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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
内容简介
 日本江户时代流行的一种游戏。夏季夜晚，人们身穿青衣在暗室聚集，点燃一百支蜡烛，轮流讲述骇人怪谈，每讲完一则便吹灭一支蜡烛。相传，蜡烛全部熄灭时将引发异象，唤醒妖物。本作主要讲述关西一带流传的巷说怪谈，故名西巷说。 大坂城有个奇人名叫林藏，此人亦正亦邪，能言善辩。若中了他的圈套，就宛如在迷雾中坐上亡者之船，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 最近，大坂街头怪事频传，每桩怪事发生时，林藏都牵扯其间： 当铺少东家一觉醒来，得知已过了三个月，家道败落，父亲故去，都是乞水幽灵作怪的结果；著名铸剑师对妻子疼爱有加，忽然发现妻子竟然是狼变的；一个小孩来买酒后，酒坊的账目就对不上了，这分明是妖怪豆狸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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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男
 
自古相传曰
长时望月
即有桂男相招
使人殒命
一
万不可一直望着明月哟。账屋的林藏道。
为啥？
这一问的语气，怎么听都不似纯粹的上方口音，像是仓促之下的造作之举，刚右卫门自觉有些羞愧。
在上方的生活，到今年已是第二十五年。这里的口音已深深同化进身体，即便不做考虑也能极为自然地脱口而出，就连自言自语时也是。反而每当刻意为之时，听上去十分做作，好似拙劣的模仿。这一点让刚右卫门觉得反感。
为什么不能看呢？他又问了一遍。
为了掩饰羞愧，他试着让自己的话更接近江户口音，可如此一来反倒又像是上方人刻意模仿江户话了。真是怪事。
据说会被取走哟。林藏道。
“被取走什么？”
“嗯……被取走什么呢？”林藏面带难色地笑了。他是个优质的男子。并不是指他的容姿。当然，他的外表清新脱俗，面容也精致。深邃的眼眶透着高贵之气，鼻梁笔直而挺拔，一双薄唇泛着与男性不符的朱红，诡异而完美地嵌在白皙的脸庞上。据说，主动来找他的女人相当多，可是，这个上佳的男子总也不为女色所吸引。他的身份背景并不差，颇具男子气概却不近女色，行事正派，为人正统却又未成家，也没有娶妻的打算。因此不少人在背地里嚼舌，说他是男宠，但那不过是出于嫉妒而已。
当然，刚右卫门亦不好男色。刚右卫门赏识的是林藏的为人。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他的经商手腕。
林藏在天王寺经营账屋。所谓账屋，是经营纸、账本和笔之类文房用具的买卖，一般在店门处插赤竹为标示。可是林藏店门口的赤竹上还缠了樒草。虽然招牌上只写了“账屋林藏”几个字，但附近百姓都称其为“樒屋”。最初，林藏只做账本生意。
刚右卫门不知听谁说起过，樒屋的大福账兆头好。究竟是谁呢？其实他更在意的是，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亲密了呢？
“明月内有荫翳之处。”林藏继续道，“那该是个男人。”
“男人，那不是兔子么？”
“兔子？您可是说那捣年糕的传说？”林藏说着，走至刚右卫门身旁，双手搭在扶栏上。
此处是设于刚右卫门府邸内的观景台。它位于这片区域的最高处，视野亦是极好。然而因建于城市当中，所见景色称不上绝佳。登上此处就如同登上火警瞭望台一般，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景色皆为街道市井。尽管如此，此处无疑是最接近天空的所在，最适合用来观星赏月，于是自然而然地被叫作“向月台”了，跟慈照寺庭院当中的向月台并无任何关联。
看上去并不像是兔子呢，林藏道。“握着杵吗？”
“大家都这么说。唉，究竟哪里是头哪里是杵，我也不清楚，不过要真说起来，那里看上去不就像是有两只长耳朵似的吗？玉兔捶年糕的故事，还是儿时所闻呢。”
“有人告诉在下那是只蛙，一只跳跃的蟾蜍。唉，不管哪样都只不过是比喻而已。”
“正是。”那里怎么可能有那些东西呢？刚右卫门说罢，林藏便笑道，说得好像您很了解月亮是什么。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呢？说白了也就是个球吧。”
“不管从哪里看都那么圆，应该是个球吧。”
“不过这月亮，看久了还真是觉得不可思议。它那副模样，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且，也不知它距离大地究竟有多远。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很远哟。”林藏将脸朝向刚右卫门道。
“很远吗？”
“东家，刚才不是说了嘛，万不可那样一直盯着它看。这可是唐土传来的古话，不可视作儿戏啊。”
“哦？”刚右卫门赶忙将视线从月亮上移开。他也觉得，再这样凝视下去，似乎连魂也要被勾去了。不知是眼花还是光晕的关系，那轮圆月竟似在缓缓蠕动。
是错觉吧。
林藏啊，那东西应该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吧？刚右卫门好像孩子似的问道。
是飘着的吧。林藏答。“一定是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既然我们在大坂看到的，跟在唐土和鞑靼看到的是同样光景，那它一定离我们相当远。肯定比从大坂到江户远，不，应该是到长崎或虾夷之类更远的距离。大雕和秃鹰都飞不上去，哪怕拿大炮打都打不到呢。”
“那自然是打不到。”刚右卫门开怀大笑起来，“连吹牛皮都没听说过把月亮打下来的。别说打不下来，就算炮弹够得到，顶多也只能开个洞吧。”
正是。林藏应道。“明明距离那么远却还那么大，东家，那一定是个庞然大物。巨大的月亮上，那些荫翳的部分看上去也是那么大。如果说那是兔子或蟾蜍，也必定十分巨大吧。或许有这个国家的一头到另一头那么大呢，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妖兔啊。”
那是。刚右卫门应着，再次抬头看天。他从不认为那样的巨兔真的存在。他不觉得有，也从没认真地思考过那样的事情。在他眼里那并不像兔子，只不过是化开了的阴影而已。至于将其看作蟾蜍，他更是不甚理解。
“那些黑暗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呢？”
“那些嘛，应该是高山的阴影，或是深谷的凹陷之类吧。反正，就是球面上的一些凹凸。”
哦，应该是吧。不过，“刚才，你说那该是个男人？”
“是。那些图案像不像男人，或者那里有没有男人，在下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东家，据说月亮上长着一棵桂树。”
“桂树？就是我们平日所见的桂树么？”
“正是，就是那桂树。月桂树。据说那可是棵硕大的桂树呢。至少有五百丈。”
五百丈的树，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倒是比五百丈的兔子现实些吧。”林藏道。
那倒是没错。树木和禽兽不同，只要不枯萎，就可以成长至无比巨硕。生长在神社里的御神木就很高大，深山幽谷里该有更为巨大的树木。
“听说那桂树的果子落得四处都是呢。是真是假自然不得而知。而负责收拾那些的，就是桂男。”
“桂……男？”
“他本是唐土某地的男子，听说是修仙之人。不过在唐土，怎么说呢，修仙似乎是有违王法的。”
“有违王法，那就是被禁止了？”
“正是。擅自学道修炼是不可以的。”
“仙人好像是有的吧？久米仙人还会使法术呢。不过，先别管那种无稽之谈是真是假，唐土和天竺不是修道成仙的起源地吗？”
“是啊，不过那些人或许都是未得应许而私自为之？总之，传说那个人最终受到严惩，被罚到月亮上砍桂树去了。”
真是个稀奇的异闻，刚右卫门说着，坐到铺有毛毡的长椅上。
“不光稀奇，更是难上加难啊。那可是棵五百丈的树，就算找几百个园丁来也砍不完啊。所以，他就要使仙术啦。在下觉得他的方法很有效。据说那桂男，嗯，如果像东家刚才那样，一直盯着月亮看，他便会有所察觉，知道有人在看。那时他就会朝着看月人的方向招手呢。”
“招手？”
“是。就是招手。那片荫翳，会发出召唤。”
会吗？刚右卫门道。慢着。刚才……它看上去像在蠕动。那是召唤吗？
“要是被它召唤了……又会如何？”他问道。
“会死。”
“死！你说的会被取走原来是这个意思？这可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可是，并没听说过有人因为看月亮而死啊。”
“并不是当场死去。”
“那是如何死去？”
“真要说的话，所谓明月，实为彼方之物，是相对于此岸的彼岸。与旭日不同，月光对于活物来说并不是好事。月亮之上并无生机，如同黄泉之国一般。那么被召至彼处，即是要折寿了。”
“折寿……”
多半是。林藏道。“阳寿会被取走。余命从十年变成了八年、五年变成两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唉，不过这桂男，终究也只是个传说。或许是某种隐喻，又或是编给孩童的故事，仅此而已。不过，折寿之事，却是千真万确。”
“你说一直盯着月亮看会折寿？”
“如若不然，人们为何煞有介事地编出这等无稽之谈呢？虽不知是何道理，但自古以来，月圆月缺不都是跟凡世间的种种变故相联系吗？观月相可比观日相重要得多。在下觉得它具有妖力，所以才说阳气会被其吸取。所以呢，东家还是听在下一句劝。可以尽情观看月亮的，只有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赏月之时。”
“赏月就可以？”
重阳时节也是可以的，林藏答道。“所以人们才特意称之为赏月呀。还要摆团饼插芒草，要郑重其事地看。”
“原来是这个道理。”
东家如果折寿，在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呀。林藏蹙眉道。
“不好过吗？”
“当然了。”
“或许吧，不过你肯定有办法解决。你还年轻，最重要的是有经商的才能，而且你的本行不是账屋吗？现在虽然将你雇来给我些生意上的意见，但你也不是只靠这个吃饭。就算我这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没多大损失……”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林藏说着，露出哀伤的神情，“在下是敬仰东家的为人，才这样替东家效力。”
“为人？什么为人？”
“杵乃字屋刚右卫门，那可是人如其名的强者，众人口中的豪杰。”
你还挺会夸嘛。刚右卫门说。
千真万确，林藏应道。“在下之所以竭尽全力，就是因为佩服东家，跟利益得失没有关系。如果是为了钱，不如直接讨好您让您招做女婿了。”
“确实。不过啊林藏，不是自夸，我可是从身无分文开始，靠吃苦打下江山——正如你所说的，现在可是高高在上了。”
“在下当然知道。还有人将东家比作太阁呢。”
“可是我已经爬到顶了。现在已经是我最好的时候，不会比这再好了。如日中天之后就是江河日下了吧。”
“您说什么丧气话！东家，杵乃字屋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买卖还会越做越大。”林藏道。
“唉，你的才能我自然清楚。既然你都这样讲，那或许没错吧。不过，我已经渐有退隐之心。该做的都已做到，没什么欠缺。我是幸运的，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剩下的，就是愉快地度过余生。”
林藏苦笑。“又讲这些清心寡欲的话。”
“本就没什么欲望可言。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有什么可求？钱也赚了，家里那气派，简直跟我这身份
都不相称，光仓库就有六个。家人亲戚也都健康，而且万幸的是也没招人嫉恨。生意兴隆，自己的身体又好，真是幸福啊。”
“真想沾沾您的光。”
“是吧。林藏啊，我已经心满意足啦。”
“心满意足了？”
自然是心满意足。“我觉得，现在收手是最好的选择。不管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结果最重要，教给我这个道理的，是林藏你啊。月有阴晴圆缺，所以我觉得，不如在生出缺憾之前收手。换句话说，就是在最圆满的时候引退啊，免得再劳神。”刚右卫门道，“把所有一切都抛在脑后，轻松地过完余生，就是我对幸福最后的追求。”
“那店里怎么办呢？”
“自然不必操心。哎，不是曾经跟你提起过嘛，家里的大番头，是个可用之人。”
“东家手下的人都大有作为，在下真是深有感触。别说大番头了，就连最不起眼的小杂童，都是勤勤恳恳，人人都仰慕您。这样的店，还真没见过第二家。”
是，这的确是事实，自己被无限地眷顾着。刚右卫门打心底里这样觉得。“不管是谁来接班，店里的事都无须操心。现在也大半都交给手下打理了，所有人都做得很好。我只需要站在一边看着就好。”刚右卫门道。
“正因如此，”林藏接过话来，“才更要长寿。这家店，最少不得的就是东家您。归隐和西去可完全是两回事。现在东家若有不测，那可如何是好？店可就要四分五裂了。从手下到客人，所有人都要成无头苍蝇。我也不好过。就连令千金……”
“哦。阿峰。”女儿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阿峰可就要哭惨了。没看到她嫁做人妻之前，不，没抱外孙之前，您可得好好活着。”
是，正是这件事。林藏特意叫自己来这向月台，既不是为了共赏明月，也不是为了聊家常。“唉，我的事就不提了。闲话先放一边，林藏，那个，尾张的城岛屋的事……”
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据说城岛屋是尾张屈指可数的商船大户。城岛家的次子对刚右卫门的独女一见倾心。至于对方是在哪里一见倾心，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刚右卫门并不知道，对方为人如何也不清楚，只知道似乎并不是个轻浮之人。一来二去，他竟给刚右卫门送上了亲笔书信。
虽说闻名不如见面，但这样也不坏。从他的信里，看不出叵测的居心。不管是字面还是字里，一字一句似乎都浸染着诚恳的人格，写这封信的应该是个好人吧。而且其他姑且不论，对方也是大户人家。如果是真心实意，那这就是段再好不过的良缘了。
但是，刚右卫门只有阿峰这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将女儿嫁去城岛屋，必须要让女婿入赘杵乃字屋，代以继承家业。就算不谈这些，他也不愿意让一手养大的女儿离开自己。尾张其实并不远，在刚右卫门看来却是遥远至极。如若对方真想结缘，那只有让其上门，却又不甚了解对方的情况。他本人的打算，跟父母的心思、家业等又是两码事。就算他不是长子，但既然家业显赫，恐怕不会轻易上门入赘。
事虽不是坏事，但若因此而起纠纷则是刚右卫门不愿见到的。于是他托正好去尾张办事的林藏顺便打探一下风声。
“对方可是诚惶诚恐，”林藏道，“行了大礼，还说自家孩子做了傻事，竟想只靠一纸书信换取如此宝贝的女儿，哪有如此失礼之事。都说得满头大汗了。”
“如此说来，他家人还不知道这事？”
“也不是。”林藏继续道，“知道是知道。只不过，可能觉得招人生气了吧。”
“招人生气？我吗？”
“嗯。他们似乎正思量着该怎么赔礼道歉，因此还以为我是专程从大坂去兴师问罪的呢。我像是上门问罪的人吗？”林藏说着，笑了。
“兴师问罪？遇到这样的事，一般情况下会动怒吗？”
“动怒应该也不为过吧。”
是吗。
“东家的生活那么幸福，恐怕也不会动怒吧。有钱人家都是以和为贵嘛。”林藏半开玩笑道，“话虽如此，可对方竟然肯低头赔罪，也算是十分重视。依在下看，城岛屋的主人应该也想遂了儿子的心愿吧。”
“那就是说……他爹也有那个意思？”
“岂止是有意思，简直是十分赞成。唉，父母总是宠孩子的。那个小儿子看上去也是个老实人。而且，别的不谈，光是能跟杵乃字屋攀上亲戚，他们就已经感恩戴德了。从生意角度来看，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
真是这样吗？“再好不过的事……”既然林藏这样讲，那应该没错。不，不管从什么角度，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段良缘。
“对方说了，如果可能，想尽快亲自拜见东家，不过……”
“不过什么？”
林藏略有深意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你——反对？”
林藏摇头。“反对倒不会。”他说。
“那为何欲言又止？”
刚右卫门问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林藏又回答说没有隐情。“作为替东家的买卖出谋划策的人，在下自然是再赞成不过。放过这样的好事那简直是傻子。不过，这可是家事。”林藏说道。
“家事？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这事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买卖上的事。是亲事。嫁人的不是杵乃字屋，而是阿峰小姐。东家，这可是令千金阿峰的亲事啊。如果是算账，再难的事在下都可以替东家分忧。因为那是要收钱的，是赚是赔，是入是出，自然说得头头是道。但在下能插嘴的，也仅限于那些事而已。说媒的事在下做不来，更何况这还是东家的家事，就更没这个道理了。此事，恕在下实难插手。”
“也对。不过林藏，我现在就以朋友的身份问你，你怎么看？那个……”
“不，东家，这我实在……不知道。”林藏说。
“你回答得倒是干脆。”
“嗯。”林藏答。“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峰小姐的心思。还有店里上上下下的看法。再怎么赚钱，也不能光因为钱就应承下来。不是吗？恕在下失言。”林藏补充道，“唉，在下都听东家的。只要东家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在下都可以去牵线搭桥。所以，还请东家好好考虑。”说罢，林藏低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
刚右卫门在思考。当然是关于是否该促成这门亲事的问题，虽说这本该是件无须犹豫的事。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究竟是什么难以决断？迄今为止，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刚右卫门是那种将当机立断化作了本能的男人。
他环视四周，屋内十分宽敞，榻榻米泛着淡青的光，龙须草散发着芬芳，栏间上是祥云和新月图案的镂空雕刻，拉门上画的是松鹤图。他稍微斜了斜身子。手肘下枕的是檀木垫枕，身下坐的是专门定做的高级蒲团，嘴里叼的是精雕细琢的银烟管。
无可挑剔。不仅如此，更应该感恩。二十五年前，自己流落到大坂，穷困潦倒，从未想过能有今日的成就。刚右卫门对当下的境遇十分感恩。风餐露宿的日子里，他想的是只要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就足够，所以他心满意足。
或许这就是原因？刚右卫门这样想。心满意足所以无欲无求，没有欲望就无法经商，一旦满足于现状，那么一切也就结束了。爬梯子时，人的眼睛总要盯着上方。如若没有扩张领土的心思，武将便也无须战斗了。就是因为我不想赚钱。我已经不中用了，或许归隐才是真正的上策，刚右卫门想。大番头仪助一定不会为这样的事为难，不会做优柔寡断的买卖。
慢着！如果让城岛屋的次子来做女婿——自己的接班人就该换作他了。
对啊。刚右卫门似乎一直忽视了这个问题。他打算抽口烟，手伸向烟草盒，这时门对面有人喊道——老爷。是仪助的声音。
进来。话音一落，门便被应声拉开，跪在门外的仪助行了个礼。
正好，我有事要与你商量。刚右卫门道。
“商量？”
“嗯。进来吧。你怎么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事你就先说吧。”
“是。”仪助保持着跪姿，快速挪进了屋。他的神情与平日不同，刚右卫门于是问他是否出了什么事。
“老爷，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小的不知该不该说。”
“难以启齿？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那么严肃的事。是小的心里有些没底，虽觉得有僭越之嫌，可还是想听一下您的意见，所以……是关于林藏先生的事。”仪助说。
“林藏怎么了？”
“哦。老爷，您对林藏……十分信任吧？”仪助小声道。
“那是当然了。你不也是一样吗？怎么，仪助，林藏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仪助低下了头。
“你这是干什么？他让我们得了多少好处，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是帮了我们很多。仪助回答。“小的跟着老爷有十年了，自以为也算得上是个商人，可其实还差得远。林藏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茅塞顿开，或许就是形容我这样的吧。”
是啊。当初究竟因为何事才请林藏来当顾问，刚右卫门已经忘记了，怎么都想不起来。跟林藏不知不觉间就熟络了起来，待察觉时，双方已发展到有事相互协商的地步，再后来，事无巨细都要去请教他的意见。当初的生意也并不是不好。杵乃字屋一直很兴旺，运势兴隆，从未显出颓落之势。但从大势来看，又是如何呢，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刚右卫门心里冒出过这样的疑虑。
林藏的意见常常正中要害。他将账本反复钻研，细细查看，所有账目都按用途归类。他一次次地反复计算，小心地核实每一笔实际支出。通过这样的方式，他让账上再没有不明用途的钱，能节约的地方也不遗余力地节俭。这样的方针，从上至下贯彻得很彻底。
光是这样——营业额本不该有多大变动——盈利就增加了两成。长年以来，刚右卫门只一心想着如何增加收入，削减支出对他来说倒是个新鲜理念。
“干什么？你小子该不会是因为他在账目的事上管教过你，所以怀恨在心，打算背后使坏吧？”
完全没有。仪助立刻答道。“林藏先生管账之前，我一直觉得一切都很好。可是，我大错特错了，以前的方式漏洞百出。这个教训我一直谨记在心。”
“也不算漏洞百出，我也觉得之前那样就挺好。那不是你的责任，你只是听从我的吩咐而已，不必为此懊恼。”
“是。”
“更不能怀恨在心。”
“那是没有的事，小的不敢动那歪心思。小的一直是由衷感谢他的。”仪助双手贴地，“不光是小的，所有下人都很感谢他。”
那是当然了。林藏将节约下的所有钱财都花在了下人身上。如若放任不管，那些钱本就不存在。就当作一开始就没有，这样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损失了。林藏这样对刚右卫门说。也不知是出于何种打算，刚右卫门竟听从了林藏的意见，将那些钱全都分发给下人们。这一举动十分有效，大家的干劲更足了。
接下来。“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之前一下子辞退了很多下人，你有意见？如此说来，当时你好像很反对。又要旧事重提？”
林藏建议刚右卫门注意分下去的钱是如何被下人们使用的。大部分人拿到钱后都受到鼓舞，干活也更上心了。但是，仔细观察后又慢慢发现，确实也有一些表现不正常的下人。
刚右卫门于是吩咐仪助，除去有万不得已的理由的人之外，注意那些一下子就将钱花光的人的动向。结果发现，那些人有沉迷赌博的，也有贪恋女色的。总之，都是一些将发给他们的钱看作意外横财的家伙。结果不出所料——那样的人，干活的劲头都不高，品行也不端正。观察了三个月之后，刚右卫门警告过一次那些不好好干活的人。
林藏又说，仍旧不知悔改的就解雇吧。刚右卫门听从了他的意见，视情况总共解雇了二十六人。
“那件事小的现在也觉得做得很对。”仪助道，“当时小的同情心泛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是他们被解雇——那样做，也确实是情理之中。是他们自作自受。当然，那些人中有一些在这里干了很久，小的只是觉得要处理得妥善才好。说心里话，小的也不觉得那些人还能改过自新。”
“可是，你当时不是主张尝试辞退之外的解决办法吗？还说人手少了，活也干得慢。”
“小的当时觉得，一下子辞退那么多人，会让下人们感到恐慌。可没想到事实正好相反。剩下的人不但没有恐慌，反而松了口气。最终结果是这一举动得到了一致好评。有人因为顶替空缺而升职，还有人因此而更换岗位，找到了更合适的位置，干活也更得心应手。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人数减少了，相应地工作量也有所增加，可下人们都干劲十足，从来没听到过关于人手不足的抱怨。”
“是吧。”那样做只不过是省掉了不必要的花销而已。“那只不过是挤掉一些脓水罢了。如果放任不管，脓水最终还会变得腐臭。如果是这样，你就更没有理由对他不满。”
仪助再一次伸出双手，低头行礼。“怨恨之情——小的从未有过。”
“那你到底要说什么？从那之后，林藏给出的建议不全都带来了大大的好处吗？他简直就是个大福星，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你又有什么不服呢？付给他的钱，只是每月账上很小的一部分。比给你的钱少多啦。”
小的明白。仪助低着头应道。
刚右卫门有些不耐烦了。“说到底，他也是个商人，肯定还会从其他商户那里赚一些钱。即便如此，这也是他的能力，对我们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跟他交易有利无弊，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是。”
“是什么是？仪助，你究竟怎么了？该不会是觉得，我太过重用林藏而轻视了你？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男人小气的故事，就连洒落本都不愿意登。”刚右卫门不快地说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你别绕弯子了，赶紧痛快说了吧。究竟是什么能让我烦心的事？”
“林藏先生是个聪明人，”仪助道，“也有经商头脑。小的只有向他学习的份。正如老爷所说，对于这个店，他或许真是个大福星。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人对老爷……究竟是怎么看的呢？”仪助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怎么看？”
看中了为人——他是这样讲的吧？先不说真假，这种话可不该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刚右卫门于是保持沉默。
这无关道理，而是感情的问题。仪助继续道。“小的跟所有下人一样，都打心眼里敬重老爷，也把您当作依靠。这都是真的。可是……”
“你难道想说，林藏心里其实是厌恶我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虽不是那样，但是，林藏和下人还是两回事。对下人们来说，老爷是主子，不可或缺、独一无二，是杵乃字屋的主心骨。可是……”
这样的话林藏也讲过。
“可是对于林藏来说却不一样。对他而言，老爷只是众多客人当中的一个而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一切都跟林藏所说的一样，刚右卫门心想。仪助这番话应该全都出自对刚右卫门的忠诚和尊敬。区区一个账屋，竟然跟自己的主子平起平坐——这或许令仪助无法忍受。
“唉，你如此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操心，实在是令人欣慰。”
刚右卫门此话一出，仪助立刻皱起眉头，神情有些怪异。
“可是仪助，这就是你有所误会啦。我如今虽是一副主子的派头，从前也只是个流离失所的草民而已。我并无任何过人之处，跟你们一样，跟林藏也一样。”
“不是这样。”仪助道，“老爷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一切都正如您所言。可是，小的……小的总觉得老爷被利用了。”仪助终于把话说完了。
“利用？被林藏么？”
“是。此人是个聪明人，也确实帮助我们很多。可是，他跟包括小的在内的所有下人不同，他没有对主子尽忠的义务。说到底他也只能算个有些本领的谋士，他……”
“他骗我又要做什么呢？”
“并不是说他骗。该怎么说呢。他……”
“够了，仪助。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林藏可还在我面前对你大加赞赏，说再找不到像你这样好的下人。当然，我也是这样想的，还告诉他我十分感恩。怎么，你现在竟然要把这个夸赞你的林藏说成坏人？”
“这……”仪助拭去额头的冷汗。随后他抬起头，嘟嘟囔囔地问道：“城岛屋的事……您怎么看？”
“这件事……”这正是刚右卫门一直在考虑的。“我想找你商议的正是这件事。仪助，这事你又怎么看？我……”“举棋不定”这样的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十分信任你，所以想找你问问。”
“小的……反对。”
“你反对？”仪助竟回答得如此果断。这让刚右卫门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不是把生意做大的好机会吗？你将理由说来听听。”
“生意或许是会做大。可是，老爷，这可是招城岛屋的儿子来做女婿。那不就等于，整个店都要被人抢去吗？”
“被抢去？”
“林藏难道什么都没跟您说？”
“说什么？”
“市井传闻。据说，那尾张的城岛屋心狠手辣，为夺取竞争对手的店铺不择手段，有时甚至通过搞垮对手的方式来做大自己的生意。”
“这我倒是没听说。”林藏对此只字未提。他可是林藏，如此重要的消息绝不可能逃过他的耳朵。那么，或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有人恶意散播谣言？“这肯定是恶意中伤。如果是真的，林藏不可能不知道。”
这就对了。仪助应道。
“什么对了？”
“林藏不可能不知道。如此重要的事，不可能逃过那样一个聪明人的耳目。难道不是吗？”
“如果是真的那是当然，所以我才说一定是恶意中伤的谣言嘛。”
“老爷就这么肯定那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你看，仪助，外头不是还流传着咱们家的坏话吗？杵乃字屋从来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可是只要生意做大了，就肯定有人在背后讲坏话。你再怎么正派经商，也会有人因你而落魄。这就是竞争。竞争总是伴随着嫉妒。被人诋毁的商人多了，你管得过来？”
“老爷，请三思。或许那些谣言是空穴来风，但它们在外界流传也是事实，那么就不可能没进那林藏的耳朵。自己明明知道，却不告诉老爷，这我实在看不过去。既然有这流言，又知道是假的，就更应该说清道明，不是吗？他怎么能保证这些流言就不会通过其他途径传到您这里呢？”
对啊。不。“或许他不想让我过于操心吧。”或许他是刻意避开不提。“如果真的只是无凭无据的谣言，大可以等传到我这里之后再解释不迟，不是吗？”不对。看林藏昨夜的态度，他是不大赞成同城岛屋这门亲事的。那么，“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最开始是从献残屋的柳次那里。”
“献残屋？”
所谓献残屋，是买进一些大名不需要或者用不完的贡品再转手的买卖。柳次就做这行当，应该是开了家店，名叫“六道屋”。不久前他来卖过陶器之类的东西，因为品相不错当时就买下了，自那以后他就时常过来。
“他不是江户人吗？一个卖旧货的，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那柳次跟普通的献残屋不同。他游走于各地，来大坂之前一直在尾张。”
是吗？“那种人的戏言你也轻易相信？”
“并、并不是轻易相信。小的也去查过。小的做事不及林藏，但也从他那里学到了关键时刻更要慎重行事的道理。”
的确是有一些流言，仪助望向刚右卫门，说道。“据传他们抢占过三家店，还挤垮过三家。当然，小的并没有去尾张求证，只是听来的，是传闻。小的也不是完全相信。可是，这些流言都传到大坂来了，去过尾张的林藏不可能没听说过。小的还以为老爷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为此事考虑。”
“知不知道，还不都是一回事。”
“可是老爷，明明知道却闭口不提，只可能是另有图谋，反正小的是这样想。万一那城岛屋给林藏的钱比我们给的还多怎么办？林藏可也是做买卖的。就算不是坏人，他首先也是个商人。如果林藏选择站在对方那边，我们可就胜算全无了。店可就要被夺走了。”仪助说。
夺走……“那不是正好嘛。”如果仪助说的是真的。“想夺店，就反过来夺他的，不好吗？”
“不好。”仪助再次果断地回答，“小的……做不了那样的买卖。老爷不也是一样吗？这杵乃字屋……”
说什么梦话！刚右卫门的语气严肃起来。“林藏说与不说，自有他的理由。只不过听到了一点流言蜚语就乱了阵脚，以后还怎么做事？你看你都吓成什么样了。我并不是说要你去耍什么肮脏的手段。只是想告诉你，做人不强势一点，终归要输。仪助，你让我很失望。”
是。仪助弯腰行礼。
“我一直打算，把这家店交给你。你做事勤恳，为人也好，由你来接班也是理所当然。就连林藏都赞成我这个想法。可现在呢？只不过是要从外面招个女婿，你就这副模样啦？还怀疑到林藏头上。不想店被别人夺走，你就拿出点真本事来。”
“也就是说，老爷打算促成这件事了？”
不，正举棋不定，林藏对此也不是大力赞成。可是……“当……当然。”刚右卫门回答，“哪里再找这样的好事？如果外头那些传闻只是单纯的假话，那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就算是真的，别输给他们不就行了？要战胜他们，要赢。”
“老爷……小的还是第一次见老爷这样。”仪助道。
“我怎么了？”
没什么。仪助说着，咬起嘴唇。
“你不服气？”
“没有。但是，老爷……”
“又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姐的……小姐的意思您问过了吗？”仪助道。
“阿峰的意思？”
“阿峰小姐怎么说？”
“还没问。”什么都还没对她说。自己也是刚刚才下的决心，这事还没告诉她。刚右卫门回答。“如果最终是笔做不成的买卖，就没必要去问阿峰的意思。不先把这事搞清楚，跟她说也是白说。就算去问她的意思，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又哪来的喜恶呢？”
“老爷！老爷说的一点都没错。做买卖就和打仗一样，对方来吞并，我们就反过来吞并对方。这点道理小的自然也懂。可是，首先被吞并的可是阿峰小姐啊。”仪助道。
“你说什么？”
“对方来谈的，并不是买卖。对方是要来提亲的。生意是那之后的事情，难道不是吗？所以应该先问问
阿峰小姐的意思。”
竟然指使起我来了！但是，林藏也说过同样的话。“哪里分什么先后。不都一样嘛。”
“可是老爷……”
“多嘴！阿峰是我的女儿。既然不是生意上的问题，哪轮得到一个番头来说三道四？出去！”刚右卫门怒声道。
宽敞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三
站在走廊边抬头望天，月亮已出来了。距离满月大概还有四五天吧。是兔子，是蟾蜍，还是男人呢？“怎么看也不像是男人啊。”刚右卫门自言自语道。对了，不应该看的。在他收回视线的同时，昏暗的走廊深处浮现出人影。
“老爷。”
“是仪助吗？有什么事，店已经关了吧？如果还是之前那件事，就别说了。”
三天了，刚右卫门一直在思考。前天晚上和仪助交谈时，他曾生出促成这事的心思，可是冷静下来一想，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罢了。根本的问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翻来覆去地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有头绪。阿峰那边也一直没去。
“是，老爷。其实，是有人想见老爷。”
“有人想见我？”
“哎呀，刚右卫门老爷！”走廊的更深处又传来人声。
“你……是柳次？”
“小的是六道屋柳次。一直承蒙您关照。”
“喂，仪助！”
刚右卫门老爷，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柳次说着，绕过仪助跨步上前，堆满殷勤的笑容解释道。“小的已经从大番头那里听说城岛屋的事了，该怎么说呢？这……是我——主动要求来的。唉，这边的话太难了小的也讲不好。小的本是纪州人，在江户长大，又流落到外地。后来东奔西走，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一直接触各地方言，唯有这上方话怎么也学不好。”
我也是纪州人。刚右卫门道。“那些都无所谓，你来做什么？城岛屋的事我已经从仪助那里听说了。如果你是为这事来，那大可不必。”
“那件事，正是小的此行的目的。这事可不能不管啊，刚右卫门老爷。我看大番头的口气，老爷似乎打算促成这门亲事……”
“仪助！你小子，跟外人多什么嘴！”
老爷息怒。柳次嬉皮笑脸地说。“刚右卫门老爷，您打算跟城岛屋大干一场吧？那就更不能不听小的这番话啦。”
“什么大干一场，是喜事！”
哎哟哎哟——柳次笑得更厉害了。“刚才您说已经听过我之前说的话了？”
“所以我才说你不必多事。”
“那可不行。城岛屋可坏着呢。他家的二儿子籐右卫门，那小子已经用同样的手段在三岛搞垮一家店了。”
“什么手段？”
柳次故作深意地笑了笑。
“我懂了。可是柳次，像阁下这种来历不明之人说的话，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
“区区一个卖旧货的，您是这个意思吗？区区一个管账的就值得信任，卖旧货的就不能信了？”
在仪助耳边煽风点火的就是这家伙。“你小子跟樒屋的林藏，是不是有什么旧仇？”
“旧仇倒没有，倒是曾吃过他的苦头。不过小的一点也不恨他。大家彼此彼此，一丘之貉，都是同类。小的跟他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所以，小的对他可算十分了解啊，老爷。”柳次道。“不过我跟那姓林的不同，没想从您这儿弄钱，也不打算要您一分钱。”
“那可真是叫人感动啊。可是，越是这样越显得你不可信。”再没什么比免费更昂贵。
“老爷请放心。需要您付钱的另有人在。”柳次侧目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站得毕恭毕敬的仪助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
“谁？”
“是个活生生的人证。被城岛屋搞垮了的松野屋的大小姐——一个曾经落入籐右卫门圈套里的姑娘。”
“你说什么？”
“她来找小的，希望小的替她报复城岛屋。”
俯身而立的黑影保持着姿势，无声无息地朝仪助靠了一步。灯笼微弱的光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好似那明月中的荫翳。
“小的不知道林藏是何说辞，不过正如老爷所见，小的可是有人证。”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或许是伪证呢？”明月中的荫翳只不过是表面的图案而已。
“您要是怀疑，烦请找个光亮的地方检查。怎么样，老爷，能否让我们进屋一叙？唉，信我还是信林藏，全凭老爷您自己的意思。选哪边是您的自由，不过小的觉得，您大可先听我们说完再做决定不迟。”
刚右卫门仰望着夜空。那吸人寿命的圆润光球，皎洁而明亮。客厅是如此宽敞。刚右卫门在高级蒲团上坐下，手肘落在木枕上。点上灯后，仪助站到左后方的角落里。你小子，难道不应该站到他们那边去吗？刚右卫门心想。
女人跪坐在刚右卫门对面，头上缠着头巾。她的身后是柳次。
待屋内灯焰稳定之后，女人取下了头巾。大概二十五六岁吧。看脖子周围的皮肤，似乎还更年轻。她猛地抬起了头。
刚右卫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不，自己不可能见过这张脸。这只不过是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罢了。人与人之间的相貌差异大不到哪儿去。只要面相接近、个头差不多，再加上相似的服装和发型，不管是谁看上去都差不多吧。
小女子名叫里江。
“里……江？”
那……她到底是谁呢？不，想这些有什么用！这女子是第一次见。
松野屋的独女，里江小姐。柳次道。
“松野屋。”
您知道？柳次问。
取这种名字的店恐怕多如牛毛吧。不知道。刚右卫门回答。
“跟您一样，都是船问屋。不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已经变成城岛家的了。原本稍有地位的手下全部被解雇，旧主上吊，一家人妻离子散。”哎呀，得罪了。柳次闭上了嘴。
“家母……”里江接过话来，“因心病卧床不起，先走了一步。家父于是也追随她去了。”
“唉，真是命苦啊。”刚右卫门道。
里江低下头。“那之后，都是以前家里的大番头照顾我们母子。”
“慢着。你不是独女吗？双亲去世之后，应该就剩你一人才对。这母子……”
还有个婴孩。里江答道。
“婴孩？那、那是……”
籐右卫门的孩子。柳次道。
“那——孩子呢？”
被夺走了。里江回答。
“被谁？被那籐右卫门吗？”
被籐右卫门他爹。柳次道。
“被他爹，那就是城岛屋？”
“籐右卫门跟里江小姐断绝了关系。当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若是外头还有个孩子，多少会碍事。里江小姐产下的孩子，现在成了城岛屋家主小妾的孩子。也就是说，在外界看来，他是籐右卫门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不明白。这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刚右卫门问。
“老爷真不明白？”柳次像是确认似的反问道。
“这叫人如何明白。”
“您真不明白？就是用同样的手段啊。”
“同样的？什么跟什么同样？”
“哎哟，老爷您还真是健忘。那小的跟您解释一番。首先，收到一封信，还是封求爱的信。一封包含了对独女的热烈爱意、深切诚恳的信。”
啊，是这样。
“一经打探，发现对方也是大户人家，而且态度还很谦卑。‘犬子太过失礼，万分抱歉。但是犬子也是一片真心，望能成全。’父母的态度是如此这般。”
是不是一样？柳次道。“松野屋当时也举棋不定。松野屋也跟您一样，只有这一个女儿，无人继承。这时对方却说，那可以上门入赘。于是，双方见了一面。”
“他看上去老实忠厚，”里江道，“看上去是个十分善良的人。行为处事，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好。只是……”
“并不是个美男子。如果见面时发现对方是个痴迷女色的公子哥，或许还会稍加留意，可他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双亲也都彬彬有礼，出手大方，总之就是印象不错。不对，如果再加上生意上的考量，这可真是段天赐良缘呀。是吧，老爷？”
刚右卫门没有回答，斜眼瞟了瞟仪助。仪助一直低着头，简直像是在数榻榻米由几根稻草编成。
柳次继续说着。“亲事就这样定下了。籐右卫门堂而皇之地上门入赘，当然，松野屋也有意要让他继承家业。靠着跟城岛屋相互扶持，生意一下子就做大了。那可是尽是好事呀，城岛屋那边也接二连三地介绍大买卖过来。不知是因为有了靠山更加放心了，还是暗自较劲不想输给女婿家，松野屋开始大胆地尝试稍有风险的买卖。虽说有风险，生意毕竟不是赌博，事先都精打细算过。可是，事情忽然有了巨大的转折。”
这时，里江卷起袖子露出了左腕。
那手腕上是……兔子，不，是蟾蜍？刚右卫门心想。
是一颗痣。一颗好似圆月中的荫翳的痣——不，应该说是伤疤。
“籐右卫门既会做买卖，又一副好人样，在外人看来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可是，那只是表面。夫妻二人的世界里，他是个残酷的人。”
“残、残酷是指？”
“提出苛刻的要求，百般刁难，恶意指责，脾气恶劣，拳打脚踢都算轻的。唯一说过的一句好话，是在成亲当天起誓的时候。”
“双、双亲就对此不闻不问？”
“唉，应该是难以插嘴吧。毕竟是夫妻间的事。而且，这女婿可是他们跟堂堂城岛屋之间的纽带。”
“可、可是……他从不打我的脸。”里江道，“外人看得见的地方他不会留下伤疤。恕小女子无法向老爷展示，背上……”
“好像是被烧火棍烫过，是吧？”
“竟做出这样的事？”
“他自己言语恶毒没事，可小姐若稍有神色或态度上的不满就要遭毒打。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的怒火，哭个不停换来的还是暴怒。要是旁人想劝……”
行了行了。刚右卫门制止了他。“这些，他这些行为，难道……”应该差不多。
“都是计谋。那些，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你说他是故意的？”
“为了招来憎恨。”
“招来了憎恨又有什么好处？他是上门女婿，只可能被赶出门啊。”
“的确是被赶出门了。再怎么隐瞒，也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肯定瞒不住。当然，对这个品性恶劣的女婿，松野屋的人也劝阻过很多次，交涉过很多次。可他根本不听。不管是劝还是骂，他的态度只是越来越坏。搞成这个样子，他们当然心疼女儿了。可就算找到亲家城岛屋那边，情况也没有任何转变。结果就是，两人到底是做不成夫妻了。可是……”
“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柳次不知为何竟开始目露凶光，“做不成夫妻，那么也做不成买卖——对方就丢下了这么一句。可那时候，松野屋已经陷入一种没有城岛屋就做不成事的状态。不知不觉间，他们的生意已经完全被控制了。”
连一个月都没撑过。里江道。
“所谓坏事传千里。难得的良缘，却在松野家的坚持下给毁了，世人都是这样看待。即便想跟别人解释，可毕竟是家丑，再想想里江小姐的处境——那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根本无法做任何辩解。”柳次道。
“强行跟堂堂城岛屋的儿子解除婚约，外界对松野屋的评价自然一落千丈。人们都觉得是松野屋为人不好。结果，再想筹钱就怎么也筹不到了，以前借的钱也被要求立刻归还，新签的买卖也做不成了，本该装船的货物也全被取了回去。闹成这样，做商船买卖的也就束手无策了吧？”
那是当然。如此可怕的情况，刚右卫门连想都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
“船全停在港口，没有货装，也没有客户。比起为了仅存的一两个客户的一点点货物强行发船，还是停着好。可这样一来损失又更大。货主和船主都骂他们是骗子，不发船就该早通知。松野屋的生意一下子跌入了谷底。而此时，城岛屋再次登场了。”
“他们主动提出，要求接手生意。说什么虽说没有好结果，但缘分就是缘分，而且自己家的儿子也的确有做得不对之处。表面上净讲些漂亮话，其实全都是为自己打算。”里江的头垂得更低了。
“于是，店就变成他们的了？”刚右卫门轻声道。
“是，就是这样被夺走的啊，刚右卫门老爷。”
柳次再次开口。“上门做女婿，虐待妻子，不停地虐待，然后就把店给夺走了哟。刚右卫门老爷。”
里江的头无力地垂着。她是在哭泣，还是在悲愤呢？
“再往后，就是之前说过的了。松野屋原本的主子全家都被轰走，受过旧东家恩惠的下人全部解雇，半年过后所有招牌门面就都换成城岛屋了。自家的船、租来的船、客户和下人，所有的一切，全都被夺走了。”
孩子和双亲的性命也被夺走了，里江终于说了一句话。紧接着又添了一句。“我恨。”她说道，“我恨籐右卫门。”里江仍旧低着头，只翻起眼睛紧紧盯着刚右卫门。“如果我能忍，如果我能一个人忍受那一切，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家母不会死，家父也不会死，还有那个孩子……籐右卫门虽然可恨，可孩子没有罪，我那么疼爱他，最后还是被强行夺走了。我失去了一切。我恨也恨不完，悔也悔不尽，现在这个样子，我想死都死不了。”里江。这个女人，究竟是谁？这个女人是谁来着？一个名为里江的不幸的女人……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您还是想不起来吗？”柳次问道。
“想、想不起来……你指什么？”
“老爷您也真是的。”柳次稍稍停顿了一会，放肆地笑了起来，“就是您被盯上了的事。这点您都不知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来，并不是为了讲个悲惨的故事让您落泪。他们的手段，不是一模一样吗？这位里江小姐，就是令千金的前车之鉴。”
“老爷，”仪助开口道，“这、这些人的话，如、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又怎样？仪助，你说来听听。”
“那、那就……”
“你考虑清楚，真的要说出口？”刚右卫门望向仪助。
仪助稍稍抬了一下头，战战兢兢地看着刚右卫门。“老爷……”
“真是个蠢材。太让我失望了。”刚右卫门转过脸去。
“我……蠢？”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如果此人的话是真的，那么我们就事先掌握了敌人的策略，是不是？都已经事先清楚了他们的手段，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老爷……”
你还有意见？刚右卫门怒声道。这几年，不，这十几年，自己似乎都没如此大声吼过。“仪助，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杵乃字屋的大番头吗？大番头可统领着所有下人。那你不应该想想对策吗？我没跟你说过？对方来吞并，就要反过来吞并他们。我们该做的，不就是去计划吞并的手段吗？”
“话、话是没错。可老爷，阿峰小姐她……这可是事关阿峰小姐一生的大事呀。”仪助道。
那是我的家事！刚右卫门的怒吼声更大了。“林藏也讲过同样的话。他讲过跟你一样的话，然后就退下了。他怎么就明事理？因为他有自知之明。那个账屋，或许真的说谎了，或许真的骗了我。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但就算真是那样，也无所谓。我杵乃字屋的刚右卫门乃是人中豪杰，论气魄是数一数二。你再看看你，跟我比起来，你是什么样子！”
“哎呀别再说啦。老爷，听您的口气，应该是相信我的话了吧？”柳次保持着跪姿稍稍往前挪了挪。
“没那回事。”
“难道不是吗？”
“我何时说过相信你的话了？那个女子或许只是装样子呢？不过，听完你的话，我确实觉得林藏也有可疑之处。你自己不也说吗，你们是一丘之貉。让我仔细考量考量。”刚右卫门道。
“唉，如果是这样，小的也觉得并无不可。说白了，老爷，您是有意要和城岛屋一战了？”
老爷……仪助开口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了。”刚右卫门说。真是这样吗？这样真的好吗？这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吗？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斟酌？是否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是否哪里搞错了？我……“如果事情是林藏所说的那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柳次说的是真的，那也就是一战而已。没错吧？你听好了仪助，这柳次，他可没说因为对方是坏人，所以让我们放弃。他想说的是，因为对方坏，所以希望我们干掉他们。是吧？”
是。柳次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说好话的林藏并未急于推动这门亲事。相反，说歹话的柳次却要求我应承下来。仪助，你看出什么来了吗？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相反的吧。”刚右卫门道。明明还未曾细细考虑过，可这些道理竟能流畅地说出口。“如果林藏骗我，那么他本应该极力鼓动。如果他有意向我介绍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亲家，然后从中捞取油水，那他必然可以找出诸多理由，他就是有如此口才的人。而如果这柳次骗我，那就说明城岛屋的人并不坏。也就是说，今天的这些话全是谎言。那么，这些家伙应该劝阻我才对。造出这么些谎言，不就是为了破坏这门亲事吗？可是这人却在鼓动我。先不管他们背地里的心思，只能说，两边都没有说谎。”
是啊，原来是这样啊。
“老爷，或许真的是这样，可是……”
“够了，仪助。”刚右卫门起身，“柳次，还有……里江。你们的心愿，就是让城岛屋吃苦头。至于能不能如你们的愿，我现在无法保证。一切都是未知数。谈论胜负成败，还要等到揭开真相之后……”
刚右卫门拉开了门，仰望明月。
四
您又在看月亮了。林藏说。
确实，刚右卫门在看月亮。每次爬上向月台，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这已经成了习惯。
“也不知折寿了没有。”
“肯定折了。”
“折了多少呢？”
“谁知道呢。”林藏站到一旁，俯视着街景。“这里真是繁华。”似乎很是感慨地又道，“东家，不久之前，在下还一直在江户。那江户真是块贫瘠之地，又是地震，又是落雷，火灾还多。房子一建再建，可不是被震塌就是被烧毁。”
“火灾不正说明了江户的繁华吗？”
“这种说法有些勉强。”林藏应道。“江户的街市建筑都是廉价的。他们明白房子要么会被震塌，要么就是受火灾牵连，所以造的都是易坏的平房，可寒酸了。铺设水路，也主要是为了防火。可河川堤坝多了，空气也跟着潮湿起来，连带着水流也不畅通了。都说江户人积极向上，我看就只有贫穷。比起那里来，上方才富饶呢。”林藏继续说着。“看看，房屋建筑多么气派。江户虽有不少武士家族的房子，但规模稍大些的也只有那几个大人物的而已，剩下的都破败不堪。唉——”林藏抬头望着天空。“只有头顶上这片天，江户和大坂倒是一样。”
“那自然是没有区别。前些日子你不也说过嘛，哪怕是再远的地方，月亮都是一样的。”
“应该是一样的吧。可是东家，在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您也说过这么一句话——没有人傻到爬梯子时不盯着上面。”
“我说过吗？”
“前些日子，您还说过‘我很幸福’。”
的确幸福。刚右卫门答道。
“现在也是一样吗？”
“林藏，你这是什么话。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不过才数十日而已。我可是一点没变。”
“真的一点都没变吗？”林藏低声问道。
“没变。”
“可是东家，您这不是一个劲儿地朝上看吗？”林藏说，“是打算爬梯子吗？”
“嗯……”是这样吗？或许就是。看仪助那副模样，归隐是绝无可能了。“林藏，我有件事想问你。你
是否在算计我？”刚右卫门问道。
“在下算计东家？”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城岛屋的传闻。”
“哦，是那件事啊。”
“那件事——是什么意思？你果然知道？”
当然知道。林藏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吗？那么，你的确是想和城岛屋联手，抢夺杵乃字屋吗？”
“话可不能乱说，东家。”林藏悠然地趴在栏杆上，仍旧俯视着下方的街市，“樒屋的林藏可是站在东家这边，还收了您的钱呢。在下确实是个靠嘴皮子谋生的小人物，却不是背叛客户的下流之徒。”
“那你为何只字未提？”
因为是不相干的事。林藏说。
“不相干？”
“当然不相干了。在下的任务，是协助东家的生意。这件事，也仅限于从生意的角度去考虑而已。事实上，城岛屋确实如大人所说，并不简单。但只要我林藏插手了，就决不可能放任他肆意胡来而不管。”
你有胜算？刚右卫门问。
当然有了。林藏答。“他们的确是不可小觑的对手。东家，主动出击吞并对手，那样的做法在下并不推崇。可是如果被算计了，那就要算计回去，这才是常理。城岛屋是个必然会设法算计我们的对手。换句话说，见招拆招，它同样也是个可以顺势干掉的对手。就是这么回事。在下之所以说这是桩好事，也包含了这一层意思。”林藏说着，转身朝向刚右卫门。“若能吞并城岛屋，杵乃字屋的身价可壮大五倍。只要东家与在下联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在下才什么都没说。不管对手是人渣还是恶霸，赚钱的买卖终归是赚钱的买卖。若只从生意的角度去考虑，那些自然是不相干的。这可是桩好事啊。”林藏道。
刚右卫门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是吗，东家？”
“应该是这样。可是，你之前似乎有些踌躇。”
“在下踌躇的，是生意之外的事。东家，不管他是人渣或恶霸，只要想吞掉，那他就只是块肥肉。可是，招婿入赘是另外一回事。被人渣夺去的，是令千金。”您问过了吗？林藏问。
“什么？”
“当然是令千金的意思了。看样子，那城岛屋籐右卫门的手段，您应该已经知晓了。”
“是。”
“令人发指吧？那么，令千金怎么说？”
还没有问，什么都没告诉她。别说告诉她了，这几天连面都没见。刚右卫门道。
“还没……说么？”不知为何，林藏的表情有些悲伤，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抬头看着天空。
“您为什么没说？”
“为什么呢？总觉得去见女儿很难受。”究竟是为什么呢。
“令千金应该已经知道您正在谈这门亲事了吧。”
“应该已经知道了。下面的人如何还不知道，出入内府的用人们都在谈论这事。”
“大番头没说什么吗？”
别再提他。刚右卫门不屑地说道。“连你都夸他，我也一直信任他，可这次，却那么没用。‘小姐的……小姐的心思……’净说些没用的梦话。生意的事半点没装在脑子里。”
“如果是这样……那都装了些什么呢？”林藏道，“脑子里装了什么不知道，心里肯定是有什么想法吧？”
“谁知道呢。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懦夫罢了，听了城岛屋的手段就害怕了。铁石心肠的确不可取，但人有时候也需要敢于舍弃一切、驾驭一切的气魄。如果反过来被那气魄吞没，那就输了。他就已经被吞没了。”
城岛屋的手段确实不值得褒赞。那是太过心狠手辣，或可说是有违人伦、败坏商德的行为。但是，人的一生波涛汹涌，有时也会让人变成鬼。面对那除了变成鬼去面对之外别无他法的怒涛，如若不变，就只能被淹死。刚右卫门这样想，他一直都是这样想。我不会输。刚右卫门道。
“也就是说，东家，您有意要跟城岛屋继续这门亲事了？”
“有这个打算。就这么定了。就通过你去结下这门亲吧。”刚右卫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林藏，我已收回对你的信任。虽已收回，却还想和你一起做生意。不知道你如何打算，但城岛屋和我之间，哪边更有实力，站在哪边更有利，想必你也明白。你支持的一方会胜利——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你大可听凭自己的意愿。”
东家竟下了如此决心？林藏道。“这样真的好吗？放着令千金的心思、大番头的心思不管……就贸然决定。”
“啰唆！”
“后果如何可跟在下无关。”林藏俯身，抬眼望着刚右卫门说。
“你在威胁我？这算什么，你动摇了？林藏，你不必多虑。我没事。”
“那是。东家自然是没事。”林藏说着转过身去，头顶是一轮明月。“真的可以吗？”
“怎么如此反复！都说了可以自然是可以。”
“是吗。”林藏低声说了这一句后，语气骤然改变。“唉，听刚才的口气，东家，那六道屋的鬼话，您恐怕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字一句全听了。那被城岛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人，也见过了。”
“哦？”林藏缓缓地转过头来，“东家，您说的该不会是，松野屋的里江小姐吧？”
“里江……正是。的确是叫这名字。”刚右卫门回答。
“是吗，您已经见过里江小姐了？”
“见过。”
“里江小姐，已经死了。”林藏平静地说道。
“死了？净说胡话。什么时候死的？昨夜才见过，难道今天就上吊了？”
“不是。里江小姐的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
“那真是个苦命的人。唉，既然您说她本人说过，应该也有所知晓，她可是受尽了丈夫的苦，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不仅被赶出了生她养她的家门，连孩子也被夺走了。”
“听、听说了。”
“母亲病死，父亲悬梁自尽。里江小姐在万分悲痛之下，刎颈自尽了。”
“胡、胡说！那昨夜的……那是？”
“您听着，那六道屋柳次并不只是普通的献残屋。他还是个降灵师。”
“那是什么？”
“是类似于巫师的行当。那人以经营古旧物品为生，但做的事可并不仅限于那些。经年的魂魄、心愿未了的鬼灵也是他所经营之物。他是个在无法轮回的亡魂所徘徊的六道之途上做买卖的商人，所以才叫六道屋。”
“这……”
是真的。林藏接道。“那人也被称为亡者柳次。将死者招回人世听凭他摆布正是他的长项。”
一派胡言！刚右卫门怒声道。“玩、玩笑开得太过了！林藏。告诉你，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用眼睛看见，用耳朵听到了。那女人确实在那里。不是幽灵，也不是幻觉。她在我对面，在那个蒲团上，跟我交谈过。如果那个女人已死，难道是我眼瞎了？”
“就是瞎了。”
“你说什么！”
“东家，我再问一遍，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
“名、名字……里江。松野屋的里江。松野屋的大小姐，里江。”
“松野屋的里江……那就已经死了。”
“嗯？”
“已经死了，东家。”
“什、什么？”
“那不正是二十二年前被你折磨至死的女人的名字吗？这家店在更名杵乃字屋之前，不是叫松野屋吗？那里的独女，不是叫里江吗？在那里做了三年，升至大番头，娶了店主女儿的不正是东家你吗？事成之后对她百般折磨，连同旧东家一起扫地出门的，不也是你吗？”
“里——里江！”
“那里江，不是很久之前就死了吗？东家夺走阿峰小姐的第二天，不就已经割喉自杀了吗？你都忘记啦。”林藏道。
里、里江。那、那张脸，那张脸是里江的脸。
“化身为鬼的气魄，你确实是有啊，东家。从纪州流亡至此，落魄流离的你，被松野屋收留，从头开始学习经商，这才意识到自身的经商才能。靠着那才能，你不断高升，最终做了人家的女婿。成为继承人之后，你就更加拼命啦，竭尽所能……发挥着那化身为鬼的气魄。你沉浸在经商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吧？于是，主子反成了绊脚石。仅凭一副好心肠在商界打拼的旧东家，成了生意场上的绊脚石。尽管他说了要撒手不管，让你接手，可你还是按捺不住了。”
是的。那个老糊涂，没用的东西，畏首畏尾，整天净痴人说梦，头脑里根本没想着生意，那个——松野屋的善助。
“于是，你把他赶了出去。里江小姐也被百般折磨后扫地出门。该走的本该是你才对。可是，松野屋已经到了没你不行的地步，不是吗？”
“是，是啊。就连那些下人，问他们要跟着谁，也都说要跟着我。那是当然了！那个胆小鬼跟我比，谁更有能力，跟着谁才更有利，那不是傻子都明白的事吗！”从他手里把店夺走的，正是我。“可、可是，那个、那个女人……”
“把老婆和旧东家赶走，鸠占鹊巢，你又和其他商家联手将生意做得更大，结果还是贪得无厌，连人家的店也强夺了。你简直就是为所欲为。可是，你却没有孩子。于是，你便从里江小姐手上夺走了阿峰小姐。失去了一切的里江小姐，就割喉自尽了，不是吗？”
正好没了后顾之忧——你当时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里江小姐不是早已经死了吗？”不知为何，此时的林藏看上去是如此高大。“正是你亲手杀死的。你竟然敢忘记！”把所有的一切都遗忘，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这样你就无欲无求了吗？这样真的好吗？“你一个人幸福，那并没什么不好。那是你的实力。可是刚右卫门，有些事可以忘，有些事却忘不得。”林藏道。
刚右卫门无力地跪了下去，抬头看到林藏身后的一轮圆月。“这、这次的事……林、林藏，那……”
尾张才没有叫城岛屋的商家呢。林藏道。
“没、没有？”
“就算城岛屋真的存在……”林藏猛地抬起右手，指着背后的月亮，“也应该在黄泉之国吧。”
“什……什么？”
“你又忘记啦。城岛屋，不就是你十年前亲手毁掉的泉州船商吗？”
“亲……”亲手毁掉。
“被你强占后，城岛屋一家妻离子散。所有相关人士，无一存活。从那里夺来的船，现在不还在你手中吗？”
是我毁掉的。
“你看，你要和那亡者的店结缘，还让我从中撮合，这些话，可是方才从你嘴里真真切切地说出来的。那我就替你撮合吧。”林藏说，“我就将你带给那个世界的亡者。这是你自己决定的。希望你能跟那些亡魂好好干一场。要是被亡者吞噬了……”
“慢、慢着！等等。”刚右卫门伸手挡在面前。从指缝间，他看到了圆月。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可是反复确认了很多遍。我问你那样真的好吗，是不是有什么没想到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林藏手指月亮，指着那执掌着死亡的寂静球体。“你有太多机会回忆起过去的事。至少城岛屋、松野屋这些名字可以想起来吧。所谓城岛屋的手段，不就是你曾经做过的事吗？不管是强夺，还是摧毁，只要你愿意想，再多的事都可以回想起来。可是，你却连半点印象都没有。就连见到里江小姐，看到那张脸，你还是没有想起来。”
里江……
“刚右卫门，你听好了。并没有人要你赎罪。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死者不能复生，时光亦无法倒退。你已没有赎罪的机会了。只是……”
回想起来。“因你而哭泣的人们，被你毁灭的人们，以及死去的人们，他们在控诉，不希望自己被遗忘。‘你如今的幸福，建筑在我们的尸体之上，你那柔软的蒲团下是曾败倒在你脚下、哭泣着迈向死亡的我们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不要忘记我们。’亡者们正哭泣着控诉。”林藏吟唱般说着，“若你能记起，这次的亲事恐怕也早就拒绝了。让你拒绝，并不是要你忏悔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你最重要的女儿，那本应是你最宝贝的女儿，她或许要承受你曾经施加在里江小姐身上的那些痛苦啊！如若你能明白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必然不愿让这种事再发生。可是，结果证明，你眼里并没有阿峰小姐。你，杵乃字屋的刚右卫门，你的脑袋里只装得下你自己，是吧？”
“我、我……”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月光，幽静的死亡之光，令人眩目。
“刚右卫门，你的眼睛，果真是瞎了。告诉你吧，出现在你面前的里江，那其实，是阿峰小姐。”
“真……真的？那是……不、不可能。自己的女儿出现在面前不可能……”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不可能认不出来。”
“可你，就是没认出来。”
“是、是真的吗？那、那不是里江吗？”不，那张脸！“是里江！”
“是很像。毕竟是母女嘛，像是理所当然。日复一日，都二十多年了，你看着阿峰的那张脸活到现在，可又如何呢？你不是一次都没有想起里江小姐吗？这样的话，和没看见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活到今天，从来都没有真正看过朝夕相处的女儿的脸。你对阿峰小姐一无所知。阿峰小姐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了。她知道母亲是受了父亲粗暴的虐待被赶出家门，刎颈自尽。”
“阿、阿峰她……你说阿峰她知道？”
“不光是她，仪助也一样。他正是毁在你手里的泉州城岛屋唯一的生还者——城岛屋家里的次子。”
“你、你说什么？那么，这、这全是他为了复仇而一手策划的吗？”
不！林藏以严厉的语气回答。“你可不要误会。你如果觉得这世上净是像你这样，被攻击了就反击、被吞食了就反咬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可、可他、他的身份……”他不是一直隐瞒着身世吗？
“那是当然了。若让你知道，你还会雇他吗？不过一直以来，其实仪助在心底里多少还有些相信你是在知道了一切的前提下收留他的。看来他是自作多情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你并没有那样的心胸啊。”林藏说，“你被蒙蔽了双眼，除了买卖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仪助根本一点都不恨你，相反还很尊敬你。父母的店被打垮那是时运，只能怪他们没有掌控命运的才能——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他将过去的一切都付诸流水，毫无私心地侍奉你。那才真是了不起的男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下去了。”
“忍？”
“既无关生意，也不是私人恩怨。是阿峰小姐。”
“阿峰……跟她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仪助，他最见不得阿峰烦恼苦闷。”
“什、什么？”
“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就一点没有察觉吗？那两个人是互相爱慕的啊。”
“阿、阿峰和仪助……”原来是这样，所以仪助才……
“所以才说你瞎了。你有着好女婿和好女儿，真的十分幸福。可那又如何呢？你只要和仪助推心置腹地谈上哪怕一次，只要稍微去询问一下阿峰小姐的心思，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林藏又指了指月亮，刚右卫门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抬头望去。“这月亮，刚右卫门，既不是兔，亦不是蛙，是会因看的人不同而改变的明镜。”
“镜……”
“是能映照出自己模样的镜子啊。你从不关注身边的人，一直盯着自己。你眼里除了自己的模样之外再无其他，所以才被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世上的一切。”
“自、自己的模样……”
“不是吗？阿峰一直挂念着你，仪助也是一样。他们都相信，最后的最后，你一定会作为一个人，选择正确的道路。只要你拒绝再提亲事，他们便保持沉默，母亲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让一切保持原样，让父亲隐退，仪助接班，一家人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阿峰小姐是这样想的。可是你呢？听不进劝，也不问她的意愿，没有迟疑，更没有顾虑。镜子里映照的全是你自己的脸，你也只看得见那些。”
“我、我……”
“你就是桂男。”
“我……”映照在镜子里了吗？
“既然你是桂男，那便要受罚，让你去砍那永远也砍不完的大树的枝桠。对了。仪助和阿峰二人已离开了大坂。”林藏道。
“离开……”
“他们抛弃了这个家。这还用说吗？谁能原谅一个试图让自己跟亡魂成亲的父亲？”
“阿峰……”刚右卫门站起身子，双手抓着向月台的扶手，朝下方望去。街道。民宅。自己的家呢？“
阿、阿峰！”
“你终于愿意朝下看了。不过，已经迟了。”
“迟了？”
“当然。经过昨夜六道亡者的那一番试探，他们已经放弃了你。你失去了最重要的女儿和最得力的臂膀。”
“阿、阿峰……仪助……”
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林藏说道。“你不是下定决心了吗？怎么样，你不是心满意足吗？不是光货仓就有六个吗？家宅也是大得不像话，你不是幸福到极致了吗？我不会取你性命，也不夺你钱财。可是，你已经是亡魂了。从今以后，你将成为金钱的亡魂，永远做着那肮脏的买卖，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刚右卫门缓缓抬头，看着月亮。那浑浊的月轮蠕动着。桂男在召唤，那桂男，原来就是我自己。
“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林藏转过身去，随后又稍稍回头，留下最后一句，“所以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总是看月亮啊。”
后记
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怎么样啦？阿龙问道。
还能怎么样？林藏回答。“就那样呗。”
“就那样算了？”
什么叫算了？林藏问。
不是还没报仇雪恨吗？阿龙说。
“怎么才算报仇雪恨？不是只有痛打一顿或是取人性命才算报仇雪恨。”
“那是没错，不过至少得弄他个倾家荡产什么的吧。”
我接的不是复仇的活儿。林藏说。“一文字狸给的任务，只是查明刚右卫门的本性而已。我可没收到惩戒刚右卫门的吩咐，如果是那样反倒简单了。”
杀人是很简单的事，夺取财产、名誉、信任之类的也不是很难。交给林藏的并不是那样的工作。真是个麻烦活儿啊，林藏抱怨着。“反正，我已将他送上霭船，带到至高无返之处了。这样就够了吧。”
“怎么就够了？”
“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到幸福了。赚再多钱，建再多仓库，吃遍佳肴，坐拥美色，他也到死都再尝不到哪怕一丝幸福的滋味。他的一生都将伴随着遗憾。”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刑罚么？
霭船真是可怕呀。阿龙道。
“谁让它专门摆渡那些生不如死之人呢。我也不想啊。”林藏道。
林藏并不只经营账屋。他又名霭船林藏，是个略带邪气之人。霭船是比叡山的七大传说之一，是掌控死人的亡者之船。相传，漂浮在琵琶湖面上的那只船，时而藏身雾霭，时而驾驭云霞，转眼间就飞上了比叡山顶。让人乘上以巧舌如簧之技编织而成的谎言之船，在不经意间将人带至另一个世界——这个名号，是将林藏的行事方法，比喻成比叡山的传说。
林藏从印制绘草纸的一文字屋仁藏处接到了这次设圈套欺诈的任务。
那迷途亡者——献残屋的柳次也是一文字屋的手下。柳次最擅长的，是制造如同死者复活般的假象，上演亡者再生的把戏。他通过各种乔装手段，让已死之人重现在活人面前，同样是个略带邪气、行径恶劣之人。这一次，林藏仍旧靠他“唤醒”了死者。
“不过阿龙啊，条件那么过分的亲事，正常人应该都会拒绝吧。我原本以为这次最后都不需要我出场，单靠六道那迷途亡者的把戏就可以顺利谢幕呢，没想到……真是罪孽深重啊。那人果然还是被蒙蔽了双眼。”
“他女儿应该很伤心吧？”
“嗯。”
“她乔装成了自己的母亲？早知如此我应该代替她去的。”阿龙说。阿龙会变身。从小女子到老婆婆，她可以完美地扮成任何一个女人。跟柳次联手，玩亡灵复活的把戏是手到擒来。
“为什么？这样不是挺好嘛。”
那个女子主动要求扮演母亲的亡魂。因为是母女，自然相像。柳次为她乔装应该也很轻松吧。
不，像不像先不说，那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跟父亲正面相对肯定会被认出来，阿峰当初应该是这样想的。林藏的眼神变得锐利。
当然，如果刚右卫门发觉，戏也就演不下去了，这场闹剧也就应声落幕。可是就算近在眼前，他还是没察觉。即便被蒙蔽了双眼，也该有个限度。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唉，总之，皆大欢喜是没做到。就这样了结啦。”
才没了结呢。阿龙道。“私奔的两个人怎么样了？”
“你怎么如此爱管闲事？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摆渡完成后，我的工作就结束了。”林藏说着站起身，
开始在店门口插起樒草。
“怎么，你不是说要关店离开这里吗？”
“我好像有些喜欢上这里了，决定再留些时日。反正距离下次行动也还有些时日。”大坂很对自己的胃口。
哦，阿龙漫不经心地应着。“那两个人，究竟去哪儿了呢？”
这事林藏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用。
“你还挺关心。唉，既然是六道安排的，或许是某个离奇的去处吧。不过不必担心，那仪助是个踏实可靠的人，做了十年下人也攒了些钱，生活上暂时不会有问题。”
他那点私房钱，还没被你要走啊？阿龙笑道。
“我怎么会拿他的钱？就算拿，也是上头的人拿，你我都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说什么傻话呢。”
“你说得好听，还不是从刚右卫门那里拿了钱？还说是什么顾问费。”
“那个钱总不能不收吧。六道还不是一直往那里卖碗卖盆。那笔收入是另算的。唉，我还后悔没有多拿些呢。”
“也不知道你究竟得了多少。”阿龙跳到了地上。“那我回去跟老大报告啦。”她刚走到屋檐下，雨就哗地落了下来。真讨厌，她说着又折了回来。“都淋湿了。今天不该下雨啊，昨晚的月亮不是很圆嘛……”阿龙道。
心里的月亮可是阴得厉害啊。林藏自言自语着，苦笑了起来。

遗言幽灵 乞水幽灵
 
未有遗言
又饥渴而死之人
必迷途徘徊而乞水
哀号悲泣
可怜至极
 
一
眼皮在朦胧中颤动，却总也睁不开。是睡意吗？并不是，只是无法醒来。太鼓般的声音在大脑深处咚咚敲响。那不是声音，是震颤。可这震颤更近乎疼痛。是头痛吗？心里似乎有些不安和迷惘，可似乎又很心安，还略带愧疚和得意。
情感纷繁而难以整理。不是难以整理，是无法分离。一切都那么混沌，喜怒哀乐交织在一起，让人想干脆放任不管，听之任之，如此一来反倒觉得安宁了，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这头痛令人焦躁。讨厌，真不舒服，痛。这样的思绪——不是思绪，是痛苦，首先从混沌中分离而出，渐渐地，左眼皮睁开了一半。
眼前有如七彩云霞般眩目。绿色、红色、金色、白色——是装饰。是祭台吗？朦胧的影像在眼里化开。虽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那是供奉时的装饰。
自己死了吗？
自己——意识开始萌芽，贯藏终于成为了贯藏。就在这时，一直漠然的混沌思绪却化身为恐惧，凝固了。
我究竟是怎么了？试图抬头，脖子和肩膀却像灌满了铅一般沉重而迟钝，纹丝不动。胳膊无法抬起，连指尖都是麻木的，简直就像没有胳膊一般。紧绷的触觉开始复苏，力量都集中到喉咙。呜呜，连声音都发不出。疼痛更剧烈了。咚、咚。这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活着，我还活着。呜呜，这声音、这声音如此浑浊，可总算发出了呻吟。
“哎呀！”是女人的声音。“不得了啦！”那个声音继续道，“少、少爷回过气来啦！”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拉门被拉开的响声。眼睛睁开了。
是佛龛。我睡在设了佛龛的房间里。
东家，东家？有人在喊。
将脖子拧向另一侧，那里有男女二人，面孔陌生。
“啊！真的！你看——”
“这真是可喜可贺，哎呀，这下子小津屋可算安泰啦！”
“那么大笔钱花得值。六道先生的祈祷灵验啦！这是好事，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呜呜——”还是无法流畅地开口说话。是口渴，是舌头麻痹了，还是因为头脑还不清醒？
“喂，阿龙！发什么呆，赶紧拿水来，水！哎，把用来晾茶的壶拿来，再准备些米汤。东家，是我呀，认得出来吗？”男人紧盯着我。
没有印象。“你——你是谁。”我缓缓地说道。声音沙哑，甚至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什么是谁，我是文作啊。您开什么玩笑……”这时，自称文作的瘦小男人不说话了。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年轻。只见他转过脸看着坐在旁边的另外一人，以微弱的声音问道：“阿林，这……”
“番头，这情况确实出人意料。东家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啊？矮小的男人发出沮丧的一声。“失忆了？”
“六道先生不是说过嘛。头部受到重击，而且又昏迷这么长时间，就算能唤回来，醒了之后或许也会伴有健忘或者其他症状。这些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吗？”说这番话的男人还年轻，面庞有种说不出的俊美。
这可麻烦啦，小个子男人文作说道。“东、东家，这是真的吗？别开玩笑啊。该不会什么都忘记了吧？忘记……了吗？”
“没。”没忘记。怎么可能忘记。想要坐起身，可背部一阵剧痛。
刚一喊痛，文作便慌忙将手伸了过来。“别，别勉强。”
“没、没勉强。扶我起来。”我说道。背部僵硬，腰也痛，忍不住咳了两声。每咳一次，头就像要裂开般痛。我狠狠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缓缓环视四周。一眨眼就流眼泪，泪水又渗在眼里，视线变得更加模糊。“我，我的家。怎么可能忘记。”
“那么……”
“我，就是我。”我说道。
“东家，这儿是小津屋。”
“知道。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怎么可能忘记！我是那贪心又顽固的老头子——小津屋贯兵卫的小儿子贯藏。我在问你，你是谁？”
小个子男人快要哭出来了。“小的是番头文作呀。”
“胡、胡说！番头是喜助。”
文作转头看着坐在他旁边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东家，在下林藏，平时经营账屋，如今因缘际会，在此帮忙打点一些生意。”
“如今……你说的因缘际会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没印象啊。三个月前……”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时候？
“东家不认识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也是第一次听东家说话。”
“是、是吗？我是不认识你。”
“林藏搭救了昏倒在地的东家，护送回了这里。这也是缘分。”
“昏倒？我吗？”
在堂岛，林藏说。“当时应该是太累了吧？年纪轻轻就摊上那么些麻烦，店里又这么辛苦。”
“辛苦？你说的麻烦又是什么？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文作和林藏对视了一眼。“东家，您的记忆是到哪里？”
“到哪里……”等等，那件事呢？那件事更重要。
“父、父亲怎么样了？我……”和父亲。
“老爷他……不是已经去世了嘛。”文作道。
“死了？父亲？满口胡言！我……对了，昨天……”滚出去！你那张脸！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昨天我还跟父亲吵架呢。”
“您说昨天？”
“就是昨天。没错。”他的怒吼还在我耳边回响。“然、然后我就被赶出了家门，他跟我断绝了父子关
系。我想起来了。”
“断绝……关系？”
“对。闹得很凶。那个死老头子，也不知他究竟看我哪里不顺眼，那些话怎么能对亲生儿子说出口！那张恶鬼般的脸我绝不会忘记。他就是鬼！他那么顽固，怎、怎么会轻易就死掉？”
可是——文作沉默了。
“东家。”林藏简短地喊了一声，随后便将脸转向佛龛。佛龛的门开着。贯藏双手撑在地上，不由探出身去。关节很痛，可能是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他盯着佛龛，崭新的牌位就排列在那里。
“那牌位，您看见了？”
“牌位？”
就是老爷的牌位啊。文作道。
“旁边的不就是您哥哥贯助的牌位吗？您不记得啦？”
“哥哥……”死了。确实没错，哥哥是死了。但是父亲，“父亲没有死。”
“这可如何是好？当时不还是我跟您一起送的终吗？”文作哭丧着脸说道。
“一起？就是这‘一起’叫人费解。你刚才说你叫文作？我不认识你。你说你是番头，可番头是……”
喜助不是也跟着老爷一起走了吗？文作道。
“你说喜助也死了？”
“是。去年秋天。”
“少爷。”说话的应该是一开始便在这里的女子，她端着盘子回来了，盘子上放着一些东西。
这女子好像见过，似乎有些印象。
“这么快就起来，没问题吗？”
“坏事啦！阿龙，这一年的事情东家似乎都不记得啦。”
“怎么会……”女子皱起了她那俊俏的细眉。
什么？你们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我究竟睡了多久？”
“三个月。东家，这三个月里，您一直都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之间。”
“三个月……”确实，林藏刚才说过，救人是在三个月前。可贯藏不记得自己曾在三个月前去过堂岛，甚至连自己昏倒的事都不记得。
贯藏再次环视屋内。“慢、慢着。那就是说……我一直睡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父亲去世了……”难以置信。
并不是那么回事。林藏说。
“不是吗？”
“嗯。确实，先生昏倒是在三个月前，被我带到这里，昏睡在佛龛前也是三个月前。可是，老爷去世，却是更早之前的事。”
“更早之前？”
“是。老爷去世，是在下来这小津屋做事的第一个月，去年九月。”
去年？“怎、怎么可能！去年九月大哥还活着呢。大哥被杀不是去年十月的事吗？还是我去送的终呢。正是因为大哥的死，我才跟父亲争吵。我……”
小津屋的家业决不会交到你手里！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不就是因为大哥不在了，我们才因为继承人的事吵了起来吗？那恶鬼，口口声声说不把家业交给我，让我滚……”
“贯助少爷去世——是前年的事了。”阿龙说。
“你说什么？”
“那时候，我才刚来这里做下人。而贯藏少爷被逐出家门——是去年春天。”
“去……去年？”不可能！那是在——昨天。不，昨天，难道只是错觉？
“哦，对呀。阿龙，如今在这里的这些人当中，你已经成了辈分最老的啦。也就是说，东家把去年春天之后的事情全都忘记了，是这么回事吗？”
“慢、慢着。那现在……”
“现在还是正月里呢。”林藏起身，拉开了通往庭院的那道门。
可以看到，门梁的另一侧还挂着注连绳（稻草编制的绳子。多见于神社，能辟邪。日本在过年时有在门梁上挂注连绳的习俗。）。
二
打从孩提时代起，大哥就是个招人厌的家伙。不，贯助是个好孩子。觉得他讨厌的，只有弟弟贯藏一人。
贯助很听话，也不惹长辈生气，既不撒泼也不调皮，专注于自身修养，还能替他人分忧，时常被夸奖，从不挨骂。勉强算得上美中不足的，或许也就是不太活泼、没有霸气、过分温顺、少年老成、过于执着了。
才不是那样。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贯藏。
贯助是个善于揣测大人的心思、逢场作戏的孩子——仅此而已。无论他正在做什么，不管玩得有多疯，只要家长一来，他就摇身一变，一副温顺的脸色，在家长面前装出他们喜欢的样子。或许那并不是坏事。可是，在相比之下不求上进、只是普通孩子的贯藏眼中，那令人厌恶至极。
被呵斥的从来只有贯藏。就算是做了同样的事，就算都是孩子，就算是哭。贯助看上去是那么可怜，令人怜悯。贯藏则被训斥为懦弱、闹人。同样是想要得到一件东西，贯助被说成是懂得克制隐忍，贯藏则被痛骂说一副贪得无厌的样子。在贯藏看来，他们的表情明明是一样的。贯助不用开口就能让家人给自己买东西，可贯藏即便闹翻了天也得不到。
贯藏曾责备过哥哥，大约是十岁那年。为什么总那副样子？狡猾，骗子，你太坏了。贯藏以为哥哥会哭。柔弱，顺从，一受欺负立刻就哭，贯助就是这种小孩。可贯助这样回答：只不过是你笨而已。不善变通的都是笨蛋，只会吃亏。他大概是这样说的。
就这样，他们长大了。贯助一直观察大人们的脸色，成长为一个善于变通的大人。
贯藏却一无是处。并不是他自暴自弃。孩提时代的差距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拉越大，原本相差无几的两个孩子，成长为截然相反的两个大人。
每当贯藏试着变通，都会被说成是投机取巧、不自量力；试着诚恳踏实，又被骂作愚笨、不中用。明明都是一样的，明明没有任何不同，明明自己没有错。扭曲的性格愈发膨胀，贯藏成了一个扭曲而不中用的大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无可救药，不管做什么都适得其反。
他试图让哥哥对自己刮目相看，可努力都白费了。他放任自流，结果就真的一事无成，从未被承认，也从未被关爱过，终于，贯藏成了一个仇恨一切、不中用的大人。
他最恨的是哥哥，其次是父亲。父亲贯兵卫是个守财奴。商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守财奴的秉性，那也无可厚非，但父亲对他除了殴打就是怒骂，仅此而已。从父亲那里贯藏只学会了一件事：贫穷注定失败，还有，注定失败还不如去死。
小津屋的贯兵卫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并不冷酷，而是贪婪。名誉、爱情、人格，一切在欲望面前都烟消云散。
父亲并不吝啬，而这正是他贪婪的证据。想要的东西就买，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浪费却也不节约。他并不是个吝啬而只知道守财的人。他只是忠实于欲望。钱用掉了，就要赚更多，赚钱就是为了挥霍。只要能赚钱，就无所不能。无法抓住财富的一无是处，是失败者。失败了就要去死。去死——贯藏不知被这样骂过多少遍。
可是，贯藏并不觉得自己没有经商的才能。他觉得，自己远比只会察言观色、阿谀奉承的哥哥更适合经商。他虽是扭曲的，可也曾学习过、努力过。他并非没有成就，并不是说他让生意更兴隆，但从未让店里受过损失。虽只有一点点，却保持了盈利。
只是，那一点点蝇头小利自然算不上赚了钱——在父亲看来。
而在贯藏看来，自己没能拥有卓越的成就全是因为父亲。并不是其他人，正是父亲。
本来就是。踏实地做事，就被指责为缺乏胆量；稍冒风险，又被讽刺为考虑欠妥。父亲总是不让自己随心所欲。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让父亲看不顺眼，总之自己得到的评价始终是不行。父亲就是看不惯贯藏所做的一切。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别的原因。
若是能让我放手去做，一定可以做得很好，贯藏想。可是父亲并不让他如愿。他做不做得好，似乎无所谓。对于父亲来说，若是违背他的意志去做事，就等同于背叛。所以，每当他试图对父亲的做事方式给出意见时，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再遭一顿毒打。
贯藏从未被信任过哪怕一丝一毫。贯兵卫否定了亲生儿子贯藏的一切，从未尝试去肯定贯藏，这些倒都是次要的。父子之爱，贯藏从未感受到过。对于父亲，贯藏只有某种近似于哀怨的、扭曲的感情。
贯助则完全相反，从未被责备过，那是当然，因为贯助从未做过任何事。哥哥只是唯唯诺诺，顺从父亲的一切，就好像一个被操纵的人偶，听到向右走的命令便向右，让坐下就坐下，被要求笑的时候哪怕不好笑也得笑，哭的时候哪怕不悲伤也要哭。言听计从又有什么不好——哥哥一定是这样想的。事实证明确实并没有什么不好。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追求，如傀儡般顺从，如狗一般忠诚，再加上切实履行被要求的一切——自然无可挑剔。因为哥哥没有主见，不，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哥哥的“没有主见”全都是他的如意算盘。他欢喜地执行父亲的命令，即便无论在谁看来那命令很鲁莽、必然招致失败，即便他也明知会那样。
果然，哥哥失败了。但是，哥哥的失败就是父亲的失败。所以，即便是让生意蒙受了巨大损失，哥哥也从未被责骂过。因为他是按照吩咐去做的，父亲也无法指责什么。可即便是这样，每当那种时候，即便没有被责骂，贯助还是会主动认错。最后知道认错，当初别做不就好了？自己低头认错——这结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应该知道。那么，劝阻父亲，告诉父亲那是错的，不才是他本该做的事吗？
笑话，真是令人作呕的笑话。贯藏痛恨哥哥，还有父亲。他没有母亲。他长大后才得知，母亲被父亲休掉，又被赶回了老家。贯藏并不知道母亲的老家是哪里，所以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他也无意探寻。贯藏就这样同他所恨的人一起，被他所恨的人养大。
小津屋家业巨大，由贯助继承。他是长子，这理所当然。换句话说，贯藏是多余的。既然是多余的，还不如干脆别要我——打从生下来开始的这二十多年，贯藏总这样想。
哥哥死时——当然了，他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也不欢喜。再怎么厌恶，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可他没有流泪。他看着无力地张着嘴、如同没得到喂食的狗一般丑陋地死去的哥哥，只感到一丝恐慌。随后便觉得活该。接着，这一想法又令他恐慌。哥哥是个碍眼、碍事、只要存在就让人忍无可忍的人，哥哥在的时候让人厌恶，不在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然而，父亲疯狂了，疯狂到连葬礼也没能好好办。法事晚了四天，还是贯藏办的。父亲卧病在床。
在贯藏的记忆中，那是去年十一月。然而那其实——
是前年呀。文作道。
“真是残酷啊。”
“你指什么？父亲吗？”
是贯助少爷的死。文作略带讶异地说道。
“哦。”哥哥的死，那确实是残酷的。
“据说，好像……是入室行窃？小的那时候还在奈良，细节就不知道了。”
“被偷走了三千两吧？”林藏接话道。“我那时在天王寺，小津屋的事当天就听闻了。”三个千两重的箱子，还有一只茶盏。“真是一大笔钱啊。最要命的是，本该继承家业的人也丢了性命。而且，连老爷子最后也没能躲过一劫。”
父亲——没能躲过此劫。钱根本无所谓。被偷了，只要赚得更多就可以，贯兵卫这样说过。只要用钱能买回来，要多少都行。去给我买回来，去把贯助给我买回来啊！
癫狂。他心里居然也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儿子的性命，不，是贯助的性命。不是贯藏，而是贯助的性命。因为父亲曾让贯藏去死。不中用的东西都去死，注定要失败的都去死，他不知被这样骂过多少遍。如果死的是自己，父亲该会不痛不痒吧。
老爷因此事伤心欲绝呢。阿龙带着哭腔说道。
“父亲是很看重哥哥。只看重哥哥。”贯藏说。事实就是这样。“他心里肯定在想，如果我能代替哥哥去死就好了。那个恶鬼。”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阿龙瞪大了眼，那张脸好似娃娃一般。“少爷……您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什么从前的，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改变过。还是说，在……”在贯藏回忆不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吗？
文作的脸扭曲了。“少东家，不对，现在都是东家了。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都说了不记得了！告诉你，再怎么样，我还是替悲痛的父亲着想，尽心尽力了。给大哥办了丧事，还替一病不起的父亲将这个店管理得井井有条。可结果呢？竟然说我自作多情，我竟然被责骂了！”
根本就没打算把店交给你。贯助的丧事还没完，你做什么生意！你就没有骨肉亲情吗？贯助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贯藏，你……老子的家业绝不交给你！一文钱都不给你。这算什么？
“父亲，他讨厌我，一直厌恶我。否则，他怎么能对亲儿子讲出那样的话？给哥哥送终的可是我，葬礼可是……”不对，那个时候，樒草……
才不是那样啊少爷。阿龙道。
“什么不是？告诉你，我可是被赶出了家门！从年末哥哥死时起，到年初三月，保护这个店安然无恙的人是我！结果他还说我多管闲事，说我做得不好，百般刁难，万般责骂，最后竟把我赶了出去！”赶出去了啊！贯藏重复着。“赶出家门，不就意味着断绝父子关系么？”
“那早都是过去的事啦，东家。”
“没过去……”不是吗？
“对于辱骂少爷，还跟您断绝关系的事，老爷不是后悔万分，已经跟您赔罪了吗？”
“父亲他……”向我赔罪？“胡说！”
“不是胡说。当时不是……哦，原来是这样……真可怜，重要的部分都不记得了。”文作道。
“重要？”
“嗯。是吧，阿龙？”
“嗯。去年春天，少爷走后，店里的人跟老爷……提意见了。”阿龙说。
“向父亲提意见？”做出那种事来……“是谁？是谁做这种傻事？”
所有人。阿龙回答。
“所有人？”
“店里所有的人，都做好了被辞退的心理准备，由前任番头代表，向老爷进言。”
“喜助？那结果……”
“老爷说，提得好。”
“你说什么？”
“老爷说，提得好。要是没人进言，自己就该走错路了。”
“那老头子……”难以置信。被殴打，被赶出家门——在贯藏的记忆中，这些都还是昨天的事。“你是说，父亲因此而跟我道歉了？”
“是。老爷在您面前跪下，让您回来呢。”
“跪下？在哪里……”我在被父亲赶出家门之后，究竟去了哪里？
在青楼里啊。文作道。“东家，离开家后，您不是去了和泉楼吗？据小的所闻，老爷就是在那和泉楼的大门口，给您磕头赔罪的呀。他还对您说都是自己的错，求您原谅他，快回家来呢。”
那、那贪得无厌的恶鬼……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贯藏说。
文作又道：“可是……”随后三人对视了一眼，文作的视线落在佛龛的牌位上。“小的被叫来这里做事时，您二位看上去并不像是曾有过节的样子。”
对了。这个完全看不出年龄的小个子，究竟为何出现在这里？
小的是被东家您给捡回来的呀。文作道。
“我……你？在什么地方？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小的昏倒啦。昏倒在这家店的大门口，被您给救了。听说我没有去处之后，您说店里正缺人手，要我留下来帮忙……”
“我说店里缺人？”怎么可能，小津屋有五十多个下人。就算真的缺人，也不可能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而且，“你最开始的时候说过，自己是番头？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那就是说，仅仅半年时间，你就坐上了番头的位子？这又叫人如何相信？放着那喜助不算，深得父亲喜爱的人还多着呢，下人也多的是，还有二番头、三番头呢？那恶鬼贯兵卫，怎么可能舍近求远地提拔你做番头？你竟有那么优秀？”这个小个子看上去并不像聪明人，怎么看都只是个木讷甚至愚笨的老头子。
“就是东家提拔小人的呀。”
“所以我问父亲为何……”
“您误会啦。东家指的就是您。”
“我？”
“是。对小的来说，这小津屋的主人是贯藏少爷您啊。在小的看来，这家店从一开始就是您的。唉，这就是您的店啊。”
“你说什么？”这个店……贯藏再次环视四周，和从前相比并无任何改变。“父亲——让我继承家业了？”真有这样的事吗？
的确是这样。阿龙接过话。“老爷当时说，要去接少爷，还要当场让您继承家业。然后您二位就一起回来了，老爷还把所有下人都叫来，当场宣布了呢。他说，从今天起，这里的主人就是贯藏了。”
“你、你是说他退位了？”而且，父亲在和泉楼……慢着，贯藏确实在昨天——不，一年前——被赶出了家门，来到以前常去的青楼。他坐上酒桌，叫来女人，喝得昏天暗地。然后，然后怎么样了？从那往后的事情一无所知。父亲找来了？然后，还要我继承家业？那个拿人不当人看的父亲？让曾被他咒骂去死的、最讨厌的儿子继承家业？“你是说，我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文作和阿龙都点头。“大家都可开心了。之前就一直是少爷打理这家店，这样的结果自是理所当然。老爷也说了，一直对您严峻苛刻，也是为了让您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商人，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
“唉，这也是小的后来听说的，据说死去的贯助少爷，似乎并不善于经商。可他毕竟是长子，也不能因此而不让他继承家业。相反贯藏少爷……老爷可是很赏识您的才能。”文作道。
“父亲赏识我？简直难以置信。”
“是真的。可是，不管您多么有才，也不能越过贯助少爷而让您继承家业吧？但靠贯助少爷一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这店管好。所以老爷觉得，还是让您独立出去好。”
怎么可能！
是真的，阿龙道。“老爷也说，他做得有些过分了。因为越严厉，您就越有干劲，不知不觉间就做过了。所以，虽然遭遇了那场惨祸，大儿子也死了，这当然令人悲痛，可其实这样也好——老爷是这样说的。”
“他说也好？父亲他，说让我继承家业也好？他那张嘴，可是从来只让我去死。”不是吗？是我自己错了吗？那么……“父亲和我……”
“嗯。去年闹着要断绝关系的时候，您二位确实都是剑拔弩张，小的们也担心不知该如何收场。贯助少爷去世后，店里上下一片阴郁，所有人都觉得这下子彻底完蛋了。见您二位一起回来，大家才安下心，都说这下子小津屋终于能平安无事了。”
我成为一家之主，成为小津屋的主人了吗？
“其实，那之后所有下人都鼓足了干劲，生意不多久就重新兴隆起来。至于原因，小女子也不大懂，总之就是变得很好了。可是……”
“可是什么？”
“一切的元凶都是那次入室行窃。”一直沉默的林藏开口道。
“入室行窃……”
“就是那次害死了贯助少爷的入室行窃。”
“慢、慢着。大哥死了是事实，钱确实也被偷了。可是，全、全因为这样我才……”
“哦？”林藏的脸阴沉了下来。
“是没错，正是拜那强盗所赐，东家才背负了那么多的劳苦。”
“劳苦。我……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小津屋曾濒临倒闭，是吧？番头。”
文作低下了头。是的。他答道。“情况应该相当危急，下人们也全都走了。唉，也正是因为那样，在下这样的一介庸才才被雇了进来。”
又——不知所谓了。“喂，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被偷了三千两？”
三千两和一个茶盏。林藏答道。
“没错。不就是放在里屋的木盒子和三个千两的钱箱吗？三千两的确是笔不小的数额，不过凭小津屋的家产，怎么会因那点小钱而动摇？仓库里头还要多少有多少呢。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信誉在啊。小津屋可是大商户。客户也不会因为我们被偷了就不跟我们做买卖吧？为什么会濒临倒闭？”
因为茶盏。林藏道。
“茶盏？装在那木盒子里的？”
“正是。”
“那……是什么样的？”
“这您也忘记了？”
完全不记得。
“那茶盏，是别人抵押在这里的。”
“抵押？”
“那是某位大名的东西，说是太阁大人赐给他家祖上的，是传家宝。那位大名用茶盏做抵押，打算来借三千两。放在里屋的，正是要借给大名的三千两。”
“是……是这样吗？”不——
“东家说得没错，钱是要多少都有。所以，虽然出了那么大的事，约定的三千两还是借出去了。将钱送出去的，正是当时的番头喜助。唉，他说不管是来了小偷还是发生了任何事，那都是自家的事，跟外人没关系。这是约定好的，不给的话对方也难办。他那么做也是好意。”
“不对。如果拿出去那么大一笔钱，我应该……”不。如果事情经过真是这样，那么贯藏就是完全被蒙在了鼓里。父亲卧床，贯藏在无奈之下接管生意，但之前的合同和账目却并没有仔细查过。
“还钱的期限好像是十个月。年关过后东家接手这家店，确实如阿龙所言，家里和生意都欣欣向荣，可没过多久，大名就派使者来了。”林藏说道。“那人说，按照约定将钱奉还。”
“那……”
“可是，本该还回去的茶盏却……不见了。”
这……“喂！那东西被偷了，这事肯定早已告诉他们了吧。难道……没有说？”
“正是。”
“为、为什么？”
原因您也明白吧。文作道。“老爷因为贯助少爷去世，意志消沉，完全顾不上此事。这些刚才也说过了。”
“嗯。”
“若是被偷之后立刻解释清楚倒还好，可事情都过去半年了，再去跟别人赔罪说东西被偷了，肯定也说不过去。这事也没法糊弄，因为找不到可替代的东西。还钱的期限对方也没拖延，反而早早地来还了，所以结果——对方很生气。”
“怎、怎……”怎么会有这种蠢事！“我、我怎么处理的？我应该出面处理了吧？”贯藏问道。那肯定就没问题了。虽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但是肯定……
“事情闹得很凶，不出一个月，眼看着店里的生意就……”
“慢、慢着。这不可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生意一下子就不行了。”
“下人们也全都走了吗？跟大名纠缠，怎么会影响到生意？”
“因为名声不好啊。唉，那些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都虎视眈眈呢。”
做买卖是讲究运势的。林藏道。“入室行窃、长子被杀、主人抑郁，再加上父子纠纷——若真有运势一说，此时的运势已乱到了极点。我想，当时里里外外应该都乱成一团了吧。”
这确是事实。小津屋早已开始腐朽。这家店原本就已开始歪斜了。父亲行事鲁莽，绝对称不上贤明。
“在这种时候，贯藏少爷回来，成为新的一家之主，歪斜的小津屋确实如阿龙所说，慢慢开始有所好转。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立即变得坚如磐石。您当时应该也是焦头烂额吧？”
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一件都不记得。
“这时又闹出那种事来，成了最直接的导火索。好不容易挽回的局势，一下子就……”
“下人们也接二连三地离开了。”
“慢、慢着！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我犹豫了？不知所措了？还是……
“小的被东家救下时，家里只剩十二个下人了。”
居然少了那么多？
“是。喜助开始也很卖力，可没过多久就害怕了，说想尽快离开。”
“生意上应该也是被逼得厉害吧。”
“大名家的使者也是每天找上门来。”
“结果老爷就……上吊自杀了。”
“什、什么？”
“喜助……也跟着老爷去了。”
“然后，东家您也病倒了。”
“在那种时候？”
“是。您给老爷大办丧事，也好生送走了喜助，然后，说要去跟对方做个了断。就在那时候……”
“怎、怎么会这样？”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不，难道是我……父亲……这些，难道都是我贯藏一手安排的？如果不是……
“少爷您一直昏迷不醒，这段日子里，下人们也走光了。现在只剩下我们啦。”阿龙说。
这是报应，是天灾。林藏道。
三
这并不是靠祈祷就能挽回的局面，那个人说。他的口音有些不同，似乎不是本地人。
贯藏仍处在混乱之中。如果文作等人的话是真的，贯藏就缺失了将近一年的记忆。在那段时间里，贯藏同父亲和解，继承了家业，成为小津屋的主人。可是，文作说的这些事情，贯藏想不起来，确切地说，是根本就不记得。那个据说救了昏倒的贯藏，名为林藏的男人的脸，也是如此陌生。唯有这叫作阿龙的女佣，贯藏对她的脸似乎还有些微记忆，但也不能十分肯定。父亲去世，家业也面临关乎存亡的危机。一切皆因那天的事而起。
喝了温水，咽了些米汤，终于感觉舒服了些，可脑袋还是痛，浑身关节也痛。面前坐着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自称六道斋。他似乎就是那个将在生死间徘徊的贯藏唤醒的人。
先生也没有办法吗？文作道。
“没有办法。唉，想必你们也从林藏那里听说了，我六道斋所能做的，是让死人回魂再生。法力所及，是将那些在六道轮回上迷途的魂魄唤回现世。救回那些将死之命，这我可以做到，可惜唤回被遗忘的记忆却做不到。”
“那，东家只能一直这样？”
“也不会。”六道斋说，“曾经记得和耳闻目睹的，即便从头脑里抹去了也不会消失。自获得生命时起到面对死亡时终，一切都会留下。人死之后，到踏入六道的某个轮回之前，那些东西都会留存下来。只是，久远的记忆会渐渐模糊。”六道斋说，“就好像儿时的话语，有些东西终究再难记起。”
“是啊。我也已这把年纪了，过去的事情根本……”
“可是，有时候也会在某一天，忽然就清晰地回忆起来。你没有过这种经历吗？”
啊？文作瞪大了他的小眼睛。“说起来，前段日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谣。本来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也不知怎的，竟一字一句全想起来了。”
“是的。遗忘并不代表消失。你看，如果是家中的东西被盗，东西没有了，当然再找也找不出来。可是，如果只是忘记放在了哪里，那终究还可以再找出来。”
“那就是说，忘记的最后还是能记起来？”
“某个时候，一定会。”
“什么时候？”
这就不得而知了。六道斋说。“家中东西少，便也好找，若是多，就要花些时间。东西收拾得规整，易于寻找，可若是乱作一团就不好找了。少爷脑子里如今就十分混乱。”
一点没错，十分混乱。该从哪里下手呢？
若是能找到某种契机就好了。六道斋抱着胳膊，皱起眉头道。
“契机？”
“文作番头，您刚才说想起那首童谣，是偶然？”
“这……”文作歪了歪脑袋。“可能还是因为南天竹吧。”他说。“也不是十分确定。那时候我正好看到了正月里摆在家中的南天竹。然后突然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南天竹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童谣里也并未提到南天竹。”
肯定在某处有着某种联系。六道斋说。“比如说小时候，您曾一边看着南天竹一边歌唱，或者在南天竹附近学会了那首童谣。总之肯定是具备了某些条件才会回想起来，基本都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少爷也需要某种……”六道斋盯着贯藏。“再怎么琐碎的事情都可以，一定存在着一些钥匙。”
“钥匙？”
“少爷并不是将一切都忘了。这，应该就是第一把钥匙。”
直到被逐出家门为止的事情都记得，父亲给自己赔罪的记忆则完全没有。那么——
还有一个。六道斋竖起了食指。“昏倒时发生的事情，那应该也是一把钥匙。”
“这……”这根本没有头绪，完全缺失了。
“据林藏说，您是在堂岛米店前的大路上，突然间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的。很不巧，后脑勺刚好撞上了停在旁边的推车把手。”
贯藏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伤口，只是似乎有些疼。“然后，我就那样……”
六道斋点了点头。“就那样昏了过去。附近往来行人是不少，信使应该也频繁往返经过。可大坂这个城市里都是大忙人，有东西倒在地上看都不看。还好后面的林藏冲上前来照看，否则弄不好可能被踩死呢。”
“我才不是那种……”蠢货。贯藏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词吞了回去。或许自己就是蠢货吧。
“总之，昏倒之后，您就直接被抬到推车上送回家中。这位文作——”
“那可是慌了神啦。面色铁青，应该说的就是小的那时候的模样吧。要是东家有个三长两短，这小津屋就完蛋了。所以小的立刻找来郎中，能做的都做了……”
“少爷却一睡不醒。”
“是啊。为了找人唤醒东家，花了大把的钱，也折腾了很久……”
“三个月过去了，年也过了。”
“是啊。在那三个月里，剩下的下人们也全走光了。”文作说着，低下了头，“试着拦了好几次，都怪小的没用。”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换作贯藏也会走的。如果当时家里的情况真如文作所说，加之主子又昏迷不醒，那明摆着是前途无望了。
“所以便找上了我。”
“找来给东家招魂啊。”
贯藏并不觉得自己曾濒临死亡。一切都是完完全全的一片空白。就算被要求去试着回忆，贯藏也根本无从下手，就像面前放着一张白纸，却被要求说出上面画了什么一样。贯藏摇了摇头。伴随着摇摆的动作，头又痛了起来。
直到被逐出家门为止的事情您都想得起来，是吧？六道斋问。
“也不是想得起来，到那时为止的事情都没有忘记——这样说或许比较合适。”从那时起，真的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也就是说，”面前这位举止怪异的术士忽然大声说道，“和父亲和解之后的事情，您都想不起来了。”
唉，应该是吧。
“或许，是不愿意想起吧。”
“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不愿意想起？
“不，这只是假设，您不必介意。人若是做过亏心事，有时会因为想将其遗忘，于是将那些记忆抹去。可一般情况下，并不是想忘记就能够忘记……”
“什么叫做过亏心事？”那是……
不是说了吗，是假设。术士摆了摆手。“如果，您曾背着父亲做过什么事，然后，又在内心某处抗拒跟父亲和好。”
“你胡说什么！”如果父亲真给自己磕头赔罪了，那么……算了，不管怎么样，该认错的都是父亲。他身为父亲，却不把孩子当孩子看待。贯藏就是被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人养大。受苦的是贯藏。
都是父亲的错。还有哥哥，他活该去死。是天谴。如果父亲也死了，那也是天谴。所以，我是故意不作声的。一定是这样。我一定是为了让父亲苦恼，才故意那样做。对了，所以……“什、什么背地里，什么抗拒！我、我怎么可能做过亏心事！”贯藏怒吼道，“啰啰唆唆的烦死了。管你是术士还是什么东西，不要乱说话。老头子，你也是。我根本不认得你！”
贯藏将枕头狠狠地扔了过去。文作将头贴到地上，赔着不是。滚出去！贯藏的怒吼声更大了。
东家息怒，都是小的不好，文作哭丧着脸说。六道斋面带难色地低头行了个礼，说了句多有失礼，几乎是将文作拖了出去。
终于变成了独自一人。管他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父亲不是死了么。贯藏盯着牌位。活该。他想。因为，因为你看不起我。若说痛快，还真有些痛快。父亲走投无路，焦头烂额，痛苦万分，受尽折磨地死了。如此看来那茶盏——还真是歪打正着。
“少爷——”微弱的呼唤让贯藏吃了一惊，似乎连胃都跟着揪作一团。他转过头，发现门被拉开了大约三寸，阿龙正露出半张脸。伴随着嘶的一声，门开得更大了，阿龙的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少爷，您真的……”
真的什么？
她的眼睛湿润了。真的将我给忘记了吗？阿龙说。
“没……”不，的确忘记了。但是……
“我之所以留下来……”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贯藏低头的同时，阿龙背后闪过一个人影。他再次抬头，发现阿龙身后站着的是林藏。林藏用右手轻轻拍了拍阿龙的肩膀。阿龙随即看了林藏一眼，起身退后。林藏绕过她，走进屋内，反手拉上门。
“干什么，不是说了让我独自静一静吗？”
“唉，文作番头都蔫啦。东家，按道理说，在下虽在此帮忙打点一些琐事，但终究还是外人。请恕在下直言不讳。您再这样下去，阿龙姑娘就太可怜啦。”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藏碎步走至贯藏身边，安静而端正地坐了下去。“她可是用自己的身体服侍过您的。”
“是……是这样？”贯藏似乎也有所察觉。
“而且你们不是简单的鱼水之欢，是立过誓要托付终身的。”
“什么？”我竟说过要娶她？我？
“她自己恐怕难以启齿，我才代替她来说。阿龙说，您可是对她说过，‘当一切妥善之后，一定会娶你’。”
“我还能说出这种软言细语？”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东家，您说完之后还说了一句‘所以再等一等’呢。”
等……
这妥善究竟指什么呢？林藏道。“等，又是等什么呢？”
“你、你……”
“唉。我一开始也觉得应该是指那茶盏之事。因偷盗一事平生祸端，又因茶盏闹出问题，生意受挫，自然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要跟对方商议解决，挽回名誉，好让生意重回正轨，一切已有了妥善处理的办法所以再等等——应该指的是这类事吧。正常情况下应该这样理解。可是，细细问过阿龙之后，似乎又并不是这样。”
“不是？”
“我想应该不是。东家，您和阿龙发生关系是在去年夏天。而您说出那番好话，可是在生出事端后不久。”
“不久……”
“正是。确实，不得不将手头没有的东西还回去，这是个难题。可是，当时和对方还没有闹翻，生意也还没有惨淡，家里更是有不少钱。那个时候，任谁也没想道，小津屋竟会因那茶盏而一蹶不振。如此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
“当然是这样了。之前虽然也有诸多不幸，那时候却一帆风顺。那个时候，若说有什么问题，便只有一个——本需要归还的茶盏没有了。仅此而已。”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在大名找上门来的时候，您心里早已有了妥善处理的办法。不是吗？”
原来如此。应该有吧？不，肯定有。
“可是，”林藏继续道，“可是，您却什么也没有做。即便父亲上吊死了，您也还是不闻不问。”
“是啊。”
“大番头喜助也死了，店里的人都陆续离去了，这时您才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在我看来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
“应该是吧。”
“为什么呢？”
不是说过忘记了吗？贯藏回答。
“是吗？可是，您可是对阿龙说过这样一句话。您说，这店倒闭了也好。”
“哦？”
“即便生意做不下去也没关系，到时把店铺土地家财全部变卖，去江户过好日子。您是这样说的。”
是的。倒闭了也无所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想起什么来了吗？”
“不是想起来。我说的是，明白了。林藏——你是叫这名字吧。多亏你告诉我这些。这下子我全搞懂了。我……”一定是无法原谅父亲。贯藏低沉地笑了笑，随后看着林藏。这个叫作林藏的人不可小觑。“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林藏回答。屋内已经暗了下来。林藏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只是，正因为您的那些话，阿龙才留了下来。正常情况下任谁都会离开。这家店，虽然还没倒闭，但已经不行了，全靠我和文作连蒙带骗才得以勉强维持。方才提到的那个大名，也是因为您昏迷不醒，才暂不追究。如果他再有动静，那这里就什么也剩不下了。我之所以收拾残局，”林藏将那张模糊的脸贴近贯藏，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已分不清了，只有嘴还在动，“也是看透了您有所打算。我若真觉得无利可图，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做。这种已经歪了的船，坐上来也只有等死。您手上肯定还攥着另外一艘不会沉的船吧？”那双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可是在等着您那艘船呢。”
“你还真是好心肠啊，打着如意算盘来帮助别人。”
“此言差矣。这是善良。可善良归善良，想拿点好处也不为过吧？”
“好处？你想要多少？”这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房间里越来越暗了。开始感觉到有些冷。
“唉。正因为我有此打算，这才跑去找那江湖术士，亲力亲为地替您照看打点。我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不行了。”说完，已完全变成一团黑影的林藏站起了身，从贯藏身旁走开。
“为什么不行了？”
“这或许真的是某种惩罚吧？”林藏道。
“你什么意思？”
“东家，您是不是做过什么可能招致报应的事？忽然昏倒，又昏睡三个月不醒，还忘记了那些重要的事情，这该不会是某种病吧？”
病？
“是啊。我可是看着您倒下的。那并不寻常，跟癫痫发作似的。不，您简直像是被雷给劈了一样倒下了。结果回来一问，才得知您之前并没得过什么病，一直体格健壮。”
招致报应的事……
“我知道。”黑影般的林藏说，“没印象——您肯定要这样说吧。那是当然了。人活着，从不觉得自己做的事龌龊。曾经做过，也不认为那有多么坏。就算那么认为，也不会说出口。不过，东家，这世上可还有一种无端的恨。”
“嗯？”
“我可是知道的。”林藏嗓音低沉地说道，“人会生出没来由的怨恨。轻松自在地过完一生，最后的日子里也怀着幸福和愉快的心情迎接死亡，哪怕是这样的人，还是会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留下怨恨。比如说，只因没能留下遗言，人死了也要回来兴风作浪。”
“遗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遗言。林藏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临终之时，没能跟亲人说一声谢谢，只因这一句话，人就会流连凡尘。因过于流连而重回人世的也不是人了，而是像人一般的亡魂，无法以常理看待。”
只是想道一声谢，只是因为这种不温不火的感情，便可以让人心生仇恨。“只是这一句谢谢没能说出口，或是没能听到，由此而生的遗憾便足够凝固幻化成鬼。只是这一点点话语，便已足够将人变成鬼。如何？”林藏问。
“什么？”
“已去世的老爷，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不、不知道！”连父亲去世这件事都不知道。不过，“父亲不是自寻短见的吗？既不是急病也不是重伤，一封遗书应该会留下吧？他或许是有遗憾，可也不至于恨我……”
不会吗？
我不记得他记恨过我。贯藏道。
“就算是吧。那，对了，送终水呢？”
“啊？”
“就算是一个对今生凡尘了无牵挂的人，临终时若不喂上一口水就慌张送上路，也是要回来的。”
“回来？”
“是。往生之人，一定要好好地送走。这个家中，不是在短时间里接连死过人吗？东家，您好好想想。往生的兄长、父亲和番头，不管哪一个，有没有好好送他们上路？还是有什么疏忽之处呢？”林藏道。
四
贯助死后，总也不愿闭眼，而且，嘴还一直张着。众人都议论，肯定是过于痛苦和不甘。
应该差不多吧，贯藏也这样想。被钱箱砸，又被勒住脖子，脸憋得通红，口吐白沫，额头上暴出道道青筋，眼白因充血而变得鲜红，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划动，大小便失禁，勉强发出不成语句、甚至连人声都算不上的呜咽——哥哥就是这样死的。那应该是痛苦而不甘吧。
不过，他一定很意外。那个蠢货，直到临死肯定都没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才会是那副模样。否则，那是一张多么讽刺的脸。
不想再见到他。所以，贯藏没再多看兄长的尸体一眼。对了，送终之时，贯藏并未给兄长奉上一口水。
这一带的葬礼有个习俗，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须以樒草沾水，滴到逝者的嘴角。除了父亲，和贯助有血脉之亲的只有贯藏。父亲卧床不起，那事自然便落到了贯藏头上。
那时，店里还有许多下人，生意兴隆，客户繁多，来吊唁的人也多。所以，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当然，一切行事过程都是按规矩办。只是，贯藏并没有往哥哥那窝囊地半张着的嘴里滴上一滴水。贯藏心里有恨，不想再看见那不愿闭上的嘴和浑浊的瞳孔。所以他只是装了装样子，水其实都洒在了一边。
活该。贯藏这样想。看见自己泼洒的水并未滴入死者口中，而是落在了浮着乌黑青筋的喉头上时，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些——对了，那个女人阿龙，看见了这一切。给哥哥办葬礼时，阿龙已经是下人了。她看到了我那张终于无可抑制地露出鄙夷之情的脸了吧？所以我才会接近她？不，所以我才占有了她。一定是这样。得到她之后，贯藏或许也有些假戏真做的意思……那些，都不记得了。
怎么？林藏问。“东家，您该不会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少在那胡言乱语了！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是死了。管他什么临终什么喂水，尸体根本不会喝水。幽灵鬼魂之流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
“不，真的有。”
“你、你说有？”
“遗言幽灵、乞水幽灵，这些都存在。”
“就算真的有，也没理由来找我！”
有理由，有得简直令人发指。
“东家，您听好。行走在仁义大道上的人，活着时所做所说的一切，都好比是他们的遗言。所以死期将近之时，便没有必要再刻意说出口。心若留恋凡尘，则永世无法超生。不是吗？”林藏道，“想来也是可悲可叹。比如临终之水，信守佛法而辞世的人，死后亦会得甘露雨水浇灌，滋润他们枯竭的身体。慈悲笃厚、佛法贤明之人，无论发生什么都难以迷失。可是，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人，若不得临终之水，便会令他们迷失自我，流连徘徊。”于是，便有了无来由的恨。“因迷失自我而作祟的，都是为了自己。迷失徘徊是他们自己的事，可遭报应的却是生者。对生者来说，这似乎是平添的麻烦，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东家。您昏迷失忆，那都是遭了报应。若是还有些记忆的话……”
“你、你想说什么？”
“若是还有记忆，那便要采取措施。刚才不是说过么，若是东家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吃亏。我可不允
许那样的事情发生。”黑影说道。
“真是可笑。多么胆小怕事的恶鬼。不管作祟的是父亲、大哥还是喜助，与他们亲近的只有我而已。与你并无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东家若有闪失，我的买卖就白做了。东家，您不是早有安排，即便这家店倒闭了也可保自己平安无事吗？”
“安排？”那是……“若真有，这是假设，你方才所说的那作祟的幽灵会来阻碍我的安排。你是这意思吗？”
“这不已经来碍事了吗？”
“你指我昏迷的事？可是，你看，我这不是又活过来了吗？至于是不是靠那六道斋的救助就不得而知了。”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已死的老爷？跟老爷和解，您心底的某处是否在抗拒？
啰唆！闭嘴！
“而且，东家，您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情吧？老爷的去世，还有那阿龙。那就代表您还被纠缠着呢，不是吗？”
“这……”
“我所担心的是，东家，您如今不是记不起当初那重要的安排了吗？东家，您当初胸有成竹，即便这家店倒闭了都无所谓，都能带着那女人去江户过上快活日子的如意算盘，如今，还记得起来吗？”林藏问。
什么记得起记不起。贯藏瞪着那黑影。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能为我所用吗？他究竟知道什么？究竟掌握了什么？
漆黑的影子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这用不着你操心。”贯藏说道。他已下了决心。“你叫林藏是吧。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是从那位大名那里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这家店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但既然已破败至此，不如干脆放任不管了。如何？现在，家中的金库是否已经空了？”
空了。黑影回答。
“欠债吗？”
非常多。黑影回答。
“把店铺和地皮全卖了也不够还？”
“那应该够了。可茶盏怎么办？对方可说了，那是无法拿钱来换的传家宝。”
“用不着你操心。只要把茶盏还上，还能要回当初借出去的三千两呢。”
“那是自然。对方原本就为了还钱而来过一次。可是东家，那……”
果然，原来他并不知道。“我明白了。林藏，你可否帮我些忙？不会让你去做什么坏事。”
“帮忙？只要能帮上，自然全力以赴。可……”
“很简单，孩子都办得到。你也想尽快平息风波吧？管他是幽灵作祟还是诅咒，早已让人烦闷难耐了。那臭老头和大哥，再怎么不甘，再怎么作祟，都只不过是可悲的执拗而已。正如你所说，迷失了自我，那是他们的错。那种贪得无厌又一无是处的家伙，谅他们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我也没打算今后去供奉他们，就趁早将这一切做个了断吧。”是的。错的是哥哥，是父亲，不关我贯藏的事。那些家伙，他们将永世无法超生。怎么能让他们超生？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东家对去世的父亲和哥哥真的没有任何隐瞒？您是说，没对他们做过任何事吗？”
“你想要我忏悔？”贯藏盯着牌位，“那、那顽固的老头子，早被贪欲蒙蔽了双眼，是个十足的蠢货。大哥只不过是个听任父亲摆布、没有灵魂的傀儡。我恨他们。他们死了才让人舒坦呢。告诉你，我记不起这一年来的事，既不是幽灵作祟也不是诅咒。那只不过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跟那臭老头子重归于好。再怎么向我赔罪给我下跪，我也不会原谅那老浑蛋。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如果我原谅了他，跟他和睦相处，那一定是装出来的，是做样子，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我如今才不愿意承认。仅此而已。而且，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你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赚些小钱才赖在这里，对吧？”
林藏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张脸，”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你长着一张恶人的脸。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大哥是我杀的。贯藏道。我，用这双手勒死了他。贯藏说完，笑了。“夺走三千两的，偷走茶盏的，都是我。”
贯藏站了起来。“当时，那臭老头子因为生意上的事刁难我，让我出远门去给客人赔罪。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那蠢货，那傻瓜哥哥，贯助那家伙正得意扬扬地坐在里屋。”
大哥在笑。“傻呵呵地笑。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贯助没有任何思想，他的人生只有吃和睡，根本没有意义，他本身就是多余的。于是，我搬起堆在一旁的钱箱砸向他。”狠狠地砸过去。“他眼珠子都瞪出来了，那蠢货。他想出声，于是我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变得通红。”他很无助，也很痛苦。你就是个傻子——让你这样说我。你才是傻子！
四肢拼命挣扎，大哥简直就像一只虫子。你真像一只被捏扁了的虫子啊，我的好哥哥。那么简单就被杀了，真是笨蛋，蠢到了极点。你才是蠢货！贯助！真痛快！
“杀了他，等他咽了气，我才想起来那蠢货是在屋子里守着钱呢。父亲带着店里一些管事的出门了，让他看家。他正守着那三千两。真是条没用的看门狗，一无是处。”
我不停地踢他。“为了让世人都知道，这蠢货是个连家都看不好的废物，我才把钱藏了起来。当时，我把跟钱放在一起的木盒子也藏起来了，因为那看上去还挺值钱。后来才知道，那里面装的就是那只茶盏。我偷东西并不是因为贪欲，我才不是想要钱。”
“也就是说，东西其实并没有被偷。”
“只不过是藏起来了。”贯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就在这里。”他伸手指着。
“你是说，其实所有东西都还在这房间里？”
“当然了。那么重的东西，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一个箱子也就算了，三千两可太多了，而且还是大白天，进进出出全是人，太引人注意。所以我没有偷，只是藏了起来。”我把榻榻米抬起来，把它们藏到地板下面。我故意将那些东西藏在了贯助的尸体下面。
下人们不会找到那里去。从表面上看，钱确实是被偷了。被偷只可能是被带出去了，这理所当然。所以，他们不会想到在这家里，在尸体的下面还藏着东西。他们想不到。
果然，事情没有败露。贯藏没有被怀疑。
“所以，茶盏就在这里，三千两也全在这里。我去把茶盏还给大名，还能再要回来三千两，总共就六千两啦！怎么样，这数目够玩乐一辈子了吧。”
“可是东家，若是如此那为何……”林藏问，“为何没有立刻将茶盏交出去呢？是怕自己动手杀兄长的事情败露吗？就算是为了隐瞒这件事，不对，即便出于这个目的，也肯定有其他解决办法。若真想编理由，要多少都编得出来，不是吗？只要有了茶盏，事态就不会恶化，就可以将小津屋从困境中拯救出来，连您父亲也不必……”
“正因为这个。”
“正因为？”
“所以我才一直藏着。”
“也就是说，您将您父亲……”
“没错。一开始藏东西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木盒子里装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但既然知道了……我应该会那样做吧。”
是的。我太恨父亲了。“我一定觉得，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一定想趁机折磨那臭老头子，折磨他，蹂躏他，直到杀了他。一定是这样。”
“是这样吗？”
“那些事如今全忘得一干二净了，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现在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个总跟在后面碍事的喜助不是也死了吗？真是可笑。”
是，一定是这样打算的。这家店的危机是贯藏自己招致的。与其说是招致，不如说就是贯藏亲自埋下的陷阱。除了在堂岛昏迷一事之外，一切的都是刻意而为。“接下来，让碍事的人都消失，让店铺垮掉，和这里的一切断绝关系，然后带着那个叫阿龙的姑娘找个地方游玩享乐。或许我就是这样打算的吧。还是说，我连她也想一起处理掉呢？”是这样吗？无所谓了。
“可是，东家。您父亲不是已经赔罪了吗？他不是跪在地上，诚心诚意地跟您赔罪了吗？还答应让您继承家业。这样不是应该化解了一切仇恨吗？可您为何……”
“我才不在乎。诚心诚意？别讲笑话了。我什么都不记得。肯定是因为他的那些举动令我恶心，恶心到想要忘记。就算他赔罪的事当真，我也只不过是大哥的替代品而已。我父亲才没有什么诚意呢。”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黑影嗖地站了起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了。”
“东家，不，贯藏，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听好。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黑影，不知为何似乎大了一圈。
“你什么意思？”
“现在，是你面临的一个路口，贯藏少爷。你刚才的话都是真的吗？既不是刻意赌气，也没有逞强好胜，是这样吗？”
“你说什么？你这个家伙……”
“刚才的话里没有违背心意的谎言吗？是不是，贯藏少爷？”林藏的声音更大了些。
“真啰唆。没有谎言。我为什么要说谎？我杀了大哥，偷走了钱财，还害死了父亲。这又有什么不好？那东西被杀是应该的！上吊也是活该！父亲给我赔罪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就算了，倒是他直挺挺地吊在半空的样子也想不起来，实在是有些可惜。痛快，真痛快！”贯藏笑了。“喂，别傻站着了。赶紧钻下去把钱和茶盏拿出来。就赏你个一百两。”
“是吗？”林藏转身朝向另一边，“看来无论如何，你都要坚持自己的说法啊。那么……就让死人回来吧。”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让什么回来？”
“你看好了。这是叡山七大传说之一，不合时宜的六道迷途亡者之舞。”门被猛地拉开。手持蜡烛的六道斋正坐在门外。“迷途亡魂，敬听召唤。”
隔壁房间的深处闪过一个黑影。六道斋将蜡烛靠了过去。摇曳的烛光映照而出的——是父亲——小津屋贯兵卫。
“啊！都听到了，贯藏。全都听到了。是你！一切都是你！贯藏！”
“啊——”贯藏发出了不成人声的惨叫。
“遗言不能不听，临终水不能不奉。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嘛。”林藏说着转过身去，随后又稍稍转头，留
下最后一句。“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
后记
真是个可恶的人。阿龙道。“从去年秋天一直观察到现在，早就讨厌他了。”阿龙换掉下人的行头，俨然一身卖花女的打扮。当然，卖花也不是这小姑娘的本行。不管哪里都去得了，不管什么都扮得像——横川的阿龙就是这么一个姑娘。
接到任务后，阿龙便立刻潜入小津屋，开始监视贯藏的动向。
林藏鼻子里发出冷笑。“先不管心肠如何，他那副长相不是也挺有男子气概嘛。你应该也不是完全讨厌他吧？那出隔门相望的戏可算是经典之作啦，是吧，阿文？”林藏轻声唤道。
是呀。文作也跟着起哄。“哎哟阿龙，你那眼泪汪汪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啊。还有那句情真意切的‘您真的将我给忘了吗’，唉，是个男人都受不住啊，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被迷住了。”
讨厌，文作叔，再这样开我玩笑我真生气啦。阿龙说着捅了一下文作的肩膀。“可是文作叔，那个人为什么昏过去了？在和泉楼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
“那个呀，嗯……”
他往酒里下毒了。林藏道。
“下毒？好可怕！”
“是很可怕哟，会死人的。”
慢着，林藏，文作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这个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小津屋的番头。他外号祭文语文作，也是个亦正亦邪之人。听说他来自赞岐一带，具体情况林藏也不知道。平日里他也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同林藏一样听命于一文字屋仁藏，在黑暗世界里度日，有时会来帮林藏。“那可不是毒，是药啊，林藏。你那么说会叫人误会的。阿龙，我可不会干那杀人害命的勾当，我可是个慈祥和善的老头子。那个啊，其实，就是蒙汗药。”
“吓死人的蒙汗药。告诉你，文作叔下的这药，只要一滴就能让人睡上一整天，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醒来后至少也要晕乎半日，什么也干不了。还有头痛啦，关节痛啦，就跟喝太多酒后宿醉的感觉差不多。”
还有这样的毒啊，阿龙叹道。
“不是毒，是药！”
“哼，说得好听点是药，用得不好就是毒。反正啊，是药三分毒，水啊油啊的喝多了也得死。”
“管他是毒是药呢。不过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阿龙啊，这个老头子曾在伊达的深山里生活。俗话说山里千年成精，这家伙就差不多是那样，草药、毒药之类可全都熟悉着呢。”
我可没那么长的命。文作笑道。“不过，如果只是让他睡过去，这次的活儿也没法干。这次可是要将一日变成三个月，不，是变成一年才行。所以，我就稍微让他多喝了一点。”
没错，一切都是林藏安排好的圈套。
去年十月，做借贷生意的小津屋遭了贼，原本要借给大名的三千两和一个茶盏被盗，小津屋的继承人贯助被害。案发当日，店主贯兵卫及下人几乎全部出门在外，店门也关着。家中有数名侍女，可都不在现场附近，似乎什么都没觉察。凶手如化作云雾般了无踪迹，没留下任何线索。
可是，贯兵卫立刻有所警觉。他知道究竟谁是凶手。他怀疑的是小儿子贯藏。
贯藏当时前往泉州谈生意，正好在案发之后返回。身为父亲的贯兵卫深知贯藏的秉性。看到他那生硬的态度和眼神后，贯兵卫立刻断定凶手就是这逆子。但是，没有证据，无法将他送往奉行所。
贯藏平时便行为不端，脾气暴躁孤僻，还时常陷入失神的状态恶意行凶，已因此被关押过多次。
贯兵卫陷入苦闷之中。通过大番头喜助，他找上了一文字屋。
仁藏立刻做了安排，命令阿龙趁贯助丧事之日潜入小津屋。
“没奉上临终水，就是他命数终结的开端啊。”林藏说。
他当时还笑呢，阿龙接话道。
“矛盾再深，那也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般人哪笑得出来。看到那副嘴脸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断定他就是凶手了。不过这也是个难缠的敌人，没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不仅如此，负责监视的我反倒被怀疑上……”
贯兵卫是这样去求仁藏的——找到贯藏是凶手的证据。如果查明贯藏不是凶手，怀疑亲生儿子的贯兵卫便引咎退位，立刻将小津屋的所有家业交由贯藏继承。
“唉，证据虽然没找着，可要我说，他的人生就是个败笔。待人接物态度恶劣，四处招惹是非，所有过错全推给别人。”
或许是因为贯藏那恶劣的态度吧，一有什么事，贯兵卫和贯藏一定会起冲突。贯兵卫的疑心是一部分原因，可他有那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这样的状态十分危险。贯藏自私暴躁，无法以常理应对，情绪容易激动，却肯定不会轻易认罪。而贯兵卫这边却时刻有说漏嘴的风险。贯兵卫是个既有城府又有智慧的人，但同时也有交谈间容易针锋相对的毛病，再加上他正怀疑亲生儿子。一旦他说错了话，必定要打草惊蛇。
如果让贯藏知道自己正被怀疑，就功亏一篑了。两个月过去，新的一年到来了。又观察了一个月之后，林藏断定不能再耽搁，不得已之下选择设下圈套。
风波、断绝父子关系，一切都是演戏。让被逐出家门的贯藏服药昏睡——这为他们换来了虚构的一年。
“不过，那只茶盏，把那东西说成太阁殿下赏赐给大名的传家宝，我总觉得有些勉强啊，林藏。那不就是个普通的茶盏吗？随手都能买到的便宜货啊。”
没错没错。林藏笑道。“那不过是个普通的茶盏。好像是用来赠送给顾客的。唉，不过我断定那粗脑筋的人绝不会去查验。就算他去看，恐怕也没那本事看出真假。”
“话说回来，”阿龙的脸色阴沉下去，“人真的会像那样打心底恨自己的亲兄弟吗？我在门后听得直冒冷汗。”
“最难接受的是贯兵卫啊。他可是抖得厉害。”文作道，“从亲生儿子口中听到那种话，任谁也受不了。真是可怜可叹。”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下了决心。”
梅树荫下，六道斋——六道亡者柳次显出身形来。“老爷子今天一大早便将那浑蛋贯藏送去奉行所啦。”
“已经被关起来了？”
“唉，那贯藏，如今还坐在你林家的霭船上，没回过神来呢。浑身发抖，嘴里还直呼菩萨——临时抱佛脚管个屁用。”
念佛不就是要念到佛祖显灵为止嘛。文作道。
所以说来不及念到佛祖显灵就完蛋的，就是临时抱佛脚啊。阿龙应道。
“没错。而且照他所说，钱箱也从地板下面找出来了，这下他肯定无法再抵赖。看那情形，死罪难逃啊。”
“还没等到佛祖显灵，他就要去见佛祖啦。真是不孝。”文作道。
“当爹的也实在难以承受啊。两个儿子全没了。”柳次道。
“管他是恶人还是浑蛋，在父母面前也还是孩子。唉，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是啊。贯兵卫身边已经没有家人去听他的遗言了。如此一来，他余生只能行仁义之道，但求临终时无须遗言。否则，迟早还是要生出事端。”林藏望向远方。
“我说姓林的，你也太大意了吧。这东西都放着不管，邻居家的老婆子该摸不着头脑啦。”柳次说着奋力挥臂，将拿在右手上、本该在一个月前挂出来的注连绳扔进了河里。

锻冶婆
    
土佐国野根之地有锻冶屋
其妻为狼所食化作幽灵
于飞石之地捕食旅人
 
一
该怎么办呢？助四郎很困惑。好不容易来到大坂，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虽然这么想，却总也下不了决心。心中所想之事太过荒诞无稽，正正经经地去谈恐怕谈不妥，甚至或许还会遭到怀疑被轰走。可这也没办法。想归想，这本就是十分难办的事。别说谈了，连该如何开口都不知道，真是叫人头疼。所以，助四郎才在店门口来回徘徊。
那胭脂色的门帘上，用白色挑染出圆圈，里面是个“一”字。一文字屋，据说，这是在大坂屈指可数的大书商。书商应该就是印书的吧，助四郎完全不读书，所以并不太明白。
土佐也有出借书本的店铺，大概也有书商，却与他无缘。不管是戏作还是黄表纸，助四郎都不觉得有意思，对锦绘和俳优绘也完全没兴趣。偶尔看看净琉璃，但也觉得不甚有趣。
助四郎脑子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从门口走过，又走了回来。再这样来来回回，可真要被当作可疑之人了。往来行人的目光令他十分羞愧，店里的下人也开始向外张望。
唉。助四郎叹了口气，掀开门帘。该对谁说怎样的话，他完全没有头绪。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本，他觉得更加尴尬，真是来错了地方。
“客官有何贵干？”
被这样一问，助四郎大气也不敢出。“不，那个，我……”
“看您老早就在门前来回走动，似乎不敢进来，是带了稿子来卖吗？”
“不，不是……”
“可能其他书商没给您好脸色吧？不过我们这里非常欢迎带稿子来的，没什么不好意思。最开始谁都写不好，只要勤加练习，总会有长进。有了长进就能卖得好，卖得好就能赚钱啦。”一个看似番头的肥硕男人以十分清晰而流畅的语气说道。
“不、不，我、我是……是一位御行（身穿与修行者僧服类似的衣服，实际上以贩卖驱邪符咒为业的人。）介绍我来的。”助四郎道。
“御行……是又市？”番头惊讶地问道。
“这……名字叫什么来着？就是……看上去像是游历的僧侣，嗯，服装是有些怪异……”对了，助四郎终于想了起来。他将手伸进怀中，掏出钱袋翻弄着，找出一张叠起的符。只要将这符给他看，“这个……是什么来着？对了，陀罗尼符。他说拿这个给您看就行啦。”
助四郎将符递过去，番头低呼了一声“哎哟”，随后便抓起他的衣袖使劲拉扯，嘴上还不停念叨“客官这边这边”。
“您认得吗？”
“什么认得不认得，客官您也真是的。这事您早说呀。好了好了，别老在店门口杵着啦。这边，里面请。啊，您还穿着草鞋？就脱在那里吧。”
连脚都来不及擦，助四郎就被拽了上去，跟着番头进了里屋。穿过铺着木板的大厅，顺着铺有榻榻米的走廊左弯右拐，爬楼梯，再穿过更细窄的走廊，又下楼梯，简直像迷宫一样，助四郎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请在这里稍等，番头道。这是一个大房间，从拉开的门往外可以看到漂亮的庭院。
本以为要等很久，可很快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方才的胖番头。
来人气派十足。土佐也有不少大商户，却很少有人装扮得如此入时又得体。这应该是位豪商。“让您久等了。”竟不是上方口音，这有些出乎助四郎意料。“我是这家店的主人，一文字屋仁藏。”
见他彬彬有礼地低头行礼，助四郎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在土佐的佐喜浜锻造刀具，名叫助四郎。您看我……就这么突然找上了门……”实在难以开口。越不好意思就越难开口。
您请放轻松，不必在意。仁藏道。“您先说说，那位云游四方的御行，是怎么跟您介绍我们的？”
“这……”无法道于他人听的事，无可奈何的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他说无论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您商量。”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做这样的生意？如果是我听错了或者是理解错了，那实在对不住。助四郎低下头道。“我是个乡下人，也不知道上方是不是真有人做这样的买卖。要是说错了话，还请您见谅。”
头抬起来吧。仁藏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做的，就是您说的那种买卖。”
“真……真的？”
仁藏点头。“看来，助四郎先生，您一定是找那云游的御行商量过什么事吧？”
“是、是啊。唉，不久前在土佐，有船幽灵……”
船幽灵？番头抬高了声音。
“乡下地方嘛，是有那种东西。我没碰着过，不过听说好几口人都被杀了，还闹到了藩主大名那里去，可是沸沸扬扬了一阵子。”
这我倒是有所耳闻。仁藏道。
助四郎有些惊讶。“您知道？那您的消息可真是灵光！那船幽灵可是怪物，就跟狐狸修炼成妖、蛇精夜里出来害人一样。不过真没想到，还能传到这里。”
“所谓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它该算哪一种呢？那御行为收服船幽灵——奔走于各个村庄？”
“就是呀。看他那身装束原以为只是行脚僧，其实却不是。土佐一带那样的僧人很多，有巡礼的，也有从其他地方流落而来的，有的沿路寻访寺院，有的挨家化斋。那位先生当时来过我们村。”
此次之妖物非同寻常，鄙人实难应付，恕无法助您一臂之力。不过，那行者说完这些后，给了我一道符。
请让我看一眼那护符，仁藏道。助四郎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仁藏恭敬地接过，向着庭院的方向，借着日光仔细观察了一番。“这符，的确是御行又市陀罗尼的符。又市与我相交匪浅。我大可信任您。当然，还是要收取相应的报酬。”仁藏道。
“明、明白。我早听说不是笔小数目。这些我都明白。”
当真有难之时，他必然会出手相助。那御行这样讲过。
“钱我有。虽不敢说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就算不够我也会想办法。”助四郎算不上名匠，但他锻造的刀能够卖上好价钱。虽然没有响亮的名号，但他的刀十分锋利。多少钱？他问道。
那要依情况而定了。仁藏回答。
“物随市价。”番头说道。“消愁、去罪、毁迹、除人、灭国——我们也是生意人家，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价位。”
“灭、灭国？”连这种事……
“对手越强大，价位便越高。”
莫要吓唬他，佐助。仁藏道。
“不不不，我不求那么严重的事，就是小事，芝麻大的小事。”或许只是个误会。“其实，是一件实在不值一提的小事，都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们。”
“事大事小并不要紧。小事便收小钱。商人总追求大买卖，那是贪心了。的确，买卖越大利益就越大。可利益越大，失败后的损失也越大。接下超越自身能力的买卖的同时，也就注定了灭亡。稳扎稳打，积少成多，才是从商之道的根本。您看我又说起废话来了。”仁藏笑了。
助四郎有些胆怯。这仁藏，不是一般人。照他的意思，即便是灭国这等惊天大事，也属他能力所及。他的表情是那么柔和，又带着威严。但是，他这男人多半是只狐狸。助四郎似乎感受到了压抑。
那么，就先听您说一说吧。狐狸仁藏道。
“我老婆……”难以启齿的事情到底还是难以启齿。“我老婆，被换掉了。”
光这样实在难懂，助四郎想。可也只能这样讲。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被换掉是指？”
您不明白吧。
“您的意思是，有其他什么人，乔装成了您夫人的样子？”
“也不是乔装……”
“难道是不相干的外人闯进您家中，以夫人的身份自居？”
“也不是自居……”
番头佐助继续道。“那是不可能的吧。要说乔装，这又不是其他人，是夫妻呀，一下子就露馅了。随便找来个人让他乔装成我，肯定也办不到啊。首先脸就……”
是不是相貌十分相近的人？佐助问，“比如难辨真假？”
不是。“那不是外人。八重她……哦，我老婆叫八重，八重就是八重，不是其他人。我这个做丈夫的这样讲，那肯定错不了。我绝不可能错认了八重。”
“真是奇事。那么您说的被换掉是什么意思？”仁藏问。
这是当然了，这种事谁都不会相信。别说不信，想都不会想。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心被换掉了。”
仁藏露出讶异的神情。“您是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是吗？”
“是。她整个人……怎么说呢？嗯，不是有人乔装成她，简直就是另一个人代替了她。”
仁藏和佐助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相信我。可我是认真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到大坂来丢人现眼。”
八重她，八重的心被换掉啦。“八重她……不笑了。”
“您夫人她——笑不出来吗？”
“整天阴沉着脸，不说话，饭也不吃。如果真是因为什么事情也就算了，可是她没理由消沉啊。”
“真没有吗？”
“完全没有，一个都没有。这我可以肯定。我把老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父母比国家大事都重要。只要我能干的，什么都愿意干，她想要的我也全都给。”
“但她就是不笑？”
“是的，八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恐怕是狼变的。”助四郎终于说出了口。
二
土佐是个好地方吧？账屋林藏道。“我一直想去一次呢。”
“乡下地方。”
据说那里的鱼很好吃。林藏说着，喝了口茶。这人是一文字屋介绍来的，样貌十分俊美，举止和人品也不错。“美人肯定也不少吧？您夫人，是叫八重对吗？看您这急切的样子，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伶牙俐齿。助四郎觉得仁藏值得信任，可这叫林藏的年轻人，却令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你说要把八重带到大坂来？”
您不放心？林藏睁圆了眼睛。“哎呀，带她上路的可是个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子，绝对不会在半路上做出什么非分之事来，您就放心吧。唉，也是刚好那边有这样合适的人选。”
“那边的人也是一文字屋的手下吗？连土佐都有他的人吗？”
到处都有。林藏道。“一文字屋仁藏传下的命令，可是比信使跑得都快。所以啊，八重夫人肯定早已动身赶往这里啦。当然了，那老头子也跟着呢。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上了。”林藏说。
“那位先生……还有自己的船？”
亡者之船。林藏冒出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要不了几日。很快您就可以跟朝思暮想的夫人重逢。不过，那时才是一切的开始，所以……”
“可是……”
“担心家里没人？”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家里没什么可偷的，钱都带出来了。剩下的一点钱，八重应该会带在身上。如果——她真的来。
“八重竟然会来……”我不相信。如果来了。会怎么样？要怎么办？
“她有你说的那么怪异吗？”
“怪。那可是……”狼啊。
“我老家，有锻冶婆的墓。”
那是什么？林藏问。
是鬼怪的坟墓。助四郎回答。“是老话了。就跟船幽灵和狐仙一样，都是吓唬人的，也不必当真。但墓的确有一座，而守墓的就是我。”
“您是说，您是鬼怪的守墓人？”
“算是吧。”
是吗？代代相传。那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无从得知。助四郎也不知道。算了。都是老古话了。助四郎说。
在连接野根和阿芸的野根山街道上，有一座名为装束岭的山岭。翻过这座山岭，不远处生长着一棵杉树。虽是杉树，却生得扭曲，树干横着长了八九尺，几乎变得水平，可以容下五六个人在树干上并排而坐，也是棵奇树。很久以前，曾有一位孕妇路过此树。她为什么非得拖着那副孱弱的身子翻山越岭，助四郎并不清楚。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不打算去查，更没有必要知道。或许是想回娘家产子吧。
土佐的山岭很深，怪异险恶之地也多，有好几处山岭。不过，装束岭算不上是险要之地。即便是孕妇，也不一定走不过去。反正，这也是难辨真伪的旧闻了。现在想来，她应该是打算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阿芸吧。可是很不巧，竟在半路上动了胎气。她一步都动弹不得，任由时间白白流过。一个偶然从阿芸出发的信使在危急之时路过，决定出手相助。他知道此时再想翻过山岭已无可能，于是将女子拖到了树干上。
“那又是为何？”
“那时候他们可是在深山里，还要走很久才能见着人烟。野根山山路崎岖，高低起伏。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带着一个动了胎气的女人，肯定还没走到目的地太阳就落山了。而太阳一落山……狼就要来了。”
“狼？”
“我们老家那里可不像大坂这样繁华，是没什么人又长满了野草的乡下地方。狼在那里可是非常恐怖的东西。尤其是在夜晚的山上……”恐怖至极。“狼这种东西，都是成群结队行动。二三十头都是普通的，多的时候，简直比妖怪还可怕。”
“有海怪那么可怕吗？”
“海怪是海上的，山里有山妖什么的……反正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物。狼虽然只算得上野兽，但数量多起来之后可不比妖怪差。要是超过了一千头，我们管那叫千头狼，简直吓死人。”能有一千头？林藏皱眉道。
“当然了。不过，一般的狼都不会爬树，所以野外露宿的人都在树上休息。但是，那千头狼可是怪物。”
“能爬树？”
是搭梯子。助四郎说。
“梯子？”
“不是我们人用的梯子。嗯……就好像叠罗汉一样，一个踩着一个，后面的又跟着往上爬。就这样，那些狼搭成狼梯，就这样爬上树害人。”
这是真的吗？
助四郎并未亲眼见过。或许并不是真的，又或许它们真的具有如此习性。
“不过，我也……听说过。”林藏道，“我以前在江户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有一个对异闻怪谈十分熟悉的草药师，我记得他好像讲过类似的故事。不过那好像是老虎，好像是什么虎城来着？”
“老虎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土佐可没有。唉，年岁久了，野兽也能成精，为了捕食也知道动脑筋。要我看，狼就是那么回事。”
孕妇和信使在树上过夜，可偏巧碰上了千头狼。“它们直往树上蹿。不过，一下子也蹿不上去。能爬上去多少头狼，要看它们搭了多少梯子。一个梯子就是一头狼。如果只有孕妇一人，肯定要被一口咬死。不过，旁边的信使身上带着短刀，接二连三地将冲上来的狼砍了下去。”
“那信使也真是勇猛。唉。不过要是我同一个要生的孕妇在一起，可能也想逞一逞英雄吧，毕竟那可是两条命啊。”
“或许他只是为了自保呢？”
信使顽强抵抗，树下狼尸成堆。就在那时。把佐喜浜的锻冶婆叫来——据说当时响起了这么一句话。千头狼的攻击应声而止。接着，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白狼，头上似乎还顶着一口铁锅。信使讶然，他一下子就明白那白狼是来抵御自己的攻击。白狼悠然走到树下，之前按兵不动的千头狼则陆续开始搭起梯子，白狼顺势而上。就在那时，信使果断挥刀砍了下去。
锅裂成两半，血沫翻飞。白狼跌落树下，梯子也瞬间崩溃，千头狼四散而逃。
“锅……不是铁制的吗？也能砍开？又不是打仗用的大刀，区区一把短刀能把锅砍裂？”
“铁锅薄得很，可以很轻松地砍开。”助四郎很清楚。
经过锻造的刀可以斩断任何东西，不管是铁还是岩石，都能斩开。一口锅再怎么坚固也不比盔甲。如果没斩断，要么是刀钝，要么就是刀法不精。不过就算是个外行人，只要使出浑身力气，劈开一口旧锅还是不在话下。或许刀刃会卷，但只要没砍歪，就能砍开。
只是，故事里的信使，乃是在砍杀了大量的狼之后，又劈开了铁锅。
这让助四郎有些难以置信。如果说这代代相传的故事里有疑点，也不是千头狼会叠罗汉搭梯子，而是这把短刀。助四郎是这样认为的。短刀确实可以劈开铁锅。但其实油脂才是刀真正的敌人，人的油脂更是如此。就算是长刀，也顶多只能砍两人左右。到第三人时，那刀恐怕就不是刀，而是一根铁棒了。那样的东西绝算不上锋利，勉强只能算是敲打。钝了的情况下再蛮砍，刀刃就会卷，那样就更派不上用场。到那时候，刀就只能用于戳刺了。
跟长枪不同，刀只开了一边刃，而且是薄刃，若刺得不好很有可能将刀尖折断。刀刃变钝，沾上油脂又变卷，再断了刀尖，这把刀就再无可用之处。尤其若不是大刀而是短刀，杀伤力几乎没有。
在斩杀了树下成群的狼之后，再斩断铁锅——既不是武士，也不是侠客，区区一个信使，能做出此等事来吗？当然，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助四郎也认可。助四郎没有真正砍杀过狼，所以不太确定，或许狼的油脂比人少吧，否则就不可能斩杀那么多头。而且，信使或许并没有将每一头狼都砍死。对手只是野兽，伤到鼻尖也会退缩。这样或许还可以为最后一击留下余力。事到如今……助四郎正想着这些事情。
那，最后怎么样了？林藏问。
“嗯……”走神了。“女人得以在树上平安产子，那棵杉树由此得了个产子树的名号。直到现在，人们也还是这样叫。”
“哦？这是真事？”林藏再次问道。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刚才也说过，这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而且，问题是在那之后。”
将母子带至树下后，信使在地上发现了血迹。那不是女人产子时留下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散落在通往野根方向的山路上。信使确信定是那白狼的血无疑。那么，那白狼一定是妖物。如果是普通的狼，这事早可以皆大欢喜，圆满结束。现在这样可不行，信使心想。绝不能放任落荒而逃的妖怪不管。不知它以后还会做出怎样的恶事来，要降服它只能趁现在。信使将产妇和刚出生的婴儿托付给过路的行人，独自一人追随着血迹而去。血迹一直延续到山下，直到佐喜浜，又过了一段，消失在一家锻冶屋门前。
“那就是我的家。”助四郎说道。
信使回忆起昨夜群狼的话。把佐喜浜的锻冶婆叫来——这里正是位于佐喜浜的锻冶屋。信使心生一计，敲开了锻冶屋的门，问家里有没有老婆婆。锻冶屋的主人瞪着这突然到访的陌生男子，回答说有年迈的母亲，还说老母亲昨夜头部受了伤，正躺在床上。
信使不容分说冲进了里屋，将卧床的老婆婆斩杀。
“是一头白狼。”
“狼……变成了老婆婆的模样？”
谁知道呢……是真，是假？
“狼也能变成人吗？”
“谁知道呢。床底下找出很多人骨，好像都是吃剩下的。至于真正的老婆婆是不是也被狼吃掉了，光看骨头无法分辨。”一旦变成了骨头，人和动物就都一样了。
“那里究竟是老婆婆的坟墓，还是那些被吃掉的人的，又或是白狼的墓，我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总之有一座坟墓。“我们家代代都守着那座墓。”
“既然这样……既然代代都守着，那么应该不是白狼，而是老婆婆的墓吧？”
“不。都是一回事。”助四郎道。
“什么意思？”
“那老婆婆或许就是狼啊。你不觉得吗？”
“您是说，狼把老婆婆咬死吃掉，然后又变成了老婆婆的样子？”
“不。”助四郎觉得，是老婆婆变成了狼。
“变成了狼？这我就不明白了。您是说，她的身体被狼占据了，还是中了狼的魅惑，还是被狼精或其他什么东西附体了？”
“占人身体的是犬灵，善于魅惑的是狐狸，附身人体的是幽灵吧？狼只会盯上猎物，把对方吃掉而已。”
“那么……”
“所以，我觉得是老婆婆变身成了狼。婆婆就是狼，婆婆的墓就是狼的墓。”是一回事。“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家每代人出生时，胎毛都是倒竖的，那是因为我们身上长着那头狼的毛。换句话说，我们都被看作是狼的子孙。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们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毛……不过都无所谓。我又不会吃人，只是个锻刀匠而已。刚才那些事，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只不过是口头流传下来的故事而已。可是，那个墓现在仍在。也就是说，不管当初是人还是狼，锻冶婆的确存在过。”故事的某些部分是真的。
“您觉得，人真的可以变成其他某种东西吗？”林藏眯起细长的双眼，“您所说的情况，可不是改变外在那么简单。”
“我倒是觉得外在并没有改变。传说中的锻冶婆，不也是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被发现吗？那也就是说，她的外在并没有改变。”
“您的意思是只有内在不同了？”
“是。”
那倒是有。林藏说。“人们常说，自我是很难改变的。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人总坚信自己就是自己。可人一旦迷失了自我，朝夕之间就可能发生变化。时间一长，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说的是人性发生改变吧？”
正是。林藏回答。
“嗨，心理当然是会变。谁不是心情好的时候笑，心情坏的时候怒呢？有时候只是筷子掉了都觉得好笑。确实，有时候不管见着什么都能笑出来，也有时候不管别人怎么逗，腮帮子都不动一下。”
这些都只是心情而已。
“是。正是心情。可有些人，真的是从出生到死亡都没笑过哪怕一次。顽固的、开不起玩笑的人，不是到处都有吗？相对地，嘴里没个正经、心思浅薄的家伙也是多如牛毛，甚至有些人轻狂得令人生厌。笑或不笑，因人而异。同一个人看见同样的东西还有笑或不笑的时候呢，这不也是人身上短暂的变化吗？”
或许是这样吧。
八重以前经常笑。鸟飞了，花开了，起风了——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也能让她欢喜微笑，还时不时地笑出声来。
那……“可是，”林藏说，“之所以把那些归结为心情，正如一开始所说，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坚定地相信，自己就是自己，仅此而已。他们深信一切都没改变，自己还跟从前一样，所以他们能够接受此时是这样的心情，而彼时又是那样的心情，可以从容面对。可是，当这一切都办不到的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办不到的时候吗？”
当然有了。林藏轻轻地笑了。“办不到的时候，人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但人活着，又不能总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所以，如果他们不慎选择去成为一个不同的自己，那不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林藏说。“我听说还有一种病，一个身体里同时存在好几个自己，交替出现。要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您，谁都可能患上那样的病。人就像是船上的幽灵，跟地狱只隔了一层木板而已。人的堕落不需要有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升华也一样。”
人会变，不是吗？
“有时人也会变得不再是人哦。”
“不再是人……”
“是。可能是鬼、野兽，或者更为可怕的东西。这种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那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您刚才所说之事，我觉得可能就是这种情况。那并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林藏道。
“或许吧。”所谓的狼，或许只是某种比喻。“如果变得不再是人了，又该怎么办？”
“可以变回来的自然会再变回来，变不回来的……只能降服。”林藏说。
三
同八重结识是在十年前。那时候，助四郎的父亲刚去世，他独自一人生活。和风箱吹出的风一起，和熔化的铁水一起，和大锤，和火花，和炽热一起。他不断重复地敲打，将刀刃锤打出纹理，劈、斩、砍，锻造出一把刀。蒸汽萦绕，燃烧、锤炼、研磨。日复一日，助四郎只管锻刀。他虽只是个乡下铁匠，却对手艺十分自信。就连父亲当初拿着他锻造出的刀，都显出敬畏。
注入地狱之火，锤炼冰之利刃。刀一出鞘，所向披靡。助四郎真的打造出了一把利刃，一把出鞘瞬间便寒光骤现的利刃，一把坚韧而锐利的凶器。
这不是名刀，而是妖刀。父亲说。
那样也好。刀生来就是为了砍杀。如果坚韧无比、所向披靡的刀要被叫作妖刀，那么妖刀才是真正的刀。助四郎想。
有人不远千里来找他锻刀，还有人不惜重金。因此他衣食无忧。只是，独自一人生活多少有些不便。
村里人一直对助四郎的锻冶屋，不，锻冶婆的锻冶屋敬而远之。他们并没表现出赤裸裸的厌恶，但几乎同他没有交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助四郎的父亲为人谦卑和善，因此也相应地同村里人有些交往，可助四郎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对这种情况便听之任之了。父亲的葬礼之后，他对村里人也没尽到礼数，似乎还因此受到诟病。村里有村里的老规矩和习俗，这一点助四郎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一些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却没有做到。
告诉他这些事情的是八重。
助四郎事后才知道，其实并不需要刻意迎合或谄媚，只要该做的事情做到了，村里人还是会一视同仁。
自从和八重在一起之后，助四郎也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村子里的一员。相应地，大家也都将他当作村民一般对待。如今，并没有人瞧不起他。相反，因为他锻得一手好刀，大家还将他视为锻刀师傅。或许也因为他为村子、为其他人都舍得花钱吧。他开始出席村里的活动，祭典也参加，还向寺庙捐钱，喜事丧事一概不落，还出手帮忙。并不需要赔笑逢迎，光是做了这些，村里人便开始跟他打起招呼，笑脸相向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助四郎才真是变了个人。不过，这并不是他刻意而为的改变。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八重，因为八重希望如此。因为八重欢喜，助四郎才变了。
八重来到助四郎身边，事无巨细地照顾他，最开始是父亲病倒的时候。考虑到家中有病人需要照顾，没有女人的话实在诸多不便，八重家的人出于好心让她过来。一开始她只是带些食物，渐渐地，连家事也开始照料起来。助四郎也因此第一次对他人抱有感恩之情。
父亲死的时候，八重哭了。其实，助四郎心中并没有太多悲伤，可看到哭泣的八重，不知为何也跟着伤心起来。
从那之后八重便常常过来，打扫房间，还做饭。多亏了她，助四郎才得以像从前一样专注于锻造刀。渐渐地，二人的交流多了起来。八重很善良，经常笑。原本助四郎不是个爱笑的人，可他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没错，人是会变的。助四郎从八重身上学到了很多一直被自己忽视了的、作为一个人本应注重的事。他明白了该如何去交流，为人处事。然后他明白人并不是因为心痛而悲伤，也不是因为悲伤才哭泣。人是因为可以哭泣才会悲伤，因为可以表现出自己的悲伤，才能够去悲伤；并不是好笑才笑，是因为能够笑出来，才觉得好笑。
悲伤、喜悦、欢乐、痛苦，这些情感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在心底生长，是需要和他人接触，需要向他人表达，才能够切实地感受。助四郎觉得，自己是因为认识了八重，和她一起生活，才成为了一个人。
八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开始这样觉得。他决定，要为了八重，只为了八重而活。只要是为了八重，他什么都可以做。他忍耐，努力，他低声下气，出钱出力。他不惜一切。而八重——因此而欢喜。
起初，她因助四郎开始融入村子和村民们交往而欢喜。助四郎笑，她便开心。渐渐地，助四郎被村民们认可，他们之间的婚事也终于被提上日程。当决定娶八重为妻之后，助四郎的变化更大了。人们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八重也更加欢喜。随后，二人交换了誓约，互订终生。
和八重成为夫妻之后，助四郎第一次品尝到幸福的滋味。不是欣喜，不是愉悦，也不是欢乐，而是幸福，他开始品尝到那种幸福，继而幸福地生活。不管做什么，都是幸福。锻刀的意义也随之改变了。
如今助四郎锻刀，是为了呵护他们的幸福。为了八重而拉动风箱，为了八重而挥下重锤，为了八重每日研磨锋刃。从前，他只是为了锻刀而锻刀。锋利与否、手感如何、光泽明暗、坚韧程度，一切都只是为了刀本身而做的考量，与其他一切都无关。
不过，哪怕能做得再好一点点，客人也会高兴。客人高兴了就会掏钱。钱到手了，生活就能更富足。他并不是贪图享乐，只不过这样便可以让八重更开心。
当然，这并不是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做到的事。助四郎对此十分清楚。他从未觉得，有钱就是幸福。八重若说不喜欢钱，助四郎或许会毫不吝啬地舍弃所有财产。光有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钱的价值，需要靠换取商品或其他东西才能体现。囤积钱财没有任何意义，助四郎对此十分确信。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去赚钱。只要能换来八重的笑容，哪怕万两黄金也在所不惜。他并不是要靠钱买来笑容。八重的笑容无法用金钱来衡量。若是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可以靠钱换来，那么花再多的钱都是便宜的。
可是，八重是个朴素的女人，对物质并无太多要求。但若是助四郎让她吃上美味佳肴或是穿上绫罗绸缎，她也会表现得欢喜。即便不贪图享乐，但如果能在不过分勉强的前提下过上好日子，也很少有人选择拒绝吧。可八重不喜欢无谓的奢华生活。确实，过于奢华的生活在这个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八重并不是一个需要自己过得比别人好，需要以此为炫耀的资本，为此而沾沾自喜的人。
助四郎很了解八重的心思，因此也避免没有必要的浪费。他开始为村子花钱。这样村子里的人就高兴。村子里的人一高兴，八重也开心。助四郎所做的并不只是赚钱，花钱。在家中，助四郎同样为八重竭力付出。他小心翼翼，处处留心，尽力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助四郎并不只做让八重开心的事情，还彻底排除了可能让八重困扰、厌烦、悲伤的一切。只要八重说不喜欢，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改。酒喝得少了。原本他就不赌博。当八重说烟味呛人之后，烟也戒了。八重对他说，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可一切他都能够忍受，觉得无所谓。他只是在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并没有任何勉强。
既然有些事是需要去做，而自己又能做到，那么就做，就应该做。
我的丈夫是个了不起的人，八重这样对他说。八重的眼眶含着泪，感谢他。他打从心眼里高兴。所以，他们很幸福。
助四郎替八重考虑，八重也为助四郎着想，为他做很多事。八重越开心，就越为他付出，几倍、几十倍地报答了助四郎为她付出的一切。
八重勤劳，善良，活泼，唯一让助四郎为难的，是八重问他“我们这么幸福真的好吗”的时候。只有这一担忧，他无能为力。
助四郎的家庭很美满。助四郎深深地感受到，这就是所谓的美满。仅仅五年时间，锻冶屋便从一座小屋变成了一栋宅邸，雇了下人，也收了弟子。刀的口碑很好，在路上相遇时，村里人也开始对助四郎低头行礼。他们还有了孩子。他们没有任何烦恼，没有痛苦，没有担忧，没有困惑，没有悲伤，也没有麻烦和灾祸。没有人埋怨、仇恨或疏远他们。更不可能有为生计所困的烦恼。即便助四郎不再锻刀，家中的储蓄也够他们生活好几十年。他们的孩子也在茁壮成长。他们是如此幸福。
“明明如此幸福，八重却再也不笑了”。助四郎说。
林藏的表情有些哀伤。
“两年了，八重都没有笑过。也不和我说话。而且她还瞪着我。”
“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林藏以认真的语气问道。
第三天了，助四郎已经十分信任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啊。”
“您是说，她是突然变成那样的？”
“突然……”或许是突然吧。在他看来，那只能说是不知不觉间的事。
“吵过架吗？有过争执吗？”
“从未有过。”助四郎回答道。
林藏抱起胳膊，认真地聆听着。或许因此助四郎才觉得他值得信任。“嗯。从刚才的话来判断，您是断然不会有背叛她的举动了。”
“我怎么会背叛她……”
我明白。林藏说道。“或许就像八重夫人说的一样，助四郎师傅，您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这样吗？
“如果一切真像您说的那样，那您简直就是天底下所有丈夫的典范。如果所有丈夫都像助四郎师傅一样，天下就太平啦。不是吗？天底下的浑蛋和蠢货太多了，很少有像您这样完美的人。”
是吗？助四郎问。林藏称是。
“我难道不是很普通吗？”
“那您就错啦。当然，好丈夫多的是。可是，有人过于耿直，从不通融；有人沉迷于金钱，是金钱的奴隶；若是沉迷于女色，那便是女色的奴隶。所有人都拼命想着自己，才不会考虑自己的妻子呢。即便这样的人，只要不赌博，家中生活也无忧，勉强过得去的话，一般来说便也算得上是好丈夫了。在赌场赌上老婆的，为了娼妇把女儿卖了的，整天在家好吃懒做吃闲饭的，这样的浑蛋更是比比皆是。更有人大言不惭，说男人让老婆哭太正常了，那才叫男人呢。”
“我完全不明白……”无法理解。“让女人哭，那当初为何要娶呢？”
大多是一时冲动吧。林藏道。“唉，这种事情不分男女。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浑蛋和蠢货。并不是说好男人一定能找到好老婆，也不一定完全是男人不好，恶婆娘这世上也不少。所以，天下的夫妻们才争吵个没完呢。”
争吵……
“还有举刀相向的呢。不是有句话叫爱之深恨之切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再怎么喜欢，怎么迷恋，也不代表对方就一定明白这份好意。得不到理解就会动怒，会忍无可忍。”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明明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要一副痛苦的模样？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敞开心扉？
“我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我不幸福了，没有了幸福的感觉。因为八重看上去不再幸福了。她对我并无不满,却又很痛苦。
“而您的心思全放在对方身上，于是也跟着痛苦了起来？”
“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呢？那可是曾经相依为命的人。”生气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林藏道。“唉，您说的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这世上九成的人都做不到。所以，大家才互相嘶吼怒骂，纠缠争吵着生活。完美的夫妻很难见到。不过，助四郎师傅，只有您，似乎还真的属于这样的情况呢。八重夫人似乎也很完美。”
“八重，她才不是似乎很完美。她是仙女。”助四郎说。
“您似乎也没有任何不满？”
“什么不满？哦，比如现在。不，那不是不满。是不安。我才没有什么不满。”助四郎大声说道，“我只有感激。”
“您刚才说，一次争吵都没有过？”
“因为没有什么可争吵的理由。面对值得感激和关怀的人，有什么互相伤害的理由呢？”
“也是啊。”林藏陷入了沉思，“那么，除了她对您的某些方面有怨言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理由啦。”
“我……的哪里呢？”
您有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也不一定是过分的事，或许是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理由而做的事。而八重夫人也理解您的难处，所以故意闭口不提，默默承受？”
“默默承受？承受什么？”我的……什么？
“厌恶的缘由有很多种，就像倾心的缘由也有很多种一样。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清楚。没有理由但就是喜欢，说不清哪里但就是觉得好——仅凭这样的理由就结为夫妇的人也是有的。所以……”
即便没有理由，也能厌恶？八重……厌恶我？“八重不是那样的女人。”
“哦？这您也能断定吗？可是助四郎师傅，有没有可能，或许正因如此……”
“什么？”
“刚才不是说过吗？人是会变的。”
我知道。
“没有理由也可以变得厌恶对方，这种情况或许真的存在。不，是一定存在。正常情况下，若是碰上一对傻夫妻，遇上这种事自然是要完蛋。管他有没有理由，讨厌就是讨厌，厌烦就是厌烦，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于是，他们会争吵。又因为没有什么特定的理由，吵也吵不出结果来。到头来，坏事全都推到对方身上，就连刮风下雨都是对方的责任，光是看到脸就烦得不行。到了这种地步，接下来就只剩互相纠缠折磨了。丈夫在外头找女人花天酒地，妻子在家找小白脸逃避现实。最终两人只能各奔东西。要么走，要么被赶走，偶尔还会出现自相残杀的。这就是因情而生的无聊争斗。这种争斗不需要理由。事实上，这样的情况的确存在。”当然这是别人家的情况。林藏说。“唉，真是傻。看看您，再看他们，真是傻透啦。可是，如果八重夫人也被这种情绪所控制了……”
八重……她？
“是。八重夫人是明事理的人。光从您的话来判断，您自不用说，尊夫人也同样了不起。”
“先别管我，反正八重她绝不会那样。所以……”
“正因如此，她才不想为那种无聊的理由而责备您，或是诉苦埋怨、掀起争执。如果她明白自己的那些想法没有道理，一定会选择独自忍受。不是吗？”
“这……”她一定是在忍受着什么。“可是，若是这样，那我……”除了从她面前消失之外，我再没有任何可以安抚她的办法了。 
“这……所以。我才说人是会变的嘛。”林藏的语气不知为何听上去竟不容置疑，“会变化。换句话说，是可以变化的。”
“那又该怎么办？”
“所以才要让八重夫人来这里。”林藏说道，“听您说完，我觉得那完全是没有道理的。当然了，如果事情真的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让笑容重新回到八重夫人脸上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您从八重夫人面前消失；另一个方法，是设法将八重夫人的心事问出来。”
“问出来……”
“是。我说过很多次了，人在朝夕之间就可以发生改变，人会变化。我自己就是这样，她就是那样，我就是这样认为——这些认知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喜好或者厌恶，都只是单方面的臆想。既然是臆想，那么人自然也可以因此改变自我。”
“可是，林藏，作为不相干的人，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办法也要设法解决，这正是我们赖以谋生的手段。”
“你说……要设法解决？”
“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让死人复生。”林藏道。
仁藏曾满怀自信地说过可以灭国。或许这些对他们来说真的只是小事。
“当然，在没有仔细调查之前还不能断言。八重夫人的心思，我们的人在半路上应该已经打探过了。”
原来如此。他们正是为了这一目的，才特意让八重赶来大坂吧。若是我们过去，就浪费时间了。可是，“八重她，真的来这边……”
“要不了几天就该到啦。”
“可你们是如何……”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将八重带出来的理由。助四郎离家的时候，谎称要去四国谈生意。欺骗八重让他心里十分痛苦，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她是因为她不笑，自己才去大坂找人商量。
“当然，”林藏再次轻松地笑了，“是要略施小计。”
“你们，骗了她？”
“这种事，”林藏挥了挥右手，“您有所顾忌的心情可以理解，可谎言是很管用的。而且，我们不会编造任何会对您不利的谎言。就算事情败露，也是我们不好，这些我们自然会考虑周全。只要是为了客人，不管是污泥还是粪水，我们都乐意往头上浇，因为这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手段。我们深知这一点。您不必多虑。等八重夫人一到，一定将这事做个了断。请您耐心等候。”
助四郎感到一丝不安。
四
没数日子，也不知来大坂后究竟过了多久。半个月，二十天？应该有这些时日了吧。这些日子里，助四郎将自己和八重的生活事无巨细地全都说给林藏听。林藏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即便是愚笨的助四郎都觉得已没有什么漏下没说了。
没有谎言，没有夸张，难以启齿的问题也都给出了答案，没有丝毫隐藏。助四郎已经不再将林藏视为外人，林藏也以近似于亲人的态度与他交流。
林藏善于言语，又关怀备至。这个人应该可以想出办法来，助四郎渐渐开始相信了。
助四郎只对一点还不太确定。他们究竟要拿八重怎么办？改变八重，这似乎让助四郎有些抵触。正如林藏所言，人或许都会改变，那么也就意味着可以被改变。林藏还说，人发生改变时，或许与本人的意志并无关系，或许没有理由。即便是这样，当一个人被外在的某种力量强行改变时，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因为助四郎的意愿而改变八重，这样真的好吗？
不，不对，这并不是为了自己，助四郎想。这全是因为八重是不幸的，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不幸，因为这些都被助四郎看在眼里，所以，八重的不幸就是助四郎的不幸。
如此想来，改变八重或许也可以看作是为了八重好吧。假如那是一种病，那么就当作为了让她痊愈就好。如果做错了什么，将它当作正确的就好。将一切都看作是为了让扭曲的恢复原样就好。这并不是不顾八重的意愿，全凭助四郎的喜好去改变八重。
一定不是这样。他决定对此深信不疑。他也这样做了。窗外的景色已有些令人厌倦。不过是繁华的街道和无尽的人。大坂和土佐不同，是个富饶的城市，填满了各种人和物。助四郎觉得土佐也是一片富饶之地，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这里无法生活，助四郎想。然后，他又想起了八重，想起了八重的笑脸。
就在这时，拉门唰的一下子开了。林藏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峻表情，站在门口。
“林藏……”
“助四郎师傅。终于到做了断的日子了。”林藏这样说道。
“八重她……”
“是。八重夫人和少爷已经抵达港口。现在，一文字屋的女佣正照看他们。由于旅途匆忙，他们看上去有些累，所以我们的人先回来了。我也从他那里听说了具体的情况。”
“那么……结果如何？他说要怎么做？”
“所以，助四郎师傅，有几件事情要先跟您核实一下。”
“还有什么？”
“根据您的回答，我们的应对会发生改变，费用也有变化。”
“钱没关系。多少钱我都给，多给一些也无妨。干脆我现在就给。”助四郎从行囊中掏出钱袋，“三百两够吗？”
林藏低头看着钱袋。“那么就请您先放在那里吧。”他说道，“即便实际需要更多，我们也不会再跟您要了。如果是便宜的解决方法，只需要二十两，也就是些车船劳务住宿费用而已。”
助四郎依言将钱袋放在榻榻米上，随后抬头看着林藏。“你们都了解到什么了？”
“嗯，了解到很多。首先，助四郎师傅，您从来没有对八重夫人说过哪怕一次谎话，是吗？”林藏道。
“事到如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林藏，我……”
“不，我知道您没有说谎，也没打算说谎。我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什么是您觉得没必要说，并且对八重夫人隐瞒了的。”
“没必要说的事情……什么意思？”
“您没有什么瞒着八重夫人没说的事情吧？我对您可一直是表示了十足的诚意。”
对天发誓，我可以保证。
林藏并没有关上拉门，一直站在屋外，观望了助四郎片刻。
干什么？这算什么？这悲悯、哀怜、疏远，不，敬而远之的眼神。这……
和八重的眼神一样。林藏究竟听说了什么？
“助四郎师傅，您说，为了八重夫人您什么都做了。让八重夫人高兴的事，八重夫人希望的事，八重夫人喜爱的事。”
“没错。我都做了，全都做了，以后也会做，一直做下去。”
“那么，八重夫人厌恶的事，让她悲伤、困扰的事，您全都没有做过？”
“当然。”
“您真的一直避免去做那样的事吗？”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说如此见外的话。是的，我没做过。”他从八重那里听说了什么吗？难道八重说我有做得不对的事吗？“你是说，我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吗？我忽视了某些八重所厌恶的事？”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不，不可能。一切我应该都做得很好，没有疏忽。她说傍晚从西边照进来的阳光刺眼，说漏进屋里的风很冷，我就重建了房屋；她说井水不好打，我就重新挖了水井；她讨厌老鼠，我就将家中的老鼠都除了个干净，还放上陷阱，养起了猫，家里甚至整个村子里能称得上老鼠的东西都被我除掉了；她说蜘蛛可怕，我就抓走蜘蛛；她说鼻涕虫恶心，我就清掉鼻涕虫。”
“就这点程度的事？”
“这点程度？你那是什么口气！”
“不就是这点程度吗？话虽不好听，但那种事情换作是谁不都能做到吗？建房屋挖水井，都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情。抓昆虫之类更是连小孩子都可以。”
“你不要乱说！”不是！才不是那样。
“对了。在嫁给您之前，八重夫人一直被一个可恶的男人纠缠吧？”林藏道。
与吉？“你从八重那里听说了？”与吉喜欢上了八重，执拗地纠缠着她。八重嫁到助四郎家之后，他还是几次三番上门，骚扰厌恶他的八重，想与她发生关系，暗地埋伏，试图伺机强行占有她。他是个人渣。八重很害怕，十分烦恼，还哭个不停。“与吉……他已经不在了。”
“跟了您之后，八重夫人享福了，却有一个女人因此而嫉妒、刁难她，是吗？”林藏继续问道。
阿染？阿染是个过分的女人，肆无忌惮地刁难之前还与她关系要好的八重。不仅如此，还开始勾引助四郎。从前，她明明一直拿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看助四郎。面对儿时玩伴的反目，八重十分痛心。“阿染也不在村子里了。”
“不在了？”
“八重很痛苦。跟那种人不可能重归于好。”
“嫁给助四郎——八重夫人有个叔叔始终反对这事，让她十分苦恼吧？”林藏又问。
是源吉。他欺人太甚，骂我是怪物，是狼。他如此诋毁自己的侄女婿，到底想怎么样？就因为他，八重当时无比伤心。助四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八重哭着向他道歉时的模样。八重当时说叔叔就是嘴巴厉害，让助四郎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跟他计较，原谅他。该道歉的不是八重。那人居然让八重落泪。
“还有，”林藏继续说道，“那些翻山越岭来乞讨的，以及那些行脚僧，似乎也让八重夫人很苦恼吧？”
“那些家伙？”那些家伙比老鼠还难缠，再怎么驱赶整治，还是络绎不绝。得了施舍之后，他们本该见好就收，可尝到了甜头的他们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更有甚者还闻风而来。再怎么赶，他们还是会回来。不施舍，他们就以言语威胁。“他们净说些狐狸精、犬神附身之类吓唬人的话，张口闭口净是鬼怪作祟或诅咒。他们就是来讹诈的，是一帮靠讹诈他人为生的浑蛋。”八重太善良了，为此十分苦恼，分他们米，给他们钱，为他们尽心尽力。可他们总说还不够、不够，好似蛆虫一般接二连三地涌上来。我觉得她太可怜，再这样下去……“不过那些都不必再担心了。”因为我……“林藏啊，你究竟想说什么？让八重落泪的家伙，让她为难的家伙，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会饶过。村子里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八重伤心了，再没有人能让八重的心蒙上阴影了。让八重痛苦的人一个都没有了。我把那些问题都解决了。包括那些山里的人，不管来几个都是一样。都解决了。”
“是吗？”
“当然了。为了八重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是说过吗？”
“你什么都做过了。”
“哼。都做过。八重是个没有欲望的女人，平时很少说要这要那，但只要是她说出口的东西，我全给她买了。不管是衣裳、胭脂、簪子还是裙带，我全都买了。她很开心。虽然她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好的东西，说太浪费，但只要她开心就好。不光是钱的事。我费尽心思，处处留神，只要能做的都做了。”
“您真的……什么都做过吗？”
“真啰唆。她说要衣柜，我就给她上好的衣柜，她说被褥破了，我就给她高级的被褥，不管什么东西，我全给她买了。就因为她反复要求说想要孩子……连孩子都给她买了。”
“买？”
“当然了。我怎么会让她经历产子那么危险的事情！肚子撑那么大，多可怜。生孩子的时候也很痛苦。而且，万一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怎么办？生育是要赌上性命的事。就算平安产子，还有人因为生育后身体状况不佳而死的呢。那么危险的事……”
“您为她买孩子……八重夫人因此开心了吗？”林藏将脸转向一边，问道。
当然了。助四郎回答。“她说想要都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八重很少那么想得到一样东西，真是很少见。所以我买给她，她能不开心吗？”她疼爱孩子，还养育着他。
“是这样吗？”林藏又将脸转了回来，看着助四郎，“助四郎师傅。”
“又干什么？林藏，那些都无所谓，赶紧让我见八重，然后将她心中的烦恼全部抹掉。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还有这些钱……”
“助四郎师傅。”林藏打断了他，“您听好了，这很重要。”
林藏说着，转过身去，弯腰将放在走廊上的什么东西拿在手里。助四郎听到一阵熟悉的声响。林藏转身将那东西凑到助四郎面前。是一把长刀。
“什、什么？”
林藏将刀柄稍微向外抽出一截。咔嚓一声，一瞬间，房间里似乎充满了寒气。
“不愧是刀一出鞘，所向披靡啊。这东西应该很锋利，砍起来也很容易吧。”林藏将刀抽出大约五寸长，贴到面前。刀刃折射着阳光，冰冷而闪耀。“真是了得。弧度如此完美的打刀，真是古今也难得一见。刀身纹路细腻，刀刃是波浪乱纹。此乃世外名家、土佐刀匠助四郎之刀，是吧，助四郎师傅？”正是。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他绝不会看错，是他锻造出的刀。可是，它，为何……“喂，林藏。那刀鞘，还有那刀柄，那……”那不是为外人而锻的刀，那是为助四郎自己。
“肯定很锋利吧。”
“哼，当然了。好了，别闹了。那刀……你是从哪儿拿来的？”
“如此锋利的刀，对技艺的要求一定很高。哪个更重要？是研磨方法吗？”
“是锻造方法。”
“哦。”
“磨得再锋利，刀身过脆的话会裂，过软则会弯。”要坚韧，顽强。
“所谓刀，最开始是用来刺杀的吧？刺的话直刀更适合。可若是用来斩杀，则需要弧度。刀型很重要。要看如何将钢锻成相应的刀型了，是吗？所以……”
跟那种东西没关系。
“那么，是锤打的手法？”
“当然，锤打和研磨的手法也很重要。不过……”
“火候。”林藏这样说道。
“你……你说什么？”
“我以前好像听说过，熔炉的热度最为关键。”
“那是当然。”
“那东西要怎么测量呢？总不能像试洗澡水那样吧？它跟烧水不同，没有沸腾一说吧？”
“没办法测量。”
“那么……”
“我教不了你。”
“秘密？”
“没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教给外人。”
“如果是尊夫人，又如何呢？”
“你说什么？”
“助四郎师傅，您一开始不是说，没有事情瞒着八重夫人吗？那么这个秘密，这调节炉火的手法，您教过她吗？”
“这、这……”
教过吗？
没有。
“您不是说没有事情瞒着八重夫人吗？”
“这、这并不是瞒着她。这种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那就是说如果被问到，您就会告诉她吗？”
“被问到……”被问过吗？或许被问过。如果被问过，回答过吗？
“助四郎师傅，您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简直像傻瓜一样诚心诚意。可是，凡事皆有度。”所谓度——“这世上有些事情，说不说都可以的，其中又有一些隐瞒起来反而更好。是不是，助四郎师傅？这是一个不得不认真面对的岔路口。您将真相告诉八重夫人了吗？”林藏死死地盯着助四郎。
“说……说了。”是的，我说了。然后，然后八重她……对了，从那之后八重就闷闷不乐了。
“是吗？”林藏将刀收回刀鞘，越过门槛走到助四郎面前。“还给您。”他说着将刀郑重地放在助四郎面前，随后伸手拿起钱袋。“还有，助四郎师傅。”
“什、什么？”
“有些事，对您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对世人来说并不是。这世上有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有些事情？“你、你在说些什么？八重呢？八重……”
“非常遗憾，助四郎师傅。您跟八重夫人，再无法相见了。”林藏将钱袋收入怀中，说道。
助四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再也见不到八重夫人了。”
“什……么？”助四郎抓住了刀柄。
“你说什么鬼话？你在耍我！八重她……”八重她怎么了？她在哪里？
“八重夫人并没有来大坂。”
“你说她没来？那你刚才……”
“刚才，全都是谎话。”
“你说什么？那至今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吗?你！”助四郎拔出了刀。这个人！
林藏快速后退，再次退到了门外。“您不要误会。若是真想骗您，我才不会做这样费时又费力的事呢。您听好了，之所以说假话，是因为我知道不能让您受惊。这事太残酷，我是考虑到您的心情才撒谎的，是善意的谎言。”
残酷？确实，林藏有些不对劲。“八重……她出事了？”
林藏点了点头。“其实，助四郎师傅，即便我们想将八重夫人带来，也带不来了。八重夫人在您离开土佐之后立刻就被杀害了。”
“你、你撒谎！”助四郎挥了一刀。
“这不是谎话。您离开那里之后，八重夫人立刻就被村里的人降服了。”
“降……降服？”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是啊。就连您，不也一直在怀疑吗？八重夫人她……是狼。”
“你说什么？”
“果然人还是会变的。八重夫人变成了一头野兽。”
“你、你说什么疯话！”助四郎横手一劈，随即响起破空声。
“这可不是什么疯话。身为她丈夫的您可是最先开始怀疑的，村子里的人自然也就起疑了。”
“你、你说村里人怀疑八重？”
“锻冶婆自古以来就是怪物，是食人的狼，是野兽——他们都这样在背后议论。”
“在背后？”
“村民们说最近行踪不明的人太多了，要饭的不见了，就连行脚僧都不见了。他们开始担心了。”
“那、那是……”
“唉，那可是铁证如山。冲进屋里打算抓捕八重夫人的村民们发现，熄了火的炉子下面，有太多人的尸骨。”
“啊！那是……”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怎么可能还有那种东西！那热度可是连钢都能熔化。骨头全都烧成灰啦！连变成炭的机会都没有，一粒灰都没留下，一粒都……”全部，全部都被锻进了那刀里啊！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晚了。八重夫人已经被杀了。已经死了的人是没办法带来这里的。”
八重被杀了，她被降服了，被碎尸万段。那是我啊！是我干的啊！不！“是锻冶婆的子孙，是我啊！我才是怪物！”助四郎将刀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这是助四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后记
到底是怎么搞的。六道柳次说。“旅店的老板可是大发雷霆啦，姓林的。地板上全是血，都渗到一楼去啦。弄成那样，可不是换块榻榻米就能了事。”
用不着担心。林藏轻声道。“给他赔罪的钱够买三十块榻榻米还多呢。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官府的人那么进进出出，生意就不受影响？这件事的阴影今后永远都要留在旅店里，挥之不去了，不是吗？”柳次道。
那是自然。“唉，或许多少有些不利，不过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影响的店，在这大坂迟早也无法生存下去。而且，这店不是那老狐狸手下的吗？倒闭了才好呢。”林藏恶狠狠地说道。
“唉，也对。不过……这件事，这样就好了吗？”柳次问。
“对你来说，是不是结局来得太快？”
“算是吧。他就死在眼前。自然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我也觉得，这一次这样的结局也是没有办法。”
算不上好。但林藏多少已有了些预感，所以才将刀递了过去吧。
你当时不是也很危险嘛。柳次皱眉道。“他要是砍过来，可不会给你留一丝机会。看上去，他的手段应是相当了得。那可不是舞刀弄剑的手段，那是杀人的手段，更棘手。你对此应该也心知肚明吧。为什么还要把刀给他？那刀是你让文作专程去土佐取来的吧。”
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应该给他。
“而且还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抛出那样的谎话。什么八重夫人被杀啦。要是迁怒到你头上，看你怎么办。那可是明晃晃的刀啊。你这不是找死吗？”
“我才不会被杀呢。我确信。那助四郎并不是恶人，也不算狂人。再怎么气昏了头，他也做不出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傻事。”
“气昏了头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我那老婆子吃醋时还拿菜刀砍人呢。”
“或许吧。”林藏有预感，助四郎或许会选择死亡。但是，可能被助四郎杀死——林藏从未感受到哪怕一丝这样的恐惧。
“算啦。在老谋深算的你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不过林藏，那个锻刀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失去了度。林藏回答。
“度？”
“度。万事皆有度。你听着六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毒药。良药若是吃错了量，也会变成毒药。就连酱油，喝太多也会死人。超过了一定的量，不管什么都会变成毒药。”
“那家伙的度错在了哪里？”
“用情太深。”
“越说越糊涂。”柳次道，“用情太深还能用成了毒？”
“是哟。”林藏回答。“你看，助四郎真是打从心眼里将八重看得无比重要。他真的觉得，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事，不管什么都要去做。”
“他跟你滔滔不绝地说过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没有谎言也没有蒙骗？”
“没有。”这一点，林藏同样确信。助四郎对林藏说的都是真情实感。林藏相信，那些话里没有虚伪也没有隐瞒。“他并不是走错了路。只不过是走得太深，做得太过。”
在助四郎找到一文字屋的时候，文作刚巧就在土佐附近。林藏不知道仁藏是如何联络上了远在他方的手下，总之接到消息的文作立刻赶往佐喜浜打探了一番。
“盯上了自己老婆的与吉、因嫉恨而百般刁难的阿染，还有看不上助四郎的叔叔源吉……所有的人。助四郎把他们都解决了，就跟对待老鼠和蜘蛛一样。”
“他把他们杀掉了？”
“是，都杀了。另外还有从山里来乞讨财物的流民、乞丐和行脚僧，那帮人……”
“都被杀了？”
“看样子是的。”
你当时果然还是身处险境啊。柳次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啊，真是个冲动的家伙。唉，将纠缠自己老婆的流氓混混干掉——这样的事倒是也没少听说。可是，另外那些人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说，他做得太过了。”
据说阿染曾经是八重最好的朋友，而且八重似乎也并不是交错了朋友。阿染不过是对比自己先嫁作人妻、被看作村里最幸福的人的八重，随口说了些嫉妒的话，顶多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再加上，阿染曾经对助四郎抱有一些爱意。或许是因为在八重嫁过来之前，助四郎一直都被村里人孤立，她才一直没跟助四郎有过交流吧。
“阿染真是叫人头痛啊——据说八重夫人对助四郎说过这样一句话。”
“仅仅是这样就下了杀手？”
“没错。因为八重说阿染叫人头痛，他就下了杀手。”
太狠了。柳次说。“叔叔也是这样的情况？”
“差不多吧。唉，嘴巴不干净的醉老头子，哪里没有呢？亲戚家的叔叔，不就是爱说自家人不好嘛。关于锻冶屋的坏话，好像也就是那种程度而已。”
“这样就要被杀，外头那些醉汉早得死光了。那么，那些行脚僧乞丐之流，也是一到家就送了命？”
“那倒不是。”
“有什么不同吗？”
“等人家找上家门来再杀，就太迟了。”
“哦，因为老婆为难嘛。”
“其实也并不是那种为难。”
八重是一个太过慈悲心肠的女人，愿意将东西施舍给贫困或者有难处的人。她觉得，既然生活富裕，做这样的事也是应该的。但家里的所有财产都是助四郎挣来的。将这些东西用于施舍，她心里多少有些抵触。然而，需要施舍的人——“太多了。要多少有多少。”
“知道有这样的好人，那自然是不管在哪都要赶过来了。那么所谓的为难——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为难了？”
“正是。那助四郎的确为八重着想，为了八重什么都做。可是，他完全不了解她真正的心思。他安排人监视，只要有外人接近锻冶屋，就去通知他。而他在那些人到达锻冶屋之前，就像清除鼻涕虫一样清除他们。”在锻冶婆墓前，助四郎不停地砍杀。
“唉，这确实是做得太过，简直丧尽天良啊。不过，姓林的，最重要的是八重夫人，助四郎这样做，她开心吗？”
“根本谈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
“为什么？”
“与吉、阿染还有源吉，包括那些行脚僧和乞丐，他们只是消失，不再出现了而已。在八重看来，只会觉得最近乞丐似乎不再来要东西了。”
正如助四郎所说，他清除了所有烦恼的种子。
“八重夫人并不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将他们杀了吗？”
“正常情况下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因此而杀人吧。”
“确实不会往那方面想。不过……”
“她甚至没想到那些人都死了。她只认为，叔叔和好友只是失踪。或许是离家出走，或许是在山里被熊吃掉了。至于那些行脚僧之类，只不过是数量减少了而已。”对助四郎来说，这样就够了。他并不是要她开心。助四郎只不过要除掉麻烦的种子。
“她就没怀疑过？”
“好像没有。至少——到从助四郎嘴里听说某件事为止都没有。”
“她听到什么了？”
“炉火的控制。”
“炉火？”
是。助四郎将被自己杀掉的人用火炉烧掉。
什么？柳次高声道。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告诉你吧，锻冶屋焚烧尸骸的事很久以前就有了。人的尸体中包含脂肪等物质，骨头里还有磷，这些可以让炉火更好地燃烧。这样的传说到处都有。”
“真的假的？”
“只是传说。不，我认为那只是传说。只是当作故事听到过，从来没听说真的发生过。就算过去真有人烧过也不会公然说出来，现在想那样做就更难了。不过，看来这种通过加入人的尸体来调节火候的方法，正是助四郎的乱纹刀如此锋利的秘密。”当然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喂，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正好相反，他们家代代都烧过尸体呢？”
“之前有没有烧过，还是从助四郎开始这样做，这已无从得知。关于这种做法的好处，在他们家或许只是代代口头相传，但实践应该是不可能的。尸体又不能定期进货。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助四郎开始杀人时起，刀匠助四郎便名声大振。他锻出的刀更好了。”
“应该是吧。正好有了尸体，于是他便进行了尝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如此一来又可以毁尸灭迹，真是一举两得啊。亏他这么长时间都未曾败露。一般锻刀不是需要两个人吗？难道他没有助手？”
“据说助四郎一直都是一个人锻刀。我原以为是因为父亲去世，他不得已而为之。但似乎并不是这样。就算他后来收了弟子，关键的工作还是亲自动手。”
“为了隐瞒焚尸的事，所以不得不一个人偷偷锻造？”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或者可以说，正因如此，他的事才一直没有败露。
“唉，这些都无所谓了。问题在于，有一天，八重夫人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能锻出这么锋利的刀呢？助四郎曾发誓对妻子不做任何欺瞒，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所以，他如实地回答了。”
“这、这不是傻吗？那种事……”
他就是傻。林藏道。“于是，八重夫人明白了一切。与吉、阿染、源吉、所有人……”
他该不会全都杀了吧？他全都杀了。八重确信不疑，烦闷起来。
“不过，她也无能为力啊，既没有证据又不能直接质问。而且，她很害怕。助四郎心里完全没有丝毫负罪的愧疚，这令她恐惧。”
“助四郎从没觉得自己犯错了。”
“交给我就好、你放心吧、我来想办法。这些关切的话一下子都变成了恐怖至极的语句。”
“所以八重夫人才变得郁郁寡欢？”
“是吧。不过，八重夫人似乎一直都有苦恼，觉得丈夫的行为不寻常。天底下没有人因为妻子说想要孩子，就立刻去买一个回来的。这太不正常了吧？”
是不正常。柳次说。“可是，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只能忍耐。虽然丈夫多少有些不正常，但诚恳温柔这一点并没有变。不管是赚钱还是其他的事，他全都愿意为自己做。再抱怨就是不知足了。孩子也是一样。就算不是亲生的，只要全心全意将其抚养成人，结果都是一样——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唯有杀人一事，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即便不是出于恶意，但助四郎的确仅仅因为一些小事就下了杀手。如果就此收手反省，改过自新，或许还有很多机会。可让他明白这些道理……”
太难了。柳次接话道。“唉。不管是八重夫人还是孩子，知道真相之后恐怕再难回土佐，就算回去了也难以生活。我原本就打算，从助四郎留下的这些钱里扣除这次的工钱，剩下的二百两交还给她们。”
助四郎为自己的罪过悔恨不已，选择了死亡——林藏决定撒个谎。

夜乐屋
 
丑时三刻入乐屋必有异象
木台之上断头者怒目圆睁
臂腕寸断，血绵赤红
有嗔怒者、有狂笑者
皆人魂附之故也
 
一
头裂了。这实在不好，不是重新换个头插上就能了事。如果不重新修整，就无法很好地饰演角色，甚至根本无法安排角色。
所谓人偶，必须根据角色一个一个地做，所以人偶的世界里并不会发生角色不够的情况。根据角色，从头到手再到脚，一切都选择最合适的，然后做出最符合要求的外形，从没有不足的时候。
活生生的戏子就无法做到这些。服装和化妆可以改变，但是不能随意将某个头安在某个身体上，再用某个声音去表演。戏子必须磨炼自身演技，力求接近饰演的角色。但他们无法改变体格，就连声音也无法大幅改变。
人偶的组合是自由的。只要有念得一嘴好词的太夫和一把三味线，就可以完成理想中的角色。
进行表演的并不是人偶，而是人形使。人偶只不过是人形使的道具。如若人形使技艺不够纯熟，即便再怎么下功夫制作，人偶也是死的。说到底，没有实力的人形使根本就做不出能够胜任角色的人偶。
每个头都不同。一旦决定要做什么样的角色，就得由始至终仔细考量，小心翼翼地制作。反复涂刷颜料，细细雕琢，插头发做衣裳再选择手脚，一步一步地遵照文字描述重现角色的形态。
如此煞费苦心做出来的最完美的那颗头，盐谷判官的头，裂了。
藤本丰二郎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无法呼吸。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只听到太夫的话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之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头脑深处，只有哗哗如涟漪般的回响。
他觉得自己仿佛命悬一线。
“又、又是人偶之争吗？”说话的是负责衣裳制作的德三。这句话让丰二郎回过神来。
“人偶之争……”
“会不会是人偶做得太好了？”
确实，乐屋里一片狼藉。没有一个人偶摆得好好的，全都散落一地。盐谷判官（盐谷判官、高师直是人形净琉璃剧《太平记》中的角色。该剧目根据真实的“松之廊下”事件改编，1701年3月14日，从京都被贬至江户的播磨国（今兵库县）赤穗藩主浅野内匠头长矩，在江户城松之廊下将幕府派系下的吉良上野介义央砍伤，此事被称作松之廊下刃伤事件，事发原因不明。浅野被当场制服，当日便剖腹自杀，浅野家因此断后。一年后浅野家臣为复仇攻入江户将吉良斩杀。该事件后被改编为剧本《假名手本忠臣藏》，成为人形净琉璃三大经典剧目之一。但由于幕府的审查制度禁止上演时事剧目，于是该剧改名为《太平记》，主人公也分别更换为盐谷判官（浅野内匠头长矩）和高师直（吉良上野介义央），高师直因语言上侮辱了正执行公务的盐谷判官而被后者砍伤。）仰面躺在正中央，高师直如同扑上去似的压在上头。判官的头滚到了门边。不仅如此，额头上还有两道裂纹。
“这架势，看样子不像是谁偷袭谁。这二人，简直就像打斗过一样呀。这不是跟松之廊下正好相反吗？从来都是被砍的高师直，如今居然去砍人，最后还取了对方的人头。”
“净瞎扯。”丰二郎拾起那颗头，低声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都、都事到如今了，怎么还这样讲。丰二郎，你该不会忘记了吧？那颗头……”
“那、那件事跟这头没有关系。人偶只是道具。他们的灵魂……在这里呢。”丰三郎说着，拍了拍胸脯。“人形使就是人偶的命。我们人形使才是人偶的心。没有了我们，人偶就没有生命。人偶自己哪来的心？没有心的东西怎么可能争斗？”
“话是没错……”
“我告诉你，八年前的那件事，并不怪人偶。这颗头没有任何罪过。那时候，是因为操控人偶的大师将意念过分倾注于人偶，人偶才动的，只不过不巧被师傅碰上了，不是吗？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心里还能有让我的人偶自己断裂的邪念？”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德三忙说。
弹三味线的勇之助插话道：“唉，出了这样的麻烦事，心情不好都可以理解，丰二郎你先冷静。裂了的又不是你的头。权当你说的都在理，那有邪念的也是……”
你那是什么口气。一声怒喝传来。米仓巳之吉掀开乐屋门口的垂帘，探头进来。“那有邪念的也是谁？你该不会想说有坏心眼的是我吧，勇之助？你该不会想说，当初一代巳之吉嫌一代丰二郎碍事，如今我二代巳之吉也把二代丰二郎视作眼中钉吧？”
“哪有的事。”
“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高师直一直是我在用。那么就是我的邪念附到了它身上，让它取了盐谷判官的头。你的话里不就是这意思吗？”
我不都说了没那回事嘛。勇之助哭丧着脸。
德三板起了脸。“说是说没那回事。可是阿勇，八年前那件事又怎么算？那时候可是闹出了人命。”
“就因为你把那次跟这次的事混为一谈才麻烦呐。八年前是八年前，现在是现在。我可没那意思啊。”
你们吵成一团又能怎么样？这次插嘴的是负责唱词的太夫——山本兼太夫。“唉。这的确是大事，但这次又不是人。头裂了的是人偶啊，总不会像以前那样闹到奉行所去吧？都不是一码事。”
“不不不，那可不行。这次确实没有死人也没人受伤。可是，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现在假设，这如果不是人偶之间的争斗，那么不就是人为吗？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能不去报官呢？你看这一片惨状，可不是小事。要么是小偷，要么就是某个看我们不顺眼的人的恶作剧，不对吗？”
错是没错，兼太夫说。“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吗，德三？有贼当然要喊人来抓贼，但我现在讲的跟你讲的也是两码事。我要讲的是，这又不是杀人。你看，东西坏了跟人被杀了那差别可大啦。人要是被杀了，自然回天乏术。但这不是人偶嘛，再换一个不就好了？”
“换——换能换出什么好来！”丰二郎怒斥道，“这出戏的盐谷判官就是它。除了它，什么人偶都演不了这个角色。”
“说归说，可是丰二郎啊，都已经坏成那样，修是肯定修不好。连问都不用拿去问，就算再涂多少层颜料也无法复原啊。”
不能修吗？几个人同时凑上前去看着丰二郎拿在手里的那颗头。“是没办法修啊。”眼睛几乎要贴到丰二郎手上的巳之吉说道，“阿丰啊，没办法，算了吧。只有换上其他的头啦。”
“哪来什么其他的头！”
“不是多的是吗？检非违使（官职名称。意为天皇所设检查违法行为的使节。同时又是人形净琉璃的角色，象征强大而又带有悲剧色彩的男性。盐谷判官即为检非违使。）又不是只有那一个。”
“但这个独一无二。”
没错，这颗头是特别的。对于丰二郎来说，这颗头就像无可替代的宝物，用它做出的人偶简直就是丰二郎自己。不，比他自己更甚。它会动，是活的。丰二郎只是操控人偶饰演角色。可这颗头做出的人偶并不是在表演，它就是那个角色。
丰二郎只是让它演绎盐谷判官，可这个人偶已然化身为盐谷判官。“这颗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巳之吉，你也是主使（操控人形净琉璃人偶的有“三使”，分别为主使（负责头、表情和右手）、左使（负责左手）和足使（负责腿脚），其中以主使地位最高，左使和足使视情况配合主使。表演时需掩面着黑衣以示其并不存在于舞台之上。），这点道理你肯定明白。它无可替代。这次的戏如果没有这个人偶，我没法演好盐谷判官。”
阿丰啊。巳之吉抬起了头。“你可不能太任性。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弄坏的，又或者只是它自己要坏，但现在就是坏了，已经修不好了。你明知事态却还讲出那样的话，这不就跟说自己要罢演没两样吗？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这样闹下去，那我们只有换人。”
“随便你找谁来演。”
“这就是你的态度？我真是看错你了，丰二郎。一颗头就能让你那副模样，你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这说的是哪里话。兼太夫大声道。“你们都冷静冷静。我说巳之吉，要是没了他藤本丰二郎，你觉得这戏还能有几个人来看？”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就招不来客人？”
“我没那样讲。你堂堂巳之吉自然也是当今赫赫有名、技艺精湛的人形使。但是，这次演出的重点是巳之吉和丰二郎二人同台。你看，巳之吉大师，除了丰二郎之外，还有哪位名师能跟你一较高下呢？”
“一较高下……我可没打算跟他一较高下。”巳之吉道。
关于这一点，丰二郎也是同样想法。他并不想被拿来跟巳之吉相提并论。论技艺，自己更胜一筹。丰二郎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人形使的技艺光靠一个人无法发挥。要有人负责左手，有人负责双脚，还要有人唱词念白，而人偶必须在这一切浑然一体之时，才能发挥出技艺的精华。
这就是人形净琉璃。如果没有这颗头的话……
“你打算从哪里找谁来演呢？”兼太夫对巳之吉说道。“除了丰二郎之外还有谁能演？你倒是说说看，哪里还有人配得上你这样的名家？找名气更大的吗？我也不想讲这样的话，但是那帮徒有名号的老头子的手艺早不行啦，既不灵动也不出彩，根本配不上你的技艺。不管怎样，这次的戏，必须得是年轻一辈里手艺顶尖的。要不然，从左使里挑一个扛大梁？哪里有合适的人呢？如果你心里有人选，倒是说出来听听。有吗？”兼太夫大声问道。
没有回应。乐屋里的人，站在走廊上的人，全都沉默不语。
那是当然了。能与丰二郎匹敌之人……
“不。我已经，我已经演不了了。”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丰二郎！”
“无所谓了。就算找来其他的头替代做好人偶，也只能蒙混一时。没有这颗头，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情急之下做出来的人偶……”一定输给巳之吉。“那种演技我拿不出手。”
“那么换个剧目怎么样？”德三惴惴不安地问，“换个别的，可以用女角的头来演的怎么样？”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换得了？”巳之吉说道，“我可已经没法再入其他戏了。我现在就是高师直。最近几次都是演的这出戏，排练也只排了这些。现在换剧目来不及。”
“那你说怎么办？”勇之助又带着哭腔道，“一个个都讲这些不负责任的话。难道就走投无路了吗？坏了的东西又修不好。说得这么决绝，难道要去求剧场老板终止演出吗？”
“对啊，终止演出吧。”丰二郎说，“停就停了吧。随便你说我是任性也好孩子脾气也好，都无所谓。随你怎么去说。”做不到的事情再怎么样也做不到！丰二郎怒声道。
“你说什么？”
“我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了，也干不下去了。我无所谓。”如果没有这颗头，我已经……
“慢着。”一个通透的声音传来。可声音并不熟悉。
丰二郎应声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柔和、好似狐狸的男人。
林藏！德三低声道。“林藏？你该不会是……”
“正是，在下林藏。之前服饰制作的生意承蒙德三师傅关照了。”
“裁缝？”
“林藏先生不是裁缝……”
总之，万万不可终止演出。林藏开口道。
“外人别乱插嘴。这不是越搅越乱吗？”
“不，容在下多插一嘴。各位，恕在下多有失礼，敢问各位难道是眼瞎了吗？”
你说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你说谁眼瞎？”
“你们看看这些。”林藏指了指乱作一团的乐屋，“假设是人为的，那么，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你看到的……”
“我看到的又是什么呢？这副光景，难道是入室行窃的结果吗？有什么东西被盗了吗？这里又不是金库。既没钱，也没有别的东西。我问过账房，他们也说没丢任何东西。那么真是人偶打斗所致吗？“如果真是那样，就没办法了，因为犯事者不在这个世界。可如果并非如此……”
“不是？那又是什么？”
“如果这是某一个人所为，你们不觉得他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吗？”
“什么？”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这还需要多想吗？所以在下才说各位眼瞎。各位，刚才德三师傅不是讲了吗？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某个看各位不顺眼的人干的。这并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他既然做得这么彻底，难道不正是为了让丰二郎和巳之吉两位大师反目成仇，导致停演吗？”
或许真是这样。
“如果真停演了，不正中敌人下怀吗？”
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兼太夫站到林藏面前。“你的意思我十分明白，但无济于事。丰二郎都说了，没有那颗头他演不了，而且哪里都没人能够替代丰二郎。人偶也没法换。换剧目吧，巳之吉又不愿意。确实，现在从头再来对其他人来说也很困难。那不就是走投无路了吗？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如今我们只能像你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往敌人的陷阱里钻了。”
“这在下可不同意。”
“但是……”
“那颗头，如果修不好，重新做一个就是了。”
“做？少说梦话了。头哪那么好做？其实，还有很多非常好的人偶头，但丰二郎非这一颗不可呀。”
“所以，把那头再做一个出来便是。”
“你说什么？”
“其他任何头都不可以，是吧，丰二郎先生？那么，再做一颗那样的头不就好了？”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勇之助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是说按照同样尺寸大小做一颗同样的头出来吗？”
正是。林藏道。
巳之吉嗤笑了一声。“荒谬。我告诉你，这人偶的头，做一个就要花去好几日功夫。而且因为数量够多，一般很少专门再去制作，只不过拿原有的来加工替换而已。就这样便可以用上几年甚至十几年，几乎没有新做的时候。而且也没师傅在。难道要从阿波请人形师过来吗？”
正当巳之吉说“停演吧，停演吧”，大家准备四散的时候——
“有。”林藏说道。
“有……什么？”
“师傅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师傅。坂町小右卫门这个名字，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小右卫门——啊，我知道。”兼太夫说，“那不是江户的人形师吗？至于是不是坂町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做生人形的吧？那可是位大师……”
“正是。十年前他制作的生人形（按照1:1的比例制作的真人大小的人偶。）堪称完美，完美到连官府都畏惧他的手段，甚至要将他关押起来，我说的就是那个小右卫门。”
“哎呀，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呐。十年前那个生人形。”勇之助大声说道，“那时候我正好在江户。他当时展示的人偶打斗表演，确实令人毛骨悚然。他绝对是一代名师。那生人形简直是鬼斧神工，不像这世上该有的东西。你现在提他做什么？”
啊！巳之吉跟着喊了一声。“那颗头……”
“那颗头怎样？你的意思是那小右卫门还能做净琉璃人偶的头？”
哦。巳之吉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那人家乡在四国吧？我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我以前在阿波见识过那人做的头。想起来了，那颗头简直让人着迷。我让他卖给我，结果他说就算给一千两都不行。但是据我所知，那小右卫门被逐出江户了，从那之后就不知去向。”
“如今他就在大坂。”林藏说道。
“你说小右卫门？”
“我说的就是那个小右卫门。只要两天，他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头。”就算是那颗头。
这颗头——丰二郎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盐谷判官的脸。你让我见见那个人。丰二郎说道。
二
小右卫门看上去是个十分难相处的人。他面相干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在这间好似空旷的剑道训练场般的房间里，这位人形师纹丝不动地跪坐着。
正合我意——丰二郎心想。嬉皮笑脸、吵吵闹闹的家伙我不喜欢。虚张声势的、低三下四的也不喜欢。所以丰二郎讨厌武士和商人。他也姿势端正地跪坐好，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在下人形使二代藤本丰二郎。”
没有回答。对方抬起头。“东西呢？”只有这简短的一句。
嗯？丰二郎刚一应声，林藏便在背后说道：他说的是那颗头。
“这位先生虽看起来难缠，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并没有不高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说过了。”
“头在这里。”丰二郎打开面前的包裹，推到身前。“请您过目。”他说道。小右卫门伸手抓起那颗几乎可说是丰二郎命根子的头。
“啊！”丰二郎不自觉地喊出声来。
不必多虑。林藏说道。
小右卫门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那颗头，眼神仿佛箭矢一般。丰二郎觉得自己的胸膛似乎都要被射穿了。“这……”小右卫门还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能修好吗？”
“修不好。就算修复了伤痕，这颗头也不再是原先那颗头了。不能继续使用。”
“是吗？那么……”已经——
此时小右卫门才抬眼看着丰二郎。“不过，同样的东西可以做出来。”
做出来……“真、真的吗？”
“只不过……”
“什么？只要那颗头能恢复原样，要在下做什么都可以。钱的话，要多少都有。”
钱我不需要。小右卫门道。
“不需要？”
“是。”
“您这是什么意思？恕在下失礼，钱还是会给的。江户人动不动就说大坂人掉进了钱眼里，不过钱可是劳动过的证据。劳动了就该得钱，得了多少钱就做多少事，我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这颗头对我来说价值千两万两，甚至还高。只要您能将它复原，我就愿出相应的钱，这理所当然。”
我懂。小右卫门道。
他是如此安静，又带着威严。“阁下不必多虑，钱该多少便收多少。而且我并不是江户人，只是个深山老林里的村夫。乡野村夫不懂得钱的价值。不过阁下的执着，却是万分理解。”人形师平静地说道。
“执着……”
“正是。人往往会为有形之物夺去心思。人会衰老，随后死去，此乃众所周知。而人又深信外物永恒不变，认为即便四季更迭、时光流转，外物皆能永存。可惜，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确，没有生命之物便没有死亡。但任何事物皆有损伤、腐朽、消逝。天地间没有永恒不变之物。要么执着之人先死，要么事物先行消亡，仅此而已。”小右卫门说着，将那颗破裂的头颅猛地伸到丰二郎眼前。“你觉得呢？这东西……已然破损。”
丰二郎垂下眼帘。“的确，它是坏了。您也正是因此才出现在这里。在下身边的人都听过您的传说。隐姓埋名数十载，您的名声却还流传在外。在下觉得这才是真本事。您是不是人如其名，或者说到底是不是小右卫门，这无从知晓。可那无所谓。只要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在下什么都愿意做。”
“嗯。”小右卫门盯着丰二郎看了一会儿，像是认可了一般，发出一声沉吟。“看起来，你的执着并不是一时冲动。”
“您这是什么意思？这算哪门子回答。您到底觉得如何？是不是能按原样做一个完全相同的东西出来？”丰二郎问道。他探出身子，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到底如何？”
“做出同样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小右卫门道。
“并不是什么难事……真、真的？”
“我只问一件事。”
“问什么？您还担心什么？”
“这颗头，受伤并不止一次。”
“您说什么……”
“最初的伤痕要如何处理？”
什么意思？林藏在丰二郎背后问道。
“这个嘛，确实修复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这右脸颊上，有一道笔直的刀伤。”小右卫门道，“不是大刀。应该是短刀或者小刀所为。”
您……“竟然能看到那些？”
“不看清楚又如何制作？”
“迄今为止从未有人看穿这一点。您竟然一眼就……真是多有失礼。”丰二郎俯下身去，“您真不是一般人。方才多有失礼，还请您万万海涵。在下……说实话最开始并不相信您的本事。我一直认为您肯定也办不到，只不过觉得万一能行自然皆大欢喜才来到这里。真是多有得罪。”
那都无所谓。小右卫门道。“这次已经不能算作伤痕，既有裂纹又有划伤，已经无法修复。这如果是人，早该没命了。所以，若要重做一个，必然得将它复原为受损伤之前的状态。那么，这最初的伤痕又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最初的伤痕也要消去吗？这颗头是要复原为完好如初的模样，还是连最初的伤痕也要重现？我问的是这个。”
“您……您是说连伤痕也能再现？”
“并不是要重现一条伤痕，是做成伤痕被修复过后的样子。那边的林藏要求的可是——分毫不差地恢复原貌。”
“可……”
“他来求我并不是要做个一模一样的，而是恢复原貌。那么我必然不能只做出看上去一样的东西，而必须做出同样的东西来。”
“这的确没错，可是……”
“相似的东西和同样的东西，差别可就大了。”
“同样的？”
“所谓相似，也就意味着并不是同样的东西。就算外表完全一样，若重量不同，也是两样东西，有一个是另一个的仿制品。而我所受之托，乃是恢复原貌，没错吧？”
“是。”错是没错……
“你是人形使，而我是人形师。”小右卫门继续说道，“做出外表一样的东西实在太容易，掩人耳目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你是人形使，是操控人偶之人。人偶便是你的手足、你的血肉。重量、软硬、色彩，甚至干湿和气味，即便有些微差别，在你眼中必然也是大相径庭。所以我才要问你，这旧伤是保留还是除去。”
旧伤。“连这您也能做到吗？不，能替在下做到吗？”
“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应承。”
“那么您会答应在下的要求吧？”
这样见你就代表我愿意接受。小右卫门道。“所以，你如何抉择？”
“在下得以作为主使去操控那颗头，是在最初的伤痕落下之后。补好伤痕，完全地修复好之后，那颗头才跟在下的手法和技艺愈发熟悉，最终如您所说一般成为了在下的血肉。所以那旧伤……”
“也是这颗头的一部分？”
对于在下来说是的，丰二郎再次俯身。“没有那伤痕之前，在下甚至从未碰过它。”
“明白了。”小右卫门无声地站起身，显得高大威猛，“头我收下了，材料我会准备。你在此等候一日。林藏……”
在。林藏应道。
“你负责照看。”
请留步。丰二郎拦下试图离开的小右卫门。“刚、刚才您说一日，那是……是搜集材料需要一日吗？”
“非也。”
“那么……”
“是一日完工。”
“只需一日……”
“若非如此便不会让您在此等候。”
人形师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伟岸的背影。
“一、一日？真的吗？他说的是真的吗？”丰二郎问仍留在房间里的林藏。林藏的表情不置可否。既然先生这样说了，应该不会错吧。他说道。“他可是位令人生畏的大师。”
“简直不敢相信。工序烦琐不说，另外还有木材的干燥程度等问题需要考虑呢。就算是涂漆，一天时间也不可能做到多么细致吧？再加上天气等因素……”
“嗯，不过天气状况现在不是挺好吗？若是梅雨季节恐怕也做不到这样。那位先生一定是早已将这些考虑在内才那样说的。”
“当真能做到吗？”那颗头那处伤痕。“你……是叫林藏吧？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跟那位小右卫门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我吗？我本是经营账屋的。”
“账屋？卖文房的那种？”
“是。唉，如今这世道太不景气，光靠那个实在活不下去，所以便接些倒卖小物件的买卖，手工艺品、装饰品也都做，包括南蛮玉之类也可以弄到。负责服饰制作的德三师傅常常需要道具和装饰物件，长久以来都很照顾我的生意。”
“账屋还能搞到那些东西？”
“嗯，或许只有我是这样，主要是因为我从小就对义大夫节十分痴迷，所以常常不务正业，偷空去帮着制作一些道具。没想到我做出来的东西，竟然能被天下闻名的藤本丰二郎和米仓巳之吉用上，实在是叫人精神振奋。”
是这样吗？哦，那应该是吧。
只能说一直以来都承蒙各位照顾，在下实在惶恐。林藏谦逊地说。“经我手的这些小玩意儿，在这个世界看来都是假的，属于谎言和欺骗，没什么价值。可是，一旦到了舞台上，就变成了真的。包括您所驱使的人偶，在那种时候也都能成真。扇子能扇出风来，本不锋利的刀也能将人斩杀。对于痴迷于观看净琉璃表演之人来说，这简直完美，是无上的欢喜。没有生命的人偶也栩栩如生，虚假成为真实。”
“原来是这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第一次见识上代人形使的表演时，我也是同样的心情。最开始看的是《苅萱桑门筑紫轹》，实在堪称完美。”
以假乱真。那么，真也就成了假。比人小、又没有生命的木偶人形，竟然可以像人一样活动，可以嬉笑怒骂，可以取人性命。他们活了过来。在舞台上，没有生命的东西活了过来。而操纵他们的人——是黑衣，是不存在的。
对于丰二郎来说，再没有比那更完美的事物和场景。
“我第一次看丰二郎先生担任主使的剧目是《一谷嫩军纪》。”林藏道，“总之，大致原委就是这样。小右卫门先生是以前很关照我的某位先生的客人，长期隐遁于北林，听说这次是出于某个特殊原因才来到大坂。他的手艺若是被埋没，那实在是暴殄天物。”对了，林藏说着站起身，打开了一个看似沉重的木箱。里面有一位女子。
“这……”不对。“这是人偶？哎呀，这千真万确是人偶。虽是人偶，可为何……”
明明没有人操纵她。“这……简直像活物一般。不，这就是活的。这就是生人形吗？”
这才不是什么生人形。林藏道。
“不是？”
“生人形是活人的仿制品。据说从大小到色泽到毛孔，全都仿照人身制作。可这东西不是那样。这只是普通的人偶。”
确实，这不是人。白色的皮肤是涂上去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也是人造的。即便如此，这女子看上去却是活的。
“就这样放着，您不替它可惜吗？”
“岂止是可惜。可是这……如此了得的东西我……”无法操控。她是如此完美，甚至让丰二郎觉得自己绝不能去操纵一个活人。
早料到是如此啦。林藏说道。“这东西并不是你们这样厉害的大人物所用的人偶。这只是市井卖艺的山猫回（街头人偶表演的一种形式。艺人胸前挂着装有人偶的箱子，来到各户人家门口，将箱门打开，转动里面的人偶进行表演以换取钱财或食物。）的人偶。”
“山、山猫回？”
“听说是这样。所以这并不是用在高贵场合，而是更为卑微的场合下的人偶。说白了就是不入流的手艺。”
“那、那些根本无所谓。这东西有魔性，是妖物。”丰二郎觉得后背发凉。“世上竟有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
是不是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林藏说。
“小右卫门先生……莫非不是人？”
“他倒是曾经开玩笑说自己就跟天狗差不多。别管那些了，丰二郎先生，刚才提到的那旧伤是怎么回事？”
“那……”
“方才乐屋里众人提到的八年前的人偶之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我正好因为有一事端而离开大坂去了东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能说给我听听吗？”林藏问道。“客房正在准备膳食。您反正也得在这里等上一日。不如就在那边……”林藏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三
丰二郎的本名叫作末吉，生于摄津一户贫苦农家。正如名字所示，他是六兄妹中最小的一个，而且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并不是末吉博取同情活了下来，只是双亲并未能除掉他。末吉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总也死不了。面对这个即便被蒙住口鼻也没死掉的顽强孩子，父母也没残忍到去扭断他的脖子。
这一家人是如此贫苦。俗话说“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竟真的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饭。直到长大成人之后末吉才知道，原来饭是每天都要吃的。
末吉本是个该死的孩子，是没能被除掉的孩子，是不择手段生活的孩子，是只会吃白食的多余的孩子。
你这小畜生为什么长了一副乖巧的脸却只知道要吃？你要是个木偶该多好！你要是乖乖坐着不动多好！整天除了哭就是拉，你要是乖乖去死多好！每个人都这样说。兄弟、姐妹、祖母、父亲，甚至连母亲也一样。
末吉一直觉得自己就该那样。所以，就算肚子再饿，他也不难过。家里没有灯油也没有蜡烛，到了夜里就一片漆黑，炉灶也常常多日不生火。家里没有一个人笑，没有人因为没饭吃而动怒，也没有人哭，或许眼泪早已流干了吧。那基本上难以称得上是人过的生活。兄弟姐妹从年龄小的开始陆续死去，姐姐们从年龄大的开始被卖出去。祖母死了，母亲病死，父亲走了，应该是成了众多逃难百姓中的一个吧，或许早已死在了荒郊野外。
所有人都死了。田也枯了。只有一无是处的末吉，永远吃完就拉、总也不去死的末吉孤零零地活了下来。食物、被褥，什么都没有了。他开始明白，继续留在家中只有一死。
末吉离开家大约是在八岁的时候。四处流浪，吃草叶树根，接受施舍，偶尔偷盗，末吉活了下来，却只是活着而已，甚至连是不是活着都值得怀疑。关于那时候的记忆，丰二郎并没有多少。一片朦胧。或许自己曾濒临死亡，不，自己真的曾经濒临死亡。那是离家后挨过第二个冬天，草木开始发芽的时候。没吃没喝地走了三天三夜，末吉昏了过去。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哪里昏倒。将奄奄一息、如猴子般的他捡回来的，是一代藤本丰二郎。从此，十岁的末吉开始给人形使打下手。他并没被收做养子，就连弟子都不是。
末吉是个没用的小厮。前代丰二郎那时还年轻，有几个弟子但不多。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能成为人形使，这种事谁都没想过，但一代丰二郎还是没忍心将这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丢在荒郊野外挨饿。
一代丰二郎是个慈悲为怀的人，末吉对此却并未做出太多回应。末吉不笑，不顺从，也不与人深交，一直独来独往。他不明白被疼爱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听话，做事从不抱怨，但没被嘱咐过的事情从来不做，受到关照也从不道谢，甚至对于救命大恩，末吉也从未感激。他就这样连一声谢也没说地看着恩人死去，一直活到现在。
这是后话了，据说前代丰二郎一直无后，也曾考虑过将末吉收为养子。据说他跟身边的人商量过，说末吉不是个坏孩子。但终究没有收。
末吉的态度是那样冷漠，所以周围的人总要反对吧。或许不是那样。一切都已无从得知。一代丰二郎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如今又已去世，他的真心就更无法知道。
那时候的末吉，就连睡在被褥里这种事都抗拒，总是时常从被窝里钻出来，睡在地上。一开始，他连饭都不能好好地吃。因为他觉得，一天吃三顿饭似乎是件对不起人的事。
到底自己对不起谁呢？是死去的兄弟姐妹、父亲母亲吗？应该不可能。如今回想起来，他对双亲只有怨恨，没有感恩。至于哥哥和姐姐，只觉得他们可怜，但并不值得感谢。被舍弃或者被杀害，有如此遭遇的人还算好的。留下他一条命却又让他生不如死，没有遗弃但也从来不照顾，只知道咒骂，最后还早早地死在了他前头——这样的亲人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可不知为何，从早到晚都有饭吃这件事，总让末吉感觉良心上受了极大的谴责。或许末吉其实是觉得，对那些跟自己一样像死人一般活着的人，必须抱有愧疚之情。所以，即便被倾注了关爱，末吉注定只能像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回应的木偶玩具一般。
改变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打从被捡来起已经过去两年，末吉第一次去看了那个将自己捡回来的人的表演。家里四处都摆着人偶，末吉见过很多次，可能还摸过。但是，它们动起来时的样子，还有让它们动起来的人的样子，他却是第一次见。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前代丰二郎的表演是那么完美。而末吉完全改变了。一动不动的木块，人偶对之前的末吉来说只不过是一些木屑，可他们竟然是活的。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他想。人偶表演让末吉学会了活着。那些人偶时而哀伤，时而愉悦，时而威风凛凛，彼此争斗、和睦、憎恨或帮助，它们活着，然后死去。跟生下来之后就没人管、跟死了没两样却又死不了、不笑不哭也不愤怒、吃那么点饭拉那么点屎的自己比起来，它们完全不同。
这才是真实，末吉想。自己是虚构的。
那一天，几乎可以算是第一次，末吉主动跟恩人说话。真厉害，太好看了，再来再来，还想看更多的人偶表演。一代丰二郎大为意外，随后很是欢喜。
自那之后的一年里，末吉每天都看净琉璃表演，不管看多少次都不厌倦，越看越着迷。虚假的真实占据了末吉的身体。十三岁那年，末吉正式请求成为弟子。一代丰二郎爽快地答应了。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他落泪了。
贫苦农家的小儿子末吉在那一天更名为藤本丰吉，从此潜心修炼技艺。第一次被允许接触人偶的时候，丰吉因过度喜悦，整整两天没睡。他打理了一段时间的人偶，随后帮忙制作舞台布景，到成为黑衣一共花了四年时间。十八岁成为足使，二十岁负责一人操控的人偶，二十八岁爬上了左使的位置。技艺上乘，容易合作——身为主使的师兄和师父都对丰吉表示赞赏。即便受到夸奖也不骄傲，丰吉仍旧像一个被捡回来的消沉愚笨的小孩子一样，只是完全地服从命令，磨炼技艺。
但是，过去了太长时间，他仍然没被允许拥有一颗自己的头。不成为主使拥有一颗头，就等于没有真正地操纵人偶。脚也好手也好，都只不过是主使的附属。脚就是脚，手就是手，靠它们并不能完成演绎。揣测主使的心思，窥探他的意图，观察他的动作，成为他的手和脚，仅此而已。
但是丰吉并没有怨言，他本就不是会因这种事而抱怨的性格。只不过，他有着想拥有一颗头的强烈愿望。拥有一颗头，操纵人偶，由此扭转虚实。丰吉偏执地认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真正地成为一个人。可那还很遥远。自己还远远无法成为一个人，丰吉一直这样认为。那是……对了，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的时候。一代藤本丰二郎是盐谷判官，一代米仓巳之吉是高师直。由于出场剧目不同，丰吉时隔很久又得以坐在观众席观看。这出戏他看了很多次，虽然不是主使但也参演过很多次，可是，他还是震惊了。可憎却又充满威严的师直的演技是那么厚重，而师父饰演的判官的表情又是那么丰富。
人形使在表演，被他们操纵的人偶却早已超出了表演的范畴。舞台上展现的是真真正正的爱恨情仇，人偶之间相互憎恨、咒骂、争斗，它们真的有了灵魂，而进行表演的人形使却消失在真实的舞台上。
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在那里。
“逼真的演技——世人常这样形容。”丰二郎说道，“逼真，这在世人看来是褒义，但既然说逼真，那就代表并不是真，是吧？”
是。林藏回答。
“刚才，小右卫门先生也说过，相似的东西和真品并不一样。既然是相似，那就意味着并不是同一个东西。表演也是一样。所谓逼真，意味着极为接近真实，却并不是真实本身。八年前的那场戏，并不是逼真，而是真实。”
“您的意思是……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算是吧。”
判官的遗憾，师直的可憎。“舞台上的人偶，以人偶的形态真实地活着，所以……”
“才有了人偶之争？”林藏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不大懂，那场所谓的人偶之争，是人偶擅自相互争斗吗？”
“擅自……”
“人们不是常说吗，制作精湛的人偶即便没人操纵也能凭借自身意志活动。刚才那个女人偶不也像会动似的嘛。还有怪谈传说呢，说夜里若是走进摆放着人偶的乐屋，一定会发生怪事，我可是被吓得够呛。不过，说到底其实都不值得相信……”
那是假的。丰二郎这样说道。
“假的？”
“人偶有着人的形态，是刻意按照人的模样制作的，又整齐地排列在一片漆黑之中。你去那种地方瞧瞧看，任谁都会害怕。仅此而已。”
“是这样吗？”
当然。“嗯，对于实际操纵人偶的人来说，那只是道具，只是个物件。物件当然不会擅自行动。”
那是自然。林藏附和道。
“反正，至少我是这样认为。人偶没有生命，因此没有意志，没有意志的东西不会擅自活动。”
那么人偶之争又是怎么回事？林藏问道。“难道都是误会？或者是像这次的事情一样有人恶作剧？”
“不是。”
“但他们不是不会动吗？”
“会动。”
“啊？”
我们会让他们动。丰二郎说道。
“别逗我啦。要是拿手摆弄，那酒瓶和草鞋也可以动啊。”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人偶是一具躯体。不，人偶只有躯体。真要说的话，他们就跟尸体一样。尸体不就是没了灵魂的躯体吗？”
“尸体是死的嘛。”林藏微微笑道。
“只要魂魄还在，人就不会变成尸体，有魂魄就代表人还活着。我觉得，人偶也一样。我们这些人形使就是人偶的灵魂，是他们的心，是命。在舞台上看不见我们，是因为我们并不在舞台上。即便因为操控人偶而现出了全身，但观众看不见我们，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我们是人偶的灵魂。”只要有了灵魂，物体就可以动。“俗话说，佛像雕得再好，还需雕刻者诚心。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佛像说到底也只是一块木头，可是若雕刻师傅敬心诚意地雕琢，法师诚挚地祈愿，那么就会显出相应的灵验来。哪怕一块木头，都可以成为令人敬畏的菩萨。可那并不是因为最初的木头令人敬畏，而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为其开光的法师的诚心，灌注了来自众生的祈祷，不是吗？”
“只要祈祷，就能被灌注其中吗？”
丰二郎觉得光有祈祷还不够。“我想接受祈祷的对象的形态也很重要。虽然评价成色的好坏有很多标准，但如果外形不像菩萨，肯定也成不了菩萨。”
“哦，原来如此。奈良的大佛若是熔掉，也只是一堆铜块而已。那样的确难以让人心生敬畏。人偶也是一样的道理？”
没错。不成形的东西是无法注进灵魂的。“所谓人偶，说白了只是由木头、颜料和布块之类制成的物件。物件是不会动的，就算我们去操纵也一样。难以操纵的人偶是存在的。相反，也有可以灵活动弹的人偶。左使和足使都合为一体，让人偶随心而动。当主使的技艺和人偶的成色合一时，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合一？林藏顺着丰二郎的话茬问道。
“就是类似默契一类的东西。”
“默契……”
或许真的有吧。
“嗯，通俗些说，完美地操控人偶时，人形使和人偶合为一体。人偶是躯体，我们是心灵。每当那种时候，我们自身就不存在了。”
“哦？”
“观众看不见我们，那正是因为我们并不存在。所谓完美的操控，便是人形使被吸入了人偶的身体里，作为它们的魂魄而存在时。”
那究竟是怎样的？林藏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那是……按您刚才所说，怎么说呢，算是倾注灵魂？”
“嗯……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去表述。”丰二郎回答，“反正，大师如果操控好的人偶，他所……倾注的灵魂……会残留在其中。”
“残留在人偶里？”
“我是这样认为的。其实，真正完美演出时，感觉就像灵魂被抽取了一半，那是因为……一部分留在了人偶里。”
“一旦有了灵魂，人偶也会自己行动，是吗？”
“或许真的会自己行动。不，在我看来，会自己行动一点都不奇怪。我是这么觉得。那并不代表人偶会擅自行动。就算行动，也是因为人形使的意念留在了它们的身体里。它们只是在重现白天舞台上的行为。”
“人形使的意念？”
是的。丰二郎回答。“从前，有一位名叫野吕松三左卫门的人形使。说到野吕松，曾因使用黑脸的野吕间人偶而获得好评的堪兵卫十分有名。三左卫门或许就跟我讲的那种情况一样。曾经有人从他使用的人偶身上跨了过去，不久那人就患上了疟疾，怎么都好不了。后来他跑去向人偶赔罪，竟然立刻就痊愈了。这件事后来被作为不能对人偶不敬的例子广为流传，大家都深信不疑。我倒是觉得，真正产生恨意并报复那个人的，是三左卫门本人。”丰二郎说道。
“为什么？”
“我再说一遍，人偶只是个物件。当然，作为演出道具必须要慎重对待，从上面跨过时万一有个闪失，就踩坏了，所以自然是不跨为妙。可就算被人跨过，人偶不会有什么想法，没有可以思考的心。”人偶被别人跨过，生气的是人形使。“我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的人偶不被人当回事，心里生气，所以才诅咒了那个人。”
“有道理。”林藏沉思道，“那么……八年前的人偶之争……”
“没错，那是一场完美的表演。即便现在，闭上眼睛还是能回想起来。人形使完全消失了，只有人偶。判官。师直。各项准备，表演手法，一切都无可挑剔，简直是传说一般的表演。我觉得，正因如此……”
“前代丰二郎大人和前代巳之吉大人的灵魂才留在了人偶里？”
是这样吗？
“那件事我也不清楚，但听说头一天晚上挺诡异的。大半夜里，乐屋又是传出嘀嘀咕咕的声音，又是发出好似老鼠来回跑动般的动静。负责服饰的人怕老鼠咬坏人偶的头就麻烦了，便跑去查看，结果……”
“人偶自己动了？”
丰二郎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盐谷判官的人偶——用那颗头制作的人偶——掉在了地上。当然，原本肯定是摆得好好的。从那以后，人偶之间互有争斗的说法就传开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也去乐屋查看了一番，只能说跟之前收拾好的时候比，稍微有些凌乱而已。”
“没有发生昨夜那样的情况吗？”
昨夜，人偶那碎裂的脸。“不，没那样的事。当时的公演很顺利，评价也非常高。被迫中止的，只有千秋乐（演剧表演的最后一天被称为千秋乐。）而已。”
那一天，最后的那一天。最先进入乐屋的是谁呢？“发生了什么事？”
“场面很混乱，像这次的恶作剧一样混乱。人偶散落一地。”高师直扑在盐谷判官身上，举着刀，像是要砍对方。刀掠过了判官的脸颊——那把刀。“躺在判官身下的是我师父，一代丰二郎。那把刀正刺在他的咽喉上。”那把本不可能刺到人的竹刀。
您先打住。林藏打断了丰二郎的话。“那刀是道具而已吧？怎么可能刺进人的咽喉？弄出点擦伤倒还有些可能。”
“可它就是刺了进去。一代丰二郎断了气。”
“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奉行所的人也很头痛。唉，你想象一下自己正在操控人偶，突然有把刀从对面向你的人偶刺过来。”丰二郎伸出手臂。“人偶肯定是这样一躲。人偶躲得好，可后面呢，后面是本不存在的人形使。”
没错，是本不存在、人偶的眼睛看不到的人形使。“就这样，顺势就刺上了。大致情况应该就是这样。”
“他替人偶死去了？”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官府的人来了，捕头也来了，演出自然得终止。客人也闹，人挤作一团，两三天都静不下来。过了很长时间，葬礼一直没办成。”
“凶手呢？”
“没有。”
“没有？被抓走了？”
“怎么可能被抓走呢？凶手……”不在舞台上，舞台上只有人偶。“是高师直。”
瞧您又说傻话。林藏坐直了身子。“刚才您不是说过，人偶不会擅自行动吗？那是需要注入灵魂的，也就是说……”
“对啊。那是前一天演出时巳之吉，前代米仓巳之吉的动作。”
“可如果是那样，师直不应该拔刀呀。”
“是不拔刀，拔了就不成戏了。松之廊下就是这样。是盐谷判官砍伤师直，在正常情况下。”
“这一次不正常？”
“是。那次的演出不是逼真，而是已经升华为真实了。”
我不明白。林藏道。“那次演出时发生了什么？”
“试想一下。如果忽然有刀往你头上劈过来，你为了保命，会怎么做？是逃跑，还是正面抵抗？不管选择哪个，都要有赌上了性命的决心。难道要等着被砍伤，哭着喊着向对方求饶吗？武士必然要选择抵抗。所以那时候，受到攻击的师直抓住判官的手腕，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那、那不是跟剧本对不上了吗？这样一改后面就要乱套了。”
“但是……对上了。当时是完全吻合的。两位大师的技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光是这样，太夫唱的净琉璃，还有太鼓，所有的部分都配合得无比完美。挥刀砍下，手腕被擒，大喝一声推开对方，唰地转身踢脚，接着要让对方再吃一刀——”
记忆犹新。那场戏并不是松之廊下。不管是从前还是往后，都绝无仅有。
“人偶记住了当时所有的动作，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不知前代丰二郎为何半夜前往乐屋，或许是听到了奇怪的动静。当时他也许目睹了无人操控的人偶在互相争斗，于是……”
“想先控制住自己的人偶？”
“是想制止还是想操控，这我不知道。可是，他……被攻击了，并且没有躲开。”
“奉行所接受这样的解释吗？”
那不可能。“这只是亲眼见识过那堪称神技的演出的人的一面之词，不足以博取他人的认可。案子查得极严。被怀疑的，是一代巳之吉。”
“因为他临时改戏吗？”
“不知是谁告密，说他们之间有旧仇。唉，大师之间多少都有些摩擦，但那都是因为表演上的事情，没有人会怀恨在心。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可是……”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可能有嫌疑的凶手。而且丰二郎——当时还是丰吉，其实对凶手的下落根本不关心，虽然死了的是师父，他的恩人，变得跟人偶一样没了灵魂。而那具尸体之上还躺着另外一具尸体。变得如人偶一般的恩人，抱着举止动作如人一般的人偶死了。
丰吉的心思全在那另一具尸体上面。他修好了人偶。师傅不需要修。他再也不会复原了。一身盐谷判官装扮的检非违使的头——可以修，是活的。头修好了，跟原先不差分毫。丰吉为了能用上那颗头拼命练习，第二年升为主使，成为二代丰二郎。
而一代米仓巳之吉自杀了。他的嫌疑一直没有洗清，可又没有绝对证据证明凶手就是他，案子被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外界将他视作凶手，剧场也对他敬而远之，一代巳之吉被赶下了舞台，连碰一下人偶都无法做到。
他一定是无法承受了。那是丰吉继承丰二郎名号半年之后的事。最终，上方的人形净琉璃界接连失去了两位大师。无人不为之痛心疾首。外界一反之前的态度而感到惋惜。那的确是值得惋惜的技艺。
既然现在知道惋惜，当初就不应该投去怀疑的目光。至少，身边的人应该选择相信他。但一切都迟了。在这个人言可畏的世界里，巳之吉到底还是成了凶手，甚至有人散布荒诞的谣言，说他自杀的原因正是如此。真正受到怀疑的就是巳之吉，而他背负的怀疑也一直未能去除，这样的结果也实属无奈。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死感到十分哀痛。
一年后，他的儿子由藏继承衣钵成为第二代。由他来继承，并不单单因为他是一代巳之吉的后人。一代的死成了一个契机，之前一直无所突破的由藏开始潜心修习，仅用了一年时间便成长为凌驾于父亲盛名之上的名角。
“至此，八年前的事情被当作是人偶之争的结果，终于得以告一段落。”丰二郎说，“除了那样去看待之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人形使被卷入了人偶之间的争斗而殒命，这样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一心专注于磨炼技巧、追求最高境界的大师，而且是两位，都死了。与其将其看作是人为的，不如当作是人偶所为还更容易接受一些——理由就这么简单。所以，谁都不再提了。”
“他们并不是真的相信，而是想那样去相信吧。”
应该是吧。丰二郎回答。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就不管了。
“那，那颗头呢?一代丰二郎死时留下的伤痕，是那颗头上最初的伤痕吗？”林藏用食指在右脸颊上比画了一下。
“嗯。”丰二郎简短地回答。
对话随后便中止了。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分不出白天黑夜，也听不到任何报时的钟敲响。灯一直点着。林藏来回出入了好几次，丰二郎只起身去过一次厕所。
不多久膳食准备好了，还备了酒。林藏说这是他的心意。丰二郎被带来的时候心思慌乱，而且脑子里只有那颗裂了的头，所以什么也没在意。现在一打听才知道这栋建筑似乎是一处别墅，看上去的确像是颇有品位的有钱人才盖得出来的宅子。
饭后丰二郎又被叫到走廊连接着的另外一个房间里休息。他根本睡不着。究竟等了多久呢？感觉已经到了早上。
女佣拉开了门。走廊已经变得明亮。丰二郎按照指引走在走廊上，来到最开始同小右卫门见面的那栋大房间。人形师还是跪坐在相同的地方。丰二郎坐立难安，几乎是小跑着靠近了人形师，姿势端正地跪坐在他面前。
“小、小右卫门先生，好、好了吗？”
小右卫门点头。
“在、在哪儿呢？头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慢着。”小右卫门横向伸出右臂。
“干、干什么？”
“藤本丰二郎，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是。”
“这颗头可不是一般的物件。”小右卫门这样说道。
“什么不一般，说这些做什么。赶快……”
“昨天也说过，你是控制人偶的人形使，而我是创造人偶的人形师。这颗头沾染的罪孽有多深重，我一拿到手上就能明白。事先声明，被我复原的也包括那些罪孽。”
“您说什么？”
“确实，物件里没有灵魂，所以并不能擅自行动。可是，自古以来都传说，器物逾百年便生灵气。哪怕是没有灵魂的东西，只要时间一长，同样可以汲取精华，化身鬼神。”
“别开玩笑了。交给您的那颗头不是那么古老的东西。而且不是说要新做吗？行了，赶快还给我！”
没有什么是新的。小右卫门回答。“一切我都复原了。纠缠在这颗头上的过往、回忆、所有的东西，所以才提醒你要小心。你听好，阴阳混乱、六道四生逆顺交互之时，物亦有与人相克之理。不动而动，死而复生。到那时，人形使或反被人偶所制。切记，万不可被其迷了心窍。”小心。小右卫门说着拿出了那颗头。
四
头堪称完美。形状、颜色、轻重和光泽俱佳，不干不湿，手感上乘，就连气味也跟从前一样。这也是神技啊，丰二郎想。这确实不是仿制，而是真的。丰二郎激动万分。他觉得为此哪怕付出千万两都值得。钱立刻就付了。为防万一，他事先带了二十五两在身上。
仅一日，本不可能再复原的头便做好了。所有人都震惊了，暗叹这简直不可思议，可这就是现实。
因为这颗头，曾打算中止的演出又重新开始了筹备。到头来只不过是排练的日子少了两天，问题便得以解决，简直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丰二郎操控着人偶，巳之吉也不甘落后，全力以赴。
舞台上，虚构变成了真实。首演时人头攒动，演出也的确令人满意。接连数日，观众无不叫好，外界评价扶摇直上。丰二郎第一次如此感激自己活着。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就是为了操控人偶。剧场老板十分欢喜。所有工作人员也甚是满意。
但是，怪事发生了。夜晚的乐屋里有声音，有动静，人偶再一次争斗起来，这样的议论流传开来。和八年前一样，剧目一样，演员一样，虽然都已换成了下一代，但仍旧是丰二郎和巳之吉的组合。外界对此评价甚高，认为演出质量甚至超过八年前。
人偶同样可以有灵魂，外界也觉得这似乎不是不可能。八年前也有过同样的事。甚至有人说，如此的演技，如果不发生些什么那才奇怪呢。
这样的街头巷议瞬间扩散开来，对于剧目的评价越来越高，藤本丰二郎同米仓巳之吉一起，一下子名震天下。赐予人偶生命的人形使，甚至被人歌颂。
可是，那不可能，人偶不可能擅自行动。怎么可能擅自行动呢？人偶只是物件。丰二郎对林藏说人偶或许也会擅自行动，但那只是他的权宜之计，是谎言。木制的头和手，布缠成的身子，这样的东西不可能自己动起来，灵魂也不会注入这里面。进不去的东西就留不住，所以人偶不会活过来，也不会擅自行动。
绝对不可能。人偶之间的争斗是假的，是谎言世界里的东西。它们必须是。这些谎言，在丰二郎手下变成真实。只有在被丰二郎操纵的时候，人偶才是活的。必须是这样。
颠倒了的世界再颠倒回来，将这个没有生存价值、一片空虚的世界全部变成假的——丰二郎正是为了这一目的而操控人偶。人偶或许也会擅自行动,这种说法对自己更有利，所以丰二郎就撒了谎。灵魂留在其中什么的只不过是糊弄人的话。
人偶的心、魂魄、生命，就是人形使本人。没有人形使，人偶只不过是一堆木块。丰二郞只是想要一个自己喜欢、易于操控的人偶，有了它，就能颠倒这个世界。绝没有在无人操使的情况下擅自行动的人偶，不可能有，丰二郎心里最清楚这一点。所以，就算天能塌下来，人偶之间都不会起争斗。八年前也一样。那种事情从未发生过。在夜里发出声响的是丰二郎。无论怎么努力都当不上主使的丰二郎，实在想掌控人偶。左使无法让他满足，左使不是心，只是主使的手。
丰二郎看过大师卓越的表演后，打心眼里憧憬当主使，焦躁万分，难以自拔，于是每天夜里偷偷摸摸地溜进乐屋，擅自操控人偶。这就是八年前人偶之争的真相。
所以这次肯定也是一样，丰二郎想。不是左使就是足使，或者是更不起眼的打杂的，总之肯定是人之所为。一定是这样，连想都不用想。不过，产生人偶之争反而对自己有利，所以丰二郎一直保持沉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果然，此事让外界评价更高，演出十分成功。
所以，这样就好。愿意那样想的人，让他们那样去想就好。反正舞台之外的世界，对于颠倒了的丰二郎来说全是虚幻，所以他选择放任不管。不，最主要的原因是，操控人偶让丰二郎觉得快乐、幸福，他沉迷其中。任谁在哪里做了或说了什么，他根本不愿意过问。
<i>汝这般，整日龟缩家中之辈，有一好比井底鲋鱼。汝且听我道来，那鲋鱼在三四尺宽的井底，只觉得世上无天也无地，外界丝毫不关心，忽一日碰上打水桶，便跟着水桶上了地，又被放生到河川里，只见那只认得水井的玩意，尽情撒欢在水里。哪知竟一头撞上渡桥柱，当场便啪啦、啪啦、啪啦归了西。汝当如那鲋鱼般，赶紧啪、啪、啪外头撒欢去。</i>
只见那判官忍无可忍，哇呀呀，你这厮，失了心疯昏了头吧，失了失了心疯，昏了昏了头吧，哎呀呀昏了头的高师直，竖子胆敢口出狂言不敬武士，你高师直乃当今家臣第一权势，哼哼哼，方才污言秽语当真否，啰唆啰唆啰唆，当真又如何，当真便如此，如此如此，如此斩你，斩你如此，乌帽子它破两半。
抓手腕。推。闪。让。再斩。
这动作……这是八年前的……在人群中闪转腾挪四处逃窜，这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厉害，厉害厉害好厉害。
那是千秋乐的前一天。巳之吉忽然改了动作，丰二郎十分自然地衔接上。
人偶在舞台上活了过来。之后的事情，丰二郞不记得了。他完全地消失了，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丰二郎成了人偶的心、人偶的灵魂，而人偶成了活生生的盐谷判官。
再回过神来时，帷幕已经落下，喝彩声响彻全场。
那天夜里丰二郎怎么也睡不着。自己完全地消失，成为了人偶的灵魂，那感觉令他难忘。他辗转反侧，怎么都放松不下来。他身上如火烧一般，太阳穴剧烈跳动，想灌醉自己好入睡可怎么也醉不了，眼睛反而越来越亮。静不下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对了，自己没有形体。人偶在呼唤虚假的身体。丰二郎从床上跳起来，朝小屋奔去。
是啊，正是这种心情，这种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情绪！八年前，一代丰二郎一定也是这样。一定是这无法抑制的兴奋，将一代丰二郎带到了人偶面前，将他指引到了夜晚的乐屋。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一代丰二郎会出现在乐屋里。他不是为了查看半夜吵闹的人偶，不是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他是无法控制自己。
一定是那样，否则他当时的态度就太可疑。一代丰二郎肯定也不相信人偶之争这种荒谬的流言。八年前闹得沸沸扬扬时，他一定也看破了那其实是人为。所以，他是为了惩治捣乱的人才去乐屋，迄今为止丰二郎一直都这样认为。可若是为了惩戒，特意选择千秋乐的前一天又让人觉得蹊跷。若是真有心制止，应该更早行动才对，这简直毋庸置疑。
那些事情，一代丰二郞其实根本无所谓。那天夜里，他一定也是被这无法控制的情绪所驱使，被吸引到了乐屋。他想操控人偶。快，快给我头，给我人偶。
时隔八年，丰二郎再次在夜间溜进乐屋。打起火石点上灯，房间里亮起一片朦胧的光。
人偶都在。不，不是这种木偶，不是这种下三烂的货色。与堪平、鬼一、老妇人、小姑娘、陀罗助、源太、孔明、倾城、金时、蟹、又平、于福、若男。
要找的不是这些，而是我的人偶，我丰二郎的身体。被装扮成盐谷判官的检非违使，终于拿在了手里。一瞬间，丰二郎的身体消失了，世界颠倒了，虚假变成了真实。
“啊，我的……”这时忽然有黑影闪动。整个乐屋似乎都扭曲了。
那是——高师直。
“谁！是谁！是最近的人偶之争的真凶吧？你是谁！”是左使还是足使。还是说……难道是巳之吉？巳之吉也和丰二郎一样是这种状态吗？
“你，”师直说话了，“不是丰二郎师傅嘛。”
“谁？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人偶之争的真凶。”那东西说道，“我就想操控人偶，想得不得了，于是就这样在半夜里……”
“我知道。”是的。那天夜里，一代丰二郎也是这样讲的。没错。
八年前，丰二郎为了人偶而潜入乐屋时，一代丰二郎就已经在里头，就像现在这样，手里拿着判官的头。当时师父和那人偶就是这样讲的。
“这正是个好机会。求您了。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想要头。求您了师父。我给您跪下了师父。请一定，一定把我升为主使。”
“你说什么？”
“我想要头。是真的想。非头不可。”手、脚都不行。
我要改变这个如污泥一般、生死没有差别的世界。没人希望我生下来，但我还是活到了现在。每个人都叫我去死，可我为什么还活了下来？我生下来就应该是死的，所以，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地狱，在另一个世界彷徨的亡魂才是我的生。所以我渴望身体。我想要成为主使，将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调换。所以师父，那个头就给我吧！给我，给我那个判官的头！
自己在八年前那个夜晚说过的话，在丰二郎脑海中复活了。丰二郎渴望着这颗盐谷判官的头，是那么想得到它，难以自拔。
“你、你还早了一百年呢！”这是八年前师父的话。“自以为是也要适可而止。我管你是谁，你的手艺
还早着呢！简直跟狗屎一样！我为什么要让你当主使！”这也一字不差，这就是自己被骂过的话。那时候丰二郎……
“没那回事。”对，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怎么不是？”
“师父，我有自信，操控人偶时的技术不比大师差。对了，今天巳之吉师傅的那场戏，那场改了动作的即兴演出，我能把他那时候的表演，从节奏到动作，都丝毫不差地演出来。”
“你说什么？”几乎完全一样。
这是八年前自己的自白。怎么样啊师父？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演得好，这不好吗？是因为我是个差点没了命的穷孩子吗？是因为父母想杀我却没成功吗？结果我还是这样活了下来啊。我不是被任命为左使，跟你一起演出了吗？你就没看出我的才能吗？要是这样，那师父你的眼睛真是瞎啦。还是说你害怕？你说怎么样啊？我还是活下来了啊。
可是，可是我真正想演的，并不是这高师直。是那个，师父手上拿着的那个。我想要那颗头。
“你是谁？！”
“我是丰吉。”
“你、你说什么？那是……我自己。”曾经的自己，要将我……
乐屋扭曲了，感觉软绵绵的。一切都混乱了，像一盏歪了的走马灯般旋转着。净琉璃的唱词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i>哇呀呀，你这厮，失了心疯昏了头吧，如此斩你乌帽子它破两半！</i>
刀砍了过去。手腕抓住。这动作……阴阳之气狂乱之时，六道四生逆顺之境相克。不动亦动，死者复生。
“住、住手！你要把我……”过去的我要将现在的我杀死吗？对方刺了过来。
“住手！丰吉，你若真是丰吉，那人偶下面偷偷藏着的，那可是匕首！”丰二郎剧烈地闪动着身体躲避。因为若只是躲开人偶，是要被刺到的。
“那可不是匕首啊，丰二郎师傅。”背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人偶身上怎么会有那种险恶之物呢？”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
“你就那么怕对方的刀剑吗？你现在不是应该消失不见了吗？为何还要闪躲？就算人偶会死，你不是应该也死不了吗？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假的，不都只是一出戏而已吗？”
“你、你！林藏……”
你倒是回答呀，丰二郎师傅。林藏仿佛呵斥一般说道。
“吵、吵死了！那家伙，他偷偷藏着把匕首！他想把一切都伪装成人偶干的，他想要这颗头！他想当主使！所，所以……”
“所以你就杀了自己的师父？”高师直的人偶猛地落了下去，露出二代巳之吉的脸。“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父亲！”巳之吉说道。“丰二郎，人偶的道具只杀得了人偶。你好好看看。这里可没有什么匕首。这是真正的人偶之争啊。”
林藏蹲下身子，指了指丰二郎手里拿着的那颗头。只见盐谷判官的右脸颊已完全裂开，从伤口中正汩汩流出鲜血。
“啊——！”
“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在逐渐失去意识的同时，丰二郎似乎听到了林藏的声音。
后记
真可惜。阿龙说。“明明是出好戏。”
“那有什么办法。”林藏坐在账房里，摆弄着账本，“既然他自己都说怕得不行，以后再也碰不了人偶了，也就做不成人形使了吧。他说什么都不想要了，打算回摄津做一个普通百姓呢。”
这次的雇主是米仓巳之吉。一代巳之吉含冤死去，身为儿子的他一直懊悔万分，而且还有恨。若一代已之吉是清白的，就不应该死，而应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雪耻——巳之吉对所有人都这样说，毫不避讳。
据说一代巳之吉原本也是这样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比武士还重情义，勇敢豪爽，光明正大又知书达理。可是，他竟那么轻易就死了。巳之吉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随后巳之吉才觉得，这或许是因为父亲有着非死不可的原因。他唯一确定的，就是父亲并非凶手。八年前事发的那个夜晚，父亲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间。他说他太兴奋了。那一天，一代巳之吉的表演好似鬼使神差一般。
巳之吉从没见过父亲当天表演的第三段。一般情况下，那样表演一定会招致不堪设想的后果。可是跟他演对手戏的一代丰二郎丝毫没有慌乱，两个大师好像一开始就排练好了一般表演，直到最后。
这种事情实属罕见。巳之吉说，外界一直认为，巳之吉的技艺之所以精进，父亲一代巳之吉的死是契机，事实并不是那样。如果说真有契机，也该是他当天去看了表演。
“据说已去世的一代巳之吉，对丰吉作为人形使的才能十分赞赏。一直强力推荐丰吉继承丰二郎这个名号的，就是一代巳之吉。”
“是嘛。”阿龙兴趣索然地说，“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赏识？”
“那时候，现在的巳之吉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不，应该说是不求上进。”
“哦？是嘛。”
“是。丰吉继承丰二郎的名号之后，他的父亲似乎终于放下了心，选择了自杀。直到那时，不求上进的他才开始发奋。”
“或许，他将心里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全都用在了磨炼技艺上吧。”
“是啊。巳之吉一心一意地修习，终于练得一手无愧被称为大师的好技艺，作为二代巳之吉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唉，到此为止，他父亲的策略也算是获得了相应的功效。不过……”
“不过什么？”
“作为人形使或许那的确有效。可是，作为儿子又怎么样呢？父亲自杀终究是他不能接受的。”
父亲是不是在庇护什么人呢？巳之吉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怀疑。那么，他在庇护谁呢？打个比方，有时候父母会袒护孩子。即便是不可原谅的滔天大罪，最终胜出的有时候可能还是父母之情。所以，如果身为儿子的巳之吉是凶手，那么父亲的庇护还可以理解。可是，巳之吉并不是凶手。这一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对于父亲来说，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巳之吉一人，而巳之吉并不是凶手。那么，是谁？
“这时巳之吉怀疑上了二代丰二郎。他想，或许父亲是为了保护那个人的手艺。”一代巳之吉反复说过，能继承丰二郎技艺的只有丰吉一个人。一代巳之吉生前曾经说过，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丰二郎已经去了的现在，他的手艺必须要留下来。
父亲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关于父亲的这句话，巳之吉认为这是针对二代丰二郎的出身而说的。他知道二代丰二郎出身于贫苦的农民家庭。
可是，其实只要想想就能明白，不，甚至不想都该明白，这些人只是戏子，再怎么说也只是戏子。不是武士，谈不上什么身份和家门。若真要论身份，甚至还在百姓之下。不，原本演艺的世界里就没有什么上下之分，贫穷或卑微都没有关系，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在乎那些。那么如此一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该不会是……
“什么证据都没有。而且丰二郎刚作为二代继任之后，一代巳之吉就像是要封住自己的嘴似的自杀了。巳之吉觉得这事太蹊跷，可又无法直接去找二代丰二郞本人对质。就算问了，对方也不会如实回答。”
“所以他就来找我们了？可是，如果那才是他的目的，那么这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呢？虽然让丰二郎坦白了，但又没让他去自首，既没有让他认罪悔过，也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世。他父亲的冤屈不根本没能得以昭雪吗？”阿龙说。
“已经昭雪啦。”
“没有。”
“有。在巳之吉的心里。这才是重要的。他并不想复仇，或许，他只是想了解真相而已。”
丰二郎坦白了一切，而巳之吉却什么都没做，似乎光知道真相就已经令他满足了。原本这个任务的目的就是这样。
“唉，就算现在把真相公开，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世人降低对他们的评价。或者说，只会换来观众的减少。而且，父亲赌上性命才保住了二代丰二郎的技艺，巳之吉觉得自己也有义务去保护吧。”
“可他不是不演了嘛。”
“那是丰二郎，不，是末吉自身的决断。他在某个地方走错了，却不自知。他杀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却完全没有因此而感到一丝内疚。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如果他真的有悔过的心思，怎么不去自首？”
“刚才不是说了嘛，一旦自首，那不是一切都要对外界公开了吗？丰二郎本人倒是无所谓，但剩下的人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
“当然不好办了。那可是往人形净琉璃的招牌上抹黑。那就违背了已逝的一代巳之吉的遗愿，就连被杀害了的一代丰二郎恐怕也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真相大白于天下，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是反过来说，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丰二郞已经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
所以说把一切都推到人偶身上挺好。林藏道。
“好是好，可是，他不是说因为害怕人偶所以今后都无法表演了吗？他说出这样的话，那人偶之争这个传说不就从假的变成了真的？今后谁都不敢在晚上去乐屋啦。”
还可以防贼呢，多好啊。林藏说。
“就算是吧。不过话说回来，一文字屋的那位客人可真是了得。那颗头做得可真好。细节都到位，还有机关，看上去也好，真是颗完美的头！居然只花了一天就做好了。那个大叔是什么人？”
那是个坏人。林藏说。“不信？实话跟你说了吧，他拿出的那颗头才是真的。”
“啊？”
“裂了的那颗是假的。仿制的东西再怎么逼真，主人拿到手上之后，也能辨出真假来。可是，如果裂开了，拿在手里的样子会改变，重量也有改变，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所以我们事先做了一个假的，把它给摔裂了。”
这不是诈骗吗？阿龙瞪圆了眼睛。
“那是为了调查那颗头而演的一场戏。若不事先准备好替代品，就不能把那颗真的带出去一整天。一模一样的东西肯定做不出来，所以就专门做了一个用来弄坏的假头。而小右卫门在那颗真头上找出了以前留在脸颊上的伤痕。然后他又制作了一个机关，让血浆可以从旧伤口处流出来。”
只有人偶，是肯定看过八年前的凶杀现场的。
“那丰二郎，不，末吉，他并不是人形使。或许，他是反过来被人偶控制了。”
“被人偶……”
“人偶是物件，物件可没有心。被没有心的东西控制，人就要疯狂。那个人被人偶迷惑，被人偶附体，然后离开了作为人本该走的道路。不知道他曾在哪里如何发狂过，但了解了人偶的恐怖之后，那些附在他身上的东西也逐渐脱落。”
末吉终于得以成为人。林藏想。

沟出
 
某贫苦之人死后
众人苦于无法处置
遂装入藤筐弃之荒野
岂料其白骨竟挣脱皮肉
载歌载舞
破筐而出
 
一
那件事值得骄傲。不管被叫作恶鬼也好，毒蛇也好，在宽三郎看来，那件事值得他骄傲。
并不是他胆大，也不是残忍。不是无情，也不是冷酷。不过，世人们应该会这样看吧。无所谓。正因为当初那样做了，才能有今天。他不后悔，也没犹豫，更不会改变心意。
都十年啦。作造说。“这不正是好机会吗？时机也正好。就趁这个时候把那……”
“你打算做什么？”
“哎呀，就是……”
“说来说去就是祭奉啦、法事啦、都过去十年啦这几句。可笑。”
“可笑……”作造说着，眉毛耷拉了下去，好像真要哭似的。“哪里可笑啊，大人！”
“我还想问你呢。你整天说要做法事，究竟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就是祭奉……”
“我就是问你，要祭奉什么？”
“祭奉不就是祭奉吗？五轮塔啦，石碑啦，甭管是什么就给造上，然后……”
“再找和尚来念念经更好。”宽三郎愤愤地接过话茬，“然后呢？又怎么样？把和尚叫来好生招待一番，一起喝酒，吃些糕点，还能怎么样？和尚倒好，哼哼唧唧地念念经，说说好话，就能叫人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还能得到一大堆施舍，能不满足吗？净是无本买卖。但负责出钱的我们又是什么下场呢？管他什么五轮塔（用五种不同形状的石块堆叠而成的塔。又称五轮卒塔婆、五轮。）、卒塔婆，又不是不要钱！光是把那片荒地整出来就够麻烦了，还要挂些幕布一类的东西吧？准备那些不要时间？又费事。这些又怎么算？如今这年头，哪还有不拿钱光干活的傻子？而且村里人能放着山上的活计跟田里的农活不管，去干那事吗？到时候田都干了，树也不砍，大家都要饿死！为了替死人操心，难道最后还要活人赔上性命吗？你倒是给我说说！”
“您先别那么着急嘛。”作造哭丧着脸道，“大人您讲的当然都在理，可是……”
“可是什么？说呀！”
“这就是心意的问题。美曾我这五个村子所有的人，都……”
“不就是心意的问题吗？”
“是！”
那只要心意到了不就行了。宽三郎说。“什么叫心意，作造？不就是不花钱的东西吗？不就是只要放在心里、肚子里想想就好的事情吗？我倒是觉得，每天默默在心里双手合十，诚心祈求‘早日成佛’更重要呢。这样已故的人不才更开心吗？像你那样动不动造这造那，还让和尚赚个盆满钵满，死人才不高兴呢。”
说到底，祭奉不是各自的家事吗？而且，大家不都正做着呢吗？死人的数目有增无减。这五个村子里就一座寺庙，住持都没时间歇着了吧？村里净是穷苦人家，他们那点施舍想想也知道没多少，这不都是没法子的事嘛。和尚又不是买卖人，寺院也不是为了赚钱盖的。
听宽三郎这样一说，作造低下了头。
“怎么了，不服气？”
“什么不服气，大人，您说的是什么话。才不是那回事呢。”
到底是哪回事？宽三郎问。
大家都在害怕，造作回答。
“害怕？”
“哎呀，就是那片山。”
“唉，那地方没人管没人问也有十年了。放任它荒废成那样，多少是有点瘆人。毕竟杂草丛生看着也不好看。可是那片地在变成那样之前，本来不也是没什么用处的地方嘛。土地又干，又引不了水，光照也不好，交通也不方便，不是谁都不愿意去嘛。”那是一片多余的土地。
是。作造附和道。“谁都不愿意去。”
“那不就行了。”
“那不行。那里……有那个。”作造紧皱着眉头。
“哪个啊？山贼？那山还没偏僻到养出山贼的地步吧。虽然地处村郊还背靠大山，但至少还在村落的范围内。关键是那里又没有路，什么都没有，就算埋伏在那里也没人经过。跑到那种地方去，山贼也得饿死。”
“如果是山贼，我就去报官了。但……并不是那回事。我说有那个……是说有冤鬼。”
“你说什么？”
“我是说……冤鬼。”作造小声重复了一遍。
“鬼？戏里经常演的那种鬼？又说傻话，到底在开什么玩笑？”纯属无稽之谈。宽三郎打心眼里这样想。
“没开玩笑。”
“那就是一派胡言。世上哪里有那样的东西！”
这里就有啊。作造道。“就在这世上，在这片村落的荒郊处，在那荼毗原。”
荼毗原，以前那里并不叫这个名字。那里原本没有名字。从十年前的那件事以后，人们都开始这样称呼那里。
“有什么有。有穿着寿衣的死人垂着两条手臂站在那里吗？太荒谬了。你听着，那些被烧死的人，没有一个是穿着整齐死去的！又到哪里去变成鬼？”
“不正因为是那样才会变成鬼吗？”
“为何？”
“因为我们没能好好替他们送终，所以他们才不愿意走吧？不愿意去另一个世界。人死之后，按照规矩一定要好好送终，庵德寺的和尚这样讲过，小的也这样认为。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那……总之……我们当时没奉上临终水，也没给他们好好装扮，既没有上供也未曾诵经，连棺材都没给准备。总之，不办葬礼就是不合规矩。”
为什么非要在死人身上花钱不可呢？“你小子被那和尚给感化了吧。办葬礼，只有和尚才开心。死人才不会因为有人对着他们念了段破经文而高兴呢。而且，那……”那惨不忍睹的光景。“你说……除了当时那种方式之外，还有什么送他们上路的方法？我若是不动手，他们就要被弃尸荒野了，还不知会烂成什么样子呢。作造，你搞清楚，若不是我，搞不好你都已经死了。你现在说他们死后化成了厉鬼？化成厉鬼，难道还想来找将他们分尸又烧成灰烬的人报仇吗？”
小的不敢。作造连忙摆手。“多亏了大人，这五个村子，不，这个国家才死里逃生。这道理谁都明白。但那事跟这事……”
不都一样么？宽三郎说。“你那样讲，不就等于说我送他们上路的方式不对，让他们成了冤鬼吗？现在都过去十年了，事到如今你才抱怨，当初怎么不讲？哼，你们这样的家伙，只会马后炮，忘恩负义的东西！”
没错。一切都是宽三郎做的，几乎是他一个人做的。也不知道推着木车往返了多少趟？在那无间地狱中，宽三郎只管埋头干活。官府和村民们都漠然置之，没一个人伸手帮忙。武士跟和尚们也只是频频蹙眉。整个村落都在恐惧和颤抖。地位稍高些的人甚至连靠近都不愿意。
污秽，肮脏，令人作呕。处理因瘟疫而死的尸体，恐怕没有人愿意去吧。
不，不是那样的。作造说。“村里所有人都感谢宽三郎大人。就算是十年后的今天，这样的心思也没有改变。大家都敬仰您，绝没有一个人忘恩负义。别的不说，当时就连大家寄予厚望的庄屋都跑了。只有大人您亲力亲为，拼上性命拯救了村子。对您这样的人，谁会说一个不字呢？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大人就没有今天。这都是实话。正因如此，才最先来找大人商量。”
“最先来找我？不是那样吧。”
我骗大人做什么呢？作造哭丧着脸说道。
不过，假话确实是假话。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
作造是竹森村的组头。为了说明情况和统一五个村子的意见，必定要事先进行商议。
“你们来见我之前，难道就没去见其他各个村子的组头？”
“这……”
“不说那些了。所以，你们在去找那没用的庄屋之前先来找我了，哈哈，是这样吧？最先来找我，是这意思吧？”
“是。庄屋嘛……嗯……”
“那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每年的俸禄不少，就是不管事。除了写写通行文书之外一点用都没有。”而且，庄屋又右卫门那个毛头小子，到头来还是跟他老子一样，跟官府串通一气。庄屋的俸禄本就是从领主那里领的，是那边的人。再加上现在又大力提倡宗门人别改（江户幕府颁布的宗教管理和人口管理制度。以抵制基督教为主要目的，明确登记各户宗教信仰的宗门改，同人口调查的人别改进行统一登记管理。），所以跟寺里的人也有联系。同武士和和尚串通一气的家伙——不能相信。
是。作造点头。“村子外头的事情先不管，这事，主要还是咱们村自己的事。既然是村里的事，宽三郎大人要是不点头，那可是寸步难行。不管庄屋怎么说，都没用。所以我才代表五个村子，来找这美曾我的一方之主大人您……”
那就对了。宽三郎说。“那毛头小子不用去管。作造啊，据我所知，在各个组头一起商议的时候，庵德寺的和尚也在吧？”
“这……”在，毫无疑问。
“在吧？”
作造点头。
“是嘛。看来，你们都被那和尚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
“花言巧语？看来您非常讨厌他呀。”作造道。
“因为那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嘛。”
“住持可是个好人。小的看他并没什么坏心肠。”
“我并不是讨厌和尚。但是，我只相信那些满头汗水、满脸污泥、凭辛勤劳作养活自己的和尚。”剩下的实在无法信任。既不耕作也不畜牧，即不生产也不制造，全靠吃白饭生活，那是不可取的。耕地的必然沾上泥土，畜牧的必然满身粪便。想要制造出些什么首先需要破坏些什么，而想要生产出些什么必然也同时要失去些什么。
我觉得社会就是这样，应该是这样。武士和僧侣并不是这种人。那些家伙什么都不做，什么也做不出来，就连卖和买都没有，有的只是偷盗。盗取所有能盗取的，还要装模作样。宽三郎最厌恶武士和僧侣。
您说的小的都明白。作造说。“唉，小的只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满头大汗，浑身污泥，就这样活着而已。大家都是如此。”
“那是。”
“可是大人，要说这是为了让和尚们赚钱而做的事，那也不对。这是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村民，那些大人所信任的人，他们觉得为难、害怕。”
“为难？只不过是听了和尚的鬼话，觉得不祭奉就闹鬼而已吧。”
“小的刚才不是说了嘛，是真的有鬼！还能听见说话声呢。”作造道。
“说话声？那还不是想听多少有多少。这里只是个小村庄而已。夜里放个屁都能听见。要是碰上谁家夫妻吵架，不也能听见吗？”
“不是那种。那声音很恐怖，反复说着‘我恨啊’‘我恨啊’，每天晚上，都从那荼毗原的方向……”
荼毗原……“能从……从那里传过来？”
那里离村子很远，离五个村子都不近。说话声从那里不可能传得过来。
所以才说恐怖啊。作造说着，双手抱起了肩膀。“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
“那么……你也听到过？”
“听到过……想不听都不行。”作造说话时已缩作一团。他是真的在颤抖。“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开始有人这样讲，最开始是花里的人。小的当初也跟大人一样笑话他们，也觉得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那实在荒谬。可是……一下子就扩散开来了。”作造翻着眼睛说道。“从花里到畑野，然后是小的所在的竹森和……”
“什么东西扩散开来了？”
“听到声音的人啊。”
“作造。美曾我确实是个小地方。地方虽小，可还有五个村庄呢，彼此间也都隔了一段距离。如果那声音真的大到能传遍每个村子，那能是什么样的声音，狼吠吗？还是虎啸之类的？就算是，那声音也不可能传到每个角落。而且，真要是你说的那样，那我这里差不多也可以听到吧？我这房子不也属于花里吗？这栋房子地处五个村子的正中央。如果各个村庄都听得到，不可能只有我这里没听到吧？反过来说，就算我在这里咣咣地敲铜锣，你那里应该也听不到吧？”
“听不到。”
“那么，那就是比铜锣动静还大的声音了？那鬼嚎声能像警钟那么响，传遍五个村子？你刚才说的鬼，它的哭声能跟大炮似的？”
“不是。是跟蚊子的声音差不多、十分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就跟在耳边似的。那声音说‘我恨啊，我恨啊，骨头是骨头，皮是皮’……”
宽三郎猛地倒吸了口凉气。“什么意思？那不是跟贴在门边说话一样？难道它还去了各个村子里的各户人家？挨家挨户地在门口啼哭？”
“不是那样的。”作造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说的都是真的，大人。就像是在耳边啜泣一样，等感到不对劲抬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可还一直听得见声音，自然好奇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于是顺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人。那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从屋外传进来的。当走到屋外的时候，又觉得是从山的方向，顺着风飘来。”
“山？”
“是。大家都那么说。五个村子，木山、竹森、花田、畑野、川田我都去过了，都流传着同样恐怖的传闻。而离荼毗原最近的木山村里的传兵卫——那真是个胆大的人，他为了查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竟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结果……就到了村外的山脚下。就……走到了荼毗原。”
“于是他说声音是从荼毗原传出来的？”
“不是。就……在那里啊。”
“什么在那里？”
“唉，就是那片不知该叫草原还是荒地的地方。那里不是背靠着山嘛，大晚上的不可能有人去，连白天都没有。就在那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人一起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一男一女？”
“是。那天晚上没有月光，那么大一片地方就算提着灯笼也照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就算那样，那两个人却像涂了磷火似的，能隐约看见。他是这样讲的。”
“只有两个人吗？”
“只有两个人。”
“那不对吧。我在那里烧掉的……有一百多人呢。”在那里烧掉了一百多具尸体。我用双手，将叔父、叔母、外甥、侄子、朋友，烧得连骨头都不剩，都烧了个干净。就像恶鬼一般将他们烧了个光，像毒蛇一般将他们的骨头都烧焦了。结果，“就两个人？”
是这样吗？无所谓了，不可能有这样的事。绝对不可能有。管他是冤鬼还是亡灵，都不可能。都烧光了……
二
十年前。美曾我的五个村庄遭到瘟疫侵袭。美曾我这片地方，由木山、竹森、花里、畑野、川田五个村庄构成，是一片山村。最早出现病情的是木山，五个村庄中离山最近的一个。村里人在山脚下的斜坡上挖出面积稀少的田地来耕种，收获一直很少，三十多户人家全靠在山上伐木砍柴为生。
名为六藏的老人第一个死去。他脸色苍白，口吐白沫，持续发烧，无法进食，吃了也会吐出来。很快他就肤色发黑，像得了疟疾般抽搐不止，差不多才三天就死了。
六藏已年过七十，算是高龄，最开始村里人只觉得他是活到了岁数。可是，接下来死的是儿童，而且还不止一人。听说好像是八个。那些幼小的孩子表现出和六藏一样的症状，继而接连死去。再后来女人们也遭到毒手。这个病会传染，木山的村民们觉察到了这一点。
于是，有一些人逃跑了。不，应该说是让体力稍弱的人去避难了——至少他们是这样打算的。大约有十几名年长的女人和孩子逃去了木山稍往下一些的竹森和川田，剩下的人则留下来照看病患。
但是，正是这一行为坏了事。竹森和川田也开始出现同样症状的人。应该是感染了吧。不仅如此，最靠里的花里和畑野也出现了感染患者，事态很快发展到十分严重的地步。这是一场恐怖的瘟疫，村民们只能得出这样一种判断。
负责管辖五个村子的大庄屋又兵卫紧急召集各个村子的组头协商，决定首先禁止村民往来于木山。接着他们又将各个村庄的病患召集到竹森隔离起来。他试图举五个村子之力改善事态，可已经太晚，灾难愈演愈烈，回天乏术。没有医生，也没有药，连寻求医治的机会都没有。感染的患者接连不断，一些村民还没来得及接受治疗就死去了。情况已经恶化到极致。束手无策的又兵卫决定去代官所寻求救援，这也是理所当然，但请求援助的又兵卫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瘟疫是全国，不，甚至是可能牵连到邻国邻藩的巨大灾难。如果发生瘟疫属实，那么这就是威胁全天下的危机，必须以国难视之。如此看来，又兵卫报告得太迟了。代官得知事态之后立刻向领主报告，同时决定采取对策。
但是，既没有医生来到美曾我，也没有食物和药材送来。领主采取的对策，是封锁美曾我的五个村庄。被孤立的五个小村庄变成了地狱。
五个村庄加起来有一百八十余户人家，超过四百名居民。已有五十多名居民丧命，剩下的人当中有三分之一以上即一百二十余人已被病魔缠身，没被感染的人也都十分虚弱。被封锁了的村庄里没有任何储备。
就在这时，宽三郎回来了。
残酷，真是残酷至极。宽三郎道。
“慢着。”自称叫作林藏的男人，细眉紧锁地打断了宽三郎的话。
“怎么了？”
“哎呀，那不是传染病吗？是会传染的。而且，一旦患病就得死，简直跟霍乱一样，不是吗？”
“没错。”
“那种地方您还回去？”紧接着林藏又添了一句。“说是那种地方，其实也就是这里呵。”说到这里，他双手撑在地上，稍稍直起身子，环视四周。
“胡说。那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化作地狱的不是别处，正是这个村子。我可是曾管辖这花里的组头，甚至担任过大庄屋的宽次家的继承人。不过其实也没怎么帮家里做过事。我年轻时就离开了家，成了泉州一名侠客家的下人，在外生活了很久，说白了就跟赌徒和流浪汉差不多。总之，是个一无所成的人。”宽三郎道，“你说你是从大坂来的？那么你有没有听闻过蓑借杉藏这个名字？即便是普通百姓，我想也该听说过的。”
“蓑借……您说的那人，莫不是蓑借一家的大当家？不对啊。没记错的话大当家应该……”
“现在是千藏对吧？杉藏是前任当家。那位先生是位了不起的侠客。我就一直受他照顾。不过，大哥在十年前就死了。于是我便觉得，正好是时候收手。”
不，并不是那样。宽三郎是被赶出来的。
杉藏的死太过突兀。杉藏死后，蓑借家一分为二。在盛大的葬礼和法事之后，少主万吉和千藏便争起了继承权。宽三郎站在万吉一边，结果他们输了。万吉被杀，而万吉的得力助手宽三郎——逃了。
于是您就返乡了。林藏道。“情况是可以理解，可是宽三郎大人，那可不是普通的返乡呀。那时候，这里应该……”
“是被封锁了。村子四周都被封锁了。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经过了那个通往畑野的入口吧？那里就是进入美曾我的入口。只要过了那里，就能够到达其他四个村子。而那个路口，当时架起了用削尖了的竹筒绑成的墙，还有官兵看守。”
“那不就进不来了吗？”
“我就进来了。”
“所以说为什么呀？该不会是强行闯关，干掉了守卫吧？”
不是。那些不顶用的官兵，只不过是站在那里而已。他们像所有没用的人一样，采取了不作为的态度。或许是害怕染病吧。而且，更主要的是，他们被安排守在那里，只不过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来而已。至于想进去的人，他们根本无所谓。一定是这样。
“一听说我是这个村里的人，那些下等武士就吓得跳开了三尺远。我还不是要从村子里出来呢。我只说要进村，他们就扔下一句随便。不过如果是反过来，想从村子里出来的人，或许就要被捅死了。”
“捅死？”
“用长矛。躲在那片竹墙后头捅一下就行。已经有两个人死在了那里。实在是残酷，他们应该是怕得很。”
“您说里面的人？”
里面也是。外面也是。“只要跟这个村子相关的人，全都被视作污秽之物。看守们的表情好像在说，一碰着那些人就会死似的。真是愚蠢至极。不过，他们应该是害怕。”
“大人就不害怕吗？”
不害怕。并不是因为胆量大。我本就准备送死。宽三郎说自己才是真正没用的人。不管是逃之夭夭，还是争强好胜，不，自己或许连去争斗这件事都做不到，宽三郎这样想。那么，就只有被杀。
宽三郎虽鲁莽，却并不强大。腰上佩着刀，却并不想去拔。就算拔刀，也只是为了吓唬人。直到那时候为止，他都没有拔过哪怕一次刀。即便跟人对砍，宽三郎对刀术也是一窍不通。起争执的时候，他也只是靠装狠蒙混而已。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很强，实际上他的腕力也的确过人，但那不代表换上真刀真枪过招他就能胜过别人。要说他用得顺手的，还得数镰刀和手斧。他做侠客时，只不过是靠演技虚张声势。
正因为如此，夺位之战时他才选择站在强势的一方。万吉与他并无恩义。只不过如果万吉赢了，宽三郎至少可以做上个小头目。既然这样不如……
可是，万吉一下子就死了，连葬礼都没办成，手下四散而逃，宽三郎也跑了。但他无处可去。舍弃了过去的宽三郞无依无靠，他别无选择。可是，如果被杀，至少也要死在故乡。他这样想。
宽三郎当时已有耳闻，老家所在的美曾我已一片狼藉。所以他选择回乡，觉得这样就可以一死。然而，“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不，是死定了。可是，似乎在我回来的时候，疫情已经有所收敛。”
“是……这样吗？”
“反正我没染上病，但是……唉，也没饭吃。不管是家中还是外头，走到哪里都是尸横遍野。而且，那时候快夏天了。所有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上面爬满了蛆虫，挤满了苍蝇，简直臭气熏天。生还的人都虚弱不堪，也无法到村子外头去。就算是个正常人也难免要生病。”
那实在是太残酷了。腐臭。污秽。苍蝇和蛆、无人安葬的死尸，还有活不下去的生者。
“恐怖、残酷，再没其他词语可以形容。我走进村子后就感到胸中难受，不知吐了多少次。人们常把地狱什么的挂在嘴边，那个时候的这个村子，才是真正的地狱，不是比喻。”
村里人都死绝了，一开始宽三郎这样认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虽然人们都已经虚弱到几乎张不开嘴的地步，但仍有相当一部分村民还活着，但看上去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被尸体包围，既没吃的也没喝的，有的只是恐惧和颤抖，就算没有疫情也活不下去。而且救援永远都不会来。
“我首先做的，就是将尸体集中起来。”
“集中起来？”
“因为，当时的情况根本无法区分谁是生者谁是死者。所以，那些摇也摇不醒、拍也没反应的，就全排除掉了。还有一口气的，就扛到庄屋的家宅，让他们睡在地上。并不是要给他们看病或是做什么救治，只是让他们睡而已。唉，希望他们得救的慈悲心肠，在当时根本就顾不上。因为我觉得，反正自己最后也是要死的。”
在畑野村将生还者集中起来，再把死尸堆起来之后，宽三郎就将剩下的事暂且交给多少还有些体力的人处理，自己则朝着老家所在的花里走去。他在花里又做了相同的事情，在竹森和川田也重复着同样的举动。木山几乎已无人生还，就这样还是让他找到三个还有口气的。
宽三郎进了山，找来一点点能吃的东西，带着三人回到了花里。吃了点东西后，那几个人稍微缓过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宽三郎忽然生出了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的念头。
他回来原本是为了死，并无其他事可做。接下来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没有药，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就开始打扫。”
“打扫？”
“就是打扫啊。不把那些脏东西清掉，原本能好的病也好不了。所以，我就强迫那些还能动弹的人行动起来。”
“您让那些快死的人干活？”
所以才被人们称作恶鬼。宽三郎应道。“反正，若放任不管，他们也是一死。既然还能动，就算辛苦，哪怕是动一动再死也好啊。活动活动再死，或者躺着不动等死，反正都是死。就算被逼着动弹了几下，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井水已经腐臭，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所以，我让他们去河边取水。村里还剩下的也只有堆积如山的柴火了，所以我又让他们生起了火，叮嘱他们要先将水煮沸，放凉之后再喝。因为村外已经下了命令，要求人们这样做。
“为什么会生病，究竟是不是瘟神之类的作祟，都无从得知。我只是觉得，污秽之物总不能放着不管。”
至于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全用木车拉上了山。我总觉得，就是因为有那样的东西在，人们才会生病。”
这并不是谎言。肮脏的东西全放到村外。不管是顺水淌走还是烧掉，总之必须全部清除，他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农家不是有‘送虫’的习俗吗？就跟那个感觉差不多。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场什么样的灾祸，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为什么就觉得非那样不可呢？不管我再怎么搬，村子里还是堆满了死尸，尸体全都腐烂了，已经没法看了。不管是女人、孩子、老头儿还是老太太，都一个样子。在木山村的郊外，有一处人们都不愿去的偏僻地方，我就把所有尸体都扔在那里了。”
“扔掉了？不是埋掉？”
“就我一个人。能做什么事？哪里还能挖什么墓？也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我全给扔了。所以……”
恶鬼，是吗？林藏道。
“看上去应该很像恶鬼吧。把已经腐烂的尸体搬到车上，扔掉，又接着再搬，再扔。简直就跟画里的地狱恶鬼一样嘛。而且，也不管孩子多么小，姑娘多么可爱。那就是恶鬼的所作所为，但凡还有人心的都做不到。而我，就在那一天，一遍又一遍地……往荼毗原……不停地堆积人的尸体。扔尸体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全给拿了下来。死人不需要钱。钱包、衣服、袜子，什么都不需要。人死了只会烂掉而已，还能用的东西则不应该扔掉。”
那些东西就不肮脏了吗？林藏问。“死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在下都没怎么碰过。总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你错了。”死并不代表肮脏，只不过尸体会腐烂而已。“那些所谓的物件，还不都是为了活着的人而存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做出来都是为了让活人用的。所以，活人就应该去用。死了的人什么也用不了。在那个世界里，用得上的顶多也就六文钱（死后渡过隔在现世和来世之间的三途川时所要缴纳的渡河费。）而已。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从六文钱变成十文钱，待遇又能有多大改变？可是，活人呢，有十文钱就能填饱肚子。因病暴死的人是很可怜。可是啊，林藏，那些死了的人，会希望活着的家人和朋友陪他一起死吗？他们会在心里想你们这帮家伙都去死吗？我若是死人，就不会那么想。我虽被骂作不知廉耻、不知感恩，被当作恶鬼一般敬而远之，但绝不会有那种无情的想法。还活着的人自然希望他们继续好好活下去，身边的家人也是希望他们能活久一些。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吧？那么既然想活下去，就需要钱和物。”
“您当时……又想活下去了？”
“是。”就在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地搬运腐臭的死尸，剥下他们身上的财物时，“我开始觉得死是件太愚蠢的事，甚至都已经忘记那回事了。更重要的是，我没死掉。”
被感染，然后死掉。明明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
“我将尸体扒个精光后扔掉，然后到山里找能吃的东西，就这样不停反复。把从山上采回来的东西拿给还活着的人吃，观察了两三天后，有几人已经大致恢复了精神。也就是说，他们之前只是太衰弱了而已。那些还活着的人，都没有得上那要人命的病，我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活下来的人都没得病，宽三郎这样确信。他们的症状不一样，看上去几乎全是因饥饿所致。发烧似乎也是源于吃了不洁净的食物。事后进入村里的宽三郎就完全没事。
瘟神早就离开了。是新生的恶鬼——宽三郎将其赶走了。
“我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后，才将堆积如山的尸体给烧掉了。那才真正是‘送虫’了。那些东西，当然要全烧掉了。从那尸体堆里，要是再生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可就真没辙了。所以，我将他们彻底地、一遍又一遍地烧了个干净。整整花了好几天时间。尸体燃烧时的恶臭飘散在整个美曾我上空，升起的黑烟据说从京都、大坂都能瞧见。”
宽三郎仿佛化身成地狱的狱卒，将故乡的、村子里的伙伴们付之一炬。不管胳膊、腿脚、头、肠子，不管孩子、大人和老人，全都烧了个干净。黑灰漫天，骨头爆裂，油脂不断地往下滴。凶神恶煞般的黑烟直冲云霄，红莲业火熊熊翻滚。而宽三郎，就半裸着上身站在前方。当时的他就是恶鬼吧。可是，那却成了他的骄傲。“没错，虽然成了恶鬼，但那值得骄傲。你可看好了，正因为那样做，这个村庄才得以被拯救。如今，生还下来的那两百几十口人，是我救了他们。这事我才不会谦虚。不管最初的打算如何，就算这只是偶然的结果。”
没错，这只是纯粹的偶然。即便如此，“正因为我化身为恶鬼，那两百多人才能得救。这是无可置疑的。如果当初因尸体肮脏恶心就不去碰，那么大家早都一起变成尸体了。是我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些死人扒个精光，烧掉他们的尸体。是我像来自地狱的狱卒一般，踢着那些孱弱的家伙让他们干活。而且，那些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尸体身上带着的物品，还有死人生前居住的房屋等，全都帮了生还者的大忙。死人身上的钱财全都用在了活人身上。”
“是……这样吗？”
“没错。我可没私吞钱财！那种情况下若还想着中饱私囊，那成什么了！你听好了，美曾我的这五个村庄，正是靠化身为恶鬼的我和死人身上的钱，才起死回生的。”
武士、和尚、官府的人、他们什么都没为我们做。他们只知道大吵大嚷地慌作一团，然后自欺欺人地视而不见。他们只会担心自己受到连累，躲得远远的。他们试图隐瞒、逃避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简直就跟拉完屎要用沙子盖住的猫一样。只不过因为村民们得了病，就视他们如粪土一般对待。
对了。林藏开口道。“那个……当时的那个庄屋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早已经去世了？”
“那个庄屋？”
“是。如今的庄屋又右卫门大人的父亲，就是当时的庄屋吧？那个只知道对上头一味服从的家伙。考虑到村子当时的情况，在下倒是觉得可以告他一告。”
“庄屋……又兵卫……我回来时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是。”
“也就是说，他在村子被封锁前就逃了出去？”
“谁知道呢。”不知道。“之前的庄屋后来怎样了我不知道。最后跟外头就村子的情况进行交涉的是我。官府的人看到了烧尸体时的黑烟，于是过来查看。我就抓住机会，极力跟他们解释瘟疫已经过去，不用再担心被感染了。我就是证明。而那些官府的人几经协商，终于在十日后解除了对村庄的封锁。”
对了。然后……
三
“并不是要逼您。”和尚说道，“您的功绩值得称赞。这大家都明白。您如今这样的生活不就是证明吗，宽三郎大人？为非作歹离开了村子之后，您成了个赌徒。正常情况下，您这样是回不了村里的。就算回来，也没地方住。可现在呢？您不是村里的官员，不是百姓，不是铁炮击，也不是樵夫，但不还是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
“这里原本就是父亲的家业，而且我后来也重新改建了。村里的人就不提了，我没受你半点恩惠，哪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真是难缠呀。和尚挠起了光秃秃的脑袋。“这事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也不收您钱。听说您在村民面前说贫僧是为了赚钱才教唆他们？那才是冤枉呢。您处处为村民考虑，贫僧都明白。可是，如今担惊受怕着的，正是那些村民呀。”
是因为鬼魂吗？“鬼魂真的存在？”
“存不存在，贫僧可不知道。”
“你不知道？”
“菩萨的教诲里没有亡魂一说。所有神祇只不过在六道之中轮回。驱鬼除魔那是神教的事，驱灵去邪也不是僧侣该做的事。”
“那你究竟做什么？”
“您要知道，受惑的不是神祇。神祇不会受惑，宽三郎大人。死人若不好好按规矩送上路，就无法超度。死人若不得超度，那受惑的可是活人。”
“哼，狡辩！”宽三郎这样一说，和尚立刻跟着说道：没错，那就是个权宜之计。
“反正就是假话吧？”
“是假话。虽是假话，也是现实。受惑之人，什么都能见着，也什么都能听着。在能见着和能听着的人面前，那些就是现实。多么可怕，多么恐怖，所以，才需要和尚。佛法是为生者准备的。好生地活，好生地死，佛法教的就是这个道理。”
“说得好听。”宽三郎卷起了衣袖，“为了生者，你都做了什么？”
在那片地狱之中。
“是躲在寺庙里念经吗？你整天拜佛究竟拯救了谁？村民们的病是因为你才好的吗？还是有人因你死而复生了？你和那些武士都是一路货色。”宽三郎面露凶相。“你什么都不做，只从他人身上偷窃，简直跟小偷一样。没错，我是像你讲的那样，抛弃了亲人，离开了村庄和这片田地，是个赌徒，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可就算这样，靠这个，”宽三郎将上臂往前伸了伸，“靠着这只手我活到了今天。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确实，村里人都给我送山芋、洋葱、米和各种东西。只要是需要的，我从来不缺。这些都是作为那时候的谢礼，是对我变成恶鬼的谢礼。”
明白。和尚苦着脸说道。“贫僧那时候也是如坐针毡。想冲进村里来，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帮上忙就好。可是，寺庙在村子外头。进不来呀。贫僧不知带着煮好的粥来了多少次，都被赶了回去。”
“我不就进来了？”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进去就不出来了才放行的。他们说进去就不能再出来，送东西也不行，拒绝了贫僧。还说也不可以转交。”
“哼，借口！那么，你就说再也不打算出来了，让他们放你进去啊。如果真有救人之心，你应该早那样讲了。”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和尚说。
“什么？你什么意思？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徒劳了？”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贫僧跟庄屋又兵卫大人有约定。当时的情况再持续下去，物资必然短缺。更要命的是，村民们也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再没有吃的，那不就没救了吗？所以他请求贫僧，不管什么都好，一定要送吃的过去。现在讲这些，看起来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直到村口设起关卡之前，贫僧也确实一直留在此地给病人看病。可是后来事态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于是，又兵卫大人便带着贫僧一起去了代官所。在等他们商议的时候，贫僧为了调配粮食回了一趟寺庙。结果，回来的时候封锁就开始了。”
“又兵卫？那个人，是人渣。”宽三郎道。
“是吗？”
“是，那个人就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就算是那样，又兵卫大人还是为这个村子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
“你倒是讲讲他都干了些什么？你听好了，这村子里没一个人念那家伙的好。所以他儿子又右卫门现在才活得畏首畏尾。就算他是庄屋，也没人拿他当回事。”
是啊。和尚点头道。“唉，您年轻时跟又兵卫大人起过冲突一事，贫僧也从您父亲嘴里听说过。但是，那人并不是坏人。包括那个时候，他虽深知自己身为低等官差无法做主，仍旧直接去找代官商谈求救。他可是跪在地上，磕头恳求代官帮助村民、拯救村民的。”
“漂亮话谁都会讲。可结果呢？还不是什么都没办成吗？那个人……”
三十年前。
“又兵卫大人的事情不提也罢。”和尚道，“他究竟是逃跑了还是死去了，已经无从得知。或许因为被代官严厉叱责而感到害怕，又或许他在自责疫情扩散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至少，贫僧最后见他时，又兵卫大人还是个堂堂正正、了不起的庄屋。如今的又右卫门大人虽然还年轻，但不也是相当努力吗？这样就行了。今天我来找您商量的……”
“不就是闹鬼的事吗？”
“正是。”
“那种连究竟存不存在都还没搞清楚的东西，又能怎么样？想必你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吧。”
“并非如您所说。”和尚板着脸，“死人与否，贫僧无从得知。可是，如今困惑的可是这里的村民。除了您之外，美曾我五个村子的人全都处于恐惧之中。贫僧觉得，这事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所以这才来找您商量不是？”
“只要办葬礼，问题就能解决了？”靠那种事情？蓑借杉藏的葬礼盛大极了。和尚来了一大群，花和祭品也是数量庞大。可是，杉藏会因为那些而满足吗？他疼爱的万吉被千藏杀害，甚至连葬礼都没有。
“葬礼啦，法事啦，和尚，那些事情才没有意义吧？办或不办都没有任何改变。非要在那种事上花钱，不是傻子才做的事吗？小小意思一下就行啦。只要有哀悼之情、怜悯之意，在心里想着那些死去的人，不也挺好吗？”
“是啊。我说宽三郎大人，”和尚的语气变得稍微亲切了一些，“就跟佛教教义里没有亡灵一样，佛道修行跟葬礼也没有关系。赐予法号给死者，硬要将其收为佛家弟子，又是念经又是超度的净做些为时已晚的事情，那其实正是为了给活人行方便呀。坟墓、灵位、佛坛之类，那种东西全是点缀，跟佛道也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为了慰藉施主而行的方便。这一点，其实完全如您所讲。可是宽三郎大人，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这葬礼是为生者而办的呀。”
“你什么意思？”
“总之，它就像是某种了断。”
“了断？”
“了断就是了断啊。父亲不回来了，母亲也无法复生——面对这种事情想做个了断其实很困难，所以才不惜花钱大肆祭拜。卒塔婆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该建的还是建。人已经死了，再也见不着了，人们都是带着这种心思去做的。如若不做，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疑虑吧？正是这疑虑在心中反复，才令人困惑。到了那种时候，就要出问题了。看见鬼魂的，是活着的人。就算是和尚，只要乱了心智，也是什么都会见着。所以啊，宽三郎大人，鬼魂亡灵存不存在，其实跟和尚半点关系都没有，只因为施主们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寺里才为他们做那些事情。贫僧现在讲的，全是为了让您成全。”
“你是说，一切还不算结束吗？”
“祭奉的形式有很多种，根据目的不同而采取不同形式。所以说，您当初所作所为，虽说实属恶鬼罗刹之举，但其实也是一种值得敬畏的祭奉啊，宽三郎大人。”
祭奉……那算是祭奉吗？扒个精光后丢在一边，然后再烧掉，是令人敬畏的祭奉？“用火洗净因瘟疫而死并腐烂的死者，送他们升天，那些都是我们这些臭和尚做不到的，是了不起的祭奉。贫僧倒是认为，正因为您做了那些事情，那些因病而死的人才得以超度往生。而另一方面，村里的人什么都没做过。他们什么都没做过，他们也做不到。这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孩子受苦而死，却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一切并没有了断。十年过去了，在这第十年里，心中的困惑终于成了形、成了声音。”
“你是说，你要为那事做个了断？”
正是。和尚往前探了探身子。“宽三郎大人。我明白，您心里并不认为贫僧是个好人。正如您所讲，贫僧既不耕田，也不狩猎，全靠接受百姓的施舍才活到现在，说白了就跟乞丐一样。您心里一定在想，这样的人怎么还敢装模作样。”
没错，宽三郎回答说他的确是那样想的。
和尚则不住地点头。“但是，装模作样其实不就相当于武士的本职工作吗？和尚也是一样。武士若不摄政，百姓种再多庄稼，国也成不了国。所谓政治就是需要指手画脚做样子。如果不能让下面的人无条件服从，政治就无法成立。”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闭嘴，老实听话？”
不是。和尚继续道。“贫僧想说的是，只知道让百姓闭嘴服从的政，是行不得的。起义和暴动都是恶政所招致。明君即便不刻意装模作样，也自然能得到百姓的尊崇，所有人都愿意听命。但反过来，如果君主是个亦步亦趋的懦夫，只知道对下面的人逢迎献媚，又会如何？百姓难道能放心？武士就是这样，能不能装模作样是一回事，装模作样到什么程度又是另一回事。和尚也是一样。如果贫僧也和施主们一样不知所措，那谁也救不了。有时候必须得装装样子，用所谓的上乘法术，去镇压收复鬼魂那种下等的东西。如果完全不装，妖物就要涌现了。所以，需要寺庙来点缀，需要法事来点缀，袈裟也要穿——都是为了装样子。这就是贫僧所做的事。如今，这村落里的村民正处于恐慌之中。说不定，他们正在心里起疑。不是疑别人，而是疑他们自己。不是疑您，也不是疑那些已死的人。是不是很可怜？您不觉得吗？”
“你是说，要去欺骗村里那些人？”
“就是要告诉您，骗才是贫僧的工作，并且这样就可以解决这里的问题。您也知道，亲人去世，是大事。比如您，您离家出走的日子里，父亲也去世了吧？别说父亲，就是爷爷奶奶没了都叫人受不了。还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如果随便敷衍了事，为人父母的心情又如何能平静下去？十年前，一百多人死在了这里。有顽皮的孩子，也有吃奶的婴儿。有人失去父母，也有人丧失伴侣。那些死者的尸骨，都四散在那荼毗原之中。是人都会觉得可怜可悲可叹吧，同时还担心死者对自己是否还抱有怨恨。这……”
不就是人情吗？鬼魂可没有感情。“我就什么都没想过。因为是恶鬼。”
“或许您是成了鬼。可是其他人并不能那样。不可悲吗？不可怕吗？所以，还请您让我这个老头子去给各位施主行行方便吧。为了安抚大家的心灵，就允许了这场法事吧。”老和尚低下了头。“您若不点头同意，贫僧和庄屋做什么都没意义。因为您才是这个村子的恩人。只有您来参加，这场骗局才能成为与人的方便。谎言……才能成为现实。”和尚的额头还贴在榻榻米上，保持着这一姿势说道。
直到现在，宽三郎都未曾受过这老和尚的跪拜。一切都是为了装样子。若是装不下去，也就无法再当寺庙的住持。所以，这个老和尚直到现在都未曾低下过头。现在，这个和尚对自己说的应该都是真心话，对自己这个恶鬼。
“唉——”就在宽三郎正打算开口之时，身后的门被拉开了。
和尚抬起头，看上去似乎十分吃惊。
宽三郎转身，发现林藏正站在身后。
“住持大人。真是一番高谈阔论啊。如此推心置腹的佛家子弟，在下还从未见过。看来您真的是位得道高僧。”
“你、你说什么呢。贫僧只是普通的乡下和尚，因为不知天高地厚才说得出这番话来。若是被本宗的人听到，肯定是要破门的。话说回来，你是？”
“这个啊……”
“是通灵的。”林藏接过宽三郎的话道。
“通灵？”
“该怎么说呢？招魂……也不大合适。就是通过咒语让死人返回现世，可以说是一种歪门邪道吧。”
“邪道？”
“也可以说是回魂之术，专门倾听来自黄泉的声音。唉，在住持这种佛家高人看来，这绝对是不被承认的邪术。是有悖于世礼的，只能算道外之法。”
“那么你这使道外之法的人，为什么在这里？”
“在下是受人所托。”
“所为何事？”
“降妖除魔。”
什么？和尚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直起身子，来回看着宽三郎和林藏。“宽三郎大人，您……”
“才不是呢，我怎么会叫这样的人来！”恶鬼怎还会叫人来降妖除魔？
在下是受庄屋大人所托。林藏道。
“事情就是他讲的这样。他要是真能招魂，那个胆小鬼又右卫门更是会怕得要死吧，那不就太好笑了。比起在你那里办法事搞祭祀，我觉得还是这个比较有意思，于是正准备听他详细道来。”
“正是。在下是受又右卫门大人所托来到这村里。那位大人，现在已经怕得不得了。很是畏惧鬼魂。”
“哦，这贫僧也知道。他现在整天躲在屋子里一步都不往外迈。贫僧也有段时间没见着他了，前段时间的议事他也没来。”
所以，作造才来了。真是没用，宽三郎说。
就是啊——林藏应道。
“还‘就是’？你不是又右卫门大人所托之人吗？”
“是倒是。唉，受人之托是没错，可又右卫门大人怕得不行，光知道打战，弄得在下完全摸不着头脑，甚至连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这还谈什么降妖除魔！所以我便在五个村子里来回打探了一番。结果……”林藏的视线转向了宽三郎，“总觉得事情有些可疑。”
“哪里可疑？”
“哦，不管在下问谁，他们都说这个村落真正的庄屋是这位宽三郎大人。”林藏道。和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唉，这或许也没错。不知道你究竟探访到多少，十年前拯救了村庄的，正是这恶鬼宽三郎。自那以后，美曾我的五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不是打心眼里信赖、敬仰宽三郎大人。身为庄屋的又右卫门大人，唉，他也只是接他父亲的班，完全只是完成身为官员应尽的责任而已。”
“哦，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所以在下才专程来此拜访，打听详细情况。这时，住持大人您就出现了。”
“是吗？那真是有劳你了，不过……”
在下是霭船林藏。年轻人报上了名号。
“哦，你叫林藏。林藏啊，看来贫僧是要抢了你的活计，实在过意不去。但你也听到了，这件事，并不是孤魂野鬼或是冤魂上身之类的问题。不需要从谁身上除掉什么，也不需要降妖除魔，让村民们的内心恢复安宁才是第一要务。所以……”
在下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林藏开口说道，直接坐在了宽三郎身边。
“是啊。的确不是那么回事。对不住了，这次不需要你……”
“不，我的意思正好相反，住持大人。”
“什、什么相反？”
这，是属于我分内的事。林藏道。
“你说什么？”
“的确村民们如今人心惶惶，所以自然希望寺里的住持大人出面，替众生祈求平安，替亡魂祭奉超度。不过……”
“不过？”
“这次出现的，跟那些都不一样。”
“不一样？林藏，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说出现什么了？”
“是沟出。”林藏这样讲道。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鬼怪。无法得以安葬而被扔进山野的死尸，骨头和皮肉会相互剥离开来，乱舞不止，无法进入六道中的任何一道，只能留在现世，以哀怨的声音吟唱，麻木地舞蹈——那东西就叫沟出。”
怎么会有这种无稽之谈？和尚说道。“嗯？宽三郎大人，您听到了？他说骨头会跳舞呢。”
“听到了。”
“您觉得呢？他说的这番话。”
“和尚，管他是鬼魂还是沟出，对我来说都一样啊。”
“可是……”
“而且你自己不是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鬼魂嘛？”
“这……贫僧是这样讲过，不过他讲的那种怪物，可是明摆着不存在的啊。”
是，的确不存在。林藏道。“对修习佛法之人来说，幽灵鬼魂不存在。但是对村民们来说，却是存在的。所以就假装它们存在，然后镇住。您之前讲的是这意思吧？住持大人。在下其实也跟您一样。只不过，在下不是佛家弟子，既没出家也没剃度。对我们这些法外之道来说，降服那些妖物才是与人方便。”
“你又要与人什么方便？”
“在五个村子里流传的异闻，再加上从宽三郎大人这里听来的消息，将二者合起来就能明白个大概了。不管怎么看，这次作祟的都不是因病而亡的众位村民。”
“不是那些人？”
“这次出来的只有一男一女，而且皆无病态。百人以上丧命，却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难道这还不可疑吗？”作造也讲过同样的话。“骨是骨，皮是皮，我怨啊，我怨啊——那妖物是这样讲的。因病而亡的人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吗？这就是沟出。”林藏道。
“贫苦人家是办不起像样的葬礼法事，但也不能因此就草草了事。那样才是真无法了断。从前就有传说，说有个穷人的尸体被放在藤筐里扔到野外，结果尸体里的骨架竟独自破筐而出，狂舞不止。自那之后，那些出来哭诉没有得到好生丧葬的死人就被叫作沟出了。总之意思就是，不管是身份卑微还是没钱，都不能草率对待死者。唉，丧葬祭祀是寺庙的事，可一旦成了妖魔，那么，除掉它们就是我们这些邪道的事了。”
“除掉……能除掉吗？”
“能。能除掉。”林藏回答，“能是能，但还有几件事情没弄清楚。只要那些疑问都弄清楚了，一定可以除掉沟出。这点在下可以保证。”
“要是除掉了，那……”
“不，在下除掉的，只是魔怪。对付那种邪物，可不是佛僧们该做的事。不过，住持大人一开始也讲过了，村中诸位的安宁，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些在下就爱莫能助了。在下除掉沟出之后，异象也会跟着停止。接下来就是，大办法事。”林藏道。
“哼。”宽三郎来回看着眼前义正词严的老僧和诡异可疑的年轻人，“两边都不怎么样。什么死人作祟、怪物横行，都是没有的事。”
“应该是没有。虽没有，但也有。”林藏说。
“不知所谓。”
“没有的东西却能看见，没有的东西却能听见，这就是妖怪。它们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想要除掉就更不简单。不过若是按步骤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步骤？”
“就跟住持大人摆出法器、唱诵经文一样，我们法外之道也有相应的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是。这次，在下还想借宽三郎大人的一臂之力。”
“我？做什么？”
“宽三郎大人是曾化身恶鬼之人，在如此强大的人面前，妖魔鬼怪之类自是不敢造次。另一方面，这村子里最害怕怪异之事的，正是来找我的又右卫门大人。在下希望，让二位今晚一起前往荼毗原，也请住持大人一定要一起作个见证。”林藏最后说道。
四
所有人都低头行礼，还有人跪拜。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敬重宽三郎。不仅仅局限于花里，畑野的村民也一样，川田人也是如此。一行人顺着河岸一路往上，来到竹森。
没有故意装模作样，也没有虚张声势。宽三郎在美曾我的这五个村子里，比庄屋、比任何人都高高在上，比任何人都强大。外界议论他是恶鬼，村里却敬他如神明。
天色已近黄昏。光线的变化让山间呈现出各种景象。山林投下树荫，树荫中还有草荫。时间里流淌着光阴的斑点。薄暮与暗影、黄昏与夜色，全然不顾外头的纷扰，默默潜藏在四周。
回过头，夕阳正红，可前路漆黑一片。和宽三郞一行擦肩而过的老人们都露出敬畏之情，还有人特意从屋里出来合掌行礼。出了竹森，就是山路。再往前就是木山村，以及，荼毗原。
自那之后，宽三郎一次都没回去过。没有必要，也没有心情。谁都不愿靠近，那只是一处荒废无用的不祥之地。
木山的郊外是星星点点的亮光。有提灯，还有火把。木山的村民们都集中在那里。以作造为首，各村的组头似乎都在。村民们认出宽三郎之后，一齐低头行礼。
在他们身后，还有庵德寺的和尚。他旁边是在火光下显得迟疑而苍白的庄屋——又右卫门。林藏也在，正试图安抚又右卫门那颤抖的身体。
林藏向宽三郎行礼，随后跟和尚交换了眼色，然后搀着又右卫门拨开杂草开始前行。又右卫门脚底似乎磕磕绊绊。和尚跟在他身后。宽三郎也无言地穿过人群。
村民们像躲避鬼怪似的让开道路，站在村庄的边缘止步不前，向宽三郎的背后投以不安的视线。
这算什么？闹剧，谎言，方便？什么都不会发生。死人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候不也什么都做不了吗？那只是一些破碎的皮、腐烂的肉和干瘪的骨头，只是一堆污秽。所以宽三郎才粗暴地丢弃他们、将他们越堆越高，烧得连骨髓都不剩。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后，恐怕连灰都不剩了吧。
对了，就是这条路。这条路往返来回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幡旗、樒草和线香，只有一个人送葬。没有丧服和送终水，没有敲钟也没有铃铛。这些全都不需要。真正的弃尸荒野。拨开杂草丛，穿过林间路。夜幕已完全降临。没错，就是这里。这里，这片平地。
宽三郎倒吸了一口气。“竟然……变成了这样。”实在令人震惊。大片的草覆盖了小山丘——不，是冢。这完全就是浑然天成的坟墓。
“是呀。”可以听到林藏的声音，他就在这荼毗原的某处。“正如大人亲眼所见，这已经变成了一座冢，一座气派的墓冢。十年的岁月，彻底替我们安葬了那些已逝的人。所以，他们不可能出来作祟。宽三郎大人自己化身为恶鬼，化身为地狱的狱卒，以业火烧尽了他们。这对于病死的人来说，不正是再好不过的祭祀吗？”
所以，谁都没有恨。一定没有。
“是不是啊，又右卫门大人？瘟疫不是任何人所为。那是瘟神散播的，谁都有可能撞上。再怎么感叹自身的不幸，也怨不得别人。是不是？又右卫门大人。”
又右卫门在颤抖，身体的震动通过黑暗传播开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不、不是，不对！”又右卫门像是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似的说。
“那、那不是病死的。”
“哦？那又是怎么死的？”林藏的脸只看得清一半。
“那……那是……”
“又右卫门大人，你为什么那么害怕？一开始不就讲过好几遍了嘛，因病而亡的那百余人，心中并没有怨恨。”
“他们又不是病死的。不、不是两人吗？出来闹鬼的，那两个人……”
什么？“又右卫门大人，你嘀嘀咕咕地讲什么呢？什么叫不是病死的？”这个毛头小鬼。“难、难道是在暗示我动过手脚？”
“宽、宽三郎，事实不就是那样吗？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说什么！”宽三郎往前走了三两步。
此时林藏举起了火把。“那么，我们来问个清楚便是。”
“问？”
右眼奉圆堂佛。左眼奉中大佛。右手奉释迦如来。左手奉普贤如来。右脚奉俱利伽罗不动。左脚奉八社观音。
这是歌谣，是咒语，还是祝词？
朦胧之中，墓冢在昏暝的暗夜里飘浮而起。这座由尸体堆积燃烧后的渣滓凝聚而成的墓冢，渐渐呈现出如小山丘一般朦胧的轮廓。
宽三郎也震惊了。
墓冢的最上方有什么东西站了出来。“骨是骨，皮是皮，怨啊怨啊”那是一男一女，那身形是……
“你、你这个浑蛋，原来作祟的是你们！”宽三郎怒吼道，“都十年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又兵卫！是你，是你趁我不备占有了志乃，你算什么庄屋！志乃，还有你！竟将身体献给那么个没用的家伙，你这娼妇！你们这对夫妻，合起伙来对付我。不就是你们，害我成了恶人，被赶出了村子吗？托你们所赐，父亲也从大庄屋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不都是你们的错吗？一切都是你们干的！你们是罪有应得！”
骨是骨，皮是皮，我怨啊，我恨啊。
“喂！宽三郎！你知道你自己在讲什么吗？又兵卫是我父亲，志乃是我母亲。因为害怕瘟疫而抛弃村庄出逃的两个人，为什么在这荼毗原里徘徊？”
“那种事情谁知道！你的双亲都不配做人，死后当然要遭报应。舍弃村人出逃的懦夫、卑鄙之徒、胆小鬼，这些评价再适合他们不过啦！你是他们的孩子。做一个卑鄙懦弱的胆小鬼的孩子苟活下去最适合你不过！”
“太可疑了。”
“什么可疑？”
“我一直觉得可疑。瘟疫横行是十年前。十年前，我才十二。哪有丢下十二岁的孩子独自出逃的父母？要跑，也该一起跑吧！”
“那你就是被抛弃啦。就这么简单。”
“不对。父亲和母亲，当时一直都留在村子里。”
“哼！那就是病死了。我在这里烧掉的尸体，全都已经烂透了，全像稀泥一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也不对。”父亲和母亲不可能得上传染病。“是你杀的吧，宽三郎？”
“杀了又怎么样！我那时候本就准备去死。不过是想在死之前杀掉又兵卫和志乃才回到这里。又兵卫总就是把别人当傻子，那个浑蛋，我回来就是要杀了他。结果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可那个浑蛋，那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得病，还那么精神。我的亲人可都死了，叔父、侄子、外甥、堂兄弟，全都死了。可是……”所以，我就敲碎了他的头。“谁都没发现。所有人都张不开嘴了，站也站不起来。那种情形下干什么都不会被发现，而四周又全是死尸，多个一两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是天要亡他们呀！”
“宽三郎你……”是和尚的声音。
“哼。和尚，事到如今啰啰唆唆都没用。我确实亲手杀了又兵卫和志乃。但同时，我这双手还拯救了两百多人。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
“还、还谈什么救人，你不是用那双手杀了两个人吗？是你杀了我的双亲。不管你再行多少善，杀了人就都一样。你就是个恶鬼！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没错。那是第一次砍人，并没有成功。一把钝刀再加上跟在人后学来的半吊子把式，是砍不死人的，所以就敲死了他们。先是又兵卫的头，然后是志乃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敲，直到皮开肉绽，骨头碎裂。
那两具尸体最先搬来了这里。为了掩盖那两具尸体又搬了其他尸体过来。尸体堆在尸体上，用尸体掩埋、隐藏尸体。宽三郎怎么也停不下来，所以，他将尸体全搬了过来，堆成了山。
是的。宽三郎，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又右卫门不住地吼着。“你这杀人凶手！哪里配做花里的领袖！”
“杀人凶手……哦？”林藏开口道，“南无咒诅神啊，申缚地口论之境，南无咒诅神，付缘类缘者之仇，南无咒诅神，满遗恨之仇啊，言语之遗恨，金银钱财之仇，五谷八木借贷遗恨之仇，一生一世之仇，七世去之死之仇，付字文法文之仇，南无咒诅神呀……”
墓冢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杀人凶手！凶手！凶手！”这并不是又右卫门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墓冢中发出的。“杀人凶手！凶手！”
“又右卫门，又右卫门哟。”
“父、父亲！是我。这恶鬼宽三郎刚才已经坦白了。是他杀死了您和母亲。这个没人性的杀人凶手！”
“他坦白了……又右卫门，是你吗？你也配指责这个人吗？”
“父、父亲大人，我、我……”
“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不是病死的？”
“那，那是因为……”
“对呀。又右卫门大人，你为什么知道呀。”
“那是因为……”
轰隆隆，墓冢又响了一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林藏，这……”
“这……怕是冤魂要复仇啊。”
“复、复仇？是找那个恶鬼复仇吧？这不是父亲和母亲吗？”
起初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缓缓蠕动的墓冢，那座宽三郎亲手建起来的尸山。
“不是啊，这……可不是你的双亲。”
“你胡说什么呢林藏？你刚才不是说那些人没有怨气吗？你不是说，每晚闹鬼是因为我的双亲，只要将杀死他们的凶手揪出来献给官府，就可以镇住死灵了吗？不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现在才在这里的吗？你可不能儿戏呀。需要复仇的是父亲和母亲，是被那恶鬼残害致死的父亲母亲，要向那家伙、向那家伙复仇吧！”又右卫门指着宽三郎。轰。轰轰。“这、这是什么声音？你不是说过吗？他们不会怨恨。死去的村民没有怨恨任何人。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怕成那样呢？”
“怕、怕？”
“你为什么能断定，你的双亲一定不是死于瘟疫呢？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被杀害的呢，又右卫门大人？”
“那是因为……”
轰。轰轰。轰轰轰。
“这是墓冢在作祟。死去的人们发怒了。”
“你、你说什么？他们为什么生气？哦，是因为那恶鬼的所作所为吧？他们知道自己是被那种人送上路、被杀人凶手超度的，才生气吧？这一百好几十人，都要找你这浑蛋复仇呢！看看吧，宽三郎！还充什么大人物。不好好干活，从村人身上搜刮物品，过着闲适的生活，还整天摆臭架子！你这浑蛋就是村里的虱虫。看你就不顺眼。害死别人双亲，还充什么大人物。你现在就去死，就死在这里谢罪！”
“你这话就不对啦，又右卫门大人。”林藏插嘴道。
“什么不对？这家伙是杀人凶手。刚才他可是自己承认了。你应该也听见了呀。”
“确实，杀害你父母的是宽三郎大人。可是，这墓冢一直到今天都平安无事，确实也全拜宽三郎大人所赐。正因为这个人好好地送他们上路了，大家才得以一直安稳到今天，没有变成沟出。只有那两个人，只有你父母，不能算作是好生上路。那是因为他们被隐藏了起来，这才变成了沟出。”
“所以……”
“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那真的是瘟疫，谁都不会有怨恨。可是，又右卫门大人，如果那不是瘟疫，那怨气可就大啦。”
“不是瘟疫……”
“你刚才自己不是也说过吗，父母不可能得病而死。那可是瘟疫啊。得不得病，几乎全靠运气。不，在这么狭小的村子里，不可能不染病。可是，宽三郎大人没被传染上。不对，那病其实并不传染吧？只不过是发病的时机根据人的不同而有变化，而且只有最开始染病的人死了，不是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宽三郎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右卫门！”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又右卫门，是你吗？是你吗！骨是骨，皮是皮，怨啊恨啊憾啊。”
“是！”又右卫门大声喊道，“是我！就是我——朝井里投毒的！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去死！全部，全部都是我杀的！”又右卫门大声喊叫着，开始往墓冢上爬。
“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林藏平静地说道。
后记
那，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横川阿龙问道。
“什么怎么样！阿龙，你当时不就在现场吗？”
“在是在，可我没多大工夫就从那小山上下来了，一直躲在草丛里，什么也看不见。”
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角色。说这话的是六道柳次。“那个脏兮兮的山丘，后来听了才知道，那不就是人骨堆成的山嘛？还真有些不舒服呢。”柳次道。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林藏反问他。“骨头原本也是人身上的。尸体不就是你的赚钱工具吗？”
“我说，姓林的，召唤亡者的确是我的买卖，但那不代表我就喜欢尸体。而且那种灰不溜秋的陈年骨头堆成的山，谁会喜欢？大半夜的让人家躲在那种尸山上，稍稍露一下面就要缩回去，我又不是雨夜的月亮。结果报酬还只有区区一两。”
“那又有什么办法？总共只得了五两。让祭文语去造个可以让墓冢出声的玩意儿，又花掉了一两。”
那老头子该不会是私吞了吧。柳次道。“净念些不知所谓叫人难受的咒文。那到底是哪国的话啊？”
应该是土佐或是阿波那种地方的方言吧？林藏回答。“不管他念什么听上去都好像咒语。反正文作的外号就是祭文语，那肯定是他的拿手好戏。”
真是叫人不舒服，哼。柳次抱怨道。“另外那轰隆隆的声音，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事先准备了风箱之类的东西，说是让墓冢发声时的重要道具。反正应该是花了不少钱。而且，文作老爷子跟你可不一样，人家在乎的才不是钱呢。”
哎呀烦不烦。柳次再次抱怨道。“咱们在上方逗留太长时间啦。而且姓林的，这次这样真的太残酷了。”
“你也挺啰唆的啊。再抱怨我可也不听了。”
不是说干活儿的事。柳次一屁股坐在路边。
“怎么，这么快就累了？”
“路费应该另算吧？那个老狐狸。好歹给备个轿子或者马车呀。”
我也累啦。阿龙靠到了树上。
“没办法呀。越晚到我们的损失就越大，住宿费还得自己掏。”说完，林藏也坐在了路肩的石头上。“唉，这次从一开始就不顺利。那个庄屋又右卫门，这次的事情还是因他而起呢。也太可疑了吧，那场瘟疫。”
“在你提醒之前，我可是一点都没察觉。”
“那又右卫门，从一开始就咬定宽三郎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他并不是怀疑，而是确实了解真相。他明明知道真相，可过去的十年里却一直老实温顺地在村子里当着他的庄屋，这首先就不合理。杀害自己父母的人可是在村里执掌大权呢。又右卫门本人虽身为庄屋，却只个毫无声望的毛头小子，甚至还因为被认为是懦夫的孩子而被瞧不起。”
嗯，是有些不合理。柳次道。
“问题在于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出来。更主要的是，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目击了父母被杀吗？不。那不可能。宽三郎回到美曾我的时候，又右卫门还在大庄屋的宅邸，也就是位于畑野的自己家里。可是，当时的大庄屋——又右卫门的双亲，为了控制事态发展应该身在花里，也就是在那栋位于花里、宽三郎一直居住的宅邸里。”
“那栋房子？”
“是啊。那里是宽三郎出生的地方，也是上任大庄屋的宅邸。宽三郎离家之后，大庄屋一职转到了畑野的又兵卫头上。不久，宽三郎的父亲就去世了，再往后那所房子就成了五个村子联合议事的地方。”
“也就是说，直到宽三郎回来为止那里都没有人居住过？”
“应该没错。大庄屋又兵卫夫妇，一定是在那里从事救助五个村子的病人的工作。若是住在畑野的宅邸，那么距离川田和竹森就太远。宽三郎那里正好位于五个村子的中间位置。”
宽三郎究竟因为什么事被村子放逐，又因为什么动机而回到村里，林藏并不太清楚。但是，根据他在荼毗原说过的话来判断，一定是当初因为志乃这个女人跟又兵卫起了冲突，结果又因为某件事情闹得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宽三郎一直恨又兵卫夫妇。自己是为了杀他们才回来的——宽三郎曾经这样讲过。至于是不是真的，林藏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回到地狱般村庄里的宽三郎，偏偏就那么巧，在自家老宅碰上了恨之入骨的又兵卫，他替代自己的父亲作为大庄屋工作时的样子也被宽三郎看在眼里。
“宽三郎在花里的宅子附近杀了又兵卫和志乃，身在畑野家中的又右卫门不可能看见。可不知为何，又右卫门却知道双亲不是病死而是被杀害的。正常情况下，肯定会认为死因是感染了瘟疫才对。”
“也是啊。不过姑且不管这个，之前不是一直传说前任庄屋逃命了吗？”
“那应该是宽三郎放出的假消息。”为的是不让人们认为他们被杀了。“只要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村民们一定无条件相信。这样一来，又右卫门应该更加怀疑了。”
又右卫门心里应该明白，他们并没有逃跑。如果要逃，不可能丢下还是孩子的自己不管。更主要的是，又兵卫绝不是那种会丢下苦难中的村民不管、独自逃命的人。
“那么，是什么事呢？”阿龙侧过身子，“又右卫门去找一文字狸，究竟是求他办什么事？”
“希望找到证据证明宽三郎是杀害双亲的凶手，他的要求就是这些。唯一确定的只是凶手的身份，没有证据。他说看着杀害父母的仇人在村中作威作福，实在忍不下去。”
确实，很难想象又兵卫夫妇会丢下又右卫门逃命。但是，就算逃命是宽三郎为贬低又兵卫而散播的谣言，正常情况下不是也应该设想他们已经感染瘟疫而死了吗？在又右卫门看来，病死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排除了。传染病在村中横行，他为何能够确信一直照顾病人的父母不会被感染呢？“不合理吧？”
“是不大正常。老狐狸也是这么看？”
“是的。所以，文作出场啦。老爷子潜入美曾我，四处查探。宽三郎和又兵卫之间的过节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有关联的人也都死了，所以不大清楚。不过十年前的事情却已经基本查清。他仔细翻看了寺院里的记事簿，还有庄屋的户籍本，结果发现……瘟疫似乎并没有传染。”
“原来那不是传染病？可是，不对呀，确实是扩散了啊。”
“没错，是扩散了。可是，扩散了的并不是疾病，而是毒。”
“毒？对了，那浑小子最后确实是说往井里放了什么东西。这井里要是被投了毒，真是十分难办，可他究竟投到了哪口井里，那毒又是怎样扩散的呢？”
“美曾我共有五个村庄，水源都是同一个，水脉在地下相连。”
“井的水源？”
“井的水源。”最上游的木山村的井被投了毒。
住在木山的人多数在山里干活儿。又右卫门应该就是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投了毒。
所以，首先饮下毒水的，是那些没有去山里干活的人。独居的老人、孩子和女人们相继病倒，正是这个原因。并不是当初所设想的，体力较弱的人首先发病。
“而且，那可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山村，绝不会有人怀疑井水里被投了毒。首先他们就不会想到是中毒，以为是瘟疫。于是有人到下游避难。再往上走还是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同时，毒药也顺着地底的水流，一直往下游扩散。竹森、川田，各处的水井都充满了毒药。”
村民的移动和毒药的扩散几乎以相同的速度进行，这也促使了误解的形成。毒终于还是扩散到了花里和畑野。
“我想到了那个阶段，毒药应该已经被稀释很多了。不管是多么浓、多么烈的毒药，毒性也不可能保持那么长的时间。可再怎么样，还是不会有人想到喝的水里竟然有毒。就算有人喝水后死了，恐怕也只会被看作是身体状况不好而已。那时候，村里的环境已经十分糟糕，一旦身体有点毛病，就算本可以治好，恐怕也好不了。”
感觉也很不卫生。阿龙道。“要是我，肯定不在那种地方住。”
“村子已经被封锁了，就像攻城战时一样。没有医生，没有药，也没有食物。人接二连三地死去，尸体也没人收拾。雪上加霜的是，虽然已经被稀释了，但水里还是有毒。”
所以我说残酷啊。柳次道。“我还从没听过如此残酷的事呢。”
“是啊。”有一百多人死了，有多少是因为中毒而死已无从判断。肯定还有人因为食物中毒而死，或者是因饥饿、衰弱而死。或许那种情况的人更多。
可是，“为什么要投毒呢？”
“原因嘛……不知道。只知道投毒的应该是又右卫门。”
“可是，那小子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究竟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而且那样的剧毒，他究竟是从哪里……”
“那时候才十二岁而已。怎样搞到的毒药，为什么要放到井水里，一概不知。可是，除了又右卫门之外，再找不到其他可能的凶手。”
所以。“宽三郎杀了两个人，这或许是事实。可是，要求揭露宽三郎杀人暴行的人，搞不好还背着一百多条人命。这可如何是好？光揭露一方的罪行，惩罚他，然后就了事吗？于是……”
“所以就想了一石二鸟之计？亏你们想得出这样费事的伎俩。”柳次说着，站起了身。
“关于沟出的事情，你应该事先没跟又右卫门讲过吧。看到我跟阿龙的装扮时，那浑小子似乎并没注意到是假的呢。”
“我没告诉他。在我看来，他的要求，就好像那分了家的骨头和皮一样。把骨头和皮合到一起看，什么都发现不了。所以，我故意让又右卫门被吓个够呛。不这样的话，都已经隐瞒了十年的东西，现在更不可能坦白了。”
“我不是说了嘛，”阿龙提高了些声音，“管他坦白了还是什么的都不重要。我就是问你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我哪里知道。我接到的任务只是揭露过去发生在这片村庄里的罪恶行径，所以我也只做到这一步为止。那之后的事情，我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双方都在荼毗原坦白了自己的罪状之后。恶鬼宽三郎也爬上了墓冢。他将又右卫门……然后他自己，恶鬼本人也死了。
“后面的事，那个和尚会想办法处理吧。那是个明事理的人。不管是选择欺骗还是权宜之计，那个和尚应该十分擅于安抚民心。依我看，肯定是要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啦。”
宽三郎当时为何要杀又右卫门，林藏并不知道。因为他是自己恨的又兵卫的儿子吗？因为他杀害了一百余人吗？还是说，因为宽三郎本身就是个恶鬼呢？可是，恶鬼为什么要连自己也杀呢？是忏悔罪过，是对某些事情绝望了，还是说沉睡在墓冢里的死者让他选择了那条路呢？
“管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人这种东西，反正也猜不透。”林藏说完站了起来，仰望着夏日的天空。

豆狸
    
小雨之夜
有豆狸出
搔阴囊
求美食
 
一
该不会是豆狸吧？善吉说道。
“豆狸是……什么呢？”
是一种不大招人喜欢的狸子。善吉显得有些茫然。
狸？“喂，狸子会跑到大街上来吗？狐狸之类的动物大都栖息在荒山野岭呀。偶尔找不到吃食的确也会跑到人居住的地方来看看，不过，这里离山那么远，也没有树林。狸子那种东西……”
“东家，您是江户人吧。”善吉笑了。
“又来了。我确实出生在江户，但离开江户已有二十余年，在上方定居也八年多了。在你们看来，我的确是外地人，可我自己连死在这里的心都有啦。所以……”
您误会啦。善吉说道。“我们从来没拿东家当外人看。这么见外可不好啊。就因为您老这样，所以才常常被人家看作江户人吧？”
“还贫嘴。”与兵卫表情严肃地说道。
善吉咧开嘴大笑起来。“哎呀，说东家是江户人的，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跟您见面，认识您的人都不那么想。唉，不认识您的，或许多多少少容易误会。”
“为什么？”
说的话呗。善吉说。“东家，您说的话，跟上方这里说的话不是不一样嘛。”
确实。不管过去多少年，这江户话就是改不了。“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坂东来的人常说上方话难懂，可在我们看来就完全相反。我们常开玩笑说别人傻，所以就算听到别人说自己傻也觉得很平常，但我们不常说别人笨蛋，要是被人说成笨蛋，那可是会生气的，感觉就好像被骂了似的。”是因为这些吗，与兵卫想。“是我平时措辞不得体？”
“刚才不是说了嘛，这次是您误会啦。提起豆狸，这边的人可是都知道。尤其是干酿酒这一行的，估计无人不知。”
“我干造酒坊已经八年了。”
“是。您替我们把买卖做得很好。”
“可我却不知道。”
“也是啊。也不是说非得知道不可。”善吉说。
“我不知道是没什么，不过大家都知道吗？”
“嗯，是吧。那东西说是狸子，但怎么说呢，在坂东那边叫黑……喝……”
“什么东西？是貉吗？”
“就是就是。”善吉一副心有灵犀的表情，一口气喝干了满满一盏酒。善吉是泡番（酿酒工序里的一个职务，专门负责在夜晚看守酒槽，将因发酵而产生的泡沫舀出。）。他十分爱酒，恨不得将自家酿的酒全都一个人喝干。
“貉子就是指狸子吧？”
“嗯……谁知道呢。以前好像听人说不大一样，但我也没对比过。不管是貉子还是狸子，都不是在大街上能见着的东西吧？这些动物都行动迅速，而且都是天黑了才出来。还真是没见过呢。”
到底只是叫法不同，还是种类也不同，与兵卫也不知道。或许只不过因为地域差异，同一种东西有了不同的称呼，又或许是外形相似实则属不同种类的动物。有些鱼不是也根据大小不同而有了不同的名称吗？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标准就很难把握了。不过，多多少少肯定是有些混淆的。
“不管是狸还是貉，反正都长得差不多吧。”与兵卫说，“看不出区别。”
“是吗？不过，跟那些貉啊什么的不同，豆狸呢，是很小的。”
“小？”
一个豆字加一个狸字，那就是像豆子一般大的狸嘛。“反正，用到豆字，那就是很小的意思了。”
“是狸崽子？”
“不，不是。或许看上去挺像，但跟那个是两码事，虽然都很小。”
“是跟狸不同种类的另一种动物？就像狗也分柴犬和狆一样？”
也不知算不算是种类的区别。善吉盯着酒盏说道。“肯定是一种动物，听说差不多有小狗崽子一般大。”
“听说？”
“我也……没见过呀。”善吉道。
“闹了半天，你先前说谁都知道，其实自己却没见过？”
“知道和见过可不一样。”
“哦？”
“惠比寿（七福神之一。七福神是日本神话中主持人间福德的七位神，包括：惠比寿、大黑天、毗沙门天、弁财天、福禄寿，寿老人、布袋。弁财天是七福神中唯一一位女性神仙。）不也是大家都知道吗？我就没见过。东家您也一样吧？大黑天和弁天，我也没见过。弁财天我倒是想有机会一定见一见呢。”善吉笑着，再次倒酒。“这些福神，大家不是都知道吗？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也是诸如神佛一类？”
“嗯，豆狸也跟那些差不多。所以，它跟现实中的狸子还是有些不一样。虽不是神佛，但也不能算是鬼怪。”
是那种会变化的怪物？
与兵卫一问，善吉立刻答道，会变会变。“是会变化的。不过，狸啊貂之类的不是也会变化吗？所以光说是会变化的怪物，自然也说不太清楚。硬要形容的话，嗯，怎么说呢……”善吉盯着四周的地面看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哎，不是有一种很小的狐狸吗，叫什么来着？我之前还见过呢。就在路边，一个穿得像道士一样的老头子，将那东西一会儿从竹筒里拿出来，一会儿又放进去。”
“管狐？”
“就是那个！”善吉一拍大腿，说道，“东家真是什么都知道哇。”
“可豆狸我就不知道。”
“那也是没办法。还是说那管狐……”
“那应该算不得咱们平常说的兽类吧？”那是会附身的动物，就像护法或式神一样。“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该怎么称呼，有附在人身上做坏事的，或者给人招财的，还有占卜未来的呢。不过，应该都是糊弄人的吧。反正你在外头看到的那些耍把戏的家伙，肯定是骗子。不过豆狸也是会附身的哟。”
“是吗？”
“也不是不管什么人都随便附身。如果对豆狸不敬，就会招来它，被它附身。估计您也知道，我在来这家酒坊之前，曾经在伊丹学过手艺。”伊丹是有名的产酒之地。“那里的一个夏居，忽然有一天失踪了。这下可糟了，哪里都找不到。”夏居是指酒坊里的杂工。“大家都以为他是干活干腻了逃跑了，可到第四天忽然又找着了。东家，您猜他一直在哪儿呢？”
“不知道。”
“告诉您吧，他在酒坊最深处一个很久没用的空桶里，半张着嘴，眼睛也没神，丢了魂似的，跟个傻子没两样。大伙实在没办法，就把他拉了出来。他头上有个包。”善吉说。
“包？是撞上哪里了吗？”
“不是那种包。他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
“嘿。我看应该是从毛孔钻进去的。要是从嘴巴或者鼻子钻进去，最后只能从屁股爬出来。那不是跟吃的东西一个样。哎，小孩不是爱钻到被子下面玩吗？它动的时候就跟那种感觉差不多。”
“你说那个包？”
“正是。”
那可真是奇异。“是在皮肤的内侧？”
“是不是皮肤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皮肤下面有个什么东西，还来回乱动。那可真是愁坏了众人。关于原因，大伙也想了很多。找来医生跟和尚，又是开药又是念经。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嘛。结果，最后仔细一问才知道，那小子似乎在船场里吐过口水。”
“那可不对啊。”船场有很多榨浊酒用的酒槽。若是唾液进入酒槽，所有的酒就废了。
“他做得不对吧？那当然不对啦。反正，众人觉得那应该就是原因了。”
“你是说……鼓包的原因？”
“是啊。除了那个再想不到别的啦。于是，众人就开始一个劲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决不让他再做那种事，请放过他吧。’”
“慢着。”作为在酒坊里做事的人，那样的事情绝对做不得。这点道理，与兵卫比谁都明白。做了的人被骂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像善吉所说的这样，并非当事人的人……“向谁赔不是？”
“豆狸啊。”
“为什么要那样做？”
“东家，这豆狸就像是酒坊的守护神一样。人们都说，只要有豆狸在，就能酿出好酒来。”
“是……这样么？”
“嗯。要说是迷信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不过，就连滩那边的人都信这个呢。所以说，虽然不知道它究竟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但对于我们这些跟酒打交道的人来说，可得好生对待豆狸。所以，当时我们就说，要给豆狸建祠堂好好供奉。”结果包一下子就消啦。还有人说，包消掉的时候，有东西从夏居的指尖渗了出来，在地上堆了一摊，然后化成狸的形状钻了下去，我当时倒是没注意。反正这豆狸啊，不是一般的动物，跟在深山里成精的狐狸之类也不一样。”
“豆狸在酒坊里？”
如果要祭拜的话。善吉回答。“不过，说是祭拜，但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神仙。所以呢……唉，刚才那叫什么狐来着？”
“管狐？”
“对对。我觉得豆狸会不会就跟管狐差不多呢？都会附到人身上。”
他这样一说，与兵卫也觉得似乎真的很相近。
“而且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不过实际上，豆狸或许只是一个栖居在闹市的某个角落里的小动物吧。或许也真的可能居住在酒坊里，我还听说它会捣乱呢。”
“要吃点什么吗？”
“先别管吃，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也是在伊丹时听别人说的。说是酒窖里偶尔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像是门开关的声音啦，酒桶的栓子给拔掉的声音啦，盆翻倒在地的声音啦……”
“那可不得了。搞成那样生意也完蛋了。”
只是声音而已。善吉笑道。“听到了近似那些动静的声音，仅此而已。可真去检查呢，却什么事都没有，所以说是捣乱嘛。”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呀。这位泡番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不过大家还是说，它在的时候酿出的酒好。“所以呢，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就随它去吧。您说是不是？”
“可是……”一时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东家肯定不相信吧。善吉像是看透了与兵卫的心思般说道。“东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能很难相信这种怪谈。就连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可是，所有人都这样觉得，而且也一直做得很好啊。您看那滩和伊丹，不都已经成了全日本数一数二的产酒地吗？这时候再追究那些地方的酒坊是因为有豆狸才与众不同，还是豆狸根本不存在，也没什么意思。”
“不，我也不是……要否定它的存在。”
“唉，我觉得小狸子这样的东西，有是肯定有的。不是说山里，是说在城里的某处。就连真正的狸子，不也常常往城里跑吗？大街上不怎么见得着，那只不过是因为大白天狸子不会慢悠悠地在外头活动。这点东家您讲得没错，它们都是晚上活动。我觉得豆狸也一样。而且，听说那东西是吃蒸米的。对了，一般我们不是都等到严冬最寒冷的时候，才把蒸锅拿出来用嘛？因为要等其他所有能吃的都吃完之后才把米拿出来蒸着吃。这时候那豆狸也会跑来吃呢！所以，它像老鼠一样藏在温暖的酒窖里，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样说确实有可能。
“住的时间长了，自然会弄出各种动静来。有了动静，就有被人听错的可能性。这样的误会多了，渐渐也就变成传说传开了呗。”
或许是吧。老鼠也好，猫也好，小动物会在家中弄出各种声响。将那些声响错听成其他动静也是常有的事。说白了都是人的错觉。还有人说家中如果有蛇就会聚财，像这样将并不常见的动物作为家庭的守护神来崇拜的事情常常有所耳闻。狸也多在四国地区受到崇拜，这附近的小剧场里，也有一个香堂是为顶着“某某大明神”名号的狸而设的。所以，善吉刚才说的情况是有可能的。
就像善吉所说，的确存在小狸子栖居在城市附近，偶尔靠近酒窖寻食吃，甚至寄居在里头的可能性。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人们并不是将其作为有害的动物赶走，而是将其供奉起来谋求共存，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似乎也不是坏事。
但是，“我说阿善，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有种小动物，或许带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叫豆狸，它被当作酿酒行业的守护神而受到爱戴——这其实也挺好。不管是滩还是伊丹，都在日本西部，出生在江户的我不知道这些也确实没办法，甚至无须刻意解释。可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跟这次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却看不明白。我……”
“这个嘛……”善吉无声地笑着，又满上酒。他究竟喝了多少？简直像个无底洞。善吉平时就脸颊泛红，而且这酒坊走到哪里都有酒香，所以根本无法判断他究竟醉没醉。“我说东家，这酒坊，我一直引以为豪。自夸确实不大好，但这儿的酒味道就是好。绝不输给伊丹。因为咱们的米和水好。从此地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既不软也不硬，简直就是最适合酿酒的水。当然了，技术也好。”善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可是，东西虽好，买卖却不好。前任东家人品高尚，就是对生意这种事没欲望，总是缺乏那种一马当先的气概。我们这些人，一方面都很敬重多左卫门老爷，另一方面又急得牙痒痒。”善吉“吱溜”一声，喝干了杯中酒。
与兵卫今天一杯都没喝。
“后来，您就接班了。这一来，卖得多好啊。不管是京都还是江户，都有人来买，都说我们的酒好。不久前不是还有人从越后来买酒吗？那时候我也在。当听到他说‘新竹’真是好酒，喝了一次就忘不了的时候，我的眼泪都下来了。这全是托东家的福。”善吉低头行了个礼。
“慢着慢着，阿善啊。听你这话，怎么好像我就是个贪得无厌又人品卑劣的家伙似的？”
“嘿嘿嘿。那些事我们暂且不谈，开玩笑开玩笑。”善吉刚一说完就摆手道，“东家您的人品当然也好，否则怎么会让您继承呢？这酒坊、酒窖，一切不都拱手让给了您嘛。”
“那只不过是迫不得已。”
“哪里。所有人不是都没有反对吗？这可是了不起的为人。所以，东家您不是贪得无厌，而是有进取心。不是人品卑劣，而是有生意头脑。”
别捧得太高啦。与兵卫道。善吉却说，我捧您有什么意思？“多亏了您，买我们的酒的人才多了起来。虽比不上伊丹，但只要是在大坂附近，都知道新竹这个名号。”
“是是。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喝我们的酒。再怎么说，我们酒坊里都是酿酒的好手嘛。”
“您这是回捧？不过，我可不跟您谦虚。可是东家，咱们这酒窖里，一直以来都没有豆狸来过。”
连身为当家的与兵卫都不知道，应该是没来过吧。
“一开始我就说了，豆狸只去味道好的酒窖。所以，当它听到有人夸咱们这新竹好喝时……”
“你是说……它来了？”
应该早就来了吧。善吉再次开怀地笑了。“差不多该有两个月啦。如今它应该是常常来品酒呢。”
“品酒？阿善，你是说那豆狸偷偷地溜进酒窖，然后品鉴咱们的酒味道如何？”
“怎么是溜进来呢，是按时过来。”
“一只狸子？”
“是豆狸。它来尝酒，当然了，如果不好喝也就算了。如果好喝它就会留下来，也会让这里更加繁荣。”
“傻、傻瓜。”住了这么多年，与兵卫的江户话还是没改掉，这一句“傻瓜”时常挂在嘴边。
“我才不傻呢。”
“唉，不是说你人傻。咱们现在少了的根本不是酒。那不可能……是豆狸干的。”与兵卫心想。
二
应该是豆狸吧。林藏道。
“你也这样认为？”
“正是。”
林藏在大坂以经营账屋为生，是个长相优雅、性格温顺的男人，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要来光顾一两次。他为人不错又善于交际，很受店里女性的欢迎。与兵卫也在不知不觉间与他相熟，最近还成了一起下围棋的棋友。
林藏每次来都夸赞新竹美味，是世间珍品，尤其是口感一流。或许只是客套，但既然他说已喝不下其他的酒还特意跑来买，至少应该不是谎话。林藏总说他那营生需要走访很多人，每当来到附近时就顺便过来。经营账屋是否需要如此四处奔波，与兵卫不清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所以他并未追究。
与兵卫决定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问林藏如何看待店里发生的怪事——其实也称不上怪事。
“可是……”
“也找不到其他能解释的理由了吧？”
“谁知道呢。”
“你说的不就是账对不上的事吗？那应该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在这里……在大坂都是这样吗？”
并不仅限于大坂。林藏回答。他单手抓着棋子，陷入深思，眼睛一直盯着棋盘。“我其实也在江户生活过。在江户也听到过类似的事情。”
“是吗？我十四岁就离开了江户。出了城之后就四处游走，后来到了美浓。对这豆狸还真不怎么清楚。”
并不只是豆狸。林藏道。
“不只是？”
“你没听说过买酒小童的传说吗？到了下小雨的夜晚，就会有孩子来买酒。相传那并不是人。”
“孩子？”
小孩子。林藏说。“嗯，总之其真身并不是人，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不过像这样的传说，各个地方真是形形色色。有的地方是水獭，有的地方是狸。对了，最近不是还有豆腐小童吗？”
与兵卫说不知道。
“你不看黄表纸吗？可能这种东西在上方不是很多吧。豆腐小童可是流行过一段时间呢。不过那是豆腐，要说酒呢，就是狸公啦。这附近传说是豆狸吧？反正大致就那么回事。”
“那些……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应该相同吧。”林藏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摆出要落子的架势，似乎又决定重新考虑，手又收了回去。“要说不同，或许也不同，我的意思是它们做的事都一样。哎，你没看见过？那种拿着账本和酒瓶、戴着斗笠的狸子的画。”
“画？”好像隐约有些印象，不太确定。
“嗯。姿态跟孩童差不多，不过，因为是变化出来的，总会觉得有些怪异滑稽。衣服到处都是补丁，斗笠也破破烂烂。而且，说到底本质还是动物。比如狸吧，虽然是小狸，但是那里……”
“哪里？”
“哎呀，说得直白点，就是那八帖大的地方。”
“你是指睾丸？”
“说阴囊更确切些。”
“可是，真正的狸并没有那么大的阴囊吧？是虚构的？”
“应该是。由来是什么来着？我听说，制作金箔的时候，要用狸子的皮将金子包住捶打。金子会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宽……”
“然后就变成八帖那么大了？金箔能做到那么大也的确了不起。不过林藏，根据一开始塞进去的金子的量不同，大小应该是有变化的吧？”
是的。林藏答道。他终于落了子。“另外，听说狸子的皮还很适合做风箱。”
“风箱？哦，不太懂。箱子上的板也要包上毛皮？”
“正是。制作风箱时使用的毛皮就是狸子的，据说那最利于空气流通。”
“你这是想干吗？”与兵卫立刻下了一手。林藏眉头紧蹙，说了一句“真是下不过你啊”。
“风箱不是炼铁时必不可少的工具吗？炼铁时要用脚踩那个大家伙，连那都是狸子的皮制的，这狸子的皮伸了又缩、缩了又伸，真是够结实的。”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这一伸一缩可是很重要的。风箱的构造其实很简单，嗯，像这样一来一回地吹气，这都没什么好在意的，主要是储存空气的地方，就是一个袋子，皮袋子。那个就是用狸子的皮做的。”
“不明白。那又怎么样呢？”
“袋子不是会胀得很大嘛。胀大再收缩，才能把风挤出去。狸子的皮可真能撑，呼呼地就变大了，真有八帖那么大。”
“不对不对，阴囊才能胀多大？”
“一般情况下是没多少。可一旦胀大了那可不得了，那呀，是疝气。”
“啊？”似乎是有这么一种病，听说阴囊会肿大好几倍。
“这疝气呀，究竟是怎么样才会得病还不清楚，一般得上了就很麻烦，可对于乞丐来说，还有人靠那玩意儿吃饭呢。”
“靠那个吃饭？”
“唉，就是展示出来呗。把肿的地方拿出来给别人看，以此赚钱。不管是病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能赚钱，自然得拿来利用。听上去是有些低俗，不过……”
“这跟狸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过，那些家伙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去乞食，戴着破旧的斗笠，穿着破烂的衣服。虽然，本质上是人……”
“难道看上去不像人？”
“是外表呢，还是给人的感觉呢？如果是人，那就是生了病。可如果不是人……”
“狸子？”
狸子啊。林藏像唱歌般地说出这几个字，又将一个棋子落到棋盘上。“那豆狸也是狸，一样是根据地域的不同，有着不同的特性。有的地方说他们喜欢拽那八帖大的部位，有些地方则是拉起来套在头上。”
“还能套在头上？”与兵卫笑了，“那可真够滑稽的。”
“嗯。有些滑稽画上有。”
原来，与兵卫似曾有印象的那幅狸子的画是滑稽画。它确实提着记账簿，戴着斗笠。
“那又代表什么呢？豆狸是虚构的，只存在于滑稽画中，是这样吗？”
“那一类东西，应该都是虚构的吧？”林藏微笑道。
也是，不管在谁看来应该都是这样。
“可是，我们店里发生的事情却是真的，当真发生了，总不可能是虚构的滑稽画干的。”
“真是头疼啊。”林藏坐直了身子，“总之，八帖大的狸肯定是虚构的。可我一开始也说过，类似的传说，在各国各藩，各个角落都有流传。那说明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过。有事情发生，才能形成这样那样的怪谈。至于为什么主角的真实身份一会儿是鼬一会儿是狐，各地都不尽相同呢？还不是因为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嘛。在这一带呢，就将它当作了豆狸，仅此而已。”
“哦，是这样，所以……”
我才说是豆狸。林藏道。“在这里发生了，那就是豆狸干的好事。真身是不是豆狸无所谓，就这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它被叫作什么其实都不重要？”
“嗯，根本不重要。不管是猴子还是河童，干的事情都一样。都是跑腿的。”林藏道。
“其中也有买酒？”
“正是。并不是人的东西来买酒。而来买的时候……是个孩子。”
“孩子……”
“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受家长之命来买酒。毕竟是个幼童，虽然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但该卖的还是会卖。并不会买多少，只要装满提在手中的酒瓶子，大概也就一两合（合，日式计量单位，1合约0.18 升。）。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从那孩子来买酒之后，账就对不上了。”
没错。账不对。
“都是些小数目。并不是几两几两地对不上账。可即便是一文两文，每日如此那又是另一回事。有一天突然察觉，只有卖给孩子的那部分钱不够。”
完全一样。
“那……是孩子吗？”
“外表是孩子，若剥去那层伪装的外皮后，里面都是小动物，应该是这样吧？就算是狸也是小狸，也可能是水獭或者鼬，但都是小号的。豆狸不也很小吗？”
跟小狗崽子差不多大小，不是吗？
“来跑腿的一定是小孩子。”林藏道，“这一点还是可以向你保证的，到哪里都一样。所以你那里……”
“孩子……”他说有孩子来买酒。“慢着，林藏。”
怎么了？林藏说着，正摆弄棋子的手停止了动作。
“那些不都是……虚构的吗？你刚才不是也说了？”
“你也够迂腐的呀老板大人。我话里的意思是，身份是虚构的。各地的传说都不一样，身份也五花八门，所以不值得相信。可发生的事情是另一码事。”
“你是说……事情是真的？”
你这边不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吗？林藏笑道。
“实际上，类似的问题一定是有的。只不过，发生后被强加上了各种解释而已。。”
“真是这么回事？”
孩子啊，孩子。林藏穷追不舍似的强调着。孩子最难以面对了。
“孩子……”
“是呀。唉，不管什么情况下，孩子都容易被忽视。当然，这是指真正的孩子来跑腿的情况下。该花多少钱，带了多少钱，他们都不知道，只是攥着被父母塞在手里的钱，来买被要求买的东西而已。而卖的一方呢？一点小钱让让也就算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小孩子那么可爱呢？”
没错，他们可爱，所以……
“见过大世面的商人先不谈，若卖东西的是年轻人，必然常常对此疏忽。不过，这种事也无法成为对不上账的借口啊。总不能说因为孩子太可爱所以少收钱了，就算说出来也当不了理由。”
“嗯……”当不了理由。
会被骂的。林藏道。“要是你碰上这种情况，也得骂吧？大概也要叮嘱下人们，孩子也好老人也好，客人没有还价的时候，不能主动去让价。商人又不是和尚，不搞什么施舍。”
可能会这样讲吧。
“一次两次可说是失误，还能蒙混过关。几次三番的话，就不那么容易敷衍了。可总不能自己掏腰包垫上酒钱吧，那样也太傻了。于是，就编出谎话来说被迷了心窍。”林藏说道。
这倒并不是不可以接受。“也就是说，你所说的豆狸其实是……”
“是的。这次的事情，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豆狸所为，所以背后一定有隐情，我就是这样想的。”
“这下我明白了。”
“有没有听说钱箱里混入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什么？这又是什么意思？”
“唉，为了让人看上去像是狸子干的好事，必然要做出些被迷了心窍的样子来。那么，差不多就是用树叶、果实之类的东西。”
“哦。”
那只是装作被迷了心窍而已。林藏道。“不是常能听到类似的事吗？什么碎银变成了栗子啦，钱币变成了树叶啦之类。”
“就是那种障眼法？本想泡个澡，坐下去却发现是粪池；以为是牡丹饼，一口咬下去结果是马粪……”
对对对，就是那种。林藏笑了。“最近没发生类似的事？”
那倒是还没听说。其实，“唉，我只是听说账对不上而已……”
“像你这样的酿酒坊，我想基本都是批发，交易也多是跟大客户吧。所以注意力很容易被那边吸引，可是，还有像我这样的散客呐。”
你是有多少升买多少升，与兵卫道。林藏随即大笑道，我能喝那也没办法。
“不管是散客，还是来喝酒的，客人就是客人。不管是在这里喝还是买了带回去，总得付了钱才走。我听说，上个月跟这个月，都缺了同样数目的账？”
“是啊。缺得也不算多。连续三个月，每个月都缺了那点不多不少的钱，而且连零头都一样，所以我觉得这太不正常……”
“不要按月算，平摊到每一天看看。估计不是一合就是五合，差不多也就是一个小酒壶或者一瓶的钱。像你所说的那不多不少的账。”
其实，新竹很少零售，但还是有一定的量，而且还在增加。听到好评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开始都不会大量购买；一些住在附近的人，晚上想喝一壶或者逢年过节需要招待客人，便提着酒壶来打酒；还有一些客人似乎只是偶然光顾的生面孔。像这样的客人，必然不可能大量购买，但正如林藏所说，他们也是宝贵的客人。还有一些客人，是想马上来两口的，要求在店里喝。这当然也不会拒绝，为此还专门在店门口搭了棚子立了招牌。最近这生意倒是异常兴隆。虽然费事，也赚得不多，但这些客人里也有后来成了大客户的。有人说，这全亏了与兵卫事无巨细的考量和不计回报的努力。
确实，他在努力，拼命地工作，但并不打算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抬高卖方的门槛，降低买方的门槛”是老东家的口头禅。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降低商品的品质。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客人都要诚挚地服务——这是老东家多左卫门的教诲。与兵卫只是谨守这一教诲而已。
“老板的待客之道不分贵贱，这实在是好。所以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才如此这般地常来这里赖着不走啊。”
“好一个赖着不走，不过确实，对在店里直接卖出的这一部分，我确实不怎么关心。只不过单从账面上来看，或许将其作为一个危险信号来看待才更合适吧。”
你试着去问一问吧。林藏道。“你不是一直很照顾手下的人，也很受爱戴嘛。我也是因此才得以像这样跟你对弈。所以，这种事你不要去问番头，去问杂役之类……”
“行了，我明白了。”
林藏说得没错。光是看着账上的数额打算盘是搞不清楚的，也不可能等到年三十算账的时候才大动干戈，说账不对、钱不够。既然现在这诡异的金额是每日细小的误差积累而来，那么就必须找出产生误差的根源。事不宜迟。“林藏。赢了就想跑，实在是不好，不过今天这局棋暂且先到这吧。我先……”
去吧。林藏说。
“唉，这……”
“不必放在心上。这种事无巨细的态度正是你的优点。说到底，商人还是细心点好。我也算是个不入流的商人，恨不得想天天跟在你后头学习呢。”
你请好生歇息。说完，与兵卫便起身朝店里走去。
距离关门还有大约一刻钟。穿过走廊，走过大厅。店面很大。作为酿酒的作坊，或许这规模还算小的，但在与兵卫看来，这已是他几乎配不上的一家大店了。
被任命时，他十分迷茫，因巨大的压力而抑郁，连日睡不着觉，甚至想上吊自尽。自己这种成不了大器的人，能当得了这样大的店铺的主子吗——甚至，接手下来真的好吗？
这样做能被原谅吗？对得起义兄、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和那个孩子吗？
与兵卫苦闷了一个多月。说服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老东家多左卫门本人。“并不是因为只剩下你才交给你。是因为觉得你好才恳求你。我看人不会错。求你了。拜托了。”就算再不喜欢、再无能，这样一来也无法拒绝了。刚答应下来没多久，多左卫门就生病去世了。已无路可退，与兵卫继承了这家巨大的店。
铺着红毯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面熟的老人。每到寅日他一定会来，已经连续来了有三四个月了吧？老人端着酒盏，眺望着行人往来的街道。文作——是叫这个名字吧？
与兵卫从斜后方跟他打招呼：感谢您多次光临。
老人怯生生地转过身，堆起满脸皱纹，露出和蔼的笑容。“哎呀老板。哪里哪里。”老人不住地点头。“今天又跑来了。真是好喝，这里的酒真是好。”他说话时的神情，让人觉得那酒真的美味。非常感谢，与兵卫低头行礼。文作随即回礼，“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也不用专门来关照老朽这样的零散客人。只要能像这样有点酒喝，老朽就很开心很满足啦。”说完，老人的视线再次回到大街上。“哎，老板如此平易近人，这里的生意才能这样兴隆啊。当然，也因为酒实在是美味，不，光是美味已经不足以形容这酒啦。不光是老板，从打杂的孩童到卖酒的姑娘，所有人都很亲切，所以才连那么可爱的小孩子都热衷于光顾……”
“小……孩子？”与兵卫往大街的方向探出身子。由于有布帘遮挡，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您说孩子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不就是那个每次差不多都在这个时间来、头戴斗笠、差不多五六岁的可爱小男孩嘛。”
这……“那样的孩子来买酒？”
“哎？你不知道吗？就连我这偶尔才来一次的老头子都知道啊，老板。那孩子该不是每天都来吧？反正老朽每次肯定能碰见。”
“每天……”
“她好像是这样讲的。喏，就是那个。”老人伸头比画着。
与兵卫望了过去，是阿凉，三个月前来这里做工的小姑娘。“那个……是阿凉。”
“对对。是叫阿凉。老朽曾问过那个小姑娘。因为那孩子实在太可爱，而且也见过不止一次。就问她那孩子来过几次了，结果她说每天都来……”
“阿凉，阿凉——”与兵卫喊道。
阿凉似乎正跟打杂的讲话，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转过脸来，看到与兵卫之后立刻显出一丝不安。阿凉小跑着来到与兵卫旁边，手捂在胸前，一脸疑惑的表情。“来了……东家找我……有何吩咐？”
“哎呀，老板的脸色很吓人呀。”文作道，“小姑娘该以为要被骂啦。阿凉，刚才那孩子……”
“啊！”阿凉转头看着大街的方向。
就在不久前，那孩子就在这里，应该是这样。
“阿凉。那孩子？”
“是，那个……”
“他每天都来吗？”
“是。每天……”
“来买酒？”
“嗯……就是最便宜的酒，只买一合。哦，我……有时候会稍微多给他那么一点点，就一点……”
“那都无所谓。酒钱呢？”
“酒钱总是拿纸线串着攥在手上……”
“纸线上串的什么？”
“一文钱，八枚。哦，他总说要一合八文的酒。”
“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你收的酒钱在哪里？与兵卫质问道。
“酒钱还没来得及送到账房呢，还放在那边的钱箱里。”
“在里头？”与兵卫瞧了一眼钱箱。里面装了很多零钱，但是，“没、没有！”
“不可能没有。刚才还在里头。”
“你刚才说纸线串的什么？”
“不是说了嘛，是……”
与兵卫从钱箱里抓出了用纸线串着的八片红叶。“你说，这是什么？”
阿凉的眼睛都瞪圆了。“对、对不起东家！我、我……”小姑娘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应该是打心底里害怕了。
阿凉不是那种会对上司撒谎的姑娘，与兵卫很清楚这一点。她是山科一家富裕农户家的姑娘，经伏见一家酒窖朋友的介绍雇来的。店门口设了茶庄之后，一直苦于人手不足。她聪明又能干，即使犯了什么疏忽，也不试图隐瞒或者逃避责任。
“我接过来的时候还是钱呢。不是这样的树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后，阿凉开口道。说完她马上后退一步瘫坐下去，双手撑地，低下了头。“东家，对不起！我，我可没偷钱！”
“偷？我可没那样讲过。你也不必道歉。”
哎呀呀。文作开口了。“那孩子，原来是豆狸啊。”
“豆狸？”阿凉应声抬起了头。
“她那是被骗啦。老板，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怪阿凉。”
“唉，我刚才都说了，不是要责怪……”到底，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阿凉，那孩子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
“我来做事之后他就来了，一直到现在。”一直……那么至少是从三个月之前了。“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你、你知道他从哪儿来吗？”
“嗯……好像问过来着……哦！对了，是红叶岳山脚下的湖边，好像叫盆渊？”盆……居然是盆渊？那不是，那不是……
“他、他长什么样？样貌？年龄？身材？”与兵卫双手抓住阿凉的肩膀摇晃着。
阿凉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长什么样？穿着棋盘花纹的短和服，系着腰带，大概五六岁，圆脸……啊！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护身符。”
“棋盘花纹？”那不是豆狸。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亡魂。
 
三
与兵卫在江户长大，家里以卖煮好的鱼肉或蔬菜之类的熟食为生。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家境似乎很富裕，可最终生意还是遭遇失败，父亲抛妻弃子离开了江户。那应该是与兵卫十岁左右的时候，因此他并不能清楚地回忆起父亲的面庞。
年轻的与兵卫做过各种工作，一直居无定所，最终还是因吃不上饭而不得不投奔美浓的亲戚。
他在旅馆干了十年。第八年的时候母亲死了。第十年的时候，他结识了店里的一位客人阿贞。阿贞是新竹酒坊老东家多左卫门的女儿。她跟哥哥一家人一同来到美浓，逗留了一个多月。她的哥哥喜左卫门当时是新竹的番头。
最开始，新竹只是多左卫门个人经营的小酒坊，他同时兼任老板和酿酒师。他并不满足于现状，另聘师傅将酿酒和销售分开，自己负责给酿酒师提意见，监督酿酒，卖酒的生意则交给儿子喜左卫门负责。
喜左卫门已基本完成了作为一名酿酒师需要完成的所有修行，但多左卫门需要儿子掌握的并不是身为酿酒师的技巧，而是身为商人的头脑和手腕。酒的评价如何，全由江户那边决定。跟酱油不同，酒是属于大坂的。
从上方运到江户的下送酒，虽然名为下送酒，但对江户人来说是上乘好酒。而江户一带以及东边诸藩所酿的酒，由于不大注重品质，被视为相对劣质的酒。上贡到将军处的酒则是伊丹酒。
上方的酒在江户畅销。与其在上方增设卖酒的店铺，还不如跟江户的酒商直接合作，利润也会增加数倍乃至数十倍。但是，下送酒的品种几乎全被出自伊丹或者滩的所谓摄泉十二乡的酒坊所占据。尤其是滩，凭借靠海近这一地利不断加大攻势，如今已占据了下送酒的五成份额。
酒的运输是走海路的。运往江户时用的是专门的酒船。从大坂到江户，平均要花二十天。遇上装新酒的快船时，倒是可以在十天之内送到，但依据天气情况的好坏，有时甚至要花上两个多月。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到港口的陆路所花费的时间。花的时间越久，成本越高，因此离港口近的酒坊占有绝对优势。河内、山城、丹波、纪伊、播磨，还有三河、美浓等地的酒在下送酒当中也被视作珍品，但滩和伊丹占据了大势仍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的情况直到现在都没改变。喜左卫门在九年前曾试图改变这一形势。美浓地区的几个小酒坊联合起来成立了商会。酿酒师甚至相互交流技术。这在相对闭塞的酿酒行业中堪称特例。
商谈连日进行。这期间，与兵卫负责照顾在旅店等候的喜左卫门的妻子美代、儿子德松，还有阿贞。德松当时三岁，与兵卫花很多时间陪他玩耍。德松不大哭，也不怕生，温顺而快乐地玩耍，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那时候，与兵卫喜欢孩子。他还时常同阿贞去看河。美浓的河激荡、纯净、深邃。很快，与兵卫和阿贞就互相深深地倾心了。可是，爱慕的心思、言语和态度，与兵卫一次都没表现出来过。阿贞只是过客。他明白，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一个月后，喜左卫门一行人回去了。大约三个月后，多左卫门寄来一封信。希望与兵卫能成为阿贞的丈夫，这是信的主要内容。
与兵卫大为震惊，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简直难以置信，简直像在做梦。世上真的有这等好事吗？与兵卫甚至想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由于已没有亲人，与兵卫几经考虑之后，决定找旅店老板商量。老板也大吃一惊，多左卫门的真心诚意跃然纸上。
又过了一个月，多左卫门亲自来到美浓。与兵卫觉得他是个充满威严、无可挑剔的人。多左卫门朝老板行礼，恳求他同意让与兵卫做自己的女婿。为了身为下人的与兵卫，为了寄宿在远房亲戚家、几乎相当于白吃白喝的与兵卫，多左卫门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与兵卫惶恐不已，随后问了多左卫门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对于多左卫门试图让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底细的外乡人成为自家女婿的想法，说实话，与兵卫并不能理解。
多左卫门当时的脸庞，与兵卫至今都无法忘记。多左卫门既不笑，也没生气，表情十分安详。然后，他泰然自若地说了一句话——我相信自己的孩子。
阿贞说，希望委身于与兵卫。喜左卫门也认可与兵卫将是个好女婿。这样就足够了。多左卫门说道。
就这样，被江户抛弃，在美浓无所事事、一无是处的与兵卫，当上了上方酿酒作坊主的女婿。
与兵卫那年三十，阿贞十八。往后的三年里，与兵卫很幸福。阿贞是个好妻子。哥哥喜左卫门虽然比自己年龄小，但礼数周到，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同时也有经商才能。从事酿酒的师傅们也都和善地接纳了一无所知、一无是处的与兵卫。只要是能学的不管什么都要学，只要是能做的不管什么都要做，与兵卫在心里想。他尝试着接触酿酒的工作。多左卫门也常常指点他。
与兵卫是幸福的。两年过后，孩子出世了。孩子取名为与吉，是个健康的男孩。与兵卫很高兴。对于在美浓时几乎放弃了成家这一念头的与兵卫来说，孩子的诞生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他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他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流下了眼泪。他感谢阿贞，感谢喜左卫门，然后又感谢了多左卫门。
为了让幸福永远继续下去，一定要竭尽全力，与兵卫暗自发誓。
但是，幸福没能继续。那是第三年入秋，即将开始封装冬季发酵原料的时候。与兵卫一家和喜左卫门一家共计六人，乘游船去赏红叶。多左卫门安排了这一活动，为的是赶在正式忙碌开始前，让家人先出门休养一番，饱饱眼福。
安排好船，带上吃食，一行人便逆流而上，朝红叶岳山脚下的河流进发。顾名思义，红叶岳是一座有着美丽红叶的山。山脚下的河谷宽阔而平缓，在船上观赏到的风景更是美不胜收，这是与兵卫当时所听到的。
外来的与兵卫并没有去过那里。那一次，他虽然跟着一起去了，却顾不上看风景。并不是他遗忘了，是真的没有看过。而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那里，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美丽。与兵卫所知道的红叶岳——是地狱。往上游行驶的途中很开心。与吉睡得香甜，已经六岁的德松不停地咯咯笑，阿贞和兄嫂看上去是那么开心。然而，进入上游河谷不久，天上便涌起了乌云。
当时的情形，就好像整个天空一下子失去了光亮。
或许要下阵雨，与兵卫天真地想。船上还有还在吃奶的婴儿，被淋湿了可不好。他担心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可是，那并不是阵雨，而是一场风暴。硕大的雨滴倾泻而下，狂风也应声而起。船很快如同一片树叶般，顺着水势流入了河谷。雨滴激烈地撞击着水面，凿开一个又一个破口，水花四溅、波涛翻滚，与兵卫能记得的只有这些。
平日里温顺安宁的河川疯狂了，船失去了方向，任水流摆布，任狂风拍打。
若是当时能侥幸回到来时的河流或许还好。可是船竟被朝着上游方向推去，然后就坠入了盆渊，随即进入另一条水路。水流一下子湍急起来。船摇晃着劈开水流，沿着一条小瀑布落了下去，在坠落过程中翻了。
一切几乎都只是一瞬间，然而在与兵卫看来几乎跟永远一样久。
阿贞被抛了出去，喜左卫门和妻子沉了下去。周围的景色在翻转，黑色的水和鲜红的红叶混在一起，纷繁缭乱的水泡占据了视线。
啊，报应来了！他这样想。或许，自己是一个不该如此幸福的人。眼前的这一切，或许是对心安理得地生活在自己并不配的幸福中的报复。
同时，他还有一个念头。这是个梦，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再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还缩在温暖的被褥里，枕边的阿贞正带着满怀爱意的笑容，可爱的与吉正在旁边熟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如果不是梦，那或许是幻像，或者是狐狸的恶作剧？真是只坏心眼的狐狸啊。
咕嘟咕嘟。水泡和水流，还有红叶。
脸最先露出水面，禁不住大口呼吸，与兵卫看到白色的襁褓和棋盘花纹的衣服正从眼前漂过。
啊！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就把这当作是惩罚。
与吉——与兵卫试图呼喊，却只换来更多的水钻进喉咙。
不行，不行。不管这是来自神仙还是菩萨的惩罚，是怨恨、污蔑、诅咒还是报复，不管是什么，都应该由与兵卫来承受。孩子并没有罪。
所幸的是他擅长游泳。即便丢了性命，也要把儿子救回来——与兵卫这样想着，手伸向了越漂越远的儿子，随即困惑起来。
德松怎么办？难道要看着德松死去吗？新竹的继承人是喜左卫门。如果喜左卫门有个万一，继承家业的就是德松。与兵卫只不过是个外来的女婿。与吉也只是他这个外来人的孩子。而多左卫门的孙子——德松溺水了。
与吉正被冲走。他还太小，只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或许已经活不过来。可是，德松不一样，现在应该还有救。
慢着，我要抛弃自己的儿子吗？我要见死不救吗？我下得了手？听到他出生后的声音，我是那么欢喜。他是那么可爱，这个还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我能见死不救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这种事……
可是，德松呢？德松死了就好吗？
光自己的孩子得救，而对自己有大恩的多左卫门的孙子、喜左卫门的儿子死了就无所谓吗？这左右为难的境况几乎要将人撕成两半。
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是困惑阻延迟钝了他的行动。那伸向前方、试图拯救两个孩子的手，最终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没做到。襁褓、棋盘花纹的短和服，都从视线里消失了。
就这样，与兵卫也失去了意识。
等他苏醒过来，距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两天。最终，获救的只有与兵卫一人。
阿贞和船头一起被抛了出去，撞到岩石上死了。喜左卫门夫妇溺死后，漂浮在水面上。德松和与吉都没有找到。推测因为身体太小，被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据说那是一场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的风暴。只要再晚出发一个小时，肯定就不会出事，肯定仍平安无事地面带笑容。
德松和与吉，无可替代的孩子们的生命。与兵卫茫然自失，胸口像被刀子剖开般疼痛。哪怕是疯了，也比现在这样好上一万倍。
多左卫门什么都没说。这位恩人一下子失去了儿子、女儿、媳妇和两个孙子，偏偏只有最可有可无的与兵卫活着回来。还有比这更叫人悲伤的事吗？多左卫门一言不发，反而更是一种对与兵卫的苛责。
与兵卫两次试图上吊，两次都被拦了下来。他茶饭不思，两眼发晕，头痛欲裂，心如死灰，三个月后已完全不成人形。
多左卫门找与兵卫谈话，是开年不久的时候。如死尸般干枯的与兵卫被多左卫门叫去了酒窖。审判终于要来了，与兵卫心想。
死吧！你给我死！他会这样说我吗？还是要我滚出去？还是要杀了我？哪怕只是骂我一顿也好。哪怕是那样，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可是，多左卫门什么都没说，只让与兵卫喝酒。
酒盏里那倒得满满的酒，不知为何看在眼里却成了浮着红叶的河川。与兵卫忍无可忍，一口将其喝干。从口腔到喉咙到胃到肺腑，芳醇的液体缓缓地渗透，是刚酿好的新酒。
好喝吗？多左卫门问道。虽然已完全辨别不出味道，但与兵卫确实觉得好喝。他点了点头，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是吗？多左卫门简短地说。接着又说，那你就继承新竹吧。并不是因为只剩下你才交给你，是因为觉得你好所以才恳求你。我看人不会错。求你了，拜托了。
与兵卫答不上来。他又开始觉得，一切都是幻觉，或者是梦境。不会有这样荒谬的事。与兵卫是面对着自己的孩子都见死不救的人，是眼睁睁看着多左卫门的孙子死去的浑蛋。
他杀害了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襁褓之中的与吉和穿棋盘花纹和服的德松。他们哭喊着，被拉扯进了地狱的深渊。
两边，两边都没能救到。与兵卫想大声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心离开了身体，轻蔑地看着手持空酒杯、如同傻子一般的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的与兵卫已不能思考任何事情。离开了身体，与兵卫的心只是面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呼喊——与吉，德松——两个名字被同时呼唤着，而与兵卫的空壳则默默地倾听。
与兵卫的心回到身体，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多左卫门是认真的。“我很痛苦。你一定也很痛苦。这份痛苦，只有你我能够分担。你慢慢考虑。慢慢地。如果仍无法摆脱那份痛苦，可以选择离开这里。”他这样对与兵卫说。
一个月后，与兵卫答应继承新竹。他知道自己无法选择遗忘。不可能遗忘，更不能遗忘。带着这份难以承受的痛苦，硬着头皮活下去，是与兵卫所能给出的唯一偿还。多左卫门大喜过望。这下子这家酒坊就安宁了。他说。
明明血脉都断了。没过多久，多左卫门也去世了，新竹由名到实都成了与兵卫的。作为一个外来的外行，害死了孩子、没有人性的与兵卫，简直就像是硬生生地将这里夺了过来。他觉得，就算别人这样想，也理所应当。
但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话。没有……
可是……
 
四
“那才不是什么豆狸！”与兵卫喊道。“那个、那个孩子……是德松。”是与兵卫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德松。是那个被漂着红叶的黑色河水用漩涡带走的德松。是哥哥家的孩子德松。德松啊……
与兵卫向大街冲去。
东家！老板！不、不、不。这家店，这个酒坊本来不就该是德松的财产吗？
如果那时候毫不犹豫地救下德松，如果死的是与兵卫，如果选择放弃与吉不管而去救德松，喜左卫门的儿子德松不才是真正应该继承这酒坊的人吗？本没有什么值得犹豫。为了报答多左卫门的大恩，本应该把救德松放在第一位去考虑，本应该这样的。
可是，也想救与吉啊。无论如何都想救！结果两个人谁都没救成。两个人都被害死了。都被自己害死了。
与兵卫冲上了大街。这样的自己，不可能因为被人家称为东家或老板、被人家吹捧着供着，就欣然接受，悠然自得地活下去。是我杀的，是我杀了孩子们。
我是杀人凶手。德松啊，在美浓河畔带着笑容的小德松，玩游戏奔跑时跌倒哭泣的德松，在船上咯咯笑的德松，不知被冲去了哪里溺死的德松，你在愤怒吗？你在哀怨吗？你一定很寂寞、很悲伤、很痛苦吧。你心灰意冷吧？与兵卫奔跑了起来。
红叶岳山麓，穿过河谷的小瀑布下是盆渊。那里没有家。孩子令人恐惧，并不是厌恶，是恐惧。在与兵卫看来，每一个孩子似乎都即将落入河中，被冲进地狱。而与兵卫一个都救不了。每个人都在哭泣，哭喊着难受、痛苦。即便眼下还在笑，下一刻也即将……只要黑云涌起，都将在眨眼间死去。对不起啊孩子们，都是我不好。现在，现在就见你们去。
与吉和德松，你们的尸首都还没浮上来呢。你们还等在那里吧。这么长时间了，我连一次都没去过呢，已经五年了。阿贞、哥哥、嫂子，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
就是现在，现在去。我这次一定会。与兵卫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草鞋已经没了，仍旧在路上狂奔。黄昏的天空逐渐暗淡，给世间抹上一层光晕，人们的脸庞已难以辨清。与兵卫已是半梦半醒，就像一个在暗夜即将来临时狂奔的魔鬼。在天快要全黑的时候，与兵卫来到了红叶岳的山麓。原本被枫叶染成红色的山在月光下黑乎乎地耸立着，而原本平静的河谷在夜的映衬下则如同墨壶一般。
在这里，梦与现实颠倒了。喜悦变成悲伤，欢乐化为痛苦，一切都被完美地颠覆。
与兵卫顺着河岸往前走，对不起，对不起，他念经般地嘀咕着，踏过野草、泥土和沙砾。不一会儿就到了河流细窄处。与兵卫顺着细流往下，已经能听见瀑布那悲壮的水声。
在这里，阿贞死了。再往前一点，喜左卫门夫妇死了。胸口如燃烧般灼痛。为什么是那一天呢？真的，只是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阿贞的笑容。耳边回响起喜左卫门夫妇的笑声。阿贞的胸前是与吉，而旁边是……“德松！”
与兵卫呼喊着，“德松！”
连回音都还没来得及响起，呼喊声就被吸入了水底的深渊。“德松！是德松吧！你又冷又伤心，寂寞又痛苦，所以才会每天来找我。一直没注意到你，真是对不住啊。那个小姑娘，她不认识你。不，就算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也应该注意到啊。德松！德松……”
没有回应。“哦，你在生气，是吧？那我就去找你。我现在就去你那里。你要怪就怪我吧。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现在就去找你，你不要害怕。”
与兵卫站在瀑布上方，身子已经探出去一半。“德松……”
“与兵卫！”有声音。
“与兵卫啊！”这声音？夹杂着瀑布的声音，从对岸的竹林里传来呼喊与兵卫的声音，至少听上去是。是错觉吗？幻听了？
“你、你是？”
“是我呀，与兵卫。”第三次的声音听得很清楚。竹林里，猛地现出一个人影。“与兵卫，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你、你是大哥？喜左卫门吗？”
声音、体形都很像。而对方在月光下抬起了头。果然是喜左卫门！
“大、大哥，连大哥也……”
喜左卫门必然也同样有心愿未了。
“对不起！”与兵卫双手按在地上，额头也抵上了地面，“大哥，对不起。我、我自己这样苟活下来，却没能救你孩子的命。本来肯定能救下，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结果我自己却活得好好的。我活着实在有愧。本该你来继承的新竹，如今却像是被我给强占了一般，落到了我的手上，我还装作没事人似的活到现在……”
对不起对不起，与兵卫一次又一次地磕着头。“我不祈求你原谅。我根本不配。你应该恨我吧。身为外人的我竟然代替你继承了家业，还有德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啊。”与兵卫哭了，呜呜地哽咽着，一边哭，还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德松德松”。“你恨我吧。你报复我吧大哥。如果不这样德松他……德松就不能重见天日。”
“错。”喜左卫门开口道，“你的误会似乎很深啊，与兵卫。”
“误会……？”
“或许你是想被怨恨。因为被恨的一方才更轻松。”
“轻松……”
“不是吗？你的过失，自己却解决不了，于是希望有人站出来对你恶言相向。但是，事情不会如想象般顺利。谁都没有恨你。”
“不，可是……”
“而且，”喜左卫门的脸再次朝向地面，忽然间又变回了黑影。而那个黑影开始猛地伸长。“我可不是喜左卫门。”
“不……是……”与兵卫抬起头。
黑影持续不断地伸展，高过了竹林，变得无比巨大。
与兵卫一直盯着黑影，最后竟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发软。“你、你是谁！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大哥吗？”
“不是。喜左卫门已经死了。”
“是，可……”
“都已经死了。你听清楚了，喜左卫门，早已经死了。而我只不过是借来喜左卫门的身体和声音。”
“借？”
“没错。是一种变化之术。那个人不是死在这里了吗？死在了我眼前。”
“眼、眼前？那也就是说……”
“那天，狂风暴雨的那一天，我就在这里。告诉你，我一直都在这里，而且永远都在看着。”
“看着……什么？”
黑影笑了。与兵卫能觉出黑影在笑。“看你们呀，一直在看。我住在这山上，藏在这林子里，一直，一直都在。”
“怎、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吗？也难怪。与兵卫，你听好。你们一直为生或死而闹腾，可那些并不是什么值得闹腾的事。”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命、命……”
是，性命必须被小心翼翼地保护。“可是，活着总有一天会死。唯一的差别，只是早晚而已。是否有人因你活着而庆祝、欢乐，又是否有人因你死了而哀悼、悲伤，这才是关键。”
“关键……”
“总之，并不是生或者死的问题那么简单。”
一切都取决于生者的想法，不是吗？几乎已经和夜的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说。“我一直在这里，观察世上的悲伤和快乐，注视着一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在。”
“这、这……”
“你觉得荒谬吗？也对。可是，因为我不会死嘛。我可是豆狸。”黑影道。
“豆、豆狸？”这就是“豆狸”？！
“不，应该说是被称作豆狸的东西。被什么人以什么样的名字称呼，我都无所谓。但有一点你要记住。我可不是幽灵，也不是亡者。”
“那如果是这样，德松，不，那个买酒的孩子……”
那也是我。豆狸说。“我就是爱酒。而你那里的酒……很好喝。”
“竟然……”
“我也没办法啊。买酒的就应该是小孩。”
“别、别胡说了！那为什么……为什么要专门装扮成那样？那是德松的……”
“对啊。德松也死在了这里，沉到了深渊的最底下。”
“别说了！我不是来听你那些废话的！我……我是来赎罪的。”
那可不是废话。黑影说。“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管你是哭还是笑都不会。”
“那种事我也知道。所以，所以我……”
“你也打算死？你要投身于这片深渊？”黑影问。
“是，我正有此意。害死阿贞、害死大哥夫妇、吞掉了德松和与吉的这个深渊——我要死在这里，以死赔罪。”
“向谁赔罪？”
“当然是……”
“没有人恨你。你向谁赔罪？”
“向、向世人！像我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淹死、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冲走也见死不救的人，不配活在
这个世上。我……”
“那可不太好啊。”
“什么？”
酒怎么办？黑影问。
“酒？”
“你不是受了多左卫门之托吗？你要管好那家酒坊。”
“就算我不在，酒照样能造出来。老爷早培养出了一批踏实的酿酒师。这家造酒作坊，那些师傅就算没有我也照样可以……”
那可不行。豆狸说。
“你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呢？与兵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是豆狸。”
豆狸只去有美酒的酒窖，近乎酒窖的保护神。善吉好像也这样说过。
“比起你来，我可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观察你们这些酿酒的人了，与兵卫。”这声音不知何时竟跃过了河川，听上去就好像在与兵卫耳旁一般。
“你的酒坊好不容易才成长到能够酿出像样的酒的地步。个人经营时的新竹，只不过是普通的乡下酒。多亏了多左卫门，他为了对得起下送酒这个称号而一再付出努力。所有的努力之所以能完成，正是因为他将卖酒的事交托给了喜左卫门。”
“可是，他的目标早已经全都实现了。”
是。酿酒手艺的确已经完成。负责酿酒的是那些师傅，不是你，与兵卫。
“我是多余的。”
“傻瓜。”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与兵卫随即转身。一片漆黑。身后是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的黑暗。
黑暗又说话了。“没有了你，酒还怎么卖？卖不出去的酒，酿了又有谁来喝？酒是活物。只有当愿意喝它的人出现时，才能够真正成为酒。”
“可是……可是……”
“你就适可而止吧。”豆狸说，“多左卫门将一切都托付于你了。交给你之后，多左卫门就死了。而你呢，你不是还活着吗？那么你作为一个活着的人，就必须扛起喜左卫门夫妇的、阿贞的、德松的、所有死去的人的重担。如若不然，那才真的会让死者无法超生。”
“这些……”与兵卫也想过，也按着想的做过了。可是……
“与兵卫。你必须去卖新竹的酒，保护那些酒，将它们传给后世。这才是你唯一能供奉给死者的。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事？”
“不，可是……”
突然，笑声在四周回响。“与兵卫，我很清楚你心中仍有悔恨。再怎么悔、再怎么恨，都悔不完、恨不完。那是任谁也无法令其痊愈的伤口。可是，你一直带着那处伤口，在酿酒的路上越走越精。为了让你往后能给我造出更好的酒来。我豆狸就送给你一个奖励吧。”
“奖励？”
“告诉你一件好事。之前去买酒的小孩一直是我，唯独今天，去店里买酒的不是我。”
黑暗一下子全消失了。月光洒了下来。竹林里，躺着一个身着棋盘花纹短和服的孩子。
“啊！德、德松……”
“那并不是德松。你看好了，那是你的孩子与吉。”
“你说……这是与吉？”
“你好好看看那个护身符。那应该是你给他的吧？”
与兵卫连滚带爬地赶到孩子身边。
“你放心。那不是豆狸。豆狸是我。”留下这句话后，一个黑色小鼬鼠般的黑影从与兵卫身旁闪过，消失了。
 
后记
“那真的是与吉吗？”阿龙问。
“是啊。那就是与兵卫的儿子。”
林藏回答后，六道屋柳次又接着说道：算起来，确实到今年该六岁啦。
“是。正好是堂兄德松死去时的年纪。”
那他一直在哪儿呢？阿龙问。
“你可真够烦的。已经了结的事，管那么多细枝末节干什么。”
“怎么能不管？你们看看，林藏只不过每月来喝一两次酒。文作老爷子每逢寅日才来，还是喝酒。六道屋只不过最后才出来闹腾一下。反过来，只有我这三个月里，每天都要住在那儿，还得老老实实地当个下人干活。而且，每天还得偷点小钱，是不是？还得扯谎说看见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孩子。结果呢，工钱还是一样没变，我觉得这实在接受不了。”
“偷下来的钱还不是都进你自己的腰包了？一天八文，三个月下来有七百文呢。那还不好？”
有什么好的？阿龙鼓起腮帮子。“而且，被你们逼着做出那样的事来，怎么对得起我横川阿龙的名号？趁人不备偷点零钱下来可是很幸苦的。而且，我已经趁放假的时候全还回去了。”
真还回去了？柳次说。“你拿着多好。”
“我才不干那种事呢。”
小嘴还挺会说。林藏笑道。
“工钱你也都拿过了吧。那些钱也还了？”
“那是我干活儿应得的。”
“那不就得了。不管是文作还是我，我们可都是自己掏酒钱。而且，这次的钱也不可能更多了。告诉你们吧，这次的事，雇主可是已经死了的多左卫门。”
“哎？还有这种新鲜事。这次是真的闹鬼了，还是六道屋把死人给叫了回来？”
谁没事找事！柳次不满地说道。“肯定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接了活儿吧。那什么来着……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那个多左卫门，跑去大坂将什么事托付给老狐狸了。”
“事情很简单。多左卫门跟一文字狸是要好的朋友。多左卫门的孙子不是一度失踪了吗，而且他自己似乎也觉察出死期将近，有些放不下心，于是，便找到了狸。”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他是这样讲的。”
“啊？”阿龙眉头紧蹙，“他什么意思啊？”
“就是那个意思啊。与兵卫这个人，诚恳是很诚恳。什么事都自己扛。扛着扛着，终于要扛不住了。多左卫门估计也就是看上了他这样的人品吧。怎么说呢，他……”
挺没用的吧。柳次打断道。
“在竹林听到他讲话我终于明白了。他从在外饿肚子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人可以依靠。可是，也不会怨恨他人，不为他人做任何事。所以，在他这样的人看来，好事都是因为别人，坏事永远都怪自己。”
“说的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六道。”
“我从前就是那样。”林藏刚说完，柳次就答道。
“那人的年龄倒是比我大很多，不过跟我从前很像。”
“哎哟，那你可是大变样了啊姓柳的。现在的你，不管做什么不都是为别人做的嘛。唉，不过你的事就随它去吧。现在说的是与兵卫。他可是个好女婿，疼爱妻子孩子，简直就跟画里画的……”
那些不要再往下讲了。阿龙制止了他。
“那么好的一家人，却遭遇了不幸，妈妈死了，孩子也……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觉得受不了。”
“是啊。光是听都已经叫人伤心欲绝了。更何况与兵卫还是经历了那些事情的人呢。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可若就那样放着不管，这个人就完了——多左卫门当时是这样考虑的。”
不过，事实上，多左卫门死后，与兵卫做得还很好。一直暗中观察的一文字觉得，他应该是想忘掉所有悲伤和痛苦，所以才拼了命地工作。
“所以……”
“对了，孩子呢？与吉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活是活了下来。不过……”
“不过什么？”被冲走的与吉和德松被乞丐发现了。德松已经没气了，可与吉还活着。可能他当时并不是濒死而只是假死，没被水淹到，所以才没落得溺水而死的下场。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当然是翻船的那一天了。”
“那为什么……”
“没立即来报告，你是想这样问吧？那种情况下实在没办法啊，与吉可不会讲话。”
因为他还是婴儿嘛。阿龙说着，猛地抬起头。
“可当时应该闹得沸沸扬扬了吧？”
“那是肯定。动静一定很大。只是，他们漂到的地方实在太远。而且，救他们的人跟我们一样是……”
“没有正当身份的人？”
“对。他既不是百姓也不是居民。沟通渠道必然有很多困难。所以，他花了些时间，才终于知道这孩子就是新竹酒坊的与吉。”
“可是姓林的，一个要饭的会去捡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嘛？就算捡了，肯定还是要拿去换赎金吧。那可是个大少爷的性命，不便宜。如果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要，十有八九也会卖掉。”
那乞丐捡到与吉时，自己的孩子刚病死不久。林藏回答。
“哦！难道是想拿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大？”
“怎么可能。要饭的哪有那闲心。他是打算还回去的。”
“这不是一直没还么？都过了五年了。”
“所以说嘛……”
“到底什么啊！”
“如果捡到的是死尸，那倒还好办。不管是葬了还是还回去，都能马上办到。可……如果捡回来时是活生生的，那总不能死着还回去。
“他觉得万一死了就坏事了，于是打算不管怎样先让孩子活下来，所以开始悉心照料起与吉。”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柳次道。
“既没有药，也没钱去看医生吧？”
“当然了。所以几经周折，等弄清楚孩子的真实身份之后，那边连葬礼都办完了。”
“那是挺难办的。于是，他就一直隐瞒到现在？”
“怎么可能隐瞒呢？唉，孩子嘛，总是可爱的，照顾时间长了也会日久生情，而且他也错过了时机，的
确是有些不好还。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困难。不过最终那乞丐还是决定去试试。可是，却没被当回事。”
为什么？阿龙大声道。
“当初不是大张旗鼓地找了很久吗？”
“但是已经找完了。连葬礼都办了。”
“可是……”
“他们告诉那个乞丐，这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来了。而且，乞丐去的时候，刚巧赶上多左卫门去世。”
“原来正赶上家中忙乱的时候啊。”
“也不全是那个原因。忙乱肯定难免，但更主要的是失去了妻子、又被托付了一切的与兵卫当时有一些，癫狂了。”
“唉，遇到那种事疯了都正常。可是……”
“对呀，现在不是有人找到了他以为死了的儿子，还给他带了过来吗？”
“虽是如此……他并没有相信，连见都没见。”
“不相信？这种事情，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可是，他并没去看。那个人对孩子，对所有可以说是孩子的孩子似乎产生了心理上的抗拒，其实更像是种恐惧，连看都不想看，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管乞丐去几次，他都认定是骗子，撵了回去，见也不见，也不听劝，总之没任何办法。据说所有来找他的一概不见，直接叫人回去。”
“唉，然后呢？”
“从那之后，他见到孩子都怕得不得了，只想逃跑。还好，酒坊里没什么孩子，倒也没造成多大影响。”
“狐狸老爷子也开始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一直关注这事，暗地里监视着呢。”
“唉。那个乞丐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肯定不好过，这时候才显出狐狸老爷子心思缜密嘛。他仔细打探清楚后，找到了乞丐，重谢了他、还给他钱，当场就把与吉接过来了，并且还跟乞丐约定，一定将孩子还到父亲手中。”
“什么？原来是狐狸把他养大的？”
“因为孩子的父亲总是不要他嘛，也是出于无奈。狐狸受了托付，身上也有责任在。而与兵卫那边，不管别人怎么劝，他既不续弦，也不收养子。再这样下去，新竹肯定是要绝后了。”
“是啊。最后也只能让位给其他人了。”
“可与兵卫的亲儿子、多左卫门的孙子与吉还活着呢。与兵卫只是单方面地逃避而已。狐狸觉得，他心中肯定有什么难以愈合的伤口，这才演了这么一场豆狸的戏。”柳次不悦地嘀咕着。
“要是召唤死人，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变狸子这可是头一回。”
不是狸子，是豆狸。林藏说。
“狸子就是狸子！扮他大哥的时候倒还算轻松，后面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又不是见越入道（一种妖怪，会以和尚的姿态出现在走夜路的人面前，越变越大。与之相似的妖怪还有后文出现的高坊主等。），哪有什么会变大的死人呢，那不成怪物了嘛。反正，扮那些个妖魔鬼怪就不是我的作风。结果还要去抓鼬鼠，我又不是耍猴的。孩子那边还得一直让他睡着，真是够呛啊。”
原来最后那个是鼬鼠呀。阿龙有些意外。
“我又没见过豆狸长什么样。江户那边可没这说法，究竟存不存在还不知道呢。唉，不过辛苦总算是有了回报，与吉也顺利回家了。”
回家了。与兵卫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放弃了死的念头。
“可是那孩子……是事先跟他商量好的吗？”
“你傻啊。哪能让孩子干那种事情。我只是让他暂时睡了过去而已。”
被乞丐抚养长大的与吉，有一天睁眼醒来，回到了亲生父亲身边，剧本是这样安排的。
头脑里或许暂时会乱成一团，但不会造成任何不幸。一文字屋似乎老早就跟与吉交代过，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回到父亲的身边。
与兵卫自此便会平安无事吧。
林藏在心里偷偷决定，以后还要去与兵卫那里买酒来喝。

野狐
 
狐灭灯火
食烛之事
今亦常见
 
一
能骗过，阿荣这样觉得。
半个月前，她得知林藏又回到了大坂。一开始她并未在意，只时不时听到有个长相还算俊俏、嘴巴能说会道的男子来到大坂之类的闲话。传说他开了一家账屋，关于具体买卖如何则完全没有听闻，又似乎没漂亮到跟戏子媲美的程度，出手并不阔绰，也不是个贪图女色的花花公子，这种男人为什么能成为传言的主角呢？阿荣只随意想了想，对世人的口味很是不解。那些话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完便早不知忘到了哪个角落。
当得知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林藏，并且但凡哪里开始议论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之后，阿荣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或者应该说，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哪里不对劲。说是怪事，但也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跟江户那种四处长满了野草、飘着一股烂泥巴味的乡下地方不同，大坂是都市。想在这里打着天方夜谭的名号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死者不会无缘无故地复活。幽灵出现时，也不是哭哭啼啼地喊着“怨啊恨啊”。就算要出来，说的也该是“还钱来”“不准乱花钱”之类。这并非吝啬或者对金钱多执着，而是钱财账目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确保万无一失，若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这件事至少可以成为幽灵登场的正当理由。喜欢或者痴迷，厌恶或者悲愤，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理由。
这更不是薄情，甚至可以反过来说人情味很浓。只是，上方人很清楚，深情厚谊那都是活人间的交往，死后便没资格去谈论感情了。所以殉情自杀的无奈会让人动容落泪，人死了若还能对生者随心所欲，即便死了也无所谓。
世事无常亦无情，死更是换不来任何结果。没有意义的幽灵，只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殉情而死令人动容，高坊主或者妖狐之类只不过被当作笑话。
江户人标榜他们积极多变，可江户总让人感觉到消沉。江户人确实有触类旁通的小聪明，可同时又有着无法笑看人生的困窘。毕竟江户聚集了来自各地的乡下人，愚笨的人太多。上方确实相对死板，但人们之间的贤愚差距不大，井然有序。
街头巷尾的异闻，东西两边也是不大一样。最开始听到的，是什么来着？商船老板的独生女跟家里的大掌柜私奔？借贷商人家的二儿子杀了继承家业的大儿子，乱了心神又被抓了起来？土佐的刀匠杀了许多人之后逃到大坂，在旅店里自杀？净琉璃名家在技艺上登峰造极再无可求，年纪轻轻便隐遁了？因瘟疫流行几乎毁于一旦的山村里的庄屋，嫉妒村里的名士，双方大打出手？还有，被河水冲走了的酒坊老板家的独苗儿子，失踪五年后又回来了？
不管哪个，都像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算不上怪异。可是，事发地周围，不知为何总会生出关于名叫林藏的男人的议论。
可那个人表面上看来跟那些事件并无任何关联。一个办事利索的叫林藏的男人，当时就在附近——人们谈论的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不管是船商、借贷商还是酒坊，似乎都有林藏进出的踪迹。山村里似乎也出现过情况类似的人，据说跟净琉璃乐屋也有瓜葛。还听说，这个人不知道刀匠是恶贼，还热心跟他相处，结果险些被杀。
全是街谈巷议。然而，并非仅此而已。除了关于林藏的议论之外，还流传着关于这些事的怪异说法。当然，那都是些仅能作为谈资、无凭无据的事情。有的说私奔的人是因为被月亮的魔力所蛊惑，有的说二儿子发狂是因为没有好好祭奠死人，有的说自杀了的刀匠不是人且流着狼的血液，有的说名家归隐是因为目睹了夜间乐屋里的人偶打斗，有的说庄屋行凶是因为被未得好生安葬的骸骨所怂恿，有的说被河水冲走的婴儿后来被豆狸养大。全都是些酒后戏言，没有人当真。谈论这些话题只不过因为可以活跃气氛。每个人说的时候都要添油加醋，当作故事一般。
没错，都是假的。
然后，阿荣想起来了。曾经有一个男人——他口若悬河，颠倒是非，将人骗得云里雾里，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个人名叫林藏。那时他还年轻，经营的还不是账屋，是卖一些可招来好运的手工艺品的削挂屋。他的外号是霭船——亡者所乘的地狱之船。听说那船从琵琶湖出发，登上比叡山顶。人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骗上船，还没回过神来船就开了，最终被带上山头——这个外号，就是形容他的骗术有如此本事。
林藏和阿荣有着不浅的缘分。那是多少年前了呢？有十年了吗，还是更久，或是五六年前？记忆虽很遥远，感情却近在咫尺。每当回想起来，都会心旌摇曳，所以她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于是记忆更遥远了。所以那究竟是多久以前，阿荣并不清楚。
阿荣有个比她小三岁的妹妹，叫阿妙。林藏曾是阿妙的心上人。关于二人是在哪里相识的，阿荣听说过很多次，可还是忘了个干净。唯一清楚记得的是阿妙十分痴情。林藏几乎每日都来阿荣她们所居住的长屋。那时候阿荣已经是一个杂货行商，所以跟他见面次数并不多。后来，妹妹不止一次地跟她提起要与林藏结为夫妇。
阿荣反对。她一眼就看得出来，林藏不是正经人。不管怎么看，林藏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样子。果然，他就是个以算计他人为生的人。可是，阿妙说他并不是他并不是坏人。
他做的事情不大好，但绝不是罪恶的事。不会夺取善良的人的财物，也不会欺凌弱者，甚至正好相反——阿妙这样说。
跟侠盗一样吗？侠盗也是盗。如若被抓，等待他的只有审判。善或者恶并不重要。违背了法令，善人也是罪人。不管正义与否，只要走错了路，一样要接受审判。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穿梭于法网之中谋生的人，绝对都是无赖。什么为了天下为了苍生，这些借口在阿荣这里都不管用，甚至令她作呕。
这个世界靠说漂亮话是活不下去的。如果觉得可以，那是太天真。靠掩饰和伪装而来的光鲜外在行走于世，必然招致惨痛的结局。
林藏就是那样的人，至少曾经是。怎么可能让妹妹跟着那样的男人？
虽是无赖，林藏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大恶事，说白了就是个小混混。没错，小混混。
阿荣认识的林藏确实能言善辩，但感情脆弱，又依赖女人，不过是个软弱的小子。他在外叫卖的那些小玩意，每天只能赚些小钱，而且根据季节的不同，有时候甚至根本开不了张，是个根本靠不住的营生。他都是背地里靠欺诈来赚钱，也正因如此，谈婚论嫁对他所做的行当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放弃了背地里的勾当，他的生计必然成为问题，而让他洗手不干靠正经生意养活老婆孩子又不可能。
所以阿荣才反对。不管他人品如何，不管他们彼此有多相爱——他不是妹妹值得托付的男人。再怎么贫穷，只要正直勤恳，路迟早会有。即便是走在邪路上的人，如果真的胸怀宽大，她或许也会愿意将阿妙交给他。
没错。善就是善，恶就是恶，选好的路只能坚持。恶人就是恶人，在已经歪了的路上走到底就好。明明是恶人却要装出善人的模样，这样的男人是最没用的。阿荣想。直到现在她也是这样认为。
并不是阿荣过分严厉。在这种事上，任谁都会反对。林藏终究是靠欺骗他人来维持生计，哪怕是怀疑自己的妹妹被他骗了，都是极为正常的。
阿妙就是被他骗了。阿妙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单纯姑娘。从生下来到死去的那一刻，她一次都没有怀疑过别人。她手巧，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做针线活，总是埋头干活，从不抱怨，从来都听阿荣的话。
她第一次顶嘴，就是因为林藏。
阿荣和阿妙的父母早逝，只剩二人相依为命。父亲死时阿荣五岁，阿妙刚刚两岁。母亲去世则是在五年之后。十岁和七岁的姐妹二人显然无法独立生活下去，幸好阿荣还有叔公。叔公在她们还小的时候给了各种帮助，而她们从未主动开口求助过。
叔公算是人中豪杰，靠一己之力赚了大钱，手下众多，势力也大。他算不上商人，只是以大坂为中心，做着各种事情。表面看上去光鲜，其实背地里恐怕——应该是一定也做着卑鄙的事。不然不会拥有那样的身家。可是叔公并不屑于隐瞒身上的阴暗面，绝不假装好人。叔公从不避讳在公开场合宣称自己的不正当。我可以代替父母照顾你们，但无法成为你们的亲人——这句话阿荣从小就听过太多次。
或许正因为她熟悉这样的叔公，所以才无法原谅林藏的生活方式。再怎么伪装和隐瞒，恶人就是恶人。不管最终倒向善恶的哪一边，人都需要有相应的认识。林藏就缺乏这样的认识，至少在阿荣看来是这样。
母亲死时，阿荣觉得，必须要认清现实了，所以她无法完全依赖叔公。确实，她将他作为后盾，但从未想过要去依靠。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接受了叔公来自生活上的照顾，但从未接受更多。阿荣觉得，她们姐妹二人是靠自己的力量生活着。
这世上唯一跟她分享同一血脉的妹妹……“都怪林藏。”阿荣说着，用力皱起眉头。“简直跟林藏杀的没有两样。应该说就是林藏杀的。”
“您妹妹去世了吗？”这个男人……他明明知道。
被人杀了。她回答。
这里是上方屈指可数的大书商一文字屋的密室。在阿荣对面，仅隔大约六米远的地方，端坐着这里的主人一文字屋仁藏。他表面上是印刷读物的书商，背地里可说是几乎统辖着整个上方的黑暗势力。
“是被那林藏？”
想装傻？她早已查清楚，霭船林藏是一文字屋手下的小喽啰。以前是，现在也是。阿荣暗自观察着仁藏的脸色。轮廓刚毅，容貌安详。“下手的不是林藏。可是，妹妹的死全因为林藏。”
“那可真是凄惨。”仁藏带着难以揣测的表情说道。不愧是被奉为统领级别的人物，看来他不是那种轻易会将真实情感流露在脸上的愚人。可是，他的手下就不行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蠢货，光是听到林藏的名字就流下了冷汗。仁藏不知是否察觉了手下的窘态，仍纹丝不动地继续问道。“那么，您的要求是？”
“我听说，就算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你也能想办法办成，所以就来拜访。”
手下站直了身子。
“正如您所说。”仁藏严肃地答道。
“那是不是就算违反规矩王法，也会想办法替我完成无法实现的愿望？”看你怎么回答。
仁藏只是微微一笑。
“我听说，只要有钱，就可以要求你们替我做任何事。”阿荣刚说完，仁藏便大笑起来。“有什么好笑？”
“没有，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想您是有些误解。确实，我们什么都做。根据事情的大小，收取不同金额的报酬。所以，也不是不能说，只要有钱我们什么都做。只是，我们……”
“该不会想说自己是侠盗吧？”阿荣打断仁藏，说道。
“嗯，该怎么说呢？”
“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你是不是想这样讲？”
如果是这样……仁藏摇了摇头。“我们才没有那么大义凛然。商人为了赚钱才做买卖。收了钱才称得上是生意。要是打出为天下为苍生的旗号，那就做不成生意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钱。”
“那么……”
“只是生意。让客人高兴，我们收取相应的报酬，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大道理。但是，并不是说就一定要去做违背规矩王法的事，那样的生意也做不长。我们……”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杀人？阿荣问。“可是，你们不是会想办法替人解决他们无法做到的事吗？”
“我们会想办法。”
“那么，我若委托你们……杀人呢？”看你怎么办。
“听上去真是凶险啊。”仁藏道。
“我可不是在聊天。”
“哎呀，真是多有失礼。可是，那的确是件凶险的事。因为不是别的，而是要取人性命嘛。那样的……”
“这世上并不全是幸福的人。”我不想听漂亮话。“想杀人，想要某个人死，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邪恶的。我比谁都明白，绝不可以去杀任何一个人。可就是有一些人，他们被逼到了这种地步。有的时候不得不去想，一切都是某个人的错，如果没有他……有时候，仅仅一个人，就可以扭曲太多人的人生，可那种人不是想杀就杀得了的。弱者只能选择屈服。就算有能力，却又知道那是做不得的事情，对于这种人来说，那不也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吗？那不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吗？”
是啊。仁藏说。“您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阿荣点头。“我想他死，想亲手杀了他。我想让你替我实现这个心愿。我是带着这个念头来的。”
“那么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呢？”
“多少钱？”阿荣问，“一条人命。”
“人的性命无法估价。”
还要讲漂亮话吗？“可是你这里不是只要给钱就能办任何事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掏不出多少钱？你是想说这件事不便宜吗？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这位客人，”手下开口道，“其实……”
“放龟辰造那边，据说是一百两。”
手下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放龟……”仁藏的脸色还是没有变，“您是说在四天王寺一带负责统管香具师的辰造吗？”
阿荣点头，随后又观察仁藏脸色。“你们是同行吧？”
“不是同行。他是香具师的头头，我们是开书店的。”
“据说放龟辰造表面上是香具师的头头，背地里有另一副面孔。据我所知，他是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干。那么他干的事情，跟你们这里的生意，不都是一样吗？当然了，这些想必你早已知道。”
仁藏看着阿荣，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唉。我们是开书店的。书是映照世间百态的镜子，我们的生意是把世间的喜怒哀乐都写进来再卖出去。所以，我们这里收集了人前人后、各式各样的故事。不过说到底，那些只是故事。故事里没有虚实真假，真真假假才是故事的妙处。一旦一件事情成了故事，再想辨别它的真假就很困难了。”
“也就是说，关于那边的消息你早就听说了吗？”
仁藏没有回答。
“你一定知道。依我看，其实不必再跟你这一文字屋的主子多费口舌。不过你要是记性太差，我就提醒你一下，辰造那边什么都做，即便是有违王法的事。不管是威胁、勒索还是偷盗，包括杀人。他们什么都接受。只要给钱，辰造就能杀人。平民百姓一百两，武士的价格翻倍。有时候根据身份，还会再翻倍。”
“这话真是越来越险恶啦。”仁藏笑道，“恕我孤陋寡闻，杀人还标价的事情我的确不清楚。不同身份的性命定不同的价格更是可笑。那不成刺客了吗？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而且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那么您直接去找那边的人不就好了吗？”
“你这边无法接受。是这个意思吗？”
仁藏摇头。“那就错了。”
“哪里错了？”
“接受还是拒绝，那还得看您。”
“你是说看我的意愿，以及事情的内容？”
“当然，具体情况请说来听听。”
“也就是说，到底还是要讲大道理，不是吗？”阿荣问，“比如说如果我是为了一己私欲便拒绝……”
“那倒不是。就像我从一开始就一直重复的，这是买卖。这里头私利和公利、私欲和公益的界限十分模糊。不是能够简单分清楚的。规矩无法改变，正邪善恶这种东西倒是根据立场的不同便可以轻易地转换。”
“那么……”
“想办法把办不到的事情办成功，首先必须将事情的原委和细节都细致入微地了解透彻。您看，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工作不允许失败。越重大的工作，就越不能允许哪怕万分之一的误差。所以……”仁藏眯起了眼睛，“这是买卖，不是赌博。搞不清楚是好是坏、是输是赢的，算不上买卖。风险越少越好。如果一座桥很危险，那么能不过就尽量不过，这才是生意。”仁藏说，“如您所说，想取人性命的事我们这里也常有。可一旦详细询问，有时候也会发现，或许并不需要取人性命，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想要断绝关系的，只要让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就可以；想要夺取地位、想羞辱、想让人赔罪、想报仇的，只要夺取对方的势力和权利就可以。方法是多种多样，并不只局限于杀人。杀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更简单。”
“你竟说杀人简单……”
“人之所以不轻易杀人，是因为杀人的罪过重大。不是因为困难，而是因为一旦杀人便要受到惩罚。更主要的，是因为不愿动手，即便心里想让对方死。”也不一定想亲自杀人。“即便是能力弱小的人，只要得到帮助，或者依仗他人，要杀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就算做到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杀人是重罪，所以代价也就更大。”
“代价？”
“是。不管是我们，还是提出要求的人，付出的代价都非常大。即便从重罪下侥幸逃脱，但今后背负在身上的也无比沉重。取人性命就是这么一回事。诅咒他人时等于挖了两个洞，自己也将随之堕入地狱。所以，能不杀人就解决的，还是不杀才好。如果有相应的方式可行，一文字屋推荐使用那种方式。”仁藏说，“不杀人的方式比杀人要费事得多。不杀人的方式，工作量要远远大过杀人的方式。而根据程序多少和规模大小，金额也会相应变动。也就是说，我们并不给人命标价。我们只给工作量标价。我们没有杀一个人多少钱的价格表。只是……”说到这里，仁藏看了一眼阿荣，“被仇恨之类的强烈情绪囚禁的客人除外。”
“强烈的情绪是指？”
“非要用自己这双手去解决对方的性命不可这样的强烈情绪。如何？若是妨碍到了自己的生意，那么只要让对方做不成生意即可。让人伤心哭泣的就让对方再也做不出类似的事来便可。作恶的只要让他作不成恶就行。但是，想报仇雪恨，为此非取人性命不可的，这样的要求没有替代方式。”
“所以，你是想搞清楚这一点。”
“正是。我们这里都是老手，却也无法凭空感知客人的真实想法。这些还请您主动告诉我们。”
是这样，我想让你们替我杀了他。阿荣毫不犹豫地说。
为什么？仁藏问。“替妹妹报仇，是为这个吗？”
“报仇……”终于说了句中听的。“我不是武士，没有家族也没有主子，所以并不想着什么报仇雪耻。我这是怨气。深不见底的怨气。我只觉得妹妹太可怜了，却毫无办法。我希望你们替我除掉这无可奈何的情绪。我的要求就是这样。”阿荣道。
“目标是林藏吗？”仁藏问。
是的，若我这样回答，你又会如何应对呢？林藏是这个人的手下。他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可那件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妹妹无辜死去，若真要追究起来，不就是你仁藏所为吗？
不是林藏。阿荣回答。
“不是？”
“妹妹的死是怪林藏，可下杀手的并不是他。是林藏将阿妙卷入了他的奸计之中。他将阿妙卷了进去，却又犯下错误，结果阿妙被杀了。所以我恨林藏。我恨他，但还不想杀了他。我要他活着赎罪。阿妙死后，林藏就从大坂销声匿迹，只要他还活着，就要赔罪。我是这样想的。而另一方面，还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无法原谅，甚至想亲手杀掉。”
“那是？”
“只要有钱便连女人和孩子都杀的邪道，就是放龟辰造。”
“要我杀掉放龟辰造？”
仁藏第一次犹豫了——阿荣看到了，虽然那只是极其细微的动作。
“是。请替我杀了辰造。”阿荣低下头，“你的话我都听懂了。确实，杀人这种不合常理的要求，实在无法叫人欣然接受。我也觉得这是作为一个人所无法原谅的。但我还是要提出这个请求。辰造是恶人。不管是天真的孩子，还是无辜的百姓，只要给一百两，他就能下杀手。生意对手也好，啰唆的老婆也好，都能轻易杀掉。可是，仅有一个例外。不管给出多少钱，杀掉辰造自己这个要求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这就是我无法去找辰造杀人的理由。”阿荣说完，抬头看着仁藏。“为天下，为苍生，我讨厌这样的名义。我想死掉一个人，这世道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也知道有些悲痛不是杀掉一个人就能拂去的。可是，那个人只要活着，就会杀人。不光是杀人，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或许他跟你们做的事情不同，但是他跟你们一样，同样标榜替人解决无法解决之事，这样一来那个人就可以为所欲为，还绝不会浮出水面。表面上，他是个在放生大会上将乌龟放生的善人嘴脸。我，实在是恨他。辰造是恶人。”她说，“如果你没有耳闻，请去打探打探。如果你听闻过，就请相信我。对于自己提出的请求，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钱也备好了。如果不够，我一定会想办法补上。”
“看来，这是个无论如何都要取人性命的要求了。”
“我觉得，不能让像我这样的人再增加了。”
“也就是说，制止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让您满意，是吗？”
“是。”光那样不够。辰造必须死。如果不那样……
“您的话里，没有谎言吧？”仁藏问，“如果您所说的前因后果里有假话，我们也会索取相应的代价。”
没有任何谎言。阿荣回答。
 
二
你提出要求了？又市问。
“提啦。”
“真是好胆量。”又市说着，从大树背后露出了脸。他头戴白木棉头巾，身穿白麻布衣，胸前还挂着偈箱。腰上挂着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你那身装扮真是看不惯。你在江户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嘿。这叙旧的事，咱俩就免了吧，阿荣小姐。”
“哼。说的也是。”阿荣说着，蹲了下去，“咱们也挺有缘分。在船宿见着你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你的外形和气质全变了，最主要的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来。唉，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又市曾经是林藏的伙伴。在善于交际又贪图女色、放浪而轻薄的林藏身旁，又市总是带着阴沉的目光站着不动。其实他性格并不十分阴暗，嘴巴也算不上笨拙，可不知为何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那略显青涩的瞳孔深处闪烁的暗光让阿荣尤为印象深刻。
林藏曾说，又市是他的兄弟。二人结伴做一些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
妹妹死去的那个夜晚——林藏和又市同时从大坂销声匿迹。
“这次碰巧在摄津有些事情要办，”又市说，“前不久还在京都逗留了一段时间。我就像随遇而安的要饭和尚，像捉摸不定的无根野草，东奔西跑地辗转奔波，在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并不打算回到上方。大坂对我来说，只有一些令人恐惧的回忆而已。”
“我想也是。”
“唉，当时我搭救了正被辰造一众追杀的林藏和阿妙小姐。可是，阿妙小姐已经没了气息。林藏也被砍得不像样子，倒是还活着。托他的福，连我也成了被追杀的对象。多亏了阿荣小姐的帮助，我才勉强活了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我这条命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连我自己之前都觉得，今生决不会再回来了。”
真是一场灾难。阿荣道。
“一文字狸怎么说？”
“一个劲装傻。跟你猜测的一样，全说不知道。”
“嗯。”又市也在阿荣旁边蹲下。
阿妙死的时候，林藏本打算整治辰造一伙。当时辰造那帮人的罪孽有多深重，阿荣并不知道。但至少她能感觉出来，放龟辰造势力庞大，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定没少做。
林藏正是盯上了他们这一点，在阿荣看来是这样。他要么是想揭发辰造的阴暗面进而勒索，要么是想以此讨好辰造，以图在下头混口饭吃——对于林藏的行为，当时的阿荣是这样理解的。
可是，她想错了。时隔十六年之后，她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向辰造发难的背后主使竟然是一文字屋仁藏。那或许是两人之间的一场势力争斗，应该就是这样。
告诉她这些的是又市。
“我觉得直接见面并没有错。当然并不是说不相信你的话，在黑暗世界里干着那种行当的人恐怕也没有多少。”
“本就没多少。”又市说，“江户也没有。行为不端的小喽啰自然是一抓一大把，可要说领导他们或者是能领导他们的人就没有了。不过，一文字狸的爪牙散布在各个诸侯国。仁藏的胸襟的确了得，现在他已是地位极高的大人物了。”
“你当初做他手下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又市曾跟林藏一起在仁藏手下做事。“以前也有以前厉害的地方。”又市回答，“十六年前，仁藏这老狐狸就已经被称作老大了。而林藏和我还只是毛头小子，光是看见他就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的仁藏在我们眼里近乎神圣。”
说到这里，又市将视线投向了远方。什么都没有，远方是一片荒野。
大坂很繁华。虽显得嘈杂，但那是生命的嘈杂，是来自人们生活本身的喧嚣。可在繁华的背面，却有着如此荒凉的场所。就像生命与生命之间留下的空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明明只是条缝隙，却深不见底。
大坂还是和江户不同。又市说。
“不一样吗？”
“嗯。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清。”
阿荣没往东边去过。
“我生在江户郊区的贫苦农家。因为吃不上饭而学坏，无家可归，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后来在大津一带遇到了林藏。他当时还夸口说自己是朝廷大官家的庶子。”
“朝廷大官？”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又市说，“第一次相遇时，他和我一样，是个又臭又脏的小子。不知为何他总是能讨人欢心，是个整天只知道跟在女人屁股后面什么也不想的浑球。唉，我自己也是个浑球，两个人年纪又一样，正是臭味相投，便结伴在各种地方闹事。不管是被抓还是被打，甚至被捆起来扔进河里，我们都觉得无所谓。反正再换个地盘，继续随心所欲。那时候，不管受到了怎样的对待都会大笑，用这边的话说就是……两个傻子。”
“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突然慈悲为怀了吧。”阿荣道，“我说又市，你之所以不能继续在大坂生活下去，全是林藏的……”
“我知道。我没事。我也是不惜一切才到了今天，事到如今哪还讲什么感情流什么眼泪。只不过，阿荣小姐，在见到你、听到你跟我说的话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林藏当初并不是失手，而是被陷害了。关于那小子的回忆……唉，直到四五天前，都还不是那么坏的。”
“你该不会以为是一文字屋陷害他吧？”
“正是。我一直以为，是一文字那老狐狸跟放龟暗地里勾结了。如若不然，当初的计谋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败露。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陷害了林藏跟我这样的毛头小子，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处可言啊。又市轻叹道。“不可能有啊。根本就是自作多情，是林藏失手了。”
“是啊。那是林藏的失误。是他的失败。一定是他在某个环节泄漏了消息。而因为他的失败，阿妙不得不献出生命。”
“阿妙小姐……真是凄惨。”又市道，“现在我这副模样如枯木般老朽，在生与死的修罗场中翻爬打滚，当时却只是个傻小子。一直自以为是一方恶霸，可当看到熟识的姑娘被乱刀砍死在面前，我……”
别再说了。阿荣开口道。我受不了。
“林藏也被砍了。那小子，明明自己浑身是血，还非扛着已经没了气的阿妙小姐，怎么都不放手，哭得那死去活来。那个傻瓜……”
“让你别再说了！我不愿意想起那些。”
“现在想想，那小子该是觉得因为自己的失误害死了阿妙，才哭成那样。是吧，阿荣小姐？”
阿妙……
过去的事情都无所谓了。阿荣说。“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陷害林藏的并非一文字屋。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林藏现在也还在那人手下做事。如果他是被陷害的，不可能再回来吧？就算想回来，对方也不见得就让他回来。”
或许吧。又市说。
一个月前，又市忽然出现在阿荣经营的船宿上。
开始她并没认出他来。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虽觉得有些面熟，但长相相似的人到处都是，而且自己认识的人当中根本没有着装如此怪异的御行。如若他是在外流浪之人，那么或许之前见过一两次面。阿荣这样想着，并没理会。
不久，也不知是因为摄津的代官所失火还是什么事，闹得沸沸扬扬。此后行者再次出现了。
那时候，阿荣忽然想了起来……咦？是又市！
她觉得那是因为她一直想的都是林藏。她将藏身在各种异闻背后、名为林藏的诡异男子，跟那个霭船林藏重叠了起来。林藏这个名字确实不常见，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重名的可能。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这些疑惑随着又市的出现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
阿荣坚信，既然林藏的伙伴就在自己眼前，那么他一定也回到了大坂。
虽然样貌发生了改变，但男人的确是又市。阿荣招呼了一声，又市显得十分意外，接着露出困惑的神情。因为阿荣向他询问林藏的近况。
又市告诉她，自己对林藏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大坂逃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他还说原以为林藏已经死了。
“先不管回不回来，总之林藏还活着？”
“应该是活着。仁藏就算了，他的手下显得很慌张，那么答案就是明摆着的了。那个四处作恶的林藏，一定就是你的兄弟霭船林藏。”
“真的是这样吗……”又市再次眺望着地平线的方向，“原来你没死啊，姓林的。”
“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哪里是分开了，是他不见了。他受伤也挺严重的，可比起那些伤痛来，阿妙小姐的死对他打击更大。我原以为他一定会追随她去呢。可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死，还回到了一文字屋，那小子究竟打算做什么？”
追随阿妙去死。他用情有那么深么？“林藏他有那么痛苦么？”
“嗯。”又市看着远方，回答道，“或许是因为我想得太多吧，不管我逃到哪里，总感觉那些风言风语就像在后头追着我不放似的。有说见到林藏在榆树上吊死的，有说见到他跳崖的，我总能听到类似的消息。甚至还听说他被辰造一伙人发现后杀掉了。我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跑的狗，从来不想回来确认，甚至也没有伤心。所以，我一直都认为林藏已经死了。”
阿荣并不那样觉得。林藏所受的刀伤并不致命。她也不觉得他是那种会追随阿妙而自杀的男人。她无法相信他能认真到那种地步，也不愿相信。她觉得他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所以，才觉得在那些异闻背后，似乎看到了林藏的影子。
阿荣说出心中抱有的疑虑，又市经过一番考虑，将他们与一文字屋仁藏的关系告诉了阿妙。
如果阿荣的怀疑是正确的——林藏还活着，而且正暗地里在大坂做着一些事情，那么在背后指使他的一定是一文字屋仁藏。又市说。
阿荣活到今天，并不是靠值得向别人炫耀的光鲜亮丽的生活方式，可对于一文字屋在背地里做的生意，她竟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一文字屋是大书商，可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跟放龟辰造做的是同一行当。
“阿荣小姐。仁藏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这些年我随波逐流，从南到北各个地方都流浪生活过，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的势力。不管是在山上还是在海里，只要是干这一行的人，全都跟他有关系，所以他从不露面。江户实在太过复杂，一切不可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可除了江户，尤其是在这大坂，仁藏很强大。”又市转脸看着阿荣，“我问你。”
“什么？”
“你去，是不是为了找仁藏麻烦？”
“那种事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干吗去找他麻烦？”
“可是，你不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去求他办事吗？你明知道林藏是他的手下，却还要求他杀了林藏。”
“才不是呢。”阿荣笑道。
“不是？那，你要仁藏替你做什么？”
“另外的事情。”没错。难得林藏还活着。为什么非杀不可？他万一死了……“我告诉他们，想找出林藏，让他赎罪。”
“找出来？”
“其实他们即便不找，也肯定知道林藏的藏身之地。”他们一定知道。光看仁藏手下那狼狈的模样就知道。像他那样浅薄的人也真是罕见。仁藏或许是个大人物，可从他把那样一个小人物放在身边这件事上，也能大致看出他的斤两。“就像你说的，以前让林藏去招惹放龟的，应该是仁藏。所以，仁藏必定全都知道。但是他听我说话时，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样不就是彼此彼此了。就当是狐狸之间的较量吧。”
“嗯。”又市站了起来，“居然敢将那个狐狸老爷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也真是个了不得的母狐狸啊。”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就是母狐狸，要好好戏耍他一番。”我不会输！“听了你的话，觉得仁藏是个很可怕的人。唉，正常的手段肯定对付不了他，他也确实是个比较棘手的大人物。可是，我倒是觉得他并未让人怕到那种地步。”
“是吗？”
“你跟仁藏有瓜葛的时候，不还是毛头小子嘛。对于初见世面的小孩子来说，不管是怎样的对手，看起来都很强大。首先在气势上就已经输掉了。后来遭受挫折，又亡命天涯——你如此害怕他，难道不是因为心里还残留着当时那些事情的阴影吗？”
“一文字屋仁藏，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你是这个意思？”
不是多了不起。阿荣很坚定。证据就是辰造。阿荣说。“很简单。当初，仁藏是抱着打垮辰造一派的目的才派林藏去的。可结果如何呢？林藏被砍不说，还把我妹妹卷进去送了性命。救了他一命的你也被逐出了大坂。设计陷害不成，手下还被追杀，整个计划失败，可仁藏是怎么处理的呢？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是啊。”又市似乎望得更远了，那里明明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所以我才误会，是那老狐狸跟辰造在背地串通。手下的仇不报不说，自己也没任何表示，就这么放弃了，所以我才不明白。唉，最后证明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也说明了跟敌人串通确实没有意义。”
“什么串通不串通，他不就是害怕了吗？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可辰造的势力却越来越盛。做尽恶事，还过着奢华的生活。或许真像你说的，一文字屋如今的影响力十分巨大，可说归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大坂，他不还是对竞争对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人为所欲为吗？只因为手下的一次失误，他就退缩了。半途而废该不会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看你口气挺大呀。”又市道。“很少有人跟他面对面之后，能得出你这样的结论。”
“我也经历了很多。”
“我们都是。”又市笑了。“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行者。一个没用的落魄无赖，剃光了头就成了佛家弟子。或许你要笑我凄惨，不过，这就是生活。所以说，你恐怕也不是当初的那个阿荣了。”
“我曾经离开过大坂。我无法接受妹妹的死亡，无法忍受在妹妹死去的城市生活下去。不如直接说那就是逃避好了。反正往后都是孤身一人，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活下去，没有遗憾也没有牵挂，当时的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过，其中也包括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我甚至将自己装扮成巫女的模样四处游走，还因此得了野干阿荣这个外号。野干据说是狐狸的意思。三年前在叔公的关照下重新回到大坂，在此之前，我为了生活下去可说是不择手段。论纯洁，我早已变得肮脏不堪。论能力，我比以前更加强大。论善恶，那么我必然是变得邪恶了。关于这些我早已有了思想准备。”
“野干？”又市背对着阿荣，走到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旁边的五轮塔前，“阿荣小姐，看来你这些年也是罪过不小啊。”
“你什么意思？”
“若不然，别人不会给你起那样的外号。野干可不是狐狸。”
“是吗？我听说是狐狸啊，也一直这么以为。”
“野干的确像狐狸，却是另一种野兽。有些地方管它叫野狐，是一种活跃在鞑靼和天竺等地、十分凶悍的野兽。比起狐狸来更像狗或者狼，擅长爬树，连老虎和豹子都吃，是很恐怖的兽类。听说它本是荼吉尼天（荼吉尼天，藏传佛教之鬼神，原指吃人心的恶鬼。自平安时代起，日本人将从中国传入的荼吉尼天与他们自古信奉的稻荷大神视为同一尊神明。）的坐骑，后来变成了稻荷大神的手下。还有传说称那稻荷大神原本就是野干。”
你知道得还挺详细嘛，阿荣道。
只是照搬别人的话而已，又市回答。“我在江户认识了一个颇有意思的人，对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知识十分熟悉。昨晚刚巧在难波遇着他，也稍微听到了一些。据说那野干喜好蜡、油、漆以及女人的血液，而且还很多疑。”
“多疑？”
“据说是。得到野干的信任后，它就会对你无比忠诚，可一旦它厌倦了，就会轻易地选择背叛，甚至还会纠缠原来的主人，伺机报复。据说一旦被野干缠上就永远也甩不掉了，真是个品性恶劣的畜生。”
“还真是挺恶劣的。”
“你也是那样吗？”
也许吧。是谁给我取了这名字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样称呼的呢？“反正，我现在只是个经营船宿的女子，也没什么人好报复。”
“这不是有了么？”又市背对着阿荣，伸出右手搭在长满苔藓的五轮塔上，“林藏啊，害死阿妙的罪魁祸首。就因为他的失误，一切都毁了，不是吗？拜林藏所赐，我和你都吃了大亏。怎么能不恨他呢？难道你不恨？”
“恨。”阿荣简短地回答。
“如果那可恨的林藏真的还活着，你为什么没要求他们杀掉他？”
“我不是说了，要让他赎罪吗？”
真搞不懂。又市歪着脑袋道。“赎罪？那你打算要他怎么样？”
阿荣没直接回答。“总之我让他们找到他，带来给我。首先需要亲眼确认才行。就像你说的，万一是不相干的人就白费工夫了。另外，因为林藏跟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或许会找人来顶替。或许他们会假装找了却没找到。不过，他们隐瞒了林藏是他们的人这一事实，也就无法拒绝我让他们找人的要求。既然接受了，到时候就得把人带来。他们肯定能马上找到林藏，甚至都不需要四处搜索。”
会这么顺利吗？又市道。
“怎么，事到如今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不过一条杂鱼而已，一文字屋仁藏会费那么大力气袒护他么？十六年前不是轻易就把他给放弃了吗？还是说，他怕林藏说出什么关于自己的秘密来？”
“那倒是有可能。向辰造出手一事，最后虽以林藏失败收场，但挑起事端的终究是一文字屋。也就是说你真正的仇敌其实并不是林藏而是他们。这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而且，这事一闹开，难保不会传到辰造的耳朵里。辰造若得知了此事，必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那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还要求一文字屋另外再做一件事——辰造的人头。取辰造的命和把林藏交出来，这两件事要一起办。”
“你还要求他们干掉辰造？”又市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你还真是百密而无一疏啊。”
“我一个女人跟那种大人物交手，没一两手准备怎么行呢？我野干阿荣一定要将狐狸和乌龟玩弄于股掌。”然后还有……林藏。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又市缩起了脖子。他的视线越过五轮塔，望向远处。“远处那一片亮闪闪的，是海，还是河？”
“不可能是海。从这里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现在这里叫闲寂野，至于以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哪里都去不了，几乎没有任何可做的事情。赶路的经过这里都会莫名地感到绝望。走着走着，人跟马就都倒下了，所以这里到处都是尸骨。”
那么，那些该是尸骨里流出的绝望在燃烧？又市的手划了一下。
没有夕阳，什么都看不见，荒野变得漆黑一片。无数幽蓝的火光在闪动，星星点点，似乎昭示着这片荒野的无边无际。
“那些是什么呀？”
“如果不是鬼火……就是狐火。”又市说。
 
三
“前天夜里……”男人开口道。
阿荣在船宿“木津祢”后门碰上了这个可疑的男子。
“也不是深夜，算是刚入夜吧。可能已经过了八点。”
“那又怎么样呢？你不是船上的乘客吗？”
“不，我不是乘客。我是为了狐火而来。”
“狐……火？”
“我都听说啦。我想应该就在这附近吧。就是那些怪异的火焰。”
他说的是那些火？“你说那些火？那是在闲寂野。”
“对，闲寂野。那里，那……”
“你顺着河往下游走一段，走到周围没有建筑物的地方，然后朝着右手边的小山丘走大概半条街远，爬过小山丘之后，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就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边际。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而已。”
“是、是吗？你是不是也听到那些传闻了？”
“传闻？嗯，反正是亮着一些奇怪的火光。”
你见过？男人不知为何竟兴奋起来。他看上去挺讲究，不是武士，又不大像镇上的人，也看不出究竟是老还是年轻。他说的不是上方话，看上去应该是江户人，可又有些土里土气，一身装扮也不像在外赶路，是一个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平淡无奇的男人。
“唉，我听说前天晚上，烧起了好多狐火。据说规模相当大，虽然离这里很远，但还是能看得见。这可是大事！我一听马上就坐不住了，冲出旅店四处打探。虽有好多人都说看见了或者听说了，但一问到是在哪里烧起来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在天王寺附近也见着了，但是听上去假得很，现在就连到底是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所以我就拿出地图来看了半天，觉得有可能是这个方向，于是就跑来挨家挨户地问，到你这里是第二十家。”讲完这一大堆之后，男人深深叹了口气。“刚才你说的，是在哪里？”
先等一等。阿荣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男人似乎很累了，他试图重新站直身体，还踉跄了一下。“我？我是京桥来的……哦对了，我说的这个京桥是江户的京桥。我是从江户来的，是住在江户京桥的山冈百介。”
“你从江户来？”
“是。”
“从江户跑来大坂看狐火？那些火的事情都已经传得那么远了？哎呀，我也就是前天才看到的呢。传得也太快了吧？”
“不不，不是那样的。”百介拿手巾擦了擦额头。他的额头上并没有汗，现在的天气既不热也不冷。“我呀是个写故事的，算是个作家吧，尽管还没有人愿意出版我的书，不过，反正，我就是干这个的，所以现在正四处游历，搜集各种奇闻怪事，一一记录下来。前段时间我一直在京都，因为我听说帷子辻突然有腐烂的尸体出现，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有那种事情？”
百介盯着阿荣，脸颊有些泛红。“我就见着啦。那种事情！”
“哦？”
老板娘，是来客人了吗？番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来了客人，不过是个怪怪的客人。你别管啦。”她回答道。“你说，你见着了什么？”
“有一具女尸，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胡扯。”
是真的。百介的声音显得十分诚恳，他又绕到已转身打算离开的阿荣面前。“不久之前，摄津不是出大
事了吗？就是代官所被烧的事情。”
这倒是听说过。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在那里见着了天火！”
“什么？”
“也可以说是怪火。就是在圆圆的火球里，有一张人脸。”
“人脸？”这人疯得厉害，还是别理他才好。
“唉，老板娘一定觉得我不正常吧？其实，我是有点不正常，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我可没疯。我就是喜欢妖怪。”百介道，“不过，见越入道也好，辘轳首（辘轳首，日本的一种长颈妖怪，通常以女性形象出现，特征是脖子可以伸缩自如，与井边打水时控制汲水桶的辘轳把颇为相似，故有此名。）也好，实际上都不存在。我也不认为能亲眼见着那种东西。我游历各地，遭遇最多的是声音。有时候是诡异的动静，有时候是奇特的声音，大致上都是这样的事情。比如河边没有人却有洗红豆的声音之类。前不久我在泉州（日本旧时的和泉国，约在今大阪府大和川以南。）也听到了类似的故事，大概就是两三天前才听说的，因为瘟疫而死掉的人们因为没有被好好安葬，结果成了沟出，向人喊冤的故事。”
“你说瘟疫？”这不是跟林藏有关的事情之一吗？“你说的是不是庄屋最后死了的那件事？”
正是正是。百介欢喜地回答道。“哎呀，谈论人的生死，我却是这样的态度，未免多有不敬。正是庄屋，还有村里的一位大人物，一共死了两个人。可仔细一问才发现，那并不是可怕的恶鬼或是妖怪作祟。据说村民们只不过听见了像歌谣一样的抱怨声而已。真正说见到死人的，只有一个人。”
“那为什么庄屋会……”
多半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百介回答。“人世间的事全被人世间的因素所左右。跟那个世界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如此。百介说。“其实，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不会真的发生。这世上，没什么是真的不可思议。你看，比如前不久引人纷纷议论的，净琉璃剧场的乐屋夜里发生的怪事。我对那事也十分有兴趣，因此详细询问了太夫以及剧场里的相关人等，结果听到的也只是乐屋被弄乱、人偶被损坏这样的事情而已，并没有出现妖怪作恶。相反，这些事情从结果来看往往是因为活人间的仇恨。这一点确实很奇妙。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世上，几乎每件事都是不可思议的。不过，若只是声音，很容易产生混淆造成误会，因为不管是声音还是动静都可以人为制造，难保不是恶作剧。火就是另一回事了。”
“另一回事？”
那净琉璃一事不也是跟林藏有关的事情之一吗？
“怪异的声音之外，最多的便是怪火或者怪光之类，就我所收集的故事来看是这样。跟声音不同，火焰或者亮光不是人徒手就能做出来的。当然，火是可以生的，也不是说绝对做不出来，但那需要熟练的技术或者特殊的装置。所以说关于火的各种怪事，我觉得里头大部分都是自然发生的。各地确实也有各种怪异的火。有一叫就会飞过来的火，还有用刀斩则越斩越多的小右卫门火等等。这附近，还有一种老人火。”百介说，“那火里面有人脸。不，应该说是看起来像人脸。之前摄州代官所的那场大火里，我真的看见脸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那种东西，普通人是做不出来的吧？”
他的眼睛都瞪圆了。至少他脸上的表情是真正的欢喜。他没有说谎。他来这里应该不是有什么阴谋。看他张口闭口全是些没头没脑的话，可还讲得那么开心，简直跟孩子一样。
“这狐火啊，烧起来的时候是这样并排着的。跟鬼火不一样，它们不会没有规律地乱动。狐火出现时都是沿着路边，一个一个的，对了，就像一排手提灯笼一样，所以才被称作狐狸的提灯。狐狸不是喜欢油吗？用油炸过的老鼠做饵还可以抓到狐狸呢。所以它们跟猫一样，也喜欢灯笼里的灯油，以此类推，灯笼里的蜡烛它们应该也喜欢。”
“慢着。”阿荣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要讲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你到底想要讲什么？”
很稀奇。百介说。
“稀奇？什么稀奇？”
“前天晚上的狐火。你所看见的……”
那些火，那些在闲寂野那片漫无边际的旷野里闪闪发光的阴火，都混在一起，数也数不过来，但绝对不是十或二十这种小数目。当然，阿荣也并没打算去数。那些蓝白色火焰一下子全亮了起来。闲寂野本就漫无边际，其中的那些火也真的是数不胜数。
但那并不是一片无垠的荒野，一定在某处有着边际。以前什么样不太清楚，现在穿过那片荒地之后其实是能见着村庄的，里面甚至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不过，荒野的入口处却看不见任何路的痕迹。能看到的只是远处连绵的群山，浑然没有边界。但只是看上去没有边界而已，实际上，那里只是一片很普通的荒地。但闲寂野确实很大。那些火应该不是人为做出来的。如果那是人点起的灯火，那么有多少灯火，就要有多少人连夜潜入这荒山野岭。那简直不可能。
“你真的看见了？”
“要是真想骗你，我一开始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好了？骗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真是太好了。百介说着，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看到了呀。哦，我啊，我只要能搞清楚位置就已经满足了。可是，之前不管问谁，就是搞不清楚。结果刚好碰上这家店叫木津祢（木津祢和狐的日语发音相同。），于是觉得该不会是跟狐狸有什么关系吧，真没想到居然能碰上亲眼见过的人！我真是好运气。”百介说。他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那、那么……”
“怎样？”
“能不能再详细些？”
“啊？”
“就是火是怎么出现的、什么颜色、什么样的燃烧方式、有多大，还有就是有多少、有没有动、最后是怎么消失的这一类事情。”百介翻开记事簿，以笨拙的动作拿出笔，舔了一下笔尖。“比如说，有没有升起烟雾或者发出声响之类？”
“我说，也用不着弄得好像逼供一样吧？”
“这……嘿，多有得罪。我这人就是容易兴奋。”百介说着，挠了挠头，“一沾上这种事情，我就跟着了魔似的。其实来大坂之后我也常常被嘲笑。书商老板还调侃我说，比起出版自己的书，我更醉心于收集这些异闻。真是失礼了。你们也还有生意要做，如果不方便，我改日再来。哎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你见到的说给我听听。等什么时候你时间方便了，我再来。虽然没什么大礼能带来谢你……”
“我也不需要你的礼。”
“那我先去事发现场查看查看，然后再问问附近的居民。”
阿荣叫住了正打算离去的百介。“你是叫百介吧？你要真是在四处搜集那种异闻……”或许……“嗯……比如那发了瘟疫的村庄，或者净琉璃的乐屋，你也都专程去调查过吗？”
“嗯？去了。”百介有些害羞地回答。
“那么，你在那些地方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藏的男子的消息？”
“林藏？”百介闻言又转身走到阿荣身边，“你说的林藏，可是那经营账屋的林藏？”
“难道你认识？”
“问对人了。哈哈。他待我很好。我在京都人生地不熟，林藏便带我四处转悠，为我讲解。不久前他一路上还教给我很多东西。然后，我们还一起来大坂……”
“一起？”
“你找林藏有什么事吗？”
他看上去不像是在骗我。那么，我骗他就是了。“我和那位林藏或许有过一面之缘。”这并不是谎话。
哦？百介点了点头。“其实呀，我是初出茅庐，又没什么能力，身为一个作家在江户一直都无所建树。江户的一个书商或许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我那副惨样，就建议说，虽然江户出不了，但可以去找大坂的书商谈一谈。我这才匆匆来到了这里。”
书商？“你口中的书商，该不会是一文字屋吧？”
“你知道？”百介瞪圆了眼睛。
真是个一惊一乍的人。不过此时，更为惊讶的其实是阿荣。“哦，也没什么直接的关系，但是一文字屋很有名。应该是大坂最大的书商了吧？”
“就是啊。真是了不得的书商，规模比江户的大一倍呢。更叫人不敢相信的是，那一文字屋居然收下了我写的东西。他说虽不能立刻印刷出版，但既然要了就一定会出，还给了我定金呢。所以嘛，我就有些飘飘然了，再加上又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在城里四处闲逛起来。我这人就是见不得那些天方夜谭，于是为了继续搜集异闻便到处打听，结果就认识了林藏。”
“你是在搜集异闻途中结识的他？”
嗯，差不多吧。百介道。“通过一个跟帷子辻事件相关的人认识了他。”
一样，跟在大坂附近发生一连串的怪事一样。事件的背后都有林藏。
“那么……”
“结果一攀谈，才发现林藏其实跟一文字屋还有着不浅的关系。”
“你是说一文字屋的人和那个叫林藏的互相认识？”
“认识啊。账屋不是也做卖纸的生意嘛，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他们结识已经好多年啦。唉，这东西真有意思。后来我在京都四处游历，忽然变得不安起来。”
“不安？为什么？”
“唉，说起来丢人，就是一下子没了自信。我写的东西以前在江户曾被揉作一团当作垃圾，所以现在有人愿意买，我反而有些没底，他们会不会碍于情面买下来，其实背地里已经扔了呢？心里一没底，就越来越觉得一定是那样。林藏得知我的这一想法后就劝我说，如果这样担心，干脆再去一趟大坂，问个清楚。”
不会有错。林藏还活着，而且跟一文字屋有密切关联。阿荣的猜测没错，而且又市的话也都是真的。那么……
“所以我这次回大坂，主要就是为了打听一文字屋的真实看法。”
是吗。阿荣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百介似乎很不好意思，不住地挠着头。“是我想太多了，一切都是我瞎操心。一文字屋的人还狠狠说了我一顿，给了我很多意见，让我多修改，说一旦时机成熟就开印呢。”百介的脸上满是笑容。
他还年轻。
“啊，你看我又废话了。净讲这些没用的东西。那么，你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可以。正好现在没客人，我就陪你一起去闲寂野吧。到那里再跟你讲，不是更好懂吗？”
那正合我意呀。百介回答。
阿荣背过身跟里头交代了两句，便走进了一条被竹林包围的小路。不知所措的百介跟在后面。“比起顺着河走，这条路要稍微近一些。只不过有点难走。”
“哦。”
“还有……”要事先问清楚。“那些都是林藏告诉你的吧？”
“什么？”
“当然是你的那些异闻啦。他应该还告诉了你很多吧？”
嗯。百介在后面应道。“他见识渊博，好像什么都懂，认识的人也多，他给我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什么婴儿被河水冲走后被狸子养大成人啦，老人受桂男迷惑竟跟死人讲话啦等等。哦，对了，桂男是住在月亮上的神仙。”
是吗？果然没错。传闻是真的。那些话都是说来逗你的吧？阿荣故意问道。她要套他的话。“狸子怎么可能把人的孩子养大呢？”
“不不不，那些肯定不是假话。我还见了那孩子呢。是不是狸养大的先不管，那孩子可是生下来没多久就遇上水难，五年之后又完好无损地回来啦。嗯，把孩子养大的……好像是叫豆狸来着？就是常出现在酒窖里的那种。”
“还豆狸呢，笑死人了。”是霭船林藏干的好事。他又在骗人了。
好笑吗？百介说。“可能是挺好笑吧。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相信。但那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并最终算在了豆狸头上。所以要说滑稽也确实有些滑稽，但对于当事人来说，那既不是谎言也不是蒙骗，而是事实。”
“或许吧。”阿荣伸手拨开挡路的竹叶。路越来越难走。“可是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狐狸幻化骗人，那都是醉汉或者好色之徒给自己开脱的借口吧？不过，我是船宿木津祢的女掌柜，跟狐狸也算同类，不该去嘲笑狐狸。”
“对呀，为什么你那里叫木津祢呢？有什么由来吗？”
这个人什么都要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其实是被雇来的。我来之前那里叫木津屋。到那里安顿下来之前，我一直在外头混生活，还得了个不怎么好听的外号——野干。人家告诉我野干就是狐狸，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可最近又听说那其实不是狐狸，反正我也懒得去管。”又市曾说野干不是狐狸。野干吗？百介说。“我听说，那本是一种叫作射干、介于狐与狗之间的异国野兽，非常凶猛，但是我们这里并没有。”
好像是这么回事。阿荣回答。
从竹林出来之后，二人便已经身处小山丘。既没有城镇也没有村庄，好像走在山路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下了山丘之后，一片荒芜的土地在眼前铺展开来，地面上零散地长着枯草和灌木。
“管他是什么呢，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
“是吗？嗯，这附近该不会碰巧有什么地方栖居着很多狐狸吧？看上去的确很像狐狸出没的地方。”
“或许有吧，但我没见过。”
“可是，你却见过狐火。”
“那真的是狐火吗？”尸骨里流出的绝望在燃烧——又市是这样形容的。“当时确实是烧起了不小的火。可是，狐狸能点着火吗？”
“比起将小孩养大成人，我看可能性要大得多。”
“那倒也是。”
“据说狐狸只要得到牛马的骨头就能施法。可能其实也因为骨头里含有磷吧，这种物质可以烧出阴火。在墓地里烧，那就成了鬼火，在路边上呢，就是狐火了。我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
“这里……”闲寂野，“或许就是一座墓地。”阿荣说道，“反正倒在半路上的人或马的尸骨也多的是。”
“倒在半路上？”
“这里啊，总让人感觉似乎跟哪里都不连着，而且再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当然了，那些全都是错觉。可正因为有这样的错觉，人一旦迷了路，就会感觉再也走不出去。那感觉就像是坠入了无间地狱，令人恐惧而绝望，进而失去希望，倒在里头。”就是这样的地方。
是这么回事啊。百介说道。“那么他们的尸骨里烧起了磷火，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当干湿、冷热程度等各种条件都合适时，自然或许偶尔也会展示出超越人们认知范围的现象。打雷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我觉得狐火可能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当人们看到一些现象，又觉得那不可能是自然出现时，就会以对自我有利的方式重新定义。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会感到强烈不安。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
“有意思？”
“不，有意思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智慧、习惯、道德和信心，这些维系人们生活下去的种种因素，正是人的情感和生活本身。它们才是妖怪。”百介说，“所以，我才像这样将街头巷尾的异闻全都收集起来仔细品味，以此去了解人们眼中的世界。当然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多多少少有些天真。”
“妖怪能像你定义的那么好？”
妖怪之类必须当它们全都不存在，否则生活就无法继续。
如果真的存在，首先自己就是妖怪，阿荣这样觉得。一旦觉得自己是妖怪，那么往后的发展就再不是自己所能控制。她觉得会是这样。自己的身体里，确实有一个肮脏、污秽而强大的怪物。它存在，但自己从来都视而不见。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妖怪可是坏东西。阿荣看也不看百介一眼，说道。
“嗯。或许本该是罪恶、悲伤、痛苦、虚无、丑陋、无奈的，所以我才要把它们修饰成无聊、荒谬、不着边际、滑稽的东西，将它们从自己心里赶出去。”
“赶出去？”
“妖怪就像镜子一样。心有怨念，看到的就是枯草和幽灵。心有胆怯，旧伞也会吐出舌头。所以，我觉得，笑着看才是最好的方式。”百介说道，“狐魅惑人心，狸变化戏弄，我觉得这种程度就刚刚好。太过悲伤的故事让人无法承受，而且，人生在世已经够悲伤的了。”
这一点。阿荣也有同感。
山丘上的树木还是那么茂盛。走下山丘之后，泥土更干了，草也褪去了绿色。即便是在白天看，它的边界也还是那么模糊。为什么这里就望不到头呢？
“这里就是闲寂野了。”
哦。百介发出这样一声后，抢到阿荣前面站住。“这里应该……很大吧？”
果然他也看不清楚。“我觉得并没有多大。不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总是站在这里眺望，里面只下去过一次。一旦走到里头，真的感觉好像大得没有边际一样。”
“哦。这里的地面是不是有一些倾斜啊？确实对面感觉望不到边似的，也搞不清原野两边的边界究竟到哪里为止……”百介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扫视着这片荒地。
“总之，这里应该相当大。恐怕不止一两反（反，日本的面积单位，1反约为992平方米。）吧？估计得有一町（町，日本的面积单位，1町等于10反，约为9920平方米。）以上吧？”
一町是相当大的面积，可能比阿荣以为的还要大。
可是，跟想象中那片无垠的荒野相比，这数字简直无限小。它是那么小，小到若真要以数字标准去将两者对比，那么这对比本身都显得毫无意义。或许一切真的都是阿荣的主观臆测。无边无际的荒野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当时，整个原野上都亮起了火光吗？百介问。
“是。嗯，是星星点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至于间隔嘛，我想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大概七八米，或许更短。”
“那些火是一齐亮的吗？”
“我也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亮起来的。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一个一个亮起来的。”
那么可能就不是狐火啦。百介说。“搞不好真的是死人身上的火吧。刚好你在这里……”
“是啊，我刚好在这里……”他会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吗？那时自己和又市……“对了，那个林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决定在被问之前抢先提问。
“林藏吗？嗯，见多识广，很会讲话，和善——精神还是很好的。步伐矫健，真是老当益壮呢。”
“老当益壮？什么意思，林藏……”应该跟阿荣同龄。
“因为他已经上年纪啦。”
“上、上了年纪？”
“我看他差不多都快七十岁了吧。反正，他应该比我大一倍。啊，老板娘之前认识的人，该不会年龄不一样吧？”
“七……七十？”骗人！
“那……会不会不是同一个人？”百介说。
枯草沙沙作响。
 
四
或许是因为下雨，一直也没有客人来，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阿荣便站了起来打算关门，就在这时，一文字屋那没用的手下来了。
自山冈百介出现在木津祢已经过了两天，若从阿荣去一文字屋时算起，就已经过去五天了。来人没有通报姓名，也没做别的事情，但光从神态和体型，阿荣一眼就认出了他。
来人戴着遮住了双眼的斗笠，裹着蓑衣站在门口。沾在身上的水滴闪闪发光。他无言地递过一封牛皮纸包着的书信。
对方一句话都没说，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回应。阿荣同样无言地将东西接过来，随即关上门，插上门栓。
店里的人都回去了，除了阿荣之外一个人都没有。那人一定是刻意选择了这样的时机。
解开绳带，剥去牛皮纸，打开书信。
<i>所托之事皆已办妥。</i>
<i>今夜子时闲寂野恭候鉴证。</i>
落款是在“一”字的外面画了一个圈。
他说都办好了？是真的吗？简直不敢相信。那放龟辰造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干掉。辰造的手下至少有五十人。若算上在他下面做事的，至少有一两百。他还雇了好几个保镖，对自己防护周全，就连奉行所或代官所的人见着他也是束手无策。
杀人反而更简单——仁藏这样讲过。不管那一文字屋究竟是怎样的角色，至少在大坂，要取放龟辰造的性命绝非易事。并不是说取不了，方法还是有很多的。所以才去找了他们。可是，再怎么样这也不是区区四五天就能办成的事。
是虚张声势，还是根本就在说谎？
他总不可能跟辰造联手吧？若是一文字狸跟放龟在背地里结为一伙——又市曾经这样怀疑过。如果真是这样，如果阿荣找人暗杀的消息传到了辰造的耳朵里，阿荣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多半会被杀掉。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想。
十六年前，一文字屋指使林藏设计陷害辰造。那时候仁藏必然视辰造为敌人无疑。计划失败后，直到现在，仁藏一方似乎一直未对辰造出手。阿荣离开大坂的十年间，双方是否化敌为友了呢？不，那不可能。
辰造似乎并没有发现仁藏当初的计划。在又市提醒之前，这一点阿荣连想都没想过，她一直以为那件事是林藏一手策划的。辰造的想法恐怕也和她一样。而仁藏同样不可能主动去向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对手请罪，那简直是自讨苦吃。
事发后，知晓仁藏心思的林藏和又市都下落不明。了解事情真相的就只剩仁藏的手下一人。那么借着无人知道事情真相的大好机会，仁藏会否彻底隐藏一切，接近辰造并与之联手呢？那同样不可能吧。
所以阿荣能掌握一文字屋背后的秘密也是理所当然。现在想来，辰造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仁藏的真面目。只有这一个可能。至少阿荣什么都没听说过，而且也没有理由向她隐瞒。
考虑到这一情况，一文字屋仁藏确实是个了得的对手。这十六年，他竟能在丝毫未被实力强劲的辰造一派注意到的情况下扩张势力，暗地里持续进行各种活动。
那么，这封信上写的难道都是事实？辰造真的死了？这难道不是陷阱？
伴随着雨滴声与河水声，阿荣反复思索。自己会上当吗？会为了骗人而反被骗吗？不管对方是谁，也别想骗我。再怎么瘦弱，再怎么萎靡，我也是野干阿荣。如果又市说的都是真的，野干是连熊和狼都敢扑上去啃食的狰狞野兽。
雨势弱了下去，只剩下河水还在哗哗地流淌。
这声音她早已熟悉，所以明白。雨停了。
抬起头才发现屋里已经黑了。阿荣站起身想给灯点上火，就在这时响起了激烈拍打门板的声音。
“老板娘！大姐！”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还是掩饰不住激动。是刚才先回去了的番头弥太。阿荣一边问他是不是忘记东西了，一边拉开门栓。就在拿开门栓的一瞬间，门就被撞开了。
“大、大姐！”弥太浑身都是泥，剧烈的呼吸让他的肩膀上下起伏。看样子应该是冒雨跑来的。
天已渐渐暗了。弥太好像影子一般黑。
“慌什么？”
“现在不慌还什么时候慌！大姐你听我说。当家的不见了！”
“当家的？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弥太说着走进屋里，如瘫倒一般坐了下去。“不见了。”
“那怎么可能？他身边不是成天都围着一大群人吗？”
“所以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
“我知道大姐心里肯定不相信。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呢。可就在刚才，大鸟大哥跑到我家，整张脸都白了，说当家的不见了，还问我知不知道，问他今天有没有到木津祢这里来。”
“没来吧？”
“我也这样跟他讲。最近这阵子他一直都没有来过。”
“他不见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今天下午。弥太回答。
“大白天？那怎么拖到现在才发现？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啊。这事弄的，简直像是被狐狸给抓走了。”
“狐狸？”
才不是狐狸呢。抓他的是我。“慌有什么用。我叔公你还不知道么？搞不好正躲在哪个温柔乡里，跟女人厮混开心呢。你这样大晚上弄一身泥根本屁用也不管。”
“可是，万一当家的有个三长两短呢？”
“不是还有大鸟寅和橹伍兵卫吗？而且……”
“要真是那样，大姐你现在可是关键，要是连你也……”
“我没事。你听着，赶紧把你那脏脸擦一擦，马上给我去告诉大鸟和橹我没事，也叫他们不要多事。”
“什么叫多事？”
“多事就是多事！别找人在我这儿看守或者来回晃悠，不要动不动就让那些大个子保镖跟着我。那岂不反而引人注目？你们就别管我了。”
“大姐一个人……真没事？”
“没事。就这么点小事，你看看你那狼狈的样子。真丢人。看你们一个个像模像样的，难不成都是蠢货吗？总之，在弄清楚叔公的安危之前，谁也不准靠近这里。你也不用来了。告诉他们，我这里暂时关门。”
“要关门？”
这不是没客人来吗？阿荣恶狠狠地说道。“反正也没什么生意。现在叔公又不在，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事做。这种地方开门还是关门有什么关系？一旦有叔公是生是死的消息，立刻来向我报告。赶紧去呀。”阿荣说着，递过去一条毛巾。
弥太接过毛巾，哭丧着脸擦干了泥水，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就站了起来，“真没事？”
“都说了没事。别在这丢人了！”阿荣将弥太推出去后直接关上了门，再次将门栓架上。“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准上我这里来。这可是野干阿荣的命令！”阿荣在门后怒喝了一声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她连灯都不想点了。黑也没什么不好。就算要点，也该点狐火。
“赢了。”阿荣笑了，“我……赢了。”微弱的窃笑渐渐变成了开怀大笑，阿荣的笑声越来越大。自己的声音让她更加兴奋，阿荣笑得更响亮了。她笑着，捶着地板。自从阿妙死了之后，自己就再没这样笑过。如此算来，这可是十六年没有过的大笑了。
还不能松懈。现在的情况，只不过单纯地证明一文字屋仁藏不一般。绝对不能马虎大意。在亲眼见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万万不可轻易松懈。不，就算那之后也不行。
要一直这样下去。而且百介认识的林藏不是那个林藏。那么，如今在一文字屋做事的那个林藏，跟阿荣知道的林藏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存在他们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那么，林藏呢？他死了吗？他已经死了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也没有办法。总揪着过去不放，配不上野干阿荣这个名号。而且，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今后还会再见到林藏。这十六年来她放弃了一切才活了下来，事到如今更不会去在乎那些。死就死了吧，算了，都无所谓了。要是还活着呢？他们会将他带来吗？
阿荣从怀里掏出书信，又看了一遍。由于太黑，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所托之事皆已办妥，信上就是那样写的。就算现在看不见，但这句话就写在那里。既然他说都办妥了，那就是办妥了吧。那么，他们也找到了林藏。那也就是说林藏还活着。就算这几年以大坂为中心发生的那些怪事背后的是另一个林藏，自己认识的林藏应该正生活在其他某个地方吧。
如果是这样……阿荣将信纸揉成一团，随后点上了灯，顺便将信也点燃。信纸迅速地燃烧着，那火焰的颜色变得如狐火一般，一眨眼的工夫就全烧完了，只剩下落在地面上的一点灰，简直如梦一般。
飘浮在黑暗中的火焰，缓缓地跳动着，化开来，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妖艳和美丽。白烟袅袅地飘起，扭曲着、旋转着、舞动着消失了。阿荣狠狠地踏着残存的灰烬，似乎要将它们全踩进地里。随后她去里屋换了身衣服。
没有意义。谁愿意在别人的安排下，做一个没有客人的船宿老板娘？
我，可是野干阿荣。
起初她打算吃点什么，可总也提不起食欲。不知是因为太过漫不经心，还是太过冷静，她自己也不明白。夜晚在缓缓流逝，阿荣只是安静地消磨着时间，等待着约定时刻到来。
估摸着大约过了十一点，阿荣站了起来。不可以迟到。闲寂野附近的路不好走，虽然有些绕远，但还是顺着河边的路走比较保险。阿荣吹灭了灯，点上灯笼，走出了木津祢。她一边听着水流声，一边前进。
为什么是闲寂野呢？为什么一文字屋要选那里作为接头的地点呢？阿荣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直到现在，她从未对此抱有一丝疑问，全盘接受这一安排。有什么一定要在闲寂野的意义，或者不得不在闲寂野的原因吗？有吗？
如此说来，又市之前也是等在闲寂野。只是因为那里距离木津祢不算太远，又没有什么人烟吗？
应该是吧。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木，也没有动物，连边际都没有。所以谁都不去。正因为谁都不去，才要选在那里吧。对于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来说，那里是无可挑剔的场所，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吧。
昏暗，四周只有黑暗。一切是那么朦胧。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不知为何看不见月亮，或许是被移动的雨云遮住了吧。没有云的夜空很纯净，但星星释放的光芒很微弱，无法照亮大地，所以才黑暗。在如此浓厚的黑暗中还能闪烁光亮的，也只有狐火了。
狐火，跟阿荣是多么相称啊。不。那是死人的火——前不久出现的那个人——百介是这样讲的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狐火还是鬼火，都一样。
阿荣提着灯笼，绕过山丘来到了闲寂野。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海洋。灯笼的亮光比星光更无力。那亮光明明就在手边，却让人恐惧而无法放心。夜晚是那么巨大，不可以被它吞掉。怎么可以让夜晚这种东西吞掉呢？阿荣心底的黑暗要深沉得多。自己又怎么会输呢？雨后的大地喝饱了水，变得无比柔软。盖在地面上的死草吸了水，仿佛重获了生机。
还早吗？没有人影。还是，没有看见？阿荣高高地举起灯笼，转了一个大圈。
黑暗里的一个角落扭曲了，浮出了一片难以形容的轮廓。一开始阿荣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看上去，那像是举着火把的人。
影子有三个。凭感觉完全无法判断远近，而且由于黑暗也完全看不见地面，影子看上去就像飘在空中一样。一个影子非常大，一个影子适中，另一个很小。
“让您久等了。”小个头影子说话了，声音柔和。“烦请您往这边走。”
阿荣依言，往下方的荒野走去。脚下打了个滑。灯笼摇晃着，不知照上了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脚下路滑，还请您多加小心。”同一个声音又说道。
有什么东西干巴巴地从小腿划过，应该是枯草吧。阿荣最终站在荒地上。
一阵风吹过。三个影子站立的地方究竟位于荒野的什么位置，阿荣完全无法判断。她开始认识到，这片荒野终究还是没有边际。没有边际，自然没有中心和四周。那么不管在什么位置也都是一回事。影子终于变成了人。
她将灯笼凑了上去。小个子是个老人。
“老朽是一文字屋的手下，人称账屋的林藏。”
“林……”
林藏……是个老人，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老头。不是那个林藏。那么，这就是百介口中的林藏吧。
“您要求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通常我们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但阿荣小姐的深仇大恨我们也能理解，才觉得这事还得您亲自过目。所以，才需要您专程在这种时候，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也没办法搬到您家里去嘛。”自称林藏的老人说道。
“你们……要让我看什么？”
“哦，就是这个。”老人，用火把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大个子男人。
火光自下而上地照在那人身上，或许是因为没有对比的关系，他显得无比高大。
男人是个相貌奇异的僧侣，一副大津绘（日本民俗画的一种，因在滋贺县大津市出产而得名。）里的鬼变大后的模样。武藏坊弁庆若是活着，估计也就是这副样貌吧。此人右手拿着锡杖，身上背着一个大行囊，看上去好像是个酒桶。
“这可不是怪物，他叫玉泉坊，唉，反正他就长这副样子，主要负责体力活儿。那玩意可是很重的。”老人说着，又跟大个子吩咐了些什么。大个子一言不发地将背后的行囊卸到了地上，果然是个酒桶一般的东西。
“这，就是事先约定好的东西。请您过目。”
“约定好的东西？”
不对。这不是酒桶……是棺材！
玉泉坊用粗大的手指捏住棺材盖上的大钉子，不费力气就拔了出来。盖子打开了。
阿荣踩着潮湿的枯草，走近那口棺材，举起灯笼，探头去看。
“啊！”不行，此时一定不能慌乱。阿荣憋住了那口倒吸进去的凉气，慢慢地将视线投到那棺材里。“辰……辰造！”
棺材里装的正是放龟辰造，应该说是放龟辰造的尸体。只见他的脖子已被折断，扭曲的脸正朝着一个怪异的方向。气息全无。并不是装死，也不是假的。这是如假包换的辰造的尸体，是被残忍杀掉的放龟辰造的尸体。
我们将他杀了。老头子道。“按照您的意愿杀掉了，如何？阿荣小姐，您的愿望实现了。如您所愿，放龟辰造被杀掉了。您看清楚。这就是那可憎的辰造，杀害您妹妹的辰造。他已经死了。唉，如果这还不能让您解气，要怎么样都可以。是骂是打还是碎尸万段，都请自便，只要您觉得解气就可以。反正他已经不会还手，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已经死了。”
“你们真的替我将他杀掉了？”
“嗯？难道不该杀吗？现在想再让他活过来可就做不到了。”
“怎、怎么会不该杀呢。我……我高兴着呢。”阿荣道。
“是嘛。可是您的脸色看上去似乎并不大好啊。是因为太黑了吗？”
“那、那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眼前忽然出现一具尸体，任谁也……”
“没什么好怕的。您看，只是一具死尸而已。”
“害、害怕倒是没有。只不过，不是我怀疑一文字屋的能力，只不过，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仅此而已。”
“这——是一件。”老头说，“您的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已经办成了一件。”
了不起。就连阿荣也没预料到，他们竟能如此轻易地将那辰造解决掉。她原以为至少会引起一定程度的争斗，又或者是需要花上一定的时间，要不然就是再次失败。
“那、那……”阿荣的视线避开了尸体，“这次杀人要多少钱？”
“杀人是没有价格的。我们只按工作量收费。而且您当初要求的并不止这一件事吧？”
“对。”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
“将霭船林藏带来。没错吧？”
“但、但不是你。虽然名字都叫林藏，但我要找的……”
这我们当然知道。老人打断她的话。“老朽虽也叫林藏，但您要找的林藏另有其人。这一点老朽比谁都清楚。您看我都老成这副模样了，也不认识您妹妹，跟这辰造也没有任何瓜葛。您妹妹打算嫁的那个林藏已经死了。”眼前的另一个林藏说道。
“是吗？”这点她早有预料。
“而且，是十六年前就死了，是自己了断的。也不知是为了追随您妹妹而去，还是觉得逃不出辰造的追杀，他逃到丹后一带，就跳海自尽了。”
跳海了？总比上吊好。至少死后的样子好看，至少什么都不会留下。这样比较适合那个男人。“我明白。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就误以为那已经死了的林藏还活着。如今我原本误会了的你又亲口告诉我他死了，这就够了。”这样就够了。只要辰造死了……“我需要付多少钱呢？我知道一定不便宜。既然你们都帮我做到了，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就算价格高得付不起，我也不会还价。”
“我不是说了还没结束嘛。”老人又开口道。
“还没结束？”
“您不是提出要求了吗？要把林藏带来。”
“我是提了。可是来的不是你吗？而我原本打算让你们带来的林藏，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
“那不就结束了吗？辰造也已经死了。”
“还没结束呢，阿荣小姐。”
“那你说要怎么办？人都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你们也办不到吧？这事办不成了。”
“办不成的事情也要设法办成。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老人开口道。
“啊？”他是什么意思。
小个子老人将火把照向另一个人。那是个青筋毕露、面色难看的男人。长长的佛珠绕成两圈套在脖子上，往下坠着。“这是六道屋柳次。不知您可曾听说过？”
不知道。阿荣摇了摇头。
“这是六道轮回之路上的念佛者。只要这家伙念上那么一声，在六道轮回之路上迷途的死者就会陆陆续续地跳着舞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简单点说，就跟降灵、招魂一类差不多。不过，他的本事要大得多。”老人说道。
“那种东西谁会信？”
“不信？”柳次哧哧地笑了，“每个人一开始都那么说。”
“少、少胡扯了。我可不是那种好骗的人。降灵招魂那些玩意，还不是模仿死人的样子随便说两句糊弄？听了那种胡话能安心的，要么是路都走不稳的老人家，要么就是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人！直到刚才，我还直佩服一文字屋的本事呢。看来是我错看了你们。竟还能想出这种闹剧。”
是嘛。老人应了一句。
“有什么是不是的！我一开始是说了，想让那已死的林藏赎罪。可就算把魂招来了，又怎么赎罪呢？嘴上赔个不是就了事，那根本算不上赎罪。”
“不是招魂。”柳次开口了，“是六道念佛之舞。死者会跳着舞出现在你面前。”
“那、那……”
如何？老人问。“我们答应了您的要求，就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有损一文字屋的名誉，而且活儿干到一半也没法收钱。接下来就要让死者起舞，可以吧？”
“只要你能办到，你就试试看。”阿荣说。
“明白了。那么就开始吧。”柳次说着，将从脖子上垂下来的数珠拿到手上，一个一个地数了起来。与此同时，自称账屋林藏的老人和玉泉坊都弯下了腰。阿荣眉头紧缩，往后退了退。霎时间，嘭的一声，阿荣背后喷起了蓝白色的火焰。
“什么东西？”她试图闪开。
嘭。嘭。嘭。先是一道火光，随即接二连三的火光闪起。火烧了起来。是狐火。跟那天夜里一样，是无数的狐火。这……
“此乃死人所燃烧的无念之火。”
“死……死人的火？”
火焰或者光亮，不是靠人力就能做得出来的，是吧？阿荣眼瞧着火焰不断增多，闲寂野一下子就充满了死人的火焰，简直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要说暗，周围其实还很暗，黑暗并没有被驱走。正相反，它变得更加深沉而浓厚了。
到处都是蓝色。这不是现实。
“阿荣姐。”
“谁？是谁？”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阿荣猛地转了个身。不知不觉间，老人、大个子和那诡异的祈祷师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四周被怪异的火焰和不祥的黑暗所笼罩。
“阿荣姐，是我呀。霭船，削挂的林藏呀。”
“你说什么？别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我……可是野干阿荣。”
“骗？骗你做什么？”
就在背后。转身。所以在背后。她将灯笼凑上前去。死人的火让原本能看见的东西都变得看不见了。
“林……林藏！”是林藏。不知为何他的身上还是湿的，像被水淋过一般。
“你……你还活着？”阿荣说。她将灯笼扔到一边，朝林藏奔去。“你竟然还玩这种把戏。费这么大事骗来骗去的。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什么追随阿妙去了，什么投海自尽了。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你看你这一身的水腥味。既然都回大坂了，为什么不来露个面？既然你还活着……”
“我没活着。”
“你怎么还说那种鬼话？死人能站在这里吗？那我现在摸着的是谁？”
柔滑而细腻的面颊，深陷的眼睛，薄嘴唇。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当然不会变了。因为我死了嘛。”
“别闹了。你还在害怕十六年前那件事吗？你看，不用再担心了。辰造已经死了。来来，你看看那边的棺材。那么厉害的辰造，竟然就像小鸡一样被拧断了脖子。已经没人再追杀你了，你可以放心了。”
“啊，那些我都知道了。辰造已经来我这边了。是大姐杀的吗？”
“杀人的是一文字屋，不是我也不是你。你可以放心了。”
叔公已经死了。
“他已为我写好了托付后事的书信。林藏，跟放龟辰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只有我一个了。只有他兄弟的孙女，我，才是死在那里的那家伙的亲人。他从不信任任何一个手下，就连亲人都不相信。可是，我不一样。”
“你不一样？”
“是。辰造答应过我，一旦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所有身家将全部由我来继承，他还把这些写下来交给了我。你看，他现在死了。这样一来，他的财产、房屋，还有放龟一派所有的地盘，一切都是我的了。他的手下也不敢反抗。从今往后，我野干阿荣就是当家了。怎么样？跟我……跟我一起……一起掌管这个大家族吧。啊？林藏！”我一直，一直对你……为了你，为你！我想要你。
“阿荣姐。”
“你又要说什么？”
“辰造的确是个可怕的人，连亲人都不信任。他为何只信任阿荣姐你呢？辰造，他可是把跟你血脉相连的亲妹妹阿妙给杀了呀。”
“怎么，林藏，你还不相信我吗？你可以放心了。我的确得到了信任。我做了让他可以相信我的事。而且，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辰造已经死了。”
“那是不行的。我也已经死了。”
“干什么？耍人也要有个限度啊。你就那么没用吗？都已经看到尸体了你还怕么？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大姐，你究竟做了什么事？他如此信任你，甚至专门为你留下了书信，我不相信。你只是个卖杂货的，只是个倔强的小姑娘。辰造是恶人。同样是他兄弟的孙女阿妙，不就像蝼蚁一般被他杀了吗？”
“哼。都过去十六年了，你还是对阿妙念念不忘。”可恨！可恨可恨！“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林藏，十六年前，将你的计划泄露给辰造的……是我。你通过阿妙接近辰造，试图揭穿他背地里丑恶嘴脸的事——我都从阿妙那里听说了。阿妙她真是傻，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不能容忍辰造作恶。明明我们就是靠辰造施舍的钱活下来的，明明我们就是靠着辰造在背地里的援助才勉强过上了安稳日子，她那算什么口气！这世上不是光靠说点漂亮话就能活下去。吃饭要钱，穿衣也要钱。弱者为了生存下去，就要抛弃一切。光靠仁义道德过不上好日子，所以……”
“所以你就告密了吗？”另一个方向又有声音传来，阿荣转身。“所以你就把我出卖给辰造了吗？姐姐。”
“阿……阿妙！”
在一片死人的火焰之中，阿妙渐渐现出身形。
“阿、阿妙……不，这不可能！你已经死了。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对呀。我就是被这样砍死的。好痛啊姐姐。”阿妙被人从肩膀斜着砍了下去。“我真没想到啊，自己竟然会突然被砍死。他们把我带到里头，带到叔公面前跟林藏并排站着，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被砍死了。就在叔公面前。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明白。所以就迷路了。姐姐。”
“迷……迷路？”
“是呀。在六道轮回的路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好。一直迷路到现在呢。”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错，阿荣姐。阿妙的死，还有她死后的迷途，我一直以为都怪我自己。当初，我确实打算设计对付辰造。那是因为有人来求我们，说辰造是个为钱杀人的恶徒，绝不能轻易放过。”
“是求一文字屋吧？”
“是。可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这样一文字屋决不会轻易开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就没法下手。就算真的杀了辰造，也难保他的手下不来追究，所以我们才想得到证据。于是，仁藏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提议，只要去求辰造来杀了自己就可以。于是，我就成了那个被派去找辰造，让他去杀一文字屋仁藏的人。”
“杀了他自己……”
“只要对方来下手，那就成了铁证。可是，我当时犹豫了。因为敌人不是别人，而是阿妙这个跟我定下终身的女人的叔公。我觉得不能瞒着她擅自行动。几经思索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阿妙。那不是一个江湖中人该做的事。”林藏说，“那时候我就像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有些秘密是连亲兄弟都不能透露的，可我，我却跟阿妙……我就是不愿意欺骗阿妙。所以，我告诉了她。我真傻，简直傻得无可救药。可是，阿妙理解我。”
“我无法容忍。我愿意相信林藏。对于叔公竟然做着杀人越货的买卖，我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虽然姐姐你说，我们是他用那种钱养大的，是那种钱让我们得以过上生活，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甘。一想到是靠一条条人命换来的脏钱才让我们吃上饭活了下来，我简直无地自容。”
所以……“阿妙说她要自己去。她说辰造疑心太重，绝不是那么好骗。可是，她是辰造的亲人，至少他不会完全不相信自己……我错了。本该有其他的办法。接受了她的提议是我不好。我一直这样认为。算了，事情已然如此。不管我如何选择，面对的都将是一座危险的独木桥。我本不该将阿妙卷入那件事情。可是没想到，真没想到，面对血脉相连的阿妙，辰造竟然真能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我好痛啊姐姐。我，就那么死了。”
“当、当然了！当然要砍了！因为我提前跟他通风报信了！对于做着人命买卖的叔公来说，试图挖开他秘密的人，哪怕是亲人也必须要杀，就算是亲兄弟也会毫不留情。那不才是江湖中人该做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告密呢，姐姐？叔公比我更重要吗？”
“当然更重要了。这还用说吗？阿妙，你啊，就是个累赘。辰造才是摇钱树。这根本是不需要衡量的事。你知道我为了把你拉扯大，受了多少苦吗？你又知道，叔公对我们的帮助有多大吗？”
“可是……那么……你只要阻止我不就好了吗？你只要告诉我，别去做那样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轻巧。就算我想阻止你，阻止得了吗？你不是已经被林藏迷得神魂颠倒了吗？又怎么会回头？比起千辛万苦把你带大的亲姐姐来，你还是选择了林藏，不是吗？”
“是啊。我喜欢林藏，真的好喜欢。”
“我也是啊，我也喜欢阿妙。所以我好痛苦，痛不欲生，便追随她去了。”
“林、林藏！你……你真的死了？”
“我喜欢她，愿意为她去死。所以，所以才像现在这样迷失了方向。”
“那你就永远迷失下去吧！你……”我的心情……你，你……“阿妙。我，我是用你的命才换来了辰造的信任。我把你们供了出去，让他把后事托付给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姐姐……阿妙，我恨你！我……我也喜欢林藏。我迷上了他，迷得神魂颠倒。你不知道吧，林藏？你的眼里永远只有阿妙。我们相见的机会屈指可数，就算你每次见面连话都不跟我讲，但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所以……”
“所以让别人杀掉了自己的妹妹，是吗？”
“谁！谁还在这里！”
是亡者吗？被死人的火焰包围着的这片荒野里，全是死人。
<i>“御行奉为——”</i>
火焰一下子消失了，如同舞台落幕一般，无间地狱一下子被黑暗所笼罩。
“死人我全都送走了。阿荣小姐。”
“你、你……”
叮——三钴铃的响声传来。
“又、又市！”
这是圈套吗？
“不像话呀。亲生妹妹竟是情敌。你最初的打算，就是借他人之手杀掉碍事的妹妹吧？”
“你在哪里！出来呀！”阿荣喊叫着。
我就在这里呀，又市说道。阿荣却看不见。“可是，你失算了。阿荣小姐。”
究竟在哪里？根本看不见。刚才扔掉的灯笼早已熄灭。
“失算的不是林藏，而是你。”
“我才没有！阿妙不是死了吗！”按计划死了，跟阿荣事先想的一样。那个可恨的妹妹。
“可是……”又市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回响，“最看重的林藏也追随阿妙一起死了。那不是跟你事先的如意算盘不一样了吗？而且，你还犯下了一个错误。”
“什么？”
你不是很伤心吗？又市问道。
“伤心？”
“阿妙死了，但伤心的不仅仅是林藏。你也很伤心吧？难道不是吗阿荣小姐？虽然不是你亲自下的手，但实际上要了妹妹性命的人正是你。你不正是因为无法面对这一点而离开了大坂吗？”是不是？
“你很悲伤吧，又痛苦又后悔？”
“我……”
噗的一声，黑暗中再次闪出林藏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呢？阿荣姐。你要好好地想一想。杀了自己的妹妹，你就没有后悔过吗？还是说你连心都已经变成了野干？到底是怎样呢，阿荣姐？”
悲伤吗？没有吗？究竟是什么呢？“别开玩笑了！林藏，你已经死了。那就赶紧闭嘴吧。一个死人别来管活人的事。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死了就是输了，死人的话根本不重要。我从来没有后悔。阿妙是个傻瓜。林藏，你也是傻瓜。我已经继承了放龟家的一切，再没什么可怕的了。剩下的就是干掉一文字屋而已。下手杀辰造的是一文字屋，我有证据，所以接下来……”
“是吗？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林藏问。
“你说什么？”
这时候火光再次亮了起来，但那不是狐火也不是死火。
在几根火把的照耀下，自称林藏的老人、名为玉泉坊的大个子和尚、祈祷师柳次和装着辰造尸首的棺材一一显现，另外还有身穿白衣的又市、已死的阿妙和已死的林藏。
“这就难办了，阿妙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你们想干什么？”
“我应该跟您说过，如果您撒谎，我们也不好办。”
灯笼上的圆圈里是个“一”字，是一文字屋仁藏。“如果您所说的前因后果里有假话，我们也会索取相应的代价——我应该这样叮嘱过您。”
“你、你陷害我？”
“想设计陷害的是您才对吧？”仁藏从黑暗荒野的另一头缓缓出现，停在棺材旁。“我相信了您的话，取了辰造的性命。”仁藏将灯笼插在棺材上，随后朝里望了望，“杀了的人就没法复生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我们做生意全靠相互信任，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这是我们的错误。所以这个还得请您来承担。”
“承担什么？”
“罪过。”
名为林藏的老人消失了，大个子和祈祷师也消失了，又市消失了，死了的阿妙消失了，不知何时连仁藏也消失了。灯笼照亮了棺材，里面是辰造的尸体。旁边站着林藏。
“这，这是骗局吧？你一定还活着，啊？林藏……”
“哦。我是还活着。可是……你……”
“我……”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林藏说。然后他也消失了。
闲寂野的正中央只剩下棺材和阿荣。只有插在棺材上的灯笼里的蜡烛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在闪烁。那玩意无法照亮任何东西。
一定是一场梦，是错觉，一定是。阿荣踏在湿漉漉的杂草上，又朝棺材里望了一眼。辰造死了。“难道不是梦么？”不，这是梦。阿妙十六年前就死了。如果这不是梦，为什么就没能说出一句对不起呢？其实……
“阿妙——”阿荣喊了起来。在这片空无一人的荒野里，只有她自己的喊声。“阿妙，是姐姐杀了你。是我曾经恨过你。事到如今想道歉，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所以我才没向你道歉。我好孤独。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让我看看你的脸吧。”阿荣的声音被漫无边际的黑夜吞没，消失不见。真是孤独。大家都不在了。
她又一次看了看脖子被拧断的辰造。“叔公——”
死了就是输了。我可不想输，我已经不能回头了。阿荣使出浑身力气，将棺材推翻。辰造的尸体只滚了一半出来，贴在荒凉的地面上。灯笼落到了一旁，燃烧起来。“看啊！我杀了辰造！这是我们的叔公，是恩人，但是他杀了你，是他下的手。再怎么样，他也是，你阿妙的仇人啊，所以我把他杀了。再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让他们把他杀了。我以后……”
这我可不能当作耳边风啊，大姐。阿荣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从闲寂野的边缘传来，还有沙沙的脚步声。背后似乎有人的动静，似乎来了很多人。
“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你、你……大鸟……”
“喂，阿荣，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你是大哥的亲人，弄成这样我们可不能饶了你啊。”
“你、你们胡说什么！我可是继承人。而且你们怎么在这里……”
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林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后记
“为这么个无聊的工作真是大费周章啊……”
林藏正眺望着在晨雾中显得一片朦胧的闲寂野。“阿又，你看你说的，好像卖了多大人情似的。”
“你也是没长进，姓林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讲那种话。什么卖人情欠人情的——这是工作。”御行又市说着，踢了一脚已烧成灰烬的灯笼。
“后来，阿妙就是被扔在这片荒野里了吧。”
“是啊。阿荣扔的。现在连骨头都没剩下。”
“就算剩下也不知道是哪个啦，是人的还是马的都分不清。过去太长时间了，都已经十六年了。可是，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却一点都没变，真是够讨厌。”又市道。
“你这靠嘴吃饭的家伙，说得倒好听。你不是也一样没变嘛，阿又。就算外形变了又怎么样，人一直到死，都还是多年前那个呱呱坠地的自己。”
唉，这次的事连我都于心不忍啊。林藏将这句话藏在心里，转身将阿荣的尸首留在背后。野干阿荣被辰造的手下乱刀砍死了。她的尸首代替了辰造的，被塞进了那口棺材。阿荣恐怕要永远烂在这片荒原中，在这片她曾经遗弃了亲生妹妹尸体的闲寂野。
“阿又，你……从十六年前就开始怀疑阿荣了么？”
“嗯。那件事，不管怎么看都太可疑。就算你再大意，若没人告密都不可能落得那种下场。而且，他们的追杀也太过凌厉，不管我们逃到哪里，都执着地追着不放。可是，他们却完全没有对一文字狸下手。”实际上，幕后主使是一文字狸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暴露。
“唉，也正因为那样，老狐狸才选择把我们给弃掉。对于辰造来说，十六年前那场阴谋，完全出于你我之手。也就是说，跟老狐狸没关系，是只有你我二人认识的某个人……”又市轻轻瞟了一眼已微微变形的棺材，“只有我们被出卖了这一种可能性。”
“是啊。”林藏也一样，他不可能没考虑过。
不过，你可是个有罪的人。又市说。
“别说了。”
“偏要说。总之，就算事情现在闹成这样，当初阿妙的死也还是全因为你啊林藏。”
“我知道。”
“说归说。不过阿又，要说这阿荣可就是自作自受了。”说话的是此前自称林藏的祭文语文作。“这阿荣是个不得了的女人。没想到她竟然敢直接去找一文字屋，要求我们替她杀掉辰造。真是没想到啊。”
“她其实并不是个坏女人。”
的确如此。其实御行又市曾是林藏幼时的伙伴。又市又称诈术师，四处云游，靠一张嘴行遍天下，跟林藏可算得上同类。一文字屋仁藏对他也十分信任。不久前，因为发生在帷子辻的怪事而接到委托的一文字屋，特意大老远将又市叫了过来。同一时期，林藏又因另一件事不得不赶往长崎。随后，又市又被仁藏派去泉州处理一件颇为棘手之事，他为了做准备才事先来到大坂。在大坂，他撞见了阿荣，而且撞见阿荣的地点并不好。阿荣当时已经在放龟辰造据点之一的船宿木津祢当上了老板娘。
“她当初选择暂时离开大坂，应该是因为妹妹的事吧。”扮成了阿妙的横川阿龙嘀咕道，“虽然她一直嘴硬……”
现在可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六道屋柳次接过话茬。“只会让活着的人心里别扭而已。不管曾多么后悔，这女人最后选择的是接近辰造，伺机夺取他的全部家业。甚至想好了退路，取得了写有辰造承诺的书信。她选择出走或许只是为了避开风头而已。”
别人的心思是永远都猜不到的。又市道。
林藏也这样认为。
“不过，阿荣试图找老狐狸的麻烦这一点是确定的，而且将自己的恩人辰造看作绊脚石也是不争的事实。为了继承家业而买凶杀人，这完全是利欲熏心的举动，走到这个结局也是必然的。是吧，林藏？”又市又跟在后面说道。
“文作老爷子讲的没错。这次，这女人送了性命可不是你的错。阿荣是机关算尽才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跟十六年前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几日不见，你倒是温柔了不少嘛，又市。”柳次打趣道。
“她不正是因为听到姓林的还活着的消息，才动了心思嘛。之前人家可一直都老老实实的，结果一下子就干出了那些事。所以说，还是要怪这个风流男子四处招摇。”
“别再说啦，柳次。”阿龙道。
“偏要说。本来就是。”
“喂。姓林的，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些太张扬啦？”
“嗯？”
“你在大坂的时间太久了。”
文作见状忙替林藏打圆场。“唉，这一次也是因为正好赶上有人找来，求我们杀掉辰造。这也是种缘分。还是把它当作是主的旨意比较好吧？”
“主的旨意？那是什么？”
“那些传教士都这样讲呀。而且，辰造本就做尽了坏事。我都奇怪已经十六年了，怎么还没人来找我们杀了他呢，是吧，林藏？”
没错。一文字屋之所以没有对辰造出手，只不过因为没有人来找他们而已，并不是因为对他束手无策，也不是他们吃过亏就怕了。一文字屋暗中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天下，也不是为了苍生。他们只是在做买卖。没有人要求，他们就不出手。不管对方有多邪恶或残忍，那跟买卖都没关系。但反过来说，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只要有人要求，他们就会行动。仅此而已。
十六年前是怎么回事？阿龙问道。“林藏失手，后来又怎么样了？”
“老狐狸都处理好了。是吧，六道？”
嗯。柳次回答。“还不是有本大爷在，最终才圆满完成任务。”
“是吗？我还是不大明白。”
“当初那并不是一个杀人的任务。是有一个被辰造勒索了的大商人，来找我们要求想办法取回被勒索的钱。为此林藏才去调查辰造，没想到查出了他还有更恶劣的行径。查出来也就算了，还把那些告诉阿妙。”
真是个蠢货。又市道。
说得没错。林藏在心里想道。
“喜欢你的女人都没好下场。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已经在反省了。”
已经够了。
“而这一次的任务是替别人报仇雪恨。委托方是一对可怜的父母，他们的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被杀害了。这下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那辰造了。仁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就是一笔买卖。我和玉泉坊先行出动了。就在这时，阿荣出现了。所以，仁藏并不是受阿荣所托才杀了辰造。关于阿荣的情况，他事先已经从又市那里听说了一些。”文作解释道。
“一文字狸这一次本打算不让你参加呢，林藏。”
“那就是他自作多情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林藏话说了一半，又沉默下来。“直接交给我，这事早就结束了。就因为总考虑不让我参加，才弄得这样复杂。你看现在，多大的阵仗。”
别再逞强啦。柳次道。“你那副死人装扮的模样，我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还有——见到阿龙扮成的阿妙时你的表情。”
那也不是我的错。阿龙说。“只要吩咐我，不管什么我都可以扮。只不过——扮成林藏去世了的未婚妻，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过。”对不起啦，林藏。阿龙背对着林藏说道。“你应该很不喜欢这样吧。”
“才没有那回事。我反而觉得很好。”林藏回答。那才是正事。就算那是为了工作，就算那是假的，但总觉得似乎又重新见到了她。所以，挺好。
“还有啊，又市，当我自报姓名说自己是林藏时，那阿荣居然还真相信我了。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你看看，明明是个年轻的大男人嘛。”
“是。这次林藏若是不‘死’，阿荣绝对不会吐露事情真相。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传说中的林藏成为另
外一个人，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脏老头子便再好不过。”
“就算是这样，但那阿荣可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嗯，我自然还另作了安排。又市回答。
“哦？那是……”
莫不是那百介？文作问。
“百介？是那个姓山冈的人吗？阿又，你连那人都用上啦？”
山冈百介是四处游历的作家。林藏从长崎返回后，在京都与百介相遇，带他在城内游览，最后还因他百般恳求而将他带来了大坂。文作与他似乎也是老相识。
“那也是个有意思的人。该不会又被蒙在鼓里利用了吧？”
“我才没骗他呢。事情的原委我都好好跟他讲过。谁让他是个不撒谎的人呢？所以我就只求他一件事，一旦被问及林藏，就一口咬定林藏是个糟老头子。”
“嘿。嘴皮子厉害和善于利用别人这两点，你还是老样子呀，又市。”
“老头子，就你话多。别提我了，你看看人家柳次——六道舞者是越来越花哨了。看那架势，应该是小右卫门的风格吧？”又市说着，望向山丘的方向。
只见山脚处五轮塔的旁边，站着一名体格健壮、一身火事装束的男子，是御灯小右卫门。小右卫门算是一文字屋的客串，是一名手艺高超的人形师，同时还擅长摆弄火药。覆盖了整片原野的火焰，全靠小右卫门事先安置好的火药装置。
小右卫门的旁边是玉泉坊，还有仁藏。
“就为了一只母狐狸，我们都倾巢而出啦。”
“没错哟。倾巢而出。”
原先是想放她一条生路。又市说。“之前已经说过了，杀掉辰造，和阿荣的事，是两码事。阿荣的确有见不得人的一面。但是，林藏，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所以，她其实有好几次坦白的机会。最开始，她见到我的时候，如果说出实情，那么我就不会设计诱骗她。或许我会选择放着不管随她去，她也不会欺骗一文字屋。如果听说林藏还活着之后，她诚恳地表示想见一面亲自赔罪，老实坦白妹妹的死其实是自己的错，那么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阿荣说了完全相反的话，甚至提出杀掉辰造的要求。”
“是啊。见到我这张老脸的时候，哪怕她有那么一瞬间认为林藏已经死了，在她那样想的时候，还是有机会说出实情。可是她仍旧没有说。”
“没错。看到被六道召唤出来的你之后，原以为她会动真感情，没想到那女人仍旧硬着头皮顶了下来。别说赔罪了，甚至连反省的意思都没有，简直是理直气壮。”
“看到我——她妹妹的时候——也是一样。”
是啊，她就是那样一个女人。“直到最后，她都坚持做野干阿荣。人前的阿荣，是个强势的女人。可是，当我们都抛弃她不管的时候，她好像自言自语了些什么吧？说的声音很大。”
“是啊。可怜的女人。她应该很孤独吧。”
“她该抛弃野干这种名号。野干，又叫野狐，是狐狸当中最低等、最卑微的一族。那种名号根本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也怪她非执着于那种晦气的名字，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我们要不安葬了她吧？文作问。“这样放着不管也挺可怜的吧？如果打算葬在哪里，我就让玉泉坊带去。”
“不用。这样就好。”林藏说。
“真的？”
“这里就可以。就在这里。”阿妙也在这里。在一起才好吧？那样就不会孤独了吧？到了那个世界，再好好地道个歉吧。阿妙一定会原谅你，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你腐烂在这里就好。我以后也会跟你一起烂在这里。我们会一起烂在这里。朝阳升起来了。周围越来越亮。没什么好怕的。在阳光的照耀下，令人畏惧的闲寂野也只不过是一片原野。你还有棺材，比其他的尸骨好多了，阿荣。
“那——我先走了。”又市道，“总不能老杵在这里。喂，林藏。你一个人可以吧？”
别小瞧人呀。“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在同一个地方太长时间了。我暂且离开大坂吧。太阳一出来，妖怪们就散啦。”林藏紧盯着正放射出光芒的朝阳，眯起眼睛。清晨的光，有些太过眩目。
我一个人走。留下这句话后，霭船林藏便转过身，朝着漫无边际的原野，头也不回地去了。金毗罗大神——已离你而去了。
那么，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