很容易的事，要是不愿意或者耍花样，你的部下兄弟、妻儿都要被处斩问罪！只要办好了，皇帝金口玉言看在你将功补过，又无大恶的份上，赏你们钱财，放你们所有人回家乡。”


“干啥事？”乌鲁本瞪眼问道。


这时两个士卒把甲胄、兵器、饰物等东西“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文官道：“赶紧穿上！很简单，有人带你出去，给你指方向，然后你骑马过去找到辽军大队，将本官教你的话对辽军武将说一遍。等有机会，你便溜掉。”


……


刚过中午，拒马河北岸。耶律休哥亲自骑马南奔，没多久，就亲眼看到河上大火冲天，空中烟雾弥漫！河上都在燃烧，好像是一道火墙平生出现在绿色的原野上一般。


身边的一员部将道：“周军惧大帅如虎，一听到风声，竟然吓得自己把粮草烧了！虽然咱们没抢到，却也更省事，同样起到了作用！”


耶律休哥怒骂了一声，行事十分果断，当即大声道：“传令全军，向东，劫漕渠！”


周军南北两道防线之间的平坦旷野上，辽军摆开了在开阔地上奔腾，好像是迁徙的马群一般，马蹄轰鸣，十分嚣张。


耶律休哥在右翼，甚至远远地看到了拒马河北岸的“新城”，影子矗立在天边。这里是周军控制的地盘，他再也不需要任何隐藏。


不到一个时辰，辽军便向东抵近“津州”和“宣仁城”之间的漕渠河段。漕渠上，也有长长的一片船只，如云风帆耸立，仿佛一道屏障一样横在前方。河北这边的河流比较小，一些地段人工开凿的河道很浅，徒步都能涉水，不敢有太大太重的船只航行，河上的船都比较小，但非常多。


辽军前锋加速行军，骑兵撒欢地驰骋，大片人马直冲河岸。骑兵一边策马，一边已经取下了弓箭，俯身向前。


不料还没靠近河岸，忽然甲板上一排排整齐的周军士卒冒了出来。“噼里啪啦……”一阵弦响，弩矢迎风飞了过来。


飞驰的马背上时不时就有人惨叫着滚落下去，摔得砰砰直响。


辽军前军冲起来了无法马上停下来，迎着弩矢冲至岸边再迂回，骑射纷纷放箭，而船上的火铳又响了，噼里啪啦硝烟弥漫，声音十分大，吓人得很不过没打中几个人，辽军马匹受过训练却未乱跑，一群马兵在河岸奔走放箭。船上岸边喊声大起，一片嘈杂。


耶律休哥骑马靠近，铁青着脸看着河边的情形。


部将道：“周军早有准备！”


耶律休哥先在拒马河什么也没捞着，就看到大火了；冲到这边，又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堵！


他冷冷道：“南人不可能事先都准备好了。本帅昨天才过燕山，除非他是本帅肚子里的虫，怎能事先猜到本帅想作甚、打何处？”


部将们见一来就不利，忙劝道：“咱们赶紧调头先走，另寻时机再出击！”


耶律休哥也有此打算，昨夜周军骑兵还在幽州北和温渝河，现在走虽然捞不到什么、但周军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操！”耶律休哥一肚子怒火。见鬼了！难道周军那么神，什么都提前妙算准了？那为何要如此仓促地烧拒马河上的粮？

第715章 眼皮跳


“砰砰砰砰……”仿佛四面都是弦声，空气也在颤抖。


耶律休哥骑马靠近漕渠，脑袋前伸，一脸杀气，叫人看了十分害怕。他一言不发，眼睛却十分尖，一眼就看出有几只船在河上的模样很奇怪，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就算没什么风，船只飘在水面上也应该有晃动，而那几只船却稳当当的！


“漕渠上有几处浅滩，本帅知道这附近就有一处，就在那边！”耶律休哥用马鞭一指。


部将们细看一番，纷纷附和。


耶律休哥一时间有点犹豫，大军可以从这处浅滩东去，也可以向西北方向后撤，来时的妫州等城因在幽州腹背，里面的驻军除了汉人，还有一些契丹、奚、女真人。


耶律休哥是个果断爽快之人，他靠自己的判断来决策，当下正在权衡如何决断……


不多时，有辽军将领来报，双手捧上一封信：“檀州汉军守备急报，发现了大股周军马队，往西边去了！”


“西边？”耶律休哥皱眉思索。


立刻便有部落贵族面有惧色道：“周军是想夺桑干河上的浮桥，断我后路！”


耶律休哥“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心道汉将的话不能全信。而且以他久经沙场的直觉，周军从桑干河上游包抄太绕路、显得过于保守。


但很快，顺、儒二州的守将也派人来禀报了周军骑兵行踪，都说往西……耶律休哥将信将疑，虽是汉将的禀报，可总不能商量好的一样。


没多久，又有部将急匆匆地赶来，急道：“大帅，萧思温的人来报信，周军精骑主力杀妫州去了！”


耶律休哥道：“萧思温在幽州城怎知军情？”


部将道：“是萧思温手下的人，阿不底管的斥候，还有信物，没有错！”


耶律休哥一听已信了八分，萧思温手下确有一个心腹叫阿不底。大丈夫不必纠结细枝末节，耶律休哥信任自己的判断：周军骑兵却是走妫州那边尾随堵截。


今天一来耶律休哥就发现周军自烧粮草，又有河上的粮船上居然装大量士卒，其骑兵的路线更是诡异，无一不奇怪。


耶律休哥的左眼皮忽然跳个不停！什么都不顺，乱糟糟的情况让他心里很烦躁。


他瞪着凶狠的眼睛，脑袋猛地向一边一甩，脖子发出“喀”地一声响，冷冷地看着河上那几只搁浅的帆船，说道：“派人去，强攻！将船上的人全部杀光，鸡犬不留！”


“遵命！”


……妫州（幽州西北边）南部，桑干河面上大火冲天，烟雾弥天。不知是哪边的人放的火，浮桥和船只都烧了起来，那烟雾之中，黑重重的人马在河岸上呐喊奔走。


一群乱糟糟的辽军汉人士卒骑马在南岸逃奔，后面还有周军游骑在追赶，喊打喊杀一片混乱。


那些汉人穿的是辽军衣甲，还会说口音奇怪的契丹话，汉儿说契丹话，就是那个声音。有人大喊：“快跑！周国人杀来了！”


“妫州要投降……”


拿着弓箭戒备地瞧着场面的契丹斥候一边游走，一边引颈观望。


就近有七八骑契丹人一块儿，一员武将喝住跑过来的一个汉儿：“没用的东西，周军过河的只是游骑！”


那汉儿瞪眼大声道：“一会儿就过河了！”


“多少人？”


汉儿道：“不知道，漫山遍野全是精骑！”


契丹小将问道：“你亲眼所见？”


汉儿鸡啄米似的点头：“太多了，起码有一百万人！”


“蠢猪！”契丹将领听罢大骂了一声，“周军步骑连同民丁一起都没有一百万！”


这时只见远处平地上的周军游骑聚成一股，向这边直奔过来。契丹武将拍马便走，几个骑兵也跟着骑马调头而奔。契丹武将道：“回去一个人，禀报上峰，周军骑兵主力在妫州，咱们的人把浮桥烧了！”


……


津州北面漕渠上，密密麻麻的辽军骑兵涉水到了河心，水面至马胸，太多马在河里，把下面的淤泥都搅了起来，河水浑浊得如同黄河水一般。


浑水中时不时有尸体冒出来，船舷上下喊叫一片，箭矢乱飞。


“铛！”锋利的剑劈在船舷上，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双抓在船舷上想往上爬的契丹兵立刻放手，从船舷上惨叫着摔落进河里。片刻后，拿剑的周军士卒也丢了剑，双手捂在脸上，一枝箭矢的箭尾羽毛还在微颤，鲜血从那士卒的指缝间浸了出来。


那船只周围全是人马，仿佛飘在人潮之中一般。


一些辽军从船只之间的水中跋涉上了对岸，两岸围住射箭，周军的帆船风帆上全是洞，船身木板上全钉着箭羽，仿佛诸葛孔明草船借箭一般。


周军拼死奋战，但也挡不住如此强攻，死伤殆尽。契丹兵攻上船后十分凶悍，一个骑兵徒步爬上船后，动作十分犀利，手里的铁剑一扫，准确地割到了对方的喉咙，利刃接触血肉的声音“嚓”第一声短促而有力，血光立刻飞溅出来，面前的一个浑身铁甲的周军“哐当”倒在甲板上。


水里的尸体还在流血，船舷上的鲜血也沿着木板往下滴。浑浊的河水散发着淤泥臭气和腥味，褐色的泥浆里泛着暗红。


就在这时，忽然对岸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在漕渠西岸观战的契丹贵族武将无不瞠目观望，耶律休哥的注意力也投向了远处前来的马队。


娘的，刚要控制住渡口，援兵就来了！


许多人都有惊讶、担忧之色，但耶律休哥还稳得住。漕渠两岸，一马平川；当空艳艳高照，天地间清晰亮堂，视线极为开阔。耶律休哥发现来的马队并不多。


部将担忧道：“莫不是周军前锋，大股马兵还在后面？”


“可能是周军骑马步兵。”耶律休哥冷冷道。


战阵之上，尤其是这种快速机动的短时间作战，靠的是果决准确的判断，关键有效的一两次进攻！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瞻前顾后。


耶律休哥今天不顺，心情烦躁，但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周军骑兵在妫州附近，意图截断退路进逼；前方则欲凭借河流和骑兵步兵拖住大辽铁骑，从而实施合围之策。


但这些骑马步兵是不是能挡住大辽铁骑？


耶律休哥断然道：“命令前军渡过漕渠，不惜代价攻击周军援兵，站稳对岸！”


不出所料，周军马队靠近河岸，当即就下马列阵。耶律休哥见状“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斥候营的武将前来禀报：“周军主力骑兵大队攻妫州浮桥，咱们的人把浮桥烧了！”


“甚好！”耶律休哥更加确信周军骑兵已聚集在幽州西北、辽军骑兵向西撤退的道路上。


若耶律休哥的郭绍，他会在幽州和宣仁城之间的河上搭桥渡河，迅速靠近辽军；若是那样，耶律休哥想走还要野战一场，并不轻松……但情况并非如此，事实摆在面前，耶律休哥也懒得管郭铁匠那奇葩的脑袋了。


耶律休哥观察了一番对岸的周军，凭借经验，确定可以将其击败，无法多付出点代价；但这点代价对几万骑的军队规模，可以忽略。


周军骑兵还远在妫州，过来还需时间，耶律休哥判断，辽军完全可以从容地渡过漕渠，从东面绕行北遁。


没一会儿，又有情况报来！


周军大股马队从幽州东南十里处过浮桥，直奔而来。辽军左翼马队前去试探袭扰，周军急忙下马列阵！


耶律休哥听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周军缺真正的马上勇士，拿步兵配马冒充骑兵。去年就被我打得一触即溃，现在总算不敢当骑兵用，长见识了！”


部将们却很紧张：“周军三面合围，步兵先靠近了咱们，周围都是河流，局面有些不妙。”


耶律休哥慎重地再想了一遍，冷笑道：“你们的胆子比南人还小了！？咱们只管打开此处，不用急。南人四处忙活，吓唬人的阵仗，本帅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如何！”


耶律休哥下令道：“传来左翼部落军，进逼周军军阵。其列方阵，我马兵便列阵不战骑马观望；其阵型一动，上马赶路，便抓住战机进攻！”


“遵命！”


河对岸，辽军涉水过河的一些骑兵冲向列阵推进的周军方阵，立刻被步射成马蜂窝，地上的人和马都插满了箭羽，摆了一地的尸体。


河中央，无数的辽军站在浑水里，叫喊着推着船朝对岸靠近，吆喝声震天动地，就连船只也被推得靠向浅水河岸了。


辽军人马在船上的甲板上聚集，宫帐军铁骑手拿圆盾长矛，在船只后面的浅水里陆续聚集成阵。其它辽骑前赴后继，策马冲过去骑射。


几只被攻占的船被推到岸边后，河面上的人马更多，好像一大群人在泥浆里挣扎一般。一骑辽将策马到西岸，大叫着催促前军。


“啊啊！”辽军骑兵怪叫着再度冲上岸，乱糟糟的杀将上去，后面河中还不断有马兵下水。

第716章 作了猴儿


幽州城外的炮响一直都没消停过，全城都处在颤栗之中。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城池仿佛变成了死城！唯有军队时不时急匆匆地成群在调动。


城头上乌烟瘴气，烟雾弥漫，墙垛坍塌了不少一片狼藉。空中，一只鸽子惊慌地向城中俯冲下去。


“咕咕咕！”一个披发的契丹人把手伸进鸽子笼里，将刚飞进来的灰色鸽子抓出来，见腿上系着东西，急忙小心地解了下来，回头道，“喂吃食，我要去禀报消息。”


萧思温正站在一座亭台上，观望着远处的半空滚落到城墙上的石块。左右站着萧阿不底、范忠义等文武，下面一群步骑护卫着亭台。


一个布衣契丹人骑马过来，在下面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便有武将带他走上狭窄的木楼梯上台子。


萧思温接过东西一看，说道：“周军两营骑兵都南下了，幽州外围的步兵也大量撤离南下。”


“看来耶律休哥在南边搞出了动静，咱们的威胁也一下子小了不少。”范忠义道。


萧思温点头不语。


信鸽传递消息的原理是它们会飞回家，萧思温早有准备，为了被围城时传递消息，主要在两处喂养信鸽，幽州城和檀州。幽州城的重要自不必说，檀州也是要害之地，因为控扼北口。


而今幽州城被围，外面的辽军斥候还是可以通过信鸽传递消息回来。萧思温也可以把消息传到檀州……但不能把消息从空中直接传给耶律休哥。（毕竟信鸽不是飞机。）


萧思温沉吟片刻道：“用檀州的鸽子送信过去，写‘报知休哥，周师主力南进’。”


“遵命。”刚上楼的人鞠躬道。


范忠义道：“周军从幽州调走了大量步骑，东边围城的地方开着大豁口，咱们的马兵可从幽州出去策应耶律休哥。”


阿不底冷冷道：“幽州兵本就不多，耶律休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自称大辽第一虎将，他多厉害！还用咱们策应？”


“要以大局为重。”萧思温看了阿不底一眼。


周军两大骑兵营调走后，幽州军从东面出城确实威胁不大了；但是耶律休哥今天凌晨突然出动，时间太急迫，萧思温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辽军和周军的具体状况。贸然出城，也不知如何去策应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年轻出名，为人狂妄，但用兵确有真本事。本王还是很相信他，周军不容易对付得了。”萧思温呼出一口气，“不过既然有机会，可下令骑兵从东门出，袭扰周军围城人马。”


阿不底赞成道：“咱们最要紧的还是守住幽州城。”


萧思温不置可否。


……


郭绍听说耶律休哥南下后，昨日回到了宣仁城，已经不在幽州。


此地位于漕渠北面、幽州南面，正是中间。但此时却十分安静，幽州的炮声听不到，漕渠附近的马蹄声、厮杀声也听不见。


宁静之中，郭绍看着半空，却能想象到四面都在厮杀流血。


签押房里，一排二十几副图纸！有一些地图很详细，上面的一个小山坡、一片树林、一个村庄都有标注。另外还有两套情报体系的上下结构图，军令传递的组织图。


房间不大，或站或坐了数十人。有的人在“沙沙”地书写着，有的人沉默地面向郭绍那边。


外面的院子里，两三百人传令兵和前营军府的官吏列队站在那里，皇帝就在里面，他们都很安静；大伙儿时刻准备着，一旦有军令，那间小小签押房里的命令就能以最严密的方式，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前方……能具体到一个百人都！


沉寂之中，气氛却莫名十分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官员弯着腰走进签押房，向上位鞠躬后，先走到魏仁浦旁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魏仁浦当即起身拜道：“陛下，耶律休哥全部人马仍在漕渠北段！”


“甚好。”郭绍沉声道。


魏仁浦道：“耶律休哥一定认为大周骑兵在妫州那边、南部两处都是骑马步兵，这下他真到头还蒙在鼓里，作了猴儿。只要瞒过他一天时间，便够他喝上一壶！”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点热络起来，众人纷纷道：“陛下料敌如神，恭贺陛下！”


郭绍却不动声色道：“现在弹冠相庆还早了点。耶律休哥有三万骑兵，辽军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李处耘部五万余骑兵与他摆开决战，也不是十成把握能大获全胜！先等等罢。”


他明亮的目光透着紧张关注，但脸上无喜无怒，只在原地慢慢踱着步子，若有所思。


事到如今，郭绍什么也不用干了，只用等待。不过这种等待确实难熬了点。


他想回去静一静，但又舍不得离开，因为想最快地在前院听到结果。


良久后，郭绍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我排解道：最坏的结果莫过于放过了耶律休哥而已！


本来今天的大战就不在方略之内，只是耶律休哥打得十分张狂奔放、兵行险招，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战机……


原来的方略是，辽军主力没南下，就一直攻幽州施加压力；等辽军主力第二次南下，退至两道防线继续耗。


耗到辽军耗不起为止！


耶律休哥那点人想切断周军的粮道补给线是不可能的，最多造成一些损失。郭绍这回下了血本，前线各城都囤积了大量粮草，就算后方两三个月不运粮，光靠宣仁城到幽州的短距离补给线就能保障前线攻城！


耶律休哥唯一能实质缓解萧思温压力的做法是，袭扰攻城大军。可那也太不容易，周军骑兵足够保护周围；就算偶尔被耶律休哥偷袭得逞，也无法对大军造成实质打击。


郭绍心道：此战，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罢了！


郭绍忽然露出了笑容，回顾左右道：“现在咱们干的事，将来能传千年！朕能与诸位一起办完这件大事，毕生难忘。”


众人纷纷道：“臣等深知重大……”“能在陛下麾下，同仇敌忾为国雪耻，三生有幸……”

第717章 暗渡陈仓


辽军左翼大贺部，位于大军北面。


绿意盎然的平原上，一切一目了然。辽军运动的骑兵群好像洪流一样、在周军中央步战方阵两侧奔涌，此情此景，仿佛洪水中有一个方形岛屿。


辽军左右包抄，直扑后方骑马赶来的大部……依照大辽主帅的意思，这边是骑马步兵；眼前的情况也差不多，周军骑马上来也是先列方阵。


现在，趁周军后军刚到未列阵，既是战机！


两军马队迅速靠近！“轰轰轰……”无数的马蹄在快速地交替前迈。周军马队却没有仓促下马步战，反而大片迎面冲杀上来。


“哐当……啊……”疯狂的马群刚一接触，便是火花飞溅，惨叫四起。凭借快速的冲锋，中间长长的枪矛对刺，人仰马翻如水沸腾，两军很快交织一片，刀剑在空中急速地乱劈乱砍。


周军“骑马步兵”并未被一冲溃散，却是十分凶猛。


“大周皇帝万岁！”人群里腾起一浪浪高亢的呐喊，周军马兵前赴后继，奋勇冲杀。


闪亮的盔甲，专门骑战的长柄马刀，周军士卒使用得十分娴熟。一个骑兵用双手挥起马刀，向前“呼”地一扫，同时一杆长矛刺在胸甲上“哐”地一声巨响，前面的刀锋则劈出了一片血花飞溅。


就在这时，周军中央方阵的“步兵”忽然纷纷上马，成股向两边冲锋攻击，辽军人马中部被侧击，战场上更加混乱。


……


南部漕渠河岸，对岸的厮杀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耶律休哥瞪圆了双目，看到东边的原野上大片的马队像潮水一样弥漫过来。


“周军大股骑马步兵不是在北边渡河了？”有人惊讶道。


“难道周军分成了两股？他们究竟有多少能骑马的步军？”


耶律休哥当机立断，立刻下令道：“停止攻打此地，全军准备后撤！”


今天他是一次也没得手，脸上的怒色已经让他的满面通红！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而来，从马上跳将下来，鞠躬道：“大帅，不好了！大贺部遇到的不是步兵，是周军精骑主力。大贺部大败，已经溃散向南逃来，周军正在掩杀追赶！”


众将听罢哗然，立时慌了神。


耶律休哥一拍脑门，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中计了！从幽州南边十里渡桑干河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步兵，那就是周军的骑兵主力！自己竟然傻傻地以为周军骑兵尚远，滞留在这破地方，与几艘破船和一帮乌合之众耗了如此久？！


那西北那边妫州的“大股人马”是什么？耶律休哥立时回过神来，一次次的全他娘是假消息！


“檀州姓陶的，顺州、儒州那几个人，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看老子不把你们碎尸万段！”耶律休哥恼怒得牙关咬得咯咯咯直响，“还有那个自称阿不底手下的契丹人，去找到了立刻跺成肉泥！”


“遵命！”


耶律休哥没法再停留，拍马便走，一面喊道：“全军向西北突围！”


耶律休哥回顾左右，此时此景，因为耽误了时机，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就陷入了重围！南边长长的一线是拒马河，拒马河水深、以前是周国凭借抵挡辽军铁骑的一线，仓促之下不好渡河；就算渡过了河，南边是周国境，也是被耗死的地方……东边周军大量骑马步兵赶到了，现在要强渡河流占据滩头很难……北边则是周军暗渡陈仓的骑兵主力！


如果是一开始就准备北上，就算遇到了周军骑兵主力，三万对五万，尚可一战！起码在开阔空旷的平原上，想突破周军骑兵线亦非难事……可是左翼突然被偷袭大败了，仓促之下士气也受了影响，现在耶律休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糟糕！


“郭铁匠，这个奸诈小人！不敢与我大辽军正大光明干，便偷偷摸摸使奸计，老子要剥你的皮！”耶律休哥心里那个恨。


到底是什么鬼迷了心窍，都怪上京那些狗日的势利贵族激老子！耶律休哥又懊悔自己如此心急，太冒险了……


辽军前头兵锋向西北方突围，北面周军骑兵则向正西拦截，仿佛围棋占边一样，两军急速向西面抢占地盘。旷野上马蹄轰鸣，人马如潮水奔涌。


而后方，辽军大贺部败兵被追赶南下，周军追兵又与辽军后翼冲突混战……漕渠东岸，大股周军骑马步兵拆粮船正在搭建浮桥，要渡河围攻。


耶律休哥挥军攻西北方，因为只有那边才是可以快速运动的出口！


“杀！击破周军！”耶律休哥用刀指着前方横向运动的周军马群，大喊一声。周军自东向西直行，路线比辽军走斜线近，已经拦住了前方。


周军反冲，两军刀枪挥舞，冲杀中血雨纷纷。东边周军又攻辽军前锋侧翼，那弓箭就像是炸豆子一样，响得密密麻麻。


辽军骑战不减彪悍，又是兵锋正面猛攻，一番拼杀，前锋已击破周军的封锁线，周围马群乱作一团。


不料前锋刚冲出豁口，迎面便是一大群旗帜鲜明、浑身铁甲的整肃铁骑冲了上来。辽军中有人识得汉字，看到一面方旗上写着“史”字，便大喊道：“周国第一猛将史彦超！”


史彦超一身重甲，在精兵护卫下，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藐视别人般的样子。他身边的前锋全是俱甲的重骑兵打头，铁马精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泛着铁的杀气。


就在这时，只见辽军向两侧冲杀，让开了道路。中间装备精良的重骑慢跑着上来了，声势同样十分可怖。大辽国精选出来护卫大汗的宫帐军精锐！


看来辽军着实看得起史彦超，也把此处豁口当作了必争之地！


史彦超杀遍天下十国无敌手，脸上的表情还是牛气冲冲的样子，可一向对辽军骑兵并不轻视，因为他和辽军作战很少讨到过便宜……深知辽军精骑的战力。


不过现在不同了，皇帝郭绍已经布好了局，史彦超面对辽军已信心十足。史彦超还是很愿意在郭绍麾下效力的，因为面对的情况都是眼下这种好局面，而无需他孤军被围着殴打……没人愿意被人围殴。


史彦超提起铁枪，吼道：“痛快杀伐的时候到了！叫契丹人喊爹求饶！”


“哈哈……”众军一阵哄笑。


史彦超拍马加速，也不啰嗦，铁枪前指：“杀！”


“杀！杀……”周军铁骑中呐喊着蜂拥而上。那沉重的重骑兵成群奔腾起来，声音十分大，仿佛铁血在风中呼啸。


辽军重骑也吼叫着冲上来了！两股铁流“隆隆隆……”巨响迎面对冲，场面十分可怕，被铁甲包裹的人们脸上都出现了决绝的表情。此时的场面，需要最大的勇气，不怕死的决心，怕死也没用，除非想马上被踩死，否则停不下来！


疯狂的喊叫声浪此起彼伏，比马蹄声还大。人们不仅在壮声势，也在壮胆！


“叮叮哐哐……”铁枪长矛如林一样穿了进去。“砰砰！”铁骑甚至直接冲撞到了一起，马的惨嘶，沉重剧烈的撞击声，前方仿佛疯狂自杀的人群。血肉、金属仿佛都揉成了一团。


“铛！”铁枪撞在铁甲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叫人牙酸，速度造就的大力生生刺穿辽军的铁甲。铁骨朵砸在周军的头盔上，更是像打铁一样的响声。


冲锋的骑兵，谁也挡不住。双方的骑兵都径直打穿对方的战线，直冲纵深。骑兵的攻击动作十分单调，都是用力劈砍或者刺击，砍到一刀是一刀，若花俏动作太多，砍到人也砍不穿重甲！


“啊！”一个端着长矛的辽军瞪圆了眼睛盯着左侧呼啸而来铁骑，眼睁睁地看着那周军骑兵将手里的马刀对着自己胸膛冲来。“哐”地一声巨响，带着猛力的刀锋刺进甲胄血肉，重骑冲过，那刀刃又向侧后一拉，在辽军的胸上拉下一道大口子，里面的血喷溅出来，空中雪珠飞洒。


辽军骑兵从马上沉重地摔到草地上，“砰”地一声巨响，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地上的草叶子上沾满了血迹。他蜷缩在地上还剩最后一口气，但立刻一匹铁马躲不开，重重的铁蹄践踏在他的脑袋上，红的白的如浆糊一样的东西溅了一地。乱兵之中，血雾弥漫，腥味和臭味和震耳欲聋的喊叫声混合在一起。


史彦超亲自猛冲进去，通身铁打的铁枪迎头就挥去，“哐”地一声，除了钢铁撞击的声音，仿佛还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一骑辽军叫得嘶声裂肺。史彦超周围的精兵个个悍勇，一群人冲杀进去无人可挡！特别史彦超一出招，那巨大的力气砸过去什么都挡不住，一枪把一个辽军的圆盾几乎扫成了木片铁皮四溅。


战场上铁甲奔涌、兵器挥舞，搅成一锅铁水沸腾的粥。遍地都是尸体，还活着的人在地上痛苦地叫喊，一个辽军士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天“哇哇”地哭喊。

第718章 十八层地狱


辽军重骑调头向后奔来，北面周军重骑掩背厮杀。人马凶凶杀声震天。


耶律休哥调头向正西突进，那边大批周军则向南边成股地奔腾，骑射“霹雳啪啪”，空中箭矢如蝗虫一般。


轰鸣的嘈杂声，叫人耳边嗡嗡直响。耶律休哥四顾周围，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到处都是马兵冲杀涌动，大片辽军被乱冲的人马分割成不知多少股，战场上四处都在流动、却四面都无法突围，一层层骑兵仿佛是大海中的漩涡一样在迂回奔流！


遥视东南，周军骑马步兵已经从漕渠上过来了，步骑搅合在一起，一大片混战的人马。


中间几万人冲杀混战，人马越来越密集，骑兵转来转去都快冲不动了！


耶律休哥眉头紧皱，双目瞪圆，带着血丝的眼睛仿佛能杀人一样。我不服！大辽第一虎将，此刻被困在乱兵之中，有种虎落平阳的不甘和羞辱，还有痛惜……因为分割开的一股股辽军四面受敌，正在被用卑劣不公平的手段屠杀！


耶律休哥此时一点办法都没有，军令已经没法出方圆百步之内！


他率一股重骑向西突进，正遇到迎面而来的一股周军骑兵，照面就是一顿如倾盆大雨的箭雨。“啊……”一个个辽军骑兵身上如同一下子变成了刺猬。


耶律休哥扬起马鞭，直指南部，众军便跟着他转了一个大弯，策马疾奔，右侧周军尾随。双方在马上拉弓互射，不断有人滚落下马。


耶律休哥带着一股精骑向后方迂回了一阵，见东侧周军追赶上来的人马薄弱，果断再次迂回向东。刀剑枪矛和盔甲撞击的叮叮哐哐一通响动，耶律休哥左右精锐砍杀周军骑兵多人，杀开了一个豁口，一股人马顿时像决堤的钢水一样奔涌出漩涡般的马群。


风声在耳边呼呼直响，耶律休哥回头看时，那战场上的状况简直不忍直视！大片的人马陷在乱军之中，四面像受惊的蚁群般乱跑，周军则追杀不休。目光所及之处，整个原野仿佛都在上演杀戮的场面！


回首之间，那下山了一半的残阳血红一片，仿佛被鲜血染红了一般。


耶律休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相信此时的状况，简直如同一场噩梦。折损了这么多人马，其中还有宫帐精兵，还有什么可活的？他现在完全想象不到此战后是什么后果！


忽然风中传来隐约的汉儿喊声：“跑掉那股精兵，是契丹大将耶律休哥身边的人！”


他这才发现，右侧后方，一股人马正在向西平进，那马群兵锋虽未朝着自己，却明显针对自己，后起之兵欲从右翼包抄！


耶律休哥率众疾奔，稍稍远离声音轰鸣的战场，重甲骑兵跑起来“叮当哗啦”的声音便逐渐明显。


上了战场后，耶律休哥身边的精骑人马俱甲，重骑跑一会儿就明显出现了速度不济的迹象！而周军在右翼缓慢地追赶上来了……那周军骑兵虽在夕阳下亮闪闪的披着甲胄，但马上只有一些轻皮甲，只要马不着甲都属于轻骑兵，跑得就比负担了一身铁甲的重骑快。


“砰砰砰……”“啊呀……”后方传来了弦声惨叫声，后边的人马已与靠拢过来的周军干起来了！


而周军前锋依旧在右侧平行飞奔。耶律休哥不断转头观望，情知周军马兵也发现了速度差距，意图从北面超越过去，再以包抄拦截。


耶律休哥不敢向左转，左转向南，终究是无路可走。


“冲过去！”耶律休哥当机立断，大喊一声。策马向右转弯，众军纷纷驰马追随，直奔北面周军马队！


当此时，耶律休哥身边跑散折损，剩下估计就两三百骑了。


“三弟，哥哥们为你报仇！”马蹄声中，一声大喊传来。


周军马群里嚷嚷着又喊道：“为河北百姓报仇！”


少顷，两军短兵相接。周军人马甚众，疯狂涌了上来。顿时刀光剑影，鲜血乱飞。


“啊……”一个辽军骑兵上去，只见前方一个同伴身上被连捅两枪，又被一骑的马刀劈了一刀，那血飚得几步外的人脸上都溅上了血迹。他正发愣，周军马兵已冲到，“铛！”战马插肩而过，兵器撞得一声刺耳震响，片刻后，立刻又有一骑周军冲到，挥起马刀横扫过来。刀光如同闪电一闪，太快了，那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呲”地一声，刀锋已从他脖子上扫过。


周军大股马队涌上来，顷刻间就把辽军残兵围死。四面合围，兵阵厚实，辽军骑兵冲不出去，便连马都跑不动了，被越挤越密。


“走！”耶律休哥暴怒大喊道。


“啊！”辽军骑兵大叫着向前冲，但根本跑不动，人马堵住了。他们瞪圆了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光景。一群周兵，有的骑马、有的挤下马来，正将一骑辽兵拉下马，那樱枪、马刀疯狂地朝那人身上乱插，人群里的惨叫嘶声裂肺。


头上箭矢如同冰雹一般落下来，周围周军疯狂冲杀，简直是刀山火海的境地。


“大帅，咱们投降罢……”


“草原神灵已经抛弃了大契丹，咱们完了！”


就在这时，周军骑马的和在地上的人乱哄哄地已经涌到面前，密集的樱枪朝这边刺过来，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震耳欲聋。


耶律休哥忽然觉得座下一空，战马忽然嘶叫着前蹄跪地，他顿时向前扑了出去。“哐”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睁开眼上方就有一把刀呼啸而来，耶律休哥想也不想，“唰”地一声弯刀出鞘、顺势就挥了上去，“铛！”虎口顿时一麻。


当此时，一把长柄铁刀就向自己的胸前捅来，耶律休哥脑子是懵的，身体立刻一侧，胸口“哐”地一声被撞得气闷，但侧身后形成的斜面让铁刃无法借力，贴着盔甲“哗哗”一下滑到后面。


但片刻后，一脚就对着他的腹部踹了过来。耶律休哥被猛力踹得仰翻在地，一个马脸大汉随即跳将上来，一脚踏在他的手上，一阵剧痛传来。


耶律休哥咬着牙愣是哼都没哼一声，凶狠地瞪眼看那汉子。却是一个马脸大汉，一脸凶狠之色，也瞪着他。


马脸大汉丢掉手里的长柄铁刀，从腰间拔出一把剑来。上前一把扯掉了耶律休哥头上的头盔，又将他秃顶四周的头发用力一抓扯。耶律休哥又痛又恼，已经没法反抗了，他“呗”一口将血水唾沫吐到了马脸大汉的脸上！


“操你娘！”马脸大汉骂了一声，左手拽着耶律休哥的头发，右手提起剑猛地向他的脖子刺来。耶律休哥咬牙闭上眼睛，等着了却一切。


不料脖子上一痛，马脸汉子的剑没刺下去，却松开了手道：“抓活的回去好祭三弟。”


耶律休哥顿时被一群汉子按住，不由分说被绑了起来。


这时辽军残兵完全失去抵抗，一些人跪伏在地，高举双手又爬下去作拜，大声讨饶。那周军却杀红了眼，见人就捅。人群里简直如同修罗场，周军士卒疯了一样，到处都在按着辽军乱砍乱刺，绝望的惨叫惨不忍闻。


耶律休哥被绑在一匹马上带走，很快回到了起先的战场上。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空中残留着一片橙红的云霞，如同是血污。此时的场面更加恐怖，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地方尸体都堆起来了！


狼藉的战场上，乱兵早已不再是拼杀，完全是屠杀！一些部落军下马器械投降，却被周军骑兵当作牲口一样砍杀，追得到处乱跑。


“哇哇……”尸体堆里，一个辽军士卒背上插满了箭羽，正在一面仰头大哭，一面在恐怖的血泊中爬。一个周兵策马乱跑过来，竟然又调头勒住战马，跳下来跑到那大哭的辽军跟前，一手按着他的脑袋，一手高高扬起铁剑，“喀！喀……”那血被不断挥起的铁剑甩得当空飞溅，与天上的云彩化作一体。


黯淡的大地上，一队人马的黑影呼啸横奔，那些骑兵仿佛商量好的一般一起拉弓，“啪啪啪……”不远处一个奔跑的人背上立刻像长了一堆刺，向前扑倒在地。


“啊……”耶律休哥对着天边，忽然仰头嘶声嚎叫。


眼睛里的眼泪顺着血水流淌了一脸，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现在，十八层地狱的恐怖痛苦也莫不过此！


“啊……”他再次大喊，声音带着沙哑，如同掉进了陷阱的猛兽，愤怒与绝望的嘶吼听得瘆人！


这些百战辽军精锐，曾经驰骋草原的勇士，此刻在异乡被人屠杀，尸骨遍地。而这一切，耶律休哥自知难以推卸责任！数万人一天之间变成亡鬼，耶律休哥比死要难受一万倍。


他披头散发，双臂反绑，浑身都在颤抖，忽然从马上摔了下去。众看押的周军骑兵立刻将其围住。耶律休哥没跑，却是跪在地上，面对着尸山血海，仰着头大张着嘴已经喊不出声音来，那样子就仿佛一只离了水垂死的鱼似的。

第719章 谁之罪


“捷报！捷报……”行宫外面一个汉子激动地大叫大喊地进来了。


郭绍手里的毛笔凝滞在纸上，抬起头来。签押房内几十号人一起转头看着门口，动作简直整齐划一。摇曳的灯光，几十对眼睛在亮光中闪闪发光。


不多时，一个背上插着三角红旗的传令兵被径直放进了签押房，因为是捷报。


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拿起沾着血污的奏报，大声道：“殿前司步骑在南线大获全胜！”


宦官王忠急忙走下去接东西。郭绍问道：“战果何如？”


传令兵道：“围灭辽军精骑三万骑！生擒辽军主帅耶律休哥！”


“哗……”签押房内众人顿时激动起来，连外面列队的传令兵队和侍卫都吵闹起来。有人瞪圆了眼睛，紧握拳头，有人肆意地仰头“哈哈”大笑。


魏仁浦回顾左右，大声道：“陛下率兵横扫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众文官武将跟着齐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王土……”，一群起身跪伏，一面叩拜，一面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色等灯火下，郭绍满面通红，虽然没有像大伙儿那样雀跃欢呼，但那激动的神情已是掩饰不住。不言而喻，此战意味着什么……


“幸福”来得太突然，郭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比平素更热，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却感觉有些许恍惚。可能是之前的压力太大了，此时猛地放松脑子竟有眩晕之感。


确实，此战只是个意外，根本不在大略的预计之内！虽然在预料的失态发展轨迹中，结局应该没什么两样，但无疑此战大大地缩减了煎熬的过程。


郭绍仰起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伸手在脑门上摩挲几下，便展开手里的奏报先仔细瞧了一番，确认之后再递给宦官王忠：“给大臣们都看看……你们起来说话罢。”


屋子里议论纷纷，人们一面看奏报，一面还在高兴激动的情绪之中。


郭绍转过头，看着雕窗外面的夜空，今夜天气如此之好，漫天的星星十分绚丽！美丽的夜色中，他发现一道拖着尾巴的亮光划过天幕，是流星。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愿望得逞，又仿若是传说里一个重要的人物陨落体现在天象之中……耶律休哥号称大辽第一虎将，也算得上一个人物了。


郭绍此刻神清气爽。


这间签押房很简陋、排场也不够大，此刻无法体现出重大的气氛，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必将传遍天下！因为天上的星空在注视着地上的一切！


有人拜道：“耶律休哥及其部下罪大恶极，咱们可将辽军首级砍下来，在易州筑京观。”


立刻便有赞成者，“以直报怨，以血还血！正义复仇，正是先贤之道！”


魏仁浦表现得比其他大臣镇定，从容地说道：“臣以为，把辽军头颅投进幽州城，吓吓他们，继续在城东开豁口，尽早拿下幽州才是。至于易州，可叫人在城内筑一戴枷跪像，以辱耶律休哥。”


郭绍听罢觉得法子挺好，当即说道：“便依魏副使所奏。你们去安排此事。”


“臣等遵旨。”


……次日清晨又是大晴天，但战场上烟雾滚滚、一片萧杀之气。


许多百姓正抬着无头尸首往大坑里扔，四下里的一个个土坑里，柴禾桐油烧着尸骨，黑烟弥漫。空气里荡漾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又血肉烧焦的糊味、腥味以及各种夹杂的恶臭。


周军士卒民壮混在一起，正在战场上赶着车慢慢地走走停停。军士们拿着砍柴的到在地上一刀刀地劈脑袋，百姓和丁夫在捡地上的兵器、箭矢，有的人则在拔尸体上的盔甲，搜里面的东西。


一车车的人的脑袋运走，上面洒满了石灰。


战场上，李处耘等武将策马观望着自己的功绩。这狼藉一片惨状，对辽人是惨痛的一幕，但对周人则形同耀武扬威的战绩。


两国敌对多年，血仇太多，此时众将士毫无怜悯之心，反而对如此血腥的场面感到痛快！


不过大伙儿昨日一战确实累了，厮杀下来周军也死伤不小，众人都面有疲惫，鲜有人说话。


杨彪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麦饼来，一边看战场，一边咬了一口，吧唧吧唧嚼起来。史彦超顿时转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马脸杨彪，仿佛在说：这气味这场面，你还吃得挺香！


……


幽州城外的周军依旧围城，但今日一早没有攻城。幽州城仿佛一片死寂。


萧思温坐在南院府的皮椅子上，神情呆滞，整个早上没说一句话。


倒是阿不底在下面大骂：“废物！耶律休哥就是个废物，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增援咱们的大辽精兵……”


另一个部将颓丧地说：“耶律休哥怎地把仗打成这般模样……实在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汉官范忠义小心问道：“上京还会派援兵来？”


萧思温一动不动的脑袋立刻转头看了范忠义一眼，这句话才是关键所在。


幽州很重要，但大辽是不是舍得把全部国力消耗在这里？就算皇帝愿意，这般局面下能再调动大军么？何况真要死缠烂打耗在此地，结局如何依旧难说。


今日周军停战，一时间让萧思温觉得这死寂的气氛中，幽州已经是一座死城！


范忠义又小心提醒道：“若无援军，幽州怕是守不住，迟早的事儿。”


……大辽上京，耶律休哥战败覆没的消息传来，更是如晴天霹雳！


草原上难得地刚好下了一场暴雨，风雨肆虐整个上京。耶律璟觉得宫城在风雨飘摇中，几欲倾覆……


这不是胆小，耶律璟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只是倾覆皇权的不是风雨，而是人。


“耶律休哥……”耶律璟手里的权杖都在抖，“辜负了本汗的厚望！”


周围的侍从，下面的大臣贵族无不弯腰，心惊胆战地立在那里。


大辽虽然号称控弦百万，可一下子损失三万精锐，也不是很容易承受的。若是换作强盛稳定的时期，这种损失还勉强能扛下来，但现在的局面不同，这对耶律璟的皇位简直是一个重拳！


耶律璟对休哥的情绪难以描述……有愤怒至极、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有一种痛惜，无论怎样耶律休哥是他身边比较信任也很有能力的大将，如今折损了，耶律璟感到自己的力量大大被削弱。


“幽州……”杨衮上前半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众人都陷入了沮丧失败的情绪中，杨衮倒是回神得快，立刻想到了此时最关键的地方，还是幽州！


耶律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杨衮，随即把目光移开，佯作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耶律贤冷冷道：“耶律休哥冒进，轻浮渎职，致使我大辽军遭受重大损失，陷入不利境地！其万死不足以赎其罪。罪责全在耶律休哥一人身上，臣进言，诛灭耶律休哥全家，以抵其大罪！”


耶律璟照样一言不发，无论休哥如何可恨，他心里还是念着其忠心，私下里并不愿意这么做……但耶律贤的意思很巧妙，这是把罪责全部推到休哥身上，事到如今，对谁都有好。


可是，幽州怎么办？


耶律休哥战败，若是幽州再失……幽州不仅失去的是一大片富庶地盘，城里还有一万多契丹骑兵，前后留下了两三万步兵；加上幽州的契丹人家眷、各城的契丹人，也有好几万人！全都丢掉？耶律璟这大汗当得，把大辽的家底不断赔掉，还能号令诸部？


而幽州又似乎解不了局，耶律璟左右两难，觉得路似乎已经走绝了！


耶律璟不敢直接明言，要放弃幽州；整个上京的人，都没人敢放这句话。但是增援萧思温，继续南下幽州发动举国之战，又变得不太可能。


只有把萧思温推出去，到时候把丢失幽州的罪责全部推卸到萧思温身上！


不管有用没用，此时恐怕只能如此了！


果然有人小心开口道：“耶律休哥在幽州大败，萧思温暂时已无援兵，见此光景，还能守住城池吗？”


一个大臣道：“再调援军南下援救萧思温？”


大殿上一片死寂，全部人都沉默下来。


杨衮不动声色拜道：“大汗，大辽原定是秋季后大军南下；耶律休哥部与萧思温先稳住幽州城。而今耶律休哥战败，只有下令萧思温独自担起重任，死守幽州至秋季……”


此计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反正谁都不想再南下虚耗，能拖到秋季、便拖了再说。因为毫无化解的办法！


耶律璟心里也明白，很质疑萧思温独木支撑能撑几个月……


他张开嘴，一声哀叹被叹出来，生生咽进了肚子。


“呼呼……”大风在宫殿外呼啸，从钉死的木板缝灌进来，吱吱作响。耶律璟心里仿佛有万马奔腾，他一直担心的是草原上诸部的动荡，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栽在南人手里！


南人汉儿居然是最致命的威胁！谁能想象得到？


“郭铁匠是一头发疯的野兽，他要的不仅是幽州，是大辽的命！”

第720章 孤城


轰鸣的炮声让幽州城在颤栗，城墙上土石纷飞，城里坍塌的房屋尘土弥漫。


一会儿炮声就会消停，每日都是如此。震响一停下来，外面推土填河的人便会稀稀拉拉地靠近。萧思温不用看都知道是这个场面，因为重复的次数太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萧思温听到城外的炮响一停，便忍不住抬头看天。果然，片刻后，空中便有圆滚滚如草球一般的东西飞了过来，一大片球翻滚着，毛发在空中仿佛尾翼一般。


“啪啪啪……”废墟房顶上，大街上落满了圆球。


周围的辽兵个个面无血色，因为他们知道是什么东西！


萧思温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低头看落在马前的一个圆球，一个人头！髡发、乱蓬蓬的头发里一对塞满了泥土石灰的死气沉沉的眼睛，脸上被摔得血肉模糊，一脸血污，嘴皮都没了，两排大黄牙露在外面，仿佛骷髅的可怕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恶臭，以及石灰的碱味。


“哇！”不远处一个拿稻草垫着手去捡头颅的士卒，忽然呕吐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一个辽军将领大骂了一声。


不料那士卒忽然发疯似的跑掉，一面大声嚷嚷道：“有鬼！幽州城全是死人的魂魄，咱们都要死，救命……”


“那厮失心疯了，快抓住绑起来，免得扰乱军心！”有人急忙吼道。


萧思温铁青着脸，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人被吓疯，却是少见，但幽州此时的气息确实非常不妙。


古朴的街巷建筑，靠近城墙这边废墟一样的房屋，街上一个百姓都没有，空中人头乱飞，仿佛鬼魅在晴天白日起舞似的……关键是大量人头飞进城带来的绝望情绪！


这么多契丹青壮汉子的脑袋，已不必控制谣传！眼见为实，所有人都明白，耶律休哥的援军全部玩完了！


望不到援军的孤城，里面的守军什么心情？


萧思温有点失神，回头对汉官范忠义，喃喃道：“本王早告诫过契丹贵族……汉儿貌似温顺，却不是什么羊，最怕汉儿发狠。”


范忠义默然，他似乎不知怎么回答，因为他也是汉儿。


萧思温心道：郭铁匠为了幽州，能把举国精兵放在河北硬拼；契丹恐吓起人倒是声色俱厉，但死三万人后，是不是还能硬拼？


失败的情绪涌上心头，萧思温心里沮丧到了极点。


恍惚之中，忽然城外传来了万众齐声般的歌声，萧思温侧耳一听，他听得懂汉话的，“大周猛士，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仿佛一百万人在远方唱出苍凉的歌声，从天上传来，无孔不入，萧思温座下的马都动了，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辽军将士仰着头，也在侧耳听着。


萧思温策马冲上城墙后方的斜坡，部将急忙劝道：“一会周军要放炮，大王保重！”


萧思温下马爬上城头，极目望去，只见城楼外，人马如海，场面极其壮观！那远处的面孔隐约都对着幽州，仿佛在朝圣这座丢失了二十多年的古城。四句歌声，在人海里齐声高唱，反复了又反复，仿佛宏大的咒语。


“复我河山……”“死不休战……”


少顷，“轰、轰……”忽然震耳欲聋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地一阵颤抖。远处一排白烟腾起，大炮炮口喷射着火药燃烧的火光，仿佛千军万马的怒火！


萧思温被这巨大的阵仗震醒，想起了在书上看到的汉儿性格，勾践为复仇，三千越甲就可灭国，汉朝为灭匈奴，不计代价，战火连绵不死不休五十年！


百斤的圆石从天而降！哐！砰……城墙上砖石飞溅。


众军急忙围住萧思温，大喊：“保护大王！”


就在这时，萧阿不底果断喊道：“把大王恭送下城！”那阿不底是萧思温的族人和心腹，众军听罢便拽着萧思温，强行把他从城头拉了下去。


萧思温下了城墙，渐渐清醒了不少，心里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仗没法打了！汉儿要拼命，再打下去就是找死！


就在这时，炮声轰鸣一骑飞奔而来，是个没戴帽子秃顶的契丹汉子。他奔到萧思温面前，从马上跳下来，弯腰缩着脖子走到马前，双手捧起一张纸条：“城外南院副使传递的消息，大王过目。”


萧思温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契丹文字，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上京的命令，要南院单独防守幽州至秋季！


萧思温把纸条猛地捏成一团，使劲握在手心里，策马就走。


或许上京的人忘记了？郭铁匠还有一个名头叫“郭破城”，现在他几十万人围攻孤城，灭掉耶律休哥后周军士气雄壮……如此光景，还要守几个月？！


如果萧思温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武将们绝对会大骂上京的人脑子有问题！


实际上，萧思温知道辽皇和贵族们的脑子都没问题……他甚至一下子就确认，就算自己真能守城到秋季，仍旧不会有援兵；到时候会有别的借口！


他回到南院，契丹、女真、奚的一些将帅便跟进来了。萧思温在堂上走来走去，没敢急着告诉他们消息。


炮声轰鸣中，萧思温处于一种烦躁静不下心的状态，偏偏自己又太清醒……他不敢往下深想，心思稍微想长远，后果就太可怕了！


以萧思温对大辽朝政的了解，他敢断定，大辽肯定没法此时再在幽州和周国分个胜负了，幽州肯定守不住。


那幽州数万契丹人及仆从部族的人，怎么办？


大辽经此大劫，又会发生什么？


他萧思温回去，会是怎样的遭遇？萧思温认为上京会把丢弃幽州的罪责，全数推卸到自己头上，让自己做替罪羊！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干法！


幽州乃大辽膏腴之地，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萧思温觉得自己这个南院大王一个恐怕也担不起。


众人都看着他，萧思温无言以对，这种天翻地覆般的严重后果，他也没办法。


“你们都散了，各自督促自己的部下，周密守备。”萧思温压住内心的震荡，对在场的人说道，他忍不住又提醒阿不底，“叫你的人盯住东门！私自跑出去也是送死，还会害了所有人！”


阿不底鞠躬道：“末将明白。”


萧思温在南院坐立不安地耗到黄昏，外面的炮声终于消停下来。往日，他夜不解衣住在衙门里，因为幽州战事很危险；但今晚，他忽然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女儿。


及至府邸上房，小妾白氏便带着燕燕进来了。


萧思温看见燕燕，心里已是百感交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自己身边，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留在上京，或在幽州，似乎都不是好事……这世上，当大势不在时，躲是没地儿躲的。


燕燕立刻离开白氏身边，跑了过来。


白氏则跪在地上，低头道：“奴婢拜见阿郎。”


“起来，你不必再自称奴婢。”萧思温用复杂眼光看着她。他不得不承认，以前他从未对汉儿妇人有过这等心情。


白氏妾身有些不知所措。


萧思温把汉儿当作自己的敌人，但说私下里有什么恨意，似乎并不多……战争就是杀戮，契丹军人屠杀周国军民，在战场上送命也是难免的事。敌之英豪我之仇寇，不过如此。


萧思温反倒对汉儿表现出的勇武和血性，有了不敢轻视之心。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白氏，这个女人低眉顺眼的，根本不像会有丝毫反抗的人。萧思温一时间心里产生了很怪异的心情：这样的女人，怎会生育出那么些凶悍不畏死的儿郎？


白氏三十多岁了，不过肤白细皮嫩肉的，很有几分姿色，不然萧思温的部下也不会把她当作礼物送给自己。她看起来很温柔，叫人仿佛想起山清水秀的山村、贤惠持家的妇人，有股子宁静踏实的气息，这种感觉对萧思温很特别，他一直留着白氏。


“你说实话，本王现在不会怪你，你恨我吗？”萧思温叹了一口气。


白氏温顺的脸上忽然闪过一种忍耐的坚强，她洁白的牙齿咬了一下嘴唇，但片刻后又恢复了平和：“妾身不恨大王，也不知为何要恨大王。”


萧思温镇定道：“我们强抢了你，让你与家人骨肉分离。”


白氏道：“妾身遭此劫数，自然对契丹人有怨意。但大王待我挺好，若非大王，妾身下场更惨……咱们这等软弱妇人，受对待稍微好点，便会记得他的好……”


萧思温点点头，觉得这个回答还算真诚，“你是个宽容的人，但愿所有汉儿也像你。”


白氏疑惑不解地看着萧思温。


燕燕则抓着萧思温的手臂不放，小脸苍白。萧思温伸手摸着她的头，“做父亲的，只要有法子，都会想办法保护燕燕。”


“爹……”燕燕忽然哭了出来。萧思温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感受到了气氛，真是个有灵气的小娘。

第721章 举头望明月


萧思温情绪低落，白氏便带着燕燕离开了。


燕燕呆在白氏的房里，一声不吭地趴在桌案上，眼睛呆呆地看着蜡烛火焰，可怜兮兮没精打采的样子。白氏正想劝她去睡，便听得燕燕喃喃道：“我害怕，可又不敢和爹说。听说城里成日都有人头在天上飞……”


“那是谣言，别怕。”白氏忙宽慰道。


那些契丹人平素在幽州作威作福，着实可恨，不过并非所有契丹人都那么可恨，就像眼前的小娘燕燕，白氏平时就觉得这个小娘很亲近自己，如今更是同情她……契丹人自大强悍，不料强中自有强中手，战乱一起，谁又能全然安生？


白氏自己心里也不安生，脸色苍白。


她坐到梳妆台前，低头便看到了自己的秃顶。她非常讨厌这个发型！现在不仅讨厌，更觉得会带来灾祸，瞧着这景象，要是周军打进城，兵荒马乱的，会不会把自己当契丹妇人杀了？！


白氏什么也没说，准备好了一把剪刀，打算一等幽州城破，就把头发剪光。做尼姑也好过为契丹人殉葬。她当然不愿意被当契丹女人杀掉，自己先被契丹人祸害强抓，现在又要被周人当仇寇，岂不冤枉？


她又看着燕燕，心道燕燕是南院大王的女儿，身份尊贵，倒是轮不上自己操心。


白氏坐在那里，十分惶恐，不知道何去何从。已经过去多年，她的家原本在涿州，涿州曾经被屠过城，几经沧桑，陆家肯定不在了……


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此，被强逼为奴为婢，当有一天解脱了，却发现没地方可去。


……幽州城的情形，牵动着每个人的心。最不能释怀的人，还是它现在的主人，萧思温。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萧思温一脸失落，独自望着雕窗外夜空中的月亮，喃喃地吟诵出了一句诗。


清风灌进来，把桌案上的书籍卷宗翻得“哗哗”直响，今夜说不出的凄清，如同他的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国家、家室、个人，一种种情怀涌上心头。


想当年，契丹族只是大唐在东北的一个羁縻州，祖先几经开拓，才有今日庞大的疆域国势……萧思温一去推论幽州之战后的严重后果，就忍不住地痛心！


还有他一生的抱负和个人前途，如今更是黑到了底。


萧思温是不可能投降的，萧氏自大辽开国就是仅次于皇族的贵胄大族，他作为如今萧氏最显赫的人，丢不起那脸！


他想到了死，以死谢罪！


但是，老子何罪之有？所有的罪不过是被人强加，替人背了祸而已，何况这祸、他就算死也背不下来。


萧思温沉下心，将此事瞧得明白：根源在于大辽多年的权力内斗，一直没理清，怪不得某一个人；近期最大的罪，却是上京的当权者，大方略缺少长远眼光，一错再错！


萧思温踱步到窗前，翘首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过了幽州城，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是背不起这么大的责任的……大辽这么多年的势微，局面一日不如一日，这样的责任只有一个人能全部扛下来：大辽皇帝！他必须是昏君、暴君、遗臭万年的罪人，正因为耶律璟当政，大辽才会走入如此这般境地！


幽州失陷，已经到了大辽举国忍耐的极点。


……


半个月后，幽州城的护城河才大段地被填平。


炮声长久的轰鸣过后，周军藩篱后，衣甲“哗哗”直响，成片的步兵缓缓向前移动，穿过了围城工事。


人群前方，一群马横奔过来，人们很快认出中间一匹大马上坐的是皇帝郭绍，纷纷望了过来，众军嚷嚷着嘈杂起来。


郭绍勒马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番高大厚实的幽州城墙，墙身的包砖千疮百孔，上面的女墙坍塌狼藉，但城墙依旧屹立……光靠抛射的石头，不可能砸穿二三十米厚的土墙！到头来，还得用人去冲杀攻打，直到耗尽守军的斗志。别无它法。


郭绍有些痛心地看着面前一个个汉子，目光依次从他们风吹日晒的脸上看过去。他忍不住说道：“汉家祖上斩荆披棘，方有耕种之地。我族在这片故土安家落户，一争生存，二争脸面！朕愿将士们的血，能保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太平！”


武将士卒仿佛看神一样看着郭绍，这时有人动容地跪倒在地，许多人便跟着跪伏高呼万岁。


不多时，后方营地上的大鼓擂响了。一员武将拔剑大喊：“兄弟们为陛下前驱，大周皇帝万岁！”


一时间甲兵汹涌，向潮水一样推着云梯，扛着梯子向前弥漫。


众军冒着弩炮、石弹推进至百步内再度停止前进。后方营地上，忽然，“轰轰轰……”的巨大炮响震天撼地。


连绵的一排白烟腾起。几乎是顷刻后，第二排火炮紧接着齐射，大地上火光喷射，硝烟弥漫。


火炮几轮齐射后，鼓声大作，号声苍劲。前方人马里呐喊声起，无数人在箭雨中疯狂地冲了上去。


郭绍转头看南边，远处的城墙上正是黑烟弥漫，云梯和楼车燃着熊熊大火，空中的点火的箭矢仿佛流星雨一样。


这么攻城，每天都会有大量伤亡。但郭绍不能停止，他无法阻止人们死去……或许，相比战败的死伤，只要能打赢，便已经挽救了大量士卒的性命！


就算他的皇位、他的威信，也是在这无数的流血中铸就！强者生，弱者亡，无法选择。


四面围攻一直持续到黄昏，幽州城上下，已是惨不忍睹。周军退回防线，但事儿还没完，大量的伤兵被抬着送去伤兵营，呻吟声在硝烟中若隐若闻，二十几万大军仿佛在残阳中舔祗伤口。


一群武将急匆匆地来到中军大营，前营军府将部署继续明天的攻势。


议事一直持续到晚上。这时郭绍身边的亲兵武将覃石头忽然急匆匆地走进中军大帐，径直走到郭绍跟前弯下腰，拿出一张纸条来，“兵曹司易州分司接到密奏，萧思温明日凌晨可能要出城决战？”


“决战？”郭绍愣了一下，不是该突围么，说得倒是挺好。他一下子就高兴起来，“萧思温干得好，简直是雪中送炭。”


郭绍几乎要感谢萧思温了，他干脆出城来一决高下，能让多少周军将士因此活命！


就在这时，又有武将进来，单膝执军礼：“陛下，萧思温用吊篮送使者出来下战书，要与大周军摆开决战！”


大帐内立刻哗然。

第722章 必死之人


中军大帐边上点着不少蜡烛，但光线仍显昏暗，时节已到夏季，饶是中军大营人马甚众，虫子似乎并不怕人，账外的虫子叽叽的叫声正叫得欢。


大帐里面的一群人正兴高采烈，还没打就等待着进幽州城了。


郭绍也十分心动，在上面说道：“若萧思温要出城，那敢情好。”


幽州城里，辽军能野战的精锐最多两三万人；这时候野战，辽军真没什么好打的。郭绍手里现在光禁军步骑精兵就有十多万人，恐怕不用精兵尽出，殿前司派两厢军队，就足可以击败幽州军。


幽州守军一旦出城战败，大周军马上就可以占领幽州！在这种局面下占领了幽州，整个河北地区的辽军几乎没有了反抗之力，周围的各州各城不用打都要投降，拱手便可收复幽云十六州大部！所有人的目光都闪闪发光。


那些眼神，就好像一个饿了三个月的人看到了一桌酒菜一般的表情。


魏仁浦在一群人前面“嘶”地吸了口气：“臣倒是觉得蹊跷，这萧思温究竟卖的甚么药？”


郭绍顿时看向魏仁浦，魏仁浦这句话真是说到了心坎上。着实是太蹊跷。


但此时也谈不上轻敌和风险，只要辽军主力没有南下，周军在河北这么多人、胡打也没啥风险！


郭绍不动声色道：“若能不用攻城就取得幽州，能避免很多将士在战场上送掉性命。”


这才是郭绍最关心的事。


魏仁浦在一旁的幽州地形图上指了一下道：“决战在城东开阔地。臣有两种猜测，一则萧思温想诱大周军聚于城东，自率人马从城北、东两面弃城逃跑保命；二则，援军无望，萧思温情知难逃战败丢城失地，破罐子破摔，寻死来的……”


郭绍沉吟不已。


他琢磨萧思温这个南院大王，还有活路？他除了投降或许能苟且偷生，怎么着也应该是个死！幽州对辽国同样至关重要，丢失幽州城的守将，有什么理由让他不会死？


如果萧思温不向大周跪地投降求饶，他还能活命，郭绍就真是太佩服这个人了！


而且，萧思温用什么办法活命？


既然必死，还突什么围？


这时魏仁浦的声音道：“臣以为，明日五更，以禁军步兵精锐在城东列阵，调温渝河骑兵大营（东）至幽州城下，分列大阵两翼。等幽州辽军一出城，中央步兵即刻进攻；两翼骑兵则迅速迂回突破至腹背，寻机抢占幽州东门。若城门关闭，则对城外大军合围，歼灭幽州军，幽州城照样唾手可得！”


“魏副使有句话言之有理。”郭绍目光锐利，语速较快，口齿却十分清楚，“只要辽军出城，取幽州便如探囊取物。咱们的首要目标，幽州！只要辽军愿意出城，想怎么样都可以！”


在郭绍看来，萧思温确实必死，但如今这迹象、就怕他贪生真想“声东击西”，求生欲，人的最大欲望之一。


郭绍思路清晰，正色道：“为防万无一失，北面骑兵大营一起调动至城东布阵。给萧思温最大的希望，避免他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等辽军全部出营，两军接战，董遵诲部虎贲军右厢轻骑迅速北上，预备堤防萧思温突围！”


“陛下英明！”


“臣等遵旨！”


……当夜，郭绍居然还有点失眠。今晚的失眠却不是因为担心，仗打到这份上，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担心的理由；他是兴奋激动，以及期待。


次日天没亮就起床，他都没睡好。郭绍叫卢成勇打一盆冷水进来，把脸埋在盆里清醒一下，便穿衣披甲，把剑挂在腰上。


他喝了一碗菜粥，便骑马四处巡视。诸军大营上，火光没灭，却已热闹一团，十分嘈杂。远处有武将在吆喝：“吃半饱，别吃得太饱没力气！”


这是郭绍以前带兵时的命令，他很立了一些细枝末节的规矩，他确实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因为吃饱了血液集中到肠道消化，会造成精力不足……拿民间的话更简单：饱懒饿心慌！


诸部准备妥当，成阵队地出营，到东边布阵。各营都有大旗，只是火把的亮光不足，看不太清楚，许多传令兵穿梭在各方阵之间，沟通各部番号的方位。


郭绍也随大军来到了战场上，数万摆开已是十分浩大的场面。


天才刚蒙蒙亮，太阳远未升起，空气湿润，空中笼罩着一层薄雾。郭绍极目向西望去，已看到幽州城高大的城楼影子。这朦朦胧胧的雾中，那城楼更显得高大巍峨，或是给人矗立在云层里的错觉。


军阵离幽州城还比较远，给辽军留出了足够出城列阵的空间。众军一边布阵，一边等待着。


良久，忽见远处火把星星点点窜了出来。立刻就有人禀报道：“辽军出城了！”


郭绍顿时长松了一口气，不管萧思温什么花招，他要的是幽州！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多，大量的辽军步骑成群地涌出了城池，辽军还真要决战！郭绍坐在马上，从容期待地观望着前方的场面。


过了许久，忽然一骑从北边飞奔而来，直奔大周军最高的方形黄色大旗。那骑士一边跳下马，一边急道：“禀陛下，幽州西门大开，辽军骑兵冲出城了！”


郭绍听罢一愣，此事在意料之中，又仿佛在意料之外。


萧思温真想突围？


……


西门，辽军马军蜂拥而出！马蹄声轰鸣，完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大股人马向东北方斜冲。


萧思温骑马飞奔出城，观望着旷野上的光景，周军的围城工事距离城墙超过半里地；因为太近了要被城上的重武器攻击到。周长远大于幽州城周长，估摸着得有五十里！周军在五十里的战线上三面合围，纵是有二十万大军，也不能处处部署重兵！


而其精兵又聚于城东，萧思温认为以精骑重兵集中突破一处防线，几乎必定成功！只要够快，不被周军骑兵围住，要跑掉还是有可能的。


“杀……”辽军骑兵策马奋力向前冲去。幽州军困守孤城，又知援兵无望，士气极度低落。但是，一旦要突围，士气却高了起来，毕竟大伙儿是为了活命！


萧思温大喊道：“幽州已不可守，大辽军两路进攻，与周军决一死战！”


诸将只顾猛冲，什么决一死战？只要冲出重围，大伙儿肚子里都清楚明白，抱定主意只管挟制大王往北跑就是！


激奋人心的铁马轰鸣、风驰电掣的冲锋，战场的热血再度燃起。


但萧思温却高兴不起来，他看着朦胧的前路，首先是周军的围城工事，然后将面对骑兵的围追堵截，更远的草原，也是充满了凶险……荆棘重重的前路，叫人心里十分沉重。


他再回首幽州，这座古城，留下了太多太多……带不走的家眷，带不走的大辽国威！


“砰砰砰……”夜空中，弦声密集响起，隐隐约约的箭雨在纷飞。一队队骑士在土墙黄河木头藩篱前驰奔放箭。四下里火光闪耀，叫喊四起。


一群骑兵下马在一道寨门前抬走拒马枪，那寨门的木头阑珊后面，一排排的弓箭手轮流放箭。隔一段工事就有个寨门，周军修这道工事主要不是为了防御，而是进攻，须有方便进出的地方。


寨门里面，还有木头箭塔。萧思温一抬头，真切地看到两个弓箭手蹬着马步，死命开弓向下放箭。


辽军骑兵冒着箭雨拼命涌到寨门，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马匹嘶鸣着跪地，一片惨烈。但辽军骑兵前赴后继，冲至寨门，有的抵着里面放箭，有的拿着铁骨朵大叫着猛砸寨门。


另有士卒爬到了寨门顶上，忽然一声惨叫，腹部被捅了一枪，从上面摔了下来，蜷缩在地上大叫他的亲娘。


萧思温回顾左右，那土墙藩篱上，到处都爬满了人。


就在这时，一骑飞奔而至，喊道：“大王，北边有寨门被咱们攻陷了，大王先走！”


萧思温听罢拍马便走，身边的阿不底忠心耿耿地提着铁骨朵追随一步不离，连汉官范忠义也披上了甲胄，追随萧思温去火坑一样的北方。


萧思温驰马奔到豁口，果然见寨门打开。辽军骑兵正在蜂拥而入，一队周军步兵不知死活地乱糟糟冲上来，顿时被骑兵分割冲散，那铁剑长矛举高临下，杀得惨叫四起。


第二道防线值守的周军就更加稀薄，仓促之间他们也没能聚集起人马。就算聚集起来了，辽军也可以凭借机动回避。


萧思温带着大股马队向前猛冲，势不可挡。马队前后，骑射“噼里啪啦”作响，靠近马兵的活物，都被急速奔过的骑兵射成筛子！


但冲过防线，还得在北面辽阔的平原上和周军骑兵周旋。只有过得胜口，萧思温才算过第一道鬼门关！


他再度回首，这也是许多次的回头了。幽州城被浩瀚的火光围在中间，也许这是他最后一眼看这座城了。

第723章 烈日当空


旭日东升，天地都笼罩在朝阳的光辉之中。幽州东门大开，城内外人山人海，被缴械的辽国官吏、各族将士被驱赶着跪伏在城门两侧，昔日的主人变成了阶下之囚！


郭绍一身戎装甲胄，在众人簇拥下进城，后面跟着黄盖仪仗。众文武纷纷叩拜，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震天，声浪在幽州内外呼啸，阵仗十分浩大。


进城之后，道路两侧，城墙上下，到处都侍立着披坚执锐的侍卫。一些幽州百姓也出家门来，在远处围观。


郭绍进城后便下马，沿着便于守军上城驻防的宽阔坡道，步行上墙。众文武官员也在后面跟着。


破败的女墙，砖地上坑坑洼洼一片破碎，甚至隐隐还看得见血迹！不过一走上城墙，郭绍便觉眼前豁然开朗，平坦辽阔的土地印入眼帘，城外人山人海欢呼雀跃，人们高兴地挥舞着军旗。浩大的场面。


郭绍此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魏仁浦在后面鞠躬拜道：“陛下以武力收复幽州，昔日幽云十六州失地便唾手可得！陛下武功威仪，登峰造极如烈日当空！”


众人红着脸，掩不住的兴奋。


郭绍站在这里，内心当然明白此刻对今后数百年国运大势的深远影响。而最简单直接的，他的皇位基本是稳如泰山了！幽云十六州，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这天下，不可能再有人的威望能与这等大功相提并论！


这片膏腴之地、战略要地，才是奠定一个大统王朝的基石。关键是从辽国手里用武力强夺而来；辽国是这世道各族公认的最强国家，而大周从正面击败它、并夺回大片土地，孰强孰弱已经用事实证明。幽云十六州，不仅是一块地盘，更是攻守国势、是脸面尊严，是声威气度！


就算在千年青史上，无论郭绍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单提到幽云十六州，就足够抵消一切了。这个时代、这个年号，必将家喻户晓；可能郭绍手下的文武，都会被后人多次提起，成为名臣，在这个时空的史书上，那些突出的大臣或将和卫青、霍去病等人一起被长期引用。


郭绍久久立在城头，一言不发。


或许是北伐从先帝开始，打得实在太久、付出得太多，忽然之间得逞，郭绍一下子放松下来，倒感到十分疲惫。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郭绍沉声说道。


城头风大，大臣们竖着耳朵似乎也没听清。


就在这时，亲兵武将覃石头走上前来，躬身道：“陛下，萧思温的府邸已经围了，没让军士进去。”


郭绍一听，想起陆岚求他的事来。心道：那萧思温狼狈突围，生死未卜，不可能带上一个汉儿小妾走罢？


他此刻放松下来，又很疲惫，对繁杂的军政善后不想管了，便对魏仁浦道：“善后诸事，魏副使主持前营军府操办，周围诸城投降者，予以安抚。”


魏仁浦忙拜道：“臣遵旨。”


郭绍当即便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喧闹城门，与侍卫一起向城内而去。


一众人到了萧思温府邸，果见四周都被禁军守住了。郭绍见府门高大，情知是个大宅第，便道：“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另行安顿，朕的行宫便设在此处。”


“喏！”一个武将抱拳应答。


郭绍等将士们径直撞开大门，便走了进去，里面是个照壁，绕过去还有道门。他便走到里面的院子里，吩咐卢成勇道：“一个个问姓名，无关紧要的就带走，重要的人带过来。”


卢成勇躬身拜道：“末将会注意姓白的人。”


郭绍听罢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放心地走到一间倒罩房里休息。这地方还清净，郭绍坐下来顿时感到轻飘飘的，浑身都轻松舒坦起来。


不过片刻后，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哭叫声。


郭绍眉头一皱，那宦官王忠一门心思都在郭绍身上，见状赶紧出去问了一番。过得一会儿，王忠进来弯腰道：“陛下，咱们的人也没打他们，不过那府上的人见到军士入院，被惊吓了。”


又过了一阵，卢成勇走进房门，转头道：“进来。”


便见一个估摸着尚不足十岁的小姑娘默默地走了进来，“咦？”郭绍有些意外，他登基后是各种各样的女子都见过，一眼就瞧出这小娘是美人胚子。她戴着一顶绸缎小帽子，梳着小辫子，长得细皮嫩肉，虽然眉毛睫毛比较浓、面相也与常见的中原小娘略有不同，不过五官看起来却甚是顺眼可爱。


而且这小娘胆子很大，虽然脸色发白面有惧意，可进来就瞧着郭绍，站得笔直。


“陛下，这小娘是萧思温的女儿。”卢成勇拜道。


郭绍一脸恍然，“哦”了一声。


王忠小声道：“听说辽人攻破易州时，节度使孙行友的女儿当场就被辽人凌辱了……这萧思温的女儿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奴婢让她今夜侍寝？为陛下解解乏。”


那小娘一听，顿时后退了两步，看来是懂什么意思！


郭绍用异样的目光瞧着王忠，不禁嘿嘿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萧思温的女儿要是大十岁，倒也不错。你看她，还是个孩子。”


王忠陪笑道：“奴婢瞧她有十来岁了，陛下尝尝鲜也不错。”


郭绍多日不沾女色，精神紧绷，这下子放松无压力了，被王忠这么玩笑几句，却是心里一阵动摇。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么小的女孩儿没啥意思，便当作玩笑，说道，“罢了，把她安顿好，别伤着了。要是萧思温回了辽国能活，朕拿他女儿换些战马牛羊，不过分罢？”


王忠忙道：“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说到萧思温，郭绍还是在纳闷，这厮跑回去辽皇饶得了他？


郭绍看了小娘一眼，随口问，“小娘子叫甚名字？”


那小娘居然用顺溜的汉话回答了郭绍，“我大名叫萧绰，小名燕燕。”


郭绍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变。

第724章 王忠办事朕放心


短暂的沉默，郭绍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心里莫名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他实在记不清历史细节。但演杨家将的电视里、有个给他留下印象的人物，便是“萧太后”，名字正叫萧绰，而且与身份大概吻合。那是很厉害的女人！


对于这种关键人物，且是敌方的。郭绍偶然间生出了一丝杀机。现在干脆利索一刀砍死，便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了！如同他一逮到机会，便直截了当地杀掉赵匡胤。


郭绍细瞧眼前的小娘，阳光从门外透进来让他看得十分真切，脸上细细的汗毛、嘴唇上微小的皱褶都看得见。他只觉得萧太后“变成”了一个萝莉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此情此景十分怪异。


萧燕燕也害怕又带着好奇，打量着盯着她看的男人。这个小娘小小年纪十分聪慧，能感觉到郭绍不是个暴戾的人，哪怕刚才王忠说些话吓她。


不过郭绍平素的表情比较温和，她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


就在这时，郭绍哑然失笑。


没有人明白他为何这么注意一个小娘，也没人知道为何而笑。


他醒悟自己实在过于紧张了……一个人有小成就多半靠自身，但要有所大作为实在是要靠大势环境以及气运。辽国失幽云十六州后，恐怕国势再难成历史上的气候；萧绰一个女人要掌权，一靠丈夫的身份、二靠儿子的身份。现在这光景，她还能有多大威胁？


不过一个聪明些的小女孩罢了。莫名其妙就将一个小姑娘砍死，倒显得自己没有容人的胸怀。


郭绍松了一口气，对卢成勇道：“带她去安顿，看好了。”


卢成勇忙道：“末将遵旨。”


等了许久，覃石头进来说道：“陛下，能找到的所有人都带到院子中间了，没找到白氏。下面的兄弟正在府上各处搜查，再找找看。”


郭绍听罢有些疑惑，萧思温连女儿都没带走，不可能带走一个小妾，难道白氏没来幽州？


覃石头又道：“末将等谁也不认识白氏，不过府上的奴婢应认识。一会若是没找到人，末将等便审问那些奴婢。”


王忠弯着腰微微侧目，便对覃石头道：“你便照此法子去办罢。”


“喏。”覃石头抱拳告退。


没多久，便有武将来禀报：“找到了白氏，但她不愿意出来。咱们也不好强逼。”


那覃石头平素与兵曹司的人来往，大概明白皇帝是想救白氏，必定吩咐了军士们不得无礼。郭绍想起陆小娘眼泪婆娑求自己的样子，她又忠心帮过自己大忙，当下便起身，“朕去看看。”


顿时王忠与覃石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郭绍让武将带路，把脑袋上的头盔取了下来，丢给王忠抱着。一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另一个院子。这萧思温虽然是契丹人，不过在幽州的府邸，完全就是汉儿的建筑样式。


走进一间书房，便见墙边的一副书架被挪开了，书架后面居然有隔墙，里面放着个柜子。一个戴着幞头的妇人蜷缩在柜子里，身上都在发抖，“我不是契丹人，你们不要抓我……”


郭绍一走进屋子，站在里面的将士急忙弯腰抱拳道：“拜见陛下。”


妇人马上转头看着郭绍，惊诧地愣在那里。


郭绍看那妇人，第一眼就觉得十分顺眼亲切，大概知道她是陆岚的娘之故，而且白氏长得确实好看，不然也不会被萧思温看上。


他从恭敬的众将士之间走到柜子前面，尽量温和地好言道：“夫人不必害怕，朕知道你是自己人。朕率军北伐，正是为救幽州人于水火，怎会害你？夫人出来再说。”郭绍忍不住又道，“若有危险，你躲里面也没用的。”


白氏忙道：“妾身无法行礼。”


“免礼免礼。”郭绍道。


白氏想爬出来，折腾了几下却卡住了。那柜子下面比较深，她卡在里面借不上力，腿也伸不直，脸都憋红了，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郭绍看得心急，也没多想，便走上前，一手托住她的后面，一手托住她的腿，轻轻一抱就从里面抱起来。他本就是长于射箭的武夫，臂力很强，手臂也十分稳定，稳稳当当就把白氏抱了出来，身子恰好从柜子空荡出来，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白氏的脸“唰”一下红了。郭绍马上把她放了下来。


白氏立刻跪伏在地，“妾身叩见陛下！”


“起来罢。”郭绍松了一口气。


他又对王忠道：“去弄盏茶，给夫人压压惊。”


王忠急忙道：“奴婢立刻去办！”


王忠一走，书房里全是汉子，郭绍想扶白氏，却又觉得不妥……刚才只是情急。他伸出手，却凝滞在半空，只得收了回来，指着一把椅子道：“夫人坐下安安神。”


这时卢成勇带着诸将士躬身退出了书房。


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忽然孤男寡女呆在了一间屋子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下子十分尴尬。白氏紧张地捏着衣角，颤声道：“妾身不想在此见到了天家，又如此失礼……奴家本是涿州人士，在萧府着实是被抢来的，并不愿投身辽人。”


郭绍叹了一口气，道：“朕让你们受罪了。”


白氏急忙摇头：“陛下对妾身……很好。”


郭绍回过神来，自己是皇帝，对一个妇人这么热心着实有点奇怪。他正想解释一下，却意识到实在说来话长，沉吟片刻琢磨该从何说起……


这时王忠端着茶进来了，才这么一会儿，也不知这厮怎么办到的。反正这个宦官服侍起郭绍的日常生活来，是十分让人顺心。


王忠躬身上前，把茶摆上，“夫人，陛下赐茶，您压压惊定定神，咱们官家乃仁义明君，从不伤及无辜。”


王忠又小声道：“陛下，刚才卢将军说，魏副使在外院等着，好像有什么事儿。”


郭绍听罢，见白氏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已经放心了，当下便起身道，“朕去见枢密院副使，你且先歇息。王忠，照看好夫人。”


王忠急忙道：“陛下只管放心奴婢办事。”


郭绍当下便大步出门去了。


……王忠陪笑这侍立在一旁，“夫人您可别急，慢慢歇口气，见着了陛下，还有谁敢动你，真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


白氏在南院大王身边呆了如此多年，再是小地方的女人，也见识了不少。她见这宦官和皇帝十分熟悉的样子，别看他点头哈腰的自称奴婢，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白氏立刻站了起来，顾不得纷乱的心情，先规规矩矩地作了个万福，“妾身多谢公公。”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王忠的脸都笑烂了。


王忠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氏，一拍脑门恍然道，“杂家怎地那么傻哩！难怪多次想荐人侍寝都没对，官家喜欢的是……”


白氏听到这里，脸上像染了风寒一样烫得厉害，喉咙被堵住一样，说不出半句话来。


王忠回过神来，一巴掌轻轻拍在自己的嘴上，“瞧杂家这嘴，夫人比那李尚宫强多了！您也看出来了，陛下对你挺上心。”


白氏没吭声，她又不是傻的，那皇帝就算是个仁君，也没法随便对一个人那么好，还亲自把自己抱出来……又不认识的人，第一回见面，除了看上了自己的色相，自己还能有什么让堂堂天子特别对待的？实在是想不出来！


王忠一高兴话就多，认真地劝道，“夫人，那萧思温就是个蛮夷，年纪又大，怎比得上咱们官家？官家年轻尊贵，富有天下，你好好服侍官家，将来还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白氏答不上来，羞得头都不敢抬。


王忠道：“萧思温府上抓了一些奴婢，有的是幽州人，一会给你挑几个机灵的。夫人洗干净了，找一身好衣裳打扮一下，晚上侍寝。官家几个月未尽女色了，咱们做奴婢的怎能不为官家着想？”


白氏无奈道：“公公的差事真是当得好，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公公。”


王忠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是他的笑容说收就收，眉头忽然一皱，“夫人的头发……”


白氏忙道：“妾身被契丹人抓了，被强迫髡发。幽州被大周攻破时，妾身怕被当作契丹妇人，只好把头发全剪了。”


王忠点点头：“所幸夫人天生丽质，脸蛋儿漂亮。一会儿找一顶漂亮的帽子遮掩住就行了。”


白氏暗自叹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啥伤心的，兵荒马乱无家可归，被皇帝看上倒是好事。她想起刚才郭绍的模样，确是英武年轻，对自己还温柔；而且是皇帝！虽然是一面之缘，但白氏想想却十分满意，越想越觉得郭绍非常好……


至于以前的夫君陆家，她已经被个契丹贵族霸占了这么多年，再去计较那事，实在就矫情，没啥意思了。


白氏默默地坐着，只觉得今天实在太乱了，各种大起大落叫她都应付不过来。

第725章 灯火和夜风


旁晚后，郭绍才回到萧府，王忠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郭绍便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丢给他。


覃石头上前拜道：“禀陛下，魏副使听说在萧府书架后面发现暗墙，叫末将劝诫陛下，谨防萧府上还有别的暗道，不宜急着将行宫设在此地。应先在别处安顿，待侍卫仔细搜查每个角落后，再请陛下移驾不迟。”


他又道：“府前街有一座院子，小一些，陛下是否暂且移驾？”


郭绍说道：“便依魏副使所请。”


大臣虽然管得宽点，不过也是为他的安全作想，郭绍毫无任性的想法。


府邸上的侍卫准备了车驾，王忠把白氏也带来了。郭绍便让她同车，乘坐皇帝銮驾出萧府。


四驾大马车，乘坐起来更稳。马蹄踏在砖石路面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十分清脆，外面张灯结彩，灯光灿烂；马车里面没有灯，但外面的灯光从车帘透进来，让里面的光线十分柔和。


白氏坐在郭绍的对面，车厢摇晃的时候，帘子晃动，时不时有灯火投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白净美丽，闪烁着凄美又羞涩的眼神很能触动人。


她似乎有点害怕，也很拘谨，却明显地并不抵触郭绍。


昨夜郭绍没睡好，今早早起，经历了大战、攻占幽州的激动兴奋，忙活了一整天，终于消停下来，在一天即将结束时，他精神不太好，话也很少。


于是长久的沉默相对，没有说话，反倒让心情都细微起来。


郭绍却很享受此时的气氛，陌生又亲切的女人，温柔的感觉与数月来热血争强好胜的战阵气氛全然不同。


郭绍也对白氏印象挺好，这女人的肌肤不像小娘那般紧致有活力，却天生有水一样的柔软。郭绍说不出那种感觉，便产生一种意象，好像身处一户平常人家卧室，没有太多精美的装饰，散发着刚洗过的棉被的干净清淡的气味。


他松懈下来不太想说话，反正白氏迟早会知道一切……不知是喜是悲，她们家怕是悲欢离合都有。


郭绍挑开车帘一角，清凉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的街巷、店铺都挂满了灯笼，街上的人非常多，前营军府已经下了安民榜，将士的庆贺气氛也感染了幽州百姓。


景色在外面走马观灯一一晃过，路边的将士见到皇帝銮驾，都在道旁抱拳向这边躬身执礼。白氏的目光也被沿路的将士吸引，红着脸观望着一路上弯腰作拜的人们。


郭绍随口道：“北方诸州回到了大周，人也该团圆了。”


他说罢看向白氏，白氏轻声道：“恭贺陛下收复河山。”


郭绍此时略有些感叹，因为无论是裂土重合、还是各家团聚之前，天下都经历太多的不幸。好在结果是好的，往事已去，前面的路还要走下去，而且更加有希望。


及至幽州州府前面的一条大街，便是府前街。郭绍便在此停下安顿，那院子早已被禁军周密布防，外面的大街上，几步就有将士走动，估摸着周围的房子里也还有暗哨。


郭绍任由宦官安排了住处，沐浴更衣。周围严密的侍卫布防，里面比较安静，郭绍迅速就感到踏实放松。


他拿出魏仁浦等人的善后方略，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慢吞吞地随手翻看。


“陛下……”这时一个柔柔的传来。


郭绍抬起头，便看到穿着浅红罗裙、用花布包裹着头的白氏走进了门口。白氏款款作了个万福，“妾身拜见陛下。”


“免礼。”郭绍略感意外地看着她。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房间里的灯朦朦胧胧，已经该到睡觉的时候了。


白氏低眉走过来，轻声道，“陛下还未歇息么？”


郭绍生硬地答道：“还没有。”


他向门口看了一眼，没看见宦官王忠。


或是郭绍反应很生硬，白氏面露尴尬，颤声道：“妾身为陛下沏茶。”


“这些事让王忠来做便是，夫人无须侍候人。”郭绍道，“你……这么晚了，夫人有何事？”


“妾身……妾身……”白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站在那里双手使劲抓在一起，手指的样子叫郭绍都看得紧张。


她的脸霎时红得像喝醉了酒了一样。


郭绍望着她，等着她说完那句话。


白氏却怎么也说不完整一句话。然后郭绍便看到罗裙缓缓掉落到了她的脚踝上，把绣花鞋完全遮完了。


郭绍立刻瞪圆了眼睛，心跳立刻加快。白氏涨红了脸，抬起头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咬着朱唇瞧了郭绍一眼，目光却是颇有风情。


手里的奏章都不知怎地掉在了地上，郭绍“咕噜”吞了一口口水。在这灯光朦胧的宁静房屋里，他只觉得脑子里热血乱冲，心里却是一团乱麻。他出征后别说亲近女色，一连半年多连女人都很少见到，如何受得了如此这般的柔情？


但郭绍总算还有点脑子，他心里十分明白其中关系：这个女人的身份是萧思温的小妾却没什么，关键是她和陆岚的关系。


他不怕放纵，也对荒淫毫无压力，但是陆岚对他不仅是一个小娘……郭绍是很记恩的人。这事儿要是胡来，将来可能会有麻烦不好收拾。


郭绍深吸一口气，忙道：“夫人快把衣服穿上！”


白氏的神情顿时变了，羞辱、难堪等等复杂的表情一下子就涌上她的脸上！郭绍这才想起，一个妇人主动投怀送抱，衣带都自己解了却被拒绝，确实是非常难受的事。


她几乎要哭出来，无措地站在那里，身子在微微发颤，“妾身贱躯色衰，陛下看不上，嫌弃么……”


郭绍的脸颊微微有些抽搐，忙摇头道：“不是……”他实在一两句也解释不清楚，脱口道，“夫人丰腴美妙、多情诱人，朕若非拼命克制，便忍不住了……”


白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抓起罗裙，按在自己的身子上，慌慌张张地向旁边的屏风后面躲去。在如此尴尬慌张的时候，她什么礼节都顾不上了。

第726章 风起草原


郭绍端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来，然后伸手在额头上摩挲了一阵。心道这事儿若是早点告诉白氏缘由，倒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场面了，今日诸事繁杂，刚见到白氏就去见大臣了，着实没顾得上……这个王忠！肯定是他安排的，不然白氏进不了这屋。


王忠这宦官平素办事还是不错，可偶尔干一次事便叫郭绍哭笑不得。偏偏郭绍还不想惩治他，因为能干实事的都多少讲究气节礼仪，若缺了王忠这种节操碎一地的奴婢，倒挺乏味。


那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白氏在里面穿衣系带。暖阁里掌着灯，亮光印在绣着鸳鸯戏水图的屏风上，将白氏的影子也投在上面，她或许不自知。


郭绍却端坐在外面，观看她现场表演，只觉心中火烧火燎。


他心下动荡，心道单以欲望，白氏也不错，原因是没有心理负担，反正白氏都这样了，玩一下便谈不上祸害……


不过这事儿确实麻烦，郭绍不敢轻举妄动。


白氏穿好了衣裳，目光不敢看郭绍，低着头走出来屈膝道：“妾身失礼，求陛下恕罪。”


郭绍琢磨着只要现在说陆岚住在皇宫里，便能解释清楚绝情地拒绝她的原因。但此时说、恐怕会更加尴尬，羞得想死了。他便暂且忍住没说。


“起来罢。”郭绍并不愿意去羞辱这个女人。


白氏依旧十分羞愧，哽咽道：“妾身自不量力，百花败柳之身竟奢求陛下的临幸，妾身……”


郭绍听得心软，忙好言劝道：“夫人很美，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白氏咬着牙低下头：“陛下所言当真？”


郭绍一脸认真，声音充满了怜惜，好言说道，“你被萧思温抢走，本是身不由己。夫人肌肤胜雪、弱骨丰肌，更是我见尤怜。”


白氏听罢情绪稍定，“妾身真有陛下说得那么好？”


郭绍毫无压力地点头，张口就来：“朕今日一见夫人便觉漂亮，你这样的人才会知冷暖，才有气韵，朕连半点都没看不起你。”


白氏被皇帝亲口一夸，心情转好，指间轻轻摸着耳侧，小声道：“等妾身头发长起来就更好了……”


郭绍又不动声色道：“朕未登基时，见过陆神医，他还给我治过病。”


“啊？”白氏顿时抬起头来，“陛下认识、认识……他如今在何处？”


郭绍道：“去世了，因病而亡。”


白氏顿时神色黯淡，不知说什么好。郭绍劝道：“夫人节哀顺变。”


白氏道：“妾身还有个女儿，和她爹在过活。陛下可知她的下落？”


郭绍道：“先是去巫山投奔娘舅老家，后来治好了大周枢密使的病，认了王朴为义父，现在东京。”


白氏伤感之余，又一脸欣慰，表情十分丰富。


郭绍看了她一眼：“夫人不必担心，随朕回东京，便可与陆娘子团聚。朕见你们母女团聚，亦是十分高兴。”


白氏忙道：“谢陛下恩。天色已晚，妾身不便多叨扰陛下，这便告退。”


郭绍点头应允，目送她的窈窕背影走了出去。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静下心来。桌面上依旧放着地图，郭绍看了一眼，此时压力已不大，但大事还没完……幽州胜负已分，河北诸州恐怕都得投降，兵不血刃便可解决；幽云十六州唯有两个地方还有阻碍：原来的卢龙节镇那块地，以及云州。


……


幽州失陷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上京。耶律璟稍后便收到了萧思温的奏疏。


萧思温在奏疏中称，他原本用心布防，将幽州城防部署得固若金汤。不料耶律休哥的援军全军覆没，周军将头颅投进城中，以至人心惶惶士气低落；更有流言四起，言大辽皇帝想拖延到秋季找借口，再也不会有援兵救幽州。此时幽州将士怨声载道，密谋兵变。


他在无奈之下，情知幽州城已不可守，只得开城决战，两路出城攻打周军，欲与周军同归于尽。不料部将贪生怕死，战败之际将他强行带离了战场……


耶律璟看完奏疏勃然大怒，顺手就把奏疏撕了个粉碎！


“临阵逃跑，还想欺骗本汗，欺君之罪，死有余辜！传宫帐军将帅来见本汗！”耶律璟在宫殿里已是怒火冲天，破口大骂。周围当值的官员和侍从无不震慑。


过得一会儿，耶律璟又嚷嚷道，“拿酒来！”


侍从小哥急忙端酒上来，耶律璟却顿时大骂，“没有下酒菜，本汗如何下酒？去传御厨烤羊肉。”


“是，是。”小哥急忙道。


耶律璟指着他狠狠道：“总有一天老子要杀了你，将你挫尸弃之！”


小哥大惧，连滚带爬地到厨房去传旨。厨子辛古等人见他浑身直哆嗦，忙问其故，小哥遂将刚才的事哭诉出来。


就在这时，宦官答烈来到厨房，问道：“怎么还没上菜？大汗说要把厨子全部杀光！”


辛古等的脸色霎时就纸白！


若大汗只是恼怒出气也就罢了，但以前太多这样的事发生，几乎隔一阵大汗就会因为一些莫名的小事把身边的人残忍虐杀，太多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前面。此时没人认为大汗是开玩笑的！


宦官答烈见状，说道：“咱们在大汗身边，迟早都是死，不如一起将他弄死！”


辛古道：“大汗的宫外有亲信侍卫，我们赤手空拳怎么下手？”


宦官答烈道：“一会儿你们上肉时，把菜刀藏在盘中，靠近大汗……我在门口催促，叫侍卫不必搜查，以免大汗发怒。进去后便趁其不备乱刀砍死！”


那几个人仍很害怕，答烈费了不少口舌煽动恐吓，又说侍卫将领与他认识，只要大汗死了，说不定还能保得性命。


临时一番仓促准备，几个厨子近侍便端着羊肉进大汗的宫殿。


宦官答烈果然催促一番，接应他们迅速进入宫殿。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本来早几天他就该照上头的意思动手，可能另外一些他不知道的人也在寻找机会……不过自己动手实在风险太大，极可能被砍死抵罪。正好遇到这样的事，答烈感觉活命的机会更大，便干脆顺势设局铤而走险。


大汗耶律璟虽残暴，但一般人难有机会，也没那胆子，杀可汗会牵扯甚广，死很多很多人！除非有一股势力在背后撑腰。


就在这时，果然见辛古从盘子里抽出菜刀来了！


答烈瞪圆了眼睛期待地瞧着，心道：有种！


耶律璟大惊，扬起酒壶抵抗，身体顺势一躲。“哐！”陶瓷酒壶被一刀劈碎，菜刀砍在了耶律璟的手上，他“啊”地痛叫一声，手上血流入注。


但耶律璟也是个狠人，不顾伤，立刻用另一只手掀起桌子，大喊：“有刺客！”


最后一个声音还没落地，后面的侍从小哥拿起一把切肉的餐刀，对着耶律璟的后背便一刀捅了过去！“啊！”耶律璟又是一声惨叫，那小哥又惊又怕，手里的刀就没停，“噗！噗！噗……”一个劲地拼命乱捅。


侍卫已经冲进来了。


里面的变故实在太过突然，几乎发生在一瞬间。“哐当”耶律璟手里的桌子重新落回，他惨叫着，背后被捅了无数刀。这时前面的厨子辛古挥起菜刀，照着他的脸乱刀猛劈！骨头屑和血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侍卫冲到，大叫着拿起铁骨朵在那些人身上乱捶，里面血雨腥风。


宦官答烈等侍卫们冲进去了，这才从宫门溜出去，见到人，便大喊：“快！快护驾！大汗遇到了刺客了！”


宫中乱作一团，侍卫和官吏都朝里面跑。


答烈则不动声色地从宫中溜了出去。


……耶律斜轸的大军营地里，萧思温一头一脸裹得只剩一对眼珠子，疾步走进中军大帐，沉声对耶律斜轸道：“事成了！即刻召集诸将，先拥立耶律贤为帝；再号令诸部联军，进逼上京！”


耶律斜轸道：“余者诸部，便拜托萧公。”


萧思温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去传信。”


耶律斜轸喜道：“大事成矣！”


萧思温叹道：“宫帐军一些人，还有太宗一系的大臣贵族，可能会反抗，内战难以避免……本王万分痛心！”


耶律斜轸却冷冷道：“那昏君在位，残暴乱政，已至大辽到了何等境地！萧公这等忠于大辽的人再不掌权，国家危也。那些胆敢反抗之人，便是不顾大局的奸佞，流血方能清洗奸佞，方能让大辽重振旗鼓！”


萧思温正色道：“大帅深明大义，国家幸甚。”


他又不动声色道：“大帅拥立从龙之功，今后便是大辽肱骨之臣。”


不多时，账外一排辽军士卒鼓起腮帮吹响了呜咽的号角，众将陆续向大帐走去。周围的草原上，帐篷连绵，大片的骑兵正在原野上奔腾，马蹄声轰鸣，纷纷向营地前方聚拢。


天空乌云密布，大风肆虐，地上战马驰骋、兵器如林，仿佛整片草原都要翻覆了一般！

第727章 版图


“辽国主耶律璟被刺！”魏仁浦走进客厅，一脸激动，“萧思温联合耶律斜轸等大将，拥立耶律贤为帝，已兵发上京！”


郭绍这所谓的行宫，就是座殷实人家的小院子，客厅里摆着两张茶几和几把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听到消息也非常震惊。


虽然幽州一失，料得到辽国可能会出现问题，但这也太快了！一个皇帝说死就死？


郭绍问道：“萧思温干的？”


魏仁浦拜道：“臣亦不知，传言是厨子动的手，辽国主嫌厨子做菜慢，怒斥要杀之泄愤，几个近侍和厨子畏惧于辽国主平素的残暴作为，惊惧之下便用菜刀将辽国主砍死！”


他又沉声道：“幕后是不是萧思温指使，此时便无从得知。萧思温也不会承认。”


郭绍暗自叹了一口气，那辽国主虽谈不上雄主，到底是一个大国的皇帝，竟死在厨子的菜刀之下！


魏仁浦道：“萧思温从幽州逃走后，很快就为自己辩解。称辽国主欲弃幽州于不顾，只想拖延时日，致使幽州辽军几乎兵变；绝境之下，萧思温开城决战，不过实力悬殊没打赢……他也并非逃跑，是被部将挟制。”


郭绍听罢无言以对，想起那日萧思温正大光明送来战书……


看起来倒是决战，很多人都能作证。可实际上战个屁，东门刚一对阵，萧思温就从西门突围跑得比兔子还快！


郭绍原以为这套路只有中原汉人官吏最擅长，如今看来，辽人也不差，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魏仁浦双手呈上一份用汉文抄录的卷宗，道：“萧思温已发檄文，传视各地，痛诉辽国主耶律璟罪状五十条！言耶律璟是史上最昏庸、最残暴、最淫乱的昏君暴君，有些话连臣也看不下去了，诸如喜吃人脑、婴儿，召其女侍寝……陛下恕罪，实在有辱圣听……


如此一论，辽国有这样的君主在位，焉能不乱？耶律璟是所有事的罪魁祸首！”


郭绍一面不动声色地听着，一面观看檄文。他没见过耶律璟，也对辽国朝政细节知道得不详细，难以肯定耶律璟是不是真有那么坏。


仅凭他个人的看法，耶律璟至少没那么蠢！不然以辽太宗之后的乱局，只有耶律璟坐的时间最长！坐在那烂摊子上，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耶律璟能稳这么多年，也算是很不容易了。


但郭绍能确定的一件事：萧思温和辽国内部，需要耶律璟那么坏，越坏越好；不然谁来背黑锅顶罪？以前造就的积弊乱局，那些制造混乱的人早就死了，算不清楚，只能算在一个失败的皇帝身上最恰当！


魏仁浦继续道：“连耶律休哥也跟着倒霉。耶律休哥原在辽国名声鹊起，有‘大辽第一虎将’之称，现在变成了依靠辽国主宠信才掌兵的奸佞罪臣，以前的战功全被推翻，平叛是先挑拨逼迫别族造反，再屠戮平民求虚名；攻陷周国易州，也是趁虚而入，杀百姓虚报战阵斩获。


耶律休哥引来周军之后，便原形毕露，先无能毫无建树，后增援幽州胡乱儿戏用兵。是导致辽国丢失幽州的最大罪人！”


郭绍听到这里，想起第一次北伐时耶律休哥的灵活用兵，心里自然对辽国的定论不认同。


他不禁有些感叹，只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浮云。


而萧思温，郭绍认为他必死，还纳闷他怎么保命……结果干得如此大，实在有点低估此人了。其城府布局之深，完全出乎郭绍的意料之外！


现在郭绍也顾不上辽国的恩怨对错，以及高处不胜寒之类的感叹。他十分直接干脆地说道：“传诸臣入见，此时辽国无暇南顾，咱们立刻部署攻取云州、武州、平州！”


郭绍连地图都不用看，早已对北边这些地方琢磨很多遍了，随口就决定了大略。


云州，便是大同，这地方是蒙古高原进河东地区的第一道入口。


武州，就是张家口，自西向东看，也是中原北面屏障的第二处口子。


平州，辽西走廊的口子，控扼榆关，便是天下第一关山海关的要塞之地，国防北线的东部重地。


只要大周占据这三个州，控制三州以南的土地，整个版图的东部半壁江山都可以凭借地形、长城形成厚实坚固的壁垒！进可攻，退可守；北方各族想进入中原首先面临的是道路漫长难行的铜墙铁壁。


幽云十六州也将绝大部分纳入大周版图。


只剩一个营州，在辽西地区的东北边缘上，离得较远，郭绍暂时不想急着去收，那涉及更远的战略方向，现在朝廷还没决策……


有两个原因不必着急。其一，营州是向辽东地区发展的据点，相当于唐朝在西域设四镇的目的，不影响完整的防线。其二，那地方在唐朝时虽然属中原，却也只是个据点，后来丢失；这么多年以来，大部分是契丹、奚、女真等各族人口活动，有汉儿也早已胡化，大周在那边缺少人口基础，短时间不好控制。


不多久，诸将陆续进了客厅。


这宅子实在不是便于办公的地方。上位是一张香案，没有座位；郭绍坐在左侧上面的一把椅子上。


董遵诲先进来了，抱拳向郭绍拜见。郭绍便随口道：“有椅子就坐。”


董遵诲瞧了一眼屋子的光景，说道：“谢陛下，末将还是站着好。”


郭绍察觉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剩下的几把椅子。因为他坐在左边，对面那两把椅子不可能敢坐……与皇帝平起平坐。就剩下四把椅子，等李处耘等人一并进来，似乎轮不上董遵诲。


郭绍一时间便随口道，“董将军长于射箭，善于带兵。能敏锐观察周围环境，并迅速作出判断，着实是良将必备的素质。”


董遵诲被夸得十分高兴，躬身道：“臣不敢，不敢担当陛下如此夸赞。”


不一会儿史彦超走进来了，执礼听说赐坐，二话不说就找了张椅子坐下再说。


魏仁浦则忙着安排人把一张恰当的地图在香案前的木架子上挂起来。

第728章 有辱斯文


宅邸的主人必是殷实人家，房屋修得端正，家什齐全，可毕竟还是缺点气势。客厅有点小，很快就挤满了二三十个文武，左攸这等级别的人也只能站着，便罢了。等魏仁浦在图前与大伙儿讲解了地势，发现他也只能站着……


下边就左右两张几案，各摆了两把椅子，椅子上已经坐了四个屁股。李处耘、韩通、史彦超、杨彪。


魏仁浦颇有风度地走过来，脸上有点尴尬，因为他说完了话不能站在屋子中间，瞧着场面只能到靠近房门那边和一堆中层文武站一块儿。


这时李处耘立道：“魏副使到这边来坐。”


李处耘乃武将中的最高位者，此番北伐也是功劳颇盛，但一向表现得十分谦虚，从未有嚣张的作为……可地位在那里摆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做臣子的有位置坐、他要是站着就不好了。


郭绍立刻被这短暂的尴尬场面吸引了注意力，他坐着没出声。


所有人都侧目过来，大周仍称礼仪之邦，这等事还是十分看重的。


魏仁浦走过去，竟然拱手道：“多谢李将军，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李处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坐在那里搁不下面子。天地可鉴，连郭绍都知道李处耘不过就是临时客套一句，恐怕真没想着让座！


气氛变得十分僵。


就在这时史彦超冷笑道：“上前拼杀，收复失地，都是咱们拿刀枪上去卖命。文官成日在后面坐着动动嘴皮子，还没嫌坐够，连把椅子也争起来，呵！”


魏仁浦面有一丝微笑，直视史彦超：“史将军这话，我觉着道理说不通。陛下的江山和子民，不是只靠武夫刀枪杀伐就行；若只需武夫，唐朝末年至（后）汉如此多年，天下何以不治？”


史彦超大怒。


这时郭绍开口了：“杨将军虽为殿前司大将，却比在座的名位稍低，你起来让魏副使坐。”


杨彪这才起身道：“末将遵旨。魏副使请。”


因为郭绍开口了，史彦超便把刚才要骂魏仁浦的话吞了下去，哼哼道，“杨将军不是腿脚不便？”


杨彪拉着一张马脸，瞪着史彦超道：“上阵谁不受点伤，早好了，不劳史将军挂念。”


郭绍便没理会他们，当即部署用兵。


趁辽国内乱无暇，北伐军出动两路，分别进攻平州、武州方向；下令河东军（北汉降兵）统帅杨业，北出雁门，进攻云州（大同）。


此役目标，便是夺取长城以南所有地盘，幽云十六州除营州外的全部土地！


议事罢，诸臣离开行宫，出门便文武分开。


左攸见魏仁浦脸色不好看，便劝道：“那史彦超不知礼，真是有辱斯文，魏副使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魏仁浦冷道：“御前我也不想与他为了点小事争执，但我是前营军府官位最高的文臣，此时不能失了体面！否则几个武将都坐着，我作为最高位的文臣却要站着，将天下文士的地位置于何地？今后在士林，别人会如何看魏某？”


左攸点头道：“魏副使言之有理，咱们争的不是一个座位，却是脸面。”


魏仁浦仍旧有些不痛快，沉声道：“武夫也嚣张不了几日了！以前四方战乱，天下裂土分疆，兵强马壮方能求存；而今幽云十六州指日可定，天下大统已不可逆转。陛下还让这么多武夫手握重兵作甚？”


左攸听罢若有所思。


魏仁浦道：“此战一过，朝廷应以休养生息为要，太平盛世不远矣。”


左攸不禁小声道：“大周站稳山前，不知是否转守为攻，继续攻伐辽国？”


魏仁浦摇头道：“急于出塞与辽国大战，乃虚耗国力无益之举。北方草原、辽东皆为蛮夷所居，若我国人口不能站稳扎根，就算大周能一时灭了辽国，也难以避免另有部族壮大。昔日匈奴、突厥被中原追赶几乎无处容身，不久便有契丹崛起东北。


治理北伐蛮夷，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战胜败之利，必得长久之策。”


……数日后，在魏仁浦等官员的支持下，郭绍下诏。朕以仁治国，幽云诸州初经战乱，朕悯百姓疾苦，今年秋季、明年夏秋二季（幽云）诸州免纳粮徭役；各州县囚犯，除罪大恶极者，皆赦其罪放归本乡。河北失地归复，禁官吏欺压、将士扰民，官将犯法与民同罪，子民皆为赤子……


河北诸州县乡里，百姓敲锣打鼓歌功颂德，比过年还欢喜。郭绍的威望影响力在诸州远超大周太祖，一时间名声好得出奇。


辽国暂时还控制的几个州，那些汉将汉军毫无战心，只等王师一到便寻机投降！


天下诸州的祝贺奏章，更是如雪片一样涌入东京皇城。


……杨业在雁门关聚集军队，宣布了皇帝的圣旨，动员诸将士北伐云州。完全不用鼓动，将士便求战心切，只道终于可以出塞了！


周军正面大败辽军，武力收复幽州，国势之威早已得到了河东将士的认可。当年北汉国是向辽国称侄儿、臣子，当时很多人都不服，只是迫于形势，而今天下一统之势，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了现实，北汉国政权的影响力被人们抛弃得十分快。国家强盛，便容易凝聚人心。


杨业此时也非常庆幸，还好等来了立功的最后机会！


“陛下总算还没忘了末将。”杨业沉声说了一句，下边几个武将正在争前锋的机会。他心道自己一个降将，再不为朝廷立下可以摆上场面说的军功，今后连说话的份的没有！


部将道：“雁门关北边，朔、应、寰三州汉将闻幽州已为大周所据，上京又乱，已经和咱们悄悄说好了，只待河东军出雁门，便打开城门，一起杀光辽军守军！咱们先攻下三州，再大军北上围攻云州，迟早破城！”


杨业道：“河东军数万，距离云州最近，当然得咱们攻占云州；不仅如此，迅速攻占云州后，还可请旨调兵东进，策应禁军合攻武州！”


部将们议论纷纷，觉得比较有难度。朔、应、寰三州迅速攻下很容易，但云州是辽国重镇，阴山南部有肥美草原，归化（呼和浩特）等地能动员大量辽军骑兵；云州辽军在援军可待的情况下，可能会拼命抵抗。


杨业不动声色道：“河东大军攻占朔州等三州后，大张旗鼓北进；再以偏师骑兵绕行至云、武（宣化、张家口附近）之间，桑干河上游，沿河西进，迷惑云州辽军……年初朝廷军器监调了一批新甲给河东军，骑兵便穿上新甲，再打禁军前锋的旗号，锣鼓齐鸣，大张声势，让云州辽军以为禁军主力与河东军大股围攻，吓吓他们。”


诸将连呼妙计，有人建议准备史彦超的旗号，因为大周皇帝亲征常用史彦超为前锋，那厮也是比较出名的人物。


杨业想起在东京和史彦超十分不痛快的经历，自己借他的旗号，今后会不会被那厮嘲笑……极有可能，说不定史彦超一句狐假虎威，能把杨业气出病来！


杨业道：“不用史彦超的旗号，董遵诲就可以，还显得没那么做作。董遵诲虽没有那么出名，但辽军中必定有人知道他也是周军前锋之一，明白之后会更加相信。”


……


一个月后，云州契丹贵族闻周军“几十万人马”两路进逼，桑干河上游尘雾蔽天、人马漫山遍野，要把云州夷为平地，将全部辽人的头颅筑为京观。急派人到阴山南面的丰州求援，不多久没得到回复，已是心急如焚。


当是时，云州一个汉官幕僚为契丹贵族出谋划策，建议他弃城逃跑！


契丹贵族又怕被治罪，幕僚却道：“如今上京的主人都被杀了，新君忙着进上京坐稳皇位，谁还顾得上云州？


大辽新皇才十三四岁，掌权者乃萧思温和耶律斜轸，急需各地诸部支持拥护。


将军乃契丹贵族，此时弃了云州事小，赶紧派人联络萧思温和耶律斜轸，言将军早已痛恨昏君，让大辽诸事不当、言路不通，而今云州孤城，上京也无人理会……将军愿意听候新皇号令，辅佐新皇在草原重振旗鼓。”


契丹贵族已很心动，犹豫起来。


幕僚急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河北诸州尽失，周军大军兵临城下，云州如何久守？萧思温等人此时最要紧的是对付反对他们的人，将军双手双脚拥护新皇，若是仍被治罪，萧思温如何拉拢各部？”


契丹贵族终于被说动了，赶紧召集人马收拾财物，一众人弃城就跑。


等到杨业到了云州时，那幕僚带着一群汉儿官吏云州百姓夹道欢迎。这座南北分界至关重要的大城，杨业兵不血刃没放一箭一矢，过来就接收了！


杨业顾不得庆贺，赶紧写了奏章，传令六百里加急向幽州报捷，声称自己连克朔、应、寰、蔚、云等诸州诸地，尽收河东北面要地。

第729章 汝勿虑也


宣仁三年深秋，北方的气温很低了，阔叶林的树叶掉了个精光。天气日渐寒冷，让郭绍想起出征时的冰天雪地，转眼之间就快一年，此时感叹一句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倒也应景。


当此时，杨业占云州、高彦俦占武州、刘仁瞻占平州，幽云之地已定；郭绍又闻知萧思温挟耶律贤已入上京。周军数十万齐聚北方，没打仗也耗费糜大，郭绍已萌生班师之意。


宦官王忠入内，躬身道：“陛下，左辅政求见，他好像见了一个契丹来使，估摸着说这事来的。”


郭绍道：“叫他进来。”


王忠后退两步，欲言又止，终于弯着腰小声道：“奴婢……奴婢此前真不知那白氏是陆娘子的娘啊。奴婢该死……”


“朕并无失礼之处。”郭绍不动声色道。


不多时，身穿红色圆领袍服的左攸入内，双手捧起一个拆开的信封：“辽国宰相萧思温遣使，写给陛下的书信。请陛下过目。”


这封信大臣显然已经看过，皇帝允许的事。


左攸先把信从里面抽了出来展开，这才递到郭绍手里。郭绍一看，并不是什么国书，却只提了一件私事，说他的女儿在幽州没能带走，恭问周国皇帝是否见到。言其女年幼不知事，望周国皇帝宽容。


“萧思温平步青云，干上宰相了，辽国宰相权力挺大。”郭绍随口道，“这厮是个契丹人，汉子书法居然看着挺像样……”


左攸对书法不作评论，因为郭绍的字写得不怎样，最好的好处是好认。


左攸道：“萧思温或许将他的女儿当作掌上明珠，不过与辽国朝政、萧家举家性命比起来，却没那么要紧。而今萧思温竟有心思专程派人提起其女，又能顺利出辽国境，臣以为，萧思温在上京已经控住场面了。”


郭绍若有所思地点头，认同左攸的说法。


他再次肯定，自从在涿州让萧思温吃了大亏后，对此人确实太低估。萧思温用兵战术不怎么高明，但别的能耐看起来不小！


一封短短的信，不过片言只语，不过左攸依此也有很多推断，他继续说道：“周、辽两国本为宿敌，诸次大战死伤无算，血海深仇也不为过，辽国又刚刚丢失幽云大片土地。在此时，萧思温在信中言辞却颇有和善之意。


臣以为，萧思温是识时务不意气用事之人，认为辽国此时不宜再起大战，有意与大周缓解关系。”


郭绍道：“国家以实利为上，却与私仇不同。”他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总有个荣辱尊威的区别，咱们现在若与辽国议和，比他们用兵南下时求和，却要好看多了。”


“陛下英明。”左攸拜道。


郭绍沉吟片刻，清理了一下心中的思路：无论大周还是辽国，战争的首要目的不是为了毁灭对方赶尽杀绝，而是为了自身求存求强、削弱威胁。现在辽国不愿意一条道走到黑拼个同归于尽，郭绍也不愿意……


首先，辽国已大致稳住了阵脚，此时若有强大外敌威胁其本土，人会抱团生存，说不定外力反而促进辽国重新整合。


其次，大周只是初步统一，国力有限，北伐幽云已经耗费很大。若是继续动员大军深入敌境，国力财政是不是还承担得起？


当然最重要的，哪怕在幽州大败，内部动荡，但东西两边的实力仍很强大。周军步骑出国境作战，打不打得赢还两说，反正风险很大。万一一不留神搞了个大败，实力大损，简直是得不偿失。


郭绍估计现在没几个人真愿意急出燕山发动攻势。


他当下便道：“左辅政之意，主张平息干戈班师回朝？”


左攸忙拜道：“臣一家之言，大事仍需陛下决断。”


“那便准备班师罢。”郭绍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说得是轻描淡写。那姿态口气，就好像是经人一说咦挺有道理，一拍脑门就干一般。


左攸拱手一拜。


郭绍又道：“左辅政稍等，既然是你见过契丹信使，一会儿安排把我的回信给萧思温送去。”


“喏。”左攸作出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


不料郭绍把茶几上砚台的笔提起来，在纸上就写了一句：汝女吾养之，汝勿虑也。


左攸忙将墨迹未干的纸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好似捧着一件贵重易碎之物，他谢恩告退。


郭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以前自己想干很多事，都因为把幽云十六州放在首要而推迟。而今心愿得逞，却感到诸事复杂，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作手。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自己还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且富有四海、极有威望权力，完全可以缓图。心下一时间便舒坦起来，干什么都觉从容踏实，是时候放开胆子去干曾经想干的事了！


辽国主耶律璟被刺的事，一开始确实让同为皇帝的郭绍震惊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稍稍放松，耶律璟的处境比自己现在差多了。郭绍而今这么高的威望权势，很难有人有胆子和实力威胁他，更何况郭绍自觉平素对身边的人、哪怕对卑微的奴婢也不算暴戾，除了以前和他争夺权力的死敌，几乎没人恨他。


……辽国上京，耶律贤虽只有十三四岁，不过刚坐上汗位不久，举止已很得当。私下里一些贵族都说，到底父母是皇帝皇后，确非凡人。


略显陈旧的大辽宫城正殿，在一座上岗上俯视草原，因大辽威势席卷草原，这座山岗也有了神秘的名声。宫殿里面，隐隐约约，仿佛前代皇帝耶律璟的血腥味都还没完全褪去。这地方不知死过多少人，说不定那石头缝里全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上京的天气更冷，还没进入冬季，宫殿里就得升火取暖了。火光之中，辽国君臣为了部族的前程商议了一整天。


议事罢，大汗又召萧思温单独面圣。萧思温圣眷极盛，经常与大汗见面说话。耶律贤但凡有事，都要先问萧思温，再作决定。


萧思温把一张只有一行字的纸拿出来：“燕燕在郭铁匠手里，他回信了。这封信可能出自郭铁匠亲笔。”


耶律贤瞧了一番，先是觉得堂堂周国主郭铁匠写得字不怎么好，但一想那郭铁匠是卑贱底层武夫出身，会写字就不错了。


耶律贤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这郭铁匠一句话，敌意不强，还似乎带着调侃的意味……但总觉得有某种羞辱的感觉。


萧思温道：“燕燕不过一个小娘子，郭铁匠应不会对她怎样。”


耶律贤沉声道：“他会把燕燕……会让燕燕……”脸上已经出现了病态般的红色。


萧思温装作没听懂。


耶律贤道：“本汗而今已贵为大辽皇帝，却不能保住一个燕燕。”


萧思温叹了一气：“大汗对燕燕有这般心意，已是她修来的福分了。”萧思温又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道，“大汗暂且不必将燕燕挂在心上，而今大辽痛失幽云，局势仍危，大汗应以国事为重。”


“都是那些狼子野心之辈，杀我父皇母后，夺我家皇位，把大辽败得如此不堪！”耶律贤面露恨恨之色，转头又欣慰道，“不过而今有萧公与耶律斜轸大帅为本分忧，大辽定会重振旗鼓。”


萧思温听罢十分受用，“萧氏一向对大辽忠心，贤君当政，臣定不敢懈怠。”


耶律贤道：“那郭铁匠占我国土，夺我燕燕，总有一日必将雪耻！”


萧思温沉吟道：“臣以为不可轻举妄动，大辽暂且应坐观其变，最好等郭铁匠死了再说。”


“郭铁匠如此叫萧公忌惮？”耶律贤道。


萧思温不置可否，幽云大片地盘刚刚被别人用武力光明正大强取豪夺去了，其它的就不需解释，愿打服输。


他又好言道：“燕燕不过是萧氏一女，虽未贵族，对郭铁匠也无关紧要。大汗若牵挂燕燕，准许臣想办法拿一些牛羊赎回来如何？”


耶律贤皱眉道：“周国与大辽厮杀多年，郭铁匠愿意和谈此事？”


萧思温道：“人只要赢了就大方，何况臣观郭铁匠作为，只要给足好处，他极可能愿意交换。不过燕燕被俘回来，恐怕无福嫁与大汗了，大汗应另选一名贵族闺秀……”


耶律贤立刻说道：“只要她能回来，本汗绝不嫌她。”


萧思温听罢长叹了一声。


耶律贤一夜之间贵为大辽皇帝，自知将来不缺美人陪伴，不过始终觉得燕燕最亲。燕燕纯净无心机的笑语至今如在耳际“贤哥别怕，虽然我欺负你，可别人若要欺负你，我可总会护着你”。


“唉！”耶律贤年轻尚有稚气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伤感之情。


他一时动容，说道：“不计代价把燕燕赎回来！只要她回来，本汗即刻娶她为皇后！”


萧思温眼睛一亮，立刻拜道：“臣定当尽力。”


他或许已经清楚了，萧绰能得到的宠爱，别的任何女人不可能再得到。

第730章 祭祀


魏仁浦主持前营军府具体部署，大部禁军和一部分乡军分批南归，高彦俦和刘仁瞻分驻武、平，唯独幽州城没有大将统兵，只有城防无出击能力。


郭绍返回东京时，中秋早已过了。


秋的凉意，完全没有影响东京气氛的热度。仪仗行至安远门（原封丘门）外，大庭广众之下，迎接的官吏便哗啦跪倒一大片！这次郭绍回京，得到了最热闹的迎接。


一个长声幺幺的唱音传进马车：“臣等恭迎皇帝挟大胜归朝！”


“吾皇万寿无疆！”


“稽首……”


“稽首……”


“稽首！”


郭绍在车驾上观之，觉得今日群臣的礼节分外虔诚。一众人以手按地，脑袋着地好一会，一连拜了三次。


不多时，又有文官大声道：“恭贺大周天子武功加于海内，威仪震慑四方，扫荡胡虏，收复前人所弃之幽云十六州疆土，功业盖前人，恩泽被万世！天下亿兆子民，幸萌陛下庇护。皇帝统天下、兴盛世，黎民同享富庶，国家社稷永安靖！”


宦官王忠赶紧上前躬身问郭绍，见郭绍神色如常，便走上前道：“陛下有旨，诸爱卿平身。进城！”


这时还有配乐，那城楼上的大鼓，一声声颇有节奏，鼓声很宏大，郭绍的皇帝仪仗顿时感觉更加威风！众臣前呼后拥，前后衣甲整齐的精骑护卫，更有班师的禁军跟着进城，声势着实够大。


进得城门，便上马行街。街道两边人山人海，众人见着皇帝仪仗，有人跪了下去，一时间百姓一片伏在地……平素就算皇帝路过，百姓也不用跪的，今日完全是例外。


郭绍凯旋归来，万民像是拜神一样伏拜皇帝的仪仗。


“万岁……万岁……”那声浪响成一片，仿佛整座东京、整个天地都在喧嚣。


如此场面，让郭绍有种大帝一样的感觉，完全凌驾在了凡间之上。他感受得出来，此时人们心服口服地承认他的皇权，没有人敢质疑他神一般的地位……北伐干这场大仗，比较艰难，但完全是值得的！


队伍后面，还有一辆囚车，上面单独装着耶律休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送回京。似乎并未发生向耶律休哥丢鸡蛋菜叶的事，一则百姓舍不得鸡蛋，二则东京百姓对他的仇恨没那么强烈，耶律休哥毕竟从来没法打到东京来。


人们只是议论这个囚犯，是辽国第一虎将，大周皇帝全歼辽军铁骑、生擒其主帅云云。


但是很快发生的一件事，会让耶律休哥在东京迅速出名……郭绍亲自带着人他揪进了皇城南边的宣仁功德庙。


队伍在庙前停下来。此时事儿便没刚才那么井井有条了，显得有点混乱，因为事先没有安排这项活动，临时才有人找来了香和酒果贡品。


人群中，杨彪最激动，他对着庙里罗猛子的灵位画像喊道：“三弟，哥哥们把仇人带来祭你了！”


众人却没吭声，但是郭绍没称帝前就和杨彪、罗猛子结拜过兄弟，这事儿很多人都听说过。现在郭绍不和杨彪称兄弟了，但情分还在，他完全不掩饰这件事。


郭绍亲自点香，说道：“杨将军，取耶律休哥的头颅罢。咱们不仅祭罗将军，也祭在于辽国战争中阵亡的将士英魂！”


杨彪道：“陛下说得对，辽人杀咱们太多人了！”


杨彪见耶律休哥拖着手链脚链被押了过来，铁青着脸上去便一把拽住耶律休哥的乱发，把他推到了罗猛子圆乎乎的画像前。


耶律休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此时却站着冷冷仰头看着那画像，一言不发。


“跪下！”杨彪大怒地吼了一声，一脚踢在耶律休哥的小腿上。耶律休哥身体一歪，咬牙愣是没跪下去。杨彪更怒，正待要再踢，这时史彦超走了上来，“砰”地一掌拍在耶律休哥的肩膀上，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史彦超硕大的手掌往下一按。


只见耶律休哥的脸都白了，瞪圆了眼睛，身体就向下矮。


“啊……”耶律休哥大叫了一声，双腿跪了下去。他的眼泪都嘣了出来，用生涩的汉话大叫，“我不服！我做了厉鬼也不放过你们，为枉死的三万勇士报仇……”


那喊声简直撕心裂肺，在这空旷封闭的庙宇里回音绕绕，十分瘆人。


郭绍冷道：“你屠戮我大周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就有这一天，死有余辜！”


耶律休哥大骂道：“一群草民，怎能算人！”


左攸在后面不动声色道：“辽国朝廷还会替咱们诛灭耶律休哥全家，也算是罪有应得。”


“唰！”杨彪把佩剑拔了出来，一手把耶律休哥的脑袋按在低头，一手握剑。耶律休哥瞪圆了眼睛，此时已喊不出声来，他见明晃晃的剑靠近脖子，眼睛里也露出了惧意。残忍之人，倒不一定自己不怕死。


不过耶律休哥总算没讨饶，毕竟没有用。


“啊！”耶律休哥颤声痛叫了一声。杨彪径直拿着剑在耶律休哥活着时就开始锯，庙里的惨叫声喊了好一会儿才消停。外面的大臣听到动静，都变脸了。


杨彪一脸一身都溅上了血，提着头颅放在了香案上，跪在地上作拜。郭绍也向灵位鞠躬行礼。


杨彪拿起一壶酒在地上浇了一圈，然后一脸是血，仰头喝了起来，再也没说话了。


祭了罗猛子，郭绍便出宣仁功德庙，径直回宫。下旨明日再于金祥殿大宴庆功，今日部署诸军休整。


……诸臣在金祥殿拜了，见郭绍起身离去，便谢恩散朝。


魏仁浦专程与左攸告辞：“我先去一趟枢密院与王使君坐坐，便回家了。”


因二人在幽州同处近一年，关系倒熟络了不少。


二人在金祥殿的石阶下面相互作揖，魏仁浦便转身向南走。不料左攸却跟了上来，刚才已经告辞了，魏仁浦有些诧异，缓走了几步。又观那金祥殿台基在上方，台基上如果有人、正在石阶下看不到，便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左攸才道：“陛下这次回京，祭了宣仁功德庙，却没祭太庙……据说太庙的官员已经准备好了，却没准备功德庙这边的事。”


魏仁浦不动声色道：“左辅政觉得，陛下疏忽了么？”


左攸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魏仁浦一眼，“陛下若是疏忽，魏副使先前没有提醒陛下？”


魏仁浦道：“左辅政也在銮驾附近，怎地没有提醒？”


左攸道：“罢了，今年还有几个月，陛下也不一定回来就要马上祭太庙。下官告辞。”


魏仁浦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台基上巍峨的金祥殿大殿，转身向南边步行而去。出一道宫门，魏仁浦进枢密院见到了先回衙门的王朴，两人退朝后也没走一路。杂役端茶上来，他们坐在一起喝茶，气氛十分微妙。


魏仁浦和颜悦色地寒暄了几句，王朴反应冷淡，好像在说：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能瞒过老夫的眼睛？


反正王朴以谋略待人，很不好相处，好在魏仁浦与他共事多年，也习惯了……琢磨着凭借这些年对王朴的了解，万一有一天自己升官压了这个曾经的上峰一头，却不知王朴有没有心胸坦然面对这等事。


魏仁浦又以逸闻的口气谈起了在幽州与武将争座位的事。


王朴听罢却很淡定，随口道：“魏副使不必计较这等事。”


“是，原是小事。”魏仁浦微笑道，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了口气，便喝了一口。


王朴道：“对了，许州那块地，当年周天子封了些什么国？”


“这个……”魏仁浦皱眉作思索状，沉吟片刻，“早先昆吾族部落许由耕牧于彼，故其中一块封了许国，除此之外，大概还有历、康、鄢？”


王朴赞道：“魏副使真是好记性。”


魏仁浦皮笑道：“下官等虽多年替朝廷管军令，平素瞧的都是兵事。不过总算是读书出身，文章典籍涉猎不少。”


王朴点点头。


两人沉默好一会儿，冷场的气氛中，仿佛各自都在琢磨着心事。魏仁浦想起刚才左攸和自己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心里也明白了十分。不过他此时显得比较谨慎，不太愿意轻易表态……毕竟是大事，得再仔细多想几遍再说。


于是装傻是比较好的法子。


不料王朴盯着他的脸，让他极不舒服，这王朴人老、眼睛却很犀利，被看着实在不怎么爽。王朴道：“魏仁浦觉得哪个字比较好听？”


魏仁浦道：“下官愚钝，不知。”


“魏副使一时没想明白，那便再想想。”王朴端起了茶杯，照样揭开茶杯抚弄着水面，不饮。


魏仁浦心里大骂了一声操，老子心里想什么都被你猜到，很有意思么？不过看到王朴的动作，又松了一口气，当下便站了起来：“下官初回朝，最近的事儿也接不上手，帮不上王使君的忙。这边先告辞了。”


“送魏副使。”王朴拱手回了个礼。


魏仁浦走出书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第731章 粉黛颜色


郭绍回宫后，立刻亲自带白氏去见陆娘子。


进得她住的院子，陆岚出门迎驾，便看到了白氏。娘俩见面对视了稍许，便抱头痛哭。


“爹爹已去世，这世上女儿最亲的人，就只剩下娘了……”陆岚又是哭，又是笑。白氏伸手抹她脸颊上的眼泪。


郭绍还没卸甲，站在后面瞧着她们。这小娘帮了他如许多，如今终于回报了一些，见她们喜极而泣的样子，郭绍惬意轻松地松了一口气。


如许多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看着这对母女重新团圆，他心下也颇有感叹。


这时白氏忙拉陆岚过来，二人一起跪伏在郭绍面前谢他。郭绍忙作了扶的动作：“起来罢。”


陆岚红着眼睛哽咽地说道：“我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娘了，官家的大恩大德，我三生也报不完。”


“言重了。”郭绍淡定道，“这点事，朕应该做的，陆娘子完全不用谢恩，你为朕做的更多。”


陆岚低眉道：“官家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郭绍看了一眼她种在院子里的植物，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陆岚似乎很泼辣的，郭绍见识过，不过她在自己面前却是一脸不好意思，柔声道：“官家刚回到宫里，甲未卸便送我娘过来了……穿着很重罢？官家屋里请，我帮你甲解下来。”


白氏在旁边看着面前的场面，眼睛都不敢看郭绍了，说不出话来。


郭绍不动声色道：“暂且，着实可以卸甲了。”


陆岚听罢若有所思。


郭绍进屋让她们母女帮自己把沉重的盔甲脱了，费了挺大劲，不熟悉这玩意的人，确实不太好办。郭绍想起女人中，京娘最娴熟。


陆岚又为郭绍煮了解乏的草药茶，郭绍在屋子里说了好一阵话，才满意地离开。


郭绍回到万岁殿，台基上下的全都跪伏于地，敬畏的表现比以前更甚。他先是想起符金盏，但权衡再三，忍耐了下来，已经忍了那么久，最后一步定要布局得好看一些。


接着他马上想起京娘，一想到那饱满夸张的身段，便欲罢不能。他立刻喊道：“王忠，王忠！”


宦官王忠提着袍服，小跑着进来，一脸恭敬地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郭绍道：“京娘应在宫中？去传她来见朕。”


王忠急忙道：“奴婢即刻去传旨。”


……京娘正有事在内侍省衙门里。她的脸色十分不好，不知道正为什么生气。


王忠一脸高兴地进来，一副报喜的样子，却见京娘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王忠的表情顿时十分尴尬，笑得十分难看，“谁惹着京娘了？您消消气，有喜事！官家招京娘万岁殿侍寝，今晚可是官家回朝第一天哩！”


不料京娘更怒，“我又不是嫔妃，为什么要侍寝？”


王忠的脸顿时僵了，张着嘴站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京娘很气，胸口上下起伏，冷冷道：“那小娘体弱，官家刚从她哪儿回去，就叫我去，是不是没吃饱？可我受不了那腥味，找别人罢！”


王忠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沉默了好一会，问道：“您这是要抗旨？”


京娘看了他一眼：“你回禀，我身体不适，怕扰了陛下雅兴，望陛下收回成命。”


王忠道：“既然如此，杂家便告辞了。”


王忠从内侍省出来，转身向里面竖起大拇指，“厉害！杂家算是长见识了！”


跟上来的小宦官忙道：“王公公息怒，回去告诉官家她抗旨，官家一句话就叫她吃不完兜着走！”


王忠想了想，说道：“你不懂，得要官家愿意说那句话呀！”


他赶紧跑着回到万岁殿，见着郭绍，躬身道：“陛下恕罪，奴婢没能传来京娘。她说她不是嫔妃，不侍寝！”


郭绍瞪眼看着王忠，王忠沉着气等着下文。


过了一会儿，郭绍恍然道：“原来如此，朕给她封一个不完了？”


王忠：“……”


他又如实道：“她又说身体不适，不愿扰了陛下雅兴。”


……郭绍在地上踱了两步，心道：因为朕出征没带着她？或者什么原因……女人的心思太奇怪，现在我有心思了，北伐前哪顾得上？


他站在原地，转头看着侍立在宫门内的一众宫女。


王忠也弯着腰转头去看。


这时郭绍道：“叫车来接朕，去周娥皇那里。”


及至周宪处，她十分欢喜，喜迎郭绍进屋。郭绍见到她绝美的脸、婀娜的身段，也是十分高兴，坐下来便道：“总算不是谁都嫌朕呐。”


周娥皇面露诧异，笑道：“谁还敢嫌陛下呀，陛下横扫天下，方击败辽国，这天下还有比陛下更厉害的男子么？”


郭绍摇头笑而不语。


周娥皇招呼一个宫妇过来，小声交代了几句，又转过头柔声道：“妾身没料到陛下会来，临时才叫人准备一些酒菜，得稍等一阵，陛下饿了么？”


郭绍道：“不要紧，朕今日都不用做别的事了。”


周娥皇笑道：“陛下辛苦征战归朝，就得歇口气。”


“这话朕爱听。”郭绍的心情依旧十分好。


这时宫女端着炒过的杏仁、榛果，还有点心、茶上来了。郭绍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周宪的脸，听她说话。他此时已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得纷乱的世道似乎终于纷纷沉淀，所有人都似乎渐渐找到了各自的归宿，只是人事早已两非。


周宪道：“陛下怎么不说话了？”


郭绍随口道：“朕喜欢听你说，你的声音好听。”


周宪美艳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轻轻拿金线刺绣袖子遮掩半张脸，动作说不出的温柔，“陛下若喜欢听，妾身唱首曲给您听。”


郭绍兴致勃勃道：“娥皇舞跳得好，唱曲一定也好听。”


周宪想了片刻，含情脉脉地看了郭绍一眼，目光如同秋波，她哼了两声，便清唱起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用江宁那边的方言唱的，虽是清唱，却字正腔圆，十分有韵味。


一时间郭绍也仿佛到了江南一样，这间屋子不大，却非常雅致，只有郭绍和周宪二人，他在歌声之中，似乎身在秦淮河的画船上。


宁静的宫廷，夜色中，窗外灯火绚丽，窗内声色动人，她的姿态动作十分温柔，玉手拿捏之间都仿佛美妙的舞姿，眼睛顾盼之间真真如歌词里的一笑百媚生。


那些撕声叫喊、兵戈铁马的轰鸣已消失在遥远的地方，郭绍陶醉在周娥皇营造的温柔美好气氛之中。


……郭绍出征近一年平定幽云，携胜归朝，刚回来干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关注，这阵子见了谁、招谁侍寝，都会有无数人私下议论。


皇后符二妹正在金盏那里，悄悄对金盏说道：“官家刚回宫，我还以为他不来滋德殿，也会去李圆儿那里，皇子们都三岁了，现在见着爹怕都不认得。却不料去陪了周娥皇，到底那周娥皇的姿色鲜有人比得上。”


符金盏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说道：“妹妹的相貌也不比她差。由得他罢，他这回北伐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而今大功告成，是得放纵一番。”


符二妹抿了抿嘴：“我知道了。不过那京娘倒也厉害，竟敢抗旨。”


金盏不动声色道：“儿郎本性，有了权势富贵就想什么样的女人都尝尝，二妹又不是没见识过（符家父兄也是那样）。不过官家是念旧重情之人，京娘在他微末之时便追随，抗个旨算什么事，官家不会把她怎样。”


符二妹道：“她可是恃宠而骄。”


金盏笑道：“京娘一介妇人，娘家没人，能骄到哪儿去？妹妹也不用与她计较。”


符金盏什么都懂，也明白郭绍为何没急着来见自己……别的男子她不敢肯定，却十分懂得郭绍，他心里最在意的女子一定是自己。


但是一想到别的女子在他怀里承欢，金盏脸上虽没露声色，心里还是舒坦不起来。她在帷幔之间缓缓地走动，拽地长裙与华贵的宫室陈设融为一体。


“后宫不能独宠，皇嗣昌盛才是国家长久之道。”金盏轻轻说道，“二妹为皇后，便要有皇后的气度。”


二妹撇了一下小嘴，道：“我何曾管过他呀，妹妹也管不住。”


符金盏似乎不是想说教二妹，却是在说服自己。


这时她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会有什么改变，强烈的期待冲散了小小的情绪，心里又忍不住激动。


全天下的女子或许都有追逐的东西，能集美貌、宠爱、尊崇、权势于一身，那是所有妇人都该仰视的。符金盏不能免俗，她一想到这些，心里也十分受用。


这时二妹似乎也感觉到了金盏强势的气息，软软地说道：“反正有姐姐在，我便没什么忧心了。”


金盏微笑道：“妹妹说对了。你是我亲妹妹，当年联姻也是我的主意，我还能害你么？”

第732章 五世之泽


金祥殿三天大宴，歌舞升平，君臣同庆。早朝时论功行赏，上至文臣武将、东京留守，下至各部将士，都有封赏，自然皇城内库的金银铜钱丝绸是一车车往外流，至今已空了一大半。


郭绍百日宴饮，晚上依次去皇后嫔妃那里，一人也没落下。


数日尽情欢愉后，郭绍竟感到十分疲惫，比在前线打仗还累。这就像过年放假似的，年过完人都虚弱了。


金祥殿的宴饮气味还没散尽，郭绍也不上朝，回到了他平素呆的东殿养德殿。桌案上一堆一年来处理过的重要奏章存档，以及诸事卷宗。


郭绍很久没经手国内具体政事，一看到这些东西颇感头痛。


他决定不看，回头见当值的宦官是曹泰，便道：“去枢密院，把王朴叫来，陪朕说说话。”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于是郭绍便在一张几案后面的榻上坐着等待要见的大臣。这地方没有当值的官员，连宫人也远远地站在门外，四下安静下来，浮躁的心境也似乎渐渐沉淀。


曾经无数的风浪平息，郭绍沉下心，在纷乱的头绪中，有两件事他不能释怀……是时候尝试去掌控世界的了！如今没有任何人再能阻挡他的意志，他可以让这个天下都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运转。


除此之外，他还要兑现对一个人的承诺。那不仅是个承诺，也是他甘愿做的事。


符金盏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对郭绍是最重要的人。没有金盏，郭绍完全不可能有今天。当年她已是出身世家贵胄、贵为皇后，郭绍什么都不是，但金盏还是把一切寄托在他身上……如果现在金盏想要什么，无论什么都是她该得的。


如果郭绍不能让一切与金盏分享，不能补偿她，恐怕郭绍就算做了球长，内心也是空虚的。


就在这时，王朴走进来了，他目光下移，看了一眼郭绍手里把玩的红绸，躬身道：“老臣奉旨觐见。”


郭绍道：“不必拘礼了，王使君请坐。”


王朴走过来，又瞧桌子上摆放的一堆卷宗，小心地坐下来，说道：“陛下，朝中有两件事。”


“哦？”郭绍道。


王朴道：“大事是不久前吴越国主钱俶上奏朝廷，欲亲自前来东京朝贡。政事堂已议决准钱俶所请，恰逢陛下已行至东京城外，奏章便送金祥殿东殿了。”


“吴越国要投降了。”郭绍顿时惊喜。


王朴从容道：“恐怕确是如此。吴越国一面临海，三面皆为大周之地，孤立东南；天下一统大势已不可违，大周必取吴越。今陛下挟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威，连辽国也不是大周对手，吴越国岂敢与大周为敌，若武力顽抗，其国必生灵涂炭。钱俶请降，乃无奈之举，别无选择。”


郭绍道：“吴越国向来奉中原正朔，姿态谦恭，攻南唐时又与大周军并肩作战，劳苦功高。今日其国主以军民免遭战祸为念，主动放弃祖宗基业，朕必善待之，保其子孙萌君子五世之泽。”


王朴拜道：“陛下英明仁厚。”


王朴又道：“另有一事，陛下此前下旨，要大食人航行至南汉国之造船、航海法子。臣已令李信获得，而今江宁港正在仿造改进海船。”


郭绍听罢大喜：“王使君与李信十分得力！这李信何许人也？”


王朴道：“原东汉国（北汉）枢密院事，当年东汉国人试图抓捕我国造甲工匠，并令李信负责仿造。东汉国灭，李信因此罪下狱，数月前才得释。”


郭绍今天听到的两件事禀报都是好事，心情甚好，当下便道：“河东本是九州之地，而今归复中原，其臣民皆无罪也。李信立功，必得重赏。”


王朴立刻道：“臣自作主张，事前已承诺李信，事成之后，请旨授他客省使……而今便为之请旨，不知是否妥当？”


郭绍笑道：“朕岂能让堂堂枢密使失信于人？即刻便可给予任命状，派人嘉奖其功。”


他说罢又翻桌案上的一堆卷宗，“造船图纸在何处？”


本来看见这么多东西头疼，但郭绍一时间就对更先进的船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朴道：“李信只上了奏章，未有船图。据说建造图纸比较繁杂，三言两句怕是奏明不清。”


郭绍道：“叫李信派个懂的人进京面圣，朕与之谈谈。”


王朴道：“遵旨。”


郭绍又大方地说道：“先建造数艘海船海试，若堪用，造船坊尽可上奏户部或内库，请拨钱粮，朕全力支持此事。”


而今北伐耗费糜大，内库日渐空虚。但郭绍对这等技术进步十分舍得，毕竟观念与古人极为不同。


……王朴从金祥殿回到枢密院衙门，立刻派人以圣旨的名义去有司办任命状。又派人去叫李信来枢密院见面。


等到李信在枢密院官吏的注意下，进入王朴的书房见面时，王朴直截了当地拿出任命状道：“此前说让你做客省使，这是任命状。”


大周依旧是做官这条路最受人追捧，封官对没有门路的人是难如登天。王朴却轻描淡写地兑现了官位，客省使的官位已是不低了！


李信急忙千恩万谢。


王朴又道：“改日朝里应会派官员嘉奖李使君，官家还会赏一笔钱财。”


“不敢不敢。”李信听到称呼，急忙回答。


王朴这人聪明外露，做事也是以实利为手段驱使别人，但有个好处是说话算数，他说客省使，事后必定不会找借口而推诿。


李信被王朴从牢里捞出来，很快就察觉了王朴是怎样的人，所以办事还是很上心的……这样也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老子们做官办事，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说那么多没用干甚？


就在这时，王朴看了一眼房门，递了个眼色。


李信躬身看了一眼门口，愣是没明白他啥意思，走到门口，想了一下便要掩上房门，回头见王朴点头，便赶紧把房门小心关上。


他走回来，便听得王朴沉声道：“官家对你办好的事，十分满意，好好干，前程无量。李使君可知本朝的客省使不一般，昝居润以前便是客省使，现在内阁辅政，官家身边随时召见的大臣，他日为宰相也有望……”


李信瞪眼道：“下官不敢自不量力，下官本是罪臣，能求得一官半职已是万分庆幸……”


王朴冷笑道：“封侯拜相，想想并没有错。”


李信沉吟片刻，“王使君有何吩咐？”


王朴道：“等下次大朝，你当着文武百官上奏，奏请官家改国号，另兴社稷朝廷。”


李信听罢大骇，袍袖都颤抖起来。


王朴道：“唐朝之后，前后有梁、唐、晋、汉、周五朝，天下裂土分疆，契丹入寇占据河山。今上灭诸国，定天下于一，驱逐契丹，恢复正统，大功盖于古今，理应重兴万世基业。”


李信颤声道：“今上不……不是认大周开国皇帝为太祖么，这样说不会被灭九族？”


王朴道：“周太祖并非今上一脉，虽为同族，实为两家。今上受大周朝恩惠，受封许国，若非有如此文治武功，大功于后世，老臣也不支持此举。但今日今时之业，堪称圣人，已有资格重振华夏大统。”


李信吓得一脸苍白，因为这种事太严重来了！


王朴冷道：“我是给你机会，富贵险中求，一般人想掺和，还没有机会门路。”


“是，是。”李信不置可否。


王朴问道：“你是怕我把你当马前卒，上前送死？”


李信忙道：“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这王朴，说话实在太难听了，稍微修饰一下都没有！


王朴从容道：“你大可不必有此念。是老夫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推荐给端慈皇后，又替你求官；今日老夫招你来书房，单独密谈，枢密院的人都看着哩。你在别人眼里，与老夫的党羽何异？若此大事是个火坑，老夫让你跳了，也会牵连于老夫。”


“是，是……”李信说不出话来。


王朴说话十分犀利直接：“李使君安心，老夫看得很准，咱们不上，也会有人上。老夫不亲自上阵，是因大事必有个过程，不能失了章法，以你的官位身份上书，正好恰当……官家的脸面也好看，不知道的人，以为李使君这等人是求官心切、急欲在朝廷立足，固铤而走险，绝非官家示意。”


李信的脸上特别难看，自己怎么也是读书人，被说得如此不堪实在难受，好在这里没别人，人王朴又贵为枢密使，说两句轻贱他的话也有资格。


反正就算受了王朴的恩惠升官发财了，李信内心也不是对王朴很有好感！


王朴又道：“今日说得急，你且回去安心准备，一面到客省上任，一面想想此事。”


李信忙道：“下官多谢王使君提点。”


王朴挥了挥手。李信当即告退。


等他从枢密院出来，又出皇城，上了马车还有点恍惚，回头竟想不起自己怎么出皇城的！

第733章 头阵


李信此前在兴王府和江宁府之间来往办事，回京后刚升客省使，连府邸也还没有，在东京租借了一处小院居住。


他回家后写好奏章，又在象牙牌上记好要说的话，以免上了朝紧张说不清楚。平常要他说点话当然出口成章，但一到大朝上极可能发懵，把话记在容易看见的地方是必要的。


早早准备好了，但李信心里仍旧十分犹豫。


无论是逼供船员工匠，还是收罗人手办差，李信都能处置得当，但对眼下这等事完全没把握，眼前一片黑！东京朝廷他也不熟，他怎么知道里面的水深？


但是，王朴乃枢密使，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了他。如果拒绝，以后有好果子吃么？


李信没忘记自己在牢房里好几个月，是王朴把他捞出来的。既然这人能轻易把自己从东京大牢弄出来，再送进去应该也挺容易。


他想起了在牢里吃的饭，有一次碗里不知怎么还有蛆！


李信坐立不安地呆了片刻，见奴仆在门外扫地，他的家眷仍在河东，身边就几个干些买柴米做饭洗衣等活的随从。李信便道：“我想吃羊杂碎，还有粟米粥，要用河东粟米煮，你给我弄些来。”


“老奴这就去做。”奴仆应答道。


等李信吃了想吃的东西，又想着自己许久未近女色，今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又叫奴仆拿钱去就近巷子里的窑子雇个小娘回来。


但那奴仆年纪有点大了，办事实在不怎么妥当，找的窑娘十分看起来脏兮兮的，身上有股子臭味混合着脂粉的复杂气味。李信弄了半天，愣是没成功。


李信住的是座小小的民宅，那妇人不知他是当官的，出言不逊道：“不行还找窑姐，吃饱了撑的！”


李信听罢顿生怒气，冷冷地看了那妇人一眼，想对付个窑子里的妇人，实在太容易来了，这妇人实在没见识过李信怎么拿人逼供的手段！


但他最终还是打发了钱让她走人，实无必要与一个窑子里的妇人一般计较。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长叹了一声。


数日之后，恰逢十五，金祥殿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要去朝贺，李信准备妥当出发时，天还没亮。时至冬季，昼短夜长，李信骑着匹马，黑漆漆的路上空气干冷，风吹在身上分外难受。此时他如同是去上刑场一般，求富贵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根本就是提着脑袋去。


等到了金祥殿，场面就全然不同了。灯火亮如白昼，里面暖和华贵堂皇，编钟金鼓之音营造出的光明大气的气氛，李信也受鼓舞起来。


皇帝身穿龙袍走上御座，坐下时听到“哐”地一声锣响，仿佛是为天子的举止配乐似的。文武群臣即刻叩拜行礼。


暂时还轮不上李信说话，先是吴越国主在群臣注视下上前朝贺，恭贺皇帝收复幽云十六州，献上丰厚的贡品。皇帝高兴地赏赐了绶带袍服等物，并下旨在宫中赐宴，要亲自与吴越国主宴饮。


群臣激动，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李信心里有事，跟着应付了事。饶是他没参与国政，见到吴越国主，也立刻明白：这厮来投降的罢！


此时他心里又多了几分信心，周天子连灭蜀、唐、汉、南平等诸国，而今收复幽州诸地，吴越国又来献土投降，劝他改国号做开国皇帝，似乎也说得过去了！


而且今天吴越国主来投降，皇帝省了打仗的钱粮和人命，心里一高兴，李信的风险又小了几分。


当然吴越国主今日只说进京朝贺，并没说投降献土。但吴越国主都跑东京来了，还回得去？他敢来就是准备投降的，无论愿意不愿意、朝廷必定要他把吴越国交出来；只要国主献表，其国内更不敢武力反抗了，否则大周朝占据大义，以帮助国主讨逆的名义更是名正言顺，吴越国没了国主一时间要拧在一起也更难。


不过这些事儿李信见识不到，操作过程也不会在大朝上说。


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大多数时候就是个过场，展现皇家威仪，也让诸臣看看皇帝身体健康；几乎没人拿正事在这种场合说，要说也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歌功颂德。


而李信今天感觉自己是个例外。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长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信一咬牙站了出来，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李信拜道：“臣客省使李信，有事禀奏陛下。”


宦官看了他一眼，退到了御座下侧。


李信弯腰，看着捧在手里的象牙牌大声道：“唐代既终，经梁、唐、晋、汉、周五朝，天下裂土分疆，契丹入寇；周太祖立国，天下仍有诸国并列，太祖虽称帝，实属诸侯之一也……而今陛下灭蜀、唐、东汉、南汉等诸国，定天下于一，开创基业；驱逐契丹，恢复华夏，得国以正。臣请陛下重兴国号……”


“哗！”偌大的庙堂之上，群臣哗然。


看来没想着这事儿的官员仍是多数，人们十分惊讶。稍许，大殿上又渐渐安静下来，比起先更静，人们什么声音也不敢发出来了。


上面没发话，李信便躬身站在原地等着，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脑袋里都空白了，豁出来站在这里，等着后果。


就在这时，郭绍亲自开口说话了：“朕既继承大周基业，此事不可为。你不得再言此事。”


片刻后，宦官又上前大声道：“李信，你为兴建海船与国有功，官家最看重的是为国办实事的人，念在你的大功，且不治你的罪，你去江宁府献上海船图才是正事，好自为之！”


李信听到这里，暗自长松一口气，忙道：“微臣叩谢天恩！”


……当众进言改国号，抛弃大周太庙社稷！虽然皇帝立刻就拒绝了，但说这种话的人居然屁事没有？这下子满朝文武都恍然大悟！


这态度也实在太明显了。就算皇帝有心，这第一个说的人轻则罢官下狱、重则砍了也不为过……现在这状况，郭绍的吃相比较难看，也有一个小原因，因为心里很看重李信这种有志于发展技术的人才，听说他还住在破院子里，不愿意打击他。


郭绍至今的功业也实在太大，没人敢质疑他的权威，而今也省事，连掩饰也极不认真。


而且李信此人肯定是王朴的人，许多人甚至已经咬定是王朴授意。


第一个说的人都没事，皇帝不可能再拿第二个人开刀祭旗，于是一时间武将都凑热闹，上书的人非常多！铁板钉钉的从龙拥护之功，现在这状况谁也不想傻到去与皇室对着干。


人一多，给郭绍找另建国号的理由便更是层出不穷，任何事只要铁了心找理由和说法，总是找得到。


众人也很理解郭绍：毕竟改了国号就是开国皇帝，以后是太祖，地位是不一样的；更可以追封郭绍的爹和爷爷为皇帝……光宗耀祖，谁不想？现在屈居周太祖一脉，郭绍的祖上是受不了名分的。


他的文武近臣更毫无压力，反正跟的是郭绍，改了国号以后好做开国功臣。只有前朝的旧臣需要观望一番。


……不过另一个人的想法不同，便是符金盏。符金盏此时心里波涛翻滚，这些年她太了解郭绍了，郭绍“不孝”，从不感怀父母。金盏观之，他对光宗耀祖没有多大的兴趣，更不可能为这样的事把国家搞得天翻地覆；对是不是开国皇帝也没兴趣，反正郭绍只要权力和权威的稳定。


那他的动机就只有一条了！


金盏身边的妇人却正为她操心，有个宫妇小心道：“若陛下改国号，娘娘的尊号……”


在她们看来，金盏在宫里的地位，最大的原因她是先帝皇后。如果大周灭亡了，皇室再让前朝皇后霸后宫岂不麻烦？


杜妃却道：“尊号当然还在，皇后是官家结发妻，娘娘是皇后的亲姐姐。你们有什么操心的？”


以前的嫔妃宫妇们有人道：“咱们也想娘娘太平无事，也好在宫里有个立锥之地。”


符金盏听在耳里，觉得现在这些人的胆子也变大了，以前是不敢这么说话的。不过她也不计较，若是名位威仪压不住，自然便是如此。


符金盏不动声色，回顾左右，脸上带着很浅的笑意：“你们不必担心，若是宫中有什么事，我自会让妹妹照看你们，也不枉你们跟前跟后服侍我如许久。”


大伙儿立刻七嘴八舌地说道，“妾身等不敢为自己着想，心里念的却是娘娘您呐。”“皇后最敬重娘娘，定会为您着想打算。”


符金盏一脸从容淡然：“我已对宫中权位看得淡了，只求得安宁平淡度过残生，若朝中有变故，我一个前朝皇后留在宫廷中已不合时宜，自会求官家放归娘家，默默度日。”


众人听罢一番唏嘘感叹，脸上神情对金盏已隐隐露出失望。一个失去进取之心的主人、无法庇护保障她们的人，实在叫跟着她的人没有盼头了。

第734章 设身处地


天气越来越冷，东京已下雪。雪花在风中乱窜，与造甲坊土房子烟囱上的黑烟搅在一起，仿若烟灰一般。


昝居润和几个人走进一间屋子里，收了伞抖了一下袍服上的雪花，他立刻皱眉拿手帕掩在鼻子前，一股呛人的焦味带着热浪扑面而来！


房屋里非常嘈杂，噪音震得耳朵“嗡嗡”直响，非常不舒服。


汴水已经结冰，正是枯水季节。但地下室的驴子拉着巨大的转轮发出“叽轱”牙酸的声音，带动着一整排鼓风机在对着炉子鼓风，外面砌着砖头糊着泥的高炉，是屋子里高温的主要热源。另外还有铁匠“叮叮哐哐”挥着铁锤敲打的声音。


昝居润看过去，见几个赤着上身的铁匠，黄灿灿的肌肉上全是汗，正挥着锤子闷头敲打。


不多时，一个穿着单薄破麻布上衣的大汉走了过来，一边正在拿汗巾擦脸上的白灰。前面一个官吏道：“禀昝辅政，他就是徐胜。”


那大汉也抱拳弯腰道：“小的拜见昝辅政。”


昝居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说能改进火器铳管？”


叫徐胜的大汉高声答话，不然听不见，他道：“还不知道哩，昝辅政晚来两天就好了！要等铁烧化了。北苑那边没高炉，造甲坊有，俺过来试试。”


这徐胜是北苑火器坊的铁匠，便是请命到汴水作坊来，昝居润才听说他在干的事。北苑那火器坊是专门试验新火器的作坊，比较小；而汴水造甲坊对铁料的需求极大，自建了熔铁的高炉，徐胜说要高炉，便到这边来试验。


昝居润非常重视这件事。


皇室在北苑划一块地皮给军器监专门试造火器，养那么多人、每年花费不小；可研制了几年就没搞出个名堂来……弄出那个什么“开花弹”，居然要整块石头钻空，用投石车投射，实在鸡肋。


而以前，无论是硝石溶解过滤的去杂质法、火药颗粒化燃烧更快，还是青铜铳、臼炮，都是郭绍亲自出的主意，火器坊只是执行。


如今接近年底，昝居润又要总结今年军器监各衙门的成效了……写到北苑火器坊的奏章时，难道写“白花钱粮，毫无成效”？


这让昝居润感到十分难办。好在最近这个工匠给他带来了一点期待。


“能试成吗？”昝居润问道。


徐胜有些迟疑，大声说道：“反正铳管用铸造，必得孔大、身粗；火药跑气，打不远！还得用锻裹的法子。”


“以冷棍为芯，铁板裹成？”昝居润道，“不是试过不行么？”


徐胜道：“是呐，熟铁太软，一炸就变形；稍硬又脆，一炸就裂。不过俺琢磨了，有两处不妥，一是铁料不行，二是火药不行。”


昝居润回头对随行的一个书吏道：“你把他说的记下来。”


“喏。”书吏赶紧从包里掏出笔墨准备。


徐胜又道：“俺们用的火药太烈，烧得太快、反易炸裂铁管；烟却少，弹丸在膛中冲不远。那火药炸东西行，发铅弹不太中用。俺重新调了配料，多加炭。


另外锻制铳管的铁，太熟软，稍硬便脆。俺试了很多法子，加石灰石能有好转……不过俺之前是一边锤炼熟铁，一边加石灰石粉，渣全捶打在铁料里来了。现今重新想法子，在炉子铁水里加！”


昝居润问：“这是什么缘故？”


徐胜一脸茫然：“小的不知道，小的一家三代都是铁匠，靠的是历练。”


他指着身后发热的大炉子道：“铁水重新浇铸成块后，俺就反复烧红了锻打，打成熟铁。然后用这种熟铁重新锻裹铳管。”


昝居润道：“你要是干成了，赏你钱一百贯！”


徐胜瞪圆了眼睛：“昝辅政一言九鼎！”


昝居润断然道：“只要你干成了，本官便是用俸禄也要赏你！”


但是这玩意要制成试验，至少要一个多月，昝居润等不及了，一个多月后已是明年！他就将收集的情况写奏章上去，总比写上“白费钱粮一无所获”好。


……这天郭绍一走进东殿书房，便见御案上有很多奏章，绝大部分是劝改国号的，已经分好类，他便丢在一旁不予批复，然后一并拒绝便是。


姿态要做足，若是一来就主动想改国号做开国皇帝，就显得十分难看；须得让很多人拥护自己，“勉为其难”才能干这事……虽然郭绍自己也很开国称帝。


而且郭绍还有一些事没想好，无法太急。


当年登基没有封功臣爵位，现在开国是得该考虑了……而且现在的禁军兵权制度适合于经常性的大规模战争处境，但不利于保证皇权的安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史上赵匡胤之所以杯酒释兵权，也是看到了其中风险。郭绍也要依样画瓢来个杯酒释兵权？他否定这种做法，因为他的军事理念和赵匡胤完全不同……而且照那种法子，现在朝廷实在没那么多钱“赎”回大将们的兵权。


郭绍决定再等等。


就在这时，军器监的一份奏章进入了郭绍的眼帘。他别的奏章大多发给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大臣酌情处理，但对军器监的奏章却十分有兴趣……古代士大夫对技术不怎么重视，但郭绍的观念毕竟不一样。


昝居润亲笔写的奏疏，其中着墨提到了一个叫徐胜的工匠，改进火铳铳管的尝试。


郭绍看得十分投入，只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印象里火枪好像不是黄灿灿的铜铸，真的是铁管！只是以前多次尝试用铁管没成功，才搞出那模样看起来不伦不类的火枪。


至于铁料里加石灰粉是什么原理？


郭绍琢磨了半天愣是没搞懂，提起笔在纸上乱画一些化学方程式，可惜他的化学知识只限于中学，而且忘记大半了！若他学的是冶金专业，现在或许能搞明白一些，可惜也不是。郭绍也是半壶水，很多东西一知半解。


好在他以前为了生计也干过铁匠，对此时的工艺还有点了解。


他无法搞懂工匠的工艺原理，猜测难道是铁矿石里含硫太多或者有什么杂质影响金属强度，加入的添加料能去杂质？


不管怎样，定要鼓励能够创新的工匠！郭绍提起笔时，想起昝居润就在这书房里。


郭绍抬起头道：“昝辅政。”


昝居润急忙起身走过来躬身道：“臣在。”


郭绍把奏章送还给他：“这个徐胜，若是真能做成铁铳管，告诉他会得到重赏！东京挑座宅子，开封府拨一块官田，再给钱财一千贯。”


昝居润面有惊讶，毕竟那只是个小小的工匠。


不过郭绍对他关心的事一向大方，沉吟片刻又道：“军器监找个空缺，给他加官身。”


昝居润忍不住道：“此人乃匠人，怕是大字都不识几个。”


郭绍道：“此事作用重大，徐胜若能立功，就算是个匠人也担得起重赏。朕也要他做示范，有才者，非只善文章者。”


昝居润只得拜道：“陛下英明。”


稍许，郭绍无意间又在御案上发现了一本极有意思的奏章：范质写的。


居然是劝郭绍开国称帝！因为劝这事的人太多了，奏章又分了类，郭绍差点没发现……好在范质的奏章放在最上面，才很容易看到，大概是几个内阁辅政都很注意范质的奏章，故意所为。


心里话，郭绍私人很不喜欢范质！


他站了起来，踱步到屏风外面，四个内阁官员都站了起来。郭绍转头看他们，问道：“诸位以为，让范质官复原职何如？”


几个人面面相觑，左攸抱拳道：“北伐之前，范公极力反对，大言不惭称陛下不能胜。而今陛下得胜归朝，却对范公十分宽容，正是东海之心胸也。”


其实范质一开始忤逆郭绍，是反对符金盏执政，搞出一堆破事来。只是左攸没提及。


而且，左攸主张复范质的官职，理由并非他嘴上说的那样……最关键的理由不太好摆上明面说！


范质的身份很特别，他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且一直没有被郭绍收为心腹。此时此刻，很多前朝旧臣心里会持观望态度……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范质这逆抚龙须蹦跶的人都没事，前朝旧臣官吏还用操心自身的位置和利益么？


既然都是当官，且又非异族入主中原。只要自身利益能得到保障，郭绍设身处地：假设他是这样的官员，肯定照样当官，完全不想反对皇帝建国称帝。


至于左攸说什么理由不重要，他的主张态度最重要。估计左攸等人也看到这一点了。


果然，黄炳廉等三人也陆续道：“陛下宽厚，天下归心矣。臣以为，范公宰相之才，能得陛下宽恕幸甚。”


郭绍办事也是十分干脆利索，听到四个人都和自己一样的态度，当下便回头道：“来人，去范府传旨，叫他明日到政事堂上值，以前操持什么，现在就干什么。”


当值的宦官是曹泰，声音有点有气无力似的：“奴婢遵旨。”

第735章 如鸟之翼


范质掀开政事堂书房的木雕窗户，风声变大，雪花在成堆的案牍外飞舞，一株梅花在风雪之中含苞待放。后面一个书吏正忙着把他的东西摆放出来，几个官员站在后面。


他转过身叹了一声道：“老夫竟被那姓曹的宦官羞辱了一番。”


官员们道：“不过是个阉人，岂明君子心胸？范公不须与他一般见识。”


范质黯然道：“臣亏欠先帝一命。”


几个人皆沉默，当年郭绍称帝，已是强夺皇位，他们都没为先帝殉国，而是苟且偷生，现在便极不愿再提旧事。


范质听罢说道：“今上大功于世，大势已不可违。太祖（郭威）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臣居于庙堂，只愿今上能善待前人。”


旁边的官员道：“朝中地方曾受太祖、先帝恩惠者不在少。诸公皆有此心。”


……皇帝的宽容鼓励了李信，让他看到希望。打头阵上书没有死，名字必定已让皇帝记牢，仕途前程不止于前。


宣仁三年年底，李信从江宁府快马赶回东京，欲进献图表。


郭绍在养德殿亲自召见了李信。


李信被宦官带到郭绍办公后休息的地方，见只有郭绍一人，这是单独召见，心下已是激动万分。


郭绍没干任何事，面前的几案上只有棋盘和棋子，奏章也没带进来。他径直叫李信拿图上来看。李信急忙从带进来的布袋里拿出一大叠卷宗。


“坐，你先坐会儿。”郭绍指着对面的软榻，随口道。


郭绍翻看着纸上图文并茂的东西，内容很多。


良久后，李信便道：“江宁造船坊已在试造这种海船，大食船与中原船的构造全不相同。其形状不同于我朝船只宽大平实，而船身狭长、船底为尖；桅杆、船帆亦大相径庭。大食船帆为纵帆，饱帆如同三角形，如鸟之翼也。


据江宁船坊官吏言，这种船更适合于海上航行，重在风帆。”


郭绍大致看了一番，也随口说出了自己临时的感觉和一些看法，“我朝河流众多，船只常用于内河，故平底不易搁浅，宽体减少吃水深度。且内河宽窄不一，风向不定，船只无法灵活利用风力，故以横帆为主，辅以船桨、水轮、纤夫。”


李信道：“陛下涉猎甚广矣。船坊官吏与陛下之言甚合，大食船用于江河不利，利在海上。其风帆灵活，对各种风向都很适应，据说逆风以‘之’字航行速度也很快。”


逆风走“之”字形，周军水师也行，只不过确实有点笨重，只有在长江中下游水面宽阔的地方有用。


郭绍一面看卷宗，一面思索……他有点感悟：某些东西先进与否，在于是否与时代处境相符，超前太多反而不利。


比如这个船动力。中原有一种轮舸，以水车轮子带动船只，发展方向上似乎非常先进，因为郭绍知道以后会有轮船……但以人力和自然风力为主的时代，船只的发展方向好像偏了；大食船这种重视船帆发展的方向可能才对。


李信道：“江宁港的船，在大食船的构造上有一些改动，用咱们的造船术改变了大食船的构造。咱们的船只升降船帆，无须用水手爬上桅杆，如此构造既快又省事，故依旧使用我朝船只的桅杆船帆构造，改变了形状而已。


另有船舱构造，大食船前后相通，也没看出有甚好处。船体一旦损坏进水，极易沉没。


而照我朝前后分舱建造，一处漏水，及时封闭船舱，不会轻易沉没，便于修缮。”


郭绍拍了拍卷宗道：“朕先观阅一阵，再送到韩通那里，让他也看看。”


郭绍是武夫出身，什么技术都是先想到怎么利用到军事上，这船他一得到，毫无例外地便想着装备水师。


这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信还鼓囊囊的布袋。因为李信来面圣，不可能带一些无关的东西进来。他又问道：“你袋子还有甚么？”


李信忙又拿出一叠纸来：“微臣扣押了大食人的海船，搜集东西时，弄到了两本书。初时以为是大食人航海的记载，便叫卢永贞译了一些出来，但发现是大食人写的典籍，不知是否有用。”


郭绍翻看了一下，见作者叫“雅里士多德”，愣了一下，心道：亚里士多德？


他再细看了一章，发现是一些希腊起初的哲学阐述，但读得是一头雾水，语句表述十分怪异……必定是翻译成汉语的问题，那什么卢永贞可能对大食文字也不太内行。


“这不是大食人写的书。”郭绍断定道。


大食和希腊相隔十万八千里，都不在一个大洲上。


李信躬身道：“微臣愚钝，在大食人的船上发现，又是大食文字写成，以为是大食国的书籍。”


“可能是翻译的书。”郭绍猜测道。


这个时代的大食人当真还很开明，希腊的东西也弄到了。在郭绍的印象里，中国的四大发明，似乎也是他们学去了，然后扩散开的……大食人不仅学西方的哲学，也学东方的典章，据说唐朝时就派人到长安学习中国皇帝治理国家的制度。


郭绍沉吟片刻，随口道：“华夏之地，自古领先。但各族皆有长短，吾等无须妄自菲薄，也不用故步自封、狂妄自大。别处若有所长，大可学来。学其长、防其短，国家之利也。”


李信认真听着，因为是皇帝说的话，无论有理没理他都得重视，道：“陛下英明。”


郭绍看了他一眼：“这些书可能是更西边的国家所著。那大食国居远西和东方之间，往来之地甚远。咱们与他们保持联系，利大于弊。李使君身为客省使，必得留住大食人，勿要驱赶。”


李信忙道：“臣定谨遵陛下旨意。不过臣到南汉国抓了他们的人，扣了他们的船，大食人似乎很恼怒。”


郭绍道：“放了，送一些好处，再免他们三年所有商税，予以安抚。有利可图，大食人应重利润。”他拍了一下手里的译稿，“这玩意没用，客省使得征募一些与大食人有过往来的南汉士人，专门学习大食文字，重新翻译书稿。朝廷若得精通大食语言文字的官吏，今后也方便往来。”


郭绍也不太清楚此时大食那边什么情况，但总觉得大食人那边说不定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第736章 本源


万岁殿比较气派，但若论装饰的精妙华丽确是滋德殿。不过郭绍也不太懂，更没有工夫去仔细考究这些东西……东京皇城属于他，他登基后这几年却着实没有细细观摩。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暴富的人，家里全是昂贵的东西，却从没理会过那些东西为什么如此贵。


郭绍走进滋德殿，感觉这里看起来不错，他赶着去见见符金盏。而今皇城里似乎很多流言，郭绍前来向端慈皇后问好，也是一种态度。


走进一间宫殿，几个妇人和边上的侍从纷纷见礼，“拜见陛下。”


郭绍一瞧，正在金祥殿的人中有杜妃，原不奇怪，杜妃便是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的姐姐，早就投靠金盏了，平时走得很近。但太贵妃张氏也在场，这让郭绍有点意外……张氏本来在万福宫住着，后来住三清殿，早先已经边缘化的宫廷贵妇；不过现在她的外甥比较厉害，五军都督府大都曹彬。


郭绍向张氏拱手还礼，因为她名位比较高，又与符金盏寒暄。


就在这时，杜妃知趣地轻声道：“妾身等叨扰端慈皇后许久，请旨告辞了。”


不料金盏美艳的脸上，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陛下刚来，你们留下说说话罢。”


杜妃等顿时有些尴尬，忙道：“是。”


郭绍不明所以，便在一张软榻上坐了下来，旁边搁着一张茶几便坐着金盏，二人平辈，此时平起平坐。


一个穿着紫色圆领头戴幞头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屈膝道：“陛下，屋子里烧着炭哩，奴婢服侍您把大衣先脱下来罢，一会儿热。”


“好。”郭绍便把自己从河北前线带回来的毛衣大衣让她脱了。


张氏小声地说道：“陛下勤政爱民，自己却很节俭，当真是百姓之福。”


“呵！”郭绍在金盏面前，都不知道和张氏说什么好。不过在场的女人没一个简单，听张氏这口话，一眼就瞧出郭绍穿的毛皮大衣是便宜货！


不过他对衣着贵贱根本没有兴趣，时至今日郭绍还需要什么身外之物来突出自己的价值吗？


真是奇了怪，郭绍想想自己贵为天子，而今大权在手，可是在这几个女人面前居然感觉有点拘谨。他刻意避开金盏那饱满圆润的上身和美妙的身体线条，怕被这些女人瞧出端倪来。


这时金盏用节奏舒缓的声音道：“而且陛下心仁。符昭序在雄州，写信到宫里说，辽人对河北百姓烧杀劫掠，而今陛下俘获了幽州辽国人，原以为会将其屠戮报复，不料陛下并未杀他们。”


郭绍道：“仁治乃指国内，不进行屠杀外族平民却与仁治无关。”


“哦？”符金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郭绍沉吟片刻，道：“朕与辽国为敌，便不怕与辽人结下血仇。但我朝与汉家后世，不仅只与契丹人来往。


我国攻伐难免杀戮，旨在为自家子民谋利，无可厚非；但宣扬屠杀灭族，不仅会被周遭各族惧怕，汉家更会被妖魔化，难以洗清；而以仁厚姿态面世，更易亲和诸国，受人崇拜（文化入侵）。强弱不在叫嚣，在乎实力。”


金盏目光明亮，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道：“陛下近日在忙什么大事？”


一句话让周围的女人也提高了几分注意，侧耳听着。


郭绍当然不会说：我在忙着改朝换代。他沉吟片刻道：“端慈皇后数月前执政，派人从大食人那里得了船只。朕正想制定策略，既要大食人通商来往，又要禁止他们离开港口与官民接触。


这回不仅得到造船术与海图，还有一本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十分有意思……此人是千年以前的希腊人，据说希腊远在大食国以西，是远西地区文明的发祥地。”


金盏道：“原来远方还有国家。千年前便写书了，岂不是如孔孟一样的先贤？”


郭绍道：“对于西方人，确实堪称先贤圣人。朕找人好生译出来，先瞧瞧，暂且禁止手抄印刷，不能面世，得经过修改后才印刷。”


金盏忍不住笑道：“莫不是陛下还成了大儒，认为先贤的书也有不对之处？”


郭绍摇头道：“世上之事，岂能以对错黑白分辨？若是这书写的是汉家自发的思想，无论对错，也无须太过控制，朕无法焚书坑儒，也办不到那等事。


但它是完全不同的异域产物，若不提防，长久下去，可能造成士人信念混乱，到头来不知究竟该信什么了，人们什么都不信也很难办。”


郭绍完全相信世人的理解能力，易经等连他都不太看得懂的东西也能写出来，不能太低估古人智者的能耐。


金盏好奇道：“一本书有这么大的威力？若是译出来，可得让我也瞧瞧。”


郭绍沉声道：“对，它确实不简单。因为写了太多关乎事物本源（哲学）的东西，而我朝又有自身完善的一套理解。据我察之，其言论和汉家先贤的认识，相反的。


若是狂乱胡言便罢了，反正不能说服人，但这等贤者之说，成套成体系，总会有人要信。贸然囫囵吞枣，到时若成混乱，又无完善的理论体系代替，如何治理国家？


咱们对外来之物不解时，要有防范之心。因此朕严禁大食人离海港，便是出于此虑。大食人在本源想法上，与汉家也不相同。咱们不了解，怎知会不会带来严重后果？”


郭绍说到这些话时，周围的女人们就完全听不懂了，虽然他说的都是官话，但她们也只能敬畏地听着。


这世上的女子，恐怕只有金盏还能听明白郭绍在说什么。


郭绍虽登基为帝，但他发现治理国家并非易事……或许一般的皇帝只需照传统的经验来做便是。但他独立思考法子，却甚是复杂，连古代哲学都得想办法去理解。最起码得知道各种学说究竟说的是什么，否则恐怕只能被士大夫们忽悠了，反正皇帝自己也不懂。

第737章 稀世珍宝


高丽遣使走海路，已在登州登陆，表奏先送至东京。


郭绍观之，乃工整的汉字写成。先是自称高丽的礼乐、衣冠皆尊唐风，与中原同。听说中原皇帝击败辽国甚是高兴，上表恭贺。然后大段骂辽国，一句“禽兽之国”给郭绍印象最深。


这些骂词若是传到契丹皇室，却不知萧思温等人作何感想。


前期朝廷主动派人联络高丽，本是尝试让高丽在辽国腹背夹击。不过此时的效率实在太慢了，等周军已经攻占幽云，高丽才刚刚与大周顺利结交。


因高丽使者登岸，朝中官员预备皇帝问及高丽诸事，一时间很多人议论高丽。


八卦不分古今，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高丽的一系列国策方略、抑或风土人情……郭绍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八卦：高丽国主王昭的王后、是他的亲妹妹。


国王和王后的父亲都是高丽太祖王建，王后是公主、随其母皇甫氏姓，乃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这样也可以？


郭绍听了很好奇，莫论在这个时代，便是现代兄妹结婚也不行。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后世某国的电视剧，一下子便恍然大悟。


……宣仁三年年底，高丽使者朝见，进贡稀世宝剑一把。


宦官将宝剑搬到养德殿，因是珍奇之物，十分小心翼翼。当是时，礼部侍郎卢多逊也刚接待完高丽使臣，前来觐见。


不料郭绍对宝剑毫无兴趣，他正在把玩着军器监刚送来的一枝火绳枪，而对宝剑一眼都没瞧。


这火铳做得非常精细，铳尾以上好的木料镶嵌，上面还雕琢着鎏金祥云花纹；枪管平直光滑，上面抹着黄油，内外都精心打磨光滑，里面是用锥子钻磨平整。


草木灰泡制过的火绳，击发装置的机关和簧片是用黄铜锻制，照样做得十分精细巧妙。


此物因是送给皇帝的东西，比较注重装饰，简直如同艺术品一样。不过成批制造的火铳肯定没这么精致，不然成本太高了。


郭绍看到这东西简直是爱不释手，什么宝剑根本无法再引起他的兴趣，就算那什么宝剑真能削铁如泥，它还是一把刀而已，而且只是稀有之物无法大量复制。


他注意到火铳底部用的螺纹连接……大概制作方法是用木头刻出螺纹，再做砂型铸造铁芯，然后锻制尾部。这种构造便于拆卸枪管，清洗残渣。


桌子上还有一叠江宁府奏报的卷宗，新海船已大致完工，一共三艘。郭绍已下旨让江宁船坊海试后，把海船调到登州（山东）；侍卫司水军派一些将士接手海船，明年高丽使臣回国，便可用这几艘海船送他们回去。另下旨工部派人到登州新建一个港口。


卢多逊看了一眼被搁在桌案上的高丽宝剑，躬身道：“陛下，高丽国似乎盛产宝剑。”


郭绍抬起头道：“哦？朕未曾听过。”


卢多逊道：“他们曾进贡辽国，送的也是宝剑。”


郭绍听罢知道卢多逊是话里有话，想借物发挥。便把火绳枪放下，饶有兴致地听着。


卢多逊继续道：“不过后来辽国把渤海国灭了，高丽便与辽国关系恶化。此因高丽国图谋渤海国久矣，并迁徙人口经营西京（平壤）；不料辽国先下手，尽吞渤海国之地。辽国强大，高丽欲得渤海国旧地愈难，故愤恨契丹。”


郭绍点头道：“原来如此。”


当此时，辽国在幽州战败，丢失了幽云大片土地，但实力仍旧很大；有高丽在其腹背牵制，也有好处。


卢多逊道：“此番高丽国派使者来，请我朝出兵收复营州，共同合击契丹。以臣之见，高丽见辽军战败，再度窥欲渤海旧地，仍有野心矣。”


郭绍听到野心，又把玩着手里的火器，瞧了一眼桌案上摆着的海船资料卷宗，不仅露出了笑意：“各国国主意求自强，有进取之心无可厚非。


不过朝廷最近无意兴兵与辽国再战，卢侍郎可回复高丽国使臣，此事容后再议。”


卢多逊抱拳道：“臣遵旨。”


郭绍转身瞧了一番墙壁上挂的一副简略大图。最近因高丽使臣到京，他对高丽国的处境也有一些个人的理解。


这块地方在古代早期比较有空间，越到后面处境会越不妙。


隋唐之交时，高句丽是比较强盛的国家，肯定因为对隋唐边境已经有威胁，隋朝唐朝才会不惜动员大军几度讨伐。


但是唐朝以后，契丹崛起东北，一直威胁中原北方的草原力量也在冬移。不仅威胁中原，也在压缩高丽的空间。他们从此时起，面对的不仅是中原王朝，游牧民族也将成威胁他们生存的重要因素。


（等以后，牧猎民族的威胁继续在东边，高丽还会多一个日本国海上威胁，可谓被各种势力夹在了中间，能一直扛下去，也是挺顽强的人群。）


郭绍道：“以往我朝很想收复幽云，便欲利用高丽国牵制；而今高丽国想占渤海国旧地，又欲我朝出兵辽东。各国都在为自家谋划。”


养德殿内郭绍君臣二人，只有一个官宦和几个宫女。郭绍便正大光明地问道：“高丽国似乎是灭亡新罗、百济后立国，其国内可有内敌？”


卢多逊道：“王氏立国后，对内施行推恩怀柔之策，臣闻其国安定。”


郭绍点头若有所思。


……收复幽云之地，影响十分大。不过这时的消息传递速度有限，刚战胜时感受不到什么变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周、辽两国的影响才渐渐凸显出来。


直至宣仁四年初，抚桑国平安京的天皇使节送来了国书，并进贡朝贺。东京礼部和客省为了营造“万邦来朝”的政绩，上书给予了丰厚的回赠。朝贡制度实在是中原王朝在财货方面吃亏，但若不这样，别国便没有主动朝贡的动力。


郭绍下旨与抚桑国使节谈两国结交通商（以前中原战乱，民间海贸通商却从未断绝），并密令枢密院兵曹司派细作混入商队中前往抚桑国了解远方情状。


邦交虽是大事，但郭绍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只是顺手处置。他一直在构思兵权变革。


而火绳枪也成批制造出来了，郭绍不仅看奏报，也亲自上校场观摩。


正式试验火器的是虎贲军“神火都”一百余人，这小股人马在虎贲军里一直没能扩建，因为实在毫无战绩，不过建制也保留下来没有撤销……以前皇帝亲自下旨建立的一都人马，没人随便撤了。


神火都的人用青铜铳用了两年，此时已是十分娴熟。火绳枪和青铜铳完全是两码事，但机关和用法步骤相同，现在的火器本来就是在青铜铳的基础上主要改进了枪管而已。


将士们从腰带上取下小竹筒，拿牙齿咬开塞子，然后把里面秤好的火药倒进枪口，再用通条把比较软的铅丸强捅进去，接着拿小葫芦里的火药抖一些在击发池里，便可准备发火。


校场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弥漫，远处的靶子上尽是孔。火器确实能用！毕竟火药在封闭空间里燃烧增压，就会把铅弹打出去，一切都是客观规律，不会有什么例外。


新制火器有效射程五十步，三十步内，可穿大部分锁甲鳞甲。至于精度……反正方位不会飘错，比孔大的青铜铳准多了。


神火都因为需要三排轮流射击，建制也与普通军队一都四队、一队二十几人不同，神火都只有三队。军队建制是根据战术而制定，兵器战术一变，建制才变；或许兵制也会逐渐改变。


这玩意的射程比步弓、弩都要近许多，比如郭绍这等级别的神臂手用步弓能射一百步还能有精度！而且操作繁杂，射速很慢……但相比步弓的战斗力，近距离穿甲能力比弓弩强。


至于射程，则超过了骑射。


几个月的改进试验，军器监令昝居润的奏疏说法是：远近介乎步、骑弓箭之间。近处穿甲最强，是为长；临阵发射缓慢繁复，准头不定，既无骑射之灵活，是为短。


不过郭绍的看法不同。这玩意最大的好处，是让一群农夫懂得了队列和军纪后，就能立刻拥有不弱的战斗力。


他们不一定能打赢百战精兵，但大周拥有禁军十几万精锐步骑的代价，是花了几十年、让整个天下打得稀烂。


郭绍看了神火都的表演，心情十分惬意，回到北苑时，在一个湖边轻快地捡起了一块石子，往湖面上扔石子玩耍。那石子在水面轻快地跃动，跳起了几圈涟漪。


随行的大臣都十分高兴，不过也许会觉得郭绍此时举止有点轻浮了。


就在这时，郭绍指着水面道：“咱们的火炮一砸一个坑，其实完全可以尝试别的法子。”


昝居润道：“石炮炮弹太重，若角度太小，在面前就掉到地上了。”


郭绍道：“那便想法子。咱们做那‘开花弹’路数方向不对，怕是没什么用（除非做出榴弹炮）。”


几个人不能答。


郭绍没有理会，久久看着湖面上的涟漪，如同他此时的心情，轻快而不平静。

第738章 薄凉


宣仁四年（公元963年）春，吴越国平静无事地归于大周版图，郭绍政权在周朝基础上扩张了几倍，统治诸国旧地。经过几个月的酝酿，从东京到地方支持改国号的人不计其数，时机已经成熟。在诸臣强求之下，郭绍勉为其难改国号为许，盖因郭绍曾封许州节度使。


并改年号为始兴。建国取年号，与继承皇位改年号的情况不同，现在下诏之日即为始兴元年。


大朝颁诏，君臣又每日商议新建太庙、礼制，十分繁忙。朝廷内外有不少前朝旧臣，此时心中难免悲伤，但实在无力反对，又在郭绍治下做了几年官，受了恩惠，此时还算太平无事。


对后宫也有一道圣旨，取消对前朝嫔妃的一切封号，并恩准前朝嫔妃带着私人财物离开皇宫，从此自由，只需在内侍省登名即可离宫。


符金盏上书，她已无名分留在皇宫，请旨回大名府娘家。


郭绍很快就批复，连一次挽留都没有。这让符金盏自己也稍稍有点意外。


春季来临，宫中的草木都已发芽，远远看去绿意盎然，但清晨潮湿的空气中，金盏却莫名感觉有点冷清。更有万福宫住得不耐烦的嫔妃收拾东西从宫殿之间的小路出来，一副萧索的景象。


金盏以前在宫中权势极大，此时她要离开宫廷的消息也是很多人议论。虽然皇帝以前待她很好，甚至曾有流言他们早就有私情；但而今看来，金盏的地位还是因为她的身份，不仅是先帝皇后，也是当今皇后的姐姐。


现在皇帝建立新朝，急于摆脱与前朝的关系，金盏在宫里确实就是多余的了。


就算金盏美艳，可是天子六宫粉黛并不缺美色；相比她与前朝的牵扯，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更何况，金盏再美，也年过三十韶华不再（古代女子十二三就可以经历人伦）。人们都认为金盏离宫是合情合理的结果。


符金盏的宫里这几日非常冷静，很少有人再来走动。连宦官曹泰也说：“幸得娘娘仍是皇后的大姐，不然人心还不知道薄凉到什么份上哩！”


金盏沉默片刻，说道：“你不必与我回河北了。你虽是我的人，不过官家还是很倚重你，无论怎样，宫中才是你的归宿。”


曹泰大哭：“奴婢只想在娘娘身边服侍，帮您做些添置柴米之事也是有用的。”


金盏微笑道：“我不再是端慈皇后，可也不需要我亲自劳心柴米琐事，符家还没沦落到那份上。”


就在这时，听见有人喊道：“皇后驾到。”


符金盏转过身，微微屈膝道：“拜见皇后。”


“大姐！”符二妹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听说你要走……”


金盏道：“不过是回家。”


符二妹道：“以前我在符家，姐姐在东京，终不得相见，这才相聚数年，又要分别。”说到这里，二妹的眼睛都红了。


若是换作别人这么说，金盏会认为她是来看笑话的，但她太了解二妹，这话倒是实在话。二妹心机不深、也没什么棱角。


金盏微笑道：“你真是傻，天下的亲姐妹，本就该分开过活。”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二妹欲言又止，终于轻声道：“大姐帮了陛下不少，而今却什么也没得到……”


连符二妹也认定金盏会退出这个舞台，成为过去。是的，改朝换代了，以前的东西能抛弃的就该抛弃，不然何来新气象？主要缘由，是江山社稷与儿女私情无法比拟，轻重明显。


金盏似乎还看得开，悄悄说道：“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官家将把那些好的念想，回报给二妹和符家。”


“大姐……”二妹抿了一下嘴唇，“你对我真好。”


金盏道：“我对自己人，都是用心对待。”


就在这时，张氏和杜氏求见，金盏叫曹泰去迎她们进来。二人上前行礼，金盏好言道：“你们倒还记得我。”二人也说了些好话。


符金盏看向与自己相处最久的杜氏，“官家恩准前朝嫔妃自愿回家，你是否离宫？”


杜氏一脸无奈伤感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而今在宫中无名无分，也很想家。可是父母已逝，回去只能靠着弟过活，我们姐弟自小一起长大便罢了，可弟而今已成家立业，我去靠着弟媳也不是办法。”


张氏意味深长地嘀咕了一句：“杜姐姐的弟弟是内殿直大将哩……”


杜氏立刻回敬道：“您也不想离宫罢？”


张氏道：“我娘家的人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了，我已出家，空门便是去处。”


杜氏不动声色道：“那也是因为您的外甥是大将罢？”


张氏冷笑道：“外甥能指靠什么，原不是一家人。”


金盏没理会她们含沙射影的话，这要是数月前，她们岂敢在自己面前争这种话？金盏看了一眼二妹，不过金盏倒不是太担心，她不认为二妹的地位会受到威胁……二妹这个皇后有点特殊，她和郭绍以联姻目的成婚，却有感情，一般的人难以对她造成影响。


……准备了好几日，行程几乎备妥了。那“北国彩面”活下来的一众女子身份已变成滋德殿的宫女，作为金盏的侍从回河北，另外还有个宦官曹泰。护送队伍的是禁军内殿直骑兵，毕竟金盏是魏王的女儿。


离宫的日子将近，金盏竟是感觉莫名惶恐。她在这座皇城里呆得太久了，已经整整十年，几乎没有出过皇宫，有数的两三次出宫，也只是在外面短暂逗留。十年，一直在一个地方！


当马车驶离宫门，符金盏不禁挑开车帘回顾那宫城，便是被钻墙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座大宅子，在外面看，那围城根本是一座牢笼罢！？


但人世间到处都是牢笼，无非从这个牢笼跳到那个牢笼罢了。


人在牢笼里呆久了，却反会产生依赖。在金盏眼里，那些墙不仅拘禁了人，也保护了人。而今骤然没有了墙，她极不安生，又如浮萍一般的感觉。


昔日曾多次执政，掌握天下的权力，可是让她真正出来面对天下，却觉得连小事也无法掌控。那座围城里神秘的权力，很强大，却也很虚无。


金盏一路上十分沉默，几乎没说话。


离开东京后，景象很快就变成了成片绿幽幽的庄稼地，其间偶见村落。原野上的景色与皇城全然不同；曾经的奏疏上言称中原人口稠密，但实际上郊野的人并不觉得多，一片土地只能养活那么些人。春色迷人，却有一般落寞之感。


东京到大名府并不远，一处在黄河南岸，一处在黄河北岸，只消从黄河渡口的浮桥上一过，大名府便更近了。就算人马不赶急，也不出十天就到。


夜宿驿站，外有内殿直禁军守备，内有近侍，但她仍不安生。此时中原周围十分太平，那不安生的感觉非来自外面的危险，而是来本心。一路上她就没睡好过觉，白天又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间，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不久后禁军护送她们至大名府，入城后终于到地方了。


大名府最尊贵的家族就是符家，这座城的所有事几乎都是符家说了算，也是金盏的娘家。但是，这里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因为她儿时成长并不在大名府。


金盏第一次出嫁河中府时，符家在兖州，在此之间从没在大名府呆过。金盏从踏出符家一步起，便几经辗转颠沛，去过很多地方，中途寡居回符家也没留多久，很快就被郭家看上联姻了……等到了东京，一呆就是十年。


马队静悄悄地进入陌生的城池，又到了陌生的府邸。


……金盏的马车从后门入。杜成贵是禁军比较有身份的武将，到魏王府前殿受到了符彦卿的亲自款待。


周朝后期至许朝初，除了边陲异族，而今异姓王只剩符彦卿一人。但符彦卿确实老了，以如今天下战乱日渐平息的局面，他的王位不可能再能传给儿子。


杜成贵在宴席上观之，符彦卿身体似乎无大恙，但头发胡须白了大半，皮肤干枯成皱，眼睛也比较浑浊。实在是岁月无法抗拒。


杜成贵与之交谈，大抵礼节寒暄还能说清楚，一般的事没什么异样，但再深谈几句，杜成贵便觉得他已经有点昏聩。


符彦卿的续弦夫人湘氏常伴左右，倒还年轻知事。听说其长子符昭序也从雄州回大名府，大名府内外诸事、却也没有因为符彦卿的昏聩而有影响。


符彦卿喝了几杯酒，稍作陪宴便离席。离开时，其夫人搀扶着他，他的身影有些佝偻。


留下其子符昭序及大名府一干名士陪饮，观赏歌舞，礼节甚是周到。


这些状况，杜成贵回京后也要如实奏报。他此行之前便琢磨过，除了护卫皇后的姐姐，此行的任务也可能包含探问魏王状况。

第739章 请了尊佛


魏王府内宅比宫廷小很多，人也少了，不过不远处的一片桃林的花朵开得正旺，平添了几分美丽。


符家还是很安稳的地方，金盏刚安顿下来，也无须跟着她回来的宫女随时跟着。这时曹泰入内求见，他依旧十分恭敬，小心服侍没有半点怠慢。


曹泰躬身道：“奴婢离宫时，官家召见奴婢，拿了一样东西，叮嘱奴婢定要交给夫人。可在路上夫人一直没露面，这是官家亲手给的东西、下了圣旨，奴婢不敢太草率，此时才送到夫人跟前。”


“哦？”金盏好奇地问，“是何物？”


曹泰赶紧避过身，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就好像一个节俭的老太婆要掏钱似的慎重其事。


连金盏都被他的模样弄得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瞧着。


曹泰好不容易才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双手捧了起来，跪拜在金盏跟前，把双手举于头顶进献上来。


金盏看着那东西愣了愣，俄而便拿手绢遮着嘴“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容如同桃花林的花朵一般美，又好似要笑出眼泪来，她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曹泰一脸茫然，他似乎明白点什么，又似乎不明白。


金盏伸手把东西拿起来：一块刺绣红绸。便是郭绍出征幽州前夕，金盏给他绑在剑柄上的红缎子……传说红绸能辟邪，很多将士出征时内衣里都藏着红缎。当时金盏是愿他平安顺利。


而今这块绸缎又送回到了她手里。


没错，正是那块红绸，展开成长方形，中间绣着一只针脚凌乱的朱雀，但看起来似乎有点像一只小鸡。金盏绣的，一眼就确定了。


“真是丑，唉。”她撇了一下小嘴，轻轻叹息一声。不过神情之间明显轻快了不少。


曹泰忙道：“官家还记得您哩。”


听曹泰的口气，他似乎并不知道郭绍出征前，金盏送过他红缎的事；抑或听人说起过，但是不记得了，毕竟这事儿不算大事，一点风浪都没起，又过去一年多了。就算曹泰还记得这事儿，恐怕也不懂。


但金盏却比曹泰明白，也更聪慧，一眼就瞧出其中含义了。


金盏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郭绍称帝为天子，御批奏章定天下，却写了一手难看的字；自己是个女子，却把女红做得歪歪斜斜。


她想到这里，觉得好笑，又笑了一声。第二次露出笑容，比刚才的笑意更加美好了。


就在这时，魏王府上的一个妇人在外面唤“大娘子”，曹泰出去把她叫了进来问什么事。妇人道：“阿郎要用晚膳了，请大娘子去用膳。”


金盏道：“我今晚着实有些累，也没胃口，不想吃了。你去回禀父亲和姨娘，明早我再去给二老敬茶问好。”


妇人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金盏不想动，这府上也有好些她不熟悉的人，包括魏王续弦那个湘夫人，一时间她不想面对。


但转念一想这样又有点失礼，为了稍稍好一点，金盏又吩咐曹泰：“你过去一趟，转告我的意思。”


曹泰道：“奴婢这就过去。”


……曹泰急忙出门，赶上那妇人，与她一并去前院。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座比较高大的房子，刚走到一道房门附近，便听得里面的一个妇人声音道：“咱们家请了尊佛回来供着！”


曹泰在宫里呆惯了，见多识广，一听这口气就不对，拽住旁边的妇人小声道：“里面的人不高兴哩，咱们稍等一会儿再进去。”


妇人忙点头，低声道：“说话的是张夫人，大郎君（符昭序）的夫人，她是过世的老夫人娘家的人，有点厉害哩。”


曹泰不动声色，心道都不用套这妇人的话，她就忍不住说出来了……好像知道得多，有什么好炫耀似的。


符昭序的声音立刻道：“在爹和姨娘面前，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张夫人的声音酸酸的：“我自然不敢对爹和姨娘抱怨，我和大郎说这事儿。你说什么，心疼她旅途劳顿，又亲自吩咐厨房，另外做更好的膳食给她送去。供佛也没这么用心的罢？”


符昭序道：“我怎么对我妹，如何惹到你了？”


符彦卿的声音道：“小事有甚好说的？”


另一个妇人的道：“都是自家人，大郎对他大妹好点，你别往心里去。”


听起来符彦卿有点不耐烦，不愿意理会这事。而刚才说话的妇人应该是湘夫人，湘夫人显然在府上地位权力不高，说话的口气很软，以劝为主。


她比符彦卿的已经过世的元配张氏差远了，甚至连儿媳张氏都比不上……过世的老夫人是在场儿女的亲娘，张氏是老夫人的亲侄女。


张夫人的声音道：“我知道都是自家人，那更应该没有贵贱之别罢？”


长辈的言辞无力，完全无法压住张夫人的怨气，她的声音又道：“她身边差不多二十个小娘服侍，这些人还只是近侍，府上还得派干粗话的，这排场比姨娘您大多了。这些人不也得府上养着？竟然还有宦官，王府上没养过宦官，连阿郎都没享用的气派。咱们家得供奉着一个娘娘，都得把她当娘娘侍候着……”


符昭序的声音道：“咱们家又不缺这点。”


张夫人的声音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符昭序道：“我符家，父亲乃堂堂魏王，叔伯兄弟皆为将帅，柴米再贵，还养不起二十几个人？况且，大妹乃皇后……皇后的姐姐。”


张夫人道：“皇后还叫我大嫂哩！她是做过皇后，可那是前朝皇后，现在她也就是符家之女才有点身份，不然和庶民有何区别？何必这样厚此薄彼，好像她就贵，咱们就贱。以后符家内事，都让回娘家寡居的符家女儿做主算了！”


就在这时，符彦卿的声音淡然道：“大妹就算是庶民，她也为符家出了不少力的。”


曹泰听到符彦卿发话，心道，人道魏王年迈昏庸，但时不时说句话却颇有深意。


张夫人的声音嗲声道：“爹……”声音拖得长长的。


符彦卿道：“好了，准备开饭。”


曹泰听到这里，拽住旁边的妇人招了招手悄悄道：“先离开，再等等再去。”


不料刚想走，忽然两个端着木盘的丫鬟大声道：“咦，王婶，你怎么和这位公公站在这里？”


曹泰的额头顿时冒出几条黑线！


里面顿时传来一个声音：“谁站在外面？”


曹泰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躬身拜道：“奴婢拜见魏王、湘夫人、大郎君、张夫人、六娘子……”


张夫人等符彦卿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免了”，便立刻问道：“你来作甚？”


曹泰道：“大娘子差遣奴婢前来，向魏王和湘夫人道歉。大娘子方回家，一路风尘仆仆衣冠不整，怕这样见长辈失了家规礼数，待明日一早，大娘子便去给阿郎、夫人敬茶问好。”


张夫人嘀咕道：“哟，宫里出来的，这话说得多顺耳。”


曹泰强忍着闷气，道：“奴婢刚走到门口，见着王婶，刚才还不知怎么称呼她，愣了一下，便有府上的小娘先招呼李婶了。奴婢多有打搅，还请张夫人勿怪罪。”


张夫人道：“你说这话，欲盖弥彰。”


符彦卿又开口道：“大郎不是叫厨房另做了膳食，做都做了，给大妹送去，叫她今晚不用出来了。”


曹泰忙道：“是，是。奴婢告退。”


曹泰从饭厅出来，已是怎么高兴不起来了。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远处有两个娘们在说，“那人不是男人，下面没有的。”“难怪，俺说怎么到内宅来了。”


曹泰又羞又恼，这些人简直是少见多怪！他娘的，要换作在宫里，就她们那种做粗话的奴婢，老子咳嗽一声，把你们的排泄物吓出来！娘的，岂有此理！


他忍着气，回去回禀金盏。无须交代怎么说的，只要说一声“办妥了”就行。


金盏的目光从她脸上瞟了一眼，便道：“昭序的夫人给你气受了？”


曹泰顿时一愣，忙弯腰道：“不敢，奴婢就是个跟前跟后跑腿的奴婢，哪里敢有什么气？张夫人心直口快，又是对咱们这种人说话，有些不客气是应该的。”


金盏点点头。


曹泰立在那里，权衡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想把那些话详细说出来，因为金盏并没问他。或许，根本不用说，金盏都能猜到大概说了些什么，有些事儿，似乎就是必然的。


就在这时，金盏轻轻说道：“主仆之情有十多年了，要离开东京那时，我是想留你在宫里，可你不愿意。当时你若真愿意，我还有点不习惯。”


曹泰毫不犹豫道：“老奴无根之人，在世人眼里就和一条狗似的。认了夫人为主，便再也不改了，您走哪，奴婢就鞍前马后跟到哪，您嫌老奴了，老奴只有一死……”


“欸，别说了，真是酸得慌。”符金盏微笑道。

第740章 宝鞘存利剑


滋德殿仿佛空落落的，整个皇宫都很空。实际上郭绍准许一些前朝嫔妃宫女离宫后，走的人并不多，宫廷里依旧有上万人，是个人口很密集的地方。


郭绍来到滋德殿，陪符二妹用了晚膳，其间有点走神。


之前几年天下纷乱，战乱不断，其实郭绍陪金盏的时间并不多。但不知怎地，知道她在，离自己不远，心里便踏实。而现在，他总觉得整个皇宫都缺点什么，左右不对劲。


二妹轻声道：“我去看看翃儿，晚上来陪夫君。”


郭绍微笑道：“去罢。但你不能太宠他了，孩儿长大应该有他独立的日子。”


二妹的眼睛向上一转，似乎没明白郭绍的意思，笑了一下，悄悄说道：“晚上我再给你怀个小公主，我有一儿一女就满意了。”


说罢向郭绍递了个揶揄的眼色。郭绍也“嘿嘿”笑了声。


他对符二妹非常满意，无论前世今生，若有一个性格温柔的“白富美”陪伴，大概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但金盏对他……反正不能以条件来衡量。


……郭绍在一张案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叠卷宗，再度审视即将到来的兵制革新。这是他和几个枢密院大臣、内阁辅政一起设计的方案，明日一早就要拿到议事殿去与诸将商议。


立国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郭绍整天都在想这事，已经思考了无数遍。


此事就一个目标：给爵位和丰厚俸禄，买兵权。希望与诸将达成一致。


因为国库没有那么多土地和钱，无法一次性奖赏、“购买”禁军兵权，所以郭绍君臣的方案是：将好处平摊到以后的朝廷支出。


首先，给禁军所有中级以上的武将进封爵位，公、侯、伯三等，统称大许朝贵族。


开国新封的贵族，有国库给予的实质好处。（以前封的爵位只是一个名分，俸禄实质利益聊胜于无。）


好处最大的是六个国公：李处耘、史彦超、杨彪、韩通、高怀德、罗延环。分别是开国公、镇国公、辅国公、靖国公、奉国公、护国公。


这六个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只要大许朝一日存在，他们的后代就能一直继承爵位，军功最大的一个儿子继承爵位。在台面的说法是“开国功臣与皇室同享天下”。


赐免死金牌和圣旨，除了起兵造反，无论犯多大的罪，国公不会死，爵位也不会取消，最多只是传位给子嗣。


俸禄也很丰厚，每家大抵相当于一个州的两税收入。


本朝初期封的侯爵，统称“开国侯”，主要是厢都指挥使、军都指挥使这批人。世袭三代，三代以后如果本家对国家有较大的军功，再传三代。


同样有丰厚的俸禄。


军都虞候、内殿直、外殿直、诸班直的武将，以及部分有军功的指挥使，封伯爵，可传儿子。


……但爵位不是白给的，朝廷将收回所有兵权，进行兵制改革。这些中级以上的武将兵权，将被全部收回。


殿前司、侍卫马步司衙门解散；五军都督府改大都府，解散其中建立的调兵军，统兵军，钱粮军，甲械军，传报军等“五军”。


原来的乡军改名“卫国军”。今后的中央军就包括禁军和卫国军两类，将掌握全国绝大部分的武力。


国家主要武力从以前的枢密院、两大司掌控的局面彻底改变，转变为枢密院、兵部、大都府、军器监四个衙门分权。


枢密院掌握调兵权，兵部掌军饷钱粮，大都府掌统兵权，军器监掌甲胄、兵器、火器、战马的存放和管制。


……如此一来，没有战争时，实际上军队最大的单位便是五百人指挥，统军指挥使还不能调动军队，不能发放军饷军需，不能掌握武器。


军一级的统兵武将已经没有实权，由“军司”来统领，军司主要有各衙的文官组成。


厢一级的建制不复存在。


发生战争时，主将的权力也受多个衙门牵制和监督，会临时形成一个“前营军府”来建立兵权系统。传令兵和官吏军令系统，会成为本朝军队最重要的地方。


下一步，朝廷还会对边军进行类似的变革，除主将的决策权外，四个直属朝廷的司取代主将的兵权。


……郭绍前期试探过武将们的态度，似乎没有什么不满。因为除了兵权之外，新的兵制下，他们得到的好处实在远远大于以往；之前的武将只有不多的一点俸禄，或是等着皇帝赏赐，实际利益很少，也没有长久的承诺。


兵权的作用除了获得实际利益和地位，便是可以造反！如果不要好处，却向皇帝要兵权，他想干什么？


这套兵制一旦施行，时间一长势必造成“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情况，会导致军队战斗力下降；但因为细分兵权，要调动军队打仗牵涉甚广，突然起兵造反几乎不可能，便保障了皇权不受内部武力的反噬，增加了安全性。


诸臣都认为在幽云关键地盘收回来后，举国的大战可能不大了。利、弊不能兼顾，在此时的大势下，采用稳固政权的策略更合时宜。


而且能让郭绍下定决心的原因有二：其一，目前的禁军武将和士卒经过多年的战争，就算临时让某个武将带兵，也能获取士卒的信任，因为从皇帝和大将都在武夫里很有名。至少在这一批人里，兵制的变化对战力影响不会太大。


其二，火器的问世，组织形式和战术会逐渐发生变化。


……郭绍心事重重地过了一晚上。


次日一大早，西殿议事殿，照几年来的习惯，朝廷最有权力的二十几个文武大臣前来聚一聚，说说近期的大略，没事就散伙。


简单的礼仪罢，诸臣娴熟地在找到自己坐习惯的椅子。


这时魏仁浦走了出来，他带了一把剑！天子面前带剑，十分奇怪，但他就一文官，大伙儿谁也没吭声，只是瞧着魏仁浦要干什么。


魏仁浦拿着剑在大伙面前挥了挥。


这时史彦超忍不住了：“你比划个什么？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脑子碰坏了？”


“哎哟！”魏仁浦忽然装模作样地握着手指，眉头一皱，“这剑没鞘，不小心要割到自己！”


他说罢目光从李处耘等人脸上扫过，李处耘一声不吭。


史彦超道：“你拿副鞘装上不完了？”


魏仁浦看了史彦超一眼：“史将军说得没错。咱们暂且不用这剑，若是就这么敞着，容易割到自个，还可能碰到什么东西让剑锋生锈了、卷刃了，甚至断裂，实非上好的法子。这时却不是把剑扔掉，指不定什么时候要用，最好的法子是拿一副精美贵重的剑鞘装上，平素再擦擦油。诸位以为如何？”


文臣们大多知道魏仁浦的意思，武将们则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


接着魏仁浦便把剑放进了剑鞘，放回一张桌子上，抱拳先向郭绍作礼，然后“进言”，把他和王朴的主张当众说了一遍。


郭绍和众将默默地听完，郭绍便转头看向右边，“你们都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觉得魏副使的主张何如？”


李处耘道：“臣附议，魏副使‘宝鞘存利剑’之说甚有道理……”


话音刚落，史彦超却异常兴奋道：“官家还用问么？这下，郭家世代都是皇帝，咱们世代都是国公！哪里找这等好事？不枉兄弟们愿意把性命交给官家，官家厚恩，末将等谢恩！”


顿时大将们纷纷赞成，一个个都十分高兴。


场面的顺利有点出乎郭绍意料，特别是六个国公，脸上都兴奋得红了，丝毫不像是装的……这时郭绍才回过神，自己的封赏确实很大方，要名有名、要地位是贵族公侯、要利有利，确实大将们没有不愿意的道理；之前郭绍的顾虑实在多余了。


在场的武将，在此时的大势下，恐怕着实没有多少想做皇帝的念头了。有的东西，跳起来都看不到，就不会想。


如此念头下，做世袭罔替的贵族，比手里拿着兵权稳当！因为手里有兵权，还存在危险，现在安稳地坐享一切，有何不可？


这简直是一次皆大欢喜的“分赃聚会”。武将们的脸都笑烂了，郭绍留心观察，发现李处耘好像长松了一口气一般，十分惬意的样子。


史彦超看向王朴道：“想不到你们还会替咱们武夫说话。”


明明是魏仁浦进言，他却对王朴这么说，大概是因为魏仁浦提出是他们二人主张的原因。


王朴微笑道：“诸位也是大许功臣，同朝为官，老夫与你们无冤无仇，怎会有失公允……老夫也有点懊恼，早知如此，当初从伍了，岂不得来世代富贵？”


众人哄堂大笑……不过文官们现在还有权力，自然不需要“赎买”。


杨彪道：“官家还没同意，大伙儿是不是高兴得太早？”


不过大伙儿几乎能猜出来，这等大事肯定是郭绍亲自谋划的，纷纷侧目。


郭绍开口道：“魏副使这个‘宝鞘存利剑’，会成为千古佳话。”


众将听罢纷纷起身叩拜谢恩，高呼万岁。史彦超道：“官家待臣等很厚道，哪像戏文里的汉高祖，得了天下就把老兄弟们一个个弄死！”


殿上顿时冷场，大伙儿面面相觑。

第741章 叫声爹


汴水两岸，杨柳在湿润的风中摇曳，清澈的河水映衬得亭台楼阁秀丽多姿，两岸车水马龙十分繁华。


虎贲军新晋王指挥被几个好友一番恭贺，已有些飘飘然，他拍着胸脯道：“今日哥哥带你们尝尝好滋味！”


几个汉子立刻揶揄地笑起来，有个人道：“王将军好哪口，俺们还不知道？”


王指挥道：“今日不同，哥哥掏钱，让兄弟们品品醉红楼的头牌秦惊鸿的温柔滋味！”


“好，好！”众人一番附和。


一行人当即兴冲冲地直奔汴水边的醉红楼。刚入前厅，几个人都是幞头袍服打扮，鸨儿却一眼就把王指挥认出来了，上前陪笑着热情招呼。


旁边的兄弟打趣道：“王兄果然是常客！”


王指挥笑了笑，问鸨儿：“秦娘子可在？”


鸨儿一愣：“您说惊鸿娘子？哟，不巧得很，她这两天正巧身子不适，怕是……”


王指挥道：“咱们这好几个人，就是叫她倒倒酒，唱唱曲儿，不干别的。”


鸨儿小声道：“王将军不如另挑一个嗓子好的……不吉利哩。”


王指挥听到这里便有点犹豫了。


不料就在这时，王指挥一抬头，便看见一个婀娜的小娘跟着一个男的从小门出去。王指挥顿时脸色就变了，指着前面道：“那厮不嫌不吉利？”


鸨儿一脸难看，“这，这……”


王指挥道：“那厮是谁，干什么的？”


鸨儿道：“不太清楚，听惊鸿娘子道是开封府当官的，姓陶，出手大方，娘子愿意陪她。陶郎君先来……”


“他娘的！你这妇人还想蒙老子！”王指挥大怒，“老子手下五百号兄弟，惹恼了带入把你这楼整个砸了！”


“使不得，使不得。”鸨儿忙摆手道，“您可得体谅我的苦衷啊，都是客，谁也得罪不起。”


王指挥招呼几个人，“走！过去瞧瞧。”


“哎哟！”鸨儿一跺脚，快哭出来，“要出事儿！”


旁边一个龟公道：“俺去把家丁叫来！”


鸨儿道：“顶什么用，你还敢让家丁打他呀？他是禁军的武夫，武夫天不怕地不怕，咱们百姓谁惹得起？赶紧报官！”


王指挥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循着那道门出去，一进去是个宽敞的院子，中间竟是一个池塘。池塘里种着莲藕，养着鱼。水里飘着许多画舫，丝竹管弦、女子的唱音在水上飘荡，一派欢愉的景象。那雕窗船内，欢客们或一边饮酒一边观赏女子唱曲，或与小娘窃窃私语，好不风雅。


王指挥却一肚子火，一艘艘船看过去，终于寻到了秦惊鸿的身影，她正含笑着与对面的汉子说话。王指挥顿时从岸上跳将上甲板。


船头剧烈地荡漾起来。里面的男女吃了一惊，女子皱眉看着他。


男子开口道：“船外好汉何许人也，找我们何事？今日在下做东，进来喝一杯酒道来何如？”


那厮说话倒还客气，语气也很镇定。王指挥的火倒发不出来了，他走进船舱，却见佳人一脸嫌弃的样子。而那汉子也十分装模作样，故作风雅。


“老子看你装！”王指挥顿时恼羞成怒，上去一把便抓住了男子的衣领。


那厮大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成？我与兄台无冤无仇……”


女子急道：“哪里来的粗野汉子！？”


“砰！”王指挥一拳揍了过去，那厮惨叫了一声。王指挥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后一提，那厮更是惨叫得好像杀猪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外面也传来了尖叫和嘈杂声。那秦惊鸿又惊又怕，缩在船舱的角落里。


“叫声爹，俺放过你。”王指挥大笑道。


那厮一边惨叫一边恼道，“要杀便杀！士可杀不可辱……啊！”


“这厮骨头还硬哩！”王指挥骂道，拧小鸡一样拧起他来，又按着他的脑袋，强行给自己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提起他一扔。“砰”地一声，那汉子的脑袋便把薄薄的糊着纸的雕窗撞了个大窟窿，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外面“扑通”一声响，那厮落水扑腾起来。


王指挥跳上甲板，指着水里“哈哈”大笑，回头对秦惊鸿道，“你出来看落水狗！”


案上的几个汉子抚掌笑道，“王兄英雄了得！”


王指挥大声道：“不是老子们在河北提着脑袋拼杀，你们早给契丹人抓去来了！还装模作样个鸟！”


王指挥返回船舱，将那娘们拧了出来，一手托住她的腰身，听得一声尖叫，他已跳上岸边。


终于有个兄弟问道：“咱们搞出这一出，不会有事罢？”


王指挥笑道：“又没出人命，有个屁的事。那厮出来寻欢作乐，连个跟班也没，瞧不出多大的官。谁敢动禁军指挥使？大不了赔点钱了事。”


“王将军说得也是，您已是指挥使。”


王指挥拽着小娘，和几个人一起进了池边的一间屋子，找张圆桌坐下来，又起身取了一把琵琶塞在她的手里，说道：“唱支曲，给兄弟们定定神。”


那秦惊鸿一脸苍白，吓得直抖，抱着琵琶哪里还唱得出来？


王指挥恼道：“唱！”


秦惊鸿身体一颤，忙开口唱道：“薄罗衫子金……金泥缝，困纤腰怯……怯铢衣重……”琵琶声随之弹得凌乱不堪，两行清泪已滑落脸上，声不成音。


不多时，忽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砰！”木板被一脚踢开，外面披坚执锐的一队士卒涌了进来。


王指挥却神情自若地坐着。


那秦惊鸿看了门口的人群一眼，又看王指挥，继续弹唱。


在琵琶声中，更多的戴甲之士进来了。接着一个青袍文官大步走进来，展开一张纸：“看清楚了，堂尊亲笔签押朱砂牌票！来人，全部拿下，违抗者，以下犯上之罪，杀！”


“哈哈！”王指挥站了起来，在自己的脖子上作了个劈的作用，“来，往这里砍！老子让你杀！”


忽然一枝樱枪捅了过来，王指挥大腿上一痛，血已浸湿袍服。他没有管捅他的士卒，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后面的青袍文官，那文官的衣服颜色来看，级别不一定有他高……不过朱砂牌票的签押者确实是个大员。


王指挥吃痛，一条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另外几个武夫见状，老实地没有反抗，等着被绑了。


这时，那青楼女子伤感的词仍旧在房中回响。


……此事先是惊动了王指挥所属虎贲军第一军军都指挥使李大柱。李大柱去开封府要人，但开封府要军司另外三人的签押公文，李大柱没法拿到这东西，因为另外三人分别是兵部、枢密院、军器监的文官。


李大柱此时属大都府，既不能调人、也不能调兵；只有一半的统兵权，另一半在兵部官员手里……任命、罢免、处罚中低级武将也不是李大柱说了算，得四人共同商议，其中兵部和他自己二人有直接否决权（统兵）；二人不能达成共识，则上奏枢密院裁决。


李大柱与那王指挥熟识，不愿意坐视不顾，当即去殿前司找李处耘去了。


殿前司已经不复办公，李处耘等人正在衙门里清理卷宗，分别存到枢密院、兵部等衙门去。


李处耘当下十分惊讶：“开封府竟能用刀兵伤禁军指挥使？”


史彦超听罢也侧目。


李大柱道：“腿上挨了一枪，径直五花大绑进开封府大牢了。”


在场的原殿前司大将皆尽默然。


李处耘听罢李大柱的禀报，恼道：“东京天子脚下，这厮一个指挥使，嚣张作甚？”


李大柱道：“兄弟们这不跋扈习惯了，那换作以前，他不过就是闹个事……”


“不必管他。”李处耘道，“开封府无权对禁军武将用刑，他们会主动把人交给军司。”


李大柱不断求情。他是虎贲军老将了，李处耘也抹不开情面，沉吟片刻道：“我现在也不能管他们的事……写封信给开封府少尹，但不保证有用。”


“一定有用，一定有用！”李大柱忙拜谢。


史彦超冷冷道：“大将的名头似乎不中用了，不过李将军是皇亲贵族，那开封府少尹还是会给面子的。”


一旁的袁彦道：“世人势利，一朝失权，马上就不同了，今后咱们地位更低。”


李处耘却好言道：“也非如袁将军所言。”


“哦？”袁彦道。


李处耘道：“若要打仗，用的还是你我。若无仗打，咱们这等人在东京平白握着兵权，有什么用？无事拿着兵权，想法子就能调动禁军精兵，国家岂能稳靠？”


袁彦若有所思。


史彦超道：“幽州已复，若不干辽国，别的地方杀鸡焉用牛刀？”


李处耘沉吟道：“陛下灭南唐时，种了棵树，叫‘帝国之树’。”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我与官家谈论时，听过官家的意思，帝国乃扩张臣服大片地方，才叫帝国。”


众人听罢沉思不已，觉得李处耘所言很有深意。


杨彪道：“官家爱怎样就怎样，他也没亏待咱们。”


袁彦劝道：“杨将军此言差矣，咱们要是没用，文官不欺到头上来？一口气忍了也罢，可若是咱们没说话的份，文官真能替咱们作想？今后咱们至少得有上朝议政的对待，不然肯定有憋屈的事！”

第742章 春暖花开


那王指挥受伤一事，连郭绍也听说了，但不是大臣上奏，他从皇城司王忠口里听说的。


郭绍实行兵制革新的初衷，是用几个衙门监督、分散武将的权力；但负责训练、带兵作战的决策仍旧是武将……这也是他要想要以火器、骑兵战术为核心，进行军事组织改变的设想。


但现在看来，制衡难免就有争斗，想所有人都懂事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郭绍依旧忙活着将革新进行下去。现在他正主持军队重新整编……原有二司（殿前司、侍卫马步司）四军；现在取消了二司之后，将统编为三军。


所有禁军骑兵统编虎贲军。禁军步兵、骑马步兵、内河水军为控鹤军，陆军分左右二厢（只是建制，厢一级没有机构）；控鹤军另有内河水师，原侍卫马步司的水军人马。


另有一军，是“蛟龙军”，目前拥有两个港、三艘海船。分别是江宁港和登州港，人马只有三只海船，编为蛟龙军第一舰队，韩通挂名第一舰队都指挥使，不过现在他没管实事，人太少没啥好管的，多领一份俸禄。


虎贲军军旗依旧用老虎刺绣图案；控鹤军军旗是一只鸟，主大旗都是红色；蛟龙军军旗是龙，黄色打底……三军中，地上跑的野兽，天上飞的飞禽，水里游的水怪，都有了。


郭绍成日在前殿忙活，后宫倒是没什么事，愿意离开的都走了，主要是万福宫那些人。


……春天的阳光很好，贤妃李月姬与她宫里的矜持在外面散步，在一道走廊上一边享受阳光，一边观赏春暖花开的宫廷美景。


她身上颜色鲜艳的罗裙，与树上的花朵相映成辉，十分秀丽。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宦官嘀咕道：“瞧她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来了！”


李月姬抬头看去，便见一个高个丰腴的女子带着一众宦官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那女子的眼睛几乎是望着天的，神态果然非常张扬，再加上身边弯着腰走路的宦官，姿态反差十分明显，让那女子看起来十分强势。


“她是谁？”李月姬皱眉问。


身边的人小声道：“京娘。”


李月姬又问：“什么身份？”


“没什么身份，连个嫔都不是，在内侍省管事，很有点权，不过身份算起来也就属于宫妇宫女一类。”


一个宦官却小声提醒道：“官家很宠信她的。”


李月姬一听眉头皱得很深，她在夏州是郡主，平素都是别人让着她。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已算忍耐了，但还没到对一个做奴的人忍让的份上！


两拨人越来越近，李月姬挺直身子，径直往前走。


“哟，李贤妃。”京娘倒是主动招呼，不过那口气哪是见礼，不说把自己摆在了平等的地位，听起来好像还略高似的。


李月姬冷笑着看着她，心道：难道还要我一个皇妃给你让路？


京娘站了一下，明白了李月姬的意思，便挥了一下手：“给李贤妃让路……”


李月姬见她的举止神态，心里已是憋着一口气。自己什么身份地位的人，谁都能欺负上来？本来只想忍让一下安生些，但人见你好欺负就会得寸进尺！欺人太甚了！


不料这时，让在一边的京娘又冷冷道：“有些人好吃好喝的什么也不做，还闲得慌出来瞎晃悠占道。”


李月姬顿时气得快吐血了，铁青着脸指着京娘道：“我去哪，碍着你的事啦？”


京娘掩嘴笑道：“话都说不清楚，还想和人吵架……哟！你还想动手？可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李月姬一阵眩晕，手都哆嗦了，嘴上又想不出该怎么回敬，她以前本来就不常说汉话，只能算还会。她气道：“岂有此理！连党项人也有贵贱尊卑，反倒中原皇宫没有了？你以下犯上，来人……”


“谁敢？”京娘回顾左右，她的个子本来就比普通女子不止高半个头，气质又强势，气势顿时压得连李月姬这边的一众人都静悄悄的埋着头。


李月姬回头道：“你们这些人？你，刚才不是说她和皇后似的？”


京娘看向那宦官：“你是好日子过腻了？”


宦官“扑通”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李月姬愕然回顾左右，顿时觉得只有一个在面对这个悍妇，怒道：“这皇宫难道竟是这个奴婢做主？”


京娘冷冷道：“你说谁是奴婢？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哩，你就是朝政国策的一件物什，你瞧不起我，以为我瞧得起你？”


李月姬指着她，想了想道：“咱们到皇后跟前说，就不信这么大的皇朝连点规矩都没有！”


京娘却露出了笑容：“行的，悉听尊便。”


李月姬转身就走！这宫里很多地方她还不熟，但皇后住的滋德殿，三天最少要去一次问好，她走得很熟。


一个宦官追上去小声道：“那京娘不好对付，听说连官家的圣旨都敢违抗！官家让她去侍寝，她断然拒绝说不是嫔妃、没道理侍寝，官家没怪罪，却说给她封一个嫔妃不完了……”


李月姬皱眉道：“皇帝为何如此宠信她？”


宦官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难道是因她的奶大？”


李月姬脸上微微一红，骂道：“刚才你干嘛去了？”


宦官一脸委屈道：“娘娘可得宽恕咱们，您和她作对没事，奴婢们一不小心就被整了，还没地儿伸冤！这种事，得您拿出气势来，然后奴婢们才有胆子，别人打狗是看主人的……大伙儿谁不想看娘娘得势？咱们服侍娘娘，出去也腰板也直一些，平素用度也能好得多。”


一众人来到了符二妹那里。符二妹正在教皇子认一二三，听到李贤妃来了，便叫奶娘把孩儿抱走，在正殿上入座，叫李月姬把委屈说出来。


这时张氏和杜氏也来了，问皇后安好，于是几个女子也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符二妹不住安慰李月姬：“我从没把李贤妃当外人，平素待你如何？”


李月姬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皇后倒是待我好，可一个奴婢欺负我，您得为我做主……”


张氏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提醒道：“皇后娘娘，若不能阻止李贤妃要求您出面，便只能为她出头了，把京娘叫来。”


符二妹觉得张氏是从前朝过来，对这种事经验丰富，便言听计从，说道：“去把京娘叫来问问罢。”


她旁边一个在屋子里还带着帷帽遮着脸的女子应声出去派人了。


不多时，便见京娘被带进来了。京娘见到符二妹，一脸淡定的微笑，微微屈身道：“拜见皇后。”


符二妹道：“京娘坐下说话罢。”


一旁的张氏顿时翻了个白眼。京娘道：“谢皇后赐坐。”


符二妹故作语重心长：“李贤妃说你欺负她，都在宫里，大伙儿就不能和睦一些么？”


京娘道：“皇后可别听她一面之词，我什么地方欺负她了？”


符二妹又看向李贤妃。


李月姬愤愤道：“你见面毫无礼数，出言不逊，还恐吓我的侍从！”


京娘道：“陛下让我领内侍省的腰牌，就要管那些宦官，你管不好奴婢让他们在后面说三道四，我就得替你管！”


京娘冷冷道：“倒是李贤妃，你作为官家拿大笔聘礼买回来的嫔妃，抗旨不侍寝，还曾致使官家受伤，官家在自己家，安危亦不能保障！官家仁厚，也不愿与妇人一般见识，可皇后乃后宫之主，却应管教这些妃子。”


李月姬怒道：“你竟敢指责皇后？”


京娘道：“我何时指责皇后？官家的安危一向由我经手，我提醒皇后一句何错之有？”


李月姬脸都憋红了，情绪失控道：“你不也抗旨？好意思自己打自己！”


“行了行了！”符二妹看起来有些心烦，转头看向张氏。


张氏一直看着面前的局面，见符二妹有询问之色，便想出主意……皇后多次想征询自己的意思，她不仅争取到了说话的份，让皇后在心里有点依赖，也是大有裨益。


不料这时杜氏侧头悄悄耳语道：“京娘能去前朝，常出入官家身边，一句话说不定就有不同。咱们现在的身份，还是低头做人好。”


张氏以为然，便默默不语。


符二妹有点不知所措。


李月姬见状忙道：“皇后乃后宫之主，规矩如何，宫人是不是该对身份高的人不敬，您得做主！”


符二妹道：“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后你们都恪守礼数便是。”


李月姬气道：“京娘这样身份的人敢对皇妃不敬，那大伙儿不敬皇后，也无事？”


符二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再看周围的宫妇，对京娘倒有些敬畏，反倒不怎么关心自己的意思了。以前人们对她倒是尊敬客气，现在居然当面逼迫自己？


符二妹也有点生气，但要她处罚这两个人，见她们生得白净，要是打一顿也于心不忍。她回想起大姐在宫里时，也几乎没有怎么打人，待人还算宽厚。


她脱口道：“你们实在不服我的意思，便告诉官家！”

第743章 认了错再说


“皇后娘娘差人来禀报，京娘在后宫顶撞了李贤妃，俩人在廊芜上狭路相逢，让路起了争执，李贤妃……”王忠在一旁躬身道。


这时郭绍正干坐在椅子上，望着桌面上一堆字迹潦草的字和一些图画发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忠：“去告诉端慈皇后，让她……”


郭绍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没有端慈皇后了，符金盏也不在这里。


王忠顿时也沉默下来，说不出一句话。


忽然一丝伤感涌上郭绍的心头。金盏走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要死要生的难过，真实感受并不十分强烈，更不像妇人那样伤心得哭哭啼啼。但是，金盏的影子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刺他一下；她的一笑一颦，点点滴滴，就像片段一样时不时莫名地闪过脑海。这个过程非常持久，恐怕永远也无法消除。


“忘记端慈皇后回符家去了。”郭绍面无表情地说。


王忠忙点头，苦思片刻道：“官家劳心国事，可得将息龙体哩。”


郭绍抬起手在桌案上轻轻拍了两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妇人的事像鱼线一样又细又乱，并不好办，但他能掌控天下，也能弄明白后宫……无非愿意不愿意用心罢了。


不过弄明白，并非就一定能处理。关键是个身份问题，他手握生杀大权，但不能晚上才和人谈情意，转身就与她讲道理罢……这等事最好的是女人出面。


郭绍伸手在脑门上摩挲了一阵，很快抓住了重点。他也不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只问王忠：“京娘让路没有？”


王忠忙道：“让了，不过……”


郭绍做了个手势，王忠忙住口。


他又问第二句：“京娘究竟做错了什么？”


“嘶，这……”王忠低头沉思，片刻恍然道，“李贤妃说她身份低，一无行礼，二对皇妃不敬，坏了规矩。”


郭绍很快便说道：“京娘让了路，她便不是存心要争权，再说她和一个党项女子争什么权？她只是……朕明白她的。但皇宫上万人，若是一点规矩公正都没有，还有秩序么？


这种事朕出面不妥，只能暂时压下去，不能让人心服口服，反而添乱。得皇后出面，你把朕的建议悄悄告诉她：过错在京娘，得确定这一点；然后稍作惩戒……便罚京娘半月不准踏足宣佑门内。


不敬失礼，这种事儿可大可小，皇后既然抓住了确凿的理由，便可照自己的考虑来掌握分寸，以建立权威；不过黑白对错不能颠倒，要服人，就得讲理照规矩，这和军法是一个道理。”


王忠一脸崇拜道：“陛下英明。”


郭绍又沉声道：“京娘被赶出后宫后，立刻带她到养德殿呆着。”


“喏。”王忠拜道。


……半个时辰后，见王忠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书房。郭绍便对正站在御案前面的昝居润道：“便照这个法子试试，别用铁铸，用铜铸炮瞧瞧。”


昝居润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王忠，拜道：“臣遵旨。”


王忠走上前，在郭绍身边俯身悄悄道：“京娘到养德殿了。”


郭绍听到这里，情知京娘服了符二妹的处罚，本来她就不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只不过这阵子确实有点忽视她……这女子也是人，不能像东西一样丢在旁边也没事。


他立刻丢下手里的事，起身进养德殿。


养德殿的厅堂采光不错，南北东三面通风，阳光从一扇窗户洒进来，郭绍刚走进来仿佛看到一道光雾一般，宁静华丽的殿堂也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鎏光。


京娘穿着一身比较朴素宽恕的衣裙，便站在光雾后面。透过阳光，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定，似有些歉意，但也面如冰霜一股不服软的气势。


她见了郭绍，轻轻向下微微一蹲，做了个荒疏的礼节了事。在皇帝面前尚且如此，一般人根本服不住她。


“京娘。”郭绍温言唤了一声，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此时郭绍没想别的，眼睛就只有她了。


一句话立刻让京娘脸上僵硬的冰碎掉了。她“嗯”地应了一声，目光也顺从了一些。


郭绍指着旁边棋案旁的软榻道：“咱们坐下说说话。”


她默默地跟了过来，在郭绍的侧边榻上落座。她也不主动说话，虽然有时候她伶牙俐齿的，但郭绍觉得她其实是个闷葫芦。


郭绍沉吟片刻道：“过阵子等这件小事稍稍过去了，我给你封个名位。”


京娘道：“我不稀罕。”


郭绍：“……”


世上事便是如此，有的东西、别人偏不要，没有的却非想要。以郭绍今时今日富有四海的权势，如果她要尊荣、财富，郭绍肯定非常大方，要什么给什么。但是她要的东西，郭绍却给不了，她要什么？


郭绍叹息了一声，道：“我十分感激，又有歉意。”


京娘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认错哩，你倒认起错来。歉什么，又谢什么？”


郭绍缓缓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见的都是肉弱强食，只信实力和利弊博弈。不过也确定，这世上确实存在一种东西，虽然摸不到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地存于世上……亲测。”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谢你这么多年用心待我，很难得很稀罕。”


京娘抿了抿略厚的嘴唇，眼睛亮晶晶的，似有哀求似有可怜，但她的表情依旧很严肃。


郭绍看着她的眼神，一阵难过，心下一横道：“我也很有惭愧，你要的，我给不了！”


京娘笑了一声，似苦笑、似冷笑，“不用说的，我早就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我要什么，何曾要过什么？”


郭绍琢磨着你们是什么意思，一时没能及时接上话。


京娘说罢心口一阵起伏，仿佛果冻一般颤栗，似乎有点生气。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俄而又有些无力地说道：“我早就知道的，只是……有时候忍不住。也不明白，你们一会儿对这个好，转头又对别个好，是怎么做到的！”她冷冷道，“真是佩服。”又有点气愤了。


郭绍道：“专一更残酷。”


京娘诧异地看着他。


郭绍沉声道：“以此时的国家制度和世道规则，咱们这种人，独宠带来的后果更严重。”


京娘所有所思，说不出话来。


郭绍说完了那句话，语气立刻一软，好言道：“我只能用心待你，这些年也是这么做的，不是么？”


“嗯。”京娘身上软软的，似乎提不起力气了。


郭绍试着伸手摸她的手背，她没有拒绝，他便把她略大又修长的手握在手心里。


这时京娘小声问：“那个李月姬一副养不熟的样子，陛下只是想利用她稳住党项人罢？”


郭绍心道，自己对李月姬确实没什么感情，而且对她逃跑一事还十分不满；但她不过一个女子，做错了什么，被人因为权力利益卖来卖去，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人，哪怕她是什么郡主。


但对京娘说这话显然是没事找事，郭绍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京娘终于满意了不少。


郭绍趁机道：“让朕好好服侍你？”


京娘听罢，一不留神“噗嗤”笑出声来，白了他一眼。


……李月姬已闷闷地回到自己住的宫殿，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宦官管事和一个宫妇。宦官正在为她打抱不平：“说是处罚京娘，法子却是半月不让她进后宫，这下好了，她进不来只能住外朝，名正言顺成日在官家身边……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好事儿哩？”


宫妇道：“还能怎样？最起码认她忤逆贤妃娘娘就是错了，娘娘的身份明摆着！也就是京娘惹着了咱们，换作别人哪能这么轻巧！”


李月姬喃喃道：“我连个没名分的妇人都比不上，你们说我嫁到这里来究竟是不是多余的？”


宫妇道：“娘娘可别说这等丧气话，这宫里成千上万的妇人，多少人做梦都想有娘娘这样的身份地位，那是求也求不来！贤妃那是四夫人之一！全天下，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女子，只有皇后一人比您高了，您还要什么哩？”


那宦官忍不住插了一句：“娘娘在娘家就是郡主，哪能和你们这种身份的人相比？”


宫妇脱口道：“夏州那里的郡主能和东京的皇妃一样？”


李月姬听罢很不高兴，但一点精神都没有。


宫妇上前，又小声道：“您是不是觉得官家偏袒京娘？”


李月姬道：“当我傻么？”


宫妇道：“据说京娘跟着官家很长时间了，真要斗，也不能只看地位高低……说句不好听的，在宫里，谁地位高、谁地位低，还不是官家一句话？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李月姬有气无力地说：“有什么就说罢，我在你们面前有脸面也没用，别人又不承认。”


宫妇小心道：“奴婢也知不该多嘴，可实在忍不住想提醒娘娘。若是奴婢不想娘娘好，没不必说些话惹人嫌。”


李月姬看了她一眼：“说。”


宫妇遂弯下腰，把嘴凑到了李月姬耳边。

第744章 栀子花


那发际浅细的绒发，在阳光下仿佛金丝，李月姬的皮肤很白，耳朵泛着眼光的颜色，给人晶莹剔透的错觉。宫妇便对着那只耳朵悄悄说道：“李娘娘相貌生得美，原该得到官家宠爱的。”


宫妇顿了顿小声道：“奴婢有句话，不管怎样娘娘要先得宠……”


李月姬道：“如何得宠？”


宫妇不动声色道：“先主动引诱官家，得到官家的宠爱，才敢有小性子。”


李月姬听罢又气又笑：“我何时说想争宠了？”


宫妇被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有些失望地看着她。旁边的宦官也不说话了。


李月姬看在眼里，没有理会他们，她在夏州就对这等人见得不少。诸如那些文武官员的部下，都怂恿着上峰往高处爬，所谓忠心无非是把主人当作谋利的东西罢了。


她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强烈的阳光让她的眼睛一花，那刺眼的光芒中，仿佛有一个黑影。他头戴高冠，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手里拿着弓箭……


李月姬心下一愣，又想起了那人对自己的多般纵容宽恕，他伸出手掌替自己遮挡门方的无微不至，生怕自己受到一点伤害……或许他只是考虑到稳固夏州的利弊？但李月姬更愿意相信有别的原因。


……金祥殿西侧存放卷宗的密室内，阳光从位置很高的一扇小小窗口透进来，唯一通风的小口子，那阳光在幽静封闭的小屋里十分显眼，细细的尘埃在里面轻快地跳舞。


非常安静。


衣衫不整盖着一床被子躺在榻上的郭绍逼着眼睛，仍在梦中，他的眼皮在动弹，表情也很紧张。


一张张瞪圆了双目的脸闪过迷雾之中，耳边传来轰鸣的马蹄声、喊杀声，“为皇帝而战……”血脉贲张的喊叫如在耳际，刀光剑影，热血如雨挥洒。


俄而，一张秀丽而凄美的脸又俯下身，对熟睡的他说：最后保留的东西已经没了，以后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郭绍猛然坐了起来，急忙睁开眼睛看，但眼前熟悉的脸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是一间安静而小的屋子，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郭绍回顾四周，确定了一遍这里没有任何人了，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这里。醒时与他缠绵的女人，梦里与他亲昵细语的女人，全都不见。


他伸手用力在脸抹了一下，揉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口气，起身整理衣衫。


走出密室时，正巧外面传来缓慢的钟鼓声，从远处的宣德门城楼那边传来……酉时到了。郭绍觉得不再去西殿书房，便在养德殿厅堂走来走去，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好。


好像有很多事，却不知从何作手。


死掉那么多兄弟，不是为了他一个人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华富贵！但是，仅靠一腔热血是绝对不能成事的，忽视现实带来的只是战乱和毫无意义的厮杀、堕落。


郭绍忽然之间感觉心里一团乱麻。


他往外走，宦官王忠在一旁躬身道：“官家，銮驾已备好。”


郭绍挥了一下手，什么也没说。王忠忙弯腰道：“喏。”他或许不知道郭绍什么意思，反正默默跟在身后就行了。


从金祥殿后面的一道门走出建筑群，便在一座高高的台基上。郭绍一面从石阶上往下走，一面数着石阶的数目。在这里几年了，他着实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阶才能走到上面。


中轴大道两边光秃秃的，不过更远处种着一些果树，这个季节正在开花。远远看去，那团花似锦，非常绚烂。郭绍心下有些混乱也很空，但他能确认，他觉得这块土地上的事物，大多都很美。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被风吹到路上的细小白花瓣，上面还有细碎的水珠，沾了一些沙尘。郭绍把这小东西放在粗糙的手掌心里，细看了一番，仿佛在确认这里的虚实，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步行进了宣佑门，一队簇拥着黄伞銮驾的宫人只是在后面跟着。毕竟皇帝爱坐车就坐车，爱走路就走路，没人会闲得去问他为什么有车不坐要走路。


宣佑门内，第一座大的建筑群便是万岁殿。不过郭绍没有上万岁殿的台阶，他想起陆岚就住在西边的一座小院里。那小院里各种植物的芬芳回忆，映入了郭绍的脑海，引起他的兴趣。


“朕顺道去看看陆娘子，看春天她会种些什么。”郭绍对王忠道。


不料白夫人和陆娘子一起到门口来迎接，这让郭绍感觉有点不自在……他差点都把白氏住在这里的事儿给忘了！


陆娘子脸上带着喜悦，白氏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有点尴尬。有些事，就算没发生，一旦留下了迹象，也很难挥去。


郭绍与她们一起进一间厅堂，故作轻松自在地强笑：“今天陆娘子用什么草叶子招待朕？”


陆岚问道：“陛下最近可有不适？”


郭绍沉吟片刻道：“有些烦乱，心慌、无所适从。”


陆岚笑道：“陛下稍等，水还没开。”


郭绍不好把白氏晾在一边，便刻意关心道：“白夫人在这里可住得习惯？”


白氏低眉道：“承蒙陛下相救，能与小女团聚，便是最好的事了。”


陆岚也正色道：“妾身谢陛下恩。”


郭绍道：“不用在意了。”他又道，“朕刚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很熟悉的香味，可一时间忘记是什么花了……朕这些年着实很少注意这等事。”


“栀子花。”陆岚轻声道，“能一下子就闻到的，肯定是栀子花了。”


郭绍一拍大腿，恍然道：“对！朕就琢磨，怎么如此熟悉，很常见的东西。”


“是哩。”陆岚笑了一声，起身泡茶去了。


不多时，陆岚便把一只晶莹的琉璃杯捧了过来。郭绍低头一看，那琉璃杯里水清如镜，飘着白色的花瓣，水还很烫，一缕白烟寥寥地飘起来，水汽里也带着惬意的芬芳。


陆岚道：“栀子花有清热定神的作用。”


“哦？原来还有妙用。”郭绍端了起来。


陆岚又柔声道：“陛下慢点，小心烫。”


郭绍的目光从白氏脸上不经意地扫过，对陆岚微笑道：“朕知道了。”说罢吹了一口气，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苦，闻气味似乎放的是蜂蜜。


栀子花他见得很多，原本就不是啥稀罕物，但这样泡水喝，还真是第一回。


陆岚喃喃道：“这种花，从头年冬天就生出花骨朵，一直含苞至来年夏天，才会盛开。一大半的华阴都在酝酿那一次绽放……”


郭绍放下水杯，默默地看着她。她生得娇小，本来也只是一个郎中家的普通小娘，但此时她脸上的肌肤却仿佛透着花朵一般的芳香。


陆岚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时间很长、平淡安静，但在盛开那一刻却能带来惊喜。”


郭绍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白夫人起身执礼道：“妾身去准备些酒菜。”


郭绍想说不必了，但这句话并不能代表客气……因为留下吃晚饭才是圣眷。他便点头同意。


“陛下的恩，妾身不知用什么报答……”陆岚喃喃道，“想来想去，唯有、唯有……”


她的脸唰一下红了，双手放在胸口的领子上，“陛下随妾身进来，妾身有话与您说。”


郭绍坐在那里，一脸尴尬，看着白氏刚刚出去的那道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幕，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识过。他忙道：“不必了，朕之意……”


却见陆岚咬着朱唇看着自己：“陛下看不上么？”


郭绍的脸顿时微微抽搐，看着她手放的丰腴软软的地方，苦思片刻，好言道：“陆娘子不必报答，你已经对我够好了，万勿再有报恩之心。”


陆岚轻声道：“不一样，我治病是分内事，陛下也给了远远超过诊金的报酬。但您专门把我娘从契丹人手里救回来……”


郭绍微微叹了一气，温言道：“真的不必这么想，陆娘子对朕已经足够，你不要再有此心。有时候，太好了朕有点消受不起。”


俩人一人看一眼，气氛凝滞在空中。陆岚忽然浅笑道：“是因为佳人太多，消受不过来？”


郭绍听到这里，不知何处好笑，忍不住也笑出声来。俩人面面相觑，气氛倒一下子消融了。


他端起琉璃杯，一番等待，水温已降低不少，便大喝了一口，依旧是那味儿，甜中带苦，又很香。不过要是不放蜂蜜，这花泡的水应该是苦的。


陆岚的声音如同在耳际响起，十分温柔：“陛下真是很叫人难以明白，妾身时常想，您这样温和的人，是如何在战场上厮杀的？”


郭绍心道，我非生来就是古代武夫，一开始完全是个谋生的职业，我不是这个时代的枭雄典型。不过眼前这个小娘，又真适合做宫廷贵妇？


他笑道：“因为朕很多年不上阵厮杀了，只在后面看结果。”


陆岚偏着头想了一下：“陛下似乎言之有理。”


水面还飘着浅浅的白烟，花香味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不散。

第745章 女红


魏王府后园的桃花林，金盏看着它们绽放，又看着它们凋谢飘零。挽起帷幔的纱窗外，白里透红的花片在风中飞舞，风一起便仿佛下了一阵花雨，地面上更是斑驳点点。


林子间，偶有一个穿着幞头袍服的女子在慢慢地走动，观察着周围的景象。深宅内院，这里却是十分宁静。


符金盏转头微笑着看了一阵，便埋头拿着针线缝制手里的深紫色绸料。她的姿态端正大气，手里却拿着针线，模样颇有些异样。


金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符六，见符六非常专心，手指灵活快速，指尖下的一副牡丹图案更是精致生动，乍一看好像正在盛开能闻到花香。


不过符六的打扮也很扎眼，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早已成年，但是头发梳的还是小娘的样式，怎么看怎么奇怪……娘子出嫁与否，看头发就一目了然，无论符六多大了，她还是闺女就不能把头发全部挽起来。


“啧啧，绣得真好。”金盏笑道，“六妹心灵手巧，将来定给你找个好的夫婿。”


符六的脸上一红，抬头看了一眼金盏，轻声道：“又不是多难的事儿，也没什么用，熟能生巧罢了，大姐莫取笑人家。”


都是亲姐妹，不过符六以前和符二玩得好，在大姐面前还是有点拘谨，没出嫁前，符六还小，金盏也不爱与她们玩耍。


金盏目光如月明亮，含着笑容，随口说道：“出身富贵人家，善针线女红的娘子，至少坐得住有耐性。将来能安安稳稳过，也挺好的。”


符六小声道：“但凭父兄做主，我不必操心。”


金盏笑道：“你少读了些经史，却也叫父兄省心。”


她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明白符六想安稳平淡恐怕不能。符六这么大没嫁，是因为符家还没有选中真正有价值的联姻家族；或者说，前些年的大势还不明朗，需要再等等。符六等到二十多也无所谓，反正符家的女儿不愁嫁，朝廷内外高门大户谁不想与符彦卿联姻？


符六埋头穿针弄线。金盏也细致地缝制手里的衣裳，只不过她的动作非常慢，每一针都看好了才下手。


就在这时，符六轻声道：“嫂嫂心直口快，不过待我们却也不错。”


魏王府最有权力的是符彦卿，其次是长子符昭序。不过男人们只管大事的决策，一些家中琐事不会管，妇人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是昭序的妻子张夫人……连续弦湘夫人也得让着她，湘夫人的根基和性子都太弱了，不然恐怕也不会嫁给年迈的符彦卿，哪怕他是魏王。


金盏听罢心道：因为张氏明白，符六注定是要嫁有权势的高门大户。


她笑道：“只要待你们好，小事我不与她计较。”


不仅张氏，连符彦卿和符昭序恐怕也认为金盏下半生也就这样了。张氏一来是看不惯金盏的气质，二来也怕金盏与她争权，金盏回来要依靠娘家过活，便是长期留在这里了，与符六这等小娘处境不同。


……魏王府的妇人们各有自己的事做。符张氏则在对着铜镜换了一件又一件的首饰，可怎么装扮都不满意，连她自己也觉得比某个寡妇差距甚远。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走了进来，把一张红色的纸封放在梳妆台上：“吕将军送来的贺礼，请夫人瞧瞧礼单。”


张氏道：“送给我的？”


妇人道：“是哩。夫人快生辰了，也多亏吕将军记得。”


“符家的便宜女婿，待府上的人倒是有心。”张氏笑道，遂拿起礼单展开来看。


“便宜女婿”，是因为吕家主娶的是符彦卿的义女王氏。


王氏原是相州节度使王璋的女儿，“三李”叛乱时，李继勋想以联姻的方式拉王璋入伙；朝廷也想让柴家与王璋联姻（当时还是郭宗训在位），争取王璋军。不料就在这时，王璋却忽然得病死了，于是王家就失去了各方拉拢的价值。


王璋无子，符彦卿立刻收其女王氏为义女，并名正言顺地帮忙料理王家的丧事，借机吞并了相州军大部。


接着符彦卿以义父的身份，把王氏嫁给了大名府的高门大族吕家，两家联姻，平时以亲戚的关系走动、愈发和睦了。吕家在大名府人丁旺盛，拥有大量人口和土地，其家主吕芳才也是大名府的大将；符彦卿拉拢了此人，对稳固符家在大名府的统治大有裨益。


张氏展开礼单一看，顿时愣了，里面写着大量金银、玉器、珍珠宝石首饰。


“这吕家富裕，家里还养着商帮，可也太大方了。”张氏诧异道，“我的生辰不逢十，也没办宴席，他送这么多礼……有事相求？”


妇人点头道：“夫人一眼洞破玄机！”


张氏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说道：“这些东西不能随便就收。你且去吕家一趟，先问问吕芳才，究竟是要求什么事，我才能掂量一下收不收得起。”


“喏。”妇人应允道。


这妇人是张氏从娘家带来的人，比较可靠，所以张氏才放心让她去。张氏不仅从娘家带了一些奴仆来，以前老夫人也是张家的，留下的近侍也投靠了张夫人，所以她在府上还是有些势力的。


……妇人不动声色地出王府，乘坐马车让家奴送她到了同城住的吕府。不料她一个奴婢，很快就见到吕春才，似乎对方早有准备。


吕春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屏退左右，笑道：“夫人觉得礼太薄了，派人来兴师问罪么？”


符家来的妇人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吕将军，瞧了他几眼，是个四十出头的大汉，身材很壮实，肚子比较大……若不看脸，却是个好吃好喝养胖了身体的武夫模样。不过他的脸色很苍白，皮肤也很厚一样……便是皱褶很少。


妇人忙道：“夫人能敢如此贪心？我家夫人反而觉得礼太厚了，恐怕将军送的不止是贺礼罢？”


吕春才一拍桌案道：“夫人真乃英明之人！本将一介武夫，便不弯弯绕绕啦。事儿是这样的……几年前本将明媒正娶的王氏，是第三个妻子了，但她比之前的妻子更让人恼火。”


妇人试探道：“怎么？尊夫人有何过错？”


吕春才道：“以前的妻子好歹给本将生了女儿，她这么几年了别说儿子，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一条够得上为人妇最大的过错了罢？本将将来，总不能把家业传给那个小妾的庶子呀，那小妾是我从青楼买回来的，让她儿子继承这么大的家业实在太丢人了！”


“这……”妇人谨慎地道，“我只是个奴婢……”


吕春才道：“但是魏王待末将不薄，若是这样休了她，在魏王那里生了芥蒂，两家生疏了可不好。”


“那是，那是。”妇人不敢多言。


吕春才皱眉沉吟道：“不过那王氏也并非魏王之女，她又不姓符。若是魏王恩准，让符吕两家真正联姻，那便更好了……”


妇人瞪眼道：“不怕吕将军见气，奴婢有一言，吕家是大名府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但若将军想娶六娘子，恐怕还差了一点。咱们二娘子是大许皇后，符家娘子连皇帝都配得上！”


“我不气，不气。”吕春才一脸笑，却是个脸皮厚的人，“自然也不敢想娶六娘子。不过……不是听说大娘子回大名府了么？”


妇人更是惊讶，张着口瞪着吕春才。


而吕春才的脸上却掩不住的激动，眼珠子都红了。


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您还真敢想，可就怕将军消受不起。大娘子可也是做过皇后的人，谁敢？”


“前朝皇后。”吕春才冷冷道。


妇人脸色也没血色了：“你不怕？”


吕春才道：“若能娶到大娘子这样的人……前朝皇帝的女人，什么都值了！”


妇人道：“大娘子的权势名分都没了，不过毕竟曾是皇后，不会改嫁了。”


吕春才沉声道：“她一没出家做尼姑，二没为前朝皇帝殉葬，便是尘缘未了。现在已经回符家了，便只是符家娘子！只要魏王和符将军答应，让夫人帮忙美言几句。两家联姻，我愿先休了王氏，明媒正娶大娘子过门，大娘子也有个好归宿，有何不妥？”


“这，这……”


吕春才道：“我不先出手，迟早也会有别人惦记着与魏王联姻。”


妇人道：“欲联姻，该对六娘子提亲。”


吕春才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天下几个人有资格？大娘子嫁过两回了，门槛会低点罢？”


妇人沉吟不已。


吕春才又低声道：“你回去告诉夫人，让她这么劝魏王。今上和魏王同样受过前朝恩惠，今上把前朝社稷掀了；魏王若把大娘子改嫁，新天子和其心腹大臣，都会对魏王刮目相看……魏王会明白的。”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窗外“扑通”一声闷响，吕春才脸色一变，喝道：“谁？！谁胆子如此大，偷偷摸摸地在外面？”

第746章 视野尽头是魏王


吕春才听到响动，反应却是非常快，从椅子上跳起来，便一个箭步奔出门口。同屋的妇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一看，见一个女子正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女子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却十分简单，身上没什么装饰，盘起的头发也很普通。她不是吕春才的夫人王氏是谁？


吕春才冷道：“学会隔墙偷听了？”


王氏忍痛站起来，一边微微摇头冷笑道：“我原知你好色寡义，但实在没想到你如此愚蠢！果真据有权势富贵之人，也并非都是人上之人，也有满脑肠肥之辈！”


吕春才大怒，“你竟敢对丈夫如此说话？王家老头没教你规矩！”


“休要骂我父母。”王氏道，“你不是要休我？为何要与你再论夫妻之别？”


吕春才气得暴跳如雷：“老子现在就休了你，让你给我滚！”


王氏笑得一脸苍白，却未落泪，“悉听尊便罢。”


吕春才恼羞成怒，回屋想写休书，恨不得马上将那女人扫地出门。但一时间没找到纸墨，一番折腾，他倒稍稍冷静下来。


那王家，倒也没啥好担心的，已经没人了。但这王氏怎么着也是魏王的义女，有那么一层名义。若是说休就休，得罪了魏王可不好，至少得先打声招呼。


在吕春才的世界里，只要不得罪魏王，一切都好办！


吕春才强忍下一口恶气，翻看一本册子，“哗”地撕下一张纸，交给还没走的妇人：“你回去转告夫人，事成之后，这上面有名字的商铺产业，便是本将的一点薄礼。”


那妇人拿了东西，悄悄看了王氏一眼，赶紧溜了。


回到魏王府一说，张氏乍听也是大吃一惊，脱口道：“姓吕的疯了？”


任谁听到这事儿，不用多想，直觉就很疯狂很不切实际……但就怕多想。张氏看了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听到“事成之后”都是她的，就忍不住多想了。


“大名酒楼？”张氏脱口念了一个名字，眼睛也亮了几分。那酒楼地段好，铺面阔气，简直是日进斗金的一处产业！


张氏立刻动摇了：“那事似乎不怎么像话，但再想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身边的妇人也道：“若是容易，吕将军恐怕舍不得下血本。”


“这话说得好。”张氏戳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此事的关键是阿郎（符彦卿，阿郎是一家地位最高的男主人），只要阿郎点头，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妇人道：“夫人要先与大郎君商议么？”


张氏摇头道：“肯定没用，夫君那么肉疼他大妹，什么都偏心着，哪能愿意？还得试试阿郎（符彦卿）那边。”


符彦卿老迈，日渐昏庸，近年偶尔会做荒诞的事。张氏认为符彦卿更容易被说服。


……次日，一道月洞门后面，曹泰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在一个李婶手里。李婶手都是一抖，“俺，俺咋敢？”


曹泰小声道：“大娘子是符家的人，你心向着姓符的主人，便是忠于符家。你因忠心主家而得赏，有啥不敢的，拿着罢！”


李婶的脸都笑烂了：“俺还是第一回拿钱，还拿得这么舒坦的。”


不料曹泰脸色说变就变，立刻露出阴冷之气：“不过，嘴巴最好紧点。不然最倒霉的也是你自个！”


李婶的笑立刻僵在脸上。


曹泰一溜烟向内宅跑去，他的鬓发已经花白，但跑起路来却是如同突兔。


桃花林的阁楼上，曹泰低头着走进来。符金盏停下拿着针线的手指，微微侧目，听到了曹泰压抑的喘气声，仿佛要窒息了似的。


符六也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大姐，我去更衣。”


符六刚一走，曹泰便走到金盏跟前，俯首悄悄说起话来。


金盏脸上的微笑一点点地消失。


曹泰越说越激动，声音也稍大了点：“那姓吕的，算什么东西！而且听说他前后娶过四个妻子，这是什么品行？张夫人就算是妇人之见没什么见识，也不能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呀！”


金盏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我竟轮到这等小人羞辱的田地了？”


曹泰脱口道：“贵人一旦气运不好的时候，最怕的正是小人哩。同样高处的人，起码还会有起码的敬重。”


金盏的眼睛里一阵颤动，羞愤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强忍着眼泪，冷笑道：“这世间蠢人太多，必须要真正有见识智慧的真命天子来统治！”


曹泰急道：“现在可怎么办好，要不您赶紧出家？”


金盏胸口一阵起伏，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我气得是被羞辱！事情还没糟糕到那田地，父亲年纪虽大了，但心里还是明白的，我是他的亲女，我还看不出来？”


曹泰听罢稍稍松一口气：“王府上，终究还是魏王做主。”


金盏沉吟片刻，想起符六说过的话“一切但凭父兄作主”，一种命运完全被人操纵的感觉叫金盏十分不安心，不是连父兄都信不过，实在是她离开符家太久了。她便又道：“但未防万一，还是提前准备，你想法找个尼姑庵，若是事有权宜，便先剃度了再说。”


就在这时，闻得楼下的声音道：“闲杂人等请留步。”


另一个妇人粗声粗气的声音道：“大娘子果然派头不小，在深宅内院，一般人还近不了身？”


刚才那女子的声音：“来者何人？”


粗声粗气的妇人道：“咱们是大夫人派来的，有点事想问问。”


金盏沉声道：“你去放她们上来，且问什么事。”


“遵命。”曹泰躬身下去。


没一会儿，便见曹泰脸色难看地先走进门口，接着进来了一群妇人。除了几个穿袍服幞头的女子，别的都是符家的奴婢，当前一个胖妇，脸上的肉特别厚，很凶悍的样子。


金盏的面前摆着针线，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冷地从她们身上扫过，停留在一个战战兢兢的中年妇人身上，她的神情最不一样。


“李婶，当着大娘子的面，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罢。”胖妇道。


金盏听到这里，转头看向曹泰。曹泰一脸难看，十分愧疚地看了金盏一眼，一声不吭。


“他……他……”李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十分害怕，“给俺钱，叫俺知道大夫人的事就告诉他，不论巨细都说。还说出了事就得俺顶着，俺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那么大块金子拿着怕睡不着觉，就告诉告诉大夫人了……”


“服你！”曹泰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顾不得什么直接骂出声来。


胖妇把金子拿出来，“人证物证俱在，大娘子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来了？连阿郎都给气出病了。”


曹泰冷冷道：“屎盆子不能乱扣！魏王不是几天前就病了？”


胖妇道：“现在气得更严重了。在自家里，还来这么一出，啥意思？这是把大夫人当贼防着么？”


金盏皱眉，没有说话。但凡说不清楚的话，她都不想说。


曹泰急忙道：“都是杂家一个人自作主张，与大娘子何干？”


胖妇道：“你不是大娘子的人？”


曹泰道：“杂家只是服侍大娘子，杂家一个大活人，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金盏终于开口道：“曹泰……”


曹泰忙道：“大娘子，奴婢知错了！都是奴婢自作聪明，自作自受，可不敢让您的清誉受损。”


胖妇听罢说道：“也好，既然如此。大伙儿都听到了，这阉人自己承认的，带走！”


“我同意了么？”金盏冷冷道。


胖妇顿时一愣：“大娘子，您的奴婢也是符家的奴婢，大夫人主内……”


符金盏正眼也不看她，也不与她说话，侧目道，“我的人，我知道管教。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宦官往死里打，打到大夫人的人满意为止！”


两个穿圆领袍的女子进耳房，拿了两根粗木棍出来。曹泰见状，躬身道：“谢大娘子赏罚！”


他说罢撩起袍服咬在嘴里，趴在地上。


俩女子二话不说，挥起棍子“啪、啪、啪……”便往曹泰臀上、大腿上猛打，声音十分响。曹泰的脸顿时变得苍白，汗水都从额上浸出来，哼哼着愣是没叫喊一声。


进来的那些奴婢见如此阵仗，一个个面无血色，脸上的皮肉随着那沉重的响声直跳。


过得一会儿，胖妇伸出手指在脸颊上一抹，脸色一变，指尖上是溅起来的血迹！再看那曹泰时，臀部已经粘了！


旁边有人心惊肉跳结巴道：“万一出了人命可不好，咱们就是跑腿的，谁来担人命？”


胖妇听到担人命，忙道：“行了……”她有些敬畏地看着面不改色的金盏，“大娘子真是……管教有方，奴婢这就去回禀大夫人。大夫人但愿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都是一家人。”


金盏轻轻说道：“是不是一家人还不好说。”


胖妇愣了愣，赶紧屈膝行礼告退。


人一走，金盏立刻起身，走到曹泰面前唤道：“曹泰……”


曹泰睁开眼睛，放开嘴里的衣角，脸皮一阵抽搐，露出一个强笑：“奴婢跟着大娘子见过阵仗，这点皮肉之苦没事……大娘子……”


“你们快去找金疮药，不能让他有事。”金盏道。


曹泰缓了一口气，笑道：“有大娘子这句话，奴婢什么都值了……奴婢一条贱命，自作自受，大娘子何必在意奴婢死活。”

第747章 不得不服老


金盏缓缓坐到一张椅子上，她觉得事儿到了这一步，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在此之前她以为没什么事，无非受些无关紧要的闲气，也懒得与人计较，她的心思根本不在符家。但现在忽然发现，放手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她揣摩张氏的心思。张氏一开始可能并不想与自己撕破脸，无非有些小妇人的妒忌心罢了，不料曹泰听到她抱怨，被撞破；这就让张氏认为自己记恨在心……其实金盏根本不在乎，也不想理会，她只想在这后园清净消磨时间。


今天曹泰在张氏身边安插耳目，又不幸被发现。这下真的造成敌意了，张氏肯定认为自己在针对她，想办法正在对付她。


难怪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特别是妇人，她可能因为一丁点事就咽不下那口气，会不计代价进行报复！虽然到头来可能会发现，当初的那点气根本无关紧要。


金盏思索稍许，很快发现此事竟是十分棘手。因她现在没有权势，离开符家太久，也没根基可以运用。她掏出怀里绣着朱雀的一张红缎，在玉一般的手指上缠绕了一会儿，又微微摇头。


她微微轻叹了一口气。


太阳已渐渐西垂，金盏起身收拾正在缝制的衣服，准备去符彦卿的房里探问了。本来照以前的规矩，早上去一趟给长辈问好就行；但最近符彦卿已经病好几天了，在府上的儿女每天要去看两次。


金盏准备了一番，心里非常烦躁，因为要与张氏见面！


她倒不是怕张氏，实在觉得若与那等人斗嘴本身就是一种作践，怎么说怎么输！何况今天被她抓住了把柄，金盏本来就理亏。


但是又不能沉默了，说不定张氏想以这件小事为由头，动什么心思。要金盏与什么姓吕的扯上关系，她真是浑身都不舒服。


几个人来到了符彦卿住的地方，金盏留下随从，独自走了进去。见符彦卿正歪在一张榻上，垫着很厚的垫子，着实没什么精神。


“父亲，今日好些了么？”金盏微微屈膝道。屋子里还站着几个人，她都不想去看张氏，此时是硬着头皮，不知道过会儿要发生什么事……


符彦卿道：“老夫不得不服老……对了，皇后听说老夫病了，要回娘家来看看。官家便要带着御医，亲自陪皇后到大名府来。”


“啊？”金盏顿时抬起头来。


符彦卿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圣旨都来了，刚到王府。官家说国家初定，叫咱们一切从简，又特意要老臣不必亲自迎接，安生养病……不过还是要准备准备，昭序定要用心，咱们符家深得圣眷呐。”


符昭序忙躬身道：“儿谨遵父亲之命。”


湘夫人最后才开口道：“府上的一些小事，过去就过去了，自家的事不能拿出来让别人笑话。”


金盏一声不吭，心道父亲续弦了个温和的姨娘，除了打圆场就没做过别的。


张氏道：“可不是我在找事……”


符彦卿茫然道：“何事？”


张氏勉强地笑道：“爹别操心了，不过是小事。”


她的口气却是缓和了不少，大概没料到皇后竟会亲自回来？金盏什么也没说，神情已从初时的惊讶，变得十分平静了。


张氏又看了金盏一眼：“王府上下人多，也不好管，嫂嫂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对，却也是替大伙儿着想……”


“嗯。”金盏微笑地回应了一声。


几个人便侍候着符彦卿进了一些粥，又等他喝了汤药，这才告辞离开。


金盏回到自己房里，赶紧拿起针线赶缝衣服，对身边的一个女子道：“准备些灯油。”说罢又想：若是熬得眼睛疲惫，怕是影响容貌。


她好不容易按捺住心情，放松一口气。拿起针线在窗户前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古朴厚实的雕窗下，金盏明眸皓齿的美艳的脸让房间平添了几分灵气，她的眼睛明亮而专注，从容之中却含着一丝羞涩，与她的年龄身份都不相符的韵味。


那张红绸正放在旁边的桌案上，金盏看着它就很沉得住气。


这绸缎的来历，是当初郭绍北伐时金盏送的。当时经历过一次北伐的失败了，朝中很多人并不看好结局，连金盏也觉得风险很大……俩人经历了多少风浪，才有的一切，经不起接连大战的折腾，战败无法承受！但金盏没有反对郭绍，这绸缎最大的意思，是信任。信郭绍能赢！


金盏走之前，郭绍回赠，意思也很明白：让她信任他。


……


春夏之交，驿道两侧是绿意盎然的平原，种满了庄稼，庄稼地里的农人正直起腰，远远地瞧着这边驿道上的光景。


郭绍挑开车帘，一脸的惬意和舒坦，他久久观赏着风景，沉声道，“朕的江山，朕的土地！”


他的目光，仿佛正在巡视自己的地盘产业。


符彦卿生病，他还愉快得起来……实在是并不太关心符彦卿的身体，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在这个时代已算长寿，顺其自然罢。


他的愉快，一则因为找到了理由去大名府，很快就能见到金盏了。


二则，东京的兵制变革已经基本完成，他终于可以暂且松了一口气，这才能放心出行。


坐在旁边的二妹却是有些忧心，到底是符彦卿的亲女儿。她念叨了几次父亲，这时又道：“也不知大姐在家里过得如何。”


郭绍听到她提起金盏，立刻有了兴趣，回应道：“放心罢，魏王府毕竟是娘家，还是很安稳的。当年东京风起云涌，胜败生死一线，我把你送到娘家好几个月，不也一点事也没有？你大姐这才回去没多久，能有什么事？”


二妹听罢脸上总算露出笑容：“夫君说得对。”


大名府并不远，大队皇帝仪仗护卫走得不快，几天后也到了。


离城十里地，符昭序便率大名府文武上百人，以及大队人马迎接，一大群人跪伏在地，只见到兵马、黄伞盖、如云黄旗，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符昭序大声道：“微臣符昭序奉魏王之命，恭迎陛下。”


一群人高呼道：“吾皇万寿无疆！”


只见到一员年轻的武将上来，道：“官家说，符将军忠心可嘉，但现在非农闲时候，你们不必兴师动众。”


符昭序的脸几乎贴着地面，答道：“微臣已奉旨尽简，黎民闻旨意，不无称天子仁厚爱民。”


武将道：“官家让符将军等平身，准符将军伴驾。”


符昭序忙道：“微臣谢陛下恩。”


行至大名府，符昭序的人马先入城，接着便是禁军步兵。跟着皇帝出巡的军队都是挑选过的，不能失皇家武功威仪，军容非常整肃。


这支步兵刚刚装备了军器监的第一批火器，衣甲也大为不同。“喀、喀、喀……”脚步声整齐划一，阵仗更大，队列仿佛铁流一般，大道两旁的城民无不肃然。这些百战精兵，人高马大，装备精良，面目威怒，动作气质都和一般的军士不同，大路上充满铁血的气息。没有人会不相信，谁敢惹这些人，会被立刻碾压成肉泥。


后面是护卫着四驾大车和仪仗的铁骑，骑兵能把队列走得整齐着实不易，板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钢盔上还插着羽毛，一大片随着战马的起伏在空中飘荡，仿佛成片的芦苇。


那些文官，有穿红袍的大员，这等官僚平素在民间都是如同天上的人，此时却只能步行跟着。


“咚，咚，咚……”车驾刚一进城，四城上的鼓声都敲响了。上面有人大喊道：“天子幸大名府，官民之福也！”


人们敬畏地望着那一片旗帜，如同看神仙一般。当今大许开国皇帝，去年一战击败以前的最强国家：大辽。皇帝收复河北全境，将大辽名将耶律休哥的铁骑屠戮殆尽，这才没过多久，河北百姓谁不知道……那耶律休哥的跪像，石头雕的，还在易州城里示众！


有人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伏在地，百姓就算见到皇帝仪仗，一般也不必跪的。不过有人一跪，人们被这场面震慑，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声浪从外面传进马车，郭绍却比较淡定，一开始他干皇帝这份工作还不怎么习惯，不过都当了几年皇帝，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是他的国土，他的领地上，他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耀武扬威，想去哪就去哪。


符二妹却忍不住望着郭绍，轻声道：“夫君现在真威风。”


郭绍提醒道：“二妹是皇后，有何奇怪的？”


他挑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番外面的光景。这时代城池变化很缓慢……除非像易州那样毁于兵火的改变。大名府的建筑和街道对郭绍比较熟悉，不过上次他来的场面和现在完全不同！


上次他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这一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难怪很多人都想当皇帝、沉迷权力，帝位上确实有叫人沉迷的东西。

第748章 胸怀大志


这等场合，务求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皇帝的言行影响太大。


郭绍感受到的是尊崇、荣光，但老是这样的处境，也会觉得不轻松……毕竟言行不能有错，都得合礼，势必会长期处于精神绷紧状态。


皇帝如同是神，但却依旧是人。人又岂能真真“天人合一”，处处都和神一样光正？


郭绍知道一到魏王府，身边就会有大群的人围着，每一句话都不能乱说，一时便没有机会理会私事了。他寻思片刻，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符二妹，便挑开车驾的帘子。


外面步行的宦官王忠立刻凑上前来。


郭绍道：“曹泰那奴婢执意离宫，你们也是老友了，朕准你去看望他。”


王忠听罢忙躬身道：“奴婢谢陛下恩准。”


郭绍立刻放下了帘子。


王忠和曹泰很熟，但说是好友根本算不上……王忠一开始是前朝皇帝柴荣的亲信宦官，和曹泰本来就不对付，相互防着的。后来王忠又投靠了郭绍，宠信依旧，但与曹泰毕竟有旧隙，不是那么合得来。只不过郭绍登基后与金盏没有什么矛盾，底下的宦官表面上不敢生事的，这点事郭绍还镇得住。


现在郭绍叫他去看望“好友”：符金盏的近侍。王忠应该会明白什么意思的。


郭绍当然不会随便去见金盏，他觉得甚至应该刻意回避……虽然有些东西要做非常容易，但做得稍微难看就会反而让金盏陷入尴尬处境。


正如这光辉的场面，皇室实在太引人注目，太需要正大光明的合礼道义！若是金盏将来名不正言不顺，当众说句话都底气不足。


魏王府的大门口简直是人山人海，比过年过节、办红白之事还要拥挤，不过道路却被禁军清理出来了。郭绍在前呼后拥中走下马车时，周围呼啦跪伏一片，当此时的场面，就算是神仙现身凡间的虔诚也不过如此了。


王忠离开人群，在府中问一个叫曹泰的宦官，说是他在宫中的好友，想去拜访。


几经周折，王忠终于在一间屋子里见到了曹泰。只见曹泰趴在床上，王忠一看立刻就明白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张圆圆的白脸上，嘴笑得合不拢。


曹泰没好气地看着王忠：“你小子是来看杂家笑话的？”


“不敢不敢。”王忠憋得一脸通红，什么事都不能阻止他趁几句口舌之快，“曹公公在宫里都是打别人的，谁敢动您呐？现在可好，咋成这样了？”


曹泰神情复杂，并未回敬，沉默了片刻道：“这点事算个屁！”


王忠故作一脸佩服地竖起大拇指。


曹泰不动声色道：“想当年京城乱作一团，赵家谗言，图谋不轨，多大的风浪。杂家提着脑袋出宫见今上，告知宫中凶险。今上还赞杂家忠义两全、肝胆照人，虽是宦官，却比须眉更似大丈夫！对了，王公公那会儿在何处？”


王忠顿时有些尴尬，他最大的软处，就是出身容易招人诟病。


王忠自讨没趣，当下便故作正经起来：“曹公公，杂家不过问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这么惨？”


曹泰看了一眼窗外。


王忠也是很看眼色的人，若不会察言观色也没法在皇帝身边呆，当下便上前悄悄问：“墙壁透风？”


曹泰道：“你能不问别人，自己找进来？”


王忠听罢皱眉道：“看来曹公公在这里，似乎不简单哩。”


曹泰招了招手，王忠忙附耳过去。俩人窃窃私语了一番。


王忠听罢瞪了一会儿眼睛，愣了半晌，看向曹泰的屁股：“没伤着曹公公的筋骨罢？来，杂家瞧瞧伤。”


曹泰骂道：“别假惺惺的猫哭耗子……死不了，也残不了。”


“操！”王忠道，“好心没好报。”


……魏王府正殿上，人满为患。符彦卿被人抬出来，吃力地要从椅子上爬起来：“老臣……老臣没有出迎官家，实在失礼。”


郭绍急忙上去，亲自扶住符彦卿：“魏王有恙，不必拘礼，且安心坐着。朕与皇后这次来河北，正是忧心魏王身体。”


符二妹也柔声道：“父亲定要将息。陛下专程带了十几个御医，连带名医、当朝枢密使的义女也来了，定能治好父亲，您放心罢。”


这时符彦卿浑浊的眼睛里竟落下泪来，“天子如此隆恩，老臣恨天不假年，真想能重新上马，为陛下鞍前马后效死沙场。”


符彦卿，当朝最后的汉人异姓王，而且竟得皇帝如此礼遇宠信；而且看不出圣宠有任何衰减的可能，皇帝对皇后（符彦卿的女儿）呵护宠爱有加，夫妇关系非常好。


大殿上的当地文武，河北各地的名士，看在眼里，无不感觉符家的家势红到了极点，无不羡慕。


符彦卿道：“官家、皇后，快请上坐。”


郭绍不忘回头关切地看皇后一眼，二人向上位走去。


就在这时，宦官王忠从北面的侧门进来了。郭绍微微驻足，王忠见状忙弯着腰走过来，在郭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郭绍的脸色顿时一变，只不过背着大殿上的人群，众人看不到。


他的脸上变红，符二妹也忍不住诧异地看着他。


怒气渐渐消退，代之又是萧瑟的杀气，一瞬间，他的神情变化了几次，最后归于平静。


郭绍转过身从容问道：“大名府有个叫吕春才的武将？”


一个汉子立刻手忙脚乱地站了出来，众人纷纷看向他。汉子径直伏倒在地：“微臣在！”


郭绍继续向上方的座位上走，转头打量了一眼，淡淡地随意说道：“吕将军胸怀大志，志向不在小呐。”


只一句话，本来还很热闹的大殿上马上消停了，很快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悄悄地打量着那汉子，那汉子茫然地跪在那里，接受着无数目光的洗礼。


郭绍挥了一下手，王忠立刻说道：“你还扎眼地跪在当中作甚？官家让你平身了。”


吕春才浑身发抖，颤声道：“微、微臣谢陛下恩！”


郭绍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转头与符二妹小声交谈两句，又与符彦卿谈笑风生，嘘寒问暖。刚才发生的短短的一件小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似乎立刻就抛诸脑后了。

第749章 时昏时不昏


皇帝在正殿只坐了一会儿，与符彦卿说话。因是探病，很快就传御医一起随之入内。迎驾的礼仪就此结束，没有宴席，因为符彦卿有恙，歌舞大宴不合时宜；况且皇帝也不会随便赴宴。


魏王府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将河北诸公送出正殿，大伙儿依旧笼罩在某种莫名的阴影之中。


吕春才心心慌慌地出来，只觉得事情不妙。


一群人也纷纷朝他这边看，不过众人都比较疑惑。诸公能察觉出情势，却不知内情，无法揣测那句胸怀大志的来龙去脉。


就在这时，来了个白胖圆脸的宦官，一眼瞅见了吕春才，冷笑道：“吕将军，能得陛下点名称赞，意下如何？”


吕春才说不出话来。


……符彦卿等御医们给他详细诊脉后，立刻便传人把长子、长媳和府上管事的人悄悄叫来。


符彦卿昏昏沉沉地靠在厚垫椅子上，睁开眼睛看要找的人来的差不多了，开口第一句就问：“官家怎知吕春才的名字？”


人道是魏王老迈昏庸，但如今的情况，他似乎是大部分时候昏、但关键的事一点都不昏！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谁也不知道。


昭序进言道：“儿子立刻派人去问吕春才。”


就在这时，张氏支支吾吾地说道：“不必了……”


然后便将吕春才想休掉王氏，续弦大娘子的事儿说了一遍。但她没有说钱财之事，只道吕春才送信求她撮合。


符彦卿一听，立刻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下大名府要血流成河！”


张氏被吓住了，颤声道：“有如此严重？”


昭序怒道：“真是妇人之见！平素我不与你计较，你竟如此大胆闯下这等大祸！妇人不知大事也罢了，不知你便别去掺和呀。”


张氏哭丧着脸道：“妾身没有掺和啊，那姓吕的送信来求妾身，妾身并未答应他……发生什么事了？大妹不是已经没有任何名分了么？难道她与今……”


“住嘴！”昭序一脸恼怒，他平素有谦谦君子的美名，但也总有生气的时候，“妇人什么都不懂，只知胡言乱语。”


“父亲……”张氏真的被吓住了，也不敢与昭序顶嘴，可怜兮兮地看着符彦卿。


符彦卿叹了一口气，看向长子。


昭序便道：“多年前，闻名于世的仙人麻衣道人曾游历到过河中府，给大妹看相，一口咬定大妹是皇后之相，此事当年流传了很远。李家后来便起兵造反，一门心思要做皇帝。


太祖灭河中李家后，执意要世宗续娶大妹，已有称帝之意，且准备让世宗继承大业。


那姓吕算什么东西？他敢想娶大妹，竟然还付诸实施，这是要造反！”


张氏愣愣道：“吕春才要造反？他、他能造反？”


昭序道：“能与不能，且不说，他想造反！若是咱们符家与之联姻，那符家是想扶持吕家造反？若非如此，官家今日那句‘胸怀大志’作何解释？”


昭序沉吟片刻，抱拳道：“父亲，应立刻下令吕春才把王氏休了，与他撇清关系。王氏是父亲的义女，咱们和吕家只有这点关系了。”


符彦卿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道：“只是休掉不行，你立刻出去，趁河北诸公都在，想个由头不认王氏了。再去吕家，与王氏把以前的王家产业、符家嫁妆交割干净，从此不再有父女之义。”


昭序听罢抱拳道：“还是父亲英明，把咱们态度捅出去，便是提前在官家那边表明态度了。”


符彦卿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郭绍和符二妹看望了符彦卿之后，便在给他准备的房屋里下榻歇息。


但郭绍一会儿坐着，一会儿在窗户前走来走去，仿佛有什么心事，很不淡定的样子。


二妹反而坐得住，她忽然问道：“夫君想见大姐？”


郭绍愣了一下，大概是心里头琢磨着没二妹的帮忙很难见到金盏，因此没有否定，只道：“这阵子短短时间，你大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符二妹低下头，喃喃说道：“一回大名府，我想起了好多事。元宵节、桃花林、那年冬天的重逢……”


郭绍听罢心下一阵愧疚，“大姐帮了朕不少忙，要不是她，就没有那年冬天的重逢了……”


他们说的重逢，是东京兵变后，郭绍九死一生控制了局面后，回来把安顿在符家的二妹接回去。当时确实有种生离死别后重逢的感觉，印象很深。


符二妹轻声道：“其实我知道，以前没有大姐不行，现在没有她的话，我也很难。可是……”


郭绍没听到下文，便忍不住问道：“可是什么？”


符二妹抿了抿朱唇，眼睛里露出一个勉强笑容，仿若弯弯的月亮，亮晶晶的，“没什么。大姐和夫君待我都很好，大姐后来比以前还用心待我……好像是在补偿什么。”


郭绍一听，沉下心来。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他很难有这么耐心，但二妹不同。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朕也想补偿你大姐。”


符二妹直视着郭绍的眼睛：“真是这样的么？”


郭绍知道不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二妹更愿意自己哄她。


郭绍握起她的纤手，好言道：“二妹是朕的结发妻，朕承诺，一辈子也会用心待二妹，绝不会亏待你。”


“夫君……”符二妹的脸一红。


郭绍继续道：“二妹想想。大姐一直帮咱们，要是没有她，这江山会是朕的？可到头来，我们夫妇坐享天子帝后尊荣，大姐却凄然回到这里独居，什么也没有了，还要受气。这样的光景，朕与二妹于心何忍？”


符二妹一听，眼泪顿时“哗哗”往下掉，一咬牙，说道：“夫君，你干脆让大姐做皇后罢！我有自知之明，反正管不住那乱糟糟的后宫！”


郭绍见状暗骂了一下自己。


他好言道：“倒不必如此，这么做对大姐也不好，她会被天下人笑话。朕自有计较，二妹相信朕便可。”


二妹柔声道：“我当然信夫君。”

第750章 就是说说话


魏王府热热闹闹，接待皇帝随从的官员忙的不可开交，奴婢们更是脚不沾地。便是见不着皇帝，见着皇帝身边的大臣也是好事。


可是在张氏的房里，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一个妇人正在张氏身边窃窃私语：“有个姓卢的官儿被召见了，不知是何事。”


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在张氏耳边小声急道：“真是那阉人说的！”


张氏咬牙切齿地说道：“除了他还有谁？”


刚进来的妇人道：“奴婢在外面偷听了一会儿，皇帝身边一个姓王的宦官去看了曹泰。曹泰提起当年京城乱作一团，什么赵家兴风作浪……曹泰提着脑袋出宫见今上，告知宫中凶险。今上赞他忠义两全、肝胆照人……”


张氏的脸色更加难看：“那阉人既与官家的关系那般好，还跑符家来坑人么！”


她皱眉苦思片刻，觉得这回的事儿反正是吕春才倒霉，自己唯一失误的是得罪了那宦官！万一宦官在皇帝跟前谗言，皇帝只需一句话，后果就严重了……就像今日那句“胸有大志”，吕家就得掉进十八层地狱！


“阉人实在令人痛恨！”张氏骂了一句。


大妇人能屈能伸！她坐不住了，赶紧带上财物，又叫人把那胖妇拽上，去找曹泰去了。


宦官曹泰很瘦，身材单薄，他本来趴在床上好好的，抬头认出张氏了，立刻便“哎哟喂”地呻吟起来。


张氏一进来便好言道：“让曹公公受委屈了。”


曹泰叫呼了一声，道：“使不得，大夫人怎屈尊亲自来了？杂家不过一个没有下面的阉人。”


顿时有个奴婢小声道：“奴婢不是故意想骂曹公公……”


张氏道：“曹公公大人有大量，别与那奴婢一般计较。”


曹泰叹道：“阉人是什么大人呀，杂家就一小人。”


张氏的脸上闪过不悦，回头怒道：“把那奴婢按在地上打，打到让曹公公消气为止！”


曹泰又呻吟了一声，道：“大夫人何苦演这一出？您要罚自家的奴婢，何必做给人看？”


张氏顿时神情一变，一脸冷意，脱口道：“曹公公是得势就不饶人，一点余地都不留是么？”


曹泰伸手按住胸口，瞪眼撒泼道：“哎哟哟，杂家好怕，大夫人这是在敲打杂家，指桑骂槐杂家狗仗人势？大夫人乃堂堂魏王府的长媳，贵人呐！杂家而今又是在您府上，要是得罪了您，不得像蝼蚁一样被碾死？”


少顷他又收住夸张的神态，正色道：“大夫人便是想和解，可您这也太没耐心了，转眼就翻脸，谁信你呐？还有，杂家忍不住想提醒夫人，杂家要是这口子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您是脱不了干系的，这在场的奴婢真能全然保密？”


张氏一脸恼火。


曹泰道：“杂家就一条断子绝孙的贱命……现在就剩半条了。夫人享着荣华富贵，与杂家这等人鱼死网破不上算哩。”


张氏转头指着那胖妇：“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奴婢往死里打，打死！”


“大夫人饶命，大夫人，奴婢都是为了您……”胖妇大急，但嘴立刻被堵上了。


……天色渐渐黯淡，王府内的屋檐、廊芜上都点亮了灯笼，灯火绚烂，亭台楼阁在朦胧的繁华中，比白天似乎更美。


皇帝行宫所在的房子前面，一众宦官宫女簇拥着一副黄伞帷幔的四抬大轿过来了。不一会儿，宦官王忠先出来道：“皇后懿旨，要去内府看符大娘子。”


接着头戴凤冠、身穿宽大的黄色礼服的符二妹从门口走出来。一众宫妇宫女弯着腰站在轿前，符二妹被人扶着上了大轿。


一众人到了金盏的闺房外，符二妹从帷幔里看见外面已有几个人等着，她们微微屈膝作了万福，一起道：“恭迎皇后。”


符二妹从轿子里走下来，看到大姐时微微吃了一惊，因为金盏的打扮实在是太素了，一身灰白的襦裙，头发上扎着一块头巾，连件首饰都没有。想着她回来寡居，着实不便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不过有的女子真不靠衣衫，就算裹块破布，依旧掩不住那美貌。那襦裙太朴素，更显得那身段姿色太不相称。


二妹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扶起金盏，亲热地叫了一声：“大姐。”


俩人走到一起，形象反差就太大了，好像一个贵胄正见一介庶民。二妹挥了一下手，让随从止步，便亲热地携金盏的手入内去了。


“真是委屈大姐了。”符二妹心疼地说道。


金盏让她在一张案旁坐下，从容地笑道：“有什么好委屈的？”


二妹想了想，眼睛里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那倒是，谁想欺负大姐，好像真不容易哩。”


金盏一脸笑容看着二妹，“嗯”了一声。


等房里只剩她们俩，二妹便放开了，兴致勃勃地问：“那边的桃花林，大姐有去转转么，前阵子正该开花的时候。”


“去了，我和六妹经常在那边玩。”金盏笑道，一边拿起桌案上正在缝制的衣服在灯下赶工，一边和二妹说话。


符二妹见状似乎有点不高兴：“好不容易见到大姐，大姐怎么还惦记这玩意？”


金盏浅笑道：“说得好像分开了很久似的？上月在东京还在一块儿哩。”


符二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觉得好像分开了很久似的，原来才没多少日子。”


她回顾周围，又看大姐，有种物是人非之感。才没多久，而今她看起来就仿佛一个俏美的小媳妇一样，在灯下做着针线活，眼睛里带着羞涩的笑意。


而且，这房间光线有点暗，二妹回头发现只有一盏灯。便随口道：“怎么不多点几盏灯？”


金盏看了她一眼，“点那么多作甚？一盏看得见就行了。”


二妹道：“莫不是家里克扣大姐的用度？”


金盏笑道：“怎会？几盏灯才几个花销，不过这几天我身边那奴婢活动不便，没去买，我也不想问府里要，小事罢了。”


二妹听罢复又露出笑容。她靠直觉的，虽然大姐身边的一些小节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大姐的样子看起来倒让人放心……二妹也会做针线活，一针一线地缝制，很费时间也很要点闲心。大姐要是心里有事，哪能有这般闲心？


……金盏一边忙活，一边和二妹说了好一阵话。


本来就剩一点没做好，终于缝完了。金盏微微松了一口气，眼睛弯弯的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有点疲惫，也懒得起身去寻剪刀，径直把线头凑到嘴边，用洁白的贝齿咬断线头。


二妹看着她的样子，愣了愣：“少见大姐这幅样子哩。”


金盏笑而不语。


“时间差不多了。”这时二妹看了一眼窗外，便起身俯首在金盏耳边，看着她乌黑发际与洁白肌肤交错的秀丽地方，小声耳语起来。


金盏听罢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二妹：“在符家这样好么？”


二妹低声道：“放心罢，又不是第一回。”


金盏道：“每一回都冒险的，只要有人留心看，还是容易发现。”


二妹轻声道：“大姐便答应罢。官家一下午都心神不宁的……今夜大姐替我好好服侍他。”


金盏脸上发烫，道：“我就是与他说说话。”


她一时间觉得似乎是自己在抢二妹的男人，但转念一想，究竟是谁的呢？当年若不是以为自己和郭绍不可能有那一层关系，也不会促成二妹的联姻……都是自己作的孽。


二妹道：“大姐答应了？”


金盏踱了几步道，“要稍稍准备一番……今夜二妹在我房里歇息，明日一早，我借口过来携你一起去给父亲和姨娘问好。你在这里等我，我们换回衣衫身份，再去父亲那里；不然家里人一眼就识破我们了。”


二妹听罢低声道：“大姐想得周全。”


二人遂一起进了暖阁，二妹手忙脚乱地脱衣服，金盏却是沉得住气，明亮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她身上细微之处。


她们忙活了一阵，换了衣服装饰，连头发也相互帮忙重新梳理了一遍。金盏不忘拿起一张红绸塞进怀里，又将刚刚缝制好的紫色衣服折叠好放进一个包裹。


二妹看着她拿的东西，一言不发。


金盏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从小到大，金盏是比较大方的，也很宠妹妹，但凡二妹要的，她都会让。但这一回她实在不愿意放弃，仅此一回！二妹，对不起。


金盏准备好东西，又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立领把脖子和半张脸都遮掩住了。


她们俩一起走出卧房，然后走到大门口。


这时一个穿袍服的女子道：“河北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皇后这么晚还来看望大娘子，定要将息凤体，不要受凉了。”


穿着皇后礼服的金盏转过身，握着二妹的手小声说了几句话。


金盏款款走向停靠在门口的大轿，周围的侍从无不躬身弯腰执礼，谁还敢抬头盯着瞧皇后？夜色的灯火蒙蒙，她也一句话不说。

第751章 你莫哄我


两边的宫女掀开大轿帷幔，金盏走了上去，她一拂袍袖，大气从容地端坐在了椅子上。宦官唱道：“皇后起驾！”


前呼后拥之中，她端坐在高处，很快找回了气势。此时的身份虽是借用，但金盏相信自己的一切就快回来了！


及至行宫，大轿缓慢小心地落地，便有一个宦官在门口道：“官家颇感疲惫，召皇后入内侍奉，尔等不用近前打搅了。”


众人一起躬身道：“奴婢等遵旨。”


金盏拉了一下斗篷的领子，款款走进这栋房子的大门。此前已经细心问过二妹住在哪个房间，金盏默默地看清了方向，见那间上方的窗户还亮着灯，周围已无任何人。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从挂着灯笼的廊芜上向那亮着灯的地方走去。她心里有些急迫，但已经忍耐了那么久，最后这短短的一段路，还是沉得住气的。


这段路，她的心绪十分起伏，无数的往事都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


那扇窗里的柔和灯光，却如同浩瀚夜空下无边的天下的中枢，所有的权威、势力、力量、富贵都集中在了那里！金盏曾经仿佛丢掉了一切，但从未失去希望，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都寄存在了那里，能随时取出来的凭据、就是那个男人的心……不过凭据十分可靠。因为那人拥有一切，但他的心却被金盏拥有。


“嘎吱！”木门打开了，便见郭绍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惊喜之色，眼睛在灯光下皑皑生辉。他有所准备等待，也一眼就认出了金盏。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郭绍默默地看了一眼外面，然后上前两步把门闩上了。


“金盏。”郭绍沉声唤了一声。


符金盏柔声应了一声，打量着郭绍。其实他长得并不是那么英俊，但不知为何金盏会朝思暮想。很普通的一张脸，除了眉宇和眼神颇有英气，面部线条无甚棱角特点，五官只能算端正；皮肤也比较粗糙，脸颊上隐隐还有小小的不能复原的战阵伤痕。但是，金盏习惯了这张脸，也无抵触，她觉得很亲切暖和。


闻着那熟悉的气味，金盏身上有些发软，这阵子的精神疲惫让她很想躲进那怀里。


刚这么想，郭绍果真便保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金盏只觉得似乎心有灵犀，放在他肩膀上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双臂也轻轻拿起来搂住了郭绍。


毫无抗拒……很奇怪，照礼制和道理，她与郭绍这么搂着根本就是不对的，但金盏却有种理所当然的感受。哪怕郭绍用手抚摸她的一些地方，她也全然没有被猥亵的感觉。俩人的脸颊、耳朵、脖子都忍不住亲昵地磨蹭起来。


郭绍带着歉疚的口气道：“我疏忽了一些事，让你受了委屈……”


金盏浑身无力，好像泡在温水里一般，慵懒地享受着他的抚摸和他的温言细语，身上轻飘飘的，都不想费力说话了。


绍哥儿的怀抱，真是让她迷恋。金盏完全不想和他解释什么，只喃喃道：“让我死在你怀里好了。”


郭绍抱得更紧，“着实不是不在意金盏，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之前没机会说得太多，但我一直都在想办法。让大周灭亡，改国号建国，绝不是想做什么开国皇帝……金盏知道的，我只在乎实权，不在意虚名……”


金盏轻轻挣脱郭绍的拥抱，从袖袋里掏出那块绣着朱雀的红绸来，塞到郭绍手里：“还给你，还说那么多作甚？”


金盏的嫣然笑意，感染了郭绍，俩人相视一笑，一切都仿佛云烟。这块红绸，意在烽火危机中的信任，郭绍让她出宫时，便表明了心意。


“对了……”金盏又打开手里拧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翻领袍服来，“这阵子正好清净空闲，给你做了一件衣裳，试试合身么？”


郭绍愣了愣，呆呆地让金盏服侍他给穿上，伸手摸着上面针脚整齐的一针一线，“怎地……亲自费时做衣裳？我有穿的。”


金盏面露羞涩，柔声道：“那不一样，我亲自让自己的夫君吃饱穿暖，才是做妇人哩。”


郭绍的神情激动，一副言拙的样子。他想了想道：“我有金盏足也，这件事办妥了，我便不再亲近别的妇人，只与你厮守。”


金盏一听，心想这倒是她最想要的……因为一想到她的男人，与别人卿卿我我便膈应！但是……


她试探道：“二妹可是你的结发妻，还有你登基前的那几个妾，与你共患难过来，李处耘的女儿也痴心，你要是为了我辜负了她们，那我不是成恶人啦？”


郭绍沉声道：“我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凡事总有个取舍。”


他的语气里露出了几分残酷，金盏听得出来，他此时的情绪有点极端。


金盏暗自叹了一口气，心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她低头沉默片刻，掩嘴笑道：“夫君说得对，凡事总有个取舍哩。我也想大许朝和夫君少经历些风浪，还想过好日子。为了独宠之心，招人嫉恨攻讦，可不是好事。”


郭绍道：“金盏刚才叫我什么？”


金盏抿了抿嘴唇，脸颊上泛起一朵红晕，避开了目光。她又柔声道：“看着我的郎富有四海，天下娇娘都投怀送抱，其实我很欣慰。我还想给你建铜雀楼哩。”


郭绍笑道：“金盏莫哄我。”


金盏道：“我哄你作甚？”


郭绍握着她的手，叹道：“这天下待我最好的，便是金盏了。”


“你知道就好。”金盏娇笑道，又伸出手指抚摸他的脸颊，拇指抚弄着他厚实的嘴唇，将嘴凑到郭绍的耳边，“别人是被夫君把玩，夫君的好，只有我能真正尝到。”


郭绍笑道：“金盏是守礼仪的闺秀，这等话也说得出来。”


金盏道：“确实奇怪哩，在夫君面前就敢说。”


郭绍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的床。红烛之间，那床铺与宫中大殿的不同，而有木头雕琢的木架，里面挂着一层纱帐，外面还有一层不透光的绫罗床帐，是比较谨衬的布局。


灯火的暖光，美人的红颜，良辰美景的惬意叫人沉醉。


……銮驾刚到大名府的第二天一早，吕家就来人了。


禁军侍卫把吕府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远近被大张旗鼓的人马搅得鸡飞狗跳，那民宅中有养狗的人家，连狗都“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吕家也算是高门大家，在周围很有名气，一时间远近来围观的人非常多，都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大门口也有一些家丁部曲，那吕春才是大将，看家护院的不少，但谁也不敢上前，来的是衣甲鲜明的禁军，谁还敢和禁军干仗不成？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了，吕春才和一众随从走了出来，他看到当前一个红袍文官，便上前执礼。


“本官礼部侍郎卢多逊。”文官大模大样地自保家门。


吕春才回顾周围的禁军人马，脸色难看道：“不知卢侍郎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卢多逊道：“听说吕将军想谋反，奉命查探。这是枢密院朱砂牌票，请吕将军过目。”


后面围观的官吏百姓听到谋反，顿时哗然。


那字眼一般很难听到的，十分刺耳！吕春才脸色苍白道：“末将何时要谋反？谁诬告末将，可有凭据？”


卢多逊道：“若有凭据，本官还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今日便是来查凭据！”


吕春才几乎要哭出来：“无凭无据就要搜查末将之家，末将还有何脸面为官？”


“吕将军有无脸面，那便不是本官能管得着的事了。”卢多逊一挥手，“仔细给我搜！胆敢阻挡者，即违抗枢密院军令、意图谋反，格杀勿论！”


那气势汹汹的禁军将士听罢不容分说，便朝洞开的府门涌来。吕家家丁部曲，谁也不敢阻拦，纷纷避退，众人脑子总是比较清醒的，对方文官拿着朝廷军事中枢的军令，带的又是天子禁军，谁找死去触那霉头？


吕春才已顾不得礼数了，急道，“你们快跟着去，瞧着他们搜，切勿让人把外面的东西丢咱们家！”


卢多逊冷冷道：“吕将军此言差矣，朝廷要查你，还用栽赃下作手段？若吕将军忠心为国，朝廷又会查你？”


外面围观的人群一番议论附和，众人也十分好奇起来……大名府远近的人都知道，吕家在此地几十年了，一个地方豪强武将，京城朝廷怎会莫名其妙对付他？究竟是何原因？


一时间没人能说清楚。


吕府里面，那些禁军将士搜查起来也毫不讲理，里面框框当当的乱响，将士们一进屋，二话不说，就把家什掀了，那些摆设的瓷器和用具，掉在地上摔得到处都是。有的士卒还拿长矛在床上、柜子里到处戳，有的人拿着长杆把瓦顶都捅破了！这哪是搜查？根本就是来把吕家砸了罢！眼前的阵仗，就差丢把火干脆烧了了事！

第752章 人世浮华


吕府几乎被掀翻了一遍，内外几进院子一片狼藉。待将士收兵，吕春才走到卢多逊面前，小心问道：“卢侍郎搜到东西了么？”


卢多逊道：“没有。”


吕春才听罢脸都憋红了，又生气又不能表现出来。他看着四下里凌乱的光景，一扇窗户上镶着一把椅子，把窗户砸得稀烂。一阵风拂过院子，把他的胡须吹得乱蓬蓬的，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吕将军，叨扰了，告辞。”卢多逊抱拳道，又招了一下手，“走！”一众人遂扬长而去。


等人们都出门了，吕春才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操！”


他在院子里四处察看，看到整个府邸都被砸了，一片破败之景，简直是欲哭无泪。这时只见王氏正呆呆站在屋檐下，吕春才怒道：“休书已给你了，你还站在这里作甚？”


王氏道：“你我夫妇一场，我有一言。吕将军趁早去皇帝行辕，认罪自裁，或许能保得吕家一族身家性命。”


吕春才大怒，指着王氏道：“今日府上遭此难，你在幸灾乐祸？”


王氏抿了抿嘴，默默地看着他，片刻后又道：“吕将军可知为何有今日之祸？”


吕春才道：“不就是因为符家大娘子！她不就是个被废了的前朝皇后？老子怎知道失势的寡妇还能如此大张旗鼓！老子也没真娶，不过想试试，符家言语一声不完了，非说老子要谋反？”


王氏道：“她有皇后命，仙人麻衣道人说的。你想娶她，就是想谋反称帝。”


“有这一说？”吕春才脸上变色，这时才生出极大的惧意，俄而又大怒，“你既知道，怎不早说？！”


王氏皱眉道：“至少十年前的事了，没出事前我也没想起。不过我知道符大娘子动不得，不是劝过你了，你已色迷心窍，听我的么？”


说到色迷心窍，王氏痛苦地咬了一下嘴唇，作为女人，自己的丈夫却痴迷别人，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侮辱！


吕春才恼羞成怒，大骂道：“还不快滚！要老子打你出门么？”


王氏的眼睛里水光闪闪，心一横，道：“我就这么走？王家留了那么多财产，你应该还给我。”


吕春才冷冷道：“符昭序当众说，替你收拾了王璋的烂摊子，让他风光下葬，仁至义尽，已不认你了。你还问我要财产？”


王氏抬起头，挺直身子，努力维持着仅剩的可怜自尊，“符家不认我，与王家的财产有何干系？”


吕春才看着损失严重的院子，一拍脑门道：“王家的田地产业、财货，不都是符家收了，然后给你置办了嫁妆。”


王氏道：“是你要休我，那把嫁妆还我。”


吕春才道：“昨日符昭序带人把嫁妆折算收回去了。”


王氏又道：“符大郎也把王家的产业还了，那你把王家产业给我。”


吕春才道：“王璋遗物，以前是符家收的，你问魏王要去！”


王氏的眼泪流了出来，“吕将军，你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么？你叫我这样净身出户，怎么活？”


吕春才极不耐烦地将她推出月洞门，把门“砰”一声关上，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种你去告官！”


王氏望着紧闭的木门哭了一阵，回头看时，见一群府里的家奴丫鬟正在后面指指点点议论。她顿时好像被剥光了衣裳在示众一般，羞辱难当，赶紧埋着头逃出门。


她走到大名府的大街上，眼泪朦胧了视线，精神也恍惚起来。只觉得人世就如一场梦一般。


想当年，王家乃彰德军节度使，在一方呼风唤雨，她是朱门大家闺秀，养尊处优受人爱慕敬仰。短短几年，竟沦落至斯……繁华落尽，一切都仿若云烟。


不知走了多久，王氏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她是恪守礼仪的女子，很少出门，在大名府几年了还对这座城不太熟悉。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把发簪、头饰拔了下来，又从手腕上取下镯子，拿在手里，沿着街道寻找当铺。


……吕春才这时候并非贪财，他现在需要钱财打点上下，想找人求情，手里的钱越多越好！


他先去求见搜他家的礼部侍郎卢多逊，但被拒绝了。又打算通过河北官场的人引见，但大多数人听说他惹的谋逆案，都唯恐避之不及！


大名府长史府前，一个家奴从角门出来弯着腰恭敬地说道：“吕将军久等了。”


吕春才忙问：“怎样？”


那仆人陪着笑道：“对不住，我家主公病卧在床，不便见客。”


吕春才道：“前几日才在魏王府见到长史，怎忽然病了？”


仆人道：“主公何时有恙，老奴怕是没法知道。”


吕春才暗骂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叫马夫赶车去另一家。他娘的，以前这些人知道他是魏王的亲戚，个个挤破脑袋结交，酒桌上简直和亲兄弟一样，现在有事了竟然好像从不认识一般！


吕春才后来无奈，只是叫人引荐就许以巨额好处，终于有人动心了。


但世人似乎有从众之心，大伙儿见别人也不敢拿，就会留个心思；又舍不得那巨额的好处，于是就四处打听想弄个究竟。


一番折腾，吕春才休掉其妻王氏，欲娶符家大娘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也有听说王氏被休，猜中的此事，以流言四散。


总算有识之人还记得当年麻衣道人的传言，便在私底下说开此事……人们一听，无不深信不疑。因为当日皇帝说吕春才“胸有大志”，意图谋反；只有这么推论，皇帝的那句话才说得通！


于是任吕春才欲倾家荡产打点，也没人敢收，钱财愣是花不出去！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可明摆着的谋逆大罪，谁也不愿意为了一点铜物搭上身家性命。


当年麻衣道人的面相之说又被翻出来了，一时间连《麻衣》、《火珠林》等书也卖得四处断货，一些识字的人昼夜抄书来卖。


皇帝本来就受人关注，此事有完整的前因后果，既有玄妙又有故事，迅速从河北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王忠侍候了皇帝之后，一出行宫就直起了腰，享受着别人恭敬的态度，他说话的口气也变了，常一副语重心长的教训口吻。


一个小宦官进来禀报道：“干爹，那王氏又回城了。”


王忠大模大样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瞟了一眼小宦官，“哦？”


小宦官道：“儿子带着皇城司的几个兄弟在吕府外面悄悄盯着，见王氏被赶出来后先在城里乱晃，不知道她在干嘛，就派了个人瞧着她。


王氏先去了当铺，弄了些钱。又回到吕府等着，见了里面出来的一个丫鬟，丫鬟又帮她找了一个奴仆，给了那奴仆一些钱。那奴仆帮她租借了一辆马车，她与丫鬟乘车从南门出，似乎想去相州那边找王家的故交。


不料刚出城，那奴仆便把马车赶到了僻静的庄稼地，先抢了俩娘们的钱物，连王氏的绸缎衣服也给扒了！那丫鬟趁那奴仆想奸淫王氏，先跑了。


儿子跟过去听到王氏呼救，便装作农夫喊了一句，‘谁在俺的地里？’然后那奴仆就跑啦！”


王忠听得瞪眼，“王璋好歹也是一方节帅，王氏这么惨？”


小宦官一脸无辜道：“干爹，王璋死好几年了，人死茶凉。”


王忠又问：“那王氏现在何处？”


小宦官道：“城南一座宅子的后屋檐底下抱着膝盖哭哩。那是吕家出来的人，儿子等没敢随便招惹她，就是盯着她想干嘛。”


王忠道：“不仅是吕家出来的人，好歹还是王璋之女……她不是想去相州？派个人送她去相州也成。”


小宦官忙道：“儿子明白。”


“等等！”王忠一拍脑门，“瞧杂家这脑袋，咱们做公公也怕老哩，老了脑袋不好使。你继续盯着她，杂家去行宫看看情况。”


“是，干爹。”


他赶紧快步去行宫，忽然天空一闪，吓了他一大跳，接着“咔嚓”一声巨响，雷声便轰了下来。王忠缩了缩脖子，继续从走廊赶路。


走到行宫门前时，豆粒大的雨点已经洒下来。


王忠抬头瞧了一番，大摇大摆就进了全是侍卫的行宫。


他一走到郭绍的门前，已变成一副恭顺的姿态，见门没关，就走了进去。在外面取了两盏蜡烛端了进去，见郭绍正在看书，便默默地把蜡烛放在灯架上。


王忠瞅了一眼，见郭绍正在看的书上写着：麻衣神相。


“王忠，你来作甚？”郭绍问道，看来他不是很入神，估计那本书不是太好看。


王忠道：“官家，外面下雨云层厚，天黑得早，奴婢进来掌灯。这雨下得……”


郭绍也抬头看着窗户，外面“沙沙沙……”响成一片。


王忠“唉”地叹了一口气。


郭绍转头看着他。王忠忙道：“奴婢该死……皆因忽然想起那王璋之女还流落街头，怕是要淋雨了，一时未留意就叹气。”


郭绍诧异道：“王氏何至于流落街头？”

第753章 恩怨分明


王忠便将王氏如何被赶出府邸，如何遭遇险恶的事儿说了一遍。


郭绍听罢不禁说道：“那吕家还真做得出来，实在薄情寡义。”


王忠附和道：“可不是，简直死有余辜！”


王忠察之，郭绍脸上已露出怜惜之色，他又颇有些感叹道：“‘二李’谋反时，多次拉拢王璋，王璋并未参与。王氏虽为吕春才之妇，业已被休……朕还是恩怨分明的。你派朕的车去，把王氏接回来安置庇护。”


王忠忙道：“奴婢即刻去办！”


……大名府雷雨交加，王氏虽躲在屋檐下，但大雨在风中斜飞，已把她的衣裳打湿，特别是鞋子和裙子下摆早已湿透。


她蜷缩在阳台上，双手抱着腿，冷得簌簌发抖。


这座城池，原本应该是她的家，而今发现却只是个陌生的地方。


王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或许可以求助符家，但符家几天前才了断得恩断义绝，现在去求符家，着实有点拉不下脸，也不知道别人会是什么态度。还有相州那些王家的故交和亲戚，而今她这幅模样，也不知别人会不会怕招惹麻烦。


她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在这种状况下却比普通妇人也不如。


王氏顾不得伤心，眼前的困难就让她觉得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马蹄声。天黑后露宿街头，她非常害怕，顿时警觉地抬头看着那街面。王氏立刻愣了，因为她看到了四驾马车！


最让她诧异的是，那队人马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王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她觉得自己又冷又饿又乏，可能眼花了。再看时，仍旧是那光景，幽暗的长街，灯笼的亮光在雨中朦朦胧胧，那人马的灯笼仿佛从冥冥之中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个白白胖胖的人打着伞走了过来，王氏抬头看着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白胖的人皱眉尖声尖气地说道：“哎哟哟，都湿透了，真可怜。快披上，别染上风寒了。”


王氏瞧出来这是个官宦，宦官拿了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她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忙道：“多谢公公。”


“上车罢。”宦官道。


王氏却没动，抬头看了一眼那马车顶上的黄盖，“妾身上这辆马车？”


宦官一本正经道：“是呀，专门来接王娘子的。官家亲口圣旨‘派朕的车去接王氏回来’，每一个字奴婢等都不能改。”


王氏听罢不禁道：“陛下为何……”


“杂家不知道哩，一会儿王娘子见了官家自个问，你今晚再好好谢官家。”宦官。


王氏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顿时一红。


宦官道：“恭请王娘子上马车。”


王氏昏昏沉沉的就走上了马车，毕竟是皇帝的车驾和圣旨，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宦官又轻声道：“一会儿你先去谢恩，瞧瞧官家待你何如，这回万勿唐突……皇后还在哩。”


她便这样浑浑噩噩，像做梦一样去了魏王府。


然后又意外地径直就去见皇帝！被宦官带进那间房屋时，王氏的衣服和头发还是湿的，十分狼狈，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又紧张又怕。


走进屋子，她便见到一个穿袍服没戴帽子的汉子坐在一把椅子上，在灯下看书。她也没看清，急忙就屈膝颤声道：“妾身王氏，来谢陛下怜悯之恩。”


皇帝转头看着她，第一句话便道：“朕还记得彰德军节度使王璋，虽为曾蒙面，却久闻其名其事。”


听声音皇帝很年轻，他的声音很沉稳，语速挺快、却吐字清楚明白。


王氏好一会儿才回应：“先父若泉下有知，定感殊荣。”


王氏说话的声音发颤，身上也在抖，不过好在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就算情绪紧张，也总算能把话说得体。


皇帝郭绍似乎看出了王氏很害怕，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亲手递了过来：“捧着暖暖手，喝口热的，不用怕。”


王氏低着头，顺从地接过茶杯，差点忍不住抬头想瞧郭绍一眼。


郭绍又温言道：“你不必害怕，一会儿叫王忠给你安顿一下，便安心住在这里，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你。王节帅乃河北大将，在关键时刻没有帮朕的敌人，这便够了。朕是分得清黑白恩怨的人，王娘子无虑。”


王氏听罢一时没忍住落下泪来：“若是世人皆如陛下一般明断恩怨就好了。”


郭绍道：“吕春才要谋反？”


王氏愣了愣，忍不住泪道：“妾身妇道人家，不知其然。”


郭绍沉默片刻，道：“你身上还是湿的，下去沐浴更衣罢。”


王氏道：“妾身谢陛下恩。”


她小心放了茶杯，转身时趁机飞快地瞥了郭绍一眼。


王氏走出房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不一会儿，王忠入内，一副讨好的笑脸。郭绍看了他一眼道：“以后别往朕这里送女人了。”


王忠吓了一跳，跪伏在地：“奴婢知罪，未能体察官家的喜好。”


郭绍：“……”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暂时别送了，以后要送就送滋德殿。你起来罢，朕未怪罪你，不知怎地，朕就觉得你顺眼，挺习惯你在身边的。”


王忠大喜：“能在官家身边服侍，奴婢做牛做马也情愿哩！”


……吕府刚刚收拾好，礼部侍郎卢多逊再次“光临”，又把整个院子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什么都没找到，带着人扬长而去。


吕春才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刚遭过强盗一样的家，扬天长叹。


一个老仆也哭丧着脸道：“这礼部侍郎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是啥意思？”


“老子怎知什么意思？若是要对付老子，何不来个痛快！”吕春才已经受够了，这阵子他受了太多的白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无奈地道：“我闻有一种吃驴肉的法子，便是在活驴身上割一刀，等伤口还没愈合，又割掉一坨肉……”


不料三天后，人报卢侍郎又带人来了！


吕春才之前是对卢侍郎卑躬屈膝，希望卢多逊能美言几句，但卢多逊不领情。这回吕春才是彻底对卢多逊死心，出门迎接时心里的恐惧中带着恶气，忍不住问道：“卢侍郎说末将有反心，已经搜查几次了！敢情还不能证明末将的清白？”


“清白？”卢多逊冷冷道，“吕将军欲休妻娶符大娘子，谋反之心路人皆知！本官不过要让你心服口服，来找真凭实据。”


此言一出，吕春才顿时呆若木鸡，周围围观的一大群人则哗然。


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早已流言四起，虽然说得有板有眼，但终究也只是猜测和流言。这下子从礼部侍郎的嘴里亲口说出来，一切就变成了事实！


果然吕春才是想娶那个皇后相的大娘子，才被今上认定要谋反！一切顿时“真相大白”了！


连吕春才也是和众人一样的想法。最近的事儿，他情知极为不妙，也听到了自己倒霉的理由。他不是不信，但拿不太准，毕竟他想娶符大娘子知道的人不多；而且由此证实他要谋反，中间推测和揣测过程太多。


现在卢多逊的一句话，击碎了他的仅存的一丝侥幸心……想娶老天注定的皇后，不是想当皇帝是什么？


这事儿还有一点救？！


吕春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面无死灰。那忽然变得仿佛尸体一般的肤色，将他内心的绝望展露无遗。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神情大变，猛地一下抱住了卢多逊的腿！卢多逊吃了一惊，总算还沉住了气，旁边的禁军武将则吓了一条，刀都拔出来了半截，以为他要袭击卢侍郎鱼死网破！


不料吕春才则是不顾脸面大声求饶：“末将知罪了，求陛下赐末将一死，饶了吕家老小罢。”他俄而又哭得十分凄惨，“末将上有老下有小……”


卢多逊长得瘦弱，却是个狠人，淡定地示意武夫们收起兵器，俯视道：“吕将军无忧也。”


吕春才破涕而喜：“卢侍郎答应末将了？”


卢多逊道：“谋反之罪，举族诛灭！吕将军既有老小，全都死了、不就不必担忧老小无人照看吗？”


“卢多逊！你这厮别逼人太甚！”吕春才大怒，直呼其名，放开他的腿站了起来。


卢多逊周围的披甲武夫这回没有妄动兵器，只是盯着他的手。


卢多逊的瞳孔收缩，一步未退地冷冷看着他。


吕春才手发抖：“我大不了一死！”


卢多逊面无表情道：“你想畏罪自裁？”


吕春才站在那里，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他忽然抬头“哈哈”大笑起来。


卢多逊没理会他，挥手道：“诸位将士，进府，仔细给我搜！”


大量士卒再度涌进了府门，阵仗很大，围观的人也特别多。事到如今，有没有凭据已不重要，大名府的路人都知道，吕家完蛋了。


路边甚至有人念念有词什么报应之类的词，一边喝酒一边拍手称快。众人问之，原来是被吕春才低价强买了铺面的人，专门来看他如何倒霉的。

第754章 忠孝两全


吕春才焦头烂额，先是想收拾细软欲逃跑，但大名府内外全是禁军的人，吕府周围全是眼线，怕是刚一出府门就会被盯上。


走投无路之下，他愤怒异常，直想起兵造反鱼死网破！可如今的状况，别说调兵，就是家丁部曲也不愿意跟着他干……无论多忠心的人，叫他们明摆着去送死，通常也没人愿意干！


他极其怨恨、极不甘心，要死也要拉人垫背！


终于想到了法子。吕春才恨符家背信弃义，抛弃他自保，连面都不见的作为；而且祸事皆因符大娘子而起……准备拉符家一起死。


他最想拉的是皇帝郭绍一起死，反正皇帝比他的命精贵。无奈办不到，天子护卫实在太密，只能退而求其次。


数日之后，吕春才准备妥当，来到魏王府前求见魏王和卢侍郎，但等了半天无人理会。只引来一众当地围观的人指点议论。


吕春才深感世事炎凉，恼羞成怒，忽然大声嚷嚷道：“符家欲立国称帝，与我密谋造反……”


人群顿时哗然。


果然这么一嚷嚷，立刻有人出来阻止，让吕春才有话进府好好说。这下吕春才反而不进去了，只顾对着外面的人群嚷嚷，告状符家要谋反。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不多时，魏王府的侍卫出来将吕春才按翻在地，拿布团堵住了他的嘴，强行往府里拽。


这时一个文官抱拳对周围的人们说道：“此贼狗急跳墙，丧心病狂污蔑魏王。王府并非要堵他的嘴……”


大伙儿转头看吕春才的嘴已经被堵上。


文官继续道：“还请大名府有名望德行的人一起入内，作个见证。”于是他挑了一些穿袍服看起来家底殷实的人，请他们进王府旁观。


符彦卿闻讯，病都几乎被吓好了！愣是从病房里叫人抬出来，符昭序等人也到了正殿。礼部侍郎卢多逊也到场，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符彦卿恼道：“你这反贼，污本王清名，可有实据？”


吕春才嘴上的布团一拔开，他便恼道：“魏王约我一同起事，为彼此信任无间，欲以符大娘子许我，两家联姻……”


昭序也是气得满面通红，指着吕春才道：“岂有此事，可有凭据？”


吕春才道：“撮合此事的便是魏王长媳张氏，张氏派其心腹婢女来吕家相商，不信问她。”


昭序听罢道：“简直是血口喷人，去把夫人叫上殿来对质。”


就在这时，一个白胖宦官走上前来，众人纷纷侧目。宦官道：“陛下有旨。”


所有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除了符彦卿坐着，其他人都躬身面对上位。宦官挺起胸膛，道：“官家言，魏王忠心、昭序忠勇，朕不疑分毫。大许国势之大，魏王之女已为皇后，又怎会有二心？”


符彦卿父子感激涕流，当众呼道：“官家明察秋毫，英明之主也。”


宦官走到卢多逊旁边耳语了几句，一直没吭声的卢多逊便开口道：“吕春才，你告魏王有二心，连陛下也不信，告状便无用了。你已当众承认居心叵测，意欲谋反！本官又查到你私藏甲胄，平素强取豪夺、欺男霸女、草菅人命，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吕春才道：“我恶事是做了一些，但我刚才供词若要采信，那吕家和符家都要谋反！”


昭序咬牙切齿道：“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


卢多逊径直道：“数罪并罚也足够你死了，将吕春才押解回京问斩，吕家一族流放岭南，籍没其家产充公！”


卢多逊并未咬定吕春才是否谋反，因为证据不足。但他手里还有其它人命和犯律恶事，死一人，流放其家眷，已然能服众了。


……作为汉人仅剩的异姓王、外戚、大族门阀，符彦卿威望权势极盛，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皇帝的丝毫猜忌！


符彦卿在这事儿上简直谨小慎微！符家历经几朝的家势不衰，符彦卿死也不怕，最怕家族败在他手上。


张氏的婢女立刻宝被符彦卿的心腹悄悄关了起来。然后他们父子质问张氏和吕春才有何来往，张氏怕那奴婢受不住刑讯说出来，只好将她如何看不惯金盏、如何一时财迷心窍答应吕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次日，那奴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绍一直没亲自管吕春才的事，不过据卢多逊所奏，此人就是个豪强祸害，杀了也好。吕家富得流油，也能弥补国库入不敷出的窘迫！


是否真有谋逆之心倒无关紧要，吕春才不过是一盘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实力太小或许根本没想过要谋反，因为连跳起来也看不到的东西，通常人们是不会有欲望的；就算吕春才志大才疏，脑子糊涂，他也对郭绍的皇位没有丝毫威胁。


毕竟吕春才比李筠等人差远了。


郭绍在行宫里听完卢多逊的奏报，点头应允。心下琢磨：这事儿只需死一个本该死的人，便可以了却了。


卢多逊告辞。这时王忠进来说道：“曹泰想见官家。”


“让他进来。”郭绍立刻道。


郭绍听说曹泰被张氏的人打伤，心里也关心……这宦官在郭绍心里又不太一样，不仅是个宦官，而且是“东京兵变”时的合谋者！


但曹泰的身份毕竟是个宦官，郭绍再关心也不便以皇帝的身份亲自去“礼贤下士”。


那张氏居然殴打曹泰，郭绍心里也很不高兴。但那妇人毕竟是魏王的儿媳，郭绍也不太愿意随意去干涉符家的内事，准备算了。


没一会儿，曹泰杵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啪”地一声，木棍被扔在地上，曹泰扑通趴在地上就失声痛哭。


郭绍愕然，转头看了一眼王忠。那王忠是极能察言观色之人，心思一直在郭绍身上，二话不说，悄悄便弯腰退出了房间。


没有了外人，郭绍也不管曹泰是个宦官，上前亲手扶起了他：“怎么哭起来了？”


曹泰抽泣道：“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官家了！呜呜呜……”


郭绍没好气地说道：“朕以为你是挺有智谋之人，应知迟早能回宫。”


曹泰道：“奴婢也隐约这么想……可官家来之前，事情太危急！那张夫人一门心思要撮合大娘子和姓吕的武将成亲，记恨奴婢阻挠她的好事，想除掉奴婢，若非大娘子庇护，奴婢哪还有命再见官家一面呐！就在官家临幸大名府后，那张夫人还想下毒毒杀奴婢……”


“什么？”郭绍皱眉道，“吕春才的事，是张夫人从中牵线？”


曹泰道：“若非她很在意那好事，怎会一心置奴婢于死地呀！张夫人才是此桩事儿的主谋……”


郭绍踱了几步，问道：“张氏想毒杀你？她乃王府贵妇，怎会如此下作？”


曹泰道：“张夫人每天就欺负大娘子，在背后说她坏话，连灯油都不给，这阵子大娘子真是把一辈子的苦头都吃尽了，度日如年。”曹泰说着说着又开始抹泪。


张氏是不是会毒杀曹泰，郭绍不能确定；曹泰应该不敢欺君，不过他自己猜忌之后添油加醋是可能的……但一听到符金盏居然被欺负，郭绍怒不可遏！此时，他比自己被捅了一刀还肉疼。


郭绍冷着脸，将一口恶气咽了下去。


及至下午，郭绍去见符彦卿慰问病情，又宽他的心，表示恩宠信任。


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郭绍已经表露出自己完全不猜忌符彦卿的心思。这也是事实，要说符彦卿想保住符家尊贵门楣不假，谋反确实……毫无必要。


说完了话，郭绍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朕闻家和万事兴，内事不贤亦非小事。”


符彦卿和昭序的脸上皆尽变色，整个上房里鸦雀无声。


郭绍的一句话，说出来了就不能等闲视之……因为是皇帝说的话，不仅是金口玉言，而且皇帝一般不乱说话！


等郭绍一走，符昭序就急了：“官家之意，定是怪罪贱内了，儿子御内不善也！”


符彦卿睁开浑浊的眼睛，微微摇头道：“吕家无知寻死，但联姻并非一介妇人能说了算，妇人在此事中并无作用。为父倒是觉得，可能想试探老夫。”


昭序沉吟道：“试探父亲是否尊皇？”


符彦卿微微点头。


昭序道：“张家是儿子等兄妹之母娘家，儿子就怕失了和气……”


符彦卿不动声色道：“张家又不止她一个女子，为父休书一封给张公，再挑个闺秀给你。”


昭序又道：“咱们符家乃富贵之家，当年娶妻不敢薄待，给了大笔聘礼。这下是咱们要休妻，聘礼便白费了。”


符彦卿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也。”


昭序听罢便拜道：“儿子全听父亲之意。”


符彦卿点头赞道：“为父最看重你，忠孝恭顺。”


昭序拜道：“儿子不敢，咱们家重礼，皆因父亲教训得好……绳武（符昭序之子）也是忠孝之人，礼法之教不敢懈怠。”

第755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张氏熟悉的卧房内，当年一来符家就住这里，不同的是多年前糊窗户的是红纸，还剪成了喜字，房间里点着红蜡烛。


此时符昭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把魏王的决定告诉了张氏。


“哐！”茶杯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张氏震惊地看着符昭序，“夫君一句话就要休了我？”


昭序道：“你的嫁妆可以带走，聘礼符家也不要了。”


张氏神情激动，摇头道：“难道我们夫妻多年，连一点恩情也无，却要拿这些钱财之物来权衡，那我与一件物品有何区别？”


昭序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道：“对符家家族而言，那点私情着实无关紧要。轻重有别。”


张氏听罢如遭雷劈，如木头一样愣在那里。片刻后愣愣道：“我就是符家的一件东西？夫君，你有思量过我怎么活下去么？”


符昭序起身道：“你准备准备罢。”


“等等……”张氏猛地起身，脚下没站稳，扑通摔倒在地。


符昭序站定回头，却没去扶她，问道：“你还有何事？”


张氏泪流满面，“在你们心里，还有比家世更重要的事么？”


符昭序微微摇头，沉吟片刻又道：“当然有，国家社稷。”


张氏时而痛哭，时而发笑。窗外阳光刺眼，但在她眼里，天地间仿佛充斥着惨雨凄风。初夏的庭院绿意幽幽，亭台楼阁多姿多彩，但在她眼里，这富贵绮丽的地方，却仿若没有灵魂的死物，充斥着残酷。


她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出门赶着去符大娘子的去处。


不料刚走进一道月洞门，便遇到了杵着棍子的宦官曹泰。曹泰一脸笑意，上下打量了张氏一番：“大夫人来求情？”


张氏听到冷言冷语，心下便生出一股恼羞。


曹泰却眼睛望着天，叹道：“弃妇……比寡妇丢人多了。”


“你……”张氏勃然大怒。


曹泰却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夫人，杂家劝您认命罢，别求了，自己找上门求羞辱，何必作践自己哩？”


“你这奴婢，比狗都不如，轮得上你说话？”张氏怒不可遏。


曹泰似乎并不生气，只是冷笑：“大夫人乃贵人，轮不上杂家在您面前说话，可今日可是您自找上来的，怪得了谁？杂家要是你，怕是没脸活了，因为不贤被休回娘家，娘家的人怕会觉得‘请了尊佛回来’！”


这奴婢简直刻薄，竟然拿张氏说过的话来羞辱自己！


曹泰又低声道：“白绫、毒酒，或是投井，都可以的，一死白了，活着就是受罪。”


张氏指着曹泰的鼻子，手指发抖：“你给我滚！”


“哟，大夫人还掌管着符家，说一不二哩？杂家侍候着大娘子，要不替您回禀一声，符家女主人要咱们滚！”曹泰道。


张氏顿时觉得求大娘子没用，转身便走。后面曹泰的声音又尖声道：“要滚出符家的不知是谁……”


张氏想来想去，又去皇帝行宫外面欲见符二妹，她没法直接进去，哪怕这地方就在符家外院。只能先报上身份，说明来意，让侍从进去禀报。


侍卫没法进屋，便先把事告诉了宦官王忠。


王忠入内见皇后，禀报长嫂求见问好。符二妹听罢毫不犹豫道：“快叫大夫人进来说话呀。”


“奴婢这就去传懿旨。”王忠躬身道，他微微一顿，又低着头道，“皇后娘娘，奴婢多嘴，人呐无事不登三宝殿，您不一定什么事都管哩。”


符二妹皱眉看着他。


不一会儿，张氏便被带进来了，王忠侍立在墙边。符二妹也不拿架子，亲热地叫了声嫂嫂，把张氏叫得立刻便哭了出来。


符二妹见状，有点慌神，忙掏出手绢给张氏擦眼泪：“嫂嫂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了么？”


张氏哽咽道：“现在我还是皇后的嫂嫂，过阵子还不知是不是……”


符二妹急忙好言安慰，问她是不是和长兄吵架了。于是张氏便将符家怪罪她不贤，要休掉她的事说了出来。


二妹听得心酸，唏嘘感叹深表同情。


张氏一边擦眼泪，一边观二妹心碎般的怜悯，趁机便道：“皇后替我求求官家，夫君定会听官家的话。”


符二妹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符家的事却要陛下的圣旨，怕是不妥。我一会儿去见长兄，由我出面劝劝罢。”


张氏道：“皇后真的要帮我？”


符二妹道：“当然会的，符家可不能如此薄情！”


王忠听到这里，心里只觉得皇后实在不会权术。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皇后现在信誓旦旦，亲口答应了去劝符昭序，万一不管用……皇后的权威置于何地？知道这事儿的人，以后还会把皇后的话看重？


……宦官曹泰赶着去了煎药的地方，见陆岚和两个御医在那守着，里面还有宫廷的宫女和符家的奴婢。


“曹公公怎么来了？”陆岚招呼道。


曹泰笑道：“陆娘子还记得老奴！”


陆岚一脸笑意道：“曹公公说什么话哩，在宫里您还照料过我，哪能就忘了？”


曹泰道：“陆娘子身份高贵（枢密使义女），漂亮大方，又重情重义，老奴一点小恩小惠，您都还记得。天底下难寻的好娘子。”


陆岚听得脸上泛红，怪不好意思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曹泰一番胡诌，便把陆岚刚才问他来干嘛的话糊弄过去了，人总是最关心她自个的事哩。


他便在旁边帮忙做些琐碎的事，陆岚却不糊涂，虽不再问曹泰来干嘛，却一直留心瞧着……毕竟魏王喝的药，陆岚似乎也明白事关重大。


等了半个时辰，陆岚和两个御医要去进药。曹泰便抢着端药。


一行人一见到符彦卿，符彦卿被扶起来，很快就额外瞧了曹泰一眼。就是个奴婢，难道因为曹泰能直接见皇帝？曹泰一时间觉得，魏王似乎并未昏庸。


陆岚道：“魏王无大恙，不过年长体虚，调养一番，等天气暖和了，应无大碍。”


符彦卿叹道：“年纪不饶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倒让官家亲自让御医治病，老臣有些担不起呀。”


一个御医官拜道：“魏王乃国丈，诸同僚无不尊敬关切。”


御医们见符彦卿进药，收拾了盛药的容器，这才告退。曹泰却在后面留了下来。


一旁的符昭序问道：“曹公公有话要说？”


曹泰道：“魏王明鉴，大夫人是因官家之意才要被休掉？”


符家父子都没吭声。


曹泰一副恍然的神情，上前降低声音道：“大夫人还不对官家怀恨在心？这天下，怎能有人怀恨天子？”


符昭序皱眉。


曹泰又道：“大夫人活着回张家，势必也会怨恨符家，说符家的不是。魏王与张家联姻，原是为两家和气，这么一来岂非适得其反？”


符昭序沉声问道：“官家叫你来说的？”


曹泰忙道：“不是，不是。官家心怀天下，这等事有一句话就行了，不会再多管。”


他听到符昭序这么一问，情知事儿应该不能凑效……毕竟他只是个宦官，人微言轻。


等曹泰告辞后，果然符昭序便在床前说道：“不过一个宦官的话，不必理会。张氏虽不贤，罪不至死，咱们也不应太刻薄寡恩。”


符彦卿道：“她是你的妇人，既然大郎这么说了……毕竟有夫妻之恩。大郎是个忠厚的人，为父依你。”


昭序拜道：“儿子替贱内拜谢父亲之恩。”


符彦卿摆摆手道：“官家既然开了口，咱们也立刻实在地回应。这便够了，不必再多此一举。”


……曹泰出门来，仍不解气。心道那不长眼的贱妇，以为自己是贵妇就了不起了？杂家就想瞧瞧贵妇能贵到哪里去！杂家不把你往死里弄，不知什么是好歹！


不过曹泰冥思苦想，依旧想不出法子，怎么再往井里丢块石头。


他琢磨着，等张氏一离开符家，便无权无势无名分，那时候前后没有依靠，是最脆弱的时候。到时候送杯毒酒去，应能办妥。


不过以谁的名义送毒酒？曹泰不敢矫诏，发现事儿没有皇帝表态，自己连个弃妇也对付不了。


他是很想痛痛快快替金盏出口恶气，但若要因此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并不上算。


曹泰想了一番，进院子见金盏去了。见金盏仍在练习女红，她非常安静，平静含笑的眉目仿佛无欲无求。


曹泰进去便站在一旁，不敢吭声打搅她。


金盏反而开口了：“挨了一顿好打，欲报复也是合情合理。”


曹泰忙弯腰道：“奴婢在官家面前实话实说，把大娘子受的委屈说出来，官家可心……生气。”


金盏头也不回地说道：“除了置之死地，施恩也是法子，有威无恩非长久之道。本来就两相怨恨，这时只要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就会感激你了。”


曹泰诧异道：“大娘子难道不恨她？她如此欺负您……”


金盏笑道：“你这恨也太容易。她又不能真正威胁咱们，果真够得上份让我恨么？”

第756章 世事人情


庭院深处，隐隐传来琴声。郭绍侧耳倾听，却不解音。在大名府逗留好一阵，这几天是该回京了。


他把毛笔放在砚台上，再次打开包袱，伸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件紫色的袍服，食指从那一针一线的针脚上轻轻抚过。有多少针，便有多少次的思念……


眼前仿佛浮现出红颜羞涩的笑意，那目光如同暖暖的纤手，拂过他的心坎。耳际好似又听到了那舒缓的声音：我亲自让夫君吃饱穿暖，才是做妇人哩。


这衣服他暂时不敢穿，金盏缝制的，可能符家府上的人能认出来。


金盏，为何要对朕如此好？


郭绍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子来。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他扫了一眼，愣是没弄懂是啥意思。不过他的心里却想到了另一幅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决不能让金盏被人们抓住指责的把柄。这等东西很重要，或许平时没人敢当面指责，但某些时候如果被人质问，却不能反驳，相当伤人十分严重。此时仍旧是宗族人情世道，被人用道德攻击是何感受，郭绍大致能想象得到。


以前玉莲还住龙津坊时，被人说道走路都低着头，长期处于自卑不敢见人的状态，便可见一斑。


也许无论怎么做，也有野史悄悄说。但没有真凭实据，有正大光明的道理反驳，会好得多。


郭绍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他伸手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放了几粒，都是棋谱上的固定路数……一切都已准备好，局要一步步完成。


郭绍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了一封私信。等曹泰来面圣，便叫曹泰带过去。


以后若要临幸除二妹以外的嫔妃，让金盏先同意……当年，就是她安排郭绍和二妹成婚的。事到如今，独宠和忠诚怕是不现实，唯有如此，才能突出金盏在他心里的位置。


郭绍准备了一番，下旨回京。留下了两个御医署官员，继续为符彦卿调养。同时郭绍也能直接询问御医，有关魏王府的事，因为御医是京官。


此时，大许朝有两个类似情报奸细组织的机构，一个是皇城司，一个是枢密院兵曹司。但两个机构都几乎不监视内部的大臣；主要针对外部各国和边疆封疆大将……因为王朴、左攸等心腹大臣一致认为，这样会造成君臣更大的猜忌和离心。郭绍听从了建议。


……


吕春才欲娶符大娘子谋反的事经过一阵沸沸扬扬的传言，反复折腾，已是天下皆知。路人皆知符大娘子是神仙道人看破的皇后相，谁想娶她就是想做皇帝……比如当年的李守贞之子、今年的吕家。


王朴听闻皇帝的仪仗护卫已经离开大名府回京，立刻密召客省使李信，指使李信上书，劝皇帝娶符大娘子为后。


李信再度感到畏惧，因为符大娘子是前朝皇后，还做过太后，如果上书不对，极可能被怪罪诋毁皇帝和前朝皇后的清誉！


而且，今上的皇后本来就是符家之女，再娶个符家之女有何作用？就算符大娘子美貌，也是三十出头的妇人了，今上要什么的美女没有，非要去自找麻烦，为何不赶紧撇清关系？


这言论，根本就不合理。


王朴瞧出了李信的疑虑，不动声色道：“你便只管上书，放心好了，绝不会错！”


李信支支吾吾。


王朴道：“老夫看人，从不走眼，何况今上还是普通武将时，老夫就与今上来往过了。上次叫你上书，可曾有错，现在你平白混了个开国从龙首功！”


李信道：“王使君说得是……可下官以为，就算以前赵家造谣真假难辨，今上也不愿意再娶符家之女罢？”


“你懂个屁！”王朴恼了，“那麻衣道人被人传得神乎其神，连徒弟都能称半仙人、扶摇子，师父和神仙有啥区别？圣人敬神而远之，但这等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符大娘子什么身份也无，身份只是魏王之女，今上依天意，让她为后，有何不可？”


“那是，那是……下官愚钝。”李信两道眉头都快皱到一块儿了。


……不料郭绍刚回宫，当天在金祥殿上朝，礼部侍郎卢多逊就上书，进言皇帝应娶符大娘子为后。一时间文武百官纷纷侧目。


郭绍当场拒绝，在皇位上义正辞严地说道：“当今皇后乃朕微末之时结发之妻，贤德兼备，母仪天下并无失德之处，又生皇嫡长子郭翃，岂能无故废后？”


不明真相的群臣顿时忍不住点头，特别文官们，觉得皇帝恪守礼仪，实在叫人满意。


不料客省使李信立刻又冒死上奏，认为天命不可违，符大娘子有皇后之相，应顺应天意。


一时间大殿上争执起来，有人曰圣人不语怪力神，当今皇后好好的，还有嫡长子，没道理因为麻衣道人的面相之说，就改立皇后，否则可能造成礼仪朝政动荡。


有人还是那句话，觉得应该顺应天意。武将们也趁机找存在感，表明自己的话语权。大多武将支持符大娘子为后……因为禁军将士都很爱戴金盏，觉得她仁慈善待将士，继续做皇后喜闻乐见。


史彦超大声嚷嚷地支持符大娘子：“前朝太祖的皇后，也曾丧夫，太祖不嫌弃，后来连皇后也不封了！符大娘子有啥不好的？大娘子不能母仪天下，这天子没妇人能母仪天下！”


一个文官指责道：“史将军是认为当今皇后不能母仪天下？”


史彦超道：“你这狗官！便只会伶牙俐齿，老子撕烂你的嘴！这还不简单，立二后就行了。”


李处耘为武将之首，立刻呵斥道：“史将军，此乃金祥殿上，说话要有分寸。”


但武将们却暗爽，他们也看不惯史彦超，但听到史彦超出头骂文官，却又觉得他也有好处。


那文官道：“史彦超，你竟然当殿辱骂朝廷命官！”


史彦超道：“骂了你又怎样？你是朝廷命官，我还是陛下的将帅哩！”


文官道：“你这无知的武夫，国家有二后的规矩？”


史彦超冷笑道：“国无二君，本帅认。可一后还是二后，规矩也是陛下定！今上乃大许朝开国之君，大许朝的礼制，为啥要照搬前朝？”


这时宦官王忠站出来说道：“陛下下旨，叫你们别吵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众人无话可说，纷纷行礼谢恩。


郭绍只说当今皇后没有失德，不能废后。但对金盏的态度却不置可否。


次日清晨，金祥殿东殿重臣见面议事，又把这事儿拿出来说。因为郭绍没表态，再次没争出结果。


李处耘离开皇城回国公府，他的族弟李良士求见，听说了符家大娘子的事，见面便问道：“今上真要立二后？”


李处耘道：“仍未议决。”


良士又问：“主公如何主张？”


李处耘道：“我什么也没说。”


良士拍大腿道：“这等事，主公怎能缄默？二后何如，倒不要紧，但为何两个皇后都是符家的人？贵妃并立二后，让符家一女为贵妃，已经是很大的恩宠了！”


李处耘道：“武将们都支持符大娘子，我不便主张。”


良士摇头道：“此事事关重大，符家两姐妹分立二后，外戚权重全是符家的了……唉！以往主公手握禁军兵权，而今只为国公，大可以争一争！”


李处耘沉吟片刻道：“可是左攸已经表明主张，反对符家姐夫分立二后，认为大许恢复古礼照旧，更利于国家正统。”


良士道：“左攸……”


李处耘道：“左攸是个文官，但向来是今上心腹，言辞主张上，他说话比我管用。何况，若我和他相互呼应，恐遭人非议文武结党。”


良士长叹一声。


李处耘沉声道：“二后只是表象，当今皇后没甚作用。上次我在金祥殿后殿，受到贵妃（圆儿）召见，贵妃告诉我，皇后不能统后宫，此时后宫诸事很乱。倒是大娘子非等闲之女子，当年她曾为太后，连禁军也能统摄……


不过上回符大娘子还有端慈皇后尊号时，朝廷就为她是否该执政闹过一阵，范质因此罢相。当时陛下仁厚，把事态平息，可是……现在想想，也有点后怕。”


李处耘翘首沉默片刻，捋着厚密的大胡子，低声道：“君强臣弱，臣若太痴迷权势，必有大患！”


李处耘实在不愿意为了更高的位置冒一丝风险，他现在只想保住现有的一切……开国名将、世袭罔替的国公，皇亲国戚，最多只需三代，李家就会成为稳稳的贵族名门，武将世家！等这一代君臣都百年之后了，以后李家就是大许朝显赫的世家贵族！


贵族与皇室同享天下，不是梦。


他沉思许久，一拍桌案上道：“明日我就上书，支持官家立符大娘子为后！”


良士愕然，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处耘。


李处耘却成竹在胸的样子，缓缓道：“与符家争地位高低，乃小家子之气。保住咱们这些公侯的地位，才是长远之虑！以后军功贵族定会感怀本公……”

第757章 原来是真的


皇后离开大名府前，不仅劝过长兄符昭序，还劝过符彦卿，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昭序昨日见了张家来的人，单独谈了大半天。看来张氏被休，谁也拦不住了！


张氏成日神情沮丧，连头发也梳不整齐，只觉天昏地暗，世间仿若没有了一点阳光。她对此事的复杂内情很头疼，又悔又恨，恨所有的人！最恨的是符大娘子！


此事是不是大娘子和那狗阉人从中挑拨，张氏拿不准；但确是因她而起，什么皇后相，就要一大堆人根本倒霉，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张氏还没正式被休，她目前的身份仍旧是符家长子的正室；且皇帝皇后离开了大名府，她的处境与之前并无多大的变化，依旧是个投靠娘家的寡妇，不过名声确实很大了。因此符大娘子动不了大夫人，连那宦官也没敢主动来招惹，毕竟这府上没几个他们的人！


张氏虽恨他们，也没敢轻举妄动，一是更加忌惮符大娘子，觉得她的身份没以前想象的简单；二是知道那宦官能直接见到皇帝，这让张氏有畏惧之心。


她知道符大娘子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意欲报复！张氏面临被休，也非常愤恨他们。两边的积怨矛盾非常深……但是，一时间竟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愿意主动挑起事端了。因为都知道动了对方会有大麻烦。


当明面上动不了别人时，妇人便会想背地里的办法！张氏便在想法子。这也是庙堂须眉常用阳谋、后宅妇人爱用阴谋的缘故吧？


暗流涌动的沉静，极其不稳的平衡。这时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一个宦官，王忠再次来到了大名府。给皇帝带话，问魏王，是否愿意嫁大娘子为皇后！


称文武朝臣勋贵贵族劝说，“人君法天、崇极天峻”，天意难违，而今皇后无德之亏，故本朝独立二后，分东西二宫，欲封符大娘子为西皇后。


说是询问，可与圣旨有何区别？魏王还敢拒绝么，又有什么理由愿意拒绝……


……宦官曹泰闻讯，一瘸一拐地进去报信，他的屁股好了一大半，棍子也不用杵了，此时几乎要哼着小曲蹦跳起来，那昂首挺胸的模样一看就知道遇见了天大的好事。


曹泰在金盏面前禀报了消息，见金盏十分平静。他忽地一脸恍然，沉声道：“官家用心良苦呐！”


金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用心良苦法。”


曹泰上前小声道：“不知奴婢说得对不对。奴婢此前还纳闷，那吕的算什么东西？说他谋反，径直抓了抄斩便是！却折腾了那么久，弄得沸沸扬扬，连魏王都被他反咬了一口。原来这一步叫造势，若非如此，怎能引起大臣们的重视？官家把娘娘的清誉看得很重，不惜时日周密布局……”


金盏不置可否。不过她知道，郭绍这布局不止这么点事，从改国号之前就在策划。


以金盏的复杂身份，以及赵家造成的流言，事已至此。郭绍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


金盏努力保持着脸上荣辱不惊的神色，但她此时已不敢多说话，再说可能声音会走样。


她此时心里很高兴，却很想哭！


她耳边仿佛听见了绍哥儿曾经说的话：在现今这世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胜过一切人，包括我的父母。


金盏还埋怨他对去世的家乡长辈不敬。她以为这些甜言蜜语是哄她的……原来是真的。


她把一只手伸进袍袖，捏着郭绍给她的信，相信那承诺也是真的：后宫临幸之事，都要经她的同意。


这种承诺，确实有点像假的，就算皇帝以后不认，金盏也不能怎样。不过她现在完全相信，郭绍说的是真的。


她很惊讶。


这世上，从来都是要妇人忠贞，还有男子需要对妇人忠诚一说？根本是违背礼教的事，从周天子的礼仪开始，就有王之妃百二十人的礼制！妇人想独宠，也是失德之事，称为善妒。


别说皇帝、高门贵胄，便是家资稍微殷实的普通人，谁不想娶了贤妻后，再纳几个美妾？


此时金盏相信，如果她和郭绍一开始便名正言顺地皆为夫妻，郭绍真的会独宠，只对她一个人好！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他不能对妻妾太薄情寡恩。连金盏也不愿意，因为如果她的情意，要牺牲太多无辜的人，她也不会觉得安心。


这样金盏已经很满足了。


金盏端坐在那里，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亮晶晶的。一双玉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言不发。


“茶。”金盏只说了一个字，因为她没法正常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曹泰忙躬身后退：“奴婢马上去端茶。”


门口还站着两个女侍，金盏久久地坐在窗下不吭声。她拿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背和手腕，贝齿咬着下唇，用疼痛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情绪。


唯有更强烈的触觉，能把她从昏聩沉迷般的境地里拉回神来，让她觉得自己还醒着。


良久，无数纷乱的事掠过金盏的脑海。她稍稍从情绪中平静了下来。


她决定劝郭绍立二妹的儿子为太子，也打算帮助郭翃将来成为皇储……哪怕她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


二妹是她的亲妹妹，当年也是金盏一手让她与郭绍联姻。现在金盏要她男人的心，便觉得应该给二妹补偿。


一个人不能什么都要。金盏是大家族之女，她明白在大族里，最要紧的关系是分配、以及妥协；除非你要抛弃并除掉某人，否则就得给她分配她应得的……否则，完全不给别人分配，会变成孤家寡人，别人会合伙来夺！内部一乱，还可能面临外部压力。


金盏在宫中与二妹相处，看得出来，二妹在乎郭绍、但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孩子。那么金盏会补偿她，让她的孩子得到郭绍的更多关心。


而金盏自己觉得，要郭绍的心就够了。她若还能生子，不做皇帝做亲王也应该的。她不想什么好处都占尽。


求仁得仁，二妹和金盏自己都是如此。


曹泰过了很久才端茶进来，这宦官也很能察言观色。他知道金盏是想把他支开，不过茶还是会送进来。


曹泰端茶上来，又拿了一只小酒杯，先把热茶倒了半酒杯，然后自己咽了下去。


金盏不禁侧目。


曹泰低声道：“不能不防，要死也是奴婢先去死。”


金盏皱眉道：“你怕有人下毒？”


曹泰道：“这屋周围都是咱们的人，可就怕万一防不胜防。那张氏恨大娘子入骨，而今知道大娘子要做皇后；她一个被休的弃妇，大娘子贵为皇后，赤脚不怕穿鞋的……”


金盏沉吟片刻，说道：“张氏不过妒忌心强，总是长了点心。她不怕死，不是还有家族么？”


曹泰愣了愣。


金盏不再多说，不过她可以推断，如果自己真的被张氏毒死，恐怕事儿会非常严重……这也不是金盏愿意看到的事。


……


符家和张家来往了两回，事情已经商议妥当，一些财货产业的清算也差不多了。符昭序这才写了休书，也不亲自来送，派了个人送给张氏。


张氏拿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这不仅仅是一张纸，上面的每个字都在剥夺她活着的基础！


她在默默地诅咒，眼睛里全是血丝。


就在这时，一声“娘”的呼唤把她拉了回来。张氏回头一看，立刻就哭了：“绳武……”


她一把抱住了男孩，男孩道：“娘把我勒疼了。”


不料刚见到绳武，符昭序就亲自来了，一把抓住孩儿道：“别呆这里，跟爹走。”


“娘！”绳武喊了一声。


符昭序叹了一气，看着张氏道：“若真为他好，你放开他罢，他是符家长孙，将来应为家族之主。”


昭序沉吟片刻，道：“非我之愿，实非得以……对不住你。”


毕竟是符昭序，符家唯有他才会这样说，才会露出愧疚的表情。


张氏听罢神情复杂，手也渐渐放开了，却道：“绳武，记住你大姑是要遭报应的坏人！”


符昭序大怒，说道：“有你这么教孩儿的？绳武快跟爹走。”


张氏望着一高一矮出门的背影，见儿子还不断回头看自己，一时间像被割去了一块肉似的，双手拽着胸襟撕扯，几欲疯掉。


她跪伏在地，失声痛哭。却没人理会她，连奴婢都走了个精光。她一个人哭着也没意思，很快哭够了，抬头回顾周围，只觉分外凄凉。


呆了好几年的院子，张氏这些年没觉过得多好，但要她离开，却有种没有了依靠的恐慌和害怕。她觉得不如死算了，可是又隐约有一丝希望，还有个儿子。

第758章 勿忘初衷


吉日，魏王府外聚集了禁卫骑兵、华贵的仪仗。使臣卢多逊在王府宣读了皇帝的圣旨，封符大娘子为皇后。


朝廷使臣和符家上下聚集在正殿内，大名府的官员在殿外，等着恭送皇后进京。魏王府在此火红热闹起来。


良久后符金盏终于身穿礼服在前呼后拥中出来了，青色打底的宽大长袍，复杂的图案和佩饰，这是很正式的礼袍。宽大华贵的装束让她更加雍容大气，肩背挺拔、姿态从容，气质天然一股尊贵。众人观之，气势比原来的皇后强了不少。


符家上下纷纷执礼祝贺，连她的父亲符彦卿虽坐着也要抱拳掬礼，口称皇后。她头上亮闪闪的凤冠，一群面向她执礼的人，大殿上仿若百鸟朝凤的画卷。


金盏的目光停留在了张氏脸上。此时此景的场景，张氏再也没有原来的气焰，她低着头看不见脸。


金盏又转头看向长兄符昭序，缓缓开口道：“绳武不能没有母亲，你不能休妻。”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安静下来。连张氏也抬起头，一脸诧异，她呆若木鸡仿佛不敢相信的样子。


符昭序道：“可……”


金盏声音不大，轻缓地说道：“本宫懿旨，你尊便是。”


符昭序忙道：“臣遵旨！”


一时间无人能反对她的意思，众人没有想为什么不能反对，但水到渠成地就听了，不知何故。大约一个人的气质，会给别人完全不同的感官和反应。


金盏又侧目看着还在发呆的张氏。金盏今日以精心装扮过，脸上更加艳丽，那眼睛里含着笑意，又似乎没有笑容，目光非常明亮，被她看的人仿佛内心深处都已被看穿。


她顿了顿，只是瞧着张氏的反应。


金盏对张氏没任何好印象！但是她觉得只要没有必要，便不用与张氏计较……而金盏认为，张氏同样不会对自己有好感，但若无太深的仇怨，张氏也不愿意与自己为敌；因为状况已经很明显了，根本是以卵击石，她何苦？


就算要计较，休掉是最不妥的法子，若是万不得已，赐死才最利索！


这时，张氏忽然跪伏在地，痛哭道：“谢皇后开恩！谢皇后让咱们母子骨肉不离！妾身知错了……”


她哭得很凶，一面哭一面诉述，情绪很激动，“妾身错怪皇后，为小事险些不能照顾绳武，妾身……罪该万死！后悔不已。”


金盏正身站在那里，由得她哭诉，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等张氏哭够了，金盏才开口道：“本是一家人，皇后是你的亲戚，正该是好事，不会被外人欺凌才是。你又何苦徒生间隙，到头来伤的不是自己？”


金盏说话舒缓从容，如信手拈来，但是明白人都听得出来，简单一句有恩有威。一则告诉张氏自己得势，对她有利用价值；二则也告诫她，要作对，倒霉的是她自己！


张氏道：“皇后教训得是！只要妾身能守着绳武，便心满意足了。”


就在这时，符彦卿忍不住说道：“皇后以宽厚待人，颇有母仪天下凤仪，为父放心了。”


金盏道：“父亲在家，定要将息身体，安心静养。”


符彦卿点点头。


……金盏再次离开了大名府，她的一生已不知起落几次。


大量禁卫和浩荡的仪仗，大张旗鼓地出城。数日后渡过黄河到达东京，然后车驾在京城万众的瞩目下进入宣德门。


皇帝传旨，让她好生歇息一晚，明日金祥殿册封大典，授金册金印，与“东宫皇后”符二妹当年的册封礼仪规格同。


金盏乘车回到滋德殿，各宫嫔妃女官上百人在那里迎接。杜氏、张氏等失去了封号的前朝嫔妃的表情十分复杂。


惊讶、意外、忧心忡忡、以及讨好的样子，人们神情各异。


金盏却面带微笑，缓缓地走上石阶，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金盏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正殿，径直走上北面台阶上的御座，一拂袍袖正身坐了下来。她坐上那个位置，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样子。


一群人见她坐下来，急忙屈膝行礼：“妾身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寿。”


“都平身罢。”金盏淡淡地说话，每看一个人，那个人便一脸压力山大的惶恐样子。其实金盏无论待谁都不暴戾，比较公正宽容，众人并不担心动不动就大难临头，可忍不住有一种敬畏之心，说不清楚为何。


看到杜氏时，杜氏忙鞠躬道：“娘娘凤仪，离宫之日，妾身便等着娘娘回来。”


金盏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什么也没说。


杜氏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脸汗颜羞愧的样子。


女官们道，“奴婢们把娘娘的寝宫留着，每日打扫，不敢懈怠。”“宫中大小事不能决，大伙儿常念，若娘娘在时，便好了。”


金盏仍旧没有吭声。


宦官曹泰道：“娘娘天生皇后，大许君臣一致……”


“曹泰。”这时金盏打断了他的话，她觉得有些事儿大家都知道，自己便不用去强调，比如越强调正统的人一般都得国不正，这叫没有底气。


宦官忙躬身道：“奴婢在。”


金盏道：“你和各宫掌事的说说话，把重要的事记下来。本宫明早便把这阵子的内事理一遍。”


曹泰道：“奴婢谨遵懿旨。”


众人一齐答道：“妾身等遵旨。”


“我今日有些累了。”金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位。又听到一群人道：“恭送皇后娘娘。”


……因为分立二后，是许多大臣的意思，郭绍只是“勉为其难”纳谏，册立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连李处耘都满心地祝贺，金盏特别注意到了这点，后来又听说事前李处耘也是极力上书的人之一。


当夜万岁殿张灯结彩，郭绍和金盏名正言顺地在这里同寝。


万岁殿的寝宫，在郭绍看来根本不适合居住，他认为这地方说是皇帝起居宫殿，实际上礼仪作用更大，却一点都不“人性化”……极其宽阔的寝宫，地方很大，里面一张大床摆在正中间，四面都是窗！关键这万岁殿在高高的台基上，位于后宫正中，四面的宫人都当这里是上值的公众场合，周围不仅无数双眼睛，还经常有人走动……这睡觉能安稳？


真当皇帝皇后是神，一切都得正大光明，要展示给众人看哩！


不过今夜同寝确实也是一种象征而已，就在万岁殿，众目睽睽之下！象征着郭绍可以正大光明地亲近金盏了！


二人坐在床边，面面相觑，又露出了笑容。仿佛有千言万语，好似有太多的回忆可以复习，但一时间俩人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郭绍很自然地握住了金盏的手，捧在手心里，道：“终于修成了正果，挺不容易的。”


金盏柔声道：“勿忘初衷。”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郭绍听罢若有所思，点头道：“金盏指的是……不过朕会记得你的话。”


符金盏也不解释，沉吟片刻又道：“这会儿别人应该都没什么，恐怕二妹心里不太是滋味。”


郭绍沉默下来，这倒是，毕竟符二妹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金盏又道：“我有一事相求，将来陛下若有心立太子时，可多考虑翃儿，你知道我的心么？”


郭绍“嗯”了一声，先答应下来，因为一则金盏没把话说定，二则郭翃本来就是嫡长子，肯定最可能地考虑他为皇储……会少很多阻力。


“绍哥儿，你再抱我一次罢。”金盏轻咬着朱唇，红着脸道。


郭绍赶紧拥抱她，忽然之间，他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接触金盏的身体，当时抱金盏的后果很严重，那颤抖的心记忆非常深刻，紧张又虔诚……


……


李处耘在宫中宴席上喝了些酒回来，本来脸色就红黑红黑的，人称“李关公”，喝了酒更红。他一回来便叫人泡了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料他的族弟李良士又来了，在边上出谋划策。


李处耘忽然之间很心烦，好不容易才忍下来没有骂出口！他娘的，你一个谋士，出的全是馊主意，见识还没老夫深，做什么谋士？！


这谋士根本没用！唯一的用处不是策划谋略，最多就是查漏补缺，干些交待他的事……毕竟是同族，至少还比较能信任。


李处耘心中隐隐有个长远的深虑，但却不知从何作手，也没能理清其中具体的关系……只是一种直觉，若坐视这样下去，以后他们这些军功勋贵以及后代，可能地位、说话分量都会越来越轻！


要是没有大仗打（小打小闹根本不需要大将），一群武夫谋略见识又不如文官，说话能管用？恐怕真的只能坐享富贵，就这样声色犬马混日子了。


但是从何布局？


李处耘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谋士，真正有见识的、深谋远虑成竹在胸的人，而不是这些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叽叽喳喳惹自己烦的滥竽充数之辈。

第759章 一曲广陵散


李处耘问开封府周围有什么名士，李良士便说王朴、魏仁浦、李谷等人，都是名士。


可这些当了大官的，李处耘却无兴致。因为就算他们有见识，也不会和一个武将说掏心窝的话，站位不同、牵扯太多。


李良士又引荐了几个名士。李处耘都只见了一面，便不再想见第二面。这些人或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或深谙琴棋书画……李处耘当年在关中时便喜结交名士，见得多了，谈几句就知道别人擅长什么。


良士见主公都不满意，也很犯难，沉吟道：“主公所求之人，不读书者不行，经史通者，则明理；光是学识渊博恐怕也不成，得熟知官场战场，方明实；还得见多识广游览天下，方明道。有此资历者，若天资聪慧，必有所见。”


李处耘听罢点点头，觉得这么些年来李良士说了不少，这番话却最让他赞同。


不过还有一点要求，天下道理万千，那道理得正好是李处耘需要的才行，要与他的主张吻合……比如现在有人在李处耘面前说文官治国天下太平的好处，就算说出花儿来，李处耘能满意么？


“咦？”良士恍然道，“我倒想起了一人。”


因为他刚才提了诸多挺不易的要求，然后具体到一人，李处耘顿时有了兴致。不料良士又皱眉道：“不过……”


李处耘脱口问道：“不过甚么？”


良士沉声道：“不过此人做过叛将李筠的幕僚。”


“哦……”李处耘回忆片刻，“你是说仲离？”


李良士诧异道：“主公知道此人？”


李处耘点头道：“略有耳闻。老夫虽从行伍，年少时却喜交士人，志向欲为儒将，只可惜……”他一本正经摸了一下大胡子，展开袍袖低头看自己五大三粗高大魁梧的身材。


良士见他的动作，一不留神差点没笑出来。因为李处耘的外貌看起来确实像关公和张飞的合体，但他却说要做儒将……


良士憋红了脸，瞪眼看着李处耘，良久才开口道：“那仲离什么来历尚不清楚，听说他曾隐居终南山，‘隐’出了些名声，后被李筠听到大名便请出山为幕僚，颇为倚重。此人饱读经史，又做过道士游历四方，多年在李筠麾下效力，据说精通易经，会卜卦。可惜了明珠暗投……”


李处耘道：“倒无妨，此人为李筠重要幕僚不假，却曾多次以占卜为由劝阻李筠谋反。当年他被抓住后，老夫看过他的审问卷宗，因此李筠既死，他就被放了。只是不知见识何如，他在何处？”


良士道：“他当年被逮到东京，后放了。便在东京住下来，上次见他在东市卖羊杂碎，似乎从未成家，也无子女。”


李处耘：“……”


李处耘沉吟片刻道：“殿前司散了后，老夫反正闲，见见也无妨，你去安排一下罢。”


良士抱拳道：“遵命。”


不料到了第二天，李处耘刚从皇城回来，便听良士说，仲离拒绝了见面！良士还骂骂咧咧道：“他说年岁已高，膝下无子，不愿再劳神。都混到卖羊杂碎的份上了，若是能被主公看上，少得了锦衣玉食？”


李处耘听罢初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就淡然道：“倒也不奇怪，有点才能的文人总会拿点架子。”


李良士道：“主公所言极是，估摸着他是想主公亲自去请！”


“叫人备车。”李处耘道。


“主公，此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尚不清楚。”


李处耘捋了一把浓密的大胡子，笑道：“若认定他无才，我还见他作甚？若欲见，怎么没点诚心？”


李良士听罢拜服。


一群未披甲穿布衣的侍从护着李处耘的马车，大伙儿去往东市找仲离。


靠近时东市，路面便越发拥堵。东京多年未遭兵祸，市面愈发繁荣，但道路却有点不够宽了。不过这等拥挤在人们看来却是天平盛世的迹象，意味着人口的增多。


“仲离的铺子便在那里。”李良士遥指一副破旧的旗幡。


马车在铺子面前停下来，不料立刻传来了叫骂声，因为李处耘没带仪仗，别人不认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国公，他们把车马停在路上，堵住了路。


侍卫恼怒，指着后面吵嚷的怒骂。李处耘却很淡然，道：“你们几个，把车马带走，到不挤的地方等着。”


李处耘确实没火。要是在年轻时，便更在乎别人的恭敬与否，因为缺地位，越缺越在意……等真正拥有一种东西时，反而不那么看重了。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一阵琴声。李处耘大为诧异……完全不能想象在这嘈杂的市侩之地，会有人愿意弹琴！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便走进了简陋的铺面。琴声戛然而止，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者手放在琴弦上，嘴上却说：“客官，要喝羊杂碎汤么？”


李处耘回头看了一眼道：“来六碗。”


一个十几岁的小二高兴地走上来，卖力地擦了几下板凳道：“几位请坐。”


李处耘对这小二不感兴趣，看仲离时，他去盛汤去了。李处耘有些无趣，便先与那小二闲扯：“你干活挺卖力，招呼人也很热乎，怎么没别的客人？”


小二欲言又止。


这时长者端着碗过来，道：“因为实在太难吃了，连老朽自己也不吃。”


李处耘笑道：“您这是愿者来吃哩。”


长者摇头道：“老朽是用心做的汤，可惜确实不善此道，很无奈。”


李处耘观之，那老头须发飘逸，穿着长衣，样子都不像是厨子。李处耘琢磨起刚才的琴声用意，仲离可能是看到自己来了，才弹琴，不然这么个地方，他弹给谁听？


李良士先以开国公的名义找过仲离，仲离以为自己是个莽夫，想试试能不能交谈？


李处耘沉吟片刻便道：“某刚才听到那曲《广陵散》，听说是嵇康临终时所奏，故曰绝唱。可今日弹奏这人，却少了那般悲壮，广陵散如此弹奏，便不是广陵散了。”


“咦？”仲离的兴致顿时多了几分，“客官懂音律？”


李处耘捋着大胡子笑道：“某独精一样，但世情之物样样都略懂，为的是偶遇知音之时，也好说得上话呀。”


“客官真是有趣，到羊杂碎铺，不嫌汤难喝，却嫌琴难听。”仲离笑看着李处耘。


李处耘也回敬道：“老先生岂不更有意思？到东市做买卖，不管生意，却要弹琴。”


“哈哈哈……”俩人仰头笑了起来，仲离笑罢道：“有趣有趣。客官这么说，以为老朽在这里开铺子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哩？”


李处耘琢磨片刻，道：“某倒觉得，老先是项庄舞剑。”


仲离道：“何解？”


李处耘道：“项庄不为助兴舞剑，为沛公舞剑。太公钓的不是鱼，钓的是文王，某又如何能被钓？”


“哈哈哈……”俩人再次相视开怀大笑。


二人说几句话就笑，笑得前俯后仰。而那小二却十分无辜，一脸茫然地站在旁边瞧着。李良士含着笑意，却可能是陪笑，有可能李良士这个谋士也没完全听懂。


李处耘反驳太公钓鱼，言自己不能被钓，意思是自己没有周文王之志。


他也懂仲离的意思：你若有文王之志，那老朽不陪你玩啦。因为是瞎折腾，害人害己。


当今天下，久经战乱，黎民辛苦，天下一统之势已成形，再捣鼓内战对百姓无利；大势不再，不再是逐鹿中原之时。皇帝收复幽云十六州、一统天下，文治武功、厚恩于功臣，若有二心便是不忠不义。李处耘的处境来说，一则无法成功，二则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已经拥有了很多。


李处耘也完全赞同仲离的态度，他现在只想保住拥有的东西，绝无二心。


“有趣有趣。”李处耘把仲离的话学了过来。李处耘贵为国公，家势显赫，他还没挑，反而这个卖羊杂碎的老头先挑起自己来。


仲离道：“有趣倒是有趣，不过老朽却非说实话。老朽不是什么都会，客官您看，这羊杂碎汤老朽就做得不好。”


李处耘点头道：“东市嘈杂喧嚣，某想请老先生换个清净的地方，再谈谈何如？”


仲离沉吟道：“不过……”


李处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铺面，一副落魄的样子。这老头无家，似乎也没什么钱了，还挑三拣四作甚？


李处耘便道：“某闻大隐隐于市，老先生真乃大隐也。”这句话实带暗讽。


仲离摇头道：“老朽倒是想隐于山林，不过客官应知，市集更易活下去，老朽这把年纪没体力啦，在山林怕活得很艰难。”


“这倒是实话。”李处耘点头道，“既然老先生实在，应知比市集更轻巧的活法。为何不愿？”


仲离干脆道：“且容老朽先占一卦。”


李处耘听罢，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意思？他一时间还真没弄明白，便问：“如何占卜？”


仲离笑道：“无论什么东西都可占卜，老朽最喜者，烧龟壳。”

第760章 饥荒论


喧嚣的闹市中，仲离便拿炭火烧乌龟占卜。李处耘瞧了半天，愣是不解这是何意，便问他。仲离一本正经道：“水何以往低处流，日月为何轮换，天地鸿蒙有一样东西无处不在，如同宿命。大到日月星辰、天玄地黄，小到这龟壳裂纹、人之祸福，冥冥中都有干系。”


李处耘捋着大胡子，完全不明白，便道：“玄虚之事，不能明真假。”


仲离道：“正是，也没人能明其伪。”


李处耘愕然，无法与他诡辩，但心下直觉这老头不一定靠谱。


不过仲离占卜之后，答应了李处耘的邀请。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李处耘也亲自来了，既然仲离答应，李处耘便照样准备与他谈论一番。


二人同车出东市，来到了汴水岸边一处纸醉金迷之所：醉红楼。


此地同样是繁华之处，一行人入得楼来，一个鸨儿便问李处耘是否相好的娘子，李处耘言不找小娘，叫鸨儿安排一艘船，弄一小桌酒菜。


这时李处耘又随口问道：“听说你们这里前阵子有个武将闹事，动静很大？”


那鸨儿一副提防的眼神打量着李处耘五大三粗的模样，说道：“可不是，后来被开封府的官兵抓走了。”


李处耘又道：“怎么处置的？”


鸨儿道：“老身打听了一番，那武将先被关在开封府，后来又被禁军的人带走，被罚了一个月军饷……”鸨儿沉吟片刻又特意叮嘱道，“不过那武将大腿上被捅了一枪，流了好多血，因他拘捕，捅了也是白捅！”


李处耘笑看这鸨儿，道：“你放心，我不闹事。”


二人来到后院，上了一艘船，那几个布衣侍卫便在院子走廊上闲逛，瞧着四下的光景。


这地方本来并无特别之处，院子里放船如雅间，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但李处耘留意这地方后，发现了它的好处……


无甚别样的欢场，在这后院只有丝竹管弦之音，正是闹中取静。而这水泊很浅，每艘船独在一处，无论水里还是外面，都不会隔墙有耳，在船舱里说话只要不太声，绝对没人能听见……又比密室之中密议，要随意得多。


狭窄又故作风雅的船舱里，二人对坐，李处耘斟酒与仲离对饮一杯，笑道：“先生可有雅兴，叫个小娘来作陪？”


仲离一副无奈道：“唯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俩人面面相觑，笑得肩膀抖动起来。


仲离不动声色道：“还是年壮者好哩，如今上……”


“哦？”李处耘看着他。


仲离道：“君子不到三十的年纪，最想要的是何物？”


李处耘被一问，被诱入了回忆，想起自己年轻时，沉吟道：“权势、地位、富贵？可今上皆有之。”


仲离摇摇头：“证明己之所能。”


李处耘听罢若有所思。


仲离道：“先前你我说到归隐。李公可知‘终南山捷径’一说？老朽以前隐居，身隐而心不隐，实在有沽名钓誉之嫌，与而今隐居于市，实不相同。连老朽这等人，少年时也欲展露自己的才能，况胸怀四海之天子乎？”


李处耘听罢拜道：“先生推心置腹也。”


仲离笑道：“李公特意邀老朽来这好去处，再打机锋便无意思。李公可言为甚所困乎？”


李处耘捋着下巴的胡须，沉吟许久，才道：“汉唐治世，天下一统便休养生息，便是陛下有心开疆辟土，展露声威，朝中大臣必不赞同；陛下也有疑虑。”


仲离不断点头，却不说话。于是俩人提起筷子以菜肴下酒，沉默下来，外面传来了别人请的小娘弹唱声音。


“老朽能坐次饮酒吃肉，已比许多人过得好了，很多人还吃不饱饭哩。”仲离忽然感叹道。


李处耘也感叹了一气。


仲离又问：“天下为何有饥荒？”


李处耘道：“天灾人祸，难以幸免。”


仲离摇头道：“非也，天灾人祸只是表象，如水之下流也是表象。有了天灾人祸，旱涝战乱，人数才能减得下来，地多人少，才能太平盛世。饥荒之因，是人太多了。”


李处耘道：“咦，君子在朝，无不以丁户多寡为国之根本。先生此说有悖于常论。”


不过李处耘忽然想到在东市很堵的情形，人多地窄，着实不太舒坦。


仲离道：“人愈多，赋税愈多，国家愈强。但百姓过活，人一多，土地兼并，地便少了……老朽闻尧舜禹之时，猛兽出没，树木茂密，男丁狩猎，妇人采集。偿若今日今日，遍地野兽果实，人口稀少挟强弓硬弩，还会有饥荒么？”


李处耘没有反驳，一则他觉得自己诡辩完全不是仲离的对手，二则他已隐隐猜到仲离的看法，这种看法与李处耘等武夫的主张一致，他为何要反驳？


仲离继续道：“周天子治天下八百年，此后各朝末，便是天灾人祸，民饥寒频死、流寇四起，国内之祸群起，在中原逐鹿，成王败寇，存者生、败者死，人便少了；汉高祖立国时，国中之人存几，汉末战乱之后，十室九空。当此之前，若外有丰腴之地，饥荒之民迁徙求食，民不饿则不反也。”


李处耘道：“似乎有理，不过略显牵强。隋炀帝便是穷兵黩武失了天下，要开疆辟土，要耗费国库，而今国库空虚……”


仲离道：“没钱养兵，为何不去抚桑国挖银矿？没粮为何不去交趾运粮？”


李处耘愣道：“抚桑国有银？”


仲离道：“当然有，还有黄金，老朽听说东海来的倭人，买卖都用黄白之物，抚桑国有金银矿山。交趾占城，稻米一年五熟，南边瘴地，却不缺粮。”


李处耘道：“山高路远。”


仲离道：“李公之意，欲劝陛下强兵开疆辟土，若嫌海阔路远，兵尚不强也。”


李处耘觉得仲离扯得太远了，不过抚桑国有金银这事儿，着实可以拿出来说……那蛟龙军才几艘船，可海船建制竟与虎贲、控鹤等拥有几万精锐的地位一样！若皇帝想组建海上之师，无利可图养来作甚？


最要紧的，那矿山挖出来就当钱使，利处很直接。


李处耘打量了仲离一番，道：“先生若不弃，便到国公府时常走动，权作门客，咱们也好见面。”


……李处耘与仲离一番商议斟酌，写了一本奏章，名曰“饥荒论”。把仲离的一些论述，地少人多、饥荒等事，拿出来细说一番。又吹嘘，大许为帝国，要从草原上取马、交趾取粮、东海取金银，富有四海，江山万代……帝国这个词，是李处耘专门把郭绍以前在江宁府那番言论拿出来说，先替皇帝吹嘘一番……彼时郭绍在江宁府忽悠江南士人，还种了颗帝国之树！


当然，所有这些美梦，都要维持武夫们的人数和势力，还得给他们大量的钱粮！这才是李处耘等武夫的心里话。


李处耘的奏章立刻遭到了朝中文官的耻笑，奏章里那番“饥荒论”，被人笑话是“不读经书，异想天开”。


但人们没想到的是，这种奇言怪谈，却是一下子说到了郭绍的心坎上。


郭绍反复看了这本奏章几遍，看的是热血澎湃，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一连几天，他的心情都无法平复下来。


有一种直觉，他是这个时空很特殊的人，仿佛冥冥中有天命一般。问题是如何证明自己能运转乾坤？这本奏章，让郭绍似乎找到了“理论依据”一样欣喜。


不过郭绍还算冷静，复杂纷乱的现实就摆在面前，要实施太难，至少不能急于求成。思前想后，坐稳皇位还是最重要的，不然活命都不能。


他这些年来对禁军一番折腾，兵制也改了……目的如同符彦卿的孙子名字，绳武！武若不绳，五代十国的江山流水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现在这副模样的军事制度，是否能用？


郭绍想再发动一场战争，先验证一番……但是国库积累的财富在之前的诸次大战中消耗很快，蛟龙军也没成型，不能出海去抢；为了保持目前的户部收支正常，战争规模不能太大了，不然财政要崩溃，会面临燃眉之急。


李处耘的笑话奏章，并未受皇帝驳斥。


大臣们似乎嗅到了某种气息，王朴上奏，若欲兴兵，应先对付夏州，他认为夏州党项是辽国之外最大的隐患。


六位国公无不附议，他们才不管朝廷打什么地方，有仗打就行！


养德殿再次挂满了地图，郭绍一有空闲就坐在一堆地图前琢磨。这次摆在中间的图纸不是幽州，而是夏州等诸州那块地。


又不止一块地，这等事牵一发动全身，夏州党项被攻，怕是会马上与辽国暗结连理！郭绍又看高丽那边，高丽上次派使者来，想联合取渤海旧地……而高丽和抚桑的海路最近，抚桑那边可以抢钱。


郭绍不敢轻举妄动，先干了一件小事，派人传旨王朴，兵曹司加派细作出东海，将倭国分司升为兵曹司重要分司之一。

第761章 钱荒论


大许朝日渐承平，郭绍改了规矩，十五天大朝、三天议政，每三天才会与朝中文武大臣在东殿见面一次，并将与大臣们见面的地方取名议政殿。


夏天天亮得早，人们一大早来到金祥殿时，天色已亮。


今日郭绍进来时有些不同，他还带着两个四岁大的孩子。上次金盏说起立太子的事，郭绍这才重视起一个问题，以后的继承人若是什么都不懂，那他的江山几十年后不是要打水漂？


郭绍准备自己带着教教，但是他发现自己也不懂怎么教孩子，琢磨着先给他们找个老师再说。


二十几个大臣见到俩孩儿，都好奇地观望着。


郭绍一手牵着一个孩儿，走上上位，在椅子上坐下，让俩孩儿坐在旁边。那椅子有点高，二妹的儿子郭翃却是机灵好动，一跳就上去了，坐在那里还左右乱动。郭璋却要拘谨得多，慢吞吞地爬上了椅子，端坐在那里，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臣等拜见陛下，皇子殿下。”一众人鞠躬执礼。


“平身。”郭绍道。


不料这时郭翃有模有样地说道：“你们都是长辈，坐下罢。”


顿时下面的人笑了起来：“谢陛下，二皇子殿下。”郭绍转头道：“翃儿，好好坐着别吭声，只管看和听。”


郭翃一脸无辜道：“大姨教我的。”说罢又向郭绍旁边的郭璋挤眉弄眼，俩兄弟年纪相仿，平时也常在一块儿玩耍。


这时礼部侍郎卢多逊道：“昨日契丹使者进京，臣先见了一面。契丹人为了辽国宰相萧思温之女萧绰而来，欲赎回萧绰。”


王朴立刻道：“这事儿大有可为。据兵曹司上京分司报来的消息，辽国主耶律贤与萧绰青梅竹马，关系匪浅；而今辽国与大许互为敌国，萧思温能派使者来商议，必有耶律贤授意，方不被攻讦。”


魏仁浦道：“今夏州党项不听朝廷号令，以投奔辽国为要挟。既然辽国主有意交换，不如以拒援夏州为条件。”


郭绍不置可否，说道：“可与契丹人商议，准他们在东京设辽国驿馆，以便日后再议此事。”


卢多逊拜道：“臣遵旨。”


这时，郭绍侧目看向宦官曹泰。曹泰遂把两本奏章送下去给诸臣传视，政事堂的官员是见过奏章的，但武将们一般看不到奏章，现在才能见着。


郭绍道：“这两本奏章，一本乃户部尚书李谷所奏‘钱荒论’，一本乃翰林院学士所奏‘戒奢论’。今日诸公都可以评论一二。”


下面的诸臣有人早已看过了，但没人急着吭声。说是评论，可在金祥殿上的言论都会被视作主张，人们比较谨慎。


翰林院学士的言论，一是劝农轻商，轻徭薄赋，倡导俭朴之风；二是精兵简政，特别要裁减军队的数量，削减禁军军饷和赏赐，因为现在的军队消耗了大量财政。这些主张的目的是为了与民休养生息。


他认为钱财珍宝，在百姓饥饿时不能饱腹，在寒冷时不能保暖，只会带来奢侈之风，加重盘剥骄奢淫逸。而只有耕织，充实仓廪，才是国家强盛百姓富庶的王道。


这言论乍听真有道理，颇为符合传统理念。郭绍也觉得，金银铜钱确实不能当饭吃。


……但是实际主持着户部和军需调运的李谷，却主张完全相反的言论。李谷极力上书要增铸铜钱（并非为了国库收入，因为铸钱是亏本买卖），他的理由是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在闹钱荒，已经非常影响正常的收支和交易。


钱荒这事儿从唐末以来并不稀罕，各国都面临的问题。当年蜀国实在没钱赏赐禁军，已经拿铁来铸铁钱了。


李谷的言论从他组织几次大战军需调运的经验出发，除了军粮，别的军需都需要现钱来开支，否则就很不好就地征调、或者让商人运输（唐朝时有利用盐商运军粮的法子，此时已经败坏）；除非用强征（抢劫）的手段，但如此法子也不方便，一则容易引起反抗，二则会浪费大部分财物，百姓们还会把官军急需的物资藏起来。


而朝廷的两税（夏秋两季田税）、商税，都以实物为主，因为农户和商贾都缺现钱；这些实物因为比较笨重，一般都是就地建立府库来存放。而开支时除了满足本府需要，便是通过户部就近来转运调运。


朝廷收了很多税，但是没法从各地调集起来、送去前线开销，东西太多太重。如果有现钱便不同，可以就近向民间购买物资。


最消耗现钱的是军队的军饷和赏赐，总不能从木材商那里收了一堆木柴，便赏将士一屋子的木头罢？


……终于有人率先表明主张了！


首先站出来的是全部禁军大将，他们一致反对翰林院学士的“蠢话”。很简单，居然要削减军队开支？！


连史彦超也忍不住吼道：“兄弟们刚刚从战阵上下来，文官就在后面算计咱们了！”


有文官道：“养兵是为了保土安民，大许将士又不屯田耕地，国库大半都耗在了里面，不堪重负，如何与民生息？”


李处耘也没有脱离武将们的立场，捋着大胡子道：“将士们不是佃户，若长于耕田，如何能长于战阵？大许军士，不能像乞丐一样穿得破破烂烂，吃糠咽菜……”


“开国公这话便是昧着良心说了，一个指挥使的军饷赏赐比一个太守还多，将士若叫吃糠咽菜，咱们岂不是要讨口啦！”


郭绍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由得大臣们争议，他要等到最后看看情况才表态，因为他的话就是圣旨。郭翃和郭璋时不时转头，用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爹。郭绍并不教他们，他觉得这些作风是言传身教，自己怎么做，时间一长孩子能学着。


左攸起身拜道：“臣支持李相公的主张。钱荒于国于民皆不利。有粮者，或缺衣；有粮又有衣者，若无欲求之物，可能不会把衣裳换给有粮者，但可以把多余的卖钱。


世上缺钱，万物皆不能通有无，仓廪实者，则不耕，如经脉堵塞……”


就在这时，郭绍开口道：“通货紧缩。”


众人不解，但隐约能猜到这个词大概什么意思，因为可以联系上下文的言论。


郭绍不太懂经济学，但见识肯定与古人不同，他反正知道一些常识。通货紧缩肯定不利于经济发展，无论在什么社会。


很简单的一个思路，正如左攸所言，自给自足的状态下，需求很少，满足之后就失去继续生产的动力了……这也是事实，大部分百姓农闲时候，除了服徭役就基本无所事事，或者做一些效率极低的琐事；甚至七姑八婆没事就扯长短消磨时日。这根本是在浪费劳动力和生产力。


如果干活的报酬是货币，而世上又生产出了足够的物质诱惑，就会提高劳动积极性，为了获取货币而为了能轻易交换到货币，人们也会去生产和获取世人需要的东西……比如饥荒时的粮食。


而中国古代长期处于通货紧缩状态，每朝都缺货币。一则因为重金属稀缺，二则铸铜钱是赔本买卖，完全是朝廷为了治天下的一种善政，和兴修水利一样的活。


郭绍当即表态，说道：“朕准李相公所奏，户部可议定铸钱之事。”


就在这时，李处耘沉吟道：“陛下若能获得银山，开矿取银铸银钱，方是一本万利之途也。”


众人沉默下来，大伙儿忽然发现李处耘此前的“饥荒论”主张，现在又接上了。他当时似乎并非张口胡说，这下子为了银山，又扯到开疆辟土的话题上……果然但凡是大员，说话都不说乱说的，并非乍听时那么荒诞。


郭绍不置可否，因为这事儿牵扯更广。他也不去评论文官和武将究竟谁更穷，这事儿根本没有真理，各家为了各家的利益罢了。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两位皇子和公主到了蒙学年纪，朕想为他们挑个老师。”


这个话题再次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两个皇子中，有一个应该是皇储，做皇储的老师，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郭绍看向左攸道：“左侍郎便教朕的三个儿女读书识字。”


左攸忙道：“陛下重托，臣愿鞠躬尽瘁也。”


殿上有些冷场，因为左攸不是什么大儒，若不论官职，在士林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人……野路子出身，什么功名都没有，先是做不入流的小官，然后干幕僚。这等人有啥学问来教皇子？


不过左攸是郭绍心腹谋臣，大伙儿估摸着猜测这只是给左攸的一个恩典而已。


郭绍又道：“董遵诲，你教两个皇子弓马骑射，让周通辅之。”


董遵诲起身拜道：“臣遵旨。”


这董遵诲是正儿八经的武将世家出身，各种武艺军礼是规规矩矩，非常端正，郭绍很信他；周通也是很有意思的武夫，当年郭绍射箭就是他教的。


至于左攸，郭绍觉得他教蒙学完全够了，文章反正比郭绍强。而且郭绍觉得学太深的圣贤思想，当成信仰的话，对做皇帝这份工作有害无益；左攸这个半吊子正好，重要的是左攸的主张并不迂腐。

第762章 入乡随俗


金祥殿议政，京娘也在。散了以后，便有宦官来见京娘，说皇后传旨召见。京娘被带到滋德殿，见是符金盏坐在那里。


符金盏端坐在上位，面带微笑看着京娘。周围只有几个侍从，并无其他嫔妃。


金盏的姿态端庄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京娘便依规矩先作万福行礼。


金盏开口道：“听说今天官家带着两位皇子去金祥殿了，所为何事？”


京娘听罢有点犯嘀咕，那宦官曹泰今日也在议政殿瞧着，京娘知道曹泰是金盏的人，问他岂不方便，非要把自己叫进来？


……金盏的目光留在京娘的脸上，把京娘每一处细微的神态都瞧在眼里。


她一回宫，把她离宫后的日子里发生的事都过问了一遍，其中一件便是京娘与李月姬争吵的事，当时符二妹不能平息，最后是皇帝拿的主意。


金盏便是要试探一下，京娘在自己面前的姿态。


其实后宫里，最让她头疼的人就是京娘！从上次的事来看，此人似乎有些骄纵不逊。若是将来京娘当众忤逆自己，便是她有错，金盏是惩罚还是惩罚？


京娘的底细，金盏是摸得一清二楚。金盏现在贵为皇后，要对付京娘很容易，但以郭绍记恩的性子，肯定不愿意看到京娘被算计对付。


所以符金盏特意关注此人，看情况有两种比较好的办法，一种是拉拢和睦共处，一种便是打发到与金盏不容易发生冲突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召她见面，金盏身边没有嫔妃，便是在摸不准京娘之前，省得当众尴尬。以便进退有余。


金盏的目光从京娘那高高饱满的胸脯上扫过，想到她不论公私场合，近身在郭绍身边，被倚为心腹，金盏心里着实不痛快。但是她不是一个不懂得退让的人。


就在这时，京娘开口道：“回皇后的话，官家为两位皇子找了老师。”


金盏听到这个口气，暗自放松了稍许，又继续缓缓问道：“都是谁？”


京娘道：“户部侍郎左攸教蒙学，武将董遵诲、周通教武艺。”


金盏笑道：“官家当年尚在符家时，周通也教过官家，如今又教他的皇子。”


她专程提到皇帝在符家的往事，也是提醒京娘认清实力对比。京娘其实应该明白金盏和皇帝的关系，当年送密信，京娘也有参与。


京娘拜道：“官家箭术如神，百步穿杨，周通教得好罢。”


符金盏见她说话鞠躬，更是满意了，用随意的口气道：“还有一事，花蕊夫人与你有旧恩？”


京娘道：“皇后明察秋毫。”


金盏沉吟片刻，淡淡地说道：“秦国公只是个俘虏，若京娘照应不到之时，花蕊夫人在秦国公府怕是不安生。今时今日吴越国已降，秦国公徒费俸禄。你出宫弄杯毒酒去，让他死了罢，到时候便说他染疾暴毙。”


京娘听罢顿时抬起头看着金盏，面有惊讶之色。


金盏道：“花蕊夫人既已入宫侍过寝，哪有皇帝宠过的女子，回去还服侍别的男子的道理？”


京娘沉声道：“秦国公曾为蜀国之主，此事应问问官家？”


金盏摇头道：“办了再告诉他。官家此前没杀孟昶，定有他不杀的道理，或是心仁。这等事别人替他办是最好的，你便说是我做的主。”


京娘犹豫了稍许，说道：“遵旨。”


……郭绍次日才听说，孟昶染疾暴毙。


他问明白了状况，心里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郭绍对孟昶仁义，着实是为了面子，当年攻灭蜀国，可也是调动大军费力打进去的，让孟昶死郭绍一点愧疚之心也无。


郭绍顿时对金盏心有些许感激，这事儿谁也不能算到他头上，因为他不知情！


他又问花蕊夫人怎样了，宦官道被京娘接进了宫中。


郭绍想去见花蕊夫人，但临时又打消了念头……因为他想起宦官的禀报，这事儿是京娘领了金盏的懿旨办的，倒是有些稀奇。她们之间怎么回事，郭绍想看看再说。


他下值后，便未理会花蕊夫人，先去了陆岚处，却是为了见萧绰。


这回王忠跟着一起，白氏和陆娘子都在。偶尔郭绍会认为，辽国强弱非靠一人能扭转，他想拿萧绰去交易，特别是想对付夏州党项的当口。


但他又一直不能释怀，心里有种执念，对历史未来的预知很影响决策，毕竟日后的萧太后很厉害的样子。这样的执念，还有郭绍认定夏州党项会建立西夏……虽然现在看来这个地区还算恭顺。


郭绍看了一眼面有喜悦之色的陆岚，不动声色道：“陆娘子闲时，可到滋德殿西皇后那边多走动，皇后挺喜欢你。”


陆娘子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


郭绍又打量着十来岁的萧绰，她戴着一顶小帽子，估计头顶是剃光了的，她也好奇地瞧着自己。


郭绍随口问道：“你在宫里住的习惯么？”


萧绰毫无敌意，用口音生涩的汉话答道：“挺好，白姨娘待我好，皇帝陛下也没欺负我。”


郭绍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身子挺结实，便道：“在辽国时，你会骑马打猎么，在这里可能会比较无趣。”


萧绰道：“会，不过我也喜欢像汉儿一般读书写字。”


这小娘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不过郭绍一琢磨，觉得她挺不简单，从逮住她起，萧绰便从未忤逆自己，说话也些许有讨好之意……细心一想，确实只有这样她才最安全。


郭绍又道：“萧思温与朕打过仗，在小娘子心里，你爹是怎样的人？”


萧绰的头微微一偏，眼珠子转了一圈：“我爹会骑马射箭，也会读书写字。他对汉儿很好，说中原王朝是大辽之外最了不起的国家。”


郭绍听罢对萧绰又高看了几分，难道是这时代的人早熟？才十岁就懂事了，今后还了得？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道：“你爹懂得尊重对手，所以他是个有智慧的人。”


萧绰又道：“爹还说皇帝陛下仁义，并不恨您。陛下若是把我还给我爹，他一定会感谢陛下，还会送很多牛羊财宝给陛下。”


郭绍笑了笑，指着萧绰的脑袋道：“白夫人让萧娘子的头发留起来，朕不喜髡发的头式，萧娘子虽是契丹人，不过入乡随俗罢。”


白氏屈膝道：“遵旨。”


萧绰一脸无辜道：“为甚？”


旁边的王忠忍不住说道：“陛下不喜髡发，叫你打扮漂亮点好侍寝。”


“啊……”萧绰几乎要哭出来，“你们不放我回去了？”


王忠道：“萧娘子是契丹贵族女子，好不容易抓住你。若是赎价太高，辽国舍不得，毕竟只是个小娘；可要是太低，官家富有四海，还看不起哩！”


郭绍看了王忠一眼，对萧绰笑道：“把心收了，安心在东京呆着罢。你的白姨娘，不也是被你爹抢走的，咱们礼尚往来不是很公平？”


……


李月姬最近很不舒坦，她宫里的宦官宫女干活很不上心，都是应付了事，连她的衣服都洗不干净！


这天她路过墙边，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话，便止住身边的随从，站在那里听。


一个声音道：“咱们也够倒霉，怎么就来了贤妃宫里？”


另一个宦官的声音道：“一开始杂家还高兴了一回，琢磨着贤妃虽是党项人，却是三夫人之一，至少有名位。”


“唉，贤妃这名位，不知还能几时？”


“一开战就得废掉，哪有叛贼家的娘子为三夫人的事儿？”


“真的要开战？”


“听内侍省的公公说，外廷天天都在说这事儿。说是党项与大许的敌国辽国勾结，蛇鼠两端，要挟朝廷……”


李月姬听罢吃了一惊，先是将信将疑，又想到这阵子的待遇骤变，顿时信了八分。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这些人都没吭声。


她心里七上八下，正待要走。


又听那嚼舌头的宦官道：“党项本就靠不住，当初朝廷要打幽州，便是怕党项在腹背与辽人勾结出事，这才联姻稳住西北。这回辽国被打败了，党项铁定跑不了，又有一战。”


“抓住了李彝殷，肯定得杀了。孟昶暴毙你听说了么……”


听到那两个奴婢居然说她的父亲，李月姬十分生气，但是转念一想，上去骂一顿弄出动静，反而尴尬。她遂闷闷不乐地回到寝宫。


李月姬有些失神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问经常在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妇：“刚才那两个说闲言碎语的宦官，所言属实？”


宫妇屈膝道：“回贤妃娘娘，奴婢一介妇人，怎知国家大事？”


李月姬道：“宦官不也说得头头是道？”


宫妇道：“宦官不同，归内侍省管。内侍省的宦官经常出入外廷，在朝堂内外听的事多。奴婢这等妇人，快十年没踏出宣佑门一步了。”


她迟疑片刻，又低声道：“奴婢与娘娘主仆一场……若是那些宦官所言属实，娘娘又不得宠，恐怕将来娘娘真的去万福宫了。”


李月姬道：“万福宫？”

第763章 此一时彼一时


李月姬隔三岔五便要去滋德殿一趟，礼仪上要去给两位皇后问好，还会有一些钱财用度上的分配，因为她名义上管着一个宫的事儿。


见了皇后出来，已是日上三竿，夏季浓密的树荫下印着阳光的斑斑点点。明媚的阳光却没让李月姬心里亮堂起来，她只觉得浑浑噩噩的。


正好碰见了宦官王忠。这个宦官是内侍省的大宦官，李月姬想起宫妇所言内侍省的宦官知道的事儿多，便叫住了王忠。


那宦官倒也机灵，站住便弯腰一个笑脸道：“贤妃娘娘，对奴婢有何吩咐呀？”


李月姬左右看了一眼滋德殿人来人往的景象，况且她和这个宦官也不熟。沉吟片刻便问道：“官家这阵子在忙甚么？”


王忠皮笑肉不笑道：“贤妃娘娘，官家去造甲坊那边巡视火器了，听说下边的人制作出新的大炮啦！”


李月姬问：“很厉害么？”


王忠一本正经道：“当然厉害，奴婢听说，一炮下去，一里地外的军营都要灰飞烟灭！”


李月姬听到皇帝在忙活兵事，心下愈发担忧，很想问王忠朝廷是否要对夏州用兵，但以她的皇妃身份，问皇帝在忙什么倒是无妨，问军国大事，就很不妥了。


……汴水河岸，这个时节水力丰裕，几个城一样的造甲坊一片嘈杂，天空黑烟弥漫。造甲坊的城一开始是为了锻造盔甲，但是这里建造了完整的冶炼作坊，火器也在这里制造。


青铜炮铸造并不复杂，工艺能铸钟就能铸炮，只不过以前没人想着这么制作。


新的青铜炮用了分类试验法，轮番试炮，最终确定了尺寸。炮身长约五尺，单炮管重约一千斤，主要发射十斤重的铁弹，取名“虎啸天字号”。


这种青铜炮重量是以前的铁铸“龙啸炮”两倍多，却只能发射十斤重的炮弹；而铁炮几百斤重，却能发百斤重的炮弹。


区别在于，铁炮是大口臼炮，只能如抛石车一样往上抛射，凭借的是石弹落下来的重量砸墙；而青铜炮可以平射！


郭绍站在女墙后面，拿手掌遮在眉间，挡住头上的阳光，聚精会神地眺望着远方。


忽然，“轰”地一声炮响，白烟中火光一闪。少顷，便见一枚黑漆漆的炮弹横飞撞到地上，平飞的炮弹角度很小，立刻便在地上弹起，继续往前飞，蹦蹦跳跳了老远，才掉在地上滚起来。


“越远准头越差。”昝居润道，“要打中一个靶子怕是不容易。不过，若是前边是人群，这一炮砸过去定能撞到一串人！”


郭绍神情有些激动，说道：“这不是攻城用的兵器一砸一个坑，准头差不要紧，要的就是威慑力。今后敌军就算在一里地外聚集列阵，也在咱们的射程内！”


昝居润又拿出一张图纸来，拜道：“官家言，用两个轮子作为炮架，咱们试了、一时没成，太重了一放炮要散架偏斜。不过军器监重新制作了一副东西。官家请看，这是炮车，可以用马匹拉动；运送时炮身、炮架都放在上面。放炮时，八个人将炮抬下来放在炮架上，加上炮尾铁架固定，便能放好。”


郭绍道：“要八个人抬？”


昝居润道：“一千斤重，少了八个人不行。民间抬棺材的法子，八个人轻松抬起走。”


郭绍：“……”


这炮虽然又笨又重，没法子，郭绍想要的是平射弹跳，炮弹初速要高，不然角度太小、初速太低，刚出膛就要落地。如此火药在膛内爆燃的膛压就高，青铜炮壁要厚，否则要炸膛，试炮的过程中死伤三十几个人了，就是铸的太薄炸了！


不过因为压力高，这下可以近处打散弹了。此前的铁炮就试过碎石散弹，结果没什么用，因为臼炮的口子太大，装填散弹膛压太小。


军队建制是根据武器和战术变化的，常规军队二十余人一队、火绳枪军队三十余人一队，都不适合炮军。火炮人马以十五人为一队，装备一门炮车，十五枝火绳枪，以及马匹、长短兵器若干；为了减轻不装备盔甲，只有头盔。因为抬炮就要至少八个人，还需要照料马匹做杂活的火夫，抬炮时安装炮架等活的人，以及死伤后的预备人员。炮军一都人马八门炮，一百二十人。一指挥五都六百人。


郭绍亲眼看到了火炮的战力，心里便有了底，回到金祥殿重新开始部署近期的军政设想。


他首先召见了军国重臣王朴和魏仁浦，接着又陆续召见了昝居润、卢多逊等人，准备制定一整套对外方略。


卢多逊听罢郭绍的意思，便进言道：“臣出使夏州时，曾见有契丹人在夏州来往，朝廷可以此为借口，下令夏州节度使李彝殷交出敌国使节，押解东京问罪。”


郭绍道：“此役彼一时也，甚好。”


……忙完一整天，酉时郭绍回到了万岁殿，他不睡主殿的，在万岁殿一个角落里收拾了一处房屋日常起居。


刚进万岁殿，便听到王忠禀报：“李贤妃等着，欲求见陛下。”


郭绍听罢，说道：“请进来罢。”


一般在宫里，皇帝主动想谁侍寝才召见，嫔妃求见，应是有什么事儿。皇后皇妃一共就五个（一般四人），还是很重要的人。


王忠却没走，反倒上前小声道：“今日李贤妃问官家在作甚，奴婢试探了一番，见她神色恐慌，怕是听说了陛下想对党项用兵的事儿哩。”


“哦……”郭绍恍然应了一声。


郭绍在起居室的厅堂里坐下来等着。不多时，便见李贤妃进来了，她没穿党项人的衣裳，却是穿了一身襦裙常服，头发也梳成了坠马鬓。李月姬黑发黑眼，面相也和汉人差别不大，人也好看，白生生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身段；可穿上襦裙半臂飘带，仍旧不是那味儿，有点怪异。


郭绍不动声色，上次还被她的指甲挖了一道血痕，至今想起郭绍还觉得皮肤火辣辣的。


李月姬却款款作了个万福，“妾身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坐下罢。”郭绍道。


李月姬柔声道：“谢陛下赐坐。”


郭绍却摩挲着脑门：“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哩。”


李月姬道：“陛下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对陛下执礼么？”


郭绍点点头。


短暂的沉默，寒暄罢便有些冷场。主要是因郭绍态度消极，毫不主动找话题。这女人对他这个“异族人”没甚感觉，也不喜呆在异乡，不然当初已经有名分了，怎会拼命也不让郭绍碰？


这时李月姬的脸蛋嫣红，好不容易才开口，带着某种屈辱般的感觉，“在灵州时，妾身不懂事私自逃跑，差点被狼所害……妾身一直想问清一件事，那日射箭救我的人，是陛下么？”


郭绍回忆片刻，点头道：“正是。”


李月姬轻声道：“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碰巧遇见罢了。”郭绍道，“朕也不愿意你被狼咬伤了。”


李月姬沉默一会儿，又道：“都怪妾身不知事，竟然还弄伤了陛下，陛下又宽容妾身……”


郭绍道：“不过小事，朕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陛下……”李月姬有点尴尬地看着他。


其实郭绍已经明白她什么意思了，以前对联姻不满，现在被迫无奈，怕朝廷和夏州关系紧张，让她和她的家族有灾祸。


她没有选择了，哪怕郭绍是一头猪，她也得讨好。而且郭绍似乎也没讨人嫌到那地步。


郭绍微微叹了一气。


不过他回头一想，其实李月姬很无辜。连所有党项人也不能说便是坏人……在他们自己看来，摆脱中原王朝的控制，为自己人扩张地盘势力，一点错都没有；只不过他们的不逊和野心，不利于大许朝而已，平白多一处边患威胁，对任何王朝都是压力、以及徒增的军事防备开支。


李月姬不过一个女子，被人送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联姻，已经不幸了。现在为了生存才这样，似乎情有可原。


郭绍想罢，便温言唤道：“贤妃……”


“嗯？”李月姬抬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郭绍宽慰道：“贤妃不过一个女子，不要把所有的事往自己身上揽，谁扛得起那么重？你既为朕的嫔妃，不必太担心了。”


李月姬听罢微微有些动容：“陛下待人很好，妾身以前怎么就没想通……”


郭绍心道，我对身边的人都好。圣人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些人呆在我的后宫里，经常能靠近我，怎能让你们反抗，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猛地发现她脖子都红了，手上绷紧，默默地使劲抓扯着衣裳。她的声音似乎要哭出来，屈辱地颤声道：“陛下，既然我是您的女人，已经进宫这么久了，陛下……陛下要了我罢！”


郭绍愣在那里，叹道：“贤妃，真的不必如此。”


李月姬的神情复杂，还有些生气，快哭了：“我送上门，别人还不要……”

第764章 无不感怀


李月姬恼怒，或因她觉得不可能被任何男人拒绝，包括皇帝。郭绍的眼睛看着她向两边撑起的胸脯，以及白生生脸蛋上厚实的朱唇，有种亲一口的冲动。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子被拒绝，生气理所当然。


她的眼神也不如一般女子那么温顺，有一种野性的目光。


郭绍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这根本无关心性，若是以前他肯定淡定不了，不过宫里很多美貌的女子可以选择让他显得从容了。


“并非朕不想要，只是大事不能儿戏。”郭绍轻声道。


“哦？”李月姬的脸上依旧带着怨愤。


郭绍没吭声。眼下的事，显然是一个交易，哪怕没有证物，甚至都没说明白……但俩人都清楚是怎样的契约。


若是这时候郭绍接受了她的好意，按理说就应该满足她的要求，否则就不能随意答应。当然郭绍翻脸不认也没人能拿他怎样，不过他大概还是很有诚心的人，一般不会干这种事。


而且郭绍真要她侍寝，也得先符金盏同意了才行。


李月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掩面起身跑出去了，似乎在哭。


……大许朝廷的圣旨语气非常强硬，翰林院学士写的言辞，以皇帝口气说，听闻党项与契丹人往来，朕非常震怒，下旨西平王李彝殷，在立秋之前将契丹使节送到东京问罪！


立秋已经快了，若要办此事，须得马上把契丹使者逮捕启程。


诸部贵族来到王宫，急着问如何办。而此时李彝殷却仍在佛前，烧香虔诚地作拜。此时的气氛下，他拜佛的模样显得并不从容，倒好像在为李氏乞求好运。


没藏氏的人也来了，以前的首领父子皆死，又有新的首领被推举出来。没藏氏显然对大许朝郭家没好感，其实没有郭绍杀前首领之子岺哥，他也不可能坐上首领的位置。


他急着便道：“辽国那边，切勿把事做绝了。中原朝廷怪罪党项私通契丹，不过是个借口！咱们若自断了辽国援兵，大许国更是有恃无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费听却似乎更畏惧郭家，说道：“大辽在幽州已战败，强弱已明。今不得罪大辽，便会被大许朝问罪。”


野辞道：“问什么罪？王上明面上受朝廷分封，可东京还能管到夏州来？”


费听道：“以问罪之由，师出有名。”


野辞氏冷笑道：“若是想开仗，找个名分还不简单？无非想不想开战端罢了。这事倒怪！以前那么多年，几朝几代咱们不也和契丹人来往，没见哪个朝廷提这茬，无不封赏安抚拉拢党项；咱们也对中原称臣，大伙儿相安无事。如许多年不提，这时候大许国忽然想起，契丹是他们的敌国？”


又有一个年长的大族贵族说道：“野辞说得在理，相安无事，须得两边都有诚心。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再怎么退让也于事无补。大许朝立国后翻脸，无非是幽州既得，能腾出手对付咱们了；非为党项有何过错。”


李彝殷插好了香，转过身来叹道：“可怜月姬出嫁还不到一年，两军一开战，她便悲惨了。”


众人听罢面有戚然之色。没藏道：“月姬郡主为党项各族免遭兵祸，以身入虎穴，族人无不感念。”


野辞氏恼道：“事到如今，王上不如称帝立国，先发制人！党项尚武、全民皆兵，先破灵州，占灵州草原，与西面党项各部联合，胜负未分！”


“不可。”李彝殷道，“称帝立国，时机未到。今辽国仍强，中原强盛，若本王称帝，必被两大国忌惮，连辽人也会防着咱们。


先发制人也不可。大许兴兵非等闲之事，可以看看再说。”


李彝殷当然不会把辽国使节逮到东京去。他反而与辽国使节暗通，希望夏州受到大许国攻击时，辽军能出手援救。


……当年中原军队进攻幽州，辽国极其希望党项能反叛中原，在其腹背牵制，但党项人拒绝了。辽人对此事甚为不满。


而今夏州被中原威胁，契丹人心里并不同情。


不过北院枢密使萧思温等人却主张救援党项，趁机将夏州地区争取到自己这边。


山岗上皇宫大殿，此时亮堂了许多。钉死的窗户被打开，阳光洒进来了。这地方本来就建在高处，从大扇的窗户中，能看到绿色的草原，蓝天白云，仿佛整个国家的气息都改变了不少。


萧思温现在是辽国皇帝身边的红人，无论大小事，耶律贤都要问他。


萧思温正在皇帝座下站着侃侃而谈：“木叶山之神护佑着大契丹，我们虽然失去了幽州、东汉，但尚能保住大辽社稷，在神灵的眷顾下，重新兴盛……”


远处隐约传来了萨满祭司的唱诵，萨满崇拜祖先，耶律贤登基后抑佛兴萨满，便是为了重新凝聚契丹人的斗志。


萧思温继续道：“大汗的胸怀如草原一样宽广，契丹人应该放下怨恨，方能拥有广袤的大地和众多的子民。这次党项人求援，大辽定要援救，只要打退了许朝的进攻，党项可能会变作第二个东汉国，在西边钳制许朝。


我们调一支骑兵去西边援救，幽州这面可伺机威胁袭扰，钳制周军兵力。”


耶律贤道：“没有大辽的增援，党项不能抵抗郭铁匠的军队？”


“只是时间长短罢了。”萧思温从容道，“臣听说党项人尚武，但那地方地小人少，哪能耗得过中原王朝？”


耶律贤十几岁的脸便有些苍白，他想了一会儿说：“郭铁匠要对党项用兵，定是势在必得？”


萧思温道：“那是当然。党项本来便名份上臣服中原，受中原分封官职。郭铁匠若无势在必得之心，妄动兵戈，反而将党项推到了大辽这边，有害无益。”


耶律贤立刻沉声道：“若是大辽不救党项，郭铁匠岂非一定能得偿所愿了？”


萧思温愣道：“大汗何意……”


耶律贤道：“以此为条件，让郭铁匠把燕燕还回来。”


“大汗！”萧思温神情复杂地抬起头，他沉吟了片刻，小心提醒道，“燕燕是臣之女，但臣也不赞同这样做。许朝是大辽心腹大患，其敌人越多，牵制越多，大辽便越安稳。臣可以授意使臣，给予许国财物和牛羊。”


耶律贤道：“那便试试罢。”


萧思温好言劝道：“百万契丹人都是大汗的子民，木叶山祖庙里的神灵，都看着大汗励精图治，重振大辽。”


耶律贤点头虚心纳谏，但是心里依旧放不下萧绰。感觉最亲的，除了去世的父母，却是那个才十岁的小娘。那可爱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此时东京养德殿，郭绍也在和大臣卢多逊说话：“蛟龙军新增战舰十艘，此番卢侍郎为正使，朕下令蛟龙军护送你，从登州港去高丽。”


卢多逊忙拜道：“臣定不辱使命！”


郭绍道：“卢侍郎可见机行事，临场决策和议条件。”


卢多逊沉声道：“高丽所图者，渤海国旧地。”


郭绍道：“那便看情况答应他们。辽东那地方，咱们现在本来控制不了，高丽要是真能占据，便且先让他们占着；等咱们能控制之时，再作打算。中原最大的威胁是北方游牧族和渔猎野人，高丽北进，还能替咱们分担东北方的威胁。”


卢多逊拜道：“陛下答应了此事，那便容易了。”


郭绍道：“高丽国主似乎很想恢复高句丽时期的势力范围，东北那么宽的地方。咱们也要点条件……高丽二十年前灭南部耽罗国（济州岛），那地方蛮荒之地，让他们在许国出兵辽东时，割让给大许朝。咱们用来建蛟龙军港口。”


君臣二人谈论了半天。


他的使命，便是去怂恿高丽在东北袭扰渤海国旧地，牵制辽军的腹背。郭绍给出的回报，是在党项战争结束后，大许军出兵攻占营州；占据辽西后，与高丽联军蚕食渤海旧地（辽东）；帮助他们图谋渤海国地区。


说完了出使之时，卢多逊又道：“东京的契丹使节昨日拜见臣，想以灵芝、财物、牛羊赎回萧思温之女萧绰。据说那灵芝入药能长生不老……”


郭绍想也不用想，笑道：“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药，那现在应该还是秦朝，秦始皇为了此药可是费了大力气。”


卢多逊见郭绍的态度，便试探问道：“那臣便拒绝契丹使者？”


郭绍点头赞同。辽国虽强，可论富庶财富，比拥有中原、江南、西蜀等膏腴之地数百州的大许朝，还差得远。拿一点东西换“萧太后”？想也不用想。


卢多逊离开东京前，把礼部的事交给了手下的官员。不料数日之后，契丹使者要求面见郭绍。私下密议，欲以放弃党项地区为条件，交换萧绰。


这让郭绍十分惊讶，他看重萧绰，是因为知道此人非等闲之辈。但她现在的身份，不过只是萧思温的一个女儿罢了……

第765章 一切都不同了


中秋之前，郭绍出宫巡视禁军诸营，京官隐约感到战争将再次来临。应该不是现在，因为中原对北方主动开战不会选择秋季，或等冬季来临，或是明年开春。


秋日阳光下，尘雾蒙蒙的校场上甲胄泛着亮光，将士们见到皇帝的伞盖呐喊震天。


郭绍身边仪仗跟随，文武大臣、护卫骑兵前呼后拥，不过他本人是骑马而行。


大片的铁甲人马，远处一队队马匹在尘埃中奔腾，马蹄厚重有力的声音，叫郭绍身体里的热血奔涌。他其实很喜欢呆在军营里，或是一种习惯。


他在这个时代十几年，一直在军中，本身已经是个武夫，和同样的武夫们在一起，会找到一种激动人心的情绪。远处传来了“得令”的干脆利索的应答声，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是郭绍此时却不能凭借一腔热血，与将士们一块儿激动。他虽然受到了热情的迎接，却很沉默。


郭绍环视左右的场面，心道：不是忘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也非要抛弃他们。郭绍做的一切，是想把军队国家化，如果有个人能掌控军队，那个人只能是皇帝！


否则，这些披坚执锐，充满力量的人马，稍有不慎出点事的后果便非常严重。且不论“五代”武夫坐江山流水席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便是唐朝，多少次政变，也是靠控制禁军后发动。


多少亡国之君，身死国灭时，怨士人欺上瞒下贪污腐败，怨将士贪生怕死，怨人心不古……其实在郭绍看来，谁也怨不了！人本来就充满了各种贪欲，把大事寄托在人们都要高尚忘我、大公无私之上，本来就是一件荒谬之事。


此次对党项的战争，对郭绍而言，目的不仅仅是争夺一块地盘。


一众人连续巡视了几处禁军军营，来到了马行街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随行的人马留在外面，郭绍和一干文武大臣进去巡视军司。这是虎贲军第一军的军司，里面有分属四个衙门的官员，以及一些书吏、皂吏、传令兵。


郭绍与四衙的文武交谈问话，几个人都恭敬地对答如流，他十分满意。


一个军依旧有军都指挥使，不过权力很小；只属于四衙之一的大都府，没有调兵权……而下面六到十个不等的指挥，是分散状态。


军司之上，厢都指挥使处于只领俸禄的无组织状态，属于大都府。殿前司、侍卫马步司已不复存在。调兵要从皇城内的枢密院下令，经过复杂的程序才能把分散的各指挥组织起来。


现状便是，如今在东京和地方，想把禁军或卫军（前乡军）调集起来，哪怕只聚集几千人拥有武装和军需的人马，也非常不容易，需要四个中枢衙门共同配合。


但是军队没有组织没法打仗。


郭绍便对在场的军司官员道：“以往的禁军武将有军职和差遣（临时任命、过期作废，如天下兵马大元帅、西面都部署、前营统帅、前营监军这类职位）两种官位，以后照旧。尔等现在的职位便是军职，若要出征，文官武将皆封差遣。”


李处耘等大将纷纷侧目，仔细听着。


郭绍又道：“党项人勾结敌国，不尊大许朝廷号令，朝廷将兴师问罪。出征兵马，亦有差遣番号，可称‘平夏军’，分几个军团。平夏军各军团，由禁军和乡军各步骑指挥组成。武将皆封差遣，在平夏军出征时统帅人马。


另有枢密院、兵部、军器监的官吏组成平夏前营军府，有一班传令兵分派各军、指挥。”


郭绍的设想，无论官职还是军队番号（军以上），都有两套系统……这与士卒没关系，指挥极其以下的建制、军职、文官书吏、传令兵都不变。只有指挥使以上的组织和职位有两种，一种军职，一种差遣。


平时由四衙共同管制军队，战时由前营军府和武将们统帅人马。


对于底层武将和士卒，不必理会上面的组织形式，只需要听从军令行事；而大军最基本的团队：指挥，番号和绝大部分人也不会轻易变动。


禁军的兵制，与两年前的乡军组织有些类似了。如此做法，必得严密的军法和赏罚规矩作为基础。


此事郭绍思索了很久，但改变之后，究竟是什么情况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唯有等待战争来检验一切！


若是顺利，边关的折德扆、杨业、高彦俦、刘仁瞻等大将的边军将士，也要变革，重新整编成为卫军。由卫军组成军团，轮流驻守边关。驻守期间武将和军队都以出征差遣的形式存在。


一众人在宫外巡视一上午，回到皇城。君臣又在养德殿谈笑风生。


许多武将在场，谈起以前无数次风餐露宿的小事，什么吃了一个月麦饼很想吃肉去抓兔子。大伙儿或唏嘘感叹，或开怀大笑。


郭绍折腾了那么多事，所有武将都清楚：他是在控制武将，防范兵权。


这等事本无须掩饰，郭绍曾经是武将，现在是皇帝，个人站的地方不同罢了。


不过郭绍并无愧疚之心，江山是一块儿流血打下来的，现在大伙儿也共同坐享荣华富贵。郭绍想要平衡稳定大家得到的东西，预防有人想要更多、不守规矩把分配现状打翻，做一些事来稳固成果，并无不妥！


……及至黄昏，郭绍才一身疲惫地离开金祥殿。


夕阳挂在宫阙之间，銮驾的移动中，余晖从树梢间忽明忽闪，仿佛光晕一般，前方的路也不是那么清晰。


滋德殿的阙楼在余晖之中，郭绍想起了符金盏。他很了解金盏的内心，多少次动乱在她心里。内部不稳的内战混战，应该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事罢。


在一大群人面前，郭绍大摇大摆地进了金盏的寝宫。现在他无须掩饰什么。


金盏与郭绍有模有样地执礼，然后屏退了侍从。她便轻声道：“你不用天天都往我这里，别人怕会有怨言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但脸颊却有红晕，她说罢伸手摸了一下鬓发，转身坐到铜镜前，伸手整理头上的饰物。双手抬起时，郭绍从后面也能看到比凸出了她身子侧面的饱满弧线。坐着时伸展腰姿的模样十分美妙。


郭绍笑道：“金盏没同意，我不能哩。不是说好了么？”


金盏转过身道：“你有那份心，我就很高兴了，不过不必的。”


郭绍毫不犹豫道：“朕心甘情愿……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所有，但朕却拥有了一切，这点事应该听金盏。”


金盏笑着瞪了他一眼：“好罢，你想临幸谁？我明晚叫曹泰给你安排。”


郭绍沉吟不已。


金盏的目光停留在郭绍的脸上，似笑非笑道：“听说李贤妃到万岁殿主动找你？”


郭绍道：“她是听说朝廷要对平夏用兵，为了这事儿而来。”


金盏又轻声道：“那李月姬长得又白又水灵，还有异域风情，你就不动心？”


郭绍当然不上当，立刻一本正经道：“没人能比得上金盏。”


金盏“嗤”地笑了一声，又收住笑容道，“不过依我瞧来，着实不是时候。这后宫和天下不能分开，你要指责夏州党项不义，回头又宠爱党项嫔妃，别人岂不疑惑？”


郭绍忙道：“金盏言之有理。”


金盏又试探道：“花蕊夫人好不容易进宫来了，明晚叫她去服侍你罢？”


郭绍先答应道：“金盏说谁便是谁，反正我心里想的是你。”


金盏娇声道：“哎哟，我还不知道你的。若不是你对别人也好，什么李圆儿、陆娘子的，能对你多年也念念不忘？”


郭绍：“……”


宫里那么多女子，金盏独独选中花蕊夫人。郭绍觉得，可能不是随便选的……当初京娘居然能听从于金盏杀孟昶，这也不算很小的事；而花蕊夫人和京娘关系很好。金盏此举，是为了回报京娘？郭绍不理会后宫这些事，他很相信金盏的能耐，反正都是美女佳人，各有各的好，送谁给他就要谁，这倒省事了。


这时郭绍瞧着桌面上摆着一副围棋残局，便饶有兴致地上前瞧了一番。因为这两年他也在学下围棋，虽然下得不怎么好。


金盏道：“我用的白子。”


郭绍看了好一会儿，便拿起黑子放了一颗。


金盏却没动，只是羞涩地看着郭绍的嘴唇，小声道：“我知道你在布一个局，这次若成，也让我……用你的法子服侍你罢。”


郭绍看着她端庄的姿态，心下顿时却有一种很微妙的亵渎期待，道，“我有点舍不得你。”


金盏颤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很是奇怪。在你面前什么都敢……”


她依偎过来，喃喃道，“此生最好的事便是遇到绍哥儿，一切都不同了。”


郭绍也觉得，一切都不同了，整个世界都渐渐走向了他完全不熟的方向，万物似乎还是原来那样，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第766章 恐惧与勇气


天色刚蒙蒙亮，外面的宫灯尚未熄灭，雕窗上泛着橙黄的光。符金盏的眼睛迷离惺忪，脸上还带着倦意，动作柔软无力，昨夜的筋疲力尽似乎还没恢复过来。


她强打起精神，依旧细心地服侍郭绍穿衣束带。郭绍好言劝道：“金盏不必上朝，可以多睡会儿。”


符金盏伸手抚平他肩上的料子，轻声道：“照料夫君，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这是上天对我的恩惠。”


郭绍又是动容又有些激动，一早的心情十分舒畅。


金盏着实细心，她把郭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帮他穿上衣衫如熨过的一样平整整洁。那纤手手指抚在郭绍的身上，轻柔舒服，仿佛有一丝情意透过肌肉，直达心坎。他仿佛不是在做一件事，而是在享受此刻的柔情。


“忽然朕觉得自己很强大，仿佛无所不能！”郭绍惬意地说道。


金盏柔声道：“陛下是天子，本来就很强。陛下有个地方很让我着迷……”


“那个地方很大？”郭绍一本正经问道。


金盏的粉拳打在郭绍的胸膛上，一脸娇嗔。郭绍被她夸得，一时间真我感觉非常良好。


……此时皇帝的车驾仪仗已经到了滋德殿外，只有他们等皇帝，没有皇帝站在门口等他们准备的事儿。


众人一声不吭，除了不敢喧哗，可能也有早起心神还没完全回过来的缘故，人们早上的话总是很少。


微亮的光线、朦胧的灯火，黯淡的空气中还有清晨未散的薄雾，一切都很宁静。


王忠站在台阶下，耐心地等待着。今日本来该曹泰当值，可是昨夜曹泰竟然颐指气使的模样让王忠代职，理由是奉了皇后懿旨，今日要安排布置侍寝嫔妃之事，不能有差错。


王忠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举荐任何嫔妃妇人侍寝都不管用，这阵子看来，皇帝宠爱谁，都听新封的大符皇后做主！曹泰作为皇后身边的宠信宦官，这样下去气势权势会越来越大，压他一头……因为后宫有地位的嫔妃为了争宠都会讨好这等关键人物。


难道以后他见着曹泰，也要低声下气了？


良久之后，便见皇后和一众宫女把穿戴整齐的郭绍送出来了。郭绍走下台基，上銮驾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行人簇拥着车仗，沿着中轴长街穿过宣佑门，去了前廷金祥殿。


天色也越来越亮了，不过太阳升起前，凉意依旧刺骨，路边的叶子上也蒙上了白白的一层霜。


东面议政殿内，三日一次的重臣聚会如常。


礼仪罢，很快就有人谈起了平夏的战争，眼看已入深秋，准备冬季用兵现在应该拿主意的时候了，战争也一向是朝政的头等大事！


最近的方略主要有两种，诸文武议论纷纷。一种是从东、西、南三面分三路合攻平夏党项，此略支持者认为比较稳妥，只要不被各个击破，三路中总有一路的抵抗微弱能迅速进展。


另一种则主张合兵一路强攻，主要是考虑财政的负担……党项武装抽丁很厉害，号称全民皆兵，总兵力可能达到十几万。三路为了不被各个击破，大许三路得动员数十万军民，耗费难以估量。


正在争执之时，今日郭绍却是十分果断自信，他很快就开口道：“朕决意御驾亲征，一路平推强攻！”


郭绍的口气，以一种胸有成竹不可质疑的态度。二十几个人顿时停止了议论。


郭绍回顾左右道：“平夏军只需七万余众。虎贲军调骑兵一万余、控鹤军骑马步军三万，组成平夏军第一、第二、第三军团，为进攻兵力；卫军三万为平夏军第四军团，占领、修葺沿途城池堡垒，为预备策应，保障退路和粮道。”


左攸听罢立刻站出来拜道：“陛下三思。若以此略，前方实际兵力只有四万多人，臣闻党项兵马十余万众。以寡敌众，孤军深入，非稳当之策。”


“兵力强弱，不止人数多寡。”郭绍镇定道。


这样的部署，郭绍并非一时兴起，是他衡量再三、考虑财政收支等事之后得出的结论；况且他作为禁军最高统帅，专业武夫，对自家军队的战力心里有数……不过正如左攸劝诫，战争千变万化，郭绍本来也有些犹豫。


但今日，忽然心里一种有力的直觉，让他坚定了信心！


郭绍不动声色道：“朕要以此战来证明大许的强盛。”


那直觉和冲动，便是如此，他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拥有的力量，证明自己一系列兵制改革的成效，不愿意受到质疑。


恐惧与勇气的较量。削减兵权，确实来源于恐惧，害怕帝位受到内部威胁。但是，郭绍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恐惧面前认输。他重新鼓起勇气，因为他此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就在这时，李处耘率先站出来，抱拳斩钉截铁道：“臣请命随驾出征，为陛下鞍前马后。”


郭绍立刻转头看向李处耘，不是他多心，而是这些大臣的每一个主张确实都有其考虑。


李处耘极其武将们显然非常支持战争，他也支持一路强攻降低财政开支，让阻力变小……但是为了表明公心，不是怂恿皇帝去冒险，所以主动请缨，自己也跟着去！


李大将军大概是这么个考虑？


史彦超也站出来道：“末将一向为陛下前驱，此番攻党项，愿陛下不弃，以末将为前锋。”


诸将纷纷请缨。


郭绍一拍宝座扶手，断然道：“便以史彦超为前锋，李处耘为中央第一军都指挥使，左翼（平夏军）第二军杨彪为都指挥使，右翼第三军罗延环为都指挥使。后军第四军以曹彬为都指挥使。李谷为转运使，统领军需粮秣丁夫！”


……


皇城一纸圣旨，战争机器立刻开始运作！


罗延环照枢密院凋令，在东京北郊校场先设立了第三军团军府分司，派人召集麾下各禁军军司的四衙官员，然后把枢密院组织的前营军府第三军团分司聚集起来。


此时，军队还处于分散状态。以指挥为单位，有的指挥在值守东京驻防，有的正在遣散状态。现在新兵制下，罗延环首先干的是让各衙门配合，先把军队动员聚集起来。


一众百人在简陋的校场营房大堂里聚集，众目睽睽之下，罗延环身披甲胄斗篷，手持皇帝以前钦赐的宝剑，在几个亲兵拿着东西跟随下，走上正北方站定。


众人纷纷抬头，目光聚在他的脸上。


罗延环站直身体，亲手展开圣旨，举起来展示，又叫亲兵捧着圣旨走下去，从人们中间慢慢走一圈，让所有人凑近仔细看清楚。


接着又是枢密院的调兵令和差遣任命状。


罗延环默默地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提出异议。便一手拿起大印，一手拿起圣旨王命，正色道：“奉大许皇帝诏令，本帅出任平夏军第三军团统帅，从即日起，得有如下禁军各指挥统率、调动、部署、临阵惩处之权：控鹤第三军第一指挥、第二指挥……等二十一指挥。若有临阵违抗军令者，按军法处置！”


他说罢放下东西，举起宝剑剑鞘，郑重其事地大声道：“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一番作势，罗延环拉起皇权、又强调天授皇权的名分，申明了自己的兵权。众人听到对皇帝的膜拜，哪敢轻慢，赶紧一起拜道：“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众人的喊声，如同对罗延环的承认，一切顺理成章了。


罗延环抬起手平息大堂上的嘈杂，又道：“各军分司的诸官，签押军令，送各指挥使。各指挥使签押朱砂牌票，下令所有将士，于十五日内到北郊校场投营。逾期者，按军法论处！”


众人纷纷拜道：“下官等遵命。”


这处营房，便成为了战时组织的平夏军第三军的幕府，从幕府下达军令。各禁军军分司实际由枢密院、兵部、大都府、军器监四个衙门的官员分权，他们依照第三军统帅的兵权军令，先对治下各指挥使下达军令；各指挥使再以军分司联名签押的军令为凭据，得到副指挥使和管理传令兵文官的验证后，把各都各队的将士聚集起来。


等到平夏军第三军团动员起来，原来的禁军军分司四衙官员就管不了了，各指挥将依照主将罗延环和其幕府官员的军令行事。


兵器、甲胄、粮草，以及征用民间壮丁和物资的事儿，则由前营转运使李谷极其僚属全权节制，军队不必管后勤，只管打仗。


而今动员军队比以前更加复杂，需要各个衙门的共同认可。并且经手的人一多，要发动战争的机密性是完全没有了。


一切都正大光明，摆在了台面上！


郭绍以工部侍郎、军器监昝居润为监军，在调动军队的过程中，到处巡视和观察进展情况。郭绍随时询问实际运作的过程，他也在检验自己一手设计的战争机器。

第767章 白高大


西北已是寒风呼啸，李彝殷支持的党项没藏氏首领走到一间宫殿外面，侍卫掀开房门，里面还挂着一道动物毛皮缝制的帘子。待人掀开帘子，他便低下头矮身走了进去，大部分党项人的屋门都开得比较矮，正身进去还得碰着头。


走进去，见屋子当中用石头砌着一个灶，里面的炭火泛着黄灿灿的光，上面悬挂在房梁上的铁水壶正在“咕咕”冒着白汽。


没藏取下脑袋上的毡帽，对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的李彝殷鞠躬，用党项话道：“拜见王上。”


李彝殷眼睛也不睁，说道：“烤烤火暖和一下罢。”


没藏呼出一口气，在灶边伸出双手：“真不敢相信，中原儿郎竟要选这糟糕的季节打仗。”


李彝殷暖暖道：“天气好与坏，也不只他们自个忍受。”


这时他睁开了眼睛，用试探的口气道：“大许朝廷问本王的罪，本王怜悯各族儿郎，欲以身入东京请罪，以化解兵戈之祸。”


没藏听罢吃了一惊：“王上怎能有此想法？”


李彝殷不动声色道：“李家与大许皇室有联姻，本王又亲自进京，料大许朝不会杀本王。否则势必激起党项族人愤慨，叫朝廷更难收拾。”


“不可！”没藏毫不犹豫地道，又急忙劝诫，“夏州已向朝廷称臣，也未有袭扰之意，今大许擅动兵戈，必不肯善罢甘休！今王上让诸部敬服，正可号令各部；党项若失王上，王子为留守暂无甚威望，不能服众，只恐群龙无首，为敌所趁。”


李彝殷听罢，脸上隐隐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他又问：“各部也是如此想法？”


没藏拜道：“中原见党项割据河山日渐兴盛，早有戒心，亡我之心不死。但凡有些远见的人，都有此念。”


李彝殷的脸色渐渐红润，眼睛里泛着炭火的亮光，沉声道：“若非被人所逼，本王绝不敢在此时反抗中原！本王原觉得此件大事，应由子孙后代去完成。但是，既然刀架到了脖子上，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没藏道：“臣只待王上振作旗鼓，一雪前耻！”


李彝殷沉声道：“只要这次打败许军，党项便可建立自己的国度，堂堂正正地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越说越激动，“党项人长得白高大，勇猛果敢，怎能被逼得居无定所，仰人鼻息？”


没藏也完全支持道：“这世道，都是比谁更凶猛，只要打赢许军，咱们便逼他们承认党项白高大国！”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了内侍，禀报道：“王上，辽国快马送来国书。已闻讯许国要出兵，派出大将杨衮，调辽军步骑二万入夏州为援！”


“好！”李彝殷喜道，“本王不喜契丹人，不过草原人总算说话算数，也不拖延。”


没藏道：“辽军铁骑非常凶悍，党项勇士也不弱，此番许军远道而来，不惧之！”


……


郭绍的銮驾走过飘着零星落叶的大道，进了宣佑门。


陆岚住的地方就在万岁殿那边的左前侧，郭绍下值向北行，总要经过那院子。今日他再次叫宦官把车赶向西侧，要去那边看看……却不是看陆岚，他又忍不住去看萧绰。


辽国居然以放弃平夏地区为代价，想换回萧绰。这事儿着实让郭绍比较吃惊。


而且这是他第二次犹豫。若辽国此时隔岸观火，平夏战争就简单多了……郭绍前后发动过多次战争，但他心里从来都有一个观念：为了战争胜利，无论用什么手段，对双方都不过分。


萧绰确实只是个十岁的小娘。


郭绍再度见到她时，注意力又在她身上，把陆岚和白氏都冷落了。


这个小娘着实一个美人坯子，不过长得好看并不是郭绍关注的地方……她是辽国皇帝耶律贤最爱的女子！


郭绍想到这里，意识到历史或许并非偶然。只有萧绰被辽国皇帝往心里放，真正对她好，她才有机会拥有强大的权势。


看来真的不能放萧绰回去，否则不会像历史那样，也可能造成长远的后患。


就在这时，萧绰可怜巴巴地看着郭绍：“陛下，我想家了。”


郭绍看了一眼曾被契丹人掠走的白氏，似乎白氏在幽州时和萧绰关系很好。他便没有说难听的话。


萧绰又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郭绍，虽然她是敌国契丹人，不过一个十岁的漂亮小姑娘这样看着自己，真有种难以拒绝她的感觉。她撒娇一样的口气道：“陛下怎么就不放我回去哩？我爹一定会回报答谢皇帝陛下。”


和一个小姑娘说话，郭绍也严肃不起来，一时兴起，便玩笑道：“因为朕很喜欢你，舍不得你走。”


萧绰张着小嘴，愣愣地看着郭绍。


她随即又用带着稚气的声音道：“那陛下先放我回去，等我爹把我养大了，您再提亲娶我不行么？”


郭绍哑然失笑，这话确实说得幼稚，他也分不清萧绰是天生聪慧，还仍旧是个孩子。他便随口道：“到时候，该轮到你爹舍不得了。”


他心下已有了主意，便不多留，与白氏和陆娘子告辞，出得院子。


不料刚上大路，宦官王忠便上前小声道：“奴婢刚听小宦官说，李贤妃在万岁殿前面的路边，怕是想等着见陛下。”


要是换作别的嫔妃，这样主动找皇帝，非得被所有人耻笑指责邀宠不可。不过郭绍知道李月姬是为平夏战争而来。


郭绍顿时不想见，这事儿根本不用谈了，他不可能为了党项郡主放弃战争。


不料就在这时，郭绍在黄盖车驾上，已经看见了她站在大路边。天气已经比较冷了，她捧手在嘴前，一面眼巴巴地看着缓缓过去的车仗。


郭绍顿时不忍心当众对她视而不见，丢下就走。不仅因为她有皇妃的名分，他还记得在灵州见到她时，对她细心呵护、在众人面前的亲近恩爱……哪怕只是作戏。当时郭绍要与强大的辽国开战，急需保证西北不出任何问题。


不过就算是作戏，也曾经好过。


郭绍对漂亮女子还是难以狠心的，一般都把她们当人看。这大概是前世的影响。当时他一无所有，有时候会做梦，若是此时哪个美女不嫌他，一定当宝一样……而今倒是不缺了，但如同经历过饥荒的人不会糟蹋粮食，郭绍本能地对女子并无恶感。觉得一切不过人之常情，换作他是美女，有许多选择时，也想选好日子，如此而已。


“陛下……”李月姬的脸儿已冻得苍白，在路边屈膝弯腰行礼。


郭绍道：“停车。”


銮驾停了下来，王忠立刻屁颠地跑了过来，郭绍挥了一下手，从马车上下来，看着李月姬道：“天气冷了，你怎站在这里，站多久了？”


李月姬立刻抬起头来，有些感动地看着郭绍：“妾身情知陛下这阵子国事操劳，可能不会提早下值。听到楼上的钟鼓响，才到这里，没有等多久。”


郭绍见她的神情，心下有些诧异。以前自己对她多好，也没见她感动，还和人私奔。现在稍微态度好点，她便如此感动……


他缓了一口气，道：“外面风大，随朕进万岁殿再说。”


李月姬抿了一下嘴，忙鞠躬道：“谢陛下恩。”


郭绍走前面，她走后面，俩人一起向台基上向上走，一路无话。李月姬追随着他的脚步，跟得紧紧的。


进了一处殿室，空气顿时一暖。屋子里早已准备好，烧得是木炭，在铜盆里红彤彤的，没有火焰，但是比火焰的温度更高。此时已经大量开采浅层的石炭（煤）了，不过石炭烟味大，富贵者都不用。


郭绍坐了下来，也不吭声。他正想着怎么拒绝李月姬的要求。


这时李月姬开口道：“以前我不知事，还望陛下恕罪。”


郭绍道：“过去的事便不必提了，朕并非毫无心胸之人。”


李月姬轻声道：“自打我入宫起，或许有些水土不服、有些不满意，不过心里已经明白，此生也只能依靠陛下，回不去了……”


她喃喃道：“大许朝廷不能放我走，就算回到党项，也没有容身的身份。”


郭绍没吭声，但他听别人说话时，习惯地表情十分专注，一眼就看得出他在倾听。


李月姬抬头看着郭绍苦笑道：“我非只为党项求情……党项人尚武勇猛，陛下远征胜负未知。我是不愿意大家残杀，无论谁受了伤害，我也自觉罪孽深重，没脸再苟且偷生……”


郭绍听到她说党项凶猛，意思自己可能还会败。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不动声色道：“可能西平王和李贤妃都低估了禁军战力。”


李月姬听罢忙道：“陛下胜了自然好。可妾身为联姻和好而来，若李家家破人亡，妾身一个党项李家之女，活着还为了甚么？


陛下，两族和睦相处不好么，为何一定要相互残杀？”


郭绍听到最后一句，也愣了一下：“是啊，为何一定要相互残杀？”


想起“西夏”，郭绍认为此时不打党项，党项迟早也要兴兵攻伐；在没有核武器前，相互残杀似乎是大伙儿都喜闻乐见的方式。

第768章 人主替天行道


东京街巷上，这阵子穿着戎服的士卒特别多。


禁军家眷几乎都住在东京城及城厢（临近城池的基本行政区，城内为坊、城郊为厢、乡野为里），主要收入就是军人的俸禄。因为居住不远，若要聚集成军，只要上面确定军令，三天内就可集结。


这回因要等卫军聚拢，期限是十五天。这么长时间，有的人先到，就在城里晃悠。


上面的建制改得面目全非，但底层武将和士卒几乎没感觉到任何区别。军令依旧来自指挥使，军饷由兵部发，不过多寡没变；出征前给的安家费也照旧。


也有些不同，前几个月装备了火器，训练了一番，很简单，乍用感觉麻烦，但实则比射箭简单多了。大伙儿也愿意学，职业兵的饭碗就是打仗，会使用各种兵器对他们来说、如同匠人的手艺，不怕学得精，就怕师父留一手。


另外戎服也发了新的冬装。


姚二和一帮士卒正兴高采烈地换新衣裳，有人嚷嚷道：“这上面还绣着字，写的啥？”


十将会识字，也埋头瞧了一番，念道：“沈陈李织造……”


姚二顿时赞道：“嘿，天下总是有义商哩，商人还给咱们做衣服，稀奇稀奇。”


就在这时，都头走进了营房，哼哼道：“你懂个屁！”


众人忙站起来，抱拳鞠躬道：“拜见王都头。”


王都头挥了一下手，说道：“你们以为是白给的？那沈陈李商会的陈夫人，收了官家的大恩惠。蜀地全境的盐巴熬制、贩卖之权，他们占一半！盐商有多肥，你们是知道的。


说到底，咱们的温衣饱食，不都还是官家给的，不然怎么叫禁军？”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议论，有人道：“那商人才给咱们送点衣裳，得了那么大好处，应该再送些钱财犒军！”


此时中原王朝的盐铁大多都是官办垄断，非常贵，有时候禁军赏赐里，竟然就有盐巴！世人早已习惯盐巴的昂贵，那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


王都头道：“听说沈陈李商户得到蜀地盐运之权，每年也会给国库交不少钱。不过愿意交税盐运的盐商，遍天下都是！”


“不管如何，这沈陈李商会的人做衣裳着实厚道哩，啧啧，肩巾是丝绢做的。”有人嘀咕道。


这句话倒让将士们十分认同，大伙儿都赞不绝口。以前的戎服，来源不一，大部分是小户人家手工缝制，那百姓妇人的针线活有好有坏，只能叫遮体御寒。但现在的新衣服由专门织造的作坊制作，裁剪、针脚非常精细。


外面是耐磨的厚麻布，有些部位用的是皮革！如肩膀、膀子、手腕、领子下方都拼合了大量皮革，便是盔甲的结合部，用皮代替布垫上，能减少铁甲的硌蹭，舒服了不少。


中间一层是木棉填充的袄子，保暖用的，里衬是胡麻，柔软透气。


大伙儿换上后，便不想再穿旧的不舒服的戎服了。新戎服板整好看，众人相互瞧着，纷纷赞道：“不错！不错！”


皇帝郭绍毕竟是禁军武夫出身，待兄弟们还挺好！上头大将是不是被削了兵权，大伙儿不管，反正而今底层将士们的待遇有增无减，好衣裳好伙食，各种厚待让众人觉得皇帝并未忘记他们……毕竟这时候许多庶民还吃不饱饭。


……此时迎来了大朝，这是郭绍亲征平夏之前最后一次正殿大朝。东京文武数百人在大殿上朝贺。金祥殿外面，还有上千人在开阔地上对着巍峨的大殿行礼，他们是随行大臣进皇城的随从，以及一些小官吏，连皇帝也见不着。


殿上的宦官，外面台基上的文官，同时当众宣读了大许皇帝的诏书。


大致意思是，中原有厚恩于党项人，唐代朝廷便把夏州等丰腴宽广之地划归党项人居住牧耕。但党项各部首领忘恩负义，不尊皇权，勾结敌国，背弃朝廷，日渐成边关之患，便要兴兵问罪。


“……大许皇帝乃上天之子，奉天命而为人主，统宇内四方之民。不尊天理道德者、不义者，王师伐之，替天行道……”


台基上双手捧着诏书的文官，长身而立，声音缓慢而宏朗，仿佛在四面宏伟的城楼宫阙之间回响。那气势口气不容置疑，天授君权，句句都绑架天意，既然皇权是天命，那皇帝的意志就是最基本的公理。皇帝说夏州不义，它就一定不义！


外面一大群人纷纷跪伏高呼：“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接着第二道诏书，在皇帝出征期间，授命大符皇后代天子摄政，统国内军政之权。


殿内读完诏书，宦官王忠便上前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时，工部侍郎昝居润站出来道：“陛下，大善之事！”


众人纷纷侧目，不过也不意外。大朝上礼仪繁多，冠冕堂皇，一般没人奏事，奏事也是好事。大伙儿听到大善，心下了然，也很好奇地瞧着究竟是什么好事。


见昝居润捧着一碗麦子上前几步，双手捧到头顶呈上。


宦官王忠看了一眼郭绍，见郭绍微微点头，他便走下来，把那碗东西捧到了御案上放下。郭绍瞧了一会儿，愣是没看出来这麦子有啥稀奇之处，若是能长指头那么大，还可以算祥瑞，但眼前的粮食就是普通的麦粒。


朝臣们也小声议论起来。昝居润道：“陛下，这些麦粒并非精挑细选，只是从粮仓里舀的一盅，且看它是不是比一般的麦粒饱满？”


郭绍经他这么一说，这才问微微点头道：“确如昝侍郎所言。”


昝居润拜道：“臣发现了提高粮食收获一倍的法子！”


此时众臣才哗然，钦天监、户部等管农业的官员最是惊讶，纷纷询问。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为了军民能吃饱饭，农耕向来是历朝历代最重视的事之一，中原的农耕技术已经竭尽所能，十分先进了，规定时节历法、田垄间隙、水利灌溉、作物换种，甚至还有木制播种机、风簸等简单的木头机械。此时农业技术提高得十分缓慢，一下子提高一倍？


昝居润回顾左右，颇有些兴奋的表情，因为谁都知道这将是一件大功，甚至能在青史上专门留名！


他在这战争为头等大事的时候，迫不及待地禀奏此事，正是觉得很振奋。他当下便拜道：“前阵子平夏转运使李公筹办火药，臣兼领军器监，便去东京城郊的火药作坊巡察以粪堆硝的事务。


此时臣发现一个事儿，周围用作坊废料施肥的麦田，今年收成比别的地方都好！”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为何？”


昝居润道：“利在熟粪！堆硝之法，是在大缸里垫茅草，用粪、石灰、草木灰、腐物混杂，再以茅草覆盖；然后每日用尿水浇灌发酵，然后才能刮到硝霜。但天气炎热时，缸内的粪容易生蛆，不利堆硝。故作坊工匠先将粪煮过再用。


周围的农户会专门到作坊里挑废料，不惜竭力讨好作坊工匠，因为堆硝废料可以给田里施肥。而这些废料乃经过烹煮发酵的熟粪，却比生肥更加有肥力。”


郭绍听罢也没想明白为啥“熟肥”更有用，但昝居润当众说来肯定是有效果的。虽然究竟能不能让粮食翻倍，尚需派人实际验证……但是既然是好事，郭绍不会当众扫兴。


他当下便道：“我朝制作军备，却发现了福泽黎民之法，此乃上天眷顾大许也。”


诸臣一听，急忙附和，“天佑吾皇……”


郭绍当即嘉奖赞赏昝居润，但并未马上给予赏赐。郭绍的观念毕竟与一般皇帝不同，受过前世那种思维教育的人，不会盲目相信任何人和事，他得先考察清楚后，再作判断。


不过郭绍十分重视这件事。


中原王朝是农耕国家，已经把耕作发展到了一定高度，很难再提高生产了……现代农业产量很高，无非就是三样利器，农药、肥料、种子。其中肥料是很重要的一环，化肥此时是不可能制造的，基础的合成氨就需要现代工业；若能在粪料中提高，便能让生产力上一个台阶！


眼下出征在即，郭绍不能亲自过问这件事了，他退朝后，便在东殿书房里提起笔，给符金盏留信，托她来过问此事。


若实察熟粪的作用，便让军器监火药司变革组织体系，将堆硝的作坊分散到中原各城，形成一套机构。利用城镇的粪污物一边堆硝，一边为各城周围的耕地提供肥料。


郭绍写完了信，便叫宦官放到西殿书房去，等金盏出面理政时，她会注意郭绍的亲笔文字。


他手里拿着笔还没放下，又在纸上胡乱写画了一通，愣是弄不明白熟粪的原理。当年他学的是计算机，对于一般的物理化学理论知识，毕竟还是少了点，大部分常识，他也无法用当年的理论来推论……还是只能用古人的法子，无法刨根问底，只好不断验证、总结经验。

第769章 仁义道德


符金盏怕热还怕冷，她出现在滋德殿时，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貂皮，白的毛领子衬托着那张朱红齿白的脸，愈发艳丽。


所有的嫔妃和重要女官都聚集在这里，包括贤妃李月姬。宦官曹泰道：“官家旨意，亲征平夏期间，由大符皇后统领朝廷军政。”


一群女子把双手捧在绶带下方，动作柔软地屈膝，齐声道：“恭贺皇后。”


李月姬也跟着行礼，张了一下嘴混在人群里，却没吭声。她无法阻止这场战争，此时作为党项人，却在大许朝祝贺，实在尴尬极了。人很多，但她觉得自己是孤立的。此时真不想呆在这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符金盏此时肩背笔直，神色之间一副尊荣俯视众人的样子，自信而从容，缓缓说道：“我乃女流之辈，本不愿染指朝政，怎奈陛下信任，将大事托付于我，不能推却。只得勉为其难，代掌国器，这等操心之事，又深感重任，我不觉得是好事，没什么好祝贺的。”


这句话里有真有假，符金盏确实推辞过，认为自己权力太大，但郭绍竟然说没什么能给她的，总觉得对她不够好……


符金盏想到这里，艳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


下边的贵妇们纷纷道，“皇后治国，定能国泰民安……”


符金盏又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二妹，当众道：“我在外廷期间，后宫诸事，便由东皇后作主。”


二妹顺从地说道：“我听大姐的安排。”


郭绍册封东西二后，并未分高低。不过二妹一向对权势不热衷，几乎都是听她姐姐的，俩人没什么好争的。而且宫中也有人顺口叫大符皇后、二符皇后，按照她们娘家的大小，已经在众人心里分出高低了。


俩人不争权，却非完全不争别的东西。昨夜郭绍到滋德殿道别，穿了一件紫色的常服，二妹便随口说：大姐的女红做得越发好了。


金盏听在耳里，心里却是清楚的。


不过二妹在处理事情上着实差了点，因为从来没让她自己操心过。符金盏当即又道：“以张氏、杜氏为尚宫，留在我妹妹身边，协助后宫诸事。”


张氏和杜氏急忙屈膝道：“谢大符皇后信任。”


她们俩在符金盏被削去尊号离宫时，态度不是很恭敬。但金盏回来后不计前嫌，依旧和好如初……在金盏看来，他们在特殊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够了，完全值得原谅。不能因为一点不愉快，就放弃以前拉拢起来的关系。


如果非得要求别人在任何时候不离不弃，真心实意，那能用的人便真的很少。


金盏不再说别的，当下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本宫这便去金祥殿。”


曹泰忙道：“禀皇后娘娘，车仗已在宫外等候。”


一大群女子簇拥着符金盏出滋德殿，待金盏让侍女搀扶着上华贵的马车，一片人鞠躬大声道：“恭送大符皇后。”


宽敞笔直的长街，从半透明的黄色帘子里看着远处的宫阙，颜色泛黄，朦朦胧胧，分外不同。车驾缓缓地从正中行驶，仿佛走在通天大道之上，能在这里乘车随意行走，那这天下便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金盏端正地坐在上面，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举止之间轻柔，她这样柔软的样子，却没有人敢对她丝毫不敬。沿途遇到的人，全都躬身鞠躬侍立于道旁，等着她的车驾过去。


……郭绍也在金祥殿，他在东殿里接见了魏仁浦和左攸，交代一些事。这次主持前营军府的大臣是王朴，魏仁浦为东京留守，左攸是皇子们的老师，也留在东京。


温暖雅致的书房，用度奢华，陈设雅致整洁一尘不染。


郭绍颇有些感叹地说道：“曾有人（李月姬）问朕，为何要攻伐残杀？”


魏仁浦似乎没猜到是李贤妃的话，当即便道：“陛下不必听那些腐儒的言辞，自古没有不经攻伐而固山河者！”


郭绍不动声色道：“朕并非穷兵黩武之人，亦不喜兵戈。可想来想去，除了动武，似乎没有更干脆利索的法子。若要以礼教化边患，以邦交礼遇博弈，山高路远，讨价还价，想取得一点进展不知得猴年马月，那时候朕与诸位也老了。


还是用兵最简单，只要打赢了，咱们说什么都是对的。”


魏仁浦附和道：“大许以武立国，向来如此作为。何况蛮夷不懂道理礼仪，他们也只认武力。陛下以仁义之心，兴兵讨伐，乃不得已而为之。”


左攸点头道：“对，那些蛮夷和禽兽无异，竟然名正言顺地娶自己的庶母和嫂子，以此为荣！大许朝廷为天理，理应将伦常礼仪教给他们，让蛮夷服王化。”


郭绍听到嫂子，看了左攸一眼，正色道：“祖先流了那么多血，才据有河西，我们且不说开疆辟土，先把丢掉的地方拿回来！拿下来夏州党项事关重大，不仅能扫除收复河西走廊的障碍，更能剪除一个巨大的边境隐患。”


魏仁浦和左攸听罢，忙拜道：“陛下高屋建瓴，英明神武！”


郭绍对这等恭维早已没了感觉，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渐渐恢复趁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之后呼出一口气道：“这世道规则太少，说到底就是比拳头大，致力于军备才是正确的方向，将获得巨大的回报。看看黄历，择吉日出师！”


……


夏州高大的王宫城外，全是低矮的房屋。冬季的寒意让所有草木都已凋敝，整座城一片萧索，但是人却非常多，土墙之间十分热闹，远近的部族首领都带着人马到了。


辽军精锐步骑正在路上；除此之外，还有西边与李家联姻结盟的党项部落，也带着人马赶来，他们要穿过灵州（银川平原）等汉军控制地盘，但这些边军人少，主要在军镇附近活动，防守有余，却难以阻挡大股的人马通过。


王宫前面挤满了人，大多是戴毡帽的党项人，有的戴着兽皮帽，人们纷纷望着土墙上头发胡须花白的汉子。


上面站的人正是党项诸部首领李彝殷，他穿上上甲胄，腰间挂着铁剑，脖子上还挂着一串佛珠。李彝殷大声道：“汉儿的奸诈肮脏，举世有目共睹！昨日歃血为盟的誓言还在草原和高山之间回响，本王为了诸部免于杀戮，不惜将冰清玉洁的月姬郡主嫁与郭家联姻……”


众人哗然，个个义愤填膺。


李彝殷见状又道：“可是，仅隔一年，汉儿便背信弃义，将血誓视为放屁，编造罪名兴师进攻！他们心胸狭窄，猜忌所有的部族，只想抢光我们的牛羊，杀光我们的子民，占有所有土地！”


人们大喊大叫，怒不可遏，一般人极容易相信贵族的话，何况李彝殷又是诸部盟主。“我们不是奴隶，定要反抗到底。”“大白高人不能任由汉儿欺凌……”


李彝殷接受着一双双期待的目光的洗礼，激动道：“汉儿的倒行逆施已经激起了众神的怒火！党项人、契丹人、奚人、回鹘人、吐蕃人，在如此作为下都愤怒了，我们将抛弃前嫌，组成联军，共同教训汉儿军队……”


下面有回鹘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嚷嚷道：“回鹘人可没有与你们联盟！”


吐蕃人道：“那些魔教徒，都是佛祖面前的罪人。”他又悄悄念道：“佛普度众生，驱除魔念……”


不过听得懂的人很少。


回鹘人和吐蕃人并不想掺和这场战争，主要忌惮中原的势力，不愿意明说为敌。汉唐多年在西北的影响力依旧在边陲之地没有完全消失，他们都知道中原人多势众。


但是回鹘人和吐蕃人希望看到的结果是党项获胜……党项在西北是数一数二的势力，如果连他们都败了，此时占据河西甘州、肃州的回鹘人觉得很危险；吐蕃人则占据了西凉府凉州，同样觉得大许朝廷会染指河西，因为那地方以前本是汉朝人从匈奴手里抢来的。


大许军一到西北，便会引起太多势力的恐慌。


各族已经发誓不会落井下石趁人之危，还送了一些铁器牛羊粮草。期待党项契丹联军能打赢许国人。


李彝殷望着一片房屋和数不清的人，远处烟火缭绕，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隐可闻，党项人在这里居住生息，他多想看到党项人在这里成长起来，向四面扩张，得到更多肥美的土地。


以前他不敢动的，自觉也快老了。而现在，李彝殷不仅有忧惧，撕破脸后反而不是那么怕了，他充满来了期待，心中激动万分！


他用不是很大的声音道：“大白高人要一场胜利得到各族的认可，只要打赢了许国人，从此我们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如同高飞的雄鹰，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住我们……”


不过侍立在旁边的心腹部族首领费听，似乎最害怕，他的话给李彝殷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听说汉儿打仗就靠人多，打一个幽州用了五十万大军！这回要是来五十万人，咱们和辽国援军加起来也相差甚远……”

第770章 草木疯长


大许始兴元年、辽应历十四年（耶律贤新年号将于明年初使用），时已至冬月底，正是寒冬腊月之时。不过等许军到西北，可能已经是年底或明年初了。


辽国大将杨衮率先到达了夏州，立刻进王宫与李彝殷会面。


二人都不会说对方的语言，但都会慢慢地说汉话。于是两边合伙对付汉儿，却只能用汉话交流才无须翻译官。


杨衮以前深得耶律璟信任，耶律璟既死，他投靠了萧思温，萧思温也大度地接纳了他。他是个看起来表情严肃、持重的中年人，较之中原人大多比较圆润的面相，杨衮的脸有些狭长，鼻梁高。他戴着兽皮暖帽，护耳也是毛茸茸的，走进王宫便与李彝殷相互鞠躬。


李彝殷马上就道：“本王为党项各族共认首领，愿杨将军约束部下，勿袭扰平夏之民。”


杨衮道：“公无忧也，只要保障辽军所需粮秣，本将保证秋毫无犯。”他口气一转，又急着说道，“数日前本将得到北院枢密使萧公急报，已察明许军此番动用兵力七万至八万人，其中禁军四五万人……”


李彝殷听罢脸上立刻露出怀疑的表情：“平夏与大辽联手，许国大张旗鼓雷声那么大，一副要灭了党项的架势，才用几万人进攻？”


杨衮也有些尴尬，因为目前各部联军已经有十余万，又是在党项本地防守，实在少见进攻的一方兵力大约只有守军一半的事。


杨衮道：“这是萧公亲自遣人送来的消息，应不会有错。”


李彝殷问道：“许国的人马尚在其国内，大辽如何得知许军兵力？”


杨衮答道：“用奸细。以往大辽刺探东京，皆派斥候渡黄河打探，常被中原的巡检抓获；或以派使节，却只能看到很少的状况。后来大辽有司在上京查获了几个许国奸细，萧公颇感震惊，许国人竟神不知鬼不觉深入草原到上京来了！一问方知，他们是伪装成商人，利用契丹人贪利、勾结契丹人以掩藏身份。


萧公依样画瓢，让大辽奸细伪装成商人，让利于许国人。果然被许国人当作下金蛋的鸡一般掩藏着。


不久前的东京大张旗鼓，在城郊聚集兵马、校检人马，持续半月之久。萧公派的人多次打探，贿赂官吏，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消息。”


李彝殷仍旧不太信。


杨衮也不敢确定消息是否准备，毕竟经过的周折太多。他便建议李彝殷在东南部道路上安插奸细，等许军靠近平夏时，再实地刺探。


杨衮说罢，恍然想起了什么，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交给李彝殷：“萧公亲笔给李公写的书信，殷切之辞尽在信中。”


李彝殷拿起来一看，全是汉文，用十分工整好看的小楷写成，不想那大辽重臣萧思温竟也如此精通汉文……显然李彝殷他们看不懂契丹文，最后还是汉文最方便，就算放一千年的文字都能辨认如常。


然而萧思温的文采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李彝殷文化有限，实在看得是一头雾水。他的神色有点尴尬，毕竟自身是党项人最高的首领，不愿意展示自己胸无点墨，便道：“承蒙萧公亲笔，我定当沐浴更衣，静心细读。”


他心里琢磨着，回头找个人帮忙。一瞬间又不经意想起了女儿李月姬，月姬比他读书多，肯定看得懂的。


李彝殷微妙的表情变化，被杨衮看在了眼里。杨衮便主动说道：“萧公交代末将，定要竭尽全力与将军同仇敌忾，绝不会隔岸观火……”


李彝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衮不动声色道：“李将军切勿怀疑辽军诚意。萧公言，而今天下多年风调雨顺，如草木逢甘霖，将是伸展疯长之时；萨满祭司夜观天象，悟神灵指示，祭司也预言，今后百年都将兴荣。庄稼丰收、牛羊肥壮，人口必将兴旺……”


李彝殷听罢瞪着眼，不知可否。什么祭司预见百年之后的事儿，他只觉得是大忽悠，完全不信。何况那萨满教似乎会崇拜祖先，那是契丹人的祖先，关党项人屁事？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闷着不吭声……西北教派繁多，有信佛的、喇嘛佛的、摩尼教的、拜火教的等等，若是非要对别人信奉的东西争个输赢，那大家什么都不用谈了，先争出神灵真假来再说。


杨衮似乎是个萨满教的信奉者，说起来津津有味，“人口兴旺乃兴盛之基，此时乃各国各族壮大的时机。许国汉儿人多势众，据有中原广袤膏腴之地，而今野心勃勃，它将是所有部族的威胁。我们理应结盟起来，不能让郭铁匠极其群臣尝到扩张的甜头……”


李彝殷听到后面的话，这才频频点头，不管怎样，辽军只要真心实意帮老子就行了！


至于其它的，都是废话！李彝殷头发已经花白，几十岁的人了，丰富的阅历让他本身的信念越来越顽固，杨衮妄图在别的观念上说服他，显然并不容易。


杨衮又叮嘱道：“许军火器攻城十分犀利，若是固守要地时，切要留心。野战也很勇猛，不过也是常用战阵之法。”


……


及至腊月中旬，李彝殷才对辽国大臣萧思温的能耐刮目相看。


他的斥候已经打探清楚了汹汹而来的许军兵力，不多不少，正是七万人到八万人之间！而这个消息，萧思温竟然在一个月前就搞清楚了！


大辽毕竟是北方草原，统摄从西到东大片土地各族部落的大国，果然非同等闲。


此时天气已经冷得叫人连门都不想出，消息让李彝殷打了一个机灵，精神了不少。


“只有七万多人，分成前后两股，两股相隔数十里……”李彝殷忽然有点兴奋。


前面只有四万多主力？起先辽人传来消息，他觉得很可笑，但现在自己人多番打探观察，正好吻合，叫李彝殷不得不信。


光是辽军援军步骑就有两万，党项各部加起来兵力已近十万！幽州之战许军靠人多而已，辽军虽在幽州战败，但所有部落依旧不敢否定其铁骑战力，援军已经相当于此次许军近半的兵力了……


这时下首的野辞忽然有些恼怒：“许国人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这是对我们的蔑视和羞辱！”


李彝殷没明白这汉子为啥生气，“战阵厮杀不是靠羞辱，你恼甚？”


野辞道：“许军出动这么点人马，恐怕是只在意辽军援兵，将我们党项人视作无物！”


李彝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管怎样，只要此战击败许军，便再也没有人阻止党项人建立大白高国。”


这时没藏道：“汉儿非蔑视我族，实乃迫于无奈。”


他看了一眼野辞道：“汉儿自东京来，走东南边的道路，沿着黄河北上。横山以南，沟壑纵横、土地贫瘠，许国辖地人口稀疏，粮草要远道送来。山高路远，运送不便，就算是七八万人马，也够许国朝廷折腾了。


这也是中原朝廷多年封赏宽容，想要拉拢我们的缘故。非不愿，实不能拿我们怎样。而党项人少地小，与中原为敌也没什么好处。”


李彝殷听罢沉吟道：“言之有理。听说幽州之战时中原动用大军耗费糜大，可能现在用度不宽裕，因此才有这般局面。”


李彝殷也寻思了很多理由，以便说服自己相信摆在眼前的事情。


野辞冷冷道：“既然中原朝廷无力，还如此撕开脸面，强行欺压羞辱我们？”


李彝殷心里已经很高兴激动了，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沉住气，所以显得比较冷静，“一动兵戈，非此一次，此战之后，以后怕是烽火不息。”


他的言下之意，许军这次进攻讨伐，可能只是一次试探。最难的事还在后面，可能许国会凭借底子厚实，与党项长期消耗。


不过李彝殷还是忍不住示意道，“许军此次乃御驾亲征，皇帝也在军中……”


野辞立刻鞠躬道：“请我部打前阵，将那皇帝捉了来，替月姬郡主雪耻！”


李彝殷道：“甚好。就算没捉住皇帝，击败了皇帝亲军，今后党项人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


李彝殷当即召集诸部商议应对之策。探明许国军队正沿着黄河北上，大伙儿都猜测，他们可能会沿着较大的河流行军，一则不容易迷路，二则完全可以保障大军水源……那么便是从黄河进入无定河，先攻绥州，进而突破横山地区。


平夏之地北面主要是草原牧地，横山地区是农业耕地，他们能从横山地区得到大量补给；所以不能放弃横山之地，让许国先把那片土地站稳了。


绥州时横山东南部地区的一个中心，许军若攻占此地，可以变成一个后方大营；而进展绥州之前，有很远的一段路没有任何重镇和物资聚敛之处。联军出绥州寻机作战，不利于许军。


最主要的原因，此时各路人马士气十分高涨，都盼着去教训堂堂中原皇帝，个个跃跃欲试……毕竟皇帝身边的兵马不算多！

第771章 与子同袍


黄河已结冰，仿佛一条玉带落在群山之间。


郭绍站在黄河边，眺望着周围的山势。人说此地山高路远，那是和中原的平原比；在郭绍看来，比起他曾经到过的蜀道山势，却没那么险恶。


入蜀道路的山又高又陡，有的路还必须修栈道才能通过。西北这边倒没那么夸张，山很大，但山坡比起蜀地来比较平缓，人马通过不算艰难，沿路经过有村落人烟的地方，还能看到山坡上有梯田。


只是沟壑纵横、山势连绵，视线极不开阔，在路上向四面看都被山挡着。这种地形很容易掩藏住人马，不能及时发现。幸好现在还在大许辖区内，尚无太太风险。


冬季的大地一片凋零荒芜，满眼黄土，空气十分干冷。幸好今日天气比较好，天空泛蓝，能见着太阳，便为这景象增添了鲜艳的颜色。


军营里隐隐传来一句：“来一曲秦风。”


话音刚落，角声先响，仿佛序曲，接着军乐师便找到了切入点，横吹与鼓也陆续响起，曲子节奏缓慢，厚重有力，苍劲有力的音乐立刻让气氛都为之不同。


乐工先唱，后来围观的士卒也跟着唱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四下里挖沟的、砍木头的、搭帐篷的士卒纷纷侧耳，望着鼓吹响起的营地。


郭绍听罢，不经意间竟被感动了一下。眼前荒芜落后的土地，让他仿佛看到了上古之时，黄帝炎帝的军队拿着简陋的棍棒石斧，在蛮荒之间斩荆披棘，开疆辟土，祖先的血淌遍了九州，方有这广袤国土。


而现在，他有了精良的盔甲，精锻的武器，甚至有做工细致的火炮火器，没有理由退缩！


郭绍听了一会儿，乐工又换汉乐府的曲子，他便回到了中军帐篷。


帐篷里外还在修炕，为夜晚保暖做准备；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若是露宿能冻死人。李谷的后勤做得不错，他早早就下令延、隰、石等州官吏，准备了燃料，征召民夫送往军中供大军所需，主要是石炭（煤），也有木炭。


亲兵正在帐篷里搭灶，他们在皇帝跟前干活很用心，一个士卒正拿着錾子“叮叮当当”在修整一块石头，似乎是嫌不够平整。


所有的将士和在东京时的装扮都不同，主要是身上挂着很多麻布袋和杂物。一般的士卒身上都会有火石、小刀、粮袋等物，战兵还有不少与兵器相关的东西，比如挂在带子上定装火药的小竹筒以及夹钳铅丸的铁模。每队人马还会在驴车和骡马上携带柴刀、锤子等各种工具……行军打仗，战阵上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便是风餐露宿的旅途生活。


中军大帐还没收拾好，诸文武也没来，他们正在部署和巡视各营驻扎的事宜。郭绍在乱糟糟的大帐里，叫人把纸笔拿出来，趁此空闲时候写信。给金盏和二妹她们的信，每封信都要持续很多天，断断续续才写完。


现在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给金盏写私人信件了。


郭绍在嘈杂的帐篷里，先描述了一番沿途见闻和感受，这地方比较荒，有段路一整天都没见着人烟。但是郭绍发现很多人在一起走这种路时，人们并不忧虑，而且会更加相互依赖抱团。皇帝亲征途中，与将士朝夕相处，能建立更大的信任。


他叫金盏等人不必太过担心，大军行至无定河与黄河交汇的边境地区时，会在那里构筑一座堡垒，凭借堡垒可为屏障。


郭绍又写了一句，我很想念……“你”字没写出来，他琢磨着太露骨，便写在东京金盏悉心照料的日子。


这时武将和文官们陆续进大帐来了，郭绍搁下毛笔，叫他们找地方入座。众人便围着石头砌的灶坐下。


亲兵在灶上放了一口铁锅，取下粮袋往里面倒粟米，又拿出奶酪、小咸鱼干、腌菜一股脑儿放进去，如此连作料也不用了，就这么煮一锅粥。麦饼则放在灶边烘热。


连郭绍也吃这玩意，从上到下的吃食没多少区别。禁军的军法，禁止行军途中无故饮酒，一般禁军武将都不酗酒。


没有了皇宫大殿上的贵气华丽，没有了豪奢的仪仗和排场。皇朝最有权力的大臣就围坐在这么一个土灶边，围着大许的皇帝。但此时君臣之间反倒显得亲近了不少。


郭绍正拿着一张地图，没有理会众人的意思，诸公就随意说起话来。煮汤的火让帐篷里渐渐暖和。


图纸被郭绍加入了比例尺，但依旧十分简陋。他能大概明白各处的方位……相对于现代的心理知识。比如南边的关中京兆府就是西安、延州就是延安，这些地名都是参照对象。


黄河在陕西东部是南北流向，现在郭绍等人走的就是这段路。


他们前期的目的地是无定河和黄河交汇点，快到了。这地方现在属于大许辖地，没有城，也没地名，便是传说中三不管的地方，周围有隰、石、延、绥等州……大抵就在“延安”东部黄河岸边，应该属于陕北？


……无定河汇入黄河的这段下游，已经属于平夏政权的地方了。无定河上游大致是东西流向、下游大致是南北流向；下游这段在黄河西侧。


沿着无定河而上，不久会到达绥州：夏州政权占据的城。绥州在大里河和无定河交汇处，郭绍发现中国的城池就喜欢建造在这种河流交汇的地方。


溯无定河继续而上，另一个河流交汇的城池：银州。


银州便大致属于大臣们口称的“横山地区”了。郭绍以前压根没听说过有“横山”这么一处山脉，在东京时通过多次了解，认为这里根本不算山脉，而是山区丘陵地区，多沟壑；为何会被古人称作山脉，大约是因为这片地区是从山区向北部牧场高原过度的地方。


横山地区是平夏的主要农业畜牧区，党项得到这片多沟壑地方后，实力增大很多。


无定河从银州往上游，便大致是东西横流。再上游才是党项的中心：夏州。晋朝大夏国筑“统万城”为都城，就是那时建造的城池。它在无定河北岸，应属高原地区。


按照郭绍的记忆，夏州北边，应该就是鄂尔多斯草原了……这地方他印象很深，房地产泡沫很大，称鬼城，以前常见新闻报道。


就在这时，王朴来了，他的话音打断了郭绍的胡思乱想：“臣为陛下引见一人，请陛下示下。”


郭绍听是王朴引荐，问也不问便径直道：“叫他进来罢。”


不一会儿，一个皮肤黑黄，身躯魁梧的大汉弯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道：“末将折黑哥叩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郭绍道：“起来说话。”又转头看向王朴。


王朴躬身道：“折黑哥是横山羌人，不过很早就是折家的奴仆，常随折德扆之父折公出征，作战勇猛，遂为裨将，赐姓折。折德扆派来的人，而今他与汉人无异。”


折黑哥道：“折公待末将如子，常言炎黄帝时，羌人与汉儿本无区别，而今末将既入华夏，则为赤子。”


郭绍立刻说道：“入华则华，入夷则夷。折公之心，亦为朝廷与朕之心。”


折黑哥道：“末将年少时在横山长大，知党项风物人情。陛下诏书至灵州，下旨节帅戒备防务，节帅便派末将前来投陛下，愿能为陛下亲征夏州效力。”


郭绍心道不知道带领别国军队打自己人是什么感觉，不过汉儿这边带路党也不少，不足以为怪……折黑哥毕竟在汉人这边呆太久了，同化还是有效果，如果没有了党项独立的政权，估计效果更好。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折节帅忠心可嘉。”


折黑哥拜道：“据末将所知，横山党项人比平夏（银州以北的牧区党项）人口更多，盛产铁器、粮食，民风勇悍，也是夏州步军的主要兵源之地，陛下察之。”


王朴道：“后唐时，中原便察觉了党项日渐成势，曾调大军讨伐。围攻夏州时，周围遭党项四万余骑袭扰，道路、筹粮两难，而当时中原混乱，后唐朝廷无力以持，只好找了许多借口退兵放弃。


臣估算，时至今日，党项极度坐大，加上横山羌步军、河西党项援军，最大可以聚集的兵力可能达到十万之众！”


郭绍沉吟道：“此战党项当然会用尽全力。不过兵力不能只看人数，我大许朝治四百余州，养十几万精兵尚且感觉国库紧张。党项地盘人口只有那么大，就算能动员起十万人马，装备训练必定很粗陋，应该就是一些平素耕牧的壮丁聚集凑合而成。


大许百战禁军精锐，训练有素，勇猛善战，装备粮秣皆为天下最好。不惧也！”


众人拜道：“陛下英明。”


郭绍也想动员几十万大军吓死敌国……如果国库能富裕到无视运输的话，不计代价用百万民夫供应前线军需即可。


他说道：“十万敌军罢了，就怕他们没胆子干脆地决战！”

第772章 永不陷落之堡


党项人自称大白高，顾名思义……但杨衮看来，一般的士卒和牧民并不大白高，眼前这群在杨衮眼里如同乞丐一般的牧民军队就个个又黑又脏，脸颊上还有高原风吹日晒后的丹红。并非他们生来就这个模样，应该是环境所致。


杨衮身为大辽契丹人，此时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显然辽军比党项人像样得多。


辽人虽以游牧部落立国，但曾经有幽州，现在也有物产丰富的渤海农耕区，治下土地广袤部族众多，除了游牧，主要通过学习汉人的东西，从律法礼仪到生产已经比较先进了。


反观这些党项人，杨衮有足够的底气觉得他们如同乞丐。


不过杨衮并不太轻视他们的战力，依旧有信心。因为他知道这些环境险恶中游牧的牧民骑兵，忍耐力和勇悍都是天然历练出来的……越穷的人越不怕死。可能缺乏战阵训练，但骑兵作战本来就应该灵活，更依赖个体的武力耐力。


还有后边的大量横山羌步兵，装备简陋，也是穷凶极恶之徒。


同行的李彝殷看着训练有素、队伍整肃的辽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差距，说道：“党项人战阵上拼命不输别家。”


毕竟是同伙，杨衮把心里的优越感藏起来，道：“天下诸部都重视李公部族的表现，萧公更是日夜期盼。党项人马尚需训练……”


话音刚落，一个武夫用羌语恼怒道：“我们不是契丹人的儿子，随便派个人来就要指手画脚？”


杨衮听不懂，看向李彝殷。李彝殷用汉话骂道：“轮不上你说话！”


虽听不懂那人说什么，但杨衮能从表情情绪中感受到不是什么好话，他沉吟片刻，道：“至少训练战马不能停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个人循声望去，骑兵行军营帐刚扎下来，又开始杨衮力主的“训练”了。


临时对党项战马的训练，比较缩水。杨衮也没办法，一时弄不来足够的火药，随军携带的火药已经在之前那些天用完了。


在唐朝时，契丹人就知道“伏火药”。当年中原二李造反，赵氏大量造火药，意图炸开晋州城，虽然没有成功破城（因为郭绍进奉的方子没有提纯的方法和分类试验比例的方法，也没有告诉朝廷密封对火药爆炸的重要性），却把更好的火药配方泄露给了北汉国。


北汉国当时是大辽的属臣国，契丹人因此得到了方子。


契丹人学会配制火药后还没在战阵上派上用场，不过用来训练战马适应火炮和火铳了。密封的硬竹筒盛装火药能模仿火炮爆响，地上挖坑夯实埋火药爆炸能模仿火炮。


杨衮道：“许国人的炮用来攻城，也能吓唬战马；火铳虽不如弓弩甚远，没多大用，但也能吓唬冲近的马匹。若是从未听见过爆炸的马匹，会惊慌，好在马匹有灵性，听惯就好多了。”


中原两次在幽州大战都使用了火器，辽人已经有经验了。第一次北伐时火铳极少，加上战马轰鸣战鼓嘈杂，只有靠近那小股火铳兵的骑兵很不适应，被惊吓混乱。第二次中原人已在邬堡中大量使用火铳，不过辽人已经有所防备了……


因此杨衮才说：“火铳没什么威力，只是马惧怕而已。”


他说罢有些担忧地看着营地外的训练方式。因为辽军携带的火药用完，在平夏一时间找不齐火药所需原料，现在的法子是不得已为之。


只见那些士卒在地上放着横山砍来的低矮竹子，拿铁锤猛敲得“噼里啪啦”爆响，又点火放烟，把战马聚在附近听。另一处的党项人则一边生火放烟，一边拿大鼓擂得“咚咚咚……”响。


而更多的党项人却在一旁嘻嘻哈哈，许多人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地跳起舞来，把那玩意当作戏耍和伴奏了，十分高兴地载歌载舞。


杨衮看在眼里，表情严肃，他真的不是为了好玩，是觉得这事很重要。


及至天黑，杨衮已经回辽军营帐歇息，却忽然被李彝殷的人请过去。


李彝殷在火堆旁边，见到杨衮便站了起来：“刚得到斥候禀报，许军在无定河流进黄河的地方，开始筑城了。”


杨衮眉头一皱，却没有多少惊讶，说道：“许国故技重施！他们在幽州也是这般，筑了大城小堡数百座！”


李彝殷：“……”


杨衮骂道：“许国人最喜耍赖偷奸，每次都这样筑城，没机会就耗着，有机会才会出动。”


李彝殷道：“他们若要在平夏这么耗，粮草军需远道送来，怕也不轻巧。”


杨衮听罢点头道：“正是，平夏不比幽州，在河北平原，水陆畅通。许国人也耗不住……只不过李将军有足够的粮秣？”他忍不住专门强调道，“大辽也不宽裕，且从大辽运粮过来，也是山高路远。”


李彝殷一脸难色，这回几乎聚集了所有能帮上忙的青壮。


李彝殷道：“若许军筑城固守，咱们就将主力往西进攻灵州，占领灵州河套肥美之地，与河西党项连作一片。”


杨衮点头道：“如此甚好。不过折德扆这厮在灵州，估计早已嗅到不对劲，坐立不安了，可能早有提防，会死守。”


李彝殷道：“总比许国禁军守的城好打……我本来也纳闷，许军既然进攻，兵力却只有咱们一半多，原来是用这招返攻为守！”


……


黄河与无定河交汇处，七万多大军和数万民夫都到了，十几万开始了建筑工作。


郭绍摇身一变，变成了建筑设计师。他先把这座堡垒命名“无定堡”，后来又增加名字“永不陷落之堡”，打算把这里作为后方大本营，然后开始设计简陋的图纸……古人在筑城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冬季筑城也有法子，原不需他操刀。但郭绍认为许军装备了大量火器，原来的城池模型已不适应战术需要。


郭绍对现代工事一无所知，对古代城池建造也仅限于实战中的见识。但他用自己的脑子稍微一想，也想得到古代城池是应冷兵器而生……动辄高达八米的墙体（相当于三层楼高）、十几里的周长！


郭绍琢磨的是两个原因，一则，目的是为了防备大量冷兵器士兵攀爬，高墙增加攀越难度；而且守城方的火力也有限，墙越高防守越容易，而且丢土石的重力大杀伤也越大。二则，中国一直是经济强国，大周长能把城镇居民和经济也保护在内；城越大，也给围城方增加围合的兵力人数门槛。


但时过境迁，再抱着旧观念不放筑无定城就没意思了。


首先，无定城是荒芜之地筑城，没有百姓居住。野战铜炮的一里射程也变相地增大了古代军队围城的周长。


所以体量可以大大减小，极大地缩小建筑成本。只需要满足驻军营房、仓库等地盘就行。完全的军事堡垒。


其次，不需要那么高，再次减少筑城成本。大量装备火器的守军，守城靠的是火力，而不是城墙高度。墙高还会造成火力盲区。


最后，方形城池也不利于火力交叉，火炮有大量盲区。古人的瓮城又称“月城”，便是如弧形突出，稍稍增加了火力点。郭绍从这里得到灵感，准备将这种设计更加突出。


六花堡！大致的图已经画出来了，如同拥有六片花瓣的一朵堡垒之花。每片“花瓣”是一个两条边的角长在堡垒周围；加上两瓣之间的弧形连接边，实际这个图形有六个角、十八个边。


郭绍拿着木直尺在纸上不断试验比划，得出结论，无论从什么地方进攻，都会遭受大概三个方向的直射火力交叉杀伤。


当然这个堡垒在没有火器支撑的时候，比一般的城池更加脆弱，因为更矮更小。所以设计的时候要考虑下雨影响火器发挥的天气……


……郭绍主要考虑火炮和火绳枪的火力点。六瓣凸出是实心土夯，在外墙体上挖洞安梁为掩体，一则可以防投石车的攻击，二则可以避雨。


实体堡外，下方为倾斜面，分层修三道女墙，女墙后面挖小型藏兵洞（雨天避雨）。近处的敌兵将受到三道、几个方向的火绳枪交叉密集射杀；而且每道墙后的藏兵洞藏三个士卒，轮流开火保障射击频率。


方圆十里内设小堡、哨防御体系，用烟花、孔明灯、狼烟、鼓为信号预警；遇小股人马以小堡出兵剿灭，遇大股人马便放信号，骑马跑路。


堡垒南边设水门，挖沟河与黄河连通，码头设在堡垒。只要控制黄河，就能保证无定堡的外援。


郭绍设计好图纸，又下令东京兵部，在内河水师上装备火炮，保障必要情况下夺取黄河水权……虽然党项人没有水师。但郭绍兴奋之下，用一种完美的姿态来审视这如花一般美妙的堡垒的设计！


他看着自己的成果，忍不住激动道：“这座堡，只要中原能供应物资，能守一百年不落！一百万大军来都是送死！”

第773章 牵一发动全身


北风在白色斑驳的草原上肆虐，低矮的帐篷如同趴在原野。上京山岗上的陈旧王宫却十分稳固，里面有温暖的炭火，颜色鲜艳的虎皮，还有挂着一些猛兽的爪牙装饰。


十几岁的耶律贤带着貂皮暖帽，他显得有点瘦削，脸色也有点苍白。耶律贤的身体一向不太好。


冬季本来是闲季，但这阵子上京的贵族一直在议论平夏战争。耶律贤对那个抢了萧绰，还拒绝厚利交易的大许皇帝也是十分关注。便问萧思温：“郭铁匠是怎样的人？”


萧思温回顾两边侍立的大臣，谨慎道：“此人乃武夫，不到三十岁，野心勃勃穷兵黩武。臣自听说他的名字起，就一直在打仗。”


耶律贤又问：“平夏之战，郭铁匠能打赢李彝殷和杨衮的人马？”


萧思温沉吟道：“以臣之见，按理很难。许国禁军就是周国禁军换个名字，从武将到士卒都是同一帮人，战力强悍，却也不必大辽铁骑强。主要因为他们这次人少，禁军一共才四万多人，骑兵估计一万到两万；另外有三万所谓卫军，臣观之就是乡勇，防守尚能堪用，无野战之力。


这样的兵力安排，骑兵太少，防守有余，攻击力不足。


但是中原多年战乱，三番（加上柴荣北伐）幽州之战，耗费巨大；中原虽地广人多，但他们内部也很多问题，朝廷真正能用上的钱粮不多。郭铁匠若欲故技重施，在边蛮之地大修工事，势必空耗国力。


若真如此，党项与汉儿在平夏耗个两败俱伤，就算最后党项战败，对大辽也是有益无害。”


耶律贤听罢频频点头，两旁的众臣也纷纷附议。辽国经过一次政变，被清洗了不少人，大多都投靠了新君身边的一帮人，萧思温无疑是这帮人的重要人物；大伙儿现在支持萧思温，倒越来越觉得此人见识不浅。”


萧思温正色道：“当今天下，各族轮番崛起，连党项人也隐隐有争地位之势。但大患还是大国许朝，此消彼长之势，只要能削弱许国，便对大辽有益……”


耶律贤道：“为今之计，只有坐待杨衮上奏捷报。”


……


此时的东京，腊八节开始便节日气息日隆，无数的房屋屋顶已被积雪覆盖。不过室内依旧很暖和。


金祥殿西殿挂的红灯笼为华丽的宫室更增鲜艳，这里是日常办公的地方，北面御塌前有一道黄色的帘子。符金盏觉得自己是女子，大臣都是须眉，男女有别，便垂一道帘子遮掩自己的御座。


她从里面能朦朦胧胧看到外面都站着谁，只是看不太清楚；下面有靖国公韩通，以及一些军器监及兵部官员。不过这种如烟似雾的感觉，她倒觉得挺好。


符金盏出来理政，脸上精细施过脂粉，因为皮肤洁白光滑，那朱唇的胭脂红色衬得非常娇艳。若非白皙肌肤，那红色没那么美艳欲滴。


年过三十的金盏平素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略施脂粉，加上华丽的凤冠装饰，她现在是全天下最美艳的女人。


符金盏的朱唇轻启，说道：“外面冰天雪地，官家和禁军将士仍在蛮荒之地苦战，尔等定要用心办妥官家下旨的事。”


……皇后说的是在江河水师上装备火炮的事。


兵部官员和军器监的官员一起拜道：“臣等谨遵懿旨。”


韩通现在管不了这些事，不过他作为大许朝功勋贵族，有随时进谏的资格，他当即便拜道：“禀皇后，据臣所知，蛟龙军（海）欲在战舰上装载新铸铜炮，试炮却出现很多麻烦，铜炮动辄一门上千斤，放炮的震动很大，轻则震得方向偏移毫无准头，重则震裂船板……江河水师船只用料更薄更差，恐怕很有问题。”


文官听罢立刻反驳道：“有难处，便要想办法。咱们不想办法，难道还要皇后操心么？”


另一个文官也跟着说道：“臣听闻，皇后每天都到三清殿为官家祈福，风雪无阻从不间断。天下黎民幸得有如此仁德母仪天下之后，臣请皇后定要保重凤体！”


韩通听到这等马屁话，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十分鄙视地瞪着眼睛看那几个文官。韩通的眼睛又圆又大，人称韩瞪眼，众人都侧目愣愣地瞧他。


这时帘子里端坐的皇后开口道：“官家多年战阵，懂兵器，他说能在船上放炮，便应能办到，你们想想办法罢。我当然每日都愿官家能早日得胜归朝，平安无事，官家文治武功，修仁德之政，上天必佑之。”


召见说完政事，韩通便与众官谢恩拜退而出。


现在他没什么正事，军职在大都府，不过不用管什么具体的事，也就是上朝或被召见时进宫来瞅瞅。当下便从宣德门侧门出皇城。


皇城外，京城里一片雪景，树上的雪如同团花一般，景色却比秋天更好看。


寒冷的天气里，东京街头依旧熙熙攘攘。曾经逐鹿争夺的四战之地，变成了天下的太平中心，王朝的战争仍旧在延续，但越来越远离腹地，饶是战争期间，东京也完全不必戒严。


韩通乘车沿着御街南行，观世情百态，对开国公李处耘的一个观点是认同的。那便是越富裕越有前程的职业，哪怕是武夫，也能有地位受尊重……因为这天下本来就功利，读书清高是因为可以做官谋得好前程。


天下日渐承平，武夫若无用武之地，削减军费开支，必定地位轻下。


韩通这次没有随驾出征，不过一直都关注着西北的进展。韩通见识过郭绍经验丰富手段多样的用兵，他本身也是禁军大将，很了解禁军战力，对郭绍亲率精兵还是很有信心，至少可保不败。但对平夏战争的结果依旧不敢判断，战阵上本来就是瞬息万变！


禁军大部分也在东京，只要走近城头和军营，也能发觉将士们无一不在谈论平夏之战。


而现在，听说前营军队在黄河边筑城了。


……


党项诸部、契丹联军腊月中旬继续向许军进攻的方位进军，已到银州。


大队人马中主要是党项人、契丹人、奚和女真步卒，但也有少量吐蕃人和回鹘人。实实在在算得上联合军队。


吐蕃人和回鹘人是打酱油的，不过他们会把前线情况快马送回河西去给贵族，此时河西诸部贵族也坐立不安，随时在关注着平夏的进展……这场厮杀看起来是党项人的战争，但势必影响整个西北方。


诸部及教派贵族其实也对党项人非常不满，因为河西附近的党项部落依靠夏州为后援，没少干坏事。不过相比之下，中原王朝的巨大国力更让他们担心产生颠覆性的巨变。贵族们希望维持现状，保有他们既得的地盘和收益。


所以他们一面在灵州设驿馆，与许朝官员友好互市、互通有无，一面又希望许军战败！


回鹘巫师甚至在军中焚烧尸体，以法术诅咒许国军队遭遇灾祸！这让党项人十分不满，少不得大骂回鹘人是“魔教”徒。


联军在银州逗留了很多天，现在上层似乎是比较迷茫的。他们不愿意去进攻许国人修建的工事……这是游牧军队最头疼的玩意，连半牧半耕的大辽军队，也对攻坚很不拿手。


李彝殷显然也很急，以平夏五州之地，负担十几万的粮草难以久持。


在银州过完年，到了正月间，一个好消息打破了僵硬的气氛：许军的堡垒刚修了个大概工事，大股人马已离开堡垒，沿无定河北上！


李彝殷的脸都快笑烂了。


他立刻与辽军大将杨衮见面，决定立刻拔营向绥州开拔。


“许军不熟地形，便是有向导，也不敢在山沟之间随意乱跑。他们必定是循无定河进攻绥州。”李彝殷道。


杨衮以为善，“汉儿最喜沿河流行军筑营，三次攻幽州无不如此。眼看开春后冰融，他们还能依靠河流为水运粮道！”


李彝殷的年纪比杨衮大得多，但情绪却更激动，“许军不沿无定河进军，我把手里马鞭吃了！”


二人当即约定，大军提前赶往绥州布阵，等许军来攻城，则背城结阵决战！就算是党项和契丹人，有城凭据也是很好的事，步骑都能得到城内的粮草和各种物资供应。


……但是等李彝殷等众人马快到绥州时，忽然听说许军在快到绥州时忽然要撤军的动静。前锋骑兵已经后撤，后翼两三万大军（应为乡勇后军）也在后撤！


李彝殷大骂：“不好，许人想跑！”


杨衮也沉吟道：“难道许军此时出动是佯动，想吸引我大军前来，拖延时日？”


李彝殷听罢眉头也皱到了一起：“诱敌之计？欲引咱们去攻城？”


他骑在马上望着前路，立刻又道：“待我细问许军到什么地方了。若离绥州近，回去的路远，咱们以骑兵先行，追上许军，迫其就地列阵防备。待后续大军跟进，便能逮住一大股许军人马！”

第774章 欲拒还迎


一众人簇拥着的郭绍站在一座山顶上喘着气，脑门上浸满了汗珠。料峭春寒的风拂过山顶，此时却叫他觉得非常惬意。


侧后方，能看见山谷中大队的人马正缓缓向东行进，那是杨彪的左翼第二军团步兵。车马走山谷，两面起伏的山上还有步兵纵队在跋涉。


此时两翼的第二军团、第三军团都在向中央靠拢。平夏军从无定堡出发后，大致方向是沿着无定河北进。不过郭绍针对地形视线不开阔的特别，为了增加横向预警范围，预防被伏击，行军以三路并行展开。而此时，三军停止前进后，又重新聚集到一起。


北边山坡上，一行几个人正牵着马往这边爬上来。那是史彦超等人。


郭绍便站在山坡上一面歇气，一面等史彦超。


大伙儿都气喘吁吁的样子。郭绍却笑道：“锻炼身子骨，朕最喜的方式就是爬山。运动不剧烈，可以慢慢来，但是很费体力。”


瘦弱的王朴都快累趴下了，随口附和道：“着实费力，这山也太大了。”


谈笑之间，史彦超终于爬上了山头，抱拳粗声粗气地说道：“禀陛下，末将奉旨撤回了前锋人马！”


史彦超几乎不违抗军令，但他高兴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一点也不掩饰，哪怕在皇帝皇帝。郭绍看了他一眼，显然史彦超此时不太高兴。


郭绍不动声色道：“本来是两厢情愿的事，史将军何必想弄成剃头的担子一头热？”


史彦超道：“请陛下点拨迷津。”


郭绍道：“如今这情况，李彝殷聚集了太多人马耗不起，我部欲找李彝殷决战，他何尝不想？这等事，对方若无意，那便是苦苦追寻也寻不着；李彝殷若有意，咱们就不用那么急迫，他自己会来。


我们做出有点不情愿的样子，谨慎地想后撤，李彝殷就会更加认定决战对他有利，反而急着要送上门！”


王朴听罢笑道：“陛下洞察人心矣。”


郭绍道：“人之常情罢了。”他沉吟片刻又道，“但我们不能太不配合，若是急着撤回了无定堡。李彝殷就会犹豫，而且极可能不愿意攻堡垒，徒增变数。所以朕此时的动静叫‘欲拒还迎’。”


众人听罢脸都憋红了，一些人忍不住笑出声了，但郭绍却很严肃的样子。


郭绍不觉得自己神机妙算，而是很简单的逻辑推论罢了。形势明白地摆在面前，双方能选择的路并不多。


站在党项契丹人的立场上，按照他们以前对中原禁军的了解，战力很强，不过与辽军精兵差距不大。在这样的判断下，四五万精兵和三万卫军防守工事，联军（党项契丹）攻城的胜算极低；但野战就有优势。


所以郭绍的判断是：给联军野外决战的机会，他们会非常愿意配合；而让他们攻城，他们就很难上钩。


正如一句话：一场觉得没有胜算的战役，最明智的选择是不打。


若想让别人打这场战役，要么对方丝毫没有选择，要么就要给别人希望！


这时王朴赞道：“陛下庙算，如此一来，王师不仅能如愿以偿与党项契丹联军决战，还能主动选择战场。”


“正是如此。”郭绍道。他看了一眼史彦超，见史彦超已经不吭声了，但神情之间有敬畏之色，显然还是很佩服皇帝……人们难免有不擅长的东西，便总会佩服那些擅长这方面的人。


王朴埋头看脚下所在的山，试探地问道：“陛下会选何处为战场？”


郭绍站在这高处已经观察很久了。


一个前营军府的官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郭绍随口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官员忙道：“妙极！”


不料郭绍却摇摇头，遥指道：“朕来选，便选东边那片山坡。”


众人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鸦雀无声，正琢磨着那地方有什么好处。只见那是一大片山坡，但坡度非常平缓，在这山沟里，那地方都不叫山，算是比较平坦的地方了。


郭绍当即解释道：“若以常理战阵来看，占据脚下这座高山更有利，敌兵仰攻坡度大。但对火炮来说就不太妙了……”


他用折叠在手的马鞭在空中划了一个抛物线，“炮弹是这么飞的，火炮可以负仰角，但角度无法太大。这座山坡度太陡、山太小，炮弹会直接打下山，飞下去，几乎是垂直砸在地面上。咱们的铜炮，靠的是小角度弹跳，垂直角度太大，一砸一个坑能有什么作用？”


郭绍沉吟道，“所以坡要长，陡不陡倒在其次。另外，坡缓才让对手更有信心进攻，而无需咱们先攻。”


反正皇帝是最高统帅，他说选缓坡，便选缓坡。三军当即对那片区域部署各营营地。


郭绍又下令史彦超前锋，广散斥候察探周围情况、监视联军动向。


……


沿无定河南边三十里，正是曹彬部近三万卫军的所在，即平夏军第四军团。


他们留下了三千多人在无定堡防御，与数万民夫继续修筑堡垒。因为无定堡设计需要驻扎七八万大军的营房和仓库，所以占地依旧不小；城防工事内满员防御就需要两千多人，人马不敢留得太少。


曹彬部原在距离中军二十里地外行军，得到军令后，后退了十里做出姿态，然后停了下来找高处设营驻防。


第三天，中军快马传来消息，敌军马队人数不详、但超过一万骑，已从东部山区向后军靠近。


曹彬立刻下令戒备！


部将问：“曹公，是否下令备战？”


曹彬却淡然道：“不急。这股敌骑不会随便进攻咱们。”


部将疑惑道：“那他们前来……”


曹彬道：“消息是说超过一万，没说超过三万或五万，那便不是来强攻我部。他们的目的，是想等咱们去增援中军时再寻找战机……你们都懂，步军行军为成阵时，才最好破阵。”


诸将拜服。曹彬又下令斥候摸着方向过去打探清楚。


……卫军诸营没有布阵备战，继续就地布设工事。


俞良也在带着手下三十几个兄弟在挖沟。他是有苦说不出，大老远走路到了无定堡，修筑堡垒，在冰天雪地里干了一个多月苦力，然后继续在山沟里成日跋涉走路，继续干活！


他的手已经开裂了，握着?头用一次力就疼一次。虽然带着麻布手套，但挡不住石灰水腌开裂……在无定堡修堡时，石灰水让他受不了。


夯土的材料是石灰水、黏土、泥土混合，并没有什么传说中的糯米汁，中原没那么多粮食。石灰一见水，很长时间都发热冒泡，加上混合土堆放在烧着炕的室内，倒不会在运上去之前冻硬……只是人就不太吃得消了。


俞良干了那么多苦力，脑子浑浑噩噩的。当年在家读书，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干过这么多苦力？这是何苦来哉？


这时脑海中又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赵虎是英雄。


俞良一开始不断找徐二娘，着实是有点听从了红莺的建议，考虑徐二娘是女御医陆岚亲近的人，那陆岚可是个贵人！但后来发现徐二娘很特别……说不上来，反正和红莺完全不是一路人。


徐二娘几乎不识字，但显然不笨，她似乎也感觉出了俞良与她来往，不仅因为感激岭南时的照顾……俞良出征前见她，向她表明了心迹；徐二娘拒绝了，不过也提到：有机会时，会向陆娘子说起他。


俞良被拒绝，又听到了那个意思，当时感觉很羞辱，心里有气。“难道我就是那样忘恩负义，专门想依靠女人之辈？！”


不过出征两个月来，俞良倒渐渐不气了。寻思回忆，觉得徐二娘就是好心，并无羞辱之意……她若存心羞辱，又为何还要帮他？


俞良一面回忆着东京的红颜，一面埋头在这山沟里刨土。


赵虎算是什么英雄？他一个小卒，战阵输赢与他有多大关系？何况赵虎那次还没赢，反被契丹人干死了！


俞良情绪复杂，咬牙忍着手上裂口的疼痛，猛地又挥了一下?头，从军这一年多，忍耐力倒是越来越好。


就在这时，一员武将的吆喝声惊了迷糊的俞良一下。俞良抬头看时，见那厮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欠抽样，拿马鞭指着挖沟的兄弟们：“谁修得沟墙谁蹲！看好后面，也有沟墙，尔等认为在这里顶不住、能盯着铅丸箭雨往回翻过后面沟墙，那便尽管跑？”


那武将明显比俞良这个十将地位高得多，俞良心里骂了一句你娘的比，却不能吭声，只顾埋头干活。


不管怎样，俞良此时甚至很期待来一仗痛快的，在这山沟里这么折腾，早已受够了。世人就是欠抽，党项人这么耗着好过？何不大家摆开了来场痛快的，反正最后总得分个胜负！


兄弟们似乎和他差不多的感受，有人嚷嚷道：“狗日的，早点来，爷爷们等不及了，杀个痛快！”

第775章 十面埋伏


宁静的夜晚，但郭绍知道敌兵已经靠近，预计明天早上就将出现在附近。


没当值的将士都早早歇息了，此时连中军站哨的亲兵也或站或坐。郭绍从敞着的帐篷看出去，见一个亲兵士卒正坐在火堆旁边，埋头拿着针线，默默缝着身上的衣裳。那士卒长得很壮实，但特别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几岁。


郭绍伸手揉了一下脖子，继续在简陋案板上的纸上写写算算。


平射的铜火炮刚造出来不久，就有炮表。所谓炮表，就是规定火炮尺寸、装药量、铁丸重量了之后，利用抛物线公式，经过计算和测试，制作一个表格，对照每个仰角的射程。


但是，这个炮表是基于平地的表格。现在郭绍就是在临时计算在坡度十几度的情况下的炮表，因为时间紧迫，今天才刚刚扎营，以至于天黑了他还没算好。


……当初的平地炮表是在东京校场制作的。


首先算出重力加速度，原本公式里的数据不能用，因为找不到单位米、秒与现实计量的对照换算值。方法是重新实验。时间的测量是带刻度的沙漏，以弹指（约等于秒）为单位；长度单位是丈、尺、寸、分、厘、毫、丝，当然后面的所谓精度单位可以不用管，以现在的火炮工艺和测量工具，太小的单位压根无意义。利用铁球从浮屠上丢下去的时间和高度测量，反复多次取平均值，就能算出重力加速度。


接着就是仰角下产生的初速向量计算，也很简单。仰角用木制量角器，三角函数值只要照角度画一个三角形建模，用各边图形长度乘除就行。


如此方法制作的炮表，不仅有简单对照表，还能设定公式；临时发现炮表上没有的角度，可以当场快速套公式计算。


……当实际战场有坡度时，也能用运动学基础公式进行推算，形成新的炮表。


而关于战场射程长度的测量，郭绍大概记得近现代是用炮镜；而现在显然没有这个玩意，也做不出来。他的法子就比较笨了。


两个法子，一是选那些距离感比较强的人用眼睛估计，比如以前守城时、在城墙上替抛石车观测远近的人。二是在战场上用绳子量出整数距离后，钉木桩，开战时就根据那些木桩为参照物。


现在前面的坡上就有很多木桩，白天时钉的，稀稀疏疏。估计敌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因为没有丝毫防御效果。


就在这时，一个人靠近过来。郭绍在陌生的地方本能地比较警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穿圆领绿袍的书吏端热茶过来。


他便没有理会，俄而又恍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会识字算术？”


那书吏忙躬身道：“回陛下，小人会。”


郭绍立刻招手过来：“你来帮朕算。”


那书吏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瞧了一眼案上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有各种符号和阿拉伯数字），脸上一副要哭的样子。


郭绍抬眼瞧了一下，“别急，朕教你用计算过程，你只要照过程算数就行。”


郭绍与他交谈了一会儿，书吏渐渐恍然，果然只要把特定的数进行加减乘除就可以。书吏又告辞出帐篷，稍许拿了一副算盘来。


很快中军帐篷里就响起了娴熟麻利的“啪啪”声，那书吏算得非常快……算盘如同古代版的计算器，效率比笔算高多了，郭绍深为佩服。


……一夜无事。天刚蒙蒙亮，郭绍便在军营外的熟悉的鼓号节奏醒来，起床穿衣披甲。一众亲兵内侍照顾他。


郭绍问：“敌军到了？”


昨夜帮他算术的书吏道：“回陛下，其前锋如期到达，占据了西边的高山坡。”


郭绍伸展开双臂，宦官和男内侍便忙把带着青盐洗涤清香的干净里衬给他套在身上。郭绍神情平静镇定，目光沉静却锐利，精神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他显得十分淡定，还问那书吏：“对了，昨夜忘记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敌兵靠近了眼皮底下，皇帝还有心情关心一个小吏，他的从容感染了所有人。


书吏急忙答道：“回陛下的话，小人叫张寅，西蜀人士。”


郭绍道：“你的官话说得挺好。”


郭绍很快在众人帮助下，把精制的板甲披上，深紫色的斗篷也系上。他在战阵上不算黄色的，太鲜艳，在特殊情况下容易引起敌兵的照顾。


黄金扣的皮带系上腰间，郭绍提起剑佩戴上。然后才洗漱吃个半饱。


他一身整洁地走出帐篷，先站在坡上观察了一会儿。此时天色更亮了，初春的清晨，山沟间还笼罩着乳白色浅浅的薄雾，郭绍抬头看天，今日天气很好。


西面山顶却没有舞，郭绍眺望，能看到上面有旗帜，还有人影站在上面。


战前站在高处往的人，多半都是联军的统帅大将。昨天郭绍还去过那里，或许脚印现在都还在，显然猜测着李彝殷可能也在那里，郭绍心里有种很近的感觉。


不同的人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立场也会不同，而今李彝殷在想什么？


郭绍眺望了一阵，武将们陆续来到了中军。禁军以往多年的战阵习惯，依旧保留了不少，先到主将跟前来，最后再部署一下战阵。


来了近百人，指挥使以上的武将几乎都到了。众人一面观看对面的战阵，一面等着郭绍下令。


“昨夜已军前议事，一切照原定部署。”郭绍开口道。


这时众将便陆续安静下来。


郭绍道：“阵前照实情，诸将可合理地临机决断。不过，未经允许，不得使用铜火炮及火绳枪！诸位记清楚，用火器的讯号是《十面埋伏》；反击的讯号是《将军令》！”


众将嚷嚷着纷纷应答。


郭绍顿了一下。心道，像这种摆开了决战，是双方你情我愿才能发生，若是党项契丹联军不愿意，他们能把军队集中到这里来？这是个机会，郭绍盯住的是联军的骑兵……特别是辽军铁骑，因为在他眼里，只有辽军精骑才算得上合格有组织性的骑兵军队！


需要引诱辽军精骑上来了，战争才能真正开始。


郭绍神色变得肃然，又道：“禁军是九州最精悍的儿郎组成，装备吃穿，都是最好的，是无数汉人百姓的民脂民膏！”


这话顿时很严重了，众将敬畏地站正了身体。以民为本，是唐朝时就有了思想，郭绍这话还是很接地气。


郭绍朗声道：“儿郎们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出丑叫人耻笑，是为了汉家的脸面，勿负朕与黎民百姓的殷切期待。为尊严，为保国安民，为祖先留下的每一寸国土，愿诸位戮力杀敌！”


人们纷纷回应。


郭绍听罢也不多说了，下令道：“备战！”


众将大声喊道：“为皇帝效力！”“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


漫山遍野都是成队列的军队。杨衮观望着前面的气势，从整肃的军容，便道：“敌人数只是咱们的三分之一，但这是场恶战。”


许军步骑在此地布阵的人数一共才四万多人，而联军约十二万人！


李彝殷道：“许军先到此地，为何不选咱们占的这片山，却要对面那片地方？”


杨衮也完全没看明白，只道：“不过对面开阔，正能痛快战一场！”


联军步骑浩浩荡荡，陆续到达了战场，声势更大，人马众多横向展开更广，渐渐地形势仿佛一个半弧，对许军侧面都形成了半包围状态。


超过十六万人马在这地方聚集，山沟之间喧嚣异常，旌旗如云，场面十分浩大壮观。


双方游骑在两山之间的山沟里已经冲突起来，时见拉弓的骑士身影在远处视线中越过。


联军人数绝对优势，杨衮和李彝殷都决定主动进攻。杨衮建议道：“正面坡最缓，前军步军可靠近结阵，然后从出动步兵进攻。骑兵在两翼侧后护住，按兵不动。


虽有所准备训练，但党项军战马在火器爆响面前可能不适，先以步军对敌步军方阵，最是妥当。”


李彝殷虽是主力的最高统帅，但他也相信辽军宿将的经验，遂采纳了建议。


杨衮又道：“许军人数更少，但军容整肃，一次攻不下，可换人马轮流进攻。”


一番准备，党项步军从山坡上向前移动，他们也是一群群人组成的方阵，衣甲不一，不少人携带弓箭，兵器五花八门，不过一个个却也有股子蛮劲。


横山产铁，党项步军着甲率很高，但显然无力组织铁匠作坊对盔甲进行加工，士卒们穿的甲杂乱不一，都是各自在家里自制的。


李彝殷依旧很有信心，确实战阵上并非穿得好就能打，靠的还是人的勇猛！


大片的步军向山下蔓延下去，就如同黑压压一片的山洪。李彝殷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心情激动不已，又很紧张。大伙儿来打仗，都是为了赢！


山谷之间，鼓声和喊声轰鸣，震动山河。李彝殷紧紧握着剑柄，用力过度指节都发白了。

第776章 无定河之役【一】


远处大量涌动的人潮、旗帜，陆续弥漫过来，一些人停在了原地，前边一些人继续往前，两翼骑兵也在运动。更远处的山坡上，步骑也在照一定章法活动。以十万计的人山人海，仿佛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正缓慢地活动发出巨大的噪音！


在这个小农经济、游牧为主的落后时代，无数人在战阵上，展现出了时代的最高组织度，也集中了生产力所能及的大量资源。


郭绍站在山坡上，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薄雾深处的每一片地方。看得出来，联军进攻的节奏很从容……他们把一股骑兵部署在大许军前后之间侧面，监视曹彬部，集中力量在这片山沟间咬住了前军四万余许军步骑，看起来情况确实不错。


郭绍注意观察战场上的木桩，距离许军前线约一千二百尺的地方，联军集中了超过五万步兵，在那里列阵。光方阵就有上百个，组成了横面宽广，纵深很大的大阵。


而敌骑兵主力还在后面更远处，其推进步军两翼的骑兵衣甲不一，有种褴褛的样子，不像是辽军精骑。


少顷，联军前锋步兵不停息地向上坡上持续推进，兵力约莫四千，也可能是五千。山坡下方，鼓声大噪。


“呜……”苍劲的牛角号齐声响起，在风中掠过嘈杂的人群，向无数的山谷之间飞跃。


山坡上一排传令兵左右两只手一致地拿着两色旗挥动，左手红边红心，右手红边黑心。红旗向后，黑旗向前，反复交错舞动。


许军正面各方阵立刻传出了武将们的大声吆喝叫骂声。诸部顿时士卒交错，前面四排拿着长枪的步兵转身，从后面成队列的神臂手间隙之间穿过；接着后方的披板甲戴钢盔手拿剑盾的重步兵移动到了最前方。


敌兵拿着各种兵器，已经沿着平缓的山坡上来了，无数人将黄土踩得尘土弥漫，“哇哇啦……”怪叫声，仿佛山间冲出来的大群野兽。


许军将士个个瞪圆了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红着眼睛的如同野人一般披着铁片，拿着刀枪棍棒盾牌的人群。


上面人群里一员大将大喊道：“大许必胜！”


“万岁……”众军的呐喊压住了战场上的喧嚣。“喝！”列阵整齐的重步兵提起了做工细致精良的铁皮包木盾，手持单手剑放在了盾牌上。


中间的一股敌兵在百步内率先大叫着冲了过来，叽里哇啦的叫声不知何意，但人们的声音里带着紧张、恐惧、愤怒的吼叫。


“准备！”“准备……”诸指挥使拔剑大喊。


“哐！”一声锣响，中间一个指挥的神臂手举起弓箭，也无须瞄准，“噼里啪啦……”弦响，空中一丛黑压压的箭雨便飞弥漫了天空。


“放！”“放……”


刹那间，横向各处的敌兵蜂拥冲杀上来，空中箭矢上下乱飞。落下来的箭矢打在许军的铁盔甲胄上“叮叮当当”直响，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


中间一处首先短兵相接，人群之间，人很多很密，便只见刀剑挥舞。实际人们挥武器很慢，都是使劲抡到一下是一下！力太小是白费劲，双方都拿着盾，许军还披着重甲。


“哐！”一个党项汉子大叫着径直拿木盾撞到了许军的盾牌上，凭借着冲力撞得那士卒倒退了半步扎住马步。党项汉子立刻抡起狼牙棒挥下去，“哐当”第一声，砸在了肩甲上，砸得那士卒一声大叫，盾也掉了，但马上拿起铁剑对着那党项木盾的空隙猛刺下去，顿时鲜血飚了他一脸。


旁边的一个许军士卒则被一把刀猛扎进了胸甲，大声痛叫叫唤。


许军前方，队列动荡，杀声震天，铁器撞击的火花在黄尘中像金星一样闪耀。厮杀的接触面十分有限，不过山坡上的神臂手对接近的党项军步兵平射，杀伤很多。最可怕的前方拼杀的地方，但死伤最多的却是弓箭对纵深的射杀。


前方的重步兵浴血奋战，前面是疯狂的敌兵，后面是密集的自家队列，前后无路，只能拼命地奋战！


武将在不远处大吼：“后退一步者，斩！”


军乐队用横吹鼓号奏响了激昂的曲子，各百人都有传令兵系统的文吏，也在大声鼓舞着士气，武将们在叫骂，文吏在用各种高尚的词在赞誉将士们视死如归……但这些都无法消除将士们的流血、痛苦、害怕。


正片山坡的人群交接一线，惨叫声、喊杀声，比鼓乐的声音还大。


人们口中喘着粗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冒汗，吐着白汽。精兵首先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因为拼死非费体力！披着几十斤重的盔甲，步弓的力量动辄就是一石，拉几次就有力竭之感。


一个神臂手士卒听见“准备”的叫喊，便张弓搭箭，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就在这时，他看见正前方一个步兵兄弟正对着旁边一个敌兵猛砍，前面另一个敌兵拿起长矛，全力冲了过来。瞬息之间，弓兵没有多想，立刻调转弓箭，“啪”地一声就近射了过去。


那许军步兵发现正面的敌兵额头上忽然插了一枝箭，心下一阵后怕，回头看了一眼，但此时神臂手队列里“啪啪啪……”的弦响，一大群人都在射箭。


……中军方形大旗上写着“许”字，在风中猎猎飞扬。郭绍及其部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观望着前方黄尘弥漫，腥风血雨。亲兵们站在那里不用上阵，却也身体绷紧了，瞪着眼瞧着。


不远处的鼓号手，蹬着八字脚，紧握着鼓吹，一副准备冲杀一般的模样。山坡上的叫喊声响作一片，形成了“嗡嗡嗡……”的嘈杂。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大声的吆喝声，其间“得令”的声音短促有力，紧张异常。


这时一员部将转过头，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吭声。


郭绍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敌兵第二批步兵成阵型地正在上前，这次人更多，或许有上万！而前方的厮杀仍在继续！


眼前这情况，敌兵会投入新的兵力，换下第一批人马！


车轮战术。


战场上那些衣甲兵器凌乱的敌军，仿佛野人，但显然并非真正的原始人，不能低估其战术。西北这边打仗打了上千年，联军中有大辽的“军事顾问”，都不是善茬，辽国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一度影响力超过中原，北边很多遥远的国家都把大辽当成“中国”。


郭绍看着战阵上纷乱中有序的迹象，终于开口道：“传令，用攻城铁炮协助前线步军！”


“得令！”


少顷，王朴拿起印，在一张纸上一盖，递到一个文吏手里。很快那文吏带着两骑背上插着黄色三角旗的传令兵，急匆匆地策马奔出。


炮架上炮口硕大、炮身粗短的攻城臼炮半截埋在土里。一员武将接过军令一看，转手递给一旁的军府幕僚，当即拔出佩剑，大喊道：“陛下圣旨，铁炮营作战！传令铁炮各队，准备开炮！”


在叫喊之中，众军干脆地把堵在炮口的草纸扯出来，里面早已装填好火药和石弹。


二十几个黑洞洞的大炮口斜对着天空。听到“哐”地一声锣响，大喊声传来：“放！”


“轰！轰！轰轰……”如同雷鸣般的震响陆续响起，大地都在颤栗。


缓坡上，只见白烟一排依次腾起，烟雾中火焰喷射绚烂。声势巨大，不过石弹飞得并不快，个头又硕大，以眼睛看得见的模样飞向半空，凭借重量向联军人群里落下去。


近百斤的石头从半空落下去，下面是队形密集的联军步兵营，蔓延一片都是人。石炮随便都能砸到人，只有数枚砸在了方阵之间的空地上。


整营铁炮向敌兵密集人群里一轮齐射，敌兵顿时死伤数十人！


石弹落在干燥坚硬的黄土沙石之间，砸得黄土尘土溅飞，仿若爆炸的烟雾一般！有的径直砸到了人，有的砸裂了，石块飞溅而起，周围运气不好的一两个人就会被撞伤。


不过炮击着实让党项兵一阵慌乱震惊，好几百尺外就打到他们了，一般士卒始料未及。


场面十分恐怖，黄土上，一个士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脑袋都碎了，血肉白浆溅了一地。另一处更是，血淋淋的肝和肠子都在血泊中。有士卒在撕心裂肺地捂着被石块撞伤的脸颊惨叫。


党项刚刚上前的大片方阵里，各处都产生了一些混乱扰乱，推进的速度也慢了。人们抬头看着天。


不过许军的炮火就响了一通，便沉寂下来，铁炮只携带了一营五百人，一轮下去，清理炮膛和装填也很麻烦。


这也是有效果的，第二批次的敌兵被炮火震惊了一会儿，打乱了轮换进攻的节奏。许军前线打退面前的敌兵，赢得了喘息之机，各都头、十将急忙指挥人马成纵队向后撤。上边第二梯队各指挥则以横队前进，指挥之间有间隙，让前方的纵队后撤。


郭绍依旧眺望着对面大片骑兵上方的山头，那里站着人。两边相隔甚远，却离着一处宽阔的山谷，似乎在两厢对望。

第777章 无定河之役【二】


炮声时停时歇，但厮杀声一刻也没停息。


东面缓坡上的第三军重步兵发出一声声呐喊，如同堤坝一样阻挡着成千上万的人群猛攻。臼炮不能阻止人海的进攻，两军胶着杀声震天，尸体布满了山坡，伤兵在仰天哭喊。


联军后方，更多的敌兵人群投入阵前，许军阵线死战不退。前营军府的幕僚在军中大呼：“皇朝根基，因儿郎之热血筑成！”


春风越过连绵的山沟，拂过沸腾的浩大战场，风中带着血的腥味和人们的叫喊。郭绍心里绷着，握着剑柄的手心里都是汗，潮湿的触觉让人联想到满手的鲜血。他不禁脱口道：“帝国大业不只靠兵器，汉家气概永存矣！”


王朴和李处耘都在旁边，李处耘听得此言，拜道：“皆因将士忠陛下之心，日月可鉴。”


就在这时，远方的敌骑终于动了！大片马群从山坡上、山谷中向许军阵营的北边缓慢涌动。


北面，大许军右翼。当此时许军第一军精骑部署在步军大阵的后方（西），联军骑兵的动向是准备以侧翼进攻，协助正面步兵……正面两军胶着，战阵上打开僵局的常规法子就是投入新的力量！


山间硝烟弥散，北面马群的隆隆声踏起黄尘，仿佛要席卷整片山河。东面的党项步兵进攻更加猛烈了，兵力陆续在增加。


太阳刚升到半空，半天时间还没过去，但战役已经愈演愈烈，到了鱼死网破之时。


……远处的平缓起伏的山坡上，黑压压的地平线在波动起伏，那是马群！“隆隆隆……”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地底下的岩浆在大面积地涌动发出的声响。


骑兵集群涌至一里地外，兵分两路，一路直趋许军大阵右翼，一路直奔许军后翼部署骑兵的方向。成片的骑兵仍在慢跑，速度已明显开始加快。


这时一声琵琶铿锵的声音突兀地在马蹄声和人群嘈杂中响起，隐隐可闻。接着许多琵琶一齐跟着弹响，鼓和横吹也加入了进来，让曲子更响亮。《十面埋伏》！


琵琶的旋律让这充满惨叫痛苦、黄尘的战场，仿佛多了几分颜色。


铿锵的曲子，又带着几分悲意，肃杀之气在马群驰骋和刀枪如林的群山之间蔓延。


在熟悉的琵琶声中，大阵上的将士纷纷把茅草拔开，一门门五尺长的铜炮露出了狰狞的面孔！炮声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冷光。


“唰！”统率由一千五百人组成的炮军的大将拔出了佩剑，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一旁的锣手们抓起了棒柄，瞪眼等待着。


联军蔓延的骑兵群前锋，在大约六百尺外率先开始了冲锋！后面的马群则延伸到了一千多尺外，尚未发动攻击的马群比较密集，因为正在慢跑，速度不快。


马蹄声更加浩大了，喊杀声骤起，无数的铁蹄急速奔出。十面埋伏的曲调仿佛骑兵冲锋的伴奏。


就在这时，忽然锣声加入进来，紧接着“轰”地一声巨响！硝烟闪光之中，一枚十斤重的铁球瞬息之间已至马群之间，它急速横飞划出一道大弧度的平滑抛物线，“砰！”正在奔跑的一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能叫唤出来，脑袋突然少了一块！血肉、碎骨、脑浆飞溅到空中。


接着，后面二骑忽然人仰马翻，一个骑士发出惊恐的大叫，战马厮鸣侧翻。电光火石之间，铁球撞到了坚硬的土石地面上，“砰！”横向角度很小，立刻弹跳而起！


后方一个党项骑兵亲眼看到那黑漆漆的炙热铁球飞起来，但实在太快，速度完全与人的反应不相称，带着呼啸的劲风，那人眼睁睁地看着铁球刹那间撞向了自己的侧胸。“砰！”他几乎被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马上晕死过去。


铁球方向一偏，又在地上弹跳了几次，最后速度愈慢，在地面滚了起来。成片的马群中，一条线上人仰马翻，人们惊恐不已，仿佛一股劲风吹过麦田。


许军阵营上一排电光火闪，白烟腾起，少顷，比马蹄声更大的“轰轰……”爆响才传向连绵的山中。


弥漫在整个山坡上的马群，仿佛一瞬间遭遇了上天的诅咒，又仿佛地震雷劈，简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群里一片狼藉，惊慌失措的叫喊和惨叫到处都是，血雨腥风，旌旗成片地倒塌丢弃。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第二轮齐射的炮火很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第三轮齐射后，最先开炮的炮队已陆续忙着用刷子清理炮膛，因为铜炮很重，要费不少功夫……接着还要拿称量装好的木筒往炮膛里倒火药；抹猪油，用麻布裹着铁球塞进炮管（为了气密性），然后拿木棒喊叫着往里捅！


……联军前锋被火炮惊吓胡乱，却止不住冲锋，因为一停下会被后面的战马撞上！只能裹挟着渐渐放缓混乱地冲向了许军的步兵阵。


迎面是成队列的许军步军各指挥。每个指挥前面三排蹲了下去，前面两排交错跨步蹲着，把近十尺长的长矛尾部斜插在地上，双手扶住木柄；后面一排则端着长矛扛在肩上，对着前方，准备捅马。


沿着缓坡的后面，位置稍高。则是六排火绳枪手。


十将拿着障刀高高举起：“准备！”排头的一面仙鹤旗帜向前倾倒，如蜻蜓点水一样又挥起。第一排士卒单膝跪地，第二排士卒站着，一齐举起铁管火器。


“放！”顿时站着的一排先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单跪的那排立刻再次齐射。


山坡上，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砸豆子一样的爆响，硝烟一排排地腾起。联军骑兵从正面冲这种阵，而且炮击后的惊吓造成了混乱，此时靠近简直是灾难！


一个骑士在马上浑身一抖，胸口上血花飞溅而起，手里的马刀也飞了，惨叫声嘶声裂肺。马群一片混乱，自己人也冲撞得人仰马翻。


……“咚咚、咚……”清脆的鼓声先响起，很快横吹和萧也一齐在中军前方奏响，金锣也加入进来，形成很有节奏的曲子；曲中有稍许改编，鼓声未息，以恒定不变的节奏敲响鼓点，更适应战术的节奏感。《将军令》！


管乐的旋律和成龙唱的《男儿当自强》十分相似，此曲让中军的郭绍有点走神，因为实在太熟悉了。


后翼铁甲骑兵群，史彦超听到了曲子一变，立刻抓起长枪，毫无停顿，也无废话，径直大吼道：“杀！”


董遵诲用镶着宝石黄金的佩剑平指前方，前方猛虎图案的虎贲军军旗也平放直至前方，排成队列的骑兵群开始跟着他缓慢启动马蹄。


战马逐渐加速，变成了一大群奔腾的野兽。董遵诲大呼：“天佑吾皇！”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呐喊：“万岁！”


联军骑兵大阵，此时纵深也被炮轰得四处惊慌乱跑，乱作一团。骑兵群机动很快，但临阵忽然要后退也很不容易，因为人太多会拥挤！中间的人急着要跑，但最后面有的会跑、有的会发懵，从前进到后退需要时间，更需要组织性。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面前，联军旗帜都不全了，人马交错一片狼藉。


史彦超的重骑率先以高速冲锋向乱军的前侧翼，队形大致成品字形，冲得飞快，前端如同一支利箭射穿窗户纸一般容易，径直穿进了敌群。两翼骑兵也很快杀将进去。


马群人潮中，奔腾的重骑仿佛一股台风一样向联军军中呼啸，挥舞的刀枪仿佛沸水的无数水珠在阳光下跳动。血肉在战争车轮下横飞，数以万计的人喊叫声十分疯狂！


火炮仍旧在咆哮，吹散的硝烟味和血腥揉成一团。炮口调整仰角，正向联军骑兵群一千五百尺外的中尾部炮击。其后方更加混乱，造成了整个山坡上的混乱拥堵；骑兵的间隙比较大，但一乱起来跑不快，若是后面的太急，还会造成马群越挤越密！场面一片嘈杂纷乱，简直惨不忍睹。山坡边缘，大量马兵不顾军令地向四面散开溃逃。


虎贲军骑兵此时在战阵上简直是虎入羊群，士气高昂、威怒的骑兵面对一群惊恐的人马！史彦超的部下大叫着，双手抡起一般长柄斩马刀，追上一骑，对准着那辽骑的后背，斜劈就是一刀。反射着阳光的刀光一闪，金属撞击的哐当声中，马刀力透锁甲，“铛”地一声，血珠夹着殷红的雾飞溅。


一杆铁枪飞到了一匹马的臀上，“嘶……”地一声惨呼，马向忽然坐下去一样歪倒，上面的骑士大叫着挥舞着双手。


史彦超部一股人马突进非常快，只插联军纵深，战场上乱作一团。一个辽军士卒站在一匹死马前，左手提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仰头大哭大喊。


黄土都泛红了，有的地方，血水和黄土混在一起，简直像下了雨的泥浆一样。

第778章 无定河之役【三】


《将军令》的丝竹旋律和金鼓声在硝烟之间激扬地演奏，轰鸣的炮声如同晴天的电闪雷鸣，大地都在颤抖。


人们震慑于如同天神的威怒。东边战场上许多联军党项士卒纷纷抬头看天，却看到了北边漫山遍野的混乱。


许军步兵也在随着军令在调动，就近的号声仿佛在催促，成排的两色三角旗在挥舞，空气中一片嘈杂污浊。


姚二牛等士卒也看得懂旗帜，但他们无需理会军令，只要照都头十将的叫喊、跟着本都的队伍走就行。队列在朝前方缓慢以横队推进，姚二牛便扛着铁管火器跟着左右的人一起往前走。


剑盾重步兵、神臂手人马以纵队调头向后撤。那些兄弟不少人一身都是血，腥味从队伍间隙间飘来，姚二牛心里更是紧张。他现在变成了第一排，饶是打过不少仗的精兵，在这种尸山血海的战阵上依旧没法感觉轻松。


没一会，已经撞见了追击后撤许军的敌兵人群，人马在整个山坡上蔓延。实际上大炮频繁的轰鸣已经让东面步兵的进攻也显得十分迟疑，上来的速度明显变缓。


“准备！”一声嘶声大喊惊了姚二牛一下。左右的兄弟听令纷纷单膝跪地，姚二牛也赶紧单跪让身体矮一截，并且想也不想就先吹了一下火绳上火星，把引药锅盖打开，熟练地把火器平举了起来。


联军汹涌的人群距离只有二三十步，姚二牛清晰地听见他们恐惧又愤怒的叫喊，能看清他们的眼神他们，满是污垢尘土的脸，甚至那甲片做得参差不齐的破烂盔甲。大量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谁也不认识谁，更没有仇，但战阵的邪门之处就在于此，那些完全无冤无仇的人，却拿着兵器，叫喊着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姚二牛相信他们冲到面前，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想把自己剁成肉泥！


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大喊：“官家温衣饱食待兄弟们，报效皇恩正在今日！”“汉家儿郎，忠勇当头，天子之敌，便是吾等死仇，绝不手软……”


姚二牛对这些鼓舞士气的话听得多了，实际不是特别关心，因为什么大义道理，与摆在面前的随时可能被刀砍箭伤的实在事关系不大，这时脑袋上的箭矢还像雨点一样叮叮当当往下砸！


不过慷慨之辞，加上诸军的响彻山谷的呐喊，着实叫人热血澎湃，姚二牛也感觉到了万众勇气一心的气氛，现在其实没什么惧意。


排头鹤旗抬起，“哐！”锣声一响。姚二牛便听到头顶上“噼里啪啦……”地响起，前面靠近的密集步兵惨叫一片，铅弹无形，只看见那些人身体上血花飞溅，兵器丢得到处都是。


齐射刚响过，大约经过一个行军鼓点的时机，姚二牛便扣动了火器上的铜制机关，正好整排的火器都在这时响起。他一面扣动机关，一面把头向左侧一偏，眼睛一闭，火药爆响的声音便从皮护耳外面响起。


等响声一过，面前硝烟弥漫，一时完全看不清前面的场面了，只听见嘶声裂肺痛苦的惨叫。


都头的叫喊适时地响起，姚二牛等人赶紧站起来，转身紧跟着第二排的那姓张的汉子走。很快迎面的汉子们擦着姚二牛的肩膀向前过去了。


十将叫：“好！”姚二牛便赶紧站住，拔出一根缠着布条的木棍，手脚麻利地捅进枪管搓着把里面的渣大致弄干净，又对着引火锅“呼呼”地猛吹了几下。


后面的大炮响雷一样轰鸣，前面噼里啪啦硝烟弥漫，箭矢在头上飞，叫喊声、杀声响成一片。但姚二牛都不管，眼睛只盯着手边繁杂的物什，手脚一定要快，不然等别人都忙好了要前进的时候，就等于拿着一根烧火棍上前了。


他用牙齿咬开了塞紧竹筒上的草纸裹的塞子，把粟米大小的黑颗粒倒进双腿夹着的枪管，再抽出木棍，用光滑的一头捅进去，试着轻重压实；接着从腰间皮革口袋里掏出一枚用麻布紧裹扎死的铅丸，上面还有滑滑的桐油，立刻塞进管口，再用木棍用力往里捅。现在这铁管比以前铸造的铜铳小多了，铅丸塞进去非常紧。


接着还要上引药、盖引药锅、检查火绳等事……这活显得很琐碎麻烦，但姚二牛却更愿意这样上阵！虽然很费事，却不怎么费力；听说还可能炸膛炸伤自己，但这些铁管有编号，如果规定的使用次数不到炸了，伤了将士、工匠会被治罪！遇到那种破事的可能比冲上去被砍死小多了，根本不怕。不然操着刀枪冲上去拼命……经历过的禁军士卒都懂！


姚二牛闷头急着忙活，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抬头看时，只见前方战阵上的联军各股人马正向山坡下溃逃，步军阵本来就密，一时间混乱不堪，许多人被踩得大声惨叫。


山坡下几百尺外，数万联军步兵大阵在那里列阵不动，而前方的乱兵正在向大阵上的方阵涌去。


姚二牛茫然地回顾四下，只见整片山坡上的战线都乱了，党项人各股步军都在溃逃！人群向山洪一样乱糟糟向山坡下涌去！


姚二牛和身边的赵大根等士卒都愣愣的，瞧着这突如其来的浩大场面。


……就在这时，西边炮阵上炮声轰鸣，震耳欲聋，一些炮口已经对准了山坡下的联军步阵！铁球纷纷横飞进了山坡下列阵的步军大阵！


无论是中原军队，还是什么部族的人马，只要是步兵，队形肯定很密！因为从单兵战术上，两个人砍一个人几乎是必赢；那么队形越密，局部上就是以多打少。没有任何步兵军队上阵，像骑兵那么离得稀疏。


风驰电挚的铁疙瘩飞过一群人的头顶，高度越来越低，“砰！”一颗脑袋顿时炸裂了！骨头血肉模糊的脑袋猛地向后一偏，脖子咔嚓折断，铁球一偏继续飞进人群，“砰！”又是一声恐怖的撞击声，另一个士卒的胸口被撞得肋骨隐隐发出断裂声，身体向后仰倒。铁球撞到躯干方向偏斜很大，速度减慢很多，但依旧又撞伤了数人，人群里惊恐的惨叫传出来，恐惧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


少顷，另一枚铁球落到了一股人群的前方，“砰”地一声沙土四溅，那铁球立刻弹跳而起，直挺挺地飞进了人群。


随着炮击的持续，骚乱不断扩散，几万人的大阵已隐隐动荡。而前方忽然溃败的人群，更是增添了失败绝望的迹象！


山坡上皮鼓声从整条战线上响起，许军步兵队列整齐，十将从每队的左侧带引，众军跟着十将以两队两列为纵队小跑前进。黄土山坡上，一队队人马像一支支兵器一样，先后冲杀下来。


许军步兵军纪整肃，战阵之法娴熟有序，纵队推进非常快，相距数十步外形成横队也十分麻利。整个山坡上，各都人马运动不一，陆续形成横队时，看起来整片人潮都如漩涡一般迂回，无数铁盔在涌动。但每都、每队、没火的人都随着武将的军令在调动，细处十分有序。头上有联军转头放的箭矢不断飞来，时不时有许军将士的盔甲结合部披甲被射穿受伤，但箭雨没能丝毫影响战阵。


联军溃兵乱哄哄地挤进了几万人的大阵，他们没法从各方阵之间的间隙后撤，因为火炮打乱了大片的阵营，溃散乱跑的人让前方各营混乱不堪。


“砰砰砰……”火器的齐射在自南到北的战线上陆续响起。无形的铅丸就近穿进人们的身体，绝望恐惧的惨叫哭声如同鬼哭神嚎。血雾和硝烟一起弥漫在战场上。


许军火器人马编制适应战术改变，一个都的人约二百人，一指挥达到六百人。一都士卒六队，一轮齐射实际是两次齐射，一队单跪在前，一队站着……一都一个轮回，就是六次齐射，距离只有二三十步，随着进攻还在不断缩小！


这种强度的火力造成的大量伤亡，党项人和奚人步兵在失败的气氛中、根本承受不住！军队早已崩溃了，但是密集的步兵大阵混乱起来，中间的人很难跑……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人，只有拼命向后挤，场面简直不忍直视，如同闹市的骚乱一样。


成队的许军拿着简单的火绳枪，抵着慌乱的人群，简直是屠杀！前面零星几个汉子眼看跑不掉，提着铁刀嘶声大叫着冲过来。


“霹雳啪啪……”一整排白烟腾起，火光星星闪烁。那几个汉子像发了羊癫疯一样浑身抽搐，胸膛上血花飞溅，扑通跪倒在地，向前倾倒，兵器掉在地上，“嚓”地插在黄土里。


人群前方，尸体已经堆积起来！暗红的血水沿着沙土在流淌。整个一修罗场，哭爹喊娘、喊苍天也没用，伤兵满手是血，叫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会，因为四面都在喊叫。


如果，这就是人间，那人间一定是另一个地狱！

第779章 无力感


战场上炮声隆隆，连绵山中的战场，完全就是一场浩大的悲剧！李彝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巫术？！”


站在一旁的杨衮也呆了，他忽然普通单膝跪地，口中用契丹语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完了，完了”。


李彝殷大吼道：“快！传令诸部离开，走，走……”


身边有人急忙应道：“遵命！”片刻后，那人又问：“如何传令？”


李彝殷也不知道。战阵之上，已经把大量的人部署到了阵前，就算人马没有乱，临时忽然要全线后退也极可能造成全线溃败！所以临阵后退一向都是大忌！


而现在旗帜人马混乱的场面，中军下达的军令难以到达武将手中，武将更无法控制自己的人马；而鸣金收兵只会带来更大的溃败和混乱。


李彝殷手握十余万人马，此时却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就好像一个人的四肢失去了知觉，完全无法控制力量。


手脚都在颤栗，在发抖！


“苍天呐……”


他眼睁睁地看着大面积的人马陷入修罗场和混乱，长久地看着，却没有任何办法。此时再改变战术进退，太迟了！神仙也做不到。


兵败如山倒，广阔战场上的全面失败，来得如此直观、迅猛！


李彝殷在深深的绝望中无法自拔，他真正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这一仗不仅败光了他的兵力，更会败光党项举族的根本，战场上几乎集中了所有强壮的党项男性，底子都输光了，整个部族的前途还有任何机会？


他很后悔：“我昏了头，事前还是没有慎重地估计无法承受的结果……”


一旁的杨衮跪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此地的黄土，良久没有吭声。他似乎更早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了眼前的现实，这时从地上站了起来，丢掉手里的黄土，伸手放到了剑柄上。


“铛！”剑鞘的机关一声轻响。李彝殷立刻转头看着杨衮。


就在这时，亲兵冲上来保住了杨衮的手臂，大声说着什么，杨衮与他们争执了几句。


李彝殷见状问道：“杨将军要自裁？”


杨衮一脸痛苦，咬牙道：“许军用的不是巫术，是火器。咱们没见过的火器和战术，这场仗一开始咱们没摸清，从进攻的那一刻就输了！而现在，败局铸成，无法再改变无数人因本将的愚蠢死掉的下场。


本将愧对战场上的两万辽军勇士，愧对大汗和萧公的重托，就算回上京，诸贵族大臣也不会放过我……死对我来说，是解脱！”


后面的辽军部将急劝，沉声道：“萧公应会保杨将军，何况许军的战法，尚需杨将军归国禀奏，以免辽军再落入同样的陷阱！”


杨衮听罢立刻被说动。


而李彝殷却一脸绝望，死的心也有了。求生欲人皆有之，好好的一个人却突然想着自己寻死，实在是因为后果严重到觉得自己的性命也无关紧要的地步！


党项部将也在劝：“李公若去，您的儿子和诸部首领都不能号令各部，党项定将一盘散沙，任人鱼肉！”


李彝殷长长地叹息，望着山下的辽阔起伏的场面。天地间仿佛都已被硝烟和血污充斥，大地上全是混乱的人群。黄尘中的太阳，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忍直视如此惨状。


四面的人像惊慌的蚁群一样，向八方散落逃跑。各阵中间的人群则一边向后逃跑，一边相互践踏，东边的许军尾随其后追杀。


连北面山坡上的大群骑兵也被冲击追杀得拥挤不堪，只有靠后和两翼的马群才能撒腿飞快地四散逃奔，大片人马正在缓慢地散架。


许军骑兵不过一万余骑，却追着几万人马杀！后面的步兵也在追赶，只是一时半会追不上。


风云变色，人潮涌动！


李彝殷懊悔不已，为何要骑兵集中在北面？为何骑兵也会聚集起来让别人用巫术一样的火器摧残！中了计，他和杨衮都完全想不到会这样，甚至无法想象许军那点骑兵能挡住几万骑的进攻！


撤退的军令已经不需要下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马都在溃退、逃跑。没人能阻止他们逃跑……


……


和寻常的战役没什么两样，胜负分出之后仍不是结尾，还有时间很长、死伤比战阵多十倍的追杀之路！


党项和奚人步兵后军丢盔弃甲，跑得飞快，散乱的人马已经跑得老远；掉在后面因拥挤无法放开跑的前军，又乱又密，被尾随的追兵杀得血流成河。


有的人想投降，但语言不通，四下里嘈杂的声音如同雷雨天气一般轰鸣，怎么求饶都没人知道。后面的人们大声叫喊着，拼命往前挤，哪里还有什么秩序，人们只想比别人跑得快，压根不会顾及整个大局的通畅。


姚二牛的同伙已经杀进了乱兵中疯狂砍杀，他尾随上去，见两个敌兵正按着一个许军追兵拿狼牙棒猛敲，他急忙举起火器，对着一个敌兵的背心，“啪”地一声，抵着几步的距离扣动机关，那人惨叫一声，立刻扑倒在地，左右的乱兵立刻填补了那个空缺，脚踩得那人叫唤，一时间还没死透。


姚二牛脑子发懵，眼睛所见之地，全乱了，连许军也一片混乱，只顾追杀。放枪之后，重新装填就太费事了，姚二牛赶紧把火器往背上一挂，将铜制扣子上的麻带一拉，从腰间拔出步兵障刀来，大叫着奔了上去。


不料两个敌兵转身拿着长矛要拼命，但敌兵毫无秩序，有的人调头拼命，别的人却在向后跑，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立刻就有好几个许军士卒扑上去，一只手按着一个汉子的膀子，身体几乎贴近，一手拿着障刀往那人肚子上拼命捅！“啊！啊……”那叫声简直听得瘆人。


姚二牛瞪圆冲上去，双手抓着单手障刀，也用力地乱砍，他跌跌撞撞，脚下全是尸体，偶尔踩在土地上，却好像踩在稀泥里。


姚二牛知道，那是血水！


一个正在跑的敌兵转头一看，见姚二牛提着障刀扑了上去，那带兵手里没有兵器，睁大了眼睛僵在那里。姚二牛还没冲到面前，他便“啊”地大叫起来，眼睁睁地盯着那满是血污的障刀……一刹那间，姚二牛看到了他颤抖的手掌，以及眼睛里死灰一样的恐惧的颜色。


“噗！”姚二牛浑浑噩噩地撞到了那人怀里，手里的障刀扎进了那人的腹部。那人嘶声惨叫，拽住姚二牛的肩甲推。姚二牛双手抓着刀柄用力向侧面猛拉，叫声震得他的耳朵发疼。


打了太多仗，现在姚二牛浑身紧绷，但对杀人已经麻木，见到敌兵就杀！因为无数的经验就是这样的，他不会多想。


敌兵仰倒在地上，满手血污捂住肚子，红红的肠子从手掌之间流了出来。那人躺在血泊中，双脚蹬直，在抽搐，已经叫不出来了。


一连追杀了近半里地，败兵跑得越快，此时终于几万人都混乱地散开了，地上却是密密麻麻堆积的尸体和半死的伤兵。不过他们大部分人跑不掉的，追杀还会继续，可能会持续好几天！


姚二牛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抬头喘气时，只见漫山遍野全是奔涌的乱兵！耳边嗡嗡嗡直响，仿佛身在梦中。

第780章 初春的寒意


“禀陛下，我们胜了，大获全胜！大许军伤亡不大，斩获敌军无算！”一员武将过来抱拳激动道，声音里带着颤音。


郭绍骑在马上，看着满目尸山血海，不知怎么，高兴不起来。


空中的风很小，大量火炮、火绳枪制造的硝烟久久无法散去，整个山坡山谷之间都雾沉沉的。明明是晴天，却仿佛阴霾布满天地。


视线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尸体，主要的两片战场核心，几乎看不到黄土，尸首已经堆积起来，向四面扩散，遍野都是疮痍狼藉。兵器、残破的旗帜到处都是，就算是刑场也没这么惨烈。


郭绍打过很多仗，但从来也没有以屠杀为乐，从来不曾憎恨过生命。痛苦、杀戮，只会让他难受。


但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这是对的。他执着地想捕捉那一丝屠杀带来的正义感……总比战败好得太多！


李月姬说的话又被想起：为何一定要相互厮杀？


郭绍回顾看着硝烟缓缓涌动的战场，对左右说，或许也是对自己说：“诸位都亲眼见过河北各地遭受的袭扰屠杀。今日朕不杀他们，他们将来就要杀大许朝的军民！”


李处耘躬身不动声色道：“臣等身为武夫，在战阵上杀人理所当然，没屠戮妇孺已算好了。”


郭绍看了他一眼，正色道：“开国公言之有理。”


王朴极目眺望远方，已看不到追杀的场面，抱拳道：“党项此战出动超过十万人，再也没有别的人马可调。趁此战胜之机，可将其兵力斩草除根！”


郭绍听罢接受了王朴的建议，说道：“传令，曹彬部盯住南面剩下的一股骑兵。禁军步兵骑马，轮流追击其步军溃逃人马。骑兵主要盯住消灭溃败而走的契丹骑兵。”


“臣遵旨！”王朴欣慰地拜道。不知怎地，文官还担心其作为武夫的郭绍心慈手软，但郭绍没让他们失望。


郭绍收住不利的情绪，沉吟片刻，又道：“别让史彦超闷头追，让董遵诲带第一军团的骑兵主力。”


有时候智慧确实与年龄无关，董遵诲比较年轻，但郭绍在北伐战争中发觉这厮其实很会审时度势。他也很愿意给董遵诲立功的机会，此人是青壮武将里级别比较高的。


……


禁军步兵作战时下马，不过大许立国后经过几次扩充战马，这回出动禁军数量不多，为了机动性，大量的是骑马步兵。


步兵就算给了马，马战也不太行，郭绍执政后的第一次北伐就验证了。但是干追击乱兵这种事还是挺行的，若遇败兵组织抵抗，则下马作战。反正步行跑路，短时间内没法跑过骑马的人。


北面的董遵诲接到中军军令后，主力反而停止了追赶，一面派小股人马跟着败退的辽军马队，一面派人回到军营，先取了一些帐篷、粮秣、多余的马匹，然后才尾随而去。


一番耽搁，董遵诲部又不紧不慢地尾随，隔阵子就换马骑，一直跟到了晚上，距离败军却越来越远。


……辽军骑兵大队中，杨衮已不知去向。辽军援兵有契丹骑兵约一万、奚兵步兵一万，当时骑兵在北面战场上冲阵，杨衮在西边山上；骑兵战败后就各自逃奔了。战阵上死了不少人，沿途又跑散了一些，现在辽军只剩几千骑，另外还有大量党项马兵也一起，整个马群虽然比刚败那时好多了，却依旧乱糟糟的。


到了晚上，战马经过冲杀奔跑，又驮着人奔走了一整天，不断有马匹累死了。


众骑是从战阵上直接溃败而跑，什么都没有，粮秣短缺；更要命的是没有帐篷等物……大伙儿上阵冲杀，不可能驮着帐篷冲锋！连多余的马匹也不能带太多。


大量人马陆续停下来后，很快冻得发抖。


此时已到正月间，照时节是春天了，但西北的初春夜晚，照样能冻死人！不到半个时辰，已有党项骑兵悄悄逃跑。


契丹人倒少有私自跑掉的，他们是辽国人，战败后唯一的想法就是北上回辽国。长途跋涉，显然与大队人马一起结伴而行才是最好的选择。党项骑兵也多是夏州北面草原上的牧民，他们也不想留在绥州这边。


众人冻得簌簌发抖，荒郊野岭一片漆黑，山上很荒，砍树木也得用马刀等兵器，因为没带斧头柴刀这些工具。完全不能满足大军所需。


契丹武将和党项武将交流困难，只能各自找会说汉话的人翻译。


众将围在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个火堆旁，周围挤满了人。大伙儿商议，有人说道：“加紧赶路，明日就能到绥州，到绥州补给。”


但契丹将领不同意：“此战一败，整个平夏之地都不能挡住许军。我们累死了马，就算到了绥州，怎么走？”


又有人道：“到绥州后，许军万一也跟到，咱们要守城？”


党项武将忍不住说道：“你们想走，平夏完了，我们去哪？”


众人听罢唉声叹气，一片无望的气氛。


甚至有人建议歇口气，找许军追兵决战，因为许军骑兵人数不多。不过这法子很快也被人否定。


商议了一番，一群人毫无办法。最后诸部陆续动身继续走，黑漆漆的山谷，幸好可以通过观察无定河来确定路线，不然非得迷路不可。


许多契丹骑兵开始下马步行，众人依样牵马步行，谁都知道，骑的马若是累死了，没有人会分马给他们，最后可能永远留在这破地方！


一路走到天亮，简直是人困马乏。这时，契丹人发现路边有几座茅草房子，正想派人去弄点补给，却见一些党项士卒早已捷足先登，他们把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孺老人赶了出来，正“叽里哇啦”地逼问粮食藏在哪里，连破衣服也给抢了，大概是因为记得昨夜的寒冷。


忽然见那些士卒拿着刀在一个老头身上捅了几刀，又扬起马刀对准一个孩童，大声叫骂。


契丹人默默地看着，也没过问，乱兵路过，还管是不是自己人。再说党项骑兵和这边的农耕部族不是一路的。

第781章 豹将军


次日早上，联军败兵马队到达绥州城。他们人困马乏，在这种山区城池得不到战马补充，但中午便出城迎战许军骑兵……他们别无选择，不然再呆半天，许军的大股骑马步兵也会到达绥州！此时诸部疲惫不堪，骑马离开绥州继续逃的处境更加堪忧。


董遵诲对敌兵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他问部将：“人能不能跑赢豹子？”


诸将愕然，纷纷摇头。


董遵诲却肯定地说道：“我听说在原野上，经验丰富的猎人能找到豹子的去向，就一定能跑赢豹子！一时半会追不上，但如果带着水和干粮，连续追十天，豹子还能跑么？”


众人听罢拜服，有人趁机称董遵诲为“豹将军”。


董遵诲部骑兵不足万人。联军至少是他的两倍，但董遵诲估计胜算后，决定正面迎战！


两军在绥州城北郊，再度相会。这或许将是平夏之战的最后一次较量！


阳光刺眼，硝烟已经远去，万马踏起的黄尘让一切更加荒凉。董遵诲遥遥看去，敌军人马比较混乱，旗帜不全，但人马摆开依旧壮观。


董遵诲举起刀大声喊：“汉家儿郎，忠诚、勇猛，方为赤子！大许铁骑，战无不胜！吾皇万岁！”


“万岁！万岁……”呐喊仿佛震得陈旧的绥州和无定河水都在颤栗。大片马群轰鸣着向前涌动，前方逐渐加速，高低起伏的河岸大地，仿佛起了一阵暴风，一时间飞沙走石。


许军最前方率先以飞驰的速度靠近，对面尘雾漫天，大片骑兵也迎面而来。前边的骑士，此时已经看不清双方究竟有多少人，耳边隆隆作响，劲风带着飞沙迎面而来。


尘雾之中，前面飞奔的骑兵很稀疏，双方的骑兵都不密。不过纵深很大，加上视线不清，看不太远，人只能鼓着一口气勇往直前，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啪啪啪……”弦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黑漆漆的箭矢从尘土中飞来，许军后面的骑射也在胡乱抛射。


骑兵冲锋以一弹指之间就能冲出十几步远，风驰电挚之间，一骑率先冲到了敌阵，迎面敌骑平举起了长矛。许军骑士也拿起长樱枪。


“啊！”一声大叫，眨眼已到眼前，双方都没躲掉，那许军骑兵感觉到胸甲上一重，右手一旋转，带着战马冲刺的速度的樱枪旋转着，轻易地捅破了对面契丹人的甲胄，惨叫声在风中呼啸而过。速度太快，力量极大，对方的长矛尖刺穿了许军骑兵的胸甲，金属摩擦的声音叫人胆寒……啪，长矛居然折断了！


许军士卒瞪圆了眼睛，感觉胸口剧痛，但似乎伤得不深。他顾不得看伤口，敌骑再度迎上。冲锋时速度过快，樱枪捅进敌兵身体后就没能拔出来，那骑士急忙从背上抽出斩马刀，“铛！”尘雾之中，火星闪耀。


战阵上杀声震天，人仰马翻之中，尘雾滚滚。


骑兵运动非常迅猛，战阵上的形势也比平常变化得快。联军两翼的党项骑兵率先崩溃，许军立刻三路夹击契丹骑兵，联军的战败来的非常快，战阵上的场面愈发混乱了……


……


数日后，郭绍的车仗大军出现在绥州城外，城门洞开。李彝殷设立的官吏打开了城门，完全放弃抵抗。


“哐嚓……”金锣的敲击中，骑在马上的乐工吹奏起《秦王破阵乐》。城门口许军的军旗如云，如龙的铁甲人马浩荡地开拔进城。


郭绍在四驾马车里，他询问了前来的迎接的董遵诲等武将，没有发现李彝殷等酋首。


郭绍又从帘子里向外看，那些党项官吏带着放下兵器的守军跪伏在道旁，战战兢兢的样子，惊惧的神情。郭绍观察了一番，觉得他们确实被打掉了勇气，恐怕现在平夏地区，还有信心反抗许军的人恐怕很少。


无定河出奇制胜的痛快一仗，在整个平夏战争中确实是一劳永逸。接下来的城池都不用怎么打了。


这时郭绍看到了跪伏道旁的人群里，有一些服饰装扮与党项人全然不同的人，也不是契丹人，这让郭绍想起了去年西巡时，在灵州见到的吐蕃人和回鹘人。


他放下帘子，琢磨了片刻，便大概能猜到河西那边的诸部什么心态，他们这次没有直接参战，但肯定倾向党项。


平夏军第一、第二、第三军大部在绥州扎营，次日，曹彬部也来到绥州。这座古朴简陋的城池，一时间许军七万多人马都聚集到了一起。


很快前营军府便张贴出了安民榜，折黑哥带着一队党项人还拿着告示敲锣打鼓，用党项话嚷嚷着告诉绥州的党项居民。


朝廷宣称党项人在唐朝时就是功臣，与中原和睦如同一家。但少数部落首领野心勃勃、穷兵黩武，勾结敌国背叛君父，不仅威胁朝廷，更将党项百姓带入战乱穷困之中。而今王师平定叛乱，天子以仁待民，将士秋毫无犯，禁杀妇孺……


出自军府幕僚的冠冕堂皇之词，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这份安民榜并非没有作用。它以最快的速度，表明了朝廷治平夏地区的态度。最起码不是灭族屠杀，否则台面上的话也不会这么说。


反倒是到平夏地区来围观的吐蕃回鹘人，留在绥州还没来得及跑的，很快就倒霉了。随军的枢密院兵曹司先摸清了他们的住处，很快行馆就被将士砸开。一群士卒不由分说，把这些人逮捕进中军。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先就被关在低矮的房屋一顿痛打。不多时，来了个文官，声色俱厉地道：“已经有人招供了，尔等来到党项军中为使节，替你们的主人资助党项契丹人战马、铁器、粮草，是否属实？”


一群人大呼冤枉。接着又被分开开押，日夜有人对他们威逼利诱。很快就有人招了，他们不是使者，只是来看情况的，不过知道确实有河西贵族资助党项军队。

第782章 风起北方


党项契丹联军十几万人被许朝四万一战击败，折损殆尽！


消息迅速从绥州传递出去，因为关心的人太多，这种消息是通过日行几百里的快马传递，完全不同于一般的信息扩散。


西北震恐，整个北方都为之牵动。


河西以及南边的吐蕃诸部都十分不安，他们很快派人到灵州，打听大许朝廷的态度，是否会继续西征……灵州设有诸部驿馆，本来是互市做买卖的地方，眼下也是东西来往方便的一个据点。


此时的北伐草原，远观已有隐隐绿意，春天已来了。一骑戴着毡帽的快马在草原上驰骋，“哒哒、哒哒……”马蹄反复着快速的节奏，草原伸出，上京陈旧的城垣已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多久，信使便进入了大辽皇宫，他捧着一枝木筒，单跪在殿上，双手捧起来。一个侍从走过来，在分列两边的群臣注视下接过急报。在场的有穿着毛皮暖帽的，也有穿长袍戴幞头的人，他们不是汉人，仍是契丹官员，不过很多礼制都有汉官的影子。


侍从打开木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来，转身望着上位，耶律贤点点头。侍从刮开朱漆，展开纸递到耶律贤面前。


耶律贤看罢，立刻递给侍立在侧的萧思温，说道：“杨衮和李彝殷战败了，十余万人被追击死伤殆尽，百里内都是尸体。”


大殿上顿时哗然！


立刻有人大骂：“杨衮就是头蠢猪！”“上回不是报，许军精锐不过四五万，他就是单凭两万步骑也不至于如此！还有党项的十万大军……”“对，派往平夏的诸使臣不都回禀，党项人颇有战力，步骑不输部落军多少……”


就在这时，萧思温开口冷冷道：“杨衮是宿将，他能打成这样，诸位带兵也一定能好多少。耶律休哥以前拍着胸脯说如何厉害，在幽州又如何？”


手握重兵的耶律斜轸立刻附和道：“萧公言之有理。”


众臣感觉到了什么气息，谩骂声立刻小了不少。


等皇帝耶律贤再度开口时，众臣便不再随便开口了，耶律贤道：“等杨衮回来，问他怎么回事。”


耶律贤又问道：“郭铁匠坐上中原皇位后，究竟要干什么？本汗听说平夏之战前，中原朝廷勾结高丽，欲取我东北渤海之地？”


有贵族拜道：“郭铁匠只是虚张声势罢？”


连他自己的口气都不确定。


萧思温道：“郭铁匠谋夺周朝皇位，这才几年时间，已经用武力占了多少地盘了……”


大殿上的人们渐渐感受到了极大的外部压力。不仅是因为平夏之战的失败消息，还有多次战场上的往事就在不久前。


……


许军沿着无定河，顺利“接手”了银州、夏州、宥州等城池以及沿途各城镇。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李彝殷战败后，诸地无心抵抗，也再也没兵了。


灵州节度使折德扆解除了全州军民的戒备，奉诏赶到夏州面见皇帝，他也想问朝廷的态度，以便在面对西北诸部使节时能恰当地应付。


夏州，旧称“统万城”，虽然十分陈旧，但土夯的厚实城墙依旧展现着占据这里的统治者的野心。古老的城池，天边起伏的山影隐隐在望，北方荒凉的草原一望无际，仿佛未知的复杂的人口比较稀少的西北地区。


郭绍的军队没有贸然攻占屠戮王宫，中军大营也只设在夏州的一座衙门里。


折德扆被带引到简陋的大堂时，深深感觉到了禁军武将的兴奋。大堂上对西北方略一片喊打喊杀！一战剪灭三倍于己的敌军，让武将们有点控制不住血液的狂热。言语中听说前营军府逮捕吐蕃、回鹘人，许多人嚷嚷着要趁胜西进，一路杀到西域！


文官们纷纷向折德扆见礼，言语间十分客气。禁军大部分武将还好，只有大个子的史彦超用斜视的目光看折德扆。折德扆也不愿意失了气势，一脸严肃地直着腰板站在那里，不主动招呼。


就在这时，听到门外“哗”地一声金属磨蹭声，侍卫一起把樱枪提了起来，接着便见一身戎装的郭绍从门外走进来了。


众将纷纷抱拳执军礼，文官作揖。郭绍走上公座，坐下来才说道：“你们能把全西北的人都杀光么？”


满堂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连折德扆暗地里也是一个激灵。说不出什么具体感觉，但心下就是对皇帝忍不住有敬畏之心，除了因为他身后的赫赫战功和皇权，而且本身今上就颇有气势。但或许那气势是他位高权重后历练出来的。


郭绍给折德扆不止一次很特别的感受，他的威怒并不像史彦超这种、说话带着刺和暴戾之感，反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口齿思维清楚，干脆利索，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让人们绝对相信他心里有数，没人敢乱来。


皇帝的身材高壮，典型的青年武夫身躯，但是姿势非常笔直，头颅从不低下。站有站姿、坐有坐相，有力而端正的动作，让感受到秩序、条理。折德扆不止一次觉得皇帝和所有世人的气质都不相同。


不需要发怒就能让人服从，折德扆一直很好奇……或许是姿态言行中透出的光明正气？有一定原因，就算是武夫们也不会尊重蝇营狗苟、猥琐的事。但也不完全是那种正气。


而且郭绍的所作所为有“仁”，那种骨子里的仁，对百姓仁，也会对自己的武将讲手足情意，将恩怨。


这绝非软弱，而是人情，是可靠、安全和信任。没有人愿意对那种完全冷血的人忠诚，因为你对他再好，他可能恩将仇报，这样还有啥意思？


郭绍所作所为，不是在演戏，每一件小事细节都有恩怨分明的心理。包括私下有人悄悄说的他娶族兄嫂子的事，折德扆了解一些内情，对这事的看法又不一样。他对一介妇人都能如此，何况对过命的兄弟？


折德扆满怀期待，很想瞧瞧皇帝在大捷之后对西北的态度。

第783章 君无戏言


郭绍身上穿着戎服甲胄，乍看和武将们的装束差不多，更崭新干净，因为郭绍不用上阵，甲胄兵器也仅仅是装束，佩剑从来没用过。


但郭绍肯定与武夫们一样，他是武将出身，立场却完全变了；武将只要战功，他却想要稳固治理好打下的地盘。纯粹的武将，坐不稳他的位置。


有时候文武会在御前闹哄哄地议论，甚至争执不休。不过有时却都不吭声，这时候郭绍便会出面说点什么。


他便开口朗声道：“短短数年，朕与诸位一起从河北幽州打到南海，而今又平定夏州等诸州，大许的国土已比周朝立国扩大不止两倍。”


一句话又鼓舞起了众臣的情绪，大伙儿纷纷拜道：“陛下武功盖世！”


郭绍又道：“不过吾等君臣切勿狂妄冒进，下盘得稳。而今平夏大捷，但平夏军火器磨损需要修缮，弹药粮秣准备不足；西北地大，应准备妥当再缓图之。待诸州稍稳，禁军便班师，回朝正要论功行赏。”


谈到论功行赏，武将们又高兴起来。大许立国后，天下日趋太平，但比起以前王朝完全依赖武夫保障权位、不顾一切的厚赏，现在的赏赐依旧没有削减。所以这事儿着实值得期待。


郭绍有些话没说，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打击士气。在场的武将都是开国身经百战的大将，战阵经验丰富，郭绍相信能明白此战和今后的战争情况。


这次无定河之战战果惊人，但除非外族蠢到家，此战再也没机会复制了。


火绳枪、铜火炮等兵器首次用于会战，并随之产生了新的战术。对手不了解，才会十分“配合”地前来会战，才会守旧地用密集大阵进行决战。这才能出奇制胜，打党项契丹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郭绍就算能赢，绝不会这么轻易。他想摆开决战，得问问对手同意与否。


而且今后再作战，敌军再也不会上当了。


许军在西北，补给问题很大，全部军力也不足十万人。就这么多人，用兵成本、国库压力都很大，郭绍不愿意与所有人一下子成为死敌。


你不给人家一点点活路，所有人都会联手起来打你！郭绍准备缓一缓，不能太咄咄逼人，分化和诱导一下形势。


郭绍着实凭借后世经验在关键时刻用了新东西，但日常治理诸事，还得要尽量适应规则，火器并非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不过战争着实让很多问题都更简单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西北很大，骑良马跑一圈能累死马……”他又语气欣慰道，“好在我朝占据了平夏诸州，除去了一大侧翼威胁。朕将与诸臣商议，在平夏设‘平夏行在省’，暂且治理这个地方，让朝廷在此地站稳脚跟，再图进取。”


所谓“行在”，便是有临时的意思，比如郭绍出征时期封的官职，有时候就有行在二字。


众人高呼道：“陛下英明！”


郭绍也不多留，当即站起来离席，看了一眼刚到的折德扆。君臣一番礼节，他便转身去衙门后面的签押房。


不多时，宦官王忠便道：“陛下召朔方节度使（灵州）折德扆入内觐见。”


折德扆立刻拜道：“臣遵旨。”


折德扆跟着宦官刚进签押房，便听见“哈哈”的笑声，郭绍一脸笑容道：“折将军，阔别一载有余矣！快来陪朕下一盘，看看朕的对弈之术可有进步！”


“微臣荣幸之至。”折德扆见皇帝很高兴的样子，也露出笑意。


郭绍叫折德扆在几案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把棋盘摆上来。郭绍知道折德扆虽是武将，却出身世家，弓马骑射、琴棋书画无一不懂，起码下棋比自己强多了，上回不过是让着自己。


郭绍当下便痛快地说道：“折将军这盘若赢了朕，朕封你做国公，世袭罔替。”


……折德扆顿时一惊，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郭绍脸上依旧带着很真诚的笑容，看了他一眼，“君无戏言。”


折德扆忙抱拳道：“臣不敢受此大恩，恐朝臣非议。”


郭绍指着棋盘道，“来罢，朕要封爵位，是朕的权力，什么理由能非议？”他又道，“折公与折将军两代替朝廷镇守西北，忠心耿耿战功卓著；这次平夏之役，朕闻折将军将灵州布防得固若金汤，又派人替朕分忧。虽未参战，实对大局胜利有大功。以前没有封折将军，迟早也会封赏。”


折德扆听罢跪伏在地，拜道：“臣叩谢皇恩！”


郭绍起身亲手把他拽起来，说道：“先别急着谢，赢了再说。”


折德扆脸上涨红，郭绍却“哈哈”大笑，他见状也不禁陪笑起来。


说实话，折德扆和郭绍下过棋，觉得郭绍确实学了不少棋谱套路，但毕竟练习不足，折德扆认为自己能赢他轻而易举……但无论输赢，要恰到好处，让陛下有兴致，却是不容易。


而且，这盘棋是该赢还是输哩？


郭绍随手落了一子，二人一开始下得很快，因为下棋前期都是那么些套路，一般不会乱放，没人起手就在正中间放一颗棋子吧？一般想办法占角，然后占边。


轻松的起手，郭绍也用轻松闲聊的口气道：“此战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抓住李彝殷。”


折德扆道：“不过陛下手下败将，又输光了实力，已穷途末路。”


郭绍道：“四夷好战，作战勇悍，不过朕看来，他们的弱点很明显，便是极易离心分裂，折将军看现在的吐蕃诸部。又如党项由很多分散的姓氏、部族组成，没有拓跋氏，确实很难把他们聚集在一块儿。折将军可知为何？”


折德扆想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在问他，便道：“微臣愚钝，请陛下教诲。”


郭绍道：“他们部族人口，是各自依附于一个家族，是人身依附关系。一般庶民不认别人，心中更无国，只认依附的那个贵族。所以各部极容易分裂各自为政，一般人和姓氏不能统摄他们。”


折德扆先附和道：“陛下言之有理，臣觉醍醐灌顶……”


他心下却越来越绷紧，手里的棋子也变重了……难怪皇帝没有直接封赏他，却加了个条件赢这盘棋！


这看似儿戏，实际一点都不儿戏！单说这盘棋，能掌握胜负的人是折德扆，抉择权也在他。


那么，该赢，还是不该赢？

第784章 博弈


窗户里的春风带着寒意，衙门院子里的树枝隐隐泛绿。两个人高马大的武夫却在签押房里下棋，不过怎么也没有那种闲情雅趣，折德扆知道皇帝方定平夏，事情很多，没有那份心，又何来那份情？


“啪！”只闻棋子落盘的声音，二人都盯着棋盘，默默无语。但或许他们都没有考虑围棋，至少折德扆的心思完全不在棋盘上。


郭绍说的人身依附、只知首领不知国、极易分裂云云，说的是吐蕃党项，但折德扆听出了弦外之音。


折德扆如此判断不仅因为那句话，他想了很多。


从天下大势来看，其实削弱节镇、强干弱枝的形势，不是从许朝开始的。节镇从唐末一度壮大，又是五世战乱，及至周朝，中原朝廷已经开始逐步削弱地方节镇。先是周世宗抽走节镇精兵，壮大禁军；后又收回节镇的行政权，下旨节度使不得干涉地方官的政令。


等今上郭绍执政后，凭借赫赫战功和手下精兵强将的威慑，进一步釜底抽薪，设立转运使一个中央委派到地方的官职，直接剥掉了节镇的财政权。这下内地节镇形同虚设了，没钱没粮没兵没权，所有权力都被中央及地方流官瓜分干净，还镇个屁！


不过这个过程，唯一没动的是边疆镇将，因为边疆形势复杂，折德扆以为朝廷不敢动，现在看来，没有郭绍不敢动的人！


边疆有很多镇将，最大的边关军阀五家：折、王（秦凤王景父子）、杨（杨业）、刘（刘仁瞻江南兵）、高（高彦俦蜀军）。


其中杨、刘、高都是降兵，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杨业已经谈不上军阀了，他手下有个什么前营军府，把各类权力都分散、监视得死死的；王景年迈，其子大不如父。最难算是折家。


现在禁军大将的兵权没了，该对付边将了？


郭绍倒也痛快，一动手，先就瞄住折家这个最不受朝廷影响的军阀。


……要问做军阀好，还是做国公好？如果有选择，当然是做军阀好。


军阀比较危险，一般都会被朝廷盯着防着。但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朝廷得和你谈条件、博弈妥协；至于在自己地盘上，那简直就和皇帝差不多，没人能管的了。朝廷做什么，得先问你同意不同意，不然就是撕破脸战场上好相见……现在不就在下棋么，便是和折德扆商量的意思。


国公就不同了，领着朝廷的俸禄，从别人碗里要吃的。皇权、庙堂上的人要对他怎样，直接下令，命运何如也看皇帝的态度，不由己！


但是有选择么？


皇帝也不愿意撕破脸的。他带着七万多精兵，眼前的棋招绝不是急着扩张地盘，而是对准灵州折家；如果禁军直接攻灵州，赢面很大。不过内战带来耗费死伤且不论，别的镇将作何感想？


平夏地区南部，一堆小军阀，以前是防党项的节镇；现在平夏成了朝廷边陲，关中诸镇就成了内地，会被裁撤。裁撤顺利与否，众人都在观望。


折德扆暗自叹息一声，下棋就是博弈，眼前确实是博弈！


如果换了另一个皇帝，他的选择面就大了，但偏偏是郭绍和他身边的那股虎狼之师。


……郭绍眉头紧皱，面前的一条大龙，愣是做不起龙眼。折德扆步步紧逼，一点机会都不给他留。眼看要被围死一片棋子，压力也很大。


郭绍再次确定，折德扆这厮以前和自己下棋，完全是让着的。今天不同，出手十分辛辣，弄得他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啪！”折德扆落子十分随意，下得很快。郭绍却要想很久，都想不出化解之法。


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但并非完全在想棋盘，更多的事也在脑子里。


良久之后，郭绍长叹了一口气，又哈哈大笑道：“这棋省事了，这么大一片都没了，无论数子还是数目，再无回天之力，胜负已定，朕输了。折将军果真了得！”


折德扆抱拳道：“陛下承让。”


郭绍一拍桌案，道：“彩头定要兑现，朕现在就下旨，封折将军为夏国公。”


折德扆忙离座，执礼道：“臣何德何能……叩谢皇恩！”


郭绍伸手揉了揉额头，笑道：“别说，下棋很费脑子。咱们玩点别的。”


折德扆躬身道：“陛下既有雅兴，臣定当奉陪。”


郭绍便带着折德扆，一前一后出签押房，来到了一间库房。一进去，折德扆微微变色，里面摆着许多兵器甲胄。全是战阵上的真刀真枪，刚放下雅物，这里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过这库房很小，一目了然，没有伏兵，只有郭绍和折德扆二人。


郭绍拿起一杆火器和繁杂的东西，旁若无人地便娴熟地摆弄起来，从装填铅弹火药，到放引药，动作非常熟练。有可能士卒也没他快。


他装好之后，递给折德扆：“试试？”


折德扆表情复杂，忙道：“臣不敢在天子面前执兵器！”


郭绍道：“你信朕，朕就信你，有什么敢不敢的？”


折德扆弯下腰，双手从郭绍手里接过火器。郭绍说道：“瞄准后，引药锅已经打开，叩这个机关，便能发射。咱们出去试。”


郭绍说罢径直走出房门，后背对着拿着火器的折德扆。


折德扆赶紧跟了出来，回顾四下，指着二三十步开外不知放在那里的一只碗，说道：“臣以碗为靶。”


郭绍点点头。


折德扆拿起火器，郭绍又亲自上前调整他的姿势，让木柄抵着折德扆的肩膀。


“砰！”


二人走出硝烟，却发现那只碗好好的在那里。郭绍“哈哈”大笑，折德扆汗颜道：“把弄这兵器，臣只能甘拜下风，出丑了！”


郭绍抬头感受了一下风向，“就算朕打那只碗，也不一定打得中，得靠运气。”


折德扆诧异道：“臣素问陛下神射，这才二三十步。”


郭绍摇头道：“这玩意能打七八十步远，但有风就不准，偏斜还难以捉摸。”


折德扆沉吟不已。


郭绍又道：“不过战阵之上，一整排齐射，对面也不止一个人。折将军懂了罢？”


折德扆恍然道：“原来如此！”


郭绍道：“折将军得了解这些兵器，禁军卫军都用屋子里那些装备。板皮甲，刀剑、枪矛、火器、弓弩，每一样都有用处。”


折德扆若有所思。因为那些装备不是节镇兵用的。


郭绍道：“朝廷武力，不止由大将组成。位高权重的人，就那么些，都是熟人，大伙儿做事好说话。”


家底厚实、高门贵胄，牵扯又多，所以一般不会做太难看的事。这也是郭绍拿背对着折德扆，坦然自若的缘故，不止有胆识。


他又道：“但真正难以掌控的，是中低级武将，是士卒。”


折德扆点头道：“陛下深知行伍矣。”


郭绍笑道：“朕说的是卫军。若是在节镇，就不存在这等问题，每个武将手下都是一串串的，家丁似的，平素早就收拾服帖了。”


折德扆躬身一拜，无言以对。


郭绍忽然道：“朕欲以夏国公暂领平夏行在省总督，你可愿意？”


折德扆先是毫不犹豫地道：“臣为陛下之臣，只听陛下授命！”


郭绍满意地点点头，兴致勃勃地招呼折德扆再入签押房，叫人拿出地图来，指着图上的城池名称道：“从无定堡开始，沿无定河，再到南边宥宥州，各州筑六花堡，卫军入驻。大堡两个，无定堡、夏州堡，各驻二千人，余者小堡各驻一指挥人马。


折公别觉得人少。就算夏州反叛，他们肯定攻不破这些堡垒。而堡垒又延伸至内地，朝廷调兵增援有足够时间，也能沿堡垒群得到屏障和补给。


朕还会派一个长史、一个转运使协助折公在夏州大堡设定前营军府，共同治理平夏地区军政。”


折德扆神情严肃，道：“陛下运筹帷幄，臣拜服。”


郭绍看了他一眼，“平夏地广，朕寄予厚望。折公不仅要用汉官管理各州，还要拉拢当地党项大族，授以官职。前期不能盘剥太甚，以仁政稳定地方。择良吏，教那些党项贵者孔孟之道，礼部会授以功名。愿意迁到内地的党项人，分散安置，给予种子农具。愿意到横山购买耕地的汉民，也要支持；被朝廷流放的汉民，一开始给予官地耕种。


等这地方同化，行在省就不复存在了，依内地设州县。”


郭绍又道：“折公若能不负朕望，来日归朝，朕必不亏待。”


折德扆执军礼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郭绍道：“朔方镇诸将士，朝廷也会厚待。良者选入禁军，余者在关中、陇右授以耕地钱粮，编军籍，属卫国军管辖。”


折德扆沉吟片刻，说道：“臣有一事禀奏。臣与党项李家有世仇。”


郭绍点头道：“朕早已知道。你若抓获李彝殷及其家眷，朕定有封赏。”

第785章 风景


东京皇宫，李贤妃已知道夏州党项战败，因为整个宫廷都在庆贺。宫里比平素更热闹，唯独李月姬呆在自己的卧房里不出去。


今天是众嫔妃去滋德殿拜见二符皇后的日子。她宫里的宫妇宦官来提醒了两次，她也不去。


反正到了滋德殿也没人理她，过去白白受气。而且现在她也不怕被惩罚，平夏被灭，她的父亲生死不明，现在的身份叫她觉得活不下去了。


李月姬是来联姻的，如今已不用联姻，人们都觉得她的贤妃封号很快就会被废。


李月姬想到了死，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事。宫廷里没有兵器、毒药，想来想去只有上吊比较省事。挂在房梁上的事，来来回回在她脑子里浮现了无数遍。


昨夜她把两件衣服剪开，搓了绳子，什么都准备好了，但真正要实施却并不容易。不知为什么，一个人寻死原来如此之难，特别在她情绪低落却比较冷静的时候。


她为自己找到了借口，想知道李彝殷的生死，再寻死。


……一番蹉跎，滋德殿内一众嫔妃女官已向上位御塌上的符二妹屈膝告辞。


尚宫张氏和杜氏二人留在符二妹的身边，等人一走，杜氏立刻提醒道，“李贤妃竟然没来。”


符二妹道：“兴许她心境不太好，她是党项人。”


张氏与杜氏对望一眼，轻声道：“这是对皇后不敬。皇后可曾经正大光明地问罪，让别的人也看着皇后的威严。”


符二妹皱眉道：“她是夏州人，在东京无依无靠，如今娘家又遭难，我再欺负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杜氏道：“正因如此，皇后惩罚她，不会有任何人替她说话。”


张氏也道：“她既然是大许皇帝的妃子，这么久了养不熟，心还向着外面。再说，御下之道，重在尊卑有序。”


符二妹十分犹豫。


就在这时，便有人道：“大符皇后娘娘回来了。”


不多时便见符金盏在前呼后拥中进殿来了。她穿着紫色的圆领官服，头戴幞头，刚从前廷办公回来，没戴首饰，装束十分简单，一副男子的打扮。不过那圆领绫罗本来就软，被那丰腴的胸脯撑起来，更显眼；淡妆素裹的肤色玉白，帽子下面的鬓发更显乌黑。


“大姐！”符二妹唤了一声。


张氏等人则将手抱于腹部，屈膝蹲下去，“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一屋子的女子，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或站或半蹲，款款有礼姿态不一，在这华丽明净的宫殿中，确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金盏轻轻一拂袍袖，“免了。二妹还能应付后宫之事么？”


符二妹顿时道：“正有一件事不知该怎办才好。”


金盏一听，微微侧首，身边的宦官宫女纷纷执礼道：“奴婢告退。”


符二妹遂把李月姬一声不吭，不来面见皇后的事说了一遍。


金盏听罢立刻说道：“前几天刘仁瞻不是派人进贡了一盒东北人参？你派人送两根过去，让李月姬调养好身子，安抚一下。她不来问好，是因身子不适。”


张氏等人一脸不解。


金盏微笑道：“陛下征平夏回来，李月姬还是贤妃，不会有何变化。


平夏之战很顺利，以陛下的性子，正该是拉拢党项人的时候了。李月姬本来就是贤妃，这不是表明态度的最好法子么？”


几个宫妇恍然道：“原来如此……”


符二妹道：“刘仁瞻不是平州大将么，我只道禁军将士敬重大姐，连边关大将也讨好起大姐来了。”


金盏笑道：“他不是讨好我，是因为陛下封了折德扆夏国公，又不敢送金银财宝，怕我不收失了脸面。”


符二妹沉吟道：“不知陛下何时能回京……”


……


宦官宫女捧着红绸包着人参来到李月姬的宫里，把金盏的话说了一遍，要李月姬将息身子。


李月姬身边的宫妇特意问：“请问公公，是大符皇后的懿旨，还是二符皇后的旨意？”


宦官道：“二位皇后都在，她们是一样的话。”


宫妇感谢了一通，送宦官出门。


很快宫妇回来，说道：“皇后娘娘都是厚道人，奴婢原以为这事要遭了。要是在前朝，贤妃娘娘现在这光景，定要被拿来做给猴儿们看……”


李月姬“唉”地叹了一声。


宫妇好言劝道：“贤妃娘娘，天无绝人之路。您这相貌身段，就算不靠娘家，也有机会，何况二位皇后都没有对付您的意思。”


李月姬忍不住说道：“你要是像我这般，整个部族都被武力征服了，就会明白我的屈辱。周围的人看我，就像看丧家之犬。”


宫妇道：“有些事您可能意会错了。别人待娘娘不好，并非因你是党项人，而是娘娘不得势。”


李月姬皱眉道：“哦？”


宫妇道：“奴婢真得说几句哩。这妇人哪有一直在娘家的？不论什么地方，嫁出去的女子就是人家的人，皇室才是你的归宿。一个妇人，不好生经营在婆家的位置，还能去哪？”


她凑过来，在李月姬耳边悄悄说道：“我听一个宦官说，连大符皇后也给官家缝衣服、服侍穿衣膳食。您见过大符皇后的，她多厉害呀！就算是皇帝，也和别的儿郎一样，自家女人待他好，照顾他，他心里能把你当自家人的。”


李月姬不动声色道：“你懂的挺多呀。”


宫妇有点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奴婢入宫前嫁过人，夫君死于战乱。前朝中原还一团乱，宫廷选宫女规矩也不严，最爱选寡妇，又能顺便接济处境不堪的百姓。连前朝皇帝的嫔妃也很多寡妇。”


李月姬的注意力被转移，好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宫妇道：“没什么不好。经历过事儿的妇人，知好歹，懂疼人。像贤妃娘娘这般大家闺秀，福享惯了，好日子也嫌……”


她说到这里，忽然回过神来，急忙伸手轻轻打自己的嘴：“奴婢乱说话，该死！”


李贤妃不动声色，也不责怪，这妇人话多，又不是第一次。

第786章 不会有尽头


起伏的草原上，郭绍骑在矫健的黑马上，一大队骑兵追随着在尽力地奔腾，重重的马蹄一片轰鸣。西边的太阳，已经还有半个圆挂在山顶上。


郭绍极目望去，前方的夏州城已在视线内。他大声喊了一声：“一鼓作气，回城吃晚饭了！”


“驾……”众骑一阵喊叫。


一大早郭绍就带着一队武将骑兵出去了，回来时太阳已下山。骑着快马跑一整天，但他依旧看不完自己刚刚征服的土地，只能亲眼看到一隅。


到城门下时，酉时已到，但城门专门给他们留着。一员武将喊道：“陛下回来了！”城楼上的将士也大呼“万岁”，纷纷瞧着郭绍这边。皇帝依旧生龙活虎、精神振作，充满活力的气息也会影响全军。


夏州城内的路可不比东京，重骑飞奔踏过，那是尘土漫天。


及至中军大营，郭绍没有继续与将士们在一块儿，径直回了临时设置的行宫。


他走进签押房内，把头盔取下来扔给宦官王忠。这时，看到满屋子的图纸、卷宗，郭绍忽然觉得很累，他的眼睛里也隐隐露出了疲惫之色。


郭绍在公座上坐了一会，一掌拍在一堆卷宗上，心道：这些事是该放手给大将、枢密院的人了。他只需要听回禀。


不过临走前，关键的人、局面建制他得安排一下……郭绍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河西走廊。平夏地区，不仅为了除掉一个威胁，也可以是西征的一个后勤来源之地。


签押房里干些写圣旨军令、传递消息的官吏，默默地关注着郭绍。皇帝的眼睛看着哪里，他们都特别注意。


此时，或许身边的人认为郭绍是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雄主。


但至少现在，郭绍确实有些累了……只不过，他停不下来。


权力、责任在身，无论是做昏君、暴君、明君，总得要继续下去，而且他不想像耶律璟那般悲催、也不想像后晋那般看人脸色憋屈。


那么人都会趋利。郭绍此时再次证实，人是永远都不会满足的，不会有尽头。手里有了生杀予夺的天授君权，有了火炮火器、精兵、人口，怎能荒废它去获得更多？


……


禁军沿无定河东返，进入中原地区时已是初夏。


一来一返，天地都变了颜色。出征时的素白世界，此时东京草木茂盛，红绿相间，分外秀美。留守文武百官出迎，御街上热闹非常。郭绍从车驾帘子一角观望自己的首都，见亭台楼阁，一派古色典雅。虽然朝廷造出了一些新东西，但主要应用于军事，市面上的景色这些年似乎变化不大。


比乱世那时，更繁华热闹了。


百官、禁卫簇拥着车驾从宣德门正门入内，城楼上钟鼓齐鸣，昭告着全东京，王师凯旋回来。


及至高大的金祥殿前面，宽敞又显得单调的广场上，车驾停了下来。郭绍在马车上先说道：“传旨诸文武，明日中午到宫中庆功宴，今日都散了罢。”


一个文官作揖道：“遵旨。”


郭绍又招宦官王忠到跟前，不动声色问：“大符皇后现在金祥殿？”


王忠跟着车仗一起，也刚刚进宫，不料他对答如流，躬身道：“禀陛下，娘娘在滋德殿。”


郭绍微微一顿，心道金盏虽封为皇后，但理由是“天道”，她似乎并不愿意在人前表现出恩爱。郭绍沉吟罢，便道：“朕有些累，不去金祥殿了。”


他乘车入宣佑门，门内便是后宫，随行只剩下宦官宫女。


刚到滋德殿正门台基下，却见一大群人等候在那里。郭绍从马车里下来，便见一众女子一齐屈身作万福，“恭迎陛下得胜回朝！”


“起来罢。”郭绍走过去，伸出双手作了个扶的动作。郭绍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从人群里看去，发现李月姬也站在两个皇后后面。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甲胄戎服，腰间挂着佩剑。当下先把兵器和头盔取下来交给王忠，然后与众人一起进滋德殿。


金盏克制着情绪，“陛下亲征在外，我们无不牵挂担忧，等听到大许军已在无定河获胜，人心稍安。”


杜氏低头小声道：“大符皇后每天都到三清殿为官家祈福。”


郭绍道：“真是难为了你们，可军国之事，朕不敢大意。”


他又与符二妹说话，不过都说些人前听起来得体的话。这里一大群人，虽都是些后宫的妇人，但郭绍知道她们没一个省事……别看她们此时低眉垂眼很恭顺，可想法是很多的。


郭绍骑马乘车跑了上千里路，此时没什么精神，不过既然遇到了这样的场合，他也只有应付着。


他又额外转头看向李月姬，“朕离京数月，贤妃可还好？”


李月姬惊了一下，抿了抿道：“回陛下，挺好。”


郭绍忽然叹了一口气，“本来已成一家人，朕也不想如此。而今兵戈平息，若是李公归朝来，朕念及亲戚之情，定不计前嫌。”


李月姬听罢神色黯然。


就在这时，郭绍发现杜氏用手悄悄碰了旁边的张氏一下，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便见张氏神情异样，脸一红低下头去。郭绍也不吭声，佯作不知。


符金盏道：“陛下旅途劳顿，先换了衣服歇着罢。二妹好好照顾陛下。”


“好，好。”郭绍笑道。此时他又看一众嫔妃，如果由得他自己选，不去符金盏那里、也是玉莲……并非二妹不好，二妹对他已如亲人一般，也非不关心皇子，而是他着实累了。在儿子面前，自然要有当爹的样子，又岂能完全放松不顾言行？


……一众人执礼告退散去。杜氏追上张氏，沉声道：“姐姐胆子真不小啊！”


张氏默不作声看着她。


杜氏道：“你没发现大符皇后瞧你两眼了！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又当着皇后的面……”


张氏道：“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怎么了？”


杜氏道：“怎么？对了，你一直瞧着官家，魂儿都出窍了，自然不知道别的光景。”


张氏怔在那里。


杜氏笑道：“你自己也不知？刚才姐姐那眼神儿，哎哟，好像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瞎子都看得明白啥意思……”


张氏脸上顿时发烫，又羞又有点担心：“这……那……”


杜氏看了她一眼，又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甚事，你那外甥还在夏州替朝廷办大事哩。”


张氏红着脸急道：“妹妹真的误会我了，曹彬也是武将，今日我见官家穿着甲胄，便念想起了曹彬。”


她忍不住心道：郭绍穿戎装倒是好看，更显挺拔英武。她早知今上是武将出身，不过还是第一回见他穿甲胄。


杜氏撇了一下嘴：“我还以为我俩姐妹亲密无间，你这样说真是见外。”


张氏一本正经道：“做姐姐的真没骗你……我怎敢想那没脸没皮的事，什么身份呀，能在宫里有个立锥之地就好了。”


杜氏低声道：“什么身份，在大许朝不就是个尚宫么？”


张氏不动声色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本朝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家哪能自找那非议麻烦？”


杜氏听罢叹了一口气：“姐姐说的是。”


张氏不吭声了。二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便分开，张氏仍住在三清殿。


一进殿宇，便听到木鱼声和摇铃的声音。那本是叫人清净无为的声音，此时张氏却听得十分烦躁，心绪更加不宁。


她在蒲团上发了一会怔，转头便看见木窗前那张没上漆的几案，仿佛看见一个年轻儿郎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棋子。她微微抬头，又看到那木架，一副场面顿时浮现在面前：一罐香油掉下来，浇了她一身。


张氏想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烫，心慌得很。


……次日便是金祥殿大宴。现在张氏等人是符皇后的人，今非昔比，有这等欢宴她也会跟着皇后赴宴。


张氏天没亮就起来了。


三清殿是皇宫内的道教清修祈福之地，房屋摆设都古朴素净。但就在这家具都没有颜色的房间里，张氏却从柜子里拿出了非常齐全的胭脂水粉。对着铜镜，仔细地打扮。


油灯下，黯淡的光景，铜镜里的脸却是秀丽中带着一丝妩媚。张氏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尚宫，衣服不能随便穿，但就算是一般的月白罗裙，她也能穿出韵味来，只需要注意料子的裁剪、用料，细小的点缀。


张氏细心端详着铜镜里的红颜。


这世上，鲜有女子不觉得自己漂亮，谁都想过被人额外地欣赏迷恋……更何况她们这些本来就确实姿色极佳的美人，谁又甘愿每回每天都做绿叶陪衬？


但张氏依旧深深地叹息了一气，她不觉得自己比大符皇后丑，只不过大符皇后和郭绍多次联手的关系，并非她能比得上。饶是如此，人们以前也没料到大符皇后能重回宫廷！


张氏时而叹息，时而又沮丧，坐在梳妆台前唯有顾影自怜。

第787章 拆台


“咚、咚……”鼓声中，编钟也合奏出一曲颇有气势的音乐。金祥殿大殿上，一群窈窕舞姬竟穿着许军的戎服，跳起了盾牌舞，不过那衣裳是厚绸和皮革做的。


那行头穿在舞姬们身上，毕竟缺少了厚重的气势，更无杀气。不过她们身段好，看起来倒英姿飒爽，比一般的舞蹈有意思。郭绍刚一坐上龙椅，便看出了这曲舞蹈有新意。


“嚓！”某种敲击乐器发出一个声音，一排舞姬整齐地举起盾牌和木枪。前后的舞姬又以复杂的队形前后交替，整体看去，盾牌和木枪的舞动变化纷繁，又丝毫没有凌乱之感。


郭绍立刻想起了大许军里的三段击战术，这段舞蹈颇有些相似。而且观赏性好得多，要只说队形配合变幻，郭绍觉得最精锐的士卒都比不上这么一帮舞姬。


他刚一转头，宦官王忠便赶紧走上前附耳过来。郭绍问道：“这舞是周宪编的？”


王忠躬身道：“回陛下，是卢琼仙。”


“卢琼仙？”郭绍脱口重复了一句。


王忠道：“便是南汉国那个女宰相。”


“哦，朕想起来了。”郭绍恍然道，又笑道，“女宰相……”


王忠也陪笑道：“宰相自然也得能歌善舞，不然那南汉国主怎变成了亡国之君。”


郭绍听罢点点头，转头看时见一身礼服盛装的符二妹正留意着自己，符二妹见他转头便眨了一下眼睛，郭绍望着她露出笑意。又瞧大殿一侧坐的妇人，一大群人，离得稍远，郭绍一下子分不出谁是谁。


赴宴的有文武百官，都穿的和上朝一样；另一边则是宫廷贵妇以及诸臣家的诰命夫人，是有品级俸禄的女子，那是全天下最有身份的妇人们了。


台子在御座和大臣的席位之间，大殿上丝竹管弦载歌载舞，一派欢乐。等盾牌舞罢，诸臣纷纷上前祝贺平夏之战大获全胜，郭绍也当众赏赐了有功文武一些衣服腰带之类的东西。


“诸位同庆。”郭绍端起金杯，说了一声。大殿上顿时便纷纷道：“陛下万寿无疆！”


这时一群宫女鱼贯而入，把更多的佳肴摆上宴席。另一拨舞姬也上台来，欢快的曲子继续响起。有酒助兴，席位上的群臣便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气氛更是热闹。


郭绍起身离席，金盏和二妹立刻侧目看向他。郭绍道：“朕去更衣。”


金祥殿是一片建筑群，主殿上没有厕所，他便去后殿，身边的宦官王忠等几个人跟着，反正郭绍平素去哪里常有人在身边。


等他返回时，刚走到一段廊芜尽头，便碰见了张氏。张氏忙让于道旁，屈膝向下款款一蹲，“妾身拜见陛下。”


郭绍有点意外，看她时，见她脸上红扑扑的，一脸羞涩不好意思的样子，眼睛看着下面，姿势端正保持着屈膝的动作。张氏虽是前朝的嫔妃，但年龄着实不大，应该比金盏还年轻；这宫廷贵妇，又不风吹日晒，那脸虽然红了，额头等地方的肌肤却是娇嫩白生生，单眼皮的面相年龄也显小。


郭绍诧异之下，转头看了一眼王忠。王忠一声不吭，躬身一拜，后退着回避了……但郭绍着实不是叫王忠离开的意思。他在想，起先和王忠说过几句话，明明问的是编舞的人，怎在此恰好“偶遇”的是张氏？恐怕卢琼仙在这座皇宫的根基还浅了点。


“张尚宫平身。”郭绍语气温和地说道。


张氏轻声道：“妾身喝酒时弄花了胭脂，便进来了，不想遇到陛下。”


郭绍却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或许见一面要等数年。今日既然遇见了，他就没有马上就离开，当下找了个话题道：“朕瞧得出来这庆功宴的歌舞、菜肴都挺上心。”


张氏道：“陛下满意么？”


郭绍笑道：“这样的场合，人多嘈杂、心情浮躁，许多精心编演的歌舞也如同猪八戒吃人参果，着实浪费了，还得心境哩。或许朕刚回京，是自个心浮气躁。”


张氏柔声道：“陛下若是疲惫、想静静心，三清殿是不错的去处。”


她一直低着头不能直视皇帝，此时却抬起头来，眼睛看着郭绍。那眼睛长得水灵灵动，仿佛会说话一般，却把语言无法描述的东西说出来了，复杂的情绪，纠缠中带着勇气。


郭绍被她这一眼刺了一下，面上却忽然用玩笑的口气道：“朕是怕三清殿，更非静心之地。”


张氏轻轻说道：“若真能静心，除非死心罢。”


郭绍沉吟片刻，说道：“金祥殿内，那么多人还在宴席上，咱们先不说这事……朕先走，张尚宫等等再走？”


张氏也露出戏谑一般的表情，“陛下这是心虚么？”


郭绍竟被这妇人如此说，一言顿塞。


不料这张氏平时看起来十分知礼，此时却又悄悄道：“妾身听说越心虚的事，越是想做。酉时，若陛下心虚没来，便听听城楼上的钟鼓声罢。”


郭绍问道：“朕每天都听，为何今日专门要听？”


张氏红着脸，贝齿咬了一下，“陛下可闻钟鼓，体察那一刻弱女子的失意伤心。”


郭绍张了一下嘴，但觉得这么一言一语下去不知还要耽搁多久，当下什么也没说，从张氏身边离开了。


回到御座上，歌舞欢宴依旧，但他的感受又与之前不同了，时常有点走神。


过得好一会儿，郭绍才见穿着浅红上衣、月白裙的张氏很不受人注意地独自从侧门进殿，在一众妇人后面站着。


郭绍再看金盏时，金盏不经意的目光却向那边投去。


这事儿肯定瞒不过金盏的耳目。郭绍对台子上的表演已是心不在焉，心里琢磨着，张氏敢这么大胆，确实是因为曹彬受重用。不过，要对曹彬施恩，也确实犯不着去碰张氏，曹彬懂的，只要他的姨娘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就行了。


庆功宴结束后，郭绍早早就离开金祥殿。他哪儿也没去，就呆在万岁殿自己的寝宫。


许久后，远远地传来宫城城楼上的钟鼓之声，郭绍手里的茶杯顿时凝滞在半空，他抬起头，一时间侧耳听起了那声音。


张氏这女子，不至于让郭绍太上心的，可今天不知怎地，被她撩得心心慌慌。


郭绍一向是不太会拒绝女人，不过他踱了一会儿还是打消了念头。


并非因为觉得对不起金盏，他已经是三妻四妾后宫粉黛无数。只因张氏是金盏身边的人，郭绍这时候若是上了她的道，金盏可能会觉得很棘手难受……什么地方都有规矩。


“王忠。”郭绍喊了一声。


那宦官用跑的急急忙忙过来，躬身道：“陛下有何事吩咐奴婢？”


郭绍道：“你去滋德殿见大符皇后，问她今日编盾牌舞的人是谁。”


王忠愣在那里，因为郭绍之前就问过，他答过是卢琼仙。不过王忠什么也没说，只拜道：“奴婢遵旨。”


他等了一会儿，果然没一会儿卢琼仙就被王忠带来了。


一个身段婀娜轻盈的漂亮小娘，郭绍的军队把她从南汉国掳回来，他就给忘了。今日想起她，一是因为那盾牌舞，二是猜测张氏在后面做了什么小手脚。


郭绍对这些小伎俩没什么经历，但他能琢磨清楚偌大国家的很多事，也能把这些小伎俩猜个八九……卢琼仙是在为她袭击寻找机会，但机会被张氏夺走了，她们这私怨是结下了；而张氏是投靠金盏的人，她却背着金盏撩拨郭绍。


于是郭绍今晚要召卢琼仙。


因为在金盏和张氏之间，郭绍肯定会更替金盏着想。若又要让金盏管这复杂的后宫，又拆她的台，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卢琼仙执礼罢，不再吭声。郭绍记得这娘们挺媚的，今日倒是沉得住气，便上下打量着她。


她终于开口道：“陛下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她的口音与官话出入很大，带着南汉那边特别的音色。


郭绍道：“看卢娘子编的盾牌舞，你对战阵也有兴趣？”


卢琼仙轻轻道：“妾身对战阵没甚兴趣，却对精于战阵的雄主十分仰慕。”


“哈哈……”郭绍大笑一声，但见卢琼仙也面目含笑。这娘们，能在昏君手下荒唐地做宰相，似乎并非等闲。


卢琼仙柔声道：“自古女子爱英雄。陛下叱咤风云，纵横万里疆土，这份气概，雄才大略，妾身打心眼里倾慕……”


那三段击之术是许军独创。郭绍点头道：“卢娘子挺费了些心思，你身居这人生地不熟的东京皇宫，还能了解那么多东西。”


卢琼仙道：“妾身仰慕陛下，愿能助半臂之力，不用心如何能行？”


她又用随意的口气道：“陛下，南汉国旧地多年海贸，有精于造船术之人。”


郭绍不以为然，一个什么女宰相，南汉国主信，郭绍还信她能治国？

第788章 雷霆之势


伴着一声鸡叫，郭绍从睡梦中醒来。宫廷里不养鸡，那是宦官学着公鸡打鸣。


郭绍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因为身边躺着个“陌生”的女子，光滑的裸肩还在被子外面。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个女人是卢琼仙，昨夜的画面和声音好像一盘花了的磁盘一样成了片段，零星地涌入脑海。


她蜷缩着身子，仍在睡梦中。女人们之间似乎相互都看不顺眼，郭绍一瞬间却觉得，卢琼仙虽然名声不好，但睡着的时候依旧很可爱、带着些许可怜。


郭绍转头看窗户，天还没怎么亮。不过宦官的打鸣是非常准的，比真正的公鸡打鸣还准。


他顺手轻轻拉了一下被子，把卢琼仙的裸肩盖住，又把被角弄到她身下压实，从宽阔的大床上爬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道：“不想陛下威服天下，却是个细心温和的人。”


郭绍回头道：“朕有公事，你再睡会。”


这娘们总说让人爱听的话，昏君肯定喜欢这样的人，比如以前的南汉国王。


就在这时，她又幽幽道：“睡完就走，这时候总叫人难过……陛下，你还会找我么？”


郭绍不吭声，他最不愿意给人承诺。他拿起一件紫色圆领袍服穿上，这时卢琼仙披着一件外衣起来了，过来给郭绍梳理头上的发髻。


她小声道：“妾身起来觉得骨头都是散的。”


郭绍笑道：“朕便当你是夸赞之辞。”


他准备了一番，洗漱吃了早饭，径直乘车去金祥殿。从金祥殿内侧上去，里面的格局很繁复……仿佛有无数的回廊、小院、房屋，一般人若能进到此处来，肯定会迷路。


但面对外面的正面几个殿室却是宏大方正，格局十分简单的大殿。单是这座金祥殿，也叫郭绍感觉它好似王朝的政治，外面冠冕堂皇、甚至显得呆板，但后面则千丝万缕一点都不透明。


今日郭绍既不与大臣议政，也不逢大朝，他先来到书房，叫人把出征期间的奏章和卷宗拿来看。


翻开卷宗，先看到了符金盏写的将火药坊废料和农庄结合的行政布局。那隽秀整洁的小楷，郭绍看得心里微微起了一阵波澜。


脑子里闪过符金盏抚平他衣裳的手指，以及眼前这些帮他细致认真的经营。甚至他现在身上穿的紫色袍服，也是金盏一针一线缝制。郭绍毫无征兆，心里竟有难言的感觉。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看桌子上的东西。


这时，他发现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没办成。上次他在前线时下旨，在蛟龙军战船上装备新铜炮，至今没有成功。


下面有许多图纸，郭绍一面翻看，一面开口道：“来人，召韩通、昝居润、李信到东殿来见朕。”


“遵旨。”


等了良久，门口两个宦官掀开木门，三人便阔步走了起来，纷纷抱拳鞠躬道：“臣等奉旨觐见，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抬起袍袖挥了一下，径直道：“大食商人的造船构造咱们也得到了，但海船若不装炮，水战怎么有优势？依旧接舷用刀剑拼杀，航行得再远也无用。”


郭绍心道：海战不能形成绝对优势，怎么打东岛？打不了东岛，哪来的黄金白银铸币开支庞大的军费？！现在这规矩，打仗成本奇高，一场平夏之战那么顺利，回来奖赏之后一算账，亏本到姥姥家了。


将士们光知道今上厚待，而今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兄弟们的待遇不能比以前还薄，却不知钱从何处来……税收收的大多是实物，开销却需要大量现钱；现在实质是募兵制的后果。


郭绍从金盏写的卷宗里知道，现在内库从南方诸国宫廷府库劫掠来的财宝，已经所剩无几。郭绍也情知这几年连年用兵，着实战争太频繁。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表了态：“你们必须把炮搬上战船！”


韩通转头看李信，李信拜道：“陛下息怒。大食船与中原船只最不同之处，船体狭长，且是纵帆，便于海上远行；但造船技艺实在比中原船好不了多少。


大食船的短处，是太小了。铜炮太重，照陛下之意，要在两舷设炮，假如一边只五门炮，也重达万斤，一放炮船体几欲倾覆，万万不能承受。


臣等寻工匠想尽千方百计，为火炮造了一种木轨炮架，以铁链牵挂。发炮时，炮身沿木轨后移，又以铁链缓冲冲力。欲以此减少后震力道，但发现还是不行……唯一的法子，要大船！”


郭绍听他一阵废话，差点没脱口而出：既然要大船，不会把船体放大了造么？！


但他不是造船工匠，虽然平素看了不少卷宗，学了不少。但隔行如隔山不是玩笑话。他当下便问：“能不能把大食船造成大船？”


李信道：“回陛下，臣问过造船坊的大匠。造船师不能照着放大，掣肘之处在于龙骨。”


“龙骨？”郭绍听说过这个词。


李信拜道：“船越大越重，船体要牢固，须得龙骨更结实。以大食船的龙骨，造大了会散架。


咱们也能造大楼船，不过那是平底船，在江河则可，于海上不稳，经不起大风浪。”


郭绍一筹不展，他表示帮不上忙。若是在火器构造上，他还能琢磨弄出火绳枪，但帆船……着实了解不多。


他知道明朝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很大，可现在不是明朝，他也没地方弄到宝船的造船图。


“你们再想想法子。”郭绍挥了挥手。无法强人所难，就算他是皇帝，总不能告诉大臣：他想要航空母舰，也能让他们满足皇帝罢？


韩通等人没办成事，不敢多言，当下便道：“臣等谢恩告退。”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想起了卢琼仙，她说能找到造船人才？


……


控鹤军的一个军营里十分热闹。开国公李处耘穿着布衣，与几个随从骑马来到了军营外。李处耘向军营里张望，随从道：“李公，咱们要进去巡察？属下去说说。”


李处耘立刻摆手，低头看自己的打扮：“不必了，老夫便是随便瞧瞧。”


他又转头对一个老头说道：“现在的控鹤军，不是以前，而今禁军步兵都属控鹤军。”


老头抱拳一拜，“将士们似乎在领军饷。”


李处耘捋了一把大胡子道：“兵部的人在发。”


老头点点头，一脸了然。


就在这时，见一些士卒拧着麻袋，手里攥着纸出来了。李处耘策马上前道：“你们领到的军饷都是足额？”


“足是足，可都是这……”这时有士卒瞧着李处耘的大胡子，有人喊道：“这不是开国公李将军么！”


李处耘笑而不语。众人忙执军礼：“拜见李公。”


“诸位拧的是何物？”李处耘问道。


一个士卒打开麻袋，道：“盐、布匹，还有这，兵部发饷的官吏说是票，等各地粮船到京的日子，与各自的将领一起到水门码头的运粮船上凭票领麦米。”


李处耘道：“尔等放心，朝廷有信，拿去定能领到。”


众军看起来并无多大不满。随从要了一张票拿给李处耘观看，李处耘一看，上面有一半编号，还按着指印。兵部的法子还是稳妥的，士卒们领粮要跟着各自的将帅去画押，又有编号票据，通常不会出什么纰漏。


主要这票很快就能兑现实物，所以大伙儿似乎没必要抵制。正如李处耘第一句话问的，给足没有？给足就行。


李处耘也不多留，带着随从离开了军营。


不多时，他身边的老头道：“朝廷似乎没多少钱了。”


李处耘点头道：“十几万禁军是靠军饷度日，一打仗，没开拔就要安家费，回来要赏赐。这是几十年的规矩，开销着实不小。


官家最近在改编诸边镇的镇兵，刘仁瞻、高彦俦、折德扆、杨业，光这四人手里的人马加起来就有十几万之众。加上原来的两批二十万卫军，卫军人数以后可能会有四十万。


卫军不领军饷，但与唐朝的府兵是两码事。他们照样要领钱，出征、驻守、训练无一不由中枢国库出钱……这没办法，官家要让中枢掌控天下兵马，首先军需就得中枢出钱。”


老头不动声色道：“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于朝廷来说便不是要害之事。”


李处耘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面面相觑没接下去。


李处耘道：“仲老有何高见？”


老头道：“此事是强干弱枝之果，干得又太激进。兵收得快，收财政却见效慢，必闹钱荒。”


李处耘道：“官家就那般，做事若雷霆之势，要干就大刀阔斧干！”


老头不动声色道：“不过历朝历代天下一统，对武夫确实没这等对待。”他又道，“汉唐是封地盘，不过易成割据内乱。”


李处耘沉吟片刻，“这下文官们又有话说了。那些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朝廷既不给封地、也不给钱，咱们带兵的用什么法子让兄弟们上去拼命？”

第789章 惊喜


郭绍临幸南汉国女子卢琼仙次日，再度召卢琼仙侍寝。大许立国后战争仍频，皇帝比较忙碌，接连两天临幸同一个没有封号的女子，甚为少见。


接着卢琼仙被封为昭仪。


郭绍来到滋德殿时，金盏马上就含笑着问：“怎么，陛下发现那卢琼仙别有滋味么？”


一旁的符二妹顿时也投来了目光。


郭绍被问得有点尴尬，第一回就是金盏安排的。他当即说道：“卢琼仙说能找到造船的人才，朕正缺人，想试试她有无办法。欲让人上心，朕自然要待她好点。”


金盏道：“我并无责怪之意，陛下是天子，后宫雨露均沾方是天地祥和之道。”


郭绍不动声色道：“朕听二位皇后的安排。”


金盏听罢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我说过，陛下不必如此。”


郭绍道：“越是大权在握之时，越不能昏头。谁才是最该信任的，朕心里很清醒。”


金盏面不改色，但眼神里却露出了欣然。


就在这时，符二妹拿手心遮着小嘴，凑到她姐耳边悄悄说着什么话，还拿眼睛看郭绍。金盏的嘴角向两边一动，也露出了笑意，笑吟吟地望了郭绍一眼，微微点头。


郭绍不禁笑问道：“你们说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见？”


二妹道：“陛下今晚就留宿在滋德殿可好？”


郭绍道：“听二妹安排。”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难道她们姐妹要一起玩什么花样？郭绍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太可能……人心里有个恶魔，想象总比现实来得大胆。


二妹又一脸认真地交代道：“夫君一会定要待她好点。”


他便在滋德殿用晚膳，然后到后殿的一间屋子里满怀期待地等着惊喜。


良久后，才见一个女子走进门来，郭绍忙看了一眼，原来不是惊喜，只是符二妹身边那近侍，可能是进来传什么话。


郭绍便在铺着缎子的榻上坐着，等着她开口。


不料那娘们好像腿上灌了铅一样，走得慢吞吞，姿势也十分僵硬。郭绍皱眉观察了一番，若非认识她是二妹最亲信的心腹玉清，郭绍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恐怕还担心是刺客！


“我……我……”她的声音都走样了。


郭绍却疑惑又从容地问：“皇后叫你来有什么事要说？”


“没……没有！”玉清慌慌张张地说，“我先走了！”


“站住！”郭绍立刻下令道。


她顿时浑身一颤，脸上像要哭了似的望着郭绍。


郭绍一时间隐约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们安排的就是这娘们？二妹是和自己开玩笑？但好像嬉戏也不能拿玉清……这女子没什么出身，但郭绍知道二妹绝没把她当奴婢看待。


玉清的身子看起来有点单薄，戴着一顶帷帽，脸上被纱巾遮着，透光的纱巾里头发还遮了半张脸。郭绍听二妹说过，小时候玉清为了救她，替她挡了滚烫的水壶、烫伤了脸。


二人年纪应该相仿，玉清比二妹小不了多少，估摸着跟了那么多年至少二十好几岁近三十的人了。


除非是十几岁的小娘，郭绍不便问女人的年龄。但他渐渐明白了其中缘故：皇后身边的近侍，还能嫁人么？


就算不是皇室，此时的规矩，通常陪嫁丫头便是夫君的小妾。不过玉清一直没变成郭绍的小妾，或许是破相的原因。


二妹嫁给郭绍是为联姻，却是结发妻，待他一心一意。郭绍内心深处其实有点愧疚感。这时想起二妹交代的：定要待她好点。


他完全没有挑三拣四之心，只要安排的是女的，都没有问题，当下便摆正了心态。


俩人的气氛僵在那里，郭绍忽然笑道：“当年元宵节在大名府，若非二妹制止，玉清要拔剑伤我，真是不打不相识！”


不料玉清在这方面没法和卢琼仙那等人相比，她根本不解风情，冷冷道：“陛下不必如此。”


“哦？”郭绍看着她。


她侧过头，用没受伤的侧脸对着郭绍，不吭声了。而今天下人，拿侧脸对皇帝的还仅她一人；不回答皇帝的话，也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郭绍当然不会计较。记得以前有好友说过一句话，越缺的东西，越在乎。只有没权势或者不够的人，才会不分场合强调自己的权势地位。此时他若一顿呵斥，那什么气氛感觉都没了。


郭绍不动声色道：“玉清很独特。”


她依旧不吭声，印象里她本来就沉默寡言，有时像魂魄一般走哪儿都悄然无声。


郭绍道：“你们过门之后，我也没和你说过几句话。但总会留意到你，因为玉清和别的人不同。”


玉清伸手向脸上，又放下来。


郭绍看在眼里，说话更轻，生怕吓跑她了一样。他轻言细语道：“这宫里妇人上万，长得好点的，长得没那么好的，都泯然众人矣，唯有玉清最让朕另眼相看。你本来就生得好，有点遗憾或许更加独特，何况那遗憾本身就是舍己为人的难得品行所致……”


她终于又说话了：“陛下做了皇帝还和当年一样，挺会说。”


郭绍：“……”


玉清又道：“我有自知之明。”


开口了就是好事。郭绍毫不沮丧，他心道：朝里那些老油条老子都对付得了，还对付不了你这个完全没经历过人事的小娘？


郭绍问道：“二妹强要你来的罢？”


“嗯。”玉清痛快地应了一声。


郭绍道：“二妹也是好心，她也是心疼你。”


他顿了顿又劝道：“罢了，咱们也不能让二妹心里难受。既然来了，你在这里呆着，明天朕就说你侍过寝。”


玉清道：“我不会欺骗二娘子。”


郭绍道：“你什么也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来，陪朕下棋。”


玉清没有拒绝，她也应该会下棋。一个生长在高门贵胄之家的小娘，平时没什么结交和事做，这些仅有的打发时间的东西肯定会。


二人便在一张几案前坐下来对弈。宁静的旁晚，无人打搅的雅致华贵宫廷，本身就是一处极为舒心的地方。玉清伸手放棋子时，郭绍瞧着她的手随口道：“真美的手指。”


玉清立刻缩了回去。


郭绍又道：“我的意思是，这样修长的手指，应该也会弹琴？”


纱巾里只见一个眼睛，露出难以察觉的神情变化，她小声道：“略知一二。”


郭绍微笑道：“缺了口的玉佩，还是玉。”


玉清话很少，不过渐渐地都会回应了。因为郭绍谈了不少对弈上的路数，他发现自己居然连个二妹身边的侍女都下不过！


郭绍一面应付败局，一面观察外面的光景。天色已经黯淡，一队宫女正在把路边的汉白玉灯台里的常夜灯点燃。她们躬身进来，也把这屋子里铜灯架上的蜡烛点燃。


毕竟只是蜡烛，光线有限，离灯架稍远便有些朦胧昏暗。郭绍察觉玉清的神色和语气也自然从容多了，她一定是喜欢夜晚的人。


夜晚里，很多细节都不会那么清楚，会被掩盖。但人们看不见的人，不会认为是虚无，而会自动地想象补充完整，而想象之物，总是更美。


郭绍瞧玉清时，也觉得纱巾里的容颜半遮半掩清丽雅致。玉清在朦胧的灯光下，又隔着纱巾，也悄悄观察郭绍，不料正与郭绍的目光碰到一起！


她的神情一慌，立刻把目光闪开。就在这时，郭绍趁她心慌尴尬，忽然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陛下！”玉清吓了一跳。


郭绍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朕坐拥六宫，从天下选秀女，朕都觉得你好看，你躲什么躲！”


玉清挣扎了一下，她或许身手还不错，但力气怎么比得上郭绍那拉强弓的力量？


郭绍猛地抱住她，手臂从她后面、自腋下伸过来，按在了她的侧胸上。玉清的身体在颤抖，说不出话来，带着恐慌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郭绍放开了拽她手腕的手，一把直接把她的帷帽纱巾扯掉了。“啊！”玉清失声。


“让朕看看，和氏璧上的瑕疵。”郭绍道，把手伸在了玉清的额头上。忽然之间，她的眼睛闪烁着烛光，顿时眼泪涌了出来。


但郭绍还是没有停下，轻轻抚开了她的头发。玉清浑身僵硬地挺在那里。


郭绍拿手指在她的眼角伤疤上轻轻抚摸着：“本来是很美的，缺憾，却是忠贞。”说罢埋下头，亲吻了她的左眼角。


玉清仿佛不是被亲了一下眼角，而是把她最想掩盖的隐私之处让郭绍亲了。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径直把头埋进了郭绍的怀里，哭得非常厉害，仿佛一直也不会停。


郭绍不吭声了，只是拿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抚着。幽静曲折的心，如同这迂回复杂的回廊，正因与世隔绝般地躲藏，所以无法开阔。


郭绍呼出一口气，十分放松地坐在榻上，听着女子的哭声，感受着今日一个普通又宁静的夜色。无论两个皇后安排什么人，他都不挑，正如一句话，茶只要热的都不会太难喝，小娘只要是年轻的都不会太丑，觉得她不漂亮，只是缺少欣赏的眼光而已。

第790章 哭穷


朦胧的白茫茫一片，四下里全是雾，看不清在什么地方，但这里似乎又非常熟悉。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出现在了眼前，步履蹒跚地在前面缓缓地走动。


接着罗猛子圆滚滚的脑袋出现在面前，用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说：大哥，为你心中的抱负，兄弟跟着你干！


忽然，两个人的脸上全是血！


郭绍猛地惊醒，再次发现身边躺着个陌生的小娘，她左眼角和颧骨位置的疤很快让郭绍想起了是谁。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回顾四周时，见红烛摇曳，绫罗帷幔低垂，摆设精美，红色丝绸被面看起来能感觉富贵之象。


“陛下，你的手在发抖。”玉清也醒了。


郭绍深吸一口气，定住神道：“没事，只是噩梦而已。”


玉清疑惑地打量着他。郭绍故作镇定道：“带兵打仗杀人太多，偶尔难免到梦里来找朕。”


但郭绍再也睡不着了……臣子常赞他是雄主，但郭绍心里很清楚自己，心理素质并不是很好，缺少某种放得开的豁达、或是君王的无情。如枭雄曹操一句“宁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转眼之间可以因为一点猜忌就杀掉热情款待他的故交。这些郭绍根本没法毫无压力地做。


及至清晨，他便早早地起床更衣，赶着去金祥殿。因为今天正逢“三日小朝”，西殿议政殿议事。


郭绍没睡好，脑袋有点晕，最明显是眼袋重了。不过他在议政殿尚能从容应付，来的二十几个人都是很熟悉的大臣。


今日的话题是哭穷。工部在赶着在黄河汛期之前修河堤，缺钱得厉害；兵部从各地调粮食布匹发禁军和卫军军饷，认为这种办法运输损耗极大，监督过程十分艰难。户部暗示从皇室内库拿出金银、铜钱、丝绸这些便于运输的东西来弥补国库亏空。


郭绍也不掩饰，径直说道：“内库没钱了。”


范宰相忍不住又老话重提，先说修黄河是多严重的事，直接关系京畿和无数州县百姓的安危，然后又提起在街上看到禁军将士喝花酒逛窑子。


“诸位将军，真该走出京城，到民间瞧瞧，百姓过的甚么日子，军士过的甚么日子……”


史彦超冷冷道：“范相公，你这是只见人吃肉，没见人拼命的时候。范相公何不到战阵前面，看看是甚么模样？”


在这种问题上，李处耘和史彦超没有任何分歧，李处耘当下便淡淡地说道：“臣随陛下班师回朝后，闲来无事，确是四处走过。


就在五六天前，臣在黄河边见到一个老头在那下苦力。见其老迈力衰，便问他怎么不让家里的青壮来徭役，诸公觉得他是怎么回答的？”


众人不吭声，坐等李处耘说。


李处耘道：“老头言，老来得子，家中长子才十二三岁，受不起修河之苦；但殷实人家出钱贿赂县吏，县吏为了凑够人，只有征发他们这种穷户。”


范质听罢大怒，说道：“李将军可问了是哪个县哪个吏收了钱？本官必定亲自过问此事，将其严惩！”


李处耘道：“范公以为，惩罚一个小吏，能改变官吏贪财鱼肉百姓之状？”


史彦超笑道：“这话说得好。兄弟们跟着官家九死一生，领赏是正大光明拿的皇粮，总好过偷偷摸摸鱼肉百姓的人来的干净！”


郭绍听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了。户部那边铸币，基本就是拿粮食铜矿等来换铜钱，算下来也是亏本买卖；这倒没什么，反正各地税收的物资还比较丰盛。可是现在铸的币完全是杯水车薪，国库开支的铜钱都是拿车来运，需求太大。


他也变不出钱来。也意识到了，中央集权、强干弱枝的方略利大于弊，但一改变兵制旧规，各方面都要受到波及，实施的时候问题很多。


既然皇权、朝廷专制权力很大，国家财政开支不给钱行不行？当然不行，因为现在不是奴隶社会，不能强行掠夺、无偿奴役各行业的百姓，否则社会就倒退了。朝廷官吏要办事，也得花钱。


大臣们也争不出个对错来，郭绍却不能说“老子也没办法”，他是皇帝，态度必须要稳。


郭绍当即开口了：“此事……”


大伙儿的争论停止下来，议政殿一时间安静了不少。


郭绍从容道：“这几年很少听说有旱涝天灾、饥荒等事，大体上各地风调雨顺。上次昝居润提出‘熟粪法’，对收成提高很大。只要天下人有吃的、穿的，一切都不是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众人一听，确实有道理，反正大家都饿不死，能严重到哪去，难道不是这个理？大伙儿当下便拜道：“陛下英明！”


“今日议政，没别的事散了罢。”郭绍当即挥了一下袍袖。


郭绍离席至书房，便见京娘正等在那里。


京娘走上前来，从一个布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属疙瘩来放在桌案上。郭绍不等京娘开口，便伸手拿起来观摩，很奇怪的一块东西，好像是矿石，但又明显是融过的金属。他一时间愣是没认出来。


“这是银。”京娘道。


“银子？”郭绍有些疑惑，觉得非常不像，因为银子至少是白色的吧，而这块东西灰不拉几。


京娘道：“兵曹司的人从东岛带回来的东西，购自东岛山阴道。甲坊署官吏看过之后，说它是银，不过是粗银。里面有银、铅、铜以及别的东西混融在一起，使其成色不佳。可能是因为东岛山阴道之民尚不能精炼白银，以至如此。”


郭绍听罢恍然，又问：“那个什么山阴道这种矿很多？”


京娘神情微微尴尬：“我也不知道。”


郭绍又沉吟道：“连银都不会炼，肯定开矿技术很差，却能弄出成块的银矿，必定是露天银矿。若我朝再加以深掘，必有收获。”


郭绍把玩着手里这块东西，一时间仿佛在黑夜中看到了一道白茫茫的光明！


他对日本国有银矿深信不疑。后世资讯发达，他不知哪里就看到国日本国有金山银山；而在此时，古人零星的打探又再度验证了这个信息。所以郭绍觉得可信度更高了。


郭绍道：“你亲自见见那些去过东岛的细作、商人，然后向我禀报。除了贵重矿物的消息，还有东岛的国政、军事、人口、船只等诸事，只要能打探到的都禀上来。”


京娘抱拳道：“是。”


郭绍站起身，在屏风后面来回踱着脚步，双合在一起搓了几下。他顿时心情有点浮躁，被引诱得心心慌慌的……正是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忽然发现有金山银山；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只香喷喷的鸡腿，怎么也克制不住。


钱、方便运输的现钱！可以解决郭绍非常多的问题！


特别是禁军那帮兄弟，郭绍当然不会听一部分文官的主张，削减待遇。两个原因：一、那帮兄弟被自己鼓动为国为民，带着各种光明崇高的大义九死一生打下江山，郭绍实在忍不下心亏待他们。二、他实行的募兵制、强干弱枝政策，需要朝廷中枢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因为不能给人分封，就要给人别的好处。


哪来的钱？发纸币是万万不行的！历史上宋代的胶纸、明朝的大明宝钞，都用失败的超前灵感，证明了没有专业的金融体系，纸币没法玩。建立信用也是个问题，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接受一张纸的价值；等投入大量努力建立纸币信用了，以现今的落后制度，破坏起来又轻而易举。反正是一件费力不太好的事。


用贵金属，金银铜来铸币，就能解决一切副作用。它本身就有价值，千百年来本身就让世人接受了它的价值。


郭绍眼睛里仿佛看到了黄灿灿一堆堆的金铜币、白花花的银币从作坊里批量出来，直接运国库内库，财大气粗，以后的方略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想用兵就用兵！


他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虽然面子上还很平静的样子，但在那里走来走去，做一些琐碎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郭绍转身道：“来人，召韩通觐见。”


宦官的声音道：“奴婢遵旨。”


钱财的力量还是很大的，一下子就能直接影响整个大许朝的军事大略。郭绍现在觉得辽国、河西都不是最急迫的对手，就算是超级大国辽国现在也不敢主动惹大许，一来幽州之战刚刚战败，二来平夏之战也威慑到了他们。可以暂时缓缓……而去抢金山银山，却刻不容缓！


郭绍每天都在缺钱，要照他个人的意愿，他肯定想下个月就把“山阴道”占了，先从金银山里挖些出来解燃眉之急。不过只是想想而已，还是需要时间准备的，关键是东岛对现在的中原来说，太远了，东海宽阔、惊涛骇浪，不是打不赢，是够不着。


但郭绍内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想办法也要去挖矿。

第791章 爷爷的竹枪


旬月后，南汉人梁邈受前“宰相”卢琼仙书信，挟木兰舟图及木模船至京，立刻得到了郭绍的亲自召见。


诸文官都称知道木兰舟这回事，但文官们对其构造一无所知。郭绍听闻这种船排水量能达到一千五百料，顿时如获至宝。


郭绍又与蛟龙军统帅韩通、客省使李信、南汉人梁邈以及江宁造船坊的官员一起琢磨这艘木模，想弄明白能不能改进放上舷炮。


韩通细看之后道：“臣以为可以放一层炮。此船龙骨横面为锥形（‘V’），应为牢固船体之用，远航禁得起风浪。但船体中部细小，故炮仅能置于甲板之下第一层。”


郭绍从兵曹司那里听说东岛军备较差，当下也不想有太高要求，有一排舷炮足够对付他的海上敌人了。郭绍便下令造船坊借鉴大食船的船帆等结构，把木兰舟改造成主力战舰。


不久高丽使节再度从海路到了大许，郭绍叫礼部侍郎卢多逊接待，因几番与高丽人来往都是卢多逊结交，可能更有经验。


卢多逊见过高丽人后回禀：“高丽国请旨陛下对辽国东北用兵。臣闻高丽国迁人口经营西京（平壤），对渤海国旧地早有觊觎，必为此事而来。使臣请许军占领营州，便准大许国在耽罗郡（济州）建造港口驻军。”


郭绍不悦道：“这是在与朕讨价还价？”


卢多逊沉默片刻，拜道：“恐怕正是如此。”


郭绍翻出根据细作、商人的消息画出的粗糙地图，恐怕有些岛的形状都不对，但大概的距离环境应该差不多。以他的判断，耽罗这个地方比较重要，应该首先占据。


高丽灭耽罗国不久，那地方应该比较荒芜，但是既然曾经是一个国，必定有粮食、淡水、牲畜等补给。蛟龙军从江宁港出发，一则可以在大海上有个中转休整补给的据点，二则在距离日本国较近的地方有个立足点，进退从容、情报更易得。


郭绍只是说道：“暂时不能对辽国开战，财政负担不起……”


他当即又叫卢多逊举荐两个使臣，分别去高丽、东岛。去东岛的使臣一面可以重新建立起中原和东岛的官方来往，一面也能更详细地了解对方的地理人文军备。


郭绍忙活着与各衙门官员见面商议，一直到傍晚。他实际着手策划挖矿之事时，发现这事儿并不容易，似乎是远水，而目前遇到的问题却是尽渴。


这让郭绍心里有些焦躁。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船模良久，渐渐平静下来，那美妙的船体和风帆，仿佛是一件代表希望的祥物。


酉时过后，郭绍才离开金祥殿，乘车去后宫滋德殿。


刚过正殿，便看到了他几岁的儿子郭翃，幼小的身体却拿着一把铲子在那铲土。郭绍顿觉稀奇，走过去问道：“郭翃，你在作甚？”


郭翃抬起头，一脸花黑的土，瞧着郭绍带着稚气地唤了一声道：“父皇！儿在种树，母后说等儿长大，树也长高啦！”


郭绍听罢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宁府时也种过一棵树。当初他一时兴起，说它是“帝国之树”，说了一番道理宣扬自己的抱负。


他摸了一下郭翃的脑袋，笑道：“树确实长得慢。天快黑了，明天再来挖罢。”


郭翃似乎还在兴头上，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郭绍也没呵斥命令他，当下便一脸笑意道：“翃儿，跟爹来，我给你做更好玩的玩意。”


郭翃一听，果然径直把铲子一扔，拽着郭绍就走。一高一矮两个人从廊芜里向后面的院子里走，周围的宦官宫女都侧目观望。


郭绍叫宦官去拿了一把柴刀过来，在一丛竹林里便亲手砍了一根竹子，在那里忙活起来。郭翃则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瞧着他在做东西。


不一会儿，符二妹听说后也到这院子里来了，她远远就问：“陛下在做什么？”


郭绍头也不回道：“一会就好，简单的玩具，不费多少工夫。”


他先削下一截硬竹筒，一头是开口、一头有竹节；然后再用硬竹削一条发条一样的篾条。


在竹筒上开三孔，第一个孔在尾部较小，篾条强塞进去固定，如铆钉一样的原理。第二个孔在中部，长孔，便于篾条前后活动。第三个孔在长孔底部，篾条一头从长孔放进去，从第三孔伸出一截，如同枪的扳机一般；不过这扳机不是扣动，是往上面顶。


郭绍一炷香工夫就做完了，然后捡了一块石子放进竹筒里，食指一顶，石子就被篾条弹出去，弹了十几步远，发出“啪”地一声。


郭翃见状高兴得蹦蹦跳跳，伸手上来：“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郭绍便递到他手里，把石子再放进去，说道：“手指放在这里，瞄准，放！”


“啪”地一声，石子打中了树干。郭翃高兴得不行，玩得不亦乐乎，什么种树全忘了。


郭绍看着小孩在院子里找石头乱跑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这竹枪的做法，是爷爷教给他的……


他转过头时，见符二妹眼睛红红的看着自己。


郭绍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二妹抬头看着小孩的身影道，“叫宦官看着，让翃儿先玩。新鲜的玩意，一时半会他丢不下。”她抿了抿朱唇，“夫君从早忙到晚，累着了……”


郭绍随口道：“我应该做的事。”他又喃喃道，“朕只是想把自己应做之事，做好。”


二人在院子里的一座凉亭里坐下来，一面看孩子玩耍，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事天色渐渐变得黯淡了。


郭绍看着符二妹美丽温柔的脸，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惬意。


二妹柔声道：“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经常听人称颂夫君是雄主贤君。”


郭绍一笑置之，在自己的朝廷里，难道还有人敢当众说君主是暴君昏君？他沉吟片刻道：“朕平素大部分时间着实花在了公事上……不过，有时候我做梦会做到死掉的兄弟，以及衣衫褴褛的百姓。于是心里实在过不了那个坎安心享乐，很多人为了朕的功业抱负而死，很多人节衣缩食的劳作收成被拿走，朕……不能全为自己而活，无法心安。”


二妹道：“夫君应以国事为重。”


就在这时，便见郭翃一溜烟就朝院子外面跑。符二妹喊道：“翃儿，要用晚膳了，跑哪去？”


郭翃大声道：“去找哥哥，让他看我的竹枪！”


说罢，人已跑出了院子。符二妹顿时站了起来，随即又颦眉坐下，看了郭绍一眼：“兄弟俩合得来本是好事，可这下翃儿拿到贵妃那里炫耀，贵妃心里怕又会觉得陛下偏心了。”


“咦？”郭绍忍不住打量了二妹几眼，笑道，“二妹有时还是有心思的嘛。”


符二妹小声道：“姐妹间相处，我哪能什么都不懂？”


郭绍道：“明晚我去贵妃宫里，也给璋儿做一副。”


他微微叹了一气，用手掌握住二妹的小手。二妹的手没动，脸上却泛出红晕轻声道：“大庭广众的，宫人看见了。”


郭绍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天色更暗，院子里草木间的蚊虫嗡嗡叫声更是明显，郭绍便与二妹一起进屋去了。夏季渐渐来临，此时宫闱之间的窗户上也装上了纱窗，里面的铜鼎里焚着香驱蚊，比呆外面要好得多。


很快便有两个女子端茶进来，其中一个是玉清。郭绍那晚和玉清睡了，此时便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层纱巾，此时也在偷偷瞧郭绍，二人目光一触，玉清的脸“唰”地变得绯红。


“皇后娘娘请用茶。”另外个宫女把茶盏从木盘子里端出来。


郭绍也伸手去接玉清递的茶杯，心里微微走神，手便放到了玉清的手背上。“叮咚……”那杯盖顿时抖了一下，撞得陶瓷一响。二妹循声转过头来，此时茶杯已经到了郭绍的手里，郭绍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清却背对着二妹，瞪了郭绍一眼。


郭绍心道：我真不是在调戏你，完全是个意外。


不过在不经意间的微微肌肤接触，竟是心里一动，比那夜更亲近的经历更加微妙。


两个女子微微屈膝执礼，便倒退几步，从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二妹欠了一下身子，靠近一些轻声道：“夫君似乎把玉清……让她服了。”


郭绍无奈道：“皆听从皇后之意。”


“我又没吃醋。”符二妹笑道，“不过觉得夫君着实了得，我那天还有点担心，不想玉清那样的人，你也制得服。”


郭绍不置可否，心道：一个长期居于深宫的小娘，很难似的？


他沉吟片刻道：“皇后可下懿旨，停止再选女子进宫。现在宫里这么多宫女宦官，已足够宫廷之用，不必再浪费人口民力。”


他也有点不明白，古代皇帝为啥一定要一次性搞那么多女人在宫廷里，就算骄奢淫逸，绝大多数恐怕连看也看不到一眼。

第792章 千字文


天黑了郭翃才回来，先是听见外面“哐”地一声，宫女赶紧出去一看，回来禀报道：“殿下发石子把瓷瓶打碎了！”


符二妹急忙起身，皱眉道：“这孩子越大越捣蛋，太不省心了，还没小时候乖。”


她走出去就呵斥道：“给我过来！”


郭绍跟出去时，见孩儿正对着符二妹做鬼脸。符二妹一脸生气的样子，可孩儿就是不怕她。她说道：“看你爹不把那玩意给收了！”


郭绍很淡定，哪个小男孩小时候没干过捣蛋的事？但他往那里一站，并未发怒，郭翃竟是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奇怪了，郭绍没打过他，可这孩子却不知怎地怕自己。


“是你打碎的瓶子？”郭绍指着地上的碎片。


郭翃先把竹枪藏在身后，嘀咕道：“是……”


郭绍不怒反赞：“很好，干错了敢承认。那你现在把碎片扫了，自己干的事自己收拾，打扫完朕便不揍你了。”


皇子竟然干打扫之事，但这是郭绍的意思，宫人也不敢帮忙。郭翃把竹枪藏在衣服里，便乖乖地从宦官手里拿起扫帚，殿室里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吃了晚饭，郭绍又问儿子学到些什么东西，宫殿里立刻响起了带着稚气的唱诵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郭绍乐了，又问什么意思，这下郭翃一脸茫然。


等宫人们把孩儿弄去睡了，郭绍才在二妹宫里就寝歇息。


……郭绍回京后，虽事儿较多，但作息渐渐恢复了规律。


皇帝也如同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际太阳还没出来就要到金祥殿。今日不朝，他先看奏章，枢密院一个官员上奏进言，高丽小邦必不敢与大许为敌，可派水军径直占耽罗岛（济州）建立水军港口。


但郭绍马上就腹排了这个建议。他在围棋盘上的博弈没什么水平，在这种博弈上却颇有些心得经验……耽罗岛只是前进的一个据点，若第一步就迈得这么难看，并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此时的高丽王家和明清时代不同，后世朝鲜国李家完全依附中原，此时却更独立，否则王氏也不会有野心扩张。


当下郭绍一点都不想和高丽撕破脸，没任何好处。首先，渤海国旧地并非争夺的地盘，大许此时连辽西地区都没力气占住，哪能去争根基薄弱的辽东？中间隔着辽国地盘，照古代纵横家的策略：远交近攻，对高丽这种不接壤的国家，不能急着结怨。


其次，大许军力虽比高丽强，无奈从江宁港去耽罗、东岛海阔水远，运输不便。要是和高丽争起耽罗，高丽近、大许远，许军不一定能讨着便宜；将来进军东岛，海路侧翼还有威胁。总之不是明智之举。


这时宦官曹泰抱着一叠奏章躬身走近前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几乎没弄出一点声音。因为郭绍正一边看奏章，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很用心的样子。


不过郭绍马上就察觉道了，头也不抬地问：“几个辅臣看过了么？”


曹泰急忙道：“回陛下，案上这些刚刚看过，一早才从枢密院通政司送到西殿，这是其中一叠。”


郭绍伸手翻看了一下，皮面上都贴着纸条，一行字写明哪方面的内容。其中一张纸条上写着：契丹使者到京。


郭绍顿时拿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曹泰，不动声色随口道：“不知道是不是又来赎萧思温的女儿。”


曹泰听罢脸憋得通红，差点没笑出来。


郭绍先看奏章内容，是驿站官员的上书，只写了沿途接待契丹使节之事，契丹似乎还没到东京。


“卢侍郎！”郭绍直接对着屏风喊了一声。卢多逊兼领内阁辅臣，正在同一间屋子里瞧奏章。


果然卢多逊一会儿就走了过来，作揖道：“陛下有何吩咐？”


郭绍把手里的奏章递过去：“卢侍郎应该看过了。”


“是。”卢多逊拜道。


郭绍沉吟片刻道：“不管契丹使节来干嘛，你亲自带人以国礼接待，动静弄大，让使节经过高丽人住的行馆。”


卢多逊恭送道：“臣遵旨……陛下之意，要高丽人察觉我朝与辽国来往？”


郭绍点头道：“正是。以前咱们不是邀请过契丹人在东京驻大辽驿馆？这次再提，若是辽人愿意，最好在高丽使臣回国之前就办妥。”


郭绍心道：如果朕掌权高丽，此时最愿意看到的是许、辽两大国互掐，谁都无暇东顾，谁都想拉拢稳住高丽；最怕的两国媾和，海陆夹在两个停战的超级大国之间，还有什么前途？


……


大辽上京，草原正是葱葱绿绿之时。阳光明媚，蓝天白云绿地，一年的好时节。萧思温却有些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他站在府邸院落里，看着那几颗桃树，总觉得很冷清。萧思温还有其他儿女，可最喜欢的还是燕燕，此时物是人非，岂不失落？


而今大权在握，但公事上他依旧不顺心。杨衮回京后已经被削去了兵权官职，若非萧思温庇护，性命也不报……萧思温不痛快的并非杨衮，也不止因为平夏战争再度损失惨重，而是听了杨衮的描述后，对未来的忧心。


朝中诸贵族忧惧之心甚少，或许因为平夏比较远……那是因为他们的眼光太近了！


一个宿敌变得如此难对付，岂能叫人安寝？


萧思温回想了一下中原近年的对外攻击频率，第一次北伐后，同一年再度北伐占幽州，次年立刻占平夏全境。萧思温仔细了解，许军愈战愈强，现在辽军杨衮部都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


今年才到年中，还会有战事么？


辽国交战，正面野战若是打不过，非常被动；当年辽军敢深入重镇林立的河北袭扰，晋朝时甚至直取东京，便是野战不惧之故。


杨衮的大败让萧思温忧心不已。丢失幽州，先帝耶律璟一帮人被推翻，做了替罪羊……平夏战败尚不严重，若将来丢了东北、大辽根基动摇，又是谁有资格扛起这个罪责？

第793章 新的开始


契丹使节到京不过数日，高丽人便在耽罗岛的事儿上松口了。郭绍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通向金山银山的大门！


辽国此番是希望议和。


经过多年的战争，死了无数人，太平姗姗来迟。郭绍再度证实了自己的观念：所谓太平，不过是战争打出来的平衡；当对手明白了开战要付出同等惨重代价，他们才会珍惜和平。


郭绍下旨，一面言称契丹与中原很有渊源，唐朝时便是中原朝廷边镇，原应和睦相处云云，同样表明了善意。但另一面又要求辽国称臣，以结君臣之义。


至于辽国答应不答应称臣并不重要，多半他们不会答应，毕竟现今辽国也是雄霸北方草原的大国。反正辽国此时不敢进攻中原，议不议和没有实质作用；如果他们真敢打，议和也没鸟用！


高丽使臣很快上奏，恭问大许朝廷对辽国的态度。


郭绍叫礼部回复高丽，大许连年征战，百姓疾苦，且待稍作休养。借用耽罗岛，是为方便与高丽、白（通“日”）本国的海贸往来，为国库积累军费。


高丽国绝不会认为许朝借耽罗岛是为了进攻他们……中原就算要征伐高丽，也是从陆路，方便得多。从大海上去遥远的耽罗岛，海上风浪不定，根本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初夏时节，汴水两岸庄稼葱葱郁郁，一切都焕发了生机。汴水上挖出的人工河也正是水流充沛，郭绍在官吏卫队的簇拥下来到这里，很远就听到了水流冲刷的“哗哗哗”声，以及锻锤哐当的沉重响声。


郭绍抬头眺望，见造甲坊那片天空黑烟缭绕，一片喧闹。若不看那古典城墙和建筑，这阵仗就好像进入了工厂区一般。


那座城墙围住的地方，称为造甲坊，实则还锻造兵器、火器等军械；只因一开始修建是为了锻造盔甲，便一直沿用这个名称。


要问偌大的大许朝为啥如此缺钱，除了十几万吃皇粮的禁军，面前这一整座城的工匠壮丁，都是靠国库开销养着，城里除了工匠官吏，就是他们的家眷；更别说每天运到这里的原料耗费。


随行有军器监昝居润、蛟龙军统帅韩通等人，韩通要去看专门为战舰订铸的铜炮，水军用的炮不太一样，主要有些部件构造不同，比如为了用铁链在船上缓冲火炮后座力、重铸炮耳等。


而郭绍是去巡察军备。皇帝时不时来一趟，能起到一些作用，不仅了解军队的装备制作，也是给造甲坊上下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粗制滥造、贪污太甚。


郭绍心里很清楚，从上到下都有贪墨，上次李处耘提到县吏收钱只是管中窥豹。郭绍也没啥好办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官办的衙门不贪很难。再说水至清则无鱼，他只希望这帮人吃相不要太难看、也别太过分，贪了钱也办好事就行。


“陛下万寿无疆！”一群人在城门外叩拜。郭绍在马车里没吭声，一会儿宦官杨士良便道：“陛下让你们平身。”


一群人进城门，郭绍挑开车帘，便见灰尘烟雾漫天，和东京城内完全是两般景象。他们接着又进了一道城门，里面便是作坊和衙门的重要区域。


到了城池的衙门门口，郭绍从马车上走下来，照壁上的一幅图案立刻引起了他的兴趣，因为是一段刻度。


他上去观察，见是一条精细的直线刻在大理石上，上面有刻度。立刻就有官员上来躬身道：“全城各作坊都用这个尺度，避免各作坊尺寸不一，难以分工。”


郭绍回头对昝居润道：“此城建造数年，还是有成效的。”


昝居润被赞，一脸喜色，拜道：“全仗陛下英明！”


郭绍站在照壁前面停留稍许，并不进去，只有一些宦官和官吏进入……内侍省和户部的人，进去查账的。


而大臣武将则跟着郭绍径直去作坊实地巡视。


一进作坊，里面闷热异常，声音简直震耳欲聋。郭绍顺着“哗哗”的声音走过去，便看到一台粗糙又构造复杂的东西。一副架子上正架着一门铜炮，炮身被铸铁物件钳制在上面，还塞着锲子固定。炮口快速旋转的东西让郭绍十分有兴致。


仿佛一个大的钻头一样在转动着。郭绍细看，传动是锻锤那样的水力传动轮，用铁链在大轮上伸缩传动，然后利用绞力让钻头往返旋转。一个赤膊的工匠正一边抹脑门上的汗，一边往铁链上蘸油。


昝居润道：“陛下，这是在磨炮膛。铜炮铸造好之后，炮膛粗糙不平，得把它打磨光滑平整，上面是磨刀石做的钻头。起初造甲坊用人力钻，但钻子太重，实在很慢。后来大伙儿就让工匠照着锻锤的水轮造了这玩意。”


这里乌烟瘴气，可郭绍却有点激动起来。眼前这台东西称作机床还差得远，主要是固定物件（炮管）的台钳太粗陋，还有钻头也不太中用。但造甲坊已渐渐学会了制造工具来加工兵器，这是很大的进步。


郭绍沉吟片刻，指着那铁链传动轮道：“这东西效率低，可以用齿轮代替，想办法尝试。”


昝居润有点茫然。


郭绍道：“等会回衙门朕画给你看。”


他又指着架炮管的架子：“这台子也可以改进，还有钻头，磨刀石再硬也有限，能顶多少用？难怪你们铸炮那么慢。弄一些规矩出来，奖励那些琢磨出成效的工匠，军器监和工部官吏的职位，也不吝封赏有大功的匠人。”


昝居润抱拳大声道：“臣遵旨。”


大伙儿又去另一个作坊，里面的工匠则在造火绳枪，很多人拿着简陋但巧妙的工具在钻磨枪管。那种工具郭绍见过，不是他发明的，是鲁班的徒弟发明出来主要是木匠用，大概原理是利用麻绳绞力。只见工匠们上下推拉木制工具，中间的锥子钻头就来回旋转。


许军使用的火枪，射程杀伤力有限，但要做出来也是工序极多。有很多人分工做各道工序。


郭绍又叫作坊的匠头拿名单来看管理分工的法子，当场提出一些改进的方法……郭绍没学过管理，但他知道最基本的理念：流水线和标准作业。其实这套东西在秦朝时就会了，后来的朝代反倒忘记了祖宗的法子。


这片造甲坊已经运作了好几年了，郭绍一番巡视，看到了它的进步。只要基础的东西建造出来了，有了发展的土壤，郭绍相信一切事物都会进化！


及至中午，郭绍从作坊里出来，站在瀑布般的“水力引擎”面前（枯水季节用骡马），心境已大为不同。


作坊里叮叮哐哐哗啦的巨大噪音，在郭绍耳里仿佛变成了一曲美妙的交响乐，又仿佛一部巨大机器的心脏跳动声音。从这里开始，很多梦想将变得可能。


太阳在半空静静地照耀大地，一切在阳光下将是一个新的开始。郭绍等待着巨量的货币，为梦想注入新的动力！

第794章 日出处天子


大海，茫茫之水一望无际。蛟龙军轻舟一号舰在顺风中风帆饱满，如飞鸟一般轻快，尖船头劈开波澜，白色水花飞溅绽放。


“啊……”一个水手站在甲板上双手捧在嘴巴前，对着海面大声喊了一声。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嚷嚷道，“李麻子还没学会识字，就要吟诗哩！”“哈哈……”


一个大和商人用生涩的汉语道：“贵使的船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看到日本国陆地啦！”


出使日本国使节、枢密院事赵洪面带笑意道：“一帆风顺，事半功倍。”


而副使张寅却附耳过去，悄悄对正使说道：“蛟龙军轻舟舰，由大食船改进，船身修长，配备纵帆、水轮，载员五十人；适应逆风、无风天气航行，顺风时航速一时辰六十里（八节）。江宁京口港至日本国九州岛，据查约一千七百里，我船中途若全是这样的天气，日夜满帆，不到三天可达日本国九州岛。”


正使点点头。


张寅原是枢密使王朴身边的书吏，他在东京没什么关系，所幸与王朴相处于案牍之间，甚是熟悉。后来皇帝出征，他在前营军府当差，在皇帝郭绍身边呆过一阵子……在张寅的见识中，郭绍是个作风十分特别的人，言行极能影响人；出征短短数月，张寅也被影响甚多。


郭绍不像大多数上位者开口就是大道理，他反而最关注的是具体的细节。张寅想起那段在皇帝身边的难忘日子，脑海中浮现出的东西，都是很小的事。郭绍在军营里拿起勺子，亲自品尝士卒的膳食的场面；以及有一次发火，对斥候将领说：绥州到这里一百里就是一百里、一百五十里就是一百五十里，绝不是“不太远”“快到绥州”这样的词！不清楚就下马步行，一步步给我数！


自古蜀地天府之国，但凡出川者，便是为了实现抱负！张寅挺起了胸膛，手边抚摸着舰船栏杆上精细牢固的木工结构，心中情绪莫名激动。


皇朝的最高统治者，一言一行的态度，显然会影响很多地方，现在连一艘战船的护栏也能做得如此精致认真。


帝国基业，郭绍曾经两次说过这个词。张寅站在船头背着手，翘首迎风，观望着辽阔大海的波浪，遥远的东岛仿佛在天边，但普天之下的王土，没有边际；建功立业的抱负，也在远方！


果然数日后，人们便在船上看到了陆地，甲板上又是一阵欢呼雀跃。张寅此行收获良多，他也真切地体验到了在茫茫无边的大海上航行，一下子看到陆地的喜悦。


不过航行还没结束，照大和商人的向导，船只还要沿着海岸北行，然后从九州、本州之间的海峡水路进入日本国内海，这样才能在靠近平安京的港口停靠。


沿途遇到了日本国的船只询问，使臣让向导翻译，又出示使节印信，被顺利放行。此时风小，航行速度慢下来，人们收了帆，用人力水轮带动船只，慢慢航行……许军的轻船很多不用船桨，直接用水车轮子为动力。


又过了好几天，张寅等人到达了淀川河口的渡边津（大阪港），然后遇到了日本国的官员，正副使及向导翻译换船跟着官员前往平安京。实际上平常张寅等人用不着翻译，日本国接待的官员会说汉语，他们的史册也是汉语写的，文官多少都会读写。


等他们到了平安京时，张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受，眼前的建筑布局，根本就类似图画上的唐朝长安！日本国的官员百姓服侍礼节，也隐隐有中原的影子。熟悉的感觉让张寅对日本国的印象非常好，他对正使道：“日本国是王化之地，以中原的规矩来办，此行应顺利多了。”


赵洪却不动声色道：“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张寅拜道：“赵使君言之有理。”


赵洪等人被带着先在一个府苑里递交了大许国书，然后就被安顿下来，没见着日本国王。张寅发现此国官吏比较缄默谨慎，问的话一般都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倒是大和商人向导比较好相处，不过商人了解的东西太少，只能得到一些人皆知道的信息。


此时日本国主的名讳叫成明（村上天皇），在百姓中颇有美名，因为“天历之治”让国内国泰民安；不过实际掌权者并非国王，而是摄关大臣藤原实赖。


在等待召见的几日里，张寅常与向导和当地人交谈，将各种事记录下来。


他在卷宗里写道，日本国国主大权旁落，外戚藤原氏长期把持实权。拥有土地的“本家”、“领家”及公卿贵族居于平安京遥领封地，平安京歌舞升平，地方实际由庄田官和武士控制。


就在这时，日本国的一个官员到行馆拜访，自称参议小野好古。赵洪和张寅一起在客厅接待了这个参议。


小野好古是个身材矮小、面目清瘦的老头，不过精神很好，姿态也很端正。


随从的一个大和人用汉语道：“小野君是兵家，又善和歌，文武双全，昔日反贼藤原纯友叛乱（承平天庆之乱），全赖小野君出马平息。”


赵洪抱拳作揖道：“久仰小野将军盛名。”


小野好古的目光在赵洪身上稍作停留，却在张寅脸上顿了好一会儿，鞠躬用口音生涩但流畅的汉语道：“我国官吏若有款待不周之处，还清贵使多多海涵。”


赵洪见他客气，笑道：“很好很好，我们居住的地方虽然睡在地上，但很干净；米饭和鱼干也做得很不错。请坐！”


几个人便面对面地在屋子里跪坐下来。


“那么……”小野好古沉吟片刻道，“二位贵使此番到我国，便是大许皇帝为册封日本国天皇之事？”


听到“日本国天皇”，赵洪和张寅的脸色都是一变。本来好好的气氛，立刻变了，赵洪正色道：“天无二日，天下只有一个天子，那便是大许皇帝。日本国称帝便罢了，岂能称天皇？”


张寅也不高兴了：“天下法理皆是如此，贵国深受中国（中原）礼法，岂不知？”


小野好古皱眉道：“日本国天皇乃日出之处天子，中原皇帝乃日落之处天子。我国君臣承认大许皇帝为天子，尔等为何不予同等尊敬？”


张寅道：“小野将军能说汉话，通礼法，应知断无两个天子之说。”


小野好古冷冷道：“自天照皇太神创业垂统，日本天皇亘万世而不革，岂需受他人之封号？尔等若持此念，便请回罢！”


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赵洪与张寅面面相觑。赵洪道：“刚才那厮下了逐客令，咱们就这样回去？”


张寅毫不犹豫道：“就算无功而返，此事也断不能退让。况无君臣之义，朝廷正式往来以什么名分？日本国太过狂妄了！我朝对大辽可汗也只称国主，岂能称东岛国主为天皇？若是他们朝见纳贡，在大许称国王，在国内称天皇，一如辽国，事情或许还能商量……像而今这样，日本国主以天皇名分给朝廷递国书，朝廷诸公岂能接受？”


及至下午，又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人，身体胖得不行，门都进不来，大伙儿只好在院子里说话。他自称藤原朝成，还夸耀了一番自己很能吃，能吃水饭七八盂、吃鱼几十条。他先说了一通小野好古的不是，说那厮是武夫见识不行，冒犯了贵使云云。


这厮虽然长得又丑又胖，但说话就中听多了。还夸赞了大许皇帝征伐幽州、平夏的战绩，表示敬佩。


张寅听起来，大致猜测：日本国内也不是一个态度，政见有分歧。这个藤原朝成虽有酒囊饭袋之嫌（太能吃），至少对许军的战绩有所顾虑。


他当下便问：“小野将军无礼逐客，藤原公又以礼待我，我们究竟应该听谁的，如何回禀日本国的态度？”


藤原朝成一本正经道：“当然听我，贵使只用想想当朝摄关大臣姓氏，便知谁说的话管用！”


张寅听罢竟不能质疑，太有道理了。


张寅又问：“摄关大臣赞同日本国主受我朝皇帝册封？”


“这……”藤原朝成低声道，“你们也知道了，诸事成不成还要看摄关大臣的意思。册封之事恐怕不好办。但我国一向仰慕中原，可以摄关大臣的名义朝见纳贡。”


此话咋听还是很有诚意的，也是解决争执的一个妥协方法。但实际赵洪等人却不能完成使命，他们的使命是试图商量册封日本国主之事，建立君臣关系……这样一来，大许在自己的藩属国办事，名义上和方便上都是完全不同的，这也是为了将来进一步在日本国立足铺好道路。


他们到平安京已经快十天了，基本没多少进展。张寅这才感觉立功艰难，而前来的这个国家看似仰慕中原文化，实则并不是那么恭顺，他也把自己的看法写到了准备上奏的卷宗里。

第795章 行省事略


大许使节在平安京等地逗留一月，返回抵达海州（连云港），下船回京。其中过程曲折，但他们回国时，立刻被大许朝野认为是一次失败的邦交尝试。


日本国国书以摄关大臣的名义书写，答应择吉年月日到大许朝贡；但是他们没有马上派出使节朝贡，这个择日却不知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加上使节赵洪等人回朝后说起日本国称帝不恭，一时间朝廷诸臣愤怒，李处耘等功臣上书对日本国开战，先以武力威慑，再谈邦交。


不过也有大臣认为蛟龙军海船很少，大船未成，海路遥远，兴师动众不能急成。他们建议，可以民间通商的形式，与地方官结交，再缓图之。


高丽使者听到了大许对日本国不满，大喜，上书进言皇帝先占对马岛，再伐日本国。不知为何，只要中原想征讨日本国，从来都是高丽喜闻乐见的事。


大许文武异常愤怒，这是十分微妙的心态……如果是辽国拒绝称臣叫爹，大伙儿不会有啥反应；但一个他们看不起的弱国小邦不恭敬，就是不能原谅的事！


但郭绍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他先在西殿召见了正副使，亲自听正使赵洪的陈述。


赵洪躬身道：“禀奏陛下，日本国内有人认为全然不必理会我朝，有人敬畏我朝武功国势，表面恭敬却欲在尊卑礼法上敷衍过关，不愿激怒我朝。”


副使张寅也在后面趁机拜道：“微臣附议。日本国君臣如此姿态，应有两个缘由。其一，他们不知我朝是为矿山实利，以为我们只是为了炫耀威势，中原若为虚名远征日本，以千百年的经验看来可能不大。其二，日本国君臣自持海阔路远，朝廷鞭长莫及，有恃无恐，与中原来往与否、孤悬海外与否，他们可以从容度之。”


“咦。”郭绍听到张寅的一番言辞，顿时留意了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哦！朕想起来了，你在平夏时，帮朕算术过。”


张寅忙道：“微臣鞍前马后乃分内之事。”


赵洪听到这里，面有不悦地悄悄转头看了张寅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连郭绍也看在眼里，张寅却不自知，他面带红光一脸激动，迫不及待当着赵洪的面双手捧上一叠卷宗，将东西举在头顶，道：“微臣此番出使日本，沿途见闻感悟诸事，皆记于此册，请陛下过目！”


郭绍轻轻递了个眼色，宦官曹泰上前接过卷宗呈上来。


郭绍随手一翻，见里面以蝇头小楷写满了字，还有图画，洋洋洒洒好几十页之多。他当即说道：“尔等出使，并不虚此行。”


二人忙拜道：“谢陛下不罚之恩。”


他们告退后，郭绍对张寅进献的东西兴趣极大，当即就开始翻阅。


日本国，郭绍当然一点也不陌生，后世打开电视，电视剧比较多……但是，对这个对手了解有多少，郭绍一想竟十分片面。


于是对他来说，这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对手。郭绍以前最感兴趣的是女优，现在最感兴趣的是银山。


郭绍开始试图了解它，正如他对待所有的敌人。


大致翻了一下，张寅在卷宗中似乎没有写日本军队，大概是没见到的原因。翻开第一页，并非郭绍猜测的“天皇”和重要大臣，却是“神道”。


张寅在开篇写道，佛法在日本国大行其道，寺庙随处可见，但也信神道，大多习俗颇有神道的影子。神道有很多神，一说几十万，一说数百万。


郭绍当即从御案角落的书架上抽出封面写着“东岛行省事略”的册子，提起毛笔翻开先写上神道，然后写没有唯一的至高神。


但很快他的看法微微有些变化，里面有至高神称为“天照太神”，代表太阳，而天皇是天照太神在人间的后代，也没有姓氏。郭绍忽然有点理解日本国王不能公开称臣的原因了，这样似乎会动摇他们的信仰价值体系。


大致看完了张寅对神道的描述，郭绍记录了自己个人的看法理解。


郭绍认为，神道相比佛法局限很大，也不完善，特别缺少哲学普世性的核心内容，揉搓了儒家、道家、传说、历史等诸多内容。所以从宗教角度，郭绍觉得它是比较糟糕的宗教，因为地方性太强，所以狭隘难以像佛法、大食教那样有扩张性。


但郭绍认为佛法是消极处世的本质，神道却不同，那个天照太神，对凝聚其人心有一定作用。


等他看到“勾玉”的图案时，郭绍的这种想法便更强烈了。张寅的描述，这种勾玉在中土古墓也有，应是日本国学去的东西。但到了现在，中原极少见到这种形状的玉，郭绍就没见过；而在神道里，勾玉是天照太神身上的饰物。


标志、象征，这些都是能加深本族认同感的东西，产生独特的文化。


……接着“本家”、“领家”的描述也让郭绍了解了一部分日本国的社会构架。领家和本家都是土地占有者，可以称作地主；领家把自己的土地进奉给本家，以寻求保护。大致是：本家是大地主，领家是中小地主。另外还有皇室、寺庙、公卿的庄田形式。


郭绍觉得日本国才更像封建制，而现在中原王朝在后世称为封建时代，实际是中央集权，根本没有分封了。


不过日本国现在的封建制很微妙，领主们并未实际控制土地，他们很多住在平安京，因庄田的供奉而享受荣华富贵；脱离了实际基层权力的贵族，因此造就了平安京的文化繁荣。


庄田的管理权、保护，是在另一些人手里，庄官和武士首领。


郭绍顿时觉得，日本国若无外在干扰，他们的问题并非“外戚专权、大权旁落”，恰恰是下面那些实际管理地方田园的庄官和武士。军阀割据的土壤已经形成。


……郭绍不知不觉瞧了一上午，等到午时的鼓响时，他才回过神来。


不过这时正读到他煞有兴致的地方，日本国曾经最受推崇的美女歌者的诗歌。郭绍便随口对侍立在一旁的宦官曹泰道：“念给朕听。”


曹泰忙上前拿起卷宗，顺着郭绍指的地方，先清了一下嗓子，便大声念道：“前佛已离去，后佛还未至。生于梦幻中，何者是现实。吾身乃诱惑浮萍之流水，吾身诱惑浮萍，浮萍不来，哀哀欲绝。含露水之细梗胡枝子，只落英散尽，比不过吾身飘零……”


郭绍踱着步子认真听着，便听到“噗嗤”一声，转头一看，只见左攸等人满面通红，憋着笑的样子。


郭绍愕然道：“有何好笑。”


左攸忙拜道：“诗赋不好笑，由中官摇头晃脑读来好笑也。”


郭绍这才转头看曹泰的模样，曹泰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


辅臣黄炳廉拱手道：“臣感东岛之诗赋，靡靡之音，哀哀切切，无病呻吟。”


曹泰停顿了一下，站在那里很尴尬，但大臣们在那里说不好听，皇帝却没说。他便继续念了几首，都是咏樱花的，很美很短暂、凋零云云，无一首不哀。


大臣们显然不喜此风格，大加贬斥。


但郭绍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只是文化审美不同。说清楚为何，或许是多山林多雨地理气候原因，反正他感觉东岛以悲为美。


郭绍摩挲了一下额头，不管许多了，准备先吃饱了午饭再说。便指着桌案上的卷宗道，“吩咐抄录三份，枢密院、政事堂、内阁各留一份。”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朝廷里一些文武认为法礼这等事不能妥协，开口就主张攻伐惩戒，反正这么说是尊皇没什么错。但郭绍和王朴等决策制定者不能轻率，他们会了解推论，再制定方略。


皇帝离开书房，几个辅臣也去膳房吃饭，大部分京官都是在公家衙署里吃，中午不回家。有人随口提起皇帝对东岛的态度时，卢多逊只轻轻说道：“御案上有本册子，我送奏章时无意中看到，名‘东岛行省事略’。”


别的三个人听罢顿时一脸恍然，便不再说这事。


左攸一脸揶揄地看着卢多逊道：“那和歌让宦官唱来着实不好听。”


卢多逊不明其意，疑惑道：“要请歌妓来唱？”


左攸一脸笑意，摇头道：“卢侍郎若再弄个东岛女子来，岂不甚好？”


昝居润等人顿时侧目，明白左攸是调侃卢多逊出使党项时，弄出李贤妃联姻的事。


卢多逊听罢脸上涨红，干那种事有献媚之嫌，毕竟不太光彩。他强辩道：“若对国家有利，又何必拘泥小节？”


他与另外三个辅臣一道去吃饭，一边走一边岔开话题道：“日本国便是以摄关大臣的名义朝贡，也算官方来往有了名分。偏偏他们只是说说罢了，不知何时来朝贡。朝廷总不能马上又派使节去催促罢？”


几个人点头附和，“不能再派人去了，礼仪道理上说不过去。”

第796章 交易


东岛之事看来比较棘手，郭绍非常缺钱，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陈佳丽。她虽一介女子，却号称富可敌国，到处开商铺并非主要的生财之道，在蜀地获得盐业贩运权才是最赚钱的地方。


不过这也是她应得的回报。当初郭绍还未掌权，处于危险境地时，她的帮助无疑是雪中送炭。郭绍对有恩的人都厚道，在他的心里，恩报不仅是道德，也是一种公平诚信的规则。这次郭绍也不想让她吃亏，只是想再做一笔交易。


但是陈佳丽并非皇室和朝廷的人，在前殿直接召见太招眼。于是郭绍当晚便留宿在周宪宫里，便授意她安排她的表姐（陈佳丽）见面。


周宪派了个宦官去传信，那宦官回来说，沈夫人的排场比皇妃还大，他虽是个宦官、怎么也是宫里的人，过去却连人都见到，只得到奴仆传出来的回信，明日进宫拜访。


周宪嘴上说表姐就是那德行，只要愿意来就行了。心里却只犯嘀咕。


次日陈佳丽果然乘坐华丽马车来到西华门，拿着内侍省的书信进宫。她穿了一身浅色襦裙、青红披帛，头上还以帷帽遮掩，不过转身之间，那耳朵上宝石耳环分外闪亮刺眼。


在宦官的带引下，陈佳丽来到了周宪宫中，这才取下帷帽，头上饰物并不多，却在素雅中尽显贵气。她的头发挽在头顶，已嫁夫人的打扮，虽没名位，但那样子却胜过贵妇……果然有钱就大不相同。


“许久不见表姐，你也没说来看看我，还要我派宫人去请你。”周宪口气有些埋怨，却亲热地说。


陈佳丽拿出一只小盒子，笑道，“皇宫大内，我一介民妇，岂是想来就来的？不是给妹妹写过信么？”


她把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不料周宪连瞄都不瞄一眼，根本视若无睹，好像对俗物一点兴趣都没有样子，虽然可能非常贵重。


陈佳丽笑道：“一点小玩意，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周宪轻轻道：“表姐何必那么客气，还带礼物，我都不知道回赠你什么才好。”


陈佳丽心道在男人面前装清高便罢了，在我面前做这模样有何意思？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周娥皇的姿色，陈佳丽自觉也是美人，无奈看到周宪就……这人也奇怪，都长了同样的眼睛鼻子，但长在周宪脸上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容颜白净秀丽，身段修长，偏偏还有种说不出的圆润之感，仿若天人，别说男人，就连陈佳丽看着都觉得非常美。


陈佳丽每次在周宪面前，都矫情不起来了……陈佳丽觉得女子的美貌是比出来的，假如好几个妇人在一起，最漂亮的那个受到的对待肯定不同，像太阳的光一定会压住星星的光一样。


周宪的清高，让陈佳丽情绪复杂地脱口道：“妹妹长得如此可人，可得今上宠爱，就没给你封个夫人？”


周宪的目光顿时微微一变，声音却依旧柔软温和：“昨夜陛下下值后就在我宫里。”


“哦……”陈佳丽点点头。


周宪又柔声道：“倒是表姐，门前容易生是非，可得留意别人说三道四。”


陈佳丽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耳光似的，周宪也太过分了！不过之前她和六公子到东京避难之事，周宪可能还觉得陈佳丽对不起她，所以并不太客气。


陈佳丽一生气，很想用“红杏”来讽刺她。但想起之前自己对她使的手段确实不太光彩，一下子就底气不足，又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当下只好把气吞了。


她当下依旧含着笑回敬道：“我虽守寡，可养着儿子的。”又轻轻道，“表妹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咱们可是亲戚，变不了的，姐姐是真心愿你能地位尊崇，让你误解意思了？”


这句软话似乎让周宪有点糊涂了，她的美目在陈佳丽脸上轻轻扫过，眼神大不一样。陈佳丽心里的气也忽然消了不少，觉得表妹其实人并不坏，也有点好糊弄，只是有清流士人一样的清高毛病。


陈佳丽立刻趁热打铁，柔声道：“很怀念我们一起收集编撰《霓裳羽衣舞》的日子，似姐妹又像好友。”


周宪果然感动，轻声道：“我已没有多少亲人，其实心里是很念想表姐的。”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进来说道：“夫人，官家来了！”


陈佳丽和周宪对视一眼，周宪道：“我们一起出迎陛下罢。”


她们与们外的宦官宫女一起往前面走，走过一段廊芜，果然见到一个挺拔壮实的汉子走过来了，后面的宦官宫女似乎是周宪宫里的人，都弯着腰低着头。


郭绍做皇帝这么些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陈佳丽等人远远地屈膝作万福行礼，陈佳丽只远远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已贵为天子，身上那件紫色的袍服是谁做的，裁剪得那么差……”


周宪也小声道：“不知道，反正老是见他穿这身，有时候连续几次都穿，能叫人误以为他不换衣服的，可能是符二妹。那出身武将家的千金，会什么巧活？”


这时郭绍走近了，她们垂下眼睛，身子下蹲，但腰身和背依旧挺得笔直保持气质，“恭迎陛下。”


“快快请起！”郭绍朗声道，一脸热情的笑容，“娥皇的表姐，也是朕的亲戚，进宫来千万不必客气。”


陈佳丽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虽然低着头，但郭绍弯腰伸手作扶的动作时，陈佳丽看到了那有力的大手。不知怎地，陈佳丽觉得他这双粗糙的手特别好看，手背上的筋也有说不出的力量感。


“谢陛下恩。”她们说罢站起身来。


陈佳丽趁机就近看了郭绍一眼，她心道：有时妇人心里的悸动来自幻觉，先把自己想象成绝世佳人，然后有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男子，疼惜她。


这时，陈佳丽见郭绍的目光在周宪那边，转头看时，见周宪脸上红扑扑的，一脸羞涩温柔……确实在场的贵妇和宫女，没一个比得上她艳丽夺目。


郭绍一边走一边道：“看来朕来得不巧，本是来看娥皇，却打搅了你们姐妹见面。”


陈佳丽笑道：“不是陛下授意表妹请妾身进宫的么？”


郭绍顿时愣愣地看着周宪。


陈佳丽又道：“妾身猜的。”


郭绍：“……”


周宪轻声道：“表姐好大胆子，连官家都敢调笑。”


陈佳丽笑道：“妾身一介女子，官家不会与妾身计较。”


郭绍脸上的表情，让陈佳丽看得掩嘴笑个不停。他沉吟片刻，收住笑容道：“沈夫人，对平夏地区的盐业市场可有兴趣？”


陈佳丽轻声道：“我们进屋说罢。”


进得一间客厅，周宪挥手屏退侍从，又亲自去沏茶。屋子里只剩三人，一时间清净了不少，周宪回头道：“表姐雅人，喜欢清雅的地方。”


陈佳丽道：“能喝到表妹亲手泡的茶，也是借陛下的福。”


周宪道：“表姐是嫌我待客不周啰？”


“怎敢？”陈佳丽又趁机看了一眼郭绍，他正身坐在那里，神情之间似有焦虑。乍看郭绍没什么变化，但细看似乎比以前憔悴了些，看来身居圣位也是非常劳心之事。


陈佳丽心里莫名有些怜惜，便不动声色道：“妾身听奴仆说，禁军发饷都在漕运码头去领了，国库缺钱？”


郭绍马上开口道：“实不相瞒，缺现钱。两税、商税都没问题，但中枢军费需大量现款。”


陈佳丽道：“妾身并非推诿，钱财多了，对妾身一介女子也无大用，不过身外之物。但国库要的钱币，动辄亿兆钱币，一家商人再富，岂能有这等实力？


况且妾身并非传言中那么多钱，蜀地富庶，盐业很赚钱，但大头不是妾身拿……妾身一个妇人出门不便，无法经营起这么大的生意，其中大头是沈陈李三家、以及扬州江宁等地商家共同占股。妾身的作用，不过是联系皇室与商行，替大伙获得经营权力。”


郭绍点点头。


陈佳丽又道：“妾身倒是可以试试让商行各家共同资助。只不过还得在蜀地盐业上、与他们重谈朝廷提成税赋的规矩；平夏地区不行，人口太少，百姓也没什么钱，和蜀地的富庶无法相比。拿马和牛羊换，商帮不好经营，除非朝廷出钱买战马才有销路。


商人重利，天经地义，无利可图，他们怎愿意出钱？”


郭绍不动声色道：“商人重利，朕也无可厚非，不过有长远眼光，才能真正得利。”


“哦？”陈佳丽的目光趁机留在郭绍脸上，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郭绍道：“朕以为，最赚钱的不是盐业，而是钱庄，其次海贸。”


陈佳丽很懂经商，当即就问：“朝廷准商人私自放贷？”


郭绍的眼神变得仿佛一头野兽的目光，冷冷道：“朕是皇帝，朕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陈佳丽并没有被郭绍的气势吓住，她只是含笑看着他，好一会儿不再说话，俩人只是默默地相互瞧着。

第797章 敌国的敌国


郭绍沉吟片刻道：“南汉旧地海商，主要是梁、黄两家对海贸和钱庄有兴趣，但是他们的资金远远不够，朕做东家，提出一个方案，到时候沈夫人问问江南商人是否愿意。”


陈佳丽道：“请陛下明示。”


“朕确定东岛有大量银矿。”郭绍径直说道，“只要朝廷军队打通海路，在东岛立足，便能获得大量的金银铜矿，这些贵重金属运回国后将铸造成钱币，通过各大钱庄流通。


现在朕想江南、南汉二地商家筹集军费三百万贯，要现钱或丝绸等便于运输的财货……”


听到三百万贯，陈佳丽的小嘴都张开了，面露惊讶。


果然这时候的商人号称有钱，却还是远远不能和官府相比。三百万贯对郭绍真不算多，刚打完南方三大国（蜀、唐、汉）时，郭绍有几千万贯的财富，现在还不是全打了水漂，根本不够花的！


郭绍看了她一眼：“沈夫人先别急。这三百万贯，不是白给国库；加上以后你们投资钱庄的成本，一起算作各家的出资占股。不过诸商家最多不能超过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余下出资为皇室占股，朕会用东岛金银铸钱抵算。”


陈佳丽脱口问道：“既然国库缺军费，为何皇室要占大头？”


郭绍笑道：“钱庄放贷，得兼顾民利。朕信不过商人的自觉，正如沈夫人所言，商人重利。天下各行，谁又不为自家奔忙？那沈夫人觉得，这天下什么人才能为民作想？”


陈佳丽也笑道：“是皇帝？”


郭绍面不改色道：“正是。文官贪财、武将贪功、商人贪利，而朕坐拥四海，自家什么都不缺，只要江山，当然愿意国强民富，方能江山永固。”


陈佳丽脸上还带着笑意，嘴上却恭维道：“陛下真乃圣明之君，天下幸甚。”


那言语说来轻飘飘的，并不太认真。


这时郭绍缓下一口气，轻轻说道：“朕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陈佳丽一副认真听的样子，趁机看着郭绍。


郭绍沉吟片刻道：“朕微末之时，有一个好友。那好友十分贫寒，老娘去世时，却举债给置办了一副柏木棺材。他说老娘活时实在没能让她过一天好日子，死时怎么也要一副好棺材……”


陈佳丽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郭绍轻描淡写地说道：“彼时朕也很穷困，不过借钱给他了。因为朕明白他的心意，是遗憾……朕也经历过这样的遗憾。”


郭绍说到这里露出勉强的笑容，“现在这一世，朕已经没有这种遗憾了。但心里不知怎么仍旧不满意，而今能做的，就是想让天下人都少一些这样的遗憾。让天下大多人吃饱穿暖，有志者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完，宫殿里几个人沉默下来，连沏茶的周宪也微微侧目，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郭绍。


良久后，陈佳丽声音有些异样道：“妾身愿意把自家的财货都拿出来，并且尽力说服别的商人参股。”


这时茶端上来了，郭绍拿起一只小杯，“沈夫人请，你且信朕，朕一生最重诚信，天下规矩，以诚为本。钱一定会赚回来的。”


陈佳丽轻声道：“雄主并不稀奇，最难得圣人有怜悯之心。”


……


上京山岗上的大殿内，十几岁的年轻少年手持权杖，坐在虎皮猛兽装饰的椅子上，问旁边的萧思温：“消息属实？”


萧思温沉声道：“应不会有错，臣的部下已经在东京商帮立足，使节也验明了这个消息。许国欲对日本国用兵，是因发现日本国山阴道有银矿。从各种迹象看，许国现在国库空虚，连军费也开始向商人筹集，现在或想从日本国挖矿填补军费。”


他顿了顿又道：“不久前，许国使节派人见日本国国主，想册封其国主，以结君臣之义，似乎被拒绝了。以东京君臣穷兵黩武的做法，满朝震怒嚷嚷要打仗。可惜日本国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耶律斜轸道：“臣等对东岛也不甚知晓，但东海小国必然远非许国对手，所赖东海路远，许国有劲也使不上。当此时，若许国军力陷在东岛，或在那里吃大亏，都对大辽有利。反之许国若顺利得手，国力更增，大辽更加危险！”


年轻的大汗皱眉道：“可是大辽向来不善舟船，没法增援东岛。何况大辽前者增援东汉（北汉）、平夏，都吃了亏，现在诸部恐怕也不情愿。”


萧思温道：“大汗圣明。大辽心腹大患即许国，帮许国的敌国，便是为大辽谋。眼下大辽必不能出兵东岛，可派使节带国书，向日本国通风报信，让他们早做准备；也可派通晓兵事者，指点日本国兵马。”


大汗耶律贤此时对萧思温言听计从，当即点头道：“萧公以为谁可胜任？”


萧思温道：“杨衮。”


……离开大殿，萧思温立刻请杨衮前来商议。


杨衮因为在平夏损兵折将，保住了性命，已被削为庶民，到萧府见萧思温时，他穿着一身兽皮，帽子都没戴，秃着一个头顶。人世起伏难料，杨衮在辽国也曾是有名的大将，也是贵族，多年手握成千上万的兵马叱咤风云，如今被夺了一切，乍看和一个牧民也差不多了。


他虽然惨兮兮的，见了萧思温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幸得萧公美言，不然吾命休也！”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你虽损兵折将，却非用兵不善，实乃时运不济，老夫觉杨将军仍是大辽之将才，若死惜哉。”


杨衮听罢动容地以手按胸，鞠躬致谢。


萧思温道：“不过平夏之战折损甚大，必得一人顶罪，杨将军被削爵罢官并不冤……近日有一桩戴罪立功的机会，杨将军勿负老夫苦心。”


杨衮忙问：“卑职还能被朝廷启用？”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这桩差事别人肯定不愿意干，毕竟要冒舟覆之险去东岛。但没有将才见识者，老夫又不放心。”


杨衮疑惑道：“萧公要遣卑职去东岛？”


萧思温道：“据东京来的消息，许国为夺日本国矿山，意欲对日本国用兵。大汗与诸臣（主要就是萧思温和耶律斜轸说了算）议定两件事，一是警示日本国君臣早做准备，二是为他们的军备战阵建议谋划。


百年来中原、草原战事连年，战阵战术早已今非昔比；日本国孤悬海外，不能与时俱进，老夫觉得他们对阵上许军，必吃大亏！故须有人指点虚实，许军火药火炮攻城、火铳火炮之术，更是前无仅有，杨将军见识过，正可提醒日本军将帅。”


杨衮沉吟不已，“东岛上不就是倭人，就算有人指点，他们能打过许军么？”


萧思温道：“辽军未参战，日本军便是战败，也算不到杨将军头上。你只要被启用，无非是功劳苦劳之别。若是苦劳也无，现在看哪个贵族愿意去？”


杨衮一咬牙，正色道：“卑职这条命是萧公所救，只要您吩咐，刀山火海卑职也要去走一遭！”


萧思温语重心长地道：“许国心腹大患，此事杨将军必得尽力而为。另有一事，杨将军等人到了东岛，见识战阵，更能对许军战术更多了解，将来若辽许再开战端，也是大有裨益。”


杨衮听罢拜道：“萧公所虑者远。”


萧思温叹了一口气：“郭铁匠南征北战野心勃勃，河西到东海、幽云到南汉，连年扩张，辽西辽东物产丰美，必被虎视。当此国家存亡之时，不敢不虑也！”


萧思温亲自筹办此事，上京曾经接见过东岛来的使臣，但朝廷从未派人东渡，无法直接调官船。所幸民间贸易一直没有断绝，渤海国旧地的人参、药材是日本国商人最喜购买之物；日本国的刀具、屏风、丝织物等在辽国贵族中也有人买。


辽国官吏只能找到两国商人协助办这件事，于是杨衮和几个随从只能假扮成商人，混在商队里，先穿过高丽，再渡海去日本国。


难怪辽国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愿意干这差事，一路着实有风险。辽国和高丽还没撕破脸，不过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因为争夺渤海国地盘，两国一直貌合神离。如果使节被高丽人发现，结果会怎样便难以预料。


好在商队这条路走得熟，也认识不少高丽人，陆路还算顺利，到了高丽南边，还得换船渡海。这也是契丹人极不愿意的事，他们本来是在草原上骑马的，平素河上的船都很少坐，忽然要乘船渡茫茫大海，根本就是提着脑袋干的活。


大海上不比陆地，因商船不大，造得也不算结实，若运气不好遇到大风浪，海船一倾覆便无计可施，风险极大。


杨衮站在陈旧的甲板上，一时间倍感凄凉，摇晃的孤舟，四面一望无际的海水，他感觉自己也仿佛这艘船一般，如浮萍飘荡，前途未卜。

第798章 迷宫与分享


春季，东京皇宫着实是个舒适的地方。此时的中原气候湿润温和，没有平夏河西那边乍冷乍热的恶劣天气；皇宫地面大量的石砖，房屋多木质建筑，春夏之际植物繁茂，加上人员众多经常打扫，灰尘很少。郭绍每天清晨到金祥殿来时，总能感受到空气中清新的气息。


他从銮驾上下车，自金祥殿后面进入建筑群，这片建筑群的后方格局复杂，廊芜迂回形同迷宫。


及至东殿议政殿后面时，两侧侍立的宦官宫女一起躬身执礼，当值的宦官杨士良便提着拂尘小步走上来，弯腰道：“陛下，大臣们都到议政殿了。”


郭绍点了点头。京娘也从前面走了过来，抱拳道：“禀陛下，兵曹司上京分司昨夜急报，辽国雇了商船，派使臣东渡日本去了。”


郭绍听罢立刻说：“萧思温的奸细触角不浅，他们派人去日本，定是探听到了大许朝廷的动静。你传令皇城司，注意密查东京的奸细。”


“是。”京娘道。


郭绍遂径直进议政殿，果然见十几个人已经在里面议论纷纷，见到皇帝进来，他们便纷纷行君臣之礼。


“不在大殿上，不必过于拘礼，你们都坐下说话。”郭绍和气地说道。


众人拜道：“谢陛下赐坐。”


殿中有短暂的沉默，大伙儿相当默契，这段时间是一种观望姿态，大臣们先要等等看皇帝会不会开口，然后议事。


郭绍回顾周围，今天来的大臣一共十五人，包括九个文官、六个国公级大将……大许四百余州最有实权的大臣。皇朝政治，外面堂皇光明，实际非常不透明，关键的事都在后面捣鼓；一如这金祥殿的格局，前面宏大简洁，后殿形同迷宫。


郭绍今日穿着一件旧的紫色袍服，打扮得寻常朴素，但他坐在御座上，精神依旧。


他保持着一向的言行风格，神情锐利，言辞清楚语速较快，干脆地开口道：“朕今日有个事要与诸位说，皇室与各地商家将建立‘海贸钱庄’，首期原股价值约一千万贯，枢密院、政事堂、内阁各主官，现在是九人，每人占股百分之一分利。”


忽然说出来，殿上没什么反应，估计大伙儿还没回过神来。


郭绍也先停了一会儿，静静地等着，等着他们明白是什么概念……商人们先出资三百万贯作为海上进取的军费，这些资本只占股百分之三十几，那么海贸钱庄原始资本总额便大约是一千万贯。臣僚每人占百分之一，就是十万贯资本的分红。


十万贯是多少钱？若论对粮食等基本物资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一亿多元人民币；而且这样换算非常保守，因为后世的粮食生产能力比现在强得多，而且现代社会的财富总数对于古代也不是一个数量级。


另外，十万贯只是原始股。以后海贸钱庄扩大规模后，比例不变，资本总额还会成本增加！


郭绍相信大伙儿明白的，人对自己的利益总是很上心。


果然不出所料，王朴首先起身拜道：“陛下待臣等已厚，如此厚恩，臣等何德何能敢要？”


立刻大伙儿都附和，故作推拒，“臣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有俸禄，不敢受此大恩……”


郭绍知道这都是礼节罢了，并非真心推拒。就好像他登基时还推辞了三次一样。


郭绍也不是钱多得没处花，这等“厚赏”实在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认为是必须的一个环节。他觉得“分享”是一个组织非常重要的基本，到了这个地位的文官，如果不能从扩张中分享好处，他们肯定不会支持现定的国策；而战争国策也不能只靠军队，战备、军需、征召等等都需要各衙门协同。


后世大明太祖就用失败的治国理念实践了一些事的不可能性。明太祖给官员发低工资，剥皮填草严惩贪墨，可是明朝官僚士绅显然自己想办法弄到了更多利益。


郭绍需要与他们分享，才能保障整个大局的进展。禁军大将已经从皇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有决策权、统摄百官的大臣也该到参与分羹的时候了。


郭绍嘴上当然不谈自己的真实想法，当下便一本正经道：“尔等不得再推拒，在座诸公，为朕与大许朝殚精竭力，朕焉能薄待？”


大臣们听罢感激涕零，连宰相范质也一起跪伏在地，千恩万谢，十分感动。毕竟郭绍不止停留在嘴上嘉奖，是很有诚意的实质作为。


魏仁浦朗声道：“天子如此厚待，臣等敢不忠心？”


李谷慷慨道：“陛下英明，臣子忠心效死，老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坐在那里，脸都笑烂了，看起来对大伙儿表忠十分受用的样子。不过他还没有被一群人捧得昏了头，当下便道：“不过朕尚有一事要与诸公商议。”


“陛下下旨便是，臣等维陛下是尊！”


郭绍点头道：“好！朕以为土地兼并太甚乃历朝历代的最大积弊，而诸位乃百官之寮，应为天下之表率，从今往后，咱们君臣约法三章，各家及三代内亲属占地总数不得超过三百顷，何如？尔等放心，朕总不会亏待你们。”


顿时无人急着表态，都在侧目看其他人的姿态。


史彦超笑道：“你们这些文官，从了罢！咱们封爵厚禄，不也高高兴兴地交了兵权？”


众人听罢顿时愕然。不多时王朴率先表态遵旨，大伙儿也跟着纷纷赞同。


郭绍“哈哈”大笑，笑容有作戏之感：“甚好甚好，朕麾下皆为忠臣也！有啥事咱们朝廷里君臣商量商量，朕可不想弄得臣子欺上瞒下，视君主若仇寇……”


九个人纷纷跪伏在地，陆续道，“为臣者，不忠不孝天地不容！”“叩谢陛下之恩……”


他们行跪礼，但说话的口气却理直气壮，毫无卑躬屈膝之感。


郭绍脸上还带着笑，有点僵，好在御座位置高，别人不容易发现他是何种笑容。不过他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很微妙……古人一般不会给人下跪，认为是耻辱；但对君主、父母下跪，他们并不觉得有丝毫的下作，反而理直气壮，忠、孝着实太深入人心了。


国家能保持秩序，这些东西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所以郭绍哪怕觉得制度很落后，却不敢轻易去动摇根本，人类一旦失去秩序理智，非常可怕。


郭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接着说道：“今日议事开始。”


大伙儿听罢没吭声，敢情场面上谈谈笑笑地说了那么大一件事，议事还没开始？


郭绍开门见山利索地说道：“两件事得知会诸公，军费最多不超过三百万贯；日本国极可能与辽国勾结，知道了我朝之企图动机。”


他微微停歇，又用清晰又快速的言语道：“如此一来，对日本国之策，一开始便不能以灭国国战为方略。


军费不够；而且便是攻下日本国都城，一时亦无力控制各地。另外夏州之战引诱敌兵聚集大多数青壮、一战消灭其反抗潜力，此番可能难以故技重施了。一旦过于急进，在日本国可能陷入长期分散的战争泥潭。


朕以此番之目标，暂时可定：其一，在日本国沿海立足，拥有港口和堡垒据点。其二，控制山阴石见银山。其三，议和通商。其四，教化其民，因势导利，倡佛法、渐灭神道。”


他尤其重视最后一条。日本国与平夏党项不同的地方，他们弄出了一些与中原王道理论不容的思想性的东西……文化、信仰，才是一个族群最顽强的东西。日本国神道与中原王道似是而非，这种对大许朝最不利；就好像宗教里，“异端”比异教徒危害更大的原因。（异端便是同一宗教，不同教义诠释。）


郭绍话音刚落，王朴争先恐后，有点不顾风度的样子，急忙道：“臣请缨主持前营军府诸事，为陛下分忧。”


郭绍见状微微有点诧异，心里稍微一想，王朴似乎是怕魏仁浦功劳过大，今后压他一头。王朴一直魏仁浦地位高，此时讲究上下尊卑，若是曾经的上峰要在下属面前低人一头，着实是很抹不开脸面的事。


“准王使君所请。”郭绍道。


史彦超也急不可耐道：“末将请为前锋。”


这时郭绍却道：“用兵开战，暂时不急。”


不管怎样，郭绍的作风已经很急了。这时代，干一件大事通常非常慢，比如日本国摄关大臣答应朝贡，这个期限可能是二十年、甚至五十年！或者一次国内的革新，过程可能是十年二十年！


但郭绍的性格不同，他比较习惯雷厉风行，想到的事就马上干。如此作为有时会显得激进，造成一些副作用，如禁军兵制改革，立刻造成了严重的钱荒。不过很多时候，却是利大于弊，有些事不过是效率问题……人人都说日本国海阔路远，实际多远？行船不过几天的路程罢了。

第799章 樱花


杨衮挟国书辗转到平安京，同样受到了日本国官吏的接待礼遇，但未能得到重视。有官员前来拜访谈论，皆含糊其辞，有敷衍之嫌。


他顿感此行不易。


半月后，又有访客来到行馆，不过是个仆从带来的书信。杨衮展开一看，上面用字迹清晰的汉字行书写成，自称日本朝廷参议小野好古，想邀请大辽使节杨衮到他居住的寺庙品茶。


幸好杨衮以前长期和幽州南院、北汉国打交道，看得懂汉字，不然这书信还得叫人翻译。


杨衮在平安京人生地不熟，正愁没有门路，只要有日本国官吏愿意结交，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带信的仆从，腰间挎着短刀，没戴帽子、头上梳着发髻，颇有几分汉儿的装束模样。他便随口问道：“令公为何住在寺庙？”


仆从用汉话道：“小野君精通战阵、和歌，也对佛法修为颇精，常住在寺庙。”


杨衮点点头，“请带路。”


身在异国，杨衮只带了两名随从，一行四人骑马出城，及至一座山前，他们只得留下一人看着马，弃马步行爬山。那山间蜿蜒陡峭的土石小路，很快就让杨衮颇感艰难。


走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在葱郁的山林中看到了寺庙檐牙。此时杨衮已累得气喘吁吁，头昏脑涨，若非看到房屋屋顶了，他真是有点坚持不下去。杨衮也是武夫，但在北方草原，实在很少爬这么远的山路。


“笃笃笃……”木鱼的敲击声和听不懂的日语经文唱诵朦朦胧胧，杨衮只觉头部缺血似的，早已失去任何欣赏的兴致。


日本仆从伸出拿着短刀的手臂，挡住杨衮身后的随从，又鞠躬指着前面寺庙的门口。杨衮气喘吁吁对随从道：“你在此等我便可。”


他独自循着方向走进去，长吁了一口，累得想马上就坐下歇气。


就在这时，杨衮察觉有人跪在自己身后，他急忙回头一看，见一个穿着衣裙背着枕头的女人正拿毛巾擦着地板上的泥印，他低头一看，靴子上全是泥，而这寺庙厅堂的地上竟也一尘不染。


杨衮不动声色地把靴子脱了。


没一会儿，一个面目清瘦、身材有点矮小的光头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鞠躬道：“贵客定是大辽使节杨君，本人乃邀请杨君的小野好古。快请入座。”


杨衮沉住气，先以手按胸，向那人执礼罢，这才走到一张茶几前，见有个蒲团，便盘腿在蒲团上一屁股坐下来。他把帽子脱了，顿时露出了秃顶髡发。


或许这日本男子觉得他很怪异，但杨衮同样觉得这厮奇怪，剃着光头当和尚，却又是武将，寺庙里还有穿衣裙的女人……


小野好古微笑道：“大辽契丹人见面执礼是不说话的？”


杨衮道：“汉儿见面会寒暄，我们只需鞠躬表示尊重主人。”


小野好古点点头：“不同地方来的人，习俗不同，我们得渐渐才能了解。”


杨衮琢磨稍许，回应道：“我便是杨衮。”


小野好古听罢顿时又笑了一声，道：“那么杨君此番不远数千里来到平安京，便是为了帮助我们抵御中原的进攻？”


杨衮不动声色道：“某受大辽皇帝及北院枢密使萧公重托，正是为此事而来。不知小野公是否闻知中土大事，蜀、唐、南汉、东汉，及党项平夏、大辽幽州已被许国所占；许国主郭绍野心勃勃扩张进取，大辽已深感威胁。


如今大辽已得确切消息，郭绍为图日本国银矿为军费，正在准备入侵东岛。若是日本国能抵御许军进攻，对大辽同样作用重大。”


小野好古没有马上反驳，并附和道：“杨君如此说来，似乎合情合理。”


杨衮忙道：“大辽上京、渤海有汉儿工匠，能帮助贵国炼出白银，贵国依靠银山必能更加富庶；我国还能帮助日本国兵马了解、应对许军战法……”


小野好古忽然一改客气谦逊的伪装，有点不客气地打断了杨衮：“大辽朝廷之意，是两国结盟，共同对付你们的强敌许国？”


杨衮顿时一愣，心下一股火气莫名地冒上来！


这日本国人表面上貌似谦逊，实则十分狂妄！他也太看得起自家了，堂堂大辽便是为了对付许国，犯的着与东岛结盟，借助他们的力量？


杨衮冷冷道：“小野公恐怕误解了某的意思。大辽朝廷主动为贵国提供帮助，着实也为自家思虑，但真正有燃眉之急的并非大辽，而是贵邦！某劝日本国君臣，早作军备，不然事到临头，莫非望风而降？”


小野好古听罢脸上也很不好看，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杨君恐怕也误解了大和人。”


“哦？”杨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小野好古道：“我们最喜之物，乃樱花……可惜，杨君来的不巧，此时美妙的樱花已经凋零。要赏此物着实难以碰巧，其花期甚短，在最美之时，便凋零纷飞。”


他神色一凛，用生涩的汉话道：“只可玉碎，不愿瓦全！为天照太神、天皇陛下而死，乃大和人之荣！”


杨衮听完一席长论，怒气也消了一些，想起自己在平安京到处碰壁，得罪此人并非上策。当下便改口道：“某闻小野公善和歌，是诗人。诗人总有些胸怀出于诚心。”


果然小野好古很受用，跪坐在蒲团上，上身前倾，向杨衮微微鞠躬，口气也淡定了不少：“心无情怀，写不出好的和歌。”


他说着说着，竟然扯起嗓子，忽然“呜哩哇啦”地吟唱起来，杨衮险些被逗乐了，却又笑不出来，因为小野好古脸上的神情一本正经，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杨衮哭笑不得，愕然坐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端着茶水上来了。小野好古拿手掌轻轻一扇，嗅了一口，然后正身端坐闭目陶醉的样子，俄而睁开眼睛微笑道：“茶香……流水、樱花、一草一木，都有道与佛法，大和人从万物之中领悟天照太神的本意。”


杨衮一声不吭，什么道与佛法，怎么能混在一起的？他口中的天照太神与佛祖难道有结交，还像此时的俩人一样能在一起喝茶？反正杨衮是听得一头雾水，这山林中的寺庙、以及遥远海岛上的人，似曾相识，与汉儿有几分相似，却又神秘难以捉摸。


杨衮觉得小野好古挺讲究茶道，但是与汉儿饮茶的做派有些不同。在杨衮的感受里，日本国人的礼仪和文化似乎有点做作，刻意中却很鲜明；而杨衮也见识过各种汉儿，汉儿给他的感觉，更自然厚实，仿佛一句话大音希声，简单却十分豁达，并不刻意……大约儒家之类的东西是汉儿自发，故无做作。


待妇人在小杯子里倒上茶，杨衮也没有一口饮尽……若是契丹人，喜把牛羊奶和茶叶一起煮，大碗喝下。不过杨衮毕竟有见识，没有当众胡来，他只是抿了一口，品茶茶味，有点苦涩，没觉得多好喝。


杨衮道：“本使此番前来，绝非虚言。万望贵国派人多方探听，若相信了这个消息，小野公随时可以派人知会本使。”


小野好古点头道：“下次杨君若赏脸登门，本人愿与杨君谈谈许军装备、战术。”他说罢沉吟片刻，又以一种自觉很有意思的姿态重复之前的一句话，“不同地方来的人，习俗不同，我们得渐渐才能了解，包括敌人。”


杨衮觉得谈话是结束的意思了，便起身按胸鞠躬执礼，告退去穿鞋。


他回头才琢磨小野好古刚才最后一句话，可能小野好古觉得同一句话，两次说有两种意思，所以觉得很有智慧？反正这厮很奇特，既然是武夫，附庸风雅干什么？


诗人！杨衮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反正今日之行，谈不上多愉快，因为他返回时又要走一遍那难行的山路。陡峭的山路，下山照样难走，快不得、慢不得。


不过这不算愉快的一行，却让他觉得有了实质进展。杨衮回到行馆，当下便回忆起平夏之战的情况，叫人磨墨，赶着描述一番；他还画了图画，将许军使用的火炮火铳大致画了个模样。


另外还有板甲、樱枪、障刀、弓弩、梭枪等许军使用的装备及战术，图文并茂，仔细描述。杨衮希望那个小野好古除了会饮茶和作诗，也能有点军阵见识……若是如此，他定然会对许军产生恐惧和重视。


杨衮还写道，许国禁军乃其主力，百战精兵，熟练兵器战阵，军纪肃然，悍不畏死。大致是类似唐朝“长征健儿”的募兵制，不屯田不经营，只练兵打仗。


他一到平安京，就察觉日本国果如传言，应是习唐朝之风，那应该对以往唐军的一些兵制熟悉，故有此类比。


杨衮三天后便写完，又修改了一遍，叫来随从誊抄，然后送到山上的寺庙去献给日本国参议小野好古。

第800章 商人


东岛国此时成了诸国频繁活动的地方，当辽国使节在平安京时，许国人张寅等也再度东渡。不过各方派出的人数少，消息传递又不便，并非引起太多动静。


张寅乘坐的舰船是蛟龙军“轻舟舰”，取大食船与江南船之长，显然比辽人的船只好得多。不过他这次也谨慎地选择了航线，从淮南海州（连云港）出发，径直往东，先找到高丽国的陆地海岸……这条线路的好处，是不容易走错地方。


接着找到耽罗岛（济州），循高丽国南部海岸北上，经过对马岛为位置参照。之后的航路便沿日本国海岸北上……此番张寅并不去平安京，而是去山阴道。此地位于日本国西海岸。


在向导的带引下，他们数日后便到达了一条名曰三瓶川的入海口。两年前就受兵曹司派遣的“商贾”刘津已经在渡口等待多日了。


二人并不认识，不过相互出示信物后便感到额外亲切。张寅乃蜀地人，刘津是关中人，本不是老乡，但在这异国他乡感受大不相同……人毕竟是群居之物，在陌生的地方，大概是一种抱团生存的本能；所以才有了国家，部族。


刘津道：“下司职高崎庄主最喜药材和瓷器，张府事带了没有？”


张寅忙回头指着停在河口的帆船道：“几个大箱子，皆听刘先生之言。”


“甚好。”刘津松了口气道，“日本国郎中多习中原医书，一些药方得用舶来的药材，故药材之利很大。而住在平安京的贵族官吏又喜精美瓷器，这些东西到了庄官手里，都能赚到大钱。”


张寅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枢密院的意思，想考察银山附近地地形，建立一个据点立足。只拉拢一个庄主恐怕难以获得允许。”


刘津道：“张府事此言差矣，这个庄主可不简单，上面的本家是平安京贵族藤原朝成！高崎庄主地位官职不高，但他在地方上势力不小，在平安京也有大本家关照，并不惧官府。


庄主把地盘献给了领主、本家，便是为了得到上面的庇护，足以对抗地方官府国司、郡司。”


张寅若有所思。


刘津又侃侃而谈：“这也是被逼的，以前日本国的国司郡司收刮肆无忌惮，地方地主若不献土投靠大族，难以忍受。”


张寅听罢急忙从包裹里拿出纸笔，拿舌头在笔尖上一舔，就赶紧就地书写记录。刘津见状十分惊讶，张寅也不解释，这个兵曹司的人可能不知道之前张寅进献卷宗、因此得到了觐见皇帝的殊荣。


他们谈论一番，便叫水手们将药材瓷器绑在马背上，在刘津的带引下，沿河口北岸的路去往高崎庄。三瓶川河口东边是一片山林，实在没法走，大伙儿从海边平坦的路先往北走，到了山脉北边再迂回向南，绕过那片重山。


旁晚时分，张寅才被带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庄院外。刘津显然与高崎家的人认识，先带着驼箱子的马进去了，让张寅等在外等候。


没多久，刘津便与一个穿木屐的日本老头开寨门出来，老头先鞠躬，叽里哇啦说了几句话。刘津道：“高崎君有请张先生！”


张寅便跟着他们进了寨子，然后到了房屋内。这庄子里的房屋很多，但每间都很小，特别是里面的走廊，小的让他有压抑之感。


“咕咕！”外面的山上传来了不知名的禽类孤鸣，反而让这山脚下的庄院平整寂静，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怖。日本国人口不少，但张寅两番东渡，除了平安京以及南部的重要港口，鲜见城池，总让他有身在荒郊野岭的感受。张寅还是比较习惯在成都府和东京这等大城里居住。


“哗！”一道木门忽然被拉开，张寅都完全没料到那里有道门，弄得他心情一惊一乍的。便见一个身宽体胖的男子双手扶着腿，跪坐在房屋内。旁边还跪着几个妇人。


那日本男子跪坐着上身前倾鞠躬，中气十足地道：“叽里哇啦！”


张寅转头看着刘津：“……”


刘津道：“这位是高崎君，他欢迎张先生，并感谢礼物。”他又转头向高崎君抱拳说了一番张寅听不懂的鸟语。


高崎庄主请张寅在摆着酒菜的桌案前入座，妇人们便上来斟酒，跪在张寅身边的娘们还向他目送秋波。张寅自然目不斜视的模样。


刘津与高崎庄主用听不懂的话谈论了一番，又转头对刘津小声笑道：“这里不是在东京，更没人管，旁边那娘们今晚会陪着张先生，您瞅瞅，不满意叫高崎君换一个，他养了不少侍女。”


张寅愕然道：“这成何体统？”


刘津笑道：“咱们得入乡随俗，这也是高崎君的一番心意，可不是谁来都能玩！”


刘津又与高崎庄主说了一番，俩人“哈哈”大笑，脸上露出猥亵之相。


这时高崎庄主用发音不准的汉话慢慢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张先生送在下一份大礼，我应该怎样回报？”


原来这厮懂汉话，这便简单多了。张寅道：“某初次拜访叨扰，受高崎庄主盛情款待，只是一份见面礼，请高崎君笑纳。”


高崎大喜，端起酒杯道：“请。”


张寅遂起杯一饮而尽，感觉这酒没啥劲，道：“先干为敬。”


他心里很清楚，这日本人待他那么热忱，是看在利的份上。


高崎又有点艰难地缓慢说道：“张先生是个商人？”


张寅沉吟片刻：“在下在许国有官职，不过就是干些誊抄的事，小官。家中是贩药材的，别说一般药材，便是灵芝、人参等物也能弄到。”


“哈哈……”高崎又端起酒杯，“张先生此番大礼，却之不恭。今后若能送来药材，鄙人必定出个好价钱。”


张寅道：“不知高崎君需要多少。一个月一千斤？”


高崎的眼睛顿时瞪得和灯笼似的：“这……恐怕鄙人拿不出那么多本钱，但会想办法。”


张寅立刻道：“只要高崎君有意，货款可以先赊账，不过……”


高崎满面通红，急不可耐道：“不过什么？”

第801章 好东西


张寅道：“不过我们要在高崎君的地盘上择地建一个通水路的城寨，作为囤放货物、保护商行安全。只要高崎君确保此事，我们答应两个条件：其一，今后每个月向高崎君运送一千斤药材和瓷器，并可延后收钱。其二，所有货物价格将照东京市价，这是清单，请高崎君过目。”


高崎瞪着眼睛，双手在花白的鬓发上一拂，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清单，仔细看完道：“那个……张先生若以此价给在下，加上海运，岂不要亏本？”


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世上不会天上掉馅饼，更何况双方非亲非故，如果高崎不知道张寅究竟图什么，反而不放心；只有蠢人才想着便宜占尽，而不担心陷阱。


更何况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主动说出来更显得有诚意。张寅沉吟片刻便道：“石见国有银矿。”


高崎一愣。


张寅又不动声色道：“高崎君还可以引荐几个庄官一起干这事，君可用矿石抵货款，我们得到银矿石能炼纯，更能把所有亏损都赚回来。”


高崎一听恍然，面有犹豫之色，“贸然准许外邦人建城，绝非小事……”


张寅用轻轻道：“高崎君，富贵险中求。”


高崎的眉间露出两道竖纹：“阁下要建多大的城寨？”


张寅抬起手道：“和高崎君的这座院子差不多大。”


高崎一听，脸上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他这院子着实不大，根本称不上城寨，当下便道：“希望张先生把第一批一千斤货物尽快送来，在下可打点好平安京的贵人。”


张寅听罢“哈哈”大笑。


高崎当下击掌三下，便有侍女端着更多的菜肴进来了，他端起酒杯：“请！”


三人便吃吃喝喝，十分高兴。两个汉儿酒量很好，高崎陪饮，喝得大醉，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席，招呼侍女好生服侍。


他浑身酒气，来到后院，先去一间靠山的温泉房里泡澡，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笑吟吟地也跟着宽衣解带，下水陪侍。


高崎浑浑噩噩在水里打了个饱嗝，顿觉喉头一动，一不留神就趴在池边呕吐而出，连他自己也闻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吁吁喘息一口气，睁开眼睛见小妾脸上乍现厌恶之色，转而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高崎叹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松弛丑陋的肉：“美子一定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呢。”


小妾忙道：“能得主公宠爱求之不得，大家谁不愿意！主公是不是嫌我服侍不周？”她说罢便温顺地依偎过来。


高崎伸出手，在她年轻光洁的肩膀上抚摸着。小妾投入地呻吟一声，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唇上一舔，揶揄地望着高崎笑了一下。


“不必了。”高崎顿时道，“像我这年纪的人，美子陪着我就可以啦。”


小妾柔声道：“美子愿意一直陪着主公。”


高崎却苦笑道：“如果我没有家财，不能给你们锦衣玉食和动心的回报，恐怕美子连一刻也不愿意呆在一个又老又丑的人身边，那样的话，真是寂寞啊！”


小妾一脸委屈的样子：“主公……”


高崎望着她笑道：“钱财和权势都是好东西，若无这一切，我怎能享受到这么多，钱财就是我的命！”


……过了一阵子，等张寅把东岛的进展写成奏章奏报进京时，天气已经很热了。


时值午后，本是办公的时辰，不过郭绍却在金祥殿后殿的浴室里，实在太热，他跑到这里洗洗清凉一下。


一大池的水，池边用实木镶嵌，两边站着许多宫女，她们手里拿着洁白干净的里衬和毛巾。郭绍毫无压力地脱得光溜溜的，以前他还觉得不好意思，但现在过了那么久，他早就放得开了。倒是两边的宫女个个面红耳赤低着头，有一两个刚在这里当值的，神色更是震惊。


三十出头的李尚宫随后进殿，不顾身上穿着衣裙，径直下了池水，从宫女手里接过毛巾。


李尚宫给他搓起背来轻重合适，既不疼又没有软绵绵的感觉，郭绍还能恰如其分地感受到她的手指触觉，心下一阵惬意。她时不时和郭绍说几句话，都是好听的，她说：“天气热，陛下多歇会，龙体要紧。”


郭绍本来想过来清凉一下就回去，此时倒有点留恋。他当下便道：“把曹泰叫进来，给朕念张寅的奏章，这里凉快。”


没一会儿，曹泰便躬身进浴室。反正皇帝随心所欲，别说他在澡堂里听奏章，就是想在茅房也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郭绍这阵子对日本国的金银特别有兴趣，张寅很有见识的奏章让他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这张寅还是个人才，原来不过是个小吏。郭绍一连说了两次：“要派人嘉奖张寅，他的差事办得不错。”


郭绍十分高兴，让日本国朝贡邦交失败后，张寅似乎找到了另外一条解决的途径。


此时对日本国大规模开战时机不太成熟，如果有低成本的办法先得到大量货币，是更明智的做法……三百万贯的军费还是太少，难以进行大规模的远征；渡海作战，投送兵力的运力也有限。


另外，郭绍对直接进攻日本国都城的方略也不赞成。一则受限于战争规模，二则按照陆续报来的日本国情报，就算攻下了平安京，是不是能控制日本国也十分让人怀疑。


如果平安京忽然覆灭，日本国进入全面割据，许军更没法逐一收拾这遥远的局面。届时盗贼四起，游击袭扰许军，也找不到对此负责的人。郭绍一直认为一个地方失去秩序后，对谁都没好处。


……答应给高崎的货物很及时地东运，确实是商人出资置办，不过是背景复杂的“海贸钱庄”，大部分占股在皇室手里。


蛟龙军大船木兰舟建造缓慢，天下刚经过战乱，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船坞，至今未成。蛟龙军只有几艘改造大食船的轻舟舰，一艘载员最多几十人，且要运送军械物资。海贸钱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结实的海船凑合。


郭绍命令蛟龙军统帅韩通在禁军和卫军中征募自愿的将士三百人，要求通水性的南方籍贯人士，组成第一批东渡的人马，名曰“东海指挥”，开国侯禁军指挥使张建奎为指挥使；张寅升枢密府事，出任前营军府分司监军。


这些正规军将士和官吏都布衣便服，伪装成商人和水手，陆续调运至日本国西海岸石见国。精良的盔甲、军器、火药都随船掩藏。


张寅在东岛“谈生意”，东京朝廷却已经制定出了国策方略。先在石见国建立据点，然后拉拢日本国国内的地方豪强、京城贵族分享利益，协助他们开发银山，建立从石见国到海州（连云港）的银矿运输线。


派军的目的是用武力保障这条运输线的建立。这不是一般的生意，干系到上千万贯生意的“海贸钱庄”组建，而且是皇帝亲自主持大略，岂容闪失、轻易放弃？


没多久，朝廷大员工部侍郎卢多逊也带着工部官吏东渡，在日本国庄园主高崎的协助下择地建“仓库”据点。大伙儿已明确军法，到了东岛都不称官职，以商人的身份来往。


但实际上大许国的重臣都在里面，其中的工部官吏曾经参与过设计建造“永不陷落之堡”无定堡。大伙儿对高崎说建一个低矮的城寨，实际在详细考察，他们要修堡垒！


地点很快确定了，便在三瓶川入海口北岸。这地方实在算不上好，但石见国沿海没有很好的天然避风港，只有这地方还能凑合。选择余地很小，便不需选择。


河口有淤积的泥沙，河水很浅，尖底船不能入河。不过前来的工部官吏干过很多水利工程，连黄河都修过，他们干这个工程不在话下。先出资让高崎等庄园主征募壮丁，加上许军将士水手，挖一条河沟让三瓶川河口改道；等河口的水退后，筑堤坝断水，接着拓深河口河床，以便海船入内。


在这地方不比许国大军出征、动辄就是几万大军几万民壮，条件所限，工程只能挖出一道很窄的河道，通向河岸的堡垒基地水门……饶是如此，对于只有三百余人以及征募的日本民夫而言，也是耗时很久的大工程。


此地海岸沙土松软，不适合建立堡垒，堡垒建立三瓶川北岸一处地基坚实的小山丘上……东北方远处就是山区。


夯筑城墙需要石灰等物，幸好有高崎庄主帮忙。高崎庄主不仅准许了他们，还提供了人力畜力物资的帮助……若非如此，许军刚到这地方，人生地不熟什么都没有，确实难以立足，更难建设据点。


高崎似乎察觉了汉子们像军人，张寅解释是雇佣的家丁护院，并言称商行还需要他在平安京的人脉，合作会长期进行，大家一起发财！当此时，合作已经开始，而且高崎也拿了很多好处，实在很难停止了。


两个月内，还将有另外两百人和大量装备物资分批东运。

第802章 上弦月


七月初七日本人也过乞巧节，张寅来到石见国差不多两个月了，与高崎早已熟识，一大早他就受到了邀请前去赴宴参加当地人的节日。


张寅戴上幞头穿上袍服，打扮一新，从尚未建成的工地帐篷里出来，先去拜见昝居润。工部侍郎昝居润就算在东京也是大员级别的官僚，在东岛更是最高地位的人物，又是文官同僚。


文官通常有个爱好就是游历结交，昝居润也不例外。张寅见着昝居润便邀请道：“今日是乞巧节，这地方没甚意思，昝公可愿与在下同往高崎府？”


昝居润听罢一脸遗憾，伸手捂在腹部上皱眉道：“不巧得很，昨日张兄弟（指挥使张建奎，大伙儿约好在此地任何场合不称官职）请我饮酒，不知怎地吃坏了肚子，一会去别人府上如厕不便。”


张寅听罢问道：“可是要紧？”


昝居润道：“不要紧，兴许本来也水土不服，今日若不见好，叫郎中开些药服用。”


张寅也不强求，见时间尚早，便又与昝居润闲聊了几句公事。大伙儿此番东行十分顺利，海上没遇到风浪，在高崎庄与当地人也相处融洽，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石见堡工程不算大，毕竟墙体比较低矮，城堡也比较小，一个多月地基和墙体工程已经建设大半了；唯有那条人工运河还远未能建成。


不过看现在顺利的光景，一切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二人谈论一番，都很乐观，在日本国站住脚跟已无问题，今后在妥善经营与当地人的利益关系，开发矿山、建立贸易，兵不血刃就能完成皇帝的意图。


张寅笑道：“待回凤池论功行赏，再与昝公畅饮。”


张寅虽是小吏出身，但现在已有枢密府事的官职，位置比昝居润低，好歹也是同僚。


昝居润也不拿架子，抱拳道：“一言为定。”


张寅遂从简陋的帐篷告辞而出，与兵曹司的刘津等人一道，沿着道路轻车熟路前去高崎府赴宴。


庄院后面的山上有一条小溪，从府邸侧面流到府前，今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许多人，在府前的小溪边竹子上挂上纸签，多有年轻女子。还有一些小娘用纸折了船放在溪水里，一时间在这山青水绿的地方，却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几个人来到府前，高崎君便亲自出门迎接，不断鞠躬，礼节甚是周全。大伙儿来到院子，高崎又引荐了两个庄官，还有一些管理土地的武士头领。气氛十分融洽，有不会说汉话的人，都鞠躬致意。


不一会儿，浓妆艳抹的歌妓也上台来了，她们拿着纸伞，载歌载舞。当地人纷纷叫好，高崎与张寅谈笑评论：“她们的技艺非常好，张君就算去平安京看到的表演，也比她们好不了太多。”


张寅随口附和，嘴上自然不愿意搅了高崎的兴致，但他实在没感觉好看……太拘谨，表演痕迹很重，当然或许只是不同地方的人兴趣不同罢了。


后来又有个和尚以及一个画着白花脸的小丑上台，逗得大伙儿一阵阵哄笑。这下子张寅总算琢磨出来是怎么回事了，这节目就是唐朝开始流行的参军戏，当地人学来的。唐朝对他们的影响实在太深了！而刚才那些歌妓，也有唐朝宫廷的妆扮痕迹，难怪张寅看着怎么那么别扭。


张寅听不懂日语，只能瞧他们滑稽的动作，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来了个小娘斟酒，高崎道：“她是美子。”


叫美子的小娘放下酒壶，款款向张寅屈膝执礼。张寅也忙客气地抱拳作揖回礼，美子生涩地缓缓道：“贵客远道而来，款待不周，请见谅。”


张寅心道，高崎专门介绍一个侍女，这侍女一定是他身边很得宠的人。当下不敢怠慢，忙道：“承蒙高崎君与美子娘子招待，荣幸之至。”


美子小嘴一动，悄悄看着张寅目送秋波，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张寅心道：这娘子真是浪，当着主人的面就这么干。


台子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一些歌舞只是同样的人换了衣服，不过也挺有趣。张寅等于高崎相互劝酒，谈论各人家乡的逸闻趣事，其乐融融。


下午高崎带着张寅等人泡温泉，晚上又有晚宴。这高崎待客真是了得，让张寅觉得比汉儿好客也不差。


“张君白天看到的红纸签，是年轻人许的愿望，多是姻缘。”高崎笑道。


张寅哈哈笑道：“我猜也是如此，七夕原本就是牛郎织女的节日哩。”


高崎点点头：“张君觉得我们大和人何如？”


张寅道：“百姓挺好，民风淳朴，小娘多情。”


“哈哈……”几个人又揶揄地仰头大笑。一说到美色，似乎不分国度。


凉爽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张寅抬头赏月，一轮上玄月挂在半空分外清丽。月亮下，还有一个黑影……咦？张寅抬着头盯着那影子，觉得十分怪异。


“高崎君……”张寅不禁提醒了一句。


话音刚落，忽然坐在旁边的刘津额头上一下子插上了一枝箭矢。“啊……”女人的尖叫顿时响起！场面立刻哗然。


张寅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刘津倒地，脑门正中一箭，连叫唤都没有一声。这个与他十分熟悉的人，就这么死了？


“刘津！”张寅失声喊了一声。


“快走！”高崎拽了张寅一把。张寅这才跟着他俯着身体，跟着乱哄哄的人群逃窜。四下里已是一片混乱，夜空中“嗖嗖嗖……”直响，箭矢纷纷飞下来，不断有人中箭大声惨叫。


张寅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混乱之中，周围已多了几个汉子护着他们。但瞧着场面，杀人者应该与高崎无关，何况高崎实在没有动机干这等事。


一行人飞快地窜进了院子里的厅堂大门。这时张寅才问道：“什么人？”


高崎一边跑一边答道：“应该有斥候、也叫‘忍’，也有会用弓箭的武士！”


张寅又问：“谁派来的？”


“不清楚，但等闲之辈不能动用这种人！”高崎大声道。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已经抱着几把武士刀冲进厅堂。高崎与另外几个汉子急急忙忙地从那人怀里一人拿了一把刀。高崎又递了一把给张寅。


张寅是文官，根本不熟悉兵器，不过他还是接了防身。


“砰！”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脚踹开了！“嗖嗖嗖……”马上几支箭矢飞进来，立刻有一个汉子中箭哇哇痛叫。顷刻之间，两个黑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距离五六步向前一掷，前面两个高崎的武士惨叫倒地。


“啊！”另外两个武士双手高举着武士刀勇猛地冲了上去，刀光闪烁，利器劈开血肉的声音和嘶声的惨叫让人胆寒！


武士上前抵挡，高崎并不冲上去拼命，提着武士刀掉头就走。张寅也急忙跟了上去。二人从后门走进一道狭窄的廊芜，刚走没几步，忽然“哐当”一声，前面一道木窗被撞破，径直跳出一个浑身穿着黑色衣裳的蒙面人来！


高崎再度转身就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叽里哇啦”的喊叫声仿佛就在张寅的耳边，张寅紧张万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并不是个没头脑的人，但出身殷实之家，又非武夫，实在没经历过这等窘迫之事。不过他只认准一条路，跟着高崎跑！否则落单了他根本找不着路。


可是高崎也似乎有点慌不择路了，他身体有点胖，也上了点年纪，根本跑不快，很快就急忙撞开一道门朝里面钻。


“啊……”忽然一声女人的尖叫，便见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娘双手握着一把短刀冲上来。


“美子！”高崎反应却很快，当即喝了一声。


小娘总算稍稍冷静下来，停下了脚步。几个人来不及多说话，因为追兵已经冲上来了，“铛！”张寅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便听得一声金属剧烈的撞击声，眼前火花一闪。


“啊！”血光飞溅，一声惨叫。张寅看清中刀的人不是高崎。不料这老家伙刀法还不错，竟能打过刺客。


但马上又有两个人跳将进来。


高崎似乎很有格斗经验，情知难敌，慌不择路倒退过来，站在张寅身边，想让他策应一翼。张寅看了一眼后面有个小窗户，对发抖的美子喊道：“从窗户跑！”


刺客已经欺近身来！张寅大叫着双手挥起武士刀，吃奶的力都用出来在面前乱挥乱劈，阻挡敌人近身。


挥了好几下，刀都在空气里什么也没劈到。忽然面门上一闪，张寅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从心里腾起。刺痛从腮部一直延伸到胸部，他知道自己中刀了，身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


片刻之后，“哇”地一声大叫，面前那厮又双手握着刀柄一刀捅了过来，锋利的刀锋径直刺穿了张寅的腹部。片刻的绝望涌上心头，一切都完了，结束了。


“嚓！嚓……”高崎也寡不敌众，连中数刀，扑通跪伏在血泊之中。

第803章 不测风云


“报！”帐篷外有人大喊，昝居润正在马桶上蹲着，听到声音便抓了一把草纸。他掀开麻布帘子出来皱眉问道：“何事喧哗？”


一个汉子道：“张先生（张寅）遭遇不测！”


昝居润一愣：“不测？”


汉子道：“高崎庄忽现刺客，现在整个庄院大火汹汹！”


事情有点突然，昝居润有措手不及之感，但到底是坐堂的官员，当下便道：“下令，石见堡戒备！叫人把张指挥找来议事。”


“喏！”


不多时，身穿麻布袍服的张建奎与几个部将走进帐篷来了，“怎会忽然出现这等事，一点征兆也无。”


昝居润皱眉道：“着实出乎意料，我也完全没想到……这是日本国官方所为？但他们似乎无必要如此激进莽撞。若是私自寻仇，没有极大的矛盾和仇恨，谁会干如此严重的事，谁又有这个能耐？”他沉吟片刻又道，“稍安勿躁，且等咱们查明之后再说。现在派人去现场瞧瞧。”


张建奎道：“要不要让将士们披甲准备兵器？”


昝居润稍有迟疑，正在权衡。


张建奎便态度干脆地劝道：“事已至此，不问青红皂白杀我官员，还有什么道理可说，不必再掩藏身份，备战罢！”


昝居润当即点头：“传令各都备战！”


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张建奎一眼，“我还得多谢张指挥昨日那顿饭。”


俩人面面相觑，心下了然。


大家在这里好好的，借用的地盘也是相处甚好的当地豪强所有，根本没觉得有多大的危险；若非昝居润吃坏了肚子，今天乞巧节说不定就去高崎家赴宴了。昝居润当然不想这么死！他不过三十来岁，已高居六部侍郎、内阁辅臣的地位，前途一片大好，怎会愿意如此送命？


昝居润有些唏嘘，又道：“张府事有点可惜了。”


张寅更年轻，才二十几岁，虽职位不算高，但在他的年纪也不算低……关键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被皇帝认定是个人才，前程可想而知。可惜啊！出来图富贵，难免有不测风云。


传令兵出去没多久，夜色之中便传来了“咚、哐……”厚重的金鼓之乐，将军令奏响。众汉子闻声立刻从帐篷里涌出来，各都头十将也出来了，大声吆喝着，大伙儿跟着各自的十将、副将有秩序地向军械库涌去。


各队排列上前，从军府官吏看管的仓库里领取军器，相互帮忙披甲。土堡内火光冲天，一片忙碌。板皮甲、障刀、火器、长枪、弓弩，这些所为修堡的工匠根本不是一般的民夫水手，成套的精良军器娴熟地装备起来。


“列队……”武将的吆喝声四处响起。工匠壮丁很快变成了披坚执锐浑身铁甲的战兵。


过了一会，穿好甲胄披着红色斗篷的大汉张建奎也来到了人马前面，众人纷纷侧目。张建奎走上前大声道：“奉大许皇帝授命，本将张建奎在此得有统率、调动、部署东海驻军之兵权，有违抗军令者，本将有临机处置之权。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众军顿时大喊：“天佑吾皇！”回应便是承认张建奎兵权权威的态度。


张建奎听罢便道：“各队暂由副将统领至各防守区布阵，都头、十将与我进帐部署诸事。”


“得令！得令……”


简陋的大帐内，昝居润已经把几幅图挂了起来，正背对着门口沉思。


“末将等拜见昝侍郎！”众将抱拳执军礼。


昝居润转过身来，看向张建奎。


张建奎抱拳道：“朝廷大局皆听昝侍郎意思，末将有一些谏言。今夜事发突然，敌暗我明，我部不能急着冒进；谨防中伏。”


昝居润沉吟片刻，点头道：“张指挥言之有理。”


张建奎是战阵老将，昝居润是个文官，还是很能听武将的进言。


昝居润一表态，张建奎受到了鼓舞，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对手是有备而来的计策，攻击高崎庄乃诱饵，咱们仓促前去便正中下怀！


末将以为，应先派斥候四下搜索，再派人去事发高崎庄察探。等到明日天亮，再派军谨慎前往高崎庄搜查。”


昝居润以为然，又指着地图上的北山等地，分派人手出去。


及至次日清晨，昝居润、张建奎已差不多确认并非日军有规模的挑衅开战。方圆一二十里毫无军队活动的迹象。


张建奎遂带着人马赶到高崎庄，只见山林下一片废墟，烟雾缭绕，那些房梁还没烧尽，火光闪动，到处冒烟。


大伙儿四下搜寻一番，什么都烧完了，连尸体也黑漆漆一团模糊，分不出谁是谁。士卒们把尸体抬出来，好不容易才从一具尸首上找到了玉佩、印信等物，以及从没烧完的靴底、火石、绶带环扣等大致分辨出张府事的尸体来，他已死得不能再死。后来又找到了刘津的尸首。


众人默默地看着一团黑的尸体，说不出话来。


除了许军人马，这地方一个活人也无，也许有幸存者以及附近的百姓，早不知逃哪儿去了……这下有点棘手。本来联络地方豪强的人一个就是兵曹司细作刘津，另一个就是张府事，现在俩人都死了，张建奎等完全不知在当地找谁去。


“张将军请看。”一个部将从尸体上寻出一件形状怪异的飞镖呈上来。


张建奎也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反正在中原没见过，他便下令道：“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拿走！”


“得令！”


废墟里还找到一些武士刀、箭镞等物，不过应该无甚作用，这些兵器是日本国武夫常用的军械。不过张建奎还是下令收集起来，“或许各地锻造兵器手艺不同，到时找人看看能不能查出来源什么地方。”


“张将军！”又有人禀报。张建奎循声看去，一个士卒带着一披头散发的娘们过来了。


张建奎问道：“哪里抓到的？”


士卒道：“她自己从山上下来找咱们。”


张建奎打量了一眼，是个身段挺好的年轻小娘，细皮嫩肉不像干活的民妇。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把身体很多部位都暴露出轮廓，十分诱人。果然旁边的部将和士卒都拿眼悄悄一饱眼福，受了刺激。周军将士大多是青壮，正是热血的年纪，不分场合，只要有这等人儿都能刺激到他们。


旁边有个十将叫俞良，卫军那边应征来的武将，长得很俊朗，此时也时不时看她。那娘们也发觉俞良了，也送了一个秋波，不过很快又关注到了这里被人簇拥的壮汉张建奎。


张建奎却要老练得多，顿时生出警觉，不动声色道：“拿件衣裳给她，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他随即又用审讯的口气问道：“周围的人都逃走藏起来了，你怎会主动来找咱们，一个小娘，不怕这么多武夫？”


问完才想起，有可能这东岛小娘听不懂。


不过小娘竟然会说汉话，发音很生涩不准：“我叫美子，高崎君之妾。我觉得许国人很好，相信你们不会随便伤害我。昨夜张君临死前还关照我，不然或许我也活不了。”


“张寅？”张建奎道。


美子点点头：“张先生常来高崎庄作客，我见过，昨天在宴席上高崎君引荐了他。他是个好人。”


张建奎板着脸道：“姑且先信你，你不得再引诱将士，扰乱军心！”


“我哪有……”美子无辜道。


张建奎道：“将此娘先带回石见堡，问她昨日之事。”


一时半会他们也找不到人问，正好这个美子是高崎庄的人，张建奎觉得有用处。


大伙儿在高崎庄废墟上没得到什么很有用的东西，从美子口中问出了高崎庄两个武士头领的家，还有附近另外两个原本入伙的庄官领地。指挥分司派人去联络，不料各武士头领一改姿态，皆不愿与许国人过多来往了，一副拒之门外、敬而远之的态度！


昝居润也不能拿他们怎样，因为这事显然不是高崎等庄主内部的人所为，头领们而今也未表现出敌对姿态。


昝居润猜测道：“此事可能涉及日本国国内势力，这些人感到了危险威胁，不愿再冒险与咱们合伙。”


张建奎以为然。


昝居润眉头紧皱，心境极为不佳！原本顺风顺水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间急转而下！形势迷雾重重，阻力也是骤然增大。


张建奎问道：“昝侍郎，咱们现在改怎么办？没有当地豪强的帮助，时间一长，军粮储备也会渐渐短缺。”


许军东海指挥只有几百人，所需粮秣不算很大，可长久来看要靠国内补给，粮道太远了。


昝居润沉吟道：“为今之计，先稳住阵脚。即刻派船回海州，急奏朝廷。”


张建奎又道：“日本国人干这等事，杀我朝廷命官，必得严惩凶手。是否要派人知会石见国国司，让他们给个交代？”


昝居润皱眉道：“可以试试……不过，我等并未与日本国官方达成和议，只是与地方庄官合伙；至于国司郡司等官府，与庄官也不是一路人，只是日本国官府拿他们没办法而已。此事恐怕并不能顺利。”

第804章 国泰民安


平安京府苑内，几个穿着团花锦服的男子急匆匆地走进来，案牍之间，跪坐办公的官吏也鞠躬致意。他们没有理会官吏，畅通无阻地向走廊上而去，廊芜上的侍卫默默地站定鞠躬。


及上楼梯，在一间屋子里便看到了摄关大臣藤原实赖的背影。日本国最有实权的人物，不是天皇，正是这个头发花白身宽体胖的人，外戚、摄关重臣藤原实赖。


“左大臣！”人们鞠躬拜道。


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说道：“那件事一定是小野干的！此人实在胆大妄为！”


藤原实赖依旧背对着人们，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木窗开着，今日风平。此地视线极佳，平安京的建筑、远处的山形河川都隐隐在望，山顶上的白云在明亮的阳光下，透着某种神秘的色彩。


人们情绪激动地议论纷纷，“我国原不必与中原交恶，今无故暗杀许国人，岂非自寻烦恼？许国朝廷定不会善罢甘休！”


别的人纷纷附和，“不久前小野参议上书，地方下职司勾结外国人，图谋我国银矿、土地，乃卖国行径，有害无益，要求严惩。以他的政见，干这等事便是合情合理。”


“小野所奏无不道理，但此等手段太过鲁莽愚蠢……”


藤原实赖沉默着思虑也良久，转身道：“现在还不能确认暗杀之事乃小野参议所为，等查实再说。”


下面有人问道：“许国新派的时节，该如何回应？”


藤原实赖镇定道：“各司有其职，所有事都要本公亲力亲为吗？”


众人听他口气不悦，当下住嘴鞠躬。


“召藤原朝成、小野好古前来，本公当面问他们。”藤原实赖又道。


几个人有感摄关大臣的态度，虽不明所以，却只能知趣地告辞。


此事有人干得鲁莽，但事发后却非常复杂。藤原实赖感到十分棘手……他也相信暗杀事件应该是小野好古所为，这等事没有私利，只有政见原因，有这个实力又愿意干的人，并不多。


但是，被杀的人有两类。第一类是地方庄官下职司，这等相比贵族来说身份卑贱的人，杀了也不便严惩小野家，至少不能由此就把小野家以及他的大量簇拥者连根拔起。第二类是许国人，平安京朝廷更不敢光明正大地用这个理由惩处小野好古，给许国人交代；如此藤原实赖的威望会急剧下降，被人认为是软弱无能的朝政！


所以藤原实赖便当众借口“尚未查实”，不敢轻举妄动。


如若不软弱，要对许国强硬么？藤原大臣又感到力不从心，此前那些年，一连发生两次叛乱（承平天庆之乱），朝廷军力已感无力镇压；现在骤然树立大敌，藤原大臣忧虑重重。低贱的庄官以及武士让公卿贵族无力控制……


藤原实赖站在高处，平安京秀丽的风光就在眼前，微风中歌舞升平的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他却觉阵阵寒意。


良久后，便有侍从进来禀报接见的人到了。


“嘘嘘嘘……”喘息声中，先见一个大胖子出现在门口。“砰！”他的庞大身躯撞在门方上，竟被卡住了。


“嗤……”一旁的侍从没留神笑出声来，当下又后悔地做出严肃的表情，腰微微弯下。


“唉唉呀呀！”藤原朝成好不容易后退出去，侧着身体，拼命往里挤，双腿屈着用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好不容易挤进门，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长长地松一口气。


“下官拜见左大臣。”藤原朝成道。


接着个子瘦小，面目清癯的小野好古也进来了，照旧鞠躬见礼。


“看茶。”藤原实赖吩咐道。


藤原朝成得到准许，便在茶几旁边一屁股坐下去，顿时木地板也颤抖了一下，藤原实赖眉头一皱。小野好古则端正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双手轻轻将手里的牌子放在几案边上，举止十分有礼淡定，着装与气质也很整洁。


“令弟小野道风乃闻名于世的书道大家，小野君出身公卿门第，果善书道茶道。”藤原实赖不动声色道。


小野好古鞠躬道：“承蒙左大臣抬举，下官比起弟弟不如甚远，因下官乃兵家。”


藤原实赖道：“昔日纯友作乱，全赖小野君为国立功。”


这时，被冷落的藤原朝成开口道：“小野君，你就直说了，石见国那事是你干的吧！”


藤原实赖心道小野好古不会承认的。果不出其然，小野好古道：“下官常居平安京，怎会与石见国发生的事有关？不过，此事不见得是坏事！”


“哦？”藤原实赖认真地感受着这个瘦小兵家话里的意思，一面否认具体的事，一面又毫不掩饰其立场，给人自信……甚至有恃无恐的感受。


小野好古道：“外国欺上本国来，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待许国在日本国势力增加，勾结那些不顾让天皇蒙羞的人，更难收拾！


事已至此，不如趁许国登陆人少，势力未成，消灭他们的据点，赶下大海。凭借大海广阔，其派军补给不便，保护天皇及子民。”


藤原朝成皱眉道：“小野君常与那些武士混在一起，失去了公卿的礼数。”


小野好古道：“常与下职司、武士纠缠不清的，恐怕是君吧？”


“你……”藤原朝成似乎明白了小野所指。


藤原实赖抬起手，制止他们，不动声色道：“征兵制废止后，如今长征健儿亦不堪用了，用什么对付许国军队？恐怕只能借助武士团。小野君虽是兵家，却是公卿，咱们总是依赖武士，并非好事。”


小野好古道：“左大臣明鉴，下官所知，许国人在石见国只有数百人。事情恶化后，地方下职司不敢轻易与之勾结，许国人补给会越来越困难。左大臣也应重视外来威胁，万勿拖延难以收拾。”


藤原实赖又道：“一旦与许国人正面交恶，恐其进攻平安京，让天皇陛下忧虑。”


小野好古道：“海路太远，许国不能办到。”


藤原实赖没有表态。


小野好古又道：“此事理应禀奏天皇，让天皇示下！”


藤原实赖也觉得有此必要，他觉得后果难料，不愿意独自由摄关大臣承担，应让所有人表明态度，以后不至于全部推卸到他的头上。


不过藤原实赖最后还是语重心长地提醒小野好古：“小野君胸有抱负，但做事一定要考虑周全，切勿为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他说罢便转过头看窗外，一副不再与他们说话的姿态。小野好古的眼界并不远，好像只有他看到大许之患，别人都不懂，其实在藤原实赖看来，此人根本不懂朝政，空有志向却还应历练。


……日本国日常国政，并不是天皇亲自处理，大部分实权在摄关大臣手里；但天皇又并非傀儡，拥有不小的决策权，最主要是地位威望的崇高。君臣之间存在权力矛盾，又相互联姻依赖。


朝廷党羽多是藤原家的人，他们在维持朝廷的运转。而大臣又需要皇室神圣的天照太神后代身份，来保障其权威。


天皇成明受诸臣所请，上朝主持了国政议事。


成明一到朝堂，在绣着樱花的大屏风前落座，大臣们立刻毕恭毕敬，给他的身上衬托出了一层莫名的光环。


愿国泰民安，成明开口便是这个调调，但并不以肯定的语气论断政务。君臣能保持平衡，各有其规矩；如果成明太过执意，他又不能保证旨意的实施，不仅会激起与摄关大臣矛盾，对自己的权威也有影响。


于是大臣便争执起来了，藤原朝成害怕被指责“卖国”，率先发难，用肥厚的手指着小野好古：“小野擅自刺杀外国人，让天皇陛下与朝廷陷于进退之境，理应严惩！”


小野好古立刻在天皇下面叩拜道：“臣以护卫天皇陛下为幸，若天皇怪罪，臣乐意自裁谢罪！”


成明听到这句话，立刻多看了小野好古两眼。不过他依旧不表明态度，干脆沉默了。


争执的一群人都不是什么能完全决定国策的人，天皇和摄关大臣藤原实赖都不愿意表明态度主张。


……小野好古暗自猜测，原因可能是朝廷不愿意与西边大国撕破脸，同时也不愿暴露出朝廷无力的处境……打算就这样拖延下去。


不过小野好古的政见却很明确，他从各方了解，断定许国人是为了日本国的银矿，或许只要能站稳阵脚，还想蚕食土地。而且许军东渡实力不强，到了现在的处境，理应奋起抵抗！


他只是心里嘀咕，下边的人办事有点不靠谱！他本来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杀两个下职司的庄官以儆效尤，从而影响平安京朝廷的气向……却不料动手的人连许国人一块儿杀了！这才有许国使节到平安京施压的局面，让事情变得糟糕了。


小野好古也对平安京公卿十分不满，这些人软弱无能，坐视外国掠夺，对国内的局面也无力收拾，长此以往，日本国前途堪忧！

第805章 海风


东京皇城，已获知了遥远的东岛发生之事。


金祥殿北侧大道，两旁的枫树叶子已经泛黄，砖地上零星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滑动，却让道路显得更加整洁干净。


巍峨堂皇的金祥殿建筑群壮观而美丽，矗立在这幽静的宫廷之中。郭绍从车驾上走下来，看着它却忽然有点唏嘘。


有多少人为了这一切丧命他乡？张寅不过是无数官吏中的一个，与郭绍只有数面之缘，但郭绍听说他在东岛被杀时，心里也极其不爽。


他感到不高兴的原因，还有事情由此变得更不容易。


郭绍走上台阶，收起纷乱的心境，径直去议政殿。大臣们已经先到。


“吾皇万寿无疆……”


简单的礼节罢，王朴很快提及了东岛之事，“我朝官吏虽未与日本国国主商议，但两国一向和睦；准许我朝建堡的庄官下职司，也属于日本国正式任命之官吏，其下职司与朝廷态度有异，亦无关我朝之错，属于其内政，不能拿我朝官吏顶罪。


故此事乃日本国君臣暴戾之所为，必应给大许朝廷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史彦超开口道：“说那么多，绕来绕去，咱们脑袋都晕了。我觉得哪有如此复杂，打得过就打回去，敢情不是这样？”


众人顿时愕然，好在习惯了史彦超的做派，也就见怪不怪。


这时韩通道：“史将军，现在并非是否打得过的问题，是够不着。木兰舰尚未建成，现在的轻舟舰、征用的商船，全是小船，运力有限；听说而今季节东海风浪渐频，两国关系又急剧恶化，补给不便。蛟龙军要保障数百人的军需也渐觉艰难，目前无力征伐日本国。”


魏仁浦道：“韩国公所言极是。不过老夫以为，好不容易在石见银山附近立足的据点，不能放弃。此干系国家颜面，前功尽弃也影响士气。”


他抱拳向上位道：“臣以为，应一面据理力争，与平安京朝廷交涉，一面稳住阵脚，等待东征准备更加妥当。”


郭绍当即痛快地决定道：“便依魏副使所奏。”


大许朝廷的权力格局，显然与日本国平安京大为不同。中央集权制，举国军队只效忠皇帝，并且拿的是皇室的军饷；文官以及举国上下则以忠孝为基本道德理论。皇帝拥有最高的决策权，法礼、实际权力都至高无上。


……


而此时的东海海面上就没东京那么宁静了，天气非常不好！三艘蛟龙军轻舟舰前期顺利地通过高丽耽罗岛北岸，前往对马岛的路上，却遭遇了巨大的风浪。


“呼！哗……”海上巨浪滔天。舰队统帅王指挥感觉已经完全对另外的船只和座舰都失去了控制。他和另外二十几个人只有紧紧抓着船舱里的木头，什么也干不了，松手恐怕就要被撞死。


他们除了之前把风帆全部下降，便什么也做不了，在老天爷的威怒面前，大伙儿只有乞求好运，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船体剧烈地摇晃，幅度非常大，幸好这船造得不错，否则恐怕早就散架了！


“啊……”忽然大伙儿都惊惧地喊叫起来。因为感觉船体仿佛飞了起来！一道巨大的海浪将船掀起，顷刻之后，人们又感觉脚下一轻，仿佛跳了悬崖似的，船体又随着海浪下降往下掉！


“轰！”王指挥心头一颤，一股极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如果此时船体破碎，大伙儿就只有葬身海底，哪里还有办法修补？


接着“哗”地一声，一股海水从甲板入口处撞开木板，灌进第一层船舱，淋了王指挥一头。窒息感之后，他急忙甩了一下脑袋上的水，呼出一口气，睁开看周围，一张张煞白的脸出现在眼前。只见有个士卒倒在湿漉漉的木板上，一脸的血。


“看看他，给他止血！”王指挥吼道。


“得令！”


王指挥又吼道：“检查各处，是否有破损！”


风浪仍在继续，众人提心吊胆、又惊又惧，弄得筋疲力尽。不知熬了多久，大伙儿也不知飘到了何处，风浪才渐渐小了。


王指挥立刻带人再度检查船舱，登上了甲板。


“报，船舱没有破裂！”一个部将走上甲板禀报。接着更多的人也爬上来。大伙儿仰头看，太阳已经从乌云中发出了金光。


所有人都长松一口气，但来不及欢呼，人们已在海面上发现了漂浮的船板和许军使用的船帆。另外两条船已不见了踪影，众人沉默不语。


“王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部将问道。


王指挥立刻下令道：“鼓帆，在附近搜寻活口。拿罗盘来辩方向。”


“得令！”部将抱拳道。


王指挥观察了一番天空，又吩咐道：“到船底去检查，把火药搬上来晾晒。”


这艘船上载员二十余人，主要运输了铜火炮一门，火绳枪、火药、粮食、炮弹等物资，是运去石见堡的军需。


王指挥眺望了一番，右舷能看到小岛，地平线已经能看到连绵的陆地。用罗盘辨明了方向，陆地方向是东边；视线内那么长的海岸线，肯定不是对马岛。


大伙儿拿出海图琢磨了一会儿，猜测东边的陆地就是日本国海岸。


王指挥打算搜寻海面三天后，靠近海岸，寻当地人问明白地点，再沿海岸找到方向前往石见国。


但是一脸搜寻了两天，在海面上船和活人一个都没找到……恐怕另外两艘船已经覆灭了。剩下的二十几人心情难过，但也庆幸自己大难不死。


王指挥也渐渐从混乱中安定下来，翻开册子，在上面记录日期和风浪大致方位。次日一早，他决定放弃搜寻，靠岸寻路；不过几个人都认为，石见国应该沿海岸往北。


就在这时，忽然指挥舱的房门“砰砰”敲响了两下，王指挥手里拿着毛笔头也不回道：“掀门！”


一个当值十将掀开木门，抱拳道：“王将军，海面上发现大量船只，您最好上甲板来看看。”


王指挥一听，急忙把毛笔丢在桌子上，大步走出船舱，扶着栏杆极目眺望。果然看见海面上一大片风帆飘来，都是些小船，但非常之多，起码十几二十艘！


“日本国水师？”值官皱眉沉吟道。


王指挥想到石见堡官吏被杀的事件，心下警觉顿起。他沉住气，转头看了一眼桅杆上系的红缨，说道：“很不利，西北风。”


值官点头道：“着实倒霉！”


西北风此时对许军非常不利，因为他们要脱离日本海岸方向来的水师，不能朝岸方向航行，只能向西才行……逆风。


王指挥果断下令道：“调头，循海岸向南！”


“哐哐！”铜锣一响，大伙儿吆喝着忙活起来。轻舟舰调转船头，立刻满帆全速航行，下面的水车也渐渐“哗哗”地转起来了，水手在甲板下的船舱里卖力瞪着水轮。


不料一个时辰后，在南边前方再度发现了船队。许国船陷入南北包围的局面，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再次调头，逆风向西。


日本船紧追不舍，一直到下午。


一整天的风向也没什么变化，大伙儿逆风航行，后面的船队已经逐渐靠近至两箭之地！


王指挥站在甲板上看了良久，无论怎么跑，距离也在逐渐缩短。他当即喊道：“传令，备战！”


他虽为指挥使，但现在手下只有二十几个人一队人马，并没有一个指挥。形势敌众我寡，可是日本船追了大半天，敌意十分明显，没有办法了。


锣声再度响起，船舱里蹬水车的水手也放弃了忙活，诸将士忙着披上盔甲，准备兵器。王指挥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船队，走进船舱，将一个用绳子固定在木板上的笼子打开，“咕咕咕……”他唤了一声鸽子，从里面抓住了一只。


一连准备了两只，从门口放飞。王指挥抬头看着鸽子，心下希望它们能顺利飞过大海，到达耽罗岛许国据点……这些鸽子在耽罗岛养成，只有三个月大，而且经过几天前的风浪折腾。


王指挥目送片刻，再度进屋，叫亲兵帮着他把盔甲披上。然后取了障刀挂在腰间，他一手拿起弓箭，一手将头盔在头上戴好，大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一群将士披坚执锐，逐渐列成队形，他们发觉了王指挥站在上面，纷纷抬头仰望。亲兵随从已将一面方形龙旗插在了船楼上，迎风飘荡。


王指挥开口道：“俺们大许将士，不愿接受阶下囚之辱，唯有一战！”


众人一面听他说话，一面看东边飘来的几十艘船。


王指挥呼出一口气：“本将放了信鸽回去，官家会知道俺们在东海上为国拼杀！老天爷的大浪不能覆灭吾等，吾等必能击溃敌军！”


“喝……”众军鼓起士气，大声呐喊起来。


王指挥大吼道：“大许禁军，战至一兵一卒，以报皇恩！”


“杀！杀……”二十几个人呐喊起来，声势也颇为威壮！

第806章 动刀


尾随而至的日本船队近一箭之地，当前一艘帆船的甲板上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大声叫嚷起来。“哗哗……”的浪声中，话音也不太清楚，而且这艘船上有个懂一点日语的十将也是半壶水。


十将在旁边道：“他似乎在自报名号，自称是九州什么人，来讨伐俺们。”


王指挥听罢，观其立在甲板上左右没有遮掩，二话不说遂拈弓搭箭，瞄准那厮。“啪”地一声弦响，箭矢从飘荡的船上飞出去，风中又偏了一点方向，射到了对方的甲板上插着！


“啊呀呀……”帆船上那厮似乎非常愤怒，挥舞着手里的刀大喊大叫起来。


王指挥唾了一口骂道：“娘的，有病！”


众军哈哈大笑了一阵。笑声未落，风中便传来弦响，见那些敌兵拿着半人多高的长弓纷纷放箭。王指挥等人抬头看去，抛射的箭矢从空中飞了过来，日本弓射程不近！船舷下面的海上“波波”直响，有些箭矢还射到了甲板上。


许军将士却没反击，大伙儿几乎都拿着火器，眼下这距离够不着。


日本船队一面追一面放箭，但在远处胡乱抛射的箭矢对许军威胁很小，箭矢时不时凑巧击中将士，但大伙儿身上戴着铁盔、披着板甲，落下来的箭镞无法射穿，只听得“叮当”作响。


敌军顺风，渐渐靠近。待船体慢慢转向，左舷斜对日本船队时，王指挥当即下令道：“回击敌兵！”


实际率领人马的是一个都头，都头随即大声吆喝指挥作战。二十几个人一起举起火器，听喊声，“噼里啪啦”齐射一轮，甲板立刻硝烟腾起。


爆响之后，大伙儿急忙忙活着装填，船体的方向也渐渐改变。许军人数太少，无法进行三段击战术，否则每一轮火力不够密，杀伤力更加不堪……将士们手中的火器必须要密集齐射才有杀伤力，特别在飘荡的船上准头极差，更依赖齐射！


装填实在是个缓慢的过程，等大伙儿再次准备好时，日本船队前锋已近至二三十步！许军待船体左舷再度面对，立刻列成横排，“砰砰砰……”开火，日本船上哇哇的惨叫声传来。但弓箭依旧未停，不断有许军将士中箭，结合部的皮甲已不能防御平射的箭矢，时有伤者。


将士们见敌兵渐近，再度装填已来不及，一些人遂弃火器，拿弓弩还击；一些人则准备梭枪投掷。


“嗖嗖！”最前方的一艘日本帆船上陆续抛出了绳钩，钩住许军船舷。甲板上已无队列，将士们拔出障刀割绳子，另一些人则拿着弓弩瞄准日本船射杀。海面上的叫喊声渐渐变大，船只之间箭矢“嗖嗖”乱飞。


日本船甚众，追上之后很快从左右两翼包抄。


“啪啪啪！”右舷也飞过来了许多钩绳！许军将士喊叫着，分兵到右舷，提起障刀开始劈砍锯割上面的粗麻绳，箭矢越来越骤密，惨叫声时有传来。


不到一炷香工夫，轻舟舰四面被围困，日本帆船借力拉拽钩绳，迅速与轻舟舰接舷。


“哇哇……”一个日本人率先登船，端着长枪刺向一个许军士卒的胸口，“叮”地一声金属撞击声，那许军士卒伸手抓住了长枪木杆，身体一侧，枪头与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叫人听着牙酸。那厮刚上甲板，迎头就中了一刀，惨叫了一声，旁边另一个许军士卒又拿障刀捅进了他的侧腰，鲜血溅了一脸。


但更多的日本士兵从各处攻上甲板来了。“杀！”都头举起钢刀，大吼一声，众军四面防御早已混乱，但这时也齐声应道：“杀！”声势依旧。


越来越多的日本士兵跳上甲板，船上沸腾了！狭小的船板上，短兵相接，甲板上渐渐被血水淌红，船身又左右摇晃。众人吼叫惨叫着，全然不像作战，却是在拼命挣扎。


甲板上一团乱麻，日军士卒嚷嚷着向指挥舱这边攻来了。王指挥的几个亲兵部将立刻操刀上前劈砍，两个敌兵惨叫着从木梯上滚落下去。


“噗！”一个亲兵面门中箭，手里的刀掉了下去，“砰”地擦进船板，身体歪倒。后面的亲兵立刻守在门口拼杀。


接舷战没一会儿，许军已无力支撑，兵力太单薄。王指挥看下去，只见一个浑身铁甲的士卒被好几个人按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被人拿武士刀用力猛刺。仅剩的将士全都受伤，在乱兵里挣扎拼杀。


“大势已去，可惜了。”王指挥回顾左右护着他的两个部将，叹道。


部将道：“咱们下去拼了！”


王指挥一声不吭地掀开旁边的几件蓑衣，顿时几只大木桶露了出来，那是前两天搬到甲板上晾晒过的火药。


部将们见状，把抽出一般的腰刀“唰”地又放了回去，转头看着王指挥。


王指挥打开一只木桶的盖子，拿起了一个装烧红木炭的瓦罐……火器兵用的火种。


他拔开瓦罐的木塞，对着外面大喊道：“兄弟们，咱们在那边相聚！”喊罢便看着身边的俩人道：“二位兄弟，再会了。”


俩十将单膝跪地，抱拳执军礼，正色道：“末将等与王将军道别！”


“轰……”


……


东京皇城金祥殿，郭绍一掌把纸条拍在御案上，“哐”地一声，把砚台也震落在地。他怒火冲天道：“太嚣张！”


旁边的宦官被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伏在地。连书房里办公的内阁辅臣等人也急忙站了起来。


郭绍铁青着脸，深吸一口道：“还是弱国小邦，尚能如此狂妄，要是坐大岂能了得？！”


卢多逊等人走到屏风后面，拜道：“陛下息怒。待木兰舰建成，便叫日本国为此事受到我朝严惩！”


……而此时平安京朝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半个月后九州的武士头领上书请功，摄关大臣藤原实赖才知道西海岸发生了战事！


小野好古也在场，当即鞠躬道：“左大臣明鉴，此事绝非下官指使！下官欲关东武士团有些来往，但着实与九州地方没什么关系！”


藤原实赖一言不发。


小野好古便又道：“此乃未能及时让各地知道朝廷态度之故。前者有勾结外邦的下职司、许国官吏被杀，今许国船只又肆意闯进九州，时间一长，难免发生冲突。我国与大许的冲突还会上升，左大臣，是该决断之时了！”


……


小野好古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一旦动刀、局面就很难控制，这时石见国又发冲突。


石见堡驻军在海路运输不便的情况下，军粮储备不足，张建奎无计可施，给附近的一个庄官送去了一封信，要求庄官低价出售稻米两百石。但期间已过，庄官不予理会。


当此时，张建奎派斥候探明远近情况后，带着两百多人和铜炮四门来到了庄园主的家门口。火炮从车上抬下来，架在了庄院大门二十步外。步兵的火器装填好，摆在其门外。


终于大门开了，一群拿着兵器的武士先出来，接着出来了一个老头。老头站在门口，用日语道：“我们地小粮少，自家人的口粮也不够，实在没有余粮卖给贵军！”


张建奎叫人翻译：“尔等日本国人，再作推诿，咱们便不客气！”


但那老头还是那口话。


旁边的一个军府幕僚道：“这些鸟人不是没有粮，必是怕被治资敌之罪。”


部将听罢嚷嚷道：“别和鸟人们废话了，直接进去抢！”


张建奎摸了一下脑袋，有点下不了台，他总归是个武夫，也没多想，干脆道：“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开炮！”


附近的人们听罢忙拿手捂住耳朵，见炮卒拿火炭去点了引线，顷刻后，“轰”地一声巨响，地面也猛地一颤，火光闪动，浓烟腾起。


一枚铁球从喷着火焰的炮口飞了出去，径直把门口那老头撞飞，巨大的撞击声叫人心惊胆寒。后面的几个武士也被掀翻在地。


大门口剩下的目瞪口呆，站在那里，有人不受控制似的向后倒退。


就在这时，突然“砰砰砰……”一通爆响，那些人顿时嘶声裂肺地惨叫，躯干被铅丸击穿，血珠乱溅。


许军步兵只放一轮枪，便有武将拔刀道：“杀！”


众军便叫嚷着冲了进去，先把门口还在动弹的人砍死，乱兵便疯狂地冲进了院落……


乱兵一进去就没法掌握分寸，把整个庄院的人杀了个精光。但大伙儿几乎掘地三尺，也没从里面找出太多粮食。


“他娘的！”有个武将破口大骂，“东岛人也太穷了！”


张建奎也很苦恼，以前海运物资主要是弹药军械，粮食运得很少，因为当时可以让高崎帮忙筹备粮草。而最近海面上又出事，到石见国的许军船只非常少……如果不早早准备充足军粮，将来被围困了岂不要被饿死？


军府幕僚出主意道：“一面威逼利诱别的庄官给筹备军粮；一面权衡进攻郡司，石见国诸郡司武备很差，官府府库肯定有粮！”

第807章 宁静微风


不久后，平安京收到石见国奏报，许军四处劫掠，攻破两个郡司，将府库洗劫一空！


藤原实赖感到形势愈发糟糕，夜里不能入睡。


黯淡的灯光中，墙边阴影里一个男子沉声道：“只要左大臣吩咐，便有人让小野离开人世。”


“不要。”藤原实赖毫不犹豫地制止。他转过身来，低声道：“小野君之政见确实与本公有所差别，但到底是公卿贵族。”


那人似乎还没明白藤原实赖的意思。


藤原实赖便又道：“公卿与武士氏族区别很大……”


那人恍然鞠躬道：“左大臣英明！”


藤原实赖叹了一声，闭目养神，内心却陷入忧虑之中。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太依赖下职司、武士团……这些人和公卿完全不同，他们在诉求地位权力。


如果任其发展，必将导致日本国现状局面的崩溃，只是时间长短；如果不断委以重任，这个过程就会大大缩短。


藤原实赖已经感到难以遏制，因为日本国一有乱局，就难以避免武家掺和其中。连国内叛乱，朝廷不依赖武士团也不能平定。


“不动兵戈，太平安宁，天下幸甚。”他沉吟道。


与他呆在一间屋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如今这局面，显然是不行了，藤原实赖说了句废话。


藤原实赖皱眉道：“与其让武家坐大，不如让小野君出面统领，至少能避免形成太大的武士氏族……小野由此会承担更大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已决定怎么办了。


选择并不多，藤原实赖无法选择求和，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说不定还会有武家以保卫天皇、清君侧为名义再次叛乱！


……次日，藤原实赖再度请小野好古见面，询问对大许作战策略。


小野好古似乎早有准备，侃侃而谈：“下官所见，抵御许国之战，应兼重海、陆。”


藤原实赖不动声色问：“小野君所言兼重海陆之策，何不详尽道来？”


小野好古作礼道：“中原进攻日本国，唯有从海路远道而来，消灭石见国大森庄的许军，则可让许军水军漂浮在海上无处立足。


而陆上之役，又以袭扰切断海路为要，使许军不能增援粮草军需及兵源。”


小野好古道：“依下官听闻，许军步卒多用火药之兵器，守城寨、步军大阵尤为厉害。而其海船缺少，海路又远，不敌我日本水军。朝廷军应先派人掌控海路，再对大森庄许军据点发起进攻。”


藤原实赖听罢道：“从契丹人那里闻知？”


小野好古拜道：“辽国与许国厮杀多年，必能了解许军。”


藤原实赖微微点头，对小野好古挂帅更有信心。不过他面上却有点伤春悲秋的模样，沉吟片刻，用带着悲伤的口气吟唱道：“微微之夜风，悠悠心忧，疾风藏在乌云之后。”


小野也是个喜好和歌的人，二人一时间惺惺相惜，小野也附和道：“战火愈来愈近。”


……


石见国大森海岸边，一座寨子一样的土堡不怎么起眼。但张建奎等人却巡视得十分细致，连茅房也不放过。


他们在土墙上停下脚步歇息，张建奎便随口道：“这情势，咱们在这里安稳不了。昝侍郎乃朝廷重臣，不必留在这异国险地……不过如今看来，您要从海上回去，风险也不小。”


昝侍郎道：“生死有命，那日若非张指挥的酒菜不太干净，本官岂能与张指挥站在此地说话？”


张建奎听罢“哈哈”大笑。


昝居润又微笑道：“或许张指挥有所不知，将士们戴的头盔模样却是经我之手。”


“哦？”张建奎有点意外，饶有兴致把头盔取下来观摩。


昝居润道：“原来锻造的头盔不透气，本官在军中听到将士抱怨，现在两边开孔，但开孔隐蔽朝下，既透气又不影响防御。”


张建奎笑道：“末将着实没料到昝侍郎竟知兵事。”


昝居润道：“本官而今还兼领军器监……有幸在战阵亲眼观察作战，若战后能活下来，本官定能大有所获。”


张建奎听罢抱拳拜道：“能与昝侍郎并肩作战，实乃末将之荣。”


昝居润也收起笑容，正色回礼：“而今行伍，上下同心同德，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张建奎听罢，沉声道：“昝侍郎尽管放心，张监军（张寅）虽已殉国，但我等必能尽分内之责！大许将士，从未在外寇面前屈膝求生，末将必将血战到底，以报皇恩！”


昝居润松了一口气，又好言道：“只要等我朝大船建成，朝廷援军就会到来。咱们并非死路一条。”


一行人已检查了仓库，火药弹药是此前几个月优先海运的军需，储备充足；又劫掠了两个郡司、几个庄院，许军人马少，军粮已比较充足。


土堡至今差不多建成，不过拓深三瓶川河床，连通大海的工程依旧未能完成。高崎被杀后，这个工程因为太缺人力，基本已被军府分司官吏和武将放弃。


堡垒建在一处低矮山丘上，地基坚实。北距海岸三里余地；西距三瓶川河岸不足一里，东边大片是山林……据称那些含银的矿石就是从那片山林的后面山里挖出来的。


整体是“六花堡”模样，几乎就是无定堡的缩小版。城墙全是泥土混黏土、石灰夯筑，又低矮，没有条件包砖，所以看上去就是个形状怪异又简陋的土寨子。


墙修得不高，但六角和相连的弧形结合城墙都是非常厚实的实心土墙，十分坚固！六角上部署有铜炮共四十余门；皆挖有炮阵工事，工事半埋在土里，上面以木梁毡布掩盖。


城墙下方没有设工事阵地，城防步卒部署的地方在城墙半腰；半腰挖有藏兵洞，修有近人高的女墙，仿佛栏杆一样的格局，上面还有从藏兵洞门口延伸出来的毡布遮挡。


城内的地方并不宽敞，全是低矮坚实的土房子。其中有指挥衙署大堂、兵营、仓库、马厩，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场地了。


房屋修得很粗糙简陋，但大伙儿主要图个实用。土墙房屋的屋顶是木梁和毡顶，然后糊上厚厚的一层稀泥防火，每日都要浇水让稀泥保持湿度。


石见堡全部人数共五百余人，包括将士、官吏、郎中等身份的人。


张建奎和昝居润等人又检查了水井、排水渠等设施。


张建奎第一次独自负责这样的军事驻扎，有时候他感到很头疼，因为从工事构造到诸部防务，比起通常统率一个指挥的人马行军布阵复杂多了；还有各式各样的卷宗。


幸好有昝居润等文官在，这些案牍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小事。


昝居润一开始来这里和张建奎没啥话说，文官武将实在很难相处。但或是昝居润无意中逃得一命，在一起的时间也长了，倒与张建奎很处得来。


昝居润巡视了一圈，用开玩笑的口气道：“张指挥能统领石见堡，才能足以统帅一个军的兵力了。”


张建奎忙摇头道：“不敢，不敢当。”


昝居润笑道：“若是张指挥在东岛的差事干得好，统帅一军并非不可能。”

第808章 遥远的海面


东京禁军驻地，郭绍带着两个皇子，与一群文武正在营署大堂里。皇帝随便指了一个士卒，询问军职、最近三个月领饷几何，钱财实物的数量都问得十分详细。


郭绍听罢心里琢磨了一下，微微点头。他对禁军一个士卒应该得到多少利益，心里有数。通过一个普通士卒的情况，他就能判断禁军内部的管理。


这时郭绍又当众说道：“东岛局面恶化，朝廷已有两个对策。其一，朕已经常催促江宁船坞日夜赶造军舰，准备以大许正规军增援石见堡的将士兄弟。其二，礼部、客省使已与高丽国使节商议，争取高丽水军能尽早对石见堡张建奎部增援。”


一个武将当即拜道：“陛下亲力为一指挥人马操劳忧心，臣等有愧。”


立刻有内阁辅臣轻轻说道：“工部昝侍郎也在东岛……”


郭绍听罢朗声道：“禁军将士为朕而战！别说是数百人之众，便是有一人深陷敌国，但凡有办法，朕也会用心尽力增援营救。


若是自家人也坐视不顾、见死不救，往后我大许勇士谁还能安心上阵？”


众将士听罢大为动容，纷纷拜道：“末将等为陛下效命，实乃殊荣！”


郭绍并非说的面子话，他着实每天都在亲自询问东面诸事进展。


回到皇宫后，卢多逊觐见，说道：“高丽使节并未拒绝派军，却一直与朝廷讨价还价。高丽人的意思，是大许要承认并出兵帮助他们获得渤海国旧地，高丽军便与许军结为联盟，出兵东岛。”


郭绍问道：“怎么出兵帮他们？”


卢多逊道：“正在谈。”


郭绍皱眉道：“高丽人打得好算盘，辽国最难对付，咱们出兵远征要费多少钱，现在从东岛什么好处都没捞到，拿什么来帮他们？何况东岛局面恶化，这战争难以避免……”


卢多逊躬身道：“臣以为，高丽人与日本人一向不和，喜见我朝对日本国开战。不过，高丽人想要的是辽东广袤土地，一时并不图日本国；更何况他们明白打下日本国，也是咱们大许的好处。故趁机与大许讨价还价。”


郭绍道：“继续找他们商议，便是高丽人不愿出兵，如果能调动船只，帮我朝运物资去东岛增援，也可以适当妥协互利。”


卢多逊拜道：“遵旨。”


郭绍又道：“日本国先杀我官吏，又袭击我军舰杀我禁军将士，全然没有把大许朝廷放在眼里，恶劣之极。此事决不能退让！传旨遣日使节，通知平安京朝廷对此事作出解释、承担责任，否则大许朝廷便将平安京夷为平地！”


卢多逊听罢神色一凛。


郭绍完全不想与日本国妥协，而观之日本国也与以前的南唐、蜀等国也不相同，也没有妥协服软的意思……谈不拢只有战争解决。他观史书，古今战争大致都是这么发生的；而且不让对方看到无法承受的代价，也很难谈拢，古代政治家就说过“以地事秦”的后果，得寸进尺、利益最大化似乎是强人们的本能。什么道义，是有制约、权衡利弊才讲的东西。


在没有核武的时代，如果没有武力为基础，想要保存帝王的脸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是打不过却说别族野蛮不讲道理，十分荒诞可笑。


……


东岛石见堡，张建奎站在城头，向西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久久沉默。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张指挥，末将看援军恐怕一时半会来不了。”


此时此刻，张建奎心里确实有点不安稳的感觉。


他循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十将俞良。张建奎认识这里的所有武将，而对俞良的印象也更深……因为此人在整个指挥数百汉子里，也算长得最俊朗的人。


张建奎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俞良：“那个日本国小娘，送了你什么定情之物？”


俞良愕然，不知怎么回答。


张建奎笑道：“别急，禁军军法里没有禁止将士嫖宿一条。”


俞良汗颜道：“末将也算不得嫖宿，那娘们不是窑姐。”


张建奎哈哈大笑：“本将可听说那娘们在接客。”


俞良见其表情，松了一口气闲扯道：“张将军有所不知，她们的习俗与中原不同，没咱们那般看重贞洁。那天她怎么说来着，许多武士家穷，讨不到媳妇，或只能讨丑陋的小娘为妻，养不起漂亮的小娘；可长得好的小娘不甘心过苦日子，同时与许多武士来往，接受他们的馈赠并无不妥。武士们也不必独自承担娇娘的花费，因此要求女子贞洁毫无益处。”


张建奎笑道：“他娘的，一介妇人还能说出一番自圆其说的歪理来。”


俞良也陪笑了一阵。


刚说到那娘们，便见美子向城墙这边走来了。张建奎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瞧着，一旁的俞良也没吭声。


不多时，便有士卒上前禀报：“张将军，营里那娘们求见。”


“让她上来。”张建奎站在墙头道。


美子便从斜坡土阶上爬上城墙，款款屈膝道：“妾身拜见张将军。”


“罢了。”张建奎转头看了一眼俞良。


美子沉吟片刻，便道：“妾身今日有事相求……想张将军准妾身离开这里。”


张建奎一听不禁问道：“美子小娘嫌将士们没钱？”


美子一听脸上顿时尴尬，低头道：“实不相瞒，妾身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危险了。”


张建奎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美子道：“日本国兵马会进攻这个小城寨吧……何况几百男子挤在一起，就妾身一个女子，万一、万一出点事，妾身哪里受得了？张将军看在美子帮你们办过事的份上，放妾身走吧！”


张建奎寻思这娘们不太像奸细，毕竟原是高崎家的人，便宽容地挥了挥手：“你并非囚犯，要走便走。”


俞良忍不住问：“美子要去何处？”


美子柔声道：“先在大森找个熟人，或许留在大森，或去迩摩郡城里。”


俞良道：“美子有容身之处？”


美子低声道：“俞将军且放心，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说罢向张建奎等人拜别。


过了一会儿，俞良也向张建奎告辞。张建奎猜测这厮会去送那小娘，不过没有管他。


周围的山林十分宁静，鲜见人迹。但此时张建奎从各种迹象中已嗅到了硝烟的气息，连一个小娘都很确定发生厮杀的危险了……


他独自在城墙上站了良久，周围安静非常。附近只有许军当值的士卒站在那里，虽然外面有斥候，但土堡内的将士都比平常更认真了。那站哨的几个士卒瞪着眼睛，仿佛没动，但目光一直在移动，静静地观察着东边远处山林的动静。


张建奎留意士卒们值守用心，放心走下城墙，来到指挥衙署内，见昝居润正在那里奋笔疾书。


“咱们的兵力太少，只能收缩至堡垒内，放弃外围。”张建奎开口道。


昝居润抬头道：“张指挥继续说，本官马上写完了。”


张建奎便在一条粗糙的木凳上坐下来，说道：“守城得防备敌军日夜轮番进攻，因此末将以为在兵力部署上得再修改。”


“哼。”昝居润发出一个声音，表示在听，手下的笔依旧未停。张建奎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玩意。


张建奎道：“除去文官书吏，全堡将士共五百一十六人。末将有两个想法，其一，若遇敌日夜合攻，便把这些兵力分作三班，每班约一百七十人；战时两班当值，守军三百四十人，轮换当值；剩下一班歇息预备，若防守危险时，则紧急上城增援。


其二，日本军或许不能六面一起围攻，因此我守军在布防时应保持机动，预先准备调动规矩章法。”


昝居润虽然埋着头，这时却抬头赞道：“张指挥此法甚妙，颇有长进，本官就说你不止指挥之才。”


张建奎趁机道：“在昝侍郎帐下，颇得栽培，末将着实有所长进。”


昝居润听罢意味深长地道：“本官可管不了禁军，也不甚通兵法战阵之术。”


张建奎沉默了一会儿，见这里没有别人，便又道：“上回咱们抓的那个小娘，怕兵祸危险，已经求着离开了，看来这场仗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昝居润愕然道：“张指挥是沙场老将，还怕打仗？来了干就是！”


张建奎忙道：“战阵冲杀末将轻车熟路……不过实不相瞒，末将自入行伍以来，还是第一回独当一面，这才发现职责很大，不仅靠勇猛便能行。”


昝居润把毛笔放在砚台上，拍了拍面前大汉的肩膀：“张指挥已经办得很好，没辜负陛下委以重任。”


张建奎一听到陛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紧张的原因，因为驻守这个堡垒是皇帝亲自下令。他正色抱拳对着西边道：“不敢有负皇恩！”


昝居润点点头：“今上这样的君主，并不多见，正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机。张指挥不必太过担心。”

第809章 旗开得胜


山间几条土路汇成一处，那里矗立着一道牌坊。披甲执锐骑马的武士们奔过牌坊，大批轻足成群结队跑步跟随其后。土路上尘土成片，阵仗不小。一员武将中气十足地长啸一声，众军随之齐声呐喊：“嚯！”呐喊在山林间回响，回音许久不歇。


杨衮观之，觉得自己未亲眼见识之前，有点偏见，轻视日本军了。单从战斗士气，杨衮认为日本人比高丽人更有血勇之气！


每条路上都陆续有人马前来汇拢，一员武将策马上前，先下马再鞠躬朗声道：“末将筱冢秀拜见小野君！”


小野好古骑在马上神情肃然，上身前倾：“尔等当勇猛向前，勿令天皇陛下蒙羞！”


筱冢慷慨道：“朝廷总算敢于向许军贼寇开战了，吾等当奋力保国！”


小野好古微微点头。


杨衮呆在小野好古身边，身为外邦人，什么也不说，只是仔细观察日军的阵容。


日本国士卒身材比较矮小，除武士有比较正规的盔甲外，轻足装备简陋，但他们戴着一样的凉帽，衣甲也大同小异，看起来军容整齐，比夏州党项人的装备也高了一些。最让杨衮感兴趣的是日本长弓手，战阵之上远程兵器十分重要，他们大量装备长弓让杨衮对他们的战力又高估了不少。


小野好古主动攀谈道：“孙子兵法言，十则围之。此番我部调动兵马将超过五千人马！以必胜之势，全力围攻许军堡垒！”


杨衮道：“预祝小野君旗开得胜。”


……日军避开东边山林，沿海岸较平坦的地方趋近石见堡。


许军斥候早早发现了大股敌军活动，东边山上的多处狼烟已经寥寥升起。石见堡内鼓号齐鸣，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土堡六角上绣着虎形的军旗陆续升起，给这灰乎乎的土堡增色不少。


此地最高武将张建奎和工部侍郎昝居润临阵再度巡视各处防务。


大许朝最精良的军械装备，在这里几乎全都有！土堡配备最先进的铜制野战炮四十余门，每瓣实心凸出墙上，都有七到八门火炮，重达千斤的火炮，在掩体工事里露出狰狞的金属光泽。


城墙半腰上的步军工事里，女墙后的步军士卒大部分是虎贲军精兵，披戴造甲坊的制式板皮甲、板锁甲。他们配备全套许军兵器，主要武器是最新制造的火绳枪，另有樱枪、障刀、梭枪、弓箭、硬弩。


大许朝南征北战无数次，由此不断装备军队的武器，都配备到了这座土堡守军里。


土堡外围有三道深沟，已经被水淹了（防止被敌军利用为掩体），远远看去，仿佛三条玉带一样环绕在土堡周围，在阳光下闪动这粼粼波光。


最后几个斥候从策马从吊桥奔进堡内，吊桥缓缓升起。而这时，北面烟雾沉沉，人马隐约可见，该来的总算来了！


张建奎等人来到了北墙上，拿手掌遮着阳光，仔细地瞧着远处的动静。


两边六花角上的火炮装填完毕，严阵以待。墙内的士卒也把火绳枪早早准备好了，大伙儿都在观望远处的景象。


日军在一里地外就停了下来，诸部陆续向两侧展开，对土堡北面形成一个弧形圈子。


“咦？”张建奎感觉有点意外。


他便对昝居润道：“通常对阵，会靠近数百步内列阵，甚至有近百步的要靠弓箭射住阵脚。这日军从未与我交战，怎生知道火炮射程？”


昝居润猜测道：“或是辽人与日本国勾结了。”


二人正有诧异，不料就见日军大部缓缓靠近过来……张建奎笑道：“看来是咱们多虑了。”


大股人马越来越近，大部分是步兵，已进入许军火炮射程之内。但土堡上毫无动静，张建奎还在观望。


不多时，见一骑出阵，向土堡北墙飞奔而来。


那人披坚执锐，骑着矮小战马，手里提着一把长兵器，在最外侧一条壕沟外站定，离墙只有几十步之遥！


“叽里哇啦……”那厮上前就开始嚷嚷起来。


张建奎皱眉喊道：“懂鸟语的人哩？”


不一会儿，一个书吏跑了过来，急忙道：“他大概是说自己叫谁谁谁，乃朝廷参议小野好古手下大将，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讨伐咱们这些贼寇，约贵军大将出门比试……”


“他娘的！”张建奎大骂一声，见日军大部都在火炮射程内，便下令道：“开火！”


少顷，堡垒里的军乐手擂起大鼓来。接着“轰”地一声巨响，土堡上白烟腾起，火光闪烁，接着“轰轰轰……”的巨大轰鸣声忽然震天动地。


整个土堡上都是白烟，闪耀的火药亮光，仿佛云层里的闪电一般！


铁球从空中呼啸而去。沟边的日本武将坐骑吓得嘶鸣乱跑，那厮在马上更是目瞪口呆，被震耳欲聋的响声吓懵了。


这时，“噼里啪啦……”一阵炸响。那厮惨叫了一声，身上直抖，血珠在躯干上乱溅，人马一起倒在水沟旁边。


远处的日军步军阵列依旧是密集队形，早已准备调整好高度的火炮，炮弹径直飞进了人群！


迅猛无情的铁球在人群里弹跳，然后在地上滚动。顷刻之间人群大乱，惊恐的喊叫顿时嘈杂起来。


“砰！”一声铁球径直撞到一个骑马的武士身上，浑身的盔甲也救不了他，他径直从马上被撞飞下来，鲜血从七窍中喷出来飞到空中。


日军大群人马还没回过神来。“轰轰轰……”立刻又是密集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连城堡其它方向的火炮也朝北面开火了！


无数的人如遭晴天霹雳，刹那之间，战场上的形势风云突变！日军阵营里的军旗也倒了，没死的武士控制不住马匹，四处乱跑。人群里更是丢盔弃甲，此等局面让人们惊慌失措，顷刻大乱。


又有人吆喝着后退，日军不出一炷香工夫便大溃。


乱兵在干燥的土地上跑了老远，因为并没有追兵上来，这才渐渐停止了逃跑。一个个惊魂未定，大口喘气。


“怎么了？”有人在大声问。


主将小野好古勒住战马，也是目瞪口呆。他从来打过这样的仗！刚刚还没准备开始，直接被霹雳打得大败，这时他连敌军长啥样都还没看到！


这时杨衮的声音道：“在下已经提醒小野君警惕火炮了，您却不信在下。”


小野好古愣在那里，片刻后又恼怒道：“太无礼了！本将原本敬中原礼仪之邦，不料他们居然径直射死我挑战之将！”


杨衮无奈道：“战阵上，现在还有规矩礼数？这等情状，显然被直接射成马蜂窝的下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道：“小野君不必担心，许军那么大一个堡垒，最多几百人，无力追击。小野君赶紧收拾人马，重新再战。”


小野好古也没别的办法，事实摆在面前不得不接受，还反应过来就败了！


一会儿工夫下来，日军轻足逃跑了不少，而且人马混乱，士气低落……小野好古觉得至少今天根本没法再战了，当下只好先撤军至大森，再作计较。


小野好古渐渐从前所未见的古怪战阵中镇定下来，渐渐对杨衮更加重视。此战之前，小野好古虽然也没有拒绝杨衮，但确实保留和怀疑心很多；而此时，他慢慢觉得杨衮确实不是在信口开河！


回到大森，杨衮不禁说道：“幸好贵国孤悬东海，许军一时很难东调大军。今日若是许军主力与日军主力决战，小野君的人马恐怕要折损过半，一战亡国了。”


小野好古愕然：“杨将军此言怕是危言耸听。”


杨衮淡淡道：“平夏之战，小野君应有所耳闻。党项契丹十余万人，与许军禁军四万决战，一战死伤殆尽，夏州政权即亡，现已变成许国之平夏行省。”


小野好古一时间忧心忡忡：“中原何时变得如此强悍？”


杨衮道：“前者五朝前后混战，周朝武将郭绍建立许国后，中原武力日强，打遍列国，没有哪个国家没在许军面前吃过败仗，大多数国家已经灭了。”


小野好古沉吟道：“那些事本将早已有所耳闻，不过今日一战，确实震惊……”


杨衮不动声色道：“事已至此，小野君没法再改变政见的。”


小野好古摇头道：“本将自然不会改变，无论许军多强，不过数百人而已！”


他观察周围的将士，一个个垂头丧气，许多人衣甲不整，还有不少伤兵被扶进大森城寨里；出兵首战即遭大败，任何大将也没办法鼓舞他们的士气，小野好古也毫无办法。这番景象，好像是经过了鏖战一般……谁能相信，不过眨眼功夫！


小野好古皱眉道：“此前本将有些料敌不足，但此事决不能放弃。本将即刻上书，要求朝廷增兵，必将石见堡荡为平地！”


杨衮以手按胸：“只要小野君用得上，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与日本国勇士并肩作战。”

第810章 兵力不足


小野好古上书兵力不足，要求朝廷再增兵二万。


平安京公卿哗然，立刻有一些人弹劾小野好古。藤原朝成当众唾骂道：“吾未曾见如此无耻之人！小野十倍于敌而败，不应当感到羞耻自裁吗？”


有大臣附和道：“听说石见国贼寇不过三百到五百人，小野君也称大将，竟要五十人打一人才行，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天皇和摄关大臣并没有治小野好古的罪，过了不久，天皇居然下旨同意了小野好古所请，答应从关东、关西、九州征召精锐武士团及足轻增援石见国。


……大森城寨内，清癯瘦小的小野好古跪坐在檐下，叹了一口对盘坐在旁边的秃顶契丹人道：“当下朝廷不敢拿我治罪，只能答应我的要求。两国战端已开，我先死了，谁来为此事承担责任？唯有期望我善始善终了。”


杨衮想了想，点头称是。他也是武将，但在辽国经历过这些内部风浪。


就在这时，小野好古忽然露出悲切之色，望着院子里樱树落叶，喃喃道：“明年春季，不知尚能一赏樱花的美丽？”


杨衮对于这个总是伤春悲秋的武将很不习惯，心里骂道：他娘的，若要死了，几朵花何必在意？


嘴上却劝道：“大敌当前，小野君不应说丧气话。”


小野好古正色道：“我已准备好随时为天皇陛下而死！”


他的一些心态让杨衮很不习惯，但作为倒让杨衮很欣赏。小野好古这次很详细地了解许军的装备和战术，并积极准备应对之策。


长达一月有余的兵力聚集和部署。


小野好古因为实战经验、杨衮的建议，彻底放弃了派人挑战许军的做法。他把约二万五千人在石见堡周围部署为四个大营，皆在一里余地外，并修筑营寨工事；其中南面营寨位于三瓶川对岸，在水上搭建浮桥。军需大量从三瓶川水路顺水到达南营码头。


他们又每日训练战马（杨衮在平夏地区时使用的训练之法），然后重新操练稀疏队形。


小小的大森地区，日军动员两万多军队聚集在一处，此番自迁都平安京以来，仅所未有。这里的大战，必将受到全日本国的关注。


营寨前面有箭塔，寨门还修建了古色古香的木头牌坊，四面旗帜飘荡，喧嚣异常。


小野好古站在北面观景车上，眺望远处的石见土堡，经常有种错觉，那么个矮小的土堡，在成千上万的大军围困下，被消灭本该是旦夕之间！


双方没有任何交流，因为上次小野好古派出武将去挑战，被无礼地直接射成了马蜂窝，他也不愿意再去自讨没趣。


各地来的武将武士都知道日本军此番要对付的，就是被他们围困的这个堡垒。众军士气高涨……五十打一，没有缺乏信心的道理！


连吃过亏的小野好古也渐渐觉得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秋风渐凉时，日军准备妥当，小野好古决定再次对堡垒发起进攻！


“尔等从四面合攻，先填平沟壕，靠近后以弓箭射杀压制贼寇，为登城人马打开道路！”小野好古对四营武将下令命令。


“哈矣！”众人气势十足地喝了一声。


小野好古又道：“贼火力凶猛，必有不少勇士因此殒命，但吾等是为天皇而死，为日本国不沦为奴隶而死！大和勇士，只可玉碎，不可瓦全！”


顿时营中一片呐喊，声威震天动地。


不多时，嫣红的旭日正从东边升起，成群结队的日军将士万众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堡。鼓声奏响，北边营外列阵的一股骑马武士率先从一里地外发动了进攻！


披坚执锐，拿着精良日本弓的武士骑着马冲在前面，大量足轻拿着弓箭、长枪在后面汹涌前驱。武士们吆喝叫喊起来，后面大群的步卒也附和呐喊，战阵上尘土腾起，气势壮阔。


少顷，忽见尘雾之中火光闪耀了几次，顷刻之间地面就一阵颤栗，接着“轰轰轰……”巨响传来。人们皆尽失色，黑漆漆的影子忽然透过尘雾，呼啸而来！


“啊！啊……”惨叫四起。


许多将士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惊惧异常地继续前冲。炮弹陆续破空而来，一路上四处可见丢弃尸体和伤者，战场上叫喊声更加嘈杂。


数次零星炮击之后，日军前锋冲到了外围沟壕旁边，距离土堡只有五六十步之遥！足轻们上来便掘土进壕沟里，骑马武士们则张弓搭箭，抬头望向土堡城墙。


海边的清晨有湿气，放炮之后，硝烟让堡垒变得雾沉沉的，此时已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光景，只能时不时看见有人影在烟雾里晃动。


“砰砰砰……”忽然雾沉沉之中火光成片闪动，沟边的武士们身上，只见血光从盔甲上溅出来，惨叫四起，不断有人倒地，几个方向都在闪光，弹丸仿佛从四面八方飞来！


日军实在忍受不了了，他们调头就跑，武士们在马上拉弓混乱放了几箭，也策马便奔。溃退时又遭受几面火器的射杀，死伤惨重，最后变成了混乱的逃窜，人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


乱兵至营前，一员营寨大将愤怒地吼叫道：“临阵胆小的懦夫，因你们而至此次进攻前功尽弃，何以面对战死的勇士？”


败退的武士和步卒有苦说不出，但逃跑对武士来说着实很羞辱，他们羞愧难当。


大将下令将一些人绑缚在木桩上，用武士刀剥开了他们的腹部！肠子血肉的血腥场面，以此激励将士！


“杀！”第二批人马在行刑时，已经发动了冲锋。这次武士们也骑马步行，与步卒一起疯狂猛冲。


黑影铁弹再度落进了人群。尘雾更大，炮弹很近才看得见，人们眼睁睁看见骑马武士的脑袋忽然炸裂，脑浆鲜血飞洒。


“保卫日本国土地，万岁！”武士们大声吼叫，声音里不仅是勇气，还有无尽的恐惧。


足轻士兵们更是胆战心惊，他们忍受着未知的极度害怕，穿过迷雾，耳边只闻如雷的轰鸣、惨叫、呐喊，呛人的尘雾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地方形同地府。


但其中有上次一触即溃的士卒，第二次见识火炮，他们发现今天的炮击其实并不如上次凶猛，入侵的贼寇今日开炮更克制。


第二番进攻照样靠近到了水沟后面，日军将士上前来，看见遍地都是尸体……此前留下的死伤者。


“砰砰砰……”雾沉沉的方向再度响起了爆响。不断有人倒地嘶声惨叫，中了铅丸的人十分痛苦。人们在中弹前根本没有预兆，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招。


“啊！啊！”一个足轻忽然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仰头嘶声哭喊。


更多的人则硬着头皮拿着?头铲子往沟里挖土。“砰砰砰……”那闪光轮番响起，仿佛鬼火一般！武士们发现自己正对着堡垒冲锋，可是大多闪光却在两侧斜对面，正面反而很少！


武士们拿着比较精良的和弓对着闪光的地方射箭，射没射中根本看不到，只见自己这边每一轮闪光都有许多人倒地。


他们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送死一般的情况了，没一会儿就有人趁着雾沉沉视线不清调头逃跑，更多的人便跟着溃散。


一员武将站在沟前，丢掉弓箭，拔出武士刀对着那堡垒胡乱挥舞，敞开胸膛，嘴里大声吼叫。回去要被剥腹，武将决意战死，不料左右的乱兵纷纷倒地，他站在那里吼了半天却没中弹……


第二轮进攻完全失败，这时中军快马到来，制止了军队继续发起同样的冲锋。


战场上的巨大嘈杂吵闹声渐渐小了，海风吹散了尘土和硝烟，石见堡周围的泥地上，到处都是尸体。


日军初战的状况十分糟糕，小野好古下令今日休战。他认为这样的方式作战，伤亡太大了，天天忍受这种程度的伤亡，不出半月就要完蛋！


“我部无需四面合攻，只要一处强攻，几面佯动。”小野好古想了半天道，“四面上前，死伤总数太多了。”


杨衮却提出反对意见：“观此堡垒大小，许军兵力也就不过三百到五百人。一处不断进攻是添灯以油之术，应四面围攻，日夜不停，消耗疲惫敌军。”


小野好古道：“拿将士性命去消耗？本将又多少人马去填沟！”


杨衮冷冷道：“海路不通，许军无兵源补充，小野君却在日本国内作战，人口起码百万计，打仗岂能顾惜人命？”


小野好古也冷笑回敬道：“难道本将还要上书兵力不足吗？此番五十打一已是前所未有，再要增兵必要沦为千古笑柄！”


他觉得杨衮那战术根本行不通，要不了几天就要把全军拖垮……不需要全部死伤，每一次溃败下来的幸存者，一时也难以再次使用，需要休整重编。


小野好古与诸日本将领商议，决定次日采用佯动、集中攻北面的方略。

第811章 狼藉的战场


第三天，日军再度对石见堡发起了进攻。日军的战法是以大群人以稀疏队形朝城墙猛冲！没有任何重型军械，无投石车，云梯、冲车等也不曾见……此时似乎也用不上，因为他们连冲了两天城墙都没摸着。


外面的喊杀声嘈杂声不绝于耳，俞良的头上时不时传来火炮的轰鸣，泥土被震得从头上“簌簌”往下掉！


这仿佛地洞一般的藏兵洞里，锣声炮声闷响，震耳欲聋，呆在这里十分难受。不过俞良这边还好，吹得是海面来的西北风，洞里通风硝烟散得很快；东边那些兄弟估计更不舒坦，虽然这地洞里到处都是通向外墙的窟窿，但无风时难免硝烟淤积其内。


藏兵洞便是沿着厚实的实心墙挖的一条地洞，上面用粗壮的木梁支撑，里面是相通的；有许多的通道通向外墙，外墙洞口修女墙垛口，只容得下三人站立发射，一个洞的形状仿佛喇叭。洞口上方用木梁修了类似房檐一样的东西，上面覆盖毛毡和稀泥。


俞良便负责驻守五个洞口：整面“角墙”以及正面弧形城墙上的一洞。一队三十人分作两轮齐射（兵力不足）。火器发射速度较慢，但好在并不止他们一面守军在开火，另一面六花角墙上的守军也在斜射日军，形成交叉火力。


今日日军进攻更加疯狂，刚刚打退一番汹涌的冲锋。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俞良便听得外面喊声大作。


“板载！板载……”俞良闻声，欠身从垛口看出去，顿感头皮发麻。飘荡的硝烟之外，大片的步骑奔跑着涌了上来。他娘的，这场面太荒诞了！若非三天内经历了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俞良看到这么多人上来，有种要完蛋了的错觉！


“准备！”他大声喊道，又把挂在胸前的哨子塞嘴里吹了一通。


不多时，这边头顶墙上的锣声“哐”地大响一声。“砰砰砰……”整道墙上藏兵洞的火枪顿时开火了。


开火的一瞬间，洞口全是白烟，什么都看不到。少顷，风一吹，他才能看到外面许多日本人在地上挣扎惨叫，还有些人拿着铲子往沟里挖土。


西边那道墙随之也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铳声，只见那水沟旁边的日本军士卒倒下了好些人，有个拿铲子的一头栽进了水沟里，没有人救他，后面的人拿着铲子往还在稀泥里挣扎的伤兵头上掘土！


五六十步外，那些骑马的骑兵拉弓纷纷拉弓射箭。“嗖嗖……”竟有数枝箭矢从洞口飞了进来，日军骑兵射箭非常准！


“叮！”正在忙活着装填的张大郎手上停了一下，愣了稍许，伸手在头盔上摸了一下，他顿时骂道，“操！幸好戴了铁帽子！”


数次齐射之后，敌兵死伤惨重，再度溃败。俞良从未见过如此场面，那水沟后面的尸体已经堆积起来了！


就在这时，后面的通道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员不认识的武将喊道：“俞十将何在？”


俞良应了一声：“在下在此！”


那武将循声弯着腰从通道里钻了进来，抱拳道：“我乃东岛指挥第三都第二队十将李有德，奉军府分司军令，前来增援俞十将，此五洞仍由俞十将统率。”


俞良有些纳闷，先抱拳回礼。


见礼罢，李有德从垛口看了一眼外边，说道：“别的方向是佯攻，只有你们这边的敌兵很凶猛，张指挥遂抽调人马过来增援。”


俞良恍然道：“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又是一阵“板载”的呐喊声！俞良道：“我是第一次见这么打仗的……大伙儿准备！”


赵有德也赶紧招呼他的人分驻在附近的五洞，这片地方兵力增加至六十人。


“轰轰轰……”炮声震得墙体颤抖，赵有德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俞十将所言极是，咱们许军要这么打仗，武将早被上头砍了！跟送死没区别。”


外围水沟已基本被填起来，能过人了。许多日军步骑从泥浆里越过来，近至三四十步……然后继续填沟、射箭。


石见堡外围三条沟壕都在火枪射程内，为的便是阻滞敌兵冲杀，同时在火力覆盖范围内！


四轮齐射交替开火，这下火器发射更加快速，这边两道“角墙”、一道正面弧形墙的火器络绎不绝，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乎没停过，三面覆盖三四十步内的敌兵。


嘈杂的惨叫呐喊声仿佛就在眼皮底下，日军越靠近堡垒，战线就越窄，人群变得十分密集，每一轮枪响，都有大量的人倒地。他们像疯癫了一般，仍旧拼命向第二道水沟便涌来。


就在这时，忽然“轰轰轰……”数声炮响，恐怖的黑球以负仰角斜从两边角墙上交叉斜飞下来，在人群里弹跳，顿时一群人仿佛沸水炸开了花，惨叫四起，战马厮鸣到处乱撞，许多人被挤进了水沟里。


日军终于退却，后面的调头就跑。


等潮水一样的人群离开后，硝烟也逐渐稀薄，城堡下面简直惨不忍睹，尸体到处都是，还有一些人在血泊之中哭喊挣扎，旗帜、兵器丢得一片狼藉。


墙洞里的许军将士面面相觑，已经说不出话来。但没有人会手软……若是被这么多人冲上墙来，大伙儿都得死！短兵近战再能打也干不过人多的。


战场上长久地消停下来了，日本军终于停止了进攻。远处的大营箭塔隐隐在望，许军完全不愿意出堡垒半步……一共就几百人，出去是找死。双方许久地僵持在战场上。


很久也没见日军动静，大伙儿纷纷就地坐了下来，士卒们从腰带上取下牛皮水袋，一个个默默地喝着水。


俞良道：“不知东岛人接下来会怎么办。”


李有德道：“管他们的，反正想攻下这堡垒没那么容易。”


旁边有人哼哼道：“这几天早杀够本啦，敌兵死的人起码上千了。”


李有德正色道：“倭人作为难以理喻，杀了张府事，在海上围攻咱们禁军兄弟，这会儿又来送死！不给点颜色瞧瞧，他们还以为自个比辽军还牛。”


俞良没接话，一屁股坐在土墙边上，长吁一口气，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当年哪里想过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声音：“张指挥。”“拜见张指挥……”


俞良等赶紧站了起来，便见一嘴络腮胡的大汉张建奎弓着背钻进来了。大伙儿纷纷抱拳执军礼。


张建奎直接说道：“诸位兄弟为国效力，必有重赏！本将向你们保证，只要活着回去，宅邸、良田、美妾全都有！”


众人听罢精神了不少，特别是俞良的手下，可没那些禁军将士富裕，但这回组成东岛指挥的所有人马，禁军和卫军也同样军功，总不能区别赏赐！


张建奎又强调道：“东岛指挥五百余人，却是大许皇帝亲自调动，尔等且放心，只要咱们维护了官家颜面、大许国威，这次奖赏不同以往。”


旁边一个文官附和道：“兄弟们只要看看石见堡的装备，五百余人装备铜炮四十多门，各处仓库的物资是从数千里外运来装满，便可知此地深受朝廷重视。”


俩人一唱一和。众将士不顾疲惫，个个兴奋起来，这边墙洞里的将士，除了俞良家境殷实，所有士卒几乎都是穷苦出身，一下子改变命运，绝对是几辈人都难有的机会！


张建奎的目光从将士们脸上一一扫过，十分满意，又道：“死守石见堡，蛟龙军援兵克日即到！”


俞良不愧多读了些诗书，大伙儿在指挥使面前不敢吭声，他却适时地把握机会，慷慨道：“末将与部下兄弟，誓于石见堡共存亡！”


“好，好！”张建奎伸手一掌拍在俞良肩膀上，然后离开了墙洞。


一上午再无战事，大伙儿在土洞里拿出粮袋里的麦饼，就着凉开水吃了午饭，下午又守到酉时。


酉时鼓声一阵响，另一个十将非常准时地来到了墙洞里。俞良准备好令旗，整顿将士，与前来的武将交接防务，然后带着大伙儿离开了土洞。


人们从墙洞里出来时，个个仿佛乞丐一般，一头一脸全是黑乎乎的，那火药的烟熏的，身上全是土。只有亮琤琤的板甲和头盔让大伙儿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第812章 绽放的夜色


小野好古久久地凝视着海面，“唉”地叹息一声，转身走进大帐。这时士卒把午膳摆上来了，一碗大米饭、一叠腌萝卜、一叠小鱼干。


杨衮陪在一旁，面前的膳食一模一样。初时吃这种膳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后来他发现天天差不多都是如此，现在嘴里已经快淡出鸟来。当然他不能抱怨，前方死了那么多日本勇士，杨衮来东岛也不是享受的，能果腹就成。


“我开动了。”小野好古双手合十，煞有其事地说道。


杨衮默认是一种礼仪，遂以单手按胸，微微屈身回礼，拿起筷子心道：就这么一碗饭，还那么多规矩！


日本人吃饭很少说话，俩人便默默地吃着饭。小野好古先吃完了，饭碗里几乎没剩下饭，有时候杨衮很不习惯一个贵族在膳食上如此做派。小野好古伸出碗，一个士卒提着瓷壶倒了一碗温水，小野好古便把涮了剩下饭粒的水咽了下去。


杨衮有时候觉得日本国人应该十分向善自律，从他们的生活看来，而且还信佛法。但是他在大森寨时，亲眼看见一些武士把妓女活生生凌辱致死，滥杀、掳掠，比契丹人在自己国内还残暴；而且看日军武将将败退的人活生生剥开肚子的作为，似乎并不是什么善茬……杨衮见识过此类人，对自己人也残暴之人，很难善待他人。总之杨衮很难真正明白他们。


小野好古正身跪坐在桌案前，等着士卒上前收拾桌子。


就在这时，一个文官走进大帐，鞠躬道：“小野君，平安京派御史来了。”


杨衮听罢皱眉道：“朝廷是否会责怪小野君损兵折将毫无进展？”


小野好古道：“很有可能，或许会催促我加快进攻，两万多人，吃饭的开销也不少。”


杨衮听罢默然，观小野好古的神情，心事重重，似乎并不愉快……恐怕无论是谁面对这等状况也愉快不起来。


杨衮沉默许久，忍不住又说道：“当下之势，若要速攻，时停时续作用不大。在下还是那个建议，四面合攻，日夜不停，消耗疲惫敌军，方可凑效。”


小野好古冷冷道：“如此每日伤亡几何，我部虽有两万多人，又如何经得起如此消耗？”


杨衮小心说道：“既在日本国内，似乎并不缺兵员……”


小野好古断然道：“要想再要援军，不可能的事！土堡里敌军只有数百人，若是上万、或者数千人马都有话说。现在两万多人打五百人，还要援军和大量粮草，如何开口？”


杨衮又建议道：“既然如此，小野君可尝试夜袭，总比白日增油战术好。”


小野好古这下没有断然拒绝，沉吟道：“杨将军言之有理……不过我军夜袭也会有些麻烦，足轻和普通武士（实为庄园的看家护院）晚上看不见东西。视线不清，联络不便，容易混乱。”


杨衮点点头。


小野好古又道：“也有利处，日本军善小队山林作战，便是联络不上大将，亦能作战。”


两天之后，日军中军面对束手无策的局面，决定发动夜袭。小野好古选出精兵五百人，以精锐武士五十人带队，准备好后决定凌晨时发动突袭……因为那时候人最容易犯困！


夜幕完全降临了，小野好古静静等待着时辰。


他知道很多士卒晚上完全看不见东西，但观察许军堡垒，要靠近并不困难……因为那堡垒周围有火把，只要朝着亮的地方前进就能摸准方向。


统兵武将已经准备妥当，来见小野好古时浑身甲胄，头盔上仿佛牛角一样的金属装饰，看起来精悍威武。


小野好古道：“许军被重重围困，不可能没有夜防。”他指着有亮光的方向，嘱咐道，“我猜测堡外有暗哨斥候，尔等定要小心，最好不要提前暴露。”


“哈矣！”武将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


小野好古神色一凛，站直身体道：“胜败攸关，国运长存！”


武将也神情肃穆，“吾已有必死之决意！天皇陛下万岁！”


待到时辰差不多了，日军敢死之士便悄然开拔。他们一共五十队，每队十人跟着一个武士头领，抬着一副简陋的木梯子……幸好那土堡并不高。法子是前面的头领带队，后面的人摸着梯子成为一串，闷头跟着走，闭着眼睛也行。


统兵武将带着几个人远远地走在最前面，便这样带着人马偷偷摸摸地一直走。他回头看时，灰暗的天幕下，黑暗中能看到黑漆漆的人影在攒动，窸窸窣窣，盔甲发出叮叮细微的摩擦声。


今夜阴天，天上没有月亮，夜里很黑。但有些人的眼睛长久适应之后，还是有一点很微弱黯淡的光线。就在这时，武将忽然发现不远处一个黑影，似乎是一个人！


小野君果然神机妙算，许军晚上在堡外有站哨的，暗哨也不带灯火，黑漆漆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武将急忙展开双臂，制止身边的人继续前进。他瞪大眼睛观察了一会儿，转头伸出两个指头，那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在一块儿扎堆，但他们似乎都在打瞌睡！深更半夜的，估计许军派人放哨不是一夜两夜了，这个时辰着实容易犯困……关键还是日军第一次夜袭，许国人防备不够充分。


很快两个身无片甲的武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短刀来，横咬在嘴里，手脚着地，悄悄爬了过去。


不一会儿，便听见了“呜呜呜”憋屈的闷哼，以及噗呲噗呲叫人胆寒的声音，黑影晃动，看不太清楚。


日军武士都没吭声，干完了活，继续向有零星火把的方向摸。


他们把梯子放在水沟上，然后顺利地爬过了三道沟壕。


武将心里有些兴奋起来……不料就在这时，忽然不远处传来“呼呼”几声吹气的声音，接着“啪”地一声弦响！


日军将士还没回过神来，便见空中“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焰火！周围随之一亮，地上两个人正调头就跑，一边大喊道：“袭营！袭营！”


武将立刻取下弓箭，瞄准“啪”地一声非常准地射中了一人的后背，距离很近，而且许军后面的防护似乎很弱，那人惨叫声，应声倒地。


空中的火焰渐渐黯淡，黑暗中“啪啪啪……”几声弦声，又出来了痛呼声。


本来宁静的夜空，很快就嘈杂起来了，不一会儿，一道微弱的光弧划过夜空，“啪”地一声，爆燃声穿得老远，黑暗随之又是一亮。


日军武将挥手嘶声大喊：“万岁！”


一声鼓足勇气的慷慨怒吼，而此时空中焰火绚烂，短暂地绽放，那武将心中竟有莫名的感动，仿佛死亡已经找到了意义。


“砰砰砰……”夜空里火光成排地闪耀。


日军各队大叫着冲了上去。


火器闪亮之后熄灭，但那光点已收入武士们的眼里，他们放出拉开的弓弦，“啪啪啪……”夜空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已经非常接近堡垒了，随即便听见了许军的惨叫声。


黑暗里噼里啪啦，铳声和弓弦颤动声响作一片。空中时不时炸开绚烂的花火，夜色为之一闪，便能看到大量的日军士卒抬着梯子冲到墙边了！


统兵武将并不爬梯子，他箭术很好，与几个精锐部下凑准闪光的地方就放箭。


“啪！”光线一亮，角墙上已经搭上了许多梯子，人像蚂蚁一样在上面攀爬。而另外两面墙上立刻响起了成排的铳声，许多人从梯子上大叫着掉下来。


时明时暗的夜空，仿佛变幻莫测的雷电之夜！


忽然地面一阵颤抖，“轰”地一声巨响，一道凸出墙上火焰喷射，那是大炮的轰鸣！


“啪！”火花绽放，墙上有梯子被掀倒了，上面的人惊恐的喊叫。但也有一些人渐渐爬上了堡垒。在日军武将看来，堡垒是两层，中间一层是山洞一样的豁口，有女墙垛口；上面是顶部，火炮就是在上头轰鸣。


当此时，许军第一次面对夜袭，准备不算充分。日军也没考虑得太周全，之前就没想到究竟让将士们把梯子架在哪一层上！


于是梯子架设不一，有的架在第一次豁口上，有的径直架在堡垒顶部。


堡垒顶部更高，意味着爬的时间更久，后背暴露在对面火器齐射中的时间更长。但日军武将发现，架在上面的日军士卒更容易爬上去，因为上面似乎只有火炮！


而中部的梯子却很快被掀翻了很多次。


不过火炮不能自行开火，必有许军的炮卒。果然上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铳响，惨叫的人影往下掉落。炮卒竟然也装备有火铳！不过他们并非专门步战的步卒，人数也不多，仓促之间只发射了一轮。


许军军械装备的精良富裕，让日军大开眼界。


仍然有日军爬上堡垒上和下面垛口里了！武将在下面大喊大叫，为天皇尽忠！


厮杀声和刀兵撞击声从闪亮的夜空里传来。而远处，只见黑暗的大地上火把成片，仿佛漫天的星星，更多的日军援兵来了。

第813章 海上来的消息


近处的喊杀声，火器、弓弦声响作一片，噪声大作，远处无数晃动的星光是大片的人马！虽是凌晨时分，但所有人全清醒了！


堡垒实墙顶上的将士们手里拿着火枪和弓弩，个个瞪大了眼睛。


“啊！”忽然一声叫喊，一个日本武士提着双手刀翻身上来，顿时“噼里啪啦……”一通乱响，那厮浑身像打摆子一样，躯干上血窟窿血珠飞溅，还有箭矢插在身上，那厮哼也没哼一声，身体前倾，扑倒在地。


少顷，又有两个日军武士冒了出来，他们立刻拉弓，但实在来不及，弩矢率先飞了过去，俩人顿时像刺猬一般摔落下墙。


这边角墙上有两门炮在旁晚时装填了碎石铁片，但一时没用上……使用的时机只是大量敌兵冲上城墙的最后防御！其它情况都没法用，散弹射程只有几十步，对面的角墙够不着这边；这边墙上的火炮又无法轰击墙下，因为火炮负仰角很小。


但日军实在很难冲上来太多人，对面角墙上的火器对着爬梯子的人的侧后背不断射杀。要在腹背被火力打击下，用这种简陋的梯子爬墙十分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上来几个人。日军没有崩溃已经非常难得！


墙体中部垛口，能冲上来的日军士卒反而更少，偶有一处敌兵翻上了垛口，里面却全是许军，城内的援军进来了！


“哇！”日军武士十分勇猛，提着双手刀就挥，前面的许军士卒一身盔甲，手里却拿着一把短小的单刀，就近就是一捅。不料那武士格斗竟是十分有技巧，俩人过了一招，武士在狭仄的空间里竟然躲过了攻击，同时一刀劈中许军士卒的肩甲。“铛！”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刀锋在金属上拉动的声音“吱吱”叫人牙酸。


刹那间，那武士嘶声大叫，另外一杆樱枪捅进了他的侧腰。


武士舍命的冲杀，让垛口有了一点空间，立刻又有人爬上来了！


就在这时，墙洞里听到了“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墙洞里也被火炮开火的瞬间照得通明。


许军土堡其貌不扬，但形状十分规则，整体近似圆形，不过六处实心墙则分别是三角形凸出两条边。这边墙的对面是一个六花三角实墙，正对着日军进攻方向的侧后。三门火炮在对面六花墙上射击，距离较近，偏差便笑，炮弹的射线与这边墙体方向平行！


骤然之间，数枚呼啸的铁球几乎擦着墙体飞过来，在地上蛮力弹跳！


“啊……”站在一副梯子下面的士卒大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呼啸的黑影“砰”地从地上弹起，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梯子“咔嚓”一声猛然断裂，仿佛飞了起来！那士卒吓得如同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炮火下不少梯子被直接撞飞了，附在墙上的和墙下的敌兵一片混乱喊叫。


“轰轰轰……”各处的火炮陆续开始轰鸣。


夜空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呼啸的铁球正在向那成片的火把中延伸……


几乎看不见日军溃败的场面，只是在火光闪动中，能看到残兵败将的背影。巨大的炮声和密集的火枪爆响掩盖了不少悲惨的叫喊，许多人命也在夜色里默默地消失。


张建奎等人有感于今夜被敌军接近的危险，对夜防进行了一些改变。暗哨的换防更加频繁，避免当值的人睡着；在守军中准备猛火油；同时入夜后，随时无规律地向空中发射照明火箭……箭上绑缚有火药筒，炸开的短时间内，能照亮地面。


许军一夜间的伤亡比之前多次都大，主要被弓箭杀伤，死的人少，伤的多。直接被射死的少数人，只运气实在不好被射在了面门上！只要没射中面门，就算箭簇射穿了盔甲，也伤得不深，不至于造成死亡……日军武士的弓箭力道不小，特别在近处的杀伤力不可小窥，一些板甲都被射穿了！


……次日半夜，日军再度夜袭，但这回战果却让小野好古不甚满意，还没靠近堡垒就被火枪击退了。


参与了夜袭的一个武将进言道：“小野君，末将以为在此等状况下，敌军火器太猛，只有木梯攻城难以成功；堡内地方狭小，难以展开发挥人数之长，更无法在堡内聚起兵力合战，只能被敌军各个杀死！末将建议夜袭无须攀墙，只要设法靠近，用弓箭就近杀伤消耗敌军。”


小野好古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在这里伤亡惨重，但心态始终没能调整过来：其实，这座不起眼的堡垒，并不能一蹴而就攻下……


非常诡异的一座堡！它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小；但是想尽了办法，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仍旧难以攻破。这已经脱离了小野好古多年的见识。


数日后，小野好古得到了一个消息，来自海面上的战事。


他现在已经很看重契丹人杨衮了，随即便把消息告诉了杨衮：“高丽人的船队靠近对马岛，除了高丽水军，还装满了粮秣，必定是为增援石见堡而来。但船只不多，被日本军发现并围歼，缴获了大部分粮草。”


杨衮听罢沉思许久，说道：“高丽人必定与许国在谈什么勾当。他们一门心思想的是得到渤海国旧地，恢复高句丽时的版图；高丽国已准备和经营平京（平壤）多年，不断向北面迁徙人口，拉拢和鼓动渤海国旧地各族人投奔，野心从未放弃。


渤海国旧地有各族人口，但契丹人不多，大辽在渤海国兵力稀疏，却依旧让高丽很忌惮；因此高丽人想借助许国之力对付大辽。此番帮助许国海运，多半是为了讨好许国，以此作为谈条件的理由。”


小野好古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杨衮又道：“高丽人只想要渤海国旧地，对隔海的日本国土地无甚兴趣。他们一面欲讨好许国，做出样子；一面绝不愿意出动举国之力与许军合谋东进，否则哪来的力气在渤海国与辽军角逐，更无力占据如此广袤的土地。”


小野好古听罢，心道这个契丹人不仅是个武将，至少对大局也颇有见识。虽然平素一些小节让小野好古看不惯，但相处时间越长，小野好古越是对他刮目相看。


小野好古认为许军在海上的力量比较虚弱，否则也不用让高丽水军帮忙。而高丽人又不愿意出全力，很长时间内，日本水军大致能封锁石见堡的海上增援。


他重新审视了战局，认为以前的方略有误：首先轻敌了，他不止在这里吃亏不止一次……但敌军只有几百人，这个念头就像魔障一样在他心头。


其次，在轻敌的心态上，他觉得自己一直在一个失误方略下，便是执着于急迫地一下子攻破堡垒。


小野好古揣摩良久，重新制定了作战方略：“先对石见堡长期围困，掘沟靠近堡垒，然后夜间时以小股精锐袭扰，利用夜幕以弓箭射杀消耗许军兵员和弹药。


待到其弹尽粮绝，兵力损耗疲惫之时，再行攻城！”


这个方略有些细节。石见堡与一般方形不同，就算掘沟也没法保障藏在里面的士卒不受攻击，因为无论壕沟的方向怎么挖，只要靠得太近，侧翼、后背总会暴露在某个方向的敌军火力下。


不过横沟进展到凸出部外围，是比较安全的……总比在一里地外就会被火炮轰击要好。


除此之外，此略让小野好古无须再增加兵力，却需要更多的精锐武士。


于是他只有上书平安京，要求朝廷增派武士精兵前来增援。


……


小野好古要兵的奏疏到达平安京朝廷时，大臣们的心情可想而知！五十倍的兵力，围攻一个多月了，还没攻下许军堡垒，现在又要增援？


大臣们纷纷指责小野好古，有的人已经忍无可忍了，径直上奏要求将小野好古召回朝廷问罪，另派良将去石见国！


连一开始被迫支持小野的摄关大臣藤原实赖，此时也开始不满。


不过在楼阁上，一个很沉默的中年人轻轻开口道：“左大臣先看看密报，下官认为，派任何人去石见国，也无法比小野君做得更好。”


藤原实赖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忽然一阵凉意，身体也仿佛打了个寒颤一般。


他内心里，宁肯相信这是小野好古的无能造成的恶果……若非如此，许军战力该有多么不可想象？


藤原实赖忍不住沉声道：“许国人只有数百人！那个小土寨也非经营多年的大城，不过是临时建造起来的土墙……”


中年人缓缓走了上来，双手把一份东西躬身递到藤原实赖跟前。藤原实赖沉住气，伸手接了。


他还没看，心下已有不祥预感，因为他还是很相信这个身边的人不会胡说八道。


整个千丝万缕的大局，仿佛在刹那间有失控的感受！纷繁的一切，在粗暴的武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第814章 尝尝滋味


日军日夜掘沟，从堡垒上眺望，晴天尘雾弥漫，雨天也没停息。


昝居润与武将们一起观察了几天，确定日军掘沟的法子是类似一个个“之”形，似乎从船只逆风航行中得到的感悟。两条相邻的横沟之间，又有许多条斜进的竖沟相连。


但饶是如此，日军也无法做到斜侧暴露在许军火炮之下。只不过远距离上，火炮的威胁着实小了很多。


昝居润拿出工部官员建造土堡时的图纸、以及炮规图表对照，拿着木尺在上面比划着角度，抬头对几个文武说道：“难以避免敌兵靠近堡垒。在图上可以攻击到壕沟，但炮弹打得稍远，没法如此精准……更何况，咱们的弹药也不足以使用太多火炮。”


张建奎道：“我部今后更得防范夜袭。”


昝居润听罢看了他一眼，点头称是，用木尺指着上面的黑线，估计别的武将看不懂，但昝居润认为张建奎能懂，“张指挥所言极是。在远处，角度不佳，更何况火炮发射越远，不可能预料的偏移越大，很难正好击中壕沟；但是只要靠近角墙之后，诸位请看……”


他拿着直尺一指，“无论沟壕怎么挖，必有其侧背暴露在一面角墙火力之下。铜炮有准星，百步之近偏斜极小，定能对其造成有效杀伤。因此日军的沟壕靠近之后，只能在夜里偷袭投入兵力，否则便在我炮火覆盖之下。”


他说罢又重复了一句，“只是弹药会渐渐不足……”


许军目前面对的窘境不是粮食，却是火炮使用的火药、铁丸的短缺！当初修建此堡，虽然配备了大量火器装备，但是铜制火炮需要的弹药太大，光靠储备消耗非常快，所以许军的火炮一直连一半威力都不能发挥出来……就是为了节省弹药。


昝居润在卷宗里写道：臣亲身观摩六花堡之实战，以为目前之堡垒至少存在两大缺陷。其一，太赖火炮火力，而火炮耗费弹药巨大，若无增援通路，堡垒难以久持。其二，堡垒太小，极易被敌军围困，远射程的炮火也无法有效延伸方圆，挖掘沟壕可破；臣以为，要在大军围困下支撑防守，必应设外围数层工事、以火枪弥补火炮火力，增大防卫距离。


结果果然如昝居润所料，日军将沟壕抵近堡垒外围后，虽也在炮火下冒死掘沟，但并不进攻。一到晚上，便有小股人马袭扰，专用弓箭射杀许军。


袭扰不能对许军造成太大破坏，但是许军也拿他们没办法，每日夜都有兵员和弹药在逐渐消耗。


……一个月后，连普通士卒都感觉到了情况的不妙。许军火炮极少轰鸣了，有人说火药炮弹已快消耗殆尽。


因为重武器火力不足，到了晚上，日军开始时不时地用木梯攻城。而且隐隐之中，远处敌军大营似乎正在赶造云梯。


许军将士轮番值守，每天吃饭睡觉的时间只有四个时辰，而且四周十分嘈杂。


伤兵营里有个士卒的右臂要砍掉，郎中通知十将俞良去商议此事。许军将士受伤后，郎中会清洗并处理伤口，避免化脓；但依旧不能完全避免一些人化脓。一旦比较深的伤口化脓，如果是躯干必死无疑，若是四肢，只能砍掉，不然好不了！


俞良虽是武将，却是读书人，在伤兵营亲眼看到砍手臂的场面，震撼很大……而且后来那人还是死了。


俞良好几次休息时辰都睡不好，脑子里一直闪过那伤兵的脸庞，心情十分压抑。


嘈杂的环境，近三十个汉子挤在一栋房子里，从围困之前开始，大伙儿已经憋在这里好几个月了，洗澡也不方便，里面的气味相当了得。


俞良躺在木床的毛毡垫子上，眼睛盯着灰黑的屋顶，一动不动。


这时有人问：“俞十将，上头有没有说援兵啥时候来？”


俞良没好气地说道：“谁知道？以前听说江宁船坊在建造木兰舰，那大船排水数千料，能装载几百人，但这么大的船建造缓慢，没个一年两年怕是难成！”


那人失望地应了一声，又道：“不是说高丽人和俺们一伙的，会在海上增援俺们？”


俞良冷笑道：“孰不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人愣道：“啥意思？”


俞良依旧看着房顶，不用转头瞧，就听出说话的人是张大，这厮斗大字不识一箩筐。俞良这才无趣地解释道：“意思便是，对高丽人没多少好处的事，别人凭啥卖命帮你？”


“那倒也是。”张老大似乎很失落。


俩人沉默下来，昏暗的房屋里混杂着各种奇怪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呼噜声……俞良所部卫军士卒几乎都出身贫苦，这些过惯苦日子的人也挺好，完全适应这样的环境，毕竟能吃饱。但俞良就不行了，他最近面黄肌瘦。


俞良翻了个身，见张老大还醒着。


张大发现俞良瞧着自己，也转过头来，说道：“俺在想，幸好没让老三来，不然他新娶的媳妇连种都没留，就要守寡啦！”


忽然冷不丁一个声音道：“都张家的，你接手不就成了。”


房间里顿时响起压抑的憋笑，倒让这里显得没那么沉重了。


张大道：“俺们还能活着回去？”


没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孤军孤悬东岛，若无增援，神仙也得耗死，何况大伙儿大多不过是庄稼汉，并非神仙！


过了一会儿，张大又强笑道：“不过也不亏，俺们家现在房屋修葺过，又置了一些地，老三也娶妇了。俺穷命一条，换这些也值当！”


俞良听罢，忍不住道：“你没想过自个？”


张大愣了愣，摸了一下脑袋颇有些懊恼地说道：“那日本小娘不该放走，现在要还在，俺掏光所有值钱的，也要去睡一宿！”


俞良听罢感觉有些奇怪，上下打量了一眼张大，此人的真实年纪似乎也就三十出头，但看起来更老……“张大，你不会还没碰过女人罢？”


张大不以为然道：“以前俺家饭都吃不饱，哪个妇人给弄？从军后修屋置地，给老三娶媳妇的钱还不够（卫军收入不高，几乎全靠打仗），邻村李财主家的母羊，俺倒是弄过一次……”


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忍不住哄然大笑。


如此尴尬之事，俞良也觉得听着不太好，但张大似乎并没有那感受，他依旧一本正经。俞良道：“老张挺有乐子的一个人。”他觉得这种人才颇有道行，便是让别人笑得肚子疼，自个却不笑。


张大道：“就只这事儿让俺死得不太舒坦，活了娘的那么大，没尝过滋味……”


说到这里，没睡着的几个人再度扯到了喜闻乐见的话题上。俞良这时候才觉得这些粗糙的汉子也有细致的一面，便是说起妇人时。


“干这行着实不易。”俞良说起话，却没士卒们那么粗俗，他颇有些感叹道，“想想没啥好的，可老子为啥干到了如今？”


俞良也说不清楚，但是总有一些难以言表的东西，让俞良很舍不得。许军整体的某种情怀，胜利与尊严带来的荣光，以及内部兄弟般的关系，比起别的行当、其它时候的军队，确实很好了。


俞良呼出一口气，微笑着对张大道：“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咱们活着回去，我出钱让老张尝尝滋味！”


张大听罢立刻说道：“嘿，你们几个都听到了，俞十将可得说话算数！”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道：“张指挥，张将军……”


没睡着的几个人急忙站了起来，睡着的一些人也醒了。站着的人忙抱拳执礼。


张建奎抬起手道：“免了。本将只是四处瞧瞧兄弟们，没别的事。”


“日子挺苦。”张建奎一进来就明白的。他是禁军中层武将，收入很不错的，在东京时肯定过的是好日子，比俞良也不见得差。


张建奎又道：“不过一回大许，本将包你们吃香喝辣！”


这次的反应却完全不如之前那么热烈，大伙儿每天都亲临工事防守，再傻的人也能大概感受到战局是怎么一回事。


张建奎见状，又道：“朝廷在造船，本将向诸位保证，援军一定会来！”


还是没人吭声。


张建奎在石见堡鼓舞士气的法子就只有这么两句话，重复了很多次。没别的话，但确实只有这两句话才是实实在在的，别的话再好都是扯淡。


或许有人受了一些大义气氛的影响，但对于一个个普通士卒来说，有钱有粮改善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要谈奖赏……可是有钱有粮，还得有命花，所以要谈援军。简单直接粗暴。


就在这时，昝居润也走进这间营房了。昝居润是个文官，但与军队打交道比较多，进来也是十分直接痛快，他说道：“就算那些为国战死的兄弟，朝廷依旧会兑现赏赐，到时候论功行赏，兵部和军司会把兄弟们应得的给予你们的家眷。”

第815章 鬼魅


九月初，天气越来越冷，许军的火炮已经好几天没响过了。


旁晚对张大等人来说却如同早晨。营房里一阵忙乱，众人洗漱穿衣，尽量换上干净的里衬……如果还能有时间洗净晾干的话。上头有个规矩，里衬穿干净些，受了伤不容易化脓；但是将士在这里憋得太久了，上值的时间也太长，疲惫不堪，很多人根本不再洗衣服。


大伙儿相互帮忙，张大披上了二三十斤重的板皮板皮四件套，拿起火枪又清理了一遍铁管，检查繁杂的火器配件，然后取下障刀挂在腰带上。每天都要干得活，倒也娴熟。


众人一起到堡内空地上“点卯”，然后列队上墙。


“喀喀喀……”整齐的脚步声中，夹杂着盔甲叮哐的磨蹭声，以及零星传来的火枪炸响。偶有人咳嗽，但没有人说话。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张大抬头望去，一片铁盔晃动。


有时候，张大仿佛化身成了那个土洞里的一根木梁或一块夯土，因为天天都要站在同一个地方。


夕阳西下，两边的铳声一直没消停过。下面的日军沟壕已抵近至数十步以内！他们在土沟前后都构筑了厚木板，对远击的火枪铅丸有很好防护作用……可惜许军火炮弹药所剩无几，必须留着最后的储备对付威胁更大的云梯！否则一轮火炮齐射就能把那些玩意轰成渣！


不过厚木板无法完全保护日军，因此白天那沟里的人很少。沟壕横面对着张大这边的角墙，但是侧背对着另一道角墙，从墙上斜射完全能威胁沟内的敌兵；甚至角墙底部，完全对着沟壕的纵向，沟内的全部敌兵都暴露在那个角度之下……日军没办法，无论怎么修，总有一道角墙能威胁他们。


但是入夜之后就不同了。


白天天晴，晚上却十分黯淡，月初的月光不明朗，还有云层。


“砰！”一枚火箭在如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夜色为之一闪。墙上的许军将士纷纷趁光线更亮，瞪大眼睛观察着城下的土沟。


堡外已经完全没有了许军将士，连斥候也不用派了，因为日军工事已经挖到了几十步内！


闪光很快就黯淡下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良久的沉寂和黑暗，许军的照明弹频率越来越低……每夜都要发射无数，火箭都快消耗完了。除了弹药紧缺，燃料也所剩无几。


长久的间隙里，人们只能一声不吭地保持警觉，用耳朵听，用眼睛在黑暗里搜寻蛛丝马迹。


不多时，忽然空中又是一炸，张大急忙瞪圆眼睛看时，心里顿时一紧！沟壕里全是佝偻着身体的人，还有木梯！连沟外都稀疏地站着人。忽然的亮光，让日军也是一惊，许多人抬头看天。


“砰砰砰……”墙上的火枪马上响起来，一排排的闪光耀眼。


张大也拿起火枪伸出垛口，瞄了个大概，听锣声一响，便“砰”放了一枪，赶紧躲进女墙后面，果然，那垛口上“嗖嗖”直响，箭矢便对着刚才的亮光飞了过来。


俞良在土洞了吹哨，张大调头就走，另外三个士卒拿着火器走了上来。


忽然“啊”地一声惨叫，黑暗里刚刚擦肩而过的士卒痛呼起来。


墙下杀声震天，传来的疯狂的叫喊声。俞良的声音大喊：“猛火油罐在墙边，看见搭梯子就扔！”


但猛火油一旦消耗完，只能用石头，或是拼了命去掀梯子！


……艰难的一夜总算过去，时不时有痛苦呻吟的伤兵被抬下城墙。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看着泛白的东天长吁了一口气；朝阳的光芒，仿佛能驱散鬼魅一样的日军！


大伙儿等待着另一批将士上来换防。


不过张指挥先走上了城墙顶部，他眺望着远处营寨里正在建造的云梯，中气十足地大声道：“吾等从军为国效命，马革裹尸乃理所当然的归宿。此堡，便是本将葬身之地！当次生死关头，愿诸位戮力杀敌，恪守义节！”


张指挥又大喊道：“大许万岁……”


但是他的喊声在这土堡上却孤零零的，充满着疲惫将士的堡垒，仿佛空荡荡的荒野。


死亡的气息难以避免笼罩在整个石见堡。弹药军需日渐告罄，日军又在建造云梯了……没有火炮重武器，云梯能毫无压力地抵近堡垒……而失去了火力的六花堡，比中原的一般城池还要脆弱，普通城池的城墙起码还高点。最后的奋力一击，可能并不太久了，张建奎认为石见堡难以再坚持半个月！


张建奎鼓舞完士气，回到了指挥衙署。天刚蒙蒙亮，只有昝居润在里面的签押房里。


二人面面相觑，情况摆在面前，彼此心知肚明，已不需要再说什么。


昝居润沉声道：“说实话，本官有点后悔来这里……我乃六部侍郎，若非自己要来，官家也不会派我。”


张建奎听罢有点惊讶，堂堂朝廷大臣，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不过眼下显然毫无生机，好像说了也没什么，都会死。


张建奎他的神色很差，很多天没睡好了，他随口道：“末将还以为昝侍郎大义凌然，并不畏死。”


昝居润摇头苦笑道：“张指挥可知富贵者最在意的是何物？太平无事，本官起初并未料到这仗会打成这般模样……这是本官见识过的战阵中，最混账的苦熬……”


张建奎冷不丁小声道：“昝侍郎莫不是想投降？”


昝居润毫不犹豫道：“相比失节，我还是死罢。”


他又道：“今日起，就开始敲碎一些火炮。等铁弹用完，日军上云梯、必不能久守，张指挥定要下令，将剩下的火药塞进炮管炸毁全部火炮！”


张建奎听罢抱拳道：“末将谨遵昝侍郎之命。”


昝居润回礼道：“本官乃文臣，不能与将士们战死沙场，城破之日，便先在衙署自刎上路！”


……


不仅许军煎熬，小野好古也没觉得好受，他已经付出了不下许军十倍的伤亡代价！而且耗时长久，久攻不下。


但仗打到这份上，石见堡之战总算快要结束了。没有喜悦的胜利，但总算能带来一丝欣慰。


“咱们定的方略，还是凑效。”小野好古疲惫地说道。


杨衮点头道：“至今为止，在下也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小野好古看着高耸的云梯，说道：“就差最后一击。”


杨衮却道：“恐怕未必。这么些日子下来，在下认为许军堡内文武颇有章法，恐怕还留有少量火炮弹药，猛火油也能摧毁抵近城墙的云梯……浇水也没法熄灭猛火油。”


小野好古点点头，不过无论如何，许军的火炮不能一直都有弹药，云梯毁了，继续赶造便是。


杨衮沉声道：“越是最后的几步，越不能心急，要走得稳。”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走进中军大帐，鞠躬道：“小野君，刚得到急报。对马岛发现大批许军船队，至少百余艘船！”


“啊？”小野好古沉不住气地脸色一白。


杨衮皱眉道：“许国人哪来那么多海船？难道用江河水师凑数，冒险远征？”


小野好古很快稳住了情绪，沉吟道：“有可能向高丽买了海船，高丽人的海船造得不太好，不过到对马岛却还容易。”


来人又道：“平安京已聚集北九州、四国等水路的战船千条迎战！”


小野好古情绪复杂地看着烟雾沉沉、摇摇欲坠的土堡，又观大营中的高耸的云梯，说道：“还有机会！”他的脸色涨红，“说不定这也是一次机会！围攻石见堡逼得许军更多人马被迫海战，我日本国四面皆海，善于海战，兵力又是许军数倍，赢面很大。”


杨衮也觉得小野好古说得有道理。虽然辽国水军更差，但中原也好不到哪去，最善于水战的应该是原来南唐国那边……而当年南唐国派海船走海路、绕过中原与幽州联络，接连有两次船只还被风吹翻了，没能到达幽州。


这事儿至少能证实，中原原来的海上基本没有军力，不然可以拦截南唐装载猛火油的海船。而南唐国当初面临灭国之威，派出海船也肯定是挑好的，就这样还被吹翻了，可见南唐国也就善于长江上横行，在海上也不怎样！


杨衮沉吟罢，便道：“日本水军若在海上击败许军，石见堡也不能再守得住。水陆之战若成，日本国便算是赢得此次大战了，许军恐怕多年也无力再跨海远征日本国。”


小野好古点头道：“水陆并重，这也是当初本将在平安京时、向摄关大臣提出的方略！”


杨衮道：“若日本水军真有一千条战船，此战大有可为！”


“当然有。”小野好古肯定道，“虽为小帆船，但水军熟悉日本国近左之海路，颇为灵活。”


他的倦意已一扫而空，巨大的期待、担忧等强烈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不过更多的是期待，期待比苦战石见堡更大的收获来弥补他的煎熬！

第816章 黑潮


许军舰队沿日本国海岸航行，九月初越过对马岛东部壹歧岛，进入北九州海域。蛟龙军统帅韩通出任舰队主将。


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大规模的海上远征！朝廷数月来做了很多的准备，但显然经验不足。


熟悉东海的一些汉人、高丽人以及几个日本商人，都说夏秋两季这边可能遇上台风！现在正值秋末，韩通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台风季节已经结束……因为朝廷实在等不到冬季了，石见堡的许军情况不明，再不增援只能坐视其毙！


舰队由大小船只一百余艘组成，装载蛟龙军新编将士约六千人，大部分兵员来自于原南唐国水军（南唐降兵先是在刘仁瞻部下，这两年陆续收回诸大将兵权，南唐军已经编为卫军）。


这些水军的经验只限于长江、淮水等江河作战，不过比起大部分中原籍贯的将士，通水性、适应摇晃的船只；因此朝廷放弃以禁军编入蛟龙军，而将南唐籍贯的卫军编入禁军（蛟龙军为禁军编制）。


舰船组成比较复杂，半数船只是轻舟舰（大食船和中原尖底船的合体），另外近半是高丽船、以及尽最大可能购买征用的尖底商船。其中只有三艘大船木兰舰！


从去年开始，朝廷便在江宁造船坊大量建造战船，但受限于船坞规模以及工匠稀缺，建造速度缓慢。日夜赶工最近才造出了轻舟舰数十艘、木兰舰三艘……木兰舰主要受制于缺少大型船坞。


韩通的座舰就是一艘三千多料的大型木兰舰（排水量大约三四百吨），载员近二百人，千斤铜炮二十四门，分左右两舷一层舰炮。


三艘大船是舰队的主力战船，另外数十艘轻舟舰也是战船；高丽船和尖底商船难以作为主力战船，主要运输补给、兵员，也可进行接舷近战。


轻舟舰载员三十至五十人为一都，十人一队，船上最高武将为军使（水军编制人数与普通军队又有变化）船体太单薄，无法使用主力铜炮……但是办法总是有，郭绍与造甲坊官吏工匠捣鼓出了一种能实用于小船的小型炮：子母炮。


炮身为铁，“内胆”是铜铸，放炮毕，可以立刻换内胆再次发射。因此射速远超铜炮……只不过技术有限，契合密封性也不怎么好，所以射程很近，威力也远远比不上铜炮。子母炮重量轻，一门不过百余斤，放在轻舟舰上完全没有问题。


旗舰上还有客省使卢多逊，兼任蛟龙军监军，他正在中军舱内。海上有风浪，饶是大船也摇曳不定，卢多逊有点不适应海途，特别是看字书写时脑袋犯晕，有呕吐之感。


他定住神，在纸上快速地写下一行字：九月初六，黑潮向北，东南风。


黑潮是一种暖流，海洋里的水的流动，因为洋流颜色深，故曰黑潮。


卢多逊感觉书写困难，当即把毛笔搁下，拉开窗户上的竹帘，立刻看到了一身戎甲的韩瞠眼正岔开腿站在船头甲板上，身体随着船的摇动十分稳当。


海风吹起韩通红色的斗篷，像旗幡一样在风中哗哗直响，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韩瞠眼此人不善与人结交交谈，但卢多逊感受得到，他内心如同海浪的颠簸……这是一次未知的拓荒，有时候卢多逊想想也十分疯狂激进，数千将士、带着耗费国库巨大的船队物资第一次远行，其中风险难以描述。


在这里茫茫的大海上，一切规则都和熟悉的陆地不同了。


或许，只有郭绍才能有胆魄下这样的决定，也只有开国之君才有这样的权力和威信。


卢多逊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离京前最后一次觐见，郭绍炙热的目光、期待的眼神，他说一定可行，世人总是不敢从无人走过的路上踏出第一步！


卢多逊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罗盘，和看风水的工具差不多，这玩意可以指正方向……但光靠这东西很容易误差。东海军军府还有另外两个法子辅助航线：


其一，尽量依靠陆地海岸为参照，法子是带几个高丽人、日本人为向导，以便语言相通，派人到岸上去打探询问地方，以搞清楚大致位置。


其二，靠一个司天监的文官。


卢多逊正想到这里，一个两鬓已斑白的文官便走进来了，卢多逊抱拳客气地招呼道：“高监正可还受得住海上的风浪？”


“尚好，尚好。”官职是监正的高守贞淡定道。


从唐朝到许朝，文官基本都是流官，但有一种官是例外，那便是司天监的官。像高守贞这样的人，一朝进入司天监，就再也不能到别的衙门任职，也不能随意辞职；官吏来源也多是世袭……大约这种能观天象的文官，让皇室感到有神秘的能力，毕竟大伙儿都还有点信神，因此要更严的控制，防止士流于野。


高守贞有个本事，除了能修订历法、夜观天象，他对星辰非常熟悉。能通过眼睛观察各种星辰的方向、高度，以此来估算所在的方位。


许军便是利用好几种方法，又尽量靠着陆地近海行驶，以此保证航向。


这时船舱外的韩通也走进来了，三个文武相互见礼，分上下落座。卢多逊率先道：“黑潮向北，吹偏南风，如果日军在前面拦截舰队，对我们十分有利。”


韩通听罢板着脸点头：“卢监军言之有理。”


卢多逊的监军头衔只是差遣，他其实最主要的官职是内阁辅臣、客省使……而且监军挂在嘴上，好像是随时监视和告状的人，一下子就生分了。韩通这人叫人讨厌，便是如此，随便一句话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太顺耳！


韩通又随口道：“行军布阵不过如此，开战前设法让天时地利人和有利于自己，然后以强击弱。”


高守贞话很少，此时却淡然摸着胡须道：“难怪韩将军不如史前锋有名。”


韩通不以为然，又道：“不过本帅担心日军不愿意在逆风逆水时与我对阵。他们至少有两个法子，一是将主力藏于北九州下关水道内（北九州和本州之间的海峡）；待我主力北上，再出水道，居上风上水方向追击。二是绕行九州岛，从南面追击我舰队，也能掌握顺风之利。”


海上虽然广阔，但船队并不是随意航行，一般都有比较固定的近海路线，不然可能遇到暗礁、迷失方位、未知天气变化等等更多风险。所以在日本海要拦截寻找大型船队，有迹可循。


卢多逊道：“日军若让开航道，只能坐视我部靠近增援石见堡了。”


韩通摇头道：“非也！当此之时，海战才是决定胜负之地，并非时日长短。日军若能击败我舰队，石见堡陷落不过是时间长短；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大许惩戒日本国！”


卢多逊听罢沉吟道：“韩将军言下之意，日军会不嫌路远麻烦，也不管战机缓急？”


韩通皱眉道：“以本帅看来，明智之举确是如此。想击败对手，岂能心急意气用事？必得想尽办法对自己有利！”


……然而韩通只是武将，对别的事猜测往往不准。这次又猜错了。


数日后的清晨，日本国近海面，忽然有人进船舱禀报：“正北面发现敌船！”


韩通才刚刚起床，一听这消息，立刻问道：“有多少船只？”


来人道：“不太清楚，海上有雾！”


韩通立刻道：“急鼓，全军备战！”


“得令！”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大鼓声，很快这种节奏的鼓声仿佛会传染一般，四下的战船上都擂动了大鼓，一时间鼓声响成一片，气氛骤然加紧。


韩通从亲兵手里接过头盔戴上，系好皮扣，走上甲板，随之又沿着木梯爬上船尾的船楼。甲板上的将士动作加快，吆喝声四起忙成一片。


韩通的手掌扶在雕琢了图案的木栏杆上，望着前面的光景。茫茫起伏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在风中涌动的薄雾，远处果然有船只黑影若隐若现。


“下令各船减速航行，战船在前、辎重在后，整顿队形！”韩通又下了一个命令。


旗舰上的三角形红色旗帜变幻了数量性状，传令兵吹响号角声提醒别的船只。大许在海上形成大股兵力战阵还是第一次，吸纳了原来虎贲军的一些军令传递规矩军法，旗语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暂时只能下达诸如进攻、后退、严阵等待之类简单的军令。


平素不需要军令，诸舰船也会跟着旗舰保持好距离，韩通的旗舰十分醒目，一则船体很大，二则上面挂着蛟龙军大旗，黄色的龙形图案，上面写着“大许”字样。


韩通一面等待着诸军备战，一面时刻关注着前方敌船的动向。他着实有点纳闷：难道真的是日本国水军主力？那对方的主将也太痛快了，干脆地寻上来拼命，如此对手，果然更让韩通省心，反正就是比拳头硬！

第817章 有序之力


半个时辰后，许军近七十艘大小战舰组成了七列纵队。韩通回顾四周，只见海面上风帆如云，严阵以待！


太阳与偏南风驱散了迷雾，或许是双方距离愈近了，韩通的眼前，敌船风帆也是浩大的一大片！仿佛整个海面，都充斥着船帆。


此刻他心怀最多的，不再是担忧，而是激动！


浩瀚的波浪一望无际，壮观的舰队上，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在张扬着某种力量！秩序、规矩、破坏力，那些不可捉摸的感受，却强烈地刺激着韩通和将士们的情绪。男人对这一切似有本能的狂躁！


韩通站在船尾木楼上，浑身肌肉绷紧昂首站立，瞪圆了大眼感受着此刻的兴奋。他难抑心情，大喊道：“报效皇恩的时候到了！”


一时间木兰舰上的“万岁”呼声随风而起，呐喊蔓延到整个海面。


忠，也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秩序，此时的儿郎并不愿轻易反抗，反而会自觉维护这样的等级秩序，正如孝。


韩通郑重其事地把佩剑从腰间抽了出来，金属在剑鞘摩擦出“丝”地特别的声音，杀气腾腾却充满了质感。虽然剑对韩通水师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用，但是他却在心灵上握住了兵器。


“传令！”韩通大喝一声，享受着发号施令，数千将士受他号令的快感，“各船全速，列队进攻！”


海面深处，隐隐的陆地上初升的旭日在薄雾之中笼罩这光晕，一排士卒吹响牛角号，雍容大气的鼓吹之声缓慢而有力地响起。木兰舰上的黄色龙旗迎着红日在海风中“噼啪”直响，三角令旗也改变了排列形状。


厚重的木兰巨舰破开波浪，白色浪花的“哗哗”声音与人们的呐喊声相互呼应，仿佛一场浩大的交响乐。


顺着黑潮水流方向，也是顺风！


虽然敌军半个时辰以前就进入了视线，但真正要靠近又花费了许久，这个长久过程渐渐磨掉了韩通情绪高涨的时刻，渐渐冷静下来。


日军大片船只并未有转移方向或调头的迹象，他们的战术也很痛快，全部在逆风中曲折缓慢地迎面而来。


韩通不动声色地说道：“是怎样的武将，会以这等不利的局面来表现勇气？”


良久后，双方船队渐渐靠近了！日军横面展开的战船是许军的无数倍，因为许军是七列纵队，横面只有七条船！日军完全在左右翼形成了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实际上他们的船只数量也是许军的十倍。


中间前方，两艘并排的木兰舰率先顺风冲入日军战船群中！少顷，无数的敌军战船就从左右、前方迎面冲近许军纵队。


“嗖嗖嗖……”许多近处的日军战船放起箭来，最近船只上一些头上包着头巾、或戴着凉帽的敌兵拿着钩绳跃跃欲试，不过木兰舰船体高大，接舷佯攻恐怕有些不易。


箭羽噼里啪啦钉在了一艘木兰舰的船舷、甲板上。下层船舱侧面，一排炮身亮铮铮的铜炮正在调整方向，黑洞洞的炮口露出了杀气。


忽然之间，“轰”地一声巨响！火光在白烟喷出，十斤重的铁球猛地从一艘敌船头上飞过，穿透船帆而去，上面的敌军哗然，有人受了惊吓摔倒在甲板上，看上去好似被炮弹的劲风刮翻的一样。


“砰”地一声，一艘日军战船的甲板上出现了个大窟窿，木片乱飞，众人惊呼，甲板下面传来了惨叫和叫喊声。一些人呆若木鸡，还没回过神来，发现船体正在倾斜。有人用日语大喊：“船底破了！快……快堵住！”


“轰轰轰……”木兰舰右舷十余门铜火炮陆续开火，外面整个海面都仿佛被硝烟笼罩。


船舱里雷鸣般的炮声方过，便响起了“哗啦啦”铁链拽动磨蹭的声音，沉重的铜炮向后滑动，后座冲上铁皮木轨，炮口向下倾斜，片刻后后座力才消停下来。船舱内已是一片呛人的硝烟味。


武将大喊：“清理火星，立刻装填！”船舱里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上面的子母炮也砰砰砰爆响，水军士卒头上的木板都在震动！炮声十分骤密，左舷的大炮也震耳欲聋地开火了，船舱里除了武将的大声吆喝，人们的嘈杂也被掩盖下去。


木兰舰打头阵，直冲敌群纵深，前方一艘日军战船躲闪不及，木兰舰顺风顺流已快速靠近！“啊……”舵手和几个将士瞪圆双眼，看着前方。船楼上的指挥使大喝：“撞！”


“哇！”日船上的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一群人连弓箭也顾不上了，有的人拿着长弓的手都在发抖！所有人都在叫喊，瞪着前方那巨舰快速靠近……船头下方包着铁皮，装着仿佛犁头一样的锋尖！


桅杆下的两个日本士卒一面转头看，一面手忙脚乱地拉着船帆上的麻绳。但已来不及了，少顷，“砰”地一声巨响，剧烈的震动和“咔嚓”木料断裂的声音一起传来，甲板上一些人没站稳径直摔进了海里。


日舰完全失去了控制，重量和木兰舰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立刻就被巨大的船体惯性带动着向北倒飘，船体渐渐被木兰舰往海里压，断裂的船板、倒塌的帆布，日军士卒惊慌大呼。有个武士从倾斜的甲板上跪坐起来，径直扔掉了手里的弓箭，手忙脚乱地拔出怀里的短刀割盔甲上的绳子……


“砰砰砰……”子母铳很快再度开火，硕大的铅丸击打在侧翼日军战船上，木屑飞溅，甲板和船体都被密集的铅弹撞击开裂破损，被铅弹击中的人在甲板上惨叫挣扎。


木兰舰刚行驶过去，紧跟其后的轻舟舰又靠近了这艘受伤的敌船，“砰砰砰……”轻舟舰上硝烟横冲，铅丸呼啸而来，打得那日军木船上一片狼藉，船板多处开裂漏水。船上的日军已失去反击之力，他们还活着的人忙着拿木桶舀水，抢修船体。


但是，随后又到的轻舟舰在十步外抵近向他们发射了第三轮炮击！船上惨叫四起，血水横流，弓箭、工具丢得到处都是，船体浸水已经没救了！侥幸存活的人赶紧卸下身上所有的金属配件，准备落水逃生。


大海水面上，此时壮烈的场面前所未有！


空中的硝烟和雾混在一起，在风水涌动，大片的风帆如同云层。“轰轰轰！”“砰砰砰！”烟雾缭绕之中，各处一阵阵的闪光，如同雷电在云层里闪动。


这仿佛不是凡人们在活动，而是创造了自然神力的场面，无数的人在轰鸣闪烁之中无助地挣扎、叫喊。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帆布和杂物，很多脑袋在水里起伏叫喊，好像是地震洪水之后的难民。


韩通看着周围的景象，无法评判日军究竟是不堪一击、还是勇猛善战……因为他们的弓箭几乎对许军毫无威胁，几乎像被抵着面门炮击。但是日军仍然在冲杀，弓箭、接舷，一股脑儿涌上来！


一只敌船成功地钩住了一艘轻舟舰，但是在甲板上的一群日军处境简直惨不忍睹，先是被轻舟舰甲板下方的舷炮轰得不成阵型，然后临近纵队的舰船向这边用子母铳、火绳枪齐射增援。“啊啊啊……”一个日军士卒刚想跳上许军轻舟舰的甲板，背上便是血珠飞溅，手里的武士刀也脱口飞到了空中，整个身体撞到船舷上，滚落进海里。


辽阔海面上，许军七列纵队闪烁着火光，势如破竹，顺着潮水直接打穿了日军舰队的中部。然后接着东南风，全军调转方向，向西面日军横阵突破。


接战尚不到中午，日军船队已经完全失去了队形和控制，其大将恐怕再难号令这么多船，海面上乱作一团。西侧的大量日军战船溃逃，向远离九州陆地的方向航行。


许军追击半个时辰，见日军只顾逃跑，没有船只凑上来拼杀，遂又调转方向，回到起初的战船。韩通欲杀回马枪，对东侧船队再度进攻。


但此时日军剩下的船只跑了大半！


战场海面上全是人，许多人抱着木板飘在水里呼喊。


许军船只驶过，很多人先是向船只游来，一面面向甲板上大喊。许军将士根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好一排火绳枪出现在甲板上，“噼噼啪啪……”海面上水花飞溅，落水者到处惨叫。许军火器轮番齐射，铳声络绎不绝，日军海里的败兵到处叫喊嘈杂一片。


浪花之中，无数的人在狼藉杂物和如雨铅弹中扑腾。海面上仿佛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错觉，实际上云层内朦胧的阳光正在普照大海；又仿佛大海被烧开了水，水面正在沸腾。


许军旗舰上，文武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光景。韩通恼道：“日军统帅自个要这么干，休得怪我，以为老子会手软么？！”


卢多逊道：“本官以为日军并非希望咱们手软，而是以为决战能赢！”


大伙儿便浑浑噩噩地在荒诞之中渐渐结束这场大战，准备了数月，半天就结束了。

第818章 最后一夜


“禀小野君，日本水军已战败！”一个骑马的人用力勒住坐骑，迫不及待地说道。


站在营外观战的小野好古和杨衮脸色都是一变。来人从马背上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小野好古的目光从远处高大的云梯和白烟弥漫的战场收回，转过头来，铁青着脸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来人鞠躬道：“三天之前。我国水军聚集一千余艘战船，在下关水道附近拦截迎战许国水师，决战失利，伤亡惨重，半数战船沉没、损毁、不知所踪……”


小野好古和杨衮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不太可能罢……”杨衮愣愣道。


小野好古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忽然仰头“哇……”地大吼了一声。远近不知状况的日军将士纷纷侧目，诧异地看着主帅发疯了一般。


这，并非只是战败的耻辱！


小野好古此时觉得世间最痛苦之事，并非赌输战败，而是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发现毫无意义……围困这座该死的土堡多少个日夜！付出了多少心血、努力和鲜血，完全是用人命去消耗敌军的弹药军需；现在前功尽弃，得到了什么？难道一条人命就只值几枚小小的铅丸那么卑贱？


他吼叫之后大张着嘴，良久后忽然站正了身体，神情也仿佛恢复了冷静。杨衮惊讶地看着他。


小野好古冷冷道：“决不能放弃！今夜，主力聚集于北面，分别轮流强攻，不计代价攻破此堡，杀光所有的活物，将他们碎尸万段！”


杨衮觉得他疯了，心下琢磨这样做也毫无作用……无论胜败。就算真的攻破了堡垒，也就杀死几百许军，援军已到、海上失势，最终也不能阻止许军重新占领这里。


但是杨衮没有劝诫，他感觉小野好古已经疯狂，多说无益。


及至旁晚，日军在小野好古的命令下，布下了新的战阵。


……城墙上的张建奎等人也发现了日军的调动，大量高大的云梯聚集在了北面，成片的人马聚在一片战场上！


大伙儿尚不知海上的状况，此时石见堡弹尽粮绝，张建奎等人猜测，日军今夜是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候！


张建奎对旁边的昝居润道：“火炮弹药、猛火油、桐油、箭矢一点没剩，没有任何办法再摧毁那些云梯了。现在连火枪用的火药也所剩无几，我部实在山穷水尽，丢了此堡也未负皇恩。”


昝居润在此时已不顾体面，小声道：“功败垂成！可惜了，但愿下辈子还能出身好点，有今世之皇恩浩荡，荣华富贵……”


张建奎听明白了昝居润的意思：真的不想死！


太阳刚一下山，天地间还又黯淡的光线，日军便迫不及待地推着云梯，人群涌动着向堡垒靠近，大量的篝火、火把在天还没黑就点燃了……此时许军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他们靠近到石见堡百步以内。


今夜便是最后的一夜，没有人相信还能坚持到明早！


连火绳枪的弹药也打不了几轮了，没有远程火器，这么个低矮的土堡、几百人，不可能顶住数十倍敌军的进攻。


“我大许禁军，最善者乃战阵，非单打独斗。”张建奎临时作出了一个决定，“传来各部，放弃工事，到北门列阵，本将今夜要与日本军打开城门决一死战！”


下令之后，城堡内奏响了《将军令》，传令兵四下传出军府分司的凋令，诸部陆续从墙上、营房里到城堡中聚集。


一些亲兵抬着东西走进了疗伤营房，里面躺满了呻吟的伤兵。亲兵们走进去，挨着把短刀放在伤兵的枕头上。一个武将大声道：“张指挥说了，城破之后，想结束痛楚者，自行了断！想活命者，也不强求。何去何从，尔等好自为之！”


有人有气无力地骂道：“娘的，兄弟们弄死那么多日本兵，能被放过？”


营房里有人叹息，有人相互叙话，“此番一别，下辈子再见了。”“当兵吃粮，总有这一天，没啥大不了。”“自然不能投降，当年张骞在草原上几十年也没变成匈奴人，这天下没有活在大许朝更好……”


进来发兵器的武将有些哽咽地抱拳道：“诸位，告辞！”


中军衙署内，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昝居润。昝居润把一直留着舍不得喝的好茶叶拿出来，等着炉子上的水烧开。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摆在桌子上，伸手把头上的官帽扶正。年轻时无数个日夜寒窗苦读，苦是吃了不少，但皮肉之苦昝居润还真是一点都没尝过，也不愿意尝，作为养尊处优的士大夫，他觉得还是喝毒药比较体面一点。


外面响起了一声嘶声的大喊：“开……城……门！”


“嘎……”城门艰涩地被好几个人才推开，上面的尘土唰唰掉下来，这里仿佛一座古墓似的，城门仿佛从来都没打开过。


城门后，数百披坚执锐的战兵列队整齐地走向城门。


城门外火光通明，照在许军的甲胄上泛着光辉。无数的敌兵见城门已开，便省得去爬土墙了，他们很快向城门这边聚集。涌动的火把，仿佛火龙一般。


“啊！板载……”一片怪叫声传来，日军蜂拥冲了过来，火光中，人群仿佛潮水一般。


“噼噼啪啪……”城门口火药燃爆一排闪光，很快又是两轮齐射。气势汹汹的潮水便退潮了……


张建奎抬头左右看着城墙，认为日军在城门口吃亏一次，会爬云梯从城墙上下来。而且现在所剩的弹药已不足以再次齐射。


他当下便下令道：“换刀盾！将火枪扔出来！”


一些亲兵便陆续上去，拾起“啪啪”丢出军阵的火器，往城内的一堆篝火上扔。


没一会儿，第二批敌军已涌了上来，喊叫声再次弥漫在夜空中。张建奎大喊：“准备……站着死，不负虎贲军威名！”


“喝！”众军齐声大喊。


“啪啪……嗖嗖……”蝗虫一般的箭矢撞了上来，在盾牌上、甲胄上仿佛冰雹一般，时有人受伤哼声。


少顷，疯狂的人群便冲到跟前了！乒乒乓乓一顿撞击声，两军短兵相接，顿时仿佛炸开了锅。


许军东岛指挥大部分出身旧禁军，本身就是步军近战人马，此时以密集的阵型，与日军拼杀起来。人们瞪圆了双目，提着单刀只顾乱砍，肩膀抵着肩膀，根本不需要招数，只需要力道！


“啊！”一个日军士卒双手捂着脸，叫得嘶声裂肺，却被后面的人猛力掀了一把，一个踉跄扑将上来，前胸立刻被许军的单刀刺穿！后面的日军士卒也扑上来，一下子将许军士卒按翻在地。许军士卒刀已拔不出来，瞪眼看着一把锋利的弧形长刀对着自己的面门，他径直伸出双手抓住刀锋！鲜血立刻顺着刀面流淌下来，刀尖也稍稍偏了方向，“钉”地一声刺在胸甲上，那日军士卒借助全身的重量，将刀尖刺穿了板甲！但是忽然脑袋上的凉帽“啪”地就变成了两瓣，那厮惨叫一声，满头是血地扑倒下去。


许军士卒的板甲被刺穿，却挡了力道刺得不深，挣扎着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双手都是血。头盔也掉了，披头散发满脸的血迹不是他的。


他胸上插着一把刀，痛苦地站在那里，瞪着眼一看，周围的刀刃在火光中挥舞，所有人都像发疯了一样厮杀劈砍，人们恐惧的叫喊拼命地发出最大的声音，此地仿佛一座修罗场。


许军士卒双手只有疼痛和麻木，握不住任何东西了。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盔甲，前面的敌兵大张嘴冲上来了！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啊！啊……”那士卒张开双臂，大吼着冲出去。面对的几个日军士卒吓得倒退了几步！太他娘吓人了，一个披头散发一脸是血的大汉扑上来，双手也是鲜血直滴，大张着嘴，口水和血水一起沿着牙齿流出来！


要不是周围都是人的战阵，这大半夜的若是看到这样一个人，非得被活活吓死！


“钉！”一个日军士卒拿长枪刺过来，木杆一弯，愣是没刺进去！“哐！”一声撞击，火花点点，一把武士刀劈在士卒的肩甲上……肩甲同样是板甲，刀锋都崩裂了，那披头散发的士卒还一脸痛苦地站在那里没死！


终于“咔嚓”一声坚物碎裂般的声音，一把刀对着他的脑袋竖劈下来，士卒立刻沉重地向前倾倒。


“嚓！”一声恐怖的声音，闪烁着火光的刀锋从一个日军士卒的面门扫过，那士卒的脸上，从腮部、嘴角到另一边脸全部被撕开，鲜血横流。他从喉咙里发出惊惧的惨叫，下巴再也合不拢，声音非常奇怪，完全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城门口短兵相接的狭窄之地，尸体很快堆积起来了！血水在尸首之间与泥土混成一片，人马仿佛在稀泥里痛苦地跋涉，又好像在黑暗的地狱中挣扎。

第819章 跑路的杨衮


“杀！杀！”小野好古站在那里大喊大叫，他的身材有些矮小，此时的动作已是仪态全无！他的情绪更加疯狂，因为旁晚时得到消息许军在南部海岸登岸，大约有数千人！


大森地区的天然海岸，适合做港口的地方着实几乎没有，此时也没经过改造。要么就是悬崖，要么就是沙滩，而且海岸线太垂直，不便避风……浅水沙滩，尖底海船没法直接靠岸，只能用小船或平底船将兵员运上海滩。


故许军水师选择在南面登陆。


此时前方围攻堡垒守军的一批人马居然被击溃！短兵相接，鏖战至深夜竟然还会吃败？小野好古立刻下令新的一批军队再度发动进攻。


一骑飞奔而至，武将翻身下马道：“小野君，许军援军前锋已占三瓶川，再置之不顾，便要与土堡守军合兵一处了！”


小野好古临时下令道：“留下三千人马继续攻打石见堡敌兵，余者聚集于南，与许军援兵决战！”


杨衮听罢大为诧异，脱口问道：“小野君何以有此等念头？”


小野好古道：“许军援兵不过数千人，上岸者更少，我部是敌兵数倍！”


杨衮沉吟片刻，说道：“并不能以人数多寡判断战阵胜负，今小野君若在开阔地与许军大阵对战，恐怕结果毫无悬念！望小野君三思而后行。”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小野好古，用几倍的兵力作战……“结果毫无悬念”，他肯定不信。但现在，小野好古显然是信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别无选择！何况此时并非毫无机会！”


小野好古说罢，即开始亲自号令诸部整顿兵马。当次黑夜，虽有大量火把，但视线毕竟与白天不同，军队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一员部将上前附耳道：“小野君，那个契丹人杨衮不知去向，好像跑了！”


在情绪起伏的不定时，此事仿佛一根刺让小野好古心里十分难受。凉凉的夜风中，他有种被所有人渐渐抛弃的感受。


部将进言道：“契丹人在咱们地盘上跑不远，可派出一小股斥候，便能将其抓回来！”


小野好古稍作寻思，叹道：“不必了，由他去罢。”


小野好古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这么久的相处对杨衮了解不少，此人从其身份到实际作为，确实是在帮助日军。而今弃之而去，肯定是因为觉得没有机会了……而非奸细之故。


日军大股主力聚集后南下，至三瓶川北岸，河岸上火光冲天，大片人马不知几何。此时的小野好古已习惯于敌军不对峙报上名号就蛮干的现状，大伙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打起来的，冲突随之发生。


战场上的场面不太明朗，只能看到亮光闪动。


“噼里啪啪……”远处火光闪动，熟悉的一排排的爆响此起彼伏。一股股火把仿佛闪光的潮水一般在迂回涌动。


才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大量日军将士成片地崩溃，将士混乱向北溃逃。小野好古见此场面，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当时是，谁也无法再控制军队。


“巴嘎！”小野好古愤怒地大吼，但也无法对潮水一样溃败的人马产生任何作用。他身边还有一股人马没上去，当下便拔出武士刀，严令他们反攻，扭转败局！


大将身边很多精锐武士，以骑马武士带头，足轻在后，最后一股预备人马大叫着冲了过去。


“板载！”骑马武士们提着弓箭大呼冲锋。


“噼里啪啦……”前面火光闪动，络绎不绝。武士们的弓箭、武士刀丢得到处都是，骑马者好像忽然踩中了陷阱一般，纷纷惨叫着摔落下马。


后面的步卒见状行动迟缓，个个脚上灌了铅似的，佝偻着背拿着长弓小心翼翼地前进。还没进入足轻弓箭射程，更未看清对方的军容，只见火把和闪光晃动。


“啊啊……”很快前面的人便惨叫着乱作一团。


“杀！杀……”小野好古在马上挥舞着武士刀，但是身边大量的人却叫喊着向反方向倒着溃逃。


……石见堡城门口，尸体已经堆积了半人高，两军仿佛在为了争夺一座山丘拉锯……一座用血肉死尸堆积的山丘！


远处“噼里啪啦”的火器爆响，以及黑夜中隐隐大量举着火把混乱溃逃过来的乱兵，终于让张建奎等人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大伙儿确实有点不敢相信！


这时张建奎大喊道：“援兵，来了！”


“喝！”仍旧聚集成阵的数百将士士气大振，一齐呐喊，声势照样地动山摇。


攻城的日军也在后退，张建奎率先翻过“山丘”，众军大喊：“杀！”人们不顾疲惫，精神亢奋地冲了出来。当此时，憋屈在土堡里数月，似乎只有杀出去才能发泄那种闷气的情绪。


城外无数的云梯之间，日军人马混乱逃奔，很多人火把已经丢了，惊慌失措之下看不清地面。大量的日军士卒逃跑时掉进了壕沟里……虽被多处填平，但日军没必要挖土把全部填平。


张建奎部前后冲杀上来，许军亦在奔跑中失去了队列，乱兵汹涌而至。


“呀！”一员武将率先跳进壕沟里，拿着佩剑便是乱劈。正在爬沟的一个日军士卒回头一看，见一个脸上全是血泥的大汉拿着明晃晃的剑刺来，顿时大叫，但剑尖已送进了他的背上，大声惨叫起来。


除了身上的板甲，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许军将士冲上来，许多人披头散发，单刀、樱枪见人就刺，土堡外喊声震天，巨大的一片惨叫声仿佛是修罗屠宰场！


三瓶川那边的日军败兵也从附近经过，黑夜里人马更多。还有追击来的许军援兵，前锋也是乱不成军，在战场上混战屠杀……


战火厮杀一直连绵到东面的山林，喧嚣嘈杂了整个晚上！


清晨，整个石见堡周围灰蒙蒙的，天色渐明但不见朝阳，阴霾笼罩着天空。四下仍旧没有安静下来。一道沟壕旁边，一群乱兵闹哄哄地被士卒驱赶过来。


“砰砰砰……”忽然一排火器爆响。惨叫声随之响起，许多人和尸体一起滚落进沟里，但立刻换队上来的火枪手便对着沟里一通齐射，硝烟弥漫，叫声十分凄惨。


韩通骑马过来，转头一看，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大坑，拿着樱枪朝里面的人身上乱刺。他没有阻止乱兵的疯狂作为，因为东岛战场距离本土太远，韩通觉得没有那么多粮食养活俘虏。


到处都是尸体、残旗、兵器，战场上非常狼藉。不远处一匹受伤的战马正在成片的尸体之中挣扎。


韩通带着部将亲兵策马靠近石见堡，久久望着那堡垒，目光停留在城门口的尸体山丘上许久。就在这时，便见一个文官带着一群衣甲褴褛的汉子走过来了。


当前的文官便是大许朝廷内阁辅臣、工部侍郎昝居润，昝居润远远地便拱手大声道：“靖国公来的巧，迟来一天只好给本官和将士们收尸了！”


除了异姓王，韩通的爵位是许朝最高的，他便坐在马上抱拳执军礼：“昝侍郎别来无恙？”


昝居润一边走近，一边大笑：“无恙无恙！哈哈！不过丢了半条命。”


后面的一个莽汉武将及一些将士纷纷抱拳道：“拜见靖国公。”


韩通点头示意，这里的武将最高级别是指挥使，与他级别差距比较大。不过韩通难得地说了句好话：“本公敬重诸位！”


张建奎忙抱拳道：“末将等尽本分之责而已！”


再看昝居润时，韩通实在没觉得这厮丢了半条命，昝居润衣冠楚楚、官帽和官服穿戴得很整齐，脸白干净，而他身后的将士实在比讨口的流民还脏，两相对比形成非常大的反差，叫韩通直觉十分怪异。


昝居润的白脸泛红，如同喝醉了一般，一夜未睡情绪却十分亢奋，当下便道：“我大许朝廷以数千人，便击败日本国海陆主力，此大功，必得在青史上大肆书写一番，哈哈哈……”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笑……


韩通回应道：“本公倒是没想过此事。”


“靖国公，请！”昝居润指着尸体环绕之中的土堡道。


韩通这时才跳将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随从，与昝居润等人一起步行。


昝居润又叹道：“如同南柯一梦，下官与东岛指挥诸将实在没料到大许水军能增援。”


韩通如实道：“官家数月来，每日询问催促水师准备，关切之至。”


后面的张建奎忍不住在高位者旁边道：“圣人富有四海尚一心为公，待臣子以诚，将士们岂敢渎职？”


韩通冷冷道：“建造这批战船时，因监工工匠对朝廷政令视而不见、玩忽职守，官吏工匠及家眷一千余人被流放至夏州。”


众人听罢一番唏嘘。


昝居润问道：“官家遣靖国公东征，石见堡之战后该当如何？”


韩通不动声色道：“陛下闻东岛之事龙颜大怒，曾言要将平安京夷为平地。故，本公决定占领平安京附近港口后，把火炮先运上岸，然后把平安京全城轰烂再说！”

第820章 天诛许寇


数日后，本州岛某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座山林上的寺庙内，一群浑身泥污的武士站在门里和屋檐下，静静等着里面的人。周围很安静，寺庙里的和尚没有再敲木鱼，只剩下屋顶瓦片上“沙沙沙”的声音，以及屏风后稀里哗啦的水声。


良久，沐浴更衣好的小野好古走出来了。众人依旧默默地站着，前面的几个部将向其鞠躬。


小野好古走上前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他在房屋外的木料檐下站定，转身回顾左右道：“本帅不能回京了，无颜再见天皇陛下！”


众军听罢羞愧地低下头。


小野好古一声不吭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上朦胧的雨帘，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数个日夜在石见堡前倒下的人，以及此战后的严重后果……他此时已无法想象究竟会为日本国带来什么！


他不愿意再去面对，也自觉承担不起责任。


“看来大限已到。”小野好古缓缓吐出一句话，冷静而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有人道：“末将等也该死……”


“不。”小野好古叹了一口气，“死的人已够多了，该死的只有我一人。”


一死了之、逃避现实，此时对小野好古是一种摆脱痛苦的解脱。他想起了被自己驱赶上阵，败退后北刨开肚子的将领，顿时觉得最该享用那种痛苦的人，应该是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侍从端着一个木盘子上来了。几十号人站在旁边围观。


小野好古先摆好纸笔，提起笔跪在那里奋笔疾书。有愧于天皇和日本臣民，但坚信举国大和子民之忠心，必为保卫天皇的尊荣为战至一兵一卒！


“天皇陛下万岁！”小野好古瞪圆了双目，用力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天诛许寇！


小野好古情绪激动，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此时还没听过有人自己剖腹，一般都是被别人施刑。小野好古怀着极大的恐惧，咬着牙缓缓拿起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众人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瞧着。


他心里鼓着一口气，若是放开那股血气，肯定下不了手！


“小野君！”部将们跪伏在地。


小野好古瞪眼目视他们：“尔等活着继续奋战，勿辜负战死的大和勇士！”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起短刀，用力捅进了自己的腹部！血立刻溅出来洒在写满字的白纸上，小野好古满脸通红，牙关“咯咯”直响，发出“唔”地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浸出来！


“啊……”他用力向侧面一拉，眼睛都几乎鼓出了眼眶，接着又用力拉了好几下，被切开腹部，血水不断冒出来，肠子血污一起流出。


小野好古已没有力气，上身前倾跪伏在地面上，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四肢在时不时地抽搐。


一群人跪在廊芜上，“咚咚咚”不断磕头，有的人哭得泣不成声。


小野好古大瞪着眼，在极度的痛苦中过了近半炷香工夫，呻吟和动静才渐渐平息……死亡的过程很久。


……但不再有人马能挡住许军数千人舰队航行。不久后，韩通部水师从下关水口进入了日本国水道。


巨舰上黄色龙旗飘荡，整个舰队大摇大摆，并不知会任何日本官府。监军卢多逊认为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做任何事都应该正大光明，便在旗舰上挂了一面旗，上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此彰法礼，反正皇朝军队能到的地方，都是王土！


航行至一座港口城寨附近，忽然有几艘官船迎面过来，意欲盘问。


韩通认为两国此时是敌对战争状态，已经厮杀战死那么多人，没啥好问的。当即下令开炮。


前方十几艘轻舟舰从日本官船侧面行驶而过，子母炮就近一阵阵齐射，轰鸣声中，那几艘官船被砸得木片翻飞，中弹无数，变成一堆破木头漂浮在海面上。


及至三艘木兰舰靠近了港口城寨，韩通担心日本国官府反击，遂先发制人，先以千斤大炮对着城寨一通齐射。


那城寨如同一片低矮的村庄一般，原本平静的气氛立刻被电闪雷鸣般的巨大咆哮撕破，里面土墙藩篱千疮百孔，许多房屋倒塌，尘土腾空而起。


惨叫声和人的嘈杂声顿时响起，许多人到处乱跑，其间还夹杂着鸡的惊惧鸣叫和狗吠。少顷，又是炮响一片，大量子母铳的铅丸像冰雹一样砸下。


炮火齐射，弹丸精度又低，不论官军还是百姓都难逃灾难，一座城寨不到半时辰就变成了废墟，仿佛忽然遭了地震。


韩通认为日本国先杀使失礼，使东京君臣震怒，今日既已得手，必得惩戒才能让皇帝满意。此时随军的文官都没制止武夫的作为……许国的文官满口仁义道德，毕竟得遵循圣人之道，不断开疆辟土、几乎占完了四周所有农耕土地，都是教化之功感人至深。


整个小港上炮声轰鸣，烟雾弥漫，如云的风帆中一片闪亮。如此阵仗中，东北边水道上的大小船只纷纷调头就跑，像瘟疫一样避开这边的舰队。


城寨内有日本国郡司官员，望着海面上的大片船只，回顾身后被炮击砸得屋顶坍塌的衙署废墟，站在那里悲愤不已。


周围都是惊慌失措的人，还有人在瓦砾中惨叫呼救。


“大许此等作为，与贼寇何异？！”那日本官员仰头长叹，痛心疾首。话音刚落，忽然一枚硕大的铁球从地面上弹起，呼啸而来。官员吓得一屁股倒坐在地面，“砰”地一声巨响，那铁球撞到一堵泥糊的墙上，立刻击穿一个大窟窿，整堵墙也裂了摇摇欲坠。那铁球飞进洞穿了整个房屋，尘土纷纷腾起。


活下来的日本官逃出城寨后，当即写奏章，将海港的惨状添油加醋大肆描述了一番，大骂许国水师将士形同禽兽，不管老弱妇孺都以舰炮行屠戮之事，派马传信，上奏平安京。

第821章 悲戚


平安京宫殿内，帷幔上绣着樱花图案，乍看仿佛闺房一般，里面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男子。前面的桌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张满是血迹的遗书、一份充满血泪控诉的奏章。


殿室两侧躬身站立着许多公卿大臣，包括摄关大臣藤原实赖也在场，众人默然不语，悲伤凄婉之气笼罩着整座宫殿。


藤原实赖从各方了解海陆几次战事，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既要战争进行下去、又要维持平安京朝廷的存在，已经变成不可能的事！


时至今日，如果继续打，唯一的结果是丢掉平安京……平安京对日本国朝廷不仅仅是一座都城，公卿贵族几乎全都住在这里，根基实力也在此地。如果丢失平安京，临时迁都，藤原实赖不认为现今的君臣还能维持对全国的统治；他们长久以来的身份地位，也会变得如同草芥一般廉价。


复杂的局面，此时反而变得十分清晰明白。


这时有人鞠躬道：“只能以陛下的名义诏令各地勤王了，聚兵于平安京以南与许军贼寇决战……”


没有一个公卿附和回应。事到如今，还有人持如此言论，实在是有些话难以说出口……所有大家才沉默了如此久罢。


就在这时，帷幔中神秘至高的人终于开口了，他缓缓说道：“无论怎样，日本国子民将迎来极大的苦难，朕心甚痛。


不忍再看勇士与百姓再白白送命。或许朝廷的威信颜面将受到质疑，但日本国仍旧要存在下去，大和子民仍旧要活下去……”


“陛下！”藤原实赖听罢内心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极度痛苦，扑通跪伏在地泣不成声。顿时许多人跪倒在天皇面前。


天皇或许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清楚直接，顿了顿又道：“朕只想尽早结束战火和杀戮，让百姓早日免遭蹂躏之苦。”


宫殿内外，一时间恸哭声起此彼伏，恍若国丧。


伤心屈辱的大臣渐渐回过神来，进言将小野好古全族治罪，将其定为祸国殃民之罪人。成明却道：“亡者已矣，再辱小野君灵魂不妥，无须再问其罪，既为国而死，不论功过，仍可将其灵位祭入神社。”


天皇很少决定什么事，此时众人听罢便无人反对，纷纷应允。


……数日后，韩通水师接近难波京港口（大阪），迎面便有一艘华丽的楼船驶来，上面挂着白旗。


战船上的将士纷纷引颈观望，等着中军的命令。韩通走上甲板，观察了一番那楼船不似平常见到的日本船只，猜测可能是使者，便下令禁止动武，先把使者弄上来问问情况。


许久后，一艘战船放下小船，划船把一个使者送到了木兰巨舰上搜身。


使者被带到韩通等人面前，当即鞠躬用汉话说道：“下官乃日本国国主派遣之使臣，拜见尊贵的大许水师统帅。我国主为接待大许将士，已在难波港备下大米、燃料等礼物，万望大帅能稍加克制，和睦相商……”


“咦？”一旁的卢多逊脱口发出了一个惊讶的声音。文官对称呼礼节很敏感，这官儿上来就把日本国天皇称作国主，拘礼甚是谦恭，让卢多逊有点意外。


连武夫韩通也不好蛮不讲理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韩通皱眉道：“日本国此番前来求和？”


使节脸色微微尴尬，鞠躬道：“我国君臣以诚心待大帅，难波港口全部船只撤出港口，供大许战船停靠，港内备下物资补给，大许将士可作驻扎；并保证水陆不会出现任何敌对之行为……大帅上岸驻扎之后，下官等再与大帅详谈何如？”


韩通微微侧首，监军卢多逊轻轻点头。这事儿简直无法拒绝，毕竟对方先让了重要港口、还给水师在岸上的立足据点，并送补给……就算谈不拢，再开战也不迟。


韩通当即不犹豫，痛快地答应了日本国使节所请，先把船队航行进港，把地方占了再说。


进了难波港，果然准备了很多粮食柴禾，并有更多的官吏前来接待。韩通让卢多逊先试探日本国朝廷的条件……


最重要的条件，使节一见面就表明了，天皇愿意放弃帝号，降为国主；并称接受大许皇帝册封为国王，岁岁进贡。


有了君臣之义，开矿、通商等随之便有了名分。


韩通又提出租借石见国大森地区，直接受大许朝廷管辖。日本国使臣出乎意料地痛快，当即答应……或许刀架在脖子上，并没有什么条件可讲！


大伙儿鼓足了劲上来准备撩膀子大干，不料对手这般姿态，诸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当夜，中军部署了防御和斥候之后，军府文武便在港口一座院子里商议对策。连差点被日本军杀死的昝居润也说：“日本国称臣纳贡，又拱手送出银山，我朝已经没有打下去的理由。我认为应先派人回朝禀奏官家，再作决定。”


众人纷纷附和……打仗无非就是要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现在日本国这般姿态，实在不知道为何再打。


武将们有些唏嘘，有人道：“日军战船不堪战，冲杀起来却有股狠劲，俺们还以为遇到了一群犟驴，实在没想到他们一下子变得如此恭顺。”


旁边立刻有人道：“着实有点奇怪，不好明白。”


于是韩通立刻派轻舟舰，带着奏章回国。


次日，平安京又来了一个新的官员，拜见韩通等大员之后，密议相商，欲征募民间女子充营妓前来犒军。这让韩通等人大为诧异，他一时间很谨慎，竟不敢答应，以军纪为由拒绝……


昝居润想起石见堡的恶战，也赞成韩通的决定：“两国方有血仇，谨防有诈。”


卢多逊却不以为然道：“一帮妇人何惧之有？此乃日本国官府所为，若敢使诈，必遭报复！其官府无理由用此等无用下作之计。”


一众部将武夫听罢恨不得举双手赞成！也有人嘀咕道：“在战场上杀了他们那么多人，那官儿倒也干得出来！”


韩通冷冷地制止众人的议论，说道：“重任在身，还是慎重求稳的好。而今仍在敌国，若要寻欢作乐，待回东京凭功领赏，便无人管束尔等。”


“遵命！”“得令……”


……


十月，东京金祥殿书房中，郭绍打开了韩通在遥远的东岛亲笔书写的奏章。他静静地看完，立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因为激动而变得红润起来。


“召政事堂、内阁诸臣，几个国公到议政殿议事。”郭绍先吩咐了一句。


宦官曹泰躬身应答，立刻退出书房。


郭绍在几张大图和御案上的卷宗之间来回踱着步子，有点心急的模样。


实际不仅日本国想早点结束战争，郭绍何尝不是？因为他没钱了！


以现在这样的战胜时机议和，趁机要求最大的利益，是郭绍很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不是为了某种情绪在泄愤，更不能只考虑东岛一地，因为更多事需要急迫地解决。


如果战争再这么拖延下去，郭绍也感到十分操蛋。一方面没钱，另一方面远征军那点人没法杀光那么多东岛土著，陷入泥潭更会对局势失去控制。


郭绍走在地图前琢磨了许久。心道：从石见国把银子挖回来，铸成大量的货币，从河西到辽东，整盘棋都活了！


至于日本国，需要时间和技巧，慢慢进行布局，太过激进很容易造成反噬……后世明朝永乐帝调集几十万大军攻破了交趾首都，操之过急最后还是没立住！郭绍认为武力是基础，但只靠武力不一定能成功。


郭绍随即来到议政殿，将韩通的奏章传视诸臣。


他很赞成韩通在奏章中写的议和条件，但欲对和议稍作改变。不仅要租借直辖石见国银山所在之大森地区，还要控制难波港……郭绍看了前方的描述位置，猜测大概就是后来京都门户大阪港那片地方。


许军驻军在平安京南部港口，并承诺保护平安京的安全。


史彦超顿时就一脸疑惑，闷头在那里终于没有开口。但神情已被郭绍看在眼里。


郭绍知道史彦超的纳闷……不久前郭绍还当众大怒，要夷平平安京，转眼之间一下子态度完全相反，反而要保护平安京？


郭绍懒得解释，反正大部分文武应该明白，好处实利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随口一提，“日本国主君臣屈服求和，但谋反（起义）难以预料。”


如果能与平安京朝廷达成合作，相互依存，便可以一起镇压东岛国内叛乱，如此会大大地减少大许朝廷在东岛的军费开支。


议政殿上商议决策，没有人反对与日本国议和……大臣们都等着尽快挖金银回来！礼部遂具体准备金册、王命等物，挑选使节前去平安京，正式册封建立君臣之礼。


郭绍又下旨枢密院派人嘉奖韩通、石见堡指挥张建奎等人，诏令他们部署完东岛之事，便回朝庆功。

第822章 凋0之樱


册封大典在平安京大张旗鼓地进行，无数的人涌上街头围观。日本朝廷军队和许军水师都派遣了人马设防。


但是许多难以预料的事很快就开始发生。


不到一个月，藤原实赖的书案上就堆积了一大堆国司们的书信。诸国多地混乱，有盗贼攻打郡司官府，一些充满仇恨和愤怒的人趁机劫掠庄官和富户，因为地方庄园里难免有中原的瓷器和铜钱；连郎中家也不能幸免，稍有地位的郎中都会储备中原药材。


平安京公卿十分震怒，一个参议当众说道：“既有如此大义，当初围攻石见堡尸山血海，他们怎不请缨上战场与敌军拼杀？”


另一个官员冷笑道：“乱贼甚至也不敢靠近平安京，因平安京附近有战力强悍的许国人马。”


藤原实赖身边脸上有刀疤的武士头领冷冷道：“真之勇士，已用血肉之躯殒命于石见国战场，而现在作乱那些人，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懦夫！”


藤原实赖正身跪坐在上位，闭着眼睛久久无言。他在冥想之中，感觉身边的一切如同是凋零飘飞的落樱，不安定的惶然笼罩着身心。


愤怒的普通盗贼和武士并不可怕，他最担心的是出现一些有见识的人，趁机敛聚实力，利用现今朝廷软弱之机，蛊惑人心威胁平安京朝廷根基。


藤原实赖睁开眼：“吾等若不改变现状、为日本国之前程励精图治，必有覆灭之忧！”


众人纷纷拜服。


藤原实赖冷静地说道：“许军前后东征，总兵力不过数千；但我举国之力竟无法还手。大许朝之强盛，远超吾等之意料。若敌对自封，难有长进，从今往后，我国应遣使观摩大许国强盛之因，学习其长以为我用。”


“左大臣目光远大，唯有从长计议方是长远之道……”“昔者我国遣唐使习习唐人，日本国之衣冠礼仪，原出于中原，再学大许方是正途。”


官署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了，大伙儿各抒己见，但主张都是亲和大许，毕竟亲眼所见实在差距悬殊！


此等基调影响了藤原朝成等官员，藤原朝成大声道：“朝廷国策正当改变之时，下官以为，从习俗到官制，全部仿照大许！”


马上有人附和：“中原方历乱世，何以强盛？”


藤原朝成正色：“我觉得本是人种的优劣！大和人不仅要学衣冠礼仪，而且得将血统换成高大的汉儿血统！”


藤原朝成道：“衣冠礼仪本是一脉，吾等以日本国土，并入大许，成为许人有何不妥……”


大伙儿一听哗然，“如此太过啦！”“大和人应有羞耻之心……”


摄关大臣藤原实赖听到这等言论，眉头也皱了起来，当下之乱局，简直什么人什么想法都冒出来了。像藤原朝成还是公卿，居然也如此无知。


藤原朝成已无话可说，只沉声道：“知耻方能后勇。”


……大森城寨，一座破落的小城，但方圆百里也只有这里有商铺和集市。


一队许军将士正推着独轮车搬运粮食，从土路上经过。官府的人没有找他们的麻烦，因为两国已经停止了战争；大伙儿一面走，一面警觉地注意着周围……日本国盗贼确实很多，不过还好，披坚执锐的许军将士没有遇到袭击。


他们搬运的粮食也不是抢的，是拿钱购买，没有上头的军令，大伙儿并未袭扰平民。在异国他乡已经觉得够不安全了，将士们也不愿意自找麻烦；许军一向军纪较好，很少有乱兵劫掠的习惯。


四下的东岛百姓都敬畏而好奇地观看着这些与众不同的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喜地喊道：“俞将军！”


十将俞良循声望去，竟然在这里遇到了熟人：美子。他顿时也是一喜，经过了那段艰苦的九死一生日子，在这异国他乡遇到任何一个活的熟人，都感觉更加亲切！


俞良忙走了过去，抱拳道：“美子，别来无恙？”


美子个子比较矮，看俞良要仰着头，当下又左右看了看，说道：“进来说话，被人瞧见了不好。”


俞良也没多想，径直就走进去。美子急忙把门关上了。


俞良寒暄道：“这边打了几个月仗，美子过得怎样？”


美子端着一只粗碗过来，用不太流畅的汉话道：“总算是结束了……我们这等草民，一点也不愿意看到两国交战，早点言和的好。之前那些来打仗的武士，到处劫掠，又有一些骗子浑水摸鱼。”


俞良听罢心道：那些武士与我们是敌人，可不管怎样，却也是为了日本国流血作战。


但俞良读诗书明交际，显然不会在一个日本国女子面前说这等话，平白让人尴尬。


美子又道：“我为了自保，已经出嫁了，这房子就是夫君家……他是一个武士。”


“哦！”俞良听完屁股往上一抬，有种坐不住的感觉，这他娘的要是被那武士撞破，还不干起来？孤男寡女和他妻子呆在一个屋里，还关着门！


不过他马上又沉住气了，因为想起自己人刚刚战胜，这片土地已经属于许军管辖！


俞良抱拳道：“恭喜美子大喜。”


美子却撇了一下嘴，“没甚恭喜的。”


“你不满意？”俞良不禁问道。


美子低声道：“看到现在这个夫君，我忍不住会想起张寅恩公……汉儿知书达理，身材高大，又勤快努力、爱干净，对人很有诚信，一颗赤子之心，忠孝仁义信全有；性情温和，可在危急时却分外勇敢，张先生临死还让我先走。可现在这些男人，邋遢粗鲁，什么信义忠勇全挂嘴边，盗贼横行，遇事欺软怕硬，只知欺负良善毫无担当。”


她越说越伤心，还撩起袖子给俞良看伤，后来忍不住说道，“我一介小女子顾不上国家大义，只愿周围的人能好一点。难道日本国人生来就是这样？”


俞良答不上来，唯有好言不痛不痒地宽慰几句，因为他没法说，毕竟美子也是日本国人，她可以骂，俞良作为她的好友要是连东岛人一起骂，就有点侮辱人了。


他完全不关心日本国人如何，在这地方，他只对美子还有点兴趣。当下便随口安慰道：“两国虽曾有芥蒂，不过想来东岛人亦能自强罢。”


俞良虽在石见堡被围攻丢了半条命，但并不仇恨日本国人……他和兄弟们不远千里跑来占别人的土地，虽然受了不少罪，但似乎也无理由恨起来。


但俞良心里忽然有点看不起美子了，妇人便是头发长见识短。这石见国守着一座银山，本可以富庶无比，现在被许军强占了，何必那么感激许国人？


殊不知，许军将士干净体面的衣甲、壮实的身体，都是朝廷花大量军费养起来的。大许皇帝想方设法来抢钱，不也是为了本国利益，否则哪来这一切？


俞良想到这里没头没脑地随口道，“诸将士甘为圣人而死，皆因今上以诚心为国家谋。”


俩人坐在一张破木桌前，短暂的冷场，一起从破旧的窗户望出去，外面是尘土飞扬凹凸不平的脏乱街道。唯有明媚的阳光，为这里增添了几分颜色。


美子喃喃道：“我听商人说，许国东京到处都是亭台楼阁，街巷上铺着平整的地砖，到处都干净整洁，人人都穿戴体面、有礼有节……”


俞良笑道：“乍看着实比大森好多了，不过每个地方都有穷困饥寒之人，不过所有人都过好日子。”


美子忽然道：“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去许国学歌舞。”


俞良道：“你没见过大许歌舞，怎么知道好坏？”


美子看了一眼俞良身上穿戴的锻造精良细密的衣甲，微笑道：“只要是许国的东西，想来一定是好的。”


俞良大笑道：“大梁的月亮也比东岛圆，哈哈！”


他随口应付几句，兴趣不大地想找借口离开，便道：“若是你夫君忽然回家撞见，怕有误会。在下先行告辞了。”


不料美子道：“他随庄官去国司了，一月两月不见得能回来。”


“哦？”俞良忽然想起了张大在石见堡说的话，说什么不该放日本国小娘之类的。当下便不动声色道，“美子，在下给你引见一个好友何如？”


美子微笑着点点头。


俞良大喜，当下便从后门溜出去，追上运粮的人马。将士们见他回来，“嘿嘿”揶揄地笑起来，俞良不管他们，径直喊道：“步卒张大！”


“小的在！”魁梧的一个大汉走了过来，执军礼道。


俞良小声道：“听上头说石见堡要换防，咱们要回东京了，老子本来是想回去再兑现承诺，不过眼下有不要钱的，今后别怪老子有好事不想着兄弟。”


张大听罢似乎明白啥意思了，顿时涨红了脸。


“走！杵着干甚？”俞良喝道，“过了今天没机会出堡垒工事了。”

第823章 忧伤飘荡的雪


破旧的院落中，三十余岁的庄稼汉张大闷头胡天黑地。以前无数个独睡的夜晚，他无数地想过这事儿的滋味，真正尝到时却有点不一样，反正很激动，浑身的血液都已沸腾，却不知道为何激动，也记不得过程便结束了。


美子笑吟吟地起来，给他烧水沐浴。张大泡在水桶里，从门缝里见她正在捏饭团，这时才想起，真的是饿了。


等美子将饭团烫热，走到桌案前，跪着将木盘放在桌子上。


张大何曾被人这般侍候过？他心里非常高兴，无奈嘴笨愣是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抓起饭团便狼吞虎咽，也没尝出啥味道，似乎有点酸咸的作料。


这时美子开口道：“大郎，美子的款待还算周到么？”


张大急忙使劲点头。


美子便小心翼翼地轻声道：“你把我带回大许东京，我天天这么服侍你……”


张大伸着脖子把一大口饭咽下去，说道：“俺回去问问，就是能否带人。”


“你同意了？”美子喜道。


张大闷头道：“得先问问准不准。”


美子道：“大郎别忘了我，我等你。若是准许，大郎便来接我。”


张大在美子依依不舍的相送下，天黑才回到土堡营房。他急着就去找俞良……士卒一般找十将，毕竟在都头和指挥使面前都不方便说话。


张大目不识丁，说话也简单，几句话就把事儿直说了。


俞良听罢瞪眼道：“你把她带回去怎么弄，做媳妇？”


张大点点头。


俞良骂道：“你这厮没出息！那美子和窑姐一样的妇人，现在还嫁人了，你就娶这样的妇人为正妻？”


张大却道：“俺在大许不过是个破落户，年纪又大，能娶到女人就成。”


俞良摇头道：“以前你是破落户，现在是大许卫军士卒，何况一回朝的赏赐必不会少，还是破落户？”


张大立刻问道：“能有多少赏赐？”


俞良想了想说道：“照禁军以往灭国之战的报酬，像咱们这种在要害之地立功的人马，普通士卒至少不低于百贯之赏。”


“百贯？！”张大的眼睛都瞪直了。


俞良笑道：“我这是往少了说，怕夸口大了，万一没那么多你们问老子补足！”


他见张大还在发愣，便不动声色道：“恐怕你也知道行情，买一个黄花闺女也就八九贯。”


张大道：“我不嫌美子。”


俞良又劝道：“当你是兄弟，我得告诉你实话。那日本小娘可不是看上了你，她只是仰慕大许国而已，欲借你之帮助去往大许地盘……她以前是下职司高崎养的小妾，并非安分之人，肯定不会织布、持家。”


这下张大立刻就开始犹豫了，大约是俞良所言不会持家，脱口便道：“那除了生娃，还有啥用？”


俞良也道：“我也想问你这事儿。何况回国水路遥远，军中有军法，上头准你一个士卒私带妇人？”


俩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


东岛指挥张建奎部在大森又驻扎了两个月，直到韩通水师主力要回国时，才让他们换防，用船运回大许休整。


两个月时间不短了，俞良等人再也没提起那日本国小娘。


东岛指挥登船时已到冬季，大雪纷飞。大森城寨的一座小院里，美子伸出双手捧在小嘴前，一面望着街上的积雪，一面往手心里吹了口白汽。


她猜测那个军士不会再来，只是很多日子的等待变成了习惯，每天都要来看看那条路。天气很冷，街道上几无人烟，唯有飞扬的雪花，飘飘荡荡徒增忧伤。


……韩通部班师人马，海路陆路跋涉，回到东京时已是次年（始兴三年）正月底。


众军方至安远门，忽然一声鼓响，大许都城上的钟鼓齐鸣，接着奏响了浩大的破阵乐。将士们颇感意外，便见一群文武在枢密使王朴的带引下，以隆重的排场出城迎接。


一个文官上前大声宣读圣旨，盛赞韩通与诸将士为大许英豪，击败了与天子敌对的贼寇。为天子定鼎东岛，扬国威于海外，宣王道于番邦，名君臣大义宇宙规矩，功在社稷、利在亿兆子民……


当着文武百官无数百姓，极大的荣光加在韩通头上，他的脸色涨红，连几个国公都露出了极度羡慕的目光。


正月的积雪还没化完，天气依旧寒冷，但从望春门到马行街上，简直是人山人海，人们不顾寒意出来围观凯旋的将士和浩大的礼仪排场。有司官吏沿路大声叫嚷着在东岛大获全胜的功绩，东京热闹非凡。


及至宣德门外时，忽然有人叫喊：“官家在城上！”


一时间军民哗然，接连的强盛国势、明显感受到的日渐太平富庶，让大许皇帝郭绍的威望无以复加，御街上热情的万岁呐喊便可见一斑。


站在城楼上的郭绍穿着毛皮大衣……在幽州时宦官置办的那件旧大衣，主要是廉价的羊皮，不过郭绍显然不再需要昂贵的装饰，他穿常服时身上难以找到一件很值钱的东西。


这时宦官大声道：“官家言，朕日夜盼望东岛指挥诸将士回朝，朕有此铁骨忠肝之壮士，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当着无数官军和百姓，郭绍亲口只提东岛指挥，无形中给予了这部人最高的嘉奖。


郭绍就露了一面，宦官又喊道：“圣旨，宣靖国公韩通觐见！”


郭绍一从女墙离开，宦官急忙拿着黄伞遮在他的头顶，哪怕天上没有下雪。他用右手握着拳头，压在嘴边，忍着小声咳了一下。宦官王忠急忙道：“官家快进城楼，外面风大，可别染上风寒！”


“朕甚么风浪没见过，不会如此弱不禁风。”郭绍笑道。


王忠道：“奴婢还得叫御医署的人给官家瞧瞧。”


郭绍不动声色地说道：“让陆娘子来瞧。”


这时韩通已进宣德门，在城楼下便主动解剑，从石阶上昂首走上来。城楼上还有魏仁浦等一众文武，大伙儿的目光全在韩通身上，魏仁浦大声道：“大许的英雄回来了！”


文官们也纷纷拱手敬佩地作揖。


韩通听得叫一个受用，他的动作有力而僵硬，完全掩饰不住那一份激动。走上城楼就叩拜大喊：“臣韩通奉旨东征，幸得不辱使命，吾皇万寿无疆！”


“平身。”郭绍道。


韩通从地上爬起来，有点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白色金属，双手捧到头顶：“臣有此物进献陛下！”


众官纷纷侧目，一眼就猜出来了，那是白银！


这才是重点，韩通从东岛回来得到如此殊荣，不仅仅是征服东岛的国威和脸面，最要紧的是白银！而这些白银，在场的重臣直接有份，武将的丰厚俸禄能够长久，也与之有莫大关系……


王忠赶紧拿好沉甸甸的一块金属，双手交到郭绍的手上。郭绍也饶有兴致地拿在手里试了试，又细看片刻：“已经炼纯了？”


韩通道：“回陛下，在石见堡内临时修建个炉子就炼纯了。冶炼白银对大许工匠很容易，银中所混贱物，最多者为铅，以吹灰法炼之则成。”


“甚好，甚好。”郭绍回应了一句。不过心里却琢磨，这银矿从山里挖出来，若是在遥远的东岛提炼，然后周折转运……这过程得“损耗”多少？


建立一些规矩和监督的想法在郭绍心里有了影子。他甚至觉得有了另一番布局的机会……对内监督的情报组织。


后世某朝厂卫的名声很坏，但郭绍坐了几年皇帝，越来越觉得对内监督对巩固统治的好处；只是一时间难以着手……监督自己人，文武都不会痛快。这和枢密院兵曹司不同，兵曹司也是奸细组织，但只对外、且掌握在官僚手里，所以没人反对。


而现在，似乎是默默改变皇城司职能的机会。入手点就是这条白银运输环节和钱庄的经营，这些利益与很多大臣有关，郭绍若此时建立密探进行监督，想来阻力会小一些……


郭绍当即不动声色道：“传旨，禁止以后在东岛精炼金银，此事对朝廷不利。”


韩通听罢微微有些紧张，邀功的激动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郭绍又好言道：“政令是为以后，这些白银在铸成钱币之前，得周密控制，不能随意流出。东岛矿山只负责采出矿石，然后粗炼之后便运往海州。别的衙门负责提炼，存库、铸币都得有司依律法规矩来办。”


韩通忙道：“陛下英明。”


郭绍又道：“靖国公舟马劳顿，先回家歇息。宫中择良日，设三日之宴为靖国公庆功。”


韩通听罢渐渐又高兴起来，当下拜道：“臣谢陛下之恩。”


“靖国公为国征战，大获全胜，朕心甚慰。”郭绍微笑道。


韩通听罢便执礼告辞。郭绍也随后走下城楼回宫，皇城外的将士，自有枢密府安排诸事，他倒不必过问了。


皇宫宏伟的各处建筑屋顶，还留着白生生的雪，此时此刻，倒叫人想起了韩通进献的白银。雪未化，但冷风中已经隐隐有了春天的暖意。

第824章 盛世太平


枢密院军令，东海指挥解散休整。俞良部诸将士属于卫军，无伤残者交付清楚甲胄兵器、领赏之后便可以回家了，他们原属卫军开封府指挥，家离并不太远，一个月后俞良和张大又来到了东京城晃悠。


“我说话算数。”俞良拍着胸脯对张大道，“东岛那娘们不算，今日便请你去逛青楼长长见识。”


张大嘴上佯作客套一番，但他一个庄稼汉作起戏来实在很容易被看破，俞良已从他脸上看出了兴致勃勃的样子……毕竟寻欢作乐还不花钱。


张大道：“让俞十将破费，俺过意不去哩。”


俞良嘿嘿笑了一声：“成，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只此一回，老子的钱也是命换来的！”


“那……那……”张大脸已红了，“那青楼得花多少钱？”


“娘的！”俞良骂了一声，“这倒不好说，内城里的甚么阁甚么楼，一般的也得一贯罢；不过要是找个窑姐，小娘也不过三五十文……那种小巷里的年老丐女十二三文便算了。”


俞良出口成章，显是对花柳之地十分熟悉，这厮从军之前家资就算殷实。


“一贯！”张大使劲摇摇头。


一贯理论上是一千枚铜钱，铜币成色好的也有几百文算的，在大许货币紧缩下，吃个饼喝杯茶也才一二文，一贯钱已属大额。


于是二人直奔望春门外，到城厢寻窑子，此时的东京城墙外也仿若都市，皆因多年没有被攻城围城之故；先是一些富贵人家在城外有庄院，外来百姓附城而居，人口一多，官府便修建道路、设官铺管理治安，时日稍长便繁华热闹起来了。他们一看城外诸铺子应有尽有，难怪很多人搬迁在这里扎根。


张大扭扭捏捏地挑了个长得最好的，鸨儿要五十文，俞良大方地先把钱付了，便坐在木楼下喝茶等着。张大叫他一块儿，俞良摇头道：“我对这里的娘子无甚兴趣。”


不出一炷香工夫，张大便出来了，却有些闷闷不乐地和俞良离开。二人走在东京城外人口日渐稠密的城厢街巷，俞良问道：“张大，不乐意？”


张大这才骂道：“刚一进去，那娘们就催赶紧的，就想着钱……五十文，买粮都得买多少！可惜哩！”


俞良哈哈大笑：“既然是窑姐，不想钱还想甚？”


就在这时，张大忽然有点失落，喃喃道，“美子挺好的……”


俞良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仰着头瞧着路边绿幽幽的柳枝，问道，“从军前，你觉得怎样才舒坦？”


张大摸了摸脑袋，愣愣道，“吃饱。”想了一下又道，“穿暖，冬天哩屋子不漏风，晚上偶尔想娘们。”


俞良笑道，“这里的窑姐便是为了这个。不过每个人都不能容易满足，连你这厮目不识丁也会得陇望蜀。现在你知道为何有窑姐一夜能值一贯了么？”


张大一脸迷糊，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就在这时，忽见望春门外的驿道上许多人在围观，二人便快步走过去瞧稀奇。便见一队筒帽皂靴的官差胥吏护着几架大车从驿道上经过，随行的还有拿着节杖的日本国使节……那东岛官吏的装束乍看与汉儿有几分类似，但也很容易分辨，难怪百姓们觉得稀奇。


大车上的人更让人们感兴趣，一车车穿得红红绿绿的娘们！那些女子也不害臊，敞开车厢四周，好奇地东张西望。


俞良瞧了一会儿，便道：“必定是日本国进献给皇室的歌舞姬。”


张大等在东岛呆过好几个月，顿时说道，“俺瞧着东岛妇人也不咋。”


俞良笑道：“你不懂，官家图的就是远道送来这回事，要的是四方宾服的威仪。”


话音刚落，忽然听张大脱口喊道：“美子！”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俞良循声看去，果然认出一辆马车上正兴高采烈的女子，不就是美子！美子听到喊声，转头也发现了两个熟人，脸上兴奋的笑容僵在那里，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周围很吵闹，俞良和张大也无话可说，默默地目送那辆马车而去。


良久后俞良才哼哼道：“这日本国朝廷送的都是什么玩意……”


张大却有些纳闷，“美子不是在大森小城，怎么能被选中？”


俞良道：“那娘们拼了命想尽办法要来大许，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


……


不久后，金祥殿三日大宴。这次大宴分外不同，诸文武、诰命夫人观赏到的节目更加丰富了。有来自数千里海外的日本国歌舞，还有上次高丽使者进献的美女，还有归义军进贡的西域胡姬，除此之外一度比较荒废的中原皇室教坊司也新增了不少人，急着排演了歌舞杂戏。


大殿上丝竹管弦，一派繁华。


文官上表大吹特吹：今上威服海内，四方来归，开盛世，兴太平，强胜大汉，远迈大唐……


除了歌舞姬，赴宴的还有各国使节官吏，高丽、日本都派遣了人，甚至还有“驻东京大辽驿馆”的使节，吐蕃诸部、河西西域回鹘、党项等等，大殿上奇装异服，什么人都有，叫东京贵族贵妇大开眼界。


皇帝郭绍和两位皇后分别赏赐了韩通以下诸文武马鞍、绶带、袍服、玉笔等物，肯定他们在东岛立下的战功。至于在场的日本国使节什么感受，那便顾不得了。


郭绍一脸笑容，兴致勃勃的样子，这让辛苦准备大宴的无数官吏宫人十分欣慰。


等东岛舞姬上台表演，果然郭绍对她们的来源毫不在意，只要有地方特色就成，看个稀奇罢了……反正他也不懂。


郭绍对各国甚至大许的艺术都懂得不多，但他觉得自己天生善于观察，看了一番节目，大抵能分辨出各国进献女子的优劣来。勤于训练的歌舞姬在细节动作上的精妙是不同的，日本国献的女子显然比不上高丽国，或许是刚刚发生了战争他们还不太服气？


大殿上其乐融融，郭绍时不时与大臣举杯祝词庆贺，时不时侧头与两个皇后笑着谈论。


符金盏转头从容地微笑道：“吐蕃、回鹘这些人，以前从不来中原朝贡。而今陛下的声威已远传四方，妾身以为他们现在很担心陛下继续向西征伐。”


郭绍赞道：“皇后颇有见地。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朕倒觉得这远方的朋友有兴趣前来，无非两样，一是有利可图，二是感到有威胁，不然就没劲了。”


符金盏拿团花绫罗宽袖轻掩朱唇，眼睛笑得如月亮一般。


舞台上最大气的舞蹈，反是大许朝廷教坊司的舞姬，宏大的编钟鼓声中，那羽衣长袖如同大片的云彩，又如春天绚烂的花瓣奔放地盛开。


大臣们祝贺时满朝的“万寿无疆”大呼，都让郭绍真正感受到国势皇权的膨胀！


从西到东，从北到南，他觉得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释放！大许还有更多的欲望和活力需要扩张，一时间郭绍心中浩荡，忽然有点理解当年秦始皇为何非要寻长生不老之药，因为太多的霸业还未完成！


……宴席一连三天，当天晚上暂时停歇。


高丽诸赴宴使节回到“驻东京高丽驿馆”，驿馆官员催促刚到东京的使官，上书朝廷让大许履行承诺，进军东北。


使官却颇有些犹豫。灯下的房屋充满着高丽风格，使官沉声道：“诸位有没有想过日本国离大许有多远，大许征服日本国又用了多久？”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使官一脸忧色道：“本官个人以为，许军势力至辽东不一定是好事，恐怕是驱虎引狼之策！”


众人大惊，这种言论着实还没听过，驿馆主官道：“高丽国与日本国不同，我国一向未对中原有不敬敌对之举。”


使官冷冷道：“许军进辽东，好处是牵制辽国，但局面已今非昔比！当今四面扩张者已非大辽，恰是大许，如果他们的势力扩至辽东，你们以为中原真的会大方地将渤海国旧地拱手相让，坐实高丽国壮大？”


使官所言有几分道理，那驿馆里的人又问：“兄台何以有这等想法？”


“今日本使观之，赴宴者有河西、吐蕃、西域来的人，私以为连远至西域的人都嗅到了危险气息。开京诸臣竟如此愚钝，在虎狼卧榻之侧，还想着虎口争食！”


有人道：“我国历代国君想恢复渤海国旧地，前后经营准备了数十年，一时间要前功尽弃着实难以接受。”


那使官长长地叹息一声，望着窗外的院落，装潢得仿佛高丽院子似的，屋檐下的灯笼和值守的侍从服饰让人有他乡似故乡之感。夜色已深，不过驿馆外面的灯火通明，还隐隐传来马蹄哒哒哒的声音，宵禁也难以掩盖东京的繁华，相比之下，高丽国开京已相差甚远。


他转身说道：“高丽国向来不弱，但若不幸与大许开战，必然不敌。我国应避免与大许冲突，寻找更恰当的求存之道。”

第825章 茶水代酒


充满各种植物的清淡香气的院子里，郭绍忍不住问道：“还不能把出脉象么？”


坐在对面的陆娘子脸上泛红，手指很不稳，皱眉道：“陛下莫急。”


郭绍只好闭嘴，便见陆岚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指尖按在他的手腕上良久，终于说道：“换一边。”又过了一会儿，她眉头轻蹙：“陛下的脉象有些许凌乱，至今已月余，不能再拖延，定应好好调养才行。”


郭绍道：“陆娘子没给朕开药，如何调养？”


陆岚的小鼻子嗅了一下，“别喝酒了。”


郭绍沉吟道：“最近几天朝廷大宴。”


陆岚抿了抿小声道：“陛下高高在上，便是把酒换成茶水，又有谁知？”她沉吟片刻道，“不能太过操劳，夜晚……夜晚……”陆岚说到这里脸上唰地一红，声音变得仿若蚊子扇翅膀一般，“不要临幸嫔妃太过频繁……”


郭绍掏出一张手绢捂着嘴，隐忍地咳嗽了一声，便听陆岚立刻打住了话题。她提起笔，认真地写起药方来。或许，她认为郭绍是在暗示什么，然而她真的误会了。


看着陆岚红扑扑的脸蛋，认真的表情，郭绍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李圆儿。当她第一次如在春风中绽开情怀，应该不会想得太多，但是等她发现那个男子内心最在意的人不是自己，会介怀的罢？


等陆岚嘱咐了随行来的宦官王忠，郭绍便淡定地离开了这座院子。他乘坐御辇，径直前往李贵妃宫中。


贵妃的宫中有一种树，春天的叶子也是红色的，夹杂在绿色的树木中分开漂亮，但不是枫树，郭绍知道枫叶要秋天才会变红，但他一直没问究竟是什么树。每次看见时好奇，但转眼就忘了，毕竟常有更多让他关心的事。


皇帝的到来，让贵妃非常喜悦，她率领整个宫殿的宦官宫女前来迎驾，热情惊喜的气氛十分强烈。


一番礼仪之后，李圆儿又叫宫妇把郭璋带过来拜见父皇。


郭绍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并未问学业，只道：“璋儿喜欢春天么？”


郭璋初时有点惧怕父亲，听到这里立刻点头。郭绍又问他为何喜欢，郭璋兴致勃勃地用稚气的声音道：“桃花很好看，还可以和皇弟一块掏鸟窝！”


“哈哈……”郭绍听罢大笑，连李圆儿和宫人们也不禁莞尔。


李圆儿责怪了小孩几句，又道：“出去玩罢！”


郭璋还有模有样地抱拳道：“儿臣告退。”


郭绍见状又是哈哈大笑，心道：要是翃儿肯定如释重负一溜烟就跑。


他转头对李圆儿道：“朕以为孩儿最重要的并非学业。”


“哦？”李圆儿饶有兴致地看着郭绍，一张圆润的脸很是期待。


郭绍沉吟片刻道：“最重要的是让他喜爱这个世上的万物，对人、对所有东西在内心深处怀有善意。”


李圆儿听罢柔声道：“孩子们张大了定能如陛下一般胸襟坦荡。”


郭绍看着窗外新芽之间粉红团花似锦，心下也似有一阵春风拂过，感到十分惬意，觉得世上美好的事物很多。只是忽然被如此美妙的景色和佳人感动，竟觉有点感怀，他转头又见李圆儿盘起的秀发，而今已为人母，早已不是当年情窦初开的美丽小娘。


那些最好年华的等待，那含蓄又大胆的话语，那雪中的楼阁上依依不舍的眼神，一幕幕涌上郭绍的心头。


他忍不住小声道：“圆儿，朕觉得对不起你。”


李圆儿听罢神情一变，看着郭绍抿了抿朱唇：“陛下待妾身很好，何出此言？”


郭绍低头沉思。这时李圆儿又柔声道：“唯有陛下，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郭绍呼出一口气道：“朕这些年忙于征战，对你们着实冷落了些。”


李圆儿微笑着摇摇头：“陛下万民之主，自当以国事为重。”


这时郭绍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只丝绸袋子来，亲手把袋口上系的红绳解开，放在桌案上往前一推：“朕给贵妃带了些小礼物。”


“谢陛下恩赏。”李圆儿高兴地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白色的钱币来，好奇地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又忙抬起头道，“哎呀，妾身每月都有内库拨的花销，原不须陛下再行赏赐……”


郭绍淡定地说道：“银产自东岛日本国，这批银币是第一批，贵妃也是第一个花销这种钱币的人。”


李圆儿听罢有点受宠若惊的表情，她白净的手指摸索着那钱币，惊叹道，“上面的花纹和字铸得真是精细……一圆？”


郭绍微笑道：“每一枚银币记作一圆，重三钱，值铜钱二百文。它们从石见银山到东京作坊，铸造出来后又两个去向，一是进入内库，二是进入海贸钱庄。它们就好像粮食一样，会给整个大许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其实郭绍很想把银币比作燃油，而把机构比作巨大的机器。


内库是帝国战争机器的发动机，大许禁军、卫军将士只效忠于皇帝，因为他们的军费和兵饷直接来自内库！进入内库的“燃油”，将发动这部巨大的战争机器，为郭绍实现更大的梦想、荣耀！有了钱，运行战争机器将变得分外容易。


而钱庄的货币，则是发动工商业交易流通的动力，商贸的繁荣必将逐渐带动经济的锐变和活力！


……


可以预见的巨大货币量收入，让大许满朝气氛有些狂热，不仅六个国公等大将积极支持开疆辟土，连文官们的主张也有些转变。


枢密院和政事堂的官员策划了几种国策方略，无不以开疆辟土为主。


但是郭绍对这些方略都不满意！因为无论进取方向如何，几套方略都太过呆板按部就班。


郭绍在议政殿当着二十几个大许最有权势的大臣道：“如果要等慢慢消化新的势力范围，过程太长，动辄以十年计。当此之时，我朝应先放开手圈定一个大框，然后再逐渐经营为时不晚！”


王朴执礼道：“陛下之意，向南要进取大理国？”


不料郭绍摇摇头。


王朴沉吟片刻，瞪眼试探道，“交趾？”


但郭绍依旧不点头，他站起身走下来，在两旁的大臣之间来回踱了几步，众人都纷纷起身。


郭绍走到魏仁浦刚才站的木架大图前面站定，伸出手指着大图最下面的空白处，“马六甲海峡！”


诸文武面面相觑，一些人一脸茫然，显是从未听过这个地名的缘故。


郭绍不动声色道：“大食、以及更西边的蛮夷万国要到东方来贸易，从海路必过此水口。我朝向南控制此关，则将整个东海、南海纳入东方贸易范围，一切规则由大许制定！”郭绍伸手在图上画了个大圈，“西边各国到来，商税、停靠港口，都可以由朝廷权衡各方利弊后制定。”


他一边踱步，一边沉思自己的宏大构想，“纵容大食人到本土贸易，恐有后患。蛟龙军应先在吕宋建立港口，让大许商人到吕宋；大食商人也到吕宋，然后进行交易。


以马六甲为界，东海南海将变成大许皇朝之内湖，势力范围内，无论大理的物产、交趾占城之粮食贸易，都可以与之商议，或以利弊得失说服。”


群臣听罢，不管是否赞同，先是一番称颂。杨彪听得兴起，大声嚷嚷道：“不服陛下，便用刀剑叫他们服气为止！”


郭绍似乎被大伙儿的歌功颂德鼓舞，当下又镇重其事地说道，“吕宋的海港城池，便命名‘马城’。”


众臣正在议论纷纷，郭绍话锋一转，又将目光投向北方，“西边，要完全控制中原到河西走廊的通道，将沿途的土地全部纳入版图，不得吐蕃、回鹘等诸部再威胁道路；通过河西走廊，获得西北、西域的良马物产贸易，将大许的势力进取至西域诸国。


东边，借履行征日战争前的承诺，进军营州，先将兵力延伸至辽西，逐渐扩充至辽东……”


郭绍站在地图前，自己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息，这是一个宏大、伟大的企图，如果实现，半个地球将纳入他的势力范围！


马六甲现在连地图都没有，但有什么关系？多次的成功经验让他相信，皇帝的意志超出想象的强大，必定有办法能完成他的目标。


那一片地图上的空白，却并非无人触及之地……大食人能到南汉国沿海，风帆时代肯定是通过马六甲海峡。


这个时代的航海能力有限，但所有国家在海上的实力都很弱，许军只要比别国强一点，就能掌握主动权！


议政殿的大臣们神情震惊，有些茫然。郭绍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接近疯狂，但是，不去尝试怎么知道在此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朕，上天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所知之地，皆应遵循大许皇朝的秩序！”郭绍镇定地回顾左右，毫不谦逊地鼓动群臣的信心。

第826章 小窗之光


春光明媚的金祥殿，精雕细琢的窗棂、与成堆的案牍之外，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绿树为一切增添了几分活力和温情。


京娘走过书房，见左攸等大臣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相互无言，她默默地往里走，来到了里面的“密室”。这间房间被宫里的人戏称密室，是因为没有较大的窗户，又放了一些皇帝的私人物品。


门没关，郭绍似乎在等着要见的人。


京娘跨进门槛，正想执礼开口，便见他正坐在一副全身板锁铠面前，竟然在亲自拿手帕在擦拭那铠甲的肩甲……毕竟宫里有太多人干活，皇帝着实没必要做这等琐事。


京娘的礼节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忍不住看着郭绍。


这房间就只有一扇小窗，位置很高，采光便不好。一缕光线从小窗里透进来，光线仿佛一团雾一般，让这幽静的木屋子里好似笼罩在光晕雾沉沉之中。


墙上挂着一幅五颜六色的大地图，大许控制的版图用黄色染过，图旁边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只南汉人进献的木兰舰木模。此情此景，郭绍擦拭盔甲的场面、让京娘骤然感受到这个汉子燃烧的野心……哪怕在如此安静的小木屋中。


京娘的心下一紧，仿佛被什么触动。其实她对大许朝有多大的地盘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在京娘心里，皇室的财富已经花不完、荣华富贵达到极致，她甚至难以理解为何皇帝对扩张进取还有如此热情！


但是，充满野心的郭绍却让她有点痴迷，完全不知道原因，或许是他那专注的眼神、那看着曾经披上驰骋战场的盔甲的眼神罢，京娘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情怀。她对什么情怀没有兴趣，确实怀有那样东西的男子很有兴趣。


“京娘。”郭绍转头看了她一眼，拿手里刚擦过盔甲的手帕按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塞进袖袋里。


京娘这才回过神来，动作有点慌乱，忙抱拳道：“妾身奉诏觐见，拜见陛下。”


郭绍点点头，指着桌案旁边的一条铺着蒲团的腰圆凳：“坐罢。”


京娘遂依言上前，忍不住小声道：“陛下身体不适？”


郭绍微微皱眉道：“不过是有点小小的不舒服，但人便是如此，只要一个地方有点不适，就会影响整个身心心情。”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高壮的宦官走到了门口，京娘常在宫廷对内侍省的宦官很舒服，认出是杨士良。


“奴婢叩见陛下。”杨士良进来就跪拜磕头，这举动让京娘觉得自己的恭敬远远不够，有人背地里说坏话说她恃宠而骄、似乎并不完全错。


“起来，起来。”郭绍随口道。


杨士良爬起来躬身侍立，没叫他坐绝不敢坐，郭绍也似乎懒得多费口舌。


京娘和杨士良都姿态恭敬地呆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时郭绍沉吟片刻，开口道：“刚才朕与京娘说到一处不适、全身不适的事儿。皇朝同样如此，一出有问题，整个帝国都会被牵累。”


杨士良捧起拂尘道：“陛下所言极是。”


郭绍的目光从京娘脸上扫过，他神情肃然，眼睛充满着坚毅；不过一颗心时刻都注意着他的京娘，却从那坚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微妙温柔的东西。


京娘大概明白了自己心弦偶尔颤动的缘故，这个充满野心的男人、手握生杀大权和暴力机构的男人，却并不暴戾，他常常露出温和的一面。


她侧耳倾听那厚重音色里的磁性低沉的温和：


“所以朕想要一条言路，让朕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哪怕是小问题。”


京娘和杨士良此时仍旧不太明白皇帝的圣意，但他们都没急着问，而是沉住气再听听。


小窗口里透进来的光洒在他的脸上，汗毛和白色里衬领子上料子纹理都清晰可见，京娘恍若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郭绍。


郭绍神情沉静，眼睛里仿佛一潭很深的水，继续说道，“朝廷有御史台、各种名头的言官，但是这些人并不一定会全说实话。因为利益牵连……”


他想了想，又比较具体地说，“诸如御史台、枢密院或许与六部没有职权牵扯，谁也管不了谁，不过如果一个枢密院事的儿子和一个六部侍郎的侄子是同窗，又或者某两个官员之间为世交呢？甚至说到一些国策时，文官、甚至文官武将的家族都利益一致，那便会一个鼻孔出气……这世上，最难做的是人情。”


郭绍顿了顿，“朕要一个机构，不能交给枢密院管，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内侍省。”


杨士良小心问道：“奴婢斗胆，陛下想要这个衙署为陛下做何事？”


“问得好。”郭绍称赞了一句，似乎觉得杨士良这个宦官头脑很清晰，“衙署可称‘内厂监’，日本国石见银山从开矿、粗炼、海运、精炼，到铸造成钱币，以及究竟铸造了多少钱币，环节较多。朕必得派出自己的人监视这些环节，避免钱币的流失。


明的、暗的都要安插人手，毕竟摆在明处的眼线，很容易被人严防。所用之人不限于宦官宫人，可以培植一些细作卧底。”


郭绍又不动声色道，“从铸钱到海贸钱庄，皇室内库是占股最大的一份，朕有足够的理由派人监管……而且枢密院、政事堂、内阁辅政等大臣，私人在海贸钱庄也有占股；可是，他们又不能插手这些事务，于是无法掌控自己的收益。如果朕出面约束控制、监督，保障钱庄的正当收益，这也是大臣们乐于看到的事。”


他若有所思道，“与己利益一致的作为，人们常常愿意乐见其成。”


杨士良一本正经点头，恭敬称道：“陛下高屋建瓴，运筹帷幄！”


京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言下之意，想监视石见银山到内库、钱庄的各处……那与‘枢密院的儿子、六部侍郎的侄子’有何关系？”


杨士良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忍不住侧目，神情愕然。京娘却十分淡定地坐在腰圆凳上。


果然郭绍并无责怪之意，他看起来十分慎重，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银监’只是一个切入点，一个理由。‘内厂监’所承担的职责不止于此，你们可知枢密院兵曹司在做什么，用什么法子在做？”


京娘等听罢不约而同地如同鸡啄米地点头，片刻后杨士良似乎才回过神，这样不合礼仪，又赶紧道：“回陛下，奴婢明白。”


郭绍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看着他们道：“便是做那等事！不同之处在于，你们的目标不是国外，而是内部！各种各样的人、各个地方……各个行业和层面。”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这个衙署不必让枢密院等任何官署插手，包括账目也不必公开，只需向朕和内侍省禀奏。”


京娘听罢，不经意间发现杨士良的神色异常紧张、肃穆，这时京娘也意识道：所谓“内厂监”恐怕比兵曹司更加危险、更加暗藏凶相。因为内斗往往比战争更残酷。


京娘问道：“若需要从别人口中掏出消息时，可对目标进行缉拿审讯？”


郭绍听罢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内厂监只能打探消息收罗证据，无刑讯之权。但是……”


京娘和杨士良都侧耳听着。


郭绍拿起一本小册子翻开，不动声色道：“但是你们可以在大理寺、刑部安插人手，若需口供，借大理寺刑部之手达到目的。若大理寺和刑部都不能羁押之人，恐怕内厂监也不能轻易动了。”


二人神情凝重地执礼道：“遵旨！”


“哗、哗！”郭绍从册子上撕下几页纸，放在桌案上，“朕写了一些想法，你们可以参照看看。别的事，便由你们先部署操办了。朕所虑之事甚多，无法亲自办这件事。”


杨士良道：“奴婢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郭绍抬起袍袖，轻轻向外侧挥了一下，二人便适时地抱拳鞠躬道：“奴婢等告退。”


京娘退至木门外，转身离开时，侧目向里面再看了一眼，见郭绍正一手按在墙上的地图上，一手拿着毛笔在上面描绘着什么，他的脸在京娘眼睛里一闪而过。


或许女人毕竟心细，京娘此时偶然地察觉郭绍眼睛里似乎隐隐有一丝郁色。而且，他的作为也似乎与以前不太相同，以前的郭绍更加自信，他认为能掌控全局，而现在设立什么内厂监、本身就是在用权术辅助掌控的手段了罢？


在京娘的见识里，而今的郭绍帝位更稳固、权势威望更大，战功和皇位上的积威让他的威信登峰造极……以前大势所趋、只得到国内大臣的被迫认可，而今皇帝的武功更得到了四方外国番邦的承认。


可他为何反而对内有些忧虑了？


京娘穿过书房出来，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她犹自摇摇头，毫无意思的动作好像是要将疑惑甩到脑后。

第827章 看清楚方向


郭绍回到书房时，左攸拿着一叠分类、归纳内容的奏章过来了，躬身将东西放在御案上，说道：“请陛下过目。”


他的动作比较慢，也很稳，哪怕是微小的举止也分外上心的样子……因为这地方是皇朝中枢，每个人在这里做每一件事都分外谨小慎微。或许正因“重要”，所以最普通的小事也赋予了格外的气息。


只有一个人没那么上心，便是郭绍。他是这里的主人，主人无论对错，别人都会替他圆场。


“陛下，折德扆上奏章了。”左攸又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


“哦？”郭绍果然立刻低头看桌案上的一堆东西。折德扆是封疆大吏，在朝廷里总是受关注的人物之一。几个内阁辅政通常会把最重要的奏章放在上面显眼的位置，郭绍很快在一堆奏章的上面轻易找到了那一份。


折德扆在奏章里口气似乎在回答朝廷的询问。郭绍记不得自己是否叫人问过他，也不太清楚什么衙门决定询问那件事……搜寻党项首领李彝殷之事。


总之折德扆在奏章里答复，得到一些线索李彝殷在北方草原，但至今仍未找到。


左攸微微抬头，似乎在揣度他是否应该告退。郭绍看了他一眼，立刻便开口提起话题：“平夏行省的规矩还不完善，朕有个想法。”


左攸马上安心地呆在那里，抱拳道：“臣洗耳恭听。”


郭绍想了一会儿，沉吟道：“这个规矩涉及到卫军兵制的渐进革新。目前之卫军，出征之余，大部便回家各自耕种或做工；但如此用法，着实浪费了朝廷出钱装备、训练卫军将士的耗费。他们应该有更好的用处，便是戍守行省。如此一来，不仅比务农做工收入更好，对皇朝的作用也更大。”


左攸忙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善！”


郭绍听罢有点高兴道：“左侍郎把这事儿告诉其他人，商量一番，然后照朕之设想，制定一个具体执行的方略，予朕过目。”


左攸当下作揖：“微臣遵旨。”


郭绍又以片断一样的话说一些自己的想法，“行省卫军不能用终生制，而应该有年限，近的三年、远的五年为一轮值。这样有个好处，行省卫军将士之根基家底依旧在国内，行省武备主力不易脱离朝廷。”


左攸问道：“大许卫军将士与当地人同处，军法只严禁淫掠，对嫖宿、引诱妇人没有禁止法令，若将士与当地妇人结连理，朝廷应该以何规矩处置？”


郭绍琢磨自己和中原王朝都没有多少种族观念，世人主流信奉的还是“入华则华”，认同真正归化的人；而没有二战时日耳曼人要保持高贵血统的执念……何况党项人也是黄皮肤民族。


他当下便道：“在轮值期满，将士可以自愿带回当地妻妾。若有置业倒不必担忧，既有戍守期限，将士应不愿置办土地房屋，临时也能卖掉。”


左攸领命告退。


郭绍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犹自又琢磨了一番。


日本国这等远的驻军，期限可以五年；平夏则可三年。这条规矩阻力不会很大……只要朝廷有钱！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生活节奏缓慢，三五年对一般人不算长，一个军籍壮丁，用三五年驻守的时间，换一份殷实家资的保障，大多很情愿。


行省最高长官大都督、行省卫军将士三五年后要回国，领取他们应有的报酬，便绝不会与当地势力勾结，造成分疆裂土的风险。而当地流放的汉儿、土著势力又没有武力，被驻军压制，没有暴力保障便翻不起多大的风浪。目前看来，这法子似乎能保护帝国版图的统一。


因为要开支行省卫军的军费，朝廷军费开支又将增大……但对行省资源的利用、贸易和“运输”会让朝廷收入增加，算来应该能维持下去。郭绍预计以后大许朝的财政，会走进收入与开支同样膨胀的轨迹。


郭绍转过头，伸手抚了一下地图下方的“交趾郡”所在的位置，从资源配置上考虑，他一时间对南部的粮食产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不过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还是上移，看向了河西西域、以及辽西辽东……武备国防的纵深布局，才是迫切重要的罢！


……


春风让灵州东边荒原上出现了些许绿意，远远看去，那片鸟不生蛋的地方似乎有变成草原的错觉。


一队矫健的战马冲出光秃秃的山谷，前方一片树林和草地立刻让人们眼前一亮。


“驾！”当前一个披甲执锐的中年大汉粗暴地一蹬马腹，策马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然后跳将下马，在一条小溪边蹲下去捧起一捧清水来。


“哈……”中年大汉舒畅地长叹一口气。


“折公，咱们沿着这条路，很快就到灵州啦！”一个穿袍服的文士道。


中年大汉折德扆点点头。


就在这时，文士皱眉呵斥道：“你们几个，没见折公在此喝水？把马牵到下游去饮水！”


“是！”将士们忙应了一声。


折德扆拔下腰带上的皮水袋，放进溪水里灌水，旁边的文士也忙着做一些琐事。过了一会儿，文士又开口道：“听说李彝殷的女儿依旧是贤妃，官家恩宠有加，这是要以招安李彝殷自投朝廷的作为；可咱们又派人四处逮捕李彝殷。现在咱们弄得不上不下，既不能悬赏通缉，又不能顺着朝廷的态度安抚……”


折德扆忽然问道，“为何不能顺着朝廷的态度？”


文士降低声音，沉声道：“朝廷以安抚为主，在下估摸着不仅为了稳定平夏党项人的人心，也考虑灵州以西的那些党项部落。但折公不同，折公毕竟与党项人有些渊源，折公越显得记恨李家，越叫朝廷放心。”


折德扆不动声色，指着文士道：“你啊，太过聪明。我见过官家，官家却非心胸狭小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文士听罢有点尴尬，但马上又一副忠心为折德扆谋划的作态：“与官家心胸相比，在下自然是小人！不过，就算官家放心折公，难免朝中有小人谗言。”


折德扆“哼哼”发出一个声音。


文士观之，折德扆似乎并不愿意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当下便左顾而言它：“朝廷为何急匆匆地催促灵州互市增加马匹购买数量，难道又要用兵了？”


折德扆直起腰来，道：“恐怕确是如此。”


文士道：“必定是要在北方用兵，不然增加战马用处不大。”


折德扆转头看了他一眼：“言之有理。”


文士受到了鼓舞，立刻又兴致勃勃地议论道：“从去年到今年，朝廷不断向灵州调粮囤积，这是又要西征？”


折德扆道：“我听说大许东征（日本国）时与高丽国有密议，也说不定是往东北方，大许最大的对手还是辽国。”


文士点头道：“着实要等等才能看清楚方向哩。”


折德扆道：“这事儿咱们倒暂且不必过问，眼皮底下这事儿（增加战马交易量）该怎办，本帅想听听你的主意。”


文士沉吟片刻，说道：“掣肘战马互市者，一是甘州回鹘收的路费太多，二是灵州西边诸党项、吐蕃部落对商队的隐患。”


折德扆听罢不断点头，“继续说。”


文士道：“只要对这两股势力施压，让他们有所忌惮退让，一来可以降低战马购买成本，有更多的钱买马；二来减少战马在半路的损失。战马交易自然增加了。”


折德扆越听越有兴致，似乎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如何施压？”


文士道：“而今大许武功声威名震四方，一战定平夏，数月让远在东海的岛国臣服，河西诸部十分忌惮震恐。折公可以对驻灵州诸部行馆的人放言，朝廷对西面商路不通十分不满，诸部贵族必会恐慌收敛。”


折德扆微微点头，“这倒是个法子。”


朝廷对商路不通不满，以今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作为，极可能用武力解决西边……这种说法实际是用武力威胁诸部就范！


但是折德扆仍不确定诸部会就范，西北这边势力错综复杂，谁不刀口捧饭碗？那甘州诸部、河西近左的部落收过路钱、劫掠那么久了，几句话就想让别人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博弈着实很有意思。”折德扆不动声色道，“官家也喜爱此物。”


文士顿时肃然起敬，因为折德扆不止一次在下属面前提起他和皇帝坐在一起下过棋了。文士一脸膜拜道：“官家对弈很高明？”


折德扆笑道：“不知你所说对弈，是在什么样的棋盘上？官家有时高明，有时糊涂。”


文士听到这里，所有所思。


就在这时，将士们歇息后已经准备好了，折德扆转过头，招手示意亲兵把他的坐骑牵过来。折德扆抬头望向西边，太阳已经悬在树林上空，他便朗声道，“赶紧一些，才能在天黑前到灵州！”

第828章 更心平气和


灵州以前是蛮荒草原、荒漠中的一座军镇，房屋低矮粗糙，军民衣着破旧。现在同样如此，但是一次中原帝王的西巡让这里有了变化。


城中更热闹了，穿着五花八门奇装异服的人更多，因为这里有各族各部的驿馆，还有交易的互市。它不再是遗忘之城，而被赋予了一种区域中心的地位。


平夏行省大都督折德扆到来后，首先接见的人是吐蕃脱思麻部。


使节窝哥带着一队七八个人来到行辕，都是穿着佛教法袍、拿着法杖的喇嘛。窝哥问带引他们的汉人官吏：“大都督与许多部族往来，为何选中我们（首次接见）？”


官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如贵使所知，留守灵州驿馆的人并非各族要紧的人，而贵使不同，您是脱思麻的贵族，刚刚从自己的土地上来到这里。”


窝哥听到话里有尊敬之意，很是受用，当下便道：“吐蕃人有很多马，但是吾等步行到灵州。您可知为何？”


官吏道：“愿闻其详。”


窝哥道：“因为我不仅是吐蕃贵族，也是一个僧人。步行是我们表虔诚诚恳的礼节。”


官吏抱拳道：“本官定会将此事禀报大都督。”他转头又指着低矮房屋之间的廊芜，“上次大许皇帝幸灵州，这处宅子曾作为皇帝行宫。”


窝哥听罢，抬头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廊芜两边的景色，久久无话。很普通的建筑，墙上的泥土都已被风化得凹凸不平，但窝哥仍旧觉得这些房屋很了不起。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恐惧之感来。恐惧是因为未知，窝哥听过关于大许皇帝和其禁军的各种传言，甚至有人说那些效忠皇帝的禁卫长着三头六臂，一个人可以打十个……所以党项契丹联军十几万人被人少的许军一战剪灭。窝哥当然不会全信那些无稽之谈，但相信大许的实力，在他心里汉儿充满了狡诈、虚伪、阴谋、欺骗，不信佛法为所欲为，而且又拥有窝哥不理解的可怕武功，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危险的气味。


就在这时，身后的僧人用吐蕃语说道：“恐怕他们不仅因为您的身份，也是看中我们部族的位置。王景父子镇守秦州，已是大许在陇右最远的势力；兰州在我们手里，能威胁大许边境、以及向西的战马贸易。”


窝哥看了那汉人官吏一眼，不确定这个官吏是否懂脱思麻的语言，便用吐蕃语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后再谈。”


一行人被带到了大堂，便见一个大汉坐在上方的公座上。窝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因为那人穿着戎服甲胄，铁盔则放在上面的桌案上，主人的打扮本身就带着某种的信号。


“大都督，脱思麻使节到。”文官抱拳作揖道。


窝哥等人双手合十行礼。


折德扆和颜悦色地说道：“贵使不必多礼，灵州官府若有接待疏忽之处，还望见谅。”


窝哥微笑道：“愿西北互市各族都能如大许官府一般恪守礼仪。”


……折德扆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这句话，分开腿大模大样地坐在上面，终于回应道：“可惜并非如此，大许朝廷对西北局面十分不满意。”


“哦？”窝哥抬起头来。礼遇的气氛渐渐在变化，喇嘛们的神情也随之改变。


折德扆道：“皇帝陛下曾亲临西北，号令诸部和睦共处，大家也同意了。可是哩，现在我们的商路上关卡众多反复被征税，过路费甚至高过了马匹本身的价钱，半路上还面临被劫掠的危险。”


窝哥摊开手，有些无奈道：“如大都督所知，我部没有设关卡，也没法设关隘，商路不从脱思麻各部领地上过。我们能为朝廷做什么？”


折德扆身体前倾，似乎这样能让他的嘴能更靠近吐蕃人，他不动声色道：“朝廷希望脱思麻能站在我们这边……将兰州城交给大许管辖，让你们骑马的勇士与大许勇士并肩作战。”


大堂上立刻沉默下来，说了那么久，大许朝的大都督终于开诚布公地说到了重要的地方。所有人都望着吐蕃使者，等待着他的态度。


就在这时，窝哥语气平静道：“大都督提出的要求，我部既要割地，又要为大许卖命，那么……我们能得到什么？”


人们纷纷侧目，大堂上死寂，气息骤然紧张。


本来大家都是讲礼的，主宾其乐融融，可是一谈到实际利害，立刻就变味了。


折德扆还没有答复，吐蕃使者又压抑着情绪加了一句：“当初夏州党项人也在灵州与大许结盟，不到一年时间，如今平夏已成为大许行省。”


折德扆听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冷道：“李彝殷不同，他本是大许臣子，却抗旨、勾结敌国叛国！”


吐蕃人总算忍耐住了，没有再反驳讥讽。


折德扆也呼出一口气，缓下语气道：“朝廷诸臣与本公一样，也希望西北能和睦太平，所以才与脱思麻使节‘商量’，大家结为联盟。不然，如果让陇右、河西都成为大许的土地，我们何须交税，何必对那些盗匪心慈手软？”


“您这是在威胁我部？”吐蕃使者沉声道。


折德扆不置可否道：“今上是仁慈的明君。何况若要逼迫，也不该先找脱思麻部，你们与大许更和睦。”


他在掌控着大堂上的气息，言语之间已把握好了分寸。


吐蕃人似乎也不太愿意完全得罪折德扆，当下也道：“吾等当然尊敬大许皇帝的威仪，认同大许国威；可是如果我们表现得软弱可欺，便不只是拱手送一座兰州城，不久后党项、回鹘也会威胁我们送更多的东西。”


折德扆冷冷道：“贵使能替吐蕃诸部决定选择，不愿站在大许这边？”


吐蕃人双手合十道：“大都督误解了我的意思。请您明鉴，脱思麻诸部并不愿意与大许为敌，不敢言听计从，只是为了自保。如果别的部族也答应‘站在朝廷一边’，脱思麻定不会成为大许朝廷的敌人。”


折德扆点点头，心里已明白了陇右吐蕃部族的态度，便是隔岸观火，看情势风向做墙头草……不过这并非最坏的局面，总比一门心思想抵制大许势力要好。


就在折德扆打算安抚吐蕃使节时，那吐蕃忽然说道：“对了，不知大都督是否已知道，平夏党项前首领李彝殷似乎在河西。”


折德扆神情顿时诧异，脱口道：“他不是逃到北方草原上了？”


吐蕃人不动声色道：“北方草原诸部落皆受大辽号令，李彝殷若能成事，大辽必定支持。他留在北方已无必要，据说不久前到了陇右，被一个党项部落庇护；现在正在甘州与回鹘人密谋联姻，想要争取河西回鹘人的帮助。”


折德扆立刻生出了怒气：“陇右党项部落已经臣服，诸部首领发誓听从夏州大都督府号令，现在竟敢明目张胆包庇叛贼！”


吐蕃人道：“发誓没有用，党项人信佛并不虔诚，他们的佛法也是错的。另外，李彝殷的女儿还是大许贵妃，朝廷似乎没有说他是罪犯。”


这吐蕃人对大许了解得并不深，折德扆也无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怕中枢猜忌他的出身罢？于是只能说道：“但是他背叛天子、兵戈相向，所作所为皆是事实，朝廷虽未降罪，却也没表明饶恕其罪孽。因此李彝殷仍是叛贼。”


折德扆问道：“李彝殷被哪个部落包庇？”


吐蕃人谨慎地答道：“吾等不太清楚，毕竟更关心他下落的人不是吐蕃人，而是汉儿。”


那他为何要说出这个消息？果然吐蕃人马上又绵里藏针道：“几百年来，西北部族众多，尚能存息于世之各部，绝非只靠服软求和、守礼谦让就可以。若是大许逼迫太甚，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李彝殷就极可能有机会撮合起很多部落，大家可能铤而走险，试图抵抗让他们恐惧的威胁。还望大都督三思。”


折德扆脸上露出奇怪的红色，冷笑道：“多谢贵使的忠告。”


吐蕃人执礼道：“大许是世上最强大的国家，甚至西北诸部都认为大许强盛超过大辽。但是，西北的地方很大，路很远。”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我们应该更心平气和地来处置这些事……方为明智之举，折公以为如何？”


折德扆听罢挥了挥手，保持着气度道：“但愿还有下次，本公能与贵使相谈。”


“告辞。”吐蕃人执礼离开大堂。


身边的文士很快沉声道：“李彝殷在陇右的消息未得证实，咱们得尽快派人打探清楚。”


折德扆沉吟片刻道：“现在应该马上做的事，是上奏朝廷，不管吐蕃人的消息是否可靠。”


“折公所言极是。”俩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忽然有种相互默契的眼神。文士抱拳道：“在下请命为折公草拟奏章。”


折德扆的手放在下巴，拈搓着硬胡须，微微点头。


文士显然明白了折德扆，嘴上不承认，心里却认同文士的看法：要尽量避免与党项人扯上关系，避免被东京一些人猜忌排斥。

第829章 千年之路


来自草原荒漠的奏章，到达了落花缤纷、亭台翠柳的东京皇宫。


御案旁边站着的人除了几个内阁辅政，还有枢密院正副二使。大伙儿已经看过奏章了，此时正在等郭绍对着奏章细看。


他抬起头来说道：“西边的丝绸之路，我们走了上千年；而东海南海的茫茫海面，我们几年前还几乎一无所知。但朕觉得西边商路比茫茫大海更加难走。”


枢密使王朴开口附和道：“人比所有蛮荒荆棘都危险。”


郭绍听罢很有兴趣地看向王朴：“王使君所言极是，而今的海上还没什么海盗，河西却满是蠢蠢欲动的盗贼。”


君臣二人口中说着商路，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之所以如此关注这份奏章，是因为李彝殷的消息。


郭绍沉吟片刻，对王朴说道：“安排兵曹司的人手，把折德扆说的消息打探清楚。”


王朴作揖道：“老臣遵旨。”


郭绍起身站在墙上的地图前，背对着大臣们，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枢密院副使魏仁浦的声音道：“昨日有银车通过宣德门，臣打开箱子看了，一箱箱闪亮的白银钱币。现在内库不太缺现钱了，臣以为着实只有出兵讨伐才能真正解决西北的问题。”


文官们陆续附议。


郭绍一言不发，因为西北诸部似乎正在联合在一起，试图对抗大许朝廷……这是东京君臣都不能接受的事，朝廷攻灭夏州、苦心经营西部边陲，决不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郭绍也找不到放弃的理由，他现在有钱有兵。


“魏副使主张出兵，有何方略？”郭绍道。


魏仁浦转头看了一眼王朴，向上位抱拳道：“臣等商议，先征西北，目标是收复甘州、凉州等地，打通向西域的道路，让诸部彻底放弃与大许朝廷为敌的念头。


同时，在西面战事期间，于东面辽西走廊上建堡垒，准备收复营州的道路据点……与辽军开战需要大量战马和骑兵，若有堡垒，则可以补足一些骑兵不足。”


郭绍听罢转过身来，赞道：“此略甚好。在辽西建堡，也能吸引辽国的注意，减轻西北战场的压力……诸位都知道，只要咱们一用兵，总会有契丹人和稀泥。”


众人听罢笑出声来。


王朴道：“陛下明鉴，兵曹司禀报，辽国已经开始在东北增兵了。”


郭绍站直身体，回顾左右，他的心中再次充满了斗志，一切回到了最好的状态。他建立的王朝，一开始没有燕山防线，敌军从幽州一马平川随时威胁河北，经过几次战争，北方安全得到保障；而这一回的战争过后，他相信处境又有改观、自己的江山会更加稳固。


“西征用谁为主将？”郭绍问道。


一时间没有人立刻举荐，但人们听到这句话，已明白皇帝决定西征的态度。


……


东京清晨，天刚蒙蒙亮，街巷之间还笼罩着白雾，一些店铺已经开了，商人们正在取下拼镶做大门的木板。


而此时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年轻文士被人从后门径直扔到街上，摔得他呻吟了一声。一个彪悍大汉“呸”地向躺在地上的人唾了一口。


马车上走下一个双鬓胡须白了大半的清癯老头，老头将一把钱放在彪悍大汉手里。


彪悍大汉稀奇地拿起里面的一枚白色圆币，凑近了瞧，啧啧赞道：“铸的字很清楚。”


“银的。一圆值二百文，所有大钱庄和朝廷官府都认。”老头淡淡说道，“我可以带走他了么？”


彪悍大汉数了一遍，点点头。


老头上前亲手扶起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的年轻文士，上了马车。片刻后马车便从巷子里离开了。


老头看着沮丧的年轻文士：“李先生，在青楼里没有搬出李公的名头吓唬他们罢？”


年轻文士正是开国公李处耘的族弟李良士，他瞪眼道：“在下还没那么傻！就算说了，仲老先生觉得那些满身铜臭的人会信？”


老头仲离点头道：“坏了国公的名声，恐怕没那么轻巧了。”


李良士当下有模有样地抱拳鞠躬道：“多谢仲先生再次相救。”


仲离淡淡道：“不谢，那些钱你是要还的。”


李良士皱眉道：“我便是想赢回来还仲先生，岂料……”


仲离道：“倒不用急，老夫暂且也不用钱财。”


李良士听罢嘀咕道：“仲先生那么大年纪了，又没儿女，拿那么多钱财来作甚？既有钱，又何必再出来奔忙？在下若像仲先生这般，天天住青楼里逍遥，嘿嘿。”


仲离微笑道：“李贤弟若是到老夫这年纪，恐怕也对青楼逍遥没兴趣了。”


“着实无趣。”李良士叹了一声，他又饶有兴致地说道，“上次在下好不容易举荐了仲先生，这也是仲先生主动让在下办的事，不料您却拒绝李公邀请，当真沉得住气。”


仲离笑道：“为士者，总得有些出世的风骨，而李公也乐得有礼贤下士的风仪。”


仲离把李良士送回家，径直去了开国公府邸，他本是门客，也住在府上。


及至下午，李处耘的仪仗从大门回来了，仲离马上去书房拜见。


李处耘将佩剑和头盔放在桌子上，身上还穿着武服和盔甲，正坐在桌案前喝茶，见仲离在门口，便招呼他进来，又上了一盏茶。


李处耘看了一眼仲离，开口道，“官家以前说过一句话，战争才是解决所有事的捷径，果不出其然。”


仲离躬身听着。


李处耘捋了一把大胡子，“西北那边什么人都有，简直是个烂摊子。不过只要一支劲旅横扫，什么乌七八糟的势力都会涤荡干净！”


仲离抱拳道：“恭喜李公，此番若为天子立功，韩瞪眼在李公面前说话也不敢那么大句了。”


李处耘不动声色道：“官家还没决定用谁为主帅。”


仲离淡然道：“官家若不亲征，用李公是最好的选择……武将里，只有您的身份能服得住史彦超；而战阵上有史彦超，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李处耘听罢欣赏地看着仲离：“仲先生是难得的大才，当年李筠有仲先生，却干得如此糟糕，当真不易。”


仲离拱手道：“在下一介文人，老迈手无缚鸡之力，纵是胸有谋划，也得上位者愿意听才是。”


“是，决策之权在于主人。”李处耘淡然道。


他满脸大胡子，红脸上的一对眼睛却分外明亮：“仲先生见识不浅，果然现今一开战，连文官主持的人也很多。”


仲离微笑道：“武力带来了天大的好处，短短一年，从东岛带来的白银已经为满朝大臣解决了很多头疼的事，而且大伙儿也从中得到了各自的好处。


枪炮一响，白银、财货纷纷运来，诸国震慑，大许朝廷上下极有脸面，又能干脆利索地让四方就范……不仅将士，文官也会迷上如此容易得来的好处，诸公为何要拒绝哩？”


李处耘正色道：“还有皇朝的江山稳固！


西北诸部蠢蠢欲动，朝廷绝不容许边疆重新形成一股无法掌控的势力，不然他们会是一个隐患，至少会迫使我朝在西面增兵设防，增大军费开支。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打散他们！且能打通商路，得到更多的战马，准备对辽国一战。”


仲离沉吟道：“官家有必要再对辽国开战？”


李处耘看了一眼仲离，“仲先生长于谋略，却似乎不长于大略。我朝在幽州击败辽军，收复幽云诸州，但从未主动攻击辽国……”


仲离点头道：“老朽明白了。辽国肆无忌惮帮助大许的敌人，便是这个缘故。”


李处耘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说道：“你说对了。辽国国势已被我朝压制，但如今攻守之势依旧。我们依旧处于防御处境，不同的是有了燕山和长城，防守更容易；辽国南下更难。


可是邦交如战阵，只有防御不行。本公在朝里的主张，便是要将大许武力部署到长城以外，有主动惩罚辽国的能力。如此一来，辽人做任何事之前，都得三思而后行；一切可以商量了，真正的太平才能到来。”


仲离道：“时不时惩罚辽人，李公等人才有大用之地。”


李处耘不动声色，但没有反驳。他虽然被解除了兵权，坐享荣华富贵，但一点都不想解甲归田，戎马一生，还愿意时不时派上用场。


他摸着大胡子，左顾而言它：“对辽形势逆转，营州是第一步！但攻打营州非攻城，主要打援军，骑兵实力十分重要；所以要打通河西、西域商路，保障最快的战马来源。”


仲离听罢抚掌赞道：“李公真乃朝廷栋梁之材！”


李处耘沉声道：“为大许社稷谋，咱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他惬意地望着窗外富贵的庭院，心情大好。强盛开拓的王朝，固若金汤的江山，他身为国公皇亲国戚，不仅能让李家兴旺长享富贵，更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一世如此，夫复何求？

第830章 董去病


开封府张家村，哪怕是风暖花开的季节也透着一种灰黑的土气，土墙、土路，整个村子笼罩着尘土，到处都是熏黑的污垢，孩童正提着筐子捡路上的驴粪。


村口歪斜的槐树下，一个年轻人正骑在一匹棕马背上，身上的皮革麻布武服收拾得平整干净，皮肩甲和收紧的腰带让他看起来十分精神利索，腰间佩戴的剑更是明显与村民不同。


不一会儿，穿着同样衣服的两个汉子疾步从土路上走来，一齐抱拳道：“拜见俞十将。”


年轻人道：“张指挥将路过此地，你们与我去迎接，以尽地主之谊。”


“遵命。”二人答道。


俞良遂抖动马缰，调转马头，三人沿着土路而行。


“又要打仗了么？”俞良听到张家老三的问话，坐在马上回头一看，分明看到了他兴奋期待的表情。士卒闻战而喜，俞良算是亲眼看到了。


张家大郎道：“打仗可不是闹着顽哩，老三刚娶了媳妇。”


“俺这回一定要去！”三郎急道。


俞良忍不住开口道：“你大哥说得对，刚做新郎、春宵苦短，为何一门心思要出征？”


他不仅是在问张家三郎，自己也想搞明白为什么一直留在军中不愿离开。可是三郎摸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沾上赌的人难以回头。”俞良沉吟道。


张家两兄弟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俞良没头没脑的话。


俞良低头俯视他们：“赌桌上随随便便就是一个月、一年的收入来去，上头了心里便浮躁，谁还沉得下心慢慢积攒财货？


咱们卫军打仗，光出征前的安家费，就够你们种几年地了，我看你们卸甲也没法安心种地。”


张家两兄弟没有吭声。


俞良又道：“打仗着实是一件耗钱的奢靡之事。咱们穿的甲胄、用的兵器、伙食，可不是一般百姓家能随意挥霍的。”


三郎嘀咕道：“村子里也闷，成天埋头干活，也干不出多少收成来。出征遍天下跑，吃着皇粮，为皇帝效命干大事！”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驿道，等到中午，果然见到一队马兵自驿道上奔来，路上尘土弥漫，当前的彪悍大汉不是指挥使张建奎是谁？


俞良从马上跳下来，远远便抱拳执军礼，大声道：“张将军既至末将乡里，如若不嫌，可愿赏脸到寒舍小酌歇脚？”


“哈哈哈！”张建奎传来一声大笑，朗声道，“幸会幸会，那本将便不客气啦！”


张建奎策马过来，勒住缰绳慢下来，张家兄弟忙上前牵马，一会儿还得帮指挥使等看管照料马匹……俞良找他们来，就是为了干这个。


一行人汇合一处。俞良便随口道：“张将军在东岛居功甚伟，回京时连官家也专门提到了您的名字，很快应该高升了罢？”


张建奎笑道：“恐怕还得等等，上面的坑里都坐着屁股，如何高升？”


俞良忙抱拳道：“一有机会，军司必定先想到张指挥。”


“那是自然！”张建奎道，当下又转头道，“老子上去了，不会忘记兄弟们。”


俞良又趁机打听道：“卫军开封指挥使司传令让咱们半个月后集结，朝廷要对何处开战？”


张建奎看了他一眼，干脆地说道：“主力去西边，你们这回不和咱们一路，或许会去东北修六花堡。”


“两边一起开战？”俞良微微惊讶道。


张建奎摇头道：“先干西边，东边准备工事。听说党项人李彝殷在西北兴风作浪，辽国也在东北蠢蠢欲动，咱们能瞧着外边的人任意捣鼓？大许铁骑一去，给狗日的砸个稀巴烂！”


“哈哈哈……”


……


东京开国公府。


李处耘正一边琢磨一边喃喃道，“韩通善水战步战；杨彪是原小底军步军出身，大场面还是稍微差点；罗延环和史彦超倒善骑兵奔袭……”


仲离微笑道：“李公得极力举荐史彦超。”


李处耘转过头来，俩人对视一眼，各有恍然之色。


军中所有人都知道，史彦超这厮桀骜不驯，除了皇帝，只有李处耘勉强能服得住他！因为李处耘地位身份比史彦超高。如果朝廷要启用史彦超，必得李处耘主持大局，不然谁做主将都拿史彦超没法。


李处耘和仲离都在想办法争取这次掌兵的机会，不然韩通的名声会高过一头……偏偏那韩通也不是个善茬，说话处事可没有谦逊一说。


李处耘沉吟片刻，又道：“除了国公，豹将军董遵诲……”


仲离道：“那小子如此年轻，何以坐镇？”


李处耘不动声色道：“不知为何，本公直觉今上特别关照此人，对他寄予厚望。”


仲离低声道：“官家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嫡子乃东宫皇后所生，庶子乃贵妃所生，便是李公之外孙，公主……”


李处耘脸色一变，忙道：“公主乃淑妃（玉莲）之女。”


“名份上确实如此。”仲离道。


俩人沉默下来，久久未语。


过了好一会儿，李处耘才开口道：“董遵诲火候差点，让他主持西北是儿戏之事。折家控扼的地盘是此战大本营，需要他们提供粮草、当地军情；董遵诲那小儿能服得住折德扆？”


仲离沉思，一时忘记了回应。


李处耘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有让人敬畏的威信，无法主持大局。”


仲离终于点头附和道：“李公着实是此战最好的主帅，西北广袤，须得有勇有谋，光会打仗可不行。”


李处耘又道：“离国千里，还得忠心。本公对今上之赤子忠心，日月可鉴！”


仲离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处耘。


李处耘发现他的目光，当下拍着胸脯道：“今国家值强盛之机，皇朝福泽亿兆子民，本公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国尽忠，不然何以见华夏列祖列宗？！


兵者国之大事，干系国家盛衰，本公当仁不让，岂能让不能胜任之人怀了大局？”


仲离拜道：“李公之忠，叫老朽感怀至深。”


李处耘仰起头，踌躇满志，又诅咒发誓一番，私底下表了一番忠。此地既无外人，谁也看得出来，他的忠心并非为了奉承上位者。


……


数日后，李处耘到南郊校场观摩卫军训练，正巧遇到了史彦超。


国公们都是武将，但非战时期毫无兵权，成天没鸟事干。史彦超也喜欢到校场上溜达，看将士们训练，李处耘来此果然碰见。


史彦超见到李处耘，坐在高头大马上，斜着眼睛瞟了一眼。那作派谁见了都十分不舒坦！


李处耘却笑眯眯地捋了一把浓黑大胡子，好像习惯了一般，主动开口道：“史公好兴致！”


史彦超冷笑道：“哟，原来是李公。”


李处耘策马靠近，一起远远瞧着校场上人声鼎沸的场面，随口道：“李某还是更爱看战阵上骑兵纵横的场面，如云铁骑漫山遍野，真是激动人心……”


果然史彦超的表情马上变化了，一张大脸上露出了殷红的血色。


李处耘看在眼里，情知这厮根本就是个纯武夫，就喜欢打仗，没有任何原因！而且史彦超杀气很重，什么为兄弟复仇、扬许军军威都是狗屁，他就是喜好嗜血杀戮而已。


史彦超的热血被人撩起，当下便哼哼道：“朝廷不是要扫荡西北？步军慢得和乌龟一般，那地方没有骑兵可不成！”


“军中骑兵大将不止一个。”李处耘淡淡道。


史彦超转头道：“还有谁？”


李处耘道：“多了，比如董遵诲。”


“哈哈……”史彦超冷不丁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像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


李处耘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史将军为何发笑？”


史彦超摇头笑道：“黄口小儿，在老子面前和孙子一样！”


李处耘微笑道：“当年汉朝，董去病不到二十岁就封狼居胥，英雄不在年高。史将军不知董遵诲除了豹将军的名号，还比作霍去病？”


史彦超再次大笑：“以后老子们不如叫他董去病好了！”


李处耘转头看他，却只能仰着头才能看到史彦超的脸，这厮个头太高……这让比史彦超地位高的人十分不舒服。


看着史彦超嚣张的模样，李处耘实在不想多言。但恰恰是这样的一个满手鲜血、得罪无数人的人……开口就大声嚷嚷一个禁军大将是孙子，竟能位居高位活到现在？想想似乎挺不容易的。


二人不再交谈，反正都没什么中听的话。他们看着校场上，一个个披坚执锐的方阵在移动，反复操练着军纪秩序。


“啪啪啪……”火铳声从风中传来，白烟夹杂在尘土中。一队队骑兵挥着刀枪，成队列地迂回奔腾。严明的军纪、精良的装备，许军依靠这些东西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满朝文武一致主张加强许军的优势，为皇朝获取更大的好处！


旁边的史彦超再也不理李处耘，他便是坐在马背上看看，也是津津有味的模样。

第831章 蝼蚁


四月初，东京一连收到两份奏章，从灵州和平夏行省分别送来，一批从河西送来的战马被劫掠！干这事的人是党项野辞氏部。


议政殿上，王朴拜道：“平夏之战后，党项诸部不敢再公然劫掠朝廷战马，今番如此明目张胆，反心昭然若揭！”


众臣纷纷附议。


“野辞氏不止一次干这事。”郭绍开口道，大伙儿渐渐停止议论，大殿上稍稍安静。郭绍说话如同往昔，语速较快、口齿清楚，“当初便曾截杀我朝廷使臣，朕为稳定西北边陲局面，不得已妥协，只象征性地治其一人死罪。而今看来，和平确实只能由足量的血筑成。”


话音刚落，史彦超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抱拳道：“末将请为西征前锋，若负陛下，提头来见！”


郭绍听罢，没有瞧史彦超，目光从李处耘身上扫过。因为他很清楚，要用史彦超，只能让李处耘出马……正如要用原南唐国的林仁肇，只能让刘仁瞻出马，不然就会扯皮。


但他没有着急，抬起袍袖一挥示意史彦超。史彦超一跺脚，当众便将不满表现出来，不过依然听命坐下。


这时枢密副使魏仁浦站了起来，两个宦官将挂在木架上的地图抬到上首。魏仁浦执礼罢，转身面对二十多个文武，说道：“形势摆在诸公面前，拓疆国策无法中止，现在看来，进取反比退缩容易。”


大伙儿纷纷侧目，郭绍也欠了欠身，挪了一下方向，看着下面的魏仁浦。


魏仁浦拿手指着地图，“处置西北乱局，与朝廷大局相关；照皇帝赞成之国策，近年有三个进取方向，西北首当其冲。


朝廷军力首先以西北为重；同时在辽西走廊构筑堡垒；南面，大食商船要返航，以蛟龙军护送为理由，战舰与大食商船一起航行，逐渐探明至‘马六甲’的海路。”


魏仁浦回顾左右道，“西北地广人稀、天气恶劣、各族诸部势力错综，十分棘手。朝廷准备组成两个军团解决此事，主力河西军由禁军、卫军组成，组建步骑五万的大军；另由平夏行省以灵州为根基，建平夏军，辅助中央主力军团作战。


方略以打散西北诸部敌对联盟、控扼河西走廊为要。其一，控扼兰州至灵州黄河沿岸，将敌对诸部驱逐出黄河东面。其二，占凉州（武威城），打开河西门户。其三，联手瓜、沙归义军，控制河西走廊全境。”


曾经亲身去过西北的卢多逊道，“此事恐怕没法一蹴而就，朝廷王师一面用兵一面得以纵横之道，方可成事。诸部虽一致抵抗大许势力西扩，但他们之间也不能相互信任。”


议政殿议论了许久，郭绍转头看太阳都升起了，便道：“具体的方略，容后再议。尔等皆可上奏方略，以为参详。”


说罢郭绍径直从上位站了起来。众臣见状纷纷起身作揖道：“恭送陛下。”


郭绍大幅度地一挥袍袖了事。


他在书房瞧奏章，到中午便离开了前殿。及至廊芜迂回繁复的后殿，宦官曹泰上前躬身道：“奴婢在金祥殿外面碰见了奉国公（高怀德）。”


“哦？”郭绍转过身来。


曹泰上前一步，小声道：“奉国公言，开国公（李处耘）身边有个宾客，是逆贼李筠的旧寮。”


“朕知道这事，叫什么来着？”郭绍道。


“仲离。”曹泰道，“据说曾是李筠心腹，李筠身死后下狱，审出此人曾劝阻李筠谋反，又已年迈，因此释放。”


郭绍道：“李筠都死了，此事没什么稀奇。如果那个仲离尚有异心，当初就该死在牢里。”


“是，是。”


郭绍便不再理会，沿着廊芜向北走，一路上琢磨，高怀德似乎也坐不住了……高怀德与李处耘无冤无仇，找理由攻讦李处耘，无非就是想做河西军团的主帅。


对了，高怀德还有个外侄董遵诲，也很得郭绍欣赏。董遵诲在军中威望地位不够，他舅舅高怀德却是多年大将。


郭绍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因为他还有别的事。


出得金祥殿北门，銮驾已备好，郭绍便乘坐御辇往宣佑门而去。他进了后宫，径直去往周宪的宫中。


一群人已在宫门口迎接，“妾身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除了周宪和她的侍从，旁边还有一个不是宫里的妇人，陈佳丽。郭绍低下头看着她，她低眉垂眼、屈膝执礼，不过脖子和肩背十分挺拔，那气质在谦恭中又有贵气……陈佳丽不是宫廷贵妇、连诰命夫人也不是，气质却不输真正的贵妇。


不知怎地，看到她略有矫情的端庄，郭绍却不经意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撕开她端庄的捂得严实的立领衣裳，看看衣服底下的风光……这娘们便有那本事，明明一身衣裳捂得严实，一点都不露，偏是通过裁剪的衬托，看起来凹凸有致引人遐思。


陈佳丽着实不如周宪漂亮，但她和周宪不同的是，郭绍没尝过她的滋味。郭绍不得不承认男人的劣性，凡是没得到的女人，就会感觉好奇，想要看看新奇的裙底风光，抚摸那从未触及的新鲜肌肤。难怪人们常有喜新厌旧之诟病。


不过郭绍此时并不觉得自己可耻，他对自己的欲望冲动反而很欣慰……毕竟六宫粉黛，太容易满足了，还能有强烈期待的东西并不容易。人若没有了欲念，恐怕活着真的会无趣很多。


“平身。”郭绍不动声色地道。


“谢陛下。”陈佳丽与周宪一起站直身体，这娘们善歌舞，腰身柔韧，完全看不出生过一个儿子……这也是郭绍没直接召她入宫的原因。


一行人到周宪的殿中落座，陈佳丽便从侍女手里拿出一叠册子递上来，笑道，“陛下管得紧，妾身听说不仅各钱庄的人是官府任命，下面还有暗线卧底哩。”


“钱庄是很重要的机构，朕可不敢轻易放权。”郭绍笑道。


陈佳丽道：“陛下还信不过我么？”


郭绍没有马上回答，他随手翻看了一番，抬起头笑道，“当然信沈夫人。不过一些事，并非信与不信，立场和处境不同，一切都会不同。”


陈佳丽面带微笑，若有所思。


过了良久，郭绍顺手把册子丢在一边。


陈佳丽开口道：“坊间传闻，夏州党项首领李彝殷逃到了陇右，陛下又要用兵西征，可是真的？”


郭绍道：“传闻不假，李彝殷不仅游说诸部反抗朕，今天刚刚收到的消息，党项人明目张胆劫掠战马，阻断商路。”


陈佳丽好言道：“陛下武功盖世，定能再度击败李彝殷。”


郭绍不置可否，随口道：“朕刚才过来的时候坐车，一个人坐在上面，无趣时便常有一些琐碎的回忆涌上心头。沈夫人有没有这种时候？”


周宪正在亲自沏茶，郭绍恢复一副闲聊的口气。陈佳丽也放松下来，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郭绍柔声道：“常有。”


郭绍沉吟道：“你猜朕想到了什么？一件年幼时的小事……那时候百无聊赖，我常干一件事，便是找来一只死蜘蛛或死蟋蟀，让蚂蚁发现。游荡在外的蚂蚁就好像斥候，发现食物后便回蚁穴禀报，不一会儿便有成群的蚂蚁从蚁穴出来搬运食物。这时我便拿火来烧那些蚂蚁，将外面的蚂蚁全部烧光，再往洞穴里灌水……”


陈佳丽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看着郭绍说不出话来。


郭绍顿了顿淡定道：“这事朕干了无数次，是常做的消遣。朕幼时家境并不富贵，但小孩感觉不到什么，有父母和姐姐爱护，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烧蚂蚁的时候却觉得很有趣。”


“陛下……”


郭绍看着她的脸：“沈夫人觉得朕以前是个坏人，现在为人君残暴么？”


陈佳丽急忙摇头。


郭绍道：“那是因为长大后明白了黑白对错，明白了做任何事都要承担后果。不过朕以为，人之初，并非性本善。”


这时周宪端着茶壶走了过来，微笑着看坐在茶几旁边的俩人，“陛下在对表姐说什么呢？”


郭绍笑道：“我们在说蚂蚁，蝼蚁。”


陈佳丽也强笑道：“陛下操持国事，难得有此闲情。”


她已有些惧意，在郭绍面前说话也慢了不少，似在斟酌。


郭绍觉得气氛顿时有点沉闷了，他也不知怎么说起来那件小事……不过刚才在车上着实回忆起了那琐事。可能是西北的乱局，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戾气。


周宪坐了下来，玉白的手指提起茶壶，将盘子上的两只小杯倒满，她的姿势动作天然有一种温柔的气息，清澈的茶水，似乎让红颜也多了几分清丽。周宪先双手把茶盏捧到郭绍面前，又递了一杯给陈佳丽。


陈佳丽好言道：“承蒙妹妹款待。”


周宪轻笑道：“表姐倒客气起来。”


陈佳丽轻轻抿了一口，那金色花纹的白瓷杯子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胭脂唇印。

第832章 正义


午后，太阳在云层里，阳光并不明朗，空中没什么风，初夏时节已叫人感觉到些许闷热。


郭绍饭饱酒足从周宪宫里出来，转头对周宪笑道：“江南人的口味较中原淡一些，不过那道还是挺好吃。”


周宪轻声道：“陛下若是爱吃，下次妾身下厨做几个菜。”


郭绍又转头对陈佳丽道：“上值时间快到了，便让娥皇陪沈夫人说话。”


“恭送陛下。”


郭绍从宫殿正门的石阶上走下来，却见京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愣了愣，心里顿时想起来，京娘从来都不喜欢陈佳丽。


他抬头看了一番天上的云层，对躬身站在一旁的宦官道：“朕要走走，尔等赶车先行。”


“喏。”宦官忙回应了一声。


郭绍遂与京娘一起沿着砖路慢行，俩人一前一后，京娘守规矩地在郭绍侧后方。一时间无话，郭绍也不知说什么好，便瞧路上的落叶，心道不是只有秋天才落叶，因为大部分树叶的生命无法从春天延续整整两个季节。


不料这时京娘主动开口了：“我一直有个事不太明白，陛下乃明君，心怀天下百姓，不过既得幽云、武功威仪盖世，江山稳固，为何依旧一心南征北战？”


“咦？”郭绍先有点意外。


这个问题若在公众场合，郭绍会用一大堆光鲜正义的话来说，但是和京娘在一起，说那些官话便没什么必要了。


“人多半是为自己。”郭绍转过头看着她，“皇朝并非看起来那么安全。”


他沉吟片刻道：“前些年天下乱世，国土不断缩小、人口凋敝，恐怕长了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安生，心里会有恐惧；若是自家羸弱凋零，谁能相信陌生的征服者会对咱们仁慈？这世上之所以有国家部族，无非语言、习俗、文化相近的人抱团求存而已，因为熟悉的人群、更能让人们感觉安生。”


郭绍低声道：“正义与否，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京娘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开口道：“那辽国、西北诸部，此时恐怕很愤恨大许朝廷，不觉得咱们有什么大义。”


“理应如此。”郭绍坦言道，“那又怎样？敢情朕还能为了正义、帮别人威胁自己？”


说了一阵话，宣佑门已在前方，车驾侍从也等在那里了。郭绍便与京娘向那边走去，一会儿还得去金祥殿办公。


最近他要确定西征主帅人选。郭绍如今不必经常亲征，他已有的功绩没人比得上了，而风餐露宿不是什么好日子，且只要上战场或多或少总有风险。


郭绍更倾向李处耘，最大可能地保障西征胜利，李处耘办事可靠、有勇有谋。


……


大辽上京。萧府上一个仆人在萧思温耳边说了几句话，萧思温神色一变道：“把他带进来。”


过得一会儿，便见一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人走进了屋子里，萧思温身边的丫鬟也赶紧拿袖子遮在口鼻前，气味实在有点难闻。


萧思温也掏出一张洁白的丝帕来，他一向很注重仪表，时有契丹人诟病萧思温不像带兵武将。


“扑通！”那汉子跪伏在地，颤声道：“在下有负萧公厚望，本愧对萧公……”


萧思温听到声音，确定是杨衮，“你还能活着回来。”


杨衮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回来是死罪，不过只要能死在故土，也有些许欣慰。”


萧思温听罢叹了一气：“起来罢，本公不要你的性命，你便不必求死。”


杨衮道：“在下有辱使命，归途历尽千辛万苦，原不必偷生，不过在东岛见识了一些许军稀奇战术，欲告知萧公，方能安心。”


萧思温皱眉道：“赶紧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来见本公。”


等杨衮被奴仆带出去，萧思温也推掉了今天要见的宾客，径直来到内宅院子里，准备与远道回来的杨衮详谈。


院子里那几颗桃树依旧，不过此时桃花已谢……以前在那里爬树摘桃花的萧燕燕也不在了。萧思温走到这里来，便不免生出伤情。


等了许久，杨衮总算干净了一些走进来，却见他面黄肌瘦，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头。


萧思温站在廊芜上，一直看那几颗绿意葱葱的桃树，一句话也没说。


杨衮以手按胸，执礼罢，开口道：“日本国海上大败之前，在石见围攻过许军堡垒，五十倍兵力围攻数月，没拿下五百人防守的堡垒，最后被援军打得死伤过半！萧公明鉴，在下以为，许军最难打的是城堡工事！”


他说罢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兽皮袋子来，里面装着一些纸，双手递给萧思温，“在下历经围城之战，将当时战术记录在册，请萧公过目。”


萧思温把东西接过来，却仍然看着那几棵树，一言不发。


杨衮说罢有点无所适从了，因为萧思温什么也没回应。


过得一会，萧思温终于转过身来：“幸好，堡垒不能自己跑，其火器步军也依旧是步军。”


杨衮忙道：“幽州之战时，许军修堡得当，让大辽军吃了不少亏；而今在日本国的堡垒工事，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石见国许军堡垒，形状巧妙，无论怎么进攻，都在其火器射杀之内，其火器大致与平夏之战时等同，炮击一里，火铳射程至少五六十步；大军围攻，亦难以靠近。”


萧思温忽然沉声道：“谁也挡不住郭铁匠。”


杨衮顿时愣在那里。


萧思温看了他一眼：“而今不仅考虑堡垒。李彝殷在河西，许军若西征，必为战马而去；郭铁匠到处收罗良马，定是对付大辽！”


杨衮愣愣道：“南人……真能进攻草原？”


萧思温脸色铁青道：“汉朝时，匈奴大单于纵横草原，现在匈奴人在何处？”


杨衮不禁问道：“大辽该如何应对？”


萧思温冷冷道：“如今这局面，整个天下谁奈何得了郭铁匠？只能坐观其变。”


杨衮问道：“李彝殷可曾求助于大辽？”


萧思温道：“咱们帮不了他，河西太远，大辽自顾不暇，已增兵东面、早做准备。除非李彝殷能想办法挡住许军，在西边立住脚跟，不然大辽爱莫能助。”


俩人沉默下来。萧思温抬头便能隐约看到不远处山岗上的宫殿房顶，一时间百感交集。


诸契丹贵族尚无警觉，但萧思温却心中惶惶不安。曾经大辽雄霸草原南北，国势很盛，但现在萧思温有种风雨飘摇之感……契丹人不一定会被许军所灭，如果不能保持武力强盛，草原各族的反抗就能推翻他们的根基！


次日，萧思温带杨衮上王殿面圣，果然有人攻讦杨衮未立寸功。好在大汗耶律贤对萧思温言听计从，当场赦免了杨衮死罪。不过杨衮狼狈回国，要恢复官位和贵族身份是不指望了。


东岛数月臣服，事实摆在面前。大辽许多贵族已十分惧怕许军军力，陆续有人主张与许国议和。萧思温却反而不主张议和，因为担心大辽威信下降太快，反噬自身。


萧思温提出派遣密使前往高丽国，与高丽国修复关系。


有贵族反驳道：“高丽人贪图渤海国旧地，路人皆知。”


“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高丽人还蠢到想要渤海国旧地，无疑与虎谋皮！”萧思温道。


几个人附议道：“高丽与许国来往甚密，一时恐怕不会与大辽结盟，只愿他们不再助纣为虐。”


萧思温朗声道：“平夏行省就是前车之鉴！东海亦不能挡住许军，照此下去，以后从草原到大海，再也没国家了，全是许国行省！所有人都变成奴隶，仍由汉儿劫掠我们的矿石、牛羊！”


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诸贵族瞠目结舌。

第833章 人间乐土


金祥殿书房后面的小屋里，郭绍将木架上的案牍翻得凌乱不堪。后面传来宦官曹泰尖尖的声音：“陛下要找什么卷宗，奴婢请旨效劳。”


郭绍没回应，终于找到了一叠卷宗，拿到桌子前坐下翻阅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伸出手指按住了一个名字：冯继业。


郭绍一拍脑门，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也正是他要找的人。


冯继业何许人？原朔方节度使（灵州），生性残暴好战，在灵州任职时，经常袭击截杀诸部，与西北诸部关系极差；后被郭绍罢免。


当年郭绍为了北伐幽州，稳固西北后方，与党项人联姻妥协，谈的条件里就有一条，杀冯继业……可见此人多遭党项人愤恨了！郭绍没有杀那厮，不过将其罢免，让折德扆替代。


“冯继业现在何处？”郭绍问道。


曹泰一脸茫然，想了一下忙道：“奴婢立刻去吏部，叫吏部官员禀奏陛下。”


不多时，曹泰便带来了冯继业的状况。冯继业这等级别的官僚，无论是否在职都会被朝廷注意，罢免回乡后一般是地方官担任这个职责。


曹泰道：“冯继业返还家乡，去年底的消息，据说他买了不少地，在放羊……”


“叫他别放羊了。”郭绍径直道，“叫王朴下令，任命冯继业为灵州防御使，统率灵州镇兵，再从西北诸镇调骑兵给他。”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郭绍沉声道：“密令冯继业，惩罚那些罪不可赦的人。”


他说完，仿佛从声音的震动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一句话，有时候意味着血流成河。


意识到后果，郭绍忽然想：自己的内心深处，究竟有几分仁义几分残暴？但他可以确信的，是自己肯定不是表现得那么仁义，哪怕曾经用宣仁来做年号。


他对身边的人、大臣子民都很宽容仁义，但那只是明智之举。郭绍相信一件事，如果与大多数人的利益作对、所有人都对自己不满，不论多么强大，肯定会完蛋。


……数日后金祥殿大朝，在文武数百人的瞩目下，李处耘得到了西征统帅的兵权，被皇帝亲手授以印信、王命、兵符等物。


李处耘、史彦超等武将掌兵，但需要至少四个中枢衙门的协助。同时会组建“河西前营军府”，枢密副使魏仁浦出任军府长史，宰相李谷出任转运使，负责军需辎重调度，工部侍郎昝居润为监军。


河西军团预计由五万步骑组成，中原地区的禁军卫军、西北诸州聚集卫军，军队组织起来估计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军府率先在安远门西北面的校场军营里建立“前营军府”衙门，形成机构后，才能照规矩安排诸事。


粗糙的军营大堂，李处耘一身戎服甲胄，按剑昂首走进了军府内。屋子里一大群人纷纷侧目，有的抱拳行军礼、有的拱手作揖。


李处耘阔步走上上位，回顾左右，抬起双手，数十人渐渐安静下来。


他先将大印放在公案上，然后拿出圣旨，叫随从拿下去向所有人展示。


李处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大许皇帝诏令，本公将出任河西军统帅！从即日起，得有如下各军之统率、调动、部署、临阵处置之权……”


他念起来十分郑重。虽然这房屋如此粗糙陈旧，地方也不大，但这仪式一般的场面，让李处耘激动不已，“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天佑吾皇，万寿无疆！”诸文武顿时一起附和着嚷嚷，便是承认了李处耘兵权来自皇帝的合礼性！


李处耘站在那里，看着大门外阳光中飞扬的尘土，熟悉的马蹄声不绝于耳，脸色发红。他回顾左右道：“大许的威仪，必将随天子的铁骑，宣扬四方。”


……东京大梁的战争机器运转良好。发动战争的消息对许国官民来说并不算稀奇，人们早已司空见惯，因为这些年似乎没有哪年不打仗。


谁也说不清楚为何朝廷开战会如此顺畅……庶民不会痛恨许军的战争，因为近年来战争总是在遥远的地方，没有对百姓的日子造成任何影响。武将不会拒绝战争，他们需要军功，军功带来光宗耀祖的脸面，带来大量的收入，来自日本国的白银钱币源源不断地刺激着将士们的欲望。


文官不再阻止战争，钱庄的分红来得快，比收地租要容易得多；比起部署大量人马在边疆防御，进攻让当权的官员觉得国防省事了不少，拥有的土地财富也能得到保障。上升的国势下，日渐富贵的生活让官员们不想阻拦皇帝的雄心。


就像这次西征，大臣们也不知怎么就发生的。成队的将士向东京北城聚拢，人们才意识到，大战又要如此开始了，一切仿佛一场荒诞的梦。穷兵黩武的国策，却能如此润滑，似乎渐渐脱离了古代圣贤的教诲。


枢密使王朴有次在养德殿陪郭绍下棋，便说起了这些，“老臣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偶有心神不宁之感。大许文治武功，盛世之象，不过盛世不该如此。”


郭绍问：“王使君以为应该怎样？”


王朴道：“如贞观之时，盛世太平、大同治世，千古明君。”


“守旧不一定就能安稳。”郭绍放了一粒棋子在棋盘上，“朕问王使君，为何太平盛世总是无法持续，终究会引来乱世？”


王朴皱眉道：“陛下这道题，怕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非得数万言不可。”


郭绍摇头道：“朕以为最根本的缘由，是土地和资源不够，承受不起日益增长的人口；所以战乱、瘟疫，让人口锐减，重新达到平衡。无论东西方，天下诸国无不如此。”


王朴听罢感到十分新奇，一时间愣在那里。


郭绍看了他一眼：“《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世的规则，和鸟兽蝼蚁有类似之处，欲成就圣人口中的大同治世、人间乐土，恐怕没有路。


朕也在想该怎么办……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是觉得拓展空间、扩张型的国家更能生存。等到大许人口太多时，便向别的地方迁徙，以此缓解压力。


这两年已经找到了一种法子，便是将那些触犯律法的囚犯、被牵连的人口、造反起义的人，全部流放到行省。罪犯在边远之地赎罪，也是一种重生。”


王朴无法驳斥郭绍。


郭绍知道王朴十分有智慧，但就算天才也受制于见识。显然王朴没有办法用古代学识来反驳郭绍……王朴也不敢强辩，毕竟面对的是皇帝。


但王朴沉默，也不赞成郭绍的一番说辞。


郭绍倒是有点理解王朴的感受……


记得前世听过一句话，有人说中国人自古没有宗教信仰，能持续那么久很难理解。郭绍倒是觉得人们又一种信仰，和王朴现在的感受类似；那种信仰不是信特定的神，而是一种很玄虚的理念：敬畏之心。


佛法、道家、儒家无不如此，世人对什么都不太虔诚，但士人会干些修路铺桥的事积善缘，隐隐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什么都不敢放开了干。就算一个信佛法的和尚，也不敢随意诅咒城隍庙里的神灵。


而现在郭绍完全不顾古代圣贤的道路，全照自己认定的事去做，难怪有识者会担忧。


许久后，王朴开口道：“冯继业应该快到灵州了，他会在那边作甚？”


郭绍与他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朕只做对的事。”郭绍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颤音，或许此时他自己也不太清醒，但作为皇帝不应该表现出不自信。


无论前世或今生，郭绍也只是个年轻人，到现在他连《易经》也看不太懂，实在对世间理解有限……不过他觉得自己是个践行者。


“王使君见过大同之世么？咱们不必去描绘一个梦想，还有一条路，便是走下去试试。”郭绍道。


他站了起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只琉璃瓶来，递给王朴。


王朴接过来看着里面灰色的粉末，问道：“陛下，这是何物？”


“石灰石、火山灰拌在一起，放在砖窑里烧，碾成灰，掺水掺沙可以为黏土。”郭绍道，“朕花了几个月时间不断用各种矿物试出来的黏合土。”


王朴将瓶子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一会儿，沉声道：“陛下欲用此物修战场上的堡垒？”


郭绍道：“正是如此。石见堡证实了六花堡的防御威力，朕在想办法加固这种堡垒，构造更稳固的防御组织；等建成后，无论谁也别想攻下。”


他的目光炯炯，有点激动地说道：“朕将在所有能到达的地方构筑堡垒，让卫军猛士守御广袤的疆土！”


郭绍难以抑制内心掌握世界运转的想法，无论是火药的简单混合、木头风帆做的船，还是用矿灰做的黏土、土夯砖砌的堡垒，他觉得可以用最简陋的技术来统治整个世界。


人心变大后，一切都难以抑制了。

第834章 牵羊


初夏时节是一年中草木最繁茂的季节，西北边陲同样如此。


黄河北岸蜿蜒的骑兵群正慢吞吞地移动。冯继业一张脸的皮肤晒得又老又黑，胡须乱蓬蓬的，身上崭新的甲胄斗篷仿佛一件新衣披在乞丐身上。他正滔滔不绝地和监军文官、部将谈论。


“放羊很慢，要差不多一年才能长大，还可能患病血本无归……不如种田，一块地换着种谷物豆子，一年能收两三季。”


文官笑道：“冯将军回乡，对放羊种地都颇有心得哩。”


冯继业点头道：“不过种地和放羊都不是收成最快的法子。”


文官饶有兴致问：“最快的法子是甚么？”


冯继业一本正经道：“去别人羊圈里牵羊……当然要拿着刀枪去。”


文官脸上一僵，片刻后才跟上冯继业的话题，无奈道：“不过被牵了羊的人肯定很不高兴，麻烦就大了。”


冯继业抚掌道：“你说得对！可是这法子实在是太容易，不管怎样大伙儿都想干。官家被人‘牵’走了战马就很不高兴，不然咱们到这地方来干嘛的？”


说着说着，一群人骑着马爬上了一个山坡，众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勒住了缰绳，睁大眼看着面前的光景，大伙儿都被美景震住了！


平缓的山坡，开阔的视线；干旱的天气让天空清晰干净。一条清浅的河流将大地分为截然不同的两边，北面是鹅黄色的沙子，远远看去一丝杂色都没有；河岸长着深绿色的树木；南岸则是成片的草地，比树林颜色稍浅。


如此层次分明的景象颜色，似乎只有这里才能欣赏到。


一些羊正在草地上慢慢地移动吃草，树林旁边有一片帐篷，周围用木栏围成圈。羊群里零星骑马的人好像发现山坡上出现的数骑了，他们正抬头向这边观望。


文官道：“灵州南边的部落一向与边镇和睦，劫掠战马肯定不是他们所为。”


冯继业摇头道：“你太不明白了。他们抢了之后，觉得马肉不好吃，所以和别人交易换成了羊。现在咱们去把羊迁回来！”


冯继业说罢从背上把马刀“唰”地拔了出来，回头招了招手，更多的骑兵冲上山头了。下面那草场上的人拍马就向营地那边飞奔而跑。


“两条腿的杀光，四条腿的牵走！”冯继业大喊道。


众军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嘈杂声中，马蹄声轰鸣，一片穿着板甲的轻骑兵涌下山坡，红色旗帜和青色旗帜分开两边，马群成两股汹涌而下，如同山洪暴发的洪流。静宁美妙的美景立刻充满了喧嚣。


一队带着小圆帽的党项人骑马从营地里奔出来，挥着手大声叫嚷着什么。其中一人用白头巾系在树枝上慌乱地挥舞。


“啪！”忽然一声弦响，那挥舞着头巾的人惨叫一声摔落下马。接着噼里啪啦的弦声，箭如雨下，几个党项人浑身像蓦然长满了芦苇一样，马匹也跪地嘶鸣。


不多时，藩篱周围响起了“哐当”的声音，许军骑兵轻而易举地撞翻了栏杆，乱兵冲将进去，里面乱作一团。


冯继业大叫着冲到帐篷之间，正见两三个人从帐篷里跑出来，便踢马上前，居高临下一刀劈过去，惨叫和血立刻溅起。很快就见不远处冒起烟来，火光渐渐腾起，周围都是疯狂的叫喊声。


一个骑兵在马上张弓搭箭，背挺得笔直，动作十分娴熟，转眼就见有人应声扑地。


“哇……”不远处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站在那里，仰头大哭，旁边躺着好几具尸体。众骑兵纷纷从她身边越过，却没人理会小姑娘。


旁边烟雾腾腾的帐篷里，忽然奔出两个浑身是火的人，一面惊惧地叫喊，一面在地上乱滚，双手在燃烧的毛皮上混乱抓扯，糊味蔓延，嘶声裂肺的叫声十分惨烈。


营地很快就被骑兵洞穿，到处火光闪烁，烟雾缭绕。前锋已冲进树林，追杀逃跑的人了。一些骑兵已下马，在尸体上翻找着值钱的东西，周围一片混乱。


一队许军骑兵驱赶着十几个人过来，不料冯继业大怒，吼道：“管那些人作甚？去抓羊！”


众人遂拿起兵器对着俘虏挥砍，回过神来的俘虏撒腿就跑，其中一人踉跄扑倒在地，急忙转过身来，便见一个许军士卒拉开弓正抵着他的脑门，“砰”地一声弦声，箭矢铁簇抵着他的脑门，猛地刺进了额头，那人的瞳孔顿时发散。


冯继业又转头地亲兵道：“叫他们别烧了，咱们可就地驻扎。把党项人从帐篷里捉出来杀掉！”


近处混乱不堪，前面的树林里也时不时传来了惨叫声。冯继业跳下马，见旁边有个受伤的人正在呻吟，便走上前一刀刺进那人的脖子，见那人双手捂住脖子大张着嘴正在吐血，双腿在地上不断地抽搐，冯继业却十分淡然地抓起那人身上的毛皮擦拭马刀刀锋。


旁边的文官站在那里看着冯继业，已经呆了。


冯继业把刀放回刀鞘，转头看了一眼监军文官：“你看一天时间就得到这么多肥美的羊，比放羊八九个月快多了。”


文官：“……”


陆续有浑身血污的部将回来禀报，冯继业却站在营地里左顾右盼。许久后他说道：“这片地方靠黄河，有绿洲水草，肯定不止一处部落。中军驻扎在此地，诸部散出去，把方圆数十里内羊都牵走。”


“将军英明！”部将们纷纷抱拳道。


监军上前，沉声道：“冯将军干这等事，谨防秋后算账。”


不料冯继业冷笑道：“本将十余岁便从军，从来不觉得被算账是因为杀人太多。几年前一帮党项人要皇帝杀我，我死了吗？正好回乡放羊修身养性几年，嘿嘿！”


“将军修养得好身性！”监军瞪圆双眼，看着周围各种惨状的死尸和呻吟挣扎的伤者。


……没多久，在灵州行辕内，党项驿馆的使者便找折德扆哭诉起来了。“兵器甲胄一应俱全的许军骑兵，冲进牧场，不管男女老幼，将手无寸铁的牧民屠戮殆尽，抢走所有的东西……”“他们连一个人都不放过，焚毁的营地里到处都是烧焦尸身。”“树林里到处都是吊着的尸首，有水草的地方如同地府……”


折德扆一脸无奈道：“冯继业的人马，本公管不了。”


他如果一定要管、当然管得了冯继业，不过现在不能承认、只得张口说胡话。折德扆刚被任命差遣，西面都部署、平夏军统帅，冯继业的骑兵就是平夏军团的一部分。


使者哭丧着脸道：“折公定要管管，那厮像疯狗一样到处劫掠滥杀无辜！冤有头债有主，野辞氏劫掠了朝廷军马，大许军不是应该找野辞氏问罪么，关咱们什么事呀！”


折德扆道：“贵使可写一道奏章，本公派人送东京去。”


使者愕然道：“有啥用？冯继业不是皇帝派来的？”


折德扆留心一想，不能把盆子往官家头上扣，冯继业干的事就该他来背，这点规矩自己还是明白的。当下便好言道：“大许朝廷衙门众多，官家管不了那么多事。冯继业是自己找的关系回来的。”


这时侍卫禀报野辞氏在灵州驿馆的人求见。折德扆叫人带进来说话。


进来了好几个戴圆顶帽的党项人，野辞氏以手按胸鞠躬道：“我部首领请求折公休兵，首领答应将战马和罪犯送到灵州，以后不再劫掠商路。”


折德扆心道：李处耘的几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哪能说和便和、说抢便抢？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先把责任推掉再说，便说道：“而今灵州许军不是在惩治罪犯，而是冯继业在灵州的缘故。只要冯继业离任，什么事大伙儿还能坐下来商议。”


一个党项人问道：“敢情大许皇帝也制不住冯继业？”


折德扆瞪了他一眼：“天子远在两千里之外，怎能事事都知晓？”


下面的人用党项话议论纷纷，折德扆听得懂党项话，听见他们有人说，中原皇帝修建了方圆几百里的宫殿，和几万个妻妾美人在一起，大臣们都不容易见到，言路不通……


折德扆佯作没有听见，沉吟片刻又道，“若是诸部把李彝殷交出来，或许还有办法化解干戈。”


大堂上的诸部使者异口同声否认接待过李彝殷。


折德扆听罢脸色一变，十分不高兴道：“那便没什么好谈了。送客！”


一群党项人面面相觑，只好鞠躬从大堂门口出去。他们还在议论，有人建议道：“月姬郡主是大许皇妃，听说很得中原皇帝宠爱。可以遣使去东京，设法见月姬郡主一面，让她劝说中原皇帝。”


不少人赞成这个主意，只有被劫掠的部落使者急不可耐，认为去两千里外的东京之后，他们的人都快被杀光了。


这些使者只是想缓和局面，但党项部落的人恐怕并不是这等态度，诸部首领此时应该已经暴跳如雷。

第835章 通路


李处耘的大军已通过关中地区，正在北上泾州。道路两边山形沟壑起伏，不过和秦岭、祁连山之类的名山不同，这边没有难以翻越的大山，大军行军很顺利。


前营军府的官员将一个信筒递进了马车里，李处耘从里面抽出纸卷时，发现残留了漆印，但是漆封已经开了……定是魏仁浦先看了书信。


李处耘一目十行地先看了一遍内容，递给同车的幕僚仲离。


这老头年龄有点大了，李处耘怕他经不起路途劳顿，劝过他，不过仲离执意要随行。仲离看了一会儿道：“冯继业在西北胡作非为……这是要逼党项人交出李彝殷？”


李处耘不动声色道：“官家要的不是李彝殷，是整个河西走廊。”


仲离所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处耘沉声道：“先拿李彝殷为借口也好，我军可先驱逐党项部落，各个击破。”


仲离附和道：“李公所言极是。李彝殷如何能撮合诸部？党项人、吐蕃人、回鹘人，要是都能凑到一块儿，着实稀奇。”


李处耘挑开马车的竹帘，一面观看地形，一面头也不回地道，“如李彝殷者不过如丧家之犬，不足为患。河西走廊、辽西走廊，占有这些地方，大许向两翼扩张势力才有了通路。”


……


东京皇城，一个衣甲整齐的大汉走上金祥殿的石阶，仔细地拉平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双手扶正头盔。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


这五大三粗的大汉便是张建奎。他曾在军中见到过很多次皇帝，但作为一个虎贲军指挥使，被单独召见在皇城，确实是破天荒的事儿。


“剑。”一个宦官提醒了一声。


张建奎恍然，赶紧把佩剑从腰上解下来递上去，他当然没资格佩剑面圣，不过一时紧张给忘了。宦官将佩剑放在门口的木架上，又在张建奎身上上下摸了一番。


“嘿嘿……”张建奎忽然痒得笑起来，身体也扭动了几下。只见那宦官眉头紧皱着看着他，张建奎涨红了脸，咬牙忍住。


折腾了一番，张建奎脑子晕乎乎地被带了进去。


面圣的地方和事前想的完全不同，原来张建奎以为皇帝坐在金碧辉煌的金殿里，但一进去，却是间装饰十分普通的屋子，两边坐着官吏，书籍案牍到处都是。穿过这间屋子，里面的房屋物什整洁了不少，但依旧没有金碧辉煌的感觉，和一间古朴的书房差不多。


绕过一道屏风，便见穿着紫色圆领旧衣服的壮汉坐在一张桌案后面。张建奎见过皇帝，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见皇帝抬头正看着自己。


旁边的宦官禀报，说了一句话。


张建奎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起来。”郭绍道，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径直便道，“昝居润上次回来，说你忠勇有谋，才能不止指挥使。朕只看军功和结果，你在东岛石见堡的功劳十分明显，朕现在就让你的军职升为军都指挥使，进开国侯。”


张建奎愣了一下。旁边的宦官提醒道：“张将军，禁军军职多难升，您连升几级，又封侯。官家待你多大的恩。”


张建奎赶紧叩拜道：“末将谢陛下隆恩！定当忠勇当先，以报皇恩！”


“朕升你军职，就是要用的。”郭绍干脆利索地说道，然后伸手往上一抬示意。


张建奎爬起来抱拳道：“陛下只管吩咐，末将纵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几幅图，拿起一把木尺指了一下，“朕要在这里修个堡垒，张都指挥有个见解？”


张建奎听罢，忙抬起头，瞪眼去瞧上面，全是线条和圈圈，一眼看去他心里一片茫然。好在张建奎识字，瞧上面写的字，平州、营州等等地方……总算渐渐看明白了，郭绍指的地方是营州西南面的海边。


“回陛下，末将以为靠海建堡很好。”张建奎绞尽脑汁琢磨临时遇到的问题，皇帝在问他话，他必得费心力求答好，“辽国没有水军，大许海船随意航行。照石见堡的经历，如果海港水路能直通堡垒水门，便能从海上得到军需；六花堡只要没有弹尽粮绝，很难被攻破。”


郭绍道：“张都指挥说的都对。不过咱们的眼光若放开阔，从更大的层面考虑用兵……大许军战术已不同以往，所以观念也要跟着变。以前的城池是建在一片区域中间，现在咱们不必如此了。此地海陆关口，可建要塞，进可威胁营州等大片地方，退可守辽西走廊北面出口。堡垒一成，只需两三千人，整个辽西走廊和辽河以西的大片土地都在许军控扼之下。营州城已无军事作用。”


张建奎拜道：“末将谢陛下教诲。”


郭绍道：“明白了朕的方略意图，你在辽西就知道干啥了。这地方有旧名叫龙山（葫芦岛），朕不喜此名（割据河东的晋阳曾叫龙城，五代各时期军阀造反的好地方），朕便取名‘辽西堡’。张都指挥将得到一千虎贲军禁军、两千卫军组建的辽西军第一军兵权，朕给你军令是，在这地方修建一个六花堡。”


张建奎沉吟片刻，躬身道：“那末将得战船帮忙才行。平州以北，仍是辽军控制的地盘，咱们没法从陆上过去，只能坐船去辽西堡。不然末将先办的事不是修堡，却是与辽军大战。”


郭绍道：“正是如此。蛟龙军的战船要帮你们，若遇敌军，木兰舰火炮还能在海上给一些增援。兵曹司的官吏将给你辽西堡周围的详细地形图纸，工部官员也会帮助张都指挥构筑城堡……有前营军府整个幕僚团协助辽西军。”


张建奎领命。


郭绍又道：“你们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关系帝国战略的关键事宜，务必尽力。”


张建奎听罢热血一涌，咬牙道：“末将豁出性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第836章 沐浴光辉


张建奎表忠心后，正琢磨着是否应该告退，便见两个穿着红袍的文官走过来，一个将一枚印放在御案上，一个将一卷黄绸放上去展开。


郭绍顺手提起朱笔蘸了两下，便在黄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拿着两样东西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张建奎面前。


张建奎心下一紧，忙弯腰躬身站在那里。郭绍亲手将东西递过来，张建奎见状又单膝跪地，双手去接，抬头看拿东西时，便见皇帝明亮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开国侯，为帝国的荣光与利益，尔等与朕同。”


“末将领命！”张建奎正色道，一时间感觉浑身都热起来！郭绍的目光与言行，很能影响人，张建奎此时仿佛被神灵注视一般，浑身都沐浴在光辉之中，说不出的激动；或许，因为皇帝本身就有那样的情绪，才能让身边的人感觉出来。


他拿了东西，便执礼告退，从书房里退出来。他在门口离开时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见郭绍还站在那里殷切地看着自己。


古朴的宫殿，木质窗棂、墨香案牍，此时让张建奎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仿佛感觉它们被“开光”了一般。


“剑。”在金祥殿外，一个尖尖的声音提醒道。张建奎恍然，忙接过佩剑重新挂到自己身上。


他从石阶上下来，从宽阔的大殿广场向正南面的城门走去。一路来到宣德门内时，忽见一个青袍文官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自己。


文官上前作揖道：“阁下便是辽西军第一军统帅张将军？”


“正是。”张建奎手里拿着王命和兵印，确实还有点糊涂，因为从没经历过。


文官道：“下官乃枢密院事郑贤春，现受差遣辽西军前营军府分司长史，请张将军多多指教。”


张建奎听罢明白了，知道这官儿是干嘛的，当初在石见堡的文官张寅也是干这差事，幕僚、传令兵、文吏，都该这人管，同时也是监军，因为所有决策和军令都得经军府分司之手。


不过当初那个文官张寅，现在就运了罐骨灰回乡、牌位在宣仁功德阁里。


张建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文官，估计不到三十岁，而且长得很白净，取个名字什么春也那么娘气！


这厮瞧着张建奎，好像猜到了什么，当下便站直身体道：“当年攻灭南唐时，下官便曾随军，攻幽州之战、平夏之战都在前营军府任职，张将军只管放心，四个衙门间怎么来往、军中诸事，下官都很熟悉。”


人不可貌相，张建奎一脸恍然，也不愿得罪这文官，因为他有经历，出征后长期要和军府的人相处。当下便客套道：“郑长史多多提醒才是。”


郑贤春道：“分内之事。”


俩人从宣德门侧门出皇城，郑贤春便道：“望春门外有个校场，张将军知道罢？后天咱们在那里碰头，将军手里的王命兵符，得让大伙儿都认可了，这人马才聚集得起来。”


张建奎一听，果然没这文官不行。


郑贤春一边走一边说道：“四个衙门的人缺一不可。张将军属于大都府，军队没有统帅自然不成；下官是枢密院的人，便是给张将军料理琐事的，上下军令也经手；还有兵部的人，若是没他们，咱们出征的安家费、军需粮秣没人管了；除此之外，军器监也会派人来，甲胄、火器、长兵器等得问他们要。”


张建奎仔细听着，点头道：“果然军的事儿，比做指挥使麻烦多了。”


“那是当然，几千人和几百人干的事，也全然不同。”郑贤春道，“将士一共约三千人，其中禁军两个指挥、中原地方上卫军两个指挥在东京军营聚集；还有河北两个指挥卫军在贝州等咱们。咱们先坐虎贲军的船沿永济渠北上，把那一千人捎上，继续坐船到河北津州（收复幽州后新建的城池，大约在天津附近）；接着到海边港口换蛟龙军的船，去往辽西堡。”


张建奎见家仆牵马过来了，便抱拳道：“本将便回去收拾收拾，改日望春门外相见。”


郑贤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后天在军府，张将军照着上头写的话说。”


“甚好。”张建奎笑道，“不过是做做模样罢了。”


不料郑贤春道：“可不止如此，下官从士林、官场、军中过来，每个地方都有一些说话的路数，咱们只管跟着说，这才像模像样。”


张建奎抱拳笑道：“郑长史言之有理，告辞。”


他与一个牵马的随从一道骑马回家，在家门口忽见俞良正站在那里。那厮一手提着一只活公鸡、一手拧着一只酒罐子，见到张建奎便脸上一喜，开起来很是高兴。


张建奎先开口道：“来便来，拧东西作甚？”


俞良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末将多谢张将军栽培！”


“啥意思？”张建奎问道。


俞良道：“末将晋升卫军都头，不是张将军提拔？”


张建奎脱口道：“关老子屁事，我听你说才刚知道！”


俞良：“……”


张建奎笑道：“老子没帮忙，你这东西要提回去么？”


俞良听罢与他面面相觑，俩人哈哈大笑。


张建奎将马缰丢给随从，引俞良进院门。他又把鸡交给奴仆，吩咐杀了做晚饭。俞良提来的一罐酒则径直拿到堂屋先喝，用一盘油煎小鲫鱼下酒。


张建奎说起了辽西堡之事，现在军府分司还未组建起来，过几天可能俞良所属指挥也会收到调令。


“都头往上便是副指挥使、指挥使，俞都头只要再寻机立下军功，将来便是官身了，无论在军中还是增补文官，一直吃皇粮。”张建奎好言道。


俞良不断点头：“以前末将寒窗苦读，一门心思想做官，却屡试不中。不料却走这条路实现抱负，当初可没想过。”


张建奎大笑。


完全不同经历的两个人，喝起酒来却是相谈甚欢，有过在石见堡同甘共苦的经历，能聊的话便太多了。


他们先是聊起了那个日本小娘美子，俞良道：“前阵子日本国王送歌妓到东京，碰巧我正看到了她，别说咱们这些人挺有缘分，几千里外还能再见到。”


张建奎也有点意外，当下又道：“那小娘不是很想来大许，这下倒是得偿所愿哩。”他又道，“咱们在东岛时，土堡里有个朝廷大臣，工部侍郎昝居润，俞十将……都头可曾记得？”


俞良赶紧点头道：“大员不易见到，全指挥的兄弟都知道昝侍郎。”


张建奎道：“听说昝侍郎去了西北，和开国公李大帅一块儿。西北那边比咱们阵仗大，起码去了几万人，前阵子东京禁军许多兵营都在调动。”


俞良恍然点头。


“石见堡那些熟人，去的地方不同，不过都为建功立业！干！”张建奎踌躇满志地说道，端起酒杯。


俞良也举杯故作豪爽道：“末将敬张都指挥，干了！”


两天后，张建奎穿戴整齐，如约前往望春门外。


诸文武也陆续到了衙署，一块没上漆的木板子上用毛笔写着黑字：辽西军前营军府第一军军司。东西着实有点简陋，不过里面倒是热闹，果然诸衙门派的人都陆续到了。


张建奎先与长史郑贤春见礼，郑贤春作揖道：“张将军气概不凡，定能统领全军上下。”


“咦？”张建奎觉得这话味儿不太对，似乎是嫌自己的出身地位，便冷笑道，“郑长史勿虑，你跟着去过南唐，不过本将当年在蜀道山沟里，却是打前锋；便是不久前在东岛，五十倍日军围攻老子，现在不是活生生站在这里说话？”


郑贤春忙拜服。


走进大堂，又有人引荐、或是自己上来报名号，里面嘈杂一番。张建奎一面抱拳作礼，一面慢慢走上了正北面。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立刻就有官吏上前接了，拿下去向闹哄哄的数十人展示。


张建奎伸手在后脑勺上挠了几下，好不容易想起那张纸上写的话，当下便“咳咳”清了两下嗓子。下边诸文武渐渐消停了一些。


“奉大许皇帝诏令，本帅张建奎即出任辽西军第一军统帅，从即日起，得有如下指挥统率、调动、部署、临阵处决之权：虎贲军第五军第一指挥、第二指挥，卫军开封指挥、陈州指挥、冀州指挥、深州指挥。天佑吾皇，万寿无疆！”


数十人纷纷附和大喊。


众目睽睽之下，张建奎被许多眼睛注视，郑重其事的言语，果然让他忽然有了做统帅的感受，觉得自己的权力正大光明。


张建奎五大三粗的身躯立在那里，临时想了想，抬起手一本正经道：“为帝国荣光与利益，为吾皇尽忠，本将与诸位同！”


众人听罢顿时肃然，长史郑贤春淡定地看着张建奎，微微点头。


许多人聚集到一起，或为建功立业、或为奖赏发财、或为荣华富贵，大伙儿干着同一件事业。新的征程就在面前，仿若有万丈光芒照亮了人们的前途。

第837章 公道


黄河北岸的荒漠草原之间，一声愤慨的党项话大喊响起：“多行不义必遭天谴！”


人群里的喧嚣也此起彼伏，草原上的帐篷、马匹成片，但与牧场不同，这里的人比牲口多，许多人披甲执锐，场面更加可怕。


一个党项人怒不可遏大声道：“那些强盗把我们的人像牲畜一样屠宰，杀死了所有男丁，抓走年轻妇人，党项人在汉儿眼里比奴隶都不如！”


“血债血还……”人们附和着嚷嚷。


就在这时，有人煽动道：“咱们的妻子、女儿被抓走后会被怎样对待？”


立刻有人一本正经道：“汉儿军中有营妓，被俘女子多半会被充作营妓，我听人说里面简直暗无天日，有妇人一晚被数十壮汉淫笑着蹂躏，活活折磨而死……”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怒不可遏！说话那人头发斑白，但很能抓住人心，很奇怪的是，如果说关系生存的肥美草场被夺走、可能还激不起人们的情绪；但汉子们一牵扯到女人，就很容易让他们难以接受。


“杀死汉儿！”“报仇雪恨……”无数的人在竭力叫喊。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一样，许多人暴跳如雷，许多人把刀剑都拔出来了。


刚才煽动人们的人正是李彝殷。他爬上了一个土堆，抬起双手仰头看着天空，长声唱道：“怒火之焰在整个草原燃烧，天神与人间共愤！杀人偿命，血债血还，满手无辜之人鲜血的恶人必定要进十八层炼狱，这是恒古不变的真谛！”


周围再次响起呐喊声。


李彝殷又大声道：“报仇之时到了！党项诸部齐聚一堂，灭掉冯继业的人马为无辜死难者报仇；只要攻下灵州，西北又将是党项人的天下！本王已与阻卜（蒙古鞑靼）大部落联姻，一旦咱们攻下灵州，阻卜八大部落的人马就能南下，与党项人共分河套肥美之地！”


周围的党项部落首领纷纷道：“必胜，必胜！”


李彝殷回顾左右的人：“邪不胜正，我们当然必胜！我们高大白人，是要做奴隶、任人宰割、顺从烧杀淫掠，还是复仇，占领更多丰腴之地？”


众人大喊复仇，一些情绪激动的部落首领嚷嚷道：“咱们听汗王的号令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这时人群里闹哄哄地赶牛羊上来屠宰，诸部首领歃血为盟，共推李彝殷为盟主。


在平夏之战中输得精光的李彝殷，此时重新得到了实力！当晚诸部便在一起杀羊喝酒，篝火中热闹一堂。


李彝殷当然不会说出来，但心里很清楚，冯继业的所作所为帮了他，如果不是冯继业滥杀无辜点燃了党项诸部的仇恨，李彝殷很难这么快重新回到这个位置。


热闹的聚会过后，李彝殷在仅剩的忠实部将帮助下，很快设立了中军大帐。


冯继业的人马还在灵州南边的黄河附近驻扎，这是个机会，灭掉冯继业报仇，能马上鼓舞诸部继续进攻的士气。


“冯继业有多少人？”李彝殷的消息只能来源于当地部落首领，因为他身边没几个人了。


长相凶悍散发乱蓬蓬的野辞道：“应该有一千多，或是两千骑。”


李彝殷道：“许军装备精良，马战略占便宜，但党项骑兵不惧汉儿骑兵，况且我们的马兵人数远远超过汉儿，围攻灭掉这股人马并不艰难。灵州的许军驻军也不多，接下来咱们应该明确地攻下灵州，拿下河套诸地。河套草原不仅水草丰美，沿黄河也能与北方辽国地盘上的阻卜人呼应；今后阻卜人是盟友。咱们与他们联合起来，有足够的力量抵御许军反扑。”


“占灵州！杀汉儿！”诸部首领喊道。


各部落很快就有了方略目标。


次日一早，诸部落联军向东出发，直奔冯继业驻扎的地方。


李彝殷得到斥候奏报，冯继业的人马已出营列阵备战，估摸着冯继业已经发现党项大部了。汉儿居然没跑，正中李彝殷下怀！


当初李彝殷在平夏数倍于许军、大败，但主要吃了步兵装备和火器的亏，骑战双方差距没那么大，许军不过盔甲稍微更结实而已，马术还比不上党项人。


一天后，双方相距五里地！


李彝殷下令诸部联军准备好武器战马，聚集成阵，准备进攻。


“我高大白人骑兵远多于许军，应分作两翼，左右包抄；前锋到许军腹背碰头，四面合攻。”李彝殷与诸部首领商量道。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快马追上中军，马上的大将道：“恐怕不用包抄了，许军大股骑兵自西南边来，发现他们正渡黄河、欲抄我后方！”


李彝殷脸色一变：“有多少人？”


来人道：“遍地都是铁骑，至少不下一万骑兵！”


李彝殷瞪眼道：“不可能，许国在西北从何调动那么多骑兵？”


众人顿时哗然，李彝殷的坐骑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定，也在地上乱动马蹄。周围骑马的人群也有点动荡不安了。


人们议论纷纷。


李彝殷心里仿佛有一万匹马轰鸣踩过，说不出的滋味。但他没有当众叹气，听到有人不断问：“该怎么办？”


他总算表现出了主持大局的风度，很快正色道：“许军便是有一万骑，我们亦可一战！现在后路要紧，不能再向东走了，立刻调转方向，主动进攻后面的人马！”


事到如今，大伙儿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听到李彝殷的法子，人们总算有了主意……遇到危险向后路突破，也是大伙儿都更愿意的方向。


党项诸部骑兵陆续调头向西北方向返回，又走了一天，次日上午，一副难忘的场面进入了大伙儿的眼前。


起伏不平的草原荒漠之间，黑压压一片涌动的人马正在移动，整个大阵以雁形阵，两翼展开……大阵之中，估摸二三十骑为一小方阵，这样的小方阵有无数个，组成了大阵人海！


整齐的方阵，如云的旗帜，马蹄轰鸣之中阵仗非常震撼！


许军骑兵阵队人数众多，主要是军容整肃看上去就给人难以撼动之感……李彝殷身边的党项人哗然，人们脸上的惧意，仿佛瘟疫一样在人群里扩散。


李彝殷心里“咯噔”一声，一种荒诞的心境涌上心头。几天前自己的大业才重新崛起，这是要昙花一现？


他咬着牙怔在那里，直瞪瞪的眼睛十分可怕。不甘、憋屈无数心情涌上心头：天呐！难道遭受残害的人们不是应该痛快复仇？不应该正大地收复河山？犯下罪恶的人不应该自食其果？为何上天不公，竟让正义之师遇到这样的处境！


“复仇火焰让我们勇猛向前！”李彝殷颤声道，“纵是刀山火海、万般荆棘，我们最终会让罪恶的恶人付出代价！”


“唰！”李彝殷把刀从腰间拔了出来，回顾周围的马群大喊道，“高大白的铁骑，放出复仇的怒焰罢！”


一些人愤怒地附和呐喊，但更多的人却是畏惧地看着前方奇葩摄人的壮观景象。


“隆隆隆……”马蹄声从大地上传来，许军骑兵保持着雁形阵快速移动，巨大的阵营丝毫没有混乱的迹象，稳固的奔腾，直接给人们难以抵挡的预想。


李彝殷总算镇定下来了，传令道：“下令精骑在前，大军随后，从雁形阵正面尾部突破！这等专为进攻的阵法，只要中央被击破，大阵便会失去威力。杀！”


但是周围的部落首领却抓着马缰按兵不动，站在那里瞪眼眺望，像呆子一般。


李彝殷暴躁异常：“你们甘为懦夫鱼肉吗？”


有人道：“哪一部是精骑，究竟谁冲前边？”


李彝殷刚坐上盟主之位，对西边的党项诸部还不太熟悉，如何知道？他迫不及待进攻冯继业，不过以为是必胜之战。


紧急关头，李彝殷想起野辞氏给他的印象比较好战，便喊道：“让野辞的骑兵在前，诸部依次随后冲杀！”


野辞氏的人马就在李彝殷身边，此时依旧按兵不动。而许军的大阵在大地上看起来缓慢弥漫，实际一刻都没停，双方的距离在以看得见的光景缩小！情况不断紧迫。


李彝殷大吼道：“尔等亦是刀口求生、打过仗，此时若不拼命，被追杀死得多快，难道不知？”


这时野辞才以手按胸道：“各家要记得，今日野辞部为大家出头之事。驾！”


一大片党项马群里，一股人马总算渐渐向前移动。可是李彝殷回头望时，只见东边后方的许多人马竟然在溃散逃奔，两翼也有人开始脱离马群了……


无力感再度袭来，成千上万的人，李彝殷站在这里无法有效地掌控他们。就算心里想了一百遍，意图让所有骑兵勇猛地向前、直杀敌兵大阵底部，可是怎么也号令不动人们，好不容易让一些向前了，回头另一些人又在擅自乱窜。


“他娘的！”李彝殷坐在马背上，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就算敌兵尚未到达，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838章 风暴雷雨


“隆隆隆……”巨大的马蹄声中，呐喊声嗡嗡弥漫其间。两侧全是起伏涌动的铁盔，铁盔上的红缨成片飘动，仿佛长在钢铁洪流上的红花。


前方野辞部的马兵身处这样的环境中，人们再也不愿意再往里面冲！回头看时，便见党项大阵后方散架了，大量的马群正在调头往东跑，侧翼的党项兵也在后退。野辞部哪还愿意上前送死？将士纷纷勒住了战马。


不多时，雁形阵中央底部的铁骑已冲近。迎面旌旗如云，刀枪林立，一个个恐怖的方阵直奔而来，没有片刻要停顿的迹象！


野辞氏起先说好的是从敌军中部击破雁形阵！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人相信能从正面击破，那是一堵厚厚的如移动的铜墙铁壁！


“砰砰……”党项人纷纷拉弓放箭，空中箭矢飞舞。箭矢仿佛点燃油桶的火星一般，前方立刻沸腾起来，一个个方阵加速飞奔。


高速飞奔的一匹战马厮鸣着冲入野辞氏的人群里，那战马害怕刀枪在鸣叫，但根本停下来。“扑！”许军骑士手中的铁枪撞进了一个党项人的胸膛，惨叫之中，那铁枪径直洞穿人的躯干，刹那间枪头就从背上传出来，上面还挂着血淋淋的皮肉！


许军骑士松手，连人带马从旁边掠过，只留下战马上还没倒下去的党项人，躯干上插着一枝铁枪。


“唰！”许军骑士想也不想立刻从背上拔出马刀来，刀刃向前、横在侧面，忽然一声惊惧打大叫传来，骑士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身边便传来一声惨叫，手上仿佛没猛力抓扯了一下虎口发麻，手背上感觉滚热的鲜血溅了一手。


接着坐下战马嘶叫了一声，忽然前蹄跪地。骑士仿佛从马背上推了出去，砰地摔在地上，在草地上滚起来，无数的马蹄正在周围践踏……


许军冲进党项人阵营，双方混战一团，早已散乱不堪。


但这时，后面成队列的一个个骑兵方阵继续冲上来了！许军骑兵姿势动作都几乎一致，先是用右手抓着斜上的樱枪，手臂夹住稳住姿势，左手抓着马缰骑马奔跑；等加速冲锋时，所有人都将樱枪双手端起，卖命地往前闷头就冲！


他们全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且要干的事非常简单，没有犹豫、没有选择，是否恐惧已不重要，大批奔腾的铁蹄战马停不下来，后面的巨大马蹄轰鸣和喊叫都仿佛在驱逐着所有人向前冲锋。


党项武将看着前方来势汹汹的阵仗，大声对野辞首领道：“咱们撤罢，这仗没甚好打……”周围的喧嚣如雷，那人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后半句都被掩盖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起伏的草原上，弥漫的许军铁骑如同飓风掠过，党项军大溃。一场仓促的大战，如同一阵雷雨、一场风暴，迅速过去，吹散所有。


……惶恐的追杀之路，从上午一直到下午。李彝殷往北边的沙漠上逃，等没有许军追来时，身边只剩下十几人了。


一行人垂头丧气，时不时传来叹息声。


头上太阳耀眼，晒得人脸上生疼，下面的沙子让马匹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李彝殷忽然勒住了马，人从马上爬了下来，仰头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汗王……”有人喊了一声，大伙儿也渐渐停止了前行。人们默默地注视着他，一时间无话可说。


李彝殷站在太阳底下良久，只觉得嗓子眼冒烟，脑袋被晒得发昏。


终于有人劝道：“汗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彝殷睁开眼道：“如何还能逃生？”


随从将士顿时回顾左右，四下里都是沙子，十分荒凉。一个披头散发的党项汉子道：“上午大战的地方离丰安旧城（隋唐时的县城，已荒废，大致在现代的中卫市）不远了，后来咱们往北跑进了大漠。现在大概就在丰安旧城北边。”


大伙儿听罢纷纷附和，认可那汉子的说法。


党项汉子又道：“要说水源粮草，往南是最好的。丰安那片地方水草丰腴，靠黄河，有几条河流和湖泊，本来是党项部落在那里，可是冯继业一来，大部都向西回避了……现在在许军手里，咱们急着南下必定会被抓住。”


他又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往北全是沙子，不过只要能坚持走下去，一过大吊坡，倒是有一条小河，尚有些党项牧民在那边。”


李彝殷有气无力地开口道：“那条路我走过，继续往北就是贺兰山。贺兰山东边是灵州草原，是许军的地盘；只能从贺兰山西边走，这条道能通北方大辽国。不过容易迷路，沿途大部分地方是荒漠，十分难走……咱们失去夏州后，只有这条路能北通辽国了，没有选择。”


部下问道：“汗王打算北上辽国？”


李彝殷不置可否，只道：“咱们的水不多了，先找水源再做计较。”


……


黄河北岸草场，夕阳正悬在远方隐约的山影之上，光辉渐渐黯淡。李处耘与一群人策马奔来，逐渐让马匹慢下来，他正在眺望眼前的光景。草原上到处都是尸体，一些无人骑着的战马还在旷野之中乱跑，许军将士牵着马在四下游荡，拾着地上的东西。


枢密副使魏仁浦转头道：“派人去找史彦超，让他来回禀。令派传令兵去见冯继业，告知开国公与河西军主力已到，让他来见面。”


“得令！”


李处耘已得知，许军骑兵大获全胜，不过也没什么惊喜之感，早在他的意料中。就凭西边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党项部落军，如果能打过史彦超率领的禁军精骑？那是大许最精锐的人马，如果这种仗都打不过，大许王朝也不必开疆拓土了，根本没那实力！


“吁！吁……”李处耘轻轻拉动缰绳，让战马停下来，他遥指东边道：“沿着黄河过去，应该是丰安旧地罢？”


魏仁浦道：“正是，老夫谏言，明日大军可去丰安扎营，那可是片好地方。”


魏仁浦说到这里兴致很高，仿佛亲自去过一样，侃侃而谈：“此地河流、湖泊水源丰富，天气凉爽，草木繁茂。灵州平原到河西之间土地，其丰美无出其右。不仅能畜牧，连庄稼都可以种，只是偶有冰雹破坏庄稼……但是这样的好地方不必种田，有更大用处：饲养战马！


华夏要重回北方，骑兵必不可少。既要养马，在中原、江淮，远不如在北地边陲。”


李处耘耐心地听完，说道：“魏公与老夫英雄所见略同，便以此计。”


魏仁浦似乎说到了兴头上，颇有些感叹地说道：“秦汉时就是咱们的地盘，可惜最近几十年完全荒废了，咱们在西北能保住一处灵州，也实属不易。”


李处耘沉声道：“魏公，河西极其以东，全是大许之地！”


就在这时，便见一队马兵从远处奔跑过来，板甲在夕阳下亮铮铮地发光。等那些骑士靠近，当前身躯魁梧巨大的史彦超在马背上便抱拳做了个荒疏的军礼，应付了事……主帅李处耘和魏仁浦都不愿计较，史彦超能对他们执礼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史彦超大声道：“党项蛮夷不堪一击。娘的，人跑得到处都是，追起来费劲！”


李处耘却好言道：“史前锋又立新功，可喜可贺。”


史彦超哼哼了一声，一脸无趣的样子，似乎觉得今日的大战没什么劲。


李处耘便又道：“此战必让西边党项诸部震慑畏惧，他们很长时间再也不敢聚集人马与许军为敌，我部便可从容收拾黄河沿岸大片土地，史将军立功不小。”


史彦超依旧板着脸，不过似乎听得很受用，嘴上却道：“抓获的俘虏说李彝殷在党项军中，可惜没逮住。”


李处耘道：“不必理会他，也不用再追溃兵。收拢人马先歇一夜，明日东去丰安旧城。”


当夜，李处耘与中军大员商议方略，决定先停留在丰安，筑一个六花堡……并非为了屯军，若是要屯驻数万步骑的堡垒，得修很大、时间花的太长；李处耘决定在这里筑堡，主要为了屯粮。灵州近年转运囤积了大量军粮，可以沿黄河南下运送到丰安堡，以供朝廷大军所需。


几个大员密议，怂恿冯继业继续袭扰党项牧场，逼迫他们迁徙离开黄河沿岸，避免党项人袭扰大军粮道。


李处耘的目标不是找党项部落算账……如果朝廷耗费无算动员几万精锐征讨、只了惩治党项人劫掠战马之罪，那简直是极其愚蠢的作为。李处耘很清楚皇帝的打算，郭绍要的是整个河西！


郭绍赌上成千上万将士的命，从日本国大老远弄银钱回来；这些钱大笔投到西征军上，绝不是白花的，自己必须给皇帝足够的回报！


不过李处耘很淡定，心道：凉爽高原上水草丰腴的大片良田，应该值得起那些铜银之物。

第839章 王师归来


走过干燥满眼黄沙的荒漠，绿洲美景渐渐出现在汉子们的面前。


或许只有在极度恶劣的荒漠隔壁边缘，才有这样超凡脱俗的世外桃源。清澈的溪水、繁茂的草木，花香在风中飘荡，绿意盎然的绿洲草原一望无际，白色的飞禽在水面飞掠，仿若仙境！


“哈哈……”周围传来了儿郎们的大笑，将士欣喜地奔到溪边，肆意地掬起泉水浇在脸上，飞溅的水花中的笑脸，叫李处耘等人都露出了笑容。


李处耘久久地观赏着蓝天白云下的大片土地，微笑着捋着红脸下方的大胡子，大声赞道：“丰安、丰安，既丰腴又安宁。”


远处传来武将的吆喝，将士们纷纷策马粗矿地涉水奔过小溪，宁静美丽的绿洲上，打湿的战马毛皮油光水滑，矫健的儿郎大笑喊叫，这里很快被热情喧闹的气氛笼罩。


中军一众人策马缓缓通过小溪，兴致勃勃地观赏沿途美景。


不久后前方一片断垣残壁进入视线，随行的枢密副使魏仁浦忽然从马背上爬下来，将缰绳扔给牵马的侍从，步行到草丛中拔开荒草。


李处耘等人都陆续勒住战马，瞧着魏仁浦发现的残破石碑。魏仁浦头也不回地说道：“隋朝军队在这里立的碑……”


魏仁浦的声音有点异样，李处耘不禁看着他的背影，随口道：“那得有三百多年。”


“今朝咱们又回来了……”


李处耘愣了愣，因为此时魏仁浦的声音已完全走样，带着哽咽，再看他的眼睛红通通的。


荒草之间，断垣残壁，墙壁留着被牧民烧黑的烟灰，前方一个人也没有一片荒芜。不过回首时，大量奔腾的骑兵正在前行，有力的马蹄声，粗犷的马啸飘荡……“是，咱们回来了！”李处耘也微微动容道。


他渐渐理解魏仁浦的心情，怀古怀的不是石碑残墙遗迹，也不止丰安一地，而是王朝的气度，世道的昌盛！


魏仁浦站在石碑前，含泪抚摸旧石头上汉字，久久沉思。或许对于有胸怀的大丈夫，故土不是家乡的一亩三分地，是整个华夏、是汉家骑兵曾涉足的广袤大地。


李处耘等了一会儿，便策马离开，招来部将部署各军的营地，大军要在此驻扎、修堡。


大军分营地驻扎，直到天黑，分批到达的数万步骑才部署完成。中军便在一片土墙之内，此时草原上篝火通明，在黑夜里的火光让荒郊野岭也平增了繁华。


李处耘、史彦超、魏仁浦、昝居润等最高的大员呆在一个帐篷里，围着一座土灶煮肉汤。


几个人看魏仁浦的目光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白天发生的小事，但他此时已恢复了淡定。在火光中，两个士卒把卷着的厚纸草图在帐篷里展开。


魏仁浦走过去，自己先看了一番，转过身道：“当年张骞出使、隋帝西巡，都走大斗拔谷（扁都口）至甘州（张掖）。不过现在陇右大部在吐蕃人手里，且咱们靠灵州粮道，故大军进河西得走北路。”


他拿手指着泛黄的图面，“现在这里丰安、往西的媪围旧城（景泰县），两处筑堡垒，一来可沿途屯留军粮之需，二来有据点维持粮道通畅。


党项部落逃走之后，若吐蕃人来见，则议和安抚，使其不会轻举妄动。我大军首要攻占者，河西凉州、甘州、肃州。筑堡期间，即可派密使西去联络归义军，约归义军东西夹击。”


昝居润沉吟道：“魏副使此计甚妙，不过凉州首领是嗢末人，并有吐蕃六谷部。大许军攻打凉州吐蕃人，还能安抚南边的吐蕃部落么？”


西北部族十分复杂，连李处耘也不太搞得清楚，听文官说才大致明白，那嗢末人就是凉州土人……以前是吐蕃贵族的奴隶，不仅有吐蕃人、还有汉人等各种奴隶混杂，后来河西这边的奴隶自由独立出来，被称作嗢末部。


这时魏仁浦道：“嗢末是土人，吐蕃诸部根本不会管他们。六谷部虽是吐蕃部落，但现在吐蕃诸部早已分裂，只要周旋得当，仍可安抚居住在青塘、兰州等地的吐蕃部落。”


昝居润拜道：“魏副使所言极是。”


魏仁浦说罢向李处耘执礼道：“李公以为如何？”


李处耘道：“魏副使之方略甚妥，沿路的党项人可向青塘等地驱逐，避免他们恼怒之下袭扰粮道。”


魏仁浦又转头看史彦超。


史彦超一愣：“看我作甚？你们说咋干就咋干！”


魏仁浦不动声色道：“‘驱逐’党项人必有无辜伤亡，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史公最好别去，改日等冯继业到丰安，叫冯继业去甚好。”


史彦超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士卒上前，拿勺子搅拌铁锅里煮的汤，几个人也说的差不多了，便消停下来。李处耘踱步走出帐篷，顿时不禁抬头观望。


西北晴空，漫天的星星非常明亮，李处耘顿时有浩瀚之感。此时此刻，好像大地也不那么踏实，如同漂浮在天空的错觉。苍茫大地，人在其间显得无比渺小。


就在这时，两道破墙中的中军营门口，传来了一声马嘶，李处耘回过神来，望着动静传来的方向。马上的骑士来得急，坐骑忽然停下，前蹄腾空起来，接着就传来了询问嘈杂声。


李处耘遂站在帐篷外等了一会儿，不多时亲兵带着一个牵马的汉子过来了，禀报道：“禀大帅，此人乃信使，从灵州过来的、带的是东京的消息。”


信使听罢，便抱拳道：“小的拜见开国公、河西军大帅李公。”遂将漆封的信送了上来。


李处耘看了一眼漆封，拿着东西转身进账。后面传来亲兵的声音：“你先在这里等着，若无招见，俺们带你去安顿。”


李处耘走进帐篷，在北边的木案后坐下来，拔出小刀开封。魏仁浦见状立刻转头过来。


“枢密院的信。”李处耘道，自己先看了一番，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魏仁浦察之，上前问道：“枢密院说甚？”


李处耘顺手将信纸递过来了。魏仁浦看罢，也是神色难看：“辽军在东北调兵遣将，可能大举入寇？”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从魏仁浦手里接过书信传阅。


魏仁浦沉吟道：“辽人数次在幽州大战，损耗不小，又在无定河大败；听说而今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为国主，还敢兴兵南下？”


李处耘捋着下巴的浓黑胡须，一言不发。


昝居润正在仔细瞧漆封的痕迹，看信纸上盖的印信，当然不会有假。魏仁浦就是枢密院的大员，若是书信有假，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被识破。


昝居润开口道：“据说李彝殷在党项部落联军之中，这厮早已与辽人勾结，此番辽军是声东击西、有备而来？”


魏仁浦却也不吭声了，昝居润顿时有点尴尬。史彦超只是骂了一声：“他娘的，咱们大老远跑过来，西边究竟还打不打了？”


昝居润趁机转头与史彦超说话：“枢密院信上没说，只知会消息。”


这时李处耘终于一拍案板：“将今夜商议的方略拟成奏章，上奏朝廷。在没接到军令前，依计行事。”


魏仁浦点头附议道：“李公与我部前营军府之职责乃西征，管不了东北的事儿。不过尽快联络东京朝廷是必要之举，朝廷若两面作战，咱们的方略又要多加考虑风险；同时写信给王使君（王朴），让他将兵曹司的消息尽快告知，咱们得弄清楚辽军有何动静。”


李处耘道：“辽人在东北调集人马，会不会只是虚张声势？”


魏仁浦道：“老夫说不准，实在难料……辽国虽失幽云，但骑兵依旧战力强盛，不然局面不是而今这样，草原上早乱了！”


这时侍从上来，拿碗舀肉汤，又提来了一篮子火烤热的干麦饼。大伙儿便“稀里哗啦”大吃大喝起来，出征在外，每天都骑马活动，连文官的食欲都不错。


帐篷里只剩下喝汤的哗啦声和咀嚼的悉索声音，变得安静又沉闷起来。


李处耘追随郭绍多年了，南征北战经验丰富，他此时直觉事儿有点不太对劲，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靠直觉……


此时打仗，斥候的情报不是很精准，很多事儿得靠猜。能够长期带兵独当一方的大将，李处耘可不是纯粹的莽夫，他的嗅觉非常敏感，不然多次战役中早就中计了。


账外“哗啦啦”的风声响起，一股凉风从门口灌了进来，把铁锅下的火堆吹得火焰摇晃乱窜，火星飞溅。


李处耘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怔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碗“呼”地猛喝了一口，又用力将麦饼撕下一块放在嘴里咀嚼，军粮非常难嚼，不过多嚼一会儿味道香甜，倒也不算难吃。


魏仁浦把碗丢在地上，站了起来道：“借李公的纸笔一用，老夫现在就写奏章，明日一早差遣快马回京。”

第840章 夏日暴雨


西北的盛夏，天气说变就变，一日之间，狂风暴雨交加，搭建在草地上的低矮帐篷几欲被刮上天。整个天地之间都仿若陷入风雨的肆虐中。


仲离猫着身体钻进中军帐篷，把斗笠取下来，露出被风刮得乱蓬蓬的花白胡须，身上的蓑衣也在滴水。


帐篷深处，李处耘正端坐在凳子上，埋头看着手里的纸，一手紧紧按着那张纸，防止被风吹动。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仲离已脱下蓑衣，走到李处耘旁边，找条木凳坐下，欠了欠身体看了一眼李处耘面前按着的纸张。


“仲先生来了。”李处耘头也不抬地招呼道。


“来了。”仲离也简单地回应一声。呼呼哗啦的风雨声中，帐篷有飘摇之感。


过得片刻，仲离又开口道：“东京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哦？”李处耘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仲离，“仲先生为何这般说？”


仲离道：“不是李公这样觉得么？李公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了。”


俩人顿时面面相觑。


……魏仁浦拿卷好的奏章放在蜡烛便烤一下，待上面的漆稍软，便取出印信在上面慎重其事地加盖印封，递给站在面前的甲士道：“暴雨稍停，即刻快马递送东京。”


“得令！”


……


大许都城东京大梁，此时也是大雨滂沱。宫阙重檐上的雨水，如同瀑布一般往下流淌，砖地上积水成片，整座皇城都仿佛泡在水里一般。


“喀！”乌云密布的黯淡天空忽然一道闪电，天地间都是一慑！


郭绍顿时抬起头，让他觉得这建在高台上宏伟的万岁殿都在颤栗的错觉。


“奴婢拜见陛下。”宦官曹泰尖尖的声音在帷幔外传来。


郭绍转过头，便看见半透明的落地帷幔外，一个弯着腰的恭敬单薄身影，他慢慢开口道：“这么大的雨……取消议政殿议事，以及早朝。”


“奴婢遵旨。”曹泰道。


“对了……”郭绍道，“派銮驾去，把陆娘子接来陪朕，让她打扮打扮。”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他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便倒退着小心离开了。郭绍看着人影消失，这才摸出手帕使劲按着嘴，隐忍地“咳咳咳”出了几声，拿下手帕，只见上面一块殷红的血迹。


郭绍立刻一把将手帕抓紧在手心里，端坐在榻上良久，然后将手帕放到灯架上的蜡烛上一点，丢进下面的铜盆里。


他想从榻上站起来，一下子才更强烈地察觉，身上的力量仿佛被抽干了，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而且心慌，那种难受不是疼痛，却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心里细细地撕咬。整个人都安心不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觉得袍服里的双腿都在微微发抖。这两天下大雨，天气变化，身体好像恶化得很快，比前几天更明显地糟糕了。


郭绍慢慢走到正中的一张写着“大许帝国版图”的古色古香的绸面大图前，抬头看着一动不动，良久，脑子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妾身拜见陛下。”


郭绍道：“你过来，别的人都退下罢。”


“喏。”几个人的声音传进来。


过得一会儿，郭绍感觉有人扶住他，立刻听到一声哽咽的呼唤：“陛下……”他转过头，见嘴唇上抹着朱红胭脂的陆娘子，打扮得十分艳丽，眼泪珠子却在脸上簌簌往下掉。


郭绍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下道：“再给朕把把脉……”他用很低声音又道，“今早咳出血了。”


陆娘子咬了一下朱唇，脸上的脂粉已被泪水弄花了。她赶紧擦了一下眼睛，屏住呼吸将手指放在郭绍的腕上。


左右手都把了，她又仔细观察郭绍的瞳孔、口腔。陆娘子努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陛下脉象很强，却非常乱，妾身才疏学浅实在不知是什么病。要不找其它名医一起会诊？”


“不行。”郭绍断然道，他神情肃然，“陆娘子的医术，朕亲眼所见。如果连你诊治不了的病，朕也不相信别的御医有多高明。”


陆娘子道：“陛下龙体要紧。”


郭绍沉声道：“江山也很要紧。”


陆娘子瞪着眉目看着郭绍，不知该如何作答。


郭绍不动声色道：“朕还没准备好，此时若传出去朕得了重症，很多事都会难以掌控！”


陆娘子道：“可是……照此下去，瞒不了多久。便是陛下不再见别人，也会有人关注猜测，您是天子，一国之君。”


“再等等。”郭绍闭上眼睛。幸好他现在心里还一点都不糊涂……最少要让李处耘先回来，把兵权交出来。


五万精锐在李处耘手里，远在国门之外，此时此刻这让郭绍很心慌。


陆娘子的声音又道：“妾身为陛下开一些调养的方子。”


郭绍一言不发，端坐在椅子上。


忽然宫殿外一闪，然后喀喀两声巨响轰鸣，陆岚的肩膀顿时一颤，吓得失声出来。她看郭绍时，郭绍高大的身躯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十分沉着镇定。


郭绍再也没开口说话，他时不时睁开眼睛，时不时闭幕眼神，整个人好像入定了一般，宫殿中十分沉闷。只剩下大雨滂沱的哗哗声和风声呼啸，天地间一片喧嚣飘摇。


……曹泰到金祥殿传旨，办完事立刻急匆匆地往宣佑门走。他打着一把大伞，疾步之下，靴子和袍服下摆已被积水和雨水湿透。


雷电交加，宏伟的宫室、高巧的檐牙在风雨中却有种可怕的模样，神秘又狰狞。


他在雨中穿梭，赶到了滋德殿，疾步往里走，身上的雨水立刻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一道宫门前，几个穿着紫袍梳着发髻的女子侍立在那里。曹泰径直就往里走，那几个女人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有的想阻拦，其中一个却微微摇头，把曹泰放进去了。


金盏身边的人都认识这个宦官，几乎每天都要来见皇后，没人不知道他是大皇后的心腹。


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一扇窗户前，金盏的侧脸对着门口。她坐姿端庄，平稳地把手里茶杯轻轻放下，抬起手轻轻一挥，身边的几个宫妇立刻躬身退走了。


曹泰上前，弯下要几乎靠近金盏的耳边小声道：“陛下今早取消了早朝，连续几天没去金祥殿了。奴婢听说，除了陆娘子没人近前过……今早听到陛下金口玉言，似乎没什么精神。”


金盏一声不吭，眼睛上的睫毛却在颤抖。


曹泰又悄悄道：“陛下……陛下可能龙体有恙。”


金盏的双手紧紧拽着上衣下摆，用力致使指节都发白了，好像要把衣服料子撕破一般，但嘴上却道：“我知道了。”


“喏。”曹泰忙躬身道。


曹泰后退几步，弯着腰站在旁边，注意观察着金盏的脸色和动作。他一面也在琢磨：官家只让陆娘子近前，因为那女子是郎中，而且医术高明；不然陆岚当然是比不上咱家娘娘的。


“娘娘，要不去看看官家？”曹泰低声进言道。


金盏摇头道：“官家要告诉我，他自会说。他连你也没说，自有他的道理。”


曹泰若有所思道：“娘娘说的是……”


就在这时，宫门口一个女子道：“皇后恕罪，可来的是万岁殿的人，传旨请大皇后去万岁殿面圣。”


金盏看了一眼曹泰。曹泰忙道：“奴婢即刻去准备车驾。”


不多时，金盏便冒雨上了黄盖辇车。大雨横飞，遮掩的帘子浸湿，水珠穿透丝绸帘子，往里面飞溅，打在金盏脸脖的肌肤上，她只觉得雨水冰凉。


她心里十分不安，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人食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偶尔染些小疾，原不足以为奇。连郭绍也得过不止一次风寒，但他没必要掩饰，这回却掩饰得非常细致，反而让金盏觉得可能不是小病。


她的心此时悬在半空，如同车外的风雨一样飘着，非常担忧。同时又要分外小心……皇室不是那么简单，除了感情，还有各种重大的干系；史上兄弟、甚至父子残杀的不是一次两次。


不过那么多风雨都过来了，金盏虽然心如刀绞，却还沉得住气。她并不是遇事就立刻慌神的普通女人。


万岁殿在皇宫中轴线上，又宏伟又显眼。辇车已经靠近了，“啪”地一声轻响，外面传来撑伞的声音，宦官的声音道：“请娘娘移驾。”说罢将帘子挑开了。


两个女子弯着腰把她扶下来，头上立刻几把伞遮得连天空都看不见。金盏穿着防雨的皮靴子，沿着石阶往上面走。


金盏此时心中波涛汹涌，她一边很想快点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又很害怕，不愿意去确认那不好的预料。


在大雨中走过万岁殿夯土台基上的石阶，金盏一句话也没说，但自己感觉好像走过了长长的一段路。

第841章 遗憾


闪电让整座皇宫忽明忽暗，仿佛阴晴不定，但回头一看，倾盆大雨一刻也没停过。


符金盏走进万岁殿寝宫，屏退左右，独自进里面面圣，她掀开帷幔走进去时，却见郭绍端坐在正面的塌上，看起来十分怪异。又一次雷电之时，借着明亮之极的光，符金盏才看清郭绍着实脸色苍白，神情也极其忧虑。


“陛下……”金盏微微屈膝。


郭绍闷声咳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坐塌旁边，没有说话。金盏会意，心情沉重地走上去在他身边坐下，就近细心地观察着郭绍，猜测他的身体状况。


皇帝苍白的脸一丝笑容也无，沉默的场景，偌大的宫殿十分压抑。


金盏心里七上八下，也什么也没说，看着郭绍面前表情的样子，她甚至不知道郭绍此时心里在想什么……隐隐中她甚至有点害怕，因为郭绍如前朝皇帝柴荣一样，是皇帝，是天子！


她经历过的，拥有四海的帝王、人间至尊，在临终前非常可怕！此时的人很容易失去理智，猜忌、暴戾会让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疯狂的人，偏偏又有难以违抗的极大权力，其可怕程度难以想象。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开口道：“得让李处耘先死！”


“啊？”毫无预兆的声音让金盏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他。


郭绍沉声道：“只要没有李处耘，金盏就能控制住局面。”


金盏听罢心中一乱，脱口道：“陛下正当壮年，切勿往坏处想……”


郭绍摇头道：“朕自己是什么状况，心里最有数。事到如今，只要能把这一切留给金盏，朕便想得开了，至少不必再有遗憾。”


“什……什么遗憾？”金盏问。


郭绍毫不犹豫地说道：“以前我的亲姐用心对我好，可是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报答她，多年从来没放下过……现在不同，朕把整个江山、四海给金盏，可以安心了。”


金盏听到这里，顿时呆了，整个人好像被宫外的雷电劈中了一般！


她着实没想到，作为开国皇帝，在这种时候，想的竟是这个！她不是不相信郭绍的为人，但能成就大事的上位者，不会感情用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难以有大作为……郭绍显然成就了大事，但他在拥有一切后、在这等关头，依旧想的是这个……


金盏没有大声痛哭，却觉得浑身都不受控制了，眼泪哗哗往下掉而不自知。


她忽然感觉到温暖粗糙的手指在自己的眼颊上，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看到郭绍的目光，他的目光依旧明亮，他沉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把眼睛哭红了，得露陷。朕的病情，瞒得越久，越有时间布局。”


金盏张了张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感觉自己胸口里某种东西变成了碎片，情绪几欲失控，她想说自己要的不是这样的“回报”，但是忽然想到：郭绍一生的成就，便是大许皇朝，如果许朝崩溃了，他恐怕真的难以瞑目。


她心道：现在确实不是哭的时候，就算万箭穿心也得忍住！哪怕粉身碎骨、六亲不认也得先保住烧锅儿一生的心血！


金盏的贝齿咬得咯咯直响，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颤声道：“李处耘虽带兵在外，但这时依旧得听陛下的圣旨。”


郭绍出奇的冷静，他声音沉稳道：“李处耘的机会不是现在，他的时机在朕走了之后。”


金盏一想，看着郭绍的眼睛微微点头。


郭绍刚登基就开始布局兵权革新，可谓很有先见之明，到了现在这种权力格局，任何人想直接起兵造反并非易事；何况郭绍有难以逾越的威望和得到的军心。


但是，贵妃李圆儿是李处耘的亲女儿，而李圆儿也有皇子……皇子的外公是大许最高级的禁军大将。若是到了朝廷群龙无主时，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郭绍道：“开国公随朕南征北战、亲密无间，现在朕要走了，也想有个亲近的人陪着。”


金盏听罢与他面面相觑。


郭绍捂住嘴干咳了两声，又道：“朕先让枢密院把东北的消息告诉西北前线，然后调李处耘半道回朝，便有了还说得过去的理由，没那么突兀。等李处耘一回来，把兵权交出来，办起事儿来能避免很多无谓流血。”


金盏强忍着一切，问道：“辽国在东北的活动是真的？”


“真的。”郭绍道，“朕并非编造谎言骗李处耘。只不过辽军增兵东北多半是为了防范大许，并不敢轻易入关……除非大许内乱太甚！”


金盏听到这里，心里的重量又加了几分，外敌辽国的威胁并不能忽略……她的削肩在微微颤抖，看着郭绍，他仿佛是一颗参天大树，这颗大树如果倒了，金盏好像眼睁睁地看着天要塌下来的场面。


就在这时，郭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绸包递给金盏。


金盏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这是何物？”


郭绍道：“遗诏，以防万一到时候没准备好。万一有那一天，这上面有朕亲笔所写诏书，让翃儿（符二妹之子）继承大统，金盏摄政。”


符金盏捧在手里，双手都在发抖：“陛下……真的，真的有那么严重？”


郭绍没吭声。


金盏又问：“是什么病，能告诉妾身？”


郭绍摇头道：“不知道，陆娘子也诊断不出来。但是以这世道的医术，内脏都出血了，恐怕神仙也没法子。”


金盏欲言又止，一冲动便径直道：“符家也是名门望族，武将世家。”


郭绍道：“符家不在朝廷，只要金盏摄政不愿意，符家难以掺和。若是金盏愿意，那是朕留给你的，随你了。”


金盏目不转睛地看着郭绍：“绍哥儿，难道江山传给子孙，不是最重要的？”


郭绍摇头不语。


过了良久，郭绍又道：“趁朕现在还动弹得了，明日召集文武大臣到议政殿。叫曹泰当着朕的面，传旨授权金盏在西殿主持朝廷军政。”


金盏已无言以对。


当晚她留在万岁殿服侍郭绍饮食起居，就寝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又担心明天气色不好让大臣们徒增揣测，很想睡一觉，可是越想睡着，却越是睡不着……


次日天刚蒙蒙亮，郭绍就鼓足劲起床了。他坐在铜镜前，让金盏给他梳发髻，金盏发现他的头发掉得厉害，此时她更加难受，整个人都仿佛在梦里。


郭绍伸手自己抚平里衬交领，穿戴得十分整齐，并对着铜镜审视自己的仪表模样。或许，他登基大位、洞房花烛夜，都没现在这么认真。


金盏把黄色的幞头给他戴上，便见郭绍正偏着头看墙上绣的一副大地图，她顿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只觉得喉咙一股咸咸的暖流往肚子里淌。


郭绍虽然尽力，但在上轿下车之间，宫人应该能察觉到他的体力不支，身体不好无论怎么装，整个人的气象是完全不同的。


……及至议政殿，郭绍和金盏一前一后，姿态从容地走上上面并排的两把椅子。


“臣等拜见陛下、西皇后……”大臣们依礼作拜。


郭绍亲口道：“平身。”


等诸文武起来入座，曹泰便走上前来了，当即宣读圣旨，言国事烦劳，朕对西皇后十分信任，即日起请皇后回到西殿，帮助批阅奏章、主持国策等诸事。


等曹泰念完，郭绍保持着声音语速道：“诸位可有异议？”说罢瞪眼回顾左右。


议政殿上没人吭声，人们微微侧目看向范质，连范质也没说话的意思。于是王朴便先抱拳道：“臣等遵旨！”大臣们纷纷道，“遵旨！”


郭绍当即起身，拂袖而走。身后传来了乱糟糟的喊声：“恭送陛下……”


郭绍离开议政殿后，立刻掏出手帕按住嘴闷声咳了两声，曹泰追了上来道：“近日暴雨，官家偶感风寒。尔等若是在宫里胡说八道，乱传流言，万福宫那宫女就是好下场！”


随从的宫人个个吓得低头不敢吭声。


曹泰立刻换了一个表情，在郭绍身边躬身道：“官家龙体要紧，可别再淋雨了。”


“哼！”郭绍发出一个声音。


他没有马上回去，却先来到了金祥殿东殿的“密室”，他存卷宗和东西的小屋子。整个屋子的墙上全是地图和纸条，桌案上、书架上放着很多卷宗，以及他记录思绪策略的册子。


郭绍抓起写着自己潦草字迹的本子，回头见曹泰站在身后，想让曹泰拿来烧掉……都是一些他自己的想法，没有经过“大义”裱装，显然不便公诸于众。


但他又放了下来，心道：留着让后代治国时看看，或许也有一些用处，省得被冠冕堂皇的道理给蒙蔽了。


郭绍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里略显凌乱的东西，万般复杂的感受涌上心头。人着实很渺小，哪怕是成就过丰功伟绩的帝王，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是那么软弱无力……

第842章 风满楼


西北丰安中军大帐，平素这种文武聚集的场面都是嘈杂一片，但今天李处耘走进来时，便见文武分列两边，帐篷里死寂。众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转头看着李处耘。


李处耘按剑大步走上正北面简陋的板凳和桌案，端正地坐下，扬了一下手里的纸道：“枢密院令，为防辽军在东面之举动，暂缓西北战事，河西军团即刻回京，再作筹谋。尔等有何要说？”


帐篷里数十人鸦雀无声。


李处耘又问魏仁浦：“魏副使？”


魏仁浦不动声色抱拳道：“李公乃主帅，您觉得应该怎样办？”


李处耘当即把纸拍在桌案上：“拿下去给大伙儿瞧瞧。本帅之意，遵枢密院凋令，即日准备行军。”


他说罢起身大步离开了大帐。


及至李处耘起居的帐篷，刚刚进去，便见幕僚仲离追了上来。李处耘转头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示意。


仲离一进帐篷马上放下兽皮帘子，上前急道：“李公为何如此轻易就决定大事？”


李处耘道：“仲先生是指班师回朝？”


“正是。”仲离使劲点头，神情又急又焦虑的模样。


李处耘摸着下巴的大胡子，不动声色道：“枢密院掌全国军令，一直是传的皇帝意思，既然如此，军令摆在面前，有什么好犹豫？”


仲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瞪大眼睛靠近两步，小声道：“大许什么气象，能拿唐末后那些朝代相提并论？就算辽军在东北煽风点火，至于让已经出征两千里外的西北军半道前功尽弃？”


李处耘已经知道仲离想说甚，但他没有吭声。


仲离迫不及待道：“朝中必有剧变！”


李处耘并不惊讶，也不反驳，只道：“皇恩浩荡，李家深受今上恩惠，方有尊贵门楣；官家励精图治，大许国威日隆、民生好转。本公为知遇之恩，为天下黎民，忠心日月可鉴。”


仲离道：“老朽知李公之忠心义胆，当年老朽以老迈之身投效，也是看中李公之大义。可是，人在世上，恐怕有时身不由己！老朽受李公之恩，自然只为李公计谋。”


李处耘沉吟道：“官家心如明镜，必知吾心。”


仲离摇头道：“事到如今，李公是什么心并不重要，您错就错在是朝廷最高位的禁军大将！当年张永德可有二心？”


李处耘根本不比仲离见识短，不过嘴上依旧道：“呵！本公回京便交出一切兵权，和张永德一样享个清闲富贵，有何不好？”


仲离道：“可是张永德没有外孙是皇子。”


李处耘顿时无言辩驳。


皇子郭璋，虽不是嫡子，但比嫡子还年长。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李处耘当然应该帮助郭璋上位，只要郭璋坐上去了，李处耘是怎样的存在？最诛心的地方是，没有人相信李处耘会放弃为外孙、为自己宠爱女儿的儿子谋划争取机会！


至于中间有什么波浪起伏，只要李处耘没死透，以他的地位、名声、威望、能力，他就迟早有机会！


李处耘不动声色道：“话不能乱说，官家正当壮年，必龙体安康，现在就算如仲先生所说，东京可能有变故，究竟是什么变故还不清楚……”


仲离低声道：“情势所迫，老朽有一句话：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尚有柳暗花明之机。李公赤子忠心对人，别人可是会在您心坎捅一刀，不知是何滋味……”


“住口！”李处耘瞪着眼睛，突然十分恼怒。他平常和文官都能相处好，脾气算好的，很少生气，这时一张脸却也被怒气激得更红，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仲先生先下去罢，本公想静一静。”


仲离听罢，抱拳作揖出去了。


李处耘独自坐在帐篷中，外面的马蹄声和号角声如此熟悉。他仿佛看到了与那个年轻人遥指江山，策马奔腾的激动往事，仿佛听见了那人低沉又充满热情的抱负倾诉。岳胥、君臣……生死与共的兄弟！金戈铁马、万马驰骋、盛世文章、锦绣山河，一个正在超越汉唐的辉煌王朝正在崛起！无限的荣耀与光芒，万世的敬仰，青史不吝笔墨的赞誉词字，叫人热血沸腾……


李处耘的眼睛红了，浑浊的泪水从粗糙的大眼滚出来，沿着皮糙肉厚的红脸、浓黑的大胡子流淌。李处耘伸手无助口鼻，压抑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仲离住的帐篷离李处耘不远，他走回去一离开人们的视线，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他张开牙齿掉了大半的嘴，做出哈哈大笑的表情，却生生忍着没有出声。


片刻后，仲离忽然又落下泪来。他便这样时哭时笑，独自折腾许久，总算消停下来。


他便背对着帐门入口，盘腿坐在草蒲团上发怔。


隐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身材婀娜的仙女，那个美貌的李家同族嫂嫂，她的笑容、她如铃笑声如在眼前，她善良又温暖……


年少的美梦，遥远而恍惚，时间太久了，仲离几乎都快忘掉了。但有一种东西没法忘，那便是活人、血浓于水的亲人！


甚至是亲生儿子，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人……


或许，“河东小白龙”李筠从来不知道身边喜欢《易经》、喜欢占卜的老人是谁。但这重要么？看着李筠已长成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看着他成为一方大将，就算没有名分，仲离也打心眼里欣慰。


仲离年轻时候一直没能得到子嗣，那时候还不是太在意，人年纪越大，越看重一些东西。李筠，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亲人，就是他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头一生的希望，灵魂的寄托。


但是，他唯一的亲人，死了……


仲离饱读经书，通常时候明辨是非，他内心隐隐也觉得李筠有咎由自取的错；可是什么道理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事关自己亲人时，是非黑白谁能明辨！当年在河东，仲离便是反对李筠起兵最坚定的幕僚，又有什么用？幕僚毕竟只是幕僚。


仲离老迈虚弱了，余生不多，一切已成浮云，唯一让他没有等死的理由，就是心中的仇恨！姓郭的说到底也就是个草民，生逢乱世抓住机遇罢了，他却害死了李筠，更甚者屠杀了李筠的子孙、全族！


从妇人、青壮到孩童，几岁的小孩都不放过，老人无助地等着子孙后代被像畜生一样清算，他多少个夜晚，浑身都在哆嗦。


满血鲜血，命债的人，仲离发誓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姓郭的很有些本事，后来居然登基称帝，文治武功……仲离这样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一无所有，实力悬殊太大，或许复仇不过只是白日梦罢？


仲离想不到任何办法，就算坚持不放弃所做的一切，他常常也觉得是徒劳。比如引诱李处耘的同族兄弟李良士吃喝嫖赌，又借钱给他，借机结交、拉拢、要挟，以便指使李良士为自己办事。当初李良士举荐了仲离，再演一场闹市求大隐的好戏、拿捏火候，这才让开国公李处耘相信仲离是一个难求的良才。


仲离不知道做这些是不是真有用，但他认定在李处耘身边才是机会。李处耘是怎样的人不重要，关键是他的位置！


老人的机会很小很小，所以每一步都要尽最大的努力。包括在市井中一唱一和的对答，大义、忠诚这些话题，仲离一步步得到了李处耘的信任，现在几乎成功地让李处耘把自己当作心腹了。


饶是如此，仲离的机会也不大……岁数才是最大的弱点，他的头发胡须已白了大半，随时可能撒手而去；别说自己，就是李处耘也不一定耗得过姓郭的！


所以很多时候，仲离根本对事儿完全不抱希望，只是无法停止，一步步走下来。绝望而无奈。


就在这时，希望燃起！今天的调令，让仲离确认必定有事，机遇来了！


这就是仲离“徒劳”地做一切的理由，这就是他要等的时机；如果没有这样的时机，他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毫无意思。经年累月的布局和准备，就仿佛一盘死寂又沉闷的棋，又好似一堆无趣的烟花筒，放在那里黯淡无光，但只要一颗火星，一切都活了，漫天绽放，十分精彩！


老天有眼，因果有报啊……


仲离深吸了一口气，摸着白花的胡子，渐渐平息胸中的血液奔涌。眼前如梦似幻的美妙往事、同侧心扉的恩怨仇恨，雾一样消散得一干二净，低矮简陋的行军帐篷、黯淡狭窄的景象重新回到了面前。仲离把那口气缓缓吁了出来，心冷如冰，平静似水，唯有谋略在胸，如同春天草木开花、秋天果实长成，一切都是必然的，叫他信心十足！


仲离喃喃吟道：“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


他眼睛一亮，老迈充满皱纹的嘴唇中吐出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843章 散时容易聚时难


“雨停了。”魏仁浦道。


他的身边骑马的是监军昝居润，俩人站在雨过的湿润的草地上，视线越过大片的营帐，看到一队骑兵正列队在奔跑；铁盔上晃动的红缨，与更远的橙红晚霞相映成辉。


昝居润便顺着魏仁浦的意思道：“等西去的斥候尽数回营，大军明日便可开拔。”


魏仁浦点点头，神情有点凝重，沉声道：“老夫看过主帅的行军部署，史彦超不再是前锋，换了人；前军斥候营的武将也换人了。史彦超本部铁骑指挥前后的人马也很特别。”


“何故？”昝居润脱口问。


魏仁浦的目光看了一下旁边，不动声色道：“若东京有信使再来，势必先被前军斥候发现……”


已经出征的军团，虽有前营军府负责策划方略、传达军令，但为保障军队由最有经验的人统率，决策、部署等权力依旧是军团统帅全权负责。


昝居润的脸色渐渐变得更白，良久才道：“下官今年三十六，本命年有点坎坷，不得不信……”


……大军如期开拔，沿原路返回。刚行军三天，天上又下起了小雨。于是李处耘马上下令就地驻扎休整，也没说停留多久，要等待雨停。


魏仁浦什么也没说，只是骑马四处巡视扎营的人马。路过史彦超所在的军营，见史彦超骑马从雨中迎过来，他还是那样，抬头挺胸斜着眼睛抱拳作了个荒疏的军礼。


“驾！”魏仁浦踢马上前靠近史彦超，一面看周遭的光景，一面对着别处说道：“那天的枢密院军令，大伙儿都一起看过，确定是大军班师回朝，史将军心里可得有数。”


“哼嗯！”史彦超发出一个声音。


魏仁浦又道：“那是枢密院的调令，更是官家的旨意。若有什么变化，必须确定军令来自中枢。”


就在这时，一个骑士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抱拳道：“禀魏副使，斥候抓住了一个契丹人！”


魏仁浦脱口道：“这地方哪来的契丹人？”


骑士道：“定是奸细！现在正在押往中军，请魏副使一起去见那契丹人。”


史彦超骂了一声娘。魏仁浦却不慌不忙，问道：“是李公请老夫？”


骑士摇摇头。


魏仁浦立刻伸手拦住史彦超，“史将军去也帮不上忙，留在营中。老夫且去瞧瞧。”


魏仁浦一驾马腹拽动缰绳，策马调头出营。


头上的蒙蒙细雨依旧，雨珠洒在衣帽上慢慢浸入料子，魏仁浦身上又湿又冷，空中迷迷蒙蒙，视线有些不清，整个天地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着。马蹄下的泥土也被雨水浸湿，践踏得泥泞不堪，马走起来也有些艰难。


及至中军大帐，一众武将以及昝居润等文官也到了。魏仁浦抱拳向正上方的李处耘执礼招呼，李处耘回礼，便喊道：“带进来！”


一个契丹人被押着踉跄走进大帐，那厮的帽子已不见了，秃着个头顶，面相打扮也确定是契丹人无疑！契丹人挣扎了一下，以手按胸鞠躬道：“在下大辽使臣萧绫，拜见李大帅。”


立刻有武将骂道：“使臣？老子看你鬼鬼祟祟定是奸细，有啥勾当，从实招来！”


契丹人没理会那武将，抬头看向李处耘：“李大帅……”


魏仁浦见这光景，觉得这契丹人可能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说不定想借一步与李处耘密谈！果然李处耘也洞明了意思，当下便不动声色道：“辽国主派你来，有什么话，趁大伙儿都在，趁现在说罢。”


“这……”契丹人一脸犯难。


李处耘冷冷对视。


契丹人打量了一番李处耘，便解开衣服，“哗”地撕开了里面的衣服。众文武还算沉得住气，都冷眼看着这厮究竟要作甚。


契丹人掏出了一封密封的信，捧起道：“大辽北院枢密使萧公，有些话要与李公言，写在信上了。”


李处耘身边的人上前传递书信，李处耘拿到东西随手撕开，拿着信看起来。帐篷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关注着李处耘手里的信……来自敌国的密信！


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大伙儿吓了一条，便见李处耘大怒，顺手就把信撕得粉碎，众人愕然。


李处耘撕罢，指着契丹人道：“来人，拖出去砍了！”


契丹人大急，慌忙回头看冲上来的甲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甲士上前就拽住他的膀子，不由分说就往外拖。契丹人终于喊道：“李公！李公……我是大辽贵族萧氏的人，您不能杀我！”


李处耘铁青着脸，一点犹豫之色都没有。甲士们抬头看了一眼，便将契丹人径直拖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大伙儿还没回过神来，便见甲士端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进来给李处耘看。李处耘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大帐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大伙儿呆呆看着那颗脑袋。


魏仁浦亲眼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里明镜似的：李处耘虽没把密信公示，但直接把敌国信使杀了，便没有了私通敌国的嫌疑。


但现在魏仁浦心里犯嘀咕的是：萧思温派人来，究竟是想说什么？那封信上究竟写了啥？


……


金盏除了到金祥殿料理政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万岁殿守着郭绍；有时候她看着郭绍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好像生怕什么时候再也看不到他了。此时她心中又酸又痛、早已对军政没有心情，但为了让郭绍放心，依旧每天坚持到金祥殿呆几个时辰。


郭绍的病情恶化很快，陆娘子也干脆搬到了万岁殿居住。


金盏和郭绍俩人默默对坐，等待着要见的人。在这段光阴里，郭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放在金盏的脸庞上，喃喃道：“有时候我觉得这一世就好像一场梦，仿佛不曾存在的幻觉……但是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却有血有肉，那么真实，温暖的体温，如缎的肌肤……我甚至能真切地看到细细的汗毛，能感受金盏的喜怒哀乐，能感受到人们的悲欢离合……”


金盏听着，不敢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出声来。


“朕多想每天都看到爱的人笑，多想让子民都少一些苦痛。可惜，朕不是太阳，无法照射到每一个角落……”


“陛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金盏用很慢的声音说，她很用力的感觉。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尖尖的声音：“奴婢等奉旨觐见。”


郭绍道：“进来。”


进来的人是京娘和宦官杨士良。京娘惨白一张脸，看着郭绍发怔，一言不发，杨士良也神色沉重，躬身侍立在下首。


郭绍沉默良久道：“每当起风刮雨的使节，光线不清，鬼魅魍魉最是猖狂……这阵子内厂一定不能懈怠，有什么事若见不到朕，径直告诉大皇后。”


杨士良忙道：“奴婢遵旨。”


郭绍没听到京娘回应，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京娘冷冷道：“若陛下有个闪失，我随后就跟来。那些事，对我没有意思了。”


郭绍眉头一皱，“世事之难，唯生死而已。但朕觉得，活着更不容易，也才有意思，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京娘不吭声。


郭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杨士良，又正色道：“朕命令你活下去，从此效忠大皇后！京娘，你最后听我一次可好？”


说罢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京娘，郭绍的言行和情绪很能感染别人，现在在病中，但这个本事依旧还在。京娘的表情微妙又复杂，已有些缓和松动。


他又叹了一口气，劝道，“大家聚在一起，并不容易；而散伙却很容易。你们要体谅朕、朕把尔等聚在一起的艰难。”


“陛下！”杨士良忽然跪伏在地，声音哽咽了。


京娘正色看着郭绍，开始点头。


这时郭绍忽然捂住嘴咳了一声，双手发抖，倒在了榻上。几个见状大急，金盏急忙抓住他，一张艳丽的脸顿时扭曲了。


京娘一个箭步冲上坐塌，伸手在郭绍鼻子前一探，转头道：“官家晕过去了。”


“快叫陆娘子！”金盏颤声道。


杨士良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袍服就往外跑。


不多时，陆岚入内，她一面摸郭绍的脉门，一面翻看眼皮看郭绍的眼睛，说道：“妾身才疏学浅，实在……皇后，要不召御医署的人赶紧进宫诊治罢！”


金盏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魂魄都被抽空了一般。她咬紧贝齿，从混乱的脑海中努力一番权衡。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了多久了……在她心里，郭绍才是最重要的！


金盏沉默一会儿才慎重道：“传旨，召所有御医到万岁殿！”


“奴婢谨遵懿旨。”杨士良再次奔出寝宫。


看着眼睛紧闭的郭绍，金盏一双玉手紧紧握成拳头，她知道天塌下来了，而只有自己能用娇弱的肩膀扛起塌陷的天，没有任何退路。她很想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没有感觉的人……

第844章 命运之手


“所有御医”在仓促之间进宫，造成了皇宫内外的恐慌。万岁殿行色匆匆的宫女，老头们激烈的会诊争论，动荡的气氛从万岁殿开始扩散……


金盏在万岁殿呆了一整天，她看到老头们的摇头、叹息和皱眉苦思，已从中感觉到希望的越来越渺茫。她终于离开了这个慌乱之地，来到了三清殿。


曾经救过她的小道姑清虚还在睡觉，金盏命人掀了清虚的被子，将其从床上软硬皆施弄起来。金盏叫清虚想办法……但这小姑娘一脸茫然。


金盏不由分说下令道：“将清虚道姑护送到万岁殿。”


清虚还在一个劲说道：“太后，贫道不是郎中，连脉象也不懂！”


“是皇后！”金盏生气道，她此时还在乎称呼，是觉得太后这个称呼不吉，“你能救我，就应再救官家一次。”


清虚被半推半拽地弄出了三清殿。金盏正要随后离开，却被三清殿大殿中的元始天尊神像所吸引，那泥塑的像做的十分精妙，表情和姿态栩栩如生，特别是动作仿佛是活的一般。


金盏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走到神像的蒲团前站了一会儿，身边的宦官宫女忙回避退后。金盏缓缓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抬头望着俯视大殿的高大神像。


“兴许我本不该活到现在……”金盏一开口，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了，因为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多年前在去淮南的路上，郭绍指天发誓的场面。


当时的场面如同就在眼前，郭绍的声音也如同还萦绕在耳际：违背天命者，郭绍。老头要降罪，冲着我便是。


金盏无比虔诚地拜道：“请天神收走我的性命，让他好好活着……”


金盏已经很多年没给人叩拜了，她的地位尊崇，通常是接受别人的乞求和感恩；但是现在，金盏却无助又卑躬地跪在神像面前。


那尊神像的表情做得很奇特，乍看很淡定，细看又仿佛在冷笑，仿佛在嘲笑凡人的脆弱。


金盏站起来，在蜡烛上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又咬破手指，把鲜血滴到香炉里，复跪到蒲团上，闭上眼睛，全心地向神乞求拿走她的一切……


……


西北的雨停了，不过已是下午。中军下军令，明早启程。


帐外有人禀报道：“大帅，东京来人了。”


李处耘的神情顿时一变。这个叱咤战场的大帅，此刻在仲离眼里却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紧张不安不已。


“大帅？”账外的声音又响起。因为李处耘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李处耘这才颇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先带到这里……”


等了许久，一个布袍人被将士带进了大帐。布袍人进来便一边掏东西，一边说道：“小人是护国公（罗延环）府上的人，带的是阿郎亲笔书信，请李公过目。”他又沉声道，“东京出大事了！官家身染重疾，听说已不省人事！”


不料李处耘却完全没有大惊失色的表现。仲离自然也没有太多意外，他们已经事先知道……不仅是因为突然调回大军的军令，还另有一个消息。


“你下去罢。”李处耘很沉得住气。


布袍人面有诧异之色，嘀咕道：“我家阿郎也知道不久，赶紧就派小人来了……”


等信使出去，李处耘才有点动容道：“罗延环到底是过命的兄弟。”


仲离没吭声，听到这句却觉得李处耘虽然有城府，但老练上还差点火候……如果李处耘到了仲离这年纪，经历的事儿够多，他会明白：罗延环能送出这封信，主要不因兄弟情；而是自觉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是一种明确的选择。


仲离认为……在这种选择生死立场的时候，看处境，有的人会更早选择、更干脆；有的人会等一下，更愿意等到事情更明朗一些。如此而已，就这点区别；什么过命的兄弟，还是太轻了。


李处耘与仲离面面相觑，神情更加凝重。他们不是不震惊，而是早有心理准备。


仲离沉吟道：“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快……”话里还有一丝微妙的兴奋和兴庆。


李处耘倒是嘴角一阵抽搐，看得出来，他是真为皇帝的消息感到痛心。仲离从他细微而毫不做作的反应，感受到李处耘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仲离附耳道：“李公真有成大事之风范，危急关头沉得住气、稳重英明！”


李处耘分开腿四平八稳地坐在凳子上，冷冷的一张脸，悲意和无奈微妙交替，没有理会仲离。


仲离又低声道：“今上准备不足，突发急症，以至动荡。但李公也无甚准备，现在并非轻举妄动之时……越是危急，越得沉得住气。”


仲离明白李处耘心里很有城府，现在劝他造反，肯定是不行的，李处耘没那么傻！因为从前营河西军团到朝廷中枢，有太多人掣肘李处耘，准备不足，风险太大；一旦轻举妄动，李处耘完全无法掌控局面。


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孤注一掷行非常之事，比如把魏仁浦以下的一帮人直接杀掉。但这个做法不说失败的可能很大，而且也不是李处耘这样的人行事风格……愿意铤而走险鱼死网破的，多半都是“舍得”拼的人；李处耘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年龄也太大，没有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


仲离想到了更能让李处耘接受的策略，“拖。现在李公最重要的是留得青山在！您不能太快回京，回去肯定完了！”


李处耘冷冷地看了仲离一眼，目光中已有怒气。


但仲离一副忠言逆耳、冒死进言的凛然……以前仲离无数日子的经营、慎言慎行的表现，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信任，心腹般的信任；不过，现在是挥霍那些苦心得到的信任的时候了！


他正色道：“任何明智的帝王，在这等时候肯定会除掉李公！什么君臣之义、生死情谊都无用，今上没得选，同样李公也别无选择！


只要熬过这阵子，今后就好办了。或许朝中对李公忠心的人不多，但这世上识时务的人却最多，不愿意一生碌碌无为、正在苦苦寻找平步青云的人更多！只要慢慢等待，您身边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很多事不需李公自己操心，自然有很多人替您争取。


就算那史彦超也可能变成李公的人！您别不信，史彦超以前会听今上的？他不是只受前朝皇帝管束么，现在如何？”


李处耘咬牙沉声道：“仲离！你以为本公会反？！”


仲离被噎了一下，急忙道：“老朽从投李公麾下那天，就知李公之心胸忠义！”


李处耘冷冷道：“那你现在是何意？”


仲离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老朽行将入土之人，功名利禄不过淡如烟云。老朽替李公谋划，心都是为您好，为报您知遇之恩啊！”


李处耘不动声色。


仲离道：“在下是提醒李公，您现在没得选……但以后有得选。”


“哦？”李处耘神情复杂，脸色憔悴。


仲离道：“李公将来一心为国，也可以做辅佐君王之栋梁。那时您有实力成大事，却对大许皇室忠心耿耿，不是更值得世人敬仰么？命运为何一定要在他人之手，何去何从自己可以做主，难道不好吗？”


果然李处耘听到这里沉默了，言语中的刺儿也减少。


……过了好一会儿，李处耘眉头紧锁道：“这封信，得给魏仁浦也看看。”


仲离忙道：“李公英明！此时不是轻举妄动之时，您得让大伙儿安心一些，不能急着去激任何人！”


李处耘遂猛地起身，径直出帐，仲离也紧随其后。


魏仁浦、昝居润、各军部将被召集起来。李处耘告诉大伙儿刚收到东京来的消息，然后将书信给魏仁浦看。


李处耘已无需再替罗延环掩盖这件事。罗延环敢于这样做，就没有要掩饰与李处耘交好的意思，也没法做到……朝堂上面那些人，无论文武，都知道。


大帐里顿时气氛悲切，甚至有武将当众就大哭起来了。仲离观此景象，心里也感叹，李处耘确实没法马上起兵造反！


反倒是魏仁浦表现得很沉静，一点都不张扬。在乱哄哄的大帐上，一些人情绪夸张，甚至让堂堂枢密院副使魏仁浦有被忽视的错觉。


但是仲离最大的注意力，都在魏仁浦身上，一刻也没忽视这个文官！


先前大军还在丰安旧城时，魏仁浦扶着一块隋代旧碑落泪的场面，被仲离记在心头。像一幅画一样，十分清晰！仲离洞察这个文官，能深深地感受他安的是什么心。


仲离想起书上记载的往事，国丧之时，满朝大臣如何在灵堂哭得昏厥、呼天抢地；但其中有几个人是真的伤心？


而越是情怀铭刻在心的人，在巨大的变故来临时，反而不会奥陶痛哭表现太甚，那种入心的痛，无声无息……

第845章 宫墙钟声


“官家是被乱臣贼子下毒了！”


三清殿里，曹泰尖细的声音传来，气喘吁吁迫不及待。


正无助地跪在神像前的金盏听罢，立刻吃惊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转过头看着曹泰，她脸上的气愤和着急交替出现，让脸颊刹那变红。


“我过去瞧瞧。”金盏立刻离开三清殿。


及至万岁殿，一众御医被带到皇后金盏面前，他们还在争论不休。


陆岚和几个御医以脉象为凭据，否定郭绍是中毒症状。但御医署令咬定道：“你们只是见识不多罢了。那是一种慢慢见效的罕见毒药，老夫早年时见过一次中毒之人，脉象和中毒迹象与而今官家之表现无异！据说那种罕见之毒来自塞外。”


立刻有老御医附议，以不屑的口气道：“陆娘子有神医之美誉，于医术颇有修为，但毕竟太年轻哩，走的路、过的桥又有几多……”


金盏此时心情非常复杂，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她长长地呼吸一口气，冷冷道：“曹泰，立刻封住万岁殿，派人看出这里的每一个人！”


曹泰忙抱拳道：“谨遵懿旨。”


众御医听到这里，议论声稍停，纷纷侧目。


金盏又问御医署令：“可有解药？”


老头皱眉道：“老臣自认游历颇多，见多识广，但平生只见过一次，不知如何解毒……据说此毒来自古墓，无色无味，常人并不知晓，日积月累方会发作。”


金盏问：“你曾见过的中毒之人，后来如何？”


老头低头无奈道：“回大皇后，那事查出乃投毒凶案之时，被害者已毒入五脏，死了。”


金盏听罢眉头紧锁，说道：“你们必须想办法给官家解毒！”


“喏……”众人陆续低声回应。


金盏随即起身离开大殿，带着一行随从快步走到偏殿内。见一群宦官宫女已经被驱赶到这里聚作一团，见到皇后进来，有的跪拜，有的屈膝见礼，“拜见娘娘。”


金盏一言不发，走到宫女头领李尚宫面前，站了一会儿。李尚宫半蹲着身体，低着头看着地板，身体渐渐颤抖起来，片刻后身上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奴婢失职，罪该万死！”


偏殿中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生怕被人注意到。金盏从每个人面前缓缓走过，明亮的目光十分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没一会儿杨士良和京娘入内，二人抱拳拜见。


金盏这才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当场对人们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此地。她来到郭绍的寝宫探视，随后杨士良京娘等人也跟了进来。


金盏坐在郭绍的床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奉本宫懿旨，不避皇妃、宦官、女官，皆可搜查审问，查出来，是谁在害官家！”


“是！”


杨士良低声道：“奴婢有一事……”


金盏回过头冷冷看着他，“说。”


杨士良沉吟片刻，躬身道：“不久前李贤妃（李月姬）在宫门内见过一些西北来的党项人，奴婢派人暗中听了，那几个党项人想让李贤妃在官家面前说好话……这事奴婢禀报过官家，因党项人没说别的事，咱们都没太注意。奴婢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蹊跷。”


曹泰立刻瞪眼道：“御医不是说毒物来自塞外？！这宫里能接近官家的人，除了李贤妃，还有谁是塞外之人？”


杨士良点头道：“因此奴婢觉得蹊跷。而且官家攻灭平夏，乃其父李彝殷之仇人；最近大许兵马再次攻打党项部落……李贤妃是否对官家怀恨在心，谁又能知？”


金盏急道：“立刻派人去李贤妃宫里查个究竟，尽快查出真相，逼问解毒之法先救官家！”


她看着这万岁殿高大的屋顶，仿佛头上的一层阴霾，叫人喘不过气来。她当即又对曹泰说道：“你去准备一番，将官家换个地方，我与二妹、贴身近侍服侍，不得再让外人靠近。”


……


皇帝可能不是重病、而是中毒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到宣佑门之外的外廷；不过因为此事早已惊动御医署，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卧床不起、不省人事了。


文武大臣、各衙官吏依旧上值，朝廷各机构表面上还似乎保持着运转，但是人们早就毫无心思办公了。在这风云动荡之际，谁还有心思去理会政务？


奏章在金祥殿和政事堂大量堆积，或无人理会、或处理缓慢。连宰相们每日到政事堂也是走走过场，主要是为了探听一下皇帝的病情。


大伙儿见面打躬作揖，装作镇定有礼，但谁也不知道对方肚子里究竟在考虑什么，如何打算眼前的情势。


“咚……”忽然一声钟声传来。宰相范质发觉坐在对面的王溥浑身都是一颤。


范质见状，抬头看着王溥，意味深长地说道：“听，也敲鼓了，只是酉时的钟声。”


王溥呼出一口气，脸色有点尴尬道：“下值的时辰了。”


二人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面对面作揖道，“范相公告辞。”“王相公告辞。”


范质如同平常上下值，乘马车回家。刚到家里，立刻有个身穿布袍头戴幞头的文人急匆匆地见他，范质遂引其入内，径直至内宅密室。


文士上前沉声道：“刚才在马行街旁的义井巷口，护国公罗延环与内阁辅政左攸见面了。”


“哦？”范质微微有点惊讶。


文士小声耳语道：“如今朝廷动荡，李处耘带大军在外，事情将会如何尚不明朗……如果李处耘有什么事，罗延环肯定脱不了干系，这俩人乃患难之交，一个鼻孔出气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可罗延环去找左攸，又是为何？”


范质不动声色道：“当年郭绍也在微末之时，罗延环是左攸举荐给他的。要说左攸对罗延环有知遇之恩，也说得过去。”


“原来还有这等往事。”文士恍然道，他又皱眉沉吟道，“可……左攸是郭绍之心腹，与之情谊，肯定比与罗延环深。”


范质冷笑道：“若郭绍仍在，不仅左攸，罗延环和李处耘不也是他的人？”


文士一语顿塞。


俩人对坐一会儿，范质便起身挪开一副书架，墙上挂着一块白布。他撩起白布，见暗墙里竟然供着一块牌位，上书：大周睿武孝文皇帝之位。


范质点了三炷香，与文士一起跪在灵位前，叩拜数次。


范质跪在那里，神情时而悲、时而愤慨，良久不语。


一幕幕往事又涌上他的心头，大雪纷飞之中，躲避在破庙中的范质，被大周太祖郭威找到，郭威脱下自己的斗篷，亲手给他披上……深夜的烛火下，先帝（柴荣）与自己对烛夜谈，推心置腹……


“士为知己者死……”范质声音悲切又屈辱，“老夫当年就该死的。”


文士神色肃然，慎重地劝道：“范公若轻性命，亦于事无补。”


范质痛苦地说道：“先帝托孤老臣，老臣眼睁睁看着强人欺凌孤儿寡母谋朝篡位，竟投身国贼，他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太祖、先帝？”


文士又劝道：“公身居许朝为官，非图荣华富贵，只是等待时机，太祖先帝若泉下有知，亦体察公之忠心。彼时国贼内外勾结，手握重兵，后排除异己，内外大权皆握其党羽之手；若轻举妄动，不过枉送性命，何益之有？若大周忠臣都这样无益送命，被铲除殆尽，复国更无指望矣……”


范质被劝，却忽然更加羞怒，咬牙道：“国贼不仅篡位，竟娶先帝遗孀，此等羞辱，简直丧心病狂！天怒人怨！”


他抬头望着那副牌位，正色道：“臣在先帝面前发誓，绝非忘恩负义，为苟且偷生！苟全性命实乃权宜之计，以待时机。当此之时，吾等以命相报的时候到了！”


二人再次虔诚地磕头叩拜，然后站了起来。


文士道：“此时纵是动荡，可咱们实力太弱，前路亦颇为堪忧……”


范质叹了一声，咬牙道：“此时纵是刀山火海、万丈地狱，吾等也要纵身蹈之。只因这样的动荡机会，恐怕再也等不来了！”


文士正色拜道：“范公所言极是。”


范质来回踱了几步：“那边起兵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文士道：“一切照旧，暂时还没收到消息，应无意外。”


范质点点头，看着文士道：“老夫有一事相求。”


文士吃惊道：“范公何出此言？有事吩咐便是。”


范质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咱们势单力薄无异以卵击石，还得拉拢一些旧臣……要受过太祖、先帝恩惠，还得有真正的实权。”


文士想了一会儿，小声问道：“王朴？”


范质盯着文士的眼睛，微微点头。


文士顿时脸色大变：“王朴早就被‘国贼’收买拉拢，真正改换门面了。”


范质沉声道：“老夫当然知道，但只要等国贼一死，王朴与郭绍的情谊也便不再了……此人出身寒微，先帝待之不薄。枢密院兵权极大，便是冒死，咱们也要尝试争取王朴！”


文士紧皱眉头：“王朴是只老狐狸，让他选择咱们的唯一办法，便是让他相信咱们胜算最大！”


范质摇头道：“此言差矣。真正的老狐狸并非选择胜算最大的一边。”


文士抱拳道：“请范公教诲，那是……”


范质冷笑道：“最好的做法，是多方经营，各处留路。”

第846章 如果流血


郭绍被安顿到了蓄恩殿，皇宫内他常住的小小院子。金盏将那里的人全部换了，能进出者除了御医都是她认识的人。


皇帝的状况依旧很差，每天昏睡醒来都要喝大量驱毒调养的汤药。


金盏对二妹道：“妹妹要全心照料陛下起居，我平日不能留在这里。若是陛下问起，无论我在做什么，你都回答我在金祥殿处理朝政。”


符二妹刚开口就抹起泪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慌乱：“大姐，这样说陛下不会怪你么？”


金盏咬着牙道：“陛下不会怪我。”


她握住二妹的纤手，又道，“陛下怎么看我不重要，但他一定不能成天苦思费心、不能担心牵挂，心境对身体也很重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维系国家，才是最好的。


你告诉他，朝廷诸事很多，我很忙，没什么工夫陪他；不过听我说的，大许内外还算平静，得益于陛下建立的规矩和威信、以及朝臣对陛下的忠心，李处耘也上书痛心担忧，在外的大军正在全速回朝……”


二妹哽咽道：“有时候我觉得大姐的心肠挺硬。”


金盏轻轻道：“我心里的难受并不比妹妹少，如果能用我与陛下交换，我定会乐意之至……陛下就如一颗大树，但是现在大树撑不起伞盖为人们遮风挡雨了，总要有人维系这一切。”


就在这时，京娘走到了门口，默默地抱拳。金盏微微侧目，拍了拍二妹的手背：“记住我的话，别老是在官家面前哭，哭除了让他难受和烦躁，一点用都没有。”


金盏看了一眼京娘，走出房门。这院子很小，除了留守御医们办公的地方，没几间屋子了。金盏便随便挑了一间没人的厢房，招京娘进来。


走到房内，便见里面的光景与皇宫陈设格格不入，有许多铁匠用的砧板、锤子、残渣等等。在皇宫里的这种东西，除了绍哥儿用，没人用。


可是，物是人非。


金盏心里一痛，咬紧贝齿没出声。


京娘沉声道：“官家设内厂后，咱们最先盯的是范质等人……看他不像忠臣。果不出其然，最近发现了蹊跷。”


金盏听到这里，冷冷道：“何以知之？”


京娘道：“寿州防御使郭进的人与范质有过来往，因范质为宰相，与地方官书信往来并不稀奇，但短短时间内便接连两次送信，实属非常。内厂请旨大皇后，若再发现，便将其信使半道拿下！”


金盏却沉声道：“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为防打草惊蛇，这一党人，真的只有范质和郭进？”


京娘想了想又道：“政事堂小官给事郎韩达，常出入范质府邸，故内厂专门设二人盯哨此人。昨日政事堂送公文去枢密院，却是韩达前往，平素并不是他的事儿。但是咱们人手有限，没能跟进去看他与谁见面，事后打听，送公文这事儿，一般能见到枢密使王朴……”


金盏听罢沉思许久，只道：“我知道了。”


她在杂物凌乱的房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显得有点不安。枢密院算是整个朝廷最要害的衙门，可以下达调动军队的命令！虽然现在要调集禁军不止枢密院就行，但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还是这个衙门。


符金盏很快离开了蓄恩殿，到了外廷。


她在金祥殿办公的地方是西边的几间殿室，不过郭绍好些日子没去东殿了，内阁辅政也在东边办公。金盏便去了东殿，郭绍常常呆的地方。


她很快就下旨，派人去请王朴到东殿觐见。


金盏坐在养德殿里，注意力被摆在几案上的围棋吸引……只因郭绍把玩过的东西。她便一边摩挲着棋子思虑，一边等王朴。


不多时，宦官的声音道：“禀皇后娘娘，枢密院王使君请见。”


“让他进来罢。”金盏端坐在几案旁边。


王朴入内，亲眼见到金盏，并未隔着帘子，神情微微有点诧异，上前执礼道：“王朴奉懿旨拜见大皇后。”


“王使君请坐。”金盏道。


“臣谢恩。”王朴拘谨地走到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一点。


金盏开口道：“官家以往接见大臣，常在此对弈？”


王朴不动声色道：“据说官家好博弈，不过臣倒从未与官家博弈。”


金盏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王使君说话颇有意思。”她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罐子里，也无心思与王朴下棋，她仔细观察着王朴，忽然说道，“本宫虽是皇后，却是一介女子，王使君服本宫摄政么？”


这句话有点刺耳了，王朴更是个说话不顺耳的人，符金盏早有领教。王朴淡定道：“宰相范质派人找过老臣，也问过这句话，差不多的意思。”


符金盏一怔，眯起眼睛，“王使君如何回答的？”


王朴道：“老臣含糊其辞，想看看他们想干嘛。”


符金盏道：“那王使君想怎么回答本宫？”


王朴道：“老臣若对大皇后表忠，您信么？不过臣服不服大皇后，都不要紧。官家若不能视朝，掌握朝政最好的人选，只有大皇后，也只有大皇后可能维系大许。


两位皇子尚幼，往后真正执政的实际是符家或李家。臣不会评判哪家更忠心，忠心这玩意，隔着肚皮，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


不过李家是禁军大将，根基在东京，取代大许郭家更容易。符家是藩王，其根本远在河北，实力在外，与禁军里的人是两码事。


若必须选择，老臣选符家……”


王朴的小眼睛露出精光，光从眼神，金盏相信他此刻的诚挚与情怀。他声音异样道：“官家救过老臣的命，这都算小恩。老臣不是在报恩，最愿意忠的也不是官家，更非大皇后，老臣忠的是大许皇朝给天下人带来的希望！这个国家的子民，想要安定不再自相残杀，想要吃饱饭，想要光宗耀祖不受异族奴役，想要抬起胸膛雄姿勃发开拓进取，大许朝的国策为的就是这个。如果为了这大抱负，必定要流血，必定要抛却性命，老夫愿意用全家性命为代价。”


符金盏感觉一股暖流从咽喉默默地往下淌，她不是被王朴感动，她是被绍哥儿的一腔热血感动，王朴不过是理解了皇帝的梦想。


她仿佛看到那强壮高大的身躯，看到他坚毅却又温暖的目光，听到他低沉又时常充满的歉意的嘘寒问暖……


王朴口气冷静地说：“官家将国政托付给大皇后，老臣相信他识人的眼光，因此愿意效忠大皇后，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说罢跪伏在地，向符金盏叩拜。


金盏端坐在榻上，好不容易才让翻涌的情绪稍稍镇定，她缓缓说道：“陛下委重任予王使君，凡事询问信任，他确实没看错人。王使君，请起罢。”


王朴爬了起来，沉吟道：“范质不是一个人，是一些没清干净却被冷落的前朝遗臣。大皇后不必担心，以老臣之见，他们早就没有机会了。


强弱已明；这些年来，得到重用的人已经认同大许。有实力的人不可能再为了复辟前朝，去扶持一个已经弱小的势力。人往高处走，大多数人会选择最有实力和强者，而不是搭上自己的一切去同情缅怀弱者。”


金盏点头道：“王使君有何对策？”


王朴道：“派人摸清范质一党的底细，最好坐实了他们真正犯事的实据，然后派中央兵马连同地方军队对其一网打尽！老臣还有一言，旧党举旗，必以郑王为木偶，大皇后对郑王……”


符金盏知道王朴的意思，她曾是郑王柴宗训的养母，按理是有些感情的。不料她毫不犹豫道：“不必顾及郑王，该如何办？”


王朴沉声道：“等郑王被掺和进来，旧党才会浮出水面，那时郑王就没法救了。不过让大部旧党浮上来，比等他们藏在暗处成为隐患要好得多。”


金盏握紧双手，顿了顿又道：“郭进本是良将，官家让他守寿州要地，他却认为被冷落，心怀不满。而郑王居住在颍州，郭进若沿颖水北进，可能会试图拉拢镇安军节度使向拱。”


“向拱……”王朴似乎在回忆往事，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向拱的儿子现在估计还在唱官家写的歌谣，他若愿意反许复周，除非得了失心疯！”


金盏听罢稍安，又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救官家。”


王朴不动声色道：“干此事的人，既愤恨官家和大许朝，视官家为生死大仇，又应该有很大的势力。所以老臣认为，不是范质一党，就是辽国，后者的可能最大。”


金盏点头道：“说得有道理。”


王朴继续道：“官家乃雄主，谁敢害他，稍有差错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一般人没胆子和能耐干。而辽国就不怕，大许本来就视之为大敌，若能灭之，就算没有毒害皇帝的仇恨，也不会手软。而且辽国很畏惧大许的实力，以为心腹大患、国家存亡之关键，他们有充足的理由。”

第847章 汉天子笔


京娘从萧绰那里过来，再度细查李月姬的宫闱，因为她们都是来自塞外的人。李贤妃的宫里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人搜查，被问各种问题。


一群宦官又在里面翻箱倒柜，恨不得掘地三尺！


京娘冷冷道：“李贤妃，如果你干了那件事，应该早已明白跑不出这皇宫。痛快交待了罢，何必装模作样？”


李月姬面目憔悴，看着她摇头道：“京娘，我现在是大许皇妃，以前是平夏郡主。高门之家，从小怎会教女儿做这等险恶之事？”


京娘听罢倒是一愣，觉得有几分道理，如李月姬这样过惯好日子的人，奢靡懒惰者多，善阴谋者少。


……宦官杨士良则在万岁殿，带着一众内厂的宦官在事发地搜寻蛛丝马迹。一个官宦正拿着皇帝平常用过的茶杯细看，眼睛都几乎贴在杯子上了，还放在鼻子前嗅；另一个宦官则在检查一把象牙梳子。墙边战战兢兢站着一群宦官宫女，都是时常在万岁殿当值的奴婢。


杨士良也在四处察看，他从寝宫走出来，在一张案前到处瞧，顺手又拿起堆放在案角的一本《左氏春秋》翻了一下，没发现异样，他有点茫然，随手又拿起一本线装《易经》，翻动时，忽然见纸上有很淡的指印。


杨士良的目光一亮！


他心道：万岁殿随时有几十个当值的人专门服侍官家，官家在这里不会干任何活，手怎会脏？而这本《易经》属于很难读的书籍之一，除了官家，不信有奴婢会翻。


杨士良把鼻子凑到那淡淡指印上闻，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头！目光迅速从站在墙边的一群人身上扫过，忽见一个宫女急忙低下头。


杨士良冷冷地盯着那个有动静的人打量一番，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继续在书案上下细看。他的目光留在笔架上一枝碧玉色的毛笔上……那是“汉天子笔”，模样和野史描述的差不多，不过应该是赝品。


这样的东西摆放在万岁殿，杨士良判断应该是官家喜欢用的东西。他拿起笔对着窗户的光线细看，一边端详一边嗅，闻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寡淡味儿，与书页上的气味相同！


杨士良微微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个场面：官家独自坐在案前，把毛笔放在砚台上，一边入神地看书，一边把手指放在舌尖上沾一点唾沫，翻动书页；于是涂抹在笔管上的毒药，同时沾到了官家的舌头上和书页上，书页上才会积累下指印。


杨士良把“汉天子笔”小心放到笔架上，转身走向墙边的人群，径直站在那宫女面前。眼前的宫女脸上还带着稚气，恐怕只有十几岁，若不是杨士良精明，恐怕他也不会怀疑这个小小年纪的小娘。


宫女浑身都开始抖了，是眼睛看得见的明显抖动！她肯定不想，不过此时恐怕难以自控。


杨士良猛地抓起她的双手，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虽未发现蹊跷，却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忽然下令道：“拿下！”


宫女听到这里身体软了下去，一句话也没说，只听到“咯咯咯”牙关碰撞的声音。杨士良忽然发现她的裙下淌出水渍，便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掏出手绢，按在鼻子上，“狗胆包天，竟敢干这等事，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随即转身走到李尚宫面前：“这里的宫女，是你在管罢？”


李尚宫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不关我的事！我对官家忠心耿耿，官家比我爹还亲……”


杨士良听到这里冷笑了一下。


李尚宫又急道：“那奴婢叫李二娘，虽姓李，却与我没半点关系！对了……有一件事，当年就是这贱婢在浴池想勾引官家，我打了她一顿，正要赶去刷马桶以儆效尤；不料官家主动问起她，因怜悯之心还亲口下旨让她留在万岁殿当值，谁知道这贱婢竟是心怀大祸之人！


杨公公明查，若我是同党，又怎会想把她打发走？”


杨士良道：“你的话，杂家自会查实。”


旁边一个宦官提醒道：“杨公，小的带人去这奴婢的住处搜查，必能人赃并获！”


“不可！”杨士良断然道，“这等天大的事，还要什么证物？谨防打草惊蛇。”他观察小宫女的胆小表现，用肯定的口气道，“必有同党！光靠这么个奴婢，哪能成事？”


几个宦官已拽住小宫女，拿一团布塞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就拖着走。杨士良跟了上去，又回头指着剩下的人道：“谁都不准走！”


一众人脚步凌乱地来到万岁殿的一间堆放仪仗的屋子，弱小的小宫女立刻被一群人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周围的人个个凶神恶煞。


另有两个宦官把一张案板搬了上来，将一包尖尖的竹签放上案板。杨士良看着小宫女面无表情道：“从古到今，酷刑太多了。咱们从最轻巧的开始，杂家保证让你全部尝一遍还死不了。”


周围的宦官配合默契，把宫女的双手按在案板上，先将竹签刺进她的左手五指缝里。不一会儿，她便奋力挣扎起来，绑在一起的双腿在地板上乱蹬，好几个宦官吃力地按住，没想到一介小娘力气也不小！


杨士良伸手捏住她的嘴，拔出布团，冷冷道：“同党是谁？”


“饶命！饶命……”小宫女满脸泪水，脸色直白，反复说道。


杨士良不再说话，拿起布团伸向她的嘴。


“我说！我……”宫女大急。


杨士良又拔开布团，问道：“同党是谁？”


“内府局的冯贤，他原来姓李，是我的哥哥……”小宫女说到这里奥啕大哭，“先父原是禁军指挥使，因受赵匡胤牵连，被现在的皇帝严刑拷打而死！”


“记供词，一字不漏。”杨士良转头道，又问，“宫闱进人，有官吏查出身，你们既是反贼之后，怎能混进宫闱？谁帮的你们？”


小宫女一边失声痛哭，一边说：“许州赵家。他们叫我们为先父及先父之兄弟报仇，听从吩咐，若不答应，就杀我们全家和所有亲戚……”


“被看管在许州的赵匡胤家的人？”杨士良问。


小宫女点点头。


杨士良道：“以后你要说是、或不是！赵家的人有专人监管，怎能联络到旧部？许州官吏被收买了？谁收买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宫女脸上像是洗了脸没擦一样，拼命摇头。


杨士良又问：“贼人若只安排了你们俩，又怎知你一定能靠近官家？宫里还有别的人！是谁？”


小宫女不住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杨士良冷冷道：“滋味还没尝够？”


小宫女哭道：“奴婢连哥哥都供出来了，何必瞒别的人……”


杨士良一听，顿时相信了。


这时后面的一个宦官拿起一张纸小心吹着气。杨士良招了招手，宦官拿着纸过来放在案板上，杨士良顺手抓起小宫女的左手，拔掉食指的竹签，便听得“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抓住宫女的手在纸上按了个血印。


“立刻送金祥殿，禀报大娘娘！”杨士良道。


……符金盏在东殿书房里，看完带着血指印的供词，强按捺下怒气，开口道：“传旨，让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立刻来见！”


“奴婢谨遵懿旨。”


符金盏沉下心想了想，又叫屏风外的内阁辅政黄炳廉进来，将供词拿给黄炳廉看。


黄炳廉看罢，抱拳道：“臣以为，应尽快派人去许州，在赵府就地刑讯那里的官吏，顺藤摸瓜，且要快！”


金盏道：“本宫已召见杜都使，带禁兵轻骑随你去许州。”


黄炳廉又道：“除此之外，请内侍省查出宫中犯人是何年何月进宫，并查当年负责甄别选人的官吏。”他又立刻毫不犹豫地表态，“那些尚存的余孽，应尽数清算，决不能再姑息！”


金盏听罢点头道：“此事，掌刑律者黄辅政、杜都使调兵协助、杨士良查宫闱消息协助，你们三人全权办妥此事。尽快查实幕后贼人，务必逼问解毒之法！一刻不能耽误！”


“臣遵旨！”黄炳廉深深一拜。


金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王朴的推测，嫌疑者前朝旧党或辽国，如今看来，王朴推算得有几分道理……前朝旧党和赵氏余党是两拨人，赵氏余党勾结的外援可能是辽国；毒物自然也来自辽国！


这次巨大的阴谋中，不仅要很多人手，还要收买一些大许官吏，势必需要庞大的财富和后盾。只有辽国，才有这样的实力。


她更深地想，由此看来，现在大许朝面临的危局，恐怕不止内部……若辽国是幕后黑手，此时可能已经准备好，会有所图谋。


东殿书房的窗户，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金盏从窗棂之间看出去，只见偌大皇宫上面的天空乌云密布，让她仿若不能呼吸！现在不是悲痛害怕的时候，她正身坐在御案后面，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弯腰。


因为，更大的暴风雨藏在这疾风之后！

第848章 歪打正着


御医们忙作一团，围着一本书籍和一枝碧玉笔管。中原王朝最有学问的一群郎中，想弄明白上面的毒是什么东西，以便对症下药。


人们日夜忙碌，用了各种方法，将书纸泡在水里，用蚂蚁、树苗、幼猫等试验。但是最后有人认为上面没毒！那手印上淡淡的气味是汗味！


杨士良被御医们找来，他一口咬定道：“肯定是毒物，凶犯已经承认了！”


一个老头道：“老朽一生闻遍百草之味，虽年迈鼻子尚且中用，这笔管上并无药物，除非此药真的无色无味，无迹可寻。”


杨士良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质问，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一个机灵：难道是屈打成招？


他手心里平生冒出一阵冷汗，这事儿已经禀报皇后，朝廷文武都出发了，如果是假的，自己脱得了干系？但心下细想，那小宫女说得有模有样，不像是编造。


杨士良一肚子纳闷，说道：“诸位御医，还请再仔细揣摩此物，应该不会有错……”


他离开此地，又赶紧去再次见那小宫女。那宫女仍被绑在椅子上，见到杨士良脸色“唰”地毫无血色，挣扎欲向后挪动。这次杨士良的表情没那么可怕，走上前沉吟片刻，好言道：“你别怕，杂家问你，你确是把毒抹在笔管上了？”


不料宫女竟摇头。


杨士良立刻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


这时宫女又道：“我抹在那把象牙梳子上了，官家每日梳头，奴婢们用的都是那把名贵梳子，毒自头皮渗入官家身体。”


杨士良听到这里，差点没回过神来，瞪眼问道：“杂家并未发现那把梳子有甚异样，只是检查笔管，你怎么会承认？”


宫女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杨公公不是从我的指甲察觉了蛛丝马迹？”


天地良心，杨士良当时就下意识看了一下她的手，什么都没看出来！怀疑这娘们，主要是感觉她神情举止有异。


完全的歪打正着！杨士良一时间只觉得世间充满了荒诞……不过，这也是对手有漏洞的缘故，找的人实在不够老练。


……正在这时，一股衣甲鲜明的许军精骑到达许州，披甲执锐的铁骑从城门鱼贯而入。


“该走了。”一个戴着幞头的人在路口与一大群百姓一起围观了片刻，当下便对随从道。


随从问道：“现在就走？”


那人沉声道：“瞧这光景，事儿应已暴露，稍有迟疑便走不了。”


二人牵着马调头从另一个方向出城，然后翻身上马，沿着驿道便奔。


随从策马追上文士问道：“范公，咱们是不是该给许国那几个官吏打声招呼，让他们也有所准备？”


被叫作范公的人乃辽国汉官范忠义，萧思温任南院大王时，以其谋略过人，颇为敬重；后来萧思温弃幽州，突围而奔，范忠义也跟着萧思温到了上京。但此时范忠义到中原内地，已经好些日子了。


范忠义在马背上淡定道：“不用管！此事泄露，那帮人还有什么用？只好赶紧逃走去大辽，那时还要兑现财宝和官位。现在若被许国人抓住，帮咱们清除掉，还省了大笔花费。”


随从在马上一脸惊愕，主要看范忠义说起来十分轻巧。除了叹无毒不丈夫，别无感概。


……


李处耘的大军已接近关中，内地行军要顺利多了，至少粮草不缺。每次扎营，军营营帐连绵数里，阵仗十分壮观。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无事。


李处耘正在帐篷里亲手拼凑一些碎纸，拿浆糊在沾。


他的“心腹”幕僚仲离饶有兴致地看李处耘潜心做着这件琐事，所有所思：“李公此时尚有此心境，果真乃成大事之人。”


李处耘抬起头皱眉道：“辽人派说客送信，信中言官家身染不治之症、命不久矣，想说服我勾结敌国，图谋造反！当时我既是恼怒，又担心信被别人看见了徒生猜忌，当场便撕掉书信掩盖，同时杀掉信使以表态度。可是……”


仲离没吭声。


李处耘道：“事后我才算了一下，辽人就算在东京有十分厉害的奸细，从打探到消息，再送回辽国，到派人长途跋涉送信到西北，这得多远的距离？他们怎能这么短时间内做到？”


仲离沉吟道：“李公言之有理，辽人如何得知，莫不是歪打正着？”


李处耘摇摇头：“若无确事，辽人派使者劝我，岂非徒劳！本公已贵为大许国公，家眷根基都在大许，辽人能给本公什么？此事唯一的解释，官家之症，与辽国脱不了干系！”


仲离顿时与李处耘面面相觑：“李公觉得这是个阴谋？”


李处耘镇重其事地点点头：“所谓重症，可能是辽国人设计谋害官家。”


仲离又看着李处耘手里费了很多时间，快拼凑完成的信纸，沉声道：“李公是想把这封信先送回东京，提醒朝臣？”


李处耘眉头紧皱：“正是。若无此信，本公空口提醒，那不是平白引人猜忌……不然，本公远在西北，如何能猜测官家是受人所害？”


仲离不动声色道：“便是李公送了此信，依旧会被人猜忌。”


李处耘听罢久久无语，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便默默地继续拼凑未完成的信纸。


仲离语重心长道：“主公可得远虑！当此之时，咱们先要表现出忠心为国的样子，切忌被人往头上扣屎盆子！此时咱们羽翼未成可不敢轻举妄动，好生熬过去，来日方长矣。”


李处耘不置可否，他的思虑，并不比这个幕僚短浅。李处耘的思虑，不仅来源于书籍，更是无数惊涛骇浪中淌出来的阅历。


……东北面，萧思温已经亲自从上京来到了辽西地区。


他骑马站在山坡上，迎着海风，能眺望到渤海海面，海边的平地上，一座形状怪异的土堡躺在那里……样子着实很奇怪，但据杨衮的描述，这玩意很难攻打。


萧思温相信杨衮的战阵见识。


那堡垒似乎还没完工，就像一座只有土坯的临时营寨；最奇葩的还是选址，西边是龙山，东边也是山，堡垒不建在山上，却建在两座山中间的平坦地方。


杨衮的解释是，两侧的山离海面较远；许军为了靠海，完全放弃了地形优势。此前许军在日本国建石见堡时，建造在山坡上，有过打通海路的尝试失败……


“此堡非大城，控扼地盘小，却是咽喉之梗。大辽军若从东北进关，许军在此，近则威胁我粮道、退路；远则袭扰渤海旧地。”杨衮遥指山下，侃侃而谈，“从日本国的战事看来，末将以为放弃此路，从上京出兵，自北口、武州等地尝试南下，更为容易。”


萧思温低声道：“只要郭铁匠一死，许国必内乱，便是攻守易势之时。”


杨衮露出欣慰之色：“末将闻报郭铁匠中毒已深，只要毒入五腑，谁也救不了。”


他欣慰的却是能够知情，因为此事极其机密。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得沉住气，不能轻举南下。东北辽军，先攻尝试拿下此堡，等待战机！”


他说罢调转马头，又回首看了一眼西南方向……萧思温也觉得阴谋极为下作，而且当时范忠义策划方略时，他还觉得不怎么靠谱、难以凑效，不料竟然一办就成，连萧思温自己也有点意外。


干这等事，萧思温也是迫于无奈。堂堂大辽，被逼到如此田地，只能无所不用其极！任何手段，为了国家兴亡都不算过分。


他琢磨过“南人”历朝事略，认定许国若无郭铁匠，对辽国的威胁并不是那么大。只要郭铁匠一死，一切都有转机，可是郭铁匠才三十来岁，要等他老死，至少萧思温觉得自己耗不过；这样最好，许国主“暴毙”，不仅消除了巨大威胁，萧思温还估计许国得内乱！


上京的萨满祭司在秘密古墓里，成天都在用古代神秘法术诅咒郭铁匠归天，但诅咒了几年似乎并不凑效，最后还是毒药有作用，痛快送其升天！


一众人骑马奔一个时辰，便见营州地盘上马兵纵横，营帐如云，辽军大军云集。不多时，大将耶律斜轸策马来见。


两拨人面对面在马上以手按胸，默默执礼罢，方才靠近。萧思温道：“许军堡垒尚未完成，大帅尽快调兵袭扰，别让他们再加固工事了。”


耶律斜轸道：“彼堡约只两三千步军，何不干脆夷为平地！？”


萧思温看了一眼杨衮，道：“上次日本军三万进攻石见堡五百人，数月不下。大帅不可轻敌，出兵时，让杨衮随行。”


杨衮骑在马上，正色向耶律斜轸欠身致意。


耶律斜轸也是辽国猛将，但性情不如以前名噪一时的耶律休哥猛烈，当下只道：“甚好！”


萧思温策马向营州城而去，一路上，营州丰腴肥沃的平原葱葱郁郁，庄稼长势很好。虽然大辽的主力一向不在渤海国旧地，但对这片广袤土地视作心头之肉！

第849章 不争则亡


西北丰安，那块隋代的残破石碑依旧立在旧城旁边。但不远处，一片土夯版筑的土墙出现草场上，上面支撑建筑的木质架构还没拆除，许多夯锤、箩筐、独轮车都没来得及运走，看得出来建造这地方的人走得仓促。


一众骑马而行的人服饰不一，有的梳着小辫、有的披头散发，还有光头和戴帽子的。他们缓缓靠近被遗弃的工地，在那指指点点观望。


“许军大将已经急急忙忙回去争权了！”一个鬓发斑白的大汉喊道。


李彝殷！大声说话的人正是原来的党项诸部盟主李彝殷，他没有北上辽国，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党项人、吐蕃人、嗢末人（凉州土人）、回鹘人，只能联合在一起。”李彝殷瞪圆眼睛大声道。各族人引颈观望，连党项人也反应冷淡……主要李彝殷一连大败了两次，已经让各部落产生了不信任。


他遥指那片土墙堡垒，正色道：“十万许军（号称）已在此修城筑堡，媪围（景泰市附近）也曾出现大量许军活动。实据就摆在面前，许军本欲夺取河西、整个西北，屠戮杀光诸部！诸部若坐视不顾，等许国人回过神来，必被各个击破，今天是党项人，明天就是嗢末人、吐蕃人，以及甘州回鹘……”


他又从人群里找到吐蕃脱思麻诸部来的使者，对他们说：“河西党项诸部已无路可走，大量部落南迁进入你们的地盘，若尔等不施以援手，党项人必得找水草之地求存，便会与尔等争夺地盘。将来会变成西北诸部内斗。


凉州的嗢末人和六谷部，此时若无动于衷，你们也看到了，许军下一个目标就是武力攻占凉州！”


李彝殷随即用党项话对附近的人道：“许国人杀我子女牛羊，夺我牧场，天下之大，我族在何处生息繁衍？！”他说到这里，神情和语气充满了悲壮，“当今天下，不争则亡！没有苟且之地，吾等是要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还是进军更广阔的大地，得到更强大的实力？


攻占贺兰山，收复平夏，大白高东山再起！”


周围一大群人沉默不语，但无疑被李彝殷的道理说动了。风正在掠过沉默的马群，在广袤的草地上驰骋，一望无际的西北大地就在这里，风中仿佛带来了无数岁月里轰轰烈烈的往事……


这时一个吐蕃喇嘛不动声色道：“李公目光深远，胸有韬略，只是……武功稍差了点。”


李彝殷斩钉截铁地说道：“诸部，再支持本王最后一次！”


又是冷场许久，终于陆续有人策马上前，承诺回去帮李彝殷说服部族。


……


许军步骑数万，已进抵西京洛阳。中军一个“李”字大旗迎风飘荡，洛河北岸，一条条大路上的人马如同长龙。


但是洛阳城紧闭，不准李处耘大军进城，甚至请许军驻扎洛河北岸、勿要渡河，只派官员联络给予粮草军需之事。其官员防范猜忌之心十分明显。


李处耘下令诸部于洛河北岸设军营，禁止在河面搭建浮桥。李处耘等牵马在河岸饮水，他眺望对岸熟悉的中原墙城楼，心中五味杂陈。


正值黄昏时分，城墙内外炊烟缭绕，寥寥的烟雾升到空中，遥看如同烽烟。中原依旧平静无事，但冷冷的秋风和烟雾，让大地上平增了几分萧杀。


“李公……”仲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处耘转头看了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事。


李处耘遂抬起手挥了挥，附近的亲兵将士便牵着马往下游去了。


仲离阴着脸上前，小声道：“老夫先前见了个河北的好友，告诉老夫一个秘密消息，大名府陆续调兵南下……似乎是奉了符皇后的密旨进京。”


“卫王？”李处耘神情一变，“他一个地方藩王，带兵进京做什么？我怎么没听到半点消息？”


仲离道：“河北地方兵偃旗息鼓，分批悄悄出城，东京的人暂时很难知道。”


李处耘皱眉道：“这消息属实？”


“好友也是仲家之人，多年交情，应该不会有假。”仲离道。


仲离抬起手掌遮在眉间，眺望着远处的洛阳城门，又回望周围。


李处耘也在看周遭，夕阳之下，地平线上的山势变成了黑影，此地仿佛四面都被封锁了一般，压抑的心情涌上心头。


他以多年经验产生一个直觉：凶险。


仲离喃喃道：“我大许禁军在自家地盘上，却被官吏防贼一样拒之门外，谁给了他们底气？”


李处耘皱眉道：“仲先生想说什么？”


仲离神色一凛，转身拜道：“李公，咱们不得不小心！您送回东京的那封信，可能成为叛国的把柄……种种迹象看来，老夫怀疑官家不再理政，朝政已被大符皇后把持。在大符皇后眼里，公是最大的威胁和争斗对手，必欲处之而后快！她此时应该布好局，等着李公回去了。”


李处耘垂首沉思，他拿粗糙的手不断用力摩挲着脑袋，千头万绪、犹豫不定。


仲离的声音又道：“别人抓紧时日算盘布局，咱们却至今毫无方略……老夫实在担心公之安危！”


李处耘道：“若真如此，皇室和枢密院一道命令，本公只好交出兵权，还能有啥办法？”


仲离沉声道：“官家重病，实乃不幸；但幸好时间甚巧……公这阵子正好有兵权。”


李处耘脸色一变：“有兵权又怎样？”


仲离小声道：“把史彦超、魏仁浦等一干人召至中军，伏心腹亲兵斩杀！然后称官家已被奸佞夺权，号令诸军打‘清君侧’旗号，带兵进京！”


李处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久久说不出话来。


仲离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夫知李公不愿意挑起内战，但事到如今，符家早已想置李公全家于死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别无选择了。”


李处耘竟未反驳仲离，因为他心里也清楚，如果符皇后执政，李家是符家最大的对手实在是显而易见……


“李公！”仲离心急如焚的担忧非常真诚，简直比谁都急。


仲离的底细早已在下狱时被查得一清二楚，此人没有子嗣，年龄也大了，实在没有替自己谋前程的必要；他的情绪激动和焦虑，除了忠于主公，李处耘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李公明鉴，今上当初就是通过在京城兵变得到的大权，接着趁出征在外手握禁军，于宋州被拥立黄袍加身。前事之鉴，不过才刚刚过去几年，符皇后不可能不提防。


况且大符皇后与贵妃同为今上之妇，妇人最善妒，她能与李贵妃真心结好就奇怪了。现在离心离德，势所难免。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谁还会心慈手软，在有机会时放别人一马……”


“你下去罢！”李处耘忽然冷冷地打断了仲离的话。


仲离一愣，默默地抱拳深深地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只剩下李处耘独自站在洛河之畔，迎着河面的风，久久不能挪步。


李处耘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因为以前什么都没有，所以额外看重。他贵为国公、皇亲贵胄，又不是亡命之徒，绝对不愿意随随便便就押上全部去赌。


这阵子他被巨大的精神压力折磨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想了太多太多。


但是，当年赵匡胤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都有了。一夜之间，不也是身败名裂，最后依然身首异处……


大军在洛河岸边驻扎一夜，次日拔营仍旧照大路向东行军，一时什么事都没发生。


数万人马已入中原腹地，路过西京，大许的都城东京已经非常近了。

第850章 三思


金祥殿低垂的帘子后面，侍立在外面的几个大臣能看见里面来回走动的身影。


王朴抱拳道：“东北面辽西堡尚未建成，已遭契丹大军围困……另有兵曹司的人报枢密院，西北各族都出现在黄河附近，恐在密谋大事……”


里面的身影是符金盏，她双手抱在绶带前面，眉头皱着一言不发。旁边的京娘刚刚还密奏了一个消息：确定郭进在寿州招兵买马，正在秘密准备。


这些事要是在平时都是急迫的大事，但现在金盏顾不得，她心里最关心的、似乎是大伙儿都在场面上回避的事：李处耘的五万大军正在接近东京！


良久后，她才开口道：“王使君请到养德殿议事。”


“遵旨。”王朴的声音道。


等到王朴从东殿书房那道门进养德殿时，见符金盏身边就两个人，一个宦官曹泰、一个京娘。


王朴抱左右看了一眼，抱拳道：“大皇后，风闻符家大郎进京了？”


符金盏皱眉道：“就算召昭序进京能有什么用？一时间，他能在禁军中有任何作用？”


王朴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符金盏又把两份奏章丢在桌案上，轻轻扬了一下下巴。曹泰便立刻走上前，默默地把东西传递到王朴手中。


王朴展开浏览了一遍，一份是魏仁浦的亲笔，禀奏军中无异动，一切遵枢密院令返京；一份李处耘的请功书，禀奏“河西军”在丰安大败党项诸部联军。


王朴看完立刻鞠躬道：“魏仁浦这封信发出时已经让李处耘看过。”


“哦？”符金盏想了想，微微点头。


王朴见状，觉得大皇后已经想明白缘故了。李处耘回来的时间，几乎是出征到西北的一倍，明显有拖延，可以大胆料想李处耘早有猜忌，因此魏仁浦很难私自送信出军营；且从书信的内容看，丝毫没有说拖延的原因，所以魏仁浦的信是一份公信。


“李处耘的奏章，则非请功，而是告诫。”王朴又道。


金盏听罢冷冷道：“据报罗延环私下见过左攸，又派人出了东京，不是与他那好友李处耘内外私通是什么？！李处耘已经知道官家昏迷卧床，许久不视朝了。”


王朴沉吟道：“李处耘这份奏章看来，他虽暂有兵权，却不想铤而走险。只是告诫朝廷，他刚立战功，并无过错。若此时动他，会让大皇后失德……以大皇后的威望，摄政本来就不易服众，擅杀大将可能造成朝政不稳。”


王朴又不动声色道：“老臣以为，以目前的局面看，真正麻烦的是今后朝廷可能内斗……不过毕竟几万精兵聚集到东京，慎重一点确是应当。”


金盏沉默许久，道：“等李处耘到京，让杨彪节制东京守备，下令四城戒严，在西门部署内殿直精骑。下令李处耘和前营军府把卫军人马调到北门校场、禁军到西门校场，先分为两股。然后从内库运银币铜钱，封赏将士，叫各军交付甲胄兵器，分批解散、从南门进城。”


王朴顿时吃了一惊，忙道：“只要大军先清付兵器，自然可化险为夷，不过……如此一来会让李处耘的猜忌更甚！”


金盏颤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朴皱眉道：“皇后，还请三思。”


金盏冷冷道：“我没有派人拿着圣旨，将李处耘径直带进皇城，便已三思过了。”


……符金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或许真的错了。


她对王朴的告诫仔细想过，完全清楚由此带来的后果。她不是任性，而是不能过自己心里一道坎……那年疯狂的乱兵直接杀进李守贞内府的往事，如一个阴影，在无数次的噩梦中让她加深印象。


几乎每个人都有弱点，那件事对金盏不是一个回忆，却是内心深处的一个噩梦。


虽然王朴和她自己从头到尾想了很多遍，李处耘不太可能铤而走险；但是如今这局面，城内的大将是拥兵大将的兄弟，朝臣又与大将有隐隐若现的关系，都让符金盏忧惧不已。


还有王朴暗示她，魏仁浦的信都不能擅自送出来。谁知道那些武夫是不是布了什么局？


她想了对手可能设的很多局，但都是凭空猜测，身在皇宫，实在不知道军中具体是怎么回事！


符金盏内心深处最不信任的就是武夫，因为他们有了刀枪根本不讲理……但荒诞的是，她却在武夫中的名声极好，有宽恕信任将士的美誉。


实则一切都是她做出来的样子罢了，她对一些人越提防，越是要伪装。她算妇人之中很聪慧者了，不过依旧是个女子，依然不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武则天，哪能如强主似的对付武夫？


当夜金盏一夜未眠。


次日她到金祥殿养德殿，下旨召见国公杨彪。平时国公们不上朝办公的，等待杨彪进宫比较长，金盏不安地等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然用手臂支撑着头、坐着就睡着了。


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看见一群凶神恶煞披坚执锐的甲兵冲进来了！恍惚之中她分不清是在李守贞府还是在东京大内，武夫们疯狂地怪叫，有的还在大笑，金盏怕到了极点，只想用死来逃避难以忍受的惊慌恐惧……


她猛然惊醒，发现背心里全是冷汗，胸中咚咚咚直跳如同擂鼓，呼吸也有点困难。


一个声音道：“娘娘，辅国公（杨彪）奉旨觐见，正在殿外等候。”


金盏目光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宣。”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杨彪身穿戎服披甲入内，抱拳道：“臣拜见大皇后。”


金盏心中惊魂未定，但神情姿态已恢复了端庄从容，她不动声色道：“据说当年辅国公与官家义结金兰。结义时应该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哐当！”杨彪忽然单膝沉重地跪在地上，斩钉截铁地说道，“为护官家及他的后人，杨某便是肝脑涂地碎尸万段，眨一下眼皮就妄为男儿！”


狠话让金盏听得有些心悸，她深吸一口气道：“官家幸得有辅国公等忠臣。”她说罢拿起一张盖了玉玺的诏令，“辅国公接旨罢，枢密院也会下军令给你。”


杨彪爬起来，眼睛看着地板，躬身上前双手接过东西，猛然一拜：“谁若敢接近皇宫，必从臣的尸首上踏过！”


接着金盏又分别单独召见了韩通、董遵诲等人，一一授予机宜。


……


东京大梁，在这座城池曾经上演了多次改朝换代的大戏，突然的戒严让整座城笼罩在恐怖之中。


城门关闭戒严的命令，无疑是加剧人心惶惶的直接原因。


东京已经多年没有点燃过烽火了。近些年来，战争仍频但总是发生在国门外，城门戒严也几乎没有再出现，饶是两次在幽州发生大规模决战，东京也没有戒严……而现在，内外城的城门陆续关闭了。


衣甲崭新的宫廷禁卫骑着高头大马，以整齐的队列在御街上行进。步兵的脚步声更是震撼着城池。城门关闭的消息正在市井间扩散，各处的商铺陆续关门了，平素繁华到拥挤的东京城渐渐变得人迹稀少，那么多人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此时的西城外，驿道上、城厢中，全是铁甲战兵，人马汹汹，旌旗如云。


诸军行至城外，发现城门紧闭便停了下来，后面陆续到达的只好向两侧展开。几万人慢慢到达城墙外面，一时间人山人海，场面也是分外可怕。


“驾！”李处耘拍马从阵列之间向前赶了一阵，亲眼看关闭的城门。


正值上午，城门关闭实属特例。


李处耘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凉了半截。


“李公。”随从过来的仲离不动声色地唤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周围的武将也在场，正纳闷地看着城门。


不多时，便见有人从城门口过来了，李处耘眯着眼睛看清楚，只有礼部侍郎卢多逊和几个官吏骑马过来，他便骑在马上等着。


“拜见开国公。”卢多逊等人近前来先在马上抱拳一礼，随即翻身下马。


李处耘用马鞭指着城门，不悦之色露在脸上：“卢侍郎，这是啥意思？”


仲离和诸将都一声不吭地看着来人，一时间感觉有些凝重。


卢多逊道：“大皇后懿旨，枢密院令。”


李处耘等人当即从马上跳下来执礼。


卢多逊展开祥云背图的懿旨，大声道：“枢密院令，开国公及河西军将士，一举击败党项叛军，为国效命，居功至伟。朝廷论功行赏，赏钱已至南门，先行赏，后论功加官晋爵。河西军人马众多，未免混乱，令前营军府将禁军调至西门诸校场军营、开阔之地，卫军至北。朝廷官员与军中文武论分赏事宜，不得混乱。”


李处耘闷头上前，双手接过懿旨道：“臣谨遵懿旨。”他说罢回顾身后，对卢多逊道，“人太多了，魏副使没在这里，老夫派人去找来，告诉他一声。”


卢多逊镇定地点点头：“是得告诉前营军府长史一声，这事儿也得他来主持。”

第851章 宣德门上


蓄恩殿卧房里白烟腾腾，水汽弥漫。郭绍赤条条地半躺在一只大木盆里，里面装着黏糊糊如同泥浆一样的东西，还有热气；脑袋已经剃光了，被包在一团纱袋中，袋子冒着烟。


他被弄成这幅滑稽的模样，全是陆娘子的主意，因为御医们实在找不到解药的方子，连毒物也认不出来，只好由得陆娘子用奇怪的驱毒之法。


郭绍这样已经躺了快一个月了，现在醒了过来，仍旧躺在那里。旁边站着京娘，正轻言细语地描述着最近的状况。


郭绍听了半天，伸手把脑袋上的东西抓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便道：“叫人进来，把朕弄到金祥殿去。”


“陛下？”京娘愣了一下。


郭绍折腾着要从盆里爬出来，京娘赶紧扶住，喊道，“来人！”


很快进来了几个御医和一众宫女宦官，大伙儿七手八脚地弄了身衣裳给他穿上，又拿幞头给他遮住光头。接着他又被弄到了轿子上。


郭绍一时间感觉自己有了好转，若是医治无效，中毒那么长时间应该早就挂了，不会还能渐渐动弹。他在轿子上转过头对陆娘子道：“朕记得陆娘子的恩情和功劳。”


……符金盏在东殿里坐着，如坐针毡地等待着消息。


就在这时，忽见一个宦官简直是跑着进来了，金盏顿时一惊，盯着那宦官。宦官上前便道：“大娘娘，官家来了！”


“什么意思？”金盏瞪圆美目。


宦官道：“官家醒了，叫人抬到金祥殿来啦，正在路上。”


金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颤抖道：“官家好了？”不等宦官回答，她便起身，提着长裙快步向外走去。


出金祥殿北面，果见一群人簇拥着一架轿子从长街上而来。


郭绍的轿子被径直抬进后殿，金盏上前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充满着期待地看着一声不吭躺在上面的郭绍，因为感觉他的手在反捏她有回应。


他睁开眼睛来，看着金盏点了点头，便放开她的手，从轿子上折腾了几下，周围的人感觉把他扶着坐了起来。


郭绍的脸明显瘦了，坐在那里呆了一会儿，说道：“弄碗粥来，糖和盐都要放。”


“快去！”金盏下令道，人们立刻忙活起来。皇帝为何要吃又咸又甜的粥，不得而知。不过这点要求肯定能很快满足皇帝。


等到粥送进来，符金盏亲口试了一下冷热，才拿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着郭绍。郭绍显得十分沉默，喂他就张嘴，慢吞吞地吃了不少粥；金盏却是双眼都噙满了泪，却又渐渐露出微笑，她的朱唇在轻轻地颤动，见郭绍张嘴，她的小嘴也随之张开，关心之情溢于颜表。


郭绍把一整晚粥吃完，坐着歇了一会儿，便拿手试着支撑在轿子上。旁边的宦官赶紧上前来扶，不料郭绍怒视道：“让开！”


殿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关注着郭绍。


郭绍微颤颤地竟然慢慢站了起来，昂首立在中间。金盏的眼泪顿时涌出眼眶，跪倒在地上，欣喜地仰望着那魁梧的身躯，众人纷纷跪伏于地大呼道：“陛下万寿无疆！”


“下旨，打开所有城门，解除东京戒严，叫李处耘等河西军将士进来。”郭绍站起来后当即便下旨。


……郭绍在金祥殿呆了近一个时辰，听金盏说完重要的事情和奏章，这才命人换上一身紫袍乌纱，叫人抬着到皇城正门去。出发前，他还照了一下铜镜，光头戴乌纱着实看着碍眼，主要是两鬓没有头发。


他被人抬上宣德门城楼，接近城楼时从轿子上下来，要自己走到人前，宦官王忠想扶，再次被他斥退。


身体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但他依旧非常吃力，牙关咬紧，强撑着一口气才挪动腿……吃奶的力都用上了，这辈子从来没走过如此吃力的几步路，全凭身体里不放弃的一股狠劲！郭绍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蹒跚学步的年纪，一切都回到了起初。


但是每迈出一步，世界都重新向他敞开一大截！视线中，先是蓝蓝的天空，然后东京仿佛一望无际的屋顶从女墙上头进入他的眼前……


布满御街的铁甲人群出现面前，房屋之间仿佛到处都是人，有河西军，也有东京轮守的兵马和宫廷禁卫。将士们一下子聚拢到城里，仿若人海。


郭绍站在墙上，望着成片的将士。他知道，方圆数千里的广袤国土养起来的精锐，近半都在这里了。


陆续有将士发现了宣德门上的皇帝，人们纷纷仰头看过来，渐渐地郭绍被超过一万双眼睛瞩目。本来闹哄哄的场面忽然间反而安静了不少……想来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已经流传到了军中，但现在郭绍就站在人们前面！


大许禁军的主要兵员，依旧是周朝留下的禁军原班人马，而郭绍曾长期在禁军做武将，与将士同食同寝，大部分人不止一次见过他，当然认得。


郭绍一手扶住女墙，没有力气大声喊话，只是一手猛地举起剑鞘。


顿时人海呐喊震天，“万岁……”之声响彻整个东京。脚下的城池渐渐沸腾了，在这个时代，恐怕只有一个人能激起这么多人的反应。将士们举起刀枪刺向天空，有的高声喊叫，有一些地方的人群跪倒一大片，仰望着古朴城楼上的人。


不一会儿，身材魁梧的宦官杨士良走上前，举起双手示意，等近处稍稍消停了。杨士良才大声道：“官家言，天下亿兆子民，百户才能养精兵一员，尔等忠于朕，即忠于国家百姓。将士乃大许之利剑，宣扬国威，严惩不义，开拓万里！亦乃国家之盾，黎民要温衣饱食，天下要繁华富庶，必得坚盾护国境，方得国富民强。


朕信兄弟们皆赤子，保国泰民安！”


欢呼声再度升腾，东京无数的街巷、辽阔平坦的大地，与天空之见，都被这炙热的气氛充斥。


郭绍袍服里双腿发颤，便转身缓缓离开墙边，在后面黄盖底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传旨，让李处耘、史彦超、魏仁浦、昝居润等上宣德门见朕。”


“遵旨！”


随后陆续闻讯过来的，还有朝中诸臣，宣德门上站满了文武官员、宫人和守城的禁卫将士。众人围着黄盖，表情凝重地等待着。


……等了良久，李处耘等人才接到旨意，策马赶到宣德门下。皇城宣德门大小几扇门都大开着，外面就是数万披坚执锐的凶悍武夫。


但又怎样？皇帝往上面一站，整座城都沸了，武夫们是谁的人，瞎子都看得出来。


李处耘额头上全是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骑马到门前，又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看起来一切都很从容，但他此时的脑子完全是懵的。


回想起来，李处耘觉得自己从出征到回京，都听从朝廷命令，什么也没干！但心里却明白很多事儿瞒不过官家，莫名十分害怕。


他板着脸，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宣德门墙后的石阶。李处耘有一种预感，这将是自己一生最后的一段路！


魏仁浦和监军昝居润会告他的状，符皇后的话也会对他不利。明显拖延行程，意图不明！控制大军外围斥候，侵占前营军府权力！连白纸黑字的奏疏，也有逼迫警告朝廷的嫌疑……这些都不算是确凿的大罪，但造成的嫌疑就是必死的大罪：不够忠心！


李处耘早就知道，一旦涉及到朝廷大权，就分外危险，父子兄弟都可以相杀相残……


他现在毫无办法，纵是断头台，也只能束手就擒，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猛然之间，从宣德门上看到的壮观景象激了他一下，视线一下子开阔，李处耘才幡然醒悟，自己在这阵子中一阵都在糊涂之中！所作所为没一件是对的……自己为何那么蠢，关键时刻竟然没有参破！可惜现在悔之晚矣。


李处耘一张红脸发烫，变得更红了，红脸黑胡子倒是相得益彰。虽然机会微乎其微，他心里还怀着一丝希望和侥幸……


毕竟郭绍一向还算仁厚有心胸，自己跟着打下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不定能免去国公爵位，下半生享个清闲富贵。走到眼下这般境地，这样的下场也是很欣慰，很值得感恩的。


一行四人走到銮驾前面，李处耘低着头，抱拳单膝跪地道：“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有负陛下重托……”


另外几个人也行大礼，魏仁浦说的也是套话，但语气里的轻快喜悦掩都掩不住。李处耘听在耳里，更是酸楚，心里只觉自己虽号称儒将，但比起真正的官场老东西还是差了火候。


郭绍一声不吭。李处耘虽没敢抬头直视，但依旧从余光里发现他瞪着眼睛，不过眼神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明亮，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皇帝没说平身，大伙儿便跪着也不吭声，这样的沉默，更让李处耘心里过了万重山一般。

第852章 复合之信


刀枪铁甲的人海上方，白云在广阔的天幕变化莫测。郭绍开口道：“开国公，朕还是觉得自己比你活得久。”


李处耘的身体顿时又矮了一截，看不到他的全脸和眼睛，但他看起来着实吓惨了。不过毕竟是国公，李处耘没有任何失态，只是说不出话来了，说不定他现在身体比郭绍还虚。


就在这时，郭绍又道：“辽人在东北方围困辽西堡，相比之下，辽国更值得我朝重视。李公卸任河西军统帅后，重新挂帅，出任辽西军统帅，带兵援救张建奎，趁机将辽西走廊的契丹势力扫荡干净……”


“啊！”李处耘惊得发出声音来，刚才他陷入极度恐惧中没有失态，现在的意外却让他打断了郭绍的话，“陛下之意，要重新授老臣兵权？”


郭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现在宣德门上一众文武在场，皇帝不能打胡乱说闹着玩儿罢？


“臣……”李处耘抬起头来，怔怔地看郭绍。


刚才一番时间很久的沉默，郭绍已经想了很多事。虽然君主集权制度运行了无数个世纪，但此时文化还没被彻底阉割掉血勇之气，要留着一群勇猛的武夫保持武力强盛，势必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有时候不是很听话……就像活泼有精神的男孩儿，通常都会比较捣蛋不服管教。又要将士们仿佛顺从的忠仆，又要他们勇猛，显然比较难。


郭绍还记得当年东京兵变，李处耘等人是提着全家脑袋跟着自己干的。他是个记好的人，这么多年同甘共苦过来，不能仅凭特殊时期李处耘表现得不那么听话，就把他往死里整吧？


只要自己还坐在这里，李处耘并不是什么威胁。


郭绍依旧不变以前的看法：在这世上，若是只用真心实意、高尚无私的朋友，那么几乎就没有人才可用了；从中央到地方几百州数以万计的官员，能要求每个人都对自己忠心耿耿吗？


相比之下，这帮老兄弟或许不是绝对忠心，起码比一般人靠谱。郭绍不愿意干自减羽翼的蠢事。


他也权衡过，经过这件事，李处耘对自己的忠心，反而会以前更多……就好像当年杨彪威胁自己要背后捅刀，郭绍反而在战场上救了杨彪，杨彪后来会觉得他软弱可欺么？


还有李圆儿，那女子傻傻等了他那么多年，又给他生了个儿子。郭绍实在不想辜负大伙儿。


郭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张破破烂烂拼凑粘在一起的纸，递给旁边的宦官。宦官将纸转送到李处耘手上。


郭绍道：“朕不管尔等想什么，只看你们做了什么。朕相信李公的心，正如相信同生共死的兄弟们。”


“陛下！”李处耘忽然咚一声重重把脑袋磕在地砖上，双手捧着那张破烂的纸，奥陶痛声大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大汉，这么哭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郭绍挥了挥手，“聚集辽西军后，朕命你先把国内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清扫一遍！”


此言一出，周围如同死寂，只剩下李处耘呜咽的哭声。郭绍微微侧目，见范质的脸已变得毫无血色。郭绍一时间没吭声，只觉精力实在不济，便叫宦官们上来，把他抬离宣德门，不再理会别的事。


……李处耘在宣德门上跪了许久，等魏仁浦等人都无趣地爬起来离开了，他还在发怔。


良久他才低着头拿袖子擦干净脸，独自从地上爬了起来，向城下走去。值守在城墙上的侍卫也不动声色地侧目悄悄打量他。


李处耘出皇城，骑马回家去了。


他刚一回府，妻妾和四个儿女都过来了，上前嘘寒问暖好不高兴。李处耘见着他们心里渐渐好受多了，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有时候人到了一定地位，图上进不是为了更大的欲望，却是为了安全，让有能力控制自己命运的人更少。皇帝对自己人如此宽容，这样都不计前嫌，还有什么能威胁李家的地位？李处耘觉得分外安心，甚至觉得只要保今上郭绍位置稳当，他的一切就一定能稳当！


李处耘放松下来，感觉十分疲惫，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的脑袋乱糟糟，便道：“老夫要静一静。”遂去了书房。


他坐了一会儿，便从怀里摸出那张拼好粘过的纸出来，这张纸就是当时契丹人的信，李处耘撕了之后重新粘好送到东京来的。他放在桌子上，一面看一面琢磨。


皇帝肯定不怀疑他会叛国，李处耘疯了才去勾结辽国。


李处耘从这封信的时间推测，担心皇帝的病和辽国的阴谋有关，犹豫之后送回东京，是为了提醒朝廷……


而郭绍在宣德门上把它交还李处耘，又说了那番话，表明皇帝明白了李处耘的心……终究还是希望皇帝好，不愿意看到皇帝被人害，为了这个心不惜冒着私通辽国的嫌疑。就是那么个意思。


李处耘想了一会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长吁一口气：总算干对了一件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情渐渐愉快起来。


这时，他听到门外一个声音道：“交给老夫，你们无事别来打搅，老夫有事与李公商议。”那是仲离的声音。


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


李处耘等了片刻，果然见仲离端着一只茶杯进来了。李处耘皱眉看着他，心里老大不满意，觉得这幕僚的水平也那样……以前觉得还算老练，这回一比，比魏仁浦那帮官僚的眼光套路简直差远了！


仲离把茶杯放在书案上，顺手把放茶杯的木盘放在椅子背后。作揖道：“李公见了官家，发生了什么事？”


李处耘不悦地看着仲离：“幸得官家待旧人厚道。”


仲离点头道：“老朽猜到了，不然李公怎得这么快安然回来？”


李处耘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想想，我实在羞愧，只觉无地自容！”


仲离摇头道：“李公防的不是官家，而是符家。”


李处耘听罢沉默不语，皱眉深思，仿佛入定了一般。确如仲离所言，他心里提防的并不是皇帝，大伙儿一起九死一生过来，李处耘完全没有要挑战皇权的想法，但是符家……如果皇帝不在了，他确实对符家掌权很不放心，就算自己想做忠臣，也想自己主动去做，而不是将生死起落授予对手。


良久他才道：“反正咱们确实没干对，人魏仁浦经历一次风浪，什么事都没有，反而又在官家心里又多得一分信任。”


仲离道：“符家并不会把一个文官视作对手。”


李处耘不置可否，他总觉得这事儿自己干得荒疏了，一定有更老练的做法。他一边苦思，一边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只觉得茶水有股难闻的怪味，便把茶杯放在桌案上，皱眉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李处耘忽然感觉喉咙仿佛被许多蚂蚁撕咬一般，又是刺痛，又是发麻，他顿时瞪圆了眼睛，转过头看着桌子上茶杯，又用手指指着仲离，但是说不出话来！眼睛看到的东西也飞快地发黑！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见仲离涨红了脸，又是疯狂又是冷笑，笑得却像哭。


李处耘心里只有诡异和不解，指着仲离的手僵直，身体渐渐歪了下去……


……李处耘的双眼、鼻子、嘴角、耳朵都流出了黑血。眼睛大瞪着，眼神焕然，死不瞑目的样子，到死都不知道仲离为何会害他！


仲离也发愣地看着李处耘，他的老泪渐渐流淌下来，忍耐地咳嗽了几声：“老夫等不了报仇那天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奉旨命你除掉李处耘，将功补过，求得你的亲朋好友太平。


他想了想，这东西放在身上有点欲盖弥彰，便揉成一团生吞下去，十分不容易，仲离长伸着脖子，眼泪都噎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声音道：“阿郎，阿郎，有人递贴求见。”


过得一会儿，门外的人没听到回应，便走到门口来瞧。那是个青衣奴仆，看到国公李处耘竟然躺在地上，七窍流云！奴仆顿时惊得眼睛都掉出来了！


“救……救命！来人，杀人啦，杀人啦！”奴仆带着哭腔一边大喊，一边调头就跑。


仲离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茶杯，便端了过来，对着杯子猛喝了一口，使劲把纸团往下咽。不多时，他也一阵心悸，喉咙难受不已，倒在了地上，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片刻后，陆续有人进来了，先是拿着棍棒的家仆。大伙儿见到堂堂开国公竟然就这样死了！个个惊惧非常。


接着大夫人也带着人来了，夫人一看到地上李处耘的模样，眼睛一闭，径直倒在地上。“夫人！夫人……”书房里乱作一团，有的人去扶李处耘的尸体，有的人扶夫人。


还有人大喊：“快去叫郎中！”


整个李府混乱不堪，叫喊声、哭声不绝于耳。

第853章 危险动作


“禀大娘娘，开国公不幸亡故！”曹泰急匆匆地走进金祥殿便道。


符金盏愣了一下，满脸疑惑，过得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死的？”


曹泰喘了一口气，说道：“听说好像是毒死！”


符金盏立刻道：“这事肯定不是官家所为。”她太了解绍哥儿的为人了，就算绍哥儿真的会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便必定不会在宣德门上惺惺作态。


她当下又道：“事关重大，你赶紧去禀报官家。另船只杨士良带人去开国公府看个究竟。”


“遵旨！”曹泰道。


良久后曹泰回来回禀。金盏问：“官家说什么了？”


曹泰瞪眼道：“官家骂了一句，接着又面色悲痛，久久未语，奴婢不敢强留在蓄恩殿招官家厌，只得先回来了。”


金盏一时间只觉得皇城中气息混乱，暗流涌动。不过幸好绍哥儿好转，她心里毫无理由地有了底……今天白天时满城铁甲，绍哥儿三下五除二就解了局，男儿做事确实和女子不同，大气自信，胆子大得多！


“先叫杨士良弄清楚怎么回事，立刻禀报。”金盏皱眉道。


……时近酉时，开封府衙门一大队人马急匆匆地出来，因为国公府的人报官了。皇城里也有人马赶到了马行街南行。


而这时范质正独自坐在家中厢房里，紧闭着房门。


他仔细回忆着先前在宣德门上的光景，皇帝杀气腾腾地说先把内部乌七八糟的人清除，然后眼睛看了一下自己！会不会只是皇帝无意识的一个动作，并非针对自己？


范质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当时郭绍身体和精神都还不太好，眼神儿明显比平时呆滞，在场那么多人不堪，看他作甚……范质自觉在朝中本来就不是说话有分量的人。


郭绍杀气腾腾的眼神反复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现在就看着他！范质越想越觉得事情可能败露了！


加上他刚不久前才派出信使南下，想告诉郭进：时机已失，暂且偃旗息鼓静待。


既然皇帝已经怀疑，会不会已经截获了那个信使？范质拍着脑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忧惧交加，怕得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坐立不安，在屋子里转了一会儿，便从席子底下拿出一根白绫来，拿一条腰圆凳垫着，将白绫搭在床幔后面的房梁上。以防万一半夜有人要抓他，趁早自我了解……容易死的剧毒物是违禁之物，范质一时间没来得及准备，拿剑抹自己的脖子似乎不容易下手，对于他来说，无奈窘迫之时上吊是最好的办法。


他做好准备，犹自坐在床边上，暗忖自幼读书，没吃过皮肉之苦、也受不了侮辱！自己好歹是两朝宰相，正儿八经身居庙堂之高的士大夫，就算死也必须得体面一些！


主要也是为了防止受不了严刑拷打，牵连更多的人，特别是郑王郭（柴）宗训。


不料刚准备好，忽闻府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清楚的马蹄声！范质心里立刻一紧，东京内城禁止驰马，这会儿正当一天中热闹的时候，怎会有一大股人马明目张胆地驰马？！


范质瞪圆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床幔后面的白绫，又看一眼闩住的厢房内，未免被破门抓到活口，便不动声色地走到里面的腰圆凳边爬了上去，用手扶住白绫，转头看着房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他的奴仆急迫地大喊：“阿郎，阿郎！”


范质脸色苍白双手哆嗦，赶紧把脑袋套在活扣里，转头看着房门，等着判断外面的动静。


“阿郎！大事不好了！”奴仆喊道。片刻后忽然房门被拍了一声，范质被一吓，腿上一抖，不知怎地，腰圆凳竟然倒了！


“啊！”他惊呼了一声，白绫活扣勒住了他的脖子，立刻因为体重一拉拽收紧。他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白绫，放空的双腿下意识乱蹬，白绫更紧！他大张着嘴，无法呼吸，心慌情急之下，窒息感更甚，头皮发胀，脑袋像要爆炸了一般，手上的力气也迅速被抽离，耳朵莫名地嗡嗡作响，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隐约之中，门外又传来几声拍门，奴仆的声音变得朦胧：“阿郎，开国公（李处耘）被人毒杀了！阿郎……”


原来是这事！范质仅存的意识里说不出的憋屈，耳鸣中仿佛听到一万匹马呼啸而过。


“阿郎……”有点着急的奴仆呼喊声仿佛渐行渐远。人仅一墙之隔，但范质再也喊不出来了。


良久后，奴仆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又不敢擅自破坏房门，喊了几声，便找到一个丫鬟，进去禀报夫人。不一会儿，夫人出来了，闻知奴仆听到了厢房里有过声音，也有丫鬟说见到阿郎进了里面，她上前也呼了几声没听到回应，便下令奴仆将房门强行撞开！


等一众人到卧房里一看，但见床幔后面吊着一个人！夫人冲进去，见果然是范质，“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一众男女奴婢也是跟着悲伤恸哭，还好有家丁比较机灵赶紧过去把范质放下来，但哪里还有气？


……不多时，京娘便疾步向东殿走去。


符金盏还在东殿的养德殿坐着，等待李处耘府上的消息。京娘便上前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金盏诧异，过得一会儿才沉吟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刚死一个国公，一会儿又死宰相。”


京娘不动声色道：“范质迟早也是死。这人敢谋反，不想胆子这么小，还没拿他怎么着，就吓得上吊自杀了……”


今天金盏连续遇到了几件大事，却反而比此前更加从容，大概是郭绍好转的原因。她沉吟道：“范质就这样死了，很多旧党都可能失去头绪。而且就这么饶了他？”


金盏显然私心里很不喜欢范质。她想了想问道：“你不是禀报今天下午范质还派了人出京？”


京娘皱眉道：“咱们奉旨不截拿，没敢打草惊蛇轻举妄动。那细作骑快马南下，咱们也不敢追，不然快马紧跟很容易被发现……倒是寿州安排了人手，现在立刻派人加急去寿州传令，让寿州的人截拿此人，兴许还行，若是来得及的话。”


金盏当机立断道：“立刻传令。并马上派人把和范质来往密切的那个小官抓捕。”


京娘抱拳退出金祥殿。


……这时的开国府已是一片恸哭，悲伤的动静四邻皆闻。开封府的人、皇城的人，以及一些文武都陆续来到了李府。


开封府判官、推官在场，根本不敢擅自验尸，虽然李家的人报官，但他们很清楚死者是什么身份……而且他们更明白，这阵子京城的水很深。


判官观察来的人着装，先来的人都是些不大的官，但他敏锐地认出其中一个是宫里的宦官……那宦官手里拿着拂尘，也没胡须。


“这位公公。”判官上前抱拳道，“这可是大许朝廷的国公，今上知道了么？”


宦官便是杨士良，他微微点头，拿出腰牌。


判官瞧了一眼，又问：“眼下这光景，要不等几个面子更大的人，下官……”


杨士良左右看了一番，道：“让大伙儿都在门口瞧着，咱们找个仵作进屋先看看，只消别乱动就行。”


判官抱拳应允，反正有一干文武和李家的人眼见作证。他当下选了个仵作，靠近低声道：“不想死就别乱说话。”


一众人进府后，便站在出事的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惨状，个个面子都摇头叹息，面有悲伤之色。仵作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番。


杨士良问道：“开国公和那老头是何死因？”


仵作愣在那里，杨士良皱眉道：“问你话！”仵作支吾道：“小的不清楚……”


门口有武将怒道：“他娘的，什么吃闲饭的玩意，俺们都看出来了，都中毒了！”


仵作看了那仵作一眼，对众人道：“咱们先出去等着，叫人看住这座房子，不得闲杂人等靠近。应该怎么办，至少得等一两个国公或者宰相来。里面的人是开国公呐！”


众人一听有理，纷纷赞同。


于是一干官差上前守住了书房前后。杨士良不动声色离开人群，那判官眼尖，叫上刚才的仵作，赶紧跟了上去。


杨士良问仵作：“看出什么蹊跷了？”


仵作像是哑巴了一般，转头看判官。判官不动声色说道：“杨公公，大朝的时候都见过，有什么可以说的。”


仵作这才道：“俩人皆是中封喉剧毒暴毙，不过……老者的死前喉咙上卡着东西，现在还在喉咙下面。”


杨士良左右看了看：“如果一会验尸还是你们负责，那东西不能急着拿出来。若是别人接手，要提醒他一声。”


判官忙抱拳道：“一切皆听杨公公安排。”仵作也赶紧点头。


判官又问：“是否派人守住开国公府前后出口？”


杨士良冷冷道：“这还用查么？其一，开国公（李处耘）的手指着老头那边，其二，地上只有一只茶杯的碎片。显然是那老头先把开国公毒死，然后饮毒自裁，不然你见过两个人共喝一杯毒茶的事儿么？”


判官听罢颇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士良：“杨公好见识。”


杨士良不再吭声，皱眉想着什么。

第854章 悲痛震怒


晚霞笼罩着东京城，夜色将近。开国公府附近却挤满了人，不断有各色人等赶来，更有远近的市井百姓凑到周围看热闹听传闻。


闹哄哄中，人群里一个半老妇人念叨道：“这李家遭报应了哩！”


附近一个年轻的长袍士人听罢顿时诧异，微微侧目。


那妇人又唾了一口：“李家的人以前娇贵风光，出个门那排场，啧啧！现在家里的顶梁柱一倒，看他们还咋得意。一定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总算倒霉啦。”


士人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声，随即又苦笑摇摇头，挤到妇人旁边，把双臂抱在胸前随口道：“我看不见得，估计您以后打这儿过还得弯着腰仰视李家的排场。”


妇人道：“不是说李家得罪了皇帝才死人的吗？”


士人听到这里愕然，转而又无奈道：“皇帝要杀人何必如此？您呢，不识字没见识没关系，不过吕某奉劝您一句，想看人笑场戳人脊梁还得看身份，不然徒遭祸事又何苦来哉？”


妇人生气道：“俺们等着瞧！听说李家从穷乡僻壤迁来的，以前不过是个破落户，有什么了不得。”


就在这时，忽听马蹄声响起，见一大队骑兵大摇大摆地过来，铁甲闪着金属光泽，一片头盔上的红缨飘荡，仿佛天边的流云。


“闲杂人等，一应回避！”一个年轻武将举起剑鞘，面露威怒，中气十足地大吼。


士人瞧了一番，回头对刚才那妇人道：“这才叫排场，皇帝亲临李家了。”


……两辆四驾马车停在开国公府前，立刻被人围得密不透风，有朝廷大臣，禁卫武夫，也有大量宫人，京娘穿着一身翻领袍服，警惕地看着周围。


梳着发髻戴幞头的两个布衣宫女躬身上前，扶着穿着紫袍乌纱的郭绍从马车上下来，复上一顶黄盖遮掩的椅子，四个强壮的宦官走过来了。


后面的马车里，红着眼睛脸色苍白的李贵妃披麻戴孝也被宫女搀扶下来。一众人道：“陛下万寿无疆。”“陛下病体刚好，应多调养才对。”


郭绍是中毒，瞒也瞒不住，因为一大群御医和大臣都知道，但公开说的是有恙。


他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略显无神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抬起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什么也没说。


轿子刚走上高大朱门的台阶，大门敞开，一众身穿白衣的李家人跪在门内伏拜。李贵妃踉跄地奔上去，便跪在地上，与一个妇人抱头痛哭。


郭绍的眼珠子顿时动了，他从一众人身上扫过，指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后生道：“小子，到朕跟前来。”


后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郭绍的椅子跟前，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郭绍。


这后生郭绍见过的，就是李处耘的长子李继隆，身材还不高但很敦实，脸上皮肤黝黑。郭绍也没什么精神和他废话，开口便道：“令尊乃大许朝廷英雄人物，为开创帝国根基立下过汗马功劳，小子勿丢你爹的脸，丧事过了，就跟着禁军里叔伯们出去历练历练。”


李继隆有模有样地抱拳一拜：“谢陛下。”


郭绍又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你将是本朝最年轻的国公。”


皇帝轻轻的一句话，立刻让周围所有人都侧目，连正在抱头痛哭的妇人都抬起头来了。皇帝金口玉言，这句话不得了，李继隆等于已经直上青云坐上了国公的位置上！


笼罩在李府的阴云仿若一瞬间就消散了。


天子尚在病中，叫人抬着赶来李家，说的第一句是认可李处耘一生的荣誉，第二句是让其长子世袭爵位……臣子得到的恩宠，似乎很难比这更隆厚了。


但凡有识者，早已不相信李处耘是皇帝秘密毒杀。退一万步，就算是皇帝杀了李处耘，这样对待李家，杀了也根本不算薄待！


郭绍身体仍旧很虚弱，不过办事照样利索，可谓两句话就解除了自己与李家的猜忌。


他说完就没有再与李继隆说话，这后生对他来说，最关键只是因为后生是李处耘的儿子。


人们簇拥着郭绍的椅子，这才进府门。郭绍伸出手，往上做了个手势。旁边的宦官曹泰立刻说道：“官家让你们免礼了。”


“谢陛下恩。”


郭绍被抬到事发的书房门口。两具尸体仍旧摆在原地，只是身上已经覆盖了布遮掩。郭绍扶住椅子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曹泰立刻上前，弯着腰将一块白布掀开，露出了李处耘大瞪着眼睛的脸！


郭绍看到那熟悉的大胡子和惨状，心里立刻一酸。他想起了当年与李处耘并肩作战的默契，现在那死尸上无神的眼睛，叫郭绍不得不想起以前那充满激情和决绝的一次次战斗、拼搏！


无论后来是不是有过不愉快，但回忆就是回忆，在郭绍心里难以抹去。


时间便是如此无奈，不断的悲欢聚散，一回头早已是物是人非。有的人只剩看最后一眼，有的人还能见到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情谊……比如现在也在场的罗延环、甚至左攸。


郭绍是那么小心翼翼，在他的内心深处，很珍视那些热血澎湃的回忆和誓言，并不想为了权力，就随意触碰、就付出太多太多代价……


或许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么？或许有一天，会只剩下遥远的回忆么？


“陛下！陛下……”侍从急忙扶住他，人群霎时一阵慌乱紧张。


郭绍双手握紧拳头。他忽然粗暴地掀开一个侍从，“砰”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一个病怏怏的人，忽然之间竟拍得如此重，院子里的人们大骇，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来，眼眶里浸满了眼泪，咬着牙杀气腾腾地说道：“着枢密使王朴监察，内阁辅政黄炳廉、内侍省杨士良，及刑律有司官吏，必须查出幕后主使者！别管是谁，纵是天王老子，朕也要将其碎尸万段！”


天子的眼泪，实属罕见。皇帝的震怒，十分可怕，每个字都代表着无数的流血与死亡！


王朴大声道：“臣等，遵旨！”


郭绍掩面出门，一众人扶着他上椅子，前呼后拥中很快离开了李府。


……曹泰先銮驾一步溜回了皇城，见了符金盏，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金盏听完，抿了抿朱唇道：“官家最后说的那番话，是为我而说，说给李贵妃听的。”


曹泰听罢沉吟道：“大娘娘所言极是，朝中鲜有人相信开国公之死，是陛下授意，怕是李贵妃也全然不信……不过大娘娘的嫌疑……”


金盏微微点头：“官家如此悲痛震怒，很难叫人相信此事是我所为。我难以瞒着他做这么大的事，更难让官家如此轻易包庇这样的事。”


最少，能极大地降低嫌疑。


过了一阵，又有人到金祥殿禀报，官家已经回蓄恩殿了。


符金盏便离开金祥殿，去见郭绍。


郭绍没精打采地半卧在木盆里，光头又弄上了那热气腾腾的玩意。既然看起来有效，他仍旧坚持用那法子驱毒。


符金盏微微屈膝行礼：“陛下……”


郭绍睁开眼睛，挥手屏退侍女，叹了一气，过得一会儿他问道：“罗延环往前线送过信；与左攸见面，两次都是他去找的左攸么？”


符金盏缓缓道：“正是。”


郭绍道：“左攸不一定真愿意与他们合谋，他与罗延环本就交情不浅，罗要去找他，他或许没有那个心。”


金盏道：“陛下言之有理，你总是想着别人好的。反正到现在，也很难查出左辅政究竟愿意不愿意了。”


郭绍又道：“罗延环折腾那些事，肯定以为金盏和我不会知道……现在知道内厂存在的人，还不是很多。


现在事情过去，我看不要再提，让他们琢磨朕并不知道，糊涂过去了事。”


符金盏拿起毛巾擦拭郭绍的脸，柔声道：“我都听陛下的。”


郭绍听得这酥软的声音，睁开眼看金盏，只觉得许久没有亲近她，现在看起来更温柔了。无奈身体不行，他似乎受了金盏的影响，心情也温和了不少，沉吟道：“人为自己着想，并不算可耻。他们有时候忠心不足，但好在没干太过分的事。”


关键是现在不宜再扩大内斗了。


……房间里热气腾腾，云里雾里一般。郭绍昏昏沉沉的，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满眼黄土和破烂房屋的河东武讫镇，一群除了热血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发出的激昂的斗志和怒吼。左攸那时候也更年轻，挥手之间一道四斩令，落魄的小官却叫郭绍觉得他才华横溢。


急促的脚步声，悦耳的弓箭弦声，以及热血冲头、别无选择又义无反顾豁出去的感受，好像刚刚才过去。


各种五味杂陈的东西，郭绍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良久他的思绪终于又回到现实，一团乱糟糟的权力争斗，他忽然感觉十分疲惫，很想安静消停一段时间。


不过他却不能就此退缩，摆在面前的烂摊子，无论如何也应该有人收拾，他是唯一能干好这件事的人。

第855章 一生的执念


皇城内厂派人快马至寿州，但仍然晚了一步，未能截留住范质派往寿州的信使。此事未能突破，一时间杨士良等人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增加人手暗查寿州郭家、东京范家，范家照常举丧。


当初皇帝重新授以李处耘兵权，本来是要先准备去平定寿州谋反；不料李处耘死亡，兵马调令也至此中止。一时间朝廷对旧党图谋叛乱之事，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事情拖了旬日，忽有急报送东京：郭进被杀。


原来范质提醒郭进之后，郭进便有所收敛，想偃旗息鼓静待时机。可是其密谋部将畏惧朝廷派兵攻占寿州，进行清算，忧惧之下便突然兵变将郭绍杀死，并将其谋反的密信等物搜出来进献，向朝廷请功。


从郭进府中拿出了一些范质的亲笔书信作为真凭实据。范府的丧事也办不下去了，因为禁卫很快围了范府，将其家眷下狱，并搜查府邸。


很快，许多被牵连者也陆续获罪下狱。


郭绍在养德殿召见王朴、黄炳廉、杨士良，让他们把范郭等旧党谋反、赵家密谋弑君、李处耘中毒三件大案合在一起主持大局。


黄炳廉道：“范、郭二人及其党羽谋反来龙去脉已大致摸清，他们无非是想趁陛下有恙朝政动荡之时，拥立郑王（柴宗训）复辟；而赵家及被收买拉拢官吏密谋弑君大案，乃陛下之仇敌萧思温、宿仇赵家等勾结一起所为……开国公（李处耘）中毒身亡，现在已确定乃其幕僚仲离所为，但其动机未能查明，仲离也死了。”


郭绍坐在软榻上，身体精神依旧虚弱，恢复得很缓慢。他话很少，听完只是问道：“这三股势力之间没有关系？”


黄炳廉道：“回陛下，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各自的目的都不一样。”


郭绍拿手掌摩挲着额头，皱眉问道：“仲离既然已死，又无动机，如何确定毒害开国公的人是他？”


郭绍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从一大堆禀报的信息里抓住了关键的地方。


黄炳廉似乎有点惊叹，抱拳躬身道：“臣等从仲离住处搜出了一些借据，乃开国公族弟李良士画押。臣等立刻捉拿了李良士刑讯，他的供词已存放在案件之中。从李良士的供状判断，仲离成为开国公心腹幕僚，实乃蓄意所为；还有他口中那团意图栽赃陷害的纸，也是欲盖弥彰，有意所为。”


郭绍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看桌案上放着的皱巴巴的一张纸。


奉旨命你除掉李处耘，将功补过，求得你的亲朋好友太平……奉谁的旨？意思肯定不是辽国皇帝，而是大许皇帝的旨；否则将功补过这句话就说不通，仲离一个从没去过辽国的人，无所谓“过”，更不需要为辽国立功。


黄炳廉又道：“但仲离为何要害李公，实在叫人疑惑。此人原在终南山隐居修道，远近略有隐士之名，后被河东李筠请出山为谋士，在河东居住了很多年。李筠谋反之时，仲离多番劝阻；故李筠被灭，清算其党羽时，因官家宽容，又被释放。


李筠一党早已尽数覆灭散伙，彼时官府便查过仲离的底细，并非罪大危险之人。因此朝廷才能放过他，李处耘敢用他也应该考校过身份。”


郭绍沉吟道：“那仲离为何要以如此极端手段害开国公？”


站在郭绍对面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杨士良小心道：“陛下，死者仲离意图将李公之死栽赃给朝廷，或许他并非对付李公，而是愤恨整个大许。敢情那老头还心念旧主知遇之恩，要为旧主李筠报仇？”


郭绍想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如此恨意，以至于不择手段，只因知遇之恩说不通……仲离做道士以后的底细有章可查，做道士之前是干什么的？”


杨士良道：“此前数十年，天下战乱，流离者不计其数。又因时间久远，而今无从查起。”


郭绍听罢没有责怪，就算是禁军武将，有的人做过别家的家丁，有的人做过流民，要真凭实据查实也非常难。刚刚结束乱世，就是这般模样。


养德殿里冷场了好一会儿，每个人似乎都在琢磨仲离的事。


郭绍的思维方式和古人不同，毕很早受的教育就不同。他这样想这件事的：第一，仲离与大许重要君臣的关系，交集只有一处，便是李筠；第二，干出毒杀李处耘这等大事，必然有很深的恩怨关系。由此推测，此时的关键原因，在于仲离“消失”的前半生人生经历，怎么才能与李筠扯上关系。


“仲离，这名字很稀奇。”郭绍缓缓开口道，“或许此人曾改名换姓，以前也是李家之人。朝廷以谋反罪灭李筠举族，故仲离为自己家族报灭门之仇。”


王朴等三人的神色皆是一变，黄炳廉忙道：“陛下英明，如此便能说得通了。可是……咱们该如何查证推测？”


郭绍不动声色道：“到如今这般境地，事实如何或许并不重要了。朝廷最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解释。”


大臣们微微点头。


郭绍的意思是既然无法查明真相，就得制造一个“真相”，给李处耘家特别是贵妃李圆儿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杨士良一本正经道：“陛下提醒，奴婢想起来，终南山一个道士能证言仲离出家前就姓李！”


郭绍等愣了愣，如果真有这么重要的消息，杨士良为何现在才说？郭绍也不问，佯作没想到这一节，当下便道：“即刻派人，得到此人的口供。”


杨士良抱拳道：“遵旨。”


王朴又道：“仲离不仅暗藏家仇，更与范、郭，以及赵家、辽国奸细勾结一气，几方势力图谋不轨，这是一个很大的局！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几大暗流勾结，依旧难逃覆灭，大许根基牢不可破！”


郭绍立刻明白了王朴的意思，越把内部谋反的势力宣扬得强大，越能显示朝廷的实力……这样能告诉世人，那么大的势力都不能成功，心怀叵测者更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实力！


郭绍马上一本正经道：“王使君眼光犀利，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阴谋。”


只剩下黄炳廉站在那里一脸疑惑，别人都一本正经说得像真的一样……郭绍观之，黄炳廉最擅长的还是刑律，政略方便有些不足。不过他一言不发，没有质疑，可见干了那些年内阁辅政还是有所历练的。


……三个臣子告退，郭绍也不处理奏章，在养德殿养了一会儿神，便慢慢地拿茶杯装水给盆里的植物浇水。


不多时，符金盏从书房里进来了。郭绍放下手里的杯子，在榻上坐下来，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说道：“定案后的卷宗，朕应该主动给李圆儿看看，就是不知道她信不信。”


金盏坐下来，轻声道：“只要陛下没有嫌疑就好，对国家朝政有利。”


郭绍叹了一声，好言对金盏说道：“金盏为我付出如许多，我本想回报补偿，不料现在啥都有了，也没能给你什么，反而让金盏不断陷入烦恼之中。”


符金盏似笑非笑地看着郭绍：“陛下想怎么补偿我？”


郭绍道：“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尊贵富足，让你过得很快活，想要什么都有，想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


“绍哥儿……”金盏的口气忽然一变。


郭绍听到这个称呼也住了口，瞪眼看着她。


金盏轻声道：“绍哥儿以前的姐姐，以及现在的我，要的并非回报。”


郭绍随口问道：“那你们要什么？”


金盏道：“我要的，绍哥儿已经给了……在最艰难危险之时，你愿意把一生心血交给谁，愿意信任谁？”


郭绍沉吟不已。


金盏嫣然一笑：“人都为己，大难之时，可不讲什么情分。那时绍哥儿的做法，便是你最真的一面。你信我，我也信你……”


郭绍渐渐理解金盏的意思了，两人默默地相互对视，光阴仿佛从窗户透进来的静静不动的光线一样、凝固在了这里。


金盏柔声道：“根本不要绍哥儿给我什么，绍哥儿放不下那些补偿的想法，可没甚么意思。你那么明智的人，难道想不到最简单的事儿？若是你艰难，我又如何轻巧快活得起来；若是你开怀，我又为何不舒坦？”


郭绍愣在那里，似乎觉得金盏说得有点道理，可自己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放不下，那种执着的心思？


或许人都有执念，都有弱点。一个智者，也可能在常人看来非常简单的事儿上，反而做不到、看不清。


“绍哥儿，你该放下了。”金盏的声音如同咒语，“放下那已经过去了的姐姐，也放下对我的报恩之心。”


那舒缓富有韵味的好听的声音，仿若空灵神秘，来自天幕虚空。郭绍莫名之中，仿佛一下子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不知在作甚么、做的一切又是为了甚么……

第856章 血染阴霾


秋意渐浓，空中乌云朦胧仿若打翻了砚台里的墨汁，扩散的阴霾不散。四五个文武走上宏伟金祥殿的石阶，当前一个小眼睛文官单手扶正头上的官帽，捧着手里的卷宗神情严肃地走进木门。


一行人穿过几间殿宇，在养德殿门外等了稍许，便走进门去。郭绍光着脑袋，如和尚一样，头上还冒着烟，两个宫女收拾着旁边的毛巾。


“臣等拜见陛下。”几个人抱拳道。


郭绍顺手做了个动作示意他们平身，旁边的宦官杨士良走过去，从王朴手里接过厚厚的一叠卷宗，放在郭绍面前的案上。


两个宫女低着头倒退着几步，拿着东西走出了殿室。


郭绍翻看着面前的卷宗，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字，几乎全是人名。写在上面的绝大部分人，郭绍根本不认识。


无数的人命，对他现在来说只是一个个文字符号罢了。


宣纸和黑字之间，萧杀之意因人们的情绪弥漫。大伙儿都没吭声，只剩下时不时“哗、哗”两声翻动的纸张的声音。


郭绍看了很久，或许下面的王朴等人腿都站麻了，但他依旧不着急。郭绍反复看了几个来回，从卷宗里想检查出不合适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查出来，因为人名几乎都不熟悉。他又换一种方法，大致估算里面的人数，要处死和流放的数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终于，郭绍摩挲了一下光光的脑袋，伸手提起毛笔，在朱砂里来回蘸了几下，在卷宗上写上一个：准。


杨士良立刻又把一张圣旨放到郭绍面前。郭绍通读了一遍，是翰林院写的诏书，意思是对三方叛乱势力勾结敌国表示愤怒的辞字。郭绍又在下面签字了事。


王朴等重新拿到东西时，终于开口道：“臣等遵旨！”


郭绍表情复杂，挥了挥手道：“你们去办罢。”


一行人拜退而出。


他犹自坐在案前，看着上面的朱砂，如同血一般红……刚才看到的密密麻麻的字迹仍旧停留在眼前，一时间无论对范质、还是赵家以及贪财不忠的官员的恨意，都如风而散。


但有一个最阴险的幕后黑手依旧屁事没有：萧思温！


辽人萧思温不仅是郭绍最大的敌人，还他娘的下作！郭绍现在还病怏怏的样子，浑身不舒坦，差点丧命失去一切，都因这厮不择手段。


血腥的气息刚刚冲散郭绍的仇恨，却又被萧思温再度激起了戾气。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面墙上的地图。冷静下来还是觉得不能自乱阵脚，他伸出手指对着那副大图，仿佛在空中比划着……先从西北搞到更多的战马，然后以六花堡为据点，骑兵为刀尖锋芒，从大战略上让辽国吃不完兜着走！


不过，眼前要做的是，先化解辽军在辽西的压力，保住在东北边开拓的形势。


……


当天东京北城外，黄河隐隐在望。一大群人在驿道上被绳子绑成一长串，悲惨地被驱赶着缓缓行走。前后全是骑兵，还有一队步军列队随行。除此之外，各衙们的官吏、武将，以及宦官都在场。


及至一个土丘下面，一只大土坑已经挖好，附近还坐着灰头土脸的官府胥吏。这时便有官吏开始一个个念名单。披头散发一身狼藉的囚犯被驱赶站成三排，依旧被绑在一起。他们满脸绝望，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在步骑环视下，没有人逃跑，双手被绑、相互牵制，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好一阵枯燥的念名字，念完那文官才道：“在场罪犯，以谋逆罪处死，各家眷亲戚，流放平夏行省。诸位，可有异议？”


他问的不是站在前面的罪犯，而是问在场的各衙文武。一众人纷纷附议，没有人反对。于是文官对一个小将招了招手，随即转身离开。


犯人太多，行刑者并非刽子手，而是值守东京的一支戍卫人马。武将一声吆喝，步军成三排，拿着火枪列队前进，站在对面不足十步的距离上，纷纷举枪。


“砰砰砰……”


“砰砰砰……”


火药爆响陆续响了三轮，风中硝烟和血腥弥漫，惨叫四起。众步卒拔出佩刀和短枪，涌上去对着地上没死的人一番屠戮，然后把尸首就近扔进土坑。


……东京城外的刑场，死的全是男子。但许州城外便不同了，男女老少都有。除了老妇，还有小孩！


一个头发花白，绸衣狼藉的老妇目光里全是恨意，她仰头大喊，声音嘶哑惨烈：“郭绍，忘恩负义、谋朝篡位的贼子，老身全家，死后化作厉鬼，必来索命！”


周围的文武官吏纷纷侧目，被吸引了注意力。但大伙儿的神情都无动于衷，不管那妇人说的有没有道理，但胜败已定……正道是，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


她的声音已经走样了，五官已经扭曲，嘶声大喊，“总有一天，报应将……”


“啪！”忽然一个骑士策马上前，一鞭子挥了过去，大骂道：“别嚷嚷了！”


后面的文官道：“把嘴堵上，赶紧押到刑场。”说罢还抬头看天，好像在估摸时辰。


那骑士便翻身下马，弄了一团脏布，不由分说，便使劲往那老妇的嘴里塞住。


几个官吏还在议论，一个声音道：“她的儿子原是禁军大将，当年实力很强，不过终究没有那个命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很快消失在嘈杂之中。空中的变幻的乌云，仿佛也在嘲弄世间命运的荒诞。


……都城和许州都是腥风血雨，更有大量男女老幼被驱赶上了西去平夏的长途旅程，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不过此时的颍州却要宁静得多。


郑王府的官吏已经被换了一遍，原来的官吏大致已经在黄河岸边走上了黄泉路。但府中依旧太平，没有人贸然进去骚扰。


新上任的宣徽南院官员正兢兢业业地坐在大门内的倒罩房值房里……这差事根本就是个闲置，也没什么油水，若是平常必然无所事事。但新官一点都不敢懈怠，因为上任主官以下数十人一个都不剩了，实在有点吓人。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主官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主官神情一变，立刻站了起来：“快请！快请！”


“他们已经进来了，小的不敢阻拦。”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嘴上无毛的人、一个文官走了进来。郑王府主官认识那文官，是宣徽南院的实权官员，忙上前见礼。


来使又指着旁边的宦官道：“这位是内侍省的杨公公。”


杨公公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道：“这里有内监来过，你们见着了？”


几个人一愣，面面相觑，郑王府主官恍然摇头道：“没有，什么公公，本官没见着，你见着了么？”


“没见着！”


杨公公这才拿出密旨，让主官当着宣徽南院的来使仔细检查。


当夜，郑王府一阵嘈杂混乱，有人大喊：“不好了，郑王染急症，没气儿了！”


快马连夜进京急报！郑王被幽禁在颍州，平素无人问津，不过一死了却也是件不小的事，毕竟是在皇位上坐过的人！


不久后，皇帝下诏，赞郑王贤德，厚葬于前朝皇陵，向全天下公开郑王的死讯。


短短月余，大许发生的事儿不少，接连死了一个地位最高的国公、一个宰相、一个封王，以及成千上万的人获罪牵连。风浪仿佛席卷了整个中原。


民间说辞千奇百怪，各有议论，将来的野史恐怕也是颇有故事……


但是，官方定论只有一个：大许皇帝染疾，三党勾结辽国阴谋作乱，尚未起事便被平定；李处耘被乱贼余党勾结辽国奸细毒害；郑王暴病而亡，大许皇室厚葬。


仲离究竟是谁，再也无从查起，只剩下推测和野史，真相将如无数的往事一样，被埋葬在尘埃之中。


倒是郑王之死，肯定很多很多人根本不信是因病而亡，死因必然要算到郭绍的头上……但也无所谓了，已经失势的前朝皇室，又容易被人打旗号利用，让他体面而死并不大错，毕竟换作大多统治者都会这么干。更何况大许皇室没有诋毁郑王的德行名声，让他保持地位风光葬于皇陵，不算刻薄了。


东京正值阴天，这阵子整个中原仿佛都笼罩在阴云之中。多少亡魂、多少是非，不明不白稀里糊涂，世事始终无法透明。


郭绍遥想当年，一腔热血壮志豪情，想要这世间都在阳光照射之下，建立合理的秩序，让善恶是非分明，公道公正行于大道。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更拥有了生杀大权、无上权威，却依旧把各种大事弄得如此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窗外的天空愈暗，阴了多日，终于洒下了豆粒大的雨点，接着瓢泼般的大雨倾泻到了无数的宫殿重檐之上。雨水顺着瓦间流淌，积水在砖地上横流。郭绍仿佛看到无数的血迹正在被冲刷……

第857章 坚韧的李公


西北丰安，大片人马缓缓靠近没修完的堡垒土墙。不少人牵着马慢慢走，那些马儿一边走一边啃着地上结籽的秋草。


李彝殷望着东边广袤的草原，神情疲惫又激动。获得党项诸部及吐蕃回鹘一些部族的支持，着实不易，眼下刚刚聚集的人马，费尽了心血和奔波。


“这次胜算很大，一定能成！”李彝殷对部将说道，“许国皇帝中毒危在旦夕，皇子只是几岁孩儿，听说其国内谋反起兵者甚多，早已无暇西顾，正是我们趁势恢复国家之时。”


众将都点头附和，前阵子许军大军忽然撤走，又见过辽国使者，无不证实许国内乱。


“收复贺兰山，便可与北方辽国相互呼应，那时可借辽军为援，退可与许军周旋，进可收复横山，重振旗鼓！”


李彝殷遂下令催促各部，急着向东北方进军。一路前进，见草原绿洲荒废，毫无人烟，更无许军活动。


数日后，联军已沿黄河近灵州平原。


黄绿相间的草原，波光粼粼的河水，北面远处是壮观的山势、以及视线尽头一望无际的荒漠……雄壮的自然风光让李彝殷激动不已。


不料就在这时，忽然“砰”地一声爆响，李彝殷等人循声纷纷抬头眺望，一枚火光飞向天幕，“砰”地又一声炸开了来，火花飞溅。


“不好！”李彝殷脱口惊呼。


话音刚落，果然北侧起伏的山顶上，隐隐约约的人马冒了出来，接着青红五彩的旌旗也出现在视线中。右翼黄河北岸的树林里，也响起了人马的嘈杂和马蹄声。


联军诸部立刻停了下来，四下里一片喧哗。有的人用党项话大喊：“不好，我们中伏了！”还有吐蕃话、回鹘话大喊大叫，李彝殷没听懂在叫喊什么。


他回头大声道：“传令左右翼备战，迎战敌军！扰乱军心者斩！”


留在中军的各部使者，依言派人快马出去传令。号角和鼓声也随之响起，大片的人马如同炸开了锅。


北侧山坡上，骑兵正在冲下来，一眼看去，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马！许军前锋精骑甲胄鲜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上去好像钢铁在奔涌，阵仗十分可怖！


就在这时，李彝殷忽然发现联军西面后方的人马正在调头而奔。他瞪圆了眼睛，嘶声大喊：“快派人制止那帮人溃逃！许军只有冯继业的边镇骑兵，兵力不多，万勿畏惧！”


有人道：“后边是回鹘人，哪能听咱们的？”


中军有回鹘部族的使者，大声抱怨道：“李公说许国内乱，不堪一击，怎地一来就中伏？”


李彝殷怒不可遏，面目狰狞，吼叫的声音都嘶哑了：“他娘的，别人内乱，就一定能兵不血刃啊？咱们是来打仗，打仗！”


北面山坡上的许军阵仗很大，但能看到的不过两三千骑！李彝殷简直不能想象，十倍于敌的人马能被两三千骑吓的溃逃？


后翼诸部策马而奔，这种形势立刻如同瘟疫一般扩散到全军，连党项部的人马都开始跑了。


“李公，咱们走罢！”部将劝道，“就这幅模样，没法打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彝殷犹自坐在马上，仰头长叹，挺胸面对着北边汹涌靠近的铁骑。一股巨大的绝望悲愤，如同漩涡一般；他好像觉得自己正被卷入其中，向深渊坠落。


“李公……”


“滚！”李彝殷忽然暴怒，唰地拔出佩剑来，大喊道，“绝对能打赢，此乃必胜的一战！”


“隆隆隆……”奔腾的马蹄声中，许军铁骑直趋而来。无数的联军人马全部往西边跑了，远处的旷野上人马众多，如洪奔流。联军原来站的地方上，只剩下李彝殷一个人，左手举着一面军旗，右手拿着铁剑。


李彝殷低着头，头盔两侧，花白的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慢慢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咬牙，高举着铁剑，大喊道：“杀！”单骑直冲许军铁骑兵锋。


“啪！”许军骑兵群里只射出一箭来，李彝殷便感觉座下一空，马匹嘶鸣着前蹄跪倒。他大叫一声，从马背上滚落下去，摔得眼前金星乱窜。


李彝殷用手撑着身体，捡起低声的兵器，缓缓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只见矫健的骑兵纷纷从他的两侧冲过，竟无人理会他。


“啊！”李彝殷大叫一声，向前侧一骑冲过去。单手剑太短，还没够着马背上的骑兵，那人便策马冲过，嘴里还叫唤了一声：“哎哟，好生厉害！”


“哈哈哈……”周围发出一阵大笑。


李彝殷涨红了脸，转身又向另一个目标劈砍，依旧被快速活动的骑兵轻易躲过。


悲愤激动的情绪扑了个空，就像奋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李彝殷渐渐冷静了一些，站在人群中间，丢掉军旗，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剑，缓缓抬起……


“啪！”忽然一声弦声，李彝殷痛叫了一声，手里的剑哐当掉落在地。


一员大汉在马上，用弓指着道：“他是党项首领李彝殷。谁都能杀，他不能杀，老子抓活的回去领功，说不定弄个世袭罔替的封侯哩！”


……不多日，东京收到西北急报：冯继业率骑兵三千，击溃党项吐蕃土人等联军三万骑（人数不能考证），生擒首领李彝殷，押解东京献俘。


郭绍闻讯大喜，什么也没干，边军就把边患解决了，实在省事。他说了一句，“冯继业不仅会放羊，也会打仗。”


不过俘虏还在途中，却没有几百里加急的军报快速，只能耐心等待。


这事儿让郭绍十分重视，并非战役本身，而是关系大略。不管怎样，郭绍肯定不会让贺兰山和平夏地区脱离大许的控制……因干系此消彼长之势。


要对付辽国，现在还不是决战之时。若是强攻辽国，必须大量骑兵，大许显然没有足够的骑兵。但反攻之前，不断削弱辽国可以得到的资源、增加自身战马来源，方是最稳当的一个法子。


郭绍按捺住被挑动的情绪，沉下心来，只觉有些疲惫。辽人的奇毒，中毒得慢，去得也慢。郭绍从好转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依旧没好利索。


他早早离开金祥殿，下旨宦官把他抬到陆娘子那边，想去见见恩人。


一众人刚抬着坐轿进宣佑门不远，便见贤妃李月姬远远就跪倒在路边。宦官王忠转头看郭绍的态度，但郭绍不动声色，大伙儿便一声不吭抬着轿子继续往前走。


“停。”郭绍轻轻说了一声。


李月姬拜道：“陛下！妾身情知家父起兵与陛下为敌，犯下谋逆不赦之大罪……但妾身不敢弃家父生养之恩，叩请陛下宽宏大量……”


郭绍心道：谁告诉你朕要杀李彝殷了？


李彝殷以兵戈反抗，大义上也算谋反，但和国内臣子谋反根本是两码事。


平夏行省几年前还是党项人的地盘，现在大多数人口也是党项人。郭绍不会觉得，往地盘上驻几千卫军就算得到那片土地了。他不断将汉人罪犯流放到那片地方，还倒贴耕牛种子粮食，费那么多劲为的是什么？


现在李月姬与大许皇室联姻，天然让两族关系亲近的有利因素，郭绍想不出要抛弃这种关系的理由！


如果杀了李月姬的亲爹，这联姻不是自找麻烦？关键是李彝殷被抓后，对郭绍便没有任何危害了。


郭绍寻思了一会儿，说道：“朕有点为难，李贤妃先起来罢。”


“陛下……”李月姬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帘子后面的大汉。


宦官王忠道：“贤妃娘娘可不能强逼官家哩。”


“遵旨。”李月姬这才站了起来。


“唉……”郭绍叹了一口气，挥了一下衣袖，宦官们重新抬起轿子。


他感叹的是，自己居然假惺惺地在李月姬面前装模作样，说什么为难。不过有时候确是很无奈，唯有如此才能让身边少一些仇恨。


经过中毒之事，郭绍越来越不敢狂妄自大了。一个小宫女，竟然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郭绍又想起以前的赵三郎，有天子之命的厉害人物，居然死于一介草民董二之手；敢造反的李筠也死于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刀下！


郭绍琢磨，对能接触到的小人物，反而要做出一副温和宽容的模样。不然十步之内，始皇帝也不是荆轲的对手，被追得满屋子跑！


进得陆娘子住的院落，一群女子已等候在门口，恭敬地行礼，一阵“万寿无疆”传来。


郭绍道：“平身。”


宦官王忠和另外一个小宦官把他从座椅上扶下来，王忠轻声道：“陛下待人厚恩宽容，却总有人不识好歹，实叫人心寒。”


郭绍随口道：“正因朕积德，在危难之时，才依旧有不少忠臣不顾得失，忠心耿耿为国谋划。”


陆娘子听罢忍不住道：“陛下真乃仁君矣。”


郭绍想起不久前，自己亲笔签押的厚厚一叠名册卷宗，不置可否。

第858章 迷迭香


这里整个院子都种着植物，连客厅里也摆着几架木架，上面放着花花绿绿的盆栽。郭绍坐下来闻着缤纷糅杂的花草香味，宁静的气味。


但他这回实在没有闲情逸致，身体的不适会影响心境。


就在这时，一个小娘捧着一只琉璃杯上来了。郭绍差点没认出来，这小娘是萧绰。萧绰被剃光的头发已长至肩部，梳起来又太短，她便辫了一些小辫，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泼俏丽，身上穿着坦领丝绸汉服，胸脯也渐渐隆起。


“陛下，您喝杯茶。”萧绰小心翼翼地说道，一副讨好的模样。


郭绍没吭声，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案上，露出一个光头，浑身不利索地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绰。萧绰悄悄看了一眼他的头，脸上通红，似乎想笑又不敢笑。


罪魁祸首就是这娘们的爹！郭绍一想到萧思温就心生戾气，以前还敬这个敌人有几分见识，但这厮手段太下作了……风浪之下，流了多少血，偏偏这个幕后黑手还荣华富贵屁事没有。


郭绍随口道：“萧思温似乎完全想不起他的女儿还在朕手里。”


萧绰听罢面露惧意，将头埋了下去。


陆岚也过来了，微微屈膝向郭绍行礼。郭绍指着对面的藤椅，“陆娘子请坐。”


陆岚看了一眼郭绍的光头，轻轻道：“那时要剃掉陛下的头发，御医们都反对。陛下不会怪罪妾身罢？”


古人把头发看得重要，郭绍完全没那观念，顺口就道，“性命要紧，头发还能长。”


陆岚笑道：“妾身就知道陛下不是拘泥于世俗之人。”


郭绍伸手把玩着晶莹的琉璃杯，虽然端上来的人是契丹娘们，但在陆岚这里，他还是信任陆岚的。看着水里飘着细绿叶和白花，那叶子仿佛嘴唇一般，形状有点奇异，便问，“这是什么花？”


陆岚柔声答道：“迷迭香。”


“哦。”郭绍点点头，没有继续谈论，显然他没有兴致。他挪了挪身体，又一本正经道，“陆娘子救治朕，朕今日前来致谢，你要什么，朕只要能办到必定尽力。”


陆岚听到这里脸上隐隐有些许失落，她抿了一下嘴唇做出一个微妙的动作，胭脂里似乎有珍珠细粉，在花草之间漏出来的阳光光线中泛着细腻的光泽；不经意间，郭绍觉得那晶莹的琉璃杯中的唇状草叶，似乎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转而又露出了微笑，转头看着萧绰道，“我娘让燕燕来敬茶，想求陛下饶恕她，只要不伤她性命，不知陛下……”


郭绍虽然愤恨萧思温所作所为，但他还没有拿萧绰出气的想法。若是拿一个小娘报复，显得有点无能！关键是，也没作用。


“朕答应你。”郭绍毫不犹豫道。


他又琢磨，有时妇人反而比男子有心胸。萧思温抢走了白氏，害得她家破人亡，白氏依旧想保护萧思温的女儿；或许在辽国时，白氏对这个小孩有了一些感情。


陆岚听罢不好意思地说道：“陛下待我，果然有求必应。”


郭绍故作淡定道：“不过小事一桩。”


……宦官王忠百无聊赖地在门外等着郭绍，不远处李月姬还站在那里没离开。


王忠瞅了几回，终于走了过去和李月姬答话：“贤妃娘娘还不回去，在这里作甚？”


李月姬以前有点看不起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宦官，但在大许皇宫呆了那么久，似乎没原来傲气了，当下也接话道：“我想与官家谈谈。”


王忠皱眉道：“有啥好谈的？官家若想见你，不用你在这里纠缠。”


李月姬听到脸上有种羞辱的红色，“我并非想纠缠官家，但我是大许皇室贤妃。”


王忠冷笑着上下打量着李月姬，仿佛想起以前这不知好歹的娘们把他当奴婢、正眼都不看的模样，当下左右瞧瞧，低声道：“您这贤妃的名头，不知还能多久哩！”


李月姬听罢皱眉不语。


王忠又小声道：“陆娘子帮了陛下多少事儿，最近又立下救驾大功。这要换作一个男的，必封侯拜相，位列三公；可惜陆娘子是女儿之身……只好皇妃名分才能封赏。如今大许皇宫既有皇后，也有四个夫人，哪里还有位置？除非换掉一个……”


他说罢，颇有些揶揄地看着李月姬若有所思。


李月姬听得脸色发白，被王忠打量得身上发毛。其实这大许后宫的名位，她不是很在意，毕竟生来就富贵的小娘、又是党项人，但是……若她连皇妃都不是了，还能帮造反被抓的父亲么？


李月姬内心里看不起王忠这厮，但又不得不认为，这宦官说得很有道理。若要给陆娘子挪位置，她这个失势的罪犯之女，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看了一眼那院子的门，心中烦乱不已。


……此时正在心烦生气的，还有周宪。


周宪看着面前的一盒珠宝，冷冷道：“周夫人，我帮不了你们！”


站着的妇人便是周端的妻子王氏。周端是周家的人，因为周宪的关系，很早就投奔郭绍，在许州做长史。


王氏梨花带雨道：“夫君真没有参与私通赵家的事。不过那帮官吏常年孝敬，不收反而得罪人！夫君也是没办法，逢年过节也要报答左辅政知遇之恩……此前夫君更不知道许州那些官吏竟然如此胆大做下大案，不然无论如何也不敢收！”


周宪冷冷道：“那你们为何不找左攸？我一介女子，如何管得了官场上的事？”


王氏哽咽道：“左辅政现在也自身难保，也想夫人有机会帮忙说说情。管案子的不是左辅政，是黄辅政（黄炳廉）和枢密院的人。”


周宪听罢更加生气，马上把头上和手腕上的东西当场取下来放在盒子里，向前一推：“你都拿回去！”


“夫人，求您了！”王氏扑通跪倒在地上，“夫君总算是您娘家人，若是他身败名裂，对夫人的名声和地位也不好……”


周宪道：“你先把东西拿走。现在进出宫闱查得严，你拿了些什么东西进来，又拿了什么东西去，内侍省一清二楚。我如何敢收？”


这句话似乎还有点余地，王氏这才止住了哭泣，千恩万谢又好话说遍求情。


王氏答应把今天带进来的珠宝拿回去，却不收以前送的。周宪生气之下，脱口说那些东西来路不明，自己戴着嫌脏，一下子让王氏羞愧得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王氏，周宪心里仍然烦躁不安。周宪心里看不起表姐陈佳丽，觉得陈佳丽矫情故作清高，实则就是个立牌坊的婊子！难道自己也变成那种让她看不起的人？她胡思乱想很多，认为此事迟早会被郭绍知道，她还怕被郭绍看不起。


……郭绍从陆岚住处回到万岁殿，便见宦官杨士良在门口躬身站着。他转头向杨士良招了招手，杨士良跟着入内，附耳在郭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郭绍听罢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一会儿，便说道：“娥皇性子清高，不是贪图那些身外之物的人，可是她那表姐陈佳丽，富可敌国，每次来宫里都戴着很稀罕的珠宝，从不重样。”


“陛下英明。”杨士良道。


“传旨内库，挑几件好的珠宝，替朕赏给娥皇。”郭绍干脆地处理这件事。


“遵旨。”杨士良拜道，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说道，“此事与周夫人干系不大，不过许州长史周端……”


郭绍道：“不是王朴和黄炳廉在办么？”


“是，是。”杨士良应声而出。


郭绍摩挲着戴着幞头的脑袋，感觉这事儿有点复杂了……如果周端栽了，很可能牵扯出左攸。因为很早以前周端和左攸就关系不浅，郭绍用脚趾头都想得出，周端要是收了贿赂，必然会给身在权力中枢的左攸分享……


这在官场上很常见，平时没什么事。可一旦出了大事，就要被扯出来。


郭绍无法证实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凭多年对左攸的了解，他感觉左攸这次比较倒霉……罗延环找他，让他沾了一身腥臊，但极有可能左攸并不想主动与罗延环牵扯；平时又收了周端的钱，一直在东京的左攸估计也弄不清楚那些钱是哪里来的。


桌案上还摆着一枝碧玉汉天子笔，郭绍顺手从笔架上取下来，往砚台上来回一蘸，在纸上胡写胡画。一些人名，一些勾勾圈圈的联系。


郭绍没有想干涉案件，但如今看来，周端可能栽了，左攸不至于被一竿子打到底……毕竟要动内阁辅政，必须要郭绍点头。


里面的这些弯弯绕绕，好像永远也扯不清道不明，反正处理不完。郭绍看着墙上的大图，将目光放到了更宽的地方，那些图画边缘的空白，还有更远的地方，他不觉得自己应该被脚下的荆棘完全牵绊。


拿自己人开刀，总觉得少点气势。郭绍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萧思温那厮。

第859章 痛快点


左府书房里，一道古朴的竹篾屏风后面，便是另一番光景。书架上陈列着精装的书籍，红木椅子、椅子上铺着绸面的软垫。桌案上放着大小一整排名贵毛笔，镇纸也是温润的碧玉制作。


雕窗上以碧纱为面，园子里的景色若隐若现，仿佛一副绿色水彩的风景画。


“哗……哗……”风吹拂着窗外的树叶，时不时一阵又一阵的响声。好像某种独特的音律，比丝竹管弦单调，却更加磅礴自然。


哪怕书房里摆着那么多书籍纸笔，左攸却没有看或者写一个字，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边用手指捻着嘴唇上的胡须。


左攸的胡子已留了起来，至少模样看起来更加老成。


这时一个穿着布袍梳着发髻的中年人走到屏风旁边，抱拳道：“阿郎，护国公（罗延环）登门拜访。”


左攸一听眉头便是一皱，想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夹杂着无奈不悦的口气道：“开大门，迎。”


“是。”


左攸停止发呆，起身拿起幞头戴上，整理了一下衣装，这才慢慢走出书房。不管怎样，罗延环好歹也是国公，身份在那里，礼数不能荒废。比如平素不开的大门要打开，不能衣冠不整去迎接（否则便是不敬），只是礼数而已。


但这并不代表左攸真的愿意对罗延环尊敬……反而心里有一股怨气：这兄弟把老子坑惨了！


当初罗延环担心李处耘的处境，想找左攸结盟。天地为鉴，左攸真不想和他们掺和！左攸就算想掺和，犯得着那么急么？他同时是两个皇子的老师，究竟急个啥？


但罗延环这厮让左攸很失望，第一次找自己，很给面子很委婉拒绝了。后来居然用了很不给面子的法子：比如在马行街巷口守株待兔。


加上罗延环本来就和左攸关系匪浅，这样一来二去沟通，让左攸心里很不踏实。


而这次，又大模大样找上家门口来了……左攸难以闭门不见，因为毫无作用。这时才把一个国公拒之门外，又能说明什么？欲盖弥彰么？


左攸走出书房，便见一身常服的罗延环被带过来了，罗延环先抱拳道：“左辅政别来无恙，叨扰啦！”


左攸作揖道：“本该出府门恭迎护国公，又因衣冠不整得换衣服，怕您在外面等得急了。”


“哈，左公便喜拘泥那些繁文缛节。”


“请！”


罗延环与左攸走进书房，两个奴仆随即端茶上来。罗延环等着闲杂人出去，却似乎不想冷场，便指着书架上陈列的书籍道：“左公乃饱读之士。”


左攸不动声色问道：“罗公读过《春秋》、《史记》么？”


罗延环摇摇头。


左攸点点头，又问：“《诗经》哩？”


罗延环有点尴尬道：“大伙儿都唱过的那几首会背。”


左攸一副恍然的表情，轻轻说道：“史彦超也不读书，甚至根本看不起文人。不过他从不过问政事，纯粹就是个武将。”


罗延环道：“左公言下之意……”


“坐，请茶。”左攸做了个动作，左顾而言它。因为国公明显比他一个内阁辅政级别高。


送茶的奴仆已经出去了，这间书房十分宁静，只剩“哗哗”的自然之音。罗延环提了一下袍服下摆，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并不是要管那些事，可李兄是过命的兄弟，先前我也只是想帮他个小忙。”


左攸直视罗延环，缓缓道：“问题是，在那种节骨眼上，您罗公与河西军半点关系也无，却内外通信。官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种小事，你不说，我不说，送信的人不说，官家会知道？”罗延环皱眉道。


左攸坐在那里无言许久，然后指着几案上的两只茶杯：“在战场上，自己人就是自己人，敌人就是敌人，就像这茶杯里的水，您喝的，我不会端来喝。但也仅仅是在战场上如此这般。”


罗延环若有所思，看着左攸的眼神时而迷惑，时而又有几分怀疑。他摇摇头道：“左公能不能痛快点，别打机锋？”


左攸便道：“周端派人找我了。”


“周端？哦，我想起来了，还在周朝时，那个投靠咱们的腐儒？”罗延环道。


左攸道：“他并非腐儒。”沉吟片刻，左攸又道，“此人在许州做长史，许州是官家龙兴之地，让他在那里做长史是莫大的信任和考校。但发生了什么？罗公也知道了，赵家一帮本该死僵的人，居然能在许州重新兴风作浪，更甚者，周端似乎收过那些乱党的贿赂。”


“此人着实该死！”罗延环唾骂道，又疑惑道，“左公说他作甚，如今这岔上提他是何意？”


左攸闭着眼睛，无力地喃喃道，“周端确实该死，但为何处死、流放成千上万人时，没人把他写在名录上，现在忽然又有人提出他该死了？”


罗延环擦了擦额头，又摸了摸脑袋，他的脑袋形状很奇怪，看起来比脸大很多。他的脸颊微微抽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公越说越玄虚，让我心里也发慌了……周端在东京交往最密的人，就是左公罢？”


左攸坦然道：“我还收过他的钱。这种事儿……唉，咱们文官，可没有公侯大将那么丰厚的俸禄。我确实不知道周端的钱哪来的，本来也不必问。”


罗延环开始揉太阳穴，说道：“王朴等人要拿这事儿和左公过不去？”


左攸依旧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像全身所有力气都用到了别的地方，“王朴不至于，内阁辅政最多去政事堂，和他枢密使有屁关系！倒是黄炳廉心里想啥，说不清楚，他的资历、与官家的亲疏，都比不上我。”


“黄炳廉这官儿要整你？”罗延环眼睛瞪得老圆。


左攸摇头道：“官家不点头，黄炳廉不敢动我。”


罗延环终于急得满脸涨红，骂道：“他娘的，你究竟想说啥？”


左攸睁开眼睛，也瞪着眼睛道：“或许是我的所作所为不算太严重，官家也是念旧情的人，所以并不想把我置之死地；于是借收周端钱的牵连，给弄个不大不小的罪……性命身家无忧，或许富贵也保全，但进政事堂执掌国策的前程，完了！”


罗延环听罢死劲挠了一番脑门，说道：“官家性情豪爽，怎地会把事儿弄得如此弯弯绕绕？”


左攸道：“官家不是史彦超那等人，更不是左某这等人。”


罗延环小心问道：“那我……”


左攸用很不确定的口气反问道：“当初东京兵变，罗公有勇有谋及时占领皇城西门，此事至关重要罢？”


罗延环道：“我有急智，可你们这种弯弯绕绕太多的事儿，我实在头疼。”


左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罗公不必太过忧虑……您比开国公（李处耘）的能耐稍差一点。”


不仅如此，关键现在国公大将们和朝臣不同，他们既无兵权也无实权。只要战事不用不可靠的人，压根不用对付他们。


左攸说罢，端起几案上的茶杯放在嘴巴前吹了一口气，却又复举在半空。


罗延环却依旧在敏思苦想。


左攸遂把茶杯重新放回去，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把罗延环吓了一条。左攸站起身，长吁一口气：“罗公先请回，我进宫一趟，去向官家认错。”


罗延环愕然道：“左公说了一大堆，不过猜测官家已经知道咱们的事……”


左攸不客气地打断罗延环：“咱们之间没什么事儿，是你的事。我就是下不了台，莫名其妙见了罗公两三回，除此之外做过什么？我给开国公送过信吗？”


“你……”罗延环神色一变，“你往官家面前一说，我怎么办？”


左攸皱眉道：“我还要说得多清楚，官家肯定已经知道了！罗公千万别觉得在下出卖您……若是成心，在下会办事之前会告诉您么，悄悄就去告密了。唉！现在我左右不是人。”


罗延环拽住左攸不放手，脸色也十分紧张。


左攸又语重心长道：“罗兄，您得想想官家是怎样的人。大许开国，里面水多深，不仅大多文武是周朝旧臣，还有不少是（后）汉朝过来的，更有五朝老臣。若是一个容易被蒙蔽的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没数的国君，大许是现在这样子？”


罗延环听罢手微微放松了一点。左攸不动声色地抓住他的手，掰开。


不料，罗延环猛地一下又抓住了左攸：“我和你一块儿去！”


左攸顿时瞠目结舌，沉默许久才道：“你若要去，你先去……今天之内，我明早一早进宫。”


……罗延环听罢只得离开了左府，回去磨蹭了很久，乘坐马车来到宣德门前，又在皇城外转悠了好几个来回。


忽然有宦官拦住了车马，上前说道：“官家宣护国公去金祥殿面圣，哟，正巧护国公已经来了。杂家带您进去罢。”


这下罗延环不必逡巡了，只好从马车上下来，跟着那宦官进皇城。


他被搜完身，从东殿入，然后进养德殿，刚一进去见到病怏怏的郭绍，便见郭绍面露喜悦的表情，罗延环见状立刻松了一大口气。

第860章 东拉西扯


郭绍靠在软榻上，脸颊明显瘦了，无力的样子全然没有以前端正挺拔的姿态，不过无甚血色的脸上依旧带着高兴的表情。


“朕有恙，好久没见过你们了。”郭绍道，“平身，坐下与朕说说话。”


罗延环松了一口气道：“臣谢陛下恩。”不过坐的时候依旧有点拘谨紧张，不敢像郭绍那样整个身体都靠在榻上。


郭绍没有问话，罗延环一时也慎言，片刻的沉默。罗延环见几案上还摆着棋盘，上面黑白棋子交错，总算找到话题道，“陛下能下棋了哩？”


郭绍摇摇头：“朕不和罗将军下棋。”


罗延环微微一怔，又听得郭绍口气温和随意地道，“朕现在精力不济，一会儿就乏。”


“陛下得将息龙体，多加调养才对。”罗延环道。


郭绍忽然话锋一转，“罗将军在城外转了好几个来回，不是有话与朕说？”


罗延环沉吟道，“原来宫人都看到了。”


不料郭绍摇头道：“别的人告诉朕的。”


“左辅政？”罗延环顿时心里一紧。


郭绍不置可否，慢吞吞地把上身前倾，拿起一粒黑子，在棋盘上放下。


罗延环也没看棋盘上的棋局，他不是儒将李处耘，本来就对博弈没什么兴趣，此时更没有心境理会那玩物。


他心里顿如乱麻，纷乱之间，也没听到郭绍吭声，下意识觉得该自己说点什么了，当下便一脸痛苦的表情，忽然离开软榻，跪伏在地上，“陛下，臣错了！臣、臣……”


郭绍道：“朕已经知道了，刚听别人说起。”


罗延环听到这里，时间不容他想的太久，更是一头雾水：皇帝刚知道？


郭绍坐姿不太正，却稳稳地坐在那里，“刚才罗将军提起左辅政，彼时左辅政与罗将军结盟共进退了？”


罗延环急忙答道：“没有，那时臣等勉强算是见了三次面，未谈重要的事。”


郭绍用自言自语般的口气喃喃道，“朕还得尽快见见左辅政，问问怎么回事。”


罗延环感觉四肢都不太听话，背上汗水直冒。


郭绍随即又问：“那你们见面说了什么？”


罗延环皱眉颤声道：“左辅政善于东拉西扯，回头一想好像什么事都没说明白，臣也记不住那么些乱糟糟的说辞。”


郭绍道：“这么说，左攸很不情愿啰？”


罗延环只能说：“是。”


“罗将军确定？”郭绍今天说话，比平素显得更啰嗦了。


罗延环自然不敢对皇帝的啰嗦有所表现，只得使劲点点头，道，“回陛下的话，是。”


郭绍语气一变，唉声叹气道：“罗将军，你让朕非常失望。”


“陛下……”罗延环把脸都快贴在地板上了。他听到这里，心情非常沮丧，也很羞愧。不过倒也不是很怕，刀山血海过来的人见过阵仗的。主要是罗延环明白自己为郭绍立下的大功，不然也不会被封为国公；现在犯了错，知道自己错了，被教训一顿免不了。


郭绍的声音又道：“你起来罢。看看桌案上的东西。”


罗延环听罢小心爬起来，看了一眼几案，棋盘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纸。他依令拿起来打开一看，只一眼就不用多看了……因为是他的亲笔书信，自己写的东西怎能不知道内容？


不料郭绍的话却十分意外，“从周端府上搜出来的。”


罗延环瞪圆了眼睛，惊道，“这信怎会在周端府上？！”他涨红了脸，又是吃惊又是疑惑，“信着实出自臣之手，不过是写给李兄（开国公李处耘）的，告诉李兄陛下病重，想让他赶快奉旨进京面圣……”


“罗将军在信里写了后半句？”郭绍轻轻问道。


罗延环道：“臣便是那个意思。”


郭绍点点头：“朕相信你。”


罗延环慌乱不已：“李兄把臣的信给了周端？李兄何时与周端有甚关系……陛下，是谁从周端府上搜出的信？！”


郭绍口气虚弱，完全没罗延环那么激动，缓缓道：“宦官杨士良。”


罗延环恍然又激动道：“那阉人欺君瞒上，他说谎！阉人最奸猾，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郭绍道：“是的，人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全然不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


罗延环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陛下，虽然信上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真的不是写给周端的，这是写给李兄的信。”


郭绍又点点头：“朕相信你。”


“陛下明鉴。”罗延环急得快哭出来。


郭绍却一点都不急的样子，他软软地抬起手，指着罗延环手里拿的信，说道，“不过有个问题。”


“啥？！”罗延环莫名惊道。


郭绍缓缓道：“朕相信开国公（李处耘）的忠心，并保护李家拥有的一切，丰厚的俸禄、贵族的地位、名节荣誉。朕也相信罗将军悄悄写信给开国公，是劝他忠心为国。可是……”


郭绍说道这里微微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


罗延环却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眨一下，耳朵都竖起来了，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所幸郭绍今天说话确实很慢。


“可是，朕相信之后，该如何让大伙儿也相信？”


郭绍说话很慢，条理又简单，比起东拉西扯的左攸，郭绍的话确实更好懂。但罗延环感觉很不好回答郭绍的问题。


罗延环怔怔道：“大伙儿不信李兄的忠心？”


郭绍道：“罗将军，如果证实了正值朝廷动荡之时、开国公带兵在外，却与京城禁军的一员大将私下里悄悄互通有无。你想让天下人怎么想，怎么看李处耘？”


“这……”罗延环的喉咙一阵蠕动。


沉默片刻，郭绍又道：“没有人能命令天下人怎么想，朕也不能。”


罗延环身体一软，“扑通”跪伏在地，一脸苍白，“陛下，臣该怎么做？”


郭绍叹道：“朕与诸兄弟在腥风血雨中同生共死，李处耘已经死了，但朕不想再污他身后名。更重要的，朕要照顾大伙儿的亲人家眷、用心爱护的人。罗将军，你回去好好想想罢。”


罗延环默默了跪了一会儿，这才叩拜道：“臣，告退。”


……罗延环一走，郭绍叫人进来，进来的当值宦官正好是杨士良。郭绍便问道，“左攸到了吗？”


杨士良道：“奴婢已安排传旨，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左攸一到，径直带到这里来见面。”郭绍道。


“奴婢遵旨。”


郭绍有气无力地坐在软榻上，眼睛闭着养神。有时候很久都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可是一会儿又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好像是身上哪里发痛，很痛苦又悲伤的呻吟，声音很小却很发自内心。


许久后，左攸进来了，干脆地跪伏在地板上，上身虔诚地贴着地板，屁股都撅起来，“陛下万寿无疆，内阁辅政左攸奉旨觐见。”


郭绍睁开眼睛，挥了一下手。养德殿的侍从急忙出去了。


郭绍也不让左攸平身，生气道：“左攸，朕对你如此信任，连儿子给你教，可前阵子有事儿，你为朝廷干过什么？这般作为，你是想学前朝‘不倒翁’冯道？！”


左攸浑身发抖，“臣罪该万死！陛下纵是杀了臣，臣也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郭绍恼道：“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不敢……不！不！臣不敢这么以为！”


郭绍听到这里没忍住，骂了一声：“操！”


左攸小心抬起头，“陛下，微臣当时没办法，大皇后不让臣参与诸事，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轻举妄动。罗延环和周端，实在是在害臣啊……”


郭绍冷冷道：“把周端给你的钱吐出来，罚奉一年。今后才知贪财烫手。”


听到这里，左攸闭上眼睛暗自呼出一口气，叩拜道：“谢陛下恩！”


郭绍又铁青着脸道：“你立刻去许州，奉朕的旨，与黄炳廉会合，用心办好那边的事。”


左攸听到这里，感激涕零：“陛下宽厚之恩，臣必铭记于心。”


郭绍沉声道：“朕身边的人，只要没确确实实做了太过分的事，谁能动？”


左攸再三叩拜谢恩。


郭绍挥了挥手，不再吭声，左攸也恭敬地出去了，养德殿再次安静下来。


他心道：喜怒无常、叫人畏惧，并不一定是好事……人们也需要安全感，若是伴君如伴虎、每天惶恐不安，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突然倒霉，或许能表现得更加恭顺听话，不敢轻易地忤逆一丝一毫。但是，这样大伙儿的压力也太大了。


高压之下，容易造成大伙儿紧张，人们紧张，郭绍自己也轻松不了。


没多久，杨士良入内，在郭绍身边恭敬地小声道：“陛下，杨业已进京，何时召见？”


郭绍估摸着时辰，说道：“现在叫他进宫，不必准备收拾弄太多没用的阵仗。把枢密院、政事堂、几个国公也叫来。”


杨士良轻声道：“护国公刚刚才走，奴婢就不请他了罢？”


“哼。”郭绍发出一个声音。

第861章 重开大朝


许州夜晚的长街，笼罩在幽黄黯淡的灯笼亮光中。破旧的官衙外面，几个穿深色衣裳的汉子正在慢慢地来回走动。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汪汪”的狗吠。


衙门里面，黄炳廉“哗”地翻了一页卷宗，拿起一根铁片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过得一会儿，他抬起头道：“周端问题很大。”


旁边一个穿青色袍服的人道：“前南唐国主的国后周氏，现在大许皇宫内……她长得倾国倾城。周夫人和周端是亲戚。”


“那又怎样？”黄炳廉冷冷道。


青袍人张开嘴欲言又止，却似乎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沉默下来。


“叽叽叽叽……”从夏天残余的虫子还在鸣叫着。


黄炳廉又问：“内侍搜查过周端府邸？”


青袍人道：“是。”


黄炳廉提起朱砂笔，飞快地书写一番：“拿牌票，调随行禁军卫队，立刻逮捕周端，封了周府。刑讯周端及有关人等！”


“遵命！”青袍人上前接过东西，刚要转身，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黄辅政，咱们如何刑讯？如果周长史胡说八道，乱牵扯人，还要继续问么？”


黄炳廉冷冷道：“咱们怕牵扯谁？”


青袍人沉声道：“譬如……左辅政。”


黄炳廉的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表情，刚要开口。忽然外面的狗吠更激烈，有人在门外道：“黄辅政，左辅政连夜进城了，拿的是圣旨，守城守备径直开了门。”


……


八月初一，东京皇城大朝。


郭绍多久没有上朝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今天是数月以来第一次临朝。他走路还有点吃力，不过总算能不用被扶着慢慢走动了。


文武百官从金祥殿南面大门来，郭绍等则从北面后宫的方向进来。金祥殿建筑群从正面看简洁又宏伟，如同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皇权，但后殿却有迂回如迷宫的幽美廊芜。


这次大朝不算什么特别的日子，无非是荒废的排场重新开张。


郭绍单独和宦官杨士良站在一道走廊上。杨士良躬身道：“陛下，文武百官都到了，朝会礼乐准备妥当。”


他听到杨士良禀报，点了点头，却并不马上出发，仍旧站在那里沉思，良久才道：“无论什么时候，光有防守、没有进攻，都是极大的失败。”


杨士良若有所思，忙附和道：“陛下如日中天，英明神武，雄心开拓，非退守之君矣。”


郭绍对恭维表现得十分淡然，口气似乎很平静，“无论怎样，咱们还是防守得很好，萧思温的阴谋没有得逞。可这值得庆贺么？咱们死了那么多人，不得不流如此多的血……”


郭绍压抑的镇定有些失控的迹象，“你以为朕愿意这样？”


曾经的无数战争，死掉的人肯定不止这次清洗血案中的千儿八百人；但郭绍现在很动容，一定是想到了他额外在意的东西。


“最大的黑手没有付出代价，萧思温及其党羽，全身而退。他们现在一定在耻笑朕！在看着朕的狼狈和丧心病狂的泄愤哈哈大笑。这么一个可笑的阴谋，竟然能搞起如此大的风浪，朕就像一个被玩弄的猴子一样！”


杨士良急忙说道：“陛下，都怪臣子们无能，不忠之人满朝都是！”


“罢了，罢了。”郭绍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南边走。杨士良弯着腰上来，小心扶住郭绍。


郭绍上殿后，也没有逞强般地拒绝别人搀扶，他被宦官扶上龙椅，看起来便不如以前那么光辉了。一举一动都显得很虚弱，不过身体被折腾成这样，他也没法佯装矫健。


宏大的鼓声和编钟音律，也无法让郭绍的仪态显得更有气势。


“陛下万寿无疆！”宽敞的大殿上，一片呼声传来。


“平身。”郭绍道。


不多时，站在前列的王朴举着象牙牌出列，鞠躬道：“陛下，臣有事禀奏。”


郭绍没吭声，他上朝后一共就只说了两个字。宦官王忠的尖声道：“官家让王使君但说无妨。”


王朴大声道：“臣弹劾护国公罗延环，在陛下病重期间，勾通内外，有负于陛下！”


大殿上顿时出现了窃窃私语。


王忠问道：“王使君，你可有实据？”


王朴捧起一张纸，说道：“护国公亲笔书信，在许州长史周端府中搜出，秘密告知彼时官家病卧、朝廷人心惶惶诸事。周端有渎职、受贿之嫌，而罗国公这封信，表明与周端私交来往甚密。护国公受大许皇室厚恩，身位显赫，领着国库多达一个州的税赋收入，如此作为，岂不让人心寒？”


郭绍亲自开口道：“罗延环！”


穿着官服乌纱的罗延环出列，铁青着脸抱拳道：“末将在！”


郭绍抬起手，“看看，信是你写的？让旁边那些大臣，也看看。”


罗延环接过信，看了一下，又递给王朴。罗延环单膝跪地，说道：“回陛下，是末将所写。”


郭绍又问：“你写给周端的信？”


罗延环沉默了许久，大殿上的议论声也渐渐安静下来。于是宦官王忠的声音分外清晰：“护国公，官家问你话！”


“是……”罗延环低下头，咬牙道，“是末将密告周端东京发生之事。”


大殿上顿时哗然，有人道，“护国公为何与周端暗通款曲？”“护国公实在有愧于皇恩……”


罗延环一言不发，单膝跪在大殿中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任由一帮文武议论纷纷。


郭绍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一脸痛苦，袍袖中的手也握紧了，“朕……来人，摘罗延环官帽，送大理寺，让诸衙审清楚再放他。”


罗延环听罢向上位一拜，自己把乌纱帽取了下来，等侍卫进来，他便拜道：“官家，末将告退。”


郭绍坐在龙椅上，听着他的声音，目送罗延环的背影从堂皇的大殿正门出去。


忽然一声大喊：“官家！快来人，来人救官家！”


大殿上马上一阵混乱，本来不敢仰着头去看宝座上的皇帝的，大臣们此时也纷纷抬头看过来，但见郭绍已倒在宝座上不省人事！


周围的宦官宫女纷纷围拢，将郭绍扶起，却已明显昏迷不醒。


王朴大喊：“快去御医署，把当值的御医都叫来！”宦官王忠道：“先抬到后殿，叫神医陆娘子！”


大殿上本来分列两边的秩序全乱了，大臣们惶惶不安。


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皇帝被从宝座上抬走。王朴大声道：“官家大病方愈，龙体尚需调养，一时情急晕倒，并不大碍，诸公必不能惊慌。”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王朴又道：“枢密院、政事堂、国公武将，可入内，余者各回衙署，等着中枢的消息！”


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且王朴的官又够大，大伙儿才总算安定了一些。大朝便如此半途中止，礼乐也不必了。


次日，诸衙收到邸报，御医诊断皇帝病愈，只是身体虚弱，不能操劳，必要静心调养月余。皇帝下旨，让大皇后监国，暂领国政。


……


罗延环呆在大理寺的衙署里，并不算囚犯。他可以在衙署各处走动，有四个胥吏专门照顾他的起居，并有禁卫数人作为护卫。每天好吃好喝，起居室有舒适的卧房，甚至还有饭厅和书房。


没人审问他，整个大理寺的官吏见到他都礼数周全。


甚至家里人还被放进来看望过他，小妾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换洗衣服给他送来。不过有大理寺的官员陪着家眷来见面。


罗延环见小妾当着外人的面哭哭啼啼磨磨唧唧，觉得有点汗颜，板着脸道：“妇人经不得吓，还没见识，赶紧回去等着，过阵子老子就出去了。”


小妾哽咽道：“阿郎真的没事么？”


罗延环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和官家从刀山火海趟过来的，有啥事？”


小妾道：“听说官家昏倒在大殿上了。”


罗延环道：“官家养养就能好，监国的肯定是大皇后，大皇后宽仁，更没啥事。”


好不容易才让小妾安心走了，罗延环也心乱不已。


大殿上的信，他不能不认是写给周端的。不然把李处耘牵连进来，对李家后人不利，对他自己也没啥好处……几天前皇帝打过招呼的，罗延环还没不懂事到那么个地步！


他看着自己被拘禁的地方，确实也觉得没多严重……一身腥臊洗不掉了。最后会被削爵？这似乎是最严重的后果。


罗延环焦躁不已，再要通过巨大的军功重新封国公，机遇不多了。


他成天在这里好吃好喝，却百无聊赖，经常胡思乱想。偶然间想起大殿上王朴指责国公领着多达一个州的税赋收入，心里琢磨：难道这是文官们的阴谋？他娘的为了给国库省钱，盯上老子们的俸禄了？


罗延环又悲痛李处耘的死。早在开国之初，李公就未雨绸缪，想到了文官们的险恶，如今看来似乎不假。


罗延环在几个房间里到处乱走，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想什么都没用。

第862章 反贼周端


御街上围观者甚众，嘈杂异常，人们看着道路上被铁骑围着的囚车。囚车上的人披头散发十分狼狈，背后还插着标：反贼周端。


囚车从路上经过，一些人往周端头上扔烂菜叶，吐唾沫，恨恨地唾骂，喧嚣一团。至于周端对一般百姓造成了什么直接伤害，以至于如此遭人仇恨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很多砸他的人根本不知道周端是谁。反正被扣在囚车上示众的人，一定是罪大恶极的坏人！


人群里有个穿布袍的大汉，正是杨业。他常年在河东，东京百姓大多认不得他。


杨业仔细看了一阵，便转身离开人群，身边只有一个随从。


他急匆匆地快步奔进一条横街，直奔车马行。找到掌柜便道：“租快马两匹！”说罢将钱袋拿出来，哗啦倒出黄铜钱和几枚银币。


不料掌柜道：“客官，您这钱不够。租马得交足押金，不然客人不把马还回来，咱们不得亏本？”


杨业一听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摸出一块玉佩来：“此物何如？”


掌柜的拿起来观摩。


杨业身边的侍从见状忍不住道：“阿郎，咱们不是有马，何必租马？”


杨业转头瞪了他一眼，侍从闭上了嘴。


“成！”掌柜的道。


杨业道：“麻烦掌柜的快些安排。”


二人得了车马行的马匹，径直出城，然后沿驿道匆匆北去。


……周端获罪下狱，已是性命难饶，举家牵连。


朝廷查实，许州长史周端被乱党抓住把柄要挟，又受大量钱财利诱，多次贪墨受贿、草芥人命，在许州助纣为孽、纵容乱党。所作所为已被认定为谋反之罪。


大理寺衙署内，罗延环被禁止走出套房，日夜轮守的兵丁胥吏增加至二十余人。


罗延环在客厅里坐了半天一言不发。进来收拾碗筷的杂役，一看桌案上好好的没动的酒菜，忍不住说道：“罗公还没用膳哩，都凉了。”


“你去带个话，我要见你们堂官。”罗延环开口道。


杂役瞪眼道：“小的只干活，见不着堂官。您这些酒菜还吃么？”


罗延环挥了挥手：“外面不是有守卫，你把我的话告诉随便一个小头目，自有人帮你传话。收了！本公没有胃口！”


等了许久，大理寺少卿果然亲自前来。罗延环毕竟是国公，就算被困在斗室之内，官吏们还是不敢不客气。


“护国公食宿尚好？”大理寺少卿抱拳拜道。


罗延环径直道：“前阵子谋逆大案，该弄的都弄了。为何许州长史周端到现在才动？”


大理寺少卿一脸犯难，摇头苦着脸道：“下官如何得知？兴许以前没查到他罢？”


罗延环闷声道：“周端有负朝廷委以重任，在许州无所作为，贪墨罪、渎职罪都应得，怎么忽然又变成反贼了，他好好的反啥？”


大理寺少卿露出无辜的表情：“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延环有点恼怒道：“你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办刑律的吗？竟一问三不知！”


大理寺少卿道：“据说周端因为有把柄被下边的乱党抓住了。”


“罢了，罢了。”罗延环一章拍在桌案上，“本公要见左辅政。”


“这……”


罗延环道：“我亲笔写封信，你帮我交给左攸。”


大理寺少卿想了一会儿：“下官得先禀奏朝廷，只看朝廷同意不同意。下官只能这样帮护国公了。”


罗延环不悦道：“爱咋就咋罢！你们这些人，没有一点担当，不愿意承担一丁点责任。”


大理寺少卿道：“下官不敢自大，这顶乌纱帽真担不起多少责任。若无别事，下官告辞。”


罗延环起身去书房，提起毛笔却不知写什么。他将毛笔径直丢在宣纸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的眉头紧锁，感觉非常不妙……处境太简单了，周端变成了谋反的反贼，自己和周端“勾结”该如何论处？！


“他娘的！”罗延环骂了一声。


这娘的就是个火坑！官家为啥要让我跳一个火坑？罗延环时而跺足，时而摇头，不敢相信，官家连老兄弟都骗？！


老子为官家立过多少汗马功劳，当初东京兵变，要不是老子及时夺下西门，现在整个许国中枢的一党人是不是还活着，说不定哩！


及至下午，忽然有人道：“护国公，左辅政到了。”


罗延环忙道：“快请！”


不多时身穿官袍的左攸入内，作揖道：“护国公别来无恙？”


罗延环指着椅子道：“左公坐下说话。”


左攸微微一拜，在茶几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罗延环也走过来在另一侧坐下，两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罗延环开口把心里的疑惑又问了一遍：“周端怎变成反贼了？”


左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是与罗公说过。许州乃官家龙兴之地，那么严重的事发生在许州，周端作为许州长史，能活得了？”他低声道，“那事儿是密谋弑君，不是别的轻巧事！”


罗延环眉头紧锁，眉间三道竖纹，“那官家为何要我承认密信是写给周端的，那不是坑兄弟么？”


左攸道：“罗兄也活不成。”


罗延环怔在那里。


左攸低声道：“李处耘尚且情有可原，他是没有选择地被推上了火堆上烤，恐慌之下为了自保，况且最后他依旧什么都没做，回京交了兵权。表现得不怎么叫人满意，忠心却也勉强过关。何况李处耘是大皇子的外公，如果官家杀了李处耘，就是六亲不认，李贵妃那里如何处理？


罗公不同。李处耘就算是您的兄弟，可谁逼您了？您的所作所为，显而易见，对兄弟的情谊，超过了对官家的忠心。


罗公，没人逼您，是您自个往刀口上撞呐！”


罗延环额头上浸满了汗珠，“我的所作所为？我就送了封信，也没干别的。”


左攸摇摇头，叹道：“您还多次找我结盟，我如何敢？可您却非得逼我，在街巷堵我的路！”


罗延环道：“我真没诚心害左公。”


左攸道：“这话我信，不然谁害谁不一定……”


罗延环红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左攸：“可……官家因此就一定要把俺往死里整？”


左攸道：“罗公，您或许觉得自己没干什么严重的事，但实际很严重。”他欠了欠身，用很低的声音道，“当初官家在宋州，众将黄袍加身，这才过去几年。若是李处耘真有机会，罗公肯定是送黄袍的‘众将’之一；或是将来有一个人到了那个位置，罗公也是‘众将’之一。”


罗延环满面通红，不断摇头。


左攸又道：“罗公确实为官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可官家待你们薄么？官家与诸兄弟分享天下富贵，可不是养来成为皇权隐患的。我观之，官家重情重义，做这件事也很不好受，以至于当朝昏厥。唉！”


罗延环颤声道：“我一直都想错了，这权势之地实在是……啊，左公为何没事？”


左攸瞪眼道：“我为何有事？我什么都没干！与罗公见面，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他想了想道，“罗公那天进宫面圣，官家肯定问了罗公关于我的事。以后来官家派我参与审讯周端的事看来，罗公那日实话实说，并未害我。这也是今天我愿意来见罗公，还说了那么多话的缘故。左某跟官家多年，学到了不少，其中就有恩怨分明。”


罗延环满头大汗，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低头沉吟道：“那天官家言，有人已经提前告诉官家什么事，我以为那人是左公……这是在离间我俩，防我包庇左公？”


左攸道：“官家不太相信我会急着和罗公串通，但还是多行一步，从罗公口中确认了此事。”


罗延环脸上的经脉凸出，竖起大拇指笑道：“高！左公确实是高！”


左攸摇头道：“我还是太稚嫩短浅了，与王朴和魏仁浦那些人比起来，差的是境界。”


罗延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老子一直觉得兄弟情谊大如天！你们却和老子来这一套！”


左攸道：“大伙儿讲情面的，但也讲理……”


罗延环道：“他娘的！而今谁敢忤逆官家的圣旨，当朝把老子砍了不成，非得来这一套虚的，骗得老子团团转。官家凭啥让我认那封信是给周端的？”


左攸瞪眼道：“罗公怎么也是国公，死得不明不白岂是好事？庙堂不是市井，凡事总得有个能摆上台面的说法。你自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认了，牵涉的是谋逆案，死因还不够充足么？”


罗延环怒道：“那是谎言！老子要翻供！”


左攸不动声色道：“信是你亲笔写的罢？”


罗延环道：“不是给周端的！”


左攸问道：“那应该是给谁的？”


罗延环一语顿塞。


左攸沉声道：“官家要你死，你肯定得死！迟早都要死！若是再去污开国公（李处耘）的名声，有何益处？于心何忍？”


左攸声音很低，口气却略显咄咄逼人：“罗公还要不要为家眷留点余地？”


罗延环这时才想起郭绍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朕与诸兄弟腥风血雨同生共死，李处耘已经死了，朕不想再污他身后名。更重要的，朕要照顾大伙儿的亲人家眷。罗将军，你回去好好想想罢。

第863章 心脏在左


罗延环神情复杂，自嘲中带着悲凉，“我算是明白了，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官家早早就对我起了杀心！


初时牵连谋逆案者那么多，独周端无事。祸事起于许州，为啥没人动周端？周端是周夫人（周宪）族人、与你左公交好，但这些关系都不能保他。唯一的缘故是，官家留着他做棋子！


便是后来黄炳廉等人在查周端，也看不出他有多严重。那厮不是还有机会找过左公，还找周夫人求情？


此时官家拿出那封信，要我栽到周端头上，并暗示我，如果不承认、说实话就会让李兄（李处耘）会被人怀疑不忠。那会儿我还想过，若是李兄不忠，那他的死因也就迷雾重重了；这事儿会越弄越杂，给官家添很多麻烦。


所以我决定依官家的意思，把信扯到周端头上。反正书信本身是真的，写给谁都差不多。这样还能让李兄死后安宁一点。”


罗延环说到这里苦笑不已，“可事儿到这里就巧了。周端那么长时间都没甚大事，等我刚当着文武百官承认了与他牵连，周端立马成反贼了！你们……真是把老罗往死里算计啊！”


左攸无奈道：“罗公，您今天脑子总算通透一些了。”


罗延环道：“官家这样做，瞒得过天下所有人？”


左攸想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罗公与周端有所勾结，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罗公死得不冤。”


罗延环听到这里说不出话来。


左攸起身抱拳，口气有些伤感道：“罗公，告辞了。”


罗延环没有回应，他坐在那里仿佛被粘住了似的，浑身似乎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深深的无力感和无奈涌上心头。


……当天傍晚，大都府行馆官员奏报，河东军主帅杨业不辞而别。其随从人等、车马、仪仗、行李衣裳等什么都没带走，走得十分仓促。


很快杨业的随从就被宫里的宦官以及枢密院的人带走，枢密院连调三批快马传令关隘扣留杨业，但似乎来不及了。


数日后，宦官杨士良急匆匆地走进蓄恩殿，走进白汽弥漫的房间，在光头郭绍旁边沉声道：“陛下，罗延环畏罪自裁。”


郭绍听罢嘴角一阵抽动，低声问道：“怎么死的？”


杨士良想了想道：“他用一根尖木头卡在砖缝里，对准心头，身体倒在尖头上把自己刺死……御医言，罗延环死得很快，没遭什么罪。”


“心脏不在心口，在左边。”郭绍沉重地说道。


杨士良不知怎么回答，只道：“是。”


郭绍闭上眼睛，很久也没说话。许久后他再次开口道：“你告诉大皇后，以国公礼厚葬。不再追查护国公所有罪状，封其长子为伯爵。”


“奴婢遵旨。”杨士良道。


郭绍略微翻身，把面朝墙边。杨士良便躬身道：“奴婢告退。”


……一大群宦官宫女簇拥，抬着一副用帷幔遮掩的大轿行至滋德殿前，但轿子上没人。这是大皇后的仪仗排场，等着送她去金祥殿上值。


嫔妃们来到滋德殿，纷纷侧目看着那顶轿子，默默地走上滋德殿的台阶。大皇后要先在后宫大殿接受众嫔妃的拜见，然后才去前朝。


一群女子神情不一，不过大多都很少说话。地位低的不敢在皇妃们面前叽叽喳喳，地位高的几个人心情非常不好。官家中毒之后，除了大皇后，很少有人能见着官家了，听说只有淑妃（玉莲）还能见着。


官家刚有好转，又在大殿上昏倒，好歹未知。不仅外面的人心惶惶，宫里的人也很不安生。几个高位的嫔妃心事重重。


周宪已无父母兄弟，周家凋零，偏偏那周端竟然牵扯上谋反大罪……周宪自知，除了自己的容貌姿色，在东京皇城已经没有其它价值。可是现在郭绍卧床，纵有国色天香又有何用？反倒遭人嫉妒，所以周宪能不说话绝不开口，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特别是在符金盏面前，若有差池，周端的事就能让周宪在宫里很不好过。


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就是李贵妃。李贵妃也是小心翼翼的样子，最近变得比以前还要恭顺谦虚。不过李贵妃生有皇子，李处耘虽死，李家仍然是国公之门；实际上她仍然是皇宫里除了符家姐妹之外、最显赫尊贵的女人。


贤妃李月姬最不好受。据说她爹反叛被俘，正在押解回京。从她脸上的焦虑就能猜到她的心境……还有宫廷中私下的议论，李月姬可算是宫里最大的笑话。


异族党项人，成为贤妃的唯一作用是以前朝廷为了拉拢平夏党项首领的联姻。现在，平夏之地尽入大许，首领李彝殷多次反叛后被俘，献酋之后很难活命。等朝廷杀了李贤妃的爹，李贤妃还留着作甚？


几乎没有人可怜李贤妃，因为这女子刚进宫时行事乖张、脾气不好，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倒霉了，大伙儿议论的是“四夫人”之一的高位空出来，谁能上位？


周宪其实对俗世之名已不太热忱，南唐国灭后，她曾想过出家。但是听到有人私下议论她可能替代李贤妃的位置，也有点兴趣了……周宪一直是不太看得起她的表姐和多年好友陈佳丽的，但是到头来竟然比陈佳丽不如了，这让周宪有点难以接受：虽身在宫廷，却无皇妃之名。


花蕊夫人的机会比周宪稍有不如。直到周端的大案一发生，事儿就有点朦胧了。


不过这些私下较劲，都因皇帝卧病而淡化。大伙儿最担心的是以后的宫廷局面。


一众人走进大殿，见符金盏已端坐在上面的御塌上。她身穿紫色官袍，头戴幞头，正是要去掌管天下大事的派头。


金盏穿上男装，身上已无珠光宝气的东西，却依旧莫名有一种贵气，或是深色衣裳反衬出她养尊处优的玉白肌肤，以及姿态之间露出的雍容之故。


“妾身等拜见大皇后。”满殿的女子一齐屈膝作礼。


就在这时，符金盏身边的郭翃跑了下来，径直拽住了李圆儿身边的郭璋，摸出了一个玉碗儿，说道：“皇兄看这个。”


符金盏看了他一眼，说道：“平身罢。”


“谢大皇后。”众人齐呼，各自悄悄看那俩小子。两个皇子关系很好，偶尔会闹别扭，但在宫里也没别的玩伴，大多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郭璋道：“做什么的？”


郭翃比划着说道：“在碗里放些米，咱们还得找个筐子和木棍绳子。等鸟雀儿来吃，便拉掉木棍，嘿嘿……”


“大哥哥，二哥哥，我也要去。”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她是玉莲的养女，有个俗气的名字：郭金锁。


郭璋却道：“父皇有恙，母妃和姨娘们都很担心，我们别惹她们生气的好。”


符二妹听罢说道：“翃儿，你瞧璋儿多懂事！再看看你那捣蛋样儿！”


郭翃听罢向他娘吐了一下舌头，根本不怕，却见符金盏看着自己，一下子老实了不少。


符金盏开口道：“左辅政回京了，你们三个一起去文华殿学识字。”


郭翃翘起嘴，嘀咕道：“不是说好了和周教头学骑马射箭……”


符金盏道：“文武都要学，前些日子一直在北苑学骑马射箭，现在要补补识字了。等你们父皇身体调养好，得问你们功课。”


符二妹也道：“听大姨娘的话，金锁也想和你们一块儿，去学识字你们三个就能一起去。”


玉莲听罢抬起头看着二妹，二妹报以善意温柔的笑容。


金盏不由分说道，“来人，送皇子公主去文华殿。”


几个宦官宫女过来，好说歹说让他们走，折腾了一番。郭翃被拽着手，“叽叽咕咕”很不情愿地被拖着出去了。


等小孩们走了，各宫嫔妃女官才陆续禀奏用度、支取等诸事。符金盏耐心地听完，只是偶尔说一句话。


然后她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本宫还有别的事，你们随意罢。”


下面的人立刻执礼道：“恭送大娘娘！”


金盏在前呼后拥中出了滋德殿，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上早已准备好的大轿。前面的宦官喊道：“大娘娘起驾！”


一大群人缓缓沿着中轴大道南行。最靠近大轿周围的人，除了拿着拂尘的宦官曹泰，便是十几个身穿袍服梳着发髻的女子，全都是利索的翻领长袍。


帷幔在微风中轻轻飘荡，时不时能看到符金盏在上面歪着上身，手微微握成拳头支撑着头，眼睛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她闭着眼睛时，周围的人依旧规规矩矩地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敢大意。大伙儿知道她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更无人知道她在沉思着什么。


宫廷内外，许多消息在私传，什么杨业要造反了等等。人们心里不安宁，却也只能安守本分，因为谁也看不清世上的迷雾……或许，大皇后可以。

第864章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站在龙山上，能俯视辽西堡及整片地方，因为许军的堡垒修建在平坦靠海的地方。


萧思温迎风观望着面前的景象，海面一望无际直到天边，灰蒙蒙的海岸上，躺在地面上的辽西堡仿佛在大地上铭刻的一个图案。


风声之中，隐隐夹杂着人群的嘈杂。平地上一股股人马在距离辽西堡近一里地的地方，那都是一些奚兵、女真兵，簇拥着一架架云梯，从高处远望，就好像是一团团蚂蚁在搬运昆虫一般。乍看人群好像没有移动，但盯着看一会儿，能发现他们正在向辽西堡靠拢。


骤然之间，忽见堡垒上火光闪闪，一串串白烟冒了出来！少顷，才听到“轰隆隆……”炮响从风中传来。


辽西堡上的动静最大，奚兵和女真兵那边没什么阵仗，只见到一架云梯倒塌了。堡垒上的浓烟连续喷了几轮，远处不断有云梯断裂倒塌，人群渐渐稀疏地向周围扩散，好像受了骚扰惊吓的衣裙。没多久，几乎全部的人马都陆续向远离辽西堡的地方退却。


萧思温见状，转身离开了山边，对一个契丹人道：“不必再攻，收兵！等到了下午，再派人去劝降。”


杨衮上前道：“萧公，这样劝降，许军不会投降。”


萧思温道：“试试无妨，对他们说许国皇帝郭铁匠快死了，已顾不得他们。”


杨衮沉吟道：“上次咱们去劝降的人被杀了，这里的许军守将态度很坚决。末将觉得，只要有军需、粮秣补给，许军肯定不会投降……辽西堡西南边有一条运河，还没完工，但已容得下小船通过。咱们得先想办法切断这条运河，阻止许军从海上的粮道，方可逼迫辽西堡守将投降。”


萧思温道：“辽西堡距海一里地，运河全段在炮弹轰击之内，如何切断？”


杨衮道：“总得从这地方着手想办法。”


萧思温哼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围了辽西堡那么久，若能想到办法，何必现在才想？


萧思温道：“老夫看，不用只盯着那土堡。眼光要往大处看，许国人要是想靠这样修堡占我广袤渤海之地（东北），没有十年八年耗费无算不会有成效！他们的方略不是这样的，不然在此前李处耘率大军去西北作甚？”


杨衮点头道：“许国人还是想靠骑兵，向西扩地是为了战马。”


萧思温道：“正是如此。他娘的，许国南边那么多地不去占，非盯着咱们的膏腴之地。”


杨衮不动声色道：“郭铁匠若是挺不过鬼门关，这些威胁都不是事儿。”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再说话，从山上下来，带着一队精骑，回营州去了。


……及至营州行辕，马上有人对萧思温道：“范府事有要事禀报。”


萧思温对着一副铜镜，先整理了一下帽子和衣领，头也不回道：“让他在大堂等着，本公随后就到。”


他说罢从侍从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一番脸上的尘土，又用手指捻顺嘴唇上的胡须，这才前往大堂。及至堂上，见耶律斜轸、杨衮、范忠义已在那里吵吵嚷嚷。


耶律斜轸道：“杨业为啥跑？！”


萧思温听罢立刻觉得对这事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时有人说道：“萧公来了。”众人纷纷以手按胸鞠躬，范忠义依旧抱拳作揖，不过都没说话，此乃哑礼。


萧思温先在上位稳稳地坐下来，不管怎样，自己的仪态和地位还是要随时注意的，连大将耶律斜轸在自己面前也要矮一头。


范忠义上前恭敬地拜道：“下官得到消息，八月初一，奉旨进京的杨业突然离京逃跑，此事颇为蹊跷。”


萧思温问道：“你如何知道他是为了逃跑？”


范忠义道：“他离京前从车马行租马、只带了一个随从，正好被咱们的人看到。那细作设法去车马行打探，杨业租马时连钱也没带足，把玉佩压在了车马行，可见行程非常仓促。城门附近的眼线也证实杨业慌慌张张离开东京之事。


另外，开封府、许州州府共有三个小吏在许国朝廷清查中幸免，开封府吏员密报，八月初一当天杨业留在东京的随从被扣押，许国官府派了快马出京北上，估摸是为了堵截杨业而去。


那三个小吏告诉斥候前哨，希望能举家迁往辽国居住。”


耶律斜轸不动声色道：“范府事受萧公重用，身居要职，已有契丹贵族不满了。”


范忠义轻声道：“萧公言，只要能毒杀郭铁匠，便请大汗赐姓萧，居契丹世袭贵族……”


萧思温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郭铁匠死了再说……那几个人留在许国大有可为，来辽国有啥用？”


范忠义忙道：“萧公、耶律大帅言之有理。不过前阵子被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估摸着被吓破了胆。”


范忠义顿了顿又道，“八月初一杨业逃跑那天，还有两件事发生，许州长史周端被定为谋逆大罪、押解回东京，许国伪帝郭绍当着几百人的大朝昏厥。之后不久，护国公罗延环在大理寺自裁，郭绍似乎再也没有视朝，仍由大符监国。”


萧思温抚摸着帽子上软软的貂皮护耳，沉吟道：“有意思了……”


杨衮开口道：“难道杨业也与周端有所勾结，得知周端获大罪，临时逃跑？”


范忠义摇头不客气道：“非也。杨业乃东汉（北汉）降将，这才投降东京伪朝多少年？他连在东京也没什么人脉，和许州周端有啥关系？再者，若是郭铁匠想这么办杨业，杨业估计没机会跑。”


杨衮还是白身，对范忠义的口气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耶律斜轸却十分赞同道：“范府事说得在理。”


萧思温冥思许久，皱眉道：“郭铁匠中毒之后，许国朝廷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罢看向范忠义，这厮虽是幽州人，到底也是汉人，说不定对汉人那套了解更深。


但范忠义也有些犯难，开口道：“咱们看结果，前后死了两个国公、一个宰相，以及郑王郭宗训（柴宗训）、寿州防御使郭进，许州长史周端没死也差不多了，还有数千人被牵连。


许州长史周端，以及一大帮人，因为牵连伪帝郭绍中毒大案，栽得很明白。宰相范质等党羽，想浑水摸鱼，扶植郭宗训复辟大周，也没啥奇怪……许国官方言称那些人一起勾结谋逆，不过范质、仲离两人与咱们大辽毫无关系，与赵家也没任何联系，所以许国朝廷邸报不足采信。


最蹊跷的是那两个国公、郭铁匠的心腹是怎么死的？”


萧思温看了范忠义一眼，不住点头：“范府事确有真才实学，说得很在理。”


范忠义大受鼓舞，抱拳一拜又道：“李处耘杀了大辽的信使，看起来也没造反。可他竟被近身幕僚所害，那幕僚仲离为啥要杀李处耘？”


耶律斜轸问道：“那人不是咱们安排的人罢？”


范忠义道：“下官布局时间才几年，如何能在国公家中布置这么要紧的棋子？这人的来路十分蹊跷，曾是叛将李筠部下，但许国官府审讯后无甚问题，便放了，李处耘敢用他估计也查过没啥问题。”


萧思温若有所思道：“难道是为旧主李筠报仇？汉儿的书里不是有个啥人……就是毁了自己的脸，谋刺旧主的仇人那个。”


范忠义不动声色道：“先秦豫让。”


“对，对！”萧思温恍然道。


范忠义道：“回萧公，因朝代不同、民风不同，先秦时有豫让，这会儿怕是没有豫让了。况且李筠之死，与李处耘也没啥关系。”


杨衮和耶律斜轸不约而同地挠起脑门来。


萧思温道：“难道是郭铁匠要杀李处耘？”


范忠义沉吟道：“极有可能……能杀国公的人不多，郭铁匠倒是容易。”


萧思温站起来踱了几步，转身道：“本公最大的对手除了暴君耶律璟，就是郭铁匠。本公时常都在琢磨此人，但总有感觉，这样杀李处耘，似乎不像郭铁匠的作派。”


范忠义道：“难说，汉儿内斗，都是不择手段的。”


萧思温又问：“护国公罗延环又是咋回事？”


范忠义想了好一会儿：“罗延环和李处耘乃生死之交……”


“哦！”萧思温先是恍然，接着细思，又是一头雾水。


这时范忠义祥言道：“八月初一罗延环承认与许州长史周端勾结，满朝皆知，不久各衙门上下也有所听闻。然后周端才被定谋逆大罪。


下官以为，罗延环是中了郭铁匠的圈套，是郭铁匠要他死。与其说罗延环是勾结周端而死，毋宁言他是和李处耘有关。


因罗延环与李处耘本是好友，与周端不容易有啥关系。”


萧思温听罢叹道：“中原朝廷一向复杂，实在不好弄懂路子……”


范忠义道：“说难便难、说不难也不难，只不过咱们在许国朝廷没有重要的人脉，所以只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因为自古汉儿皇朝便是表里不一、内法外儒，就算身在朝中的官吏，若不在中枢之内，也无法知道他们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第865章 废弃的长城


萧思温坐在营州行辕大堂上，沉思许久，说道：“其中必有蹊跷！”


范忠义道：“下官斗胆推测，许国朝廷对杨业设了个圈套，如同对待罗延环一样；而这个圈套才刚刚开始，杨业却比罗延环警觉，提前就果断返回河东自家地盘……”


杨衮不客气地问道：“什么圈套？”


范忠义摊开手道：“现在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假设有一个圈套。”


杨衮又问：“郭铁匠对杨业信任有加，所以杨业以东汉（北汉）降将身份，仍领河东人马。既然如此，郭铁匠为啥要给杨业设圈套？”


范忠义道：“如果郭铁匠体内之毒已入五腑，自知时日无多呢？杨业能认郭铁匠，能认郭铁匠的儿子？”


杨衮不能辩，却不服输道：“范府事的推测毫无凭据。”


这时萧思温一拍椅子道：“该回上京了。”


杨衮道：“萧公，咱们在辽西这边的局面就此作罢？”


萧思温顿时有些不悦，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眼界还是小了点，无论辽西，还是河东，大辽的敌人只有一个：许国。”


他说罢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道：“得派个人去河东见杨业，瞧瞧大概是怎么回事。”


耶律斜轸问：“萧公觉得谁合适？”


萧思温的目光从杨衮和范忠义脸上扫过，杨衮的神色顿时一变，十分难看，大堂上一下子沉默下来。不料萧思温指着范忠义道：“范府事去。”


“萧公。”范忠义忙道，“咱们在许国的细作都是下官在管，万一下官有所不测……”


萧思温道：“避轻就重，这种事须得本公信任的人才能胜任。范府事想被诸部贵族承认为契丹贵族，本公也在想办法，总得服众是么？”


“是，下官遵命。”范忠义无奈抱拳道。


萧思温道：“你准备准备，就不必与我们同行去上京了。”


……范忠义离开行辕大堂，回到住处收拾东西。他在营州住的地方，此时被他翻得一团乱，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上次萧思温派人去联络大许武将李处耘，直接被砍了，这事儿才刚刚过去两三个月。范忠义能不担心自己的下场么？


他在窗前走了两个来回，抬起头翘首望着窗外的光景，深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沉思。


河东杨业究竟是不是和许国朝廷闹翻，关系范忠义的生死。万一猜测错误，范忠义以大辽使臣的身份送上门肯定被咔嚓！


关键是现在大辽根本吃不准杨业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但萧思温不用确定之后才有所反应，只要有机会就会想试试；便如同上次派人去与李处耘谈。反正离间许国君臣是无本买卖。


范忠义觉得，最了解萧思温的心思的，恐怕就是自己……萧思温最想看到的就是许国内乱崩溃，如此一来，不仅能消除大辽的外部压力，更有机会收复幽云十六州！萧思温出任北院枢密使后，已实际成为大辽执政者，这件事是他的执政抱负！


当年丢失幽云十六州，最后萧思温把黑锅全部丢给了“暴君”耶律璟，但是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如果萧思温执掌国政时期，能收回幽云十六州，当朝耶律贤权力圈的威信和地位都能得到最大的稳固，萧思温自己也能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名臣。


……范忠义收拾了行李和心情，终于带着随从二人和几匹马，踏上了他的行程，因为别无选择。


半个月后，在鞑靼向导的带引下，范忠义等人靠近云州辖地（今大同附近）。


云州本是大辽南境的边关重镇，但幽州大战之后，辽国先帝耶律璟被刺身亡，上京内乱，各地人心惶惶；云州契丹守将在受到许州威胁时放弃了城池，从此又被许国控制。


范忠义站在连绵的长城脚下，仰望着那墙体斑驳的陈旧建筑，心里感觉十分奇怪。他本是汉人，但现在看着这道墙却一点亲近安慰的感觉也没有，因为墙内的汉人已不是他的后盾，更不接受他，只有契丹人才是。


长城多年失修，更没有一兵一卒驻扎。许国连年战争，夺回云州后似乎也没有余地修缮旧长城，更无力抽调军队驻守；但最主要的原因，估计是许国此时实行的进攻开拓国策，防守上倾斜的力量有限。


范忠义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处已经坍塌的豁口，轻易越过了长城。


他们刚从长城废墟的山坡上下来，忽闻马蹄声起，范忠义慌忙循声看去，只见三骑策马奔来。他左右一看，又有两骑冲上了右翼的一片山坡。


随从吓得转身就跑，沿来路慌慌张张地往山坡上爬。事发突然，范忠义也有点惊慌，不禁后退了两步。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中，范忠义直觉胸口一直窒息，刚从山上下来，心里一紧张，顿时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拉风箱一样。


但很快看到了骑马的人戴的头盔，半圆头盔有短窄的帽檐，上面还系着红缨，那是汉儿骑兵的打扮……至少是军人，长城以内已属云州地盘，军人必是许国河东军的人马。


“啪啪！”风中两声强劲的弦响。范忠义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脸庞一股劲风掠过，箭矢砰砰刺进不远处的土里，箭尾羽翼还在左右急速颤抖。


范忠义瞪圆了眼睛，愣了片刻赶紧转过身大喊道：“别放箭！自己人！”


许军斥候骑兵奔近，拿箭对准坡上的两人，那俩随从只得一边讨饶一边自己下来了。


一个骑士在马上扬起弓指着范忠义：“哪来的人，要干甚么？”


范忠义道：“草民乃上京的汉人工匠朱末夫，吾等被契丹人劫掠而去，草民受族人所托，欲见杨大帅！”


骑士听罢将信将疑，立刻便道：“带回云州！”


几个人被绳在绑住，马匹行李也被缴了，徒步跟着小队骑兵前往云州。到了云州之后就被丢进一间破败低矮的房屋，两天无人过问，只送来一些小米饭和白水。


两天后，一个武将前来，问了一些话。


范忠义咬定有要事见杨业。武将没怎么细问又走了。


次日，几个士卒打开了房门，将行李丢给范忠义等人，马匹等却不知去向。范忠义稍稍检查，发现包裹里的东西已被翻找得十分凌乱，里面的铜钱不翼而飞。


他们再次启程，跟着骑马的士卒步行南下。好几天后，到了雁门关，范忠义第一次到这地方，不过那关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大的汉字：雁门关。


道路十分难行，一行人经过了一个土墙方镇，这才到达另一座城：代州。


进城后，前后有三波人来谈论，后来来了个文官，对押解范忠义的小将说道：“这阵子大帅公务繁忙，先带他们去军府旁边的衙署暂且安顿，等待杨大帅有空了召见。”


范忠义此时又饥又渴，浑身疲惫不堪，许多天没洗澡了，十分狼狈形同囚犯。他一声不吭，只看只听不说话。


于是那文官便带着他们在城中行走一阵，经过一座衙门时，只见大门口正在吵吵闹闹。范忠义的小眼睛从乱发中悄悄瞟了门方上的字：河东军前营军府。


那大门口好几个穿着官服戴乌纱的人在嚷嚷，一群兵丁拿着樱枪拦住他们。闹哄哄中听见有人道：“叫杨大帅来！为啥不让咱们出门？”


士卒兵丁后面有人道：“诸位先在大堂议事，稍安勿躁，大帅随后就来与诸位言语。”


就在这时，范忠义这边人马里的文官道：“靠边，靠边！”


大伙儿赶紧沿着街边走，便见一大队披坚执锐的将士迎面而来，全是步兵，正在列队小跑前进，行色匆匆的样子。


范忠义一路过来，感觉这代州虽是边陲城池，可现在看起来也太凋零了点。一路上见到十个人、八九个都是军人！无论百姓还是士卒，都匆匆忙忙好像发生了什么急事一样。


范忠义心里顿时判断：代州必定出了什么事！


终于到了地方，范忠义便开口道：“堂尊，咱们不是奸细，咱们是汉人。”


那官儿被称作堂尊，顿时很受用的样子，说话也客气了不少：“本官知道，尔等稍安勿躁，暂且候着。”


范忠义又趁机做出茫然的样子：“这……街上怎么回事？”


官儿道：“据报，辽国人趁大许国内有事儿，起兵南下威逼河东。没事儿，大帅镇守河东稳如磐石！”


“哦……”范忠义一脸恍然。


范忠义就是大辽枢密院官员，离开大辽前就在萧思温身边，大辽啥时候要进攻河东了？


他不动声色进了一座别院大门。不料还没往里走，忽然来了一个年轻武将，在文官身边沉声道：“大帅说这几个人不能放在这里，带上跟本将来。”


范忠义一听觉得在代州的等待不会太久了，杨业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而且听起来很重视的样子。


“你们和这位将军走，本官交差了。”刚才那官儿道。


范忠义抱拳道：“在下但听安排。”

第866章 哪来的滚哪去


范忠义被带到另一座宅院，立刻觉得仿若到了另一个地方。


代州，这座边陲城池主要作用在于镇守雁门关，真正是一座军镇。所以范忠义到这里时，见到的是粗糙低矮但牢固的建筑，砖石墙、夯土墙。


而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居然还有湖泊、假山，亭台，不知何处传来了鸟雀的鸣叫。一墙之隔，乱糟糟的代州市面已远去，一种宁静之感涌上心头。


随从被另外安顿，范忠义住进了一间厢房。武将交代道：“你且在这里住下，先洗洗干净，切勿随意乱走。”


范忠义抱拳一拜，权作答应。他心里嘀咕：这院子极可能是杨业的住所。


宅院外面岗哨极多，一进来之后，反倒很少见人。只有廊芜尽头、路口等地方见到有穿布衣的汉子随意地来回缓慢走动。


果然有人准备了沐浴的热水。不多久范忠义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浴桶里，腰腿酸痛的身体一泡进热水，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忽然这么好的待遇让范忠义心情一阵惬意，但他心里没有忘记此番南下的使命，身体疲倦，脑子却一刻也没停过。


眼见为实的两种迹象让范忠义额外重视：其一，城里很慌乱，而且慌乱并非因为辽军进攻造成。其二，河东军前营军府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范忠义闭上眼睛，久久一动也不动……许军的前营军府，应该类似监军的一些官员，而且不止一个；杨业的兵权应该被前营军府等一些衙门分散了。但是，有个关键问题，河东军绝大部分将士是前东汉（北汉国）降卒，而杨业是东汉国赫赫有名的“杨无敌”，在军中威望名气很高，且属于东汉旧将。如果情况有变，什么权力钳制在不讲规矩的暴力面前都形同虚设！


范忠义大胆猜测，杨业既然敢从东京逃跑，回来之后必有所准备……这样一来，也反过来证实杨业突然离开东京，确实是有原因的！


水已经有点凉了，范忠义这才起来穿衣。


刚收拾好，便有个梳着发髻，头发花白的老头进厢房来，说道：“你且跟我来。”


范忠义问道：“去哪？”


老头没有半句多话，转身就出门。范忠义忍不住自觉地跟了上去。


及至一间上房，范忠义一走进去，便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坐在茶几旁边。老头道：“阿郎，人带到了。”


范忠义微微回头，见老头已出门去了。


魁梧大汉道：“范府事，坐。”


范忠义顿时吃了一惊，自己的身份被查出来了，许国在大辽有奸细？但马上又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自己的两个随从已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范忠义镇定下来，抱拳一副奉承的姿态道：“阁下便是大许河东军大帅杨无敌？”


“不过是虚名。”杨业道，他故作从容淡然，但眉宇间焦虑感很明显。


范忠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张望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动静，仿佛感觉整个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杨业很不客气道：“一个汉奸……应该是辽国汉官，不远千里来河东找杨某所为何事？”


范忠义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但只能忍下这口气，说道：“某乃幽州人，从小就是大辽子民。大帅有些误解，大辽治下不仅有契丹人，也包括奚、女真、鞑靼、汉，大家都可以在朝廷为官。”


“呵！”杨业报以冷笑一声。


范忠义不动声色道：“杨公忠心许国朝廷，朝廷又待你何如？”


“什么意思？”杨业问。


范忠义道：“李处耘、罗延环乃开国功臣，也是这般下场。杨公乃东汉降将，手握重兵，可想过处境么？”


“砰！”杨业忽然一掌拍在几案上，上面的茶杯一跳，水洒了一案，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范忠义一跳。杨业大怒，片刻又一脸冷意，“你以为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杨某背祖忘宗投降辽国，甘做三姓家奴？！”


范忠义也不是吓大的，很快就镇定下来，好言道：“杨公何必投降大辽？河东本来就是东汉国之地，被许国攻灭了而已，杨公何苦屈与人下？”


杨业道：“萧思温使的离间之计，太小看杨某！你这厮就是奸细，多说无益！”


就在这时，门外似有人影，刚才那老头的声音道：“阿郎。”


杨业口气依然气呼呼地道：“进来！”


老头入内，走到杨业跟前，俯首在杨业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范忠义竖起耳朵，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楚，但隐隐听到“朝廷”“卢”等字眼。


老头说完，杨业便递了个眼色。老头对范忠义道：“你且跟我来。”


范忠义站起身，抱拳向杨业作揖道：“在下先行告辞。”


二人出了客厅，又沿着来路往北面走。范忠义觉得这老头应该是杨业的心腹，四顾无人便道：“某还有几句话没说，劳烦老先生转告杨公。朝廷派人谈条件，不能轻易相信；事已至此，就算一时平息，上边也迟早要清算的。”


那老头像哑了似的，又好像听不懂范忠义的话，根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范忠义刚回到之前那地方，便见几个大汉已等在了那里，见到范忠义，二话不说就将他绑了个结实。范忠义心里“咯噔”一声，就见一个汉子拿布团要塞过来，他急忙道：“老先生，请叫杨公三思！”


接着脑袋上一黑，被麻布口袋罩起来了。


范忠义感觉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就是“叽叽咕咕”的轮子声音，渐渐地耳边的城市喧嚣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车轱辘十分枯燥单调的声响。


范忠义心里七上八下，恐惧非常。杨业已经明白地拒绝了他的游说，这是要杀人灭口？


大概几天之后，奄奄一息的范忠义忽然感觉眼前光线一亮，他睁开眼时，首先看到了残破而熟悉的废墟：长城。


一个声音道：“哪来的，滚哪去！”


……


大辽上京，萧思温等一干北院重臣已从营州返回。不久从夏州（许国平夏行省）的细作首先报来了消息。


早先，辽国细作便贿赂窜通了一个党项人，名叫折黑哥。这党项人身份不简单，是平夏行省大都督折德扆的心腹，所以才值得辽人下本钱贿赂。


萧思温派出范忠义去河东时，同时派人去夏州询问消息。


此时消息已经回禀，都是些小事，但萧思温却比较重视……从折黑哥口中得知，折德扆曾收到过诏令，让他前往东京议事；但是不久前许国朝廷又收回成命，取消了召见。另外，据说杨业的妻子折氏刚生第三子，折德扆竟未派人送贺礼，对此事不问不理！


又没几天，范忠义也回来了。


萧思温立刻派人通知参与此事谋划的几个人，等范忠义一回京，立刻到萧府议事。


时杨衮回家路上，正遇到大将耶律斜轸的马队。耶律斜轸也认出步行的杨衮来，当下便勒住马招呼。


杨衮忙以手按胸，鞠躬行礼。


耶律斜轸道：“杨将军随本帅回府，陪本帅喝盅酒。”


杨衮便道：“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耶律斜轸家中，二人对饮三巡，耶律斜轸便问：“夏州那边的消息，你觉得是啥意思？”


杨衮想了一会儿，说道：“折德扆似乎牵连上杨业的事儿了，折、杨两家本是姻亲。”


耶律斜轸点头道：“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杨衮又道：“范忠义竟能活着回来，杨业对大辽的态度也很有意思。”


耶律斜轸道：“现在范忠义还未到上京，尚不知内情。”


杨衮不动声色道：“范忠义乃大辽官员，跑去私通杨业，杨业没杀他，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耶律斜轸恍然道：“杨业至少是想留条后路？”


杨衮点点头：“当年李筠还在河东时，二李（李重进、李继勋）密谋谋反，拉李筠入伙；大辽也派人联络。李筠当时以为能与符彦卿联姻，拒绝了李重进、也拒绝了大辽的好意，却并未杀掉大辽使臣，以留后路……后来李筠果然还是反了。”


耶律斜轸听罢心事重重的样子，沉吟道，“萧公此番很难不掺和河东之事呀……”


杨衮听音没有询问之意，便缄口不言，默默地端起酒盅喝酒。


耶律斜轸又道：“萧公胸有大略，为大辽呕心绸缪，本帅也一向信奉萧公，但是，这几年看来，萧公对许朝的方略，似乎太激进强硬了一些。”


杨衮不置可否。


耶律斜轸看着他说道：“数日后议事，本帅希望杨将军劝劝萧公，这几年大辽对许国没讨着什么便宜，强弱逆转，决策之际还是慎重一些好。”


杨衮却道：“在下现在一介庶民，能出入萧公左右已是万幸，如何有资格劝诫萧公？”


耶律斜轸摇头道：“本帅看得出来，杨将军的见解，很让萧公重视。你从东岛带回的战阵方略，在辽西堡无不应验。尽量劝劝，能让萧公来回多想想。”


杨衮鞠躬一礼，却并没开口答应。

第867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杨衮不敢答应劝诫萧思温之请，他最近有大事求萧思温，哪敢忤逆？


从耶律斜轸府里出来，杨衮回到一座简陋的帐篷，妻子萧氏和儿子弯腰从帐篷里钻出来，神色有些焦急，用契丹语道，“夫君你总算回来了。”


杨衮也弯着腰钻进了帐篷，儿子捧着奶酪茶过来，妻子萧氏急不可耐道：“耶律敌烈来过了，他没见着夫君，就对我说了一些话。敌烈说好几个首领都同意让夫君官复原职，恢复封地……”


“我知道，我知道。”杨衮见妻子的神情，心里也急起来，“你说说我不知道的事。”


妻子道：“大家写了奏章，让大汗同意，但是被大汗送回来了！敌烈说，拒绝大家请求的人是萧思温，他也帮不上忙啦……”


“啥？！”杨衮顿时怔在那里。


妻子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重复道：“夫君不能官复原职，是因为萧公不同意！”


杨衮忽然一掌拍在额头道：“我想错了！大错特错！”


这时，二十年以来的往事一件件涌上杨衮的心头，他现在才不得不重新梳理一遍。


杨衮是出生在燕云之地的契丹人，唐朝以来许多契丹人仰慕中原高门门阀，遂有汉姓（如现代各国常有英文名字），特别是居住在河北的契丹人这种风气更隆，杨衮就是其中之一。他起初是追随大辽第二代皇帝耶律德光（辽太宗）南征北战，颇被赏识，遂有契丹名耶律敌禄；还得以娶了萧氏的女人，萧氏乃皇后之门，各朝的宰相皇后都出自萧门。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大辽数十年来的内乱，根源就是辽太宗和辽义宗两脉的斗争，这俩都是开国太祖的儿子。杨衮追随的辽太宗、以及被刺死的“暴君”耶律璟就是辽太宗一脉；而现在的大汗耶律贤是义宗一脉，萧思温等一干人等也与义宗一脉渊源更深。


杨衮是太宗麾下大将，等“暴君”耶律璟继位之后，杨衮也是耶律璟的心腹之一，一度是炙手可热的御前红人。


但是皇室权力斗争无常，几年前耶律璟被刺死，耶律璟背了个大大的黑锅，丢失幽州、国势衰微全是他的责任……杨衮这下完蛋了，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早早就投向了萧思温，得以保全。


耶律贤登基，萧思温与耶律斜轸等组建权力中枢，清洗了一批“暴君”派系的人以儆效尤；但显然不能把全部异己都消灭，因为太宗一脉执政多年，党羽遍布大辽各地，赶尽杀绝绝无可能，下手太狠也会伤筋动骨。


所以萧思温需要拉拢大多数太宗一脉的人，杨衮就是其中之一。


杨衮初时还小心翼翼，等平夏之战他大败时，萧思温力排众议救了他的命。杨衮彻底相信了萧思温的诚意……


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如杨衮所想的那样。


杨衮坐在破旧的木桌前，面前陶瓷碗里的奶茶已经快凉了，他出神地盯着奶茶，犹自不断地摇头。


萧思温从来没信任过他！救杨衮一命是给其他人看的，做做样子表明姿态而已；或许，多少也有点欣赏他的才能的原因罢？但是……萧思温不愿意杨衮这等人，重新入朝掌握实权！


这时他的眼睛光线一亮，妻子又从帐篷外面进来了，她收拾桌子上的陶瓷碗，问道：“萧公要和咱们家过不去吗？”


杨衮回过神来，摇头道：“萧公接手的也是一个烂摊子，他也不容易，我能懂他的用心。不管怎样，萧公也救过我的性命。”


话虽如此，杨衮的脸上还是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他叹了一口气，“好死不如赖活着！”


数日后，范忠义回京。


几个人先在萧思温府上议事，杨衮也被邀请。官复原职无望，杨衮想起耶律斜轸的话，不如卖个人情给耶律斜轸，在场果然便劝说了萧思温。


当然用处不大，杨衮没有实权，进言可以，却无法决定任何事。


……次日，大辽上京城内的山岗上，一众朝廷重臣在大汗面前商议大事。


这座大殿显得十分陈旧，几任皇帝在此临朝，那些角落里洗不干净的污垢，恐怕就有凝固的血渍！


皇帝耶律贤已经十八岁了，可是身材依旧瘦弱，他的身体似乎一直都不太好。不过耶律贤坐在虎皮大椅子上，姿态已比初登基那会儿自然随意了许多，他右手拿着权杖，左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掌支撑着脑袋，眼睛看着下面的大臣，目光温和宽容，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


站得离皇位最近的萧思温道：“让北院府事范忠义先禀奏许国之事。”


范忠义站出来，神情激动，却又刻意压抑，毕竟是面对着大辽最高统治者奏事！他放弃了抱拳作揖，以手按胸，恭敬地向椅子上的人鞠躬。


“范府事说罢。”耶律贤的声音道。


大汗居然对他说话了！范忠义的声音有点发颤：“是，大汗。”


范忠义稍稍直起腰，用口音不正的契丹话道：“许国伪帝郭绍身中奇毒，无药可医，前后长达数月不视朝，其间一次上朝便当朝昏厥，性命危在旦夕。


郭绍有两个皇子，皆几岁孩童；皇后符氏监国。皇后乃河北大族符彦卿之女，符家虽有势，却止于河北，不能掣肘东京。许国主弱臣强之势已成。


观唐末之后，中原改朝换代五次，皆拥兵大将趁皇室衰微篡位，许国伪帝郭绍亦然。故郭绍惧之，以清除拥兵大将防患。


开国公李处耘被毒死，护国公罗延环被逼自杀，寿州守备郭进被部下杀掉邀功。宰相范质以下近万人受牵连，死者不计其数！”


范忠义说罢大势，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清除血洗远未结束，河东杨业、武州高彦俦、平州刘仁瞻，皆南人诸国降将，手握重兵，必在清除之列。


杨业、折德扆乃姻亲，此二人是继李处耘、罗延环之后首要对付者。


折德扆家眷在东京，旧部多被解散分散，手下平夏军皆‘卫军’，诸将士的家在国内，故难以起事，威胁较小。故郭绍欲先栽赃威逼折德扆，然后牵连杨业除掉！


七月下旬，郭绍同时召杨业、折德扆进京。杨业路近，先到东京；折德扆暂时未到，但因起事实力不足，许国朝廷不惧之。


当是时，折德扆瞧出端倪，密告杨业，东京阴谋了一个大圈套！许州长史周端将获重罪，接着：把已经承认勾结周端的护国公罗延环置之死地；牵连栽赃折德扆，祸及折德扆的姻亲杨业。


杨业将信将疑，便发现周端忽然被定谋逆之罪。杨业当机立断，突然抛弃随从仪仗，甩掉了监视他的细作，从车马行租马逃走。


因许国朝廷不敢无名无故逮捕杨业，又因河东前营军府的许国文武尚未准备妥当，未料杨业那么早能发现阴谋。事发突然，让许国朝廷措手不及，杨业得以逃回河东。”


范忠义顿了顿又道，“阴谋到这一步，发生了意外。杨业回到河东后，马上以辽军袭扰河东为由，召集前营军府官员监军议事；然后封锁前营军府。


河东军绝大多数将士乃东汉（北汉）降兵降将，杨业乃东汉老将，名气威望极高，有办法毁掉许国朝廷的兵权制衡，煽动号令河东诸部。


事态到这一步很严重了。许国朝廷当然不愿意杨业起兵谋反，否则内耗伤国力，更费时日。而伪帝郭绍身体有恙，危在旦夕，时间拖延下去便无法继续对付别的威胁；同时平叛大将得到兵权外出，又可能造成东京皇权更替之际的隐患。


许国朝廷立刻派出礼部侍郎、内阁辅政卢多逊，快马前往河东代州与杨业谈判议和。


杨业此时的态度应该非常犹豫。一方面逃跑和封锁前营军府已经犯法，与朝廷撕破了脸面，若是妥协，很可能被秋后清算。心中十分担忧害怕！


另一方面，他若是起兵，胜算又不大。河东军虽略逊许国禁军，却也是以前诸国之中最有战力的人马；可是东汉国既灭，河东军将士内战的士气必定不行……平叛之战一旦爆发，杨业担心内部将士会被收买、劝降、无心作战。当年李筠、最近的郭进谋反，无不被邀功的部下所杀。杨业不得不防。”


范忠义呼出一口气：“现在咱们最担心的，是杨业与朝廷达成妥协，杨业会选择牺牲自己性命，保全家眷。之前李处耘、罗延环的大将身死，郭绍也如此为之，以留余地。”


就在这时，一个契丹贵族大声道：“范府事不过去了河东一趟，就知道得如此清楚？听起来好像你亲眼看到那些事儿似的，可有凭据？”


范忠义转身道：“在下没有亲眼所见，整个事儿都是合乎情理的推测。但咱们也有不少实据！只有这样推测，那么多事才能说得通；阁下若不同意此论，倒是重新推测一番，以便解释许国发生的大事。”

第868章 舌战群雄


大殿上全是身在上京的大辽权贵，几乎全是契丹人。范忠义刚刚叙述完，立刻有一些起哄：“大辽朝堂，哪轮得上一个汉儿瞎咧咧……”


萧思温马上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分量十足，“有事说事，有理说理。范府事的身份是大辽官员。”


耶律斜轸微微侧目，对萧思温轻描淡写的话很关注，他知道，范忠义的说法、不一定要让所有人信服，只要一个关键的人信就够了：萧思温。甚至范忠义若无萧思温为靠山，根本没机会在这里滔滔不绝。


就在这时，耶律敌烈率先发难，站出来问范忠义：“范府事有何凭据说，许国两个国公李处耘和罗延环皆死于清洗内部大将？”


范忠义从容道：“李处耘是许国禁军大将第一人，又是皇亲国戚，竟在家中被毒死！”他回顾左右，气势十足地大声问道，“谁敢毒李处耘，谁能毒李处耘？”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连发问的耶律敌烈也懵了。


范忠义道：“以许国朝廷声称，下毒者仲离已死无对证；而仲离乃我大辽间隙，将阴谋黑手栽赃于大辽。可是，咱们谁认识仲离？明摆着就是许国伪帝郭绍所为！


在下知道，诸公又要说这是猜测。是，李处耘之死乃猜测、完全合乎情理的唯一猜测……那么罗延环呢？罗延环死在大理寺衙门，自杀！许国上下，整个天下，谁能逼罗延环自杀？”


耶律敌烈问的是整个事件中的关键，显然他无法辩过范忠义，只好摇摇头，一声不吭地退到站的地方。


马上又有另一个人站出来，问道：“范府事言，折德扆先瞧出端倪，然后密告杨业。这又如何得知？”


范忠义张口就毫不犹豫地说话，似乎早就想好了的，“许国朝廷的阴谋，是拿折德扆开刀，然后牵连杨业；可为何杨业已经到京了，折德扆还磨磨蹭蹭没有出发？就算路有远近，许国朝廷必有算计，没有道理让杨业先到那么久；若非如此拖延，杨业哪有时间在东京看出危险？”


发问的人冷笑道：“猜测，又是猜测！”


范忠义镇定道：“公勿急也，在下话还没说完。咱们在平夏早就安插了细作，收买了折德扆麾下心腹折黑哥。从折黑哥那里得到确切消息有二：其一，折德扆确实收到过召见进京的圣旨，等杨业逃跑，又忽然被告知不须进京了。其二，杨业之妻折氏产子，折德扆竟不理不问。折氏乃折德扆亲女，如此亲近关系连礼尚往来也没有，说是荒疏失误，未免太牵强了罢？


原因只有一个，折德扆非常害怕！他无法摆脱杨业谋反的牵连，毕竟是姻亲，往来太深；但又很想撇清关系，因折德扆眼下的实力远不如杨业，手下将士大多不是亲信，如同砧板之鱼。


杨业逃跑，折德扆这等迹象，除了证实杨业被逼欲反，还有什么说法？您倒说来听听。”


那人依旧不服，“我承认范府事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大多还是猜测。”


范忠义马上又道：“不久前在下去过河东，亲眼见到代州兵马汹汹，人心惶惶；河东前营军府被杨业封锁。此乃眼见为实！


若诸公不信在下，以为在下打胡乱说、谎报军情；那在下为何要谎报军情？在下与许国势不两立，设局给郭铁匠下毒，这件事还不够证明么？”


那人已无言可对。


陆续又有人出来质疑，但都说不过范忠义。


这时耶律斜轸终于站出来了，他是大汗耶律贤权力中枢的重要人物。耶律斜轸的祖父耶律曷鲁就与萧思温祖上交好，可谓一个派系出身；推翻“暴君”耶律璟的大略中，耶律斜轸也站到了萧思温这边，所以他的话更有分量。


耶律斜轸道：“范府事的推测有理有据，合乎情理。但还有一种合乎情理的推测。”


范忠义的态度恭敬了不少，鞠躬道：“在下洗耳恭听。”


耶律斜轸道：“郭铁匠身中之毒，并未入五腑。郭铁匠从大朝昏厥开始，全部都是演戏，咱们掌握的迹象只是诱饵。”


范忠义听罢顿时不以为然，抱拳道：“大帅，此事的迹象太多了，涉及的人也非常之多，郭铁匠要在短时间内让那么多人与他作戏，诸事滴水不漏，似乎绝无可能！”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这种事恐怕天下无人能坐在皇宫里布局出来，除非是神仙！


许国上下本来就人心惶惶，杨业又是降将，郭铁匠让他和折德扆假装谋反？郭铁匠如何敢信杨业，杨业又怎敢轻信郭铁匠的用意？此外，为了设饵，死两个国公，代价未免太大。”


耶律斜轸侧目看着萧思温，嘴上却道，“还是谨慎为上。”


耶律敌烈再次问道：“假若范府事所料是真，大辽该做什么？有必要做些什么事？”


范忠义道：“大辽不能坐视不顾，得确保两件事：其一，让杨业起兵。其二，支援杨业不被许国平叛兵马所灭，至少不能败得太快。”


他回顾左右群臣，如同大辽运筹帷幄的第一谋臣，侃侃而谈，“首先，杨业若不起兵谋反，郭铁匠极可能会收拾局面、弥补意外。杨业也确实可能不愿意谋反，他觉得胜算太小，很可能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认罪保全家眷。


许国将来还是不是大辽的心腹大患、头等大敌，便看今日！”


范忠义接着说道，“就算杨业起兵谋反，正如他自己担心的事，也很可能被许国禁军迅速平定。所以咱们要做的事，一则说服杨业，二则增援杨业！这两件事都不能仅靠口舌劝说，得出兵！”


耶律斜轸道：“万一是个圈套，岂不是让大辽将士送死？”


范忠义道：“当然要先行谋划，从长计议，保障大辽援军安危。大辽援助便如同杨业救命的稻草，必然愿意让大辽军有所保障。”


他说罢又拍着胸脯道，“以在下多年的见识，对此事成竹在胸，绝无问题！若在下今日没有说中，他日请将头颅割下，制为酒器！”


当着大辽皇帝和文武群臣，说出这样的话可不是儿戏，众人都不愿意出头讥讽范忠义了。


耶律斜轸看着萧思温片刻，意味深长地对范忠义道，“本帅并非一定要反对范府事的谋略，亦非要与你过不去。


只是从大略上，咱们不得不承认，辽、许强弱之势业已逆转，过去数年在各处战场上就没占过便宜；若继续与许国敌对到底，只会让可以控制的地盘和力量不断缩小，实力被消耗。


为今之计，妥当的做法是缓和局面、保存实力，坐观其变，不应太急进了。范府事此前谋划毒杀郭铁匠，已是鱼死网破、非常暴戾的作为。本帅常有忧心，如此国策，恐非上策。”


一直把范忠义当枪使的萧思温总算亲自开口了，“大帅言之有理。不过事已至此，不如再派使者去往河东，试试何如？若有蹊跷和危险，咱们再行收手不迟。”


耶律斜轸听罢以手按胸，鞠躬一拜，不愿再与萧思温激化矛盾。


耶律斜轸其实很明白萧思温的心思，他太想扭转局面了，不仅能洗清丢失幽州的耻辱、稳住他执掌国策的地位，更能实现他的抱负。


所以萧思温此时甚至更愿意相信，许国已经内乱有机可乘。而且此时的局面看起来确实如此，连耶律斜轸也不太怀疑……他的劝说，仅仅是从大局上的考虑。


耶律斜轸不动声色地站了回去，看着萧思温的脸。萧思温那修剪整理细致的脸上，有些激动，又似乎有些忧虑。


不错，萧思温一派、或者说是辽义宗一脉，已经成为大辽内斗的暂时胜出者。但是数十年以来的血斗，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如果萧思温能让大辽稳固上升，保持他的威信和强势，一切皆有可能；反之，萧思温等人岂又不是第二个“暴君”耶律璟，存在被反扑推翻的隐患？


这时大辽皇帝耶律贤开口了：“萧公以为，派谁前往？”


皇帝的言听计从让萧思温略有安慰，当下便鞠躬道：“老臣以为，范府事曾去过，再度前往颇为方便，少生枝节。另外，杨衮也可随之前往，二人同察，更为妥当。”


耶律贤道：“便依萧公所言，诸位以为何如？”


前往许国的人，范忠义是拍着胸脯自愿的，杨衮已失势并不在场。这种跑到敌国的活儿，谁都不愿意去，正好人选也有了，诸臣纷纷附议，“甚妥，甚妥……”


……今日议事时间很久，等散朝时，天色都暗了。众人肚子饿得叽里咕噜，走出大殿就散去。萧思温先派人通知杨衮，让他准备准备。


接着又知会耶律斜轸等人，临行前再度到萧府议事，以便更加细致地部署谋略和条件。


眺望草原上牧羊归圈，帐篷如云，一派宁静祥和，但萧思温此刻心里已经波澜起伏。

第869章 故地故人


数日后，杨衮、范忠义以及随从数人南下。


一过长城便是云州，杨衮来过这里，以前北汉国未灭时，他亲自两次带兵援救北汉，大军就是在这里聚集南下！而当年，云州还是大辽的地盘。


重游故地，自然有些感概万千。或许感概的不是故地，而是曾经挥手万军纵横沙场的风光。


物是人非，云州已无契丹人，全是河东汉儿。不出意外地他们被斥候发现了。


一队骑兵将杨衮等人团团围住，有的提着樱枪，有的拿着弓箭，策马围着他们游走。范忠义急忙大喊道：“好汉手下留情！”


杨衮听罢顿生鄙夷。


一员许军武将看了一会儿，策马上前，忽然一鞭子甩过来！杨衮出于武将本能，下意识左手挡鞭子，右手往腰间一伸，片刻后才意识到处境。虎口上被鞭子打得剧痛，鞭子前部直向杨衮头顶，猛一下帽子被击飞了。


“契丹人！”武将喊了一声。顿时身边的骑兵端起长枪、拉开弓弦严阵以待。


范忠义忙道：“他是去投杨大帅的契丹人，请见杨公！”


“绑了！”武将下令道。


一行人被带到云州后，却是出奇顺利，云州武将没多问就将他们送往代州。


很快在范忠义呆过的院子里，杨业再次见了他们。


杨业见面后没怎么看范忠义，目光却留在杨衮身上，杨衮观之范忠义被两次冷落倒有些失落的表情。


“你是杨衮！”杨业神情复杂。


杨衮不动声色道：“杨将军别来无恙？”


范忠义道：“原来你们认识？！”


杨衮道：“当年我率兵救东汉，在东汉宫中与杨将军有数面之缘。”


范忠义强笑道：“原来都是熟人，那敢情好说话了哩。”


杨业却冷冷道：“看来果真是萧思温派来的人。各为其主，杨某绝不会投降辽国，多说无益。”


范忠义道：“我知杨将军上次不敢太相信在下，这回您该信萧公的诚意了。杨大帅，萧公之意并非让您投降，而是希望大帅能恢复东汉国，大辽会给予尽多的支援。”


杨业哼哼道：“契丹人的用心，本帅岂能不知？”


两人一言一语，杨业依旧不松口。范忠义话太多，杨衮插不上话，但留心观察，总觉得隐隐有点不对劲！


出于战场上尔虞我诈的直觉，杨衮初时没想通究竟哪里不对。过了一会儿，他才想明白：杨业的气色太好了！


照杨业的处境，稍有不慎就是灭族之险，最起码脑袋已经拴在腰带上了！杨业自忖，若是自己面对这样的处境，必定觉都睡不着……哪能像杨业这般，虽然神色之间愁绪明显，没有任何破绽，可脸色红润、精神矍铄？


杨业一边说话，一边也在时不时观察杨衮。


杨衮察之，也不敢轻动声色。一来这细微的判断毫无凭据，不足以证实杨业有诈。二来若是真的有诈，自己早早跳出来说识破了杨业，岂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等杨业再次投来目光时，杨衮开口道：“登基称帝、君临天下，大帅您真的不想？何况您现在还有活路么？”


杨业听罢沉默不语。


范忠义又激动道：“杨大帅，机不可失……”


杨衮十分厌烦地看了范忠义一眼，就在这时，杨业“砰”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住嘴！”


马上一个老头冲到门口往里看。杨业转头道：“没事，带他们下去罢。”


范忠义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显然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忤逆杨业的命令。


二人回到厢房，范忠义便沉声道：“杨业有点动心了，是我先晓以情理把他说动的。”


杨衮微微侧目，注意着那纸糊的窗户，不动声色道：“范府事，咱们现在不是争功的时候，只要办妥了大事，难道少得了你那一份功劳？不管怎样，范府事来了两次，在下也觉得首功是你的。”


范忠义点点头：“杨将军还是明事理之人。”


杨衮语重心长地说道：“话不用说得太多。那杨业在东汉、许朝那么多年，不会那么蠢。”


当天下午，那个“哑巴”老头又来了，打开门指着杨衮做了个手势。范忠义起身就要出门，不料被老头拦住，“阿郎只见杨衮。”


范忠义只得作罢。


这次见面不再是客厅，而是一间无窗的密室！杨业已在那里等着了，密室之内，摆着纸墨卷宗，墙上还挂着图纸。


杨衮大致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便鞠躬见礼。


“那姓范的汉奸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本帅岂敢信他？”杨业开口道。


杨衮道：“萧公很信那汉人。”


“哦……”杨业恍然道，俩人都在看对方，顿时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杨衮没料到会这样，马上回避目光。而杨业仍旧坦然盯着自己，一时间杨衮心里七上八下，有点后悔刚才的小动作，似乎显得心虚。


杨衮暗吸一口气，定住心神，用很随意的口气打破僵局，“大辽朝廷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增援河东，连萧公也有点犹豫的。”


说罢潜心观察杨业的反应。


杨衮觉得没必要所有事都说透，这事儿若成，唯一的路子是扶持杨业分疆裂土。因为若提议杨业投降辽国，杨业不会同意，也没多少好处；大辽光得到一个杨业也没多大用，大辽不缺契丹武将，契丹武将还比汉儿可信。


杨业皱眉道：“若是本帅在河东立住脚，便是在帮辽国牵制强敌，辽国难道没有好处？”


看不出任何破绽。


“代价和风险也不小。”杨衮不动声色道，“争执乃因大辽朝廷政略不同，或主张退守自保，或主张积极角逐。咱们若对河东局面缺少获胜的信心，最好的法子还是观望。”


杨业道：“萧公两番派人来，显然也是有所图。不如先说说萧公怎么打算，若是不妥，谈下去也无甚意思，本公现在要应付的不止辽国人。”


杨衮听罢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们出发时，已经得到消息，东京已在聚集兵马，此时此刻调兵的目的肯定是对付杨大帅。所以萧公之见，若杨大帅愿意与大辽结盟，首要有二事：


其一，联兵击退许国平叛人马；其二，攻占晋阳（太原）。”


“萧公很有远见。”杨业点头称道。


杨衮道：“正是，云、代、忻等地贫瘠，养河东几万人马有点捉襟见肘，光靠大辽供粮也不成，欲长久之计，必取晋阳！”


杨业若有所思。


“大帅先散布许国皇帝不久与世的消息，然后以河东大局为由，集中兵力固守雁门，下令云州部撤回雁门关。大辽先接手云州，便于及时进逼雁门关。”杨衮沉声道，“这时大帅在雁门关留心腹大将守关，然后以换防为由，下令守将从雁门撤军。辽军入雁门，则与大帅部相互呼应；此时大帅举旗起义，可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道，“大事举，咱们联军南下，迎击许军。只要击退许军人马，趁胜围攻晋阳。只要晋阳一下，大事可定矣。”


杨业久久都没说话，低头深思。


杨衮也耐心地缄口不言，一时间他又觉得不像是诈……如果只是作戏，也太真了点。毕竟只靠一点气色迹象就断定杨业有诈，似乎有点草率。


俩人都非常沉得住气，起码沉默了一炷香时间！杨业恍然回过神一样，开口道，“我们联军之后，一定能打败朝廷禁军？”


“大帅勿虑。”杨衮从容道，“许军火器利在守堡，野战之长不大，大帅和辽军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您得相信辽军铁骑战力。何况，大帅也同样有火器？”


杨业道：“难怪萧公如此看得起本将，若咱们合盟，既有火器之利、又有铁骑之长矣。”


杨衮听罢，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增加利诱筹码，他想了想又道，“何况郭铁匠性命危在旦夕，东京暗流涌动。他就算调兵平叛，也不敢给予平叛武将太多人马。杨大帅且放心，咱们胜算很大。”


“晋阳守军无大将，也无精兵……”杨业一脸动心的表情。


杨衮又问：“大帅会造火药罢？若会那玩意，攻城更妥。”


“不会，朝廷禁止私造火器、火药，所用之物皆从军器监调运。”杨业道，“不过一旦起事，先斩了代州军器监分司，可以从库房获得不少火药。”


“妥！”杨衮激动道。


杨业又有些警觉地看着杨衮道：“萧公真会调兵南下帮我？”


“大帅。”杨衮淡淡道，“若无辽军增援，河东军士气低落，万一被许军所灭，这样的局面对大辽有什么好处？”


他接着又好言安慰道，“尽管放心，只要大帅诚意，萧公必不食言。”


杨业皱眉微微点头，却依旧担忧的样子……这是正常反应，现在的河东不是当年的东汉，就算当年的东汉与大辽，就真的相互信任么？


杨衮不动声色地说道：“听说大帅已经把前营军府的人看押起来了？”


“并未看押，只是不让他们离开军府。”杨业道，“那些人可以通过传令兵向各部下达军令，我也是防备朝廷先下手为强。”


杨衮道：“大帅可否带我去看看那些人？”


“为何？”杨业立刻反问。

第870章 空中之雀


从东京滋德殿的一扇观景窗看出去，两个小男孩正趴在一颗桃树后面，衣服上都是土。郭璋爱干净，趴在那里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被兄弟郭翃按着肩膀，也没动弹。那小子郭翃平素不太坐得住，此时却十分专心地趴在那里盯着前方。


一块砖石空地上，倒扣的箩筐被一根树枝支撑着；箩筐下面放着一只盛放大米的碗。树枝上系着一根麻绳，另一头就在郭翃手里拽着。


郭翃盯着箩筐里的碗一会儿，时不时又抬头看在树梢上盘旋的几只麻雀。


郭绍把二人的事看在眼里，也抬头观察天空的鸟雀。良久还不见动静，他便离开了观景窗。


这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殿室中，因墙上贴着许多纸条，还随意摆放着不少卷宗，显得有点凌乱。郭绍在软榻上坐下来，继续瞧着墙上的纸条，全贴着人名。有的如耶律贤、萧思温、耶律斜轸等是名人，但也有不少十分陌生的名字，连郭绍也不太熟悉。


“那萧思温被陛下成日想着，不知该不该感到荣幸。”符金盏舒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郭绍转过头，便看到她微笑的面孔。过了如许久，郭绍的身体好转了很多，最近不上朝不过是在装病；符金盏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萧思温、而是他，因此气色心境挺好的样子。


郭绍摸了一下脑袋上的浅发，说道：“萧思温以奸计害我，把我弄了个半死，还因此死了那么多人。下作也便罢了，奸计居然得逞，这是对我的羞辱和玩弄！我回报他一次，心中实在憋屈！”


“萧思温会上当么？”金盏轻声问道，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的纸片和图上圈圈勾线的潦草东西。


郭绍一语顿塞，连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


等待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越是期待结果的揭晓，越是心急。他虽然没有亲自上场，但只觉比实施阴谋的那些人还要难熬。郭绍忍不住站了起来，在斗室之中踱着步子。


他见金盏在默默看着自己，便开口道，“朕已尽力部署周全细致，但这种事最终还是要看对手的反应……”


郭绍走到案前翻看了一会儿，又道，“辽国学我的法子，有专门的奸细间谍衙门；但现在看来，远远不够成熟。主要是组织形式太差，奸细之间竟有熟人，相互认识，也能相互联系！所以内厂在清查下毒案时，顺藤摸瓜把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查了出来。朕没下令动那些人，当时才想出了这个布局。”


符金盏饶有兴致地听着，“当初陛下要求奸细相互不认识、只能单独联系上面一个人，从选人之初就未雨绸缪，实在是深谋远虑。”


郭绍倒没觉得自己多高明，这种事儿实在是基本的见识。当年小学课文就科普了间谍的基础，就是纪念李大钊那篇，窗台上放一盆花作暗号的描写。


“辽人却没想到这些，他们也没经验。”郭绍道，他沉思片刻，说道，“金盏可知奸细衙门最怕的事，并非被抓捕，而是暴露了还不自知，得到假消息还信以为真！”


金盏有些仰视地看着身体高壮的郭绍，“便是从一开始的细枝末节，就在陛下的布局之中？”


郭绍点头道：“正是。辽国在东京的奸细没剩几个了，杨业从东京逃离时，租马的地方、出城的路线、逃跑的行装，都要让对方有所察觉，不然怎么让萧思温确定杨业是逃跑？


还有折德扆身边那党项人折黑哥，是折德扆信任的人，没有他主动给予辽国奸细机会，如何容易被收买？”


金盏点点头：“饶是如此，也不过是一些蛛丝马迹的旁证。陛下觉得此事可行，主要还是萧思温此人愿意相信。”


郭绍赞道：“金盏说到了关键之处。萧思温本有大才，但辽国内乱根源太深、他也是第一次主持整个辽国的局面，那位置坐得不怎么稳当，显得急躁了。不然以他的地位，怎么连下毒这等阴谋都用上了？还有李处耘带兵在外时，萧思温也派人送信怂恿李处耘造反。朕看萧思温的作为，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会试试，不把咱们搞垮誓不罢休的作势。”


金盏的笑容消失不见，轻声道，“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着实要尽早除掉。”


郭绍点点头，走神了一下，又在琢磨部署中的各种细节……他的思维方式与世人不同，此时的人们谋事，也常从大道理上思考；但郭绍不同，他常从具体的每一件事中组合。大抵是因为从小就被洗脑、万物由微粒组成的缘故。


金盏又忍不住说道：“杨业和折德扆完全可信？”


郭绍心里觉得很可信，但也有理由：“杨业知道我无大碍，为何要反？”


不过所有的预谋都有一个问题，就是总存在不可控的意外，也许一件小事就能改变整个大略。郭绍沉思许久，拿起桌子上的一张新纸条，走到墙边贴了上去，上面写着两个字：杨衮。


……


代州前营军府中，杨衮一身长袍头戴幞头，和汉人范忠义一起，不动声色地跟在杨业后面。


这时从大堂中涌出来了一大群官吏，闹哄哄的场面，有人说：“杨将军来了。”“他娘的啥意思……”


“稍安勿躁，诸位稍安勿躁！”杨业抬起双手，身边的侍卫纷纷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杨衮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观察面前的一群人，大多手指干净，指甲无任何泥垢……汉儿的文官从读书科举开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干活的，手就看得出来。


还有那些人脸上的皮肤还算白净，不像是长期风吹日晒的人。杨衮甚至注意官吏们身上的腰带、玉佩、气质仪态等。


“杨将军这样把咱们软禁在此，想过后果么？”一个红袍官员冷冷道，又气势十足地大声问道，“哪一条律令给了你这个权力，哪个人给了你这个权力？！”


杨业好言道：“王长史言重了，哪里算是软禁？辽军正在北面聚集，河东有契丹人的奸细，本将也是为防万一……”


“啥？杨将军倒怀疑起咱们来了？”那红袍官儿道。


马上又有人骂道：“甭客气了，杨业居心昭然若揭！”


杨业盯住刚才那人，问道：“什么居心，你倒是说来听听？”


那人道：“什么居心你自己不知，还来问老夫？”


杨业皱眉道：“尔等且好生在此呆着谋划对付辽军南侵是正事。”说罢转身便走。


人群里嚷嚷道：“杨将军多想想怎么向朝廷交代今日之事罢！”


一行人快步退走，那群人追了上来，被侍卫挡住了。毕竟是文官，笔墨、口舌甚利，动武就不行。


他们离开军府，回到杨业的院子。屏退左右，杨业便问：“杨将军可觉得有啥蹊跷？”


“大帅海涵，在下非不相信您。”杨业鞠躬道，“只是事关重大，在下等多看看，也好回去交代。”


杨业哼道：“本将看你们就是不信。这种事儿，谁都想让别人先动手。”


杨衮摇头否定，不再争执，反正看也看了。


“辽军何时动身？”杨业低声道，他有些急色，“事已至此，你们也看到了，本帅怕夜长梦多控制不住局面。”


范忠义抢先答道：“萧公已在丰州（呼和浩特）准备妥当，大将萧咄里率大军十万（号称）以待！”


杨业皱眉道：“究竟有多少人马驰援？”


范忠义沉吟片刻道：“应该有三万多步骑，其中契丹精骑万余骑，奚、女真步军两万。萧公亲自坐镇丰州。大帅只需派信得过的信使，拿着咱们的书信去丰州，自有萧公接见；萧公一得到消息便调兵至云州，大帅得以固守雁门为名，将云州移交大辽，便于辽军靠拢。”


杨业一边思虑一边微微点头。


范忠义又道：“咱们二人暂且留在代州，以便与萧公互通南北情状。”


三人遂计议定，杨业让他们回住处写信。


……半个时辰后，杨衮和范忠义一起亲笔签名的密信被人先拿到了杨业的上房中。


这时房间里已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礼部侍郎、内阁辅政卢多逊，一个是杨业的二弟杨崇勋。


杨崇勋从（后）周开国就一直效命中原朝廷，又是杨业的兄弟，算是比较可信的人，他此时主持雁门关防务。


北汉未灭时，杨家两兄弟各为其主，是因为杨家祖上想两边押宝。杨家世居边陲之地麟州，本是地方豪强。周朝时，杨崇勋奉父命投大周；杨业则少年时就被送到了北汉皇帝身边鞍前马后效命。作为很明显，就看哪边能获胜……北汉虽偏安一隅，但毕竟五朝皇帝都在河东成事，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


后来中原王朝日渐强盛，郭绍灭北汉时，让杨业投降，主要还是靠杨崇勋从中牵线。


杨业先看辽国二使的书信内容，上面写一切如同所料，没有任何问题，叫萧思温接手云州进逼雁门，待二使与杨业约定妥当，返回辽营便进雁门关。


书信没啥问题，杨业还是忍不住说道：“杨衮或许看出什么端倪了，我总觉得他很怀疑咱们。”

第871章 到嘴边的肉


中秋节过后，整个河东地区兵马汹汹，四股大军都仿若箭在弦上，情势日渐变得凶险而复杂。


东京来的一股禁军渡过黄河，至河东潞州，具体兵力不详、阵仗很大。从各方消息获知，此番东京任命的主帅不是老帅大将，主帅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董遵诲，副将周通、邓飞、李继隆，李继隆乃开国公李处耘之子，才十几岁大。但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东京朝廷十分防备内乱，不敢启用威望太高的大将！


河东军杨业下令从云州撤军退守雁门，将主力数万聚代州，反迹昭然；潞州的大许禁军应该就是冲他来的。


辽军则部署于丰州、云州，北院枢密使萧思温、驸马萧咄里（辽帝耶律贤的姑父）率主力进驻云州，逼雁门。


而武州（张家口）的高彦俦部也大肆聚兵，蠢蠢欲动，目的不明。


情势错综复杂，但代州的主要人物心里都有一些线索判断。


在范忠义等人看来，就差进入雁门协助河东军起事，大事可成。杨业他们则只等辽军入雁门好关门打狗。


“八月二十八日！”


杨业与范忠义等二人约定，“八月二十八日，本将下令二弟杨崇勋，以换防为由从雁门撤军，辽军定要在当日趁机入雁门！”


不料杨衮忽然说道：“在下建议，八月二十六晚将前营军府的人全部杀掉，以免起事时节外生枝。”


杨业听罢顿时一愣，不动声色道，“事成后再杀如何？”


杨衮却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杨业的神情，好一会儿才道，“大帅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东京平叛人马已至，脸面早就撕破了，迟早都要杀的，还留着隐患作甚？”


就在这时，杨业忽然“哈哈”大笑，抚掌道：“杨将军所言极是，差点百密一疏。”


杨衮也面露笑容，却是笑得十分刻意，简直是皮笑肉不笑。范忠义也陪笑起来，“大帅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


送走二人，杨业立刻去前院上房见等在那里的卢多逊、杨崇勋。


“杨衮要求杀掉前营军府官吏。”杨业见面没有任何别的话，开门见山就说道。


卢多逊和杨崇勋都是一惊，杨崇勋忙问：“长兄答应他了？”


杨业点头称是。


杨崇勋马上一拍大腿：“这下岂不是要露陷？”


“不马上答应他，当场就要露陷！”杨业皱眉道，“杨衮一说这事，我忽然就明白了，他果然早已起疑，且此事早有预谋。之前就做了两件事为先手：其一，先看被羁押的军府官吏，不仅为了验明官吏真假，而且记住了他们的大致长相，以便杀人时对照；其二，送信时，信里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要他们二使回云州见萧思温后，辽军再入雁门。”


杨崇勋道：“这么说来，杀不杀人都要露出破绽？”


“正是。”杨业道，“不杀必被杨衮认定是计，而照原来的计谋杀那些死囚凑数也会被识破。”


杨崇勋不甘心地问：“万一萧思温没看出信里那句话（人回了，军队才入关）哩？”


“唉，咱们疏忽了送信的人，那厮恐怕带了杨衮的口信。”杨业仰头长叹一声。


三人面面相觑，十分沉闷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卢多逊总算开口道：“杨衮这厮，套路不作痕迹，不显山露水……”


杨崇勋骂道：“他娘的！难道眼睁睁看着到嘴边的肉飞了？”


卢多逊道：“下官以为，趁事情还没走到最后一步，立刻禀奏官家！先放信鸽，然后派人快马加急送信。”


杨业道：“为今之计，别无它法。”


……云州城头（大同市附近），萧思温坐在墙上的椅子上，久久地看着南边一望无际的旷野，不说话也不动弹。成片收割过的庄稼地、荒草，偶有村庄，南面的地势十分开阔平坦。但视线看不到的尽头，萧思温知道有一道高大的山脉屏障，便是雁门山；河东与北方最重要的关隘就在此山之中。


旁边站着的是萧咄里，驸马在萧思温跟前也只能站着，如今大辽必萧思温权位高的就只有耶律贤了。


萧咄里已过世的结发妻是大辽先帝耶律璟的姐姐，从皇室派系看，此人算是辽太宗一系的人；不过他本人毕竟也是萧氏族人，而且妻子已过世，上京政变时立刻投了萧思温一党，所以萧思温还是很信任他的……曾与耶律璟家的人，反而有利于拉拢安抚太宗一脉。


大辽内斗很难扯清楚，其中原因之一就像萧咄里这样的处境，联姻十分复杂。


城外荒地上，一阵马蹄声十分明显，便见一股辽军骑兵正在奔走回城。萧思温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马兵，开口道：“云州这地方，丢得轻巧，拿得也轻巧。”


萧咄里道：“那时幽州大败，大辽皇帝被刺，人心惶惶，云州守将不战而逃。萧公仁厚，竟饶恕了他。”


萧思温道：“无论哪国内乱时，丢城失地岂不寻常？”


他说话从容镇定，显得很安静，但心中早已是千头万绪。武州高彦俦的动静，应该冲河东杨业去的。细作报来许国平叛大军至潞州，之后定会经晋阳，图谋突破忻州，至少得十天以后；但时间也很急了，杨衮和范忠义还没进一步的消息回来。


萧思温对杨业寄予极大的期待，但他沙场官场那么多风浪过来，又岂能不知凶险？至今他还没下定决心，只等杨衮回来……并且一定要等他们二人都到云州了才入雁门关！


……八月下旬，河东诸城全部戒严，人们未见敌军，但气氛已十分急迫了，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杨崇勋不能再继续逗留代州，只得离开前往雁门统兵。


及至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一堆人马带着统帅杨业的军令到达雁门关内，并护送杨衮和范忠义出关。杨崇勋先见了送信的武将，接过漆封的书信。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几个字：放人、照计行事。


杨崇勋见送信的武将是杨业的亲兵武将，便沉声问道：“大帅杀了人？杀的是什么人？”


武将小声答道：“原来想杀的那些人。”


杨崇勋听罢心里明白了，前营军府大小官吏好几十人，官员都是朝廷命官，杨业还是不敢杀的；恐怕连皇帝都不敢轻易滥杀无辜官吏，人太多，造成的影响太大。


杨崇勋又问：“那俩人亲眼见到了？”


武将答：“关起来杀的，不过那俩人去看了尸体。大晚上的，血肉模糊……”


“什么？”杨崇勋顿时吃了一惊。既然杨衮早有预谋，岂能轻易蒙蔽了他？


杨崇勋将信纸瞅到灯下，又重读了三遍，就只有那么几个字，实在是看不错！


他从城楼里走到女墙边上，正好要出城的人马正在大路上，等着下令开城门。杨崇勋远远地瞧了两个辽国使者一番，终于下令道：“自己人，开门放行！”


守军听到杨崇勋的命令，很快便传来了厚重的开门声音。下面的人马继续前行，那杨衮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城头的杨崇勋。俩人隔着朦胧的火光对视许久，直到杨衮走进甬道。


事到如今，恐怕已无计可施……长兄在赌杨衮没看出蹊跷来？


杨崇勋离开南边的女墙，走到北边城头，继续盯着正在渐行渐远的一串火光。他心里简直十分不甘心！这诱敌之计折腾了近一个月，就这样了么？


杨衮不太可能看不出端倪，辽军怕是不会再来了！


“打仗还得从正面拼实力！”杨崇勋心情复杂地感叹了一声。


他情绪低落地在雁门关又住了两晚，整天都在想那事儿，反正还是不太放得下。


八月二十八日，杨崇勋起床后，撕开了缝制在内衣中杨业签押的密令：雁门关换防，山中道路狭窄通行拥堵，令守备将领杨崇勋先从雁门撤离主力。


他正待要徒劳地将部署进行完，忽然一拍脑门：弃守雁门之后，辽军会不会有反计？


辽人此时应该从杨衮口中知道是诱敌之计，但他们极有可能将计就计，佯作没有识破，调兵进关寻机袭击一些河东军……特别是刚刚从雁门撤走的杨崇勋部，不仅腹背面对辽军，而且山沟里军队无法展开，这时候被进攻简直是场灾难！


杨崇勋越想越有可能，反正辽军进雁门后，关隘在他们手里，只要小心防备，很难有啥危险；而且辽人知道中计后，难不保恼羞成怒，趁机干上一仗！


但是，这计谋不仅是他长兄杨业谋划，上面主持的人是皇帝。如果杨崇勋抗命，那责任就得他一个人担着！而只要按照军令行事，就算出了事也与他无关。


杨崇勋捏着军令，站在房屋门口，一时间十分犹豫。


他知道不能犹豫太久了，如果拖延下去，等到辽军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雁门关下，这时才决定弃守，将士们会怎样？会发生什么杨崇勋心里没底……毕竟一般的将士并不知道什么诱敌之计。


是走，还是留？

第872章 鱼我所欲也


“河东军主帅令：雁门关驻守人马换防，山中道路狭窄通行拥堵，令守备将领杨崇勋，即刻从雁门撤离。”杨崇勋当众大声念了一遍，然后将军令交给前面的几个副将效验。


城墙上下鸦雀无声，良久后副将和军中官吏才陆续说道，“军令无误。”“确是杨公亲笔……”


“军中将士，以服从军令为本职！”杨崇勋道。


他这句话，不仅是说给众将听，似乎也在告诫自己。权衡之后，杨崇勋实在不敢擅做主张，不管怎样，责任他担不起，而且既然是杨业的意思，想来长兄杨业并不比他傻！


雁门关，这座河东地区最重要的关隘，逐渐变成不设防的状态，开始了易手的准备。


驻军离关后，关内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开阔地，但是越过这片地方，便会进入山路，只能从山谷之间通行。杨崇勋谨慎安排了路线，留亲兵精锐殿后，自己最后离开关隘。


及至下午，杨崇勋闻报大股人马已远离，这才准备弃关而走。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道：“不好了！关外有敌军！”


杨崇勋瞠目望去，果见大山之间一股蜿蜒的人马若隐若现。辽军竟然真来了！关城上剩下的小股人马顿时嘈杂一团，呼喊声不绝于耳。


杨崇勋神情复杂地望了一会儿，挥手道：“走！”


……一副绳子捆绑的简陋梯子搭在了城墙上，几个人先后爬上了雁门关。关外地形崎岖，大军很不好展开，但现在雁门关只是一座空城，无人防守的关隘要进来实在轻而易举。


不久后，关门缓缓洞开，辽军骑兵率先突入。长龙一样的军队随之大摇大摆地开拔入城。


主帅萧咄里也率亲兵入城，径直到了这座雄关上。随从的人有副将耶律虎儿，此人乃耶律斜轸的同父哥哥，还有杨衮、范忠义等人。


雁门关城头，干燥的河东秋季让一切景色仿佛都灰扑扑的，山谷间尘土弥漫，大股人马涌动仿若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蛇。


杨衮一言不发，范忠义则翘首迎风，踌躇满志地望着雄壮的山势。


没一会儿便传来范忠义唱的一阵颇有气势的高歌，“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辽军完全控制了雁门关，前锋即南下沿路越过雁门山脉。诸部陆续到达山脉南边，前面的人马先行扎营，后面的人马仍然在路上。


辽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一切都出奇顺利。萧咄里下令诸部到达营地后先行聚拢，一面派人去代州联络杨业，一面准备次日便率军去代州，协助杨业公然起兵！


……


八月二十九日，这是一个不特殊但非常特别的日子。


郭绍熬过了昨天一天，今天早上一起来，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呆在滋德殿装病了。他早上起来穿戴干净整齐，吩咐侍从想出门。


阴历八月小，二十九是本月最后一天，明天才大朝。郭绍也不视朝久了，今天也没心思去金祥殿，他想了想决定去文华殿。


煎熬了整整一个月，到了最后关头，郭绍觉得自己反而不慌了。反正到了今天，在东京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都毫无作用……


一队人簇拥着御辇从后宫深处沿大道南下。郭绍在车上感觉到东京皇宫额外宁静，宫中禁止养鸡犬，人们平素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声喧哗，于是显得非常沉寂。


湿润的清晨，昨夜的薄雾还没散去，朝阳已在东边露出柔和的光芒。


一阵声音传来，孩子们带着稚气的诵读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郭绍从车上走下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舒展了一下身体，这阵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头发还浅，完全不能梳成发髻，用幞头遮掩着尚好；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穿上干净的圆领袍，郭绍的精神显得很好。


“不要打搅左辅政和孩子们的功课。”郭绍温和地对旁边的宦官王忠交待道。


王忠捧着拂尘躬身道：“奴婢遵旨。”


郭绍回头对一群人道：“散了罢，朕要在这里呆一阵子。”


他走上一段石阶，便到了古朴宏伟又端庄的正殿。大厅十分宽敞，里面摆着很多张桌案、板凳，但是只有前面一张桌子边才坐了人，让文华殿显得空荡荡的一般。


左攸抬头向殿门口看来，郭绍当下便伸出手摆了摆。左攸见状便继续念道：“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三个孩儿一本正经地跟着背道：“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郭绍便在后面的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听课。王忠站在后面，也笑眯眯地很有兴趣的样子。


那三小家伙还没发现郭绍，这让郭绍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以前读书时，有个班主任就常喜欢一声不吭走到教室后面看大伙儿的小动作。


这时左攸问道：“你们来说说刚才背下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郭翃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左先生，我就不喜欢熊掌，是啥东西都不知道谁吃哩，我爱吃鱼！”


左攸愕然。


旁边高夫人生的那小丫头马上“咯咯”笑起来，前俯后仰完全忍不住的样子。


郭璋站起来道：“左先生，为啥要把熊的手掌砍下来吃啊，熊不会疼吗？”


左攸无奈道：“大皇子仁心，不过熊很凶恶，要拍人。”说罢用手掌做了个拍的动作，“所以杀死它没什么不对，人不抵抗就要被猛兽所害；这便是咱们以后要学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做人得恩怨分明。若是杀死一些弱小又无害的野物才应有怜悯之心，比如……麻雀。”


郭翃在下面小声道：“谁告密了！”


左攸听若罔闻，继续念道：“下面一句。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郭翃又站了起来：“左先生，为啥孟子那么傻！自己的命都不要啦！”


左攸：“……”


郭绍差点没笑出声来，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只有王忠，便小声道：“郭翃这小子，不好教啊。”


王忠忙躬身低声答道：“奴婢觉得二皇子说得挺有道理哩。”


郭绍转头时，正好看到一个脑袋伸到门边往里瞧，是萧绰，她看到郭绍坐在那里就不见了。王忠察觉郭绍的目光，也转过头看了一眼。


郭绍抬头看着王忠。王忠抱拳一拜，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那三孩儿好像已经听到了动静，发现了父亲在后面，坐得笔直，郭翃也不敢与左攸对着干了。


没一会儿，便见萧绰默默地跟在王忠后面走了进来，王忠扬了一下下巴指使萧绰，郭绍也向右边挪了一条板凳。萧绰便怯生生地在郭绍刚才坐过的凳子慢吞吞坐下来。


郭绍见左攸没有郭翃捣乱后讲的兴起，又见桌案上摆着纸墨，便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上写道：你识汉字么？


萧绰欠了欠身瞄了一眼，看着郭绍点点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眼睛里最多的是畏惧和防备。


郭绍又写：你爱听左先生授课？


萧绰看了一眼，再次点头。


郭绍再次提起笔，却顿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说古今之人的差别，萧绰才十余岁，郭绍都三十出头了，实在很难有共同语言。


他想了一会儿，写道：朕与你爹素未蒙面，但现在都很念想对方，朕现在想念他，超过了对最宠爱的妃子。


萧绰伸手洁白的柔薏，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郭绍，果然便将纸笔推了过去。


萧绰便写道：陛下要怎么对付我爹？


郭绍看了她一眼，她便把笔递还郭绍。郭绍接毛笔时，见那小手白皙可爱，便顺势握在了手心里。萧绰忙往回缩，但没能抽回去，片刻就顺从了，不过脸上霎时便绯红，头也低了下去。


人道是美女的皮肤是捂出来的，萧绰在皇宫里捂了几年不能出宫，皮肤倒是比刚来时长得白了很多，看起来又白又嫩，十分可爱。


不过此情此景，在学堂文殿之上，听着圣人的教诲，郭绍握着一个小姑娘的手，顿时有一种罪恶感涌上心头。


以前他是不会动萧绰的。郭绍觉得如果玩不过萧思温，就动他女儿，始终自己心里有点抵触这种欺软怕硬的作为。但现在不同了。


郭绍逮着她的小手每放，右手提起笔写道：别害怕，朕不会欺负你。


萧绰看了一眼纸上的纸，脸上通红，目光顾盼游离，不敢再看郭绍。郭绍站起身来，萧绰也赶紧起身，郭绍却伸手按住她的削肩，把她按回座椅上，只感觉到萧绰的身子微微在颤抖，很害怕的样子。


郭绍走出了大殿，呼吸一口空气，便对王忠若无其事地说道：“古圣人之言，十分了得。天下换了多少朝代，语言习俗早已不同，但哪怕过了几千年，咱们读古人做的事，却依旧如同发生在往昔，一脉相承。”


此时此刻，朗朗的读书时依旧在宁静的宫中回响，整洁华丽的宫廷，祥和与绮丽笼罩在天地之间。

第873章 会猎于雁门


辽军人马中粗矿的喊叫和大笑时起时落，一个契丹话声音道，“平素在自家地盘不能干的事，进城后都可以干啦！妇人、财货，杀人、点火！”


萧咄里策马来到骑兵前锋最前列，远处尘土中，三骑河东军派来的人正并排迎面奔来。


干燥的秋风中，飞沙走石，满眼黄沙，古朴残旧的代州城在尘土深处，仿佛上古留下的遗迹。千军万马陈于野，铁甲刀枪闪烁着星星寒光。


萧咄里观望了一阵，抬起手大声用契丹话喊道：“停！”


他侧首对身边的副将等说道：“事儿有点蹊跷，暂且别靠近，派人再去探探。”


诸将依言陆续勒住战马，观察着前方的景象，一个个方阵背城结阵，经主帅提醒大伙儿也觉得这阵仗好像要摆开对阵一般。


萧咄里看了许久，又抬头望天，耳边只闻嗡嗡的喧嚣。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从阵中间隙飞奔而至，身穿皮革的骑士不及下马，便按胸急道：“禀大帅，大事不好了，许军精兵从西南边奔袭我侧后，烧毁咱们的营地，正分兵攻雁门！”


“什么？！”萧咄里瞪圆双目，青筋立时从额头两侧鼓了起来！


众军顿时哗然，有人叫道：“中计啦！”


萧咄里问那骑士：“是什么人马？”


骑士道：“许军马军兵强马壮、一人双马，人人披精甲，必是禁军！”


“他娘的，董遵诲不是还没到忻州吗？！”萧咄里瞪眼骂道。


有部将道：“杨业和董遵诲一伙的，悄悄放进来了！”又有人道，“那也没那么快！”


萧咄里一头雾水，搞不清究竟是董遵诲跑得太快，还是细作斥候的消息有误，但摆在眼前的情况是，后路突然被断！


“前锋断后，大军调头！”萧咄里当机立断喊道，喊罢自己也调转马头。


……没多久，忽然远处火光一线闪烁，浓烟中的旗帜也迅速被淹没。


“轰轰轰……”巨大的轰鸣声在火光闪耀之后，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发出了凶悍的怒吼。声音震动这片古老的土地，撕破河东死寂的天空！


飞速的铁球从黄尘中破空而来，越来越低地飞越骑士们的头顶。“砰！”一声沉重的撞击声，铁球撞在干燥的地上，立刻飞跳而起，击打得地上土石俱裂、碎土横飞。


“嘶！”近在咫尺之间的战马惊得忽然停步，在尘土中扬起前蹄。


而后面的一骑士则忽然从马背上后仰，脑袋像西瓜一样炸裂，黄土地面上到处都溅上了血迹，甚至皮肉都乱溅。


人的叫喊，马的嘶鸣，在各处传来。而此时河东军还在近一里地外。


炮声好像一根竹竿捅破了代州城内外的马蜂窝，一时间鼓号齐鸣。有人嘶声喊叫着什么，每喊一句，许军人马中就响起一声呐喊回应，然后听到千军万马的汉语呐喊声：“万岁！万岁……”


一片骑兵涌动，汉儿马兵大股向北活动，前面的战马越跑越快，向泥石流一样越冲越快，马蹄声滚滚如浪，黄土像烟雾一样在大地上飞扬。


辽军前锋遵命没有调头，不跑反进。两股人马向对对冲，飞沙走石中，被马蹄踏起的烟雾就好像燃烧的火烟在蔓延！


两军接敌，到处都像是炸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那是军用弓箭有力的弦声震动！


辽军最前面的骑兵放开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背，上身俯下灵活地随着马的上下左右晃动运动，双手拉开弓弦，“啪啪啪……”迷蒙的尘雾中，长梭梭的黑影十分可怕，惨叫四起。


不多时，战场上杀声震天，舞动的兵器若隐若现，人马恍若在泥浆里挣扎！


河东军骑兵不是辽军的对手，人马不能进，只在附近来回奔腾冲杀。混乱的战阵上，几处河东军人马被辽军直接击溃。但辽军也不敢追击，因为南边的大股步兵正在向战阵上弥漫。


……萧咄里率军路过昨夜的营地，只见到处黑烟弥漫，尸体横陈，一片狼藉。


身边的诸将无不惶惶不安。萧咄里也来不及去理会现在遇到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反正是上头北院几个大人物告诉他怎么干的，现在问谁去？


萧咄里还算沉得住气，他亲眼看到营地的光景后，当即便道：“立刻增援雁门关，定要保住退路！许军远道奔袭，人马俱疲，要活命就杀！”


他一面指着诸部的方向调动安排兵马，一面摸出厚实的旧地图再看。


河东表里山河，地形如“川”，连绵的山脉之间是平地河流，山河相间。而雁门关之内的代州地区，就如同一个向右倾斜的“川”字：北面是雁门山脉，南面是太行五台山。


现在萧咄里就被夹在两大山脉之间的走廊里，西南边是许军董遵诲部的来向，东南是代州河东军杨业部，一旦出雁门关的路被堵，南北不能进！


萧咄里随北进辽军部至雁门山下，欲沿来路增援争夺雁门关。


行军未几，便见进山的大路上一片许军步兵正在那里等着，战马在方阵之后，看来是骑马来的步兵。


“不拼则死！击破敌营！”萧咄里下令道。


辽军北翼前锋精骑即刻向许军阵营趋近，此地已至雁门关余脉，山势平缓，但连绵起伏一望无际。骑兵在起伏的地势上前进，乍看仿佛漫山遍野都是马！


叫喊声、马蹄声在响彻山间，辽军从两边包抄，仰攻许军在山坡上的两翼。显然董遵诲部奔袭不可能携带重炮，辽军轻易靠近了方阵群。


但是，许军有地形优势，许军步兵在这种地势上简直完美地发挥了攻防长处。辽军骑兵仰攻没有冲刺速度，破阵本就艰难；而且许军前面两排拿长枪的重步兵，密集的长枪很难攻破；后面的几排火器手则利用高度落差，将火器成排地对准辽军人马。


“叮咚……”忽然一阵古琴弦响，许军人群中弦乐、横吹、鼓竟奏起军乐来，音律夹杂在喊骂和怪叫的嘈杂中，显得十分突兀诡异。


这股许军轻兵突袭，竟还带着乐器，装备实在奢侈。样子货，卖相也十分好，旗帜乃丝绸所制，一面猛虎图案的大旗上还有金线刺绣！士卒的衣服大量用皮革、盔甲也是亮琤琤的十分鲜明，头盔上的红缨仿若春季的红花；在这满目黄土的边陲僻壤，这些人穿戴格格不入。


弦声中夹杂着箭羽急飞的梭梭声，辽军骑射率先放箭。


许军方阵中一声吆喝，诸将士冒着箭雨中的伤亡，“喝”地齐声大喊一声，阵列稳当不动！忽然一声锣响，一面方旗向前一挥，便听见火器成排爆响！


铅弹虽小，却依旧隐隐能见到影子，砂石一样飞向辽军人群。


“啊！”一个辽军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浸出，不住往下滴，他在马背嘶声大叫。还有战马倒在坡上，挣扎着摔倒，骑兵大叫着沿着山坡滚落。


火枪声络绎不绝，成排齐射。辽军死伤不少，冲到了跟前的骑兵面对密集的长枪也不能进。两片山坡上混乱嘈杂许久，很快辽军就退了。


少顷，辽军重新聚集骑兵，从正面向方阵进攻，这样至少不再是仰攻。


火药的爆响很快又在山间响起，鼓吹乐声和嘈杂，只在战阵上喧闹。除此之外的山中不见人烟寂静得可怕，以至于战阵上的吵闹声恍若在梦中。


萧咄里策马上前，眼睁睁地看到冲前锋的大辽精骑不断倒在路上，心中简直在滴血！辽军精骑是此时天下战力最强的武力存在，就算依靠大量钱财装备精良的许军禁军精骑，在马战的战术、战力上也讨不着便宜……


但是，情迫之下，他却只能让精锐去冲步兵正面！还没有结果，萧咄里的挫败感就涌上了心头。


“哐当！”骑兵凭借快速的冲锋，终于冲到了许军方阵，悍不畏死的辽军勇士径直驱驰马匹撞了过去，马匹带着惊恐的嘶鸣，却止不住冲锋的速度，撞了上去！


“砰砰……”方阵后面的火器抬起对着他乱射，契丹兵的胸膛上血珠飞溅，手里的铁骨朵也掉了，浑身筛糠一样乱抖。


“啊！”那契丹人最后一声惨叫，腰上被一枝樱枪插了进去。


辽骑前赴后继，立刻又有数骑一起冲进来。许军中间的方阵一团混乱，但步兵竟未败退，反蜂拥围攻冲来的辽军。


只一炷香工夫，辽军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伤亡继续进攻，逐渐后退重新整顿人马。


副将耶律虎儿进言道：“不如叫奚兵步卒上，刀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八十步外抛射消耗许军。”


杨衮也道：“耶律副将之言有理，许军火器射程近，打不到八十步，就算能，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况火器乎？”


就在这时，萧咄里得报：“左翼（西）大股许军骑兵靠近！”


萧咄里闻报叹道：“情势急迫，来不及了。”


他望着前面的景象，情知不敢绕过这股步军，这样的道路也更甩不开追兵。进山后道路比较狭窄，山中大军摆不开极易拥堵，到时候大量人马陷在山里更容易被堵截追击。


杨业部在南边偏东，董遵诲部骑兵在西，北边到雁门的路已被堵死……萧咄里转头望向东面。

第874章 泥潭


滹沱河的水拍打在岩石上，白色的浪花溅起在阳光下晶莹发光。契丹骑兵在平坦的道路上急奔，走廊一样的地带，东西延伸方向如同坦途。


但是南北两面重峦叠嶂，大山山影压空。“隆隆……”的马蹄声在山河之间回响。


杨衮对河东的了解比其他契丹武将多，他对萧咄里道：“向东去这条路是走河北的路；不过，过平型岭（平型关大捷附近）后在灵丘折北，则是通蔚州的路。只要到达蔚州，至云州无险可阻。”


萧咄里以为然，他也别无选择。


众军骑马跑了近两个时辰，平坦的道路逐渐起伏崎岖，忽报前方发现许军！


萧咄里拍马至最前锋，果见山口一群兵马正在路中间列阵以待。他恍然道：“此时出现在此地，武州（张家口）高彦俦的人马？”


部将骂道：“咱们一开始就被算计了！许国整个北方的兵马都他娘的来这里啦！”


“不对……”萧咄里定睛一看，注意到了许军旗帜上的汉字，各色旗帜上，许、平州军、林等等字。他一拍脑门，平州姓林的武将必是林仁肇，此人颇有名气，是刘仁瞻的部下。


萧咄里瞪眼道：“这里的人马若是刘仁瞻的人，那高彦俦在何处？！”


没有人料到河北平州军的人马会出现在河东，倒是高彦俦已在萧咄里的预计之中……老早就得知高彦俦部出武州，向西调动；起初辽军诸将认为高彦俦是冲杨业去的。现在明显被许国人的阴谋算计，高彦俦也必定会参与围堵！


高彦俦有可能正在雁门山北部地区，部署第二道围堵战线！


萧咄里顿时长叹了一声，顿觉此番恐怕插翅难飞，不知许军部了几重重围。


他看着周围的山势，只有这条路是已知的能走通的路，其它方向的山区谁也不敢带大军轻进，很可能拥堵在里面，陷入死地！


头上艳阳高照，萧咄里却觉得手足发凉。许国地形复杂的广袤河山，在他心里不再是羊圈猎场，却如同食人的泥潭，处处都是凶险！


他心中绝望，但敌军绝不会因为他绝望就放一马！萧咄里迅速判断形势，决定干林仁肇……林仁肇部下是南唐国降兵，战力肯定不如西边的许国禁军；如果南唐军战力强，那么大的地盘就不会被几个月就灭国了！萧咄里认为江南兵陆战甚至不如杨业的河东军。


“立刻进攻！”萧咄里冷冷道，“不然在这里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


辽军迅速调集人马，强攻谷口的林仁肇部。


骑兵的马蹄轰鸣，黄土弥天！烟雾中，火光如星光闪闪，火器闪烁，箭矢横飞，惨叫声喊叫声响彻山河。


“哒！哒！”沉重的铁蹄塌在地上，每落蹄践踏，沙土就飞溅而起。偌大的黑影从尘雾中透出来，“砰”地弦声让蒙蒙的空气在颤栗，不远处一杆长枪掉落，一个士卒双手捂着眼睛“啊啊……”地惨叫。


后面的许军士卒瞪大眼踉跄走了两步，双手去扶长枪，他的浑身都在明显地发抖！长枪也在随之颤栗。霎时间，辽骑嘶鸣着跃起，马上的人大吼一声迎头就是一剑，“嚓”地一声，扬起的铁剑甩起鲜血点点。骑兵立刻冲过前面枪阵，挤了进去，吼叫和“叮叮哐哐”的声音乱响。


萧咄里等人已爬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坡，仰视下去，满是荒草黄土。风吹得灰尘乱飘，就好像荒草被点燃的烟雾飞腾。无数的骑兵涌向山口，许军前方方阵已崩溃，拿着棍子一样火铳的步兵拼命在跑，骑兵铁剑四处乱舞。


另一些方阵也在成团地向两边坡地上撤退……很像诈败的诱敌之计，因为两边高地上肉眼就能看到有不少兵马。从山谷道路进去，蜿蜒的道路逐渐收窄！


但萧咄里没有时间与林仁肇耍计谋了，他决定以力破之。当即便下令：“击鼓，冲破阻截！”


鼓声隆隆，辽军骑兵前锋呐喊着沿道路冲进山谷。两边的山坡上，拒马桩和斜插的樱枪仿佛一道藩篱，数排许军火器兵站在藩篱后面，“噼里啪啦”对着路上的奔跑的骑兵放枪。


辽军骑兵也一边奋勇向前跑，一边侧身骑射，山坡上下，骑兵和许军步兵都不断有人倒下。道路两面，烟雾弥漫喊声震天。


不多时，骑兵锋芒至一处弯道、道路又窄，辽军冲杀速度被迫减缓，这个转弯处简直就成了噩梦！


火器闪烁，不仅来自两侧，还有弯折侧前方，三面夹击；道路狭窄，火器抵得又近……每次火光闪过，道路上的辽军仿佛遭遇雨滴一样倾洗的铅丸！


有的战马前蹄跪倒，惨嘶倒地，有的向侧边摔倒，人马俱遭遇杀伤。冲来的人马不断变得稀疏，最后一骑浑身鲜血飞溅，“嘭”地倒在地上。


“哇，啊……”大叫声和马蹄轰鸣丝毫没停，后面一群骑兵再度冲了过来。


“砰砰砰……”好像四面都在爆响，放完的士卒立刻离开藩篱旁边，后面的士卒很快又把扛着的长火器平放对着路上。


地上已看不见土地，山谷已被人马尸体布满，泥沙全被血迹染成深色。


……后面山坡上的辽将萧咄里，只见山谷里被尘土笼罩，成片的爆响、马蹄声杀声震天，早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见谷口不断有骑兵冲进去，黄尘却始终没有像山谷深处延伸……塞进的人马发生了什么？萧咄里可想而知。


这样的战火在继续，他的眼睛都湿润了。身边的人们无不沉默。


奚兵和女真兵已从马上下来，正在沿谷口两边仰攻山坡上的许军。遍山都是人，遍野都是烟，人们不像是在勇猛作战，却像在荒野之中痛苦地挣扎。


这时一个契丹人驱马爬上这座插着大旗的坡，喊道：“大帅，许军追兵在（滹沱河）河北岸与咱们后军交手了！观衣甲是董遵诲的马兵。”


萧咄里站在那里发怔。


“大帅……”禀报的武将又喊了一声。


萧咄里终于开口道：“传令诸将，我大辽军已入重围死地！契丹勇士，宁战死！”


西面辽军与董遵诲部混战，杀声仿佛响遍了整条走廊。


辽军在滹沱河南岸的一股骑兵从浅滩涉水北渡，欲迂回击董遵诲在北岸的侧背，增援北岸辽军作战。不料遇上了杨业部骑兵前锋！


董遵诲与杨业会合，南北呼应，兵力大增。滹沱河两岸，混战不休。河面上，到处都是水冲起的尸体，还有马尸和旗帜，一片狼藉。


下午，董遵诲部骑马步兵集结上前，重步兵成方阵缓慢推进，两侧骑兵冲杀。杨业部也上了密集的步兵方阵。


厮杀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两军向东挤压，双方各处人马总计不下十万！全挤在了这片地方，滹沱河两岸，太行和雁门山之间的走廊上，好像已经被人马填满沸腾了！


趁着光线渐渐黯淡，许多辽军乱兵开始向雁门山和太行山之间的山谷小路逃跑，战局已失去控制。


辽军督战的人马径直拿弓箭射杀逃跑的人马，有人用契丹话大喊：“进山乱跑必迷路，就算能翻过雁门山，还有高彦俦部！”“散兵进去，死得如狗一样悲哀……”“大契丹勇士，与许军决死一战……”


副将耶律虎儿率部从前方迂回过来，杨衮等人喊住了他。


耶律虎儿神色慌张，面无血色，见杨衮穿着一身血淋淋的甲胄，问道：“杨兄为何不在中军，怎生这般模样？”


杨衮道：“不是我的血，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甲胄。”他顿了顿又叹道，“大事不济也！”


耶律虎儿黯然。


杨衮拍马上前，沉声道：“得有人北上探明山后的情状，并将此地的凶险禀报萧公。”


耶律虎儿听罢愣了愣，道：“杨兄找得到路？”


杨衮指着北面道：“那条山谷叫西沟，翻过西沟后，有一条崎岖小路北上。大军难以通行，但若只有十数骑倒不至于拥堵……”


耶律虎儿听罢转头看向山坡上的大旗。杨衮低声道：“人马拥挤，过不去了，何况主帅若逃，大军休也。将军当立刻决断！”


这时许军骑兵已从北侧发起了一次冲击，前方的混战逐渐向那名为西沟的谷口靠近。耶律虎儿忙道：“杨将军在此生死关头记得兄弟，兄弟不会忘记。”


杨衮道：“北院大王（耶律斜轸）待杨某甚厚……”


事不宜迟，耶律虎儿当即带着身边的亲骑与杨衮等人向北奔走，那范忠义也在队伍中，此时早已面如死灰说不出任何话来。


杨衮随大伙儿一起奔进那山谷，在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到处都是奔走的人马，整片走廊好像是一锅粥一样了。


此时此景，他心如刀绞，扭头策马冲进山谷，身后的巨大喧嚣仍在耳际，空中仿佛传来了一句汉语的声音：杨将军，欲图国家大略，哪能不流点血？


身在代州那晚的事猛然涌上心头。

第875章 意气用事


杨衮与耶律虎儿等人冲进山谷，忽闻山上铳声爆响，一行人顿时人马俱惊，拍马冲得更快。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叫喊声，一队骑兵迎面杀将上来！


马蹄嘈杂之中，一个汉儿的声音道：“本将大许禁军卢成勇是也！逃兵放下兵器，投降免杀！”


“杀！”杨衮大喊一声，奋力冲上。


耶律虎儿等人也拍马前驱，顿时弦声噼啪、刀剑撞击，惨叫声此起彼伏。人马中缩着脖子的范质早已是吓得不轻，一个劲道：“别杀我，别杀我……”


两股人马对冲，数骑摔落下马。杨衮等冲过去，哪里还会恋战，径直就往北跑。叫卢成勇的许将扭过上身，“啪”地一声，箭矢正中杨衮后肩。


众辽人快马奔走，杨衮已身披三箭，前胸两箭有甲胄抵挡伤得很浅，后肩那一箭却是实实在在地刺进了肉里，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了。


杨衮一边跑一边大骂了一声。不过心里却想，受点伤回去也好，生死就看这番表现了！


等许军骑兵调转方向重新加速追击时，杨衮和耶律虎儿等人马不停蹄，已经跑远。杨衮肩膀剧痛，黯淡的光线让他精神恍惚。


夜色渐渐来临，与代州那晚的景色似曾相识……


……八月二十六晚，当时杨衮和范忠义还在代州。


那晚也是杨衮和杨业约定杀死前营军府官吏的期限！杨衮和范忠义在厢房里等着，范忠义的劝说依旧记得很清楚：“咱们不该逼杨业的，这会儿他提着脑袋如惊弓之鸟，应予稍许安抚。”


杨衮没有吭声，也不愿意和范忠义商量。范忠义不能说是蠢，脑子里想法还是很多的、用计也颇有章法，但杨衮就是信不过他！


不管怎样，杨衮沉住气，就等着今晚见分晓。他倒要看看，杨业是不是会真把那些朝廷命官砍了！


夜幕刚刚降临，周围很安静，范忠义有点无聊地在厢房里走来走去，但杨衮直觉很快就有事儿发生。


果不出所料，厢房的门被推开了！杨衮立刻转头看向门口，范忠义也停止了踱步。那个“哑巴”似的老头站在门口，开口道：“杨公有请范府事。”


范忠义微微有点惊讶，用手指指着自己：“我？”


老头点点头，范忠义遂与他出去了。


杨衮坐在椅子上，皱眉想着其中原因，为啥杨业会找范忠义？


范忠义刚走一会儿，门外再次进来了两个人。一文一武，都是陌生人。文官一进来就拍打着衣服，空气中腾起一阵尘土，武将则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瞧着杨衮。


此时的情况有点怪异，对方没有说话，杨衮也瞧着这俩人究竟要干啥。


“出城了一趟，总算是赶到了。”文官自言自语地说道，一面伸手掏东西，一面指着桌案上的一盏灯，“卢将军，把灯挪那边去。”


武将应该姓卢，依言过去干活。


文官这才恍然道：“对了，在下乃大许内阁辅政卢多逊。那位是禁军武将卢成勇，他这两天跑的路有点远。”


卢成勇听到文官介绍，挪完东西便转身抱拳轻轻一拜。


杨衮不动声色地沉住气，也回了一礼。事儿越来越怪诞了，许朝中枢的文武跑到这里私见！


文官卢多逊已掏出一张折叠的东西来，翻了一下“哗”地撕下一页，递给杨衮。


杨衮纳闷地接住，低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他拿着纸想撕，见卢多逊已后退到了门口，那武将微微分开腿严阵以待，死死盯着自己，门外也似有人影在走动。杨衮又转头看了一眼挪到了墙角的灯。


卢多逊扬起手里的奏章，道：“杨将军撕了那页也没用。”说罢向武将递了个眼色。


武将走上前，伸手要杨衮手里的东西：“看清楚了的罢？”


杨衮浑身僵硬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把东西交给了武将。


卢多逊也把剩下的奏章交给武将，武将便出门去了，顺手带上了木门。


卢多逊走到一把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下，长吁一口气，指着几案旁边的另一把椅子，“杨将军，咱们坐下来谈谈如何？”


杨衮颓然坐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一般。


杨衮刚才看的是什么东西？一份旧的奏章，杨衮写的！


当年还是耶律璟做大辽皇帝时，萧思温是南院大王，而南院幽云之地已危在旦夕……彼时许军举国之力，数十万大军陈列在幽州南面，城、堡林立，大军云集。大辽已经耗不下去了，河北辽国占区丢失已定局。


大辽皇帝耶律璟等一众人决定让萧思温背这个黑锅，把责任算到南院大王萧思温头上……而出这个主意的人、谋划具体的人就是杨衮！这份奏章是杨衮提出谋划的密奏！


那会儿耶律璟还是大辽皇帝，杨衮又是耶律璟的心腹之一。谁能料到萧思温竟能铤而走险，赢了那一局？


当年把萧思温逼上绝路、赌上全家性命一搏……若是萧思温知道杨衮是这事的主谋，而且有真凭实据，杨衮的下场已经不敢想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的这东西？”杨衮问道。耶律璟遇刺后皇宫一片混乱，还发生了火灾，连杨衮后来费了很大的劲找这东西都没找到。


卢多逊一脸无奈道：“杨将军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儿是枢密院的人在管，如果今天来的人是王朴，肯定能答上你的疑问。不过王朴年迈，要是他来，不一定赶得及时。”


杨衮说不出话来，俩人就这样默默地相对良久。


这时卢多逊怔怔说道：“在下出身比较寒微，后来寒窗苦读又逢机缘巧合，总算跻身富贵者之列。有钱有势的日子，过着真的很好哩，想住舒适风雅的地方，想吃什么，喜欢啥样的小娘，衣锦还乡，都轻易可以得到……呵！有时候我很庆幸还年轻，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很久。”


杨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听卢多逊废话。


卢多逊又道：“人得识时务，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国家更是如此，万勿意气用事！萧思温的干法就是太意气用事了，那样的作为，对辽国又有好处么？你看本来大家渐渐可以太平了，萧思温又来这么险恶的一出，意思两国要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杨衮忍不住开口道：“两国宿怨已久，血仇极深，且都是威胁对方的心腹大患。卢辅政的意思还可以言和？”


卢多逊叹道：“杨将军精于兵法战阵，庙堂之谋还是稍有不足。这样的大将，大许朝中也不少。”


“何意？”杨衮问道。


卢多逊道：“意思便是辽国若与我国鱼死网破，且不论输赢，辽国有多少人口能耗在许辽战场上？筋疲力尽后，鞑靼、女真还会受你们奴役？便是辽国三大部族迭刺部、乙室部、奚六部之间也难免内乱。这样下去，对辽国没有任何好处，更非长远之道。”


他又轻描淡写地说道，“杨将军熟知战阵，以现在两国的军力，你认为辽国能获胜？”


杨衮不置可否。


卢多逊继续道：“当然对大许也没好处，我朝皇帝是十分务实之人。辽国统治着辽阔的草原、广袤寒冷的辽东，气候地理对于许军十分恶劣。大许若想灭掉辽国，哪怕兵多将广，也是个耗费巨大死伤无算的无底洞。


关键是咱们就算能搞垮辽国，然后哩？


目前看来，大许无法统治草原，占领那么空旷的地方也是个入不敷出隐患无数的错误国策。那么草原和辽东会有一股新的势力崛起。是女真，还是鞑靼？”


卢多逊长叹一声：“谁能肯定新上来的势力，不会比契丹人更凶狠野蛮？


与其让形势失去控制，咱们还不如选择契丹人。契丹人自唐朝起就与中原渊源很深，我们了解你们，你们也了解我们；至少契丹人更明智讲规矩一点。否则，咱俩如何能坐在这里好言好语地商量事儿？”


杨衮不禁微微点头：“卢辅政这番大事见解，倒是挺有道理。”


卢多逊沉声道：“只要辽国朝廷能真正调整姿态，咱们就可以努力结束这种毫无益处的流血灾难；两国坐下来一起定一些规矩。辽国应该把力量放在稳固内部各族上，若有必要，大许还能提供一些帮助。这样不是挺好么？


而杨将军这样明事理有才能的人，官家是非常欣赏的……为何辽国位高权重者，不应该是杨将军这样的良将？”


杨衮冷冷道：“你是要威胁我，逼迫我出卖萧公，出卖大辽将士？”


“唉！杨将军呐，人在高位哪能啥事都做得光彩？”卢多逊顿足道，“孰轻孰重孰大孰小，你分不清楚么……杨将军，欲图国家大略，哪能不流点血？”


杨衮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时间心里实在理不清乱麻。但是有一件事他完全确认了：杨业起兵是一个阴谋！不然许国朝廷中枢的人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杨府，在这里巧舌如簧？

第876章 天波府


八月二十六那一夜，卢多逊告诉杨衮一个歪理，出卖自己人反倒是为了国家好。歪理是不是有理，就看听得人愿不愿意信了。


卢多逊还说双方都有共同的期望，想要萧思温倒台！萧思温只要还在，就不知哪天会清算杨衮……杨衮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


“杨将军慎重思量权衡。”卢多逊站了起来，“若杨将军这回帮咱们一把，大许朝廷会暂且让你消失一段时间。萧思温迟早要完，这只是个开始。过一段时间，咱们有办法让杨将军回到上京复职。”


“什么办法？”杨衮问道。


卢多逊道：“这是大许枢密院的事。”


杨衮不动声色道：“如果……我说假如，有一天我身陷围困，只要贵军开一个口子，放我带几个人回去，倒不必躲起来。”


卢多逊马上答应道：“此事不难，本官会尽快与诸许军将帅商议，告辞。”


没多久，杨业与范忠义回来了，杨业称已将军府官吏除掉，问杨衮是否要前往观看。杨衮鬼使神差就说不必了……


后来才得知，范忠义那晚去看了一眼，根本没怀疑，因为从一开始范忠义就不觉得前营军府的官吏有假。彼时是晚上，凶杀场地光线不清，里面血肉模糊遍地是血，场面十分可怖，范忠义就确认了尸体穿的是官服。


……


平型岭西面战场，杨衮等人逃脱那修罗场，他披伤带着一队人马在山中跋涉了一天，果然找到了小路翻越山区。之后只遇到了一些许军散骑，可能是高彦俦的武州军斥候。


他们总算回到了云州。


萧思温马上召他们见面，开口就铁青着脸问：“雁门关后发生了何事？！”


杨衮这时“扑通”倒在了地板上，背后的衣甲上全是血迹。耶律虎儿上前察看，忙道，“快找郎中救杨将军！”


耶律虎儿这才向萧思温禀报道：“萧公，河东完全是一个圈套！”


萧思温并不太惊讶，这两天他或多或少应该得到了一些迹象不妙的消息，他只是焦急地问：“萧咄里在哪，他的人马怎样了？”


耶律虎儿道：“许军一二十万人在河东设伏！杨业部见面就翻脸，大炮乱轰，骑兵争先恐后冲来；董遵诲的禁军轻兵突进抄我后路。咱们被迫东走，在平型岭又遇到刘仁瞻的平州军，雁门山北面高彦俦在里面等着堵截……”


萧思温拳头握紧，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耶律虎儿的口气里有怨气，显然他不认为这次战败是前线将士的责任，“咱们去的人马，十个能活一个算不错了！末将等幸得杨衮拼死突围，又识得河东道路，千难万险才侥幸回来……”


萧思温身体发抖，鬓发胡须都乱了，一副憔悴的模样，站在那里没有一句话了……此时此景，干什么都晚了。要聚集足够与许军角逐的兵力去营救，没有一两个月很难。


萧思温忽然冷冷地注视着范忠义，范忠义察之，“扑通”跪倒在地上：“萧公……救我！”


“把范忠义和杨衮看押起来，决不能让他们离开中军。”萧思温冷冷道。


耶律虎儿道：“杨衮拼死杀敌，身披重伤，请萧公先救其性命待朝廷定罪，可否？”


萧思温又恼又急，对耶律虎儿道：“你也不过是个临阵脱逃的败将罢了。”


耶律虎儿低头鞠躬，不敢去激萧思温。


萧思温当即便离开了行辕，爬到云州南城去看。远处一片旷野，什么也看不到。


站在城头上，深秋的凉风一吹，萧思温猛地感受到了浑身的凉意，冷透骨髓……


这么大的、彻底的失败，光靠范忠义和杨衮恐怕是背不起责任的。更大的凶险，来自许国的、和大辽的恐怕还在后头。萧思温不得不拼命压住难以忍受的沮丧和愤怒，考虑之后的严重后果。


他仰天长叹一口气，便见云州城头的旗帜在风中“啪”地拍打着旗杆。


……“啪！”中军大旗被吹得一响，发呆的萧咄里忽然听到巨大的噪音从耳边猛地真实了。他浑身发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恐怖场面。


全是尸体！人的、马的，整片大地仿佛都被死人、狼藉的兵器填满，还有无数疯狂的活人。


“砰砰砰……”十几个人拿着铁铳对着一个辽兵放枪，那辽兵浑身上下都在溅血，跪倒在地上，然后向前扑倒，变成了无数尸体中的一具。


两天前似乎还在战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屠杀的。现在辽兵已经剩的不多了，那边还有几个，被蜂拥的敌兵按在地上拼命的猛刺，惨叫不已。


一些辽兵攀附在山壁上，就好像是什么野物一般附在上面，时不时有人大叫着从石壁上往下落。


萧咄里站的山坡四周，全是许军围得水泄不通！这时终于有一群人上山来了。


亲兵拿着兵器上前去阻挡那群人，萧咄里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嗓子早就喊哑了。


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空气中“砰砰砰……”再次腾起几阵白烟，过得一会儿一群密密麻麻的人逐渐靠近了山顶，刚才下去的亲兵人马已没有了动静。


一个浑身重甲的大汉带着大群披坚执锐的将士上来了，那大汉道：“本将杨业，尔等放下兵器罢！”


萧咄里身边仅剩的人拿着刀枪，却在缓缓地后退。他自己也惊惧又无神地往后退步，瞪圆的红眼睛里，仿佛映着血海。


……


大许都城的夜色依旧那么静谧。一脸倦容的郭绍用手臂撑着脑袋，歪在一张桌案上在半睡半醒之间。


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怪异的场面。


陈旧的地砖拼镶在地上，那种砖窑里出来的方砖，本来十分粗糙，而现在表面反而磨得光滑了不少，还有一块上面有裂纹。地砖之间直挺挺地插着一根木条，木条两侧有敲过的痕迹，像是被一块石头或什么重物一点点敲进砖缝之间的，但敲击的时候避开了木头中间的尖头。谁弄了这玩意，好像费了不少事。


“砰！”忽然一个人直挺挺地扑到那地方！那人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嘎嘎直响，“呼呼”地大口喘着气，时不时又嘶嘶地吸气。一摊血从他的身下浸出来，他的四肢开始挣扎，指甲在石砖上抓出了血印，终于痛苦地呻吟起来……


郭绍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发现宦官王忠正拿着一张毛毯搭在他的身上。


郭绍瞪着眼睛看着王忠，王忠忙后退一步，弯腰侍立。郭绍这才发现寝宫中还站着一个人，萧绰。她的发迹还有些湿润，乌黑头发边际，肌肤白嫩，耳根却是嫣红。


“陛下。”王忠顺着郭绍的目光也转头看了一眼萧绰。


郭绍这才想起，那天在文华殿抓住萧绰的手，王忠就站在他的身后。


就在这时，寝宫外又来了个宦官。王忠微微一鞠躬，走到门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什么。没一会儿，王忠又回来，俯身在郭绍耳边悄悄说道：“陛下，枢密院刚收到河东急报。辽将萧咄里被杨业俘虏，战场上血流成河，斩获无算，多是辽军的尸首……”


郭绍听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道：“上次不是籍没了在东京的不少房屋，在内城挑一处最好的给杨业留着。朕取个名字，你叫人做一副牌匾，就叫‘天波府’。”


王忠拜道：“奴婢遵旨。”


王忠说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宫。


墙壁挂的灯罩上，精美的仕女图被烛火照得愈发鲜活。铜灯架上还点着许多蜡烛，整个宫闱映在黄黄的暖光之中。郭绍在烛光中打量着萧绰，十余岁的小娘和成年女子的高矮已经相差无几了，但身子总会显得很单薄。


“陛下……”萧绰抬头看着他，“我听说在中原皇宫侍寝过的女子，就再也出不了皇宫了，为了皇室脸面，是真的么？”


郭绍随口道：“看什么时候，最近这些年，并没有什么讲究。”


萧绰怯生生地说道：“我还能见到我爹吗？”


郭绍这才明白萧绰的意思，便道，“会见到的。”他沉吟片刻，又道，“不会太久了。”


皇帝金口玉言，显然不会随便骗人。


郭绍摩挲着脑袋上的浅发，长吁一口气道：“你回自己的房里睡罢，王忠现在应该还在万岁殿，你出去找他送你回去。”


萧绰愣了一下，忙又问道：“陛下，妾身是不是说错话惹您生气啦？”


郭绍温和地好言道：“没有，你别多想。如果人们在朕面前动不动就能说错话，朕更是孤家寡人了。只是朕不愿自己让自己纠结……朕这阵子想着别的事，心境不佳，过几天再说。”


萧绰有模有样地屈膝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她的万福学的不错，不过行礼时依旧不喜欢说话。


郭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出去，犹自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动也不动一下。


万岁殿的寝宫，房屋又高又大，床也很大，虽然陈设很华贵，但依旧显得空荡荡的，现在只剩郭绍一个人更有这样的感觉。皇帝们为了气度，连睡觉的地方也弄成这样，睡在太大的房间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郭绍忽然觉得一切都非常荒诞，不知为何。不过坐了很久很久之后，渐渐意识到自己拥有一切、掌控一切，而且只要小心不被暗算，还有很长的生命去享用这一切，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关键是，无论干了什么居然都是合法的，不会被任何人审判，命运完全握在自己手里……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第877章 认错


“抓到啦！”一大早窗外就传来郭翃的喊声。郭绍把手里的银勺放到喝完粥的瓷碗里，走过去往外面一看，便见到俩小孩蹦跳着跑向一个箩筐。郭翃大喜过望，径直趴在地上看里面“扑腾扑腾”受了惊吓的麻雀。


郭绍见状，觉得这两个孩儿挺厉害的！这种事郭绍小时候也干过不止一次，影响很深，尝试过很多次只抓住一回，因为麻雀非常警觉，会不会进去吃米要看运气；而且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我看他俩行。”郭绍在金盏面前赞道。


金盏还没梳头，穿着常服出来，便帮郭绍一面打扮，一面没睡醒的样子柔声笑道，“贪玩也得要天分才行。”


郭绍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捉麻雀真的很难，朕现在肯定捉不住，没那耐心了。”


金盏道：“孩儿们抓到的麻雀怎么处置？”


郭绍道：“一会儿金盏问他们，朕得去议政殿。”


符金盏双臂绕过郭绍的腰，她的身体也只好靠在郭绍胸膛上，从后面把绶带拉过来给他扣上，又伸手抚平他肩膀上的绸面，说道，“头发没长起来倒省事了，不用梳头。”


郭绍笑道：“庙里的和尚最省事！”


符金盏轻声道，“听说前晚王忠把萧思温的女儿送到了万岁殿，陛下怎么把她撵走了？”她又踮起脚在他耳边道：“你要谁都可以。”


郭绍无言以对，见时间不早了，便与金盏道别，出滋德殿来。


刚走到台阶边，宦官曹泰上前道：“陛下，李彝殷已押解到京。”


郭绍稍停脚步，转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曹泰道：“昨夜才到东京，奴婢听说之后只等今早禀奏。”


“朕知道了。”郭绍从石阶上步行下来。


御辇被前呼后拥，沿笔直宽阔的中轴到达南下，过宣佑门，便见到了宏伟熟悉的金祥殿建筑群。郭绍刚从车上走下来，便见一个女子远远地站在路边，正是李月姬。


郭绍微微一愣，便转头看曹泰。曹泰道：“奴婢这两天当值，李贤妃娘娘屈尊相求，奴婢便斗胆让她出宣佑门……因陛下今日要来金祥殿。”


恐怕又是为她爹求情，他便不动声色道，“议政的时辰还差一点。你让李贤妃到养德殿来。”


“奴婢遵旨。”曹泰躬身道。


郭绍先到养德殿，时间尚早。天色已发亮，太阳还没升起，清晨的宫殿里光线黯淡。皇宫外廷的布置宏伟端正，整体比较大气，很少有红绿鲜艳的颜色，此时更显古朴。郭绍从养德殿的木地板上走过去，在一张塌上坐下来候着。


先进来了一个宫女，端来两盏茶，郭绍便闻着茶香准备一天的开始。


不一会儿宦官曹泰带着李月姬进来了，她站在几案前将双手抱于腹前，屈膝道：“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她穿着一身浅紫襦裙、霞红披帛，脸上白皙的皮肤经过胭脂水粉的精心打扮，更增几分艳丽，长裙让她的身段显得更加修长，丝绸的柔软让她更显凹凸有致。郭绍打量了一番，只觉得李月姬其实颇有姿色和气质，一想到她在党项本来就是闻名远近的美人，心下便恍然……不过在这六宫粉黛、美女成群的宫廷里，不再有以前那么引人注意罢了。


“李贤妃请坐，你看宫人送了两盏茶。”郭绍淡定地说道。


“谢陛下。”李月姬小心翼翼地在几案旁边的塌上坐下。


郭绍身体好转，精神不错，看着她的目光也很有神。他说话的语速较快，不过语气温和而直接，“李将军（李彝殷）到东京了……”


不料李月姬却道，“妾身今日想与陛下说灵州的事。”


郭绍听到这里，便立刻住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一副耐心要倾听的样子。他不是多有兴趣，只是历练的本事。


李月姬眼睛下垂，声音渐低，“妾身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没藏岺哥的死不能怪陛下，如果一定要怪，也只怪妾身任意妄为……当初若非妾身糊涂，也不会同意岺哥带我私自逃跑。”


郭绍一副宽宏大量的口气道：“事已过去，不提也罢。”


李月姬抬起头，神情复杂，却很有诚意地看着郭绍，“妾身不知天高地厚，将联姻当作儿戏。逃亡之路上一路艰险，险丧命于猛兽之口，幸得陛下及时相救。妾身本不该对陛下有怨，正当感激救命之恩。”


郭绍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心道不管当时双方的目的何在，联姻是两家都同意的事，这事儿着实赖不到朕的头上……但他也很清楚，若不是因为情势和权势所迫，李月姬现在会这样说？


李月姬又柔声问道：“陛下不再怪罪妾身么？”


郭绍道：“朕不再计较了。”


“陛下真乃宽宏大量胸有四海。”她抿了一下朱唇，看着郭绍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睛里的笑意有点勉强，但感觉已是轻松了不少。


郭绍用不经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她厚实光滑的嘴唇，端起几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短暂的沉默，李月姬也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却没有饮。这时她指尖之间的茶杯微微一顷，便见茶水缓缓淌到了她的胸襟上，那柔软的丝绸料子立刻被打湿。


郭绍顿时愣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李月姬也看着自己，二人面面相觑。


不多久，郭绍将李彝殷的事儿思前想后一便，顿时把茶杯搁下，抬头看着养德殿门口的宦官曹泰，说道：“去传旨，朕今日不去议政殿，叫大伙儿散了。”


……


萧思温的心境很不好，他放弃了云州，率军先走丰州，然后回上京。


河东聚集了许军无数的人马，而萧思温调集的辽军大部已陷在雁门关内，折损殆尽；此时若与许军争夺云州，已无意思。于是这座城，萧思温收复没几天，便再次失去。


及至上京已是黄昏，萧思温马上得到大辽皇帝的圣旨，在京的重要大臣贵族次日一早进宫议事。


萧思温连休息都来不及，马上连夜联络耶律斜轸和萧氏心腹到府上先行商量。


明天早上在皇宫里，肯定是说大辽军在河东损失惨重、一败涂地的大事！最关键的是，谁的责任？


萧思温见到耶律斜轸便道：“范忠义和杨衮误我！此二人，乃雁门之围的罪魁祸首！”


耶律斜轸显然早就知道了河东的败局，听到这里并不惊讶，他皱眉道：“范忠义当着大汗和百官的面信誓旦旦，现在却坏了如此大事，自是罪有应得……不过杨衮倒是有些冤枉。”


“哦？”萧思温随口发出一个声音。心下寻思耶律斜轸为杨衮求情的原因，一则是当初杨衮听从了耶律斜轸的意思、前来劝过萧思温；二则恐怕是杨衮救了耶律斜轸的兄弟耶律虎儿的关系。


耶律斜轸和耶律虎儿是同父异母兄弟，平素的兄弟情谊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很好。不过耶律斜轸必须得因为兄弟的事，还杨衮的情……


耶律斜轸沉吟道：“杨衮一开始就想劝阻此事，听说他和范忠义从河东回云州后，虽未发现许国人欺诈诱敌的实据，却又劝过萧公，不建议辽军贸然进关。”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大王（北院）若认为杨衮无罪，我当然得看你的情面。”


耶律斜轸皱眉道：“杨衮的事不重要，他连一官半职都没有，范忠义也不重要……这些人的地位不够，恐怕是扛不起这个责任。”


“大王何意？”萧思温问道。


耶律斜轸沉声道：“若只怪罪两个小人，如此大败就这样不了了之，会让很多人不满。与其让太宗那边的人趁机对咱们造成威胁，不如以退为进。萧公，这事儿您恐怕脱不了干系。”


萧思温实在没法否认，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大事若非他一力支持，仅凭范忠义等人肯定不成！萧思温一言不发。


耶律斜轸又叹了一口气，好言劝道：“我一向支持萧公，萧公必定清楚。但此事大辽损失惨重，死了那么多人，若朝廷中枢依旧是萧公主持，不服者肯定不少……我的意思是，萧公只要从北院枢密使的椅子上退下来，大伙儿另外推举一人主持国政，便能缓和局面。”


耶律斜轸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道，“就算北院枢密使不是萧公了，至少还是咱们的人。”


“大王言之有理……”萧思温轻轻回了一句，却不置可否。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一种很不妙的预感笼罩上心头。


萧思温从来不是迷恋权势地位、非要坐什么位置，但是有时候权力着实不敢轻易放手……以前很多人不敢对他轻举妄动，是因为他的权势极大，如果攻击他，对手承担的风险也很大；如果没有权势和报复之力，那些暗藏的波涛之下的敌人，还担心什么？


以退为进？说的倒是太容易了。


萧思温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第878章 功在千秋


始兴四年冬天，南汉国旧地的海面上依旧阳光明媚，气温很高。海上高高的白帆反射着阳光，海浪冲在船舷上“哗哗”作声。


这是一支五艘轻舟舰组成的舰队，中间战船上，蛟龙军军都指挥使王德芳走上了甲板，良久眺望着海面远处的地平线。将士和水手们也纷纷走上甲板，一起眺望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影子，正是陆地！


在茫茫无际的海上渡过了无数日子的人们，看到陆地却没有欢呼，只是各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神情都有些复杂……因为这支舰队在今年初从海州港（连云港）出发时是战舰二十一艘。


蛟龙军军都指挥使王德芳带着二十一艘船，损失船只人员过半后，终于回来了。


“叮叮咚咚……”船上的铜钟被敲响，剩下的几艘船上都挂上了黄色的蛟龙旗帜。迎面过来了许军近海战船，那船上挥舞着兴王府的红色旗帜，不一会儿便有两艘小船划着靠拢过来。


小船上的人抬头望着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和甲板上穿着禁军衣甲的人，当即便喊道：“兴王港就在不远，贵军可须靠岸？”


王德芳身边的一个文官回应道：“请兴王府战船带路！”


小船上的人又问明白这支军队的番号，当即便划回去了，连甲板都没登上来……那些炮和装备，只有大许禁军才有，确认是自己人无疑。


那地方战船随后把这支属于大许禁军的船队带引到附近的兴王港。


船只抛锚之后，将士们分批离开海面，上岸去了。王德芳则依旧留在船舱里，他的心情十分沮丧，当晚便点灯写奏章上奏东京。


听着海港里的浪声，夜色已经渐渐降临，岸上却是灯火通明；每当有商船和战船靠岸，都是酒肆和窑子忙碌的时候。那音律的声音和放浪的笑声在船舱里也隐约可闻。王德芳翻看带回来的海图和几包种子，寻思了半天，希望仅有的这些东西能让他免罪……


等离船的将士们回来，这时王德芳才听说了今年皇帝病重、国内纷乱的事，一时间颇有些感概。远航一年，正有沧海桑田之感，差点兴起这次远航的王朝都不复存在了。


这次航行，王德芳损失了战舰十六艘、蛟龙军精锐将士上千人，送出去了大量的丝绸瓷器和珠宝，耗费军费无数；相比蛟龙军从日本国得到了大量银矿，他这次几乎什么都没捞着！


实在很不顺利，他们先和大食船队一起西行，果然经过官家说的马六甲，到达了朱罗国（印度），向朱罗国王朝递交国书和礼物，也得到了一些回礼。不过返航时，船队遇到了风浪，好几艘战舰撞到了礁石覆没，大食人向导也因此丧命。


接着王德芳迷路了，转悠月余才找到马六甲海峡；通过海峡时欲在岛上补充水、维修船只，晚上又被朱罗国人夜袭，被烧毁了一只战船。天亮后王德芳恼怒不已带兵洗劫了两个寨子，但又怕孤军危险，赶紧强行通过了海峡，然后北上。


几经周折，出没不定的风浪和暗礁威胁着许军船队。等他们终于回国时，就只剩两百多人和五只船。


……及至东京，王德芳接到了皇帝召见的圣旨，以及奏章批复：弊在当下，功在千秋。


他赶紧收拾体面进宫面圣。走过巍峨的城楼宫殿，王德芳来到议政殿时，冬日明亮的光线中，朝廷最高位的文武侍立两边，目光纷纷投到王德芳脸上。


皇帝隆重的亲自召见，王德芳上前跪伏于地，拜道：“末将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降罪！”


“平身。”郭绍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面，说话中气十足，全然没有了传言中重病迹象了，“那些暂时看不到好处，却有长远利益的大事，正是朝廷职责所在，如兴修水利、开疆拓土。王都使以下诸将士此番斩荆披棘，开拓新土，功在千秋。朕下旨，抚恤重赏远航将士。”


王德芳道：“谢陛下恩。”


众大臣却缄口不言，连枢密使魏仁浦也没有夸赞王德芳，气氛有些沉闷。但郭绍的想法显然不同，公元十世纪就能从海路到达印度，这本身就是一种壮举，根本不是损失的军费可以衡量的。


郭绍拿起御案上的棉花种子传视群臣，又道：“丝绸精贵、出产稀少，又不结实，麻布却太粗糙不耐寒，只有棉布适合大量产出，而西域棉花应有不足，只限于西北边境种植，西域棉布贵比丝绸。王德芳带回来的种子若能适应大许气候，这便是此番海航极大的益处之一。”


众人听罢只得齐呼道：“陛下英明！”


这些附和有几分真，便不得而知了。郭绍没法说服大臣们，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但心里就是清楚，依照后世的见识，从纺织业开启工业的先驱是世人走过的光明大路。而开拓商路，尽多地获得原料、市场，也是刺激贸易和产生的重要途径。


他在一本卷宗上勾画着自己独特的大局，最上方写的“工业”成为了一个疯狂又遥远的梦想。郭绍无法做出蒸汽机，此时也没任何人做的出来，但那是一个方向和远见。


王德芳又在议政殿痛斥朱罗国，收了礼和国书，却在海峡袭击大许船队。但朱罗国太远了，此时毫无办法。


……次日，司天监高守贞进献“牵星板”，得到了郭绍的重赏，并下旨赞其成就与汉朝张衡并列。


望星术从东晋时期就出现了，高守贞也会此术，通过观测星辰来推算方位，但难度极大，只有精通天象的人懂得此术；用处也只有在茫茫无际的海上。


郭绍不溃余力地向海航投入军费，让高守贞揣测到了圣意，便将望星术归纳制作，弄成一种仪器，便叫“牵星板”。


郭绍对此物完全不懂，但根据高守贞的描述，他认为这是一种古代粗糙版的“卫星定位”技术。这个发明极大地增加了郭绍的信心，他在内心深处已开始酝酿第二次远航！


不久大朝之时，郭绍对一干人论功行赏，高守贞也列于大功前列。


上朝时郭绍没有与皇后一起临朝，今天却是携党项女子李贤妃上朝。那天郭绍在养德殿取消了见大臣，白天就和李贤妃共赴巫山，现在看起来更加宠爱李贤妃。


李贤妃得宠，党项首领李彝殷被豁免了大罪，并被封了秦国公、平夏行省大都督。不日李彝殷将前往夏州出任平夏地区名义上的最高职务，并召回逃亡的子孙前往东京居住。


许多官民津津乐道党项美女李月姬的艳名，因为美貌让全家都萌封高位。但中枢大臣则认为此事的因果颠倒……正因皇帝想稳固平夏党项，用李彝殷收买人心，所以才宠爱李月姬。


杨业、高彦俦、刘仁瞻因河东大战的军功，直接受封开国侯，冯继业因俘获李彝殷，也封开国侯。大朝上欢喜一片。


折德扆、李彝殷这等人是国公；杨业等有大功的人才封开国侯，却十分高兴……


大许爵位实际是两套体系，一种是继以往朝代的爵位，有异姓王王（如符彦卿是魏王）、地名国公等名号（如秦国公、夏国公），这种爵位只是地位高，有名声，实际朝廷并不给予俸禄，相当于一种荣誉；而另一种武官通过实实在在的军功得到的爵位，就是大许特有的贵族等级。六国公、开国侯、伯爵，有丰厚的俸禄，分级别的世袭罔替。


杨业等人得到的开国侯爵位，就是后者。这一类爵位有实利，更可以通过战功继续晋升爵位。


李处耘死后儿子继承了开国公，但罗延环死后，护国公的位置还空着。世袭罔替的六国公之一，与大许王朝共享天下，武将们都盯着那位置；直接封护国公的机会太小，除非灭国之战，首先要成为开国侯……这便是诸将激动的主要原因。


接着皇室在金祥殿设庆功宴，君臣同庆。杯盏交错，丝竹管弦，舞姬在木台上轻快地起舞，欢快热闹的气氛仿佛渐渐扫除了数月的阴霾。


郭绍当众喝了不少酒，离开宴席至养德殿休息。这时京娘进来了，她上前抱拳道：“陛下，王使君（王朴）叫妾身禀奏兵曹司的一个重要消息。”


“且说来听听。”郭绍灌着茶水醒酒，随口说了一声。


京娘道：“辽国萧思温卸任北院枢密使，任北院大王；耶律斜轸则新任北院枢密使。”


郭绍听到这里，立刻把茶杯放下了。


辽国最有实权的官职是北院枢密使，掌管全国军事；北院大王契丹名称作“夷离堇”，只是四大院之一，名义上是几个大部落首领而已。


雁门关之围显然让萧思温难脱干系，因此以放弃最高军事首领的方式来化解国内矛盾。


郭绍沉吟道：“这样还不够回报萧思温，不过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第879章 战和


辽国上京已是冰天雪地，寒冷将持续到来年春季。


杨衮裹着厚厚的皮毛，走进帐篷拍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见里面有个人正在砌砖。那是个中年汉儿，身上穿着羊皮缝制的短衣，干着活手上全是泥。汉儿转头看了一眼杨衮，竟未鞠躬执礼，依旧一边干活一边开口用汉话说道，“这叫炕，据说许国皇帝到北方打仗时，夜里难耐严寒，便用土砖砌灶、灶上搭铺，无论多冷的天儿睡觉都不会冷。”


“上京还有别的奸细？”杨衮不理会他的话，沉声道，“万一别的人被逮住，供出你来怎办？”


汉儿看了一眼帐篷外面鹅毛般的大雪，低声道：“杨公放心，无论抓住谁也供不出我来。”


杨衮问道：“何以见得？”


汉儿道：“杨公这样重要的人，兵曹司有一条单独的路子，单线联络。上京除了杨公没人知道我是谁，上面分司只有一个人与我联络，负责传递上京到东京的消息；而那分司不在辽国境内……杨公当上了官，愈发怕事了哩？”


杨衮恼道：“萧公一倒，你们就别想威胁我了。”他想了想又恼道，“河东之事，无凭无据，我不会承认！”


那汉人却不恼怒，反而好言道：“杨公，咱们何曾想威胁你？”


杨衮冷笑看着他。


那汉人语重心长道：“将人当作奴隶早已不合时宜，这是相互有利之事。杨公与咱们互通有无，岂能没有好处？比如现在杨公接手了范忠义的细作，在下就有个消息要透露给您，开春后许军会对东北用兵。”


杨衮道：“谁知真假？就算消息属实，之前河东的假消息让辽军吃了大亏，现在没人敢轻信。”


那汉人道：“打探到消息是杨公的事，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说罢将几张纸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杨衮。


杨衮猛地抓了过来，大步出帐，回头冷冷道：“干完活赶紧走！”


撩开厚实的帘子，呼啸的风声骤然变大，外面风雪依旧。起伏的旷野上白茫茫一片，上京的房屋、帐篷和人马都仿佛隐藏到了风雪之中。


杨衮仰头看着满天的雪花，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希望冷风能让他清醒。刚才他说了一些比较强硬的话，只是吃准了许国人不愿意卖了他……因为他已官入北院，对许国人用处很大。但是，杨衮又怎敢与许国人撕破脸？那几万将士的性命可不是小事，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牵扯到杨衮头上，他肯定完了！


他站了一阵子，便走进藩篱内的另一顶毛毡帐篷里。一个女人正跪伏在地上，拿竹筒小心地吹着炉子里的炭火。杨衮道：“等炕修好了，呆那边暖和。”


女人点头应了一声，继续“呼呼”吹着火苗。


杨衮便拿出刚才的纸，掌灯细瞧起来，上面写着大辽安插在许国的“奸细”报来的消息，“奸细”是汉儿的缘故，用汉字书写。


就在这时，有人在帐篷呼喊，杨衮出去一瞧，来人鞠躬道：“枢密使请杨府事到府上议事。”


“我换身衣裳就来。”杨衮答道。


北院枢密使现在是耶律斜轸，耶律斜轸多年身居高位，不住帐篷，在上京北城有府邸。契丹人大部依旧是游牧习俗，只有中枢大臣才在北城有定居的宅子。


杨衮来到耶律斜轸府上，顿时感觉暖和多了。


大厅里除了耶律斜轸，还有萧思温、耶律虎儿以及几个部落贵族。耶律虎儿见到杨衮十分热情地打招呼，因为杨衮救过他的命。耶律斜轸淡然道：“咱们正谈起丹东国（渤海旧地）的局面，杨府事对许军颇有见识，我便派人叫你来谈谈。”


杨衮鞠躬罢，当即便把怀里的纸摸了出来，递给耶律斜轸：“下官刚不久才得到的消息。”


几个人传视，果然耶律斜轸嘀咕道：“这消息属实？”


杨衮道：“原来范忠义那些奸细，大多都被许国捉拿了。这些细作是重新收买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快被查出来罢。”


耶律斜轸道：“许军在锦州龙山（葫芦岛）修建堡垒，显然有东进之图。丹东国是义宗龙兴之地，决不能有所闪失！”


杨衮明白耶律斜轸提到义宗的意思。当年太祖灭渤海国，辽义宗耶律倍就是第一任东丹国王；耶律倍遇害之后，继任丹东国王的又是义宗的长子耶律阮，耶律阮既是辽世宗……


虽然东丹国之后废除了国王，地盘成大辽朝廷直属，但义宗一脉在这地方安置了很多自己人；故东北渤海旧地是义宗一系的根本所在，也是大辽国力的重要组成。


萧思温道：“许国缺马兵，此番若深入东丹，必能败之！”


耶律斜轸却又道：“大辽这几年折损消耗太大，河东新败，再将仗打下去，恐怕绝非好事。”


萧思温皱眉道：“难道要放弃东丹，契丹诸部落收缩势力，遁入草原？”


“本帅的意思，议和。”耶律斜轸沉声道。


萧思温的脸“唰”地一红：“大辽若是求和，威信何存？”


气氛顿时凝固，别的人都没有吭声。杨衮也不愿轻易表明主张，以免遭人攻讦。他刚刚才依靠耶律斜轸的兄弟在大辽朝廷有了立锥之地，根基未稳，诸事不得不谨慎行之。


耶律斜轸道：“大辽多年内乱，但并未伤筋动骨，真正动摇实力的两次大败，都是与许国的大战。一次幽州耶律休哥之败，一次河东萧咄里之败，精兵损失惨重……另有平夏援救李彝殷时，杨衮也折损了不少。若不能化解此局面，大辽难以维持现今的势力。”


萧思温仍旧摇头：“大辽要以弱示人，才是臣服部落想铤而走险的大祸之源！”


厅堂里就这事儿争论不休，杨衮前来是对战术出谋划策，现在却无从说起。直到旁晚，大伙儿不欢而散。


杨衮和萧思温一起出耶律斜轸的府邸，临别时，萧思温握住杨衮的手叹息道：“原本以为杨业的事儿能成，你立了功，老夫便设法让你官复原职、恢复封地，不料范忠义那厮坏了大事！杨将军身怀大才，却只能做个小小的府事，实在可惜！”


杨衮听罢心里骂了一声，鞠躬道：“多谢萧公，当初下官在平夏大败，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


萧思温点点头，上马道别。


……这世上似乎并没有牢靠的关系，昔日的好友和同盟，如今好像在渐行渐远。萧思温感觉到耶律斜轸与自己的政见大不相同。


不能说耶律斜轸的主张是错的，只是考虑不同罢了……萧思温也不愿意相信耶律斜轸是软弱之人！


萧思温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熊熊燃烧的幽州城，被夺走的土地，被杀戮的无数契丹人！他一直没有轻视“南人”，这几年以来，担忧变成了现实。


要向仇寇和他一生的大敌屈膝？萧思温犹自摇头。


契丹人以武立国，宁折不弯！


更有一件难以解决的事……谋刺许国皇帝郭铁匠，萧思温是罪魁祸首。如果大辽主动向许国求和，这事儿怎么了？郭铁匠会为两国太平，大度地不予计较；还是把萧思温自己当作一个议和的条件？


次日一早，萧思温便去了上京皇宫，皇帝耶律贤已在众侍从的服侍下收拾妥当要处理奏章了。


萧思温上前鞠躬，以君臣礼相见。说了一阵话，萧思温便不动声色地说道：“许国郭铁匠乃淫邪之辈，恐怕小女燕燕已是难逃魔掌……”


十八岁的耶律贤脸上顿时涨红，羞愤之色溢于脸上。


萧思温又好言劝道：“只怪燕燕没有福分，大汗应早在萧氏族中择一人为后。”


耶律贤情绪有点激动，双手握着拳头道：“国家如此，朕哪有心思？”


萧思温好言道：“事关国本，大汗立后亦是国家大事矣。”


耶律贤本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虽然很生气的样子，却依然让步：“朕但听诸大臣之言。”


萧思温上前沉声道：“大汗若念想燕燕，族中女子甚多，总有相貌相似之人。”


萧绰是萧思温的亲生女儿，若是相貌形似，多半也是萧思温的亲戚……


耶律贤能坐上大辽皇帝的宝座，萧思温确实有首功，但扶耶律贤上位的人不止萧思温一人；如今耶律斜轸已为北院枢密使，萧燕燕也没如愿成为皇后。但是，萧思温相信自己在大汗面前依旧有地位……耶律斜轸很在意萧思温的主张，缘由便在于此。


耶律贤道：“朕心里记着燕燕，却并非因她的美貌。”


一大早起来耶律贤就因为提起燕燕的事，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手里的奏章也放下了，他走到窗户旁边，望着外面的积雪良久不语。


雪地里反射着白光，让殿内的耶律贤的脸十分清晰。萧思温不动声色地看着大汗的侧脸，揣摩着那微微变动的情绪……毕竟才十八岁的大汗，就算有城府也不会太深。

第880章 明亮


东京皇宫的傍晚，郭绍感觉很无趣地听郭璋背完刚学会的文章，便叫他去歇着了。只剩下郭璋的母亲李圆儿陪在郭绍的身边。


“正道是虎父无犬子，咱们最年轻的国公（李继隆）资质不错。朕听董遵诲在酒宴后说，李继隆行军打仗十分迅猛，又颇有章法，对这个年纪的儿郎已是十分难得。”郭绍用随意的口气道。


李圆儿道：“天下有资质的少年太多了，还不是陛下恩泽信任，他才有为国效忠的机会。”


李圆儿更加圆润细嫩的脸上，神情恭顺，柔和中带着几分微笑。但是这世上最难参破和强求的就是人心，郭绍难以猜测那笑容里有几分发自内心。


郭绍不禁叹了一口气，想起当年李圆儿的一片真心，伸手握住李圆儿的小手，面露歉疚之色，说道：“李公之死，朕也很悲伤。”


李圆儿在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但稍许的沉默之后，她便轻声说道：“辽国人用心险恶，陛下英明神武，已报仇雪恨。先父在天之灵，应宽慰了。”


她的言下之意，毒害李处耘的仲离是辽国奸细，这也是大许官方的话。


郭绍听罢只得点头道：“贵妃能识大体，朕很欣慰。”


李圆儿柔声道：“陛下对妾身与李家皆有大恩，妾身便是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妾身对陛下之情，仍不改初衷。”


此时郭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困扰，他其实很想与亲近的人诚心地谈谈，可是……既然都通过极大的权力和规则来拥有三宫六院了，李圆儿或者任何人还敢对郭绍发泄内心深处的情绪么？


而现在李圆儿的表现，十分符合她的身份和处境。郭绍觉得她没什么不对。


……初春时节依旧昼短夜长，次日郭绍早早就离开贵妃宫中前往金祥殿，天还完全没亮。


昨晚他和李圆儿说了很多话，后宫已成政治，千言万语也几乎没一句走心的，但李圆儿那句无心的未改初衷倒让郭绍印象很深。


今天正值三天一次的中枢大臣议政，于是郭绍提早就来到了议政殿。


他从宦官曹泰手里接过一盏灯，照在御座后面的墙壁上，上面挂着一幅大许版图，在灯火就近照明下，得以看清图上的每一条线条。制图难以精确，不过现在的地图改变了以前把山河、城市画得很大很直观的习惯，转而以比例为理念，注重尺寸；所以这幅图很少图画，全是线条和圈。


这就是他统治的疆域。


不多时，郭绍从余光里发现站在旁边的曹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便猜测有某个大臣提早来了。


郭绍头也不回地说道：“朕自登基起，得到的不仅有荣华富贵和至高的权力，也必须承担起使命与责任。每个朝代都有其使命，有的要休养生息恢复汉人人口，有的要驱逐外患以免亡国灭种，有的要结束分裂统一河山。你认为大许的使命是什么？”


曹泰愣在那里，没有轻易开口。身后的人估计也有些惊讶，好像皇帝背上还长着眼睛似的。


那人道：“回陛下的话，唐末以来分疆裂土诸国并立，收复失地、一统天下乃大势矣。”


听到声音，这时郭绍才知道早到的人是左攸。


郭绍转头看去，见左攸抱拳躬身站在空荡荡的议政殿中间。二人远远地对望一眼，罗延环和李处耘的死着实让郭绍难以释怀，以至于看到左攸也有种莫名的感受……当初也差点在一念之间杀掉左攸这个相处多年的故交。


他继续拿灯照着图上的线，随口道，“尚有大理国、静难军等地方未归顺，不过大局已定。”他沉吟片刻又道，“朕的初衷却并非仅限于此。”


左攸道：“臣愿闻陛下大略。”


郭绍放下灯座，转过身来，目光一亮：“扫除人间阴霾，建立公道清明的制度秩序，百姓富足，国家尊荣；然后让国家有光明的前途。”


左攸立刻拜道：“陛下雄才大略，臣等愿为陛下之大抱负殚精竭力。”


这时又有王朴、魏仁浦等几个人来了，见到郭绍站在那里，也纷纷抱拳作拜。


或许在几个大臣乍一听来，以为郭绍只是说些堂皇的大话而已。但郭绍回忆起更年轻时的热情，确实是这么想的，当年他南征北战时的理想确实如此。


现在他想不改初衷，却发现自己当年似乎有些想当然了；阴谋与残暴不仅发生在别人身上，连他自己也干了不少！光明的梦想毕竟只是想象。错在何处？


或许并没有错，只是一切都要有一个过程，一个以千百年计的漫长过程。


郭绍不愿意怀疑在制度上的理想。正如他不会怀疑生产方式的进步才是前途的方向，根据经验，西方便是凭借工业革命主导了后世世界……虽然在这个世上，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二十几个文武大臣陆续到来。


君臣之礼罢，郭绍收起早上的胡思乱想，当即便口齿清楚地说道：“春季来临，天气渐渐暖和。对辽之战，朕欲御驾亲征。”


议政殿上很快议论纷纷，宰相李谷抱拳道：“天下纷乱日久，大许一统诸国后，连年征战。我朝方在河东大败辽军，此时再度北伐，战事若久，国库入不敷出矣。”


大将高怀德也道：“官家龙体初愈，若要征辽，只需遣大将一员足矣。”


郭绍道：“朕在宫中养得太久，就是要趁此战重新上阵。”他言下之意，那么久给世人病怏怏的印象，这会儿要再次证明自己的武功。


郭绍又转头看向李谷：“李相公勿忧，除收复幽州大战外，大许军历来速战速决。这次也不例外，咱们并非要与辽军在东北一决高下，此战目标，是逼迫辽国求和。”


几个宰相一听似乎松了一口气，李谷也转变态度拜道：“陛下体恤民情，天下幸甚。”


郭绍微微侧目，示意魏仁浦。


枢密院副使魏仁浦如同往常一样，走到了众臣的上首，将一副辽东地图挂了起来。他从容地向官员们拜道：“诸位，此前朝廷北面国策，乃取河西，建马场、打通西域，获得足够战马和骑兵，然后转守为攻对付辽国。”


大伙儿纷纷附议。


魏仁浦道：“不过形势有变，老夫与王使君等皆以为此时再继续国策，已不合时宜。去年秋，辽国在河东再次损失契丹、奚兵力三万余，过去五年内已损耗兵力八万余众，辽国武力已非当年。此时辽国内患更甚，外强中干，难再造成威胁。


我朝无须再消耗国力大量扩充骑兵，只要迫使辽国主和者掌权，两国议和盟约。再借辽国之手压服北面诸部，则可解决北疆边患。”


文武议论吵闹，以至于魏仁浦不断将说话声音提高。


文官们显然十分支持国策的转变，这些年来郭绍很了解文官们奉行的经史经验，国初应休养生息，特别是在外患不严重的时候。大将们则不太满意，战争才能给他们带来军功。


史彦超便干脆地嚷嚷道：“咱们和辽国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兄弟和百姓，这会儿又要和好啦？”


王朴道：“一个月前，杨业上书，滹沱河被辽军尸体填塞，河水几断流，山谷之间尸横遍野。要论血债，又岂止我们仇恨辽人？”


郭绍开口道：“史将军放心，要打的仗还不少。”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皇帝似乎抓住了史彦超的心思。


郭绍一拍御案，不再理会众人的争论，径直说道：“就这么定了，魏副使继续谈方略。”


魏仁浦拱手一拜，从容地用手掌指着地图：“辽阳府乃东丹国（渤海旧地）治所，大许拟兵分三路威胁辽阳。主力步骑出平州，扫荡辽西，围攻锦州；蛟龙军从水上运两路，攻占铁州（营口）、苏州（大连）。


东丹国乃辽国心腹要地，辽国朝廷必定不能坐视不顾。他们或聚大军救辽阳，与我朝大战；若不愿意大战，则只能接受议和。”


史彦超张口便问：“万一辽国不就范，咱们骑兵不够，要像攻幽州一般、一路把城堡修到辽阳府去？”


魏仁浦道：“史大帅问得好，若是如此。咱们便收复锦州之后退兵。”


他回顾左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灭渤海国之后，东北诸地便是辽国辖地。许军出动进攻辽国辖地，攻占了一座城，立块石碑刻上功绩，就算退兵也不算输了气势。”


在郭绍看来，辽军绝不可能在锦州摆开战阵硬拼，最可能的是等许军深入无所凭借之时，利用骑兵袭扰粮道；所以只要打定主意不长驱直入，此战立不败之地……这也是郭绍要御驾亲征的原因之一。他此时根本没必要拿自己的威望来冒险了。


魏仁浦又道：“当然，这只是最不利的局面，虽然大许军可称胜仗，但一座城的所得实在抵不上动用大军的耗费。最好的结果，还是迫使辽国放弃与大许为敌，前来求和。”

第881章 烽火再起


春天来了，上京的早晨依旧寒冷。杨衮掀开厚实的羊皮帘子，迎面一股冷风灌来，让他猛地一阵窒息。刚从温暖的炕上下来，寒冷似乎比平素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他忽然发现帘门旁边系着一卷纸，忙解下来，先四处看了一番。天才刚蒙蒙亮，风中空气干冷，搭帐营地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现。


杨衮拿着纸走进帐篷，拿一块木炭点燃油灯，凑到灯下一看，上面写着：越王必反。


杨衮忙将东西藏在怀中，收拾东西出帐去了。


及至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府邸，便见萧思温、耶律虎儿已在厅中。耶律斜轸见到杨衮便道：“杨府事即刻安排一些人手去鸭绿江女真大王府。”


杨衮问道：“发生了何事？”


耶律斜轸道：“朝廷派往生女真的使者上书，当地女真部落借口珍珠产出减少，要减少上供的珍珠数量。咱们得知道，那些生女真是否开始藐视大契丹的威信。”


他想了想又沉声道，“我也怀疑高丽人是否与女真部落有来往。”


萧思温狠狠地说道：“隔阵子不给那些野人教训，他们就会忘记恭顺！”


杨衮听了一会儿，终于从怀里掏出那密信来，双手递了上去：“这是有人悄悄放在我帐篷外面的信。我不太相信，但也不敢私留……越王一向谦恭，这封信或许是有人私怨诋毁他。”


几个人一看：越王必反！顿时面面相觑。


越王名叫耶律必摄，辽太宗第五子，“暴君”耶律璟的弟弟。但耶律必摄的母亲地位较低，为人一向谦逊，当年常劝哥哥耶律璟不要嗜酒滥杀，救过不少人，名声很好。


耶律贤继位后，也没难为他，还封他为越王。


萧思温皱眉道：“越王不像是野心勃勃之人。”


耶律斜轸却道：“若是一些人怂恿他又待如何？”


杨衮道：“大汗将徙行营于东丹，此行咱们必得多加防备。”


大辽都城在上京，但权力中心不一定随时在上京，王帐行营迁徙到哪里，哪里就是统摄辽阔草原的中枢。


……而就在半个月后，许军三路已经完成聚集北上。


黄河北岸的原野之上，成片的庄稼地已泛新绿。到处都是寥寥升起的烟火，那并非村庄里的炊烟，而是烹煮的粪肥。


去年黄河、长江南北大丰收，漕河上的粮船从秋季一直到冬天络绎不绝。一个小土丘上，骑在黑马北上的郭绍不由得欣喜道：“今年又是个大丰年！”


他按剑回头望去，原野上的几条大路上，黑压压的人马、弥漫的尘土，让崭新翠绿的春天增添了几分厚重。


衣甲闪亮的骑兵在一条大路上快速涌动，其它路上则是缓慢移动的长龙。扛着火器的步卒在大路边上以纵队缓缓步行，道路中间则是各色车辆。驴车、马车、独轮推车应有尽有。


大车上重大千斤的铜炮，在覆盖的毛毡下偶露狰狞的金属光泽。粮草、帐篷、火药、箭矢都随步军在运送。


中军有多大数十人的官员组成辽西军前营军府，帮助郭绍管理大军的粮道、仓库。数万步骑在河北国内调动没有什么危险。郭绍遂率领亲卫骑马离开辽西军，直趋山东巡视。


几天后他就来到了登州港。蛟龙军统帅韩通出港外一里地迎接，带着郭绍等人巡视另外两路大军。


登州港内外已是营地帐篷成片，铁州军、苏州军两路都在此港等待。这几天里，郭绍见到了这个时代又一次大规模的军队动员，场面十分壮观。


几艘巨大的木兰舰停靠在码头上，桅杆像参天大树一样耸立。一队队背着包裹行装的将士，正在通过海岸上木头修建的走廊，走上码头。他们从绳梯上攀上高大的木兰舰甲板。


许多小船在码头上穿梭，而大船上攀附的将士仿佛蚁群一般。码头上的人们发现了皇帝的旗帜，不知什么时候，“万岁”地呐喊声喧嚣起来。


这将是大许王朝第一次对辽国本土进行大规模进攻，但战争的方式，却与以往朝代全然不同。


……辽东半岛南端海边上，辽国苏州城附近人烟稀少。这片地区的中心在几百里外的复州（复县），南女真大王府、南女真汤河司都在那里；苏州城只是个破落的小城。


几只木板小船正在海边上飘荡，穿着兽皮的女真人用力地向水里抛出一张渔网，手里拿着鱼叉盯着海面。


海风和浪声一成不变，这是个宁静的早晨，薄雾在海面上如烟涌动。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叽里哇啦”的一阵叫喊。


船上的女真人抬头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呆在摇晃的船板上了。


三艘巨大的船首先映入人们的眼帘，偌大的纵帆仿佛云层一样覆盖过来，大船上黄色的龙旗在迎风飘荡。过得一会儿，更多的船只弥漫到了海面上，三列纵队仿佛海面上的雁群。


女真渔民急忙划着小船向海边逃跑，仿佛见到了怪兽一般。


许军船队渐渐靠近海边，海边上有一个破落的渔村。渔村背后一串尘土飞扬，一股辽军骑兵已经出城到向海边靠近。


就在这时，薄雾中的黑影忽然向闪电一样一亮，一声如雷的响声传来。渔村里野人一样的渔民受了惊吓，乱糟糟地跑了出来。


不多时，成片的亮光闪起，雷鸣变成一片。三艘大船侧弦的大炮一起响起，十斤重的铁球呼啸着飞向空中。渔村里的房屋忽然就成片地坍塌了，土石茅草四处乱飞。


许军大量轻舟舰也靠近了海边，大大小小的炮声怒吼。海边的辽军骑兵握着弓箭，挥着铁矛和铁骨朵，在那里叫喊着。这时，一枚铁球呼啸而来，“砰”砸在海边的土上弹起，旁边的战马受了惊吓，“嘶”地鸣叫，调头就奔。


“轰轰轰……”子母铳的铅丸劈头盖脸飞了过来。辽军人马中惨叫着不断有人落马。一员武将扬起铁剑一挥，大伙儿便调转马头，向北面奔跑，远离那些铁球和铅丸。


海面上的炮声响了几轮。便见许多沙船出现在了海边，上面的人拿桨划着沙船向海边靠近，接着不断有士卒跳下沙船，几乎毫无抵抗地登陆了海边。


辽军武将见那大船上火炮能击中海边，不敢再次上前，一声令下，带兵跑回城里去了。


……许军大量人马不伤一兵一卒就顺利在海边登岸，先设立营地工事。辽军见人马越来越多，情知不敌，急忙派快马去复州告急。


复州又立刻向东丹国首府辽阳府告急。


但此时辽阳府已是惊慌不已，因铁州、辽西走廊的军寨也派人告急了。大汗王帐不日又要到辽阳府，东丹国诸衙门忙作一团。


大辽行营耶律贤大帐里的君臣，从辽阳来的消息中逐渐摸清了许军的动静：许军已从辽西走廊、铁州、辽东半岛三路海陆并进，大举入寇！


一些贵族劝诫，辽阳不再安全，应停止向辽阳迁徙。


萧思温则道：“辽阳四野平坦空旷，正合大辽骑兵驰骋，许军依旧以步兵为主，不足惧也。”


今年十九岁的耶律贤径直问道：“可有退敌之策？”


萧思温展开一幅图，指着上面画的城和山，说道：“许军东面两路总共几千人，主力数万在辽西走廊。我大军在辽西腹地以逸待劳，遣轻骑一路从霸州（朝阳）越松岭，断许军粮道，另其进退两难。”


耶律斜轸却不动声色道：“就算陆路能断许军粮道，许军会从海路水运粮草到辽西堡。”


萧思温顿时无言以对。


一年前许国人突然在龙山强兴辽西堡，孤城杵在那里，如今终于确定了那座堡垒的作用。


坐在虎皮铺垫的大椅子上的大汗耶律贤，手里紧紧握着权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粗犷的王帐中，满朝大臣贵族都沉默了。耶律斜轸沉思着什么，萧思温猜测，北院枢密使就想议和……


萧思温抢先站了出来，向上位鞠躬道：“自太祖开国以来，西面大草原的游牧部落、东面靺鞨渔猎部落尽数臣服大契丹，我们是草原上的王者，丛林中的猛虎。若是猛虎向羊圈里的羊低下头颅，就不会再被世人敬畏了。”


耶律斜轸忍不住说道：“南人不像是羊圈里的人……萧公以前也说过，以前的匈奴汗国便是被南人所灭，不复存在。”


萧思温情绪激动道：“诸位也见过不少南人奴隶，他们软弱胆小，你们愿意向这样的人认输？”


终于有一些贵族恼羞地嚷嚷起来了，有人大声道：“辽阔的草原，无边的木叶山，将是南人的墓场！”


萧思温趁机鞠躬道：“大汗，东丹国府可从辽阳迁走，重建于渤海国古都忽汗城。大辽避开许军锋芒，在伺机反击！”


耶律斜轸等北院官员不置可否，耶律斜轸只道：“朝廷仅靠草原产出难以维持，大辽失幽云之后，东丹国不能有所闪失。”

第882章 愿赌服输


许军西路主力出平州，通过辽西走廊几无抵抗。


郭绍来到了辽西堡附近的龙山，斥候探报龙山上尚存一个佛教寺庙，因辽军长期在此活动，庙中的和尚已经跑光了，只剩下一个老和尚看守寺庙房屋。郭绍决定在寺庙里住下。


卢成勇去处置此事，与老和尚承诺在东北边的连山山林里出资新盖寺庙，老和尚欣然把产业送给了许军……毕竟一般乱兵到来都是径直抢杀。


郭绍遂沿着山路往山上爬时，真正感受到了春风已渗透整个北方。草木绿意盎然，树上、路边的草丛里长出了各色野花。大多数花草他都不认识，不过相信要是陆岚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大部分植物，此时的郎中就是和各种草药打交道。


郭绍一时兴起，便弯下腰摘了一枝长势很好的黄色野花拿在手里，一开头就停不下来，很快他就从路边的草丛里和树枝上摘了一把花攥在左手。身边的将士和侍从都默默不做声，乐得郭绍心情不错，大伙儿也省心一些。


“杨士良，你这体力不太好哩。”郭绍回头随口道。


宦官杨士良气喘吁吁，正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汗，而他后面的卢成勇等武夫穿着几十斤的盔甲爬山，仍旧没他那么累。


杨士良喘道：“陛下说得是，奴婢这……有点不支。”


郭绍一转身，便看到山下成片的帐篷，奔腾的马群，一副与山林全然不同的壮观景象映入眼帘。辽西堡匍匐在大地上，南北东西的几条大路一览无余。这也是郭绍选择此山山坡的原因，他站着歇口气，观赏了一番脚下的辽西堡，忽然猜测道：“辽军曾围攻辽西堡，萧思温若巡视此地，应该也在朕脚下的土地上站过。”


杨士良附和道：“萧思温不过陛下手下败将，现在大军压境，那厮怕是吓得在发抖哩。”


郭绍不置可否。


一行人继续爬了没多久，就到达了这座山坡的山顶，本来就不是很高的一座山坡。一座破落的寺庙映入眼帘，此时到处都是许军禁军岗哨。郭绍走进山门，一队将士“哗”地整齐将樱枪举了起来。


郭绍手里握着一把花，在门厅里捡起一只瓦罐，一齐递给杨士良。


等郭绍来到正殿时，那束野花插在瓦罐里，摆设到了一张桌案上。杨士良正带着几个宦官和将士在收拾屋子，将郭绍常用的地图挂起来，还有一个麻袋里装的许多纸片，也贴到顺眼的墙上。


“萧思温那张，贴在最上面。”郭绍道。


杨士良忙道：“遵旨。”


郭绍又道：“国与国之间没有恩怨，只有利弊，但人和人的矛盾和愤恨就太容易产生了。”


少顷有人进来禀报：“辽西堡守将张建奎、监军郑贤春奉旨觐见。”


杨士良侧目见郭绍点头，便向禀报的侍卫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张建奎等二人便走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大声道：“末将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两步，亲手将二人扶起：“尔等固守辽西堡数月，不负朕望。”


张建奎拜道：“陛下重托，末将无一日敢忘。”


郑贤春这枢密院文官，郭绍倒不怎熟悉，见他的脸上已被海风吹得皮肤黝黑。郑贤春道：“陛下，兵曹司派往高丽国的人，前阵子坐船到辽西堡，送来了一份消息。”


“哦？”郭绍转身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


郑贤春躬身呈上书信，说道：“渤海国灭之后，许多粟末靺鞨人、女真人逃亡高丽，被安置在平京（平壤）。高丽人利用渤海国遗民，游说了鸭绿江等地诸多‘生女真’部落，联合起兵反叛辽国。”


郭绍听罢一怔，转头问杨士良：“高丽使者在东京提过此事？”


杨士良道：“奴婢从未听闻。”


郭绍又问郑贤春：“女真部落怎会被说动？”


郑贤春道：“听说女真部落要上供所有采集的珍珠，七成庄稼出产和鱼干。高丽人与他们议盟，等高丽占领辽东渤海国旧地，只对女真人征收两成所得。”


这时侍卫又在门外抱拳道：“禀陛下，魏副使、李相公、史国公、高国公等已至山门前。”


郭绍道：“叫他们进来。”


张建奎当即拜道：“末将告辞。”


郭绍转头道：“你们俩且留下。”


张建奎和郑贤春都有点意外的模样，答应：“臣等遵旨。”


郭绍不动声色道：“大许立国只数年，哪些人来统治这个国家，为之制定规则、维持秩序，尚需时日验证。有的人忠心不够，有的人能耐有限。不过一旦这些人握稳了权力，绝对不会愿意轻易让出来的，那时候再有抱负就难了。尔等现在勿要妄自菲薄。”


张建奎和郑贤春听罢，脸色通红，态度更加恭敬。


没一会儿魏仁浦等前营军府官员和军中大将入内，大伙儿无不侧目瞧张建奎等二人……这是中军的中枢议事，一个军都虞候和一个枢密院小官站在这里，显然地位不够，但郭绍没吭声，大伙儿无人提那茬。


“陛下万寿无疆！”众人无视泥菩萨神像，在神殿中齐声大呼。


郭绍径直说道：“此地视线开阔，地势较高。可在龙山建一粮仓，修建工事防御，与辽西堡成掎角之势；又能防潮，增加军粮储备。”


魏仁浦拜道：“臣等即可布置事宜。”


郭绍又将郑贤春呈报的消息送到魏仁浦等人手里察看。随军的卢多逊看完便道：“高丽国如此动静，竟未告知大许朝廷！陛下，是否遣使去高丽国，质问王氏？”


“不必。”郭绍道，“高丽国既然不想对朝廷解释，朕何必逼他？将来朕自然也不用对高丽国主解释了。”


他起身走到一副地图前，踱了两步，说道：“如此一来，原来的方略应该作一些调整。”郭绍伸出手指着“锦州”的圆圈道：“可以节省步骤，立刻进攻锦州，加大对辽国的压力。”


……次日，郭绍站在寺庙外面的山坡上，看着山下浩荡的营地，人马动静已经很明显了。郭绍的意图通过前营军府的具体部署，十分有效地掌控调动着数万人的活动。


魏仁浦作为前营军府长史，明白郭绍的意思之后，具体对各部下达调令。指挥以上的武将直接听命军府的军令，武将和军中各级监军文官共同效验战役主将的兵权。高怀德出任此战的统帅。


无数的人马在宽广的各处军营营地里聚集，纷乱中逐渐形成方阵。一些零星马兵从道路上率先向远方散去。整个大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


在山坡高处眺望的郭绍，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但他得不断思索每一级的规则，并通过实际状况来效验可行性。


轰鸣的马蹄声和人声，与远处的海浪混为一体。


郭绍转身走进寺庙，在前营军府里走动了一回。魏仁浦等人都起身作拜，郭绍没理会他们，一面拿起各色字样的印符，一面低头寻思。这些兵符的字，定期更换抽签；再加上传令兵和监军官吏认人，以此来保证军令系统的可靠。或许还能继续简化。


郭绍的脑子里，从对付萧思温的策略、战场战术、军队制度，一直想到将士的军心，无数线条都在延伸。


着实有些累，但他不会那次对下毒行刺的阴谋服气，他要用自己的路数，真正让辽国、萧思温愿赌服输！

第883章 野人之祸


鸭绿江北岸大火弥漫，黑烟滚滚，女真大王府外的军寨全都燃起了大火，漫山遍野全是穿着兽皮的“野人”。


城门口一众契丹骑兵挥舞着兵器，惊惧地大声喊叫着。周围全是衣衫褴褛的部落野人，一个契丹兵被从马上拽下去了，顿时一大群人疯狂地围上去，“啊……”瘆人的惨叫随着鲜血腾起。


旁边还有几个野人按着一个拼命折腾的契丹兵，野人双手抱起大石块，“砰砰”往那契丹兵脑袋上砸，鲜血脑浆溅得到处都是。


城内烟雾滚滚，四处低矮的房屋和帐篷都烧起来了，许多惊慌失措男女老少在烟雾中逃奔求饶。野人从房屋里大肆劫掠，一袋袋的珍珠、毛皮、人参等物被乱哄哄的人群背出来，然后放火烧房子。一个契丹文官被木叉插得浑身都是血，他还没死，一面在地上爬一面嘶声惨叫，接着削尖的木棍又往他身上招呼，被打得血肉模糊。


一个骑着马赤膊的大汉扬起双拳，瞪圆眼睛“哇啦”地大吼一声，周围的人群也跟着手足舞蹈地叫喊起来。


四处衣衫狼藉的妇人被驱赶出来了，她们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仍由野人们鞭打叫骂。从几岁到五六十的老妇都有。而男子全都被杀光，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呻吟的没死透的人。


……几天后，东北面来的快马直接报入大辽王帐。


急报奏来，高丽军队越过了边境！鸭绿江女真大王府被十几个部落围攻攻陷，城池、村寨被洗劫一空，兵马总管和诸官吏被屠杀殆尽！


“这是谋逆，造反！一定要给那些野蛮人血的教训！”王帐中的贵族们怒不可遏。


这时有人说道：“镇守鸭绿江女真大王府的兵马总管是大辽驸马，公主也在大王府……”


这么一提醒，诸大臣这才想起了那位公主……先帝耶律璟的同父异母妹妹、越王耶律必摄的同母妹妹。


站在王帐中间的人脱口道：“大王府全部女人都被抓到野人部落去了，听说十几个部落首领在山里聚众取乐，大部分妇人都被活活折磨而死！”


顿时王帐里哗然，契丹贵族大臣们无不恼羞成怒！愤怒的大骂，羞辱的叫嚷，让大帐中仿佛炸开了锅。


“暴君”耶律璟被刺死后，义宗一党的人当政，那个公主既是当朝政敌那边的人，又已经失势……但是，无论如何也是太祖的血脉，事关皇室颜面。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哪一派的人都是无法接受的耻辱！


闹哄哄一片声音中，杨衮见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回头过来，杨衮便提醒道：“越王与他同父同母的妹妹关系最好，等他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非常伤心。”


萧思温就站在耶律斜轸的身后，听到杨衮的话，马上想起了之前在上京得到的那份密信：越王必反。


就在这时，瘦弱的耶律贤把手里的权杖举了起来，大帐中愤怒的吵闹渐渐才消停了一些。耶律贤的目光里带着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忧郁，开口道：“当如何复仇、抵挡外寇，可有良谋？”


耶律氏的一个贵族鞠躬道：“许国汉儿虽是大敌，但最可恨的是生女真野人。许军从南面来，多是步军，东丹国府从辽阳迁走，可避许军锋芒。臣主张，先发大军报复生女真和高丽人！”


耶律斜轸开口道：“东丹国府迁到何处？”


那贵族道：“迁回忽汗城。”


耶律斜轸道：“忽汗城附近尽是生女真部落，最大的完颜部相距不远，如果那些部落也跟着谋反，又待如何？”


耶律虎儿附和道：“高丽和女真叛军是咱们的首要敌人。”


站在后面的杨衮也鞠躬道：“高丽国几年前就向许朝纳贡，还送了一些美人给郭铁匠。如今这境况，高丽国可能已经和许国窜通，东西夹击大辽。”


大汗耶律贤望向萧思温，问道：“萧公有何对策？”


众人顿时住嘴，纷纷侧目，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萧思温抬起头，缓缓说道：“既然此前朝廷已有所部署，不如再等等齐王的消息。若能先逼退许国人，乱局可迎刃而解。”


……齐王罨撒葛，原来的封爵是太平王，先帝耶律璟的弟弟；但是他也是萧思温的女婿，娶的是萧思温的长女萧胡辇。耶律贤执政后，安抚拉拢了他，封他为齐王，仍然镇守西京。


今年初，罨撒葛带西京部落军加入了王帐的人马，不久前被派遣南下：攻击辽西走廊，断许军陆路粮道。


罨撒葛部过大辽霸州（朝阳），沿灵河（大凌河）南下。他决定先到灵河边的柳城（喀喇沁左翼，在辽西走廊北面）找奚族人，联合当地奚兵从这条辽西走廊的重要北面通道南下攻掠……当地奚人更熟悉地形。


不料前锋刚到柳城，却见柳城城寨紧闭，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罨撒葛与部将说道：“契丹与库莫奚百年杂居，奚人是咱们最值得信赖的部族，他们不会轻易背叛我们。快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


等到辽军大股人马布满了灵河北岸，奚人总算开门派人出来了。


一个奚族首领带着一队马兵奔来，见到契丹大将，神情惊慌道：“大帅恕罪，起初我们以为又是汉儿来了。”


罨撒葛忙问：“许军攻打过你们？”


首领说道：“三天前才来过，他们烧毁帐篷和村庄，抢走牛羊。有的族人和牧民进城请求庇护，有的向北躲进山里去了。”


“许军哪一部人马？”罨撒葛又问。


首领比划着说道：“逃回来的族人说，汉儿个个穿精甲骑大马，带头的武将比别的人大一倍！”他夸张地抬起手想描述个头，“浑身铁甲，手持通身精铁的巨枪，无人能当，像地府逃出来的鬼怪……”


立刻有部将在罨撒葛旁边沉声道：“许军第一猛将史彦超在附近！”


罨撒葛听罢神色一变，忙回顾四下。灵河对岸，山势起伏，树林葱郁，周围的地形十分复杂。他循着灵河的流向，向柳城南边的大路看去，河流两岸山势耸立，地形逐渐收窄……


许军在幽州、平夏、河东几次大战都以埋伏和围攻的战术来弥补步兵的机动不足，就在前不久的河东大战，数万辽军陷入重围死伤惨重，震动天下，罨撒葛如何不知？


“嘎！”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禽类的长啸，叫声在对岸山林中回荡。罨撒葛回过神来，忙挪动身体，下意识抬头看天寻找那只鸟。座下的战马也刨动前蹄，后退了一步。


罨撒葛到处看，怎么也没看到那只鸟，只觉山影在周围晃动一般！


忽然有部将道：“大王，咱们应先派斥候搜查四野。”


罨撒葛回头见灵河北岸如同长龙一样的马兵，瞪目道：“调头！先离开此地！”


数骑冲出中军，大声吆喝着军令，大军人马哗然。许久后，后军成前军，策马向东北大路奔走；各部人马也纷纷调头后撤。


罨撒葛带兵一路奔出百里，大军陆续到达大辽霸州方才停下，天色早已黑了。


霸州地形起伏，四面都是山和丘陵。但总算没有成片的大山堵塞道路，骑兵在此尚且能够驰骋，大军也能摆开，罨撒葛心下稍安。


他这才下令扎下大营，次日调前锋千骑返回柳城，下令他们与奚族人一起打探军情。


西京部落军数万众在霸州一停留就是五天，前锋陆续派人回来禀报，有时说在山路上发现了余烬和羊骨头，有时又说水草丰盛的山坡上竟无人烟……都是些无甚价值的消息。


罨撒葛依然不知史彦超在何处，或是劫掠之后已经退走了。


不久，他又得到消息，许国大军已抵锦州，正在围攻锦州城。只要翻过东边的山岭，就能听见炮声了。


他在中军与各部落首领和武将商议：“敌情不明，我等又在此逗留太久，出其不意的突袭机会已不复存在，不如谨慎行事，先退兵与王帐大军会和。”


众人意见不一，但也有人附议罨撒葛的看法，“比起战功，先自保更加英明。”


罨撒葛权衡再三，从松岭山区南下的打算有被伏击的危险；就近去救锦州又没得到王帐的允许。于是罨撒葛决定先退走再说。


……而此时的锦州城，小灵河与屠河（女儿河）河面上全是浮桥，数万大军将这座城池团团围住，围攻工事和藩篱如同长墙。


此城起初乃唐朝修建，后几经修葺改建而成，古老陈旧的城楼在人山人海的兵营之间，仿佛摇摇欲坠。入夜后火光冲天，城池又像随时会被火烧毁。


许军在四面构筑炮阵，铜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城墙上。攻城尚未开始，守将已是满怀绝望，据说高大牢固的幽州大城也挡不住许军的火器，何况锦州古城？


守将在围城之前，就已经派出几次快马北上告急求援。现在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大辽皇帝遣援军前来相救解围！

第884章 等待


“轰轰轰……”铸铁臼炮发出动摇天地的怒吼，大口径的攻城炮装火药更多，燃爆起来阵仗声势比铜炮还大。炮阵上一排排的火炮仿佛在喷射着火焰，近百斤重的石头抛向空中，在天上翻滚。远处的城墙上土石飞溅。


城外大片推着独轮车的士卒和民壮向城墙外的护城河弥漫过去，巨大的呐喊声仿佛要摧毁一切。


郭绍挑开马车看着外面千军万马聚集的场面，大将高怀德正在阵前鼓舞士气，慷慨激昂地大声喊着什么，将士们便呐喊着回应。那叫人激动的战场，叫郭绍也怀念起了曾经的戎马生涯……但是现在他不须到战场前面去了，作为皇帝掌控形势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打仗有武将就行了。


郭绍向卢成勇招了招手，卢成勇忙策马靠近马车。郭绍便道：“派人给高怀德传旨，十五日内攻下锦州！”


“得令！”卢成勇用力抱拳答道。


郭绍拍了一下车厢木板，说道：“回中军。”


一队铁骑护着车驾，返回了军营。郭绍走进藩篱内的一顶帐篷，很快宦官杨士良和文官卢多逊便进来了。


炮声依旧在周围隆隆作响，仿佛雷雨的天气一样喧嚣。郭绍在一张摆满了卷宗和纸张的案板下坐下来，看了一眼他们俩人，问道：“辽国王帐那边有消息？”


杨士良躬身道：“回陛下，还没有。”


卢多逊道：“前营军府已下令各部斥候，一旦碰到可疑之人，立刻禀报军府。”


郭绍沉声道：“猜测、担忧中等待结果，等待总是最难捱的日子。”


卢多逊拱手道：“臣往军府问问魏副使，今天有没有新消息。”


郭绍微微点头，把案板上的一只砚台挪开，翻出一张简陋的图来，上面用毛笔画着一些圆圈的箭头。左上角标着辽军齐王部；东北方向用虚线画了一个椭圆，写着辽国王帐，还打了个问号……因王帐的具体位置不明，而且随时在迁徙。鸭绿江等处也作了标记，一张草图能让郭绍更直观地观察此时此刻的局面。


他抬起头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杨士良微微侧目注意着他，身体愈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搅，哪怕外面的炮声震天动地。


这次出兵北伐声势非常大，昭告天下，从无数州县调粮调丁，总共不到十万人的用兵，却仿佛在发动举国之战！


大许朝廷故意的策略，因为战略目的在于逼和。


除了国策的需要，这也是郭绍针对萧思温设局的重要一环。去年秋冬，郭绍装病用杨业引诱萧思温上当，雁门之围，让萧思温丢掉了主持朝政的大权；而此时逼和，若能让萧思温再背黑锅……郭绍相信萧思温该玩完了。


关键在于让辽国君臣认定，必须求和！


就在这时，卢多逊疾步走进大帐，郭绍睁开眼睛观察的表情，心下以为得到辽国王帐的消息了，便沉住气等着卢多逊开口。


卢多逊拱手道：“陛下，前营军府急报，辽国齐王部忽然调转方向，南下向锦州进军！”


郭绍顿时露出惊讶意外的神情，伸手在额头上摩挲几下。


卢多逊道：“必定是辽国王帐逼罨撒葛来解锦州之围。”


布局和谋略，一般中间都有各种各样无法确定的事，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郭绍考虑了不久，便道：“传令魏仁浦、史彦超和董遵诲觐见。”


不多久，帐内光线稍稍一暗，一个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光。史彦超急不可耐道：“姓高的在前面打得热闹，俺就看着，浑身都不舒坦！”


接着魏仁浦和董遵诲也走进来了，三人一起抱拳行礼，“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道：“辽国齐王罨撒葛挥兵南下了。”


“啥！”史彦超听罢，本来正弯腰执礼，一下子几乎要跳起来，瞪眼道，“官家，这厮听到俺的名字就吓得退兵了，要是在战阵上见着真身，不得吓出屎尿！”


董遵诲愕然，史彦超忽然上前半步，把董遵诲挡在了自己身后。董遵诲向右走了一步，躲开史彦超的身躯，不料史彦超又向右走了一步。


郭绍道：“罨撒葛临时南下，士气不高。若此时我们能用骑兵击退罨撒葛部，高怀德便不必拆围城部署了。魏副使以为如何？”


魏仁浦眉头紧皱，仿佛在拼命思索权衡，有点底气不足地回答道：“陛下若决定如此，倒可以一试。”


郭绍明白魏仁浦的担忧，这种四面围攻的战术，兵力比较分散。若遇强劲的援兵从外进攻，打起来非常吃亏。


“董遵诲！”郭绍当机立断喊道。


董遵诲急忙从史彦超后面挤出来，抱拳大声道：“末将在！”


史彦超一张脸急得快哭出来。


郭绍道：“你率本部轻骑……策应史将军。史彦超，朕令你率马兵主力出击，北上寻罨撒葛，击败之！”


史彦超大喜，抱拳气势十足道：“官家且等捷报！”


……史彦超和董遵诲前后率骑兵寻灵河（大凌河）北上，次日至医巫闾山西侧，遭遇辽军大部。


当是时，人马西侧的大凌河从南北流向逐渐变为东西流向，东侧是逐渐变高变陡的闾山山脉，位于南边的许军地形狭窄；北边的辽军处在开阔地上。董遵诲骑马追上史彦超，劝道：“史国公切勿急进，若辽军等史国公过了河口，截断退路；南边地形狭窄，末将难以及时援救！”


史彦超冷笑道：“连你舅舅打仗也那样，小子好为人师。在后面好好瞧着！”


他说罢一拍马臀，提起铁枪大喊道：“杀！”遂率亲兵重骑身先士卒，二话不说带兵就前驱。


不料一小股轻骑比史彦超跑得更快，史彦超正用精骑裹挟大队马兵慢跑，准备大干一场，见状顿时恼怒大骂：“他娘的，那是谁的人？”


部将喊道：“董将军的人，不归咱们管！”


史彦超身边旌旗稠密，写着“史”字的大旗老远都看得见，成千上万的马兵正跟着大旗的动向向北运动。史彦超也懒得管那小股人了，继续带兵北进。


许军人马从河滩沙土上涌过去，连东边山坡上都有战马在爬坡，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涌动的马群。


辽军在北面聚集成几个大阵陈兵，中路马群已向南移动。许军一股人马冲至阵前百余步，忽然一齐振臂大喊：“天下第一猛将史彦超来了，不逃便是送死！”


史彦超听到了喊声，甚是受用，两军相距只两百步，他一踢马腹，大吼着开始加速冲锋。


东西展开的辽军反冲包抄而来，山河之间一时间马蹄轰鸣，喊杀声震天响。不多时，空中箭矢如雨，史彦超部重骑首当其冲，并未携带弓箭，冒着箭矢直趋上前，完全不顾中箭受伤的将士。


两边骑兵仿佛洪流一样以看得见的速度靠近，河滩上的褐沙被黑压压的马群吞噬减少。重骑照面就对辽骑投掷铁枪，短兵相接并未有丝毫减缓速度的迹象。史彦超大叫着连挑两骑下马，扑将上去，一队重骑仿佛一枝巨大的利箭速度洞穿辽军前锋！


马不停蹄的许军重骑突进的速度超出两军想象，前锋冲出去后，为后面的人马留下了冲刺的空间，更多的兵马杀入辽军大阵。


史彦超部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在辽军人马中左右冲突。他冲在最前面，手里黑漆漆的长枪被舞得轻巧灵活，好像是木杆，实则通身铁锻！一骑辽兵挥起铁骨朵向史彦超砸过来，史彦超拔出刺入旁边一个骑兵胸膛的铁枪，“呼”地一声横扫格挡铁骨朵，“哐当”一声巨响，只见火星飞溅，那枚铁骨朵径直被击飞到半空，铁枪带着劲风扫在那辽骑的护耳上，“咔嚓”一声恐怖的颈椎骨断裂声，那人的头已经耷拉下去，整个身体从马上侧翻下去。


史彦超的胸甲、肩甲上全是箭矢，他伸手径直全数折断扔掉！板甲、锁共三层护甲，就算能洞穿三层甲的箭矢能伤到他，但在他眼里也仿佛挠痒痒一般。


许军重甲精骑，个个人身上都是血污，十分勇猛恐怖，喊叫声震耳欲聋。


然而许军横面展开不足，史彦超冲得太快，整股马兵变成了长龙阵。辽军两翼冲许军侧面，很快将比较单薄的阵型拦腰斩断。许军被分割为两截，前后已不能策应！


董遵诲满眼都是奔跑的骑兵，以及尘土，他观察到远处的辽军一股股人马在向东西两面驰骋，毫无停滞的迹象，情知史彦超被围在前面了。


“他娘的！”董遵诲大骂了一声，他的人马前边全是许军骑兵，河口平坦地十分狭窄，早已堵死！


董遵诲向左边看去，一些马兵陷在了河边的淤泥里，正在艰难地往回折腾。而右前方的山坡上都是马兵起伏。此地是闾山山脚下，越往东山越高，视线深处的山岭仿佛压在天边的乌云一般。


“史彦超休也！”董遵诲急道。

第885章 勇冠三军


灵河东岸，铁骑奔腾的场面，仿佛泥水在激流中搅动奔涌。骑兵的黑影在弥漫的尘土中起伏，分不清谁是谁，唯有写着“史”字的几面大旗在不断变换着方向，诸许军骑兵便观军旗追随冲杀。“砰砰……”恐怖的弦声在尘埃中颤动，黑嗖嗖的影子在空中呼啸。


“杀！”史彦超忽然从朦胧的灰尘中冲出来，一枪将一骑刺落下马。迎面一辽骑眨眼冲到，一剑挥向史彦超的脖子，后侧传来一声惊呼：“大帅当心！”


锋利的剑锋闪着寒光，离得非常之近，史彦超几乎已经感觉到扫来的劲风。“哐！”眼前火花飞溅，他手里的长枪铁柄打在剑锋上，两骑擦身而过。


亲兵从左右拍马上来，无不吓得脸色惨白，唯有史彦超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飞驰之中，一招疏漏都会致命，恰恰是这样的时刻，能让史彦超浑身激动不已！


就在这时，史彦超看到前方的大旗，遂回头大喊道：“敌酋就在那边！”喊罢拍马便冲。


立刻有无数骑兵包抄而来，两侧弓箭抛射，头上如顶冰雹；中路一员辽将提着铁骨朵带兵迎战。史彦超管他是谁，提枪便攻。


顿时两军交错冲杀，叮叮哐哐的金属撞击声中，惨叫四起。史彦超盯住那武将，两骑靠近，他暴起挥铁枪横扫过去，动作轻描淡写，但力量和速度极大！史彦超身经百战，从来没遇到过谁能硬挡这一招！


“呼！”不料那辽将骑术了得，身体在马背上灵活地向后仰倒，铁枪几乎擦着那人的脸扫过，嘴里发出“哟”地一声吆喝。刹那之间，战马已冲到跟前，那辽将仰卧在马背上，愣是抓住时机抬起铁骨朵向史彦超的腰部击来，凭借战马冲锋攻出一记！


忽然史彦超伸出左臂，“哐”地一声，护臂打在那铁骨朵的木柄上。两骑对冲而过，那辽将便从马背上直起身来，向侧翼迂回准备调转马头。


正当这时，史彦超见一个带着白色貂帽、身上披着漂亮盔甲的汉子正拍马调头，周围一群人护着，必是要紧之人！史彦超只看一眼，猜测此人可能正是辽国齐王！


史彦超丢下后面正在拼杀的大队，与近处亲兵奋力冲了上去。那辽国贵族已向北开跑，一面回头瞧史彦超的来势，“叽里哇啦”地用契丹话嚷嚷了几句。


“呼”地一声，史彦超将手里的铁枪猛掷过去。距离太远，那铁枪往下落时正中那辽国贵族坐骑的马屁股！


战马悲惨地“嘶”叫一声，后蹄往下一跪，马背上的人大叫着摔落下来，貂皮帽子都掉了，露出秃顶和鬓发花白的脑袋。


一群人拼命涌上来护住，但哪里挡得住史彦超等人？史彦超冲破马群，见那人还在地上，两个辽军武士下马在救。史彦超策马冲上去，身体俯下一歪，侧身一枪捅进一人背上，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血溅了史彦超一脸。他放开枪柄，凑准那惊慌的贵族，一把抓住了那贵族的头发。


“啊……”刚刚才坐起来的契丹贵族被猛力一拽，身体扑倒，叫得仿佛杀猪一般。史彦超觉得手上一轻，便见手里抓着一把头发，上面还有一块血淋淋的头皮！


“嘶！”史彦超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周围的辽骑冲将上来，史彦超亲兵策马迎战，拼死冲杀。


史彦超勒住战马，调转方向，重新冲到那贵族跟前，追随史彦超的精骑与周围的辽军骑兵混战一团。史彦超杀退二人，跳将下马，便见地上那贵族一脸是血，痛苦地趴在地上惨叫。


单刀出鞘，史彦超上去一掌将贵族的脑袋按在土里。那贵族立刻死命扭头，睁开鲜血淋漓的眼皮，便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瞪着他，怒吼道：“十万大军都救不得你！”


“嚓！”几股血箭彪了起来。


史彦超提着一个血脑袋翻身上马，回顾周围，这才发现自己的一股人马已经愈打愈，陷入了重围。周围都是奋力拼杀的将士，怒吼声中带着绝望的恐惧。


史彦超先看了一眼灵河的方向，然后往南瞧去，尘土中涌动的全是大片辽军骑兵。但无论如何，他也得从那边冲出去，与大队汇合。


老子不是第一次被围！史彦超自己却没有部将士卒们那么担心。


就在这时，忽闻军中一阵大叫大喊欢呼。史彦超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东边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闪亮的板甲，飘动的红缨！


“董将军的援兵来了！”部将欢呼道。


那董遵诲被人马堵在南边，却从闾山中找到了路，从右翼策应过来；不然那满山的骑兵是哪来的？


“杀！”史彦超用铁枪指着山坡上的许军方向。他倒是没傻到家，有人来救为何不配合？


……


“史彦超回来了！”帐篷外一阵喧哗。


郭绍放下毛笔，起身走出帐篷，便见一队浑身血污的骑兵站在中军营外。魁梧的史彦超翻身下马，提着一只脑袋大步走过来。这时前营军府的文官和一些武将也走了过来观望。


郭绍站在原地，看着史彦超手里的头颅。


史彦超走过来，单膝跪地大声道：“末将奉旨，斩辽国齐王罨撒葛！”


众人顿时哗然，议论纷纷。史彦超一张血脸上掩不住得意洋洋的模样，把头颅和一张破烂的辽军军旗捧上。


郭绍挥了一下手，宦官杨士良上前用军旗保住人头。


郭绍走上去亲手扶起史彦超，当众赞道：“史国公勇冠三军，不愧天下第一猛将之名。史国公当本次北伐首功！”


史彦超抱拳道：“臣定不负官家美言！”


魏仁浦走过来说道：“臣请用罨撒葛首级系在旗杆上，传视锦州四城。守军知援军已被大许击败，破城指日可待矣！”


郭绍点头道：“便依魏副使所请。”


郭绍一把抓住史彦超的手，自己的手上也沾了满手血污，“皇后带了一罐自酿的葡萄美酒，史国公与朕入账对饮，权作庆功。”


史彦超故作大声道：“皇后亲手所酿，滴滴琼浆，几人得尝？臣谢陛下慷慨赐酒！”


果然周围的武夫们无不敬仰羡慕。


前方炮声隆隆，史彦超在帐中御前饮酒大笑，将郭绍那罐酒喝了个精光。等董遵诲回来时，早已一滴不剩。


郭绍又问董遵诲战事，获知马战前后情况后，不由得感到有些遗憾！李处耘一死，军中难有武将能控制史彦超，若是这样任由他莽打莽撞，难免运气不好那天。许军若在什么战役中战陨第一猛将，显然会对士气影响极大……


是夜，郭绍久久没有入睡。


忽报魏仁浦求见，郭绍召其入内。魏仁浦还带进来一个穿着兽皮的汉子，二人前后作拜，魏仁浦道：“此人乃辽国专门负责联络杨衮的人。”


郭绍看过去，心道终于等来了杨衮的消息。


那人抱拳拜道：“陛下，杨衮说了一件事，有人告密越王要造反！”


“哦？”郭绍开始翻卷宗，“越王应该是耶律璟（前任皇帝）的兄弟？”


那兵曹司细作忙答道：“正是，此人名叫耶律必摄。”


郭绍终于找到了王朴编修的各国名人档案，读了一遍，发现这个他不太熟悉的辽国宗室性情温和，母亲只是个宫女……因母家寒微，身份有点不够，实力也不足。


反而是今天被史彦超斩杀的罨撒葛是太宗一系中实力最大的王，不过罨撒葛是萧思温的女婿，似乎被萧思温拉拢了。


郭绍一拍脑门，说道：“越王（耶律必摄）和齐王（罨撒葛）是同父亲兄弟，若二人联手岂不是更有机会？”


兵曹司细作一脸茫然。


魏仁浦倒是似乎听懂了，不动声色道：“杨衮可以说他们要联合谋反。罨撒葛南下救锦州，便是王帐心腹欲借大许之手剪除异己。”


细作道：“罨撒葛是萧思温的女婿，而萧思温又是耶律贤跟前的宠臣，这……”


魏仁浦道：“那又怎样？萧思温三个女儿，大女萧胡辇嫁罨撒葛（辽国太宗之子）；次女嫁耶律李胡之子（辽国太祖第三子）；在幽州被官家俘获的小女萧绰，本来是想嫁耶律贤（辽国义宗系）……萧思温联姻的路子并不止一脉。罨撒葛并不会因为是萧思温的女婿，就对耶律贤的人忠心耿耿。”


细作躬身站在当中，低头沉思。


郭绍道：“让魏副使给杨衮写一封信，你带回去送给杨衮，让他依计行事……此时辽东战乱，你还能回去见着杨衮？”


细作忙拜道：“回陛下，小的还有个身份是杨衮的辽国细作，杨衮会出面为小的通融；魏副使的信，小的会背下来转述。可是……以小的观之，杨衮并不是愿意对大许朝廷言听计从。”


郭绍转头看向魏仁浦：“萧思温只要一日在其位，杨衮就有性命之危。魏副使在信中晓以利害，说服杨衮照办。”


魏仁浦拜道：“臣遵旨。此计大可一试。”

第886章 流沙


起伏草原上的帐篷好像无数的草堆一样，旗帜在帐篷之间迎风飘扬，马队纵横驰骋。大群羊低着头忙碌地啃着新绿的草叶。马蹄声、牛羊鸣，让高低不平的草原上十分热闹。


一顶帐篷内，杨衮正和几个穿着袍服的文官侃侃而谈。这时有秃头的奴仆掀开帘子，说道：“杨府事，咱们的人有消息了。”


官员们知趣地告辞，从杨衮帐中出来，回顾四下时，果然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从后面进了帐篷，那人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


进帐的人取下头上的斗笠，头上梳着发髻，是个汉儿。杨衮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在坐垫上盘腿坐下来。


那人走上前，俯身在杨衮耳边悄悄说了好一阵话。杨衮的神色阴晴不定，眉头皱了起来。


杨衮思虑良久，低声问道：“要说齐王（罨撒葛）与越王图谋造反，如何散布谣言？”


那人道：“很简单，只要告诉一个人，必出大乱子。”


“谁？”杨衮一面问，一面下意识猜测那个人。大辽所有他认识的和听说过的人纷纷涌进心里，顿时好像走进了一个关系错综复杂的大迷宫。


这时那人道：“喜隐。”


杨衮听罢一愣，细思之下渐渐恍然。


喜隐乃辽太祖之孙、耶律李胡之子、萧思温之婿，生性轻浮野心勃勃。李胡家从来没人做过皇帝，但耶律喜隐一直想做皇帝。在此之前，已前后两次谋反，都没成功；不过杨衮相信他一被唆使，肯定还会造反！


为何杨衮会这么断定？想想萧思温两个女儿嫁的人、小女萧燕燕准备嫁的人，都是有可能做皇帝的人！杨衮十分赞同萧思温在这几个人上的看法。


耶律贤登基后，对大辽宗室表现出宽容恩德，希望能一改先帝耶律璟时期的内部紧张局面，缓和内乱。如果把齐王之死栽赃到耶律贤头上，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喜隐肯定会信，还会认为找到了借口和名义：耶律贤对宗室刻薄寡恩！


如果喜隐果真以这个借口起兵造反，谣言就不需要有人去散布了，搞大了事，谣言必传遍四方。


杨衮思量罢，只觉想到利用喜隐这个主意的人十分了得，不仅对辽国内政关系了如指掌，更具有大胆的联想。


他忍不住问道：“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谁？”


汉儿低声道：“大许皇帝亲口交代。”


“哦。”杨衮微微点头。他沉吟稍许，又有些痛心疾首道，“就算外寇打到家门口了，总有很多人还只顾内斗，这似乎是人的劣性！”


……半月之后，大辽王帐行营内，忽然接到快马急报。不是一个消息，而是两个消息。


“耶律喜隐在祖州率部起兵，与留守上京的越王耶律必摄里应外合，带兵占领上京！”


“锦州失陷！”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两个消息都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王帐中顿时仿佛像炸开了锅。


有人在怒骂耶律喜隐，“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在后面捅刀！谁会服他？”


又有人在骂锦州守将，“锦州坚城，乃我大辽最坚固的城池之一，前后才半个月就被攻陷，为何如此无能……”


信使鞠躬道：“齐王（耶律罨撒葛）遭史彦超斩杀，头颅被悬挂在旗杆上，每日四城示众；许军派人日夜喊叫，援军已被击败，锦州变成孤城。锦州守军士气低落，一些汉儿士卒攻击东城，打开了城门。许军人马冲进城中，锦州遂陷落。”


另一个人道：“宋王（耶律喜隐）称齐王之死，乃大汗君臣所害，对宗室刻薄寡恩。越王（耶律必摄）听说有人告他勾结齐王造反，惊吓之下与宋王（喜隐）合谋。”


众人议论纷纷，“锦州一失，许军大股只要渡过灵河，便可威逼辽阳。东丹国首府无险可守矣！”“铁州（营口）与锦州许军会和，海陆一体，向东至鸭绿江几无抵抗。许军与高丽军、生女真叛匪勾连，东西呼应；则东丹国数面受迫，陷入敌寇包围境地。”“最不利的是，咱们现在后方上京生乱，一时难以集中兵力对付外敌。”


耶律贤虽然平素把大事都交给大臣们谋划，但他已十八岁了，是大辽皇帝，这种时候他也是额头上都冒出汗来，手掌紧紧握着权杖，目光殷切地看着耶律斜轸和萧思温。


萧思温道：“宋王（喜隐）谋反之事，可能是被奸人挑唆，臣请派个人回京联络臣的次女，叫她劝说宋王。”


“喜隐啥样的人咱们还不知道？”一个宗室贵族顿时说道，“用劝说这种法子，他恐怕还以为咱们怕了他！”


耶律斜轸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一眼杨衮，递了个眼色。


杨衮从后面走出来，以手按胸鞠躬道：“大汗，高丽国窥视东丹国（渤海国旧地）久矣，我国又与许国结仇。若从长计议，大辽只能稳住一国、对付一国，各个击破之，避免与两国同时开战。


东丹国女真部落遍布南北，高丽唆使生女真叛乱，未免更多女真部落反辽，最好是先对付高丽和生女真叛匪……当此之时，许军最强，与许国议和，化解南面局面，既能极大地解决危急，又能分割许国与高丽国连通一气。”


耶律贤皱眉问道：“许国人愿意议和？”


杨衮道：“范忠义下狱后，臣替代其职，整理北院邦交卷宗时，发现东京‘大辽驿馆’曾上书，言称许国有议和之意。臣请派使者往锦州，先试探一番。”


萧思温神情复杂地望着耶律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对许国的态度上，他显然是力战的主张。但是形势变得太快了，萧思温无法预先筹备应对此时的局面。


形势如此，若是要主战，不仅要拿出一个解决危险的方略，还要对这个方略的后果负责。萧思温脸色青红交替，一言不发。


此时连耶律贤也显得十分沉默，他脸上有羞愤，也有无奈。或许，耶律贤又想到了萧燕燕罢？


耶律斜轸趁大伙儿都在琢磨，先拜道：“大汗，臣支持杨衮的主张。”


一时间人们似乎也渐渐想通了，许多人纷纷附和……此情此景，就好像耶律斜轸能号令满朝文武的迹象；只要他一表态，立刻有大多数的人支持他。


萧思温等人看在眼里，也明白耶律斜轸这个北院枢密使的位置，渐渐有了枢密使应有的影响力。


耶律贤观之，拍了两下权杖顶端，说道：“那便依杨衮之计。”


……王帐中君臣的主张渐渐明朗。萧思温后来一句话都没说，他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流沙坑里。


便是那种滋味，双腿刚陷进去，并不会马上来不及反应就玩完。但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想法子，就是拔不出来，而且越陷越深，越来越没办法！


啥时候腿陷进去的？那便是河东之围的失败，他放弃了北院枢密使之时。


想当年，耶律贤就是萧思温力主推上皇位！大汗对他言听计从，整个朝廷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现在，萧思温感觉自己的命运已经逐渐失控，完全被别人左右了。


他很恐慌，虽然没有轻易开口，脑子里却在绞尽脑汁想办法。眼看大事根本不需要经过他的态度，一件件地决策了……他心里更急，急得满身都是汗！


千头万绪，何处有路？


萧思温从乱麻之中拼命地清理头绪……现在要自保，要不被人当作黑锅摆布，首先要抱紧耶律斜轸的大腿！因为萧思温直觉到耶律斜轸在朝廷里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抱耶律斜轸的大腿有个优势，萧思温和他本来就是盟友！但单单想靠情分是不够的，必须要耶律斜轸看到自己的价值，让耶律斜轸重视自己对他的帮助。


王帐上的动静，萧思温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紧张地思考着。


许久后，萧思温抬起头来，沉住气开口道：“大汗，臣有一言。”


耶律贤立刻转过头看着萧思温，长期听从萧思温的主张，大汗还是很重视他的话。耶律贤道：“萧公请言。”


萧思温道：“大辽最重要的事，还是收拢人心。耶律喜隐谋反，诬陷大汗与齐王（罨撒葛）之死有关，朝廷不能默认，必得有所作为。”


耶律贤点点头。


萧思温又道：“臣请追封齐王为皇太叔，齐王遗孀为皇太妃。既能彰显王帐对宗室的仁德，又能安抚齐王旧部。”


说到这里，萧思温满怀期待地看着耶律贤。那齐王遗孀正是他的长女萧胡辇，若是萧胡辇得到了朝廷的扶持，继而掌握齐王旧部和封地，萧思温对耶律斜轸来说，拉拢和维持的价值就更大了。


耶律贤回顾左右，没人反对，连耶律斜轸也是默许的态度。耶律贤便开口道：“萧公言之有理，传旨罢。”


萧思温听到这句话，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旦找到了出口，更多的妙计就灵光乍现……他还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燕国公主是太宗之女，只要稍作布置，他又能起到联系缓和当朝朝廷与太宗一派势力的纽带作用！

第887章 叫爹


郭绍爱看穿着铠甲的人马列队行进的场面，也喜欢听那协调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磨蹭的声音，仿佛一种交响乐。


锦州城楼下，一列列重步兵陆续进城，“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仿佛富有节奏的重低音。骑兵列队慢行的动作乍看好像轻快的跳跃、又如舞蹈，细看它们迈着四蹄并没有跳，马的姿态优雅而有力量。


一列列步兵，一队队骑兵，城楼下重复着同样的场面，但郭绍站在上头观看了很久。


他转头对旁边的魏仁浦道：“魏副使觉得这景象乏味么？”


魏仁浦微微弯腰，淡然道：“臣观之，十分有趣。”


郭绍沉吟稍许，说道：“人们总想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可惜再强壮的一个人能力也有限，若是成千上万的人能一起做一件事，力量就不可小窥了。所以朕每当看到这种场面，总是有点激动。”


魏仁浦一本正经地思虑，顿了顿才煞有其事地附和道：“陛下明察秋毫矣。”


郭绍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飘荡的一排许军旗帜，眺望望不到边际的绿色原野，小凌河蜿蜒在广袤的大地上，视线再也看不到更远了。不仅个人的力气和奔跑速度有限，连视野也十分有限。


高怀德不负希望，半个月攻陷这座起初是唐朝汉人修建的重镇，但郭绍并不是很兴奋，反而觉得一颗心依旧悬着没落地一般。


锦州四面地势平坦东望大海，水系丰富，土地肥沃；城池则是这一片地区的统治中心。若是一般为朝廷攻占了此地，必是可圈可点的大功。但郭绍调集那么多人马，亲征东北，绝不是为了一座城。


他在等待辽国的消息。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第一次崭露头角的场面：一箭射杀张元徽。当时时机和角度都非常好，郭绍也对自己长期练习的箭术很有把握，但在放箭的那一刻之前，他都非常紧张担忧。因为有些事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郭绍在灵州时，杀死了党项人没藏岺哥就是失手。


又像年少时勾搭自己很心动的小娘，明明已经上手，但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吓了她就飞走了一般……


锦州城内外一整天人马都在活动，驻军布防、安置甄别俘虏、安抚百姓，诸事繁琐，不过郭绍并不理会。他在以前反复琢磨和设计前营军府时，就已经把今日的辛劳提前付出了。


直至旁晚，随军大臣、大将在临时征用的中军行辕聚集一块儿吃晚饭，饭菜与诸将士同，连郭绍也不例外。


烤热的麦饼，很干也很费牙。汤里有菜叶，放了海鱼干……有时候是熏肉。这样做汤很省事，连盐也省了，因为鱼干和熏肉都非常咸。


郭绍若无其事，与大伙儿谈些逸闻趣事。


这时高怀德微笑道：“史国公，末将听说有一次在河东，乱兵无军纪，劫掠百姓、掳走小娘，被史国公见到了。史国公将乱兵就地正法，接着又把那些小娘也砍了。末将听到这故事后一直不明白，史国公要为何把无辜的百姓也一并杀掉？”


屋子里的谈笑声马上小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众人纷纷侧目注意着史彦超的反应。


郭绍坐在上首位置也没吭声，依旧“吧唧吧唧”咀嚼着麦饼。军中吃的这种麦饼很粗，一定要多咀嚼，不然难以下咽，多咀嚼之后反而能尝到粮食特有的淡淡香甜。


郭绍估摸着，史彦超杀辽国齐王后，肯定与高怀德有什么小九九，嘲弄或炫耀之类的。而高怀德攻下锦州之后说话的底气足了，正是在当众回敬。反正这些武将文官之间从来不缺小摩擦，特别是史彦超，郭绍见怪不怪。


史彦超“啪”地把手里咬了一个缺口的圆麦饼丢在铁盅的汤里，菜汤溅了一地，他斜着眼睛面不改色道：“一并杀了心里舒坦，省麻烦。”


高怀德竖起拇指，冷笑道：“佩服佩服。”


史彦超又道：“那些将士走千里路，提着脑袋干仗，烧杀劫掠固然该死，不过老子也不能叫一帮妇人看着他们死了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宦官杨士良走进了大堂，径直从边上躬身走到郭绍跟前，俯首在郭绍耳边小声道：“辽国遣密使来锦州了，刚刚到。”


郭绍听罢吁出一口气，便开口对众人道：“辽国求和来了。”


史彦超已把刚才的口角忘得一干二净，马上嚷嚷道：“让那辽国主称臣叫爹，官家便答应他们求和。”


魏仁浦没好气地瞪着史彦超道：“那还谈个屁！”


文官卢多逊一本正经道：“出征之前，大伙儿在官家面前议政，此次出征便是为了逼和。不然在数千里草原和广袤的东北寒冷之地，大许也无计可施。”


郭绍一拍大腿，说道：“先凉那密使两日，明天一早调游骑出锦州，向辽阳方向游荡几回。”


卢多逊抱拳道：“辽人会不会以为我朝没有和谈诚意？”


郭绍一改沉默的表现，豁然笑道：“要沉得住气。辽国人是战是和，绝不是因为咱们的态度是不是客气。如果他们认为可以继续和大许角逐获利，便是送公主送钱去哀求、也起不了真正的作用。”


……


大辽王帐依旧驻扎在大黑山西部平原，众多马匹都在啃草，但就是不肥，秋天的草籽才长膘。春雷在山脉深处隆隆乍现，整个大地都笼罩在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不过王帐营地中最不开心的人应该是萧思温。


他不久前对心腹萧·阿不底说了一句话：“母羊在拼命吃草，晃悠着腹下鼓囊囊的羊奶，向主人展示它的利用价值。”


在权力场最没脸没皮的事，便是在昔日的下属面前一副讨好的贱样！


想当年幽州失陷（萧思温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大辽朝廷援军无望，谁能在几十万大军的围攻下守住孤城），萧思温绝地反击，把黑锅反叩堂堂大辽皇帝耶律璟的头上！耶律斜轸等人对他又是尊敬佩服又是谦恭。


而现在，萧思温已经沦落到要想方设计讨好依附耶律斜轸的地步。萧思温心里一直憋着羞愧和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


与许国议和的形势无法左右，萧思温也渐渐失势。他经常从梦中惊醒，记不得做了什么噩梦，但那时便会想起许多年来得罪过的、有仇的、对自己不满的人，实在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萧思温再次从塌上爬起来，等气息稍平，便走到一副随行带的铜镜面前，对着里面瞧了一番自己的脸，又偏一下头看看侧面的轮廓。他伸直脖子，照着镜子做出一副从容端正的姿态，只觉得自己的五官脸庞端正、仪表甚好。他渐渐找到了自信。


人世有起伏，萧思温相信自己能渡过此次难关。以后依旧是仪态四平八稳、忠心为国、身份高贵的契丹贵族。


萧思温用手掌轻轻抚平鬓发，拿起帽子戴好，转身走出了帐篷。


骑马畅通无阻地走进王帐，许多辽国大臣已经到了，大汗耶律贤也坐到了属于他的虎皮椅子上。萧思温上前以手按胸鞠躬，然后在靠前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周围的人正在议论纷纷。站在旁边的乙室大王对萧思温道：“王帐密使回来了，称许国皇帝的议和条件，一是议和的地方要在许国境内，二是大辽应派出有地位的人为使者，制定北院枢密使或北院大王。”


萧思温听罢大吃一惊，沉声问道：“何时的消息？”


乙室大王道：“就刚刚。”


萧思温顿时眉毛都快皱到了一起，势单力薄去敌国的地盘上议和，谁愿意去？耶律斜轸现在是大辽最有权势的人，他肯定不愿意去……那便只有萧思温去了！


萧思温的一颗心又顿时跌入冰谷，忙问那乙室大王：“密使还说了什么？”他希望能得到最多的消息，以便想法子。


乙室大王道：“许军占锦州后，立刻向辽阳那边派游骑袭扰和刺探军情，且对议和不太上心，密使两天后才见到许国重要人物。”


萧思温马上大声道：“大汗，许国人对议和并无诚意，如此形势如何议和？”


耶律斜轸不动声色道：“并非许国不想休战，南人打下去又能得到多少好处？不过许国应与高丽结盟合击大辽，若要与大辽媾和，事儿便比较复杂；且许国人想要的是今后大辽骑兵停止袭扰边境，对大辽也不太信任。就算如此，看现在的情势，议和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萧思温立刻反问道：“若答应许国人的条件，谁去议和？”


耶律斜轸盯着萧思温，一副不言自明的表情。


萧思温几乎要哭出来：“许国皇帝对我恨之入骨，我要是送上门去，还能活着回来？”


耶律斜轸好言劝道：“此番议和不是小事，天下皆知。若郭铁匠借机报私仇，岂不小气又失信于天下？萧公不必太多担心，绝无性命之忧也。”

第888章 澶渊之盟


浑浊的黄河岸边，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正在缓慢地抬着木板步行，他们两人一组，走得十分慢，因为脚上还戴着镣铐，这些人是附近州县送来的囚犯。


一个囚犯抬起头来，风吹开他额前的乱发，他眯着眼睛看去，河面上一道长长的浮桥正向对岸延伸。


“快走！”路边戴着高筒帽穿皂靴的官差监工催促道，扬起手里的木棍作势要打。囚犯们忙低下头，脚下又艰难地加快了几步。


不多时，那监工也不盯着囚犯们了，转过头正看着南边。囚犯们也十分好奇，瞅准时机偏头去看。


澶州城楼在视线深处耸立，并没有什么稀奇，它一直都在黄河南岸。但澶州北城的驿道上，如云的旗帜和车马引起了大伙儿的观望，城门外似乎也有很多人。


……一架大马车上的纱绳编织车帘被挑起一角，符金盏也在远远眺望了一下黄河河面上的浮桥，她只看一眼便放开了帘子。符金盏肩背挺拔，仪态端庄，脸上带着很浅的笑容。


还有两个女子坐在她的对面，面朝马车行驶的相反方向，她们是杜氏和张氏。而马车外面有一些文官，还有护驾的武将杜成贵，便是杜氏的弟弟，内殿直都指挥使。


很快马车外面喧闹起来，有人大声道：“大皇后幸澶州，澶州官民无不荣幸，臣等恭迎皇后大驾光临……”


接着有文官的对答，出面的人似乎是枢密使王朴。符金盏坐在车里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杜氏小心开口道：“中原与辽国打了那么多年仗，这回真要议和了？”


符金盏朱唇轻启，马上纠正道：“辽国是求和，不是议和。”


“是，是。”杜氏忙道。


张氏也附和道：“大许军大军压境，攻破锦州。这种时候辽国要谈，不是求和是什么？”张氏顿了顿又道，“官家是不是快到澶州啦？”


刚说话，便见杜氏脸上露出揶揄的笑意，张氏顿时莫名有点尴尬。符金盏目光明亮，将俩人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有点不痛快，但很快便释然了。


现在的一切或许并非那么完美，但符金盏接受了……郭绍的存在就能让国家气象强盛、内外稳固，就算符金盏有时候会尝到醋意，但她也得到了更多的愉快。


郭绍身体好转后，没有人敢要挟威胁金盏，包括强大的外寇辽国！符金盏一想到他，就有分外的安全感。


张氏有些惧意地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金盏，左顾而言它，说道：“官家接受辽国求和，为何要选黄河南岸？澶州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杜氏接过话道：“我也不知。”


符金盏一言不发，她也不清楚澶州有甚特别之处。


……几天之后，郭绍率一股骑兵至黄河，浮桥已经修好了。他骑马渡过黄河，已见南岸一大群人正在停在那里迎接。


这时便见符金盏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了，远远地看过来。


郭绍轻轻踢了一脚黑马的马镫，马儿便轻快地向前面跑了过去。“吁！”郭绍提前勒住战马，让它慢慢停下来。


符金盏喜悦地看着他，但她依旧保持着礼仪，当下便将玉手抱在腹前，屈膝向下款款一蹲，说道：“妾身恭迎官家，恭祝官家御驾亲征得胜归来。”


这时周围的文武纷纷抱拳拜道：“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大步上前，但见符金盏穿着宽大的礼服，不过里衬却是坦领，锁骨上的肌肤雪白光洁，一张圆润的脸唇红齿白十分艳丽，姿态端庄优雅，喜色的表情中带着微微的羞涩。郭绍顿觉热血流淌，浑身充满能夜御十女的精力，就好像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坐上饭桌，总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整桌的菜肴。


他伸出脏兮兮的大手，一把实实在在地抓住金盏的柔薏扶起，又对所有人道：“平身罢。”


郭绍弃马，与金盏同车。大群仪仗和人马前呼后拥向澶州城行进。澶州是黄河南岸无数城池中的一座，此时分外热闹。城楼上鼓声齐鸣，百姓夹道观望，有人在城楼上大声宣读着此次皇帝亲征的功绩。


闹哄哄一片中，郭绍并未露面，他坐在马车里，只对金盏有兴趣，眼睛上下仔细瞧着她的每一处线条。


“反正早已熟知，看到我的衣服，就能想到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少了许多期待？”金盏笑吟吟地看着他。


郭绍出征多日，顺着她的话联想，更有些把持不住，便将手放在了裙子上的膝盖位置。不料符金盏按住他的手，红着脸笑道：“外面起码上万人，一会儿下车也都是人，切勿失仪。”


“朕听金盏的，再忍忍。”郭绍只好说道。


金盏不禁问道：“陛下与辽国议和，为何不就近选在河北，偏要到澶州来？”


郭绍笑道：“若在河北，那咱们就没那么快见面哩。”


金盏瞪了他一眼，道：“我说正经的，有点好奇。”


郭绍沉吟片刻道：“此次和议非同小可，必是历史性的标志事件……便是一定会名垂青史！为了让此事有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稍微麻烦一点完全值得。”


“澶州之盟？”金盏用舒缓而好听的声音念了一声，倒是有点朗朗上口的味道了。


但郭绍还是觉得不够顺口，微微摇头道：“澶州城东边有一个古代湖泊，名澶渊。所以这次议和，可称‘澶渊之盟’。”


“澶渊之盟……”金盏念了一遍，笑道，“陛下总有奇思妙想，有时候倒像个少年一般执拗。”


郭绍笑道：“朕的身体也像少年一般，金盏试试便知。”


他赶紧胡说转移金盏的注意，不然解释下去说不清楚，为啥名字一定要用一个不太出名的古湖、叫“澶渊之盟”？容易上口的名字多了。


符金盏听罢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呼吸也似乎比刚才重了几分。


……


河北平原上，另一队向澶州进发的人也在赶路。


驿道两边，大片的庄稼地葱葱郁郁，河北平原没有游骑袭扰之后，仿佛每一寸土地都种上了粮食。原野中飘着寥寥的烟火，那是用石炭（煤）或烧柴在煮“熟粪”的烟。


戴着草帽的农夫时不时从地里站起来，手里握着镰刀警觉地观望着驿道上披甲执锐的兵马。河北初定，这边的百姓见到甲兵仍旧很紧张；并不像中原那边的民户，遇到这种情况只会看热闹。


人马前面，董遵诲骑着马大摇大摆，身边的旗手举的是虎贲军军旗。身后一群披甲执锐的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和一队骑马的契丹人。那些身在骑兵大队中的人便是大辽使团。


正使一人，副使三人，都坐在那马车上。


副使中有杨衮，杨衮十分沉默，但表现得倒很镇定。车上气氛沉闷，正副使并没有急着商议对策；因为正使萧思温从离开王帐起就几乎没吭声。


萧思温端坐在车上，闭着眼睛，身体顺着马车的颠簸摇晃，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他的眼袋比平素更重，显然好些天没睡好了。


大辽内部，虽有很多契丹人不愿意与南人和谈，但没有用，耶律斜轸等一党的国策主张才据有决定性。耶律斜轸还说服了大多数贵族，因为比起许国来，生女真谋反后侮辱大辽公主、虐杀契丹人更让人们的怒火无法忍耐；高丽国趁火打劫也叫大辽贵族恼羞成怒……这种心思，就好像被一个高大强壮的人殴打后还能接受，而被一个自己完全看不起的人扇了一耳光会暴跳如雷！


萧思温已无法左右国策，于是此行送上仇敌之门也无从选择。他若不来，难道耶律斜轸亲自来？


“许国人会要求大辽称臣？”一个副使终于开口了。


另一个副使立刻说道：“那还谈个啥？大辽自太祖立国，只有别族称臣，何时对他人称臣？如果他们这般无理要求，让大辽蒙受屈辱，咱们立刻拒绝！”


萧思温睁开眼睛道：“敌国大军威逼之下议和，简直就是城下之盟，这种时候议和本身就是屈辱。”


刚才说话的两个副使改变口气陆续道，“北院枢密使的意思，此番前来，应尽力达成和议。”


萧思温道：“那还得看看究竟是些什么条件。”


说到这里，萧思温不动声色观察杨衮，杨衮也是副使之一，但并未表态。


“杨副使？”萧思温看着他。


杨衮马上做出恭敬的姿态，说道：“萧公乃正使，此事还是萧公作主。不过……北院枢密使认为与许国角逐非长治之道，此时大辽内外交困，更得果断抉择。”


萧思温听罢恍然：“良禽择木而栖。杨副使本身也颇有才干，能得枢密使赏识，对大辽也颇有益处。”


杨衮随口说道：“枢密使与萧公同朝为官，并不是外人。”


萧思温无话可说，从马车缝隙里看出去，一望无际的平原，惨白中带着屎黄的驿道蜿蜒延伸，就好像一条无法预知前途的不归路。

第889章 兄弟之礼


“哗啦！”随着一声铁链的拉动声，上京地牢的木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立刻照射进这幽暗之处。里面影子蠕动，仿佛无数的地鬼被惊醒了一般。


一个秃头的老头提着两个木桶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来。两边的监牢栏栅上很快贴上了很多脏得连皮肤也看不到的人。“饭……饭……”各种口音的契丹语传来，他们似乎就只会这一个契丹词。


老头不为所动，在每个伸出来的瓦碗里舀一勺黏糊糊的东西。


秃顶老头走到一间牢房旁边，不禁向里面伸头探视，因为别的牢房都关了很多人，这间只有一个人。那是个汉儿，头发蓬乱似乎原来梳着发髻，并未剃光脑顶。他坐在那里发呆，也不伸碗出来。


“吃啊？”老头唤了一声。


那汉儿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那木桶里的东西，还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恶臭，汉儿的喉咙一阵蠕动。他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碗来，用娴熟的契丹话道：“给点水，多谢。”


老头听罢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便舀了一勺浑浊的水倒进那碗里。


就在这时，上面明亮的洞口微微一暗，几个人出现在那里。老头转过身望过去：“谁？”


守在门口的契丹武士道：“宋王（耶律喜隐）、越王（耶律必摄）驾到！”


老头听罢丢下勺子，弯下腰面对着那边。


“在哪里？”当前一个胡须硬得竖起不少的大汉问道，那汉子正是耶律阿保机的其中一个孙子耶律喜隐。走在他后面的是越王耶律必摄，面相和袍服打扮就温和了不少。


“王爷这边来。”一个官儿道。


一行人走过去，里面的汉儿正放下盛着浑浊水的碗。外面的官儿又道：“此人便是范忠义。”


范忠义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忽然爬了起来，一巴掌抓在木头上，神情激动，眼睛发红。侍卫吓了一跳，赶紧挡在贵人们的前面，大喝道：“你发啥狂？”


范忠义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宋王、越王，我有重要的事要招供，杨衮是叛徒！不要信他，契丹人并非比汉儿更值得信任……”


耶律喜隐推开前面的侍卫，冷笑着打量着范忠义。范忠义又瞪眼道：“我要见萧公，让我见萧公！”


不料耶律喜隐根本不理会他，转头问越王：“怎么还留着这奸贼？”


越王想了想道：“据说范忠义这等人物，扛不起河东之败的重责，收监后便没及时处斩，怕还有指使者。”


耶律喜隐不悦道：“把他弄出去，还有他的全家，一并活剥了示众！”


越王忙劝道：“宋王最好不要弄那么大阵仗，上京南城住着很多汉儿，都为大辽效命……”


范忠义也猛然跪倒在地上，急道：“王爷饶命！饶过我的儿女，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还有用！”


“狗都不如，有啥用？狗至少不会害主子。”耶律喜隐又是怒又是鄙夷。


范忠义忙道：“求王爷让我见萧公一面！”


越王也沉声劝道：“咱们先不必顾这事儿，还是准备对付王帐那边的人为要。听说萧思温已前往许国议和，一旦他们腾出手来，肯定会回上京对付咱们。”


“剥了！”耶律喜隐道，“找剥羊皮的熟手，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说罢甩手就走。


越王逗留稍许，对范忠义道：“宋王已和王帐决裂，如何能见得？”


范忠义拼命用瘦弱的身体撞木栏栅，大喊大叫，痛哭涕流，声音在黑暗的地牢里回荡，仿佛鬼哭神嚎。


……


黄河南岸澶州城。萧思温等辽国使者没有马上被正式召见，接待他们的人是礼部官员卢多逊。卢多逊要先和萧思温等人私下谈好条件。


此时萧思温正十分不满，他拿起一张纸，指着纸面问卢多逊：“兄弟之邦是什么意思，为何大辽皇帝要屈居为弟？”


“稍安勿躁，萧公稍安勿躁。”卢多逊十分淡定，侧目先用缓和的口气说道：“大许此时收兵言和，显然会让高丽国陷于不利之地。若许辽两国不化敌为友，以兄弟相称，大许朝廷如何对高丽国解释？”


卢多逊的语气逐渐加重，神色也变得严肃：“两国并未称父子君臣、亦或叔侄辈分之礼（曾经辽国和北汉国），而是平辈的兄弟之礼。萧公与辽国君臣都应该放下旧的念头，看看现在的强弱之势，究竟是谁在进攻、谁在苦心支撑？辽国不称弟，敢情还要继续做大哥？”


萧思温忽然站了起来，“这等盟约，本公不敢答应！”


卢多逊收住凌厉的目光，又劝道：“萧公还是多权衡思量才表态的好。辽国不过只是在虚名上吃点小亏，大许并没叫辽国进贡……这等时候辽国还想便宜占尽，那还谈什么，萧公不如带信回去，叫辽国主继续聚兵打呗！”


萧思温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将恶气强压了下去，说道：“且容吾等商议。”


“送客！”卢多逊果断喊了一声。


萧思温等回到行馆，他立刻恼道：“这盟约老夫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罪人？”


杨衮不动声色道：“卢多逊有句话倒是说得对，形势如此，大辽要是一点亏都不吃，好像说不过去。当然咱们宁肯送些财货，但进贡之实，与承认两国地位高下又有何异？”


萧思温依旧不松口，他完全明白自己会担什么责任……其实是黑锅！议和并不是他的主张。


四人在行馆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一直争论到半夜。后来说得累了，几个人都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忽然外面“啊”地一声！萧思温等人惊起，都坐直了身体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叫喊声继续传了过来，似乎还有打斗。


一个人起身道：“下官去看看怎么回事。”


萧思温道：“当心有诈。”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砰砰砰……”的拍门声。接着“哐”地一声巨响，门闩断裂，一个披坚执锐拿着樱枪的武夫踉跄扑了进来，接着又进来了两个人。


杨衮已操起一条腰圆凳拿在手里，用汉语叫道：“来者何人？”


拿樱枪的武夫倒退着进来，转头道：“有刺客！咱们守门，尔等看着窗户！”


萧思温正疑惑地观察着突如其来的事，突然“砰”地一声，便见刚才说话的武夫仰面倒地，额头上正插着一枝弩矢，羽尾因猛力还在抖动，一摊鲜血从那武夫的头盔下面浸了出来。剩下两个武夫急忙关上房门，严阵以待。


萧思温瞪着那尸体，嘴也忘了合拢。他原本还以为是什么诡计，但许国侍卫活生生被杀了！萧思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时杨衮冲上去，拔出尸体腰间的单刀，回头扔到萧思温面前。接着又从那人背上抽出一枝梭枪丢给另一个使者，他自己把樱枪拿在了手里。


“噼里啪啪……”短小的弩矢骤然从窗户穿进来了！那窗户上除了几根木头，糊的是纸。


萧思温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火辣辣一道，一枝弩矢擦着他的脸庞飞了过去。萧思温脸色一变，“哐当”一下推翻了茶几，躲在了后面。杨衮等人见状，也依样画瓢，赶紧掀翻茶几。


“哐！”窗户上一把斧头挥过，那木条和窗户纸被扫得到处乱飞。接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大汉半身钻了出来。


“喝！”杨衮大叫一声，暴起抓住樱枪一刺。不料“叮”地一声，樱枪竟刺到了盔甲上，那汉子的黑袍下面穿着板甲！领口的金属在灯下闪了一下。


杨衮怒瞪双目，分开双腿站住下盘，猛地一枪又刺了过去。那汉子拿斧头一挥，迟了一拍，这次樱枪插进了那大汉的盔甲，那人痛叫一声，斧头砸下，“砰”一声把樱枪木柄劈断了！


这时剩下的两个侍卫奔了过来，那壮汉又是一挥，“哐”地劈在一只铁皮圆木盾上，打的一个侍卫夫后退数步，另一个侍卫抡起单刀砍了过去。这时别的黑袍刺客也从窗户上爬进来。


侍卫们后退护住萧思温等人，对窗户那边的两个人怒道：“尔等大许之兵，竟杀大许将士！”


那壮汉道：“你们竟护着贼寇！”


侍卫道：“职责所在。尔等将官家旨意置于何地？”


杨衮已弃了木柄，复操起一条腰圆凳，喊道：“到卧房去！”说罢与萧思温等转身就奔。那俩侍卫也回头奔了过来，拿着刀盾转身拼杀。


“铛！”门口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火花一闪，接着又是一声大吼，“哐当……啊！”


外面响起了“哒哒哒……”急促的声音，那是许多马蹄踏在砖地上的动静。杨衮道：“骑兵来了！守住门口待援。”


这卧房只有一个后窗，开得很高，口子又小。豁口几乎只有这道小门，几个人便能守住，门口甲兵穿着板甲，拖延稍许并非难事。


萧思温跑到这里惊魂未定，这才稍稍回神，杨衮在急迫之时，确实很会用兵。无论怎样，今晚杨衮确是反过来救了他一命！

第890章 黑锅


行宫的木雕窗旁，灯笼的火光被红纸映出红光。


“沙！”垂帘被猛地撩开，头发随意束在头顶的郭绍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杨士良忙弯下腰，抱拳道：“官家，值守辽国使者行馆的人是枢密院的官吏安排的。”


“什么人干的事？”郭绍问道。


杨士良道：“禁军幽州都有几个人正好今晚值守。幽州都是以前收的河北义士，这些人深受契丹人之害，家破人亡一心报仇者不在少。现在河北全境已收复，但他们对契丹人恨之入骨，风闻大许与辽国议和，便自作主张行刺，目前看来并无指使者。”


风吹得灯笼里的灯光摇曳不定，让郭绍脸上也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杨士良沉声道：“官家仍在澶州，他们竟敢在天子跟前擅自用刀兵，实在大罪难逃。”


郭绍不动声色道：“中原与辽国多年交战，仇恨血债理不清。幽州都的将士就算为家仇私自行刺辽人，本也可法外容情，但死在他们刀下的禁军守卫怎么说？”


杨士良听罢躬身道：“待枢密院的人刑讯，奴婢便这样对他们说。”


郭绍皱眉挥了挥手。


……行馆里弥漫着腥味，房里一片狼藉，内外已被军队看住，等着礼部的文官过来与辽国使臣打交道。


刺客被抓走，萧思温这时才镇定下来，掏出手帕轻轻蘸脸上的血迹，拿下来看手帕。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颇有些感激地用契丹语对杨衮道：“今日若非杨府事在场，我们的性命就此休也。”


杨衮以手按胸，满脸诚恳地正色道：“昔者平夏之战，下官等与党项军以多击寡，大败，损失惨重。若非萧公出面相护，下官岂能活到今日？”


萧思温叹道：“患难之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杨衮道：“今国事维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咱们只能坦诚相待，方能共渡难关。下官从来都很敬仰萧公。”


萧思温看着杨衮的眼睛，点头道：“吾妻（辽太宗之女燕国公主）常常提醒我，在大汗跟前为太宗后人说话。这次老夫若能太平无事，定择良机在大汗跟前举荐杨府事。”


杨衮神色激动，忙道：“多谢萧公栽培。”


这时门外有人用汉语喊道：“卢侍郎到。”


一身乌纱红袍的卢多逊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抱拳道：“诸使换个地方安顿，这里自有人收拾。请！”


萧思温等人遂跟着卢多逊出得门来，从一条挂着灯笼的走廊去院子另一边。萧思温道：“既然许国皇帝在澶州，为何有人杀进行馆来？”


卢多逊转头道：“实不相瞒，此乃大许朝廷内部的人所为，实在防不胜防；但请萧公务必相信，这等偷偷摸摸之事，绝非朝廷决策！萧公应知，许辽结怨日久，互有血仇，便是官家也没法轻易化解。”


卢多逊又长叹一口气，看了萧思温一眼，目光从杨衮脸上扫过，“此番议和，实非易事，大许朝廷反对者不少矣。”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只要不必分兄弟高下，别的事都好商议。”


卢多逊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萧公若如此想法，恐怕议盟之事要泡汤了。”


一行人已走到另一栋房子，卢多逊抱拳拜道：“时辰不早，萧公与三位使者早些歇息。本官先告辞，明日一早再议。”


萧思温等人也回礼道别。


“嘎吱！”几个人走进屋子里，便把木门闩上了。


杨衮沉声道：“光景不对，若是议和不成，两国继续交战，恐怕我等要从这龙潭虎穴回去、难如登天！”


另外两个副使面露惊惧之色，其中一个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许国朝廷不必如此失信。”


杨衮道：“没听那姓卢的官儿说，许国皇帝也不能轻易化解仇恨，绝非朝廷所为！”


萧思温把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地砖走了两步，思量许久。他抬起头时，见窗户外黑漆漆看不起藏着什么，黑暗中的灯光黯淡，就好像鬼火一般。


若承认“敌国兄弟之义”，萧思温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他回去就要背起骂名和黑锅。若不答应，不仅回去无法对大辽当政决策者交代，而且眼前就要死！


“唉！”萧思温看着杨衮道，“要把我往绝处逼……这么多年来，除了从幽州突围那次，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险恶的处境！”他又低声道，“郭铁匠果然手辣，什么都让你一清二楚，可就是没法！”


杨衮也一脸无奈。


过了一夜，次日一早萧思温等人收拾好出门，他走进院子里，宁静的清晨薄雾笼罩，昨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走了一段路，不禁驻足，因为发现地砖缝隙里还残留着没有冲洗干净的血迹。


那暗红发黑的砖缝，莫名有种可怖的气息。


出得大门，萧思温立刻等人立刻就钻进了一辆马车。街上已有行人，他仔细在车窗缝隙里观察着外面的光景，全是汉儿的打扮，一家刚刚开铺子的人正向这边观望。汉儿的城池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萧思温无法预料危险来自何方，但他能感觉到仇恨和阴谋的气息可能藏在任何地方。


萧思温在车上坐了几百步远，渐渐发现澶州比预料得还要复杂。他看见了喇嘛和面相截然不同的大食人。


“萧公，那些是高丽人。”杨衮忽然低声提醒道。


萧思温忙朝外面看去，果然见一座衙门前几个高丽服饰的人正在门口与汉儿打躬作揖。


……


高丽使者手握节杖，与几个随从一起走进澶州州衙大堂。不多时，一个官帽后面有很长冠翼的文官走了进来。


高丽人与中原礼仪有近似之处，他们应识得身材瘦弱的年轻人是高官，便拱手作礼。


那官员抱拳道：“本官乃大许礼部侍郎卢多逊，贵使有啥事请坐下说话，有奏章可由本官直接呈送天子。”


高丽使者道谢，在摆在大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手里依然拿着节杖。稳当地坐下，他便将节杖捧在手里，用音调不准的汉语道：“我国国王闻许辽议盟，极其震惊！”


卢多逊神情淡定，很认真地听着高丽使者陈述事儿。


使者又道：“始兴三年，大许军伐日本国，高丽国调水师协从，盟约此后两国共伐辽国，大许助我国取渤海旧地。今大许若与辽国议盟，高丽国该当如何？”


这时一个宦官俯首在卢多逊耳边耳语片刻，卢多逊听罢，说道：“高丽国游说诸女真部起兵，派军过鸭绿江，并未派使节知会朝廷。驻东京高丽驿馆的官员也没有片言只语。官家以为高丽国无须大许干涉就能控制鸭绿江方向的局面。”


卢多逊缓缓道：“大许军北伐辽国，与高丽国勾结生女真部落生乱，两件事事先并无约定，应当作互无干系的事儿看待。今辽国派人求和，朝廷与之商议，与高丽国无甚关系也。”


使者忙道：“高丽国与中原朝廷衣冠礼仪相近，辽国乃野蛮禽兽之国，不可相交。”


卢多逊淡然道：“咱们得就事论事，高丽国此番用兵没有告知官家，故与朝廷无关。”他起身道，“今日上午本官还有几拨人要见，请恕本官不能久留。贵使若有言论，可写奏章，送于州衙司务，上奏天子。地方就在州衙照壁内的倒罩房。”


……卢多逊出州衙，马上又去见萧思温等人。


因有耽搁，等卢多逊到澶州礼部行馆时，萧思温、杨衮等四人已在那里等候。茶几上摆着四只茶盏，卢多逊瞟了一眼，都是满的，没人喝一口。


“萧公久等了。”卢多逊一脸和气的笑容，抱拳作礼。彼此寒暄几句。


卢多逊并不到厅堂上面摆的椅子上坐，依旧在两边的茶几边，和萧思温坐在一张几案旁。


大伙儿坐定，卢多逊便主动说道：“最近天子行宫在澶州，诸国使节有事都径直到此地；本官受命负责接待各国使臣，实在有点分身无术。一早见了高丽人，今天一大早刚开城门，他们才到澶州。”


萧思温不动声色道：“高丽人说了什么？”


卢多逊用很随意的口气道：“他们说辽国乃野蛮禽兽之国，不可与交。”


杨衮立刻脱口骂道：“这些教唆生女真谋反，把大辽公主与诸多妇人弄去聚众淫乱，这才是野蛮禽兽之事！大辽一旦腾出手来，必要讨回道理！”


卢多逊一本正经道：“公主乃辽国皇室之人，着实是奇耻大辱！”


杨衮嘀咕道：“生女真部落就好干这等事。”


接着两边的人继续对盟约的内容讨价还价，从上午一直耗到下午。卢多逊对辽国使节丝毫没有敌视的姿态，语气不卑不亢。但对关键的条件就是毫不松口。


其间萧思温与杨衮等到耳房歇息，私下议论，完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萧思温心里压着对各方的担忧，权衡利弊，终于于旁晚时答应了议盟条件。


有时候人根本没有选择，选择已经注定：都是死路，肯定要先避开火烧眉毛的祸事再说！

第891章 独钓寒江雪


“大理国使节段素贞到！”一个文官从名录上抬起头，观察来者的服饰，便大喊了一声。


马上有几个人走到这座府邸大门前，与大许文官打拱执礼。接待的文官满面和气的笑容，在闹哄哄之中与使节说了几句话。


接着使节等数人陆续走到门前，展开双臂，让站在门前的武夫从头摸到脚。


门外的街道上十分拥挤，马车、马匹之中人头攒动，仿佛赶集一样热闹。大门一侧，一大队披甲执锐的将士列方阵一动不动，行列笔直，仿佛是用木匠用的墨绳弹过的一般。


此次议盟，参加的不仅是许辽两国，凡是东京有稍许来往的地方，都提前邀请了。连大理国也派了人来，只有交趾没有派人……据说交趾这几年内乱，丁部领最近刚刚平定诸部，建国“大瞿越”，但大许东京不承认这个国家的合法性。


……郭绍很早就来到了这座前朝官僚留下的府苑，但他决定不在正式议盟的场合上出现，等宴会时再露面。


因为礼部官员认为，辽国派的是北院大王，大许签订盟约只需派出同等级别的大臣。枢密院官员也建议，许辽之仇恨化解不能一蹴而就，皇帝不必站在不满情绪的风口浪头，只要大臣来主持就妥当。


但郭绍决定在私下里亲自见辽国使节一面。


他在后园的一间房里等着，对与萧思温见面怀着些许期待……但若在十年前，他应该更期待与萧思温的女儿见面。


这时，他发现茶几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抬起头看时，见那幅画的纸张都已发黄。黑白水墨画，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叟坐在江边垂钓，周围用墨线勾勒出了积雪山林的背景。


独钓寒江雪。郭绍首先想到了这首诗，但这幅画应该不是名画，既无题诗，也没有画家姓名印章。


郭绍也没明白自己为何被这么一副并非名画的旧画吸引，他站在墙边，细细观摩了那幅画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京娘的声音：“官家，辽国使节萧思温等人带到了。”


郭绍头也不回，点了点头，眼睛依旧没有离开那幅画，一门心思在捕捉着那若隐若现的一丝感悟。


不一会儿，便听到一句口音生涩的汉语：“大辽使节拜见许国皇帝。”


郭绍转过身来，一面打量着几个人，一面随口道：“免礼。”


站在前边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应该就是萧思温，他和另外几个人直起腰来，也在打量着郭绍。从他们的目光中，郭绍知道他们有些意外。


“听说朕在辽国被传为三头六臂的怪物，还被百姓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郭绍笑道。


萧思温镇定道：“许国皇帝名震天下，难免有愚民谬传。”


郭绍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普通，粗糙的皮肤、普通的面相，身材比较魁梧高壮，不过世上高大的普通汉子也不少。在这后园，他连帽子都没戴，头上梳了个发髻，用一枝木簪子别着。身上的紫色圆领袍服虽熨得很平，却是旧的，袖口和领子的颜色也被磨得比其它地方的料子颜色稍浅。


郭绍也在观察惦记了很久的萧思温，只看外表他完全相信这是个正派人。至于杨衮是谁，郭绍不能确定，也不愿意特意提起……只要等一会问站在一旁的京娘就行。


短暂的沉默，郭绍见萧思温看完了自己，目光又时不时瞧墙上刚才自己看的画。


这次私下召见，不需要谈论议盟之事，这样的事只要大臣就能办妥，郭绍不用亲自与萧思温讨论。见萧思温注意到那幅画，郭绍便找到了话题，抬起手指着画：“萧使君识得这幅画？”


“独钓寒江雪。”萧思温道。


郭绍赞道：“萧使君好见识。”


“中原有名的诗赋，我略有涉猎。”萧思温道，“这幅画是以唐代柳宗元的意境为题。”


郭绍点点头，不动声色道：“还有一层。这种画的画家，一般不仅是文人，也是官僚。如果时间再早些年，多半是出身门阀。”


“哦……”萧思温若有所思地点头应声，不禁又抬头多看了一番那幅画。


此时院子前面越来越多的人到了，正要准备国家间的大事，但大许皇帝和辽国北院大王正在谈论诗画。三个副使和饶有兴致的京娘，都十分耐心地听着，没有轻易开口……因为皇帝愿意谈什么就谈什么。


郭绍又道：“现在我们所在的府邸，前主人是以前的朝廷官员，拥有这幅画的人原本也应该是他。萧使君走进来，觉得风景如何？”


“十分精巧。”萧思温一本正经道，“中原习俗定居，在住所上着实比大辽人多花心思。”


郭绍道：“萧使君进来之前，朕观赏此画，有一些念头。此间的那位官僚，看中这幅画时是怎样的心情？”


萧思温沉吟道：“我若揣测，可能是欣赏那一份淡泊宁静的境界罢。”


“萧使君果然对中原文化理解不浅。”郭绍语气温和从容，时不时给予赞赏的话，根本不像是萧思温的敌人和仇人，“我国一向是人治，理念也是‘人之初性本善’，寄希望于官员的个人修养。官员在标榜这种境界时，也是在向世人、甚至是自己，展示其能胜任统治者的角色。”


萧思温十分认真地倾听着，回应道，“大许皇帝以武立国，今观之，皇帝对文治也颇有心得。”


郭绍微笑着继续道：“当赏画的人站在这里，追逐的名、利都已到手，想象自己是画中老叟，抽身在这样孤寂的环境之中。或许会有一种感觉……”


“怎样的感觉？”萧思温十分有兴致的样子。看得出来，这契丹人并不是一个完全沉不住气的人。


郭绍“嘶”地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曾经以为是欢乐之源的巨大财富、权势，一旦得手，却感觉并不是欢愉之源。真正的意义并非结果，而是追逐时的欲望和期待。”


萧思温似乎越来越有兴趣了，立刻问道：“那为何还要追逐？”


郭绍看着他道：“财富和权势不是欢愉之源，却是脱离大部分痛苦和无奈的源泉。意思就在于此，人们就算得不到欢乐，也不愿意被虐待。”


萧思温一面作思考状，一面微微点头。


郭绍忽然提高了声音，如醍醐灌顶道：“朕很期待萧使君接下来的表现，如何能脱离痛苦无奈的境地。但愿萧使君不要让朕失望，而是让朕听说你渡过难关的高明，然后为萧使君由衷叫绝。”


萧思温抬头迎着郭绍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自己的脸上却是青红交替，神色分外微妙复杂。


郭绍的话，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没有掩饰的幸灾乐祸！


但他的话却不失尊重之意，哪怕萧思温不一定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郭绍尊重对手，仿佛也是在尊重自己的风度。


萧思温当初的手段是不择手段阴谋下毒，郭绍回击时，是摆在台面上。告诉萧思温自己的目的、提醒他接招，一步步光明正大地推进。


还没完全走到结局，但似乎高下立判……郭绍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俩人面对一会儿，郭绍便道：“大厅上的正事要开始了，朕便不挽留萧使君。”


萧思温执礼道：“本使告辞。”


郭绍道：“朕与萧使君的谈话很有意思，但愿还有下一次。”


辽国几个使者退出了房间，这里又安静下来，郭绍独自站在房里，一如墙上的独钓寒江雪。


不多时，京娘返回房间回禀。


郭绍便问：“哪个是杨衮？”


京娘道：“萧思温的左边那个。”


郭绍恍然道：“朕刚才猜另外那三人，猜的是也是那个。”


京娘不是个多嘴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沉默站在那里。


郭绍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朕也是凭直觉猜的，并没看出什么来，杨衮果然是有城府和头脑的人。不过据朕所知，杨衮是在河北张大的契丹人，他身上的气质和萧思温有几分类似，反正和别的两个契丹人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朕倒没琢磨出来，也懒得想了。”


京娘道：“我是从杨士良那里问出谁是杨衮的。”


郭绍一面言语，一面看了一眼南边，他在等着议盟的结果。在结果确定之前，似乎也没啥心思处理别的事。郭绍并非士林称赞的那种完全淡泊淡定的人。


他的目光慢慢从京娘的身伤移动，仿佛无形的东西轻轻拂过她被身体撑起的衣裳轮廓。京娘能感觉到郭绍的目光，但她既无娇羞作态，也无妩媚讨好之色。


郭绍道：“现在朕能见到的女子，无不争着宠幸。”


京娘面不改色道：“我的出身并不高贵，不过从小就见过富贵之人。他们身边不乏众多姿色很好的女子，不过仅靠姿色的，通常在东家身边留不过一个月。无论多美的人，总有乏味之时。”


郭绍侧目看那幅画，随口道：“这便是权势财富并非欢愉之源的缘故。”

第892章 戏子


宅院正厅周围，五步内必有身穿布袍的佩剑武夫层层防卫。


大门里左右两层桌椅，正上方摆的不是一把椅子，却也是一排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木牌子，上面贴着一张写了姓名的纸。桌子上放着笔砚、茶杯，甚至还有一碟糯米甜点。整个议事厅的桌子摆得像个四合院的格局一般。


屋子两侧，一些乐工拿着乐器或坐或站准备好了。诸国使节、大许官员也照名字陆续找到位置入座，虽然因为一间屋里人太多闹哄哄的，却也显得井井有条。


没多久，几个画师拿着作画的纸墨工具也进来了。


此时日上三竿，天气有点热，大伙儿一面喝水一面已等着议盟开始。


但上面写着“大许枢密使王朴”“辽国正使萧思温”等的木牌旁的椅子还空着。这时进来了一队穿着青袍梳着发髻、女扮男装的小娘，她们各自抱着一叠纸，在每张桌子上放下一张。


大伙儿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纸来瞧，上面用汉文、契丹文两种文字写成“澶渊之盟”。那高丽国、日本国，以及党项人、吐蕃人向来与中原来往密切，高丽国和日本国的史书也是汉文写成，所以派来的使者应该也识得汉文。


就在这时，王朴和萧思温等数人进来了，被带引的吏员带到上位，几个契丹人也看到了桌子上的姓名牌子，遂找地方坐下。


这时有人先站了起来作揖，人们便纷纷跟着站起来，用各种姿势执礼，“下官等拜见大许枢密使……”


王朴起身向左右抱拳道：“老夫多谢各国、各地派使者来澶州，见证许辽两国议盟。大许有司若有接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他说罢招了一下手：“开始罢。”


“咚、咚……”鼓声敲起，竖琴的声调也跟着掺和了进来。一群穿着麻布、皮革衣裳的女子鱼贯入内，她们的头发上插着羽毛，手拿木盾，迈着快步来到大厅中间，跟着鼓声起舞。


虽是舞姬，但舞蹈十分粗犷，她们动作划一跨出马步，腿脚在迈步时高高抬起来，手里的盾牌也随时起舞。


一时间大厅里仿佛回到了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神秘又奔放，气氛也随之一变。


奇葩的舞蹈音律并未持续多久，舞姬们跳完就离开了。立刻有一个文官走到上侧，展开卷宗朗声道：“许辽两国交战日久，军民久苦。今辽国君臣提议议盟，大许朝廷以苍生为念，愿化干戈为玉帛，尽力与辽国平息仇怨。两国君臣自愿商议，各遣使者，代国君约以兄弟之盟，大许为兄、辽国为弟，和睦相待。辽国承认许军既占之锦州、辽西岛苏州全境（大连旅顺），割让于大许，两国在锦州以灵河（大凌河）为界；大许海陆三路大军后撤，停止进攻辽军。从此结束袭扰攻伐，共谋太平……”


话音刚落，马上有官吏捧着两份用黄色绸缎裱的卷宗放在王朴面前，王朴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两下，利索地签字，然后拿起枢密院印章在两份卷宗上用印。


官吏收起卷宗，向东走几步，重新摆到萧思温的面前。


萧思温拿起卷宗先看了一遍，这时他的皮肤涨红，额头上浸出了汗珠。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笔，抬头回顾周围，见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墙边的画师正在奋力作画，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在看着自己见证一切……


此事的后果，萧思温已经权衡了无数遍，但此时此刻依旧惶恐不安。


黑锅是背定了，但事到如今可以不背么？萧思温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如果自己仅仅为这次辱国的盟约背锅，那么回国后依旧还有生机……这也是他选择同意盟约的缘故。


只是希望不要再有其它差错和压力，哪怕是一根稻草。


萧思温终于在卷宗上签押了字迹和印信。


这时外面传来了牛羊的悲鸣，不一会儿，便有官吏用木盘子端着血酒进来了。王朴先端了一碗，举起来转身对萧思温道：“从今日起，许辽两国化敌为友。请！”


萧思温也端起碗，与王朴对饮。


王朴喝罢将碗放下，起身道：“诸位到场者，在面前的卷宗上签押，以为见证信物。”


这时高丽使者起身拜道：“下官不敢在此物上签押！”


王朴看了他一眼，“那便空着一张罢……诸位稍后可在庭院中休息，等到中午，朝廷将设宴款待。”他说罢抱拳告辞，转身离席。


……宦官王忠小跑着奔过来，跨进一道门里。只见郭绍背对着门口，正端坐在一条凳子上，望着墙上的一幅画。


王忠立刻躬身道：“禀官家，刚刚议盟成了，萧思温当众签押，与王使君歃血为盟。”


郭绍的身体仿佛一瞬间放松了不少，他十分淡定地说道：“那画中人年岁已高来日无多，独自坐在雪中，清心寡欲对什么都没兴致了，纵是富可敌国大权在握儿孙满堂，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王忠不敢再说正事，忙附和道：“官家所言极是。”


郭绍转过身来，“所以在死之前，不必太故步自封，该干就干，该出手就出手。”他的语速变快，“你去提醒王朴，在午宴之前，定要让辽国先派一个副使把盟约赶紧送回去，同时派人带着圣旨与辽国副使同行，让他亲眼瞧着朝廷履行盟约，下旨辽西诸军休战。”


王忠将拂尘捧在手里，弯腰道：“奴婢遵旨。”


郭绍心情惬意，从凳子站起来松了一口气，立刻把刚才对水墨画的兴致抛诸脑后。


等到中午，他与住在后园的符金盏一起换了礼服，在前呼后拥中来到厅堂的宴席上。钟鼓之乐中，宴席上的所有都躬身向二人执礼，他们步伐稳当地走到上位入座。


“陛下、皇后万寿无疆！”众人大声喊道。


“诸位平身。”郭绍作了个手势，转头看了一眼符金盏，俩人颇有默契地端起酒杯，郭绍道，“为天下太平贺。”


王朴等人纷纷道，“愿诸国百姓同享太平……”“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大伙儿喝罢酒，郭绍伸出手臂往下轻轻做了个手势，叫人们坐下。接着一群小娘端着佳肴鱼贯而入，把更多的鱼肉摆上宴席。


不多时，一个脸上涂着白粉的戏子上前拜道：“小人献丑，排了一出戏为官家皇后和诸公助兴，请恩准。”


郭绍转头，符金盏微笑着微微点头，他便笑道：“献上来！”


“小人谢恩。”戏子道。


很快一帮戏子便搬着道具到厅堂来了，“咚咚咚……”一个头戴兽皮帽插着高高羽毛的男戏子敲响了皮鼓。众人一面喝酒吃肉，一面饶有兴致地投目过来。诸国诸部使者都是来看热闹的，有美酒佳肴有节目，大多脸上都带着欢乐的笑容。


敲鼓的男戏子一屁股在一把绣着虎皮的椅子上坐下，分开腿昂首挺胸道：“吾乃大马汗国国主也，尔等赶快来膜拜！”


别的戏子赶紧跪在地上动作夸张地叩拜：“大汗英明神武！”


国主忽然眉头挤在一块儿，指着地上的一个人怒道：“来人，把这厮拉出去砍了！”


跪着的一个戏子大喊道：“冤枉啊，我做错了什么？”


国主骂道：“叫你戴狗皮帽，叫你戴狗皮帽！”说罢向周围的人挤眉弄眼。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马上有两个戏子上前，一人拖着一条手臂把惊恐的那戏子拖到一边。然后拿出一把木头刀来，对着跪在地上的戏子砍下，嘴里还发出一个声音：“咔！”


“啊！我死了！”被砍的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上位的郭绍侧目观察萧思温，见萧思温瞪圆了眼睛，脸上羞愤通红。


戏子们仍在继续。这时又有一个脸上画着黑墨的人上场，对着周围的观众道：“吾乃汗国封疆大臣，负责镇守南州。南州是大马汗国抢占来的，土地丰美物产丰富。可惜……唉！”


他低下头作愁虑状，又指着坐在虎皮椅子上的国主对观众道，“我快守不住南州了，大汗如此残暴，岂能饶得了我？我该怎么办？”


马上一个小卒戏子上前单膝跪地：“将军，大事不好了！南州被敌军围攻！”


“啊！”封疆大臣惊得浑身一抖，帽子掉了下来，赶紧趴在地上捡起帽子戴上，浑身直抖，双手握拳放在下巴上，“我好害怕！”


“咦？”封疆大臣乍喜，说道，“有了！大汗这么残暴，所以汗国如此虚弱。我把大汗刺死，南州之失就是他的错！哼哼哼！”


立刻来个拿着木头菜刀系着围裙的戏子，上前拜道：“将军，我是大汗身边的厨子，我帮你刺死残暴的大汗！”


“好！”封疆大吏招招手，把嘴凑到厨子耳边嘀咕起来。


厨子起身，拿着菜刀走到扮演大汗的戏子面前，挥起菜刀劈了下去。


“啊！我死了！”大汗一边倒下，一边拿一个水袋一挤，红色汁水飚了他一身。


上位的郭绍再次观察萧思温时，见他双手握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鼓起，仿佛在强忍着什么，而眼睛里不仅是羞愤，还有死灰般的恐惧。

第893章 舞曲


宴席上戏子的表演仍在继续。封疆大吏指着前方眼睛一亮：“围城有个缺口，我要快突围！”


他急忙跨上一只草扎的马，身体上下耸动起来：“快跑，快跑啊！”旁边有人用铁板敲击石块，发出“哒哒哒……”有节奏的声音。


片刻后，封疆大吏一拍脑门：“糟了！我的女儿没来得及救走。不过现在保命要紧，顾不上啦！”


他从草马背上离开时，一个小孩戏子把那顶插着高高羽毛的毛皮帽子戴上。封疆大吏上去扶住小孩的手臂，把他按在了虎皮椅子上，单膝跪倒道：“大马汗国有新的大汗啦，大汗英明神武！”


别的戏子也都拜道：“大汗英明神武！”


封疆大吏转过身来，对观众说道：“我丢下的女儿年轻貌美，新大汗早已看上；我本打算让女儿做国后，就更能控制新大汗……可惜，事情不太顺心。”


说完，所有戏子都站成一排，向上位鞠躬执礼。郭绍抚掌赞许，接着厅堂上的大许官吏便抚掌叫道：“好！好！”


坐在席位上的萧思温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已是十分难看。


一帮戏子就如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指桑骂槐歪曲事实，萧思温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光！他终于硬生生咽下了恨意，这时候自己一跳出来，就是把自己往浪尖推，一点好处都没有……与戏子当众争执？何况能争出个什么输赢，戏子表演的是“大马汗国”，有很多借口狡辩。


诛心的戏，萧思温真切地感觉到胸口上的冰冷，仿佛被一把利刃插在心口。


……演戏的戏子们搬起道具退下。这时宦官王忠转头看向上位，坐在旁边的符金盏也投去了目光。郭绍稍作犹豫，与王忠对视一眼。王忠微微一愣，便击掌两声。


一群身作舞衣的娇娘在琴声中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场来了。


站前面领舞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周宪。她的身段婀娜美妙，美貌艳冠群芳，厅堂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从在她身上；她偶然一瞥，看的人只有郭绍。


不过其中有一个宾客萧思温，注意的却是另一个小娘，因为她是萧燕燕。萧燕燕不再是秃顶发式，打扮已与中原女子无异，只不过面貌变化不大。


萧思温端坐在那里，依旧一言不发。即使如坐针毡，他似乎也没别的办法。萧燕燕在转动舞姿时，也在看萧思温，她分心之下明显跟不上别人的节奏。


郭绍坐在上位，若无其事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舞蹈。舞台上纵有百般悲欢离合、纵有感情交织，他并无必要感同身受。


清脆的琴声、起伏的旋律，轻快的舞姿随之挥洒。郭绍不懂音律符号，但听出了这幽美的丝竹声虽然清脆，却既不悠扬又不恢弘，它的节奏很快，变化多端又一气呵成，仿佛有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息蕴藏其中，且演绎得十分优雅。


这首曲子是郭绍第一次听到，心里猜测是否出自周宪之手。


郭绍不禁好奇，难道周宪已看出此番议盟暗藏的凶险、恩怨，以及背地里那些操纵？所以此曲竟显得如此契合气氛。


他一边猜测那微小的心思，一边注意着周宪，就好像平静水面的一圈圈小小涟漪，稍纵即逝。


就算郭绍是个外行，也能看出周宪的舞姿与一般舞姬全然不同，她并不靠不断凸出美貌和身材来增加观赏性。相反她的动作和韵味浑然一体，表现的不是胸和腰身，却是意境。


郭绍兴致盎然，希望从这个时代最高超的舞蹈艺术中看出一点门道。他有自己的方法，那便是拿周宪和她旁边的舞姬对比。


气质和姿态差别很大，还有表情，她不仅在用舞蹈动作表现，那目光也随之变幻。身心的投入让周宪的舞很有灵魂。


郭绍还喜欢她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感染力、身体里蕴含的力气。别看她的裙摆如此飘逸、身体如此轻盈，这样的快舞运动量非常之大，更需要力量和速度让动作不会软绵绵……显然相比那些浅薄的小娘，郭绍更欣赏周宪的丰富和敏感。


难怪无论今古，人们常会沉迷于声、色，确实有其让人着迷的地方。


一曲舞罢，郭绍仿佛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被弹过一遍，十分受用。周宪带着一排舞姬款款上前，屈膝向郭绍和金盏行礼，周宪的气息有点沉重，与刚才在舞台中表现的轻盈轻松有些不同，她款款道，“妾身等献丑了。”


郭绍随口道：“曲子和舞都十分应景。”


周宪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投来一个眼神。


这时宦官王忠站到前面来，说道：“多谢周夫人与萧娘子亲自献舞，让大伙儿大饱眼福。”他指着一排舞姬里的一个小娘道，“这位便是辽国使节萧使君之女，萧绰。”


厅堂上顿时哗然，议论声随之充斥此间。人们原来关注着艳绝群芳的周宪，一下子目光几乎都投向了萧燕燕，因为她的身份在此时实在非常有意思。


萧燕燕的脸“唰”地红了，垂下头时耳根也绯红，一副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而萧思温之前的羞愤已淡去，好一会儿眼睛里只有死灰，显得比较呆滞。


酒过数巡、两个节目演完，郭绍与符金盏便起身离席。郭绍御赐宴会常常如此，这样有个好处，皇帝暂时离席能让宾客们随意一些，想大吃大喝、想如厕、想休息的顾及都少了。


郭绍与金盏一起从堂后出来，沿着走廊进了一道月洞门。金盏便屏退了左右。


她双手握在身体前面，缓缓走着，依旧用舒缓的声音说道：“每次看了周娥皇的歌舞，我就会照照镜子，觉得她的美貌并不比我强多少。不过她有个我没有的长处，就是能歌善舞。”


“金盏乃皇后，何必与人比能歌善舞？”郭绍道。


金盏的眼睛似笑非笑，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道：“我不是自贬身份，不过在有些时候，身份是最不能自持的长处。”


“什么时候？”郭绍小心问道。


金盏把玉白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着郭绍的胸口，“让你动心的时候。”


哪怕是一些最微小的动静，也不能瞒过最关心自己的人。郭绍从金盏如月光般的目光里，感受到了醋意。


郭绍一面走，一面琢磨；虽然金盏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午后的一次玩笑，但郭绍不敢大意，他太了解金盏了，这是她表达心迹的方式，总是那么润物细无声。


他很快打了个腹稿，诸如朕的一切都是彼此共同努力而来的，没有人能与金盏相提并论。但他马上否决了这句话。


他沉吟道：“有些心动，并不一定要用歌舞表现。我喜欢听金盏说话，胜过欣赏歌舞。”


果然符金盏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说话很有意思？”


郭绍稍停脚步，转身看着她的脸道：“不是说了什么话，而是说话的声音本身就有一种魅力。音色美妙，语气抑扬顿挫，节奏舒缓，富有味儿，就好像在听一首动听的艳诗。”


金盏轻掩朱唇，笑道：“这么多年了，绍哥儿对付女子倒一点都没变。”


郭绍一本正经道：“朕只是实话实说。”


这时他察觉斑驳的树荫下似有一个影子晃过，他便回头看了一眼，见宦官王忠正在后面观望。郭绍便向王忠挥了一下手。


王忠躬身快步走过来，拜道：“萧燕燕想见她爹一面，奴婢本来拒绝了，但她又求奴婢来问官家。”


郭绍正稍加思索，金盏便先开口道：“让她见罢。”


王忠顿了一下，似乎确定郭绍不准备开口了，才抱拳道：“奴婢谨遵懿旨。”


王忠先倒退着走了好几步，这才弯着腰转身离去。


郭绍转头道：“想起朕当初的凶险，金盏的伤心担忧，还有在动荡中失去的兄弟，朕的怒火一直找不到出口。于是今日复仇之时，朕丝毫没有心软和怜悯。”


符金盏道：“萧思温彻底完了，不过他也是咎由自取。”


郭绍仰起头呼出一口气：“为身边的人、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感觉还是很痛快的！”


那些在册子上潦草的谋划，时至今日办得差不多了，郭绍渐渐放松下来。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座园林的亭台、草木、假山，一座弯弯的石桥架在池塘之上，建造得颇为美丽。


不过这些建筑，比皇宫还是差了点气势。


郭绍忽然开口道：“我觉得最好的宅子，并不是皇宫。金盏可知是哪栋？”


符金盏似乎没怎么想，就笑道：“当年我送你的那座别院？”


“正是。”郭绍赞道，“并非怀旧，我现在对原来自己攒钱买的铁匠铺面就完全不念想。”


他说罢伸手从符金盏的袍袖里找到了她柔软的手，握在手里。符金盏的脸上微微一红，侧目看了一眼周围的光景。宾客在前院，这里并无闲杂人等。她在人前确是一个十分端庄守礼的人。

第894章 从没觉得对


“嘎吱！”木板门被萧绰掀开，她一面掏出一块手巾捂住头发，一面走进了门口。


坐在茶几旁的蒲团上的萧思温立刻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爹！”萧绰用契丹话唤了一声，脸上表情复杂，几乎要哭出来，“他们逼我上台跳舞……头发也不是我自愿弄成这样。我在许国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为父明白，明白。”萧思温一脸惆怅道，上前拉住萧绰的手臂，“没工夫述说那些，坐下，为父有话与你说。”


萧绰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女儿能为爹做什么？”


萧思温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低声问道：“郭绍对你如何？”


“他没有为难我，白姨娘和陆姐姐很照顾我。”萧绰道。


萧思温皱眉道：“为父不是说的这个，郭绍可曾……让你侍寝？”


萧绰立刻摇头，接着便道：“不过许国皇帝对我还好，我去求他，放爹一马！”


“晚了！”萧思温马上摇头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为父不是要他放，而是……”他很难以启齿的样子，“为父想与燕燕一起留在许国。”


萧绰愣在那里，一时没回过神来。


萧思温沉声道：“为父回国死里一条，只有留在东京让许国皇帝庇护，尚有一线生机。”


“爹要投降许国？”萧绰道。


萧思温脸上涨红，眼睛也布满了血丝，“燕燕，无论你身在何处，只有父母才是你的依靠，你不能看着爹死！”


萧绰听罢忙道：“女儿马上去求许国皇帝。”


……宦官王忠走到湖边的水榭，拜道：“禀官家，萧绰在月洞门外求见，奴婢不通报她就不走。”


这时符金盏已回去整理仪容去了，郭绍还留在湖边看风景休息。他随口问王忠：“见朕作甚？”


王忠躬身道：“回官家，萧绰没说，奴婢不知。”


“这时候一定为她爹来的。”郭绍站起来，沉吟道，“现在朕还能怎样帮上萧思温……难道萧思温要认输投降？”


郭绍转过头：“把萧绰带到这里见朕。”


没多久，王忠将萧绰带进来，抱拳一拜便退出去了。萧绰眼巴巴地看着郭绍，还不忘向下一蹲，唤道，“陛下……”


郭绍的语气变得温和，十分有诚意地说道，“宴席上发生的事，朕向你道歉。无论萧思温与朕有何恩怨，朕也不该怪罪到无辜的人身上。”


萧绰想了想，“周夫人也在场，她能献舞，我为大家跳舞也不算过分。”


郭绍这样说，并非高尚博爱，仅仅因为萧绰是个美女。她的肌肤白净紧致，虽然身体还没长开，脸也带着几分稚气，但郭绍认为她是个漂亮的小娘，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散发着清香。


他用细致的目光打量着萧绰的身体，对自己的念头丝毫不掩饰。


自古在权力和财富集中的地方，从来不乏美女，郭绍此时并没有多少欲望，但他依旧保持着怜香惜玉之心。就好像一个从忍饥挨饿中走出来的人，哪怕每天都有大鱼大肉，看到倒掉食物时依旧会觉得可惜。


郭绍沉吟片刻，看着萧绰直截了当问道：“你想要什么？”


萧绰沉默片刻，说道：“家父想留在东京，请陛下开恩。”


“哦……”郭绍恍然，果然如同自己猜测的一样，萧思温无法给他惊艳的意外。


郭绍道：“燕燕，朕不能那么做。”


“为何？”萧绰一脸哀求之色，脸上一红，眼睛依旧大胆地看着郭绍不回避，“只要陛下答应这件事，燕燕愿意答应陛下的要求……任何要求！”


一个十几岁的小娘能拿什么什么交换？郭绍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甚至这种时候可以更放纵一点，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诸各种荒淫的物什，甚至想象眼前纯洁带着稚嫩的小娘表现出各种各样的与外貌反差的事。


郭绍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移开，手却下意识端起几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打湿燥热的嘴唇和口舌。


他很快意识到金盏在同一个院子里，思绪略有些混乱。他想起自己的山盟海誓，从来没觉得眼前的想法是对的……只是诚挚的感情，也不能完全压制那些面对诱惑时的本能欲望。


“燕燕。”郭绍的声音很轻，“朕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单凭个人喜好来左右国家大事。”


他无须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解释其中关节。


萧绰一脸失望，又道：“那……陛下还能见家父一面么？”


郭绍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道：“这个要求对朕不难，可以。你出去时见到随便一个宦官，便说是朕的意思。”


萧绰听罢屈膝告退。


郭绍没挪地方，在水榭里等着。果然没等多久，便听见开门的声音，郭绍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转过身，见萧思温和宦官王忠站在门口。郭绍挥了一下手，王忠退出了房间。


郭绍不动声色，看着萧思温反手把木门掩上。


忽然萧思温“扑通”一声跪倒在前面，“萧某对以前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求皇帝陛下留一条生路！”


萧思温这么痛快，完全出乎郭绍的意料。因为在郭绍的印象里，萧思温是个很在意脸面尊严的人。


看着对手羞愧的红脸，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郭绍忽然觉得胸中一口气豁然了，他久久未语，仿佛在品味着此时的彻底胜利、至少是对一个特定的人的胜利。


“萧使君，朕怎样放你一条生路？”郭绍缓缓道。


萧思温道：“以前契丹人投效中原王朝者不少。罪臣悔不该与陛下作对，现在败得心服口服，已然走投无路，恳求皇帝陛下不计前嫌，留罪臣以效犬马之劳！”


郭绍直着身体站在窗前，眼睛小瞟，俯视着跪在脚下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萧使君乃辽国使臣，与我国签订盟约。如果现在你背叛辽国，留在东京变成大许之臣，那合约……同左手与右手相互签约何异？”


萧思温抬起头，神情复杂道：“陛下此举，难道不是为了设计让罪臣背黑锅，真为了两国议和？”


郭绍叹道：“萧使君，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顿了顿又口齿清楚道，“与辽国的和平，符合我朝的好处；议盟首先是国家战略，顺带回应萧使君以前的下作作为！就算不考虑这些，萧使君一旦叛逃，就不再是辽国北院大王，朕留你有何用处？”


萧思温听罢羞辱不已，他的牙齿都快咬出血来，胸襟一阵起伏，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郭绍只是冷眼看着。屋子里冷场了好一会儿，萧思温低声道：“陛下对罪臣手下留情，燕燕至少不会怨陛下……”


郭绍笑而不语。


萧思温的脸色已变得如同猪肝一样，又道，“如果放我回去，我并不会马上就死。我在大辽仍有人脉，陛下不怕我设法破坏盟约？”


郭绍作思虑状稍许，接着便道：“今天早上，朕就与萧使君说了，很期待你的应对之策。萧使君不如回去，让朕等着刮目相看如何？要是还有什么起伏浪子，一定十分有趣。”


萧思温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神色简直丰富复杂得如变幻的云彩。他“腾”地站了起来，但郭绍依旧站着一动不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萧思温站了片刻，以手按胸鞠躬道：“大辽使节告退。”


郭绍挥了一下手：“免礼，送客。”


……萧思温回到礼馆，见剩下的两个副使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次日离开澶州。


一个副使见到萧思温，完全没有了尊敬的表现，冷眼相看，嘴里“哼”了一声。萧思温手脚发凉，已顾不上在意副使的态度。


这时杨衮却上前见礼招呼，开口道，“许国君臣没什么诚意，不过是设计羞辱大辽使节。”


刚才的副使忍不住说道：“杨副使，他已是大辽罪人，难道你还不明白？”


杨衮道：“宴席上羞辱萧公的事，有何凭据？”


副使冷冷道：“过不了多久事儿就会传开，还用什么凭据？”


萧思温听到这里，忍不住用感激的口气道：“不想到头来，唯有杨将军是知己。”


杨衮叹道：“萧公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况下官与萧公认识那么久，还不了解萧公的忠心么？”


行馆里安静下来，杨衮等两个副使不开口了，萧思温也无言以对。这座古朴的建筑里，好像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寂。


之前萧思温获知自己被迫要出使许国，心里已明白十分糟糕，充满了各种恐惧和绝望，感觉十分恐慌……可是真正的死期可以预见了，反而有点麻木了。


他此时居然没什么强烈感受，只是不知身在何处，仿佛看到了前面深不见底的深渊，黑暗得没有一丝光，仿若永不会天亮的长夜。


真正的绝望大概就是这样，并不是害怕得拼命挣扎，而是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刀降临，所有的心思和注意力都在那一刀。

第895章 无声的挣扎


“王枢密使、辽国使节到！”


“唰！”一个青壮武将拔出剑抬起手臂，三列整齐的甲兵一齐提起樱枪，军容十分整肃。


王朴便与萧思温并肩走在前头，后面是杨衮、卢多逊等人。一行人走到门前，便闻得横吹、鼓声奏起了许军的军乐。


一行人越过方阵队伍，见一大队披坚执锐的铁骑护着一顶马车等在街道中间。禁军武将杜成贵从马背上翻下来，抱拳道：“末将内殿直都指挥使杜成贵，奉旨护送辽国使节回国。”


王朴道：“杜将军决不能大意。”


“得令！”杜成贵道。


一个许军武夫拉开大马车侧面的木门，道：“请辽国使节、副使上车。”


萧思温一言不发，昂首上了马车。没多久，便听到外面喊道：“启程！”


在此之前，行馆内外增加了守备，无数层侍卫守卫，整个澶州城更是防守得如铁桶一般，因为许国皇帝在澶州。而现在萧思温挑开车帘一角，马车周围全是铁骑。


萧思温不觉得在许国自己还有丝毫折腾的机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许国官吏的安排按部就班，实际上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人马过了黄河浮桥，萧思温观太阳方向和行进的路线，认为马队会先穿过河北、辽西走廊，从辽西地区进入大辽边境。


一路上天黑就住驿馆。许国境内的主要道路，几乎全都由驿道和驿馆连接，据说这是保障朝廷控制整个国家重要桥梁。


有一晚大伙儿在驿馆住下，另一个副使去如厕，客房内只剩萧思温和杨衮。


萧思温便小声问：“杨将军上次从高丽国去日本国，后从石见战场独身逃跑，竟想办法回到了大辽。我还没问过杨将军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杨衮愣了愣，沉声劝道：“萧公还不到那一步。许国用戏子羞辱诬陷萧公，并不能成为诸部贵族在朝堂上指责萧公的凭据……下官本想，萧公一定有了应对之策。”


萧思温一本正经点头道：“老夫确实也有计较，不过人多想想最坏的打算，总不是坏事。现在老夫真正能相信的人，也只有杨将军了。”


杨衮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堪回事的神情，“简直是九死一生，生不如死……不过下官还好，无论多艰难，总是心存念想，那便是苦日子只是暂时的，只要回到大辽就能从水深火热中脱身……”


萧思温听到这里，脸颊上的肌肉微微一阵抽搐，但依旧毫不犹豫道，“杨将军有机会多说一些经历。”


……一路在驿站歇脚，另外那个副使如厕、沐浴等时候，萧思温便问杨衮逃亡的经验和路线。


许国武将杜成贵把一干辽国人带到大凌河，已有辽国人马等在那里迎接。杜成贵顺利把辽国使者交接，然后返回。


这时杨衮等才得知，王帐军队已轻易地平定了宋王、越王二人的叛乱，回到上京了。现在大伙儿的目的地就是上京。


所有人骑马返回上京，没过几天就到达了那座熟悉的都城。


上京的气息十分诡异，一时间居然没人理会杨衮，皇宫大殿似乎在忙着处理叛乱……上京的叛乱以及生女真的叛乱。


杨衮当天旁晚找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在北城的帐篷：萧阿不底。


阿不底乃萧思温心腹，以前同在萧思温账下谋事时，杨衮与他认识，但关系并不算亲密无间。所以阿不底对杨衮今晚的到访有些意外。


“喀！”伴随着天空一亮，雨中传来一声响雷，夏季是草原上降雨量最多的季节。杨衮取下头上的草帽，弯着腰走进一顶帐篷。雨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离得很近，周围一片“哗哗”的声音。


“杨府事。”阿不底疑惑地打量着杨衮。


杨衮以手按胸鞠躬，没有出声。


片刻后，杨衮直起腰上前两步，沉声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阿不底将军，高勋等人正在密谋刺杀萧公。”


“啊？”阿不底的眼睛大了几分，站在那里还有点发懵。


杨衮道：“萧公在许国被羞辱之事，你听说了么？”


阿不底生硬地点点头，俄而又沉吟道：“先帝（耶律璟）遇刺后，高勋等与萧公内外呼应，原是自己人，这时候……”


杨衮冷笑道：“正因他曾是萧公的人，现在才迫不及待。”


“为何？”阿不底脱口问道。


杨衮道：“好与萧公划清关系！萧公现在的处境与国贼无异，此时杀他几乎毫无风险。萧公自身难保，无法反击，朝中更无人为了一个国贼出头。”


杨衮忽然伸手在阿不底潮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让阿不底一不留神颤了一下。杨衮又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萧公一倒，他的人是什么下场？高勋这招是唯一出路，所以他很急。阿不底将军再想想。”


说罢，杨衮转身欲走。阿不底沉声道：“杨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


杨衮回头道：“阿不底将军恐怕是萧公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了，而萧公现在仍蒙在鼓里……我的话只能到此为止。”


……晚上大雨滂沱。萧思温的次女冒雨赶来了萧府。


萧思温见女儿浑身都湿透了，忙道：“怎地这么晚还出门，快去换身衣服。”


萧氏却不愿意，迫不及待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喜隐（她的丈夫）是被人怂恿蒙蔽才做下错事，特别是那太宗的儿子越王（耶律必摄），因为自身难保，实力又不够，便在喜隐跟前谗言，非要拉夫君下水……”


萧思温听到这里，已是心烦不已，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谋反便罢了，可是败了！事到如今为父还有什么办法？”


女儿梨花带雨地哀求道：“现在大汗什么都听耶律斜轸的。父亲与耶律斜轸关系甚笃，请父亲去求求耶律斜轸，看在宗室的份上，让大汗网开一面。”


萧思温听到这里差点吐出血来。


这时又见女儿“扑通”跪在地上，十分悲惨哀伤的样子：“如果父亲不答应，女儿就跪死在这里！”


萧思温两道眉毛都快皱到了一起，但听到耶律斜轸，他的眉头渐渐舒展了稍许，在堂中出神地踱来踱去。


“为父答应你去见耶律斜轸。”萧思温忽然痛快地说道。


“真的？”女儿立刻擦了一把眼泪。


萧思温急道：“为父今夜就去。”


萧氏从地上爬起来，跟着萧思温追了出去。萧思温叫人准备了一辆马车，拦不住女儿，只得同车出门。


他们乘坐马车冒雨来到耶律斜轸府前，萧思温道：“你浑身湿透，这样见人怎么像话，在这里等着，亲眼见着为父去见耶律斜轸，还有啥不放心？”


萧氏道：“父亲一定要说服他。”


萧思温遂叫奴仆上前敲门，雨声中，门口依稀传来要通报的回答。


等了许久，角门打开了，里面的人道：“有请萧公。”


萧思温父女都露出了些许欣慰。


萧思温独自进门，由府上的奴仆带到一间客厅里，见耶律斜轸坐在里面等着。现在耶律斜轸连出个房门迎接的礼节都没了，不过愿意见萧思温，已是很给面子、念了旧谊。


“唉！萧公……”耶律斜轸叹了一口气，又连续摇头。


萧思温上前鞠躬，沉声道：“许国不过是为了报复！毫无议和诚意。”


耶律斜轸继续摇头，说道：“萧公说对了一半，郭铁匠此举确是在报复，但他依旧想议和。”


“何以见得？既然看重议盟，怎会当众羞辱诬陷辽使？”萧思温强调那些戏子是在诬陷。他根本不敢拿耶律斜轸也参与了一些阴谋来威胁，此时让耶律斜轸感受到威胁、是极其不明智的作为！


耶律斜轸道：“副使送盟约回国时，并不知萧公被羞辱之事；这便说明，郭铁匠先完成议盟，再行报复，先后轻重十分明显。另外，我替郭铁匠想过很多遍，许国与大辽继续打下去，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当然，大辽也没啥好处。”


萧思温沉吟片刻，说道：“公担忧者，东西两面同时与许国、高丽作战。辽军只要在东面平定生女真叛乱，击败高丽军，完全可以撕毁盟约……因许国羞辱大辽使节在先！”


耶律斜轸立刻摇头，正色盯着萧思温的眼睛道：“我早就主张与许国和睦共存的国策，至今仍无意改变这一主张。此略与个人得失丝毫无关，是为大辽国运谋！我太不愿看到有一天，契丹人要抛弃太祖建立的基业，往漠北流窜，变成只能游牧的部落！”


萧思温刚要开口，耶律斜轸立刻又语气强硬地说道：“此番议盟虽有不高兴的地方，但终究是走出了实质的一步。萧公，以前我敬你对大辽之忠心，目光长远深谋远虑。但现在你竟为个人得失，完全不顾国家利弊，我感到甚是失望。”


萧思温听到这里已说不出话来，脚下几乎无力站立。更有一肚子愤怒：你娘的！哪一天你性命难保、走投无路时，但愿还能用如此大公无私深谋远虑的口气说话！


至于女儿要求的事，萧思温并没忘记，也没提起一句。

第896章 恐惧


回到府邸后，只有萧氏去沐浴更衣的短暂时间，萧思温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除此之外，他的耳边都是女人的哭诉。


终于萧思温做下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承诺，答应明天继续为耶律喜隐想办法，这才让女儿去睡了。


世间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了，他回到卧房，唯剩雨声。


萧思温一路回来身心十分疲惫，心慌无力，偏偏又睡不着，脑袋也开始发痛，十分难受。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可精力不济，没有多少精神去品味死亡的感觉。


契丹人信佛，也信萨满教，无论哪种信仰，都认为人死后有灵魂。但真正对这些深信不疑的人都是目不识丁的牧民，越到高位、越思考得多人的人，如萧思温，反而不怎么相信。


有时萧思温想象中一种黑暗中的混沌和神秘，仿若看到黑暗中涌动的岩浆。有时他又仿若闻到泥土里的腐烂气息，觉得自己正化为尘埃，然后无影无踪……将来无论过去百年、还是千年，他都不会再出现，得到的只有这好像短暂的一场梦的一生。


雨夜中他簌簌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巨大的恐惧。他恐惧死亡，但具体是在怕什么，却无所适从……他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又如何想象？


但人最怕的不是鬼怪，反而是未知之物。


不知不觉中，外面已泛白。萧思温觉得自己好像一整夜没睡着，又觉得或许迷迷糊糊打过几次盹儿。


他是被女儿的哭闹吵起来的，听到哭声和吵闹，萧思温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完全没听明白女儿究竟在哭诉什么，只有时不时的一两句有点印象，什么“喜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不活了”之类的话。


萧思温穿好衣裳走出卧房，收拾得十分凌乱。平素他十分在乎仪表，但今天心情实在太糟糕了，没有心思。


这时奴仆禀报，萧·阿不底在门外求见。


萧思温毫不犹豫地急忙道：“快请他到大堂，立刻！”


他一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昨晚整整一夜竟然都在无用的伤春悲秋中虚耗，为何没好好想想逃亡的谋划？真要走上那条不归路，也需要一些准备，阿不底这样的忠实部下还能帮上最后一点忙。


“别哭了！”萧思温大怒，马上语气又稍缓，“为父先去见阿不底，一会再说喜隐的事。”


不料女儿一听，说道：“女儿也要一起见阿不底叔叔。”


萧思温无奈，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堂，见阿不底已在堂上站着等候，只有他一个人。现在萧思温的情况，府上几乎没有宾客了。


阿不底以手按胸，向萧思温行哑礼。


萧思温在上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说道：“都是兄弟，不必多礼了。”


阿不底长得五大三粗，一口黄牙，脸黑肤糙，一副没什么大见识的武夫憨样。恐怕也只有这样忠厚的武夫，这时候还愿意来见旧主。萧思温颇有些感慨道：“以前本公嫌你鲁莽，现在回想起来，自始至终还愿跟着我，也只有你们这些老兄弟了。”


“阿不底叔叔……”萧氏跑到阿不底跟前，哭腔中带着几分嗲声。


阿不底摸了一下脑门，看了一眼萧氏，说道：“俺有话与萧公说。”


萧氏却道：“阿不底叔叔，你也想想办法救救喜隐罢……”


阿不底不予理会，任萧氏在旁边哭诉，径直往萧思温座位上走去。萧思温偏过头，做出要倾听的准备。


忽然，阿不底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来！萧思温感到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觉得不妙，马上想从座位上跳起来，但是阿不底的动作太快，太出乎意料！萧思温感觉肩膀上被按了一掌，胸口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阿不底把左手从萧思温肩膀上挪开，转而按住萧思温刚刚张开的嘴。“噗嗤！噗嗤……”他手上片刻也停，用尽全身力气不断在萧思温胸膛上连续捅了十几刀。


萧思温瞪圆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阿不底，瞳孔渐渐放大，手脚在血珀中乱蹬乱抓。


阿不底满脸和整个胸襟全是血，又捅了两下，这才喘息几口气，把左手从萧思温嘴上拿开。萧思温仰在椅子上，全身是血，瞪着眼睛张着嘴不动了。


“铛！”阿不底把铁剑丢在墙角去，转身离开。


他转头一看，萧氏已停止了哭诉，脸上带着泪痕，全身僵直地站在那里，盯着浑身是血萧思温惊呆了。


阿不底又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脱下血衣在脸上擦了几下丢在地上，快步离开大堂。


刚出大堂门没多远，就遇到了一个奴仆正往大堂快步走。奴仆打量了一番阿不底道：“发生了何事？”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阿不底道。


奴仆忙向大堂跑。阿不底也撒腿就跑，萧府已没剩几个人，大门口看门的很惊讶，却竟然没阻拦。于是阿不底急忙奔出了萧府。


……耶律斜轸正在几个部下的帮忙下披甲，便有人进来禀报：“主公，北院大王萧思温被其同族部下萧阿不底刺死。”


耶律斜轸手上微微一停，片刻后才问：“杀萧思温的人怎么会是阿不底？”


来人道：“阿不底被审讯，称以前被萧思温蒙骗，没看出萧思温是大奸若忠之人，十分恼羞，杀之泄愤。”


旁边的部将不动声色道：“末将看他是不想被萧思温牵连，取首邀功。”


耶律斜轸“嘶”地吸口气，作回忆状，“阿不底这个人，我与他认识，以前真没看出，他还有这样的头脑。”


他摇摇头，也懒得管了。


耶律斜轸换盔甲时身边的人不多，但都是他的新圈子里的干将！身边的部将有他的同父异母兄弟耶律虎儿，耶律虎儿旁边站着的是杨衮。


刚才说起萧思温之死，杨衮没吭声，这时他才开口道：“大帅出征后，若是大汗问起宋王和越王如何处置，下官等该如何主张？”


耶律斜轸侧目看着杨衮：“杨府事有何主张？”


他这句话似乎在试探杨衮，毕竟杨衮以前和萧思温恩怨交织、走得比较近。


杨衮面不改色道：“越王既无实力又无勇武，倒像个文人，倒是可以为他求情网开一面。但宋王（喜隐）生性暴躁胆大，不是第一次谋反……”


耶律斜轸问道，“杨府事的意思，杀掉喜隐？”


杨衮沉声道：“喜隐所仗者，其父乃太祖嫡子（耶律李胡），业已离世；其祖母淳钦皇后（述律平），也已去世。喜隐之妻萧氏，乃萧思温之次女，可是萧思温彻底倒了……现在实在想不出宽恕喜隐的理由，留着却是个引祸的隐患，实在有弊无益。”


耶律斜轸听罢用十分细微的动作点了一下头，不置可否。


杨衮又躬身道：“大帅此番只要施展手脚，在东面建立军功威望，统摄诸部无人不服也！”


耶律斜轸问道：“高丽军已过鸭绿江，生女真也在鸭绿江大王府作乱，大辽铁骑应先定哪一方？”


一个部将抢着表现道：“今许国刚与大辽盟约，应抓住机会先击高丽，一来谨防高丽重新与许国修复关系，二来只要败高丽，生女真野人可不战而定。”


杨衮等那部将说完，才不紧不慢道：“在下不敢苟同。高丽军有一国之力为后盾，较难马上就取得效果；相比之下，生女真野人不过一群凶狠一些的乌合之众，大军一到即可立竿见影！况生女真部落辱我大辽公主，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皇室与诸贵族无不恨之，大帅先为大辽雪耻，声威可震！”


耶律斜轸听罢，用十分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杨衮：“萧思温以前非得保杨府事的性命，认为你是个人才。这一点看法上，我与萧思温甚同，杨府事不仅精于兵法战阵，谋略也颇有眼光。”


这句话杨衮听得出来，既是表示爱才，又是敲打，告诉杨衮有污点，必须要抱大腿才能安生。


杨衮忙鞠躬道：“多谢大帅美言，只要大帅看得起，下官敢不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耶律斜轸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杨衮的肩膀，提起铁剑，举止果断地转身走出大帐。大帐外面，雨后初晴空中十分清晰干净，绿色的草原上成片的帐篷，一大股宫帐军已聚集在眼前，刀枪如林，旌旗如云。


耶律斜轸翻身上马，提剑大喊：“背叛大辽的贼人，必将在大辽勇士的铁骑下颤抖求饶！”


无数骑士顿时高声呐喊，草原上顿时又被粗犷而浩大的气势所笼罩。

第897章 紫丁香


从澶州到东京并不远，向西南面行进，只要经过一处很普通的驿站“陈桥驿”，很快就能到京城。


郭绍不知萧燕燕得知她爹被刺死后是何感受，更不知她会不会把萧思温之死怪到自己头上，不过事已至此没法子了。他一回京就参加庆功宴，为北伐辽西的将士和官员庆功。


宴席上，郭绍照样中途就离席。而滑稽的参军戏和歌舞仍在杯盏交错中继续，皇帝皇后一离开，诸文武就更加随意了。


大殿上充斥着相互祝贺恭维的话，还有大笑，闹哄哄一片。一些人拿着酒杯到别桌敬酒，借此热闹开怀的场景，也是拉近大伙儿关系的契机。


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武将和文官很少能掺和到一起，性子和兴趣都不同，很难说到一起，就算没话找话也累得慌。


这边内阁几个辅政喝得十分高兴，黄炳廉喝酒上脸，一脸红彤彤地说道：“听说澶渊之盟有诸国签押见证，高丽使者却拒绝签名？”


卢多逊道：“当时在下就在澶州。事儿是这样的，高丽军闻大许军北伐，便联手女真部落攻辽国腹背，兴许是急于想与我国分‘东丹国’，高丽人并未遣使告诉我国，故谈不上与我国联军攻辽国；既然大许、高丽无联兵之盟，于是咱们与辽国议盟、也就称不上背叛。”


黄炳廉摇晃着脑袋道：“高丽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其使节当众不满，便可知也。若官家问起此事，你们打算怎么对答？”


这时左攸淡定道：“官家早就有数了。高丽使节此番愤慨，但很快就会派人入朝与咱们修复关系；不然他们既与辽国结怨，再与大许生隙，岂有能耐同时与两大国为敌？诸公勿虑也。”


几个人一听不断附和，深以为然。


其中唯一有点走神、没有表现自己见识的人是昝居润。这次北伐、议盟他都没参与，不过当人们的目光都在辽国和高丽时，昝居润注意到了澶州议盟时交趾郡缺席的事儿……并非因为山高路远，大理国不必交趾郡远太多，段家也派人来了。


昝居润寻思，官家很早以前就提出重视海路、从马六甲海峡开始圈势力范围的国策，只是最近两年要对付辽国，一直搁置。现在北方暂定，说不定会提起南海的事……交趾郡与中原几乎没什么来往，比较容易受忽视，如果突然问起，没有准备的大臣很难答得上来。


另外，昝居润还注意到了一件朝廷忽视的事：皇帝病卧（中毒）期间，司天监高守贞制作出了一种名曰“观星仪”的仪器，能借助工具，让观测星辰高度估算定位变得更容易；而在此之前，高守贞就通过渊博的天象学识来计算地面位置，但是一般司天监官吏根本没这个本事，因为航海的需要，高守贞便想出了借助仪器的法子。


昝居润如果在恰当的时候，把对交趾郡的了解和观星仪一起进献，一定能得到皇帝的额外青睐。


他这阵子一直在计划这件事。


内阁四辅政，以前最可能脱颖而出成大器的是左攸，因为左攸是皇帝的患难之交，关系匪浅；但左攸在李处耘的事上棋差一步。还有黄炳廉也与皇帝认识很久，颇善律令；卢多逊深入河西，交结党项等事上很有建树……昝居润要想与他们比较，必得有所作为！


……


庆功宴上的丝竹管弦之音，就仿佛是处理与辽国关系的尾声。


郭绍从金祥殿北面走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古朴宏伟的建筑群，就仿佛在回顾发生过的那些事。


中原王朝与辽国契丹的宿怨极深，现在开国武力强盛，皇帝却选择在强盛之时与辽国议和！显然有很多人并不支持这个国策，最极端的反应是当时郭绍还在澶州，就发生了将士密谋刺杀辽国使节的事。


但郭绍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大许以武立国，开国之后依然连年战争，通过武力结束诸国多年混战，对外南征北战，甚至打到了遥远的日本国……但郭绍心里非常清楚，无数次南征北战，或者得到的利益远大于付出，如灭南唐、蜀国、南汉之战；或者速战速决，战争的胜利反而增加了大许朝廷的威信。


但若陷入与辽国这样的草原大国的消耗，恐怕人们会发现，大许并非想象中那么坚挺。当年不计代价两次北伐幽州，几乎打空了国库，郭绍印象很深。


相比之下，通过别的手段来影响控制辽国的国策，代价要小得多……如设法支持耶律斜轸这样政见的人，再收买控制一些如杨衮这样的人。


不过大许的战争远没有结束，郭绍觉得自己还得背多年的“穷兵黩武”的名声。


郭绍踱了几步，下意识捂着腮帮，“嘶”地吸了一口气。


宦官王忠忙问：“陛下何处不适？”


郭绍道：“接连赴宴大鱼大肉，估计有点上火。”


王忠道：“陛下且进去歇着，奴婢去传御医。”


郭绍脸上恍然，道：“朕不如去见陆娘子。”


王忠备了车驾送郭绍前去。及至那座种满了各种植物草原的院子，郭绍被陆娘子和白氏迎入厅堂，却没见萧燕燕……萧燕燕平素也住在这里，郭绍也不便多问。


“陆娘子这里的花花草草，有治牙痛的？”郭绍见了陆岚便径直问道。


陆岚道：“陛下稍等。”说罢转身离开了。


郭绍从她的侧面看去，目光注意到她的侧胸，觉得她这阵子愈发丰腴。却不知是本身懂得调养的关系，还是天生的身材。


果然没等多久，陆岚便端着一只琉璃杯泡的绿叶水出来了，左手伸出来。郭绍见状伸出手掌接住，见是一些椭圆的果子。陆岚道：“喝完了茶，有空就口含一粒这些东西，疼痛应会缓解。”


郭绍十分喜欢陆岚这里，满屋子的植物和清香，说的也不是如何争权夺利和杀伐掠夺，至少有片刻的抽身。


他端起琉璃杯喝了一口，顿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也端着杯子停在半空，怔在那里冥想，沉吟：“这味儿很熟悉，是一种花树，叫……叫什么来着？”他又伸手挠了一下脑门。


陆岚见他的样子掩嘴笑道：“紫丁香。”


“丁香！”郭绍恍然，“就是丁香花，以前我老家种过，难怪这么熟悉。”


陆岚目光流转，轻笑道：“陛下成日想的都是军国大事、亿兆黎民，哪还有心思想这些小花、小草的？”


郭绍听着有点别的意思，指着陆岚做了个动作欲言又止，过得一会儿才苦笑道：“你不提醒，朕也想得起来。”


他沉吟片刻，又说道：“这种花有花语。”


“花语？”陆岚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一手撑着下巴，手肘放在桌子上。


郭绍道：“花语之意便是一种花的寓意，便好像杜鹃常让人想起伤心，乌鸦是倒霉，喜鹊是报喜……朕种过丁香，所以记得这一种。丁香的花语是回忆……”


在寥寥的白汽中，郭绍闻着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独特香味，尝着回忆的滋味。他仿佛想起了多年前在河北的初见，巫山的重逢。那些原以为无关紧要转眼即往的依稀片段，却至今未能忘却。以及眼前这个身材较小的普通小娘，在战争中颠沛流离后，一丝丝的改变。


无数的碎片涌上心头，除了有关陆岚的记忆，在刹那间涌入心头的，竟然还有符家那座别院……以前的郭府。或许那座院子也是和陆岚相干的，她最初来到东京，住的就是那里。


陆岚的声音把出神的郭绍拉了回来，“我倒没想到，陛下也对种花有兴致。”


不料郭绍摇摇头道：“朕一向不喜照料草木，更无心思琢磨，不过偶尔有兴趣观赏罢了。”


陆岚“哦”了一声道：“那也是……照料这些东西，须得宁静的心境，无欲无求耐得住淡泊。”


郭绍道：“正是如此。朕完全没有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之境界，朕喜目标明确、立竿见影之物。”


……此时门里的萧绰也在听外面的说话声。她对郭绍的感受十分复杂，但那句没有宁静淡泊的境界，她也很认同。


萧绰根本不喜欢陆岚这里的花花草草，她只想骑着骏马在广阔的天地里奔跑，只想有更丰富精彩的日子。但是，残酷的处境让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在这座偌大的监牢里终老！


萧思温的死讯传来，萧绰最多的不是恨意和伤心，却是觉得失去了大靠山的惶恐……两个姐姐也变成了寡妇。现在谁还会管她身陷许国皇宫？


这许国皇宫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萧绰暗思，自己将如同她们一样老死在此？富贵堂皇的皇宫，人们锦衣玉食，有很多人羡慕这里的日子，但萧绰这样从小从没挨饿受冻的小娘，在乎的并非衣食。


她坐在凳子上，表情呆滞，久久没有动弹。

第898章 万胜王


东京清晨大雾弥漫，天上灰蒙蒙一片。夏季日长，此时仍不见朝阳，则云层很厚。


郭绍穿着紫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幞头，来到了议政殿，面对的仍是那二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朝拜罢，众人都有短暂的安静，看看皇帝是否有话要先说。


果然郭绍径直问道：“交趾那个大瞿越国是怎么回事？”


众文官面面相觑，然后把目光聚在王朴脸上，因为大伙儿都知道王朴见多识广，最爱收集各种消息。王朴抱拳道：“大许立国后忙着一统诸国，彼时交趾郡也正处‘十二使君’的军阀混战，而最近其中一个军阀名丁部领者，攻灭诸部，一统交趾，建国号‘大瞿越’。”


郭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听说此前吴氏在交趾称王，朕想听听其中的具体来龙去脉。”


王朴捋了一下下巴的山羊胡，沉吟道：“交趾远离中原，形势混乱，除原南汉国外，无人理会。老臣一时间不能说得清楚，陛下不如等老臣整理一番，写成卷宗上奏。”


郭绍听到这里以为然，不料又有一个声音道：“交趾先是南汉国之地，设静海节度使……”


说话的人是昝居润，郭绍马上转头看向昝居润，见昝居润泰然自若的样子。片刻后他下意识猜到王朴可能不高兴，便微微侧目，果见王朴面有不悦。


昝居润道：“后静海镇然后被杨廷艺攻陷，南汉国被迫承认杨廷艺为静海军节度使；此时交趾已几乎不受南汉国节制。


不久，牙将矫公羡杀杨廷艺，并向南汉国求救。未及援兵至，矫公羡被杨廷艺部将吴权所杀。此吴权便是陛下所问之人。


吴权击败南汉国援军，称王、封官、定礼仪制度，自立之势已成。”


昝居润侃侃而谈：“吴氏后发生外戚之乱，威望实力衰微，接着就是‘十二使君’割据混战。近年丁部领攻灭十二使君，建国，定国号‘大瞿越’。”


昝居润顿了顿又道：“交趾郡数十年来，经过一个过程。从南汉国一个方镇，到称王设官，然后建国号。此乃日渐脱离中原，自成一国的形势。”


郭绍听到这里，赞道：“昝侍郎论析得十分明了。”


郭绍十分有兴趣，偏偏此时别的大臣对交趾了解不多、无从说起，于是郭绍和昝居润二人谈得十分火热。郭绍又问：“丁部领是怎样的人？”


昝居润道：“此人乃交趾土人，本来势力很小，后投靠了一个没有子嗣的军阀为养子，继承其势力后，实力大涨，其人作战也颇有本事，有‘万胜王’之称，据说攻伐诸部时无一败绩。”


郭绍听到这里，只觉天下形势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中原这个时期由战乱走向一统，交趾也是如此；而丁部领这个一统交趾诸部的“万胜王”，与自己何其相似！郭绍要不是在战场上常胜，根本无法这么快促成现在的大势。


就在这时，昝居润提及了高守贞的“观星仪”，建议若要攻交趾，可仿效东岛方略，从海上出击。


今日昝居润大出风头，郭绍也客观地对其大加赏识。但郭绍不愿意急着继续谈论，此事仅仅昝居润支持，撑不起大略。郭绍打算先稳一阵，待大臣们准备，自然会陆续表明各自的主张。


“改日再议，若无它事，先散了。”郭绍下旨道。


众人遂起身执礼告退。


……一群人出得议政殿，在走廊上时，王朴便直言不讳对身边的人道：“居庙堂之高，不应只为逢迎上意，最重要还是要从国家大局上着眼。”


昝居润就在后面，听到这里脸上十分尴尬，只能佯作听不懂。


这座宏伟的建筑，是天下几百个州的中心，在此地的人言行都很慎重。王朴就可以这样说话，地位高的人在大伙儿面前说几句重话不算什么。但昝居润并不敢公然与王朴抬杠……因王朴并没有说错，昝居润一开始确实就是抱着逢迎圣意，想脱颖而出的心思。


王朴并不是个谦逊圆滑的人，没打算点到为止，接着又道：“澶渊之盟，官家第一次邀请四方邦国部族聚盟，唯独交趾郡的人不理不问、连表面的恭敬都没有，官家难免对交趾郡丁部领格外不满。有些人别的才智稀疏平常，揣摩心思却是十分独到，大伙儿都没想到的，他想到了，哼哼！”


昝居润依旧装聋作哑。


魏仁浦不动声色地问：“王使君可否主张对交趾用兵？”


王朴道：“此事要从长计议，无论官家是否决定用兵，臣等都要凭公心进言，看明对国家朝廷之利弊。”


魏仁浦附和道：“王使君所言极是。”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传来，“万胜王？那老子干脆自号‘万胜爷’！”


大伙儿不用看，听得出来是史彦超的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并不搭腔。


……等大臣们各回衙门，宦官杨士良便来到了养德殿，俯首在郭绍耳边小声说了起来。


郭绍听罢道：“朕知道了。”


杨士良道：“奴婢正巧要出去，大臣们当众嚷嚷的话，也没想着瞒着谁。那昝侍郎一直没吭声，显是被王使君说中了，支持南伐交趾不过是为了逢迎官家。”


郭绍道：“朕起初就明白。昝居润的见识眼光，根本比不上王朴和魏仁浦，见解岂能比他们高明？”


杨士良忙躬身道：“官家英明，文武大略岂是大臣能知？”


郭绍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怪王朴等人。在他们看来，除了交趾，大理国、西南山区土司、吐蕃诸部、河西西域诸国都不受朝廷节制，没一个地方比不上交趾重要；交趾虽不与朝廷往来，相比之下至少没有威胁。他们不主张先攻交趾，有其道理。”


如果郭绍不是站在后世通观历史全局的角度，恐怕也和大伙儿一样的看法。因为仅在此时，根本看不出交趾与诸多土著的割据政权有什么区别，现在除了建国号的地方，连称帝的都还有。


但是，郭绍明白交趾与其它地方的区别。此时是一个独立民族形成的关键时期，建国后，他们会逐渐形成习俗、文化和认同感……如果错失时机，中原王朝在百姓心里就是侵略者，等以后想再收复，统治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天下最难得到的是人心。”郭绍沉吟道。


等他回过神时，见杨士良正用十分敬畏的眼神偷偷看自己。或许杨士良以为郭绍在想什么非常深奥玄虚的东西，一个宦官无法理解的事物。


但郭绍想的很简单，就是当地人的认同感。


他不想和一个宦官继续谈论治国，起身离开养德殿，来到书房开始处理一天的奏章。


一整天皇城里办公的大臣无人上书谈交趾之事。郭绍认为他们需要时间来清理自己的主张……但可以预料大臣们对此事并不会积极促进。


郭绍又寻思，自己下定决心后，激烈反对的人也会很少。因为这种事不仅在于道理的说服力，还有威望和权力的牵扯；现在郭绍只要决策一件事，一般都能靠威信压服群臣，而不需要说服和博弈。


虽然有信心能办成，但郭绍忽然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感受。


明明是在办一件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却没有人歌颂，甚至没人理解它的意义……这和当初力战为了收复幽云的心情完全不同。


郭绍渐渐觉得有点失落。


酉时的钟声敲响了，郭绍这才注意到，阴了一整天的天空，这时候终于下起了下雨，滴滴答答的雨点慢慢变成“沙沙沙……”的一片。


郭绍通过后殿的走廊，走到门槛前看雨景。见车驾仪仗在台阶下面等着，一个宦官拿着一把伞正急步向上面跑来。


天地间被雨幕笼罩，景物变得朦胧。郭绍出行的时候很厌恶雨天，因为此时的道路普遍不好，雨天意味着泥泞；但若宅在家里时，却并不反感雨天。晴天有其明媚豁然的好处，但雨天很凉快，能心安理得地呆在屋子里，心也变得闲适宁静安稳。


王忠已经跑上来了，十分高兴地给郭绍撑起雨伞。郭绍注意到，大伙儿要等着他上来干这活，似乎为皇帝打伞是一种亲近宠信的表现。


王忠靠近走在后面，无论郭绍走得快慢，总是淋不到雨。


“陛下想去哪？”王忠问道。


郭绍随口道：“照规矩，朕应该去哪？”


王忠道：“回陛下，今天该去周夫人那边。”


郭绍吭了一声，便不多说了。


后宫有规矩，虽然郭绍并不完全遵守，但为了减少女人间的矛盾，有一个轮流侍寝雨露均沾的规矩……宫廷那么多嫔妃，只有一个皇帝，矛盾是客观存在的，如果完全随意，便会更加混乱。


能在规则中得到关心的人，也只有二皇后、四夫人，以及周宪和花蕊夫人两个进宫前就有身份地位的女子；别的在宫里没什么地位的女官，照周天子的礼制，有时候很多人一起服侍天子，不然一个个真的轮不过来了。

第899章 如若是真


周宪冒雨在宫门口迎接车驾，郭绍下来后顺手就接过王忠手里的伞，先遮在她的头顶，然后才将她扶起来。


虽是不经意的小事，周宪却顿时有些动容。当周端获大罪、她也并没能取贤妃之位而代之后，宫中有人议论她日渐失宠，不过周宪还是常能感觉到关心。


“王忠，你回去罢。”郭绍道。


他说完便默默与周宪进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表情但是如常。郭绍不算个健谈之人，不过周宪知道他也不是很古板，今天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


等郭绍在厅中坐下来，周宪便把泡好的茶倒一盏上来，递给郭绍，柔声道：“妾身不敢干涉朝政，更不能全懂。不过妾身既服侍陛下，若是能让陛下好受一点，也是尽了本分。”


“哦？”郭绍有些期待地看着她，片刻后便径直道，“朕想干一件大事，及时阻止交趾自立，本以为是功在千秋之事，但似乎没人认同，不过以为朕意气用事，骄狂贪功。”


他又勉强地笑道，“想想也没甚要紧，反正办成就是了。朕既然为了国家长远之利，又何必一定要人明白？”


周宪一开始和郭绍后面那句话一样的心思。不过看他这样坐在那里，在雨声的映衬下仿若孤家寡人一般，周宪心有不忍……眼前这个大汉，并非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人，偏偏又曲高和寡；周宪忽然想到曾经自己那种无人欣赏的失落。


她抿了一下朱唇，便开口道：“若是寻常人做了一件好事，邻里乡民都不解，多半也就被人忘了；但陛下却不同，您是大许开国皇帝，定江山于一统，收复幽云，以武力逼辽国割地求和、结敌国兄弟之盟，注定在青史上会浓墨重彩！


这便意味着很多人会知道陛下做了什么，就算当今世上连一个人都不明白陛下的长远大功，难道上下数千年无一人能明了？


万代有识之人极多，陛下良苦用心必有人称颂……如若真是大功业。”


……郭绍愣了一下，不禁抚掌笑道：“说得好，好一个‘如若真是大功业’！”


郭绍十分赞同这番话，若是要名要人称颂，十世、百世的后人岂不是要比当世要多，记得更久？周宪的话里有刺，柔里带刚，颇有挑衅的味儿。不过郭绍就喜欢她的这种感觉，并不是一个千依百顺唯唯诺诺之人，一颗刺反而将她的见识提到了同等的地方。


郭绍并不责怪，倒被激起了兴致，端起那盏已温热的茶喝了一口。


周宪起身取下琵琶，款款一礼道：“妾身为陛下弹唱一曲，以慰辛劳。”


这时郭绍不禁想到李煜是千古有名的才子、更知音，而自己十分低俗只懂佳人的身体，便脱口叹道：“可惜朕一介武夫，对音律一窍不通，只能听个大概。”


周宪笑道：“妾身倒以为陛下虽不懂格律皮毛，却很会欣赏。小女子与陛下不同，陛下要得是万民称颂，女子只要一人知道她的好……”


郭绍一听自己居然会欣赏高雅音乐，这可是当今世上最高造诣的艺术家说的话。他愈发高兴，心下寻思若是一篇上好的文言文，不识字的人肯定完全一头雾水；但音乐和舞蹈不同，不管怎样总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他能做的只有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抛却杂念，认真欣赏周宪的表演。


周宪拨弄了一下琵琶，眼睛瞧了一眼专注认真的郭绍，随即开始弹奏演唱。郭绍连词儿都没听太明白，是一首随性的浅唱小曲。


不过一首小曲在周宪唱来，江南口音别有一番温柔，且字正腔圆，丝毫没有软绵绵的无力感。加上那恰到好处的姿态和表情，目光随旋律流转，白净貌美的模样儿与多情婉转的歌声浑然一体。


饶是郭绍不懂门道，但能把随便一首小曲唱成这样，足见工夫，根本与一般酒席间或寻常宫廷宴会上的歌舞不可同日而语。


一曲罢，郭绍马上抚掌赞叹，他并没叫好，当下便道：“要是那很难的，声调太高、变化刁钻、或吐气太长的曲子，很容易显唱功；还有宫廷上的一些大舞，身法动作非常人能及，也是一眼就知厉害。但朕以为，能在随意处、抬手间就能叫人痴迷的，露的才是真本事。”


他一本正经道：“就是‘大音希声’、‘大道无形’……”


“咯咯……”周宪不等郭绍说完，已笑得娇躯乱颤，喘不过气儿来似的，“陛下一口一个朕本武夫，却是张口就来，夸得人都找不着北哩。”


郭绍却一点都没笑，他有点发呆。心道歌舞着实能增加女子的魅力，想当年在学校看女生们唱歌跳舞时，脑子胡思乱想得最多。又想古代的皇帝，真正精通文墨音律的不一定有多好色，反倒是那些啥都不会的昏君，最喜欢看歌舞，声色无度；可见这玩意除了艺术价值，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郭绍欠了一下身，把长臂伸过去，轻轻拽住周宪的手腕拉回来，自己的手掌已是滚烫，他厚着脸皮说道：“朕听完了阳春白雪，想的却是低级趣味，不过最本能的快活才最直接……”


不料周宪身子灵活滑溜，郭绍也没舍得用力，她轻轻一转身便溜开了两步，红着脸轻笑道：“妾身一整天都没得到信儿，以为陛下今晚不来了。今天又下雨，就没沐浴。咱们就算顾不上先吃晚饭，您也且先等等，妾身先去沐浴。”


郭绍愕然道：“朕觉得不必……”


周宪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一向都是如此，反正不是很听话。郭绍无奈，只得赖着性子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郭绍又叫住周宪：“稍等，朕想到一件事先和你说说。”


“陛下何事要说？”周宪转过身来，往回走了过来。


郭绍沉吟道：“宫中有几个人，朕一直想封个名位。但皇后以下四夫人都没名额了，给低了，朕又于心不忍，所以一直拖延了下去。”


周宪静静地听着，并不开口说话。


郭绍顿了顿道：“最近朕又重新寻思了一番。朝廷中得让有才能的人有上进的途径，才能保持国家运行的活力，适当的竞争有益无弊；但宫中不比朝廷，若是朕纵容嫔妃为名利争斗，绝不是什么好事。


朕虽喜欢娥皇，却不能因为宠爱就让你惹一身是非，徒增嫉恨烦恼……故朕决定封娥皇为昭仪，花蕊为昭媛，陆岚为修仪，以便有名正言顺的名分。娥皇以为何如？”


周宪听罢屈膝执礼，面带喜色道：“谢陛下恩封。”


郭绍做了个手势，让她平身。周宪站起来柔声道：“那我先去洗澡了。”


等她离开厅堂，郭绍便打开木门透一口气，让雨中的凉风吹一阵。


周宪这里是一处单独的宫闱，配有宫女宦官专门服侍，原来她没有名位，却待遇很高。夏日花草繁茂，此宫葱葱郁郁，更有亭台廊芜错落布局，环境倒是挺好。


郭绍站在门口，视线越过一道走廊，见走廊尽头的亭子底下站着一个美貌小娘。郭绍瞧了一会儿，这才认出来，那不是周宪的二妹周嘉敏么？难怪乍看就觉得与周宪有几分相像。


郭绍几乎都把小周给忘了。以至于再度见着，觉得她长得好快，好像没多久就长成了个大姑娘。


此时的小周确实很容易被人遗忘，她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曾经显赫高门周家的次女，已经灭亡的南唐的国后的妹妹，与有名的人隔了两层关系。


她恐怕再也不会有多大的名气了。不过郭绍觉得，或许对于她来说，安安静静的过，却比原来应该有的那种名气要好……


周嘉敏似乎也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郭绍，但隔了道走廊，她依旧没动弹，手臂撑在栏杆上没精打采地趴在那里，好像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郭绍忍不住走出门来，沿着走廊向那座亭子走去。


周嘉敏先转头瞧了郭绍一会儿，便站直了身体，向下轻轻一蹲，双手抱在一起向郭绍行礼。


“陛下。”


郭绍走到了那亭子下面，一面招了一下手，一面看她的脸，“谁欺负你了？”


周嘉敏站起身来，又靠在那栏杆上，和郭绍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人相比，她的样子显得极不认真，这让郭绍想到一个还有点叛逆的少女。她摇摇头道：“没什么事，反正大家都会笑我无病呻吟，不懂事。”


她说起话很娇气，和她姐姐的声音一样好听，嗓音更细腻一点，脸长得一尘不染十分清纯，身体已发育得有了模样。郭绍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息，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幽香？他倒觉得可能是小娘在发育中散发的一种激素气味。


郭绍顿时完全不觉得她幼稚，当下便跟着趴在栏杆上，认真地说：“朕倒不那么认为。或许那些自诩懂事了的人，便失去能体察万物的敏感，反倒把什么都想得简单俗气了。”


周嘉敏听罢有些惊讶地看着郭绍。郭绍完全不动声色，依旧很认真的样子，心下却想和不知人事的小娘交好还是很容易的，只要放下古板的架子就行。


就在这时，周嘉敏忽然说道：“我大姐出来了，陛下快过去罢。”


郭绍回头，只见门口一片浅红的丝料飘过。

第900章 羊全席


数日之后，枢密使王朴献平交趾的步骤方略，郭绍大喜。


郭绍忘记在哪里瞧过片言只语，言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他原以为此时对付交趾政权应该不费什么事，但王朴的方略看起来可能很慢……权衡再三，他认为尽量与大臣们达成一致有好处，同意了王朴的建议。


宰相李谷随即举荐曹彬领“南面都部署”的差遣，郭绍以为然。印象里曹彬对付南方步兵颇有心得，南汉国就是他拿下的。


问曹彬在何处，却不在京，正在辽西走廊忙着建“卫军”衙门诸事。


郭绍立刻传旨，让曹彬搁置手里的事，立刻到东京报道。


……曹彬在辽西领旨后，忙收拾了东西，准备快马回京。


数日至河北，旁晚时在驿道上遇见了一个迎接他的人，曹彬询问之下，又观面相，这才确认原来是冯继业。路过的这地方正是冯继业的老家。


冯继业的面相看着就不面善，曹彬当然知道他是什么鸟，但这人在西北捉了李彝殷，竟封开国侯，曹彬也便不能不给点面子。


冯继业在曹彬面前说话却是客气，打躬作揖道：“在下知曹公有要事在身，不过天色见晚，曹公本也要找地方投宿。如曹公不嫌，便到寒舍将就一宿，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明早在下也不强留。”


曹彬自号儒将，比较看重礼数，听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便不再拒绝，当即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有叨唠了。”


冯继业抚掌喜道：“曹公毕竟是武将，痛快！请！”


及至冯家，曹彬见一座新庄院周围的良田全变成了草场，问之冯继业竟在河北牧羊。


曹彬一面跟着进庄院，一面道：“冯将军好兴致，不爱功名爱牧羊。”


“唉唉！”冯继业叹道，“实不相瞒，在下虽有了爵位，领上了丰厚的俸禄，仍然没任何差遣，不养羊能干啥？”


曹彬故作诧异：“冯将军之前不是在西北任职？”


冯继业道：“西北是折德扆说了算，他没给俺留位置，俺也无法。”


曹彬笑着应付了一句，不做评论。


他们到了客厅，一群人又上来寒暄，冯继业一一引荐，有当地的县丞、燕地名士等人士，曹彬反正也不感兴趣，笑呵呵应酬了事，也记不住是些什么人。


奴婢弄洗脸水上来，让曹彬去去汗。时辰已然不早，很快就摆上酒菜来。


一整坛的黄酒，接着是烤羊腿，羊杂汤，炒羊肉，还有一大盘饺子。等开动筷子后，曹彬夹开一只饺子，见是羊肉馅。曹彬不禁笑道：“冯将军今日做的是‘羊全席’哩！”


冯继业道：“在下自家养的，来尝尝。这天气吃羊肉有点上火，不过这玩意壮阳滋补，夜里大伙儿找个小娘就能祛火！”


众人哈哈大笑。


曹彬笑而不语，他是客，无论主人做什么菜，嫌东嫌西总是不好。


席上一帮所谓名士究竟有啥才能，曹彬完全不知道，但很快知道这些人的酒量一个比一个大，说起劝酒词儿来张口就来。曹彬有感燕地多悲壮慷慨之士，但今日也见识了不乏酗酒之人。


曹彬喝得大醉。


他迷迷糊糊地被弄进了卧房休息，连走路都看不清地面了，是被人扶进去的。他倒在床上就睡，压根不知自己睡的是哪里，只隐约闻到一股熏蚊虫的香味儿，看到床帐绫罗上的刺绣。


这时曹彬感到身上触及细腻冰滑的东西，睁开眼睛时，看见有一小娘在他身边耳鬓厮磨。曹彬稍稍挣扎拒绝了一番，也没听明白那小娘说了些什么。此时高门大户用家妓款待宾客十分普遍，唐朝的官府都养着官妓，用来款待往来的同僚。曹彬也没觉得是多严重的事儿，便从了。


……及至次日日上三竿曹彬才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外阳光明媚，马上一拍脑袋：“遭了！耽误了行程！”


然后才发现一个头发凌乱的小娘子睡在自己身边，曹彬愣了一会儿，这才隐约想起昨晚的事，也没多作理会，在床上床下找自己的衣物穿戴。小娘子也醒了，眼睛红红的十分羞臊的样子拉薄被遮掩自己。


这时曹彬忽然发现一些落红，顿时微微诧异，“你……”


小娘子十分从容，口齿清楚地说道：“妾身是阿郎的妹妹，久仰曹公英雄气概，妾身不怪曹公。”


这下曹彬的眼睛马上瞪圆了，差点没跳起来！阿郎便是家主、男主人的昵称，这冯家的“阿郎”不是开国侯冯继业是谁？！


“冯将军的亲妹？”曹彬表情夸张地问。


小娘子轻轻点头。


曹彬顿时坐立不安，心说那冯继业不管是什么鸟，起码是皇帝亲封的开国侯，位居军功功臣贵族之列……但这厮也是干得出来如此荒谬之事，竟拿自己未出嫁的亲妹服侍宾客？


昨晚曹彬喝得大醉，如何知道这娘们是谁！但事已至此，曹彬也不好责怪这小娘。


他便皱眉道：“冯娘子冰清玉洁，高门千金，可曹某早已娶妻生子，这下岂不要辜负娘子？”


小娘道：“妾身并不难为曹公，曹公若是不嫌，妾身愿在曹公身边作个小妾为您铺床叠被。若是嫌弃，就当什么事都没有罢，反正昨夜妾身心甘情愿。”


曹彬踱了两步，只觉得冯家的事是冯继业说了算，赶紧穿戴好衣服，出门找冯继业去了。


及至客厅等冯继业，曹彬寻思着这厮会不会以此事来要挟，找自己麻烦？曹彬心里十分不爽，他是个很要名声的人。


不多时，冯继业一脸笑容进来了，抱拳道：“曹公昨日喝多了，今早俺便没叫人叫醒您。不过耽误两三个时辰，也误不了事。俺这就叫人弄些早膳来。”


这厮竟然丝毫不提他妹妹的事儿。


曹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实在开不了口，也不知开口之后要与他说什么！曹彬寻思片刻，只得说道：“冯将军且慢，早膳便不吃了。我此番进京是受官家召见，不便磨磨蹭蹭。不然万一有什么吃饱饭的官儿一本奏章上去，我在冯将军这里吃喝逗留，总归不好。”


冯继业听罢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曹公言之有理，俺备了些干粮，曹公在路上吃。”


曹彬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冯继业也起来道别。


这时曹彬不动声色道：“冯将军如此勇猛善战，闲在家终究是朝廷损失，不知可有心思出山任职？”


冯继业大喜，马上说道：“当然有！老……在下都快闲出病来！听说曹公要南下用兵，若不弃，在下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曹彬道：“你听说的事儿不错，不过南边乃蛮荒瘴气之地，冯将军果真要去？”


冯继业道：“若要舒坦，俺这新建的庄院，伸手锦衣玉食，岂不舒坦？”


曹彬笑了笑，又语重心长看着冯继业道：“我方才之言非恭维之言，冯将军有勇有谋杀伐果断，但所不足者，戾气太重。你听我一言，今已非五朝战乱之世，冯将军的脾气得改改！”


冯继业忙一本正经地抱拳鞠躬：“曹公教训得是。”


曹彬见状，点点头道：“你若在战阵上愿听我的号令，不再滥杀无辜，我进京后便保举你作副帅。”


冯继业大喜，忙拜道：“多谢曹公美言！”


曹彬抱拳回礼道：“冯将军，后会有期。”


曹彬的随从已准备妥当，一行人便出得庄子，冯继业率众送到大门之外。


大伙儿沿驿道南下，曹彬身边有一年轻人千牛备身协助公务，名吕端。多次交结下来，曹彬觉得此人常犯糊涂，但在要紧的事儿上总能见解独到，不会人云亦云，十分喜爱。


曹彬便招呼吕端赶上来，在马背上说道：“吕千牛觉得冯继业此人如何？”


吕端毫不犹豫道：“镇国公（史彦）超性情暴躁嗜杀，斜目对人不修礼仪，却为人直率有忠义之心。开国侯（冯继）业暴戾喜杀，却喜钻营。”


曹彬皱眉道：“何以见得？”


吕端直言不讳道：“支持整个西北边事的折公没抓到李彝殷，他反抓到了，岂不是能耐？”


曹彬顾着驱马，沉默良久，又问：“人总有改过之时。”


吕端竟口出粗言：“狗改不了吃屎。”


曹彬愕然，不再询问，“驾！”他吆喝一声，加快了战马的步伐。


曹彬十分为难，他也不喜冯继业这种人。昨夜睡了冯家的亲妹妹，虽然冯继业没有借此要挟，但曹彬如此拍拍屁股就走人，总觉得过意不去。


他久在战阵，情知战阵上勇猛堪用之人难得，但越是这种人越有毛病，正道是人无完人。曹彬一路权衡再三，认为自己把冯继业带在身边善加调教，应该能见些效果。


如若能为朝廷教出一个能征善战的良将，也是利国利民之善。


两天后，曹彬等过黄河，宿陈桥驿。曹彬又问吕端要什么人，吕端举荐张建奎。于是曹彬还没到京，于人事已心中有数也。

第901章 知人善用


风尘仆仆的曹彬牵着马站在巍峨的宣德门前，仰头观赏着城楼。


这时一个身材细瘦的宦官从旁边的门里走出来，将拂尘抱在手里鞠躬道：“官家已等候多时了，曹大帅随杂家进宫罢。”


曹彬客气地回礼道：“有劳曹公公。”


他把缰绳递给随从，便跟着曹泰进宣德门。


这座宏伟的皇城，一派整肃庄严。外廷文武能进皇城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是一种能靠近权力中枢的表现。但曹彬每次进来也能感觉到压抑，哪怕今日阳光明媚也不例外，大概是一举一动都要额外小心的缘故。


沿着笔直的宽阔大道，不多时又一道城门出现在眼前，里面就是金祥殿所在的位置。


曹彬故作轻松地与宦官交谈：“咱们在哪里面圣？”


宦官慢走几步，回头道：“杂家出来的时候，官家在养德殿。”


沉默稍许，宦官曹泰又用很平和随意的口气道：“官家在东殿批阅奏章时，东殿本来有一间专门接见大臣的屋子；养德殿则是官家休息静养之地。后来官家觉得，养德殿没有高高的宝座，与大臣见面更随和一些，那客厅便废弃不用了。”


宦官仿佛在说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但曹彬马上就附和道：“官家御下仁德厚恩，实乃本朝臣子之幸。”


宦官听罢一脸高兴道：“可不是。今早在养德殿当值的宫女粗心大意，竟用沸水泡春季摘采的嫩茶，杂家教她，她竟顶嘴……”


曹彬顺着宦官的意思，故作很有兴致的模样道：“那可不行，得等沸水稍凉才行。”


宦官点头道：“对！官家什么没喝过，这能瞒过他？杂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教训那宫女。这时候官家走到养德殿，听到声音便问，杂家便如实说了。你猜官家怎么说？


官家说朕所求者、非此细枝末节的享受。遂下旨饶恕那宫女。”


曹彬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没料到官家对一个奴婢也如此宽厚。”


宦官曹泰道：“曹大帅所言极是。正因如此，连前朝的嫔妃都得到了善待。咦？曹大帅的姨娘是张太妃，本来要在万福宫呆到老，现在在大皇后身边就过得很好。”


曹彬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当下便向前面高高台基上的宫殿鞠躬一拜，“皇室隆恩，臣九死不能报万一！”


二人上台基，穿过内阁书房，进了养德殿。见屋子里不止郭绍，还有枢密院二使王朴和魏仁浦。曹彬忙上前行礼称颂。


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郭绍穿着紫色的圆领袍服，果然很随和地指着棋案旁边的塌，赐曹彬入座。


郭绍转头看曹彬：“朕与二位使君正说西北的事，事儿不能做一半就弃，朕打算再派一员大将，把李处耘的事办完。”


曹彬忙道：“陛下所言极是。”


他不会多嘴去问，慎言是必要的，如果皇帝愿意说，自然会说。


果然郭绍马上就道：“宰相王溥上书举荐向拱。但朕与枢密二使商量，觉得杨业更好。杨业虽是外将，但确是将才，朕再派禁军武将董遵诲为前锋，则可让禁军受命杨业部署。”


曹彬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虑甚是周全。史国公虽勇猛，但听说与杨业不和，董将军则更合适。”


郭绍笑道：“曹将军与朕所想者甚合。”


魏仁浦开口道：“杨业与折德扆是姻亲，用杨业，还能得到折德扆的尽力协同。”


曹彬只附和，并不怎么理会西北的事。他马上要出任南面都部署，经略交趾的成败与他的个人得失休戚相关，哪有心思管那么宽？


但皇帝为啥在召见他时，提这事？


曹彬心里马上想到了一个很多武将都盯着的东西：护国公的爵位！


去年死了俩国公，不过只空出了一个位置……李处耘的开国公爵位由长子继承，罗延环则因涉谋逆案，罗家被削了几级爵。罗家的子孙想重新拿回国公的位置，几乎不可能了，那么这个空缺由谁来填补？


不止一个人想！


大许的六国公非同小可，世袭罔替俸禄丰厚，与天子同享天下的人。以现在大许朝的局面，高级武将再想和五朝一般江山轮流坐、可能性很小了，因为没有人再能掌握禁军兵权；所为卫军，在曹彬看来类似府兵，从没听说过有靠府兵能篡位的武将！


所以国公是大将们追逐的最高利益和地位。


曹彬不禁琢磨，自己若能在交趾立下军功，完全有资格获得国公的殊荣……但杨业若定西北，难道没有机会吗？


还有向拱，这武将和杨业一样不在禁军，但据说在皇帝微末之时，就多次帮扶。而今上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甚至年轻的董遵诲也不能完全排除，此后生屡立奇功，深受今上赏识……而且江湖有流言，说董遵诲之母高夫人与今上有私情。封董遵诲，更能借此宽慰他的舅舅高怀德之心。


曹彬心里嘀咕，嘴上却道：“陛下知人善用，臣等定鞠躬尽瘁，不负重任！”


郭绍向老臣王朴递了个眼色，下巴微微一扬。


王朴遂拿出一份卷宗来，递给曹彬，说道：“朝廷花钱容易，税收缓慢，咱们不能同时陷入两场消耗国库太大的战事中。曹大帅此次南下，具体部署可临机决断，但大略要依照朝廷的方略。”


曹彬接过来，抱拳道：“谨遵枢密院之意。”


王朴继续道：“南面缓图之，不必急功近利。可先试探、博弈，打探敌情，知己知彼；然后再拉拢当地反对丁部领的人，共谋大计。


为节省军费，避免将士远道行军。此番曹将军得靠就近的南汉国故地聚集卫军；朝廷也会派一部禁军，蛟龙军协助曹将军。”


王朴说罢，郭绍便道：“曹将军南下后，必要时再聚集南方卫军，朕派人给你运卫军的甲胄火器、安家费和赏银，昝居润会负责此事。大理国段氏派密使答应，愿与大许结君臣之礼，接受大许朝廷册封；等时机成熟，除了南汉故地的卫军，大理国也会调人马助曹将军一臂之力。


朕现在就是尽力给大许将士提供支持，曹将军还有什么需要？”


曹彬拜道：“臣要三个人。”


郭绍听罢大喜……曹彬心下了然：不是要钱、只是要人，而且提要求就表示愿意尽力去干了。


郭绍一拍大腿，痛快地说道：“要谁？”


曹彬道：“开国侯张建奎、千牛备身吕端，开国侯冯继业。”


郭绍听罢神色有些诧异。王朴马上说道：“冯继业暴戾嗜杀，曹将军得照朝廷方略来经营此事，如此朝廷才会给你算功。”


曹彬道：“冯继业在灵州时胡作非为，名声不好，不过我能约束他。我需一猛将，大名鼎鼎的史国公虽是大许第一猛将，我号令不住，冯继业可用矣。”


“成！”郭绍片刻后又沉吟道，“千牛备身与开国侯并列？吕端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曹彬道：“只需此人在前营军府，关键的决策时，臣可以问他的见解。”


郭绍点点头，说道：“曹将军回去准备，出发前还有什么事儿的话，径直到金祥殿觐见，当面与朕说。”他又转头看向宦官曹泰，“吩咐下去，这阵子曹将军进宫，立刻通报。”


曹泰道：“奴婢遵旨。”


曹彬听罢，起身抱拳拜道：“臣定尽心尽力，不负陛下之厚望，告退。”


宦官将曹彬送出金祥殿，曹彬站在台基上驻足，说道：“曹公公，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宦官曹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杂家还能帮上曹大帅？您说来听听。”


“先妣弥留之时，最放不下心的是入宫的姨娘。可姨娘居深宫之中，我平常又忙于军务，无暇嘘寒问暖。今又远行，不知归期何时。临行之际，我想见见姨娘。”曹彬道。


“杂家不过一个内侍奴婢……”曹泰道，“不过杂家禀报大皇后，兴许能得恩准。”


曹彬早知这宦官是符后的心腹，不然也不会开口，当下拜谢。


“大殿旁边有个偏殿，是大臣们等候上朝的地方，曹将军且在那里稍候。杂家这就叫人去禀报。”曹泰道。


曹彬一听高兴道：“多谢曹公公。”心说这厮办事挺上心，难道是本家的缘故？


曹彬当然知道偏殿那地方，他在京城的时候，每逢大朝都来上朝，早走熟了。于是他便到那地方坐着等，一进去，还有当值的宦官给端茶送水。


等了许久，宦官曹泰又来了，说道：“太贵妃娘娘去西殿了，曹将军请罢。”


曹彬从袖袋里摸出一只装银币的袋子，看了一眼门外背对着屋子站的卫士，一把塞在宦官手里。宦官忙低声道：“使不得，现在不兴这个。”


曹彬道：“没别的意思，我姨娘若有什么事儿，烦公公稍稍照看。我就是尽个孝心罢了。”


“这……”宦官苦笑道，“杂家不接，得陷曹将军于不孝哩。”

第902章 众望所归


曹彬与张氏见面时，隔着一道帘子看不太清楚，一问一答的嘘寒问暖中，张氏的声音有些哽咽。


初时曹彬以为是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动容。但转念一想，张太贵妃虽是他母亲的亲妹，但以前很少见面，实在谈不上有多深的亲情；她更无长辈的慈爱关怀，因为张氏比曹彬年龄还小！


那她的伤心，或许源于宫廷生活的感伤。深宫大内之中，纵是锦衣玉食，又岂是那般容易快活？


曹彬心下同情，但也于事无补。于是他便节省时间考虑自己的事，劝道：“前朝已去，当今天子有厚恩于咱们家，皇后善待姨娘，姨娘万勿负了皇后一番好意。”


在金祥殿见面，到处都是耳目，曹彬很怀疑会面谈话有任何隐秘性。所以他的话说得也比较隐晦，希望张氏能懂……既然张氏现在能在皇室有一席之地，能见着皇帝皇后，那么便别去想前朝的事了，多看看眼前才对，抓住现在的机会。


曹彬希望张氏可以寻机为外侄美言几句，特别是在国公人选的事儿上。这是相互帮扶的关系，如果曹彬在外廷有地位，张氏在宫里也更有分量；反之，张氏在宫里和符后等交好，也会促进曹彬与皇室的关系。


这时张氏的声音也不哽咽了，语气变得很镇定：“我自是知恩图报之人。听说贤侄要出征南方，你也要为官家尽心尽力办好差遣。我无所出，姐姐的儿子，就像是我的儿子一样。望你再建新功，光耀门楣，我在宫中也能以贤侄为荣。”


曹彬听到这里，顿时长松一口气，明白张氏轻轻一点醒就懂。


他又很孝顺地劝姨娘将息身体云云，俩人相互叮嘱一番，曹彬便告退出来。


出大庆门，曹彬在一个路口遇到了枢密使王朴，赶紧客气地上去见礼招呼。王朴随意地作一揖，开口道：“禁军里有资格的大将，都封了国公。现在护国公的位置，非曹将军莫属了，只消从交趾回京，一切便水到渠成。”


曹彬没料到王朴这么直接，有点措手不及，忙谦虚道：“镇安军节帅向将军，忠勇两全，资历比我老。”


王朴冷笑道：“王溥与向拱关系不错，倒是想帮向拱；曹将军似乎也是因向拱举荐崭露头角，你这么说好像还挺记恩……”


曹彬道：“攻蜀之战时，我追随向节帅攻北路，破剑门之役时得向节帅赏识，这才在官家面前举荐。”


王朴无动于衷道：“不过，官家和朝廷都一向重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建树，向拱实在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大建树，官家若只凭旧谊，难以服众。”


曹彬听罢又道：“河东军大帅杨将军，有勇有谋。他多年为国守边疆，不久前诱辽军入雁门，大获全胜斩获无算，极大地削弱了辽国国力，建树奇功。”


王朴毫不修饰道：“杨业乃降将便罢了，雁门之围他当首功，但功劳也不能全算到他一个人头上。况杨业的军功，比起曹帅主持卫军兵制，灭南汉、交趾的大功，稍稍差了一点。”


雁门之围的军功，除了杨业，还有董遵诲；董遵诲在北伐幽云时也有奇功。不过曹彬想想还是不提董遵诲了，毕竟太年轻了点，而且他的舅舅高怀德就是国公，他若再成国公，似乎太显赫势大。


曹彬当下改口道：“多谢王使君溢美之词。”


王朴摆摆手道：“老朽不过据实叙述。曹将军稳操胜券，只要把交趾的事儿办好。”


他说罢又道：“老朽得回衙门上值，曹将军，后会有期。”


“告辞。”曹彬拜道。


……东京张建奎家里，俞良上门便道：“恭喜贺喜！”


张建奎摸着下巴的黑胡须，倒纳闷了：“俞副指挥贺喜啥事？”


俞良有点急切又神秘地把张建奎拽到墙边，小声道：“张都指挥是曹公（曹彬）指名要的人，赏识器重之意十分明显。曹公此番必封国公，到时岂能亏待了张将军？”


张建奎笑道：“你不过一个副指挥使，连朝廷要封谁国公，你也知道了？”


俞良道：“护国公的位置，除了曹公，还能有谁？”


张建奎沉吟片刻，便道：“咱们到屋里喝几盅。”


俞良忙抱拳道：“张将军邀请，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入得厅堂，弄了几叠菜，便一边喝酒一边相谈。俞良仰头喝完一杯酒，便欠了欠身道：“我听在广南卫军任职的兄弟说，交州南蛮不过是一帮没开化的野人。以前汉军从陆路走，山高林深，倒有些不易；但这回曹公从海上出击，交州膏腴之地红河流域一马平川，交州兵拿什么抵挡大许军？”


张建奎点头道：“言之有理，咱们一帮武将里，俞副指挥算是有见识之人，肚子里墨水多也不是全无用处。”


俞良笑道：“过奖过奖。以末将看，这回曹公得到交州的差遣，本就是去坐收军功，等到封作国公便更加服众了。”


俞良说罢提起酒壶，一副讨好的模样给张建奎斟酒：“张将军此番南下，可否带上末将一道？”


张建奎道：“我是禁军武将，俞将军属卫军，这回怕是不太好弄。”


俞良急道：“曹公器重张将军，就是想张将军过去修堡。反正是守在堡里，卫军也照样堪用。”他想了想又道，“张将军如今到了这位置，身边没个人查漏补缺，提醒谏言是不行的。”


张建奎听到这里便道：“本将尽量安排。”


俞良在张建奎家谈得十分融洽，直到旁晚才离开。


他出得张家，牵着马路过红莺府前时，忽听门外马车旁边有人用河东口音说话。当下忍不住细看那辆马车，虽颜色不太鲜艳，但木料是上等料子。俞良几乎断定，杨业进京了，而且住在红莺府上！


虽然俞良与红莺已无多来往，但曾有一段情缘，看到这番场面，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只得默默地离开了此地。


……


夜幕渐渐降临，一天要结束了。但对于一些宫廷女子，这才是开始。


万岁殿里，郭绍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塌上，感受十分复杂。他的面前站着近百个女人，个个穿着很透的衣裳，也是表情复杂地等着皇帝的临幸。


前阵子接连有两个官员上奏，打着为国家社稷忧心的名头言后宫之事，认为天子不能偏心独宠，应让皇室有更多的皇子稳固国本。并建议宫廷沿用唐朝的制度，充实嫔妃人数。


郭绍确实只有两个皇子，而且他出身小户，宗室几乎没有；在国家社稷的风险面前，皇帝个人的感情和喜好显然无关紧要。两个皇后对这样的奏章无法辩驳，只好让皇帝选出“八十一御妻”。于是有了面前的状况。


郭绍现在要临时从这么多人中挑出九个今晚侍寝，这九个人便会被封在“八十一御妻”之中。


他看得有点眼花缭乱。五朝以后、到大许王朝，民风和服侍比唐朝渐渐趋于矜持收敛，民间已很少有这样的罗裙打扮，但宫廷和民间完全不同，特别在当下场合，宫人们都尽量让自己露得更多，更加诱惑。大多数都穿着坦领里衬，完全没人穿立领和交领衣服，外面的衣裙多用丝纱。


郭绍观之，前面的一排女子脸上绯红，当众穿成这样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又时不时偷看郭绍，眉目之间充满了期待。


按照之前说好的，郭绍今晚只能选九人，看着她们一个个都很期待的样子，郭绍有些犯难，他习惯性地不想看到别人失望。


郭绍刚坐到这里，也很女子们一样，有点尴尬。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天子岂能在人前表现得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他站了起来，刚走下去，面前的一个女子立刻屈膝娇呼道：“陛下……”


很快大伙儿纷纷效仿，也趁势行礼，希望能得到郭绍的注意。等所有人都半蹲时，只有一个女子直挺挺地站着，红着脸瞧郭绍……想要脱颖而出，就要与众不同，此人临场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之。


懂得去争取的人，至少有独立的人格，不是无趣的玩物，而且还挺聪慧乖巧。


郭绍便指着那俩人：“你们都过来。”


二人红着脸道：“谢陛下。”


一时间一些人悄悄侧目，对她们投去了鄙夷反感的目光。她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剩下的机会。


不过郭绍走了几步，已经大致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大部分还没反应过来，郭绍不停顿地指了一些人。很快就有了九人。


这时宦官王忠走进来，说道：“别的人，都随杂家来罢。”


女子们带着失落和遗憾，垂头默默地出去了。


郭绍回到御塌上，暗自深呼吸一口，从容道：“你们都过来。”


“喏……”九个女子应了一声，小心地走过来，有的人脸红得像猪肝一样，还有人紧张羞得走路都不稳了。这些女子都是未经人事的小娘，来真格的时候大多无法镇定。

第903章 月光


半个月后，曹彬和杨业完成了前营军府的建立、禁军的聚集，他们将要离京。


此时风里充满了凉意，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郭绍在皇城宣德门送别，赐酒践行。待二人拜别皇帝，他们将奔赴两个不同的方向；杨业向西，曹彬向南。


郭绍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的战马远离。每天颇有规律地在庙堂和后宫中生活，早习惯了，忽然有点羡慕他们的远行。


他在城头站了良久，直到御街上的大将们消失在视野。


郭绍不再是任性的人，不会不顾大臣的劝诫、出京去干些微服私访的事。虽然安全隐患很小，但郭绍曾真切地体会过他的生命危险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上次中毒的风浪，余波仍不远。


而且在他看来，皇帝做那样的事主要的作用无非就是好玩，基本起不到什么实质的作用。大许王朝治下，四百余州，县数以千计，庶民无数。他要为民做主，又能亲自干得了几件事？真正有意义的，反而是在中枢，在大略层面上的手段。


这便是在其位、谋其政。


郭绍回到金祥殿，继续每天做的事。


一直到酉时回万岁殿，郭绍便寻思今晚是谁侍寝。在这皇宫里，山珍海味早已不稀罕，寻常最大的乐趣便只剩美色，美女倒是宫廷中最不缺的东西。若非还剩奢淫，恐怕皇城对皇帝也是牢笼。


就在这时，宦官王忠进来禀报道：“禀官家，周昭仪得了风寒，可今晚刚好轮上她……但出了这事儿，要不奴婢重新为官家传嫔妃侍寝？”


“不可。”郭绍毫不犹豫道。


他顿了顿又道：“备车，朕去娥皇宫里看看她的病情。”


王忠立刻躬身道：“奴婢遵旨。”


来到周宪宫中，只有宦官宫女出来迎接。郭绍不理会他们，径直进周宪的卧房。房里有两个宫女行跪礼，周宪躺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坐在旁边的陆岚也站起身作万福。


“妾身不能给陛下执礼……”周宪脸色苍白，一缕乱发沾在额头上。


郭绍大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道：“你只消好生养病。”


这时陆岚道：“陛下，风寒会染上旁人，此时不宜靠得太近了。”


周宪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马上又道：“陆婉仪医术精妙，亲自来为妾身诊治，还是听她的好。官家国事繁忙，要是被妾身染上风寒可不是妾身的罪过？”


郭绍很熟练随意地转头道：“娥皇的病要紧么？”


陆岚道：“季节更替，忽冷忽热，最易伤风，周昭仪不过偶染风寒，宫中有人照顾，只需服药调养旬日，自然而愈。陛下不必太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郭绍道，又看着陆岚的脸道，“多谢陆娘子。”


陆岚脸有点红，小声道：“妾身已是宫里的人，陛下谢什么呀。”


郭绍这才想起称呼没改过来，称“娘子”（相当于女士小姐的称呼）未免有点见外。他此前经过权衡思量，给身边一些女子封了名位，陆岚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名分有了、到现在她还没侍寝过。


“那是。”郭绍笑了一下掩饰自己的口误。


周宪躺在那里，郭绍和陆岚却旁若无人地说了好几句话，大概是他们早就熟悉了的原因。


周宪开口道：“陛下对咱们还是那么好，一点小病就急着亲自过来看我。”


郭绍这才转过头看她。


周宪又道：“妾身正有事相商，本想等病好了再说。今日陛下来了，妾身便趁此时说说罢。”说罢看了一眼陆岚。


郭绍好言道：“陆婉仪先去歇一会儿，朕来照看周昭仪。”


陆岚屈膝一礼，转身出门去了。屋子里的两个宫女也知趣地退下。


郭绍把床边的腰圆凳拉过来，坐在床前，等着周宪说事儿。


周宪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妾身今日不能服侍陛下，就让周二妹代妾身……”


郭绍忙道：“不必如此的。”


周宪抿了一下嘴唇道：“周二妹不小了，若不能服侍陛下，该何去何从？”


郭绍沉默下来。


周家二姐妹是南唐后主的姻亲，本身仍是郭绍的俘虏，只不过因为念及情谊，郭绍没把她们当俘虏对待而已。郭绍灭国后，正大光明地霸占了周宪，她的妹妹周嘉敏也养在宫中……若周嘉敏再出宫，从各方面也不太妥当了。而郭绍也舍不得把自己掳回的绝色美人送人。


让他意外的是，这事却是周宪主动提出来……郭绍的记忆里，本来这二姐妹还会因争宠吃醋而生芥蒂，周宪在病中因此被气死了。


转念一想，她们现在的处境已不同于南唐国宫廷。在南唐国周宪是国后，与后主是平等的感情；别人，哪怕是亲妹妹来争，会让周宪失去很多宠爱。


但现在，周宪争也争不到妹妹头上，因为还有别的嫔妃的地位不比她低。周二妹若得宠，周宪不一定心里就好受，至少还是自家人，不会让周宪失去什么。


正道是处境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郭绍想到这里，心下便恍然了。


周宪道：“陛下今晚便别走了罢，先到后面的房里用膳更衣。妾身会安排此事。”


郭绍答应了下来，离开周宪的寝宫后，走在门外的廊芜下，忽然看到了上次与周二妹偶见的亭子。一时间他倒有些期待起来，在后宫中久了，这样的期待十分难得。


一个改变了命运之路的年轻灵魂，那充满青春活力的生命正在渐渐靠近。郭绍期待的不仅是美色，却还有那一份邂逅。


……入夜后，郭绍在一间卧房里心情复杂纷乱地等着周嘉敏。


今夜的天气很好，半透明的纱窗外，月亮和稀疏的星星朦朦胧胧；冷清的月光透过纱窗，涂上了暖暖的红色。


正当郭绍在窗前踱来踱去，一边观赏夜色，一边思量之时。房门“吱”地一声被掀开了，郭绍回头一看，果见周嘉敏走进了房里。


“拜见陛下……”周嘉敏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半蹲在那里。她穿着薄如蝉翼的浅红罗裙，头发也挽了起来。


郭绍大步走过去，将她扶起。等周嘉敏站起来，她的个头才刚即郭绍的肩，这才显得她更加娇小稚嫩。果然堪称罕见佳人的姿色，那玉白的肌肤如缎子一般，好像会融化在月光里，秀丽的眉宇间，水灵的灵气叫人赏心悦目，如尘脱俗。


郭绍虽常年征战风吹日晒，不过长相皮肤也是寻常的样子，但站在周嘉敏面前，他的脸和手掌显得十分粗粝，俩人仿佛根本不是一个种族一般。


周嘉敏站在那里就像生根了一样，脸色绯红动弹不得，身体僵直，被扶起来后连谢恩客套都忘了，语气生硬道：“我姐姐叫我来……”


郭绍随口道：“你知道来做什么吗？”


周嘉敏低头一声不吭，便再也没说一句话。


郭绍这才醒悟，刚才那句问错了？


他顿了好一会儿，为减少冷场的尴尬，便语气温和地说道：“今晚的月色不错。”


周嘉敏仍不吭声。


一时间郭绍觉得今晚见面的光景完全出乎想象，想起那天在雨中的亭子里相遇，交谈相处得还很融洽……但不知怎地，现在就成了这般模样。小姑娘只是很紧张恐慌？又或是这小娘根本没就把郭绍当作情人之类的人，只是大哥哥或长辈一般？


都很有可能。按照郭绍的经验，当年中学年纪的女生，情窦初开最看重的是长得帅。郭绍这般高壮魁梧的大汉，脸也普普通通，年龄又大了，就算拥有很多好处，但还真的不一定招不懂事儿的小姑娘喜欢。


渐渐地郭绍感觉有点失望，发现自己与一个十几岁的古代小姑娘，或许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自从住进皇宫，面对成千上万的女人争宠，他不自觉地对女子也越来越缺乏耐心了。


郭绍放下了自己幻想出来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过口气仍然习惯性地比较温和，他随口道：“随朕看看月亮。”说罢试探地伸出手拉她的手腕。


见周嘉敏没有反抗，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到窗边。郭绍粗糙的大手掌，与周嘉敏携手非常之不协调，大小相差太大了，好像郭绍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她整个身子提起来。不过他倒没用力，抓得很温柔，小心地不想弄疼了她。


俩人站在窗前赏月，完全没有话说。周嘉敏应该很会一些诗词歌赋，但郭绍的模样看起来就对那文墨毫不相干似的。


郭绍在脑子里寻思有没有赞美月光的古诗，拿出来应景，但一时脑子里竟一片糊涂，怎么也想不出来。久不想一些东西，突然去想很容易卡住。


于是他便干脆直奔今晚的主题，用很随意的动作放开周嘉敏的手腕，把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那柔弱娇美的削肩上放上一只鼓着筋的粗糙大手，简直不能直视。


郭绍缓缓地挪动手指，一面看她的反应，小心翼翼的。实在是下意识的心态，郭绍一点都不想强迫凌辱周二妹。


就在这时，周嘉敏的身子轻轻一动。郭绍忙把手拿开。


不料她忽然一下子扑到郭绍的怀里，把脸贴在郭绍的大胸肌上。郭绍愣在那里，十分意外。


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人说话。周嘉敏的脸和鼻子在郭绍怀里不断磨蹭，还在嗅他的气味，身子在微微地发抖。


无声的时刻，郭绍完全没明白是什么状况，片刻后他用手臂搂住了她，静静地呆在朦胧月光中。

第904章 自古不变


东京的秋意渐浓，而此时南方的交州沿海，却依旧炎热。


太平江人海口的江面十分宽阔，河水与海水浑入一体，早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河水。直到舰船上的水手拿绳子拿起一只葫芦尝了一下味道，才喊道：“水变淡啦！”


马上就有个年轻英俊的武将斥责道：“军令不准喝没烧开的水！”


“俺只不过尝尝。”水手有些不以为然，嘀咕了一声。众人也吵吵闹闹，并没当回事。


年轻武将是俞良，他顿时觉得将士们对自己没什么敬畏，神色不悦。但中军下达的军令，只有不准，并未规定违反了该怎么惩罚。俞良也不便发作，不然大伙儿会觉得他小题大作。


于是俞良便拉起脸，吼道：“当年本将随曹公征南汉时，多少人没死在战场上，死于痢疾和瘴气！”他又声色俱厉地喝到，“此时嬉笑，到时候别嚎！”


周围的吵闹稍停，俞良见状十分满意，趁机发号施令，“靠岸后，每个都头都带上人到分发处去，领草蒿、艾草、雄黄、藿香。照军令行事。”


就在这时，大将张建奎走上了夹板，附和道：“俞副指挥说得很不错，即便是小事儿，大伙儿也要照规矩来，这并不难。俺们操心的事儿很多，军寨怎么建、防备斥候如何部署，如果将士们不听号令，这么多人马还有法办事吗？士卒却利索，上头叫你们干啥，干好就是了。”


“张将军，冯将军请上来说话。”一个文吏在瞭望楼上抱歉喊道。


张建奎点头答应，又对俞良道，“提醒本船上的人，草蒿不能煮，用凉开水泡。”


俞良抱歉道：“遵命。”


张建奎登上船楼，见冯继业和郑贤春正站在那里眺望陆地。张建奎上前相互见礼，也根本顾盼周围的光景。一到高处，视线骤然一阔，海面上成片的白帆愈发壮观。虽然许军前锋冯继业部总共只有三千人，但蛟龙军为了运兵运辎重，派遣了大小不少船只，除了海船，还有平底沙船，适合海岸浅水登陆战和内河航行。


不过眼下的光景看来，登陆不会有什么战事。


壮观的船队，更映衬得陆地上的沉静。许军仿佛不速之客一样，与这里的荒凉格格不入。


长史郑贤春道：“问过交州向导，很确定这是太平江的入海口。这条江北边有一支流名白藤江，便是当年交州吴权部大破南汉军之地。”


张建奎道：“那便对了，曹公之意，咱们便要在此河口立足，并击溃来犯之敌。”


冯继业道：“本将闻南汉军水师常从下龙湾进入交州，交州人也在下龙湾重兵布防。咱们走这条道，上岸倒省了不少事儿。”


郑贤春道：“冯将军所言极是，从来广南水师不是走下龙湾白藤江，便是走红河，鲜有走此路者。”


海面上一大片船队正在缓慢地向陆地靠近。张建奎从怀里拿出一张图来展开，时而抬头眺望，时而低头看图对照。


他摇指前方道：“东北边有一个湖。船队进湖口，既能避风，也能避激流；军寨驻扎在北岸，就地修堡。登岸之后，本将负责建军寨和此后修堡事宜，冯将军得负责布防和斥候，防备交州军袭击咱们。”


张建奎又有点不放心地提醒道：“湖泊以南，是一大片丛林。冯将军请看，便是东边那片葱郁林子，须得派出斥候进林子瞧瞧；湖面、江面上也要有沙船日夜巡逻。”


冯继业笑道：“张将军多虑了，我这爵位是战阵上挣来的，可不是靠裙子衣带。”


郑贤春听罢也陪笑了几声。


冯继业脸上的笑说收就收，有点喜怒无常，他转而冷冷道：“倒是张将军拿什么修堡？就那么多人，既要备战，又要干活？”


张建奎道：“大许强盛、交州弱小，丁部领不敢轻易与大许开战。咱们起初的防备以斥候为主，将士都先修筑堡垒工事。”他沉吟道，“先站住阵脚，若是与当地人能谈谈交易条件，或许能获得一些人力。”


冯继业道：“丁部领要派大军来攻，却最是省事。”


“何故？”张建奎疑惑道。


冯继业道：“那不是有很多俘虏干苦力了？”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商议一会儿，便召集各指挥使、副指挥、都头到旗舰，部署安排各部职责。


一个多时辰后，诸将带兵乘沙船登岸，不见交州一兵一卒，许军未遇丝毫抵抗。北岸地势平坦，大片的稻田和菜地，小河和水泊随处可见，一些农舍点缀其间。作为营地的一片地方已经空出来了，一些士卒正在烧稻子庄稼，田坎也被挖倒，掘沟放水。张建奎得到的禀报是用财货买下了农户的农舍和田地。


湖泊南岸，一望无际全是树林。那边的树林不便观察搜索，但大量的木材也能用来构筑军营、收集烧柴。江岸顿时喧嚣热闹起来了，许军人马辎重的到来让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市集。


就在这时，张建奎发现田野上一处房屋燃起了大火，烟雾冲天，立刻传斥候将领问话。将领道：“兄弟们照规矩去附近的房屋巡查，只是瞧瞧里面有啥人。那家闭门不答，斥候便踢开了门进去，不料一个人拿镰刀大喊大叫冲过来，斥候一时情急，用火枪杀死了那人。此事禀报黄指挥，黄指挥下令咱们把人都杀了烧毁房屋，避免那户人四处嚷嚷……”


张建奎听罢眉头紧皱，反倒是监军文官郑贤春劝道：“朝廷与丁部领没有使节来往，咱们这么多忽然到交州地盘上，难免会发生此等恶事。若是管束将士太紧，亦非上善之举。”


监军一发话，张建奎便道：“举报十里外有个市集，那里人很多，尔等谨慎派兵，须先报中军。”


武将忙道：“得令！”


……几天之后，一个个木桩围成的军营围绕在大营周围，无数营帐在里面错落有致，许军营寨拔地而起，大营外有牌坊名“太平寨”，简陋的木箭楼和哨塔一应俱全。当地没有军队来犯，形势尚还平静，只有斥候与当地官民发生了数起死伤事件。


这时，交州官府终于遣使来见。


许军前锋诸将冯继业、副将张建奎、监军郑贤春一起在中军大帐接见来使。但见那人穿着长袍幞头，若不是面相与中原人有差异，肤色又很黑，大伙儿还以为本来就是许国文人。


使者又黑又瘦，估摸着是交州气候太热之故。同样的文人袍服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仪态和动作很荒疏随意，连帽子都没戴正。


来使用口音难懂的汉语说道，“我从扶带乡城来，受本府使君之命，使君欲问许国人，为何占我土地，杀我官民？”


张建奎微微侧目，郑贤春便开口道：“交州自古属‘中国’之地，自秦朝起便为交趾郡。今大许皇帝乃天下共主，交州自当是大许诸州之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的军队奉圣旨驻扎在此地，何来占尔等土地一说？当地乱党刁民胆敢袭扰官军，朝廷命官依律令惩治，又何来杀官民一说？”


使者听得又急又怒：“大瞿越有皇帝，受命于天名正言顺，凭自己的人马平定乱世，官军百姓拥戴，与许国有何干系？”


郑贤春稍换一口气，张口就来，“朝廷治下一州叛乱，割据地方自立为王，这便叫名正言顺受命于天？可笑之至！若是要谈条件，也不是地方府县派人来谈，烦请你禀报螺城（交州首府），叫丁部领派人来谈。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只有受大许皇帝册封爵位方可。”


使者彻底怒了：“使君早已上奏！”


“好！”郑贤春道，“送客！”


使者转头看兵丁走过来，愣了一下，又忙道：“本府使君有言，还请许军将士克制，滥杀无辜与己亦无好处！”


交州官府的人一走，中军大帐马上议论估计丁部领的反应。郑贤春认为丁部领应该会先派人谈谈，接受中原王朝册封、在当地做土皇帝，是很多土司番邦愿意的事。但张建奎建议加强戒备，他从丁部领多次的作战经验看，觉得可能有开战的风险。


于是中军下令诸部戒备，小心谨慎总不是坏事。


堡垒一时半会不可能修建起来，张建奎提前谋划了防守策略，北面依靠一条小河为正面防线，将步兵主力排开列阵在河岸，设陆地炮阵；此时蛟龙军大小战船还没离开，以舰炮在江面和湖面为两翼火力支撑，可击退大量来犯之敌。


此计以备万一。


不料不到十天，张建奎的苦心经营便没作废。太平江上的沙船返回禀报，大股交州军乘船顺流而下，直奔军寨而来！


“隆隆”的鼓声和苍劲的号角震动天地，披坚执锐的许军将士在各处聚集成队。前锋军大多数是禁军士卒，少量卫军。人马上空，烽烟终于在这座崭新的军营里飘起。

第905章 就怕坏事


电闪雷鸣的恢宏阵仗彻底震动了大地，远在湖对岸的丛林里鸟雀也像遭遇了地震天灾一样拼命窜飞！在许军军寨方圆一里有余的范围内，炮阵上、水面上的舰炮都仿佛在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天空硝烟弥漫。


炮弹飞进庄稼地、草地、树林，在地面上弹跳，水田里泥水飞溅。小河边上的方阵人群里，白烟忽然成片冒气，仿若一只怪兽猛地吹出一大口白汽！


交州军显然没见过这样的战斗，刚一开始火力就以震天动地的气势劈头盖脸扑来。火药极大地提升了人的威力，当寻常的厮杀都在面对面时才真正开始，许军已将死亡的威胁延伸到了敌军中。


浑身武装的大象倒在稻田里，更多的惊吓乱跑，队伍衣甲混乱随意的敌兵尸体浮在小河中，泥水、血水搅和无法分辨。不到晌午，交州军便完全溃退了。


欢呼和呐喊在陆地上和水面上此起彼落。


站马上趾高气扬的前锋主将冯继业迎着飘散的硝烟，回顾左右叹道：“蛮荒边地的人马，简直不堪一击！还没怎么打，就完了！”


张建奎不动声色道：“只是堂堂之阵不能与大许军抗衡，若是躲进乡间山林里，却不定是这番光景。”


冯继业意犹未尽，说道：“敌兵溃败，应一鼓作气乘胜追杀，尽快聚集人马追击乃上善之道。”


张建奎立刻劝道：“不可，吾等初来乍到，以前从来没到过交州，谨防有伏兵。”


监军文官郑贤春也道：“既已击退来犯之敌，无须冒险。”


不料冯继业大怒，斜眼鄙夷地看着他们：“娘的文官便是阳虚又怂，瞻前顾后畏缩不前！张将军，我看你挨打成性，除了守城不敢干别的，怕狼又怕虎！”


郑贤春皱眉，正色道：“曹公让咱们办的事很清楚，站住据点，以便摸清敌情；曹公更三番叮嘱过冯将军，要改改脾气，不要让他失望，不然没人敢再替你担保做主。先锋并非要急着与交州军分输赢高下！”


冯继业听罢冷笑不语，但不敢无视南面都部署曹斌的布局。


四下里士气高涨的呼声仍在耳畔，以至这里的沉闷不悦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过的一会儿，冯继业又开口道：“本将本是粗野武夫说话不中听，你们别见怪。不过用兵我比你们见得多，就算咱们是想防御，但也不用一根筋画地为牢；眼下这大好形势，反击也是为了防御。”


他收敛张狂和怒气，语重心长地看着一嘴胡子的魁梧大汉张建奎，“就好比你张将军是个老实人，任你身强力壮又如何，只顾招架，谁都可以招惹你，谁都毫无怕惧地上来打一拳踩一脚，你招架得过来吗？更好的法子是啥？谁敢动你，拽住就往死里打，还要追半个城打，那往后还用疲于招架吗？”


张建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无言反驳。


冯继业摇指远处零星逃奔的敌兵，道，“丁部领的人多牛气，压根不给脸面来谈，径直刀兵来见！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怎生了得？咱们往后呆这里还能消停吗！”


连文官都没料到这个自称粗野武夫的汉子如此能说，目瞪口呆地看着冯继业，冯继业简直出口成章句句都是歪理，“咱们再瞧瞧官家对付辽国，是恬着脸好脾气地找他们谈么，那是先揍一顿狠的，然后才好谈！”


郑贤春：“……”


冯继业想了一会儿，又淡定道：“张建军不是要建堡，地基要不要条石？我记得你还想用砖包墙，开窑不用黏土？我这几天敲了敲，附近根本没有采石场，也没好土。咱们若只龟缩在这弹丸之地，啥都干不了。”他又道，“等我追上了敌兵，抓一群俘虏回来，人力不也有了！”


张建奎听到这里，似乎被说动了，他负责修建过两个堡，都是就地用土木搭的简陋土墙，这回船运了一些新的粘合灰，他想修得更像样！


张建奎道：“我只是副将，与郑长史一样，只担心坏事。”


冯继业道：“打仗就没有万全之策，岂能不敢冒一点风险？你们放心，这事儿因我主张，若吃了亏，你们尽管去曹公那里告状，所有罪责一人承担！”


他又揶揄地笑道：“当然，功劳你们也图不上大头。”


冯继业完全不听劝阻，下令聚集人马出击。前锋军虽也有军府，但按照大许枢密院律法，军府只在军队动员之前权力很大，兵员、兵器、军需没有军府协调根本办不成；一上了战场，主将对战阵形势有临济决断之权，决策权仍在主将手里，军府幕僚最大的作用不过是监督和组织军令。


郑贤春想尽快告知曹公，但曹斌远在广州（兴王府名字不吉，改名之），陆路不通，海路又慢、单船只影风险极大，海上出了事连救的人都没有。他十分焦急。


冯继业下令剩下的人依靠蛟龙军战船自保，率前锋军主力近三千人出动。


蛟龙军主力战船无法在内河畅行，水浅之处根本不能通行。于是冯继业带上全部沙船，人马沿江行军，水陆并进，循太平江而上。


当夜，冯继业部在江畔择地扎营。晚上有两个许军哨卒被偷袭，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援兵不敢在晚上远追，什么都没抓到，又鸣警锣，折腾了半宿，将士颇为疲惫。


第二天一早，冯继业听斥候禀报，前方五里有个村落市镇。他立刻计上心来，心中有了一个报复敌军的法子。他很快找来一个指挥使，当众下令道：“北面五里市镇是乱贼藏匿埋伏之地，你带人去将他们……”说着他便伸出手掌，往下一挥做了个动作。


众禁军武将习惯了约束士卒，听罢顿时哗然，有部将马上说道：“既乃市集，定多为平民百姓，咱们岂非滥杀？军法不容哩！”


冯继业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得讲理，敢情乱贼不会扮成百姓，却要在头上贴字，见到许军便手舞足蹈，‘俺是乱贼、俺是乱贼，快来杀俺？！’”


众将见他面不改色的滑稽模样，一时没忍住，不少人笑出声来。许多人明显态度转变，这些武夫根本不是善类，在郭绍麾下后十分收敛，无非军法严明奖赏足够，恩威手段罢了。


冯继业又语重心长地对众将道：“这等乱贼，易杀、却不易分辨，最好的法子就是所到之处全部夷为平地，敌兵还如何藏匿，莫非还能钻到地底去哩？咱们要心慈手软，死的就是自家兄弟。打仗就要死人，尔等愿意让敌兵死，还是让自家兄弟死？”


众将纷纷附和，刚才那指挥使也干脆爽快地道：“末将这就去干！”


冯继业安排妥当，下令水陆主力拔营继续前行。他登上了江中的楼船旗舰，走进船舱时，顿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这船上还真比大帐里更加别致，在战场上，能住这里简直是享受。船舱中家具一应俱全，纸笔砚台都有，船壁上挂着字画，竟然还有一张琴案，上面摆着一张琴。


“冯将军请。”军府文吏躬身道，“这艘船是原来属南汉国水师，将领应是个附庸风雅之人，冯将军英雄了得，屈尊了。”


冯继业马上说道：“咱们得讲理，本将胸中无甚墨水，却敬重胸有韬略的儒将，像曹公那样的人。啧啧，运筹帷幄，风范了得！你进来，给本将弹奏一曲，让本将也熏熏修养操守。”


文吏一听冯继业话里有尊重之意，甚是高兴，作揖道：“小人斗胆，只怕贻笑大方。”


那文吏上前调试，却发现琴弦断了一根，便忙活着修琴。


两炷香功夫后才弄好，冯继业饶有兴致地坐在椅子上，唤来侍卫泡茶。


“叮咚……”清脆的琴声终于落珠成曲，从水面向四周荡漾。冯继业一脸陶醉的样子，一边听琴，一边观赏着江面上的战船，甲板上子母炮黑洞洞的炮口和狰狞的金属暗光、披甲执锐的将士、猎猎的战旗，形成江面上一道粗犷而壮观的风景，而清脆雅致的琴声似乎不合时宜，却又与之浑然一体。冯继业对这样的反差却是十分受用。


几支曲子过后，忽见江岸上大火闪烁，浓烟滚滚，风中似乎听到了嘈杂的惨呼。


冯继业从船舱的窗户上定睛看了许久，看清楚了自己派的人干的好事，忽然仰头“哈哈”大笑，抚掌道：“痛快痛快！老子最恨受窝囊气！”


弹琴的随军文吏顷刻便毛骨悚然，指下琴声也微微走调，又怕极了冯继业，脸色更加苍白。


好在冯继业压根听不出走调，似乎只要是琴声就可以了，不过附庸风雅而已，又何必在意曲子好坏？他端起桌案上刚泡的茶杯，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气，抬头观赏着那血火之中的惨状，不知是在品尝琴声与茶香，还是在享受暴戾性情的释放快感。

第906章 跑不了庙


冯继业部用沙船装着火炮和大量辎重，行军很缓慢，追了三天，什么都没追着，却一路烧杀劫掠。


三天后，冯继业感觉自己好像走到了了无人烟的荒野，沿江的百姓闻讯早逃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甲板上，满目尽是草木，绿意盎然的原野、葱郁的树林，与河边浅滩上苍白的芦苇相映成景，若只是翘首站在船上赏景，却是别有一番意境。


船桨在水里搅动的“叮咚”声显得有点寂寞，惊鸣而起的禽类更让天空十分空旷。岸上的许军两千余众集中在一起，也好像没多少人。


此时除了人口集中的城市和市集，乡间的人着实显得稀疏。


但冯继业无意赏景，这样寡淡无味的行军反而让他感觉焦躁。


他百无聊赖地站了半天，迎面一艘轻舟小船划来，一个武夫登上旗舰甲板，抱拳行礼，直起腰来遥指西北边，“冯将军请看，前面那段河道不同寻常。”


冯继业眺望了一阵，开口道，“那片白色的东西是芦苇水域？”


武夫道：“正是，前方三里长的河道内，前后有三处支流，水道繁复；且河面大片芦苇连绵不绝。两岸林深树密。这地形极易藏匿水陆兵马，不可不防。”


冯继业表情严肃，沉吟道：“树林和芦苇太多，斥候一时也无法搜索。没有数百人花上几天几夜，搜不出什么东西来。”


武夫道：“冯将军英明！”


船队和兵马继续缓缓前进，那满目一望无边的芦苇和丛林也愈发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中。又有武将乘小船靠近旗舰，询问冯继业是否停止行军。


冯继业思量稍许，道：“继续进发！”


“将军……”武将道。


冯继业烦躁地说道：“人马逗留在此地干甚么？”


武将忙劝诫道：“谨防伏兵！”


冯继业一挥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下令全军戒备！”


“得令！”


江面上钟鼓声和吆喝声热闹了一阵，然后又渐渐安静了不少。大小船只上的船桨依旧不快不慢地搅动着江水，浮在清凉绿水上的船继续溯流而上。


冯继业无法再嫌弃天气闷热，取了头盔戴上，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非常缓慢地一处处盯着观察。


周围的人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顺利通过这片看不清的水域。甲板上的一个侍卫腾出一只手，默默地擦拭了一下从铁盔帽檐下淌出的汗水。时间在非常缓慢地流逝。


许久后，忽然前方一艘船上传来许多人大喊大叫的声音。


冯继业立刻转过头看，大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有人答道：“将军，那艘船好像撞上什么东西了，只能等前边的人禀报！”


冯继业当机立断道：“敲钟，下令各船停止前进！”


江面上再次喧哗嘈杂起来。


少顷，便见芦苇水草丛中两只竹筏冒了出来，接着更多的板船和竹筏一下子便出现在江面上，首先直奔一艘桅杆已歪歪斜斜的伤船，四下里喊声大作。


冯继业大喊道：“备战！”


他抬头看去，旗舰船楼上一排三角形旌旗刚刚换上了表示停止前进的黑色旗，铜钟的持续敲击声仍未停息。这时，船舱里的鼓乐手又“咚咚咚……”敲响了战鼓。


江面上喊杀声四起，喧哗不已，不多时，忽然“砰砰砰……”的炮声掺和了进来，各艘沙船上的子母小炮和火枪都响起了，硝烟像白雾一样在水面上迅速蔓延。


“啪啪啪……”冯继业听到岸上的树林里也响起了火器齐射的声音。许军步兵放火枪都是齐射，于是那林子里的爆响一阵阵响，声浪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冯继业按剑四平八稳地站在甲板上，冷眼观察着眼前的场面。他认为水面开阔，便于许军火器施展火力之长，情况应稍好；最应该担心的，是岸上树林里的兵马，草木甚密，阻碍太多，无法避免短兵厮杀！短兵相接，显然人多的作用很大。


这时有人划船过来喊道：“禀冯将军，江中有木桩尖利之物，有两只船撞上渗水了！”


冯继业手一挥回应。


旗舰甲板上一通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放炮过后，另一些装填好的子母炮炮架又推到了船舷上。士卒们吆喝着把铸铁炮身里的亮琤琤的铜子炮拔出来，换上新的子炮。冯继业带兵后了解过这些禁军兵器，子母炮的威力和射程远不及铸铜大炮，但更轻，放小船上也能放，且对付交州水军那些舢板够了。


炮火过后的硝烟稍稍飘散，冯继业朦朦胧胧看到敌兵在水面上抱着木头在扑腾喊叫，江面上的木板竹竿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不远处的芦苇丛燃起了一团大火，可是空中没什么风，火势难以蔓延。周遭简直一片混乱。


“放！”一员将领拿着剑指着远处的小船。十几个神射手拉开弓弦，他们昂首挺胸姿势几乎是一样，冯继业看得出来，禁军兵员着实训练有素，“砰砰砰……”的弦声仿佛琴弦的震动。


远处中箭的惨叫，很快被“砰砰砰……”喷射火焰的轻炮爆炸声掩盖下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江面上的舢板竹筏便不再出现了，敌兵如此伏击围攻起不到作用。远处有炮火和弓箭，近处有火枪，盾牌也顶不住！


周围的战船上都喊起了击退敌兵的话。


冯继业问道：“岸上的人马如何？”


硝烟散过，有小船划来，船上站的人不及上旗舰，便抱拳喊道：“敌兵未击破我重步军方阵，溃逃了！”


冯继业听罢松了一口气，回顾左右的禁军武将喜道：“虎贲军的人马果真了得，老子仍是小看了尔等。”


部将们听到夸张，嚷嚷道：“俺们这些步军，列阵正面抵挡的是辽国精锐重骑，对付蛮人乱军，不用火器也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


炮声铳声渐息，只有零星的铳声。许军收拾战场，救起伤兵和落水的人，杀掉没跑掉的敌兵，在安了暗桩的江面滞留半天，方才通过了这险恶之地。当是时，太阳已落到了西面的树梢。


冯继业遣排阵使择视线开阔之地扎营。


当晚，诸将聚到中军帐中议论纷纷，出“太平寨”三四天后，大伙儿都渐渐迷茫。


有部将嘀咕道：“眼下这光景，啥都追不上，唯有等敌兵袭扰方能一战。离营越来越远，深入敌境，胜几场不如便回了罢。”


冯继业抚掌大声道：“沿路乱军皆鼠辈，率精兵为这点军功奔劳，无疑驱虎杀鸡！”


众人纷纷问道：“冯将军有何高见？”


冯继业翻开一张画线简陋的图，手指在上面连敲三下，“螺城！”


“哗！”帐篷里马上沸腾了，众人的神色皆变得夸张，有的人震惊，有的人一脸疑惑，有的只顾摇头。


随军文官马上反对道：“不可！吾等乃前锋军，人马兵力甚少，离国千里山高海阔，事先并未决定与交州军决战，何况一来就攻敌首府？！”


“哐！”冯继业抬手就将铁盅狠狠摔在地上，那物什立刻扁了。他怒不可遏，火道：“老子是主将！就是长史郑贤春和副将张建奎在场，他们能说了算？啊！”


帐篷里立刻鸦雀无声，那文官也不吭声了。别的武将自然也没人在这火头上开口。


不料冯继业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之辈，刚刚还怒不可遏，转眼便一本正经地好言道：“敌兵不堪一击，可咱们人生地不熟，找不着，追不上。不过人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一个地方是我等建功立业之地……螺城！”


“三千精甲，足以灭其国！”冯继业的眼睛泛红，情绪压不住的激动，“我不止一次细瞧，以堂堂之阵，敌兵人多人少皆非对手。咱们能摆开轻易击败敌兵，现在船舱里装有一些重炮，为何不能攻城？”


有一个年已中年的武将小心地好言劝道：“冯将军有勇有谋，颇有胆识。但强攻重镇，必先围城，咱们不足三千人，如何围城？陈兵城下，四面皆是敌境，粮道、退路全无，斥候寸步不能行，纵是虎狼之师，在高墙之下如何作战？”


冯继业道：“螺城工事，比中原的城池相差甚远，汝等勿虑。至于周遭据点城寨，岂非我部‘征收’粮食之地？所获之丁口，还能驱赶上去掘土攻城……”


他不等部将开口，立刻斩钉截铁地问：“灭国（交州已建国号大瞿越）之功，尔等毫不动心？三千精甲灭国，传遍天下，天下亿兆之民岂不津津乐道？光宗耀祖，功成名就，就在今日！”


显然冯继业之前说的话作用不大，但最后这句确确实实打动了在场武将们。武将不贪功？那简直如同太阳自西升！


只有随军文官道：“兵权在冯将军之手，若冯将军执意孤行，下官不得不马上派快马回应，告知郑长史。”


冯继业恼道：“娘的，爱咋咋地！”

第907章 妒贤嫉能


时光荏苒，等郑长史派人随蛟龙军船队到广南时，已入深秋。


不过广南的天气，只要三五天不下雨刮风，气温就会升高，人坐着不动也能坐出一身汗来。曹彬急步走进中军行辕，身上的热气已变成了汗水从脑袋上冒出来，也变成了烦躁的表情从眉宇间露出。


曹彬从满堂文武中走过去，在公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就坐着宰相李谷。


曹彬招了招手，一个文官出列拜道：“禀曹公，交州前营军府郑长史报，‘太平军寨’遭敌攻打，大败交州军。前锋主将冯继业不顾众人劝阻，执意率军追击，途遭伏击，又败之……”


文官换一口气，继续道，“冯继业连胜骄狂，力排众议、贪功冒进，竟强行率军趋螺城。此战出乎意料，螺城猝不及防，陷南门。丁部领等仓促调兵抵挡，不敌许军，率众自北门奔。


初时，冯继业沿路烧杀劫掠，死者遍于田野。及其进螺城，立刻纵兵，奸淫掳掠，肆意妄为，仅三日，城中尸首布于市井，无数房屋化为灰烬……”


念罢曹彬脸色十分难看，故大堂中诸文武慎言。


宰相李谷淡然道：“冯继业不听号令擅自作主，幸好是胜了，若是贪功冒进，损兵折将铩羽而归，曹公岂不更加忧虑？曹公且消消气，往宽处着眼。”


但曹彬仍旧铁青着脸。堂中那些面无表情缄口不言的人里，或许正有人寻思，曹彬想争取国公爵位的希望很渺茫了。


朝廷两面用兵，原定方略是南面战场徐徐图之，避免将太多人马陷进交州。现在搞成这样，又该如何？


这时曹彬长叹一口气，神情悲愤交替，“本帅不止一次告诫将士，改掉骄兵悍将滥杀无辜之恶习。冯继业违抗军令，将交州无数百姓置身水火，伤天害理，于心何忍？如此也有损官家仁义之英明，实在可恶可恨！”


众人渐渐议论纷纷，附和道，“曹公乃仁将，冯继业效力麾下，与曹公反着干，必应治罪……”


曹彬正值火头上，见堂上的气氛，便伸手去拿朱砂笔，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吕端。吕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完全没有随众附和。


曹彬又把手里的朱砂笔放下，起身更衣。


他来到琴堂，招吕端入见。年轻的吕端沉静地上前拜道：“曹公。”


曹彬怒气未息，骂道：“那厮自己出了风头，却全然不顾大局！沿江一条路攻螺城，当然不难，但除了占几道烧成废墟的城墙，还能起到啥作用？丁部领杀了吗，丁部领手下的一干人物杀了吗，当然杀不了！三千人上去，人还不是想跑就跑！


冯继业倒好，没抓住要紧的人，先把那么多人的家眷杀了，家给烧了！如今这局面，交州上下对许军只有仇恨。


那厮（冯继业）正得意洋洋，可他恐怕不会想，要收拾他的烂摊子，治理交州需驻多少人，须驻多长时间！？官家很清楚地说过了，决不能让大军陷入久战不决的境地……”


吕端不动声色地拜道：“曹公所言，皆是大略。”


曹彬一甩袖子，又长叹一口气。过得好一会儿，他不禁打量吕端，忽然开口问道：“敢情吕千牛觉得我治不了他？”


照许军军法里的一条，武将有临机决断之权，只要结果是胜利得手了，就可以不追究抗命的罪责。冯继业有开国侯的爵位，想用违抗军令治他，显然不成！不过曹彬真想治他，总有别的由头！


吕端道：“曹公非治不了冯继业，而是不能治也。”


“哦？”


吕端道：“曹公方才所言，皆是大略。但明白大略者，天下几人耶？天下又有几人在意如此繁杂之思量？天下人最喜者，冯继业英雄之功，三千精甲直捣黄龙，攻陷交州首府，如此气概，必得张扬。


曹公若要治冯继业，必先弃名声于不顾，不怕背上心胸狭窄、妒贤嫉能的骂名。”


曹彬听罢怔在那里，一只手用力地搓着另一只手腕。


吕端道：“事到如今，某劝曹公，先据实奏报朝廷，必得反复提及冯继业擅做主张之事。”


“冯继业是我举荐担保的人……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吕千牛代我执笔罢。”曹彬叹道，“不知杨业在西北如何？”


过得片刻，曹彬忽然又痛心地呼了一声：“冯继业误我也！”


……


彼时杨业与曹彬同时出京，杨业率数万人至河西，由禁军和西北诸州聚集的卫军为主。


在党项首领、平夏行省大都督李彝殷和岳父折德扆的帮助下，杨业不费一兵一卒，稳住了河西党项、吐蕃部落，沿黄河在丰安（中卫附近）、媪围（景泰）完成当初李处耘设置的城镇，修城筑堡、驻军、设定临时官府，作为大军粮道上的据点。


凉州（武威）六谷部、龙部及温末人闻杨业大军来，在杨业承诺六谷部首领会得到皇帝册封爵位、节度使的条件下，势力较大的六谷部惧于许军武力、内部又担心温末人勾结许军里应外合，于是放弃武力对抗，让许军进驻凉州城。杨业又在附近择险要之地修建堡垒，但约束将士秋毫无犯。


六谷部等部落既已臣服，仰仗朝廷恩威得存，表现得十分忠诚；又因凉州、甘州恩怨交错，素有宿怨，凉州人很快聚集兵马，加入杨业的军队协助攻打甘州回鹘。


杨业密遣使官前往瓜沙，见归义军曹家，约与东西夹击甘州，收复此地。


当是时，杨业军中不仅有大许禁军、卫军，还有平夏党项、河西党项、吐蕃阿柴部、六谷部、龙部、温末人，以及遥相呼应的归义军。一时间实力变大，又能得当地人帮助刺探消息、交易粮秣，形势十分有利！


杨业率联军浩浩荡荡西进，一边派人劝降，一面肃清甘州东面抵抗。


他沿路并不劫掠，却在折德扆的送信建议下，号称自己笃信佛教，为保护河西千年佛教遗迹而来。一路上将士文吏四处宣扬，以争取居住甘州的佛教势力的支持，暗地里密会甘州人。


及至甘州城下，杨业没架一门火炮，已有内应打开城门，大队骑兵突入城中，一天时间攻陷甘州。


西边还有甘州回鹘控制的肃州，在许军收复甘州之后，已是无力抵抗。而更西边的归义军曹家，早已接受了大许皇帝的册封……至此，杨业顺利地收拾了西北的烂摊子，重新建立统治秩序。


众军在甘州城内外杀羊煮酒，载歌载舞庆功，通宵达旦。


诸将醉酒之后，嚷嚷着说河西几乎所有人都没抵抗大许军，只有甘州回鹘不尊王化，应以严惩。杨业尚未决定，便有近侍上前，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杨业立刻借故离席。


长史卢多逊受命掌河西军前营军府，尾随杨业而来。


卢多逊问道：“发生了何事？”


杨业据实答道：“于阗国遣密使来商议要事。”


卢多逊听罢提醒道，“河西军此行，意在收复河西走廊，朝廷尚未有向西域扩张的国策。杨将军一会得见机行事，留有余地，待奏禀了官家，再作定夺。”


杨业道：“经略河西，想让此地太平，不能固守关隘，西域如有机可乘，先试探一番有何不可？”


“杨将军三思后行。”卢多逊的语气已不强烈。他知道，为了六国公之一的爵位，杨业肯定想争取一下的。


杨业道：“卢侍郎是朝廷礼部官，随我见来使，可得邦交之礼。”


二人便找了个僻静的别院，将于阗国的使节请来见面。


对方也来了两个人，一个使官，一个僧人是汉人。


见礼寒暄罢，僧人用汉语道：“吾等闻知大许大军入河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大唐之风。昔日大唐朝廷于西域设安西四镇威名犹存，西域诸国至今感怀。若大许大军能进驻西域，平息西域之乱，诸国子民幸甚。”


卢多逊问道：“西域生了何事？”


僧人与使节嘀咕了一通，说道：“喀喇汗国勾结西面波斯人，攻伐诸国，毁禁佛教，已是天怒人怨。我国主听说杨大帅大军前来，恳请大帅主持大义，惩治喀喇汗国。


于阗国主已遣使去大辽，大辽朝廷已同意西面部落调军帮助，高昌国亦同辽军夹击。


大许、大辽、西域诸国多信佛教，吾等又闻许、辽结兄弟之邦，当此之时，我国主望诸国能结盟同仇敌忾。”


此人提到大许的宿敌辽国，或是真信了许辽两国如兄弟般和好，或出于激将之法……“弟弟”都能干涉的地方，兄长竟鞭长莫及？


杨业不等卢多逊开口，抢先说道：“大许天子乃天下人之共主，以仁德教化臣民，不愿看见各国攻伐杀戮。喀喇汗国主若果真不施仁政，对西域百姓不义，大许皇帝必严惩之！”


使节以手按胸鞠躬执礼，僧人双手合十道：“大许皇帝主持公道，号令定能远播西域。”

第908章 宿命


窗户外红光冲天，把漆黑的夜空也染上了团团火红的光晕，行辕外时不时传来起哄的喧哗声。


桌案前的卢多逊捧起咸丝丝的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盏，镇静严肃的神情与外面的气氛完全不搭调，他说道：“达（怛）罗斯之战后，大唐王朝受安史之乱荼毒，无暇西顾，势力逐渐退出西域；此后多年军阀割据，唐亡后中原混战，‘中国’势力再也没有进入西域。迄今已两百余年矣。”


不料杨业显得更加兴奋，“官家励精图治，一心恢复汉唐气度，如今大许数万大军陈列河西，时机已到，更待何时！”


卢多逊留意观察了杨业几眼，心里猜测他兴奋的原因是国公爵位。


“杨将军所言极是。”卢多逊好言道，“不过事儿并非那么容易。中原撤出西域二百余载，今地理、水源、国家、教派面部全非，我们目前对西域知之甚少，不敢轻举妄动拿将士性命和国库军费儿戏。”


杨业皱眉沉思。


卢多逊又不动声色道：“下官有个建议，枢密副使魏仁浦对西北打心眼里执着，据说他来到丰安，见汉唐故城旧址，泣不成声。魏仁浦是官家身边最倚重的大臣之一，凡军国、国策大略必问之。若杨将军能派可靠之人，在此事上得到魏仁浦的支持，机会定大增。”


杨业顿时抱拳道：“多谢卢侍郎提醒。”


卢多逊点点头：“下官非偏要给杨将军泼凉水，与你过不去。但将士是朝廷的，花销、军需、辎重亦须整个大许国力支撑，如得不到官家和朝廷的支持，杨将军想建不世之功恐怕只是想想而已。”


这番口气诚恳，推心置腹般的言论，叫杨业的态度大变，他用谦逊的姿态问道：“卢侍郎之意，先奏禀朝廷？”


卢多逊又摇头沉声道：“这事儿是杨将军想干，不能把什么都抛给朝廷；朝廷文武千计，主张千奇百怪，决策大事要各方争执妥协，非常麻烦缓慢。”


杨业拜道：“请教卢侍郎高见。”


卢多逊摸着下巴短浅的胡须，沉吟许久道：“如今肃州仍在回鹘之手；又得与归义军商议瓜、沙治理。这些事都不难，但很繁杂琐碎，仍需时日。这段时间可遣快马奏报朝廷杨将军的方略，等待朝廷批复，并求得枢密院抄录汉唐西域地理卷宗送来。下官正好有一些谋划……”


杨业道：“愿闻其详。”


卢多逊侃侃而谈：“吾有二争一保之策。


西域距中原数千里之遥，关中陇右衰落，河西新得，补给与根基不稳；大许想仅凭武力，发大军扫平西域，无疑痴人说梦。当此之时，继承唐朝在西域之余威，找回威信，先让西域诸国无法忽视大许在西面的力量，这才为目的，方为上善之策。


此番诸国共伐喀喇汗国，大许应力争主持联盟的面子，争战机轻骑突袭喀喇汗国的实力证明、而非空口说白话；同时必须保住于阗国，恢复西域军镇，修堡垒据点驻精兵，拉拢结盟于阗国，不仅能在西域立足，也能将势力深入西域，逐步了解西域天文地理形势。


于阗国李家（尉迟）素来与中原交好，曾受（后）晋朝册封国王，与归义军联姻结盟。大许若欲进入西域，必施恩于阗。”


杨业听这个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一脸诚恳拱手道：“卢侍郎如此年轻便得官家倚重，真乃经略大才。”


杨业十分赞赏卢多逊的谋划，当即便准备奏章，遣快马回京。


当此之时，人马从驻扎在甘州的河西军大营出发，经凉州（已臣服，并驻许军）出河西走廊；走灵州，此路虽然绕远，但沿途已有许军堡垒据点和驿站，更加稳妥；再从灵州南下关中，进入大许腹地。河西走廊到大许都城的道路，已经彻底打通。


……


东京金祥殿书房里，忽然“哐”地一声，郭绍没有摔杯子，只是把杯子重重地杵在桌案上。


面前的三个大臣、一个宦官马上不约而同地弯下腰。郭绍既有仁君之名，很少当众发火泄愤，这样的表现已经很严重了。


昝居润道：“冯继业名声狼藉，曹公明知还极力推荐，用人又大胆，竟让冯继业做前锋主将，实在有负陛下重托……”


昝居润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房屋里回荡，显得分外清晰。


郭绍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道：“朕也有错，用冯继业终究还是朕同意的。让此人去交州，本身就是错误。”


皇帝怎能有错？左攸抢先说道：“当年曹彬在蜀国北路，在南汉国，手下多凶悍之将，亦能约束将士秋毫无犯。既然如此，也该约束住冯继业。陛下不过轻信了曹彬，更何况曹彬就算用冯继业，也不该把他放在主将的位置……”


“罢了，功过暂且不提，如今如何修改交州方略？”郭绍道，“明早议政，先问问诸大臣。”他说罢有点不高兴地挥了挥手。


几个人不再多言，执礼拜退。


此事在朝中主张很多。有的主张向交州增兵，以重镇为据点、沿主要水路修建驿道驿站，沿驿道形成无数城、堡、哨三级网状统治秩序，全面占领交州，实行军制统治。进攻丁部领的地盘，搜捕要犯，拉拢分封当地豪强，流放中原罪犯、迁民户，送种子耕牛减赋税，建学馆教谕，王化百姓，颁布律法……耗费不知几何，更不知何时起效，花销是个无底洞。


有的主张放弃交州，占海岸据点，慢慢拉拢新起交州势力。以许军几百人就能牢牢防守一座六花堡的法子，这种主张十分节省。


郭绍没有表态，只是又感叹了一次：“人心不得，认同难求。”


不久，西北杨业的奏章到达了东京。


郭绍获知杨业以微小代价平定陇右、河西，让诸部臣服，这才感到有些欣慰。又细瞧杨业和卢多逊提出的方略，赞道：“立意长远，着手务实。”


不过郭绍明白西域那边，比河西陇右各族混杂的形势更加复杂，还有教派的问题。西域太远太复杂，将影响力和势力西扩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没有终南山捷径。


他一面与大臣商议，准了杨业的奏章，一面欲提醒杨业不能莽撞。


宦官杨士良密奏，西北回来的马队，有文人幕僚游说枢密院。郭绍便叫杨士良派人去，召幕僚觐见。


郭绍一番话没有落到纸上，屏退左右，对杨业的幕僚说了一番话：“尔等既到东京一趟，回去给杨业带一句话：此时此景，冒进非上策，稳妥方明智。”


别无他话，不过郭绍清楚杨业肯定能懂。


杨业的幕僚既然来东京一趟，交州发生了什么，消息能不带回西北？曹彬已经让皇帝有些失望了，而杨业已经把平定陇右河西的威望功业攥在手里，不输就是赢，冒险行为只适合寄希望绝地反击的劣势者，“稳妥方明智”便是此意。


一个月后，曹彬的奏章到达东京。他再次上奏，请旨增加军费，提出了新的方略。


曹彬请设“交趾行省”，欲沿交州东海岸建立海港和堡垒，然后沿太平江修据点和驿道至螺城。以螺城为交趾行省大都府，占领大都府和通向东海的要道地区，然后逐渐拉拢交州人到大都府和地方任职，剿抚并用治理交州。


郭绍在议事殿询问中枢大臣的建议，认为这是比较中庸的弥补之策，便采纳更了解实地情况的曹彬的建议。同时下旨召回冯继业，让曹彬重新任命将领。


攻略交州，是郭绍经过了很多努力，才在朝廷里决定的国策。他自认为这件事意义重大，所以不管怎样，也不愿放弃，非得走下去！


此时西域和交州同时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坚持。


郭绍站在金祥殿高高台基上，望着空中涌动变幻的白云，心里琢磨着曹彬和杨业，隐隐之中，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和上天交流……一种宿命感涌上心头。


杨业这个原本在青史上留下了很大名声的人，在这里或许依然应该脱颖而出。命运在绕了很多弯后，似乎面目全非，又似乎很玄妙地很相似。


那么，大许朝的宿命是甚么？千年之后，或许就有“秦汉唐许”之称罢……

第909章 尚可争取


东京的圣旨耗时日久，几经辗转才到交州，皇城对王朝最南端的消息传递已有点艰难，冯继业奉旨回京述职。


冯继业至广州，到曹斌的中军行辕求见，不料吃了闭门羹，被告知大帅出门去了。并留下话，言冯将军奉旨述职，应尽快赶往东京，不要在途中无故逗留。


既然留了话，便知道冯继业回来，这是故意不见！


冯继业心下沮丧，刚出得城门，便听到郊外传来一阵阵的火器声音。他当下便骑马循着声音找到一处校场。


但见校场上许多步卒正在训练，噼里啪啦，硝烟沉沉。冯继业在远处转悠了一会儿，眼尖地发现校场边房屋附近侍卫林立、旌旗甚密，料想曹斌可能在此巡视。


他拍马过去，果然不出所料，在一里地开外就依稀认出了前呼后拥的曹斌。冯继业立刻厚着脸皮上去嚷嚷要见曹公。


侍卫终于准许冯继业上前，却见曹斌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忙着对校场上指指点点，只顾与部将说话。冯继业抱歉大声喊道：“交州军前锋冯继业，拜见曹公！”


周围所有人纷纷侧目，曹斌这才转头过来看着他，脸上十分不悦，又带着别的复杂情绪，看起来就好像是吵架赌气的人一般；有点埋怨，却并无愤恨敌视之情……曹斌似乎找到了收拾烂摊子的办法。


冯继业忙道：“末将自知莽撞，惹恼了曹公，此番路过广南，前来赔罪。”


曹斌皱眉道：“免礼了，进去说话罢。”说罢将手里的鞭子丢给侍卫，翻身下马，往后面的兵营房屋里走。冯继业赶紧跟了上去。


二人到一间简陋粗糙的房屋里，随后吕端也走了进来。


冯继业恬着脸道：“末将观校场上的人布阵列队十分荒疏，敢情是曹公新募的人？”


曹斌毫无征兆地发怒道：“还不是冯将军干的好事，给本帅添了大乱！不然何必如此麻烦？”


“这……”冯继业尴尬道。


曹斌深吸了一口气定住情绪，直言道：“那些人都是广南各州县牢房里、矿山中的罪犯。等练成后，便与卫军征募的死士一道去占城、马六甲。”


“原来如此。”冯继业若有所思道。


吕端这时终于开口道：“冯将军奔袭螺城，烧杀劫掠，看似大功，实则坏了曹公大略，负了官家厚望。曹公欲另寻他路将功补过。”


曹斌道：“官家很久之前便曾提及以远在南海的马六甲海路为界，圈定大许海上势力；只是受困于海路太远，一直未能施行。今南面军府占有交州据点，我与诸公反复权衡，以为从‘太平堡’出发，沿海岸至占城如囊中取物；再南下至马六甲，择地修大小六花堡，可助官家完成大略。”


曹斌沉吟道：“此番我南下是功是过，我觉得还可以争取一番。”


冯继业忙道：“末将知错了！曹公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末将亦愿将功补过！”


“冯将军直捣螺城，何过之有？”曹斌冷笑道。


冯继业道：“末将惭愧，只因心急贪功……”


曹斌这才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用你，圣旨召你回京，冯将军先回京再说罢……不过，冯将军还想今后有人敢用你，得改改原先的脾气。大许已不比当年中原混战之时，凡事必有轻重大小。冯将军出征之前，我是不是很清楚地说过朝廷意图、大略部署了？你再想想，此番在交州所作所为，与大略有甚好处？”


送走冯继业，曹斌也忙着叫吕端写奏章，请旨准他继续南进。


奏章请增设三个行省，交趾行在省、占城行在省、马堡（马六甲堡垒）行在省。除交州之外，其它地方的策略是修建海港堡垒，拉拢当地国主首领，册封大许各行省大都督。


这番方略，吕端出了很多主意。曹斌甚是赞赏，提出上书举荐吕端为枢密府事，以为回报。


彼时交州局面失去控制，叫曹斌顿足的原因不是怕被治罪，而是争取护国公之位的大好良机平白丢了！但现在他又想到了新的门路，一下子号称增加三大行省，拓展大许势力，这功劳摆上台面也是十分振奋！


交州之势，并不能一锤定音，花落谁家？曹斌觉得还可以争取一下。


他一面准备，一面决定派快马北上送奏章。


……


此时东京日渐寒冷，看样子今年第一场雪也不会远了。冬季是最后一个季节，一年转眼即逝。


皇城养德殿依旧暖和，生长在盆里的常青植物让这里少了几分秋冬的萧瑟，显得生机盎然。哪一株植物枯萎了一条枝叶，郭绍心里都一清二楚，时不时给它们浇水已成郭绍的兴趣之一。


绿意之间，墙上和桌案上都是地图，还有临时搬进来的卷宗和奏章。


郭绍站在墙边，看着地图下方粗糙毫不精确的线条，他怀疑那些岛屿的形状也画得不对，但现在没别的办法，能对遥远的地方能有些许了解已经很不错了。


而今他只能依靠这些图纸和文字来掌握自己的地盘。


大事便是这样，一个人无法实地把握每一个地方，只能借助别人和这些图文；而真正能掌握的，只有小事，如殿中那些花花草草的生长，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桌案上摆着一份翻开的奏章，上面描述着交州行省、占城行省、马堡行省，郭绍却只能看着图上那些极度抽象简陋的线，努力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靠想象去搞明白那都是些什么地方。


占城，应该位于“越南”南部地区，占城稻很有名；整个越南地区光照水源充足，粮食产量很高，从资源来看，占领这个地区有实在的好处。


昨日郭绍问礼部，占城国主在（后）周朝时曾派人朝贡。大许取代周朝立国，朝代更替完全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内战，甚至至今朝中大量官吏也是周朝的官吏，所以破坏很小，大许立国时间也不长，因此占城国主朝贡的事记录十分清楚，连装在名贵木材做的盒子里的表奏和一些瓶子装的礼物仍在官府仓库里。


占城人的文明技术肯定没有中原发达，他们能到达中原，那么郭绍可以断定，蛟龙军战船有更好的海船和技术，肯定能轻易到达占城。


马堡，只是一个只有名字的虚无堡垒，郭绍根据曹斌的描述和得到的简陋地图，猜测位置并不是他几年前提到的马六甲海峡，而是在新加坡海峡。


这地方有点远了，上次大许蛟龙军派船队通过这里到达大约印度地区，损失大半战船和人马。郭绍不得不考虑实现大略的经验技术和成本。


就在这时，郭绍听到后面有人，他从面对墙壁的方向转过身来，见是宦官曹泰捧着一只陶罐。曹泰见郭绍转身，躬身道：“平州节度使刘仁詹上回送了大皇后一颗人形参，大皇后亲自煮了一些在鸡汤里，叫奴婢给官家送过来。”


“哦？那朕得尝尝。”郭绍高兴地说，倒不是觉得人形人参稀奇，而是听到符金盏亲自下厨煮的。


曹泰也高兴地笑道：“陛下稍等，奴婢还没拿碗勺。”


郭绍便在椅子上坐下来，提起砚台上的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随手写几段话。下旨杨业、曹斌，各估算在西北、南部每年所需国库提供的开支。下旨政事堂，预算今后三年的各项税收、日本行省的产银铸币等收入，以及预算朝廷开支。


准奏曹斌设占城行省；是否进取马堡，等明年开春答复……郭绍要先算算收支能不能支撑这些做法。


而上个月有地方官上书歌功颂德、称郭绍圣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奏章，请皇帝封禅泰山，告知上天丰功伟绩，郭绍当时就直接把奏章扔纸篓了。


等曹泰拿着碗碟勺回来，先舀了一点放碟子里，自己先喝了，再在碗里盛上汤。


郭绍把一罐鸡汤全部喝完，掏出手帕揩了一下嘴，这才用手指指着案上的纸道：“拿到书房里，交给内阁辅政。”


曹泰忙道：“奴婢遵旨。”


郭绍临时起意，又道：“再将杨士良叫过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成日面对的那些图，心下寻思，微服私访太不安全，南巡北巡浩浩荡荡又太劳民伤财，但出皇城只在东京城内，总没什么事……东京乃大许都城、天子脚下，治安是算好的。


曹泰出去没多久，杨士良便进殿拜见。


郭绍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宦官，说道：“你和京娘商量，派皇城司的人把朕以前的旧宅稍作收拾，朕想去那里住几日。”


“遵旨。”杨士良先应答一声，接着又道，“奴婢先查街上每户的人口，在临近各处布设暗哨，然后在府邸对门别院安排内殿直禁军。等想到别的事儿，再另行布置。”


一眨眼功夫，这宦官就有了打算，郭绍听罢对他十分满意，点头赞道：“你的事一向办得不错。”


杨士良拜道：“奴婢告退，一会儿把这事儿先告诉曹公公。”

第910章 回溯之门


看着夕阳从舒展姿态的檐牙间慢慢沉落，一天又要过去了。


郭绍在威压的金祥殿台基下面，提起黄缎袍服下摆走上黄盖御辇，周围一大群人立刻弯下腰恭敬地面对。锦衣玉食、受人尊重、光鲜华丽，这所有一切当得到之后，郭绍已经习惯，并不能再产生多少感觉。


“起驾！”宦官长声吆吆地大声喊道，颇有仪式感。上到世家大族，下到宦官奴婢，他们想手握大权的皇帝能给他们带来恩惠。郭绍也愿意施与，因为施与他人也能得到自我满足感。


郭绍端坐在车上，不经意地想到，如果能将这一切，能与前世身份卑微的姐姐分享，能让饱受屈辱无奈艰辛的她看到、感受到，该有多好！


刹那间，郭绍心里很堵。他有时候感觉自己拥有天子，无所不能，但有时候却感觉自己依然如此渺小，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依然不能达成。


或许，对金盏好，善待更多的人，才能稍许弥补他的遗憾。


坐在车里，沿着笔直的长街行进的一段路程，他恍然中回忆起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发动了无数次战争，死者不计其数，但他自问从来内心从来没有以戾气对待世人；怜悯同情是人道，死亡淘汰却是天道，人只能顺应天道。但无论做什么，他心中想到的都是改善的期待……就如同金盏那笑起来如月亮一样弯弯的目光，融化了郭绍的愤怒与仇恨。


御辇停在滋德殿外，郭绍步行正殿门口。见殿上正有一群嫔妃出来迎接，纷纷半蹲行礼，“陛下万寿无疆。”


郭绍作了个扶的动作道：“都平身罢。”


站在前面符金盏先站了起来，她微微侧头面对郭绍，目光谦恭地偏下，脖子肩背挺拔，雍容尊贵的气质中，却并无骄纵之感。郭绍看了一眼，心道符金盏的美并不止相貌身段，就算是不经意间的小小动作都颇有韵味。


郭绍伸手携符金盏到北面的御座上同坐，周围一群嫔妃全是他的妻妾。


一开始郭绍也对如此状况很迷惑。但现在，他的内心已经豁然了。什么事都有时代背景，这种事若在现代社会不可理喻，因为男女平等；但在此时的皇室则是常态，此时的女子地位本就是依附关系，君权制度、繁衍皇室子嗣更是国家需要……就像原始时期根本不存在夫妻，子女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母系社会、如今的人就难以接受；而到了更远的未来，说不定人们还会觉得夫妻关系根本就违背人性。


金盏的声音缓缓道：“张太妃刚才说曹彬怎么了？”


张氏上身微微前倾，语气也十分温柔，“曹彬说，当朝天子受命于天，深得民心，对咱们家恩重如山甚于前朝，劝我忠于皇帝皇后。我便嫌他啰嗦……”


“哦？”金盏带着浅浅的微笑。


张氏笑道：“皇后如此待我，还用他专程见我说这些么？”


金盏听罢掩嘴笑出声来，周围的女子也跟着陪笑。郭绍坐在那里没有插嘴，心里却什么都听明白了。


金盏又转头问郭绍，曹彬新近送来的奏章，郭绍随意地当众说了几句。


他言语中，不经意地在人群里看到了周佳敏，二人眉目间仿佛在打招呼……郭绍想起那夜周佳敏侍寝，本来以为她并不情愿、只是迫于无奈，但后来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他们的言语交流还是存在一些问题，但是郭绍能从她的片言只语中揣度一些心意，周佳敏说过一句话：我并不怕官家，只担心你把我弄得很疼，没想到多虑了。


一众人在殿中留了一会儿，便纷纷知趣地告退。只留下陆岚，她来给二皇子把脉的。


郭绍跟了过去，等她从房里出来，询问病情。陆岚的表情比较放松，说道：“二皇子淘气，大冷天玩水凉着了，调养旬日无大碍。”


郭绍听罢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陆岚的神色伤感，忽然低声道：“以前我还以为陛下怜惜，所以久久不碰我。现在才明白，陛下原来是嫌我不够年轻美貌……”


“何出此言？”郭绍差异道。


陆岚低头咬着嘴唇道：“陛下不是对周昭仪的妹妹挺好，当着那么多人还眉目传情！”


郭绍愣了愣，心道这些小娘的心思果然细致，连一两个眼神都逃不过，他还以为没人发觉自己多看了周佳敏几眼。但他不禁笑了几声。


这下该陆岚不解地看着他。


郭绍笑着摇摇头，又打量着陆岚，她确实没有周佳敏那么细嫩美艳，但娇小婀娜的身段线条却别有一番美妙，水灵的眼睛、皮肤有一种蕴藏山川灵秀的灵气。


陆岚轻声问道：“陛下，有何可笑？”


郭绍也不知怎么解释，便说道：“过两天朕要出宫，你随朕同行罢……朕现在要去见皇后。”


及至金盏的寝宫，天色还没黑，郭绍与她坐在一起，又随口交待道：“先前杨士良说要告诉曹泰，金盏应知道了，朕想去旧宅住几日，见两个人方便说些事。这阵子，便请金盏到前殿帮朕处理政务。”


符金盏柔声道：“若有军国大事，妾身定先派人请奏陛下，再作决定。”


郭绍听她马上这样说，这才意识到刚才不该提曹泰，金盏何等聪慧，岂能不多想？郭绍忙道：“凡事你都可决定，江山本也属于金盏，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陛下……”金盏流转的目光打量着郭绍。


郭绍道：“我所言乃真心，金盏明白的。”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只因冬日日短。不过御街上上值的官员已点燃了一串灯火，街上卖汤饼糕点的铺子也开了。皇城东华门这时也打开，一队禁军骑兵簇拥着马车出城。


郭绍带着玉莲和公主金锁、还有陆岚，前往旧宅。


府邸一直有人看管，郭绍几年后走进这里，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才刚刚离开这里不久，而不是好几年时间。


郭绍与玉莲走进那片没有名字的湖泊湖畔房子。如同以前一样，他拉开厅堂的后门，顿时朝霞中湖光水色便在清新的凉风中映入眼帘，周围一片安宁。那如梦的橙光，仿佛打开了回忆之门，郭绍有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玉莲把两条木凳拿了出来，二人便坐在后门外，看着湖水。


“妾身与陛下有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玉莲喃喃道。


过得一会儿，她又转头道：“最初只有我们二人在这里，后来人越来越多……”她接着又道，“妾身从不敢奢望独占陛下，只求自己这样的人还能留在陛下身边。现在这样也正是妾身想要的，陛下这么多年了对妾身仍很好……”


郭绍伸手握住她的手，细嫩的手背，手心里的茧似乎也少了。他无法让所有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不过对待身边的人都尽量宽容温和。


他也与玉莲随口闲聊，开口道，“着实想不到。当年朕还坐在这里时，真想的只是拥有这座宅子和一份军职。是什么让朕不满足？”


除了贪婪和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包括靠近符金盏的欲念，还有很重要的心态：安全。


“彼时大周朝，命运握他人之手，并非遵纪守法就能平安无事。”郭绍回想起来，当自己的性命和自己关心的家眷都处于危险之中，那还有什么事不能干？


他沉吟道，“如果治理天下有一套合理的理念和规则，让恶人会受到惩治，让本分尽责的人能受到保护，让有才能的人公平地竞争，能者多劳多得；而不是肆无忌惮的恃强凌弱，世上的戾气仇恨和不安定还会那么多吗？”


郭绍渐渐陷入沉思。


……显然不顾时代基础、强行推行民主法治不合时宜，粗暴地把富人的土地财产分给穷人更会导致混乱，早在王莽时期，王莽就用实际行动推演了失败的过程。


郭绍在这里，忽然觉得历朝历代无数的统治者，肯定不止一个人坐在中原腹地的一个地方、如同自己一样思考。不能无视宗族和忠孝文化，推行科举制度，或许就是他们思考的答案。只不过科举的内容或许应该稍加改革。


世道秩序应该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并没有一剂良药就包治百病，只能通过无数的修修补补才能逐渐完善进步。


每当郭绍静下来，便在寻思，自己能从后世千年的经验教训中、筛选出哪些适应实际的具体法子。科举、摊丁入亩、发展工商收商税等，似乎都是可以动点心思的地方；只是每一样都不简单，就算出于好心，天道规则仍然可能惩罚渺小的人。


但他愿意尽力尝试这些事业、这些对他个人的利益和欲望没什么好处的事业。因为在遥远的从前，曾经有一个人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人间的善意和诚挚，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回报，更想当初的他变成一个对世人有用的人。


若那个人知道郭绍如此作为，一定会很高兴。

第911章 风景


第二天东京就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悠悠在天地间飘荡，让古色古香的城市景色也变得朦朦胧胧。一辆马车从街头缓缓驶向郭府旧宅。


雪中依然隔三五步就有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汉子在纷飞的街上随意地走动。府门前的披甲武夫走上来几步，看向刚刚翻身下马的宦官问道：“杨公公，车里是什么人？”


宦官拿出一张纸条，说道：“这车不能搜查，开府门。”


武夫看罢纸条，二话不说转头招了招手。陈旧的木门便“嘎吱”一声打开了。


待马车赶进院子停下来，院门也随之关闭。片刻后，车上走下来一个女子，戴着帷帽把头遮得严严实实，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毛皮斗篷，丝带紧紧系在脖子下面。只有露出的鞋子才让旁人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连鞋子上的绣花都是金线镶嵌，显然非富即贵。


“沈夫人，请。”宫里的大宦官杨士良也客气地说道。


一个清幽的声音道：“有劳杨公公。”


沈夫人即陈佳丽，她应是整个大许朝甚至全天下最有钱的女人。


宦官带着陈佳丽来到湖畔木屋门口，便默默地退走了。此处略显古朴的房屋，周围连一个人也见不着。她正要走进门，便听到里面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这房子临水不靠山，湿气重，风水先生也说不适合起居。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要图通风采光风景好，就顾不得别的。”


……陈佳丽走进门口，款款行礼道：“妾身拜见陛下。”


“沈夫人免礼。”郭绍坐在几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她总算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去取头上的帷帽。白如凝脂的手，指甲上画着红艳的花纹，无名指上戴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与黑色的斗篷反差极大，就好似黑夜里忽然看到了烟花。她动作无力地摘下帷帽，又缓缓解身上的斗篷。


“我这样独身幽居的人，原不该与男子相会，无奈圣命难违。”她颇有些委屈地说。


郭绍玩笑道：“便是大臣家的诰命夫人，朕不是想见就见？沈夫人脱一件遮雪的斗篷，能让朕觉得好像在看夫人宽衣解带一般紧张，当真有趣。”


陈佳丽娇嗔道：“陛下……”但他不会否认陈佳丽矫情，反正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其实她能把一件小事做得那么有意思，何尝不是风情？郭绍一向觉得已经对什么都疲惫厌倦的女人才无趣。


陈佳丽取下帷帽后，脸上竟然还有一层半透明的丝纱……郭绍相信那玩意的作用完全不是为了遮挡她的“倾世容貌”，且不论比她更美艳的周宪也没她讲究，便是她穿的那件粉红袒领里衬，虽不是低领，却把锁骨下雪白的一片肌肤都露出来了，岂不比露脸更甚？


没有了斗篷，陈佳丽一身珠光宝气的装扮便出现在郭绍面前，精细的丝绸与白净的皮肤，使得她一身打扮美艳夺目，却不显俗气。艳丽精致的陈佳丽出现在这座原本是门阀别院的房子里，也好像是仙子落尘间，把周围的环境衬得黯然失色。


陈佳丽相貌身段都不错，但她的美艳，与周宪和金盏都不同，她确实全靠名贵装饰打扮雕琢出来的。谁叫她的财富八辈子都花不完？


“妾身非矫情，只不过扬州官员不久前才为妾身修建了一座贞节牌坊。”陈佳丽幽幽道，“妾身没说错的话，这等表彰要朝廷准奏，奏章是陛下批的罢？”


郭绍摩挲着额头，“请沈夫人来一趟，便不贞洁了么？”


陈佳丽道：“妾身平素不会见男子的，何况这样……孤男寡女。”


郭绍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很想把陈佳丽身上那些名贵的衣服撕开，连同她裱的东西也撕开，看看另一种风景。


他深呼吸好几口总算暂且镇定下来，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沈夫人且坐下来，朕今日请你过来，是有正事要商议。”


“哦？”陈佳丽瞪着好奇又兴致勃勃的美目，款款在椅子上小心又矜持地坐下，双腿并得很拢，矜持得似乎有点过头，郭绍不明白总有哪里不对。这娘们手握那么多地方的生意，与她合作的商家、打交道的人不计其数，不可能是她装出来的这幅白兔模样。


郭绍轻拍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一只布袋、一张碎布，“天竺棉的种子和用它织的布。”


陈佳丽听罢看了一眼那块布，又伸出精致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郭绍的脸。


郭绍道：“大许禁军蛟龙军的舰队游访天竺时，带回来了种子，朕下令劝农司种了一些。棉布比麻保暖、柔软，又比丝绸低廉、结实……”他说罢伸手摸陈佳丽袖子上的丝料，“丝绸精美，却很小气，轻轻一下就破了。”


“陛下不是说正事么？”陈佳丽瞪了他一眼。


郭绍道：“朕这不在说正事么，还是大事。”


他沉吟片刻，道，“咱们的目光放远，站在长远的高度看经商，织造大有可为。时下的盐商有利，不过是因朝廷施行盐铁管制，垄断所致；而纺织不同，每个人都要穿衣，就算贫民过年想的也是制一身新衣，布料既是必需品、也可以是奢侈品。


沈夫人相信朕的眼光，把棉花种子拿去推广，将纺织作坊做大做成产业，销路不用担心，大许数百州、还有海外不断扩张的行省地盘，必定大有可为。”


陈佳丽好言道：“妾身相信陛下，陛下之才，天下无能及。”


郭绍镇定地点点头，毫不谦虚，鼓励陈佳丽投入资金。不过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别人以信心。他心下从没觉得自己是超越常人的天才，只不过他知道工业革命就是从纺织业开始……人类已经走过的路，用现实证明的可行之路，为何要弃之不顾另择别路？


陈佳丽又轻声道：“陛下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现在我置业那么多，若非有陛下依靠，还不知多少人憋着要强取豪夺。”


郭绍道：“记得东京兵变那晚，朕躲进沈夫人家么？”


陈佳丽抬起头看着他。


郭绍沉声道：“朕从来恩怨分明，从不愿对不起信任的人。只要大许朝在，谁要与沈夫人过不去，就是与朕为敌。”


陈佳丽听罢大为动容，“陛下给妾身如此大的恩惠，妾身不知如何回报……”


“沈夫人若有回报之心，恐怕只有以身回报。”郭绍道。


陈佳丽面纱里的脸顿时红得如晚霞，哽咽道，“好些妒忌妾身的人，背地里骂得很难听，说妾身、妾身既当表子又立牌坊……而今扬州的贞节牌坊也修好了，那不是真如别人骂的那般了么？”


郭绍正色道：“忠贞也是贞，侍奉天子不也是忠？”


他说罢试探地伸手放在她那美妙的手背上。陈佳丽低下头，小声问道，“陛下觉得是周娥皇好，还是我好？”


郭绍：“……”

第912章 阔海扬帆【大结局】


陈佳丽没有留下过夜，只在枕头上留下几丝长发和些许没有散去的气味。


这栋湖畔的木房子，很快又来了一个人，董夫人高氏。高氏送了金锁公主一对碧玉镯子，金锁张口便叫姑姑，高氏先是一愣，接着便一边笑一边夸。她非常喜欢郭绍的小女儿，在这里的多半时间都是陪金锁玩儿。


腊月初，一支蛟龙军的船队将从海州南下，为广南的曹彬运送更多的军备。郭绍打算离京再走远一点，亲自前往海港巡视自己的战舰，为蛟龙军将领践行。


东京下完第一场雪又晴了，正是出行的好天气。街边的树枝上还挂着积雪，如同白花绽放，在明媚的阳光中泛着娇美的颜色，风一吹又如柳絮轻扬，为万物沉寂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龙津桥地接外城南北中轴大道，北望内城门朱雀门，大队伞盖旗仪仗浩浩荡荡经过这里，护卫的马兵盔甲闪亮，火红的肩巾在风中飘荡，十分醒目。


如此排场阵仗，一看便是皇室的人出行。行人皆避到横街街口，让道观望，市井间的百姓也站在路边围观看热闹。


一辆四驾马车被宫人和武将团团围着，车上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郭绍从马车里看出去，径直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横街街口一间铺子前，锄头、铲子、菜刀等等都摆到了铺子外面，房顶上冒着烟，里面火光闪烁。


这间铁匠铺的门口挂着旗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黄。并不须写铁匠铺等字样，摊位上的东西和铺面上的物什就是招牌。


铁匠铺外的板凳上坐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头，抬起头虚着昏花的眼望过来。这时一个大冬天还裸着膀子的中年汉子从铺子走出来观望，后面跟着个包着头发的妇人，捧着碗走到老头面前。


郭绍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仿佛在向那个老头打招呼，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心情，或许换个角度看人生，那老头完整平静的一生并不比谁卑微。郭绍观察了一会儿，这里只剩一个熟人，不再有他关心的人，车马也渐渐驶过横街，他便放下了车帘。


宽大的马车上还有一个人，昭容陆岚，她也是此行唯一随驾的女人。郭绍见她也在看外面的景象，便开口道：“陆昭容看到那间铁匠铺了么？”


陆岚把头转回来，点头道：“看到了。”


郭绍笑道：“朕以前的家就在那里。”


陆岚愣了愣，掩嘴笑道：“陛下以前不是住郭府么？我刚到东京时也在府上住过。”


郭绍收住笑容，一本正经道：“更早以前。朕年少时在大名府和河中府呆过，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兵丁们住营房。辗转到东京后，最初的旧宅是那家铁匠铺。禁军军饷赏钱发的是现钱，朕积攒军饷买的。”


陆岚白里透红的脸上有诧异之色：“从没听陛下提起过。”


郭绍道：“不信你回去了问玉莲。朕不用和别人提起，因为那段日子遇到的人并不多，对别人毫无意思。”


陆岚忙道：“陛下说的话，我哪能不信。”


郭绍用随意的口气道：“那条横街后面有一道小巷子，玉莲家以前就在那里，朕雇她洗衣做饭干杂活。刚才门口坐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姓黄，也是朕曾雇的老铁匠。现在这世道日渐太平，黄铁匠家在闹市有铺子，有手艺，估计过的还殷实。”


陆岚轻声道：“原来陛下还有如许多回忆。”


郭绍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陆岚的手心也有茧，和玉莲一样。他摩挲着茧，说道：“我和你也有很多回忆，记得初见时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娘。有时候朕觉得人并非只是一具躯壳，而是一个过程，而回忆便是辨别自己的过程。”


陆岚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的模样。郭绍与她呆在一起，最特别的感觉便是总能找到宁静的心态。


外面马车的木头轮子“叽咕”直响，车厢里微微地摇晃，路还在继续，过程还没有中断。郭绍回顾过去，也在展望没有走过的路程。


……


大队人马出东京，要先沿汴水到宋州，再经徐州，然后前往海州。


东京城外还有大片的房屋城厢，市面繁华人口密集，此乃“附城”。大城的人口非常多，不过居住比较集中，农业为主的国家尚不能形成城市带。人马走过城厢，便是大片的农田原野了，村落点缀其间。


原野村庄之上，时不时就有一处冒着黑烟的土院子，那是用石炭煮粪的作坊。许军使用的火药硝石，来源于硝石矿的已不多，更多的就是出自这样的堆粪作坊；残料则是附近大片农庄必需的肥料。


汴水之畔，更有数座城池耸立，仿佛东京的卫城，不过城池上空，许多股黑烟上升。远在驿道上也能听到“哐当”的巨大金属撞击声。


沉静的农田原野上，这些冒烟的怪物十分突兀。过了如许多年，附近的人们可能早已习惯了。


但在郭绍眼里，这些作坊正是星星之火。它们打破了鸡犬相鸣的宁静，将惊醒沉睡的大地，郭绍相信有一天更大的生产力会让大许帝国变得更加繁华热闹。


浓烟在染黑湛蓝的天空，就像郭绍在这里镌刻的与众不同的痕迹。


郭绍沿着驿道东去，一路上巡视自己的江山，沿途的土地不过是江山一隅，照样花了好几天。


等到达海州时，蛟龙军已在港口整船待发，正因恭候皇帝才推迟行程。郭绍调来猪羊犒军，当晚在港口蛟龙军行辕赐宴，宴请南下的指挥使以上武将。海州港一晚上热闹喧嚣，仿佛欢度佳节。


第二天一早，郭绍在海边送武将们登船，自己并不上船。建立蛟龙军，无论经手编制、武器、战船，郭绍做了不少事，但他从没坐过海船，将来也可能不会坐……没人允许这样的事，无论蛟龙军的战船多大，海路依旧是目前风险最大的路线。


于是他只能站在岸上观看。码头上的海风不断，天气却是晴朗，海天一片明净。郭绍身上的斗篷和羊皮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体上摇摆，年富力壮的他依然稳稳当当地昂首站在码头。


明媚的阳光下，天和水的蓝颜色愈发秀丽，白帆布满海面，就好似天上的白云。海浪的哗哗声中钟、鼓、号角齐奏，船上的无数将士呐喊喧嚣，海鸥优雅的翅膀在水面上滑过留下鸣叫，大海才是最热闹的地方。


郭绍眯着眼睛看着巨舰轻船缓缓远去，望向船队无边无际的征程，胸中空前开阔。


这里不是结局，而是一个世界崭新的开始。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