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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1：事件
作者：宫部美雪
内容简介
 少年的死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恶与善、虚伪与真实。 一九九〇年圣诞节的清晨，城东第三中学校园内的积雪之下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是该校二年级的学生。这起很快被校方和警方认定为自杀的案件，却因一封匿名举报信揭发的谋杀疑云，渐渐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风波。 谎言和恶意层层累积，新闻媒体插手其中大肆渲染，大人们的欺瞒与懈怠让事件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当新的牺牲者接二连三地出现时，孩子们终于忍无可忍。他们决定靠自己的双手发掘事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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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从午后起，布满天空的厚厚铅云便仿佛不堪自重般，一点点不断下沉，最终忍无可忍似的飘起了小雪。
看电视里的七点档新闻已经播完，小林修造觉得差不多该打烊了，便走出温暖的起居室，来到店门口。今天开张的只有烟草店的门面，电器店则整天闭门歇业，水泥地因而冰冷彻骨。走向卷帘门的当儿，修造就接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他抄起拉卷帘门用的长把挠钩，抽搭着鼻子一路来到店门外。这时，他发现店门前人行道旁的公共电话亭里有个年轻人。定睛一看，原来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小林修造，故而看不到他的脸。他穿着深驼色上衣，背着个扁扁的红色帆布背包，下身则是牛仔裤加运动鞋。这身装束的男孩在这一带随处可见，而眼前这个孩子也跟习惯如此打扮的大部分男孩一样，站没站相，吊儿郎当。小林修造搞不懂，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都是这副哈腰曲背的模样呢？
本月是小林电器重新装修开张营业后迎来的第一个腊月。住家和店铺的扩建工程于五月底完工，之后不久，女儿女婿一家就住了过来。原本只有老夫妻俩的平静天地，从此加上了上小学的孙子们的吵闹声，这样的生活已持续了半年之久。
今天是小林修造第一次和孙子们在同一屋檐下共度圣诞夜，他心里兴奋异常。往年，修造夫妇总会用挂号信寄现金给儿孙，让他们自己去买喜欢的东西；而今年，老夫妻俩可以直接领着儿孙去百货商场挑选圣诞礼物。女儿也为修造夫妇准备了礼物，还从一大早起就不断进出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看来着实在张罗饭菜上费了不少功夫。
并非所有老人都能乐享天年。晚年的幸福，不是排着队就能依次领取的，也不是耐心等待就会从天而降的。且不论你是否派上了正确的队伍，就连“队伍”本身也未必存在。所以，小林修造很幸运。
今天一大早，女婿外出给人修空调了，修造与妻女一起吃早饭时，感慨万千地诉说了自己所体会到的幸福。女儿听罢，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真没想到老爸还会说那么有文艺气息的话。”且不论自己对幸福的描述是否带有“文艺气息”，女儿如此的反应足以令修造欣喜不已。因为女儿此刻的笑容，一定比她远离娘家，跟随频繁调动工作的丈夫辗转全国各地那会儿，亮出整整三十瓦。
“说来，黄金周、圣诞节和过年之类的时节，其实都是自杀高峰期。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倍感落寞。在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人眼里，除了他们自己，每个人都很幸福快乐。哎，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啊。”
女儿的这番话，修造也十分赞同。他自己也曾有类似的体会——在圣诞节或新年里，看到牵着儿孙的手逛街的老年人，胸中竟感到百爪挠心般的难受。
在修造看来，电话亭里的男孩应是个幸福的人。这孩子大概是在给女朋友打电话，或许还在和对方订约会吧。如今的孩子在这方面都相当积极，动作快得很。
在这间电话亭的青少年“常客”中，修造记得住长相或背影的有七八个。他们大多晚上八点过后才来，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估计他们要么是自己房间没有电话，要么是怕父母偷听，不愿意冒险行事。捡拾他们晚上丢弃的电话卡，已成了修造每天早晨的工作。当然，这比揭下贴在电话亭里的粉红色小广告要省事得多。
即使在大白天，放学后的少男少女们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个接一个地钻进电话亭，黏住听筒有说有笑，从不知厌倦。
“你那里还算好，离派出所近，坏蛋不敢来。”商业街上的一个老熟人曾对他这样说过。他将祖传的酒铺交给了儿子，自己守着家便利店。“我那边可是邪了门。那些只知道糟蹋粮食的小王八蛋整天占着电话不放。他们不是打电话找小姐，就是联系毒品买卖。”
修造挺直了腰，将挠钩搭住卷帘门的把手。只要用力一拉，卷帘门就会落下来。即使没有“哗啦哗啦”的大动静，也多少会有些声响。或许是注意到修造关卷帘门的举动了，电话亭里的男孩将脸转向这边，听筒还贴在耳朵上。两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这孩子并不幸福。他比这个电话亭的“常客”们更年轻，估计是个初中生。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看来并不开心，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修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正要拉下卷帘门的手，隔着电话亭那脏兮兮的玻璃，仔细端详起那个孩子。
这件电话亭是女儿结婚那年设置在小林电器店门前的，算来已有十二个年头。这十二年中，自诩不算多管闲事的修造也养成了经常观察亭内“常客”的习惯，也有过三次不得不介入其中的经历。
第一次，有五六个男女围着电话亭，一个接一个轮流进去打电话，全都大喊大叫的，实在让人受不了。于是修造上前劝他们安静一点。他想让那些人领教一下，这里还住着不少战前出生的老顽固，对街头的无礼行为不会视而不见。
可结果，这位老顽固差点饱受老拳。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逃出包围圈，附近的警察闻讯后也及时赶到，事情才有惊无险地摆平了。课件派出所离得近，关键时刻还是挺管用的。
第二次，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割破自己的左手腕，坐在电话亭里等死。男朋友要跟她分手，在电话里谈崩了，引发她的歇斯底里症。所幸伤口比较浅，但那个女高中生怎么也不肯呼叫救护车，只是一个劲地痛哭。没办法，修造只好在电话亭里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来那女孩的情况也不得而知，因为她再没来过这间电话亭，她的父母也从未向修造道过谢。
第三次的情形更为严重。同样是一名女高中生，晚上十点左右在这间电话亭打电话，遭到暴徒的袭击。修造听到尖叫声，跑出来一看，只见一名浑身漆黑的高个子男子正强行将少女拖出电话亭。好几个邻居听到喊声也赶了过来，还有人去派出所报了警。大家花了三十多分钟才将那个发飙的男人制服。男人二十来岁，一副学生模样。据受害的女高中生说，那是她的前男友。
几天后，女高中生的母亲前来道谢，修造也因此知晓了事件的结局。据那位母亲说，她女儿要跟比她年长的男朋友分手，对方不愿意，一连几个月又是跟踪又是威吓。这次多亏警方介入，总算真的一刀两断了，母女俩也终于松了口气。
修造与妻子的独生女儿成长到多愁善感的年龄时，这三起事件的阴影也如噩梦般闪过父母的脑海。虽说他们并不认为类似的事件会发生在女儿的身上，但第二起自杀未遂事件还是让修造夫妇察觉到少女捉摸不定的内心。当时他们还谈到，现代人已经不把“珍惜生命”这句话挂在嘴上了。现在的年轻人为何动不动就要自杀呢？
自那三起事件发生后，修造便觉得，对逐渐远离世事、正想安度晚年的夫妻二人而言，电话亭是一扇难得的“窗口”。通过这扇“窗口”看到的事物，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也是真实的，说不定还能代表这个时代年轻人的心态。这种心态既可怕又脆弱，只局限在某一时期，绝不会长久延续。如果这扇“窗口”中所反映出的社会状态成为一种常态，那这个社会将会失去平衡。至少，出生于昭和七年的修造是这么想的。
基于这个观点，修造养成了一种固执，就是对于这件电话亭里发生的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如今这个在电话亭中与修造视线相接的男孩，或许正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男孩看到修造的眼睛，立刻怯生生地将脸蛋转了过去，背朝修造继续对着听筒讲话。修造将这个男孩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牛仔裤被雪弄湿了，上衣的肩膀处还有尚未融化的积雪。由此可见，这孩子不是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就是在室外待了很久；打电话的时间也不长，不足以令雪全部融化。
男孩挂掉了电话。或许是心理作用，修造觉得他在放回电话听筒时，故意弄出了较大的声响。这是人们对电话那头的人相当恼火时常会有的举动。修造向前跨出一步。
男孩推开电话亭的折叠门来到外面。当他发觉修造还在看着自己时，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为胆怯的神情。修造凭直觉认为，这孩子并非不良少年。平日里做惯坏事的不良少年早就掌握了将大人们质询的目光顶回去的技巧，更何况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显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从而引起大人们的警觉。
“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吗？”修造向男孩搭话。凭经验，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最为稳妥的开局。是自行车坏了吗？跟约好的朋友走岔道了吗？还是外出后身体突然不舒服，想叫家里人来接？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到我家里去等一会儿吧？
男孩默不作声，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到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修造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久违的景象。在他抚养孩子那会儿，以及当他自己还是孩子那会儿，那些时代的孩子们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只有在说谎、隐瞒真相，或因某件羞于被大人知晓的事情暴露而遭到追究时，孩子们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说出多少真相才好”的眼神。坦白到什么程度才会得到大人们的原谅？既能得到大人们的原谅，又不至于背叛保守秘密的朋友，两全其美的妥协点在哪里呢？
现在的孩子却并非如此。他们从未打算得到大人们的原谅，也根本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他们绝不会显露出慌乱游移的眼神。至少那些光顾电话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不，没什么。”男孩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就像出自一个内向的女孩。白色的雾气随着话语一同出口，仿佛一团尚未成型的幽灵。
从近距离看，男孩不像在哭。他的脸上确实是湿漉漉的，那是落到脸上的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他看上去很累，几乎筋疲力尽。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这倒是极为少见的。
“哦，那就好。”修造故意板起脸，说道，“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小孩子不要在外面乱跑，赶快回家去吧。”
爸，你这样多嘴，会被人当成讨厌的老头子的，弄不好还会捅你一家伙呢——如果被女儿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这样说吧。但修造觉得眼前这个男孩绝不会那么做。
“嗯，好的。”男孩说着，微微鞠了一躬，或许仅仅是低了一下头。修造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朝着关了一半的卷帘门走去。
这时，已经走出两米多远的男孩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又对了个正着。修造站定身躯。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孩立刻将脸转向前方，用比刚才更快的脚步，踏着刚刚积起的小雪渐渐远去。当男孩在街角处拐弯，那深驼色的上衣消失于视野中时，修造微微皱起了眉头。
稀稀落落的雪，在冰冻的人行道上铺了白白一层。积雪很薄，上面的足迹仅是依稀可辨。男孩的点点足迹连成一串，指向远方。
顺着这串足迹望去，会发现在他刚才回头的那个位置，足迹稍有偏斜。那个瞬间，他的内心显然有所挣扎。那孩子是想说点什么吧？是不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事儿？修造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为不能容忍街头无礼行为的老顽固，刚才是否应该发挥那生来就爱管闲事的老毛病，深入质询一下那个孩子呢？
不经意间，一件往事浮现在脑海。类似的感觉以前体验过，确实不假。
那是昭和二十年三月发生的事。那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大空袭”（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陆军航空兵对日本首都东京的一系列大规模战略轰炸，主要指代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这两次空袭。）前一天。由于东京实在搞不到食物，修造一家终于不得不到早就邀请过他们的乡下亲戚那里避难。父亲收到征兵通知书后去了南方，要上路的只有母亲和小姨，还有修造及六个弟妹。
可眼看要出发时，最小的妹妹得了麻疹。在她退烧之前，母亲只得留在东京陪她。“你们跟着阿姨先走吧。”母亲吩咐道，“要乖一点，不要给阿姨添麻烦。阿修，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呀。”
出发的那天早晨，母亲一直将他们送到电车站，她逐一检查完孩子们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拜托自己的妹妹照顾好孩子们，便将他们送上了电车。大家上车后，母亲露出笑脸，朝他们挥手。孩子们也纷纷回头向她挥手道别。大家都以为只要过三四天，母亲就会带着小妹妹赶来，没人担心会出事。
修造是一家的长子，自然感到了肩头的重担。由于母亲不在身边，他的内心愈发惶恐。他透过电车的后窗久久地望着母亲。电车开动后，母亲转身开始过马路。家里还有发着烧的婴儿在等她，她走得很快。
她穿过马路，又忽然站住了，包着三角头巾的头再次转向电车的方向。虽然已经离得很远，修造还是看得出母亲脸上悲凉的神情。她的脚步突然像是缺乏自信似的踌躇着，好像本已拿定的主意发生了动摇，波及内心。
当时，修造真想从慢吞吞行驶的有轨电车上跳下去，飞奔到母亲身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迫切的念头。与其说是冲动，更像是确信。他确信自己必须要带着母亲和小妹妹一起走，绝对要这么做。他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非如此不可。他觉得那一刹那，上天把一个机会交给了他。
但在现实中，修造什么也做不了。对一个十三岁男孩而言，无论是说服阿姨返回，还是一个人跑回家，都是不可能的。
就在第二天的三月十日，东京的下町地区在大空袭中化为焦土。母亲和小妹妹双双葬身火海，再也回不来了，连遗骨都未曾找到。
“爸，吃饭了。”女儿的喊声使修造猛然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直愣愣地站在半开半闭的卷帘门前。飘扬的小雪不住地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
事到如今，为何还会想起那些陈年往事呢？
人行道上，少年的足迹依然淡淡地印在白雪之上。据说今夜会有一场大雪，这行足迹，连同少年内心的挣扎留下的痕迹，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不想的预感却依然徘徊心头。没有强行拉回那个孩子的后悔没有消失。在决定性时刻未能作出决定性选择的焦躁感变成苦涩的回味，渗透到女儿亲手做的饭菜中，虽然有点捉摸不定，却切实体会得到。
那孩子到底是谁？住在哪儿？小林修造忧心忡忡。

2
每年的圣诞夜，藤野凉子总是很忙，今年更是忙得非比寻常。她一边指挥着两个连打蛋器都不会用的妹妹，烤一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圣诞蛋糕，一边布置着华美的圣诞装饰，还得一手包办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的晚餐。
至于烤全鸡，妈妈已经向日本桥那儿的熟食店预定了，等她下班后取回家即可。按凉子的心思，烤全鸡也应该亲手制作，却被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顿：“要么蛋糕，要么烤鸡，做好一个就行！”野心太大是失败之源——这是妈妈一贯的主张。
但在凉子眼里，母亲邦子自己就是个年轻时胸怀大志，并将其逐一实现的女强人。二十年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佐田邦子进入大型房地产开发商“丸三不动产”当事务员。三年后，这个年轻的白领女性通过了民用住宅经营责任人的考试。仅凭这点，就足以令同事们惊叹不已，她竟然再接再厉，于次年取得了司法书士（注：具有撰写司法文书资格的专业法律人士。）的资格。
从房地产公司辞职后，佐田邦子进入一家离自家较近的房屋中介公司上班，目的是积累实际经验。那之后不久，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地方警署刑警课一个名叫藤野刚的青年刑警前来查案，两人以此为契机相识，并很快开始交往。不到一年，藤野刚向邦子求婚，邦子欣然接受，名为藤野邦子的新女性就此诞生。她不顾周围人的强烈反对，高调宣布婚后绝不放弃工作。幸好丈夫对她婚后继续工作的愿望表示理解。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婚后不久，丈夫接到前往总部工作的调令，这对年轻夫妇一下掉进了忙得不可开交的新婚生活。
凉子知道，母亲怀着自己时，正为取得不动产鉴定师资格而埋头学习。当时，边工作边学习的邦子身兼妻子、母亲、房屋中介商和考生四重身份。虽然她在学业上所向披靡，但作为女儿和媳妇的表现都不及格。她曾不好意思地坦白，她那时不仅跟婆婆不合，与自己的亲生母亲间也是口角不断。
比凉子小三岁的翔子出生那年，母亲顺利取得了不动产鉴定师的资格。当翔子刚能睁开眼看母亲的脸庞时，母亲又提出了开设自己的事务所的构想。但由于各种纠葛和矛盾，再加上资金凑不齐，这一构想在当时泡了汤。凉子能够回想起来的最初记忆，就是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哭一边用围裙抹眼泪。她之所以委屈、哭泣，既不是受了婆婆的虐待，也不为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是因为不肯给她贷款用作开业资金的银行融资人员那种根本看不起女人的恶劣态度。
在最小的女儿瞳子一周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八二年，藤野邦子终于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事务所。
“邦子真是个只知道工作的笨蛋。要是阿刚在外面有了女人，看你怎么办。”自从凉子懂事起，就不止一次听奶奶边叹气边如此唠叨。在凉子看来，父亲的人生道路也是用一块块名为“工作”的砖块铺就的，别的女人不可能趁虚而入。
“话虽如此，从砖缝间开出一朵小蒲公英的可能性或许会有，但不至于开出百合花或蝴蝶兰。”今年夏天某个闷热得难以入眠的夜晚，凉子向母亲说了这样的话。母亲听后大为赞同，还说：“想不到你会说大人话了。不过这话在奶奶跟前可不能说，记住哦。”
现在，父亲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奉职，接触的案子都充满血腥味，家里的三个女儿又都处在敏感期，因此他几乎不在家里谈论工作。可凉子仍发觉，父亲有时会和母亲聊起手头上的案件，听取她的意见。这时藤野邦子会根据具体话题，在普通女性、母亲和专业人士三种角色间切换，发表相应的看法。谈得投机时，两人似乎相当亲密，表面上又都很一本正经。
对藤野凉子而言，父母——特别是母亲，简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杰出人生的样板。正因如此，如果亟不可待地奋起直追，多半会欲速而不达。凉子用功过头又追求过多，还有点完美主义倾向。这是自她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绩单起就表现出的老毛病，为此频遭母亲的指责。比如今天，凉子想同时做出圣诞夜的烤鸡和蛋糕，就被母亲严厉呵斥了。可见母亲十分了解凉子这一性格。
既然烤鸡买了现成的，色拉和汤怎么也得自己来做。凉子为此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还精确安排了时间。剑道的冬季训练不能不去，除此之外的事情一律靠边，今天她的脑袋全让张罗饭菜的事儿占满了。

3
野田健一接到向坂行夫打来的电话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后。
今天是圣诞夜，学校放假。现在天色已经向晚。对于健一，这是个无聊的圣诞夜，既没有热闹的气氛，也没有圣诞蛋糕。健一的父亲在铁路公司上班，今天恰逢夜班，不回家吃晚饭。健一跟母亲两人早就商量好，叫寿司外卖充当晚饭。
健一是个身体羸弱的少年。这点似乎遗传自母亲。母亲原本体质就弱，在生下健一时又亏损了许多，便愈发弱不禁风了。在健一的记忆中，母亲精神抖擞地在家里忙碌的情景，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几乎和她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次数差不多。
母亲心脏不好，血压低，贫血，饭量小，身体瘦弱。据医生说，母亲身上毛病虽多，但随着年龄增长会进一步恶化的病根，只有轻微的心脏肥大这一点，此外全是些体质和自主神经系统的问题。在举办法事等家族聚会的场合，父亲一方那些口无遮拦的亲戚说母亲幸惠得的只是心病。而知晓医生的诊断后，健一也觉得，妈妈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并不会减弱健一对母亲的同情。他是个机灵的孩子，看人十分透彻。他觉得即便自己的眼光有所偏袒，母亲野田幸惠也绝不算幸福的女人，更谈不上拥有成功的人生这到底是她自己的责任，还是命运使然，健一还不能做出成熟的判断。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能够洞察人生的年龄，只是暗下决心，要做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至少不让妈妈担心。
平时，健一从不贸然表现自我，不在人前显露自己天生的机敏。在避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的同时，他变得极度沉默寡言。他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从不显露真实想法。不过，无论他如何聪明，也未能察觉到，长此以往，自己用来掩盖本性的伪装反倒成了自己的本性。现在的健一与他那患有“心病”的母亲极为相似，如同虚无飘渺的蒸汽般，成为一名缺乏朝气的少年。
・
对健一而言，向坂行夫是唯一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伙伴，两人从小学五年级起就一直同班。行夫长得胖乎乎的，跟健一一样很少说话，不会引人注目。他甚至可称得上班里的累赘。
所谓物以类聚。
健一也曾这样想过。但从严格意义上而言，在“两人属于同类”的表象下，健一深知自己和行夫并不相同，只是没人发现这个事实，恐怕连向坂行夫本人也未察觉。行夫以健一跟自己一样老实巴交，因而放心地与他往来，并为此甚感欣慰。而针对周遭普遍将两人视作同类的状况，健一也并无不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行夫就像是健一为了隐藏自己而必须经常查看的仪表盘，行夫的行为就是健一的行动指南。只要与他保持一致，便不可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我说，今天可真冷啊。”电话那头的行夫以寒暄开头，这可不像他的一贯作风。何况中学生打电话怎么会聊天气呢？
“嗯，今天看来将是个白色圣诞呢。”健一说，“我可不喜欢下雪。雪积太厚，会有很多麻烦。”
“我来帮你铲。”行夫兴致勃勃地说。他父亲是本地人，母亲的老家是以大雪闻名的新潟。因此，行夫从小就干惯了铲雪的活儿。
行夫知道健一的父亲是铁路员工，不可能像办公室白领那样朝九晚五，也享受不了双休日。他还知道健一母亲的身体很差。所以一聊到家务活儿，他就会脱口而出“我来帮你”。
然而，野田幸惠最讨厌别人走进她的家，即便对方是丈夫的上司、同僚，或是儿子的好朋友，也一概不能例外。因此，行夫那副助人为乐的好心肠，反倒成了健一的麻烦。
“我说，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为了将话题从铲雪上扯开，健一用稍显生硬的口吻问道。
“哦，对不起。你要出门吗？”
“没有，我在看书。”
“是吗？那就没戏了。本想问你去不去天秤座的。”
天秤座大道，通常称作“天秤座”，是一座大型购物中心。从这里骑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那儿原本是某大型物流公司的仓库，在前年的春天清理整顿后，成了拥有购物中心、酒店和餐馆的闹市。购物中心内设有许多时髦的女装店、饰物店，顾客应接不暇。餐饮一条街上饭馆鳞次栉比，但无论从价格还是从味道来看，都只能说是鱼龙混杂，从高档的日式料理到西式快餐，覆盖面很宽。总而言之，那里是个以便利为主的大集市。
“你要买什么？”
“给小昌的圣诞礼物呀。”
行夫有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名叫昌子，行夫总叫他小昌，在家里有时还叫她“昌昌”，对她十分溺爱。做妹妹的昌子也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缠着行夫。
“到现在还没买？”
行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啊，期末考试后我一直在上补习，没空啊。”
“想好要买什么了吗？”
“我想给她买新的速写本，因为爸妈说要给她买蜡笔。”
“那还不简单？”就想包装得好看点，用那种礼品包装纸。我没眼光，想叫你帮我一起挑。再说，小昌总说小健你有品位。”
健一笑了。八岁的小孩子哪会说出“有品位”这样的话呢？何况向坂昌子也不是个聪明的女孩。估计是健一去行夫家，或是在路上不期而遇时，昌子看到健一穿的服装或带的学习用品后说过羡慕的话，而行夫从兄长的角度作了自己的解释罢了。
“要是弄得土里土气，小昌会不喜欢，所以想让你帮忙。”
健一握着听筒走到起居室的窗户边，撩起花边窗帘看了眼天空。天色是棉花般的灰白，把距离感都扰乱了。沉得很低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刚才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到傍晚才会下雪，出去一两个小时应该不要紧，那就出去吧。休息日整天闷在家里也太无聊了。健一考虑着，发现这实在不像自己会有的想法，暗自吃了一惊。
“行啊，我陪你去。”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健一赶紧对着话筒说道。
“真的？太好了！我马上骑车去你那里。”
“嗯。”
从行夫的家骑车过来只需五分钟左右。健一给母亲写了一张便条，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然后检查煤气和电器以防火灾。他将手伸进大衣的袖筒，再次望向窗外。外面没有下雪。他朝门口走去时，又回头看了眼放在桌上的便条。
爸爸是个怎样的人？
爸爸对妈妈总是温柔与耐心。母亲的内心极易受伤发狂，而健一的应对方法，就是照着父亲的样子慢慢学会的。
我怎么又在想这个了呢？
健一从未见过父母在生活中对彼此有过不信赖、不满意的迹象。爸爸是那样呵护着妈妈，妈妈又是那样依赖着爸爸。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
或许是圣诞夜的缘故吧，尽管自己根本不把圣诞节当回事，可全世界的人们都喜气洋洋的，也许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影响。
无聊。
门口响起自行车的铃声，是行夫。健一赶紧出了门。
・
天秤座大道上人头攒动，拥挤无比。有人临时抱佛脚来买今晚的圣诞礼物，有人来为今夜的晚餐找吃的，有人挑了这个日子出来下馆子，也有人只是来凑圣诞夜的热闹的。健一本就不喜欢热闹，再加上出门时冒出来的怪念头导致的负面情绪，使他进入购物中心不到十分钟就强烈地感觉到，圣诞夜真是无聊。
自行车停在入口处的停车场，健一和行夫被人群裹挟着一路往里走。行夫要去的是位于商场正中心的一家大型文具店。该店占用了三层楼空间，一楼和二楼陈列着文具和办公用品，三楼则用来售卖绘画用具，还附带一间小型画廊。画廊中展出的全是当地学校里的学生习作，或是借给文化中心、老年协会、妇女协会等兴趣团体办展览，并非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画廊。
好不容易来到文具店，这里却同样拥挤。电梯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健一建议行夫走楼梯，可楼梯也给上下往来的顾客弄得嘈杂不堪，叫人头痛。
小孩用的速写本，去卖文具的地方买一本就行，行夫却非要到三楼去卖。他说，小昌知道各楼层用的包装纸都稍有不同，如果用上三楼的包装纸，她一定会喜欢。说得是不错，可眼下还顾得上包装吗？
“真是个好哥哥。”健一无奈地笑道，“妹妹真的那么可爱？”
“很可爱呀！”行夫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无论做什么都很可爱，还会说俏皮话。小昌在与不在，我们家的氛围都会改变呢。”
结果，他们选了张红底上散印着圣诞老人、麋鹿和雪人图案的包装纸，外面没有系上老套的彩带，而是缀上了一颗颗雪球般的糖果。行夫非常高兴，连连夸着：“多亏了小健，我可想不到这些，顶多只会系上根彩带。”
商场很热，叫人喉咙发干。行夫想请健一去麦当劳喝杯饮料。
“跟我客气啥。说起来这里还真拥挤。画廊里都有那么多人。”
“哦，是妇女协会制作的圣诞装饰品在那里办展览。”
“真没劲。”
“前阵子我带小昌来过，挺漂亮的。”
费了好大的劲挤到店门外，却发现商场的过道变得越发拥挤了。麦当劳里恐怕也差不多。健一不愿意多停留，只想早点回家。行夫却扭动着肥胖的身体，灵巧地避开人浪的冲击，朝出口附近的麦当劳走去。身体羸弱的健一被人前阻后推，受尽折磨，一度连行夫的背影都看不见。等他好不容易追上时，行夫已经来到麦当劳的自动门前。
“向坂……”健一正要说“我们回去吧”，行夫却突然站住了。健一刚要拍他的肩膀，却被身后挤来的两个中年妇女一推，整个人撞上了他的后背。
“你怎么了？”
绕到行夫前面去一看，只见他那对小眼睛睁得溜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他是在看店里靠窗的单排座。
“谁在里面？”
刹那间，健一突然想到了藤野凉子——这个名字闪过他的脑海，毫无理由。今天她要烤蛋糕，要替忙于工作的母亲张罗饭菜，不可能在傍晚时分来这里闲逛，更不可能坐在麦当劳里。可健一就是想到了她。有时走在路上，他也会不知不觉地想，如果转过一个街角后跟她迎面相遇怎么办？等红绿灯时也会想，要是她在马路对面朝自己微笑怎么办？自二年级开始与她同班，他每天都会沉湎于这样的幻想。因此，现在无端想起她，可以说是一种条件反射。
“你看，”行夫伸出食指指了指，低声说：“是柏木。”
听到这个名字，健一的双眼才开始聚焦。果不其然，柏木卓也正坐在单排座的右端。
看来他是一个人来的。单排座上客人很多，柏木的左边是一对恋人，正相互亲昵着；右边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小夫妻，正将孩子夹在中间，一声不吭地大口嚼着汉堡包。
柏木身穿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披着米色短外套，脚边有一只洋红色的帆布背包，像是被人丢弃在角落似的缩成一团。柏木凝望着人潮涌动的通道，不断往嘴里送着炸薯条。他吃东西的动作十分呆板，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肚子太饿了吧。
柏木的视线没有朝向健一和行夫，并未注意到他们。不仅如此，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周边所有的人。健一心想，或许他的耳朵上正挂着随身听的耳机吧。只要一挂上那玩意儿，谁都会变成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
“那家伙……倒还不错。”行夫用稍稍放心的口吻说道。
“哼，至少还活着。”健一故意狠狠地说，“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上学了吧？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行夫开始后退，准备离开麦当劳，眼睛却依然看着柏木的侧影。
“有一个月了？”
“有啊。跟大出他们闹起来，还是十一月中旬那会儿吧。”
那是一起突发事件。当时正午休的柏木卓也突然抡起椅子砸向大出俊次。从那以后，柏木就不在学校露面了。
“柏木今天是一个人啊。要是遇上大出他们可就糟了。”远远眺望着麦当劳店内的行夫小声说道。
“今天是圣诞夜，他们不会来这里的。”
“也不会乖乖待在家里吧。”
“听说他们有个基地，是湾岸那边用仓库改造的酒吧或夜店之类的，据说由他们之中高年级的人看店。”
被统称为“大出他们”的那伙人，是城东第三中学的不良团伙之一。二年级有几个让老师头痛不已的差生小团伙，尤以大出为首的那个最为典型。他们根本不读书，上课捣乱，对年轻女教师纠缠不清，旷课是家常便饭，几乎每天都有迟到早退，考试基本不参加。他们穿着邋遢，染发，抽起烟来堂而皇之，如有老师制止，他们就摆出歪理十八条：老师有什么权力干涉学生的个人自由？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会管好，不用你们操心。
传闻大出的父亲在城东第三中学读书时就是个出了名的捣蛋鬼，还说他上高中后很快退了学。现在这位大出胜是大出木材店的老板，接手了上一辈传下的祖业，据说大出俊次今后也会继承下去。大出胜觉得儿子的前途早已明了，没必要吃苦头念书。他常说，比起学校教的那些东西，学习混社会必要的处世之道才更有用。因此，他的独生子俊次逃课上了瘾，也不参加学校举办的任何活动。老师实在看不下去，叫大出胜去学校。这个做父亲的冲进教师办公室大吵大闹，对老师的劝说充耳不闻。他说，自己不上学不也老板当得好好的吗？跟着窝在学校这片弹丸之地光说不练的老师，哪学的来做人的道理？我家儿子不用你们管！说完便扬长而去。
大出俊次身后是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两人。一般只要提到“大出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总是这三人的嘴脸。大出其实相当有人气，时常会有许多人围着他转，但始终跟在他身后的只有桥田和井口。桥田的家里也有祖业，好像是开小酒馆的，井口则是这家购物中心里某家杂货店老板的长子。因此，大出胜的理论对于这两人也完全适用。他们主动想学习是一回事，若是不上学也能有活路，为什么非得把他们绑在课桌上呢？是吧，老师？
在这片满是自营业主和工商业者的居住区，家长会有类似想法并不稀罕。如今的教育体制，会将高强度的课程强加给资质平平的孩子们，期待他们进东大、做官僚。而那些希望儿女继承家业的父母，都对此抱有本能的反感。
就连向坂行夫的父母也是如此。健一还清楚地记得发生在去年夏天的一件事。在初中第一次拿到成绩单的结业典礼那天，健一说回家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妈妈去了医院。行夫便邀请健一去他家吃刨冰，说家里买了台家用刨冰机，因为妹妹小昌喜欢吃，加在刨冰上的糖浆也一应俱全。
来到向坂印刷作坊后，行夫的母亲拿过行夫递上的成绩单，没看一眼就直接供上神龛，击掌两下，合十拜礼，便转身去做刨冰。健一觉得很奇怪，阿姨怎么不关心成绩单上的数字呢？看见这样的疑惑显露在健一的脸上，行夫笑着解释道，自己每次考试都是涉险过关，所以妈妈从不急着看成绩单。
“只要我不被学校抛弃，能拿着成绩单回家就行。”行夫说。
“当然了，能取得好成绩是最好不过的。”阿姨那张与行夫十分相似的脸上笑吟吟的，“我跟他爸学习都不怎么样，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我至少会背九九乘法表嘛。”行夫不满道。
“哼，上次教小昌时还教错了呢。”
“是吗？有这么回事儿？”
昌子早就回来了，正和母亲一起乐颠颠地做刨冰。曾听行夫说，她的学习成绩也不好。
“不过也无所谓，小昌是女孩子嘛。再说她画画好。”
“野田，你家里可了不起了。爸爸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妈妈也有学士学位吧？”行夫的母亲说道，估计是从行夫那儿听来的吧，“小健今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这……”
母亲从未出去工作过。她确实毕业于有名的女子大学，但仅仅是拿了张毕业证，根本没用过相关的专业知识。父亲是学土木工程的，作为一名工程师在铁路公司任职。他好像很喜欢现在所从事的工作，不过也没有取得过骄人的业绩。
“可小健家的叔叔阿姨也没有整天把‘学习’挂在嘴边呀。”
“现在倒还没有。”健一说道。
“不管怎样，像我们这样做生意的人家，只要孩子以后能继承家业就行了。学校里可学不到生意经。不过，行夫，你至少要读到高中毕业才行。不读高中就交不上同龄朋友，会像妈妈一样，在社会上吃不开的。”
“是吗？”行夫一边搅动刨冰，一边歪着脑袋说，“也是。小健要是进了‘开成’或‘九段’（注：“开成”指开成学校，“九段”则是千代田区立九段中学的简称，两者都是东京的名校。），就算住得近，也不会跟我玩了吧。”
建议不知该如何回应。从小到大，他跟行夫一直是玩伴。可今后要是升入不同的学校，也会渐渐疏远。然而，听着行夫如此单纯和落寞的语气，又不便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于是，他找了一个避重就轻的说法。
“我才不去什么‘开成’‘九段’呢。”
这时，碰巧小昌将刨冰碗弄翻了，话题自然打住了。
回家路上，想起行夫母亲的话，还有行夫那无忧无虑的笑脸，健一不由得陷入沉思。行夫的父母对行夫的要求可谓简单明了。那么，自己的父母是否也对自己抱有明确的期望呢？
行夫的妈妈说，小健是前途无量的。真是这样吗？会不会因为没有家业，自己既不能从父母那里继承店铺或行业技术，也找不到其他的前途呢？
妈妈算是好好学习的吧，如今不也在无精打采地打发日子吗？
“小健。”
被行夫捅了一胳膊肘，健一才从思绪中回归现实。
“你怎么了，发什么愣？”
这时，两人还置身于商场的人海中。看到柏木后，行夫似乎不想进麦当劳了。
“回去吧。”
“是啊，下起雪来可就麻烦了。”
他们开始朝商场的出口走去，途中健一又回头瞥了眼柏木卓也。他依然将脸扭向一边，喝着纸杯里的饮料，似乎并非在想什么心事。
“今天可是圣诞夜啊。”健一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那家伙，孤单一人的。”
“一个人反倒轻松嘛，肯定的。”行夫说道，脸上摆出几分大人的神情，“在学校里，他不也是孤零零的嘛。所以对柏木来说，一个人才更自由自在。”

4
仓田真理子为了圣诞夜，特意给自己和弟弟编织了袜子，红白绿三色相间，十分漂亮。袜子很大，套在头上的话能把脑袋罩个严实。这是为迎接圣诞老人而预备的，万一他带的是大件的礼物呢？宁大勿小嘛。
可是，上小学四年级的弟弟大树分明还是个小屁孩，却尽泼凉水：“姐姐已经十三岁了，还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真是个傻瓜。”他死活不愿将真理子编织的袜子挂到床柱上。
“也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圣诞夜里圣诞老人会来派送礼物，这想法本身不就很有趣吗？”
真理子刚说完，弟弟马上反驳：“觉得有趣就非得挂袜子吗？就算不挂，明天早上照样会有圣诞礼物。爸爸妈妈给的嘛，每年不是都这样，不是购书券就是文具券。圣诞老人会挂这些玩意吗？”
“可是，挂袜子会有圣诞节的气氛。”
“又不是基督徒，干吗非要搞出圣诞节的气氛呢？估计姐姐你连圣诞节的由来和涵义都不清楚吧。连基督教都不信，只会瞎凑热闹，可笑！”
“你这人真是满嘴歪理。”
“歪理？明明是真理。你就连这都分不清，简直是个傻瓜。”
“哪有人把姐姐叫做傻瓜的呀？”
“事实如此，有什么办法？难道不是吗？全2分（注：日本的中小学成绩单上的分数满分为5分，这里用“全2分”讽刺真理子成绩糟糕。）！”
真理子最受不了别人提她的成绩。同样是父母生下的孩子，不知怎么搞的，弟弟学习出众，小学成绩单上尽是成绩优秀的评语，是个全5分的好学生。要是体育或音乐更差一些，还会讨人喜欢一点，可弟弟大树似乎无所不能，父母也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什么都依着他。连吵架也是弟弟更厉害，真理子总也占不了上风。一般都说女孩子闲话多，嘴皮子更利索，可在仓田家，这条规律也不管用。
今天，全家六口人团聚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晚餐。或许是圣诞夜的缘故，平日里关系紧张的母亲和祖父母也和和气气，谈笑间听不到带刺儿的话语。今天餐桌上不光有漂亮的裱花蛋糕，还摆了鲜花，看来这番精心布置还是值得的。正因如此，真理子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圣诞礼物，可谁知……
真理子觉得很憋屈，将两只袜子都挂到了自己的床柱上。袜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好像扮鬼脸时吐出的舌头。说不过弟弟已经很难过了，更令人伤心的是，家人都不去劝诫弟弟，也没人来安慰自己。孤身一人回到房间，望着床柱上的袜子，真理子不禁流下了眼泪。
真理子的双亲都在位于湾岸堆填区的食品工厂上班。那是一家制作盒饭和三明治批发给超市或便利店的工厂，二十四小时开工，实行早晚轮班制。父母每天早晨六点钟都得去上班，晚饭后便早早上床睡觉了。爷爷奶奶上了年纪，自然也睡得早。到了晚上十点，仓田家里还醒着的，只有真理子和弟弟大树。
姐弟俩虽然有各自的独立空间，也不过是用书橱和家具将一间八叠（注：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为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大的房间分隔开而已，家具上方靠近天花板处仍留有一段空隙。真理子朝空隙处看了看，打探一下隔壁的动静。隔壁悄然无声，弟弟似乎一如既往地看着书，简直是一条大书虫。
真理子悄悄溜进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厨房。厨房里没亮灯，炉火早已熄灭，空气冰冷。她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拨下号码。听筒里立刻响起“嘟嘟嘟”的呼叫音。她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匆匆穿上拖鞋。
“喂，这里是藤野家。”听筒里传来成年男人的声音。糟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啊。
“喂，我是……仓田。”真理子用尽量平静的声调说，“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来。我想跟凉子说会儿话，可以吗？”
对方的声音立刻轻松了许多：“哦，是仓田啊，晚上好。”
“晚上好。”
“稍等。”耳边传来了对方放下听筒的声音，还有“凉子，凉子”的呼喊声。真理子知道接电话的是凉子的父亲。他是警视厅的魔鬼刑警。打电话去藤野家，由父亲接听的概率很低，且往往是在意料之外的时间段。在真理子的印象中，做父亲的在家一般都不接电话。就像自己的父亲，即使奶奶、妈妈和真理子为准备饭菜或收拾碗筷忙得不可开交，他也绝对不接电话，还会大吼：“喂，电话响了，吵死了，快去接一下。”
凉子的父亲也是个大忙人，估计连家都很少回。电视剧里的刑警不都是这样吗？偶尔有空，就赶紧回家看一眼孩子的脸蛋，换身衣服再出去办案。因此，难得有时间在家里呆一会儿时，他们对家人总会和和气气的，不会摆臭架子，也不会大模大样地坐着不动身；连饭都自己盛，茶也自己泡；孩子跟他说话，更不会不耐烦。
凉子的父亲去叫人听电话时，从不会播放背景音乐，想必是警视厅的习惯。故意让对方听电话这头的噪音，其中也许包含了某种心理暗示。真理子曾就此特意询问凉子，凉子听了哈哈大笑，说真理子大惊小怪，想过头了。
“喂，是真理子吗？久等了。”藤野凉子接起了电话。
一听到凉子平静而明快的声音，真理子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啊呀，你怎么了？”
真理子流着泪，把弟弟大树的恶劣言行数落了一番。凉子边听边“嗯、嗯”地回应，还不时插上一句“大树真是过分啊”。听声音，她似乎也有些生气。
“凉子，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呢？”真理子擦着眼泪问道。
“说什么呀，这种话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可是……”
“你怎么会是傻瓜？如果相信圣诞老人的人是傻瓜，那全世界大部分人不都得是傻瓜吗？”
藤野凉子也是个挺会讲理的女孩，但她讲的道理不像大树那么尖锐。这是为什么呢？真理子心里暗忖道。
“凉子，你的蛋糕烤得好吃吗？”
凉子跟弟弟大树一样，任何事情都能干的出色，无懈可击。学习优秀，体育全能，还生得一副好脸蛋，又有身为魔鬼刑警的好爸爸。
“这个嘛，妹妹们吵吵闹闹的，可费神了。”
真理子知道，凉子的母亲也在工作，还有自己的事务所。真酷。
有时真理子会想，为什么自己不是藤野凉子，而是仓田真理子呢？自己若变成藤野凉子，那一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凉子若变成仓田真理子，也一定做得比自己更好，不会手足无措。她肯定能找到真理子的长处，并充分发挥。若是这样该多好啊。
“不过肯定很开心吧，我也好想有个妹妹啊。”
“我可是受够了。还是弟弟有用。”
“有什么用？”
“让他晚上接送你，充当保镖。”
“是吗？可大树认定我是傻瓜，他越长大，心就会离我越远。”
“我说真理子，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可我确实是个傻瓜，又能怎么办？和有没有圣诞老人没关系。我的成绩也不好。”由于期末考试成绩太差，寒假前，真理子不得不留校接受特别辅导。大树狠狠鄙视了她，说他可不想被当做某个没出息的家伙的弟弟，还宣布自己以后要上私立中学。父母似乎也是这个意思。“明天不是结业典礼嘛。拿到成绩单，又要被他嘲笑了。”
凉子叹了口气，并故意让真理子听到：“真理子，看来你的心情很糟。唉，这可是难得的圣诞夜啊。”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呢？打起精神来。明天告诉我收到了什么圣诞礼物吧。我也会告诉你的。”
“嗯，好的。”
凉子的口气变得急促起来，看来是想挂电话了。真理子赶紧道声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她感觉，自己比打电话之前更加孤单了。
没意思。
泪眼朦胧间，她渐渐泛起了困。
她想到成绩单，想到自己将被弟弟嘲弄，被父母轻视，连自己都无法喜欢自己，身体沉重得似乎连自己那张小床都承受不起。自己的圣诞夜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圣诞夜。胡思乱想中，仓田真理子进入了梦乡。

5
天亮了。
闭着眼也能感到朦胧的光亮，野田健一从毛毯里探出脑袋，望向窗外。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背后透着微光，看来雪还在下。
闹钟的时针正要指向六点。当健一眨着眼睛盯着它看时，秒针转过一圈，发出一声“嘀嗒”的轻响，随即铃声大作。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下闹钟的按钮，闹心的响声便立刻停止了。闹钟的金属表面冷冰冰的，可见房间里的空气也冷得够呛。
楼下传来人声，钻在被窝里听不太清，但应该是父亲的声音。
健一的生物钟很准，常常会在闹钟响前一刻醒来。今早睁开双眼之前，他似乎一直在做梦。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被这个梦催逼着醒来的。他调整枕头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的梦。
楼下又有声音传来，这次似乎是妈妈。紧接着，像要打破这一声响的回音似的，传来“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打碎了。
躺在枕上的健一霎时睁开了眼。楼下再次传来人声，嗓门很大，听得很清楚。
“你别管！”是妈妈在大声叫喊。健一从床上弹起，没来得及罩上外衣，便赤着脚蹦到走廊，径直跑下楼梯。
几乎在他双脚落到楼下走廊的同时，又是一声响亮的“咣当”。是厨房。健一愣住了，不知该趁势冲进厨房，还是躺回被窝装睡。当他在这两种念头间摇摆不定时，厨房里似乎又有东西掉到了地上，还伴随着拖动椅子的声响。
“幸惠。”父亲用呆板的声调喊着。或许称不上“喊”，而仅仅是从嘴里冒出了母亲的名字。
爸爸妈妈在吵架！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怪事。从小到大，健一从未见父母吵过架，连一点小小的口角也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又闹又摔的场面，在健一看来犹如地球倒转，既虚幻又可笑。
健一硬拖着两腿朝厨房走去。打开厨房的门，他突然觉得自己只穿睡衣的模样很怪，要是披上外套就好了。可眼下似乎不是该为这种细节费神的时候。
母亲趴在餐桌上抱头痛哭。她在睡衣外披了件格纹呢大衣，脚上穿着厚实的粉红色室内软鞋，褪了色的鞋尖处躺着一只打碎的咖啡杯。餐桌上的调料架也倒翻了好几个，泼出的酱油积成一滩，沾上母亲的右胳膊肘，在呢大衣上留下不断扩散的污渍。
父亲在母亲的斜对面，坐在餐桌边拉开的椅子上。刚才那声拖动椅子的响声，大概是父亲坐下时发出的。父亲西装整齐，领带松垮，眼镜稍稍下滑，神情呆滞。他耷拉着双肩，似乎很累，但应该并非刚下夜班的缘故。即便是夜班归来，也要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干净利落，这才符合野田健夫的常态。他曾经得意地笑谈，有一次下夜班后在车站偶遇熟人，那人以为他正去上班，竟跟他说了声“您走好”。
父亲的脚边也滚落着碗碟碎片，其中一块落在他的拖鞋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并未掉落。
两人都未注意到健一。健一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一幕虚幻的哑剧，只有脚底能感到一阵现实的冰凉。如果自己返身上楼，等待十分钟再下来，这幕叫人看不懂的哑剧是否会谢幕呢？眼前的光景就如后台的排练，根本没打算向观众表演。若自己视而不见，这一切真会消失无踪吗？正当健一打算悄悄离场时，父亲突然抬头，看到了健一。
野田健夫开口了，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话。野田幸惠仍旧趴在餐桌上，大衣肘部的酱油渍继续扩散着。
父亲朝健一招了招手，示意他去起居室。健一便穿过走廊走进起居室。沙发的靠背上搭着父亲那件只折叠了衣袖的大衣，父亲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大衣上。
“妈妈她不太舒服。”野田健夫说，“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快去穿好衣服再下来。爸爸去整理厨房。”
想说出口的问题已经涌到健一的嘴边，却一句也没有成形。他咽了一口唾沫，将那些不成熟的疑问统统咽了下去，仅剩一句：“妈妈她不要紧吧？”
“她有点冲动。”父亲答道，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推了推眼镜。
“爸爸，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哦，刚才。刚回来一会儿。”
“你回来时，妈妈就不对劲了吗？”话一出口，健一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不妥。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明知父亲难以回答，却还要用不怀好意的冰冷语气如此提问。
“你先去换衣服。不然上学就要迟到了。”
健一老实听从父亲的话，慢吞吞地上楼换好衣服。今天是结业典礼，不上课，不过他还是打开书包检查了一番，又从衣橱的抽屉里取出袜子，不紧不慢地穿上。他觉得必须多给父亲一些时间，不然总有点过意不去。健一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冒失的顾客闯入了尚未做好营业准备的商店。下楼时，他还故意踏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厨房中凡是目光所及之处都已打扫干净。母亲的身影也不见了。父亲正在煮咖啡，并往烤面包机里放进了面包片。
“妈妈去睡了。”父亲面对水槽，对背后的健一说，“下楼时没遇上吗？”
“没有。”健一答道。确实如此，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有必要，妈妈似乎能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走路。
“快吃吧。”父亲毫无表情地说着，将盛有烤面包片的盘子放到餐桌上。健一拉开椅子正要坐下时，看到了桌布上的酱油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布，觉得那摊污渍似乎在对他说：摔坏的餐具扫除干净，伤心的家人赶回房去，可仍有痕迹无法抹去。兄弟，你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上学去了？
“爸爸，”健一出声道，“出什么事了？”
父亲默不作声，往咖啡杯里倒着咖啡。
“我第一次见你跟妈妈吵架，真吓人。”
父亲依旧面朝水槽，开始喝咖啡。
“爸爸。”
父亲背对健一，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昨天傍晚出门了吗？”
健一吓了一跳：“跟这事有关系吗？”
“我问你出去了没有？”父亲的语调中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意味了，“跟朋友出去了吧？”
“嗯。”健一简短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父亲一阵沉默。
“去哪儿了？”
“陪朋友，给他妹妹买圣诞礼物，去了购物中心。”
“这样啊。”父亲嘟囔了一声。他猛地把喝剩下的咖啡泼进水槽，随手将咖啡杯放在一旁。“没跟妈妈说吧？”
“出门时她正睡着呢，就留了一张便条。”
父亲以惊人的速度骤然转身，面朝健一，眼里喷出怒火。
“真的吗？”
“真的。”
“便条放哪儿了？”
健一指了指起居室里的桌子，说：“那儿……”
“妈妈说没看到过便条。”
“可我确实是写了便条才出去的，没有不声不响地溜出去。我知道那样做妈妈会担心，会打电话去爸爸的公司。”
父子间的问答进行到这里，健一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如此。他心里暗忖道。
估计是昨天健一写的便条不知所踪，也许被靠垫什么的挡住了。母亲没有看到便条，便心慌起来，不知所措。于是她像往常一样往父亲的公司打电话。那时父亲可能特别忙，不便接电话，别人替他接过后，说了声“你家太太真够呛啊”之类的话，让父亲很不爽。
今天早晨回家后，父亲训斥了母亲，母亲也发了脾气，两人大吵了一架。
“我昨天回来也没被妈妈骂啊。”健一说。他想借此安慰父亲，让父亲放心，不要生母亲的气。妈妈平时就爱瞎操心，何必那么生气呢？健一希望父亲能恢复往常的模样。“我还跟妈妈说，购物中心人真多。妈妈只是嘟囔了一句‘到那种地方去头会痛的’，我们还一起好好地吃了晚饭。”
“妈妈没有骂你？”父亲镜片后的眼睛眨巴着，问道。
“没有。昨天妈妈不太舒服，一直无精打采的。昨天太冷了。今天倒是个好天气。”
窗外是一片雪景。一夜工夫，外面就变成了一片冰雪王国。黎明时分的天空，却呈现出南国大海般的湛蓝。在关东地区，大雾过后的第二天，常常会出现晴朗的好天气，简直叫人忘记仍身处严寒的冬日。今天便是一个典型的大晴天。
父亲摘下眼镜，用一只手揉着眼睛，稍稍皱起眉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你也要当心啊。”
健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行了。”父亲随即又含糊起来，用手使劲擦了擦脸，“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这时间根本不必担心迟到。现在是七点刚过，在这个季节，城东第三中学的上课时间是上午八点三十分，提前十五分钟响预备铃。从健一家到学校，慢慢走也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此时出门走到学校，估计校门都没开呢。
没想到积雪的道路竟那么难走。早知如此，就穿胶鞋出门了。可这样一来又等于宣布自己不擅长运动，腿脚不灵活。
城东第三中学的正门已清晰可辨。令人意外的是，两位男教师正手持铁锹在那儿使劲铲雪。其中之一是体育老师，负责初一年级，健一对他不怎么了解。另一位是健一的社会课老师楠山。楠山老师已年近四十，却身材魁梧，还兼任柔道部的顾问，是个厉害角色，在女生中非常有人缘。即便在男生中，也有不少人觉得楠山很谈得来。但健一非常讨厌他。对于健一这样羸弱的男生，楠山常会口无遮拦地冷嘲热讽，还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个好身板怎么行？不喜欢体育就不是正常人。”他非常喜欢“健全的精神来自健全的身体”这句座右铭。
幸好没有被他们发现。尽管校门附近已零零散散出现一些学生，但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还看不到一个穿校服的同学。健一开始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顺着围墙向右，转过拐角便能看到一扇边门。在上学的时间段，边门通常会关闭，学生必须按规定走正门进入学校，这样方便监督学生。可学生们也有自己的习惯，一些违反着装规定或经常迟到的同学，往往会翻过这扇边门进入学校。
健一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有时走到半道发现忘带东西，回家取来后再走正门就来不及了，只能翻过边门进入校园。他虽不擅长运动，但若有必要，这点动作还是应付得来的。尤其像今天这样积雪很厚的情况，翻进去想必不怎么吃力。
果不其然。边门关得很紧，但被风吹拢的积雪，一直堆到了离地八十公分高的横杆处。双手一抓上涂着黑漆的铁栅栏，他立刻感到一阵透心的寒冷。
边门内的后院空无一人。后院只有两米宽，夹在围墙与砖红色校舍之间。那里有好几堆冷风吹成的大雪堆，像一个个没有五官的雪人般注视着健一。由于这里背阴，太阳照不到，气温特别低。健一决定赶紧爬上去。他先将书包隔着门扔进去，再用双手抓住铁栅栏。
手冻僵了。健一发觉今天翻这道门要比往常困难得多。铁门上结了冰，运动鞋的鞋底踩上去相当滑。他刚跨过铁门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健一冷汗直冒，心急火燎地伸手抓住最上方的横杆，谁知手也打滑了。
要摔了。
刹那间，他的脑袋朝后仰去。他看到了天空。
就这么摔下去，会撞到门上的。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胡乱挥舞双手，试图落到边门附近的雪堆上。在他的感觉中，身体在空中晃荡的时间相当长。
“咔嚓”一声，身体终于掉了下来。受到的冲击并不厉害，只感到浑身冰凉彻骨。他落下的地点和想象中不同，离门较远，还偏了一段距离，是边门旁的树丛。结了冰的杜鹃树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健一转身从杜鹃树丛中脱身，从头到脚沾满了雪。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崩塌的雪堆上。脑袋昏沉沉的。
刚才扔过来的书包，已被雪盖住了一半。他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刚才那么大动静的一跤，应该不会遭人训斥。他拍拍身上的雪，正要站起身来。这时，他看到书包旁的雪堆里露出了一只手。
那地方怎么会有手呢？健一抖落头发上的雪，想道。
从那只手的姿势来看，似乎要去抓健一的书包。手掌朝下，手指伸向书包的手把。
那地方有只手！
怎么可能！
健一的手停下不动了。他的眼珠子小心地转动着，朝着那只手底下崩塌的雪堆望去。雪堆洁白无瑕，看起来还有几分可口。如此纯洁的白雪下，正藏着与那只手相连的、可怕的东西。
拣起书包，跑进教室吧。健一这样想着。今天从大清早起就怪事连连。在这样的日子里，最好像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让二十四个小时从头顶上越过。日子一变，运势也会改变。
可是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只毫无血色、雪一样白的人手呢？
我刚才脑袋摔着了，看到的都是幻觉吧？
健一想找个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可是不知不觉间，他跪立起来，手臂不听使唤地刨起那堆伸出一只手来的雪堆。结冻的雪在健一手中塌落，雪堆表面形成一个拳状的窟窿。忽察、忽察。
健一将手臂伸进洞里，用力一甩，将上方的积雪扫除。积雪飞腾起来，落到他的脸上。
一张人脸出现在他眼前，两眼圆睁。黑色高领毛衣的衣领上沾满了雪，眼睫毛也结了冰。或许是冻住的缘故，眼皮还是睁开的。
脸上很干净。健一马上认出了这是谁，因为这张脸他很熟。可没等此人的名字在脑海里冒出来，健一便发出惨叫。他不顾一切地狂喊，同时，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在遥远的地方发问：有什么好叫的？
不好了，不好了。老师，老师。死了，死了。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死了，死了。死在这儿了，死在这儿了。
柏木卓也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在雪中，脸上保持着生前的表情，丝毫不理会健一极度的恐慌，以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仰望着蓝天。

6
藤野凉子是在早晨六点过后起床的，由于寒假开始前没有剑道的冬训，她本想再睡一会儿，却因为实在太冷，睡不着了。
拉开窗帘，眼前展现出一幅壮丽的雪景，美得让人惊叹。连人行道都积了二十公分的雪，一些风吹成的雪堆竟有三十甚至五十公分高。露天停车场里，成排的汽车都被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像一座座纯白的山丘，绵延不断。车顶的雪还未被人触碰，保持着降下时的原始状态，不过在严寒的作用下，表面结了冰，浮起无数的小颗粒。远远地看去，就像倒扣的巨大纸质鸡蛋盒。
妹妹翔子和瞳子平时起床时一直特别烦人，可今天跟凉子一同起床后，也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欢天喜地地冲去院子里。两双小脚在不大的院子里四处乱跑。她们堆了个不怎么像样的雪人，又对着隔壁停车场上的银白色小山群连射了许多发“雪弹高射炮”，闹得不亦乐乎。帮母亲准备早餐的凉子从厨房窗口朝外观望时，发现那个巨大的鸡蛋盒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了。
“快来吃早饭！还没放寒假呢。今天是结业典礼，迟到了可不行。”母亲跪到大门口，大声招呼道。一团白气从她的口中冒出，很快就被吸入蓝色的天空，消失无踪。现在才七点左右，若是往常，两个妹妹肯定还赖在床上呢。
“小狗和小屁孩才喜欢大雪，疯着呢。”凉子面对在餐桌上摊开受潮的晨报的父亲，发表了这样的感想。谁知父亲立刻反问：“哦？这么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至少我肯定不是小狗。”
“是吗？那爸爸倒是跟狗差不多嘛。”父亲说着打了个大哈欠。
“现在还有没有被你们逮捕后，骂你们是国家走狗的人呢？老电影里好像都这么说。”
“就算没人骂，不还拴着链子呢？仍然是狗吧。”
“这么说，上班的男人不都是小狗了吗？”
“你怎么一大早就愤愤不平的。昨晚的礼物不中意吗？”
一语中的。
昨晚凉子收到的圣诞礼物，是一本重到无法单手举起的国语辞典。凉子承认，自己确实抱怨过上小学起就用的那本袖珍辞典词汇量太小，要查的词时常会找不到。难怪父母会想到去补上这个缺憾。这份礼物既正确又合理，但作为给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圣诞大礼，就不能更时髦一点吗？
“反正你跟妈妈去买年货时，还会要这要那的吧？这样没什么不好嘛。”父亲说。这番话也是既正确又合理。
两个妹妹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一家五口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早餐。尽管爸爸说自己一大早就愤愤不平，实际上凉子不仅没有怨气，反而乐滋滋的。全家人一起过完圣诞夜，早晨起来还能一个不落地同坐桌边享用早餐，实在太稀罕了。在凉子的记忆里，这还是头一遭。以前，即使全家人能一起吃圣诞晚餐，父亲也会在当夜出门办案，有时甚至连圣诞夜也回不了家，第二天早晨再回来跟大家一起吃早餐。不是晚上聚不拢，就是早上凑不齐，年年如此。
直到很久以后，凉子察觉父亲会在这个早晨留在家中，并非出于偶然。说是上天的安排或许过于夸张，也许是长年积累的刑警直觉在父亲的心里暗示他，二十五日的早晨一定要留下，陪在三个女儿，特别是凉子的身边。
当然，此时的凉子绝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她只是觉得父亲太累了，下巴削瘦，白胡子也明显增多，有必要休息一下。凉子以为，也许是警视厅搜查本部的什么人也注意到这一点，劝爸爸回家休息吧。
父亲从事的工作可谓既特殊又重要。
仓田真理子就非常羡慕藤野家的生活。一次聊天时，凉子不经意间说出了“账房事件”这个词，真理子不明白，一番追问后凉子解释说，那是需要在警视厅设置搜查本部的事件。真理子听后佩服不已，还说：“凉子家可真不是普通的家庭呀。”凉子微笑道：“非常普通啊。”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自鸣得意。
凉子心里清楚，让真理子无比憧憬的“刑警的家”，完全是电视剧中营造的幻象，跟现实中的藤野家大相径庭。但无论如何，能让同学羡慕，感觉并不坏。能够老实地承认这一点，说明凉子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十分朴实。
收拾咖啡杯时，母亲说路上有雪，还是早点出门为好。
“翔子，瞳子，妈妈送你们去。”
“好啊！坐车了！”
瞳子开心得直拍小手，母亲却对她摇了摇头：“想得美。我只陪你们走到集合地点。”
翔子与瞳子上的小学，还遵守着集体上学的原则。
在东京都内，这样的学校已经很少了，因为儿童的人数正不断减少。但藤野家所在地区，老式的都营住宅、公团住宅还很多，近年来新建的零售公寓也全是家庭式的，因而与时代潮流相反，学龄儿童的人数不降反升。
“说不定我们的车连引擎都冻僵了。”翔子没好气地说，“偏偏是迷你型的，像个玩具似的。我早说该买辆奔驰的厢式车了嘛。”
母亲咧嘴笑了。
“啊呀呀，翔子要用压岁钱买吗？真是对不住了。”
两个妹妹嘟囔着要穿昨晚收到的连帽大衣去上学。围巾是凉子为她们织的，两条一模一样。翔子非要梳马尾辨，凉子只好将自己的准备工作往后推，开始跟翔子那头倔强的头发做艰苦斗争。
“唉，好想把头发拉直啊。”
“是吗？我也想呢，可是不让做呀。”
“美纪就做了，还漂染了呢。”
“那是别人家的事嘛。”
母亲终于能领着两个妹妹出门时，已经是八点差五分了。凉子此时刚刷过牙洗过脸，还是睡衣外套了件毛衣的装束。八点十五分前不进教室就算迟到，得抓紧了。
从藤野家到三中，走近道只需两分钟，但不得不从边门进入学校。学校要求所有学生上学时必须走正门，所以凉子每天上学都得绕远路，这样就要走上六七分钟。
“要迟到了！”
就在手忙脚乱换上制服时，她听到了第一辆警车的警报声。
很近啊，凉子心想。警车从屋子北面的大道上开了过去。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在洗脸池前梳头时，凉子第二次听到警笛声，这次仍然很近，与前一辆警车方向相同。由于路上积雪，警车开不快，所以警笛声特别闹心。
紧接着又是救护车，鸣笛的方向与警车不同。
“出交通事故了吗？”凉子把头探向起居室问父亲。父亲不在那里，大门却敞开着。“爸爸……”
家附近有警车开过，父亲一定会出去看一眼，这是他的职业病。凉子拖着便鞋跑出家门，父亲正背对自己站在大门口。明亮温暖的太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光甚是耀眼。凉子举起一只手遮挡额头。
“就在附近吧？”
听到凉子的说话声，父亲回过头，眉宇间的神色稍显凝重。
“嗯。是朝三中的方向去的。”
“不会吧？”
警车和救护车确实是冲那里去的，而“不会吧”三个字只是凉子遇事便会脱口而出的口头禅。要是平时，父亲肯定会斥责：“动不动就说‘不会吧’，没教养！”可现在父亲却没对她发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你准备好了吗？爸爸换了衣服就来，你等等，我们一起去学校。”
“为什么？快要迟到了呀。”
“我马上就来。”
父亲踏回家门，与凉子擦身而过。凉子踩着父亲刚留下的脚印向大门口跑去。每个脚印都深达三十公分，没过了便鞋和脚踝。
站在大门口是无法掌握情况的。目光所及，只有大雪覆盖下杂乱无章的街道，在阳光下闪耀着庄严神圣的光辉。天空一片湛蓝，澄静透明，看不到一丝云彩。纯蓝的天空和洁白的大地，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早晨。
没错，确实不同寻常。
父亲的感觉正确无误。一转过街角，就看到城东三中的边门前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由于街道狭窄，三辆车拥挤在一起，没有其他车辆，连摩托车、自行车都没有，可以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是三中校内出了事。在身穿制服的警察中间，有几名教师无精打采地站在雪地里。
不愿与父亲一同去学校的凉子见到这幅光景，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她紧紧拽住了随后赶来的父亲的防寒服袖子。
“怎么回事啊，爸爸？”
“不清楚。”父亲的眼睛紧盯着警灯，将手放到女儿身上，“你在这里待着，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
“等着。”
“有同学过来，我怎么说？”
“一起等着，别去学校。”
“一起等？可是……”凉子那双迷惑不解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我明白了。”
・
积雪的道路上，藤野刚艰难但急速地朝前走去。他在脑海中猜想，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暴力事件，甚至仍在进行？今晨将举行结业典礼，这一点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今的校园暴力，绝不是十年前那种毁坏教育设施的胡乱发泄，而要更尖锐，更严重。有时引发暴力事件的，并非在校学生，而是从前的毕业生。今天的事件中，会不会已经出现了受害者呢？
刚才与凉子简短的会话，想必已使她联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早上好！”
因为积雪的阻挠，前进一步要花的时间，大约是平常的三倍。藤野刚离警车老远时就朝着学校边门大声打了个招呼。警察和老师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齐刷刷地朝他转过脸来。
藤野刚一边继续与积雪的街道苦斗，一边从防寒服的内插袋中取出警察证，举到自己的脸旁。
“我是警视厅的藤野，是该校二年级一班藤野凉子的父亲。”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能看清警察和老师们相貌的距离。老师们聚集在边门里侧，警察和救护人员则站在自己这边。在这波人之中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家离这儿很近，所以过来看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们面面相觑，像是在相互谦让。藤野吃力地趟着雪，朝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察走去。这是位上了年纪的警察，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老警察也踩着胶鞋向他走来，扫了眼藤野的警察证，低声说道：“是这样的，有一名学生死了。积雪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不是藤野刚心中最坏的答案，却也超出了他的预想范围。
“是该校的学生？”
“是的。发现者是他的同班同学，一看到脸，马上就认了出来。是个男生。”
“所以不是校园暴力事件，对吧？”
老警察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回事，校内并无异常。”
藤野刚想询问死去学生的姓名，随即打消了念头。即使问了，也不会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脸冻得通红的年轻警察站在警车打开的车门旁，一个劲地对着无线电话说话，估计正在联络当地警署。城东警署离这儿不远，但就眼下的路面状况，大概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开始现场勘查。眼下要做的就是保护现场，可惜地上的积雪已经踩得乱七八糟了。
藤野刚的脑海中闪过“自杀”二字。“学生”与“自杀”的组合容易引发悲剧性的联想。先入为主的观念虽然要不得，但藤野刚心中的天平已经条件反射地向“自杀”那边倾斜。
他几乎同时想到，那些要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不幸孩子，选择学校作为自己终结之地的情况倒并不多见。
由于学校的原因而寻死的学生，反而不会在学校里死去。
“或许是自杀，看来不像杀人事件。”就像在附和藤野刚的想法似的，年长的警察低声说，“不过，如今的学校实在让人搞不懂，恐怕又是‘校园欺凌’事件，可真叫人受不了。”
“眼下还做不了定论吧。”藤野说着，从老警察身边离开了。边门内稍远处的雪堆中蹲着一名救护队员，尸体应该就在那里。刚刚拉起的“禁止入内”黄色警示牌，不合时宜地炫耀着鲜艳的色彩。
救护队员站起身，向藤野刚默默行礼，随后退到一旁。在被扒开的积雪中，一条冻僵的手臂映入藤野刚的眼帘。黑色毛衣的袖子上覆盖着白雪，像是打上了一层霜。
看来，已经没有救护队员的用武之地了。想到报案者明知抢救无望，却依然拨打了急救电话，心里就不禁酸楚难忍。
一定冻得够呛吧，真可怜。藤野刚一声不吭地双手合十。这时，他发现学校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摇头晃脑地朝这边张望。他心中嘀咕了一句：幸好大雪将你隐藏，让你不用暴露在围观者的视线之下。虽然冷，还是再忍一会儿吧。
“藤野先生，藤野同学的父亲。”
藤野循声望去，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小个子圆脸男子，和一名同样年龄却要高出一个头的女子。两人正略显慌张地对藤野鞠躬行礼。平时，学校的事全部交给妻子打点，这些老师藤野一个也不认识。
“我是校长津崎。”圆脸男子说着，又鞠了一躬。他的头顶几乎没有头发。
“这位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津崎校长朝身边瘦骨嶙峋的女教师抬了一下手，继续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您担心了，真是过意不去啊。”他那圆润温和的脸上一片惨白。
此人就是“豆狸”啊——藤野想起来了。这是学生们给他取的雅号，女儿凉子曾笑着跟自己说起过。
“哪里，实在令人遗憾啊。其他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津崎校长马上回答：“已经上学的学生都在教室里等着呢。大家都是从正门进去的，还没人发觉这件事。”
“可只要看到警车，马上就会发觉。”
“今早有结业典礼，大家原本就要到体育馆集合。在这之前，我会通过校内广播向同学们说明情况。是不是马上要展开调查工作了？我们会听从警方的安排，并尽快让学生们放学回家。”
他的脸色很不好，说话倒是有条有理，纹丝不乱。很久以前，藤野刚曾参与过两次校内伤害事件的调查。由于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警方插手的地步，两所学校的老师当时全都慌了神，一点也指望不上。
“豆狸”则与众不同。至少在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作为学生家长，藤野刚稍稍宽心了一些。
“我是听到警笛声才陪着女儿一起来的。她还在等着呢，我这就去叫她上学。老师们也要辛苦了，诸事拜托。”藤野刚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向警察们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尽管事件发生在女儿就读的学校，自己还是不宜介入过深，对事件有个基本了解就行。在凉子冻僵前，得让她尽快上学去。
马路上，凉子正和一个像是她朋友的女孩站在一起。这是个短头发、大眼睛的女孩，身穿校服，戴着红色围巾。她看到藤野刚后，两只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事情弄明白了，你们上学去吧。”
“出了什么事？”
“你们到了教室，老师会说明的。虽然是个不幸的事件，但并不是爸爸担心的那种，没什么危险性。”
凉子的脸部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那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不用害怕。不过，说不定会受到点刺激。”
“刺激？”
“嗯。有个学生死了，名字和年纪都还不知道。”
凉子与身边的同学面面相觑。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藤野刚心想，女儿想说的，估计还是“自杀”这两个字吧。
“你们先去学校。之后的事情听老师安排就行。”
虽然眼中的神色依然惊恐，凉子还是镇定地答道：“是。”
戴红色围巾的女孩捅了捅凉子，问道：“他是你爸爸吗？”
“嗯。”
女孩抬头凝视藤野刚，嘟囔道：“传说中的魔鬼刑警啊。”
她不是在提问，也不是在打招呼。听她的语气，似乎仅仅是在进行描述。她认真的脸庞十分可爱，藤野刚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凉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跑步过去吧，不然就迟到了。”
藤野刚将两个女孩赶向校门。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内心隐隐作痛。死去的男孩，但愿不是凉子的朋友。

7
学校的大门口，副校长正严阵以待。迟到的凉子本以为会遭到训斥，谁知他只说了句“快进教室吧”，并未多加指责。
是谁死了？几年级几班的？
藤野凉子成功“滑垒”。虽说开课时间早过了，可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里还是乱哄哄的，讲台前空无一人。班主任森内老师的家离学校较远，遇上这样的大雪天，说不定还在路上呢。
班长藤野凉子迟到了。如此稀罕的事儿，大家却根本没有注意到，都在起劲地谈论着“事件”。
“喂，边门那儿停着警车，好像出什么事儿了，知道吗？”仓田真理子立刻就来搭话了，短短的马尾辫左右摇晃着。
“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凉子应和道。还是不要随便乱说的好。一起上学的古野章子是隔壁二班的，刚才分手前，她还理了理红围巾说：“凉子的魔鬼爸爸告诉我们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还说：“要不引起骚乱可就糟了。”
章子参加了戏剧社，既上台表演也动手写剧本。一年级时，她跟凉子同班，两人几乎一见面就成了好友。章子有些与众不同。母亲邦子说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正因这份“懂事”，她才会做出之前的反应。幸好遇到的是章子，若换做其他女孩子，现在肯定火烧屁股似的逢人便讲：“有同学死了！警察正在调查呢！”
被教室的嘈杂声包围，凉子搓着冻得冰凉的小手四下张望，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
有两张课桌空着。
一张在靠窗那排的最前方，是柏木卓也的课桌。他从十一月中旬开始就一直拒绝上学，对这张空课桌，凉子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另一张课桌也空着，就不免出人意料，因为那是野田健一的座位。
健一是个沉默寡言、懦弱胆怯的少年。凉子和他接触不多，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叫人没法喜欢。每次看到野田健一，凉子就会想起一条讽刺上班族的标语：不旷工，不迟到，不干活。
健一确实极少迟到。
刹那间，凉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死去的学生，不会是野田健一吧？虽不旷课，却会自杀？
自杀？果然是自杀吧。章子也说：“学生死了，肯定是自杀的。但愿不是我们班的。”
该不会是真的吧？凉子将目光从健一的课桌上移开。城东三中三个年级各有四个班，每班有三十来人。算下来，全校约有三百六十多名学生。死去的学生，即为三百六十分之一。
“还发不发成绩单了？”
“不发才好呢。”
身后闹腾得厉害。凉子的座位处在教室的正中间，恰好象征着她与同学间的关系。身后闹哄哄的一伙，以及前方静悄悄的一片，都和凉子保持着微妙的友好关系。毕竟是班长嘛。
教室前门的毛玻璃映出了人影。门“砰”的一声打开。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手拿点名簿走了进来。高木老师十分瘦弱，简直让人为她的健康担心。她五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西装笔挺。教室里的吵闹气氛，开始夹杂几分不满和抗议。高木老师作风严厉，不讨学生喜欢，上的语文课也比别的老师艰深难懂。有一部分家长也讨厌她，甚至有些敌视她。
“早上好！”高木老师摆出比任何学生都更为端正的姿态向大家打过招呼，将双手撑在讲台上，说道：“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早晨，校内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
她的声音同往常一样，刚劲有力。
“关于此事，之后校长会在广播中跟大家说明。在此之前，请大家在教室安静等候。现在开始点名。”
“为什么来的是你呢？”教室后排，一名男生用不算友好的粗嗓门问道。
“森内老师现在有事脱不开身。发成绩单时，她会来的。”
男生们哄笑起来。
“森林林迟到了吧？”
“玩到早上才回家的吧？”
班主任森内年仅二十四岁。她的教师生涯是从城东三中开始的。任教外语的她生得清新脱俗，英语发音委婉动听，有人猜测她是个“海归”。事实并非如此，她身上倒是有几分CNN电视新闻女主播的华美气质。因此不仅在一班，在整个年级范围内，她一直受到那些无心学习的男生们的热情拥戴。这种拥戴并非处于尊敬，而是将其视作人气偶像明星。
然而，女生们对森内的评价，分成“景仰”和“反感”两派。景仰派中最发烧的那群还会时刻追随其左右。凉子应该算是反感派的，但没人知晓到这一点，森内老师本人也是毫无察觉。
“不准给老师起绰号。要讲多少遍才明白？”高木老师干净利落地抛下这句话，不等学生们反驳，便开始点名。点名是每天早晨重复上演的场景，连闪烁的警灯和学生的死讯都无法动摇其半分。
高木老师跳过了柏木卓也的名字。凉子对其并不在意。自十一月起，森内老师一直是这样做的。然而，当野田健一的名字也被跳过时，凉子感到不对劲了。
有同感的似乎不止凉子一人。点名结束后，向坂行夫举起了手。
“老师，野田今天没来吗？”
向坂行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生，与野田健一关系很好。
“野田来了，他不太舒服，正在休息。不用担心。”
“不舒服？”向坂行夫的脸上露出愈发担心的神情，“他出什么事了？”他的本意或许并非质问老师，出口的问题却十分尖锐。
“我说过了，不用担心。”
“老师，”教室后排响起另一个男生的声音，“那警车是怎么回事？死人了吧？是不是自杀？”
学生们的脑袋不约而同地晃动起来。正如凉子和章子看到警车时产生的联想，大家也都想到，校园里有学生死了，应该是自杀吧。
没人期待这种轻率的提问会得到正面回答。那只是脱口而出的玩笑罢了。可高木老师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教室，身子站得笔直。从额头到脸颊到下颌，全部瘦成皮包骨的那张脸，竟然仍能刻上深深的皱纹，简直违反了物理法则。
高木老师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将目光投向空着的课桌。
那是柏木卓也的课桌。
凉子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闪烁其词也没什么好处，尤其对这个班。”
高木老师仰起脸，望向远处，金丝边眼镜的镜框闪出一道光。
“你们的同学柏木卓也去世了，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你们都要冷静，好好在教室里坐着。还有，要在柏木的桌子上摆放鲜花，有谁愿意帮忙吗？”

8
“豆狸”是个演说狂，逮到机会就会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尤其是夏天列队在操场上站得两腿发麻，或是冬天在体育馆的地板上坐得屁股生疼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幸好津崎的演说还算风趣幽默，涉及的话题也不单调——从年轻时看过的电影和戏剧，到最近读过的书；也常会谈论一些时事问题，不过他从不照搬报纸上的社论，而是通俗易懂地阐述感想或思考。
然而，有时也许是过分追求通俗了，津崎劲头一来，就会口无遮掩地鼓吹一些自以为是的论调。为此，不仅有家长打来抗议电话，甚至还多次被学生当面指出用语错误。校长的口误，已然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是，今早的讲话无论如何也与幽默沾不上边。校内广播一出生，藤野凉子就发现，津崎校长的声音有些堵。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校长津崎。”
开完头，他顿了一下。要在平常，他早就滔滔不绝起来了。
城东第三中学的播音设备破旧不堪，音响效果极差。有一次播放午间音乐，冲绳女歌手唱到高音时，喇叭竟破了音，发出“哔哔哔”的刺耳杂音，简直像在扯着嗓子快速念经。承受这糟糕音响的校舍也同样破烂，伤痕累累的墙壁和走廊对声音的吸收和反射都极不正常，就算站在爬吧胖，也往往听不清广播的内容。
此时此刻，津崎校长的话音也变了调。
“各位重学，早上跑。”
校长的开场白被扭曲成这样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没有人在吃吃偷笑。
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广播那头校长的长时间沉默吸引住了。学生们的不安与好奇笼罩了整栋教学楼。
“今晨，是东京久违的大雪过后的早晨。”
或许是音量调低的缘故，校长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凉子将胳膊肘搁在课桌上，十指交握。身旁坐着的仓田真理子不知为何，双手像祈祷似的合掌在眼前，将额头抵在指尖上。刚才哭泣的女生，现在又发出了擤鼻涕的声响。
除此之外，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是个美丽的早晨，熟悉的街道在日光中熠熠生辉。可是，就在这样的早晨，却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幸的事件。”
他又停顿了一下，喇叭里再次传来“噼噼啪啪”的杂音。
“估计大家都知道了，学校的边门停着警车。听到警笛声，肯定有同学会感到震惊。在此我先说明，学校里并未发生什么让人不安的事件，大家没有任何危险。请大家平静地听完这次广播。”
“校长在说什么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道，“柏木死了，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他是说没有发生校园暴力事件。”有人低声说明道。
凉子猛然回头，真想大喝一声：讨厌！别出声！你们平时一点也不关心柏木，现在哭什么哭！
为了克制这股冲动，凉子低下头，垂下双眼。角落里还有别的女生在哭，时不时传来抽泣声。
凉子的双眼是干的。同班同学的死亡固然使她受了不小的冲击，但她流不出眼泪。她内心某个角落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我哭不出来，是否说明我很冷酷？没有对柏木卓也的哀悼，却更在意自己内心的动态，这是否正是冷血的表现？
凉子沉默着，教室后方反倒传来了男生的喊声：“烦死人了！哭什么哭，笨蛋！”
没人回应，抽泣声也并未停止。
喇叭重新哇哇地响起来，传出校长的讲话声。
“所谓不幸的事件，就是今早我们得知，我校二年级一班的一位同学亡故了。他的遗骸埋在大雪之下。警车和救护车就是为此而来的。”
“该同学为何死在校园里，我们还不得而知。或许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今后将有很多事情需要调查，但绝不会发生影响大家日常学习生活的事件。请大家放心。”
“今天的全校集会取消。本次广播结束，各班各自召开班会。从班主任老师手中拿到成绩单后，请大家赶紧回家。今天下午起，寒假中所有的社团活动一律停止。请大家在各自的家中，健康活泼地度过寒假，迎接新年的到来。”
“虽然，今天早晨的事件会令大家痛心万分，但我相信大家能以坚强的心态加以克服。”稍停片刻，他继续说，“如果有人感到身体不适，请向班主任提出。开班会时，请大家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班主任。另外，为了社团活动的重启，请大家确认各社团内部的联系方式。”
这些细琐的事务，本是不用校长亲自过问，但这就是“豆狸”的风格。
“各位的父母知道本校今晨的这一事件后，想必也会担心。大家请向父母转达：最近几天内会召开一次家长会，具体时间将通过电话另行通知。”
“各位同学，本次广播即为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我期待在第三学期（注：日本中小学一学年一般有三个学期。）开学典礼上看到大家明媚的笑脸。”
广播结束后，一直垂着双眼的高木老师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校长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吧？请寒假里会随父母回老家探亲的同学举一下手，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如果只是出去玩两三天，就不必留了。整个寒假都不在家的同学请举一下。”
同学们摇晃着脑袋面面相觑，并没有人举手。
“没有是吧？社团活动的电话联络网不会停用，请各社团自行确认。接下来，发成绩单。”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说道，“森内老师她怎么了？”
凉子以为高木老师会斥责道：不相干的事情少问！但高木只是板着脸，平静地说：“森内去柏木家了。她虽然也为你们担心，可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还有，”高木老师瘦骨嶙峋的双肩垂落下来，“葬礼的日子定下来后，学校会联络大家。大家也很想跟柏木道别吧？老师们也会出席。”
或许是“葬礼”二字带来的影响，教室里哭声一片。真理子已哭得双眼通红，凉子为掩饰自己滴泪未流，不得不深深垂下脑袋。
往常，发成绩单总会引发不小的骚动，可今天却在静默中进行，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件日常任务。凉子突然联想起电视中排长队领取粮食的场景。那是一期介绍东欧某个内战不断的国家的纪实节目。镜头中的市民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嘴里吐着白气，只能耐心静候。
轮到自己时，凉子抬头近距离看了一眼高木老师的脸。他的眼睛同凉子一样干涩，不仅没有眼泪，连眼角都不带一点红。
视线相接的瞬间，高木老师似乎觉察到凉子并未流泪，并在那一瞬间显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凉子对高木老师并无好感。班主任森内老师的性格太随意，这位年级主任则正相反，两个人她都不喜欢。她曾对家人说，要是将两位老师的性格平均一下就好了。
然而刚才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与高木老师心意相通。即便是错觉，她也因此得到了少许宽慰。
直到此刻，对于同班同学柏木卓也的死，她终于感到了切实的痛楚。她没有眼泪，更不会哭喊，心底却隐隐涌出确实的悲伤。这恐怕是对死亡事件最自然的反应。何况这起事件近在身边，使她的悲痛中夹杂了些许困惑和愤怒。她听到内心有个低沉的声音在控诉：“没道理啊！”
可这愤怒针对的是什么？
是对有人死去这件事的不满吗？
不，是某种更为抽象的东西。
凉子与柏木卓也原本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凉子也不是会沉浸在敏感期突如其来的强烈感伤中的少女。她已拥有足够的理性，去探究这份感伤的成因。
班会结束，全班同学举行了默哀。默哀后，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凉子看了看柏木卓也课桌上的白色百合花。美丽的百合花背对痛哭流涕的同学，自顾自地冲窗外静静绽放。这一景象，让凉子想起不来上学的柏木。
他总是对谁都置之不理。
走廊的喇叭里传来督促学生离校的广播，声音不像是播音社团的成员，而是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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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健一还在校长室，津崎校长正坐在他身边。沙发对面则是城东警察署的两名刑警，其中一名看起来是比校长还要年长的中年男性，另一名则是三十来岁的女警察。
两人先后递名片给校长，对健一仅仅通报了姓名。健一此刻精力耗尽，疲惫不堪，所以连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两名警察询问健一发现柏木卓也遗体时的情景。刚开始，健一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于是那位中年刑警转而问起健一早晨起床的时间，以及是否独自上学等具体的问题，健一这才答出话来。
“野田同学，你跟柏木同班吧？”中年刑警问道。这人肯定装了假牙，说不定还装了满口。因为牙齿太整齐，与他的年龄不相称。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健一点了点头，津崎校长补充道：“是二年级一班的吧？”
“是、是的。”
“跟柏木是朋友吗？”
健一摇了摇头，又赶在校长的善意照应之前急忙补充道：“仅仅是同班同学的关系。”
“可看到他的脸，还是能一下子认出是柏木？”
“嗯，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中年刑警点了点头，一旁的女刑警不停记着笔记。她身上穿着整齐的套装；脚上套了胶靴，算是仅有的应对积雪的对策；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显得十分干燥。
“听说柏木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不上学了，对吧？”中年刑警问津崎校长。
校长那对圆眼睛一下睁得老大，马上回答：“是的。准确说是十一月十四日之后，他就没来过学校。”
中年刑警又将视线转回健一的脸上。“这么说，十一月十四日以来，你再也没见过柏木？”
健一刚要点头，却又猛然想起，在学校中是没见过面，但昨天傍晚不是还见过柏木吗？
“啊……不，呃……”
“在哪里见过吗？三中的学区那么小，你们应该住得很近吧。”
“昨天在天秤座大道见过。”健一解释道，“我跟同班的向坂一起看到过他，不过没有跟他说话。”
健一描述了当时柏木卓也的模样，中年刑警确认了女警察正飞速记录的状态后，继续问：“看样子，柏木在等人和他见面？”
“这个……好像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对他没啥兴趣。”
“不是很久没见到这位不来上学的同班同学了吗？”
“我跟他不太熟。”
他还想说：我不喜欢柏木。这话并没出口，因为这很可能被对方抠字眼反问：既然不熟，为什么讨厌他呢？
这时健一有点心慌了：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被问这种问题呢？自己不过是个倒霉的第一发现人罢了。
莫非……他们怀疑上我了？倒是推理剧中常见的套路，可这毫无道理。这帮人以为我做了什么啊！
“跟他不熟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中年刑警听到这句话后，目光似乎变得冷峻起来。健一心里直嘀咕：我说错了吗？
“你的意思是，大家对柏木都很冷淡？”
健一觉得自己受了责备。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受责备？
“柏木好像没什么亲密的朋友。”津崎校长说道。他的西装领口处露出了红色的羊毛背心。这位校长会在冬天穿各种颜色的毛衣背心。他曾在晨会上炫耀过，这些都是他夫人手工编织的。
“柏木不来上学后，我跟他的班主任还有年级主任去他家拜访过几次。都有记录的，如有必要，可以拿来作参考。”校长又对健一点头说，“让野田回家去吧？他受了刺激，人也累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吧？”
健一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是的。”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野田同学，以后说不定还要向你询问情况。”
中年刑警的话仿佛往津崎校长的腋下猛托了一把，校长立刻撑开胳膊肘站了起来。他抢先拾起健一放在脚边的书包，催促健一起身。
打开通往走廊的门，津崎校长推健一出门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并关上门。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健一除了默默点头，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你的成绩单在高木老师那里。现在班会已经结束了吧，要不要去教师办公室看看？还是回教室去？有没有朋友在等你啊？”
“啊，不用了。”
在如此骚动的时刻，是不会有哪个“朋友”留下来等自己的。至少，健一的脑海里没能冒出任何人的名字。
开班会时我并不在教室里，大家对此会怎么看呢？健一又担心起来。柏木之死想必已不是秘密了。即使校长在广播中并没有说出死者的姓名，也绝对瞒不住柏木的同班同学。
除了死去的柏木卓也，野田健一的课桌也是空空荡荡的。
大家会不会把两人联系起来展开想象呢？在没有说明自己是第一发现人前，难免大家不会抱有疑问。
森内老师是指望不上的。她对健一这样不引人注目的学生既没有兴趣，也根本不想去了解。万一以讹传讹，谣言肆虐，森内老师是无力甚至无心去阻止的。
说不定她还会跟着那些多愁善感的女生一起瞎起哄——健一的眼前已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校、校长，”健一仰头望着津崎校长的圆脸，“他们是不是怀疑到我了？”
校长扬起稀松的圆弧形眉毛：“怀疑？”
“那位刑警问了那一大堆问题，是不是已经在怀疑我了？如果大家都觉得我受到了怀疑，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的事。”津崎校长两手搭上健一的肩膀，善意地摇晃了一下，“怎么会呢？你想多了。那不成推理小说了吗？”
说完，他还破颜一笑。不过健一可笑不出来。
“你发现柏木遗体的事，同学们并不知道，即使在老师中，也只有我和高木老师知情。”
“可是，我没有出席班会……”
“高木老师自会解释。说你身体不舒服在医务室里休息就行。对了，你要不要真的去一下医务室？你的脸色很不好，让尾崎老师弄点热的东西给你喝。我陪你一起去，我来跟她说。”
说完，津崎校长便推着健一的肩膀朝医务室走去。健一有点犯晕，幸好走廊上一个同学也没有。要是给人见到他现在这幅模样，说不定又会传出新的谣言。
“健一走路时有‘豆狸’陪着呢。”
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自己明明低调得很，怎么会这么倒霉。
医务室的尾崎是三中最有人缘的老师，主要因为她的和蔼可亲。
她的年龄是个谜。有说快五十的，有说还很年轻的。尾崎老师自己对年龄一向保密，但以前照料健一时她曾听说过这样的话：“照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做你们的妈妈了。”
不用津崎校长多费口舌，尾崎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让健一坐上医务室内靠近火炉的椅子：“看你的脸就知道冻得够呛。你先等一会儿，在这里暖和一下。”
“这里暖洋洋的，真不错。”校长撇下这句话后便回去了。出门时，他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还透出悲伤的神情。但这一幕，健一并没看到。他有自己的烦恼要料理。
在三中的校舍里，空调这种高级货是没有的。夏天里热得人直发昏，毫无办法；而冬天会在课桌旁安装煤油暖风机。
医务室里装的不是暖风机，而是老式煤油炉。炉子上半圆形的铁丝网常会烧得通红。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壶嘴正喷着丝丝水蒸气。
健一像中了邪似的凝视着火苗，呆呆地伸出双手取暖。医务室至今仍沿用老式煤油炉，应该并非学校经费不足，或许是尾崎老师深知炉火的颜色能带给人宁静与安慰吧。
尾崎老师要健一稍事等待，因为医务室还有其他人。拉上帘子的病床处传来说话声。不久后帘子拉开，里面走出一名女生。
“我跟你妈妈通过电话了。你真能一个人回去吗？”
“嗯，不要紧的。”
健一不认识这名女生。从名牌看，她还在读一年级。
她一脸无精打采，却不像是受了伤或患了感冒。
“回去后，要马上看医生哦。”
“嗯。”低头道谢后，这名一年级女生走了出去。尾崎老师对她说了声“当心一点”便回到医务室内。在健一开口之前，她抢先说明道：“那孩子有哮喘病，拿成绩单时过分紧张，发作了。”
“不会是听了校内广播，被柏木的事情吓到的吧？”
听到健一的问题，尾崎老师微微一笑说：“她是一年级的，应该不会。不认识柏木的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听到消息都挺激动，还嚷嚷着‘出事啦，出人命啦，电视台也要来啦’。”
健一心想，这倒也是。若与死去的学生素不相识，自己说不定也会如此。
“二年级的同学没有来过吗？”
“是啊，我挺担心的。不过校长在广播里说得很清楚，大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所以，野田同学，你是今天的第二个患者。”
像是为了体现安慰的口吻，尾崎老师把声调放得很低。她随即又对健一说：“保险起见，量一下体温吧。先伸出手来。”
她看着手表，凝神为健一把脉，之后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没事儿。野田同学，你真坚强，遇上这种事还能这么镇静，真是了不起。即便是教师，估计也会当场吓瘫吧。”
说完，尾崎老师去为健一倒香草茶。这种饮料是特地为那些纯粹想寻求心理保护而躲进医务室的学生准备的。
“哎？”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进托盘，尾崎老师看着窗外，惊呼一声，“野田同学，你看，站在那里的不是向坂吗？跟他在一起的好像是仓田。”
健一站起身，将目光投向银装素裹的校园。今天没有学生在校园里打闹，因此雪景并未遭到破坏。只有往来行走的老师们留下的几行歪歪扭扭的足迹，扰乱了银白色世界的和谐。
白雪反射着阳光，十分刺眼，健一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那边，看见吗？就在图书馆窗户下方。”
健一顺着尾崎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校门前通道的尽头处，图书馆的大窗户前，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站在那里。他们两人都裹着很厚的冬衣，又是跺脚又是搓手，还在交谈着什么。
“十分钟前，他们两人来过这里。”
“向坂吗？”
“嗯，问我野田在不在。好像是班会一结束就来的。他们听高木老师说，野田身体不舒服，在这里休息。”
当时尾崎告诉他们，野田不在这里，说不定马上会来，不妨等一等，可那两人说，还是去校门口等好了，说完就走了，大概是想到今天边门不开，所有的同学都会从正门进去，在那里等准不会错。
“他们都很担心你。”
建议抬头望着尾崎老师的脸，问道：“老师，你跟他们说过，是我发现了柏木，并接受了警察的询问吗？”
“没有。还是你自己跟他们说比较好。所以我才留他们在这儿等你。校长也说过，见过警察后，可能要带你来这里。”尾崎老师不解地歪起脑袋，“可是，向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提议将那两人叫过来。
“一起喝杯茶再回去吧。”
说完，她“哗啦”一声拉开窗户，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冲着向坂他们招手。“向坂同学，仓田同学……”
二人闻声转过脸来。尾崎老师大幅挥手，示意让他们过来。
“到这儿来，快点，快点！”
这时的尾崎老师简直像个学生。
健一的脸上重新露出微笑。老师欢快的声音让人欣喜，向坂在等着自己的事实也令他感动。看来自己刚才不该跟“豆狸”说那样的话，真该去教室看一眼。
“啊，这儿，在这儿呢。小健！”
不一会儿，满脸通红的向坂行夫冲进医务室，紧随其后的仓田真理子两眼睁得大大的，高声喊道：“在这里啊！”
真理子跟向坂从小一起玩到大，两人的关系好似兄妹。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你都去哪儿了？”
“高木老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担心死了。”
健一望了一眼笑盈盈的尾崎老师，嘴里含糊道：“这个……”
“是为了柏木的事吧？”向坂行夫还在气喘吁吁，“他死在边门那儿的雪堆里了。难道是你发现柏木的？你是第一发现人？难怪不来参加班会，我早就猜想，是不是这么回事。这是真的吗？”
尾崎老师说的没错，向坂行夫已经觉察到了。
健一从今天一大早起就一直冻得厉害，在回答警察的提问时，更是一度感到体温逼近绝对零度，可现在他心中正涌出一股暖流，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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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室后，凉子一个人逃也似的飞奔起来，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被问及柏木惨死的事，甚至遭人责备：身为班长，为何没有做些什么来防止这场悲剧呢？
可是，眼下探讨这样的问题也无济于事。凉子对于柏木的死并无特别的感觉，也不愿别人发现这一点。高木老师是理解自己的，这就行了，赶紧回家吧。
出了校门，她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插有报社旗帜的黑色轿车，应该是来采访的。
用不了多久，电视台也会来人吧。拒绝上学的学生突然死于学校，可以拿来当头条新闻了。如今那些对学校教育充满忧虑的大人们，肯定会关注这一事件。不难想象，无论是报道的一方，还是看报道的一方，都会唉声叹气道：“在发生惨剧之前就不能采取些措施吗？”“人的生命比地球还重啊！”
烦死人了。凉子摇了摇头。在看待此类事件时，人们为何喜欢掺杂进如此滑稽的情感呢？还是说，我的心中缺少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回到家门口，妹妹们吵吵嚷嚷地将凉子迎进屋。她们似乎在偷看对方的成绩单。与翔子相比，瞳子的成绩单上“非常出色”的科目更多一些，她得意地摆起了架子。明明是小学生，这种时候竟也会摆出骄横的样子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凉子问她们，有没有在电视里看到关于三中的报道，两人都露出了摸不着头脑的神情。凉子心想，应该还没上电视。
将手按在起居室里那部电话机的听筒上好一会儿，凉子最终决定先跟父亲通话。母亲估计还不知道今天学校出了事，而父亲知道，还会担心吧。但愿他没在参加破案会议。
拨完号码，呼叫音两遍没响完，父亲就接了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凉子意外地安心了不少。“爸爸？”
“哦，是凉子啊。”
“不好意思，在工作时间打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你稍等一下。”
周围很安静，估计父亲正在案头办公。
“我正惦记着你呢。学校里怎么样了？”
凉子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经过。
“居然是你们班的同学，真令人遗憾。你跟他关系好吗？”
“一点也不。”语气似乎太冷淡了，不过跟爸爸说话就不必顾忌了，“柏木有点古怪，别人很难接近他。不光是我，估计谁都不想和他亲近。”
“哦……”
“学校里真够呛。报社的采访车都来了，估计警察正在到处奔波调查死因吧。”
“那是自然。”
“具体情况虽然搞不明白，但也不是没有猜想。”
“什么？”
“大家都认为是自杀。”
稍事停顿后，父亲又问道：“这‘大家’也包括你吗？”
“嗯。”
“是吗？”
“毕竟柏木一直不来上学。”话一出口，凉子立马意识到，爸爸之前并不知道此事。十一月中旬的冲突事件引发过一阵小骚动，自己也跟妈妈提起过，但爸爸应该从未知晓。
“他是个不来上学的孩子？”
“是的，因为跟同年级的不良团伙起了冲突。”凉子叹了口气。她从今早起就积累了很多叹息，现在终于能吐出一些了。“爸爸，我是不是很冷酷？”
“怎么会这么想呢？”
“大家都哭了。班里的女同学都觉得柏木可怜，早知如此，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可我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父亲沉默着，等待凉子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也许他觉得，这样做会让凉子轻松一些。
“对于同龄孩子的死，我也感到恐惧和悲伤，真的。但是我对柏木一无所知，以前也并不关心他。所以现在他死了，我也没办法为他感到悲伤。这样是不是很不正常？”
“没什么不正常，这种内心变化需要一点时间。”
“是吗？”凉子很高兴。相比与高木老师目光对接时产生的安心感，此时的更要强上百倍。这份暖意将凉子全身包裹起来。
“不过，你这种想法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
“好说不好听？”
“那倒不是。实际上，你要比自己认为的更关心柏木的死，只是故意压抑下去了。你觉得班里的女同学像是陶醉在悲剧氛围中，只顾哭个痛快，才克制自己不做出同样的反应。”
凉子不出声了。
“没必要强迫自己哭泣或哀伤。你已经回家了吗？”
“嗯。”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一位同伴同学丧失了生命，毕竟是件严重的事。”
“好的。”
“爸爸我……”说到这里，父亲似乎有些犹豫，“我觉得柏木不来上学的情况，或许和今天的事件有所关联。不过现在什么都不好说。”随后加了一句，“想跟爸爸说话，可以随时打电话来。”
“嗯，谢谢。”凉子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听筒后，她终于掉下了几滴眼泪。
她边拿纸巾捏住鼻子边想，曾经与柏木发生冲突的大出他们，也许正受到警察和校方的盘问吧。在父亲指出这一点前，自己竟完全没有想到。然而，那次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毕竟只有一次。在出事之前，谁也没有将柏木与大出为首的不良少年三人组联系起来，也不认为他们之前会有什么瓜葛。
可是，若这只是因为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呢？
真会如此吗？
地平线那边出现了一小片乌云。凉子远远地望见了它。不知它会不会飘到这边来……

9
十二月二十六日，圣诞节的喧嚣已然散去，一九九〇年只剩下一个星期了。世上一派繁忙景象，大人们匆忙奔波，不得安逸。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学校里一片寂静。学生们都放寒假了，教室里空空荡荡的。
然而，城东第三中学却是个例外。打破该校平静冬眠的，是名叫柏木卓也的二年级学生的死亡。
从今晨起，学校对所有二年级学生的家庭开放了紧急联络。当晚七点，将在校内体育馆召开二年级学生的家长会。
“也不是非去不可。妈妈，别去了吧。”
中午刚过，藤野凉子来到母亲的事务所。她坐上会客用的沙发，将双脚从有点紧的靴筒中解放出来，肆意地伸展在地毯上。
“那可不行。”藤野邦子用疲惫的声音答道。她右耳上夹着一支红色圆珠笔，站在厨房的煮咖啡机旁。
“爸爸他……”
“不行，不行。”
“好吧……”
两人的说话声回荡在白色的屋顶上。
出家门，坐地铁五站路，来到坐落于日本桥蛎壳町一角的一幢破旧却雅致的公寓。三楼这件朝东的办公室面积八十二平方米，凉子曾问过母亲房租多少钱，母亲却说不用瞎操心，没有告诉她。其实，凉子并不是“瞎操心”，而是想打听这一带的行情。这个街区感觉不错，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个人在这里独立生活。
百叶窗打开了一半。圣诞夜那场大雪早已停息，昨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可惜今日却阴沉起来。
邦子端着红白两只马克杯走出厨房，口中念叨“烫着呢”，将红色的那只递给了凉子。
这是一杯加了很多牛奶的卡布奇诺。在家也喝同样的东西，可凉子觉得，在这儿接受母亲的款待，味道要好得多。
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邦子仔细地打量起女儿的脸。而这位令她骄傲的女儿也在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凉子建议母亲年前去美容院重新染发。她注意到妈妈的发际线处新生了几丝闪着银光的白发。
“这么重要的家长会，怎么能只有妈妈一个人缺席呢？”邦子反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老师也说了，不一定要去。”
“问题不在这里。”邦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说，你没事吧？”
她的口气过于严肃，把凉子吓了一跳。“什么没事？什么呀？”
“是说你的心情啊。受到刺激了，不是吗？”
藤野邦子身材修长，头发浓密，端庄秀丽的脸上皱纹并不显著，依然是以为魅力无穷的女性。凉子觉得，作为三个女儿的母亲，妈妈扔保持着那份高雅。半年前妈妈去外地出差时，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有人主动向她搭讪，想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然而无论外表多么年轻美丽，母亲依旧是母亲呢，定会有一份为女儿担心的天性。
“我可没受什么刺激。”
“真的吗？”邦子探出半个身子，“不要光是嘴硬，勉强克制感情。死去的毕竟是你的同班同学。”
这次凉子已经不是吃惊，而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妈妈，你想得太多啦。”
真奇怪。我一直以为自己跟妈妈心意相通，怎么这次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呢？我只觉得对柏木卓也的死，自己的反应相当冷淡，显得太过冷酷。妈妈却认为我在故作姿态，担心我内心受伤。
“我并没有那么要强。要是真受了刺激，我会直说的。”
邦子缓缓点了点头：“我想你也会的……”
“家长会的内容，事后了解一下就行，还是工作优先吧。我知道，妈妈的工作越到年底会越忙。”凉子喝完卡布奇诺，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反正不用担心我，做你的事就行。学校通过紧急联络网发来通知，我想总不能瞒着妈妈，才来告诉你的。”
“这是自然。”邦子拿出了母亲的威严，可随即又陷入沉思，“要不我打个电话给仓田的妈妈，让她把家长会上听到的告诉我。”
“你说真理子的妈妈？她会不会去参加家长会都难说。”
“会去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凉子不这么认为。真理子的双亲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人。说不定，此刻仓田家正进行着同样的母女对话：“对不起，真理子，爸爸妈妈都去不了家长会。”“没关系的，别放在心上。”
关于柏木卓也之死的严重性，妈妈似乎也抱有根本性的误解。凉子心想，不光是我，真理子恐怕也没有因这起事件受多大的刺激。
“死亡”确实会带来冲击，更何况是发生在身边、发生在校园中的事件。但是，这种冲击并非来自死者柏木卓也作为“同班同学”的身份。说到底，“同班同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是安排在同一个班级里而已，连朋友都称不上。
也许如此一本正经地思考此事的我，果然还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了？
凉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水池边清洗马克杯。母亲问道：“柏木就是那个不来上学的孩子吗？”
“是的。从十一月起就不来上学了。”
“真是被人欺负了？”
“听谁说的？”
“嗯，听到一点。”邦子含糊其辞地答道，“你觉得他的死与遭受欺负有关吗？”
关掉水龙头，凉子将马克杯放到控水板上，抬头答道：“不知道。”
母亲默默凝视着梁子。
“我对柏木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对柏木不感兴趣，对吧？”
不感兴趣。没错，就是“不感兴趣”。这正是凉子想找而没找到的表达方式。
“我想是的。不管他上不上学，在不在教室，都跟我无关。”
邦子平静的语气中略带悲哀：“为什么对他不感兴趣呢？”
“这个……”凉子露出了少女脸上罕见的苦笑，往上捋了捋头发，说道，“这就更不知道了。估计是因为我和他不是朋友。”
要挨骂了——这个念头掠过凉子的心头。怎么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呢？
可邦子并没有发火。她依然坐着，喝了口马克杯中的卡布奇诺，又说：“这就好。知道你没事，妈妈就放心了，不会再问这问那了。”
母亲的口气十分吻合。可凉子却觉得自己比挨了骂还要难堪。一时间，她的目光竟无法从母亲的脸上移开。

10
体育馆入口处并排放着两只大纸箱，每只都足以轻松藏进两个小孩，乍看之下不禁令人好奇，从哪儿找来的大家伙？一只纸箱里放着许多拖鞋，另一只里则有不少半透明尼龙袋。纸箱旁边站着一对男女，手脚麻利地为排队进场的家长们派发纸箱里的东西。他们用意明确：在此换上拖鞋，并将脱下来的鞋子装入尼龙袋。简直像面向学生的大众居酒屋。藤野邦子心里犯着嘀咕。家长中还有些人竟自带拖鞋而来，真是用心周到啊。
最终，我还是来了。
凉子让自己以工作优先，这份心意固然令人欣慰，但邦子觉得这次家长会意义重大，不能佯装不知情。
纸箱旁边的这对男女虽然身着便装，但应该是学校的员工，分发拖鞋和尼龙袋时，还毕恭毕敬地对进场的家长鞠躬寒暄：“晚上好。”“您辛苦了。”
有位学生的母亲向那名女性打了声招呼：“是山里老师啊。”
还亲切得鞠躬回礼。无论是校门口还是体育馆的门口，都没人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这类问题，也没有准备姓名登记簿，令人感到自由放松。
邦子原以为学校举办这样的家长会，是一种应对媒体的手段，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想完全落了空。四下张望，不要说电视台的摄制人员，连记者模样的人也不见一个。难道说，如今学校里发生学生死亡事件已经不算新闻了吗？或许是别处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件？邦子出门前没看电视，对此并不了解。
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六点五十。现在双职工家庭增多，为了让尽可能多的家长参加，才要安排在这么晚的时间开家长会。
眼下已是年终腊月，这一时刻的天空看不出傍晚的影子，已然是夜晚时分。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学校里黑黢黢的建筑物冷峻地伫立着，抬头看去，它们的轮廓将天空分割成带有锐角的块状区域。就校园的面积而言，实在称不上宽敞，但城市中有这样一块空地已属罕见。仰望夜空，连夜色也比别处稀薄许多，或许也因覆盖着地面的积雪反射出光芒的缘故。一楼教室有一半晃着明晃晃的灯，借此可以隐约看到操场边的足球门框。
体育馆内，屋顶的荧光灯十分耀眼，邦子一走进去，便不由得眯缝起眼睛。由于这里兼做礼堂，因此长方形馆内的一端有个讲坛。此刻讲坛上空空如也，整个体育馆内只有那里没开灯。看来，今天的家长会没有安排教师高坐讲坛之上。体育馆的地面被三色油漆涂成大小相异的三个活动区域。白色区域是排球场，黄色区域是篮球场，最小的红色区域看不出是用于什么运动。
球场上整齐地排列着折椅，其中大约一半已经坐了人。与音乐会的会场不同，人们都将前排空着，纷纷从正中间开始入座。后排的座位也颇受欢迎。场内人声嘈杂，氛围自然不可能令人愉快。
这里相当寒冷。公立学校的体育馆一般不会安装空调。场内有两三个煤油炉，估计是临时搬来的，可要靠这点设备来使这巨大的空间变温暖，实在不可能。邦子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在就近的折椅上坐下。那是倒数第二排最靠左的座位。
这一排的其他座位都已坐满。与邦子相邻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将头发染成棕色，穿着一件与发色十分相称的皮风衣。邦子落座后，她朝邦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邦子也向她点头致意。
“真冷啊。”那人搭话道：“没有暖气，孩子们还真耐得住。”
邦子微笑着说：“只要活动开就不觉得冷了。要是一动不动地待着，确实够受的。”
“哪里，孩子们也很怕冷，夏天又热得像蒸桑拿。装一套空调又不见得罪过。”
看来她确实很冷。皮风衣虽挡风，但不够暖和。
“我很少来参加学校举办的活动，您常来吗？”邦子套话道。
棕发女性摇了摇头。“我只在学校举办校内合唱音乐会时来过这里。是去年吧？”她微微偏了偏脑袋，“据说附近的居民会有意见，在这儿开音乐会太吵，因此从今年开始就要借用区居民会馆。”
“是吗？”邦子附和道。原来在体育馆里办合唱音乐会还会被投诉噪声扰民，可见学校的运营真够辛苦的。
“我对PTA（注：家长教师联谊会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简称。用于加强家长与学校之间的交流的一种组织。）没什么兴趣。”棕发女性不屑似的说，“可今天的集会不能不来。”
“您的孩子跟去世的那孩子同班吗？”
“怎么会？”那人瞪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不是。可我们家孩子胆小，很害怕，非要我来听听。”随即，她放低声音，将脸凑近邦子，“有人说那孩子是受人欺负，被人弄死的。”
“真的吗？”
“据说他是跟不良团体闹冲突，之后就不来上学了。”
“啊，怪不得……”
棕发女性斜瞥了邦子一眼，好像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是够呛……”或许是几句悄悄话缩短了距离感，棕发女性好像要推心置腹一般感慨万千地说，“孩子死在学校，对于做父母的简直是一场噩梦。虽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学校必须负全责。”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腋下夹着几张折椅，弯着腰一路小跑着从她们身边经过。他径直跑到第一排前，开始一张张摆放椅子，看来是给教师们坐的，还在那儿竖了一支麦克风。
“七点了。”棕发女性看着讲坛上方的圆形挂钟说道。
会场里已坐满八成，到场者大部分是女性，也就是在校学生的母亲。纵观全场，当爸爸的只有零星几个。
前排的空座位现在也坐满了人。刚才排椅子的西装男子正在调试麦克风。音响很差，声音都走调了，可他不顾这些，开始讲话：“很抱歉，今天临时通知大家前来。在此我，我对大家应邀出席表示感谢。家长会马上就开始了，请大家稍等片刻。”
就像事先排演好似的。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入口处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一群人，领头的是一名五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他们统一低垂着眼，满脸慌张。
老师们上场了。
正如邦子料想，最后放置的那排椅子是为老师准备的。这批人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在椅子前站成一排。这时，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猛地起身走近那排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教师们纷纷点头。
不一会儿，那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被请到前排，站到麦克风跟前。“谢谢大家在这么晚的时间来此汇聚。我是校长津崎。”
表情沉郁。家长席鸦雀无声。
津崎说完后离开麦克风，深深鞠躬。身边站成一排的教师也跟着鞠了一躬。算上校长和穿灰西装的男人，一共有八人。其中两名是女性，一人身穿白大褂，估计是保健老师。
“这次，本校发生了十分不幸的事件。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昨天早晨，学校边门旁发现了去世的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这一事件给本校学生造成了难以想象的打击。为什么没能在此类不幸事件发生前预先阻止？作为教师的我们深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校长垂下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由于紧张，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结巴，嘴角极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身穿一套旧得有些土气的西装，从领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的黑马甲，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使他看起来不仅个子小，脖子也显得粗短。自参加凉子的开学典礼之后，邦子是第二次见到这位老好人模样的校长。和上次的印象一样：亲和有余，威严不足。估计在背后，学生们没少捉弄他。
根据职位高低的顺序，紧挨着他的男子应该就是副校长。他倒是个时髦人，即使离得这么远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西装相当脱俗，年龄好像也比校长要小得多。他身边是一位年纪跟校长相仿的女性，那是年级主任高木老师。
津崎以克制的口吻继续说：“为了缓和学生与家长的悲伤和担忧，我们安排了这场家长会。对此次不幸事件的前因后果，我们将根据目前已了解的事实，尽可能详细地向大家作出汇报。”
说到这里，他朝身边的老师们看了一眼。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出席会议的本校教师。”
果然，那位身材修长、衣着时髦的男子是副校长，名叫冈野。她低头鞠躬时，用发蜡定型的头发在荧光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二班、三班和四班的班主任依次鞠躬介绍后，便是身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师尾崎。那个调试麦克风的灰西服男子则是事务所的村野。
“还有一位将晚一点到。他是一年级的担当教师，同时也担任二年级社会课的楠山老师。昨天柏木被发现时，他正好在场。”
津崎校长讲到这里，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男子站了起来，从校长那里接过麦克风后，慢慢转过身。
邦子正感到好奇，这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开口，她立马明白了。
“亲临会场的各位家长们，你们辛苦了。我叫石川，是城东第三中学PTA的会长。”
他身穿混色羊毛上衣搭配黑色高领毛衣，衣领处缀着一枚明显的金色徽章。他用比校长直率得多的口气流利地说了起来：“今天的家长会是应PTA的强烈要求召开的。柏木的事情已经由部分报纸和电视作了报道，我们居住的地区不大，想必大家已经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了。眼下这种令人不安的、信息不透明的状态长期拖延，对孩子们的纯真心灵极为不利。我希望今天能在此将可以公开的信息开诚布公，让大家放心。同时，也希望在城东第三中学今后的工作上，继续得到各位的大力支持。拜托大家了。”
说完，他毕恭毕敬地低头鞠躬。寥寥数语后，他已经控制了整个会场。
“工作真卖力啊。”邦子身旁的棕发女性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看来是一位干练的会长。”
“这位石川先生有四个孩子，一个个送来这儿上学，不愧是PTA当家人。”
“哦……”
“有人肯处理麻烦事，总是好的。”
“他本身也有工作吧，真够他忙的。”
“他是某建筑公司的社长。”棕发女性说，“很有钱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看上去要比老师们通达人情世故得多。
“所以，他出任PTA会长就跟玩儿似的。”棕发女性从鼻子里发出“哼哼”的笑声。邦子默不作声。
石川会长对此次事件发表了一通莫大的遗憾后，说道：“下面，就由校长先生来说明一下此事的前后经过，之后是答疑时间。对了，一班的家长可能注意到了，本应出席的一班班主任森内老师今天没来……”
津崎校长刚想走上前去对此加以解释，石川会长却紧握麦克风不肯放手。
“大家知道，森内老师是新人，年纪轻轻，这次受了刺激病倒了。当然，她已认识到自己的责任。虽然她今天缺席了，但请大家谅解。”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石川才将麦克风让给校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邦子暗自感到可笑，心想：这样的人真是哪里都有。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会场各处传来一阵小声议论。具体内容听不清，只知是有关“森内老师”的只言片语。估计窃窃私语的都是一班的学生家长。
麦克风回到校长手中，他并没有马上开口。石川会长又探出身子，快速地跟他说了些什么。
是在对校长作出指示，还是斥责他？看到津崎任人摆布的模样，邦子不禁感叹：这位校长真是没用啊。
“呃，各位……”津崎校长尴尬地干咳几声后，从西服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份折叠好的稿子，顺手戴上老花眼镜。圆脸上架一副圆镜片的眼镜，两只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眨巴着。
“下面，由我来说明发现柏木的经过。”
聚集在体育馆的家长中’直到此时才现出几分紧张的氛围。摇摆不停的脑袋全都停了下来。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向津崎校长。
新闻报道只说过学校内发现了柏木卓也的遗体。从凉子口中邦子也仅得到“在边门旁”这一条信息。
津崎校长说，被发现时，柏木卓也躺在边门内侧的校园里，身体埋在雪中，已经冻僵。家长席上传来一阵惊呼。校长又说，发现柏木卓也并马上向老师报告的，是同为二年级的一名学生。会场里又出现了片刻的骚动，包括邦子在内，家长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一情况。邦子心想：那孩子现在怎样了呢？
津崎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稿子，抬起头继续说：“对于发现柏木卓也的同学，学校将予以谨慎对待，采取妥善措施，尽量缓解他所受的刺激。该同学的家长并未出席今天的家长会。我们将与他们个别沟通，保持密切联系。”
学校拨打电话报警，警察和救护车来校；对来校的全体学生发布校内广播；发放成绩单后，安排他们依次离校……津崎校长继续着他的情况说明。虽然他看着手里的稿子，可邦子觉得那只是时不时核对一下信息，该说的话他已全部记在了脑子里。虽说他看起来不怎么中用，可毕竟是校长。他的语调正逐渐趋于平稳。
说明过程中，他始终没有使用“尸体”这样的字眼，总是称其为“柏木卓也”。“将柏木卓也送到医院”“和柏木卓也的家长取得了联系”……邦子心想，在学校，“死亡”应该是个最忌讳的字眼。这毕竟是个聚集着许多尚年幼的孩子的场所。
“事发后，我和班主任森内老师立刻拜访了柏木的家。当时他母亲在家，森内老师便陪她去了柏木所在的城东医院，让他们见了面。”
你的孩子去世了。当被人告知这一信息时，做母亲的会是怎样的心情呢？邦子也经历过亲人和好友的死亡，应当可以想见。但母亲对于孩子倾注的心血，远比其他的感惰更强烈，甚至完全无法比拟。对母亲而言，孩子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从自己的身体上分离出来的生命。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特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学生们回去后，警察在校内进行了取证。”津崎校长将手上的稿子翻过一页，“无论是对校方还是对警方，都很难判定柏木是卷入了某起事件，还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校内的勘察取证因此而格外仔细，校方也作了力所能及的配合。”
邦子从包中取出她爱用的圆珠笔和笔记本。
“二十四日整天都未开展社团活动，没有一名学生来校。教职工倒是有几位，下午五点前也都回家去了。正门是锁着的，教职员工从边门进出。在他们回家后，边门由担任学校管理工作的岩崎总务关上了。之后，岩崎总务又于晚上九点和凌晨零点两次巡视校园。”
邦子用圆珠笔飞快地做着记录。
“晚上九点的巡视中，岩崎到过边门附近，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门也是锁着的。零点的那次巡视则仅限于校合内部。”校长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如果岩崎那一次也巡视到校园，说不定就会发现柏木了。真是十分遗憾。非常抱歉。”
谁知道呢？在弄清楚柏木卓也的大致死亡时间前，什么也不好说。邦子心想，校长现在如此引咎自责也于事无补。
“说到警察仔细周到的勘查结果……”校长有点结巴地继续说，“校内并未发现任何外人入侵，比如窗户玻璃被打破之类的痕迹。校内物品与设施也未见异常。关于各教室内的状况，昨天学生们已经进入过，老师们也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校长的两条眉毛靠得越来越近了。
“本校通往屋顶的阶梯位于大楼西侧，正好在边门那一侧口阶梯顶端，即通往屋顶的门是打开的，可判断为登上屋顶的痕迹。屋顶有积雪，整片积雪上并无脚印，但门上的锁确实被人打开了。”
这时，坐在邦子对角线位置上的一名男子举起手，随即站起身开始提问。由于没有麦克风，校长听不清他讲的话。一名职员将手持式麦克风递给他。校长将身子猛地转向这边，小眼睛又快速眨了起来，圆镜片的老花眼镜滑落下来。
男子将麦克风凑到嘴边，开始发问：“那是什么样的锁？”
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下头，回到麦克风的跟前。“正如大家看到的，本校的校舍都是旧建筑，通往屋顶的门用的是挂锁。钥匙保管在总务室的钥匙箱。”
接着，一位坐在中央位置的女性家长发问了。她的音调很高，能够听清楚：“平时用得着屋顶吗？”
“平时并不使用。”津崎校长立刻回答，“屋顶周围设有拦网，考虑到万一有危险，本校禁止学生和教职员工登上屋顶。”
家长与校长的问答荡起一阵微波，在人群间扩散开来。人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排排脑袋起伏不止。津崎校长又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件白色的东西。这次不是稿件，而是一条白色的手绢。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似乎出了不少汗。
会场中的喧扰不见平息，也没有新的提问。津崎校长收好手绢，又将脸凑近了麦克风：“基于已有的发现，又考虑到通往屋顶的楼梯与发现柏木的后院的位置关系，便得出了柏木从屋顶的那个位置落下的可能性。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登上学校屋顶的，因此目前只能称之为可能性。”
上了屋顶，然后落下。校长有意选用这些毫无感情色彩的客观性表达：既不是登上屋顶后跳下来，也不说是被人带上屋顶后推下来。
邦子心想，该有人出来挑刺了吧。果然，刚才发问的男人立刻开了腔。他在座位上发出了尖锐的声音：“也就是说，是自杀？”
刹那间，会场里鸦雀无声。
“对了，我是二年级一班须藤明彦的父亲。”提问者自报家门后转过身，半对着教师，半对着家长，继续说，“我听明彦说过，柏木与同学们相处不太融洽，是个多少有点怪异的孩子。据说他早就不来上学了，我家孩子听说他死了，马上想到了自杀。事实也是如此吧？”
就在这直接得近乎无情的提问的最后，麦克风发出了“吱——”的一声啸叫，简直就是在场各位家长此刻的心情写照，也是对津崎校长最适时的拯救。得益于此，校长能借着那刺耳的余音平复心情，再开口说话。
“到目前为止，尚未发趣现可以视作柏木的遗书的物品。”校长缓缓说道，每个字似乎都经过细心咀嚼，十分谨慎。可他话音刚落，家长中间又发出一阵窃窃私语。邦子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嘟囔：“谁知是真是假？”
“据柏木的父母说，柏木平时会写日记，可这日记现在并未找到。目前并没有能用来推测柏木近期心情的直接材料。”
一位母亲举起手，起身提问：“是不是他本人将日记销毁了？”
“不知道。”
“他的父母亲是怎么说的？”
“他的父母也不知道。”
这下，听众席中发出了明显表示不满的嘘声，一排排脑袋开始激烈晃动起来。
一直手握麦克风的须藤明彦的父亲，继续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追问：“尸检结果呢？应该能够判明死因吧？校长先生不清楚吗？”
“正式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紧接着，津崎抢在须藤再次开口前补充道，“不过，昨天与今天，我们两次与警方取得联系，警方认为，柏木身上留下的伤是高空坠落特有的，即摔伤和骨折。此外并未发现别的外伤。”津崎校长的说话腔调叫人听了牙根直痒痒。邦子心思，这简直跟律师说话一个味儿。然而要想准确表述事件，不，应该说想要明哲保身地表达，往往就会变成这样。
“这么说来，不还是跳楼吗？”
面对须藤的追问，校长眨了几下眼睛，回应道：“应该说是从屋顶顶坠落而死。至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还是“别的原因？”
须藤突然泄气了，像牙痛似的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校长的话未免过予谨慎了，我们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并非想归罪于某个人，能否请您更直率地回答问题呢？”
说到这里，须藤将脸转向家长们。“我的话或许言辞不当，但据我们家孩子说，柏木是个古怪的孩子。在场的一班同学的家长们，或许多少有所耳闻吧？对于这样的孩子，若是自杀，请明确地说出来。虽然值得同情，但我觉得还是直言不讳的好。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呢？”
邦子身边的棕发女性听了这番话，板着脸点了点头。每当她的下颌收起，脖子上就会出现深深的皱纹。
“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吧？”另一位坐着的母亲用高嗓门发问。
“对此我无可奉告。”津崎校长看来是准备慎重到底。
“他父母的看法呢？一般而言，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自杀，做父母的总该知道吧？”这位母亲话说得毫不客气，且介入过深。
石川会长上前从校长手里夺过麦克风：“柏木的父母都受了很大的刺激，这也是理所当然，尤其是他的母亲，已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警察无法询问她，葬礼也无法安排。我们根本无从深入了解。不过，”这时他特地加重了语气，“柏木的父母并没有吵闹着责备校方，或将此事归罪于谁。我以会长的名义保证。”
“可是，班主任不是感到责任了吗？甚至连家长会也不敢出席。森内老师明显在逃避。”
这口气就不仅仅是直率，而是透着恶意的刁难。尽管石川会长是个老江湖，可此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出面制止。
“夫人，您这么说话，森内老师可就受委屈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自己班上的学生去世，作为班主任都会感到自责。”
“作为班主任，她当然有责任了！”
“对不起。”邦子这一列座位的另一头，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站起身，银丝边眼镜的镜框在荧光灯下闪闪发亮，“我是一班田岛房江的父亲。平时我和女儿交流比较少，对这位柏木同学也是通过这一事件才知道的。我女儿跟柏木从未说过话，对他完全不了解。”
这时，另一支麦克风传了过来。递来麦克风的是一名身材健硕的三十来岁的男子。递出麦克风后，他站到教师那排边上去了。刚才校长介绍过，他是楠山老师。
“呃……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班田岛房江的父亲。请允许我说上几句。”
他语调沉稳，口气庄重，让邦子感到放心。这样的会场里，具有
如此风度的人物是必不可少的。
“刚才须藤的父亲也提到，最近一段时间，柏木没来上学。据我女儿说，这件事本身在班中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因为柏木在班里没有关系亲密的朋友。请问事实真是如此吗？”
年级主任高木老师对校长低声说了几句话。校长点了几次头，再次转向麦克风。
“柏木从十一月中旬起便不来上学的确是事实。至于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如何看待这一情况，请原谅我无法马上作出回答。答案只有逐一询问过一班的同学后才能知晓。不过，不来上学的学生心态因人而异，对待他们的方式也会有相应的变化。譬如在一些情况下，有朋友每天早上接他一起上学，或将听课笔记送到他家，类似这样积极主动的方法比较可取。而在另一些情况下，稍稍保持一段距离，静观其变的做法更能取得成效。”
“那柏木属于哪种情况呢？”
“属于后者。柏木不来上学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并不算长，同时考虑到柏木本人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与其贸然刺激他，不如等他归于平静后，再慢慢取得沟通。这便是我们的应对方针。”
“这么说，正如我女儿和须藤所言，柏木没有朋友是符合事实的？或者至少可以说，他没有每天邀他一起上学，或打电话鼓励他去学校，或送课堂笔记给他看的朋友，对吧？”
“我说……¨随着一声微弱的发言，一只手举了起来。
田岛将麦克风递过去。
“我是三班一濑佑子的母亲。我女儿一年级时与柏木同班，还和他一起担任图书委员。他们虽称不上朋友，但有时也能在一起说说话。呃，我女儿佑子知道这次的事件后，非常难过，都哭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津崎校长低头鞠了一躬。
佑子的母亲有些发懵。远远望去也能看出，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在微微颤抖。“呃，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您的女儿跟柏木多少有过一些交流。”校长帮助她解脱了窘境。
“哦，对。可我女儿并不知道他最近不来上学的事情。升入二年级后，他们不在一个班，两人也疏远了。上个月月底，我女儿说在路上偶然遇见柏木，跟他打了个招呼，可他不搭理。呃，我女儿并不迟钝，应该说是个老好人吧。她想起还有借来的书没还，她是个粗心大意的孩子，看到柏木才突然想起来，就说有书要还，改天就把书带到学校里去。可是柏木说不用还。呃，就是说，让我女儿收着就行。”
她越说越急，越急就越说不清，最后连听的人都觉得混乱了。总之，后来两个孩子间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那多不好，我明天带给你。”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上学。”
“咦？你不去上学了吗？为什么？”
“上学才傻呢。”」
一濑佑子的母亲憋得面红耳赤，可依然很努力地继续说下去：“从那以后，我女儿再也没见过柏木。当时他恶狠狠的样子，似乎吓到我女儿了。该怎么说好呢，应该是无依无靠吧。真的，他当时的脸色很吓人。”
“啊……”石川会长适时地附和了一句，“还有这么回事啊？”
估计会长以为那位母亲会继续说下去，可她竟直接坐了下去。邦子心想，要是坐在她身边，应该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颤动吧。
会场里再次鸦雀无声，大家都显得情绪低落。尴尬的氛围笼罩着在场的家长们。
“如此说来，柏木还真足个孤独又固执的孩子啊。”这次仍然是田岛房江父亲的沉稳声线，把握住了会场的气氛。
他抬起头，犹豫片刻后，向校长提问：“不过听我女儿说，柏木不来上课，是因为之前的一次冲突事件。他抡起椅子跟什么人打了一架。我女儿还说，那根本不像柏木会做出的事情，她因此十分震惊。您能否详细说明其中的原委呢？”
邦子挺了挺后背，重新端正坐姿。这事儿她是头一回听说，凉子从未向她提起过。
津崎校长又跟高木老师窃窃私语起来。田岛房江的父亲继续站直，等待答复。不一会儿，高木老师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我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由于您的疑问和我有些关系，所以由我来回答。这件事说来话长，请大家耐心一些。”
说完，她环视会场一周。她很镇定，比校长更有威势，简直是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资深女教师。这类教师一般不受学生欢迎。
高木老师以伶俐的口齿侃侃而谈：“您提到的冲突事件确实发生过。时间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午休时间，地点在二楼的理科准备室。当时，柏木与同年级的三名男生发生口角，之后事态升级，在场的一班同学十分惊恐，便叫住了经过走廊的我。我到场后，发现没人受伤，就制止了这起冲突，但没有当场询问事情的经过。我让他们四人在放学后到教师办公室来找我。”
这时，麦克风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啸叫声，高木老师却根本不当一回事。
“结果，来教师办公室的只有柏木一个人。我问他冲突的原因，他说，当时他独自待在理科准备室，那三个男生进来后，随手将标本和器材拿出来玩，他上前阻止，随后开始争吵。就在此时，一班其他同学跑来慌慌张张地劝架，并跑出来叫我。冲突事件的直接相关者，连柏木在内只有四人。”
“这只是柏木的一家之言吧？竹田岛房江的父亲问道。
“是的，与他发生冲突的另外三人的说法，等一下我会说明。是柏木还是别人先抡起椅子发起进攻的，我并未看到。不过当时室内桌椅散乱，有些还倒在地上，其他同学都很害怕，因此我判定这起冲突应该不只是口头上的。柏木说自己被人揪住衣领推了出去，但并未受到伤害，不必接受治疗。他当时非常镇定。”
说到这里，高木老师用挑衅般的目光扫视会场。
“与柏木发生冲突的三人并非二年级一班的学生。他们午休过后的第五节课，并不是来理科教室听课的，却擅自闯进准备室，随意摆弄里面的器材，还对出面制止的柏木施加暴力。这自然不是什么正当行为。我对柏木说，你出面阻止他们胡作非为是正确的。老师会严厉批评他们，让他们来向你赔礼道歉。我还告诉他，如果就此事再发生任何冲突，要马上报告老师。”
高木老师声音洪亮，说话时两眼放光。邦子注意到高木老师的眼神并非在挑衅，而是在生气。她那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刚才描述的事件就发生在昨天，依然历历在目。
”我也从闯入理科准备室的那三名男生那里了解过情况，他们承认大致过程与柏木所说基本一致。不过他们声称是柏木主动挑起争端的。柏木辱骂了他们，他们感到受了愚弄才发火的。我询问辱骂的内容，他们没说。他们当时都相当冲动。”
“无论经过如何，擅自闯入理科准备室，随意摆弄器材和标本，总是他们的不对。在我指出这一点后’他们也承认揪住柏木并将其推开的暴力行为，因此我要求他们向柏木赔礼道歉。我吩咐他们明天同一时间到教师办公室来后，就放他们回去了。”
高木老师吐出一口气，挺了挺腰背，继续说：“第二天，尽管不太情愿，三个人还是照我的吩咐来到教师办公室。柏木却没有来。从那天起，他就不来上学了。”
高木老师目光炯炯，依然充满愤怒。邦予感到，这愤怒中多少有一分是针对班主任森内老师的。
“我们很担心，便立刻去他家进行了家访。柏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们只能隔着房门和他对话，他清晰地表明，再也不想去学校了。我自然地认为，他不愿上学的原因来自理科准备室发生的时间，于是对他说，那件事我们会认真处理，他们对你施暴是不对的，一定让他们向你赔罪。可柏木回应说，自己不上学的原因不在于此，无论老师如何处理，都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这不像是二年级学生会说的话。
“这是柏木的原话？”田岛房江的父亲问道。高木老师没有看笔记本，而是凭记忆说的，难保不走样。
然而，高木老师坚决地答道：“是的，这是柏木的原话，我并未作丝毫改动。”
“那柏木是否说过，导致他不愿上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高木老师瞬间垂下眼睛，随即回应道：“他说，‘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所以不去上学了。’这是柏木的原话。”
家长们发出叹息声，面面相觑。邦子看了一眼身边的棕发女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柏木的这一说法，校长先生也知道吗？”
高木老师回头看了看津崎校长，校长点了点头，走到麦克风前。
“知道。因为我和高木老师一起去了家访，当场亲耳听到的。”
田岛房江的父亲酱重重的鼻息喷在麦克风上，声音顿时放大了不少。邦子觉得，他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了。
“之后，我们几乎每周都去家访一次，柏木却几乎不和我们说话。对处于如此状态的学生，若急于沟通，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认为，在继续坚持家访、持续关注柏木的同时，必须耐心等待他的心理变化。这也是同高木老师、森内老师商量的结果。”
“这么说，校长和年级主任、班主任都只是倾听柏木的诉说，并没有批评他？”
“在那种情况下，批评学生不会有什么效果。”
“一个初二学生说他不想再和学校扯上关系了，这也不批评吗？告诉他‘你太任性了’‘这么想太草率了’等等，这类训诫和教导都没有吗？”
家长之中的议论声越发嘈杂。在逐渐失控的会场前呆立着的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让邦子联想到向池塘里扔石子的孩子。他们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波纹，等待水面重归平静后会有鱼蹦出来。
突然，第一排靠边的座位上，有新的提问者站起来发话了。
“这不过是小孩讲的歪理罢了。”
这是个嗓音粗犷沙哑的男人。小个子，微胖，就身材而言倒是和校长颇为相似。只是两人的体量明显不同。如果说津崎校长是“豆狸”，那这一位就是“豆猪”。
“这难道不是教师们对于理科准备室事件处置不当的结果吗？那孩子害怕被那三个人痛打，不是吗？”
校长和年级主任都无言以对。
“那帮人到底是谁？从刚才就一直没说出姓名。大家也都很想知道吧？”他转过身注视着会场，那架势与其说是在请求支援，倒不如说是在煽动，“老实说，我听我们家孩子提过，心里有数。老师就别隐瞒了，不就是那一伙人吗？”
一股与刚才不同的骚动涌出会场。
“对不起，我认为理科准备室里发生的冲突与柏木的死亡无关。请允许我暂不公开那几位学生的姓名。”
像是要截断津崎校长的话头似的，那个哑嗓子男人匆匆挥了挥手，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什么呢，校长大人？怎么会无关呢？明摆着是欺凌事件吧？柏木阻止大出一伙人的捣乱行为，结果被他们盯上了，受到了欺侮，才不来上学的，最后还寻了短见。说白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总之，这就是校方的失职。”
校长缄口不言，以此作为反驳。邦子认为他的做法十分明智。此时的会场简直炸开了锅，每个在场者都忙着交换意见，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点头应和，会场内的温度顿时升高。人们口中迸出的语言碎片像纸屑般升向空中，翻腾飞舞着。
大出。刚才那人提到了这个人名。邦子连忙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回家后向女儿打听一番。
“那是个出了名的坏孩子。”邻座的棕发女性看到邦子在记录，便像加注释似的说道，脸上又浮起了冷笑，“这位大出是二年级的问题学生。刚才提到的在理科准备室里捣乱的三人，应该是大出跟他的手下。他们平时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秩序，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相当令人头痛。”
“有这样的学生？”
“如今哪个学校没几名问题学生呢？至少公立学校里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这孩子的父母今天应该不在场吧？如果当场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人诟病，一定会马上展开反击的。
嘈杂的人声尚未平息，津崎校长手握麦克风低头说道：“柏木拒绝上学的状态不曾有丝毫起色，最终导致如此不幸的后果。作为校长，我深感责任重大。您说的没错，确实是校方能力不及，处置不善。但是，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柏木之死与第三者相关。因此不能轻易将其他学生卷入这一事件。敬请理解。”
让人联想到“豆猪”的男人嗤之以鼻，脸上挂着冷笑。他在确保整个会场都见到这一表情后，才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津崎校长的脑袋始终低垂着。
在群情汹汹的氛围中，声音重叠在一起，拧成一片责问，甚至还掺杂着怒吼。
“真的没有遗书吗？”
“没有藏起来吧？”
“其实，学校知道真实的死因吧？”
这些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想听得邦子目瞪口呆。校长和老师们终究失去了平静，显得颇为狼狈。
“不，不，哪有此事……”
“是不想让家长看到对校方不利的内容吧？”
“不，真的没有发现遗书。警方也调查过……”
“他的父母呢？学校是否施加过压力，让他们不要声张？”
“如果是自杀，怎么会没有遗书？”
邦子也有点犯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原本不想发言，可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竟也有点跃跃欲试。要插一脚吗？毕竟自己也有想说的话……
这时，那个沉稳的声音又响起了。是田岛房江的父亲。
”各位，请一个个按顺序发言。“他通过麦克风向大家呼吁道。
会场里人头攒动，像极了一群在做布朗运动的微小粒子，还仿佛有无数视线正不规则地四处散射。他猛地站起身，将整个会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厉神色，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威严一一谁要是再胡乱说话，就别怪他不客气。
会场里终于又开始恢复平静了。田岛房江的父亲颇为满意地环视四周后，再次转身面向教师们。
“关于我刚才的提问，我认为已经得到了详尽的回答。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高木老师。”
“在。”年级主任有点紧张。
“对柏木施暴的那三人，后来向他道歉了吗？譬如通过电话，或亲自上门道歉。”
高木老师摇了摇头：“结果还是没有道歉。”
“柏木曾和老师们隔着房门交谈过，对吧？那么，他和同班同学间有没有过类似的交谈呢？”
“没有同学去过他家。”
“那么，班主任老师是否曾呼吁同学们去看望他呢？”
高木老师首次显出踌躇的神态。
“森内老师并未向我提及，她是否曾动员过同班同学。”
“您不清楚是吗？”
“是的，我会去确认。”
“那么您自己以及校长先生，也没想到过这个方法吗？”
校长与高木老师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垂下眼睛。恢复镇定后，校长再次凑到麦克风旁，田岛房江的父亲却抢在他之前，向会场中的家长们发问：“刚才，有位柏木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的母亲发过言。请问，还有哪位家长的孩子曾与柏木比较亲近，或具有一定程度的朋友关系呢？”
会场里鸦雀无声。刚才那群情激奋的场面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带上了几分尴尬的氛围。
看来，谁都不为柏木卓也担心，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更没有哪位同学会照顾柏木的心情，约他一起上学。就连这些孩子的父母们也是如此。
过了一分钟左右，田岛房江的父亲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返还麦克风，重新坐定。大家感到仿佛翻过了一座大山、克服了一个难题般如释重负。邦子也是如此。不知不觉中，原本饱受责难，差点被逼入死角的校方，开始得到大家的理解了。
然而，现在放心显然为时过早。
“大出他们有不在场证明吗？”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直截了当的提问令全体家长脊背一凉。如果将刚才校方和家长间的唇枪舌剑比作网球比赛中的近网拉锯，那么现在的提问简直是往球场里扔球拍的犯规行为。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津崎校长反问道，额头冒出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位于会场中央的提问者仍然坐着：“就是不在场证明。柏木的死亡时间应该是二十四日的半夜。当时大出他们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你们知道吗？”
“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大出他们将柏木叫到学校并推下屋顶，不是没有可能吧？偷出钥匙跑到屋顶上的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警察调查过他们吗？”
津崎校长没有掏出手绢，直接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
“对不起，正如我刚才的说明，无法证明柏木的死与他人相关。
因此我无法答复您的问题。”
“难道不觉得可疑吗？”一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如同当头一棒，“不将凶手绳之以法．我们就不能放心地让孩子来上学。说实话，这样的家长会本该有警察出席。不通报警方的调查进展，这场会议就毫无意义。”
低低的赞同声此起彼伏。校长字斟句酌为自己披上的龟壳般的屏障障就此土崩瓦解，一切都已暴露无遗。“大出”这个名字也被家长们颇频提起。
“柏木是否被人杀害，这一点尚无定论。”高木老师上前说道，从表情看，她已忍无可忍，“刚才的发言极易导致对大出的误解。请不要随便使用‘凶手’一词。”
刚才的那名女性又说了句什么，由于声音变了调，邦子没能听清。包庇学生，隐瞒事实。身边的家长又随之骚动起来。
发言者终于站起身，双手扯着麦克风的连线在空中胡乱挥舞，还使劲摇着头，说道：“我来告诉你，我们家孩子一年级时被大出俊次打过，还被他从楼梯上踢下，造成腿部骨折！老师们可别装不知情。当时我要去告他，可你们说事关学校声誉，求我别告。就是因为你们没管教好这种流氓学生，才酿成了杀人惨祸！”
场内一片哗然，家长们都沸腾了。言语的纸屑裹挟着情绪的灰尘，将会场搅和得乌烟瘴气。
“真有这回事吗？”
“快讲讲清楚！”
“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学校到底隐瞒了什么？”
有些家长甚至站起身准备冲上前去，仍在座位上的家长们也班明显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对不起。”那个曾在中途递送麦克风的男老师走向前方，挤到校长和年级主任之间，凑近立杆式麦克风。“我叫楠山，负责二年级的社会课程。我了解柏木和与他发生冲突的那三名学生。那天发现柏木后，我一直都在现场。我看到过柏木的遗体。”
津崎校长想去阻止他，他却嫌麻烦似的将校长推开，激烈抗辩道：“有什么关系呢？根本没必要隐瞒！”说着，他又凑到了麦克风跟前。
家长被他提起了兴趣，不再胡乱发言，会场重归平静。楠山老师或许从中获得了自信，将会场扫视一遍后，继续说道：“我亲眼所见，柏木的身体上并无遭受暴力留下的痕迹，脸上的神情也很安详，实在不像是被人推下来的。而且……”
没事的，校长，让我说出来吧。楠山老师的心底或许正如此祈求着。他撑开胳膊肘，仿佛在跟校长较劲。校长见状，只得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
“我们也从柏木的父亲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他说柏木在拒绝来校之前，精神状态就很不稳定。他担心长此以往，柏木会不会自杀。也就是说，柏木的父亲确信他是自杀的。他也对警察说过类似的话。”
整个会场刹那间冷却下来，就像脚底的塞子被人拔去，先前白热化的气氛都从漏洞泄走了似的。
“确实，我们没有发现遗书。但不写遗书自杀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从屋顶上跳楼而死本就是一种突发行为。”
会场里静悄悄的。仿佛忍受不了这种寂静，之前那位女性发言者突然用刺耳的尖声说道：“可是，我的孩子……”
“那是两回事！”楠山老师立刻展开反击，麦克风又应声啸叫起来。这阵啸叫格外漫长，仿佛在不断抱怨：行了！我已经受够了！
在阵阵刺耳的金属声中，邦子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却仍能听见邻座那位棕发女性恶狠狠吐出的词句：“无聊透顶！”

11
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还是虚无缥渺的梦境？难道是一个久藏内心深处的梦终于飘出脑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觉？还是自己明明睁着眼睛却睡着了，并就此沉入了虚幻世界？
新燃起的线香的味道飘过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刚才舅舅还坐在身边，一个劲儿地说着安慰的话。舅舅是个老烟枪，边说边不停地抽着烟。
如果这幅守灵的光景是梦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裤上留有舅舅掉下的烟灰，用手一掸，便散成一摊灰白色的污迹。
舅舅刚才确实在这儿。
「你可要挺住啊。
你得帮助爸爸妈妈度过难关。毕竟他们现在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个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他走了。
今晚守灵一夜，明日举行葬礼。葬礼结束后，棺材运到火葬场，他会成为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于人间。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宏之。”
听到喊声抬头一看，来人是舅妈。她匆匆忙忙地从走廊上跑来。
由于穿不惯和服，她的步伐显得很吃力。
“到亲戚那儿去吧。再过十五分钟，守灵就要开始了。”
宏之将目光落在手表上。液晶屏幕闪烁着，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舅妈明明是来叫人的，却在宏之身边坐了下来，还喘了口粗气，或许是腰带勒得太紧了吧。丧服通常会比较显瘦，穿到舅妈身上却正好相反，撑得鼓鼓囊囊的。
亲戚中的女性都哭得双眼红肿。舅妈也不例外，甚至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孩子，你没事吧？”
被她这么一问，宏之垂下双眼，盯着裤子上的白色污迹。
该怎么回答？舅妈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没事”呢？也许说“我也想一起死去”才对？
或者干脆说“该死的应该是我”好了。
“照得真不错。”见宏之默不作声，舅妈将目光投向祭坛。她微微抬起下颌，仰视摆放在祭坛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么时候照的？”
遗像中的卓也面无笑容，怕光似的眯着眼睛，脸部扭向右边。
这张照片像是在本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抓拍的，看起来还是新近拍摄的。具体如何宏之并不清楚，因为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兰盆节那会儿见的面，那时根本没有家人欢聚一堂的活动，并不具备适宜照相的祥和气氛。
“小卓他不喜欢照相。”舅妈自顾自地说，“不过这张照得挺好，简直跟他妈妈一模一样。你看他的眼睛、眉毛，还有下巴的轮廓。”
宏之颇表赞同。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可宏之哪边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尽管如此，我们仍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舅妈心神不定地回望一眼，身下的折椅在塑胶地面上一滑，发出“咯吱”的响声。
守灵会场的门依然关着。透过对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不少已经到场的吊丧者。他们相互打着招呼，神情肃穆地眺望祭坛。
尽是些大人。像是察觉到宏之的这一心思，舅妈转身说道：“听说小卓的朋友会出席明天的葬礼，好像是学校的安排，因为要来的人很多。”
朋友。他有朋友吗？脑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这个疑问，让宏之略感歉疚。对自己的嘲讽言语和眼神，死去的卓也并不会反击，可正因如此，绝不能单方面地作弄他。
“走吧。我们过去。”舅妈站起身，将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热量通过掌心传来。“再难过也要挺住，因为你是长子。”
宏之不声不响地跟着舅妈来到亲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着头的双亲身旁。消瘦的母亲将手绢按在脸上，默默哭泣。父亲则双眉紧蹙，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暴风雪中的宿营地——宏之脑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这样的情景。父母被暴风雪遮蔽了视野，阻断了行程，在冷酷无情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拼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紧挨着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风雪过去。
洞穴里并没有宏之的身影，连这场暴风雪都和他毫无关系。舅妈的哽咽声已然扰乱了他的心绪。他刚要开口安慰，玻璃门打开了。
吊丧者们纷纷走了进来。
柏木宏之出生于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则之和柏木功子夫妇期盼的长子。
那时，一家人居住在则之供职的汽车零件厂的宿舍。宿舍位于琦玉县久宫市郊外，市立综合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于这家医院的妇产科，每当有个发烧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马上去该医院的小儿科就诊。宏之上学后参加了当地的儿童棒球队，每每有个擦伤扭伤，也会在该医院的外科接受治疗。
同样出生于该医院的妇产科，比宏之小四岁的卓也的境况却大不相同。还在襁褓之中时，他就和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治疗感冒引发的肾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药导致胃痉挛；吃退烧药后呕吐不止。如此种种，在治疗一种病症的同时，定会引发另一种病症。柏木卓也就像一台精密机械，轻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断，要想保证这台精密机械的顺畅运行，附近这家综合医院已是力不能及。从那以后，只要听说哪家医院的小儿科不错，就算要跑到琦玉县外也会找上门去。当卓也长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队的那个年龄时，出现了明显的小儿哮喘的先兆。这进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烦恼。为了求医，他们会横穿东京都跑去神奈川县，甚至千里迢迢赶往更远的地域。
因此，宏之对于这段时间尽是些独自在家的回忆。至于父母出席学校运动会或棒球比赛的情况，总共只有一两次吧。
宏之的爷爷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亲的老家离他们一家人居住的宿舍并不远，步行就能到。每当父母带着卓也为求医而出远门时，就将宏之托付给爷爷奶奶。低年级时的远足活动是爷爷奶奶跟着一起去的；自带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业则是爷爷帮忙完成的。
可以说，宏之事实上是由爷爷奶奶抚养大的。
在爷爷奶奶家，宏之觉得很自在。父亲则之是独生子，宏之和卓也便成了他们仅有的两个孙子，他们自然会关怀备至，疼爱有加。
所以宏之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在和弟弟相关的事情上忍让三分，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弟弟，忍让一下吧。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是啊，卓也身体差，我必须得挺住。这种想法，几乎已成为他的本能。
他跟弟弟卓也之间只发生过一次冲突。是的，只有一次。
那时宏之十三岁，卓也九岁。父亲从大宫的制造工厂调往总公司工作。当时正是卓也的小儿哮喘最严重的时期，家里经常飘荡着着一股药味。弟弟嘴上按着雾化吸入器艰难呼吸时发出的痛苦声音，令宏之难以忘怀。
按理说，大宫市郊外距离父亲工作的地点并不远，根本用不着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状态不太稳定，母亲功子想到以后小儿子发病时，丈夫要花近一小时才能赶回来，就心慌得不行。再说，则之这次算是职务升迁，今后各种加班应酬自然会变多，便不可能将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处跑医院。因此，对丈夫的工作调动，功子心底其实相当不满。
搬到东京去，拥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过像样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这份强烈愿望就变成了现实。
就在则之晋升一年后的三月，一家人搬进了东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当时宏之十四岁，卓也九岁。于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之际，两人同时经历了一次转校。对宏之而言，转校的时机颇微妙，因为中考的激烈竞争迫在眉睫，他还不得不离开少年棒球队，即使自己已能够作为一名正式球员崭露头角。
当然，曾为孤独的自己带来无限关怀的爷爷奶奶，也一下子离得很远了。
宏之的内心十分苦闷，尽管他嘴上什么也不说。
功子对新居十分满意。虽说最好能搬到市中心，这样会离卓也的主治医生所在的医院更近一些，但那种地段的房子并非则之的收入能够负担得起的。
于是搬家后，母亲开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儿哮喘也减轻了点，主治医生说，这病在他小学毕业时就能痊愈。事实上，卓也现在已经很少请病假了。
尽管如此，对于体质羸弱的卓也，还不能掉以轻心。再说，以前考虑到健康状况，卓也从不上补习班，也没有学什么才艺。今后医药费可以省下一些，就得在他身上多花些教育费。因此，增加收入就成了当务之急，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功子认真勤恳地工作着。
但是，还没过三个月，卓也就病倒在家中，用救护车送进了医院。病因并非哮喘发作，而是在洗澡时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卓也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结果还是没查出病因，住院半个月后就出院了。然而，这件事从根本上改变了柏木一家的生活。
在此之前，“敌人”还是看得见的，那就是卓也的哮喘。这次的“敌人”却弄不清是何方妖魔，连功子信赖的主治医生也毫无办法，这个年龄的孩子为何会突然昏倒，并且用现有手段还查不出病因？
功子心底直哆嗦。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卓也体内觊觎着他的生命，侵蚀着他的健康。好不容易克服了小儿哮喘，却让某个恶毒难缠的家伙钻了空子，附在了卓也身上。现在，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就被医院赶了出来，但以后卓也的身体肯定还会像这样突然崩溃吧。
功子辞掉了临时工，搬往市中心的奢望也就此彻底放弃。不过私家车仍然需要，旧车在搬出大宫时处理掉了，便又重新买了一辆。
这样一来，无论何时，卓也一有身体不适，就能立刻送往医院。到东京下町的时间还不长，功子有点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事叫救护车，肯定会送去就近的地方医院，怎么能叫人放心呢？
功子也考虑过，这种令卓也痛苦不堪的病症或许来自转校引起的精神压力。她曾为此主动与老师沟通，并去了老师介绍的教育咨询中心，但谁都没能提供打开她心结的建议。班主任一边担心经常病假会影响卓也与同学们的交流，一边又说卓也成绩良好、品行端正，跟同学们很合得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老师们果然不够细心，只能看到表面现象，根本无法洞察卓也内心深处的焦虑、孤独和不安。
教育咨询中心也不比学校高明多少。他们甚至还说，做母亲的过于担心反而对孩子不好，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让孩子自立？开什么玩笑。卓也若是个健康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自然会放心地让他独立自主，可卓也的健康状况有问题，做父母的怎能视而不见？这么做，简直跟弃之不顾没任何区别。
卓也那么聪明，脾气又好。对这个完美无缺的好孩子，哪怕做得过头一些，我也一定要保证他的健康。
我一定会好好地呵护他。
母亲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如此执著，柏木宏之长久以来全都看在眼里。
出去打零工的那段日子虽然不长，但那时的母亲非常开朗。可见拥有自己的居所，从住宿舍的憋屈中解放出来，能够带来巨大的喜悦。而宏之也在成长，已经能够充分体会到母亲的内心变化了。
妈妈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宏之当时这样想过。总算可以从充满担忧的生活中退出身，走向光明的未来了。
那时正值中考临近，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面临大考选拔的自己，母亲表现出了亲人应有的关怀。对此，宏之感到由衷的欣喜。母亲参加了开学时的三方面谈，倾听宏之参观几所高中后的感受，对自己取得好成绩的科目不吝赞美，对于不足之处则笑着加以勉励。这些对于别的孩子理所当然的关爱，终于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作为哥哥的默默忍让，尽管从未获得回报，也终于算是结束了。
但这一切仅仅维持到卓也住院之前。
母亲辞掉临时工，重新当上卓也的护士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同的是，如今另一个宏之已然觉醒，不再是那个一味贪求父母疼爱的孩子，而是逐渐具备成年人的冷静与理性的第二个柏木宏之。他质问自己：你是否被强迫承担了过分的义务？就算身体病弱，作为家庭的一员，卓也的所作所为正确吗？围着卓也团团转的父母，对你是否太不上心了呢？
他还在心底用微小却掷地有声的语调提出疑问：卓也真的有病吗？那不会是他使出的某种手段吧？那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得到父母的疼爱，使自己成为柏木家“最有价值的孩子”。
意识到这番自问自答的可怕，宏之不由得在内心堵上耳朵，闭上眼睛。
无论你怎样挣扎，已经失去的幼年时光已经追不回来了。责备卓也并不合情理，毕竟不幸的他也在痛苦地抗争着。
在跟什么抗争？
当然是跟他的病，跟虚弱的身体抗争啊。他因此失去了太多校园生活和同学友谊，并默默抵抗着由此带来的失落感。
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如此坚信着。
但是，但是……仅有一次，这份信念发生了动摇，一切也随之彻底颠覆。
在那一年秋天，初三的第二学期已过去一半的十一月，那时正值确定升学志愿的最后关头，明天将就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保底志愿的事宜展开三方会谈。作为转校生的宏之已经能和班主任推心置腹地沟通了。他盯上的那所高中，以目前的成绩还有点不够格，但他准备暗暗加把劲，争取一举拿下。班主任十分理解他的想法，并嘱咐他：所以对你来说，第二志愿至关重要——“
“妈妈，面谈约在明天。你没忘吧？”刚到家，宏之就向母亲提起此事。母亲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桌上摊开着一本很厚的书，似乎是《家庭医学》。
他的心中立刻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卓也又不舒服了？”
不用等母亲回答，只要看她的脸就能明白，自己不幸一语中的。
“他今天下午早退回家，说突然觉得头晕，胸口闷得慌。”
“去医院了吗？”
“没有，只有上午才能看门诊。而且他说睡一会儿就会好的。”说着，母亲将目光投向了卓也的房间，房门紧闭着。
“发烧了吗？”
“有点低烧。”
“感冒了吧？”宏之“噗通”一声扔下书包，坐在母亲斜对面的椅子上，“还是别大惊小怪了。”
“头晕可是很可怕的，跟六月份叫救护车送医院那次的情况一模一样。”母亲已然成了惊弓之鸟，六月的那起事故成了一场至今尚未结束的噩梦，“明天我想带他去大学附属医院。再做一次脑电图或者心电图，彻底检查一下比较好，对吧？”
明天。宏之一时语塞。但母亲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
“对哦，明天有你的升学面谈。”
宏之将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家庭医学》上，摊开的那一页是标示大脑各部分名称的图解。
“跟老师商量一下，换个日子吧？你那里也不是非明天不可。”
刹那间，宏之心中有根绷紧的心弦颤动了一下。仅仅是一刹那，却已无法挽回。
你那里。就是这个字眼出了问题。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那里”是哪里？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叫了？
宏之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提起书包：“算了吧，我那里总是这样的。一点关系也没有。”每句话都带着刺，就是为了让母亲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宏之……”
宏之朝自己房间走去。母亲的声音一直追着他，直到走廊尽头。
“对不起。别生气啊，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母亲的话里也有刺。并非单纯的道歉，而是包含着责备。
太窝火了，简直受不了。宏之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想狂奔出门，想毁坏物品，想大喊大叫。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参考书和笔记本，却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团糟，根本无法思考。
去洗把脸吧。想到这里，他踏出房门，走向卫生间。
拉开卫生间的移门，他看到卓也穿着睡衣站在里头。洗脸池上方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注意到哥哥进来了，卓也转过脸来。
他脚上什么也没穿，脚背上的皮肤白得吓人，双肩耷拉着，睡衣显得肥大臃肿。
“身体不舒服吗？”宏之挡在门口，问道，“妈妈很担心你，说要带你去医院彻底检查。若不早点治好，一直不去上学，可是要留级的。”
弟弟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又照了照镜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地想从哥哥的腋下钻过去。
此时不该出口的话伴随长期压抑的心绪，像上足发条的玩具似的蹦了出来。简直是中了邪，连宏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触发的，也许只能归咎于一时冲动吧。
说出来了。用的是极不经意的口吻，仿佛连自己都把那句话当成了耳旁风。明明只要说一句“哥哥我也很担心你”之类的话。要真是这样该多好。
但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烧。拧紧的发条便一下子崩开了。
“我说，你其实没病吧。是不想上学故意装病，对吧？”
盥洗室的门很窄，两人并排挤在一起。卓也的个头还不到哥哥的肩膀，听到这番话，他搭在移门上的手停了下来，全身僵直，仅仅扭动脖子，转过脸来。
投向宏之的目光是如此冰冷，叫人不禁打起寒战。宏之有些胆怯了。
“怎、怎么了？”他反击般地说道，卓也还是怔怔地盯着哥哥。“你干吗摆出这副样子？既然这么不服气，就别装病早退啊。”
卓也仍然一言不发。宏之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我要和弟弟吵架了。我不能这么做。不是早就决定了吗？所以我从不和弟弟吵架。因为他身体不好，我必须保护他。
可这种眼神是怎么回事？弟弟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哥哥？
“就因为你总说自己有病，我才遭了那么多罪。你知道吗？”
弟弟总是把“病”这个词挂在嘴边，这本身就有问题。
况且宏之的不满不仅限于此。因为这“病”分明只是一种借口。
卓也的眼神稍稍缓和，随后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容。
宏之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间坍塌。
“你这算什么表情？”声调高得离谱。宏之上前一步，将卓也逼到墙角。“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卓也笑得更肆无忌惮了。那绝对是幸灾乐祸的嘲笑。他在嘲笑怒不可遏、做出如他所想的可笑反应的哥哥。
这家伙果然在故意装病。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病秧子，只是想让我们围着他转。
宏之终于明白了。但他并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像是一面长久以来横亘眼前的墙壁轰然倒塌，陡然射入的阳光使他头晕目眩，气血冲顶。
在之后的极短时间里，自己挥舞拳头，卓也惨叫连连。宏之脑袋里只留下这样毫无真实感的模糊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母亲的叫喊。为了将自已从卓也身边拉开，母亲又打又拽。事后宏之发现，母亲在自己脸上留下了指甲印。
“你这是做什么？你可是哥哥啊。”母亲又哭又闹，表情和声音全都走了样。
宏之和母亲都发了狂，卓也却依然无动于衷。他明明挨了揍，脸颊浮肿，嘴唇流血，倒还能泰然自若，装出悲伤害怕的模样求助于母亲。而在这份伪装之下，他的另一张脸仍在冷冷地笑着。
卓也的冷酷无情，宏之全看在眼里。
哥哥，没用的。输的还是你。我赢了。
宏之恍然大悟。他看到了真相，一个他长久以来视而不见的丑陋真相。
这就是这家伙的本来面目。
・
念经声中，吊丧者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去上香。
柏木宏之坐在萎靡不振的父母身旁，注视着弟弟的遗像。
有生以来第一次责问弟弟、殴打弟弟。普通家庭中常见的兄弟打架，在柏木家一直是被禁止的。而这样的家庭关系被他打破了。
“动用暴力欺侮弱者是卑劣的行为。”
那天晚上，父亲打了他。对宏之而言，这是第一次。并非教育目的，而是纯粹的责罚。
那时无论体格还是力气，他都不输父亲分毫。想反击其实轻而易举，甚至完全有可能将父亲打翻在地。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害怕。
无论发狂反击，还是高声呼吁自己的主张，都只会让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无济于事。
宏之懂得如何克制自己。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紧闭自己的心门，将父亲颠扑不破的说教当作耳边风：居然殴打身体病弱的弟弟，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听我说！”
一个耳光呼啸而来，眼前金星直冒。宏之强忍委屈，拼命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吞进肚里。他已习惯于此，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只是当时，他开始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的处境，结果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缘，这令他感到十分后怕。
幸好及时注意到了。就像出门回来，发现忘记熄灭的煤油炉旁飘荡着窗帘，心惊胆战之余又长舒一口气——还好没出事，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从此以后，宏之就像一名紧盯显微镜观察样本的生物学家一般，开始仔细观察起自己的家人。他发现了许多真相，洞察力也变得越来越敏锐。
这个家庭是以卓也为中心运转的。一旦抽离针对卓也的担心和忧虑，父母就会失去自己的人生方向，变得不知所措，更无暇顾及宏之的感受。造成这种境况的不是别人，正是弟弟柏木卓也。
宏之因此得出结论：我不能再留在这个家里了。于是，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悄悄制定起自己的计划。
这并非难事。因为打架事件之后，卓也的健康状况仍不见好转，父母依然将全部的心思扑在他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他偷偷调整了自己填报的志愿，因为报考的学校必须符合条件：能够住在爷爷奶奶家走读上学。
而直到他如愿考上填报的高中，并且征得爷爷同意让自己住到他们家、父母都从未觉察到他的计划。
为了说服父母和爷爷奶奶，宏之准备了一套说辞：“卓也身体一直不好，爸爸妈妈的负担依然会很重。我还是个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哪天一失控，又会和卓也发生冲突。上次打卓也是我的错，实在很难为情，我会好好反省的。再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两个人生活会很孤单，我正好可以去陪他们。我们是一家人嘛，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条理清晰，说服力十足。但宏之很清楚这仅仅是台面上的说辞，因为真心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不住在一起没关系。只要心在一起就行了。”当时宏之还如此补充道。
父母哪会有跟宏之在一起的心。在宏之还懵懵懂懂的当儿，他们的心早就被卓也占得满满当当。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生就由自己来守护。
现在正是时候。之前宏之还是个小孩，跟弟弟争夺父母的疼爱，也算挺可爱的表现。而现在，自己正步入成年，即使过去的痛楚不会自行消失，也没必要再去争抢些什么了。那种冷漠的父母根本无所谓，总能应付得过来。
然而，卓也是一个大麻烦。说不定他会突然跑来搅局，脸上挂着自鸣得意的冷笑，把宏之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首先明摆着的，便是经济问题。谁知道父母已经在卓也身上花过多少钱了。医疗费有保险顶着还算好，可那些偏方和保健品并不在医保范围内，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于是那些理应用在宏之身上的正当开销，都堂而皇之地挪给了卓也。不，若只是金钱问题也就算了，要钱可以自己打工去挣。
就算父母一心只顾卓也，对宏之不闻不问，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产生错觉，认为宏之的人生也应当围着卓也转。
「你是哥哥。
照顾一下弟弟吧。
必须保护好卓也。
卓也身体不好，你却如此健康，你该为卓也付出更多。」
开什么玩笑！
不过，宏之也并非没有动摇过。
“我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总是对你漠不关心，让你一个人忍受孤独。可正因如此，我们应该住在一起，每天见面。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大宫去住呢？”
听到母亲边哭边这样说时，宏之也于心不忍。原来母亲并没有彻底忘记她与自己的母子亲情。
但是母亲的眼泪和恳求，最终未能推翻宏之离家的决心。自己之所以能横下这条心，多亏了卓也。
因为那时他哭着说：“哥哥不在我会孤单的。是我的错吗？为我的病吗？难道是哥哥害怕我把病传染给他，才要离开的吗？”
听他这么一说，父母哭得更伤心了。宏之没有哭。他尽量温和耐心地安慰弟弟，说自己只是考虑到紧张的高中学业，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走了，妈妈就能一心一意照顾你了。”
宏之当时的心情，就像要狠狠扯开一团纠缠不清的藤蔓一般，烦躁难耐。
“卓也这么孤单，你忍心丢下他吗？”母亲说道。
“爸爸出差或有事不在家的时候，有你在的话，妈妈跟弟弟会较安心吧？你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就不能保护好他们吗？”这是父亲的说法。
两人几乎阻断了宏之所有的退路。但宏之下定决心，一定要挣脱束缚，夺回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再牺牲自己了。我不能为此毁掉自己的未来。
他挣脱了。所幸爷爷奶奶没灾没病，身体健康，不仅乐意和他住在一起，还在生活上给予他莫大的支持。
他会常常想起东京的家，却从未有过回去的念头。
一年、两年，随着时光飞逝，宏之渐渐冷静下来。他偶尔会反思，世上就是有这种家庭，因某种正当理由建立起包含优先顺位的家庭秩序，并自然而然地无视掉排位最低的部分，全家人还照样能貌合神离地团结在一起。真是够一厢情愿的。
有时，宏之也会想到卓也。
卓也不可能永远不长大，他今后又会怎样呢？在父母之后，如果又出现了他想独占的事物，他会怎么做呢？
也许这只是儿童时代特有的独占欲？那随着卓也的成长，这份欲望会逐渐淡化吧。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最好找个时机确认一下。
然而，卓也突然死了。
你为什么会死呢？宏之望着卓也的遗像，在心中发问，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复。
卓也，你为什么要死呢？
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爸爸妈妈都认为你是自杀的，认为你既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又不适应学校的环境，对不断给双亲添麻烦的自己感到绝望，于是选择了死亡。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这下子就永远属于你了。
难道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或者在不知不觉中，你已经长大了，开始拥有爸爸妈妈料想不到的追求了？也许这份追求令你备受挫折，不堪其烦恼而选择了死亡？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要死呢，卓也？
这时，宏之感觉到有视线正投向自己。他将目光从卓也的遗像上移开，毫无戒备地四处张望，结果与站在香案前的一位吊丧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五十来岁、小个子的圆脸男人。作为丧服的黑色西服并不合身，肩膀处挤出了褶皱。而他那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样，似乎与守灵的氛围不太相宜。
好像就是这个人。他正端详着宏之的脸，眼神显得十分惊讶。是卓也所在学校的教师吧？那他会感到吃惊也很正常，因为几乎没人知道卓也还有个哥哥。
这位中年男子怀着悼念之情垂下视线，毕恭毕敬地行完礼后，便退了下去。
宏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吊丧者中有很多人都跟这位男子一样，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讶吧。
「柏木身边穿校服的那个人是谁？是哥哥吗？
从未听说他还有哥哥啊？或许是表哥吧？」
念经声中，吊丧者们接二连三地前来上香，父母则机械地对他们一一低头行礼。父亲时而牵动嘴唇，不出声地念一句“谢谢”。是他的同事来了吧？母亲只是一直弯着身子，看来光是频频抬头低头，就已经令她筋疲力尽，根本无暇看对方的脸。
不到一小时的守灵接近尾声之际，一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站到香案前。
之前也曾有两个孩子跟随家长前来上香。由于城东三中的同学要明天才来，今晚来的估计都是卓也小学时的朋友吧。上初中后，他们都去了不同的学校，跟卓也没有来往了。他们应该是收到讣告后特地赶来的吧。
但眼前的少年身边并没有陪同的家长。他是一个人来的。
宏之不经意地观察着这位少年，一开始只是有些好奇，但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他以稚拙的手法上完香后，还迟迟不肯离去，一直专心致志地仰视着卓也的遗像。
他正在向卓也提问。宏之心想。这位少年有什么事情要问卓也。他脸上的这副表情，一定和刚才的我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死呢，卓也？
如果少年是卓也的朋友，就一定会如此发问。
可是……
这名少年身材匀称，似乎偏瘦一些；鼻梁高挺，下颌轮廓精致柔和；眉清目秀，漂亮得像个女孩；松软的秀发在屋内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环形的光泽。
这种光泽被称作“天使的光环”，孩子的头发都会有，是未曾受伤的美丽头发的明证。
少年的视线离开卓也的遗像，转向祭坛前的亲属席。宏之的父母正耷拉着肩膀，并排坐在那里。
他嘴唇紧闭，又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许他是想学着大人的模样，仪式性地说一句表示哀悼的台词，却因为害羞说不出口吧。仅此而已吗？
喂，你刚才要说什么呀？宏之心中冒出的这个疑问，让他焦躁不安起来。
没想到在卓也的遗像前，还会出现面露如此神情的朋友。
少年也终于注意到了宏之的视线。两人目光相接。少年眼中充满了惊讶之色。不过，这与刚才那名男子的吃惊并不相同。他分明知道宏之是什么人，或许只是在惊讶，为什么宏之会出现在这里。
对视的一刹那，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之后，少年朝着宏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香案。
宏之的目光追随着他，那虚弱的背影很快消逝在济济一堂的吊丧者中。
他到底是谁？
“宏之，”身旁传来父亲的低声斥责，“别东张西望。”
宏之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他慌忙重新坐好，用一只手抹了抹脸。这个动作也许会让旁人觉得自己不太像高中生，而仿佛一名通达世故的疲惫中年人。
宏之确实很累。同时，他又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这份“老成”一直是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利器。
宏之吐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脚下。即便是卓也，也会有真心哀悼他的朋友吧。刚才那孩子就是如此。他似乎怀着很深的悲伤，因而会选择不参加学校安排的团体吊唁，独自前来，还向卓也发问：你为何要孤独地死去？
尽管已经得不到回答了。
不，真的得不到吗？
也许卓也的死并非意味着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个念头毫无头绪地冒了出来，宏之不禁微微地打了个寒战。

12
告别仪式那天，天空一早便已放晴，虽然很冷，但风并不大。藤野凉子放了心，因为她讨厌在雨雪天外出，讨厌在排队等候上香时忍受潮湿袜子的冰冷触感，也讨厌在刺骨寒风中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考虑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她冒出些许自我厌恶的情绪。
学校作了安排，让学生们尽量不要出席昨天的守灵仪式，而是在今天的告别仪式上参与哀悼，不过并没有强制大家事先集合前往会场。因此，学生们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是跟着家长一同前来。那些平时早已看惯的面孔，一旦和家长并列在一起，似乎会变得跟往常有些不同。凉子心想：我们这些孩子，在分别身处学校和家庭这两种不同的社会单位时，连相貌都会发生变化吗？
人群中有两三个穿着别校校服的初中生，也许是柏木卓也的小学同学。他们都是跟随父母前来的，碰面后立马认出彼此，于是便聚集在灵堂的角落，小声而热烈地交谈起来。
“听说柏木是转校生。”紧挨着凉子的古野章子说道。她两眼追踪着飘荡的青烟，稍稍仰起脸，轮廓分明的鼻子很是好看。“是在上小学时转来的吗？”
“嗯。听说是五年级第一学期的时候。之前一直住在琦玉县。”
“我还真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经上过香，退出柏木家的告别式会场，来到大堂里。城东三中的学生们几乎全都滞留在大堂，凉子和章子却和大伙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首先提出一起来告别仪式的是章子。凉子原本就想邀请她，这下可谓正中下怀。由于各自的父母都无法出席，她们在电话中相约一同前往。这边的电话刚挂断，仓田真理子的电话就来了：“小凉，我们在哪儿碰头呢？”真理子一开始就打算跟凉子同行，这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真理子一直都是个善良亲切的好朋友，但有时也会成为负担。想到这里，凉子的良心又开始责备自己：怎么能这么说呢？
可已经这么想了，又有什么办法。
“好吧。那就加上小章，三个人―起去吧。”
听到凉子的这番答复，真理子果然有些不痛快：“啊？是戏剧社的古野吗？”
“是啊。”
“也行……嗯，好吧。”
真理子跟古野章子不怎么合得来。古野说话可尖刻了。反正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她参加戏剧社，是为了将来能当明星，出风头，对吧？
真理子有点想当然了。古野章子并不想当明星。她的目标是剧作家。她说话确实挺直来直去的，但绝对没有恶意。
于是，一路上真理子都闷闷不乐的。想和凉子单独来却未能如愿，这份失落让她不停地耍着小性子。章子当然看得出来，却权当一无所知。
凉子早就料想到，今天的真理子会比平时更令人讨厌。她会充分展现出自己的善良本性，闻到线香的味道就抽搭个不停，看到柏木卓也的遗像就泪流满面，最后索性抱着凉子号啕大哭。真让人不爽。
因为凉子不想这样。
凉子很清楚，自已绝不会如此动情。
然而，她也为自已的冷漠和麻木感到深深的内疚。
因此她觉得，待在同样两眼干巴巴的古野章子身边，心中的负担便能减轻不少。这就跟发现柏木卓也死去的那一天，拿成绩单时从高木老师眼神中获得的理解，是一模一样的。
那天早上，在踏着积雪上学的途中，凉子跟章子不期而遇，并―同听闻“三中有学生死了”的噩耗。从那时起，凉子和章子之间就产生了默契。不仅是“志趣相投”那么简单，这种默契只会在如今的极端状况下才能体现出来。
和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真理子肯定会浑身不自在。幸好到了会场，真理子马上离开了。也许是找到了能和她一起痛哭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因为见到了向坂行夫。
于是现在，凉子和章子退到她们极力想避开，却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人群里，共享两人间那种无以言表的特殊感情。从她们身处的位置来看，柏木卓也的遗像只有扑克牌那么大。
“小凉，你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吗？”章子靠在洁净冰冷的白色柱子上，问道。
“嗯，是第一次。”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近亲中也没有人遭遇不幸。
“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啊，这么多次了吗？”
“是的。先是爷爷，然后是表哥。他比我大五岁，前年夏天骑摩托车时出了车祸。”
章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手捏了捏她那好看的鼻子。
“爷爷那次是挺伤心的，表哥那次就有点心情复杂。我不喜欢他。”章子用略带怒气的口吻说，“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去世时已经读大学了吧？”
“嗯，但他没有正经上过学。”
她表哥半夜三更在马路上飙车，一不小心撞上电线杆。糟糕的是，当时车上还载着他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死了。所以办丧事那会儿，伯父伯母一直低声下气抬不起头，说，‘我们家的混账儿子弄死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真是罪过啊，可又不能不给混账儿子办丧事，就觉得更罪过了。’”
儿子不仅弄死了自己，还间接过失杀人。这对父母是这么想的。“真的是混账儿子吗？”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只有在章子面前才能提出来。
“绝对名副其实。”章子微微一笑。她那对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因此她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秒便消失了。“我妈也很讨厌他，遇上家族聚会总是小心提防，不让他靠近我。”
“他很下流吗？”
“超下流！”章子将白晰的脸蛋转向凉子。她的头发和瞳仁都是偏淡的栗棕色，很是美丽。虽然真理子对她的评价包含偏见，但也有中肯的一面——古野章子确实是有着明星气质的美女。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一些浪荡的富家少爷吗？大家都怀疑现实中是否存在这种人。而我的表哥就是这样的。”章子说，他是故意模仿那种腔调的，“他好像以为，作为一个有钱的大学生，就应该以那种角色为榜样。”
“这样的表哥，说不定哪天会向自己的表妹下手？”
凉子的这一忧虑，章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妈提防着呢。我也是。”
章子还被他偷拍过照片，那是在夏天穿着无袖连衣裙的时候。
“他还拿照片向杂志社投稿呢。有些少女癖喜欢看的。”
“是吗？你看到了那些杂志？”
“就在他房间里，是伯母发现的，她还到我家来道歉了呢。”
原本只是为了缅怀而去整理儿子的房间，却发现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做母亲的当时一定十分慌乱吧。
“爷爷那次另当别论，要是跟表哥那次相比，今天的葬礼可要伤心得多。
葬礼的到场者全都一身黑衣，像是一群人模人样的乌鸦。章子的目光越过这群乌鸦的头顶，投射到柏木卓也的遗像上。
凉子对着遗像轻轻眨了眨眼，遗像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照片是不会动的，就像死人一样。她胡思乱想着。
“既伤心，又落寞。”章子继续说道。
凉子觉得，章子好像没有必须来参加葬礼的理由。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凉子静静等着她说出下文。
“一年级时，柏木看过我们的教室公演，还谈了感想呢。”
那时，章子在戏剧社只负责管理后台的道具和服装，即使到今天，社内也从未上演过她的原创剧本。其实，知道章子热衷剧本写作的人，连凉子在内总共只有两三个。不过，章子现在好歹能够当上导演，比一年级时要有地位得多。初中生的等级制度——包括OB和OG（注：OB和OG是Old Boy和Old Girl的缩写，在日本特指已经毕业的学生，或社团的前辈。）的存在——其实比差劲的公司更加严重。
在城东三中，不仅仅是戏剧社在表演戏剧，举办文化节时，一二年级的所有班级都要排演自己的剧目，并在体育馆内轮流表演，学校不会为戏剧社安排专用的表演时间。所以作为社团之一的戏剧社没有任何特别的优待。
不过，学校允许戏剧社开展所谓的教室公演，即每学年两次，利用星期天，在教室里公开表演戏剧。凉子去看过一年级下半学期和二年级上半学期的教室公演。观众很多，还会有人坐不上座，站着观看。老师们也会夹在学生中间一起看。看今年的公演时，凉子就坐在保健老师尾崎身边。
“那场演出我也看过吗？”凉子问道。
章子摇了摇头：“你没看。那是在一年级放暑假之前，你正好要出席什么大会，没能赶来。”
凉子追忆着，好像是去给剑道社的练习比赛助威了吧。
“还是不看的好。很无聊的。”章子干脆地说，“演的是契科夫的话剧《万尼亚舅舅》。那出戏很长，不可能演全，我们就把剧本的后半部分改编成四十来分钟的简化版。可这样一来，观众就看不明白了。于是，改编剧本并担任导演的二年级学长口述了前半部分的情节，大概就像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我不看那种节目，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样。”
章子说，整场戏剧连同口述部分都用了关西腔。据那位导演兼剧作家的二年级学长说，这才是看点所在。
“他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戏剧的主题会随着语言的而改变’，其实这原本也不是他的想法，是一个在大学里搞戏剧的OB的意见。他只是个傀儡罢了。”章子熟练地运用着难懂的字眼，用激烈的语气一吐为快，“简直毫无意义！”
当天的教室公演，章子是在舞台旁的走廊上观看的。她说，排练时她就觉得很无趣，实际演出时更是变本加厉地无聊。
“为什么要说关西腔？什么叫‘戏剧的主题会随着语言而改变’？这算什么理由？不过是对关西搞笑演员的拙劣模仿罢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戏剧，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却觉得这样挺好。他们是想让大人们觉得，初中生也能演契科夫，太了不起了！居然还会用关西腔制造笑料，真新颖啊！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可小觑啊！这完全是一种无聊的算计，而且老师们还真的作出了他们期待的反应。”
对于章子而言，整场演出荒唐到令她目瞪口呆。但章子很聪明，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她的真实感受。她将这一切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公演结束后，在整理教室时，柏木卓也在走廊上向她搭了话。
“我跟他不同班，根本不认识他，是看了名牌才知道名字的。”
「我看了。真无聊啊。」
他突然这样说道。
「你脸上的表情明明在说：“为什么要搞这种无聊的东西？戏剧社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这样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很无聊，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就算是章子，听了他的话，当时也十分吃惊，竟接不了话头。
“我可是会装模作样的。”章子笑着自嘲道，“我跟他说，‘我不觉得学长的表演无聊啊。’柏木就突然怪笑了起来。”
「说什么谎呢。呵呵……算了吧。」
“我问他，为什么要看我的脸。他这么做让我很不舒服。”
「看你的脸，比看演出有趣呗。」
“我说，你要是对戏剧有兴趣，就来参加戏剧社吧。他哼了一声，说他不想跟那帮傻瓜掺和在一起。”
可是不跟别人掺和在一起，就没法演戏了。章子如此回应。卓也听了，缩了缩脖子，“嗖”的一声跑开了。
“他的话，我非常在意。”章子露出十分专注的眼神，“他触到了我的痛处。是啊，既然觉得无聊，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是一年级学生，必须默默忍耐，听从年级学长学姐的指示。可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嘛。”
凉子觉得，自己看到了章子不为人知的一面。章子在讲述这段经历时，已经不像个初二的学生了。不，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她脸上的神情，表明她找到了必须去认真对待的“某样东西”。凉子自己还没有找到“这样东西”，但她很清楚，章子找到了。
“你当上导演后，柏木也来看过吗？”
“今年夏天。”章子简短地回答，“那时他没有向我搭话。我还想找他聊聊，可演出一结束，他就没影儿了。”
真希望你能再说些什么啊。章子远远地眺望着柏木卓也的遗像。
“我想再次邀请他参加戏剧社，结果还是没邀请成。现在一想起柏木，眼前还会浮现出教室公演的情景。太遗憾了。”
章子说，柏木卓也的死让她觉得很落寞。
“真想跟他多说说话。”
他还会说“无聊”的吧。虽说章子升上二年级后成了戏剧社的骨干，可以左右社内的排练和演出，可三年级学生和OB、OG们的意见依然无法违背。顾问老师的指导也不得不听，所以章子仍不能自由地放开手脚。
柏木卓也肯定会对此加以指责。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你心里不是明白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听学长学姐们的指手画脚呢？可这毕竟是初中生的处世之道，章子必须忍耐。凉子明白这一点，所以绝不会指责章子。
但柏木卓也会这么做。他会说：“无聊。”
“不好意思，尽跟你讲些不着边际的事。”
“哪有，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我觉得有点了解柏木了——凉子刚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太老套了。我凭什么了解柏木了？了解的明明是章子。
“这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章子略显腼腆地说。
念经已接近尾声，告别式的出席者们有些精神涣散。轮到亲戚们上香时，三中的同学们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祭坛方向。
“到他们那儿去吧。”凉子催促道。章子“嗯”地应了一声，与凉子肩并肩走了过去。
“我觉得柏木是喜欢戏剧的。”章子又冒出一句，“他读过契科夫的剧本吧？”
・
柏木卓也的母亲身穿丧服，胸前抱着儿子的遗像，一直在抽泣着。成为遗像的儿子和抱着遗像的母亲，两人的面庞有许多相似之处。孩子死了，便意味着母亲的一部分死了。眼前的情景明明白白地展现着这一事实。
作为丧主上台致辞的是柏木卓也的父亲。他手执麦克风，仿佛褪了色的额头和脸颊上显出深深的皱纹。
父亲的身旁站着一位怀抱崭新的牌位、身穿校服的青年，似乎是一名高中生。
“看，”真理子捅了捅身边的凉子，“那位是柏木的哥哥吧？
“好像是吧。”
“长得有点像。原来他还有个哥哥，从来不知道呢。”
柏木的同班同学好像都觉得很惊讶，这个哥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之前明明连影子都没见过啊。
“好像不是从三中毕业的，老师们都不认识他。他们如果知道柏木有个哥哥，总会漏点口风出来的，是吧？真理子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台上的青年。她的眼角和鼻尖红彤彤的，也许是喋喋不休的过程中不停擦鼻涕抹眼泪的缘故吧。
“柏木是跨区入学的。”真理子身边的向坂行夫解释道。跟往常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一片漠然。
“真的吗？”凉子转向他。
“嗯。按他家的住址，应该去二中上学。不过二中的学区太大了，事实上他家离三中更近。听说他上小学时身体一直不好，距离短一些会比较好，因此经过特别申请，就到三中来了。”
真理子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向坂，你知道得真多。”
“我是从一个一年级时跟柏木同班的家伙那里听说的。”
这么说来，柏木卓也的哥哥也是二中毕业的吧。
“一个人死了，别人就会知道他的很多事。”真理子喃喃自语。或许是太过悲痛的缘故，柏木卓也的父亲一时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在工作人员的鼓励下，他终于开口了：“今天，大家百忙之中为了卓也聚集到这里，我由衷地表示感谢。”他的嗓子哑了。
到场者们像商量好似的，全都垂下了脑袋。
“对于我们这些还留在世上的家人来说，柏木卓也的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至今仍难以接受这个现实。我们也感到深深的悔恨，自己为何没能在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之前，改变他的道路呢？”
变调失常的声音反映出心中彻骨的悲伤。可即便如此，作为父亲，他仍坚强地首先向前来告别式的人们表达谢意，之后才继续他的致辞。
没能改变他的道路……凉子心中暗忖着。柏木卓也的道路在哪里？几乎没人知道。他默默描绘着自己的地图，连他的家人都无法知晓，上面到底画了些什么。
卓也的父亲再次失声，整张脸痛苦地扭曲着。他最终摆脱悲痛，说道：“正像你们所知，卓也从十一月中旬起就不再上学。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如何才能理解儿子的心情？为此我们作了种种努力，也请求过城东三中老师们的协助。包括班主任森内老师在内，各位老师也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这么说来，卓也的父母并不怨恨学校咯？
这一难以说出口的惊讶，变成一阵窃窃私语在与会者中间扩散来。这时，一群聚在一起的女学生中传出了哭声。凉子朝那边一看，森内老师就在那群学生中间，正用手绢抹着脸痛哭流涕。
原来早就来了。
作出了最大的努力——听到这句话，你就可以放心了吧。凉子不怀好意地想道。你知道柏木卓也的父母怀有如此的心境，知道自己不会受到责备才来的，对吧？
不过，老是想到这些的藤野凉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为什么要此居心不良呢？
“卓也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卓也的父亲低着头紧攥麦克风，继续说，“他总是会对一件事过于投入，难以自拔。或许是从小一直生病造就了他的内向性格，容易沉湎于自己的内心，这会给他带来痛苦。作为父母，我们跟他谈过很多次，让他尽量放松下来，不必考虑太多，人生就该简单快乐一些。可这些话都没能传达到他的心里。或许是那孩子太过单纯了吧。”
「无聊。」
对古野章子说过这样的话的孩子。相比被关西腔糟蹋的契科夫，觉得章子愤慨的脸看起来更有趣的初一学生。
“圣诞夜，卓也为什么会去学校？他有没有爬上屋顶？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当时的卓也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选择了死亡，我们也不得而知。如果时光能够倒转，让卓也亲口回答这些问题，我宁愿用生命交换这个机会。”
这次，整个会场像是难以抑制似的冒出阵阵嘈杂声，女学生们的哭声也更加响亮了。
是柏木卓也自己选择了死亡。他是自杀的。他的父母认为他是自杀的。
看来是自杀的——凉子从母亲那里听到过，家长会上大家也倾向于得出类似的结论。就是那场自己劝母亲不用去，结果她还是扔下工作奔赴的家长会。
卓也的父母也曾经说过，虽然在验尸报告出来前还无法断定，传说中的欺凌事件似乎并不存在。父母出席过家长会的同班同学也转述过类似的话。但怎么也不会想到，丧主会亲自在葬礼的致辞中公开宣布这一说法。
“卓也没有为我们写下点什么。他就这样默默背负着一切，踏上了旅途。或许是不想让我们为他担心吧。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卓也的父亲呻吟般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后，失声痛哭起来。卓也的母亲更是哭成了泪人。
只有他们身边的卓也的哥哥还僵硬地站着，紧绷着的脸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虽然十分短暂，但卓也十四年的人生依然是有意义的。他对我们这些家人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宝贵存在。他的死所造成的空洞，是永远无法填补的。城东三中的各位同学，”卓也的父亲抬起脸，呼吁道，“我恳求你们不要忘了卓也。大家以后会学到很多东西，会长大成人。当你们经受艰难困苦，遭遇挫折难关的时候，请回想起过早离世的卓也，并细细领会，活着是多么美好。不管有多大的烦恼和痛苦，也要珍重生命、善待生命。就把这些当作卓也的遗言吧。我相信，那孩子的在天之灵肯定也是如此坚信的。或许正因为这份坚信，才让卓也选择死亡的吧。拜托了！谢谢！”
结尾处的几句话，与哽咽声掺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
原来是自杀的……
“也许不该这么说吧。”还在抽搭鼻子的真理子说道，“心里稍放心一点了。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呀？”
不应该！凉子想这样直截了当地呵斥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啊，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学校也好，同学也好，大家知道自己没有责任后，都放心了。因为卓也的父母都这样说了，等于给每个人的疑虑和愧疚来了个“无罪释放”。
既然放心了，怎么还能哭成这样呢？不觉得有点假惺惺吗？
凉子和真理子，加上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四个人一起穿过天秤座大道。带顶棚的购物中心内空气十分暖和，岁末的热烈喧器和缤纷色彩，仿佛要洗刷去从葬礼上带来的沉重阴霾。
一行人是在购物中心入口和古野章子分手的。直到最后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的章子，却用比谁都肃穆得多的眼神送走了柏木卓也。至少，凉子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寒假，我要重读一遍《万尼亚舅舅》，还要读一读契科夫的其他作品。”分手时，章子就像作出郑重承诺似的对凉子说。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握住凉子的手，仿佛那是柏木卓也的手一般。
你搞错了。我又不是柏木卓也。不，或许事实就是如此？
柏木卓也是不是已经附在了现在的藤野凉子身上呢？
是的。像卓也这样的人，也会对真理子很不耐烦吧？而且不仅针对真理子，而是以真理子为代表的伪善者们。他一定会对那种自以为是的悲伤表示轻蔑吧？一个原本几乎完全不了解，也从不感兴趣的同学，一旦死去，便会突然变得神圣起来，一下子揪住了大家的心。大家都背上了同样的罪恶感，并在得知自己不会受到责备时，又一边哭泣一边感到放心。
对于这种心态，柏木卓也肯定会抛出这样的评论——
「无聊。」
而对于不掉一滴眼泪目送出殡，又发誓要“重读契科夫”的章子，他又会怪笑着这么说——
「看你的脸，有趣多了。」
不知为什么，凉子现在觉得柏木卓也很可怕。非常非常可怕。
快从我身上离开，求你了。她乞求着，却又知道柏木卓也并不会轻易离开。准确地说，不是他附在了凉子身上，而是他发掘出了凉子身上原本就有的某种东西——用他自身的死亡。
“啊，小凉。”真理子拉了拉凉子的衣袖，将她带回现实之中。在购物中心里的便利店门口，大出他们正聚在那里。大出、桥田、井口，大家熟悉的三人帮。
凉子的朋友里也有说大出俊次长得帅的人。他个子挺高，而中学里，有点坏的家伙不是更酷吗？
那三个穿着便服的家伙，看上去要比一本正经地穿着校服的他们成熟得多。这叫人相当恼火，因为这会让自己感到软弱无力。三人面带冷笑看着他们。凉子故意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大出搭话了：“你们都去参加葬礼了吧？”
真理子紧紧地贴着凉子，野田健一明显地显出害怕的模样。
向坂行夫答道：“嗯，是啊。”
“刚才，三浦他们过去了，”井口说道，老大没讲完的话，跟班帮着讲，“老爸老妈痛哭流涕的，真够呛啊。”
“那是自然。”就算是老好人行夫，听着也会来气吧。
“傻不傻呀。有什么好哭的？他自己愿意，要死就死呗，有什么不好的。”
桥田和井口咯咯地笑着，像是在为大出捧场。桥田又高又瘦，井口则相当胖。
“做父母的心情不都是这样的吗？”向坂行夫小声地反击着。
野田健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这个胆小鬼。
原本蹲着的大出显得很吃力地站起了身子，一副小老头的模样。他装模作样地捋了一下染成棕色的头发。凉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手表在闪闪发光，金色的表链粗得夸张。
大出家里很阔绰。两年前日本经济开始回升，为大出木材厂带来了不少生意，甚至在附近一带引发热议。凉子的父亲说，这样的势头还会持续一阵子。父亲一般不怎么谈论经济，既然连他都这么说，那经济形势应该真的不错。他还说，因为好转来得突然，所以应该不会是假象。这样看来，大出木材厂前途无量。
正因如此，上初中的儿子才会戴上高档手表，连他身上那件混色毛衣也是名牌货。凉子在邮购目录上看到过，要价十几万日元呢。说大出很酷的女生，说不定也将他家里有钱这一点考虑在内了。
“反正我们的冤枉昭雪了，一身轻松啊。”大出对凉子说，“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没有作任何反应，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无聊。」
她暗自咒骂了一句，心底回荡的不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柏木卓也的声音。

13
冷静地思考一下，便会发现“新年”这个词是有魔法的。从旧年一步跨入新年，所有的事物似乎都会“重启”。如果旧年里发生过什么负面事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新年伊始，一切都豁然开朗，仿佛一条没有污溃的新床单。
柏木卓也的死连同他的告别仪式均在旧年内得以终结，除极少数人如他的双亲，这对大多数相关者而言，都是一件幸事。虽然就时间而言，事件仅发生在不久之前，但随着“新年”的到来，有关该事件的一切都得到了归纳整理，丢进了贴有“旧年”标签的抽屉。那标签是去年的一月一日贴上去的，边角处已然泛黄。
反正都告一段落了，这个抽屉不必急着打开。至少也得……等上十年左右，直到里面的事物持续发酵，化成“回忆”为止。
城东第三中学迎来了一个太平无事的新年。
藤野凉子忙活了一整个寒假，作业并不算多，主要是帮着做家务。这个冬天，即使只有一个委托人，母亲邦子的繁忙程度也比上一年几乎翻了个倍，常常搞得疲惫不堪，让凉子十分担心。那个因财产分割闹矛盾的委托人一家，从元旦开始就给母亲打电话。放长假时，事务所的电话都会直接转到家中，以保持联系。可怎么说也是新年，要给点面子，用不着那么着急吧。妈妈也真是的，只要电话一来，马上就跟人家谈起工作了。
父亲也一样忙碌。元旦那天总算乖乖待在了家里，可到了新年的第二天，凉子一早起床就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家——一切照旧。凉子并不清楚父亲手头正在办什么案子，因为他不肯说。凉子只好在报纸的社会版上寻找线索，可最近连这也变得越发艰难。那些司空见惯的恶性事件不见减少，由于近来经济恢复，地价飞涨，与野蛮拆迁相关的暴力、纵火、杀人、伤害事件竟也层出不穷。
令人震惊的是，凉子居住的地区最近也冒出一起货真价实的杀人事件。事件发生在在一月五日。
那天，凉子一大早跑去车站前的电影院，看了部首映的贺岁片，是和古野章子及她母亲一起去的，章子的母亲嘴上说“我就陪陪你们吧”，事实上她比谁都看得起劲。在拥挤的电影院里，有中年男子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并肩而坐的凉子和章子，结果在章子母亲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怒视下退怯了。
凉子在监护人的陪伴下放心地看了场电影，又被招待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当她美滋滋地在公交站台等车时，一辆车顶横侧斜挂着警灯的银灰色轿车从十字路口飞驰而过，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啊，是机搜车。”凉子脱口而出。
“机搜是什么？”章子问道。
“就是机动搜查队，负责重大事件的初步调查。”
章子的母亲对此表示佩服：“凉子啊，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车牌号与众不同嘛。”
“真是将门出虎子啊。”
章子惴惴不安地抓住了凉子的胳膊：“是出什么事了吧？不是正朝着咱们那边开去的吗？”
三人面面相觑。又是三中吗？凉子从那对母女的表情中读出了相同的疑问。
之后，她们坐的公交车又被两辆警车超了车，不过并没有看到救护车。凉子心中的不祥之感开始膨胀起来。
可是，凉子与古野母女告别后回到家，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连警笛声也听不到了。翔子在房里听音乐入了迷，还踉着节拍手舞足蹈；瞳子则迎来了三个朋友，正在起居室里闹腾得欢，凉子见状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一小时，章子打来电话，交流一番后得知，案子并非发生在三中和各自的家附近，于是两人都放了心。
傍晚母亲回来后，倒意外地带来了详细内容，说她在超市被一个有着“小广播”雅号的主妇逮住了。
“说来也挺吓人的。”两人一起准备晚饭时，母亲邦子为了不让两个在看电视的妹妹听到，压低声音说，“凉子你知道吧？千田四丁目那儿不是有家叫‘东京糕点’的工厂吗？”
“有直销店的那家？知道啊，那里的苹果酥派很好吃。”
“那边上不是有间香烟店吗？也卖些糕点之类的。”
店里的老板娘杀死了她的儿媳妇。
“是吗？可香烟店的阿婆年纪挺大了吧？虽说我路过的时候从不注意看。不过那样的老太太也会杀人吗？”
“是啊。她有七十来岁了吧，儿媳妇也四十出头了。是菜刀割脖子死的。”
老太太杀死儿媳妇后，连店门也不关，就跑了出去，一时间大家都搞不清她跑去哪儿了。没过多久，有熟人看见她在附近转悠，便说服她去派出所自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地皮吧。”邦子手里切着萝卜，皱起了眉头，“卖还是不卖，跟儿子儿媳掐起来了。”
香烟店的铺面是一幢二层楼的旧房子，顶多只有二十坪。
“二十也不到的，也就十六七吧。”邦子一脸房产专家的神情，“不过现在出手，也能拿一大笔钱。儿媳妇似乎想卖掉老房子，搬到新建的公寓去住。房地产商也来动员了，毕竟是个好地段。”
开香烟店的老太太是个寡妇，房子和土地都在她的名下，小店也是她一个人经营着的。她儿子是个上班族。
“儿子儿媳劝她说，你年纪大了，不要开店了，搬到有电梯的公寓去住吧。可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认为他们想把自己扫地出门，好吞掉房产。”
结果就动了刀子。据说那天大清早，街坊邻居们就听见老太太跟儿媳妇大吵大闹。儿子上班去了，不在家。
“那块地能卖多少钱？”
邦子停下手里的菜刀，想了想：“一坪五百万，不，还要多一点，大概六百来万吧。”
“这么多？那么一间小房子？”
“不是房子，是土地。当然，这是不正常的。在暴涨行情出现前，顶多一百来万吧。”
邦子说，儿子儿媳想趁行情出手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如果现在这样的疯狂景气持续下去，光是固定资产税就够他们受的。要是老太太突然去世，还得缴一大笔遗产税。”
“不过……”邦子一边将萝卜丝倒进锅，一边皱起眉头说，“对于开香烟店的老太太来说，这可不是个划不划算的问题。那间店铺是她跟死去的老伴苦心经营出来的，再怎么不起眼，也有重大意义。唉，晚饭前还是别多讲了。”说完这句话后，邦子压低了声音，“据说那儿媳妇的脖子只连着一层皮，脑袋晃来晃去的。”
原来怨恨那么深吗——对那个只为金钱，企图将香烟店、自己的家，连同所有的历史从自己手中夺走的儿媳妇的怨恨。
“为什么地价会涨这么快？”
听到凉子的嘟嚷声，邦子直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也算干这一行的，可也确实不明白。就像所有人都在做一场梦似的。”
“所以，妈妈觉得这样的景气不会持久，是吗？”
“什么都会到头的嘛。”
“这说法可有点外行了，像是在抒发文学性的感叹，不像一个房产评估师作出的判断。”
“对不起。”邦子笑了笑，又一本正经地说，“只要政府加强金融管制，眼下的景气就会马上终结。问题在于管制政策何时出台。”
“到时候，这样的景气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的一下破灭的吧？”凉子说着，“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啊。这样的景气只是泡沫，不具备实质，这在业界已经是公认的了。也有人说马上会回落的。学者们还是比较冷静的。”
真到了泡沫破灭之时，又会怎样呢？当初要是卖掉土地就发了，都是你不让卖，如今倒好，全泡汤了。这下该轮到绝望的儿媳杀死婆婆了吧？
“我们家没事吧？”
“说什么呢？”
“我们家虽然不起眼，这半年里也有人打电话来，走街串巷的房产中介也会跑上门，说什么‘有没有打算卖掉’‘做点房产投资吧’之类的话。”
“担心这个之前，你还是先把色拉做好吧。”邦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凉子，“妈妈可不会做那种让爸爸来逮捕的傻事，就算这块地皮能卖一亿日元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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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寒假对野田健一而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劳神费心，因为母亲的身体又出了状况。
母亲从初一开始就躺倒了，初三那天竟叫了救护车，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大半夜的，母亲说胸闷难受，喘不过气。幸好那天父亲在家，不然健一又要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了。
令人庆幸的是，送进医院后不久，母亲的症状便趋于平静。据医生说，这不是心脏病发作，只是过度呼吸的症状罢了。
等医生解释完，已经到了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间。坐出租车回家的途中，父亲健夫极为罕见地用手搂住了健一的肩膀，抚摸他的后背，算是对他的辛苦表示慰问。
“妈妈的事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健一吃了一惊。这份暖意沁人心田之际，他把身子缩成一团。
“没、没什么嘛。”
他从父亲的手臂中抽出身体，紧靠在车门上。父亲的手并未放下，而是搁在靠背上。他眨了眨眼睛，神色寂寥。
“爸爸要上夜班，家里的事情总是照顾不周。你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吧？”
这该怎么回答呢？作为一个好孩子应该说“没什么”，至少爸爸不会想听到“是啊，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答复吧。
“妈妈的病……呃，是心病，并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疾病。”
你既然知道，就想想办法嘛。用“疾病”这样严肃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又有什么用呢？
“前几天，我跟她谈过一次。”健夫直愣愣地盯着驾驶座，低声嘟哝道，“对三中的事件，妈妈似乎很受刺激，严重程度远超爸爸的预料。”
“事件？是指柏木自杀的事吗？”
“嗯。”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健一故意加强了语气，“发现柏木的尸体确实是我倒霉，但也仅此而已。”
这时，出租车摇晃了一下，健夫那条搁在椅背上的手臂滑了下来。健一趁机离开了车门，靠回座椅上。
“妈妈可不这么想。她担心这会在你心里留下伤痕，从而……”
虽然能够大致猜到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健一还是接口问道：“从而？”
“担心那件事会对你造成恶劣的影响，从而使你也想到自杀。”
明明没什么好害臊的，健一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了：“我才不会自杀呢。”怎么连脸也发烫了。对了，是为如此胡思乱想的妈妈害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再三考虑，处理妥当的。”
健夫同意健一的说法：“是啊。爸爸也是这么想的。”这反应出人意料地干脆。
健一看了看父亲的侧脸。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了。父母的脸每天都能看到，没必要一本正经地观察。
可今天看来就是有这个必要。父亲的表情似乎带有某种东西，不仔细观察就会看漏。
“你是个规矩的孩子。”健夫继续说，“爸爸很欣慰。即使没跟你说过，我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的话终于转入正题了，“其实，有件事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这事是身在高崎的舅舅提起的。他是健一母亲的亲哥哥，在高崎市经营房地产，生意规模很大。
“你舅舅要在北轻井泽搞一家观光小客栈。当然，不是他自己过去开，而是要另找人经营。”
健一一听就全明白了：“爸爸，你不会是想去经营这家小客找吧？”
一语中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健一提高嗓门，“怎么能扔掉公司的工作，做这种从没做过的事呢？”
“也不能说毫无经验。爸爸上大学时在食堂打过工，还下厨做过菜呢。”
在食堂打工和经营客栈完全是两码事。
“我也考想到，妈妈该换换生活环境了。北轻井泽的空气和水质都不错，也没有令人烦恼的人际关系。当然，不会让妈妈干活，她只要充分享受自然就行。爸爸来当客栈的老板，你照样上学。虽说要转校，但如果现在就下定决心，抓紧办理的话，还能赶在初三开学前，这样对中考也没什么影响。”父亲兴致勃勃地叙述着。健一在一旁看着他的脸，不觉竟看呆了。
“爸爸，你真以为这样好吗？不会吧？真难以置信！”父亲似乎还想说下去，健一猛地摇摇头，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觉得搬到那种地方去会对妈妈有什么好处。恰恰相反，只会更加恶化！”
父亲不由得一惊，怯生生地问道：“为什么？”
“爸爸你不知道吗？”健一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因愤怒而颤抖着，“现在也没什么能令妈妈烦恼的人际关系。她跟街坊邻居一概不来往，PTA的会议也不参加，只是一天到晚关在家里。我因柏木的事情多少受了点刺激，她也根本不想去开家长会，只顾在家瞎担心。”
明明想得好好的，理由也很充足，可就是不能流畅地解释清楚。健一十分焦急。
“即使其他状况不变，小客栈一开张，就会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让妈妈整天被陌生人包围，又会怎么样呢？爸爸你冷静点想想啊！”
“所以说妈妈她不必干活……”
“不是干活不干活的问题。毕竟是服务性行业，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距离会比现在更近。前一阵子我在电视里看到过，客栈的经营者根本不会有自己的时间。为了招呼客人，只要人醒着，就得一直干活。爸爸，当你像这样忙里忙外的时候，妈妈她能只当没看见，一个人呆呆地隔着窗户眺望远山吗？这能叫改善生活环境吗？”
健一在电视里看到的实例，是一对辞去原有工作的小夫妻，开设小客栈实现自主创业的奋斗记。夫妻两人都只有三十出头，原先是一对双职工，后来靠着不多的退职金和银行贷款，在清里开起了观光客栈。结果客栈生意兴隆，人流如织，夫妻两人也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的平均睡眠只有四小时，年中无休。
即便如此，由于经营小客栈是这对年轻夫妇的梦想，他们仍觉得这样的生活充实而幸福。在电视镜头前，两人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并异口同声地说，这份事业体现了人生价值，值得他们为此拼搏。
然而，野田家的情况与他们完全不同。像健一的母亲这样的人，哪会愿意招待客人，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她肯定也不希望身为家中顶梁柱的野田健夫干这样的活儿。
“跟妈妈说过吗？”健一追问道，“商量过吗？结果怎样？”
“还没跟她说呢。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健一注意到，出租车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朝后座瞥了一眼。两人的眼神瞬间对上了。
司机的眼神似乎在说：小兄弟，你真不容易。
健一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别跟妈妈说。如果爸爸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那她肯定会马上答应的。因为怕爸爸会不高兴，她不管多不愿意都会照单全收，可真的做起来，就会整天吵个没完。爸爸你也知道，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
由于着急，健一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连他自己也不觉这番解释会有多大的说服力。然而对健一而言，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爸爸描绘的美好愿景会像煮过头的饭菜一般，变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为什么连我都能看清的真相，爸爸反而看不到呢？
“首先，资金从哪儿来？舅舅是个生意人，不会只是出于好心才提出这个方案的，我们也要出钱的吧？”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那、那是自然。要成为合作经营者，当然要出资。不用担心，爸爸有辞职补偿金，房子也能卖一大笔钱。”
卖房子！健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父亲脸上却波澜不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房子卖掉能拿七八千万吧。那儿正好是马路拐角，位置可好呢。”
健一没在听。这种如意算盘，就算打得分毫不差，他也不想听。“如果小客栈经营不善，甚至破产了，那该怎么办呢？”
“当然会经营好的。”野田健夫用十分耐心的口吻说道，仿佛是在不厌其烦地教小孩子背乘法口诀。他不知道，他的这种语气会令健一更加焦躁不安。
“爸爸是在仔细地听过你舅舅的介绍后才认可的。北轻井泽作为别墅区正广受追捧，不仅掀起一股建房热，还聚集了大批观光游客，今后也会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你舅舅和爸爸要比你懂得多。再说……”父亲挺直了腰板，“万一经营不顺，你也不必操心。爸爸是技术人员，会有不少就业机会。你看报纸的吧？眼下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不仅是爸爸这样的专业人才，就连刚毕业的大学生也能有好几家公司同时找上门，搞得无从取舍。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不是没有退路的豪赌。”
健一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这哪里是来商量的，根本是已经决定好了的。
既然这样，我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如果爸爸一定要开什么小客栈，”为了使声音更有底气，能切实传达自己的决心并带有威吓效果，健一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可他的声音还是在微微发颤，“你跟妈妈两个人去好了。我留在东京。”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没问题，寄宿到朋友家里就行了。”
眼前浮现出向坂行夫的脸。这家伙还是靠得住的。刹那间，健一的脑海中上演起这样一幕场景：住在向坂家，早上被叔叔阿姨热热闹闹地送出门的自己；帮小昌检查作业的自己；和行夫枕头靠枕头睡在一起的自己。
真不错。这愿景何止美妙。我自由了。
可野田健夫不会同意：“怎么可能。这等于让我们放弃做父母的责任。这叫人怎么能放心呢？”
父亲竟然真的担心起来了，实在莫名其妙。焦躁、沮丧外加愤怒，使健一两眼发黑。
放弃做父母的责任？你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操心什么？我一个人留在东京不是挺好。比起不得不伺候因身在他乡导致情况越来越糟的妈妈，那可要轻松得多。”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棒球投接球练习般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健一投过去的球越过了父亲的头顶。父亲伤心地目送着球越过拦网，飞出视野之外。
家就在前方，已然进入视野。野田家。我的家。像是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似的，父亲端正坐姿，说道：“你刚才的话说过头了吧？你不尊重妈妈，还把她当成负担，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不想说“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的话是事实。当家人向我征求意见，并不允许我说真话的情况下，我到底该怎么做？
下了出租车，父亲付车钱时，健一转过身背对汽车。如果再次与司机目光相接，并得到怜悯的话，自己说不定就要哭出来了。
我的家。外墙抹着洋灰，贴着淡雅的薄板墙砖。屋顶斜面呈现出优美的角度，上面盖的不是旧陶器般的瓦片，而是色彩丰富的新瓦。屋子建成八年，说是可以卖到七八千万，然而买房时的贷款应该尚未还清。还是说就算扣除贷款，能到手的仍有这么多？
最近的一两年，东京都内任何一方土地的价格都在飞速上涨。这些本来和自己毫无关联，不过报纸杂志、电视新闻经常会报道一夜暴富的地产大亨。因此，连父亲都会打这种如意算盘，也并非不能理解。事实上，只要你打算卖，马上就会有买家来抢。
这时，健一的脑袋里突然弹出一个假设。他对现实的判断力远超父母的想象。
他回过头问父亲：“爸爸，舅舅说过要买我们的房子吗？为了免去爸爸找买家的麻烦之类的。”
一瞬间，父亲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像是在琢磨健一这个问题的真实用意。随即他缓缓点了点头：“按照市场行情，现金收购。”
完了。健一绝望了。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善良没用的野田健夫根本看不透老奸巨猾的舅舅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么说，舅舅他也要进军东京了。”说完这句话，健一抢在父亲之前进了家门。

14
这个房间，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功子坐在卓也的房间的正中央。每一天，每一个漫长的下午，她都要来这里坐上好几个小时。这是卓也去世后养成的习惯。
还要过几天才落葬，骨灰现在仍安放在起居室。功子每天都对着卓也的骨灰说说话。她觉得，卓也的心和灵魂依然留在这间屋子里。那孩子呼吸过的空气、曾经活着的现实，仅在这间屋子里完整地保存着，没有变动分毫。
地上铺的是木质地板，面积大约六叠。南侧是矮窗，东侧小床的上方还有扇三十公分见方的小天窗。从大宫搬到东京，之所以选中这套公寓，就是因为卓也十分中意这扇采光用的天窗。当时可供选择的房子有不少，有些新公寓的条件要好得多。可卓也来这里参观后兴奋地叫道：“我要这个房间。我要这间做我的房间！”就在那个瞬间，功子立刻作出了决定。
那时卓也已经十岁了，由于身体孱弱，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即使还很小，他也为尽给父母添麻烦而过意不去。他绝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不会缠着大人要这要那，吃东西也从不挑食。卓也对一些食物过敏，为此功子在配菜上下了不少工夫，卓也知道后竟眼泪汪汪地对妈妈说：“对不起，我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能吃了。”功子听了，心中酸楚难耐，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这么知趣的孩子，唯独对这个房间表现出了毫不隐晦的占有欲。为什么一定要这间呢？当时功子也觉得纳闷。卓也就说：“把床放在那个天窗下面，我就算生病躺在床上，也能看到天空、晒到太阳。”结果就照卓也所说，在天窗下放了床，并在对面的墙壁前放置书桌和书架。衣柜之类就省去了，可即便如此，也腾不出多少空间。卓也是个书虫，房间里的书总在不断增加，搬家时买的书架没过多久就已经放不下了。功子为他买了个新的，是那种可以随时增添构件、扩大容量的新式书架。
而如今，占满整面墙壁、直达屋顶的新书架也已经摆满了书，每本书相互紧挨，没有丝毫空隙。书籍开本各异，内容五花八门，不过卓也似乎有一套独特的分类方法，让整个书架不至于杂乱无章，而是像图书馆那般井然有序。
家具的中间有一块小小的四方形空地，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毛绒小方毯，功子就坐在上面。卓也生前经常坐在这里，将身体靠在床上看书。靠窗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台卓也专用的二十英寸电视机，连接着录像机和LD播放机，高性能的小型音响器材也一应俱全。然而最近一年来，卓也好像不怎么看电视、听音乐，只是一个劲儿地看书。
卓也学习用功，成绩很好。他好像没有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显得游刃有余，让人觉得他只要全力以赴，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但现在还没到时候，慢慢来就行。对此功子十分理解——这孩子正在自我调整呢。
他就是如此聪明的孩子。
或许正是太聪明，活在这个世上会很煎熬吧。
为什么不把心里的难受说出来？为什么不对妈妈倾诉？也许，盘踞在他心头的念想难以言喻，一个十四岁少年根本无法表达吗？
难道正因如此，这孩子才一直在写东西吗？
从小学起，卓也就开始写日记了。升入初中，甚至不上学之后，他也应该一直在写。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他的日记本。是这孩子自己销毁了，还是早就放弃了用日记来记录内心想法的习惯？
取而代之的，则是……
这时，敲门声响起。
功子吃了一惊，跪立起了身体。是卓也回来了。
「妈妈，你在里面干什么？说好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的。」
他又生气了。
“妈妈，”房门打开后，宏之的脸探了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原来在这儿啊。”
宏之站在房间与走廊的分界处，穿着白袜的脚尖搁在门槛边缘。“怎么了？”
“没什么。”宏之的神情显得有些担心，“倒是妈妈你不要紧吧？”
“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含糊地回答一句后，宏之便像逃避什么似的将目光移开。他将脸转向窗户，冬日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薄纱窗帘照射进来。“我只是……想看看卓也的房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他要回大宫的爷爷奶奶家。
“好长时间没跟他说过话了，所以……不可以进来吗？”他小声问道。
他没有用普通的问句或陈述句，而是用了表达不确定的反问句。功子莫名地有些恼火。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就像在战战兢兢地排除哑弹似的。
陡然升起的无名火，又立马如泡沫爆裂般消失无踪。除了悲伤，如今的功子心中装不下别的感情。这种悲伤并非那种灼烧五脏六腑的悲痛，而是近乎倦怠的沉重悲哀。这份悲哀能将其他的感情全部吞没、同化，直至令其消失殆尽。
功子什么也没说，在地毯上挪出空位，示意宏之进屋。宏之并没有马上跨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口扫视屋内。
功子开口了：“进来呀，看看卓也生活过的小天地吧。”
宏之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功子的脸，像是要从母亲的脸上读出些什么。然后他缓慢而小心地走了进来，好像一旦步伐太冒失，就会被地板咬一口似的。
古怪的孩子。这可是弟弟的房间，有什么好怕的？还是做哥哥的呢。功子浑浑噩噩地想道。
她仿浸在了悲伤和疲惫的海洋里，海水已然没到了脖子，无论做什么，都得拨开如油脂般厚重的层层波浪。真想一动不动地待着，直至沉没海底。可每当脑袋刚沉到海面下，就会有人呼唤她，走到她身边，她便不得不重新浮出海面。为什么老是来找我麻烦呢？
“书真多。”宏之说着便走近书架，用手指触摸一排排书脊，“这些书他全都看过吗？有些看上去相当高深嘛。”
功子低着头，用手指抚摸着地毯的绒毛。当宏之要从书架上抽出某本书时，她马上尖声叫道：“别碰！让它们保持原状。”
宏之像烫着了似的，赶紧缩回手。他俯视着功子，又小心翼翼地离开书架，也离开母亲几步，走到窗边。
两人都沉默不语。功子能够听到宏之的呼吸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健康男孩的呼吸，似乎还夹杂着心跳声。
“换一下空气吧。”宏之突兀地用有几分不自然的轻松语调说，随即拨开月牙锁，拉开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着的吧。”
白色的薄纱窗帘“呼”的一下鼓了起来，一月的寒冷空气涌进房间。解除了阻挡，阳光直接照在地毯上，留下方形的光斑。
“没有的事。我每天都打扫的。”功子用毫无抑扬的语调说道。
“哦，对不起。不过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宏之背朝功子，两手撑在窗框上。
你到外面去不就好了？让妈妈一个人待在这里。让妈妈跟卓也两个人待在这里。好不好？
功子这才发现，宏之肩膀的轮廓以及歪着脖子的模样，都和丈夫一模一样。从背后看，他简直就是丈夫的翻版。
这孩子跟我一点也不像，长得像我的是卓也。
“卓也是怎么想的呢？”背对着妈妈，宏之嘟囔道，“他为什么要死？我实在弄不明白。对他的死，我到现在都没有真实感。”
这孩子在说些什么？是在问我吗？是在质问我关于卓也自杀的原因，身为母亲的我掌握了什么线索？
所有人都在问功子同样的问题，包括学校的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亲戚。有没有预兆？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有没有反常行为？他有没有说过“我想去死”之类的话？
他们就是用这样的质问来责备功子的。
什么也不问的只有丈夫。他觉得自己与功子一样存在疏忽大意，是功子的“同谋”。
那个圣诞夜，卓也悄悄溜出家门，我们竟都没有发觉。十一点半左右，我还来到这个房间前跟卓也打过招呼，说了声“晚安”，却没有得到回音。我以为他已经入睡，就不去惊动他了。我没有敲门，也没有打开门瞧一瞧。
只要我当时这样做了，就肯定能发现卓也不在房间里。
卓也的遗体在发现时已经冻僵，经过检查，警察通报了他们推断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半夜零点到两点之间。为此还查过卓也胃里残留的食物。功子对警方提出要求，既然检查得如此仔细，希望能给出更详尽的结论。半夜零点到两点？这种不着边际的推断怎能叫人满意？
希望你们能搞清楚，那孩子的脚离开学校屋顶的时间是几点几分几秒？那孩子从屋顶坠入雪夜之地，到底花了几秒？告诉我那孩子断气的准确时刻。
于是丈夫说，这样的事实已经毫无意义了，因为你我当时都不在现场。
卓也从三中的屋顶坠落之时，他的身体在空中飘浮之时，大雪覆盖他的遗骸之时——
我们夫妻都在干什么呢？
在睡觉。在甜蜜的梦乡遨游。
一心以为，早晨起床，一定能再次看到卓也的脸。
宏之无声无息地关上窗。他靠在窗户上，额头几乎抵到玻璃：“昨晚，我跟爸爸深谈了一次。”
在功子的耳朵里，这些话语仅仅是些声音的碎片。就像蜜蜂在嗡嗡叫。
“爸爸说，他有过某种预感。”
沉重地喘了口气后，宏之转过头来。功子仍低垂着脑袋，因此只能看到长子的脚尖。
“卓也是去年十一月份开始不上学的吧？爸爸说，他从那时起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卓也……好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空壳。跟他说话，他也是心不在焉的。妈，你在听吗？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
功子继续抚摸着地毯。
“爸爸有个表兄，年轻时就自杀了。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功子也不知道这件事。不，应该听说过，就在卓也不愿去上学那会儿，丈夫不是愁眉苦脸地回忆过这段往事吗？
“当时爸爸在读高中，那位表兄则是大二学生。据说他将车停在家附近的公园，用管子把尾气引入车内自杀。就在他自杀前两二天，爸爸为了借参考书去找过他。起初根本没想到他会自杀，只感觉他的样子不太对劲，就像只剩下一具空壳似的。后来听说表兄自杀了，爸爸吓了一跳，也明白了之前那种预感的意义。”
丈夫没说过卓也的样子有点像那时的表兄吧？
“爸爸的表兄似乎患上了五月病（注：日本的公司和学校会在四月份招收新人和新生。有些新人和新生进入新环境后不能适应，就会在五月黄金周过后出现厌世的心理、生理疾病，这种现象被称作“五月病”。）。他复读两年，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终于考入理想的大学，却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学业，因而苦恼不已。由于没有遗书，这一切只是猜测而已。”
卓也也没有留下遗书。
“所以看到卓也不对劲的时候，爸爸非常害怕。说是跟妈妈你商量过，让你看好卓也。”
商量过吗？什么时候？他跟我讲过这样的话吗？想不起来了。
就算不提醒我，我也一直看着卓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
“爸爸还说，他想过给我打电话。”
宏之离开窗户，来到功子身边蹲了下来。他踩到了卓也的地毯。那是卓也喜欢的，总是坐在上面看书的毛绒地毯。功子紧盯着宏之的脚尖，仍在不停抚摸着地毯。
“就算通知我，也不见得有用，爸爸是想让全家聚在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吧。他甚至还想辞掉工作。可是……”宏之长叹一口气，在地毯上坐下。
功子悄然抬起头，见宏之双手抱膝，蜷缩身子，脸色青黑。“爸爸还说，他后来发现卓也的异状渐渐淡化，十二月中旬时几乎恢复了原状，和拒绝上学之前差不多了。所以他放心了，既没有辞去工作，也没有给我打电话。”宏之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几乎听不到，“可就在这时，那家伙突然死了。”
突然死了。传到功子耳朵里的，只有一些不带任何含义的声音碎片。功子继续抚摸着毛绒地毯。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谁都搞不明白。卓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也无从知晓。”
宏之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不过妈妈，你得振作起来啊。”宏之换了一种生硬的语调，继续说，“我跟爸爸也说过，卓也死去的原因，你们不可能不去想，就连我也会想。如果那样做就好了，或许就能阻止他了。但爸爸妈妈这样责备自己，不但伤了身体，卓也也不会因此而高兴。他在很多方面确实让人难以理解，爸爸妈妈对他的疼爱却是切切实实的。”
功子抚摸地毯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从正面注视着宏之。这孩子真的很像丈夫，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你不必这么担心。”听到这句话，宏之也注视起母亲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担心、忧虑外加一点点胆怯，自进屋后一直没有变过。但是现在，宏之心底的某一东西似乎受伤了。他说的话对功子而言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碎片，但他内心的一角破损时发出的声音，功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必担心？我吗？”宏之嘴角抽搐着反问道，“为什么我不必担心？”
“跟你……”
功子眼神淡散。她的内心也一样涣散。脑海里浮现出卓也的脸。为什么宏之会坐在这里？我又在这里做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功子说道。
宏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功子感觉到了。
这样说好吗？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吗？难道没有更合适的说法了吗？啊……在悲痛的波浪冲刷下，还要不停地游下去，真受不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宏之吐出了这么一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爸爸他，”宏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说他曾想过辞掉工作，用辞职补偿金买一辆旅行车，和卓也两个人游遍全日本。”功子没听说过这样的计划。为什么把我搁在外面？
“那家伙其实非常幸福。妈妈，你不觉得吗？”
宏之握紧拳头，站了起来。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坍塌了。那东西因干燥而龟裂，却勉强维持着外形，如今终于超过极限，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为了他，爸爸甚至愿意改变自己的人生。难道这样还不算幸福吗？”宏之叉开两腿站在母亲身边，扯着嗓子喊道。功子终于注意到，他那颤抖的声音混合着眼泪。
“而妈妈你，只是一个劲儿地想，为什么死的是卓也？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为什么不是宏之？只要死的是宏之，就没关系了，对不对？被我说中了吧？”
功子仰视着长子的脸。分开住的这段时间，他长高了不少。不使劲抬头，都无法和他对视。
“宏之……”她想说点什么，却说不下去。
“算了。这种话，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真傻。”
宏之一脚踏在地毯上，经过功子身边，走出了房间。功子涣散的精神试图追上自己的长子。她伸出手来，想要接住宏之体内正在崩塌的东西。
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空壳。
所谓的空壳其实是我，化为齑粉的是我的心。我无法接住宏之，因为我的躯体并不存在，盛放心灵的容器已经打碎了。
功子呆呆地目送着另一个儿子，看着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逃走似的跑了出去。
不知何时，我的船，已经离这孩子的岸边那么远了。
宏之出去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不发出一丝声响，就好像在为这个房间内的空气贴上封条似的。
房门外顿时寂静无声。随后，很响的脚步声一路奔至楼下。功子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我是孤独一人吗？不是和卓也两个人？
功子又开始抚摸起绒毛地毯来。
・
森内惠美子的脚步十分沉重。
目的地是柏木家，就是拐过街角的第三家。知道不去不行，她的心却在不断退缩。
过完新年，我去您府上为卓也上香。对于她的提议，卓也的父母没有异议。作为班主任，这也算一点必要的心意。
葬礼结束了。“柏木卓也的死”作为一起事件也已经了结。但惠美子认为，表达心意的仪式还没有结束。卓也的父母也同意这个想法，便接受了她的来访。
悲伤的表面化。表示哀悼的行为。
死得太不幸了。他太年轻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死亡之路。完完全全是一个悲剧。
我没能阻止他。虽然作过努力，却未能取得应有的效果，这令我懊恼不已。惠美子觉得，自己作为班主任的这份心情，柏木夫妇应该能理解。
出殡那会儿，柏木的父亲还握着惠美子的手这样说过：“老师，让您费心了。您作了那么多努力，最后的结局还是如此令人遗憾。”在火葬场等待取骨灰时，他又重复了同样的话，甚至还说：“为了卓也，让您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教师伤心痛苦，真是不值得。您已经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了，请不要过多地责备自己。”
真是令人欣喜，令人感激。因此惠美子回应道：“我不会忘记柏木。在我今后的教师生涯中，他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柏木的亲戚好像不多，火葬场的休息室里只有三十来个人。惠美子混在三中师生中间，自始至终垂头端坐，不怎么说话。她觉得在这种场合，这才是应有的正确姿态。她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津崎校长好像跟柏木夫妇谈了很久。
公寓房温馨的砖红色外墙进入视野。今天十分寒冷，天气倒是不错。每家每户的窗前都晾晒着衣物，真是个悠闲宁静的新年。只要履行完眼下的义务，我也能回归悠闲宁静的生活吧。惠美子自我激励着，向前迈动脚步。
即使不想去，也没有办法。
明知会郁闷难耐，可还是该去一次。
没关系。对方是善解人意的柏木夫妇。只需稍稍聊上几句柏木的往事，与他们共度一小段悲痛的时光便结束了。
可是我的脑海里并没有柏木的往事。
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这是惠美子一直缄口不言的真心话。我不喜欢那孩子。老师也是人，就不能有好恶之分吗？
来到柏木家所在的公寓前，自动门突然打开，一个青年男子从里头冲了出来。他低着头，猛地冲下台阶。眼看就要撞上了，惠美子一闪身，躲开了。
“哎，哎！”她招呼道。她觉得那人的长相很眼熟。“是柏木同学吗？”
青年猛然止步，回头看着惠美子。没错，是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记得他是个高中生。
“我是……”惠美子将掌心按在胸前，微微低下头，“我是卓也的班主任，叫森内。葬礼上我们见过面。”
柏木宏之眯起眼睛打量着惠美子。真奇怪，两人站的位置处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并没有直射的阳光。
“我是来为卓也上香的。”惠美子嘴边浮现出微笑，“我可以进去吗？父母在家吗？”
宏之朝门口瞥了一眼，没有将视线转向惠美子，简短地说：“爸爸不在。他今天就开始上班了。”
“哦，是啊。新的一年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妈妈倒是在家……”宏之吞吞吐吐地说。惠美子凭直觉就猜出了他没说出的后半句：她正在哭。
惠美子以沉默等待的方式，催促宏之继续说下去。
宏之低着头，动了动身子，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正把自己关在卓也的房间里呢。”
惠美子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沉闷而又令人丧气。
估计这孩子还跟母亲吵了一架，所以说话才这么冲吧？他们在家中经过了一段怎样的交锋呢？
这个兄长在家里一直吃不开。
森内老师是去年春天来家访时，才知道柏木卓也有个哥哥的。和一年级的班主任交接时，也没有任何记录提到过这个哥哥。
惠美子会注意到哥哥的存在，纯粹出于偶然。那次家访时，她正和卓也的母亲聊得起劲，电话铃突然响了。卓也的母亲跑去接电话，似乎急切地想要结束通话，像是因卓也的班主任在场而有所顾忌。尽管如此，从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得出，电话那头是一位亲近的家人。当时，坐在桌子对面的卓也说：“这电话肯定是哥哥打来的。
惠美子想：外出的孩子打电话回家，没什么奇怪的。她还问卓也：“卓也还有一个哥哥啊。比你大几岁？”
“大几岁呢？忘了。”卓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因为一直不住在一起。”
按常理推测，应该是寄宿在外面了吧。
“这么说，哥哥是大学生？”
“不是的。是高中生。”卓也答道，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惠子，似乎挺来劲，“他跟家里人合不来，离家出走了。我们家就是这样的。”
他在等待老师的反应，像是在说：喏，瞧你的了。这分明是一种挑衅。对这样的家庭你怎么看？我可是问题家庭的孩子。
惠美子笑着回答：“我也有过这样的朋友，上高中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闹了脾气就出走了，在我家住了半年，还跟我睡在一个房间里。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你哥哥也住到朋友家去了吗？”
卓也的目光从惠美子脸上移开，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住在爷爷奶奶家。”
这时，那边的电话打完了。功子说了声“对不起”，匆匆回到座位上。惠美子则笑脸盈盈地继续她的家访。
朋友离家出走的故事是她编的。高中时代，确实有位好朋友为了“晚上最晚几点回家”之类的小事跟父亲吵架，跑到她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父亲上门来接，她就回去了，没在美惠子家住半年。这也不是无中生有，顶多算小题大做。
惠美子还为自己的临机应变自鸣得意了一番。可后来，她想起柏木卓也当时的目光和笑容，就感到脊背发凉。那孩子听得出那个故事是临时编造的吧？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惠美子自此对卓也有了这样的印象。柏木宏之长得和弟弟一点也不像。葬礼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学生们却说：“虽然不知道卓也有个哥哥，可两个人还真像啊。”这是他们想当然了吧。在惠美子眼里，兄弟俩根本是两种类型的人。体格不同，五官也长得不一样。
用鱼类来打比方，就像是同一种鱼栖息在不同水域的结果。
惠美子上大学时参加过竞技钓鱼社团。尽管钓鱼技术不见长进，专用术语倒学了不少。听到淑女嘴里蹦出一堆钓鱼术语，人们都会赞叹不已。这就叫个性。
“您是森内老师吧？”
听宏之这么一问，惠美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是卓也一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吗？”
“不，我是二年级开始当他的班主任的。城东三中每年都要重新编班，班主任也会更换。常有人批评这个制度，说尽是在瞎忙乎。”
“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学生？”这问题尽管十分突兀，却传达出他内心的憋闷。他眼眶红红的，才刚哭过吧？这孩子肯定为了弟弟的事，跟母亲吵过一架。
惠美子能够想象到的各种场景，在她脑海里此起彼伏地闪现。柏木家本就是个问题家庭。仅就兄弟二人天各一方的状态而言，已经很不正常了。
“他是个老实的孩子。”
宏之似乎对惠美子的答案非常失望。他不想听这种场面话，我很明白。但就我所处的位置，也只能说这些。难道你不该更了解他吗？在心底吐露真意后，惠美子变得更有耐心了。
“为了弟弟的事，你一定很难过吧？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知道你们两个并没有住在一起。”
宏之的双肩垂了下来，这一反应比起失望，更像是疲惫造成的。“你一定很难过吧”也是句场面话，对宏之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
因为森内确实很同情他。
“我想，现在还是不去打扰你母亲为好。”
宏之又像受到阳光刺激似的眯缝起了眼睛。这孩子大概是从很暗的地方跑出来的，外面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有点晃眼。
“不太清楚。或许是这样。您特意来跑一趟，可妈妈现在……”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过会儿我打电话给她吧。”
我来过了，在您家门口遇到卓也的哥哥。他说您很累，我就没进屋去打扰您。只要事后这样解释，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该做的已经做到位，也不必和柏木功子一起度过尴尬难熬的时间，可谓一举两得。
“森内老师……”惠美子心里转什么念头，宏之自然不会知道。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心事。“您能告诉我一点弟弟的事吗？”
“告诉你什么呢？”
“他在学校的情况啊。他从十一月开始就不去上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爸妈从没和我提过具体的情况，估计连他们都不了解。”
他用上了不太正式的称呼，却将话题引向深入。这孩子为了解心中的疑惑，正在拼命寻找谈话的对象。
对于这样的孩子，怎么忍心冷冰冰地拒绝呢。身为教育工作者，和他交换一下见解也是应该的。再说，自己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嗯，好。”惠美子爽快地答道，“老实说，我也想听你谈谈卓也……虽然这么说早就无济于事了。如果能够多了解他一点，或许就能防患于未然。”
惠美子提出去某个地方坐下慢慢谈，宏之立刻点了点头。这模样，比他的弟弟更像个孩子。可正因为这份不成熟，才讨人喜欢。
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宏之沉默了一路，和之前判若两人。当惠美子帮忙点完单后，他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自小与弟弟的关系；自己离开父母，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原委；接到卓也死讯时的震惊；去年暑假最后一次与弟弟见面时的交流等等。宏之说个没玩，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在此之前，也从未有任何人愿意听他诉说。
惠美子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便更觉得宏之既可怜又可爱了。
我是一名教师，是教育工作者。这样的孩子，不正需要我的教育和呵护吗？
柏木宏之和他的弟弟不是同类人，倒是可以跟惠美子归于一类。他们的共同点在于：极其普通。具有普通的感情，能以普通的方式生活下去的人。
而这才是正常的。
在听宏之叙述的过程中，惠美子心中有一幅柏木卓也的画像在逐渐成形——说“确信”或许更合适。因为这幅画像早已成形，只是她一直小心躲避，不去正视罢了。她无法直面自己对卓也的感情和看法。为什么？因为我是老师，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现在终于可以面对了。可以用一颗自然的心直面柏木卓也了。在拒绝上学之前，柏木卓也本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学生，本分又老实，刚才宏之的描述并无虚言。
但不知为何，他也是个令美惠子头痛不已的学生。
这孩子不喜欢我。惠美子当上他的班主任后，马上有了这样的感觉，同时还觉得：这孩子瞧不起我。
「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老师模样，你懂什么？」
柏木卓也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眼神和表情，以及他在学校的所作所为，确实地向惠美子发出了这样的信息。
他与大出俊次一伙发生暴力冲突并开始旷课后，惠美子心中一片苍白。对于刚开始教师生涯的自己，这起事件是个严峻的考验。第一次当上班主任，班里就出现不来上学的学生，这实在令人尴尬。
同时，惠美子还十分恼火。柏木卓也不仅瞧不起自己，还要拖累自己。她认为，这无论对于森内惠美子这个人，还是对于一个选择教师作为职业的年轻女性，都是一种挑衅。
但惠美子不会随意表现出她的不满。因为她认为，自己若显得焦虑、困惑或者无所适从，就会正中柏木卓也的下怀。
惠美子关心的仅仅是正确的应对、正确的举措。
因此她与津崎校长、高木主任一起，不厌其烦地对柏木家进行家访，频繁地与卓也沟通，耐心地做思想工作，并总是显露出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姿态。
但柏木卓也一直对这样的惠美子嗤之以鼻。惠美子能够听到卓也的心声：你懂什么呀？她也会在心里回敬他：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选择教师这条人生道路的惠美子，当然是心怀抱负的。这一选择寄托着她的理想，她也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如果卓也只是像周围人担心的那样，因为学习困难、人际关系或是受到欺凌而苦恼，那么她就会尝试各种方法，去靠近那颗受伤的心，给他安慰和鼓励，帮助他度过难关。这才是惠美子向往的教师工作。
柏木卓也的情况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柏木卓也是个反叛者。现在的他身处学校，就会去反叛教育体制；如果他顺利长大成人，也许会对社会制度咬牙切齿。
这种反叛极度荒唐又毫无意义。这对卓也自己无益，还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但卓也本人却能从这些麻烦中找到某种意义，所以让人难以对付。
惠美子看得很透。
只要是一个具备常识的普通人，其实都能看得透。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也都心知肚明，可谁都不说出来。这两位老练的前辈也跟惠美子一样，只是以年长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姿态，耐心地与柏木卓也保持接触。
自杀是柏木卓也的杀手锏。他的反叛行为屡屡碰壁，让他想到了这种非常手段。
由于他的这一行为，我们——卓也反叛的所有对象一一确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己班上的学生自杀，给惠美子的教师生涯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一点永远存留白璧之上的微瑕。
柏木卓也死后第二天的临时家长会，惠美子并没有出席。她一想到自己赴会后受众多家长斥责、诘问的窘相，就怎么也无法忍受。
她也知道一旦缺席，便会被指责逃避现实，没尽到班主任的责任。然而两相比较，她仍觉得不出席为好。这原本就不公平，不是吗？我惠美子并未做错任何事，为何要因柏木卓也之死备受指责呢？
我受了太大的刺激，无法保持平静。那天，惠美子声泪俱下地向校长哭诉后，将自己关在了家里。
这一次等于是惠美子认输了。后来听说，那天的家长会上，津崎校长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高木主任也受到了伤害。
不过卓也的杀手锏只能用一次。人死了不能复活，活着的人却能够治好创伤，掩盖污点。只要度过这一危机，这一切将成为自己宝贵的经验教训和精神食粮。
值得庆幸的是，卓也的父母并没有责怪学校。他们也没有全面地了解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将这笔账转到学校和不良团伙的头上。
他们都是善良纯朴的人。可善良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正因他们如此善良，柏木卓也才会在进入学校这一“体制”前，就在名为家庭的“体制”内为所欲为。
而最大的牺牲者，就是眼前这位垂着脑袋、异常投入地诉说着的哥哥。仔细想来，兄弟姐妹间的亲情关系，其实也是一种体制，是包含在家庭体制内的独立小社会，卓也一直在其中肆意胡闹。而既继承了双亲善良之心，又是个普通人的哥哥宏之，根本无法与卓也的破坏力抗衡，因而备受打击与煎熬。
他唯一聪明的地方在于，察觉到自己的弱势后，他主动逃走了。
说不定正是哥哥的退出使卓也感到十分懊恼，才决定用上极端手段。卓也原本想把哥哥当作牺牲品，将他的人生彻底摧毁，在进入社会这一更大的“体制”前，进一步锤炼自己的破坏力。谁知，他竟然逃走了。
我要用自杀给哥哥最后一击。将我的死归咎于哥哥，就能为他打上终生不会消失的烙印。
听柏木功子说，卓也会写日记，却一页都没有留下。在惠美子看来，这也是卓也的恶毒心计的一部分。如果这些记录得以保留，那么被怀疑负有责任的人们就能借此找到抗辩的托辞。倘若仅留有种种引人猜测的疑点，而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证物，人们便只能没头没脑地胡乱猜想，陷入极度烦恼的无尽深渊。
眼前的宏之，不就提出过“想了解卓也”的请求吗？他在敞开心扉、吐露苦衷的同时，仍会深陷于痛苦的自责之中。
惠美子决定耐心倾听，让宏之倒光肚子里所有的苦水，再来好好安慰他：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没有任何罪过，你弟弟身上发生的一切确实很不幸、很悲惨，但都不是因你而造成的。
在关注宏之的同时，惠美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义愤填膺。
学生时代的森内惠美子一直是个优等生，对学校这个小社会具有非凡的适应力。这种适应力绝非与生俱来，优等生的形象也不是在无所用心的状态下自然形成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动过不少脑筋，青春期的烦恼也要比别人多得多。对惠美子而言，青春期仿佛还在昨天，每个细节都是如此鲜明，并不是什么蒙着甜美薄雾的美好回忆。
学校就是社会，只有积极融入、主动适应的人才能生存，对那些放弃努力的孩子，绝没有包容的义务。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可很多学生和家长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惠美子和她的父母早早地认清了这一本质，这令她颇以为傲。
惠美子认为，在这一方面，柏木卓也与大出俊次的不良团伙在本质上是同类。他们在给社会增添负担的同时，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张扬个性、追求自由。
对这种人哪里还有教育的必要？为什么不干脆放弃他们？
如今的教育最缺失的，不就是这种基于现实的认知吗？
所以惠美子选择了教育事业，作为自己献身追求的人生道路。
既然学校是社会，就一定有不合理之处，既会有功能不全的地方，也会有运转不灵的时候。然而，如果教育工作者因此放弃改变现状的努力，这个国家也就完了。
教育工作是美好的，因为可以得到美好的结果，但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美好。
即使是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以他们的本意而言，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经过漫长年月的压抑，他们早就无法区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本意了。
几乎所有的教师都是这样。
当然，惠美子是个按常理思考的人，不会直截了当地挑明这一切。阐明事实便意味着“过激”，不如缄口不言。这就是所谓的“正确”，一种完全浸染整个社会的虚伪顽疾。
行啊，我懂。那就好好制定战略，迎接挑战吧？
惠美子是勇往直前的。她的心中充满了正义感，充满了理想。优等生就该是这样。
如果她毫不隐晦地向津崎校长和高木主任倾诉本意，也许会受到强烈的反驳吧。
我的意志得不到认同。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倾诉的必要了。你是正确的，可正确不能代表一切——这样的意见传不进惠美子的耳朵。在她看来，正是这种虚伪扭曲了学校的本质。
眼下，惠美子正以慈母般的眼神注视着柏木宏之。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可以用温暖的话语安抚他的时刻。惠美子想对他说：你的痛苦结束了，你已经自由了，你不必自责，那不是你的责任。
柏木卓也之死还未了结。如果按惠美子的认知，将他的死视作一种挑战，那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惠美子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15
一月六日，从午后开始又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雪。天空阴沉沉的，但远处仍微微发亮，看来不会像圣诞夜那样下大雪。打伞的行人很少。轻飘漫舞的雪花装点着行人的头发，落在孩子们的掌心，在人间感受片刻的温暖后，便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东第三中学西侧相隔四个街区的儿童公园门口，一位少女正仰望着空中飘扬的细雪。她身穿棕色连帽粗呢大衣，领口处露出白色的高领毛衣。及肩的头发扎成两股，或许是发质太硬的缘故，垂在脑后的发辫仿佛木雕的少女人偶，俏皮地从耳朵背后翘了出来。
天气十分寒冷。少女跺着她那双穿着运动鞋的脚，用藏在口袋里的双手隔着大衣摩擦自己的身体。
雪片停在少女暗红色的鼻尖上。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已经过了五分钟。公园里空无一人。原本还担心下雪天里来公园玩的孩子会比平时多，现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可这样磨磨蹭蹭的，还是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被人看见了可就不妙了。
当然是不被人看到的好。
可是，要想绝对不被人发现，也不太可能。
只要在投进邮筒时不被人发现就可以了。
公园附近有个公交车站，是石川三丁目的巴士站台，开往东京电车站八重洲出入口的都营巴士会停靠于此。
从这儿一直坐到终点站，将信投入东京站附近的邮局。连邮票都贴好了。明明是很简单的任务，可为何事到临头，又不准时前来了呢？就因为这样，才会被人骂作“拖拉鬼”和“糊涂蛋”。
心里的话语，在体内激起回声：拖拉鬼，糊涂蛋。
还有一句：丑八怪。
这些词句一直都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发出嗡嗡的回声。
少女的视线落在脚背。北风呼啸着将雪花刮到脸上。她伸手提起背后的大衣兜帽，严严实实地套在头上。
她讨厌冬天。室外的低温下，满脸疙疙瘩瘩的粉刺会发红，愈发惹眼了。冬天空气干燥，脸上未被粉刺覆盖的皮肤会毛糙起皮，留下点点白斑。妈妈说，这是因为自己把粉刺药膏涂在了没长粉刺的皮肤上。可这些部位今后一定也会长出粉刺来，所以必须涂药。
“树理，对不起，对不起啊。”
听到有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少女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浅井松子正从马路对面一路小跑而来，身上穿着件中年妇女风格的棉大衣。
“巴士开走了吗？”松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拽住了树理的胳膊。树理蜷缩在心底的注意力，被粗暴地拖回现实世界。
“还没。”
“啊，还好，还好。”松子夸张地表达出内心的喜悦，嘴里冒出一大团白气。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棉大衣，抖落身上的雪片。“这种天气，巴士也来得迟吧。”
三宅树理透过漫天飞舞的细雪朝远处张望，一辆布置着新年装饰的汽车从左往右开了过去。今天是年后的第一个星期五，路上车辆很少。回家探亲或外出度假的人们已经回来了，各个公司明天起就要正式上班了。
各学校明天都要举行开学典礼，沉闷无聊的每一天又要开始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这么做，使沉闷无聊的日子有几分转变。“巴士来了。”松子用傻里傻气的欢快声调说道。跟树理不一样，她的眼睛很尖。“是一百六十日元吧。”松子像幼儿园的小孩似的，从钱包里倒出硬币数了数。树理在一旁看着，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跟松子在一起时，她总是这样。对于这个呆头呆脑，总爱不分场合高声傻笑，对无聊的事物兴趣盎然的松子，树理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
尽管如此，树理仍然总是和她在一起。
巴士很空，只有正中间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两三个大人。树理上车后直奔最后一排座位，松子紧跟其后，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哈哈，能坐上座位，真不错啊。”
有什么好高兴的？树理看着松子的侧脸。岂止不可思议，简直无法忍受。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去东京站的？已经把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吧？看她那傻乎乎的高兴劲儿，像是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电影似的。
“树理，你带来了吧？”仿佛听到了树理的心声——虽说对这个迟钝的朋友而言，这几乎不可能——松子压低声音问道。树理又感到不耐烦了。怎么可能不带来呢？
“带着呢。”
“放哪儿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现在不能拿出来。”树理板起脸，对她怒目而视。松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说了声“哦，倒也是”，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傻瓜吧？不，我早知道她是傻瓜。约她一起来的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早知如此，应该一个人来。树理后悔了。真不该屈服于恐惧，将一切都告诉松子。
树理转动眼珠，悄悄打量着身边的松子。只见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鼓胀的棉大衣让她看上去很胖。不过，她的皮肤很好，脸上不要说粉刺，连个雀斑都没有。头发略带棕色，并且相当柔顺，即使只剪了个简单的短发，仅看发型还是相当漂亮的。
树理十分羡慕，甚至连做梦都想要这样的头发。
作为一种终极选择，她还真的考虑过。有好几次晚上失眠，她躺在床上认真地思考这件事，越想越睡不着。如果，这一脸烦人的青春痘能够治愈，这一头硬邦邦的黑发能变成柔软的棕发，作为交换条件，你愿意成为满身肥肉的胖丫头吗？
也就是说，和松子调换一下也无所谓吗？由于太胖，没法穿适合青少年的服装，只能在面向主妇的服装店购物，有时还要穿妈妈穿过的衣服。
总是一副俗不可耐的中年妇女装扮的松子；上体育课时，隔着运动服也能明显看出分成三段的小肚子的松子；跑起步来腿上的肉直晃荡的松子；即使校服是定做的，隆起的赘肉也会将百褶裙的褶皱全部撑开的松子；下巴的赘肉肥满圆润，看起来像是没有脖子的松子。
如果脸上难看的粉刺全部消失，如果发质变得柔顺，从此摆脱去高级理发店都没法理出漂亮发型，让理发师背过脸偷笑的尴尬，就算让我变成松子这副模样也无所谓。只要减肥不就行了？松子那么胖，是因为她不肯花心思减肥。把肥胖归咎于体质，完全是在找借口。
“树理，”松子注视着树理的脸，“你的眼圈红红的哦。”
我怎么冒出眼泪了？树理慌忙用手去擦。
“不行啊，树理。你不是戴着隐形眼镜吗？这么擦会弄伤眼睛的。”
松子就爱瞎操心。树理一声不吭地将目光转向车窗外。少说两句，让人家安静一会儿，好不好？可松子并不知道她的想法。松子伸出胖乎乎的手，紧紧握住树理的手。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你做的事情是正当的，什么也不用怕。“
正当的事情。树理让自己的手留在松子汗涔涔的胖手掌里，心中展开思考。对啊，我是为了纠正不正当的状况才这么做的。她在脑海中不停地咀嚼这一想法，然后吞入胃中，消化，再消化。事到如今，绝不能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
和两人一起坐到终点站的，只有一对在日本桥上车的母女。这对拎着许多购物纸袋的母女下车后，树理和松子也下了车。
小雪不知何时停止了。位于东京站八重洲出入口的公交站空无一人，只有强烈的北风在尽情地旋转着，呼啸着。
“看，那儿有个邮筒！”松子指着公交站边的一个角落说道。人行道与公交站的边界处，有个四方形的邮筒，背朝两人伫立着。
可是，这个邮筒离斑马线很近，行人过马路去东京站，都会路过这里。
“找个没人的地方吧。”说完，树理率先迈开脚步。
松子急忙跟了上去：“为什么呀？”
“不想被人看见。”
“这里不就很好吗？”
当树理提出盖上当地邮戳会比较麻烦的时候，松子便建议坐巴士去东京站投递。但从松子现在的言行来看，她是觉得只要邮戳不同就行了？不过她毕竟没那么细心。
“好冷啊。”北风扑面而来，脸颊被吹得通红的松子嘟嚷道。
明明裹着厚厚一层脂肪，居然还会冷？树理想挖苦她几句，最终还是忍住了。
从东京站前往银座，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越靠近银座，灯光越亮，活力越足，整体氛围也越繁华。公交站那儿的商务楼仍然门窗紧闭，这里的百货商场周围倒充满了过节的气氛，生机盎然。
情人爱侣、全家老小。大家满面喜悦，似乎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且，每一个都很漂亮。
像我这样满脸粉刺的，一个也没有。
像松子那样肥胖丑陋的，同样一个也没有。
擦肩而过的人们，都会好奇地回头看看这两个与街景格格不入的初中生。至少，在树理的眼里就是如此。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入他们的视野，树理却仍然能听到他们心中的声音。
有一个差不多和树理同年的女孩在母亲的带领下，从两人眼前横穿而过，母亲的大衣袖子碰到了树理的衣服。她正专心和女儿聊天，并没有发觉，女儿却注意到了，并朝树理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女孩的眼中露出了吃惊的神情，还夹带着另一种感情，但立刻就消失了。树理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中怒不可遏。
吃惊倒也罢了。那种同情和放心的神色又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可饶恕。
那人怎么一脸粉刺？好可怜。幸好我的脸没变成那样。
“树理，我们到底要走到哪里？”松子拉住树理的袖子，“刚才那儿也有个邮筒，已经走过了……”
只管低头走路，没注意到。
“别叫我的名字！”树理短促而尖厉地喝令道。
“啊？”
“要你别叫我的名字！”
松子缩回了手，不明就里地说了声：“哦，对不起。”她终于知道退缩了。
邮筒有的是，马路边、大楼前，到处都有。可每个跟前都有人。
而且越靠近银座的中心地段，行人车辆也就越多。
树理猛然站定身躯，随后转了个身，差点跟身后垂头丧气的松子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回去。”
“回哪里去？”
“公交车站。”
松子问是不是投到刚才那个邮筒，树理给了肯定的答复。本以为松子还会反问原因，可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了上去。也许她知道树理心情很差，正犯愁如何是好呢。
树理真想哭，想号啕大哭。眼眶肯定又红了。
即使只是随便走走，那段痛苦的记忆也会泛上心头。
「哇，大家来看，这张脸怎么这样啊。」
那种下流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真恶心。喂，你没得什么脏病吧？」
那三个人嘲笑谩骂着，紧跟在树理身后。那时树理一个人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大人跟他们擦肩而过，全都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树理抿紧嘴唇，咬紧牙关，低头继续前行。这样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些家伙不能理睬，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这时，她的后背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树理向前栽倒，脸蹭到了柏油路面上。
那三人高声欢呼着，走近倒在地上的树理。其中一人还踢了踢树理的肩膀，刚要爬起身子的树理又跌倒在地，嘴唇也破了。
“装什么酷啊，你这个丑八怪。”
树理扬起脸，朝说话的那个人看去。只见大出俊次兴高采烈，一脸坏笑。
“丑八怪去死吧。”随着一声辱骂，一只书包砸到树理的脑袋上，那是她自己的书包，“病菌！看什么看？恶心不恶心呀？”
大出俊次抬起脚，正要迎面踢向树理的脸。树理立刻向一旁躲开，双手撑住地面。这时，有人揪起她的校服衣领，将她拉了个仰面朝天。不是井口就是桥田。
“不是跟你说别看我嘛！丑八怪！”
大出俊次的鞋底出现在眼前。
树理的脸被他踩在脚底，鼻梁骨咯吱作响。疼痛与恐惧差点让她晕了过去。“哇——”的起哄声无情地从高处砸落……
走在银座的大街上，三宅树理猛地停下身，一下子睁开双眼。她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忆消失了。有血有肉、铭刻在心的痛苦回忆。
只有愤怒才能消除这种回忆。
“树理。”松子又喊了一声，怕再次挨骂，连忙退后一步。
树理又走了起来。没有任何解释。
结果，她们再次来到最早看见的、位于公交站附近的邮筒前。邮筒的投递口贴着黄色的卡片。在互寄贺年卡的日子里，这个熟悉的标记都会出现。右边是一般信件的投递口，左边则是贺年卡的投递口。
“都是寄的快信吧？”看到三封信的信封后，松子问道。树理正是如此准备的，光买邮票就花了她不少零花钱。
“投哪个口才好呢？”
右边的投递口仅限于一般信件。眼下这个时期，快信业务是不是非得到窗口去办理呢？
“右边那个就行。”
树理将三个信封全部塞进了邮筒。
咔嚓。邮筒里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只用了一秒钟。没有重新考虑，也没有犹豫不决。
松子替树理叹了口气：“太好了，树理。”
刹那间，一个愤怒的声音从树理心底冒了出来，好似呼啸的北风，狂暴地摇晃着树理的身体。这个十四岁少女的细瘦身躯陡然充满了愤怒的力量，一触即发。
好什么好？不好！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根本不想到这儿来，不想体会那种感受。我是被迫这么做的。
树理早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了，所以才写了信。原以为这么一来，就能将愤怒全都密封到信封里。可为什么信封已经落到邮筒底部了，愤怒却仍然留在自己的心里呢？
树理开了口，用一种干涩而疲惫至极的声音说：“嗯，我们回去吧。”
・
“参考书找到了吗？”母亲问道。
树理一下子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从晚餐的盘子上抬起头，看着餐桌对面的母亲。一口饭刚刚送进嘴里，母亲只好咬着筷子呆呆地回望树理。
“去过了吧？图书中心。”
对了，白天出门时，妈妈问我去哪儿，我撒了个谎，说是跟松子一起去八重洲图书中心买参考书，因为附近的书店里没有想要的书。
“嗯，去过了，不过没有买。”
“没有要买的书吗？”
“太多了，挑花眼了。”
母亲嚼着嘴里的食物，会意地笑了笑：“你看看。”
“钱要还给妈妈吗？”
“不用了。反正你又会想要的，对吧？”
树理没有一点食欲。
只有母女两人的餐桌很安静。一盏吊灯垂在桌子上方，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油腻的菜肴闪闪发光。树理曾央求母亲不要做油炸和煎炒的菜肴，容易引发粉刺。可无论她怎么劝说，妈妈都不想改变菜单。她给出的理由是，动物性脂肪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言是必需的。树理想吃蔬菜色拉，母亲也会断然拒绝，说煮熟的蔬菜比起生冷的色拉，能让人更有效地摄取纤维、吸收营养。所以端上餐桌的永远都是油炒和煎炸的食物。要把菜做熟，蒸和煮也是不错的手法，可母亲嫌麻烦，不肯做。说到底，她只会做她自己想吃又不费手脚的菜色。
美容书上都写着，要想改变肌肤状态，最好首先改变饮食习惯。“这是医生写的正规的美容书。”树理想以此来说服母亲，可母亲立马驳回，说到改变饮食习惯，不如先把零食戒了。简直是偷换概念。
树理提出要去看皮肤科的专家医生，母亲又会说，青春期的粉刺不是病，只要保持脸部清洁，不化妆，让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自然会好。青春痘嘛，谁没长过一两颗呢？
“也有人一颗都不长的。严重成这样的，全年级只有我一个。”
“那是因为你自己去买那些不明不白的药往脸上乱抹。只要不乱涂药弄巧成拙，自然会好的。”
讨论的结果总是这样的：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兄弟姐妹没一个长过这么严重的粉刺，说明这并非家中遗传的体质造成的。只要树理不大惊小怪，很快就会好的，神经过敏反而会影响皮肤。
说到最后，母亲都会做出这样的单方面判决。
“总之这都是焦虑造成的，不是吗？只要放轻松一点，一切都会好转的。”
树理也想放轻松一点。但是，心情要轻松，首先得皮肤光洁，让自己充满自信才是。自己也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地面对周围的人。母亲的话完全是本末倒置。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树理慢吞吞地拨动筷子，从炒菜中剔除五花肉，同时问道：“爸爸今天去哪儿了？”
“横滨。说他的新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会晚回来吗？”
“估计会吧。”母亲一边吃东西一边瞄了眼时钟，“叫我们不要替他留晚饭。要跟大伙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坐坐。”
树理的父亲是个所谓的“星期天画家”，因为他是个上班族，画画并非他的本业。他本人倒一直以“画家”自居，虽不以此为生，却自认其创作态度与专业艺术家并无二致，绝非那些凭兴趣画几笔的星期天画家可比。
有一次，树理被父亲自以为是的艺术论激怒了，便予以反驳：“可爸爸加入的那个‘二光会’，不就是一群凭兴趣画两笔的人吗？来我们家玩的那些人，谁都不认为自己是专业画家。不管你的创作态度如何，只要没人肯掏钱买你的画，用你的画装点客厅，就不能自称专业画家。不是吗？”
谁知父亲勃然大怒，连脸色都变了：“你一个小孩子，胡说些什么？那些名画家，不都是在世时自己的画卖不出去，过着贫苦的生活吗？你知道梵高吧？他生前就没人肯买他的画，可你能说梵高不是艺术家吗？”
真是歪理十八条，树理心中暗忖。跟妈妈一样，就知道偷换概念。我说的是爸爸你呀，为什么要拉梵高来撑腰呢？
对于树理喜欢的现代艺术，父亲也一直看不顺眼，说如今的美术界让那些连素描都不会画的家伙跑去墙上涂鸦，乱画一通就能赚大钱，完全是穷途末路了。这会让真正的艺术家窒息而死的。
现代艺术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即使在评价很高的作品里，也会有连树理这样的初中生都看得出是在糊弄人的作品。但树理很清楚，就算真有因此窒息而死的真正的艺术家，自己的父亲也绝对不在这个行列里。
父亲从青年时代就开始画画了。他曾考过一次东京艺术大学，不过并未考上，而是进入一所普通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就职于大型家电企业，工作至今。
由于年收入算得上丰厚，父亲每年都要带家人出国旅行一次。这对母亲和树理仅仅是观光游览，可对父亲而言，就是为了绘画，为了创作的旅行。无论去哪里，他都会随身携带画具。在机场的柜台处寄存行李时，他都会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主动说明行李箱里存放着贵重的画具。如果柜台前的服务人员听后说出“您是一位画家呀”之类的话，他便会挺直腰板滔滔不绝，说自己的作品入选过某某画展，这次旅行准备描绘哪里的景色等等，好像并不知道对方只是出于工作需要随便附和他罢了。
不光是外出旅行，就连在外用餐或购物时，父亲也会逮住机会向人炫耀。每到这时，树理都会羞恼不已，尽可能和父亲保持距离。不仅是现在，早在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即使是孩子，到了这个年龄，也完全能分清对方的笑容是隐藏了困惑和厌恶的假笑，还是出于好意和尊敬的真笑。
最令她无法容忍的是，父亲会无视女儿的心思，把树理拖入他的自我宣传中。
“这是我的女儿，名叫Juri（注：Juri是“树理”的罗马字拼写。而在日本的漫画、影视作品中，常有名为Juri的美少女出现。），是我给她取的。这样的名字，无论哪个国家的人听来，都会感到亲切。”
这时候的树理，真想当场死掉。
小时候倒还好，毕竟那种羞耻感仅限于“五官平平的日本女孩偏偏起了个洋名字”的落差。可是，小学六年级第二学期开始，树理的脸上就开始一颗颗地冒出粉刺，升上初中后，整张脸更是变得一片狼藉。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无法忍耐“Juri”这个名字了。
于是升上初二后，树理向父母提出更名的请求。
城东三中每学年都要重新分班。新学期的首次班会上，每个人都要作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轮到树理时，她只报出自己的姓名，便径直坐了下去。可即使这样，她仍然听得到大家的低声窃笑。不光是二年级分班后初次看到树理的新同学，连一年级时同班的老同学也是如此。就算他们没有笑出声音，树理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长那么丑，还叫Juri呢。」
所以树理想，至少把名字改掉也好。然而父母根本不能理解。父亲甚至还用反问调侃：“想改成片假名拼写吗（注：在日本的年轻人眼中，用片假名拼写的名字更时髦。）？”
那天晚上，树理带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剃须刀片进了浴室。她想到了死。可是，当她将刀片搁在手腕上，注视着自己雪白的手臂时，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树理手臂内侧的皮肤很美，又细又白，是十四岁少女应有的肌肤。可为什么脸会变成这副模样呢？不，最近不仅仅是脸上，脖子和背部也都长出了粉刺。长出后会溃烂，溃烂后又长出来，不停反复，并留下难看的疤痕。疤痕尚未褪去，又会长出新的青春痘。
简直就像遭到了恶魔的诅咒。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去死了。上初中后不久，第一次遭遇那群坏蛋——大出、井口和桥田三人帮时，她就已经想到了。那天她奔跑着逃回了家。当时妈妈出去买东西了，她一个人跑进盥洗室照了镜子，清楚地看到因粉刺而微微发肿的脸上，还留着大出的鞋印。那时，她也想到了死。她洗了脸，换了衣服，穿好鞋子，来到附近的高层居住区。她想跳楼。
・
她在高楼外梯顶端的平台上站了约一个小时，哭哭停停，伤心至极。但当她想到，自己的死只会让那些坏蛋更加幸灾乐祸，便擦干眼泪，走下楼梯。
她决定要治好脸上的粉刺。她坚信肯定能治好。回到家后，母亲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因为脸上的脚印已经洗掉了。
从此，树理便热衷于往来图书馆和书店。美容方面的书自不必说，就连艰深的医学著作，她都有所涉猎。她还尽量节省自己的零花钱，因为去专科医院就诊会相当花钱。
可这么做使她在班级里陷入绝对孤立的境地。为了尽量缩短滞留学校的时间，她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不跟同学来往。她也不在乎这些，反正原本就没几个朋友。男同学们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理睬她，女同学们则是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尽说坏话。他们都觉得树理恶心，都说离她太近会传染上粉刺细菌，以至于不愿跟她一起下游泳池。这些流言蜚语，树理全都知道。
大出他们之后也来纠缠过她好多次。有一次，树理回教室取忘记的东西，碰到那些家伙聚在教室胡闹，结果树理被他们逮个正着。
“嗨，看，这家伙还没死呢。把她那张脏脸洗洗干净吧。”
他们粗暴地将树理拖进男厕所，把她的脸摁进抽水马桶，对她又踢又打。大出更是过分，他一边凌辱树理，一边装模作样地尖声喊道：“Juri！这名字真好听啊！Juri！”
树理下定决心，无论他们对自己做什么，都不哭不闹不反抗。不一会儿，估计那三人觉得无趣了，说了声“今天暂且放你一马”，将她推倒在男厕所的地砖上，扬长而去。树理艰难地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想悄悄逃离学校。走到边门时，她遇上了教社会课程的楠山老师。树理脸色苍白，校服凌乱，完全是一副非同寻常的模样。然而，楠山老师看到树理的脸时，身体霎时退缩了一下，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过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似的。他扔下一句“离校时间早过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树理并不想死。她对自己说：我决不能认输。我一定要治好脸上的粉刺。只要治好粉刺，世界也会改变。脸上没有长粉刺，也就是小学五年级之前的树理，是个虽然性格内向，却温柔善良、朋友很多的女孩。那时，她的形象和Juri这个名字一点也不矛盾。她的朋友们亲切地叫着“Juri、Juri”，都觉得这名字很好听，非常羡慕。
我一定能回到那个时代。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一定。一定。一定。
可现实又如何？读了那么多书，收集了那么多知识，又有什么用呢？母亲不愿改变家庭食谱，饮食疗法她也听不进去，药用化妆品也别想买。哭着求母亲带自己去找专科医师，她竟不理不踩，抛下一句：“没必要的。你有时间想这个，还不如好好学习。”
树理也恳求过父亲，因为她觉得，父亲有时比母亲好说话。可父亲却说：“青春期长点青春痘很正常，何必烦恼呢？树理你很可爱的，拿点自信心出来。”
树理绝望了。还有比这更令人失望的答复吗？
父亲如此热爱绘画，那么喜欢谈论艺术，难道他连最基本的美丑都分不清了吗？
我就是丑的化身。很丑。很丑。很丑。同学们都嘲笑我，管我叫“粉刺魔鬼”。
爸爸他看不到。树理的脸，甚至整个人，他都看不到。因为爸爸根本就不想看。
不久就要成为世界知名画家了——爸爸，这句话你讲了几年？几十年了？所谓的“不久”到底是多久？
我长得很可爱？不是一回事嘛。反正都不是真实的。爸爸他不愿意看真实的东西，看到的只有他的愿望。我不久将成为世界级的画家，我的女儿美丽可爱。他根本不懂，无论愿望多么强烈，都不会变成现实的。
不，他懂。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一直逃避。树理也一样。无论哪儿都没有出路。就这点而言，父女俩并无分别。
除非自己能找到一条出路。
照现在这样挨下去，明摆着只有自杀这一条路。
所以我要……我要……
“树理，你什么都没吃嘛。”
树理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并没往嘴里送。母亲的脸上升起了怒气。
“今天天气好，穿得少了点。好像感冒了，头有点痛。”
树理随口编了个理由。说什么都无所谓。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只要编个过得去的理由，他们就会立刻接受。
眼下不就是这样吗？
母亲隔着餐桌伸手摸了摸树理的额头：“啊呀，还真是的，好像在发烧呢。”
哪里发烧了？怎么有这样没心没肺的妈妈。
“我去睡了。谢谢。”
母亲未阻止树理离开餐桌。估计是树理说了“谢谢”的缘故吧。“我们家家教很严，即便在家里也要让孩子做到礼貌周到。”森内老师来家访时，母亲自豪地对她喋喋不休过这一点。
森内！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时，树理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升级时自己曾虔诚地祈祷过：森内和楠山这两个人绝不能当我的班主任。可是上帝并未予以理睬。上帝从来不会把树理我当一回事。
森内！她心里为自己的美貌沾沾自喜，脸上却偏偏显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以掩饰自己的傲慢。开班会时，她还说过什么“美也是人的一种能力”，当时的情形树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即使是半开玩笑的话，那时森内分明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树理。树理注意到了，这点森内也心知肚明。她就是为了让树理注意到，才故意这么说的。她还笑了，似乎在说：瞧你，真可怜。
当时，还有一位同学也意识到了森内与树理之间的目光交战，那就是藤野凉子。
凉子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欢笑中的森内。树理朝她看后过了一会儿，她才感觉到来自树理的视线。
凉子也将视线转向树理，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并颇为善解人意地立刻看向别处。
从那时起，树理开始讨厌凉子。
树理原本就不太喜欢凉子。可从那件事后，她对凉子的感情转变为明确的厌恶和憎恨。
你跟森内本是一丘之貉，装什么正义？就算再过一千年，你也不会懂我的心思。为什么要装出心领神会的模样呢？
长得漂亮，成绩优秀，文体双全，朋友又多。没有困苦，没有烦恼，何时何地都能受人优待。你明明对此心知肚明，却偏要假装和我处在同一战线上。
虚伪的家伙，走着瞧吧。
进入房间，树理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由于母亲会擅自检查抽屉，为此树理下了一番工夫。她给抽屉安了个双层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现在，她拨开笔记本和从杂志上剪下的纸片，从抽屉的底层取出了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夹。
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刚开始，她想借用母亲拿来打贺年卡的文字处理机，可那台机器打过字后会留下痕迹。只要树理用过文字处理机，母亲肯定会去检查她打过什么文字，这样就露馅了。
她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办法：贴着尺子划下笔画僵直的文字。虽然费时费力，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谁都不会想到这些字是树理写的。她还特意坐公交车到便利店里复印了几份。同样内容的信件需要一式三份。
今天在东京站八重洲出入口投入邮筒的，就是三封那样的快信。
那原稿该如何处理？最好保留下来，但这样做很危险。即使抽屉里有机关，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简单地撕碎扔掉会更危险。倒垃圾时，母亲会起疑心，说不定还会把纸片拼起来看，就算读不全，只要读通一行，也会让树理陷入不利。
是等母亲睡觉后，悄悄地放进父亲的烟灰缸里烧掉？还是撕得粉碎，再扔进抽水马桶冲掉？要是马桶堵塞，可就弄巧成拙了。
那就再留一会儿，至少留过今晚。
明天是开学典礼。寄出的快信能在这之前到达吗？引发骚乱该是在傍晚之后了吧。
早知道实际去做竟会如此简单，就不和浅井松子讲了。树理现在很后悔，可刚想到时，心里根本就没底。不跟什么人讲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就下不了决心。而树理能够想到的人只有松子。
松子听了她的计划后既惊讶又惊慌，甚至有点狼狈不堪。她眼泪汪汪地说：“树理啊，你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藏在心底，一定很痛苦吧？真是个笨蛋。”
如果我能变漂亮，能够找回自信，并且到那时仍跟松子保持朋友关系，那么在别人眼里，我们两人或许会成为藤野凉子和仓田真理子这样的拍档。对于凉子与真理子的关系，女生都感到不可思议。“藤野为什么和仓田关系那么好？”“肯定是仓田缠着藤野，藤野不忍心甩掉她。因为藤野心地善良嘛。”
说什么呢，你们这些笨蛋！凉子她心里明白着呢。跟仓田真理子交往，就能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戴上优等生的面具，给人留下不傲慢又心地善良的好印象。
我也会跟她一样吗？还是比藤野凉子更实在，不和松子在一起？
如果我能变漂亮的话。
会的，一定会变漂亮的。
可是眼下，首先得保证自身的安全。为了不再被人踹后背，被人摁到抽水马桶里；为了不再独自站上高楼的外楼梯，手扶栏杆待上个把小时，泪流满面地想象自己跳楼的模样；为了不再捏着刀片，泡在浴缸里失声痛哭。
我必须对那三个如此凌辱我的家伙实施应有的报复。
为此我不得不这么做。想好字句，借助尺子，一笔一划地写出举报信。
这是正当的行为。
我看见了。我确实看见了。所以才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三宅树理的嘴角形成了一条直线。这是借助世界上所有的尺子都划不出的，一条完美的直线。这是一条标示出正义与复仇两点间最短距离的直线。这条直线的起点和终点，只有树理自己知道。
・
举报信
城东第三中学
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
不是自杀的
他是被人杀死的
是被人从学校的屋顶上推下去的
圣诞夜那天
我看到了
我在现场看到了
柏木还发出了惨叫
把他从屋顶推下去的
是二年级四班的大出俊次
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帮他一起推
后来他们三个人笑着逃跑了
我由衷地恳请
重新调查这一案件
像现在这样
柏木就死得太冤了
拜托了
请通知警察
我由衷地恳请你们
（注：原文使用的是男性专用的第一人称。）

16
藤野刚早晨六点回了家。妻子邦子已经起床，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桌上摊开着当天的晨报。她脸上的睡意尚未全消，看到丈夫回家，便抬头说了句：“啊，辛苦了。”
“睡两三个小时，换一下衣服就要走的。”
“要洗澡吗？”
“出门前冲一下就行。”
“当心感冒。”
“没事的。”
脱了上衣在妻子对面坐下后，藤野刚也倒了杯咖啡。马上要去睡觉了，按理是不需要咖啡因的，可实在抵抗不住那股诱人的香味。
“今天是开学典礼吧？”
“是啊。”
“凉子的情况怎么样？”
妻子放下报纸正要站起身，听了他这句话，微微偏了下脑袋。
“你是说，由于那件事？”没等丈夫点头确认，她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没有因此消沉呢。再说她和死去的柏木并不亲近……”为了忍住不打哈欠，邦子紧皱眉头，板起了脸，“别人的事是别人的，自己的事是自己的。这孩子能分得清。”
“这样啊。”
妻子开始准备早餐，藤野刚则粗略翻看了晨报。喝完杯中的咖啡，他离开餐桌。上了二楼，钻进被窝后，他像关了开关的机器一般立刻停止运转，一头扎进梦乡，甚至连关注女儿起床的精神都没了。
睁开眼睛时，已是上午十点过后。拉开窗帘，冬日凌冽的阳光立刻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急忙跑去淋浴，刮掉胡须，换好衣服。
孩子们上学去了，妻子上班去了，家里只剩藤野刚一个人。塞满替换衣物的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桌上有妻子留给他的便条：食物在冰箱里。打开冰箱门，他看到了盛放三明治的碟子。妻子在便条上指示他热一下再吃，他嫌麻烦，并未照办，就着盒装的牛奶将三明治塞进嘴里。
穿了上衣抓起外套时，大门口的对讲门铃响了。他没有拿起对讲的话筒，而是直接打开了大门。
门口站着一名身穿深绿色防寒大衣、戴着头盔的邮递员。
“藤野，快信。”
藤野刚接过信封，说了声“辛苦了”，便关上了大门。
这是个极为普通的白色二层信封，邮政编码的上方盖着红色的“快信”邮戳。
信封正面的文字，强烈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笔画直来直去的难看文字。这显然不是用通常的方式写的，而是借助尺子划出来的。
收件人一栏写着“藤野凉子亲启”。“藤”字大得出奇。用尺子划笔画多的字，往往会写成这副德行。同样的道理，“野”也写得脱了形。
藤野刚随手将信封翻过来，见信封背面并未写上寄信人的姓名。
不祥的预感。
出于工作性质，藤野刚接触到此类信件的机会比较多。就算没有工作经验，只要看过相关的小说或影视剧，看到如此奇特的信件，都会产生异样的感觉吧。
信封里装了些什么？信上写了些什么内容？即便自己的不祥之感是杞人忧天，信上也肯定不会写“凉子，新年好！第三学期也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更何况，这是封郑重其事的快信。
藤野刚将大衣放在手提包旁，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他犹豫了。这封信的内容无疑不会令人愉快。问题是哪种性质的不愉快？还有，自己有没有权力拆封？
如果凉子只有十岁，他便明确地拥有这项权力。不仅如此，若信中的内容不宜让她知晓，那连收到信这件事也可以秘而不宣。如果这封信是给二女儿或三女儿的，看到信封上那些怪模怪样的字迹，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拆开。这无关父母的权力，而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凉子十四岁了，正处于敏感的年龄，是孩子学会行使权力抵抗父母义务的年龄。
藤野刚挪动手指，将信封捏了个遍。凭手感可知，信封里只有薄薄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没有别的东西，如刀片或死虫子之类恶作剧的惯用道具。
不是这类信件吗？也许是情书？寄信人害羞，不想被认出笔迹，才用上了尺子？
以前，藤野刚有个同事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的女儿在上短期大学时，收到过某个小伙子的几十封求爱信。每封信中除了寄托绵绵情思的厚厚一叠信笺外，还附带一包避孕套。最后，只得由老爸出马痛骂了小伙子一通。对方痛哭流涕，不停道歉。他之前只觉得寄那样的信是一种表达好意的直率方式，并非出于歹意。
手中的这封快信也是如此，不能因为信封上的古怪字迹，就认定它一定是危险的。
父母并没有仅仅以“看上去不舒服”为理由私拆儿女信件的权力。
藤野刚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开学典礼当天不上课，中午就放学了。不过，凉子会去参加社团活动，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这怎么等得及呢？再说自己一出门，又得过好多天才能回来。这样一来，就会丧失询问凉子快信内容的最佳时机。
当然，如果信的内容确实有问题，她一定会打电话来告诉自己。可是……
藤野刚总也放不下心来。而且这是一封快信，看邮戳还是东京中央邮局盖的，这些情况都令人生疑。凉子有不少朋友，可即便如此，一个十四岁初二学生的交际圈，一般不会超出学校所属的学区范围。这封信却是从学区外寄来的，也许是故意这么做的。
为了让自己拿定主意，藤野刚重重地哼了一声，回到起居室。他似乎有几分怒意。
“为什么要擅自拆看我的信！”如此强烈抗议的凉子仿佛就站在眼前，自己正与她对抗着。
他站着用剪刀剪开了信封。
读这封信用了二十秒。读一遍后觉得还不够，又重读了一遍。
他将信笺放回信封，打了一通电话。铃声只响了一遍，就有一名部下接了电话。藤野刚简短地对他说，自己要到别的地方去一趟，会晚点回本部。诸事拜托。
随后，他走出家门。那封写着“藤野凉子亲启”的快信放在他上衣的内插袋中，急速走动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
城东第三中学近在咫尺。
校园空荡荡的，估计学生们都还在教室里。落叶被北风卷起，又如同活物一般滑翔而去。
藤野刚是从边门进入学校的，因为走这里比较近。他穿过去年圣诞节早晨柏木卓也陈尸的后院，跨上三级台阶。沉重的金属移门并未上锁，用手一拉便“吱呀呀”地打开，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长廊。这里未备有室内穿的鞋子，藤野刚只得在移门内侧铺着的擦脚垫上使劲蹭蹭鞋底，再走进去。校内十分安静，不过当藤野踏上走廊时，头顶传来了学生的欢笑，还伴随着鼓掌声。可见班会开得相当热闹。
他边走边寻找校长室的标牌，恰好此时，左侧一扇房门打开，走出一名身穿藏青色事务员工作服的女性。看到藤野刚，她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藤野刚对她点头致意。
“对不起，我是二年级学生藤野凉子的父亲。我想见校长。”
身穿工作服的女性听了他的请求后，似乎更惊讶了，表情显得有些惊慌不安。“您有急事吗？”
“是的，十分紧急。”
那人脸上的不安更明显了：“是二年级的藤野的父亲？”
“是的。”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走在了前面。校长室的标牌正挂在位于她刚刚走出的房间前方的第二间房的上方。隔壁是教师办公室。
女事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请进”。说了声“打扰了”后，她打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来了一位学生家长。”
没等她说完，藤野刚越过她的头顶朝室内张望。圆脸的津崎校长正端坐在一张铺着绿色台布的大办公桌后面。桌子前站着一名五十来岁、身材消瘦的女性。她向前弯着身子，像是要罩住校长一般。
藤野刚心中有了数。这样的话，沟通就容易多了。
津崎校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桌面的文件夹、笔筒、电话、印台和文件都归置得井井有条，正中央有一片很大的空间，信就放在那儿。
津崎校长手执一纸信笺，应该是从那个信封里抽出来的。就在藤野刚张望的瞬间，他迅速合上了信笺。
字迹古怪的快信也寄到了学校，和我们家那封一样，也是刚到、刚拆封的。
“去年圣诞节出事那会儿，我们在边门见过面。我叫藤野刚。”校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啊，是藤野先生。您是在警视厅奉职的吧？”
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位女性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严肃。这个人也很眼熟。发现柏木卓也的尸体时，她肯定也在边门那儿，好像是二年级的年级主任……对了，是高木老师。
在费口舌说明之前，藤野刚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自家收到的快信，朝屋里扬了扬。
校长和年级主任顿时脸色大变。
“快请进来。”校长说道。
身穿事务员工作服的女性给藤野刚让了道，脸上挂着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藤野刚尽可能轻地关上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城东第三中学校长津崎先生」
寄到学校的快信信封上是这样写的，和寄给藤野凉子的那封一样，是一种笔划直来直去的古怪字迹。没有留寄信人姓名，信封是同一种，寄的也是快信，邮戳也完全一样。
信笺内容相同，是复印件。
“是同一个人寄的吧？”
在校长室中央的会客沙发座上，津崎校长和高木老师并排坐在一边，藤野刚坐在他们对面。中间的桌子上放着那两封信。
“你们怎么看？”藤野刚问道。
“怎么看……”高木年级主任看了看校长的脸。
“信中所写的内容，校长先生是第一次得知吗？”
“当然，是第一次。”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非常惊讶。”
“学校里是否有过类似的传言，说柏木是被人从屋顶上推下来的？”
这次轮到校长看了一眼年级主任的脸。高木老师眉头紧锁。
藤野刚无视年级主任极不痛快的表情，正面注视着津崎校长，继续说：“柏木死后第二天召开的二年级家长会，我夫人去参加了。听说会议上有人提到过大出的名字，还出现了他是否与柏木的死有关的讨论——或者说情绪化的争论。请问是这样吗？”
年级主任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津崎校长垂下目光，点了点头：“有这回事。虽说并无明确的依据，但柏木死后，学生中确实流传着类似的谣言。”
藤野刚见对方没有用“没听说过，不可能”之类的说辞来搪塞，便感到放心了。藤野刚曾因其他的事件接触过某学校相关人员，发现他们面对不利于学校的问题时，会立刻予以否认。很多人似乎无权表示知情。
“学校有没有公开面向全体学生，对柏木的死作过说明呢？”
“今天早晨在开学典礼上说明过了。”津崎校长答道。
“说他是自杀的，对吧？”
“是的。说柏木的父母十分悲伤，以及大家要珍视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等等。刚刚讲过。”
高木老师板着脸说：“也有教师反对过，认为在开学典礼上没必要旧事重提。反正学生们都已经知道了，参加葬礼的同班同学都听过柏木的父亲在出殡时的致辞。报纸也刊登过后续报道。”
藤野刚看到过那则报道，虽然它只占了版面上一个极小的角落。
“但是，那并不能作为学校对此事的交代。”津崎校长说，“我们认为，还是应该正式地向学生们汇报。在全校集会上说明此事时，学生们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反应，也没看到有人哭泣。据此可以认为，对于柏木卓也的‘自杀’，大家已普遍知晓。”
校长说，今天的全校集会是在默哀一分钟后结束的。
“为慎重起见，我们还探讨过，寒假里是否要安排心理辅导。”高木老师说，“这种做法在公立学校中也尚未正式引进，因而必须与区教育委员会商量，加之预算和人员问题，并不能马上实现……”
高木老师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有点头痛。
“教育委员会的意见是，即使要引入心理辅导，也不能以学校为单位，而是必须在教育委员会的指导下设立一个跨学校的机构。因为以学校为单位的心理咨询会让学生有所顾虑。他们会怀疑，向辅导老师坦白的隐私会传到班主任的耳朵里。在欺凌事件中，他们也会担心，实施欺凌的坏学生是否会得知这些情况。可如果采取教育委员会主导的形式，就会打乱学校的固有秩序，甚至会有学生跳过老师直接去教育委员会告状。教育委员会提出建立兼具‘举报箱’功能的心理辅导室制度，可所谓的‘举报箱’往往是一把双刃剑，会给教师们带来不公正的压力……”
一直点着头耐心听讲的藤野刚，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打断她：“对不起，请停一停。这方面的具体情况还是改天再来请教。”
在老资格教师沉着冷静、正经严厉的外表下，高木老师的内心其实已经被举报信搞得相当狼狈了，并努力将话题引向别的方面。
“对、对不起。”高木老师稍显慌乱，结结巴巴地道了歉，“寒假里我一直为这事儿到处奔忙。”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听完她的道歉。这位年级主任确实很疲惫。今天是开学典礼，并不会让教师如此劳累，可见她在放假期间一直非常忙碌。
“老师们又如何呢？对于柏木的死因，有人觉得蹊跷吗？”
津崎校长紧闭嘴唇思考片刻，然后说：“没听说有这样的意见。正像高木老师所说，寒假中我们的工作都是围绕今后的对策展开的。柏木的事情已经认定为不幸的自杀事件。这就是我们得出的结论。”
“寒假里有老师来学校吗？”
“有。除了元旦那一天没有人来之外。不光是对心理辅导的讨论，三年级学生马上要面临中考，也需要做各项的准备。三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们几乎天天到校。”
“老师们碰头后，没人对柏木的死因提出自杀以外的可能性吗？”
“一次也没有。”
藤野刚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两封一模一样的举报信上：“写这封举报信的人，说自己看到柏木被人从屋顶上推了下来。”
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也看了看举报信，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慎重起见，我再问一下。在此之前，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目击信息？”
高木老师拔高了嗓门：“没有。如果收到那种消息，我们怎么还能笃定地谈论学校今后的运营和发展呢？”
“校长先生呢？”
津崎校长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看向藤野刚的脸：“我现在不是面对学生家长，而是面对现役警官，想请教一下。”他以这样的立场发问，“在一桩事件获得定论后，又突然出现将其全盘推翻的信息，这样的情况是否多见？这种事后发掘的线索是否可信？”
藤野刚端正坐姿，挺直后背。
“对于您的前一个问题，我可以用‘并不罕见’来回答。原因多种多样。比如在案发之初没有勇气开口的证人，在结案后感到后悔，有时会悄悄地接触调查案件的人。当然也存在有人胡编乱造，唯恐天下不乱的情况。”
校长点了点头。
“对于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回答‘视具体情况而定’。至少在目前状况下就是如此。”
津崎校长圆圆的肩膀垂落下来。高木老师则探出身子说道：“可是基本能够肯定，写这封举报信的人是本校二年级的学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就柏木的事件而言，受刺激比较大的还得数二年级的同学；其次，这人对大出、井口和桥田比较了解；还有一点，这人寄信给藤野凉子，多半是因为他知道凉子的父亲是警察，而不是因为凉子身为柏木卓也所在班级的班长。”
对于这些推测，藤野刚完全同意。不管举报信是谁寄的，他一定是学校里的人，且对凉子比较熟悉。不过他不想明确表达赞同：“您的意见很可取，但毕竟只是一种可能性。请暂时不要张扬出去。”
“您是说，不要去找那个男生？”
“不能仅限于学生。高木老师，可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啊。”
高木老师眯起眼睛，似乎想反驳。藤野刚在这位年级主任开口之前抢先说道：“不能因为信件使用了男生常用的第一人称，就如此断定。且不论告发内容的真伪，告发人的内心其实相当恐惧。为了不被人看破，此人动了不少脑筋。有一个很好的证据，就是东京中央邮政局的邮戳，此人为了不让信件被盖上当地的邮戳，特地跑去市中心投递。既然如此动用心计，也完全有可能伪造性别。”
“藤野先生说得很对。”津崎校长说道，“高木老师，可不能操之过急啊。”他对年级主任也用了相当恭谦的敬语。
“这是自然……”
估计高木心底正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把抓住那个写信的人，大喝一声“喂，你坐下”，让他坐在对面，狠狠地训斥：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以前不说？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撒谎？
“信中点名的三个学生都是二年级的吗？”
津崎校长答道：“是的。”
“三人都和柏木同班吗？”
“不是。”高木老师插嘴道，“一年级的时候是同班，对吧，校长？”她又将目光转向藤野刚，“这三人是抱团的，曾经闹了不少乱子。所以他们升入二年级后，我们把领头的大出调去别的班。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人仍然成天混在一起。”
“说白了，这三人都是问题少年，对吧？”
“是的。为了教育他们费了不少脑筋啊。”
“是什么类型的问题少年？有暴力倾向吗？”
“有一点，总之是捣乱成性。上课胡闹，威吓同学，找茬打架等等，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
“对老师也有过暴力行为吗？”
津崎校长和高木老师对视了一眼，藤野刚集中注意力留神他们的回答。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教师动用暴力的先例。”校长答道，“倒是常常破坏校内器物。”
“在此之前，他们有没有闹出过大事，需要城东警署介入呢？”
“不，这倒从未有过。”回答十分爽快。
“一次也没有？”
“是的。”
“有没有考虑过报警呢？”
高木主任看了看津崎校长的脸，校长则低头看着举报信，答道：“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事件。”
然而，年级主任脸上的神色似乎表明她有不同的答复，不过并未化作语言。
“明白了。那三人是出了名的坏蛋三人帮。尽管举报的情况真伪难辨，不过那三人被举报，谁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对吧？”
校长叹了口气，说道：“很遗憾，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但是，你们仍然认为这一传言毫无根据？”
“是的。这是仅凭印象捏造出来的不负责任的谣言。很多学生都知道，柏木和那三人并无过深的瓜葛。我认为这种谣言不会传太久。”
藤野刚心想，凉子倒也从未说过类似的证言。
“大出是他们的头儿。”高木老师说，“另两个只是跟屁虫，没有魄力单独兴风作浪。”
“就是说，这是老师们的看法。”藤野刚顶了一句。高木老师脸上的线条愈发僵硬了。
“我直接教育过他们，所以……”
“是的，我知道。”
藤野刚说，他已经听说过，柏木卓也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开始不来上学，似乎和他在理科准备室中与那三人发生的冲突有关。
“在老师们眼里，柏木与那三人的关系，属于比较紧张的程度？”
“我们不这么认为。家长会上也讲过……”
“嗯，我听夫人提过。理科准备室事件之前，柏木并不是那三人的攻击对象，是吧？”
“是的。”
“那三人的家长是否配合校方解决自己孩子的问题？”
这次，校长和年级主任没有对视，脸上呈现出同样的表情：失望、气恼。
“没有。”高木老师尖声答道，“不要说配合，完全是敌对态度。”
“那倒还不至于……”校长想拦住她的话头。
“至少大出的家长就是这样的，校长。”年级主任又把校长顶了回去。
“那这封举报信就更加难处理了。”
校长和年级主任也许都想说：不用你忠告，我们也知道难处理。不过两人都没说出口。
“请恕我直言……”藤野说着，径直盯着校长的眼睛。津崎校长毫不胆怯地抬起眼睛回望他。
“在现阶段，事态的处理毕竟是学校内部的问题。作为一名学生家长，我原本只能简单地提些意见，有必要的话，也想给出点建议。”
校长默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可不同的是，我身为一名警官，而且举报信中有一封寄给了我女儿。这样一来，我就无法仅仅以家长的立场，静观校方单方面的判断和处理了。”
“您准备怎么做？”高木老师说。她的声音显得极为紧张。
“我会马上去城东警察署，见见负责柏木卓也事件的刑警，当然会将这封举报信带给他们看。”
看到年级主任脸上显露出的狼狈神情，藤野刚放缓了语调。津崎校长倒是不动声色，一声不吭地洗耳恭听。
“我会小心谨慎，不让举报信的内容泄露到外界。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仅凭一封字迹可疑的匿名信，就让大出他们备受指责，是绝对不允许的。就算他们平时放荡不羁，那样做也有失公正。”
“谢谢！”津崎校长说。
年级主任仍显得十分慌张。她把手按在嘴上，手指在颤抖：“报警……难道不应该讨论完对策后再去报警吗？这件事应该由我们全权处理。”
藤野刚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先发制人的。
讨论、讨论。如果校方经过讨论得出暂时观望的结论，又该如何是好？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举报信仅仅是个恶作剧。得出这种结论的可能性很大。无论校方是否追究寄信人是谁，都会销毁信件，湮灭证据。这番话虽然难听，可事实就是如此。藤野刚并不想直言不讳。
“很遗憾，我不能认同。”
“可是……”
“高木老师，请允许我解释。我并不是因为信中写到‘请通知警察’才决定报警。我不会完全按照信的内容去做，也会尊重学校的自治权，但是，我是一名警察。无论真伪，只要出现杀人现场的目击证言，我就不能不闻不问。”
“可证言的内容是真是假都不清楚。”
“正因为不清楚，才需要慎重地调查。更何况，请恕我直言，就此事的性质而言，已经超出了教师的能力范围。”
“恐怕，”津崎校长小声说了一句，随即拿起寄给他的那封举报信，又用较大的声音说了句“恐怕”，才继续说道，“之所以要寄信给藤野凉子，就因为写信人已经料到了这一步。且不论内容的真伪和写信的意图，此人恐怕已经预计到，仅仅写信给学校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真聪明啊。”
藤野刚有些吃惊。校长很诚实，因为说出这番话，等于主动承认校方有销毁举报信的可能。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寄信给城东警察署呢？”高木老师并不是在反驳藤野刚，而是在反驳津崎校长，“那样不是更有效吗？”
“说不定已经寄到了，就现在。”藤野刚断然道，“这也是我想确认的。”
“如果他们也收到了，应该早就跟我们联系了。”
“寄到警察那儿的匿名怪信很多，说不定还没拆封。即使已经拆封，城东警察署也可能在为如何处理而犯愁。”
“所以，”高木老师强调道，“如果提出此事由我们来处理，他们也会听从我们的意见的。”
“举报人预想到这封信会被我看到，才特地寄给我女儿的。这说明，此人担心只寄给其中任何一方，都会不起作用。可以这样考虑吧？”
其实，藤野刚就是为了表明这一点才来拜访校长的。学校收到举报信的情况，对他而言只是个偶然。并且，按照他的心愿，最好是跟校长单独交谈。
“可不管怎么说，没必要对这样的信件小题大作吧。不就是一场恶作剧吗？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我可不想将已经过去的事情重新翻出来，让学生们担惊受怕。”
高木老师绝不妥协。对这位认真谨慎、经验丰富的教师，藤野刚绝没有蔑视的意思。可是就眼下而言，他不得不怀疑：高木老师是在自欺欺人。让学生们担惊受怕并非重点。肯定还有更重要的理由，令她如此狼狈不堪。
那就是学校的面子和声誉。将要面临中考的初三学生，无疑也是她忧虑的对象。
学校里有学生自杀本就够麻烦了，若是一起凶杀案，对学校的伤害更是无法估量。进一步说，如果是学生杀死学生，哪怕仅仅是个谣言，对学校声誉所造成的影响根本难以估量。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用置之不理来自我麻痹。
“我觉得必须尽快地、悄悄地找出这名举报人。”藤野刚说，“不只是为了确认举报内容的真伪，也不是为了批评和斥责。正如校长先生刚才所说的那样，写举报信的人十分聪明。”
情急之中，他差点将“人”说成了“学生”。
“如果发现校方没有反应，不去报警，就很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恐怕到时候，校方就很难控制局势了。”
“下一步行动？”津崎校长问道。
藤野刚觉得，校长虽然嘴上这么问，心里肯定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将问题面向外界，捅给媒体。只要一封信、一个电话，媒体就会蜂拥而至。如果学校销毁了最初的举报信，早晚会一并受到追究。为了避免这样的被动，就必须尽快找出那位举报者。”
年级主任不吭声了。她的嘴角在抽搐。津崎校长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手里捏着的举报信。
“眼下，举报人至少还对学校和家长有所期待。至于这份期待，是真诚地希望调查柏木死亡的真相，还是静候大家因这场恶作剧而惊慌失措，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无论怎样的期待，都不能使其落空。根本没有静观其变、慢慢处理的时间，更不能随随便便置之不理。”
“我、我不明白，我跟不上你的思路。”高木老师连声音都在发抖，既狼狈不堪，又怒不可遏。她在生藤野刚的气。“这样的信件，明摆着完全不可信。肯定是学生搞的鬼。又不是影视剧，事到如今还要提目击证言，根本是一派胡言。如此小题大做才是大错特错。”
“高木老师，”津崎校长平稳地说，“藤野先生并没有把举报信的内容真伪视作主要问题。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现在，真伪问题是其次，更迫切的是怎样才能正确处理。”
“正确处理？如何处理？要闹得鸡犬不宁吗？”
“高木老师……”
“即便是城东警察署，只要我们提出请求，保证能找出举报人，他们肯定会同意我们的做法。再说，作出‘柏木卓也是自杀，这一结论的不正是警察吗？”高木老师的声音在校长室的墙壁上引发回音。
“班会就要结束了。”津崎校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十二点零五分，“高木老师，请您回教师办公室吧。”见高木老师还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又加了一句，“拜托了。”
“可是校长……”
“请您离开此处吧。”
高木年级主任总算走出了校长室。剩下两个人独处后，津崎校长用胖乎乎的手摸了摸额头，稍稍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突然说了句：“谢谢！”声音中混合着叹息。
藤野刚不知对方为何要道谢，只好默默地看着他的脸。
“如果没有你，藤野先生，我们也许会得出观望——也就是对这封惹是生非的举报信置之不理的结论。学校的品性往往就是如此。”藤野刚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问：“如果我不提出建议，校长您也会同意这种‘家丑不可外扬’的做法，是吗？”
意外的是，津崎校长非但不生气，反而微笑道：“或许吧。即使知道不妥，把信当成恶作剧也会比较轻松。况且柏木死后，需要解决的事务也有很多。用这些理由来搪塞自己很容易，去说服警察也毫不困难。毕竟是做老师的，说服别人可是我们的强项。”
藤野刚也微笑起来。校长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校长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才好？我也打算去跟城东警察署商量一下，可是该怎么说呢？警察一般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呢？”
问题出人意料，可见这位校长相当务实。
“我不知道负责该案子的刑警会怎么想。我能说的，只有我想对城东警察署提出的意见。”
“请讲。听了您的意见后，我会对此事负全责，力求妥善处理。”
藤野刚轻轻扬起眉毛：“当然了，校长是学校的负责人。”
“我不会再找其他教职员工来商量此事。为了不扩大影响，举报信要尽可能低调、妥善地处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悄悄解决。这确实是最理想的做法。
“可能吗？像刚才那位老师……”
“高木老师对举报信视而不见的理由和我不同，所以没有问题。”津崎校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我决定全权处理此事，她也会配合的。应该说，我会让她配合的。”
“明白了。”
藤野重新坐直身体。对面的津崎校长从办公桌上取来便笺，拿起钢笔。
“关于写举报信的人，我刚才的说法或许太较真了。多半还是二年级的学生，而且应该是离柏木和我女儿很近的人。就算断定为同班同学，估计也差得不远。”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你要告诉这孩子‘举报信收到了，学校已经报了警，大家都行动起来了’也并非难事。然而，‘由于案子出现了新疑点，必须重新展开调查’这种完全符合举报人期待的信息是不必要的。我建议校方告诉学生：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为了将柏木的死当作现实的警示；为了重新审视学校的安保工作，学校将和城东警察署联合开展调查活动。或者可以宣布：包括警察在内的校外专业人士，会就校园生活的烦恼向大家征询意见，有些问题可能会比较深入，希望大家配合，保证不泄漏个人隐私。同时也可以向大家呼吁：对这起事件，大家可能会感到烦恼，老师们也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请大家自发写信给班主任或校长。可以为此设立专用的信箱。”
津崎校长用工整的楷书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做着记录，显然是长年写板书练就的功力。
“我觉得举报人会马上作出反应。可能是写信，也可能直接向城东警察署提交信息。即使对方不主动投案，对校方的举动，学生们也会有所反应，可以细加观察，据此找出有嫌疑的学生。这类孩子往往意志坚强但内心脆弱，眼下必定因等待收信人的反应而处于紧张的心理状态，只要给予一定的刺激，便立刻会将心态表露出来。”
认真地记完笔记，津崎校长抬起头来。“藤野先生，对于举报内容的真伪，您真的认为是次要的，对吧？”
“是的。甚至可以说，虚假的可能性极大。”
“为什么呢？”校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不知道城东警察署到底作过怎样的严密调查，但重要的是，柏木的父母在出事之前就担心他可能会自杀。基于这个细节，我很难认定这是他杀。”藤野刚继续说道，“再说，‘我看到有人把柏木推下去了。凶手们笑着逃走了。’这样的重大证言来得太迟，完全没有出现在正确的时机。如果举报人真的看到了现场的情景，按照普通人的心理，会在凶手逃离现场后，立刻拨打110报警。即使是十四五岁的孩子，遇到类似的重大事件，他们的反应也应该和成人一样。毕竟不是幼儿了。”
这时，走廊上的广播喇叭里响起了音乐声。班会已经结束了。“如果当时出于某种原因，如目击者和凶手相识，因为害怕报复或牵连而没有报警，在看到柏木卓也的死以自杀结案后，良心上过意不去，那么这封举报信又写得太早了。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大家刚开始上学，在很多学生眼里，事件还未告一段落。如果听完今天早晨校长的演说后再写举报信，就要合情合理得多。不只是报纸和传言，连校长都公开说柏木卓也是自杀的。校园生活回归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自己知道柏木是被杀死的。从良心受到谴责，到无法保持沉默、决定写信，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况且对于初中生，相比报纸上刊载的内容，在学校里切实体验过的事情才更重要。要有这样的体验，必须等到开学。可这封举报信是在放假期间写的，并且算准了能在开学当天寄到。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点了两三次头，津崎校长仰视着藤野刚。校长是个小个子，即使两人坐着，眼睛也不在同一高度。藤野刚有点不好意思了，居然在校长面前滔滔不绝了一番专家口吻的演说。不过他确实算个专家。
“明白了。”校长的声音十分沉重，“即使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问题也一样严重。这说明举报者基于某种迫切的心理需求，希望扰乱柏木卓也事件相关人员的心。这是我一直在担心的。”
“担心什么？”
“除了我和藤野凉子，可能还有其他人收到了举报信。我不是说城东警察署，而是指其他学生的家。”
一瞬间，两人面面相觑。
“柏木的父母吗？”
“是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发现尸体的野田健一。他也是个相关者。”
藤野刚点点头，停顿片刻后补充道：“那三个人的家里也有可能吧？‘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之类的。”
如果举报的内容是故意捏造的，其矛头仍然针对大出、井口、桥田这三个人。想到这一点，藤野刚豁然开朗。举报人的目的，不就是要将一度流传又很快消失的、针对那三个人的恶毒传言再度炒热吗？津崎校长似乎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隔着一道墙壁的走廊上，爆发出学生们喧闹的话语声和脚步声。

17
来到城东警察署后，藤野刚发现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负责柏木卓也案的两位刑警都在警署。其中一人正在开会，于是藤野刚决定先跟一位名叫佐佐木礼子的少年课女刑警沟通。
佐佐木警官领会迅速，应对机敏。当然，藤野刚身为总部现役警官的身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说得先到邮件室去，查看一下今天收到的邮件。
“上午收到的邮件不是都分发到各科室去了吗？”走在“咔咔咔”急行于走廊的佐佐木身边，藤野刚问道。
“是的，但是会留有清单。”
“清单？”
“我们这儿收到的邮件都会先登记，再分发下去。”
工作真细致。
邮件室在警署北端，是一间见不到太阳的阴冷房间。干这份在佐佐木警官眼里“谁都不想干”的工作的，是一位身材瘦削、上了年纪的警察，估计快要退休了吧。根据来人的要求，他立刻拿出登记着当天邮件的清单。
“慎重起见，昨天的清单也让我们看一下，好吗？”
“那个就由我来看吧。”
将清单摊开在室内一角的办公桌上，两人开始扫视起来。
“是快信，对吧？”
“寄到我家和学校的都是。”
结果，两天的清单里并没有匿名快信。
“下午邮递员来了，请通知我一声。内线331的佐佐木。”女刑警对邮件检查员说。藤野刚又补充说明，请留意信封上借助尺子划出字迹的信封。
“知道特征就很容易分辨了。看到后我会马上报告的。我再查一遍从元旦到今天的清单吧。”邮件检查员说道。
出了邮件室，佐佐木警官小声说：“真是难为他了。这样的工作，要是我，连着干上三天就受不了了。”
从她说话的口气，很难判断她是在赞美邮件制度的严谨，还是在愤慨这一制度对公务员的愚弄。
少年课的办公室相当吵闹。佐佐木警官说了声“这边请”，带领藤野刚走向了别处。走上刚才下楼的楼梯时，他们遇到一名理着平头、头发花白的男子。”
“啊呀，真巧。”
“会议结束了吧？”
“嗯，这位是？”
平头男子指着藤野刚问佐佐木。佐佐木点了点头，藤野刚便自报家门。
那人说：“我是刑警课的名古屋。”他稍稍低下剃着平头的脑袋，眼睛上翻看着藤野刚，继续说，“生在琦玉县，姓名古屋。”
他谄笑着，眼神相当独特，既像在讨好，又像在打量。藤野刚心想，此人在这家警察署里算是老资格了吧。
藤野刚被领进一间布置单调的小房间，里头只有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一张桌子和几把折椅。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正反两面分别印着“使用中”和“空闲”，可佐佐木和名古屋看也不看一眼，仍摆着“空闲”那一面，“咣当”一声反手关上了房门。
两位负责柏木事件的刑警都到齐了，藤野刚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和来由。
“虽说并不是照着信中‘请通知警察’的指示才来警察署的，不过我们还是得关注这封信。”
名古屋刑警戴上老花眼镜，读着藤野刚递过的举报信，不紧不慢地说：“老师们又是怎么说的？”
藤野刚介绍起自己与津崎校长的谈话内容，以及自己提出的建议。他明显地感到，眼前两位刑警对此事的关心程度存在着巨大差异。佐佐木警官不时点着头，听得很认真，名古屋警官则是一副“姑且听听看”的模样。
“我赞成藤野警官的建议，要让举报人知道我们已经收到了举报信。”佐佐木警官说，“我也赞成约学生面谈或质询的做法，借此找到举报人，加以妥善处置。不过，城东警察署无法介入此类活动。”说到这里，这位女刑警突然岔开话题，向藤野刚提问：“藤野警官，您一直是干刑警这一行的吗？”
藤野刚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是啊。”
“有没有在少年课工作过的经验呢？”
“没有。”
“说句失礼的话，正因如此，您对此类案件还有点不得要领。警察介入校内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校方可不会随随便便地同意。”女刑警的表情十分严肃。
“我的建议是否太草率了？”
佐佐木警官重重地摇了摇头：“我并非不愿配合，正相反，应该积极配合才是。但由于这并非侦破案件，而是校方的自主调查，我们警署无法采取正式行动，甚至被禁止介入。” ”
“那该怎么办？想让举报人动摇，警察的出面是必不可少的。”
佐佐木警官表情凝重，陷入沉思，随即用确认的语调询问：“津崎校长说过，此事要尽可能低调处理，并由校长全权负责，对吗？”
“正是。他说得很明确。”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少年课刑警的身份，以观摩校方调查活动的名义来参与，目的是观察学生们对此类不幸事件的心理反应。这样一来，在上司那里也能说得通了。”
“这事有必要一板一眼地对待吗？”名古屋警官笑了，“不必太当真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必须认真对待，找出这个举报人。”
“哦，可我觉得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藤野刚插话道：“你们都认为举报信的内容不可信，是吗？”
一瞬间，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而且持不同意见的刑警，脸上露出了同样的惊讶表情。
“当然是这样的。”佐佐木警官抢先回答，“我认为自杀这一结论并没有错。”
“你对此有什么疑问？”花白头发的老警官问道。
“这正是我要请教的。”藤野刚说，“对此，我也问过校长，可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提到过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过，我对于该事件的了解，也仅限于我夫人在家长会上听到的和报纸上报道的内容。所以我想，是否还存在未公开的信息，例如出于办案方面的考虑，对校方秘而不宣的目击证言等。我就是为此而来。”
名古屋警官轻轻摊开双手。他的手瘦骨嶙峋，与他那微胖而又结实的体格极不相称。“没有，没有那种事。”
“学校边门附近有许多民居，那边呢？”
“没有。我们曾去走访过。”名古屋警官再次摊开笔记本，“甚至没人看到过柏木卓也。毕竟当时天气恶劣。”
正是因为那场大雪将所有物证都消除了，这起事件才变得如此扑朔迷离。
“这么说，并没有未公开的信息？”
“没有。”这次是佐佐木警官作出的断言，“柏木的父母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的，因为没有发现遗书，我们还是作了仔细的调查。”
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她：“你在事件之前就了解举报信上提到的那三个人吧？”
佐佐木警官立刻作出肯定的答复：“他们在我们这儿也算名人了。幸好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牵涉到什么恶性案件。”
“他们是因什么而出名的呢？”
佐佐木警官一一历数：“小偷小摸，深夜游荡，喝酒抽烟，盗窃车辆，无证驾驶，还有恐吓敲诈。”叹了一口气，她接着说，“如果把他们惹出的麻烦列成清单，恐怕比我的手臂还要长。”
“校园暴力事件呢？”
“从没接到过城东三中对这方面的通报。”
津崎校长说过，校方从未邀请警察介人校内事务。但是，在校长矢口否认校内曾发生过严重问题时，高木老师的表情分明显示出，她持有不同的意见。
“是否将柏木卓也的死和那三人联系起来考虑过呢？”
佐佐木警官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听说过类似的传言，说是那三人欺负柏木，将他逼上绝路的。当我们提出这一可能性时，柏木的父母亲立刻予以了否认。”
“明确否认？”
“是的。”
“根据呢？”
“他们说，儿子不去上学后，就没跟同学见过面。既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上门。即使偶尔出门，他也总是独自一人。事发当天，他没有联系过外面的人，也不是被人叫出去的。”
“是否有金钱方面的疑点？”
“柏木的父母断言，他从未有过私自拿家里的钱出门的情况，也没有受到敲诈勒索的迹象。无论最近还是过去，都是如此。”
藤野刚和佐佐木之间的对话一句紧跟一句，仿佛网球赛场上的近网对击。名古屋警官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
停顿片刻，喘了口气后，藤野刚又问：“这么说，有关柏木卓也事件的调查并未涉及大出他们？没有了解过事发当天他们身在何处，在干些什么？”
佐佐木警官瞪大眼睛，干巴巴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无论调查谁，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有杀人的嫌疑吗？而柏木的双亲从一开始就说是自杀。老实说，我们仔细走访附近居民也只不过是……”
“就是说没调查过，对吧？”
面对这番不近情理的诘问，佐佐木警官一脸气恼，两眼紧盯着藤野刚。一旁的名古屋警官倒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心不在焉地看着藤野刚的脸，不知何时叼起了香烟，不过并没有点上火。
“没调查过。”佐佐木警官气呼呼地承认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在事件之后，我跟他们接触过几次。”
“是主动去找他们的？”
“不是。我偶然发现他们在商业街上闲逛，就叫住了他们。他们都认识我。”
“柏木死后，他们被管教过吗？”
“没有，这令人庆幸。”
“他们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很不幸。”佐佐木警官开始将她的恼怒转移到别的方向，吊起眼角，“那三人的问题，不仅在于他们本人，还在于他们的家庭。有一种虐待儿童的形式叫‘放弃教育’，依我看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的家庭中，就存在着放弃教育的情况。父母由着他们胡来，不管不问，将他们培养成无赖。”
“跟他们的父母面谈过吗？”
“好多次了。管教孩子时，父母应该在场。”或许将心头的怒火压抑了下去，她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差点挨了大出俊次他老爸的揍。如果他真的揍了我，我们倒有办法对付他，不过他带了律师，那律师很聪明，及时阻止了他。”
这位女警官要是真挨了揍，也许会奋起还击吧。
“原来如此。”藤野刚放缓了语调，说道，“正像一开始说明的那样，我自己也认为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也确实找不到怀疑大出他们的理由。你们认为没必要积极调查自杀以外的可能性，这种想法我能够理解。如果换做我负责这桩案子，估计也会这么做。所以，刚才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佐佐木警官哼了一声。方才的紧张已然解除，但她的眼角仍然吊着：“好像接受了一场面试。”
“对不起了。”
“从总部来的嘛。”名古屋警官不无揶揄地说，“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交给学校和佐佐木警官去办就行，对吧？”说着，他从折椅上站起身来，“我会被赶出来参与这桩案子，完全是因为上面的人太神经过敏，担心有凶杀案的可能。近来，只要学校出点什么事，媒体都会小题大作。”
“是的，谢谢。”毕恭毕敬地应答后，藤野刚又问，“您不点上火吗？”
“啊？”
“我是说您的烟。”
“哦，我正在戒烟。嘴里闲得无聊，就会叼上一支。”
名古屋警官出门后，佐佐木皱起了眉头：“这么叼着，过滤嘴会弄湿的吧？”
“啊？”
“等一下他会把叼过的香烟放进烟盒，不肯丢掉，会重复使用。我觉得他总是这么做的话，比吸烟更伤害身体。”
藤野刚笑了。佐佐木警官也苦笑着，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了。
“接下来，我得跟津崎校长商量后，再考虑我该如何配合。既然举报内容是虚假的，那我的工作重点，就是找出举报人并问明情况。”
“那就拜托了。”说着，藤野刚低下了头。对此，佐佐木警官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我也是三中学生的家长嘛。”藤野刚解释道。
“是啊。可是……”犹豫片刻后，佐佐木警官问道，“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您觉得擅自拆封女儿的信件，后果会怎样呢？”
“估计会有一场激战吧。”藤野刚答道。
女刑警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
“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女儿应该能够理解。不过问题在于，我拆开这封信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基于做父母的感情。”
“正处于麻烦的年龄段啊。”
“是啊。虽然对我而言，她还是个小孩。”
“我父亲有时还会把我当成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呢。”这位腰板笔直、一身风韵全无的制服、剃着男人般的短发、不施粉黛的女警官，也有过身为“小女孩”的时代吗？
“我也想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可以吗？”藤野刚提出请求后，佐佐木警官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事件过后，你看到大出他们时，跟他们谈起过柏木卓也吗？不是出于怀疑，而是想知道作为同学，他们对柏木自杀有什么看法。”
眨了几下眼睛后，佐佐木警官点了点头：“元旦前一天晚上，在天秤座购物中心那边。”
“嗯，我知道那儿。”
“我在那里的游戏中心看到他们，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用‘柏木自杀了’来向他们搭话。”说着说着，佐佐木警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问他们，‘你们没对他做过些什么吧？’是半开玩笑性质的询问，可能显得不太严肃。”
“他们是如何回答的呢？”
“全都矢口否认。他们总是没一点正经，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这样突然露出满脸正经相，我反而要提防着点了。”
“那就是有什么事了。”
“是的。当时他们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在心里嘀咕：大婶儿，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一开口却是，‘我们什么也没做，他的死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至今仍然觉得这番话是可信的。他们三人都是学生中的败类，长大后也很可能变成无赖，但是柏木的死应该确实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既然之前有过传言，那他们对自己受到怀疑这件事表现出惊恐的迹象吗？”
“虽然不会觉得愉快，但他们好像也没太当一回事，并不怎么害怕。”
「“你们对同班同学的死，怎么看？”
“自杀的人都是笨蛋。”
“我们是绝不会去死的。”
“谁想死就去死好了。”」
佐佐木警官说，当时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还问过他们，”佐佐木警官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们觉得柏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不耐烦地回答：‘谁知道呀。’倒是桥田说了句值得注意的话。”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藤野刚来了兴趣：“令人讨厌的家伙？”
“是的。请问，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不过听说大出是他们的头儿。”
“没错。他家里很有钱，加上相貌出众，在部分女生中很有人气。桥田和井口算是他的左膀右臂。桥田的个子比大出还高，身形很瘦。井口正相反，是个胖乎乎的小个子。桥田平时沉默寡言，井口则能言善道，一有机会就拍头儿的马屁。”
而那句值得注意的话，正是出自平时沉默寡言的桥田之口。
“令人讨厌的家伙。这句话一出口，大出和井口好像有些反感，估计在心里抱怨：别在警察大婶跟前多嘴多舌。啊，不对。”随后她又加了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并迅速地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对柏木的死，他们似乎不怎么关心。虽然有点对不住柏木，可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就相信他们真的跟柏木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即使狡猾的程度绝对不输成人，他们身上毕竟还有些孩子气。虽然我来城东警察署还不到两年，但是在少年课工作已经是第五年了。说是基于工作经验的判断，或许有些自以为是吧。”
藤野刚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和成人一样，问题少年在制造或牵涉到重大事件后，往往会加以隐瞒。但是，他们很难独自承受这些压力，有时会因犯罪意识而受到良心谴责，有时又会经不住虚荣的诱惑开始自我吹嘘，有时还会为了正当化自己的所作所为，去寻求他人的认同。可以说，他们内心的容量要比成人小一些。因此，只要他们与柏木的死沾过边，就肯定会在表情和态度上表现出来。表现的形式往往不是自我谴责，而是自我夸耀，如‘我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番话完全可以接受。其实即便是成人罪犯，也存在内心容量较小的犯人。他们也会有佐佐木警官描述的那种表现。这往往会成为查案的突破口，或是引导犯人招供的契机。
“可大出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没有任何改变。我提起柏木的死，他们依然和往常一样吊儿郎当。他们对我抱有敌意，不过更多的是厚颜无耻，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唯一的变化，就是桥田说的那句话。”
「令人讨厌的家伙。」
“明白了。谢谢！”说着，藤野刚站了起来，“今后我不会以警察的身份发表意见，而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关注学校采取的措施。”佐佐木警官也站起了身。这时，挂在墙上的电话上扣着的听筒突然掉了下来，撞到了墙，又被电线吊住，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的位置不停晃荡。
“真讨厌。”佐佐木警官嘟嚷着拾起听筒，摆回原位，“我们警察署无论房子本身还是内部设施，都已经老掉牙了，这儿那儿尽出纰漏。我来之前根本没人告诉过我，这是个如此缺钱的地方。”
藤野刚说，其实总部也一样。两人都笑了起来。藤野刚不清楚刚才听筒坠落时，佐佐木警官是否和自己一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藤野刚正身处涩谷警察署的特别搜查本部。有两个小流氓涉嫌与强制拆迁相关的纵火杀人事件，犯人已经归案，正在审讯。
根据之前的调查，这两人就是实施犯罪行为的犯人，证据确凿。而对搜查本部而言，真正的主犯另有其人。不挖出背后指使他们杀人纵火的元凶，证明其共犯关系，集齐材料将他们送上法庭，案子就不能了结。
藤野刚不负责审讯，而是负责指挥分区域侦查，因此对这桩案子很有把握。
他来到搜查本部已经晚了，不好意思在傍晚时分再回家一趟了。
不过，他觉得今天的事光靠电话沟通恐怕是不够的，作为父亲，应该将信件当面交给女儿凉子，并作出解释。
然而他实在身不由己，怎么也抽不出空来。要查的案子不止一桩，一件后续跟进了半年多的杀人事件，今天下午又出现了新情况，让他不得不奔赴当地的警察署。等他回到涩谷警察署后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副班长，晚饭吃什么？”
是啊，晚饭还没吃呢。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声“荞麦面”。到了这个时点，搜查本部内各处的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副班长。”
“不是跟你说了吗？荞麦面。”
“电话。你家千金打来的。”他的部下笑道。就在藤野刚从桌子间绕过去的当儿，这位部下对着电话说：“你爸爸马上就来。凉子，你好吗？”
在这个重案组第三班内，藤野刚是指挥官伊丹警部的助理，位居班长之下，被部下称作副班长。接电话的部下名叫绀野，是个今年春天才派到三班来的年轻人，单身，脸上还留着粉刺的痕迹。夏天休假时，他抱怨自己既没有女朋友又没什么度假的好去处，藤野刚便邀请他到自家去吃烤肉。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凉子，后来一直对凉子十分亲切。
“喂，喂。”
“啊，爸爸。”电话里传来凉子的声音，“对不起，在你工作时打电话来。能说一小会儿话吗？”
“可以啊。”
“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校长叫我去他办公室。”
藤野刚默不作声地扬起眉毛，随即又转过身去，因为绀野正往这边看。
“校长说，原本应该让爸爸你先跟我说的，估计你太忙了，抽不出时间。他还说，之后说不定还会联系爸爸，到那时我还蒙在鼓里似乎不太好，所以想先跟我说明一下。”
津崎校长的圆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用手拉着毛衣背心，反复考虑着是否该由自己向凉子讲明情况。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嗯，校长还道歉说，他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了。”
校长做事十分周到。
“我也想跟你见了面再说，可是……”
“没有时间，对吧？”凉子抢先说，“我知道啊。”
“嗯。”藤野刚应道。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信说不定是写给我的情书呢？”
“当然有过这个念头。”
“可仍然要拆？”
“是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凉子的笑声：“你道歉得这么干脆，我反倒生不了气了。不过，一点不反抗父母的孩子反倒会有问题，对吧？”
藤野刚不吭声了。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凉子说。
“是吗？”
“嗯，如果是我先拿到那封快信，看到信封上有奇怪的字迹，也会马上找爸爸商量的。”
“没开封的时候吗？”
“估计是看了内容之后吧。也可能会觉得害怕，不敢开封。我也不知道嘛。”凉子用孩子气的声音说道，“反正已经知道信的内容，没法生气。要是别的信被爸爸拆了，现在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嗯，我想也是。”
“爸爸，我有生气的权利，对吧？”
“嗯。”
“那就行了。”
藤野刚放心了：“校长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凉子不说话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了？”
“讲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校长还会联系爸爸。”
“那是。不过我也想知道校长对你说了些什么。”
“所以说跟刑警打交道很麻烦，真讨厌。”凉子笑着，随即压低了声音，“对了，好像只有校长和我收到了举报信。”
“柏木的父母和森内老师呢？”
“没有。快信嘛，要到早该到了。这个时候没到，那就不会到了。校长说，没有其他人提起他们收到过举报信，应该是没有了。”藤野刚心想，津崎校长为了确认情况，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他冒冒失失地去打听“有没有收到举报信”，肯定会引起骚乱。
“班主任那里也没有……”
“是的。举报人似乎觉得，我比森内老师更管用。”
“你是班长嘛。”
这次凉子没有笑：“校长说了，举报信这事只有校长、高木老师、爸爸和我，还有城东警察署的人知道。呃，几个人了？”
“人数不用管，反正你也是其中之一。”藤野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吃惊，“不让森内老师知道吗？她可是班主任啊。”
“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豆狸他似乎很担心。“
“担心？”
“森林林可没用了。柏木死的时候，她就吓趴了，一点派不上用场。校长自己也刚刚缓过来，肯定会担心的吧。”
如此看来，比起大小姐脾气的森内老师，津崎校长更愿意相信班长凉子。
藤野刚突然想到，津崎校长担心的，与其说是森内老师的承受力，倒不如说是害怕从她嘴里走漏消息。在城东三中相关人员的链条中，她是最薄弱的一环。
这也许不是津崎校长的个人独断，估计也有那个时时操心着学校声誉的高木老师的主意。藤野刚觉得这一点还是不跟凉子讲明的好。
“你又叫她森林林了，还叫校长豆狸，这样不行吧？”
“没什么的。这不是显得挺熟络的？校长还说，他们今后会多听爸爸的建议，展开调查。”
“是啊。看到学校方面采取行动，举报人才会放心。”
凉子哼了一声：“这话他也讲过。”
“是‘校长说明过了’，得用敬语。”
“校长说明过了。”
“还讲了些什么？”
“问我是否猜得到，谁会给我写这种信。”
这倒也是藤野刚想问的。
“有线索吗？”
凉子立刻回答：“没有。”
“想不出来？”
“这么说吧，绝对不会写这种信的朋友倒是有几个，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写，就不知道了。”
“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你爸爸是刑警吧？”
“我可没有大肆宣传，只跟关系好的人讲过。不过，这种消息传得很快。”凉子的声音开始隐隐透露出不安，“爸爸，你跟校长说过，举报信的内容是不真实的，对吧？”
“是啊，我说过。”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并且是作为一名刑警的想法？”
“你怎么想呢？”
“哪有用提问来回答提问的家长，”凉子撒起娇来，“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知道。既然是目击者，那早该出面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害怕。”
“你是说，怕举报信指名的那三个人？怕举报后遭到他们的报复？”
凉子似乎很吃惊：“这倒没想过。我想说怕惹上麻烦……”随即改口说，“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
“你指的是大出、桥田和井口吗？”
“是啊。他们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
“嗯。”
“可他们一一其实是大出，倒是发表过说法。柏木的葬礼过后，在购物中心碰面时说的。”
「这下不用担心被藤野的老爸抓起来了，真不错。」
凉子转述了大出的这番话：“听了出殡前父亲的致辞，谁都会相信柏木是自杀的。可他们并没有出席葬礼，怎么会知道呢？”
“在碰到你们之前，听谁讲过了吧？”
“哦，对了，他们好像说过。”
他们或许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才等在购物中心的吧。
“听说他们在当地警署的少年课也是名人。”
“那是自然。”
“我和校长谈话时，一开始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也在场，她好像很想提一提大出他们在学校里的捣乱行为。”
“捣出的乱子太多了，说也说不完。”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们有没有加害柏木的可能？”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藤野刚一声不吭地等着。
“不知道。”
“是吗？”
“没法联系起来，那三人跟柏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联系。”
“嗯，是啊。”
“接下来轮到我问爸爸了。家人以为是自杀，调查下来却发现是他杀，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一下子想不出类似的事例。”
“哦……”
“很少吧。相反的例子倒是有的。”
验尸结果和现场勘察全部指向自杀的结论，可家属就是无法接受。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心情如何？”
“乱糟糟的。我不是受人之托，要‘通知警察’的吗？”
“你已经履行过了。”
“是爸爸自作主张帮我履行的吧。”音调有点偏高，看来凉子还是有点生气的，至少比她自己认为的要严重一些。藤野刚突然心疼起女儿来。
“是啊。不过今后你不要多想了，交给老师和警察处理就行。”
“爸爸你呢？”
“仅仅以‘你的爸爸’的立场来关注此事。我跟校长也是这么讲的。”
“应该说‘是如此说明的’，得用敬语吧？”
藤野刚笑了，凉子也笑了，
“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过来。”
听了他这句话，凉子赶紧问：“那个‘目击者’还会写信或者打电话来吗？”
“如果学校处理得当，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我。”
“好的。”
“不要因为顾虑爸爸的工作，而把事情憋在心里。”
“嗯，刚才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哦，你等一等，”
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跟家里的什么人说了些话，又很快回到电话交谈中：“今天爸爸穿的衬衫袖口的纽扣快掉了，妈妈想重新缝一下。穿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哦。”
藤野刚根本没注意到。
“还有，瞳子的汉字测验得了一百分，回家后记得看一眼。”
“好的。”
“爸爸。”
“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我坚强着呢。”
看你嘴硬的，以前还在爸爸的膝盖上撒过尿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我知道。”挂断了电话，藤野刚看到荞麦面早就送来了。绀野都快把他的那份吃完了。
“凉子总是很可爱啊。”
藤野刚瞪了一眼傻笑着的部下，开始吃自己那碗凉掉的荞麦面。

18
我寄出的信，他们都收到了吗？会认真对待吗？
三宅树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跟前，拿小圆镜照着自己的脸。太阳落山，天空脱去黄昏的暗红，桌上的台灯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
可是，不论她怎样热切地观察小圆镜，都看不到戏剧性的美丽变化。所以说镜子是个讨厌的玩意儿。但现在的她只能看看自己的脸，因为没有共同保守秘密、共同分享烦恼的朋友。
浅井松子算不上朋友。对于树理想做的事情及其意义，她装作完全理解，事实却一无所知。松子只是心地善良罢了，仅此而已。
今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什么也没说。或许那时举报信还没送到吧。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这样的话，现在……
写给校长的信是寄到学校去的，因为不知道校长家的地址，这样一来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两个人又怎样了呢？
那个见了就来气的藤野凉子。
还有最、最、最讨厌的森内老师。
她们读了举报信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藤野凉子会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森内老师会给校长打电话吗？
森内老师的话，也可能在收到寄给她的那封之前，就先从校长那里得知举报信的事。这样一来，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时她就不会太大惊小怪了吧。
这倒有点遗憾。我原本想把她吓趴下的。唉，给校长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内老师住在江户川区，过着独身生活。放暑假时，有女同学到她家里去玩过，还嚷嚷着“好精致的公寓啊”“阳台上还种着花草呀”之类的话，疯疯癫癫的，简直有病。
森内那模样，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难道，一个人的外表就那么重要吗？
森内老师，我要你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晕头转向。我要你费尽心力，把那三个家伙从学校里赶出去。如果不这么做，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呢。
三宅树理注视着小圆镜中的自己，思绪万千。她并不担心校方可能会着手寻找匿名信举报人。这对现在的她来说，还不那么迫切。
・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森内惠美子大学毕业后，进入城东第三中学成为教师，便即刻搬入了这里。她的老家在杉并区，从那里到学校上班并不算远，不过她早就打算趁就业的机会自立门户了。
即使并非大型房地产商开发的项目，这个小区也是有着六十户规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内的租户仅有几户，绝大部分的住户都把房子买了下来，虽然这里的住户以有孩子的小家庭为主，时常比较吵闹，但从安全角度考虑，比那些纯租赁性质的公寓要让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对这里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点四十分，惠美子回到家，推开入口处厚重的大门进入楼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看了看，从投递口便够得到晚报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报，还有几张晚到的贺年卡和一封邮寄广告。惠美子把邮箱里的东西统统抱在胸前，朝电梯走去。下行的电梯中走出面熟的邻居，相互道声“晚上好”后，惠美子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她的房间是四楼的四〇三室。
走出电梯，脚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连串“咯咯咯”的清脆响声。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我回来了，我的家。
有个人在屏息静气地倾听森内惠美子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随后降临的静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垣内美奈绘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总会心情郁闷。因为无论愿不愿意，她总会在这时想起自己的年龄。
不，也不是每年都郁闷。这种状况是从两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恋的时候开始的。
从那时起，一直持续至今，已经有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内典史是一家总部设在大阪的一流证券公司的职员，受益于数年前开始景气的经济形势，近几年的收入直线上升。当然，丈夫不会用“数年前”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而会明确地说“自广场协议（注：1985年9月，美国、日本、前联邦德国、法国、英国的财政部长及中央银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达成五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的协议。）以来”。即便身在家中，优秀的证券业务员说话也会准确又明快。
同理，他说起“我要离婚”时，也同样言之凿凿，既不会难以启齿，也不会扭捏迟疑，连说话的语调也和分析投资效率时一模一样。
“我们的婚姻这桩买卖失败了。考虑一下别的途径吧。”他是这样提出离婚要求的，在美奈绘的理解中，像是在谈论一桩投资项目。
垣内典史将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资到美奈绘这个女人身上，结果却没有得到他预期的回报。所以他要换只股票。理所当然，简单明了。
至于被换掉的一方承受的伤痛，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
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绘的年龄也增长了相同的数字。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追问之下，丈夫说：“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个好机会。”随即干净利落地提出了离婚要求。
而度过下一个生日时，美奈绘就要三十一岁了。她将在丈夫提出离婚并有婚外情——比两年一个月又二十八天还要早上半年的时候就有了——的处境下迎来人生中的三十一岁。
美奈绘问过丈夫：“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比我小几岁？”
“二十八岁。”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原本是丈夫的顾客。
外出就职、生活独立、经济富裕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夺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绘没有答应离婚，于是丈夫离家出走，离开了这套以他的名义贷款购置的公寓。
“这套房子归你，算是精神补偿。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马上就去办过户手续。”丈夫临走时扔下了这句话。那是两年前新年过后的一天，他说明天就要上班了，有东京证券的开盘仪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开始之际，做个了断。”
之后，他便与情人一起开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绘孤零零地留在这所空荡荡的房子里，直至今日。
美奈绘并不打算答应离婚。怎么可能答应！把别人对我的侮辱和轻蔑照单全收？我美奈绘还没傻到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当着丈夫的面，她也这么说过。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对着一个因投资风险过高而踌躇不前的顾客，脸上露出遗憾啊的表情，说道：“我很现实，也没有蔑视你。我们的婚姻投资失败了、破产了，需要解除合约，仅此而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美奈绘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后来又提高了。由于绩效显著，他在公司里相当吃得开。现在的他已不是个普通的证券推销员，还有了个“金融规划师”的头衔，钱多得用不完。因此让出一两套这样的小户型公寓，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他每个月还寄给美奈绘为数不少的生活费。每次估摸钱已到账时，他都会打电话来。
“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什么强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请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抛弃妻子，法院会认可吗？”
“你可当真？最近的观念可不比过往。婚姻破裂后，有责配偶方提出离婚的情况，法院自会受理。还有，你真以为婚姻失败的责任都在我？你有没有自我反省过？”
“我又没做错什么！”
“那就没法说下去了，扯来扯去没个完了。不过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别指望我再汇钱给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吗？”
说得很对。即使是现在，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因为典史像躲避危险的病菌一样躲着美奈绘。他更换过工作地点，美奈绘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听，没人愿意给她线索，明显是有过封口令的。为什么大家都帮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年，丈夫与过去一刀两断，开始崭新的人生，美奈绘不过是他抛弃的旧家具罢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无所谓。她说过不在乎是否登记结婚，反正不影响生活和工作。无端耗费时间，错过人生重启的最佳时机，只会对你越来越不利。”丈夫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每次都是这样。
美奈绘的老家比较远，父亲总是生病，母亲的精力全都用来照顾父亲了。美奈绘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操心，从未向他们提过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时，她会用海外旅行作借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类不得不露面的状况，美奈绘会独自前往。结果，父母从未有过怀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工作的父亲，为可以在一流证券公闻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说父亲牢骚话的母亲，也为能够抓住好男人的女儿感到骄傲。女儿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能钓到这么个金龟婿，还是有一手的。
因此出了当下的状况，美奈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被人甩了”这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忍着就行。
只要一个人默默忍耐，就没人会知道。就当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吗？事实上，在婚姻出现危机之前，典史确实一直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独自一人也有好处，那就是只要骗过自己，就完事儿了。
但是，从某个时候起，情况发生了变化。
隔壁的女人——森内惠美子是两年前的三月份搬来的。自她过来打招呼那时起，就让人特别看不顺眼。不过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却一副英姿飒爽、充满自信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会围着她转，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再加上人长得美，打扮也很得体，只要看上一眼，就觉得来气。
当时，丈夫刚出走了一个多月，美奈绘没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来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顺眼就不看。美奈绘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优点之一就在于，左邻右舍没必要多交际。
隔壁的女人威胁到美奈绘的生存权，还是在去年九月。具体的日子不记得了，反正是个星期天。那天午后，典史突然回来了。自他离家出走后，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是回来拿一些旧资料的，本以为在公司，却怎么也找不到，觉得应该在家。听他的口气，那些资料好像十分重要。
丈夫的房间里，他用过的橱柜全部保持着原样，他随便何时回来，都马上能够使用。典史明明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故意不动声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乱翻一通。美奈绘向他搭话他也爱理不理，为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日积月累的郁闷和愤怒，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爆发出来。美奈绘跟在丈夫身后，向他喷出一串尖刻刁难的话语。可丈夫毫无反应，只顾找他的东西。他明显地无视了美奈绘，而这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美奈绘抓起手边的物品，朝走动中的丈夫扔去，虽然没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圆的眼睛，她心里舒畅得很，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她继续扔，丈夫则从一个房间逃到另一个房间。
“你是不是疯了？”扔下这句话，丈夫准备离开。美奈绘追上去，在丈夫打开房门的瞬间揪住他。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丈夫拖回房间。整个过程中，她都在高声哭喊。丈夫推开美奈绘，冲到外面的走廊想马上逃离，拖着他的美奈绘反被带了出去，滚到走廊上。这时美奈绘发现，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四〇三室的门开着，那女人一只手握住门把，正朝这里张望。估计她很吃惊，隔壁邻居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典史也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他一直保持着的冷静竟因此开始崩溃。他的脸颊和额头霎时变得通红。
“失礼了。”典史简短地道歉后，用足全身力气甩掉美奈绘的手。美奈绘因第三者在场而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结果被丈夫推开，脑袋撞到门，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脚步踏得震天响。
美奈绘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边哭边喊：“你等着瞧！我绝不会同意离婚的！”
一遍，两遍，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双穿着凉鞋的脚就在美奈绘的膝盖附近。
美奈绘抬起头。隔壁的女人俯视着。两人目光相交。
隔壁的女人在笑。
当然，看到美奈绘泪流满面的模样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但美奈绘知道，她只是紧急撤回了笑容。她还弯下腰，对美奈绘说：“你不要紧吧？”
她的话音里居然还藏着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绘。
美奈绘默不作声，连滚带爬般退到门的内侧。回到起居室后，她将头埋在靠垫下，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太伤心了。不是因为典史。他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美奈绘已然习以为常，早就不知不觉被迫适应了。
让美奈绘伤心的，是隔壁那个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边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说着与典史一模一样的话。
「喂，你是不是疯了？」
不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绘是个被人抛弃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绝不会同意离婚”，还硬缠着丈夫，丑态毕露。今后，无论美奈绘如何努力欺骗自己，都无济于事了。因为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从此，隔壁那个女人的影响力，开始在美奈绘体内如癌细胞一般不断增殖、膨胀起来。
在此之前，美奈绘在公寓内外与别的女人擦肩而过时，顶多只会彼此点头致意。她向来都无视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现在不一样了。见到别的女人，感受她们的视线后，美奈绘能从中读出各种含义。
「脑子不正常了？
可怜巴巴的没出息女人。
被老公甩掉了？
你就死了心吧。
像你这样的大婶，不被甩掉才怪！」
你的人生彻底失败了。隔壁的女人总是这么说。即使她没有诉诸语言，没有发出声音，美奈绘一样听得到，一样明白。
「我不会变得像你一样悲惨。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耻的女人。」
隔壁那个女人的职业好像是教师吧。刚搬来时，她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学生到她屋里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乐乎。
也就是说，她是个有工作的女人。在职场有一席之地，发挥着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她时，美奈绘总能从她投射过来的视线里，以及不冷不热的点头致意中，感受到无声的嘲弄。
白天遇见时——
「死缠着一心想跟你离婚的丈夫，游手好闲地混日子。真潇洒啊，大婶儿。」
晚上遇见时——
「大婶儿，没什么地方可去吧？没人跟你约会吧？好可怜。可有什么办法呢？」
并且她还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绘。
瞧你这走路的模样，假模假样的。大婶儿，我什么都知道哦。你是个被抛弃的女人。没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谁都不要你呢。你就是个碍手碍脚的电灯泡。
如果美奈绘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个，那这个朋友定会忠告她，那些话并非来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责难和自我厌恶造成的幻觉。还会告诉她，应该受到责难的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与他抗争，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径，但首先必须尊重自己。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这样的朋友。
美奈绘也考虑过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闷在家里不好。如果自己赚得到生活费，便能成为和丈夫抗争的资本。可是她发现，外头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干的正经活。眼下经济景气，临时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绘不喜欢按小时结算工资的工作。通过劳务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美奈绘想进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职业。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变得很窄。电视和报纸新闻都说，刚毕业的大学生很抢手，有不少学生没毕业就签下了合同。可对于年过三十、中途就业、无特殊技能、学历和工作经历差强人意的美奈绘，现实相当残酷。所谓用工荒，恐怕只适用于一小部分人才。
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输给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进入一流企业。美奈绘就像中了邪，即使屡遭拒绝依然百折不挠。明知对方对年龄和学历设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写简历，穿着新做的套装参加面试。在面试官的苦笑声中被淘汰后，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这时如果有一个头脑冷静并关心她的旁观者，一定会提醒她，她的假想敌不该是隔壁的女人，而应该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连那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无法直接展开攻击，才拿隔壁的女人来做替身。郁闷！窝心！憋屈！气死人了！
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什么叫职业女性？我年轻那会儿，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学毕业后，找家公司当几年事务员，再找个老公结婚辞掉工作，那才是正道。一路走正道过来的我应该才是人生的胜利者。为何如今，我反而会被当成无业游民对待呢？
“对不起，我们公司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尝试别的领域，譬如临时性的工作。”
从退还简历给自己的招聘人员身上，美奈绘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从他们的恭敬言语中，她也能听得见丈夫的声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无聊了。你什么也不愿意学，也不想有任何长进。」
丈夫说，我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
可是，当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里吗？我全力承担家务，让你在生活上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全身心投人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总是说，还没有做好抚养孩子的心理准备，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从来听不进去。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跟我分手吗？你说我们的婚姻失败了，你到底是何时作出这样的判断的？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呀！
美奈绘孤独地呼唤着，在仅剩她一个人的四〇二室中，她的声音回荡于虚空，逐渐消失。内心的妄想和烦恼越来越浓，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丝安慰。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抽到下下签，要遭这种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来气，简直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她都在干些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与什么人交往？有没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时，肯定会拿我取笑作乐。一想到这些，美奈绘就夜不能寐。胡思乱想到最后，她终于鬼迷心窍了。
这个念头来自侦探电视剧。剧中两名担当侦探角色的男女，打探着可疑人物身边的一切。他们潜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查看抽屉里的物品和信件。
虽说这里是精装修的公寓房，门锁都是统一安装，但毫无经验的美奈绘不可能轻易打开。那信箱呢？
对啊，如果只是查看那个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点什么把柄，就轮到我来嘲笑那个女人了。你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你的丑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离开这所公寓，一旦离开，就意味着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认输。我要留在这里等丈夫回来，必须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个女人的弱点，将她扫地出门。
开始不过是心血来潮，一个意外的发现却给了美奈绘极大的鼓励。去年圣诞节，她发现隔壁的女人极度萎靡不振，实在有点稀奇。在电梯间擦身而过时，那个女人一反常态，没有投来愚弄人的视线，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眼圈红肿着，似乎在哭。
那个女人出什么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一发现的刺激下，美奈绘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号码锁锁住的。由于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难在她打开信箱时凑过去偷看密码。美奈绘绞尽脑汁，想出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长的尺子一头粘上胶带，从投递口探进去，将信件钓出来。较重的邮件估计没法上钩，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较轻。这个方法应该管用。
第一次尝试这种“钓鱼”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虽然那天没钓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绘仍然紧张得心脏噗通直跳。这种感觉真是过瘾。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尝试一下。邮递员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来一次，美奈绘每次都会在确认完那个女人的动静后伺机下手。她发现，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户和物业人员发现，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
只要钓到信件，美奈绘就会马上拆看，在身边留上一天后放回那个女人的信箱。明信片当然可以直接阅读，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绘会用蒸气熏蒸封口，打开后取出信笺。有些实在打不开的，就干脆用剪刀剪开。反正用不着全部还给那个女人，只要不让她知道信件被偷看过就行。
从元旦开始的三天，那个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贺年卡都是美奈绘首先看到的。由学生寄来的贺年卡得知，那个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语，还被一部分学生亲切地称作“森林林老师”。
这样的侦探工作如果继续干下去，还会挖掘出更多的细节，比如每个月的水电费、电话费。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里打电话就更好了。
一月五日，来了一封从巴黎寄来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计是大学同学。是去留学，还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过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五月黄金周来玩吧。”美奈绘看完后，便将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这样一来，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开心。
有没有更有分量的东西呢？更能威胁到那个女人的信件，怎么不来呢？
美奈绘的热切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即便她的夙愿没有感动上天，至少也感动了某位神仙吧。
今天上午十点过后。睡过懒觉、很晚起床的美奈绘下到大厅去取报纸。这时碰巧邮递员来了，正站在对讲门铃前。美奈绘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瞄着，看看有没有隔壁那个女人的信件。
“叮终、叮路”邮递员按响了对讲门铃的按钮，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抱着成捆的邮件，转身来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美奈绘集中注意，倾听信箱中的动静。
“咔嚓”一声。毫无疑问，四〇三室的信箱中投进了信件。
美奈绘跑回自己的房间，取出钓邮件的工具。邮递员按过对讲门铃，这说明邮件是挂号信一类需要送达证明的信件。现在收件人不在，投进信箱的应该是投递单。只要将它拿到手，就能冒领信件。印章只要花钱就能刻制，若邮局要求出示住址证明，就拿出以前钓到的没有归还的邮件，譬如邮寄广告来作证。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场，所以那种东西留着好多呢。
如果是现金挂号信就好了，美奈绘想着。自己本就需要钱，而且可以给那个女人造成点实际的损失。
可是，从信箱里钓出来的，是一封常见的书信。
是快信。怪不得邮递员按完对讲门铃发现没人，就直接扔到信箱里去了呢。
起初，美奈绘感到相当失望。但她仔细看了看这封快信后，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信封上的文字很诡异，是借助尺子划出来的。连寄信人的姓名也没有！
美奈绘自己曾寄出过好几封这样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里去的，当然是为了告发他的无情无义。当时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诉他们不予理睬，那就装成同情妻子的“正义的旁观者”去告发。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内容都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有几次因为觉得说服力不够，也采用过手写的方式。为了不暴露自己，尝试过用左手写和用尺子划。真是费尽了心机。
可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后来美奈绘就再也不写了。看来，丈夫公司里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过，写信时的兴奋之情依然难以忘怀，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个为可怜的垣内美奈绘仗义执言的旁观者。感觉不错，也绝不心虚。
美奈绘拆开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熏蒸的麻烦工序，干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她读到了信的内容。信笺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样，也是用尺子划着写的。
「举报信」
标题很引人注目。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二年级一班不就是那个女人带的班级吗？写这封信的人举报了一起杀人事件，还写道：请通知警察。
美奈绘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图书馆跑去。
家里订过报纸，可美奈绘基本只看报上的广告和电视节目预告，也很少看电视新闻。隔壁那个女人的学校竟然发生了那种事件，她根本没注意到。也难怪，到目前为止连她在哪个学校教课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关注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去年圣诞节那女人一反常态的萎靡不振就和这件事有关。尽管她是个目中无人自信过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学生死了，垂头丧气也是很正常的。
在图书馆查阅过上个月报纸的合订本，美奈惠马上就弄明白了。
事件果然发生在圣诞节的早晨。当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报上写道，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内发现了一具就读于该校的男学生的尸体，似乎是从屋顶坠落致死的，城东警察署就事故和凶杀两条线索展开侦查。
就是那场大雪后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绘记得很清楚。对圣诞夜的大雪，天气预报的主持人还自作多情地说了句“好浪漫啊”。这种人根本无视了世上那些被人抛弃、孤苦伶灯地度过圣诞夜的可怜人。世人喜欢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样幸福美满。当时，美奈绘越想越气，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将自己困在了屋里。美奈绘不由得对大雪生起气来。同样身在东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时一定在某处并肩仰望大雪，笑语盈盈地说着“好浪漫啊”之类令人作呕的情话。一想到这里，美奈绘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十六日的晨报并未刊载事件的后续报道，而当日的各大晚报同时刊登了短文，讨论死亡的男学生是否系自杀。报道称，该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绝上学，他的父母一直对他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深感担忧。
两天后，报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职人员和同班同学出席守灵仪式和葬礼，并向该男生洒泪作别的新闻。之后就再也没有后续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轩然大波，看来已经当作自杀事件了结了。
但是，那位匿名的举报者提出了“凶杀”的证言。“他”声称自己看到有人将柏木推下屋顶的情景，并说凶手们笑着逃走了。
出了图书馆，美奈绘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外出闲逛了。平时出门买东西或办事时，她都直奔目标，原路返回，且从不东张西望。因为，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侣或开开心心的一家子进入视野，她就会心乱如麻，两腿发颤，冷汗直冒。
现在却不同了，她能够默默地混迹于来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干扰。她的整个脑袋都被刚才发现的事实占满了。
好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她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寄出这封举报信的人多半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否则怎么会寄给老师呢？说不定还是那个女人班上的学生呢。
这封信既是举报信，也是求助信。老师，帮帮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说出来。
本该充满欢乐的圣诞夜，有一个孩子孤独地死去了。另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却由于恐惧而不敢声张。美奈绘觉得，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同类。他们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独牢狱的囚徒。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推开店门，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经很久没来过咖啡店了，在她看来，一个人坐着喝咖啡实在不成体统。看，那个女人连个同伴也没有——店里的其他客人一定会这么想。没有男人，没有孩子，连朋友也没有。多么可怜、多么悲惨的女人。
现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热气腾腾的咖啡端来，美奈绘望着窗外，细细品味着。
举报信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儿，不会有哪个孩子敢胡说八道吧。再说，“他”还让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老师，帮帮我。
帮你，一定帮你。不过帮你的不是森内老师，是我。我们同病相怜，同样为孤独所困，所以我才会帮你。
森内老师是靠不住的——当这句话浮上美奈绘的脑海时，她体内原本混沌而又不断高涨的能量终于现出具体的形貌。
只要处理得当，在倾听举报人心愿的基础上，不就能给隔壁那个可恨的女人——森内惠美子以沉重的打击了吗？
自己带的班级有学生死了，她却只是萎靡了两天，年底又恢复原本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现在也依然精神抖擞地去学校上班。所谓厚颜无耻，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按理说，她早该引咎辞职了。
可那个女人非但不辞职，还一如既往地充满自信，这分明是她无视学生宝贵生命的铁证。
这样的女人一定要受到惩罚。
没有防止学生被杀——这就是她的罪行。
不，还不仅仅是这样。就算没有这封举报信，或者万一信上的内容是虚假的，仅就学生不愿上学并最终自杀这一事实而言，那个女人也该承担重大责任，不仅要失去做教师的资格，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然而直至今日，森内惠美子从未受到责备，也未作任何反省。
依然那么幸福快乐。
依然那么傲慢自信。
依然蔑视着美奈绘。
我要公开这封举报信。
时间不会太久，大概十天半月后，这封信会经过我美奈绘之手公之于世。
偶然看到这封信被人丢弃，由于内容重大，所以我送来了。
警察？不行不行，送到他们那儿实在不够火爆。交给媒体才行，而且要那些炒得出爆炸性效应的媒体。
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森内惠美子老师，无视学生写来的举报信并将其随意丢弃！
看你怎么解释！
我要摧毁你的一切，夺走你的一切，让你永远无法蔑视我。
垣内美奈绘对着咖啡店的窗玻璃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19
声音正在传播，由此及彼，往复于空中。飞去，飞来，又飞去，好像在练习抛接球，就算用上计谋，也常常会落败；既想传达心意，又时常裹挟着谎言。
“说是刑警，还以为会是很可怕的人呢。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听说是个女的，对吧？”
“嗯，还很年轻。不过比森林林大一些，大概三十出头了吧。”
“真理子，她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呃……”
“说是原则上自愿参加，可只有我们班必须全体参加，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们班不就是柏木的班级吗？就因为这个吧。有什么办法呢？凉子，你想得太多了吧？”
“是吗……有没有问一些讨厌的问题呢？”
“讨厌的问题？什么样的问题？”
“譬如说，跟柏木关系好不好之类的。”
“啊，那是凉子你觉得讨厌的问题嘛。”
“才不是呢。”
“怎么有气无力的？感冒了吗？”
“也许吧。”
“最近流感爆发呢。快别打电话了，量一下体温吧。挂了，保重。”
挂了电话，藤野凉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两眼怔怔地望着电话听筒。我们班就是柏木的班级，所以要全体接受问询调查，没办法。仓田真理子说得没错，估计大家都是这样理解的，所以都能接受。可我知道，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学校举办面谈活动，是为了找出写举报信的人。爸爸说得很清楚。其实，这还是爸爸向校长提的建议。“所以你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明白，爸爸。我听话着呢。”
凉子也觉得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多半是自己班里的同学，可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将“他”找出来吗？柏木是自杀的，这一点并无疑问。那么事到如今，再冒出有人将他从屋顶上推下去的证言，又有什么可信度呢？这就像玩猜拳，看到别人出剪刀，自己才出拳。那封举报信应该另有目的，不管是谁写的，肯定是想捅出乱子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别为此把学校搅成一锅粥，别多管闲事了。这是凉子的心愿，可她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仍在对“为何要寄举报信给自己”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
电话打来时，野田健一正在一个人吃晚饭。晚饭是在附近的外卖便当屋买的鲑鱼套餐，二百五十日元一份。
一个初中男生独自一人对着打开的电视机，靠现成的便当和速溶味噌汤应付晚饭，这在别人眼里或许很凄凉，而对健一而言，反倒一身轻松。
从前天起，母亲住进了当地的医院。这次是因为腰痛。她说自己疼得站不起身，医生怀疑她得了椎间盘突出症，决定让她住院检查。
父亲总是上夜班，健一只在出门上学时才能见到他，并向他索要餐费。从父亲的表情来看，母亲入院后，他反倒放了心。父子两人，嘴上总是沉默着，心里的想法倒是一样的。
自从提出要去北轻井泽开客栈，健一就一直提防着父亲。他就像个多疑的刑警，时刻关注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如果不小心提防，父亲说不定真会下定决心：健一，关于上次说起的开客栈的事情，爸爸还是觉得应该放手一搏。放春假时，我们就搬过去吧。
关于这件事，父亲曾和健一商量，听取意见。健一表示过强烈反对。或许对父亲而言，健一的反对意见只需用一句“还是觉得”就能挡过去吧。
每个人在青春期都必须过一道难关，那就是对父母的不信任。爸爸的生存价值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对工作牢骚满腹又死抱着公司不放？妈妈总是说爸爸的坏话，可为什么不跟他离婚？你们这对夫妻，真的是彼此相爱才结婚的吗？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人到底应该怎样生活？
而健一对父母的极度不信任，已经渗透进实际生活中，如果放任不管，必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真想一个人待着。独自一人默默吃饭的健一，心里这么想。
真想一个人生活下去。
如果能自己养活自己，该有多好啊。如果能不受任何人摆布，由自己来决定怎么生活，该有多好啊。
离家出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健一立刻像做错了数学题一般，抹去了这个“解”。他十分清楚，由“渴望自由”推导出的这个“解”，是与跟着父母去北轻井泽一样的毁灭性错误。
健一可不是没有头脑的孩子。一个初二学生离家出走后会怎么样？外面会有什么样的生活等着自己？短暂的轻松自在无疑是以今后漫长人生的毁灭为代价的。简直傻到极点。
尽管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当他拿起电话听筒，听到向坂行夫的声音时，依然条件反射地问：“喂，你有没有想过离家出走啊？”
行夫似乎大吃一惊，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说什么呢？冷不防地。”
“嗯，正好想到。”
“跟老爸吵架了吧？对了，你妈身体怎样了？”
行夫知道健一的母亲住院了。
“在接受检查。精神着呢。”
“好好的怎么会住院呢？小健，你没事吧？”
“有事”的是我们家爸妈。健一内心嘟囔道。
“你要是想离家出走，就来我家好了。”行夫兴奋地说，“住到我家来就行。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你来了，小昌也会很高兴的。”
这就是父亲提出要去北轻井泽时，健一想到的方案。现在，同样内容的提议从行夫嘴里说了出来。
健一感到一种久违的喜悦。想不到友情竟能如此令人温暖，我竟然忘了个精光。
“那怎么行呢？”健一微笑着说，“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事儿，我们家才不在乎呢。我老爸老妈也说过，野田的妈妈住院了，一个人在家很无聊，让他睡我们家好了，顺便还能辅导小昌的功课。”行夫很高兴地说着。
健一很想继续这个话题，谈点具体的安排。但这毕竟只是他的心愿，他心里很清楚，父母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母亲甚至不想让他和行夫走得太近。她一定会当面斥责：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成绩一塌糊涂，你就没有更像样的朋友了吗？开什么玩笑？凭什么你要去受他的照顾呢？
父亲则会这么说：一个好端端家庭的孩子，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去麻烦别人家呢？
什么叫“无缘无故”？明明有缘故。我们家本就不是什么“好端端的家庭”。若健一如此反驳，父亲会气得翻白眼，大声怒吼：你胡说什么！
啊，烦死人了！为了从父母身边溜走，才会胡思乱想。可每每想到一个办法，又总要考虑父母会不会答应。
不能让父母的期待落空。因此要尽量不让他们有所期待。这一直是自己的行事原则。我不想和父母发生冲突，所以什么也做不了。我真没用。
真想一个人待着。突然，这股渴望化作一阵哽咽涌了上来，健一紧紧地握住听筒。
“什么事？”
“啊？”
“打电话来？”健一调整好气息，不让行夫听出嗓音的变化。“没什么事。今天你不是被叫去问话了吗？”
“被叫去？叫到哪里去？”
“哎？不就是那个嘛。柏木的那个，面谈嘛。”
“我以为什么呢，就为这个？”
上星期一，森内老师突然说，关于柏木的事件，校方要组织单独面谈。
“对象是二年级全体同学。想不想参与，原则上是自由的，但我们班要全部参加。柏木毕竟是我们班的同学，大家或许还有一些无法排解的心理障碍，希望大家一吐为快。”
当时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谈什么？不过这么一来大家心里都有了底，好像早就等着这一情况了。
“与大家面谈的并不是任课老师。如果是我们这些老师，大家难免会有些难以启齿的地方。这次会由心理辅导老师、保健老师尾崎和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刑警来倾听大家的诉说。如果你们的父母也想参加面谈，可以一起来。”
听说有警察参加，同学中立刻发出一阵与刚才不太相同的喧闹。为什么会有警察参加呢？马上有人提问了。森内老师笑着答道：“大家别怕。警察只会在场旁听。城东警察署少年课正在考虑，今后如何防止类似的惨剧再度重演。他们想听听初中生的真实意见。所以，如果你们对学校有意见，不妨直说，明白吗？”
课堂里爆发出一片笑声。森内加了一句：“如果对我有意见，也可以借机稍稍控诉一下。”于是大家笑得更欢了。健一心想：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吧？
准备工作似乎非常费事，直到这个星期一面谈才正式开始。面谈的顺序按学号，女生从前往后，男生从后往前。因此野田健一排在了向坂行夫前面。
“小健，他们都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啊？”
“呃，什么问题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心理辅导老师是个和健一的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规矩地穿着西装。健一原本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为心理医生应该身穿白大褂，因此见到西装笔挺的心理辅导老师时，他还吃了一惊。面谈开始时，那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个临床心理医生。一旁那位城东警察署的刑警，出事那天见到过。短而整齐的头发，浓浓的眉毛，给健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主导面谈进程的是尾崎老师。她说，谈话的目的在于了解大家的心理健康状态。看到尾崎老师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健一率先说出的竟是——妈妈又住院了。毕竟这才是他最想向他人倾吐的：老师，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想从父母身边离开，一个人生活。老师，我这样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可是，当着初次见面的心理辅导老师和女刑警的面，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晚上睡得好吗？会隐约感到不安吗？独处的时候会害怕吗？柏木去世后，想起过他吗？早晨起来觉得头痛吗？肚子痛不痛？有没有过不想上学的想法呢？
健一觉得，在面谈的过程中，他们对自己的观察，似乎要比对其他同学更细致。这当然是因为健一是柏木卓也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说来，他确实被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关于柏木的事，有谁跟你说过些什么，或者给你打过电话、写过信吗？」
用意不明。反问他们“什么意思”，他们又说“没什么”。
「因为此事见了报，你又是第一发现人，就想问一问，有没有人来采访过你？」
健一回答说“没有”。心理辅导老师记了笔记，尾崎老师笑眯眯的，女警官则点了点头。
「我觉得柏木死得很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听了健一这句话，这次是三人一起点了点头。
事实上，健一几乎把柏木卓也的事件忘记了。当然，柏木的身体冻得硬邦邦的触感，雪花沾在他张开的眼睛上的情景，并没有从健一的记忆中消失。那毕竟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具尸体呈现自己眼前。
或许正因如此，健一没心思多考虑柏木卓也的事。他死了，已经安然长眠于地下。继续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健一无法专注于他。对不起了。
“气氛并不紧张。健一对着话筒说，“尾崎老师也在场，还给我倒茶喝。”
“哦……”
“用不着太当一回事，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烦心的事的话。”
“成绩一塌糊涂，这不能跟他们说吧？”
“有什么不能的？顺便说说森内老师偏心眼也行。”
“你说了吗？”
“我怎么会说呢？”
“你太坏了。我也不说。”
就算是单独面谈，可谁会真的说出心里话来呢？
我只把学校当成学习如何处世的场所，在此掂量自己的能耐，仅此而已。老师们用他们的尺子衡量我们，要求我们符合他们的标准。倘若真的按老师的要求去做，又会被当作失败者对待。老师们只想挑选极少数人进入成功者的行列。
这种话，谁会真的说出来呢？
而且与这些相比，我还有更实际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怎样才能从他们身边逃走？又有谁会告诉我答案呢？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我一直很用功。可这份努力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回报？为什么会如此不合情理？老师，请你告诉我。警官也好，心理医生也好，请你们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获得自由？
打发完尽聊些废话的行夫，健一挂断了电话。电话听筒半冷不热的手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晚餐的盒饭还剩一半，已经凉了。电视机开着，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综艺节目。轻薄浮夸，低级庸俗，但电视里那些人似乎都很开心，一个劲地笑个不停，仿佛在告诉健一：除了你所在的这个家，别的地方都充满欢乐，幸福美满。
柏木卓也用死亡的方式逃离了这个世界。
从走投无路的现实生活中，逃之夭夭。
一个在面谈时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念头，像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下子揪住了健一的心。
死亡的拥抱。死神似乎就站在他身后，张开两条有力的手臂。
我才不想死呢。离我被那两条手臂抱住还早着呢。我有自己的人生。一定有，一定有。在我获得自由，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前，只有隐忍等待。
别的出路，应该会有。
为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只要爸爸妈妈不在就行了。
健一觉得自己仿佛在看厌了的风景中发现了新的建筑物。
这时，家里不知哪儿的一只钟响了。
・
为什么女生不像男生那样，从学号排在后面的开始面谈呢？如果这样的话，三宅树理很快就能轮到了。
突然安排这样的面谈，到底是什么意思？肯定是想从学生嘴里打听点什么吧。还设置了直接送信给校长的信箱，难道这就是校长对树理的举报信作出的反应吗？
面谈还有刑警参加，也是因为接受了树理的告发，警察才出马的吗？这也太隔靴搔痒了吧。要开展正规调查，何必单独面谈呢？把大出他们一伙人押到审讯室，像警察剧里那样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严加审问不就行了？
三宅树理以“作业很多”为借口，敷衍了事地吃过晚饭，缩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脸上新长的粉刺痒得厉害，她拼命克制着用手抓挠的冲动。
上星期，刚听说要举行单独面谈时，树理几乎陷人恐慌。松子姓“浅井”，按照学号的编排方法，会排到第二个。松子这人没心没肺的，谁知道面谈时，她会说些什么呢。树理叮嘱她：“我们一起去寄信的事不能对别人说。”
可她好像连树理惊慌的原因都不太理解。
“让老师们知道了不是很好吗？这样不行吗？”她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寄出的，可就糟了！”
得讲得如此清楚明白，她才终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是个傻瓜。
树理简直想狠揍自己的脑袋。我为什么要让松子帮忙呢？唉，如果我有更机灵、更聪明的朋友就好了。
面谈结束后，树理急忙问松子有些什么问题，可她的回答仍然不着边际，尽说些“老师可好了”之类的废话。“老师问我还记得柏木吗？我就说，我觉得他挺酷的。”
「“是吗？他酷在哪儿呢？”
“他不输给大出他们。还有，他经常在教室看书，看的书都是很难的那种，他肯定很聪明。”
“你跟柏木说过话吗？”
“我长得这么胖，男生都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敢主动跟他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呢？不一定吧。”」
松子开心地向树理汇报面谈时的对话。尽是些无聊的废话。她甚至还说，最近跟仓田真理子商量好，准备一起减肥。
“仓田人不坏。以前我以为她只跟藤野好，看来并不是这样。”
“她跟藤野是一伙的。”
“不是的，树理。再说藤野也没那么讨厌。她还陪我们去图书馆找介绍减肥方法的书呢。”
“你上当了。”
树理说，松子要是跟藤野她们搅在一起，自己就跟她绝交。松子听了十分为难。
“我跟你绝交，你就没朋友了。明白吗？谁都不会理你。”
“可是仓田……”
“你们两个胖子在一起？啊呀，真是惨不忍睹。你们两个并肩走在路上，简直要羞死人了。”
看到松子快要哭出来了，树理这才饶过她。提出绝交，确实出于树理的本意，不过她发现这样一来，最受不了的竟是自己。因为，如果真的跟松子绝交了，谁知道她会跟别人说些什么呢。
“松子，你的朋友就是我，我的朋友就是你。明白了吗？”
要搞定松子还不简单吗？对此，树理充满自信。
问题是单独面谈。老师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森内老师装模作样的表情背后，到底隐藏着如何叵测的居心？
为什么非要让我受这些煎熬呢？我不过是遭受到残暴的欺辱，羞恼难挡，才奋起反击，为了以后不再被如此伤害。
且不论她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确，习惯于关注自身内心的树理，有着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她那颗年轻的心中隐藏着无限的创造能量。这种想象力徘徊于妄想的边缘，在她心灵的眼睛里投射鲜明的影像。
如今，类似的影像正出现在她眼前，清晰可辨：校长和森内，还有一脸凶相的警察，他们并排坐着，等树理在他们跟前坐下，便一齐露出冷笑，开始发问。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你在撒谎。”
“你真的看到了吗？你有证据吗？”」
树理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影像随之发生变化。这次校长、森内和刑警们一齐拍着树理的肩膀，赞不绝口。
「“你能站出来举报他们，真勇敢。”
“这样的话，柏木就能瞑目了。”
“三宅，你真了不起。”
“感谢你协助警方调查。警视总监会为你发奖状。”」
笨蛋，笨蛋，笨蛋！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变成现实。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我才不公开出面举报。我只要悄悄在暗中操纵着，让老师们忙个团团转就行了。
我必须顺利通过面谈的考验。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不就行了？可是怎样才能算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即使谁都不知道，即使连松子都一知半解，自己做的事自己总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这一事实已经在自己的心里扎下了根。
难道藤野凉子没读那封举报信吗？那个优等生在干什么？她没有马上跟她父亲商量吗？没有告诉学校吗？要给她打个电话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树理顿感心乱如麻，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给藤野打电话要问什么？问她：我寄给你的举报信，你扔掉了吗？冷静，冷静。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想想，再想想。三宅树理开动脑筋，展开想象。
譬如说，呃……譬如说，我收到了奇怪的信件，想跟她商量一下，如何做？我收到了举报信，信中说柏木是被人杀死的。藤野的父亲是警察吧？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想问一下。
可以啊，这样说不就行了吗？如果她要我把信拿给她看，又该怎么办呢？复印用的底稿还留着，但那不能直接拿给她看，说不定会被她看出破绽来。因为害怕，我看过后就撕掉了，可总是放心不下，便想到来找藤野商量。嗯，这样讲就比较有说服力了。
年轻和幼稚都会造成同样的弱点：缺乏耐性。无论做什么事，都想马上看到结果。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等待，这样的教训往往得活到中年才能体会。而意识到这一教训实为真知灼见，往往要耗费剩下的全部人生。
三宅树理同样急不可待。尽管她自我感觉已经深思熟虑，事实上还是相当肤浅幼稚的。
树理走到自己房间的电话旁。这是一台子机，按下通话按钮后，放在起居室的母机会亮起指示灯，父母会知道她在打电话。如果通话时间长，母亲肯定会过来看。到时候就必须装出一副为烦恼所困，在找朋友商量的模样。如果此事传到藤野父亲的耳朵里，自己的父母估计也会有所反应。因为，如果树理要求那个令人讨厌的优等生不要将此事泄露给他人，她肯定不会答应。她这个人，什么都要向老师和父母汇报！因此必须做好被父母发觉的思想准备。
「“树理，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五。”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担心。”」
如果再掉一两滴眼泪，父母就会更加深信不疑。那么，然后……然后呢？
再往后又该怎么办？树理一边自问自答，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班级紧急联络通讯录的打印件，上面就写着藤野凉子家的电话。树理此时满脑子都想着给凉子打电话，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的余地。她只想早点跟凉子沟通，早点让自己轻松起来。
树理十分紧张，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的手指在发抖。心一慌，她拨错了号码，只得重拨一遍。
这次总算拨通了。听筒里传来等待的铃声：嘟——嘟——
咔嚓。
“喂，这里是藤野家。”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既紧张又兴奋的树理，一心以为肯定会由凉子来接电话，现在听到陌生的声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喂，这里是藤野家呀！”
估计是个小学生。藤野凉子有妹妹吗？树理将听筒紧贴耳朵，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
“这里是藤野家，请问您是谁？”
这小丫头真讨厌！
这时，树理飞速旋转着的脑筋里冒出一连串疑问。举报信寄给你三宅树理？为什么？你又不是老师，家里又没人当警察，再说你原本和柏木卓也并不亲近，为什么会寄给你？这不奇怪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解释呢？
树理跟柏木连话都没说过。她对柏木根本不感兴趣，甚至不愿意走近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追溯所有人知晓的事实，便无法捏造不可能发生的情节。这与举报信内的虚构内容有着本质的区别。
树理用力扣上听筒，挂断电话。她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并不笨，却差一点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误。这到底是怎么问事？好险啊，真是千钧一发！树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用双手摩擦着自己的身体，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脸上露出冷笑。
现实并没有任何改变，但树理撒下的弥天大谎仍在发挥着作用，只是此刻的树理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
“什么事？是打错的电话吗？”刚洗完澡的凉子，身上披着毛巾问妹妹。
瞳子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撅起小嘴说道：“挂掉了。”
“说什么怪话了吗？”
“什么是怪话？”
“就是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是莫名其妙的话呢？”
凉子从瞳子手中拿过听筒，搁回电话机。“不是答应过爸爸妈妈吗？瞳子不能随便接电话。”
“姐姐怎么可以接电话呢？”
“翔子也不能接。我是中学生了，所以能接。”
“我刚才就在电话旁边嘛。”
“那就去叫妈妈接。”
凉子一直很小心，尽量不让妹妹们接电话。理由有两条。首先，家里的电话常会有父亲工作相关的重要联络，让翔子或瞳子接到可能会误事。其次，这世上闲人太多，时常会打来一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以前有一阵子就不断有骚扰电话打进来。凉子不想让年幼的妹妹们接听这种电话。她是个十分爱护妹妹的大姐姐。
“真的是马上就挂断的吗？”
“是啊。可是有‘哈——哈——哈——’的声音。”
“哈——哈？”凉子一下子皱起了眉头，看来果然是骚扰电话，“觉得不舒服吗？”
瞳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瞳子吗？”
“嗯，你没事就好。你也快去洗澡吧。”说完，凉子很快遗忘了电话的事。
・
未能送达的讯息掉落在黑夜的一角，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寒风中，声音不再往复回响。
太阳升起，太阳落山，一天很快过去。在事先设定好的开关无声无息地打开之前，时间平静地流逝。今天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便能够安然进入梦乡。

20
星期天没有门诊，医院大门紧闭。佐佐木礼子从边门进入医院后，向一个路过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并出示警察证件，询问外科抢救室位于何处。
护士告诉她，只要顺着脚下的蓝线走就能到。过道很空旷，礼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边跑边脱下大衣，又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到三点了。
拐过三个弯，她看到了站在过道上的庄田。脚下的蓝线还在向前延伸，一旁的对开门上挂着“抢救室”的标牌。没错，就是这里。
“孩子的母亲正在和医生说话。”庄田说道。
庄田今年正好三十岁，比礼子小两岁，但他在少年课的资历和礼子不相上下，礼子一直将他看作自己的同僚而不是晚辈。庄田为人热心，能力很强。相比那个一心只想哪日离开吃力不讨好的少年课，工作总是心不在焉的课长，他要可靠得多。
“情况怎么样？”礼子问。传呼是庄田打给她的，回电话时她没有询问被害人的伤情。电话里，庄田是这么说的：是大出他们干的。被害人用救护车送去医院了。礼子当时觉得，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刚送来时，满脸都是血。”说着，庄田抹了一把自己的瓜子脸，“耳朵里好像有出血，具体细节还得问医生，不过，至少被害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被救护车送来时，神志清晰吗？”
“有意识，但有点迷迷糊糊的。”
被害人名叫增井望，是城东第四中学的一名男性学生。
“询问过被害人了吗？”
“还没有。只问过他的母亲和救护员。发现被害人并叫来救护车的那个人不仅心肠好，还相当机敏。他给了救护员一张名片，说是之后可能会找他了解情况。因此我马上联系到了他。”庄田打开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本，“他叫田川实，是冈谷证券的职员，说他是在休息日上班的途中发现的被害人。他晚上七点才下班，可以过会儿再去找他。他是个系统工程师。”
冈谷证券是去年从兜町搬来城东新楼的大型证券公司。那栋造型前卫的办公大楼，在这附近相当稀罕，老远就能看得见。
“似乎没打110报警。”
“也难怪。不过，已经派人去保护现场了，不用担心。”
礼子咬了咬下嘴唇，说道：“这次可不会当成中学生敲诈事件从轻发落了。当然，敲诈本身已经很恶劣了。”
庄田点了点头：“这是不折不扣的抢劫。”
“那些家伙，”礼子很想恶狠狠地唾骂几句，“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这得问本人才能知道。”庄田干脆地应道。面对作为少年课“常客”的不良少年和问题少年，庄田虽说算不上冷漠，但比起礼子的痛心疾首，他可要淡然得多。
“怎么知道是大出他们干的呢？”
“不太清楚。据说增井对赶来的母亲说，他是被三个人一伙的学生打的，其中之一就是大出。他母亲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就给警察署打了电话。所以严格来说，还不能断定是大出他们干的。”
礼子觉得，不是大出他们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他们以前就认识吧？”
“估计是吧。增井遭到他们的纠缠，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这倒完全有可能，所以才越发显得荒唐，令人气愤。
事件发生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离这家区立综合医院十五分钟脚程之外的相川水上公园旁，冈谷证券公司职员田川实发现了一名少年。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园门口，在路边蹲下身子，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有血迹，一看便知事态异常。田川走过去跟少年打了招呼，可对方连头都抬不起来。田川大惊失色，赶紧跑到附近的人家借电话呼叫救护车，并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一直陪在少年身边，支撑着他的身体。少年身着毛衣，没有穿外套，鞋子掉了一只。借电话给田川的那户人家的主妇拿来了毛毯，盖在少年身上。等待救护车只用了五分钟，可这段时间里，少年一直在呕吐。
救护车到达后，田川讲明公司到了交接班的时间，自己要去上班，给了救护员一张名片就走了。救护员将少年扶上救护车后询问他的姓名。少年说，他叫增井望，还报了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
救护员问他：“怎么会受伤的？”
增井回答：“被人打的。”并要求给妈妈打电话。
由于增井声称自己头痛难忍，救护人员便不再问更多的问题。
增井躺上担架床推进抢救室后，他母亲赶到了医院。看到母亲的脸，增井似乎感到放心，边哭边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一个人走在相川水上公园里的时候，被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学生大出及其同伴缠上了，挨了揍还被抢了钱。由于是三个打一个，他一下子就被打懵了，一时间失去了知觉。等他清醒过来，觉得浑身发冷，疼痛难忍，头晕目眩，十分难受。他想先回家再说，可走到公园的门口时，两腿就动不了了，只得蹲下身子。外套和鞋子到底去了哪里，自己也不知道。
母亲听了他这番话马上打电话给城东警察署报了警。于是礼子他们来到了这里。
“听他母亲说，增井是从图书馆回来时出事的。”庄田说道，“他的家与发现他的公园门口只相隔两个街区，穿过公园的路线是去图书馆的近道。”
那座相川水上公园是将原本位于该处的运河填埋后修建的，因而被冠以“水上”之名。那里树木葱茏，又利用原先的运河构筑小桥流水的景致，非常适合休闲散步。不过，由于构造复杂，背阴处多，这里曾发生过多起敲诈抢劫、猥亵女性的案件。太阳落山后，儿童和女性一般都不敢进去。
增井虽然是在大白天受到袭击的，但由于现在是冬天，公园里没什么人。礼子觉得要找目击者可能有点难。如果有人目击事发现场，应该会当场报警。不过也很难说，有些人会因为害怕受到牵连而选择视而不见。就算路人知道涉事双方都是少年，说不定也不会报警。据说近来最可怕的就是这些小鬼。
“两位警官。”
庄田和礼子听到有人喊他们，便回头望去。抢救室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浅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请吧。时间不长的话，可以跟病人交谈。不过，别让他过于兴奋。”
礼子走近这位高个子医生，问道：“病人现在情况如何？”
“脑电波并未发现异常，CT也正常，估计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不过，脑震荡的影响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还有眼底出血，右眼尤其严重。”医生答道。不知为何，他是看着庄田的脸，而不是面对礼子回答的。
听了医生的回答，礼子心头猛然一震。“对视力的影响……”
“嗯，这有待进一步观察。我想应该不存在失明的危险，但视力很可能会下降。”
“有没有骨折呢？”庄田问道。
“右侧三根肋骨骨裂。”医生敲了敲自己的侧腹，“从位置来看，不像是倒地时骨折的。听说是遭到敲诈了，对吧？”
医生扬起一条眉毛。问题依然抛向了庄田。
“好像是的。”
“估计是用脚踹的吧……”医生自言自语般地说，“脸上和身上都留有殴打的痕迹，眼睛周围尤为明显，几乎能看得出拳头的形状。哦，对了。如果你们想拍照留证，请跟护士打个招呼。”医生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跌打伤很多，并且发肿了，肯定十分疼痛。已经为他注射了镇痛剂，如果病人想睡觉，请不要硬性阻止。他受到了惊吓，必须安静地休息。”
“内脏没有异常吗？”
“有少量血尿。暂时没有检查出更严重的异常，但需要进一步观察。”
这时，礼子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她急忙将其取出。
“请关闭电源！”一声严厉的告诫之后，医生便离开了。礼子对庄田说了声“是署里来的”，就去大堂里找电话了。
署里通知她，相川水上公园的绿化丛中发现一件外套，疑似增井的失物。那件外套污秽不堪，还有划痕。丢失的鞋子尚未找到。
“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礼子报出三人的名字，语气充满厌恶，“能找一下这三个人吗？”
对方回答说，已经通知巡警去商业街寻找。这三人都不在自己家中，他们的家长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警方并没有告诉家长们具体情况，觉得应该谨慎对待。
挂了电话，礼子心想：好了，这下得看那位强横的大出社长如何应付儿子的不检点了。“不检点”？对，估计大出胜会使用这样的词汇。要不就是“调皮捣蛋”？但是，这次的情形远非如此简单。这是犯罪！他们竟然动起了刀子。
刚想离开电话，礼子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拿起听筒，拨通了城东第三中学的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一位男性事务员接听了电话。礼子告诉他有急事，向他打听了津崎校长家的电话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次，津崎校长就接起了电话。
“休息天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尽管礼子这样打了招呼，她还是能够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津崎校长相当紧张。
“出什么事了？”校长问。
礼子讲了一遍事件经过。
校长沉默了两秒左右，随后干脆利索地说：“我马上就去学校，守在办公室，有情况请随时联系。我叫年级主任高木老师一起去。”
“拜托了。”
老师们也不得轻松啊。礼子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
抢救室里放着三张病床，用帘子分隔开来。
增井望躺在最内侧的那张病床上，一位身穿嫩绿色对襟毛衣的中年妇女正站在床脚边，应该是增井望的母亲。她很快发现了礼子的到来，并走上前来。
“我们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庄田和佐佐木。”
出示警察证并向她打招呼时，增井的母亲低了好几次头。
“增井的情况怎么样？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啊，啊。”母亲嗓音沙哑地答应着。治疗结束，检查结果也已知晓，得知儿子避免了最坏的状况，随着几分安心一同涌来的，恐怕就是极度的疲劳吧。
“他有点困，但应该能说话。”
“夫人，您也没事吧？”礼子将手轻轻搭在增井母亲的胳膊上，
“您是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去候诊室休息？”
“我待在这里就行。我要陪着他。”
“和其他家人联系过吗？”庄田问道。
“我丈夫今天去打高尔夫了。陪客户。”
“啊，这样啊。那就联系不上了。夫人您一个人真是受累了。”庄田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他姐姐在学校有社团活动，还没有通知她。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能来。”
“增井有姐姐？”
“嗯，叫年子。”
“也是四中的学生吗？”
“是的。”增井的母亲握紧拳头顶在嘴边，眼角充满了恨意，“本以为四中没什么大问题，不会让人担心。可谁知，他竟会被其他学校的学生欺负……”
礼子走近增井望所在的病床。被子几乎没怎么隆起，可见这个孩子的身体相当单薄。他闭着眼睛，呼吸时鼻腔微微震颤。
增井望的脸肿着，右眼上覆着眼罩，套在耳朵上的白色橡皮筋勒住了鼻梁，光看这一点就觉得很痛。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脖子以下的样子看不到，不过有一根导尿管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对于正处于敏感期的男孩，这会令他十分难堪吧。吊在床脚边的塑料袋中的尿液，至少在外行人来看没什么异样。礼子放心了。
右臂正在输液，药液有节奏地滴下，礼子能看到药名，却不懂药的效用。
“增井同学，”礼子轻声喊着，“我是城东警察署的警察。你现在能说话吗？”
增井望的眼球在半开的眼皮底下动了动，周边布满深紫色淤痕的嘴巴颤抖着，微微张开。
“是警察吗？”声音很低，几乎被呼气声掩盖。
“是啊。你遭罪了。是不是很害怕？不过现在不要紧了。”
少年闭上了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他似乎正和镇静剂的药效作斗争，想努力睁开眼睛。
“不必勉强自己说话，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三个打了你还抢走你钱的人，警察正在找他们呢。你放心好了。”
增井望的眼皮缝隙中露出一点点瞳仁。他在看礼子。礼子对他点了点头。
“大出。”少年说。
礼子刚想径直说出“大出俊次”这个名字，犹豫片刻后改了口。“是三中的二年级学生大出俊次，对吧？”
“嗯。”
“他一个人吗？”
“还有他的同伴。就是老跟着他的那两个。”
“增井同学，你认识他们吗？”
少年的鼻腔猛地鼓起，喷出一股气息。“在学校里，听说过。”
“四中？”
“是的。”
“在你之前，四中也有人被大出他们敲诈过吗？”
“是的。”
“这么说来，他们在四中也很出名？”
城东三中和四中会有从同一所小学毕业的学生。而大出俊次在小学就是问题儿童，所以一旦有点什么事，大家很快都知道了。
“所以增井同学也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也会互相叫对方的名字。”
“在威胁你，对你施暴的时候？”
“是的。”
笨蛋。礼子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大出的三人帮既是一群坏蛋，也是一群笨蛋。一想到这里，礼子就怒火中烧。
她掏出笔记本，里面夹着那三个家伙的学生手册的复印件，一张张拿给增井望看。增井望确认了复印件上的脸部照片。
“就是这三个人。”
“他们是怎么威吓你的？”
少年的头在枕头上动了动，嘴角颤抖着。
“你的外套已经在相川公园里找到了，被刀子割破了，那也是大出他们干的吗？”
“嗯。”
“他们持刀威吓你，叫你把钱交出来，是吗？”
“是的。”
“具体地点在哪里？”
“在散步道路的，桥边。龟井桥。”
那是一座靠近相川水上公园出口的小桥。
“受到威吓后，你做了什么？”
“逃跑。”
“但是没有跑掉？”
“是的。他们就打我，踢我。”
“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一千日元左右。”
“都被抢了吗？”
“反正没有了。”
“你没看到他们抢走吗？”
“我晕过去了。”
“那么，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走出公园来到马路上，直到有人叫来救护车。”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绿化丛里。”
“受到攻击时在散步道路上，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绿化丛里？”
“是的。”
增井望的脑袋又微微动了一下，鼻腔“哼”的一声鼓胀起来。呼吸也带着几分颤抖。微睁的那只眼睛闭上了。他很累了吧。
那三个家伙看到增井望一个人走着，于是围上去拔刀威吓，用刀子割破他的外套；当他想要逃走时，三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等他倒地昏厥后，又抢走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也许他的外套就是在那时被脱下的。鞋子呢，或许是他在逃跑时弄丢的吧。
然后，那三个家伙将失去知觉的增井望藏到绿化丛中，溜之大吉……
野蛮，恶劣。礼子感到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
背后有人拍她的肩膀。一回头，庄田在她耳边低声说：“巡警找到大出俊次了，连同其家长一起带到了警察署。”
礼子点了点头，“另外两个人呢？”
“跟屁虫嘛，都跟着呢。”
“他们刚才在哪儿？”
“游戏中心。‘天秤座’里的。”
原来他们还在玩啊，认为自己不会被抓，是吧？
礼子将视线转回病床。增井望正平静地呼吸着。礼子轻轻地叫了声“增井”，没有回音。就让他睡吧。
离开病床，回到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庄田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回署里去吧。”原以为自己能克制，可一开口，礼子仍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十分尖锐，充满火药味。那群混蛋，无可救药的三人帮。瞧着吧，这次可不是口头教育一下就会放你们过关的。

21
回到少年课后，课内的同事马上告诉她“在大房间”。所谓“大房间”指的是楼上的大会议室。
“课长也在那儿？”看了一眼空着的课长座位，礼子问道。
“在啊，正憋着火呢。”
急匆匆脱去大衣，抄起便笺本，礼子和庄田一同跑上楼梯。大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还有署长室和训话大厅。平时，这是警署内最安静的楼层。
今天就大不一样了。礼子刚把手搭在大会议室的门把上，里面便传出了怒吼声，好像正等着她一样。
“我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断定是我儿子干的了！”
礼子看了看庄田。庄田抿嘴笑着小声道：“已经在了。他老爸。”
礼子说了声“对不起”，一脚踏进大会议室。她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一下子向她涌来，仿佛冒失地冲进狂风骤雨一般。
人物俱已到齐。长方形大会议桌距礼子走进的移门较远的一端坐着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个人，椅子拖出老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出俊次的父亲大出胜占据了会议桌的一条短边。刚才的大声吼叫无疑出自他之口，礼子早就听惯了。
大出俊次坐在他父亲身边，也就是桌子的一角。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与这对父子稍稍拉开距离，背对着会议室的门。与这两名少年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坐着桥田的母亲，还有个礼子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由于桥田家只有母子两人，这个中年男子应该是井口充的父亲。如果将井口充多余的脂肪抽走，再扔进脱水机里甩上几圈，或许能变得和这个中年男子一模一样。
礼子稍稍有些吃惊。之前井口充每次闯祸接受教育时，他父亲从来不露面。礼子遇到的总是他的母亲。而这个做母亲的，是个只会哭着说对不起的人。
大出胜充满敌意地瞪视着礼子和庄田。这位大出木材厂的社长长得高人一头，宽人一背。儿子俊次尽管个头不小，和他父亲站在一起就显得相当瘦小了。
今天是星期天，大出胜没有穿西装，一身气派的大格子毛衣。左手的手腕上戴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是劳力士。
“你们到底跟我儿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大出胜吼叫着，显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礼子没有理睬他，对房间里所有的人轻轻点头，说道：“我是少年课的佐佐木。这位是庄田。有劳大家了。”
她多半是对着桥田的母亲和井口的父亲说的。桥田的母亲避开了她的目光，井口的父亲垂头丧气地将脊背弯得更低。
“情况刚刚说明过了。”坐在一排学生及家长对面的里中课长说。虽然表情平静，但他的目光分明带着厌恶和不耐烦。他身边坐着刑警名古屋，嘴里叼着照例不点火的香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既然可能是少年课里的“名人”惹出的事件，课长出马理所当然。可看到名古屋也在一旁，佐佐木礼子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名古屋却不看礼子一眼，只是将身子靠在弹性不错的座椅靠背上，不住地用眼睛扫视着对面的三位初中生。
“听说你们在‘战斗指挥室’，受惊了吧？”礼子神情爽朗地对大出他们说道。刚才的电话里提到他们在天秤座大道的游戏中心，而“战斗指挥室”就是那里两家游戏中心的一家，也是这伙人常去的。
没人应答。三个人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做出三种不同的表情。大出俊次面露冷笑，目中无人；瘦高个儿的桥田佑太郎就像睁着眼睛睡觉似的，毫无反应；矮胖身材的井口充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时偷看礼子的脸，好像想到了什么俏皮的下流话，却不说出来，也许是害怕挨老大俊次的骂。
“巡警找到他们后立刻联系了他们的监护人，就一起来了。”里中课长说道。他似乎在强调手续上毫无差错。
“好好的休息日都让你们给搅和了。”大出胜愤愤不平地说。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只有右手的手背是白的。这是打高尔夫球留下的印记。
有时间打高尔夫，就不肯为管教儿子多花点心思吗？礼子在心中抱怨道。
“非常抱歉。”礼子恭敬地说，“因为发生了课长刚才说明的事件。我和庄田去医院看望过被害人，他受到的伤害相当严重。”
“为什么要怀疑我儿子？”
“刚才里中大概已经说明过了。被害人遭到与他同龄的三人袭击，说那三人相互称呼对方‘小俊’‘桥田’和‘井口’。这就是证言。”
大出胜的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抡起拳头重重地捶向桌面，桌上的一只铝制烟灰缸被震得跳了起来，把井口的父亲吓了一大跳。
“这种话怎么可以相信？你们只会怀疑我儿子！”
“大出先生，”礼子直视大出胜的脸，声音却变柔和了，“我们给被害人看了大出的照片，已经得到了确认。事情非同小可，必须询问本人，才有劳大家到这里来的。”
“我儿子什么也没干！”
大出俊次一边听着父亲大声咆哮，一边偷偷怪笑。看到他在笑，井口充也吃吃地笑了起来。桥田佑太郎依然一动不动地凝视半空。
“请告诉我们，今天午后你们都在哪里？”庄田问三个少年。他的视线依次扫向三人，最后停在大出俊次的脸上。
“没必要回答。”大出胜立刻出面拦住，“律师马上就来了。”
“大出先生，你叫律师了？”
“怎么了，不能叫吗？当然，或许这会对你们不利。”
“不是这个意思。”庄田微笑道，“如果大出先生不想让我们向孩子提问，那也没必要叫上律师，只要站起身来回去就行。我们谁都没有阻拦的权力。”
大出胜急躁地眨巴着眼睛，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
“哪一套？”
“如果我带儿子回去，你就能随意捏造报告，然后正式逮捕他，是吧？你们不总是这么做吗？”
庄田像是要征求同意似的看了看礼子，略微收起微笑，继续说：“大出先生，请恕我直言，在此之前，俊次已经受过多次管教了。”
大出胜刚要反驳，庄田做出手势制止了他。
“那么前几次，我们城东警察署也像大出先生说的那样，都是擅自妄为的吗？”
“你们一直都是。编造一些我儿子根本没做过的事来吓唬人。”
“好吧。那么这次，我们绝不擅自妄为，而是认真地确认事实。怎么样？”
里中课长听了，不由得向庄田瞪起了眼睛。庄田心想：刚才这话听起来，确实像在承认我们以前一直是擅自妄为，但这只是种说话技巧罢了。别神经过敏，好不好？
“让我们等律师来吧。我们不仅要保护受害的少年，也要维护大出他们的正常生活。”
这时，刑警名古屋将嘴上的香烟拿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插话道。
“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明，现在补充一下。我不是少年课的，我是刑事课的。”
礼子感觉到大出俊次飞快地看了名古屋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个老头怎么回事？
“这是一起抢劫伤害事件。因为被害人的证言提到了大出等人，才交给少年课处理。严格来说，这桩事件本该由我们刑事课负责。确实，似乎没有物证可以证明大出、桥田和井口有涉案嫌疑。只有被害人的证言，犯案者可能另有他人。因此，请以协助调查恶性抢劫伤害事件的立场回答一些问题，可以吗？”
“在一派胡言里听到儿子的名字已经够心烦了，谁还愿意协助你们？”
名古屋将香烟放进上衣的口袋。“如果被害人说谎，就说明他对大出怀有明显的恶意。”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大出胜说着，再次挥拳击打桌面。桥田佑太郎稍稍瞪大了眼睛，盯着发出清脆响声的铝制烟灰缸。
“从大出的角度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啊。大出先生，难道你不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吗？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桩恶性抢劫伤害事件。”
“跟我们毫无关系。”
“可这是抢劫伤害事件，万一被害人死了……”
礼子心里暗自好笑。她知道，名古屋警官反复强调“抢劫伤害事件”不是说给大出胜听的。他的目标是桥田的母亲和井口的父亲。果然，这一敲山震虎之计收到了成效。两位家长抬起一直低着的头，两眼紧盯名古屋瞥官，窥探的眼神中显然夹杂着惊慌。
“要说的话……”桥田佑太郎的母亲开口了，把尾音拖得很长。这种黏糊糊的半疑问句本是小姑娘的专利，可她总是这么说话，“该说些什么好呢？”
对于这位桥田光子，礼子了解的情况并不少。因为光子很喜欢谈她自己的事情。
光子是二十二岁那年结的婚，婚后不久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儿子到该上学的年龄时，她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了。从此，她开始了单亲妈妈的困苦生活。她的生活来源主要靠去酒吧打工，在那种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备尝艰辛。
后来，她又与一个在酒吧认识的客人结了婚，生下了佑太郎和他的妹妹。但是，第二任丈夫在三年前与她分手了。她跟第一任丈夫生下的长子，高中毕业找到工作后就离家独立了，因此她现在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她在当地开着一家名为“梓屋”的烧烤店。那是间火柴盒一般的小店，她住在店面的二楼。
礼子没去她的店吃过东西，不过作为少年课的警察，她曾去拜访过，后来走过店门前时也张望过好多次。她觉得，那里与其说是一间烧烤店，还不如说是个小酒馆，看起来生意不会太好，但好像也有固定的常客，周末晚上相当热闹。桥田光子在店里一般身穿围裙，梳着发髻，在化妆方面相当花心思。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她并不像大出胜那样对警察充满敌意。只不过她很会找理由，那些理由往往来自她自己的身世经历。
“因为他没有爸爸……”是她的口头禅，一遇到什么事就马上挂在嘴边，还常常说：“男孩子的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弄不懂。”
据说那间烧烤店“梓屋”原本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开的。当时光子也在店里帮忙，后来就直接继承了下来。
“有什么办法呢？那个人突然就一去不回，为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不把这间店面撑下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房子是租来的，赚来的钱交完房租，就只能勉强糊口了。”
由此来看，丈夫和她分手并不是正式离婚，而是离家出走，甩掉了她和孩子。
撅着嘴发牢骚的桥田光子往往显得特别疲惫，可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会越说越来劲。礼子以前到她家去，原本是想了解她儿子平时在家和学校的生活状况，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只有光子一人在滔滔不绝，自己完全成了被动的听众。她的抱怨漫无边际，连绵不绝，要想找到一个缺口打断她的话头都很难。不过，礼子觉得听听也无妨，说不定能从中找出桥田佑太郎变得如此沉默寡言，不讨人喜欢，还要紧跟粗鲁不堪、只图眼前快活的大出俊次的原因。
“佐佐木警官，我一个女人就是这么挺过来的呀。”这也是光子的老生常谈。她十分怀念温和正派的第一任丈夫，总说要是他还活着，自己就不会陷入这般光怪陆离的生活。对于分了手的第二任丈夫，她一直牢骚满腹，说他好色成性，动不动就打人，自己好吃懒做不说，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光子一边说他走了倒也清闲，一边又哀怨地控诉他抛弃母子三人。
如果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看，桥田光子算得上女性人生失败的典型。但礼子觉得，光子的人生暂时还不算彻底失败。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还操持着一家多少有人光顾的小店。
然而，当孩子们的问题随着成长逐渐显现，未来的光子可能会面临真正的失败。
那么，桥田光子对佑太郎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一点，礼子很难把握。为了找到解答，礼子才会找她谈话，可光子每次都拿自己的不幸人生偷换掉话题。
深谙世事的光子应该能把握如今事态的严重性。她又将如何面对？至少会说点什么吧？礼子收紧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瘦弱的侧脸。
“这孩子就是这么个德行，不会讲话。”光子将目光落在桌面，开口说道。当她说到“这孩子”时，抬起眼睛瞄了一眼佑太郎。她的儿子依然呆呆地望着半空。
“就算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吧。其实，我也是……”
庄田温和地提问：“夫人，您知道今天中午到下午三点的这段时间里，佑太郎他在哪儿吗？”
“啊……”光子眨了眨眼睛。烧烤店星期天不开张，她便没有化妆。因此，她的脸比礼子看惯的模样要大一圈，也许是脸部皮肤松弛的关系。没画眼影和睫毛膏的眼睛显得又小又凹陷。
“我想，是在家里吧。是吧……”最后的“是吧”两字分明是对佑太郎说的。
佑太郎终于看了一眼母亲。或者说，他只是将眼睛转了过去，并没有把焦点对在母亲身上。
大家望着他，屏息凝神，等他开口。自礼子进入大会议室，那三个少年就没有说过话。估计在此之前，他们也没对里中课长说过什么吧。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的，只有大出胜一个人。
“在家里啊。”桥田佑太郎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大出胜立刻气势汹汹地探出身来，说道，“我儿子也在家，跟我一起吃午饭，一直待在家里啊！”
庄田没有理睬大出胜，他问桥田佑太郎：“你是几点去的天秤座大道？就是三个人去‘战斗指挥室’玩的时间。”
佑太郎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现在十多岁的孩子都能很酷地做这个动作，估计是从影视剧里学来的。
“我儿子说了，刚进游戏店就被警察抓走了。突如其来的，什么坏事也没干。难道有规定星期天的大白天，初中生不能去游戏中心玩吗？”大出胜提高了嗓门。大出俊次望着正拼命为自己辩解的父亲，脸上依然挂着冷笑。
“大出，是这样的吗？”庄田飞快地将视线转向大出俊次，“巡警叫住你们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那时你们刚刚进入游戏中心吗？”
大出俊次开了口，脸上的冷笑也收敛了。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庄田的问题，而是向自己的父亲提问：“律师来之前不是不能说吗？”
大出胜突然怒容满面。很明显，他这次发火是针对儿子的。“只要能为你自己作证，说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啊……”大出俊次发出一声泄气似的叹息，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在家里啊，警官。”他回答道，脸上再次浮起冷笑，“在家里睡觉。”
“可你去了‘战斗指挥室’，对吧？问你什么时候去的。”
“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他慢吞吞地说着，抬起身子把椅子弄得嘎吱作响，然后盯着井口充的脸，问道，“不记得了吧？”
“嗯，一点也记不得了。”井口充点点头，好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他说得很急，唾沫四溅：“我们刚到店里，还没换筹码，就被警察拦住了。”
“警察打你们了吗？”大出胜又急忙抢过话头，“打了几下？说呀！我告他们去！”
“巡警没对你儿子他们动用过暴力。”庄田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又不在场，你怎么会知道？”
“我接到过报告。”
“那都是些假报告。”
对于类似的唇枪舌战，礼子早就厌烦了。说到底，大出胜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家长。她干脆一门心思盯着光子。此时，光子正在窥视佑太郎的表情。是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些什么，还是想向儿子传递什么信息？而佑太郎一直是一副漠然的神情，昏昏欲睡地垂着脑袋。
“我们只做点小本经营，”井口充的父亲突然开口了，他说话的声调比较高，很像他的儿子，“跟大出先生没法比，他可是商会里的的头面人物。不过那只在生意场上，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并不能因为这样，让我儿子也必须对大出先生的儿子尽情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大出胜起先无言以对，不一会儿又开始嚷嚷起来：“喂，井口，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可不能把你的话当耳边风。什么叫尽情分？嗯？”
井口充也慌忙栏住自己的父亲：“老爸，你就别乱说了。”
然而，这位老爸一点也不想闭嘴。他无视气势汹汹的大出胜，把脸凑近自己的儿子。“我说，你真的干了警官们说的那种勾当了？抢劫？我看你也没那个胆量。你不过是跟在大出的屁股后面起哄，对吧？”
井口充的脸瞬时没了血色。与此相反，大出胜已经满脸通红，一副快要喷出火来的架势。
“我们是朋友啊。”井口充发出哀嚎似的声音，“是朋友啊。我跟小俊是朋友。”
礼子注意到，大出俊次这时低着头，正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对啊，对他来说，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不过是两个小喽啰，看到喽啰们在拼命为自己抗辩，自然会觉得好笑吧。
或许是感到了礼子的视线，大出俊次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深处蕴藏着愤怒，似乎在说：大婶儿，别用这副嘴脸看我。
“是啊。”他突然开口了，然后转向井口充的父亲，说道，“我们是朋友嘛。”他的语调很平稳，他常常用这种语调调侃人，“是朋友啊，我们。”
“就是嘛。老爸，所以你别说了。”井口充满头大汗。他的父亲则像很累了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这样呢？你只不过受到了大出的胁迫，不是吗？要不，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跟他一起被捕，作为抢劫犯送进少教所吗？你有必要跟他到这种程度吗？”
“你胡说什么！”大出胜一脚踢开椅子，跳了起来，“从刚才起，你就一直鬼话连篇。我儿子可没搞过什么抢劫！”
“大出先生！”庄田赶忙站起身，拦住了想要殴打井口充父亲的大出胜。里中课长也插到那两人中间。桥田光子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逃到一边去了。
井口充的父亲对他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一颗地雷。现在，他像看着一头野兽一般，凝视着被里中课长和庄田两个人架住的大出胜。他的内心动摇了。
井口充推了一把父亲的肩头，开始唾沫四溅地埋怨起来：“叫你别说了，你偏要说。你回去吧，来干吗呢？你平时不是老去赌自行车赛的嘛，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
真是一幅令人悲哀的光景。只有大出俊次一人在咯咯笑着，边笑边上前拉住他的父亲：“行了，老爸。你也消停下吧。”他揪住父亲的上衣，将他拽了回去。
“收回！你把刚才说过的话收回去！跟我儿子道歉！你这个混蛋！我跟你没完！”大出胜大声嚷嚷着，继续发威。井口充的父亲僵在椅子上，时而看看臭骂他的大出木材厂的社长，时而瞧瞧擦着汗骂他“傻老爸”的儿子。桥田光子沿着桌子的边缘逃难，最后停在了儿子佑太郎的身边，瘦弱的身体紧靠在高个儿子的身上，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她眼下已然不再是一位母亲，而只是一个无助的女人。佑太郎依然坐在椅子上，像旁观者一般眺望着这场骚乱。
“请先坐下。冷静一点。”好不容易把大出胜按回椅子上，庄田气喘吁吁地说，“你在署内动用暴力，既无助于弄清事实，也不能为你儿子作证。”
大出胜的鼻孔张成平时的两倍大，喷出的鼻息似乎能够升高室内的温度。
“你，你这个混蛋！”他用粗壮的手指指着井口充的父亲骂着，颤抖的声音仿佛来自腹部深处，“你不想想，我儿子那么照顾你儿子，竟然说我儿子是罪犯，你以为你是谁？你那个宝贝儿子能上学，还不全仗着我儿子罩着他？”
“我可不知道什么‘照顾’。”井口充的父亲说，“喂，大出都怎么照顾你了？”
井口充直冒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老爸，你别说了行不行？”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桥田佑太郎在一旁怔怔地看着“朋友”们。
“充，叫你妈来！”大出胜对别人的儿子命令道，“跟你这混蛋老爸没话说。你妈在干吗呢？”
“忠心耿耿”的井口充老实答道：“对不起，我妈出去了。今天店里只有老爸，警察一来，他就跟来了。对不起。”
井口充家在天秤座大道内经营一家杂货店。巡警要找三人帮的家长，并口充那边不需要电话通知，直接跑去他家就行。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井口充的父亲总是让妻子出面。今天他原本也想佯装不知，逃之夭夭，可看到警察上门迎接，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跟来了。
井口充的母亲则是另一种类型的家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马上哭着道歉，并随随便便地保证下不为例，可只要事情一过去，就立刻忘得一干二净。总而言之，就是得过且过，混个场面。她和桥田光子相比，尽管表现形式上有所差异，本质上倒是完全一致，那就是不愿正视儿子身上的问题。
正因如此，以前同时管教这三个少年时，场面总对大出胜十分有利。大喊大叫、满嘴歪理，都是他一个人在唱戏，他完全可以控制局势。那两位母亲不可能顶撞他。
所以，今天的局面令他暴跳如雷也在情理之中。礼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笑。她认为，今天的事件对增井无疑是一场悲剧，但对于动摇三人帮的根基而言，或许会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等大家差不多安定下来，井口的父亲说，“所以我反对一遇到什么事就大喊大叫、动用暴力。”
大出胜重重地哼了一声，嘲笑道：“你说得倒轻巧，你这个赌鬼。”
礼子知道，井口的父亲喜欢自行车赛赌博，为此家里没少吵架。她也知道，井口充经常说他父亲的坏话，公开扬言父亲还是早点死掉的好。活着没一点用处，死了倒能换来保险金。
“老爸你就闭嘴吧。”井口充央求般地小声嘟嚷着。他已经感觉到大出俊次的冷笑之下蕴藏的愤怒。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受到怎样的折磨。来自俊次的，来自老爸的。
“动用暴力是不允许的，大出先生。”里中课长训诫道。
“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非法逮捕我的儿子。神气什么呢？”
“非法逮捕？大出先生，俊次他们可没有被逮捕。刚才已经说明过了。”
“俊次，”庄田的语调依然平稳，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能配合一下吗？把你身上带着的东西给我们看看。把你口袋的东西都掏出来，行吗？”
大出胜再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巨大的身躯飞快地横穿大会议室，一把揪住庄田的领子，怒骂声震得玻璃窗嗡嗡直响。桥田光子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大出先生，大出先生，请住手。”里中课长也扑了上去，三个人扭作一团。大出俊次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将手伸进口袋，开始“啪啦、啪啦”地往桌子上扔东西。钥匙圈、钱包、漆皮卡夹，还有口香糖的包装纸。
礼子站起身，挤到大出俊次和井口充的座位之间。
“全都在这儿了吗？”
“是啊，大婶儿。”
大出俊次下身是牛仔裤，上身穿着厚棉衬衫，外面套着肩膀和肘部包有皮革的羊毛外套。他的衣着向来很大牌。
“外套的口袋里呢？”
“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扭在一起的人也注意到了桌上的东西。大出胜的太阳穴上青筋直跳。“俊次！你为什么要照他们的话去做？”
“烦不烦啊？”儿子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呀？反正我什么也没做。掏出口袋里的东西给他们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大出胜慢吞吞地回到儿子身边。庄田正了正被大出胜揪过的领带，脸涨得通红：“大出先生，你要是继续采取这样的态度，我们就不得不严肃对待了。”
“闭嘴，你这个混蛋！”大出胜一脚踢飞椅子。椅子一直滑到会议室的窗边，发出很大的声响。
好啊，好啊，继续发威吧。礼子在心底无声地煽动着。再野蛮一点，再疯狂一点。让别人知道你才是混蛋。你根本就没注意到，井口的父亲和桥田光子现在正以怎样的眼神看着你吧？
听了井口父亲的发言后，桥田光子那颗被自己的身世占满的脑袋，就像吹进了一股新风，开始清醒起来。现在，她正仔细观察着大出父子，那双凹陷着的眼睛深处已然显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们也要掏口袋吗？”井口充说着立刻站起身来，要将手伸进皱巴巴的棉纺裤的口袋。
他父亲抓住了他的手腕：“别掏！”
“怎么了？”
“别老像个跟屁虫似的学样。”
井口充甩开父亲的手，从口袋里拉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随后是折叠起来的一千日元纸币和几个硬币。揉成一团的纸巾也掏了出来。他又将手伸进肥大起球的套头毛衣的口袋，却什么也没掏出来。
桥田佑太郎依然坐着，也一声不吭地开始掏口袋里的东西。他也穿着牛仔裤，上身则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圆领毛衣，没穿外套。他掏出来的只有纸巾和零钱包。他的母亲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望着这些物品，仿佛眼前的旧纸巾和旅馆赠品似的廉价零钱包里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么样？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大出胜叉开双腿站稳身体，得意洋洋地俯视着里中课长和礼子，“喂，这里有什么初二学生不应该持有的东西吗？”
正在这时，大会议室的移门上响起了敲门声。礼子赶忙上前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女警，她背后则是一位西装领带、花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的男子。
他是大出家的专属律师风见。礼子已经和他见过三次面了。
“啊，您好。”他神定气闲地向礼子打了个招呼，脸上既没有不愉快的表情，也毫无咄咄逼人的架势。
“您辛苦。”礼子答道。
律师一走进大会议室，大出胜便怪叫着扑了上去：“啊呀，律师先生，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啊。出大事了。你看看，俊次竟遭到非法逮捕。问题严重了吧？”
趁着自己离会议桌还比较远的当儿，礼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看大出胜这副模样，却身居公司社长之职，而他的公司如今经营蒸蒸日上。大出木材厂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现在，木材加工仅占其全部业务的一小部分。大出木材厂的成功，完全是因为巧妙地利用了眼下的高档住宅建造热潮。
最近几年经济形势向好，自然而然地带动起房地产热。这股热潮与六十年代崇尚的“家庭住宅”有所不同，大家的热情似乎转向了高档住宅。
在地价股价一路飙升的当下，并非只要凭借银行贷款，谁都能拥有自己的住宅。所谓人人发财的现象，仅仅是一种错觉。无论什么地方的地价都已经涨得很高，普通老百姓拥有“家庭住宅”的愿望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市场一片繁荣，人们对储蓄必要性的观念逐渐淡薄，将本该用于“家庭住宅”的金钱全部转向消费。从表面上看，大家都过着富足的生活——仅仅是表面而已。
另一方面，如今想要拥有私人住宅的人，向往的不再是“自家住宅”，而是价格上亿日元的高级住宅。那些建筑都是出于炫耀目的建造的，无所谓预算，也不用节俭，钱花得越多越有面子。对承建商而言，真是个大发横财的时代。
大出胜敏感地注意到了世态的变化和金钱的流向，盯上了一些大规模的住宅建筑公司。在经济形势一般的年代，只经营原材料的小型木材厂不可能获得很大的利润。如今却不同了，到处都金钱过剩，要提出自己有别人搞不到的高档原材料，那些大型开发商自然会感兴趣，根本不管你的公司规模或过去的经营业绩。
下面的描述都来自大出胜的自吹自擂，听的时候必须打些折扣。
如今的大出木材厂接手的业务都与高档建筑相关。那些建筑里，一根壁龛柱子就值五千万，而且还不止一两幢，多得很。他说，真正的有钱人造得起这样的房子。当然，谁也不知道那根柱子五千万的价格里，含有多少像大出木材厂那样的原材料供应商附加的利润。
大出胜是个成功的商人，这一点礼子也承认。且不管他的生意经在高增长时代过去后是否还能有价值，但他对金钱的灵敏嗅觉、精于赚钱的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然而，作为一个人，作为一名监护人，他的所作所为符合常识吗？是一个有责任教育子女的家长该有的吗？
“这样可不行。”风见律师的说话声让礼子回过了神，“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就算我们想协助调查也做不到。毫无个人隐私可言。这祥不光是俊次，谁的权利也维护不了。”
“好啊，那就单独面谈吧。”
我们也希望这样——向礼子递去带有如此涵义的眼神，庄田站起了身。礼子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从一开始就分别向三人询问情况，估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开始害怕的井口充或桥田佑太郎会招认他们的所作所为——井口充大概会率先投降。但这样又会给大出胜的无理取闹提供借口。他会说这一切都是捏造的，井口那小鬼在胡说八道，桥田那小鬼想陷害我儿子。你们警察知道这一点，故意让他们提供虚假证言，我要告你们！老实说，警察并不害怕这种无聊的告发，只是一旦招致三个少年的决裂，会给井口和桥田留下深深的不安。事后翻供的风险也会有，尤其是井口的可能性最大。在大出俊次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为了保全自己会坦白交代，可见到大出俊次后，同样为了保全自己，他会瞬间开始以迎合大出为上，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论。
所以，首先把三家人放在一起，任由大出胜大吵大闹，也让井口和桥田的家长有个观察大出胜的机会。在这一阶段，只要说明这一事件与以往的本质区别就行。这是一种策略。更何况今天又多了井口充的父亲，这个不确定因素成了意料之外的援军，已经动摇了井口充。这一策略对最冷静，甚至比他的家长还要冷静地观察这一切的桥田佑太郎来说，应该也是有效的。这样一来，礼子就能直截了当地问他一些以前很难得到答复的问题。桥田，你为什么要跟着大出？大出对你有什么意义？你何必要跟着他闯祸？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万事俱备，说干就干！礼子在心里握紧了无形的拳头。

22
图书馆的阅览室原本禁止替别人占座位，可事实上，谁都不遵守这条规则。
星期天下午一点零五分，阅览室内七成左右的座位上已经有了人，大部分都是学生，也星星点点地夹杂着一些成人。这里并未采取多位读者围坐一张大桌的布局，而是让大家坐在纵向排列的小书桌前，面朝同一个方向。只要一坐下来，就只能看到前方读者的后背和后脑勺了。
仓田真理子从来不遵守时间，迟到十多分钟已是家常便饭，有时竟会晚来将近一小时。所以打电话时，藤野凉子再三叮嘱她：“临近考试，图书馆里人很多，你要是来得太晚，就没法给你留位子了。你一定要准时来。”
“小凉你真是爱操心。”真理子当时是这么笑着回答的。
才不是呢，我只是比你更守时一些罢了。凉子想这样回敬她一句，当然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更严厉的叮嘱。
然而，真理子仍然迟到了。凉子没法集中精力学习，因为不知道真理子什么时候会来。每当有新来的人走进阅览室，凉子都会留意身旁座位上的书包。她不愿听到别人问：“这儿有人吗？”
凉子不喜欢破坏“一般”的规则。
而被她排除在“一般”之外的，就是校规中关于裙子和刘海长度的规定。她觉得，连这种规则都要不折不扣地遵守，实在有点傻。除此之外，那些与他人共享公共场所时需要遵守的规定，则必须加以尊重。
“不能在图书馆占位”应该也算这样的规定。可只要跟真理子在一起，违规便已然成了理所当然的行为。她总是说：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有什么关系呢？小凉，没事儿的。
凉子当然认为这不太好。可是当她将这一想法付诸言语或表情，真理子便说她太严谨。我当然严谨，我可是警官的女儿。一旦如此反驳，真理子就会笑。别的朋友也会笑。不会笑的只有古野章子。章子能理解凉子的心情。她同样不喜欢不遵守规则的人。
“跟小凉一起复习，有不懂的地方马上可以问，很放心。”
“那就到我家里来。”凉子一邀请，真理子就不痛快了。
“你家里不是还有妹妹吗？我喜欢在图书馆学习。我只要一坐到阅览室的桌子前，就会觉得自己的脑袋和小凉的一样好使。”
凉子没法扔下真理子不管。
这还不限于真理子。凉子总感觉，自己的行动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一点点地拖拉下来。即使在心底反对，也很难将心意表达出来。
我太懦弱了，明明觉得不对的事情，也不敢明确地反对。真理子央求我，我反倒会得意起来。这说明我自恋、肮脏、卑鄙。
如果她的父母、老师和朋友们知道她是如此认识自己的，大概会感到万分惊讶吧。大家都认为，藤野凉子是个优等生，有天赋，家教好，是棵好苗子，一定会成长为优秀人才。在大人们眼里，她是完美无缺的。
谁都不知道，凉子的内心积淀了太多自我厌恶，还有对自己根深蒂固的恼怒。这一切都藏得太深了。然而，时不时地因为一些契机，如在图书馆占座这类小事，这份厌恶和愤怒会紧紧包裹住她的心。
最近，这样的情况好像多了起来。凉子并不清楚原因。柏木卓也的死估计是一个诱因。她至今仍然耿耿于怀，因为那时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流泪。
那时的凉子听到了自己心中真实的声音。柏木卓也不遵守学校这个小社会的规则，我行我素地活着，我行我素地死去。大家挤出眼泪来哀悼他。对此，凉子无法认同。为什么觉得他可怜？为什么觉得他是个牺牲者？他不该是个失败者吗？
所以凉子流不出眼泪。这一点，只有高木老师看到并认同了。这样理解柏木卓也的死没有错，老师懂你的心思——凉子当时从高木老师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层含义。
所以，那件事已经完全过去了。
可直到如今，凉子的心还会不时隐隐作痛。你真的这么了不起吗？你真的有认定柏木卓也是失败者的资格吗？其实，你一点也不优秀，一点也不坚强。你不过是缺少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同情心。
“这里有人吗？”
听到有人对她说话，凉子抬起了头。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不认识。她穿着便服，背着一个大书包，上面别着四中的校徽。“对不起，我的朋友马上就来了。”
听了凉子的回答，那女孩扭头就走，去别处寻找空位。
凉子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数学习题集上。只要专心致志，就不会被轻易打扰。
每道题都解开了，几乎没遇到过障碍。这次是第三学期期末考，出题范围不如第二学期时那么广，相对比较轻松，用不着多花力气，估计也能取得好成绩。听说升入初三后，会根据这次考试的成绩，按能力重新分班。要是能和古野章子分在一个班级就好了。真理子嘛最好离她远一点。既然是按能力分班，不同班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在学习能力上，我们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呢？自上小学起，我跟真理子一直是好朋友，这么想不就是对她的侮辱吗？
可事实就是如此。真理子学习太差劲了。让她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不过性格倒挺好，活泼可爱，心地善良。
可是……可是，要成为真正的朋友，两人的步伐得更一致些。
凉子的头脑流畅地转动着，一道道数学题迎刃而解。写下公式，计算数字。与此同时，凉子内心涌出肮脏的优越感，刺激着她的自我厌恶不断膨胀。
风卷残云般地做完题，她重新检查一遍写下的公式，作了验算。
接下来就是应用题了。翻过一页，她抬起头来喘了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在潜水，现在要探出水面换气似的。
这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座图书馆里，阅览室和书架都安排在同一层宽敞的楼面。将两个区域隔开的隔墙虽高达屋顶，由于上半部分是透明的，即使身在阅览室，也能看到书架区的一部分。
那张侧脸，是野田健一。
离凉子的座位大约十米。野田健一一边看着书架上成排的书，一边慢慢地横向移动身体。
一会儿，他停了下来，伸手搭在某一本书上，又用视线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今天是星期天，书架区人确实很多，不过他的身边并没有人。
野田健一确认四下无人后，抽出了那本书。那是本看上去很重，像字典一样的书。
尽管凉子的视力好得异乎寻常，也看不清那是什么书。不过进出阅览室时，她常常从野田健一所在的书架经过，大致类别还是清楚的。那是“化学”的书架。
哎？凉子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抓紧复习，还在查什么东西。真悠闲啊。
野田健一成绩中等，在班级中就像背景音乐般缺乏存在感。这可不是凉子的主观评价，男生们也这么说。他为人老实，没有自己的主张。这样的学生对老师和学校而言，就像一张安全牌，随时扔出去都不会闯祸。不错，成为这样的人，倒也轻松自在。
野田健一翻开那本厚厚的书看着，还时不时转动眼珠，关注周围的动静。他弯着瘦弱的背，低着头，似乎要用身体遮住手里捧着的书。他这模样，简直像在便利店里偷看成人杂志。
他在看什么书呢？凉子来了兴趣。
突然，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凉子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哎？这是你的包吗？”
抬头一看，一个挎着帆布小包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凉子。他个子高，脖子长，肩膀宽，那模样好像要整个罩在凉子头上。
凉子赶紧抓起书包放到自己的膝盖上。那人微微一笑。
“多谢。”说着，那人坐了下来。黑色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坐下后，他的肩膀碰到了凉子的肩膀。
凉子放眼阅览室，发现读者虽然增多了，但还是有空位的，完全没必要挤到这里来。
好像听到她的心声似的，身边的年轻男子小声说：“占座位可不行。”
凉子朝他看了看，那人正在从帆布包里往外掏教科书和笔记本，还用余光瞟了凉子一眼。凉子慌忙将目光转向正前方。她感到很不自在，心跳开始“噗通噗通”地加速起来。
年轻男子将要用的东西放到桌上后，弯下腰把帆布包塞到椅子下面。这时，他的肩膀又碰到了凉子的肩膀。凉子坐在狭窄的椅子上，尽可能将身体朝相反的方向挪。她也想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椅子下面，可担心会碰到身边的男人，就没敢动。
凉子只好继续做她的应用题。可是，题目读了好多遍还是不能理解。她的目光仅仅从字面上滑过，根本没有看进去。
就在这时，邻座男子的胳膊肘划过凉子的侧腹部。
他人高马大，也难免。不是故意的，只是毛手毛脚罢了。
凉子迫使自已如此想着。她重新握紧自动铅笔，视线落在习题集上。专心，专心！
邻座的男子将身子靠过来，在座位上蠢蠢欲动，随即用旧运动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凉子的脚后跟。
这次，凉子斜眼瞪了他一下。
邻座的男子摊开书本。注意到凉子的眼神后，他也朝这边看了看，视线散漫，装模作样。
凉子赶紧低下头，手里的自动铅笔滑落了，她慌忙重新握紧。这时，那个男人的胳膊肘又碰到了凉子的身体。他这次碰到的，是心爱的对襟毛衣包裹住的隆起的胸部。
他是故意的！
凉子“噼里啪啦”地合上习题集，收拾起文具。在这一过程中，她一直屏住呼吸，不朝邻座看一眼。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知道，身边男人的脸上浮出了令人厌恶的奸笑。
提起书包站起身，正要离开座位时，凉子打了个冷战：会不会被他抓住呢？
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凉子逃出阅览室，踏出很响的脚步声。来到书架区，隔着透明隔墙，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
只见邻座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容。
凉子觉得嗓子发干。她用力猛跺脚下铺着地毯的地板，径直朝“化学”书架跑去。
野田健一还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与刚才不同的书。感到有人朝他跑去，他抬起头，看到凉子后，又像个弹簧玩具似的跳开了。
“野田。”凉子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袖子，手上传来羊毛的柔软触感，“对不起，能跟我一起出去吗？”
健一明显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凉子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情急之下，健一手里的书掉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了那本书上。由于落下时封面朝上，书名清晰可见。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
健一的目光钉在了书名上。凉子也愣住了。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辞典？
凉子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刚才那个年轻男子已经出了阅览区，正沿着通道朝这边走来，很快逼近到两三步开外的距离。他脸上的奸笑越来越清晰。
“我说，”那人嬉皮笑脸地指着凉子说道，“你有没有搞错啊？你这样子可让我很难堪呀。”
凉子飞快地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本《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塞给野田健一。健一不知所措地退后一步，接了过去。正在凉子准备逃出去时，野田健一动了动似有似无的喉结，转向那个年轻男子：“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年轻男子站住了。已经伸出来、马上要碰到凉子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什么？”他反问道。猥笑依旧，声音却低沉而凶险。
“她是我的朋友。”说着，健一走到凉子身前。
为了保护凉子，那副瘦弱的身板插到了凉子和年轻男子之间。凉子的个子和健一差不多，身上的肌肉还比健一结实一些。可即便如此，这一瞬间，凉子觉得健一相当可靠。他的后背看起来像一堵墙。
“我们是一起来图书馆的。”由于紧张，健一的声音在发抖，“事情办完了，正准备一起回去呢。是吧？”
健一想回头看凉子，但脖子发硬，竟怎么也转不过头。凉子两眼盯着那个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两人漆黑的瞳仁瞪得大大的，仿佛两对枪口。
年轻男子抬起长长的手臂，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空着的手插进了裤子的后插袋。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只觉得很不爽。”他撅起嘴说，就像小学生向老师告状那样。
“怎么了？”健一反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着许多。
“我是说她。”那人指了指凉子。
凉子觉得身体要蜷缩起来了，但她努力撑住了。
“她把我当成流氓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要回去了。她又没做什么，只是在阅览室复习功课罢了。”
健一指着凉子称“她”，令凉子觉得很新鲜。
“你知不知道关我屁事。”年轻男子恶狠狠地说着，向前跨上一步，“我又不要和你说话。”
健一毫不胆怯，勇敢地扬起了脸。
“你要向我道歉。”年轻男子逼近凉子。能够感觉到他喘出的气息。“跟我说‘对不起’。”
猛然间，遗传自父亲的倔强天性在凉子心中苏醒了。
“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我又没做什么。”
或许是遭到女孩子的反击，感到十分意外，年轻男子胆怯地愣了一下。“你把我当成流氓了，对吧？”
“没有！”
“怎么没有？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离开？快给我道歉。”
我还没摸够呢——这就是你的要求，对吧？我还要摸呢，你却逃跑了。所以你要向我道歉。女人嘛，不都是希望被人摸的吗？
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就算去死都不会想让你摸！
“只是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就回去罢了。”健一干脆地说，他那瘦弱的胸膛挺得老高，“对年幼的女孩纠缠不清，算什么大丈夫。”
年轻男子一下子变了脸色。本就平庸的脸立刻变得极度丑陋。“你说什么？”
这句恼羞成怒的反问，在凉子听来，简直像是一声惨叫。她的心在砰砰直跳，一半出于激动，一半出于恐惧。脑海里的念头像闪电一般快速划过。说不定这家伙不是一般的恶心流氓，而是个变态狂。他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也许会拔出一把刀来。
“喂，”书架之间传来说话声，“这里是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说话的图书馆女管理员推着满载书本的手推车，是个大身板、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经常会在总台处看见。即使不是馆长，也算个大领导。她的眼中露出责备的目光，这目光并非针对凉子他们，而是针对那个年轻男子的。
年轻男子转身迈开大步回到阅览室。由于他撤退得太快，凉子在感到安全之前反倒先愣住了。原来如此，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对不起。”野田健一对管理员低头道歉。凉子跟着低下了头。
“遇到麻烦了吗？”管理员问道。
健一看着凉子，一脸关切。凉子犯愁了：要不要和盘托出呢？
“是为了占位子的事。”她只回答了一点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会这么低，凉子觉得十分窝囊。
“哦，是吗？”管理员两手搭在手推车的车把上，举目扫视一遍阅览室，“这是常有的。大家谦让一下吧。”
“好。”凉子和健一异口同声。
“再见。”管理员推着车走了。凉子也朝外走去。这次她不再看向阅览室。健一赶紧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跟了出来。
穿过满是看报纸杂志的成年人的大堂，凉子朝门口走去。自动门共有两道，外层的门一打开，二月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不过此刻，凉子并不冷，只觉得神清气爽。
野田健一追了上来。他没有和凉子并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的身后。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谢谢你。”
健一又惊慌失措起来。凉子觉得有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明明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又没用了呢？
“我又没做什么。”
“才不是呢。”
两人并肩走着。从图书馆门前只有一条道路通往有巴士的大马路。马路旁是区政府和公园，对面还有一家超市。虽然冷，天气倒不错，彩色路面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提着购物袋的人也很多。
“刚才那家伙真奇怪。”
“是个流氓。”凉子狠狠地说。
“骚扰你了吧？”
“真想打他。”
“真打了才好。”健一一本正经地说，“藤野你这么厉害。”
凉子又笑了。这次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她终于把沉淀在心底的恶气翻搅了出来。“厉害什么，害怕着呢。看到那家伙追过来，都动不了了。虽说遇到流氓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真的吗？”健一像听到了重大表白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遇到的？流氓。”
“前年夏天，在电车里。为了声援都级剑道大赛，大家都去了府中。就在那时。”
剑道社的一年级成员只是去声援，没带竹刀和防护用具。大概有十五个人吧，大家上了一辆电车，有顾问老师跟着。大家分散在车内各处，凉子处在门附近。由于上下客流比较多，不知不觉间，她就跟同伴们分开了，被一些不认识的人重重围在了中央。
这时，也不知是这些陌生人中的哪一个，隔着运动裤摸了凉子的屁股。
“啊！”凉子喊出了声。她知道同伴们和老师都在附近，一点也不害怕。听到凉子的喊声，大家聚了过来，老师也在朝这边看。凉子朝周围的陌生人扫视一圈，可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毫无表情。
“你怎么了？”
“被人踩着脚了。”
凉子从陌生人的包围圈里脱出了身。离她较近的同伴窃窃私语：“有流氓。”其他社团成员听到后，立刻激动起来。流氓，有流氓。哎？哪个？一些男同学捋起袖子，跃跃欲试。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扩展开来。
“正好这时，电车到站了，很多人都下了车。这事儿就算到此为止了。”
“原来没抓到啊。”
“是啊，很遗憾。”
那时并不是独自乘车，所以不太害怕。今天是孤零零一个人，遇上骚扰，就怕得不行了。
我很懦弱。一个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我比自己想象中要懦弱得多。
“当女孩子真难。”野田健一说道，语气中带着安慰，显然十分真诚。凉子不禁“咯咯”地笑了出来。健一盯着凉子的笑脸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羞答答地笑了。“刚才那个家伙要是不肯作罢的话……”
“嗯？”
“我就说：这女孩的父亲是警官。”
这倒大大出乎凉子的意料。“说了也没用吧？那家伙不会相信的吧？”
“很有可能。”
“看那家伙的眼神，已经气急败坏了。估计是个惯犯。”
“是啊，他好像很熟练。从他找碴儿的理由，还有管理员一来就逃跑的举动，都能看出来。”
两人来到大马路上。这时，相反方向的巴士刚刚开出。
凉子不知道野田健一住在哪里。应该就在附近吧，可又想到，今天是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
“野田，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藤野你要坐巴士吗？”
凉子的家离这里也不远，一个人来骑自行车就行。可今天本该跟真理子一起回去，来的时候坐了巴士，因为真理子不会骑自行车。
“你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啊。心里毕竟很不舒服。回到家就会平静下来了。”野田健一的话完全是大人的口吻，充满体贴和关怀。凉子起了兴趣，偷偷瞄了一眼怯生生地跟在身后的健一。
哦，野田是这么个男孩呀。
见凉子在打量自己，健一就像百叶窗被风吹过一般，轻快地眨了眨眼睛。“怎、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什么。”凉子笑了。如果有一百个男人在场，他们都会为这一笑而动心吧。只有那个年龄、极具魅力的女孩，才会拥有如此富有魔法力量的笑容。
“今天，其实是跟真理子约好在图书馆里碰头的。”凉子说。
“是仓田吗？”
“是啊。可是被她放鸽子了。她可能把这事忘了。”
“仓田的话，很有可能。”健一的话依然带着老成，“她有点马大哈。”
“就是。我正想去教训她一下。她家在千川町，野田，你的家在哪里？”
这等于是在邀请野田健一：如果方向相同，我们就一起走吧。如果健一是个聪明的男孩，那么即使自己家在相反的方向，也会说“我们同路”吧。
野田健一显然不够聪明，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凉子大失所望。这份失望毫不隐晦地显露在她的脸上。
野田健一虽然不够聪明，还好并不算太笨。“不过，我们还是一起去好了。我还有点担心你。”他说得过于慌张匆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呃……其实担心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保险起见……”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凉子笑着点了点头：“嗯，谢谢！”
凉子兴冲冲迈开脚步。她既开心又兴奋，觉得自己从这个向来只落在自己的视野角落，几乎毫无交集的男孩身上，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光芒。凉子发现了健一的优点，由此带来的喜悦，令她春风满面。
“野田，你经常和真理子说话，是吧？”
凉子在教室里看到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和向坂行夫在一起。“嗯，向坂和真理子是青梅竹马。”他答道。
“是这样啊。可我不太了解向坂，跟真理子倒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在一起。”
“藤野你是优等生嘛。”健一笑道，依然低着头，“当然跟向坂和我不怎么相干了。”
凉子不做声了。这时，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驰过，是大人骑车载着一个小孩。
“这话最没意思了。”
“啊？”
“交很多朋友才有意思呢，不是吗？可总不能如愿以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半句并非真话。因为凉子知道原因。野田健一应该也知道。因此，这次轮到他沉默不语了。
同学之间并非毫无隔阂。成绩、容貌、运动能力的差异，说话是否合气氛；性格的内向和外向。凡此种种，学生之间会以各种各样的标准来衡量和被衡量。老师说人人生而平等，其实完全是一派胡言。成人社会必定存在的差别和歧视，校园中同样免不了。这些道理每个孩子都懂，也都能理解和认可。
若非如此，便无法生存。
凉子和真理子的交情，以那些标准而言，是不协调的。事实上，凉子感到了真理子给她带来的负担，很重，也很累。
凉子能和真理子友好地交往至今，是因为她从不承认自己有优越感。学习好的孩子和学习不好的孩子，位于上方的孩子和位于中下方的孩子，凉子的心中有一种特殊的正义感，根本不承认这样的差别。
但升入中学后，她渐渐感到累了。今天不就是这样吗？如果自己一个人复习，就用不着去图书馆了，也就不会遇上这样的倒霉事了。
可是，不去图书馆，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和野田健一同行，也不会因为发现了他的勇敢而高兴了。
凉子心里很乱，比她自己感觉到的还要乱。与野田健一的亲近感，或许只限于眼下。但自己十分珍惜眼下的时光。这样的心情该怎么说才好呢？
“野田，你经常去图书馆吗？”
等了好一会，健一才回答：“偶尔罢了。”
“你读的书真稀罕。我还稍稍吃了一惊呢。”
这次根本没有得到回应。凉子边走边回头看，只见健一的脸色发白了。
“你在查什么东西吗？”凉子像是为了打破僵局似的问。
“也不是。”健一低头走着，回答道，“我正好走到那儿，见那个书架旁边很空，就拿本书出来翻了翻。”
这话明显不是真的。他在“化学”书架前明明站了很久，还一边留心周遭的情况，一边仔细阅读书上的内容。
当凉子看到那本书的书名——《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辞典》后，他的反应也显得过于强烈，似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根本不是偶尔拿到一本容易引人误解的书，被人看到时感到尴尬的反应。
随便翻翻。凉子还以为他会回答得稍微具体一点。比如，在查推理小说或电视剧中出现的毒药名。这不是很自然吗？
是啊，这一点也不奇怪。谁说初中生不能查毒药的知识呢？
“我家也有那种大辞典。在爸爸的书柜里。”
“啊，”健一有气无力地说，“是查案的资料吧。”
“好像是。放在了上锁的书柜，为了不让妹妹们看到。”
“藤野，你可以看吗？”
“可以，不过要事先得到许可。前一阵，电视中播放过特别节目，说将氯化物洗涤剂混合使用会有危险。为了查找节目里出现的药品名称，我查看过化学百科辞典。”
这是真有其事。凉子的母亲因为工作繁忙，打扫卫生和洗衣服时，总会将漂白剂和洗涤剂混合使用。凉子看了那档电视节目后，知道这个习惯很危险，为了说服妈妈，她特意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
这时，两人离开大马路，走上一条没有人行道的道路，路旁的隔离带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健一依然走在凉子身后，还隔着隔离带。
“警察需要鉴定那些药品，必须有相关知识吧？”
“也就是一些基础知识罢了。正式的鉴定和分析需要交给专业部门。”
“技术课？”
“是的，还有大学的法医学研究室，科侦研什么的。”
“是科学侦查研究所吧？”健一纠正道，“那些专家什么都懂吗？”
“是啊。”
“罪犯如果使用毒药，对警察来说反倒会成为重要的线索吧？”健一并不是问凉子，而是在自言自语。听上去他好像挺犯愁的。凉子觉得不太对劲，可这种感觉太模糊，不知该怎么问他。
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吧？野田，你想向什么人投毒吗？哪能这么问啊。
前方已经看得到真理子的家。那是一座抹着洋灰的二层旧楼，隔着房子周围的水泥矮墙，可以看到里面种的植物，不过眼下都已经枯萎了。对面有一座儿童公园，一到休息日就会有许多家长带孩子来玩。一走近，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喧闹声。
“看，那就是真理子的家。”
窗外和屋檐下都有许多晾晒的衣物在迎风招展。凉子站在下方往上指的时候，真理子正好从一扇窗户里探出脸来。
“啊呀，小凉！”真理子使劲挥着手，高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正要去图书馆呢。”
那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呢？凉子只得苦笑。她将双手做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
“你放我鸽子！”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真理子从栏杆内探出身子，爽朗地笑着。随后，她又提高嗓门，喊道：“哎？野田也在嘛。”
“是在图书馆遇到的。”凉子答道。野田健一的身体缩到一旁，也许是为两个少女的高声对话感到害臊了吧。
“你们是去约会的吧？”
“哪有，都是因为你不来嘛。”
“所以我道歉了呀。快进来吧，快点。”
凉子回头看了看野田健一，他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也进去吗？”
“你要是回去了，真理子会伤心的。进去吧，待会儿再叫上向坂。”
这下健一好像放了心，怯生生地说了声：“是啊。”
父母都去上班了，祖父母则去走亲访友了。真理子一边大声说明，一边把两个同学往家里拉。
“大树呢？”大树就是真理子那个自以为是的弟弟。
“有足球比赛，要到傍晚才回来。”
在进大门、脱鞋、被请进起居室、找就近的椅子坐下时，野田健一都会说一句“打扰了”，总共说了四遍，好像要对屋里各式各样的家具都打个招呼似的。
仓田家总是乱糟糟的，收拾、整理之类的词汇，在他们家的词典里似乎没有，凉子看不惯这副模样，以前都没怎么进过真理子的家。不过今天，这种杂乱无章的家庭氛围却能为凉子带来温暖。那个讨厌的流氓留给凉子的恶气，似乎都被仓田家的日用品吸走了。
“啊呀，真巧啊，真巧啊。”真理子唱歌似的说着，从冰箱里取出纸盒装的可可，倒在三个马克杯里。
“巧什么巧？连约好的事情都忘了。”
“所以我道歉了嘛。忘掉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有个特大新闻，可以用作补偿。”
将马克杯放入微波炉后，真理子等不到“叮”的一声响起，就回到了起居室。
“中午我去了趟超市，遇见了郁美。小凉你还记得吗？小学三年级时，我们不是都在一起吗？后来她去了四中。就是那个郁美。”
凉子依稀记得，要是看到那个人，应该认得出来。
“她告诉我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们谈了好一会儿，还打电话告诉了向坂，结果忘记去图书馆了。野田，这真是个特大新闻，是吧？”
大出俊次的三人帮，终于被警察逮住了。
“上星期天，他们敲诈了四中的一个学生，还把人家打成重伤，结果被逮捕了。这个星期他们不是一直没露面吗？”
是这么回事啊？当时还觉得，反正是迟到早退的惯犯，在学校看不到他们也并不稀奇。
“那个个子最高的，”健一说，“是叫桥田吧，我见过。”
“哎？什么时候？”
“是……前天吧。他在上体育课。我是透过窗户看到他的。”
“啊呀，这么说，并不是三个人都逮捕啊。”真理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个重大事件，据说这次要把大出送进少教所，肯定的。”
厨房那边飘来阵阵香味。
“真理子，可可热好了。”凉子催促道。真理子飞一般地跑进厨房。野田健一正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外面晾晒的衣物。
要是真的将大出他们送进了少教所，三中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凉子长出一口气。真理子十分兴奋，说是马上把向坂也叫来。
“我拿点心给你们吃。这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吗？要好好庆祝一番！”
凉子看了眼健一的脸。他在短暂的一瞬间接受了凉子的目光，又很快害羞似的将视线转到别的方向。到这里之后，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之前散发的光辉。凉子心中的那份喜悦，也随之消失无踪。

23
万延寺是一座四面被住宅环绕的小寺庙。正殿前面积不大的停车场只停了四辆车就满了。与寺庙相邻的墓地规模也不大，入口处立着一尊颇有年份的观音像，两侧摆满了美丽的白菊花。
来到入口处时就和森内老师汇合了。时间到了，看来森内老师也是匆匆赶来的。森内老师身穿高档的黑色羊绒长大衣，很衬她那张白皙的脸蛋。这让最近十年来都靠三季通用的防水布大衣来应付的佐佐木礼子多少有点羡慕。同为地方公务员，年龄还比礼子小，森内老师的工资应该不会很高……
人长得美，就值得好好打扮。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啊呀，这下可好，能和你一起进去了。还以为只有我一个迟到了呢。”森内惠美子看到礼子后高兴地说。对礼子的出现，她好像一点也不奇怪。或许她已经从津崎校长那里听说过礼子要来了。
“天气真好，真不错。”
“是啊，就是风有点大……”
二月底的蓝天下，阵阵北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枯枝呜呜作响。
“要是下雪可就糟糕了，幸好是个大晴天。”
两人换上拖鞋，沿着走廊急匆匆地朝靠里的休息室走去。十叠大小的房间已被前来出席法事的亲属坐满了。津崎校长坐在柏木卓也的双亲身旁，向周围的人介绍晚到的礼子和惠美子。
柏木夫妇跟葬礼那会儿相比没什么变化，至少外表如此。脸色不好，脸颊瘦削，眼窝凹陷。这也难怪，这对夫妇并未遭遇任何转机，时间依然停顿在那一刻。
负责接待的僧人过来后，大家接二连三朝正殿走去。没能正式向柏木夫妇打招呼，反倒让礼子松了一口气。
正殿里为客人预备的折椅排成三列。礼子在最靠里侧的那一列坐了下来。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坐在第二列，就在柏木夫妇身后。
诵经开始了。听了一会儿，礼子便明白这是净土真宗的法事，和老家信奉的宗派相同。不过礼子不太懂宗派间的区别。
被诵经声超度的那个名叫柏木卓也的少年，应该也不知道自家信奉的佛教属于哪门哪派。在出席某位亲戚的法事时，他肯定也坐过这样的椅子。卓也的骨灰会和谁一起长眠地下呢？
卓也的母亲柏木功子开始啜泣起来，邻座的女性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她，自己却也在不停地抽噎。
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都低着头，保持同样的姿势。
礼子眨着眼睛，抬头仰望升向正殿天花板的袅袅青烟。
想要正经思考，思路就会中断；试图什么都不想，一些事情又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觉得，如今让她最操心的，并非已经死去的柏木卓也，而是依然活蹦乱跳，到处惹是生非的三人帮——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对置身庄严的诵经声中，不为他求冥福却满心杂念的佐佐木礼子，柏木卓也的亡灵会不会不高兴呢？怎么可能？肯定不会——礼子自以为是地想。
柏木卓也是自杀的，并非传言中说的那样，被大出他们杀死的。
当然，在导致柏木自杀的原因方面，大出他们那样的不良少年多少存在一丝关联，但不可能有更具体的相关性。礼子确信如此，也会对周围的人明确阐述这一想法。
就连之前担忧过他杀可能性的津崎校长，最近也完全摆脱了顾虑。一度在三中到处流传的谣言，如今正趋于风平浪静。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那三个人又闯下了大祸呢，柏木。礼子正默默地向柏木卓也诉说心声。
是抢劫伤害罪。他们把一个四中的学生打成重伤，被捕后还当面撒谎，逃避责任。他们的家长同样有问题。
城东四中一年级学生增井望的事件，最终并没有立案。
礼子已经尽力了。她仔细询问情况，采取滴水不漏的战术，心想这次肯定能好好教训一下大出俊次。她也坚信，这样做对他本人绝对有好处。
可是事与愿违，事件发生不到三天，增井望的父母撤销了报案。说双方已经调解成立了。
增井望的父亲甚至还说：“说敲诈甚至抢劫，有点小题大做了，其实不过是小孩子打架稍稍过了头。都是男孩子嘛，难免的。”
礼子听了，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大为光火。你说的可是心里话？你当真以为增井会跟他们打架？
“就是他说的啊。他自己也在反省。”
胡说！礼子去过好几次医院，也和增井谈过话。他当时非常害怕，对自己受到的欺凌也相当气愤。他怎么可能承认那只是打架呢？“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增井又无法接受的话，那可是会影响到他和你们父母间的关系的，明白吗？”
“我早说过，他接受了。”
一句话直冲到礼子的喉咙口：你们受到过大出胜的恐吓吧？还是他用重金收买，你们见钱眼开，就让儿子忍气吞声，对不对？你真的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吗？
但这些话绝不能从礼子嘴里说出来。真的能接受，真的没问题？她只能无奈地反复确认而已。
大出的不良少年三人帮无罪释放了。更气人的是，大出俊次在释放后，竟然以警察违法侦查，精神受到伤害为由旷课了一段时间。一直紧跟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也学他的样子不来上学。桥田佑太郎倒像往常一样没有旷课，礼子还对他抱有过一丝希望。说不定现在就是将他从大出俊次身边拉出来的好时机。礼子试着跟他谈过几次，全都无果而终。桥田在三人帮里是没嘴的葫芦，单独一人时就更不愿开口了，简直像个石头人。
这起事件也给津崎校长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事后，大出胜竟闯到校长室大吵大闹。这件事和三中以及津崎校长几乎毫无瓜葛，他却执意要找上门去，说俊次不肯上学的原因在于学校没有妥善处理这起事件，还说学校涉嫌与警察联手，捏造事实陷害俊次。
学校面对学生家长上门闹事，无论对方如何无理取闹，也只能保持低姿态，耐心倾听。这阵子礼子与津崎校长频繁见面，就是为了那些叫人不得清闲的烦心事。
耳朵听着和尚们诵经，礼子心底却在悄悄苦笑：我好像是来向柏木你倒苦水的，不要怪我，因为曾经抡起椅子跟他们大打出手的你，对他们的恶劣品行再了解不过。
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桥田佑太郎是如此评价柏木卓也的。大出和井口那时虽然没说话，但从他们赞同的表情看来，他们对桥田的评语并无异议。
桥田觉得你哪里“令人讨厌”呢？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特别是大出俊次，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呢？
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就像磁铁的两极，一个是一味钻牛角尖，最后选择了死亡；一个是尽情放纵享乐，完全不知自我反省。如果能把他们加起来除以二，那么柏木卓也就不会死，大出俊次也不会受到警察的照顾。
以自我为中心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但是，十到十五岁的孩子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我中心主义者，还同时具备隐藏这种特质的狡诈。正因如此，这才是通过经验教训来认识自我中心的弊端，学习向社会妥协的重要时期。
问题是，自认处在世界中心的他们的中心又是什么？
柏木卓也的中心有什么？
大出俊次的中心又有什么？
我真希望你还活着。礼子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柏木卓也。
你与大出俊次同龄，又身处相同的环境，你那双总是审视着自己内心的双眼，定能看透大出俊次这个问题少年的心。
你一定能看透。
我希望像你这样的孩子能顺利长大成人，不断磨砺自己的慧眼。真遗憾啊，柏木。我为你感到遗憾。
・
“这下终于结束了吧。‘七七’都已经过去了……”走出饭店，森内惠美子一边走，一边重重地喘了口气，说道，“总算放心了。东奔西走的，快累死了。”
礼子不自觉地扫视一下周围。说不定柏木家的亲戚就在附近。法事结束后，大家转移到附近的一家饭店用餐。开斋后的聚餐有时会搞得热闹非凡，时常会让人忘记设宴的初衷。不过今天倒没有出现这样的场面，大家的谈话断断续续，聚餐一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确实，从那样沉闷的场合中脱身，礼子也能体会到精神放松后的虚脱感。可是，刚才森内老师的话多少有些过了头，听上去实在冷酷无情，会让有心的听者觉得她在说：这件麻烦事终于过去了。
对此，津崎校长稳当地应了声“您辛苦了”。
“校长跟佐佐木警官要去JR（注：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的缩写，这里泛指日本国有铁路列车。）的车站吗？我们一起走吧？”森内惠美子的语气显得无忧无虑。
礼子马上回答她：“我跟校长先生还有事要谈。”
“啊呀，是吗？”惠美子瞪大了眼睛，“那我就告辞了。你们辛苦了。”说完，她英姿飒爽地走上人行道远去了，这副模样仿佛在说：啊，结束了，休息天剩下的时间可不能再浪费了。
礼子回头一看，见津崎校长正微笑着。
“我们也走吧。”
礼子点了点头，迈开脚步。他们朝着城东第三中学走去。
为了应对那封举报信，在得到津崎校长的同意后，礼子一直在做询问调查，直到上周末才结束。她之后要向津崎校长汇报调查结果。
今天正好有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种因缘。
“这身衣服有点不够得体，真是不好意思。临出门时，女儿带着外孙女来了，家里闹哄哄的……”
“您有外孙女了？”
津崎校长笑成了一朵花：“是啊。下个月就一岁了。”
他经常穿的毛衣背心据说是夫人亲手编织的。这位外婆肯定也会给外孙女编织许多可爱的毛衣和袜子吧。
“今天学校里有篮球比赛，是本校的篮球社团跟二中校队的练习赛。很热闹啊。”
“校长室里不会有球飞进来吧。”礼子笑道，“就算飞进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回他一个远投。我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都在打篮球，还参加过高中篮球联赛呢。”
“喔！”津崎校长的双眼瞪得溜圆，“现在还喜欢体育吗？”
“我们警察署内有垒球同好会。”
“您是投手吧？”
“啊呀，看出来了？”
“您投的球一定很强劲。”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学校。确实，体育馆那边传来了喧嚣声。和岩崎总务打过招呼，他们进入了校舍。校长室既安静又昏暗。津崎校长打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请礼子就座后，自己也坐下了，嘴里还发出“哎嗨哟”的声音。
“很累了吧？”
“为学生送行，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总会难过。”
敲了门，岩崎总务走进室内。礼子上前接过他拿来的水瓶。校长室里有成套的茶具。
“我来吧。”礼子说着，泡了两杯茶。茶叶和警察署里的差不多，都不怎么样。
在这个就座泡茶的过程中，礼子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下面要向津崎校长汇报的内容非常沉重。至于如何对待调查结果，礼子自有考虑。她与津崎校长之间已经建立起信赖关系，但是对于今后的对策，还需要好好商量。
“刚才森内老师的话有点过于轻率了。”津崎校长说着，朝礼子笑了笑，“可能让您不快了吧？森内老师性格开朗，时常会有点冒失。”
看出来了吗？
“嗯，我只是觉得她太冷淡了。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应该说出来吧？”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津崎校长的语气并不严厉，“这就是森内老师的毛病，或者算是一种倾向。我有时也看不过去。”
“倾向？”
“嗯，就是对自己不喜欢、合不来的学生比较冷淡。有点‘你们随便，我可不管’的意思。”
将茶杯和茶托放在桌上，礼子轻轻点了岸头：“对于她的这一倾向，学生也察觉到了。调查时，森内老师的话题经常出现。学生中好像分成了两派，支持派很喜欢她，反对派则对她的偏心深表不满。”
津崎校长的圆眼睛里显出紧张的神色：“我们开始吧。”
“好。”礼子拿过放在身旁的皮包，从中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到桌上，“这就是本次调查的结果。”
且不说内容，报告书本身就很厚重。
“今后的对策当然是由贵校的负责人——校长先生您来考虑的，不过我也有个建议。在听取汇报的同时，您是否也能听一下呢？”津崎校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洗耳恭听。请让我拜读一下报告。”说着，他拿起信封，打开后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您有建议就直说。这次调查已经取得成果了，对吧？”
“是的。有结果了。”
津崎校长捧着报告，抬头看向礼子的脸。礼子一脸严肃。
“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二年级一班，即与柏木同班的女生三宅树理。您能马上想起那个女生的长相和特征吗？”

24
这次，津崎校长没有马上回答。那双圆眼睛眨了好几下，他才开口：“哦，父亲是画家的那个三宅树理吗？”
礼子吃了一惊，反问道：“她父亲是画家？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虽然不怎么出名，但也不是‘星期天画家’的水平。森内老师有一次去家访，正好她父母都在，就在那时听说的。据说还得过奖呢。”
这对礼子而言是个新信息。三宅树理在谈话时几乎没说起过她的父母，即使礼子主动提起，她也会把话题岔开。当时，礼子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只要看到三宅，谁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老师们也都知道吧？”
津崎校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了，他是男老师，还上了年纪——礼子心中暗忖。他没有注意到三宅树理那强烈得会在他人脑海中留下深深烙印的特征。
“她脸上长满了粉刺，连脖子上都有。”
“啊……啊！”津崎校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她还受到过男生们的嘲笑。高木老师有一阵子特别关注。”
“有这样的事吗？”礼子倍感意外。原以为高木老师不怎么细心。不过她毕竟也是女性嘛。
“高木老师很注意这些细节。她可不是只有严厉的一面。”
或许吧。但是，她的关心似乎并没有传达给三宅树理。因为树理没说过高木老师一句好话。
“三宅她自己对这方面非常在意。也难怪，她正处于一生中最关注自身形象的年龄段。她会故意装作不在乎。”
“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也缺乏协调性。”津崎校长随即便换成庇护的口吻，“她朋友很少，也不参加社团或班级活动。她很规矩，但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
礼子的感觉是：岂止不喜欢，简直是主动拒绝，尽力逃避。
“三宅在跟人说话时，从不看对方的眼睛。”
因为不想被别人看，所以不看别人。
“时常对周遭保持警戒，战战兢兢的，就像只刺猬。我一见到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津崎校长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不会就因为这个而断定举报信是三宅写的吧？”
礼子用力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会按顺序说明的。在此之前，请您先看一下第一页资料。”
津崎校长戴上老花眼镜，赶忙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概况。这次参加调查的二年级学生，除去全员参加的一班，人数还不到总数的百分之四十。其中的大部分都表达了柏木去世后，他们对于自己的现状和将来感到无以名状的担忧。担心自己也会像柏木卓也那样选择死亡的学生有三人之多。”
津崎校长悲哀地垂下眉毛。
“具体内容请看装订在一起的临床心理医生佐藤的报告。佐藤医生认为，对于表达类似担心的学生，学校可以委托保健老师尾崎对他们开展进一步的心理辅导。如果从校外请来心理辅导医生，反倒可能会增加学生的心理负担。还有，校长先生，”礼子提高了嗓音，“也有好消息。对于柏木的突然死亡导致的不安和恐慌，三中的学生正通过朋友间沟通和安慰的方式逐步消化。有很多人说，现在的朋友关系比以往更好了，他们也会更重视友情。我认为，在这方面无需太过担心。”
“是吗？”津崎校长说，“这样的话，作为教师，我们必须尽量不去妨碍学生之间的沟通。”
“您对学生作的演讲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有人还说，他们能体会到校长真诚的关心。”
津崎校长默默地点了下头，仿佛在细细咀嚼这些话语。
“所以，问题是……”礼子在考虑该怎么让谈话深入下去，“校长先生，您知道同在二年级一班的浅井松子吗？”
“那是个胖胖的孩子。”津崎校长立刻回答，“参加了音乐社团，有点马大哈，但心肠很好。”
“她给我的印象也是如此。我认为她应该减肥。”这似乎是个多余的建议，“这个浅井和三宅关系密切。就某种程度而言，是三宅支配着浅井。”
“您为何会这么认为呢？”
接下来才是正题。礼子端正坐姿。
“二年级一班的女生是按照学号排序接受询问的，所以我们先见到的是浅井松子。她是个招人喜欢且十分配合的学生，但词汇表达并不丰富，动不动就害羞。”
津崎校长点了点头。
“她还十分紧张。她说自己对柏木几乎一无所知，又说觉得很可怕，有一句没一句的，一直摆脱不了紧张。我当时觉得，这真是个极其认真的学生。”
但是渐渐地，礼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我感觉到在交谈的过程中，浅井她总是在留意着什么。她的话语中开始越来越多地提到树理。”
「佐佐木女士是警察吧？警察会调查这件事吗？这就是常说的“侦查”吗？我跟树理讲过，警察出动了，那就是“侦查”了。」
“我装糊涂，追问浅井这句话的意思。也许她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分量，赶紧岔开了话题。”
针对浅井松子的询问就此结束。而此时，礼子已然将“树理”两字刻在了脑海。
“之后便轮到对三宅的询问。她进来后恭敬地向所有人打了招呼，却根本不看我的眼睛。”
津崎校长稍稍探出身子：“三宅是怎么回应你们的问题的？”
“她说刚开始时，她根本无法接受柏木的死，觉得自杀也好，事故也好，都极不自然。但她没有进一步说下去。”
“所谓没有进一步，是提出‘他杀’的可能性吗？”
“是的。她的言语似乎经过深思熟虑，目的是引诱我们说出点什么，或者说，探听我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怀疑。”
“还有一点，”礼子竖起一根手指，“她也频频提到松子，似乎想知道浅井在接受询问时说了些什么。她显得急不可耐，坐立不安。她很想知道，浅井是否对我们说过三宅不想让她说的东西。不仅是我，连在场的尾崎老师和佐藤医生也都有同感。”
津崎校长面对摊开的资料，沉默不语。
“我没有说出三宅想要知道的内容，而是岔开话题，开始试探她。我很快中断了询问，并对她说，如果你感到不安随时都可以来。下次来时可以放松心情，畅所欲言。随即我就让她回去了。”
如果三宅树理就是举报人，她自然非常想知道礼子他们——也就是校方会如何采取行动，因此她肯定还会来。这是礼子设置的陷阱。
“她走后，我向尾崎老师打听三宅和浅井的关系。我就是在那时了解到，她们两人并不是平等的朋友关系，而是三宅支配着浅井——至少三宅是这么认为的。”
“浅井松子也不是没有朋友。”津崎校长说着，放低了声音，“虽然不是年级里最有人气的学生，但她积极参加音乐社团的活动，与团内其他成员都很合得来。”
礼子点点头：“尾崎老师也是这样认为的，说浅井心地善良，也许是有意陪伴着处于孤立状态的三宅。”
一星期后，三宅树理果然再次前来出席面谈。
“她真的又来了？”津崎校长问。
“是的。我以为她会更早点来，难为她竟然强忍了一个星期。”
第二次面谈时，三宅树理更加坐立不安，好像既害怕又生气。
“她说她怎么也排遣不了心中的不安，便又来参加面谈。事实上，相比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更热衷于打听。看来她撑不住了。”
「柏木真是自杀的吗？警察和学校有没有故意隐瞒真相？把重要证据隐藏起来了吧？」
“她还说，她要是了解到什么重要线索，马上会通知老师和警方。”
坐在三宅树理对面的礼子甚至为她感到难受。她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我写了举报信。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快告诉我！
“我试探着对她说，关于柏木的死，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有顾虑，我们绝对不会泄密。作为警察，我自然会担负责任。谁知我话音刚落，三宅反倒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说，浅井作为朋友有点不太靠谱。她开始说浅井的坏话，还说浅井‘很没用’，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又含糊其辞起来。”
津崎校长呻吟似的叹了口气。
“第一次面谈结束时，我把署里的直通电话告诉了三宅。这么做或许有点过头。”
“她打过这个电话吗？”
“没有。也没有第三次来参加面谈。”
估计她十分沮丧，觉得继续追这条线索也没用，便主动放弃了。
“后来，我跟尾崎老师和佐藤医生商量后，得出了一致意见。”
写举报信的人就是三宅树理。浅井松子应该是她的帮手，即使没有帮助她，浅井也肯定知道三宅做了些什么，只是她站在三宅那一边，不肯说出来。
“浅井在三宅之前接受面谈，三宅命浅井来打探我们的口风。浅井没有打探出什么来，三宅就说她‘没用’，这也是三宅第二次面谈时气急败坏的主要原因。三宅还担心，浅井会不会将她写举报信的事告诉我们。这只是她的杞人忧天罢了。”
不管浅井松子与举报信到底有多深的瓜葛，至少她没有背叛三宅树理。松子是为树理着想的。
津崎校长突然问了个较为深入的问题：“佐佐木警官，你认为浅井相信举报信的内容吗？”
“这个不好判断，但她肯定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在那种情况下，即使将信将疑，浅井也会对三宅言听计从。浅井不就是那样的孩子吗？”
津崎校长露出带点苦涩的表情，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吧。”
“三宅很聪明，”礼子继续说，“我们一旦行动，她便立刻明白学校已经收到了举报信。但事态并未向她期望的方向发展：马上将大出他们当作杀人案的嫌疑犯，追究他们的罪行。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虚假举报信的事实败露。估计她严厉叮嘱过浅井不许说出来吧。”
“虚假的举报信，”津崎校长嘟嚷道，“能断定那是虚假的吗？”
事到如今，怎么还……礼子笑了。
“那封信当然是一派胡言。我对三宅还是刚刚有所了解，但对于大出、桥田、井口这三人帮，已经了解得有点烦腻了。他们没做过那样的事。没有杀死柏木。”礼子猛地摊开双手，“那个自称目击者的人如果真的看到过杀人现场，那他当时身在何处？应该也在现场吧？那他为什么要在圣诞夜跑到学校楼顶上去？如果真的看到了杀人现场，为什么不马上打110报警？为什么不为柏木呼叫救护车？”
津崎校长垂下脑袋。
“据尾崎老师说，进入第三学期后，三宅的健康状况急速恶化。有时刚到学校就觉得不舒服，马上就往保健室跑。她脸上的粉刺原本就很多，最近也更加严重了。”
个中原因就在于心理压力。
“心里拥有秘密时，负担会变重。”
两人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宅她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举报信呢？”津崎校长费力地低声嘟囔道，“她为什么要陷害大出他们呢？”
“校长先生，您应该能够理解。”礼子说，“您刚才不是说过，三宅由于脸上长粉刺，曾经被男生嘲弄过吗？大出他们的三人帮应该也在嘲弄过她的男生之中吧。”
甚至可以说，就是那三人主导的。
“不论男女，问题学生在寻找欺凌对象时，很容易盯上有生理缺陷的学生。肥胖、矮小、难看等等。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三宅一定受到过大出他们的嘲弄和欺负。她本人想极力隐瞒，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所以她要借柏木卓也的死来报一箭之仇。如有可能，最好是将这三人赶出三中。
“这是报复，是复仇。浅井参与此事，也许是因为她也受到过大出他们的欺负吧。”
“这就是动机？”
礼子点点头：“这是我和尾崎老师与佐藤医生商量后得出的结论。”
一时之间，校长室安静得仿佛太平间。
“于是，我就有个建议……不，是恳求。”
津崎校长抬起头看着礼子。
“请暂时不要惊动三宅和浅井。收到举报信的事也不要让更多人知情。调查报告以及如何应对表达过内心不安的学生，当然都由您来安排。”
“这些都好办，举报信的事原本就控制在最初便知晓的那几个老师的范围内。”津崎校长的视线晃动着，显出内心的些许不安，“可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我来跟三宅接触，尾崎老师也会全力支持。我会想办法问出事情的真相。”
“怎么问？你又不是老师。”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相比老师们，三宅更容易向身为警察的我敞开心扉。事实上，她正寄予希望的不是学校，而是警察。”
佐佐木警官似乎在代替三宅表达对三中教师们的不满和失望。老师们不会帮我，所以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许津崎校长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他注意到了，却没当一回事。
“这可不容易做到啊。”
“我知道。”
“跟浅井谈谈怎么样？那孩子的话……”
礼子立刻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不行。浅井不是主犯——对不起，我说过头了。跟她接触弄不好会使她左右为难，还会给三宅提供开脱的机会。”
“开脱？”
“三宅可能会说，写举报信的是浅井，自己只是在她的请求下帮了个忙；或者听说浅井写了举报信，自己只是想庇护她，等等。”
津崎校长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不起，考虑到她们两人之间由力量强弱形成的关系，这样的想象并非绝无可能。”礼子说。
津崎校长认输似的垂下了肩膀。“明白了。”他无力地说，“一切都拜托您了。”
“谢谢！”礼子坐在椅子上深深弯下身，低下头。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刚刚翻过一座大山，畅快无比。“我会尽力做好这件事，不会给三宅和浅井留下不良影响，因为她们都是纯真的孩子。我估计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津崎校长立刻接着说：“是啊，您尽可多花些时间，急不得啊。”
礼子点点头，看着校长的两只小圆眼睛，庄重地说：“上次在大出他们的事件里，我失策了，还给您添了麻烦。这次您能接受我的恳求，真是太感谢了。”
津崎校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事情太多，可能一下子理不出头绪。
“就是四中的增井望……”
“哦，那件事啊，那可不是您的错。”说着，津崎校长颇为担心地问道，“您没有受到上司的训斥吧？”
“有啊，说是操之过急，做事不谨慎。”
所以这次一定要谨慎行事。
“我在青春期时，也曾为粉刺和雀斑痛苦不堪。因自己无法左右的外表而被人说三道四并受到欺负时，内心的憋屈和苦恼是深有体会的，至今也仍然记忆犹新。我觉得，只要将这份感受真诚地传达给三宅，她一定能够接受。”
“拜托了。”津崎校长低下头，随即又像回过神来似的说道，
“是啊，我们也必须认真对待那起敲诈事件。说因祸得福会对增井有点失礼，但我们可以通过这番沉痛的教训，尽量使大出他们改邪归正……”
说到一半，校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两人都吃了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津崎校长苦笑着，轻快地站起身，接听了电话。
“喂，我是校长津崎。”他那双小圆眼睛急速地眨巴着，“对不起，声音有点小，听不太清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一些。
“啊？”津崎校长眼睛瞪得溜圆，腰背挺得笔直，还很快地看了一眼礼子，“‘新闻探秘’？是电视节目吗？”
那是全国性电视台HBS总局制作的一档探讨社会案件的新闻节目，每周六傍晚播出。教育问题是他们经常报道的题材之一。
礼子对津崎校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档节目。津崎校长说了声“请稍等”，用手按住话筒，对礼子说：“是这档节目的记者。”
“要求采访吗？为了柏木的事？”
“好像是，”津崎校长皱起眉头，“说是收到了观众来信。”
“观众来信？”
“先见面了解一下情况吧。不好拒绝啊。”
津崎校长干净利落地跟对方谈妥后，挂断了电话。礼子已经微微欠身，似乎马上要站起来了。
“说是马上过来。”
“是什么样的观众来信？”
“不清楚。”
“那个栏目经常报道校园题材，所以我会知道。”
公立学校里不愿上学的学生自杀了，这一事件完全能成为他们制作节目的话题。但是，礼子心中还有另一种不祥的预兆。
“我也旁听一下吧。”
没想到津崎校长一口回绝：“这可不行。不管他们要来采访什么，城东警察署的警官在场，那就太不同寻常了，事态会变得愈加复杂。”
是吗？礼子咬紧嘴唇。
“不要紧的，到底是为什么来采访，我事后再告诉您。”
礼子有些不太情愿地走出了校长室。她觉得眼前这片万里晴空中，似乎有一朵微小却令人不安的疑云。

25
前来采访的记者是个男人，非常年轻，这一点出乎津崎校长的意料。不过，这也可能是他那张娃娃脸和上面架着的圆框眼镜给人造成的错觉。再加上他个子小，身高和津崎校长差不多，可以想见，在学生时代，他一定曾为此痛苦不堪。不，说不定如今在电视台这样看似风光的行业中，也依然如此。
“我是企划报道部的茂木。”伴随恭敬的自我介绍，他递上一张名片。名片的右上角写有“新闻探秘采访人员”的字样。
茂木记者在半小时前佐佐木礼子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与津崎校长面对面。
“校长先生，休息天您也经常到学校里来吗？”茂木记者问道。
“也不总是这样。今天出席了您所问及的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事，结束后就来学校看一眼。”
“七七的话，是要安置骨灰了吧？”他显得挺惊讶，大概是对时间的推移存有疑问吧。
“是的。父母不愿让儿子的骨灰离开自己。这种心情我们完全理解。”
茂木记者点了两三下头，从上衣的内插袋中取出笔记本，记下几笔，表明他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上身穿着一件外表深褐色，内衬带有明快格子花纹的时尚西装，系一根同色系的领带。下身则是一条看起来挺高档的毛料长裤。如果一定要在津崎校长贫乏的时尚词汇中找一个恰如其分的表达，或许可以称之为“英伦风”。
正如电话中所说，茂木记者是独自前来的。他没带照相机，或许会拿出录音器材。津崎校长决定，如果他这么做，自己就断然拒绝。然而，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会这么做。
“联系得太匆忙，您能为此特意抽出时间，真是万分感谢。”茂木记者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正视津崎校长。眼镜片后面的瞳仁圆溜溜的，透着纯真而犀利的光芒。
“在提问之前，我得先给您看一下实物。”
他打开放在身边的大皮包，拿出一个A4尺寸的牛皮纸信封，并从中取出一个小信封。小信封脏脏的、皱皱的，一端已经被撕开。
“这就是那封观众来信。请看。”
津崎校长接过信封，看了看正面，上面有一行手写字体“HBS新闻探秘节目组”，不算漂亮，倒写得十分认真，是黑黑的粗体字。
“光写这个就能寄到吗？”
信封上没写电视台的地址，邮政编码栏也空着。
“是的。写节目组的名称就能寄到。这样的观众来信很多。”
“这是用软笔写的。”
注意到这一点，津崎校长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这样的笔迹不是签字笔或记号笔写的，起笔和收笔处都体现出软笔的特点。
“或许是用真正的毛笔写的。”
“不，这是用软笔写的。看得出来，跟毛笔写的不一样。”
“哦，是这样啊。”茂木记者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对了，您是老师，自然有眼光。”
“我教了好多年语文。”
不仅身为语文老师，津崎校长还爱好书法，现在仍然坚持练习。他从四十岁开始练字，也练了足足十年。他觉得字能够反映一个人的心态。在每年放寒假前的结业式上，他总要对学生们说：新年的第一笔一定要用心写好。他突然想到，去年通过校内广播播送的结业式讲话漏掉了这一节。
仔细观察了信封正面，津崎校长又将这封信翻过来。似乎是理所当然，信封背面没有写寄信人的任何信息。
“请看信的内容。”茂木记者催促道。
是那封举报信。直来直去，借助尺子划出来的笔迹仿佛刮擦的伤痕，和另外两封一样，都直接写在了信封上。
一句“森内惠美子亲启”，加上森内老师的居住地址。邮戳是中央邮局的。一月六日寄出的快信，和前两封一模一样。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这封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
津崎校长抬起眼睛，发现茂木记者正凝视着他。
“这封信寄来时就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没有修复，直接拿来了。”
津崎校长从撕成两半的信封里，拿出撕成两半的信笺。是举报信的复印件。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信的内容自然和另外两封一模一样，连形状尺寸也分毫不差。开学典礼那天第一次看到这封举报信时，津崎校长就觉得，无论寄信人是谁，会用这样的字体写一份举报信和两个信封，这个人的情绪应该非常不稳定，甚至可能体现在外表上。若没有积累大量苦闷的负面能量，是不可能写完这么多字的，因为写到一半就会感到厌烦。毕竟，字能够反映人的心态。津崎校长甚至觉得，如果举报人是学生，也许用不着调查，只要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就能找出是谁。
然而，当时津崎校长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在一板一眼的藤野刚警官面前，身为书法爱好者的自己大谈“字能反映人的心态”这样的理论，他认为并不合适。
佐佐木礼子断定举报人就是三宅树理，还说参与调查的三人意见一致。
津崎校长没法记住城东三中所有学生的相貌、名字和个性。因为大多数学生并不起眼，也不会闹出乱子。
校长统领着教师，也是名副其实的学校之长，却无法左右本地的教育界。毕竟上头有教育委员会的重压，从他们的角度俯瞰，校长不过是个夹在教育委员会和学校之间的中层管理人员。
因此非常遗憾，校长必须把大半的心思花在应对上级部门的指导和压力上，用于学生的精力自然受到了限制。所以，好坏两方面都不突出的学生，是很难在津崎校长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三宅树理也是不引人瞩目的大部分学生中的一个。即使她不喜欢集体活动，缺乏协调性，也绝不是问题学生。因此，当津崎校长听说三宅树理因脸上的粉刺受到男生的嘲弄后，也只是对她稍加关注，并没有很上心。
如今他知晓了一个事实：写举报信的就是三宅树理。
“森内惠美子亲启”，这些如同用尖钉刻画而出的文字，每一个都仿佛三宅树理内心的伤痕。
为了将大出俊次的三人帮赶出城东三中，她甚至不惜撰写虚假举报信。可见她内心的痛苦已经不堪忍受。
这一声心灵的呼唤，却被人生生撕成两半。
而且是寄给班主任的那一封。
“您读一下附在里面的信件，就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面对津崎校长的震惊和困惑，茂木记者十分冷静。
牛皮纸信封中，还放着一张对折的B5复印纸。津崎校长将其取出，展开在眼前。
上面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横排文字，密密麻麻的。津崎校长读了起来。
「敬启：
我经常收看贵节目组制作的节目，并为报道的真挚态度所折服。
我是一名住在东京都内的教育工作者。前些日子，我在自家居所附近散步时，看到有一封信落在垃圾堆放处旁。
我平时很少注意落在路旁的东西。特意捡起这封信，本是为了将它放回垃圾堆放处。
可当我捡起时，信笺从撕成两半的信封中掉了出来。于是我读了信笺上的内容。
我发现这是一封内容十分重大的信件。虽然寄信人不知是谁，但我怀疑，将这封信撕毁并丢弃的人是收信人森内惠美子。
我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听之任之。
信中提到的“城东第三中学二年级一班的柏木卓也”，应该就是去年圣诞节从学校楼顶跳楼自杀的那个柏木卓也。可见信的内容并非无中生有，是确实发生过的事件。
我很在意这封信的内容，就把它留在了身边，并打电话到城东第三中学，确认是否真的有森内惠美子这个人。
得到的答复是，森内惠美子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
我越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觉得不能放手不管。
是森内老师将此信撕毁并扔掉的吗？还是校方要她这么做的呢？对于学生的死亡事件，城东第三中学是否有隐瞒事实的可能？
我将那封举报信一同附上，请贵节目组调查清楚。」
结尾处既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
看完信，津崎校长默不作声地抬起眼睛。茂木记者也默默地等待着他。
津崎校长摇了摇头，开口说：“这是不可能的。”
茂木记者的眼睛闪闪发亮：“什么不可能？”
“如果森内老师收到了这封举报信，是绝不会擅自撕毁并丢弃的。她肯定会向我或年级主任汇报，一同商量处置办法。这封举报信不是森内老师撕毁的。甚至可以断言，它根本没有送到森内老师手中。”津崎校长确信就是这样的。
“可这是一封快信。”
“即便如此，也可能发生投递差错。这并不是带有投递证明的信件。”
“调查一下就能弄清楚吧。”茂木记者马上抛开这个问题，继续问，“请恕我直言，森内是一位怎样的教师？经验丰富吗？”
“她是一位有着两年教龄的年轻教师。二年级一班是她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批学生。她工作认真负责，也很受学生们的喜爱。”为了避免过于急切造成强词夺理的印象，津崎校长字斟句酌地说，“她的经验毕竟有限，所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如果森内老师拿到这封举报信，她会知道，这件事她一个人处理不了，一定会来跟我商量。”
“另一方面，正因为这是一个人处理不了的严重问题，还对她自己相当不利，所以才会把信件撕毁丢弃，以求消灭于无形。”茂木记者展开反击。他尽力保持着与津崎校长势均力敌的沉着。
“森内老师不是这样的教育工作者。”
茂木记者轻轻地眨了眨眼，避开了津崎校长的主张：“行啊。可是，校长先生，问题还不止于此。举报信的内容才是重点吧？”
津崎校长挺直腰背，轻轻拉了拉毛衣背心的边缘。
“关于柏木卓也的自杀，本校绝无隐瞒事实的必要。请容我作详细说明。”
接着，津崎校长条理清晰地说明了事情经过。只是，在讲到为了了解学生的心理状态，建立今后的指导方针而开展询问调查时，没有说到三宅树理，更未提及举报人的真实身份已基本查明的事实。不仅没有必要，也是为了保护三宅树理。
“由于柏木卓也的遗体被发现时的状况比较特殊，城东警察署对此展开了严密的调查。事后，他们在报告中认定柏木是自杀的。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与身为教师的我们指导不力、监督不严密切相关，但绝非杀人事件。柏木当时一直拒绝来校，但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也并非受到欺凌所致。举报信中列出了三名学生的姓名，但他们与柏木的死毫无关系。举报信的内容毫无事实依据。对这一点，我认为城东警察署的调查报告，以及柏木家长的发言都可以作证。”
讲到这里，津崎校长后悔了。这不是等于在引导他去采访柏木夫妇吗？
他赶紧加了一句：“柏木夫妇心中的创伤尚未愈合，恳请您不要去采访他们。”
茂木记者一边做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津崎校长：“这么说，举报信虽然有三封，却一封都没有寄给柏木夫妇？”
“没有。如果他们收到了，应该会联系我们。我们觉得事到如今没必要再去刺激他们了，就没有将举报信的事告知他们。”
“那么，举报信的知情人仅限校长先生和城东警察署的相关人员？”
“还有二年级的年级主任。”
“举报信也寄给了年级主任？”
“没有。”
“校长先生一封，森内老师一封，”茂木记者似乎在故意慢慢地数着，“还有一封是寄给谁的？”
在刚才的说明中，津崎校长用了“校方相关人员”的称法。
“这就无可奉告了。”
“啊？”茂木记者圆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为什么？既然是校方相关人员，那在现在的情况下，比起个人隐私，更应该优先考虑相关人员的责任。”
津崎校长默不作声。不用回答，对方应该能马上想到。
果不其然。茂木记者说：“啊，对了。是学生吧？”
津崎校长再次拿起撕成两半的举报信。他眉头紧锁，像是嘴里正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似的。
信件正中间的撕痕极为整齐，不像是胡乱撕毁的；说是被丢弃路边，却并不太脏。
“真的是被丢弃的？”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茂木记者抬起眼帘看着他。
“信撕破了，撕裂处却能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无论收信人的姓名还是举报信的内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收信人的姓名，你看……”津崎校长将信封递向茂木记者，并用手指压住撕裂处，“裂缝在姓和名的中间。”
“森内”和“惠美子”正好处在裂缝的两侧。
茂木记者笑道：“您想说什么？”
“收到这封举报信的人如果真的想置之不理，会用这样的方式处理吗？要么不撕毁直接扔掉，要么干脆撕得更碎一些，不是吗？”
茂木记者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脸上仍带着笑容“与其这样猜测，倒不如去问问森内老师本人，那样会更清楚吧？”
“我会向她本人确认的。”津崎校长断然道，“到目前为止，之所以没有将举报信的事告诉柏木的班主任森内老师，是因为作为校长，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因此，必须首先向她告知再加以确认，如果一下子就把撕破的举报信拿给她看，只会对她造成混乱。”
“如果真的不是森内老师撕毁后丢弃的，确实应该这样做。”茂木记者语调平缓，听不出嘲弄的语气，却反而令人害怕。
这确实是个不可貌相的厉害角色。
“那我就等您的回音了。”茂木记者再次打开皮包盖，“原件我不能给您，您拿着这一份吧。”
递上来的是装订在一起的复印件，包括举报信、观众来信和牛皮纸信封。他准备得真周到。
或许是心理作用，津崎校长觉得这份复印件不是递过来的，而是直接戳到了眼前。
“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节目组办公室的。如果在那里找不到我，就请呼我的传呼机，我会马上回电话。”
名片上果然有手写的传呼机号码。
“好的。接下来您准备去做什么呢？”
“您是问我去哪里采访吗？”
“不能问吗？”
“没关系。”茂木记者又笑了笑，“去城东警察署。有必要重新调查一遍柏木事件的详细情况。”
“重新调查”的说法令津崎校长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忍住了。
“是这样啊。负责该事件的刑警是……”
“您不必告诉我。我自己去了解。”茂木记者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即使语气平和，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负责的刑警肯定早就和学校统一过口径。
就算是津崎校长，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参与针对学生的询问调查的，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佐佐木警官。她是个年轻的女警官，非常热心主动。”
“是吗？那我也去会会她。”茂木记者刚想起身，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哦，对了。”他扭头看向津崎校长，“我并不想突然将举报信的事透露给贵校的学生。柏木的死留给他们的惊恐和不安恐怕尚未消失……”
“是啊。询问调查时，就有许多学生反映他们心存恐惧，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我得向您请教，举报信上列出的三名学生——二年级四班的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到底是怎样的学生？”
这等于在说，你如果不提供信息，我就只好去找学生了。
津崎校长决定如实相告。即使现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糊弄过去，他到了城东警察署，也会了解到那三人接受过管教的事实。实话实说比较妥当。
“他们是问题学生。”
“三个人都是？”
“是的。我们和他们的家长都谈过话，也尽力教育过他们，却一直不见效。”
回答的同时，种种往事像警报器般在津崎校长的脑海闪烁不已。柏木卓也自杀的一个月前，就是他不来上学的前一天，他在理科准备室抡起椅子跟那三人大打出手的事；大出他们平时胡作非为的事；那三人在校内伤害其他同学的事。
还有最近那起新鲜得仿佛刚刚出笼的敲诈事件。再加上他们的家长自始至终不配合的态度和毫无责任感的教育方针。
就感情而言，这一切都能作为举报信内容的佐证。但这仅仅是“就感情而言”。麻烦正在于此，因为谁都会认为那三个家伙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三中有过类似的传言，即使好不容易渐渐淡化消失，也难免旧事重提。
因为不是事实，传言才会自动消失；但换个角度，正因为可能是事实，传言才要故意湮灭。世人的想法普遍倾向于后者，而学校往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以前曾因此引发过震惊社会的恶性事件。对此，津崎校长心中一清二楚。
“可是，他们与柏木的死毫无关系。柏木自己选择了死亡。没能阻止他，是我们的失职，不是那三人的责任。”
茂木记者用隔着镜片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津崎校长。他终于站起了身。“打扰了。”
记者走后，津崎校长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桌子上那叠复印件，他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
走出校舍，茂木记者立刻穿上了大衣。扑面而来的强劲北风不仅令他鼻子干燥，风中夹杂的尘埃竟让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正如津崎校长察觉到的，茂木记者确实有着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强悍。其实，他并不是HBS的正式员工。《新闻探秘》在升格至如今的时间档之前，只是一档于星期六深夜播放的不受重视的栏目。而在那段踏实苦干的时期，茂木是节目编辑组的成员。现在，他成了一名专门从事调查和采访的记者。
他向来不怎么关心教育问题，自己原本也不算电视行业的从业者。他现在身兼独立撰稿人的工作，四年前还出了一部书。那时，他关注的尽是些刑事案件和事故，对交通事故鉴定特别感兴趣。由于他跟踪采访的某起交通事故被《新闻探秘》搬上荧屏，他才跟这个节目组沾上了边。
开始关注教育问题则是由于《新闻探秘》做过的一档探讨欺凌导致自杀的节目。琦玉县某公立中学的一名一年级男生在自己的房间上吊自杀。进入初中后，他便受到同班同学残酷的欺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班主任竟然在欺凌事件中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
校长和年级主任全都了解这一情况。但是事件曝光后，他们竟然推说毫不知情。即使面对确凿的证据和第三者明白无误的证言，他们仍想推得一干二净。那位班主任曾要求学生们写下针对自杀学生的“谴责文”，其中竟包含“xx，你快点去死”“你快点消失吧”之类恶毒的言语。而收录这些谴责文的作文集，都无法动摇校方装傻卖乖的态度。
人是会撒谎的。作为末流记者在影像与文字领域摸爬滚打十多年的茂木对此深有体悟。可面对如此明目张胆、徒劳无功、愚蠢至极、少廉寡耻的一连串谎言，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若无其事地撒下弥天大谎的家伙，竟然一个个都是教育工作者。
从那时起，茂木记者就开始主动关注校园事件。至今，被《新闻探秘》节目采用的事件已有三起之多。
其实，那封装有举报信的观众来信，已经在《新闻探秘》节目组收到的大量来信中躺了近一个月。由于每天的来信数量非常可观，一天根本来不及拆封阅读。其中近八成都没法用作节目题材，剩下的两成中则往往埋藏着“金矿”。所以茂木记者从不将观众来信交给实习生处理，而是尽量找时间亲自阅读。
于是，他发现了这一封。
看到撕成两半的举报信的瞬间，他的血压陡然升高。当确认森内惠美子就是城东三中的教师，并且还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任后，虽然自己也感到颇为失态，他的心头仍涌起一阵狂喜。直觉告诉他，其中必定隐藏着巨大的失职，只要深挖下去，定能揭露出一个巨大的谎言。
茂木记者眯起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抬头仰望城东第三中学灰色的校舍。
柏木卓也就是从这栋楼的屋顶上纵身跳下的。
不，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真相仍隐藏在黑暗深处，而此地无疑沉淀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事物。校长那惊弓之鸟般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是个心胸狭窄的小角色，哪里有领导教育工作者的器量？
茂木记者既不装模作样，也不盛气凌人，只将旺盛的斗志隐藏在心中。他离开了城东三中。
他并没有马上去城东警察署，而是去了柏木卓也家。住址早就调查好了。他知道现在去见柏木的父母为时尚早——倒不是因为津崎校长的请求，可他很想亲眼看看柏木生活过的住所。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很好。太阳开始西斜，身边走过购物回来的一家子。一群身背棒球用具，身着统一外套的少年排列在交叉路口。茂木记者默默地走着。
柏木一家生活的公寓房很整洁，除此之外没什么明显特征。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专职主妇。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哥哥，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去年圣诞节，听说有初中生从学校楼顶跳楼自杀的报道，茂木记者的干劲就被勾了起来。他跟报道部联系后，便展开基础性的调查。因此，他知道柏木家和卓也的一些基本情况。
他还参加了柏木的守灵仪式和葬礼。只要不以媒体人士的身份出面，尽量保持低调，这样做几乎没什么难度。再说，茂木记者确实怀有悼念柏木的心意，所以也不算心怀叵测吧。
出殡那天，他听到了柏木卓也父亲的致辞。
柏木的双亲认为儿子是自杀的，原因在于他过于脆弱的内心。父亲的致辞内容十分明确。
从那时起，茂木记者的注意力曾一度离开这一事件。他虽然对柏木卓也不去上学的环节难以释怀，不过他觉得，这一点不会是他自杀的主要原因。
年轻人的自杀自然非常不幸，但如果是心灵的纯洁与幼稚导致的死亡，那就不是茂木记者想追踪的事件了。
然而，收到观众来信，看到举报信，情况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于双亲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会接受孩子自杀的事实，茂木记者自认多少有所了解。自责的念头带来的痛楚，往往是旁人难以估量的。
如果校方明显存在失职，孩子的死是周遭逼迫出来的，双亲常常会从悲痛中挺身而出，为死去孩子的名誉和公道而奋斗。
柏木夫妇却没有这么做。卓也的父亲甚至还在出殡前的致辞上向在场的老师和同学致谢，希望同学们珍惜生命，带上卓也失去的部分一起，把握好自己充实的人生。
当时，茂木记者觉得卓也的家长非常信赖学校。这倒是个十分罕见的现象。如今的想法就大不一样了。柏木夫妇是不是没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他们是不是被校方巧妙地蒙蔽了呢？
茂木记者设想着种种可能性，在公寓大门前站了一会儿。
七七法事应该是在不太远的地方举办的，毕竟校长那么快就回到学校了。柏木夫妇将卓也的骨灰葬入墓地后，也已经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了吧？还是由于不堪家中的孤寂，而迟迟不肯归来呢？
无论如何，今天要采访柏木夫妇，恐怕有点准备不足。茂木记者刚要转身离去时，发现附近的电线杆旁有一个人影。
两人四目相对。那是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上身夹克，下身牛仔裤，不胖不瘦——应该说稍稍偏瘦一点。他长得眉清目秀，下颌较尖。他吃惊地望着茂木，一下子呆住了，一动不动。
茂木也吃了一惊。他过于专心地想着柏木卓也的事，一时之间还以为那是柏木卓也的幻影。
没等茂木打招呼，少年就转身跑掉了。茂木记者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无踪。
是柏木卓也的同学吗？知道今天是落葬的日子，即使没有参加法事，也想用这种方式向卓也道别，所以才藏身在那样的地方？
茂木记者摘下眼镜，用手绢把镜片擦干净。他把那个少年的脸牢牢记在了心里。或许不远的将来，还会再见到他吧。

26
在城东三中，初二学生到了暑假便不参加社团活动了，当然是为了准备中考。这时的初二学生便唱了主角。
然而到了二月份，有些推荐保送私立学校的三年级学生，由于解决了升学问题，又会重新来参加社团活动。藤野凉子所在的剑道社也不例外。去年夏天以来一直称霸社团的初二学生，就要受到气焰啸天的学长学姐们的报复性训练了。这样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清晨的气温降到冰点以下，刷新了东京的寒冷记录。早晨接受报复性训练，午休时开会，放学后又是训练，凉子快要累趴下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仍然十分舒畅。她非常喜欢能活动开身体、出一身大汗的运动。而且能和初三学生一起训练，也十分令人愉快。
三年级学生中，有一位名叫仲间哲郎的学长，个头和凉子差不太多，体型偏瘦，在男生中只能算小个子。可他身手敏捷，臂力强劲，在与外校的比赛中保持不败纪录，是剑道社的王牌。
今天训练结束后，凉子整理完用具正准备去更衣室时，就被这位仲间学长叫住了。“我说，藤野。”听到他的喊声，凉子心里“噗通”一声。
剑道社女生很少，没有初三和初一的女生；在初二学生里，包括凉子在内也只有三名。听到仲间的喊声，凉子身边的另外两名女生猛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吃吃地笑着捅了捅凉子。
“听见了吗？在叫你呢，凉子。”
“抓紧啊！”
“抓紧什么呀？”凉子嘴上反击着，可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了。
上星期四是情人节。剑道社里仅有的三名女生商量后，决定去凉子家烤制巧克力蛋糕，送给社团里的全体男生。这在女性气息淡薄的剑道社是一种传统。当然也要送给顾问老师。大家都等着这一天呢。
做蛋糕时，凉子遭到剑道社另外两名女性成员的百般揶揄：“凉子心里想送的其实只有一个人，是不是呀，小凉？”
她们说的“一个人”，指的就是仲间哲郎。凉子自然要予以坚决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越是强辩，听起来就越像在撒谎，连她自己都羞恼不已。
“反正我们在社团里没有真命天子嘛。”
“我们送蛋糕都只是送个人情。小凉可就不一样啦。”
“就是，就是。所以我们都在为小凉打工嘛。”
凉子对仲间学长确实有一点好感，从一年级时就开始了。可也就是有点喜欢，没想过要怎么样。
“那可不行！”剑道社的女孩们起劲地鼓励她，“仲间学长不是马上要毕业了吗？你明白吗？小凉，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
“什么可是呀？利用情人节铺垫一下，毕业典礼时真情告白，再向他要一颗校服上的纽扣（注：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与心脏齐平，给出这颗纽扣便代表献出自己的心。）。”
所谓“告白”就是当面说出“我喜欢你”的意思。在藤野家，这种词语是被禁止的。妹妹看动画片学来后，还挨过父亲的骂呢。
在学生中间，大家都觉得这样说比较时髦。
“肯定能成的。仲间学长也很喜欢小凉嘛。”
“凭什么这么说啊？”
这下，那两个女生便争先恐后地说：“这不是明摆着吗？一看就知道了。”随即便笑作一团。
“喂，你赶紧过去啊。”
“小凉你再磨磨蹭蹭，仲间学长可要抢先告白了。”
而现在，凉子在她们的鼓励下，答应了一声便跑到仲间学长跟前去了。
今天放学后的训练以跪步和力量锻炼为主，因此大家都没穿剑道服，只穿着平时的外套。仲间学长还在脖子上搭了一条大毛巾。
“辛苦了。”凉子低下头打一声招呼。
仲间学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看上去有点腼腆。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呃，我有话想跟你说。”仲间学长说。
心里又是“噗通”一声。刚才鼓励凉子的两名女生正手挽手走出体育馆，同时偷偷地朝这边打量。
“要说的事多少有点难以启齿，不好意思。换过衣服后，我在边门那儿等你。”
“好的。”凉子又低了下头。难以启齿？那我心跳个什么呀？
急急忙忙跑进更衣室，凉子立刻遭到等在那儿的两名女生的严厉盘问。
“谁知道呢。说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说。”
两人立刻紧张起来。
“肯定是告白！”
“就是，仲间学长说起话来是有点拐弯抹角。腼腆嘛。”
“啊……原来小凉你们是两厢情愿啊，真浪漫。”
凉子却无法像她们这样尽情地激动。可不是吗？有难以启齿的事要说哦。
・
社团活动活动结束后才回家的学生，有很多都是从边门离开学校的。和仲间学长在那里见面，会十分引人注目。仲间学长对此似乎毫不在乎，可凉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两人一起走出边门。凉子落后仲间学长半步，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
“对不起。你没跟谁约好一起回去吧？”
见他以如此悠闲的口吻问自己，凉子猛地摇头说“没有”。她觉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老实说，我也觉得拿这件事问你其实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什么没意思？
“藤野……”仲间学长见身旁有追过他们的三年级女生，就朝她们挥手道别，随后继续说下去，“你们班有个叫野田的男生吧？”
凉子不由自主地反问一句：“啊？”她事后想起这一幕，脸上烫得像火烧一般。
“我是说野田，就是小个子、弱不禁风的那个。”
原来是问野田健一啊。小个子，弱不禁风，除了他还有谁呢？
“嗯，我们同班。”凉子两手拎着包放在身前，温顺地边走边点点头。
“你跟他比较亲近吧？”
凉子立马站定了身子：“我跟野田吗？”
“是啊。一年级时，你不是和他一起当过图书委员吗？”
那倒是没错。想不到学长记得那么清楚。
“我去图书馆时，常看到你们在一起整理图书。”
原来是这么回事。说来也是，仲间学长非常喜欢读书，会频繁出入图书馆。
“那倒是，可我和他也说不上亲近。再说，今年我已经改当清扫委员了。”
野田大概还在当图书委员吧。
“是这样啊。”仲间学长挠着头上的短发，将背上的书包往上耸了耸，“藤野，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药店。不是大型连锁药店，是祖辈传下来的独立药店。仲间学长的父亲是药剂师。凉子听说过，仲间学长以后要读药学专业，取得资格后继承父业。
“前天下午，他来过我家的店。”
原来野田健一去仲间药店买过药。
“大概是四点左右吧。前天下午，我要去高中递交材料，办理手续，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办完事后，我就留在店里看店了。”
仲间药店也经营处方药。在营业时间内，作为药剂师的父亲是不能离开药店的。前天他是因为去附近办事，才稍稍离开了一会。仲间学长见一位初中生客人到店里来，便对他说，如果有处方，请先放入那边的盒子，稍等一下。
然而，那位初中生好像不是来买处方药的。他缩着脖子在不大的店堂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我看他是个初中生，就问他要找什么。这时，我才认出他来。原来是图书委员野田。”仲间学长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我对他并不了解，只是印象中他跟藤野关系不错，才记住了他的脸。”
“是吗？”凉子问。仲间哲郎“嗯”地应了一声，闲得无聊似的又把书包提在手上。如果此时，剑道社那两个边嘲笑边怂恿她的女孩就在她身旁，肯定会说个不停。
「“是吗”是什么意思呀，凉子？
还不作出点反应吗？仲间又不是对野田感兴趣才记住他的。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跟藤野关系不错”嘛。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你还不懂吗？」
“然后……”
话头被凉子打断后，仲间学长一时接不上话了。
“可是他好像不认识我，明明在图书馆见过那么多次。再说，野田是不是学习不太好？”
“不好也不坏吧。”
“哦，那就不至于很烂吧？”
凉子觉得，野田健一只是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正因如此，凉子对他那天在图书馆帮忙对付流氓十分感激。虽然那份感激并未持续很长时间。
“我再次问他要找什么，他竟然十分惊慌，似乎想立刻逃跑。”
仲间学长说，当时野田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应该写着他想买的药品名称。
“我对他说，‘我问你呢，到底想要什么？’谁知他立马把两手藏到背后去了。”说到这里，仲间学长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来店里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比如我们班的堀田，或是二年级的大出他们一伙，我就能立刻猜出是怎么回事了。肯定又是来买糖浆的嘛。当然，他们一般不会到我家的药店来买，因为有可能碰到我在看店。”
“你说的‘糖浆’，是止咳糖浆吗？”
“嗯。一口气喝下一瓶，就会有吸毒一般的迷幻感觉。一般很少有初中生来买，高中生倒有很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老爸都会大声把他们骂出去。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他们照样可以去别的店买。再说了，只要肯花钱，比这更糟的东西也能弄到手。
凉子瞪大眼睛看着仲间学长的脸。两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左右，因此两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中学生里也有人吸毒吗？”
“有啊。”仲间学长确定地点了点头，“说起这事，我老爸总是火冒三丈，说他们都是些混蛋。不过今后，这样的混蛋恐怕只会有增无减吧。”仲间学长说着，不禁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藤野，没听你爸说过吗？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我爸不负责吸毒之类的案子。”
“哦，是去抓杀人犯和抢劫犯的，是吗？”
“是的。真叫人讨厌。”其实凉子并不觉得讨厌，只不过话说到这儿，稍微装腔作势一下也无妨，“野田到底是去买什么药的？”
虽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已经有种令人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慢慢成形。那天，在图书馆遇到野田健一时，他在看一本名叫《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的书。他读得很专心，还怕被别人看到。凉子问他为什么看这样的书，他却说是碰巧拿到的，分明是在说谎。而健一这次又出现在药店，慌慌张张地在那里转来转去……
“他问，”仲间学长皱起眉头，“有没有园艺用的农药。”
“农药？”凉子心里又是“噗通”一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不过这记心跳的含义与前几次完全不同。
“哪种类型的？”
农药有很多种类。有整治草木害虫的杀虫剂，有除霉菌的杀菌剂，还有清除杂草用的除草剂。
“再说，开在居民区里的药店会卖农药？”
“所以说嘛，直接去园艺用品店不就行了？虽然不见得没有，不过我家的店里品种不全，只有喷雾杀虫剂。”
仲间哲郎当时也是这样告诉野田健一的，还问他：“怎么今年你要当园艺委员了？”
据说，野田听了这句话，突然张口结舌地愣住了。
“我对他说，‘你不是图书委员野田吗？我是剑道社的仲间，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谁知野田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听他的口气，似乎现在还觉得十分惊讶，“去年我哥哥骑摩托车出了交通事故，警察打电话来时，我妈接电话后也是一下子吓得面色惨白，可还及不上他那么白。”
对了，仲间学长还有个哥哥，是个不良少年，飞车党。据见过他的同学说，“他个子高，人很酷”，但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已经从高中退学了，与能文能武的弟弟正好相反。所以家里决定，让弟弟继承药店。
“原来在我搭话之前，他一直以为我不认识他。不过即使搭了话，他也想不起我是谁，但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仲间学长继续说，“他的脑袋似乎被自己的事情占满，所以眼前一片昏暗。他不是一直这样的吧？”
凉子的心口喧闹不已。并不高亢激昂，而是如同暴风骤雨的前奏一般带着水雾与令人不安的喧嚣。
野田健一细读完《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手里捏着笔记去药店买农药。他还藏起纸条不给别人看。当他知道看店的人是与自己同校的学长后，一下子大惊失色。
“然后，他嘟嘟囔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逃也似的跑掉了。”
是名副其实的“逃跑”。仲间学长不得不从收款处的柜台后方走出来，整理野田经过时碰乱的放着肠胃药的货架。
“这事奇怪吧？”仲间撅起嘴唇，那模样就像幼儿园里的小男孩，“正好那时我老爸回来了，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可老爸一听，就坐不住了。”
他父亲说，“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那孩子要闯祸了。”
“闯祸？”声音通过喉咙时，似乎夹带着干燥的吱吱声。凉子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图书馆的书架前半弯着腰，既想用自已的身体藏起书本，又如此专心地阅读着《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的野田健一。凉子叫住他时，他惊恐得像个被人当场逮住的小偷。
对，那时野田就是想把书藏起来。
“还有那个谁？对了，柏木，”仲间学长继续说，“那家伙也是你们班的吧？就是自杀的那个。我老爸说，正因为出过这种事，才觉得危险。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焦虑症’。说是在学校这样的封闭环境里，焦虑症异致的自杀会引起连锁反应。精神脆弱的人会受到自杀者的影响。”
仲间学长的父亲说，那个叫野田健一的学生说不定想喝农药自杀。不要说初中生，就是成年人来买农药，如果形迹可疑，他也会怀疑其动机。
“我笑他大惊小怪，想得太多。可我老爸相当顽固。他说，‘我做了二十年的药店老板，这双眼睛可不是用来出气的。’”
于是仲间学长遭到了训斥。
“看到的是我的这双眼睛，又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要给学校打电话，我想这下可真的要闯祸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让他放弃了。”
仲间一边说，一边用两手做出抓人的姿势，逗得凉子笑了出来。然而，凉子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一跳一跳地抽搐着。
“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所以我向他保证，我会亲自向野田本人了解情况。不这样说，就没法让我老爸善罢甘休。”说着，他又一个劲地搔起了头皮，不好意思地用余光看着凉子的脸，“野田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失魂落魄的模样？有没有旷课？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所谓表情，平时往往不会有意识地显现在脸上。就像呼吸一样，更接近身体的本能反应。
可是，凉子现在就想有意识地做出某种表情。内心涌起的不安；希望打消仲间学长担心的好意；试图表示自己也不太了解野田的毫无缘由的辩解；不能对学长父亲的过度担心一笑了之的认真——这些相互矛盾的复杂感情，该如何用一个表情统统表达出来？
太难了，这不可能做到。
因此，凉子先叹了一口气。她想看看伴随着这声叹息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最早显现的感情可以抛弃，不需要变成表情的一部分。
然而叹息之后，盘踞在心头的感情反而被浓缩了。
如果说野田他没有那种表现，会显得毫无责任感。因为凉子原本就没怎么观察过野田健一，怎么能肯定地说“没有”呢？
如果回答“我不知道”，就太冷酷了，等于自己根本没把学长父亲的心意当回事。
他的样子有点古怪，上次在图书馆遇见他时，还发现他在看很奇怪的书——如果这样如实回答，就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与野田的关系远比实际情况更为亲密。凉子很不情愿这样，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她喜欢仲间学长，而从未考虑过野田健一。
不考虑？不放在心上？真是这样的吗？
在图书馆里他帮自己解了围，自己对他有了新的认识。现在，自己的内心难以平静，难道不是在担心他吗？
凉子的这些心理活动实际上只持续了短短十秒，但以她内心的时间来计算，便足有一个小时以上。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内心纷繁复杂的走廊里转了无数圈。
在此期间，仲间学长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我去跟野田谈谈吧。”结果凉子抛出了这样的答案。
这次轮到仲间学长叹气了：“是这样啊。那就拜托了。这样不要紧吧？”
什么叫“不要紧”？什么情况才算“要紧”？
“你们的班主任是森内吧？”
“是的。”
我老爸说，要跟那孩子的班主任谈谈。”说着，他皱起鼻子，“可这样做的话，不就等于告状了吗？再说，我也怕跟森内说话。”
凉子心中另一个角落猛地亮起一盏灯。原来是这样。仲间学长不喜欢森林林。很多男生都嚷嚷着说森林林性感，仲间学长却不喜欢她这种类型。
她很想说“好开心啊”，实际说出口的却是：“还是不跟森内老师说的好。像野田这样默默无闻的同学，她根本不会关心。靠不住。”
仲间学长听了，竟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门：“啊，想不到藤野你说话也很尖刻啊。”
我可没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会让人觉得我居心不良吗？
“再说，一旦告诉老师，会显得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严重，野田肯定会觉得委屈。”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实在太神经过敏了。”
仲间学长的表情变得开朗起来。将此事交给凉子后，他顿感轻松畅快了不少吧？而接受了委托的凉子，能暗自感到高兴吗？
后来，两人没再谈什么重要的话题。来到凉子家附近，他们便分手了。剩下凉子一个人时，她突然感到强烈的郁闷，与仲间学长的关系依然若即若离，却又背上了一个麻烦的负担。啊……真烦人。
然而，她的内心深处确实感到了一丝不安。这份不安是无法用“神经过敏”“小题大做”之类的想法赶走的。
为了稍稍发泄心中的气愤，她出声嘟嚷道：“谁向谁告白了？”
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推开了大门。
・
之后的几天，凉子都是在郁闷中度过的。
与其说郁闷，不如说成心神不宁才比较恰当。
我去跟野田谈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让人犯了难。该怎么跟他说呢？野田，你为什么要去仲间前辈家的药店买农药？准备用在哪里？
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问吗？他会如实回答我吗？
如果他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再忽闪起长睫毛，回答说：妈妈在院子里种了萝卜，长了很多大青虫，很麻烦。那凉子又该以怎样的表情来回应他？然后他再说：就是为了找对付大青虫的农药去了仲间学长家的药店。那又该怎么办？两人一起笑一笑？
那不就非常、非常……不是不浪漫，该怎么说来着？
对了，索然无味。这不是索然无味，相当无趣吗？
如果情况刚好相反，野田健一听到问题立马惊慌失措，一边掉眼泪一边坦白他真的想自杀，那又该如何是好？
万一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又平白无故地变得亲近，那就又落入凉子想极力避免的状况。
即使没有这些烦心事，凉子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繁忙。不仅仅是凉子，每个认真学习、积极参加社团、乐于交朋友、家庭生活又丰富多彩的中学生，都会觉得时间不够用。而在此之外，还要处理这种微妙的人际关系，怎么吃得消呢？
凉子不是没考虑过森内老师，可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森内是靠不住的。如果贸然找她商量，相比野田健一的心理状态，她恐怕会对担心野田的凉子更感兴趣，一定会投来调侃的眼神。那种调侃和剑道社伙伴们的揶揄截然不同。她会怀疑凉子有什么问题吧。是啊，森林林肯定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设想一下森林林会负起身为教师的责任，找健一谈话的情况。估计也不会有好结果。要是野田健一真的想不开，甚至想要自杀，而森林林又咄咄逼人地诘问：“野田，你买农药想干什么？给我解释清楚！”不会更危险吗？
野田也害怕和森林林说话。
藤野凉子的聪慧人尽皆知，可她思前想后的结果又是怎样的？
最终，和仲间学长一样，她决定求助于和野田健一亲近的朋友。那个人选自然是向坂行夫。
那天是仲间学长找凉子谈话后的第二个星期三。每周三都没有社团活动，下午两节课过后就没什么事了。在此之前，凉子一直没有找到和向坂行夫交谈的机会，因为她一直很忙。
那天下课后，野田健一早早地回去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走，向坂行夫也在其中。那时，行夫正和坐在他前面的仓田真理子说话，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
凉子犹豫了一下，因为真理子也在场，会比较麻烦。可就算单独面对行夫，一样会有麻烦。行夫会把她说过的话透露给真理子，真理子便会不依不饶地缠着自己：“野田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嘛？”
唉，既然如此，还是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吧。
“向坂，真理子。”向两人打招呼后，凉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呀？”真理子立刻两眼放光，向坂行夫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惊讶。
“这事可千万要保密哦。”
“保密，一定保密，是吧，向坂？”这就是真理子最拿手的轻诺寡信。
行夫和真理子不同，听说有事要跟他商量，他是绝不会在心里欢呼雀跃的。
“怎么了？”他用平稳的声调问道。
“你们都和野田很要好，对吧？”
“嗯”真理子兴冲冲地回答，急切地期待着下文。行夫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野田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们有没有听说些什么？”
“哎？”真理子的反应很强烈。有什么好兴奋的！凉子一下子气上心头。不行不行，不知怎么的，最近就是对真理子横竖看不入眼。
“藤野，你觉得小健他有什么不正常吗？”
“呃……嗯。”
“小凉，你最近跟野田好上了？”真理子插了一句。
凉子急忙用力摆摆手：“不是那么回事……”
“哎？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没辙了。看来不把来龙去脉全讲出来，绝对混不过去。
“不是我注意到的，是别人问我，说野田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烦恼？因为我跟他同班，就问我有没有发觉什么。”
“嗯，倒也是。上次你们还一起到我家来玩了呢。”
那天凉子和健一出图书馆后顺便去了她家。
凉子只得微笑着对真理子点点头：“那天很开心呀。下次再聚会吧。”
“嗯，好啊。”
啊……现在的凉子果然应付不了真理子。行夫察觉到这一点，便低声对真理子说：“真理子，你不是要去老师办公室吗？”
“哎？什么事来着？”
“读后感啊，要去拿回来吧。”
下个月有某出版社主办的初中生读后感大奖赛。城东三中的学生一律自愿参加，真理子相当踊跃，已经写好上交了。可是刚交完她又想重写了。幸好离截稿日还有十天左右，她想拿回先前的稿子，重写后再交上去。
“你昨天回去时，不是也忘了去拿吗？我们在这儿等你，快去拿吧。”
“是啊、是啊。”真理子连声应着站起身，将椅子弄得咯吱作响。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说好了。”扔下这句话，她匆匆跑出了教室。
“好的，我替你拿着书包。”行夫说着，将真理子的书包放到她的课桌上。
“真理子她太闹了。”行夫笑嘻嘻地说，没有一点责备或挖苦的意思。等真理子离开后，他便一本正经地问：“藤野，你注意到野田有什么不正常吗？”没等凉子回答，他又说，“我最近也有点担心他。小健他最近确实有点怪。”
“你也有这种感觉？”
凉子非常惊讶。一是因为与野田健一亲近的向坂行夫也发觉了他的反常，二是因为行夫当机立断支开了真理子，让凉子可以没有顾忌地与他交谈。
在此之前，凉子并不觉得向坂行夫有什么可取之处。上次一起在真理子家玩时，凉子只把他当作真理子的好朋友，没有特别的感觉。凉子与真理子不同，当时她不觉得四个人在一起有多么开心，甚至觉得又拘束又无聊。
当时，凉子认定向坂行夫跟自己合不来。他比野田健一更老实，多少有点不讨人喜欢。如今近距离打量他，却能发现他眼中拥有智慧的光芒，所谓担心野田健一，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不太了解野田。上次他在图书馆帮我赶走流氓，老实说，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当时还有其他同学在场，我肯定不会向他求助。”凉子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心里话。
行夫又微微一笑，说：“嗯，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小健他很少替人打抱不平。当然，我也很少这么做。”随即他又自然而然地说，“其实，藤野你要比他厉害一点。”他的话里没有造作的意味，凉子便诚恳地笑着点了点头。
“图书馆那会儿他肯定犯了傻。因为他一直都很崇拜你嘛。”
“崇拜？什么呀。”
糟了，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凉子为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感到害羞。
“向坂是在担心野田的哪方面呢？”凉子将话题拉了回来，“他跟你商量过什么烦心事吗？”
行夫重重地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小健他一直很辛苦。”
他说，健一的母亲身体不好。
“有病吗？”
“嗯，估计是吧。似乎不是内脏器官的毛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又会反映在身体上。一直似病非病，一会儿躺下，一会儿正常。”
因此健一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他母亲。
“有时他厌烦了这样的生活，说要住到我们家来。一般都是半开玩笑，可前一阵子，他好像真的有这样的想法了。是上星期，还是更早一点？”行夫仰望着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当时我们一起在我家做功课，小健突然问我，‘万一父母他们出了什么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可以住到你家来吗？’”
随后他又急忙解释，说他一个人生活也行，只想偶尔去行夫家一起吃吃饭什么的。
“他装得轻松，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所以我问他，是不是你母亲的状况越来越差了？当时我想，或许他母亲真的查出了性命攸关的重病。”
凉子点了点头。这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同学了。隔着窗户，校园内不时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和招呼声。
即使如此，凉子还是压低了声音：“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明确地说什么，说只是在考虑，如果一个人了该怎么办，仅此而已。”
一个人。好像和自杀倾向有点矛盾。
“另外，小健好像跟他父亲吵过架了。”
那是几天前的事。行夫往野田家打电话，健一接了电话。通话中，行夫听到健一的父亲不知说了句什么。
“小健对他父亲大声说了句‘讨厌’之类的话。我认识小健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跟父亲这么说话呢。所以我想，我打电话那会儿，他们父子肯定在吵架。”
行夫说，当时他有点慌，就赶紧挂断了电话。
“最近他不怎么亲近我。今天一放学，他就一个人先回去了。他还经常一个人窝在图书馆，尽看些可怕的书。”
凉子大吃一惊：“可怕的书？什么书？”
“犯罪方面的书。”
「日常生活中的毒药百科大全」
凉子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本在图书馆见到的陈旧图书。
这时，行夫突然笑了起来。凉子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了？”
“对不起，我只是瞎猜而已。”
“瞎猜什么？”
“小健他一个劲地读犯罪方面的书，大概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父亲是出了名的魔鬼刑警，或许小健他想精通犯罪知识后，能和你有共同语言。”
凉子不禁大笑起来：“这怎么可能！犯罪方面的事我也一窍不通啊。我老爸是刑警，这没错，可我对犯罪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吗？”行夫认同似的点了点头。凉子右手轻轻握拳，放到嘴边。接下来她要说的话，绝对不能传到第三者的耳朵里。
“事实上，野田还去药店买了农药……”

27
真的能成功吗？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这样的事？
・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对着笔记本上写满整整一页的“计划”发愣。
尽管有点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体上还算比较漂亮的，许多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一起时，也显得井井有条。条目标题和注释都用了彩色铅笔，版面布局十分美观，写着推进表的那一页也毫不杂乱。每当某些细节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补时，他总是将整张表重头写过，绝不随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欢把字写到框格外面去。
为了制定这个计划，健一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由于必须注意的要点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时贴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无缝，毫无纰漏。
严格照此执行，一定能大获成功。失败的可能性为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听妈妈的牢骚话了。
再也不用为妈妈担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妈妈那神经质的眼神了。
他小声地念叨着这些话，仿佛在念咒语。
再也不会被善良却糊涂透顶的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拖累了。自己曾明确地反对，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当”，可父亲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辞去现有的工作，要去经营家庭旅馆，要离开东京，要举家迁往北轻井泽。
父亲的最后通告是在半月之前发出的。那天，母亲跟往常一样，一个人先睡了。健一刚要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饭时，父亲回来了。“啊，还好赶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吃饭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于是，他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开家庭旅馆的事。
“我后来跟你舅舅仔细商量过，跟你妈妈也讲好了。健一，爸爸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一起来改变人生吧！”父亲用兴奋得直冒傻气的声音说，“这可是野田家每个人的人生改造计划。”
父亲喝了些啤酒，酒的劲头还没上来，他就已经沉醉在自己的梦想中了。
那一瞬间，健一彻底绝望了。完了。已经无可救药了。无论自己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都听不进去了。父亲仿佛置身梦中，还把梦当作了现实，坚信真的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恢复母亲的健康，给我带来美好的未来。
身为成年人，竟然连“梦想不能成为现实的资本”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我们家的房子和土地卖了，可以拿到七八千万。在你舅舅的周旋下，已经找到一家不错的小旅馆。据说从当地的融资公司那里能贷到款。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真令人吃惊。想不到一个人走起运来，真是拦都拦不住啊。”
面对喋喋不休的父亲，健一的心远远地飞到了银河的另一边，一个绝对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锁链上的孤单一人。
既然这样，那我就真的成为孤身一人吧。
就这么定了。下定决心了。接下来就要放手大干一场了。
注视着高调宣布决心的父亲，健一也在内心作出了决断。
于是，他便展开了调查和准备工作。
健一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父亲的书架上多了些无聊的书。有下海经商者的经验谈，还有《你也能做老板！》《欢迎来到梦幻旅馆》之类的玩意儿。唉，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健一咀嚼着后悔的苦果，将这些书统统翻了一遍。他发现，那些指南书里列举的无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谈感受的书中更是装满了甜蜜的糖浆，不吸引成堆的蚂蚁才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恶心读下去，完全是出于了解父亲的心态和心情的目的。他认为这必不可少，否则不可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
然后，健一便正式开始收集资料了。资料的重点集中在实际发生过的案件。
他不想让那两人受苦。尽管对他们有怨恨，但自己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正当防卫。
要让他们静悄悄地、干净利落地死去，该采取怎样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在达到目的的同时，还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别人对自己有丝毫怀疑，所以绝对不能冒险。
放火的设想在一开始就放弃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们也未必能被烧死。普通的火灾一定不可靠。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灾呢？譬如浇上汽油后再点火。这样的话，“幸存者”健一立刻会被重重怀疑所包围。太危险了。
那么，用别的办法弄死父母，再将他们扔进大火呢？这样即使没有全部付之一炬，泼上水后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还是不行。根据现有的法医技术，即使遗体被大火烧过，通过解剖还是能查明死因，起火原因也迟早会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点可疑迹象，警察就会死死咬住不放。
要不，编造一个遭到盗贼袭击的故事？不行！这种谎话谁都想得到，警察对此熟门熟路，健一自己也觉得无聊透顶，电影和推理小说里看得太多了。再说，事后的表演也很困难。要将虚构故事里司空见惯的场景再现于现实世界，还要瞒过众人的眼睛，那需要出类拔萃的演技和专注力。在以往的实际案例中，采用这一手法的罪犯没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那一阵，健一每天都跑图书馆，也去一些大型书店。他并不买书，那样会留下证据。他在书店里翻阅书籍，确认内容、记下书名后，就到图书馆去阅读。资料、资料、资料。所幸的是，无论国内的还是国外的，记载着真实犯罪档案的资料十分丰富。还有一些介绍安全知识的书，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参考资料。
即使是在图书馆，将书籍外借也是不谨慎的行为。图书馆方面声称绝不会调查谁借了哪本书，借书记录也绝不会泄露。据说这是一条不容打破的原则。但是，坐在外借柜台后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这样每天都去借阅犯罪方面的书籍，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一旦起了疑心，他们不可能会置之不理，也许会向外部告发。
所以，健一坚持在阅览室阅读书籍，发现有用的内容就记下来。在记录时也要充分顾虑周遭环境，被人偷看到记录内容可就糟糕了。
即便如此小心，还是出了一次纰漏。在查阅毒药百科大全时，竟然被藤野凉子看见了。那时，她被一个流氓缠上了。
当时，自己竟能鼓起勇气帮她赶走流氓。对此，健一自己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正着手准备影响一生的大事，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渣流氓放在眼里？说不定动力正源自于此。
藤野注意到我当时看的书了吧？
太粗心了。应该预先确认一下阅览室里有没有熟人的。其实那天抽出那本毒药百科大全，只不过想确认三个药名罢了，所以就在书架前随手翻了翻。可谁知偏偏就在那里遇上了同班同学。
更何况遇到的还是藤野凉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还是专管杀人抢劫重案的。
她看到那本书的书名，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会不会记住书名？在野田家发生不幸的事件后，她会不会重新想起来呢？藤野非常聪明，说不定很快会将这些细节联系起来，告诉她那个当刑警的爸爸。
还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间药店。原以为去那种非连锁小药店会比较安全，谁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里怎么会有三中的同学？那个家伙为什么偏偏认识我呢？
更何况后来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资料早过时了，有些农药过去很容易买到，现在一般店铺都不销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这些农药自杀或杀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这些农药的原因，而同样的先例也造成了销售管制。真令人郁闷。
由于这些失误，健一放弃了使用农药、杀虫剂或含氯清洗剂之类的药品的手段。
他也放弃了“罪犯由外部进入，一家三口同时被害，仅有自己幸运地保住一命”的剧本。因为他知道，无论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怀疑。
那么，必须在家庭成员中捏造一个坏人。
父亲。应该就是他了。
健一记录着整个计划的笔记本上，在整齐的手写字句中，有一个词出现过好多次。时而是粗体字，时而用荧光笔涂抹，时而用红笔画了下划线。这个词就像阅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团团簇拥着、特别引人注目的最新式导弹。
这个词就是：自杀。
父亲杀死母亲，然后自杀。
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
方针决定后，健一开始等待。关键是耐心。不能急，
父亲整天晕晕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计划中，满怀自信，干劲十足。虽然还没有向公司递交辞呈，但他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喝了点酒后，就拉着健一一个劲儿地吹嘘：“我要对部长说，我要离开这个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着对你点头哈腰了。想想看，那时部长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健一，这就是人生的最高乐趣啊。”
没想到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人。
父亲竟然对公司怀有这样的感情。
原先一直以为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呢。
对健一的“计划”而言，这个意外发现会成为障碍。因为一个马上要辞职下海、重新施展人生抱负的男人，怎么会连同自己的妻子一起赴死呢？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
但是，如果在怀抱美好理想，马上要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出现了干扰因素，又会怎样呢？
什么样的干扰因素？缺乏资金？和舅舅闹翻了？公司不放人？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该多好啊。健一好多次从已经钻入的牛角尖里退出身，设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银行不答应贷款，父亲会怎么样？父亲发现了舅舅的诡计并跟他闹翻，会怎么样？公司苦苦挽留，要他打消下海的念头，父亲又会怎么样？
然而，类似的情况一样都没有发生。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阻止他。健一只能弄脏自己的手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既然要弄脏自己的手，那就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
等待。等待时机。等待机会。这是必须的。只要有一点点小状况就行。使父亲不能如愿以偿的意外，意想不到的挫折。什么都行。
健一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一直在耐心等待着。
终于出事了。
前天和昨天，父母竟然接连大吵大闹了两天。昨天那场唇枪舌战更是规模空前。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健一偷偷溜出门，一直走到了邻居家门口，仍能听到父亲的怒吼和母亲哭喊。也许街坊邻居们已经全都竖起了耳朵。
逐渐冰结成形的“计划”的基础，自此在健一心底扎下了根。从那里冒出一个低低的声音：机会来了。
健一研究计划时，竟然忘了一件事：母亲是一个随心所欲、会受自己时刻变化着的身心状态左右的人。
父亲也一样，只顾陶醉于自己的人生改造计划，忘了母亲这个危险的不确定因素。真是物以类聚。不，人嘛，大概都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母亲竟会对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大声说“不”。她不想经营家庭旅馆，不想离开东京，不希望丈夫下海，不愿意抛弃安定的生活。以前说过的话统统作废。
父亲反驳她时，一开始还带着笑容，说着说着终于恼羞成怒，一会儿高声吼叫，一会儿长吁短叹；时而好言安慰，时而暴跳如雷。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解释过好多遍了吗？你的老毛病不用担心，那边也有很好的医院。”
“我可不愿离开长期为我看病的医生。”
“长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长期’？到目前为止，你不是已经换过好多家医院了吗？有些医生才见过一次，你觉得不顺眼就不再去了，这种情况还少吗？”
“哪有这种事？你别瞎说。”
“瞎说？我记得可清楚了。上次我们部长介绍的那位医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部长都和那医生谈好了，可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愿意去了，弄得我在部长面前抬不起头来。”
“到现在还翻什么陈年旧账！是拍部长的马屁重要，还是我的健康重要？”
“谁和你谈这个了？”
“是你自己说的！”
健一觉得“计划”在他心里站起了身，拥有了生命，似乎已经长出了手和脚。它突然醒了过来，扬起了脸。
「要好好利用。利用他们之间的对立。」
健一还在考虑，如果母亲坚持一意孤行、为所欲为，我就不用杀死双亲了。无论如何，父亲不可能扔下母亲不管。只要母亲坚持反对，父亲的人生改造计划也只能作罢。
心中的计划”开始窃窃私语：「那就没意思了。你把我造出来，培养成这副模样，可不能中途放弃啊，小鬼。」
不是抛弃，是中止。中止计划不是很常见吗？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计划屈服于变化，那是无法把握命运的胆小鬼才会做的事。」
“离开东京，对你的健康肯定有好处。”
“就算对我有好处，那健一怎么办？他马上要升初三，中考就在眼前。在这种紧要关头转校，对升学考试相当不利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健一现在的成绩，到那边考县立高中绝对没问题。我调查过了。”
“转校后，成绩说不定会下降。环境变了，老师也变了。学习进度也不一样，肯定比东京慢一点。”
“这不是对健一更有利了吗？”
“考大学时就不利了。”
“那就得看他的努力了！”
“那孩子可脆弱了。在这种敏感时期改变环境，原本能学好的也学不好了！”
「我跟你说，你妈发牢骚可不是为了你。她就是为了牢骚而牢骚。你只不过是她随手抓来的武器罢了。」健一心中的“计划”对他说道。
我懂。母亲跟着父亲一起畅想未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她开心着呢，说的话也跟现在完全相反，我都听到了。说转校对健一也是一种促进，比起东京那些不伦不类的私立学校，还是那儿的县立高中来得正规，对考大学更有利。
「你很清楚嘛，小鬼。你妈现在说得好听，说不定哪天又会换一种说法。所以不能相信。不要抱有幻想。」
「抓住机会，加以利用就行。」
「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利用吧。赶快利用。抓紧利用！小鬼，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爸一怒之下杀了你妈。」
「回过神来，他为自己的暴行惊恐不巳，于是自杀了。」
「这样，我这个“计划”就完成使命了。」
「想好了吗，小鬼？杀死双亲的不是你。是你爸杀死了你妈，然后他又杀死他自己。」
「之后，你就自由了，小鬼。」
野田健一抬头看了看挂在自己房间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
今天早晨，父亲出门时曾对他说，有一个不能推掉的应酬，晚上回家会比较晚。如果现在就被他们察觉到我要辞职，那就不妙了，所以不得不迎合一下上头的意思。
下星期，父亲要上夜班。届时必须重新等待时机。因为夜班下班后，就是送报员四处奔波的时间。母亲那时已经起床，等待父亲回家，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太会吵架的。
“大概几点到家？”
“十一点过后吧。我可不想做清晨回家的人。”
野田健一站起身，慢慢弯下腰，从床垫下抽出父亲的领带。
这条领带是他今天放学回家后瞒着母亲，悄悄地从父亲的衣柜里偷出来的。
母亲早就睡了。
但是，不能让她死得太早。警察能推算出死亡时间。如果母亲在父亲回家前两三个小时已经死了，父亲杀死母亲后再自杀这种说法就不成立了。
我这个“计划”也就得不到圆满了。
野田健一抓紧领带，拉直，缠到手臂上。这是一条藏青底色、勾玉图案的领带。父亲有很多颜色类似的领带，事后调查起来也不会露出马脚。野田主任昨天戴的就是这条领带，他用这条领带杀死了夫人！不会暴露的。只要健一别忘了从父亲的脖子上取下领带，再放回衣柜就行了。
这一细节，也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计划”中了。
「就是嘛，小鬼。我是完美无缺的。你将我设计得完美无缺，所以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只是“致死”而已，不是“杀死”。」
对，不是杀死。
可是……健一站住了。他将手搭在房门把手上，身体僵住了。
真的能成功吗？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这样的事？
「能成的，小鬼。」“计划”急不可耐地贴近健一。如今它已具有体温，拥有生命，只不过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块平板。
「在你还没有完成我的时候，我是没有脸的。」
「我需要脸。请给我脸。」
健一扭动把手，打开房门。房间里寂静无声。
昨天和今天的早晨，母亲都哭得眼睛又红又肿，脸也有点浮肿。父亲脸色铁青，下颌凹陷。
大吵一架之后，两人竟都没有向健―解释原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希望健一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健一这么做了。今晚这个机会，正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野田健一踏出一步。他心中的“计划”又在催促他踏出第二步。
房门打开，健一来到走廊。
「听说你爸今天回来得晚，你妈一赌气，就会早早地吃下安眠药上床睡觉。」
「要是接连三天通宵吵架，你妈那虚弱的心脏非停跳不可。」
「睡着呢、睡着呢、睡得香着呢。」
「弄死她太方便了，小鬼。」
「哪会有什么痛苦？一点也不痛苦。对你妈来说，活着才痛苦呢。你妈死后，就让她仰面躺着，捋顺她的头发，整理好她身上盖着的被子，你就下楼吧。」
「接下来就等你爸回家。」
「我回来了——你爸回来时肯定喝得醉醺醺的。你上前迎接他。妈妈呢？巳经睡了。是吗？你也去睡吧。」
「爸爸，你吃晚饭吗？不吃了。哦，我正想吃点夜宵。这个星期有考试，我还要复习一会儿。」
「这样的话，我就陪你再吃点吧。有点什么呢？」
「杯装的方便面。我先给你倒杯茶吧。」
「小鬼，这时你得手脚麻利些，赶紧把你从你妈的宝贝药箱里偷来的安眠药放进你爸的茶杯。没事的。茶泡得浓点，安眠药的苦味就喝不出来了。」
其实，母亲根本不是在睡觉。
应该说，她已经永远长眠了。
可父亲他不会知道。他怎么会发觉呢？
母亲身体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母亲唠唠叨叨地发牢骚，也是常有的事。
他以前不是说过“别放在心上”吗？其实，父亲确实没把母亲的事放在心上，顶多只放了一半。尽管母亲没有撒谎，也没有装病，但她绝不是一个真正的病人。没必要用百分之百的心思去认真对付。这就是父亲真实的心声。
他的心思另有所属。
父亲下海经商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母亲早日恢复健康。只是他自己想这么做。“为了母亲”只是个借口。
替喝了安眠药、睡得死死的父亲脱下衣服，将他放入盛满热水的浴缸。为了淹死他，我该怎样摁住他呢？
真的能成功吗？
这一切都做完后，我能睡得着吗？
天亮后，就当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干的，就当它只是一场噩梦。然后，我无比惊恐和慌张地发出惨叫，拨打110报警。这一切，我能做得到吗？
「能做到的，小鬼。这不就是“计划”的内容吗？就是你亲手制定的天衣无缝的“计划”的全部内容。」
「完成它！实现它！给我一张清晰的脸！」
野田健一将领带缠在手臂上，顺着走廊前往父母亲的房间。前往仍在沉睡的母亲的房间。
「不快点动手的话，你爸就要回来了，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催促的声音很温柔，很动人，就像用鼻子哼着歌一般。这是从我心里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可思议。我的心脏明明已经停止跳动了，怎么还会有声音冒出来呢？我在什么时候起用了心灵的备用电源？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吧？
「推开父母房间的房门。好啊，去吧小鬼。我是你忠实的伙伴，是决不会抛弃你的。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悲伤苦痛、你的希望的人，毫无保留地了解你的全部的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所以你不必担心，不用害怕。看看你那把头埋进枕头背对着这儿酣睡的老妈吧。她睡得多么安详。明白了吧？只有这样沉沉安睡的时候，才是你妈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行举手之劳，让她永远地留在幸福的梦乡之中。」
「到目前为止从未像我这样理解过你的老妈。」
「到目前为止从未像我这样倾听过你的诉说的那个男人的妻子。」
健一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母亲被乱发缠绕的脖子上。啊，怎么办？父亲没写遗书，会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突然间，理性的光芒在健一脑海中一闪而过。打住、打住，赶紧打住！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成功？真荒唐，太荒唐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小鬼。你会做的，你会做的。遗书根本用不着。警察想不到这点。他们不像你担心的那样聪明。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孝顺的儿子。到了明天早晨，你已经吓懵了。从此全家只剩下你一个人，而你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生活下去。谁会来怀疑你呢？」
「与其磨磨蹭蹭地胡思乱想，还是快点给我一张脸吧。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动手！」
电话响了。是家里的电话。早就听习惯的电话声。野田健一瞪大了眼睛。领带被两手扯得笔直，勾玉图案的花纹在眼前浮动着。
「别磨蹭了，你这个小鬼。快骑到你妈身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电话铃声仍在远远地响着。健一心中有一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每当灯亮起时，就会有声音响起。「快点，快点，快给我一张脸！」
“计划”爬到健一的喉咙口，攀住他的喉结。就在这一瞬间，健一看到了它的脸。它的脸已经成形了。
野田健一逃出了父母的房间。
电话铃还在响，一刻不停。响亮的电话铃声绞成一条救命绳索伸向健一。抓住我、抓住我，快抓住我！
跑过走廊，撞到墙壁，在楼梯跌倒，抓紧扶手，在拐角处滑倒，撞伤腰部，疼得喊不出声。领带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他想呼喊，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只有一股股热气从喉咙里冒出来。这时，电话铃还在响。不依不饶，一刻不停。救命绳索不断在眼前晃动。
站起身，又滑倒。健一痛哭流涕地朝电话跑去。
健一操起电话听筒。“计划”也奋起最后的邪恶意念，剥夺了健一弯曲手指的力量。健一眼睁睁地看着听筒滑落到地板上。
“喂，喂。”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喂，喂？请问是野田家吗？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真是对不起。是阿姨吗？是叔叔吗？小健？你是小健吧？”
这是向坂行夫的声音。
・
大门上的门铃响起时，藤野凉子正在为刚刚回家的父亲热味噌汤。藤野家每天都要喝味噌汤。母亲邦子说，味噌汤保护着日本人的健康。由于今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味噌汤就留到晚餐时喝。
凉子的母亲正在洗澡。她隔着浴室的折叠门问凉子：“我说，是爸爸回来了吗？”
“是的，和绀野大哥一起来的。他们要吃点东西。”
“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打个电话来？”
“说是吃完马上要回总部去。没事，我来为他们准备。”
凉子知道父亲的部下绀野总夸她可爱。尽管绀野并不是凉子喜欢的类型，但凉子仍想印证他的赞扬。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出去看看”父亲说完就走了出去。
他用了“我”这个自称。藤野刚平时在家，当着孩子的面一般都自称“爸爸”或“老爸”。今天可能因为绀野在场，他保持着工作状态吧。
翔子和瞳子正大笑着缠着绀野闹个不停。瞳子该去睡觉了吧。
“凉子。”父亲在叫她。凉子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在大门口高声喊着：“你过来一下。”
凉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可是家庭主妇的标准动作——朝大门口跑去。
在打开的大门前，脸色刷白的向坂行夫呆呆地站在那儿。他身上穿着厚厚的连帽粗呢大衣，运动鞋里的双脚却没有穿袜子。
“向坂！”她刚要问“你这是怎么了”，话没有出口，父亲藤野刚便插进来问道：“是你的同学吗？”
“嗯，是啊。”凉子没有换掉拖鞋就下到大门口的水泥地上。父亲一把抓住凉子的胳膊。
“对不起，对不起。”向坂行夫不停地道着歉。他伸出双臂，身体僵直，下颌在不住地打颤。“这么晚来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藤野刚问。他脸上神情严肃，语气中却不带半点责备的意思。
向坂行夫哆哆嗦嚓地摇了摇头，对着凉子用哭腔说道：“小健他太怪了。”
“小健？”藤野刚问。
“是个叫野田的男孩，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凉子说明道。她听得出自己嗓音发干，甚至有些嘶哑。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慌张？
“今天他在学校里不是有点反常吗？脸色惨白，一声不吭的。我回家后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他一直不接电话。我就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一直放心不下，心想今天一定要跟他说说话，于是我刚才又给他打了电话。”向坂行夫虽然是在对凉子说话，可他的用词和语气都十分规范。
“然后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小健他太怪了。他终于接了电话，可他好像在哭。离着话筒老远，哇哇大哭。”
藤野刚回头看了一眼凉子：“野田是个怎样的孩子？”
凉子紧紧盯着行夫的脸，身子像冻僵般动弹不得。她无法回答。
“凉子！”父亲抖了抖她的胳膊，她才缓过神来，“那个野田真的很怪吗？”
“非常古怪。”凉子仰望父亲的脸，点了好几次头。她用未被抓住的那只手，拽住了父亲的衬衣。“他很不对劲，又是到药店买农药，又是看犯罪方面的书。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对吧？”
行夫生硬地点了点头：“我没挂电话，就那样放着。今晚我爸爸妈妈都是夜班，家里只有妹妹和爷爷奶奶。我一个人不知该怎么办。我们家又没有别的电话，所以只好跑来了。真是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像是受到了向坂行夫这番话的启发，凉子也打开了话匣子：“仲间学长的父亲也说过，那孩子来买农药，一定是想自杀。可是我们知道了也没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
“你认识野田家吗？”藤野刚问行夫。
“认识。”
“那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喂，绀野！”
藤野刚一边穿靴子，一边对部下说：“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我家，等我回来。”
凉子呆立良久，看着父亲从门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一边将手伸进衣袖里一边朝外走。见父亲要离开大门口，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也去！”
不会有事的，野田不会做傻事的。凉子嘴中念叨着，跟在父亲和行夫的身后。
野田的家应该离我家不远，但并不知道准确的位置。半夜三更的，嘴里冒着白气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没有一点真实感，一会儿回到现实之中，又会怎样呢？在野田家我会看到什么呢？我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呢？五分钟之前，我不是还在切芋头和萝卜准备做味噌汤吗？
“就是那儿。”向坂行夫指着的那所房子窗户里亮着灯。门灯也亮着。藤野刚毫不犹豫地跑上前去，按下门铃，
爸爸，如果一切只是向坂的神经过敏，都是一场虚惊，我们不就惹了麻烦吗？
门铃响了好多次。清脆的“叮咚”声在静悄悄的街道上扩散开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会惊醒周边的邻居吧？他们会好奇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吧？他们会问“出什么事了”吧？爸爸，到时候你怎么回答呢？你看你直接扭起门把手来了。
“门锁上了。”藤野刚低声说。
由于一路都在奔跑，向坂行夫依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运动不够啊，向坂。
“咔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只打开十公分左右的门缝里，野田健一的脸露了出来。
涕泪四流。他已经哭坏了。这就是凉子见到他后的第一反应。人的脸会哭坏吗？眼睛鼻子嘴巴一个没少，脸也没有瘦得皮包骨头。但已经坏了。他的脸冒出了焦糊味。极短的时间里，各种各样的感情全都涌到脸上，超过了负荷。短路了，烧掉了，只能等着慢慢冷却下来。
“小健！”行夫喊道。
野田健一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如今，健一的眼中只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的脸。只有这张脸能让他感到放心。就连一旁的凉子和藤野刚，他都没有注意到。除了最好的朋友，他的心灵已没有余力去把握别的事物了。
“就是……”健一开口，就像启动了开关似的，脑袋、肩膀、身体都接二连三地抖动起来。
藤野刚眯起眼睛，凝视着野田健一。凉子望着这样两个人：看着向坂行夫的健一，和只看着健一的行夫。
就是我——凉子听到的是这句话。
野田健一说：“就是我啊。”
这次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那个家伙就是我。那是我的脸啊。”
爬出健一的内心并紧紧攀住他的喉结的“计划”，长着一张野田健一的脸！
“你没事吧？”藤野刚问道。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健一的肩膀，确认对方不会逃跑后，他手上稍稍用力，将健一拉向自己。“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野田健一摇了摇头。先是慢慢的，之后越来越快，一刻不停。
「泡汤了，小鬼。」

28
喷水池的飞沫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在空中熠熠生辉，用手触碰定是寒冷如冰，然而远远望去，仍分明有了些许初春之色。时值三月，今天的气温已明显回暖。
或许正因如此，日比谷公园里的人远比凉子预想中的多。横穿公园的行人里，有穿着大衣的上班族和一身职业套装的白领女性，也有竖起毛衣领子悠闲散步的老夫妇。一群女高中生挤在长凳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今天一早上学后，凉子他们便被告知，由于放学后要召开教职工紧急会议，社团活动一律取消。下午上了一节课后便放学了。
放学后，凉子立刻给父亲挂了通电话。藤野刚特地为女儿留出了时间。
凉子手表上的指针正指着三点半。她心想：父亲离开工作岗位不能超过一小时，谈话必须尽快进入正题。不过，只是和父亲并肩坐下一起喝罐装咖啡，凉子就感到平静了不少，反倒不想马上开口了。
藤野刚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将空罐头放到脚边，先开了口：“这么说，教职工紧急会议的内容并没有通知你们？”
“嗯。”凉子点点头。
“你不必担心。不管他们开什么会，都不会是关于野田的事的。那件事还没传到学校里去呢。”
“是这样吗？”
“是啊。谁会把这事说出去呢？野田先生肯定不会吧。”
他指的是健一的父亲，野田健夫。
“向坂也是这么说的。他每天都去野田家，拿课堂笔记给他看。哦，对了。我也会帮着整理课堂笔记。”
藤野刚微笑道：“哦，是个好孩子。”
“嗯，向坂他非常热心。”
“你也是啊。”
得到父亲的夸奖，凉子顿感几分异样的害羞。章子又要说我有恋父情结了。凉子垂下头，将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
“你的心情肯定很复杂，”藤野刚慢慢说着，“爸爸觉得野田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长。至少他在事后的处理十分得当。”
正好是一星期前发生的事。那天夜里，凉子他们赶到野田家时，野田健一蹲在大门口，像个幼儿一般号啕大哭。大家围着他，只能耐心地安慰他，等他平静下来。
「就是我，就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的间隙不断漏出这样的片言只语，可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却仍叫人摸不着头脑。就连近来多少窥见几分端倪的凉子也是如此，父亲就更搞不明白了。尽管如此，他也跟大家一起耐心等待。
过了近一个小时，当健一的号啕痛哭终于平静下来时，野田健夫回家了。进门后，扑入他眼帘的竟是这样一幅光景：自己的独生子蜷缩在房门口哭成泪人，身边有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围着他。更令他吃惊的是，看到父亲后，健一竟然蹦起老高，不顾一切地要冲到外面去。
幸亏藤野刚抱住了他。健一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不过藤野刚深谙此道，怎么可能被他挣脱呢？当健一意识到这一点后，身体立刻虚脱般瘫软下来，连哭泣都停止了。藤野刚便将两眼发直、垂头丧气的他抱进一楼的起居室，让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躺倒，健一马上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这无疑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藤野刚简短地自报家门，并向野田健夫说明了情况。他并没有说自已是警察，只说是凉子的父亲，当时正好在家，就陪孩子们一同前来。他说：“孩子们比我更了解情况。但是，在询问他们之前，请您先查看家里是否有异常吧。”
也许是正处在不知所措的状态的缘故，见有人比自己镇静，野田健夫便自觉照对方的指示去做。他四处查看了一遍，很快便回来了。他说，家里没有什么异常，只是……
“我内人在二楼的卧室睡觉……”
“在休息吗？”
“是的。她之前住院了一阵子，今天在家静养，吃了安眠药睡着了。要叫醒她吗？”
“不，就让她睡吧。这个是……”藤野刚指着野田健夫手里拿着的领带，问道。那是一条有着勾玉图案的领带。
野田健夫提起手中的领带，皱起眉头，略显惊恐地说：“落在卧室的地板上，就在内人的床边。原本应该在衣柜里，会不会是进了小偷？”
“没有吧，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藤野刚答道，脸上显出了放下心来的神情。当时凉子很困惑，父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了。爸爸将孩子们支离破碎的语言和健一神经错乱似的表现拼凑起来，察觉到野田到底想干什么。确认行动未遂后，他便安下心来。
即使明白了，要说出口还是会觉得后怕。直到现在凉子都不敢问：爸爸，你当时是不是担心野田的母亲已经死了，所以才叫他的父亲去查看情况？
后来，行夫和凉子对健一的父亲讲述了健一近期的反常情况。行夫原本就结结巴巴不太会讲话，心里一慌就越发语无伦次，凉子只得拼命替他补充。
野田健夫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怔怔地看着躺在一旁沙发上的儿子。凉子他们凭余光就能感觉到，他正浑身发抖。
“农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想自杀？所以才把我的领带拿出来吗？想上吊吗？”
向坂行夫开始轻声抽泣起来。凉子则默默看着熟睡中的野田健一。想自杀？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眼前的状况似乎并不能完全用“自杀”解释清楚。但她知道，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
差不多讲完经过后，藤野刚提出，让行夫和凉子先回家。随即他对野田健夫说：“按理说外人不该管这些家事。可是，您儿子的情况十分令人担心，您的内心想必也极不平静。如果不觉得碍事的话，过会儿我再回到这里，或许能帮助到您。”接着，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还是一直看护着您的儿子为好。”
野田健夫颤抖着身子不停点头：“不怕您见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儿子他醒来后，说不定还会寻死，对吧？”
“那就不清楚了，总之，一直陪着他比较好。”
“既然这样，就有劳您了。光我一个人或许还拦不住他。藤野先生是PTA的干事吗？”
听他的口气似乎在说，如果是的话就比较靠得住，如果不是的话就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凉子当时就觉得，野田的父亲怎么跟野田一样死板呢？
回家的路上，藤野刚对凉子和行夫说：“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野田没事了。回家后好好睡觉吧。明天一早跟往常一样上学去。”然后他又说，“为野田着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诉学校里的人。”
向坂行夫十分用力地点着头，简直叫人担心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依然泪汪汪的。“藤野先生，等小健醒了，能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吗？‘小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一定替你转达。”藤野刚拍了拍行夫的肩膀，和蔼地说，“多亏你给野田家打电话，多亏你来我们家报信。是你挽救了野田。”
行夫痛快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说：“我、我们是朋友啊。”
“是啊，真是不错的朋友。你这么晚了还出门，我们也该去跟你父母说一声吧？”
“不用，不用的。他们都上夜班去了。奶奶他们由我来解释就行。在小健恢复正常前，我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的。”
“可你一个人闷在心里也不好。放心，我会再跟你联系的。”随即藤野刚又叮嘱了一句，“凉子也一样。”
结果，那天藤野刚直到早晨都没回家。至少，凉子去上学时没见到他，电话联系也要到第二天晚上，还是从外面打回家的。
“后来我跟野田谈过了，他确实有许多烦恼，甚至想到去死，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不必担心。他和他父亲也好好谈过了，心情平静了许多。”
藤野刚还想联系向坂行夫，向凉子要行夫的电话号码，凉子告诉他：“向坂那里就让我来打电话吧。爸爸你打给他，会吓着他的。”
“好啊。你可要好好转达哦。”
“放心吧。今天向坂虽然有点犯困，不过在学校里基本和往常一样。哦，对了。野田没来上学……”
“他父亲向老师请假了，理由是得了流感。”
“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流感，一时半会儿自然好不了，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
其实，凉子心中一角正冒出一个念头：野田或许不会再来上学了。会转校吧？他肯定不愿意再和我们见面了吧？
是不是真的会这样，现在还不好说。反正公开的理由是得了流感，在家休息。班主任森林林好像对此深信不疑。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森林林心情很差，话变少了，动不动就生气，似乎心里烦躁得不得了。是不是跟别的老师吵了架？还是挨了高木老师的训？
“怎么了？”凉子回过神来时，发现父亲正用含着笑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不是看到爸爸这张烟熏般的脸，你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凉子笑了：“听说老师们要开紧急会议，我就尽往坏处想。所以特别想马上见到爸爸。对不起哦，你这么忙。”
藤野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了火。
“哎？你不是戒烟了吗？”
“嗯，戒过一阵子。”
“我可要向妈妈告状哦。”
“你妈她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望着正在抽烟的父亲的侧面，凉子有许多话都挤到了喉咙口，不吐不快：“其实，我有话想问爸爸。”
藤野刚吐了口烟，一条眉毛跳了一下。
“野田他不只是想自杀吧？”
“你在为这事操心吗？”
“嗯，心里一直放不下。”
“向坂也一样吗？”
“不，他没多想。听说是自杀未遂，也就接受了。”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我可不是。对不起。”凉子看着自己的脚下，说道，“野田他是不是要……就是，他爸爸妈妈，呃……”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了出来，“是不是想杀死他的爸爸妈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无可言喻的直觉。这样说或许最为妥当。不过她说出口的却是：“那天晚上，看到爸爸听说野田健一的妈妈没事，原本绷紧的脸就放松下来了。爸爸肯定想到最坏的情况了吧？”
“你是不是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
“看啊，喜欢着呢。但没有‘太多’吧。”
凉子的父亲将香烟扔到脚边，用鞋底踩了踩，又捡起烟头塞进空的咖啡罐头。这一系列动作有点谨慎过头了吧。
“不弄清楚，心里就没着落？”
“不知道。我只是个看热闹的，可也不喜欢一直悬着。”
感到父亲的目光后，凉子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
“如果事实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又会作何考虑呢？”这个反问有点滑头。
“我无法理解。怎么能对自己的父母……呃，做那样的事呢？”
“是这样吗？”
“我原本就对野田不怎么了解。”
“平时不亲近吗？”
“哪里会亲近！一点也不。哦，不过……”
凉子讲了在图书馆得到野田健一帮助的事。
“不是很有男子汉气概吗？”
“就是嘛，我也吃了一惊。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挺窝囊的。”叹了一口气后，藤野刚说：“好像事情正像你说的那样。”
啊？不会吧！心中的疑虑随之消失，可凉子只感到浑身发冷。
“野田跟他父母之间好像有些必须深入沟通的问题。可事实上他们之间缺乏交流。”
“于是野田就钻了牛角尖？”
“听说野田先生想辞掉工作去经营家庭旅馆。那样自然要离开东京，而野田对此十分反感。”
凉子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这种事对孩子来说，应该是无法接受的吧？”藤野刚询问道。
“要看情况，多半是受不了的。毕竟是由于父母的心血来潮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野田的爸爸妈妈没有听取他的意见吗？”
“好像是的。如今，野田先生已经作了深刻的反省。”
据说后来健一的父亲向公司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健一，与儿子深入沟通。
“野田先生向儿子健一道了歉，低头认错了。”
“健一的妈妈呢？”
藤野刚的脸色略显阴沉：“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所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论是健一的自杀未遂还是，那个……真相，他妈妈知道了都会受不了吧。”
“就是说，根本没有接触事实真相。行啊，真是轻松。”凉子不无揶揄地说。对于身处严重事态中还能呼呼大睡的健一母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印象了。
“不过，凉子，这些都不是局外人能说三道四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凉子撅起了嘴。
“在野田家，野田先生似乎一人兼任了父亲和母亲两个角色，都靠他一个人撑了下来。”
“可这就是不正常啊。所以野田才会想到邪路上去。”
“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这些。野田是个孝顺的孩子。在此之前，他一直默默承受。他的忍耐到了极限，最后终于爆发出来。好比钟摆，摆幅过大，终于飞了出去。据说到目前为止，他们父子没吵过一次架。”藤野刚平静地补充道。
“我们家老是吵架，说不定这才是正常的。”
“那也太闹得慌了，叫人受不了啊。”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刚才我说过，我觉得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长。”
“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对吧？尽管稍稍嫌晚了。”
“晚了也行，总比清醒不过来的好。尽管在没有酿成后果之前及时制止了，但有些家长仍无法接受孩子即将发作的事实。”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逃避吗？看到孩子就害怕？”
“是啊。”
“太过分了！这就不是孩子的问题了！”
“有些家长确实会逃避。尤其是做父亲的，更加脆弱。所以说野田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因为他能直面自己的儿子。凉子……”藤野刚稍稍提高了嗓门。
“嗯。”凉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野田来上学后，你们还是要见面的。”
“嗯，是啊。”
“你能做到和以前一样吗？”
凉子刚想说“这怎么做得到”，就被父亲拦住了。
“我要你仍然像以前一样，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你就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学校生活没有一点改变。”
“这样行吗？”
“谁知道行不行呢？这种情况下并没有最佳处方。不过爸爸觉得，你采取这样的态度就是最大的友善。”
“还有，如果野田跟你说了些什么，无论是道歉、辩解，还是说明，如果你觉得一个人承受不了，就随时向可靠的人敞开心扉。能做到吗？”
凉子盯着父亲的脸，点了点头：“跟爸爸你说呗。”
“不要马上这么肯定。说不定不久之后，你就会有男朋友的。”
“就算有了男朋友，我也要跟爸爸说。”
“谢谢。”
凉子觉得脸颊发烫，不仅因为害羞，眼睛里的眼泪也在不断渗出来，她赶紧用手去擦。
“不过，爸爸，你真了不起，竟然能从野田口中了解到他的真实想法。要不，是听他父亲说的？”
谁知藤野刚竟笑了出来：“这个嘛，还是多亏了你。”
“哎？和我有关吗？”
当时，健一直到早晨才醒来。当他知道跟自己父亲在一起的陌生男人就是藤野凉子的父亲后，马上主动坦白了。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逮捕我吧。’还没等我询问，他就一下子全倒了出来。估计这样对他本人来说也比较轻松。”
“这是……”
“健一知道你的父亲是警视厅的警察。”
是这样啊。没想到因为这个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这有什么？结果还是朝着好的方向转变了嘛。”
“嗯，是啊。我回去了。”凉子站起身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到现在再问这个吗？对了，既然到了这里，我就去Luckand咖啡厅买块蛋糕。妈妈很喜欢吃。”说着，她向父亲摊开右手。藤野刚轻轻地敲了敲女儿的脑门，从怀中掏出钱包。皮制的钱包皱巴巴的。
凉子心想：今年爸爸的生日礼物可以敲定了，不能忘记了。
・
就在藤野父女在日比谷公园的阳光下交谈的同一时刻，城东第三中学的教师们正集中在教师办公室，围坐在津崎校长周围，召开教职员工紧急会议。
起身环视各位教师的津崎校长脸上毫无表情，坐在校长身旁折椅上的森内惠美子脸上则带着不安和焦躁的神色，眼里还含着泪光。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津崎校长开口了：“很抱歉，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来这里，是因为发生了对本校而言极为严重的问题，既要向各位汇报，也希望能一起商量对策。”
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有人举了手，是楠山老师：“校长，您说的问题，是不是指最近在我校周边四处打听的那位记者？”
听到楠山老师的问题，一半以上的教师开始窃窃私语，语气无不充满惊讶；剩下的一小半都皱起眉头，垂下目光，或注视着垂头丧气的森内老师。
津崎校长眨了一下眼睛：“有记者来找你了？”
楠山老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的。是HBS电视台一位名叫茂木的记者。上星期天，他突然跑到我家，把我吓了一跳。”
“他是为了什么来采访你的？”
“关于柏木卓也，就是二年级一班去年年底自杀的那位学生。”其他教师们面面相觑。
“我一开始就明确地告诉茂木记者，那当然是一起非常不幸的事件，但作为学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所谓冠冕堂皇的官方发言。
“可是，听他说下去后，我发现有点不对劲。他尽打听一些有关森内老师的事情。我还渐渐感觉到，有关柏木的事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况。”
森内老师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子开始发抖。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楠山老师提高嗓门问道：“校长，那封‘举报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津崎校长的表情似变非变：“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问一下，还有其他老师接触过茂木记者吗？”
稀稀落落地有四个老师举起了手。其中两人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另两人分别是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年级主任。
“明白了。下面请大家先看一下资料。”
话音刚落，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走到前方，开始分发资料。所谓的资料，就是寄给津崎校长的举报信正文和信封正面的复印件。信封有两份，分别复印自寄给津崎校长和藤野凉子的信件。
随着复印件的逐份分发，惊讶的风波在教师中间扩散开来。楠山老师瞪大眼睛盯着复印件：“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第三学期开学典礼那天早晨寄到校长室的快信，内容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样。”
风波逐渐演变成巨浪。
“什么叫‘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样’？这不是检举凶杀案的举报信吗？”
津崎校长用手势制止了脸色大变的楠山老师，并极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楠山老师，请你坐下。下面我要说明事情的经过。”
津崎校长开始叙述。收到举报信后不久，他与藤野凉子的父亲，奉职于警视厅的藤野刚交谈过；之后又与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过；他们得出结论，写举报信的应该就是三中的学生，而举报信内容的可信度极低。他还举出了判断的根据。
“商量的结果是，考虑到举报人的心理状态，我们必须作出收到举报后开始相关行动的反应。于是，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我们以二年级学生为对象开展了询问调查。”
听了津崎校长的说明，不只是楠山老师，其他几位教师也摆出了愤怒的表情。在困惑的灰色包裹下，默默燃烧着炭火一般的愤怒。“那次调查原来还有这样的目的，我们可全被蒙在了鼓里！”
“那是我的决定。举报信的内容并不真实，这么做可以尽量不扩大影响。”
“连女警官都参与调查了，我们却只是在瞎起哄，一点也没有发挥作用，这正常吗？”楠山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津崎校长突然联想到因为儿子胡作非为而被叫到学校，情急之下大吵大闹的大出胜的脸。
“没有这种事。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不想让这封虚假的举报信在学生中造成恐慌，才设法尽量保守秘密。也就是说，知道举报信的人越少越好。当时我甚至都没有告诉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森内老师。”
楠山老师重重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他斜视着森内老师，目光中似乎含有鄙夷的神情。森内老师紧缩身子，低着头。
保持着平稳语调的津崎校长继续说：“大家也都知道，询问调查是有收获的。通过调查我们得知，因为柏木的死，学生们受到了刺激，但他们也在相互鼓励，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阴影。”
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卓也的七七法会之后，津崎校长与佐佐木警官在校长室作了讨论。第二天，津崎校长马上写出调查报告的摘要，并发放给全体教师，同时召开教职工会议，让大家了解报告的内容。
但是，津崎校长公开的报告内容里，并不包括举报人已确定为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的事实。按照与佐佐木警官的约定，津崎校长严守着这个秘密。
“遗憾的是，通过这次调查，我们没有得到举报人的信息，也无法作出假设。不过，如今我们得到了一个新的成果，即举报人不是本校学生的可能性。换言之，这封举报信是由校外的人寄出的，是有意扰乱视听的恶毒中伤。即使是本校学生所写，也只是一个恶作剧，在我们作出反应后，那人就害怕了，隐藏起来了。”
讲话的同时，津崎校长扫视众教师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保健老师尾崎的脸上。尾崎老师站在办公室的后排，正凝视着津崎校长。
明白了茂木记者的采访目的，津崎校长马上就找尾崎老师商量过了。后来他再次与佐佐木警官谈话后确定了应对方针：事到如今，举报信的事必须让全体老师知晓，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通过询问调查已确定举报人的情况不能公开。
仅仅是公开收到举报信的事实，便已经将柏木卓也连同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推到风口浪尖，成为被人说三道四的对象。必须避免同样的麻烦缠上那两个举报人。
“柏木卓也刚去世时，曾经有过传言，说他的死与大出他们有关。举报人的目的，就是重新翻出这些传言。他似乎坚信传言的内容是真实的，就此看来，说他写举报信是一种恶作剧或许不太妥当，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找不出怀疑大出他们的切实根据。”
一名女教师举起了手：“这就是说，不能确定举报人是谁，对吗？”
“是的。”
“连佐佐木警官都参与了，就没有发现一点线索吗？”
“佐佐木警官是来见习的，并非出于公务直接参与调查。接受调查的学生们也从未提到过举报信及信上的内容。学生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吸了一口气，津崎校长继续说，“在此，我有一个请求，是关于藤野凉子的。举报信不仅寄给了身为校长的我，也寄给了二年级一班的藤野凉子。看复印资料就能一目了然，两封举报信是由同一个人寄出的。举报人为什么从众多学生中选择了藤野凉子？当然，这必须问过举报人才能明确，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藤野凉子的父亲是奉职于警视厅的警官，从信中‘请通知警察’这一句可以推测，选中藤野凉子的理由就在于此。还有，藤野凉子是二年级一班的学生，与死去的柏木卓也同班，还是班长，或许这也是选中她的原因之一。”有几个老师在点头。
“我曾经请求藤野不要将举报信的事告诉任何人。藤野跟她父亲商量后，理解了我的意图，答应保守住这个秘密。有些老师也知道，藤野是个行事严谨的优秀学生，可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严守如此重大的秘密，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心理负担，而她很好地做到了，为此，我对她表示感谢与钦佩。”
这时，教师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我作出了隐瞒此事的判断，对此或许会有人怀有异议。但是，请不要责备配合我隐瞒此事的藤野。藤野只是一名学生，她还需要学校的保护。请大家不要忘了这一点。”
说完，津崎校长便低下了头，并将这个动作维持了很久。
“那么……”是楠山老师低低的声音，“这和森内老师又有怎样的关系呢？如果跟森内老师毫无瓜葛，那个记者为什么一个劲地打听她的情况呢？”
森内惠美子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小了。津崎校长感到胃里一阵绞痛。“当时，我并没有接到其他学校相关人员也收到了举报信的报告，以为举报信只有两封，一封寄给我，一封寄给藤野凉子。”津崎校长轻轻敲了敲放在桌子上的复印件。
“柏木的家长也没有收到举报信吗？”一位三年级的班主任提出了疑问。他皱起盾头，似乎觉得很难理解。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问题。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直接询问他们。如果他们没有举报信，我这么一问，势必会扰乱他们痛失爱子后刚刚开始平静的心，为他们带来麻烦。”
“就是没问过他们了？”
“问过。我只问有没有收到匿名信。他们说没有，因此可以理解为他们没有收到举报信。当然，我没跟他们说举报信的事。”
“这不是有意隐瞒实情吗？”楠山老师的小声抱怨被津崎校长无视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举报信只有两封。可是……”胃又开始痛了，“可事实上存在第三封举报信，和另两封同一天寄出，寄到了森内老师的住所。但森内老师没有收到。”
津崎校长转述了HBS电视台的茂木记者说过的内容。聚集一堂的全体教师陡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到了森内老师身上。惊愕、愤怒、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楠山老师的声音发抖了，“森内老师，你就想这样蒙混过关吗？”
森内老师瑟瑟发着抖，抬起了头：“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没有收到举报信。校长告诉我后，除了震惊，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可是快信啊。”
“但也不能排除投递事故吧？”这时，响起了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北尾老师。
只见他身穿紧身运动套衫，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他是城东三中的老资格教师，善于教育差生，津崎校长也对他另眼相看。在教育大出俊次他们方面，北尾老师自然花过不少力气。
“校长，有没有调查过这方面的可能性？”
津崎校长点了点头。“听了茂木记者的介绍后，我马上向当地邮局询问，对方立刻做出了回应。我从他们的调查课拿到了正式的报告。”
津崎校长能够感觉到身边的森内老师在发抖。但是，无论怎么难堪也不能歪曲事实。
他继续说：“根据这份报告，一月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有一封快信投递到了森内老师居所的邮箱。这封快信信封上的字十分古怪，邮递员对此还留有印象。邮递员按了对讲门铃，森内老师没有应答，他就将信投进了邮箱。当时森内老师去了学校。”
由于这封信不是挂号信而是快信，收信人外出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投递到信箱。
教师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仿佛气温瞬间下降了五度。大家先前的困惑和迟疑，以及对森内老师的同情，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说，信是送到了的！”楠山老师的发言更像在高声吼叫，“那还说没收到吗！”
“我没有收到！”森内惠美子也忍无可忍似的提高了嗓门。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攥住一块手帕。“我没有收到这封信。如果收到了，我也绝不会扔掉，一定会向校长汇报。我真的没收到。”
提高嗓门时涨红的脸颊，很快又变得惨白无比。
“这种连小孩子编借口都不如的解释谁会相信！还要不要脸！”
“我……”
一名女教师插话道：“会不会和邮寄广告混在一起，不小心扔掉了？”
楠山老师大喝一声：“开什么玩笑丨”
森内老师高叫道：“我没有扔掉！”
“可事实明摆着，只能认为是你扔掉的。”
“请稍等一下，楠山老师。”还是刚才那位北尾老师，他的表情显得很不耐烦，“你这么大吵大嚷的，还怎么讨论下去？再说了，森内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扔掉举报信？信上并没有攻击诽谤森内老师的内容。”
楠山老师也不肯退让。“这个嘛，就要看森内老师怎么想了。她可是‘新人类’啊。”
楠山老师的措辞引发一阵不合时宜的窃笑。新人类？这都是哪个年代的流行词汇了？再说，这不正是专指楠山老师那一代人吗？
楠山老师本人似乎并没有听到窃笑声，反倒愈发来劲了：不会只是因为怕麻烦才扔掉的吧？森内老师最讨厌肮脏又麻烦的工作了，一直认为教育是美丽而神圣的嘛。”
“楠山老师，你过分了。”高木老师简短地说。她脸色凝重，两眼充血。
“这么说是我失礼了。可是，也只能这样理解，不是吗？‘啊呀，这算什么。柏木的死不是已经作为自杀事件处理掉了吗？还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啊。’于是‘砰’的一下扔掉了。”
“我可没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握紧手绢在折椅上坐下后，森内惠美子哭了起来。
“哭也好闹也好，事实就是事实。按照常识来考虑，只能认为你在撒谎，难道不是这样吗？”
北尾老师转过脸去，似乎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了。教师办公室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沉默之中。能听到的只有森内惠美子的哭声，隐隐约约，像一阵音量很低却惹人烦躁的噪音。
“该怎么办呢，校长？”楠山老师不无威吓地问。这时，津崎校长感觉到不仅是森内老师，连高木老师也是脸色刷白，浑身发抖。
“那个叫茂木的记者，大概是想拿这事儿做节目吧？要不他为什么要那么热心地采访呢？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们只有实事求是地应答。必须保护好学生。”
“可尽说些连孩子都骗不了的谎话，还怎么保护好学生？”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封口令”，楠山老师听到后，立刻展开怒吼一般的反驳：“开什么玩笑！这只能起到反作用。”
“我们可以拒绝采访。”
“我们当然可以。可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呢？我们无法强制他们拒绝采访。由于柏木卓也拒绝上学最终自杀，已经有家长不信赖三中了。风波虽已平息，这种不信任却并未消除。有些家长至今仍怀疑，柏木是不是因为受到欺凌才自杀的。对大出他们一伙人，不还是放任不管了嘛。”
“我去跟电视台交涉。”津崎校长的语调依然平稳，“无论采访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在学生中引发恐慌。”
“可这样只会让他们觉得，三中企图隐瞒真相。”楠山老师强调了“真相”这个词，“所以森内老师的态度十分关键。森内老师，请你讲真话好不好？只要不是投递失误，不管你如何强调自己没收到，都是不合情理的，一般只能认为你在说谎。快信可不会长了腿四处乱跑。”
“我没有撒谎……”
“可我们无法相信。这太不合理了。校长，你看看，只要她还坚持这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说法，我们就无法维护三中的名誉，也没法保护学生！”
森内老师放声痛哭起来。楠山老师岔开两腿毅然挺立，津崎校长垂下眼睛，高木老师咬紧牙关。他们一个个全都沉默不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春下午，城东第三中学却在剧烈地摇晃着，只是外人毫无察觉。

29
小个子男人身穿裁剪得体的大衣，脚蹬擦得发亮的皮鞋。他向三个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男生打了声招呼，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圆圆的眼镜片在早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嗨，你们好啊。”
三个初中生正一边聊天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听到他的喊声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们都是篮球社的成员，除了书包外还背着个大运动包，立领外套的纽扣敞开着。其中有两人比那个小个子男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还有一人的个头也不矮，即使脱掉厚底运动鞋，也比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高得多。
“你们都刚放学吧？能问你们几句话吗？”小个子男人熟练地上前搭讪。面对眼前有着高大身躯和纯真脸蛋的男孩们，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仿佛与魔法学校的学生亲密无间的灵光神童（注：小说Children Of The Lamp中的人物。），一脸无所不知的神气劲儿。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透。现在我有话要问你们。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带来好东西。
“有什么事吗？”高个子男生中的一个问道，声线不太自然，因为他正处在变声期，把握不好自己的声调——早晨起床时还像小学生那样高；身体活动开来后，就会变成和父亲差不多的成人嗓音；上了一天课又参加完社团活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又会变回略带嘶哑的童声。
“你们都是城东第三中学的学生吧？就是那边那个学校？”小个子男人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不到十米开外的学校边门。正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
“是啊。”
“回家晚了可不太好，我们还是边走边谈吧。”小个子男人说着，竟自顾自走到前头去了。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个子最小的一个向同伴们笑了笑，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这个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是初二的，而且是篮球社团的，对吧？”
“是啊……”
“呃，是牧村同学、浅野同学和法山同学，对吧？”
他们背着的运动包上贴着写有年级和姓名的标签。
“其实……”戴眼镜的男人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将手伸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我是干这个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三个初中生眼前，只给他们看着，不交给他们。见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看过上头的内容，他便赶紧收起名片。
“《新闻探秘》？我知道。”浅野说。
“是吗？谢谢观看。”
小个子男人显得十分高兴，好像别人说句知道，就等于在赞扬这个节目似的。
“不过，我可没有看过……”，
“没关系。对电视台来说，没看就知道节目名称更加难得。虽说对于身处制作节目第一线的我们多少有些遗憾。”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篮球好玩吗？挺累的吧？训练严格吗？最近有比赛？小个子男人边搭话边不停往前走，把三个男生带到离学校边门相当远的地方。
“站着说话可不太好，我们到那边的快餐店坐坐吧？我请客”
三个男生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动摇。就像三支点燃的蜡烛，火苗闪闪烁烁。不过，即使风来自同一方向，火苗的摇摆也会有些细微差异。这三个男生的心态也是如此：高速晃动的，剧烈摇摆的；火焰倾斜得厉害、快要熄灭的。
「电视台的记者啊。
找我们会有什么事呢？
还说要请客呢。」
“我说……”之前第一个开口的法山又接了话，嗓音依然嘶哑，不过这次并不是变声期的缘故，“我们在回家路上买东西吃，是要被禁止社团活动的，连麦当劳也不行，所以……”
小个子男人一边走，一边回头仰视着他，大幅度挥了挥手，似乎在表示吃惊的同时，还带着几分感动。
“哦，是这样啊！如今还有这样的社团活动，实在令人钦佩。说明你们的顾问老师很有水平。呃，应该是北尾老师吧？”
三个男生中的小个子——浅野仅落在他身后一步，脸上露出了仿佛在感叹“大材小用啊”的表情。到目前为止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的牧村终于开口了：“你好像对我们学校里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嘛。”
天真无邪的惊讶中，还带着点戒备。小个子男人爽快作答：“是啊，我稍稍做了点调查。因为要采访。”
三个男生再次面面相觑。蜡烛的火焰又开始摇晃了。不知风来自何处，四面八方，五光十色。
“采访什么？”
“你在调查什么？”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戴眼镜的男人含笑不语。这时，法山停下了脚步：“不会是柏木的事吧？”
小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愈发钦佩的神色：“直觉真准啊！”
僵局解开，学生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柏木，是不是一班的那个？”
“就是去年圣诞夜跳楼的那个。”
“是啊，真令人伤心呢。你们都了解柏木吗？”
“不了解。跟他又没有什么来往……”
“他参加社团吗？”
“好像什么也不参加吧？他根本不来上学。”
“哦，你们不是一个班的？”
“不是。”
“法山，你一年级时跟他同班吧？”
话题抛了过来，法山却一声不吭地走着。他重新背了背似乎很重的运动包。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瞟了一眼法山，脸上保持着和蔼的笑容：“就算和柏木不熟，也总该听过一些传闻吧？”
“什么传闻？”
“譬如，他不是自杀的之类。”
“哎！还有这么回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啊。真的吗？”
牧村和浅野嚷嚷起来，法山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听着。不过，他看小个子男人的眼神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你到底要采访什么？”
“啊，别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明白了。没关系的。其实我想知道的也不是柏木的事。”随即他便转入正题，“柏木的班主任是个叫森内的女老师吧？她还很年轻，是个大美人，对吧？我听说她在学生中很受欢迎。”
看到同伴要开口了，法山立刻制止了他们。他俯视着小个子男人，直截了当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们不知道……走吧。”他催促着牧村和浅野。浅野还在磨磨蹭蹭地原地踏步。
戴眼镜的男人依然笑容满面。
“哎？不会吧？森内老师不是你们篮球部的副顾问吗？”
浅野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和小个子男人，半转过身，说道：“的确是，不过所谓副顾问，只是挂个名罢了。”
“是这样啊。不直接参与指导吗？”
“指导我们训练的是北尾老师。他可是上高中时参加过全国运动大会的正牌篮球选手。”
“副顾问真的什么也不做吗？”
“也不是，北尾老师不能像指导男生那样带女生，所以需要有个搭档。”
“是这样啊。就是说，形式上必须如此。实际上在三中的篮球社，无论男生女生，真正的教练都是北尾老师。”小个子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浅野靠过去想偷看一眼，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是的，反正北尾老师的指导很能出成绩。不过遇到比赛时，森内老师也常来声援。”
“哦，真踊跃啊。”
“只是当拉拉队，声援而已。”浅野似乎很开心。小个子男人见状，脸上自然也是笑逐颜开。
“真不错。原来有美丽性感的老师来当拉拉队长啊。”
“性感吗？嗯，胸挺大的。好像跟学校里的谁在谈恋爱呢。”
“哎！这可是抓人耳朵的新闻啊。”
“只是传言罢了，据说是跟教一年级数学的……”
“喂，”法山喊道，“跟你说快走吧。”
浅野略带厌恶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对小个子男人说：“这家伙不喜欢森内老师。”
“是这样啊。”小个子男人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说她太轻佻。女生里好像也有不喜欢森内老师的。”
“引人注目的人往往都这样。如果既不被人喜欢也不被人讨厌，那就是个乏味的人。”
小个子男人飞快地藏好笔记本，又从大衣的内插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他停在距离法山和牧村十步远的地方，避开这两个人的视线，将那件东西塞给了浅野。
“这是我的名片，喏，有我家的电话和传呼机号码。”
原来是一张没有头衔，只印着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如果你想起什么来，就请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无论多细小琐碎都没关系。你的配合会对我十分有帮助。”
“明白。”浅野说着，就把名片放进了学生装的口袋。他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一种仿佛已经长大成人的错觉，渗透进他自尊心的表层。
・
“喂，喂，我说另一件事给你听。”这是个甜甜的少女的声音。
应答的声音同样是细细甜甜的女声，只是有些口齿不清：“什么事？什么事呀？”
“昨天回家路上，有个怪怪的记者向我搭讪。”
“怪怪的记者？”
“戴眼镜的，脸上笑嘻嘻的，说是电视台的。”
“啊呀，真恶心。什么呀？星探？”
“不是。你听我说，他问的是森内老师的事。”
“森林林？啊呀，讨厌。森林林被星探盯上了？”
“她那德性还会被星探看上？”
“啊呀，你不知道？她高中和大学时一直是戏剧社团的呢。”
“不会吧，难以置信。想当演员吗？”
“听说还参加过电影试镜呢。落选了。”
“你怎么全知道？”
“她去小雅家家访时自己说的。小雅嘛，还记得吗？就是上小学时进了向日葵剧团（注：日本的儿童剧团、演艺事务所。）的那个。”
“不会吧。这个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小雅是不是成田雅子？不是长得很丑吗？”
“人家可是拍过广告的。”
“是吗？怪不得那么神气。我可不喜欢她。”
“先不管她。那人都问了森林林些什么呀？”
“问她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你怎么回答的？”
“性格开朗的老师啊。”
“真的吗？她平时尽说些叫人来气的话。”
“啊呀，不是在跟记者说话吗？我要是说了她的坏话被捅出去，那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会影响期末评语的。森内她可阴险了，特别偏心眼。”
“这话你没说吧？”
“你来说好了。早晚会问到你的。听说那人已经采访过好多人了。”
“森林林会上电视吗？像什么的，不是总有观众出镜的节目吗？”
“好像不是那种好事啊。感觉不太对。肯定是森内干了什么傻事吧，我觉得。”
“傻事？什么傻事？”
“那个叫柏木的不是死了吗？”
“不是自杀的吗？”
“那记者说，学校里的学生自杀，就是老师的责任。”
“嗯……”
“我老妈也说过，森内老师太年轻，没有经验，所以柏木才会那样。如果老师做得好，学生绝不会自杀。”
“可是……”
“啊呀，你想帮森内吗？”
“才不是呢。我听说柏木是受了欺负才自杀的。”
“啊，是大出他们？”
“嗯。不对吗？”
“不知道。看他们那样子，的确干得出来。可是，就算是大出他们欺负柏木逼他自杀，森内也有责任，毕竟她没有出面制止。光知道打扮，没一点脑子。”
“这话你对记者说了吗？”
“没说。得考虑评语，我可没那么傻。可就算我不说，用不了多久，人家也会知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呀。”
“我听着怎么有点可怕呢？”
“有什么可怕的。森内又不关我们的事儿。”
“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学校被电视台当作不好的学校搬上电视，不觉得害怕吗？全日本的人都会觉得，城东三中是个很差劲的学校。”
“怎么会呢？”
“会啊！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乡下的某个学校里发生了欺凌导致的自杀事件，老师还一个劲儿地撒谎想隐瞒真相，结果被某周刊杂志全都抖露出来。之后那个学校推荐的学生，哪个高中都不要。”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所以我在柏木死的时候就觉得不妙了。”
“啊，你瞄上推荐入学了。”
“可能的话嘛……”
“行啊，你成绩好。我反正完蛋了，跟推荐入学不沾边。”
“我的成绩也没那么好。”
“别谦虚了。事实就是好的。我还问那个记者，要不要采访学校的老师？他说，已经采访过了。好像连豆狸也慌了神。”
“你说校长？”
“嗯。前几天不是开了教师紧急会议吗？好像就是为了这事。”
“是吗……还真出事了呀？”
“没关系，反正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森内她会不会被开除呢？开除了就好了。”
“我说……”
“啊？好了，来了来了。我老爸开始唠叨了，我先挂了。”
・
“你好，这里是藤野家。”
“是藤野同学家吗？请问凉子在吗？”
“姐姐她出去了。”
“哦，你是她妹妹啊？”
“嗯，是的。”
“多大了？”
“小学五年级了。”
“是吗？真懂事。姐姐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嗯……不太清楚。今天是去参加练习比赛的。”
“是吗？是比赛吗？是什么体育项目呢？”
“剑道社。”
“哇，是剑道啊。真酷。姐姐对你好吗？”
“呃，你是谁？”
“啊，我吗？呃，你妈妈在家吗？”
“在的。”
“能让妈妈听一下电话吗？”
“妈妈，妈——妈——”
“你好，我是藤野。”
“喂，是城东三中二年级一班的藤野凉子的妈妈吗？”
“是的。”
“贸然打电话来，真不好意思。我叫茂木，是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记者。”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
“去年年底，凉子的同班同学柏木卓也自杀了，对吧？就是从学校的楼顶跳下去的。”
“是啊……”
“关于这件事，呃，后来，就是今年，有人往学校寄过举报信，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打听一下。那封举报信上说，柏木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的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举报人好像是事件的目击者。举报信共有三封，一封寄给津崎校长，一封寄给班主任森内老师，还有一封寄给了您的女儿凉子。我想您自然对此有所了解吧？”
“不，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奇怪了。大家都说凉子在学校是个优等生，在家也是个好孩子。您先生是在警视厅工作的吧？举报人也知道这一点，才寄信给凉子的。您看过那封举报信吧？”
“对不起，我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在电话里跟陌生人谈论。”
“凉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恐怕凉子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有些隐情，包括您在内的大部分家长都不知道。班主任森内老师将举报信撕毁后扔掉了。很过分吧？觉得麻烦，就想暗中毁灭证据。津崎校长知道此事，竟然也帮着装聋作哑。我们《新闻探秘》节目组决定将真相公布于众。因为这样下去，柏木就死得太冤了。同样作为学生的家长，您应该能够理解柏木父母的心情吧。难道您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吗？他们正受到学校的欺瞒，认为儿子是自杀的，非但毫无抱怨，还对学校表示感谢，说老师们为了卓也已经尽心尽力了。对于校方的欺瞒行为，您能够熟视无睹吗？”
电话挂断了。紧握“嘟——嘟——”响着的电话听筒，茂木记者得意地笑了。
《新闻探秘》制片室里一片喧嚣，没人注意到他的笑脸。
茂木对身边的助手说：“田中小姐，过会儿——也许是马上，警视厅一个叫藤野的人会给我打电话。”
“哦，是藤野先生，对吧？”
“嗯，就是紫藤花的藤，原野的野。他来电话的话，你就对他说，过会儿我会给他回电话。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说，茂木会给您回电话，然后挂掉。”
“明白了。对了，您不在的时候，有位津崎先生打来过电话。”
“哦，我看到便条了。他那里没事，先晾他一阵子再说。”
“可他好像有急事。”
“慌了嘛，没事的。他是豆狸嘛。我要等到豆狸火锅煮烂了再慢慢吃。”
茂木在凌乱的桌面上胡乱翻找，找到便携式录音机和新磁带，塞进包里，又为照相机换上了新胶卷。
助手的目光停在茂木面前的软木板上。茂木有个习惯，喜欢把与正在采访的事件相关的物品用图钉钉在这块软木板上。
其中有几张照片，基本都是抓拍的，有一张是学生手册上照片的放大复印件，是个清秀又拘谨的男孩。
还有几张拍的都是同龄的学生，照片中的人影都因晃动而模糊。其中一张上面的女孩身穿校服，手提书包，边走边和身边的同学说笑，清新的笑脸显出聪慧好强的性格，还有一张照片上，几个男孩坐在便利店门前抽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学生，胡乱穿在身上的时髦外套明显是名牌货，钉在这张旁边的是仅有的一张青年女性的照片，是在某个车站前拍摄的。巴宝莉防水大衣搭配一双简约素雅的浅口皮鞋，提着一只黑色大手提包。由于拍摄对象在走动，图像有些模糊。长发飘动，侧脸可以看清耳朵。相貌端丽，身材出众。
“茂木先生，您这次做的是什么题材？好像又和教育有关。”
茂木从转椅上站起身，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啊。这次和以前可不能比，是一条大鱼。你就等着看我的成果吧。”

30
“拜托你别贴在那儿。真是的。”
站在兑换机旁的佐佐木礼子回过头，见一个比她高出一头、满头乱发的店员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哎？我可是得到过你们店长的同意的。”说着，礼子又开始了手中的工作。她贴的是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精心制作的、面向青少年的警示宣传画。大号字体的“夜游必须等你成年之后”下方，拟人化的弯月和星星指着正要走进游戏中心的孩子们，呵斥着：不行！
“兑换的说明都快看不见了，你倒是看准了再贴啊。”
“没事，并排贴着呢。你看，不是挺好吗？”
“这种画，小鬼们根本不看。”
“那你应该提醒。未成年人晚上八点以后禁止入内。”
“是不是未成年人，怎么看得出来？”
“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你怎么干这行的？”
店员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跑开了。礼子狡黠地笑了笑，摸了摸招贴画，确认已经贴牢了。
那个店员说得没错，那些半夜三更从家里溜出来，到游戏中心或便利店扎堆厮混的小家伙不可能理会宣传画。他们的家长根本不在乎孩子吃晚饭时在不在餐桌旁、夜深后有没有上床睡觉。有时联系这些家长，对方竟然会说：“什么时候出去的？一直没有回家吗？”“总是这样的，就不劳您多费心了。反正也没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尊敬孩子的自主性。”
缺乏像样的家教，有充足的零花钱可用，就有地方可玩。在这种世道下，孩子们自然会乐颠颠地往外跑。繁忙的大人们对自己和孩子都十分宽容，而不知何时，“宽容”已然成为“散漫”的同义词。
身处这样的时代，任劳任怨地四处张贴宣传画的少年课刑警能指望得到称赞吗？
接着要去另一家游戏店，佐佐木礼子穿过自动门来到街上。一对手挽手的男女与她擦身而过，走进店里。男的四十来岁，穿得花里胡哨的；女的一看就是个高中生，身上的服装和脸上的妆容却比大人还像大人。他们正朝抓娃娃的游戏机走去。
礼子猛地停下脚步。要不要叫住他们？她看了看手表，刚过下午三点。且不论那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来游戏中心玩，很难说有什么问题。
这时，春装外套的内插袋里发出传呼机的鸣叫声。拿出来一看，是城东三中保健室打来的。与校内其他办公室的电话不同，保健室的电话是直拨外线的。对面正好有间电话亭，礼子飞快地跑过去，抄起电话听筒。
保健老师尾崎很快接听了电话：“啊呀，真快。打扰您工作了，不好意思。”
“哪里，没关系。我正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在天秤座大道。”“太好了。”尾崎老师似乎很高兴，“是这样的，有一位学生来我这里，说是有事要跟您商量。”
“找我的？”
“是啊。”尾崎老师答道。随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是佐佐木警官”，估计是对身边的学生说的。“您现在能抽空来一趟吗？”
“当然可以。我马上过去。”
好像早就料到能得到肯定的答复，尾崎老师用从容的口吻说：“您一定还记得那位来面谈过的二年级学生三宅树理。”
礼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电话里传来尾崎老师的声裔：“要跟她说话吗？”大概在问树理要不要和佐佐木警官通电话。
树理似乎不想接电话。尾崎老师的声音又回来了：“她想跟您面谈。”
“明白了。尾崎老师……”
“嗯？”
“三宅同学的情绪怎么样？”
“我们边聊边等，您不必太着急。”
“好的，待会儿见。”
出了电话亭，礼子翻起外套的领子，大步流星直奔城东三中。她心潮澎湃，充满期待，走着走着竟一路小跑起来。
虽然在津崎校长面前郑重其事地宣示过“我来跟三宅接触”，可真正做起来，却比想象中要难得多。想跟她交谈、解开她的心结，这样的想法至今未变，可实际上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毫无进展。
研究调查结果、把握现实状况，尽管礼子找了各种借口频繁地来到城东三中，可直到今天还从未找到接近三宅树理的机会，倒是跟保健老师尾崎处得越来越亲热。
接触机会不多是一开始就能预想的。可没料到的是，三宅树理会自我封闭得如此严重。放学后去找她，她早已回家，不仅不参加社团活动，甚至都不和同学聊天或泡图书馆。只要一下课，她就像被放出了牢笼，直接回了家。这就是三宅树理的生活状态。
今天是怎么了？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礼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城东三中的校舍已经清晰可见。
树理今天的行动，或许是被《新闻探秘》节目茂木记者的采访活动逼出来的。即使三宅树理仿佛身处孤岛，茂木记者的行动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因为那个家伙不顾校方的制止，正一个劲儿地盯着三中的老师和学生。
记者的采访也许让树理心虚又着急，觉得仅靠传闻可能得不到确切的信息，才决定直接来找信息的源头，也就是参与面谈的佐佐木礼子。因为佐佐木礼子是警官，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校方的人。
若事实真是如此，说不定今天能够一举将她拿下。也许三宅树理会主动坦白是她写的举报信。如今连电视台这样强大的公众媒体都行动起来了，她原先根本没有预料到。她感到了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论写举报信时考虑得如何周到，意志如何坚定，她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对于不知该如何应对《新闻探秘》的采访，正焦头烂额的津崎校长，礼子无能为力。正如津崎校长所言，轻举妄动只会加深茂木悦男的怀疑。谈谈看法倒是可以，可这些看法是否妥当，就没有自信了。
不过，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从举报人口中得到确认，证实举报信的内容确属无稽之谈，那无疑会成为津崎校长的强力支撑。柏木卓也不是被人杀死的。城东三中没有隐瞒真相。无论茂木记者多么善于揭发内幕，也只得明确声明：他在这件事上无疑是搞错了。
放缓脚步调整呼吸，佐佐木礼子走进学校的正门。一些正忙于社团活动的学生散布在校园各处，各种各样的喊声和大大小小的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校舍里传出校歌的演奏，估计是音乐社的成员在为毕业典礼作排练。
敲保健室的门之前，礼子简单地理了理头发，做了一个深呼吸。
“打扰了。”她打了声招呼后，打开了门。
尾崎老师正坐在桌子旁，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三宅树理。看清礼子的脸后，树理一下子站了起来。
刹那间，礼子心里吹过一阵寒风。
这孩子生了一张不幸的脸，简直像是月球的背面，没有亮光，没有温暖。
“你好，佐佐木警官。”尾崎老师站起身，轻轻抚摸三宅树理的肩膀，“三宅同学，你看，佐佐木警官来了。”
三宅树理直挺挺地站着。虽然她背对着窗户身处阴影，但依然能看出，她脸上的粉刺比出席面谈那时更严重了。
“你好。”礼子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微笑着走近树理，“你是三宅同学吧。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树理看着礼子的脸，笨拙地点了点头。
“请坐那边的椅子。”尾崎老师指了指里间床边的椅子，“我可以旁听吗？”她问树理。
“嗯，嗯。”树理的声音有些堵。
“那我就留在这里了。这个时间，只要没人在运动时受伤，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放心好了。”尾崎老师微笑道，树理却没有用笑容回应她，只是僵硬地走到要坐下的地方。
“三宅同学，你还好吧？面谈时你曾说过，有时候想到柏木的事，会十分悲伤，是吧？”
“我说过这种话？”
“嗯，当时看你真的很难过，我还有点担心呢。你还自责说，自己是不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树理确实说过这些话，不过并非出于真心，只是些适时的场面话罢了。
“我去面谈了两次。”
“是啊。”
“大家都说我怪怪的。”
礼子表现出略夸张的惊讶：“不会吧？来过两次的同学又不止你一个。”
“是吗？”
“是啊。还有来过三四次的呢。只是想来和我们说说话。”
“是这样的吗……”
接不上别的话。树理的心思不在这里。她到底想说什么呢？礼子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树理说什么，都不能大惊小怪，让树理察觉到异常。
“呃……对不起。”
“哎？”
“特地让您跑一趟。”
“别放在心上。我经常来这儿玩，是吧？尾崎老师。”
尾崎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泡保健室的“秘制香草茶”。
“工作累了，就偷偷到这里来休息一会儿。”
“真的吗？”
“真的。还到这里来午睡呢。”
尾崎老师端着装了香草茶的马克杯走了过来。一阵温暖的芬芳钻入鼻腔。
“啊，真开心。好香啊。”礼子是真的觉得高兴。
树理紧紧握住了马克杯的手柄。
“三宅同学，你开始说吧。”尾崎老师温和地催促道。
三宅树理抬起目光。“呃……”她说了起来，声音低低的。
礼子喝了一口香草茶，感到有点欣慰。
“听说警察要重新调查柏木的案子，这是真的吗？”
礼子的茶杯停在嘴唇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树理见状赶紧说了下去：“我也是听来的。说电视台的人正在采访。我没有被采访，可大家都在说。”
“电视台？”
“是啊。据说要出大事了。柏木其实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连凶手都知道了，却被学校隐瞒起来了。还有，森内老师她……”
礼子看了看尾崎老师。尾崎老师脸上依然挂着谜一般柔和的笑容，沉默不语。
树理探出身子：“真是这样的吗？柏木真是被人杀死的吗？我想问一下佐佐木警官肯定会清楚，所以……”
凑到近旁的树理的眼中，强烈的好奇与兴奋盖过了紧张与不安。
“出现了这样的传言，可真是令人不安。”
“是啊，我……”树理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抬起头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呃，有些话我一直藏着。我觉得还是应该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所以我想到要跟佐佐木警官商量一下。”
“藏着的话？”礼子柔声反问。
树理点了点头，眼睛盯着空中的某一点：“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柏木不是自杀的。”
刚才礼子还觉得树理很“不幸”，可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个误解。这孩子想利用新情况进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礼子首先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
说出来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可不是吗？电视台都出动了。记者都来采访了。我怎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会傻傻地坦白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当然是另编一套鬼话了。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什么时候来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大出他们三个人在教室里窃窃私语。
“他们说，柏木那家伙看着就来气，要好好收拾他一顿。后来发生了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再后来，柏木就不来上学了。
“柏木死后，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听他们说，干得不错。我一害怕，就悄悄溜走了，他们没发现。可我真的听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目前为止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我知道应该说出来，所以才去出席面谈的。可到底还是太害怕，没说出来。
“可听了大家都在说的传言，我觉得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都说警察在重新调查柏木的事件，已经知道那是杀人案了。我想，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警察是不会出动的。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那就说明有证据吧。说不定除了我，还有别的人也知道什么重大线索吧。”
尾崎老师和那个叫佐佐木的警官都听得很认真。还说除了作为办案的参考外，绝不会把我说的讲给别人听，让我放心。
还表扬我，感谢我提供的线索。
什么呀，太简单了。摆布这些大人，原来这么简单。
从老师口中打听不到举报信的事，所以，这次的风吹草动到底从何而来，我还不清楚。估计还是因为那封举报信吧。或者又出了什么别的状况？
要详细地了解传言的起因，该问谁好呢？松子是绝对靠不住的。还是应该问凉子吧？因为她收到了举报信，尽管她总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最讨厌她了……可也没办法。最好让记者先来采访我，那样就能知道很多内情。
面对电视台的记者，编故事是很危险的。他们跟老师不一样。我说的话，他们会全部捅出去。老爸不是一直说媒体是靠不住的吗？老爸的话虽然多半不着边际，自以为是，但这话倒是没错。看现在的电视节目就知道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大出他们会被抓起来吗？森内老师会被炒鱿鱼吗？
说不定传说中森内老师隐瞒的东西，就是我寄给她的举报信？那个老师有可能这么做。可是校长和藤野凉子那里也都寄了，她一个人藏起来又有什么用？
啊，我真想知道啊！森林林她到底干了什么？
三宅树理的内心激动万分。

31
“那么……”柏木宏之抬起眼睛，望着并肩坐在柏木家起居室的客人们——津崎校长、高木年级主任，还有卓也的班主任森内老师，“你们想要我们……不，想要我的父母怎么做？”
坐在他身边的母亲功子一直垂头丧气，老师们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可她始终一言不发。
父亲则之瘦弱的下巴垂到胸前，双眼紧闭。他也很少说话。
父母都已疲惫不堪，自然难免沉默寡言。宏之已经不知道和三中的教师们会过几次面了，可他觉得这些教师说的话既可疑又荒唐，而且就父母转述的内容来看，校方一直在和他们空耗着时间。
二月底安葬完卓也的骨灰，这起事件总算告一段落。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对学校来说是问题，但对柏木家而言，却是重大转折。
第三学期刚开学，一月七日，突然出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信上说卓也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死的。举报人在现场看到了杀害卓也的过程，凶手是同为二年级学生的三名不良少年——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
然而，津崎校长却隐瞒了举报信的存在，对柏木家只字不提，只问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来信。这一点就已然不可原谅了，谁知更有甚者，森内惠美子竟然将寄给自己的举报信撕毁后丢弃了。
而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完全出于偶然。拾到那封被森内老师扔掉的举报信的第三者写信至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声称无法容忍有人随意丢弃如此重要的举报信。如果没有那位素不相识的第三者，那么，宏之和父母恐怕永远不可能知情了吧。
由于记者开始行动，津崎校长慌了神，主动联系了柏木家，企图安抚、平息家人们的愤怒和怀疑，开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借用津崎校长的话，叫作“说明、道歉和恳求”。每次来说的话都不尽相同，但无非是要求柏木家拒绝那个叫茂木悦男的记者的采访，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城东三中处理。
校方的反应极为迅速，可《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记者却迟迟不来与柏木家接触。直到三月中旬，他才寄来一封信，说是想见个面。宏之从父母口中了解此事，也是在这个时候。与校方的谈话父母尚能应付，面对媒体就有些心虚了，便希望宏之也能在座。于是，柏木宏之回了家，看到因卓也的死而憔悴至极的双亲，尤其是身心疲惫、形容枯槁的母亲后，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倒流。
一家三口与茂木记者见了面。宏之发现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个人。他的话直截了当，意图明确。关于卓也的死，城东第三中学隐瞒了事实，他便试图揭露真相。事关重大，必须尽量理清关系、掌握证据后，才能采访卓也的遗属，因此拖到现在才与柏木家接触。
相比之下，津崎校长的说法完全在闪烁其词。他说举报信的可信度很低，虽然并未表明举报人的身份，但考虑到如果是学生，此人捏造这样的举报内容肯定事出有因。若置之不理，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对于柏木夫妇也只会徒增烦恼。因此，校方才决定低调处理此事。瞧这说的，好像还得感谢他似的。宏之相当气愤，于是决定亲自参加这次与校方的交谈。
三位教师形容憔悴，森内老师的变化之大更是令人吃惊。苍白、单薄，简直像个幽灵，连化妆和穿戴都无心侍弄，一下子老了许多。可宏之绝不会同情她。有一次心血来潮，宏之曾与她单独交谈，向她倾诉自己对弟弟卓也的复杂感情。现在想来，这实在太愚蠢了。可在当时，由于森内惠美子愿意倾听，他感到过几分宽慰。也正因如此，现在便愈发感到后悔。我怎么会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敞开心扉呢？
“什么叫‘怎么做’？”津崎校长向宏之的父母反问。他坐得比葬礼时还要毕恭毕敬。
“就是要我们怎么做。譬如，学校的看法是这样的，你们必须接受并且相信。然后不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想扰乱卓也父母的心绪……”
宏之摇摇头，拦住了津崎校长的话头：“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我爸妈的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津崎校长怯生生地垂下头：“确实非常令人遗憾。”
一直一言不发的高木老师突然变了脸，对宏之说：“你是卓也的哥哥吧。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对不起，你能不能让我们跟你父母交谈？”
宏之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你以为我还是个小鬼，没法讨论大事，叫我闭嘴，滚一边去。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话里话外不都是这个意思吗？你们看看，我的父母已经憔悴成什么样了。我能放心得下吗？卓也是我弟弟，我也是家庭成员之一。不，我就是柏木家的代表，我说的话就是柏木家的意见。”
令人难耐的沉默中，电话铃响了。父亲摇晃着站起身去接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是公司里打来的。对不起。”
“哪里、哪里。多次占用你们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
津崎校长又开始道歉了。不必如此，校长先生。为了卓也，老爸甚至想到过辞职，占用一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柏木宏之至今仍住在大宫，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卓也死后他曾偷偷地期待过，父母觉得冷清，会不会叫自己回家去住。可事实并非如此。父母一直沉浸在失去卓也的悲痛之中。如果没有出新的状况，恐怕他们会永远封闭自己吧。
卓也死了，可他似乎还在这个家里，还在父母的身旁。父母叫宏之回来，只是因为自己太累，需要有人来帮忙。就像生病了喊医生，家电坏了叫修理工。宏之在家中的存在价值，依然没有改变。
啊……混蛋！我想这些干什么？刚才我说自己是柏木家的一员、柏木家的代表时，父母不是毫无反应吗？何必自寻烦恼呢？
“校长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为了盖住体内不断冒出的声音，宏之提高了嗓门。
“请讲。”
“到目前为止，老师们就没有怀疑过，大出俊次他们三人与卓也的死有关？”
津崎校长直视着宏之，答道：“没有。”
“看到举报信后，也毫不怀疑吗？”
“是的。”
“就是说，卓也是自杀的，这番看法至今未曾改变，是吗？”
“是的。”
高木年级主任想开口，宏之却抢在她前头继续说：“对于举报人是谁，老师们是否已经心中有数了？”
这次津崎校长并没有马上回答，并非无法回答，而是在斟酌该怎样回答。
“从举报信的内容，以及有一封寄给了卓也的同班同学的情况来看，举报人恐怕是二年级的学生。即使是校外的人，也对本校的情况相当了解。”
“那个同班同学，就是班长藤野凉子吧？”
“是的。她是个好学生。不过，藤野她……”
见津崎校长显出狼狈之色，宏之立刻说：“请放心，我不会追究藤野凉子的过错。她只是个初二的学生，既然老师命令她不许说出去，她自然无法违抗。她其实是老师们隐瞒行为的牺牲者。我只会同情她，绝不会责备她。”
“谢谢了。”津崎校长说道。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就是说，你们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对吧？”宏之厉声说，“你们想过要找出举报人，才展开了询问调查，是不是？”
津崎校长无法回答。高木年级主任低头不语。森内惠美子似乎就要晕过去了。她肯定想马上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吧。
“没找到吗？”
“没找到。”
“真的吗？”
“真的。”
撒谎。宏之心中暗忖。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打赌，校长他们肯定知道举报人是谁。虽然他们隐瞒过举报信的存在，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想隐瞒举报信，才会更积极地去寻找举报人。
“我不相信。我要知道真相。”
“我们说的就是真相。”
津崎校长的表情和声音都渗透出疲惫、苦恼，还有自责。宏之发现，校长身上的老式西装下面穿着素色的针织背心，似乎是手工编织的。宏之骤然觉得一阵心痛，他开始觉得眼前的校长非常可怜。
这个人也有家人。他们肯定也在为此次风波劳神伤心，为面无人色、日益憔悴的丈夫或父亲担心。编织背心的会是谁？今天津崎校长穿着这件背心出门，她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小心点”还是“加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如此烦恼，如此痛苦？发怒、责难、互相伤害。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解答很快从宏之的心底浮了上来。声音很大，大到振聋发聩的程度，已然超越了对与错、真与假的界线。
这一切，不都是卓也的过错吗！
“森内老师。”
出乎意料地，森内惠美子听到喊声后立刻抬头望向柏木宏之，眼里噙满了泪水。
“森内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很清楚。”回答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交谈过，就在新年的时候，你到我家里来过。”
“是啊，是这样的。”
“我对你说过，我跟卓也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是吧？你听得很仔细，还安慰了我。”
津崎校长和高木年级主任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森内老师。他们似乎很吃惊，想必不知道这件事吧。
“有过这么一回事。”宏之对那两人说。
“你都说了些什么？”父亲突然插话道，语气中分明含有责难之意。宏之不由得来了气。
“都是些爸爸妈妈不愿意听的话！”
父亲一惊，蜷缩起身体。母亲依然毫无反应。这副模样也叫人来气。转念一想，事到如今还生什么气？母亲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她的心里只有卓也。可想想还是憋屈得慌。宏之的声音因此更加粗暴了。
“当时我还想，多好的老师啊。第一次遇到肯听我倾诉的人，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森内老师将一只手捂在嘴上。她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对我这么亲切的老师，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是不是因为卓也已经死了，葬礼也办过了，一切都结束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
“宏之，你想错了。”
听到津崎校长喊自己的名字，宏之稍稍有些吃惊。原来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森内老师没有丢弃举报信。她根本没有收到。”
“可是没有发生投递事故，就只能认为是本人扔掉的！”
在宏之的怒吼声消失之前，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也不明白，”最后还是森内老师打破了沉默，“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拿到信，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我拿到那封举报信，是绝不会撕破丢弃的。这一点，只能请你们相信我。”
她的意思是：你们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森内老师也认为卓也是自杀的？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森内老师胆怯地瞄了一眼津崎校长。校长像是在鼓励她似的点了点头。
“是的。没有其他考虑。”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着宏之，“正像那天我对你说的那样，卓也是个单纯的孩子，容易钻牛角尖。没能阻止他自杀，这一点我有责任。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被什么人——譬如像举报信写的那样被大出他们杀害的。大出他们确实有很多问题，可我不认为卓也是和他们起了冲突，才失去生命的。”
说着说着，森内老师的语气变了，那口气仿佛要和宏之谈心。
“作为卓也的哥哥，你在卓也临死前也没有机会跟他接触吧？你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因此没有看到卓也临死前的状况，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说这是我的过错吗？那时你不是说过，对于我不得不逃到爷爷奶奶那里去的状况，你非常理解吗？
“卓也拒绝上学后，我经常来看望他。在学校时，我也十分了解大出他们的情况。据我所知，卓也和大出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更不会发生什么导致死亡的冲突。”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觉得，举报信的内容是无稽之谈，于是撕毁、扔掉了？”
“我没有扔掉那封信。请相信我！”森内老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挂到脸颊上。
宏之硬生生将视线转移到津崎校长的脸上：“是的。我确实不了解临死之前的卓也。我没有和他在一起生活。”
津崎校长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宏之的目光。高木年级主任皱起眉头，来回看着森内老师和柏木宏之。
“父母也说卓也是自杀的，并为此深深自责。所以我相信卓也是自杀的。因为父母比我更了解他的心。父亲在葬礼上的演讲大家都听到了吧？”现在的宏之也相当于在独自演讲，“大家因此都认为卓也是自杀的，连我也是。可是现在，这一点却从根基上发生了动摇。”
没有人说话。宏之不明白，自己的心明明如此痛苦，却为何依然如此激动。
卓也，你觉得怎么样？你会如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会说“哥哥，谢谢你”吗？还是为自己具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在死后仍能带给我痛苦而沾沾自喜呢？
结果，我还是逃不出你的阴影。
“宏之说得没错。”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却依然仰视着宏之的津崎校长说道，“不过，我们作出的一切判断都是出于善意的。”
“可结果并不好，校长先生。”
宏之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够了。不必多说了。
“无论怎么探讨，作为教师的你们和作为遗属的我们根本谈不到一块去。我们双方都不知道真相。既然如此，那就让《新闻探秘》节目组去彻底调查。就现状而言，茂木记者才是唯一可信的第三者，难道不是吗？”
“可是，宏之……”
“你们请回吧。”
柏木宏之低下了头。他忍住没有用手指向自家的大门。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会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行动。你们请回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教师们走后，起居室再次陷入沉默。宏之觉得卓也仍在这儿。这儿、那儿，家里的每个角落。
“你这么跟老师说话，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们。”
父亲靠在母亲身边，嘀咕着：“宏之，你……”
“这事今后就交给我。我马上就要上大学，已经是大人了。你们不用出面，交给我就行。这事让你们受了太多苦，不是吗？”
没料到，母亲突然开口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卓也他不是自杀的吗？”
宏之看了看父亲。父亲正在抚摸母亲的肩膀。
“卓也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吗？”
“不知道，妈。我会去搞清楚的。”
“是谁杀的？”
“妈，我不是说了……”
宏之跪在地板上，看向母亲的脸。母亲的瞳孔深处一片空白。是卓也的死所造成的虚空，映照不出任何现实的镜像。虚空扩散开来，铺满了整个眼眸。
“是谁杀的？”
“我一定会弄清楚的，妈。我会查明真相，不会再上别人的当了。”
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虚空凝聚出焦点，落在宏之脸上。
“不会是你吧？”
父亲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面如土色：“喂，你在说什么！”
母亲声调呆板的话音并未停止，好像很随意似的，继续说：“不会是你杀的吧？宏之。你讨厌卓也，你恨他，对不对？但是，你不会的，是吧？你是卓也的哥哥。你不会伤害卓也的，是吧？”
这不是母亲的真心话。她受的刺激太多太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不能把她的话当真。母亲已经不正常了。宏之在心里像念咒语般不停地对自己说。
尽管如此，苦涩的眼泪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宏之觉得，自己此刻如果向前俯下身子，那么遭此重击而破碎不堪的心，立刻会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不是我。”
宏之将手放在母亲的手臂上，紧紧抓住。父亲像是不忍看到这一幕似的背过脸去。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是我。”
无论有多大的艰难险阻，我也一定要查明真相。宏之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不弄清真相，事件就无法完结。
“对不起，宏之，对不起。妈妈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妈妈她已经崩溃了……”
宏之摇摇头，阻止父亲继续说下去。他同样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则像一个落水者抓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宏之的手。

32
猛然传来一阵东西摔碎的巨大声响。
小玉由利吓得差点跳起来，藏在大衣里的摄像机掉了出来。这台摄像机可不是电视台的器材，而是茂木的私人物品。那是只能用来拍摄学校运动会、家庭旅行之类的家用摄像机，小巧玲珑，但看着有点寒酸。
小玉由利慌忙捡起摄像机检查一番。在这个过程中，屋子里不断传来东西掉落或摔在地面的声音，不时夹杂着怒吼声。
“你这个混蛋！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不是茂木的声音。屋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由利的膝盖不由得发起抖来。我是不是卷入什么重大事件了？怎么办？他们这副模样也要拍下来吗？
由利是一名与HBS签约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员工。这家公司主要派遣事务方面的工作人员。因此，由利的职位说好听一点是总务，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平时主要分管观众来信。被派过来的三个月里，她一直被安排在企划部，从上周起转到了企划报道部。当时上头和她说，反正要做的事跟原先一样，没什么难度。所以，她觉得换个部门也没什么，就高高兴兴地来了。
可谁知道竟会遇到这种事。
茂木是企划报道部的记者里最能干的。虽然他只是个签约记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连正式记者都难以企及。听说他喜欢单独行动，一心想抢头功，在电视台里不讨人喜欢。由利跟他打招呼，他也总是爱理不理的，常常自说自话地乱翻观众来信。因此，由利对他没有好印象。
就是这个茂木，今天下午很晚来到台里后，大大咧咧地走到由利的桌子跟前，叫她拿上摄像机马上跟去采访。拍什么？到那里再说。
当时由利都愣住了，差点没笑出来。为什么要叫打杂的派遣员工去拍录像呢？
“发什么愣？快走！”
由利几乎是被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随即被塞了台摄像机。
“我、我没拍过录像呀。”
“这是傻瓜摄像机。你只要按下录像按钮，把镜头对准拍摄对象就行。”
“我说，您要拍录像的话，应该叫摄影师……”
“少啰唆。这次采访动用不了摄制组，要不怎么会叫你去呢？”
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由利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僵在那里时，看到一个同样做总务工作的前辈正一个劲儿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说：别犟着了，快去。
没办法，由利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茂木来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那是一辆陈旧的大众车，还是黄色的。既然是摄制组都不能参加的采访，开这么惹眼的车没问题吗？
“我马上要去采访一家人。”茂木一边开车一边板着脸说，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是一家大型木材厂的社长的家。住宅、工厂、事务所都在一块儿。我进到他家，你就把那里的建筑物都拍下来。连那里的工人和邻居都一起拍下来。不过，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这样傻乎乎的小丫头不会引人注意，如果有人问你，你就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关键是，不能让他们看到摄像机！”
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那该怎么说才好？
由利只顾犯愁，无暇搭理茂木，可他继续用命令的口吻说：“以后正式采访时，他们会做好准备。所以现在不抢先拍摄的话，就拍不到真实的镜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弄砸了。”
“可是，可是……”
“还有，我进屋后，嗯，大概过三十分钟吧，肯定会吵起来。这个也要拍下来。一定要拍下来！”
“可是，可是……”
“什么‘可是’？好好听我说！”
“我不会摄影。”
“是不想干吧？没有人手了，只有你来干了。”
“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你一个临时来打工的，还想挑肥拣瘦的？别做梦了！”
由利真的要哭出来了。
茂木在《新闻探秘》这档节目立过几次大功。该节目是HBS电视台的拳头节目。由利看到过茂木作为采访记者出现在里头。
在节目里，茂木是个知性、沉稳又谦和，还能说会道的理想型记者。由于他是小个子，相貌也普通，不像个好逞强的记者，因此能轻而易举地取得观众的信任。他的穿着虽然不怎么引人注目，却总是相当时尚得体。
他尤其擅长教育题材，一直站在受欺负的学生和上学校当的家长们那边，是他们的坚强后盾，一副除暴安良的正义化身形象，看上去相当值得信赖。所以由利被调到企划报道部来，刚见到他时，内心还雀跃了一番。
可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些有关他的负面传闻，说这人表里不一，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张脸，是他专用来上电视的，不要轻易相信。
那些传闻没说错。他哪是什么弱者的盟友啊。派遣来的临时工不就是职场中的弱者吗？可他竟会无缘无故地骂他们笨蛋和废物。
现在，无论在哪个职场都没有受到过如此待遇的由利，在茂木的强权下只得忍气吞声，不敢顶嘴反抗，生怕不照他说的去做会招致更猛烈的痛骂。现在也只得两手紧紧抓住摄像机了。
汽车横穿东京市中心，朝下町方向驶去。茂木似乎对通往目的地的路径很熟悉，一点也没有犹豫。
没过多久，汽车停在一个街区旁边。这里像是住宅区，也有一些小商店和街道工厂，显得杂乱无章。
“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走过两个街区后，茂木指了指前方的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大出木材株式会社”。那里有一幢混凝土外墙的建筑，屋顶上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前方那片场地估计是材料堆放场，堆着许多装有板材的大桶和断开后露出年轮的木材。到处飘荡着浓郁的木材香味。厂房里不时传来“叽——叽——”的锯木声。
工厂的后面是住宅，厂房很大，将它挡了个严严实实。这是一幢二层楼的木结构建筑，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幢楼的构造相当宏伟，给人不愧为大老板府邸的感觉。
“顶多一个小时左右吧，不要慢吞吞的，错过了拍摄时机。”扔下这么句话，茂木径直走进了社长府邸。
遭受到一连串蛮不讲理的待遇，由利此刻依然心乱如麻。当她被茂木扔下，只剩孤单一人后，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有什么呀？不就是拍点录像吗？拍就是了，过后我再跟你算账。
按下录像按钮，由利便将摄像机藏在大衣里头，四处走动着拍了起来。工厂里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有四五个工人，过往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却没有人上前阻止由利。虽然觉得憋屈，但茂木说得确实也不错，要偷拍，由利这样的外行反倒比摄制组更方便。不过，画面质量可就管不了了。
就在由利差不多拍了个遍后，传来了砸东西和怒吼的声音。
声音来自社长家。工厂里的工人听到后，都停下手里的工作，面面相觑，一齐朝社长家张望。其中有一人跑了过去，走进大门。由利将这一场景也拍了下来。
忽然间，一度关上的大门“咣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这扇门环做成狮子头形状的西洋式大门非常气派，和有着三十来年房龄的老房子有些不相称，明显是最近才换上的。由于大门打开时气势太猛，狮子头门环发出响亮的铿锵声，连离得较远的由利都听到了。
茂木从大门里蹦了出来。说“被扔出来”似乎更确切一些。他一骨碌摔倒在地，眼镜飞出老远。
此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淡绿色工作服的彪形大汉。他两脚叉开，像一尊金刚像一般站在那里。他满脸通红，似乎血管已经扩张到极限，差一点就要爆开。
大汉唾沫横飞地怒骂着滚倒在脚边的茂木：“下次你再这样胡说八道，看我活剥了你。明白了吗？滚！”
茂木镇静地爬起身，随手接住了与怒骂声一起抛来的他的大衣。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脸上竟然还堆着讨好人的微笑。
“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大出先生。”他一边站起身，一边用上电视时的腔调对大出胜说，“可是，无论您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再说，我只想了解真相，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怀疑您的儿子。但学校方面隐瞒真相的情况……”
“少啰唆！”大汉大喝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茂木的领子，猛烈摇晃起来。两人的身高差大概有二十公分，被大出揪住后，茂木只能脚尖踮地。“怎么，你还要说？啊？我不管你是HBS还是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你知道你在诬陷什么人的儿子吗？啊！”
即使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茂木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您是谁，我知道。您是大出木材厂的社长，是大出俊次的监护人。所以我才来见您。关于您儿子身上的嫌疑……”
没等茂木说完，身穿着工作服的大汉——大出社长结实地给了他一拳。茂木小小的身体一下子飞出一米开外，背部着地摔倒在地上。
“喂，你也差不多就行了！”
随着一个高嗓门的声音，大门里窜出个瘦瘦的女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大出社长。那是一位身穿高档毛衣和裙子的中年妇女。这人一定是大出社长的夫人吧？就如这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跟狮子头门环毫不相称一样，大出社长跟他的夫人也是极不般配的一对。
“再怎么你也用不着打人啊！”
“你倒是耐得住性子？啊？你知道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可也用不着这么闹吧。”
现在关注这里的不只是工人和路人，连街坊邻居也都打开门窗朝这边张望起来，其中有些甚至跑到路边，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热闹。
怒不可遏的大出社长好像也察觉到有碍观瞻，便像一头刚从水里上岸的狗熊一般抖了抖身子，瞪大眼珠看定了坐在地上的茂木：“我会让律师出面的。管你什么电视台，有本事冲我来。我告你去！”
扔下了这句话，他就带着紧贴他后背的夫人回屋去了。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下一秒，震坏了的狮子头门环“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部分出于刚才所受刺激的反作用，由利突然很想笑。想忍没忍住，竟然真的吃吃地笑了起来。环顾四周，见畏畏缩缩的看热闹邻居中，也有人低着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
“怎么样？都拍下来了吗？”
由利回到车上后，又拍下了茂木那张打肿的脸。
“嗯，住宅周边和工厂什么的都拍了。”
“没问你这个。我被打的场景拍了没有？”
“这个嘛……”
摄像机是对着的，拍没拍下就不知道了。事出突然，由利愣了一下，估计会有点滞后。
茂木大声地咂了一下舌头，摆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估计肿起来的地方很痛吧。
“那我不是白挨揍了？不是早就嘱咐过你了吗？”
“可我就是个外行嘛……”
“刚开始时谁不是外行？都是边干边学的。你还有工作热情吗？吊儿郎当的，光想着在电视台工作有面子了，对不对？只要能拿到工资就行了，是不是？”
平白无故地遭受一顿臭骂，由利就算懦弱也忍不下去了。刚才茂木被大出又打又骂，这幅景象对由利产生了影响。这家伙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我就是个事务员，不是摄影师或记者，也不想成为那种人。轮不到你这样教训我。”她将摄像机往茂木怀里一塞，“告辞了！”
由利飞快地跳下车，又重重地关上车门。车门要是能像刚才那个狮子头门环那样震坏了才好呢。
茂木并没有阻拦她。由利下车后，他马上发动引擎，一溜烟地开走了。他要去哪里？刚才他好像说过要去学校。说大出社长肯定会去学校大吵大闹。
来到马路上，由利向路人打听到最近的地铁站，一个人回到了HBS电视台。
走进企划报道部，一位老资格派遣员工跑了过来：“啊呀，小由利，你没事吧？”
“哪里没事啦？”
《新闻探秘》节目的助理导演也在一旁。刚才两人好像在聊天。“简直是一场灾难，是吧？茂木那家伙还是那么横冲直撞。”
“他要横冲直撞尽管去，别拖着别人。”回到有人肯听自己诉说的地方，由利放了心，憋屈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本来就是个外行，可他突然塞了台摄像机给我，叫我拍这拍那，还要骂人，太过分了。”
那两人连连点头。前辈拍着由利的后背安慰道：“我以前也被他没头没脑地骂过，也是为了和我不相干的事。”
“跟电视里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是吧？仪表堂堂，采访也有一套，干什么都很拼命。”
那倒是真的，他确实很拼命。
“嗯，今天他不能自己拍录像，才要找人帮忙……”
听了由利的诂，助理导演陷入了沉思。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要说在往常，这些基础性的采访工作，他都是一个人干，不容旁人插手。”
“这么说，这次有点特别，不能动用《新闻探秘》的摄制组。”
助理导演朝由利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要保密，透露出去的话，我可就难办了。”
由利发誓保密，前辈也点了点头。
“茂木现在搞得起劲的这个题材，在昨天的企划会议上已经被搁置了。”
茂木对此题材充满自信，为此还大闹了一场。
“因为那是他最拿手的校园题材，是初中生自杀事件……”
“又是校园欺凌事件吗？”
“这就很难说了。啧，非常难说。”他故意用了调侃的语气，“这个案子里，不仅学校否认有欺凌事件，连死者的双亲都说自己的孩子没受到欺负。他们并没有责备学校，也没说孩子的自杀是否跟欺凌有关。不，只能说以前是这样的。后来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起因是一封举报信。那上面说，那起事件根本不是自杀，是不良团伙的杀人事件。”
这封举报信竟然是观众寄给电视台的信件。
“啊？这是我来以后的事吗？”
“不，那时你还没来。茂木那家伙不是常常拆看观众来信吗？”
他有时没等别人整理好就拆开，有时又会翻出陈年旧信，说是可能漏掉重要的内容。
不管怎么说，看到举报信，茂木觉得自己掌握了关键材料，但节目组的导演和其他成员认为，仅凭这点是不够的。
“也难怪，校方的行为是有点怪。特别是那个死者的班主任，竟然把寄给自己的举报信撕碎后丢弃了。”
“真过分，真没有责任心。”前辈附和道。
“嗯。可那位老师一口咬定自己没那么做。说来，举报信上写明的那几个学生确实存在，平时表现也不好，因此会有怀疑的余地，但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是杀人犯。”
“警察呢？”
“警察坚持自杀的说法，毫不动摇。与校方一样，他们认为举报信是学生写的，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捏造。好像连写举报信的人都已经找到了。”
总之，整起事件如坠五里云雾，摸不着头脑。
“就目前而言，很难断定校方一定像茂木所说的那样，隐瞒了由欺凌发展为杀人事件的真相。如果做成电视节目，就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估计茂木也希望这样吧。电视的冲击力是很大的。所以，上头不得不谨慎对待。万一事实并非如此，可就要捅出大篓子了。这个题材太危险，不能用。”
结果就是，茂木的方案被枪毙了。因此他无法动用摄制组。
由利也因此倒了个大霉。
“可是，茂木他好像还不死心。”
“那是自然，昨天会议结束时，他还在冷笑，说什么‘你们等等着瞧吧。’”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由利在心里暗自挖苦了一句。
“茂木他有时会将尚未成形的事件弄假成真。”助理导演一边点燃香烟，一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以前也有过差点酿出事故的危险举动。这次，我也有不祥的预感。那家伙的行动力真是吓人。所谓正义的化身吧。”他笑道，“估计他正在寻找使他的方案能够通过的关键证据……”
・
正是如此。
茂木现在正身处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他来过好多次了，校长室和教师办公室的位置在他脑子里一清二楚，连拍摄位置都想好了。校长室有扇朝着校园的窗户，下面有一片矮树丛，小个子的茂木正好能藏身于此。
学校的正门和边门一直敞开着，看门的校工是个老好人，但他常常会发呆，所以进入校园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已经放学了，校园里只有几个参加体育活动的学生，零星散布各处。没有指导老师陪伴，那些学生又玩得很投入，应该不会来制止茂木。
校长室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正像茂木料想的那样，一度躲进屋里的大出社长没过半个小时就出来了，立刻跳上了他的私家车。那是一辆停在他家屋后停车场里的奔驰。待在家中的三十分钟里，他到底干了什么不得而知，出来时身上依然穿着工作服。
来到三中，他把车一直开进大门才停下，跳下车后飞快地跑进大楼，一下子就没了人影。茂木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当茂木到达拍摄位置时，隔着窗户就能听到里面的怒骂声。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想联合起来把我儿子弄成罪犯？啊？这就是老师做的事情吗？”
茂木不由得笑了。反应也太直截了当了吧？脑子不会拐弯的人就是可笑。
他悄悄抬起身子，窥视屋里的情景。大出社长一把揪住津崎校长的衣领，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大出社长不停地吼叫着，唾沫星子喷了津崎校长一脸。可怜的校长被吊在半空，身上那件招牌装备——手工编织毛衣，从外套下面露出一大段。
“等等，请稍等。”津崎校长痛苦地呻吟着。
大出社长越发激动了：“怎么着，你还想狡辩？你这个秃子，还要不要命了？”
校长室的门开了，几名教师跑了进来，其中一位是女教师——二年级的年级主任高木。她看到眼前的光景后惊呆了，身后那位身穿紧身运动服、脚蹬运动鞋的男教师一把推开她，冲上前拉住大出社长。
“你干什么！不可以动用暴力！”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
大出社长一把推开津崎校长，朝那名男教师扑去。两人一下子扭打起来，碰倒了室内的椅子。两人都是火冒三丈的彪形大汉，一时很难看出谁能制服谁。墙被撞得砰砰直响，橱柜也被撞歪了。随后赶来的几名男教师赶紧来帮同事的忙，即便如此也很难制服大出社长。
“报警！快报警！”年级主任尖叫着。
津崎校长气喘吁吁地从地上坐起身，赶紧用沙哑的嗓音制止她：“慢着！不能报警！”
津崎校长坐在地板上连声高呼“大出先生”。可混战中的几个人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他爬到那群人身边，不知碰到的是他们挥动的手臂还是乱踢的腿，他的身子再次飞了出去。简直像武侠片中的场景。
茂木一直在拍摄录像，每个镜头都滴水不漏，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景象。
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一心拍摄，未予理睬。又拍了几下。眼睛稍稍离开摄像机往后一瞄，发现身后有五六个学生围了个半圆。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只足球。
“你在干吗？”拿足球的学生问。
定睛一看，茂木发现刚才散布在校园各处的学生集中到了这里，全都盯着他，脸上显露不安的神色。原来如此，校长室里闹得这么厉害，他们怎么会听不到呢？
“校长先生吃大亏了。”茂木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将摄像机藏在背后。学生们有的踮起脚，有的跳起身，纷纷向校长室里张望，竟然吓得没人说话。也难怪，你们的老师真够呛啊。
“还是打110报警吧。”茂木假装好意地提醒他们，随即想悄悄溜走。大部分学生都没工夫注意他，可那个最先提出质问的学生与众不同，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没问你这个，问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没什么呀。”
茂木用余光确认了校长室内的情况。更多的教师涌进校长室，终于制服了大出社长。可怒骂声仍不绝于耳。“混蛋！你们根本不配做老师！我要去告你们！”
“那不是摄像机吗？”
拿足球的学生眼睛很尖。他上前去夺茂木手里的摄像机。茂木终于撒腿逃跑了。“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
他跑到大出社长的汽车附近。身后的喧闹声已扩展到学生中间。“别跑啊，大叔！”拿足球的学生追了上来。
“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是你们的盟友。”茂木头也不回地喊着，跑出学校的正门。一只足球飞了过来，打在正门的门柱上，又弹了回去。
・
一回到HBS电视台的企划报道部，茂木立刻遭受到同事们冰冷视线的扫射。小玉由利也直勾勾地瞪着他。茂木报以微笑，随后便一头钻进播放室，随手反锁上门。万一有人进来，又要多费口舌了。
录像拍得不错。小玉由利拍摄的部分，开头有些抖动，没法使用。大出胜大吵大闹的部分倒拍得很清楚。你看看，傻丫头，好好干也能行的嘛。
有人在敲门，还“茂木、茂木”地叫喊着，真讨厌。茂木决定不予理睬。
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录像拷贝了一个备份。操作完毕关上开关，茂木抱着一堆东西从播放室出来，见一名助理导演正等着他。他叫野中，是十年前《新闻探秘》节目刚刚起步时就在的老员工。长期参与制作拳头节目的老资格，如今却依然是一个打打杂的助理导演。企划会议上也从未听他提出过一条像样的意见。总之，他就是个被当作棋子使用的角色。
可眼下，他竟满脸怒容，像模像样地杵在茂木跟前。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把干事务的小玉拖出去，还叫她拍录像，是不是？”
“叫她帮点小忙罢了。”
野中的下巴撇了撇茂木抱着的摄像机：“就是这个？”
“是啊。那又怎么了？”
“是昨天会上被搁置的那个题材吧？我在这儿很久了，猜得到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想惹是生非吗？”
茂木从他身边钻过去，野中喘着粗气立刻跟了上来。
“又是教育题材吧？我知道你擅长这个。可就你昨天说的情况来看，我们做不了节目。万一搞砸了，整个节目组可就信誉扫地了。”
“不会搞砸的。”
“你都拍了些什么？”
野中抓住了茂木的胳膊，茂木奋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野中的个子虽然比茂木高，被他这么一瞪还是有些心慌。瞧你这副熊样！所以搞不出自己的节目嘛。
“怎么着？你对我的采访有意见？”
“没这个意思……”
“不管我的方案有没有通过，采访还得继续。怎么总是选些不痛不痒的题材呢？我们是新闻报道，不是综艺节目！”
“可你这是违反规定。”
“我怎么违反规定了？”
“你不是叫小玉去拍录像吗？她可是事务员。”
“既然待在企划报道部，就得帮忙做事。你是工会的走狗吗？”
“可你对她言语粗暴，骂她笨蛋、废物。”
茂木用目光寻找小玉，见她正缩在桌边哭鼻子。所以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废物。称废物为废物，又有什么错？
茂木一直盯着小玉由利，直到她抬起头来。由利擦着眼泪看了茂木一眼，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那是在工作现场嘛，或许我的嗓门是大了一点。”茂木在心里切换了一个模式，用镇静而平稳的语调如此说道。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瞬间完成这样的模式切换。因此，只看到过他作为记者的表象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他还有另一面——在他认为无所谓的情况下，毫不掩饰地轻蔑、摆布他人。
就连对他的两面性有所了解的野中，看到他切换模式的瞬间，也会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小玉你觉得受到了伤害，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说完，他装出一副真诚的模样，朝小玉由利低下脑袋，“可是，这次采访十分重要。这个方案暂时还不成熟，但我一定会让它成熟。为了被杀害的中学生。”
听着茂木的话，小玉依然缩着身子低着头。
“十四岁啊。才十四岁就命赴黄泉的少年。如果没有人替他洗刷冤屈，那这个世界还有正义可言吗？校方奉行家丑不可外扬的策略，把一切都捂得死死的。” ’
“伸张正义？”野中呢喃着，满脸狐疑，声音有气无力。
“是的，为了伸张正义。这是我们做报道时应该追求的，难道不是吗？”
“但事实状况必须客观地加以验证。”
“当然。因此才需要采访。”茂木夸张地挥动手臂，“如果你因为我的轻率言行受到了伤害，我向你道歉，一次不够的话，要我道多少次歉都行。如果需要我写检讨，我也会写。小玉，对不起。这样，你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些？”
自己率先切换成冷静恭敬的模式，对方会不知所措，显得是在无理取闹。自己再说一通绝对正确的大道理，就能把问题的焦点搞得含糊不清。这是茂木的拿手好戏。
小玉由利低着头，对茂木鞠了一躬。野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要去工作了。”微微一笑后，茂木理了理上衣的领子，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真服了他。是双重人格吧？”
背后传来女性的小声嘀咕：“管他呢！”
・
茂木向城东三中的校长室打了电话，没人接。他转而给教师办公室打电话，一位女性接了电话，说校长有急事出去了。也许是心理作用，茂木觉得对方有些慌张。
津崎校长受伤了吧？
接着，茂木又给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打了电话。她也出去了。应该是赶到城东三中去了。大出社长的火气还没压下去吧。
他们以后会怎样轮番出场，是一出值得期待的好戏。反正我已经布好了局。
津崎校长还是有其诚实的一面的。他竟然主动告诉我佐佐木警官的事。或许他觉得，体现几分主动配合的精神，会对他比较有利。
这种主动的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隐情。茂木去采访佐佐木警官时，从一开始起就怀有十二分的戒心。
佐佐木警官十分配合，一一回答了茂木的提问。她将寄给HBS的观众来信称为“不幸的偶然事件”。
她是个直肠子，居然手舞足蹈地说那三个人——举报信上点名的三名学生确实是问题少年，但他们跟柏木卓也毫不相干。她似乎不知道“欲盖弥彰”这个成语。
她肯定隐瞒了什么！
出于战术考虑，茂木询问那三人具体犯过哪些错误，城东警察署又是如何处理的。佐佐木却振振有词地说，事关未成年人的成长，不能公开这些信息，还起劲地强调，柏木卓也事件绝不是谋杀。
“根据是什么？”
“柏木去世时的状况就能说明这一点。”
“你们从一开始就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他是自杀的，这会不会影响客观调查？随着事件的推移，一些物证也会消失。”
“不是他们杀死的。”
“这样的回答可不能令人满意。”
“我很了解他们，茂木先生。如果他们真的杀了人，不可能如此若无其事。他们虽然是不良少年，可毕竟还是孩子，不是邪恶的杀人犯。”
“可我听说，他们打伤过同学。”
“你听谁说的？”
“自然有人会告诉我。我采访过不少人。”
说来说去总在原地打转，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不过没关系，从这些话中至少可以了解佐佐木警官的立场。
她跟校长是一伙的。
他们有着相同的利害关系。津崎校长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管理的学校发生了学生杀害同学的事件。同样，作为城东警察署的一名警员，佐佐木礼子死也不肯承认，由于自己的草率办案而漏掉一起重大的谋杀案。因此，她反而包庇起杀人犯来。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刑警。
两人都把自己的面子放在第一位，不考虑孩子的生命和基本人权。这样的事情如果放任不管，就等于柏木卓也被谋杀了两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与大出社长会面时，茂木身上藏着录音机。现在，他听着录音开始写采访笔记。电视台的其他同事都不愿走近茂木的桌子。
大出俊次、井口充、桥田佑太郎。
笔记本上，他用粗体字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对大出家的采访已经结束。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大出胜是个粗暴野蛮、只会一味纵容孩子的无能父亲。接下来该轮到井口家了。由于当事人未成年，很难把握与本人见面的时机。还是首先与他们的家长见面为好。这是茂木惯用的工作方式。看看家长，就知道孩子是什么样的。井口充的父亲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关于桥田佑太郎，无论问哪一位学生、哪一位家长，得到的答复似乎都与只有恶评的大出和井口不太相同。甚至有人说，他本质上还是个不错的人。还听说，最近他很少跟另外两位混在一起。
桥田佑太郎说不定会成为解开柏木卓也谋杀案的关键人物。会不会是杀害柏木卓也带来的罪恶感促使他疏远大出和井口呢？如果真是这样，那撬开他的嘴应该不难。
茂木记者斗志昂扬。
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份斗志的本质已经和刚开始采访时有了细微的变化。
在昨天的企划会议上汇报采访情况之前，茂木的心里只有解开柏木卓也死亡真相的热情。即使觉得谋杀的嫌疑很大，他也没有彻底抛却他杀的可能性。他要揭露的问题，是城东三中坚持隐瞒事实，为了不损害学校的名誉，将事件弄得复杂化。
导演和节目组的其他成员根本不把他的采访报告放在眼里，还宣布不采用这一题材。从那时起，他的心境就发生变化了。
如此巨大的问题，能被“把握不好会很危险”这样消极的理由葬送掉吗？难道这是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态度吗？
更气人的是，有人竟说：“老是搞校园题材，观众会看腻的。”
什么看腻不看腻的！这是新闻报道，又不是娱乐节目。一个孩子被杀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是自杀，也是被那些只顾明哲保身的混蛋老师逼死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是“谋杀”！怎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观众会看腻的”搪塞过去？
开什么玩笑！我不会轻易罢手。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查出那些在柏木卓也死亡事件上负有责任和罪恶的人，将他们公之于众。
我绝不，绝不会放弃。

33
刑事课的办公室总是烟味呛人。
名古屋警官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跟往常一样，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眼神蒙胧，像在打瞌睡。
别的桌子跟前都没人，连课长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哦。”看到礼子后，他用跟表情一样松松垮垮的声调打了个招呼。西装外套前襟敞开，没戴领带，衬衫的下摆从皮带下溜了出来。
“谁抽了这么多烟？”
礼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她轻手轻脚地从名古屋边上那张堆满文件资料的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椅子，刚要坐下，桌上的文件资料就像雪崩一般坍塌下来，她慌忙用手摁住。
“刚才还有一大帮人在这里吵嚷着呢。”
“名古屋警官，你这样戒烟还有什么意义呢？”
将椅子放回原地，才终于遏制住了“雪崩”。结果，佐佐木礼子只得直挺挺地站着。
“境由心生嘛。”名古屋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捏起那根过滤嘴含得湿乎乎的烟，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大伙都去总部了？”
“估计那边也是空的。现场调查的关键时期嘛。”
今天凌晨，辖区内一家饮食店发生了抢劫杀人事件。为此，警署的训示场设立了特别侦查总部，刑事课的主要警力都扑到那边去了。
“那你呢？”
“听电话呗。总得有人看家吧。”说完，他打了个大哈欠，牙齿蜡黄，是尼古丁的颜色，“我说，你又怎么了？眉毛都打结了。”
这家伙说不出好听话。至少说句“愁眉苦脸”也好嘛。
“听庄田说，有HBS的记者来采访过你？”
就是那个专题报道节目《新闻探秘》的茂木记者，特会搞教育题材，几乎算得上节目的当家。
“你看那个节目吗？”
“看啊。”
“那家伙比电视里寒碜多了。”
我可不是来听你这种不痛不痒的观感的。
“他都问了你些什么？”
名古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桌上那包压扁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别那么神经过敏，又没说什么要紧的。”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礼子有些生气了。听他这口气，好像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礼子来封他的口似的。
“你跟那个记者见过面？”
“都谈过好几次了。电话也打了不少。”
《新闻探秘》是一档过硬的节目，礼子对他们的报道方式也抱有好感。不过她很早之前就觉得，茂木记者的做法多少有点过头。作为一名记者，他的感情过于充沛了。这次，由于城东三中柏木卓也的自杀事件，终于有了跟茂木记者面对面接触的机会，也因此明白自己原先的感想并没有错。
“那家伙好像怎么也要弄成杀人事件。我是说柏木的事。”
“好像是吧。”名古屋漫不经心地说。
“你有没有觉得，他名为采访，可我们所说的话他根本没在听，好像他心里早就想好了。”
“也难怪。把举报信撕碎丢弃，确实很糟糕。”
“可是，森内老师说她没那么做。”
“你觉得这种说法，人家能接受吗？”名古屋说得没错，“佐佐木警官，你坐下吧。”
名古屋一把拖出邻桌下方的椅子。桌上堆着的那些文件资料终于“哗啦”一声，痛快地掉了下来。
“这桌子是谁的？”
“是我的地盘。东西太多了。”
“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吗？”
“都是正在办的案子。”
名古屋问要不要喝茶，礼子说不要。反正要喝也是她去倒。
“心急上火不会有好事。既然电视台这么起劲，拦也拦不住。他们要干就让他们去干。忍着吧。”
这时，电话响了。名古屋拿起听筒“哦，哦”地应了几声，有气无力的。随后他又“嗯，嗯”地应了几声，叫人无法判断内容。这里真的是城东警察署的刑事课吗？不是三十年前的乡下派出所？
“嗯，明白了。”名古屋挂断电话后，探过头来看了看佐佐木礼子，“还是想喝杯茶。”
礼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放着热水瓶和茶杯的角落走去，揭开一把大茶壶的盖子一看，里面还剩着泡开了的茶叶。
“学校那边乱了阵脚？”名古屋扯开破锣嗓子，高声问道。
“简直乱作一团。”
昨天下午，茂木记者正式通知学校，要将这起事件制作成电视节目公开播放。于是津崎校长就去跟区教育委员会商量了。礼子是今天早晨接到津崎校长的电话后才知道的。
“教育委员会的老师们又怎么说呢？”
“一样，惊慌失措，没出一点主意。估计是想让津崎校长负全部责任。”
“那边也去采访过？”
“好像还没有。不过，这是迟早的事。”
“校长要被开除了吧？”名古屋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随后接过礼子递上的茶杯。
“不知道。要看节目内容。”礼子盯着茶汤黄绿、味道不怎么样的绿茶说。声音缺乏气力，就像在呻吟。
“那位记者肯定要追究三中老师的责任，因为不可能拿那些小混蛋开刀。他们还未成年。”说着，名古屋又歪了歪脑袋，“那些小混蛋的家长怎么样了？”
“据说也去采访过了。”
“哦。”
“那位茂木记者好像还挨了揍。”
名古屋笑了起来：“是被木材厂的社长揍的吧？好像叫大出，对吧？”
“有什么好笑的。听说挨揍的场面也被拍下来了。”
这也是茂木记者告诉津崎校长的信息。被采访弄得火冒三丈的大出胜直接跑到三中的校长室，对校长大打出手。而这一光景似乎也被茂木偷拍下来了。因为当时在校园里游玩的学生看到茂木记者手里拿着摄像机。
“嗯，好啊。这样的话，世人就都知道不仅仅是学校有问题，家长原本就够糟糕。”
礼子搞不懂，名古屋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我刚去过三中，才回来。”
“哦，是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教职工都在开会，没见到老师……”
不过她跟岩崎总务沟通了一下。令礼子感到意外的是，他对这件事了解得十分详细，也非常担心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
“听岩崎说，森内老师已经递交了停职报告。”
“啊呀呀，”名古屋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这怎么行？至少在节目播放之前，一定要严守教育阵地啊。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逃兵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似乎真的患上了神经衰弱。”
“那是。撒谎的人会得神经衰弱。撒的谎没人信，精神压力自然就大了。”
这番话刺痛了礼子的耳朵，让她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来找这个小老头的。
礼子的眼前浮现出三宅树理那张脸。瘦如骷髅、满是粉刺，没有半点青春期少女的活力。心底则回响起她那些流畅无比的谎言。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什么时候来着？嗯，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大出他们三个人在教室里窃窃私语。他们说：柏木那家伙看着就来气。」
“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你在这方面肯定经验丰富。”话有点难以出口，礼子说得结结巴巴的，“某个事件的相关者说的话很难令人相信，为了戳穿这个人的谎言，我付出了努力，谁知她又编造了新的谎言……”
我在说些什么呀？自己都快听不懂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顽固的说谎者？”
名古屋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眯起眼睛看着礼子：“你说的这个相关者，就是写举报信的那位？”
礼子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名古屋慵懒地笑了笑。笑的模样也半点不正经。
“一猜就中？” 。
“你怎么知道的？”
“哈，我有耳朵啊。”说着，他还故意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眼。
“不会是庄田他……”
“喂，这种事你跟庄田说过？”
礼子沉默了。其实这等于承认了。
“放心。我不是听他说的。我的耳朵灵着呢。别这么板着脸啊，也不是别人说的。”礼子刚想回敬他几句，谁知他又明确地说，“是那个学校的女生吧？”
完全被名古屋牵着鼻子走了。
“嗯，是。”
“跟那三个小混蛋有仇？”
“我想也是。”礼子低着头叹了口气，说，“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这时，礼子听到了一声坐垫漏气般的怪异声响。抬头一看，原来名古屋也在叹气。“太天真了。”
“可是……”
“无论动机如何，都不能编造谎言。做了坏事，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然这社会可就不像样了。”
这话说得太冠冕堂皇了，礼子一时不敢相信，坐在自己跟前的，真是那个名古屋？
没错，就是名古屋，还有空气中飘荡的尘埃和尼古丁的味道。
“你们这些少年课的，张口闭口就是什么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啦，学校是圣地啦，孩子可塑性大，不能严加惩罚啦。要我说，这些都是屁话。我们经手的案子中有一大半吧，如果那些犯案的家伙小时候能受到父母老师的严格管教，就不会犯罪。可你们总是想包庇他们。”
“哪里包庇了？只是遵守青少年保护法的精神罢了。”
“上次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就不明不白地不了了之了，而你们只会袖手旁观，难道这也是青少年保护法的精神？”
听名古屋的口气，他好像多少有些愤慨。没想到，这个小老头对这件事还挺上心的。
“那可是两码事。”
“哦，是吗？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名古屋又抽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依然没有点上火。
“我只是想问该怎样对待顽固的撒谎者。她本质上并不坏，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谎言继续有效而接连撒谎，最受伤的还是她自己。我很困惑，所以想到来问问你。”
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说自己“很困惑”呢？
“哦，真是难得，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原来是想让我帮你出出主意，对吧？”
是这么回事，可这么赤裸裸地讲出来，让人不太舒服。
名古屋拖动椅子，靠近礼子：“好吧。那我来告诉你。”
礼子稍稍后退，感觉上像是带着椅子退后了三米。
“你们老是照顾着的那个叫大出的小混蛋，不管本性烂到什么程度，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明明知道不对，可就是忍不住要做。他的精神上有哪根线搭错了，只要不纠正过来，他就会一直这样明知故犯。事情暴露了，就撒谎糊弄；糊弄不过去，要么服软认错，要么耍泼撒野，然后继续犯错。”名古屋手拿香烟，将一头指向佐佐木礼子，“可是，你说的那个写举报信的小姑娘跟那些小混蛋不一样。他们是有本质区别的。”
礼子不假思索地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名古屋看着礼子的眼睛说：“这个小姑娘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是错误的，是坏事，因为正义在她那一边。所以，无论是谁，无论怎么调查，她都不会承认。”
礼子无法反驳。她缄口不言，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就要把脓挤掉。让那个叫茂木的记者彻彻底底地去调查，打翻水桶，倒尽脏水，然后再考虑以后的事也不迟。我能出的主意就是这些。好了，你走吧，走吧。”
礼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转椅飞快地向后滑去，撞到东西才停下来。
她就是要做出“愤然离去”的姿态。名古屋的意见太过粗暴，根本不考虑具体情况。他完全不懂犯罪心理，更不用说成长期青少年的复杂心态。
礼子走到刑事课的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名古屋警官。”
名古屋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是一起自杀事件，柏木是自杀的，没有问题吧？你对此从未有过怀疑吧？”
名古屋依旧坐没坐相，面朝天花板：“怎么到现在还说这个？”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羞愧和懊恼使得礼子的脸颊和耳朵发烫。这次她转过身去后，踩响一连串皮鞋声，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走廊上。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佐佐木警官，您在这儿啊。”一名女警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有客人找您。”
・
这个人，会不会虚弱而死？
与森内惠美子面对面坐下，佐佐木礼子首先想到了这一点。不仅仅是瘦弱，仿佛整个人的存在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她们坐在小会议室里。因为少年课里还有其他警员，而处于如此状态的森内老师绝不能让大家看到。也许是多虑了吧，不过礼子还是庇护着森内老师的身子，将她带进了小会议室。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森内老师身穿白衬衫，配黑色裙子，胸前抱着一个黑色皮包。听到礼子的问话，她缩着身子点点头，仿佛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突然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颤抖。突然放松力量时，人会无法发出稳定的声音。
“没关系。您身体还好吧？”
没化妆，眉毛也没修剪过。这样的森内惠美子，礼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呃……我想……”眼皮底下的眼珠都在发抖，“我有一事想请求您的帮助。”
“哦，是什么事？”
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森内惠美子下定了决心似的喘了口气，说：“你们能帮忙搜查吗？”
“啊？”礼子不由自主地反问道，“搜查？”
“是的。我的信可能被盗了。”
礼子怔怔地看着森内老师。光是理解她在说什么，就足足用了五秒钟。“您是指那份举报信吧？”
森内惠美子点点头，伸出手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礼子的左手手腕。
“我没有收到。邮政局说是投到了信箱里，可我看信箱时，里面并没有。我想会不会在我开信箱之前，那封信就被人偷走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想过这一点，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森内惠美子眼中闪现出微弱的光芒：“是吧？警方能对此开展搜查吗？”
“等等。您是住在江户川区的吧？”
“是的。”
“那就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了。您必须向当地的警察署提出请求。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多半不会马上采取行动。”
森内惠美子眼中的微光瞬间消失了。礼子赶紧说下去：“所以，您能不能再提供一些别的线索？譬如家里有什么东西被盗，或以前曾出现过信件丢失的状况。”
“我也想过，”森内老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法静下心来想。”
就她身心两方面的状况来看，这也难怪。
“那么，您是否知道谁会搞这种恶作剧，故意为难您呢？”
森内惠美子没有摇头，眼神开始发直：“一定是他。”
“他？”
“是柏木。”森内惠美子说。
礼子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森内老师，柏木已经去世了。举报信寄来时，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森内老师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并将身子逼近礼子，“是他干的。他策划好，在自己死后闹出这些事来。”
比起不解和震惊来，礼子更感到恐怖。“你、你等等。”她握紧森内老师的手。
森内老师依然用呆板的声调说：“他讨厌我。看不起我。他觉得我没用。没有资格做老师。这些我都知道。我常常能感觉到。我努力不显露出来。因为我是班主任。是大人。他却越发变本加厉。”
“森内老师！”
“他有同党，也许是他的父母。写好举报信，装作寄给我，却自己撕破再寄给电视台。一切都是他策划好的。肯定是这样。那家伙在这些方面很会动脑筋。”
一口气说完，森内老师沉默了，就像要停下来喘口气似的。这时，佐佐木礼子听到小会议室窗外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
森内惠美子的目光从礼子的脸上逃开了。她轻轻挣脱礼子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森内老师，您晚上睡得好吗？”
没有回答。礼子知道森内惠美子身上的气力正在外泄。跟刚才名古屋警官那种吊儿郎当的放松截然不同。她身上仅剩的能量都已耗尽，人体的正常机能停止了。
“我非常理解您内心的苦痛。我建议您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还是没有回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森内老师才轻轻地说了句：“不能展开搜查，是吧？”
“对不起。刚才我也说过，警察会慎重对待这种情况。尤其是在邮政局刚刚调查完时。况且管辖范围不同，我不能轻易采取行动。”
听到这些话时，森内惠美子无话可说了。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一个劲地往下掉。礼子的胸口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可是，您想到的点子确实不错。警察办不了，也可以委托侦探事务所试试。甚至可以请物业管理公司配合，说不定调看一下监控录像，就会发现一些线索。”礼子伸出手，抓住森内惠美子的胳膊轻轻摇晃了一下，“坚强一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您没有撒谎，对吧？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对吧？既然这样，就不能光顾着哭。”
“可谁都不相信我。”森内惠美子说。声音低得像在吐气。
随后，她抱着皮包，悄然站起身，低头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尽提一些无理的要求。其实我自己也知道。算了，我回去了。”
“森内老师……”
“我马上要辞去教师的工作。我再也受不了了。”
礼子慌忙站起来，搂着森内惠美子的肩膀，一直将她送到警察署的大门口，举手拦住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让森内惠美子坐进去。森内惠美子垂头丧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礼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膝盖不住地抖动起来。
是他。肯定是他。
亡灵附身。柏木卓也的亡灵附在了森内惠美子身上。这种现象真的会发生啊。
不，不仅是森内老师。
我们都被附身了。与本案相关的所有人员，连同整个学校，都被柏木卓也的亡灵附身了。
・
校园里樱花盛开。城东第三中学的三年级学生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典礼。从此，毕业生各奔东西，开始了通向未来的旅程。在校学生结束了第三学期的结业式，开始放春假。
无论水面下如何暗流涌动，人们的日常生活依然照常进行。几处小漩涡尚不能打破水面的宁静。然而事态不断行进，慢慢成形，终会酿成巨大的波澜。
樱花盛开，花瓣纷纷飘落，也飘进了津崎校长家的院子。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难得在家的津崎校长接到了HBS的记者茂木悦男打来的电话。茂木记者直截了当地向他通报了一个信息。四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点的《新闻探秘》节目将报道城东第三中学存在的问题。
电话十分简短，完全是事务性的。
津崎校长无能为力。
他站在窗前眺望院子，随后走进书房，在心爱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了白底的信封、信笺和一个小型的砚盒。这个砚盒是他的书法老师送给他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得取些水来。
厨房里挂着一幅标有节气的日历，春天里能做的事、时令食物和写俳句的季语等一应俱全。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是重新开始的季节。
开学典礼在四月八日。日历上画着圈。
拿着水壶，津崎校长回到书房，慢慢向砚台注水，磨墨。窗外，小鸟在欢快地鸣唱。
墨已足够浓。他试了试毛笔，仔细舔齐笔尖。
用这支饱蘸浓墨的笔，津崎校长写下了他的辞职信。

34
书桌桌面的特写镜头铺满了整个画面。桌面上整理得井井有条，擦得干干净净，映照出天花板上的灯。
摄像机稍稍后退，书桌周围的景物逐步进入画面。分科目排列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夹在书立里；笔筒里插着自动铅笔和圆珠笔；还有几本厚厚的字典。书桌附带的书架上放着闹钟和模拟考试习题集。左侧的墙上挂着一本月历。翻开的那张停留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
这时，画面外传来女性的说话声。
“这房间，我打算一直保持原样。连挂历都不翻。我就当卓也仍然在这里，打扫时、开关窗时都会跟他说说话。”
木质地板上铺着方形地毯。窗户前，白色的窗帘轻轻飘荡。单人床、桌子、椅子。衣柜的把手上有衣架，挂着校服。床脚边是整齐放置的蓝色拖鞋。
伴随着影像一同出现的，是低沉的效果音和标题。
「柏木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检证・初二学生之死」
“开始了。”
听到喊声，藤野凉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坐好了再看。我说，你可不是来这儿玩的。”
在母亲的催促下，凉子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她坐的位置正好在电视机对面，视线与节目的标题对了个正着。
决定到母亲的事务所来，和母亲一起看《新闻探秘》时，凉子并未感到过精神负担。
可到了快要播放的时间，胸口就觉得沉甸甸的，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了。“不想看”的念头升到了喉咙口，妨碍着她的呼吸。
“刚才的说话声，是柏木的妈妈吧？”母亲邦子说。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画面上出现了城东三中的校舍和校园。大白天，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什么时候拍摄的？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整个首都地区下了一场大雪。”
一个新的旁白响起。是男声。
“这是一个美丽的白色圣诞夜。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城东区立第三中学的边门附近，积雪深达三十多公分。就在这厚厚的积雪下，发现了一名男生的尸体。”
屏幕上出现一张抓拍的照片。也许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拍的。是柏木卓也的照片。被稍稍嫌大的新校服裹住全身的柏木卓也，面对着照相机，怕光似的眯着眼睛。
“柏木卓也，十四岁零五个月的短暂人生。”
卓也的母亲上场了。字幕随之推出。
“柏木功子，四十三岁。”
虽然没有播放完整的采访画面，但功子的视线明显偏向一侧，她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说道：“最初，是从学校那儿接到的通知。校长打来电话，问柏木那天有没有上学。”
旁白：“柏木自十一月中旬以来一直拒绝上学。”
柏木功子说：“当时是早晨八点刚过。自从卓也他不去上学后，早晨起床都比较晚，不到十点钟他一般不会走出房间。因此，那时我还没有看到他。我心想，说不定他那天要去上学，因为当天有第二学期的结业式。我到他的房间去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
说着说着，功子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我在电话里说，卓也不在家，校长就说出大事了，要马上来我家。”
画面转到城东三中的边门，摄像机镜头在卓也陈尸的位置扫来扫去。旁白响起。
“柏木瞒着他的父母，在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离开了家。一夜过后被人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警方经过调查，发现他是坠楼身亡，并作出结论，认为自杀的可能性极大。”
画面回到功子痛哭流涕的场景。
“卓也他不肯去上学时，我和我先生都很担心，跟孩子交谈过好多次。卓也说不用为他操心，他只是暂时不想去上学，因为他厌倦了学校生活，觉得上学没意思。还说功课会在家里自学。不过，我们发现他有时会一个人直愣愣地发呆，脸上毫无表情。我们心想，或许现在的孩子也会得抑郁症。而且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会不会觉得上学太累？我们一直在关注他，还想着等过完新年就带他去医院检查。”
画面转向一本相册，里面贴有柏木卓也的抓拍照片。一只女性的手在缓缓翻动相册。
“班主任和校长都来家访过，可卓也不愿意和他们见面。老师们也没有急着催卓也上学的意思。他们说，多花点时间，让他慢慢调整好心态就行。”说到这里，柏木功子哽咽起来，“老师们从未提到过卓也在学校是否曾被人欺负。”
“于是，柏木夫妇认定卓也是自杀的。”旁白继续解说。
“一个上初中的孩子，不去上学，也不跟同伴玩耍，整天闷在家里，确实极不正常。相信他心里也有无法向我们明说的烦恼，肯定相当痛苦吧。卓也想问题有时会很深入，有什么烦心事也不会向父母诉说。他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他就是这么倔强，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眼泪从柏木功子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会自杀，没想到他心里竟然有这么多无法排解的烦恼。我先生和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我们太没用了，如今只得以泪洗面，整天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场景再次转换。一个身穿西装、手提背包的男子走在马路上，表情严肃，精神抖擞。走到城东三中的大门口，他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开口道：“我是《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
原来，刚才穿插在节目中的旁白就出自他之口。
“就这样，在当时，柏木卓也的死被认为是一起自杀事件，不存在任何疑问。中学生的自杀事件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悲剧，我们《新闻探秘》的学校问题采访组本该及时追究真相。但在那时，我们并没有马上去调查柏木的死因。”
言语干净利落，他的表情则像是在为当初的疏忽悔恨不已。
“然而，次年二月，一封寄到采访组的观众来信，让整个事态为之一变。”
凉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着下一个画面中出现的举报信。
“什么呀，这是？”仓田真理子大声叫了起来。
紧挨她坐着的小昌立刻学样道：“什么呀，这是？”
“小昌，别捣乱，哥哥他们在认真地看电视呢。”
“认真？”小昌笑了。真理子来玩时总会照顾着她，小昌正高兴得不得了呢。
新学期刚开学，城东三中就被这档电视节目搞得鸡犬不宁。校长为此说明了情况，并配发了相关的书面材料。然而有关此事，向坂行夫对自己的父母只字未提。父母都很忙，上个月爷爷又因胃溃疡住院，花了不少钱。妈妈照顾爷爷时积下的疲劳正在发作，身体很不舒服。总之，向坂家眼下也麻烦不断。
不管学校里出了什么问题，反正行夫自己身体好好的，学习也很认真。成绩说不上好，可也算尽心尽力。校园生活也很开心。既然学校出事和自己无关，这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星期六的傍晚，对一般的上班族家庭来说，是个阖家团聚的时刻。但向坂家并非如此。印刷工厂那边依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大声响。原本向坂也该过去帮忙，可他撒了个颇为得意的谎，留在了起居室。
“今天的作业是写电视节目的观后感。看三十分钟就够了。”
“真的吗？不会是找借口偷看漫画吧？”母亲的脸色很难看，行夫只当没看见。母亲还说过会儿要看他写的感想，行夫也没当回事。他知道，妈妈睡一觉就会把这事忘个精光。
倒是妹妹小昌不好糊弄。好在她喜欢画画，行夫哄她开始画画后，想到《新闻探秘》节目快要开始了，谁知这时仓田真理子来了。
“我妈弄了点烤猪肉，说要给你们尝尝。”她在跟妈妈说话。
“不好！”行夫赶紧将她拉进起居室，“真理子，你干吗呢？忘了作业吗？电视马上就要开始了。”行夫关上通往工厂的门，再关上起居室的门，擦了一把冷汗。
“作业？什么作业？”
行夫向她解释完前因后果，她笑了出来，还说“你真行啊”。这种时候，真理子总是领会得很快。
“我也没跟爸妈讲。那张打印纸早就扔了。”
“哎？这样没事吗？”
“没事儿。反正跟我没关系。你不也一样吗？”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大人也很熟。在家里时，相互间会用很亲热的称呼。上小学时，他们原本在学校里也这样呼来喊去，同学们听见了就起哄道：“你们是一对吗？”“一对肥猪夫妻！”后来，在外他们就互称“向坂”和“仓田”了。
“我觉得那节目看不看也无所谓，既然你要看，我就陪你。”
这样一来一去，就错过了节目的开头部分，等到两人定下心来观看时，电视画面上正好拍到那封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不仅旁白朗读，还同时配上了文字。可是有好几处被遮住了，好像是杀害柏木卓也的凶手的名字。向坂行夫看得心砰砰直跳。
接着介绍了寄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匿名观众来信，其中附有这封举报信。
行夫偷偷看了眼真理子，见她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然后，津崎校长出场了。
“哇，是豆狸。”
记者不断提问，津崎校长一一作答。校长向来能说会道，可这番问答却表现得很糟糕。他时不时看看手里的笔记本，话中还夹杂着许多诸如“这个嘛……”“也不是这样……”之类的废话。
校长出汗了。他的额头油光光的。
“我说行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真理子天真地问。她一边照看小昌画画，一边不时用余光瞥两眼电视。亏她有这个本事。
“嗯，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有人说柏木不是自杀的，是被人杀死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是杀人事件吗？”
“杀人事件？”小昌又鹦鹉学舌起来。
“这种可怕的话，小昌你就不要学了。哇，画得真好。这边的花儿，再多画点。画成红色的好看，是吧？”
既要照应她们又要认真看电视，倒也是一门绝活。不过，向坂行夫已经比刚开始看时严肃多了。
向坂行夫不是个好学生，他自己也很清楚。不仅成绩不好，不知是因为长得胖还是天生迟钝，体育也不行。如果音乐或美术好一点，倒也比较酷，可令人伤心的是，这些方面他一概全军覆没。总之就是一无所长。
因此，三中的老师们都不喜欢他。年级主任高木老师原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见到行夫后更是目露凶光。教社会课的楠山老师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估计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因为每次见到行夫他都会叫“胖子”。
二年级时的班主任森内老师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在教室里会当他不存在。在发成绩单这样必须一对一的场合，森内老师的脸上就会清楚地写着“讨厌”两个字。
可是……校长和其他老师不一样。至少行夫是这么觉得的。
一年级时，有一次放学后打扫教室，津崎校长有事经过，好多同学随意地向他打招呼开玩笑，他也笑着招呼他们。行夫知道自己没那么机灵，就没有加入他们一伙，只顾默默扫地。校长在离开时却特意跟他打了招呼，还表扬他说：“向坂，你真勤快。这很了不起。”
行夫想起小学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品川老师，也是位年轻的女教师，可她跟森内老师截然不同。她从未对行夫显出过厌恶的脸色，还三番五次地在成绩单的评语栏里写上“向坂对同学十分友善，是个用功的孩子”。行夫由此知晓了自己的长处。
校长也给他同样的感觉。自从被校长表扬后，每逢校长讲话他都听得特别仔细。他觉得校长的话很好懂，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既然能当校长，他在教师里肯定算特别聪明的，行夫自然不能和他相比。可是，津崎校长也长得圆圆胖胖，估计年轻时也不帅，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因此他才知道，在学习和运动之外，人还会有其他的优点。听校长的讲话，行夫发现他一直很注重这方面。大家要是能多听听校长的话就好了，可无论行夫怎么讲，也只有真理子——对了，还有小健肯听。
啊，还有一个人不能忘记！那就是藤野，她也肯听。这个女生在各方面都比较特别。
在这档节目里，校长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慌慌张张，不知那个记者说话为什么总是那么刁钻？这不是对校长很失礼吗？
虽说跟我没什么关系，可校长被逼成这样，还真是气人。
真理子的视线完全脱离了电视。她只顾跟小昌一起画画。对此，行夫有点愤愤不平。在柏木的葬礼上，你不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吗？难道只是因为参加的是葬礼才哭的吗？
“啊，行夫，那是森内老师。”就在他走神的当儿，真理子摇起了行夫的肩膀。
与校长出场时不同，森内老师出现在画面上时，字幕没有打出她的名字，只称作“柏木的班主任”。并且，坐在椅子上的她只出现了头部以下的部分，简直像砍了头。在脸上打马赛克不就行了，干吗弄成这样呢？声音也作过加工，听起来像捏着鼻子讲话。
说来也是，新学期开学以来，就一直没看到过森内老师……
采访的记者依然用不怀好意的口吻提问：“你没有撕碎举报信并扔掉吗？”
・
大出俊次在冲洗父亲的汽车。
已经是春天了，可傍晚洗车还是觉得很冷，怎么回事嘛。
柏木卓也死后，学校里变得有点乱。这一点俊次也能感觉得到，因为谁都会发觉老师们很慌张，更何况最近电视台的记者又来采访了。本周一，校长还特意到家里来过。
那时，俊次正在游戏中心玩，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晚上回了家，他就被父亲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还说最近一段时间里别去上学了。母亲说公立学校到底是不行，得去找找现在还能转入的私立学校。所以，这阵子她经常往外跑。
问起校长到底说了些什么，父亲就火冒三丈，说反正跟你没关系，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看我不揍你。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忙？现在正是决定大出木材厂能不能继续发展的关键时刻。要紧的大生意很多，你却老是给我惹是生非。”
我到底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可当时老爸的脸太可怕了，没敢这么说。上次被警察逮住时，也被他揍了一顿，差点没了命。
“什么敲诈勒索，偷抢扒拿的，别给我搞这些丢人现眼的勾当！别人还以为我不给你零花钱呢。”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老爸你根本不懂。你自己不也对下包公司吆五喝六的？我跟你一样，整整那些窝囊废，爽。有比这更好玩的吗？老爸一开口就说，世上的人都是笨蛋。首先，老师们就是一群笨蛋。课堂上学的功课，到社会上完全没用。所以别听老师们的那一套。你只要跟我学，做个有胆量、有魄力的男人就行。你可是要接我的班的。
不知为什么，这星期律师总是上门，待在家里无聊想出去晃晃，老爸就发火。那个叫风见的律师刚才又来了，说起五点开始的那档电视节目。我倒也想看看，可老爸又吼了：“你给我洗车去！”
真不爽。小充那小子说老妈看得紧，今天出不来；桥田那小子最近更是离得远远的。对了，他根本是中了老师们的圈套。原本已经想好，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事事和我们作对的楠山，就因为桥田这副熊样，才拖了下来。
这次要搞，就要搞得让警察抓不到把柄。那个叫佐佐木的大婶太讨厌了。
看来还得去勾勾藤野凉子。虽说那小妞架子大，特讨厌，可她老爸是刑警，拉来准没坏处。女人嘛，只要一次性搞定，以后她准乖乖地跟着你。
家里传来大出胜的怒骂。虽不知他又在冲谁发火，可一听到这个破锣嗓子，俊次就觉得反胃。于是他将自来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猛烈地从水管里喷射出来，想借此遮盖父亲的骂声。
“俊次，你在这里干什么？”
回头一看，原来是奶奶，而且已经走得很近了。她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
四月份的晚风吹在身上还是很凉，奶奶却只穿着一件垂到脚踝处的薄棉袍，还赤着脚。
“你玩水的话，又要被爸爸骂了。”
散漫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奶奶摇摇晃晃地在走上前来。大出家的停车场很宽敞，停放了父母各自的汽车和货车后，还空出很大一块。奶奶晃到右边就扶一下汽车，晃到左边就靠一下墙壁，慢吞吞往前走着。
僵尸啊！俊次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烦我！老太婆，死一边去！”
俊次的祖母，也就是大出胜的母亲，大约从两年前起就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刚开始，俊次的父亲还以为她老糊涂了，没带她去看医生。可后来她开始胡言乱语；半夜里会一个人起来乱跑；不催她的话，三天也不换一次衣服；洗冷水澡；把没晾干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有时一天要吃四五顿饭。如此种种，给家里添麻烦的行为越来越多。通过律师风见先生的介绍，家人带她到医院作了检查，确诊她得了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症。
自此，大出的父母开始隔三差五地吵架。母亲抱怨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而在他们大吵大闹时，奶奶会将冰箱里的东西吃个精光，或者跑到院子里发疯，让邻居看笑话。
大约从一年前起，家里开始请护工专门伺候奶奶，可一星期只来三天，其他日子还像以前那样任由她胡闹。新年的时候，她一个人跑上大马路，差点被汽车轧死。
“这个脏兮兮的死老太婆，轧死了才好呢！”母亲骂个不停，还说奶奶这副模样，都没法请客人上门。
老爸为什么不让她住院？他不是老吹嘘钱多得用不完吗？用到他老妈身上就舍不得了？
瞧瞧，老爸又骂开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俊次刚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奶奶冷不防伸出手来，一下夺走了他手里的水管。
“不许玩水，阿胜。要感冒的。”
老太婆，连我跟我老爸都分不清了吗？
什么家庭啊，真是受够了！
・
三宅树理正和父母一起看电视。
父母的脸上都露出理想的监护人此时应有的悲痛表情。坐在他们中间的树理，正努力不让自己真实的心态显露在脸上。
开心，真开心。想跳起来手舞足蹈。
三人都坐在餐桌旁，父母的眼睛看不到树理的脚。由于兴奋，树理的脚尖不停地摆动，还差点踢到母亲的腿，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豆狸校长惊慌失措的模样自然很好笑，但最大的看点还要数森林林。这个平时爱慕虚荣、耀武扬威的女人，原来除了高傲的自尊心，内里空空如也，连在电视上报出名字露出脸的勇气也没有。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上镜，仅凭这一点，就完全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笨蛋，这种时候就该堂堂正正的才对。只会战战兢兢、遮遮掩掩，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
采访的内容也很绝。
简直像做梦一样。原来是这样，森内这家伙还干了这么件蠢事。谜底解开，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写信给《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匿名观众到底是谁？不管是谁，这人显然是正义之友，是上帝的代理人。
“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真的没有将它撕碎后扔掉，对吧？”记者严厉追问着。这个叫茂木的记者从一开始就进入战斗状态了。可笑的是，笨蛋森林林见对方是个男人，就以为自己只要装得可怜兮兮的，对方就会心慈手软呢。这一套明显不管用。
森林林，我来告诉你。你这样的女性魅力根本迷惑不了记者。
“真的没有收到。”她终于哭了起来，“要是收到了，绝不会撕碎后丢弃的。请相信我。”
此时，画面无情地切走了，随后映出了三中的校舍，同时传来记者的旁白：“可是，投递失误的可能性已经被否定了。举报信之谜依然没有解开。”
这等于宣布森内在撒谎。树理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出声。
后面的发展就更有意思了。树理告发的三个家伙被提了出来，尽管他们的名字都被隐去了。
品行不良的三人帮。经常迟到，上课捣乱，被警察管教过无数次，曾经对同学施暴并打伤对方，在当地的警察署成了名人。
更何况，大出俊次的父亲竟动手殴打前去采访的茂木记者！
“我要告你！我不会放过你的！”电视里传出唾骂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个正经人。
“这人怎么这样啊？”树理的母亲皱起眉头，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似的。
“简直像个混黑道的。”父亲也表示同意。
“树理，你的同学里真的有这样的人？”
“有啊。不过我总是躲得远远的。”
“老师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师也拿他们没办法。像森内老师，见到他们都怕得要死。”
摄像机的镜头还对准了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父亲。即使他们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也已经充分体现出他们想逃避记者追问的姿态。活该！
令人吃惊的是，有关那三个家伙的报道不仅于此。今年二月，这三人对四中的一名当时还是一年级的男孩施暴，抢了他的钱，并因此接受了警察的管教。
这一行径可不同于小偷小摸。受害的男生在医院里躺了一整个星期呢。城东警察署一度拘留了那三个家伙，后来是大出俊次的父亲叫来律师，经过交涉调解成功，这才没有发展为刑事案件。
“按理说，这可不是靠金钱可以摆平的事情。”
画面切换成被害人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的场景。这人也只露出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但跟森内不同，他没有表现出逃避的姿态，而是显得十分气愤。
“我们原本想交给警察严肃处理。可那个坏孩子的父亲竟是那样的人。如果他事后打击报复，就更可怕了。再说我儿子也害怕，所以最后决定调解了事。”
画面转向摄影棚内。茂木记者和几个主要制作人员坐在一起。
“茂木，你这次可是挖出了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啊。”一名制作人员提起话头。
“是的。老实说，刚开始就柏木的死和举报信的事开展调查时，因为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城东警察署和城东三中也不太配合，曾经一度不得不中止采访。由于举报信上指名的三个人都未成年，采访便因此受到了限制。”
树理对茂木的评价是：长得不怎么帅，却是个一旦咬上就绝不松口的男人。
“后来发生了邻近的四中学生受到伤害的事件。得知施暴者的父亲与当地警察署串通一气，想大事化小，我们采访组就决定要继续调查下去。”
“可是，就算他们是具有暴力倾向的不良少年，也不能说明他们一定与柏木卓也的死有关。”
那人在泼冷水。茂木记者却十分冷静，毫无惧色。
“您说得没错。可是在城东三中，遭受他们三人的暴力欺凌后，由于得不到老师和警察的保护而自认倒霉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应该还大有人在。通过此次报道，我们要传达这样的信息：我们媒体会向他们敞开大门。”
“校方向学生和家长隐瞒举报信的事，确实也是个问题。”
“当然。学校本该平等地保护和教育所有的学生，不该屈服于部分学生及其家长，采取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逃避态度。”
“有关这起事件的采访还将继续，也期待观众们能提供更多宝贵的线索。”伴随结束语，画面上显示出电话和传真号码。树理将这些号码牢牢记在脑海里。
“我们把树理交给这样的学校，到底好不好呢？”父亲的双腿换了个姿势，说道。
他今天一整天都投入到绘画创作中，手指上沾满了颜料。据说他这次搞的可是一幅大作。
“看来得考虑转校。树理是个单纯的孩子，爸爸很担心。”
树理装出胆怯的模样，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眼见事态变得如此有趣，怎么能转校呢？
“不用担心我，爸爸。倒是森内老师受到这样的对待，真可怜。她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老师。”
“可她分明在撒谎。”父亲严厉地数落开了，“毫无责任感，不懂轻重，根本没有当老师的资格。”
“这个森内老师最近不去学校上课了，是吧？树理。”
“嗯。开学典礼也没来，好像一直没来学校。”
离开气势汹汹地嚷嚷“停职处分”的父亲和感叹“世风不正”的母亲后，树理钻进了卫生间。
一股爆笑的冲动涌了上来，她连忙拧开水龙头。即便这样，嘴里冒出的笑声仍有可能传到门外，于是她赶紧把毛巾咬在嘴里。
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尽情欢笑了。
・
她毫无顾忌地尽情欢笑着。
一个人生活的垣内美奈绘根本没必要顾忌什么。她一边看着《新闻探秘》节目一边开怀大笑。太开心、太满足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寄出的信之所以没有回音，原来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将信寄出后的一段时间，垣内美奈绘留意着每星期的这档节目，可左等右等不见被采用，都快绝望了。因此，今天早晨看到报上的电视节目预告栏，她一下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原来事闹得这么大了。时间并没有空耗。那封信造成的后果，远远超出了美奈绘的期待。
看看电视上的森内惠美子，只出现脖子以下的部分，声音也加工过，一副逃避责任的模样，真没出息。每次被提问，她总会找些无聊的借口来搪塞。这下子可是丢脸丢到全国了。
她悠然自得地泡了杯咖啡，连同不断喷涌的笑意一齐咽了下去。匆忙安装好的录像机闪烁着红灯，示意正在录像。
最近一段时间，森内惠美子确实有点灰头土脸，工作日时常会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电梯里遇到她的机会也增多了。可碰面后别说打招呼，她竟然连头也不抬一下。每逢这种时候，垣内美奈绘都会在心里咒骂：活该！自作自受！
垣内美奈绘无从知晓森内惠美子变成这样的缘由，这使她心痒难耐。她甚至想以假装关心的模样去询问森内惠美子：“您好像身体不太好，到底是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个瞧不起美奈绘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点。
如今，一切终于明白了。事态的发展正像美奈绘期望的那样。美奈绘真想当面对森内惠美子说一声：活该！
三十分钟的专题节目很快结束了，真不过瘾。节目最后，那个名叫茂木的记者态度坚决地表示，他们还将继续调查此事。屏幕上显示字幕，希望观众为节目组提供线索。
面对电视画面，美奈绘乐不可支，笑个不停。拿起遥控器，倒回去从头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带劲。
那个女人现在也在房里，也在屏息静气地看电视节目吧。也许她早就逃走了？
话说回来，这个节目怎么做得如此软弱无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杀人犯就是杀人犯，干脆公布真名实姓，让全国的观众看看他们的嘴脸，有何不可？对待教师们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严重的事态还在不断逃避责任的家伙，管他什么隐私和人权！
这档节目的观众都会赞同我的意见吧？针砭时弊，匡扶正义，有什么好犹豫的？过于讲究方式方法，是会错过机会的。
操纵媒体原来这么简单。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垣内美奈绘翻来覆去地看着录像，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还没吃晚饭呢。她感到饥饿难耐，真是久违的感觉。附近的超市要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去买点什么来吃吧。
她站起身时，沙发旁的矮桌上堆着的杂志和邮件“哗啦”一声掉了下来。邮件中绝大部分都是邮寄广告，只有最上面的那封不是。
「金永法律事务所律师金永康夫」
丈夫典史终于请了律师，寄来了正式的离婚请求。
大概一个星期前，那位律师打来了电话，听说话声音，这个叫金永的律师大概有五十来岁，反正既不年轻也不是个老头。他用柔和的语调作出简要说明：他是垣内典史的代理人，为他置办离婚方面的事宜，还说想和美奈绘见个面。对此，美奈绘坚定地拒绝了。她从没打算过离婚。
如果当时这么挂断电话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再听典史和他的情妇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记吗？那就一直保持现状吧。这样他们得养我一生一世，永远胆战心惊地生活在我的阴影下。如果不愿如此，典史可以选择回来。
可就在那时，律师用平稳的语调说出了一番话。他的语气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安慰、哄骗或是开导。
“我已经从垣内先生那里了解到你们的情况。我虽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晓的情况来看，夫人您确实有足够的理由采取强硬态度。我也将这一情况向垣内先生作了充分的说明。”
美奈惠动摇了。不知不觉间，她将电话听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用温和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对夫妻双方而言，要给婚姻画上句号都是极其痛苦的。垣内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愿意当他的代理人，是想为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够重新展开光明前途而出一点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这也是个立刻挂断电话的机会，可美奈绘接下了他的话头：“可是，你是站在垣内一边的，不是吗？”
金永律师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却不只站在垣内先生一边。我会尽可能在顾及双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
“我什么都不会接受。根本就没有什么妥协方案。”
“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金永律师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绘的说法，提出能不能见个面。“因为在电话里很难充分沟通。”
“我可不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沟通，都是陈述垣内典史一厢情愿的条件。浪费时间。”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只说“理解”，却不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您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呢？或许夫人您也会考虑雇佣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与您见上一面，当面沟通。”
“让我考虑一下。”美奈绘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回答，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
话说出口后，她又慌忙对自己辩解：只是为了结束电话交谈的借口罢了，不是真心的。
“拜托了。”金永律师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他发来一封信函。信封里放着一张名片，还有一封内容与电话交谈大致相同的亲笔信，以“我期待着您的回音”结尾。
我会上你的当？美奈绘心想。律师嘛，个个都巧舌如簧，毕竟是靠这个吃饭的。美奈绘没有联系他，也根本不想见他。
她觉得，要是和金永律师见了面，自己一定会被他说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绘不同，是个可怕的人物。
重新展开光明的前途？哼！
现在已经是一片光明了。多亏《新闻探秘》，堵在美奈绘心头的闷气消除了。今后还会越来越畅快吧。当然，拒绝原谅典史，保持对他的愤怒并不容易；忍受孤单，维持悲惨的生活也让人痛苦不堪。
但是，美奈绘决定坚持到底，决不向无情无义的人低头。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抽到下下签！
然而，这份坚持针对的到底是森内美惠子还是垣内典史？美奈绘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剩下“绝不让步”的愤怒，在她心中无限制地膨胀起来。
・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
父母说这档节目太可怕，宁可过后再看录像。然而，宏之愿意实时见证电视台将一直隐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时刻。
节目明晰地梳理了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的事实关系，并简明扼要地作了报道。第一次观看这类节目的观众，肯定会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即使对“由欺凌引发恶性案件及事件背后隐瞒真相的学校”这类题材感到厌倦的观众，当看到被撕破并丢弃的举报信时，他们也会目瞪口呆，会痛心疾首地感叹：教育制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然而，宏之对节目有个小小的不满。作为遗属的柏木家的证言，只在节目开头引用了母亲的一小段话。由于茂木记者的采访才得知举报信的存在，柏木家由此感到的愤怒和悲痛并未体现在节目中。
这些内容曾经拍摄过。当时父亲只知道畏缩逃避，只能由母亲和宏之接受采访。痛哭不止的母亲只能接受短时间的采访，宏之倒是慷慨陈词，尽情发挥了一把。采访后，连茂木记者也悄悄对他说：“和你的那段对话才是最扎实的。”但他随后补充道，“这一段不用在这次的节目里，留到下一次效果会更好。”
宏之当时有点失望，就像自己憋足劲使出的招式被对方轻松避开一般。可对方毕竟是专业的媒体人士，也只能接受下来。看完播出的节目，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播出采访自己的那一段。再说，下一次节目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事请不要声张出去。”
那时，茂木记者还低声向宏之透露过一个情报。对这起事件的报道，在《新闻探秘》的企划会议上曾经差点被枪毙。
“为什么呢？”
“说是不好把握。城东警察署顽固坚持自杀的说法，实际上也没有足以推翻这一论断的物证。我手里掌握的只是一封匿名举报信，还不是直接寄给我们的。”
“不是有人捡到后寄给你们了吗？”
是啊，但观众的想法往往和我们不尽相同。他们或许会怀疑举报信本身的可信度。校方也予以了否认。只根据一封匿名举报信就下结论，认定那三个不良少年是凶手，这么做要冒很大的风险，连朝这方面引导都很危险，因为对方是未成年的初中生。”
不过，他决不会半途而废。茂木记者的话像是在安慰愤愤不平的宏之。他又说：“无论如何，这三个被指名道姓的家伙都是出了名的恶霸，只要耐心调查，就一定会找到别的证据。都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事实上也真的被我找到了……”
那就是今年二月发生在城东四中的学生身上的抢劫伤害事件。主犯大出俊次的父亲还动用金钱加恐吓的手段摆平事端。连城东警察署少年课也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转机正是源自这起事件。电视台里那些僵化的编制人员，得知这一情况后也不得不作出让步。”
这三人原来是暴力事件的犯人，他们的家长又是那种货色。那么，他们与柏木卓也的死有关是完全有可能的，举报信的内容也许是实情。警方和校方是否在心知肚明的同时，试图掩盖自己的过失？
茂木记者曾说过，在观看节目的观众里，只要有一成作如上感想，就算成功了。电视的影响力虽然强大，但也不能过分相信。
宏之觉得一成显然不够。因此他希望能在节目中播放自己接受采访的那一段。采访快结束时，宏之曾对着摄像机镜头呼吁：写举报信的朋友，您一定在观看这个节目吧？不用害怕，请您直接将掌握的信息统统告诉我。由于弟弟的去世，我父母的心已经死去。能够挽救我们的只有您。请您一定要与我们联系。拜托了。
这不是空话，也不是一时冲动。宏之就是这样期盼的。
我要知道真相。唯一的事实真相。
节目结束后开始播放广告。宏之关掉了电视机。这广告又是怎么回事？无论多么严肃、深刻的节目，结束后马上播广告，不就冲淡了节目的影响力吗？刚才还在为世上的种种不公和邪恶愤愤不平，正在考虑如何改善、能够为此做些什么的观众，看到这种毫不相干的广告后，注意力不是一下就被分散了吗？
广告在讴歌爱与美、安乐与幸福，还鼓吹世间人人平等，只要伸手就能获得这一切。不要犹豫，不要东张西望，否则你的那一份可就没有了。艰深的问题就留给那些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你只需充分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素不相识的初中生死掉一两个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有可能是他杀？那交给警察去办就行。遗属吗？那倒是挺可怜的。
对素昧平生的众多观众而言，作为临时消遣的话题，初中生的死跟奔驰的新车又有什么区别？
宏之怒不可遏。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打开大门。这时他想到，要不要跟蜷缩在没有电视机的里间的父母说一声，但很快打消了念头。只是到附近兜一圈，这点小事都要跟他们说，烦不烦。
星期六的傍晚，夜色渐渐降临。街上有购物归来的一家子，有站着闲聊的家庭主妇，还有守着一卡车蔬菜的小贩。
宏之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一群初中生在对面等红绿灯。他们肩背沉重的运动包，身穿领口松开的旧运动服，正兴高采烈地交谈着。
简直难以置信。这些家伙干吗去了？社团活动？你们不知道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吗？不感兴趣？卓也是不是被人杀死的，跟你们毫无关系吗？为什么你们还能这样没心没肺地谈笑风生呢？
宏之没有过马路，而是掉过头迈开大步。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迎面而来的自行车都慌忙躲开。他只想不停地往前走，至于要到什么地方去，根本无所谓。
不一会儿，他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停下脚步。他正置身一个街角，两边分别是一座空旷的露天停车场和一间像是汽车修理厂的大工厂。四周空无一人。
工厂今天好像休息。卷帘门下拉，关得死死的。“快速车检”的招牌有点向右倾斜。
电线杆顶停着一只乌鸦。它叫了两声，声音大得吓人。
天黑了。路灯闪闪烁烁地亮了起来，在站定身躯的宏之脚下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宏之调整好呼吸，正要动身，突然注意到水泥马路上自己的影子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伸向右边的那个很淡，伸向左边的比较浓。原来他正好站在两盏路灯的正中间。
宏之注视着一分为二的自己。
我要知道真相。较浓的影子低声呢喃着，它在征求本人的同意。较淡的影子也提出了疑问，音量盖过了那个呢喃声：你想知道的，是哪个真相？
没什么这个那个的。真相只有一个！
是啊，只有一个。可你在欺骗你自己。你想知道的真相明明只有一个，而这个真相你已经知道了，你却故意当它不存在。不是吗？
你的父母已经完全沉浸在害死爱子的悲痛和罪恶感之中，无论出什么状况，都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如果事实正如最初相信的那样，卓也是自杀的，那他们会为将卓也逼上绝路而自责；如果卓也是被谋杀的，他们也会为没能挽救卓也而自责。所以，他们的痛苦并非来自迷茫。他们早就从看不到真相的痛苦中脱了身，只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悔恨。
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吧？
宏之，你为何会如此激愤？真的只是为了卓也吗？
应该不是吧。个中原因，你自己明白。
卓也是自杀的。除此之外，不可想象。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把他逼上绝路？
茂木记者编制了一个严密的假设，并向宏之作了说明：尽管老师和家长们并不知情，事实上，卓也曾经和大出俊次的不良少年团伙发生过冲突，这才被他们盯上的。那些胡作非为的混蛋决不会放过跟自己作对的人。
茂木记者说，这种事例并不少见。他显得相当自信。因为他采访过许多类似的事件。每当发生这种事件，校方为了保全自己，总是会接二连三地撒谎。茂木对此十分了解。
当时宏之应了句“原来还有这么回事啊”，并对他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的某个角落里发出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这样的。
茂木先生，你不了解卓也。他绝不是个软弱的可怜虫。他是个谋士，比任何人都擅长洞察人心、操纵人心。不是他在学校掉了队，而是他自己抛弃了学校，还在心里嘲笑那些不知为什么被抛弃、正为此手忙脚乱的老师们。
他一定在心底喃喃自语：一群笨蛋。
操纵这样一群笨蛋，已经毫无乐趣可言了。啊，真无聊。
最后，他终于抛弃了人世，抛弃了生命。所以他死了。可是，他不会简简单单地死去，而是让自己继续“活”在他人心中。
有过如此想法的人，也许不止亲哥哥一个。这种想法是如此恶毒，如此冷酷，即使遭到痛骂也是罪有应得。
可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卓也绝不会被一群只顾一时痛快的笨蛋杀死。
如果是卓也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两个，我倒是能够理解。说不定卓也能够气定神闲地痛下毒手，还会微笑着说：“人死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而相反的情况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长期遭受卓也的算计，被他弄得喘不过气来的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明白是明白，然而……
绝不能将“这是真相”说出口。
只能一个人默默藏在心底。与以往一样，只能默默忍耐。一旦说出了口，哪怕只有一次，就会完蛋。因为谁也不会理解。
那个曾经装作什么都明白的森内老师，只是个不可相信的大人。懦弱、没用、自私自利的女人。
这个真相，我一个人知道就行。我必须将它封存。
为了以后能更顺畅地呼吸，更轻松地生活，我还需要另一个“真相”作为替代品。那个茂木记者说过，他会提供给我。
如果那位记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须做一个因弟弟的死而无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个“善良”的哥哥。
只有这样，卓也的死才能有个了结。只有这样，才能给他留下的阴谋画上一个句号。
・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门。他正沐浴在暗红色的夕阳下，伫立在城东三中的边门口。
今天，正门和边门全部关闭，社团活动一概停止，学生一下课就被早早地赶回了家。校方要求他们回家跟父母一起看电视节目。
然而，刚才健一还看到教师办公室里亮着灯。老师们在开会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后的对策。
“又要开家长会了吧。”聊起这次的电视风波时，健一的父亲曾这样平静地说，“爸爸会去参加的。你们学校里发生的事，爸爸会去好好地了解。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就在刚才，父子俩还一起看了电视节目。看完后，父亲提出一个意外的建议：要不要转校？
没有这个必要，学校里还有朋友。就算以后还会出什么事，也不能一个人逃走。健一这样回答后，父亲欣慰地笑了。
母亲的健康状态还是老样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亲无从知晓。因为父亲曾向健一保证，绝不告诉母亲。可健一时常会感觉到，母亲多少有点怕他了。
我曾经一度想杀死父母。虽然我没有游到对岸就折了回来，可我确实看到了对岸。
那里呈现出一片妈妈绝对无法想象的景色。
我不会再去那儿了，可也忘不了那里的景色。因此现在的我，身体还是一只小鸟，内心已然变成了猛禽。妈妈怕的就是这个，也许她正在纳闷：我所生下的哪会是这样的猛禽，应该是一只小巧可爱又听话的金丝雀。
这样也不错。比起母亲，我更需要守护拯救我的朋友。守护母亲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错了。
“听说有记者去学校去采访了。你有没有被问到什么问题？”
“没有。我看到记者带领着摄制组，在采访三年级的同学，我躲得远远的。”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譬如，你的朋友会不会自说自话地把你的事告诉记者。电视台的记者正热衷于打探校方和学生的问题，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正中下怀的绝好素材吗？”父亲低着头，说得挺含糊。
“没人会说的。绝对不会说的。爸爸，你别这么想。”
面对回答得如此干脆的健一，父亲并没有微笑。在他眼里，健一并不是猛禽，而是一只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品种的鸟。
健一顺着摄像机扫描过的轨迹仔细打量这片空地。这个镜头曾在先前的节目中反复播出。那天，他发现柏木卓也陈尸此处。他回想着柏木卓也嵌在皑皑白雪中的瘦弱身体，还有那双睁得大大的、冻僵了的眼睛……
这时，健一感到身后有人，便回过头去。
一个与健一同龄的少年，正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
他们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颜色相同。刹那间，健一还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后退一步。
“对不起。”那个少年开口了。
他的语气和表情，也跟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表现一模一样。简直像对着一面镜子，镜中人对他说：“惊着你了，对不起。”
“三中的学生吗？”那人简短地提问。
健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少年说着，将视线投向边门里侧，双脚却一动不动。他似乎已经拿定主意，决不再靠近了。
“看电视了吗？”这次轮到健一提问。
那少年点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柏木卓也躺过的地方。
“哪个学校的？”
没有回答。
“是柏木的朋友吗？”
那少年终于转动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时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后才发现，那人的个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这家伙的脸简直像个女孩子。
健一经常被别人这样说，对别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我是野田健一。”
刚才的电视节目中并没有出现遗体发现者的姓名。或许对节目而言，发现这个事实对于节目并没有多大的价值，因此电视台没有命令记者疯狂采访野田健一。
“柏木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少年再次点点头：“我知道。”
好像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棒球的接发球练习。下一个球该怎么投？是用力投，还是投一个弧线球？
“是朋友吗？”少年抢先发问。
“跟柏木吗？”
“嗯。”
“是同班的。”
少年没有反应。随后他突然说：“我和他是同一个补习班的。”
“是吗？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对同龄人说“请问”好像有点装腔作势。
“英明。”少年简短地回答。
“是私立学校啊。你很聪明吧？”
柏木卓也也很聪明，如果他用功读书，肯定是个尖子生。
“他成绩很好吧？”问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嗯，如果他用功读书的话。”
“他不用功吗？”
“临死前，他不来上学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像是要离开。
健一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少年微微扭过脖子，停顿片刻，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头。他的鼻梁很挺。
“不知道？”
从他侧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还为此深深苦恼着。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紧。
“多想也没用。反正已经死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健一觉得自己有点慌张。我到底要说什么？
“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事情一团乱，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着什么秘密，其他人都无能为力。还是打起精神来吧。”
这些不都是傻话吗？
少年抬起头，从正面直勾勾地看着健一的眼睛。健一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噗通”一声，健一感受到一记剧烈的心跳。
“谢谢。”声音低得勉强才能听到。然后，他走了。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为什么？我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家伙的眼睛。对了，就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的眼睛。

35
在下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学校在放学后召开了紧急家长会，由津崎校长主持。
出席的家长共有两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刚刚去世时召开的那次要多出许多。或许有些家长原本对自杀事件不感兴趣，在听说有他杀的可能后开始坐不住了。电视媒体的巨大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这好比附近发生了火灾，只要火星不飞到自家就提不起兴趣，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场“大火”的报道后，便想马上冲去现场看个究竟。佐佐木礼子在内心仔细玩味着这个不合时宜的感想。
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HBS电视台很快提出了采访的请求。城东三中坚决予以拒绝，并表明“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的立场。可电视台还是派出了摄制组，拍摄家长们进入会场——学校体育馆的场景。注意到摄像机的存在，很多家长都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会场。也有几位家长走到跟随摄制组的茂木记者面前，没好气地提出了质问。楠山老师见状赶紧把他们拉开了。
柏木夫妇没有来。
昨天，津崎校长造访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门口通过对讲机和柏木夫妇说了几句话，连面都没见上。
“反正见了面，也只能听到一些推托之词。我们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说的话。我们期待HBS能发掘出新的真相。”据说这是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对津崎校长说的话。
卓也有个叫宏之的哥哥，是个大学生。举报信的事情暴露后，每次与津崎校长见面，他都会庇护深受打击的父母，用强硬的态度严加责问。可昨天他也没有露面。
“要我说，就算卓也的父母来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来参加这次家长会。”家长会开始之前，津崎校长在校长室里这样说过，“我并不奢望他们会因此改变想法，但他们或许能够了解，我们并没有对柏木家撒谎。”
城东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长会——佐佐木礼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课课长，以及刑事课的名古屋警官。开会前，他们聚集在校长室事先沟通过一番。校长的那句话，是在课长和名古屋率先离开校长室后，悄悄对佐佐木警官说的。
“您所谓的‘没有撒谎’是什么意思？”礼子沉着地问。柏木家对校长“隐瞒”举报信一事极为愤怒，说他是骗子。
“我对其他家长作的情况说明，和对柏木家的说明并无二致，没有采用两套说辞。”
礼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认为他这么做根本是徒劳。这位校长先生的脑子好像有点乱。
“我倒是觉得，柏木夫妇和卓也的哥哥还是别来的好。老实说，听说他们不出席家长会，我都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呢？”津崎校长好像真的不明白。
礼子直想叹气，不过还是忍住了：“我们课长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刚才都没提……”
家长们肯定会提出这样的质问吧。城东警察署到底是根据什么才断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杀？存在有力的证据吗？
“现场很干净，死因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跌打伤，没有可疑的外伤，也没有可疑物品。连值得关注的目击证言也没有。这一切都确凿无疑，都是降低他杀嫌疑的事实。可是……”
礼子记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妇听到噩耗后，就说：“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连学也不上了，我们很担心他会不会自杀。”
听到这样的证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话。
「有他们这句话就可以定案了吧？」
“确实如此。一锤定音的，就是他们的这句话。”
校长显得越发可怜了。
礼子放低声音继续说：“所以才没有特别在意有没有遗书。可以说，那时已经作出了定论。”
而如今发展到这样的局面，如果家长提出相关的质问，是绝不能“撒谎”的。无论课长还是名古屋，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父母的证言，所以放弃了他杀的考虑。
听到如此答复的柏木夫妇或柏木宏之又会作何感想？
想把你们怠于搜查的责任推给我们死者家属？所以你们要串通学校，隐瞒举报信的存在，对不对？
“对不起。”礼子最后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这个周末过后，津崎校长的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下去，听了礼子的这番话，他显得越发樵悴了，“您说的没错。确实，身为警察，被人这样提问，就只能如实相告。”
“那场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碍。积雪销毁了痕迹，才让现场变得如此干净。如果有人提出，当时要是勘察得更仔细，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那我们也无言以对。遗体状况也一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能够推翻坠楼而死的假设。可是，主动跳楼和被迫跳楼，甚至是被人追赶后不慎坠落，在这些情况下，遗体状况肯定都是一样。”
“可以了，您不必再说了。”津崎校长将两手举到了胸前。他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无法逃避的严酷现实将化作无数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现出无形的伤痕。在家长会结束后，校长的全身将会伤痕累累。礼子只能在内心祈祷他不要受到致命的伤害。
“实在对不起。”礼子的声音哽咽着，“是我提出，由我来应对三宅，没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当时，我和您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您不必道歉。走吧，我们去会场。”
或许是想掩盖自己步履沉重的模样，津崎校长的脚步要比平时快得多。这让礼子更加痛心了。
・
今天的家长会，一开场便现出暗潮汹涌的迹象。
在津崎校长宣布开会、道歉、说明本次会议的宗旨时，家长席就开始人头攒动，如波澜般不断起伏。看样子似乎马上就会有人不守规则随便发言，甚至起身怒吼。礼子上身僵硬，连头也抬不起来。
“别老是低着头。”坐在她身边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侧腹，“你这副模样，好像我们真做了亏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东三中方面出席家长会的，除了校长、副校长、当时担任二年级年级主任的高木老师，还有楠山老师和保健老师尾崎。
森内老师不在场。
面对家长们不断摇晃的脸，礼子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她在人群中找寻藤野刚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场就好了。作为该校学生的家长，或许他也会对老师和警察的无能感到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经过，如果他在场，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礼子怀着求救的心情四处巡视，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刚。
校长的发言刚刚结束，紧咬着他的话尾，最初的质问立刻跟了上来。没等楠山老师递麦克风过去，一位学生的父亲就站起身来，扯开了嗓门：“听到现在，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没一句痛快的。我们可是把宝贝儿女交给了这个学校。说不定下次被虐杀的就是我们的孩子。念经似的尽说些漂亮话，我们怎么接受得了！”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家长的队列如波涛般晃动起来。
“我们没有发现柏木卓也在学校遭到欺凌的事实。他不是被人虐杀的。”津崎校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语气却平稳如常。
然而，反驳之声毫不留情地一齐向他涌来。
“凭什么那么肯定？不是有人这样举报了吗？”
“你们毁灭证据了，是不是？”
“你们把学生的生命当成什么了？”
担任大会司仪的楠山老师刚要插上句话，那个粗嗓门又嚷嚷了起来：“警察也不是好东西。柏木的死，从一开始就定性成自杀，对不对？是跟学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谋杀，会招惹麻烦，所以决定当自杀处理，不是吗？”
“完全是先入为主，只图省事！”
“请大家按照顺序发言！”楠山老师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叫喊。
“认真调查过那些问题学生了吗？他们又闯了别的祸，是吧？按理说，柏木出事时，就应该立刻调查他们的，难道不是吗？”
津崎校长用手势制止了正要反驳的楠山老师，亲自对着麦克风说：“柏木去世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被谋杀的，也没有依据可以怀疑任何人。”
“姑息养奸！”有人起哄道。
“你们老师当然希望这样了。城东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烦了，你们的脸面就没地方搁了，不是吗？”
“你们把宝贝孩子交给我们，对我们来说，他们也是我们的宝贝学生。我们绝不会优先考虑学校的面子，无视学生们的……”
“还说不会！柏木不就是被人杀死了吗？”
啊，完了。礼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已经不是在怀疑“柏木是不是被杀死的”，而是直接认定了“柏木被人杀死了”的“事实”。媒体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请教一下城东警察署的诸位。”一个冷峻而锐利的声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涛汹涌的会场。会场后方站起一名高个子男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给人充满知性的印象。
麦克风递了过去，那人确认麦克风已经打开后，继续说：“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时，没有发现任何谋杀、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质的因素，那断定为自杀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着空中，课长则看也不看礼子，直接凑到麦克风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后，得出自杀这个结论的。”
“没有遗书，对吧？”
“没有。”
“死因呢？真的是从屋顶上坠落摔死的吗？”
“是摔死的。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们问过他们，是吧？”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
课长平静地回答：“因为柏木一直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的父母曾经担心他可能会自杀。”
会场里喧闹起来。
提问的男子一点也没有放松：“那么，可以认为父母的这句证言成了决定性证据，是吧？”
“并不只是依据这一点作出的结论。”
“但这确实是作出自杀这一结论的重要依据吧？
礼子屏住呼吸。
“是的。”课长回答。
“父母的担心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吗？譬如，柏木是否曾经自杀未遂？他以前是否说过要自杀？”
这次，课长的脸转向了礼子。礼子凑到麦克风跟前。尽管在会议开始时已经作了自我介绍，她还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的情况。”
“也没有留下遗书？”
“是的。”
“找过吗，遗书？”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许后，在他父母在场的情况下，我们搜查了柏木的房间。”
“什么也没有找到？”
“是的。”
“他还是个初中生，会像模像样地写遗书吗？”靠边的座位处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提问的男子看了一下那里，那人就沉默了。
“我已经明白当时的情况了。下面想问一下收到那封举报信后的情况。城东警察署有没有在研究过举报信的内容后，对被点名的三个学生展开过调查？”
课长想回答，却被礼子抢了先：“没有。”
如果将刚才的喧闹比作炸弹造成的冲击波，那这一次，会场里就像刮起了一阵飓风。
提问的男子重新握紧手中的麦克风：“为什么？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调查他们？”
“因为举报信的内容很可疑。”
“可疑？”
“是的。”
“询问一下情况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们本来就是出了名的坏学生，何况那封举报信也写得很具体，说他们将柏木从屋顶上推下去后，笑着逃跑了。不像是无中生有的捏造。”
很多家长都在点头附和，又形成了一阵波浪。
深吸一口气，用眼睛的余光稳住课长后，礼子说：“我认为，因为写得具体就判断其具有真实性，是非常危险的。”
“这只是你的想法吧？”
“柏木是在去年圣诞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据正式的验尸报告，死亡时间推断为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圣诞夜跟平时不一样，学校周边的住宅里，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当时，我们做过仔细的寻访调查。在柏木去世的时间段，即十一点到两点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得到诸如听到奇怪的声响、看到校园里有人影、有人进出学校之类的证言。”
“举报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为了盖过喧闹声，礼子拔高了声调：“这是自然。然而，请您从实际出发想一想。如果举报人的证言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人当时应该身在何处？他在举报信上写道：凶手将柏木推了下去，笑着跑掉了。能够看清这一切的场所应该在哪里？”
刹那间，会场安静了下来。礼子扫视了一圈家长们的脸。
“现场，或者离现场非常近的地方。就在这所学校的屋顶上。这可能吗？目击者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爬到屋顶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过时看到的吧？”
寂静的会场里，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低声交谈，互相提问，还有自言自语。提问的男子注视着礼子，一声不吭。
“只要从现实出发去思考，就会觉得举报信的内容相当可疑。更何况，如果真的目击到如此具有冲击性的事件，那举报的时间也太晚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提问的男子说，他的声音变小了，“也许他缺乏说出真相的勇气。”
“想想看，一个人将如此重大的秘密藏在心底，无动于衷地旁观着警察的调查、学校的处理以及柏木的葬礼。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第三学期开学前。然而，一旦决定写举报信，他又煞费苦心掩盖笔迹，并且一连寄给了校长、班主任森内老师和另一个人。为了确保寄到，确保对方作出反应，他的策略可谓相当周全。一个心惊胆战的目击者竟又能如此冷静，我认为实在难以想象。”
提问的男子这才将视线从礼子的脸上移开。
礼子希望他就这样坐下去。她继续说：“作为少年课的刑警，我对那三个被点名的学生相当了解。他们确实问题很多。我自己也曾经管教过他们，与他们的监护人谈过话。”
津崎校长看着礼子。高木老师脸色苍白。
“估计家长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刚去世时，学生中就流传着他们三人逼死柏木的说法。但这仅仅是没有确凿依据的谣言。谣言的由头，来自柏木拒绝上学之前和他们在理科准备室里打过一架的事。”
坐在前排的几名女性家长看着礼子的脸点了点头。
“对于柏木是自杀的结论，当时我就不抱怀疑，现在依然如此。然而，在听到那个谣言后，我还是询问了那三个人。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们：‘你们和柏木的死有没有关系？’”
会场里现出一阵与刚才不尽相同的风浪。少年课课长皱起眉头。
“他们三人都明确地作出回答，说这跟他们毫无关系。还说不太了解柏木这个人。他们也为谣言犯愁。”
“不良少年的话能信吗？肯定在撒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了一个不经过麦克风的声音。
“他们是问题少年。正像电视节目报道的那样，还发生过针对四中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但是，我还是要请大家冷静地思考。毕竟他们还是初中生，还是孩子，不是惯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级的同学叫到或带到学校，然后越过屋顶上的扶手，将他推下去杀死，笑着逃走。犯下如此恶毒而又计划周密的凶杀案，他们还能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吗？你们觉得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地区、这个学校里，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少年杀人犯吗？”
谁要是想反驳，就尽管放马过来。礼子情绪激荡，斗志昂扬。这种多少有点虚张声势的亢奋让她脊背发凉。
“反正我不这么认为。不是不愿意，是经验告诉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确实会犯下残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后，他们往往无法保持平静。面对我的责问，他们困惑地表明自己没有做，整起事件跟他们没有关系。我觉得他们的话可以相信。因此，举报信的内容只能认为是不真实的。”
提问的男子还没有坐下。会场里听不到明确的提问或发言，但赞同礼子和反对礼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回响着。
“或许是内部告发。”提问的男子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提问的男子看着礼子，视线直勾勾地锁定在礼子的脸上。
“内讧。就是说，写举报信的可能是三个问题少年中的某一个。他对自己参与的犯罪感到恐惧，没法一个人憋在心里，就用写举报信的方式公布了出来。”
礼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从没设想过这种情形。那三个人会这么做吗？
三人中的某一个？
刹那间，高个子桥田佑太郎的脸在礼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安静，请大家安静。”楠山老师用半恳求半呵斥的语调反复高喊。提问的男子严厉地瞪了礼子一眼，坐了下去。
“喂，喂。把麦克风往这边传一传。”会场的正中间，一个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来。大红色的头发，妖艳的服饰。“既然已经这样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调查大出他们了吧？说出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津崎校长探出身子说：“作为学校，我们……”
“谁还指望你们老师啊！这是杀人事件，出面的应该是警察。会展开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还是指纹，一定要好好调查他们。怎么样？啊？”
这次是课长制止了礼子，走上前去。礼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内部告发……
“我们将加以研究，妥善处理。”
针对课长的答复，整个会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号。

36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电视节目的那个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浅井松子怀揣着某个决定，走在去三宅树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树理去松子家。树理说，松子的父母是双职工，平时不在家，去松子家会比较轻松。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仅于此。估计树理不想让她的父母知道，她有并且只有松子这样一个朋友。
树理时常会没来由地说自己父母的坏话。父亲装腔作势，母亲没心没肺，两人都不肯听树理说的话，还自以为是地为树理感到骄傲。树理说起这些事时，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叫人有点害怕。
今天，她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吧。可无论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说。即使以后树理疏远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说。虽然曾经犹豫过，但这毕竟是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树理常说松子思维混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松子也时常觉得自己很没用，但今天的自己绝不是没用的松子。不是那个总被树理嘲笑，又胖又没心没肺的浅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个人组成了亲密的小家庭。虽然他们自己觉得很普通，街坊邻居却经常这样评价他们，还说他们都长得很像。确实，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点不输给松子。三人都爱吃，家里经常做各色各样的美味，看到电视、杂志上介绍的饭店，也常常会一起去下馆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光。
母亲有时会笑着说：胖也没有办法啊，你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生的孩子。这时，松子会“砰”地拍一下肚子，笑着说：“就是嘛。”
尽管如此，松子也尝试过减肥。仅有一次，还是刚进初中的时候。那时，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崭新的校服还未沾上污渍，甚至连松子的名字都没记住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扑手。脂肪团。在走廊上绊松子的脚，往松子的后背扔抹布。上小学时，松子就有“胖妞”的绰号，却从未受过这样的攻击。为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诉父母。
“我要减肥。”她一边哭一边说。
母亲倾听着松子的哭诉，父亲也很伤心。他们都向松子保证，如果松子想减肥，一定会支持，还说早就想过总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与此同时，他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着松子。
“松子，无论你减不减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对的。”
“你应该首先考虑自己要怎么做。由别人的不正当行为决定你自己要做什么，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父母告诉她，由于从小就很胖，他们小时候也受过欺负和嘲笑。松子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因此十分震惊。
“被人嘲笑后，你们会怎么办？”
当然是又哭又闹，也尝试过减肥。
“可作过各种尝试，还是瘦不下来。我们就是这样的体质。”
所以后来干脆算了。
“因为，这就是我。”
能够享受美味佳肴，身体也很健康，这样不就行了吗？
后来有了不嫌弃自己长得胖的朋友，还发现那些嘲笑自己的家伙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家伙的话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有人说自己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是的。我吃得多。我喜欢吃，”也就不强迫自己减肥了。
“那些人见我没什么反应，觉得没劲了，时间一长就不再公开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试试这样做。”
父亲还说，他们小时候，再调皮的家伙都只是嘴上说说，不会动手。这一点确实有很大的区别。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别过分的欺负，我们会去找学校理论，
于是松子在减肥的同时，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们面前尽量保持镇静。他们确实很可怕，所以刚开始时有些困难。有一次，松子一边回想着父母的话，一边仔细观察狞笑着咒骂自己的大出他们。
松子发现，他们的神情确实很卑劣。原来“卑劣”这个词就是这个意思啊。
松子一下子轻松起来。我长得胖，却不卑劣。松子的内心开始有了自信。无论大出他们说什么，都能够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觉得，热衷于这种无聊行径的他们非常可怜。
正像父母说的那样，大出他们渐渐不怎么关注松子了。
没过多久，她放弃了减肥，因为毫无效果。正像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体质。每天计算着卡路里，关心着体重变化。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这样的活法本来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开心，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通过这一过程，松子获得了一次宝贵的人生经验。
其实，嘲笑松子的不仅仅是大出他们。他们开了头，同班同学里也有学样的，只是程度比较轻罢了。他们这些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一个劲地跟着别人起哄。看到大出他们对松子失去了兴趣，他们也就像没事人一样不吱声了。
另一方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也有一些同学看到松子被人欺负，会感到愤愤不平，甚至为她担心。
老师也是各种各样的。看到有人欺负、嘲笑松子，有些老师会上前呵斥，有些却只当没看见；有些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有些则会怒其不争，劝松子不要屈服，甚至奋起反击。
老师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也不会全都明白。他们不愿做自己讨厌的事，遇到麻烦事也会避而远之。受教于这些老师的学生，也不全是稀里糊涂的，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有些学生则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而偏偏要去做。
从那以后，松子就不怎么为自己的体型而烦恼了，虽然偶尔会为没法穿好看的衣服而叹息，但这就是我的体质，有什么办法呢？和树理成为好朋友，是升上二年级以后的事。是树理主动向她搭话的。一开始，松子觉得树理很亲切，跟她在一起无拘无束。
很快松子就察觉到，树理非常在意脸上的粉剌。她的粉刺相当严重。听到有些女生在背后讲树理的坏话，松子觉得过分，却无法反驳。因为那些粉刺确实太难看了。这也是因为体质的关系吧？
在家中，松子向妈妈提起过树理。那孩子怎样？人很好，跟她说话很开心，所以我们成了朋友。
对，松子和树理是朋友。松子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当树理将那件事告诉松子，并要她帮忙时，松子毫不犹豫地帮了她。
因为松子相信，树理要做的事是正确的。
在寄出举报信时，树理说过，信上写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她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杀的场景，因为一直很害怕，才没敢说出来。可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所以要寄出举报信。
松子当时相信了树理的话，认为树理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松子帮助了她，尽管有一点害怕，内心却很激动、很兴奋。
但是现在，松子开始后悔了。
母亲出席了星期一的家长会。她没有发言，却听得很仔细，回家后把听到的内容全都告诉了松子。
松子听母亲说，那封举报信好像是凭空捏造的。警察说，不可能有人目击到那个场景，那太不合常理了。
松子听后大为震惊。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啊。
自己不能为别人的某句话、某个行为所左右。当时的松子竟然把人生经验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因为考虑到树理做的事是正确的，才丝毫不加怀疑吗？
自己竟然忘了反问：你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确的吗？
树理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杀的场景吗？
树理会不会在撒谎呢？

37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藤野凉子刚到学校，发现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在谈论着某件事，简直像炸开了锅。凉子搞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凉子差点就迟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为穿什么样的春装毛衣去上学而大吵大闹。那时，父亲已经上班去了，母亲一早约好了要与人见面，急得手忙脚乱。可两个妹妹还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最后，落败的瞳子揪住翔子的头发，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则躲到卫生间里不肯出来。
凉子和母亲一起平息了事态。看到母亲牵着两个妹妹的手出了门，检查完门窗和煤气，凉子才急急忙忙朝学校赶去。三年级的教室都在三楼，凉子刚刚冲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上课铃就响了起来。真是千钧一发。这种情况在凉子身上还是头一次发生。
凉子气喘吁吁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同学们马上围了上来。
“喂，藤野，二年级时你跟浅井同班，对吧？”
“她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有点与众不同？”
凉子听了直翻白眼。说谁呢？
浅井？是在说浅井松子吗？
“什么呀，你没看早新闻吗？还登上报纸了。”
凉子想告诉他们，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脚朝天了，可大家都异常兴奋，根本不想听她解释。眼看在凉子这里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们马上转移阵地，去别的圈子里吵吵嚷嚷了。被他们围住的都是曾经与浅井松子同班的同学。
三年级分班时，是以成绩好坏为根据的。在具体做法上，学校会留有余地，以便搪塞家长，强调校方并不是在给学生分等级。分班时，会藏着类似的小动作：有希望推荐进入公立、私立高中的学生编入二班；要靠体育成绩推荐升学的学生编入四班，负责他们的升学指导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个社团的顾问老师。
在城东三中，凉子所在的一班集结了最有希望进入重点高中的学生。分到这个班级里来的，自然都是些成绩出众的好学生。而浅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级时和松子同班的同学打听消息。估计四班以外的每个班级，现在都是这样一幅景象，毕竟新学期才刚刚过去两周。
听着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闹，凉子渐渐开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一路跑来学校的凉子虽然不再气喘吁吁，心跳却变得越发激烈了。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左右，浅井松子遭遇车祸，身受重伤。如今依然毫无知觉，仍在紧急抢救中。
据目击者说，她是主动扑到汽车跟前去的。
她是想自杀吗？
难道有人在背后追赶她？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过去的？
迷雾重重的事件具有相当的冲击力。在如今的城东三中，没有人会将此视作一个孤立的事件，家长们也不会。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种种骚乱，都和松子的事件相关。谁都相信，事实一定如此。大家会那么激动，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写那封举报信的“目击者”会不会就是浅井松子？
这里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推测。一种意见认为，松子真的看到了杀害柏木卓也的现场，并出于告发的目的寄出了举报信。因此，她被杀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帮封了口。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那封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浅井松子为了惩戒总是欺负弱小的三人帮，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写出了那封举报信。举报信导致的后果远远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闹越大，害怕不已，于是自杀了。
前一种说法让大出他们背负了所有的罪恶，后一种则完全归咎于浅井松子。每个学生都基于自己的立场、性格、经验和思考方法来拥护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无疑会严重扰乱城东三中，尤其是三年级学生的心灵。
一开始，为了了解情况，凉子还不断向身边的同学提问。可渐渐地，她说不出话来了。她睁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识则完全潜入内心深处，从精神上将自己与周围隔离开。
激动与好奇，恐怖与愤慨。大家怀有的感情同样在凉子的心中翻腾不已。然而，与他们有本质区别的是，凉子直接收到了那封举报信。由于父亲的偶然介入，她没有开封阅读。但是，在城东三中所有的学生中，被举报人选中的只有凉子一个。
这个事实让凉子震惊，动弹不得。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一点，也许是故意不去思考。可不是吗？那封举报信其实不是寄给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为我的父亲是警察。
直到今天早晨，到这个时刻为止，凉子一直是这样理解的。凉子知道学校现在很乱，也很想知道真相，可说到底，这只是作为三中的一名普通学生必然会有的心情。她参与过有关举报信内容真伪的讨论，也探听过举报人的真身。可作为三中的三年级学生，作为柏木卓也曾经的同班同学，这显然是再平常不过的反应。
对“大出他们杀死柏木卓也”的说法，凉子是持怀疑态度的。她觉得，那三人还不至于做出那样的行径，柏木卓也也不是个会轻易受他们摆布的人。
老实说，凉子不太了解柏木卓也，对他的记忆也十分模糊，顶多只跟他说过两三次话。不过，她从古野章子那里听说过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个老实安分的男孩，却有着超越常人的内涵。至少章子是这么认为的，凉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觉。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厌恶戏剧社的古怪趣味，并能半开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对的。我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唯唯诺诺地受大出他们摆布呢？
他的身上有一种什么来着？对，知性。这个词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许不太确切，可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这就是柏木卓也的内涵。
既然如此，自杀显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凉子曾经得出过类似的结论，尽管这样说很不谨慎。后来经过交流，她发现古野章子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写了那样的举报信。”章子说道。
凉子也是这么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举报人受到过严重的伤害，以至于不得不采取类似的报复行动？
“无论受到了怎样的伤害，采取那样的手段都是不对的，因为这会连累不相关的人。小凉你不就是……”
收到过举报信的事，凉子只告诉过章子一个人。章子对凉子承受的心理负担十分担忧。凉子本人倒不怎么当回事。毕竟那其实是寄给父亲的。可既然知道我父亲是警察，说明举报人还是同学……
在猜测与讨论的过程中，两位少女的脑海中无法浮现出举报人的姓名和相貌。她们只能假设那可能是“这个人”或“那个人”，但这种假设不可能有血有肉。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浅井松子。这名少女去年还是凉子的同班同学，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征。相比柏木卓也，凉子与她更亲近，也更了解她。
那是个除了长得胖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女孩。
她确实太胖了，凉子曾觉得她应该注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了。
凉子也感叹过：这个人实在太善良了。
对了，浅井松子和三宅树理关系不错，两人经常待在一起。每当看到两人在一起时，凉子总会感叹松子的平易近人、温柔善良。
三宅树理则是个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好相处的同学。偏执而又自我中心，讨厌她的女生很多，凉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为何，树理总会把凉子当作竞争对手。这可不是凉子多心，章子和仓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过：三宅总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觉得吗？
凉子当然感觉得到，只是没当回事罢了。何必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呢？出于少女的本能，凉子将三宅树理视作可怕又麻烦的存在。离她远一点才好。
凉子认为，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大家应该都会和树理保持距离。事实也正是如此。
只有浅井松子会亲近树理。
然而，凉子觉得树理对松子并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对松子说话。有一次放学后，凉子偶然听到两人的谈话，惊得目瞪口呆。不参加社团的树理不想独自回家，竟要求音乐社的松子放弃社团活动。
“像你这样的人，反正搞不好音乐，退出音乐社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并非如此。松子在音乐社可是相当出色的成员。三中的音乐社非常活跃，每逢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运动会和文化节等重大活动，都会参与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们的水准。
松子的音乐课成绩也很好，能识五线谱。除去那些上幼儿园时就开始学钢琴的特殊学生，像她这样的初中生可谓凤毛麟角。她很了解古典音乐，音乐课上有时会提出连老师都感到吃惊的发言。
树理竟然为了自己让松子退出音乐社。当时她的口气十分蛮横，完全没把松子当回事：“胖妞拿着乐器，一点也不好看。除了大鼓还有什么乐器能适合你？”
松子能担任打击乐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负责的是单簧管，从一年级时就开始承担乐器独奏的重任，水平相当高。树理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却依然随口说着那样的话。
松子笑着回答：“可是，我喜欢音乐，不想退出音乐社。”无论树理怎么说，她都是笑嘻嘻的，还对树理说：“你也参加音乐社吧。这样活动结束后，我们不就能一起回家了吗？”
树理根本听不进她的建议：“开什么玩笑？排着队‘嘣嚓嚓嘣嚓嚓’的，蠢死了，我才不干呢。”
即便这样，松子依旧满脸微笑。凉子简直要晕过去，换成自己早就发火了，非绝交不可。
凉子发现，三宅树理除了松子以外没有别的朋友。松子是不忍心扔下树理吧？
这份豁达，凉子可学不来。松子真是心地善良。可她不明白，这份好意用在三宅树理身上，根本是浪费。
仓田真理子曾经悄悄问过凉子：“小凉，我跟浅井，到底谁胖？你要实话实说。”
“何必说假话呢？怎么看都是松子胖。”
如实回答后，真理子高兴地笑了，可随即又惶恐起来：“可我们不能说浅井的坏话。她是个好人，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如果这样的人就是举报人，我该怎么办？
有些男生总是嘲笑松子身材肥胖，领头的自然是大出他们。一年级时怎么样，凉子并不清楚，反正二年级时，她亲眼看到过几次。
每次松子似乎都没有当真，也没有表现出受到多大刺激的模样，只露出“怎么又来了”的表情，随即躲开了。对方好像也不期待松子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随口叫上几声“胖妞”而已。松子肯定明白那些嘲笑她的人都有多傻。
可是，万一这只是凉子一厢情愿的理解呢？
万一松子真的受到了伤害？
万一伤害越来越严重，老伤未愈又添新伤，终于在某一天，松子再也无法忍受了呢？
万一她就此写下了举报信呢？
被选为收件人的凉子，是不是更应该真诚对待呢？即使符合寄信人的真实意图，她也不该拿“因为父亲是警察”当借口来逃避吧？
如果松子希望凉子收到举报信的话。
那么，收到举报信的那一刻，凉子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是否应该重视这封寄给自己的举报信，并认真观察情况，思考对策呢？然而，自己却从一开始就将一切都推给父亲、学校和老师，装出事不关己，甚至毫不知情的样子。
在听到树理要松子退出音乐社时，凉子十分震惊，不由自主地朝她们瞟了一眼，一下对上了松子的视线。
松子用眼神回应了她的不解。藤野，别吃惊，我无所谓。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凉子确实感到了松子的心意，让她别为树理的事生气。
凉子心想：真是个好人。那好，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次却不一样了。我一定要介入了吧？
“你怎么了，小凉？”一位同学把手搭在凉子的肩头，俯身看着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刷白刷白的。”
别的女生闻声也都担心地回过头来。凉子摆摆手，想对大家说“我没事”，却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这时，教室前方的门开了，高木老师走了进来。她竟然迟到了十五分钟。
凉子二年级时，高木老师是年级主任，如今却成了三年级―班的班主任。尽管三中正陷入特殊的事态，但如战争般严酷的中考仍在前方等候。因此，为了三中，为了刚升上三年级的学生，为了教室中这群优秀的孩子，学校安排了最资深的教师来当班主任。
“你们都在干什么？快坐好！”高木老师的脸绷得紧紧的。这种混乱的局面，到底要持续多久？
现在，无论这位老师嘴里说出怎样的金玉良言，我都不想听。没等高木老师说出第二句话，凉子便举起了手。
“对不起，老师，我有点不舒服，请允许我去一下保健室。”
・
在此之前，除了上体育课时擦破膝盖去贴创可贴之外，凉子从没去过保健室。
尾崎老师看到凉子的脸后却并不惊讶，一点表示意外的反应都没有。她抱着凉子的肩膀将她带到两张并排的病床边，让她躺下休息。
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好像已经有了人，床前拉着白色的布帘。从尾崎老师手里接过体温表，凉子小声问道：“也是三年级的吗？”
尾崎老师点了点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是浅井的朋友。虽然坚持来了学校，可打击还是太大了。”
尾崎老师的话同样针对凉子。凉子心想，尾崎老师或许知道自己收到过举报信。知道也不奇怪。
尾崎老师为凉子把了脉。
“有点快。”她轻轻点点头，“藤野，你在例假吗？”
“不是。”
“犯恶心吗？”
“没有。只是有点发冷，晕乎乎的。”
“好像是贫血。”
现在取出体温表似乎有点早，尾崎老师在床边坐了下来。
“教室里乱糟糟的吧？”
凉子点了点头。
“会和柏木的事联系起来吧？”
“很难当成偶然事件。”
尾崎老师微微一笑：“像你这样谨慎的人，可不该说这样的话。任何事情都有偶然的。”
“可是老师……”
“不要一个劲地钻牛角尖。你们还是初中生，没必要承担与成年人一样的责任。”
她果然知道。不仅如此，尾崎老师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心。
想着想着，凉子突然哭了起来。这令她自己惊讶万分。然而热泪涟涟，根本刹不住车。
尾崎老师轻轻拍打凉子的肩膀，像妈妈一样安慰着她：“不要勉强了，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要不要我打电话让家人来接你？”
凉子摇摇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妈妈也在工作吗？”
“是的。她是司法书士。早晨她就说，今天很忙。”
“是司法书士啊。”尾崎老师提高了声音，“真了不起。”
“是吗？”凉子故意怪声怪调地说着，破涕为笑了。
尾崎老师从一旁的桌子上拿来面纸，让凉子擤擤鼻子。
“老师您误解了。那是很普通的工作。”
不不，资格证书可难考了。我有个朋友考了几次都没考上，只好放弃了。那样的工作，普通人做不了。”
“我妈就是个普通的人嘛。”
就在说笑的当儿，量体温的时间到了。体温表读数正常。
凉子已经平静了许多。关于浅井松子的事故，尾崎老师或许了解得比较详细？要不要问问她呢？
不由得想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同学，凉子斜眼瞟了那边一眼。
凉子心中的疑窦又被尾崎老师猜个正着。她贴在凉子的耳边低声说：“是三宅树理。”
凉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尾崎老师点了点头：“她们关系很好。”
凉子毫不顾忌地朝邻床看了看。拉得紧紧的布帘后面，树理是在哭，还是睡着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许只是来学校，她便已经耗尽全力，没进教室就直接跑来这里了。树理受到的刺激该有多大？毕竟松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凉子才回想过树理对松子颐指气使的场景，现在却对树理满怀同情。不，正因为树理和松子是那样的关系，现在的树理才特别可怜。
过分依赖松子这个柔软靠垫的树理突然成了孤单一人，估计连站都站不住吧。还有谁会照顾树理呢？
树理知道松子是举报人吗？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吧？松子会把一切都告诉树理吗？
似乎有点难以想象。因为树理跟松子在一起时，都是树理一个人在说话，松子只会是应答的一方。
凉子看了看尾崎老师，见她盯着紧闭的布帘，眼睛稍稍眯起来，似乎正陷入沉思。
凉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保健室的电话响了。尾崎老师说了声“对不起”，离开了凉子的病床。她把体温表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快步朝桌子走去。
刚才尾崎老师的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挽着凉子一边安慰一边接她进保健室时的表情；为凉子把脉时的表情；看体温表时的眼神。这一切都温柔而充满关怀。尾崎老师本该是这样的。这既由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也是她品格的一部分。有些学生来校后会直接躲进保健室，即所谓“去保健室上学”。他们知道，从班主任那里得不到的温暖，可以从尾崎老师这里得到。
可是，尾崎老师刚才的眼神却完全不同，甚至不是她应该有的，就像什么锐利的东西发出的一道寒光。
是错觉吗？我今天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尾崎老师在接电话。她应答了几句，就放下了电话听筒。她回到凉子身边，说道：“对不起，教师办公室那边有事要我过去……”
她好像很为难，是不想扔下树理和凉子吧。
凉子坐起身，说道：“没关系，我来看门好了。”
尾崎老师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也是病人啊。”
“我没事了。”这不是谎话。和尾崎老师交谈几句，凉子就觉得轻松多了。“您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不会扔下三宅，如果有别的人来，我就让出这张床。放心吧。”凉子说着拍了拍胸脯。
“好吧。我五分钟后就回来。”说完，尾崎老师快步走了出去。打开门正要去走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举动又触动了凉子的心弦。老师，没事的。您担心什么呢？
凉子看了一眼树理那边。布帘一动不动。
凉子叹了口气，仰面在病床上躺下。“呼”的一声，一股空气从铺着白色罩子的枕头里跑了出来。
凉子平躺着望向天花板。这个普通的日子，有将近四百人正在这所学校上课。然而，四周却无比寂静，仿佛一座墓地。
墓地常常会被理所当然地视作鬼故事的发生地。学校也一样。为什么呢？墓地静悄悄的，没有活物，一旦出现声音或动静，肯定会非常吓人；学校有时也会寂静无声，同样令人害怕。
浅井的伤势不知如何了。她还能来上学吗？不会直接从学校转移去另一个鬼故事发源地吧？啊呀，这么想也太不吉利了。
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凉子转动了一下眼珠。
下一个瞬间，她差点跳了起来。不知何时，将她与邻床隔开的布帘拉开了三十公分左右。三宅树理正从那里打量着自己。
树理的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头部的左侧紧贴枕头。枕头很软，她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伸出的手臂搭在布帘的边缘。
她直勾勾盯着凉子，完全不眨眼睛。她是自下而上仰视着的，凉子却有受到压迫的感觉，胸口闷得慌。
真可怕。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在这里跟我作对又有什么意思呢？是为了浅井的事吗？只有你才是浅井的好朋友，所以不允许我为此受到刺激，到保健室里来？
凉子“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
树理的视线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凉子，还是一声不吭。
“三宅。”凉子的喉咙里挤出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沙哑嗓音，“你怎么样了？尾崎老师去教师办公室了，马上就会回来，不用担心。”
树理的表情仍毫无变化。凉子的视线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树理身体瘦小纤弱，脸上的粉刺又严重了许多，一直长到咽喉部位。
“三宅。”凉子动了动身体，让树理的视线跟着移动一点。她的双脚垂在床边，身体转向树理。“冷不冷？要不要再盖一条毛毯？”
树理的嘴角动了动，一半的嘴唇也埋在枕头里。或许正因如此，凉子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凉子尽量柔声问道。她想微笑，却不可能笑得出来。
树理的手动了。“刷”的一声，布帘晃动着划过凉子鼻尖，突兀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而布帘的内侧，树理发出了短促、尖利而又放肆的笑声。
笑了。凉子没有听错，树理笑了。
凉子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38
第二天，凉子没去上学，连剑道社的晨练都没参加。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状况。
前一天晚上，凉子一夜没睡。她在被子里胡思乱想了一整夜。早上起床后，她央求母亲允许自己不去上学，还希望母亲留在家里陪她，哪怕半天也好。她有事要和母亲商量。
母亲那时正在厨房，听了凉子的话，她睁开惺忪睡眼注视着凉子的脸，然后说：“重要的事情？”
“嗯。”
“是学校里的事吧？”
“跟前阵子的风波有关。”
母亲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好吧。那就让爸爸一起听听吧。”
凉子吃了一惊：“爸爸回来了？”
“是啊。大概是早上四点钟左右回来的。”
无论是爸爸的脚步声还是别的动静，自己竟完全没有觉察。这么看，一夜没睡应该只是错觉，事实上还是朦朦胧胧地睡过一阵的。说来也是，好像还做了个噩梦。
如果让妹妹们知道凉子今天不上学，她们肯定会大吵大闹，说：“为什么姐姐可以不上学？不公平！”凉子必须装作要上学的模样，大家一起忙乱地准备，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等待妹妹们吵吵嚷嚷地出门。真是多费了不少心思。
“让爸爸一直睡到中午吧。”凉子虽然这样说了，可母亲十点就把父亲叫了起来，因为凉子的脸上分明写着：你们不一起听，我是不会说的。我可不想说两遍。
父亲也立刻心领神会。他洗完脸走进起居室时，眼神相当严峻。在凉子跟前坐下后，他开门见山地问：“是那封举报信的事吗？”
凉子点点头。她从浅井松子的交通事故开始诉述起来，连在学校里跟谁都没说过的内容，也全部说了出来。接着是自己的想法，以及头脑中尚未成型的疑虑。
・
尾崎老师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后，凉子就起身回到教室。之后，她和往常一样上完了课。
一到休息时间，三年级的学生就像突然从笼子里解放出来的鸟儿，在各间教室乱窜，找到各自的好朋友，开始交换信息，展开推理，热烈讨论起来。就算的确有惊惶和担忧，至少在眼下这一刻，都被兴奋和激动掩盖了。
知道凉子去过保健室的朋友，都认为凉子因浅井松子的事故受到了刺激。一向坚强的凉子都那样了，真是稀罕。凉子知道别人会这么看待自己，不会说她大惊小怪或装模作样。事实上，有些女生听到松子出事后大哭起来，还提前回了家。有人就说：“那样故作惊慌，好显得自己很纯真，真讨厌。”女生之间常常会有这样尖刻的评价。
凉子隐约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是颇受信任的。
大家也都知道三宅树理去了保健室。
令人吃惊的是——不，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凉子想到的事大家早就想到了，还在热切地议论着。
如果是浅井写举报信，肯定不是她一个人干的。三宅树理一定会参与，说不定她才是“主犯”。她们两人不就是那样的关系吗？要不要告诉老师？说不定这样对浅井比较好。
凉子下不了决心将保健室里发生的事——三宅树理躲在白色布帘后发笑，并用冰冷的眼神死盯着凉子的事和盘托出。是啊。大家说的没错。三宅在保健室里冷笑。我看到了。好可怕。
树理和松子之间，下命令的一直是树理。松子一直处于被动地位，就像树理的仆人。
仔细想想，松子要一个人瞒着树理去“举报”，实在不可想象。就算是一起做的，也不可能由松子掌握主导权。提出要“举报”的一定是树理。松子只是配合她罢了。
那封举报信也许就是这样写成的。
受到大出他们欺负的不只是松子。树理也一样，或许更严重。她除了松子没有别的朋友，在学校里处于孤立状态。不仅大出他们会欺负她，别的同学也都跟她保持距离。说白了，就是讨厌她。
不断积累“怨恨”的能量，才能走到“报复”这一步。不只是针对大出他们，还有对学校甚至全体同学的怨恨。
浅井松子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一定是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还让松子帮了忙。无论树理要松子做什么，松子都会笑嘻嘻地照做。
可后来出现了树理预料之外的状况。举报信被寄到电视台，电视台又制作了节目，事件的影响就此迅速扩展至学校和地区之外。
树理如何看待事态的发展，不得而知。像她这样的人，说不定会觉得很有趣。但随着事件的蔓延，参与其中的松子渐渐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开始害怕起来。不管如何，松子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
她会劝树理：去向老师说明真相吧。
三宅树理会同意这种“没出息”的主意吗？
不可能。树理是主犯。她决不会放任从犯谋反。
松子的嘴是靠不住的，这样放任下去，她迟早会说出去，必须封她的口……
如果浅井松子遭遇的交通事故，不是真正的“事故”呢？
凉子的耳朵里回响起树理的笑声。短促、尖利，仿佛投向凉子的利刃。
我脸色苍白地跑来保健室，就那么可笑？对什么都知道的你而言，我就是一个傻瓜，觉得好笑极了，根本忍不住，是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事实上，树理还远没有到可以放肆冷笑的时候。
松子虽然身负重伤，但至少还活着，没有真正被封口。只要她能开口说话，就一定会向大人们说出真相。因为她差点就被杀死了，再也不必顾忌树理，也不可能有心思包庇她。
树理想过吗？她以为一切都可以推到松子身上，才会那样笑？
也许那只是自暴自弃的笑？觉得没能杀死松子，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里，凉子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我们还是初中生，一个初中生怎么可能如此邪恶？
难道这并不能叫作“邪恶”，而是自我保护，是正当防卫——是复仇？
无论如何不适，环境如何严苛，也必须待在学校，被限制自由的初中生。从无尽的压抑与苦闷中生长出恶之花。
凉子的心在剧痛，在震颤。如果我是三宅树理，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浅井松子，我又会怎么做？她照了照镜子，想象着三宅树理的脸重叠在镜中藤野凉子的脸上。要怀有怎样的心绪，才能发出那样的笑声呢？
她突然回想起来。保健室里，尾崎老师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三宅树理的方向。还不止一次。实在非同寻常。
难道我现在的想法，尾崎老师早就想到了？
不，尾崎老师知道寄出举报信的就是三宅树理吧？就算不是所有老师都知情，至少津崎校长和尾崎老师是知道的。
对了，出现举报信之后，学校不是安排过面谈吗？是为了证明三宅树理寄出了举报信，才这么做的吧？
・
喝着不知是第几杯的咖啡，凉子的父亲藤野刚问道：“三宅树理是不好相处的同学吗？”
凉子立刻答道：“嗯。”
“估计对老师来说，也比较难应付吧？”
“大概是吧。”
母亲站起身，往父亲的杯子里加了一点咖啡，又把凉子的杯子加满，为自己的杯子也添上一点后，放下暖壶。这一过程中，她一直紧蹙双眉。
“你的想法我听明白了。”父亲正视凉子，“也明白其中的缘由。那既不是偏见，也并不古怪。你不用担心自己。”
“真的吗？”凉子反问道。声音中包含着自己难以置信的心虚。
“真的。”母亲回答，“小凉你没有错。无论是谁，遇上这种事都会这么想。换做真理子大概会有点不同。”她放松了脸部肌肉，加了一句，“那孩子从不把事情往坏处想。她或许会认为三宅是因为受了过度的刺激才变得不正常了，会觉得三宅很可怜。”
母亲看得真透彻，不得不佩服。
“这么一说倒也是，三宅的笑很不正常，很像妈妈说的那样。”
也许是变得不太正常了。
“收到举报信后，爸爸对校长先生说，信的内容可能是捏造的，不能轻信，以防造成混乱。与其根据举报信的内容追究大出他们是否杀害了柏木，倒不如先找出举报人，纠正他的心理扭曲为好。这话，好像也对你说过吧？”
凉子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校长先生同意了爸爸的意见。他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尽管爸爸去拜访他时，当时在场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认为这是个恶作剧，置之不理就行。”
“很像高木老师的风格。说来，她现在是我们的班主任了。”
“听说是一位资深教师。”父亲苦笑道，“所以爸爸当时威胁了她一番，说如果学校置之不理，举报人就会感到失望，说不定会写信给媒体。那样事情可就闹大了。”
“爸爸你问过校长面谈的结果吗？”
父亲摇了摇头：“我当时觉得那样就过问得太深了。爸爸只是一名学生家长，这么做是越轨的行为。”
父亲歪起嘴角，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爸爸，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要把寄给我的举报信悄悄扔掉呢？反正都不让我看。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防止城东三中陷入如今的境地。不过凉子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不是收到举报信的相关人员，而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学生。
“总之，”父亲换了一种语调，“找出举报人，确认内容不实，接下去就是学校范围内的事了，警方不宜涉足过深。当时校长和爸爸就此达成过统一，甚至认为，即使需要当地警察署少年课的协助，那也并非出于惩罚某人的目的。在这方面，佐佐木警官也应该心领神会……”
“佐佐木警官是那个参加面谈的警察吗？”
“是位三十来岁的女警。”
“那就是了。”
是个很干练的人。
“正如你设想的那样，我认为学校已经找到举报人了。”
听到这里，凉子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是三宅树理吗？”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是最为恰当的推测。”
凉子觉得原本堵在胸口的东西掉下了一部分。不出所料。
藤野刚挠了挠起床后尚未梳理的乱发，叹了一口气：“可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回事？津崎校长太磨蹭了。要是能及时处理好三宅树理的事，就不会出现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了。”
“什么呀？不是还有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引发的混乱吗？”
尽管并不想庇护学校，可只要有人说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条件反射地去劝解，这算是藤野邦子的职业病吧。她加入了谈话。“那也没办法，谁想得到森内老师会将举报信撕碎丢弃，还有人捡到后寄给了电视台？”
“可如果早点处理好三宅方面的事，电视台的记者上门时，不就能够向他说明举报内容是虚假的吗？”
凉子在一旁问：“爸爸，那期节目的录像，你看了吗？”
“看了。”父亲好像有点不高兴。原以为他一定没看过。他不是正忙得不亦乐乎吗？
“谢谢！”凉子自然而然地道了谢。父亲听后反倒惶恐起来。
“我可是你的爸爸，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母亲微微一笑，并做出了些许让步：“或许学校的应对确实迟了一点。但那也没办法，对方是个女初中生，还特别难相处。小心翼翼地接近她，耐心理解她的苦闷，解开她的心结，再一点点打听出真相，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样当然要花很长的时间。总之那是学校，不能随便搞指纹或者不在场证明那一套。绝不是严加审讯让对方承认就能完事的。”
“你以为我连这都不懂吗？”父亲反击道。凉子不由地缩起脖子。可别引发夫妻战争了。
“真是不走运。举报信的事如果不被公之于众，总能悄悄地处理好。要说，津崎校长也很不幸。可现在最不幸的莫过于浅井松子。”父亲放低了声音，嘴唇抿成了一字形。
“爸爸，”凉子叫道，“我有另一个推测，你觉得如何？”
父母对视了一眼。
“浅井不是自己扑到汽车跟前去的……是三宅对她做了什么……这样的想象。”
母亲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抢了先。父亲厉声说：“别那么想。那只是想象，明白吗？”
母亲探出身子，像是一定要抢在父亲前面似的说道：“先不说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就算她只是帮了三宅树理一把，她也会为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感到忧虑，进而精神恍惚，导致那样的事故。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有。凉子，你不该光想其中最坏的情况。”
凉子笑了：“嗯，是啊。因为我讨厌三宅树理。”凉子明确地说了出来，“原本我就不喜欢她，昨天在保健室遇见后就愈发讨厌了。她的笑声非常恶毒，所以……”
母亲悄然站起身，到凉子身边坐下，搂住凉子的肩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搂着凉子了。“保健室的事，还是不对任何人说为好。”
“不是已经说了嘛。跟爸爸妈妈说了。”
父亲微微一笑：“这样你心里会轻松一点吧。以后就没必要对别人说了。”
“小凉，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刚才自己说的。”母亲笑着摇晃了一下凉子的身体，“浅井松子还活着。她康复后，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即使真相令人痛心，也足够结束现在这种迷雾重重的状态。对浅井而言虽然不幸，可这起事故说不定会成为极好的机会，让原本一筹莫展的局面豁然开朗。柏木的死、举报信，还有电视节目造成的混乱，全都会水落石出。你觉得呢？”
如果浅井松子说明真相的话。
“不过即使如此，校长先生还是免不了被追究责任。”
凉子瞪大了眼睛：“他会被开除吗？”
“这也没办法。”
“可校长并没有错，虽说有点慎重过头……”
“这样也无法容忍。这就是社会。”母亲叹了口气，“森内老师的责任，也会算在校长头上。所谓监管不力。”
“撕碎丢弃举报信的事吗？那完全是森内老师的责任啊！”话出口后，凉子又问，“你们真的认为这是森内老师本人做的吗？”
父母两人都愣住了。
“是这样的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情况。”
确实是这样，可是……
“我觉得森内老师不至于那么不检点……”
“不是觉不觉得的问题。寄给森内老师的快信，除了她还有谁会撕掉呢？投递途中被人偷走了？这么说邮局要生气的。寄给你的信不就寄到了吗？”
“不检点？”藤野刚重复了一遍，笑道，“你真会说。”
凉子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对于森林林，我们可是每天都在观察。”
“可眼力还不够。你们还没成熟呢。”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未成年人嘛。”
凉子终于又能轻松地笑了。
・
没去上学的这天下午，凉子过得相当悠闲。午睡弥补了睡眠不足，读到一半的书也读完了。时间仍很充裕，她扒出冰箱里的食材看了看。肉虽然不多，不过还能炖上一锅。
妹妹们已经回了家。瞳子到朋友家去玩，翔子去上算盘补习班。瞳子，五点之前一定要回家。翔子，有没有忘记东西？姐姐，你今天为什么回来这么早？没有社团活动呗。是吗？那就烤点曲奇饼给我们吃吧。
她们两个在家，就没法静心思考。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自己倒十分愿意照料这两个小捣蛋鬼。是之前独占了父母的缘故吗？
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已经默默忍耐很久了。
电话响了。
最小的妹妹瞳子很会撒娇。说姐姐在家她就不去朋友家玩，要跟姐姐在一起，像涂了胶水牢牢黏在姐姐背后。姐姐，读书给我听。姐姐，教我做汉字练习。
“您好，这里是藤野家。”
凉子接电话时，瞳子紧紧抓住了她的毛衣下摆。
过了一会儿，瞳子睁大眼睛仰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凉子手握听筒，呆呆地愣在那里。
电话是仓田真理子打来的。她刚刚到家。听一班的同学说，小凉今天没上学，就想打个电话慰问一下。不过还有一件事……
“听说浅井在医院里去世了。”
・
三宅树理今天也没去上学。
昨天，她没有去教室，出了保健室就直接早退回了家。看到女儿精疲力尽的模样，母亲便嚷嚷着让她快去睡觉。今天早晨，树理没有说什么，母亲却决定不让她去上学。睡到晌午刚要起床，妈妈就告诉树理，已经打电话向学校请过假了。
树理沉默着，点了点头。
“要吃点什么吗？肚子饿了吧？”
树理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回房间去吧。等一会儿我会端粥来。”
上了厕所，洗了脸，树理又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没多久，母亲上来看她，她装作睡着了，没搭理母亲。
不久后，树理真的睡着了。现在的树理，无论睡多久都能睡得着。不停地睡下去，只有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她才能获得宁静。
只有与现实划清界限，才能静下心来。
睡着时还是会做梦。好多次，同样的梦。松子的梦。叫喊着的松子。哭泣着的松子。哭着跑开的松子。
树理追着她。无论她跑到哪里也要追上。绝不能让松子跑掉。
每一次，当树理的手触碰到松子的后背，梦就结束了。
惊醒后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枕边的闹钟显示的是下午六点半。
晕乎乎的，抬不起头，浑身乏力。这具瘦弱又难看的身体，这具令自己厌恶不已的身体，这具就算出卖灵魂也想换走的身体，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轻飘飘地在半空游移。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静静地呼吸。呼吸声被吸进枕头里。
楼下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跟谁说话？是在打电话吧？
树理聚精会神地倾听，可还是听不清。她滑下床，爬到房门附近，将房门打开十公分左右，就能听清母亲的声音了。
“是吗？是这样啊。好可怜。父母会受不了的吧？真是不幸。”
真是不幸。语气不含半点诚意。母亲一直是这样，从来不顾别人的心情，只会口头敷衍一下。
谁不幸了？说谁？谁的父母？
树理的心跳加快了。心中的期待剧烈燃烧着，连脸颊都发烫了。谁的？谁的？谁的？
“树理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她和浅井是好朋友，所以……嗯，嗯。”
浅井。原来是松子。
“守灵和葬礼如何安排呢？树理一定想去吧。可不能马上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肯定会垮掉的。是啊。树理她很善良的。”
松子死了！
身体靠在门上，树理抓住门把手，慢慢瘫软下去。坐到地板上，随后整个身子都倒了下来。瘦弱的身体开始抖动，骨头不停作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牙齿在作响。
灵魂在作响。
松子死了。死了。死了。
她再也不会说话了。
树理想笑。就像昨天躺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嘲笑藤野凉子那样。那时真是痛快。那个优等生伪君子脸色惨白，太好笑了。你怎么了？是什么让你面无人色？我可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松子就在树理的眼前被汽车撞飞。如此沉重的身体，竟会像皮球一般弹起来，飞得那么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从重力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之后重力恢复，再重重地落下。
发出一声巨响。
肥胖的身体摔在水泥路面上，污物撒了一地。
后来，树理表扬了自己。怎么表扬都不够。事实上，树理像中邪般呆呆站着的时间，只持续了松子飞起又落地的短暂一瞬。她很快清醒过来，立刻转身跑掉了。如此迅疾的判断，难道不值得表扬吗？树理没有输。没输什么？全部啊！
没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树理。
空无一人的马路。无声流泪的松子。
那幅光景。那个声音。绝对没救了。当时就觉得，松子死了。
星期一还是跟往常一样去上学。可走在路上，渐渐就犯起了恶心。松子被汽车撞飞的光景又朦胧地在眼前回放。啊，松子死了。心里虽然高兴，身体却有点难受。到了学校她没有进教室，直接去了保健室。尾崎老师将她接了进去。
「“三宅同学。你的脸色很不好。你已经知道了吧？浅井同学出了交通事故。很伤心吧？”
“是的，老师。松子她……”
“浅井同学一定能抢救过来。”」
能抢救过来？
我以为她已经必死无疑了，甚至根本用不着确认。所以我今天才来上学的。
因为学校里再也不会有松子了。
「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尾崎老师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冰凉冰凉的。
尾崎老师的眼神好像也是冰凉冰凉的。虽然这不太可能。
没事、没事。松子救不活了，必死无疑。她不是总说“只要树理觉得好就行了”吗？还说“照树理说的去做”。
既然这样，你就快死吧。
瞧瞧藤野凉子那副傻样。你冷不冷？要不要盖毛毯？假情假意，太可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厌我吗？
要不，让你也像松子那样吧？一想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笑了。优雅地飞到空中，再猛地摔在水泥地上的藤野凉子！引以为傲的脸蛋摔得稀巴烂。
凉子？不对，是松子。松子，你快死吧。哎？松子还没死吗？
树理的脑子开始混乱了。放肆大笑、心惊胆战，不说一句话。对尾崎老师也只说了声：“是的。老师。”
藤野凉子刚离开保健室，母亲就来了，向尾崎老师道了许多次谢后，带着树理回了家。和妈妈说过话吗？没说过？只是点头或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一张开嘴就会大叫起来吧。会从树理的意志所无法控制的内心深处，不断发出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的嘶吼。松子，你快点去死！哪怕提早一秒也好，快点死吧！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松子死了。她终于死了。树理安全了。成功了。
楼下，母亲还在打电话。好像在给其他人家打电话，估计是在根据紧急联络簿挨个传达这个新闻吧。嘟嘟嘟，浅井松子死了。
“好的，拜托了。”母亲挂断了电话。树理抓住门框站起身，想喊她的母亲。反正已经自由了。不用担心会狂叫出来了。
妈妈，我肚子饿了。给我做点好吃的吧。不用再喝粥了……
出不了声。
树理的嘴上下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无论喉咙口如何用力，嘴巴扭成什么形状，都出不了声。
三宅树理不会说话了。

39
从紧闭的门内传出争吵的怒吼。
小玉由利缩起了脖子。她双手抱着许多资料，正好路过《新闻探秘》节目组的办公室门前。快点离开这里……
双脚却自说自话地停了下来。由利四下张望，确认这条堆放着装满器材的纸板箱和橱柜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移动半步，身体靠近那扇门，屏息静气，听了起来。
“现在怎么能停止采访呢！”
果然是茂木。声音很响，语气咄咄逼人，却依然能保持冷静。这家伙从来都是这样，擅长激怒对方后揪出破绽。
“这叫什么采访？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非得把没有火星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一个初中生已经为此而送了命！”
这副激动的高嗓门，由利比较陌生。是编辑部的部长，还是报道局的局长？也不像《新闻探秘》的首席制片人杉浦，不过他昨天就铁青着脸跟茂木谈过话。
“没有火星？早就有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你是说举报信吗？这种真假难辨的东西怎么能当作证据！”
他们在说城东第三中学去年底发生的那起初二男生自杀事件。茂木记者亲赴采访，发现该事件有着极浓的谋杀嫌疑，不仅有嫌疑犯，校方还在知情的状态下极力掩盖事实真相。于是一期告发性质的节目应运而生，四月份开学时在电视台播放，至今仍保持着“今后将作后续报道”“希望知情者提供信息”的进攻性姿态。
然而节目播出后，作为嫌疑犯提到的不良少年三人帮——即使未指名道姓，与城东三中有关的人也能马上猜到是谁——带头的那位学生的父亲立刻寄来一封保证邮件（注：一种由邮局保存副本的具有法律文书性质的文件。），声称已着手准备提起名誉损害的诉讼。
作为一名承担总务工作的派遣临时工，由利觉得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但茂木记者拿到保证邮件后，只是哼着鼻子冷笑几声。就算对茂木毫无好感，由利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可见他对采访得来的结论相当有信心。
上次茂木以没有人手为借口，硬拉着由利去采访那位问题父亲，由利看到对方骂骂咧咧还动手打人的模样就怕得要死。茂木记者也挨了揍。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儿子本就是个不良少年，弄死一两个懦弱的同学也并不奇怪。由利知道这种想法完全来自个人好恶，并不理性，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说不定茂木是对的。即使心有不甘，由利也曾这么想过。
然而，上星期发生了一件大事。城东三中又死了一名女生，还是“自杀”的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这次毫无疑问是事故或自杀，因为有目击者。
而写那封举报信的人，好像就是那名死去的少女。正是这封包含谋杀现场目击证言的举报信，让茂木下了柏木卓也并非自杀的判断。
据说在城东三中，现在也盛传着类似的说法。不仅是学生，连老师们也开始人心惶惶。
当然，校方并没有公开表态。两名学生的死是否有关联，举报人到底是谁，两者都没有明确。对于后者，校方时而说是校外人员的恶意中伤，时而说是学生的恶作剧，言辞飘忽不定，可见他们也相当混乱。他们声称，在节目播出之前，校内既没有发生杀人事件，也不存在嫌疑犯，正是《新闻探秘》引发了这种恐慌。
因此，上司会铁青着脸高声怒骂，完全可以理解。这是起不折不扣的报道事故。
由利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整理邮件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节目播出后立刻引发强烈的反响，茂木记者的支持者们发来热情声援的信件和传真，可也有一些对节目的报道方式表示怀疑的声音。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在没有明确的物证的状态下，就将初中生当作杀人事件的嫌疑犯来对待，是极为不妥的。”
由利也知道，与以前茂木记者揭露过的，真正的校方隐瞒事实的事件相比，其他电视台对于这次报道的反应相当冷淡。
这次搞砸了吧？
这里叽叽喳喳，那里嘀嘀咕咕，大家都在担心事情的发展。还是不作后续报道，装死等待事态自然平息为好……
“这时放弃的话，死去的孩子就太冤了。”茂木记者一如既往地展开雄辩，“我要继续采访下去，无法证明浅井松子是自杀的，说不定她是被人封口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你以为这是推理剧吗？”
推理剧？由利微微苦笑着。茂木记者的推测确实很有戏剧性。学校的老师就算怕事，也不会为了逃避责任去封学生的口。或许茂木认为，大出俊次他们杀死柏木卓也后又杀了浅井松子？那些人的品行确实有问题，但他真的相信初三学生会做到这个地步？
茂木这次是栽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想象来解释事态，因此遭到了报应。
还死要面子，不肯认输。
由利重新抱好资料，蹑手蹑脚地从传出怒吼声的门前走开了。
・
不想将女儿公开展览。出于浅井松子父母的强烈意愿，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没有参加她的守灵仪式和葬礼。唯一例外的是浅井松子热衷的音乐社。成员们在松子的灵前进行了告别演奏。
据说所有的成员都在流泪，但大家都很努力，旋律并未停顿。他们演奏的曲子都是松子最喜欢的。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津崎校长去了浅井家，在松子的灵前合掌默哀。此前，津崎校长曾多次联系浅井家，可总是遭到拒绝，今天总算得到了允许，前提是校长只能独自前来。
白布包裹的骨灰盒旁，是笑容灿烂的松子的遗像。照片好像是在音乐社里拍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支单簧管。
津崎校长无法正视这张照片。
松子的父母形容樵悴。“我的爸爸妈妈也都很胖。”津崎校长回想起松子笑着说过的这句话。眼前这两人体型确实比较大，今天看来却似乎缩小了一圈。他们的体内好像被掏空了。松子的死剜去了父母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再也无法复原。
一切都显得空洞苍白，什么都无法挽回，津崎校长只能向浅井夫妇致歉。他知道自己的话传达不到任何地方，可还是结结巴巴地道歉、道歉，不停地道歉。
一声不吭地听完冗长的道歉，松子的母亲抬起哭肿的眼皮，小声说道：“校长先生。”
“啊……”津崎校长抬起头。
“您也认为，是松子写了那封举报信吗？”
“学校里都在这么谈论吧？”紧挨着松子母亲坐着的父亲也说。两人都没有看津崎校长，父亲盯着松子的遗像，母亲的目光则落在了自己的膝头。
津崎校长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早知道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但他现在说不出像样的话，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和三宅树理一样。
昨天，津崎校长去了三宅家。树理的母亲很混乱，几乎没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也没有见到树理，只知道她确实没法说话了。
得知树理陷入了这种状态，教师们的反应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的震惊，怎么又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这所学校、这里的学生就像受到了诅咒，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脱离困境？
另一种反应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这下三宅可以不用开口了，还能获得同情，一举两得。”
楠山老师更是口出恶言，直接指责树理装病，引得其他在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楠山老师不为所动，倒是看他的人首先心虚了，纷纷将视线移向别处。
津崎校长也没能严肃批评楠山老师的轻率言论。他本该高声训诫：既然已经声明没有找到举报人，作为教师就不该光凭传言和主观印象说出这样的话。可他没能这样做。
对外他还能坚持口径：不知举报人是谁，浅井松子死于交通事故，与举报信无关。这也是必须坚守的底线。可是在校内，津崎校长已经丧失了这份魄力。
谁都不相信我了。
我已经没用了。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犯了错，在哪个节点失了策？津崎校长考虑过很多次。是柏木卓也死去的时候？是刚收到举报信的时候？是与佐佐木警官商量后，对学生开展询问调查的时候？是HBS的茂木记者来电的时候？是被他的采访激怒的大出胜冲到校长室大吵大闹的时候？
不知道。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时间无法倒退，失去的生命不会回归。
“我……”坐在无法开口的津崎贫长的面前，浅井夫人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仿佛忘记了津崎校长的存在，“我并不认为松子跟那封举报信毫无关联。”
津崎校长稍稍睁大了眼睛。松子的父亲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在默默地低头落泪。
“不是吗？要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怎么会死呢？”
僵硬的嘴角多少有点松动了。津崎校长开了口：“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浅井夫人愣愣地看着津崎校长：“是在那档电视节目之后……”
“哦？”
“和松子……一起看的。”
松子看了那期节目，感到很震惊，显得有些惊慌。
“她一下子变得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
浅井夫人红肿的眼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她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手背的泪水，好像在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有眼泪。
“我只以为，节目报道的是她的学校，她才会吃惊。我劝她，这和你没关系，快打起精神来。我真傻。”浅井夫人压抑着声音，呜咽起来。
“后来她就吃不下饭了。”松子的父亲说着抬起头，直面津崎校长，“我还跟内人说，这事对她触动很大。可我们根本没将女儿和举报信联系起来想过。”
津崎校长抿紧嘴唇，努力忍住涌上来的哽咽。他点点头：“我也认为浅井不是那样的学生。”他无法抑制声音的颤抖和尾音的变调。浅井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校长先生，是三宅吗？”浅井夫人问道，“写举报信的是三宅树理吧？松子她……帮着三宅……”
听到这个直截了当的提问，津崎校长浑身一震：“有什么判断的依据吗？”
“松子和她是朋友。”
松子常常提起树理。树理也来玩过很多次，因此浅井夫人非常了解树理。
“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树理。可只要表现出这个想法，松子就会生气。她认为我根本不了解树理。”
这正是松子的为人。津崎校长又一次强忍住哽咽。
“遇到事故的那天，”浅井夫人有意将“事故”两字说得很重，“松子说是要去树理家，才出门的。”
见女儿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浅井夫人还以为她跟树理吵架了。
“我想她的表情那么严肃，是要去找树理和解吧。我问她怎么了，松子说没什么，又说，回来后可能有事要跟妈妈商量。”
浅井夫人胖胖的手盖在脸上，却遮不住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问，就让她出门了。我认为这样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也不小了，做父母的不能总是拦在前头……”
然而，松子就此一去不回。
“她的神情是那样苦闷……”夫人号啕痛哭起来，丈夫抱着她的肩膀，“我却没有阻止她。本该好好问明白的，可我只说了声‘小心点，就送她出门了。就算会担心，可现在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夫妻两人都哭了起来，津崎校长也垂头抽泣着。浅井夫人的悔恨之痛，切切实实地钻进了津崎校长的身体。为了不逃避痛苦，甚至让痛苦惩罚自己，津崎校长将举报信的事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早先，我们就认为三宅树理可能是举报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还认为，浅井松子在三宅树理的要求下为她做了帮手。”
“松子不会这么做的！”泪流满面的父亲高声怒吼。
他的妻子将手放在了他的膝头：“孩子他爸……”
“你也说啊！松子她不会这么做的。就算朋友要她帮忙，她也不会做坏事的！”
“所以说，”浅井夫人摇着丈夫的膝盖，“那孩子，没觉得那是坏事。她不认为举报信是假的。她信以为真，才愿意帮助树理。”
津崎校长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当时谁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估计她们认为，只要寄出举报信就行，其余的事情老师们自会处理好。
她们毕竟还是初中生。更何况松子非常相信老师。
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绢，使劲擦了擦脸，浅井夫人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校长先生，现在想来确实是有点怪。我出席了节目播出后召开的家长会，听警方说那封举报信有问题，回来就告诉了松子。松子相当震惊，就像听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还说警察真厉害。”
松子之前应该从未像佐佐木警官那样思考过。这也难怪，在警方指出这一点前，津崎校长自己也没有想到。
松子大概是在这时注意到的：树理会不会对自己撒了谎？她很苦恼，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去向树理本人证实，了解真相后，再向母亲和盘托出。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浅井夫人的声音仿佛呻吟，“也很大度，因此遇事会欠点考虑。这一点和我很像，只要是自己信任的人说的话，会不假思索地相信的。”
“这种情况，”津崎校长说，“成年人也会有。”
更何况松子把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朋友要她保密，就连父母都会瞒着。她正处于这样的年龄。
“都是我处置不当。”津崎校长双手触地，拜伏在松子的遗像前，“应该早点找三宅谈话。如果尽早采取措施，事态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浅井夫人攥紧手绢，靠近津崎校长，问道：“校长先生，如果那时树理向松子坦白举报信的事，会怎么样？她们会停课或退学吗？”
津崎校长刚想说“哪有这样的事”，浅井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下去了：“即使不让她上学，甚至去面对警察，我都无所谓。只要松子活着，我什么都无所谓！”
说完，浅井夫人坐不住了，趴在了地上。丈夫抱起她，带她离开了。松子的灵堂里只剩下津崎校长一人。他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好像冻僵了似的。
松子的父亲回来后，在津崎校长和松子遗像之间坐下：“三宅她会怎么样？”言下之意似乎是：事到如今，你们还想包庇她吗？
“浅井先生……”
津崎校长不得不提醒他，可他并不想听。他双手抱头说：“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松子是自己扑到汽车跟前去的。有人看到了，这一点肯定没错。我知道。我知道啊！”他的嗓音沙哑，仿若哀号，“松子当时一定非常伤心，非常恐惧，才忘记突然闯到路上会有危险。估计一心只想着快点逃回家来。”
不是自杀，是事故。
“但这和被人杀死有什么两样呢！是不是这个道理，老师？”
津崎校长无言以对。
“受害者不只是我们，也不只是松子。老师，那位司机同样是受害者。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曾来到浅井家，哭着下跪。年龄与浅井夫妇不相上下，家里也有与松子同龄的孩子。
“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叩了无数次头。我们于心不忍，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可即便得到我们的原谅，那位司机仍会为撞死松子而抱恨终身。”
善良的浅井松子不会希望这样的结果。津崎校长看着松子的遗像，心中暗忖道。他似乎听到松子在说：老师，那位司机真可怜。
“听说三宅受过同学的欺负。不只是那三个不良少年，大家都讨厌她。我听内人说过。”
愤怒将浅井的脸染得通红。
“可是老师，不能因为这样，就容许她胡作非为吧？学校到底是怎样的地方，能容忍那种歪理吗？受欺负，被讨厌，那不管怎样都会是受害者吗？松子也被人欺负过，可她挺过来了。别人骂她胖妞，她都能笑脸相对。大家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我和我内人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我们……”
泣不成声，真正的泣不成声。
“所以我们鼓励松子，让她不要输给那些无聊的嘲弄和恶作剧。这难道错了吗？要怎么说才对呢？老师，请你教教我们。”
浅井放声痛哭起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哭了。
津崎校长再次历数往事——与藤野凉子父亲的谈话，与佐佐木警官的谈话。
即使知道三宅树理是举报人，也不能轻易横加追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行为的严重性，轻率地施压只会把她逼上危险的绝路。
柏木卓也之后，这所学校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自杀者了。
这个判断错了吗？那时，津崎校长心中就没有一点“明哲保身”的念头吗？不是“不能再出现自杀者”，而是“再出现自杀者就麻烦了”。难道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有的，有过。所以他选择袖手旁观，接受佐佐木警官的建议，将一切都交给她办，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浅井松子的死就是津崎的胆小怕事造成的。
是我杀死了浅井松子——津崎校长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
结果还是有第二个学生死了。
“不知为什么，有个电视台的记者总是打电话来。”仍然气喘吁吁、泪流满面的浅井说道。
“是个叫茂木的记者吗？”
“不知道。因为我们不想理睬他。他还想把松子的死做成电视节目。简直乱来！”
茂木记者也给津崎校长打了电话。他确实想打听浅井松子的死与举报信之间的关联。
“我不会让电视台拿松子当他们的道具。所以，老师。”
浅井的视线如针一般射向津崎校长。尽管津崎校长已经因愤怒和悲痛而麻木，在浅井的注视下，仍感到了一阵刺痛。
“如果学校想把所有的事都推给松子，我们也会有自己的考虑。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弄个水落石出。三宅活着，松子死了。既然死人不会说话，那就全部推到她身上好了。如果你们要这么做，我们决不会答应！”
津崎校长猛地抬起头，看着浅井先生的眼睛说：“我向您保证。我们绝不会这么做！”
・
来到户外，津崎校长感到一阵头晕，身体摇晃起来。他赶紧站稳脚跟。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的缘故吧。
他将手放到心脏部位。上衣的内插袋里装着他的辞职报告。
津崎校长早就接到了东京都教育委员会的劝辞建议，说目前暂时由副校长冈野代理校长职务，等事态平息后再任命新校长。
冈野副校长在教育委员会那边比较吃香。比起常在学生面前吐露真言的津崎校长，他们一致认为冈野更适合担任校长。
目前为止，由柏木卓也的死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上，冈野表现出绝不参与的态度，一切都遵从校长的判断和指示。表面上像是个值得信赖的助手，其实只是想隔岸观火吧？
昨天和他单独交谈时，他说得很明确。早日恢复校园的平静，才是校长最重要的课题。
那么真相又如何呢？对于津崎校长的反问，他作出了如下回答。
“事到如今，这种东西还会出现吗？要说真相，我们已经掌握了。柏木卓也不适应学校生活，想不开，自杀了；大出他们与他的死无关；举报信内容不实；举报人找不到，不知道也没关系。”
浅井松子死于交通事故。扰乱她的情绪，使她不能以正常的心态来上学的原因，就在于无中生有地宣扬谋杀的可能性，并造成恐慌的电视节目《新闻探秘》。事实上，三年级学生的家长中，已经有人担心节目为学校带来负面影响，使学生无法以推荐入学的方式进入志愿高中。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正如冈野副校长所说，城东三中遭到了阴险的陷害，而基于误解的电视节目又扩大了这种伤害。
我们全都是受害者。
不能再继续受伤，必须终止相互伤害的行为。校方若就此作出呼吁，学生也好，家长也好，社会也好，都会理解吧。
一切都结束了。津崎校长只要承担失职之过，辞职就行。
津崎校长向按在胸口的手掌施加力量。通过装有辞职报告的信封，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无力到仿佛随时都会停止的心跳。

40
浅井松子死后一星期，四月三十日星期五的早晨，城东第三中学的校园里举行全校大会。学生们并没有看到他们早已熟悉的情景：西装下穿着手织毛衣的津崎校长吃力地登上讲台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副校长冈野。他正站在以前津崎校长的位置上。
大部分学生并未对眼前的新景象感到惊奇。因为松子死后不久，有一种说法就传得沸沸扬扬了：豆狸津崎被开除只是个时间问题。这几天，学校里也没看到过津崎校长的身影。有人在暗地里不无刻薄地嘀咕：亏他还赖了一个星期。
然而，让学生们大感震惊的是，代理校长冈野公布，今天下午三点将在第二视听教室举行记者会。大家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记者会？电视台的人要来？还有报社的？哪家杂志社会派人来？
“大家都很清楚，自去年年底以来，本校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件。”
代理校长冈野的个头要比津崎校长高出十公分，体重倒要轻上十公斤。他往讲台上一站，要比津崎校长神气许多。为了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冈野用平稳的语调，一句一顿口齿清晰地阐述着。如果说演讲时总是慌慌张张地擦汗的豆狸像个小丑，那这位简直是意气风发的舞台演员。
“按理说，这些都是学校内部的事务，无论出现怎样的疑点，都应该在学校内部解决。然而，由于我们教职员的判断失误，导致外部媒体的轻率介入，使事态变得愈发混乱。实在非常对不起大家。”
说到这里，冈野停了下来，扫视一遍全体学生，足足花了十秒。
“召开正式的记者会，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解除某个充满偏见的电视节目在社会上造成的对本校的误解。我认为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恢复校内的平静，让大家能毫无顾虑地上课。”
为了筹备记者会，今天只上上午的课，课外活动全部中止，放学后请大家尽快离校。用平淡的语气布置完事务性工作后，冈野又说：“在这个时刻，大家一起来高唱校歌吧。”
在突如其来的校歌齐唱后，全校大会结束了。
・
佐佐木礼子通过区有线电视观看了城东三中的记者会，在少年课刑警办公室的一个角落，孤零零一个人。
出席记者会的记者不像预想的那么多。第二视听教室里，许多椅子都空着。第一排坐着六七个记者，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其中有名女记者礼子认识，她来自某教育杂志，是个采访写稿都很认真的人。在大多穿着与教室不太相称的西装的记者中，她那身明快的套装相当显眼。
中心电视台来的只有《新闻探秘》节目的主办方HBS。其他电视台并不太看重城东三中的题材。估计大家都认定这是《新闻探秘》，或者说茂木记者操之过急犯下的错误。导致浅井松子死亡的交通事故，如果与柏木卓也的死区分开，并加以冷静考虑，完全可能只是个不幸的偶然。
由于这是个同行失手、趁虚攻击的好机会，在没有其他特大新闻的情况下，也可以拿来大做文章。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国会正在追究执政党议员的贪污受贿问题，昨天下午东京都内又发生了袭击运钞车的案件，还死了人。还有别的杀人事件发生。对电视台而言，题材有的是，何必在模棱两可的“学校欺凌事件”上纠缠不清呢？
可是，看着电视画面，礼子皱起了眉头。茂木记者没来。
这又该如何解释？是他的上司终于止住了他的恣意妄为，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不现身呢？他想表现“校方的说词都是敷衍搪塞，不听也罢”的姿态吗？
用做工精良的西装包装自己的冈野风度翩翩，口才极佳。可看到稀稀落落的记者，他又会作何感想？从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出来。是胸有成竹吗？他表情庄重，语调平稳。
他先笼统地梳理了所有的事件。去年圣诞夜柏木卓也的“自杀”并无任何值得怀疑的迹象；指认谋杀的举报信只是一封可疑的匿名信；城东三中和城东警察署没有找出寄信人，却已得出结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恶作剧。
看到这里，礼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那封举报信已经降级成“可疑的匿名信”了？先不论城东三中，我们警察署有谁作出过这样的结论？
她朝课长的座位瞟了一眼。课长带着庄田刚刚离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说明告一段落后，代理校长冈野带着更为沉痛的表情，宣布为了对事件为正常的教学秩序带来的混乱负责，校长津崎正男已经辞职，由冈野出任代理校长。
对辞职一事，津崎校长前天傍晚亲自打电话告诉了礼子。他的声音悲凉至极，礼子一时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电话里，津崎校长大致说明了冈野副校长担任代理校长后，将会如何收拾事态。不追究举报人也是措施的一环。
“怎么收拾呢？”礼子问道，“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了。”
“对他来说或许很简单。”津崎校长带着淡淡的苦笑回答道。
原来如此，降级成匿名信，再干脆地扔掉就行。
代理校长冈野是带着笔记本出席记者会的，可目前为止他的目光从未落在上面，一直是仰着脸说话的。
“匿名信方面，已故的柏木卓也当时的班主任森内将收到的匿名信撕毁后丢弃，也是确有其事。”
礼子又发出了一声惊呼。就这么处理了？事到如今，森内惠美子承认丢弃举报信了？津崎校长在电话里可没有提到过。
“森内老师读了匿名信，认为内容荒诞不经，就自作主张将其撕毁丢弃。但是，不向上层汇报擅自处理这封信件，无疑是招人非议的轻率做法。事后出于悔恨，森内老师没有尽早坦诚汇报，更加重了校内的混乱局面，这也是毋庸辩驳的事实。与教育委员会商量后，决定对森内老师作三个月停职处分，森内老师本人也提出了辞职申请。鉴于森内老师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又十分受学生的喜爱和信赖，我和其他教师挽留了她，希望她仍能留在本校，努力从事教育工作。”
这相当于一桩交易：不开除你，但你得承认。毁弃举报信并没有错，因为那不过是一封内容荒诞的匿名信。可问题在于，你得和校方商量后再处理。森内老师，这事就这么办吧。
所谓成年人的解决方式。礼子叹了一口气。
要使这一手，津崎校长也不会做不到。他不可能没想到吧？可这么做，根本过不了他自己这一关。他会觉得森内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对举报信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礼子心底涌出深深的罪恶感，这令她心如刀绞。如果我不提出那个多此一举的建议，退在一旁不再插手分外事，或者尽快从三宅树理口中问出举报信的真相，那么事态绝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津崎校长交了霉运，而礼子负有让霉运钻空子的责任。
电视画面中，冈野干咳一声，继续说：“正像大家知道的那样，被森内老师毁弃的匿名信经过一番周折，竟寄到了电视台，从而引发了此次风波。这令人十分遗憾。作为学校的管理者，津崎前校长和我在接受影响力强大的电视台采访时，虽然尽可能理清了错综复杂的事实关系，解释了众多误解，并要求节目组放弃节目的制作，却仍有无能为力之处，导致基于不实信息和猜测的电视节目的公开播出，为众多学生及家长带来冲击。真是惭愧，非常抱歉。”
说完，冈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坐在他身边的年级主任们也跟着起身行礼。
镜头稍稍拉远，可以看到会场边上站着几名身穿西服的男子，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是来旁观的教育委员会的人吧。他们不入席，是为了表明这些倒霉事件和自己无关吧。
“尤其是……”冈野仿佛突然说不出话了，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扰乱了柏木的双亲失去爱子后深陷悲痛的心，更是无论如何致歉都于事无补。对于受牵连的本校学生也是如此。在以无聊的恶作剧为依据制成的节目中，他们几乎被视作杀人嫌犯，并通过媒体大肆传播。我们也会对他们的家人传达最诚挚的歉意，并竭尽全力减轻他们的痛苦。”
冈野最后还表示，自己任代理校长一职只是暂时的，在新校长就任后，自己将继津崎校长之后，承担起副校长应负的责任，向教育委员会请求处分。
随后，记者会进入问答环节。目前为止，冈野没有提到过浅井松子的名字。对此他又打算如何处置呢？礼子端正坐姿，认真地盯着电视画面。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他们的语气和冈野一样平淡，完全是在对待一件普通的事务性工作。
“这么说，津崎前校长辞职的原因，仅在于没能阻止HBS的电视节目这一点？”
冈野停顿片刻，回答道：“准确地说，是造成事态发展，导致电视台的介入。”
“是前校长自己要求辞职的吗？”
“正是。”
“柏木卓也的父母对学校的结论持怎样的意见呢？”
“他们一开始就认为柏木死于自杀，并就此调整好了心态。”
“可一度流传过谋杀的说法，不是吗？”
“现在他们已经明白，那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恶意谣言。”
从津崎校长口中得知，柏木的家人中反应最激烈，并声称受了骗要追究真相的，是卓也的大学生哥哥。他并没有在《新闻探秘》节目中露面。茂木记者应该希望哥哥的怒容在电视里亮相吧。
难道卓也的哥哥也已经平静下来了？代理校长冈野之所以能坦然应答，不只是表现一种姿态，而是柏木家方面确实不存在问题了？
已经接受了吗？
另一位记者举起手：“举报信中点名的三位学生现在怎样了？”
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不过比起确认事实，更像为了歇一口气：“三名学生中，有一人一如既往地来上学，也参加校内活动。其余二人则自节目播放后就不再来上学，直到现在。”
他好像打定了主意，不再提起他们的名字了。对校方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了让另两位也能尽快毫无顾忌地来校，我们作出了种种努力，也尝试说服他们的家长。”
“听说三人中有一人的家长要对《新闻探秘》节目组提出名誉诉讼，您知道此事吗？”
冈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我未听说任何相关的具体信息。”
“我认为城东第三中学可能成为诉讼的被告，对此您怎么看？”
“我难以回答。”
“一旦被提起诉讼，贵校准备如何应对呢？”
“只能充满诚意地应对。”
一名女记者举起手：那名继续上学的学生有没有和同学发生过摩擦？他们刚升入初三，面临中考，大家的神经都很紧张吧。”
冈野稍稍放松脸上的肌肉：“学生们都很镇静，没有彼此发生冲突。大家友好地接受了他。”
礼子露出苦笑。用“友好”一词显然有点过头。不过，这种小心稳妥的表达方式还是正确的。
来上学的不是大出，也不是井口，而是桥田佑太郎，这一点也值得关注。他是大出俊次一伙的成员，仍然受到同学疏远和厌恶，但若能以此次事件为契机，使桥田从此脱离三人帮，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完全有可能发生转变。事实上，他能继续来校，本身也是一种预兆。到了那时，同学们才会真正“友好”地接受他吧。
若事实果真如此，在一系列负面事件中，这会成为唯一的希望。桥田佑太郎说不定会改邪归正。礼子的脑海中浮现出桥田光子愁眉不展的脸。这位母亲觉得自己完全失败的人生已然毫不走样地体现在儿子身上了。自从她来过警察署后，礼子又和她通过两次电话。光子依然懦弱，只会不停抱怨，礼子只能一个劲地鼓励她。这份鼓励多少起了点作用吧？夫人，你也要振作起来，不要输给你的儿子。
礼子有过好多次想要直接与佑太郎本人交谈的冲动，都被她自己压制下去了。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作为少年课的警察，礼子现在与他接触，只会为他带来麻烦。
那孩子自有他的倔强之处。他现在也会对自己感到吃惊吧。在他稀里糊涂地靠近身处台风中心的大出俊次，卷入其中不由自主地受其摆布时，是否并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沉睡的倔强呢？
这类学生在问题少年中并不少见。正常的成长过程往往是通过付出努力、取得成果后建立自信，从而获得努力必有回报的人生经验。问题少年则在获得这份经验之前，被眼前刺激有趣的事物吸引走了。一旦误入歧途，就不再有机会发现自己的能力和素质，从而丧失自我评判的标准，随波逐流地不断朝坏的方向发展，在得过且过的懒惰天性支配下，滑向享乐主义的深渊。
桥田佑太郎却获得了一次幡然悔悟的契机。他会重新发现自我：我还是有点骨气的。
明知去上学将会感到如坐针毡，可他还是去了。这比从一开始就缴械投降的森内惠美子强多了。他的班级里肯定会有同学注意到他力图改变的迹象。这绝不是礼子一厢情愿的想法。
那位女记者还在继续提问：“那期节目播出后，一名初三女生死于交通事故。她在二年级时与已故的柏木卓也是同班同学。事故就发生在上周？”
冈野点点头：“真是令人痛心。”
“关于这名女生，听说在学生和家长中流传着自杀的猜测，不知校长对此有否把握？”
或许被称作校长的缘故，冈野坐得更端正了：“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在哪里听到这种传言的？”
女记者保持着恭敬的语气：“我无法透露，但来源不止一个。”
“从学生家长那里也听说过吗？”
“是的。”她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那位死于事故的女生是举报信的寄信人。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有位男记者插话道：“根据津崎前校长的说法，那封举报信出自三中学生之手，对吧？”
冈野转向他，说道：“津崎前校长从未发表过这样的见解。”
“可是，在上次的家长会上，他不是这样说过吗？”
这位记者好像采访了出席过那次会议的家长。
“那不是校方的正式意见。只是有家长提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罢了。”
“可老师们不是经过调查得出结论了吗？还有人提出，或许是内部告发……”
家长会的这个片段，礼子也很难忘怀。要看看冈野如何回答了。礼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身子。
冈野毫不惊慌。
“所谓‘已找到寄信人’的情况根本不存在。刚才提到的死于交通事故的女生也和举报信毫无关联。请允许我明确这一点，为了保护那位不幸死亡的学生的名誉。”
他用坚毅的目光扫视会场一周。
“我们希望在此终止这类不实传言，这正是召开记者会的目的。还请大家予以理解。”
那名咄咄逼人的男记者瞟了一眼身边的同行，悄然退下了。最初举手提问的记者接了他的班。
“今后会怎样呢？还会继续调查寄信人吗？”
“由于没有任何线索，继续调查已经毫无意义了。”
“就准备不了了之了吗？”
“既然判明信件内容毫无事实根据，就没必要继续追究了。无论面对本校学生还是他们的家长，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就行。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哦……”那名记者点了点头。
女记者又开口了：“说起刚才那名女生死于交通事故，难道没有可疑之处吗？”
“您所说的可疑之处是指……”
“有人怀疑她是自杀的……”
“从城东警察署负责查证此次事故的人员那里了解到的事实，是该女生飞奔到行驶中的汽车前。自杀的说法也因此而生，可根据当时的状况，不能断言她是故意跑过去的。或许只是不小心。”
“会不会是受到电视节目的影响呢？那名女生或许因此受了很大的刺激。”
“这完全有可能，应该就是这样。”冈野急不可待地说，“毕竟是处于敏感期的女生。刚才也提到过，初三学生面临升学考试的压力，极易产生情绪波动。死去的女生又相当多愁善感。我听说，在柏木自杀那会儿，她就非常伤心。同班同学的惨死本就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件，怎料电视媒体还夸大其词，将自己的学校贬为犯罪的巢穴。对此她怎会无动于衷？我们从她的父母处了解到，死于交通事故之前，她的情绪十分低落。”
另一位记者举起了手：“森内老师在三个月停职处分结束后，还会复职吗？”
冈野的脸上现出微妙的沉痛表情：“我们和森内老师谈过很多次，遗憾的是，森内老师去意已决。就在今天，我们受理了她的辞职申请。”
“是主动辞职，不是被免职，对吧？”
“本校的处理只是停职反省，辞职完全出于森内老师本人的意愿，并非免职。”
教育杂志的女记者提问：“这次的风波，有可能给面临升学考试的学生带来负面影响吗？”
“您所谓的‘负面影响’是指……”
“例如，有传言说，多所私立高中名校将不接受城东三中的毕业生。”
“只是传言吧？不是那些学校相关者的发言吧？”
女记者怯生生地回答：“嗯，是的。”
代理校长冈野严肃地扫视在场的记者：“我们希望通过诸位的正确报道，抹去目前的事态会影响本校毕业生升学的担忧——事实绝非如此。没有任何一所高中明确作出过不接受本校毕业生的表态。”
后排有记者举手提问：“是否会召开与今天的记者会类似的家长会？”
“我们会将今天的报告及问答内容以书面的形式分发给家长。”
因为开家长会容易节外生枝。
“城东第三中学的全体教职员工都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尽快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创造出让学生们安心学习的良好环境。”记者会在代理校长冈野的宣言中结束了。
这就是处理的结果吗？
让津崎一个人背上所有的黑锅，森内惠美子也一走了之。反正无论如何悲愤，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也不会复活。而其他学生有他们各自的未来，毕业生还面临升学考试，不能一直陷在事件的泥潭里。
传言不过七十五天（注：日本的一句谚语，有“风言不长久”之意。）。
唯有等待事态自然平息，流言消逝。在目前的状况下，冈野采取的方针并没有错。
可那个茂木悦男怎么了？可以想象他不现身的种种理由，无论好还是坏。可他总不会一声不吭地就此作罢吧？佐佐木礼子心头的阴霾无法驱散。
・
其实对城东三中的学生们来说，传言散尽根本用不上七十五天。
代理校长冈野召开那场记者会，在学生们眼里就是个仪式。而仪式起到的镇静效果竟超过了主办者的预期。即使真相仍不明晰，大家也没兴趣再去议论了。连藤野凉子也是如此。
作为传言焦点的大出俊次和井口充依然没来上学，也不见三宅树理的身影。学生们不知道老师会如何处理这些人，也不想知道。
他们本就是不受欢迎的另类。学校里甚至出现这样一种氛围：柏木卓也去世后的一连串事件弄得大家很不好受，可时过境迁，由于几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因此离开了学校，反倒清净爽快得很。
例外的是同为讨厌鬼的桥田佑太郎，一直坚持上学的他原本就很沉默，也从不主动寻衅滋事。他竟然乖乖回归正常的学校生活，并完全融入其中，还加入了篮球社，几乎每天都参加训练。
桥田的本质并不坏，只是走错了路。凉子的朋友中就有人为他的转变感到高兴。
然而，在这种如释重负的氛围下，仍有沉重的东西压在人们心头。那就是对浅井松子的悼念。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的学生估计为数不少。松子本就讨人喜欢。
尤其是音乐社的伙伴们，更是沉浸在痛失好友的悲伤中难以自拔。太没天理，太残忍了，无论怎么劝解，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因此有关三宅树理的传言在音乐社深深扎下了根，并不时激烈爆发。这些传言都严酷得近乎惩罚，甚至有三年级的成员想要冲进教师办公室与老师们交涉，或是去城东警察署举报。他们认为老师们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让代理校长冈野大为头疼。松子的交通事故有目击者。有人正巧路过现场，看到事故的过程，并报告警方。在一连串事件中，唯有这一起拥有明确的旁观者证言，照理可以直接和学校撇清关系。可是，若要以此作为松子并非他杀的证据，音乐社的成员就会说，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此，而是对浅井写举报信的怀疑根本是空穴来风！难道说，因为死人不会开口，就可以这样不了了之了？
据说，安慰这些愤愤不平的音乐社成员，为他们解开心结的不是别人，竟是浅井夫妇。
音乐社的成员经常去浅井家为浅井松子上香。浅井夫妇发现这些痛失伙伴的学生与痛失爱女的自己一样，一直忍受着悲痛的煎熬。
于是，浅井夫妇也开始上心了。
松子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怎会希望和她一样喜欢音乐、热衷社团活动的伙伴一直深陷于自己的死带来的悲痛中？
浅井夫妇找机会对他们说，松子生前非常喜欢大家，也一定希望大家能够生活幸福，展望美好未来。她希望大家能为听众演奏优美、欢快的曲子。请大家别再生气，别再叹息了，多为今后考虑吧。
“据说还让他们别再生三宅的气，忘掉整件事。”
这是藤野凉子听古野章子说的。音乐社有一名成员从小学起就和章子是好朋友。松子死后，那位朋友曾经茶饭不思，让章子很担心。
“音乐社的成员对松子的父母说：难道就这样了吗？估计他们也很震惊吧。松子受到怀疑，父母竟然能够接受。”
据说浅并夫妇是这样回答的：并没有接受。可是弄清真相，或许就得揭发松子好友的恶行。松子决不会希望这样。
“这么说，松子的父母也认为捏造举报信的主犯是三宅树理？”
即使如此，也不想惩罚三宅树理？就因为松子会伤心？
“主犯，哈哈，还真像刑警的女儿说的话。”章子笑道，“大家不是都这么认为吗？小凉你也是吧？”
虽然凉子和章子很投缘，可她并没有告诉章子保健室的那件事。不是认为，是确定——这句话刚涌到嘴边，就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这天，结束了各自的社团活动，凉子和章子并肩走在回家路上。由于今天一直陪着一年级成员练习发声，章子的嗓子有点痛。
“听说他们要举办慈善演奏会，是松子的父母发起的。”
“慈善演奏会？”
“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在体育馆。学校已经同意了。不卖票，会在入口放个募捐箱。募集到的钱要送给事故孤儿育英基金会。”
演奏的曲目以松子平时喜欢的为主。
“他们正在拼命练习呢，个个心态端正，精神抖擞。对二年级成员来说，这算是最后的演出了，所以他们卖力得很。”
“啊……真不错。”
在凉子所属的剑道社，三年级成员的活动到六月底也都结束了。学校变成这副模样，社团活动取消了很多，新学期到现在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活动。《新闻探秘》引起风波时，顾问老师怕他们再来采访，命令三年级成员不得参加活动。凉子虽然会参加晨练，但实在专心不起来。
章子的戏剧社属于文化类社团，允许三年级成员参加活动直到暑假结束前，届时将举办最后的教室公演。原本要章子担任那场公演的导演，可刚刚听章子说，今天的戏剧社会议上她推辞了这个安排。
“本想排安部公房（注：日本著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剧作家，战后派代表作家之一。）的戏，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又不想演了。”章子的脸色阴沉起来，这对她来说挺少见的，“我想了很多。一二年级时，常常因为看不顺眼就耍起小性子，对剧本挑三拣四的。可静下来想想，又觉得比起当导演，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写剧本上。再说，还得应付升学考试呢。”章子说着吐了一下舌头。
“小章要是隐退的话，我也得步你的后尘了。”凉子说，“我们天天在一起复习吧。”
“好啊。小凉，你来当我的家教吧？”
章子想读的大学和专业，有一位她尊敬的剧作家曾在那里创建过一个小剧团，开展过活动。她是以那所学校为目标挑选高中的。章子的成绩不算差，在二班名列前茅，想实现这份抱负应该不太难。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凉子很羡慕拥有明确目标的章子。考虑到自家的经济状况，还有两个妹妹，凉子只能指望就读公立高中。可这样的话，能够报考的跨学区高中就变得非常有限，学区内也挑不出有吸引力的名校。
“原本定在这个月的三方面谈改到下个月去了。”
“对我来说，就像判了缓刑似的。”
“啊哈哈。”章子笑了起来，脸上的阴影一下子消失了，“小凉你担心什么呢？凭你现在的成绩，尽管挑好的学校呗。去了好的高中，挑大学的余地也宽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的？”
“哪有，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我爸妈还担心我呢，说我早早确立未来目标似乎不太好，还一门心思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戏剧……”
突然，章子半张着嘴停下脚步，猛地拉了拉凉子的衣袖。凉子看了看章子的脸，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她们两人正走到当地一条老商业街的入口，拐角处有半年前新开的一家便利店，店门自动打开，大出俊次正好从里头走了出来。
下一刻，大出俊次也注意到了她们，停下脚步，相距两人仅仅两米左右。
又穿那么贵的衣服，凉子心想。大出俊次身穿衬衫搭配牛仔裤。衬衫领子的款式很时尚，牛仔裤算是经典款。不是凉子识货，是以前听他本人讲过，牛仔裤他只穿经典款。脚上拖着的运动鞋，凉子在天秤座大道的专卖店橱窗里看到过，应该值三万日元左右。
“喂，怎么啦？”大出俊次向她们搭话，脸上毫无表情。既不露出恶心的诡笑，也没有目露凶光。当然，他不是真的想询问什么，只是句没有意义的废话罢了。他也只会用这句话和别人打招呼吧。由于没什么可说的，凉子答了一句：“没什么。你好啊。”
章子惊讶地看了看凉子。什么“你好啊”？你怎么了？
“放学回家吗？”
“是啊。”凉子点点头。章子的手松开凉子的袖口，身体却靠得更近了。章子曾经气鼓鼓地对凉子说：“我其实很怕那些蛮不讲理的家伙。”凉子当时很惊讶，说：“你没被他们欺负过吧？”章子便说明道：“不是有没有被欺负过的问题。蛮不讲理本身就很讨厌，话都说不通，跟外星人似的。”
凉子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现在她自然地做出了保护章子的架势。
俊次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凉子迈开脚步。没必要搭理他，说声“再见”快点走开就行。
可不知怎么的，大出俊次竟然晃晃悠悠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前一阵子，学校里好像开了什么记者会？”
哦，原来想问这个啊。
“好像是的。不过那时我们都离校了，不太清楚。”
“老爸看了有线电视，”俊次说，“还说要闯进去，后来被律师拦住了。”
劝得好、够明智。
“豆狸校长被开除了吧？”
“嗯，现在由副校长担任代理校长。”
“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可总得有人来当校长呀。”
章子全身僵硬，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的。凉子知道她非常讨厌大出俊次，可眼下这个难得的机会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大出居然想了解学校里的情况，这是怎么回事呢？
“学校里还挺平静的。”凉子慢慢走着，背对着大出俊次说。章子走在她前方半步的位置。
“怎么着？”大出俊次这次的语气就比较冲了，“吃亏的就我一个人？”
“你们家不是要告电视台吗？”
没有马上听到回答，凉子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看。大出俊次撅着嘴，皱着眉头，小小的黑眼珠挤到一边。这眼神太恶心了。
“还要告那个混蛋豆狸。”说出的话也够恶心。
运动鞋不好好穿，拖着鞋底跟在两名女生身后。
“哦，是吗？”凉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说你们……”大出俊次提高嗓门，语速虽然慢，但明显藏着几分威胁。章子的后背愈发僵硬了。
“觉得是我杀的，对吧？”
轻轻碰了碰章子的手，凉子停下脚步。章子半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凉子。凉子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转向大出俊次。
“大家是怎么想的，我可不清楚，也不能一个个去问。不过我没有这样想过，我的这位朋友也一样。”凉子的声音柔和而干脆，“柏木是自杀的嘛。”
大出俊次怔怔地注视着凉子，视线是斜着瞥过来的。这人从来不正面直视任何事物。
“你要是感兴趣，来学校看看不就行了？可以亲自确认。”
大出俊次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凉子说了个笑话似的。“开什么玩笑？谁还会去那种学校啊？”
“虽然井口也没来上学，可桥田一直来，还参加篮球社的活动呢。”
并不是凉子的错觉，听到两人的名字，特别是当凉子说出“桥田”时，大出俊次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怒色。“他们都是窝囊废！”
逃避现实的家伙才是窝囊废呢。凉子当然没有愚蠢到将这句心里话说出来。那该说些什么呢？
结果是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大出，最近尽是烦心事，你也真不容易。”
大出俊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连怒气也跟着消散了。可这副表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到往常那种似笑非笑的怪腔调。
“说什么呢？心里明明觉得我可恶。”
凉子的嘴也不肯饶人：“我只是觉得，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称作杀人凶手。仅此而已。再见。”这次必须道别了。凉子催着章子迈开脚步。
背后又传来戏谑的声音：“如果有证据又如何？”
凉子立马站定了身躯，猛地回过头去。这次的动作一定要利落。
“有吗？”难道你问心有愧？这家伙听得懂这层言下之意吗？
“我怎么知道？”大出俊次傻笑着，“有也是警察捏造的，要不，就是学校捏造的。”
“如果是捏造的，肯定看得出来。大家又不是傻瓜。”扔下了这句话，凉子她们快步向前走去。尽管没有必要，她们还是在下一个拐角处拐了弯。对此，章子也毫不犹豫。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已不见大出俊次的身影。
“吓死我了。”章子拍着胸口，“对不起，小凉，我很怕他。”
“我知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也够傻的。打听些什么呀？同情些什么呀？那种人怎会懂得别人的心意。
“小凉，你注意到了吗？”章子压低声音，“那家伙，眼睛上面有块淤青。”
凉子没注意到。“真的吗？”
“嗯，好像快要不见了，不过我应该没看错。说不定他不来上学东游西逛，又在哪里跟人打架了。怎么总是这样。”章子嘟囔道，“我早就想，像他这样活着，哪里开心了？他的人生有什么目的吗？我完全搞不明白。”
“让别人难受，他就开心。”
“啊，我忽然冒出个非常不好的想法。”章子说着，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明白。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真要是大出俊次杀死了柏木卓也就好了。浅井松子看到谋杀现场后想要举报，大出俊次又将她灭口，而他那个混账老爸也参与了。这样他们父子两人就会双双被警察抓走。真是这样就好了。
罪恶必须坚决铲除。
・
长假中，凉子一直在用功复习，还为两个妹妹劝了五次架，烤了曲奇和蛋糕，和妈妈出门采购时买了夏天穿的裙子。爸爸几乎整个假期都不在家。
长假结束去学校，发现一班有两三个同学脸晒黑了。他们出国度假去了。夏威夷、关岛、希腊。好奢侈啊。不只是钱的问题，功课怎么办？可他们几个好像都无所谓。
世道真是不公平。
井口充来上学了。这一消息是第二节课后休息时听说的。迟到了，才来不久，老老实实地坐在四班的教室里呢。
凉子的脑海里闪过长假时偶然遇到的大出俊次。他们都是窝囊废！听到桥田佑太郎的名字，他的眼里满是怒意。
今天井口充会来上学，是背叛了大出俊次，还是正相反，来为他打前哨的？
想知道学校里的情况。那时的大出俊次明显有这样的意图。他是寂寞了吗？无论多么厌恶，作为初中生，除了学校无处可去。尽管他的父亲像火山爆发似的对他怒吼“别去上学了”时，他一定非常高兴。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跷课了。
午餐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走廊上发生了骚乱。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玻璃破碎，待在教室里也能听得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同学们面面相觑，凉子只觉得浑身僵硬。又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类似的表情。
一名男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
“井口和桥田打起来了！”他手指走廊，弯腰颤抖着，似乎马上要呕吐了似的，“井口从三楼的窗口摔下去了！”

41
类似的骚乱已经是第几次了？课程中止，城东三中的学生被安排放学回家。
由于不能让全校学生同时离校，各班级要按顺序先后放学，等藤野凉子走出学校正门时，距骚动发生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一起出来的三年级一班的同学都恋恋不舍似的慢慢走着，不时回头望望三楼平台处破碎的玻璃窗。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些什么，被站在校门口监视他们的老师训斥了几声。
简直像一群被赶出火灾现场的围观群众。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兴奋，也不怎么严肃。有女生觉得不舒服，但没有人哭泣，照料她们的好友们也一点不惊慌，显得异常镇静。
大家早已习惯纷纷攘攘的骚乱。在这所学校，“事件”并不稀罕，就像每天早上的晨会一样，何必总是一惊一乍的呢？
“小凉！”仓田真理子在马路对面的自动售货机旁挥着手，身边是向坂行夫和野田健一，“我们一直在等一班的同学出来呢。”
真理子跑过来握住凉子的手。向坂行夫笑嘻嘻的，野田健一则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害羞。
仿佛心中某处悄然融化一般，柔情从凉子心底渗了出来。刚才跟一班的同学在一起时，并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直接回家，我们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向坂行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想去图书馆看看，真理子就说要约小凉你一起去。”
“是这样啊。凉子点点头。
当凉子与野田健一四目相对时，健一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每天都来同一所学校，却说“好久不见”，好像有点可笑。但从心理上而言，倒真有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呢。
四个人慢吞吞地迈开步子。通往区图书馆的路就在城东三中的通行区内，前后都有许多三中的学生。有三三两两的，也有默默独行的。他们互相招呼着，一会儿就成了四五人一拨，七八人一伙。仔细一看，凉子发现这些人都是二年级时的同班同学。
到了区图书馆，大家都没有进到建筑物里头。图书馆门前的院子里，围着矮树丛放着好几条长椅。这里是坐下聊天的绝佳场所。
“哎？怎么都聚到这儿来了？”真理子吃惊地高声说道。凉子也很惊讶。这不是偶然，而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真是精神创伤啊，精神伤害。”
“自从柏木出了事，我们已经伤痕累累了。”
“真是受够了。”
“今天还是为了那个吧？桥田对井口发火，是因为举报信吧？”
“是啊是啊。井口纠缠桥田：是你乱写一通寄到电视台去的吧？桥田就脸色刷白地发火了。”
“不过真够猛的，居然把人推出窗外。”
“哎？是桥田把他推下去的吗？不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好像是井口先动手打桥田，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的玻璃还在桥田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血肉模糊啊。”
回家路过图书馆门前那条学生通道的三中学生，纷纷将视线投向长凳处聚在一起的学生们。他们一个个离开马路，加入到这边来。这些人也都是初二时一班的学生，看着特别亲切。
凉子注意到了。这真是个精神创伤者的集会。我们这些去年的二年级一班的同学，由于柏木死后发生的种种事件，受到了不同程度和形式的精神创伤。这些创伤比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得多。以那起事件为开端，我们的身后一直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这份负担，与别的班级的同学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不是吗？无论多么疏远，我们还是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学。其他人难以理解的罪恶感、痛苦、不信任和疲劳等等，统统混在一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我们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怎么总是没一件好事呢？”
“会不会是中了柏木的诅咒？”
“森林林也被开除了……”
“那不叫开除，是她自己辞职的。”
“可她这样还能去别的学校当老师吗？”
“风头不过的话……”
“豆狸呢？他会怎样？”
“都上年纪了，无所谓了。”
“对了对了，井口的事也会上电视吗？那个《新闻探秘》又要兴风作浪了吧。我们学校真的要在全国臭名远扬了。”
“嗯，因为桥田要去少教所了。”
“啊？有这么严重？不是事故吗？他会被逮捕吗？”
“楠山老师说井口没有生命危险。那桥田还会被逮捕吗？”
“可是，伤很重吧？或许会留下后遗症。”
“听在场的人说，井口倒在地上时，两只脚的朝向都是反的。”
“啊呀呀……”
“那个骗人的举报信，要是早点解决就好了。都是老师们磨磨蹭蹭的，才惹出这么多事端。”
“说不定不是骗人的呢……”
“还说呢，傻瓜。”
“写举报信的家伙快点举手承认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大家大笑起来。一张张疲惫不堪的笑脸，既像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互相煽动、互相嘲笑。大家都在怪腔怪调地宣泄着。
“以前二年级一班的同学，大概有一半都在这儿了吧？”真理子开心地点着人数，“既然有这么多人，要不商量一下毕业创作吧？”
同意！赞成！好啊！干吧！热烈的响应此起彼伏。
这时，一名男生仰面朝天躺倒在长凳上，哀叹似的说：“我们能做的毕业创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揭秘。破解所有的谜团，揭露柏木卓也的死亡真相！他真的是被人谋杀的吗？凶手真的是大出俊次吗？”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
“这么说，真要这么干吗？”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古野章子的声音透着股认真劲儿。
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怎么会呢？谁都没有当真嘛。”
“哦，是这样啊。”含糊地应了一声后，章子沉默了。
毕业创作是三中的老传统，是交给毕业班的课题。以班级为单位，毕业之前要交出一件像样的作品。
这里的班级指的是二年级时的班级。因为三年级根据成绩好坏分出的班级，不可能培养出共同创作必需的团队精神。私下也有人说，如果按三年级的班级来做，那么拔尖的一班和垫底的四班做出的东西，恐怕会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四班能否挑选出具有领导能力的学生来组织大家搞毕业创作，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不过先不论分班，三年级学生总会很忙碌，因此毕业创作往往会变成一种徒有其表的形式，由每个班各自完成分配的任务，由学校集结成册，毕业时发给同学们。为此，替假前会将大家集合到体育馆，确定每个班的主题。
“有人提出，我们班的文集可以以柏木为主题。”凉子说，“说这样才算是真正面对柏木的死。”
直到如今，我们一直都在逃避。仓田真理子还说，虽然自己在葬礼上哭了，却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不是吗？柏木原来就有点怪怪的。”凉子对这番话很是吃惊。当她注意到不只是自己，聚在一起的这些从前的同班同学都被真理子的提议打动后，就更震惊了。
“当时我的后背都冒冷汗了。”
“是吗？即使是同班同学，也不必有这样的责任感吧。”章子的声音似乎跟往常不同，少了点抑扬顿挫。
“也说不上‘责任感’吧。”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凉子有点着急，手指不停地敲击着电话机。白天在图书馆的院子里讨论时，似乎所有的想法都是大家共有的，一点就透。现在要传达给章子时，却难以表达清楚。
“该怎么说呢，小章你要是也在那儿，一定会马上明白的。”
“我经过那儿的。你没朝我这边看，所以不知道吧。”章子继续说，“我挥了挥手，可你正说得起劲。”
“你过来就好了嘛。”
“我走不进去。”
哎？章子好像有点不高兴。
“你们以前班级的人全都抱作一团，闲人莫入。”
“哪有这种事。”凉子闭着嘴咕嘟道。
“算了。”
“我没注意到你，对不起。”
“没什么的。”语调还是不太高兴，“傍晚的电视新闻，看了吗？”
“没看到，妹妹太闹了。播了吗？”
“简直是大肆宣扬。”章子气鼓鼓地说，“我们离校的时候，不是有直升机来吗？可吵了。”
从空中拍摄的城东三中……
“我们学校简直像个监狱。可能是他们故意拍成这样的。”
章子看的是民间二台的新闻。不过无论哪家电视，都将此次事件报道成是由柏木卓也的自杀引发的，还详细叙述了以往的经过，用了许多“有这样的说法”“也有这样的传言”之类的表达。
“说已经死了两名学生，如今是第三起事件。虽然事实或许就是如此，可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听着像我们学校发生了连环杀人事件似的。”
章子的怒气是完全合理的。死了两个，差点就要死第三个。即使不算造谣，也并不符合事实。
“简直和《新闻探秘》一个调调。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凉子的父亲藤野刚说过，别的电视台不会跟《新闻探秘》这类节目的风，所以不必担心。之前也确实是这样，可如今却不同了。
“这次的事件发生在众多学生面前。目击者很多，事实清晰，所以他们觉得不必顾忌了吧？”
“不就是井口找桥田的茬儿吗？举报信的事明明已经结束了。”
“既然又发生了事件，就可以解释为还没结束吧。”
章子哼了一声。对她来说，这副模样实属罕见。
“我有点应付不了。莫名其妙。真不该进这所学校。”这话也不像章子会说出来的，“我有个阿姨看了新闻打电话来说，‘啊呀，那不是章子的学校吗？你怎么上了那种烂学校呢？’真受不了。”
耐心听着章子的牢骚话，凉子渐渐明白了。章子十分尊敬她的父母，她现在之所以用旁观者的态度贬损自己的学校，是因为觉得自己身在这样的学校辱没了父母的颜面，并为此懊恼不已。
“你那位口无遮拦的阿姨对《新闻探秘》没什么反应吗？”
“她很少看报道节目。可一开电视总会看到新闻。即使搞不清楚自杀他杀、举报信是真是假之类比较复杂的问题，看到学生打架，将对方推出窗户弄死这样简单刺激的场面，还是会有反应的，然后大惊小怪地说什么‘不得了啦，好可怕啊，这个学校怎么这样啊’。”
好尖刻啊。这种时候章子总是毫不留情。
她的观察也许是准确的。冷眼旁观的外人往往就是如此，只对吸引眼球的事物做出反应。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简单刺激的报道总是风驰电掣，引得人们频频回头。
如果这些回头的人们重新对事件产生好奇心的话……
・
对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冲突事件，教师们的处理方法各不相同。有的老师在开班会时大致作了说明，有的老师则只字不提。不过，他们的处理方法都准确传达出学校对此事的宗旨，就是绝不纠缠，赶紧处理，尽快抛到脑后。
凉子所在的三年级一班中，班主任高木老师更是严格禁止同学们议论事件。对如此不幸的事件说三道四，会暴露出人品问题。在她冷酷的目光注视下，同学们个个都缩着脑袋，安分守己。
就这样，在异乎寻常的平静中，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凉子得知冲突事件的后续，已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新闻探秘》播出了上次那期特集的续集。
节目中，茂木记者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戴着土气的领带。节目的氛围也与上次大相径庭，既没有激烈抨击学校，评论员与记者的对话也很平静。讲到一系列事件存在的疑点时，也不用公然煽动观众不信任情绪的言辞。
“风向变了。”一起看电视的母亲邦子说出了凉子心中的感想。
“因为别的电视台大肆报道了桥田的事，他们想拉开距离吧？”
“这倒是个一针见血的见解。”
“电视节目不都是这样的吗？只要有人看，就会一哄而上。发现大家都在做同样的题材时，又想要标新立异。”
广告前的上半部分，说明了到目前为止的事件经过。而后半部分中，柏木卓也的哥哥上场了。他在上次的特集中并未出现。主持人说，刚刚成功采访了他。
兄弟两人不怎么像，体型就很不一样。柏木卓也纤弱白皙，眉清目秀，鼻梁挺拔，有点像女孩。手臂可能比凉子还细。
而这个名叫宏之的兄长，长得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脸上也是棱角分明，相当粗犷。
“对弟弟的死，您现在是怎么想的？”记者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采访。
“老实说，到现在还没有调整好心态。我想我的父母也一样。”他缓慢而诚恳地说，“第一次接受节目组采访前，我们都认为弟弟是自杀的，并准备接受这个事实。可后来，这样的说法被推翻了，闹出很大的风波，又找不到决定性的依据，无法作出明确的结论。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对于遗属而言，实在很难接受这种没有着落的状态，但我们也不想随意解释……想到这会为弟弟的同学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就觉得特别对不起。”
“可疑惑依然存在，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解决的，不是吗？”记者问道。柏木宏之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要怎么解决？警方不会再对弟弟的事件展开调查了，因为已经得出自杀的结论了。连那封举报信也没成为重新启动搜查工作的依据。如果动用别的手段，又怕会出现新的牺牲者。那名跟弟弟同班的女生真是太不幸了。”
浅井松子在节目中并未出现真名实姓，而是被称作B同学。
“我无法判断B同学的死是否跟那封举报信有关，也不想将一切都归咎于她，这样做属于感情用事……”
被问到今后对城东三中有什么希望，柏木宏之脸上那两条浓浓的眉毛一下子绷得笔直。
“对学校我不报任何希望，因为根本是白搭。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知道弟弟死亡的真相，就自告奋勇地说出来。反正未成年人受到保护不会追究责任，干了什么只要不说出来就行，这种想法该怎么说呢？从做人的角度而言，是不对的。”
看来卓也的哥哥也在怀疑大出他们。之后的话就说得更露骨了。
“就像这次，内讧造成了互相伤害，也太无聊了！别胡闹了，该结束了。不管是谁，我希望有人能去开导他们。”
画面切换至评论员和记者的场景。记者解释了柏木宏之提到的“内讧”。
“闹出这起伤害事件的是三年级的A同学。由于现在身负重伤的C同学说是他写了那封举报信，令他十分气愤。”
“A同学本人是如何解释这起事件——或者说事故的呢？”评论员问道。
“据说他一开始死不开口，到现在也不肯敞开心扉。但他后来翻来覆去地说，自己没写那封举报信，与柏木卓也的死毫无关联。”
胳膊肘撑在桌上的邦子听到这句话后，端正了坐姿。凉子也紧盯着电视画面。
“C同学又是怎么说的？”
“即使没有生命危险，但毕竟是重伤，他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就关注今后的进展吧。”评论的这句话说得很快，话音尚未消失，就插播广告了。
邦子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绕来绕去，没一句痛快话。”
“桥田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啊。”凉子嘟囔着，仿佛细细咀嚼着话中的滋味。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母亲问道。
“他比大出可信一点。”话一出口，凉子看到母亲一脸严肃的表情，便马上对她笑道，“桥田一直来上学的，大出和井口都在逃避，他却没有。这应该说明他没做什么亏心事。”
“嗯，嗯。”邦子点了点头，“柏木的哥哥不知道桥田的表白，即使知道也不会相信。所以他会说出那番话，像是在催人坦白。”
凉子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些话是对大出说的。”
这话听来有点讽刺的意味，如今也只能含沙射影一番，对此凉子对自己感到几分自嘲式的愤怒。
“大家正商量着要不要将这起事件作为毕业创作的文集主题。”
“那倒不错。”邦子说，“你们也许能借此调整好心态。”
“可像现在这样，要怎么调整呢？什么都不知道啊。”
“先把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好好整理一下，怎么样？”
“就这些？不破案吗？”
邦子稍稍瞪大眼睛：“谁去破案？你们？”
凉子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见妈妈大为吃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破不了的吧？”
“怎么说呢……”邦子沉吟道，“心情可以理解，可还是……不行的吧。”
“为什么？我们都是当事人。无论对大出、柏木，还是浅井和三宅，都要比记者和警察了解得多。”
“这可是两回事。正因为是当事人才会有更多搞不明白的事。所谓当局者迷，这是相当危险的。”母亲下了定论。凉子向来愿意听母亲的意见，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一股顽固的倔劲抬了头。
“到目前为止，我们把一切都交给老师、媒体等周围的人，自己什么都不做，才会变成这种局面。我们应该早点挺身而出。”
“凉子，你……”
“学校每次被媒体公之于众，就像被污染了一遍。章子她很生气，说从直升机上拍摄的学校就像一所监狱。从外界观察我们，从媒体的报道了解我们，会留下如此的印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已经死了两名学生，光听到这个消息，就会自然地觉得我们的学校很糟糕，学校里的人全是渣滓。”
“你想得太多了。”邦子苦笑道。
“我们只想弄清事实真相，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但你们想自己来做，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可是，我们之前一直在等待，也没见有人来帮我们。”
如果桥田佑太郎说的话是真的，那柏木卓也就是自杀的。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写举报信的人就是三宅树理。三宅让浅井松子帮她，结果浅井害怕了，自杀了——或者，这才是真正的谋杀事件……
“凉子，别真的这么做。”邦子厉声叮嘱道，“你的想法没错，但你的自我估计错了。你还是孩子，无论多么聪明，意志多么坚强，你都会受到未成年人这一身份的束缚，无法像成年人那样行动。”
邦子从体内拖出一副极少展现的高压表情，掸去挂在脸上的灰尘。我也不想给你看这副表情。你明白的，对吧？
凉子不做声了。强咽下去的抗辩在胸中不断翻腾。
“要做晚饭了，快来帮忙吧。”邦子站起身，表情已恢复正常。
・
那是昨天半夜发生的事。
不知在什么地方，警笛一个劲地响。不止一个，有好几个在一起响。尖锐、嘈杂。这个梦怎么这么烦人？快赶走它……
凉子在睡梦中挥舞手臂。盖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开了。于是凉子睁开了眼睛。
警笛不是梦里的。隔着遮光窗帘，能听得清清楚楚。
起床后，凉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警笛声一下子实实在在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与其在房间里坐立不安，还不如下去看看。走到起居室一看，发现母亲正眨着眼睛站在窗前，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对襟毛衣。抬头看一眼挂钟，已是凌晨两点多。警笛的鸣叫似乎越来越响了。
“我去看看情况，这里就交给你了，凉子。”
邦子不失体面地穿好衣服，出了门。凉子一个人等在原地。父亲还没回来。妹妹们也没有起床。
响个不停的警笛声中，开始夹杂起扩音喇叭的喊声。听不清喊了些什么，只令人更加不安。
不知过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长的时间，母亲邦子回来了。她是跑着进大门的。
“不得了了，着火了。”母亲紧绷着脸，“是大出的家！”

42
大出家全部毁于大火。
起火时间是七月一日凌晨一点左右。扑灭大火足足花了五个多小时，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结构建筑，二层楼的大部分已化为灰烬，十多年前增建的带屋顶的停车场和储藏室也烧塌了。停车场里当时停放着两辆汽车，起火后靠外侧的一辆及时转移，另一辆由于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钥匙，手忙脚乱之际火势越来越旺，只能弃置大火中。凌晨两点多钟，这辆车的油箱发生了猛烈爆炸，一时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街坊邻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难。
所幸的是，大火扑灭后一检查，发现火灾的损害仅限于大出家的房屋。右边的邻居和后面并排的两家只是外墙烧焦，突出二楼之外的晒台烧塌，被消防水龙头浇湿罢了。位于大出家左侧的大出木材厂办公楼和厂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钢筋水泥结构，除了被淋湿外几乎没有受损。而用来制造大出木材厂最赚钱的商品——高级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专门的堆场里。
如果损失仅限于此，大出家的人应该能够接受“不幸中的万幸”之类的安慰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大家意识到这一点，是在火势终于开始减弱的凌晨四点钟左右，离火灾的发生已过去近三个小时。
最早注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厂社长大出胜的妻子佐知子。
“阿婆呢？阿婆去哪儿了？”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胜和佐知子夫妇、他们的独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胜的母亲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岁的富子。
“怎么看不到她了？她在哪里？樱井在搞什么？”
富子年纪大，腿脚不便，不仅长年患有糖尿病，七十岁后又得了轻度的老年痴呆症。她并非卧床不起，只要有人帮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时除了去医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灾这样的非常时刻，还是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即使告诉她“着火了，快逃”，她也很难独自避难。
大出家雇佣了两名钟点工。光是做家务，那一个就够了，后来由于照料富子的活儿变多了，便又添了一个。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给两名钟点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后询问调查中，佐知子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但根据钟点工们、街坊邻居和去过社长家的大出木材厂员工们的证言，佐知子平时确实对婆婆富子不管不顾。
火灾现场被佐知子点名的那位樱井伸江，是两个钟点工里与富子比较亲近的一个。她是四十岁不到的单身女性，每当富子身体不适或出现异样，需要有人照看时，就算过了合同规定的时间，她也会留下来。她的好意被佐知子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附加服务。因此在钟点工的服务时间之外，她也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责备樱井伸江的话来。
且不说照料她的钟点工，无论是佐知子，还是儿子大出胜、孙子大出俊次，如果谁都不去保护富子，那她就不会逃离火场，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里了。
大火扑灭后的现场查勘中，人们在停车场内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富子被烧死的遗骸。瘦小的老妇人被完全烧焦，部分已经炭化。同时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这间储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灾原因鉴定还要再过几天才会出结果。
以上的信息，是藤野凉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学之前，将母亲邦子从街坊邻居那儿听来的片言只语，加上电视新闻报道的内容后整理出的概况。
到了学校，凉子又了解到几个细节。主要的信息来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学时认识的，与他住在同一街区内的学生。他们从一名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消防队成员的女生那里，听来了绘声绘色、现场感十足的描述，便来学校广为传播。
晨会上，三年级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对被这场飞来横祸弄得人心惶惶的学生，用强硬的语气叮嘱道：“这对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终究无法挽回，旁人更是无能为力。大家不要忘了，你们即将面临升学考试，对此事的议论请适可而止。”
有点冷漠，但完全在理。
在尖子生组成的三年级一班里，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学本就很少。那个不良团伙的头目，是老师眼里的麻烦制造机，部分学生因惧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级一班的同学全都天资聪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几分瓜葛，也能毫发无损地周旋下来。在他们眼里，大出俊次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师很清楚这一点，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那番话吧。
然而，凉子的处境要更复杂一些。
上课时，她能以三年级一班成员的身份思考问题。可到了课外，她又会恢复到以前二年级一班成员的身份。和上次桥田佑太郎与井口充起冲突那会儿差不多。
还没完吗，这种倒霉事？
这次并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场纯粹的灾祸，所以并未引发以前二年级一班成员的大规模集会。偶尔在走廊里说上几句，大家的脸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样激动的神情。
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兴奋。有些男生清楚地说出了“活该！”之类的话。
“坏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灾就是上天的惩罚。为什么大出本人安然无事呢？”这是被大出俊次欺负，正常学校生活不断受干扰的被害者们的畅快心声。即使听着不怎么舒服，凉子也无法制止。
仓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这些话差不多。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作怪。”走廊的一个角落，真理子压低声音说道，“上次是井口和桥田，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说不定还真有魔咒呢。
“那是谁下的咒呢？”凉子故意反问道。
真理子局促不安地翻着白眼：“是柏木……吧？”
凉子没有回答。和真理子说话时，会不知不觉变得感情用事。凉子不喜欢这样。放学后为了不被真理子缠住，她一个人赶紧回了家。
到家后，凉子吃了一惊。这个时候本该在工作的母亲竟然已经回来了。
“妈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事务所那边不要紧吧。”凉子放下书包后问道。
“今天妈妈休息。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凉子你还好吗？”
“好什么呀？”凉子老实回答，“倒是听到不少事情。”
被烧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痴呆症，周边邻居全都知道。据说严重时还会出来四处晃悠，大冬天里会穿着内衣上街溜达，被警察护送回家。发病时，她总是两眼无神，语无伦次。还有人听到他们家传出老妇人慷慨激昂的说话声。
也有与此相反的说法。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这样的，脑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里，只有她才能骂大出胜。
我们奶奶说，富子从前一直主管着妇女会。
听说几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来后就痴呆了。」
也有人说，她的病其实不是摔的，是被她儿子或孙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胜招待客户吃饭，饭后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换着酒吧，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坐出租车回家时，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满了消防车，十分吃惊。火灾的事还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诉他的。据说他听后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让我过去！混蛋，滚开！”说着就要动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储藏室并不是常见的预制混凝土结构房屋，而是木结构覆盖石棉瓦屋顶，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为什么，被烧死的富子生前特别喜欢那里，常常一个人钻进去。昨晚，大出胜出门，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因此没有人拦着。估计富子是半夜醒来后，一个人钻进她最喜欢的储藏室的吧。
“因为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时生活在怎样的房间里，大家就凭想象猜测了。”满脸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说，“也有人说，对于精神和体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处狭窄的居室会感到比较安心，因为一伸手就能摸到墙壁，屋里的东西也能一目了然。”
“所以她钻到储藏室里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宽敞吧？说不定除此之外就没有小一点的房间了。”
凉子家距大出家不远，凉子从他们家门前面走过很多次。那确实是一幢建在宽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与附近的公司办公楼相比，有着明显的时代差异。
“反正骚动没有上次那么大。”凉子微微耸了耸肩，“只是火灾而已。大出本人又没什么事。”凉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怎么说呢，根据学校里的传言，他们不会为阿婆的死而伤心得号啕痛哭。”
或许大出俊次不会认为，这次的火灾像他的“受害者”们说的那样，是“作恶多端招致上天的惩罚”，并为此感到惊恐吧。
“真是个可怜的老人。说来，关心她、对她好的只有钟点工？”
“是啊。那个叫樱井伸江的，还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呢。”
“想不到这种地方还会有关联啊。”
“是因为她了解本地情况，才雇佣她的吧。”
“不管怎样，火势没有大面积扩张，总还是不幸中的万幸。”邦子缓缓说着，随后斜视着凉子道，“这次总跟学校不沾边了吧？”
果然会这么问。
“应该不会。沾不上啊。”
“你的朋友们也不会人人都做出这种理性判断吧？”
“所以有人说是‘上天的惩罚’。如果真是这样，‘上天’也打偏了嘛。”
邦子放声大笑道：“是啊。只是这样就不会太麻烦了。我也就放心了。”
“就是，放心好了。”
是啊。凉子自言自语着。可她的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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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柏木卓也那时一样，和浅井松子那时一样，最早为模糊而莫名的疑惑和不安给出答案的，是校内的传言。传言一如既往虚虚实实。但这次传言中的事件，有很多学生亲眼目击，因此又与以往两次有着很大的不同。
大出家发生火灾两天后，大出胜来到城东第三中学。对他而言异乎寻常的是，这次他不是闯进来的，也不是骂上门来的，而只是默默地来了。眼熟的律师风见陪伴在他身边。
大出胜造访了校长室，与代理校长冈野谈了不到一个小时。随后，他跟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
那时，三年级一班的同学在校园里上体育课，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的同学们，纷纷回头看着正向大门走去的大出俊次的大个子父亲，发现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血色全无。
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看他离去时攥紧拳头，似乎马上要揍人的架势，一定是因为前者。若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地闯进来呢？如今这样反倒更吓人，
传言正起于此。最初出自谁口？不知道。信息是否确凿？不清楚。可它却如同大出家遭受的火灾那般，瞬间烈焰腾空。
大出家的火灾是人为纵火！
值得怀疑的纵火犯是桥田佑太郎！
自发生火灾的几天前起，大出家就不断接到恐吓电话。
警察已经行动起来了……
包含藤野凉子在内的许多三年级学生，刚刚听到这则传言时，都觉得相当天马行空。桥田佑太郎绝不会打恐吓电话并纵火。事到如今，桥田会干那种事？想干也干不成。因为那家伙如今……
想到这里，大家都会在对方的眼里看出困惑，随即沉默下来。因为几乎所有同年级的学生都不知道，那件事情发生后桥田佑太郎去了哪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桥田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少教所吧？”
“不是在警察那儿吗？”
“哎？我听说已经回家了。”
“这么说，他要是想干，也能干成吧？”
“把井口弄得半死，再对大出下手？这也内讧得太厉害了。”
各色各样的推测和推理，还有“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传闻四下乱飞。凉子一下课就跟潜艇似的，悄无声息地径直回了家。现在可不能让那些垃圾信息塞满脑袋。得找最可靠的方法去了解。首先要问问父亲。如果大出家的火灾真的是刑事案件，那就是纵火杀人案了。这样的话，说不定爸爸会知道些什么。
凉子到家时，两个妹妹都已经回来了，正在吵架。虽然已经司空见惯，可对于凉子来说，实在太不凑巧了。她们又哭又闹，揪对方的头发，还哀叹着“我怎么有这样的姐妹，真是太倒霉了”之类的话，简直乱成一锅粥。瞳子和翔子还极力要把凉子拉到自己那边，争先恐后地撅着嘴据理力争。
“别烦了！”凉子不自觉地大叫一声。两个妹妹顿时哑口无言，连动作都停止了。
“姐……”瞳子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和刚才的眼泪完全不同，仿佛来自另一副泪腺。凉子常常会想：是不是长女只有一副泪腺一条舌头，次女有两副泪腺两条舌头，三女有三副泪腺三条舌头呢？所以妹妹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小凉……”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孩子最近神气了，不再叫“凉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凉”，似乎在强调和凉子的平等关系。她吊起眉毛，用唾沫星子直喷凉子一脸的气势反击道：“干吗呀，大喊大叫的！”
瞳子大哭起来。翔子像保护妹妹似的将她搂在怀里，瞪着凉子。
“小凉最讨厌了！就会一个人耍威风。哼！”
矛头转向了。瞳子见风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数落着凉子的缺点，说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坏。好了，随你说去，我最讨厌你们了。都是你们害得我电话也打不成了。
这时，门铃响了。
要在平时，凉子一定会通过对讲机确认。可如今被瞳子的哭声和翔子的叫骂弄得心烦意乱，凉子跑到大门口就直接开了门。
眼前站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窄框眼镜，小眉小眼的脸上挂着笑容。
愣住片刻后，凉子知道来人是谁了。她赶紧去关门，可那人却伸手按住了门。
“你好啊。”茂木记者说，“别一脸惊恐的，又不会吃了你。”
凉子拔腿就走，茂木紧随其后。他们朝离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园走去。那座儿童公园没什么游乐设施，来往车辆又很吵闹，也很少有孩子去。不过，那里有可以坐下身来的长凳。
无论是刚才茂木记者说明来访理由时，还是凉子想要赶走他时，瞳子都像个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则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断痛斥凉子。她的言语虽然破碎颠倒，但恶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货车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竖起了耳朵饶有兴味地听着，凉子羞愧得恨不得马上死掉。
见凉子出去开门很久都不回来，翔子着急了，像是为了不让凉子跑掉似的护着瞳子一起冲到大门口。茂木见到翔子，不无讨好地向她打了个招呼。翔子有点胆怯，来回看着凉子和茂木。
“是客人吗？”
“是啊。是来向你姐姐了解情况的。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凉子的整个身体都作出了“不能留在这里”的决断。说了声“到外面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关上大门时，凉子听到翔子对着天空大喊“不跟妈妈讲就不许出去”，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如预想，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来到两条摆放成八字形的长凳前，凉子靠边坐在其中一条上，茂木则站在另一条旁边。
茂木孤身一人，没带摄影师，手里也没有摄像机和笔记本，只在肩上背了个小皮包。
“藤野凉子同学，”他像是再次确认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
“有何贵干？”
茂木的嘴角微微翘起，这笑容像是要避开凉子来势汹汹的攻击。
“别火药味十足的，好吗？”
眼镜反光，散光严重，镜片很厚。
“我为《新闻探秘》到处采访时，没机会见到你。”
“我妈告诉我，你打电话来，说要来采访，但被拒绝了。”
茂木的脸上露出大为惊讶的神情：“妈妈跟你说了？没有半途拦截吗？”这口气表示他十分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采访的事呢。因为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配合的吧……”
凉子拦住了他的话头，义正辞严地告诉他：“关于这样的大事，我们家自然会做好亲子沟通，决不会隐瞒。”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应了一声。真叫人来气。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决定不接受你的采访。”
“是这样啊。那今天也谈不成了吧。”说着，他便对凉子侧目而视了。
凉子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讨价还价的谈判桌。这个人一定想从我这里打听些什么。他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你又在采访我们学校的事了？”
“当然。”茂木记者立刻回答。
“又要制作节目了？我听说上次的节目反响很不好，你在电视台很不好过。”
茂木动了动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听谁说的？你在电视台有朋友？谁说我日子不好过？这样的传闻，你证实过吗？”
出师不利。凉子不吭声了。
“把传言当成真相，会迷失重要的事实。像你这样的聪明女孩，可不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哦。”他笑嘻嘻地说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简直像真的在为凉子着想似的。
“浅井就是因为那种节目才死掉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凉子不假思索地反击道。话刚一出口，她就明白这招是失败的。已经晚了，茂木记者的脸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节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浅井活不下去了？还是因为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杀人灭口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认为浅井是被节目杀死的？如果你有什么根据，请告诉我。”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还是个采访高手。我不能随口说话，不然会漏洞百出。镇静，镇静。
“你想问我什么？”
对方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认识三宅树理吧？二年级时，你们是同班同学，对吧？”
凉子点了点头，心里依然保持着戒备：“是啊。”
“最近，你见过她吗？”
“听说一直没来上学。”
“是啊，不来上学了。你去看望过她吗？”
他到底要打听什么？
“我跟她还没熟到这个程度……”
“没去过。哦，是这样啊。”茂木轻轻点头，“她和浅井松子关系很好吧？”
你反正已经知道了。凉子不作任何反应。
“她为什么不来上学呢？”
“我可不清楚。”
“学校里没有相关的传言吗？”
凉子不动声色地说：“把传言当成真相，会迷失重要的事实。”
茂木记者笑了出来。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无防备，自会被他引得笑出声来。“来了，来了，就要这么个劲头。”
茂木记者拍拍双手，像一下子和对方变得亲密无间似的，“哎呀呀”地大声叹息着，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世界要全是你这样的聪明人，那该有多好。可遗憾的是，做了这份工作后，我充分领教到现实正好相反。”
干吗？想套近乎？就拍几句马屁，我才不会上当呢。凉子进一步加强了内心的戒备。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灾，”茂木记者有意将目光从凉子脸上移开，看向公园旁三岔路上的车辆，慢悠悠地说，“纵火的嫌疑很大。”
凉子默不作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哎？你一点也不惊讶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记者重新看向凉子。厚厚的镜片后面，他的眼睛同样不眨一下。
“电视和报纸上都还没有……”
“估计今天晚上会有。因为俊次的父亲已经开始接受采访了。”
大出胜到学校来，跟这事也有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是纵火呢？”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储藏室。”茂木记者说着，将整个身体转向凉子，“就是发现俊次奶奶遗体的地方。据说现场查勘时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里并没有火源。”
“因此认为有人在储藏室里纵火？”
茂木记者没有马上回答凉子的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边吧？大出的家在哪个方向呢？”
凉子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个方向。
“挺近的嘛。听到汽车油箱爆炸的声音了吧？”
当时，妈妈出去后，好像听到过一阵沉闷的声响，可那时没怎么在意。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很吵，还有广播车大声嚷嚷，传入耳朵的声音都变了调，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只觉得十分嘈杂。
“没听到，也没看到火光。我们家在上风处……”
刚才的问题还没有着落呢。
“有人在储藏室纵火吗？这是消防署调查后得出的结论？”
看着忍不住着急起来的凉子，茂木记者微微一笑。又输了一招。
“很在意，是吧？”茂木记者点了点头，装作很担心的模样。
“纵火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你们家……没事吧？”
这话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还特别强调了“你们家”三个字。那还有谁家算“没事”呢？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于是凉子简短地说了句：“可也得小心。”
看出了凉子的戒心，茂木记者露出欣赏似的表情，稍稍停顿片刻，开始解释：“没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这本身就很可疑。现场还发现了泼洒汽油的痕迹。那间储藏室到了冬天会储藏煤油，现在这个季节只放了个空桶，桶里根本没有煤油。再说，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区分开来。”
“不会是汽车里漏出来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泼成条状，明显是用来引导火势的。”
引导火势？“往哪儿引？”
“从储藏室到住宅。”茂木记者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话语的涵义渗入凉子脑中。随后，他继续说：“他们家的房子很旧了，改建过的只是装饰部分，电路都维持原样，有几根电线都没了外皮。据说，被引至住宅的火势就是沿着电线蔓延的，发现时已经无法扑灭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来，把富子忘了个干净。
“俊次的房间在二楼，如果他逃得慢一点，大火烧到楼梯上，那就危险了。”
大出会从二楼跳楼逃跑的吧？凉子想着，没说出来。
“所以，从起火的状况分析，此次火灾属于有计划纵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记者加强了语气，“更何况还有一个要点，就在发生火灾前不久，有人打电话到他家，威胁说要杀死他。”
说到这里，茂木记者又故弄玄虚地停了下来。凉子也用沉默与之对抗。
“还是一点也不吃惊啊。学校里已经在这么传了？”
“是怎样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凉子以攻为守，反问道，“在看你的那期节目之前，我们不知道大出的父亲是如此粗暴的人。虽然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冲到学校里来揍校长这种行为，绝不是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做得出来的。”
“我也被他打过。”茂木记者摸着脸说。
“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如果真有电话打来说要杀了他，他会不声不响地吃哑巴亏吗？肯定会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们记者大肆控诉吧？”
“是啊。”茂木记者现出赞同的神情，“这方面是挺难理解的。那家伙确实有点怪。对了，俊次也一样。”
据说大出胜接到过两次恐吓电话，大出俊次接到过一次。佐知子没有接到过，不过听他们两人说起过。关于接到电话的日期，父子两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周之内。这三通电话都不是大白天打来的，而是在晚上十点过后。
“每次打电话来，对方都好像用什么东西按住了嘴，声音发闷，很难听清。而且从不交谈，单方面简短地说完就挂了。像这样……”
「下一个轮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吗？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茂木记者像演戏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说话，再现打电话的情景。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为什么第一次接到恐吓电话时不去报警？所以我作好了再次挨揍的心理准备，要直接采访大出社长。”说完他马上大笑起来，“尽管有心理准备，可真的挨揍还是吃不消啊。最终就成了电话采访……”
没出息。
“事实证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长的大嗓门，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着呢。”
凉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说些什么？”
“还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茂木记者提高嗓门作出大声怒吼的模样，随即又笑了，“说那期节目播放后的半个月里，不停有电话打来。都是些恶性骚扰电话。那家伙嚷嚷着要告我们电视台，这也是理由之一。说晚上都没法安心睡觉了。”
这类电话最近绝迹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长的话来说是“脑子里的螺丝松了的家伙”好像重新想起来似的，又开始胡闹了。他认为这种家伙不必搭理，就没作出任何反应。
“他们不害怕吗？”
“在这方面他们都很胆大，无论是老头子还是俊次。”
打骚扰电话的家伙都是胆小鬼，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俊次觉得，”茂木记者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些骚扰电话是桥田打来的。”
“他自己这么说的？”
“嗯，我跟他通过话。”
“可桥田他，现在不是……”
“在家里。”茂木记者抢答了凉子的疑问，“也难怪你们不了解实情，你们好像误会了。他不会进监狱，警察也不能拘留他。尽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冲突并非有预谋的事件，只是一时冲动下的过失伤害。再说，桥田还是个初三学生，在家庭裁判所（注：日本法院组织的一环，主要负责《家事审判法》所规定的家庭案件的审判和调解，以及《少年法》所规定的少年保护案件的审判。）作出审判之前，他会在家和母亲一起生活。”
当然，不可能去上学。
他继续说：“只能尽量低调。他在店里帮母亲干活，也在自学。我是听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刑警说的，不会有错。”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那么，桥田会怎么样呢？”
“判个监护观察处分吧。”
凉子放心了。在《新闻探秘》掀起风波那会儿，桥田佑太郎还坚持来上学。他要表示，自己与紧跟头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样。看到他的那副模样，其他同学也都有类似的判断。
“这么说，他能上高中了？”
茂木摇摇头：“怎么说呢，比较困难。主要是经济问题，因为要向井口充支付医药费和精神赔偿。”
凉子胸口一凉：“哦，是这样啊……”
“靠他母亲一个人挣钱，是付不起的。估计他打算马上去工作吧。”
“你不去采访他们吗？对他们已经没兴趣了？”凉子高声说道，她有点激动了，“不是吗？你为什么不去说服桥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样，他们三人杀死了柏木卓也，又杀死了看到谋杀现场并告发的浅井松子。为此桥田的内心十分痛苦，想离开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干了，跟桥田打了起来，如果这一系列盘根错节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现在的桥田应该会说实话。”
看着正一吐为快的凉子，茂木记者露出了几分怜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努力背诵九九乘法表的孩子。注意到这一点，凉子住了口。“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看来你们同学之间还是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啊。”
“哎？”凉子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们可没认为一定是这样。”
“可有这样的怀疑，对吧？”
相当尖锐的反问。凉子沉默了，这次可不是出于战术，而是别无选择。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次的疑虑恐怕很难消除。”茂木记者语调平稳，语气却十分利落，“无论在大出家纵火的是桥田还是三宅，都一样。”
“为什么要扯上三宅？”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释，你应该明白吧？”
凉子有点怕了。眼前这个记者虽然讨厌，可确实是个经验丰富、深谙世故的家伙。估计他已经从凉子以外的其他学生、家长那里打听到很多信息藏在心里，并且具有整理与分析这些信息的能力。现在凉子想隐瞒的情况，说不定他早知道了。
“学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们的态度很暧昧，更别说向你们坦白了。他们上面有教育委员会施压，也害怕家长们的炯炯目光，因此更愿意将疑惑束之高阁，只要你们能顺利毕业，他们就满意了，老师们都可以松一口气了。”
话虽然刺耳，但现在校方的应对方法确实靠不住。
“那警察呢？这次可是纵火杀人案，警察不会置之不理吧？”
“警方会展开搜查，会逮捕凶犯审问出动机，但也仅此而已。而真正的问题，也就是深层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们绝不会深究。这不属于警察的管辖范围。再说，警方也不会向你们和我们公开信息。因为有《少年保护法》这道墙拦着。”
凉子的身体动弹不得，头脑中却飞速旋转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推理，胸中各种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三宅树理是怎样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凉子才抬起头。茂木记者用安慰、怜恤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和浅井松子是好朋友。说不定她们看到了杀害柏木卓也的现场，并写了举报信。”
凉子刚要摇头，茂木记者抬手制止了她。
“也可能没有看到现场。”
他的嘴里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凉子不由得瞪圆双眼。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说不定另有证据，才写了举报信。”
另有证据？什么证据？
“导致浅井松子死亡的到底是谁？是杀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帮，还是一起写举报信的三宅树理？看到事情闹大，浅井松子害怕了，于是三宅树理生气了。会是这样的吗？”随后，他又重复了一句，“三宅树理是怎样的人？”
凉子的内心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感情的漩涡和混乱的思绪全部消失了。
现在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真实准确的推理，什么是错误的猜测，对于现在的凉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对，对于现在的凉子而言。
“你问这些，想做什么？”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凉子很高兴。她慢慢从长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茂木记者。“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三宅树理的信息，用来构建推测，将她逼上绝路？然后再制作成节目，‘看吧，畸形的教育只会培养出畸形的学生。’对不对？”
茂木记者刚想开口，这次凉子抢先拦住了他：“我们受够了。”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
“我们受够了。警察也好，学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吗？那该怎么办？你要说，那就相信你们媒体，对吧？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你们不会伤害我们，对不对？”
茂木记者的眼镜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看不到他的眼眸。
凉子毫不胆怯地继续说：“你从没站在我们这边，连一秒钟都没有。你对我们和我们的学校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说着说着，凉子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为了止住颤抖，凉子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不可能懂得我们的感受。三宅树理的感受，浅井松子的感受，桥田佑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只是按照你编写的剧本，利用大家当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敌人战斗，不是吗！”
茂木记者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你觉得谁是我的敌人？”
凉子正在大喘气，没有回答他。
“我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敌人。”
“不。”凉子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你不明白，你还是孩子。”
“不明白又怎么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真正的震惊终于使茂木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你想干什么？”
凉子的心一片澄明。刚才的混乱好像从未出现过。凉子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该说的话正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我们要亲自弄清真相。”
凉子觉得自己正在一分为二。说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个凉子，成为她坚实的后盾。
“那会非常困难。”茂木记者的眼眸仍然隐藏在夕阳余晖的反光下。他细声细气地说：“人会撒谎。会不断撒谎，不愿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们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那也该让我们去亲身经历。你请回吧。”凉子说道，“今后，我……我们会去找你。在我们觉得必须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
茂木记者一动不动。两人默默对视着。凉子毫无退却之意。
远处传来叫喊凉子名字的声音。
率先移动视线的是茂木记者。喊声越来越近。不用回头看，凉子也知道是母亲在喊自己。估计是翔子向母亲的事务所打了电话吧。那个小鬼，都跟妈妈说了什么？
“凉子！”跑得气喘吁吁的母亲一把抓住凉子的手臂。茂木记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茂木记者沉着地从上衣内插袋里掏出名片夹。
“不征得监护人的同意，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采访未成年人，这妥当吗？”
“失礼了。不过这不是采访，只是聊了一会儿天。”
“是的。”凉子说。她的视线还没从茂木记者的脸上移开。
茂木记者毕恭毕敬地将名片递给邦子，低头说了声“失礼了”，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他稍稍回过头，用只有凉子听得到的声音叮嘱道：“很困难哦。”
凉子仰起脸，哼了一声，目送他远去。
“凉子，你不要紧吧？”母亲的嗓音都变了味。
凉子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翔子说，你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晕乎乎地跑出去了。”
凉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妹妹的告状透着股幼稚可笑的使坏。翔子直到现在还满脑子想着跟“小凉”吵架的事呢。
“妈妈。”
凉子的目光稳稳地锁定在母亲的脸上。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