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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笑小说
作者：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本书含被东野圭吾视为短篇代表作的《郁积电车》、《超狸理论》等9篇小说。作家从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入手，以深入骨髓的冷静和汪洋恣肆的想象，直刺人心深处描绘诡谲与阴影，刻写如描如画，细节纤毫毕现，给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强烈冲击，令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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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积电车
这班电车里每天都是同样的光景，单调得可怕。
晚上八点出头，这班从东京市中心开往郊外的私铁①快车相当拥挤，虽没到沙丁鱼罐头般的状态，却也很难从容地摊开报纸来看。今天不是假日，乘客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河原宏前面的乘客刚好下车，让他抢到了座位，真幸运。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研究所，路途遥远。
啊呀，太好了。提着这么沉的东西站上几十分钟，实在吃不消。
他轻拍了一下膝上的公事包，包里装着今天要送到研究所的样品。为完成这份样品，他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昨晚也只小睡了两个钟头。
疲惫的身体随着电车轻晃，感觉很舒服。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嘁，被他抢了。前面刚有个空座，却被旁边的上班族捷足先登，冈本义雄心里很不快。只发了一下呆就没抢上，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位子空出来？话说回来，这小子还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客气一下会死啊？年轻人站一站有什么关系！可恶，都没空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说是去吃自助烤肉，吃着吃着就灌起了啤酒，想想也不是多上算。呼，哪里有空位啊？冈本义雄四下张望着，顺便大大地打了个嗝。
和田弘美一手紧握吊环，抬头望着车厢内悬挂的广告。那是昨天上市的女性周刊广告，其实她对这类广告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站在她右边的五十来岁的男人好像刚吃过烤肉，每次一呼气，浓郁的蒜味就扑鼻而来，臭不可闻，不把头扭过去简直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这人还不断地打饱嗝！她已打定主意，车一靠站就挪地方。
烦死了，这个臭老头！和田弘美眺望着广告标题“蔬菜瘦身法，你也瘦得下来！”，心里暗自咒骂站在身旁的男人。你难道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呼的气有多臭？简直蠢得没治了，去死吧！
电车忽然减速，和田弘美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到了大蒜男的脚。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蒜男笑呵呵地回答。一瞬间，混合着蒜臭和酒臭的气息直扑和田弘美脸上。
给我下地狱吧！她在心里怒吼。
“这电车还是晃得很厉害呢。”大蒜男说。
“就是啊。”和田弘美努力堆出笑容，佯作无事地再度看向女性周刊广告，心里诅咒的话早已滔滔不绝。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若干人下车，又有若干人上车。上来的乘客中有一位老婆婆。
看到老婆婆上车，高须一夫禁不住想咂舌。
他坐的是爱心专座。这班电车的爱心专座在每节车厢的两端，宽度只能容纳六个人。他急忙观察两边的乘客，左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上班族，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看样子母子俩刚购完物回来，右边是个年轻学生，学生旁边坐着个老人。
很好！高须一夫放下心来。这里面最该让座的就是那个学生，我可以免了。
但那学生似乎一门心思在看漫画。如果他不起来让座，老婆婆多半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为防万一，高须一夫抱起胳膊，开始假装打盹。
田所梅一上车便拼命挤向车厢前方。她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搭电车，与其寻找空座，还不如直接走到爱心专座前来得快。周围被她挤到的人厌烦地蹙着眉，但她只作不见，径自往前挤，终于来到爱心专座前。
那里坐着六名乘客，已没有空位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个个都装得好像没看见我。爱心专座明明就是给老人家坐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坐！为什么国家不严厉取缔这种行为呢？就因为没人管，害我老是站得很辛苦。日本能有今天的发展，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的努力，真该好好教育时下的年轻人，对长辈要加倍尊敬。
田所梅把六个人扫视了一遍后，站到学生面前。她本想站到最前方的小孩面前，因为小孩平常在学校被教育“要为老人让座”，一旦遇到机会，通常很乐意付诸行动，另外旁边的妈妈也很可能叫孩子让座。只是要走到小孩面前，还得再从人群中挤过去，她实在懒得费劲了。她还有一点顾虑——那是个男孩。女孩十有八九会主动让座，男孩却往往没那么乖巧伶俐。仔细看看旁边的妈妈，也是一副迟钝模样，可能购物太累了，脸板得水泼不进。田所梅飞快地权衡这些因素，最后站到学生前面。
但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顽固，照旧盯着漫画杂志，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要他不抬头，就不会发现老婆婆的存在，更不会想到要让座。
田所梅装作趔趄了一下，腿撞到学生的膝盖。
来，抬头吧！她在心里默念。你一抬头，我马上就说：“啊，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站不稳啦。”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能不让座了吧？
可是学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点抬头的迹象。田所梅不由得撇了撇嘴。
你是故意的。明知道眼前站着位老人家，却生怕一抬头就得让座，故意装作埋头看漫画，真是厚颜无耻！田所梅瞪了一眼学生微卷的头发，把视线移向旁边乘客略显稀疏的脑袋。没办法，换这位吧。
透过老婆婆轻微的身体移动，高须一夫察觉到她已将目标换成了自己。他立刻抱紧胳膊，眼睛也紧紧闭上。在这之前，他一直眯着眼睛偷看动静。
我也不会让！高须一夫在心里嘀咕。工作了一整天，我已经累得死去活来了。大清早就爬起床，在比这拥挤一百倍的电车里摇来晃去，到了公司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还得忙着整理报告，向那帮头脑顽固的董事汇报，指示浑浑噩噩的部下办事，讨客户欢心，连社长杯高尔夫球赛都要负责筹备。忙成这样，拿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就连这份微薄的薪水，还要被东扣西扣，结果买不起市区的大房子，只能在乡下安家。又因为住在乡下，上下班更加累死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总之都怪扣的税太多了，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养老金，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以后老了领不领得到。我交的养老金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都进了这种老太婆的腰包。照这么说来，我对老人做的贡献够充分了，既然这样，既然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现在还非要我让座不可？什么爱心专座！上下班时间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老年人就别在高峰时段出来转悠了，要搭电车，不会挑白天的空闲时间啊！
高须一夫刻意发出低低的鼾声。与此同时，他一腔怒气都转向了旁边的学生。他早发现这位其实根本没看漫画，因为始终一页都没翻过。很明显，他假装专心看漫画，实则在躲避老婆婆的攻击。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正如田所梅和高须一夫看穿的那样，前田典男虽然膝上摊着漫画杂志，其实丝毫未看。他倒也不是因为发觉老婆婆站在身边才这么演。别看他低着头，视线却瞄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不像白领，他猜应该是女子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不过这不重要，他只顾盯着她的下半身。女子穿着紧绷的黑色迷你裙，而且还跷着腿，使得本来就短的裙子愈发往上缩，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前田典男紧盯着她双腿交叠的部位。
坐这个位子真坐对了。他暗自偷笑。不知道她会不会换条腿跷啊？那样说不定就看得到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是他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很久。新上来的乘客正好站在他和女子中间，提的公事包挡住了女子的下半身。
啊，该死，快让开！大叔，至少把公事包挪一挪！
那位大叔应该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但居然真的挪了位置。他不禁喜上心头。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就在被公事包挡住的一眨眼工夫里，女子不仅放下了跷着的腿，还把手提包搁到膝上，防止别人偷窥裙底风光。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仓亚希美紧握着膝上的手提包把手，瞪着左斜前方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此人四十六七岁光景，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正摊着一份经济日报在看。
就他这个德行，竟然在一流企业上班！
她早就发现坐在右斜前方爱心专座的学生假装看漫画杂志，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的大腿。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一向认为，要是每次都很介意，还不如干脆别穿迷你裙。她作风大胆，碰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变换跷腿的姿势，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兴奋的眼神。
但左斜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她难以忍耐。此人一直煞有介事地装作看报纸，目光却色迷迷地顺着她的脸、胸、腰、腿一路偷瞄下来，而且视线掠过大腿时，移动速度明显放慢。那种眼神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意淫的对象，充满这一年龄段的男人特有的下流恶毒。
装得人模人样的，真是个色老头！那么想看的话，就来求我啊！什么“求你让我看看裙内春光吧”，“请让我看你的内裤”，倒是说来听听啊！哼，会给你看才怪！
亚希美站起身，从行李网架上拿下纸袋，放在膝前。
用眼角余光瞄到年轻女子把纸袋搁到膝前，佐藤敏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吗干吗？怎么忽然搁了个纸袋？啊，还瞪我。这算哪一出嘛，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他哗哗地翻着报纸，但并没有看报道。你这个样子，不就好像怕我偷看裙底吗？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好啦，我是有点好奇，瞄了两眼，可也就这样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那边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男的，绝对都偷看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瞪我？哗哗哗……哗哗哗……本来嘛，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别人不盯着看才怪。不对，应该说，穿这种短裙的女人根本就是暴露狂，巴不得别人来偷看。既然这样，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嘛。那、那样半露不露地吊什么胃口，直接痛快分开大腿算了，反正、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原装货了吧。应该不可能还是处、处女，早就跟各色各样的男人搞过了吧。看你那身体，那胸脯、那腰肢、那屁股，肯定成天在男人堆里鬼混。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可恶！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没这么好命，现在的小子真舒服，那样的女人一下子就搞到手了。可恶！可恶！我也想有这种机会啊，真想玩玩年轻的肉体……哗哗哗……哗哗哗……
这大叔简直烦死了！看到旁边的中年人不停地翻经济日报，山本达三老大不耐烦。失业的他跑去赌自行车赛，结果输了个精光。这种时候看到公司职员阅读经济日报，无异于在刺激他的神经。
你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想卖弄自己是精明能干的白领，我一眼就看透了！在你们这些混账看来，我们这种人就是十足的窝囊废吧！
山本达三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上电车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体育日报。为了讽刺旁边那人，他刻意也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然后看起娱乐版新闻。
看到身旁工人模样的男人翻开体育日报，葛西幸子不禁皱起眉头。男人看的版面登着少女的彩色裸照，好像是一篇介绍色情行业的新闻。照片里的少女揉着胸部，摆出销魂的表情。
下流胚！葛西幸子移开视线，绷着脸扶了扶眼镜。就因为社会对这种男人太过纵容，女性的地位才一直得不到提高，办公室里的性骚扰也丝毫没有减少。到了年底，照样会有合作客户送来裸女写真挂历，也照样有愚蠢的男同事看得津津有味。公司给这帮笨蛋支付高薪，对我们却小气得要命。明明我的工作能力比他们强得多，只因我是女人，待遇就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们那个饭桶科长今天又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嫁不出去，还说什么“是不是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不再向往结婚了啊”。这口气，太瞧不起人了！向往结婚？真无聊！结婚只会影响工作。
电车再度靠站，又上来一拨乘客。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这位，葛西幸子顿觉丧气。这位乘客穿着孕妇装。
现在怎么会有孕妇上车？稍微动下脑子不就能知道这个时段有多挤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大家添麻烦？哦，我明白了。你每天待在家里优哉游哉地当主妇，所以这么缺少社会常识。完全依靠男人过日子，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哎，讨厌！
葛西幸子站起身，向孕妇露出微笑：“你坐这儿吧。”
“啊呀，那怎么好意思。我站一下不要紧的。”孕妇微微摇手。
“不用客气，我很快就下车了。”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孕妇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哼，看你那表情，俨然觉得别人给你让座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怀个孕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跟老公风流快活的结果吗？连猪狗都会怀孕好不好？葛西幸子把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
西田清美知道周围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都出自善意。
我也是没法子。她暗想。怀着孕仍有事要办，不得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搭电车。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跑啊，简直辛苦死了。还好有人让座。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怀孕可是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种崇高的感觉，刚才这位女士也感受到了吧？西田清美挪了挪屁股。可这位子有点挤啊，没有人再站起来让一下吗？那样就能坐得更舒服了。唉，真没眼色，难道都没看见我挤在这儿？我可正怀着孕哦，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真是的，谁倒是说句话啊。
和孕妇西田清美一样，阿部菊惠刚才也是抢先冲进车厢，但到现在还没弄到座位。她抓着吊环，不住四下张望。
唉，郁闷！没有空座啊。那孕妇倒是够机灵，站到个看起来会给她让座的女人面前。只怕没人会给我让座吧。我胖归胖，可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只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讨厌，袋子真沉，什么东西这么重啊？哦，刚买了米，足有五公斤呢，是挺重的。哎哟，就没人要到站吗？啊，那个小男孩好像要站起来，是下一站要下车吧？
距离菊惠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看似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小学生欠身站起。
“借光，借光，麻烦借光。”她用购物袋冲撞着周围的乘客，奋不顾身地向那边冲去。一路上颇有人不耐烦地咂舌，但她毫不在乎，终于冲到了目的地。那小男孩空出的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但她顾不得多想，这种时候抢到空座才是头等大事。
令这个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的，不用说自然是两旁的乘客。一个是女白领藤本就子，另一个是上班族市原启介。
看到胖胖的中年妇女朝旁边的座位奋勇冲来，两人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
哇，她该不会要坐过来吧？
真不敢相信，那么肥的屁股怎么可能挤得下？
别乱来啊！哇！她过来了，她真要坐到这里！
看她那一脸假笑……啊，屁股挤过来了，这么肥的屁股，不可能坐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部菊惠的屁股少说也有五十厘米宽，要挤进只有二十厘米的位子，势必多出三十厘米的赘肉无处安放。于是她把两边相邻乘客的屁股硬生生分别挤开了十五厘米。市原启介另一侧还有别的乘客，好歹有点腾挪余地，悲惨的是坐在座椅最边上的藤本就子，夹在阿部菊惠的屁股和扶杆之间，被挤得够戗。她忍无可忍，霍然站起，低头怒视这中年妇女，以为对方至少会道个歉，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年妇女只顾乐颠颠地补上空位，又把购物袋搁在剩下的一点空当上，不但没半分歉意，根本就是满不在乎。
死老太婆！藤本就子狠狠瞪着中年妇女，刻意拉了拉刚才被她屁股压皱的外套。女人堕落成她这样就算完了。恬不知耻，打扰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看她穿得那个穷酸样，烫了个乱蓬蓬的大妈头，化妆差劲得还不如不化。最要命的是，她怎么会胖成这德行？哎，真讨厌！我就算年纪大了，也绝对不变成她这种黄脸婆！
阿部菊惠并非没注意到藤本就子的视线。
这女的怎么回事，老瞪着我。哼，你们现在年纪轻不懂，女人一旦上了岁数，生活压力可是很大的。再不会有男人宠着你了，干家务干得累死累活，又没钱，搭电车时哪还有心思要形象不要位子。哼，你们很快就会懂的，反正你早晚都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会变成你那鬼样，死也不会！
会哦会哦，百分之百会哦。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两人间迸射出无形的火花，自然，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坐下来——”福岛保那幼儿特有的尖锐童声，让电车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乖，等一下下，妈妈看看有没有空位啊。哎呀，好像不行呢阿保，都坐满了。”福岛保的母亲洋子环视周围，语气遗憾地说。这对母子是上一站上车的，穿着同一款胸口印有大象图案的运动衫，牛仔裤也是母子装。
“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坐嘛！”福岛保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径直蹲到地上，“我要坐下来，妈，我想坐！”
“啊呀，阿保，不能坐那儿，会把屁屁弄脏的。你看你看，这边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哦。”洋子把儿子拉起来，带他走到车门旁，一边走一边张望有没有空位。
没有人起来让座吗？这孩子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说想坐下，为什么谁也不肯腾个位子？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真是冷漠无情！
“哇啊！”福岛保大叫起来，“我要坐下，我累死啦！”
“嘘——”洋子把食指竖到唇前，“安静点，你看，别人都没大喊大叫，对吧？乖哦。”迫于周遭眼光的压力，她不得不出声教训儿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
干吗干吗！不就是小孩子声音大了点嘛，至于个个一脸厌烦的样子吗？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怪得了他。我家阿保很纤细的，和其他小孩完全不同。你们看哪，他这脸蛋多可爱，看到这张小脸，谁还生得了他的气？下回他就要去报名参加儿童模特甄选，而且稳选得上，因为他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很快他就会成为明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到那时候，他才不会再搭这种烂电车呢！
“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嗷嗷——”福岛保开始怪声尖叫。
真想把这小鬼掐死！浜村精一从报告上抬起头，瞪着旁边大吼大叫的小孩。为了明天的会议，他必须牢牢记熟手上的报告内容，所以连搭电车时都在抓紧埋头细看。可自从这对该死的母子上了车，他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弟弟，要不要坐我这儿呀？”浜村冲小孩开口。小孩看了看他，又忸忸怩怩地抬头看妈妈。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却早把小孩推了过去，用肉麻的语调对他说：“那你就乖乖去坐吧。”
浜村刚一站起，小孩就像猴子般飞快扑上座位，面朝车窗跪在位子上。
“哎呀，不可以这样，要把鞋子脱掉。”妈妈替小孩脱掉鞋子。
“这孩子真可爱。”浜村讽刺地说。到底哪里可爱了？简直跟猴子没两样。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傻乎乎的，都给我去死吧！
“你过奖啦。”福岛洋子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是吧，很可爱吧？再多夸几句呀。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浜村再没多说就走开了。
藤本就子心想，真是个蠢女人！这种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吹气似的胖起来，最后变得跟这厚脸皮的中年妇女一样，缺根筋！迟钝！完全不适应社会！
阿部菊惠心想，这女的又在瞪我了。哼，爱瞪不瞪，我们家庭主妇可是很辛苦的。看那个年轻妈妈，光一个小孩就搅得她手忙脚乱了，这种滋味你很快就会懂啦！
西田清美心想，真叫人看不下去，那个妈妈像什么样嘛，我以后才不要变成她那副德行。还有那个小孩，一点都不招人爱，万一我生出那种小孩可怎么办？不，不可能，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挤得真气闷啊，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
葛西幸子心想，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女人拖我们后腿？那个妈妈，还有这个孕妇，有没有想过女人应该独立自强？哎，讨厌死了。就因为你们这样，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啊，那个男的，又在看体育日报的下流新闻了，他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山本达三心想，旁边那大叔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经济日报，烦死人了。还有，那发蜡的气味也太臭了吧，就不能替别人想一想？
佐藤敏之心想，对面那小姑娘又在瞪我了，就好像我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啥都没做，不过瞄了一眼胀鼓鼓的胸口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嘛！明明平常都跟各色男人搞、搞、搞过了，而且来者不拒，只要给钱，跟谁都可以上床，电车里瞟上几眼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中仓亚希美心想，色老头，盯着我看个没完。瞧你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都快吐了。啊，那个学生也还在偷看我，这些人真是够了！
前田典男心想，看不到吗？真的看不到吗？哪怕就瞥一眼也好，好想看看这姐儿迷你裙底的春光啊……
高须一夫心想，你这老太婆有完没完，就不能往别的地方挪挪？我是不会让座的，要一直坐到下车为止。工作了一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的日本就是靠我们的辛劳支撑起来的，在电车里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不对？一毛钱也不挣的老年人待在家里就得了，少来妨碍我们这些社会中坚！
田所梅心想，这些家伙全是人渣，眼看着老人家站在面前，竟然谁也不肯让座。既然这样，我反倒非要逼你让座不可。你不让座，我绝对不走开！
和田弘美心想，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刚躲离那满嘴蒜味的老头，又来了杆老烟枪，身上的烟味简直冲得要命，快得上肺癌死掉吧！
冈本义雄心想，可恶，完全没有空座，怎么会这样？
电车再度靠站，车内广播报出站名。
直到车门即将关闭时，打盹的河原宏才倏地惊觉，跳下电车。真是惊险万分。
“呼，好险，差点坐过站。”他正要迈步向前，忽听公事包里传来咻咻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打开包。那里放着两小瓶气罐，其中一瓶的阀门没拧紧，气体正不断漏出。他不禁暗叫不妙。
这是受警察厅委托研制的自白气体，人一旦吸入，就会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尽数说出。
他看了眼手表。这种气体在被人吸入一定时间后才会生效。他回想自己搭上电车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快要生效了。
算了，电车里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吧？
他望向轨道前方。
电车已消失无踪。
注释
①泛指除JR（日本铁路公司）外的各家私营铁路公司。

追星阿婆
歌谣秀迎来了最后的高潮。
身穿金光闪亮西服的杉平健太郎，演唱着他最受欢迎的歌曲《雨恋音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他微侧着身，顾盼神飞，全场观众开始随着旋律打起拍子。
胜田茂子大大地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她已完全沉浸在现场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花束，风风火火地冲下台阶。仔细看时，其他观众也同样冲向台阶下方的舞台。她们都拿着花束或纸袋，拥挤着围在舞台前方，争先恐后地把手上的礼物递向杉平健太郎。
刚才从茂子旁边起身的老太太用手压着身旁妇人的脑袋，拼命把握着花束的右手向前伸，让茂子联想到极力向母亲伸嘴讨食的雏燕。
杉平拿着麦克风向她们走去，首先接过那位老太太递出的花束，用握着麦克风的手臂抱住，再把空出来的手伸向她。老太太欣喜若狂地和他握手，那一情景从茂子的座位也看得清清楚楚。
杉平弯下腰，很有礼貌地和其他观众逐一握手。握到手的观众都露出死而无憾的表情，各自回到座位。
坐在茂子旁边的老太太也回来了。幽暗的光线中，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
杉平唱完《雨恋音头》，谢过观众，帷幕便落了下来。但演出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全场观众不停地鼓掌，帷幕再度升起。杉平再次登上舞台，掌声愈发热烈。
返场后，杉平又唱了两首歌，方才真正落幕。
茂子被其他观众推挤着走出剧场，脑中还有点恍惚。外面凉风习习，感觉很舒服。
迈步走向车站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宣传板。“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这行字旁边，是杉平面露微笑的照片。他一身侠客装束，因为在歌谣秀之前演出的剧目是《浪子恋情》。
宣传板上的杉平眼神温柔，仿佛正对茂子脉脉相望。她不禁心头一热。
“这是推销报纸的人送的，我们家没人去看，胜田太太你有没有兴趣？”前几天茂子在公寓前遇到了隔壁主妇，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票。其实茂子和她并不是很熟，大概对她来说，这张票送给谁都一样。
门票上印着“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的字样。
“咦，杉平健太郎？”
“没兴趣的话，你就随便处理好了，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不等茂子说完，主妇已转身走开。
茂子再度望向手上的门票。她早就知道杉平健太郎这位演员，也听说他的影迷都是中老年妇女。如同印证这种说法一般，茂子在医院遇到的老人中，就有几位是他的铁杆影迷。但听着她们的讨论，茂子心中很是鄙夷，觉得何必这么迷恋区区一个演员？为这种事花钱真是傻瓜。
而现在她拿到的，正是这位杉平健太郎的公演门票。
该如何处置呢？茂子忖道。若在往常，她会选择把票卖给熟人，而且早早打好算盘，出价两千元应该会有人要。但这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偶尔看看这种演出也不赖。她并未抱任何期望，出门时只当是去消磨时间。
然而——
杉平健太郎本人太帅了。演戏的时候威风凛凛，唱歌的时候深情款款，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人！
当晚，茂子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早上六点一醒来，茂子就伸手拿起昨晚放在枕边的宣传册。浪子打扮的杉平健太郎温柔地微笑着。光是看着这张照片，就仿佛重温了昨晚的兴奋感受。
那出戏真好看啊，还有那首歌……
她还想去一次。看宣传册上的介绍，公演为期三天，今天和明天还将继续演出。
可已经没有免费票了，要去就得自掏腰包，从生活费里拿出好几千元。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胃隐隐作痛。
胜田茂子在邻里老人间出了名的小气，再加上她是大阪人，一口关西腔，更是令别人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确实极其节俭，不讲究穿着，平常总是粗茶淡饭，不订报纸，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茂子无依无靠，自从前年长期看护的老伴离开人世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收入只有少得可怜的养老金，老伴留下来的存款和保险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能省一分是一分”也就成为她维持生活的手段。
茂子再次望向宣传册，杉平健太郎依然在朝她微笑，笑容爽朗温柔。
不行，越看越心痒，我哪有闲钱这么浪费！
她把宣传册塞到棉被下，打算就此忘记杉平健太郎。
但想是这么想……
这天下午，茂子又出现在昨天来过的剧场前。还没到开演时间，她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就在她徘徊不定的当儿，观众络绎不绝地进入剧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一个老太太来到现场售票处，从手提袋里取出钱包。
“还有票吗？”她问。售票员回答了些什么，她听后微微点头：“嗯，有票就好，位置无所谓的。”
老太太交了钱，拿过从窗口递出的门票，向剧场入口走去。
对哦，再磨蹭下去，门票说不定就卖光啦！
想到这里，茂子焦急起来，开始觉得没时间再犹豫了。
回过神时，她已来到售票处，打开了钱包。递出几张千元钞的时候，右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演出一开始，茂子就把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杉平健太郎真是太帅了，风流潇洒，造型迷人。虽然是和昨天同样的戏码，唱的也是同样的歌，茂子却比昨天更感动兴奋，拍手直拍得掌心通红。到了返场时间，她依然鼓掌鼓得比谁都热烈。
啊啊，杉平健太郎太棒了！这么出色的男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啊！
和昨天一样，茂子晕晕乎乎地踏上归途。但当她顺道走进超市，打开钱包想买些菜做晚餐时，就被无情地拉回了现实。
不行……
她顿时陷入绝望，醒悟到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
她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超市，晚饭用酱汤和咸菜对付。她告诉自己，以后真的、真的要忘掉杉平健太郎了。
这个决心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上午。
不，应该说，只维持到第二天上午而已。到了下午，茂子开始坐立不安。
一想到杉平健太郎的演出即将开始，她的心情就无法平静，总想着如果马上出门，还赶得上开演。她用自制力压下了冲动。不能再干傻事了，哪有那么多闲钱啊，快忘记杉平健太郎吧！
可是，她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正洗着碗就出神停手，任由自来水不停流淌。觉察到时，她十分懊悔浪费了这么多水费。
烦恼到最后，茂子还是来到了剧场。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今天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反正公演今天就结束，从明天起想看也看不到了。就当是彻底做个了结也好，今天就抛开一切，尽情地享受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买票时她还是无比心疼。唉，这么多钱，够买多少营养食品啊！
但当她一看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舞台上，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全身心地陶醉在演出中，度过了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回到公寓附近，悔恨的风暴席卷了茂子的心。今天她不光看了演出，离开剧场时还冲动地买下了杉平健太郎的签名海报。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张纸嘛，凭什么卖这么贵；但现在一看到海报上的杉平健太郎，她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乖乖打开钱包。
算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就当是纪念吧。
当晚，茂子凭咸菜对付了晚饭。
戒断症状在一周后出现。
以茂子的状态，能撑上一周已经很不简单了。这都是那张海报的功劳。茂子整天凝望墙上的海报，一个人会心地微笑，有时还对着海报说话，多少纾解了想见杉平健太郎的欲望。但一周过后，海报已不能满足她了。她渴望亲眼看到杉平健太郎，看到他在舞台上深情地唱歌，挥洒自如地谈笑，身手不凡地展现功夫。
茂子开始频频前往附近的公园，只为捡拾垃圾箱里被丢弃的报纸来看。她当然不会对新闻报道感兴趣，看的全是演唱会或舞台演出的宣传广告。而这些她以前根本不屑一顾。
持续跑公园的第五天早晨，茂子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消息。下周起杉平健太郎将在邻县K市举行公演，广告旁还注明“门票火热销售中”。
K市……啊，杉平健太郎要到K市演出。
去K市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公演和上次一样为期三天。
茂子感到迫不及待。虽然看到票价时简直喘不过气来，她还是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她把这则广告撕下来带回了家。
下一周，茂子一连三天前往K市。一想到能见到杉平健太郎，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根本不值一提。她还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往后绝不吝惜门票钱。看不到杉平健太郎的公演有多么痛苦，她已经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买B席的票就不会太破费，这笔开销就从其他地方省出来好了。想看的时候就去看吧，茂子如此决定。
但仔细一想，她压根就没有不想看的时候。只要是当天可以往返的距离，不管哪里她都会前往观看，甚至有连续跑上一周的纪录。在此期间，她的晚饭全是加了酱油的乌冬汤面。若在平常，她一定会体力不支，但——
只要能见到杉少爷，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
靠着这份信念，她总算撑了过来。
就这样，茂子每天都去“朝圣”。有一天，一位影迷会的女会员找上了她。这位女士年纪和她相仿，穿着打扮却不可同日而语。不消说，自然是对方比较光鲜亮丽。
会员告诉茂子，常在演出现场看到她，于是想打个招呼。她还邀请茂子加入影迷会。“入会后就能拿到印有杉少爷公演预定日程的会报，门票价格也有优惠，而且……”她压低声音说，“公演结束后，还可以到后台和杉少爷交流。”
“和杉少爷交流？”茂子瞪大了眼睛。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般。“我要加入，我要加入！请务必让我加入！”
就这样，茂子加入了影迷会。看完入会后的第一场公演，茂子和其他几名会员一起来到后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她们眼前。
“非常感谢大家捧场，以后也请多多支持。”说着，杉平和她们逐一握手。茂子兴奋得双腿发抖——心心念念的杉少爷就在眼前！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杉平也和茂子握了手，并对她说：“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茂子感觉血液如火山喷发般涌上脸颊，全身炽热发烫。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纤细得宛如回到了少女时代。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时，她已回到家中。她的脸颊还有点发烫，耳边回响着杉平的声音：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可慢慢冷静下来后，茂子的心情陷入低潮。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怎么是这副穷酸模样呢！头发乱糟糟的，妆也没好好化。杉少爷一定觉得我是个邋遢老太婆。茂子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服了，也没有买过鞋、手袋和饰品。她认为自己已过了花钱买这些东西的年纪。
但一想到今后或许还会见到杉少爷，她就觉得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寒酸，至少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
次日，茂子去银行取出一些存款，顺道进了美容院，然后直奔从美容院打听到的高级女装店。回到公寓时，茂子两手提满了纸袋，取出的钱已花得分文不剩。
加入影迷会后短短三个月，茂子定做了五件套装、两件和服，买的鞋超过十双，每个月都去美容院，拥有的化妆品的数量也直线上升，还买了新的梳妆台。
原本用来保障生活的存款眼看着愈来愈少。不可思议的是，茂子看到存款数额时很心疼，花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为了杉少爷，就算花费十万、二十万也在所不惜。
进一步重创茂子钱包的，是首饰的开销。起初茂子没有留意，后来才发现影迷会的其他会员每次和杉平健太郎见面，都会佩戴不同的饰物。“老是戴同样的戒指，万一握手时被杉少爷发觉，那多丢脸啊。”一名会员向她解释道。
茂子没买过什么像样的饰品，所以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换了新装，如果首饰一成不变，仍算不上完美。
就这样，茂子又开始光顾珠宝店。为此她自然要从银行里取出相应的存款，这笔钱数额之大是置装费和伙食费无法比拟的。
不行，这样下去我会破产！
每次看到存款余额，茂子心情就很沉重，但想见杉少爷的热念却日益高涨。现在她不单去周边城市，只要有杉平健太郎的公演，全国各地她都跟随前往。这样自然需要住宿，费用也就水涨船高。因为她这么热心地看演出，最近杉平健太郎似乎也对她有了印象。去后台见面的时候，他总会说声：“谢谢你每次都来支持我。”仅此一句话，茂子因花销产生的愁闷顿时烟消云散。一想到杉少爷留意到了自己，她就高兴得飘飘然。
钱算什么？就算有金山银山，不花还不是和没钱一样！存折又不能带到黄泉，只要把钱花在杉少爷身上，我现在就能享受到如在天堂般的快乐。
为了杉平健太郎，茂子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她能省则省，在生活费上连一块钱都舍不得多花，每天只吃两顿，而且永远都是粗茶淡饭。
去遥远的城市观看公演时，她也绞尽脑汁地省俭。如果和影迷会的会员一同前往，就要搭新干线，住豪华宾馆，所以茂子总是和她们约在当地会合，独自搭乘夜间长途客车前往。住的全是便宜旅店，天气好时，甚至在车站候车室坐到天亮。
衣服也尽可能地在特卖场购买，但又总得在杉少爷面前显得体面才行，所以她总是分外认真地精挑细选，连跑多家百货公司也是常事。
至于首饰，则是通过反复打造来降低成本。昨天的戒指今天就变成了胸针，一个月后又成了吊坠。
“为什么您要这么频繁地打造呢？”
珠宝店老板不解地询问，但她并未说出实情。
茂子成为杉平健太郎的影迷已逾两年，年纪也迈入七十高龄。
这天她一早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傍晚在当地的县民中心有杉平健太郎的独唱会，而且她打算到舞台前献花。这种经历她从未有过，兴奋得心怦怦急跳。
特地为了今天购买的套装用衣架挂在墙上，项链和戒指都准备了新品。美容院昨天已经去过，鞋是全新的，老花镜也换了镜片。一切都完美无缺，只剩下化妆了。
为遮盖皱纹，茂子往脸上涂上又白又厚的粉底，抹上鲜艳的口红，再画上黑色眼影。这两年来她的妆容已浓得吓人，但她自己并未发现。与其说希望变得更美丽，倒不如说她是一心一意想掩盖自己的老丑。
茂子在梳妆台前坐了约两个小时。化妆花费的时间已越来越长，但她从未察觉。
化完妆，她仔细端详妆容，然后站起身想去穿套装。
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片漆黑，脑中天旋地转，不辨方向。只听咚的一声，她已倒在榻榻米上。
哇！晕得真厉害！她一面想，一面努力撑起身，却丝毫无法动弹，并慢慢失去了意识。
发现胜田茂子倒在家中的，是公寓的房东。茂子楼下的住户听到一声巨响，担心出事便联系了他，他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入房间。
房东是个胆小的中年男人。发现茂子时，因惊吓过度，他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乍一看到茂子的脸，房东还以为她是因罹患某种恶性传染病而身亡，那宛如木乃伊般的枯瘦身躯更是平添了恐怖感。过了十几秒，他才看出那张脸是化妆过浓才变成那副尊容，但这时他已吓得尿了裤子。
茂子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房东急忙请来附近的医生。看到茂子时，医生也吃了一惊。“她是营养失调，”医生诊着脉说，“身体严重衰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看来是这样。”房东瞥了一眼流理台前方，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吐司边——这种边角料可在面包店免费讨到。
“她不缺钱吧？”医生问。
“嗯，应该不缺。”房东环顾着室内点头回应。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茂子身上，一时没发现房间也相当诡异。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挂历，连天花板也没空着，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些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想不到老婆婆竟然有这种爱好。”
胜田婆婆最近外出时打扮格外光鲜的消息，房东也曾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在老人会里遇到情投意合的老爷爷啦，没想到居然是迷上了杉平健太郎。
“不能就这样不管，最好尽快让她住院。”医生说。
“那我去找个人开车送她过去。”
“嗯，就这么办。我先回医院，你们马上送她过来。”
房东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
等到他们脚步声远去，茂子睁开了眼睛，心想这下麻烦了。她转过身看闹钟，已过了下午四点。
不得了，独唱会要开始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会被送到医院，那样就看不了独唱会，也见不到杉少爷了。
茂子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把套装连同衣架一起拿下，将手袋夹在腋下，穿上新鞋就出了门。她还没有恢复平衡感，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东磕西碰地好不容易离开了公寓，幸好没被房东发现。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她实在无力转搭电车了，于是决定乘出租车。自从丈夫过世，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出租车。可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虽有空车驶过，却都不理不睬地径直开走。见出租车老是不停，茂子还以为好久没坐，叫车的方式已经改变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是自己打扮太怪异，才让所有出租车司机敬而远之。
但毕竟还是有好奇心浓重的出租车司机。不知过去了多少辆车之后，终于有一辆停在她面前。“请问您要去哪儿？”司机问。
“去杉少爷那里。”茂子说。
“什么？哪里？”
“都说了杉少爷那里，当然就是县民中心，还不快点！”茂子唾沫横飞地嚷道。
路上没有塞车，出租车顺利地朝目的地驶去。但茂子还是焦虑不安，一来怕赶不上开演，二来担心不知要花上多少车费。每次看到计价器一跳，茂子的心就跟着狂跳。
刚到县民中心附近，茂子就下了车，因为车费若再增加，她可能会负担不起，而且她需要找个地方换上套装。
看到两栋大楼间有条狭窄的小巷，茂子走了进去，脱下身上的灰色休闲衫，开始换上套装。这时刚巧来了个流浪汉，看到她半裸的模样，吓得慌忙逃了出去。
茂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她急得汗如雨下，一直流进眼睛。她用手背拭去汗水，浓妆艳抹的脸顿时变成了抽象画，但她根本无暇注意。
经过一番苦战，茂子终于换好衣服，首饰也佩戴齐整。现在可以齐齐整整地去见杉少爷了，她边这么想边走出小巷时，又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她竭力想稳住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上了车道。
正巧有辆车疾驰而来。
嘎吱一声紧急刹车后，只听一声闷响，茂子重重栽倒在路面上。
“啊，糟了！”尖叫的不是司机，而是坐在汽车后座的佐藤良雄。他清楚地看到有人撞到引擎盖。
司机紧握方向盘，缩着脖子紧闭双眼，脑中想的全是自己闯下了大祸，已丧失了判断能力。
“喂，还不赶紧下去看看！”佐藤摇晃司机的肩膀，司机浑身颤抖着下了车。
周围开始涌现人潮，佐藤见状觉得自己也应该下车。开车的是经纪人，但如果撞到人之后自己还在后座稳坐不动，势必有损形象。佐藤戴上墨镜，迅速思索若被围观者认出身份时当如何应对。
佐藤的艺名就是杉平健太郎。前方的县民中心还有独唱会等着他，他却因和情人谈判分手纠缠不清，很晚才从宾馆出发。为赶时间，车开得飞快，结果出了事故。
佐藤脑海里已浮现出几位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事故很容易就能摆平——
他下了车，走到呆立不动的经纪人身旁。围观的人群似乎还未发现他就是杉平健太郎。“喂，情况怎么样？”他小声问经纪人。
“她……她一动不动……”经纪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倒在地上的是位穿着廉价套装的老婆婆，脸朝下趴着，看不到长相。
“快去看看情况！”
听到佐藤的命令，经纪人的表情愈发可怜。他在老婆婆身边蹲下，战战兢兢地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呀！”看到那张大花脸，经纪人吓得手一松，砰的一声，老婆婆的额头又撞上了柏油路面。
“到、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脸？”佐藤结结巴巴地说。
就在这时，原本僵卧在地的老婆婆缓缓动了起来，还转过头望向佐藤他们。她的额头撞破了，大花脸上挂着数道血痕。
老婆婆一看到佐藤，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向他莞尔一笑。
“啊！”佐藤不禁向后直退。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人难以置信。身受重伤的老婆婆竟霍地站起，伸出双手朝他走来。围观人群传出尖叫声。
“啊！”佐藤想逃，双脚却不听使唤，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想站起身，腰却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只有双腿徒劳地摆动。
满脸是血的老婆婆缓缓逼近，脸上仍挂着笑容，口中念念有词。
“啊！快走开！请你快走开呀！呜呜呜……”
佐藤终于哭了出来，两腿间流出液体。
若他冷静一些，应该就能听到老婆婆讲的话——
“杉少爷，您今天表演什么呢？”

一彻老爸
得知妈妈生了个男孩时，我打心底乐不可支，因为我确信终于可以逃离那种悲惨的生活了。
老爸无疑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当时他正和我一起在家里等待。当我把医院来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就像健美选手般用力绷紧全身肌肉，足足哼哼了一分钟，才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
“好极了，彰子！”
这一声狂喊，令附近的狗都惊得齐声狂吠。
我和老爸一道前往医院看望。老爸对立下大功的妈妈只简单慰问了两句，就提出要看婴儿。护士把婴儿抱来后，他全然不理会容貌，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下半身。
“哦哦，有有！确实有鸡鸡！是男孩，货真价实的男孩！哈哈哈，太好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看着老爸发疯般大喊大叫，我的心情却奇妙地冷静下来。我望了一眼床上的妈妈。虽然刚分娩完，她的表情也同样看不出兴奋。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们似乎都察觉了对方的心思，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打从我记事起，老爸就一直对我念叨这句话，听得我岂止耳朵长茧，简直连耳朵都成了茧子。我本来很可能会被念叨得自暴自弃，之所以没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理由实在无聊得紧，只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老爸的梦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职业棒球选手。这一梦想背后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他自己很想成为棒球选手，却未能如愿。
照我妈的说法，我爸没能当成，纯粹是因为毫无天赋。既然如此，只怕儿子出人头地的指望也不大。可老爸却不这么想。
“我在棒球上没有取得什么成就，都是因为起步太晚。只要从小勤奋练习，我儿子将来笃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老爸对此深信不疑。听说他和我妈结婚前就宣称，只要生了儿子，定要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
可惜事与愿违，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我。老爸大为沮丧，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个孩子。给我起名望美，就是蕴含了“期望”的含义。
但我的名字丝毫没有发挥效力，妈妈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老爸心急如焚，每天晚上努力播种（我猜的），却总也不见成果。
到我五岁那年，老爸终于死了心。可他又转而异想天开，有一天买来儿童用棒球手套，对我说：
“来，望美，我们来练习投接球吧。”
我一向都是玩娃娃换装游戏，听后回答：
“啊？我不想练呀。”
“为什么不想？投接球很有趣哦。好了，快换上运动服！”
老爸硬把我拖出门，逼着我练习投接球。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陷入愁云惨雾。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老爸就把我叫起床，至少练上两个小时投接球。有时候起得比送报纸的大哥哥还早。看到我们父女俩一大早就挥汗如雨地练习投接球，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总之，老爸把原打算培养儿子的那一套都用在了我身上，好像觉得既然儿子没指望，就只能拿女儿将就将就了。
“等望美长大成人，说不定已经有女子职业棒球比赛啦。要是没有，我们就自己组织一拨人玩好了。最近女性不断涉足男性的领域，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练习完投接球，吃早饭的时候，老爸常常这么对我说。我总觉得他其实是讲给自己听的。
不得不陪着老爸做梦，我实在是不胜其烦。我多次尝试反抗，甚至撂下“我最讨厌棒球！”的狠话，但每次妈妈都劝我：
“反正你爸很快就会放弃了，你就陪他玩玩吧。”
被她这样软语央求，我也就狠不下心拒绝。就这样，我不情不愿地继续应付着老爸。
上小学后，我被迫加入了本地的少年棒球队。队里就我一个女孩子，起初还有人嘲弄我，但事实证明，同年龄段的孩子中数我技术最好，于是再也没人说闲话了。
老爸一有时间就来看我们训练，有时看得坐不住了，还会自作主张地指导我和其他孩子。老实说，教练显得有点厌烦。
我并没有太认真训练，但仍很快便成为正式队员，出场比赛。不用说，老爸自然是我的拉拉队。我表现抢眼的时候，他比我还要兴奋，一个人狂喜乱舞半天后，还总要加上一句：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
每次听到他这句话，我就感谢老天，幸亏没把我生成男儿身。同时我暗暗祈求，快让我从这恼人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吧。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孩。虽然才上小学三年级，身边不少朋友已经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让我不由得焦急起来。我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就算想穿可爱的连衣裙，可我脸晒得黑黝黝的，手脚上全是伤，跟裙子一点都不协调。
我即将升入四年级时，妈妈怀孕了。从那一天起，我和老爸就天天祈祷。老爸是为了实现本已死心的梦想，我则是为了逃离目前的状况。我们的心愿只有一个——这次一定要生男孩。
然后果然生了男孩。这个被取名为勇马①的孩子，可以说从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
如同第一次播下花种的孩童般，老爸每天都要察看勇马的成长情况。他用裁缝用的卷尺从头顶量到脚尖，然后感叹：“唷，比昨天长高了五毫米。”听口气，他已在心急火燎地期待和儿子一起打棒球的那一天。
至于我，在弟弟出世的第二个月就退出了棒球队。妈妈把这件事告诉老爸时，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噢，是吗”。顺利从棒球地狱解脱的我，立刻开始留长发（以前一直是类似运动头的古怪发型），尽量不去户外，以尽快把皮肤捂白。
勇马三岁时，老爸给了他一个软式棒球。以前就已教他玩过球，但真正全力训练则是从这时开始的。
老爸要求勇马用左手投球。
“棒球运动中左投手是很宝贵的人才，即使球的时速比右投手慢上十公里，威力也同样惊人。假如对方是左打者，那就更占便宜。另外，牵制一垒跑者也很容易，最终自责分②就会很少。”
三岁小孩哪里听得懂这些，老爸却喋喋不休。
后来老爸又采取各种手段实施左投手培养计划。勇马本来惯用右手，很快就学会用右手握筷子和铅笔，但老爸连这些细节都要求他改变。
一天，老爸买来一大堆玻璃球，放在海碗里，旁边再放一个空海碗，然后给勇马一双筷子，对他说：
“你听好，勇马，用左手拿筷子，把玻璃球夹到另一个海碗里。你要天天练习，一直练到能迅速夹起来为止。”
用筷子夹玻璃球，就算右手都很费劲，更别提左手了。勇马每天都练得愁眉苦脸，老爸还坐在他面前计时，嚷着“不行，不行，比昨天慢了五秒”之类的激励他。
老爸这种做法连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他抗议，他却悍然说出“男人的世界女人少插嘴”这种完全与时代脱节的话来，对妈妈的抗议充耳不闻。无奈的妈妈只能趁老爸白天出门上班的机会，尽可能地让勇马使用右手。父母双方教育方针的分歧，起初令年幼的弟弟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凭借儿童特有的灵活性，总算克服了这种复杂局面。后来他左右手都能用筷子、写字，就是这个缘故。
到了勇马上幼儿园时，老爸的特训日渐强化。首先是跑步。每天早晨练完投接球，父子俩便在街上跑步，一直跑到幼儿园的班车开来为止。原本老爸还打算直接跑到幼儿园，理由是“小孩子搭什么班车，跑过去就行了”。但幼儿园方面婉转地规劝道这样在安全上不太妥当，老爸这才死了心。
接下来是蛙跳。这项训练在晚上的投接球练习之后进行，在家门前的路上不停地来回蛙跳。邻居见状开始议论纷纷，我和妈妈都觉得抬不起头，老爸却满不在乎，照样风雨无阻地坚持训练。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个旧轮胎，要求勇马用绳子拖着轮胎练习蛙跳。照他的说法，想把孩子培养成棒球选手，拖着旧轮胎练蛙跳是最基本的手段。他为什么会认准这个死理，我实在搞不懂。
但我从高中的体育保健老师那里得知，蛙跳只会导致腰部和膝关节疼痛，对强化肌肉力量几乎没有效果。我把这番话捎回家之后，这项特训才算告一段落。但我刚提起这件事时，老爸大发雷霆，就像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否定了一般，吼道：“不可能！居然说我、我那特训……拖着轮胎练蛙跳的特训没意义，这种事、这这这、这种事，绝绝绝、绝对不可能！”直到看了老师给我的运动训练书复印件，他才闭上了嘴，脸色阵红阵白，一连三天打不起精神。
从旧轮胎足以看出，老爸很热衷自己摸索训练方法。铁屐就是其中一例。记得是勇马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老爸带回两小片铁板，手工穿上木屐带，做成铁屐。他吩咐勇马穿上这双鞋，沿着平时的路线跑步。弟弟刚穿上跑了一会儿，就哭丧着脸说“脚趾很痛”，老爸却回答：“要有毅力！拿出毅力来就不会痛了！”
结果铁木屐三天就被丢掉了，因为勇马的脚趾磨得又红又肿，连训练必备的钉鞋都没法穿。
在老爸琢磨出的训练方法里，最出色的莫过于“那个”了。当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正当我感到好奇的时候，他拿出了“那个”。
那乍看就像个奇形怪状的拉力器，缝得很复杂的皮带上装着好几根粗弹簧，应该就是把拉力器上的弹簧拿来改造的。
“勇马，你过来一下。”
听到老爸招呼，勇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当时弟弟在念小学五年级。
“脱掉衣服，把这个穿上。”
“这是什么？”弟弟不安地问。
“这个？这个嘛，”老爸深吸一口气，得意得鼻孔都膨胀了起来，“这是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
“强化器？”
“对。只要日常生活中穿上这个，自然而然就会肌肉发达，培养出职棒选手的强健体格。”
“慢着老公，”妈妈皱着眉说，“别给他穿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哪里古怪了？你们不懂，这可是很有名的训练器材。来吧勇马，快把衣服脱了。”
“不行！”妈妈难得地不依不饶，“伤到了身体怎么办？”
“没事，相信我吧。好好，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就先穿给你看。嘿嘿嘿，我特意把皮带长度设计成可调节的，大人小孩都能穿，就是为了让勇马长大了也能用。”
老爸脱掉上衣，开始往身上套强化器。只听弹簧哐啷哐啷直响，妈妈看得眉头紧锁，勇马也直发愣，我则在旁边看热闹。
扣上最后一个零件后，老爸挺起胸膛。
“怎么样？很厉害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诡谲的闷响，老爸双臂被绷到后面，宛如向后摆臂出水的蝶泳选手。
“啊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老爸痛得脸都扭曲了，不住大呼小叫。
“哎呀呀，这下糟了。”
妈妈和我们一齐动手，总算把强化器摘了下来，但老爸一活动双臂就又连声呼痛。送他到医院一检查，双肩、双肘的肌肉都受到损伤，双腕也轻度挫伤，而且因为弹簧夹到皮肤，双臂多处淤血。老爸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两天假休息。
但老爸的优点就是越挫越勇。双臂刚能活动自如，他就吸取上回的教训，造出了“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二号”。这次他没用弹簧，换成了自行车内胎，并且为防止损伤身体，轮胎也绷得相当宽松。勇马练习投接球的时候穿在身上，但除了感觉很累赘，看不出有多少训练效果。但对老爸来讲，似乎穿了强化器才是最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蹩脚训练还有很多，但终究也算是施行了精英教育，勇马的棒球能力大有长进，成为少年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兼第四棒打者③，也在全国大赛中出过场，让老爸心满意足。
上中学后，勇马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棒球社。这段时期，老爸每晚的乐趣就是晚饭后听勇马聊棒球社的事，而且不是简单听听，看那场面，该说是棒球社活动报告会才对。
“就是说教练调松本去守三垒？”
“是的。”
“这样不行，松本的投球能力有问题，他守三垒，就很难以内角球④决出胜负了。真是的，教练到底在想什么？”老爸板着脸翻看眼前的笔记本。我瞄过几次他那个本子，上面全是去看勇马练习、比赛时记录的资料。
“下次比赛的第一棒打者是谁？”
“小坂。”
“小坂？唔，他确实跑得很快……”老爸看着笔记本，上面每个人的盗垒成功率、打击率等数据整理得一目了然，“但上垒率有些一般，他挥棒时用力太猛了。如果改掉这个毛病，当第一棒打者应该够格。算了，既然教练叫他上，那就看看他的表现再说吧。”
听老爸的口气，俨然是球队的总教练。
临近比赛时，老爸又摇身一变成了记录员。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挤出时间的，反正每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对手的训练情况侦察到手，然后向勇马传授作战策略。
“听好，你要留意那个姓大山的打者。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擅长拉打，但实际上他拿手的是外角球，擅长把球推打出去。一旦他出场，你就毫不犹豫地投内角球。放心，你投出的球，他连边也休想摸着。”
后来听勇马说，老爸的意见有时确实派得上用场，但有时也完全不可靠。比如某选手被老爸评为“就表现来看，是该队最可怕的打者”，其实只是个刚入社的候补选手；有时老爸说“对方投手只会投直球和曲球，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对方却投出了喷射球，以致不得不疲于奔命。
不管怎么说，老爸的努力毕竟没白费，勇马在本地的中学棒球界已小有名气。证据就是，勇马一升上初三，各所高中的招生人士便登门造访，而且全是棒球实力很强、曾打进甲子园⑤一两次的棒球名校。
勇马在学校的成绩也还说得过去，如果推荐入学，应该上任何一所高中都不成问题，而且无疑会享受特招生待遇。
问题在于选择哪一所高中。
我和妈妈提出KK学园不错，原因是这所高中男女同校。多了异性的色彩，勇马的校园生活会过得比较快乐。
但这个建议却被老爸一口否决。
“棒球不需要女生！”他说，“如果和女生一起念书，就会光顾着花前月下，无法专注训练。等他进入职棒创造了好成绩，到了适婚年龄，再考虑交女朋友的事不迟。”
更有甚者，他还对我说：“有空替弟弟操心，倒不如先担心自己嫁不嫁得出去吧。”
顺便一提，我当时正立志成为职业高尔夫球手，开始在高尔夫球场工作。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一句“哦，是吗”。
老爸替勇马选择了武骨馆高中。这是一所以作风硬朗闻名的男校，棒球社成员清一色留着短发，而且是短到头皮发青的那种。我觉得怪恶心的，老爸却格外中意。
定下学校的那天，我对勇马说：
“你啊，也该有点主见吧，什么事都听爸的可不行。如果心里有想法，就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你又不是爸的傀儡。”
弟弟的反应让我很心焦。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棒球也还不讨厌，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但只要照着爸的吩咐做，嗯，应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我忍不住想把他揪过来往脑袋上捶上几拳。
如此木讷的勇马，进入高中一段时日后竟渐渐起了变化，令人觉得比以前有了活力。原先他打棒球只是遵从老爸的旨意，自从上了高中，渐渐变成自觉自愿地拼命苦练。
“勇马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呢。”我和妈妈谈起这件事时感叹。
勇马发生变化的原因，听说是交到了知心好友——同在棒球社的同学、担任捕手的番野。
“自从和他组成投捕搭档，投球就变得很有乐趣。或许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吧，能明白彼此心意。当我心想‘好，对这个打者要这样攻击’时，番野也总是打出同样的暗号。”
听到勇马这番话，老爸自然是喜上眉梢。
“交到好朋友是好事，尤其好朋友就是捕手搭档，太理想了！”说完，老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宿命的劲敌又是谁？”
“宿命的劲敌？”
“是啊。对于一个献身体育运动的人来说，并肩作战的好友固然重要，在战斗中彼此磨砺的劲敌也不可或缺。你没有这样的劲敌吗？”
“没有。”勇马回答。
老爸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然后喃喃自语说，得尽快找一个。
很快老爸就替勇马找到了。此君是邻县强队的第四棒打者，很受职棒界瞩目。老爸把登有他肖像照的剪报拿给勇马看，同时宣布：“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宿命的劲敌。”我心想，被人自作主张地当成劲敌，这位选手也真倒霉。
此后不久，勇马和该对手在练习赛中狭路相逢。比赛前一天，老爸连夜赶制出“打倒宿命劲敌！”的横幅。然而这一助威并未发挥效用，勇马被他击出两记安打。这位选手一定做梦也没想到，横幅上写的“宿命劲敌”指的就是自己。
勇马高二时获得了当家投手的球衣号码，但终究没能进军甲子园。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夏天，当时他们打进了地区预赛的决赛，对手正是我和妈妈向勇马推荐过的KK学园。我第一次去给弟弟加油，老爸则盘算着利用这个机会实现在甲子园的出场，引起职棒球探的注目。从第一局上半局到第九局下半局，他一直站在看台的最前排，双手叉腰、两腿大张，保持着这副金刚力士般的雄姿观看比赛。他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势，整个人如欲喷出火来。这场比赛以武骨馆高中的败北告终，过了好半天，老爸还僵立着一动不动。第二天他请了假，看来受的打击着实不轻。就连往年必看的高中棒球花絮节目，这一年他也一眼都没瞧。
就在这场比赛后不久，我成功通过了高尔夫职业资格考试。但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声“哦，是吗”。
这年的选秀会上，勇马没有被任何一支球队提名，选秀当天，老爸特意请了假，期待着球队会打来电话，却继甲子园出场梦想破灭之后，再度跌入失望的深渊。之前他在某体育报“本年度高中生选秀候补”新闻中隐约瞄到勇马的名字，对此寄予厚望。
“职棒球探难道瞎了不成？”老爸咕嘟咕嘟灌着茶，大口大口吃着包子，整整叫嚷了一晚上。附带一提，老爸他不会喝酒。
“算了，既然没选上，就去参加球队的选拔考试吧。”老爸向勇马说，“争口气给选秀组看看，就算是考试生又怎么啦，很多人后来都成了风云人物啊，譬如说……”老爸列举了一串往年的知名选手。
要老爸放弃这乱来的主意倒并不难，因为当时选秀的规则已经改变，选拔考试在选秀前举行，考试合格者也必须在选秀会上获得提名才能入队。
“哦，这样吗？我倒是疏忽了。”老爸一脸打心底惋惜的表情。
结果勇马上了大学，那所大学也曾培养出多名职棒选手。本来老爸不乐意再等四年才能参加下一次选秀，想让勇马直接去找工作，但这次勇马坚持了自己的心愿，他的好友番野也进了同一所大学。
上大学期间，勇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棒球社，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抢眼表现。升上大学四年级后，他忽然开始大放异彩，大学联赛里只要有他上场投球，球队就所向无敌，于是他迅速荣升为王牌投手。
同时广受瞩目的还有捕手番野。他投球力强、打击率高，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勇马的力量，这一点受到外界很高评价。
投捕搭档同心协力连战连胜
类似的报道开始零星出现在体育报的角落。老爸每次都乐得笑容满面，珍而重之地剪下来贴到剪报簿上。
终于，老爸翘首以待的日子愈来愈近了。这次报纸预测的选秀候补名单中，千真万确有了勇马的名字。我想老爸心里应该重又燃起希望，觉得这回十拿九稳了。
番野获得提名的可能性比勇马更高。传闻他肯定会被高位提名，甚至有可能是第一名。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番野拒绝加入职棒，理由竟然是：“我想去自由王国美国。”这委实超出棒球迷的理解范围。他还表示，不想被职棒的狭小世界所束缚。
事实上，早在选秀会之前他便已独自飞往美国，也办理了休学手续。
这一事件显然让勇马颇受打击，他常常一个人若有所思。
但老爸并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每天照旧过得眉飞色舞。自从有球队打来电话表示“可能会提名令郎，届时还请关照”，他那得意劲儿就更足了。在他心目中，儿子俨然已经成了职棒选手，开始忙着演练向记者发表感想。其实，在前不久举行的高尔夫比赛中，我首次夺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但老爸听到消息时浑不在意，只应了一句“啊，是吗”。
决定命运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老爸照例向公司请了假，把电话放在眼前，端坐着静候佳音。
那天我刚好在家，便决定看看结果。勇马闷在屋子里没出来，妈妈在厨房做饭。
选秀会从中午十一点开始，但只有第一、第二提名的选手会立刻接到电话通知，从报纸的预测来看，勇马也不可能早早便被提名。但老爸还是急得坐立不安，双臂抱胸紧盯着电话。十一点五十分时电话响了一次，却是妈妈的朋友打来的，邀她一道去看和服展。妈妈接电话时，老爸站在她面前，屡屡打手势叫她赶快挂断。
之后电话一直没再响起。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依然毫无动静。因为实在沉寂得太久，老爸几次拿起话筒贴到耳边，检查电话有没有出毛病。我一边冷眼旁观，一边练习推杆。
两个半小时后，老爸起身去了厕所。仿佛是专等着这一刻一般，电话恰在这时响起。我拿起话筒。
对方是名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后，他自我介绍是某职业棒球队球探部的副部长。
不知何时老爸已抢到我身旁，连裤子拉链都没顾上拉好。我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时手直发抖。
“您、您好，电话换人听了。对，我是他父、父亲。……咦？第六提名？噢，这样啊……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高兴……嗯，这真是……”
我边听边迈步上楼，敲响勇马房间的门。没人回应。我心生疑惑，推门一看，勇马竟已出去了，房间内空无人影。
不对劲啊。这么想着，我环顾室内，发现书桌上留了张便条。拿起看时，上面是勇马的留言：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番野。从高中时我就喜欢他，他也很爱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快乐，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能持续打棒球至今。我将和他在美国携手共度幸福生活，请不要来找我。再见了。
勇马
老爸仍在楼下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
一想到他看到这张便条时将作何反应，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注释
①“勇马”的日语发音近似“飞雄马”。棒球漫画名作《巨人之星》讲述了星飞雄马在父亲星一彻的严格训练下，朝棒球明星迈进的故事。“一彻”在日语中有“固执”之意。
②指扣除失误、捕逸因素，纯粹因投手的投球造成的失分。
③第四棒打者通常是棒球队中最擅长全垒打的打者，是强打者的代名词，在比赛中常起到扭转局面的作用。
④指投手投出的球靠近打者的位置。内角球容易投失或投成触身球，对投手的控球能力要求较高。下文中的“外角球”则指离打者位置较远的投球。
⑤日本全国高中棒球联赛的俗称，因决赛圈比赛在阪神甲子园球场举行而得名。

逆转同学会
说到同学会，通常参加者都是昔日的同班同学，可能是小学同学，也可能是高中同学，补习学校时代或许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也不乏举办同学会的情形。此外，当年在中国东北部念过小学的同学也有可能聚会。
不管怎样，办同学会的都是当时的学生。筹划这种聚会的，通常是同学中几个特别热心的人，因很想见见昔日伙伴，便发起提议。
这里所说的“伙伴”，并不包括老师。筹划到最后阶段时，往往会有好心的女同学提出：“难得聚会一次，要不要把山田老师也请来？”大家才会讨论起这个话题。此时如果有人表示：“算啦，干吗非得见那老头不可！”那么提议就到此为止。如果大家都赞同：“是哦，那时我也很受他关照，这么多年了，很想再见他一面！”这位老师才会幸运地获得招待。嘉宾的头衔听起来很风光，但总而言之，老师并不是同学会的主角。
不过，也有一群人举办的同学会别开生面，名叫“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
巢春高中是所县立高中，在以升学为主的学校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今年是巢春高中建校三十七周年，这意味着，第十五届学生就读这所高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所谓第十五届教友会，就是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聚会，成员约有十人。当时的教师自然不止这个数，但参加聚会的只有这些人。
发起聚会的缘由很简单。一位名叫大宫一雄的教师退休后，收到前同事寄来的贺年片，从此有了联络。两人都曾在巢春高中任教，见面时聊起往事，说得兴高采烈，当下便决定把当时的同事召集来聚会。
如果只是这样，顶多办上一回也就到头了。但这一聚会至今已办了五回，每年都在九月召开，几乎已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往往聚会还没结束，下一任干事便已发表致辞：“明年就由我负责联系，请大家多多支持。”
为什么聚会能持续如此之久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巢春高中任教的这段时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充实的回忆。特别是第十五届学生，大家都觉得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当时受学区调整影响，学生的素质为之一变，成绩水平上了好几个档次。以往会报考更好学校的优秀学生，那一年源源涌入巢春高中。
“这样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在校长的号召下，教师们无不满腔热情地投身教学。人人意气风发，要把巢春高中打造成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授课内容愈发深入，考试也提升了难度，相应地，教师也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学生的成绩大有长进。
一晃到了高三，向第十五届学生提供毕业指导时，教师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学生想考的不是国立大学就是知名私立大学，立志报考东京大学的有十多人。而此前巢春高中从未有学生考入东大，事实上连报考的都没有。校长得知后大为兴奋，把报考东大的学生召集到校长室勉励了一番。
第十五届学生的考试成绩着实粲然可观，周刊刊载的全国知名大学录取榜上，巢春高中不时可见。很多教师都把那一页剪下来作为纪念。
但巢春高中的黄金时期没能维持多久，此后学生的素质愈来愈低，似乎是初中方面认为“把优秀的学生送到巢春这种高中，根本就是亏大了，今后就让程度比较差的学生去报考吧”。第十五届学生毕业次年，巢春的名字就从周刊的知名大学录取榜上消失了。
当然，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就可爱，不优秀就不可爱。第十五届学生里也有不良少年，但这些教师对他们的印象同样深刻，觉得和考进东大的高材生没什么两样，所以归根到底，是教师们对这一届学生情有独钟。
由于上述原因，对于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们来说，第十五届学生非常特别。
今年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的干事是古泽牧子。她过去教语文，退休后没再上班，只偶尔去文化中心讲讲课打发日子。她丈夫以前也是教师，如今整日忙于侍弄自家种的蔬菜。
七月的一天，大宫一雄给她打来电话。大宫也是语文老师，当初两人共事时交情就很好。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宫便提起这次聚会，问她着手准备了没有。她回答还没开始。
“哦，这样啊，毕竟还有两个月。老实说，我忽然想到一个提议，打电话来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提议？”
“说到我们的聚会，每次都是同一拨人也挺无聊的，我想不如找几个嘉宾。”
“嘉宾？你是说，再多请些老师过来？”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找学生来参加，应该会很开心吧。”
“学生？”
“对。像以往那样叙叙旧当然也不错，不过当年那些学生如今过得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当然想啊，他们一定在各自的领域内颇有成就了。”
“我就说吧，你会感兴趣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如果确定要联系学生，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啊，不用了，这个应该不成问题。可找谁来呢？”
“唔，这我倒还没想过……”
“要是找学生，就找第十五届的吧？”
古泽牧子话音未落，大宫马上高声答道：
“没错。如果不找第十五届学生，就没多大意义了！”
“那么找谁……”
“柏崎怎么样？能联系到吗？”
“哦，柏崎啊。”
这些过去的同事只要一聚会，必定会谈起这个学生。他的成绩只是中上游水平，但生性诙谐幽默，从学生到老师都很喜欢他。班级旅行那晚，他扮成女装，企图溜进女生寝室这一趣闻十分出名，当时逮到他的就是大宫，每年大宫都会笑谈此事一番。
“好的，我会和柏崎联系看看。要不要请他代为通知其他同学呢？”
“好，就这么办吧。”
电话那端的大宫满意地说。
古泽牧子从毕业纪念册里查到柏崎老家的电话号码，打去电话。好在柏崎的家还在老地方，接电话的是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说儿子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古泽牧子询问柏崎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母亲说得很详细。接到儿子的高中老师打来的电话，想必让她感到很亲切。
“那么，请问柏崎同学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噢，他在花丸商事工作。”
“在那里啊……”
花丸商事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气的公司，但有名归有名，究竟经营什么业务，她全然不知。
“真是出人头地了！”
“哪里哪里，也就混了个科长罢了。”
柏崎的母亲虽这么说，语气其实充满自豪。
打完电话，古泽牧子马上给柏崎写了封信，述说事情缘由，最后写明，过几天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到时答复。寄出信后的第四天晚上，古泽牧子打电话到柏崎的住处，接电话的正是柏崎。
“老师，好久不见了。谢谢您写信给我，本来应该我主动回电话才对，可是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还要劳您特地打电话过来，真的很抱歉。看到您的来信，知道您身体安康，我也放心了。”
他一口气说将下来，令古泽牧子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语气之流利，仿佛已练习多遍。
“是啊，我身体还算过得去。柏崎，你听起来也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的关心。”
“对了，信上提到的那件事……”
切入主题时，古泽牧子莫名地感到紧张。柏崎在电话中给她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谐星。但想想这也很自然，人家现在可是知名企业的科长了。
柏崎爽快地答应了古泽牧子的委托，表示一定下参加的名单就通知她。
“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就万事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一丝不安袭上古泽牧子心头：自己该不会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第六次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定于九月二十日周五晚上七点举行，地点仍是历次聚会都沿用不变的一家日本料理餐厅。
身为干事的古泽牧子自不待言，其他教师也很积极，六点五十分就全部到了会场，每个人都透着几分兴奋。
“真慢啊，怎么学生一个都没来？”大宫一雄手抚下巴望着入口。
“大宫老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还没到七点呢。”出声打圆场的是前理科教师杉本，为了今天的聚会，他特意做了件新外套。
“过了七点就算迟到，来想想该怎样惩罚迟到的人吧。”满脸皱纹的前社会科教师新美破颜一笑。他过去担任教导主任，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新美”，他倒对这个外号沾沾自喜。
“今天都有谁来？”前数学教师内藤问古泽牧子。
“柏崎、小山、松永、神田，还有光本和幸田两个女生，她们婚后分别改姓川岛和本原了。”
“哦哦，小山这学生我印象很深。”前英语教师时田语带怀念地说，“他那时好像在玩乐队，有一次正上着课，他却埋头猛翻字典，不知在查什么。我心里纳闷，就从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在把外语歌的歌词翻成日文。我训斥他：‘你在干什么？’他一脸泰然自若地问我：‘老师，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翻比较好？’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是啊，当时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少。不知该说是有个性还是别扭，总之不能用普通手段来对付，就像数学那样，不是只有一种解题方法。打个比方说，呃……我想想有什么好例子啊……”教数学的内藤貌似想讲个妙趣横生的掌故，可惜一时想不起来，交抱着双臂陷入深思。
“你知道他们现在分别在什么地方工作吗？”前理科教师杉本望着古泽牧子问。
“我看看啊……”古泽牧子瞥了眼便条，“柏崎在花丸商事工作，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另外，松永在县警本部。”
所有人都“咦”了一声，瞪大眼睛。
“他竟然当了警察？”前教导主任新美大叫起来，“这可让人忧心忡忡了。松永不就是那个经常有课不上、跑去附近什锦煎饼店的小子吗？我去逮过他一次，被他从后门溜了。”话虽如此，新美脸上却笑眯眯的，很开心。“这种家伙混进警察本部，真不晓得这个地区的治安会变成什么样。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踏实工作。”
“哎，可不是嘛。要说柏崎也一样，想到他高中时干的那些事，总觉得不像是当商事公司科长的材料，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胜任呢。”接口的大宫嗓门大得不输给新美，“可能我以前也讲过了，那小子的恶作剧真叫人目瞪口呆。班级旅行的那天晚上，他竟然男扮女装想溜进女生寝室，该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
这件趣事大宫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正待旧事重提时，外面似乎有女招待领着客人过来。紧接着拉门开了，出现三名男子。
“对不起，让老师们久等了。”
一个身着茶色西服的男子鞠了一躬，后面两人也微微点头致意。教师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呃……你是柏崎吧？”古泽牧子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的，我是柏崎。”穿茶色西服的男子点了点头。
“那后面两位是……”
“我是小山。”
“我是松永。”
两人自我介绍后，众人才知道穿藏青色西服的小个子是小山，穿灰色西服的瘦削男子是松永。
“对啊对啊，你是松永。嗯，错不了。”新美大声说，“我就说嘛，你依稀还看得出从前的样子。哈哈哈，嗯，你是松永。”
“老师好。”松永点头致意。
“别站在门口了，快坐下来吧，位子自己随便挑好了。”
听大宫这么一说，三人道声“打扰了”，在众人对面落座。还有学生没到，但古泽牧子觉得可以先开始了，当下吩咐女招待送上酒水菜肴。
“哎呀，那次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心想女生寝室应该都是女生才对，可有个人的体形怎么看都不像女的。我正想叫他站住，他却马上逃之夭夭，当下我就认定，这人绝对是柏崎，嗯嗯。因为当时班上的同学里，会干出这种荒唐事的就只有你了。”
大宫喋喋不休地老调重弹，洗耳恭听的自然就是柏崎本人。他只是一味苦笑。
他身旁的松永则成了新美的猎物。新美从那次什锦煎饼店事件讲起，把松永过去的种种窘事翻出来说个没完。
“你不喝酒吗？”新美旁边的杉本问道。松永面前的酒杯里，啤酒丝毫没动。
“是啊，我不会喝酒。”松永搔搔头。
“什么嘛，当警察不会喝酒？太弱了吧！”新美笑得金牙毕露。他已经喝得酒劲上涌，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讲话的腔调也变得怪里怪气。“不管怎么说，警察可不是好做的差事，得成为老百姓的表率才行。你要好好努力！”
“是，我时刻谨记。”松永边说边为新美斟满啤酒。
小山则陪其他教师聊天，聊的主要是他现在的工作。他供职于一家汽车制造企业。
“我从事的是生产技术的工程设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研究产品的制造方法。”
“汽车的造法有那么多花样？”前数学教师内藤问。
“确切地说，不单汽车本身，每个部件也都有各自的生产线，这些都需要研究工程设计。”
“哦，这样啊。”内藤听得一脸茫然，而小山也无意进一步说明。
这时，正在应酬大宫的柏崎似乎想对小山说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川岛文香和本原美佐绘出现了。虽都已三十六七岁，两名女子的加入还是顿时让席面热闹起来。
“唷，光本当了翻译？厉害！”听了川岛文香的介绍，时田喜滋滋地说。作为英语教师，他可能觉得学生中出了翻译人才很值得骄傲吧。“那你在什么地方工作？旅行社？”
“不是，我现在签了一家专利事务所。”
“专利？”时田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和口译有什么相干？
“时下常有日本企业因为海外专利问题陷入纠纷，这时候就用得着我们了。”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接口的不是教师，而是小山，“每次都得把专利相关术语全部记牢吧？”
“对。不但要记住，还要理解含义。”
“我们公司前一阵也被美国企业索赔，害我通宵写材料找理论根据，如今正在打官司呢。”
“有把握打赢吗？”
“没有。一旦美国来找麻烦，基本上就完了。”
两人一聊起这么专业的话题，其他人都只能默默聆听。看到冷了场，两人显得很尴尬。
“幸田……不对，现在该叫本原了，听说你也在工作？”古泽牧子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我在NDT公司上班。”
“爱迪替？”古泽牧子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其他教师也都一头雾水。
这时，坐在最边上的柏崎问道：“就是开发软件的NDT？”
本原美佐绘点头：“是的。”
“这样啊，我还正发愁怎么和你们公司搭上关系呢！”柏崎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到西服内袋想掏名片，旋即意识到这个举动与当下的场合不协调，又把手缩了回去，“想不到你在那里上班。”
“说到开发软件，是跟计算机打交道吧？”前理科教师杉本有点惴惴地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
“女孩子家能干这一行，真不简单。”
听到前语文教师这么说，本原美佐绘望着他温柔地微笑。
“我们这一行是不分男女的。”
“可是你……”杉本抚了抚额头说，“你不是不擅长物理、化学这类理科课程吗？”
本原美佐绘依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软件开发和物理、化学没有直接关系。”
“哦，这样啊……”
“你现在还在编程吗？”小山问。
“已经不做了，三年前就调到了营销部门。”
“也是，听说编程很耗体力的。”
“过了三十岁以后确实蛮辛苦。”
“你开发过什么系统？”
“我吗？十年前我经常负责开发专家系统，因为当时很流行。”
“哦，那个啊。我们公司也考虑过，最后放弃了。”
“当时社会上一窝蜂赶潮流，其实连那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就是就是。说起来，”川岛文香也加入话题，“当时相关的专利满天飞。但也是沾这股热潮的光，我才能三天两头去美国出差。”
“其实说穿了呢，”这回搭话的是柏崎，“就是计算机业界想把AI，也就是人工智能商品化，但不加包装直接推向市场，很难得到消费者认同，所以就硬给市场前景比较看好的产品安上‘专家系统’这种很有诱惑性的名字，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怎么，你们公司也用过这种商品？”
“我就在产业机器科嘛。”说着，柏崎麻利地把刚才没拿出的名片递给两位女同学，最后朝小山递过去，“我们公司最近会和德国的电源厂商签约，你们以后要开发新生产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透个消息？”
“电源厂商有很多家，要打进来可不容易，我们的生产一线也不大想换新厂商。”
“那就靠价格和服务决胜负了。我们的电源品质肯定没问题。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安排你去现场参观考察。”
“你是说去德国旅游？听起来挺有吸引力，那我替你留意吧。”
“嗯，关照一下啰。”柏崎拿起手边那瓶啤酒，手法娴熟地给小山斟酒，小山也一副安然消受的模样。
“对了，”前教导主任新美忽然大声说道，“你现在负责侦办什么案子呢？”不用说，他问的是松永。松永一直在喝着橙汁，听老同学聊天。
“说起来，形形色色的案子都有，特别是今年，大案要案就没断过。”
“那个新兴宗教团体的案子也是你负责侦办吗？”
“我不确定那一系列案件和那个宗教团体有没有关联，我们倒是在协助调查。”
“哦，辛苦了。”
可能是不便透露侦查机密，松永说得有些含糊其辞。众人很想向他探问一些工作上的见闻，却总是三言两语便冷了场。
“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当了警察。”古泽牧子说。
“家父就是警察，所以我没多犹豫就选了这条路，况且如今经济又很不景气，警察好歹算是铁饭碗。”说到这里，他朝柏崎等人笑了笑。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真羡慕你。”柏崎叹了口气。
“有这么不景气？”大宫问。
“确实不景气，日子难熬得很，而且日元还在升值，简直雪上加霜。”
“对，日元升值太要命了，老实说，压缩成本也已经到了极限。”小山的脸色也黯淡下来。
“我们公司做过预测，今年会有相当多的企业倒闭呢。”本原美佐绘的话更无异于致命一击。
“如果交易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就好了。”柏崎说，“确实也有公司是这么做的。”
“你是说京都的M制作所？那是特例。”
“嗯，那家公司是例外。”川岛文香说，“它在研究开发上不惜血本，拥有数量惊人的专利，通过专利巩固了自家产品的市场，交易时才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
“所有交易都用日元结算吗？”小山问道。
“应该不全是。”柏崎答说，“听说他们也和客户订立协议，共同分摊日元升值带来的损失。有时对半平摊，有时约定升值到一定比例前由己方承担，超过的比例则由对方承担。”
“就算这样，听起来也够梦幻了。我们反正是没这种福气啦。”小山摇摇头。
聊到不景气这个话题，学生们顿时都面带愁容。之后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良久，谈的都是那些经营情况恶化的公司。柏崎提到某公司投资金融衍生产品失败，本原美佐绘则透露公司正在考虑开发一款软件，让负责人以外的员工也能了解金融衍生产品的状况。
这段时间里，前教师们只能默默听他们讨论。不仅内容听不明白，带出的字眼也全然不知所云，所有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古泽牧子不得不承认，找学生来参加聚会的举动很失策。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学生举办同学会时邀请老师，和前教师聚会时邀请过去的学生，两者有本质的不同。学生举办的同学会，是生活在当下的同伴们因怀念往昔而聚会，即把“过去”带进“现在”，而邀请的教师就是“过去”的代表。这次聚会却正相反，是把“现在”带进了“过去”。
忽然，哔哔的电子音响起，打断了古泽牧子的思绪。是传呼机。松永慌忙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揿掉开关。“对不起，失陪一下。”说完，他走到门外。
“有案子？”柏崎悄声问。
“不清楚……”小山侧头沉吟。
没多久松永回到房间，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对不起，我现在就得赶回去，承蒙各位老师邀请，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当然是工作要紧。不要有什么顾虑，快去忙吧。”新美说。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告辞了。”松永鞠了一躬，然后招呼柏崎到了门外，把自己那份费用交给他。古泽牧子到最后结账时才发现，几个学生把前教师们该出的份额一并包揽，平摊了所有的费用。
“当警察果然很辛苦啊。”川岛文香说。
“这家伙还真一口酒都没沾。”小山说。
“咦，他不是不会喝酒吗？”前理科教师杉本问。
“这个嘛，”小山把头发往后掠了掠，一边说道，“来之前他叫我们替他保密，其实他能喝酒，只是担心中途也许有急事要回去，所以不敢沾酒。”
“警部大人要是一身酒气就不好看了。”本原美佐绘简短地说。
“什么，他做了警部？”新美一脸惊异。
“是的。”
“这样啊……”新美本想去拿那杯已回温的啤酒，又缩回了手，“那他尽可以坦率讲出来呀，为什么要谎称不会喝酒？”
“多半是不想扫我们的兴吧。”大宫说，语气有些沮丧，还带着些怄气的意味。
古泽牧子心想，自己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些学生都是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和老师聚会的。
松永的告辞正好给聚会画上句号。古泽牧子宣布散席后，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纸门忽然被猛力拉开，现出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的男子。
“哎呀，已经结束啦？”男子大声问。
“哦……”
“啊……”
“你是……”
古泽牧子觉得他很眼熟，想不起名字，但确实是第十五届的学生。和松永等人不同，他的面貌几乎一点都没变。
“我是神田。”他说，“神田安则。抱歉，我来迟了。”
“是神田啊，你现在还好吧？”大宫不甚热心地问。
“是啊，还过得去。呃……聚会已经结束了？”
“嗯，我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啦。你们几个老同学很久没见了，再去找个地方聚聚吧。”大宫朝门口走去，其他教师也开始穿外套。
“这么晚才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小山问神田。
“哎呀，我在忙着准备运动会，伤脑筋哪。”
一听这句话，所有前任教师都有了反应。
“什么，运动会？”新美问。
“是啊，就是这周日。”
“你……你……当了教师？”
“对。我在东巢春高中教生物，本来今天还有很多问题想向各位老师请教的……”
前教师们眼里顿时闪出了光彩。
“啊，你当上教师了啊！”
“真是太好了！”
几位教师纷纷脱下外套，已经在门口穿上鞋的大宫也回到座位。
“那就再来喝一杯吧！嗯嗯，你当上教师啦，嗯嗯，这样啊，这样啊。”
前教师们再度落座。

超狸理论
空山一平上小学前，曾随母亲去和歌山的乡下玩。那里是他母亲的老家，家门口挂着“井上酒店”的招牌。说是酒店，实际上食品、日用百货也一应俱全。周围群山环绕，有这样一家店可算帮了当地居民大忙。住在店里的有一平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表姐。
虽然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一平却并不很快乐。表姐比他大得多，他没有玩伴。而且他一直都在都市的公园里玩耍，不懂得怎样亲近自然。
有一天，一平跑到店里的仓库玩。他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长日无聊，看电视也没意思，想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仓库里堆放着酒瓶和纸箱。他心不在焉地呆望，眼角余光瞄到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迅速躲到冰箱后面。那台冰箱并非家用类型，而是上方装有玻璃门的商用冰箱。
是猫吗？一平暗忖，看大小和猫差不多。
他定睛细看那只小动物躲藏的角落，但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轻敲冰箱。
冰箱背后传来“啾——”的叫声，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叫，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平又多次敲击冰箱，每次都传出“啾啾”的可爱叫声。一平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但它始终不肯从冰箱后面出来。
这件事一平没对任何人提起。当天晚上吃饭时，他问舅舅：
“舅舅，这一带有什么动物？”
喝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舅舅亲切地答道：
“很多啊，狐狸也有，狸猫也有。”
“咦，还有狸猫？”
“是啊，多着呢。”
“你去后山转转就知道了，要多少有多少。”外公也说。
那么准是狸猫，一平心想。如果是狐狸，叫声应该是“呜——”才对。
吃完晚饭，他又来到仓库，敲了敲冰箱，没多久就听到“啾啾”的叫声。他回到厨房，盛了点儿米饭放在手心，再度走进仓库，把米饭撒到冰箱背后。
“晚安，小啾。”说完，他就离开了。
一平和小啾的亲密关系一直持续到他回家前。他从未看到小啾的样子，只听到冰箱后方传出的声音。他也曾想过移开冰箱，但小孩子根本搬不动。他又不愿向大人求助。他觉得大人若知道有动物躲在那里，肯定二话不说就把它赶走。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一平来到仓库，站在冰箱前，把几颗花生丢到后面。
“再见了，小啾。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要好好的，小心别给发现哦。”
接着他像往常那样敲了敲冰箱，这次却没听到回应。就在他觉得奇怪、正要再敲一次时，一团小小的影子从冰箱后方闪出，敏捷地跑过地板，蹿上柱子。天花板附近有一扇敞着的小窗，它一口气跑到那里。
“小啾！”一平大叫。
那只小动物在窗框处回了一次头。幽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它的模样，只见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光，一瞬间闪出光芒。
一平急忙跑到外面，抬头望时，小啾已从窗子跃下。
他吓了一跳，但小啾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轻盈地径直飞向山的方向。那种飞翔的方式既不像鸟儿也不像蝙蝠，是他从未见过的。
狸猫飞走了，他想。至于小啾或许不是狸猫的可能性，他压根想都没想过。
起初一平的想法是，小啾是精灵。他想起了《姆明一族》①这部动画。姆明谷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精灵，它们的外形大多是动物，主人公姆明长得就很像河马。
可是姆明不会飞啊。一平心想，会飞的应该是蝴蝶之类的精灵。
后来他明白了，精灵只是想象的产物。国外有人宣称拍到过精灵，但很可惜，都是伪造的。
那么小啾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精灵，为什么狸猫能飞？一平不断思索着这个疑问，终于想到了一件事。
传说中，狸猫不是会捉弄人吗？
也有人说，狸猫能任意幻化成各种形态。
一平认为狸猫没有捉弄自己，他相信小啾不会对他做这种事。在他想来，小啾一定是幻化成某种会飞的东西了。
他广泛查阅与狸猫有关的民间传说。在很多传说中，狸猫不是变身就是骗人，其中一平最关注的是文福茶釜②的传说。
这则传说有多个版本。群马县茂林寺流传的是，一位叫守鹤的老和尚爱用的茶釜神妙不可思议，里面的开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际上这茶釜就是狸猫变成的。还有版本说，为帮助一对穷夫妻，狸猫化身为金茶釜卖给寺庙换钱，但被火一烧，它就现出了原形。有的版本还有后续的插曲，称茶釜被寺庙转卖到戏班子表演走钢索。
文福茶釜走钢索……这让一平很在意，觉得有些接近空中飞翔的狸猫模样。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狸猫拥有超能力，文福茶釜的传说也确有其事。那时他只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从此，空山一平一生都致力这项研究。
一平认为，假如他的设想无误，那么不止日本，外国很可能也有狸猫变身的传说。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狼传说。传说的主角是狼，但或许其实是狸猫。狸猫和狼都毛茸茸的，有可能为了增加传说的恐怖感，狸猫的角色就被替换成了狼。
他又想到《美女与野兽》。故事中的王子被施魔法变成了野兽，说不定正是变成狸猫。另外《西游记》形形色色的妖怪里，大部分的原形也都是野兽。
愈是调查，一平愈是了解到世界之大，人类变身为野兽或动物幻化为人类的故事数不胜数，而且故事中的野兽大多毛茸茸的，全部认定为狸猫也毫无问题。
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这件事记载于希腊神话之中。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动物变身的故事，而是宙斯之子的传说。一平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坦塔罗斯（Tantalus）。
有件事一平一直觉得奇怪，就是某首圣歌中“TAN TAN狸猫”这句歌词。他总在琢磨，这个“TAN TA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人们可从来不说“NEN NEN猫咪”或者“IN IN狗狗”③之类的话呀。
这时他忽然想到，莫非“TAN TAN”这个词就是来源于“Tantalus”？他这样设想是有根据的。
坦塔罗斯是小亚细亚某地的国王，因冒渎神祗被打入冥界，永久遭受饥渴的折磨。他被罚站在地狱深及下颚的水中，当他口渴想要喝水时，水却迅速流走，一滴也喝不到。
一平发现这个故事正好是文福茶釜的相反版本。一个是开水怎么都舀不完的文福茶釜，一个是深及下颚却怎么都喝不到的地狱之水。他觉得截然相反的背后，或许反而隐含着渊源。
就这样，超能力狸猫说逐渐变得不可动摇。一平意犹未尽，觉得看到狸猫飞翔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却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记载。
被这个疑问困扰的他，到读大学时终于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暗骂自己粗心。为什么以前就一直没想到呢？
事实上，的确有人目击过，而且记载不胜枚举，只是目击者并不知道那就是狸猫罢了。
他这个惊人的设想，是来自乔治·亚当斯基④的启发。
再怎么看，插图上的亚当斯基型UFO（不明飞行物）都和过去绘本里的文福茶釜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露出狸猫的脸和四肢罢了，但飞行时缩起头、收起四肢也是很合理的。
此外还有根据众多目击证言画出的其他类型UFO，基本上都很接近文福茶釜的形状。看似窗子的部分应该就是茶釜的花纹，至于很多UFO顶端的突起物，正不妨解释为茶釜盖的把手。
一平确信，UFO就是文福茶釜，绝对没错。
他想象着狸猫化为文福茶釜，在全世界夜空任意翱翔的情景，真是既可爱又梦幻。其中一定也有那只小啾的身影。
但也有对他不甚有利的论调。欧美UFO研究组织断言，数不胜数的目击证言中，大部分都只是错觉或误认。他们利用电脑详细分析UFO照片，也分析目击时的飞机飞行状况和天体动向，得出“百分之九十五的证言皆属误认”的结论。
一平很快就重拾信心。就算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误认，也有百分之五是真实的。有观点认为，全世界UFO目击者超过一千万人，那么百分之五就是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多么惊人啊！有这么多人亲眼看到过文福茶釜。
一平深入查阅UFO相关文献，发现从本质上说，UFO研究专家的意见不外乎两种：一种认为那是某种交通工具，另一种则认为所有目击证言都是误认所致。
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意见，一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呢？那些研究专家中不乏日本人，难道他们没听说过文福茶釜的传说？
后来某一天，他又有了新发现，是关于“狸猫”这个词的语源。
“狸猫”的语源竟然来自英语。
他的灵感是从UFO目击证言中得来的。好几则证言的描述中，都使用了“回旋”、“回转”之类的词。“回旋”、“回转”用英语来说，就是“TURN”。
一平忽然想到，这一发音不是很接近日语的“狸猫”吗？他立刻开始详细调查。“狸猫”的英文是“RACOON DOG”，“RACOON”的本义是“浣熊”，也可以简称“COON”。一平试着把单词如下排列组合：
TURNING COON（旋转的浣熊）
他激动不已。这个词只要念快一点，不就跟日语的“TANUKI”几乎一样吗？一定是英美的目击者看到狸猫以文福茶釜的姿态在空中飞旋，于是大叫“TURNING COON”。这故事流传到日本后，就衍生出了“狸猫”这个词。
此外，“COON”还有“奸猾之徒”的含义，这暗示欧美也知道狸猫会捉弄人。
一平对自己的观点愈来愈有自信。到他三十岁那年，终于出版了第一部著作。这部值得纪念的处女作名为《UFO就是狸猫》，甫一推出立刻引起街谈巷议。
“周日特别探索”的主持人介绍了两位来宾之后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请主张‘UFO为外星人交通工具说’的大矢真先生，针对空山一平先生的‘UFO为狸猫说’提问。大矢先生，您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首先，”瘦小的大矢倾身向前，斗志在脸上表露无遗，“我想请问空山先生，为何会提出这种荒唐论调？依据何在？”
“第一个依据是民间传说。我认为文福茶釜的故事是真实的，其中茶釜走钢索的情节，正是狸猫在空中飞翔的暗示。第二个依据是，目击者看到的UFO外形和文福茶釜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我从没见过狸猫会飞。”
“哦，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狸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狸猫，另一种是超能力狸猫。我刚才提到的是后者。超能力狸猫会飞，这是我儿时亲眼所见。”
说到这里，空山一平眼中光芒闪动，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怀念之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再者，”一平续道，“大矢先生说没见过会飞的狸猫，但您在很多著作里都提过，您曾亲眼看到过飞碟，对吧？其实那全是变成文福茶釜的狸猫。”
“你、你乱说什么，我看到的明明是UFO！”
“不，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一平从容不迫地说道，“所谓UFO，含义就是不明飞行物体，换句话说，还无法确认其真实面貌。而我刚才告诉您的，正是我研究的答案——UFO其实就是狸猫。”
“我看到的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大矢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一平闻言一怔。
“外星人……吗？”
“没错。”大矢重重点头。
“为什么您会这样想？莫非您见过？”
“我是没见过，但见过的大有人在，也拍到过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呢？”
“今天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说着，大矢支起一旁的两块说明板，“比如这张和这张。”
两张照片拍的都是一种个子矮小、光滑无毛、以双足行走的奇妙生物，一张照片拍的是它在岩石嶙峋的山峰上行走的情景，另一张照片中，它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抓住双手。
但空山一平不动声色，只回了一句“哦，是这张啊”，然后亮出自己准备的说明板。上面的照片与大矢刚才出示的一般无二。
“我也认为这两张照片是重要的证据。”
“为什么这会变成你的证据？”大矢怒目问道。
“因为，”一平微微一笑，“它们都是狸猫。”
主持人和助理惊得往后一仰。大矢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开什么玩笑！这到底哪里像狸猫？连一根毛都没有！”
“实际上，”一平镇定自若地说，“狸猫是会换毛的。”
“换毛？”
“狸猫虽拥有超能力，终究仍是野兽，还是会换毛。尤其照片里的狸猫，更是如各位所见，毛掉得一干二净。这种状态下等于失去了保护色，自然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所有拍下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言中，外星人全是一副光溜溜的模样。”
“证、证据呢？”大矢唾沫四溅地问，“你凭什么说它是狸猫？”
“很遗憾，我并没有物证，不过大矢先生，也有观点认为这些照片都是骗局，是把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剃光毛，伪装成外星人的样子。”
“总有人喜欢钻牛角尖。”
“那如果说这并非骗局，只是碰巧拍到自然脱完毛的小动物呢？这样就等于证实了我的看法。”
大矢的嘴角微微抽搐，但一平视若不见，径直往下说。
“关于狸猫换毛，我发现了一个线索，也是出自日本的民间传说，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河童。”
“河童跟狸猫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乍看的确如此，但如果假设河童就是完全脱毛后的狸猫，那合情合理的地方就多得惊人了。先说河童那甲壳，不折不扣就是茶釜。脱毛后的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看起来活脱就是河童。所以也不妨说，UFO的真面目就是河童。还有河童头顶那独特的圆盘，与男子罹患圆形脱毛症的样子十分相似，这也是它正在脱毛的明证。”
“河童也是外星人！”大矢叫道，“背上的甲壳是氧气瓶，嘴巴是氧气罩！”
“那原因呢？”一平问，“外星人为什么要待在偏僻的池塘里？”
“这种事谁知道，我看是为了调查人类世界吧。”
“空山先生，那狸猫又为什么要生活在水中呢？有原因吗？”主持人问。
“当然有。更确切地说，是超能力狸猫也种类繁多，其中就包括水栖类。为了和陆生类区分开来，我把水栖类称为超能力水獭。”
“水獭？”主持人一脸错愕。
“您这样理解好了，如同狸猫那样，水獭也分为普通水獭和超能力水獭，而脱毛后的超能力水獭被人们称为河童，这就是事实真相。在我国的民间传说中，水獭栖身在水底干坏事、学说人话骗人、把人拖到水里，这不仅与河童的传说有一致之处，与狸猫捉弄人的故事也若合符节。”
“这样啊……”主持人钦佩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女助理也频频点头。大矢见状心中发急，握住麦克风说道：
“那直立行走这一点你又怎么说？目击者描述的外星人可都是用双腿行走！传说中描绘的河童也正是双腿直立的模样！”
空山一平依然面不改色。
“您没见过狸猫的摆饰吗？它们全都是两条腿站立的姿态。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有的狸猫会用双腿行走，那就是超能力狸猫。”
大矢霍地站起。
“照、照你这种讲法，不是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反正抬出超能力狸猫这种虚实难测的玩意就行了！”
“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既然这样，狸猫拥有超能力也没什么稀奇吧。况且，要说无法证明所持观点的真实性，您不也是彼此彼此吗？”
“外星人当然存在！”大矢开始乱了阵脚，“这一点早就获得证明，很多人都见过外星人，还有人有过和外星人接触的神秘体验！”
“哦，譬如说被外星人带到外星球，或是被施行奇妙的手术？”
“是的。”
“哈哈哈，”一平笑了，“他们都被狸猫捉弄啦。”
插播广告过后，两人再度展开论战。
“我想换个话题探讨一下，”大矢看似冷静了一些，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你的主张我大致了解了，可你当真觉得UFO为狸猫说足以解释一切？”
“正是。”
“那人体自燃现象你怎么看？还有Cattle Mutilation，也就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类似锐器之物切除的现象又怎么说？这些都和UFO关系密切，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听到这一连串质问，一平首次微微低下了头。大矢见状信心大振，追问道：“到底行不行？”
一平抬起头。
“提到这个话题，我打心底感到痛心，因为不得不对我心爱的文福茶釜狸猫提出指责。但我相信做出这种坏事的，只是狸猫中的极少数……”
“空山先生，空山先生！”主持人插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一平干咳一声，“没办法，我就坦率直说了吧。遗憾得很，不论人体自燃还是Cattle Mutilation，毫无疑问都是狸猫干的勾当。先说Cattle Mutilation好了，详细调查这种现象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利刃切除，不如说是被吃掉更为确切。通常被吃掉的都是眼睛、睾丸、舌头、嘴唇这些体表的柔软部位，还有内脏。这让我想到，狸猫恰是食肉动物，而且贪得无厌。当我看到受害的牛的尸骸时，就确信一定是狸猫捣的鬼。”
说到这里，四周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都信服地点头，大概是因为狸猫吃牛尸骸的情景，想象起来一点也没有突兀感吧。
“那、那人体自燃呢？”大矢早已失去了从容。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要费些口舌。简单来说……”一平稍稍一顿后开口，“就是狸猫会喷火。”
“咦！”演播室里响起一片惊叹。
“空山先生，狸猫会喷火是什么意思？”主持人急忙问道。
“狸猫体内能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是沼气，我们人类的屁里也含有这种气体。狸猫从肛门喷出沼气时，利用某种方式点火，就会如同火焰喷射器般喷出火来。”
四周的观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人类的屁可以燃烧，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所以这番解释听来也很易懂。
“这种现象在日本自古以来便广为人知，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在日本，我们称之为‘狐火’，想必是不知何时把狸猫和狐狸弄混了，又或是古人有意开的玩笑。”
“牵强附会！”大矢再度猛力拍桌，桌上的果汁杯应声而倒，但他不管不顾，一径吼道，“什么事都硬扯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我只是依样而为，”一平说，“虚心学习以您为代表的众多超自然现象研究专家的做法而已。”
大矢霎时间哑口无言，随后又伸手指着一平的脸，说：
“那飞行的原理呢？你说狸猫会飞，那就把会飞的奥妙说来听听！”
“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平点点头，“在说明之前，可否也请大矢先生解释一下，如果说UFO是宇宙飞船，它为什么能够飞行？”
“哼，这要解释还不容易，它是依靠反重力来飞行。”
“反重力？”
“没错。”似乎是惊讶于他的无知，大矢傲然挺起了胸膛。
“请问什么是‘反重力’呢？”
一平一问，大矢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面孔，像在说“外行人什么都不懂，真麻烦”。
“就是对抗重力的力量，所以宇宙飞船才能悬浮在空中。”
“那么我想请教，这种力量是怎样运作的？”
大矢眼中登时露出畏缩之意。
“那、那是外星人凭借高度发达的文明创造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明白！”
“也就是说，您并不清楚宇宙飞船的飞行原理啰？”
“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利用反重力来飞行，接触过外星人的目击者都这样形容。”
“哦，是吗？”
“话说回来，我问你的问题呢？你能解释狸猫飞行的原理吗？”
“当然可以，原理并不难。”空山一平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后，开始侃侃而谈，“我刚才也提过，狸猫体内会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就是氦气。氦气应该是储存在从肺进化而来的脏器中，平常经过强力压缩，体积很小，但当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时，氦气便同时释放出来。很多人都见过肚子如热气球般鼓起的狸猫摆饰吧？这正说明它腹中充满了气体。当它膨胀得像热气球一般，里头充斥的又是氦气，身体当然能浮上天空。这样就大功告成，接下来只要从肛门喷出气体就能前进了。”
“原来如此。”主持人交抱着双臂说道，“这样说来，狸猫的确可以飞。”
“就是好像臭了点儿。”女助理蹙起眉头。
“这正是关键所在。”一平答说，“放出气体并不是超能力狸猫的专利，普通的狸猫、狐狸、黄鼠狼、臭鼬都会放臭屁。但对超能力狸猫来说，有时候放出的气体可不止是臭那么简单。”
“具体来说呢？”主持人问。
“有时超能力狸猫放出的臭气中含有致幻气体。什么情况下它会放出这种气体，目前还不太清楚，人类一旦吸入体内，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甚至明明子虚乌有的事情，也会错以为亲身经历过。”
“换句话说，就是被狸猫捉弄喽？”女助理开心地说。
“没错。”一平含笑回应。
“荒谬！”大矢双手用力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为什么你们都听得这么认真？这种鬼话也能信吗！说什么UFO、我们最珍视的UFO是狸猫，是文福茶釜，这种事、这种事……绝对绝对不可能！”他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到大矢怒发冲冠，一平暂时停止发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隔了片刻，他拿出几张照片站了起来。
“大矢先生，请看这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有名的‘麦耶UFO’，您也曾制作过相关的节目，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居住在瑞士小镇的爱德华·比利·麦耶拍下一系列照片，这就是其中之一。”
这张照片是从高地俯拍的，照片中央悬浮着一个类似宽边帽的物体。
“想必您也知道，经过科学家的透彻分析，对这张照片产生了几个疑问。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根据拍摄者麦耶的描述，UFO的直径约有七米，但从照片来计算，却只有二十五厘米。由于这一矛盾，科学家认定这张照片是假造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的确出现过直径二十五厘米的UFO，再说，文福茶釜狸猫差不多就是巴掌大小啊。麦耶应该是受到致幻气体的影响，才会对UFO的体积产生错觉。”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从大矢先生的著作中选取的UFO照片，现在都被学界判定为弄虚作假，只是把小型模型抛向空中，然后摄入镜头罢了。但我对这种意见无法苟同，这些全部都是狸猫，是文福茶釜。尤其这张照片更是有力的证明。”
说着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一个扁平的圆盘正飞过屋顶，顶部黑色的突起清晰可辨。
“专家认为这张照片耍的花招更加拙劣，只要放大来看，分明就是锅盖。我很想说，开什么玩笑，这是文福茶釜！既然是茶釜，有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大矢先生，请和我并肩作战，让那些冥顽不灵的科学家刮目相看吧！”
一平走到大矢身旁，和他紧紧握手。
大矢沉默不语，目光茫然。
录完节目，空山一平回到和歌山的家中。
他在母亲老家附近盖了栋房子，目的自然是为了研究文福茶釜。此外，他也期待有朝一日与小啾重逢。
一回到家，他便操作起摄像机。这台摄像机正对着后山，每天持续拍摄森林的动静。他的目的是拍下空中飞翔的狸猫，但迄今尚未成功。
他仔细地查看当天录下的影像。
今天还是没有拍到狸猫。
但画面上不时掠过飞鼠的身影。
注释
①芬兰作家、画家托芙·扬松创作的系列童话。
②茶釜即煮茶用的茶锅，文福指热水在茶釜中煮沸时的声响。
③TA、NE、I分别是日语“狸猫”（TANUKI）、“猫”（NEKO）、“狗”（INU）的第一个音节。
④乔治·亚当斯基（George Adamski），著名的外星人接触者，拍摄的碟状不明飞行物成为UFO的代表性形象，被称为“亚当斯基型UFO”。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正在客房里收看大相扑①的电视转播，画面忽然模糊一片。
“搞什么，搞什么，出什么毛病啦？”
躺在床上的我只得爬起来，把电视机按键乱按了一通，却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这时，洗完澡的惠里子披着浴衣，腰肢轻摆，风情款款地回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电视怎么没画面了？”
“我也不知道啊。照理说是卫星转播，应该不会收不到。可恶，马上就到最后一组贵田花对武藏麿的比赛了！”
“什么，小贵就要出场了？讨厌，快给我恢复正常啦！”
惠里子砰砰地拍打着电视机侧面。
“笨蛋，你想把电视拍坏啊？”
“我老家的电视这么拍一拍就好了。”
“这里可是豪华客轮，别跟你老家那种破烂货相提并论——”
“啊，好了！”惠里子说。
画面确实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但转眼又嘎嘎地闪烁不定。
“讨厌！”
惠里子又开始拍打电视机侧面，我索性也跟着凑热闹。画面偶尔清楚一下，但总好不了多久。
“可恶，什么烂电视！”
我禁不住咂舌。
“小贵的比赛要开始了！”
“去大厅看吧。”
我们赶紧换好衣服，走出客房。
大厅的电视机前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小个子中年人，嘴里叼着雪茄，衣着打扮颇为得体，另外一位身材瘦削，端坐在电视正前方，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我和惠里子在稍远处的沙发落座，但视线刚好被瘦削男人挡住，看不太清楚。
“喂，你挡到我们了，麻烦挪开点儿。”
我出声提醒，但他纹丝不动。我正想再次抱怨，小个子男人朝我走过来，诡谲地一笑。
“你现在跟他讲什么都白搭，他的心思全在比赛上呢。”
“我们也是相扑迷啊！”我抗议道。
小个子依然浅笑着摇头。
“那人可不是一般的相扑迷，他是日本第一相扑博士，德俵庄之介。”
“什么，他就是有名的德俵庄之介？”我瞪大了眼睛。
但凡与相扑有关的一切，德俵庄之介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据说他不仅谙熟古今相扑力士的资料，连过去的所有比赛也全部了如指掌。
“那人在念叨什么啊？”惠里子问。
的确，德俵一直对着画面喃喃自语。
“哦，那是他的老习惯了。”小个子说，“德俵先生曾是电视台的主播，负责相扑比赛实况报道，但因太过沉迷相扑，后来被解聘了。到现在他只要一看到相扑，嘴里还是会念念有词，只不过自己意识不到。”
“真厉害！”
我望向德俵，与其说对他感到钦佩，倒不如说心里有点发毛。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们的谈话，依旧对着画面不住低喃。
我们乘坐的客轮从日本出发，将在环游东南亚后抵达印度。客轮上的设备不亚于豪华宾馆，不但有高级时装店和餐厅，赌场、健身房和游泳池也一应俱全。中途停靠港口时还可以就地观光，尽情享受当地美食，堪称愉悦得无可挑剔的海上之旅。
上个月我父亲过世，我继承了公司。为庆祝即将就任社长，我携女友惠里子参加了这次旅行。
晚上我和惠里子在酒吧里喝酒时，再度遇到德俵和那位小个子。自我介绍后得知，他名叫谷町一朗，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经营者。
“旅行社老板和相扑通，你们这对组合真特别。”
我交替看着谷町和德俵说道。
“是啊。老实说，我正在构思一项新的策划方案。现在不是已经有大相扑海外巡演了吗？我的计划是举办海上巡演，就在这艘客轮上搭建土俵②，在十五天的航海旅程中完成一个赛季的比赛。”
“这可太了不起了！”我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我这次是来前期考察，同时邀请德俵先生作为顾问一道前来。”
“这样啊。”
我看了看德俵。虽然话里谈到他，他却依然浑不在意，眼神飘向斜下方。
惠里子开口问他：“听说所有比赛你都记在脑子里，是真的吗？”
德俵眼中骤然精光一闪，缓缓望向惠里子。
“你就随便问吧。”谷町从旁插口。
“好，那就请教一下……”惠里子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问道：“三年前名古屋赛③第十天，千代之藤的对手是谁，比赛结果如何？”
德俵闭目思索几秒，倏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
“比赛终于开始了！赛季第十天的最后一组比赛，千代之藤的对手是年轻选手中的明日之星——角樱！角樱能够不抓千代的腰带，纯粹以手掌全力推击取胜吗？千代之藤似乎准备尽快抓住角樱的前腰带拿下！现在双方同时蹲下身子，裁判宣布开赛时间已到！两人直起身了！角樱使出全掌推击！千代用力拉住角樱的手臂，角樱继续猛推！千代欺近身，出手去抓角樱的腰带！角樱后退闪避！千代向前推击，角樱撑住了！千代前推！再前推！角樱被逼出场外！”德俵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最后平静地加上一句，“千代之藤漂亮地把角樱推出土俵，赢得了比赛。”
我和惠里子听得目瞪口呆，而德俵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个子谷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比赛德俵先生都是一边实况转播，一边记在脑海里的，所以回忆的时候也只能用同样的形式来描述。”
“感觉就像在听收音机一样。”
“没错，他的外号就叫收音机男。”
“真的假的！”
我和惠里子同时失声惊叫。
这天晚上，我们正在双人床上相拥缠绵，忽然警铃大作，紧接着广播响起，通报船上发生火灾。我们一丝不挂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快穿上衣服，再不逃船就要沉了！”
“我不想死啊！”惠里子哭丧着脸说。
我们带上贵重物品冲出客房，走廊上挤满了陷入恐慌的乘客，我们很快就被卷入人群，晕头转向地不知如何是好。
回过神时，我们已坐上救生艇，在海上随波漂流。四周还漂着很多救生艇，刚才还是我们安乐乡的豪华客轮，此刻已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沉入黑暗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救生艇终于漂到某个小岛上。似乎是个无人岛。
“大家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客轮的轮机员向十几名乘客说道，“救援队应该正在赶过来。”
“可他们不一定能马上找到我们啊。”
说话的是谷町，原来他和我们同坐一条救生艇。再看他身旁，德俵也在。
“只要救援队到了附近，就能用袖珍无线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就算找到这里要花上一段时间，顶多也就等个三四天，我们的应急食品很充足，尽管放心。”
或许是为了鼓励大家，轮机员的语气显得很乐观。
随后分发了应急食品。说是“很充足”，其实只有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吃这点东西能撑几天呢？心里不安，但发牢骚也无济于事，我们只能依靠这些食物等待救援。
每天百无聊赖地苦等也很难熬，我们没有收音机听，也没有书看。第一天好歹熬过来了，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心浮气躁，甚至有人公然调戏惠里子，害得我坐立不安。
第三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大家都聚在一起。走过去一看，他们正围着德俵庄之介。
“接下来，将由横纲④泰鹏对阵小结北之藤。双方互相盯视，摆出蹲踞⑤姿势，本场的裁判是武守伊之介。好，两人直起身了！北之藤双掌推出，紧接着插向泰鹏腋下！泰鹏没能取得上手⑥！北之藤从右侧插臂反挟强压！泰鹏侧身一闪……现在泰鹏取得上手了，可惜只抓住腰带外层。北之藤用头顶住泰鹏！”
“他在说谁啊？”惠里子问我，“什么泰鹏、北之藤，从来没听说过。”
“两人都是二十年前的相扑力士，看样子他是在重现当时的转播实况。”
德俵唾沫横飞地继续。
“看来这将是一场持久战！为避免泰鹏下手插臂，北之藤采取半侧的姿势。泰鹏取得了上手，但北之藤竭力弓身向后，泰鹏抓腰带的手被拉到极限，难以发力！哦，北之藤忽然向前跨出，一口气推挤过去！泰鹏拼命撑住，同时两手都抓住北之藤腰带！北之藤继续推挤，啊！泰鹏被举起来了！他被举起来了！被举起来了！泰鹏猛然后仰将北之藤摔出！两人同时跌到土俵外！军配⑦指向泰鹏，指向泰鹏！有争议吗？没有！泰鹏以一记后仰侧摔反败为胜！”
听众一阵惊叹，旋即响起掌声。
“现在播报今天的比赛结果，先从幕内级力士的比赛开始。白黑山对砂岚，砂岚凭借体重一气压倒白黑山胜出！铁板山对骨川，骨川以一记踢腿拉臂侧摔获胜！岩石岳对山本山，则是……”
就在德俵滔滔不绝地播报赛事结果之际，谷町忽然冒了出来。
“各位，三十分钟后我们将继续转播第二天的比赛。从下一场开始，请付给我一块饼干作为收听费。”
“什么——”周围的听众嘘声四起。
“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就是！”
“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岛上，还能听到完全不输给收音机的精彩相扑转播，区区一点儿收听费不算什么吧？”
谷町呵呵笑道。
众人纷纷散去后，我向谷町搭讪。
“亏你想得出这么绝的主意。”
谷町戳了戳额头。
“人要随时动脑子嘛。往后还不知得在这里待多久，不想办法收集食物怎么成。”
“嗯。为什么要转播年代那么久远的比赛呢？”
“如果转播最近的比赛，只要稍微对相扑有点兴趣的人，就可能还记得比赛结果。但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比赛，基本上没人会记得啦。喂，这位小姐，麻烦你不要随便跟他聊天。”
谷町警告惠里子。
“我已经和德俵先生签了约，想免费听转播可不行。”
“嘁，小气鬼！”惠里子沉下脸来。
“有兴趣听的话，请带着食物三十分钟后过来，我会为两位保留贵宾席。”谷町搓着手说道。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五天，终于通过无线通讯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但因海上风高浪急，必须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救。
若在以前，我们一定会心急如焚，幸亏现在有了德俵这个大救星。
听德俵的实况转播，就跟听收音机一模一样。他不是泛泛地照念记忆中的比赛实况，简直就像身上安了天线，捕捉到实况转播的电波后，直接从收音机喇叭转述出来。
大相扑的一次比赛为时十五天，德俵通常用三十分钟播报完一天的赛事，休息三十分钟后再度开播。依照这样的进度，十四个半小时便能听完一次大赛。这种“无人岛大赛”可说是我们唯一的娱乐了。
“好，岩石岳取得上手了！他要全力把北之藤摔出去，但北之藤也用力撑着！”
“上啊岩石！把他摔出去！”
“坚持住啊！北之藤！”
德俵的实况转播听得多了，每个人都产生了正在听收音机的错觉，也有了各自支持的力士，还有人在他播报期间呐喊加油，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北之藤也采取下手应战！双方展开激烈的互摔！啊，岩石的膝盖着地了！下手拉带过腰摔！北之藤以一记下手拉带过腰摔胜出！”
“太好了！”
“可恶！”
听众有的大声叫好，有的垂头丧气，俨然一副收听收音机实况转播的景象。
我正听得入迷，冷不防旁边有人捅了捅我的腰，转头一看，是客轮的轮机员。他冲我嘻嘻一笑。
“下一组比赛，我跟你赌两块饼干怎么样？我赌筋肉山赢。”
酷爱赌博的我一口答应。
“好啊，那我就赌肉弹川赢。”
比赛旋即开始，肉弹川被筋肉山提出场外，败下阵来。
“呸，真见鬼！”我只得交给轮机员两块饼干。
没多久四处都赌上了，我和惠里子也下了几注，可我们俩的直觉都不灵，手上的食物越赌越少，很快两人加起来也只剩半天份了。
“怎么办哪！这样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我知道，可是运气这么背，我也没法子呀。”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六天，“无人岛大赛”的气氛空前火暴，因为今天是赛季最后一天，前五天里横纲泰鹏全胜，另一位横纲柏怒则输了一场，如果最后这场比赛柏怒获胜，两人的战绩就将平分秋色，必须加赛一场冠军争夺战。
在众人的瞩目中，比赛拉开了序幕。
“泰鹏和柏怒互相插臂提带，双方都放低姿势！啊！泰鹏向前跨出一步，柏怒往右一甩，又反推回去！推挤、推挤、再推挤！泰鹏从左侧使出拉带过腰摔，但柏怒稳稳没动！泰鹏失去平衡，被挤向土俵外！挤倒、挤倒、挤倒！柏怒以挤倒获得胜利！”
听众一半唉声叹气，另一半则喜上眉梢。此时谷町从人群中闪出，宣布冠军争夺战将在二十分钟后进行。
决赛还没开锣，众人已早早开始下注。
“我压五块饼干赌泰鹏赢。”
“我也赌泰鹏赢，压两块饼干。”
“我压三块饼干赌柏怒赢。”
“就看这场了！我压四块饼干赌柏怒赢。”
赔率是三比一，泰鹏比较被看好。我决定孤注一掷。
“好，我压全部的食物赌柏怒赢！”
“哇！”听到我这样豪赌，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输了怎么办？”惠里子快哭出来了。
“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我带着惠里子进了林子。等了一会儿，谷町过来了。我知道他一向在这儿小便。
我和惠里子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说，“下场比赛让柏怒赢吧！”
谷町莞尔一笑。
“这我爱莫能助，德俵先生只会把储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忠实地播报出来。”
“所以要请你从中帮忙呀，只要你点个头，以后我们公司的员工旅游就全包给你了。”
“唔……”谷町登时换上生意人面孔细细盘算，“你们的员工旅游去海外吗？”
“那当然了。”我煞有介事地说。
“可万一是泰鹏获胜……不知他有没有办法谎报战况。”
“你跟他说，只要让柏怒赢，我就奉送一年份的大相扑门票给他。”
“哦，那或许会打动他。不过你千万要保密。”
“嗯，我知道。”
我们随即回到原地等待。过了片刻，谷町和德俵双双现身。德俵的脸色似乎不大好，我猜谷町已经叮嘱过他了。
在所有人的热切注视下，收音机男德俵开始了转播。
“冠军争夺战终于到来了！横纲泰鹏从东边上场，同样身为横纲的柏怒从西边上场，全场欢声雷动！”
“拜托了，泰鹏！你一定要赢啊！”
“柏怒，冲啊！”
“双方互相瞪视，场内响起掌声。好，比赛时间到了！双方撒了盐⑧，泰鹏慢慢摆出预备姿势，柏怒也已经蹲低身子。现在双方伸手接触地面，调整呼吸……直起身了！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撞在一起，展开激烈互博！”
“上啊，泰鹏！”
“把他挤出去，柏怒！”
“两人都没能取得上手。柏怒逐渐放低姿势，泰鹏抱住柏怒的右臂……哦！他竟然想在这时使出插臂侧身抛摔！柏怒撑住了！而且转守为攻！泰鹏开始后退！”
“太好了，就是这样！”我禁不住呐喊助威。
“柏怒不断向前推挤，但泰鹏取得了上手！柏怒全力前推！啊！退回来了！双方又回到土俵中央，泰鹏果然毅力过人！”
一片叹息声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破口大骂，我则急得直跺脚。
“柏怒也取得了上手！现在双方互相插臂提带，全力推挤！啊，泰鹏试图提起柏怒！柏怒也用力拉扯泰鹏的腰带，同时使出外侧勾腿，企图将他压倒！泰鹏不为所动，继续向前推挤！柏怒稳住脚步，同时把泰鹏向旁边一抛，啊！双方都使出抛摔——”
说到这里，德俵忽然张着嘴巴不动了，紧接着额头流下黏汗。
“喂，你怎么啦？”
“怎么回事啊，到底谁赢了？”
大家开始骚动，但德俵一味哆嗦着下巴，就是说不出话来。
“糟了！”谷町凑到我旁边耳语，“看来果然是泰鹏胜出，他无论如何编不出谎，左右为难，直接卡壳了……”
“喂！你倒是说话呀！”
“出什么问题啦？”
众人纷纷拥上前追问。
这时不知谁说了声：
“不会是坏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砰砰地敲打德俵的脑袋，一边嚷着：
“收音机坏了！收音机坏了！”
注释
①日本相扑协会举办的专业力士相扑比赛。
②相扑力士的比赛场地。
③日本每年举行六次大相扑比赛，三次在东京，另外三次分别在大阪、名古屋和九州，每次为期十五天。
④相扑手的等级由低到高分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幕下、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和横纲。十两以上的等级统称为幕内，属于力士中的上层。
⑤力士的基本姿势之一，以脚掌尖着地，双膝外张，双肩放松后将手放在膝盖上。为取得平衡，上身必须挺直以维持重心。此举乃表示尊重对手之意。
⑥指从对方胳膊外侧抓住腰带，对应的“下手”则指插入对方腋下。
⑦裁判用来指挥的扇子，扇子指向的一方为胜者。
⑧相扑比赛前，力士会抓把净盐撒在土俵上，以使场地清洁，以免皮肤擦伤感染，并祭祀天地，祈求安全。

尸台社区
闹钟铃声嘀嘀响起，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按停，手背却重重撞上某样硬物的边角，痛得眼冒金星地跳将起来。
“好痛啊！”
仔细一看，原来闹钟旁搁着台袖珍液晶电视。
“喂，怎么回事？这玩意儿怎么会摆在这里？”
老婆还在被窝里背对着我酣睡，肥硕的屁股就在我眼前。听到我问话，她老大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动作迟钝得犹如《幻想曲》①里跳芭蕾舞的河马。
“什么事呀，吵死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时闹钟铃声已经变成急促的“嘀嘀嘀嘀”。我赶紧按掉开关，时间显示是五点半。
“闹钟啊。”
“不是，我是问旁边这个！”我把液晶电视举到老婆鼻子底下。
老婆像赶苍蝇般挥挥手：“不就是电视嘛。”
“我知道这是电视，问题是为什么会摆在这儿？你几时买的？”
“前些日子邮购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同意在卧室放普通的电视。”
“我每天要早起，你在旁边看电视，我哪里还睡得着。”
“所以我才买这个啊。这样就能在被窝里看电视了，只要我戴上耳机，你就听不到声音了。”
“可你也得早睡早起啊！”
“我和你不一样，九点多十点上床我根本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听你打鼾，实在很烦人。再说就算看电视，撑死了也只能看到十点档的电视剧。唉，以前在东京还能时不时看看深夜节目。”说着她故意打了个大哈欠。
一提到从前在东京的时光，我就无话可说了。我抓了抓鼻翼，低头看着液晶电视问：“这个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贵啦，瞧你这小气劲儿。”老婆皱起眉头。
“算了。你快点起来，我饿了。”
“这么早爬起来，亏你倒还有胃口。”她哼哼唧唧地坐起肥胖的身子，张口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好似巨大爬行类动物发出的尖叫，和老婆打哈欠几乎同时发生，我差点以为是她在怪叫。
“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过去看看。”
我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发现女儿绘理也一身睡衣来到走廊上。
“爸爸，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哪？”绘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左边头发睡得翘了起来。
“你快回房间。”
我下楼从玄关出了大门，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跌坐在门柱对面。是对门那家的主妇。
“哟，是山下太太啊，你怎么了？”我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山下太太僵硬地朝我转过头。她双目圆睁，流着鼻水，嘴角微微抽搐。
“……出什么事了？”
我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当即继续朝她走去，发现有人倒卧在离她几米远处。那人穿着灰色西服，应该是个男的，仰躺在地，隆起的啤酒肚上染着红褐色。不知什么东西插在他肚皮上，看起来就像小山丘上竖着个十字架。我旋即发现那是一把刀。
“啊！”我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向后直退。
这时绘理跑了出来：“爸爸，你在干吗？”
“不要过去！”我一把将她抱起，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啦？”老婆也趿着拖鞋出来了。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开襟毛衣，刘海上还粘着个卷发器。“哎呀，这不是对门的太太吗？怎么坐在这种地方，出什么事了？”
“啊，你别往外跑！”
老婆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走出大门。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尸体，惊得猛一哆嗦，僵立不动。但她没有失声尖叫，随即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仔细打量。
“这个人死了？”老婆一脸悚然地问道。
“没错。”我说，“快回来。”
“嗯……”老婆俯下身望着死者的脸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呢。”
“啊，我也要看！”
“喂！”
绘理挣脱我的怀抱跑到路上，躲在妈妈背后偷眼张望尸体，然后天真烂漫地嚷道：“哇，好吓人！”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戳着尸体的侧腹。
“绘理，很脏的，不要碰！”老婆阻止她。
“唷，大家早啊。”隔壁的远藤西装革履地迈出家门。在我们社区，他几乎每天都第一个出门上班。正要骑上自行车，他忽然瞥见倒在路边的尸体，登时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远藤跌坐在地，指着尸体，“那、那、那是什么？”他的眼镜都歪了。
“早上好！”斜对面的主妇笑眯眯地出来了，几秒过后，她啊地尖叫起来，僵立着动弹不得。
其他住户也陆续露面。
“大家围在这儿干吗呢？嘿咿！”
“出什么事了？呀啊！”
“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哇！”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尸体旁便围上了一圈人。说来奇怪，随着人数的增加，人们似乎可以比较镇定地面对眼前的尸体了。最初吓得腿软的那些人，看热闹的心态也逐渐占了上风，甚至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断往前凑。
“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町内会会长岛田瞧着尸体说，“这里怎么会冒出尸体？”
“看样子是他杀。”我试探着说，众人一致点头。
“这人是谁啊？”老婆随口问道。
“不认识。”岛田会长说，“大概是推销员之类的。有哪位认得他吗？”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我也没见过此人。
“伤脑筋。”岛田会长抓了抓脸颊，喃喃自语，“那就只有报警了吧？”他的语气像在征求大家意见，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一定得报警吗……”有人低声插嘴，是刚才跌倒在地的远藤。
岛田会长向他望去。“你什么意思？”
“呃……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可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忍不住就……”远藤吞吞吐吐地说。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接讲出来吧！”岛田会长一脸焦躁地催促，我们也听得很不耐烦。
远藤干咳了一声。“我是说，如果报警，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对吧？”
“那当然，毕竟是命案嘛。”
“报纸应该也会报道，说不定还会上电视新闻。”
“差不多吧，有什么问题吗？”
“到那时社会大众会怎么看我们社区呢？恐怕会觉得是个出过凶杀案的地方，很可怕吧？换句话说，社区的形象会恶化。”
周围有人恍然轻呼，我也明白了远藤的言下之意。
“老公，那样一来，”身边的老婆说，“我们的房子又要跌了！”
我嘘了一声，示意她赶快闭嘴，她也慌忙伸手捂住嘴巴。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没有一人露出觉得她说话不着边际的表情，反而因为发现有人和自己持相同观点，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安心的氛围。
“她说得没错。”远藤看了我老婆一眼，又望向岛田会长，“我就是担心这件事。”
“嗯……”岛田会长交抱起双臂，“是有这层担忧啊……”
“不要啊，我可不想让房价再跌了！”对门的山下太太悲痛地叫道，“眼下就已经缩水了一千万，东边那栋在售的房子面积比我家还大，可是前阵子看售房广告，比我们买的时候还要便宜两百万！”
“那栋房子啊，听说实际有人来看房的时候，还可以再优惠一百万。”后方有人接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山下太太当即呜咽起来，她丈夫神情尴尬地递上手帕：“别哭啦。”
每个人表露感情的方式不同，不见得都这么直接，但在场所有人应该都和山下太太心有戚戚焉。我们都是怀着同样的梦想在这远离东京市中心的地方安家，也同样每天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灭。
“岛田会长，你看该怎么办？”远藤再度开口，“如果房价再跌下去，将会给大家的未来带来严重的不利影响，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也不希望自家的房子进一步贬值吧？”
被远藤一语道破心事，岛田会长略显不快。但仔细想想，说不定最不满现状的人就是他。他担任町内会会长，就是因为最早在这一社区买下住宅。而他不惜每天花三小时上下班，第一个出手买下这种地段的房子，自然不是出于“风景优美”、“让孩子生活在有院子的环境里”或“远离都市喧嚣”之类的理由，而是计划着“很快房子就会升值，到时转手卖出，再到交通便利的地方买栋独门独院的房子”。
“可总不能不报警吧？”岛田愁容满面地回答，“尸体也不能这么搁着不管。”
没有人答得上话，众人都沉默不语。
“死在哪儿不好，干吗偏偏死在这里！”隔了片刻，远藤太太盯着尸体恨恨地说。
“这话你该对凶手讲，跟死鬼抱怨有什么用。”山下悻悻说道。
“真是的，干吗非得在我们这儿杀人啊！”
“明明地方多的是……”
“麻烦死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发泄不满。
“干脆随便埋了拉倒。”
甚至有人提出这种玩火的主意。
“埋了他？那可不大好，万一被人挖出来……”
这些讨论已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了。
我也忘形起来，想都不想便脱口提议道：
“倒不如扔到黑丘镇算了，嘿嘿嘿。”
“啊？”
一直抱怨不休的众人表情顿时僵住，齐齐朝我看来。
“你刚才说什么？”岛田会长问道。
“没什么，呃，我是开玩笑的，哈哈哈！玩笑玩笑，千万别当真。”我赶紧堆出笑容，不停地摇手。
“嗯，”远藤一脸认真地点头赞同，“原来还有这一手，我怎么没想到。扔到黑丘镇……嗯，好主意。”
“喂，远藤，我是在开玩笑。”
“不，这的确是条妙计。”岛田会长说，“这样处理不费多大力气，就算警察闹得沸反盈天，我们社区的形象也不会受损。”
“而且这么一来，”我老婆补充道，“形象受损的就是黑丘镇了。”
有几位邻居好像早已产生同样的念头，闻言微微点头。黑丘镇离这里几公里远，据说因为有兴建铁路的计划，房价看涨。我们社区的住户听到风声，都是一肚子不满，当初黑丘镇的房价比我们这儿还低。
“我有个家住黑丘镇的同事，”山下闷闷地开了口，“他这一阵子格外兴高采烈，有事没事就找我搭讪，想打听我当初是花多少钱买的房子。前几天他还故意打开售房传单，念叨说黑丘的房价虽没有飙升，总比贬值强，这话分明就是讲给我听。”
此言一出，各位主妇个个横眉怒目，男士们则都气得直发抖。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岛田会长，请你定夺！”远藤用古装剧的口吻催促道。岛田会长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好吧，那就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赞成把尸体抛到黑丘的人请举手。”
我们社区共有十户人家，所有户主和太太都毫不犹豫地举手赞成。
当晚，我、岛田会长、远藤、山下四人把尸体抬进汽车的后备厢，驱车出发。远藤和山下是抓阄选上的，可硬拉上我真是毫无道理。按他们的说法，是因为最初提议抛尸黑丘的人就是我，我反复解释那只是开玩笑，但他们就是不听。
“我还不是一样，只因为是町内会会长就得担起这个任务，真没道理。”岛田会长边说边转动旧款皇冠车的方向盘，“而且还要拿车派这种用场，想起来就恶心，以后后备厢再也不能用了。”
“算了算了，这也是为了我们社区嘛。”山下安抚道。
皇冠车载着我们四人和一具尸体，在只比田间小道稍胜一筹的路上颠簸行进。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刚插完秧的农田。
“这一带原本说要盖小学，不知后来怎样了？”远藤忽然感叹了一句。
“可不。还有铁路，本来应该经过我们社区旁边的。”山下说，“那样车站前也会兴建商业街了。”
“原先还听说，政府的办事处也会很快建成。”岛田会长叹了口气，“到头来，开发商吹的牛皮哪里能信！”
“按照房地产公司的解释，当初只是说建立办事处的计划正在研究，并没有打包票。但我们做业主的难免有上当受骗的感觉。”远藤说。
“我跟朋友讨论过，”我也加入话题，“他说如果是确定会开发的地段，不可能这么便宜就买到独栋住宅。”
“这话说得——”岛田会长手握方向盘，靠向椅背，似乎是想说“未免也太直白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首都圈②的房价太离谱了。”可能是想避开烦恼的话题，山下转而指出问题的根源，“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一栋小小的独栋住宅，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最近说是房价跌了一些，但原来的价格太高了，就算降了一点点也还是买不起啊。”
“另一方面，也有人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土地成了暴发户。”远藤不屑地说，“对这种人就该狠狠征收继承税，交不起就没收土地！”
“没错，最后所有土地都归国家所有，再由国家出租给老百姓。这样，贫富差距也会缩小。”岛田会长强调。
“土地是公共所有，靠炒地皮来赚钱的想法本身就不应该。”山下说。
“就是就是！”
“说得太对了！”
其实我们也是为了投资才买下现在的房子，此刻却都假装忘记了这回事，批判得慷慨激昂。
“哦，看得到黑丘了。”岛田会长踩下刹车。
一望无际的田地中，有一片区域林立着数十栋同样格局的住宅。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每一栋的面积都和我们社区的差不多。
“哇，这地方真偏僻，周围什么都没有。”山下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看样子也没有公交车站，去最近的电车站开车也得十分钟吧？”
“不，十分钟应该到不了，估计要花上十五分钟。”岛田会长说得把握十足。
我们放慢车速，缓缓驶入黑丘镇。时值深夜，这里本就住户寥寥，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灯几乎都熄了。
“尽量找个显眼的地方扔掉，”远藤说，“这样才能早点被发现。”
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把尸体抛到最大的一栋房子门前。这户人家的停车场里居然停着奔驰，愈发惹得我们大起反感。
我们从岛田会长皇冠车的后备厢里拖出用毛毯包裹的尸体，扔到路边。不可思议的是，这时我对尸体的恐惧已消失了大半。
好了，快撤！”
“会长一声令下，我们陆续回到车上。
次日早晨——其实也就五点半光景，我把顺利抛尸的事告诉了老婆，她回我一声：“辛苦了。”这句话我已许久没听过了。
“这下黑丘镇的形象就要一落千丈了！”平常这个时候老婆总是睡眼惺忪，今天却难掩兴奋之情。
但等她看到早报里夹带的传单，脸色迅速晴转多云。
“老公，房价又跌了！”她拿给我看的，不用说正是我们社区的售房广告。“你看，就是昨天提到的东边的房子，比两周前又跌了两百万！”
“还真是。”我啃着吐司，瞟了一眼。
“啊，烦死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像高级公寓什么的，如果后来房价下调，之前购买的业主不是可以要求返还差价吗？”
“嗯，但肯定有一番扯皮，因为虽然降了价，也还一栋都没卖出去呢。”
“什么？我们社区就这么无人问津？”
“……我去上班了。”趁她还没大发雷霆，我赶紧溜走。
三小时后，我抵达了位于虎之门的某办公用品制造公司总部。说来也怪，自从开始远距离上班，我反而一次也没迟到过。
落座后，我正想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上买罐咖啡，无意中听到隔壁科的同事在闲聊。
“今天科长好像请假了。”
“咦，真难得，感冒了？”
“听说是车出了问题。”
“就为了这事请假？”
“你不知道，对科长来说，车坏了是很要命的。他住在一个叫‘黑丘镇’的地方，没有车连电车站都去不了。”
“哇，那也太辛苦了吧。”
我窃笑着离开座位。没想到隔壁的科长就住在黑丘，所谓车出了故障云云，肯定只是个幌子，十有八九是因发现了尸体乱成一团，所以没来上班。我不禁开始期待晚上的新闻。
然而，这天晚上全然不见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报道。
“怪了，到底怎么回事？”躺在床上，我对着老婆买的液晶电视不停换台，一边歪头思索，“明明是一起命案，不可能不报道啊！”
“说不定警方公布消息比较晚，明天的早报就会登出来了。”
“有可能。”
我关掉电视。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但我早睡已成习惯，没多久便困意袭来。
一阵激烈的摇晃把我惊醒。睁开眼，老婆的脸孔近在咫尺，神色大变。
“糟了！糟了！老公，大事不妙！”
“怎么了？”
“尸体……尸体……那具尸体又出现在门外！”
“什么？”我立刻跳下床。
走出玄关，门前和前天一样围了一圈人，岛田会长、远藤等人也在。
“早。”看到我出来，远藤向我问了声好，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一一回应后，我开口问道：“听说又冒出尸体了？”
“是啊，你看这边。”
顺着眉头紧蹙的远藤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禁不住一声惊呼，吓得直往后退。一具尸体横卧在地，皮肤已变成土灰色，脸也走了形，令人印象深刻的啤酒肚也有点缩水，但从衣着来看，无疑就是我们前天夜里扔在黑丘镇的尸体。
“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岛田会长抚了下日渐稀薄的头发，“恐怕是黑丘的居民运过来的。”
“黑丘镇的……”
“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担心发现尸体会连累社区形象，所以就扔到我们这里。”山下解释道。
“太卑鄙了！”山下太太怒不可遏地说。
“说起来，总归是我们先使的这一招啊。”岛田会长面露苦笑。
“不见得，这可难说得很。”远藤说，“又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死在我们这儿，说不定打一开始就是他们扔过来的。”
“对对对！”
“就是这样！”
“黑丘的人肯定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我们也干了同样的勾当，没资格指责别人，但大家都对这一逻辑矛盾视而不见，交口痛骂黑丘的居民。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还能怎么办？眼下这种状况，总不能报警吧？”
“那就再扔到黑丘镇。”人群后方有人建议。
“这主意好！”
“跟他们杠上了！”
没人反对。
“那么先把尸体藏起来吧，入夜后才能行动。”岛田会长向众人提议。
“就这么办！”
“这次也藏到那栋房子里好了。”
“那栋房子”指的是社区的样板房，门上了锁，库房却开着，前天尸体也是在那里藏到晚上。
有人拿来梯子，我们把尸体搬到梯子上，当成担架抬起来。山下在前，岛田会长断后，其他人簇拥在四周，络绎前进。
“好像有点臭。”远藤抽着鼻子说。
“哎呀，难道开始腐烂了？”我老婆说完，大胆地凑到尸体脸旁闻了闻。“果然，最近天气太闷热了。”她皱起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风。
“说起来，昨天我家的生鲜食品也坏了。”远藤太太说，“也就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会儿。”
“你们家也是？我家也一样。”山下太太接口道。
“这天气说热就热。”
“厨房垃圾也很快就臭了。”
“真头疼。”
尸体就在眼前，主妇们还能满不在乎地闲话家常，神经之粗委实令我咋舌。我虽已习惯了不少，仍竭尽全力才压住呕吐的冲动。
把尸体放到库房后，岛田会长关上门。
“那么，还是晚上见了。”
“辛苦了。”
“辛苦了。”
气氛仿佛刚清扫完社区的下水道，我们互相道乏后四散而去。
“打扰一下。”正要迈进家门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大门旁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转身面向他们。
“我们是警察。”小个子亮出证件，“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听到“警察”二字，正要各自回家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两名警察见状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呃……照片里的这个人，不知您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
小个子警察取出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个死者。但我只字不提，只回了声“我没见过”，随即把照片递给老婆。老婆也很冷淡地说：“不认识。”
“我看看。”岛田会长接过照片，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唔，附近没见过这个人。”
其他人也传看了照片，每个人都斩钉截铁地说不认得。
“这个人出什么事了吗？”我问小个子警察。
“他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关键角色，”警察收起照片说道，“有迹象显示有人要杀他灭口，几天前他就下落不明了。”
“哟，那可很不妙啊！”远藤装得大惊失色似的，“但两位为什么会来我们社区呢？”
“我们在北边几公里处发现了他的汽车，一路查找线索，最后就找到了这里。”
“车啊……但照这么说，”岛田会长说，“黑丘镇不是距离更近吗？你们去那边调查过没有？”
“去过了。”小个子警察点点头说道。
“那边也反映没见过这个人？”
“不，有人作证说见过他。”
“哦？”岛田会长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是在那里遭了什么不测？”
“不是，”警察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根据证人的描述，后来照片上的人来了你们这里。据说他曾向人打听，到白金台③社区应该怎么走。”
“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天白天。”
“前天？”
不可能。前天一大早，他已成了一具死尸！
“请问……”警察搔搔头，扫视众人一眼，“贵社区的住户……”
“都在这里了。”岛田会长说。
“哦。如果想到什么线索，请跟我们联系。”
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条递给岛田会长后，两名警察乘车离开。
“黑丘那些混账，还真敢胡说八道！”等到警察的车看不见了，远藤忍不住说道。
“刚才真险！要是尸体还没藏好警察就找上门来，那就神仙也没法子了。”
山下言毕，我们都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尸体处理掉。趁警察还没展开全面调查，赶紧扔到黑丘，绝对不能认输。”
岛田会长下了结论，我们轰雷般齐声答应。
凌晨两点，我们在皇冠车前集合。参与行动的仍是前天那拨人。有人提议更换人手，但考虑到去过一趟的熟门熟路，还是维持不变。作为补偿，免除我们今后一年的社区服务。
岛田会长推开库房门，用手电筒向里探照。恶臭扑鼻而来，中人欲呕，看来尸体腐烂得愈发厉害了。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尸体的皮肤表面似乎有液体渗出，把衣服和库房的地面沾湿了一片。
“来，动手搬吧。”
岛田会长说完，我们点点头，将尸体从库房拖出。原本很肥硕的尸体，面部肌肉已松垮下垂，头盖骨的轮廓清楚浮现，塌陷的眼皮间隐约看得到混浊的眼球，嘴唇向上收缩，露出黄色的牙齿，一颗臼齿上镶了金色牙套。
“拿这个把他包上。”岛田会长在院子里铺上塑料薄膜。
正要将尸体移上去，山下忽然绊了一跤。
“啊！”
失去平衡的他本能地伸手一撑，正好撑到尸体肚子上。那啤酒肚比今早看到时膨胀了不少，冷不防被山下一压，登时如瘪了的沙滩球般萎缩下去。
与此同时，气体从尸体口中喷出，想必体内已充满腐烂产生的气体。我们当时正蹲在尸体旁预备搬运，这一下迎面饱受了恶臭的洗礼。
“啊！”
“呕！”
伴随着不知该说是惨叫还是发病的声音，所有人都吐了。之后好一阵子，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山下道歉。
“没什么，你也不是故意的，总比到了车上才漏出气体强。”岛田会长说。
“可真够臭的。”
“才免一年的社区服务，不合算啊，哈哈哈。”
重新打起精神后，我们把尸体抬进汽车后备厢，和前天一样驱车前往黑丘镇。今晚每个人都少言寡语。
到了黑丘，我们急忙停下车，打开后备厢。抛尸的地点也是老地方。
在后备厢里揭开塑料薄膜，接着就要将尸体拖出来。虽感到恶心，我还是抓住了尸体的手腕。不料尸体腐烂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刚觉得滑溜溜的，抓住的手腕便已完全脱离衣袖，腐烂的筋肉从手腕前端耷拉下来。
“呜……”我惊呼一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得不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这样不行，连塑料薄膜一起拖出来吧。”
依照岛田会长的提议，我们先将尸体连薄膜一起扔到路边，再抽出薄膜。尸体顺势滚落在地，除了手腕，其他零件好像也都和身体分了家，我们只能尽量避开视线。收拾了薄膜、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岛田会长立刻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车底跺穿。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一早就很闷热。我昏昏沉沉地出来取报纸，刚好和对门的山下打了个照面。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苦笑。
“昨晚睡着了吗？”他问。
“没有。”我摇摇头。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昨晚回家后，我冲了个澡便倒在床上，然而尸体的恶臭和触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致一夜毫无睡意，不断在床上辗转反侧。到现在我鼻端还隐约萦绕着那股恶臭。
“看样子今天也很热。”山下望着天空说，“恐怕会更……”
后面的话他含糊其辞，但我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是指尸体腐烂的事。
“好在已经跟我们不相干了。”我说。山下浅浅一笑，显然是表示“但愿如此”。
这天晚上依然没有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新闻。我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和昨晚一样辗转难眠。身旁的老婆倒是鼾声大作。
我起床想喝点威士忌，忽然听到家门前响起停车的声音，依稀还有人声。车很快就开走了，我还是很在意，穿着睡衣来到门外一看，差点当场腿软。
昨晚才丢弃的尸体现在竟然又躺在门前，不仅已腐烂得乱七八糟，而且似乎遭到相当粗暴的对待，两条胳膊破破烂烂，被我拽断的手腕也胡乱抛在一旁。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我一边大叫，一边奔走去敲邻居的门。岛田会长、远藤、山下都立刻出现，想必都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得知缘由，众人无不光火。
“肯定是黑丘那些人捣的鬼，他们也太死缠烂打了！”
“绝对不能轻饶！”
我们一致决定，现在就把尸体送回去。这次依然是由我、岛田会长等人前往。
原想像昨晚那样三两下就搬上了车，但不是扯断手腕，就是将脖子弄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的功夫。起初我还强忍着恶心，但汗流浃背地折腾了一阵，愈来愈意识不到我们搬弄的是人类尸体，开始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加上远藤、山下，我们依旧一行四人驱车前往黑丘。到达后却发现，明明是深夜时分，路上却三三两两地站着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们，慌忙拿出一样东西——是对讲机。
“不妙，他们派了人望风！”岛田会长恨恨说道。
岛田会长立刻转动方向盘掉头，想找个没人盯守的地方。最终我们开进一处正在施工的空地，这里空无人影。
“赶快把尸体扔掉，快！快！”
不消他催促，我们早已迅速把尸体从后备厢拖出。尸体的脚腕和耳朵脱落了，但我们已无暇顾及。
扔完尸体，我们马上跳回车上，逃离现场，途中却被一个望风的人发现了。尸体被找到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社区后，我们立刻召集邻里，决定也派人站岗放哨，所有道路的拐角处最少要站一个人。人手不足，连我家绘理也得上阵。
刚布置完没几分钟，远处便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如果他们要来抛尸，我说什么也要阻止！
从社区尽头那栋房子的拐角开来一辆四轮驱动的卡车，车斗上站着几个男人。
卡车毫无停下的意思，气势汹汹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有物体从车斗抛出。随着刺耳的“啪嗒啪嗒”声，落到地面的正是那具尸体。遭到落地的冲击后，尸体愈发七零八落，眼球也掉了出来。
“喂，停车！”
等我怒吼时已经晚了，那些人早已扬长而去。
我们立刻聚到一起商量。
“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抛尸，简直欺人太甚！”岛田会长大为震怒，“既然他们做得这么绝，我们也要来点狠的，把尸、尸体撒遍整个黑丘镇！”
我们没有卡车，无奈之下，只得用了一辆敞篷汽车。车主是刚搬来的一对新婚夫妻，年轻的太太哭着抗议，但我们都劝她，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社区。
把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搬到敞篷汽车后座，我们直奔黑丘镇而去。
不出所料，黑丘的住户早已做好准备。住宅区的入口停了一整排汽车，企图阻止我们闯入。
“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当然是强行突破！”
岛田会长驾车钻进那排汽车间的狭窄空隙，成功闯进了黑丘镇。但对方的防御可没这么简单，我们刚一进去，埋伏在路边的主妇、小孩便纷纷现身，齐心协力朝我们大扔石头。我们自然也誓死不退，用尽全力把尸体扔到车外，胳膊、手腕、手指、脚、耳朵和眼珠一股脑儿全飞了出去。尸体的头皮犹如假发般滑溜剥落，正罩在一个主妇的脸上，她当场昏倒。
“好了，快逃！”岛田会长猛打方向盘，敞篷汽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怪叫。
刚回去不多久，又有引擎声由远而近，而且来的似乎不止一台。我们正在思考防御手段，一看到如长蛇般逼近的一列车头灯，不由得哑口无言。黑丘那帮家伙这次出动了摩托车队。
摩托车的种类五花八门，从750cc的大排量摩托车到购物用的轻便摩托车都有，骑手们每人拿着部分尸块，在我们白金社区的路上纵横驰骋，把尸块撒得遍地都是。有一家的晾衣杆上同时挂着长筒袜和人腿，还有一家的信箱里飞进一片舌头。
至此我们的愤怒达到了极限。
“开战吧！”
“打倒那帮混账！”
我们有车的开车，有摩托车的骑摩托车，有自行车的骑自行车，什么都没有的就徒步出发，浩浩荡荡杀向黑丘镇。不用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那个胖男人的尸块。
但黑丘的居民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一进攻，他们马上组织更强大的队伍回击，于是我们也奋起迎战。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尸体化为白骨仍未止歇。
电视台的女记者语气欢快地说道：
“各位观众朋友，我现在就站在白黑球场。这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白金镇对黑丘镇足球大赛，但和一般的足球或橄榄球比赛不同，比赛规则非常简单，只要把球放到对手阵地就算赢。最特别的是，比赛没有人数限制，因此双方的居民几乎全部参赛。这项足球大赛源于过去两村之间互相抢球的庆典活动，堪称有着悠久历史传承的赛事。据记者了解，这项传统活动已持续数十年，促进了两镇居民的友好关系，是一项很有意义的赛事。还有个有趣的地方是，这项比赛中使用的球称为‘窟娄’。为什么这样称呼，缘由似乎已不太清楚。听到‘窟娄’，我不禁联想到‘骷髅’，但二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以上是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注释
①迪士尼1940年出品的音乐动画电影。
②指以东京都为中心，包括神奈川县、埼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山梨县和栃木县的一都七县。
③日语的“白金”和“尸”发音相似，小说的篇名由此而来。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三月一日
新岛大夫忽然叫俺写日记。大夫平常很照gu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可是，为什么非要俺写日记呢？俺这种老头子，能写出什么东西？他还送俺一个老hou的日记本，俺都不晓得有没有命把它写完哩。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就收下了。写日记俺还是头一遭，根本不晓得怎么写，头teng死了。俺去跟大夫倒苦水，他回答，写什么都行，把当天发生的事全写下来。俺说俺的脑袋哪记得了那么多，大夫说，记得什么写什么好了。俺就开始写啦。可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俺一点也想不起来，好像啥事也没有。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上医院时新岛大夫叫俺写日记。这事儿俺已经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好久没拿过铅笔，手都写得生疼。上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字，还是在工厂写组长日志的时候了。想到打明儿起每天都得写日记，俺就直犯chou。汉字俺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真要命，以前俺还会写不少汉字呀。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啦。
三月六日
好一阵子没写日记了。前些日子俺问了大夫，他说不用天天写，想写时再写就行，俺就一直拖到现在。俺这人lan散得很，今后还是要坚持天天写比较好。虽然大夫很体谅俺，一句也没责怪，但俺要是老tou lan，肯定会给他添麻烦。
今天有挺多事情可写。先是一早起来xi盖就痛得要死，最近每天都这样，真是受gou了。虽说套了两层秋裤，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图个心安。现在拄着拐杖都走得越来越fei劲了。山田告诉俺，推辆婴儿车撑着走就会轻松得多，但俺实在不情愿那么做。
再有就是今天俺出去买东西，正要出门时，却发现找不到钱包，急得要死。俺四处乱找了一通，才发现原来就握在右手里。最近三天两头这样，看样子俺已经开始痴呆了，一点小事都想不起来，急得团团转，一天能闹上好几次。搞不好要不了多久，俺就会变得和冈本一样了。冈本老是忘记自己刚吃过饭，从早到晚吵着要吃东西。他儿媳妇逢人就抱怨，弄得左邻右舍没一个不晓得，俺可不想变成他那样。而且俺一个人过日子，真要痴呆了，根本没人来照顾俺。俺宁愿在变痴呆之前就死了算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俺一点也不怕死，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着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死去就好了。
三月十日
今天俺去书店买了字典。俺寻思日记里还是得多写点汉字，老是用平假名，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写的日记。①于是俺跑了一趟书店，但又拿不准该买什么样的字典。店员小姐过来问俺要买什么书，俺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她马上说：“这本字典不错。”向俺推荐一本红色封皮的字典。她说这本字典字很大，看起来方便。俺打开一看，字果然很显眼，戴上老花镜差不多就看得清楚了。俺向她道了谢，买了回来。现在俺就是边查这本字典边写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很费时间，眼睛也酸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三月十一日
今天又跑了一tang书店，因为昨天店员小姐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店里问她。俺现在写日记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到汉字再写，感觉很累，想跟她讨教看看有什么好法子。结果她说，不用把所有的词都写成汉字，觉得适合用汉字表示，那就写成汉字，不然就写成平假名也无所wei。如果汉字用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认。②所以俺今天就少写些汉字，可心里到底还是没pu，也许习惯了就容易上手了。写日记真难啊。
话说回来，那小姑娘人可真好，性格也温柔，俺老伴扶美也是个温柔的女人，两个人倒长得很像。俺问她名字，她说叫井上千春。果然人如其名，声音也很好听。俺要是有个儿子，一定要把她娶回来当儿媳妇。不对，俺儿子大她太多了，应该是孙子年纪刚好。
好久没想起扶美了，俺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俺身体有问题，一直生不出小孩，俺家人却都责怪扶美。其实根本不是她的错，但她都默默忍耐下来。等俺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跟她赔罪。
三月十三日
傍晚新岛大夫打来电话，要俺务必去一tang医院。俺心想，恐怕是上次的检查结果发现问题了。虽然很担心，可担心也没用，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也该知足了。话虽如此，去医院的路上俺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琢mo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新岛大夫仔细问了一通俺最近的身体状况。俺跟他说：“别兜圈子了，爽快告诉俺得了什么病吧，俺只想早点知道，早点解脱。”大夫似乎听得莫名其妙，然后对俺说：“你误会了，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俺觉得很纳闷，像大夫这么了不起的人，会有什么事需要俺帮忙呢？
原来大夫想拜托俺的，是协助他做实验。俺问是什么实验，他回答是返老还童的实验，人类返老还童很可能将成为现实。俺听后吓了一跳，问他难道这种事也能办到？大夫说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现在已经做过很多次动物实验，确实有老鼠变年轻了，只不过还不能永久维持年轻的状态，过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原样。听到这里俺还是不相信，就算医学再怎么发达，返老还童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能实现，早就轰动全世界了。大夫告诉俺：“这项研究目前还处在秘密阶段，尚未向学术界公布，请你也不要透lu出去。”俺说：“俺不是爱jiao舌头的人，绝不会到处宣扬。”
俺问大夫为什么找上俺，他说因为俺刚好符合条件。这是个秘密实验，所以实验对象最好很少和外界打交道又没有亲人，而且身体健康的当然比有病的更理想。从这些条件来看，似乎就数俺最符合了。
俺表示要回家好好考虑考虑，离开了医院。回到家想来想去，总觉得无法相信，就像在做梦一样。要是真能返老还童，该有多开心啊。虽然大夫说也许只能维持很短的时光，那也已经很棒了。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写，但太多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写到这里算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不过俺很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
三月十五日
俺告诉新岛大夫，俺愿意协助他做实验。大夫非常高兴，问俺二十一日做手术行不行，俺说随便哪天都可以。大夫说做过手术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任何人见面，所以如果有想见的人，不妨趁现在去见一面。俺说俺没什么想见的人，大夫说不会的，好好想一想，有想见的人就去见见。俺回家后就开始想，还是想不出要见的人。邻居俺都不认识，亲戚也好久没往来了。以前倒还有几个朋友，但都比俺先走一步，现在能陪俺聊聊天的，就只有新岛大夫了。俺常常听说，有的独居老人死了好多天后才被发现，俺以后肯定也是这种下场吧。平常又没人上门，哪天俺死了，说不定要过上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发现的人八成是房东那小子，最近都是他来收房租。要是看到俺死了，他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因为他平常就老叫俺赶快走人。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井上千春。见不到她，心里空落落的，明天去书店看看她吧。她对俺这么亲切，俺很想买点礼物送给她，可又没有钱，也不晓得女孩儿家喜欢什么。
三月十六日
今天去见了井上千春。在车站前看到有卖大福饼的，就买了送给她。她很高兴，俺也很开心。
俺告诉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她问为什么，俺说俺要住院。她问是生了什么病，俺说，没有生病，只是有点事儿。她一脸担忧地叫俺多保重身体。这姑娘心地真好。
离开书店，在商店街上胡乱逛了逛。才几天没来，又多了好些眼生的店铺，有的店俺都搞不懂是在卖什么。所有的店里都是年轻人扎堆，没有一家适合老年人。
晚上打开电视，没有俺平常看的武侠片，在放足球比赛。最近老这样，不管怎么转台，放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节目，无聊死了。
三月二十日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从今天起开始住院。手术是怎样做法，俺完全不晓得，心里有点害怕。俺还是不相信返老还童真的能实现。新岛大夫解释了一大堆，可俺脑子不灵光，听得半dong不dong。俺跟大夫说，一切就交给他了。
大夫给俺介绍了护士花田广江，说今后就由她专门负责照顾俺。花田护士四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很和善。她说有事尽管找她，俺说，不知道要住几天院，带的换洗衣服只怕不够。花田护士回说，反正再过一阵子，你现在的衣服应该就没法穿了。俺问是不是衣服会变得不合身？她说那也有可能，不过最主要的是看起来会不搭调。俺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岛大夫问俺有没有坚持写日记，俺说有，虽然不是天天写。他说以后也要坚持下去。看到俺用的字典，他夸奖说这本字典不错，看起来很好用，俺听了心里一乐。到了晚上，大夫又带给俺一个大大的镜片，不用像放大镜那样举起来，只消放在字典上，字就大了许多。这可帮了俺大忙。
医院晚上九点熄灯，但俺可以十点再熄。不过大夫说，电视还是只能看到九点。反正也没有想看的节目，无所谓。
三月二十四日
三天前做完了手术。到底怎么做的，俺是一头wu水，醒过来时，已经全身裹满beng带躺在床上。俺以为整个身体都被切开了，可大夫说没有，只切开了脊柱和脑袋。做完手术后一连两天俺都动弹不得。也不是什么地方疼，就是身体懒懒的没力气。今天总算能活动一下了，俺就写了这篇日记。新岛大夫问俺感觉怎样，俺回答说还行。很累，就写到这了。
三月二十五日
身体好过多了。俺找花田护士要来镜子一照，发觉一点儿也没见年轻。俺问是不是失败了？花田护士说，实验才刚开始呢。俺问她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她说不是。俺不太懂她的意思。
三月二十六日
新岛大夫今天过来，拿一架类似相机的东西给俺看，说想装在墙上。原来那不是相机，而是能把拍下的影像转到电视屏幕上的摄像机。他说要用这个来拍俺，遇到不想被拍的时候，跟花田护士说一声就行。俺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到大夫拼命拜托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真累，今天就写到这里。
四月二日
最近一个星期身体乏得要命，整天埋头大睡，日记也开了天窗。今天忽然觉得很有精神，俺就起床稍微走走。问了大夫，他说以后可能还会不时感到乏力，这个没有什么办法，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充分摄取营养。俺不是因为他这样讲才努力吃饭，但今天的确吃得很香，觉得很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俺跟花田护士说这里的伙食真好，她却说没那回事，是俺的身体渴求营养。她常常往俺胳膊上打针，好像也是为了补充营养。
可能是好一阵子没有用眼，今晚视力状况不错。平常到了这个时候，眼睛已经酸涩得睁不开，今天却没事，字典里的字也看得比平常清楚。
又觉得饿了，但大夫交代过今天不能再吃了，胃会受不了。俺还是忍一忍去睡觉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很怪，但并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说呢，就是特别想活动活动。只要一静下来，身体就会发热。俺跟新岛大夫说了这些情况，他说会帮俺检查一下。当时他量了俺的脉搏和血压，让俺在意的是，他旁边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过后俺向花田护士打听，她说那两人也是大夫，对新岛大夫的研究很感兴趣。如果这项实验成功，大夫就将名扬全世界。果真这样，俺帮大夫这个忙也算值得了。
刚才俺又发现，膝盖的麻木现象彻底消失了。俺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转暖还是手术的效果，反正真是太好了。
从今天起俺可以洗澡了。医院的员工澡堂面积不大，但俺已很久没泡过澡，觉得舒心极了。可能是因为泡了澡，手脚都滑溜溜的。
四月七日
三天前花田护士带了很多书过来，说是给俺打发时间，历史书、政治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太难的书俺看不懂，就挑了唯一一本武侠小说来看。俺原本不大看小说，但这本很精彩，俺看得十分着迷，一天就一口气看完了。俺请花田护士再买点武侠小说，因为等不及，就又看起别的小说。这回是本现代小说，讲的是男女主角邂逅相恋的故事。俺正看得无聊，却发现两人很快就干起那事，不禁吓了一跳。小说把情态描写得跟真的似的。真没想到现在这种色情小说也能出版。而花田护士会买这种书，也让俺很意外。跟着俺又想起井上千春，她也会卖这种书吗？虽说只是工作，但总不该让那么好的小姑娘卖这种书吧？
看着这本小说，俺的身体也有了不寻常的反应。俺不知道怎么讲比较好，拿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俺的肉棒直挺挺地站起来了！上一次这样，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新岛大夫，最后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小说写得还真不赖。要是俺也有这份笔头功夫就好了。
昨天大夫带俺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那里有怎么踩都不会往前跑的自行车，还有用铁架组装成的器械。大夫要俺轮流练习，似乎是要测试俺的体力，同时也是锻炼身体。他很专注地看着俺的动作，不时记上几笔。听大夫说，以后每天都要做这些练习。
昨天刚锻炼完还没什么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全身都酸痛得要命。俺告诉花田护士后，她替俺敷了毛巾。
四月九日
新岛大夫简直是天才！他讲的话没有半点水分，俺真的变年轻了！今天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洗澡的时候镜子照出俺的身体，俺还以为那是别人，仔细打量，才确定就是年轻了十多岁的自己。原本光秃秃的头顶长出了短短的头发，肌肉也变结实了。
俺跟花田护士说了这些变化，她说他们早就发现了。她还说，现在的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岁数。她应该只是在说恭维话吧。
晚上看电视，觉得声音很吵，俺便把音量调小。要是在以前，这样的音量俺肯定听不清。另外老花镜也几乎用不上了。
俺万分感谢新岛大夫！他真是活神仙！
四月十一日
病房窗外的樱花如今已凋零无余。吾看在眼里，不禁深感时光流逝之快。
花田护士对吾说，“俺”是老年人才会用的自称，以后最好改说“吾”。吾说这样怪难为情的，但她说，“俺”这种自称跟吾现在的样貌已经不搭调了。于是吾下定决心改口，结果舌头都快打结了。
花田护士还指出其他许多需要纠正的语气。其实吾也不是刻意那样说，但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老年人的口吻。
吾问花田护士，是不是日记里也应该用“吾”而不是“俺”，她说日记没有别人看，用什么都可以，但改过来更好。她又带给吾一本书，说是供吾写日记时参考。那是一本知名作家的散文集。吾本来想模仿书中的风格来写日记，但每当想用个难点儿的字眼，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写，看来得多读点书才行。
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新岛大夫已经同意吾下周就可以自由外出，但条件是要由花田护士陪同。吾说，这不就像约会吗？花田护士听了显得很尴尬。被一个老头子开这种玩笑，想必高兴不起来吧。
不管怎么说，好久没上街了，吾满心期待。
四月十三日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一次外出。为避免遇到熟人惹出麻烦，吾戴了副浅色眼镜，镜片是没有度数的，吾的老花眼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除了眼镜，花田护士还替吾准备了衣服。看到全是高级品，吾顿觉手足无措。就算年轻时吾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不由得有些畏缩。但花田护士说“不要紧，穿起来一定很合适”，吾这才鼓足勇气穿上。站在镜子前端详时，吾只觉得害羞得很，不好意思细细打量。后来新岛大夫也来了，说这身衣服合适极了，吾这才放了心。
说是逛街，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于是全由花田护士拿主意。她提议先去热闹的地方看看，吾们便搭上电车。车上人很多，吾们都没有座位。对面就是爱心专座，坐在那里的年轻人却没有给吾们让座。花田护士说，这是因为吾们看起来都不像老人家。事实上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站一站就腰酸腿疼。返老还童真好啊。
吾们抵达的地方人流如织，还有一条街高档店铺云集，吾和花田护士便沿着那条街逛过去。西装革履的打扮让吾很不习惯，愈走愈不自在，对旁人看吾的目光在意得不得了。花田护士对吾说：“没关系，只管昂首挺胸往前走，你看起来是个很有气派的绅士哦。”
吾们信步逛了服装店、画廊，所到之处无不富丽堂皇。吾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这等繁华所在，而生活可以如此优裕，更是吾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一直以来，吾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工作、吃饭、睡觉，一年一年地老去，然后就是等死。光是有机会了解这样的世界，就不枉吾动手术返老还童一场。
逛珠宝店时，花田护士一直热衷浏览女表，店员遂不断向吾殷勤推荐。当时他推荐的是夫妻同款的表，好像叫什么对表。吾说吾们不是夫妻，店员顿时诚惶诚恐。花田护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吾们在一家餐厅用餐。吾平生第一次光顾这么优雅的餐厅。花田护士点了餐，吾一边跟她学刀叉的用法，一边享用法国菜。心醉神迷之余，反而没怎么尝出味道。吾暗想，以后也要多多了解美食方面的知识。
回医院的路上，吾向花田护士道谢，感谢她让吾体验了宝贵的经历，过得非常开心。花田护士说，她也玩得很愉快。吾心想那就好，她为人真的很亲切。
四月十四日
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和花田护士闲聊，吾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她丈夫两年前病故，此后她一直独自生活，膝下也没有子女。吾说，那不是和吾差不多嘛，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今年四十三岁，但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应该说是最近感觉她忽然变年轻了。说不定是吾自己愈来愈年轻，看她才会有这种感觉。总之不知怎的，吾忽然觉得她很漂亮。
吾对她说，希望还会再约会，她也笑着说是啊。吾说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她心里如何想，吾就不得而知了。
四月十六日
吾问新岛大夫以后的事，想知道吾会年轻到什么程度，又能维持多久的青春。
大夫说，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老化意味着细胞的死亡，但根据大夫的研究，并不是所有的细胞都彻底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停留在假死状态。这次的实验就是通过特殊方法唤醒那些假死细胞，促使它们进行新的分裂。
所以返老还童并不会无限制地年轻下去，只会年轻到开始老化的那个时间点而已。但那已经够伟大了。人的身体从二十岁左右开始老化，因此吾应该会年轻到二十岁。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无法保证。吾也很可能只年轻到现在的程度。
但没关系，能够获得目前的身体，吾已心满意足。
重要的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大夫说，老鼠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后恢复原状，但不知这一规律是否适用于人类。吾问有没有可能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他说当然有可能，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吾做了牙齿检查，发现牙龈变厚了。吾以前就只有牙齿还算结实，看来现在愈来愈健康了。
四月十九日
最近开始琢磨写这份日记的意义。新岛大夫叫吾写这个，肯定是想记录吾精神上的变化。那么吾的日记岂不是迟早会被别人看到？想到这里，吾就不敢悉数记录了。
向新岛大夫说起这层顾虑时，他说并不打算看吾的日记，叫吾记日记，是为了让吾掌握这段宝贵时期的心路历程。要不然等到实验结束，那些大夫向吾提出种种问题的时候，吾却忘得一干二净，不就白做了？
为稳妥起见，吾追问新岛大夫：“您真的不会看吗？”大夫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吾很担心日记被别人看到，是因为有件事正在犹豫要不要写出来。既然大夫这么肯定地保证，吾决定相信他的话，照直写出来好了。
那是昨天的事。吾和花田护士又上了趟街，和上次一样闲逛，然后吃了顿饭。
但再往后就不一样了，吾开口邀她去宾馆。吾也觉得这样太直截了当，但吾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就连这个办法，吾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
吾不知她会不会点头，心里全无把握，甚至觉得她可能会发火。她却小声说：“那最好先去定房间……”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宾馆里发生的事吾没法写出来，总之就像是做梦。几十年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了，不是吾夸张，吾真觉得马上死了都值。
但一切结束后，花田护士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吾问她为什么，是因为吾其实是个老头子吗？她摇摇头，说正好相反，你还会不断年轻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我只是个黄脸婆了。吾说绝不会有这种事，不管身体怎么改变，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她只是静静地微笑，说：“还是先别说得这么笃定吧。”
吾很烦恼，要怎样她才能相信吾的诚意呢？
四月二十一日
花田护士似乎在躲着吾，只在有事时才到病房来，而且每次都同新岛大夫一起，也不肯正视吾的眼睛。
大夫告诉吾，吾的身体年龄已经恢复到三十四五岁，又叫吾去趟美发店。吾的头发已经长得乌黑茂密，量了一下，有十几厘米。
四月二十四日
吾的身体年龄已迈入二十多岁，健身训练的成果也凸显出来了，脱掉衣服，身上都是肌肉，胸肌尤其结实。
吾去了趟美发店剪发，理发师问吾想剪成什么样，吾说随便，他就帮吾把两边和后脑勺的头发打薄。对着镜子一照，吾的面容就和身体年龄一样，说是二十来岁也不奇怪。吾不由得回想当年二十来岁的时候，吾在做些什么。当时吾是个下等兵，每天吃不到像样的东西，在战场上满身泥水地四处奔逃。闻着火药的气味，听着长官的吼叫，连思考这场战争是对是错的工夫都没有，光是一天天熬日子就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每次活着挨到晚上，先是松一口气，马上又担忧明天会不会死掉。这就是吾当时过的日子，吾二十来岁时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吾又恢复了青春。吾可以重新来过了。
从美发店出来，吾心中一动，迈步走向家的方向。沿着商业街信步闲逛，吾心想，现在谁也看不出吾就是那个寒酸老头了吧。不知不觉吾已来到书店前，朝里一瞥，看到井上千春正在搬书，似乎没注意到吾。
吾赶忙离开书店，回到了医院。吾这个样子不能接近她。
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替吾换床单。看到吾的发型，她称赞很好看，但只说了这一句，就逃一般地要走。吾忙说：“等一下！”伸手抓住她的右手。
那一瞬间，吾心里掠过一丝无可形容的不快。吾不知她发觉了没有，她只是温柔地挣开吾的手，默默地走出病房。
刚才抓住她的手时，吾感到这是中年女人的手。之前吾还觉得她很年轻，今天却对她的皮肤有了不满。想起她先前对吾说过的话，难道就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吾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却又无法否定，忍不住大生自己的气。
四月二十五日
吾是最差劲的男人。和花田护士相爱不过一个星期，吾就清楚地意识到对她的爱已迅速冷却。今天她和新岛大夫一起过来时，吾一直很在意她脸上的细纹和手上松弛的皮肤。印象中她应该更年轻一些啊！一股焦虑让吾胸口发闷。
不得不承认，吾对花田护士的感情已经淡漠，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却愈来愈强烈。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井上千春。昨天只是瞟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已刻在吾心里，再也忘不掉了。
吾想见她，想得迫不及待。吾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想看到她的微笑。
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吾看起来到底像多少岁呢？二十六七岁？还是三十三四岁？不管怎样，她都应该认不出吾就是那个秃头老爷爷了。这样，吾就有可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近她。
吾打算等再年轻一些就去见井上千春。这个想法让吾兴高采烈，没完没了地幻想该怎样接近她，对她说什么。
还是忘了花田护士吧。吾知道自己很卑劣，但这也无可奈何。
四月二十八日
现在的衣服太老气了，吾决定买几件新衣服。但吾不知时下的年轻人都在哪儿买衣服、爱买什么式样，迷茫良久，最后还得找花田护士求助。她拿来一本刊载了很多年轻男性服饰的杂志（好像叫什么时尚杂志），问吾喜欢什么样的。吾说吾不懂，她就帮吾挑了几件适合的，打电话向杂志上的服装店直接订购。
吾向她道谢，说她是吾的恩人。她只是摇摇头，要吾不用把她放在心上。
然后她又建议吾，今后最好不再自称“吾”，而是改用“我”。吾说吾从没用过这个词，她说，这个自称跟吾的外表比较配。
到了晚上，我边看电视剧边独自练习。乍一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但要和井上千春聊天，非得先练顺溜了不可。
最近那话儿老是自己站起来。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我问新岛大夫，可不可以一天只拍摄两个小时。想到二十四小时都在摄像机监视之下，我心里就很不踏实。
大夫回答会考虑的。
四月三十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穿着新衣服上了街，目的地只有一个——千春所在的书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进店里，她正坐在收银台前。我从书架上抽出以前她推荐给我的红皮字典，趁没客人时过去结账。她当然认不出我，径直接过我递出的书。
“这本字典好像很好用，有人对我说，你曾经向他推荐过。”
听我这样一说，她显得很意外，仔细打量着我。从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位老爷爷的……”她问。
“孙子。听说你很照顾爷爷。”
千春嫣然一笑，旋又仔细盯着我看，说我和爷爷长得很像。
“因为有血缘关系啊。”我说。
她问我爷爷的情况怎么样，现在还在住院吗，我回答恐怕还要住一阵子。
然后我大胆开口，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书店营业到晚上九点，但她五点就下班。
“等你下了班，一起去喝杯茶吧？”说完，我的心怦怦急跳。
千春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我事先已物色好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这时赶紧约她在那里见面。
在咖啡厅等待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会不来。但千春在五点十分左右出现了，一身蓝衣，看起来十分可爱。我只见过她在书店穿制服的样子，一瞬间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我和她聊的都是最近看过的书，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话题。对流行时尚和新闻热点等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但没把握能同年轻人聊得不露破绽。幸好我说的话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在书店工作，她似乎也很爱看书，特别是看了很多外国书，让我打心里佩服。
我们在咖啡厅里聊了两个小时。她对我说，很久没这么畅谈过书本了。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我不由得放了心。
最后她问起我的职业，我想了想，回答在配件工厂做铸模加工。她问我那是做什么的，我便介绍了一番压铸工艺。我也有二十年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临别时，我问她以后还能否再见面，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天使般的微笑。
五月一日
今天又去了书店，和千春约好五点见面。如果她讨厌我，应该会回绝，既然答应了，说明至少不讨厌我。
问起她的家世，她说家里有父母和妹妹，但现在她离开老家独自生活，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去上专科学校，将来想成为作家。
她对我的遣词用句提了意见，说年轻人很少说话像我这么拘谨。
“这么一来，我就觉得我的措辞也要客客气气的，感觉有点紧张。”她说。言下之意，我说话应该随性一些。
回来后我看着电视仔细研究说话方式，可改起来挺难。
五月三日
今天千春休假，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这是昨天见面时约好的。加上今天，我们已连续四天见面了。
最近的电影简直了不得。虽只是特技做出的效果，还是看得我不断失声尖叫。电影结束后，她笑着说：“你一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今天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怎么觉得你长相也愈发年轻了，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吃了一惊。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了，虽然我对她说自己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么说来，莫非我还在不断年轻？如果再年轻下去，我就无法去见她了。真担心！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用餐。那家餐厅我以前和花田护士去过，服务生看到我，似乎有点疑惑，但应该不可能发现吧。
五月九日
新岛大夫提醒我，最近外出次数太多了。确实，这几天我频繁往外跑，讲白了，几乎每天都去和千春见面。
因为我总是很想见到她。每次刚分手，马上又盼着再会。我恨不得一秒钟都不离开她。
新岛大夫似乎觉察到我在与谁约会。他忠告我说：
“你要尽可能地克制自己，避免和别人建立太深的感情。这是为你好。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你现在恢复了青春，但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我很不舒服。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与千春见面啊！
现在我的年轻化进程似乎已经停止，我停留在二十二三岁，和千春年龄差不多。不管怎样，总算松了口气，但是否真的可以放心，我心里也没底。
五月十三日
这篇日记本该昨天写的，可昨晚实在没心情。
昨天我第一次和千春的朋友见了面，共两男三女。在小酒吧里，千春介绍说，他们都在朝着作家的目标奋斗。
千春的朋友们讨论的话题很难懂，我插不上嘴。最近虽然读了很多书，文学理论方面的还是啃不下去，只能在一旁喝着啤酒，默默洗耳恭听。
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二战上。那些事，我不愿回忆也不想听，可他们的议论却硬往我耳朵里灌。
“根本没有哪个老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个男的说，“那些老头子都以当过兵打过仗为荣，可你一提到慰安妇的事，他们就假装听不见。”
“对于战争给邻国带来的苦难，他们嘴上说反省、反省，其实只是讲得好听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家伙一旦当上大臣，就会得意忘形地爆出真正的想法，三天两头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
“太愚蠢了。”
“脑子有毛病吧，才会跟美国这种超级大国开战。”
“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认真反省。”
“还说什么‘战争就是青春’咧。”
听着听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真想把耳朵塞住。回过神时，我已霍然站起。他们以为我有什么事，茫然地抬头望了过来。我朝着他们怒吼：
“你们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那时候大家可是拼了命去打仗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把气氛全搅了。但我并不后悔，要我忍住不吭声是办不到的。
我一个人离开了小酒吧。过了片刻，千春追上来向我道歉。
“他们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信口乱说。我也忘了你和爷爷感情很深，没有制止他们，对不起。”
看来她以为我是替爷爷打抱不平而发火。
我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阴沉沉的天气最可怕了，”我说，“根本看不到B29轰炸机的踪影。只听到灰色天边传来引擎的低低轰鸣，声音愈来愈近，接着响起‘铿’的金属声响，很快又是‘咚’的一声，等炸弹炸下来了，才知道挨炸的是什么地方。刚才他们说得没错，那场战争一点儿胜算都没有，可又有什么法子？”
“是你爷爷跟你说的吗？”
千春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医院，我去洗了把脸，发现眼睛下方出现了细纹。
五月十七日
现在来写写这两三天发生的事。事情很多，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写下来。新岛大夫保证过不会看我的日记，但现在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作为研究者，他怎么可能不想看这份日记呢？尽管如此，我终究还是提笔继续写下去，因为我想以某种形式记录下我的第二次人生。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让我先从结论写起。毫无疑问我已经开始衰老，并且速度非常快。就像我数十年前经历过的那样，衰老首先从头发开始。粗硬的头发减少了，纤细脆弱的头发不断增加。现在还不太明显，但早晚都会从额头一路秃上去。
脸上的皮肤也逐渐丧失弹性，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日深一日，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前天我回了一趟公寓，想把家里打扫一下。我知道以后和千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哪怕一次也好，我想邀她到家里拥抱她，也算是青春的回忆。
那栋公寓没有任何变化，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多处开裂的墙壁，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的房间也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昔。看到丢在一边的秋裤，我想起曾经穿过这种东西；闻到房间里熏染的老人特有的体臭，我想起这是我的气味。虽然都是不愉快的回忆，此时重新接触，却令我涌起怀念之情。
我再次确认，迟早我会再回到这里。我终将变回当初那个孤独的老人，弯腰驼背，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手脚枯瘦衰弱，每到寒冷的早上膝盖就会发麻。
最终我没有打扫就离开了。出门时，正遇到邻居冈本。他推着婴儿车蹒跚地走着，看了看我，却丝毫没有反应。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我年轻得令他认不出来，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到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色。望着他瘦弱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昨天我去向千春告别。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衰老，我跟她约在咖啡厅幽暗的角落。当我告诉她，我必须去远方工作时，她显得很悲伤。
“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我回答，接着又说，“也许我爷爷会代替我去看你。”
“他出院了？”
“应该快了。到时候，你会很亲切地对待他吗？”
“当然。”她说。
回到医院，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等着我。窗边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蔷薇。看到我回来，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地抱住我。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五月二十日
我请求新岛大夫让我回家。新岛大夫面露难色，多亏花田护士帮我说情。
我极力避免照到镜子，或站到玻璃窗前。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让人情何以堪。
然而衰老依然以各种形式提醒着我。我的体力、耐力和心肺功能都显著下降。为延缓老化，我尝试进行体能锻炼，但就像用铁桶从即将沉没的船里舀水，一切都是徒劳。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想变老，我想停留在现在。神啊，帮帮我吧！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花田护士来看我，我对她说：“你看我现在衰老的程度，刚好和我们约会的时候差不多。”她一下子哭了。真不想看她哭，想哭的是我才对吧！可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像年轻人那样哭哭啼啼了。我只能强忍泪水。
视力障碍也出现了，是老花眼。
五月二十三日
只不过在屋里走动走动，却老是绊到东西，看来运动神经也在退化。看电视的时候，声音也小得听不到。
五月二十四日
花田护士来看我，但我没让她进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只看手臂上的皮肤，我就知道皱纹已逐渐爬满全身。
现在我害怕睡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不知又将变成什么样，我就怕得要命。
五月二十五日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变成妖怪，只是恢复原本的模样罢了。这两个月来，大夫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这已经足够了。以后不要再自称“我”了，那都是假的。是“俺”、“俺”！
五月二十七日
俺还是害怕。到底在怕什么，俺也不太明白，可就是害怕。
五月二十八日
俺不知道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好像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又好像还没有。但不管怎样，俺都会不断衰老，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死去。
不！俺不想死！俺不想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了这把年纪，总不能老是逃避这个事实。
俺也会死吧？死了会到哪里呢？会不会有人为俺悲伤？会有人在坟前给俺上香吗？
注释
①日语中不常用的汉字多以平假名书写，儿童先学平假名，再逐步学习常用汉字，因此多用平假名写日记。前文中主角将常用汉字也写成平假名，译文中以拼音对应。
②日语中汉字和平假名的使用很大程度上已约定俗成，如果将习惯用汉字的词用平假名表示，会给阅读带来不便，反之亦然。

动物家庭
肇洗完脸走进餐厅时，家人都已到齐了。
“你可算起来啦！赶快把早饭吃了，妈妈今天还要出门。”狐狸犬劈头便是一阵尖厉的狂吠。
肇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对面的狸猫身穿衬衫，系一条皮尔·卡丹的领带，一手端着咖啡杯，正在看报纸。因为近视，狸猫戴了副金边眼镜。他正眼也没瞧肇一眼，狐狸犬的汪汪怒吼似乎也没传到他耳中。
“妈要出门？去哪儿？”坐在狸猫旁边啃吐司的鬣狗问道。他穿着短袖T恤，袖口露出苍白细弱的手臂，显然从未锻炼过。为掩饰瘦弱，出门时他总是穿上黑色皮夹克。他相信这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只狼。
“去看朋友。”狐狸犬答道，一边把盛着培根蛋的盘子搁到肇面前。培根的边缘焦黑，蛋黄也煎破了。
“是去和服展览会吧？”坐在肇身旁的猫说，“这回要花多少钱？”
“只是去看看。”狐狸犬一反常态，只回了短短一句，接着迅速瞥了狸猫一眼。看来去和服展的事她没对丈夫透口风，所以提防着他会发下什么话来。只要狸猫一开口，她肯定马上呛回去，把骂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类似这种场面，肇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但狸猫照旧看着报纸，不，应该说是装作在看报纸。他不想一清早就听狐狸犬狂吠，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动声色反而更能抑制妻子挥霍。这正是狸猫狡猾的地方。
狸猫慢悠悠地合起报纸，看了眼手表。“啊……该上班了。”他把咖啡一口饮尽，欠身站起。
“老公，今天晚饭想吃什么？”狐狸犬问。
“噢，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说完狸猫走出餐厅。
“是今天‘也’不用准备吧？”猫撇了撇嘴说。狐狸犬只当没听见。
“我也走了。”鬣狗跟着站起身来。他是个大学生，但现在要去的不是大学，而是驾校。下个月他将迎来二十岁生日。如今的成年男性几乎人手一本普通汽车驾照，他唯恐自己沦为不会开车的非主流，否则才不会起这么早。
“哥，等你拿到驾照，上哪儿弄车啊？”猫问，言下之意是要他说清楚，买车的钱从哪里来。
鬣狗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望向母亲问道：
“买车的事你跟爸提了没？”
“没有。”狐狸犬没好气地答道。
“干吗不帮我说？”
“你要的可是跑车啊，我怎么开得了口！”
“跑车？”猫登时挑起眉，“你要爸给你买跑车？太过分了吧，为什么只给你买！”她气得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吵死了，你也可以搭我的便车啊。”
“谁要坐你的车！妈，要是给哥买跑车，也得给我同样数额的钱，不然就是不公平。”
“你给我闭嘴！”鬣狗狠狠瞪了猫一眼。猫毫不让步，呜呜地低声咆哮着示威。
狐狸犬一脸厌烦，伸手按着太阳穴说道：
“家里不是有车吗？你就开那辆吧，反正你爸也很少开。”
“就是嘛，开那辆就行了！”
“那么土气的车，怎么开得出去啊，那不跟开辆出租车没两样吗？”
“总之跑车的事我没法跟你爸开口。”
“嘁，小气！”鬣狗不满地咂了咂嘴，一脚踹开椅子出了门。
猫也站起身。因为在念高中，她穿的是学校的制服。她对着餐柜的玻璃频频整理发型。她的发型模仿自某位如波斯猫般气质高雅、美貌出众的女明星。她不顾自己只是个廉价杂种猫的现实，千方百计要打扮成波斯猫的模样，却不知再花心思也难望其项背，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滑稽。
“妈，给我零花钱。”
“前几天不是刚给了吗？”
“那么一点，早花完了。”
狐狸犬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给了猫一张五千元的钞票。猫接过时还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刚才可是说真的。”
“刚才？”
“你们要是给哥买跑车，就要给我同样数额的钱。”
“谁会给他买啊。”
“我……”肇开口说，“我想要新、新书桌……”嗓音沙哑得语不成声。他正处在变声期。
但两人对肇的话毫不理会，狐狸犬转身走向流理台，猫掠了掠头发，丢下一句“什么鬼声音”就出了门。
“那个……妈……”肇费力地发出声音，“我的书桌……”
“啰唆什么，还不赶快吃饭，再磨磨蹭蹭上学该迟到了。你不快点吃完，我就没法收拾，别连我出门都给耽误了啊！真是的，你也太慢了吧！哎呀，又把面包屑撒了一地，麻烦死了，真是受不了你！”狐狸犬汪汪地叫个不停。
这种现象是从几时开始的，肇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周围的人在他眼里几乎都成了动物。
如果他还不了解对方的性格，看上去就只是普通人，但通常只消看上一眼，对方原本的形态就会逐渐崩坏，最终变成某种动物。这并不表示他当真看到了动物的形象，确切地说，他眼里看到的是人类的样子，脑海里却自动生成另一副动物形态，两种信息糅合在一起，最后就产生某人等于某种动物的认知。因此眼前究竟是人类还是真正的动物，他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对方在他眼里是哪种动物，主要取决于他的第一印象。肇看人的眼光奇准，几乎不会有交往密切后发现对方又变成另一种动物的情形。
肇离开家门，走向中学。他就读于一所公立中学，而他的哥哥、姐姐都没上这所学校，他们从小就进入某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一路直升上去。哥哥现在上的就是那所私立大学，姐姐则在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两人都没有经历过升学考试，姐姐明年春天就将和之前一样，免试直接升入大学。
肇没能像他们那样上私立小学，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经济不景气，父亲供职的公司业绩恶化，生活自然不如从前优裕，子女的教育费用也不得不相应削减。那所附属小学的赞助费和学费比公立小学高得多，更重要的是，要进入那里就读，还得找某位实权派托人情。他的哥哥、姐姐上小学时，家里舍得花这么一大笔钱，是因为经济实力允许如此。到了肇上学时，家境已大不如前了。
“只要好好念书，想进什么好学校都考得上，不是也很好吗？”母亲如此安慰他，不，该说是敷衍他。另一方面，或许因为肇上公立学校象征着自家生活水平的下降，她很想忘掉这个事实。
至于肇的哥哥、姐姐，因为自己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学校，免不了在弟弟面前抱有优越感。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心里多少还会有点儿过意不去，但他们一心想抹杀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心理，总是极力无视肇的存在。
肇的父亲对家庭已漠不关心。对于长子、长女的教育，他还稍微花过些心思，到了小儿子，他就只剩下厌倦了。他的兴趣都在家庭以外的事情上，例如在公司的地位、新泡到手的情人等等。对于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家庭成员其实都有几分察觉，肇也心里雪亮，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身上的气味改变了。那气味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来自于精神。
肇的家里还有一名成员，就是住在一楼六叠大的一个房间里的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的她，在肇眼里是一只白狐。她的皮毛已脱落殆尽，老丑不堪，眼神却总透出一股奇异的神采。她常常念叨“都这把岁数了，只想早点解脱算啦”，但这其实正说明她对人世还恋恋不舍。
白狐很厌恶狐狸犬，不消说，狐狸犬也同样憎恨她。
肇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大鲵①身旁。满脸青春痘的大鲵不光在这个班，在整个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中都是老大。
他们在玩花牌②。变色龙一边发牌，一边拍大鲵的马屁。大鲵伸直跷在课桌上的脚，轻轻戳了戳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不但不生气，反而嘿嘿傻笑。在肇等普通同学面前，这只变色龙可是全身火红、气势汹汹呢。肇打定主意不看这帮人。如果不小心同他们对上视线，就会被抓去玩花牌，而他们老是随意变更规则，想赢是根本没指望的，一旦输了，还得赔上零花钱。
班主任山羊走进教室，大鲵等人照旧玩着花牌。山羊见状皱起眉头。
“喂，我说你们，上课铃早就响了，快回到座位坐好。”山羊咩咩叫唤了一阵，发现根本没人理他，只得咕咕哝哝地点了名，走过场般交代完通知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其他教师也都和山羊差不多，只是象征性地警告几句，完全制止不了不良学生的喧闹。只有当这群人公然集体逃课的时候，教室里才会安静下来，而那时讲台上的教师非但不去追究，反而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教师们态度如此消极，是因为前几天刚有一位年轻教师遭到不良学生突然袭击，被打得腿部骨折，原因就是他曾和不良学生作对。
到了午休时间，肇想去买面包，走出教室后，又决定先去厕所小便。厕所里弥漫着烟味，但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肇并没放在心上。洗手时，他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只灰色的爬虫类动物，不，或许该说是两栖类动物。总之，这种动物他从未见过，眼神战战兢兢，异常滑溜的皮肤上，又黏又滑的油脂闪闪发光，姐姐总说他气色很差。
每次照镜子，肇都忍不住思索自己究竟是什么动物。是像姐姐说的，仅仅只是气色不好，还是会变成其他动物？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可能，他希望变成别的动物。他很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胆小、不起眼，简直一无是处。每每想到班上究竟有几个同学认可他，肇就自信全无。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当他不存在。在肇眼里，那些女生和姐姐一样是猫，他压根就没同她们讲过几句话。有的猫甚至在两三年后变身为山猫或豹子，对他来说更加遥不可及。
越是对镜细看，肇就越讨厌自己。正要转身离开时，一个隔间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大鲵和变色龙，两人周身笼罩着灰色的烟雾。
“喂，站住！”肇赶紧想溜，却被大鲵叫住。大鲵早过了变声期，声音像个中年男人。
肇被逼到墙边，大鲵和变色龙轻蔑地打量着他。
“借点钱花花。”大鲵说。
肇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我没带钱……”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在两个不良学生听来，只当是猎物被吓得胆战心惊，但的确也有这个因素。
变色龙一把揪住肇的制服领口。
“少蒙人，怎么可能没带！”
“钱包呢？”大鲵粗鲁地问。变色龙马上从肇的裤子口袋里搜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千元钞。
“这不是有钱吗？”变色龙说。这时大鲵早已出了厕所，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那是我中午买面包的钱……”
“少吃一顿饭又不会死！”变色龙撂下这句话，回身去追老大。
肇把空空如也的钱包塞回裤子口袋，无精打采地沿着走廊往回走。他心想，如果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中学，就不会受到这种欺负了。
放学后，肇回到家门口时，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个化着浓妆、三十左右的女人。
“你是这家的孩子？”女人问。
肇点点头，回了声“嗯”。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无法顺畅地出声说话，让肇心烦意乱。
“哦。”女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肇，涂得血红的双唇间，红色的舌头依稀可见。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在肇眼里变成了蛇，一条全身散发着妖气的白蛇。肇惊得直往后退。
白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包裹。“麻烦把这个交给你爸。”
“给我爸？”
“是啊，要偷偷地给他，千万别拿给你妈哟。”说完，白蛇别有深意地嫣然一笑，径自离去。肇拿着纸包，呆呆地目送她好一会儿。
家门锁着。肇端起门柱内侧的盆栽，找到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屋。
肇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有三间房，但哥哥、姐姐各占一间，还有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以前他还能和姐姐共用一间房，姐姐一上中学，他就被赶了出来。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摆了张哥哥用过的旧书桌，那就是肇学习的地方，晚上他在父母两张床的旁边铺被子睡觉。
肇把书包放到书桌上。这张书桌加上旁边当做书架的组合柜，就是肇全部的家具了。书桌旁竖着根球棒，组合柜上摆放着一个装有凤蝶标本的玻璃盒，那是肇念小学时，同学桥本送他的礼物。桥本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两人曾经一块儿去捉昆虫。这枚凤蝶标本就是桥本转校时送给他的，肇也回赠了他碧伟蜓的标本。
那以后肇再没有交到朋友，对他来说，这只标本是弥足珍贵的宝物。桥本转校后，两人还曾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后来终究不了了之，现在早已没了联系。尽管如此，肇依然当他是好朋友，相信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同样精心保管着那枚蜻蜓标本。
在父母的卧室里换了便服，肇开始思索怎样处理那个纸包。得把它藏在母亲找不到的地方，但在藏起来之前，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肇用指甲小心剥开封口的透明胶，谨慎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录像带。
父母的卧室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肇怀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张床，床上是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光这一幕已经吓得肇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没想到下一秒还有惊吓在等着他。
那赤裸的胖男人是狸猫——肇的父亲，与此同时肇也认出，那女人就是刚才见过的蛇。
狸猫晃着啤酒肚猛扑到蛇身上，蛇嘶嘶地吐着血红的信子蜷起身体。狸猫低声呻吟，野兽的本性彻底爆发，对着蛇的全身狂舔乱摸。蛇舔舔嘴唇，将身子缠上狸猫。转眼间双方的身体都被彼此的体液弄得又黏又滑，光看都令人觉得恶心。狸猫被蛇缠住全身，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蛇看似很享受狸猫的反应，自己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狸猫和蛇的肉体紧密交缠，乍一看简直难以分辨。狸猫亢奋得翻起白眼，蛇则嘴角含笑。
肇勃起了，这让他打心底厌恶自己。看到父亲偷情的场面竟会感到兴奋，他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龌龊下流。
他把录像带倒回去，照原样用纸包好，藏在书包里。
晚餐的菜色是炸猪排和炸虾，都是狐狸犬从超市买回来的。她早上说只是出去一下，结果却直到傍晚才回来。要不是肇今天要上补习班，她肯定回来得还要晚。补习班七点上课，所以一周除了周六周日，其他五天肇都是六点多时一个人吃晚餐。他不清楚狐狸犬是什么时候吃饭的，多半是和晚些回来的鬣狗或猫一起吃吧，但他们俩也时常玩到深夜才回来。总之，这个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全家一起吃晚饭了。
似乎是没能在和服展上以希望的价格买到中意的和服，狐狸犬一脸不悦。肇决定把录像带的事按下不提，他不想因这件事搅得鸡飞狗跳，而且他根本就不同情母亲，因为他曾亲眼看到母亲瞒着父亲做出同样的事。当时肇还在念小学，一天他忘了带绘画用具，向老师说明后回家去拿。那天白狐也出去了，家里应该只有狐狸犬，客厅却传出异样的响动。肇偷眼一觑，发现狐狸犬正和一匹马赤裸裸地交缠在一起。马就是那一阵经常上门的推销员，长得高大壮硕，看起来是个空有一身体力的家伙。他正在卯足全力大干狐狸犬，而且就像真正的马一样从背后抽插，狐狸犬也像真正的狗一样趴伏在地，汗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毯上。看到她肚子上的赘肉不住晃动，一瞬间肇觉得她化成了一头母猪。
想到当时那幕丑态，肇心里很不舒服，但更让人心烦的事还在后头：那只白狐出现了。每到肇的晚饭时间，她就来餐厅找吃的。
“唉，又是这么油腻腻的东西啊。”白狐看到炸猪排和炸虾，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边说边抚摩肚子。但家里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白狐拿手的演技。
“酱菜的话倒是有的。”狐狸犬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酱菜啊，也对，反正都七老八十的了，吃酱菜就吃酱菜吧……”白狐打开冰箱，朝里看去，“哎呀呀，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这是要怎么做菜哪？”
她显然是在讽刺狐狸犬只会偷懒买现成的，狐狸犬登时竖起眉毛。
白狐关上冰箱，顺手在门上轻抚了一下，皱眉道：
“哎哟，黏糊糊的都是油污。”
狐狸犬想必在狠狠瞪着白狐，白狐却好似浑然不觉。
“没办法，我就吃这些算啦。”
说完，白狐拿碟子盛了炸猪排和炸虾，连同一碗米饭、酱菜一起端上托盘，走出餐厅。狐狸犬马上从椅子上站起，砰的一声关上门，带起的风把灰尘都卷了起来。
餐厅里弥漫着狐狸犬的怒气，肇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狐狸犬站在门口问他：“肇，上次补习班考试考得怎么样？听说村上考进了前十名，你考了第几？”
“呃，二十……”说话还是很费劲，他干咳了一声，低着头说，“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名？”狐狸犬一屁股坐到肇对面的椅子上，“怎么又下降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她伸手猛一拍桌子，杯里的水也跟着晃动。“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你以为我送你上补习班是为了什么？人家村上、山田成绩都上去了，只有你反而退步，妈妈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整天在想什么啊？给我振作一点行不行？万一考不上好高中看你怎么办！”她不断地狂吠。
补习班九点下课。回到家附近时，肇看到路旁停着辆宝马。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他的姐姐猫。肇赶紧躲到旁边的邮筒后面。
车里有人伸手抓住猫的手臂，想把她再拉回车里。她也没有不乐意的样子，撒娇地喵了一声就又回到车内。
肇定睛细看，只见两人的影子在玻璃窗后厮缠。之后猫再次下车，制服衬衫绽开，露出胸前春光。她向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宝马一溜烟开走了。
“喂！”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叫住猫，是鬣狗。他跑到猫跟前问：“刚才那人是谁？”
“跟你不相干吧。”
“少瞒我，那男的看样子倒是个金矿。”
“还好啦。”猫迈步要走。
“等等，你身上有烟味。”
“咦？糟了！”猫闻了闻衣袖，“确实有，那就待会儿再回去好了。”
“刚才那男人的事我替你保密，但你要帮我跟爸要车钱。”
“哼！”猫嗤之以鼻，“别做梦了，我们家哪有这个钱。”
“怎么会没钱，我们家又没多少房贷负担。”这是事实，肇家盖房子的地皮是祖父传下来的。
“往后就要花钱了，他们好像打算把老太婆送到养老院。”
“老太婆？”鬣狗皱起眉头，“何必这么费事，只要不理她不就完了，她还能有几天好活。”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歇斯底里’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谓“歇斯底里”是指狐狸犬。
鬣狗啐了一口。“老妈也真是的，既然不顺心就赶快离婚啊，干吗死抓着老爸不放。”
“她哪有这个胆子。什么能耐都没有，一个人她根本活不下去。”
“烦死了！老妈也会活很久吧，就跟现在的老太婆一样。”
“老头恐怕也差不多。”
“老头”是对父亲狸猫的简称。
“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老了，由谁来照顾？”猫用一种事不干己的口吻问道。
鬣狗盘起双臂：“房子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可不想伺候他们。”
“哪有这种便宜事！”
“那就这么办：先由我来照顾他们，所以房子就归我了。我马上转手卖掉，卖得的款子也会分你们一点。”
“什么叫分我们一点？我们本来就有份！”
“你听我说完嘛。等拿到了钱，我就另外买套房子搬过去住。”
“那爸妈怎么办？”
“我才不管。如果你也懒得理，那就只剩一个人负责了。”
猫咯咯一笑，唱歌似的说了句“好——可怜哦——”，然后问：“万一肇不同意呢？”
“你放心，要骗他还不容易。”
“也是。”猫表示赞同。
晚上十一点半，狸猫回家了。狐狸犬、鬣狗、猫和白狐都窝在自己房间里，谁也不露面。这个家向来如此，只有肇一个人待在走廊上学习。
他下到一楼，发现狸猫正在厨房喝水。看到儿子过来，狸猫显得有些吃惊。肇暗想，他多半是刚和蛇见过面，蛇跑到家附近的事他可能也知道了。
“这个给你。”肇边说边递出纸包。
“这是什么？”
“今天一个女人给我的，要我转交给你。”
听到“女人”二字，狸猫顿时脸色大变。
“你妈知道吗？”
肇摇摇头，狸猫似乎松了口气。
“大概是公司的同事吧，你就不用跟你妈提了。”狸猫轻晃了下纸包，脸色又是一变，看来已经发觉里面装的是录像带。至于内容，他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那么，晚安。”肇说。
“嗯，晚安。”狸猫答得心神不定。
肇假装回到二楼，实则躲在客厅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狸猫最近经常连卧室也不回，裹条毛毯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听到打开电视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应该是狸猫把带子放进了录像机，但没多久就响起取出带子的声音，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录像带的内容。
“喂？是我。”过了一会儿，狸猫打起电话，“儿子把录像带交给我了。为什么刚才见面时你不跟我说……什么话，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万一被老婆发现了怎么办……哪有你这么乱来的，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总之以后别再搞花样了……知道啦，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她也巴不得要离婚哪……嗯……嗯，小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肇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某个周日的早晨，白狐被送进了养老院。她似乎是前一天晚上才得知自己的命运。肇心想，她那晚对着佛坛念经到深夜，应该就是因为此事。那念诵的语调里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怨恨。
当天晚餐时，全家人难得地齐聚在餐桌前，因为要商量怎样处理白狐空出来的那间房。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家里有新变化，必须尽早提出主张才不会吃亏。
但这次的问题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狸猫劈头便说：
“我一直没有个可以安静工作的地方，那个房间就给我平常当书房用吧。有客人来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客房。”
狐狸犬、鬣狗和猫登时沉下脸，表情分明在说“你从来就没在家工作过，要什么书房”。最沮丧的还是肇，好不容易有房间空出来，家中格局要重新调整，他本来还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房间。
“还有，”狸猫继续说，“刚才我看了一下壁橱，除了奶奶的东西，还塞了很多杂物。那里又不是库房，各人的东西要拿回自己屋里。”
鬣狗和猫都一脸不情愿。他们总是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东西胡乱扔进纸箱，塞到白狐的壁橱里。狐狸犬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房间的柜子太小了。”鬣狗说。
“我也是。”猫随声附和。
“那就好好整理啊！该扔掉的扔掉，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这点事都做不到怎么行？”
鬣狗和猫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向来看不起狸猫，现在却被教训了一通，显然很是伤自尊。这两人的自尊可比体形庞大得多。
我也想要个自己的房间——肇很想这么说，却死活发不出声音。到底是不是因为变声期的关系，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于是肇继续保持沉默，他心里明白，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才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狐狸犬只会冲他吼，说‘光会要这要那，还不先把书念好’，鬣狗和猫只会冷笑，而狸猫多半会装作没听见。
上厕所时，肇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镜中依然映出一只爬虫类动物，但肤色有点变化，微微有些发黑，皮肤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啊了一声，感觉出声容易了些。
第二天午休时，肇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山羊和教导处的牛头犬都在等他。牛头犬单刀直入地问肇，大鲵他们是不是找他要钱了，肇一口否认。
“怎么会没有？”牛头犬晃着脸上的横肉，“有同学看到你在厕所给他们钱了。”
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当时还有目击者。看到他的反应，牛头犬似乎已了然于心。“跟老师说实话，你借钱给他们了吧？”
肇点点头。
“这就是了。”牛头犬也点了点头。山羊没有做声，只在一旁听着。
“借了多少？”
“一千元。”
“还你了吗？”
肇微微摇头。
牛头犬再次点点头，语带批评地说：
“好，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如果不愿意借钱，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明确表态拒绝。”
肇回到教室时，大鲵正和手下聚在一起胡闹。他怯生生地缩着身体坐在位子上，这时山羊忽然进来，战战兢兢地叫大鲵和变色龙去教师办公室。二人起初流露出一抹不安，但为了掩饰心虚，马上又趾高气扬地出了教室。
第五节课上到中间，两人回来了。讲课的教师似乎知道缘由，什么也没说。肇不敢去看他们，因为事情明摆着，他们一定因为肇的证词被牛头犬责骂了一顿。
第五节课后的休息时间，肇也一直缩在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他们随时要过来找碴，但他们并没有过来。
第六节课和班会结束后，肇混在同学中离开了教室。一路上他低着头留意周围的动静，始终没有发现那两人的影子，不由得暗自庆幸，看来不会遭到报复了。
然而几分钟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何等天真。那两人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无处可逃，呆立当场。
“过来！”变色龙揪住肇的制服袖子，把他拖进窄巷。
大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千元钞，塞进肇胸前的口袋，“现在还你！”他声音凶狠，用阴冷的眼神狠狠瞪着肇。肇不禁双腿发抖。
大鲵稍微退开一点，肇心头一松，以为可以平安脱身，却不料大鲵倏地变脸，几乎同一时间，肇脸上已挨了一记重击，眼前漆黑一团。回过神时，他已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挨揍了。脸上先是肿胀僵硬，很快就疼痛起来。
变色龙揪住肇的衣领：“要是把挨打的事捅出去，看我不宰了你！”肇不敢吭声。变色龙不屑地甩开手，扬长而去。
那二人离开后很久，肇仍站不起来。心有余悸的他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左脸颊又热又麻，火辣辣地疼，想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他感觉脸颊在不住抽搐。
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迈步向前走。屈辱的怒火在他内心熊熊燃烧，他憎恨周遭的一切，也厌恶自己的软弱。走在路上，他面容扭曲，左眼流下泪水，擦身而过的行人无不对他侧目而视。
晚上六点多了，肇依然留在公园。虽然用湿手帕敷了脸，肿胀却丝毫不见消退，嘴里也破了皮，舌头一碰就阵阵刺痛。
肇走出公园，看到路上停了辆汽车，便对着车窗察看脸上伤势。车窗上映出一只黑色的爬行类动物，不，已经不是爬行类了，皮肤如同岩石般坚硬粗糙。这到底是什么？他很想放声大叫，却又不知要叫什么。
回到家时，门口难得地摆着全家人的鞋子，只有父亲的没看到。肇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正要像平常那样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忽然愣住了。
他的书桌旁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纸箱和盒子，看起来就像物流公司的仓库遭了地震。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鬣狗、猫，多半还有狐狸犬，他们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杂物全都打包堆到这里了。
肇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地板上。他蹲下身，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抽出来。那正是桥本送给他的凤蝶标本，此刻玻璃盒已经破碎，里面的凤蝶也压烂了。
他拿着凤蝶标本冲下楼梯。
“这、这是、这是谁干的？”一跑进餐厅，他劈头就问，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
狐狸犬、鬣狗和猫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了约三秒。
“谁叫你偏要放在那地方啊。”鬣狗回避着肇的视线说，“不过，这事儿跟我可不相干。”
“哥你好狡猾——”猫嘻嘻一笑，伸手掠了掠头发说，“坏了就坏了呗，反正那东西跟蛾子似的，看着就恶心，还不如没了的好。”
“姐……是你弄坏的吗？”
“不是我啦。”
“那就是……”肇瞪向狐狸犬。
正在做饭的狐狸犬皱起眉头：“闹什么闹，我还没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呢！现在都到上补习班的时间了，你就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成绩才会老是退步！”
肇拿着标本走出餐厅，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火热发烫。
来到二楼，他把残破的标本放回书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吃吃的笑声，肇听在耳中，只觉是冰冷无情的嘲笑。
肇内心有什么东西砰地断了。他一把抓起桌旁的球棒，比刚才更冲动地飞奔下楼。
肇撞开餐厅的门，三个人一开始都没理他。最先看到他的是猫，本来满不在乎的她陡然瞧见弟弟的模样，当场“喵——”地尖叫出声，其他两人也跟着看向肇。
“啊！杀了你们！”肇用力一挥球棒，餐桌上的餐具顿时碎裂四散。“杀了你们！”肇再次挥棒，餐柜玻璃应声破碎，四处飞溅。他的怒吼已不是少年的声音。
狐狸犬急忙想逃，却从椅子上直接滚到地上；鬣狗上前想制止肇，不防腰上重重挨了一记，痛得昏了过去。
猫向客厅逃去，腿却不听使唤，跌了一跤，肇抡起球棒紧追上来，猫吓得嘤嘤哭泣，裤子也尿湿了。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肇疯狂地挥舞着球棒，将家中的一切破坏殆尽。玻璃碎片四下飞舞，日光灯也打碎了，室内一片漆黑。砸毁电器的时候，冒出犹如电焊般的火花。
肇转向临着庭院的玻璃窗，瞄准窗子挥起球棒。
“杀了你们！”玻璃窗上映出一头怪兽，怒吼的口中喷出青白色火焰。
注释
①日本大鲵（Andrias japonicus)，因身有山椒味道，俗称大山椒鱼，实为水生、习惯于夜间活动的两栖动物。
②日本的一种传统纸牌游戏，纸牌上画有十二个月份的花草，每种各四张，共四十八张牌。

后记
郁积电车
我经常搭乘电车的时期是学生时代。当时我上学的路线是先搭近铁①从布施站至鹤桥站，再换乘环状线到天王寺下车。每天车上都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一般，自然也不乏色狼、扒手出没。在布施和鹤桥之间有个今里站，我有个朋友从这一站上车，他就不时偷摸女人屁股，还狡辩说“只用手背碰碰不算色狼”。有一回他出手猥亵时我刚好在场，那位化着浓妆的白领女郎似乎弄错了，竟朝我狠狠瞪过来。
自从通了地铁后，我就不用再受挤车之苦了，因为离家最近的站就是始发站。虽是最近的站，依然得走十五分钟以上。等到从家步行三十秒即到的地铁站建成时，我已经离开了大阪。
上班族时代我都开车去公司，故而很幸运地不用去搭满员的电车。但每天都遭遇堵车，后来发现还不如到最后一刻才出门，然后抄近道一路狂飙而去有效率。
开车上班虽轻松惬意，但下班后就没法和同事一起去小酌两杯。我一直梦想能像《海螺小姐》②里的益男或波平那样，随心所欲地把酒言欢。
成为作家后我一直在家工作，但有两年时间在外面租了工作室，每天过去上班。本来开车二十分钟就可到达，但我总是刻意搭公交再转电车，在路上折腾将近一个小时。这样很辛苦，却也很有乐趣。那间工作室邻近市中心，因此颇受编辑好评，现在从市中心到我家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想必在编辑中风评不佳吧。
这篇作品是在去往工作室的途中偶然想到的。不，说偶然想到不是很确切，应该说，是我揣摩着眼前人们的心境，不知不觉间便构思出了这样的故事。
有时也想再坐坐那种郁积电车，但每天都坐就很令人生厌了。
追星阿婆
有时发现已从电视上销声匿迹的演员、歌手依然名列高额纳税榜前茅，我不免觉得很诧异。他们通常都拥有一批忠实支持者，其中大多为老人，尤其是老妇人。
我父母很少去看这种艺人的演出，只有不用自己破费，而是推销报纸的人主动送票时才会例外。本以为父亲应该不喜欢看这一类演出，他却好像看得相当开怀，让我感叹人一旦上了年纪，变化可真大啊。
家父从事珠宝加工业，因为经营的不是什么高级店铺，有时也会遇到很特别的顾客。有一阵子常有个奇妙的客户光顾，前些日子才打造的戒指，这次又要改成耳环，下回又加些原料打成胸针，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回炉重造。父亲心里纳罕，一问缘由，才知她是个追星阿婆。
在我计划将这个故事写成小说时，起初打算从首饰加工师的角度，对顾客的奇妙举动进行推理。这种推理架构写起来简单得多，如果写成一个温馨的故事，应该会很受欢迎，但那样就无法表现追星阿婆的疯狂了。
一彻老爸
《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丈》③都是我少年时代的经典漫画，但如今想想，颇有很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其中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就是星一彻发明的魔送球。这是种三垒手给一垒手的传球，看似直奔跑向一垒的跑者脸部而去，但当对方胆怯减速时，球就一个急转弯，稳稳落入一垒手的手套，当真是出神入化。星一彻本是知名三垒手，因肩伤无法投出快速球，故而发明了这样的技巧。
可这样再怎么想都很奇怪。既然投不出比跑者速度更快的球，又怎么可能投出险些击中他脸部的球呢？
这个倒还罢了，多少总能勉强说通。最令我难以理解的，是星飞雄马对魔送球的看法。
进入巨人队后，他旋即意识到单凭直球不足以纵横天下，于是开始研发新的变化球，悟出了大联盟魔球一号。可我很想说：慢着！你为什么不投爸爸教你的魔送球呢？那可是厉害无比的变化球啊，谁也休想克得住。再搭配精准到毫厘不差的刚速直球，绝对是如虎添翼，赢上几十场也不在话下。
可是飞雄马迟迟想不到向打者投魔送球的招数。直到开发大联盟魔球二号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但并未直接拿来用，而是利用它的原理发明了消失的魔球。这里又有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每次一看出消失的魔球本质就是魔送球，打者无不立刻挥棒猛击。我要再次强调，魔送球可是很厉害的变化球，带起的风势甚至会卷得地面尘土飞扬。在尘土掩蔽下遁形的魔球自然没人打得到，但就算看到了球的踪影，也同样不可能打中。
虽说没少吹毛求疵，我却并非与这部漫画有什么过节，毋宁说是感情深厚的表现。实际上在《巨人之星》里，魔送球远比大联盟魔球意义重大，每到故事的转折点，总会牵扯到魔送球。因为魔送球是父亲一彻的分身，只要飞雄马一天不和魔送球划清界限，他就无法摆脱父亲的掌控，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写这篇作品时，我思考的都是诸如此类的严肃问题，最后却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逆转同学会
读过我作品的朋友或许知道，我对教师很反感。至于原因，应该是从未得到过教师的关爱。世上也有不少人直到长大成人之后，依然很感念关照过自己的恩师，每次见到这种人，我都深感羡慕。
和我交情很好的作家黑川博行先生，过去曾在高中教美术。如果我当年能遇到像他这样出色的老师，或许就不会变得不相信大人了。很可惜，我遇到的老师全是煞费苦心装扮成圣人状的笨蛋。念初中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幽默风趣，难得我还蛮喜欢他的，没想到他竟当着大家的面，公然对因事故左眼受伤的我说出不堪入耳的歧视的话。虽然我并未因此受到伤害，却对自己有眼无珠、看不透他的本性感到很气愤。
《逆转同学会》虽是艺术创作，灵感却来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曾受邀参加这种前教师的聚会，但不是去聚会，而是请我去演讲。邀请函上的措辞很客气，看得我诚惶诚恐。
但我最终回信谢绝，理由是排不开日程。这固然是事实，但还有一个信上没提的原因，那就是邀请函里注明“恕不支付演讲费”。
我并不是贪图金钱，假如对方提出要致送演讲费，我反而会主动辞谢。但看到信上如此表示，不免油然而生“教师果然都是这个德行”之感。
再说件别的事。几年前，我为曾供职过的公司的内部杂志撰写随笔，当时先是公司的前辈打电话来探询意向，随后社内杂志的编辑寄来正式的邀稿函，函中注明“尽量为您申请稿费”。不久公司的前辈再度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这时我才第一次表示同意。接着前辈又说“有件事不太好启齿”，然后问我稿费应该支付多少比较合适。通常像这种情况，最后才谈稿酬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当下我答复他说，不需要支付稿费，只要送我随后几期的内部杂志就可以。前辈确认我是出自真心后，条件便谈妥了。这份工作让我很愉快。
而我毕业的大学也曾数次向我邀稿。有一回我忽然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纳闷地拆开一看，里面是稿纸和回邮信封，另外附了一页信纸，说明稿件的题目、最低页数、截稿日期和联系方式。其中最低页数若换算成四百字稿纸，要将近二十页，截稿日期是二十天后。因为只字没提稿费，我想应该意味着这是无偿的吧？如果这样我也乖乖替他写稿，那为了区区几页随笔就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联系的编辑也太可悲了。不用说，我自然将其扔到一边不加理会。快到截稿日期时，负责人打来电话再三央求，我只好大幅削减页数后交差了事。大学常被视为欠缺社会常识的地方，依我看也并非没有缘由。
学生并不是学校的走卒或手下，尤其毕业之后更是如此。学校理应把他们当成有职业的社会人士来对待。
我想，前面提到的那位请我演讲的老师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心态。否则，对于一个要从东京远赴大阪演讲的人，应该是说不出“恕不支付演讲费”这种话的。而我不愿意纵容这种倚老卖老的心态，是因为我的教师过敏症太严重了。
超狸理论
我不喜欢在科学上站不住脚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缺乏科学依据的小说，毕竟我自己写的不少小说也算不上多科学。我反感的，是从不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事实。
“有人在××小学厕所里见到过少女的幽灵。”
这种说法没有问题，因为的确可能有人看见幽灵，这是可以证明的。
“××小学厕所里出现少女的幽灵。”
这样讲就不对了。幽灵的存在尚未得到科学证实。如果要这样说，多少总得提出证据。那如果说有一百人目击过呢，是不是就可以认同？还是不行。说极端一点，就算亲眼所见，我也不同意这种说法。这个时候只能得出“到那里会看到类似少女幽灵的东西”这样的结论，如此而已。至于那究系何物，则是接下来需要研究的事。
我时常听到这种论调：“因为不希望自己建立的理论遭到破坏，科学家总是对超自然现象视若无睹。”对于那些一手缔造文明的伟大科学家来说，这种看法是何等的无礼。没有人会比科学家更期待推翻既有概念的现象出现，他们总是梦想着将自己信仰的一切彻底颠覆，因为唯有不断推翻与重建，科学才能日新月异。基于这种观念，有时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冷酷。例如阪神大地震发生时，以建筑学家为首的科学家们必然大为震惊，但将这场悲剧视为资料宝库的，也正是这些科学家。
实际上，向来拒绝面对现实的，毋宁说是非科学界人士。否定地球自转这一事实的，究竟是科学家，还是宗教家？
科学家自然也会犯错，因急于得出结论而错误研判资料、导致社会骚动不安的事情曾一再上演。但在科学的世界里，错误的结论绝不会长久占据统治地位，总会有其他科学家进行补充试验，验证结论是否正确。一旦别人提出足以推翻原有结论的确凿证据，科学家便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常温核聚变提出质疑的，也正是科学家本身。
科学家对鼓吹超科学的人士不屑一顾，原因就在于他们没有提供证据。单纯的耳闻目睹是不足以作为证据的，他们提出的唯一物证就是照片和录像带。而所有证据之中，还没有发现哪一样可以说“只能用超自然现象来解释”的。说得直白一些，很多甚至有捏造之嫌。在科学的世界里，一旦捏造证据被发现，当事者就必须从此退出研究第一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意义上，超科学的世界好混多了。
本篇小说参考了《科学朝日》一九九三年五月号上刊登的《UFO影像真相探秘》等作品，尤其是科学记者久保田裕先生的报道给了我不少灵感，在此谨致谢意。
最后需要声明的是，虽然我目前并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但时刻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只要有科学的证据，无论是幽灵、尼斯湖水怪、超能力，还是UFO确系外星人交通工具，我都会欣然相信。不，应该说，我其实很期待有这样的事物存在。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这是我上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有位大叔总是穿着鼠灰色（已经脏到不能用灰色来形容了）的衬衫，交抱着双臂，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理得短短的头发透着斑白，眼神老是飘向远方。
几乎每天一到固定时间，那位大叔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咕咕哝哝地从我们这些嬉闹的孩子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存在。他的身体周围张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营造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旁人谁也不得其门而入。看他的模样，也就是个普通的路人，但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很像苦行僧。事实上我们当时还真以为他嘴里念叨的是经文。
印象中似乎是一次去澡堂的路上，那位大叔就走在我前方。他像平常那样双臂抱胸，微弓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加快脚步跟上去，终于听清了他念叨的话，那可真是出人意料。
“现在是第八局下半局，上场的打者是长岛。他今天的成绩是三次打击，一支安打。那么投手村山又将如何应对呢？目前一垒、二垒上都有跑者，村山投出了球！是一记外角球！长岛做了一两次假打，投手丘上的村山和捕手交换暗号后，开始第二次投球。球投出去了！啊！打中了！长岛将球打到了三垒手与游击手之间，三垒手漏球，游击手也没有追上。安打！安打！这是支左外野安打！二垒跑者踏过三垒，冲向本垒！左外场员现在接到球了，全力将球直接传向本垒！这是球与跑者之间的竞争，时机很微妙，如果捕手抢先接到球触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安全上垒！跑者成功回到了本垒！捕手立刻将球传向三垒！安全上垒，这次也是安全上垒！巨人队以一分优势领先，而且一垒三垒都有跑者……”
以上只是我如今随意揣想出来的，重点在于大叔当时一路都在嘀咕这样的话，而且滔滔不绝，一气呵成，俨然如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般。我甚至觉得或许比真正的转播还过瘾。
后来我才发现，大人们好像很了解他的来历。听说他的人生似乎不甚顺遂，但当妈妈说出下面这番话时，我莫名地感到高兴。
“他可真不简单，讲得那么流利，一点都不停顿，说不定头脑其实很灵光。”
至今一想到这位大叔，我依然怀念不已。
尸台社区
通常来说，一个人一生中最大一笔购物就是买房。不买房的人自然也有，这里讨论的是已经或正打算买房的人。
依我的经验，买房真的很辛苦，说实话简直麻烦透了。在脑海里浮想联翩的时候还很神往，一旦付诸实际行动，只会让人愁眉不展。筹措资金就是其中一桩头疼事。
但买房辛苦的最大原因，是每个人都打心底觉得“绝对不能失败”。毕竟是一笔巨额交易，万一有什么不称心，总不能轻松说声“哎呀，买得太失败了，扔了再买个新的吧”。就算要另买新房，也得先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来筹集资金。但会让业主感觉买得很失败的房子，通常都卖不出高价，运气不好时，甚至便宜甩卖也没人要。
由于这种压力，买家难免患得患失、不胜其烦。烦恼到最后，往往会凭一时冲动买下房子。
挑选房子的关键，取决于买家优先考虑的因素。例如，一家之主是优先考虑工作还是优先考虑家庭，就是个重要的分歧点。有的人宁可自己每天路途迢迢地去上班，也要让孩子住上宽敞的房子，这份爱心和毅力我着实佩服。就算背后也存有期待房子升值的投机心理，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我就办不到。
这篇小说写于泡沫经济破灭后不久。时至今日，套用“如今已不是二战刚结束的时代了”的说法，也可以说“如今已不是泡沫经济刚破灭的时候了”。但我觉得类似的故事依旧会在某处上演，只是应该不至于冒出尸体罢了。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我的祖母在九十七岁时过世。这样说可能有点怪，但那场葬礼还满令人愉快的。
我离开老家大阪已久，和堂兄弟姐妹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在葬礼上重逢时，彼此热热闹闹地寒暄招呼，就像开同学会一样。当我发现某位大婶竟然是我同年的堂妹时，真是吃惊不小。在会场里四下乱跑的，都是这些堂姐妹的小孩。
伯父姑妈他们看到亲戚们难得地大团聚，也笑得合不拢嘴。葬礼的气氛如此和乐融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祖母的高寿。父亲和伯父早在几年前便着手准备葬礼费用，还找了葬仪社来估价。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祖母没能突破百岁大关。但在葬礼上，当司仪说出“享年九十九岁”时（好像都说虚岁），全场仿佛都在无声地惊叹。
流泪的只有我姑妈，也就是祖母的亲女儿。把花束放入棺材时，她抚摸着祖母的脸落下泪来。在去火葬场的公交车上，听到孙女说捡骨很恶心时，这位姑妈却回答：
“捡骨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人的骨头恶心，那想成鱼骨头不就好啦。”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篇作品是在葬礼前夜守灵时偶然想到的。标题诚如读者诸君所见，是借鉴自小说《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④。原本我想写成长篇，但原版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也是短篇版本口碑更佳，于是就维持了现在的短篇形式。
动物家庭
芸芸众生，不外乎分为两类，一类是鸟人，一类是鱼人——以上纯属我东野个人的理论。
这理论是我随便说说的，并没有什么根据，没想到向朋友提起时却很受认同，还有人表示“啊，那我应该算是鱼人了”，所以我觉得或许这个分类还挺准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类。
照这个不大可靠的理论来判断，我可算典型的鸟人。我特别喜欢坐飞机，如果有机会，也很想尝试蹦极和跳伞。另外帆伞我也玩过，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但潜水我就不行了，不，不光潜水，我根本就不想看到海里的景色。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水族馆我也不喜欢去。甚至看到儿童图鉴里绘制的海底景象时，我背上都会蹿起一股恶寒。
我曾参观过加拿大的某博物馆，里面有一个展区展示海中的恐龙模型，整个展区营造成太古时代的海底情境。我一踏进去，立刻浑身都不舒服。
小时候我上过游泳培训班（现在应该是叫“Swimming School”），还参加过大阪府的游泳大赛，所以并非不会游泳。在游泳池里潜水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也很喜欢，但在海里就完全不行。
但我很爱吃鱼类和贝类，几乎无一嫌弃，因此如果要我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我的答案永远是“海鸥”。
关于这篇作品，闲话我就不多说了，请读者诸君自行领略吧。至今所写的短篇中，这是我自认倾注了最多心力的一篇，但也不敢说就一定符合每位读者的口味。
注释
①即近畿日本铁道，日本关西地区最大的私营铁路公司，线路涵盖大阪、京都和奈良等地。
②日本漫画家长谷川町子的四格漫画，主角为主妇海螺小姐，在日本家喻户晓。
③又译《小拳王》、《铁拳浪子》，1967-1973年连载的拳击漫画名作。
④美国作家丹尼尔·凯斯的作品，讲述一名弱智患者接受脑部手术逐渐成为天才后的离奇经历。1959年以短篇形式刊登于杂志上，荣获雨果奖，1966年改写成长篇小说，荣获星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