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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纨绔啊
作者：五军
内容简介
 齐鸢作为扬州齐府的二少爷，最擅长的是游湖吃酒，逗狗捉兔。哪想天意弄巧，一场意外让他灵魂穿越到了忠远伯的儿子，祁垣身上。 而那位祁垣聪敏过人，才气不凡，十岁就中了秀才，原本正准备去国子监读书。上至太傅下到家仆，无一不对他寄有厚望。 还在读《三字经》的齐鸢：？？？ 我明明是个纨绔，你却要我拯救国家？ 文案二 徐瑨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祁垣的时候，那个传说中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大才子，正拍着桌子对人大骂：小爷我可是从十里酒场喝过来的，你要是比不过我，敢不敢跪下喊声爷爷！ 徐瑨：？？？ 徐瑨是攻，祁垣是受。 纨绔受VS纯良攻 背景架空，慢热，大概算种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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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月，扬州城细雨如烟，绿柳画桥。城东齐府新栽的一片海棠花争先开放，胭脂色铺出数十里，整个府城像是落入了锦绣堆里一般。
齐鸢一觉睡到日头高悬，醒了也不起床，只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丫鬟们早都在外面候着了，听到声音便都低头鱼贯而入。两个梳着童髻的小丫鬟把人扶起，先把齐鸢的肩颈背轻轻揉捏了一顿，等齐鸢自己坐稳了，一旁的银霜又拿勺子喂了他两口雪梨汤。
齐鸢一直耷拉着眼皮，喝了两口便闭了嘴。银霜知道他这是饱了，示意小丫鬟把汤碗撤下去，这才开始让人服侍他穿衣洗脸。
屋里大大小小十来个丫鬟，各自噤声，忙而不乱。齐鸢却没什么耐性，刚穿好中衣就有些不耐烦了，睁着眼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袄子！”
正往外拿长袄的小丫鬟一愣，不知所措的看向银霜。
银霜只得劝他：“现在才二月份，少爷在屋子里不觉得，出门就知道那倒春寒的厉害了。”
齐鸢却仍皱眉，不乐意道：“我不管，袄子太厚了，周嵘他们早都不穿了。”
他自己在镜子前照了照，臭美道：“我看他们那衣裳就挺好看，宽松大袍，穿着跟仙儿似的。”
周嵘是扬州府同知周承善的次子，整天跟本地的几个纨绔厮混在一块，游湖吃酒，逗狗捉兔。齐鸢也经常混在里面，年纪最小，也最受欢迎。
一来齐府有钱，齐鸢不用人哄，手里的银子便大把的撒出去，最是爽快。二来齐鸢长得漂亮，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但小脸仍是粉雕玉琢的娃娃样，双眼澄澈，目如点漆，不说府里主仆老小都喜欢，就是街坊邻居，每每看见了也总爱给他点什么哄他玩。
最近这帮富家子弟们不知道又玩起了什么把戏，整天的比着换新衣服，今天这个袖子长一点，明天那个衣料厚一点，靴跟忽高忽低，衣袂忽宽忽窄，样式一无定准，凑一块看着很不成体统。
银霜知道齐鸢吃软不吃硬，想了想笑道：“少爷要穿那样的也行，舅老爷前几天才送来一件湖绸襕衫，说让少爷上学的时候穿，是个正经读书样儿……”
齐鸢一听上学就头大，他读了这许多年，《三字经》都背不过。那襕衫可是秀才穿的，他可不想被老爹捉去痛骂一顿，忙道：“算了算了，我才不招那晦气。”
小丫鬟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的白织金缎圆领长袄给齐鸢穿上。等这边穿戴齐整，一旁又有人捧过各样饰物，拿如意云头形的万字纽扣给他别住袄领子，并挑了根嵌猫眼儿石的竹节碧玉簪给他束好头发。
这边打扮好，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齐鸢带了小厮先去后院给老太太请安，装了会儿乖孙，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哄了袋子小金鱼儿到手里。随身的几个小厮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齐鸢随手丢给他们去分了，也不回前院，偷偷摸摸拐去后门，溜出去玩去了。
周嵘正跟几个人在听翠楼上喝酒，低头看见有个眼熟的影子从桥上下来，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喊齐鸢上去。
齐鸢抬头见上面好几个狐朋狗友都在，也乐得哈哈大笑，一溜烟儿拐进酒楼，直直的往周嵘身上撞。
周嵘被他挤得离了座，嘴里笑骂不停，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就仗着我宠你，哪有客人占了主人座的？”
齐鸢嘿嘿直笑：“我还来者是客呢！那你说，哪有主人坐着客站着的？”
他随身的几个小厮也早也跟别家的打闹成了一团。
周嵘左右看看，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摇了摇头，让小二加了把椅子，跟他挨着坐了。
桌上已经上了八|九道菜，跑堂的还在一盘盘的往里送着，显然宴席才开始，而且花费颇多。
齐鸢刚刚顾着凑热闹，这会儿坐定了才发现有好几个面生的，最左边一个穿半旧的玉色襕衫，头戴方巾，眉目严肃，年纪看着得有二十了。另两个年轻人倒是风流些，锦衣华服，头插金簪，一看就跟这帮纨绔是一路的。
周嵘见他乌溜溜地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生人，咳嗽了一声介绍道：“这几位都是京里来的贵客，最右边的是韩公子，这位是李公子，那位是郑公子……你记不住的话都喊哥哥就行。”
话说的亲人，却连那几人的姓名来路都不说。
齐鸢心里顿时不大痛快。
府同知周承善看不上周嵘不学无术的样子，从来都只让长子见客的。周嵘带出来的无非是些下官亲眷或亲随仆人。只是历来士农工商，商居末位，周嵘跟他们玩归玩，骨子里却瞧不上他们这些商户子弟，介绍外人时总是遮遮掩掩。
齐府花了大价钱在家中设馆，延请儒士教导子弟，便是为了子孙中能有博取科第，光耀门楣的。只可惜祖辈几代经商制香都颇有才分，唯独读书上欠缺些智慧。齐鸢更是不成器，现在十六岁了，连个《四书》都没读完，气得齐老爷天天喊着要给他禁足。
想到这，齐鸢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他也知道官宦人家最好少得罪，眼睛一溜，在心里给那三人取了外号，分别是酸秀才、大驴脸和八字眉，自己暗暗笑过一回，这才扭头跟几个熟悉的招呼起来。
酒过半巡，一伙人不禁聊起来新来的戏班子。这戏班据说从京城来的，一出《错魂记》唱的尤妙，故事倒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讲一个秀才携妻赴京考试，途中遇到一位老道。那老道见他妻子貌美，心生歹意，施了妖法跟秀才换了魂，幸好那妻子冰雪聪明，识破了假相公，狠狠惩治了老道。
故事并无新意，胜在对话有趣，且那戏班的声伎都是群十几岁的俊美少年，城中的妖姬靓女都比之不及。
在座的这群纨绔里只有齐鸢看过两次，这会儿便被人拉着说那声伎的妙处。一伙儿正嬉笑吃酒，突然听那个姓韩的大驴脸喊道：“早就听说扬州齐府的龙涎香千金难求。齐鸢，你既然是齐府的二公子，不如帮我们几个弄些香饼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怎么样？”
齐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绕到了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大驴脸道：“实不相瞒，我们这次过来，是一定要带些龙涎香回去的。”
本朝香事盛行，上到帝王权臣，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以制香熏香为乐。齐鸢的祖上便是贩卖香料起家，后来曾祖偶得机缘，收了些秘制合香的奇方妙计，于是全家便在扬州落脚，薄置田产，广开香铺。等到齐元的父亲当家时，累世之积也有了千亩良田，万贯家产。
而这人问的龙涎香正是齐家的招牌之一，这香并不是龙涎真品，而是齐家自制的香饼，名为“龙涎”。
齐鸢猜着这人可能有些来头，但是平白无故让他赠香，还是这种口气，他心里就不太乐意。
“好说。”齐鸢笑嘻嘻道，“不就是香饼吗？送你就是了。”
那大驴脸抚掌大笑，十分满意。
“但送多少，得靠你的本事。”齐鸢道，“我们凑个乐子，比试比试，你要是赢了，我就送你一箱。”
“好！”大驴脸问，“那我要是输了呢！”
“那就送你一块。”齐鸢道，“你再想多要就自己买去。”
众纨绔纷纷叫好，那大驴脸也觉得齐鸢还算识相，大手一拍：“就玩儿投壶！”
这投壶本是古礼，需要主宾三请三让，旁有乐工奏曲应和。然而一帮纨绔向来只顾呷酒取乐，哪还顾这些。于是一帮人闹哄哄的嚷开，喊来小二，将席面挪了位置。
店家拿来一捆箭，把投壶安置在南边，距离俩人三矢的墙角处。周嵘则拿了算筹，在一旁当裁判。所有人都左右分开站了，齐刷刷地盯着正中的俩人。。
齐鸢皱眉嚷嚷：“太远了！挪近些才好进。”
大驴脸却道：“远些才好，好分胜负。”说完数了十支箭，迫不及待地抖了抖袖子先上前，凝眉瞪目，一根一根地小心掷出。
十支箭矢，投进壶口的竟有六支，另有两个投进了壶耳，两个落了地。众人纷纷大声叫好，恭维不断。
大驴脸自己也很得意，从裁判周嵘那数过筹码，得意地摆了摆手，又看齐鸢脸色，故意问：“小兄弟不会反悔吧！”
齐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投壶不说话。
大驴脸又瞪眼，大声嚷嚷：“咱可是先说好的，谁反悔谁是狗！要钻桌子底的！”
一箱龙涎香少说也有百两银子，他这次投的好，只恨刚刚没按着齐鸢立个契约。这会儿忙不迭地喊旁人作证，不可抵赖
齐鸢这才道：“谁说要抵赖了，说话不算的是大王八。”
说话间也接过十支箭，随手拿出三支，在手里掂了掂，反复几次之后，突然往前一掷。
大驴脸被他唬了一跳，扭头去看，却见那三支箭矢紧紧凑在一起，破空而去，不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当啷”一声——三支箭同时稳稳地立在了壶里。
周围的纨绔反而没了什么声响，只在一边乐滋滋地看着。
大驴脸狠狠一怔，揉了揉眼，再看齐鸢，就见那小纨绔如法炮制，每次随手捏出三支，轻松往前一丢，竟是百发百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十支箭都稳稳地挤在了投壶里。
大驴脸半晌回神，再看周围众人皆无惊讶神色，唯有周嵘满脸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齐鸢既然敢提出比试，必定是成竹在胸的。而那些纨绔更是过分，明知道齐鸢的厉害，刚刚却又起哄又鼓掌的，故意配合他哄骗自己，立什么反悔是狗的誓！
齐鸢看他脸色不好，笑嘻嘻地站起来作了个揖：“韩公子承让了。”
大驴脸阴着脸没吭气。
齐鸢也不觉得怎么，又对周嵘说：“青詹兄，我昨儿给你的那块龙涎香还在吗？”
周嵘犹豫了一下，不情愿道：“在呢。”
齐鸢点点头：“那就麻烦青詹兄转赠给韩公子了。小爷我不胜酒力，回家睡觉去了。”虽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但今天周嵘不地道，齐鸢才不管那些。
纨绔们纷纷在一旁帮腔，开了道让齐鸢先走。齐鸢大摇大摆下楼，几个小厮连忙跟上，等出了酒楼，才气愤道：“那周二瞧不起咱家，还想哄着咱少爷给他们送香？做梦吧，呸！”
另一个也问：“少爷，青书说咱去之前，周二就跟那些人吹嘘你如何如何了。你干啥答应那大驴脸？给一块也便宜他了！”
“放屁！你知道那是谁吗？”齐鸢道：“万一给爹惹祸了怎么办？”
他读书不通，于人情世故上倒挺明白。
小厮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爷说的对！我听说那几个都是京里的，恐怕真有些来头。”
“京里的？”齐鸢愣了下，“来扬州干什么？”
“过来玩吧？”小厮说，“不过听青书说，那几个人说京里最近要出事，有个忠远伯还是什么伯，在崖川叛军投敌了，要被杀头。”
“管他什么伯呢，杀就杀了，横竖跟咱没关系。”齐鸢一撇头，“钓鱼去！”
这边正说着，忽就听远处河边一阵喧哗，不少人跑着往那边去，好像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都是少年心性，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争着抢着往前窜去看热闹。
齐鸢为了看得清楚，绕开人群，爬到了桥边的柱子上往那边看。正探头瞅着，突然觉得右脚一紧，他那软底小皮靴上凭空多出来一个绳索。
齐鸢心中大骇，死死抱住柱子大声呼救，然而岸上人声嘈杂，不等有人听到这边的呼声，他便被一股大力拽进了河里。桥下的河面咕嘟嘟冒了一串气泡，不过一瞬的功夫，又恢复了平静。

第2章
齐鸢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得他鼻子和喉咙被刀刮过似的疼。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是被人害了，双手胡乱地挣扎，正觉憋闷，就听耳边有人喊：“少爷？”
齐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泛着霉味的木板床上，屋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正中放着一个暖炉，火已半熄。
他愣了会儿，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嬷嬷。
老嬷嬷看他醒了，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又端了药汤过来：“少爷你又魇着了吧？大夫说你这是肝虚邪袭，且得养着呢，这药也不能停……”
齐鸢盯着那碗药汤怔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噩梦了。
说起来，他已经重生十天了。
十天前，齐鸢落水后便昏死了过去，等后来渐渐转醒，却发现自己的眼前换了个天地，而他自己也成了陌生的样子——据说这具身体的名字叫祁垣，乃忠远伯的长子。
就是要被杀头的那位忠远伯……
说起来这一家也够倒霉的。那忠远伯祁卓在崖川平叛两年，和家中甚少联系。今年二月，崖川大军却突然传来战报，说忠远伯祁卓轻敌冒进，中了叛军的埋伏，左参将时现战死，祁卓离奇失踪。
消息传来，朝廷大震，然而不过半日，京中便有了流言，说那祁卓定是暗中投敌，做戏设套。
祁卓的夫人彭氏原本要带儿女回娘家探望双亲，闻讯只得半道折返。舟行半道，不知怎的，祁垣突然一头栽进了江里，一命呜呼。
不知是天意弄巧还是命不该绝，扬州的小纨绔齐鸢阴差阳错地在这人身上醒了过来。他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又惊又怕，木愣愣地傻了几天。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又瞎想了几天的主意，一会儿跳水一会儿投井，满心惦记着要死回自己家去。
那彭氏看儿子寻死腻活不认亲娘，几次要哭死过去。齐鸢也想自己的父母兄妹，更是跟着嚎啕大哭。
就这样两边都委委屈屈地哭了好几天，齐鸢才渐渐转过念头，心想反正死不回去了，与其在这折腾别人的父母，不如暂时先替人尽孝，等以后有了机会，再筹划着逃回扬州。
他心里转过弯，又想起那《错魂记》上老道的凄惨下场，生怕自己露了馅，于是便强迫自己暂时忘掉齐鸢的名字，日日提醒自己就是祁垣。
许是占了别人的身体，过于心虚，他每天夜里都会梦魇，醒来之后也要缓一会儿神。
周嬷嬷看小主人盯着药碗愣神，担心他又犯癔症，忙捡了开心的事情跟他讲道：“夫人昨天去松林寺上香，遇到了一户人家，可巧也是往京城走的。那家人说他们的船上还有空舱，可以捎我们一程，也不用给什么银钱，就是要多等两日。少爷且先将就些，等咱回了府，夫人自会请那宋太医来诊治，不会耽误少爷去国子监报道的。”
祁垣回过神，消化了一会儿，问她：“那户人家可知道咱是忠远伯的家眷？”
先帝时曾有叛将家眷携密令进京，后来事发，沿途所有牵涉其中的船家驿夫均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现在忠远伯叛敌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不少船家怕惹祸上身，便都找了借口不肯租船给他们。
周嬷嬷忙道：“说了说了，夫人一早就讲明了的。那家人说不妨事，那是他们自家的船，没什么乱嚼舌根的外人。”
祁垣点了点头，心想这家人胆子还挺大。
周嬷嬷看他面色微动，松了口气，转脸朝外面喊了一声：“虎伏！”
一个梳着圆髻的小丫头赶紧跑进来，怯怯地看着她。
周嬷嬷嫌这丫鬟年纪小，不够稳重，只是身边没有得用的其他人手，只得皱眉吩咐：“把药去热一热。”
祁垣才不想喝药，忙冲小丫头瞪眼，随后偷偷觑着那嬷嬷的脸色，慢吞吞道：“嬷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嬷嬷一愣，忙道：“少爷请吩咐。”
祁垣斟酌着字眼，蹙眉叹气：“我知道母亲忧心我，但这几日服药后，我反而愈发惊悸难安，倒不如不服药的时候好些。”他说完，又学着戏文里的酸腐秀才，对周嬷嬷拱手作了个揖，“烦请嬷嬷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已经大好了。这药可不必继续抓了，我们还是早日启程回京才是。”
周嬷嬷半信半疑，但看他这会儿神色稳重，说话也文雅起来，只得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老奴现在就去告诉夫人。”周嬷嬷道，“少爷现在是否要用些早点？”
“不用。”祁垣吃不过这北方的面食，只一脸深沉道，“我饿了自会吩咐虎伏去买，嬷嬷先去吧。”
周嬷嬷应了，转身出去，又嘱咐了那小丫头两句别的便匆匆离开了。祁垣探头往外瞅着，见她出了院，这才哭丧着脸坐回床上，拿被子胡乱把自己裹了裹。
同样是二月，江南已是春盛，北方却才春雪初融。
原身身上仅有件半旧的绢布襕衫，无法御寒，也不怎么好看，不知道这伯府的少爷为何穷成这样。倒是随身的两箱书籍用软布层层包着，显然爱惜至极。
祁垣胡乱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用小楷誊抄的经史子集或大儒之作，一笔小楷体态端庄，清秀俊雅。只可惜他对这些一窍不通，翻着看了看觉得不能卖钱，便干脆挑了本厚重的，丢进了旁边的炉筒里。
半灭的火苗倏然蹿高，舔着书本烧了起来，屋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祁垣努力往那边靠了靠，开始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从他这几天听来的信息看，这原身竟是个很有才学的。据说十岁便中了秀才，并跟另两位神童一起，被当今圣上昭宗召见，殿前作答。当朝太傅曾赞三人“少年聪敏，拜相之才，必立功名于天下”。昭宗对三人也甚为喜爱，只是考虑到他们年龄幼小，虽有天资，却仍需磨砺心智，因此命三人须专心求学问道，探寻圣贤之理，至于科考，需十六岁之后再做考虑。
原身这才回到家中继续苦读，每日泛览百家，研穷经史，一连数年都没怎么出过伯府大门。
这次去外祖家探亲，是他这几年来头一次远行。因为十六岁之约已到，这次回来，他便要去国子监求学备考，准备来年会试了。
祁垣并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错魂的纨绔，然而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头大。
齐府虽然也斥巨资建了家馆，延请了名人儒士做先生，但无奈他好吃懒做，每次去学堂，不断的有丫鬟送茶送果，小厮陪起陪坐，一段话颠三倒四，半天记不住。等好不容易背过一段，回去睡一觉玩一通，第二天去上学，就又忘光了。
所以这些年先生们被气走了一拨又一拨，他的《四书》也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念完。
这时候让他去家塾点个卯装个好学生都难为他，更何况去国子监坐监？
他之前可听说过，国子监里面的先生都是有官位的，学生们若不听话，真被打死的也有。
祁垣越琢磨越害怕，瘪了瘪嘴又想哭。
暖炉里的火不知何时黯了，他余光瞥见看，赶紧先把泪憋住，又添了几本书进去，心想或许苦日子就这几天，这忠远伯好歹也算勋贵人家，总不至于不如他们一介商户吧？
到时候自己也去祖母面前撒个娇卖个好，或许就能有大把的银子了呢。当然这次要省着点花了，以后给小厮的打赏也得减减。把钱早点攒够了，回扬州认亲才是正事。
他天性乐观，想到这又转忧为喜。
再一想，还好这祁垣长的也不丑，他偷偷照了几次镜子，勉强算是满意。
第三日一早，周嬷嬷说的那户人家终于来信了。
祁垣这两天拿拿着书和客栈的木炭混着烧，断断续续，正好暖了两日。
这天一早，他便让虎伏提着两个空箱子，自己在后面溜溜达达地跟着，去找彭氏汇合。
彭氏跟女儿云岚已经收拾好，周嬷嬷挑了包袱，一行人辰时未到便往码头赶去。
江边果然停着一艘五明瓦的乌篷船，高大气派，船工夫妇在一旁忙碌，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早早迎出，却是穿着一身粗布长袄长裙，外罩比甲，额间裹一棉帕，朴素至极。
彭氏快走了几步，对妇人道谢。
妇人侧身避了，温声笑道：“夫人客气了，这船舱位多，我们一家三口也住不下，不过是行个方便。”说罢让船工夫妇帮几人安置行李，自己则带着彭氏一行进入船舱。
这乌篷船内里十分宽敞，几个舱位之间有圆形屏门，两侧都画着图案，有的是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画像，有的则画了梅兰竹菊。中间的舱位最为开阔，正中放着四一张仙桌，桌上搁着一个香炉。稍后是休息的地方。船的后艄还安置着炉子，可以煮茶做饭。
妇人一家三口住在前面两个舱里，中舱和后面的两个便都借给了彭氏他们。彭氏过意不去，忙让周嬷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谢礼。
祁垣头一次见这乌篷船，见那边几人还要说一会儿，自己偷偷溜出去，好奇的左右张望，又盯着船头上画的大鸟仔细瞧。
有个少年刚跳上船，见他好奇，便笑着介绍：“这是鷁鸟，画在船头上保平安的。”
祁垣难得见了个同龄的伙伴，心里觉得亲近，便跟人道：“我们船上就没这个。”
他指的是在扬州乘过的画舫。那些画舫是专门供人泛舟游湖，鉴赏风月用的，当然跟这种客船不一样。
那少年却只道他是忠远伯家的公子，大概以前坐过专供官差家眷坐的官船，一本正经地反驳他：“那定是你没注意了。我以前跟少爷出去坐过官船，船头也画这个。
祁垣不知道他的少爷是谁，又听他说得肯定，微微睁大眼，红着脸努力回想。
少年看了他一眼，倒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偏开脸问：“你们没带勘合牌吗？坐驿船多快，还不用交税。”
祁垣问：“什么是勘合牌？”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少年惊讶的看他。
祁垣摇头。
少年道：“就是织造署发的那个，运河上关卡甚多，有了勘合牌不仅一路畅通无阻，还可以去驿站吃喝拿要，方便的很……”
祁垣心思微动，他打小就没出过扬州府，如果日后回家，少不了要租车坐船，倒不如先跟这个少年打听打听。
“我很少出门，对这些都不懂。”祁垣冲人甜甜一笑，歪着头问，“兄台贵姓？”
少年憨笑：“叫我游骥就行。”
祁垣忙拱手作揖：“在下祁垣。”
“我知道。”游骥说，“你十岁就中了秀才，是咱顺天府的少年神童呢。”
祁垣脸上突地一热，忍不住心虚，眼珠子左右乱转。
游骥却只当他是腼腆害羞，在一旁问：“祁小公子明年可要参加会试？”
祁垣咽了口水，装模作样的点头。
游骥赞叹道：“那就太好了！”
祁垣问：“怎么了？”
游骥说：“祁小公子不知道，现在那些江西才子都可傲呢！我们公子在国子监读书，说那些江西人都笃定了，下科状元定还是他们那的！”
本朝科举之风，最兴盛之地莫过江西，据说那边邑井里巷，家弦户诵，那句“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也并非虚言。
祁垣在扬州的第一位先生便是江西人。
他虽然不正经务学，但对这些消息倒也灵通，于是道：“也不怪他们傲气，这接连两科状元都是吉安府的，作为同乡能不得意吗！”
“那又如何，我们绍兴才子也不差啊！”游骥老家是绍兴人，浙江绍兴文风极盛，不仅出翰林，还盛产名士。
祁垣点头应和，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比较，自己的老家扬州……
扬州向学之风也可，但终究比不上苏州，也无法跟江西和绍兴比。至于当朝的翰林阁老这些……他更是不知道哪位是老乡了。
祁垣跟人攀比惯了，心里暗暗受挫，有些不高兴。
游骥却还在一旁鼓励他：“祁小公子，你这次可要为咱顺天府争口气。北方士子一直被压的抬不起头呢！”
祁垣“嘿”道：“你不是绍兴的吗？”说完一顿，自己倒先明白过来了。这游骥的主人是顺天府的，他肯定是为小主人打抱不平呢。
看来那小主人也是个没出息的。
只可惜祁小才子淹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祁小草包。
祁垣都忍不住为顺天府感到心痛了，白白损失了一个状元之才。
“咳咳，这都好说。”祁垣装模作样地举目远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过了会儿才问正事，“你家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啊，那你可知道，国子监里情形如何？”
游骥道：“知道，当然知道！”
祁垣赶紧凑前了一点，屏息凝视。
游骥道：“那里面管的可严呢，上月考试有人作弊，刚打死了两个。”

第3章
自从游骥讲过国子监里的各种规矩和骇人听闻的传说之后，祁垣的梦魇就被吓好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次活过来是福是祸，一想自己又没什么选择余地，只得低头认命，继续装才子。
幸好那游骥也不是个爱学的，很快俩人玩到了一块，吃喝杂耍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务实读书的是一点儿没提。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第三天上午，他们的船终于抵达了潞河驿。
潞河驿便是通州驿，通州往北的河道浅滩较多，时常淤堵，朝廷为保粮运只许漕船通行。所以其他人都要在通州下船，改为陆路进京。
游骥一家一下船便被人接走了。伯府却没人来接，只得周嬷嬷跑去寻了两辆骡子大车来。
祁垣跟婢女虎伏带着行李坐一辆，彭氏跟女儿以及周嬷嬷一辆，装好车后，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可怜祁垣从小坐惯了轿子，被这大骡子车颠得头晕目眩，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来。
虎伏见他皱着一张小脸，忙往他身后垫了个软垫，又拿出一个腹部鼓圆，细长颈的茶瓶喂他喝水。
祁垣喝一口下去，被车子一颠，又扒着车沿吐了。
虎伏着急起来，低头在行李中一阵乱翻，半天又捧出一本《齐物论》，递到祁垣面前道：“少爷要么看会儿书吧？”
祁垣才好一点，睁眼一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差点又要吐出来，忍不住叫道：“我都这样了还看书？”
虎伏纳闷：“少爷以前不是说，身体不适时，只要大声诵读诗文经书，等读出一身汗就好了吗？”
祁垣被骇得双目瞪圆，心想这是什么变态？
虎伏歪着头问：“少爷要不要试试老法子？”
“不用。”祁垣闭上眼。
虎伏担心道：“少爷不是晕车吗！”
“不止，”祁垣欲哭无泪道，“少爷我也晕字。”
他死活不看。虎伏只得把小书放回去，又在包袱里摸摸索索。
祁垣半死不活地靠在一边看着，心想这才子还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等了会，却见那小丫鬟摸索出一个半旧的绸布荷包，上面绣着含笑花，针脚齐整，口部用丝带紧紧系着。
祁垣轻轻皱了皱鼻子，只觉好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气味清冽，又隐约带有草木的气息，跟寺庙里供奉的香丸十分相似。
果然，虎伏向荷包里取出来一个小香丸，放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祁垣深吸了一口气，顿觉得舒服了一些，好奇地问：“你这东西打哪来的？”
虎伏道：“奴婢前几天跟夫人去松林寺上香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和尚在丢这个，就跟他要了点。”说着，见祁垣面色似乎好了一些，顿时惊奇道，“这个还挺管用啊！”
祁垣点点头，又把香丸凑到鼻子下细闻，仔细分辨了一下。
虎伏也乐滋滋地凑在荷包上使劲闻了几口：“这个真好闻，不过我看那松林寺的香客也不多啊，那和尚怎么这么奢侈，好好的香丸就不要了。”
祁垣好笑道：“你当那和尚不心疼啊，这里面用的可都是好东西。只不过供养佛祖的香丸忌讳掺入甲香、麝香、紫香这些，这里面有一点麝香的味道，估计是有人弄差了。”
他从小便在香药铺子里玩，耳濡目染，对制香品香早已精通，说起来头头是道。
虎伏一直佩服少爷饱览群书，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担忧道：“有麝香啊……那这个还可以随身带着吗？”
祁垣无语道：“这里面的只不过误掺了麝香的气味，用量极少，更何况你又不吃嘴里，怕什么？”
民间都传闻少女少妇不得接触麝香，但实际上，真品麝香并不多见，寻常人很少能接触到。倘若取其一点制成的香囊，还可令人身体生香。宫中不少妃嫔便爱把这种香囊挂于帐中。
虎伏收来的这个麝香用量便极少，也就是祁垣能分辩出来。
虎伏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但想到以前娘老子的叮嘱，还是有些犯怵。
祁垣倒是挺喜欢这个，见她不敢往回接，干脆说：“不如这样，这香丸我收了。等回府后爷给你点银子，你自己去买点别的用，那个百花香丸就挺好。”
他现在独在异地，难得从这香丸上找到一点旧日熟悉的味道，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谁知道虎伏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少爷从哪儿听来的百花香丸？那东西可是贵人们才能用的呢，小小一盒便要三百钱，便是差些的，少说也要百八十钱。再说了，少爷统共才一两银子的月钱，每月买灯油课纸都紧张呢，哪能给奴婢去买那个啊！”
祁垣原来是动辄百两银子挥霍惯了的，听她说完大吃一惊，这下也顾不得掩饰了，急忙问：“我例钱是多少？”
“一两银子。”虎伏倒没多想，读书人不问米盐是常事。现在少爷难得问起，她还补充了一下，“咱二房这边的主子月钱都是一样的，除了坪哥儿，每月跟我们一样都是五百钱。”
祁坪是方姨娘生的，现在才五六岁。据说一直养的面黄肌瘦，跟个小猫似的。
祁垣听出蹊跷之处，问她：“我们是这些，那别人呢，你知道吗？”
“少爷是说大老爷一家吗？”虎伏神色黯淡一些，摇了摇头：“府上账务都是大房太太在管，我们哪能清楚他们的花用呢？不过我倒是听二门上的婆婆说过，大太太的丫鬟金枝上个月把才领的月钱都给了她老子娘了，至少得二两银子。”
祁垣愣了。大房一个丫鬟月钱都比自己多？
他之前还想过，忠远伯府除了朝廷的俸禄之外，每年肯定还有庄田商铺的进项。伯府既然人丁单薄，那均摊一下至少吃喝不愁不对，怎么就至于连个像样的绸缎衣裳也没有？
他心里纳闷，左一句有一句的跟虎扑闲聊，并不敢问的太细，好在虎伏性子活泼，什么都爱牢骚上两句。祁垣细细听着，倒也有了个大致了解。
原来那忠远伯祁卓也是个可怜的。
老伯爷当年宠妾灭妻，先有了庶长子祁勇，随后才有了嫡子祁卓。后来正妻早逝，老伯爷又早早将那宠妾抬了平妻，便是现在的老太太蔡氏。
这蔡氏刁钻刻薄，当家之后处处苛待嫡子。祁卓虽然幼年承袭，无奈从小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因此娶妻生子之后，便从一人受欺变成一家受气。
他倒是也想过分家单过，然而本朝天子就是庶长子夺位，对嫡庶之争甚为敏感。老太太动辄借此事拿捏，祁卓怕招惹灾祸，只得作罢。
后来蔡氏定了自己的侄女小蔡氏当大儿媳，婆媳俩共同管理伯府账务，从此一门两蔡，更是嚣张。
“自从老爷去崖川后，那位就越发变本加厉了。前几日少爷落水后，夫人差了人回府报信，好让人送些银两过来给少爷治病，哪想书信送到了，府上却没来人，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后来夫人不得已，就典卖了几样首饰。”虎伏说完，往后面的大车悄悄看了一眼，这才转过脸，小声道，“周嬷嬷不让我告诉你这些，说会让你忧心为难，耽误科举正道。”
祁垣巴不得多听一些，忙道：“我不说就是了。”
通州城距离京城不远，祁垣在快被颠散架的时候，骡子车终于晃悠进了东便门。
他探头往外看。只见外面行人如织，穿着各色衣服的客商旅人操着不同的口音，都热热闹闹地排着队，顺着人流往前走。
东便门再走三里地便是崇文门，这里乃天下第一税关，进去崇文门就是真正的京内了。
祁垣从小没出过扬州，以前只听说过京城如何气派，这会儿伸着脖子往远处瞅，果然见这北地天高云阔，城墙高耸，处处都是不同于江南的浩大庄严景象。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进了崇文门，人流终于小了许多。忠远伯府离着崇文门不远，就在京城的东南角上，紧挨贡院，旁边便是驸马胡同。
周嬷嬷去叫了门，几人从侧门入内。
彭氏这一路也被折腾的面有菜色，这会儿却丝毫不敢停顿，直带着一对儿女往后院老太太的寿和堂而去。
祁垣对这偌大的伯府全然陌生，一路上便低眉顺眼的走。等到了寿和堂，有婆子通报完带几人进去，他也是跟在最末，只暗中打量四周。
这寿和堂倒是有有些伯府的气派，地上铺着富贵牡丹绒线毯，两侧一溜儿花梨木如意云头纹圈椅，正面沿墙一排木炕，其上放的炕几并旁边的顶柜，均是通体黑漆地嵌硬螺钿花蝶纹，显是一整套的家具，端显出一股富丽堂皇的气派来。
祁垣缩在最后，鼻端又嗅到一股旖旎可爱的杏花香气，抬头再看，果然在那顶柜旁的香几上，放着一具嵌金银的熏香小鸭。那香味便是从熏香小鸭中飘出的。
周围的婆子丫鬟均是盛装艳服，头戴珠箍，如同看乞丐般瞅着他们，祁垣暗暗腹诽，只得继续垂眸敛目，静观其变。
过了约半个时辰，屏风后面才慢吞吞转出一个老太太，四方脸，穿着绿地缠枝四季花卉纹的妆花袍儿，额前带着珠子箍，上面贴着金箔，点金镶玉地缀了五朵大花，金灿灿耀目至极。
那老太太被人扶着，在炕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却不说话。
祁垣从未见过这么金光闪闪的老太太，瞥了眼，见彭氏屈身请安，也赶紧含糊着在后面行礼。
那老太太却只当他们娘仨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跟婆子说话吃茶。
直到祁垣觉得腿都酸了，老太太才突然看见彭氏一般，随口问：“垣哥儿可好些了？”
彭氏一直躬身候着，忙道：“劳累母亲挂念，垣儿已经大好了，只是受了惊，夜里睡不踏实，仍要慢慢调理一段时间。”说完往后看了眼，招手让祁垣过去。
老太太却道：“不用了。我看全须全尾的站在这，也不像有事的。”
祁垣正要往前，闻言一愣，心想这算什么话？
老太太却继续道：“既然垣儿没事，那我少不了要说件正事了。”
彭氏脸色微变，看了祁垣一眼，似乎心中已有隐忧。
“外面的传闻你们可都听说了？”老太太搁下茶碗，板着脸道，“当年朝廷下旨时，我怎么跟你们夫妇说的？这领兵打仗不是儿戏！想要去立功发财，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本事，否则到了军中，轻则性命不保，重则连累家人。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你们愣是不听。”
彭氏低头站着，不敢言语。
老太太问：“怎么，长辈问话，你又要装哑巴不成？”
彭氏忙摇头，低声道：“儿媳不敢。只是朝廷下令，老爷岂敢不从！”
“好一个狡辩的贱妇！我看是你们明明是舍不得那富贵！想着一旦立了功，便要分府单过，好撇了我这寡母！”老太太厉声道，“我知道继母难为，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曾短过你们月钱？我巴心巴肝的疼你们，又请了先生开学堂，这才出落了岚儿和垣儿两个好孩子。哪想到二老爷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现在倒好，还去叛敌卖国，连累全府！若不是蔡家舅老爷从中周旋，现在你们母子怕是性命都留不得了！”
彭氏一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轻声泣道：“母亲，老爷他秉性忠诚，又谦和谨慎，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人！外界传言万不可信啊！”
“他这一去两年，谁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呢。”老太太冷笑道，“你说他是冤枉的，可有人听你？”
彭氏垂着头，嗫喏着不敢说话。云岚气得脸色通红，然而也不敢作声，只低头去拉彭氏。
祁垣自从进这寿和堂后便是目瞪口呆的状态。先不说这老太太磋磨人，便是往自家揽祸，认定嫡子投敌的怕也是头一份吧！这是图什么？
老太太见这一家人都没了主意，这才满意道：“此事你大嫂忙前跑后，出了不少力，我有一安排，你听，还是不听？”
彭氏哽咽，轻轻抹泪道：“媳妇莫敢不从。”
“那就好。”老太太道，“蔡家会想办法保下你们娘仨的性命。但二老爷这次至少也要被治个带兵不力，这伯府的爵位，在他手里怕是要保不住了。”她说到这，才抬着眼皮，扫了祁垣一眼，“既然如此，不如趁早，让坤儿把这爵位替袭过去吧！”
彭氏的身子猛然一震，急忙抬头，神情又惊又惧。
祁垣也是一愣，这下倒是明白了，敢情老太太转了一圈是想这个呢！只是祁卓若真投敌，这忠远伯府都要被满门抄斩的，怎么可能因蔡氏求情保下性命，还能继续袭爵？
除非祁卓本就没事。那一家人故意吓唬彭氏。
他自从占了这身体后，对彭氏便有种莫名的愧疚，这会儿看她被人唬住，皱了皱眉，抬头往上看去。
老太太却没理他，这垣哥儿几年里很少说话，早就成了万事不问的愚秀才。在众人眼里跟哑巴差不多。
她虚着眉眼，淡淡瞥着母子三人，正要催促。却见那愚秀才不知怎的，突然迈步出来，作了个揖。
祁垣笑道：“老太太，袭替这事，不管母亲如何，孙儿可是一万个不同意。”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屋里一圈的丫鬟婆子个个惊地目瞪口呆，不知道这往日的锯嘴儿葫芦怎么突然就开口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朝祁垣脸上看去。
祁垣却是混惯了的，见大家看他，他便也抬着头，笑嘻嘻道：“我爹的爵位，要继承那也是我来，再不济还有坪儿。要么这样，祖母实在偏疼堂哥的话，不如想个办法，让堂哥重新托生回去？这次可记得托生到我娘肚子里来。亲兄弟嘛，还是可以让一让的。”

第4章
寿和堂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丫鬟婆子皆是屏气敛息，只悄悄地偷眼去瞧老太太。
老太太也没了到这个寡言少语的祁垣会突然顶撞自己，眼色凌厉地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她沉下脸，怒斥道，“有你这样跟祖母说话的吗？”
原来的祁小才子最是至忠至孝的，从不敢忤逆兄长。祖母每次神色不渝，他便主动请罪，罚跪抄经地自己忏悔去。
然而现在里头换了人，小纨绔又是从小混到大的，这会儿看她摆架子，反笑嘻嘻道：“祖母没听清啊？那孙儿可以多说几遍，再不行，赶明儿我给祖母孝敬个八哥来，教它日日念给祖母听。”
他说完一顿，面上也露出不屑来，慢条斯理道：“总之就是一句话，占便宜别没够，敢来惦记小爷的位子，也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至于我爹的事情，诸位放心，若朝廷判了他投敌，那这阖府上下定是要满门抄斩的，倒时大家伙儿一块跟着陪葬便是。”
“混账！”老太太暴喝一声，一巴掌拍在了炕几上。
彭氏被这番变故吓地不轻，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忙去拽着祁垣的衣角，一叠声的喊“垣儿”。
旁边的婆子立刻过去给老太太抚背安慰，心里也是大吃一惊。
要知道以前老太太有什么命令，那彭氏顶天了也是哭死过去，哪敢忤逆。更何况她的一对儿女，从小更是惧怕老太太。那云岚小时候倒是顶撞过老太太，但老太太最善拿捏她娘，每次只寻了彭氏的错让她立规矩，那云岚便老实了。这祁垣……
婆子仔细想了想，从前这可是个半天踹不出一句话的主儿，尤其是被圣上召见后，愈发是个木头疙瘩一般。
今天怎么，中邪了？
她不住地打量下方的几个人，祁垣干脆也直挺挺地站在那，扫视这屋子的下人。
果然如虎伏所说，这屋里的丫鬟婆子不仅穿的都比彭氏要好很多，这会儿表情也都是无一例外地幸灾乐祸，显然并不把彭氏母子当成主子。
他虽然对彭氏有愧，却又觉得彭氏有些过于懦弱。想他在齐府的姑姑，找的丈夫也是在家被人欺辱多年的。然而他姑姑性烈，嫁过去后几次忍让不成，便干脆一把火烧了那家的船房。后来长辈治罪，她便干脆放言，若这公婆再敢欺负他夫君，这火就指不定烧哪儿了。到时候阖家上下从老到小，一个也别想活。她是敢舍命陪的，就问这几人敢不敢。
齐老爷知道这事后，连夜带了人过去给亲家赔罪，训了他姑姑一顿，大意是齐府的小姐自小锦绣堆里养出来，哪能给别人偿命，要干什么只需让婆子小厮去便是了。训完又给她几个健仆护身，并带了当地有名的一个讼师，意思是亲家若要问罪，自有讼师替她出面，齐府也会找人调停此事。
自此往后，他姑父一家终于太平，之后数年婆媳相安无事。
祁垣，或者说齐鸢那时候还小，但也早早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若是自己软弱，那别人便都会想着骑上来欺负一把。
当然了，有个硬气的娘家也很重要。
想到这，祁垣忍不住看了彭氏一眼——彭氏娘家显然是外地的，莫非是这老太太欺负她远嫁，没什么娘家人撑腰？
他这会思索的功夫，上面的老太太也转过了弯。她不知道这垣哥儿是撞了什么邪，跟他在这掰扯，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话来，白白惹自己生气。反正彭氏是好拿捏的，这祁垣敢顶撞自己，就让他好好看看他亲娘的下场。
“好，好，好你个彭氏！”祁老太太气得面皮发白，直拍着桌子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幼犯尊长，是为不孝，你们目无家法了是吗！孙嬷嬷，去，给我这不孝的儿媳长长教训。”
旁边的婆子应了一声，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张嘴。才迈出一步，就听旁边的祁垣阴恻恻道：“狗奴才！敢动她一下，小爷我砍了你的手！”
孙嬷嬷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祁垣却已弯腰，把彭氏掺起来，愣给半拖半扶的给带着往外去了。
云岚见状也忙不迭地在另一侧扶着，飞快地推着彭氏走了出去。等其他人回过神，屋里哪还有几人的影子？
室内是死一般的静寂，老太太被气了个半死，胸口起伏半天，“啪”地一下扫落了手边的茶碗。
孙嬷嬷忙道：“老太太仔细气坏了身子，跟那贱妇生气可不值得。”
“我看她是个心机深的。”祁老太太恨声道，“那呆子以前话都不敢说，怎得今日就这般厉害了？定是那贱妇教唆的，仗着她儿子明年会试，能给她挣个功名回来……”
“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呢。这秀才考一辈子也中不了举人的比比皆是，那泡子胡同的刘秀才，当年不也是神童才子吗，现在六十多了也没考中。”孙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只不过……老夫人，如果那娘俩不松口，这事儿可怎么办？大太太那怎么说？”
蔡府儿女无数，老太太本是府上一位歌姬生的，连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此进到这伯府后，想跟那边交际也没什么人理。但她这个儿媳小蔡氏，却是明媒正娶过来的蔡府小姐，虽然是庶出，但到底是蔡府的正经姑娘，逢年过节也跟蔡府有来往。
小蔡氏又格外嘴甜，整日里姑姑婆婆的喊着，老太太愈发觉得这个贴心。不仅让小蔡氏掌管中馈，便是那爵位也早早谋划着要夺过来，给自己的亲孙子。
哪想今天会有这一出。
孙嬷嬷正跟老太太说着，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正是小蔡氏跟外面婆子在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孙嬷嬷退下了。
果然，小蔡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笑着便拐进了门。她向来能说会道，见老太太面色不好，便自己笑着朝炕上坐了，从袖子里捧出一个瓷盒来，得意道：“侄女刚从外面得了好东西，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巴心巴肝的给老祖宗送来了。”
祁老太太看她一眼，故意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拿我的哄我罢了。”
小蔡氏连声叫屈，却迫不及待地拿帕子拖着瓷盒，轻轻移开盒盖，露出里面数枚梧桐子大小的香丸来。
不过一瞬，屋内众人便恍如置身雪后园林，只觉清风浮动，梅香旎旎。
原来熏香小鸭里点着的杏花香饼十分香甜可人了，这会儿被这清冷的梅香倏然一冲，却突然俗气起来。
老太太愣了愣，不禁大喜，哎吆了一声：“好东西，果然好东西！”说着自己把那瓷盒接过，往里一看，果然见那香丸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方形印记，赫然是扬州齐府的样式。
“这返魂梅是那扬州齐家的上品香丸之一，侄女这次好不容易才讨到这么几个，只是没相配的盒子，若能得了齐府的梅香盒，放在一块才是绝品呢！”蔡氏看祁老太太，便又故意整着衣服，嘟囔道，“老祖宗得了侄女的香，可要好好谢谢侄女。”
祁老太太喜不自胜地端着瓷盒猛嗅，听到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恨恨道：“你可不知道，你那弟媳越发出息了。”
孙嬷嬷见状，忙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蔡氏讲了一遍。
“垣哥儿？”蔡氏皱眉，诧异道，“这孩子以前跟个哑巴似的，怎么今天说话了？”
祁老太太脸色阴晴不定，显然还在记恨。
蔡氏又道：“那这可麻烦了，我今儿才知道崇安伯府上的事儿定了，上面说他们兄弟争袭，不成体统，都只准替职不准袭爵。永安侯府更倒霉一些，因闹得太大，竟被夺了诰命铁券。我父兄的意思是，现在上面正严查争袭的事情，这事儿还是得让他们主动上书请命，让坤儿替袭才好。”
“我看麻烦，”祁老太太冷着脸，道，“原想着好声好气说一番，他们听话便罢了。如今这垣哥儿竟敢顶撞我，那我明日便往府衙递个帖子，告他个不孝之罪！到时让他吃上几十板子，看还能不能硬气下去！”
蔡氏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儿。只是……”
祁老太太问：“只是什么？”
蔡氏拿帕子挡着嘴，凑过去低声道：“只是这几日且先等等，我听说那祁垣今年得了东池会的请帖，到时候让他带着坤儿一块去，先让坤儿在那些贵人面前露露脸……说起来，坤儿早就该说亲了。”
京城的花朝节每年二月二十五才办，比南方要晚上十天，除去北方春寒，花开较晚的原因外，还有个重要缘由，便是每年二月二十五日，披香宫会举办“东池会”。
这披香宫乃是前朝重臣钱唐的宅邸，地处京城最西，占地开阔。府内有房三百三十六间，另建两处园林，西园看山景，风格壮丽。东园看水景，曲折幽雅。只是那钱唐下场凄惨，且祸及全族，所以这披香宫也被人当成凶宅。后来干脆被朝廷收用，做了逢年过节的娱乐之所。
元宵节看灯，花朝节赏花，重头戏都在这披香宫之内。其中东园因有水路直通，所以又被朝廷单独封起，只供皇亲国戚赏玩之用。
这东池会，便是大长公主在东园办的一场文人集会。起初只有翰林学子们在此切磋诗艺，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又渐渐演变成了京中名门贵女、望族才俊的享乐盛会。不少勋爵之家的妇人也会借赏景之由，去为女儿相看相看少年才俊。
忠远伯从未得到过请帖，今年祁垣的请帖还是因他是顺天府丁酉年的案首，大概是那提学官念着祁垣年满十六，明年便可参加会试，有意让他在人前露露脸。
祁老太太一愣，恍然道：“我倒是忘了这一层。这东池会该去！该去！不过我听说那会上要作诗联对的？”
祁坤上学颇为吃力，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过，跟祁垣那些人没法比。东池会上都是博学才俊之辈，到时候万一做不出来岂不是要丢脸？
“这有何难？”小蔡氏挑眉道，“祁垣可是才子，到时候让他多做一份便是了。”
——
祁垣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安排了事情要做。他这会儿正在被彭氏训斥。
刚刚从寿和堂出来后，彭氏后知后觉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下也不许祁垣回去，而是径直带到了自己院子里。
云岚知道兄长少不了要挨顿训斥，连忙也跟着走了进去，见看母亲发火，忙在一旁劝道：“娘，哥哥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总不能真的听那位的吧？”
彭氏却不理她，只铁青了脸，定定地看着祁垣：“跪下！”
祁垣正想着自己以后要如何给这母女俩撑腰呢，哪想到来了这么一出。他下意识的皱眉，一想这身体是彭氏的儿子，只得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
彭氏沉着脸道：“你今天疯了不成，敢这样说话？垣儿，这可不像你。”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原身莫非是个软蛋？怪不得被欺负成这样。他怕彭氏看出端倪，定了定神，为自己辩解道：“儿子这次险遭大难，想通了一些事情。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固然重要，但人活一世，生死无常，换个活法也未尝不可。”
“你！”彭氏又气又急：“你这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成！”
祁垣装傻，低下头。
云岚在一旁道：“娘，哥哥还不是为了维护我们吗？那老太太也欺人太甚了些！”
“错了错了，你们怎么都如此糊涂！”彭氏着急，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岚儿你出去，让周嬷嬷守着院子，不许任何人进来。垣儿，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祁垣环视四周，自己搬了个绣墩坐下。
彭氏道：“垣儿，我只问你一句，现下你得罪了老太太，万一她告到官府，要治你个不孝之罪，你可如何是好？”
本朝自开国起便以“孝”治天下。父母之命，不可违背。长辈责打，大杖则走，小杖则忍，断然没有防范的道理。倘若幼犯尊长，被长辈告到官府，那官府或其工役终身或发配流放，就连王公贵族也有被勒令自尽的。
祁垣下午争执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彭氏问起，他想了想，倒也不怎么怕。
“如果她真去告，那陪着就是了。大不了我也找个厉害的讼师。”祁垣理直气壮道，“夺爵之事本就是她没理，官府又不傻，能看不出来吗？再说了，与其白白给了，我宁愿痛快闹他闹，真要有什么事我也认了。”
“你怎么如此糊涂！官府是不傻，可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娘家在朝廷中正得势，蔡府门下走狗遍地，岂是会善罢甘休的？”
彭氏看他还是执迷不悟，着急道，“这些年那俩人没少往蔡家孝敬东西，伯府的庄园田地不知道被送去了多少。这替袭的主意，未必不是蔡府的意思。你想去官府讲理不错，但官官相护，你怎知官府不会偏袒他？”
祁垣一愣，这才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原来还这么多弯弯绕。
“我知道，你们兄妹不想整日的忍让。可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太太磋磨我，横竖不过是立立规矩，为娘习惯了，只要忍着拖着便是。”彭氏说到这微微停顿，语带哽咽道，“垣儿，你才是这家的指望。现在只有等你明年高中，我们母子三人一早离了这伯府去。否则日后继续留在这里，单是一个孝字，就能把人压死。”
祁垣虽然不忿，但也知道彭氏说的有道理，再看彭氏，神色委顿，双鬓泛白，跟他同龄的齐夫人面上一丝皱纹都无，她却生生熬成了一副老太太样，不由心下一软，闷声道：“知道了。这次是孩儿莽撞了。”
只是明年高中，上哪儿高中去啊！他又不能去考试。
“你能明白就好。”彭氏轻叹一口气，神色轻松起来，“我儿志在高远，莫要被这内宅之事给绊住了。好在三月初三你便可以去国子监了，到时候你坐监读书，一年只需回来几次，他们更不好寻你的错处。”
祁垣一听国子监，满脑子都是游骥说的“刚打死了两个”，然而这会儿彭氏正殷切地看着自己……他心中泛苦，只得先堆出一脸假笑应付道：“孩儿知道了。”

第5章
这天之后，祁垣就被彭氏“禁足”了。
彭氏那天晚上便感了“风寒”，夜里寒噤不止，隔天一早又请了大夫过来医治。大夫连声道这病来的古怪蹊跷，虽然开了药，却并不敢保能立即见效。老太太怕彭氏是路上染的恶病，这几日避之不迭，也不让彭氏过去立规矩了。
替袭一事也暂时搁下，算是勉强逃过一劫。
祁垣原本还有些担心，等得到云岚的通风报信，知道是假生病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彭氏虽然委屈求全，但能把一双儿女拉扯这么大，看来也是有些智慧的。
那边没有大事，祁垣自己安静待了半日，不禁又开始想家。
这小院里陋室寒窗，夜里起风便呼呼作响，他水土不服，早上还要起来练字——原来的祁垣一直是每日寅时末就起床读书的，丫鬟们不知道小主人换了魂儿，依旧天未亮就进来铺纸磨墨。
祁垣不敢表现得太异常，每天只得掐着胳膊瞪着眼起床。
当然字是写也写不好的，装模作样写几个之后，他便会把丫鬟赶出去，说要静心，实则是插上门锁去睡回笼觉。等一口气睡足，再起来后拿笔墨乱画一通，团一团扔地上，假装是自己写废的字帖。
丫鬟们虽没看出异常，祁垣自己却有些吃不消。他从小便有些贪睡，齐老爷再气他不成器，也不舍得让他早起。至于现在的粗衣粝食，更是祁垣原来想也想不到的。
他每日挨的颇为辛苦，再一想那国子监万一是有去无回，真不如早早逃了。
这日他挂着两个乌黑的眼袋，蔫头耷脑地琢磨回扬州的事情。
其实那天游骥小兄弟讲了不少，这下江南，顶要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路引。本朝有规定，百姓离家百里以外，需要有官府出具的路引才能出行，否则便算流民 ，一旦被巡检司查获，那是要送法司论罪的。唯独有功名的生员不受此限制。
祁垣本来犯愁，后来一琢磨，现在他本就是秀才身份，靠脑袋上的生员巾便可通行天下，遂又转忧为喜。
这第二件，便是一路上要花的银钱了。从京城去江南，需从通州行水路，租车雇船自不必说，一路上关卡重重，还要吃饭穿衣，林林总总，少说也要准备三十两银子。
祁垣现在身上连铜板儿都没几个，琢磨着出去挣点，自己却又没什么门路。待要典卖些东西，这原身只有个耳挖簪，卖了也换不回几个铜板。
这边正在犯愁，却听外面突然有小丫鬟说笑声。
祁垣支了窗户看，就见小姑娘云岚又兴冲冲地来玩了。
自从那天祁垣怒斥老太太后，云岚便格外崇拜他这个哥哥，隔三差五就来看看。祁垣在家是独子，便是和大伯家的孩子比，他也是年纪最小的，因此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格外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云岚挑了帘子进来，门口便跟着窜进一股寒风。
虽是二月中旬，但外面仍旧春寒未散，祁垣被冻地抖了抖，斜眼看她：“你怎么又来了？”
云岚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母亲又没禁我的足。”
她已到及笄之龄，虽然衣着素朴，但生的杏脸桃腮，温婉可爱。这会儿歪着头浅笑着看祁垣，祁垣也说不出讨厌的话来，只掀了本书装模作样的看：“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呢。”
云岚笑嘻嘻地坐下，促狭地看他：“我也曾以为你也是个老实的呢，那天不一样把老巫婆骂得脸都绿了。”她说到这难掩兴奋之情，眼睛晶亮地又夸了一遍，“那天大哥好厉害，妹妹好佩服大哥！”
祁垣最受不得这种恭维，又见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满眼崇拜之情，忍不住就有些骄傲，道：“放心，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们，大哥还去骂！”
云岚摇头：“大哥好歹是个大秀才，整日的骂人做什么。”
祁垣道：“谁说秀才就不能骂人了？看多了书，骂的更好呢。”
云岚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哥，你这次回来怎么完全变了个人儿似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了。祁垣心里突的一跳，扭头问：“我就是想开了一点，差别有这么大吗？”
云岚想了想：“倒也不是。小时候你也陪我玩的，就自那年面圣后你才整日的闷起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一张口便是要我去读《闺范》。”
祁垣心里这才有了底，拿出先前的借口：“我这次历经大难不死，自然跟之前不一样了。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你整日的往我这跑干什么？”
云岚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叫屈道：“敢情我巴巴地来送东西，还有人不稀罕呢！”
话虽这么说，却仍兴奋地招呼身后的小丫鬟。
那丫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手心里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琉璃瓶。
祁垣一愣：“蔷薇水？”
云岚堵着气面朝窗外，眼睛却骨碌着转过来，悄悄看祁垣的脸色。
祁垣以前整日拿上品的蔷薇露刷头也不觉得如何。这种普通的蔷薇水自然不怎么入眼，只随手翻着看了看。
还是云岚的小丫鬟机灵，见状忙道：“少爷，这蔷薇水可是小姐求人买回来的呢，单这蔷薇水就要一两银子，姑娘为了少爷体面，又要了这琉璃瓶，总共花了三两银子。”
祁垣一愣：“多少钱？”
“你说呢。”云岚哼道，“那天我们出发前，大哥不是好奇那句‘露华浓处滴真珠’是什么样吗？这个便是了。我托了符姐姐给买的。二月份这东西最是紧俏，符姐姐又托了旁人，这才辗转弄来一瓶。我可是才得了就给你送来了。你倒好，一点儿不稀罕似的。”
祁垣是真有些意外——他以前都用自家的蔷薇水，这东西也不怎么往外卖，自然不觉得如何。哪想到在京城，小小一瓶竟然要这么多。
那天虎伏说过，云岚的例钱总共不过一两，府内又不会给额外的头油钱，所以她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都要从这里面出。这钱放在普通人家或许还行，但他们家到底是伯府，彭氏少不了要带着女儿出门走动，一来二去，这钱可就太不够用了。
祁垣自从见到云岚起，这姑娘的衣服袄子便都是旧的，即便是见客穿的衣服也都是早已过时的样式。
可是这会儿……
祁垣忙笑：“怎么可能不稀罕。只是给了我，你用什么？”
云岚抿嘴一笑，鼓着腮道：“妹妹平日也不大出门，哪用得着这个。还不是为了你过两日便要去东池会么，咱家的香囊又拿不出手。你用些蔷薇水也体面。再者下个月你还要去国子监坐监。我听说那号房是两人一间的，到时候别人都是锦衣华服，裙裾生香的，唯独你连个香丸都没有，再被笑话了去怎么办。”
祁垣已经从虎伏那问过了东池会的事情，头疼的不得了，这会儿再听国子监更是两个脑袋大。
云岚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低头沉思，还安慰他：“母亲早就找了铺子给大哥新做了两身衣裳，估摸着这一两日就成了。我也做了新的鞋袜，到时一块给你拿过来，定不会让大哥在外跌了面子。”
祁垣苦笑，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都对他寄以厚望，可他却只想着怎么赶回扬州享福去。更何况即便他不回扬州，那状元也考不上，留下来早晚会露出马脚。
云岚却只当他害羞，又担心耽误他读书，便要带着丫鬟先回去，临走时问祁垣：“明日的春社庙会一早就开，兄长可有要置办的东西？”
“我能买什么？”祁垣摇了摇头。
云岚道：“去买几个好看的香囊啊，万一花朝节那天有姑娘赠香，大哥总要有东西收着吧！”说完又促狭一笑，“妹妹这几日正学着调香呢，若是能成，花朝节那天哥哥可以装一把，看到喜欢的姑娘也给人送去。”
祁垣跟更觉好笑：“调香还用得着你？”话一出口，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本朝的花朝节素有对佳人好友簪花赠香之俗，因此每年二月，各地的香品价格都居高不下。
祁垣虽然读书上学不行，但对齐府的数百种香方却是自幼熟记，了然于心的。他刚还愁着怎么攒些盘缠呢，这会儿却突然琢磨着，何不做些香丸香饼出去卖？
到时候只要攒足三十两银子，自己便立刻回扬州府认亲。事成之后再着人给这娘俩捎些银钱过来，多了不说，上千两的银子他自己便能拿得出来。
彭氏母女有了钱，可以出去买个宅子另过，至少不用事事看那老巫婆的脸色。甚至他可以跟老爹商量，认彭氏为义母，供养她到老，这样也算结了一份善缘。
祁垣越想越妙，恨不得立刻便回扬州府把这事给办了。
云岚走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屋，把自己的钱袋子翻出来。原身这边没什么余钱，零碎银子加上铜板，一共还不到二两银子。
那些上等的香方大多要用龙脑麝香等料，祁垣这下没法买，只得苦思半天，写了两张用料单子的方子出来。又看了看，重新誊抄一遍，将原来的两张撕了。这次只写了香药名称，不写分量，且是混着写在两张纸上。
这便是他出身商户的谨慎了——香方乃是他们的生财之本，外面人多嘴杂，他可不想让人给抄了去。
两张单子，一张自己揣着，上面都是要细细挑选的好料，外行人容易被蒙骗，只能自己亲自去选。另一张则交给虎伏，去买些普通的香药。
祁垣把单子写完，才把虎伏叫进去细细嘱咐一番。
虎伏纳闷：“少爷是要买来做饭吗，这茴香、豆蔻、香油、荷叶…… ”读到后面却又不懂了，净是些附子、白芷、丁皮之类。
祁垣也没打算瞒她，便道：“我想试着合几剂香丸，所以让你去买些料回来试试。”
朝中文人士子制香成风，民间也常有人自制些香饼子，虎伏倒不觉得稀奇，只是叹气：“怕是不好做呢，夫人以前从徐翰林夫人那抄了一张《旁通香图》回来，但周嬷嬷合出来后气味怪怪的，因为这事，老夫人还骂了夫人一顿，说夫人浪费东西。”
祁垣心中冷笑，彭氏买香药肯定用的自己的钱，那老太太还要追过去骂，也真不是东西。当然制香并不是简单的把香药合在一块，从炮制到合香都有讲究，一般人的确做不好。
“那你可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便是夫人和岚儿那边也不行。”祁垣道，“老太太现在正寻我错处呢，万一让她知道了，仔细这院子里的都倒霉。”
虎伏神色肃然，立刻道：“奴婢知道了。”
京城之中没有香市，但明天的庙会应该会有不少贩卖香药的摊子，实在不行就去铺子里买。
祁垣打定主意，当天又给院里的另两个小丫鬟放了假。第二天一早，他便跟虎伏锁了院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庙会去了。
庙会的位置在刑部大街上，处于京城最西。忠远伯府则位于京城最东，主仆俩走了一段，从街上叫了辆驴车，绕着过了玉河桥，一路往西拐上了长安街。祁垣早上没睡足，歪着车厢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正困着，就觉车子突然急停，他一个趔趄差点滚翻出去。
外面的车夫正忙不迭地驱着小驴往旁边躲。祁垣纳闷，往车外一看，却见远处几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正策马经过，街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躲在两侧避让，像是怕惊扰了那几个贵人。
他心中暗暗恼火，心想这京城的纨绔到底比自己老家的跋扈一些，他从小顶多仆从多些，又招摇一些，但这种在城里策马狂奔的事情可不敢干，人那么多，万一踩到了搞不好出人命。
心里鄙视，他的面上便也露了出来，隔着破烂的车窗看那几个公子哥儿。前面的两个都没什么看头，不过是穿着轻纱异锦，带着金玉帽顶，比寻常纨绔鲜亮些。唯独中间的蓝衣公子，眉目俊朗，姿态又正，月夸下一匹的红鬃白马，威风飒飒，前攀胸和和秋带上悬着金瓣儿镂花杏叶，连人带马均显出一份不同于他人的矜贵来。
祁垣不觉想起了那句“皎如玉树临风前”，只是玉树威风远不及远处那人。他愣了会儿神，又暗暗拿那人的长相跟自己这具身体比了比，片刻后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又缩回了脑袋。
几个公子哥儿很快飞驰而过，后面又有几个仆从跟上，各自提壶携酒。
祁垣恍惚看见游骥也在其中，然而一行人过去得太快，他看得不太真切，又探头瞅了瞅，见人都跑远了，只得作罢。

第6章
这一番紧赶慢赶，等祁垣到了庙会的牌楼时，已经是巳时初了。
春社本是个热闹的日子，但前朝皇帝怕汉民闹事，便禁了这千年之俗，连民间灶祭都不许。直到本朝|太|祖开国，重颁律典，这一习俗才重新延续下来。
只是各地习俗不一样，这京中的热闹便都在庙会上。祁垣跟虎伏边逛边走，才一进去便花了眼——这庙会比扬州的集市不知道要繁华出多少倍。
街市两边摆着各种奇珍异宝，翡翠织绒，洋缎蜀锦，宫中禁物……寻常少见的珍奇古玩，千金难求的文人墨画，全都不值钱似的堆在摊子上，长长得摆出去一片。有小贩担着各色吃食，酒茶果子的往来吆喝。街道巷口到处都是人，挨挨挤挤地往里涌着，祁垣垫脚一看，乌压压一片。
他已经好久没见这种热闹了，虽然没钱买，但也不妨碍过眼瘾。于是一会儿跑这边看看玛瑙水晶，沉香象牙，一会儿去那边瞅瞅晋书唐画，翠毛虎皮。
虎伏也高兴地不行，巴巴地瞅着路边的零食摊子。祁垣从荷包里摸了一串铜钱给她，让她自己玩去，只要中午在牌楼那碰头即可。虎伏欢天喜地的谢了赏跑开，祁垣继续闲逛，溜达来溜达去，还真看见几个碧眼胡商，手里卖的都是上等香料。
他虽然精通制香，却不曾自己买过原料，齐府的香药都是商队专门去各地收购来的，行市跟零卖的不能比。更何况京中物价也不便宜，刚刚他看见一个摊子，一块花斑甚好的玳瑁片，当场便被人一千贯要了去。倭国的水晶数珠儿，原不怎么值钱的，这边一串便值五十贯，南方来的春茶锦缎更是不必说，比祁垣知道的要贵出两倍不止。
他原还想着自己能买不少，这会儿来回走着听别人议价，才意识到兜里的碎银子远远不够用。祁垣有些犯愁，一边琢磨着买些别的香料，做点简单的涂敷之香便可，一边又实在可惜，有几个贩香客手里的东西极好，这次错过，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了。
祁垣踟蹰不定，转悠了半天，便有那细心的香贩看了出来，把他叫到跟前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些香料？”
祁垣没说话，只往摊子上的一块木块看了眼。
那香贩“哎吆”一声，一迭声地夸赞起来：“小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人唯一的一块上品的沉香，只需三贯钱，刚有个大官人看好了，要家去拿银子呢！”
祁垣愣了下，忍不住问：“你就不怕那大官人买回去，发现是假的回来找你？”
小贩“嘿”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小公子，这就您没见识了吧！这沉香啊，能沉水的为上品，叫水沉，半沉水的是中品，叫栈香，不沉的就是下品的黄熟香了。咱这块可是沉水的。”说罢，从一旁拿过大碗，将那木块往里一放，果真木块慢悠悠地沉入了水底。
身后有人围过来观看，那小贩十分得意，把香块拿出，又放在了一边。
祁垣不屑地撇嘴，等身后的看客走开，才哼道：“你想糊弄我？这玩意儿我可见多了。”他往木块上一指，“你也不用麻烦，只把冷水换成温水试试，真货入温水，颜色转青，香气变弱，若用毛料一擦便恢复原样。假货入了温水，到时候一擦怕是要满手油污。”
自前朝起，沉香的赝品便越来越多，所谓隔行如隔山，不是整天浸淫其中的，着实不好分辨。祁垣不过说了最简单的一个法子，那小贩却变了脸。
他左右看看，神色又严肃许多，问祁垣：“你还知道什么？”
祁垣买不起东西，也不想卖弄，看了看便转身要走。
小贩却忙拦上来，直道：“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随后嘱咐了旁人看着摊子，把祁垣拉到了后头。那后面架着着一辆拉货的马车，上面摞着数个木箱子，小贩从下面的暗格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木盒。
祁垣没有伸手接，让他开了，往里一瞧却是吃了一惊。
木盒里的赫然是块真品沉香。
这沉香细分能分六品，最好的为倒架，二品是水沉，三品的为土沉，这三种都属熟沉，不用燃烧熏烤便会逸出香气。然而一二品极为少见，多为贡品。三品的土沉沉香也甚是稀罕，叫价一片万金也不夸张。
现在盒子里的这块，虽然块头不大，但颜色青黑，香味温醇，木质纹理又甚是特殊，如果没看错，应该是块二品的水沉香块。
这种沉香扬州齐府统共有三块，都被齐老爷私藏了起来，怕为外人所知。
祁垣一怔，不觉看了那人一眼。
小贩却笑道：“我在这观察小公子一上午了，刚刚略一试探，小公子果真是懂行之人。”他说完把那木盒扣上，叹息道，“这块沉香乃是海南黎峒所产的上品水沉，我统共就这一块。虽然京中不乏权贵，但这香得来不易，所以我便想着找个合眼缘的买主。刚刚小公子来回巡视，凡是手里拿起的都是各家摆出来的看家货，所以我便猜着小公子该是香道中人。”
祁垣不免意动，抬眼问：“那你这块要多少钱？”
小贩道：“我也不要多要，就十两银子，您要喜欢就拿走。”
这个要价何止是不高。齐老爷是极爱沉香的，曾花二百两银子买了块土沉的料回去，不及这块的一半大小。虽然那块是被人哄炒出的高价，但对他老爹而言，千金难买心头好，再多些也舍得。
祁垣越看越喜欢，很想把这块买回去送给老爹，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钱袋子，不觉又纠结起来。
他看那小贩一眼，讪讪道：“不瞒您说，我今儿的确是来买香料的，但身上银子不够。”
“总不能十两银子都没有吧？便是次等的黄熟香，一斤都要二贯钱。”小贩斜眼觑他，笑道，“您要是身上带的不够，可以压点东西在这，我给你留着你回去取，要不然我着急回去，这东西保不齐哪会儿就卖了。”
祁垣巴巴地看着，又摸了荷包出来，里面统共二两碎银子。犹豫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只得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谁想才一迈步，就见眼前横挡了几个人。当头的一个细猴脸，头戴生员巾，身穿玉色直缀，跟其他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一块看着自己。
祁垣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伙人一眼。
为首的那个拱手道：“祁世兄莫不是不认识在下了，鄙人吕秋，六年前在杨太傅的府上曾与世兄有过一面之缘。”
祁垣“哦”了一声，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原身在府中闭门读书，一连数年都没有出门，必定跟这些人不熟悉。这会儿偶然遇到，常人肯定打个招呼便罢，哪有上来就拦路的，看来是来者不善。
但这人既是在杨太傅府上见过，多半还有些来历。现在忠远伯府处境微妙，他又少不得要小心行事，既不能露馅，也不能给彭氏招灾惹祸。
想到这，祁垣按下心头烦闷，只松松地作了个揖，敷衍道：“几年不见，吕世兄风采愈佳了。只是我还有事要办，要失陪了。”
他说完抬腿便走，谁知那几人不依不饶地又跟了上来。
吕秋笑嘻嘻道：“我们几个都是早就听过祁世兄才名的，心中甚是仰慕，今日难得一遇，想请世兄小酌一番，世兄该不会瞧不起我们几个，不肯赏脸吧？”
祁垣左右走不开，便有些不耐烦了，皱眉道：“谢谢诸位，我的确还有事。”
“莫不是瞧不起我们几个？”人群中有个高个子讥笑道，“我听说祁大才子这些年连院门也不出，大才子这样可不好啊，你可知现在是哪年几月？”
众人哄笑成一团。
又有人道：“宏远兄此言差矣。祁大才子可是我顺天府的门脸呢，当年可是进宫面圣过的。”
那人“哦”了一声，却是冷笑：“面圣一事咱也听过，当年面圣的三神童，绍兴文池文才子，福建陆星河陆神童，可都是当场便被留下，指了做了太子伴读的。唯独咱这顺天府的祁才子被斥回家，还被圣上下了令不得科考。也不知道才气太足，还是牛皮太大……”
祁垣对当年面圣一事不清楚，仅有的一点情况也是从虎伏嘴里听说的，只说皇帝昭宗念他们年幼，怕速成伤才，所以才只许十六岁之后参加科举。昨天云岚倒也提了一嘴，说祁垣面圣之后性格大变，从此闭门不出起来……
今天再看这几人的神情，他顿时明白了外界的另一种猜测——当年面圣的三才子，唯独他不得圣心，莫不是那才子之名是吹出来的？
这个念头才冒出一点，便被他自己否决了。他虽然贪玩好耍，但到底跟过几位大儒，耳濡目染，也懂些欣赏。那破院子里有不少原身的习作，他无聊的时候翻开看过，皆是文采飞扬，词意犀利的诗文制艺。
起码比眼前这几个蓄意找茬的酸秀才强。
周围渐渐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人，都围着看这帮秀才在干什么。
祁垣哪敢答应比试，这下忍不住恼火，冷眼看着为首的吕秋，沉声道：“祁某平日跟吕兄无冤无仇，今日这是为何，诸位非要我祁某误事？”
那吕秋几人却是察言观色之辈，见他躲闪，却更加笃定祁垣无才，耍无赖道：“是我等仰慕祁才子已久，今日难得一见，实在是想见识下大才子的风采而已。”
祁垣冷笑：“你要见，我便从你，你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不成？”
吕秋说：“大才子若是的确有事，那我们也可约定他日再行比试。”
那架势显然是吃准了祁垣不行，非要让他出丑了。
祁垣气的面皮通红。只恨自己没有那祁才子的本事，要不然非要狠狠打这几个人的脸。他虽然不通文墨，但也不想让原来那位才子的名声败送在自己手中，起码不能让这帮人踩着他出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祁垣知道自己不得不应招，扫视一圈，忽然大声骂道：“要跟我比，你们几个也配？我祁垣的确在家中苦读六载，未曾出过大门。然读书是为明理，为立身，为忠君爱国，而不是像诸位这般，为博取虚名！”
这番大道理砸下来，旁边便有看热闹的开始拍手叫好。
吕秋几人被痛骂一顿，脸色陡变。
祁垣又接着冷笑了一声：“更何况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诸位笑话我闭门苦读，却不知道我便是读书也能有百般乐趣。若几位非要比，那不如比试点别的。比诗书制艺，怕要污了我的眼！”
吕秋早已经被他激地黑了脸，问：“你一个呆秀才，还能比什么？比喝酒不成？”
祁垣心中暗笑，扬州名楼里天南海北的上百种酒，他无一不识，无一不精，比酒正巴不得呢。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素着一张脸，讥讽道：“我是呆秀才，那你们可是连呆秀才都不如，更何况别说喝酒，便是蹴鞠弹棋，投壶博陆，我祁垣也比得！”
找茬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有人暗暗提醒：“这呆子定是故意吓我们呢，他们府上的情况咱又不是不知道，怕是还不知道酒为何味吧？”
旁边几人越想越是这个理，顿时来了底气，吵吵闹闹地就要拥着祁垣去旁边的遇仙楼。
遇仙楼乃是这庙会街上最大的酒楼，几人自然是想着祁垣这次丢的脸越大越好。
祁垣又伸手拦住，故意道：“我本来是有要紧事要办的，现在左右是要误事了。我就问你们一句，如果诸位比输了，那当如何？”
那几人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会输，纷纷叫道：“输了就赔你钱！”说罢一人拿出一点赌资，混在一块放了，前呼后拥着进了酒楼。
小二热情的招呼上来，带几人去了二楼雅间，又上了一壶新茶。
吕秋显然是这边的熟客，自顾自的坐了，拿眼去瞅祁垣。
他上次见祁垣的时候还是六年前，那时候这人生的面白细嫩，眉眼如画，性子却傲慢的很。
他在太傅府上碰到这位大才子，满心欢喜地过去打招呼，那祁垣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吕秋因此记恨许久，后来他听说祁垣面圣被训，从此闭门不出，在伯府中又不受长辈待见，这才痛快了一些。
今日见面，这人虽破衣啰嗦，浑身气度却更盛从前，像是膏粱锦绣里娇养出的小公子一般。吕秋心中更恨，暗暗下定主意一会儿要狠狠羞辱他。
想到这，他的眼睛才从那张脸上移开，又让人把门打开，方便来往的客人看热闹。
祁垣逛了半天，口渴的要命。这会儿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润喉，慢慢一品，张嘴便嫌弃道：“这茶不好，是秋茶。”
吕秋冷哼道：“春茶才摘，便是宫里也未必喝的上，这还用说？”
祁垣笑嘻嘻道：“我说对了你便这般抵赖可不行。这品茶不论了，一会儿品酒，你可要认赌服输。”
吕秋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要不放心，我跟你立约为照！”
“不怕你抵赖，怕你耍滑罢了。”祁垣敲了敲桌子，“既是比酒，那你们推选个最善饮的出来，让店家上十二壶上乘的好酒。不瞒诸位，我祁垣虽足不出户，但那粗酒也吃过几次，所以今日咱若比，便比那些我绝没吃过的好酒。”
瘦高个笑他：“上乘的好酒，我们几个都没吃几次，你别是想要蹭吃蹭喝吧！”
祁垣摇了摇头：“就说敢不敢比吧！”
“谁说不敢！”吕秋嗤笑一声，当即掏出一个银元宝，明晃晃的放在了桌上。“吃多少都够了吧！”
这下所有人都闭了嘴。
吕秋得意，撇眼去看祁垣。
祁垣的眼中却丝毫没什么波动，只道：“一会儿店家上酒，需得把名字贴上，糊好了。等到比试，再找一人从旁记录整理，最后我们比对答案便可……”
吕秋挥挥手，让人去办了，不耐烦道：“还有吗？啰里啰嗦的。”
祁垣笑笑：“没了。”
很快，十二壶好酒各自装了壶糊了名，被人端了上来，酒楼又赠了许多下酒的小菜，拿来笔墨，供这帮人使用。
吕秋也没等旁人推荐，自己在一旁坐下。祁垣坐去了对面。吵吵嚷嚷中酒局开始，小二给俩人各斟一盏，四周静了下来。
吕秋微微皱眉，仔细思索。
祁垣却只闻了闻，随后轻抿一口，朗声道：“此酒味道清淡，如金秋之露，乃处州金盘露也。”
吕秋一怔，随后却连连摇头，反驳他：“金盘露色香俱劣，此酒色泽金黄，清香远达，必是东阳酒无疑。”
一旁记录的秀才将两人各自判定的酒名记下。小二继续斟酒，吕秋又道：“你好好品你的，莫要乱说扰人思绪。”
祁垣却笑嘻嘻地看他：“我先讲我的，万一你记不起来，抄我的也便利。左右你又不吃亏。”
吕秋被气得双目瞪圆，长脸涨红，活脱脱一根瘦茄子样。
祁垣又往第二盏看了眼，径直摇头：“淮安绿豆酒，不喜欢，拿走拿走。”
再第三盏，小酌一口，笑道：“广州十八仙。”
第四盏“湖州碧澜堂”……
吕秋每一次都要细细品味，第二壶不等分辨出来，那边已经品完了第四壶。祁垣说的酒名他自然是听过的，都是本朝叫得上的名酒名号，然而他喝的不多，平日里就只爱一两种，隐约觉得像的，又顾忌刚刚祁垣那句“抄他的”，干脆偏不用一样的，换了别的名称。
这边斗酒正酣，就听外面一阵吵嚷。吕秋落后之后只觉心烦意乱，抬头想要呵斥外面，却见遇仙楼的伙计们急匆匆开道，店家弓腰赔笑的陪着几个公子哥儿走了上来，当头的一个正是刑部尚书之子唐平，后面的几个也均是重臣子孙。
吕秋一愣，见里面有史侍郎的孙子，跟自己还算熟悉，便想着要不要借机过去攀谈结交一番。念头才起，却见楼梯尽头头缓缓走上来两个人，左侧的那个穿着宝蓝色缎直裰，美如冠玉，丰标不凡，右侧的则一身皂色织锦缎长袍，也是仪表堂堂，正是成国公之子徐瑨和阮阁老次子阮鸿。
吕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坐了回去。
那伙人却是热热闹闹去了隔壁。不多会儿外面又是一阵吵闹，却是来了戏班，在隔壁弹琴唱曲儿地忙活了起来。
吕秋收回心神，继续品酒，才又辨出两样，却见那祁垣突然怔住，正侧耳倾听那边的戏班子。
忠远伯府可请不到这当红的戏班，吕秋忍不住在一旁嘲讽起来：“这可是京里有名的花间班，寻常人想听可是请都请不到的。大才子可知这是那哪一出？”
祁垣怔怔出神，没有答话。
吕秋得意道：“这出叫《错魂记》，最后那夺魂的老道三神俱灭时才热闹呢！”
“让你品酒就品酒，胡乱掰扯什么！”祁垣突然回神，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莫不是你压根儿比不过我，想耍赖不成！”
吕秋被他突然的神色吓了一跳：“喝便喝，你急什么？”
“你说呢？”祁垣冷笑一声，“蠢货！”
吕秋大怒，待要站起，却发现祁垣那边已经品完了九壶。一旁又有伙伴催促，他脸上通红，只得恨恨地坐下，匆匆喝到了最后两份。
祁垣却冷着脸，不等小二动手，干脆自斟自酌起来。
他记得唱《错魂记》的少年班才到扬州时，便被齐府请了去，只因为他从小爱听戏。他还记得那天第一次唱这戏时扬州下了雨，齐老太太揽着他，祖孙俩在暖阁里，一人手里握着一个暖炉，齐夫人在一旁笑着念庄上送来的果子，琢磨让厨娘做些什么新花样。
酒水一盏接一盏的下肚，曾经在扬州的种种却又恍然浮上心头。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既惶恐又无助，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昨日貂裘换酒，使奴唤婢，今日粗衣粝食，凄风苦雨……甚至还要时时担心被人识破，落得那错魂记的下场。
祁垣心头烦闷，多喝了几盅，等到最后一壶时，一斟酒，却觉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飘入口鼻之中。祁垣怔忡片刻，不等举杯，先湿了眼眶。。
“画鼓清箫估客舟，朱竿翠幔酒家楼。城西高屋如鳞起，依旧淮南第一州。”祁垣一字一顿，念完之后沉默良久，才道，“扬州，琼花酒。”
十二个酒壶的糊名被一一揭开，雅间内瞬间变得静寂无声，唯有小二突兀的一声道喜，把众人惊得回了神。
“恭喜祁公子，十二种酒名，全对！”

第7章
整个遇仙楼的雅间里，除了小二，其他人都像被施法定住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垣。
吕秋半晌后回神，腾身去看，那旁边记录的两列酒名果然是祁垣一列全对，而他自己的只对了三种。
这下便是吕秋也说不出话了，惊疑不定地看向祁垣，心想莫非真的圣人书里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祁垣强自把刚被勾起的思乡之情压下，面无表情的伸手去拿桌上的银子。这帮秀才不少是跟风下赌的，本身也不富裕。这会儿看他真要把银子拿走，暗暗心急，却又不好反悔不认，只撺掇着旁人出声阻止。
祁垣才不管这些，他把银子笼到一块，琢磨着赶紧先把楼下那块沉香买到手，好带回去送给老爹。又想待他回到扬州，定要大摆宴席，请十里八乡都痛饮这琼花美酒。
这边心里正想着，就听后面有人喊：“祁垣你好大的胆子！朝廷明令禁赌，你竟然还敢在这聚众赌博？”
祁垣扭头去看，就见一个穿着绢布直裰的黑脸胖子，正焦急地盯着桌上的赌银。
祁垣冷笑：“诸位果然要反悔吗？”
最早挑衅的瘦高个索性也厚着脸皮喊：“我们只是想跟你切磋诗文，这赌酒之事的确是你提出的。”显然是明摆着不要脸了。
祁垣挑眉，看了那俩人一会儿，又从里面把自己的钱取出来，随后把银子放回去，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何时，花间班的丝竹声已经停下了，隔壁的雅间也没了谈话之声。
吕秋直觉不太好，刚要伸手拦着那几人，就听祁垣一整衣服，朗声道：“祁某本来有急事要办，却被诸位横街拦住，要求比试。我与你们素不相识，苦苦相求无果，这才跟诸位来到这遇仙楼上。银子原本是双方说好，倘若我赢了，算是你们赔偿给我的。现下诸位却又翻脸不认了，好极！好极！”
他怒极反笑，说完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银子，歪着头，戏谑地看着对面的人道：“既然如此，也好办，一会儿我就让人给编成戏文，名字就叫‘蠢秀才当街欲闹事，美神童赢酒反被污’，到时候把这事原原本本的写清楚了，送到那戏班子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尔等脸皮之厚！”
瘦高个恼羞成怒，直嚷嚷：“谁听你这胡搅蛮缠，你若执意赌博，八十廷杖是逃不了了。”他说完大声朝其他人道，“刑部尚书之子唐平唐大人如今乃是顺天府推官，现在大人就在隔壁，若祁公子执意不还，那我等便请大人主持公道。”
又有人喊：“你这六年从不出家门，如何能认得这十二种名酒，我看着其中必有蹊跷！”
“必有蹊跷？是不是还要再比一次？”祁垣冷笑，“小爷我可是从十里酒场混过来的，你若是比不过我，敢不敢跪下喊声爷爷！”
这边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突然外面有人叩门，却是几个戴着八角小帽的仆人过来，沉声道：“我们公子听着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祁垣微微愣住，扭头就见其他几个都整了整衣服，神情或激动或忐忑。
果然，几个小僮才站好，就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说笑着走了进来，正是早上策马出城的那五六位。
秀才们纷纷作揖见礼。祁垣不知道这都是谁，便也趁乱低头敛目，悄悄打量这些人。
那几个人却是在最里面坐了，身后的仆人婢女带着各自的茶水茶具，在旁边摆上。又有小二挪桌几放小凳，很是忙活了一番。
游骥跟着自家公子徐瑨也坐在其中，徐瑨不喜热闹，只挑了最清净的角落里坐着。阮鸿则跟唐平一块坐在正中。
等那些秀才也各自捡了位置做好，唐平才笑道：“刚刚听到有人请我主持公道？怎么回事？”
不等祁垣出声，旁边便有个看热闹的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人并未参与赌局，因此回话也没什么偏颇。
游骥见祁垣在对面，却是心中忐忑，趁着那人说话的功夫，跟徐瑨低声道：“公子，这个祁垣，便是搭我家船的那个。”
徐瑨一怔，微微皱了下眉。
游骥此时有些担心，当日乘船之时，他和母亲都对自己在国公府一事闭嘴不提，便是担心连累国公府。毕竟忠远伯叛敌之事虽是谣言，但二公子徐璎此时却正在崖川大军中督军饷。
据说此次上书弹劾忠远伯的人中并没有二公子，游骥知道定是二公子为人宽厚，但却不得不防备其他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祁垣此时万一认出他，被人添油加醋的一传，他可就把国公府给坑了。
看热闹的不过片刻便把来龙去脉讲完了。游骥心中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家公子。
徐瑨却道：“若是如此，你实说便是。”
游骥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抬起脸往前看。
对面的祁垣也正抬头回话。京中少年不乏俊俏风流之辈，祁垣虽生的面白细嫩，唇红齿白，但也不算如何出挑。只是那双眼清泠泠的，寒如秋露，让人忍不住多注意几分。
游骥头次见面时，便因这双眼，以为祁垣是清高难处之人。幸而后来多聊了两句，才发现对方也是少年心性，且没什么门第观念。
他这会儿身份尴尬，既怕给国公府招惹麻烦，又担心祁垣被那帮秀才为难，心中暗暗着急。幸好阮阁老的次子阮鸿似乎对祁垣印象很好，平时不怎么揽事儿的一个人，今天偏跟撞邪一般，一句接一句地问了起来。
小二把刚刚祁垣跟吕秋斗酒的名单送了过来，阮鸿看罢，并不谈赌博之事，只哈哈大笑，满目好奇地问祁垣，“我也听说祁公子在家闭门苦读，这品酒之功是怎么练出来的？那十里酒场又是在哪儿？”
祁垣心里突突直跳，略一转念，便胡诌道：“先朝的酒圣曾写过一本《十里酒场》，里面收录了三百三十种名酒佳酿，我有幸读过残本，刚刚那话，乃是戏言。”
阮鸿瞪大眼：“还有这等奇书？那你可听说过雪花酒？”
这雪花酒乃是用琼液酒做底，蒸熟熬烂的羊腿肉以及一点羊脑和龙脑为料，精心调制而成，用料昂贵，一盏万金。
祁垣自然喝过，但他怕露出马脚，犹豫了一下，只能摇头。
阮鸿这才大笑起来，扬着下巴问小二：“你们遇仙楼也忒不厚道，既是上等好酒，那雪花酒怎么没送来？”
小二连忙赔笑：“雪花酒都留着，专等着阮公子呢。”
阮鸿挥手：“还留什么，不赶紧拿出来，让祁公子品一品？”
唐平在一旁，见他决口不提赌博之事，知道他是故意要袒护祁垣。在一旁笑着凑趣：“难得，今日遇一奇人。”
说完又看向吕秋几人，摇着一把乌骨泥金扇儿，似笑非笑道：“你们说的我也知道了。不过这事既然牵扯多方，那大家少不了要一块去府衙一趟，顺道把提学官也叫来。至于聚众设局一事，刚刚谁在路上拦的人，那便是谁牵的头了。我们几个倒可以为诸位作证。”
吕秋一听，脸色顿时大变。他们都有功名在身，上衙门不必下跪磕头，所以不怎么怕官员。但那提学官却不一样，提学官掌管他们考绩评定，倘若不高兴，夺了他们的生员巾，那他们辛苦考的秀才功名就没了。
这唐平张口就要请提学官，又断定设局的乃是他们，明显是想护着祁垣。更何况哪怕唐平不做什么，祁垣一个人，而他们十几个人，到时候一块被夺了功名，那不还是他们吃亏吗！
其他人也想通其中关节，立刻有人道：“不才并非参与赌博，而是对耽误祁世兄办事感到愧疚，那一两银子是赔给他的。”说完站起来，匆匆拱手，趁没人拦着就溜了。另有几人有样学样，也跟着跑了。
吕秋原本就不在意那一两银子，不过是见不得祁垣得意而已，这下脸上阴晴不定，又不敢说别的，只得沉着脸自责一番，也匆匆告辞。他一走，剩下的几人都忙不迭跟上，瘦高个也只恨恨地看了祁垣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雅间里瞬间空荡下来。
阮鸿眼尾一梢，竟冲那几人翻了个白眼。他本身长的双眉开朗，气色清明，端坐在那很几分气派。这会儿白眼却又翻得颇有市井精髓，整个人都逗趣起来。
祁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嘴角深深陷出一对梨涡，又起身对阮鸿和唐平深深一揖，表示感谢。
只有在这次，他起身的时候微微停住，环视了屋内众人一眼。那一眼略过游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游骥心中一滞，反倒不自在起来。
唐平几人又要留下祁垣喝酒。祁垣这次偷跑出来，又跟虎伏约好了中午在牌楼碰面，只得再三推辞，只麻利儿地揣走那小堆的银子，见桌上还有不少剩酒，又厚着脸皮让小二把那些酒给他打包了，要一块兜着走。
唐平原本喜欢他言语有趣，有些另眼相看的，这会儿见他行事如此功利市侩，不免有些失望，也不再执意留他。只有阮鸿十分不舍，只一个劲道：“过几日东池会小聚，祁兄可莫要失约。”
祁垣点头：“一定一定。”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那东池会兴致缺缺，心想既是世家子弟显摆才能的地方，自己去看看热闹还行，这酒还是别喝了，也别跟他们混到一块，免得出风头。
祁垣应付一圈便匆匆告别，直奔了先前的香贩摊子那。幸好那块沉香还在，祁垣喜滋滋地验货付钱，又分着从几个摊子上买齐东西并两小罐白砂蜜，这才急急忙忙往牌楼那赶去。
虎伏果然已经等的着急了，见祁垣没事，怀里还揣了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终于松了口气。俩人仍旧叫了一辆驴车，跳上去分左右坐好，赶紧往家去。
祁垣出来了小半日，肚子空空，又喝了些酒，这会儿便有些不舒服。幸好虎伏从旁边捧出一个油纸袋来，里面却是十几个笋肉夹儿。
祁垣伸头往里一看，顿时愣了。
虎伏笑道：“怕少爷来不及吃饭，所以奴婢挑着生意好的小吃摊子买了些吃的回来。少爷先垫垫肚子。”说完轻轻皱了下鼻子，有些疑惑，“少爷喝酒了？”
祁垣忙伸手捏了个笋肉夹儿，嘴上随口糊弄道：“没，酒洒身上了而已。”
说完入嘴一嚼，欣喜地瞪大了眼。
这笋肉夹儿乃是南方的吃食，竹笋切成连刀片，再拿肥瘦相间的猪肉细细地切成臊子，用料拌了，往笋片里一抹，然后挂上薄薄的面糊扔油锅里炸起。做这个的摊主刀工都了得，炸出来的笋肉夹儿细若弯眉，味道也极脆美。
祁垣以前就爱吃这口，却没想到北地也有，味道还如此地道。
他这下是真的欢喜起来，再一想今天赢了银子，买了礼物，越想越高兴。跟虎伏一块分着吃了，不住地慨叹：“若不是你买回来，我都不知道庙会上有这好东西。只可惜不能经常吃到。”
虎伏道：“少爷如果爱吃，下次奴婢还出来买就是了。这朔望之日的庙会虽然不如今天热闹，但吃的东西都会有的。”
祁垣只笑笑，如果这次花朝会能卖够钱，他可不在这京城里待了。虽然这里比扬州城要繁华数倍，但到底不是自己家乡，哪哪儿都不习惯。想到这，他不禁念起刚刚的游骥。
上次游骥一家能让他们搭船已经是帮了大忙，祁垣知道忠远伯叛敌的传言正疯，怕给游骥惹麻烦，所以刚刚故意装作不认识。只可惜这次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告别了。毕竟他是真拿游骥当朋友的。
至于今天帮忙的那位红衣公子，祁垣虽然感激，却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家世更加显赫的“周嵘”而已。官家之人对于商户百姓，都是高高在上如看蝼蚁般审视他们的。他现在虽然占着这身子，心里却还当自己是商户之子，对这些官家之人敬而远之。
主仆俩在破车上忙着吃东西，嘴角泛光，两手油污，正说笑着，就听后面一阵马蹄声。
驴车车夫又忙赶车避让，祁垣烦躁地伸头往外看，却见正是游骥策马追来，这会儿已经赶到了车边，正翻身下马，急匆匆朝他打招呼。
祁垣连忙跳下车。
游骥跟他见礼，随后红着脸道：“刚刚小弟在遇仙楼，没来得及跟祁兄打招呼。”
祁垣抬袖子擦了擦嘴，笑道：“我看见你了，但怕给你惹麻烦，所以装作不认识。你最近怎么样？”
游骥心里既惭愧又感动，忙点头：“很好，我们家公子跟监丞请了假，这几天在家休息呢。”
祁垣心里暗笑，心想这公子果然是个不好好上学的。
游骥问：“祁兄平日都什么时候出来？经常去哪儿？我没有差事的时候，可以去找你玩。”
祁垣摇头道：“我头次出门呢。偷摸跑出来的。”
游骥惊讶地瞪大眼。
祁垣便叽叽咕咕把老夫人想夺爵，被自己痛骂一顿的事情讲了。
游骥不禁为他捏了把汗，压低声道：“祁兄莫要冲动，本朝大行孝道，各府衙门但凡碰上长幼争执，都是不问缘由道理先责打小辈的。更何况蔡府向来跋扈，还是躲着点好。”
祁垣也烦闷这个，气鼓鼓地叹了口气，又一想今天的遭遇，问他：“那赌博呢？”
游骥道：“朝廷倒也禁赌，但年节之日都会开宵禁，官家又都爱下棋赌彩，所以管的不严。今日有阮公子和唐公子为你主持公道，倒不必担心。以后远离那些小人便是了。”
祁垣暗暗点头，正好奇那些人是谁，便小声问：“今天的都是什么人？你可都认识？”
游骥笑道：“当然认得。今天跟你说话的那位穿皂色锦袍的，是阮阁老的次子阮鸿阮公子。吓唬那帮秀才的，为刑部尚书唐大人的长子唐平。黑瘦黑瘦，给唐公子扇风的是史侍郎的孙子子史庆伦……”
一群人果然都是重臣之后。
游骥细细讲完，轻轻一顿，又道：“……小弟我是成国公府上的，蓝衣服的那位便是我家公子徐瑨，在国公府排行第三，京中人称三公子。”
祁垣一直暗暗点头，听到这三公子的名字倒是一怔，心中暗叫怪不得！

第8章
祁垣虽然对京中诸事都不熟悉，但这三公子的名声倒是听过。起因是云岚的小丫鬟为此吵过嘴。
成国公府满门显贵，家风甚好，国公爷的三个儿子又都生的端正俊秀，是以京中名门贵女倾心无数。尤其是三公子徐瑨少年气盛，尚未婚配，不知惹得多少官媒抢破了脑袋上门。
这种门户远不是他们忠远伯府能惦记的，偏生大老爷的女儿云锦言行无状，年初及笄礼上愣是跟别人讲那徐瑨怕是倾心自己，曾在灯会上跟着自己走了好远。
她虽然是跟闺中好友讲的，但这个哪能捂得住，没多久便被当成笑话传了出去。小蔡氏向来张扬，这事一出，倒是跟鹌鹑似的闭门不出了一阵子。
彭氏这么多年一直受大房欺负，自然也觉荒唐可笑。但转念一想，伯府并未分家，云锦言行有亏，也会连累家自己女儿云岚，不免又生气一番。
那天云岚的两个小丫鬟便是为了这个在争辩。一个说三公子要看也是看上云岚小姐，另一个说不可能，听说某某家的哪位哪位貌若天仙，那三公子都不肯多瞧一眼，让她可别学大房那张狂样出去闹笑话。
小丫鬟吵嘴十分可笑，祁垣一直在旁听热闹，没想到今天还真给碰上了。再一想，那人倒是不管是何时都身姿笔挺，似是一群纨绔之中的清流人物。
他虽然只是个半路哥哥，但心中也暗暗琢磨，如果自己能给云岚选妹夫，那个徐瑨的样貌倒是顶满意的。
游骥不知道他在瞎琢磨，问他：“祁兄，你若不能常出门，可要我帮你捎带些东西？”
祁垣忙摇头：“不用。我要什么让丫鬟去买就是了。”说完支吾了一下，想要提前道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边正犹豫着，就听远处又有马蹄哒哒声，祁垣往远处一看，见是那位徐公子来找游骥了，忙匆匆跟游骥挥手告别，跳上了驴车。
车夫挥动鞭子，驴车缓缓挪动起来。身后那抹蓝色身影也勒马停住，只往这边远远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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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番折腾，祁垣跟虎伏回到伯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他们仍从后门悄悄进去，幸好守门的婆子不在，俩人没受什么刁难。
祁垣把东西全部搬回自己房间，让虎伏去把小院的门关了，自己一边清点核对，一边把待会儿要用的香料挑拣出来。
本朝天香之脉，几代传承，以此为业的商家小贩比比皆是，然而真正能驰名四远的制香世家，却只有苏州万家，杭州穆家，京城何家，广州许家，以及扬州齐家。
这其中，何家和许家都专做官家生意，铺中卖的多是上品香药和各类香器。像是龙脑香、沉香、檀香和麝香这四大圣品，多为这两家把持独占。
而万家、穆家和他们齐家，则都是以合香调香为主。日常涂敷熏佩之香几家都有，只是主业各不相同，万家主业乃蔷薇露及药用香，穆家是礼佛祭祀香，齐家则是熏焚家居香。
今日祁垣所做的便是各家都有的四时花香，这种合香的方子有繁有简，他挑的便是那些用料便宜但味道清远的，而且制成香丸之后既可熏烧又能佩戴，对寻常人家来说再实用不过。
花朝节上的豪门望族定会提前备好中意的上等香品，因此他从一开始便只打算卖给普通人家，到时候价钱定便宜一点，薄利多销，应该不愁销路。
等这次攒了本金，他便可多做一些，再让虎伏拿去集市上卖了。只要攒够三十两银子，自己便立马回江南。
祁垣暗暗哼着曲儿，把东西拣好后一件件搬进了小厨房。
他的小院在伯府的东北角上，靠近后门，像是从府中临时扒拉出的一隅之地。再后一排便是佣人房和厨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关心探望，倒是正好落个清净。
虎伏在前面守着院门，顺道手里拿了点针线活。忙了一会儿，扭头就见祁垣抱着东西弯腰进了小厨房。她好奇地跟过来看了看，只见自家少爷正往外踢一个小炭炉。
虎伏忙道：“要做什么让奴婢来就是了。少爷快去看书吧。”
祁垣心情好，嘿嘿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去洗两个瓦罐来。”
虎伏忙应了，把炭炉往外搬了搬，又按祁垣说的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废弃许久的瓦罐，连她今天买的几个小罐子一块冲洗干净，放置到一旁。
祁垣把锅放在灶上，添满水后却懵了下，回头问她：“你可会生火？”
虎伏一愣，忙拿了火折子来，轻轻吹了吹，往灶膛里点了些细柴。
祁垣瞪大眼，惊奇地歪着头往灶膛里看。
虎伏见他这样忍不住笑道：“少爷怎么跟没见过似的，以前少爷生的火的才好呢。”
祁垣“啊”了一声，忙道：“我许久不用，生疏了。”
说完看了看角落里粗细不一的柴火棍和成捆的麦秸，又道：“你先烧会儿柴。”
虎伏不疑有他，只不住地念叨她自己来就行。
祁垣不让，在一旁看了会儿她怎么拿东西，这才让人出去，又把自己买来白砂蜜连同瓷罐，用油纸封了口，放在锅上隔水蒸。
这一步便是炼蜜。
炼蜜算是制香的基本功，合制香丸香饼，大多需要用蜜粘合。方法倒是不麻烦，先是隔水熏蒸，等水开之后，再将瓷罐取出，用文火慢慢煨制，直到水汽去尽。只是这掌握火候得老手才行，
一般人炼出的要么过嫩，要么过焦。过嫩水汽太多，不好粘合保存。过焦则有了杂味，更是不妥。
祁垣虽是头次炼制，但他自幼耳濡目染，跟齐老爷也学过如何眼观手捻，这次又只有这两罐白砂蜜，浪费不得，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细细熬制。
虎伏没想到做个香丸要这么麻烦。过来看了几次，便仍旧去门口守着了。
祁垣忙活得满头大汗，直到罐中的白砂蜜咕嘟嘟地冒着红棕气泡，这才灭了火，拿勺子挖出来一点看了看，果然一气呵成，滴水成珠了。
祁垣不禁大喜，心里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剩下的活儿倒是轻快了许多，无非把香料炒制一下，磨成细粉，然后按量混匀，加入炼蜜调和一番，再搓成梧桐子大小的丸子，拿棉纸包了，封入罐中。
祁垣钻进厨房的时候日头还正盛，等到他忙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是将黑未黑，朦胧一片。他自己也是满头满脸的灶灰，像是从炉膛里才钻过似的。
虎伏被他笑得伏地不起，祁垣却顾不得洗脸，顶着黑黢黢的脸去挖坑，主仆俩一连挖了三四个，把罐子放进去埋好，拿东西遮住了，这才伸胳膊伸腿的回房。
虎伏笑着去打了水，让祁垣把脸洗了，又下厨炒了个青菜。
祁垣心底更是说不出的畅快。他把白天带回来的酒混在一块温了温，一边就着咸菜小酌，一边美滋滋地想着那几罐香丸，几日之后便可换成银子，银子再换成香料制成香丸，香丸再换成更多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跟雪球一般越来越大，那三十两银子几乎是唾手可得。
等自己回到江南，便又可当呼朋唤友，恣意玩耍了。
他越想越美，见小院里洒满月光，空明澄澈，又有晚风裹着隐约的花香阵阵袭来。突然诗兴大发，踱着步子到了院子里。
虎伏一看少爷要作诗了，忙撂了碗筷翘首等着。然而祁垣轻咳了一声又一声，绕着院子走了两三圈，那肚子里也扒拉不出几句应景的词句来。
他自己憋的够呛，想起原身写的数篇骈四俪六的咏景之作，再一看虎伏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面皮一热，厚着脸皮假装自己是在消食，干溜达了几圈之后，悻悻地回房睡觉去了。

第9章
接下来的两天，祁垣格外有精神起来。
另两个小丫鬟探亲回来，都带了点些好吃的，主仆几个分了吃。祁垣又混了两样简单香粉出来给她们用。
一样是用丁香皮、辛夷、甘松、檀香等料混成的蔷薇衣香。一样是丁香、檀香、甘松、牡丹皮等料混合之后加入一点点**制成的芙蕖衣香。
这两样都是齐府的丫鬟们最爱的，连齐夫人都夸其气味旖旎可爱，只是香味不够隽永。
小院里的几个小丫鬟自然不介意这个，纷纷拿薄纸沾了香末，放在锦袋中随身佩戴。
一时间院里花香浮动，几人都欢喜地不得了，跑来跑去，等到没了味，便又回来争着再蘸一些。祁垣心念一动，干脆多制了一些，放在瓷瓶之中，打算花朝节上让虎伏拿去招揽顾客。
几天时间眨眼而过，花朝节眼看便要到了。祁垣算着时间，跟虎伏把几罐香丸挖出来，各式样的都试着熏了一角，几种香丸或旖旎袭人，或清幽雅致，竟然个个都十分成功。
祁垣头次自制香品，自己也觉得很是满意，又按四时季节的给这几罐各取了名字，分别为粉桃、青莲、金菊与白梅，又念了扬州齐府卖香的口诀来，自己略微改了改，让虎伏三人都好生记着。
这期间祁老太太倒是找过他一次。啰里啰嗦废话半天，却是要他带上堂哥祁坤一起去东池会。
祁垣也听说了东池会上少不得要猜个迷联个对，正琢磨怎么糊弄呢，一听这个，忙问祁坤都读过什么书了。
祁坤长得阔口方鼻，铜铃眼，浓黑的两道一字眉，个子足足比祁垣高出两头。在这之前已经考了六七年的秀才，次次不中，这会儿听祁垣问话，他便涨红了脸，掰着手指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几本。
祁垣当即双眼放光的答应了。
祁老太太和小蔡氏对此始料未及，面面相觑，哪能想到这祁垣是换了芯儿的，如今比祁坤还不如。祁坤好歹已经通读了《四书》，又拜师学着《春秋》三传，祁垣这芯子却是《三字经》都能记混的。
两下人各怀心思地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互相拿对方当了指望。
二月二十五日一早，天还未亮，伯府内外便早早地准备了起来。
祁垣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彭氏送来的新衣裳新鞋袜，规规整整戴上儒巾，还翻出了一把题着字画的小折扇，把自己装扮妥帖，往袖子里揣了一小罐青莲香丸。
虎伏她们进不去东园，只能在披香宫外面待着，所以祁垣打算自己在东园里面兜售一番。那些官家子弟都不缺钱，适当提提价，说不定也能卖一些。
他打算的挺好，又往镜子里瞧了瞧，见自己这脸虽然俊俏有余，但眉梢眼角总透着寒意，不够讨喜，想了想，又跟虎伏要了她们用的胭脂膏，往脸上拍了两团红晕出来，这才满意地出去，跟祁坤先上了伯府的马车。
祁坤显然也着重打扮了一番，身上还挂了个鸡心形的刻花银丝香薰袋。祁垣坐定后轻轻一嗅，惊讶地朝那香薰袋多看了几眼。
祁坤忙解释：“这是母亲才叫人去铺子里打的，也没多少银子。”
祁垣摇头：“没问你这个，那香丸是谁家的？”
祁坤低头看看：“我也不知，听母亲说是扬州什么府的，叫返魂梅。”
祁垣挑眉，心想怪不得，果然是自家的东西。
只是这返魂梅不算多稀罕，属于各家都有的香品。若论差别，万家的返魂梅气味更加清幽，而且万家在京中有分号，不像他们齐家只做江浙生意。
小蔡氏对祁坤向来有求必应，一应吃食穿用都是顶好的，怎么配了个这么普通的香丸？
祁垣想不明白，靠在软垫上，又瞥见祁坤今天穿的这身行云流水文的绸缎袍子很好看。不禁暗暗羡慕，想着穿到自个身上得是什么样。祁坤肤色偏黑，方头大脸，定不如自己穿着好看，也不如周嵘穿着风流。
想到这又一琢磨，等回扬州后，跟家里认亲自然好说，自家父母总是能认出的，但对那帮狐朋狗友该如何解释？那帮朋友虽然没出息，但对自己是很好的，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人为自己哭两把？上两炷香？
他越想越远，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祁垣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祁坤指着外面道：“二弟，再往前车子就进不去了，我们要走去码头。”
祁垣醒过神，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却是一条宽敞的临河大道，两侧绿柳垂杨，绵延数里。
原来现在已经进入披香宫之内了，这条大道尽头便是东园码头，官差们在此设了屏障，车马轿辇均到此为止。
祁垣忙跟祁坤下车，在此验过请帖，沿着大道往北一直走到了码头那。
那边正有了一群华服子弟在登渡船，俩人跟在后面一块上船。这渡船实际是个三丈长的画舫，三间舱室以珠帘相隔。祁垣跟谁都不认识，便跟祁坤站在船尾看景。
他们前面的几个人显然彼此熟识，凑一块说说笑笑。祁垣隐约听到有女子欢笑声，扭头去看，果然见几个盛装打扮的歌妓混在其中，个个容色出众，被人揽腰啄耳。另一旁还有两个少年书童，也是粉面含桃的俊秀模样，被人拥在身侧，神色却说不出的古怪。
祁垣虽然喜欢游湖听戏，但还没上过花船，以前同玩的纨绔们都觉得他年纪尚小，所以从不带他去刊沟一带狎妓寻欢，因此他还是头次看到这种事情。更不明白那俩书童凑在其中干什么。
那边却有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垣自知失态，正要转回头，却见那人眼睛倏然一亮，随后竟直勾勾地盯着他，伸手扯过来一个书童，按着脖子亲了个嘴。
祁垣不过迟愣了一瞬，等明白过来后，脸上轰然一热，忙转过了头。
身后似乎有人轻笑了两声，又在嘀咕些什么。祁垣面皮发热，一想刚刚那人眼睛外鼓，圆小泛黄的眼珠子始终盯向自己，又有些莫名的恼火。
不多会儿渡船靠岸，祁垣急匆匆地扯着祁坤跳了上去，见那帮浮浪子弟往右侧去了，便拐道向左，跟那些人避开。
祁坤自打上船后就看花了眼，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这会儿见前面有个二层高的八角小楼，正好临水可以看景，便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祁垣心中莫名烦闷，也跟着溜达了进去。小楼门口有一绣墩，上面放着水袋，看样是有人值守，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里面却是一排书画局临摹的晋书唐画，都是名家之作，大概是供文人才子们赏画用的。
只可惜祁垣和祁坤半斤八两，俩人看画都是先瞅那一方小印，认出名字的就说好，认不出的便瞎埋汰一番。
祁垣尤其没耐性，看了几幅之后又上了二楼。二楼却只有一幅小画，一尺见方，上面画着两匹大马，耳鬓厮磨。
他倒背着手歪头看了眼，不知怎的又想起刚刚船上那幕。
那书童白面粉颈，看着不过十二三的样子，浪荡子却足足高出一头，胖乎乎油腻腻，嘴头子只顾撅着，跟这画上的长嘴大马越看越像。
他心中不痛快，看那马也不顺眼起来，哼了一声便骂道：“丑东西！肥嘟嘟的！你也就是个肉包子叉在柴火棍上！”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笑道：“韩干所画的名驹大马，的确较为健壮丰肥。”
祁垣被唬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方巾襕衫的年轻人背着布袋拾级而上。年轻人见他回头，笑呵呵拱了拱手：“兄台大才，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祁垣面皮一热，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被听去了，少不得要丢人，便看着那人问：“我怎么就大才了？”
年轻人道：“兄台赏画一针见血，可不是大才之人？”说话间他已经站到祁垣旁边，却比祁垣稍高一点，指着那幅画道，“这画乃是韩干所作，因过于写实，还被诗圣嫌弃过‘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兄台今日评价，可不正和诗圣如出一辙？”
祁垣还没听过这么理直气壮的马屁，顿时惊呆了。
年轻人又微微一笑，从身后布袋中取出一卷画轴，对祁垣道：“兄台看这画如何？”
展开后，却是一头老牛，身上皮松肉褶，但憨态可掬，挺讨人喜欢。
祁垣不懂赏画，看这老牛可爱，便点头：“这画不错。”
年轻人赞道：“兄台果然眼光独到！此画乃盛唐韩滉之作，小弟手中的虽为前朝的临摹版本，但与真画并无二样，这个……只需二两银子。”
祁垣：“……”原来是个卖画的！
祁垣后知后觉，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年轻人搓了搓手，嘿嘿直笑：“名画赠才子，换些买酒钱。”
“我这也没钱。”祁垣见对方开口了，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浑身上下摸了摸，只摸到袖子里一罐没来得及卖的香丸。
这人做买卖可真比自己强多了，祁垣心想，待会儿自己卖香丸的时候可以跟他学着点。
想到这，又见那人虽衣着寒酸，但眉毛疏秀弯长，尾拂天仓，双眸黑如漆白如玉，更是神藏不露，有日月精神，心里便觉得十分投缘，跟人拱了拱手，报了名字，论了齿序。
那人比他大两岁，叫方成和，是会稽人士，竟然也是要三月入国子监的。
方成和把画收起，笑道：“久仰祁贤弟大名，没想到今日在这碰上了，也是缘分。”
祁垣不知道怎么接，只眼巴巴地问：“你这画卖的如何？”
方成和摇了摇头：“官家子弟虽爱附庸风雅，但都不愿买赝品。早知道我还不如去西园摆个摊呢。”
虎伏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西园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香丸卖出去。祁垣担心，便问：“在西园好卖吗？”
方成和点头：“比这边好些，只要便宜点就有人要。”他说完打量祁垣一眼，有些诧异。
祁垣悄悄道：“实不相瞒，我带了点香丸过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方成和一愣，跟他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两个要进国子监的人，不知道被天下多少学子羡慕，如今却双双跑东池会上赚银子，也是有趣。
俩人闲聊了两句，方成和还要去别处兜售假画，临走时不忘叮嘱他：“宴厅在聚贤楼上，离这边有些远。今天是官家管饭，两人一席，去晚了就没好座了，贤弟记得早点过去。”
祁垣感激地点头应下，又跟他挥手拜别。
码头那仍不断地有人乘船而来，祁垣目送方成和走远，心情终于转好，跟祁坤打了个招呼，便要自己闲溜达去。这东园既是京中盛景，他少不得要多看多记，回去才好跟人显摆。
祁坤却断然不肯跟他分开，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上。
祁垣“嘿”了声，不耐烦道：“你玩你的，过会儿我们在聚贤楼碰头不就是了？”
祁坤缩了下脖子，却小声道：“母亲让我好好跟着你。”
祁垣冷笑，心想你母亲可没打好主意。他心里不满，回头瞥祁坤，只见他满脸通红，神色尴尬，也不知道是真老实还是装的。
祁垣撇撇嘴，挖苦他全家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没说出口。
“我问你，”祁垣道，“咱家的宅子值多少钱？”
祁坤愣了愣：“咱忠远伯府吗？”
祁垣：“废话，你家还有别的宅子？”
“没了没了，”祁坤忙摆手，“但咱伯府是御赐的官邸，不是私宅，不能买卖。”
祁垣愣了下，他本来打算着回扬州后，不行让人把这伯府买下来，将老太太和大房一家全赶出去，让彭氏自个住着。没想到这伯府竟然是朝廷的，朝廷让住他们便能住着，回头朝廷不让住了，那他们只能搬走。
这么看还不如买个私宅踏实。
祁垣问：“那私宅多少钱？也不用大的，三进院子差不多。”
祁坤想了想：“普通的差不多二百两银子，也分地段，有的带园子有的不带，那临水的又比不临的贵些。城西那边都是官户，要五百两银子的也有。不过这些行情都是一时一变，还是要问中人。”
祁垣点头，京中物价的确高些。二百两银子，放在别处足够连房带地买上几十亩了。
不过齐府有钱，几百两银子也不怎么看在眼里。等他走后，彭氏母女相依为命，也不适合大宅子，给她们在城西买个好的三进院落，两侧都是官宦之家，清净安全，倒是挺不错。
祁垣边走边琢磨。
祁坤却想茬了，在一旁嗫喏道：“二弟，不管怎么样，大哥绝对不会赶你们出去的。”
祁垣一愣，这才想到俩人还有夺爵的事情呢。祁坤这口气跟已经替袭了似的，祁垣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正要说话，就听前面八角亭那一阵喧哗吵闹。
那八角亭地势略低，掩映于苍茫烟树之中，另一侧有曲廊相连，直通聚贤楼。
祁垣远远看了眼，隐约认出船上的两个美貌歌妓和几个浪荡子，这会儿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什么东西哄然大笑。
他心中烦恶，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又瞥见有人俯身抢了个什么东西，往湖中一丢。那东西被烈风一吹，倏然散开，赫然是幅画卷。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顺着石阶下去了几步，扶着树再仔细看，亭中被围着的除了方成和还能是谁？
祁坤见他脸色突变，也跟着朝下看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就见方成和猛得撞开一个人，又拿了个大卷轴，朝要踢他的两个书童脸上砸去，那俩人应声倒地，方成和身形一矮，丢掉行李撒腿便朝聚贤楼跑去了。
亭中几人顿时叫嚷起来，祁垣正要悄悄离开，却见那边有人抬头，正瞧看见了他。
那人正是船上轻薄书童的油胖浪荡子，祁垣心里突的一跳，就见那人双目放光地大喊：“是船上的那个小白脸！快！去捉下来玩玩！”

第10章
几乎瞬间，变故陡生。
亭中很快窜出五六个精瘦的公子哥儿，怪笑着朝祁垣祁坤跑了过来。
祁垣猛然怔住，倒是祁坤反应快了一步，见势头不对，扯着他的胳膊便拼命往聚贤楼跑去。
幸好他们的位置高，那几人爬上来时，俩人已经跑出去了一段。祁垣气得想要破口大骂，但这身体却虚弱的紧，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起来。
祁坤倒是体格健壮些，拽着他没头没脑地往前奔，只是心里也发慌，京中大小官吏侯爵太多，他们忠远伯府被冷落多年，他又愚笨，所以与那些世家子弟没什么交际往来。今日东池会上的这些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近臣之后，万一真有人为难他们，谁又肯帮他们兄弟的忙？
正这么想着，耳边便听那边子弟家仆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祁坤慌忙回头看，见祁垣双腿发软打转，前面聚贤楼却还离着有段距离，眉间便露出了犹豫神色。
祁垣也知道自己这身体定然是跑不过后面那几个。他虽然不喜欢祁坤，但也没打算让对方一块倒霉，这会儿见后者眼神微动，便干脆停下，喘着粗气道：“你快跑吧，他们是找我的！”
说完目光一巡，眼疾手快地从旁边山道上抓了两块石头在手里，就要打算跟人拼命。
祁坤却推着他道：“我拦着他们，你跑！”说罢也三两步爬上矮坡，从旁拽下一根胳膊粗细的枯枝，挡在前面。
祁垣跳脚大骂：“你傻吗，一块被捉了去，俩人都挨揍！”
祁坤涨着脸说不出话，还是推他。
祁垣暗骂一声，瞥见前面小道下似乎停靠了一叶小船，只得豁出去，把石头一丢，喊着祁坤跟自己朝那小道跑去。
徐瑨这会儿正陪师弟在湖边散心。
这位师弟名叫任彦，字文英，是徐家一位旁支远亲的儿子，却不是亲生，乃是其母改嫁前和前夫所出。
那亲戚却极爱这对母子，对任彦比亲生儿子都要好。任彦五岁随母改嫁，那亲戚便修书一封，求情徐家帮忙聘请松江府的知名大儒为西席先生，教授任彦功课。任彦十岁时，那亲戚又请族长说情，让任彦来京城小住两年，跟着几位公子一起练骑射、学制艺。
因此徐瑨跟他既是名义上的表兄弟，又是一同拜师的师兄弟。这任彦也极为聪明，当年回到松江府后开始科考，竟是一路过关斩将，连登榜首，得了个小三元的称号。
别说松江府，便是整个朝廷之中，三元之才都极为少见。因此去年秋天，松江府便将他作为选贡之才，送入了国子监。
只是这任彦虽然聪明，却有些清高，只喜欢跟徐瑨相处。今日来这东池会，他也不肯和别人一处，连小厮都要远远打发掉。
徐瑨知他性情古怪，但还是劝道：“传闻你们今科乡试的主考官是阮阁老的学生，倘若日后你高中解元，那主考官便是你的座师。阮鸿既是阁老爱子，你哪怕不喜欢，也先忍耐些。”
任彦冷笑：“阁老之子又如何？不过是一纨绔罢了。再者他着实可恶，竟然想哄我买那人的假画。”
徐瑨想起刚刚的事情，不觉一笑：“他并非故意哄你，恐怕是他真当那是真迹了。李公麟作画笔法行云流水，洗练遒媚之气，而刚刚那人手中的《牧放图》线条健拔，颇有古意，连绢本设色都与真迹无二，寻常人哪能辨的出？”
任彦的脸色这才稍好一些，微抬下巴，嗤笑道：“那是他们眼拙罢了。龙眠居士的画岂是这么好仿的？单是那份稳秀灵动之气，便差出了七八分。”
徐瑨笑笑：“文英师弟师从逸禅先生，果然甚得丹青之妙。”
任彦却又叹气起来：“这倒不敢，先生经常说我，只学得了一二分，却装出了七八样。我只所以了解李公麟，乃是羡慕他仕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我若日后入朝为官，也能像他一样，不附权贵，纵情山林。每逢良辰佳时，只与子敬兄载酒出城，访园看水，岂不快活……”
徐瑨笑而不语。
任彦目光微动，又道：“听闻京中有花朝节赠香之俗……”话音未落，却听后面有人大呼大叫。
俩人齐齐回头去看，就见两个少年正跳下山坡，慌不择路地朝这跑着，后面还有人几个人呼喝怒骂，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祁垣此时狼狈得很，他从山坡跃下时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那，幸亏祁坤搀了他一把。
然而这一趔趄，后面便有人扯住了他的头巾飘带。他的儒巾顿时被人扯掉，露出了里面的束发的网巾来。
祁垣哪还顾的上这个，见前面有人挡路，边在口中大喊着“让开”，边骂后面的几个“缺德玩意儿，狗娘养的……”
他现在已经到了水边，见那小船似乎拴着，已然来不及解绳索了，心下一狠，就要直接跳到水里去。
徐瑨便在这一瞬之间把他认了出来，很是迟疑地喊了声：“祁公子？”
徐瑨这声不算小，祁垣以为是祁坤遇到朋友了，忙停下脚步，欣喜地回头，盼着被人搭救一番。
祁坤也以为是祁垣的朋友，连忙一块停下，扭头看向徐瑨。
祁垣这才认出眼前的是那位三公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猜着对方多半是在酒楼见过自己，试探一喊。俩人并无交集，这人也不像是能多管闲事的样子。然而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了正中。
祁垣心中暗暗着急，又有些恼火，跟祁坤相互靠着，警惕地看着那几人。
徐瑨这会儿才看出不对劲。
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却正好认得他，往前走了两步道：“小的见过三公子。三公子，这俩人偷了我们侯爷的玉佩，小的要带回去交差，叨扰了。”
祁垣大喊：“放屁！我压根儿不认识你！”
又一想，对方是侯爷，自己可是伯府的，便又道，“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爹乃是忠远伯！”
那人却对他这话充耳不闻，只看着徐瑨，只是口气虽然恭敬，脸上却没什么惧怕神色。。
任彦在一旁冷眼看着，不把国公府的放眼里的，这京中只有一个武安侯了。听说武安侯的小侯爷尤其喜爱娈童美伎，这白脸秀才生的不错，怕是被人瞧上了。
这种事情本不应该置之不理的，但武安侯与成国公政见不同，素来不和。皇上又格外纵容小侯爷，连他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只是罚俸了事，现在这事，怕是徐瑨想管也管不了。
更何况东池会上的秀才多是俊杰之才，倘若这小侯爷闹出了丑事，正好让监察御史参他一本。倒也算是帮了成国公府一忙。
他心念一转，便抢在徐瑨前面先斥道：“既然有事，还不快走！”
祁垣虽然没指望这俩人帮忙，但听到这话，还是心里一冷，抬眼看了那俩人一眼。
祁坤又急又怒，口里嗬嗬作声吓唬那几人，大声嚷道：“我二弟是顺天府的秀才！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几个家仆哄然大笑：“秀才怎么了，便是举人，我们侯爷想玩玩也就是一句话！”
说完就要吆喝着动手。
徐瑨却突然道：“慢着！”
几人愣住，扭头看过去。
徐瑨迈前一步，皱眉道：“祁公子是阮鸿的贵客，那边正等着他开席。你们不能带走他。”
那恶仆一愣，却不相信：“阮公子的贵客，我们侯爷怎么不知道？”
阮阁老入内阁多年，深受皇帝宠信，最近传言他将升任内阁首辅。所以这些人对阮鸿更忌惮些。毕竟那位也是跋扈惯了的。
徐瑨神色温和，口气却有些不悦：“怎么，这意思是要让阮鸿过来，跟你们几个解释解释？”
那几人连称不敢，却神色犹豫，不想放人。
徐瑨微一迟疑，却是越过几人，径直拉住了祁垣的胳膊，对祁垣道：“祁公子，你现在去换身衣服，阮鸿今天带了雪花酒，已经问起你两次了。”
祁垣如遇救星，连忙反手拽住他的衣袖，顺着说道：“我今日贪睡了一些，所以来晚了。”
那几人狐疑地看向他俩，但也不敢扑上去抢人，忿忿地看了会儿，只得转身报信去了。
俩人都有些紧张，一直等那几人走远，祁垣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朝徐瑨拜谢。
徐瑨抽回手，看他一眼：“我也没帮你什么，不过是借了阮鸿的面子。”说完一顿，又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会惹上武安侯？”
祁垣心想原来那个是武安侯，他心里暗暗记下名字，再一想船上那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任彦在一旁诧异地看了半天，早就忍不住了，插话进来问：“子敬，这位是……”
徐瑨迟疑，看了祁垣一眼。
祁垣忙道：“在下祁垣。”说完见任彦挑眉，想起这些秀才都爱文绉绉地称呼个字，便又补充，“尚未取字。”
任彦点点头：“我知道你，顺天府的少年神童。”
祁垣心虚，不好说什么。那任彦似乎也不拿他当回事，只转头对徐瑨道：“子敬，我们该回去了。”
徐瑨点头，转身后却一顿，又犹豫着回头，对祁垣道：“游骥在聚贤楼的东殿里，他那有换洗的衣物，小冠也有两样，你若不嫌弃，一会儿换上再来聚贤楼赴宴吧。”
祁垣这会儿头发散着，衣衫也被树枝勾划地破破烂烂的，的确不像样子。祁坤比他好些，但也需要重新束下头发，洗洗脸了。
俩人又道谢了一遍。
任彦已有些不耐烦，扯着徐瑨快走。
祁垣和祁坤心下了然，他俩才一番狂奔，这会儿都十分狼狈，那人厌恶他们，他俩便只远远地跟着，免得讨人嫌。
好在聚贤楼已经离着很近了。祁垣按徐瑨提示的，从东侧的一处角亭拐进去，果然在东殿的茶室内找到了游骥。
茶室内还有其他几家的家仆在休息玩耍。游骥被祁垣蓬头散发的样子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他带去一旁的净室，这才问清楚了始末。
祁垣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缓了一会儿才把事情讲清楚。
他虽不明白那小侯爷为什么抓自己，但想也知道不是好事，因此刚刚一直存着拼命的念头。左右现在这命也不是他自己的，死便死了，总不能被人捉去欺辱。
刚刚在气头上，胆气横生，还不觉得怎么。这会儿突然见到游骥，心里像见到亲人般踏实下来，才又觉出无尽的委屈，往榻上一坐，不言不语地就开始啪嗒啪嗒掉金豆子。
游骥顿时慌了手脚。他虽然嘴上喊着祁兄，但心里总觉祁垣比自己还小孩些，需要人照顾。这会儿看他委屈成这样，忙一边给他擦泪一边痛骂那武安侯。
这样安慰了好一会儿，祁垣才止住泪，抹了把脸道：“我也不是怕，就是，就是气不过。你也别骂了，那肉包子也不是好惹的。”
游骥见他还给人起外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忙道：“有什么，再顶天了也是个侯爷，比我们国公府矮一等呢。若不是我们老爷执意要奉还世券，现在圣上又有准许的意思，他哪敢跟我们公子叫板？我们公子今日肯出面，你便不用怕他们了。”
祁垣想了会儿，并不觉得那徐瑨能当靠山。且不说武安侯似乎不怕他，单看徐瑨那端方严谨，斯文俊秀的模样，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今天帮他，多半真的是因为那阮鸿。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游骥帮他擦了泪，又喊了两个青衣小童进来，不多会儿，便有人依次送来了热水、香汤、玉肌皂、茉莉油、香泽面脂、铜镜玉梳，并一个专管梳头的小娘。
祁垣在扬州时便是讲究惯了的，早晚用香汤沐浴，八白|粉洗面净手，木樨油梳头。刷牙粉都里搀着香膏，衣服下整日隔着熏笼。因此今日见这阵仗，也不觉得如何，一样样洗漱整饬完毕。
游骥又拿了一个金累丝束发冠出来。那发冠小巧精致，金光耀人，看着已经足够贵重，偏生上面还嵌了块淡青色蓝宝，极其少见。
祁垣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单这蓝宝石就要几百金，忙推着不用。
游骥却笑道：“若不是三公子带话过来，我哪敢拿这个出来。更何况今日公子只带了两个小冠，另一个又是御赐的。你快安生坐着吧。”
梳头的小娘子笑着给祁垣束好头发。游骥在一旁看了会儿，又拿了身月白地团花纹织金缎的袍子出来。
祁垣穿着略有些大，不过当朝道袍盛行，文人尤其爱宽松大衣。祁垣肌肤雪白，双目清湛，从头到脚一身淡蓝装扮，装扮好往那一站，倒是恍如晴空白玉，格外有种皎然之气。
游骥跟那小娘子不觉都看得呆了呆。
尤其是游骥，直勾勾地盯着祁垣看了会儿，不觉一笑：“祁兄可要惹我们表少爷眼红了。”
祁垣自己也挺满意，他自从重生过来后还没打扮的这么鲜亮过，照着镜子左转转右转转，又背起手走了两步，问：“表少爷是谁？”
游骥道：“就是跟我们少爷在一块的那位。清高的很，整日的一身白衣穿着，仙风道骨的，也不拿咱当人看。”话里话外，对那人十分不满。
祁垣想了想，刚才那人一身素白春衫，眼睛清秀绵长，唇角含笑，的确有股清高孤洁的气派，跟世家子弟很不一样。
他也不往心里去，照了会儿镜子，便又高兴起来，对游骥道：“我那衣服里还有罐香丸，你快拿过来。”
游骥给他拿出，神色诧异。
祁垣嘿嘿一笑，从中取出两粒，一粒给他，一粒给刚刚梳头的小娘子，得意道：“这青莲香丸，你们拿回去熏衣服或者带身上都极好。”
游骥接过去，轻轻一嗅：“好香！祁兄，这么多香丸，你要送多少姑娘？”
祁垣把香丸揣袖子里，嘿嘿笑道：“我可没打算送姑娘，我是拿来卖的。”
时候已经不早了，祁坤那边也洗漱好了，过来喊他去赴宴。游骥带着俩人一块过去。等进了聚贤楼，从一旁曲廊绕开呜呜泱泱的人群，只奔了最前面的几桌。
祁垣喜滋滋地走了半天，等看到最前一排备着的几篮子笔墨纸砚，才突然一愣，想起宴席上是要作诗论文的，尤其是前面几人万众瞩目，他哪能过去。
祁垣本就打算在后面找个位置，蹭吃蹭喝就行的。现在反应过来，拉着游骥就要转身快跑。谁知才刚转身，就听里面有人大喊。
“祁才子！祁神童！”阮鸿在里面兴奋地直拍桌子，朝他挥手道，“快来快来！就等你呢！”

第11章
阮鸿一喊，聚贤楼里的众人都大吃一惊，齐刷刷朝祁垣看了过来。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
原身才名在外，又有那蹊跷的面圣之事，这些年不知道惹外人费了多少心思口舌。像那天的吕秋一样，对他存疑的人也不在少数。
今日这东池会，本来是祁才子洗涮污名，一鸣惊人的好机会。但前提是祁大才子自己来。
祁垣脸色涨红，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祁坤跟他一样紧张，傻愣愣地杵在曲廊上。
阮鸿却只当他腼腆，竟起身过来，伸手拉他。
“今天子敬兄跟他师弟一席，我正愁没人撑腰呢。”阮鸿把祁垣拉去自己那席，按着他坐下，得意道，“这下有了你我就放心了，今日杨太傅也来楼台宴，听说他经常夸赞你，今天你好好露一手，也让松江府的看看咱顺天府神童的厉害！”
祁垣急得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我……我看就不必了吧。”
说完往周围一看，不觉一愣，那小侯爷就在不远处，正盯着他和阮鸿，一脸愤恨地皱着眉。
阮鸿嘿了声，有些不满：“比，为什么不比！”说完凑过来，低声道，“那任彦可气地很，刚刚当众骂我眼瞎，不识字画，我气了半天了。”
说完又瞧他一眼：“祁才子，你该不会也瞧不起我吧？”
那边的小侯爷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俩，自己若惹恼了阮鸿，等于少了个护身符。
“怎么可能。”祁垣咽了口水，努力笑了笑，“我还等着喝你的雪花酒呢。”
阮鸿也是纨绔，当即眼睛放亮，又跟他亲近起来。
祁垣不知不觉手心脑门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再看旁边，祁坤也六神无主地冲他打眼色，显然还想指着他帮忙过关。
这边正急着，忽然又听不远处有人哈哈大笑，祁垣忙伸头去看，就见方成和从曲廊那边，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身上仍是那身玉色襕衫，这会儿摇着折扇，信步而来，似乎丝毫没受那小侯爷的影响。
祁垣再看阮鸿和任彦，个个虽面露嫌恶，但似乎有有所忌惮，心里有些好奇。悄悄的摆了摆手，跟方成和打招呼。
方成和对他一笑，径直在他旁边的空桌上坐了下来。祁坤看见，也忙跟进来，跟方成和同席坐了。
阮鸿“哼”了声，对方成和道：“你要坐就去旁处坐，别在这碍眼。”
方成和却只摇头叹气：“阮兄，方某本来敬你颇有豪侠之气，想结交一下的。哪想会被奸人挑拨。终究是你我无缘呐，罢了罢了。”
他这话一说，坐在身后的任彦陡然变了脸色，怒斥道：“你说谁是奸人！”
方成和偏开身子，斜睨他一眼，却不搭理，只转回头继续对阮鸿道，“实不相瞒，现在这聚贤楼里，能让方某道一声知己的，也只有祁贤弟一人了。”
祁垣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阮鸿诧异：“你俩认识？”
“不过一面之缘。”方成和道，“但祁贤弟赏画，一语中的，颇有诗圣之犀利，在下佩服。”他说完轻轻叩下了桌子，对祁垣眨眼：“贤弟，咱俩挨着坐。这聚贤楼里，我也就服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一说，别人都是一脸佩服地看向祁垣。
阮鸿虽然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拒绝，跟祁垣左右换了下位置。
祁垣心里七上八下地换过去坐好，不知道方成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成和等他坐好了，这才拿扇子挡着脸，悄悄凑过去问：“刚刚你没事吧？我跑的时候见他们去追你了，忙回来请老师帮忙解救。哪想到回去后没找见你，他们说你走了。”
祁垣心下一热，他跟方成和不过一面之缘，这人竟如此义气。虽然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如实道：“凑巧遇到了三公子。他帮忙解了围。”
方成和点头：“怪不得。任彦虽然不是东西，但徐瑨还算是个君子。”说完一笑，往后退开，又看了看祁垣，“这打扮好，贤弟这风采气度，无人能比啊！”
祁垣哪还顾得上美，只急出一脑门汗。
方成和看出不对，诧异道：“你怎么了？”
祁垣简直有苦说不出，他本来想着跟祁坤靠后面坐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祁坤总能糊弄一二。可现在倒好……那边有小侯爷觊觎他美色，这边还有阮鸿等着他大展神威。
祁垣如坐针毡，左挪挪右晃晃，一想自己今天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满肚子败絮早晚要搞得天下皆知，不如先跟方兄透个底。方成和这么聪明，或许能帮他想个脱身的办法。
祁垣拿定主意，狠狠心，冲方成和招手，小声道：“方兄，我跟你说个秘密……”
徐瑨和任彦坐在他们后面一排，见俩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都有些诧异。
任彦冷嗤道：“一丘之貉！”
徐瑨没说话，但见那方成和半个身子都探过去，一惊一乍，忽笑忽叹，不觉也多看了两眼。
下面的人正嘀咕着，就听殿里大钟铮然一响。
整个聚贤楼很快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嘀咕：“龚祭酒来了！”
“杨太傅也来了！”
“还有陆惟真？！”陆惟真便是陆星河。据说当年被皇上召见时，陆星河最得圣上喜欢，当即得了赐字“惟真”。如今他做太子伴读已经六年了。
不少人又回头去看祁垣。这位也是被一同被召入宫的，如今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祁垣哪知道这些内情。这会儿大家突然安静，他便也闭了嘴，跟大家一起朝前看去。
果然没一会儿，一位高额圆顶的中年人头戴福巾，身穿玉色缘边藕荷色道服，跟另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人从正门昂然迈进。
这聚贤楼正殿七楹，东西偏殿各三楹，此时门窗皆开，湖风烈烈，殿中百位俊秀公子，襕衫学士面席而坐，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向来人。
其中一位老者发须皆白，视线略过众人，径直落在祁垣这里，暗暗点了点头。
方成和悄声问：“你已经六年没见老师了吧？”
祁垣一怔，心想原来这就是方成和的老师？这么大岁数的……莫非是杨太傅？
杨太傅其人他还是知道的，本朝唯一的文武双状元，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如今虽已是鲐背之年，却依旧耳不聋眼不花。
据说皇帝曾体谅他年事已高，允了他解甲归田，谁知外面风声顿起，说他不得圣心，是被贬官下放。皇帝便又把他召回京城，尊为太傅，同时免去早朝午朝，每逢节日，又不断地有赏赐下来，很是给这位老臣脸面。
再其他的，便是这位太傅曾夸赞三位神童“少年聪敏，拜相之才，必立功名于天下”了。
祁垣想到这，默默咽了口水，自己拜相是没指望了，拜佛还差不多。他稍定心神，又看老太傅身后一位年轻人，剑眉入鬓，气宇昂昂，猜着便是那位神童陆星河。
这一思索的功夫，那几人已经去到了前面上首的位置坐下。
龚祭酒又站起，带众人拜谢皇恩，文绉绉说了几句祝词，大家重新落座。随后有青衣小童捧盘而出，在每席上放了二色点心两盘，面茶两碗。
祁垣撇眼偷瞧，见阮鸿不动，方成和倒是一口吞了块点心下去，便也喝了口面茶润了润。才放下面碗，青衣小童便将东西都撤走了，上了清茶。片刻之后又撤掉清茶，每人眼前放上一盏玲珑劝杯，将酒斟满。
这次却是杨太傅几人起身拜谢，龚祭酒再次回礼，给那几人上酒肉。
祁垣虽然爱吃酒，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在下面看得晕头转向。
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青衣小童再次过来，给众人摆上酱油醋碟，调羹汤碗，四色小菜，四色干果。两侧偏殿也有丝竹声起，这便意味着礼成，可以开吃了。
阮鸿的眼睛一直瞅着上面，这会儿见祭酒和太傅在说话，暗自一笑，从一旁取了自己带的雪花酒出来，悄悄给自己和祁垣满上，又偷递给后面的徐瑨。
祁垣扭头，见那徐瑨接过酒袋，却是身形笔直，堂而皇之地自己斟满，丝毫不像阮鸿那样偷偷摸摸，忍不住暗暗嘿了一声，偏脸去瞧。
这边正偷偷传着酒，就听上首的太傅突然轻咳了一声。
殿中一静，众人齐刷刷向上看去。
杨太傅笑呵呵道：“今日盛会，有酒无诗岂不无趣，不如我们也来行个酒令。”
底下众人纷纷应和，齐声说好。毕竟大家来参加这东池会，至少有一半人为的是显露才学，提升声望。行酒令，论时文，都是他们此行的重中之重。
杨太傅颔首微笑，看向龚祭酒：“如此，便请龚大人出令吧。”
龚祭酒却又让给了太子伴读陆星河：“惟真第一次来这东池会，由惟真出令如何？”
陆星河点头，略一凝神，道：“现下乐工所奏正是《鹿鸣》，不如我们行个鹿鸣令，大家各说两句诗词，其中嵌有鹿、鸣二字即可。”
话音才落，就听下面嗡声一片。
祁垣屏息凝神，倒是听到了旁人的嘀咕，无非是抱怨含有鹿鸣二字的诗词太少，众人熟知的就那几句，这陆惟真太为难人了。又或者是议论鹿鸣宴乃乡试之后，各地为新科举子举行的宴请。现在才是春日，这令词不合适。
祁垣心中暗笑。文人相轻，在座各位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各府才俊。陆星河这么年轻，名气越大，旁人便越不服气。今日酒令，若是常见的草木虫禽、风俗节令也就罢了，偏偏用这“鹿鸣”一词，可见其野心勃勃。
祁垣巴不得大家闹起来才好，偷偷抿了一口酒，紧张巴巴地瞅着大家。
龚祭酒却始终是平常神色，让青衣小童去殿外敲鼓，又让人拿了一枝桃花进来。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歇下。毕竟龚祭酒可是国子监祭酒，又是礼部右侍郎，他默许了这提议，别人也只能认了。
祁垣转头，只见那桃花枝从后传起，速度越来越快。他暗暗咽了口水，想着自己一会儿丢快点，或许能逃过一劫。
第一通鼓停，桃花传到了中间一位中年学士的手里，那人一顿，满脸通红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旁边有人哄笑。
龚祭酒点头道：“有鹿鸣二字，正合适。”
中年人感激地作了个揖。
击鼓传花继续，再一停，到了一年轻秀才面前。年轻人道：“鹿鸣首宵雅，义取好贤深。”
众人纷纷叫好，桃花枝继续往下传递，又有俩人接了，却都说不出来，只得罚酒。
祁垣心如擂鼓，眼见着花枝被人手手相递，径直停在了徐瑨的那桌。
徐瑨坐那岿然不动，任彦手持桃花站起，稍一停顿，等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之后，才朗声道：“湘山点化名千佛，郴岭飞升效九仙。此去琼林天上宴，今朝先赋鹿鸣篇。”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一片喝彩之声。
龚祭酒也点头笑道：“赵明翁写诗笔力雄放，词意开阔，文英这选句不错。”
旁边有人笑着恭维：“任公子博闻强记，不愧是松江府的学子。”　龚祭酒的祖籍便是松江府，因此对任彦青眼有加，格外看顾。旁人恭维，他便笑着点头。
任彦被众人夸赞，却只谦虚的作揖，脸上连丝笑容都没有。
祁垣暗暗撇嘴，心想怪不得游骥不喜欢他，这人也太做作了些，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他只顾着回头看，却没注意那边羯鼓又敲，桃花枝一路传递，直奔他这桌而来了。
祁垣回头的时候，那花枝刚放到他的眼前，他猛然一愣，慌忙伸手去丢，却听上面的老太傅猛咳一声。
祁垣刚拿起花枝，外面的羯鼓便停了。
这下大殿里的人不约而同噤了声，朝他这看过来。
祁垣脑子里“嗡”地一声，僵硬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怔在了那。
所有人都仰首朝他这边看着，阮鸿比任何人都兴奋，跺脚握拳，满脸期待地望着他：“祁垣，快，来首更厉害的！”
祁垣只觉自己头发都要根根竖起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艰难的咽了口水，刚要开口认栽，就听旁边的方成和突然抚掌大笑：“祁贤弟所对，妙！妙急！”

第12章
方成和一笑，别人都懵了，祁垣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
龚祭酒微微皱眉。
杨太傅也惊讶，在上方轻斥道：“方成和，不可胡闹。”
方成和却径自站起，朝众人一揖，笑道：“老师有所不知，刚刚我和祁贤弟打赌，行酒令时，他想到什么诗句，只需做个手势，我便能猜出来。祁贤弟不信，拿了一罐香丸与我做注。”
大家都没听过这种奇事，阮鸿更是好奇：“什么香丸？我怎么不知道？”
祁垣知道方成和在帮自己，心里暗暗感激，忙从袖中拿出了自己那罐香丸给大家看了看。
方成和一本正经道：“祁贤弟这香丸乃是贵人所赠的合意香，气味清丽悠远，可强记忆，定心神。学生求买不成，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完看向祁垣，洋洋得意道，“贤弟，你刚刚左手比六，右手拈花，给的提示已经足够了。等会儿我若答得对，你可莫要耍赖。”
有看热闹的早都等不及了，催促他：“什么诗句，你倒是说啊！”
杨太傅轻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星河依旧没什么表情，视线在他和祁垣之间扫循了一遍。
方成和倒背着手，笑道：“诸位莫急。祁贤弟，你要对的可是‘六六成鳞吹，呦呦赋鹿鸣。三仙随劝驾，千佛要题名’？”
祁垣：“……”他一头雾水的听完，心中暗道，牛逼还是你牛逼。
“不错。”祁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方师兄猜对了。”
阮鸿一心想要挫挫任彦的威风，刚听到方成和念诗时便要喝彩，这会儿见祁垣肯定，立刻哈哈大笑，在一旁叫好道：“果然我们顺天府神童更厉害！你任公子有千佛，我们祁公子也有千佛！”
龚祭酒默然坐回，没有表态。
任彦脸色却不太好看，冷笑了一声：“谩天昧地，信口雌黄。”
他的声音不算小，离得近的都听到了。祁垣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看出了端倪。再看其他人，也是多有疑虑的样子，不禁暗暗担心。
方成和挑眉：“看来是文英兄不服了。你莫非要跟我祁贤弟比试一番？”
任彦强调：“只我跟他比试。”
方成和摇了摇头：“不成。我和祁贤弟打赌在先，岂能违约？哦，我明白了。”他嘿呀一声，恍然大悟状，“原来文英兄怕的不是祁贤弟，而是我啊！难怪难怪，我们会稽人的确足以让松江府才子怯而不战！”
他一番说话夹枪带棒，任彦早被激的脸色通红了。
阮鸿在一旁搓火：“反正任文英都是输，就看输给谁便是了。”
“谁说我怕你了？”任彦果然被架了起来，对方成和道，“看你俩有何花样。”
他冷笑一声，信手拈来：“贤能书上鹿鸣时，欲步丹梯别钓矶。名世公卿加宠荐，故乡亲友待荥归。”
阮鸿嘀咕道：“这什么诗？我没听过。又什么书什么乡亲的？”
任彦目露不屑，一扬下巴，径直看着祁垣。
方成和“咦”了一声，一副被难住的表情，也去盯着祁垣的双手。
祁垣暗暗咽了口水，心想方兄啊方向，我可不是故意坑你的。心里发慌，还得一脸镇定地摆手势，俩手翻来翻去，胡乱比划一通。
方成和凝眉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贤弟大才！方某佩服！”
祁垣：“……”
方成和连连摇头，目露钦佩道：“这句我本是万万想不到的，还是贤弟费心思，提示了这么多，我才想到。”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想刚刚祁垣做什么提示了。
祁垣使劲压住自己想要剧烈抖动的嘴角。
方成和主动看向别人，解释道：“祁贤弟刚刚翻手冲下，是不是？这便提示要以‘下’对‘上’。贤弟指向自己，再提示‘口’，随后手拈‘九’，再比‘三’。”
说完拖长口音，念道，“这正是‘鹤书夜下建溪南，拔尽乡英万口谈。帝阙伫听胪唱九，宾筵试咏鹿鸣三’！”
阮鸿比谁听的都认真，这会儿拍掌大喊：“是极！是极！真真儿的，一点儿不错！”
又有个年轻人赞叹道：“连阮公子提出的‘书’和‘乡亲’都对上了。”
方成和连连摇头，对任彦叹息道：“惭愧！惭愧！这是祁贤弟的妙对，方某不及二位才子，甘拜下风。”
龚祭酒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杨太傅倒是哈哈大笑：“有些意思！”说完又道，“诸位别只盯着各府案首，都要热闹起来才好。”
因顺天府和松江府的这番比试，殿内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其他各地才子纷纷苦思，想不出诗句的便要自己作，反正只要嵌上鹿和鸣二字便可，都不想给自己家乡丢脸。
鼓声不停，桃花枝又往下传去。青衣小童再次上菜，这次却是十二样热碗，什么核桃燕窝，鸡皮鸽蛋，冬笋烧蹄筋，蟹肉炒鱼翅……每桌席面上摆的满满当当，另有瓜子花生、杏酪果茶，温的热热的浮玉春，流水似的往这送着。
任彦脸色黑如锅底，盯着眼前才上的酒肉，胃口全无。
祁垣如逢大赦，暗暗擦了把汗，见方成和冲自己眨眼笑，便从自己的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香丸，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方成和怪叫：“怎么只给一个！抠死了！”
祁垣宝贝地抱着罐子，嘿嘿笑道：“贵人给我的，当然得珍惜，一共就这么些呢！”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叽叽咕咕笑成一团。
阮鸿还沉浸在战胜任彦的兴奋中，看他俩这般，当真以为是贵人赠的香丸，好奇的往祁垣这瞅。
祁垣忙问他：“阮兄也想要吗？”
阮鸿好奇，连连点头。
祁垣一脸为难：“方兄打赌才赢了一个……”
“谁像他，白占人便宜。”阮鸿笑呵呵地摸了锭银子出来，套近乎道，“阮某跟祁贤弟甚是投缘，不知道贤弟能否割爱？”
祁垣眼尖，瞥见那块椭圆腰锭是十两的，微微沉吟，叹气道：“罢了罢了，区区香丸而已，哪抵得上遇仙楼里阮兄解围之恩。快把银子拿走！”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动。
方成和在旁边一唱一和道：“不行，你若白给了他，我可是要翻脸的。”
阮鸿也道：“就当我买你的，免得这姓方的啰嗦。”
祁垣想了想：“那也不能这么多，祁某不是贪财之人。阮兄，你有没有碎银子？”
方成和忙“哎”了一声：“这就是祁贤弟的不对了，阮公子素有侠义。贤弟肯割爱，阮兄自然也不想落个夺人所好的名声，银子乃身外之外，莫要计较这些了。”说完伸手，先把银子拿了起来。
祁垣左右看看，这才小心地倒给阮鸿几枚。
阮鸿眉开眼笑地拿到手，凑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他平时也不缺好东西，这会儿却觉得这香丸果真气味清丽悠远，颇有些富贵之气。
旁边也有人好奇，拿了银子套着关系，央着阮鸿帮忙买一枚开开眼。另一旁又有托祁坤，请方成和的……
祁垣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手下却麻利的收钱给货。不多大会儿，一罐香丸便只剩两个了。
祁垣这才直嚷嚷：“不分了不分了，我自己要留着呢。”说完，把银子和罐子都美滋滋地揣到袖子里。
方成和看他在那做戏，偷偷把那锭银子塞他手里，忍笑喝酒。
祁垣伸手掂了掂那锭银子分量，笑地见牙不见眼，又凑过去问方成和：“你家在哪儿？有空我去找你玩。”
方成和笑道：“我在万佛寺住着呢。”说罢跟他指了寺庙的位置，却是离着忠远伯府不远。
祁垣暗暗点头，心道这钱得分给方成和一点，转头见那桃花枝已经传到陆星河那，眼看又要回来了，也不敢多待，跟方成和约好晚点再聚，又跟祁坤打了个招呼，借口如厕偷偷溜了。
这宴席一直持续到了申时才散。
徐瑨出来时，祁垣已经玩了一圈提前回去了。他临走前把衣物都换了下来，还送给了徐瑨两个香丸，连同那个小罐子一块规规矩矩地放在上面。
游骥道：“祁兄说怕再遇到小侯爷那伙，早早回家比较放心，这两枚大香丸是他留给少爷的，说用来熏衣服时加入茶末，气味便跟青莲初绽一样。”
徐瑨接过小罐，晃了晃，里面两枚桃核大小的香丸咕噜噜作响。
中午在宴席上时，祁垣给别人香丸前都先偷偷在底下捏一捏，徐瑨正好瞧见，还以为其中另有蹊跷，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这香丸大小不一，祁垣把小的卖了，留了两个大的给自己。
他不觉失笑，拿着小罐把玩了一番，又取了一枚香丸出来，放进了随身的镂金香球里。
游骥见自家公子只取出一枚，另一枚仍放小罐里，又咳了一声，暗示道：“祁兄说，这小罐倒也不着急要，我下次找他的时候顺道带过去就行。”
徐瑨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有些尴尬：“怎么，罐子还要拿回去吗？”
游骥咳了声，点了点头。
徐瑨哑然失笑，又摇了摇头，在身上摸了半天。
游骥诧异：“公子要找什么吗？”
徐瑨道：“我看他在宴席上卖香丸，想来是要换钱用的。我不好白得，给钱怕也不合适。”说完继续摸索一番，好歹找出了两个圆鼓鼓的金穿心盒来。
那是他用来装香粉和香茶的小盒。这东西大小不盈寸，既方便袖藏，也可拿去熔掉换钱，最少能兑七八两银子。比直接给钱合适。
徐瑨摘下来放进罐子里，又将另一枚香丸收起，对游骥道：“一会儿我去把罐子还了。你早点回府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跟我去趟登州。”

第13章
祁垣并不知道这位三公子要来送东西。他从东园出来后便直接赶回伯府，回家算账去了。
小小一罐青莲香，他本来打算卖二百钱，结果让方成和一番哄炒，前前后后共得了十三两银子，天价啊！再加上之前跟人斗酒赢来的赌钱，加起来手里竟有十六七两了。
祁垣简直乐不可支，自己在抱着一小堆银子，在床上来回滚了滚。
十六两！十六两他就可以去坐船了！大不了船费不够，他就跟人好好商量，等到扬州之后随自己去齐府取钱。
再说了，现在离着月初的集市还有几天，他还可以再做点出去卖。总之银子越多越好，等到国子监开学那天，自己就带上包袱，卷了银子，大摇大摆从这伯府出去，然后拐道去通州坐船！
祁垣越想越美，自己躺床上来回翻腾了半天，又觉睡不着，干脆起来换了身衣服，一边骂着武安侯，一边给自己找了顶大帽遮住脸，待从头到脚都遮掩严实后，溜溜达达地去万佛寺玩去了。
方成和回来的果然要早一些。
祁垣在万佛寺里溜达了一圈，就听寺中小沙弥说方檀越回来了。
他被带着去了方成和借住的僧舍，却是一处临近恭房的小屋，里面仅有一张窄旧木床，两口箱子并一张瘸腿方桌。书籍字画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方成和正在收拾自己的布袋，抬头见他捂着鼻子进来，忍不住笑道：“看来贤弟也是爱洁之人。”
祁垣闷着鼻子：“这气味儿也太大了，你怎么住的？”
方成和哈哈大笑：“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矣。”说完笑笑，体贴地指了指外面，“我们出去走走，这里的气味是有些难忍。”
祁垣点点头，忙不迭地跟他往外走，沿途瞥见几排干净宽敞的僧舍，离着那恭房又远，里面也没住人。
方成和看他神色诧异，主动解释道：“那间租金最低，愚兄身上盘缠不多，需省着点用。”
祁垣惊讶道：“你不是还卖画吗？”
方成和笑笑：“卖画能挣几个钱？愚兄每年廪膳银不过十三两银子，家中尚有二老需奉养，这京中岁费又动辄几十上百。便是能攒些银子，也要省着点花。再说这万佛寺终究是大寺庙，那间僧舍虽气味难闻，但挡风遮雨不是问题。不像有些只能借住茅屋的，连炭柴炕席都没有，那才是真的风雨难蔽，寒饿交谪。”
祁垣一直以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是最惨的，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再看方成和，回来之后便换了一身绢布衣服，显然那身寒酸的襕衫对他而言却十分珍贵，不免唏嘘起来。
方成和这人极聪明，若是去经商，那必定也是陶朱端木之流。
可是转念再想，经商又能好多少？自古以来，商户地位便最为低贱，齐家经营香品数年，却只敢在江浙一带买卖，便是因为他们家朝中无人。一旦离了江浙一带，没有熟识的士绅照应，他们便如浮萍断梗，任由他人捏圆搓扁。
祁垣以前不觉得，今日经过武安侯一事，他才体会到其中凶险。倘若今天遭遇此事的是商户之子，那必定凶多吉少了。
这么一琢磨，也难怪齐老爹总逼着自己博取科考了。
只可惜自己不思进取，只顾玩乐。若是自己也有弟弟妹妹多好，自己左右不成器了，但可以督促他们好好练字读书，求学上进。
祁垣不觉越想越远，跟着方成和走到了僧舍外的小院里，这边种着数从修竹，微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倒是十分幽雅清净。
俩人在石凳上坐下。
祁垣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袖中摸出了银子出来，递了过去。
方成和微微一愣。
祁垣笑道：“今天多亏了方兄帮忙，那罐香丸才能卖出高价。原本那会儿就想分给你的，但又怕别人看出端倪，所以等到了现在。”
方成和也不扭捏，接过银子，道了声谢。
祁垣道：“该是我谢你才对。今天多亏你帮我遮掩，不过我看那龚祭酒脸色不好，你日后进国子监，不会被为难吧？”
方成和笑着摇头：“龚祭酒其人宽厚平和，虽惜任文英之才，但不至于为此为难你我。再者我跟那任彦早上便小有龃龉，不差这一点了。”
祁垣一听这个来了精神，那任彦孤傲，不如方成和机灵，肯定是吃亏了。
他眼睛晶亮地望着方成和，一脸想听故事的样子。
方成和失笑，轻咳一声，对他道：“他不是爱李公麟的画吗？公麟作画不仅精于人物神仙，更善花鸟山水，谁不喜欢？偏他非要往什么不阿权贵，淡泊名利上扯。我当时也是嘴欠，说他怪不得手拿折扇，原来是准备他日妙用。”
祁垣一愣，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个典故他是知道的，当年李公麟和苏东坡是至交好友，后来东坡因作诗遭祸，李公麟在街上遇到苏氏两院子弟，便以扇遮面，假装不认。后来便因这事被世人讥笑。
方成和果真嘴毒，拿这事来说，任彦可不是要跟他翻脸？
方成和促狭一笑，祁垣愈发觉得这人好玩投缘，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方成和却道：“垣弟，我一直想问，你今天在宴上所说是真是假？”
祁垣问：“你说落水那事？”
他今天虽一时情急，但也不敢跟人说换魂的事情，只掐头去尾，说自己半失忆了。这会儿方成和再问，他想了想似乎没有漏洞，便道：“今天小弟所言句句属实。我落水之后，昏睡了数日，后来虽然渐渐清明，但前尘往事竟然忘却了大半。现在让我做文章，我连如何破题都不会。更遑论与人比文斗诗。”
“你落水之事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祸。”方成和微微皱眉，担忧道，“那你日后作何打算？”
祁垣没法说回扬州一事，只含糊着说：“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别的不说，那国子监我怕是不能去了。”
方成和一愣，却不甚赞同地看着他：“你若真的记不起往日所学，这国子监更该去。”
祁垣愣了一下。
方成和道：“你如今年纪尚幼，只要坐了监，即便来年科举不中，那也可慢慢熬资历，等到除官的机会。如今老师尚有门生在吏部做事，还可以照管你几年。左右比你在家闲住着强。”
祁垣连忙摇头：“我往日所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哪能去做官？”
方成和好笑地拍了拍他：“朝中大小官员，进士出身的有多少？便是这国子监里，荫监和例监的那些人又有几个认真治经的？更何况他途入仕的人比比皆是，你天资聪颖，又有老师暗中照顾，怎么都不会屈居人下的。”
祁垣知道他如此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得认真点了点头。
方成和沉默片刻，却又突然叹了口气：“老师那日还在后悔，说若不是自己当年多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如今……倘若他知道了此事，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祁垣正筹划着过几天好跑路呢，听这话忙道：“还请方兄为我保密。”
方成和犹豫一下，点头应了，又看了看天色，催促他：“你快回去吧，要敲关门鼓了。”
扬州已经停了宵禁多年，京城这边却管的十分严格。一更之后，若还有人在街上游荡，便会被带走治个“犯夜”之罪，敲上几十大棍。
祁垣之前不知，一听这个连忙告辞，又正儿八经戴上大帽，拿汗巾把自己的脸捂严实。方成和看他这副装扮，哈哈取笑了一回儿，却仍不放心，跟僧人借了灯笼送他回家。
万佛寺离着忠远伯府不远，出门往南，大概隔着五六条胡同便是。
此时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各家紧闭门户。周遭暮色四沉，光线愈暗，偶有几声鸡鸣狗吠。
方成和陪着走了一段，见祁垣目光微动，警惕地看着四周，似乎有些怕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一边早早把灯笼点上移过去，一边故意使坏道：“听说……这崇文门附近，常有女鬼夜行……”
祁垣果真不经吓，一听女鬼“嗖”地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方成和哈哈大笑，指着前面路口道：“你到家了，哪有什么女鬼……”
话才说完，却见伯府的胡同口那窜出一条白影，身形飘忽，倏然而至。
这一幕祁垣没看见，方成和却瞧了个正，当即一个趔趄，差点吓死过去。
那白影闻声而止，停在了几步之外。
方成和寒毛卓竖，一手护着祁垣，屏息提胆，借着灯笼一看，这才发现前面不过是匹红鬃白马。马上那人也有些熟悉，竟是白天才见过的徐三公子徐瑨。
他“哎吆”一声，好半天才缓过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
徐瑨此时也被吓了一跳
他下渡船之后便自己骑马直奔了忠远伯府。谁想到伯府大门早早关了，他叩门问话，那门子连面都不露，只说祁垣尚未回府。
徐瑨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心想祁垣既叮嘱了要罐子，多半是有用处。他此去登州，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耽误了别人的事情不好。
可是把东西托付给那门子转交，他又怕被那些人昧下，那穿心盒是他的贴身之物，里面还錾着字的，祁垣拿去熔掉换钱可以，但被旁人拿走，流落到别家闺阁之中就说不清了。
心里纠结一会儿，又想祁垣不管去哪儿，宵禁之前总要回府，自己在外面且等一会儿也无妨。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眼见着要一更天了，他才无奈转身离去。
哪想刚策马出来，就撞见了刚刚那幕。
倘若这俩人只是结伴而行还没什么，但祁垣分明抱着方成和的胳膊，头上还罩着大帽，一张脸只露出了小巧的下巴，分明是要避人耳目。
徐瑨勒马停住，在远处踟躇片刻，轻轻一夹马肚子，就要掉头离开。
方成和却不知这人瞎想了一通，只当他没认出祁垣，一看已经快到伯府了，便大喊了一声：“徐公子！”
徐瑨一愣，只得尴尬地停下。回头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方成和却远远跟他招了下手，又把灯笼留给祁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徐瑨看他远远离去，又看向祁垣。
祁垣走近了，摘下大帽，扯掉汗巾，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来，提着灯仔细朝马上认了一会儿，这才满脸疑惑道：“徐公子是来找人吗？”
徐瑨分明从自家胡同里出来，他却想不到这人能来干什么，府上有人跟国公府认识？而且怎么是现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过来？
莫非……祁垣不由得想起了先前丫鬟们的吵架，心想莫非这位是来找大房的云锦？那云锦说的三公子倾心于她不是自作多情？
祁垣一脸震惊，又一想，也不是不可能，云锦虽然脾气不好，但长相肖母，柳眉细腰，也是个美人。
徐瑨看他神情激动，似乎还有些惋惜之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罐，递了过去。
祁垣接过来一看，心里却愈发诧异，他明明让游骥来送罐子，俩人好一块约着出去玩的。
“有劳徐公子了。”祁垣忍不住问，“游骥可好？”
徐瑨只当他随口一问，点了点头：“他很好。”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多谢祁公子赠香，那合意香徐某很喜欢。”
祁垣“哦”了一声，轻轻一嗅，倒真闻到了风中有阵青莲香气。不过除此之外，这人身上还有股清透的甜苦气味，应该是佩戴了何家最好的“若胜香”。
这若胜香的取名也有些来历，取自东坡的《沉香》之句“早知百和皆灰烬，未信人间弱胜刚”。京城何家独揽沉香生意，家主又极爱坡翁，于是将上品沉香所做的珠串取名“若胜”。
上好的沉香一片万金，若胜珠串都是极品所制，这徐三公子果然财大气粗。
祁垣心里暗暗咋舌，却又忍不住提醒徐瑨：“这青莲香不过是简单的香药合制而成，不值什么钱。倒是徐公子身上的若胜珠串要好好保管，不能和其他香丸放在一块，否则沉香气味会被扰乱。”
徐瑨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出门匆忙，忘了把那串沉香摘下了。
他只听说祁垣素有才子之名，却不知道这人还懂香。惊讶地回头看，却见祁垣在一步之外，正微微抬着脸，眼珠子一错不错地打量他。
徐瑨虽常被人格外注意，但这么明目张胆，专门挑灯细看的还真不多。他面皮一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错开了祁垣的视线。
祁垣刚刚看他摘那珠串的时候就看愣了，只觉同样是人，怎么人家的手腕手指都那么好看，怪不得京中名门贵女争相求之。想到这，又忍不住再次琢磨，这三公子到底是来送东西的？还是借着送东西来幽会美人的？
若是后者，他可真的要捶胸顿足一番了。这人若看上云岚多好，云岚那么聪敏可爱，长相比云锦还好，若是能嫁给他，自己也不担心以后彭氏母女受欺负了。
他越琢磨越心动，再上上下下把人相看一遍，比丈母娘看女婿还要仔细。
徐瑨被看的面皮发热，想要提醒一下，又怕让对方难堪，只得目光不住地躲闪。幸好那红鬃马站的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响鼻，祁垣这才惊地猛回神，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远处隐隐传来暮鼓之声。
徐瑨被看的连耳朵都要红透了，听这声音，如逢大赦，赶紧匆匆朝祁垣一点头，掉头纵马跑远了。

第14章
祁垣回家之后，才发现了小罐里的两个足金的穿心盒。
然而徐瑨刚刚走的匆忙，并没有提起有这么个东西。祁垣又刚瞎猜乱想了一番，所以怎么看这东西都不是给自己的。
尤其是那穿心盒上还分别錾着“子”“敬”二字，按照戏文所说，这必然是少年公子跟人私相授受的物件。这番犹豫之下，他也不敢占为己有，只琢磨着哪天再给人送回去。
当然当务之急，他还是得先把香丸做出来，好准备月初的集市。
其实这天虎伏她们卖的更快些，二百钱一罐的香丸，几人才到西园没一会儿就卖光了。最后剩了些芙蕖衣香，本来是白给人试香用的，也被一个美貌姑娘买走了。
姑娘临走时又交代，他们小姐很喜欢这芙蕖衣香，想问这个能否做成香饼或者香丸，最好气味能持久些。倘若有的话，他们可以多花些银钱。
虎伏把钱和罐子都交给祁垣，兴奋道：“少爷，那白梅香卖的最好，后来奴婢提了价，每罐多五十钱，也都抢着要买这个。有个小娘说咱家这白梅香跟扬州齐府的返魂梅挺像的。”
祁垣低头算着明天要买的香料，闻言一愣：“返魂梅？”
虎伏使劲点头：“可不是呢，这齐府的返魂梅可难买着呢，听那姑娘说，他们五两银子才得了一盒。”
祁垣大惊，齐府的返魂梅在扬州不过是普通香品，最好的也不过是五百钱，怎么在京中就成五两银子了？更何况这事他们齐府怎么不知道？
他直觉有些蹊跷，但又忍不住心动。齐府的返魂梅主料是丁香和零陵香，另加入香中四大圣品，龙脑香、沉香、檀香和麝香调和，制作起来并不麻烦。
他现在手里有钱，能买的起原料，若是做上十几二十罐，每罐只卖二三两，那岂不赚大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他手边磨制香料的器具都十分粗糙，万一被有心人买去，仔细分辨一下，很容易看出原料来。
香方乃是他们商家立业之本，这返魂梅既然如此紧俏，先不管背后有没有什么问题，他都应该小心才对。
至于那芙蕖香，他只能痛惜一番了。其实这种定制的买卖最好不过了，可以随意要价。然而芙蕖香丸的窖藏至少要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早走了。
祁垣思前想后，只得撂下这发财的念想，第二日仍买了新的香料和十来个小罐，在家做些四时花香。
这样一连忙了两日，等把二十几个小罐都装满之后。他又想出两个不用窖藏的香方来，每日现做了，用棉纸包着，让虎伏借口去买菜的时候藏在篮子里，捎带着卖了。
这样几日下来，竟也攒出了一贯钱。
三月一日眨眼便到。
虎伏几人天未亮便起床，趁守着后门的婆子还没醒，悄悄出门雇了驴车，一早就去集市了。
祁垣怕出去再招惹到什么是非，便自己留在家里，正好偷偷收拾包裹。
原身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整个衣柜里不过几身旧衣服，一个耳挖簪。他把衣服团一团都放大包袱里，耳挖簪琢磨着去当了换点钱，方巾尤其重要，还有他这个是他出门在外的通关凭证，要格外收好。这边正忙活着，就听外面似乎有什么响动。
祁垣以为虎伏回来了，赶紧把包袱一推，转身去看。
推门进来的却是周嬷嬷。
祁垣被吓了一跳。慌忙迎出去，遮住身后的包袱。幸好周嬷嬷没注意看，只是疑心道：“少爷，虎伏她们呢？”
祁垣忙道：“我让她们买东西去了。嬷嬷找我可是有事？”
周嬷嬷点头道：“夫人让少爷过去一趟。”
祁垣有些心虚。自从回到这院子后，他便一直没去前头瞧过彭氏。一是觉得跟对方不熟，不愿过去。再一点也是想着没几天自己就逃了，怕让人看出端倪。
这次周嬷嬷突然来请他，他也不知道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慢吞吞整了衣服，跟她后面往外走着，眼看快到地方了，祁垣才忍不住问：“嬷嬷，不知母亲叫我前去，所为何事？”
周嬷嬷道：“自然是为了少爷去国子监一事。”
祁垣心下稍稍安定。
周嬷嬷却叹一口气，突然停了下来：“少爷……有件事，老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都停下来了，不当讲也是要讲的。
祁垣忙道：“嬷嬷但说无妨。”
“夫人叮嘱过老奴，不可让少爷知道，为此分心的。”周嬷嬷叹了口气，领着祁垣往僻静处站了，这才道，“花朝节那天，少爷跟坤少爷才出门，夫人就被叫去寿和堂了。”
祁垣一愣，心想老妖婆怎么又整这个了？
“老太太仍记着夺爵一事，那天愣是寻了夫人的错处，让她在佛堂跪了一天。夫人怕少爷担心，所以嘱咐老奴和云岚小姐不能告诉少爷。可是这几天，老太太变本加厉地磋磨人，白天让夫人立规矩伺候也就罢了，晚上竟也要夫人在她房中打地铺，好让夫人夜间随时伺候茶水。”
周嬷嬷是彭氏的陪嫁嬷嬷，说到这不免暗暗垂泪，低声道：“少爷此去国子监，夫人定时要叮嘱少爷少回家的。可是老奴想着，少爷现在才是夫人的指望，若是那国子监朔望之日能放假归家，还望少爷莫要痴迷在外，早早回来看望夫人才是。”
祁垣愣了愣，忙道：“那是自然。”
然而心里却有些不自在。他回到扬州后，必定是要改形换貌，彻底撇清跟忠远伯府的关系的。怎么可能还时时回来探望？
祁垣忍不住有些烦闷，等见了彭氏，看她比之前又消瘦了一些，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竟熬的没了个人样，心里愈发愧疚，只得一直默默低着头。
彭氏却只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温声问：“垣儿，今天你要去礼部登名，可曾准备好东西了？”
去国子监之前，需提前到礼部登名，然后统一考试后进入太学。祁垣和方成和几个三月入监的属于补监，不用参加入学考试，但登名还是要经礼部办理。
祁垣压根儿就没打算去，所以对此事毫无准备。现在彭氏问起，他只含糊着点了点头。
彭氏却爱儿心切，以为他是不舍，拉着祁垣温和道：“为娘知道你自幼恋家，但那国子监的司教官个个学养丰厚，学舍又供给米油课纸，对你来说再好不过。只是一点，为娘不太放心……”
她说完轻轻停顿，看着祁垣的眼睛道，“你虽从小有聪慧之名，但这些年毕竟苦禁在家中，阅历不足，应事接物又少。国子监虽是研习经书之所，但也少不了人情来往。你不管是与人相处，还是求实务学，切记‘诚心’、‘虚心’二字。莫要被神童之名所累。”
祁垣微微怔住，彭氏如今自顾不暇，却仍满腹心思扑在一双儿女身上。只可惜那个有神童之名的儿子早殁了，自己后天也要走了。
他几乎不敢直视彭氏的眼睛，半天后点了点头，闷声道：“孩儿记住了。”
彭氏点头笑笑，双眼却又湿润起来：“至于你父亲……你也莫要忧心。当年他去崖川时，方姨娘是扮了贴身小厮跟着的。这两年你父亲不便跟家中联系，都是靠她暗中托人捎些口信。这次你爹若真有不测，她必定早就知会我们了，为娘猜着，怕是有其他缘故。”
祁垣微微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忠远伯是真的失踪了。
“可是这叛敌的谣言又是怎么传出来的？”祁垣纳闷道，“莫非军报有误？”
彭氏轻叹一声，摇头道：“未必如此。别忘了，老太太毕竟是伯府的诰命夫人，她跟蔡府如此亲近，怕是早被划归了二皇子党。而我父兄虽被贬官外放，但始终是首辅门生，支持太子一脉……所以我猜着，你父亲必定是受了哪方牵连。其实当日突然下诏让你父亲去崖川打仗，这事便处处透着蹊跷。所以方姨娘才扮了小厮，随他同去。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方姨娘自幼习武，也能尽量护老爷周全。”
她说到这，不免又叹气起来：“老太太必定知道些内情，要不然哪能这么急切地逼你让袭，但为娘愚钝，这几日看她的行事，竟参不透那边到底知道些什么。现在就怕……”
怕就怕蔡府拿着祁卓当棋子，用完之后草草丢弃，再来谋夺他的爵位。
祁垣虽从不关注朝堂之事，但于人情世故上心思通透，一点就明。彭氏说到这自觉失言，忍住不说，他便也只当没听明白。
彭氏打住话题，拉着祁垣又看了会，从饮馔澡浴、衣被更换到交友拜师，事无巨细地叮嘱许久。以至于祁垣回到自己的院中时，为这份慈母之情唏嘘许久。
他心中也有一些烦闷。
忠远伯府庙小妖风大，他如果真的一走了之，彭氏等于是丧夫失子，骨肉分离，彻底没了指望。
这妇人性情温婉，对子女慈爱，对长辈恭顺，如今看她落到这种下场，祁垣心有不忍。可是再一想，别说他从未当自己是祁家人，又时常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便是他肯在伯府留下，恐怕也帮不了彭氏什么。
反正他明年也中不了会试。中不了会试，便做不了官，不能带着彭氏母女离了伯府。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没本事，让人指望不上。与其这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回去，赔人家些银子。
祁垣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大不了回扬州后，就找人捎信回来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以后每年再多给彭氏两千两银子。
这银子既能买个好宅子，也能多雇几个忠仆，实在不行让彭氏也过继个儿子过来，怎么都比自己靠得住。
他这么想着，心里才舒服了一些，又叹了一回儿彭氏苦命，继续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去了。
虎伏几人却回来的格外晚，直到日暮才回府。祁垣担心得不得了，等几人回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每月固定的集市上，只准许具有“市籍”的商人以及其他特许的人员在里面经营买卖，虎伏几人既不是商户，又没有公文手续，因此早早被拦在了外面。
后来还是虎伏找了个香药摊子的摊主，跟人商量着在那搭卖了一下。
当然作为回报，她们卖完自己的东西后也不好立刻就走，仍是站那帮那摊主招呼顾客。一直到日落关市，摊主收摊回家，她们才回来。
好在香丸卖的不错。二十几个小罐，虽是便宜卖也得了四贯多钱。
祁垣拿了一贯钱出来，给她们三人分了。
小丫鬟又惊又喜，跟虎伏一块巴巴地看着他。
祁垣满腹心事，勉强笑道：“你们平时跟着我也没什么赏钱，这点拿去买东西吃吧。明天再给你们放个假，等我去了国子监，你们就要去夫人那边了，恐怕都没空好好玩。”
这三人都不是家生子，一听回家更是高兴。一个接一个地谢了赏，就挤着跑去做饭了。
祁垣吃过饭，把白天收拾好的包袱检查了一番，又另找了个网兜，将那盒沉香缠了几层，放进去，银子也裹一裹装好。大小两个包袱放在床头，拿被子盖住，便这样拥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虎伏三人便一块拜别了祁垣，各自回家探亲去了。
祁垣等她们走了，先拿着那俩穿心盒去国公府找游骥，到那边一问，知道游骥跟着徐瑨去登州了，只得无功而返，找了家铺子借了纸笔，写了封信让门子转交。
回来的路上又找了辆驴车，让人明日一早在驸马胡同口等着自己。驸马胡同跟伯府胡同紧挨着，祁垣怕在自家门口太显眼，因此让人在别的地方等。安排好这些，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三日早上，五更的梆子才敲过，祁垣便背着包袱出门了。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这房间一眼。
他记得自己刚来时候，窗下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两只羊毫笔，一支簇新，另一只几乎半秃，却仍旧被小心的放置着，显然原主人还不舍得丢弃。
祁垣才来的那两天假装练字，随便拿那新的挥了几下，结果笔头弯折，给用毁了。他又不爱惜这些，转头就都给丢了。
书桌左侧的一叠铅山竹纸，他也糟蹋了小半，剩下的也团一团都塞回了柜子里。至于那墨锭砚台，更是不知道去向。
现在这桌面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屋中气味芳香清冽，都是各种香丸香料的味道，也不复原来的书墨悠长。原主人的痕迹不知不觉中仍是被自己逐渐替代，继而抹除干净。
祁垣心中含愧，对着那桌子拜了三拜，又到院中，朝彭氏院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伯府的后门被他悄悄打开，又轻轻掩上。四周邻里都还没开门，祁垣心跳如雷，越走越快，等看到前面停着的车子，干脆大步跑了起来。

第15章
驸马胡同停的车子比他昨天要的那个要大，车厢精致，里面还铺着软垫。车夫也换了人，驾车的驴子也换成了马。
祁垣有些疑惑，小跑过去，先问车夫：“是去通州的吧？”
车夫使劲点了点头。
祁垣又道：“定钱昨天给了，半路再跟我要银子肯定是不成的！”
车夫伸手比划了半天，看他不解，又点了点头。
祁垣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哑巴，估计是昨天那人起不来，所以让哑巴来赶车。又怕自己不满意，因此换了个布置好一些的，算是补偿。
他放下心来，爬上车，把包袱牢牢地抱在怀里。车夫见他坐稳了，这才跳上车辕，扬鞭催马跑了起来。
崇文门那已经有排队外出的行人了，守门侍卫正在一一盘查路引。到了他们这，马车却没被拦下，车夫驾车一路疾行，直奔通州而去。
不到中午，祁垣便到了通州驿码头。
他也不敢逗留，沿途问去，开往扬州的客船却要么客满，要么要价奇高，最后倒是有艘去镇江的民船，途径扬州，不仅少要他的船费，还肯免费管他吃饭。
祁垣怕他有诈，很警惕地看着船主。
船主苦笑道：“不瞒举人老爷，小人主要是想让老爷在船上坐镇。”
原来这运河沿途数道税关，不管是商船还是民船，只要运送货物，都要交税。层层盘剥下来，不少小本买卖基本无利可图。但若同船的有官宦或者举人，这税钱便可以免掉。
祁垣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想还不是举人，便跟那船家说了。船家却道，现在沿途盘查不严，他们本就是民船，船上也都是些书本文集，到时候税钞关一看祁垣这身装扮，多半会直接放行。
祁垣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悄悄去别处打听了，果然如此，便喜滋滋地应了那船家，安心搬去船舱歇下。
那船家自然感激不迭。
祁垣问：“这一路几个税关？我能替你省多少银子？”
船家道：“实不相瞒，小人船上带了些顺天府的时文子集，也不值什么钱，但这书本吃重，那些税棍又难缠的很，万一半途扣下就麻烦了。”
祁垣心道，自己上船的时候就闻出这船上肯定装香料了。这人不去南方香市交易，反而从京中往回带，多半是运货入京，不肯空船而归，所以买了些香药回去，能比别处还便宜的，多半是何家的垄断的那些。
至于时文子集之类，多半是伪装。
他心中明白，也不揭穿，在这船上吃了点东西，喝了点镇江香醋，便舒舒服服去船舱睡觉去了。
这一觉不知不觉睡到天黑，祁垣再次睁眼，却听到外面吵嚷一片。
他连忙翻身起来，钻出船舱，就见这艘民船不知何故停在了水面上，天色漆黑，四周有巨物影影绰绰，祁垣再看，竟是数艘官船把他们围在了正中间。
他心里砰砰直跳，心里立刻明白这是有人来抓自己了，转身就要跳水逃逸。
只是那船上的官兵显然早有准备，远处有人点了火，又有俩人从旁边船上“嗖嗖”跳下，就地一滚，正好落在祁垣两侧，左右把他反绑了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祁垣急地呜呜出声，剧烈挣扎，那俩侍卫人高马大，提小鸡一样捏着他的后脖子，把他压制地死死的。
那船家早都吓呆了，缓缓将船驶向渡口。俩侍卫一路提着祁垣，带去了馆驿胡同，径直进入一处小院之中。
那小院里灯火通明，有两排侍卫分立在侧，正中站着两个人，挺拔俊逸，贵气逼人，显然是来抓他的大官。
祁垣不曾想自己才出逃半日，竟然就惊动了官府，还如此阵仗的出来抓捕自己。他被吓地冷汗涔涔，抬头朝前仔细一看，不禁愣了。
=
徐瑨才从登州回来，刚到驿站，便听说驸马逃了。
负责抓捕的东城兵马司指挥罗仪跟他认识，听说他在驿站，便紧急叫了来帮忙。
驸马出逃乃是皇家丑闻，罗仪又得了命令，既不可将此事声张出去，又不能对驸马用刑，最好让驸马自己回心转意，安心尚主。所以当他查到这驸马上了一艘民船之后，也不着急大张旗鼓地逮捕，只让人严盯死守着，直到等那船夜晚开动，驶到江中，他才派船围住，把人悄无声息地绑了回来。
然而他不过是一六品小官，甚少跟皇家之人打交道，抓人绑人很熟练，劝人却不行，因此迫不得已，连夜请了徐瑨过来帮忙游说。
这会儿人抓到了，徐瑨的脸色却不对。
罗仪微微皱眉，先看了眼“驸马”，心想果真是个小白脸，长得一表人才，怪不得公主不让委屈呢，怕是喜爱的紧。再看徐瑨神色古怪，又疑惑起来。
“怎么？”罗仪皱眉，忧心忡忡道，“此事可是有些棘手？”
徐瑨盯着祁垣看了好几遍，确认眼前这人就是那位祁才子，而不是驸马之后，这才对罗仪道：“的确不好办。”
罗仪惊讶地扭头看，就听徐瑨道：“罗指挥，你怕是抓错人了。”
罗仪愣了一瞬，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那些人清楚地看见哑巴车夫把他送到了码头。这半天一直有人守着那民船，一刻都不曾离开。的确是他无疑！”
徐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得走过去，对祁垣道了声“得罪”，把他嘴里的破布给拿掉，又转身对罗仪道：“这位是祁垣祁公子，顺天府的那位十岁秀才。你再仔细看看，驸马今年三十有二，可是他这样子？”
罗仪快走两步，仔细端详，见祁垣面白无须，神色稚嫩，赫然是个少年模样，“哎呀”一声，气得直眉瞪眼，说不出话。
祁垣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顿时明白自己是被误抓了。
那罗仪转身又吆喝侍卫，祁垣心下着急，忙问：“官爷，既然你们抓错了人，那能不能放小的回去？”
罗仪却没好气道：“放你回去？你想的美！这事儿你也脱不了干系。”
祁垣一听急了眼：“你们抓错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你们抓错的！”
然而凭他怎么解释，罗仪都只冷笑，等又拨了一批人马出去，才转身道：“跟你没关系？那你为何会坐着驸马的车架，用着驸马让人开出的路引？再者那船是去往镇江的，你顺天府的秀才，跑镇江去做什么？”
徐瑨也对这些心中存疑，一块看向祁垣。
祁垣愣了下，却是心虚，只含糊道：“我不过是坐错了车，那车夫是个哑巴，又没说不能坐。我哪儿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一派胡言！”罗仪道，“我看你是跟人商定好了要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来人！先把他押下去！”
祁垣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刑。
先前的两个侍卫又过来，二话不说提着祁垣去了柴房，把人推进去，咔嚓一下落了锁。
祁垣被摔了个狗啃泥，自己恨恨地爬起来，心里又气又恼，先是懊恼早上不应该坐那车，可是那车怎么就正好停在了驸马胡同口？再说了，那车夫不知道要去接谁吗？怎么拉着自己就走了？自己找的那辆驴车呢？是没去还是已经走了？
他满腹疑惑，再一想，不管怎样，那驸马多半是坐着自己驴车逃跑了，现在别说那罗指挥，就连自己都觉得也太巧了些。
而且驸马出逃，算是皇家阴私之事，今天那些官差办事都悄无声息的，如今自己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
他以前听的戏文里，涉及皇家脸面的都没好事，狗官们不知道冤死了多少人，又被人做鬼去索命。祁垣才不想做鬼，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外面又不断的有人走动，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让人心烦意乱。
祁垣找了个柴堆倚着，只得干等。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过去。外面巡夜的更夫敲到三更的时候，柴房门突然响动，又进来了两个侍卫，把他从柴房提出来，带去了东边的屋子。
东屋里放着热水和澡豆，旁边那间是打通的，桌上还摆了清粥小菜。
祁垣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叫住那侍卫要说话，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想要出去看看，房门外却又守了两个人，见他推门就把他拦住。
院里还站了十来个官差。北屋和西屋也都门窗紧闭，天上没有月亮，院子里也没什么灯火，黑漆漆一片，阴森森地吓人。
他心里害怕，退回到屋子里，澡也不敢洗，饭也不敢吃，在床边上挨着坐了，眼巴巴地瞅着门口。
徐瑨此时正在北屋。
罗指挥奉命捉拿驸马，一路小心谨慎，不料抓了个假的。此时线索已断，假驸马又有功名在身，不可贸然用刑，这便让他十分恼火，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明天一早，老子便叫人去请提学官，先革了他的功名，到时候给他好好夹上几个大棍，无有不招的。”
徐瑨闻言却只摇头：“罗兄这样未免武断了。”
罗仪道：“这还武断？你看他贼眉鼠眼，吞吞吐吐那样，必定是心中有事！这种人赖皮的很，不给他几棍哪能招认？”
徐瑨一愣，哑然失笑。
祁垣长得目秀眉清，自然和贼眉鼠眼扯不上干系，但他刚才表现的确是隐瞒了些什么。罗仪出身行伍，以前跟着二公子徐璎带兵打仗的，当年崖川派兵，他们兄弟几个却被留下，个个当着蚂蚁大小的武官，很不得志。
罗仪还是因为仪姿甚美，进了这六品衙门当个小指挥。但也只是管管京中治安，稍微涉及权贵的事情，他们都要往后靠，给都察院当狗腿子。
但他只是姿容秀气，脾气却火爆的很。
徐瑨只得笑着劝他：“罗兄分析的有理，只是那祁垣隐瞒的事情未必跟驸马有关。你现在二话不说对他用刑，就不怕他胆子小，胡乱认罪，随便招些什么？”
罗仪一愣：“怎么会？男子汉大丈夫……”
徐瑨好笑地看着他。
罗仪又犹豫下来。那小白脸的确不是很扛打的样子。他也担心屈打成招，可是再一想，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跟驸马毫无关系的。
徐瑨道：“不如这样，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今晚先去问问，或许能问出始末缘由。至于提学官一事……”他略一沉吟，拱手道，“这秀才功名毕竟是别人寒窗苦读才得来的，事情没问明白之前，罗兄还请三思而行。”
罗仪犹豫了一会儿，只得点头。
“还是你想的周全。”他叹了口气，不觉又笑，“那祁秀才若真无辜，可要好好谢谢你才对，要不然落我手里，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徐瑨失笑，又是一揖，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驿舍。一推门，却见祁垣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床架子睡着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人叫了起来。
祁垣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徐瑨之后先是茫然，随后意识渐渐回笼，这才一个激灵，腾地一下坐直了。
徐瑨知道他受了惊，面有歉意道：“祁公子，今日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了。”
祁垣一听这话，骇然道：“你要干什么！”
徐瑨见他脸色刷白，忙解释：“在下只是要问些问题，恐怕会有冒犯之处，还请祁公子多多担待。”
罗仪那边还等着消息，他也来不及客套，把祁垣让到桌前，唤人撤去了酒水茶汤，换些蜜水上来。
房内的蜡烛被人挑亮了一些，徐瑨仍是先前那身衣服，此时一撩袍裾，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琢磨着怎么开口。
祁垣在他对面坐了，这会儿也在琢磨着怎么开口。
他刚刚休息了一会儿，渐渐也定下神，冷静了一些。他现在情况紧急，万一国子监发现他没有过去报道，差人去伯府问话，那自己逃跑的事情必定会败露，到时候情况未必比现在好。
这徐瑨素来有君子美称，温良谦恭，与人为善，比那罗指挥好讲话多了。所以现在自己要快点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先放自己走。
当然实话是没法全说的，自己大部分说实话，让他查证的时候看不出问题就行。
祁垣拿定主意，轻咳了一声，在对面坐了，文绉绉地冲徐瑨拱手作揖：“祁某多谢徐公子相助，前几天徐公子才解救过在下，今日又施以援手，大恩大德，祁某无以为报……”
徐瑨微微一怔：“祁公子言重了。”
祁垣点头，一脸诚挚地主动交代道：“今天这事我的确不知情。我跟驸马也不认识。今天出门不过是临时起意。”
徐瑨略一沉吟，问：“今日祁公子是几时出的门？”
祁垣道：“五更，开门鼓敲过了，我就出来了。”
徐瑨点点头：“五更天，宵禁才过，祁公子便出了伯府。看到路口有马车停靠等人，也没觉得奇怪？”
祁垣：“……”车夫出门也要时间，宵禁才解，胡同口哪来的车夫拉活？这徐瑨看着老实，怎么脑子还这么机灵？
他有些懊恼，继续编慌又怕漏洞更多，难以取信于人。
“我昨天就找了辆驴车，跟车夫约好，今日一早在胡同口等我的。”祁垣老老实实回道。
徐瑨“哦”了一声：“祁公子不是临时起意？”
祁垣讪笑了一会儿。
徐瑨倒也没挤兑他，只继续温和地问：“那驴车车夫是在哪里找的？”
祁垣道：“就在广济寺那，当时好几个车夫聚一块呢，我找的那个黄胖黄胖的，鼻子上有痣，说话爱吊着眼。”
徐瑨听到这忽然抬眉，看了他一眼。
祁垣这次说了实话，腰板硬的很，嚷嚷道：“句句属实！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那倒也不必。”徐瑨疑惑道，“只是忠远伯府在京城最东，广济寺在西南，距离甚远，祁公子去广济寺做什么？”
祁垣道：“我只是路过而已，我那天是去成国公府……哎？对啊！那天我可是找你去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嚷嚷着问，“我包袱呢，包袱在哪儿？”
徐瑨不曾想这还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双眉微挑，疑惑地看着他，又指了指另一间屋子。
祁垣二话不说朝那边奔过去，果然在澡桶旁看到了自己的包裹。
他急忙把东西抱起，跑回来放在桌上，随后在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罐子来。
徐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祁垣嘿嘿一笑，把那小罐扣在了桌上，倒出了两个金灿灿圆滚滚的穿心盒。他心中暗暗得意，差点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徐瑨的把柄，完全可以卖个人情。
“徐公子可认得这个？”祁垣得意笑笑，随后搬着凳子凑过去坐了，神秘兮兮道，“那天你去幽会佳人，把东西落在我这了。”
徐瑨愣了一下，转过脸看他。
祁垣压低声说：“我这人心底善良，怕此事声张出去，有损公子和那佳人的名声，所以小心帮忙遮掩了下来。昨天我去国公府，便是去送东西的，你们国公府的门子说你去登州了，我还写了封信让他们转交。”
徐瑨听他越说越离谱，皱了皱眉，拱手道：“祁公子莫要说笑，徐某那天只是去送东西而已。”
祁垣只当他不好意思，把那穿心盒放回罐子里，笑嘻嘻道：“你羞什么？我那堂姐早就透露过，徐三公子倾慕她许久。再说了，我倒也挺喜欢你当我姐夫的。”
“望祁公子自重！”徐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祁垣被吼的一愣，一看徐瑨似乎恼了，脸色不由一变：“你要抵赖？”
徐瑨又羞又怒：“徐某从未做过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祁垣一惊，叫了起来，“你别当我不知道，那盒子里面还錾着字的！”
徐瑨气极反笑：“那又如何！”
“穿心盒向来是定情之物，你那还錾着字的，你说如何！”祁垣没想到什么翩翩君子，竟然翻脸不认人，跳起来叫道，“我好心替你遮掩，你不知道感激我赶紧放我走就罢了，还要反咬我一口不成？”
徐瑨这下再好的养气功夫都破了，整个人气得发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比祁垣高出一头，虽文质彬彬，但那行走立坐的姿势，一看便知是练过的。
祁垣被他吓得面皮一白，少爷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怎么着！你要敢打我……”
徐瑨凤眸凛凛，冷然而视。
“我、我……”祁垣才想到自己身边没那些小厮了，哪能打得过人家，只得抿了抿嘴，干巴巴叫唤道，“我跟你没完！”

第16章
祁垣火气上来，以为这人要跟自己动手，哪想到徐瑨只是气得直眉瞪眼，转身摔门而去了。
桌上的酒菜早都撤下了，祁垣气鼓鼓的，却又觉得饿，想要喊人给自己送些吃的来，一想刚刚那些人都听徐瑨的，又拉不下脸去求人，没好气地在屋里踢踢打打，转头睡觉去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祁垣才翻了个身，恹恹地脸冲门口看着。
游骥风尘仆仆地回来，一推门就看见祁垣眨巴着眼看门口。
他哭笑不得地打了个招呼，把门关了，凑过去问：“我的老兄，你这又怎么了？怎么还跟我们公子吵架了？”
祁垣看见游骥就觉得亲切，皱皱鼻子坐起来，先瞅着人问：“你不是去登州了？几时回的？”
游骥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抖给他看了看：“我比我家公子晚走了半日，今儿早上才到这。”他说完坐下，先关切地上下看了看祁垣，“你这是怎么了？”
祁垣委屈道：“那罗指挥抓错人了，还不肯放我走。”
“我刚听人说了。”游骥好笑道，“那边据说有眉目了，驸马坐船逃往了苏州，罗指挥一早带人去抓了。”
祁垣一愣：“真的？”
游骥点点头。
祁垣激动起来，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什么走，罗指挥拨了人看着你呢。”游骥指了指外面，道，“他本来抓不到人，昨夜就要提审你。幸亏我们公子说你有功名在身，不可用刑。又道他可以先来问问，或许能清楚事情始末，这才把你保了出来。倒是你，怎么把我家公子给气成那样了？”
祁垣不知道还有这茬，懵了一下。又一想，昨天他不过是想卖个人情，那徐瑨脸皮薄不承认，这哪能全怪自己，便犹犹豫豫道，“反正也不能全怪我，我是好意来着。”
游骥凑过来问：“什么好意？”
祁垣狐疑地看他一眼。
游骥刚刚在徐瑨那没问出来，心里好奇地要命，忙哄着祁垣道：“你放心，我跟我们公子十几年了，我娘是公子的乳母，我是公子的贴身小厮，情同兄弟，肯定不会乱往外说的。”
祁垣问：“当真？”
游骥使劲点了点头。
祁垣自己正憋屈，想找个人说道说道，便把那天偶遇徐瑨去忠远伯府，这人给自己罐子，里面有穿心盒之事这般那般的说了。
他不忘把自己的分析也加进去，却见游骥神色古怪，等他说到昨夜俩人为此闹翻时，游骥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大笑，捂着肚子笑倒在了地上。
祁垣皱皱眉，不明所以地瞅着他。
游骥笑道：“祁兄……祁兄你……你太有才了！”
祁垣这下看出有问题了，伸脚踢他：“怎么了？你笑什么？”
游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后哎吆哎吆捂着肚子，爬了起来。
祁垣道：“不就是定情……”
游骥“噗嗤”一下又笑翻过去：“大哥，那是给你的！”
祁垣皱眉：“给我……给、给谁？？”
他一个蹦高跳起来，头顶磕到了床板，疼地嘶了一声，瞪着眼又问，“给谁的？？？”
游骥一脸同情地冲他慢慢点了点头。
祁垣：“啊？”
游骥道：“我们公子那天看你在宴席上卖香丸，猜着你可能是缺钱用，直接给你银子又怕伤你面子，所以才找了这两样小东西做回礼。这俩盒子差不多一两金，你随身拿着也不显眼。”
祁垣：“……”
游骥说到这也好奇起来，问祁垣：“这穿心盒是我们公子用来装香茶的，怎么，这个还能当定情信物？”
“不能吗？”祁垣有些茫然，“我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他从小爱听戏，但齐府怕打打杀杀地吓到小孩，所以爱点些情情爱爱的戏，什么穿心盒，玉佩，腰带，汗巾子……在戏里都是用来私相授受的。
然而国公府家规甚严，别说徐瑨从未听说过这些，便是游骥这个小厮都对这个不怎么懂。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了。
祁垣一想到自己昨天拧眉瞪目指责徐瑨，后者被冤地满脸涨红，又没法辩解的的样子，不觉脸上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游骥又笑了半天，这才道：“既然是误会，祁兄跟我们公子说开就好了。”
祁垣犹犹豫豫，心想太丢人了，这个怎么说？昨天徐瑨没打自己真是脾气好。可不说也不行，自己有错在先，又冤枉了人，总要跟人道个歉。
祁垣扭扭捏捏，半天后道：“那我先洗洗，身上要臭死了。”
很快有人换了澡桶热水进来，祁垣泡了三四遍，从头发丝儿到脚丫子都细细地洗干净了，才拖拖拉拉出来，握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了一颗自制的香丸挂身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菜小粥，游骥又买回来一坛酒，预备着祁垣赔罪用。
祁垣还是扭捏，又改了主意，对游骥说：“你们公子住哪儿？我自己负荆请罪去好了。”
这酒席布置跟昨天一样，单是坐这就叫人尴尬的很。
游骥却笑道：“这里就是我们公子的驿舍。通州驿来往的官员太多，房间都满了。这处小院还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我们公子住东屋，罗指挥他们住北屋。”
昨天祁垣跟人大吵一顿，自顾自就去睡了，却不知道自己鸠占鹊巢，用了别人的地方。徐瑨虽然生气，又不好把他赶走，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幸好罗指挥得了那驴车车夫的线索，一早忙着抓人，把北屋让给了他。
祁垣郁闷道：“罢了罢了，昨天的脸都丢没了，今天的不要也罢。”
游骥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又一想自家公子脸皮更薄，大约也不愿再谈昨晚的事情，便出主意道：“不如这样，一会儿我先去跟公子说一声，就道昨晚是个误会，祁兄已经知错了，在这边摆席设宴向他赔罪。等我家公子过来了，你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昨晚之事就莫再提起了。”
祁垣巴不得这样，使劲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半刻钟的功夫，徐瑨便被游骥叫了过来。
他神色也不自在，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了。游骥在一旁不住地给祁垣打眼色，又给俩人斟了酒，悄悄掩门出去。
祁垣自知有愧，便主动端了酒，笑嘻嘻的恭维道：“小弟愚眉肉眼，冲撞了徐公子，公子反而还为小弟说情，没让那罗指挥提审我，真是大度汪洋，神仙下降。小弟自罚一杯！”
徐瑨没想到这人变脸挺快，颇有些不适应，顿了顿，只得挑着话讲：“昨天那番并非为你。”
祁垣的酒杯已经到了嘴边，闻言一愣，停下来问：“那你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罗指挥。”徐瑨道，“罗仪是我二哥的朋友，于我亦有兄弟之谊。我是怕他查错方向，耽误时间而已。”
祁垣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是纯粹为了呛自己，偏过脸，狐疑地瞅着他。
那小表情跟昨晚诬赖人时一模一样。
徐瑨一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动气，皱眉道：“祁公子不信便罢。又何必来问？”
祁垣从前被人哄惯了，给人赔罪已是罕见，闻言不由“嘿”了一声，就要跟他争辩。
徐瑨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双唇抿直。
祁垣的气势不觉又短了下去，小声嘀咕：“问问还不行？”说完瘪了下嘴，自己默默把那杯酒干了。
徐瑨看他嘀嘀咕咕，一脸委屈，却也隐隐后悔起来。
国公府曾聘枫林先生为他们兄弟几人开蒙。先生经常教导他们，若遇到急切不白之事或性情急躁难沟通之人，切记宽之或自明，纵之或自化，不可操之过急，言语逼迫。
昨夜之事祁垣虽误会在先，但也怪自己没有讲清缘由，动气已是不对。
今天对方主动认错，自己却还以恶度人，更是不该。
徐瑨以前也没这么莽撞过，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正纠结，就听哪里突兀地“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祁垣心里正苦，如果今天得罪的是阮鸿之流，自己嘻嘻哈哈赔罪也就过去了，如果是方成和那样的，也能撒撒娇认个错，谁想偏生碰上个徐瑨。
这人一本正经，撒不得娇，耍不得赖，他那点本事可真是无处施展。
这心里正犯愁，就听肚子咕咕闹事。
徐瑨循声地看过来，祁垣觉有些尴尬，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气哼哼地拍着自己的肚子，教训道：“你怎得如此不识好歹？小爷我在给贵人赔罪，贵人还没吱声呢，你哪来这许多废话要说！”
徐瑨：“……”他被祁垣这番操作惊呆了，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祁垣的肚子哪能听懂人话，他这边自言自语，那肚子又“咕噜噜”响一串。
祁垣拿眼角偷瞥了下徐瑨，见这人表情似乎有所缓和，又继续道：“不就是昨天起没吃东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古人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要饿其体肤。古人又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古人还说，伯夷饿于首阳，祁垣饿于通州……”
徐瑨听他越讲越不像话，到后面连伯夷饿死在首阳山的事都拿来说了，这才赶紧阻止道，“祁公子！”
祁垣转头看他，目光才一对视上，又赶紧瞥开了，冲着一旁空地问：“徐公子有何指教？”
徐瑨不傻，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是记仇了，自己刚刚嫌他斜眼瞅人，他便故意这番姿态。
徐瑨既无奈又觉好笑，心道这人也太小性儿了些，只得赔礼：“祁公子想看什么，随便看便是了，刚刚是徐某失礼，万望祁公子莫怪。”
祁垣转回头，果真见他拱手作揖，认真赔罪，比自己刚刚要真诚多了。虽然有所准备，这会儿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心想这人的脾气也太好了些。
徐瑨这样给脸，他自然要赶紧扒着台阶往下。
“哪里哪里，”祁垣起身还了一礼：“昨天是我胡言乱语了才对。”
徐瑨一听这个就有些脸红，但还是认真道：“穿心盒之事不怪祁公子误会，是我之前没说清楚，也不了解这个还是……”他说到这轻轻顿了下，有些难为情，“是男女定情之物。”
祁垣点头附和：“自然自然，徐公子是送给我的，当然不清楚了。”
徐瑨：“……”虽然听着不错，但总觉得怪怪的。
祁垣也觉得自己这话接的有些别扭了，又赶紧道：“主要是徐公子一表人才，风光霁月，祁某听多了郎才女貌的话本，就想当然让你当姐夫了。虽然徐公子不可能给我当姐夫……啊不是，徐公子只要愿意，给谁当姐夫都是极好的，我是说……哎，我在说些什么……”
祁垣本来要缓解尴尬，结果自己也绕晕了。
徐瑨简直哭笑不得，看他在那发懵，心想府中先生曾夸过祁垣，说这人身处艰苦之境，仍能宽心自养，心存高志，乃是奇人。
他当时年幼，不以为然，如今一打交道，才发现自己才半日就被练的心宽皮厚了。
“祁公子，莫再谈‘姐夫’之事了。”徐瑨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拿起公筷为祁垣布菜，好堵住他的嘴。
祁垣识趣地乖乖闭嘴吃饭。这一餐好歹没再出岔子。
下午徐瑨出门办事。游骥跟着出去，半下午自己又回来了，却是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小铜炉，还有一套新的茶壶茶具，俨然一副要多住几天的样子。
祁垣正琢磨着怎么逃跑，见这样心都凉了。那两个军卒看他看的挺严，刚刚他试了几次借口要出去，都被人堵了回来。
现在他这身子跑也跑不快，打又打不过，想来只能智取。祁垣本来打算着等徐瑨走了，他再想个法子给那俩人周旋的，没想到这人还住上了！
祁垣只得想办法，看能不能劝着徐瑨放自己走。
他把游骥叫道一边了解情况，如果能证明自己和驸马完全没关系，应该能说得通吧？
谁知道游骥道：“说起来，驸马跟你还真有点关系。”
祁垣被吓了一跳：“怎么会？我都不知道驸马胡同里住着个驸马！哪能跟他有关系！”
游骥左右瞧瞧，压低声道：“祁兄大概不知道，丁酉年道试，你得了个第一，驸马得了个第二。据说当时公主在那边，见这驸马做的一首好文章，又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立马就看上了。”他说完顿顿，揶揄道，“多亏祁兄当时年幼，要不然凶多吉少啊。”
祁垣：“……”这什么倒霉的缘分。
“后来呢？”祁垣好奇，问道，“当时看上了，这当驸马都当了六年了，怎么还跑呢？”
“那时候公主看上了，皇上没答应啊。”游骥嘿嘿笑道，“皇上说，只是秀才怎么可以尚主？起码要等他过了乡试，有个举人身份吧，到时候也好给他授官，正经谋个差事。结果驸马一听，吓坏了，这六年愣是拖着，不考了。公主等来等去，等不及了，前几天花朝节的时候，愣是哭着让皇上下了旨。”
祁垣：“！！！”
“现在还没大婚呢，公主闹的太不像样。”游骥道，“但据说事情大差不差了，我听公子说，朝廷都准备好开恩科了！天下学子可都眼巴巴地盼着驸马赶紧办事呢！”

第17章
祁垣扒着游骥听了半下午的故事，等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半天都没缓过神
这位大闹的三公主比驸马小了十岁，乃是宫中贤妃所出，聪明伶俐，样貌也有十分。只是个头大些，又好舞刀弄棒。每年宫中春猎，旁的公主皇子都是乘轿坐撵，生怕垫子不够软，熏炉不够香，唯独这位要自己提剑跨马，跟几个大点的皇子一块厮杀。
皇上还偏就喜欢她这飒爽劲，说侄女似姑，三公主颇有大长公主当年的风范，平时得了好的小马驹，就让人训好了给她玩，衣服也是格外的多一份，公主们有的她不缺，皇子们有的她也能得。
这样娇宠出来的公主哪有不跋扈的。皇帝原本嫌弃驸马岁数大，借口他尚未中举，想要拖延一下，凉了她这份心思，谁知道公主主意很正，愣是干等。
那驸马的性子也极倔。知道尚主之后自己便算皇亲，做官断不能有实权，更无望九卿之位，于是宁死不从。
三年前他借着参加乡试的机会跑过一次，但没出去多远就被捉回来了。这次逃跑，虽然计划比之前周密了一些，但到底逃不过皇家眼线，若不是祁垣横插了一脚，他依旧连通州都出不去。
现在他竟然上了船……
从通州到苏州，沿途四五十处驿站，谁知道他会不会中途在哪儿换船，又或者改为陆路？
祁垣听完之后便不再做声了。罗指挥若是抓到了驸马还好说，万一人没抓到，肯定要恨死自己了。而自己的那些借口也经不起盘问。
从伯府逃跑，不奉养父母，大约要被治个不孝之罪。该去国子监却没去，说不定还要被治个逃监之罪，双罪并罚，先不说没什么好下场，单是那些刑具祁垣就挨不过去。
思来想去，只能跟徐瑨求求情，反正这人心软，自己用一下苦肉计，哭一哭闹一闹，应该能有些用处。
只要能先离了这通州，以后便海阔天空了。
游骥跟他絮叨完，便把炉子茶具都搬去了北屋。祁垣拿定主意，便又嚷嚷着要沐浴，让人给自己弄些热水过来。
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简直要烦死他了，明明是个嫌犯，现在却比谁都有官老爷的派头。上午的时候洗过三四遍了，现在还要洗……宫里侍奉皇上的妃子都没这般爱洁，可真是个事儿精。
祁垣才不管这些，他让人洒扫好屋子，挑好水，又说自己沐浴需要香汤，让人给买了些香料回来。
徐瑨直到很晚才回驿舍，刚进小院，就听东屋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游骥见他疑惑，解释道，：“祁兄下午沐浴时，在浴桶里睡着了，醒来后便一直咳嗽。”
徐瑨问：“可请过大夫了没？”
“还没呢。”游骥说，“祁兄说请大夫要花钱，他身上的盘缠不能随便用，挨一挨或许就过去了。我本来想着，请个大夫花不了多少钱，我替他请来便是，但祁兄又念叨自己现在是戴罪之人，如何如何……反正倔的很。”
徐瑨听到这心中一顿，犹豫了一下，便往东屋去了。
东屋的房门虚掩，因是驿馆，所以陈设十分简单，这边屋里是一个未撤掉的浴桶，里屋是卧房。
徐瑨敲门问过后往里走了两步，就见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床上缩着一个人。他正要迈步往前，过去看看祁垣怎么样了，就见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冲他道：“徐公子！莫要过来！”
徐瑨一怔，只得停下，温和道：“听游骥说祁公子病了，徐某过来探望一下。”
祁垣伸出手，先示意他停在原地，随后又慢吞吞地拥被而起，脸色惨白，双唇发黑，一副不大行了的样子靠在床头。
“烦劳公子……咳咳……费心了。我不过是着了凉……咳咳咳咳，发发汗，咳咳，就好了。”祁垣说完，喘了一会儿粗气，又剧烈咳嗽起来，恨不得把床板都咳嗽塌了。
徐瑨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那浴桶，目光在角落里的一包香料上停留一瞬，随后又看了眼正好摆在一旁的蜡烛。
“你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重了？”徐瑨问。
祁垣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咳……不过是命苦罢了。”
徐瑨：“……”
“我本来是有要事去办……咳咳咳……如今却被当成，咳，嫌犯……看守在这驿馆中，我有负父母之托……咳咳，丢了祁家脸面。”祁垣说着说着，渐渐哽咽起来，“我明明是清白的，咳咳……却又证明不了……”
徐瑨听到这，轻咳了一声，劝道：“祁兄，你现在病着，不宜多思，依我看还是先请良医过来诊治一番，等你病好之后再说这些，如何？”
“我有心病，如何能好？”祁垣凄凄惨惨地靠在床头，抽泣道，“再者罗指挥是你兄弟，你也不可能偷偷放我走……咳咳咳……不如让在下咳死算了……咳咳咳咳……”
徐瑨道：“罗兄之所以不放贤弟，乃是贤弟之事仍有诸多疑点。若贤弟肯如实相告，徐某或许可为之一言。”
言外之意，如果能说服他，自己便能直接走了。
祁垣要的就是这句承诺，忙强压着欢喜，跟他表态，“我咳咳……可以。”
徐瑨点了点头，索性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在几步之外问道：“祁公子坐车出城，是要去往何处？”
祁垣猜着自己码头上的行踪恐怕早被打听清楚了，便如实道：“扬州。”
徐瑨果然没有什么惊讶神色，又问：“祁公子去扬州所为何事？”
祁垣愣了。彭氏老家是泉州的，忠远伯的大军在崖川，整个伯府跟扬州八竿子打不着。他突然去那边，能为何事？
“我……”祁垣心里着急，自己刚刚说了要事，这会儿总要编个像样的，于是使劲咳着争取时间：“咳咳咳咳……我去……咳咳咳……”
“祁公子可以慢慢琢磨。”徐瑨道，“徐某粗略通些医理，既然祁公子不愿请大夫，倒也好办。”
祁垣一愣，不等反应，就见徐瑨出去了。
没多会儿，游骥便跟外面的军卒端了一口大锅进来。祁垣悄悄去看，只见那锅里热气腾腾，不知道煮了些什么东西。
徐瑨又去而复返，却是亲自盛了一瓷碗，走了进来。
祁垣连声让他离自己远点，徐瑨也恍若未闻。
“我身子康健，倒是不怕过什么病气。”徐瑨一直把碗端到床头，含笑道，“不过是些姜汤，祁公子喝了，发发汗便好了。”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他下午本来想用苦肉计，但一琢磨，又不舍得吃苦，所以自制了许多七白|粉敷面。离远一些看的话效果还行，靠的稍微近一点，脸上的粉就要往下掉了。
徐瑨这会儿走到了床边上，祁垣便赶紧地往里爬，偏开头不看他。
徐瑨在后面温和地问：“莫非祁公子身子太虚，需要我喂？”
祁垣：“……”
“不用不用，感谢徐公子好意！”祁垣忙道，“我自己喝！”
徐瑨“嗯”了一声，把姜汤碗放在了一旁，在远处站了。
祁垣只得苦着脸，爬出来把姜汤喝了。
这一喝，便是六大碗。徐瑨盛情难却，祁垣喝的大汗淋漓，等到后来，脸上的白|粉早都被冲的七七八八，露出原来红馥馥的脸蛋来。
祁垣还硬撑着，一脸感动地对徐瑨道：“徐公子果然精通药理。我……咳咳，好像好多了。”
徐瑨低头看他，满眼笑意。
祁垣被看的一愣。
“祁公子过誉了。”徐瑨接过瓷碗，垂眼道，“徐某哪里懂什么医理，不过是如今在大理寺历事，粗略懂些破案之法罢了。”

第 18 章
祁垣费心思布置了一下午的，万万没想到上来就被看穿了。徐瑨虽然没说他什么，但让人给他送了热水，并一盒净脸的香膏。
祁垣又羞又恼，简直要后悔死了。
他以前在齐府也经常装病，便是咳嗽几声，娘亲和祖母都会紧张得不得了，学也不让去了，门也不用出了，他要干什么便随他什么，只要能有个笑脸就成，几乎是百求百应。
他知道这里面有家人宠爱自己的成分，所以今天做戏时，还刻意装扮了一下，哪想到那徐瑨这么聪明，一眼就识破了。早知道就该布置的更周密些，不，早知道就该来真的！
祁垣气一会儿叹一会儿，只得老老实实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游骥过来喊他起床，又让人摆了早饭。
祁垣知道官宦人家，小厮肯定不能跟主人一块吃饭的。这驿馆条件有限，游骥在灶下怕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便喊他过来坐下一块吃。
游骥也一直拿他当异姓兄弟，乐呵呵地坐下，俩人跟当初在船上一下，凑在一块边吃边聊，瞎侃一通。
待提到昨天的事情，祁垣脸皮红了一瞬，但还是郁闷道：“你们公子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怎么还成大理寺的了？”
游骥笑道：“我们公子在大理寺历事而已。”
祁垣一脸茫然。
“祁兄不知？”　游骥反倒“咦”了一声，见他似乎真的不清楚，便耐心解释道：“你们国子监生都是要轮差于内外诸司，历练政事的。像我们公子这种格外优异的，一般被拔去三司六部，为正历。还有些是派去内府和各衙门的，叫杂历。至于干杂碎琐事的那些就多了，长差短差都有。”
正历的可以佥书文卷，分理庶务。杂历的则是专门给人写本等差，干些誊写奏本，查理文册的活儿。至于长差短差则是往各个衙门跑腿的多。
祁垣还真不知道这个，一琢磨，想起方成和似乎提醒过他，若是科举不成，在国子监里赖一赖等一等，早晚会有除官的机会。看来这历事就是除官之前的锻炼了。
祁垣对做官不感兴趣，“唔”了一声，好奇道：“那你们公子去大理寺干什么？”现在大理寺已经逐渐失势，权利不及刑部和都察院两司。依徐瑨的身份，应该去油水足的地方才对。
游骥笑笑：“去哪边历事也不全是自己的选的。今年除了户部外，大理寺要的人最多，大家不愿去，我们公子便主动了一回。还好正历的历事时间最短，现在公子三月期限已到，从登州回来便可回监了。”
他说完笑笑，突然想了起来，疑惑地问：“祁兄，你怎么没去国子监上学？”
昨天他回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细问。
祁垣知道徐瑨早晚也会问这个，只得叹气：“说来话长。我这次去扬州真的有大事要办，但又实在不好对外人说。要不然能不去国子监吗？”
游骥点头：“也对。”
祁垣摇头晃脑，又生一计：“你们公子现在应该不忙了吧？”
游骥说：“不怎么忙，过两天就回京了。”
“哦。”祁垣说，“他可喜欢品酒赏花？”
游骥想了想：“不讨厌。”
祁垣：“……”
“国公府家规甚严，公子从小便学养心之法，寡欲清心，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游骥解释道，“但肯定不讨厌，往年花朝节和上巳节的时候，他都带着我们闲游去。当然了，府里的人都说是三公子心善，念我们年幼，故意放我们去玩儿罢了。”
祁垣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了东池会上，徐瑨一本正经的偷换好酒的一幕，心想这人也不知道是真良善还是假正经？
罢了罢了，长得好看的人向来有此优待。祁垣忍不住撇撇嘴，心想若是易地而处，徐瑨被困，自己看守，便是冲着那张清俊的脸，也早就偷偷放他走了。
游骥看他在那出神，好奇地问：“祁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祁垣回神，心想反正在徐瑨那脸都丢没了，便厚着脸皮道：“愚兄我仰慕公子丰姿，想着若能跟他泛舟同游、对饮小酌，看景赏月……那该多好！”
说完轻轻叹息，目露向往之情。
游骥一愣，反倒认真思索道：“我们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吧？不过他今日有事，怕是不行。”
祁垣忙问：“他在忙什么？我能不能去帮忙？”
“分些书信。我一会儿吃完饭还要过去呢。”游骥笑笑，“顺道帮祁兄问问。”
祁垣大喜，俩人又吃了会儿茶，有人来收了东西。
游骥径直去了北屋，祁垣嗅了下身上，又转回卧房换了身新衣，
没多会儿，游骥果然来喊他。
祁垣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又挂了个小香囊。
镜中的人似乎比最初的时候圆润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的多，脸颊上长肉了，眼睛也圆了一些，祁垣冲着镜子里的人挤挤眼，觉得自己挺讨人喜欢的，这才满意地背着手，大摇大摆出去，跟着游骥去了北屋。
北屋三间，两头的都是卧房，分别是主仆所用，正中一间为简单的书房，靠窗放着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炉瓶三事，以及高高一叠书信和许多邮筒。
徐瑨见他进来，笑着一揖：“有劳祁公子了。”
祁垣还有些不自在，轻咳两下，撇开脸：“要做些什么？”
徐瑨道：“把这些信分一分就行。谁家的信都给归一块，放邮筒里。”
祁垣踱着步子凑过来，
果然见书信旁的竹片邮筒都是簇新的，上面分别做着标记，各自写着“窦”“云”“孔”“曹”等姓氏。
徐瑨把这边的位置让给他，教他怎么根据信皮上的称呼区分放置，最后便去到另一旁，开始看起了公文。
祁垣便跟游骥在一块分东西。他的速度快，游骥顿觉轻松不少。
祁垣却忙了会儿就觉无聊，压低声问游骥：“怎么这么多？”
游骥平时干活都不说话的，听他说话先悄悄回头，见徐瑨没注意这边，这才小声说：“这些都是二公子的旧部下给家里人捎的，我们这次去的匆忙，大家草草写了家书，但没邮筒存放，所以公子一路小心带了过来，从这边买了这许多邮筒。”
本朝虽有官办驿递，但只能用来传送官方文书。民间信件则往来主要靠同乡捎带，看来那位二公子徐璎的旧部下，不少人都在登州。
祁垣点点头，忽然觉得这徐璎的名字有些熟悉。再一想，这不就是彭氏说的，跟忠远伯祁卓一块去崖川的兵部侍郎吗？现在祁卓生死未名，也不知道徐璎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祁垣心里一动，转念又想，自己还是操心自己的吧，管他什么伯，自己又使不上力。
他眼睛好使，手下也麻利，没一会儿书信便整理好了大半。
徐瑨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看公文写东西，祁垣耐不住，便自己在那捶肩扶腰，溜达到了徐瑨的旁边。
徐瑨回头看他一眼，俩人对视片刻。
祁垣嘿嘿笑道：“徐公子公务繁忙，受累了！”
徐瑨礼貌地略一点头：“祁公子见笑了。徐某本职所在，理所应当。”
祁垣“哦”了一声。凑过来往桌上看了眼，突然抚掌大赞：“徐公子书法绝妙，这字写的庄严雄秀不失潇洒，端庄温厚又不失平和，真是出神入化之境。”
徐瑨虽有所准备，但听他这么不遗余力地拍马屁，脸皮还是难以抑制地红了一瞬。
“祁公子过誉了。”徐瑨哭笑不得道，“徐某不过是仓促写就，哪是什么书法作品。”
“仓促写就就如此精妙？徐公子果然很不一般。”祁垣大惊，双眼顿时焕发出光彩：“祁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徐瑨眉头一跳，在心里准备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祁公子请讲。”
祁垣神色激动道：“听闻这通州惠河上的永通桥，春夜里皓月当空，光映其下，乃是奇景。祁某仰慕徐公子许久，不知道能否有幸，邀公子同游？”
“可以。”徐瑨看他一眼，含笑道，“不过如今月初，天上无月，惠河上黑漆漆一片。等月中之时，徐某可以跟祁公子来通州一游，如何？”
祁垣一愣，心里“哎呀”一声，他只算着夜里从船上逃走最是方便，却忘了这一茬了。
“那燃灯佛舍利塔呢？”祁垣忙补救，问道，“祁某跟徐公子一起去舍利塔走走也可以。”
“舍利塔现在在整修。”徐瑨道，“若是祁公子想看，怕是要等来年了。”
祁垣不死心，又问：“黄船坞处的柳荫龙舟也是一景，去那如何？”
徐瑨眼皮都不抬，手下继续看着公文：“那边乃是宫中采办的船只停靠之处，上个月才遭了贼，现在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那小孤山呢？据说小孤山顶视野开阔，可见帝京。”
“我们不日便回京了，远看不如近玩。”
“……”祁垣这下没辙了，恼羞成怒道，“这也不去，那也不行，你是不是就不想跟我玩！”
他心里着急，那么多计划一个都行不通，声音不觉就大了些。
游骥那边还忙着呢，正纳闷祁垣怎么不帮忙了，就听这边俩人吵了起来。他疑惑地探头朝这看。就听自家公子蔼声道，“祁公子，你是仰慕通州美景？还是仰慕在下？”
祁垣气得涨红了脸，但还知道说慌前后要圆，梗着脖子道：“当然是你啊！”
徐瑨把手中公文放下，想了一会儿，却道：“徐某也久闻公子精于诗词品鉴，想要跟祁公子请教一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难得有时间，还望祁公子不吝赐教。”
他说完一顿，看向游骥，吩咐道：“把我新得的几本诗集拿来吧。”
祁垣一愣，心知不好。游骥转身去了卧房，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心里先虚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祁垣有些气短，下意识地往后退，“我，我是说想跟你出去玩。”
“徐某公务繁忙，暂时不得脱身。”徐瑨说着，把文书挪走一部分，让出了一半的位置，对祁垣作揖，“能跟祁公子赏诗论文，也是雅事一桩。”
祁垣愕然，下意识就要拒绝。
他现在可没有方成和帮忙了，什么诗文，自己就知道些李杜韩苏，再就是赏景的看花的吃酒的，甚至春词艳|曲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稍微跟功名社稷挂上钩的，自己就要抓瞎了。
“祁公子该不会要拒绝吧？”徐瑨疑惑道，“莫非什么赏景游船，不过是戏言？”
祁垣：“……”
“戏什么戏。”祁垣狐疑地看他一眼，怎么看徐瑨都是故意的。他眼珠子转了转，干脆豁出去，扬着下巴轻哼道：“我是不愿轻易跟人比试罢了。那我问你，若是我赢了你，你能不能放我走？”
徐瑨思索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可以。”
祁垣一愣：“立约为照！”
徐瑨笑意更深，往旁一让：“绝不反悔。”

第 19 章
游骥将几本诗集捧出，放到了徐瑨的书桌上。
祁垣答应比试的时候就拿定了主意，反正输了又不少肉，赢了还能走，左右不是个赔本的买卖。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徐瑨，现在想要取胜，就得取巧。
简而言之，看谁脸皮厚，更能胡搅蛮缠。
祁垣暗暗给自己鼓气，虽然心里忐忑，但脸上还挺淡定，跟徐瑨并肩而站，一块翻阅了一下。
徐瑨道：“这是登州重珍馆刊行的诗词本子，收录的是部分士子的佳作，请祁公子一览。”
祁垣装模作样，翻开看了看，张口便道：“不好，不好。”
徐瑨随他目光看去，默默读完，笑道：“我倒此诗走月流云，情致甚足，勘为近行佳作。不知祁公子为何说此作不好？”
祁垣轻咳一声，摇头晃脑道：“若论情致，倒是有一些，但隽永稍缺，咏叹不足，比杜甫差之远已。”
徐瑨点头：“杜陵之作沉郁雄深，后人难及。”
祁垣心中暗暗得意，跟着他往下看。
后面几首点评，却无非是差不多的意思，无论徐瑨说那诗词妙在哪里，祁垣都摇头叹息，只道这一首风流有余，清雅不足，比诗仙李白差多了。那一首诗风景刻画细致，但论宴游山水，远不如杜甫之精密考究。
一来二去，接连十几首却是没有一首好的。
徐瑨看他只拿李杜来比，不觉失笑，干脆合上诗集，无奈道：“太白风华绝代，似神化而至，工部大片巨作，更是雄伟神奇，但千古以来，唯这二人矣。公子若是个个都拿来跟他们俩比，岂不是没有能入眼的了？”
祁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是当然，观于海者难为水，我既然见识过好东西，看别的自然不入眼了。”
徐瑨哭笑不得，这样还赏什么诗？别说现在他手里这本重珍馆的小册子，便是朝中的翰林学士，又有谁敢自比李杜？
他原本哄着祁垣评诗是存了私心——登州重珍馆是徐璎的一位部下所开，但凡时文子集，都要有些名人做噱头才好卖。徐瑨虽然可以自己做些点评，但他的才名远不及祁垣这个十岁神童。所以这次评诗，便是想着借此恳请他为诗集做序，或者收录一下精辟点评。
现在好，这人张口就是这不好那不行，口气倒是跟阮鸿他们一模一样。
祁垣一首都瞧不上，徐瑨自然不好再提做序之事，以免让人为难。于是又喊了游骥，将诗集收了起来，等回京后请任彦他们几个帮忙。
祁垣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他若是知道徐瑨目的在此，肯定会欣然应下，拍一通的马匹出来。
现在游骥把东西收走，祁垣满心思惦记着刚刚的赌约，问徐瑨：“那徐公子，这局算是谁赢了？”
徐瑨问他：“以你之见？”
“当然是我赢了！”祁垣理直气壮道，“那些诗，你都觉得好，我都觉得不好。你也觉得我说的对，这不就是我的水平在你之上吗？”
徐瑨半晌没有言语。
祁垣有些着急，正要催促，就听他说：“祁公子所言有理。”
祁垣：“！！”
“真的！”祁垣喜出望外，一时间竟愣了下，“你肯放我走了？”
徐瑨点点头，却道：“我从来没关过祁公子，何来放不放一说？祁公子自然是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祁垣高兴地跳起来，听到后半句突然怔住，缓过了神。
什么叫他从来没关过自己？
祁垣：“……”
“你什么意思？”祁垣问，“你不是在这看着我的吗？”
徐瑨道：“我只是在驿馆暂居，不巧跟祁公子同院而已。”他说完一顿，指了指外面的俩军卒，“那俩人是罗指挥的手下，跟我大理寺无关。”
“你、你刚刚骗人！”祁垣一听这个急了眼，自己费尽心思半天，还以为能走了呢，谁知道得了个没用的承诺，顿时气得跳脚起来，一路嚷嚷着：“我不管！你说了让我走的！”一边喊着一边就往外走。
游骥看他气得方巾都歪斜了，要拉住他说话也拉不住。
祁垣气冲冲跑到自己屋子里，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一扛，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那俩军卒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三个人又在院子里吵成一团。。
祁垣吵了半天，见走不脱，又气冲冲地转身进了北屋。
徐瑨精神一抖，只得再暂停下手中的事情，专心应付他。
祁垣软的不行来硬的，往上首一座，指着徐瑨便骂：“我祁垣是顺天府丁酉科的秀才，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囚禁于此！你徐瑨既在大理寺任职，却不肯为我辩白冤情，还我自由，你视大兴朝律法何在？”
徐瑨见他一脸严肃，也整衣起身，拱手回道：“并非徐某置之不理，而是祁公子言语多有疏漏，不肯据实已告。况此事乃东城兵马司所管，若祁兄无辜，兵马司自会剖断发遣。”
祁垣也知道大理寺是管冤案的，但是那俩军卒不可能说得通，他的指望都在徐瑨这，只得死活拉着徐瑨下水。
这边正琢磨着说词，谁知道徐瑨大概不耐烦了，又补充说，“大兴朝律法之中，其他不论，但国子监生员遇有事故需请假者，须置文薄，至祭酒处呈禀，不可擅自离监。若私自回家……行止有亏……则革罢为民。”
祁垣一愣，目瞪口呆地看了过去。
徐瑨知道自己是逃跑的？
他又惊又惧，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终于安静了下去。
游骥看他神情不好，忙把他扶回东屋休息。祁垣越想越难过，往床上一坐又急得哭了起来，一抽一抽地就是念叨着要回家，他要回自己家。
游骥一边劝他，一边给他擦脸喂水，又宽解一会儿。等看他委委屈屈去睡觉了，这才叹了口气，满头大汗地回到北屋。
徐瑨的公文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见他进来，唤过来问了下情况。
游骥叹气道：“睡下了，但难过的紧。”
徐瑨也是无奈，都说忠远伯府的祁垣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哪想到本人是这种泼辣性子，真让人头疼。
他捏了捏鼻梁，轻叹一口气，对游骥道：“下午驿丞几人少不了要来相请，我先写两封信，你亲自送回去，一封给父亲，告诉他我明日回京。另一封给龚祭酒，就说祁垣因协助我查案，所以耽搁了，等回京后，我定跟他一块去龚老府上拜谒。若是有人问起，你也莫要谈及他被抓捕之事。”
游骥一凛，知道这样一是维护祁垣的名声，二也是怕牵连出驸马出逃的事情，于是连连点头，等徐瑨写好之后，连同上午装好的一小摞邮筒一块收拾好，急急地出发回京去了。
下午果然有驿丞来请，通州驿往来官员甚多，这驿丞不过是出个面，实际请徐瑨出去吃饭的却是路过通州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蔡贤。
徐瑨虽不想去，却也不好推脱。
论起来，司礼监乃十二监之首，因此掌印太监又有内相之称。这蔡贤数年来只看皇帝脸色行事，深得帝心。蔡府的门生故旧又多占要职，所以说他权过首辅也不为过。
徐瑨虽出身国公府，但日后少不了入朝为官，这种人也不好早早就得罪。
他自己换了身衣服，又问了驿丞地址。
谁知道那驿丞神色古怪，轻咳了一声，道：“在通惠河上，公公包了一艘画舫，请了几位名妓相陪，说要泛舟河上，谈诗论词……”
徐瑨：“……”月初之夜，黑咕噜咚的，怎么都要去泛舟？再者这通惠河水流很大，也不怕被风一吹，跑出几里地去。
他心里好笑，再想这些太监脾气古怪，还都爱叫些名妓相陪，也不知是什么癖好，只得好笑道：“那走吧，劳烦大人带路。”
=
祁垣在自己的小屋里小睡了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
他已经确定，徐瑨肯定知道自己没去国子监了。想来想去，既然都这样了，更不能轻言放弃。
他起来抹了把脸，重燃斗志，又找游骥。谁知军卒却说徐瑨吃花酒去了，游骥回京送信去了。又道明日他们也回，让他别瞎折腾了。
祁垣一听，愈发着急起来。俩军卒整日看着他也累了，见他坐立不安，在一旁劝道：“祁公子，不管你冤不冤，明天回去便知道了。何必这么折腾？”
祁垣快绝望了，难过道：“你们不懂，我有天大的冤枉。”
军卒看他神色凄苦，心里觉得可怜，却又怕上当，便都转开头不看。
祁垣这次却是真急了眼，他不过是个纨绔而已，大才子的那些他都干不来，也不想干，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回家呢？现在只要能出了这驿馆，回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若是自己被抓回京城，少不得要被严加看管起来，下次逃跑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他越想越难过，在院子里蹲了会儿，只得抹了抹脸，问那军卒：“徐公子几时回来？”
军卒道：“这咱哪儿知道。吃花酒怎么也得到后半夜吧。”
祁垣“唔”了一声，却不说话了，自己回屋，去找游骥先前买来的炉子和茶壶茶具。
他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本事，想让徐瑨放自己走，只能想办法讨好他。自己会的那些投壶弹棋一类都上不得台面，唯有点茶是他们这些贵人喜欢的。
祁垣会冲茶，那还是他十岁时跟一位游方道士学的。想来人家祁才子十岁中秀才，他祁草包十岁会点茶，由此可见俩人生来便是云泥之别。
不过他点茶功夫算是绝技，便连齐老爹都说他正经读书一点不行，旁门左道倒是处处精通。祁垣小时候还显摆一些，后来稍大一些便只肯在祖母寿宴上玩一次，点出的草木虫鱼栩栩如生，颇有野趣，老太太每次都要开心好久。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难过起来。祖母生日是四月下旬，自己这次一出事，还不知道老太太该如何伤心，自己说什么都要赶在寿宴前回去。
大概谁都想不到，堂堂的齐府小少爷会沦落到点茶卖笑，取悦于人的地步。祁垣又难过了一会儿，自己细细地把东西整饬干净，在东屋里耐心等了起来。
谁想这一等，直到太阳西落也没见徐瑨回来。
祁垣渐渐等得不耐，又没法催人去看，游骥一走，那个下人对他也十分不耐，就端了点冷饭过来给他。祁垣吃不下，等人撤走了，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却也不好再找人要了。
他一边苦等一边坐在那里给自己揉肚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外面有人说话，是徐瑨回来了。
祁垣赶紧出门去看。
徐瑨手里拿了个木盒，抬头看见他，竟然一笑：“他们说你找我？”
祁垣点了点头，觉得不太对劲，凑近一看，才发现徐瑨玉雕似的脸这会儿红通通的，平时神威不露的凤眸更是眼波横流，透着醉意。
他心里犯嘀咕，忍不住问：“你喝醉了？”
徐瑨摇了摇头，只问：“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祁垣拿定主意，点了点头，带他一块进了东屋，又把自己的茶具茶饼都摆了上去。
徐瑨神色讶然，抬眼不住地看他。
祁垣这次不敢耍花枪了，往那一坐，委委屈屈道：“我知道徐公子是个好人。这次我真的是想去扬州，至于缘由，日后一定会跟你说明白。”
徐瑨微微皱眉。
祁垣忙抢在前面，对他道：“我知道罗仪跟你是兄弟，你很为难。所以我想跟徐公子打个赌，若我能让徐公子道一声‘好’，公子便帮我支开那俩军卒，至于我能不能走得掉，就看我的命了，这样如何？”
徐瑨犹豫，抬眼问：“你为何非要去扬州？”
祁垣有苦难言，只得道：“你就说肯不肯吧。”
徐瑨迟疑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我只帮你拖延一刻钟。那如果不能让我道一声好呢？”
祁垣认真拱手：“那我便答应公子一个请求。”
俩人痛快决定，当即便铺纸磨墨，徐瑨大笔一挥，写下字据，随后一撩袍裾，在一旁坐了下来。
祁垣知道他这是认真了，心想多亏这人喝醉了，好像比平时好说话。
他心中大定，一溜摆上几个茶碗，随后碾碎茶砖，依次放进些许，又从一旁挪过早就备好的小炉，架上了砂瓶。
徐瑨挑眉看他：“你会点茶？”
祁垣点头
徐瑨却道：“若是点些山水花草便没什么稀罕了。不如，你点一下我今晚干什么去了？若说的有道理，我便认输。”
祁垣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瑨平时十分知礼，这会儿却目光不躲不闪，饶有兴趣地跟他对视，脸上的红色虽然退下了一些，双眼依旧水光充盈，薄唇也似涂过口脂一样。
砂瓶中隐隐有嗡鸣之声。
祁垣心中一动，心想不就是喝花|酒度春|宵去了吗？真当自己是小孩，不懂这个呢？他心里啧啧出声，又收回目光，认真思索起来，怎么把这风流事点到茶里？
砂瓶里的水倏然转声，祁垣辨声便知道水沸了，沉着地将沸水倒入小铜壶。随后右手提起铜壶，往茶碗中倒水，左手拿着小勺飞速搅动，茶粉瞬间粘稠起来，茶油浮起。
祁垣边冲边搅，小勺子“啪嗒啪嗒”一路敲完，放下铜壶，就见第一碗的茶油层层叠叠的晕开，上面竟浮现出了几个字。
徐瑨暗暗称奇，早已站到他身后，认真辨认起来。
那几个茶碗上的字迹依次晕开，有的四字，有的五字，却个个都十分清楚。
祁垣眼珠子溜过去，悄悄打量徐瑨神色，虽然有些害臊，但还是小声念道：“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眉峰皱，腰肢袅，房术误人，公子莫要被打倒。”
徐瑨：“……”

第 20 章
室内是可怕的寂静。
徐瑨瞪着茶碗上的一排《戒色歌》，好半天不能回神。
祁垣才点完的时候还暗暗得意，这会儿看他脸色越来越红，但双目清湛，不复之前醉态，不觉又忐忑起来。
徐瑨可是个一听男女私相授受就脸红的人，这喝花酒的事情被自己点破，不会恼羞成怒吧？
不对啊，这人既然那么害羞，为何还去喝花酒？
“祁贤弟，”徐瑨也无奈了，捂了把脸问，“你看我，像是去喝花酒的人吗？”
“不知道。”祁垣嘀咕着说，“但花酒一定愿意让你喝。”
徐瑨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祁垣今晚格外老实，坐姿都乖巧起来，小声说：“谁不知道京城三公子最是丰神俊秀，严谨端方。别说花酒，就是相府的女儿红恐怕都愿意给你备着呢。”
“此言倒也不差。”徐瑨难得开了个玩笑，过了会儿，才微微低头，看着他道：“徐某今日出去，乃是蔡公公有请。”
祁垣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
徐瑨道：“蔡公公问起我忠远伯替袭之事。”
祁垣这才想起忠远伯府的老太婆和大房太太都姓蔡。大家都说蔡府权势滔天，他只当是蔡府的当家做官厉害呢，万万没想到是个太监！
“他怎么来问你了？”祁垣纳闷，“你不是在大理寺吗？”
徐瑨点头，耐着性子道：“但我大哥是都指挥使，掌管前军都督府。而忠远伯封爵前任职的文案便在前军都督府，所以贵府的袭爵之事，均需那边先行勘验请袭者身份。”
祁垣一听，不觉震惊。
徐家一门三子，老大在都督府，老二是兵部侍郎，如今老三又进了大理寺历事！如果徐瑨明年也去参加会试，他又在大理寺挂过名，那他以后左右无非两条路——要么进翰林入内阁，要么进大理石掌刑狱。
大理寺势力再弱，那也是三法司之一。这兄弟仨也太成器了吧！
徐家这是何等权贵之家……
徐瑨看他神情惊诧，却没有停顿，继续道：“蔡府若想让人替袭忠远伯之位，少不了要去都督府打交道。再者公侯伯必先奏请殡葬，方可袭爵。你父亲祁卓如今在崖川失踪，再过段时日，才会被朝廷定为阵亡。”
忠远伯府再失宠，那也是有丹书铁券的伯府，且不说那些良田商铺，各地庄子，单是一张免死牌就够多少人惦记了。
彭氏虽然性格软弱，所料却不差，这伯爵之位的确是被蔡府看上了，只不过蔡府见他们母子势弱，祁老太太又听摆布，遂改了主意，想要让蔡贤宠爱的一位干儿子入赘伯府，由他干儿子袭替。
至于结亲的对象，自然是祁卓的女儿云岚。这些消息极为机密，蔡老太太婆媳俩都被蒙在鼓中。
祁垣却有些疑惑，兄弟之间借袭都难，让女婿袭替，岂不是玩笑？
他的念头转了转，忽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
徐瑨看他脸色煞白，陡然朝自己看来，便知道他想通了。
“你此前落水之事，我虽是听说，但也觉得事情有些过于凑巧。太|祖时曾有义男、女婿甚至妻弟承袭的先例，前提是可承袭人亡故。”
徐瑨微微敛目，叹息道，“当年你们老伯爷因为娶蔡氏女，惹怒族长，现在跟族人再无联系。假如伯府一脉无后，爵位由女婿承袭，倒比替袭好办一些。”
祁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抖声问：“便是我死了……不，不还有我弟弟吗？大房也有祁坤。”
徐瑨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透着微微的悲悯。
蔡府既然打算好了，一个人和三个人有什么区别？他在大理寺历事的这段日子里，已经见过太多令人胆寒之事了。
屋外忽然起风，瑟瑟作响。祁垣分茶时忙出了一身汗，此时却觉脊背凉透，头皮发麻。
徐瑨沉默片刻，才道：“我二哥曾在信里说过，忠远伯在崖川视百姓如家人，不畏生死，不急名利……这次失踪之事牵涉朝堂纷争，旁人不好妄言。只是看你们母子无端被害，我也于心不忍。”
祁垣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徐瑨看出他害怕，又安慰道：“蔡贤的打算，只是我探听到的一点消息。现在他所图不止你一处，所以徐某只是提醒祁公子事事小心而已。原本徐某想着，国子监中有监丞和祭酒看顾，你应当安全许多。但料想到你要去扬州。”
他说到这里轻轻停顿了一会儿，又看向祁垣：“这次通州相遇，实属意外。我原打算，你若能告诉我为何非去扬州，那我也将所知和盘托出。但看祁公子为难成这样……这并非徐某本意。所以，若你执意要走……”
祁垣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我可以帮你支开军卒。”徐瑨轻轻一叹，“两刻钟的时间，祁公子自己安排去吧。”
祁垣怔住，只见他肃然起身，朝自己遥遥一拜，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祁垣过了会儿往外看，院中果然空无一人了。
通州没有宵禁，码头那边日夜都有船只航行，他若是此时离去，拔足狂奔，应当能赶上船。只要上了船，那么之后随便哪个驿站下来，再换乘去扬州，自此之后便可天高远阔，彻底自由了。
祁垣心绪澎湃，不知道为何眼里突然冒了泪。他匆匆拿袖子擦了，收拾着包裹就要往外去。
包裹里仍是那几样东西，换洗的衣物，原主的耳挖簪，云岚送的蔷薇水，自己给老爹买的沉香块……等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停下，又退回来，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秀长，鼻梁坚|挺，一双薄唇，跟之前的自己并不相像。
这让他想起了彭氏，彭氏的眉毛很好看，柳叶弯弯，不画自浓。也想起了云岚，云岚的鼻子跟自己一样，这使得她不笑的时候颇有英气。
无数的念头涌了上来，祁垣看了看镜子，又抹了一把泪。
徐瑨回到卧房，仍将白日里没有分拣完的书信拿出来，一一分好。听到大门响动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会儿，却是不放心，喊了一个军卒过来，嘱咐道：“你悄悄跟在祁公子身后，待看他安稳上了船再回来。”
军卒应声出去。
没过多会儿，就听大门又响。
徐瑨听到有脚步声进来，以为军卒回来复命，头也不抬道：“这么快？”
说完等了会儿，没听到说话声，抬头起看，却见站在门口的哪里是军卒。
祁垣眼里还噙着泪，见他抬头看过来，便自己抹了泪，委委屈屈地凑了过去。
徐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听门口有响动，这次才是那军卒，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探头探脑。
徐瑨挥挥手，示意那人下去休息。军卒便有合上了门。
祁垣自己愣愣地坐了会儿，跟丢了魂似的，嘴中却道：“我不走了。”
徐瑨疑惑，只“嗯”了一声。
祁垣却不知道怎么，瘪瘪嘴，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次却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眼里掉不完的泪，鼻涕横流，喘气不迭。
徐瑨比那军卒还懵，在一旁递帕子。祁垣把帕子用完了，又捉着他的袖子抹脸，这样哭了两刻钟，好歹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徐瑨看了眼脏掉的袖子，小心的缩起了手。
“我不走了。”祁垣红着两只眼，又对徐瑨重复道，“我明天跟你回京。”
徐瑨道：“好。”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祁垣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讲了那么多，我害怕。万一水鬼来找我，你个头大，在外面给我挡一挡。”
徐瑨听这话又幼稚又好笑，只点头：“行。”
祁垣放下心，歉意地看了眼他的衣服，自己爬床上睡觉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回来，将来会不会后悔，实际上他现在就后悔了，他好想回家。
但他想回又不能回。先不说这一路能否平安回去，单是云岚那事，自己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看它发生。
那是多少银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
自己占着祁垣的身体，总要先想办法护这个妹妹周全。
少年一觉扬州梦，分落天涯作孤星。
念也重重，怨也重重。
祁垣闭着眼缩到床里，偷偷的哭一会儿想一会儿，直到半夜，才渐渐睡去。
==
第二日一早，徐瑨便让人叫了辆马车，祁垣拿了自己的包袱坐车，他跟那俩军卒各自骑马，跟在车后。
这车却比驸马的那辆还好，前头两头大马并驾而驱，车厢是好木所做，刷了清油，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垫，旁边还放着熏香炉。
祁垣肿着眼睛，坐在车厢里朝外看。
道路两旁已经变了模样，他才重生回来时二月春寒，两侧草木枯黄，尚未转绿，如今进入三月，却只见草长莺飞，草木抽枝换芽，俨然一副冬去春来的新景象。
车夫看他晕车，尽量赶地四平八稳。等到中午，一行人进了崇文门。
徐瑨让车夫直接去忠远伯胡同，又告诉祁垣明天记得跟自己一块去祭酒府上拜谒。至于罗指挥那里，如有需要，自然会着人来提他问话。
祁垣呆坐了一路，脑子清明不少，于是下车朝他深深一拜。
大白马轻轻打着响鼻，徐瑨在马上冲他微微颔首，再没说话，转身便去了。
伯府里，彭氏和云岚早已经得了信，不知道去后门看过多少次了。
祁垣下车进门，见那母女俩相扶而出，倒地便拜。
彭氏眼里先泛了泪花，扶着他起来，先细细地上下看了，心疼道：“怎么瘦了这许多？眼睛如何红肿成这样？”
祁垣低着头，轻声道：“路上风沙太多，迷了眼揉的。”
彭氏这才唏嘘起来：“那日太傅着人来问，为何你没去国子监，为娘可真被唬了一跳。幸好后来有人来送信，说你在帮着兵马司破案，暂时不能抽身……我儿好好的，怎么跟那兵马司扯上了干系？”
祁垣知道这是徐瑨做事周全，便含糊着说：“凑巧罢了，兵马司的案子还没结，儿子不便往外说。”
彭氏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奇，点点头：“人回来就好。我一个妇道人家，倒也不爱听那些。”
她转忧为笑，见祁垣面露疲态，虽有满腹的话也只忍住了，只让祁垣回院中休息。
祁垣回去，丫鬟们又是一阵欢呼闹腾，七嘴八舌的说着这几天的事情，甚至邻居家的狗生了，隔壁胡同的刘秀才讨小老婆了，一趟一趟的进屋嘀咕给他听。
虎伏嫌她俩聒噪，不住地往外撵。
祁垣倒是被俩丫头嘻嘻哈哈一闹，心思又活泛起来，脸上也没那么愁苦了。
他此次回来，既然要解决事情，就应该有哥哥的样子，想办法周全此事，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再说了，扬州齐府又不会跑，老祖母身体康健，父亲也精神抖擞，至少还有个几十年活头，自己还怕没有认亲归乡的一天吗？
左右先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才对得起原身的借身之恩。
祁垣本就生性乐观，这下强行自我开解，还陡然多出一股侠气来，只觉自己跟那书上知恩图报的侠士一样，舍了原有的滔天富贵，大气凛然，傲骨铮铮，倘若日后脱困，也该叫人编成戏文，好好地吹捧赞扬一番才对。
这一番琢磨，好歹转转悠悠，自己开了心结。
下午吃过饭，他便打算起了生计，这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府里的祁老太太阴毒的很，自己一旦进了国子监，恐怕彭氏和云岚不知道要被安排什么。
祁垣以前没见过这些后宅之事，现在只觉得心烦，心想不如搬出去算了。
他这么琢磨着，便喊了虎伏进来。
“咱府上有庄子吗？”祁垣问，“清净些的，不需太大。”
虎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了想，似是而非地答道：“应当是有的吧？去年听他们说庄子上的管事来送年礼什么的……”
送年礼，那就是有了。
扬州的齐府也有庄子，大大小小几十处，每到过年，送货的送钱的排着队拥着挤着地往府上去，祁垣那几天最乐呵，不用上学，年关底下老爹也不骂他，好玩的东西还紧着他挑。
他不觉恍了下神，再问那庄子的位置和情形，虎伏却都不知道了。庄子也在大房手里把着，二房一个没分到。
祁垣愈发觉得厌恶。然而这内宅之事牵涉朝堂，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得势的死太监，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祁垣在庄子上画了个叉，又问虎伏：“那我们二房都有什么营生？”
虎伏道：“原本就没分过什么，夫人本来有的陪嫁铺子也被夺走了好几个，只剩下个药铺子，现在也被余庆堂挤得光景不大好，那天我去夫人院子里，正听周嬷嬷说那铺子入账多出账少，不行就卖掉呢。”
祁垣点点头，在铺子上打了个勾。
接下来，却是问些寻常人家日常用度，柴米油盐之事。
虎伏按自己知道的一一答了，有些好奇：“少爷怎么关心这些事务了？国子监里不是发俸禄，有赏钱的吗？”
祁垣正想着怎么让彭氏她们搬出府。现在没有庄子，只能自己买院子，不行可以先租，有了院子，还要雇些护卫，买几个仆人，这里那里都要用钱，自己还是得想办法挣银子。
现在被虎伏一提醒，才想起要去上学的事情。
国子监左右是逃不开了，只能安生进去，看能不能不住号房，住自个家里。
这样每日回来就做些香丸香饼，回头带去国子监里卖，专门买给那些学子，名字就叫“登第香”“状元香”，便是图着好彩头，那些人也该会买账才是。
他本来还想了一个“祁才子合意香”，借着东池会的名气，把那青莲香再多造一些。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一进国子监，满肚子败絮就捂不住了，“祁才子”名号怕是要砸，。
至于国子监里的考试……到时候不行就装病逃了，能逃几次算几次。
祁垣想好对策，心里稍稍安定，一夜安睡。
第二天一早，他还记得要跟徐瑨一块去祭酒府上拜谒，便早早起来写了个拜帖，揣上银子，大摇大摆出门了。
徐瑨这天没骑马，坐了府里的马车，等在驸马胡同口。
祁垣溜达出来，见他已经在这了，笑吟吟地团团一揖：“让徐公子久等了，罪过！罪过！”
徐瑨看他昨天还半死不活，今天又生龙活虎了，心下暗暗好笑，却也习惯了他这没正经样，于是规规矩矩还了一礼。
待到龚府上，门房却只道祭酒今日在国子监，让俩人交给自己，等龚大人回来了定会转交。
徐瑨还要去大理寺一趟，因此交了拜帖便回了。祁垣却是新来，少不得要稍等一会儿才显得恭敬。等徐瑨走后，他转身去门房里等着，低头摸索摸索，却是掏出了两块银子，请门房笑纳。
那门房连呼不敢。
祁垣人美嘴甜，笑嘻嘻道：“晚生初次拜访，不大晓得规矩。今日贸然叨扰，少不了请爷爷多多提点一二。”
龚祭酒为官清廉，府上下人跟着整日清汤寡水。祭酒又是闲职，平日来访哪有给门房纸包钱的。这门房熬到五六十岁，还没见过出手这么大方，嘴巴又这么乖巧的孩子。
他忙冲祁垣还礼，见左右无人，悄声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今日老爷有学生来访，特意交代了不见别人。”
祁垣恍然大悟，嘴里连连称谢。
门房又笑：“小公子也不必在这苦等。每次学生来访，老爷必会留饭。不如你先回去，等回头老爷问起，我就说公子在这苦等半天，家中有事，不得不回了。”
祁垣本意便是这样，当即应下，跟人客客气气再三谢过，这才离开。
那门房望着他走远，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想这人跟徐公子同车而来，言语进退颇有默契，看着很不一般。况且为人也不倨傲，颇通世故情理，日后定是个人物。想到这，立刻把拜帖转到门内，一路送到了书房去。
龚祭酒今日自然是在府上，来拜访的学生倒也不是别人，正是任彦。
听到小厮来报徐瑨和祁垣投了拜帖，正在说话的俩人便都停下，龚祭酒让小厮把帖子拿进来，扫了一眼。
任彦在旁看到徐瑨的拜帖在下，挑眉笑道：“子敬兄此次去大理寺历事，考核定是勤谨一等。”
监中学生表现优异，祭酒和众教官脸上也有光，甚至会因此得赏，
龚祭酒微微舒展眉头，颔首道：“子敬在监中读书勤于札记，考课文理俱优，最是端正严谨。只是听闻他无意科举……这历事出身终是异途，科举才是正道，你跟他相熟，合该多劝劝才对。”
任彦拱手道：“老师所说极是。只是老师有爱才之心，子敬兄也有苦难言。”
龚祭酒疑惑：“他有何难事？”
任彦道：“国公府一门，数年之内屡加殊恩，两位表兄均为三品官员。国公爷数次陈情奉还铁券，便是想远避权势。依子敬之才，一旦科考必入翰林无疑……届时国公爷便是还了铁券，徐府也会被推至风口浪尖。”
龚祭酒对这位同乡后辈甚是赏识，听他细细讲完，不觉轻叹：“可惜了，国公爷忠于国事，却又如此谨小慎微。若论权势，谁能盖过蔡府去？”
任彦不由冷哼，道：“蔡贤自幼伴君，巧言媚主，如今可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谁会去弹劾他？怕是折子都递不到皇帝跟前去。而国公爷年轻时直言进谏，得罪了不少人。他虽是皇亲，但长公主已殁多年，到底隔了一层，往日情分怕也经不得折腾。”
龚祭酒听到这，长吁口气，点了点头。
国公爷如此，他又何尝不是。想当年他乃殿试榜眼，授职翰林编修，也是储相之才。就因简慢了吏部尚书黄应，被言官弹劾，如今十几年未得挪动了。
国子监祭酒虽是从四品官职，但实在过于清简，每月不过是定时去彝伦堂出题目看卷子，或者朔望之日带学生行释菜之礼，去礼部领回国子监的新教官。除此之外便无事可做了。
事情少，俸禄自然也低，往年任职者都是三年便得迁调，自己却是一做十几年。
龚祭酒早些年还有活动的心思，但朝中同乡不多，他又不善钻营，现在也渐渐有看破仕途之意。只是心里仍存一口气，想着扶持一把同乡。
任彦年少有为，将来定不会屈居人下。
“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啊。”龚祭酒喟叹一声，将徐瑨的拜帖放下，又看了眼祁垣的。
那拜帖上的几行小字方方圆圆，乖巧可爱。只是跟传说中的雍容恬静、内涵筋骨相差甚远。
任彦也瞥见那张薄薄的字帖，不觉一笑：“原来是这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龚祭酒听他语义不善，略有诧异：“你跟他有过节？”
“学生去岁才来京中，终日读书，足不出舍，怎么会跟这位有过节。”任彦负手而立，嗤道，“不过是偶然听吕兄说起，这位在庙会上，跟阮鸿一道开赌设局，骗了十几个生员银子罢了。”
龚祭酒平日便不喜阮鸿几人，整日在国子监里嬉笑，闻言一怔：“此话当真？”
任彦道：“学生也是听说。不过前几日正义堂的吴德，便是因为银子被他骗去，不敢声张，所以偷了旁人的课纸，被送绳衍厅受罚去了。据说一通被骗的监生还有吕秋等人。”
这几个都是正义堂的，平日唯唯诺诺，给人印象不深。
龚祭酒倒是记得那吴德被罚的事情，顿时皱起眉头。
“老师要把这位祁才子分去哪一堂？”任彦问道。
龚祭酒有些犹豫。国子监一共六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为普通学堂。表现好的，升一级，便能去修道堂和诚心堂。表现最好的，升去率性堂。
徐瑨入监时间早，功课皆优，早已升入率性堂。任彦这样的贡生，入监的时候经过考试，表现优异，也进入了修道堂。
祁垣原本该和他一样，进入修道或者诚心堂的，但听今日是非，却需要磨一磨性子才好。
那吕秋和吴德跟他有过节，无论对错，不好放在一处，以免徒生是非。龚祭酒略一思索，拿定了主意，“我看他就去……广业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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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垣并不知道任彦在后面使了绊子，使得自己去的地方有了变化。
他下午老老实实去礼部登了名，办好了手续。晚上又在家吃了一顿团圆饭。
彭氏仍是絮叨些好生读书，莫要得罪人的话。祁垣一一应下，等到最后，也给彭氏提了个醒。
徐瑨的消息不是寻常人能探听到的，他不好直接说出来，因此只说是自己的猜测，一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去了国子监后，幼弟幼妹只能彭氏自己看顾，务必事事小心，以防恶人谋害性命。二是忠远伯失踪这么久，朝廷早晚会当成亡故，只看是判有罪无罪了。
谁想彭氏却道：“这个我也想过了。不论如何，这事我是不能认的。”
祁垣问：“若老太太他们相逼呢？”
“便是把我逼死也没用。”彭氏红着眼眶，语气虽然柔弱，却十分坚定道，“一来我相信你爹还活着，我们全家早晚能团聚，二来……若我不肯认你父亲亡故，那便轮不到他们讨论爵位承袭的问题。所以不管情形如何，这事我都不能松口。”
祁垣没想到她还有这想法，倒是有些惊讶。
“若是你爹已经去了，他日我闭了眼，自会去向他告罪。现在……总要先顾及活着的人。”彭氏忍住泪意，满含慈爱的看着祁垣，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又抬手，似乎要去摸摸儿子的脸。
祁垣赶紧偏着头假咳一声，好歹给躲开了。
有了彭氏的这番话，祁垣心里算是有了底。第二日一早，自己便收拾了包袱，叫了个驴车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在京城最北，从忠远伯府过去，几乎横跨整个京城，祁垣早早出发，等到了成贤街已经是辰时末了。
那驴车把他送到了成贤街的牌楼处便不肯动了，祁垣一问，才知道无论文武百官，到这牌坊处都是车马具停，步行进入。
祁垣顿时对这块地方心生敬意，下车告别车夫，扛着包袱步行过街。
等进了国子监，找到典薄一问，知道自己被分去了“广业堂”，祁垣顿时大喜——六个学堂里，普通的三个学堂都是从头开始学起，先生教的慢些，考试也能松些。
任彦只当他是个才子，自然心高气傲，不愿去广业堂的。却不知道祁垣上午去拜谒祭酒，便想着能不能求个情，把自己放到最不济的里面去。
现在知道了去处，祁垣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又一想，不知道方成和和阮鸿他们在哪里，以后能不能一起聚聚。看来只能等安排好后慢慢打听了。
祁垣乖乖等在一边，接了典薄给他发的笔墨纸砚和监生的衣服。至于号房，却有了些麻烦。
监生的号房是祭酒或者司业亲自安排的，各生需按编号入住，不能私下挪借。祁垣来晚了几日，原来的号房里已经重新安排了人，如今广业堂的号房都满了。
负责带他的教官只得再去后面找祭酒或者司业询问。
祁垣正好不想坐监，见教官出去，便赶紧跟上去，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死皮赖脸地让人放他回家住。
那教官做不了主，又是个性子好的，被他歪缠不过，走一步停一步，简直头疼地要命。
这边正掰扯着，就听后面有人问：“这是怎么了？”
教官回头去看，就见徐瑨和另几位历事的监生站在了几步之外，关切地朝这边看着。
几人向教官行礼。
祁垣一见熟人，心下大喜，也规规矩矩地给徐瑨几人作揖，又这般那般的把事情说了。只是言语之中不忘暗示徐瑨前几天的事情，意思是自己生性活泼，若是让自己坐监，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果然，他一提前前几日，徐瑨就下意识地想扶额。
祁垣心中暗喜，十分期待地挺直了腰板，等着徐瑨为自己说话。
谁知道徐瑨皱了皱眉，先是无比同情地看了眼教官，随后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的口吻，对他道：“我的号房一直空着，如此……祁贤弟便搬过来，跟我同住吧！”

第 21 章
祁垣万万没想到救星变克星，徐瑨突然横插一脚，还顺道去司业那说明了情况，于是祁垣的号房安排就这么定了。
那司业姓唐，好歹是个正六品官，竟一路笑着把徐瑨送出来，并对祁垣道：“徐瑨勤勉谨慎，躬俢礼度，可为诸生表率。你既然与他同舍，今日便由他来带你熟悉监中各处。”
祁垣知道这司业是国子监中仅次于祭酒的人物，主要管着约束他们，得罪不得，忙在一旁乖乖站了，唯唯称喏。
徐瑨何曾见过他这副乖巧模样，偏过头多看了几眼。
唐司业又按规矩训诫道：“既有号舍安排，以后每夜务要在号宿歇，不可酣畅夜饮、燕安懈怠、脱巾解衣、喧哗嬉笑、往来别班、谈论是非……每日必须按时进餐，不可喧哗起坐、私自逼令膳夫打饭外出……生病可于病房安养……”
洋洋洒洒，竟然几十条规矩，还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祁垣听得目瞪口呆。
唐司业看他如此乖顺，倒是印象挺好，又对徐瑨道：“这样，你先带他回号房放下东西。一会儿我让学正带他去学堂。”
徐瑨应下，目送唐司业回去，这才带着祁垣往外走，并在路上详细地把监规讲了一遍。祁垣听得头昏脑涨，倒是格外记住了几条。
一是在国子监只准穿监生服饰，不可穿常人巾服，像是徐瑨阮鸿他们在外面鲜衣怒马，回到国子监一样只能戴方巾，穿玉色襕衫。
二是若要外出需先领牌，每个班上只有一个牌子，由斋长管着。若是提前被别人领了，他就不能出去了，需要排到第二天。
三便是不可议论朝政。游骥那次所说的打死了两个“监生”并非虚言，国子监的确才死了两个监生，却是俩人议论朝政，被监丞抓住后送去绳愆厅处罚。那俩监生情绪激愤，触柱而亡。
这件事给诸位监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坐监之人分四种，一种是举监，即会试不中的举人，经过翰林院出题考试，表现优秀的进入国子监。
一种是贡监，即任彦和方成和这样的，各地方送来的优秀生员。
第三种是荫监，阮鸿便是荫监，选拔标准是文官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勋戚公侯等人，可以经提学官考试入监读书。此外还有高丽、琉球等国送来的人。
第四种便是例监了。地方官学的学生向朝廷交纳钱粮，买一份入监资格。
原本本朝例监的学生不多，但这两年朝中多战事，山东登、兖等州又逢大旱，自去年秋天便无雨，朝廷便因此重开例监，以便收些银子上来。
那俩议论朝政的监生便是为此而骂，朝廷以山东大灾之由开例监，却又不肯解粮赈灾，免去田赋，若这几个月还不下雨，灾民们便是不饿死，也要被赋税逼死。
各地捐贡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
只是那俩监生白死一场，始终没在朝中激起什么涟漪。而其他监生大多数还是为了奔个好前程，只终日读书应付科举，巴不得离是非远些。其他有志之人眼见着俩人如此下场，也不敢轻易掺和。
徐瑨低声叮嘱：“这事已经不许大家提起议论了，我先跟你说了，免得你从别处听来，不知轻重，犯了忌讳。”又道，“如今你既是监生，便先按监规来处事，不可鲁莽行事。”
他只当祁垣年幼，又素有报国之志，广业堂里的生员又比其他几堂的年轻爱闹些，因此怕他受人撺掇，也去搞什么直言进谏。
实际上祁垣才不操心这些，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办好呢，哪管的起别人的死活，至于朝堂之事，他更是从来不操心这个。
徐瑨苦口婆心半天，祁垣却只问：“那我可以天天领牌外出吗？”
徐瑨不禁一愣。
“天黑之前便要回来。”徐瑨道，“你天天惦记出去干什么？”
祁垣道：“当然是有正事要干，我本来想好好跟教官商量，不行就出监的呢，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这人刚刚还乖顺的不得了，这会儿眼睛一瞪，竟还埋怨起人了。
徐瑨只当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淡淡看他一眼，道：“监中每日早晚有升堂仪式，无论寒暑，皆是卯时点名。你从最南边过来，寅时便要起。你做得到？”
祁垣愣了一下，他倒是忘了这个，让他寅时起怎么可能！
但徐瑨这样，他又觉得很没面子，自己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我起不来？”
想要争辩一下，又怕以后徐瑨天天寅时喊自己起床，只得讪讪地闭嘴了。
国子监的号房总共五百多间，普通的三个学堂都是两人一间，率性堂的人少，待遇也好，都是单人居住。
徐瑨带着祁垣往率性堂的地方走，路上偶遇的工役或监生纷纷驻足回看，一脸艳羡。祁垣也不跟人解释，跟在后面大摇大摆，顺道溜达着看看。
号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东西两侧各放置一床一桌一椅，祁垣把领来的东西胡乱堆到床上，笨手笨脚地开始铺被褥。
还没等收拾好，就听外面有人找，却是负责他们学堂的孙学正。
孙学正长的白白胖胖，宽额大脸，见他年纪这么小，笑着提醒他：“被褥晚一些再收拾，现在速速换上衣服，我带你去学堂。”
祁垣忙应了声，穿上才领的监生巾服，匆匆跟着他往外走。
六堂房舍就在二进院的地方，以辟雍泮池为界，广业、正义、修道三堂在西侧，另三堂在东侧。
祁垣走来走去，快晕了，等进到学堂往里一看，这才陡然精神起来。
学堂里的坐在窗边东瞧西望的，除了阮鸿还能是谁。
碰上个熟人，好歹心里踏实了一些。阮鸿朝祁垣挤眉弄眼，祁垣也探头，朝他咧嘴直笑。
今天并没有助教讲课，大家都在背书，阮鸿前面有俩空座，孙学正先安排了没放书本的那个给祁垣，又指了门口的一位岁数大的给他讲解听课礼仪，这才离去。
祁垣站在众人前面本来束手束脚的挺不好意思，琢磨着要不要跟大家打个招呼，拜拜码头，结果孙学正前脚一走，就见学堂里“哄”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祁垣被唬了一跳，茫然地往后看，却见七八个人把书本一扔，飞速聚拢到了阮鸿旁边，吆喝着“开局”。
祁垣：“……”
敢情这帮人正在玩耍，坐在门口那位长者给他们望风，学正一来他们便各回各座，假装读书。学正一走，就原形毕露，要么玩耍要么睡觉，还有捧着小镜子顾影自怜的。
这架势倒是跟他们家的学堂差不多了。
祁垣只觉无比亲切。倒也不觉得被人冷落，赶紧笑嘻嘻地去空座上坐了。
阮鸿却从那帮人群里钻出来，坐到他前面的位置上，一脸激动地冲他道：“大才子，你怎么才来！”
祁垣一本正经道：“有事耽搁了。”
阮鸿嘿嘿一笑：“还好还好，来得及，这月十八有考试，到时候就拜托大才子了。”
祁垣听到考试，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紧张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考、考试？”
阮鸿道：“对啊，每月一考。”
祁垣瞪着眼叫道：“什么都没学呢就考试啊，考不过如何？”
“哎，别提了。”阮鸿叹了口气，“前几天赵世兄回家了，我被打了十板子。就等着你来呢，以后我可就靠你了。”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靠我干什么？”
阮鸿看他一脸茫然，只当他是向来循规蹈矩，不知道这些呢，悄声道：“我都买通教官了，到时候提前问出考题，你先做一篇差些的，考试的时候我默上去就可以。以前都是赵世兄给我做，他回家丁忧去了，我只能再找别人了。”
说完冲祁垣拱了拱手。
原来还能偷考题！祁垣大喜，却比他还激动：“你这个靠谱吗？”
“当然靠谱！”阮鸿嘿嘿笑道，“以前都这么干的，从未出过差错。”
祁垣万万没想到国子监里还能这样，心里暗暗盘算，到时候阮鸿问出考题，自己可以去求徐瑨，让他替自己做了，然后自己再默上去。哦不行，得让徐瑨做两篇，自己跟阮鸿一人一份，这考试必过无疑！
考试只要能过，那这日子还怕什么？每日管吃管喝管住，还发银子，自己再时不时领了牌子出去玩玩，买些香料，还能在这里面做买卖挣钱。
这样也太美好了吧！
祁垣担心了半天，这下只觉柳暗花明，前途一片美好。
当然现在不能跟阮鸿说自己不行，万一对方不告诉自己考题，那就抓瞎了。祁垣打定主意要跟阮鸿搞好关系，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只是心里也有些担心，万一徐瑨不肯怎么办？那人严肃的很，还真不一定肯帮忙。祁垣心里犯嘀咕，可是除了徐瑨，他还能找谁？
对，方成和呢？
祁垣想到这，忙问阮鸿：“我方兄呢？你可知他在哪一堂？”
“方成和？”阮鸿一听，不知道为何脸色陡然变臭了，“不知道！”
祁垣狐疑地瞅着他。
阮鸿撇撇嘴，随手从前桌上拿起本书，没好气的拍在了祁垣的跟前。
祁垣不明所以，低头一翻，差点叫了起来。
方成和的书！
方兄跟自己一个班！
方兄坐自己前面！
“他干什么去了！”祁垣一看方成和的名字，跟见了亲哥似的，双眼放光的抓着阮鸿问，“我方大哥呢！我去找他！”
阮鸿皱皱眉，很不乐意地转开脸，道：“去恭房了。”
俩人正说着，就听门口有人突然大喊：“学正来了！”
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后众人做鸟散状，各自屁滚尿流地爬回自己的位置上，捧起书嗡嗡读了起来。
祁垣赶紧坐正，阮鸿也忙不迭往后跑，众人才堪堪坐好，就见门口处迈进来一个人。
方成和倒背着手，慢吞吞地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眉头一皱，往学堂里扫视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点头。
大家很快发现上当，又哄闹起来。这下没吵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几声鼓响。
原来是会馔厅开饭了。
众监生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奔出了学堂。方成和也见着了祁垣，笑吟吟地拍了怕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去。
祁垣激动不已，狗腿地跟在后面，又觉的好奇：“方大哥，你怎么也在广业堂？”
方成和瞥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了你！”
祁垣愕然。
“你不是把功课都忘了吗，我想着怎么给你补补课，所以找了个普通班待着，万一你分去修道或诚心堂，我考试考好些就能升过去。没想到巧了……”方成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走，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俩人如久别重逢的好友，亲亲热热地往号房走。祁垣这几天又憋了不少事情，不能跟别人说，便抓着他的胳膊，都嘀嘀咕咕给他听。
东侧三堂的监生们也纷纷出来，往会馔厅去吃饭。徐瑨跟几个朋友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往后看了眼。
任彦正等着跟他说话，见他突然驻足，诧异道：“怎么了？”
徐瑨一怔，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而心里却犹豫了起来。
刚刚那俩人，是祁垣和方成和吧？大白天的，这俩往号房去干什么？
他不由地想起那个傍晚，这俩人也是亲亲热热地……
俩人都是年轻有为之辈，监中规矩甚多，若是这俩一时不慎，触犯监规，耽误前程就不好了。自己既然知道了，理应多加劝诫。但是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徐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几人，转身也朝号房走了过去。
他步子迈得急，拐过退省门，正撞见祁垣拐着方成和的胳膊撒娇：“……跟阮世兄商量商量呗，咱俩一间号舍，让他跟徐公子一间。这样不就方便了吗？”
方成和迟疑了一下，正要答应，就听后面有人喊：“万万不可！”
俩人转过身，见是徐瑨，都是一愣。
方成和看看徐瑨，又看了看祁垣，笑着作揖：“徐世兄。”
徐瑨也规规矩矩还了礼。
只有祁垣在一旁着急：“为什么不能换号房？”
徐瑨张了张嘴，心想这话可怎么说，皱了皱眉，只得反问：“那你为什么要换？”
祁垣理直气壮道：“方大哥可以照顾我。”
徐瑨道：“我也可以照顾你。同为舍友，理应友爱。”
“……”祁垣简直服气了，徐瑨就是他的克星，怎么什么事都能碰上。可是他想让方成和给他做题，好考试作弊的，这话又不能说。
想来想去，只得含糊道，“方大哥要照顾我的事情是……是违规的，你又不行！”
“谁说我不行？”徐瑨下意识反驳，说完一怔，突然反应过来，红着脸伸手制止道：“行也不行！违规的事情谁都不可以做！”

第 22 章
祁垣气得瞪圆了眼，徐瑨臊的涨红了脸。
俩人无言对峙，方成和倒是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祁垣的肩膀道：“不换也罢，我跟阮兄正处得热闹呢。”
祁垣一愣，忽然想起阮鸿今天的古怪样子，迟疑道：“你欺负他了？”
方成和笑呵呵道：“他欺负我还差不多，早上给我放泻药，我不能饶了他。”
祁垣：“……”
“监规甚严，不能串班串号舍，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出来。”方成和对祁垣说完，又冲徐瑨一礼，转身先走了。
祁垣只得跟徐瑨在外面等着。他心中恼火，不住地拿眼瞥徐瑨。然而方成和已经表示了不换，他也不能为难人家，以后还得跟徐瑨住一块。
徐瑨看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也不是很乐意，本来这事跟他也没关系，现在明明为了他们好，却还落埋怨，也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看祁垣。
俩人都气哼哼的，直到方成和拿了本书出来。
祁垣还以为他要拿什么好东西呢，一看是书，顿时叫了起来：“送我这个干什么？”
方成和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又笑：“可是宝贝呢！”
祁垣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只见书皮上写着《辑录》二字，翻开一看，却是关于四书义理的，先是阐述如何破小题，后面又有现成案例。
徐瑨原本负气转开了身子，但听这俩说话，又忍不住回头，只见书上楷体小字规矩纯熟，清秀丰丽，令人眼前一亮。
他不由地赞叹了一声，惊讶地看向方成和：“这本书……”
方成和笑道：“闲来无聊，整理一下。”
说完从祁垣手中接过，又递给徐瑨一览。
徐瑨翻开看了几页，赞道：“此书对于小题破解整理得相当完备……方兄之心良苦且勤矣。”
祁垣原本什么都不通，一听徐瑨这么讲，倒是明白了过来——方成和为求速成，把总结出的破题秘籍都写了出来，拿给自己看。又在后面举了例子，这样考试的时候，如果碰巧自己背过了，那就省事了。
他倒是也知道，凡是做文章，破题最重要。只是他原本差的太多，不成文理，况且这么厚厚一本，他也背不过。
徐瑨把书卷递过来，祁垣兴致缺缺地抱住，仍旧不太开心。
徐瑨却当他是恃宠而骄，暗暗为方成和的苦心感到遗憾。不过既然这俩没什么逾矩的行为，他也不好一直跟着。
祁垣这人有些难沟通，徐瑨犹豫了一下，转向方成和，隐晦道：“方世兄，祁贤弟年幼冲动，又才入监，许多事情不晓得厉害。万望世兄多多提点他，况且如今大比在即，我们都应事事以学业为重，克己复礼，方不负圣恩。”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似是警告，语气却又很温和，内容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方成和倒是一乐，连连作揖，满口应下。
等人走了，祁垣忍不住嘀咕：“也太倒霉了些，怎么就跟他分一块了。”
方成和却哈哈大笑：“子敬兄对你甚是爱护，你还有何不满？”
祁垣道：“我跟他非亲非故，他爱护我干什么？”
方成和点头：“对啊，这关系可真好……”
祁垣听他口气揶揄，斜睨了一眼，“还没问你呢，你跟阮世兄怎么回事？他给你放泻药，你也给他放回去不成？”
方成和嘿嘿直笑：“不会不会，我哪能呢。”
祁垣提醒他：“你最好别，阮公子他爹可是阁老，你以后还当不当官了。”
“当的当的。”方成和推着他往前走，啧道，“我有数。倒是你，快把这些背起来，虽然历来破小题主要是用在道试上，但我打听着，广业堂考试也是破小题，你先把这俩月的考试应付过去。我再慢慢给你补怎么破大题。。”
现在国子监里管吃住管穿衣，方成和的面色跟在万佛寺时截然不同，整个人的气度也更好了些，笑起来眉眼飞扬。
祁垣没想到他会为自己打算这么多，心下感动，嘴上甜滋滋地夸道：“还是我方大哥好，有城北徐公之姿，还有经天纬地之才……”
方成和冲他挑眉：“城北徐公刚走呢，大哥我有自知之明，不敢相比……”
成国公府在京城北端，倒也巧了。
祁垣暗暗撇嘴，嘀咕道：“谁说这个了，这位就是我的克星。”要不是徐瑨拦着，他这会儿早就在运河上了。
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好好的，一旦知道了，就像被套上了枷锁。
三月份，国子监里处处一团春日气息，院中老槐偻背而立，枝叶葱郁，旋顶如盖。
古人都说“登槐鼎之任”，意喻位列三公，不知道国子监里广种槐树，是不是也这个意思，希望他们都能位登公卿。
祁垣抬着头看了会儿，心想自己就不去争什么公卿之位了，国子监里这么多人，总归会有成器的。自个还是操心下怎么挣他们的银子好。
他把那卷书抱在怀里，想了想，便把自己想做些香品，搞着名堂在国子监售卖的想法跟方成和说了。方成和脑子聪明，主意定然也多。
果然，方成和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这做香丸可耽误时间？”
祁垣摇头：“一点儿都不费事，我哪天请假家去，在家里做一些，然后窖藏几日就是了。等到了出窖的时候，就让丫鬟们送过来。”
“听着应该能行，也可以做些香面。”方成和笑着建议，“香丸香饼虽然值钱些，但消耗得慢，可以做些常买常卖的香面香粉，倒也便宜。”
祁垣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香面多做些去汗渍、避五毒的，人人都可用……”
这样主要做的东西，大致就可分三类了，一类做香中上品，专门给阮鸿他们这些纨绔，到时候少不了让阮鸿帮忙吆喝一下。纨绔们都爱风流，好攀比，又不缺银子，这个需用些好料，价钱自然也可以高些。
第二类是普通的香品，便是合意香、及第香、状元香一类，主料用些提神醒脑的，气味高洁的，最能符合文人爱好，名字也吉利，这些就让方成和帮忙兜售。
第三类便是实用易耗的香面了，这个人人都可以用，耗费多，价钱便宜，方便银钱周转。
祁垣心里暗暗盘算，闷头走着，双眼晶亮。
方成和看他在那出神，不觉一凛，提醒他：“可莫要耽误学业，本末倒置了。这每月可都有考试的。”
祁垣回神，嘿嘿一笑，正好跟他商量：“阮公子说了，可以提前问出考题。到时候……”
“想都别想。”方成和冷着脸道，“你少跟他瞎混，到时候一旦查出来，你们可都是要挨罚的，重者削去学籍。阮慎之有个好爹，自是不怕，你到时候怎么办？”
祁垣没想到他不肯答应，眼巴巴道：“我现在学也来不及啊，考不过不还是要被打的吗？”
“你怎么可能考不过？”方成和也严肃起来道，“四书题就这么多，你都背过了还怕考试？再说了，广业堂学的是最基本的，考试只考四书题，讲课也才治一经，以后升堂可是要通五经的。你现在就想偷懒，以后怎么办？以前的刻苦劲儿都跑哪儿去了？”
他神色严厉，俨然一副师长的口气。
祁垣心中叫屈，心想我打生下来就不知道刻苦俩字咋写……
想要顶嘴，一看方成和那表情，又怯下阵来，只得蔫头耷脑地叹口气，低低地“哦”了一声。
下午，学堂里众人仍是背书的背书，嬉闹的嬉闹。
祁垣却因提出代笔之事，被方成和严加看管起来，不许他跟阮鸿厮混到一块。
祁垣听到阮鸿他们似乎在弹棋，心里直痒痒，但方成和跟后背长眼似的，只要他一扭身子，方成和就咳嗽。
阮鸿格外听不得他这咳嗽声，没什么好气地去找方成和呛声，俩人隔着祁垣的桌子顶嘴对骂。然而方成和张嘴就拽诗拽句，阮鸿听得一愣一愣的，愣是分不清他是不是在骂自己。
问另几个纨绔，那几人却是连他都不如。
祁垣在一旁瞧着，又想笑又不敢笑，磕磕绊绊一下午，竟然背了好几段下来。
他从小不知道跟过多少名师大儒，四书翻过来覆过去，何时背下过这么多东西。
祁垣自己都要呆了，可是方成和却道：“你是久病未愈吗？脑子还没好？怎么只能记住这么点？”
“这么点？？”祁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把书本翻的哗哗响，“这么多！大哥！我可是从‘哀公问政’开始背的！”
他说完见阮鸿在后面探头探脑，抓着阮鸿问：“慎之兄，你说背下这些算不算少？”
阮鸿乐得跟方成和作对，连声道：“不少不少！”
”一边儿玩去！“方成和挥手赶开阮鸿，问祁垣，“你刚说，背的最后一段是什么？”
祁垣理直气壮道：“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
“什么意思，知道吗？”方成和冷冷地瞥他一眼，“不学则已，既然要学，不学到通达晓畅绝不能终止。你现在一知半解，尚不能熟练背诵，还好意思喊累？”
祁垣被堵得哑口无言，直愣在那。
方成和见阮鸿在后面探头探脑，又一指：“那你问问，他背到哪儿了？”
祁垣又回头看阮鸿。
阮鸿哼道：“《四书》和《春秋》早都背熟了，如何？可我都读了多久了，小才子才来第一天呢，哎？？”
阮鸿突然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向祁垣，“不对啊！祁兄你不是早已经考过道试了吗？怎么还在背四书？”
祁垣愣了下，尴尬地笑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们三个坐在一块，平时自己干什么阮鸿都能看得见，早晚是瞒不住的。再者方成和既然不肯帮忙作弊，自己也应该早点告诉阮鸿，让他赶紧找别人商量。
阮鸿的泻药威力太大，方成和指了指这俩人表示威胁，又领了牌子去恭房。
祁垣抬头看他走出去，才转回头，一脸凝重地看着阮鸿。
“阮兄，我……咳咳，”祁垣招手，让阮鸿附耳过来，压低声道，“我其实，都忘光了……”
阮鸿：“……”
别人说这话阮鸿或许还信，但祁垣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开玩笑。
“这个还能忘光？你不是在家苦读六年吗？大门都不出的。”阮鸿皱眉瞥他，“你该不会是不想给我代笔，故意推脱吧？”
“真不是。”祁垣眨眨眼，小声跟他商量，“我正想说呢，你得了考题，能不能也跟我说一声，我也找人给代写一份。”
阮鸿神情古怪的打量他。自己找的大才子还不如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可是一想刚刚祁垣竟然在背《四书》，又不像假的。
阮鸿顿时凌乱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祁垣看他那眼神，感觉受到了鄙视，忍不住皱眉道：“背书作文有什么的，写几篇酸腐文章搞点歪八股，就高人一等啊……”
“这倒是。”阮鸿深以为然，又纳闷，“那你在家整日的干什么？”
祁垣嘿嘿一笑：“吃酒杂耍，投壶弹棋，干什么不成？”
阮鸿半信半疑，拿话一试，果然听祁垣聊起吃喝杂耍头头是道，竟比他懂的还多些。
阮鸿先前还觉得祁垣既是才子，便跟自己不是一路人，虽然几次主动搭话，心里却觉得疏远。这下祁垣讲了实情，他虽痛惜自己少了个依仗，却也高兴多了个玩伴。
晚上吃饭，祁垣才来国子监，不知道去哪儿，他便拉着人径直入了自己的小团伙。几人在一处亭子里摆上吃喝，阮鸿又把其他人挨个介绍给祁垣。
这位是侍郎的孙子，那位是指挥使的儿子，一众子弟非富即贵，又有人认出祁垣是那天酒楼赢下赌局的人，更是大为喜欢。
唯独有个小眼睛小鼻子的人，总拿眼斜他。
祁垣聪明机敏，想起游骥说过这人是吏部侍郎的孙子，只是不记得自己曾得罪过这人，有些疑惑地多看了两眼。
一旁便有人故意笑道：“史三郎跟吕秋关系不错，祁公子那日让吕秋好生没面子，今日三郎想给朋友出气呢！”
祁垣瞬间了然，忙冲这人感激地笑笑，又赶紧往阮鸿旁边靠了靠，那意思是阮鸿拉自己来的。
果然，阮鸿掀着眼皮看史庆伦一眼：“是吗？”
史庆伦有些尴尬，忙笑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看祁小公子丰标不凡，心生羡慕而已。”
祁垣也笑，心下却暗暗留意，找人一问，知道吕秋几人在正义堂，这才放心。
饭后大家各自回号房休息。
祁垣回号房一看，见自己上午乱堆的东西都被收拾好了，心下更觉高兴，欢呼一声，扑到了床上。
徐瑨下午练了半天骑射，又去临了一会儿大字，才回来休息。
一推房门，见左边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祁垣现在跟他同住了。
他当初进国子监后，便直接升入了诚心堂，一直是单人住一间。现在冷不丁多了个舍友，也有些不习惯。
祁垣听到门响，支起身子往门口看了一眼，倒是主动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祁垣没话找话，懒洋洋地问道，“你们下午干什么了？”
徐瑨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回道：“练骑射去了。你们呢？”
“我背……”祁垣突然想起阮鸿背的都比自己多，现在说出来岂不是要让徐瑨笑话，便轻咳一声，道，“我们背书呢。我晚来了几日，方大哥给我补课。”
徐瑨听他张口闭口方大哥，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祁垣仍沉浸在自己竟然也能背书的幸福中，小脸红红，眼带笑意。
徐瑨移开眼睛，有些不忍心。
“我并非恶意拆……阻碍你和方兄住一处。”他轻咳一声，为自己辩解道，“监中规矩甚严……”
“我知道我知道。”祁垣一天听了十几遍“监规甚严”了，简直头大如牛，忙打断他道，“其实现在看来，不换挺好的。”
就方成和凶神恶煞逼他读书那样，要真换了，自己这会儿指不定多惨呢，说不定回去还要背书练字。再一想，阮鸿这人虽然爱玩好动，但不也不爱主动得罪人，今天他竟然给方大哥下药，莫非方大哥也逼他读书了？
他脑瓜里东西不多，只觉得背书练字已经是人生之大不幸了。
跟那边一比，徐瑨不逼自己读书，还帮自己铺床，简直是不能再好的人选了。
“我仔细想了想，”祁垣想到这，高兴地坐起来，笑嘻嘻道，“跟方大哥比起来，还是你好。”
徐瑨被唬了一跳，正要脱衣服的手顿时停住，惊诧地看了过去。
“祁公子……何出此言？”徐瑨迟疑着问。
祁垣却不知道他想茬了，心里一合计，方成和不肯代笔帮忙，自己只能指望徐瑨了……此事需徐徐图之……
先拉近俩人的关系吧，总这么疏远也不好。
“你个头高，仪表好，学问又足，简直城北小徐公也，当然比我方大哥还好了。”祁垣眨眨眼，小心提议道，“要不然，你也给我当哥吧？你就喊我垣弟，不要公子来公子去的称呼了。”
祁垣跟方成和在一块乱喊一通，只觉得“垣弟”的称呼比较亲切而已。
徐瑨却是一愣，满目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祁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徐瑨低头，赶紧把解开的蓝丝绦带重新拿起，往腰上一围，又把衣服系好了。

第 23 章
京中纨绔甚多，既有精通文理的风流公子，也有阮鸿这种爱玩好耍义气少年。当然更多的，是挥霍无度，整日狎妓取乐的武安侯之流。
这些人都爱娈童美妾，最近几年，又风行找些少年声伎扮成书童，跟在身边取乐玩耍，哥哥弟弟乱叫一通，还有更不像话的，以“叔侄”甚至“父子”相称，只为在做那事时多些乐趣。
徐瑨对这些原本完全不了解，直到进入大理寺历事，见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案子内情，这才意识到世界之大，简直无奇不有。
祁垣和方成和都是人中龙凤，少年天才，那天若不是俩人行为过于亲密，祁垣又遮遮掩掩，形迹可疑，他也不至于多想。现在祁垣却要跟他称呼哥哥弟弟？
还垣弟？
这像什么话？
徐瑨不禁自省是不是自己平时表现的太不庄重了，才让祁垣有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祁垣在对面盘腿坐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瑨整好衣服，这才严肃的坐下，摆摆手道：“以表字相称即可。”
祁垣叹了口气：“我还没表字呢。”
他原来在齐府都是被人叫小少爷小公子，要么朋友家喊二郎，反正商户人家，年纪又不大，所以都还没取字。而这边的祁垣则是想等着忠远伯这个亲爹取，忠远伯一走两年，生死未卜，估计这字的事情短期也没什么着落。
祁垣也有些遗憾。
“你不愿意当哥吗？”祁垣见徐瑨十分抗拒，想了想，大概对方想跟自己保持距离。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跟方成和一样那么好相处的。
徐瑨默然。
祁垣讪讪道：“那好吧，就，就还是叫公子吧。”
他本来也是很好面子的人，一直觉得徐瑨好相处，经这事一看，徐瑨不过是为人善良，却不见得喜欢跟自己相处。这就叫人有些失落了。
祁垣没再自讨没趣，早早歇了下去，还拿被子把自己裹紧，背朝着徐瑨。
徐瑨不知怎的，从那一团背影上愣是看出了伤心的意思。只是哥哥的称呼实在太不妥了，他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决定坚守住自己的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徐瑨便每日早出晚归，见到祁垣必然以礼相待，动辄作揖行礼。
祁垣总受着对方的礼也不好，只得依模做样的也还礼回去。俩人举动甚是客气，回到号房之后也不多言语，徐瑨要么看书要么练字，祁垣也练字，但临不了几个，又没耐心，便自己闷头去睡觉。
徐瑨最初只是想以礼相待，后来见祁垣心情似乎不佳，不怎么愿意搭理自己了，又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那日的表现是不是太伤人了些。
祁垣这几天心情的确很差，倒也不全是徐瑨的缘故，主要还是国子监的生活太苦了。
国子监中有专门管束学生的绳愆厅，因此监生们从早上睁眼开始，出入号舍便要在名薄上签字。一早一晚升堂仪式，听课背书，甚至出恭也要签字。
规矩严，功课也明确。
祁垣所在的学堂已经属于规矩最松的了，本学堂的斋长便是在门口的长者，脾气特别好，教官对他们也不怎么严厉，但他们的功课跟其他班一样——每天背诵大诰100个字，本经100个字，四书100个字。
除此之外还要写字，每日一幅，或东汉王羲之、王献之、或欧阳询、虞世南、或颜真卿、柳公权，点划撇捺，都要讲究，一幅字256个，一个不能少，写完再给先生看。
广业堂的教官虽然知道他有神童之名，但看他年纪小，所以要求宽松，若别字较多，都会温和地提醒他。方成和却不一样，祁垣若有错字，他必然要盯着他重写十次才会放过。
祁垣叫苦连天，几乎想要翻脸，可是翻脸也没用，这边又不比家中，处处有人依着他。
这样一连几日，每天晨起便开始背书，休息时被方成和押着练字，下午还要背他的那本破题辑录，一连几天过去，手腕也酸了，嗓子也哑了。
每日做学问如此辛苦也就罢了，偏生吃也吃也不好。
祁垣刚来的时候还以为都跟阮鸿一样吃饭，第二天被方成和带去会馔厅，才知道大家原来都在这边吃。
会馔厅里的饭菜自然算不上可口，祁垣在忠远伯府虽然也是整日的清粥小菜，跟做和尚似的，但虎伏做饭爱琢磨些花样，比这边的味道足。大概是因为监生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各异，所以这边干脆就煮熟了事。
会馔厅上还贴了份告示，写着监生们的份例，每人每日的青菜、腌菜、豆腐黄豆、油盐酱醋、猪肉面粉等各有份例，另有干鱼，三日可吃一次。
大家吃饭也不能说话，旁边有监丞看着呢，每人只能按照所在学堂分班落座，让斋长去打饭，大家共同享用。
祁垣从来没见过阮鸿过来，一问方成和，才知道阮鸿和一众纨绔吃不惯监中的东西，所以早早拿钱贿赂了监役，每日都是从外面酒楼叫吃的。
这种事情在国子监中屡禁不止，荫监和例监生多非富即贵，于是渐渐也形成风气，凡是荫监和例监的都放一班，管束都宽松些，吃饭也自行解决。
阮鸿原本有意让祁垣跟自己一起吃，但方成和不许他们终日厮混在一处，另外祁垣也知道自己没钱，不愿占人便宜，所以嘴上虽馋，但知道实情后，也只乖乖去会馔厅进餐。
他心里自然也羡慕，头几天便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尽快赚到钱，到时候也让酒楼送饭，跟方大哥一起吃小灶去。后来方成和天天管他，他满肚子怨气，便又改了主意，不让方成和吃了，罚他看着。
在学堂里玩不痛快，回到号房，再看徐瑨对自己相敬如冰自然愈发不高兴了。祁垣本来也好面子，因此在号房也成了锯嘴葫芦一般，整日闭着嘴巴挂着脸，赌气一般不跟徐瑨说话。
背书的几日一闪而过，眨眼就到了国子监复讲的日子。
对祁垣来说，这里面最可怕的事情除了考试便是复讲了。
国子监里的复讲是跟会讲相对的。
会讲是在彝伦堂举行，每月六次，内容是四书、五经、大诰、性理大全等。讲课的要么是祭酒，要么是其他教官，若是其他教官讲解，也要先给祭酒看过讲稿，因此十分重视。
而复讲，就是三日后的大抽查，所有监生站到彝伦堂前的露台上，依次抽签，抽中的便要上去复讲签上的内容。
祁垣这几日虽然被逼着苦读也有些效果，但不过是磕磕绊绊背过四书，连破题都不会，因此特别怕自己被抽中。
到时候万一抽中了答不上来，就要被提到前面“痛决”十下。那可是在国子监所有监生的面前丢脸。
祁垣对此十分担心，一早便穿戴整齐。方成和已经在退省门下等着他了，见他急匆匆出去，神色不安，不禁笑了笑：“怎么，还害怕吗？”
祁垣“嗯”了一声。
方成和倒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他去彝伦堂，叮嘱道：“别人复讲的时候，听不听得懂都不要紧，老老实实站着就行，不要乱动，两边都有教官和监丞看着的。如果站错位置，或者不够端正严肃，当场就会被痛决十下。”
会讲的规矩很严，复讲的要求也挺多。
祁垣点点头，愈发紧张：“万一抽到我怎么办？”
方成和安慰道：“上次会讲的时候你才来，应该不会抽到你，且放宽心。”
话是这么讲，祁垣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眼看着已经到了露台上，也不敢多言语了，只得跟在众人后面依序站好。
升堂的鼓声突然敲起，所有监生按照位置站好，肃然而立。几百位监生统一着玉色襕衫，戴方巾，院中草木葱郁，晨风送暖，倒是好一派意气风发的景象。
抽签的顺序是从最好的率性堂开始。每堂各抽一人。
祁垣因为年纪最小，所以被安排在了广业堂的前面。他支棱着耳朵，屏息凝神，却听教官念道：“率性堂，徐瑨。”
祁垣一愣，下意识地朝前看去。
果然，徐瑨从率性堂的队伍里迈步而出，先朝祭酒和众教官行礼，又去抽签复讲的内容。只听教官念出他的复讲内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微一……”
上次会讲的内容祁垣压根儿就不懂，这会儿听题目只觉得满耳朵“喂喂喂”，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徐瑨，虽然还在赌气，但又隐隐替他担心。
徐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这边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后略一停顿，随后却是嘴角一牵，微微笑了下。
徐三公子丰神俊秀，仪表脱俗，这一笑便如神仙下凡，祁垣微微一怔，很没出息的红了下脸。
他在心底轻哼一声，连忙收回视线，再一想又有些恼怒，无缘无故的就冲自己笑，这是想和好吗？也太便宜了些。
他自己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耳朵却又忍不住支棱起来，听徐瑨的动静。
然而他连那句话的出处都不知道，只能听到徐瑨昂立台上，清越的声音不急不缓道：“存于内者，守乎理之正。接乎外者，绝乎人之私。此圣人传心之要也。盖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内外之交相养乎……”
彝伦堂前数百监生衣冠严肃，屏息凝神。唯有徐瑨声音朗朗，侃侃而谈。祁垣越听越佩服，虽然不知道他都讲了些什么，但看周围人的表情，便知道徐瑨厉害的紧。
果然，等徐瑨复讲完，龚祭酒已经笑呵呵的样子了，显然对他极为满意，当众夸奖他能触发贯穿，文理皆优。给了奖励，又让徐瑨在前面，跟自己一块站着。
众监生们佩服之余，纷纷羡慕，都朝前看去。
往下是诚心堂和修道堂，抽出来的两个监生回答都是无功无过，龚祭酒听完没奖也没罚，只让人回到了队伍中。
再往下，便是广业堂了。不知道为什么，祭酒突然出声，让人先抽正义堂。
正义堂抽到的却又是个耳熟的名字，吕秋。
吕秋显然准备不足，从正义堂的后面慢慢吞吞走出来，双股战战，面色惨白。
祁垣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这人，抬头往前瞧了瞧，见他那样，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庙会那天吕秋非要拦着自己比试诗文制艺，他还以为这人多厉害呢，现在看不过如此。
他心里痛快，脸上不觉有了笑意，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朝前瞧去，眉毛挑起老高，恨不得多长一双眼一块看热闹。
他本就站在前排，这番小动作便十分显眼。
徐瑨在前面看的十分清楚，心里暗叫不好，忙去留意龚祭酒的表情。果然，龚祭酒扫视了一圈下面，见祁垣这样，微微皱眉，似是不太满意。
吕秋抽的题目很短，是《孟子》的“睟面盎背”。
教官把字条给他，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吕秋却只应了一声，接过纸条后，干杵在那不讲话，再过一会儿，只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腿肚子不住地打转，像是要倒下去一样。
龚祭酒的脸色早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一直没出声。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一刻钟后，吕秋仍旧一字未答。
监生们虽然不能喧哗吵闹，但不免好奇，或同情或者嘲笑地朝前看去，也有还没被抽到的在一旁暗暗担心，忙不迭的擦汗。
龚祭酒又等了会儿，这才冷声斥责道：“整日只习卑陋，不事学问，成何体统！去，跟你的教官一同领罚！”
他说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祁垣缩了缩脑袋，正要暗暗拜佛保佑，就听前面的教官高喊：“下一位，广业堂，祁垣！”

第 24 章
这下不光祁垣，方成和和阮鸿也都愣了，迟疑地朝前看了过去。
祁垣脑子里嗡的一声，傻眼了。
不是抽签的吗？为什么直接点名了？
龚祭酒面色不虞地看着他。监丞在一旁督促，见他不走，干脆过来把他推了出去。
祁垣茫然地站在广业堂的最前面，那好脾气的教官看他出来，还冲他笑笑，鼓励了一下。
祁垣傻眼了。
龚祭酒道：“你依旧是刚才一题，只需破题承题，做得出便可。”
祁垣隐约记得方成和写过这个，但他还没背诵到那边，便有些抓瞎，下意识的朝方成和看去。
久久等不来答题的监生们纷纷看向前面。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现在自己就成了祸头子，祁垣心中懊悔不迭。
他干巴巴咽了口水，正紧张地想琢磨个借口，就见广业堂的队伍里有人举手。
方成和先举手示意，等教官喊他出来之后，他才朝众人一礼，忙道：“祭酒有所不知，祁兄昨日得了喉疾，今日不能言语了。”
龚祭酒皱眉，疑惑道：“不能言语？可曾看过大夫了？”
方成和道：“今日复讲，祁兄怕耽误聆听老师教诲，因此正打算会后再去。”他说完一顿，接着道，“此题祁兄前日跟我复习过，现在由学生来替答可行？”
龚祭酒微微沉吟，先是看了祁垣一眼，这才对方成和道：“你且说说看。”
方成和道：“论曰：人有所不能不形于外者，其天机之所不能已也。”
睟面盎背出自《孟子&#183;尽心上》，“君子所性，仁义利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方成和这一句是破题。
龚祭酒神色缓和许多：“此破题甚妙。”
方成和又道：“夫天机之发，森不可遏，其凡可以遏之，而又可以形之者，大抵皆人为也，非天机也……”
方成和侃侃而谈，竟是从承题一路讲了下去。
龚祭酒越听越赞，等他讲到结尾“吾将契其心而失其形，超乎牝牡骊黄之中，而独得于背面皆忘之外。”时，龚祭酒更是拊掌大赞起来。
其余监生也是暗暗点头，十分钦佩。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方成和讲的好，龚祭酒一高兴，应该就能放过他了。今天是他自己大意了，不该不听方成和的劝告，以后自己一定注意。方成和再逼自己背书，自己也老实两天，不再惹他生气了。
然而他这边还没许完愿，就听修道堂有人高声道：“方兄所做八股绝妙，然而祁兄身体无碍，你为何撒谎欺骗师长？”
这声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惊，朝后看去。
任彦越众而出，却是在龚祭酒前面一揖，气愤道：“请祭酒原谅学生无礼。方兄所做八股的确精妙，但祁垣得喉疾一事乃无稽之谈。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方兄公然替考，此事不可不查！”
龚祭酒一怔，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要说方成和的理由，他自然是能看出蹊跷的。但祁垣才到监中不久，按理说今天不会抽他，龚祭酒刚刚喊他出来，一是想考量这位神童的学问，二也是敲打他一下。
祁垣既然做不出，他本也没打算重罚。后来方成和主动出来替他回答，且文采斐然，龚祭酒更是打算就此揭过了。但他没想到任彦会出来指证。
这样的话，自己若是不严肃处理，未免会让监生认为监规松弛，有可乘之机。
想到这，他沉下脸，看向任彦：“你可有凭证？”
任彦躬身道：“学生今早亲眼看到他们一块过来，祁垣谈笑自若，分明康健的很。”
监生之间都以“兄”相称，任彦张口闭口直呼其名，显然对俩人丝毫没有尊敬之心。
方成和眉毛一挑，脸色几变，冷笑了一声。
这里的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任彦自恃清高孤傲，一不服祁垣才名在他之上，二不忿自己东池会上替答之举。今天他突然发难，肯定不能善了。
龚祭酒的脸色难看起来。
一直在旁边的唐司业不得不站出来处理此事，肃然道：“若是果真糊弄师长，公然替考，那本司业定然饶不了你们。但现在大家各执一词，不好判断，其余诸生……”
唐司业朝下看去：“谁还可以为祁垣或者任彦作证？”
监生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唐司业皱眉看着众人表情，忽然看到广业堂又有人举手。
却是阮鸿出列，道：“学生阮鸿，愿为方成和作证。祁兄昨天的确嗓子疼来着。”
任彦见他睁眼说瞎话，气得转身反驳道：“司业，他们乃是同班学生，有互相包庇之嫌！”
阮鸿“嘿”道：“那我还怀疑你有故意泼脏水之嫌呢！我们广业堂答题答得好，你就要出来捣乱，莫不是瞧不起我们广业堂诸生。”
任彦怒道：“你……”
“当堂喧哗，成何体统！”唐司业见这俩人要闹起来，呵斥道。
阮鸿和任彦忿忿不平地互相瞪视一眼，各自闭了嘴。
唐司业直觉方成和是在撒谎，但是现在阮鸿又出来作证，他也不好一块都推翻，心下犹豫，只得再问一遍，“可还有人愿意为他们作证的？”
众生们这下安静下来，彝伦堂前鸦雀无声。
唐司业也有些犯难。
任彦看他犹豫，又见阮鸿在一旁帮腔作势，再次上前，痛声道：“司业，《会典》有记，若监生无志读书，考核历事雇人代替者，查究得实，应参送法司问罪。此事若如此糊涂判过，就不怕以后众生竞相效仿，懒漫纵肆，糊弄师长吗？！”
他一番痛陈利弊，唐司业便不好再开口，琢磨半天，只得跟龚祭酒商量：“不如……就让大夫过来看看？”
龚祭酒见事已至此，只得沉吟一下，点了点头。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若是找了太医来看，那肯定要露馅了。到时候被罚的不仅是他，方成和和阮鸿也少不了被连累。他不由地看向方成和，心下一横，就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到时候只说是自己骗了方成和和阮鸿就是了。
祁垣深吸一口气，迈前一步。方成和看见，冲他暗暗摇头。
几人正紧张着，却听前面突然有人道：“龚祭酒，学生可以作证。”
这声音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愣。朝来源处看去。
龚祭酒更是吃惊，疑惑道：“徐生？”
徐瑨迈开一步，冲祭酒拱手道：“学生可以担保，祁贤弟的确有喉疾，暂时不能言语。”
这下不光任彦，连方成和和阮鸿都惊了。徐瑨往这边看了一眼，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祁垣不知怎么的，脸上轰的一热，低下了头。
任彦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惊又恼，颤着声问：“子敬兄？你为何也要包庇他！”
徐瑨微微皱眉，却冲他摇了摇头，随后对唐司业道：“我和祁兄不同学堂，平日各自忙于学业，交往不多，得知他有喉疾乃是偶然，断没有包庇之意。今日学生愿意为他作证，若有责罚，也愿一同承担。”
唐司业和龚祭酒都对徐瑨格外信任，他所言一句能抵旁人十句。现在他一出列，熟悉的监生们纷纷小声议论，唐司业也道：“如此，那看来是确有此事了。”
他本来就不愿闹太大，便当即叫住要去请大夫的监丞，又看向任彦。
这么多人都为祁垣作证，唯有任彦自己反对，莫非他跟祁垣有什么私人恩怨？
想到这，唐司业的眼神不由冷了许多，问道：“任彦，你还有何话要说吗？”
任彦面色通红，一双眼却只悲愤地望向徐瑨，连司业的问话都充耳不闻。
唐司业有些恼怒，但见众生都看着这边，不好当场发火，只得沉声吩咐：“如此，你们先各自回去。祁垣既有喉疾，应当早点医治。方成和复讲不错，当发奖励。”顿了顿，想要罚一下任彦，但看了眼龚祭酒，又把惩罚按下了。
几人都应声行礼，回到了队伍中。
下面崇志堂的被抽上去，果然也是个答不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普通学堂的学生表现这么差，祁垣才得了教训，也不敢探头探脑了，老老实实站到了最后。
这番复讲总共用了一上午，复讲结束，众人去会馔厅吃饭，下午再去各自的学堂背书。
祁垣死里逃生一把，但还记得方成和撒的谎，只冲方成和和阮鸿团团作揖表示感激，又示意方成和帮自己要了“出恭入敬牌”，出去看大夫。
国子监里自己便有大夫，他怕事情败露，所以干脆借口出去。正好这些天方成和对他拘束的很紧，一直不许他借牌出去，今天看他被吓够呛，难得松了此口。
祁垣拿了牌子，一想医馆自然是要去的，正好彭氏还有个铺子是药房，便干脆直接奔那边去看了看。
彭氏的铺子是出嫁前彭家买给她的，彭老爷当年本是侍讲学士，后来同僚犯事，他受到牵连，因此被降二级调外任，成为湖广桂阳州同知。
上次彭氏带着儿女，便是要去桂阳探亲的。
祁垣想到这便叹了口气，若是原身没有落水该多好，今天就不会这么丢人了。他心中也觉得懊恼，丢人也就罢了，还差点连累方大哥和阮鸿。
阮鸿乃是勋贵之家，自然不会怎么样。但方成和寒门子弟，若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受罚，甚至赶出国子监，那自己罪过就大了。
可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总不能真叫自己去做学问考科举吧？
祁垣一些这些天的日子，简直是油锅里煎熬一般难受，不由得再次起了出监的念头。过了成贤街，外面路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打扮，再也不是满眼的方巾襕衫和教书先生了。
祁垣猛吸一口气，感动地热泪盈眶。
彭氏的铺子离着国子监倒不是很远，铺面不大，门面两间，后面是栋二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此时中午，药铺里冷冷清清，只有个坐堂的掌柜在那。
祁垣还穿着国子监的那身衣服，掌柜抬头看见，扫量一眼，仍低头在那拨算盘。
祁垣进去，见没别人，便直接找掌柜问：“有没有治喉疾的药，挑些性温的，写个方子，给我抓点。”
掌柜却头也不抬，敷衍道：“咱小店只抓药，不开方。”
祁垣愣了下，又好生说：“就随便开点什么就行，去火润喉的总有吧？”
掌柜还是道：“那也不成，您要是喝出问题了怪罪，我们小店可担待不起。您要找大夫开方子，也不麻烦，往前再走几步，旁边的余庆堂就有。”
祁垣不听则以，一听就懂了。
余庆堂也是药铺，那边开了方子，谁还跑到这边来抓？怪不得虎伏说这边的铺子经营不下去呢，就这做法，来了人也给赶跑了。
他故意问：“那我去那边开了方子，还跑你们这买药干什么？莫非你们的药比他们好？”
“药都是一样的。”掌柜挥挥手，似乎很不耐烦应付他，“随便哪儿买，看你乐意。”
祁垣知道店铺上掌柜账房的歪歪绕多，心里冷哼一声，也不再跟他掰扯，去旁边余庆堂开了个润喉的药方，抓了药，又去香料铺子里买了些东西，便转身回家了。
虎伏没想到今天少爷会回来，见他提着药，先是大惊，就要急忙忙拿去熬。
祁垣忙拦住她，笑道：“这是我拿来做做样子的，你不用管。”
他平日不在家，虎伏三人都在彭氏院子里伺候。今天虎伏凑巧回来打理院子，此时只有她自己在。
祁垣晚上必须要回号舍休息，因此赶紧让虎伏把院门看住，自己拿着几样香料进了小厨房，一边生火一边拣料炼制。
今天他出来的仓促，做香丸香饼是不能了，但是可以调些香面出来，徐瑨今天帮了忙，自己总要表示感谢。
直到酉时，祁垣才将几种料炼制调和好，小心的包了起来。
虎伏以为他又要制香，在一旁兴奋地不得了。谁知道最后一看，却只有一小盒香粉而已。
祁垣小心翼翼地把那盒香粉装在身上，来不及洗漱，便提起先前买的几包药，匆匆出门回国子监去了。
回到监中刚好赶上大家放学。祁垣把牌子交了，等不及吃饭，便早早回去等着。
他今天制香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着答谢今天徐瑨解围之恩。但是这会儿人要回来了，祁垣却又紧张起来，一会儿怕徐瑨不喜欢自己的香，一会儿又怕这礼物太轻，徐瑨见过那么多好东西，会嫌弃它不值钱。
他心中犹豫，香粉盒在袖子里揣进去拿出来，又忍不住嫌弃这盒子太丑。
这边正纠结着，就听号房门外有人说话。祁垣赶紧把香粉盒揣起来，起身去迎。
徐瑨从小到大就没撒过谎，今天这事对他来说实属意外，甚至他都不说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竟然能当着所有监生和教官的面包庇祁垣，而任彦差点因为这个被治“诬告罪”。
他跟任彦从小熟识，知道这人生性孤傲，因此事后也有些后悔，想着理应向任彦赔罪。再者也想劝劝他，莫要和祁垣几人作对，以后大家万一同朝为官，那还有同年之谊，现在这样彼此针对得不偿失。
他心里盘算半天，无奈下午祭酒把他叫去讲了半天的文章，直到刚刚才得了空。
徐瑨听人说任彦没吃饭便回了号舍，心下愧疚，便早早回来想着好好解释一番。果然，任彦似是哭过，眼睛红肿了一圈，见到他后虽然生气，但还是跟他来到了这边的号房。
这边人少，说话也方便些。
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祁垣今天回来的也早。
号房门一推开，祁垣喜滋滋的小脸突然露出来，外面的俩人不约而同地被吓了一跳。
祁垣也是一愣，脸色顿时变了，看向今天的罪魁祸首。
任彦也存着气，见他竟然在徐瑨的号房里，不禁怒道：“你怎么在这！”
祁垣也叫了起来：“该我问你呢，你过来干什么！”
任彦：“……”
他看看祁垣，又看了眼号房里的布置，顿时愣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的徐瑨。
徐瑨头都大了，忙解释：“文英，祁公子跟我同住。”
任彦眼睛越瞪越大，等明白过来后，俊脸腾的一下便红了。他又羞又恼，却又不知道如何发作。
祁垣冷笑：“表面正人君子，背后说人坏话，坏蛋！”
任彦怒目而视，指责他：“你嗓门这么大，哪有喉疾？我堂堂正正指出来，也不是背后！”
祁垣强辩道：“我下午看了大夫，已经治好了。倒是你，乱窜号房，扰乱他人休息！我也堂堂正正指出来！”
他现在记得监规了，叉腰挡在门口，不让任彦出去，嚷嚷道，“监丞在哪？你这是要竹笞的，打烂你的屁股！”
任彦强词夺理说不过他，恼羞成怒，整个人气得发抖。
他幼时体弱，曾被气晕过去几次，徐瑨见状不好，忙拉住祁垣，低声道：“你先少说两句。”说完赶紧把任彦拉出来，让他回号房。
祁垣看见任彦就来气，看徐瑨还为任彦说话，似乎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便也瞪大了眼，又委屈又生气道：“明明是他欺负我！”
徐瑨简直头大如牛。
他本来还想让这俩言归于好的，现在干脆放弃这念头了。
任彦身形都要不稳了，徐瑨也顾不上这许多，只得先把人扶走，送回他自己的号房，又好生安慰了一会儿。
等那边情形好转，他才满头大汗地回来。
祁垣已经生气地跑回床上了。
徐瑨进来一看，只见祁垣把自己团团裹住，背对了过去。
这就是生气的意思了。徐瑨在他身后站了会儿，想要安慰，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正犹豫着，就见被子里飞出来一个小东西。
香粉盒“咔哒”一下被丢在了地上。
祁垣蒙着被子，大声道：“还你的人情！不跟你和好了！”
徐瑨被吓了一跳，低头把那香粉盒拿起来，倒是明白了。
“这是送我的？”徐瑨咳了一声，站在床边问，“你自己制的吗？”
祁垣想顶嘴，但又赌气不说话，团在被子里动了动，憋住了。
徐瑨看他这样幼稚，又觉得好笑，故意道：“哦，看来是买的了。”
那团被子又动了动。
徐瑨轻轻旋开盒盖，嗅了一下，又道：“香味俗艳，倒是不太适合我。”
说他不好可以，说他制的香不好，祁垣忍不住了，扑腾一下又翻身坐起，伸手就要去夺：“还给我！”
徐瑨早把香粉盒揣好了，见他气哼哼地坐起，忍不住笑了下。
祁垣生气地瞪着他，因为刚刚赌气蒙着被子，头发散乱，鼻头发红，脑门上还闷了一层薄汗。
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比其他同年级的秀才幼稚多了。
徐瑨心下好笑，看着又心软，便道：“故意逗你的。你也是，吵嘴这么厉害，都赢了还生气？”
祁垣“哼”了一声转开头。
今天的确是任彦吃了亏，早上被大家一块反驳也就算了，晚上还上门被自己骂。这么一想，他心里痛快不少。
徐瑨眼含笑意，问他：“那你还要不要跟我和好了？”
“明明是他欺负我。”祁垣嘀咕道，“你还为他说话。”
徐瑨心想再不拦着，监丞来了谁也不得好。但祁垣肯定听不进去，他想了想，只得道，“他起码是我表弟。”
祁垣差点忘了这一层关系，愣了会儿，倒是一下泄气了。
“那咱是比不过了。”祁垣撇撇嘴，哼唧道，“谁让咱还是个公子呢。”
徐瑨：“……”

第 25 章
对于祁垣的控诉，徐瑨迟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平日交往的人中，并不全是温文尔雅之辈，但即便阮鸿这样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嘻嘻哈哈，其实心里也是有些老成世故的。同样是不满，很少有人会像祁垣一样，一点儿心思都不藏，有委屈就往外倒。
徐瑨对忠远伯府的情况略有了解，怎么都想象不出祁垣怎么能养出这么个性子来。虽然这样的小性子并不叫人厌烦。
祁垣在一旁嘀嘀咕咕，徐瑨想了想，自己仍不能接受“垣弟”的称呼，便只当没听到，过了会儿出去了一趟，带了个小炉子进来。
祁垣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哪来的炉子？”
徐瑨笑了笑：“跟旁人借的。”
祁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想反正都说话了，也没必要端着，便凑过去看热闹。
徐瑨用小炉烧了水，又拿出了一个瓷壶，注入沸水后晃了晃，随后递给了祁垣。
祁垣茫然地看着他。
徐瑨道：“去火润喉的花茶，前几天慎之给我的。监中东西有限，不能煎服，你先泡着喝几天。”
祁垣这才明白过来，忙道：“我没有喉疾，今天方大哥那么说就是为了帮我解围。”
“那喝些也无碍。”徐瑨揶揄道：“刚跟人吵嘴不还上火吗？”
祁垣脸上一红。
徐瑨看他一眼，低头笑笑，心里却也有些疑问。按理说祁垣六年之前已经考过道试了，不应该答不上四书的问题才对。
但揭人不揭短，他也不好拿早上的事情说，只得转而问：“你之前已经学过治经了吧？你的本经是什么？”
治经，便是从《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中，选择一本作为主学的内容。国子监的这些学生里，除了纳粟入监的人外，其他的都有自己的本经了。阮鸿和方成和的本经都是《春秋》。祁垣虽然也跟着方成和背《春秋》，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徐瑨这么问，他下意识的就心虚，脸上一热，支吾道：“我们现在就，就学《四书》呢。”
徐瑨疑惑地挑眉。
祁垣努力挺了挺胸脯，瞪着眼道：“我们广业堂跟你们率性堂不一样，平日轮课也只有四书，不治经的。”
广业堂轮课考试是考四书，但平日也讲经的，如果升堂考试，主要考的便是五经的试题。徐瑨对此门儿清，但看祁垣又眨眼又抿嘴的紧张样，犹豫了一下，没有戳破。
祁垣见徐瑨不再追问，只当他被自己说服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喝过花茶，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他自觉丢脸，觑着眼看徐瑨，徐瑨也没吃晚饭，只得又出去一趟，把炉子还了，借回来两张大饼，俩人分着吃了。
晚上，祁垣吃饱喝足，跟徐瑨各自歇下，一时睡不着，便又喊着人说话。
徐瑨不由失笑，前几天俩人不说话，也不知道祁垣是怎么憋住的。
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祁垣便又开始给自己邀功：“我给你的香粉可是自己制的，辛苦了一下午呢！”
徐瑨看他果然还记着这事，笑道：“我很喜欢，这香粉清雅脱俗，有点像清远道长的绝尘香。”
“你见过绝尘香？”祁垣大吃一惊，翻过了身，面朝向徐瑨那边，瞪着眼。
徐瑨“嗯”了一声，低声道：“我幼时经常进宫，先帝……酷爱此香。”
先帝晚年痴迷修道，清远道长因制得一手好香，几次被诏入宫。后来太子知道了此香乃嵇康所创，认为其寓意不详，所以又将清远道长赶出了皇宫。元昭帝当初弑兄夺位，便有一条罪状是罪太子不孝。
后来元昭帝即位，更是大谈孝道，以孝治天下。
而清远道长从皇宫逃走之后，曾隐姓埋名在齐府住过一段时间。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祁垣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没想到会听徐瑨提起绝尘香。
“后世的绝尘香其实是宋人所改的，我给你做的是神隐香，气味相似，只不过罗合、榄子等料用的少，沉香檀香用的多。”祁垣说到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沉香，本来是要给我爹的，倒是先给你切来用了。”
绝尘香最受文人雅士喜欢，然而祁垣手里没有奇楠，只能做类似的神隐香。神隐香最耗沉香，且需上品，他下午偷偷往下割的时候心疼的不得了。要是让齐老爹知道，肯定会吃醋的。
他这几日在国子监里忙的脚打后脑勺，思乡之情才淡了不少，这下骤一想起，又有些压制不住。
徐瑨却只当他是思念忠远伯了，轻声安慰道：“伯父定会安然无恙的。”
祁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话。
徐瑨看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又挑着轻松的话题道：“要说起制香，还是南方更盛行一些。京中盛行的香品都是苏扬两地所制，我上次去苏州，还被念叨着带了些好些蔷薇露回来。”
祁垣想象了一下徐瑨大肆购买蔷薇露的样子，果真笑了一下。
徐瑨偏过脸去看他，月光浅浅铺进的一角却只照到祁垣的下巴，圆圆的，格外小巧可爱。
那下巴微动了一下，徐瑨忙收回目光，就听祁垣轻声道：“苏州万家的蔷薇露是很不错，但若跟西域番国进贡的蔷薇露比，就差远了。宋时有诗说‘海外蔷薇水，中州未得方’，其实一点不假。而且不仅是香方不同，蔷薇花也不一样。”
本朝所做蔷薇水多是用素馨花和茉莉制成，后来万家又加入了本地的蔷薇花，几种花料蒸气成水，香味宜人。然而这种蔷薇露跟大食国进贡的却并不一样，原料不同，味道也不如后者馨烈持久。
徐瑨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祁垣对香品了解如此精深，倒是愣住了。
“你学过制香？”徐瑨又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一角光洁的下巴上。
祁垣嗯了一声，道：“偶得机缘，看了不少制香的书。”
他本就没想瞒着徐瑨，以后如果卖些香品，少不了也要解释一通，便一块交代道：“东池会上的青莲香也是我自己做的。”
徐瑨这些是真的意外了。虽然文人雅士都爱自制些香品，但祁垣所制的几样，却是跟香铺的上品香相比都不差的。再转念一想，怪不得祁垣在家苦读六年之后，反而四书都不会背了，莫非是在家得了奇书，从此发现了此生爱好，整日研究香事，反倒耽误了科举正途？
本朝倒是有不少风流名士，越是天资聪颖，才思敏捷之辈，越是有些别的爱好，反倒于仕途无意。
徐瑨越想越对，心想怪不得他一直觉得祁垣跟传说中的很不一样，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如此看来，应该是传言有误了。
但这国子监可是要读书考试的。
“还有几日便是轮课考了。”徐瑨不由担心起来，犹豫着问，“祁贤弟你准备的如何了？”
祁垣一听这个脑壳就疼，嗡声道：“没什么准备。”
他倒是想找徐瑨代笔帮忙，但不知为何又有些张不开口，于是故作轻松道：“没事，到时候再说！”
徐瑨应了一声，想到方成和那本用心良苦的《辑录》，不由暗暗点头，也不在多问。
第二天一早，徐瑨难得没早走，等着祁垣一块出门。后者这几天憋了不少热闹事情没处分享，这下路上便东拉西扯说个不停。
方成和在退省门下等着，远远见这俩一块过来，大为惊奇。
徐瑨怕他误会，忙作揖行礼，解释道：“方兄，今天我走的晚了些，恰好跟祁贤弟同路而已。”
方成和却是扫量俩人一眼，嘿嘿笑道：“正想说呢，我这几日一早一晚都要教阮慎之画画，恐怕不能跟垣弟一同去学堂了。若徐公子不怕麻烦，跟他一块过去倒是正好。”
徐瑨惊讶：“慎之要学画？”慎之是阮鸿的字，徐瑨前天见到他时还没听说他要学这个。
方成和点头：“再过一月，是阮阁老的寿辰。慎之兄想自己画幅献寿图做寿礼。”
徐瑨恍然大悟。
方成和道：“垣弟才来不久，怕是还不太熟悉监中各处，就劳烦徐公子了。”
徐瑨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跟祁垣一块进出倒不麻烦，只是心里仍为方成和的爱护之深感到吃惊——从号舍去学堂就一条道，整日的走来走去，方成和竟也怕祁垣迷路。
祁垣也不明白，等徐瑨走开了，他便莫名其妙道：“慎之兄学画就学画呗，我自己去学堂就行，怎么还要人陪了？”
方成和揽着他边走边冲他笑，不答反问道：“你俩前几天闹别扭呢？所为何事？”
祁垣被他笑地心里发毛，又觉得自己被徐瑨嫌弃这事说出来不好听，含糊了两声，也不回答。
方成和斜眼觑他。
祁垣忙转移话题：“方大哥，过几天轮课考，这个怎么个考？”
方成和一愣：“你连这个都忘了？”
祁垣连最普通的县试都没考过，每次都是在小厮的簇拥下，拎着考篮进考场，胡乱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再提着考篮出去。
别的地方，第一名出去的都是才思敏捷，有望得案首的优秀儒童，唯独他们考场，每次出去的必定是齐府小公子。所以齐小公子声名在外，还有个外号“考不通”。
方成和自然不清楚这些底细，只当祁垣这次落水落傻了，耐心着将如何写试卷名字，怎么考，考多久一一讲了一遍。
祁垣越听心里越没底，再加上复讲的一场虚惊，倒是好生安稳了下来，一边催促阮鸿去打听考题，一边整日的捧着方成和给他的《辑录》，看自己能不能押中一个。
他肚子里存货太少，背着背着时常卡壳，只得将每天的临的两百个字拖到晚上，回号房后再说。
徐瑨这几日牢记着方成和的嘱托，早上送祁垣去学堂，晚上再等他一块回号舍。
让他意外的是，这几日方成和不管祁垣了，祁垣反倒是突然刻苦了起来。
徐瑨在一旁观察过两次，见他似乎是真的着急，每天嘟嘟囔囔拍着脑袋背东西，时而沮丧时而振奋，偶尔还要自己给自己鼓劲儿，心里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那天方成和拜托他照顾祁垣时，中午阮鸿便找他借东西，不小心说漏了嘴——方成和并没有教阮鸿画画。
徐瑨不知道方成和为什么骗祁垣，但看后者这么努力的背那本《辑录》，显然想让方成和满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心酸。
终于有一天，祁垣背完书又要点灯熬油地临字 ，徐瑨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撵他去休息，自己替他临了半幅。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从这天开始，祁垣要背的东西竟然越来越多，练字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时候才铺上纸笔，便哈欠连天，满眼是泪的跟徐瑨说话。
徐瑨几次想要跟他讲方成和的事情，但看他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俨然还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少年模样，不由得又纠结起来——他自己未曾经历过感情之事，万一此事处理不当，令方祁俩人产生误会，岂不是不妥？
更何况背后说人是非，非君子所为。便是要管，也应该先去找方成和问清楚。他拿定了主意，便只闷头帮祁垣临字，偶尔还故意寻些热闹的事情讲给祁垣听。
祁垣虽然不知道徐瑨这是怎么了，竟然一天比一天的照顾自己，他倒是挺享受其中，整日乐呵呵地跟在徐瑨屁股后面。俩人同进同出，有时从学堂回来，徐瑨自己的书才翻个开头，剩下的时间都便都被祁垣占去了。
三月十五很快便到了。这天祭酒会带领诸生在孔庙行释菜礼，之后大家便可以休息，出监活动，只不过晚上要回来。之后十六十七背书，十八便要考试了。
祁垣终于等到了这天放假，早早跟徐瑨打了招呼，释菜礼一结束，他便直接回家去了。
徐瑨等他走远，这才去找方成和。然而到广业堂一问，别人却都说方成和回了号舍。徐瑨又按着编号找去了号舍，才到门口，便听到了方成和的声音。
“此画线条粗实圆满，人物丰姿肥硕，必是建安派画法。”号房内似乎还有别人，方成和语含笑意，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一版工整精美，衣物纹理流畅细匀，是江苏金陵派画法。”
方成和甚得丹青之妙，功力远在任彦之上。徐瑨之前便听太傅夸过，但大家只见过方成和临的假画，甚少听他谈论这些。
他这次过来，没想到正碰上方成和论画，似乎在跟人探讨什么。
徐瑨不由地迟疑起来，心想莫非是自己误会了？方兄真的在教人画画？若真是这样，一会儿少不了要向他赔罪了。
他不由地庆幸自己没有冲动行事，告诉祁垣。这会儿听号房里渐渐安静，深吸一口气便要敲门。谁想右手刚刚抬起，就听里面另外一个声音哈哈笑道：“算你厉害，那这一版呢？”
那声音赫然是阮鸿的。
徐瑨愣了下。
里面的方成和不知为何，不说话了。
阮鸿却十分得意，笑嘻嘻道：“你若猜不出来，那可得乖乖认输，听我的了。”
徐瑨越听越不对劲，下意识地停手，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便听方成和轻笑道：“如何猜不出？不就是两团白|肉吗？”
徐瑨：“……”
“此画中，后面这个躯干伟岸，张力十足，前面这人婀娜多姿，秀色如波，一看便是取画于真。”方正和略一停顿，慢条斯理道，“然而人物头大身矮屁股瘪平，身下石桌夸张奇骇，能把春--宫图画的如此俗不可耐，令人败兴的，也就只有京城阮氏了……”

第 26 章
阮鸿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拊掌大笑不止。
徐瑨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尴尬的不得了，这下却是再也停留不得，匆匆转身走了。
方成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离开，却只笑笑，没回头去看。
阮鸿还浑然不知，只顾乐道：“那天子敬兄问我跟你学画如何，我还好生纳闷，我能跟你学什么？现在看来方兄还是有些道行的。但你只有嘴上功夫可不行，你说我画的不好，你倒是画一幅给我看看？”
方成和横他一眼：“刚刚打赌可只说让我猜，没说让我画的。”
“我认赌服输。”阮鸿笑起来，“你要什么东西，尽管提就是。”
他虽然有些顽劣，但很重诺，从不食言，那次在酒楼为祁垣说话，便是看不上吕秋等人耍赖爽约。
方成和笑道：“这东西倒也不难，麻烦慎之兄帮我准备两份寿礼便成。”
阮鸿“呃”了一声：“你要给我父亲祝寿？”
下个月是他爹的寿辰，现在已经有不少外官托人携礼进京，前来贺寿了。国子监中也又不少学生投拜帖，开始送些贺诗贺词之类。
方成和却道：“那到不是，你爹跟前送礼的挤破了头，我去干什么。这寿礼是要给我师母的。”
阮鸿不以为忤，笑着问：“那要什么样的？”
方成和道：“据说京中有块奇石，乃陆放翁家物，庄重明爽，最适合放案头把玩，如今落入一徽商手中，未免让人可惜可叹。”
阮鸿怪叫起来：“你倒是敢狮子大开口，徽商最难缠，我如何能弄来。”说完哼哼两声，却继续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便是那方星河砚。”方成和笑道，“这个在史侍郎家里。”
墨砚的石眼有高低之分，高眼指的是墨池之外的，因其不会被墨渍浸染，所以尤其珍贵。那星河砚便是有七处高眼，上下错落如北方星斗，甚是罕见。史侍郎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一直偷偷藏在家中，想着他日送给蔡贤做贺礼。
阮鸿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史庆伦忍不住跟他炫耀，私底下说过一回。
阮鸿听到这，顿时收起嬉笑神色，郑重地看了方成和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你不会要坑我吧？”
方成和摇头：“不会坑你。你若不放心，去弄些别的也成。不过我想要的就这两件。”
阮鸿犹豫起来，在一旁摇着扇子，思索着不说话。
方成和抬眼看他，着重在他眉眼上落了落，随后转身去铺纸磨墨，又选了一支鼠须笔，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阮鸿走神，以为他在练字，走过去看了一眼，却忍不住“啊呀”一声叫了起来。
倒是作画的方成和长睫微垂，面不改色道：“此种画法，便是用中锋笔尖圆匀细描的游丝描法，用来画丝绢衣纹最合适不过。阮兄爱穿锦衣，要这么画才好看些。”
方成和数笔之间勾勒出的衣纹繁细轻柔，令人惊叹。只不过画中的锦被华服都被堆在了地上，而衣服的主人，那个跟阮鸿神似的义气少年，此时正一脸开心的光着屁|股。
阮鸿盯着上面圆润可爱的屁|股蛋子，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是心底又好奇方成和怎么画春---宫图，愣是红着脸，凑在后面往下看。
祁垣自然想不到这边的俩人在干什么，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从监中出发时天气尚还晴朗，等到下午，却见天边乌云密布，轰隆隆的春雷滚了过来。
虎伏倒是挺高兴，喜滋滋地把柴火抢进来，对祁垣道：“龙王爷终于肯下雨了，今年旱的厉害，入春后就没听过打雷。”
山东大旱的事情京中已经人人皆知，其实不止山东，北方一带都受旱情影响，最近米粮价格都是水涨船高，比往年贵出不少。
祁垣以前从未操心过这些，现在整日听别人说起，也开始操心担忧，不由地点点头。只是自己这边也有些麻烦——他出来一趟不容易，而端午将近，香料价格又会飞涨，所以祁垣便趁着现在多买了些料存着。
这里面既有泽兰、白芷、甘松等常用的本地香料，也有来自旧港的金银香，西域的迷迭香，真腊的金颜香等。其中不少都是怕潮喜燥的，现在突然下雨，他手边容器不多，只能全都全部炼制好做成成品。
这样一来，还要重新炼蜜，别说一下午，便是明天再做一整天都做不完。祁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一趟。
“出恭入敬牌”出来的时间有限，斋长肯定不会给，但若是请假回家，又要去找祭酒批条。祁垣很怕龚祭酒和唐司业，万一他们记住自己，下次复讲还让自己上去就惨了。
祁垣犹犹豫豫，看着灶膛里的火犯愁。
虎伏看他叹气，在一旁问：“少爷有烦心事吗？”
祁垣没法讲自己怕考试，愁得双手捧着脑袋不说话。
虎伏心疼自家少爷，又在一旁问：“有没有奴婢能做的事情？”
祁垣：“……”
这个还真有。
“你会炒东西吧？”祁垣扭头看她。
虎伏笑起来：“当然会了，少爷不是还夸奴婢炒的菜好吃吗。”
“这次倒不是炒菜。”祁垣让她过来，指着一旁的小锅道，“是炒香料。”
以后若想多做一些，也少不了要虎伏几个帮忙。祁垣原本对制香之事十分谨慎，这一阵子观察下来，觉得虎伏是个忠心的好姑娘，教给她些技能倒也无妨。
炼制香料有煮、炒、蒸、炙、炮等方法，不同原料火候大小，炼制方式都有差别，虎伏一次记不了太多，祁垣便先教她几样最常用的，稍名贵些的仍是自己亲手炼制。
主仆俩忙到外头一片昏暗，这才从小厨房出来。祁垣还没来得及炼蜜，这下一看，明天必须要请假了，要不然多东西都得浪费。好在有虎伏打下手，明天一天应该差不多能忙完。
他匆匆换下衣服，撑了把伞便赶紧往会走。雨天外面没怎么有驴车拉活，从这回到国子监至少要走一个半时辰，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祁垣顾不上鞋袜被雨水泡湿，见外面雨点横飞，让人几乎看不清路面，只得撑着伞不管不顾地朝北边跑了起来。
那雨伞却不怎么结实，没走多远，伞骨已经被风刮断了两根。祁垣半边身子被淋了个湿透，街上空无一人，前后雨丝横斜，白茫茫一片。
祁垣本就怕黑，这下只得闷头狂奔。等跑到朝阳门大街的路口时，天色却突然变得浓黑一片，他不觉一愣，站在街上抬头看，便见前方横空劈出一道耀眼的亮光，竟然像是直冲他而来。
《错魂记》的老道被雷劈死的一幕突然闪了出来。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愣在了原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忍不住想这是老天爷来收命了吗？自己能不能死回扬州去？那边的肉身还在吗？其实哪怕不在了，认祖归宗也是好的……
手中的雨伞跌落在了地上，那道亮光笔直杀来，眼看着要到跟前，祁垣却觉胳膊一紧，整个人被人提了起来。
身后不知何时竟来了数十位军卒，披盔戴甲。徐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竟直接将人提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红鬃马打了个响鼻，那道亮光骤然而止，街面被照的亮如白昼。
祁垣惊慌地回头。只见身后徐瑨的脸上满是雨水，从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刀刻一般，喉结也更明显。
徐瑨看了他一眼，随后对旁边的人拱手道：“多谢罗兄相助！”
祁垣这才发现旁边的竟然是东城兵马司的指挥罗仪。
罗仪也看了眼祁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审视，随后才对徐瑨道：“没什么，兄弟们先回了，改日一块喝酒。”
说完掉转马头，直奔北边而去，那十几个兵卒随即拍马赶上，动作利落，很是默契。
雨势愈大，徐瑨不再说话，一手揽住祁垣防止他掉下去，另只手攥住缰绳，轻轻一扯，红鬃马便轻跑了起来。
这一路再无任何阻拦，徐瑨把马牵去马房，嘱咐那边的工役好好照顾，随后才跟祁垣一块跑回号房。
号房里已经安置了一个小炉子，上面煮着热水。
祁垣已经木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脚底下汪出的一滩水渍，好半天没能缓过神。
徐瑨听到身后没动静，转过身正要看他怎么了，就见祁垣突然抬头，伸手扑了过来。
徐瑨被吓地接连后退了两步。
祁垣却动作更快一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又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差点……差点死了……”祁垣哭地一抽一抽的，又委屈又感动道，“你怎么……怎么去了……”
徐瑨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解释道：“只是去看看。”
俩人身上都被雨水淋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祁垣也回过了神，渐渐止住哭声，小声道：“我想回家……”
徐瑨“唔”了一声，安慰他：“今天不行，明天你再跟祭酒请假，回去住一天。”
祁垣心里想的是扬州那个家，徐瑨显然误会了。不过请假还是要请的，他还要回去干活挣钱。
祁垣松开手，点了点头。
俩人轮流沐浴，又换了干燥的衣服。徐瑨煮了姜汤，俩人各自喝了一碗，坐在自己的床上发汗，顺道等头发晾干。
徐瑨心里还想着方成和的事情。
那种图，在他看来是极其私密的，跟床笫之欢，房中之事并无差别。方成和为人如何他不清楚，但阮鸿却是有些风流的根骨。徐瑨在大理寺初次接触道娈|童之事的时候，便是跟阮鸿了解的内情。只不过阮鸿说的还要露|骨一些，偶尔还爱点评别人坐姿走势，来看哪些是平日里承|欢的。
如今他却如此对待方成和……
徐瑨暗暗懊悔，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跟自己不肯换号房有关。
他这边想着那俩人，旁边的祁垣却也在琢磨。
明天请假，后天回来，大后天就考试了……自己肯定是不会答的，只能指望阮鸿去偷题了。
阮鸿那天说已经找了方成和代笔，方成和管自己管的严，对阮鸿却没什么要求。这样的话，自己找谁呢……
“徐公子？”祁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只得眼巴巴地看向徐瑨。
徐瑨“嗯”了一声，问他：“怎么？”
“我怕打雷。”祁垣抿抿嘴巴，想着以前跟祖母撒娇的样子，照搬过来，对徐瑨道，“我能不能去你那，跟你说说话？”
徐瑨愣了下。烛光下祁垣的小脸白润润的，没什么血色，像是吓坏了。
他犹豫了一下，仍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来。
祁垣见这招好使，心中大喜，赶紧跑过去，自觉掀开徐瑨的被子，整个人扭股糖似的粘了上去。
徐瑨没想到他这么粘人，整个人有些僵硬，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祁垣却抱住他的腰，抬着脸软软地笑道：“徐公子最好了。怪不得阮兄说他有困难找方大哥，我若有困难就来找你呢。”
徐瑨猛地呛了一口，整个人咳个不停，难以置信地问：“什么？？慎之他……”
怎么可以如此行事！
祁垣以为他不信，举着手道：“真的！我本来要找方大哥帮忙的，但他不肯。可是阮兄找他帮忙，他就肯了……”
徐瑨大惊：“你都知道了？”
祁垣“嗯”了一声。
俩人瞪着眼对视了一会儿。
祁垣猜着他大概吃软不吃硬，于是又渐渐小声下去，扭扭捏捏道：“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就算了。我好可怜的……”
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巴巴地看着徐瑨，央求道：“就一次呀……我不往外说，不会让人知道的……”
徐瑨整个人像被雷劈着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祁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等了足足一刻钟，见他一动不动，也有些没面子，讪讪道：“要不就……算了。大不了我再去求求方大哥。”
方成和万一能给自己也写一篇呢，再说了，他实在不肯，自己大不了交白卷。只是一想到祁才子的名声这下要被自己彻底搞臭，他心里又有点难受，觉得很对不起原身。
祁垣蔫头耷脑地回去，满腹惆怅，叹气不止。
外面雨势渐渐转小，他这天又累又惊，正要睡过去，就听对面的人突然低声道：“我再想想……”
祁垣一惊，欣喜地转身回头去看。
徐瑨神色复杂的看他一眼，又匆匆瞥开，顿了顿，道：“总之，你别去……求方成和。”

第 27 章
第二天，祁垣一早去找唐司业请了假，又匆匆往家赶。
虎伏早已经在家等的着急了，祁垣回到院中，才发现妹妹云岚也在。
虎伏小声解释：“昨天小姐让人给奴婢送饭，正巧看到少爷你出门。”
因彭氏嘱托他无事不要回家，祁垣这两次回来又只待半下午，所以便没往前面去。虎伏什么都听少爷的，并不往外讲。没想到事不凑巧，昨天让人给撞见了。
云岚寒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看着祁垣。
祁垣却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地走过来给她作了个揖。
云岚皱眉道：“大哥这是何苦？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进国子监，就为了过几月的乡试，大哥你怎么不好好在监中待着，反而出来做这些营生？”
各地学子在乡试时必须回原籍考，而各地录取的名额都有限制，江浙一带文风兴盛，名额虽多，但比例很低，有时差不多五六十取一。所以不少人便挤破脑袋想来顺天府考试，而顺天府为了保护本地学子的应试资格，对“冒籍”一事查的十分严格。唯独国子监生比较自由，既可回原籍考试，也可在顺天府应试。
因此每到大比之年，想方设法进入国子监的士子都格外多。今年朝廷又开例监，纳粟的标准也一涨再涨，以前几百两银子便能进国子监的，今年却是千两银子都进不去。
祁垣虽然在国子监里，但对这些事情了解的却不多，等云岚讲完，他反倒一脸惊奇地问：“我看国子监的号房都快满了啊？怎么还来？”
不管是走门路进来的还是纳粟入监的都是去正义堂、崇志堂和广业堂，祁垣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号房了。
云岚瞥他一眼，道：“那谁知道呢，我还是听符姐姐说的，京中各处会馆也酒楼里，整日里都坐满了各地学子秀才，往日哪有这番热闹？现在入京的船只也多了许多，据说通州驿的驿馆都要住不下了。”
祁垣这才想起自己月初逃跑的时候，徐瑨和罗指挥便是挤在一处小院内，按说徐瑨既在大理寺历事，又是国公府的三公子，不应该那么委屈才对。
不过罗指挥……
祁垣脑子一转，忽然想到昨天傍晚，徐瑨是跟罗指挥一行人一块出现的。后来徐瑨还向罗仪致谢，莫非……他是让罗仪帮忙寻找自己？也是了，忠远伯府出来，往国子监走的南北向大道有三条，万一走岔路了岂不麻烦？
祁垣后知后觉，忙回头问虎伏：“昨天我走后，可有人来找？”
虎伏不等回答，就听云岚旁边的小丫鬟机灵道：“是呢，后门有人拍门，问公子是不是已经走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公子回来过一趟的。”
云岚瞥她：“就你话多。别告诉他。”
小丫鬟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祁垣心道果然，却又有些迷惑，徐瑨竟然是让罗仪一起找自己？至于吗？这个舍友也太好了吧？
云岚看他发愣，使劲咳了一声。
祁垣忙回神，笑着解释：“我就趁着休息，回来做些香丸香饼，并不费多少时间的。倒是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云岚不信，指着小厨房道：“不费多少时间，你弄那么多回来？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开铺子呢！”
“这不是趁着价钱便宜多入一些吗。”祁垣赔笑道，“端午前后一个月，香料价钱都得涨，到时候再买来做东西，就没赚头了。我现在弄回来，做些香饼子窖藏好，一个多月后取出来正好卖。”
云岚听得有理，又细细打量他一眼，这才美目一转，轻哼了一声。
祁垣忙道：“你可别跟母亲告状。”
“我要告状早就去了。”云岚从丫鬟手中拿过来一个秀气香囊，往祁垣那一递，嘴里道：“你看看。”
祁垣眼前一晃，见那香囊上绣了几丛花草，针脚齐整，绣法精妙，竟不比齐府请的绣娘差多少，不由地一愣。
云岚偷眼瞧他，见祁垣目露惊叹，这才道：“以前府上不是给大姐姐请过一位绣娘吗？我跟着偷学了一些。这两年父亲不在，大房克扣的愈发厉害，所以我便偷偷做了些绣品，让忍冬拿去卖了贴补家用。”
祁垣重生回来不过月余，自己做香丸赚了一笔，去国子监读书又管吃管住，尚未体会到原身的艰难。现在一算，彭氏那一两银子就远远不够花的，估计云岚没少贴补。而送自己的那瓶蔷薇水，恐怕也是她做绣品换的钱。
他心中一暖，再想云岚平时的样子，估计也是一直隐瞒下来，偷偷摸摸的攒些小钱，又有些心疼。
“以后用钱的时候找我，大哥我多做些香丸就出来了。”祁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严肃道，“做绣品太伤眼睛，你别做了。”
做绣品的确伤眼睛，云岚又要瞒着别人，很多时候都是熬夜做。只是以前祁垣对她要求很是严厉，整日让她按闺范闺训循规蹈矩的来，很不待见她那些小动作，像今天这样拍着胸脯给她当靠山，更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心里高兴，又为有这样一个好哥哥感动，等祁垣说完，忙笑盈盈道：“大哥做香丸就不也耽误工夫吗，更何况你还要准备应试，从国子监里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她说完站起，指着祁垣屋里摆放的几包香料，道，“我是想着，我们兄妹俩何不一块做个买卖？”
祁垣“咦”了一声，挑眉看她：“说来听听。”
云岚道：“端午的时候香包绣袋最是紧俏，但若只是卖香包，恐怕价钱也上不去，不如大哥帮我选些料放进去。”
端午的香包里一般放置的都是白芷、川穹、岑草、排草、□□、甘松等物，用来驱恶辟邪，求吉祈福。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佩戴，并会向寺庙敬奉香包，只不过敬奉寺庙的香包寓意“西方净土”，跟人们佩戴的原料花纹都不相同。
祁垣还以为只有自己在打端午节的主意，没想到云岚也动了心思，这个提议倒是真不错。
云岚笑道：“我是打算多做几样，放上料也好卖一些，只是我对香料不太懂，倒没想到大哥突然精通此道了。”
祁垣笑着打哈哈：“我读了那么多书呢。”说完想想，也觉得好，在一旁补充道，“那你可以做两样香囊，一样是寓意吉祥的梅、菊、荷、桃之类，然后我做些花香香粉，梅花香囊就放梅香，荷花香囊就放芙蕖香，只要不遮盖住辟邪的中药味便可。”
“这倒是好主意！”云岚高兴地拍起手来，问他，“你会做几样花香？”
“但凡你绣的出来的，我都会做。”祁垣得意洋洋道，“再者，你再做些小猴小兔和小老虎的香包，我再做些果香的香丸给你，这种小孩最喜欢。小孩的东西最好赚钱，这种可以多做一些。”
兄妹俩一拍即合，云岚当即让虎伏翻出纸笔，画了几张花样，跟祁垣商定好做哪几种。
如此一来，昨天的香料倒不必全做成香丸窖藏了。云岚那边有个空着的小衣箱，让丫鬟拿东西装了不少甘松、川穹、岑草之类必用的香料回去，帮祁垣存放起来。
祁垣等她走远，也不敢在家中久待，跟虎伏各自忙开，这边炼蜜那边炒料，才过正午，东西已经消耗七七八八了。
俩人用瓷罐把香丸装好，因怕最近雨水多，便在祁垣的房里找了个地方，刨坑埋了进去。祁垣心里还惦记着后天的考试，也不敢在家吃饭，匆匆回国子监了。
徐瑨这天也没去学堂。
祁垣前一天给他出了大难题，以至于他一宿没能安睡。那种事情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他实在不好答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若让他眼睁睁看着祁垣去求方成和……那更是不可能。
祁垣这人虽然有些散漫任性，不听招呼，又嘴尖舌巧，调皮爱闹，但那都是小孩心性，他本质仍是个纯真可爱的少年。方成和既然年长他几岁，就应该好生照拂，时时呵护才是，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一想那天方成和和阮鸿的作为，再想阮鸿竟然哄骗祁垣找自己，徐瑨就觉得气血上涌。祁垣幸亏遇到的是自己，倘若碰上个心地坏的，以后要如何立身？
徐瑨越想越气，不太想理那俩人，但再一琢磨，总要知道祁垣嘴里的“帮忙”是怎么回事，才好决定怎么办。这件事上少不了还是得问阮鸿。
阮鸿才从教官那打听了考题回来，便听人说率性堂的徐公子来过，约他在射圃见面。他心下纳闷，也没回学堂，摇着折扇溜溜达达去了国子监西侧的射圃，果真看到哪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挺拔而立。
阮鸿更觉惊奇，哈哈笑道：“难得，子敬兄竟然会想着找我。怎么，没取箭吗？”
徐瑨负手而立，淡淡看他一眼：“没有，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阮鸿心里惦记着才问出来的考题，便没注意到徐瑨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
徐瑨刚刚已经做了半天的准备，这种事情虽羞于启齿，但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决定了要问，便不会扭捏作态。
徐瑨强行掩饰住自己的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问阮鸿：“慎之兄可还记得那泽兰替罪之事？”
“那个美艳的少年声伎？”阮鸿回过神，点了点头，“自然记得，那案子不是破了吗？”
“是。”徐瑨道，“我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不太清楚，想讨教一二。”
他说到这忍不住偏开了头，虽强自掩饰，但还是脸红了一些。阮鸿是风月场里见惯了的，顿时明白了过来。
“是问那个吧！”阮鸿心下惊奇，暗想真不出子敬兄也这么风|骚，嘴上却笑嘻嘻道，“这有什么，谁家公子不风流？徐兄问我可真问对人了！”
徐瑨一愣，抬眸看去。
阮鸿也有些不好意思，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挡住脸，凑过来嘿嘿笑道：“我可是才得了一本妙书，乃前代骚人所作的奇书！还没看多少，先借给你看看。”
徐瑨愣了下，突然想起那天他跟方成和讨论的内容，忙摆手：“我不是问你借那个看的，我对看画没什么兴趣。”
阮鸿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什么画不画的，这本可是正正经经的书，没什么画。”
徐瑨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请教阮鸿那种忙怎么帮的，但这会儿一想，既然是那种事情，恐怕大家都是羞于启齿的。若是有书本指导，倒也可以。
阮鸿看他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让徐瑨随他回号房里取。
徐瑨还是不放心，拿到书后翻了一下，见内封题“如|意|君传”，后面也正经有序，忍不住又吞吞吐吐地问：“这个，那个……互相帮忙的，都有吗？”
阮鸿连连点头：“应有尽有，放心看便是。”说完又一凛，拉着徐瑨暗暗嘱咐，“子敬兄万万要藏好，可别让监丞给搜去了。”
徐瑨应下，这下也没了心思去别处，当即捧着回自己的号房去了。
阮鸿目送他走远，见他直奔号房，不觉又惊又叹，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一个个的，越看着像正人君子的，竟越是急色，方成和那处处要占便宜的德行已经够让自己意外了，没想到今天的徐子敬更厉害……
现在书本在徐瑨那，自己倒是不用担心被监丞发现了，可以安心准备考试。阮鸿赶紧乐滋滋地回学堂，先把考试题目给默下来。
这边徐瑨捧了书本回去，才看开头便觉不妥，然而心底惦记着要查的“帮忙”一事，只得面红耳臊地从头浏览一遍。
祁垣中午回去，早早找司业销了假，不等吃东西，又跑去找阮鸿问考题。
阮鸿正跟方成和磨好话，让他早点写完自己好默几遍。这会儿祁垣来问，他先偷偷把考题给了，这才好奇道：“你找谁帮忙？可别走漏了风声。”
祁垣笑嘻嘻道：“没找旁人，找的徐公子。”
阮鸿“唔”了一声，心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徐瑨也会给人代笔？不过自己没早出看来的事情多了，以前打死也不会想到徐瑨会跟自己借那种书。
他仍处在震惊之中，见祁垣揣好纸条就要往号房跑，赶紧一把把人拉住了——徐瑨才拿了神书回去研究，祁垣现在过去，万一撞见了什么多不好。
祁垣身上熏的都是柴火和香料味，着急回去换衣服，见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干嘛不让我回去？”
“监丞今天查号房呢。”阮鸿撒谎道，“你也不差这半天了，先过来背书。”他说完又吆喝方成和：“是吧，方兄？祁小弟是不是该背书了？”
“是。”方成和头都没回，淡淡道：“你也该练字了，一人一幅，练完再回。”
阮鸿：“……”他忍不住发牢骚，但见祁垣看着自己，只得也拿出字帖。
俩人都是偷懒偷惯了的，祁垣前阵子让徐瑨帮忙临字，自己许久没有动笔了，这一下午便临的漏洞百出，被方成和圈了好多字出来。错字改好，再吃完饭回去，天都要黑了。
三人一块走着回号房。祁垣累的够呛，一路上不停埋怨，阮鸿在一旁帮腔。方成和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直到几人进了退省门，祁垣往另一边走了，他才转过头眯着眼打量阮鸿。
阮鸿被瞧地心里发虚，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想了想自己这两天也没干什么，又重新来了底气，瞪着眼问：“干什么，这眼神看着我？”
方成和笑笑，颇有些不怀好意地问：“慎之可知这退省门是何意？”
阮鸿；“……”他警惕地斜眼瞅瞅门上的三个字，又瞅瞅方成和，不敢答话。
方成和嘴角噙着笑，温和道：“看把你吓的，退省门，退而自省之意啊……”
阮鸿：“……”
“哦，挺好的。”阮鸿眨了下眼，自觉回道，“我这两天没什么要自省的。”他因为有求于方成和，这两天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干。
“是吗？”方成和笑呵呵地凑过来，却是勾着他的脖子，压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让祁贤弟回号房？”
阮鸿：“？！”
“说说，”方成和道，“徐子敬在号房干什么呢？这么怕让人看见？”
“我不知道！”阮鸿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声音顿了一下，又悄悄低下去，“我就是给了他一本书……”
“什么书？”
阮鸿嘿嘿笑：“前代骚|人所作的神书……”
“如意君传？”方成和纳闷，“你从哪儿得的？”
“我……”阮鸿回神，大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此书才被送到他手中，国子监里看过的肯定不超过三个人。而且方成和这意思，是早就看过了？
阮鸿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另一边的徐瑨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下午至看过那书之后后悔不迭，那上面对床笫之事的描写，从对话动作到神态，过于细致，他虽匆匆把书撇开，但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在脑海中替代上了祁垣和自己，所以直到现在，满脑子还是各种不宜的画面。
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再一想，祁垣毕竟年幼，大概是受这种艳|书影响，才过早贪|欲，误入歧途，他此时作为同舍好友，哪怕多费些心思，也应该教导祁垣回归正途才是。
徐瑨暗暗琢磨了半下午，终于等到祁垣回来，俩人才一对视，他便忍不住先红了脸。
幸好天色昏暗，祁垣进门后便嚷嚷着去换干净衣物，没注意到他的别扭。
徐瑨只得继续暗暗给自己做些暗示，然而不知道是祁垣身上的香味太浓，还是少年的身体一举一动都有着别样风情，他竟不自觉地追着祁垣的背影看，等到回神，整个人更是“轰”的一下，全身都燥热起来。
祁垣匆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回身点了灯，找徐瑨说话。
徐瑨的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祁垣有些意外，关心地凑过来问：“徐公子怎么出汗了？是这里面太热了吗？”
徐瑨抬眸看他一眼，却道：“祁公子请坐，徐某有事相商。”
祁垣看他似乎有心事的样子，便乖巧坐下，瞪大眼看着他。
徐瑨仍觉羞臊，眼波转开，却问：“祁公子……可知道如意君？”
他实在没有勇气直接开口叹男女或者男男之事，只得委婉一些，先看看祁垣的态度。
祁垣愣了下，似乎回想了一下，却道：“如意君啊，我知道啊！”
徐瑨一怔，看了祁垣一眼。
祁垣的眼睛却十分澄澈，带着笑意。
“不就是坡翁的故事吗？”祁垣嘻嘻笑道，“我听我爹讲过。”
徐瑨大惊：“你爹讲过？！”
“对啊。王安石三难苏学士嘛，我早就听过啦。”京城何家家主喜爱坡翁，齐老爹挺瞧不上何家家主，认为他附庸风雅，所以平日里也给祁垣讲些苏东坡的小趣事。也就是这些时候，祁垣才不会乱跑，他爹也不会气他不成器。
“苏东坡想考察王安石，从他的书橱里抽了本书，问王安石‘如意君安乐否？’是什么典故，王安石答‘妾已啖之矣’。”祁垣摇头晃脑地说完，见徐瑨一脸茫然，反倒是诧异道，“徐公子不知道吗？”
徐瑨还真是没听说过，心想薛敖曹哪来的妾？那本书没有写啊！
祁垣看他似乎真的想不起的样子，心中难得得意一回，拍着大腿道：“哎呀，就汉末全书里的小故事呀！一个狐狸洞里有俩狐狸精，撸了个男的回去，天天求欢，还给那男的取外号如意君。有一天大狐狸出去打吃的，小狐狸留下跟如意君玩，如意君没让她满意，小狐狸就把他给吃了……”
徐瑨懵了一下，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祁垣嘿嘿笑道：“后来大狐狸回来了，问‘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狸说‘妾已啖之矣’。大狐狸就恼了，俩狐狸开始打架，满山头的边打边骂……哈哈哈哈……”
祁垣越说越兴奋，说到后来嘎嘎直笑，脑补着俩狐狸边打边骂的热闹样子。
徐瑨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怔住了。
祁垣看他不笑，“咦”了一声问：“徐公子，不好笑吗？”
“……好，好笑。”徐瑨干笑了一下，咽了口水，心下一横，问道，“祁贤弟，你昨天说的，让我帮你的忙……”
他说到这耳朵几乎要红透了，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是帮什么忙？”
祁垣“哎”了一声，开心地跳起来，忙跑去床边，翻出了阮鸿写给他的字条，“你把这个写好了，我把它背下来，这样后天就不怕考试了。”
徐瑨盯着那张纸条，上面赫然是阮鸿的字迹，写着“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徐瑨：“……”
祁垣见徐瑨脸色变了变，以为他要改主意，双手合十，放软了声音道，“帮帮忙好不好？我只能靠你了……”
“你昨天说的帮忙……”徐瑨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好半天才低声问，“就是这个？”
祁垣使劲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确定你要的帮忙……”徐瑨又问，“只是这个？”
“对啊！”祁垣道：“要不还能是什么？考试就是我的人生大事了！”
徐瑨：“……”
祁垣等了会儿，渐渐察觉出不对劲，疑惑地歪头看他：“徐公子，没事吧？”
徐瑨缓缓起身，擦了擦汗：“没事。”
祁垣不放心，看他一步一步挪向书案旁，关心道：“你……还好吧？”
徐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并不敢看他，面红耳赤地点了点头，“甚好，甚好。”

第 28 章
祁垣直觉徐瑨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要不然好好的，不会突然又早出晚归起来。他心里很是担心，但觉得自己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只能暗暗为徐瑨祈福。
十八号这天，各堂派了专门的监考教官过来。祁垣早起又把徐瑨写完的书稿背了一遍，等到开考的时候，一看题目，果真与阮鸿打听来的一模一样，这才松了口气，提笔小心翼翼地默了起来。
国子监中考试类目很多，平均下来一个月差不多一次。这次的考试内容则与旬考相似，是四书题一道，策论一篇。
每次考试，成绩都会被教官记录下来，若是考得好，还能得赏银。一等一名得银一两，二三名赏银8钱，依次递减。若是考得好，可以考虑升堂。若三次都考三等以下，就要被退学了。
祁垣虽不喜欢国子监，但一想到被退学，也有些害怕。毕竟原身一直是顺天府的神童，上至杨太傅，下到游骥，都对他寄以厚望。他若是考试考不好，还能找些理由，说自己发挥失常。但若被国子监退学，那可真就丢人丢大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招来多少耻笑。
不过说起太傅，祁垣不由想起前几天方成和跟他说的，再过几天是师母的生日，让他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去见太傅。
祁垣一直没明白杨太傅怎么成原身的老师了，后来旁敲侧击的打听，才知道当年顺天府道试，便是杨太傅取他做的案首，算起来也是他的座师。
只是这老太傅也够郁闷的，取了个少年神童做案首，结被皇帝下诏六年内不能参加科考。选了个相貌出众文采斐然的做第二，又被公主逼成了驸马，也是可怜。
祁垣暗暗摇头，心里念头转过许多。
试卷才发下来，大家都没有立刻答题的，他也不敢出风头，便在一旁默默等着，直到午时，其他人有了思路开始写字了，他才装模作样地也把徐瑨的那篇写了上去。
这一考便是一整天。祁垣等着阮鸿一块交的卷，俩人出来后见时间还早，又跑去射圃撒欢。
那边却已经有了几位练习射箭的监生，祁垣以前没学过这个，现在射艺课也不怎么教了，便跑人家后面去看热闹。
等凑近了，才发现站那的几人中有俩眼熟的身影。
任彦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徐瑨了。以前他在国子监里也不经常跟徐瑨在一块，但自从上次看到祁垣和徐瑨同住后，他心里便百般不舒服。想要找机会和徐瑨谈一谈，但不知为何，总是撞见徐瑨跟祁垣同进同出。
直到这两天，徐瑨又恢复了之前独来独往的样子，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专门早早交了卷，等徐瑨出来后一起来射圃练射箭。
徐家兄弟都自幼习武，徐瑨的射艺更是高超，这在监生之中实在少见。任彦好不容易约着跟徐瑨到了射圃，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他又骄傲又郁闷，想要劝徐瑨远离祁垣的话只得一憋再憋，结果还没找机会说出口呢，就见祁垣那个小讨厌也来了。
任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来，瞥了祁垣一眼便转开了头。
祁垣“嘿”了一声，也撇撇嘴，问阮鸿：“他是不是有毛病？一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阮鸿也不喜欢任彦，“嗨”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可能瞧不上咱这种学蠹。人家可是大才子，字文英，文英不就是文才出众的意思吗？”
任彦还真是只跟课业成绩好的来往。
祁垣不服气，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没我方大哥厉害。”
阮鸿道：“就是，比他有才多了。”
方成和写文章厉害，背诗作词厉害，画画更是厉害。俩人越想越觉得与有荣焉，这下也不屑往那边去，自己选了块地方玩了起来。
阮鸿虽然学业不行，但正经练过几年射箭，先给祁垣露了两招，竟是百发百中。祁垣是打心眼里羡慕，在一旁不住的吹捧他。阮鸿一乐，干脆把他拉过来，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挽弓。
徐瑨早就看到他俩过来了，心里还紧张了半天。谁想转头的功夫，那俩人竟然招呼都没打就去别处了。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便见祁垣手里拿了一把小梢弓，身形站的笔直。阮鸿在他身后，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去拍他的后臂，似乎在教他如何发力。
祁垣兴奋的小脸微红，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还眯了起来。这般拿腔作势地摆了半天，终于卯足劲儿使劲一拉。只是那箭矢并没有破空而去，而是在众人的目光中，晃晃悠悠，落在了两步之外。
祁垣一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梢弓。徐瑨正想他会不会羞恼，便见那边俩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竟然就这样笑成了一团。
任彦一直看着那边的样子，见状冷哼道：“可真是臭味相投。”
徐瑨迟疑了一下，问他：“你似乎不喜欢慎之兄？”
他本来想问任彦是不是不喜欢祁垣，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祁垣的名字有些烫口，不知道该用何种口气念出来合适。
任彦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只哼道：“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国子监里便是这种滥竽充数的多了，才会学风每况愈下。”
任彦随母改嫁之前吃过不少苦，所以对这些纨绔子弟很是看不惯。国公爷便喜欢他刚直耿介，几次留他在徐府生活，为他延请名师。
徐瑨也对国子监的风气颇有微词，但他并不觉得阮鸿和祁垣令人讨厌，所以便闭嘴不言。
任彦看他不说话，哼道：“子敬兄大概还不知道外面纳粟监生的事情。据说外面入监资格已经从八百两银子炒到两千两了，也就是谁能出得起两千两，即便目不识丁，也随时可进入监中学习。将来熬出资历，再外放做官，封妻荫子，可不可笑！”
徐瑨道：“纳粟之事怕是因为今年大旱，国库空虚。”
“只要是岁荒、边境、大兴土木，朝廷便要开例监或者干脆卖官鬻爵吗？”任彦冷笑，“那可真是懂得走捷径！”
“文英……”徐瑨一凛，忙喝住他，低声劝道，“在监中莫要谈论朝政。”
任彦面皮微微发白，抿着嘴忿忿地转开脸。
徐瑨看他神情激愤，怕其他人听去这些话，只得匆匆喊他离开。
祁垣余光瞅见那俩人亲亲密密地凑一块说悄悄话，很有些不服气，等看俩人走远了，撇了撇嘴，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小弓一撇：“不练了不练了！”
阮鸿道：“这才来多大会儿，还没练呢你就走！”
他挺乐意教祁垣的，这会儿没过瘾，便拉着人不放，又把祁垣拽回来，硬把弓塞给他：“你再试试，名师出高徒，保准你跟我学个百步穿杨出来。”
祁垣臂力不行，但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也没别的人能一起玩，之后几天只得继续跟着阮鸿练射箭。然而他的手都快磨破了，也没练出百步穿杨的本事，胳膊还酸的不得了。
他没什么耐性，后来便死活不练了，阮鸿要拉他，他就跟阮鸿打赌。
阮鸿自诩京中的风流公子哥，跟他赌喝酒赌投壶，后来再赌弹棋玩双陆，竟然没一样赢过去。祁垣还觉得自己生疏了，牛皮吹出去几个，更是整日跟阮鸿比拼写有的没的。
俩人越玩越投机，又打着配合糊弄方成和。
最近才考完试，教官也没有安排复讲，方成和见这俩凑一块压根儿管不住，干脆也放开了手随他俩去，他们倒是踏踏实实地欢乐了几天。
转眼进入了四月份，祁垣因记着上次复讲的尴尬事情，难得磕磕绊绊，把方成和的那本《辑录》背了个差不多。然而说起来也怪，自从他有些把握之后，国子监的复讲抽签便再也没抽到过他。
偶尔别人抽到的题目他刚好背过，心里痒痒地不行，在队伍里伸头伸脑的想上去，教官们也视而不见，叫他好生郁闷。
四月下旬，广业堂又来了一次考试。徐瑨这一个月虽然一直早出晚归，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但当祁垣拿着考题来找的时候，他仍是给写好了答案，祁垣美滋滋地又照例抄上。
再过两天便是师母的寿辰。
祁垣自觉答题答的不错，第二天一早便要跟方成和一块去找祭酒请假。谁知道升堂仪式才过，便见祭酒亲自来到了他们班。
学堂里的监生们面面相觑，纷纷站起行礼。广业堂的学生分十个班，他们这个班纨绔居多，祭酒很少过来，今天突然出现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祁垣心里也纳闷，跟阮鸿对视一眼，拼命思索是不是这几天在一块设赌局的事情被人捅出去了。他心里犯嘀咕，站姿便格外老实，一脸乖巧的模样朝前看去。
龚祭酒果然着重看了他一眼，随后轻咳一声，沉声道：“广业堂辛字班祁垣、方成和，因考绩优秀，准许升入修道堂。”
众人皆是一愣，等回神过后，纷纷欢呼起来，朝方成和和祁垣不住地祝贺。
龚祭酒也笑呵呵地看了俩眼一眼：“你俩所做制艺纯正大气，勘为诸生表率。”能让祭酒说这话，便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方成和整衣恭敬一礼，道：“学生愧不敢当。”
唯有祁垣后知后觉，半天之后才回过神，“啊呀”一声傻眼了——他让徐瑨写代笔，可忘了叮嘱他写差些了！

第 29 章
徐瑨的水平到底如何，祁垣其实不太清楚。上次的复讲他也是什么都听不懂，只是看别人都很崇拜的样子，他才猜着应该很厉害。
现在，徐瑨用实际行动给他好好上了一课——他这次不仅被升到了修道堂，那份考试答卷还被教官抄下来，贴在广业堂供大家观摩学习去了。
祁垣和方成和拿着自己的东西换学堂，新学堂跟他们一样在西边，有个年轻的斋长已经侯在了门口，见俩人抱着书本纸笔过来，快步走上前帮忙。
祁垣和方成和忙跟人见礼。
这个斋长姓郑，年约二十三，是上科会试的副榜举人，比之前广业堂的斋长热情很多，笑吟吟道：“久慕方兄大名，扬州郑冕有礼了。”
祁垣听到“扬州”二字冷不丁地一愣，惊喜地朝对方看过去。
郑冕对他微微一笑，仍旧转头看向方成和。
方成和还礼道：“久闻郑斋长诗书满腹，精于诗词，在下惭愧。”
俩人寒暄几句，携手进入学堂。祁垣跟在后面，进门一看，便有些傻眼。堂中坐着的有一小半都得三十往上了，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最前方的一个倒是十分年轻，长得也很好看，却又是祁垣的对头——任彦。
任彦似乎知道了他们要过来的消息，头也不抬地捧着书卷转了下身子，不愿看他们。其他人也只抬头淡淡看了一眼，随后便各自忙着背书。
好在郑冕十分热情，带他们去了任彦后面的两个位置，解释道：“本班的学生流动比较多，所以大家对来人走人都见怪不怪了，祁兄和方兄不必不自在。”
又问，“两位可需要换号房？修道堂的号房宽松一些，若是想要换个单间，可向祭酒或司业申请。现在或许还有空房。”
祁垣坐在这里浑身别扭，心想换了号房就不能跟徐瑨住一起了，以后岂不是更要完蛋，忙道：“我不用换了。现在挺好的。”
话音才落，就见前面的任彦回头朝他这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祁垣：“……”
他初来乍到，不想出什么风头，只默默翻了个白眼。
郑冕忙打圆场：“不换也挺好，免得来回搬动了。方兄呢？”
方成和笑笑：“我也不换了。”说完一顿，又道，“我跟祁兄一样，跟原来的舍友感情深厚，不舍得分开。”
任彦的身形僵了一下。只郑冕信以为真，在一旁笑道：“看来郑某是无缘跟方兄同号房了，这可真是憾事一桩。”
这边的学堂气氛跟广业堂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在低头读书或者临字，郑冕跟俩人交代完学堂纪律，又讲了今日的讲课内容，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捧起了书卷。
修道堂的学习内容跟广业堂不一样，虽然也是四书五经以及《性理》《说苑》《通鉴》等为主，但这边的学生早通了一经，所以大部分都在学习《律令》或者经书。不仅如此，这边的功课也比广业堂多，除了跟广业堂一样每日背诵临字之外，还需要每月做本经义二道，四书义二道，诏诰、表章、策论、判语内科二道，作完之后按时送给学正，学正交由教官批阅修改，若有缺少敷衍的，一概痛决。
祁垣越听越觉心惊，再一想这边考试似乎也频繁一些，下课后忙去找阮鸿。
阮鸿却也愁得直叹气，“修道堂的考题可不好办了。正义堂广业堂这些都是提前写好的，其他堂都是当场出题，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赖在广业堂不走啊。”
祁垣一听，如遭五雷轰顶。
阮鸿又叹气：“不过现在我也麻烦了，你们都走了，我以后再找谁抄去？”
祁垣一愣：“你不找方大哥了吗？”
按说方成和去修道堂后，考题和广业堂的不一样，给阮鸿拟题代笔应该更省事才对啊，现在他可是每次考试都要写两份。
阮鸿瘪了瘪嘴：“他说不在一个班了，缘分已尽，以后看我自己的了。”
祁垣：“……”
他记得中午的时候，方成和明明说过他跟舍友感情深厚来着。
阮鸿欲哭无泪：“咱班里剩下这些，做一篇都要费半天呢，哪还有余力再写一份给我？”
祁垣没想到自己的问题没解决，反倒要来安慰阮鸿了，叹了口气，给他出主意道：“方大哥应该没那么无情，你再好好跟他谈谈吧。他中午才说过跟你感情深厚，不舍得换号房呢。”
阮鸿半信半疑：“真的？”
“骗你是小狗。”祁垣认真道，“我们斋长特别喜欢方大哥，又想跟他同房又想给他单间的，他都没要，说不舍得跟你分开。”
阮鸿：“……那一定是骗人的了。”
祁垣有些急眼：“真没骗你！”
“我说他。”阮鸿摇摇头，“他嘴里没有正经话，我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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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里没几句实话，当真以为唬得住我吗？”另一旁的任彦也拧着眉毛，冷哼道，“方兄别以为自己有几分才气便能护住那祁垣，若他不能安心向学，这监有监规，自有他好看的。”
方成和原本去祭酒那边给他和祁垣请假时，偶遇任彦，提醒他以后别总针对祁垣，没想到这人还挺直接。
方成和笑道：“任兄说的有礼，只是祁贤弟初来乍到，不知道他哪里不安心向学了？莫非任兄嫌他不换号房？”
任彦冷笑：“鸠占鹊巢，他还有理了？”
“鸠占鹊巢？”方成和一愣，却大叫一声，“任兄怎可如此诬赖别人？祁贤弟跟徐子敬之间清清白白，你为何张口喷人？”
任彦见他装傻，秀眉倒竖，气道：“我何时赖他了？”
“《诗经&#183;召南》中‘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乃是男子成年迎娶夫人之义，祁贤弟只是跟徐子敬同号舍，又非拜堂成亲的夫妇，你怎可如此形容？”方成和道摇头叹息，一脸遗憾道，“万万没想到，任兄看着高洁清雅之人，竟然这么多龌龊心思，实在让人可惜，可叹！”
任彦既然不打算放过祁垣，非要找茬，方成和便也没必要让着他了。这会儿见任彦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他这才一甩大袖，转身走了。
只是有这么个麻烦，他少不了又要提醒祁垣几句。
俩人吃完饭一块回号房，方成和把白天的事情讲了，又叮嘱祁垣：“你也该拿出神童的派头来了，修道堂课业紧张，考试又是临时出题，这下谁也帮不了你了。”
祁垣头大了一天，委屈道，“我能再回广业堂吗？”
“好不容易升上来，你回去干什么？”方成和瞥他一眼，“你要想早日出监，就得先升到率性堂。率性堂里哪怕考试不好，只要出勤好，每日都有圈，那过上一年半载便可以去历事了。你若是一直在广业堂待着，那至少要坐监坐够年份，才有资格去历事，再被授官。”
原来大部分的国子监生，要么坐监熬够年份，被按例授官。要么想拌饭进入率性堂，靠考勤或考试提前授官。祁垣没想过去当官，这下就像被赶鸭子上架一样，上不去下不来的。
方成和看他皱着眉毛犯愁，又道：“我已经请过假了，你明天跟我一块去老师府上。”
祁垣抬头，想起杨太傅的样子，有些紧张：“我还没准备寿礼呢！”
“我给你准备好了。”方成和看他一眼，犹豫道，“倒是你落水的事情，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跟老师说。”
祁垣知道他是指的自己失忆这事，应了一声，暗暗犹豫起来。
失忆这个借口目前只有方成和知道，其他人他谁都没敢告诉，当然告诉了也没用。
那杨太傅不过是他的座师，祁垣虽然听说过朝堂中这些师生关系、同乡关系有多重要，但他又做不成官，因此也不愿和杨太傅走的太近。
思来想去，如果不是特别必要，这件事还是不说了。
祁垣打定主意，又开始头疼自己升堂的事情。想要跟徐瑨说一声，这天徐瑨却没回来。祁垣一直等到天黑没见到人，只得自己先睡下。
第二天一早，方成和背了两个包袱，雇了车，带祁垣一通到了杨太傅府上。
杨府位于瑞祥胡同，前面是帅府胡同，后面是成国公胡同，再往后是武安侯胡同，胡同名都是本朝才改的，因一处胡同只有一户人家，所以这边的宅邸个个豪华宽敞，名宦权臣便云集于此，是真正的京中贵地。
方成和让马车赶到了杨府后门处，下车后轻轻叩门，不多会儿有位老者出来，把俩人引进去。几人一路穿花拂柳，直奔了太傅的内书房。
祁垣一路走一路惊叹，忠远伯府是个五进的院子，他原本觉得已经很大了，然而跟这边相比，怕是连太傅府四分之一都不到。显然杨太傅并不似其他的清贵文人那样勤俭节约。
等到了内书房，祁垣仍旧跟方成和在外面候着，等书房的书童进去通报，好在过了没多会儿，便听到里面传唤。
方成和显然跟太傅极为熟悉，进门之后先是下拜，行师生大礼，祁垣在后面照着做，便见杨太傅大步过来，用手把俩人托了起来。
“不过寻常走动，休要过礼。”杨太傅哈哈大笑，随后惊奇地看向祁垣，“你倒是跟你师兄投缘。”
祁垣不知道原身以前是什么样，见老头虽须发皆白，但精神抖擞，目露精光，也不敢多看，只叉手唱喏，躲在方成和身后。
方成和见状，笑着稍稍侧身挡住他，随后对杨太傅道：“老太师，学生带了两样好东西来。”
杨太傅哪能看不出他的维护之意，目光微动，打量俩人一眼。
方成和摇头苦笑，等杨太傅“哼”了一声后，这才松了口气，忙把两样用红绸包裹的宝贝放到了桌上——正是他跟阮鸿要的一奇石一墨砚。
杨太傅轻捋胡须，看到这两样东西后微微眯了眯眼，却沉声问道：“这两样东西是何人所得？”
他没问方成和从何处得的，而问何人，显然是笃定了方成和自己弄不来，八成是用了什么计谋，从别人那诓骗的。
方成和也不敢撒谎，作了一揖，笑道：“不瞒老太师，这两样东西是阮阁老的次子，阮慎之所赠。”
杨太傅略略挑眉，沉吟片刻，这才走近了细看。
祁垣虽然读书不行，但从小在齐府里见了不知的珍奇异宝，这会儿抬眼一瞅，倒是认了出来，轻轻“咦”了一声。
杨太傅转头看他，有些诧异：“祁垣可认得这是什么？”
祁垣先看了眼方成和，见后者暗暗点头，示意无碍，这才乖巧答道：“花石纲中曾有块奇石，形似猫耳，自体生香，贼相蔡京想要私藏起来，但搬运途中，猫耳被工匠碰掉，遗落在了别处。这一块……跟那猫耳石倒是很像。”
其实不止是很像，而是一模一样。猫耳被碰掉之后，奇石的异香消失，奸相才知道那香味是猫耳石散发出的。然而那两块石头早已被人捡走，偷偷藏了起来。
等到了前朝，猫耳石再次现世，一块被赐给当时的权臣钱唐，另一块则遗落在了民间，最后到了扬州齐府。
钱唐被抄家之后，猫耳石再次不知去向，倒是齐府的那块始终被人保护的很好。
祁垣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
果然，杨太傅更是诧异，问他：“你如何知道猫耳石模样的？”
祁垣心里一惊，念头转过几下，忙文绉绉道：“学生曾看过一本《奇珍记》，上面画了猫耳石的大致样子，瞧着跟这块有几分相似。再者方师兄送贺礼必定有出处来历，所以学生斗胆猜测了一下，这块便是传说中的猫耳石。”
“怪不得，”杨太傅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却道，“但你方师兄送东西，可不一定会是什么。他初来京城的时候，给老夫送了一抔土，可把老夫吓坏了。”
方成和当时身无分文，连住处都没有着落，但拜谒座师，总不能空手而去。而且老太傅本性跌宕不羁，尤爱玩闹猜谜，他思索半天，便干脆带了一碗土，并美名其曰“这是老师最敬重之物”。
老太傅果然被那土吸引了注意力，然而苦思半天，不得其意，最后干脆跳起来问方成和：“你这是要一把黄土埋了我不成？”
方成和忙称不敢，解释道：“老师不是最爱陆放翁吗？放翁曾有诗晕‘此身行作稽山土’，我既从会稽来，自然要先把会稽山的土给带上。”
老太傅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方成和后来入住万佛寺，还是老太傅给他的钱。不过老太傅借钱也是要利息的，方成和东池会上卖了画，早早把钱还过去了。
祁垣之前不知道这茬，这会儿听完，心里不觉惊叹方成和的机敏才智，又隐隐羡慕他们这师徒关系。
杨太傅说笑完，转身看着俩人点了点头，又让人上茶看座。
祁垣老老实实坐下，喝过一轮，却冷不丁听杨太傅问：“祁垣，你可是有事瞒我？”
祁垣一愣，茫然看过去。
杨太傅笑容微敛，一边倒水一边温声道：“你在国子监的课业考卷，我都看过了。都说文如其人，那两篇文章奇气焕发，正学端纯，颇有君子风范。一看便是……”
他说到这骤然停顿，望着祁垣的眼睛，慢吞吞道，“……徐子敬所作。”

第 30 章
祁垣脑子里铮然一响，猛地抬头去看。
“东池会上，你师兄便故意为你遮掩，那时我便觉得奇怪。”杨太傅轻叹一声，问道，“祁垣，我也不问你这六年都做什么了。你只跟我说一句。”
他说到这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往日所学，还剩下多少？”
祁垣怔怔地张了张口，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上又一寒一热，竟半天都说不出话。
方成和担心得看着他，杨太傅也不催促，只慢慢地冲水倒茶。
过了许久，茶水已经冲三道了，淡而无味了，祁垣才狠下心，低声道，“我……我，忘光了。”
杨太傅的动作猛地一顿，竟忍不住拔高声问：“什么？”
方成和见祁垣吓得小脸惨白，忙离席谢罪，顺道把祁垣也扯了下来。
祁垣跟在他后面，不知不觉间，脑门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子。虽然同样是说落水的事情，但面对杨太傅的感觉和面对方成和完全不一样。
“我……”祁垣喉咙发紧，刚一开口，便觉方成和轻轻握了下自己的手腕。
“老师见谅！”方成和挡在前面，急急替祁垣谢罪，又解释道，“祁贤弟上月外出时，在运河落了水，性命几乎不保，后来命大得以还魂，前尘往事却忘了大半，不仅以前所学都忘光了，其他的事情……他也记不起来了”
杨太傅的脸色陡然一变，这下却是彻底拿不住水壶了，匆匆往旁一放。
“此话当真？”
方成和道：“学生不敢有所欺瞒。”
祁垣这会儿好了很多，也嗫喏着答道：“回太傅，是真的。”
杨太傅拧着眉，又问：“那你在国子监学得如何？”
祁垣脸上一热：“才读过《四书》。”
杨太傅“啊呀”一声，终究忍不住，重重地拍向茶桌。
想当年顺天府道试，年仅十岁的小祁垣不过两个时辰便率先交卷，彼时他所作的一道四书义，一道春秋题，洋洋洒洒数百字，文风极其华丽，然而考据之精确详尽，分析之周密深透，更是令众人惊叹。
杨太傅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奇才，一看祁垣不过十岁儿童，更是大为喜爱。当场又考校了一番，小祁垣虽然年幼，却毫无惧色，引经据典，坦然作答，当场的提学官、知府、县令甚至掌管秩序的书吏，无不为其才气折服。
当年小祁垣的风流文采，可丝毫不输今日的方成和和任彦之流。
杨太傅尤其爱惜，之后经常唤他进入太傅府，只是祁垣性傲，既不跟同年结交来往，也不屑对人下跪行礼。杨太傅喜他博通坟典、识洞韬略，但也不免担心他年少盛名，木秀于林，平招祸端。
后来三神童进宫面圣，小祁垣见怒于元昭帝，被下令六年之内不得科举。杨太傅的心便被揪了起来，怕他会因此受挫，意志消沉。
这六年来，祁垣闭门不出，杨太傅也做好了最坏打算，想着他若心性有变，自己便趁着还能苟活几年，好生引导开解他，再让其他门生在朝中多加帮扶照看，哪成想……
哪成想祁垣竟遭此大祸，才学尽失了！
祁垣怯怯地躲在方程和后面，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俾睨天下的小神童判若两人，杨太傅连连大叹，眼眶通红，竟然半天不能言语。
方成和知道老师此时定然不好受，他虽然算是杨太傅的得意门生，但这些年没少听老师夸赞祁垣。所以当日在东池会上看到祁垣赏画，张嘴便是“丑东西肥嘟嘟”的评语时，他很是惊诧。
“祁贤弟遭此横祸，大难不死，已是大福。”方成和斟酌着劝解老师，又道，“更何况福祸相依，祁贤弟并未因此消沉，反而顺逆一视，欣戚两忘，此等胸怀，更值得老师欣慰才对。”
杨太傅连连摇头，半天后才暗暗抹泪，直道：“罢了，罢了。”
书房内的气氛这才渐渐缓和下来。
祁垣感激地看了方成和一眼。杨太傅心绪稍稍平定，又问他，“福祸相依，倒也不假。祁垣，你可记得当年面圣之事？”
祁垣摇了摇头。
杨太傅面色微变：“当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祁垣想了想，干脆道，“其实……学生醒来的时候，连母亲和妹妹都不大认识了。如今别说当年面圣的事情，便是往日的熟人，学生看着也眼生的很。”
杨太傅一怔：“你是彻底不记得了？”
祁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原身走的很是彻底，他对这边的人和事都很陌生，当时连老太傅都不认识，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杨太傅又沉默了起来，过了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天意如此罢……”
然而心底到底难受，祁垣本是肆笔成章之才，本朝故老旧臣皆所不及，如今竟到了如此田地，连国子监的普通四书题都要找人代笔。
“徐子敬竟然会为你拟题代笔。”杨太傅想到这，强压下心头愁绪，对祁垣道，“子敬为人端谨淳厚，倒是可交之人。”
祁垣看这老太傅神情悲痛，隐隐也有些难过，低声应了一声：“徐公子对学生很是照顾。”
杨太傅点点头，又幽幽叹气，对俩人道：“本来老夫为你二人各取了表字。”说完起身，踱步去了南窗下的书桌。
书桌上用镇纸压着两张宣纸，杨太傅取出上面一张，略一犹豫，转身先看了眼方成和。
方成和早探头瞥见上面的俩字了，目露欣喜。祁垣心里也有些激动，他一直羡慕别人都有字，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自己取一个，但自己不通文墨，怕是取不好。
杨太傅当年也是状元之才，给他的字肯定很好听。
他跟方成和对视一眼，俩人美滋滋地等着。
杨太傅却没直接给他们，只转头瞥了他俩一眼，想了想问：“说起来端午将近，方成和，你们会稽有位曹娥，你可知道？”
方成和忙躬身回答：“曹娥救父，乃是至孝，学生自幼便听着她的故事长大。”
曹娥是东汉上虞人，幼年丧母，与做祭师的父亲相依为命。汉安二年五月五日，曹父照例于江上唱歌迎神，却惨遭不测，不得尸骸。曹娥当年十四岁，于江边哭守了十七天，最后毅然跳江寻父，最后抱着父亲的尸首浮出江面，曹娥亦死。
此事轰动一时，上虞县令让弟子邯郸淳为其写碑。邯郸淳虽只十三岁，亦是少年奇才，那篇诔文写的不同凡响，以至于文人骚客慕名而去，书法名家相继将其重写，这其中包括了便有王羲之等人。
方成和知道老师提起曹娥之事定有其他用意，若是只谈曹娥之孝，或邯郸淳之才，不会此时特意提起。他暗暗思索，没想明白，再看老太傅，果然后者正斜眼瞟他，似乎在看他能不能猜出来。
方成和哭笑不得，干脆认输：“学生愚钝，往老太师明示。”
杨太傅捋着胡子，轻哼一声，这才道：“曹娥碑后，有‘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你可知道？”
方成和点头：“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这八字字谜，的确玄妙。”
杨太傅冷哼一声：“又来卖弄，你只说是否知道便罢了。怎这么多话？”
方成和一噎，无奈地摇头笑笑。
“当年魏武帝带军路过曹娥碑下，见这八字，问杨修可知其意，杨修答解，魏武帝苦思不得，行军三十里后才恍然大悟。”杨太傅说到这，神色微微凝重，看向方成和，“为师知道你素有天资，又才高自负，但自古因才见祸者不知凡几，如今朝中局势诡谲，你尚未中举便如此狂傲，就不怕为以后埋下祸根？”
方成和忙道：“学生不敢！”
杨太傅冷笑：“你有何不敢？这花石纲遗石和七星砚你都敢截，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
这俩样都是蔡贤心爱之物，方成和竟然能让阮鸿去截来，这可不仅仅是会得罪蔡贤了，若是做不好，或许还会得罪阮阁老——这位阁老左右逢源，能到今日的位置，也没少跟蔡公公打情送礼。
更何况便是他俩此时不注意方成和，日后方成和入朝为官，这等做派也容易招惹仇敌。
方成和知道老师是为自己考虑，忙低头受教。
只有祁垣一头雾水，看他俩聊天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只觉的云里雾里的。然而方成和挨训，他也不敢做别的，干脆一样乖乖站好，低头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来。
杨太傅没再说别的，只把写字的那张纸递给了方成和，“万望你以古为鉴，勿要自得自满。”
祁垣偷眼瞧见上面写着“谨之”二字，心里默默念了一通，心想方大哥这字倒是跟阮鸿的挺搭，谨之慎之，都是谨慎之意。
方成和显然十分喜欢，郑重下拜。
杨太傅受了他这一礼，这才看向祁垣：“祁垣，老夫原本为你取了一字，如今看来却是不合适了。待我再为你另取一个。”
他说完低头沉思，踱步到书案前。方成和忙打眼色，示意祁垣过去磨墨。
祁垣赶紧去一旁伺候了，方成和又端了茶过来。不稍片刻，老太傅便有了主意，抬笔饱蘸墨汁，挥笔写下两个大字。
——逢舟。
祁垣一愣，隐约猜到了其中的意思，
果然，杨太傅沉声道：“你大概不记得了，当年你被取做案首之后，曾有一老道给你批命，说你需避水而行……”当年众人之当老道瞎说一通，哪曾想祁垣竟是会遭水难，想到这，老太傅轻叹一声，低声道，“逢舟二字，便是希望你以后遇水逢凶化吉，遇事转逆为顺。”
祁垣暗暗在心中念过两遍，越念越喜欢。忙学方成和下拜行礼，谢过恩师。
中午杨太傅留俩人吃午饭。
祁垣渐渐没了拘束，又实在喜欢新得的字，便拿出了十二分的乖巧来。席间老太傅谈起各地风情人物，祁垣便凑趣的什么都讲一点。他对吃喝杂耍这些本就精通，这天有意表现，碰到自己知道的便侃侃而谈，哄的老太傅和方成和一直大笑不止。
老太傅没想到他虽然才学尽失，性格倒也随之大变，比之前不知道活泼可爱了多少，心下又是一阵唏嘘，竟说不出这番变故是好是坏了。
祁垣在这边吃得酒足饭饱，又哄了老太傅的果酒喝了个过瘾。那果酒喝时只觉甜滋滋的，后劲却很大，等傍晚回监时，祁垣已经有些醉了。
方成和哭笑不得把人背上车，拍了拍他的脸：“你也够厉害的，老师总共就三坛酒，都便宜你了。”
祁垣本就晕车，这会儿更觉天旋地转，只得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这酒以前没喝过呢，所以贪杯了。”
方成和只觉好笑，心想你以前能喝过什么酒？但看祁垣两颊通红，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忍心训他，只嘀咕道：“你倒是过瘾了，一会儿让监丞逮住，看你怎么办？”
国子监中有规定，监生不能饮酒作乐，也不能呼号吵闹。
祁垣嘟着嘴，有些不高兴：“我不喜欢监丞。”
方成和“嗯”了一声，安抚他：“不喜欢就不喜欢。”
祁垣不知怎么，又委屈起来：“我想回扬州。扬州的琼花酒好喝，祖母的果酒也好喝。”
方成和没听明白，只当阮鸿整日的不教点好，安慰道：“郑斋长是扬州人，以后你要做什么找他便是。”
祁垣“啊”了一声，就要跳起来，“此话当真？”
方成和忙拉他坐下，头疼道，“你若能安生着点，此话便能当真。”
马车很快到了牌坊处，从这往里只能步行了。方成和把祁垣扶下来，看了眼长长的街道，叹了口气，心想祁老弟这一身酒气，只能祈祷一会儿路上不要遇到监丞或者好事之人了。
祁垣倒是果真安生了许多。方成和让他站稳，正要蹲下去把人背起来，就听身后有人喊：“方兄。”
方成和回头，就见徐瑨从另一边过来，正翻身下马。
牌坊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徐瑨在这也只能牵马步行，两人拱手见礼，徐瑨又疑惑地看了眼祁垣。
后者此时面色潮|红，眼波流转，正搂着方成和的脖子歪头打量他。
方成和无奈地解释：“今天去拜访老师，祁贤弟一时贪杯，喝多了些。我正头疼怎么带他回去呢。”
徐瑨了然，忙往旁边闪开一步，方便方成和蹲下背人。
谁知方成和冲他点点头，却边缓缓下蹲边叹气，道：“这是要变天了吗？我这腰伤怎么又发作起来了……”
徐瑨看他面露难色，只得顺着问：“方兄身上有伤？”
“可不吗，多年顽疾。”方成和扶着腰刚刚蹲下，就见祁垣狗刨着爬了上去。
方成和以手撑地，嘴里“哎哎吆吆”地喊着，一会儿让他轻点一会儿埋怨他太沉，等祁垣老实了，又摇摇晃晃，艰难地起身。
徐瑨觉得他这做派很假，像是做戏一般。然而看了会儿，方成和仍是没把人背起来。
徐瑨终于看不下去，只得主动道：“如此，便让我来背着祁公子吧。”
“可以吗？”方成和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样会不会让徐公子为难？”
“无妨。”徐瑨看他一眼，随后背过身去，一撩袍裾，单膝着地。那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甚是赏心悦目。
方成和奸计得逞，心中暗赞两声，忙把祁垣扯开，推到了徐瑨的背上。
祁垣迷迷糊糊看了看方成和，又低头，偏着脑袋去看徐瑨。
灼热的呼吸带着清甜的果酒味毫无征兆的喷在耳侧，徐瑨只觉面红耳|热，那一带几乎要烧起来似的。幸好祁垣没有看太久，自己嘟囔了两声后，便搂着他的脖子趴好了。
方成和已经牵起了那匹红鬃马，一路上不住的感谢徐瑨，又挑了好多话来说，天色昏暗，徐瑨一路低头快走，好歹没让人看出脸上异样。
几人还算幸运，并没遇到监丞，学生虽有几个，但也没什么好事者询问。徐瑨匆匆背着祁垣回了号房，把人扶去床上，又点了灯。
祁垣似乎还有些迷糊，对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疑惑道：“徐公子？”
徐瑨面上的潮热还没散去，还好祁垣是喝醉了，便任由他盯着自己瞧，又倒了杯水给他，“是我。你现在难受吗？”
祁垣摇了摇头：“不难受。”
他平时常歪着身子翘着腿，很少有这么乖乖坐着听话的时候。
徐瑨看他这样觉得好奇，又因祁垣醉酒，他也没了先前的尴尬，便干脆坐下来，也打量祁垣。
谁知道祁垣张口便问：“你看我做什么？”
徐瑨愕然，不由地反问：“那你看我做什么？”
“当然因为你美啊。”祁垣道，“若我也能有这样貌，我想起来照照镜子便可，也不会看你了。”
徐瑨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喝这么多？”
祁垣虽然看着很安生，嘴巴却比平时还要厉害，理所当然道：“酒是麦曲之英，米泉之精，为何不能多喝？更何况酒是扫愁帚，喝来能解忧。”
徐瑨愣了下，差点被他问住，只得问：“你也有忧要解吗？”
祁垣偏着头想了想，随后使劲点了点头。
徐瑨张了张嘴，想要问他有何忧愁，转念一想，又犹豫下来——祁垣这会儿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格外乖巧，有问必答，但万一自己无意中问出他的私密心事，岂不冒犯了？
他又想起自己前几天的莽撞，旁人不过是想问下试题，自己却想到了那等事体上，甚至还自作多情地看书准备……
脸上才消下去的热度轰然卷土重来，徐瑨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抿了嘴，只得含糊着劝道：“人人都有烦忧之事，祁公子还是要看开些好。”
说完轻轻一顿，就要劝祁垣早点休息。
谁知道祁垣一听“祁公子”三个字，不知怎的突然一愣，叫了起来：“以后不要喊我祁公子了！”
徐瑨被他吓了一跳，忙抬头去看，就见祁垣忙不迭站了起来。这人的身形还有些摇晃，但却满脸喜色，整了整衣服，又一本正经的朝徐瑨作了一揖：“徐公子，在下祁垣，字逢舟。”
徐瑨一愣，“啊”了一声。
祁垣行过礼，再也难掩得色，喜滋滋地叉着腰道：“我也有字了！”
徐瑨：“……”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可能是老太傅取的。祁垣一直不喜欢自己称呼他祁公子，现在倒是终于有了字。
可是这扬眉吐气的样子，也太可爱了些……
徐瑨不由地抿嘴直笑。
祁垣见他没反应，反倒着急起来，一把把人拉了起来。
徐瑨好笑道：“我知道，你有字了。”
祁垣“嗯”了声，却仍抬着头催促他，“那你快点！”
徐瑨一怔：“快点做什么？”
“喊我啊！喊我的字！”祁垣仍拉着他的手，眼睛晶亮，期待道，“你快喊来听听！”
徐瑨微微垂眸，不知怎么，脸上登时火烧一样。他张了张嘴，半天后好歹轻喊了一声：“逢舟？”

第 31 章
对于祁垣来说，新得的这个字简直跟宝贝一样，总也听不够。
徐瑨这一晚被他磨得不知道喊了多少声，等到后来祁垣自己心满意足的睡去，徐瑨却失眠了。
他心里有些纠结，不知道祁垣是否看出了自己这几天在故意躲他，如果看出来了，又不知道有没有生气。再者祁垣今晚这么依赖自己，是酒醉失态还是本就喜欢跟自己亲近？
这许多的问题让他迟迟无法入眠，等勉强有了睡意，却又听到外面五更鼓响。徐瑨轻叹一口气，干脆起床，琢磨着出去走走，天稍亮些之后再练练骑射。
这时候天色尚早，外面也没怎么有人走动。徐瑨在名簿上签过字，才走出去不远，便见另一边也有人拿着书卷走了出来。
自从上次在射圃分开后，任彦便没怎么见到徐瑨了。这会儿冷不丁撞上，自是欣喜非常，远远喊了一声。
徐瑨停下来等他走近，诧异道：“文英贤弟这么早便出来了？”
任彦笑道：“以前在逸禅书院，执事人每日五更天发头梆，天将亮发二梆。师兄们都是二梆起床，我睡觉浅，往往一梆之后便起来读书了。”
逸禅书院是逸禅先生教书之处，也是当年那位远亲求徐府出面，为任彦聘请的大儒。
徐瑨对此倒是十分惊讶，任彦天分奇高，当年在徐府一同读书时，这人的表现就是众子弟中最好的。他原以为任彦读书应该十分轻松才对，没想到后者竟每日寅时起床，这可真是寒窗苦读了。
在这点上，徐瑨自愧不如，含笑冲任彦拱了拱手。
任彦腼腆一笑，脸上透出薄红，也问他：“子敬兄怎么也这个时候出来了？”
徐瑨下意识道：“昨晚有些兴奋……”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妥，明明只是喊了旁人的名字而已，何谈兴奋？然而此时改口也不好，只得含糊着说下去，“所以没怎么睡好。”
任彦却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偏过脸问：“为何？是有什么喜事吗？”
晨雾弥漫，只有零星几处羊角琉璃灯闪着的亮光，照出一方小小的道路。
徐瑨一时找不到借口，转开脸轻咳了一声，干脆生硬地转换话题，“端午休息五日，你是打算留在监中读书还是一同回府？”
任彦专注地看着徐瑨的眉眼，这会儿见他不想深谈，便收回目光，轻声道：“必是要去拜见国公爷的。我早已备了节礼，只是怕住在府上多有不便，所以到时当天回监便是了。”
徐瑨知道他一向客气，笑了笑：“我父亲念叨你多次了。以前你住的院子也一直留着，便是多住几日也没什么不便的。”
任彦抿嘴笑笑，轻轻应了一声。
因早上这番聊天，他的心情便变得格外好。这天有教官过来授课，任彦也频频走神。
教官原本有意让他给众生做表率，结果一连数次让他起来作答，任彦都没听清问题。后来虽也答了上来，但教官却很不满意，沉下脸训了他几句。
祁垣一看修道堂的这架势，恨不得在讲课时缩成一团，藏到角落里。然而天不遂人愿，授课结束后，云板声还未敲响，那教官便趁着散学前的时间，随口出些题目考教大家。
祁垣才缩了下脖子，就见教官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祁垣一愣，再次傻眼了。
那教官看他年纪小，倒也和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祁垣忙站起来，老老实实作揖回答，“学生祁垣。”说完一顿，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字，又补上，“祁逢舟。”
教官“咦”了一声，问：“你便是那个顺天府神童？丁酉科的小案首？”
祁垣只觉周围数道目光嗖嗖射过来，顿时脸色通红，十分尴尬。
那教官看他眉目清秀，十分腼腆，倒是有几分喜欢，反倒笑着安慰他：“我只考你个简单的，莫要怕。”说完略一思索，问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
“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是《中庸》里的。方成和的那本《辑录》里正好写过。
祁垣原本以为自己要完蛋，一听这话熟悉，顿时大喜，思索了一下便道：“夫至诚则无事矣，未至于诚，必有物以蔽之……”
上次复讲之事，不少人对祁垣还有印象，这会儿纷纷抬头朝这看来。
祁垣十几年都是个学蠹，见着先生脑壳就疼，何曾尝过这种意气风发的滋味，这会儿昂首挺胸，侃侃而谈，竟越背越尽兴，等到最后一字背完，祁垣还觉得不过瘾，心想方大哥若是多写一些就好了，这才几百个字啊。
又一想，老师取的“逢舟”二字果然能逢凶化吉！
教官果然大为赞赏，夸了他几句。祁垣喜滋滋地坐下，心潮久久不能平复，散学的云板声一响，他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先去找阮鸿显摆一番，等惹得阮鸿眼馋之后，又一头扎回了号房。
徐瑨正回来收拾东西，再有两日，国子监便要放假了。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当差，不一定会回来，国公爷既忙于应酬，又要操心朝政，端午节宫中还有赐宴，更是忙碌。想来想去，还是得自己早些回去，让人把任彦的房子打扫出来，以免失礼。
谁想他才进门，就见外面闪过一道人影。随后房门“砰”地一下被人推开，祁垣小脸一探，见他在这，哇哇叫着便扑了过来。
徐瑨把人接住，很有些无奈：“祁公子有话好好说，你这是捡到宝了？”
祁垣笑地快抽过气了，在他怀里赖了会儿，缓了几口气，才边站直身子边把今天被教官考验的事情讲了，说到关键处，他还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又大声背了一遍：“夫至诚则无事矣，未至于诚……”
徐瑨起初觉得莫名其妙，等听他有板有眼地把那范文背出来，这才明白过来，好笑道：“方兄果然才气过人，胸怀大志。”
祁垣又乐了一通，忽然一愣，扭头看向他。
徐瑨抬眉，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看着他笑了笑。
祁垣却歪了歪头，问：“你跟我方大哥比，谁更厉害？”
徐瑨跟方成和并不熟悉，也未曾比试过。他心中是很佩服方成和的，浙江文风极盛，各地道试都是几十取一，比顺天府难上许多。方成和在那边能道试夺魁，大约比自己要厉害一些。
但不知为何，徐瑨心念一动，忍不住问祁垣：“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祁垣没多想，随口道：“我方大哥吧？”
徐瑨有些失落，垂下睫毛，没再说话。
祁垣自己还觉得有理有据：“考试的时候，方大哥可是写了两篇，自己的那篇要得优，阮鸿的那篇要得良，这样看好辛苦呢。”
说完想了想，又犹豫道，“不过你也很厉害……好像不太好比呢。”
徐瑨看他一眼，不由轻“哼”一声：“我如何就厉害了？”然而心底到底被安慰了不少，不觉高兴起来。
祁垣鼓了鼓腮，眼巴巴看着他：“你替我答的题太好了，我跟方大哥一块被升堂了。”
徐瑨一愣：“你们升堂了？”
祁垣点点头：“对啊，前天升的，现在我们都在修道堂了。”
徐瑨：“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你前天不在，我可是等你等到半夜呢。”祁垣说到这，反倒是埋怨起人来，“你不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等的好辛苦。”
徐瑨看他一眼，嘴角含笑道：“临时出去办事，以后不会了。”
祁垣看他脾气这么好，也跟着笑了笑，又犯愁：“听说修道堂考试都是临时出题的，这可怎么办？”
一个才背过《四书》的，在修道堂里是非常吃力。
徐瑨看他神色惆怅，正琢磨着怎么安慰两句，就见祁垣突然坐起，挺直腰板道：“算了不管了！大不了我也用功一些，多背些下来！我今天不就挺厉害吗！”
他显然觉得出风头是件很过瘾的事情，自己又嘀嘀咕咕念了一遍，高高兴兴去翻书了。
徐瑨看得哭笑不得，愈发不理解他怎么是这么个性子。
按照他之前了解的情况看，忠远伯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何况二哥徐璎来信时曾说过，祁卓对这个儿子十分担心，说他过于“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徐瑨心想，这可是真的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说他是古灵精怪，随心所欲还差不多。
接下来两天，祁垣果真收了心思，整日捧着书卷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徐瑨原本要先回家住两日，但听他背书总有错字，显然粗心的很，只得又留下来，在一旁留意听着，时时给他纠正一下。
祁垣的读书热情没过两日便消失殆尽了。他倒也会给自己找理由——反正他也不会在这边久待，按照安排进入国子监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以后多卖些香品，安置好彭氏和云岚，自己便能安心回扬州了。等回到家里，有花不完的银子，看不完的热闹，还操心这些做什么？
两天时间转瞬即过，京中端午的气氛愈发浓厚，国子监终于给大家放了次长假。
祁垣听说郑斋长要往家中写信，忙找方成和帮忙，拐弯抹角的让人打听一下扬州齐府的事情。郑冕特别崇拜方成和，也不询问缘由，一口应下，当即专门写了一份，放在邮筒里托人寄了回去。
祁垣的一颗心也恨不得跟着飞回去，但他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上次做的香丸香饼都已经窖藏好了，这几日京中集市不断，正是赚钱的好日子。此外还有云岚的那些香囊，应该能卖些好价钱。
想到这，祁垣忍不住叹了口气。
现在进入五月份，天气已经炎热起来，云岚却还穿着袄子。虽然这姑娘口上说她是畏寒，又讲什么“不吃端午冻，不把袄来送”的俗语，但祁垣知道她是没有合适的衣衫，这姑娘个子长的快，去年的裙子已经短了，现在又舍得不花钱做新的。
祁垣自己挺缺衣服。他以前尤其爱美扮俏，又好跟人攀比，所以每年的衣服从来没有重样的，都是不断去裁了最好的料子，赶着最时兴的样式做新的。连他身边的小厮都没像他现在这样，两身衣服轮换着穿，都快浆洗的不成样子了。
他不知道现在香品行市如何，心里暗暗盘算着，若是能多挣一点，就给云岚裁身衣服，若是能多挣两点，就给自己也买件新的。
他这几次照镜子，发现自己的长相似乎跟原来越来越像了，脸蛋圆了一些，眼睛也大了一些，或许是相由心生，所以样貌也在随着心境慢慢改变。祁垣心中暗喜，心想这样的话，或许日后回家也能方便些，少费些口舌。
现在算来，祖母的生日已经过了，郑冕的家书不知道何时才能回过来，希望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听到扬州传来的好消息。
他心中暗暗祈祷，夜色暗沉，祁垣双手合十，不由闭眼，为远处的齐府众人挨个祈福。

第 32 章
京城中端午习俗跟扬州的大同小异，从进入五月开始，便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插艾草，挂菖蒲。男女老少换上彩衣，手腕上也系上了五色丝绦编的长命缕。
长命缕又叫辟兵绍，有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之意。祁垣在扬州时也戴这个，不过家里人都当他是小孩，所以每次都编一长串给他挂在脖子上，下面缀着镂金的小老虎小葫芦哄他玩。
这次在忠远伯府，彭氏自然也让人送了条五彩线过来。祁垣提溜着一根长条线，正琢磨自己怎么缠脖子上，就听外面有人说笑，却是云岚笑嘻嘻地找了过来。
这几日不见，云岚出落地愈发高挑了，脸颊也比之前瘦了些。她的鼻梁本就比一般女子高挺，现在眉眼渐渐长开，双眸清湛，眼尾上挑，竟平添了一番美艳之气。
祁垣惊奇地不得了，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云岚挑眉回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半月不见，不认识了？”
“的确是不太敢认了。”祁垣站起来跟她一比，见俩人竟差不多高，顿时瞪着眼“嘿”道，“你吃什么东西了？怎么长这么快！”
鬼知道他多么想快点长个，每次跟方成和和徐瑨他们说话，他都要抬着头，太不威武了！
云岚笑起来：“求了仙符，可不长得快吗？喏，还有你的呢！”
说完笑着拿出一根五彩线编的彩绳来，却是比彭氏那个要精巧许多，上面缀着一对小巧可爱的樱桃，甚是喜庆。
“现在道观和寺庙还没开始散灵符，等过两日，有了灵符再栓上去。”云岚给他系在手腕上，想了想又笑道，“这次求符倒是省事了，我们直接进奉自己做的香包，不用从外面买了。”
“这主意好。”祁垣抬手看了看彩绳，也笑了起来，“到时候把香包都带着，先在门口卖一会儿。哪边卖的好说明哪边的灵验，到时候求符就认准那个。”
兄妹俩说起银子的事情就高兴。这次他们做的香丸多，明天一早就要去集市上。只不过他们不是商户，恐怕这次还是要找别的摊主帮忙，捎带着卖一卖。
云岚一个姑娘家自然不好抛头露面，所以这次是祁垣和虎伏几人过去。祁垣这次自然不会只去吆喝买卖，他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摊主，以后长期在让人帮着卖货，然后所得利润也可以分对方一些。
只是这得找个忠厚老实的。祁垣对自己的香方和手艺有信心，如今又是上品香用中品的价格卖，所以很快会攒下一些老顾客。
但他们现在的香品都是自己手工做的，既没有独家标志，也没有专门的包装盒，若摊主心术不正，搀些假货次货来卖，又或者说把那香品说成别家的东西，把客户都引走了，那便不好了。
祁垣身边的三个丫鬟，虎伏年纪已经算是相对机灵的了，但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再者姑娘家，整日放她在外面看买卖，祁垣也不放心。
云岚没想到他要长期做，忍不住问：“八月份便是乡试了，明年二月就是会试，大哥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祁垣道：“做这些又不麻烦，我每月回来两次，多做一些便是。反正卖货又不用我去，能耽误什么功夫？”
云岚犹豫道：“话是如此……但你还是科举要紧，咱家还没到那样的地步吧？”
“那是你不懂，用钱的地方多了，都是大头。”祁垣心里盘算着早点出去买宅子的事情，皱了皱眉，挥手道，“这个你不用管，你管也管不了。”
“这个我管不了，别的事情，我可得提醒一下大哥了。”云岚突然轻咳一声。
祁垣不明所以地看她，就见一个小丫鬟忙把端了个竹制捧盒过来，那捧盒是南瓜纹样，虽是竹编的，却十分精巧。
祁垣疑惑地掀开盖子，里面却是八个齐齐整整的小粽子。
“符姐姐送来的，又是特特选的板栗粽呢。”云岚含笑看他，“也不知道谁的口味这么独特，偏就爱吃板栗的粽子，也亏有人年年记着。这遇仙楼的板栗粽本就不多，都被她抢了来送人。”
祁垣听的云里雾里，等到后面，倒是明白了。
原身爱吃板栗的粽子？
可这个符姐姐怎么回事！
云岚之前提起这个符姐姐的时候，祁垣还只当是她的小姐妹，可现在这人竟然给自己送粽子，还每年特意送这种……
云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祁垣一惊，瞪着几个小粽子傻眼了。
这……这原身……莫非跟别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云岚只当他是感动呢，挥手让小丫鬟和虎伏下去玩，等人都走了，这才叹了口气，对祁垣道：“哥，以前你总凶巴巴的，我虽替符姐姐送过几次东西，却什么也不敢问。但这次不一样，符姐姐前日行及笄礼，是贤王妃做的正宾。现在不过两日，便有人去上门提亲了，有徐翰林家，史侍郎家，还有何家。”
徐翰林家乃清贵文人一派，虽家底不够丰厚，但家风极正。何家便是京城何家，半个皇商，富可敌国。这两家都是为嫡子说亲。
史侍郎则是指吏部侍郎史毓崇，他家说的是嫡孙史庆伦。这个史庆伦祁垣有印象，肥头大耳，整日跟在阮鸿身后。但再怎么着他也是吏部侍郎的孙子，如果吏部尚书能入内阁，那他爷爷妥妥就要当吏部尚书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本是常事，但这么夸张的祁垣还是第一次见。
如果这事跟自己没关系，他还真想好好的感叹一下，这符姐姐莫不是个仙女吧！
可是现在……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祁垣一脸惊恐。
云岚是个直性子，闻言愣了下：“你不是打算去求亲吗？”
“我打算去求亲？？”祁垣惊叫着跳起，瞪着眼问，“我什么时候打算的？”
云岚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祁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连符姐姐是谁都不知道，还去求亲？打死他都不会去的！
“哥，你是不是担心凑不起聘礼？”云岚忙道，“符家人都很喜欢你，这两年咱家日子难过，符老太太没少暗中帮忙，不就是看上你做孙女婿了吗？再者现在只是去求亲，又不是立刻就娶，咱家攒攒终归是能凑一份聘礼出来。等你明年高中，再给符姐姐挣个诰命夫人回来，不比什么都强？”
祁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又连连摆手往后退，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云岚安慰了一会儿，也渐渐看出了不对劲儿。
“哥……”云岚愣了下，迟疑道，“你该不会……要悔婚吧？”
她是个急脾气，一看祁垣不说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符姐姐可是非你不嫁的！”
“我又不认识她！”祁垣一急，干脆也叫了起来，“我，我都不知道你这个符姐姐是谁！”
“什么？!”
“我对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祁垣可不想被押着娶媳妇，给原主养老娘养妹妹也就罢了，养媳妇算怎么回事？干脆道，“自从落水后，很多人我都不认得了。你说的这个符姐姐是谁家的？”
云岚瞪大眼：“你都忘了？”
“嗯。”祁垣讪讪道，“我才醒过来的时候，不是连你和娘都没认出来吗。”
祁垣才醒过来的时候，的确是不认人的。那时候云岚跟母亲过去看他，祁垣还拿她们当成了下人，问她们是哪里来的婆子。为此彭氏可是哭了好多天。
云岚这下也被吓到了。
“我真忘了，我都不知道她是谁。”祁垣忙道，“你有空还是劝她赶紧选个好人家吧，千万别指望我了。有那么多人去说亲，她大可好好挑一挑。当然，那个史胖子就算了，又丑又挫，不是个好东西。”
“可是你俩青梅竹马，这些年符姐姐一直……”云岚顿了顿，说不下去了。她毕竟是闺阁女儿，原本这事也不能她来说的，但她怕丫鬟们嘴不严，所以便做了这出格的事情。但有些话，于她而言也难以启齿。
祁垣打定主意不肯认了，这会儿脑瓜子转了转，突然疑惑道：“我之前不是一直在府中读书吗？怎么会跟别人家姑娘认识？”
云岚想到那美貌女子，不由地红了眼眶：“这几年，你们只见过两面，都是我生辰的时候，符姐姐过来玩，你凑巧路过，见一眼。其他的，便是每年端午，符姐姐送板栗粽了。”
但祁垣平时里话极少，几乎不往前面去，这两次“凑巧”也未免太巧了些。只是她一向怕这个哥哥，并不敢打听什么。
云岚大概还是想让祁垣记起一二，这会儿见时间尚早，她便把祁垣跟符姑娘认识的来龙去脉细细地都讲清楚了。
祁垣边听边不住地摇头叹息，这故事可比话本里的动听多了，只可惜原身命短福浅，辜负了人家。他是决计不会娶那姑娘的，大家闺秀多无趣！自己要找的话，也一定是找个能陪自己杂耍玩乐了！
云岚讲这些往事的时候，不忘小心观察祁垣的表情。然而祁垣脸上一丝情谊都无，满脸都是听热闹的兴奋。这便叫她十分心酸。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云岚不由暗暗琢磨，大哥现在只听符姐姐的名字，想不起来也正常，若是端午想办法让他们见上一面，或许就能有印象了呢？哪怕还是想不起来，符姐姐那样的美人，大哥见了或许重新动心了也不一定。
她在那边暗暗筹划，祁垣却浑然不知。第二天一早，他便把自己做好的香丸香饼都拿罐子装了一些，又带了香面，拿了香囊，跟虎伏几人早早去集市了。
端午几天的集市比较松散，因寺庙和道观都会舍灵符给大家，所以除了固定的集市大街，各寺庙前也有小贩往来叫卖。寺庙和道观钱的小贩管的松些，祁垣打定主意端午当天再过去，所以这天先直奔了刑部大街。
虎伏仍去找了上次帮忙的摊主。那摊主还记得她，见面便热情地招呼道：“姑娘你可来了，这俩月你不知道多少人来我这找你！”
虎伏一愣：“怎么了？”
摊主笑道：“还不是你家香丸味道太好了，都想再买一些！你送我的那块香饼子，我家婆娘就烧了一小片，再也不舍得，就等着逢年过节，家里有人上门的时候再用。哎姑娘，你那香饼子还有吗？老哥买你一些，多给些钱也成……”
虎伏那天虽然卖的不错，但绝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又惊又喜，忙朝远处看了眼，对摊主说：“实不相瞒，孙大哥，这次我便是找你，想着能不能在你这再搭卖一些的。”
“能！能！”摊主连声答应，喜不自胜道，“这整日的盼都盼不来呢！”
虎伏笑笑，冲人道了谢，这才跟摊主出去，把祁垣的车子迎了进来。
这次祁垣没带很多，只是每样香味的都带了两小罐，香面两坛，香囊倒是一大串。
摊主没想到小丫头还有个主人家，一看祁垣虽少年身形，但丰标不凡，眉眼精致，赫然是个娇养的小公子，便不由地佝了佝身子，把自家孩子往一旁塞了塞，面上也多了一股疏离之意。
祁垣只当没看见，等把东西都摆好，他才拿了个小老虎样式的香囊，先笑着冲摊主一揖，随后温和道，“孙大哥，我给小孩带了个小老虎过来，里面装的是蚌粉，带着可以吸汗，你看他喜不喜欢？”
那摊主愣了下，他们做买卖的整日跟人打交道，京中又多高官显贵，所以像这样的小公子多半是不屑跟他们低贱商户说话的，甚至那些手下的小厮都要鼻孔看人。这小公子如此俊俏可爱，还对他作揖行礼……
摊主简直受宠若惊，忙鞠了一躬，拿手在身上搓了搓，才满口谢着，把小老虎的香包接了过来。
他家小孩不过四五岁，早瞅见这绣工精致的香包时眼睛便看直了，只是不敢动，这会儿他爹把东西接过来，他又知道是给自己的，忙欢呼一声，抢在手里，爱不释手的看着。
祁垣看着小孩直笑，直把人家孩子看的脸色红成一片，他才转过身，拿了小折扇扇着风，准备叫卖自己的东西。
日头渐渐升起，集市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虎伏只当自家少爷过来看看，见集上开始上客，她便跟摊主借了个凳子，让祁垣在后面坐着歇息。
谁知道祁垣不仅没坐下，反而撸了撸袖子，小折扇“啪”地一甩，大声吆喝了起来。
“诸位老少爷们，姑娘小伙！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人看！您往这边走一走来……”他边吆喝边拿了香匙，从坛子里轻挑出一点香粉，朝街上一吹，“这个香，除臭理气能避瘴，端阳就得它帮忙……”
少年声线清朗悦耳，不知道从哪儿学的顺口溜，唱地有板有眼。虎伏几人和众摊主都被惊地目瞪口呆，远处的人都伸着脖子望着赶，想看是什么情况。
祁垣脸上也有些发热。做买卖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集市上哪有端着架子等客的？便是他们齐府，如果是赶上集市在外面摆卖东西，也一定是要吆喝的。这些唱词儿都是香铺小二熟知的，有时候是为了卖货，有时候是行道规矩，都这样卖，听着也热闹。
他刚开口的确有些难为情，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便豁出去了。
集市才开，这边的摊子便聚起了一波人，有眼尖又买过他们东西了，二话不说便挤到前面，点了名的要什么香丸什么香饼。
虎伏和两个小丫鬟忙着点货收钱，祁垣见吆喝的好，便干脆搬了凳子继续。
徐瑨这天去大理寺办了点事。这天大理寺本来休假，帮他办事的几位同僚出来后都要去给家人买些香囊，徐瑨一时兴起，便一块跟着了。
然而才往里走没多远，便见前面的某个摊子前挤满了人。
而那个整日跟自己做住一起，脾气跟个小少爷似的祁垣，正边擦着汗，边弯腰跟人说话：“您问什么？这个？这个是金毛狗儿。金毛狗儿专门避五毒，干木瓜能去汗渍……您这眼是观宝珠，嘴是试金石，来送你点考究考究……”
小少年拿香匙挑了点，“噗”地一吹，香粉散开，扑了那人一脸。那人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香雾中少年含笑，眸光一转，不期然扫到了他这边，那张被香粉扑的花哨的小脸便是一愣。

第 33 章
虽然只是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眼，但徐瑨也差觉出了祁垣的尴尬。
自古以来“儒生不言富”，本朝虽有一些理学之士弃儒就贾，但那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文人都以清贵为荣，便是要做些什么，也都让下人或者亲戚来做。
方成和那种卖卖书画的尚还算风雅之事，都被很多人当成谄诈轻薄之徒，像祁垣这样干脆跑到集市上来卖香品的，这在国子监里可真是独一份了。
今日跟自己在一起的几位是大理寺评事，平日便不喜欢商贾之徒，认为他们多奸伪。徐瑨略一转念，便收回目光，匆匆引着那几人从另一旁走远了。
祁垣才跟虎伏要了个香包过来，回头便眼睁睁地看着徐瑨自己摊子前打了个转，远远地走开了。
他愣了一会儿，又踩在凳子上垫脚往远处一看，见那几人越走越远，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
他自然知道在这经商买卖不怎么体面，倘若今日遇到的是任彦，对方便是翻白眼说风凉话，他都不会觉得如何。但徐瑨不一样，他一直拿这人当朋友，甚至还想着送他个香包的。结果这人却躲着他？
祁垣瞪着眼看了会儿，直到那几人消失在拐角处，才一肚子闷气地跳了下来。
好在这边的东西已经卖得很不错。虎伏他们上次卖的香丸招揽了不少回头客，今日祁垣又好一番叫卖，不到中午，他们的带来的东西便全卖光了。
家里还有不少存货，祁垣怕一时有一时没有的笼不住回头客，所以决定剩下的部分他们这几天慢慢卖，再留一些下几次集市的时候用。至少要撑到自己把新的一批做出来
端午前后香料价格上浮，估计十五日左右大约能回落一些，到时候自己趁着放假小做一批便可以。等到六月份行市稳定了，再看情况稍屯些货。
祁垣心里盘算的明明白白，一时又看不出这孙姓摊主是否可信，犹豫半晌，只取了半贯钱给人算是答谢，随后便让虎伏去叫车，一行人打道回府了。
接下来的两天，祁垣的香丸一如既往的紧俏，每次都是才摆摊没一会儿就被人一抢而光。之前那个说要“芙蕖”衣香的美貌丫鬟也找了过来，却是再次跟他们定那芙蕖香味的香丸香饼子。
这次祁垣满口应下。只是交货日期往后延了延，芙蕖香丸的窖藏时间长，他现在手头没原料，最快也要下月中旬才能给对方交货。
那丫鬟倒也不介意，只是问：“既然这香还没上市卖，那麻烦小兄弟回去问问，以后这芙蕖衣香以后只卖给我们？”
祁垣没想到现在就有人想垄断他的东西了，眉头一挑，警惕地看着对方：“姑娘这是合意？”
那丫鬟笑笑：“实在是我家小姐最爱此香，如果你们老板愿意将此香制成私家香，那价钱自然也由他说了算。”
这意思便是要重金买断了。祁垣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不由思索起来。
“如果老板实在不同意，那至少八月之前不可卖给别人。我们小姐愿双倍价格买下所有芙蕖香。”丫鬟含笑看了祁垣一眼，从袖子里拿了掂银子出来，轻轻搁在摊子上，笑道：“麻烦小公子帮忙带话了。如果事成，必有重谢。”
祁垣意识到对方拿自己当成了伙计，眨眨眼，顺水推舟道：“带话是应当的，只是这位姐姐，为何八月之前不能卖给别人呢？”
那丫鬟似乎惊讶他有此一问：“六月到八月有试香会，小公子莫非不知？”
祁垣一愣，连连摇头，“我们都是才来的。什么都不懂呢。”祁垣笑笑，“不知道这试香会是什么？”
那丫鬟打量他一眼，见他脸白细嫩，便笑道：“小公子有所不知，每年六月份，京中制香高手便会举行‘试香会’，先试香料，再试香品。去年时这试香会由礼部接管，所以规模便大了些。今年太子在礼部历练，说要把试香会变成一桩举国盛事，所以时间定在了八月份，到时候天南海北的制香世家，民间高手，都要来京城参加大比呢。”
祁垣呼吸猛的一窒。
全国大比？那扬州家里肯定是要来人的！到时候来的会是谁？父亲？大哥？还是管家？
他原本算着今年够呛能安排好彭氏，没想此刻柳暗花明，他虽然回不去，但家里要来人了！
“此话当真？”祁垣急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那丫鬟被他惊了一下，轻轻拍了下胸口，道：“自然是真的。二月份才下的旨，现在恐怕各地的香铺香店都知晓了。我们小姐定这芙蕖衣香便是为试香会准备的。”
太子既然要办得隆重些，自然不会辟个屋子，把高手们关起来悄无声息的比。到时候肯定越热闹越好。礼部的人素来熟悉这些，借着名头大肆操办一通倒也不难。
而荷花自六月开，九月谢，这段时间熏芙蕖衣香的确最为得当。那位小姐必定是早就筹划上了，能提前这么久为试香会做准备，又出手阔绰，豪掷千金的，估计是什么名臣权贵之后。
祁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竟隐隐激动了起来。
那丫鬟另留了定钱给虎伏，祁垣写了一张字据给她，这事便算定了。
虎伏高兴得不得了，等人走后小声道：“少爷，那你岂不是只做那一种便行了，反正有人高价收呢！”
祁垣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鬼主意多。”
便是对方财大气粗，他们也不能紧着这一个宰啊。芙蕖衣香不过是众多花香中的一种，要想买卖长远，总要多结些善缘。
更何况祁垣虽然没银子，但这个总能慢慢赚，他现在最缺的其实是靠山。
扬州齐府也有专门的私家香香坊，所供之人都是地方上的巡抚、知府、同知等人，图的便是打点好关系。
这些祁垣自然不会跟虎伏讲明白。
这几日买**预期的好很多，明天便是五月五日，祁垣见香囊也没剩几个，干脆不卖了，自己揣了一个去找方成和。
方成和自从进入国子监后便不再去万佛寺住了。这次端午放假，时间太短，他也来不及回家，因此仍留在监中。
祁垣从集市上买了几大包零食瓜果，又带了烧鸡热菜，一路风风火火，直奔了方成和的号舍。
方成和正在桌前临字，见他过来便是一愣，“你怎么来了？明天便是午日了，你不准备一下出去玩？”
祁垣嘿嘿笑着把东西给他，“出去玩还用准备什么？我过来看看你。”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香囊给方成和，叮嘱道：“这个你好生挂着，里面装了香料，能吸汗驱蚊虫的。”
等看着方成和挂好，祁垣又拿出集市上买的五彩绳，给他系在了手腕上。嘴里念叨着才跟别人学来的
端午节色色习俗，方成和都很清楚，只是自己孤身在外，偶尔也会心生惫懒，不想应付。他没想到祁垣会大老远跑回来，专门给他送香囊和长命缕。
方成和心中一热，暗暗抬眼，看了眼这个师弟。
祁垣的睫毛很长，鼻子十分秀气，嘴巴肉嘟嘟的。这会儿他低头认真地系绳子，神情沉静下来，倒是有了几分俊美的样子。
方成和一度以为这个师弟应当跟徐瑨或者任彦一样，有些心思又才华横溢的。但祁垣很让人意外，他比同龄人要幼稚很多，嬉笑怒骂全挂脸上。但也比旁人赤诚很多，喜欢谁，便掏心掏肺的对人好。
祁垣不会打结，系了个几个活扣，一拉就开，一下没了耐性，给方成和打了个死结。
方成和看着他气鼓鼓打出来的一串疙瘩哭笑不得。抬手看了看，到底不好取笑他，忙招呼着把东西放桌上，俩人一块吃了起来。
祁垣搬了阮鸿的椅子来坐，正跟方成和说着明天求灵符之事，便听外面有人哈哈大笑。
阮鸿穿了身大红地四合如意纹的锦袍，上面用片金绣着团花、如意多种纹样，层层叠叠，颜色浓艳又不失典雅。祁垣回头看见这身好衣服，当即有些眼热起来。
方成和倒是淡淡抬眼，问道：“慎之兄打扮如此浓艳鲜亮，不知道的一位要去娶亲？”
阮鸿也不恼，“啪”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洒金川扇儿，笑嘻嘻道：“俗言说，男要俏，一身皂。明日我可是要去参加浴兰盛会的，自然要打扮地美一些。”
方成和轻嗤一声。
祁垣倒是一脸好奇，“浴兰盛会？”
“你不知道？就在子敬家的成园内。”阮鸿诧异道，“子敬没跟你说？”
祁垣一怔，想到那天徐瑨跟几位官爷绕道走开的样子，脸色僵了僵，面无表情道：“阮兄说笑了，徐三公子贤身贵体，眼里自然只有国公府的高朋故戚，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想努力抑制，但到底不善伪装，气得鼻翼翕动，眼角也有些发红。
阮鸿和方成和对视一眼，都是一愣。
“他怎么，惹你生气了？”阮鸿好奇地打探。
方成和看祁垣一脸委屈的样子，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阮鸿痛地“哎吆”一声，就见方成和拉过祁垣，安慰道：“别理他们，明天我陪你去玩。”
阮鸿也忙凑过来道：“这倒是，明天热闹可多着呢。我给你通行牌，到时候成园里有联诗赛对的，再让方兄给你赢几串糖葫芦！再不行还有猜骰子的，斗百草的，你那么厉害，也来个大杀四方！”
祁垣摇头：“我不去。”
方成和也嫌弃道：“不去不去，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你们富家弟子玩乐的地方吗？”
“话不能这么说。”阮鸿摇着扇子，给祁垣扇了扇风，笑道，“这好玩的热闹的，可都在成园里呢。其实成园不过是成国公在外的一处园邸，地方那么大，你们便是去了，也不会跟子敬他们碰上。而且成园旁边便是大悲寺、灵安寺、金刚寺，还有莲花庵太平庵这些。如果带着亲眷出游，那边最是方便。”
莲花庵门禁严慎，只接待女客，未出嫁的姑娘到那边礼佛祈福也比较稳妥。
云岚便一直念叨着要去莲花庵。祁垣原本也打算去的，只是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一听阮鸿这么说，倒是有了主意。
“那我也不去成园。”祁垣哼道，“到时候我妹妹去莲花庵，我就去什么灵安寺。”
“寺里人多，哪有你休息的地方。”阮鸿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精致的小木牌，“这样，我把入园的牌子给你俩，你们到时候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成。”
祁垣赌气不要。
“依我看你先拿着。”方成和塞给他，笑道，“万一明天我想去看看呢，又没别人陪着我。”
阮鸿神色古怪地瞥了方成和一眼。
祁垣看方成和眼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只得收下。他送完东西也没什么事了，这会儿见号房里没什么坐的地方，便跟方成和约好明天见面，早早回家了。
阮鸿伸着脖子看他走远，这才又转过身来，斜眼瞅着方成和。
“你俩感情倒是好。”阮鸿嘿道，“亲兄弟也没这样吧？”
“是吗？”方成和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跟阮驸马如此不和。”
阮鸿闻言瞪眼：“胡说，我哥对我最好了。不信你明天去看看。”
阮鸿的哥哥，阮阁老的长子，本是英武神俊之才，无奈参加武举时被平阳公主看中，早早成了驸马。
当时的阮阁老还是阮尚书，长子成婚之后，这位才入了内阁，成为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距离外相之职仅一步之差。
阮鸿幼时嚣张跋扈，闯了多少祸事，都是这位大哥收拾。后来他大哥尚公主，公主也一块偏袒着这个小叔子。阮鸿更是风头无两。
幸而他本性善良，要不然京中定然又多一个武安侯之流。
阮鸿也是打心里敬重自己的哥嫂，想了想，又叹气道：“我今天找你，其实是有事相求。上次我把你的画带回家，被我哥瞧见了，好生夸赞……”
“什么？”方成和愣住，大惊失色，“你把那种画给你哥看了？”
“哪种……”阮鸿被他吓了一跳，怔了怔，明白过来，红着脸羞恼道，“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给他看那个画！”
方成和：“你不是把那画带回家了吗？”
“我早藏好了。我……”阮鸿说完一顿，突然回过神，大叫道，“谁跟你说我带回家了！我都、都烧掉了！”
方成和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阮鸿脸皮厚，被人识破之后只红着脸瞪了他一会儿，继续哼道，“反正就那么回事，我哥看的是那幅《雪竹图》。还夸你才情雄阔，有劲健之气、振世之才。”
方成和挑眉一笑，大言不惭地点了点头，“阮大公子真乃知己也。”
阮鸿：“……”
“那你要不要帮下忙。”阮鸿瞅他一眼，“我看我哥最近总是愁眉不展，也不知怎么了，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明天他去参加射柳比赛，我想送他幅画哄他他高兴，不知道行不行。”
“那你把《雪竹图》送他不就行了？”方成和问。
阮鸿愣了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那个，我已经输出去了。”
方成和：“……”
那幅画人见人夸，阮鸿便忍不住拿着四处显摆，后来被旁人看见，非要跟他设局对赌。阮鸿被人用激将法一哄，便入了局。
方成和很是无语：“就你这出息……”不过也没为难他，只想了想，“画画不难，但我这东西有限。既然要送人，还是要郑重些好。”
“好说！”阮鸿看他答应下来，高兴道，“明天你来成园，我给你准备画室，东西要什么你也尽管说，只要这世上有的，我便能给你弄过来。”
方成和无奈地摇头，把自己要用的笔墨名称写在纸条，让他去准备。
阮鸿喜滋滋地把纸条揣好，又显摆道：“明天你可以先玩再画，我上午也去射柳呢，让你看看本公子百步穿杨的厉害！”
他在这边跟方成和吹牛，祁垣坐车回到伯府，却见游骥也等在了伯府门口。
祁垣忙跳下车，招呼游骥。后者看他出来，终于松了口气，咧嘴笑着跑了过来，俩人抱住狠狠拍了拍。
“这是进成园的木牌。”游骥笑道，“幸好今天碰上了，我前天来过一趟，你们府上的人不给通报，我等了会儿没办法，就先去送别家了。”
祁垣愣了下：“你前天来过了？什么时候？”
“下午的时候，公子说在集市上看见你了，所以让我下午再来送。”游骥笑着，又退后两步，拍了拍祁垣的胳膊，“几日不见，祁兄你风采更盛了啊！”
“少拽那些文绉绉的了。”祁垣哈哈笑起来，揽着游骥的肩膀往后门走，“正好，我要给你东西呢，不用去给你送了。”
后门的婆子见他回来，还带了个小厮，耷拉着眼扫量一下，也没打招呼。
游骥微微皱眉，却见祁垣在几步之外便停下了。那里却是靠近后门的一个破落院子，比佣人房还靠后一些，只粗粗的用篱笆给围了下，像是从府中临时扒拉出的一隅之地。
他虽然知道祁垣在府中不太好过，但眼前的场景还是吃了一惊。
祁垣却浑不在意的推开木门，院中有三间小屋，中间的似乎是正房。游骥迟疑了一下，进去更是傻眼。祁垣好歹是伯府嫡子，这屋里却只有两个橱柜和一个月洞式门罩架子床，窗边另有一个榆木连三橱，上面摆着罐子坛子，显然这橱面还要当桌子用。
祁垣从那坛子后面取出来一个木盒，打开后，取了一个搐成花型上面绣着“岁岁平安”的香囊出来。
游骥身上已经系了一个，祁垣把这个也挂上去，念了几句“岁岁平安，无病无灾”，这才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你也知道我住哪儿了。以后来找我时，就从后门往这扔个东西。我要是能出来，就咳嗽两声，你便在外面等着。如果我这没声音，那便是我不在家，又或出不来，你到时自己回去便是，莫要干等。”
游骥“哎”了一声，看看这屋中的情形，张了张嘴，最后只道，“那祁兄明天一定来成园，我们好久没聚了。”
祁垣知道他是成国公府的人，明天肯定要在那边伺候，犹豫了一下道：“我不太想去。”
游骥有些意外，但看他神情似乎不太高兴，便体贴道：“那也没关系，你明日去哪儿玩？我若得了空，出去找你是一样的。”
祁垣又高兴起来：“我明天先陪我妹妹去莲花庵，等她进去之后，我或许去灵安寺，也或者去金刚寺，到时候看看哪边热闹便去哪边。”又问，“你明天不忙吗？”
“出去玩的功夫，抽一抽总能有的。大不了我找人替我一会儿。”游骥笑道，“明天最迟午时，我就去庙里找你。”
他还要回去复命，约好之后也不久留，放下木牌便回去了。等回到国公府，找人一问，徐瑨却在国公爷的内书房里。
徐瑨这时候在里面，多半要跟国公爷一块吃饭了。
游骥便自己去找厨娘要了吃的，吃饱后歇了会儿，才算着时间去书房外候着。
徐瑨从父亲的内书房出来，便见国公府各处已经点上了灯笼，任彦也一袭白衣，含笑等在外面。游骥也一脸不快地提着一个小羊角灯，在几步远外等着。
这几天徐瑨每日都要去国公爷的书房仪事，任彦不知为何，天天晚上在外面等徐瑨出来，有时候送碗热汤，有时候则只是跟徐瑨一块回院子，路上低声絮语地说些有的没的。明明俩人的院子并不挨着，这人也真豁得出去。
游骥打心里不喜欢这人，是以每次都没什么好脸色。
徐瑨心里十分无奈，只得装作没看见，边同任彦一块往回走，边扭头问游骥，“阮公子他们那边的通行牌都送过了吗？”
游骥“嗯”了一声，把去过的几家都报了一遍，随后道，“方公子的那块阮公子一块拿着了，说到时候他会跟方公子同行。”
“他俩一块？”徐瑨微微诧异，“那这样……明天你在门口等一下祁贤弟，他认识的人不多，怕是不自在。你跟他熟悉，带着他去各处转转也可以。”
想了想又道，“全叔给你安排了什么活，你一会儿让他换个人替你。明天你就不比在前面伺候了。”
游骥却道：“祁兄说他明天不想来。”
徐瑨一愣，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为何？”
“小的没问。”游骥道，“不过祁兄说他要陪妹妹去莲花庵，大概是要陪伴家人吧。”
“成园里也有女眷的去处，比外面要清净。若他是要陪家人祈福，可以从莲花庵出来后再入园。”徐瑨微微皱眉，“他大约不了解，你怎么也不知道讲清楚些。”
游骥一愣，心想我祁兄压根儿就不想去，这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实话说出来怕是要伤公子的面子，游骥轻咳一声，忙唯唯应了。
谁知道任彦在一旁轻嗤一声，倒是笑了起来：“子敬兄怕是错怪人了。祁公子明日去莲花庵，怕是另有要事呢。”
“另有要事？”
“这是史公子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总之，明日符相之女也会去那莲花庵。”任彦一顿，问，“有些传言，子敬大约也听过吧？”
符相乃先帝时的首辅，虽从一品高位致仕归乡多年，但一直留着老母和幼女在京中。有人传言他是为了将来好择贤婿，也有人说，符相早就看中了忠远伯府的祁才子。否则忠远伯府这种末流侯爵，哪来的资格跟符府走动？
早些年祁垣神名在外，众人都只当是好事之人杜撰的。后来面圣之事后，祁垣数年不出家门，大家也渐渐将他遗忘，更是少有人提起此事。
现在任彦一说，徐瑨才意识道，这几年忠远伯府的名声越来越差，很多世家大族都不再跟那边来往，唯独符府一如既往……
“若只是传言……”徐瑨迟疑道，“文英这样说，怕是有损姑娘清誉。”
任彦面上一红，微微有些羞恼，“若只是传言，我怎会多嘴？但这可是符姑娘的丫鬟说的。史公子前几日去求亲，为了讨好符家小姐，便买通了她身边的丫鬟。这丫鬟前天递出消息来说，他们小姐端午要去莲花庵跟祁公子见面，怕是商量求亲之事。”
他原本还遮遮掩掩，被徐瑨一怀疑，便把内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急急证明自己无辜。
“求亲？”徐瑨一愣，“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后闷不做声地继续往前走去。
任彦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淡然，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松了口气，早早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徐瑨却是一路闷头疾走，等进了自己的院子，不知怎么，突然伸手把院门一推。
游骥在后面跟着，差点被门板拍到。他赶紧跳开，见徐瑨在院中停下了脚步，还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忙凑了过去。
谁知道徐瑨站立半晌，却只念了一句，“那可真祝他求得贤妻了！”

第 34 章
游骥不明白自家公子怎么了。任彦虽然惹人讨厌，但他说的若是真的，那可是喜事一桩啊！
要知道那讨人厌的史大胖子曾说过，他娘特别疼他，所以答应将来给他娶媳妇一定娶个最漂亮的。如今他如此惦记符家小姐，那便说明后者样貌定然不错。
符家家世又好，符相也有故旧门生担任要职，祁兄现在的情况如此艰难，如果真的能娶到符姑娘，便是靠着老丈人也能好过很多，再说了，祁兄还有可能中状元！
游骥越想越美，恨不得让祁垣现在就把那符小姐娶回家，又一想，祁垣明日一早要去莲花庵的话，那自己想办法抽空过去看看，也帮他打扮打扮。
祁垣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他心里只惦记着去寺庙里好好玩，第二日一早，随便套了身衣服便要出门。
云岚这天却打扮得格外认真，穿了件湖绿地印花缎窄袖褙子，里面是藕荷色纱衫儿并暗花缎的绣花长裙，头戴珠花头巾，簪着艾虎。衣服虽然不是簇新的，但颜色鲜亮，愈发显得云岚明艳动人。
祁垣对此十分惊奇，连连夸了两句。
云岚却笑道：“端午自然要穿吉服。便是贫家农户这天都要租彩衣来穿的。反倒是大哥这一身过于素净了，不合节令。”
祁垣只有几身玉色襕衫，轮换着穿来穿去，不过新旧有别，样式却都是一样的素净。他以为云岚不知道，正要解释，就见云岚身后的丫鬟捧了一套新衣裳过来。
祁垣凑前一看，不觉愣了，那竟是一身红地折枝牡丹闪缎袍子，阳光下光彩闪动，很是亮眼，两肩、胸背、通袖之上又绣有老虎、艾叶并五毒纹样，正是端午所穿的吉服。
这衣服无论是缎料还是绣工都绝珍品，祁垣心里暗暗吃惊，又翻看看了看，这才发现发现腰肩处的针脚有些细微的不同。
他稍一琢磨，倒是猜到了一些——云岚多半是买来的成衣，自己改动的。
大户人家的衣服量裁必须随体，所以用料多，工费也高。而裁缝铺里的成衣多半是用的边角料，所以价格便宜一半多，只是改动起来十分耗时费力，普通人家宁愿临时租赁一两天。
云岚既想让自己光鲜，又怕租衣让自己没面子，所以干脆买回来一针一线的都细细改了。
祁垣心里不由一热，也不废话，抱着衣服回屋换上了。他本就长得白嫩干净，最近脸颊又稍稍圆了一下，眉眼也在朝原来的样貌改变，现在一换新衣，整个人竟和以前有了六七分相像。
祁垣自己不住地照镜子，来来回回地看。
云岚本来担心他压不住这样的华服，这下不觉也傻了眼，心想果真相由心生，自家兄长自从想开后，浑身竟再也不见一丝瑟缩拘谨之气，仿佛天生就该穿着这样的锦衣华服一般。
兄妹俩互夸一顿，这才一块出门坐车，直奔了那莲花庵。
这日天气晴好，别家要出游的也早早出了门，祁垣的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才到西胜桥，便堵着走不动了。前面排了一长溜的马车和轿子，众人纷纷抬头朝前看，似乎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
祁垣心里好奇，让车夫去前面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是那武安侯在莲花庵前闲逛，看中了一位美貌姑娘，当即便要掳走。那姑娘的父母俱在，哪能看着女儿受辱，齐齐上前求情理论，却被武安侯一鞭子抽了个半死。
好好的佛门净地，小侯爷强抢民女，鞭笞百姓。人们在后面却又敢怒而不敢言，那莲花庵也大门紧闭，没人出来说劝。
有不少人心生退意。祁垣听车夫回话的时候，便见旁边不住地有车马掉头往回走。这西胜桥前后路途本就狭窄，去的挤不过去，回的退不出来，众人便都黏在了一块。
祁垣想起东池会上的意外，脸色也是一变，忙回到车上要跟云岚商量换个去处。
云岚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犹豫了一下，却道：“我不想走。”
祁垣一愣，“为什么？”
云岚却不看他，只支支吾吾道：“来都来了，这么走是不是太可惜了……再者都过去这么久了，那小侯爷应该也走了吧……”
“万一没走呢！”祁垣皱眉道，“反正这里还有太平庵，云照庵，随便去哪儿上香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云岚急急出声，目光却又不停地闪躲。
祁垣正觉纳闷，跟她争执着，就听外面有人高声问：“车里可是忠远伯府的祁公子？”
祁垣正担心着，一听有人找自己，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忙冲外喊：“错了错了！不是！”
话音才落，便听有人轻笑着“哦”了声音。
那声音却熟悉的不得了。
祁垣一怔，忙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
方成和仍是一身湖绸襕衫，见他伸出脑袋，不由一笑：“这么漂亮好看的小公子，果然不是我垣弟，打扰了！”
“方大哥！”祁垣嘿嘿笑了起来，连忙跳下去，嬉皮笑脸道，“胡说！明明你垣弟最好看！”
方成和看他一团稚气，跟倒长了几岁似的，忍不住拿扇子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又往后偏了偏头。
祁垣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阮鸿和徐瑨。
阮鸿仍是昨天那身大红地四合如意纹的锦袍，这会儿见祁垣也是一身大红地衣服，便一脸惊奇地凑过来，围着转了两圈，哈哈笑道，“我就说吗，俊男就配红衣！祁贤弟穿这一身，都快把本公子比下去了！”
方成和啧了一声，却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垣弟明明比你好看多了。”
阮鸿不服，瞪着眼跟祁垣站一块，直问徐瑨：“子敬兄，你来说！”
徐瑨不过在刚看见祁垣的时候微微愣了下神，这会儿神色早已如常，只面无表情地看了阮鸿一眼，“说什么？”
阮鸿道：“自然是评评，我跟祁贤弟谁更俊些？”
祁垣看见徐瑨后便浑身不自在，要么梗着脖子看别处，要么低头看自己脚尖。这会儿阮鸿问话，他虽然摸摸索索，小动作不停，心里却又好气徐瑨如何回头，偷偷转了眼珠子去瞧。
徐瑨却只板着一张脸，转而对方成和道：“方兄，我还要回去招待宾客。”
方成和微微愣了下，目光在他跟祁垣之间转了转，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去问祁垣：“垣弟，要不要去成园转转？”
祁垣扭开头：“不去！不就是个园子吗，能有什么好看的？”
方成和轻咳一声，转过头，笑着问徐瑨，“徐公子，这成园中可有什么稀奇之处？”
徐瑨看了祁垣一眼，垂眸道，“成园乃是先帝请苏州名匠所造，占地几千顷，花费十万金，可看之景不止一处。”
祁垣耳朵一动，听到苏州名匠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只是还有点不痛快。
方成和把原话复述过来，他便扭捏着问，“你要去吗？”
方成和点点头，见时候不早，干脆压低声劝道：“我答应了阮鸿要去帮忙。可能要小待一个时辰。要么这样，你就当陪我了，等我忙完了咱俩再一块出来。”
祁垣迟疑道：“可我妹妹还在这呢。”
他话音才落，就听徐瑨在一旁突然道：“符家小姐也在成园之内，令妹可与符小姐作伴！”
祁垣没听明白，正要抬头看他，便听云岚在马车内高喊了一声：“哥！”
祁垣“哎”了一声，只得转身爬上车。
云岚问：“刚刚那位公子可说的是符姐姐在成园里？”
祁垣点点头：“好像是。说的符家小姐。”
“去去去！”云岚送客口气，高兴地催促道，“我们去！”
祁垣：“……”
他知道云岚的小姐妹不多，想了想，只得叹了口气，下车对徐瑨道，“那就麻烦徐公子了。”
徐瑨却是面色微寒，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转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原来过了西胜桥，往北是莲花庵，往西便是成园。
祁垣下车跟方成和一块步行，车夫赶着马车跟在最后，一行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了成园的大门。
祁垣觉得徐瑨似乎不太欢迎自己，这会儿又心生退意，在后面不情不愿地跟着。
阮鸿跟他比美没比出高低，这会儿也不比了，只凑在他旁边问八卦：“听说你今天要跟符小姐求亲？”
祁垣莫名其妙道：“你说什么呢？求什么亲？”
“你不是要见符家姑娘吗？”阮鸿看他装傻，气鼓鼓道，“你是不是不拿我当兄弟！这事别人可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知道个屁！”祁垣一脸的匪夷所思，“我都不知道！”
他完全没想到是云岚从中牵线搞鬼，只当别人都拿他跟别家姑娘凑对了，顿时急了眼：“让我求亲，不可能！杀了我也不求！”
阮鸿愣了愣，“没这事？”
祁垣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瞪着眼：“谁说谎谁是狗！”
这事儿方成和也不清楚，阮鸿说的时候他只当这人突发奇想说笑的。这会儿后面俩人都急眼了，他才觉得古怪，看向徐瑨：“徐公子，这……”
徐瑨也懵了，跟方成和一块回头，便见后面俩个穿红衣的都叉腰跳脚，指天指地的眼看着就要发誓了。
阮鸿忙喊：“不信你问他！这是子敬说的！”
徐瑨：“……”阮鸿明明是自己从别处听到的，只不过早上问了他一句。
祁垣怒气冲冲地看着徐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又喊着车夫打住别动，一副情况不对随时跑路的样子。
外面几人都一脸意外，车里的云岚也吃了一惊。
私会这事的确是她和符姐姐商量的，但这么私密的事情竟然传的沸沸扬扬？谁走漏了消息？
云岚心中焦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外面又有人说话。
“史庆伦收买了符小姐的丫鬟，那丫鬟说今日祁公子要跟符小姐在莲花庵见面，商量求亲一事。”徐瑨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原本是祁公子私事，徐某不该插手。只是今天一早，有人说那小侯爷也在莲花庵。”
那天小侯爷要抓祁垣，还是徐瑨帮忙解的围。所以徐瑨今天找自己，是怕自己又碰上小侯爷？
祁垣想到这脸色好了一些，抬头问：“然后呢？”
“我便派人把符小姐带进了成园。成园之中的可园是专供女客游玩之处，门口有女官看守，比较稳妥。更何况……”徐瑨说到这看了祁垣一眼，道，“可园与外园之间有一处竹墙。若祁公子有事……那里既可隔墙相问，又不犯男女大忌。”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方成和倒是眼睛一亮，抚掌大笑起来：“徐公子不愧有君子之名，净干这成人之美的好事！”
徐瑨面色微变，又听旁边车里有人轻声道：“徐公子误会了。”
祁垣愣住，扭头问：“云岚？”
“哥，”云岚知道此时是最后的解释时机，忙道，“是我约了符姐姐，我们今天要一块斗草玩耍的，也不知道那背主的丫鬟是听岔了还是用意歹毒，竟传这样难听的话出来！这不是故意坏我符姐姐的清誉吗！别说相府规矩严谨，门风清白，便是咱家也断断容不得这种荒唐事！”
她疾言厉色地一番痛斥，外面几人不由都是一凛。
马车的布帘微动，云岚又递出几根郁金香草来。
“这是我藏在袖子里，打算跟符姐姐斗草时使诈用的。”云岚把几根香草递出来，“至于所谓的男女私会之事，相府定然容不下，我们伯府也担不起。还请诸位公子费心，证我两家清白！”
她声音清凌凌地很是好听，说话又简洁明了，前因后果也解释的十分清楚，让人不由得暗暗信服。
阮鸿越听越气，当即高声道，“祁姑娘放心，这事儿包在本公子身上！”
“既然如此……”徐瑨也道：“此事不难，祁姑娘放心便是。”
徐瑨是趁着射柳比赛没开始跑出来的，现在眼看时辰将近，他也不敢耽搁。
几人进了成园，云岚跟着管事婆子去了可园，徐瑨则带人直奔望云楼而去。
祁垣原本仍是慢吞吞走在最后，徐瑨回头看了一眼，却折身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走了起来。
祁垣被扯着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大叫道：“你拉我干嘛！我才不跟你走！”边叫着边回头喊方成和：“方大哥！你说要带着我的！”
方成和佯装没有听见，推着阮鸿朝另一边走去。
祁垣眼睁睁着看他转身走远，不觉急眼了，喊了两声，气鼓鼓道：“骗子！白给你送香囊了！”
“什么香囊？”徐瑨突然低头问，“我怎么没有？”
祁垣转回头，瞪圆了眼睛跟他对视。
徐瑨挑眉看他，忽然一笑。
“笑什么笑。”祁垣凶巴巴道，“你不理我，还装没看见我，我要跟你算账呢！”
“我何时装没看见你？”徐瑨愣了下，忽然想到了那天的集市，“那天有几个同僚，我怕他们说话不妥。”
祁垣“哼”了一声，心想原来是这样？他心里一下舒坦了，脸色却不好立刻就换，便乔模乔样道，“方大哥和阮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跑那么快……”
“大概是羞于见你吧。”徐瑨轻咳一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你穿红衣，比慎之好看。”

第 35 章
祁垣一直到了望云楼上都没缓过来，脸蛋红红的，还有些发热。
游骥早就专门候着他了，见他这样还以为不舒服，担忧道：“公子给你安排的位置太高了，望云楼上风大，要不行祁兄你在一楼看？”又问，“要不给你找件衣服披着？”
“不用不用！”祁垣回神，忙摆手道：“今天这么热，我怎么可能怕冷？”
楼上的风是挺大的，但他才被夸了好看！当然不能披别的衣服！
祁垣顺着楼梯继续往上。望云楼一共三层，一楼看客最多，每人都安排了一张如意云头纹交椅，椅背弯曲，下有塌窗。二楼看客则是清一色黄花梨云头纹圈椅，两人之间再置一桌，上面放着瓜果零食。三楼的人最少，单人单椅单桌，上面放着炉瓶三事，熏着香饼子，摆着各色瓜果。
祁垣的位置稍微靠边，路过那些空桌椅的时候不由多看了两眼。
游骥看他好奇，解释道：“那些是老爷和诸位同僚坐的地方。”
祁垣恍然大悟，又诧异，“那他们人呢？”
“都在宫里呢，”游骥笑道，“今天皇上在午门赐宴，还要赐香囊和灵符，老爷他们下午才能回来。这望云楼前面看景，后面临湖，正好上午看射柳比赛，下午观龙舟竞渡。”
祁垣就没听云岚说起过龙舟这事，顿时一愣：“北方还有龙舟？”
“哪有，也就成园能看。”游骥笑道，“这还是宫中贵妃爱看，皇帝才让宫中侍卫学的。这边湖水直通太液池，竞渡时禁卫军从琼华岛发舟，到咱这拐道折回，所以这边有幸能看一段。”
虽然只能看没头没尾的一段，但这竞渡毕竟是给皇帝看的，大家能在这边赏得半途风景，已是天恩浩荡了。甚至有时大家会再次押注竞猜，小赌怡情。
祁垣“哦”了一声，也伸头往后看了看。
游骥看他兴致不错，便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了，朝楼下的射场张望着。
楼下忽然发出一阵欢呼，祁垣忙跟着往下看，便见十几个年轻人策马鱼贯而出，个个手持弓箭。其中一人个头高大，身穿大袖锦炮，外罩护甲，束着金带，头戴红缨凤翅盔，威风凛凛，祁垣听到什么“时千户”，不由暗暗佩服。
游骥道：“这位是御前侍卫时南。”
时南身旁的是个臭着脸的俊俏小年轻。
“那个是罗仪吗？”祁垣看着眼熟，又仔细辨认，确认是那个东城兵马司指挥后，恨恨地哼了一声，“看他脸那么多臭，活该没有香囊！”
他在楼上，离着那行人又有段距离，说这话不过是泄愤而已。谁知那罗仪竟像有顺风耳般，忽然扭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朝这看，那时南也转头看了过来，祁垣见那俩人都盯着自己，下意识就想缩起来，但转念一想，这次可是徐瑨让自己在这的，干嘛怕他们？便又重新有了底气，挺起腰板，还扬了扬下巴。
时南和罗仪看他这样，似是嗤笑了一声，又一块转回了头。
祁垣得意洋洋，又去找徐瑨的影子，找来找去，十几个人里却没有徐瑨。
有侍卫已经取了十几根柳条，根根削皮去青，系上各色丝带，插在了远处的土里。射柳原是前朝习俗，比赛者在枝条上系着各自的丝帕为标，但今天赛者众多，为了方便区分，大家便以不同色的丝带为记号。
侍卫们将柳条插入土里，大约半尺。旁边又有鼓手就位，赛者为了方便，都左手挽弓，右手揽绳。那弓上是已经带了两枝箭，所以众人倒也不必背这箭囊，成或不成，这而枝便见分晓了。
眼看着比赛就要开始，祁垣心中正暗暗着急，便听园林小道中马蹄声响。
徐瑨和阮鸿都换了劲装疾服，徐瑨一身白底暗缎，凤眸凛凛，风华无两。阮鸿则是一身黑色织锦，眉眼飞扬。
俩人一前一后入场，宛如日月双华，当即将旁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祁垣不由地也伸直了脖子。徐瑨催马向前，不知为何，忽然抬头看了祁垣一眼，唇角微翘，隐隐含了笑意。
祁垣的脸又腾的一下热起来，他忽然觉得心跳如擂，而几乎同时，旁边突然箫声蹡蹡，两侧鼓手听得号令，齐擂战鼓，楼下众人纷纷欢呼大喊：“快看！比赛开始了!”
祁垣下意识地也离了座，奔到栏杆前伸长脖子翘首看着。
射柳的难度一是骑马射箭，骑行时马匹奔动，人马具有起伏，想要定点狙杀难度极大，二是比赛所用弓箭均是骑弓，骑弓不如步弓强劲有力，这箭簇无羽，更难掌定平衡，第三便是柳条绵软，不好射断了。
祁垣原本对此不甚了解，只觉得若是让自己去射，百步之外都看不清那柳条在哪儿。
那十几人顷刻间策马奔出，左手徐瑨的红鬃马遥遥领先，势如追风，时南紧跟其后，却是慢了几步。
祁垣激动起来，握拳大喊了一声：“好！”
他只当这个谁跑前面谁就是好的，却不料旁边有个中年人道：“这骑马射柳，马跑越快越难射中，徐公子托大了，竟然跑在了时千户的前面。”
那人身后的美婢也笑：“时家兄弟自幼随父驻守边疆，据说四五岁起便学习骑射，挟小弓短尺从众驰骋，又猎狐射兔。三公子今日遇到劲敌了。”说完轻轻一叹，倒像是内心十分不舍，怕那三公子难过一般。
祁垣听到耳中自然很不舒服，但转眼一看，见那人虽衣着华美，但衣服下摆空荡荡的，椅前也仅有一直左脚，也不忍跟他争论了。只自己暗暗担心，一双眼紧紧追着徐瑨而去。
便是这眨眼的功夫，徐瑨胯|下的红鬃马傲然一纵，徐瑨当即改为左跨，身形微转，搭箭当弦，左手高张。骑弓当即被拽成了满月之状。祁垣瞪大眼，便见众人轻呼声之中，有箭迅疾射出，直冲远处柳白而去。
在这之后，时南也锁定了自己的柳白，挽弓射箭，直追上前。
这俩人刚刚疾驰而过，因此射完之后扔需要带马再跑一段才能慢慢停下来。
祁垣眼睁睁看着徐瑨的柳白被射断，侍卫在落地之前将柳条接起，心里兴奋，正要挥手向徐瑨祝贺，便见远处纵马而归的时南突然挽弓，第二枝无羽箭紧扣其上，却是箭头微挑，直指祁垣而来！
这番变故顿时惊到了楼上众人。要知道今日射柳，参加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军中强手。望云楼上的看客也是非富即贵，这时南作为御前侍卫，竟突然射人！
况且时家男子自幼习武，素有“猿臂”之称，这一箭下去伤者必死无疑。三楼那人是什么来路，能让时南众目睽睽之下明杀他？
有人惊呼，也有些胆大好奇的朝三楼看去。然而这一些发生的太快，祁垣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那枝箭冲他直直而去，他心中一怔，不等反应，便见横茬里骤然窜出另一只白色无羽箭，又急又准地撞在了这根的箭镞之上。
徐瑨的一颗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不过带着红鬃马多转了几步，回身便看到了刚刚那幕。这次想也不想地搭弓射箭，却用上了十成十的功力。直到两根箭矢撞到一块，纷纷跌落，他却是再也等不得，疾驰到了望云楼前。

第 36 章
因徐瑨的这番突然出手，两箭撞到一块时，楼下的看客们纷纷欢呼起来。
毕竟这边都是男客，胆子大一些，以往别人射艺比拼，再如何炫技，什么一箭双雕，百步穿杨，又或者有追箭之能，他们只能耳朵听听，过程却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这次两只箭在众人眼前撞落，不少人直呼厉害，只觉比刚刚的射柳比拼还要精彩一些。
只是徐瑨这次的表现也让大家十分意外，要知道以往只有几人小赛时，徐三公子都只是勉强小胜。今日不知怎的，竟是功力大增的样子。
他本就是玉叶金柯，贵气凛然，如此一来，更显得他举动风华，光彩射人。众人纷纷慨叹，恐怕今日之后，三公子的名号更要响亮了。这些年去国公府求亲的官媒已经不计其数，今年这样，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挤破脑袋去给三公子说亲。
楼中的美婢侍女也不禁个个眼热神往，追着三公子的身影而去。
徐瑨对此浑然不知，他到了望云楼前，径自下马，直奔侧边的楼梯而去。
游骥刚好拥着祁垣下来，抬头见到徐瑨，心中大喜，忙跳下来大声招呼：“公子！”
他刚刚被吓得不轻，但好歹跟着徐瑨出去历练过，知道情况不对便拉着祁垣赶紧从侧边跑了。这会儿见到徐瑨，心中大定，忙不迭的跳了下来。
可怜他身后的祁垣，本就被吓地直抖，全靠游骥扶着才没腿软，这会儿游骥一跑开，祁垣一个踉跄，差点从最后一级台阶摔下来。
徐瑨大惊，赶紧上前把人扶住。然而敷一接触，便察觉出了祁垣在发抖。
游骥也看出他脸色不对了，忙问：“祁兄，你没事吧？”
祁垣脸红了一瞬，忙梗着脖子道：“没事！为兄好的很！”他才不想在徐瑨面前丢人。只是虽着急掩饰，但腿脚仍是不太听使唤，手也抖个不停。
徐瑨默默垂眼，看着自己胳膊上颤颤的小手。
祁垣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嚷嚷：“小爷我就是冻，冻的！这楼上风也太大了！我才不害怕！”
说完很有气势地抬了抬手，本想自己站着，再走两步，但一抬手觉得不行，又赶紧再抓住徐瑨胳膊，整个人软脚虾似的半靠在人家身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哥俩好的样子来。
游骥张了张嘴，跟自家公子对视一眼，都很有默契地偏开头轻咳一声，没忍心戳穿。
徐瑨任由祁垣半靠在自己怀里，偏过头问游骥，“刚刚是怎么回事？”
游骥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忙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地说了。
毕竟那望云楼上非富即贵，尤其是三楼，虽有品级的朝臣此时都在宫中，但除了祁垣之外还有几个闲散王爷。时南本是御前侍卫，身份本就敏感，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他此番行为难免会掀起一阵是非议论。
幸好游骥心细，把当时各人的位置和言语都讲的十分清楚。徐瑨听完，不禁沉默起来。
祁垣所做的事情并无出格之处，而三楼上，除了残疾的楚王，其他人又跟他离的较远。只是楚王虽身份敏感，但毕竟是残疾之身，多年来在藩地也是无功无过，又年老无子，据说此次入京还是为了梳拢暂居扬州的名妓严怜雁。
这严怜雁本是罪臣之女，没入教坊司后名声大噪，乃秦淮名妓之一。梳拢她需要请不少名人雅士，楚王连这个都要小心请旨，问得元昭帝的意见，可见行事十分谨慎。
游骥见自家公子眉头紧皱，想了想，小声提醒到：“公子，那时千户会不会就是冲祁兄来的？崖川的时将军可是时千户的大哥。”
崖川大军的战报中，左参将时现不幸战死。众人都传言是祁卓通敌叛逃所致。但这毕竟是京中谣言，时南年纪轻轻升至御前侍卫长，深得元昭帝信任，心思不会太简单。这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兄报仇？更何况在成园行事，必然会得罪国公府。
徐瑨沉吟不语，祁垣缓了这一会儿，大约也听出点眉目来，反倒是皱眉道：“好没道理！我爹要是叛敌了，我全家都得杀头，他着急个什么劲！要我爹没叛敌，他大哥的事情更跟我没关系了。他是有多等不得？”
游骥一怔，不禁道：“也对……”
徐瑨微微点头，对游骥道：“让和叔悄悄去查，不管查到了什么，都速来告与我知道。至于时千户……道声得罪，关去南园吧！”
他刚刚过来时，国公府的侍卫长已经过去了，况且今日罗仪也在，不会让时南走脱。至于剩下的……自有人会处理好。
游骥应下，匆匆走开。
徐瑨低头，见祁垣这会儿不抖了，但还赖在自己身上，像是找到个靠背般站没站样的，忍不住笑道：“你今日倒是热情。”
他倒是不介意被多靠一会儿，但园中毕竟人来人往，俩人总不能揽一块走路。
祁垣反应过来，试了试自己的腿脚都有力气了，忙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站直了。
徐瑨只装作没看到他的那些小动作，想了想道：“今日是我疏忽了，你往年不出来走动，怕是看见谁都不认识，别人若有恶意，你心性单纯，也难分辨。这样，今天上午你先跟着我。下午的时候你再跟着阮鸿……”
他丝毫不觉得“心性单纯”这个词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东池会上有小侯爷，如今成园里又有时千户，个个都要对祁垣不利，让人揪心的很。
祁垣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心中暗暗下决定，以后回了国子监一定对徐瑨好点，洒扫的时候勤快些，不要再装肚子疼脚疼的偷懒了，以后有了好吃的也给徐瑨带回去一点，不能总让对方烧水煮茶……
他边琢磨边偏头看，徐瑨此时仍穿着刚刚紧腰束袖的射箭服，愈发显得窄腰长腿，琼枝挺秀。祁垣看一眼不过瘾，又频频回头，眼神直往人家的长腿上招呼，暗想刚刚这双腿够有力的，能在马背上跨坐的那么稳。
徐瑨正看到湖中画舫，本想问他要不要同游，扭头撞见祁垣这样，微一怔愣，连忙转开头去，只是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似乎忽然不知道怎么走路才好，脸上也泛起薄红，热乎乎地烧到了耳朵。
俩人都一言不发地走路，直到进入画舫，祁垣才惊喜地“咦”了一声，。要知道天下画舫，除西湖之外，便是金陵和扬州的最为有名。祁垣自小便爱游湖，坐过的船比走过的路的都要多。徐瑨这画舫跟扬州的更像，四面有窗，镶嵌大块玻璃，四角悬灯，中置三张八仙桌，上有炉瓶三事，瓜果吃食，色色精美。
这样大的画舫名叫大三张，但大三张一般无灶，这艘却在船首设了茶灶，可以做饭煮茶。
祁垣欣喜地在船舱里来回转了两圈，眼睛晶亮，只恨这份惊喜没法跟人分享。
徐瑨倒没料到他这么喜欢游船，挥手让侍女都退下，又让使船的往荷花坞方向开去，自己则从怀中取出穿心盒，从里面拿了一点香块出来。
祁垣隐隐嗅到一丝清新的莲花香味，转头去看，便见徐瑨正把香炉的香灰抚平，又拿香匙慢慢探出炭孔。祁垣笑着过去帮忙，夹了烧好的木炭放入孔中，边拿香灰盖着边问：“这可是我送你的那个？”
“正是。”徐瑨切了一小块放在隔片上，等清远的香味阵阵熏出，不由笑道，“淡香杳杳，颇有雅意。”
祁垣听出他在夸自己，骄傲道：“那是自然！”想了想又故意卖好，“你可是有福呢，最大的两个我都留给你了。”
徐瑨却摇了摇头：“逢舟兄说笑了。”
祁垣一愣：“咋啦？”
“我虽有香丸，却没有香囊。”徐瑨道，“说起来还是谨之兄更有福一些。”
祁垣：“……”
早知道这香囊这么受欢迎，今天就带几个在身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回头再给你补上，但见徐瑨似乎真有些失落，又把话咽了回去，将自己身上的那个解了下来，“这个给你，本公子最喜欢的一个了。”
徐瑨本来是故意逗他，没想到祁垣这么当真，这下一愣，反倒是不知道该不该接了。
祁垣头一次哄人，见他犹豫，忍不住凶巴巴道，“要不要？不要就绝交！”说完也不等徐瑨给反应，自己选了个位置，给人挂腰上了。
徐瑨没辙，见他系好之后又喜笑颜开起来，不由也笑了笑，“那你戴我的这个吧，要不人跟我故意向你讨东西似的。”
祁垣看了眼，见徐瑨原本戴的是个镂空的莲纹白玉香囊，玉质细腻，草叶枝梗互为绞缠，下面缀着百结丝绦，一看便知不是俗品。
他不爱在钱物上占人便宜，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个。”
徐瑨猜到他大约是嫌这个贵重，解释道，“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身上只有这个和穿心盒。”又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故意道，“必须要一个。”
“那我宁愿要穿心盒。”祁垣忙道，“你这个香囊，搁我这保不齐哪天就磕坏了，你还是自个戴着吧。”
说完生怕徐瑨改口，干脆自己把桌上的小圆盒拿了过来。
徐瑨挑眉，故意“咦”了一声，调侃道：“逢舟兄不是说……这是私相授受的定情之物吗？”
祁垣听出他的揶揄之意，面上一热，强自镇定道：“那又怎么样？跟我授受你也不亏。”
徐瑨一听，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犯愁的“帮忙”之事来，再看祁垣眉眼如点，面色微红，低垂粉颈，让人忍不住想要噬咬一口，尝尝鲜嫩的味道。徐瑨的喉咙忍不住发紧，他抿了下唇，等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后，心中骤然一慌，急忙转开了头。

第 37 章
画舫悠悠荡荡，转入了荷花坞。船上的俩人熏香喝茶，赏景看花，却不知这一幕正好落在了方成和的眼里。
今天阮鸿请方成和来画画，特意跟国公府的管家要了这处僻静的小楼。阮鸿去参加射柳之赛时，方成和便决定自己先过来看看，好找些灵感。这会儿阮鸿没来，倒是先看到了徐瑨和祁垣在画舫上又赏花又钓鱼。
他摇头笑笑，将那侧的帘幔放下，又轻叹一口气，自己仍是走到画桌之前，缓缓磨着墨。
阮鸿噔噔噔地跑上楼时，见到的便是方成和的手执墨锭，淡然不语的模样。
此时的方成和看起来十分疏离冷淡，跟平日里自恃聪明，轻薄讥诮的样子判若两人，阮鸿看呆了一瞬，直到方成和轻咳一声，才回过神。
方成和瞥他一眼，张口便道：“你便是爱慕我的风姿，也应该往里走走，离得近些慢慢看。在门口能看出什么？”
阮鸿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心想果然还是这个方成和，刚刚的大概都是错觉。
方成和自恋，他也不遑多让，摇着扇子道：“论仪表，自然我更好些。不过老天爷倒也公平，我虽比你英俊潇洒，比你聪明伶俐，又比你身强力壮，但在课业上就不如你，画画上也不如你。”
方成和笑着总结，“所以你好在金玉皮囊，我好在肚中锦绣？”
阮鸿刚要点头，意识到不对，“嘿”了一声道：“你才金玉其外呢！”
说完笑嘻嘻凑过去，朝画纸上张望。
方成和让他准备的乃是翰林书画院特用的生宣纸，阮鸿搞了几张整幅的来，却被方成和裁成了纵约一尺，横有一丈的长卷。
方成和自顾自地调着颜料，阮鸿倒也知趣，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后来索性干起了磨墨的活。
方成和看他一眼，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身去作画。他下笔极快，须臾间便勾出远岸云雾丛树，近处山石短桥，或小斧劈皴或夹以短斫，线条细劲，令人惊叹。
阮鸿头次看他正经作画，不由目瞪口呆。再看方成和，对着画纸端详片刻后又在山石旁和短桥边细细绘出几从花草，笔触极其精微，或以淡绿涂细叶，或以藤黄染百合，以胭脂着月季，另用朱磦白|粉点花蕊，色色精妙，繁复艳丽，竟毫无纵逸之迹。
只是阮大哥最爱的那幅《雪竹图》放纵简逸，意境开阔。这会儿方成和却用工笔淡墨，意境笔法与《雪竹图》截然不同。阮鸿不解其意，但心中却更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样子。
方成和细细绘完，又在一旁题字，却是端正小楷，上写坡翁小诗一首：谁能铺白簟，永日卧朱桥。树影栏边转，波光版底摇。
阮鸿双眼一亮，暗暗叫好。
这却只是第一幅。方成和在短桥之后稍稍休息了片刻，又再次起笔，开始画双池荷叶，新荷初绽，莲叶田田，这次笔法比刚刚稍显粗简，方成和的神情却愈发凝重，一旁的题词也改为了隶书。
第三幅则是画兰草寒菊，笔墨勾划点厾，花叶疏斜，水墨晕染。这里终于有了纵逸之风。
第四幅则是寒江独钓。
夕阳一抹，斜映江面，天地间烟水微茫，只一舟、一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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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三景尚还有些秀雅之气，唯独这第四幅，泼墨淋漓，泫然而雨。阮鸿看了一眼便觉地有些憋闷，只不住的皱眉头。
方成和扭头看见，不觉一笑。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刚刚作画时太入神，都忘了旁边还有人。
阮鸿这一上午却是难得安静的很，阮府的下人过来找了许多次，他却只顾着在一旁磨墨，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后来听说国公爷和阮阁老都来了成园，他也不肯过去见面，随便诌了借口让人去糊弄。
这会儿方成和终于画完，他便忍不住大松一口气，忙拍着胸口道：“看你画得这么精细，我都不敢喘气了。”说完忙不迭奔到画案前，来回细看。
方成和摇头笑笑，径自推开窗户，让暖风带了些清香过来。荷花坞中的船坊早已不仅踪影，几枝新荷娇娇欲滴，倒是十分喜人。
阮鸿若是在窗边远望，便能看出第二幅的双池荷叶是写实之景。不过他这会儿注意力都在第一幅上，不住的跟方成和夸道：“你这个画的真好，我最喜欢这个。热热闹闹，花红柳绿，题的小诗也有意思。”
方成和眉头一挑，转过身笑着看他。
阮鸿自言自语，又叹气，“不过我哥就不一定了，那雪竹图我就不怎么喜欢，太寡淡了，偏他爱的跟什么似的。”
他越看越喜欢那春景短桥，站在前面不肯挪动。但这卷长画浑然一体，赫然是四季景致，一景一题，也没法让方成和割给他。
阮鸿啧啧出声，便琢磨着哄方成和再单独给自己画一幅。
谁知道他还没出声，就听身后的人问：“你喜欢这个？”
阮鸿连忙回头，欣喜地“嗯”了一声。
方成和却道：“那也没用，我不会再画这种了。”
“为什么？”阮鸿愣了下，“我看你画的很好啊！”
“好是好，但太麻烦。”方成和活动着手腕，懒洋洋道，“我画画习惯用生宣，在墨中加点胶，笔随墨走，酣畅淋漓。这种工笔设色却适合用熟宣。又要求肖似，但造化万物，各有不同，拘泥于此反倒失了自然趣味。”
“哎？”阮鸿听得一愣一愣地的，喃喃道，“怪不得你很少画这种。”
他心中暗想，果真只有这等奇才才会有这些一套一套的心思，若是自己也有这本事，早要显摆出大天去了。
俩人正说笑着，便听楼下有人高喊，却是阮府的下人，过来告知阮鸿前面快要开宴了，让他和方公子过去。又道徐三公子找他们有事相商，让他一会儿先过去一趟。
画已作完，后面如何装裱自有阮鸿操心。方成和闻言起身，整了下衣服便要出去。
阮鸿却不舍得放他，一问离着开席还有半个时辰，忙把下人斥走，拦在了门口处。
方成和惊讶地看他一眼。
阮鸿嘿嘿直笑，却团团作揖，“谨之兄能不能再给小弟画一幅？小弟急用……”
方成和诧异：“你又要做什么？”
阮鸿却支支吾吾，一会儿说自己书房缺个画，一会儿说自己卧房也少些东西。等最后眼看遮掩不过，才说了实话，“那晚烟楼新来了一位扬州瘦马……”
那扬州瘦马善写诗作画，吹箫抚琴，但只肯结交风流名士，最恨纨绔商贾。上次阮阁老寿辰，便有门客想要将这位名妓赠与阁老为妾。谁知消息走路，名妓大怒，将门客姓名嵌在打油诗里，让京中孩童到处传唱，将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门客颜面扫地，想要报复，却又被阁老的悍妻暴打了一顿，撵出了京城。然而老子不敢纳妾，儿子倒是屁颠屁颠冲过去了，当然毫无悬念地吃个了闭门羹。
方成和原本听得直皱眉，等到后面，阮鸿可怜兮兮地讲如何受那龟奴的气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阮鸿怨念的看着方成和。后者却又突然改口：“画画嘛……也不是不行。”
阮鸿大喜，又要作揖。
方成和道：“只是让你一说，我也十分仰慕那名妓风采。”
“那要么我们同去？”阮鸿眼睛一亮。
方成和却摇了摇头：“那不成，国子监里可是严禁狎妓取乐的，我又不像你，有个当阁老的爹。”
他说完沉吟片刻，干脆道，“要么这样，我答应赠你一画，但你也不能白拿。”
阮鸿：“那是自然！条件你开！”
“这条件倒也不难。”方成和冲他一笑，眉眼灿然，“阮兄务必一亲芳泽，然后再让我也尝尝那名妓的味道。”
阮鸿一怔，惊奇地“啊”了一声，“还有这等好事？”方成和每次提的条件可都不简单，他都准备好大出血了。
阮鸿越想越不踏实，眼睛斜睨着方成和，狐疑道，“你不是在耍我吧？再说了，我怎么让你去尝她的味道？”
“这个简单。你先好好亲她，留着那滋味。”方成和笑笑，突然凑前一步，在阮鸿嘴上亲了一下，“……这样便可以了。”
阮鸿眼睁睁看着方成和的脸不断放大，最后唇上一软，才意识自己被人亲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雷劈，想也不想地给了方成和一巴掌。
虽然这一巴掌打的毫无力道，但俩人都愣了愣。
阮鸿反应过来，轰地一下红了脸，瞪着眼跳了起来，指着方成和大喊：“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嗷嗷叫了两声又气急败坏地跑了。
方成和看他走远，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抿嘴笑了笑，反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溜溜达达去了前厅。
祁垣已经在那边等很久了。徐瑨去见国公爷了，不放心他自己待着，便拨了两个侍卫护着他。
祁垣原本挺高兴，但来回走了两步，便发现那俩侍卫个头太高，以至于对比之下，他跟个小孩似的手短腿短，一点都不好看，顿时又不乐意起来，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等人。
阮鸿跑过来的时候祁垣还挺高兴，跳起来跟人打招呼。谁想阮鸿却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跟他擦身而过，像是刚被人欺负了一样。祁垣好奇地伸长脖子等了会，见没人传什么八卦，只得又坐回去，老老实实等方成和。
还好方大哥比较靠谱，跟他一块去吃饭，下午又陪着他去游园。
祁垣只顾着看景，也没说时南的的事情，还是方成和见他身后的侍卫神色严肃，徐瑨又频频着人来看看这边，好奇问了一句，这才知道了早上那惊险的一幕。
“这次多亏子敬兄了。”方成和微微皱眉，跟祁垣走出几步，暗暗分析道，“如果时南是冲你来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时现是因你爹而死，而朝廷却不打算治罪。”
祁垣连忠远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会儿也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只纳闷：“不是说忠远伯府不受宠吗？”
祁卓一家如此境况，一看便是不得帝心的。论起来祁卓只有给人顶罪的份，怎么可能被包庇？
方成和却微微蹙眉，扭头看他：“祁兄，六年前，你面圣时说了什么，自己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嗯。”祁垣茫然道，“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是说错话了吗？”
方成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远处的一处湖心亭。他这番显然是怕隔墙有耳，祁垣一怔，忽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俩人进了那小亭子之后，方成和犹豫道：“老师的意思，是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总觉得，伯父此次随军远征，怕是跟这事也有些干系。你现在处境艰难，知道的多一些，才能更好的趋利避祸。只是……”
祁垣明白他的心意，整衣素容，便是一揖：“方大哥放心，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担得起，绝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被吓破了胆。”
据说原主自从面圣之后便变得谨小慎微起来，甚至连伯府大门都不敢出。祁垣见过原身的诗稿，总觉得那位定然不是这种性格，但他心里也一直好奇，老皇帝能说什么话，让一个才子不得不如此小心伪装？
方成和看他神色坦荡，迟疑了一下，才道：“当日之事，我也只是从老师口中听到了一点，最清楚始末的应当是那两位太子伴读。”他说完轻轻一顿，“老师说，那次面圣，原本那位对你最为满意，直到后来，老师夸你是国器之才，必成栋梁，他才突发奇想，要考你策论。”
祁垣：“……”
策论，便是议论时政，向朝廷献策。祁垣不由地目瞪口呆，心想让个十岁的孩子议论朝政？
“可是我说得狗屁不通？”祁垣啧道，“才十岁小孩，这也值得发火？”
方成和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当时……大发宏议，当朝献上万言策。”
祁垣：“？！”
“文池和陆惟真本都远不及你，然而那位既惊叹你的才华，却又忌惮你的出身，所以开口试探你。”方成和轻叹一声，“他随口提起了前朝重臣钱唐，又问你如何看钱唐的下场？”
钱唐便是那处披香宫的原主人，祁垣只知道那人下场凄惨，忙问：“我说什么了？”
方成和道：“你说，‘钱将军义结千秋，才动海内。钱家满门忠烈，未可以成败论之’……”
钱唐本是前朝重臣，当年身死，便是因为牵涉进了皇子争储之事。
而元昭帝正巧也是庶子夺位，上位之后，不仅逼杀废太子，还诛杀了几位支持太子的边疆大吏，为此朝野很是动荡了一阵。
当日元昭帝问祁垣，便是以钱唐暗指那几位大将。祁垣不知道是生性耿直，还是一时疏忽，竟然一脚踩进了深坑。元昭帝心胸狭隘，又忌讳自己夺位之事，连本朝史书都命人几修几改，自然容不下祁垣。
但当时杨太傅在场，祁垣又早已名动京城，他为了自己的贤君之名，这才搞出了六年之后才可参加科举之事。
文池和陆惟真纯粹是池鱼之祸，元昭帝为了安抚他们，便让他们去做太子伴读，并授以清纪郎之职。这两位从十岁年，每年便享着从八品的俸禄，并能掌太子东宫弹劾、纠举之事。
说起来，不被待见的神童只有祁垣一人而已。
祁垣听完始末，怔愣半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刚来时，那吕松等人如此嚣张了。果然三位才子中，唯独原身最倒霉。
他不禁为这位短命神童暗暗唏嘘，心想真的是太可惜了，果然天妒英才。自己合该去给他立个墓，烧些纸钱，再祝他来生投胎个好人家，碰上个好皇帝。
方成和仔细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何，总觉得祁垣此时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除了摇头叹息之外，竟没有一点点哀伤忧愁，又或者愤怒担心的样子。
这样最好不过了，方成和暗暗松口气，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垣暗暗盘算着给原身立个衣冠冢的事情，又想今日端午，也该给他烧两个爱吃的板栗粽。事情宜早不宜迟，如果没事，自己现在就可以家去了。
他想到这，就要跟方成和道别。
方成和不禁怔住：“你这就走了？”
“对啊！”祁垣道，“饭也吃了，景也看了，还在这也没什么意思了。”
方成和：“……”
“那伯父的事情，你不着急？”方成和道，“这次朝廷突然派他随军出征，你不觉得蹊跷吗？”
“有点？”祁垣不确定地说，“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又不能去崖川找他去，先顾好家里这一老一小吧。”
方成和：“……”似乎也对。
祁垣又无所谓地笑笑：“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正好不用去当官，离那位远远的，免得倒霉。”
这话倒是不假，杨太傅虽然极为痛惜，但也认为祁垣或许会因祸得福，毕竟元昭帝如今如何看他还未定。只是祁垣一介书生，若不入朝为官，以后如何成家立业？
方成和倒觉得祁垣颇有制香天赋，以后专营此道或许不错。然而杨太傅却认为商贾始终位列末等，会被人耻笑，不怎么赞同。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有些远了。
方成和又上下打量了祁垣两眼，见这人果真没心没肺似的，心中哭笑不得，只得摇摇头，随他去了，只是最后不忘叮嘱：“你家离得远，今晚就回号房住吧。要不然明天一早点名，你赶路来不及。”
祁垣连连应下，又跑去跟徐瑨说了一声。
徐瑨正在议事，听到祁垣来找匆忙迎了出来，等到最后，听祁垣说今晚要回号房，他不由轻咳了一声，状若随意地问道：“逢舟可怕黑？”
祁垣有点怕，但他觉得这么大人了，还怕黑未免有些没面子，便赶紧摇了摇头：“不怕！”
徐瑨一梗，张了张嘴，反倒不好接话了。
祁垣并没想到别处。他匆匆和云岚回家，又支开虎伏几个小丫鬟，自己找了一身原主的旧衣服，随意卷了几张诗稿，偷偷摸摸埋到了院里的树底下。又趁着没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先给那衣冠冢磕了三个头。
等到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收拾收拾东西，赶奔了国子监。
号房之中的陈设跟放假之前并无两样，祁垣这会儿读书的热情劲儿过去，自己翻了翻书觉得无趣，便又丢开，躺在床上发呆。
方成和说的事情，对他的确没多少影响。实际上他今天特别开心。知道徐瑨没有瞧不起自己开心，看到大家射箭开心，后来能坐那扬州画舫，更开心。
只是他明明几个月前天天游湖，今日再次乘船时，却陡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这让他有些孤单，好似自己十几年的过去，正渐渐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无法跟人倾诉，也无从获得慰藉。
祁垣渐渐有些委屈，伸手摸了摸，在枕头下摸到那块买给老爹的沉香块，鼻子更酸，忍不住偷偷哭了起来。
徐瑨好不容易丢下府中一众差事，从成园直接过来，正要推门进去找祁垣，便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小声呜咽。那声音太轻微，像可怜的小猫般儿细细的，倒是抽动鼻涕的声音有点大。
徐瑨轻轻皱眉，心想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下午走的时候不还是笑嘻嘻的吗？是怕黑？还是被人欺负了？他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又怕祁垣尴尬，只得暂且忍住，在门外等了会儿。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歇，外面夜色开始浓重，徐瑨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祁垣已经睡着了。看来是哭睡的，还穿着才换的玉色襕衫，也没盖被子。
徐瑨把自己的东西放下，想了想，仍是点了灯，把祁垣喊了起来。
祁垣迷迷糊糊坐起，半天后察觉不对，看着徐瑨问：“你也回来了？”声音软糯，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徐瑨点点头，“府里没事，就早回来了。”
他知道要是平日，祁垣肯定话多的不得了，拉着他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但这次祁垣却乖乖地点了点头，脱去外袍后自己又躺了回去。
徐瑨心想，还是聒噪些好。
俩人各自宽衣睡觉，徐瑨躺了会儿，却怎么都不得劲，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祁垣难过时的举动，上次这人大哭，好像还是在通州驿的时候。
祁垣当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理直气壮的边哭边要跟他一起睡。徐瑨眼睁睁看着看他爬上自己的床，最后只得坐了一夜。
或许，难过的时候，一起睡能好些？
徐瑨忽然觉得有些紧张，甚至隐隐期待起来。他翻过身，干咳了好几声后，才鼓足勇气，喊道：“逢舟？”
祁垣还没睡着，轻轻“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睡？”徐瑨说完轻轻停顿，一时找不到什么合理借口，又不想祁垣拒绝，忙撒谎道，“我怕黑。”

第 38 章
祁垣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重复：“你怕黑？”
徐瑨应了一声：“是。”
“没看出来啊？”祁垣震惊不已，“你以前没说过。”不过徐瑨对他这么好，如果真怕黑，他倒也不介意过去安慰安慰。
祁垣边说边下床，趿拉着鞋子跑去了对面。
徐瑨掀开被子，就见他熟练的爬上床，伸手便抱住了自己的腰。
号房的床很窄，徐瑨不得不改为侧躺，以免祁垣掉下去。
少年的体温隔着单薄的短衣透了过来。徐瑨低头，正好看到祁垣圆圆的头顶。说是陪自己，这会儿对方却像是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一样，整个人缩进了自己的怀里，还挪动了两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祁垣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躺好之后便抬起头，眨巴着眼，好奇道：“你竟然会怕黑。”
“很奇怪吗？”徐瑨笑笑，低声问。
“对啊。”祁垣道，“你可是三公子，多少姑娘想嫁给你呢！”京中众人谁不爱夸三公子一表人才，琴心剑胆？
今天跟云岚回伯府的时候，祁垣还听云岚说可园的姑娘们也看了射柳比赛。后来大家聊天，十人之中便有九个在夸赞三公子。
可园的摘星楼虽能看到那边的情形，但距离有些远，看的不怎么仔细，下人们来报结果，也只说了徐瑨和时南同时射断柳白，没有分出胜负。倘若她们知道了后面的事情，恐怕更要为徐瑨倾倒了。
祁垣心想，若自己是个女子，肯定也要肖想一下徐公子的，谁还不会做个美梦呢？但现在……
祁垣忍不住笑起来：“她们若是知道了你怕黑，会不会就不想嫁你了？”
徐瑨看他一脸好奇，还有点点的幸灾乐祸，显然只顾着听别人的小秘密，而把刚刚伤心事给忘在了脑后，不由也笑了起来。
“她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徐瑨故意道，“否则我就没那么受欢迎了。”
祁垣咯咯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徐瑨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我为你保密。”
“那便拜托逢舟兄了。”徐瑨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又给祁垣盖好被子，随后伸手搭在对方身后，连人带被子一块松松的环住。
祁垣嗯了一声，又低头躺好。
他已经很久没跟别人一起睡过了，小时候他倒经常去祖母那里腻歪，但祖母屋里常年熏着檀香，不似徐瑨身上，味道清透好闻。大概徐瑨跟自己以前一样，整日的香汤沐浴，又时常佩手串的缘故。
祁垣轻轻嗅了一下。时候尚早，他又刚眯了会儿，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躺一小会儿就忍不住抬抬胳膊伸伸腿，又或者抬下脑袋。
徐瑨闭眼假寐，先是觉出祁垣故意在踩自己的脚背，心里正纳闷，便感到祁垣似乎爬了起来。
床侧微动，却没听到祁垣下地的声音。徐瑨微微诧异，随后便觉得自己的脚腕被人握住了。
酥麻的感觉瞬间从脚腕上窜至四肢百骸，徐瑨差一点就要抬腿把人踹下去。幸好他定力强大，稳住了那一瞬，又尽量放松肢体，随着祁垣摆弄。
祁垣把他的腿轻轻往下拽了拽，又悄悄躺下，紧贴了过来。
徐瑨正纳闷，便听怀里的人叹了口气，十分郁闷地嘀咕道，“差这么多吗？”
祁垣双脚踩着徐瑨的脚背，努力抻直身子，又抬头看了看。
徐瑨还没躺直呢，他踩着人家的脚，头顶却刚好到徐瑨的下巴。
徐瑨愕然片刻，也明白了过来，原来祁垣在比身高。
徐瑨：“……”
这种时候，自己就要装不知道了。
他仍旧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轻轻翘起。倒是祁垣，自己憋闷了一会儿，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天之后，祁垣便睡在了徐瑨的床上。
他生性好动，话又多，每天都要躺那嘻嘻哈哈玩半天才肯睡。最初的几天还是他睡外面，时不时拍拍徐瑨，安慰他不要怕。
等到后来，俩人便反了过来，徐瑨睡在外侧，或是在他贪玩不睡时，黑着脸连哄带吓，或是听他学堂上的纠纷事故，时不时安慰两句。
欺负祁垣的自然是任彦一派，据祁垣说，修道堂显然形成了两派人物，一派便是以任彦为首的寒门学子，多是各地贡生，信奉安贫守道，勤读积德。另一派便是剩下的京官子弟或纳粟的富裕监生。
其实确切来讲，官宦子弟也瞧不上那些纳粟的监生，但富商子弟中学业好的极为少见，所以也不值得再分一派。
祁垣从一开始跟任彦不和，所以被归入了后者。方成和因为总是帮助祁垣，又偶尔画画赚钱，所以也为清贵文人不齿。
“每次大家讨论助教的讲课，方大哥一参与他们就不说话了。”祁垣叹了口气，有些烦恼，“我听说朝中很讲究同年之谊，若是方大哥现在得罪了他们，以后当了官被他们为难怎么办？”
徐瑨不知道为什么任彦总针对祁垣，但任彦在端午节之后办了个诗社，吸引的都是各地贡生，如今的确是越来越有威望。
其实不止修道堂，便是徐瑨所在的率性堂里，也有几个是诗社人员。
祁垣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官宦子弟们授职当官，首先要考虑父辈的立场。而那些寒门弟子，无根无萍，只有座师和同年相助，反倒更容易互相帮扶，自成一派。
更关键的是，元昭帝当年夺位之后，为了表示“无论嫡庶，皆是朕之血亲”，所以给几个皇子早早开了府，一应配置也是相同。而其中二皇子尤为聪慧，文韬武略皆胜过太子。所以一度成为了诸臣子的拥护对象。
后来元昭帝发觉事态不对，郑重其事立了太子，让其在六部历练。徐瑨上次回府，便听父亲说，元昭帝疑心甚重，怕旧臣有异心，所以决定于今科进士中，择选一批出身清白的寒门学子着重培养，将来作为太子的助力。
如今秋闱在即，方成和若真被这帮监生排挤，的确算不上好事。
祁垣看着玩心甚重，整日跟小孩似的，没想到在这一点上还挺敏感。
“方兄才分甚高，又有太傅相助，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徐瑨想了想，只得安慰他，“更何况，我听说平阳公主前几日送了幅《四时幽赏》图卷给皇后娘娘，皇上凑巧看到，对此画大为赞赏。”
祁垣一愣，“画？”
徐瑨点点头：“此图卷以不同技法画四时风景，既有院体富贵，又有文人逸气，似米非米，似黄非黄，皇上大赞他‘腕有造化，独步一时’。后来得知他出身寒门，曾寄居在万佛寺中，更是大为赞赏。”
方成和的出身再清白不过，如今虽然不被其他监生所喜，但在元昭帝那却是先出了名。所以只要他科举能中，将来能先出头也不一定。
祁垣这才放了心。然而这口气没松两天，他便冷不丁遇到了国子监的季考。
国子监的季考并非每季一次，而是春秋各考一次而已。但这次考试十分隆重，所有监生都需要道彝伦堂，教官挨个点名之后，再依次发试题。
祁垣这天毫无准备，看大家集合点名还以为要讲课，后来看到试卷之后，祁垣脑子里“嗡”地一下，这才彻底慌了神。
然而这次考试十分严格，所有人都需按号就座，国子监的所有教官都过来监考，龚祭酒亲自坐镇，祁垣眼前一阵阵的发白，不得不硬着头皮随便写了些。
《四书》题因为方成和给他补过课，他尚且能胡拼乱凑一些。后面考的五经、诗赋以及策论，祁垣却是连编都编不出来了。
平日对他态度不错的那位教官，本就特意在他身边溜达，这下见他满头大汗，面色通红的样子，不由担心起来，干脆在祁垣身后不走了。
祁垣简直如芒在背，他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汗从额头落下，一滴一滴地将试卷打湿。心里的害怕渐渐转为羞愧，祁垣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就这样呆坐了一天。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方成和急急过来看来，便见祁垣的脸红得不正常。他伸手一探，只觉祁垣额头滚烫，眼皮也热烘烘的，心里怕他急出毛病，二话不说就要背他去看大夫。
国子监里有专门给监生看病的太医。郑斋长正过来找祁垣，见他这样，忙跟方成和一左一右，扶着祁垣走了出去。
祁垣也知道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忙跟郑斋长道谢，怕耽误他的正事。
郑斋长看他面如火烧一般，声音也虚弱的很，忙道：“我过来本就是找你的。你上次不是让我捎封信，问问我们扬州齐家的近况吗？”
祁垣一听，猛地怔住，停下了脚步。
“如何？”他声音急促，竟然哑了起来，“齐家如何了？”
郑斋长看他双眼骤然亮起两簇火苗般，耀眼的吓人，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直接道，“齐家可是大好了呢！”
祁垣愣了下，脸上满满的都是焦急和不解。
“说起来也巧。”郑斋长道：“齐家世代制香为业，虽富而好礼，又广建学堂，延请名师，但后辈子孙一直不通文墨，连个秀才都没有。倒是今年，齐府的小公子齐鸢不知怎么突然通了神窍，竟然县府两试连得案首，据说学政大人对小公子格外赏识，说道试时必定要取中他！”
郑斋长说完一顿，不禁叹道，“如今齐府可是扬州城头一份的体面呢！据说阖府上下都高兴的不得了，流水宴摆了三四天，香铺连着散了几天的祈福香丸，端午又往寺庙进了上万两的香油钱。想来齐家世代商贾，如今终于能改换门庭，这份银子花的甚是高兴啊！”

第 39 章
郑斋长的话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重重地一锤一锤地砸进了祁垣的脑海里。
突然开窍，两试连捷……那人不是自己。可阖府上下都高兴的不得了，三四天的流水宴，上万两的香油钱……齐家虽然有钱，但从来没这么招摇过吗，看来的确是高兴坏了。
是应该高兴的。
齐家虽积富一方，但阖府上下的心结都在这科举功名上。祁垣幼时不屑，虽知道旁人说他们商户“五鼎不谈，三公不讲”，但他整日的花乡酒乡，芙蓉锦帐，不知道要比旁人逍遥多少。所以那些秀才们瞧不上他们商户，他也看不起那些人酸腐。
直到最近这几个月，他离了家，换了地方，遇到了这许多的事情和人物，才渐渐明白一些。
若是自己，定然也要欢喜疯了的。
父亲一定很喜欢他。不孝子突然出息起来，给全家挣了这么大的脸面。
祖母……祖母应该也很骄傲……
祁垣站在原地，茫然地想，那我呢？
方成和眼看着祁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去，方才滚烫的手这会儿竟忽的冰凉，不觉心中大骇。
祁垣怔愣了好一会儿，便模模糊糊听到人问：“逢舟兄？逢舟？你怎么了？”
郑斋长正跟方成和担心得看着他。
祁垣迟愣了半天，“嗯？”
方成和蹙眉，扶着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祁垣挤出一丝微笑，木然转身，“我去看病。”
他说完便直直地往前走，然而胸中激荡不已，方成和看他情形不对，才追上一步，便见祁垣突然停住，“噗”地一声，狠狠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祁垣这下是真病了。
这病情来势汹汹，竟带了一点不好的兆头。
原本监中有专门安置病号的地方，配了六名太医，二十多位膳夫杂役，厨房号舍都单独供应，跟其他监生分开，照料的也算周道。方成和知道祁垣贪玩，得了空便带些小玩意来看望他，徐瑨也从斋长那拿了出恭入敬牌，在旁边整日的陪着。
监中太医认得徐瑨是国公府的三公子，见他如此，也不敢怠慢，然而他们仔细诊治半天，也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只能开些散结安神的药。可是眼看着药汤一碗碗地灌下去，祁垣却愈发消瘦起来。等到后两天，祁垣却什么都不肯吃了。白日别人来探望，他就只昏睡不起，等到别人走了，他又睁开眼，只静静地发呆。
徐瑨心中不安起来，想着法儿的跟祁垣说话，后者却只怔怔的，不言不语。
方成和拿了银子托杂役从外面买好吃的过来，祁垣也不为所动。
又过两日，太医见他这样，便停了药方，要他回家休养了。
徐瑨和方成和听到这个，自然不肯。
监生在国子监中看病，是官方给药，倘若回到伯府，那就要自己花钱了。以祁垣母子如今的境况，在伯府里哪能比得上这边清清静静的？再者旁的郎中再好，又如何赶得上太医？
那太医也很为难，反倒是向俩人行了一礼，苦着脸道：“三公子，并非老夫见死不救，俗话说阿谀人人喜，直言个个嫌，今日这样，老夫却不得不说句直话了——祁公子这光景，眼看着是从心上起，也只能从心上除。您便是放他在这，我等除了开些养心安神的药，也无能为力了。”
徐瑨知道这太医稳成忠厚，不会骗他，但若让祁垣就这么回去，他也觉得不妥。
老太医看他迟疑，又是重重一揖，“徐公子，非老夫绝情，而是祁公子这样的亦有前例，去年有位山西秀才便是如此，心病不除，下药无效，在这边熬了十二日便去了。更何况监中规定，若监生久病不痊者，当遣行人送还其家，待其痊愈再行入监的……”
去年的确有个山西秀才在监中亡故，国子监的太医还为此还被换掉两个，祁垣如今的样子甚是吓人，徐瑨知道老太医害怕担责，正要劝说一番，就见方成和冲老太医一揖，双手送了个荷包过去，苦求道：“孙太医，祁兄既然是一时心急才会如此，我等定会好好宽解他。但您是太医院大方脉的高人，学问最为渊博，又深通医理，倘若您都束手无策……”
他说到这里，竟一时哽住，只深深地一揖到底。徐瑨没想到方成和竟对孙太医如此了解，暗暗诧异，抬眼去看。
孙太医既惧国公府之势，又难驳方成和之情，只得叹息道：“也罢，最多再两日。若再无好转，两位就莫要为难老夫了。”那荷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收。
方成和忙连连应下，亦步亦趋地把人送出去。
徐瑨却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回到了床前。
心病？
徐瑨虽猜到一些，但听太医如此直白的讲出来，还是有些意外。他记得季考那天，祁垣明明活蹦乱跳的。等到晚上他回号房，没看到祁垣回来，出门去找，碰上从药房回来的方成和，才知道祁垣病了。
祁垣荒废学业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之前他肯给祁垣代笔答题，除了祁垣惯会撒娇之外，也是因他考虑到祁垣往日神童之名太盛，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看着，倘若上来便考个一塌糊涂，难免会被人耻笑议论。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祁垣年纪小面皮薄，未必能忍得了那些刻薄的言语。这次的季考的确让众人措手不及，可若说祁垣为了考试就要寻死，徐瑨又隐隐觉得，不至如此。
床上的人眼睛紧闭，似乎刚刚他们三人的谈话丝毫没有吵醒他一样。
徐瑨定定地看着，前几天才养的白胖了一些的人，如今不过五六日的功夫，竟骤然只剩下一包瘦骨了。脸颊凹着，下巴支棱着，眼眶也深了许多，愈发显出了深长的睫毛。
明明一点儿苦不想吃，一点闷也忍不了的人，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竟能不吃不喝起来，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不知怎的，徐瑨突然想起端午那天，这人躲在床上偷偷哭泣的样子。那天他以为把祁垣哄好了，现在想来，祁垣却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说过为什么而哭。
祁垣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徐瑨知道他并没有睡着，此时装睡不过是不想搭理人。这几天他也猜到祁垣心里有事了，然而他找了几次话题，这人全无任何回应。徐瑨眼睁睁看他瘦弱下来，又急又气，不由得也闷出一股情绪来。
这人就什么都不在乎吗？自己真的无计可施？徐瑨深深地看了祁垣一眼，忽得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祁垣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等他走后，慢慢睁开了眼。
自从重生在这具身体上之后，他喜过、怒过、怕过……唯独没想求死过。他满心惦记着要回家的。可是现在，自己忽然就没家了。
活着还能做什么呢？如今的亲人、老师、朋友，无一不是拿他当做神童来指望，彭氏如此，太傅如此，方大哥也是如此。可他又不是，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遍遍地跟人撒谎自己失忆了。他其实没有失忆，只是属于他的过去忽然就被抹掉了。如今多活一天，不过是多让别人失望一天，让人笑话一天。
祁垣自嘲一笑，眼眶发酸，却又哭不出来。这么怔怔地发了半天呆，愈发心灰意冷。
徐瑨去而复返，在外面跟人说话的时候，祁垣正盯着床顶发愣。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监生号房里每晚都有人查夜的，所以这几天徐瑨和方成和只能白天过来看望。
祁垣不知道徐瑨为什么这会儿过来，只得依旧闭上眼。等了会儿，果然听到房门被人推开，随后又听到似乎有人从里面落了门闩，径直走了过来。
祁垣心中诧异，就听徐瑨走到床边，低声道：“你若不想看见我，一直闭眼也行。”
祁垣微怔，犹豫了一下，只当没听见。
“若早知道你有此意，端午那天我不应该出手的。”徐瑨却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也躺了上去。
祁垣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下。
“那日射柳之赛，原本要比两次，我原计划着五十步射中，百步射不中，这样既能显得我尽力，又不会抢了时千户的风头。毕竟时千户是御前高手，我若胜过他，难免招疑。”徐瑨侧躺下去，却只跟人似挨非挨地保持着距离，轻声道，“但后来他突然对你出手，我来不及多想。”
元昭帝疑心甚重，能因为十岁才子的一句评语不许人科考，倘若知道徐瑨武艺如此，也难保不会多想什么。
祁垣知道这事因自己而起，不得不睁开眼，却不敢抬头，只看着他的衣角低声道：“对不起。”
“你肯跟我说话了？”徐瑨垂眼看他，“你的确对不起我。”
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然而看到祁垣低颤着睫毛的无助样子时，又都说不出口了。
“逢舟，”徐瑨深吸一口气，“你若寻死，我是不肯的。起码现在不肯。”
祁垣怔忡了一瞬，又听他道，“得罪了。”
这一声得罪说的十分突兀，祁垣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头上突然罩过一块阴影，徐瑨俯身堵上了他的嘴，祁垣脑子里“轰”地一声，正炸地不知所措时，就觉唇上一软，徐瑨的舌头探入，喂给他一枚药丸。
祁垣骤然一惊，想要往外顶时已经晚了。徐瑨单手卡住他的颌骨，随后捏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抬，那药丸随着他的喉咙一滚，咕咚一下，落进了肚子里。

第 40 章
祁垣万万没想到徐瑨会这样，当即有些恼火：“你给我喂的什么？”
徐瑨在离他咫尺的地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毒药。”徐瑨道：“吃完三颗就死了。要不要再喂你两颗？”
祁垣：“……”他虽然生气，但不糊涂，这东西想也知道是治病的。
再想刚刚徐瑨的样子……祁垣后知后觉，“轰”的一下红了脸，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以后每日三次。”徐瑨敛了笑意，声音也低沉下来，“你若不吃，我就喂你。”
这一晚两人相安无事，徐瑨虽是过来陪他睡觉，却不像在号房一样抱着他。俩人始终似靠非靠地半挨着，祁垣自从被喂药之后整个人就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想躲开一些，又怕徐瑨多想，自己扭捏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徐瑨竟然还没走。
房间里多了一扇屏风，为自己遮着外头的视线。
床头的小桌上放了碗清粥，徐瑨已经换了身衣服，正站在窗边，捧了本在看。如今距离秋闱不到三个月了，任彦和方成和他们都要参加乡试的，自然紧张了起来，但徐瑨又不参加，祁垣不理解他为什么还看书。
不过此时春晖溶溶，窗外石榴开的红艳，徐瑨又是一身玉色襕衫，眉清目朗，宛如谪仙，这样在窗边捧卷而读倒跟幅画似的。
祁垣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徐瑨察觉，微微转过脸，冷不丁跟他对视了一眼。
祁垣有些尴尬，一想昨晚这人凶巴巴的，心底又闷，恹恹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徐瑨便合上书，自顾自地走过来，温声道：“今天日头格外好，你上次说想跟我泛舟同游，我已叫游骥去通州准备了，等你身体恢复一些，便带你去玩。如何？”
祁垣一动不动地，也不说话。
徐瑨又道：“那次你劝我戒色，我当时却连名妓的脸都没细看，如今想来也有些遗憾。听慎之说通州也有不少教坊司的歌妓，你大约会喜欢，到时候给你请几个来作陪。你喜欢老一些的还是小一些的？”
祁垣没吱声。
徐瑨自言自语：“是喜欢小的？”
祁垣：“……”
“比你还小的……不太好吧？你才多大？”徐瑨故意道，“不过也不是没有。你若喜欢小的，就点点头，我让人早点打听，好生安排。”
祁垣头一次听他这么聒噪，心想谁喜欢小的？但他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胸口的那口颓废之气渐渐转成一股闷气，他只得闭着眼忍着。
徐瑨见状，惊讶道：“看来逢舟兄不喜欢了。”他话音一转，却又为难起来，“莫非你喜欢老一些的？是要多老呢？”
祁垣：“……”
徐瑨问：“三十多岁的如何？满意你就点点头。嗯……看来逢舟不满意。”
祁垣：“？？”
“那就四十……五十……六十？”徐瑨大惊，“莫非是要七十岁的？”
祁垣：“……”
“七十岁……都没牙了吧，还如何唱曲儿？”徐瑨犹豫起来，不住地念叨，“七十，七十……”
祁垣起初还忍着，心想让他自己自言自语算了，但这会儿徐瑨嘴里反复念着“七十岁”，好像他真的非要找个老太太唱曲儿似的，祁垣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他忽得转过身，忍不住道：“你才七十！”
徐瑨一直在他床边上坐着，见他这样，反倒是一笑：“我七十岁的时候，你若想听我唱曲儿，倒也不是不行。”
祁垣知道他是故意的，气鼓鼓地瞪着他。
徐瑨含笑回视，唇角微微勾起，祁垣再看一眼，却又不受控地想起昨晚喂药的那幕。当时他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小侯爷拉着书童亲嘴的样子，所以反应才慢了半拍。
想到这，祁垣忽得心虚起来，匆匆垂下眼，整个人也不自觉地蜷起，脸上浮起了一片薄红。
徐瑨看他这样，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将桌上的清粥端了过来。
“谨之兄说你那日急火攻心，吐了口血，所以他按着粥方上讲的，特意去山上采了四向的侧柏叶，捣汁澄粉，又跟药童借了炉子，一早熬了这柏叶粥出来。”徐瑨低声道，“你是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祁垣一愣，看了他一眼。
这么大一碗粥！
他还要喂？
单是想一下那样子，祁垣都要臊死了。
谁知道徐瑨想了想，竟忽然道，“你两天没吃东西了，还是我喂你好了。”
祁垣瞪大眼，裹着被子往后蠕动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
徐瑨问：“那你自己吃？”
祁垣：“……”
徐瑨是不会让自己死的。如果不吃饭，除了饿肚子也没什么用处。祁垣心里虽然烦闷，但也知道现在再闹也是白折腾，顶多让方成和和徐瑨都不得安生，死是肯定死不成了。
前几天的时候钻了牛角尖，这会儿平静下来，再一想，且不管别人如何，倘若自己死了，云岚岂不是就要遭殃了？到时候那蔡贤让干儿子入赘过去，依云岚的性子，恐怕会闹个鱼死网破。
自己已经这么倒霉了，何苦再拖累一个好姑娘。
他自己分析过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委委屈屈往前挪了挪。
徐瑨原本打算今天跟他死磕了，见他这样，倒是有些意外，干脆拿勺子舀了一点出来，温和道，“你身上没力气，还是我喂你好了。”
祁垣愣了下，盯着那勺子看了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想多了。
他两三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虽然肚子痛，但也没什么胃口，所以每一口都喝的很慢，跟小猫似的一点点的舔着喝。
徐瑨也不催促，只耐心端着碗，看他时不时露出粉色舌尖舔舔嘴巴。
祁垣喝了不到半碗就不喝了。他这几天一直闭嘴不言，一时间不太习惯说话，只用眼睛巴巴地看着徐瑨。
徐瑨便把碗放下，扶他坐好，又从怀里取了一枚药出来。
“汤药太麻烦，你又不爱喝，我让太医做成了丸药。”徐瑨把药丸递过去，心里忽地一动，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问祁垣，“你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祁垣下意识地咽了口水，皱眉看了看那药丸。
丸药虽然没那么苦，但也没人爱吃这个的。他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能不能商量下不吃药，就听徐瑨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要我喂了。”
祁垣愣住，抬眼看他。
徐瑨却径自剥了那药丸的绵纸，放入了口中。
他们本就离得近。徐瑨含了药凑过来，眉眼低垂，祁垣脸上一红，下意识地便闭了眼。
俩人软而热的唇瓣相接，徐瑨的动作似乎慢了一些，待喂到祁垣嘴里时，药丸外层的蜂蜜已经化开了，俩人嘴里皆是半苦半甜。祁垣忙不迭的往下咽，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方成和才听完早课，急急忙忙跑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徐瑨面红耳赤地倒水，祁垣苦着一张脸只冒泪。
见他冲进来，那俩人都是一愣。
方成和更愣。
他本来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祁垣说话的，甚至做好打算，不行就告诉祁垣家人，来俩人看看。谁知道一晚上过去，祁垣竟突然好了似的，看着也有了些活人气儿。
徐瑨先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问他：“方兄，有糖吗？”
前几天方成和为了哄祁垣吃药，买了些蜜饯，幸好今天还带了几块在身上，忙翻出来都给了祁垣。
祁垣眼泪汪汪地含了一块。
方成和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徐瑨。
徐瑨倒了水过来，在一旁解释道：“我昨天找太医换成了丸药。”
说的跟祁垣之前不肯吃药，是因为汤药难喝似的。
鬼才信这个。
但祁垣能想通就好，方成和松了口气，忙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配合着徐瑨的说辞赞了几句。又坐到床前，笑着对祁垣说：“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这会儿过来，是告诉你个消息。”
祁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方成和道：“季考的结果下来了。今早上大家在彝伦堂集合，祭酒挨个念的。”他说到这顿了顿，才道，“但没念你的名字。”
祁垣原本含着蜜饯解苦，听这话忙嚼吧嚼吧把蜜饯吃了。
“没我的名字？”他哑着嗓子问。
“怎么哑成这样了？”方成和道，“是，没念你的名字。倒有多嘴打听的，听说是教官收卷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你那份污了，所以唯独缺了你的。”
这事情太巧了。
祁垣想起那天的教官始终站在他的身后，眼眶一热，鼻子忽然就酸了起来。
“那教官可受到牵连了？”祁垣担忧地问，“不会被罚吧？”
“听说祭酒把他训斥了，又罚他回家思过两天。”方成和拍拍他的肩膀，顿了顿，鼓励道，“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看教官，好不好？”
祁垣这人心软，又有些孩子义气，不愿别人因自己吃亏倒霉，所以方成和故意把教官回家休息，说成回家思过。
果然，祁垣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方成和松了口气，他是借口出恭跑出来的，不敢多留，见祁垣答应了便转身要走。
祁垣却又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方大哥。”祁垣抿了抿嘴，忽然道，“我不想在国子监了。”

第 41 章
不知是方成和苦求之后，太医终于下了重药，还是祁垣突然开了心结，阴郁尽除，百病自消。不过两日的功夫，他便又重新精神了起来。
徐瑨仍是不放心，干脆跟祭酒请了假，将自己的经书带了几本过来，白天自己在一旁看书练字，晚上则陪着祁垣睡觉。
天气一天天的闷热起来，为了让祁垣胃口好些，他又让人从酒楼买了吃食，整日的往里送着。屋里也堆了冰盆，消着暑气。好在号房后面临水，虽有些蚊虫，但清风凉水一**地卷走热气，使得这边竟比旁处要凉快许多。
几天下来，祁垣便觉得自己大好了。
那丸药气味怪异，祁垣觉得自己不用吃了，便偷偷把药丢掉。有时被徐瑨抓了包，他便当着徐瑨的面赶紧吞下去，有时徐瑨没发现，他便跟得了便宜似的能美滋滋一整天。
阮鸿偶尔来探望他，看他一日日的水嫩起来，不禁羡慕道：“看你这样，我都想生场病过来住了。这边多自在，住着也凉爽，还不用去听讲，也不用练字，更不怕考试。”
他说起考试来也是垂头丧气，祁垣一问，才知道这次广业堂的月课，阮鸿考的很不好，被助教竹笞了十下掌心。
对于阮鸿这种纨绔，助教管的松一些，竹笞时也没怎么用力，但阮鸿却觉得伤了面子，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同是学蠹的祁垣对此深表同情，问他：“你怎么没让方大哥给你写？”
这几次方成和和阮鸿都是分着来探望的，偶尔俩人撞一块，必定会有一个先走。再一细想，这俩人好像一直没说过话？
“你们吵架了？”祁垣问。
阮鸿脸色微变，“没有。”又问祁垣，“方……方成和跟你说什么了？”
祁垣摇了摇头，“方大哥什么都没说。”
阮鸿松了口气，自己想了会儿，又犹豫起来。他到现在都不清楚方成和为什么突然来那一下。
这几日他仍住在号房里，便是想等方成和主动道歉或者解释一下。哪怕方成和说，那天自己嘴上有个虫子，他帮自己啃掉，自己都肯信的……
可事实上方成和整日早出晚归，竟也不搭理他。
阮鸿本就存着气，又觉得那事太丢人，所以谁都没告诉，这下简直要憋死了。
现在祁垣问起……
祁垣跟方成和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阮鸿左右悄悄，见徐瑨不在，便轻咳了一声，以拳轻抵在嘴边，小声道：“你过来些。”
祁垣眼睛一亮，忙凑过来。
阮鸿支支吾吾，扭捏了半天道：“我跟你说，你不能讲出去……”等祁垣连连点头，又发誓又赌咒的应了，阮鸿才道，“就端午那天，他不知发什么疯，突然就……就亲了我一下。”
祁垣：“！！”
祁垣“啊”地一声跳开了。
“方大哥，方大哥亲了你一下？”祁垣震惊道，“亲哪儿了？”
“还能是哪！”阮鸿红着脸，又反应过来，叫道：“不许说那个字！”
“哪个字？”祁垣一愣，“亲？嘴？”
阮鸿：“……”
祁垣：“……”
阮鸿：“都不许说！不许说这两个字！”
祁垣：“！！”真的是亲嘴？！
俩人面红耳赤地对视一眼，都安静了下来。
阮鸿道：“然后我就给了他一巴掌。”
祁垣：“！！”哇……
祁垣万万没想到稳成的方大哥会干这种事，他偏着头想了想，却又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心底好奇地像猫抓一样。
“你把方大哥打了啊……”祁垣小声问，“那他是怎么，怎么嗯你的？”
阮鸿不让说“亲”，祁垣只能用含糊的语气词代替一下。
阮鸿秒懂。
“就这样。”阮鸿嘟起嘴巴，正琢磨着怎么给祁垣演示一下，就听外面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
徐瑨才推开院门，便看到窗前的那俩人正靠一块说话，祁垣抬着小脸傻笑，阮鸿不知为何，突然嘟起了嘴。他心中一跳，想也不想地喊了一声，“阮鸿！”
阮鸿很少被人连名带姓的喊，听这一声还以为自己兄长来了，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慌乱间又碰倒了旁边的香几，上面的铜香炉滚落下来，香灰散了一地。
徐瑨提着食盒迈步进来，蹙眉看着他。
阮鸿抱着磕到的脚趾头哇哇乱叫，见是他进来，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子敬你突然喊我名字做什么？”
徐瑨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淡淡道：“我听到鼓房敲鼓了，提醒你一下，你该回去了。”
阮鸿不疑有他，道：“我拿了牌子的，多待会儿也无妨。”说完轻轻皱了下鼻子，眼睛倒是亮了起来，“晚烟楼的造丝鸡？”
祁垣刚刚也被唬了一跳，本来正遗憾着没听阮鸿讲完，这会儿闻到香味，注意力便全到了食盒上，欢呼了一声，就要洗手吃饭。
徐瑨道：“阮兄若想吃，这会儿让杂役去买还来得及。”他说完顿了顿，干脆挑明下了逐客令，“逢舟爱吃这个，我就不留你了。”
阮鸿嘿了一声，倒也不往心里去，边埋怨他小气边跑出去找人买下酒菜去了。
徐瑨看他走远，把食盒里的几样吃食都摆出来，又看了看这处院子。
这边的号房是在国子监的一处角落里，离着学堂和射圃都很远，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一百多间号舍，除了后面住着两个得了风寒，在此养病的监生，便再无其他人了。
所以阮鸿刚刚是在做什么？
这种事情不太好直接问。徐瑨犹豫半晌，在吃饭时试探了一下，没想到祁垣的嘴巴很紧，明明听懂他的意思了，偏偏顾左右而言他。
徐瑨不想他为难，见状便也不再询问。
转眼进入六月初，国子监里的学生都换了夏衣，祁垣也彻底痊愈，从这边的号房搬了出去。
方成和在得知他不想留在国子监后，便去找了杨太傅说了情。后者原本不太赞同，国子监中既有博学之士为师，又无贫寒之苦，奔走之劳。祁垣既然有天赋之才，或许假以时日，便能重新有所成就。
方成和无法，只得将祁垣吐血之事如实告知。
“逢舟兄原本便是心高气傲之人，此次遭逢聚变，他没有就此消沉已经十分难得。”方成和对老师连连作揖，恳求道，“此时若再强求他从头来过，整日活在过去的影子中，学生便是旁观，都觉得残忍。”
杨太傅这才连连长叹，最后找了龚祭酒和唐司业说情。
祁垣回来的这日，祭酒便以“家有老母，更无次丁，因此准许其回家侍养”为由，放他出监了。
按照惯例，监生回家探亲省视，都有规定时日，不许过限。龚祭酒给他的期限为一年，倘若祁垣回心转意，要去读书，到时候直接回监销假便可。如果他去意已决，一年之后，自有太傅为他收梢。
祁垣对老太傅很是感激。方成和过来帮他收拾东西，低声叹道：“那天老太傅暗暗抹泪，说天下痛失一相。贤弟，今科乡试你确定不参加了吗？”
祁垣“嗯”了一声。
方成和便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东西不多，一共就两个包袱。这会儿东西收拾好，便跟方成和在国子监里走了会儿。
监中的老槐枝繁叶茂，头顶蝉鸣阵阵，远处又读书声朗朗传来。祁垣知道，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会从这里走向朝堂，加官进爵，又或者成为一方父母官，或成为权臣宰辅，掌握天下人的命运。
方成和会这样，任彦之流也会这样。
祁垣想到这些日子方成和的照顾，忽然道，“方大哥，等我走后，任彦他们若说些什么，你都别管。”
方成和讶然回头。
祁垣低声道：“任彦得祭酒赏识，稍一打听，就会知道我为何退学。以前我在这，你为了维护我，没少被他们排挤。现在我走了，他们说什么我又听不到，你就别惹不痛快了。更何况以后你跟他们同朝为官，少不了要打交道。”
方成和回头看他一眼，反倒是笑了笑：“倘若你以后要入朝做官，我圆滑些也可以，这样少开罪几个人，以后我罩不住你了，其他同年或许有用。如今你又不做官，我孑然一身，反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祁垣不解，疑惑地偏头看他。
方成和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轻声道，“你可知前朝赵相？”
祁垣摇了摇头。他对本朝官员都不怎么了解，自然也不懂前朝的事情。
方成和笑了笑：“赵相英年早逝，为官不过十载，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这人有个特别之处。他一生被破格提拔数次，皆是前朝的景帝亲自下诏。你可知为何？”
祁垣茫然地看着他。方成和轻轻一笑，“因为他性情刚直，受同僚排挤。景帝生性多疑，所以正喜欢他这种孤立无援的臣子，认为他正直耿介，屡次破格提拔他，赞其为‘孤臣’，又称其是天子门生。”
祁垣一愣，随后吃了一惊。
元昭帝也生性多疑……
老太傅上次便批评方成和锋芒太露，容易招人猜忌排挤，祁垣只当这位师兄是跟原身一样恃才傲物的。如今看来，竟是另有筹谋？
方成和笑笑，看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言。
祁垣缓缓回神，心下又暗暗感动。皇帝们是最恨他人揣测圣意的，方成和若是让自己安心，完全可以找个别的借口，他却愿意如实以告。
只可惜，自己也帮不上方成和什么忙。
“那我回去以后好好赚钱。”祁垣想了想，认真道，“你若缺银子了，就去找我要。”
“那大哥先在此谢过了。”方成和爽朗一笑，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在家里，遇到难事也莫要惊慌。倒是你家那个……”
祁垣侧耳倾听。
方成和却看了看周围，突然不说了。不多会儿，前面拐角处走过来两个监生，祁垣看方成和又聊起其他的，猜着刚刚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也没往心里去。
下午的时候，徐瑨叫了马车过来，祁垣便拿着东西先回家了。
这次一走，以后便不能再回来了，也不知道回府之后会面对什么，以前他偶尔回去，都瞒着彭氏，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是交代事情了。
不仅要交代自己从国子监出来了，还要坦白不能参加乡试的事情。
祁垣对将来的事情毫无把握，甚至有些茫然。
以后真的要靠制香为业吗？伯夫人能允许？会不会觉得从商低贱？
可是除了这个自己也不会做别的，花天酒地又不来钱，自己也不能仗着会投壶弹棋的本事出去赌。唯有做些香品才算是正道了。伯夫人倘若不愿意……
不愿意就去找他亲儿子去吧。
祁垣气哼哼地想，反正他又没死，学问也没丢，凭什么他就能在扬州高高兴兴考试，自己却要替他守家立业？反正自己就这样了，伯夫人不管听不听，自己都没什么出息的。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回到伯府，从后门敲门进去，下人们见他卷了包袱回来都是一愣。祁垣也懒得搭理，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将树底下的衣冠冢给扒出来。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去找彭氏了。
六月份正是暑热之时，大地如蒸，祁垣从小院走到彭氏的院子口，便热出了一身汗。然而敲门进去，彭氏却不在，院子里只有个七八岁的扫地小丫头，见他进来，竟看直了眼。
祁垣莫名其妙地看了小丫头一眼，问他：“我娘呢？”
那丫头回过神来，红着着支吾道：“夫人，夫人……啊！”她后知后觉，惊恐道，“夫人被老太太捆去了！”
祁垣吓了一跳：“什么？！”
“寿和堂！”小丫头道，“孙嬷嬷来拿的人，说要给夫人教训！”
祁垣一听这话，转身便往寿和堂跑。那丫头急急抓住他的衣服，祁垣回头，小丫头吓地缩回手，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忍冬和曲莲姐姐也被抓了！求少爷一块救救她们！”
忍冬和曲莲是云岚身边的丫鬟，祁垣皱眉，“为什么抓她们？”
“老夫人要给小姐做媒，夫人和小姐都不同意。老太太便说是忍冬姐姐撺掇的，昨晚就拿了忍冬姐姐和曲莲姐姐去拷打。今天两个姐姐没出来，孙嬷嬷就又来捆了夫人去。”
祁垣一听做媒两个字，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然而他只是个秀才身份，这时候冲过去，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我娘可有诰命服冠？”祁垣突然想到一点。
小丫鬟一愣，点点头。
“去！”祁垣深吸一口气，“把命妇冠服找出来！”
寿和堂里，祁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彭氏，咬牙切齿道，“贱妇！你说什么！”
彭氏的左脸颊被孙嬷嬷扇的高高肿起，上面的掌印清晰可见。她如往常一样直挺挺地跪着，神色惨然，眼里滚着泪水。
“我说，休想！”彭氏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人，颤着声音道，“你们若敢逼亲，我便是撞死在这，让岚儿守孝三年，也绝不如了你们的愿！”
祁老太太气得半死，指着她半天，恨恨道：“你还骨头硬起来了？掌嘴！”
孙嬷嬷搓了搓手，正要抬胳膊，就听外面有人吵嚷，随后一个婆子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老夫人，不好了！”
话没通报完，突然听到外面哐啷一声巨响。祁老太太脸色一变，急忙站起，就见有个穿着玉色襕衫的少年提了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祁垣冲进寿和堂，把手里的霞帔往彭氏身上一丢，自己手里高举着彭氏的翟冠，厉声道：“我母亲乃朝廷命妇，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冒犯朝廷，以上犯上！来人！”
他身后跟了四五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这会儿个个凝眉瞪目，按祁垣嘱咐的，大声喊：“在！”
祁垣大手一挥：“给我砸！”
那几个人是府上仅剩的几个对二房忠心的，刚刚得了祁垣的嘱咐，这会儿便趁着别人没反应过来，推桌子倒椅子，一时间屋里茶盏花瓶跌落满地，叮呤咣啷地摔砸声不断。
祁老太太急了眼，朝外大喊：“来人呐！来人！”
外面已经冲进了七八个健仆，这会儿个个盯着祁垣。
“我看谁敢过来！”祁垣仰起下巴，轻蔑地看了几人一眼，“这翟冠今日有一丝不妥，你们几个，便是死罪！”
他自幼养尊处优，本就有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此时居高临下地怒目而视，那几人当真被唬地犹豫了起来。
有人暗自盘算着，老太太再如何磋磨夫人，她都是长辈，自然好开脱。自己不过府上的奴仆，倘若有了麻烦，真被拿去上刑抵命也不一定。
有人萌生退意，其他人自然也不肯做出头的一个，都转而去阻止摔砸东西的那几个丫鬟。
祁老太太咬了咬牙，往后直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祁垣把翟冠递给彭氏，让她在后面靠着自己，随后掂了掂那根柴火棍子，深吸了一口气。
祁老太太正觉他眼神不对，要赶紧跑开，就听耳侧一阵疾风扫过，随后却是旁边孙嬷嬷惨叫一声。老太太脸色骤然一白，扶着桌子去看，就见孙嬷嬷抱着腿滚倒在了地上。
祁垣的手还有些发抖，他尤其虽然也跋扈过，但从来没亲自动手打过人。刚刚他用了浑身的力气，如果没猜错的话，孙嬷嬷的这条腿定然是要断了。
他心里有些害怕，此时却不敢表现出来。
而因孙嬷嬷的哀嚎惨叫，寿和堂的其他人也都不觉停了下来，惊诧地看向他。
祁垣把抖个不停的手藏到袖子里，背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白身冒犯朝廷命妇，当杖责二十，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倘若你还敢打云岚的主意……”祁垣抬头看向老太太，一字一顿道，“我便是死，也要带上你全家。”

第 42 章
祁垣平生第一次打人，也第一次吓唬人，话说的厉害，但实际上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抖地停不下来。
但显然头次遭遇这个的不止他自己——祁老太太年轻时仗着老太爷宠爱，折腾死原配后，后面的几十年一直顺风顺水，如今上了岁数，又乍一见有人如此狠辣的对待自己，当即也吓坏了。
老太太露了怯，几乎要晕倒过去。祁垣便如杀神一般，逼着孙嬷嬷说出了忍冬和曲莲的下落，等人把俩丫鬟一块搜救出来之后，他便举着那顶翟冠，手持长棍，带着一众老弱妇孺杀气腾腾又闯了出来。
说起来也怪，平日里连忠远伯都不怎么怕的下人，如今看见祁垣却不自觉的带了丝惧意，竟无一人敢拦。
祁垣始终冷着脸，直到把彭氏送回房，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那件新换的襕衫后面已经湿透了，他打人时候自己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直到此时才刚刚察觉。
祁垣却顾不上这些。
忍冬和曲莲被打的浑身都是可怖的鞭痕，单薄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透着暗红的血迹。祁垣摸出身上所有的银子，让人赶紧出去抓药，又让小丫头去告知云岚一声，让她放心。
这天晚上，伯府像是翻天了一般，大夫一遍一遍地被请进来。
祁垣后来才知道，祁老太太似乎被吓出了旧疾，夜里寒噤不止，孙嬷嬷又断了腿，屎尿失禁，所以主仆两个你呼我喝，在寿和堂里闹了整晚。
当然，此时的他还不清楚这些。云岚知道彭氏回来后便也跑了过来，再见到彭氏肿起的脸颊，娘俩少不了一顿痛哭。
祁垣一直没看到周嬷嬷和虎伏她们，他心里纳闷，但当下又更要紧的事情，也只得暂时放置一边。
等母女俩情绪渐渐稳定之后，祁垣屏退左右的下人，径直跪倒在了地上。
退学的事情无法隐瞒，祁垣装了这么久，这次终于痛痛快快把事情都交代了。说辞自然还是当日跟杨太傅讲的那些，只说自己虽侥幸还命，但聪慧尽失，才学俱忘。他也知道如今家人处境困窘，自己应当考取功名，但自己苦读数月，仍不见成果，所以只能退学回家，再图别路。
这下一来，别说彭氏，连云岚都被吓住了。
祁垣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旁人对这种事情，除了震惊之外便是唏嘘，但彭氏不一样，她是把一切希望都放在儿子身上的。如今突然被告知然得知希望落空，会不会承受不住？
祁垣抬眼，静静地看着彭氏。
彭氏果真果真听的发怔，半晌后，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眼泪簌簌而下。
这天晚上，彭氏一言未发。
祁垣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也是辗转整晚，未能安睡。直到第二天一早，彭氏传话找他。
祁垣匆忙赶过去，发现彭氏少见的敷了粉，遮住了脸上的淤青。只是双眼红肿的厉害，显然是狠狠哭过。
他虽对彭氏感情不深，但见她这样，心里也有些不落忍。
彭氏却冲他招了招手，等祁垣走近后，心疼地摸了摸祁垣的脸，良久道，“可怜我儿，这些日子，你都怎么过的？”
祁垣一愣，不禁抬头看去。
彭氏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哽咽道：“当初你落水之后，昼夜神气不宁，大夫曾断你是离魂之症，说你身在床而神魂离体，需服用真珠母丸、独活汤，又开了摄魂汤让整日的养着……”
祁垣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喝的药汤，当初周嬷嬷说过什么肝虚邪袭的话，他当初听到邪祟俩字就心虚，便故意停了药，没想到那大夫竟真的看出来了！给他开的是摄魂汤？！
祁垣对药理不懂，但一听这名字就吓了一跳。
“那时候为娘就该想到，你遭此大难，身上定有不妥之处……”彭氏轻叹了一声，“你最初连我和岚儿都认不出，后来虽然知道了称呼，却又毫无亲昵之感……现在想来，你那时不过是现学现用，让别人心安吧？”
祁垣没想到彭氏心思如此细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是。自我醒了之后，以前的事就都不记得了。”
彭氏的手猛地抖了下，久久不能言语。
“我知道你和云岚不容易，现在我虽然不能考取功名，但我会想别的办法……”祁垣看她这样，有些慌乱，又隐隐愧疚起来，“……对不起。”
“傻孩子……”彭氏眼眶骤然一红，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你何须说这些？是为娘对不起你们……都怪我不好。”她说着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只心疼地看着祁垣，“这些日子，你岂不是日日担忧害怕？你本就病着……”
祁垣猛地一怔，这才明白，自他进屋之后，彭氏一直难过的并不是他不能下场考试的事情。
彭氏在心疼他这些日子，明明失忆了，却还在努力读书，想跟上考试。
祁垣从未想过从彭氏这得到点什么，然而此时，他却鼻头一酸，也跟着掉了泪——原来这就是母子之情，彭氏并不会责他怪他，她只会疼他护他，想到他的难处，不舍他去吃苦。
在扬州时，他顺风顺水，家人宠爱似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如今换了身份和处境，他再听完这话，才渐渐体会到什么叫“舐犊情深”。
胸中的一口浊气忽然而散，祁垣抹了泪，突然就觉得彭氏亲近起来。
他也怕彭氏忧思过重，忙劝住了她，讲了自己制香的打算。为了安慰彭氏，他又将自己会制香的原因，归结到梦中奇遇上。
彭氏又吃一惊，这下暗暗思索，倒是宽慰了许多，“想来世间因果，皆有命数。我儿有何打算，尽管去做便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为娘有一安排，需告诉你知道。如今老太太昏了头，竟要云岚嫁给那蔡太监的干儿子。我怕此事拖延不过，又或者他们另有暗招，我们提防不到，所以前日便让周嬷嬷带着虎伏一通找你舅舅去了。现在你回了家，倒也正好。”
她说到这，压低声道：“你这几日悄悄打听着，看外面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或者有没有能弄通行文书的牙人。不拘多少钱，只要能办，你尽管来跟我要……这样万一哪天事情不好，你便带着云岚逃出去吧。”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那你呢？”
彭氏拍拍他的手：“我自有别的办法。昨天你倒是提醒了我，不管怎么样，我好歹有诰命在身，还是能挡一挡的。再说了，这不过是有备无患，你莫要多心，也不必着急，只慢慢寻摸着便是。”
祁垣“嗯”了一声。
彭氏笑了笑，慈爱地看着他，“垣儿，你长大了。”
祁垣讶然看她，想了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骄傲道，“我也觉得。”
自己的长相虽然跟之前越来越像，但内心似乎沉静了一些，能藏住事了，心眼也多了。祁垣心中暗喜，又忍不住想，个子也要高些才好，有空也去练练功夫，这样才更男人些。
这番谈话，使他彻底没了包袱，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之后几日，他便开始暗暗打听彭氏交代的事情。虽然还没什么人跟踪监督他，但他也知道装模作样的先去书馆，有时假作买书，有时就带回些竹纸。
而彭氏自从那日之后，对他也愈发的爱护，又因虎伏不在身边伺候，于是整日亲自下厨做了粥饭，让人给祁垣送来。
同样是些青菜熏鱼之类的粗食，不知是彭氏厨艺好，还是祁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动不动容易饿，这几天的饭菜竟格外合他胃口。不消几日，整个人便白嫩了回来，脸蛋圆圆的，一掐能出水的感觉。
这天傍晚，祁垣吃饱喝足，正在院子里边消食边琢磨白天见到的一处宅子，就听到院中“当啷”一声轻响。他疑惑地回头看，果然看到地上多了个小铃铛。
这显然是外面有人在丢东西。
祁垣心中诧异，正要叉腰朝墙外大骂，突然一个激灵，想起端午那天他跟游骥的约定来。
他赶紧咳嗽了两声，又快步跑去后门。
等往外探头一看，不禁跳了起来。
外面等着的赫然是徐瑨、方成和和阮鸿。徐瑨牵着红鬃马，阮鸿也牵了一匹枣红色大马，只不过此时方成和坐在上面。
方成和仍是穿着监中的衣服，阮鸿穿了件墨绿地火珠纹的妆花缎袍子。俩人都是俊秀之才，在那已经足够出挑。但偏生旁边还有个徐瑨，明明衣服也不怎么华丽，不过是身蓝色地暗花缎的锦服，镶着白绢领缘，偏偏祁垣从这看去，只觉自己的目光都被这人牢牢攫住，难给别人分毫。
他忍不住歪了下头，冲着徐瑨嘿嘿傻笑。
徐瑨见他这样，不觉也唇角微翘，却又不好意思对视，看他一眼，便又转开了头。
方成和在马背上连着“嘿”了好几声，才把祁垣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老弟，一会儿有的你瞧的。”方成和啧道，“你快去跟伯母说一声，请她允你一天假。”
祁垣这才问：“要做什么去？”
“玩去！”方成和哈哈一笑，“哥哥们带你去喝花酒！”

第 43 章
祁垣也没细问，赶紧跑回去找了彭氏，只说国子监里认识的朋友要找自己玩。
彭氏欣然应允，还拿了一包碎银子给他，笑着嘱咐：“你向来没什么同伴，如今能交上朋友再好不过了。若是看到喜欢的东西，自己也买些。”说完，又让人去小厨房把下午才得的几个桃子都给祁垣装上。
那桃子是徐翰林夫人才让人送过来的，徐夫人是宁波府人，娘家兄长时不时就会送些东西进京，这桃子尤其稀罕，比京中卖的好吃很多。彭氏下午才收到几个，这下便都给了祁垣，让他拿去跟朋友分一分。
祁垣更是高兴，开开心心谢过彭氏，提着篮子颠颠儿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几人等了许久还不见祁垣出来，都以为他回去换衣服了，结果等了半天，却见伯府后门“吱呦”一下，祁垣提了一篮桃子出来。
阮鸿当即哈哈大笑起来，问他：“祁老弟，你见谁家出去喝花酒，还自己带果子的？”
祁垣只想着好吃的分给大家尝尝，听这话不由得“啊”了一声，愣在了门口。
“不能带吗？”祁垣茫然道，“我母亲说这桃子好吃。”
阮鸿啧了一声，正要再讲，就被方成和敲了下脑袋。
方成和笑道：“我在这都闻到桃味了，一会儿贤弟一定给我留一个。”说完又伸脚，踢了下阮鸿。
阮鸿捂着后脑勺，还没来得及冲他抗议，见他又抬脚过来，立刻大怒，跳起来道：“我衣服脏了！”
方成和毫无诚意的道歉：“我给你擦擦。”
阮鸿嘁了一声，斜眼瞅：“你等着，一会儿我就把你从马上扔下去！”他说完牵着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去，坐在方成和身后，嘿嘿一笑，也敲了下方成和的后脑勺。
徐瑨看他俩又要打起来，无奈地笑笑，把祁垣扶上了红鬃马，让他侧坐着，自己也随后上马，把人揽在怀里，轻轻一抖缰绳。
两匹宝马径直奔向崇文门。
祁垣纳闷，歪着头问：“我们要出城吗？”
徐瑨低低地“嗯”了一声，“去通州。”
“为什么？”祁垣好奇道，“京中没有酒楼吗？”
徐瑨看他眨着大眼，满目的好奇和懵懂，不由一笑。
“那到不是。”他低低地笑了笑，随后道，“不过是因为有人说过，仰慕徐某丰姿已久，想着若能跟我泛舟同游、对饮小酌，看景赏月，岂不快哉……徐某当初未能答应，深以为憾，因此前几天特意安排了船坊歌妓，美酒佳肴。”
祁垣：“……”自己那会儿为了逃跑，可真是敢说啊……
他红着脸，轻咳一声，假装没听懂，“是吗，徐公子真是好人啊！”
“祁公子过誉了。”徐瑨笑笑，突然问，“那祁公子夙愿得成，如今快活否？”
祁垣：“……“
他红着脸，扭头瞪了徐瑨一眼。
正好几人到了崇文门前，那侍卫认得徐瑨和阮鸿，又见祁垣和方成和都是国子监生，随身带着文书凭证，当即痛痛快快放行。后面有商队被盘查许久，见这四人策马奔出，便有些不忿。
那侍卫见商队中的有小半都是年轻人，个个都是商户打扮，不禁冷喝道：“人家几位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们几个要想这样，要么去考个秀才再来，要么就老老实实拿出路引。若是谁想浑水摸鱼，想要流窜他地，官府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旁边另一侍卫更是鄙夷，嗤道：“不过是些不事生业的游惰之徒，休跟他们费口舌。”
商户不事生产，低买高卖就能赚钱，因此地位是四民之末，军士也尤其不喜。
祁垣扭头，见那队的年轻商人被侍卫推来搡去，心中不由气愤，然而身下骏马疾行，他转回头的功夫，红鬃马便长嘶一声，痛痛快快地狂奔起来。
几人抵达通州之时，暮色已下。阮鸿策马在前，径直带着几人往西北而去。
祁垣这一路颠簸的不轻，原本腰酸腿疼的浑身别扭，冷不丁抬头，却见苍然暮色中骤然亮起万家灯火，他们似是掠着灯火的边缘踏堤而行，长堤两侧绿柳夹岸，水光相映，火舌点点，暑热被晚风吹开，又源源不断地送着河土的腥味。
祁垣顿时来了精神，深吸一口气，眼睛也瞪圆了一些。
游骥已经在长堤彼岸等着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仆，另一侧则是阁老府的青衣小童和秀美婢女。
徐瑨把祁垣扶下来，笑着解释：“这边是通惠河的一条分岔河，这几年潞河淤堵，这边的水势上涨，河岸便宽阔了许多。风景也好看些。”
天际早已挂起一轮满月，此时河面上大大小小数只船舫，个个高挂灯笼，宴语弦歌，沸沸如腾。祁垣久违这样的热闹场景，心中又惊又喜，半晌却只能在心中暗暗长叹一声。
今日却是阮鸿做东，他租了一艘五丈长的画舫，彩绘精致，挂着华灯，内里家具摆设一应都是黄花梨木，船舱正中还摆了两桌筵席。
祁垣跟在后面，才一进去便进舱内有几个标致的姑娘，粉面桃腮，笑盈盈地候在一旁。
这几个姑娘叫“坐舱姑娘”，是跟船一起往外租的。阮鸿虽高价租船，却不用她们，让她们跟国公府的婢女们一块在小船上候着。
阮鸿径直带着几人坐下，又放了游骥他们自己出去玩，这才道：“今日阮某能不能得美人芳心，就看各位的了。”
祁垣听得云里雾里，一问方成和，这才知道阮鸿看上了一位扬州名妓。
那名妓小名婉君，自幼被人养在府中□□，善琴棋、懂书画，姿容媚丽，体态轻盈。阮鸿倾慕已久，前几日终于用方成和的画作了敲门砖，得了美人一语，约在这船舫中相见。
只不过那婉君过于聪慧了些，不仅看出那画并非阮鸿手笔，还知道他跟传说中的顺天府神童祁垣熟识，因此提出今晚想见识一下作画之人以及小神童。
阮鸿去找方成和，又让方成和找祁垣，谁知道方成和转头先告诉了徐瑨。
祁垣知道婉君的名号，扬州城中，大半的瘦马都是盐商所养，但这婉君却是自幼跟富儒长大，所以颇有些见识，也跟许多名士相熟。
他以前是城中有名的纨绔，齐家又是商户，被许多文人秀才看不起，因此就有人故意问婉君，城东齐小公子如何？那人大约是想听她说几句刻薄之语。谁知道这位嘴毒的名妓，竟是莞尔一笑，对旁人道：“有儿如此，此生无憾。”
如今一听这人要见自己，祁垣不由地紧张起来：“她见我干嘛！”
阮鸿听他这种口气，反倒为婉君姑娘抱不平起来，怪叫道：“婉君姑娘能干嘛？她又不会看上你！”
祁垣瞪眼：“她当然不会看上我！她比我大八岁呢！”
“就是，她……”阮鸿突然愣住，“你说什么？”
他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脸色涨红，破音道，“她多大？？？”
祁垣：“……”阮鸿竟然不知道人家的年纪？
不过自己刚刚一时口快，差点忘记如今的身份了。
好在其他人没意识到这点，方成和还在一旁笑道：“慎之兄今年二十有一？算起来倒也合适。”
徐瑨也对祁垣说：“你莫要担心，今天慎之兄要我们帮忙，无非是让我们表现的蠢笨些，好衬托出他来，等会儿姑娘来了，我们都不说话便是了。”
祁垣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忙不迭地附和。
唯独阮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想要反悔，怕那婉君姑娘看上他年轻英俊，硬要嫁给他，一会儿又暗暗琢磨，会不会那姑娘保养得当，看不出年纪？他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大老远跑来，让几个朋友看了笑话。这样暗自焦灼了半个多时辰，便听外面有人说话。
不多会儿，进来了四五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往另一张筵席上摆上糕果酒肉，又有人捧着插了茉莉的琉璃瓶进来，另有放锦垫、粉盒，炉瓶三事的。
祁垣还是头次喝花酒，这会儿也忍不住暗暗吃惊，一个歌妓竟有这么大的排场。
他心里好奇，探头探脑往外看，便见舱外有位腰肢轻柔的姑娘袅袅而来。
阮鸿也伸直了脖子，远远的望见了。这婉君姑娘的五官并不如何惊艳，只是那张脸比旁人的小巧一些，粉鼻挺翘，樱桃小口，腰肢也比旁人轻柔一些，一颦一动如弱柳扶风，又或者美眸比旁人妩媚一些，脖颈修长一些，总之也说不上她哪里特别，但自从她进入船舱之后，众人的目光便纷纷被吸引了过去。
婉君姑娘冲几人莞尔一笑，盈盈下拜，祁垣回神，忍不住暗暗琢磨，若这女子当了娘，也会打孩子吗？
他满脑子都是这人说过的“有子如此”，所以下意识就拿她跟自己老娘比较。他思绪偏远，也没察觉到对方的打量。
倒是徐瑨看到这女子上来便望着祁垣瞧个不停，微微侧身，干脆挡住了对方的目光。
婉君抬眉，冲他一笑：“久闻三公子大名。”
徐瑨却只微微颔首，随后转而对阮鸿道：“我和逢舟去后舱赏月去了。”
阮鸿自从这女子上船之后便满意的不行，这会儿越看越觉得对方眸光盈盈，艳若桃花，甚合心意。徐瑨要走，他当然巴不得，赶紧作了个揖。又频频往后冲着方成和使眼色。
谁知道方成和跟看不懂似的，在那自酌自饮，丝毫没有走开的架势。
祁垣被徐瑨拉着，一直进入后面的船舱，才反应过来，“咦”了一声，“方大哥怎么不过来？”
徐瑨垂眸，看他双目放光，眼珠子乱转，不由笑了笑：“他过来做什么？”
“阮兄不是要跟美人共度良夜吗。”祁垣嘿嘿笑道，“方大哥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徐瑨对此倒是有些意外，看他一眼，“故意的？”
“对啊！”祁垣道，“婉君姑娘这么美，说不定方大哥也看上了呢！”
徐瑨：“……”
他内心有些哭笑不得，暗叹一口气，转身先去铺床。
祁垣还在一旁瞎琢磨：“如果方大哥也看上了婉君姑娘，那他俩会不会打起来？”
“为何？”徐瑨顿了顿，问他，“你觉得婉君姑娘很好看？”
祁垣点点头，“对啊！”
“那她和符姑娘比呢？”徐瑨目视祁垣，突然问，“你更喜欢哪个？”
祁垣正琢磨别人呢，没想到话题突然一拐，绕到了自己身上。
他“啊”了一声，张了张嘴，看着徐瑨。符姑娘他都没见过，这个婉君，说过想当自己娘……
祁垣分不出来。
俩人正好面对面坐着。祁垣机灵了一回儿，干脆往前挪了挪凳子，双手托腮趴在徐瑨腿上，笑嘻嘻地问，“那你呢？”
徐瑨挑眉。
祁垣问，“婉君姑娘和符姑娘，嗯，还有我们祁府的姑娘，你更喜欢哪个？”
“我吗？”徐瑨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喜欢腿上这个。”

第 44 章
灯影憧憧，徐瑨的眉眼被光影一笔一笔的描画出来，处处精致，又独有一份矜贵之气。祁垣仰头看他，冷不丁因这回答懵了一下，等到回过味来，心中也悠然荡起一圈涟漪，软软的，让人欢喜。
被夸奖总是让人愉悦的。
祁垣不由傻笑：“我娘也说，不管跟谁家孩子比，她都最喜欢我。”齐府建了学堂，还几次捐钱大修县学府学，因此总恩能知道扬州城的出挑的后生晚辈，齐老爹时时羡慕，又恼火他不成器，齐母却时常对他讲“别家孩子再好，娘都不喜欢，娘就喜欢自家这个。”
如今……
祁垣忽得想起那天郑斋长说的话，心头一黯，情绪不由地低落下来。
徐瑨低头再看，便见祁垣鼓了鼓腮，安安静静地趴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心中无可奈何的一叹，把祁垣脸上的几根头发拨开，低声问道：“有心事？”
祁垣轻轻地“嗯”了一声。
徐瑨便不再继续询问。
夜风徐徐而至，前舱飘来的茉莉花香似有若无，祁垣趴了会儿，又想起彭氏给的桃子，睁开眼看了一眼。
那篮桃子便搁在舱内的小桌上，这一路颠簸，不少都被磕坏了。下午拿的时候彭氏一个都没舍得吃，全装给他了。而他那会儿只顾着出门高兴，也没有给她放下两个。如今画舫里瓜果齐全，这篮桃子自然没什么人稀罕……
想到这，祁垣心里又微微有些酸涩，转念再安慰自己——错魂换身之事非人力而为，他虽不情愿，但彭氏更是无辜。如今彭氏是真心疼他，云岚妹妹也十分乖巧听话，他还认识了几个好兄弟，比扬州的酒肉朋友不知好上多少……林林总总，有失有得，自己也算不得吃亏。
所以扬州那边，偶尔想想也就罢了。自己也该明白，人各有命，往事归尘，现在自己姓祁名垣，字逢舟。
徐瑨正打算让游骥安排的几个声伎过来给祁垣解闷，就见祁垣又重新坐起，长而轻地叹了口气。
他疑惑地看过去。
祁垣知道他这人体贴，想了想，主动解释道：“刚刚想到家里的事情了，所以有些闷。”
徐瑨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千古圣贤也不能免这家务俗事之扰。你若是愿意找人排解，可以找我说说。”
祁垣苦笑：“无非是老祁家家门不幸，祖辈无德害三代罢了。”他本就想跟徐瑨说这事，之前多亏徐瑨提醒，否则他那天定然反应不过来。谁能想到那么多弯弯绕？那老太监也太不要脸了些。
祁垣气哼哼地把祁老太太想逼嫁，自己大闹寿和堂的事情讲了一遍。只是说到砸断孙嬷嬷的腿时，他的眼睛微不可查的闭了一下。
“我娘说，那老太监的养子都四十多了，靠他干爹的关系才当上了刑部湖广清吏司的郎中，奇丑无比，没人肯嫁。”祁垣后怕道，“幸好我那天回去的早，现在老太太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怕把我们逼急了出事，这才消停了两天。”
徐瑨没想到彭氏会为了儿女强硬起来。更没想到祁垣明明是个需要人哄着护着的性子，那天却提着棍子震慑住了一众恶奴。
若换成别人，多半只能去拼讲些道理，然而长尊幼卑，那些人本就不成体统，又怎么可能讲道理。
他不由暗暗佩服起祁垣，这下再看他眉眼飞扬，眸光晶亮，更是觉出一份可爱。
祁垣还在思考彭氏让他找的住处，问徐瑨：“这几天我也找了几个地方，既有客栈，也有民舍私宅，正拿不定主意呢。你能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徐瑨颔首，听他念了几个客栈名字之后，不由诧异：“你选的地方都是城内？”他迟疑道，“京中到处都有蔡府的耳目，如果不出城，你们躲不了几日。若说安全，还是京郊或通州更稳妥些。如果离得码头近，有什么事情还可随时坐船走。”
祁垣点头：“我娘也是这么讲，但那路引着实难办，要有正当的理由和借口不说，还要说明去哪里。再者这事是要去顺天府的，我们真去了，那边不也知道了吗？”
他这几天打听过中人，找过牙郎，但是得到的答复都是如此，无论是远近水路，都必须带有路引。
徐瑨看他犯愁，不由笑了笑，“你为何不问我？”
祁垣：“嗯？”
徐瑨含笑看着他：“如今巡视街衢，查验勘合等要务都归五城兵马司所管。路引或许麻烦些，但放令妹出城还是可以的。”
祁垣一愣。东城兵马司的指挥罗仪，正是徐瑨的朋友！
“可以吗？”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惊喜地抓住徐瑨的衣袖，“可以让罗大哥帮忙？”
徐瑨笑着看他：“为什么不可以？”
祁垣：“！！”
那这样事情就好办了！他何苦瞎跑了这么多天！
徐瑨道：“你平日不怎么出门，待我给你问个稳妥的马夫，以后你若有急事，找认识的去做更好些。免得别跟上次一样坐错车。”
祁垣脸上一红，强辩道：“那次，那次也不全怪我呀……”
现在想来，当初幸好没有走成，否则自己贸贸然去了扬州，冷不丁见到自己的身体还活着，岂不是会吓死？
事情突然有了眉目，祁垣心头的重担也落了地。他嘴角不由的翘起，心情又欢快起来。
徐瑨见他没事了，这才让人在舱外摆了一张小桌，吩咐船役把那篮桃子洗净，携着祁垣出了舱。
这艘画舫早已驶在河上，祁垣靠在舱头的栏杆上看景，就见徐瑨朝旁边的小船招了招手。
没多会儿，小船靠了过来，船役自去接应，却是接上来几个大食盒。
第一盒里是梅花汤饼，笋肉夹儿，蟠桃饭，玉带羹几样面食粥饭，第二盒则全是飞禽野鸟，或梨炒或焖烧，另有苏州三白酒，绍兴金花酒，以及船家自酿的果酒。第三盒便全是点心了。
小桌上放不下，于是大部分吃食都放在食盒里摆开，等着祁垣挑选。
祁垣简直惊呆了，看向徐瑨：“这也太多了吧？”
徐瑨笑了下：“今晚要赏月听戏，当然不能饿着肚子。”
说罢又略抬下巴，冲船役点了点头。
祁垣在桌旁坐了，跟徐瑨倒了酒，俩人说了会儿话，便又见一艘小船过来。随后画舫停下，竟从船上送过来五六个少年声伎。
祁垣快半年没见过这种戏班了，乍一看他们过来，还有些不适应。
几名少年趋步走近，在几步之外又齐齐停下，朝俩人行礼。祁垣那侧离得远，却也能看出这几个声伎容色出众，五官或清秀可人或端庄典雅，个个雌雄莫辩，姿色照人。
尤其是正中的那个，穿着素色长衫，眸光流转，肤白细嫩，竟比刚刚的婉君姑娘还要柔媚一些。
徐瑨似乎与他们认识。祁垣听他称呼那人为“云霁”，又见他从袖中取了银子派赏。
那叫云霁地却盈盈一笑，半躲了一下，对徐瑨道：“三公子，今夜云霁是自愿相陪。公子整日读书作文，甚是辛苦。云霁不过是清唱几曲，为公子散心解闷，怎可要赏？公子莫要折煞奴家了。”他说话声音也十分清丽好听，又问，“不知道公子要听哪一出？”
徐瑨无奈一笑，也没坚持，转而问祁垣：“你想听什么？让云霁先给你念几个名字如何？”
祁垣听他“云霁”来“云霁”去的喊得亲昵，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不痛快起来。但他不好莫名其妙地煞人风景，想了想，只得道，“我不懂，你看着点吧。”
几个少年也个个都看向徐瑨，目光灼灼，面带欣喜。
徐瑨便让那几人自己看着安排。
不多会儿，舫中笛声悠扬而起，随后琵琶、弦子、月琴合动而歌，少年声音柔缓婉转，悠悠然唱起了《劈破玉》。
后舱弦歌想和，甚是热闹。前舱的几人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婉君姑娘陪着阮鸿玩了半晚上的弹棋，原本有些困倦了，听到这曲子不由一怔，微微侧耳凝听。
阮鸿见状，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子敬兄面子大，这花间班的当家声伎我都不能经常见到，他倒好，能让人追着到通州来。”
婉君闻言笑道：“怪不得，原来是花间班的小花旦云霁。”
“怎么？你也觉得他唱得好？”阮鸿难得听这名妓夸人，惊奇道，“若是跟你比，他唱的如何？”
婉君嘴角一勾，笑道：“这云霁应是苏州苏鸣玉之徒，精熟九宫。小小年纪有如此造化，将来或许会在我之上。”
言下之意，便是现在还不如她了。
阮鸿见她言语柔柔，却话锋犀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婉君又问：“三公子是为了祁小神童请的他们？”
阮鸿惊讶：“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完一顿，忽然想到扬州瘦马自小被人调|教长大，自然擅长察言观色。再者徐瑨素有端谨之名，旁人大概都不会觉得他会自己听曲看戏。
阮鸿心中暗暗佩服，又好奇道：“听说婉君姑娘眼力过人，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看看我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婉君看他一眼，轻咳道：“我没看出阮公子有什么，倒是方谨之公子……”
方成和扭头看过来，眉头一挑。
婉君冲他眨眼一笑：“谨之公子说要为我画画，如今半天过去了，却只有一笔。”
刚刚阮鸿赶着方成和走，后者不肯，说要为婉君姑娘作画。
阮鸿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方成和画画，闻言便干脆起身，去对面看了一眼。
方成和的画纸上果然只有粗粗一笔浓墨。
阮鸿顿觉自己被耍了，他也想看看方成和画出的美女是什么样的。况且今天他跟婉君姑娘聊的很尽兴，若方成和画完了，他还可以顺势借花献佛，约着姑娘下次再见。
阮鸿不禁恼火，压低声问：“你怎么没画？”
方成和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指了指那随便划过的一笔，“这不是？”
阮鸿：“……”他忍不住回头看，生怕美女生气翻脸。
婉君果然也走了过来，目露诧异，问方成和：“谨之公子何出此言？”她说完顿了顿，又道，“久闻谨之公子才思敏捷，不过你若只挑些花言巧语糊弄我，我是不肯的。”
方成和却只笑笑：“我为婉君姑娘作画，岂能潦草？当三年一笔，才可成画。”
阮鸿：“……”这算什么解释？还不如花言巧语呢！
他急忙回头，却见身后的婉君眸光一亮，忽然笑了起来。
直到午夜时分，把这名妓送下船，阮鸿都没想明白那句话怎么就妙了。他急忙回来找方成和，前舱之中却没他的人影。阮鸿找船役一问，这才知道他去送婉君姑娘的时候，方成和也下船了。
画舫缓缓靠岸。花间班的几个少年声伎也依次离开。
祁垣这一晚听了多久的曲子，便喝了多久的酒。他酒量不错，只是这会儿虽神志清楚，反应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徐瑨原以为他是贪杯，等把他扶上床，看到祁垣撅着嘴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人大概哪里又不高兴了。醉酒的祁垣跟小孩似的特别可爱，还容易往外套话。徐瑨把灯吹灭，也挤了上去。
祁垣却伸手往外推他。这就让人很意外了，以前祁垣都会自觉钻过来的。
徐瑨有些好笑，干脆攥住了祁垣的手腕，问他：“怎么了，要赶我走？”
祁垣不痛快了一晚上，立刻“哼”了一声。
徐瑨好奇：“那我做错什么了吗？”
“当然错了！”祁垣抗议道，“你喊他云霁云霁，云霁！”他不高兴地嚷嚷了好几声，声音还挺大。
徐瑨哭笑不得，忙哄他：“好了好了，喊云霁怎么了？”他想起祁垣上次喝醉酒的时候，很在意称呼的事情，试探着问，“我不是也喊你逢舟吗？”
祁垣被他问住，愣了会儿神。
月光从蓬窗照射进来，盈满舱室，微弱的光线下，祁垣眼睛盈盈蒙蒙，像是蓄着眼泪，徐瑨眼神一沉，他原本想拍拍祁垣的头安慰一下，这下不知怎么，大手转而覆上了祁垣的脸。
“你不喜欢我喊你祁公子……”徐瑨看着他，低声问，“那你也为何总喊我徐公子呢？”
祁垣眨了眨眼。
“那我喊你什么？”祁垣问。
“你说呢？”
“子敬？”祁垣恍然大悟，虽然总觉得哪里被绕了一下，但又想不出来，“那我以后喊你子敬兄。”
“乖。”徐瑨低低笑了一声。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方成和不告而别，阮鸿着急地不行，于是挨个人来问。
“他有没有跟你们说，干什么去了？”阮鸿趴在门上，仔细听着。
徐瑨道：“没有。”
阮鸿“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忽然又觉得不对劲，“子敬兄，你怎么在祁老弟的舱里？”
徐瑨：“……”
“逢舟喝多了。”徐瑨一顿，“谨之兄半夜出去，是不是去找美人作伴去了？”
阮鸿“啊”了一声，急急转身回来：“他是不是有病？这都午时了！”
“有病就不会去了，没病才去。”徐瑨一本正经道，“你快去找找，还来得及。”
阮鸿像被人踩住尾巴的猫的一样，在外面跳脚大喊：“谁去找他！他爱咋咋地！”说完气哼哼地走远了。又过一会儿，听到前舱一阵乒乓乱响，不多时，船家便来问：“徐公子，阮公子上岸去了。我们现在停船歇灯？”
徐瑨应了一声。
画舫上华灯俱灭，河岸上其他画舫也早已歇下。徐瑨回头，却见祁垣不知何时自己又靠了过来，这会儿正偎在自己的怀里，睡的香甜。
他垂眸凝视，拇指在少年滑腻精巧的下巴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轻轻按住了祁垣的唇角。
徐瑨的眸色愈深，然而半晌之后，他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低头，在祁垣的额上落下一吻。

第 45 章
祁垣这晚虽睡的迟，但一夜美睡，神凝梦甜，所以第二日醒来时心情格外好。
他难得早起一回儿，钻出船舱一看，只见外面笼着淡淡的雾气，河面如澄澄玉带，渌水萦洄，平添了几分晨烟暮雨的秀美感觉。
徐瑨正在船尾跟船役说话，见他这么早起来，愣了一下。
“怎么不多睡会儿？”徐瑨走回来，又拉他进入船舱，“昨夜才下了雨，你多穿点衣服，免得着凉。”
清晨的河风是有些凉。但六月正热，祁垣巴不得吹吹冷风呢。
“再穿就热了。”祁垣抗议，又问他，“今天去哪儿玩？”
徐瑨握了下他的手，见他果真手心热乎乎的，便没再坚持。
“去罗锅桥赏荷，然后从那边上岸，带你去集上逛逛。”徐瑨道，“你想想有没有要买的，到时候让游骥一块给你送府上去。”
祁垣一听逛集，眼睛顿时一亮。
船役钓了两条河鱼上来，做了鱼汤，祁垣吃的小肚溜圆，才想起方成和和阮鸿。
谁想一问，才知道阮鸿一早就回去了，方成和知道后，也借口国子监有事，早早走了。
祁垣：“……”他昨天还纳闷，阮鸿什么时候跟方大哥和好了，结果还没等问，这俩人就又闹别扭了。
方大哥……不会又亲了阮兄一下吧？
祁垣心里啧啧出声，心想要这样的话，阮兄也太惨了，每次都是被欺负。不过话说回来，一般人碰上方大哥也只有被欺负的份，谁让方大哥这么聪明呢。
可是，方大哥为什么要亲阮兄？
祁垣头次意识道这个问题，很是想不明白。他觉得徐瑨一定知道原因，可他对阮鸿发过誓了，不能把这事说出去……祁垣暗暗嘀咕半天，只得使劲憋着。徐瑨回头，也只见他一脸的高深莫测。
对于阮鸿的事情，徐瑨倒是清楚的很。
昨晚阮鸿过的的确很不太平。这位纨绔公子虽然风流爱闹，但对人十分义气。昨天方成和下了船，他虽然生气，但还是把所有小童和婢女都叫了起来，让人到处搜找。
用阮鸿的话说，方成和既然是他从国子监请出来的，自然应该由他把人送回去。
幸好长堤这边酒家不多，大部分的船舫也已歇下，大家伙挨家挨户去问，终于问出了方公子的下落——原来方成和看夜色甚美，不舍得就这样停船睡觉，所以雇了一艘小舟，往罗锅桥下赏荷去了。
他下船的时候，倒是嘱咐了旁边的人转告阮鸿，然而那人并非是他们画舫上的船工，得了他的嘱咐，半天摸不着头脑，所以自顾自回家了。
阮鸿折腾半袖，一听这个气得半死，再一想，罗锅桥在河湾处，从这过去要经过几处洄涡，夜里渡河本就凶险，方成和水性又不行，好端端去那边干什么？万一出了事谁去救他？
他越想越担心，急火火让一众奴仆去找船家渡河，因夜深起风，他又许以重金，最后好歹找到了一位老船夫。
老船夫的小舟年岁已久，无蓬无盖，船上还有些未及清理的臭鱼烂虾，夜风一吹，腥气熏人。
阮鸿一路捂着鼻子强行忍耐，又提心吊胆，等终于到了罗锅桥下，却只见不远处的白篷船上，方成和跟一位年轻舟子并肩赏月。
那舟子姿态秀逸，手中玩弄一支短笛。见有船过来，似乎十分不喜，只一脸惊讶地上下打量阮鸿。
阮鸿也很是惊讶，等老船夫跟那人打招呼作介绍，这才知道那人竟是一位渡船高手，因其貌美，还有个妙常的外号。老船夫又叹气，早知道妙常的船，自己就不用过来了。
阮鸿哪能想到方成和还有这本事，大半夜能找个高手美男作陪。
他暗恼自己自作多情，多管闲事，就要让老船夫掉头回去。只是又不甘心白跑这趟，干脆站在破船上对着方成和大骂了一顿。
然而天公不作美，阮大公子指着人臭骂完毕，就见头顶乌云蔽月，不消多时，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小破船上没有顶棚，不能遮雨，老船夫也不肯冒雨行船。最后在那位年轻舟子的邀请下，阮鸿只得不尴不尬地上去躲了会儿雨。
虽然方成和没说什么，但等雨歇回程之后，阮鸿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回来之后便自己躲入了船舱，早上天色才亮，跟徐瑨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回去了。
方成和出来的稍晚一些，他知道阮鸿回京之后十分惊讶，犹豫片刻，便直言自己也要回去。
只是他连借口都没找。徐瑨也没问，只是将自己的红鬃马借给了他。
【作者有话叨叨】：卡文了，怎么写都不顺，等卡过去了双更一次。申请下一三五七更新可以吗？顺了多更，不顺少更_(:з」∠)_

第 46 章
祁垣起床的时候，方成和应该走了一半路程了。红鬃马虽是名驹，但方成和不善骑马，估计走不了多快。想要追上阮鸿怕是有些难度。
不过阮鸿虽骄纵出名，但不爱记仇，方成和又足智多谋，言语伶俐，想要解除误会再简单不过。倒是祁垣更让人担心些。伯府的老太太虽是继母，又为白身，但本朝以孝治天下，《律典》之中更是将不孝列为十恶之一，若幼违尊长，轻则竹笞，重则杖罚。
祁垣毕竟是孙辈，偶尔顶撞一次将祁老太太震慑住也就罢了，倘若之后再有麻烦，他却是连自保都难。
徐瑨忧心，见祁垣吃饱了满心就想着去玩，又无奈一笑，吩咐船家现在就去罗锅桥。游骥跟国公府的几个护卫也一块上了画舫。一行人早早行至桥下，看了会儿荷花，又从桥边上岸，挤入了集市之中。
通州城作为京师要冲，又是漕运最北，因此集市甚是繁华。无论米油钱粮，车马柴草，酒水果菜，皆有专门市集。祁垣还没怎么逛过，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见着做糖画的，他都要伸着脖子瞅半天，不舍得挪步。
他这几天养胖了一点，本就是粉雕玉琢，眉眼精致的小公子模样，一旁的徐瑨又锦袍玉冠，眉目风华，更有自幼养出的风流内蕴的仪态气质，往往俩人才驻足不久，便有百姓商贩驻足观看。
徐瑨涵养虽好，却也耐不住旁边齐刷刷投来的，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祁垣反倒是不怎么在意，他从小被人捧惯了，出门的时候巴不得大家都看自己，这会儿旁人聚集围观，他也一派泰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过祁垣带的钱不多，他又念着以后要租宅子用，所以只舍得看，不舍得买。然而游骥早就得了徐瑨的叮嘱，只要祁垣在哪边停留的时候久些，等他走开后，游骥便带人去把东西买下来。
不到半日的功夫，侍卫们的手上便都提满了各样东西，除了诸色点心，酥饼、杏酪、百果糕这些，其他的却多是些奇巧物件，什么桂人做的木刻人面，苏州的无骨灯，吉州出的小瓷人，甚至还有价值数千的摩喝乐。
徐瑨只让人悄悄买了，也不声张，等祁垣逛累之后，才暗示侍卫们把吃的留在马车里，其余东西都送回京。然后他转而带着祁垣往城外走。
祁垣对他满心信任，眼见着周围人烟渐少，周围景致也稀疏起来，也不询问什么，只靠在徐瑨腿上眯着眼发懒。
徐瑨低头，看他额上一层薄汗，嘴唇红馥馥的，整个人粉面桃腮的小孩样，不由抬袖子给他擦了擦汗，又笑道，“你也不问问去哪儿，不怕我把你卖掉？”
祁垣的睫毛颤了下，随后却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问：“卖我？会很值钱吗？”
“要看卖给谁了。”徐瑨笑着逗他，“若是卖给我，多少钱我都肯出的。”
“若是你的话，还要什么钱，我巴不得跟着你去国公府吃香的喝辣的呢。”祁垣乐了会儿，又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是跟着徐瑨的时候能这么痛快玩耍了，等回家后，还是得快点琢磨怎么挣钱。人家大才子都已经在扬州连考两场了，自己过来几个月，却还一事无成。
他这几天倒是买了些香料回去，但是如果以后要以制香为生，肯定不能这样零散着买卖，最好把彭氏那个赔钱的药铺改成香料铺子。
不过若是开店，以后进料的渠道就得稳定一些，他现在零买回来的太贵了，工具也得备齐，像现在这样，什么都靠自己手工做，时间太长，恐怕供不上货。
再者，他只会制香，经营店铺却不怎么懂。那个药铺的掌柜看着就不行，如果要改行换业，还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安置好云岚。要不然一家人整日提心吊胆的，什么都做不成。
祁垣在心中暗暗筹划。徐瑨原本想逗弄他几句，见他低垂睫毛，似乎在想事情，便也止住了话头，只安静地揽着他。
车子没走多远，便在一处空阔的地面上停了下来。祁垣听到外面有马匹嘶鸣，连忙坐起，往外看去。
徐瑨已经跳下了马车，又伸手扶他：“走，带你去看看。”
这里是一处马市，往来的人也不少，好在过来买马的都非富即贵，所以马贩子也只是对俩人殷勤些，并不像刚刚那样会围观他俩。
徐瑨显然在这边更自在些，对祁垣道：“听阮鸿说这边才来了一批小马，带你去看看。”
祁垣跳下车，见周围不少骏马良驹，不由惊诧：“这边还有马市吗？”
“前几年才有的。”徐瑨道，“这里不比辽东和延宁方便，那边能时常买卖，这里一年却只开两次，一次十天。所以来的稍晚一点就买不到好马了。”
官市因受朝廷影响，时开时闭，所以平均下来，通州的马市差不多一年只开一次。
徐瑨一边介绍，一边带着祁垣往里去，最后停在一位个头高大的马贩子旁边。那人高鼻深目，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见到徐瑨便拱了拱手：“徐公子，别来无恙？”
徐瑨微微颔首：“有劳郑兄挂念。听说郑兄这新得了一批小马驹？”
那姓郑的一听，哈哈笑了起来：“徐公子真会赶巧，我这马驹今早上才到。还没给旁人看过。”他说完也不啰嗦，带着徐瑨便往里走。
祁垣好奇地跟在后面，就见不远处的简易马房里，拴着几匹小马，有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的淡金色小马，毛色优良，胸肥眼大的枣红色小马，还有几匹纯黑色的四蹄踏雪，个个威风凛凛，气质高贵。
徐瑨也有些吃惊，朝廷对马匹管制十分严格，这几匹小马驹一看就是异域宝马，便是宫里都没有这样的，郑七是如何运进通州的？
他心中诧异，转念又想，这样好的宝马，若是落在旁人手里，难免会被官府盯上，索去贡给朝廷。只有京中的这些一二品的大官，才不会被人勒索拿要。
这郑七既能把马驹运进通州，又能找到门路，将消息直接透露给阮鸿，看来门道不浅。
然经商之人，经万涛之险，受离家之苦，少不了打点周旋各处官吏，又要经过税官层层盘剥，只要他们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徐瑨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这会儿看到几匹宝马，他暗暗惊诧之后，便又稳下心神，只问祁垣：“有没有喜欢的？”
祁垣眼巴巴地瞅着马房里的一匹银白色小马。那小马个头最小，长得却极漂亮，全身银白色的毛，在光下闪出金属光泽，犹如上等绸缎。只有尾巴上有条黑线，像是浓浓的一撇水墨。
祁垣目不转睛地看着，想摸又不敢摸，暗暗捏了捏彭氏给自己的碎银子。
“先看看。”祁垣问，“这马都是多少钱？”
“这边的行市都是定好的。”郑七笑道，“外面的马是十金一匹。那些就是上上等的好马了。”
祁垣听出他言外之意，大吃一惊，“这边的呢？”
郑七：“这边的要五十金。您是徐公子的朋友，若是有看中的，四十金便可。”
四十金就是四百两银子！可以在京中买一所大宅子了！
祁垣还以为一匹马几两银子便够了，这下不由目瞪口呆，连还价的勇气都没有了。
徐瑨刚刚略有些走神，这会儿听他问话，便猜出了一二，在后面冲着郑七摇了摇头。
郑七有些惊讶，看了看徐瑨，又打量了一下祁垣，“不过也有便宜的。”
他轻咳一声，指着眼前这批银白色小马，道：“这匹马别看个头不大，性子却很凶，寻常人对付不了。给他换掌得十几个人。”
祁垣就最爱这个，虽然知道自己多半买不起，但还是忍不住问：“那它要多少钱？”
郑七眯了眯眼，看似打量小马，眼角余光却瞥向了徐瑨。
“五……”郑七深吸一口气，“五两。”
祁垣：“金子？”
“当然！”郑七瞪了下眼，又见徐瑨摇头，生生地改了口，“……不是。”
“……五两银子？”祁垣一愣，叫了起来，“五两银子？！！”
他说完，生怕郑七反悔似的，扭头就拉徐瑨给他作证，急急道：“老板说这个小马才五两银子！”
徐瑨低头看他，微笑道：“是吗？这个价钱挺好，我哥在辽东买过一匹小马，也是几两银子而已。”
郑七：“……”
辽东马市上的马匹，差不多的要十两一匹，不过朝廷压价，并不给足，所以每匹六七两。但这只是在当地的价格，从辽东或者延宁马市将马匹运过来，一路上喂养照顾不说，折损又多，所以到京城这里，价格早已翻了几番了。
郑七默然不语，又打量祁垣，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竟能让国公府的三公子豪掷千金，买他一笑？
他也知道京中权贵子弟不少有龙阳之好，爱娈童伴身，然而这小公子天然一副娇憨之态，怎么都不像是别人豢养的男宠。
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是男宠，长成这雪肌玉骨，天然可爱的模样，自己若有钱，倒也愿为他千金买马。
郑七暗暗摇头，见那小公子又回头跟自己确认，眼巴巴地生怕自己反悔一般，不由心头一软，笑了起来，“的确是五两银子。”
祁垣立刻从袖中掏出钱袋子，把所有银子给人称了称，却是正好五两多一点。
这小马还未驯服，所以需要郑七送到府上之后慢慢驯养。然而祁垣家中虽有马房，那些恶仆却不叫人放心。
他思虑再三，只得央着徐瑨替他养几天。他也知道养马所费不赀，因此提出养马的费用他自己出，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人把银子给徐瑨送去。
提出这个的时候，祁垣还有些担心，怕徐瑨不肯要钱。
谁知道徐瑨一一应下，一点儿没跟他客气。
祁垣这才松了口气。
买这小马是计划之外的事情，祁垣一边兴奋地不行，恨不得立马搂着小马回家，一边又心疼自己花掉的五两银子。再一想，以后小马吃喝都要靠自己了，这下顿时没了在外游逛瞎玩的心思。
下午回到家中，他自己翻箱倒柜，把之前买的香料都翻了出来。这些香料都是做芙蕖衣香的。祁垣将丁香、檀香、甘松各称出一两、又分出半两牡丹皮和零陵香，加入茴香和麝香，磨成粉末，装入小罐之中。
这种便是那家小姐最喜欢的芙蕖衣粉。虽然对方最想要的是香丸，但这芙蕖香最合适的还是薄纸贴衬，放入香囊或手帕，贴身佩戴。夏天人们衣着轻薄，芙蕖香可随风浮动，宛如睡莲初绽，最适少女。倘若肌肤出汗，则香气抓浓，稍添媚意。
京城中既然没有这种衣香，自然无人清楚。祁垣第一次做私家香，除了打算要多赚些银子之外，也想要笼住老主顾。若对方用得满意，肯对人夸赞几句，往这带带客，也方便他以后开店打开局面。
祁垣心里盘算好，将香粉放到阴凉处存着，又斗志昂扬地去小厨房重新炼蜜。
虎伏不在，许多琐事便只能他自己来。祁垣早上起来便劈柴烧火，炼制半天，去彭氏那边一起吃饭，下午再捏香丸，挖地窖藏。当然除了芙蕖香外，他还额外做了一点清远膏子香、交给了云岚的丫鬟，去早集上零散着卖了几日。
这期间游骥几乎天天来找，要么送他个小玩意，要么问他要不要去看看自己的小马。
祁垣心里惦记得不行，但他要零碎做些简单香品，给小马挣口粮，又要筹划彭氏店铺的事情，想着怎么改成香药铺，从那里雇人可靠。
于是游骥几次邀请，他都是狠心拒绝，并零碎的跟游骥一些银子，细细叮嘱，一定要给小马吃好的喝好的，银子不够了再来找他要。
他整日一副老父亲的心态，连做事都被以前稳重了一些。
徐瑨几次回家等着，听到这答复却几乎吐血。他只得也忍耐住，安心在国子监里听课考试。
才进七月，徐瑨在率性堂的三百个圈便都画完了。他考绩优秀，按例除官，六部三司都纷纷要人，徐瑨按国公爷的意思，依旧进入了大理寺。
大理寺虽势力渐微，但在七月份，仍旧接到了一个大案——崖川大军在边界三胜三败，如今跟逆贼僵持不下。总兵上书希望朝廷增兵支援，同时让人押送了一位逆贼回京，如今正在途中。
那逆贼是忠远伯祁卓的亲兵，在祁卓失踪时投靠敌军，又于独水河大战中被我朝将士生擒。
而据此人所供，祁卓初入崖川时，便已叛国。

第 47 章
崖川之战，原本是为扬威西川府而起。
西川府在云贵西南数千里之外，原归西川王统治。后来西川王被人所杀，新王即位后，仗着崖川多高山瘴地，屡扰边境，想要侵吞云贵等地，这才惹得先帝大怒，拨了十万兵士，由镇国将军唐临领兵，扫境而去。
唐临虽然年轻，但骁勇善战，为作战奇才。彼时西川王带兵二十万，气势汹汹而来，同样被他打得如丧犬之般惶惶逃窜。
后来朝廷收归崖川一带，设立了西川府，置城驻兵防守，崖川边境才得以安定下来。
哪想到四年前，西川王贼心不死，又卷土重来。然而这次，唐将军却不能出战了——元昭帝夺位之后，诛杀的几位大将之中便有唐临。
西川王也知唐临已死，愈发猖狂，鼓动诸夷族一同侵占了西川府并独水河一带，崖川一带的军民苦不堪言，直到一年后，元昭帝下旨，命祁卓为征西大将军，又以兵部尚书窦世臣为总兵，兵部侍郎徐璎督军饷，领兵十万，往崖川平叛。
祁卓在这之前，原本只是靠世袭俸禄过日子的无名小辈。
徐瑨也是从二哥的密信中得知，这人竟真有些将才。崖川初战大捷便要归功于他。但他跟总兵窦世臣不和，在军中也受排挤，手下二百亲兵都是到崖川之后才选的。
此次祁卓失踪，徐璎便怀疑过另有内情，谁知道如今竟然突然冒出一个叛逃的亲兵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奏折才呈上去两天，那名叛逃的罪囚便进入了京城，徐瑨多方打听，又知囚犯大约六月份便已动身，一路骏马疾驰，直到入京前才戴上镣铐，反倒是像迫不及待来作证送死一般。
此案太多蹊跷之处。然而再蹊跷，三司会审已成定局。
徐瑨才进入大理寺，年纪又轻，如今不过是个正七品的评事，并没有资格参与会审，幸而大理寺卿很喜欢徐瑨人才，告知了他一些内情。
徐瑨得知之后，立刻让游骥悄悄告诉祁垣，让他有所准备。
祁垣知道信息的时候，正跟彭氏商量药铺的事情。
那药铺原是彭氏的父亲在做侍讲学士时买下来，给彭氏做嫁妆的，店中掌柜伙计都是旧人。这些年彭氏的嫁妆被祁老太太侵吞了大部分，只有这药铺地方略偏，地方也小些，得以存留下来。
至于这几年的药铺经营情况，彭氏也知其中必有蹊跷。但她不懂经营，原来陪嫁的下人又被祁老太太遣散大半，身边的周嬷嬷不识字，两个孩子中，云岚年幼，祁垣又要攻读诗书，所以面对奸滑的掌柜竟束手无策。
今年祁垣大考，云岚及笄，彭氏实在无法，才决定把药铺转卖出去。
祁垣说要接手改成香药铺子的时候，她的确吃了一惊，一问祁垣是要制香赚钱，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祁垣这些天打听了不少消息，又去那铺子看过两遭，此时心中已有了安排。此时见彭氏有顾虑，也猜到了几分。
“母亲可是不愿我弃儒就贾？”
“你毕竟有秀才功名，亲自为之怕是不妥。”彭氏点了点头，犹豫道，“你若是想把制香的本事用起来，倒可以雇人代工。要不然，你真要自己做的话，是要供报入公，常年守业的。”
四民之中商人最为卑贱，祁垣一旦经商，以后就要被其他士子瞧不起了。
彭氏并不知道祁垣本就是商户之子，只当儿子是为了一家生计不得不这样。
祁垣却是对此早有过体会的，闻言不由一笑：“那又如何？富商巨贾过的可比穷酸秀才好多了。再说了，富而好礼，可以泽物，我只要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何鄙之有？”
“话虽这么说，但自古有言，士之子恒为士，商之子恒为商。京中大家望族有谁恳将女儿嫁给商户的？”彭氏惆怅道，“你今年也该说亲了，若真经商为业，谁家小姐肯嫁你？”
祁垣没想到话题突然就跳到说亲上了，呆了呆，脸上窘地一红：“我不娶媳妇。”
彭氏看他害臊，不由笑了起来：“可不是傻话，谁家小子不说亲的？”
“我还小呢。”祁垣摸了摸脸，转身就跑，才跑出门，又从帘子那探回头，笑嘻嘻道，“商铺我要定了哦！娘不嫌我经商丢人就成。”
“我哪能嫌你。”彭氏宠溺又无奈地偏头笑道，“你只别冲动行事，再仔细想想……”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有个小丫头大喊。
祁垣扭头出去，听到那丫鬟在喊自己，仔细一问，才知道后门那有人来找，戴着大帽，却是十万火急的样子。
祁垣听其描述感觉奇怪，但还是随那丫鬟急急去了后门。
外面的游骥早已等急了眼，见他出来，急忙拉到一边去，压低声问：“祁兄你怎么才出来，我都急死了！”
他不停的往里扔东西，一直没人回应。游骥又不敢惊动旁人，好歹碰到一个从后门出来的小丫鬟，这才让人捎了话。
祁垣看他神色凝重，又是一身杂役衣服，拿大帽遮面，不由疑惑道：“怎么了？”
游骥不敢啰嗦，三言两语把祁卓亲兵被押送回京，指认祁卓通敌叛国的事情说了。
“……此事机密，目前只有会审的几位官员知道。”游骥压低声道，“公子让我告诉你，此次会审，刑部除了尚书大人外，还有位清吏司郎中要参与。”
本朝律法沿袭旧制，设三法司掌管刑狱之事。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掌驳。而刑部又设十三清吏司，轮值掌事。
如今徐瑨派人来特意通知他……
“刑部的……”祁垣心头一震，低声问，“莫非是湖广清吏司？”
游骥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愣了。
湖广清吏司郎中，正是蔡贤的那个干儿子。此人性格阴狠，品行卑劣，为了认干爹，连祖宗的姓氏都不要了，如今改名为蔡义生。这什么亲兵指认，本就凶多吉少。这个人再一参与，恐怕更难善了了。
“还有别的吗？”祁垣心里扑腾乱跳，左右看了看，小声问，“只来了一个亲兵？”
“说是这样，公子知道的也不多。”游骥一顿，“祁兄，你要不要……”
祁垣：“……什么？”
游骥叹气：“公子说，现在还来得及。”
亲兵一指证，其他人再将兵败之责一推脱，祁卓叛国之罪十有**要被定下了。祁卓本人已经失踪，这一家老小却逃不掉。除非祁垣早早伺机出京，与彭氏远远的躲起来。
祁垣刚穿过来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现在游骥着急得不行，他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们三人目标太大，不可能一块逃出去。更何况我们若逃了，难保不会牵连到你们国公府。”祁垣深吸一口气，“你等我回去跟我娘商量一下。若事情不好，我家只活一个便可。”
游骥一愣，看了祁垣一眼。
祁垣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徐瑨如此行事，担的可是杀头的风险。他神思凝重，退后一步，冲游骥深揖到底，“跟你家公子说，祁垣……感激不尽。”
游骥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冲他一点头，匆匆走了。
祁垣回府，这下径直去到彭氏院里，屏退左右，秘密商量起来。
国公府里，徐瑨也正跟罗仪密商此事。
罗仪对此不甚赞同，直皱眉头：“此事国公爷可知情？”
徐瑨摇了摇头。他打算跟罗仪商量好后，再告诉父亲。
父亲跟忠远伯素无交情，二哥虽在密信中提过祁卓几句，却还远不到国公府为其冒险安置妻女的地步。他这次的决定的确有些冒失，但若让他坐视不管，他更做不到。
罗仪性情耿直，又跟徐璎关系匪浅，闻言不由冷哼了一句：“三弟，这可不像你。是不是那个祁公子来求你了？”
“他还不知道此事。”徐瑨道，“罗大哥可是有为难之处？若是如此，我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屁！我是怕事的人吗？你少故意激我！”罗仪气道，“我不过是怕你年幼单纯，被奸人蒙蔽罢了。”
徐瑨挑眉看他，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忠远伯之案蹊跷之处太多。二哥说过，祁卓此人既有仁心，又有将才，崖川首战大捷便要归功于他。”徐瑨道，“他既是突然被启用，又有妻儿在京中，儿子天资聪颖，大考在即。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叛敌的必要。更何况刑部的蔡郎中才与祁家有怨，倘若这次他罗织罪名，又当如何？”
罗仪只知道大概情况，却不清楚会审之事，疑惑道：“哪个蔡郎中？蔡贤的狗儿子？”
徐瑨点点头：“他想要迎娶祁家小姐，被伯夫人拒绝了。”
罗仪脸色变了变。他十分讨厌蔡党，更何况那蔡郎中四十多岁，性格阴狠，算是蔡贤众多狗儿子中最不要脸的一位。
想到这，他对祁家人的印象不由好了许多。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轻哼了一句：“你少糊弄我。便是祁家人无辜，你肯如此行事，肯定也是为了那个祁垣的家人。”
罗仪说完顿了顿，提醒道：“子敬，你可别忘了国公府，别忘了你的父亲和哥哥们。”
国公府满门重臣，威势甚重，国公爷又曾做过太子讲师，所以早几年便有人暗中猜忌。元昭帝本就生性多疑，蔡贤又暗中扶持二皇子，所以这几年国公府行事愈发低调起来，连府上的世券都还给了皇帝。
徐瑨若行事不慎，一旦受到牵连，便会牵扯进全家。
徐瑨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点了点头：“我今晚就会向父亲禀明。”
“那就好。”罗仪道，“免得你被色迷心窍。
徐瑨：“……”
“罗兄何出此言？”徐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罗仪性子火爆，脑子却也不笨，挑眉看他，“之前在通州驿，你私自带那祁垣回来也就罢了，还特意嘱咐我别去找麻烦。我那是找麻烦吗？明明是他自己有嫌疑！你何时替人周全过这些事情。”
罗仪说到这就生气，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控诉道，“还有那次下雨，老哥我才要去喝酒，就被你抓出来找人。我还当他出事了呢，喊了十几个兄弟满城搜罗，堂堂老爷们，下个雨黑个天有什么好怕的？”
是没什么好怕的……但祁垣的确害怕啊！
徐瑨轻咳一声，又无法反驳，只得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有端午那天，你特特地去接人。他不过是个小秀才，竟然在三楼看景。你那宝贝表弟也只是在二楼吧？”罗仪不爽道，“他竟然还说我脸丑，活该没香囊！”
当时祁垣说的是他“脸臭”，罗仪离得远，隐约听成了丑。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的俊美，徐璎甚至调侃过，之所以让他做前锋将军，有一半原因便是他姿容甚美，能迷惑敌军。
祁垣说他丑，他自然不乐意，再看祁垣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样，自己可是十五岁就提着敌军首级论数立功的，心中更是不服气。
“他就那样，直话直说。”徐瑨护犊子，慢吞吞道，“更何况你的确没香囊，也没冤枉你。”
“我是没有吗？我是太多了，挂不下！我满屋子都是呢！”罗仪惊道，“你看，你竟然会帮外人说话了。还说没有被美色迷惑！”
徐瑨听他张口闭口的美色，想了想祁垣的样子，唇角不由弯了弯，干脆认了。
“那你觉得呢？”徐瑨索性道，“他不好看吗？”
“我哪儿知道！”罗仪叫道，“那祁府的小姐我又没见过。”
徐瑨：“……”
“你没见过谁？”徐瑨愣了愣。
“祁姑娘啊！”罗仪道，“不过看他哥哥的样子，应当长的不差。说起来，我还没问你，那祁垣也就十六吧，他妹妹……及笄了吗？”
徐瑨：“……”
俩人正说着，就听下人来报，游骥回来了。
徐瑨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忙让游骥进来，问了祁垣的情况。游骥神情却十分凝重，先对罗仪行了礼，随后才把祁垣的话原样转述了回来。
“……祁兄说，若事情不好，他家只活一个便可。”
徐瑨怔了下：“只活一个？”
“是的。”游骥道：“祁兄说，至于是他母亲还是他妹妹，待他回去商议一下。所以麻烦公子代为准备粗布几身妇人的粗布衣服。”
徐瑨愣了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罗仪想了想那日在望云楼上的红衣小公子，也有些意外。照祁垣的意思，显然是想留一个亲人，将来为父伸冤，而他自己，显然在做赴死的准备了。
他倒是看轻了这个人。小小公子，也挺有魄力。
不过藏一个人的确好办的多。罗仪这下也没了嬉笑的心情。
“若是藏一个，倒是好办。俩人也可一试。”罗仪也严肃起来，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我先回去安排着，子敬，你跟国公爷早日商量一下。若要出城，宜早不宜迟。”
徐瑨低低地应了一声，送他出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了国公爷的书房。
第二日傍晚，便有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驸马胡同口。祁垣跟彭氏商量之后，并没有告诉云岚实情，只说送她出去躲一躲，免得祁老太太使阴招逼嫁。
祁垣把这几日赚出来的小马的口粮，全都放在包里，给了云岚。云岚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她性子直爽，一想自己在家中只会给母亲兄长添麻烦，于是痛快朝俩人拜了三拜，只带了忍冬一个丫鬟，悄悄出门，登车走了。
青布小马车在城门落锁前，赶着最后一波出了城。罗仪在东便门外候着，等这主仆俩人出来后，又安排她们换了装束，自己亲自驾车，转头往京郊而去。
祁垣送走了云岚，心里便落下一块石头。
他心中仍琢磨着铺子的事情，上次他让人传话，让那掌柜的带着账本来见他，对方居然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祁垣原本还想慢慢来，现在一看，会审在即，自己能不能活都要看命了，还跟那厮客气什么？明天就杀过去，立立威风，这银子早赚一天是一天，这样死的时候还能吃口好肉！
暮色四沉，暧昧的霞光铺满归路。
祁垣心中陡然升起一份豪情，想着生死随命，富贵在天，自己也算活的恣意潇洒的人物，最后这阵子断不能委委屈屈的。然而心底却也有隐隐的一丝茫然……或者是害怕。
他不敢去细想，只低头快步往回走着。才从驸马胡同拐出来，却见眼前有道影子，被夕阳拉地又瘦又长。
祁垣抬头，逆光看去。
柔光之中，徐瑨像是被描了一层细细的金边。他只静静地看着祁垣，直到后者的眼睛被光刺激地眨了眨，他才缓缓出声。
“我让人跟伯母说过了。”徐瑨微微低垂睫毛，道，“走，带你去我家，看看你的小马。”

第 48 章
祁垣自从买回那匹马之后，还没去看过。他极其喜爱那个小家伙，所以每天睁眼醒来的时候，都格外有干劲，想着今天做点什么东西，给小马吃什么样的草，将来配什么样的鞍。
如今变故陡生，他或许都看不到小马长大了。
徐瑨沉默地等在前面，祁垣皱了皱鼻子，把那点隐约的委屈咽下，冲他点了点头。
俩人到国公府的时候，关门鼓正好响起。祁垣踩着落日的最后一道余晖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徐瑨让人把红鬃马牵走，带他往后面走去。
祁垣沉默了一路，这会儿见徐瑨并没有避开府上的下人，忍不住小声提醒：“不用注意一下吗？”
徐瑨抬头看了他一眼。
祁垣问：“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会。”徐瑨道，“他们不敢。”
祁垣没说话。他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国公爷奉还世券的事情。更何况叛敌之罪非比寻常，这种风口浪尖上谁敢触霉头？阮鸿这个阁老府的纨绔公子，也只敢让游骥捎了一句口信安慰他，如今连个字条，甚至阮府的下人都不敢用。
祁垣并不想把朋友牵扯进来，认真的看着徐瑨。
“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徐瑨又道，“你不用担心，我有数。”
祁垣倒没想到国公爷知道自己来，微微怔了下，随后便笑了。
俩人并肩而行，徐瑨心里犹豫，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几天三司会审，若那亲兵指认祁卓早有逆心，祁垣少不了要被提审。徐瑨这几天便担心这个，他既怕祁垣胆小害怕，将来在堂上被吓坏了，又怕他胆大不害怕，豁出一条命去，跟刑部和都察院的人对上。
可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徐瑨转过头，见祁垣眼睛晶亮，似乎满心期待看到他的那匹小马，犹豫了半晌，决定等晚上再提这个话题。
俩人一直走到后面的马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银白色小马十分警觉，听到有人走近便打了个响鼻，漂亮的眼睛朝来处瞅着。
祁垣转过拐角，见到它顿时心花怒放，撒腿跑了过来。
徐瑨道：“这小家伙凶得很，刚开始的几天连摸都不让摸。头次带他去河里泡澡，它以为旁人要骑它，踢伤了三四个人，差点就跑了。好在现在懂了，每隔上三日，自己就算着时间，谁来喂水，它便把脸贴过去跟人磨蹭，要去河里玩耍。”
夏季天热，要时常带马去河内深处浸浸马蹄，国公府里名驹不少，大多性情温顺，然而这么鬼灵精怪的还是头一个。
徐瑨听下人说起的时候也很惊奇，后来见果真如此，便不再肯让别人牵它出去了。每隔三日，都是他自己过来喂粮喂水，再带它出门去玩。
这小马观察了几次，似乎也明白了谁是这府里的老大，如今便只肯对他献殷勤。
徐瑨觉得一定是马随主人，因此说起此事，不由含笑着看了祁垣一眼。
果然，祁垣只看着小马笑，一脸的宠溺。那马也拿俊眼看他。
祁垣问：“能摸一摸吗？”
“能。”徐瑨笑了笑，“你在外面，它踢不到你的。”
祁垣“嗯”了声，小心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马的脸。
那马也有灵性，竟然喷了下鼻子，主动往他手上贴了过来。
祁垣瞪大眼，忍住激动，只恋恋不舍的一遍又一遍地摸摸马头，又摸摸脖子。
一人一马就这样傻傻地腻歪了半天。
徐瑨看他不愿走，便只在一旁安静陪着，跟他低声说话。
祁垣好奇：“马每天都吃什么？”
“草、料、麦麸。”徐瑨也轻轻摸了下小马的脸，小家伙浓唱的睫毛在他手心轻轻扫过，他内心也跟着一软，“草都是每日割来的新草，筛去石土。料是大麦、茼蒿、绿豆、豌豆、黑豆等物，再拌以麦麸。”
徐瑨说道这，不由笑了下，“府上的人都喜欢他，所以不管是水还是料，它的东西都是最先换的。”
“这么麻烦？”祁垣轻声道，“那我给的银子够吗？”
徐瑨应了声，“够了。”
祁垣暗暗在心里算了下，觉得够呛。便是料钱够了，人工费却是付不起的。一日三次，餐餐都要新料新水，马夫定时定点来喂，半夜就要起床……好马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它在你这里也好。”祁垣不舍地松开手，笑了下，“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了。它跟着你，我也放心。”
徐瑨一怔，抬眼看他。
祁垣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明天我先去我娘的铺子上看看，查查账。下午再把做好的香丸给人送去，这样能得不少钱。我原本打算拿这些做本金，好把那处商铺改用一下的，现在大约用不上了。”
天色已暗，国公府四处点上了灯。马房这里光线细微，连人的轮廓都模糊了许多。
徐瑨心中一动，低声喊：“逢舟……”
祁垣轻轻应了一声，又停顿了一下，“子敬兄，大恩……就不言谢了。”
“过几日，我或许会下狱，所以这钱还要麻烦你，一半给符相府的符姑娘。”祁垣道，“祁……云岚承蒙她照顾多年，如今不辞而别，望她见谅。”
徐瑨在黑暗中看向他，没有作声。谁都知道，这话说的是云岚，但其实是指的祁垣自己。徐瑨一直不确定传言真假，如今听祁垣这么说，才知道原来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转开头，过了会儿才道：“好。”
祁垣顿了顿，又道：“另一半，给方大哥。方大哥身上盘缠不多，又有二老要奉养，希望这钱能解他后顾之忧。今科秋闱，望方兄高中。”
“方兄大才，定能中举。”徐瑨点头，“这个，我也答应你。”
祁垣松了口气，转过头朝他感激地笑笑，这才发现四周黑漆漆一片。今夜无月，俩人虽隔得近，却谁都看不清谁了。
自己一向是怕黑的，今天心里有事，竟然在这说了半天的话都没察觉。
祁垣无奈的一笑。
“去吃饭吧。”徐瑨说，“我带你出去。”
黑黢黢中，他伸手过来，抓到了祁垣的手腕。
祁垣正要跟上，却觉徐瑨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跟他十指交扣。
俩人牵着手往外走，祁垣觉得怪怪的，但心里并不讨厌，于是紧紧跟着。直到走出马房，外面一片光亮，徐瑨才松开他，带他去了自己的院子。
下人们很快摆上了酒菜，祁垣仍是如常跟徐瑨一同用餐，偶尔说几句话。用饭之后时候不早，祁垣便跟着下人去了耳房歇下。然而这次，直到半夜，祁垣也没睡着。
不知道是换了地方后不适应，还是自己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祁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发了半天愣，却又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
他听到庭院之中似乎有阵阵虫鸣，又听到远处街道上的打更声，默默数着，三更的梆子响过之后，他又听到了外面有人走动，随后是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徐瑨不放心，于是半夜找了过来。他看到祁垣没睡也不惊讶，只将床头的蜡烛点燃，随后脱鞋上床，侧躺下去，挡在了祁垣的外侧。
过了会儿，祁垣才轻轻靠过来，像第一晚那样，抱住了徐瑨的腰，又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上。
徐瑨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怕不怕？”他轻声问。
祁垣闷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徐瑨揉了揉他的头，慢慢道，“我就怕你胆子太大，豁出去，一条命不要了，跟谁都要刚到底。”
“我又不傻。”祁垣闷声道，“可是我也没见过衙门。我就怕万一自己先怕了，被他们唬住，做出什么稀里糊涂的事情来。所以我只能不怕……”
他说到这，突然冒出一点委屈，鼻音重了起来。
徐瑨却道：“怕也没关系。三司之中，刑部的或许会有私心，但后面还有我们大理寺呢。我也会跟朱大人求情，让他带上我。到时候你若害怕了，就抬头看我，我想办法帮你。”
祁垣一愣，“你能去吗？”
“会有办法的。”徐瑨道，“但三司会审，初审是刑部主审，复审才是大理寺主审。你若初审时遇到他们刁难，不要意气用事，否则容易吃苦头。狱卒那里我会使些银子，你只要坚持到复审。朱大人敦厚周慎，善于断狱，一定会为伯父平反。”
这也是国公爷的话。
徐瑨跟父亲说起祁垣的事情时，是准备好承受父亲责骂的，谁知道国公爷却道，有大理寺卿在，断不会让此案不明不白。另外，他虽不想跟忠远伯府有什么牵扯，但徐瑨既跟祁垣是好友，他也不会责怪儿子为其奔走。
祁垣对此并不知情，但徐瑨说朱大人是好官，这让他心里又多了一份勇气。
徐瑨低头看他，又安抚地笑了笑。
祁垣看着黯淡烛光下，徐瑨俊俏逼人的面容，心里忽闪了一下。
他不由撒娇似的往徐瑨怀里拱了拱，小声道，“你对我真好。”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徐瑨敏感察觉，竟被这点小得意轻易地取悦，轻笑起来。
因为天热，俩人又没睡着，所以此时并没有盖被子。祁垣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露出粉白的脖颈。脚丫子却跟他的脚腕凑在一处。
徐瑨惊讶的发现，不知不觉中，祁垣也在长个了。明明不久前，这人踩着自己的脚背，头顶才刚到自己的下巴。
祁垣的确在变了，稳重了，也长高了，或许哪天，他就会长大，大到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祁垣正嘀嘀咕咕跟徐瑨说话，半天没听到回复，忍不住疑惑地抬头，“你在想什么呢？”
徐瑨猛的一怔，回过神来，“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
祁垣摇头，“没什么，就是瞎聊。你困了吗？”
“没有。”徐瑨顿了顿，心中却仍是憋闷不已。
祁垣不信，眨着眼看他。
夜深寂静，徐瑨忽然就觉今晚的果酒大约有些醉人。
“你刚刚说……我是个好人？”徐瑨抬手，轻轻掌住祁垣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问，“我若是对别人也这么好呢？”
祁垣愣了愣，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徐瑨道：“比如云霁……他本是钱江知府的独子，父亲被人诬害，他才进了教坊司……”
那个眉眼如画，甚至有些妖媚的人突兀地从脑海里蹦了出来。祁垣身子不觉一僵，他说不上为什么，对那人十分排斥。尤其那人看徐瑨的眼神，跟徐瑨说话的口气，都让他格外不爽。
现在徐瑨却说……若是换成云霁，他也会这样帮忙……
祁垣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忍不住发闷，虽然竭力控制，但脸色还是冷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就要往后退。
徐瑨却不允许他躲开，大手按住他的腰，不让他动。
祁垣突然有些烦躁，闷不吭声地去掰他的手指，力气大的像是在跟人置气一般。
“逢舟。”徐瑨突然问，“你给符姑娘和方谨之都留了东西，为什么没给我留一样？”
祁垣掰他手的动作一滞。
“没有。”祁垣道，“把你忘了。”
他说完一顿，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忍不住补了句，“你若帮你的云霁，他定然忘不了你。”
“我没有帮他，若他是我的云霁，就不会在花间班了。”徐瑨问，“你生气了？”
祁垣气鼓鼓地抬眼瞪他，眼神里还有些委屈。
徐瑨看他这样，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又隐隐有些高兴。
“我错了。”他不由笑笑，戳了戳祁垣鼓着腮，“我跟你最亲，以后不拿别人跟你比了，好不好？”
“谁在乎这个了。”祁垣被他笑的心里发慌，转开头，轻哼道，“我跟你才不亲呢。”
“是吗？”徐瑨把他往上托了托。
俩人视线平齐，脸也挨得极近。
“你忘了给我留东西，我可以要一个吗？”徐瑨压低声，微微哑着嗓子问。
俩人离得太近了，彼此的呼吸软软的扑在脸上。
祁垣咽了口水，“你要什么？”
外面的虫鸣有些聒噪，祁垣被吵得心慌，手脚也无处安放。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剧烈的撞击着胸膛，然而一时恍惚，又觉得那是徐瑨的……
俩人离得太近了。
祁垣嘴干舌燥，悄悄往后退，然而还没等他退开，嘴巴便被人堵上了。
烛光摇曳，室内生香，祁垣的脸上轰然发烫。
徐瑨轻轻啄了他一下，却又退开一点，低声哄道：“逢舟……闭眼。”

第 49 章
祁垣本能地听从徐瑨的吩咐，乖乖躺好，闭上了眼睛。
徐瑨翻身过去，胳膊撑在他的颈侧，一边用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一边低头轻吻他。
祁垣被他困在怀里，像是个瓷娃娃般，只睫毛不住的颤动。似乎是在害怕，却又不懂得拒绝。
刹那间，徐瑨的心里冒出一点点悔意。
祁垣显然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懂，刚刚的那点生气，不知道是跟感情有关的吃醋，还是仅仅是小孩独占玩具般的情绪？若是后者……自己岂不是在是仗着他的依赖为所欲为？
若是这样，他是万万不想的。
徐瑨犹豫了一瞬，支起身子，亲了下祁垣的脸蛋。
祁垣睁开眼，眼睛里已经浮起一层雾气，徐瑨忍着冲动，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睡吧。”
“哦。”祁垣眨眨眼，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巴。
“你知道吗？”祁垣小声道，“方大哥也亲过阮大哥。”
徐瑨原本想躺回去，这些不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阮兄跟我说的，他不让我说出去。”祁垣的神神秘秘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这样阮鸿就不会知道他讲出去一般。
徐瑨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强忍着自己的冲动，祁垣却兴致勃勃讲起了别人的故事。
“然后阮大哥打了方大哥一巴掌，俩人不说话了。”祁垣眼睛晶亮，又有些疑惑，“可是他为什么会打方大哥？这样……这样也不赖啊……”
祁垣说着说着就有些害臊，自己抿了抿嘴巴。
徐瑨吓了一跳，忙纠正他：“……不是随便能亲的。该打还是要打。”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如果你方大哥也这么亲你，你会打他吗？”
祁垣不假思索道：“怎么可能？！他才不会。”
“会也不行。”徐瑨忙叮嘱，“不管是谁，谁亲你你就要打他。”
他说完顿了一下，哑着嗓子教道：“只能我亲，知道吗？”
祁垣“哦”了一声。徐瑨低头看他。祁垣的脖颈一片粉红，被他看得目光又想躲闪，却低声道：“你刚刚那样……声音真好听。”
徐瑨的喉结滚了滚，才压下去的冲动又翻腾了上来。
“哪样？”他的眸光沉沉，低头拿鼻子蹭了蹭祁垣的脸，贴在他耳边问，“这样？”
祁垣咽了口水，一副想看又不敢看他的样子，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徐瑨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下却再也忍不住，不容他反抗的吻了下去。
——
祁垣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了。
室内荷香清浅，外间的桌子上摆了几样点心，有个穿着沉香色云绸衫儿的丫鬟正在那摆弄花瓶。
祁垣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喊了声：“银霜？”
那丫鬟闻声转身，却是一张生脸。
祁垣愣了愣，这下彻底醒了。
小丫鬟笑着走过来，朝他福了福，柔声道，“三公子去大理寺了。祁公子是现在用饭，还是等会儿？”
昨晚的事情轰地一下涌到了头上，祁垣只觉自己满肚子都是徐瑨的口水，嘴里也都是那人的味道。他脸上一热，脖子也跟着红起来，连徐瑨的丫鬟都不敢看，忙摆了摆手：“等，等会儿吧。”
那丫鬟盈盈一笑，福了福便出去了。
祁垣在床上坐了会儿，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看样现在至少要辰时了。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闹的太晚，自己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徐瑨去大理寺，定时要一早就走的，多半没怎么休息。
祁垣傻笑了一会儿，想到大理寺，又想到会审，渐渐又笑不出来了。
现在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今天要去收铺子，还要把芙蕖香丸交货。祁垣算了算，觉得时间有些紧，又怕彭氏在家中担心，便起来自己净面漱口，不等这边安排饭，径自回家去了。
府上的下人们看到祁垣回来，却是个个变了色。祁垣一看便知他们肯定是听说了会审的事情。通敌叛国之罪非比寻常，若真坐实了，这边怕是要满门抄斩。
这些丫鬟婆子，小厮壮仆，之前仗着彭氏软弱可欺，日常衣食都要盘剥一番，背地里也没少做贱人。如今大祸临头，他们的卖身契却在彭氏手里捏着，若彭氏不放，那大家要么跟着杀头，要么被流放。
往日的恶奴如今个个成了可怜人一般。祁垣去跟彭氏回话，才进院子，便见里面跪了二十几个人。婆子丫鬟穿绸裹缎，比彭氏的都鲜亮。壮仆更不必说，有在门房从来不肯给他们通报的，有在祁老太太那边，曾经提棍携棒要打自己的。
祁垣心中冷笑，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径直掀开帘子，脆生生朝里喊：“娘。”
屋子里却也满满当当地站了许多人。
祁垣被唬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高兴地叫了起来：“虎伏！”
虎伏晒黑了不少，听他声音也早跑了过来，深深一福，“少爷！虎伏回来了！”
彭氏正跟周嬷嬷说话，见他回来，高兴地站起来，招了招手。周嬷嬷又跟一屋子的陌生丫鬟小厮朝祁垣行礼。
“这些都是你舅舅的人。”彭氏指着一圈陌生的下人，笑道，“你挑几个吧，都是会功夫的。”
这里面五个丫鬟，四个小厮，个个都跟祁垣差不多高，黑黢黢的，身形挺拔，站姿跟旁人也不一样。
祁垣心中惊奇，见虎伏在一旁探头探脑，知道他们是一道回来的，又笑了笑：“让虎伏选吧。”
虎伏忙不迭地拉了一个最黑的小丫头过来，那丫头又喊了两个小厮，三人高高兴兴站在了一块。
彭氏看了看，又选了个长得俊些的给祁垣，这才让这一屋子的人下去，只留了祁垣说悄悄话。
“周嬷嬷她们昨晚便回了，捎了你舅舅的信，我不敢留着，昨晚看过便烧了。”彭氏低声道，“你舅舅说，老爷的事情，他已经在想办法解救了。”
祁垣这才想起彭氏娘家也是当官的。
“怎么救？”祁垣问，“舅舅知道我父亲怎么样了吗？”
彭氏摇了摇头。
“他跟你外祖一直在想办法打听，但你父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衣裳都没看到一角，哪想如今突然冒出个亲兵来。”彭氏叹了口气，“你舅舅怕其中有诈，所以便求了他的座师，看看找些门路，代为说情。”
她说到这，想起祁垣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低声补了一句：“你外祖和你舅舅，都是杨首辅的门生。”
杨首辅便是上一任的内阁首辅，几年前因病致仕。以前因朝中有个杨太傅，又有杨首辅，所以常人经常以“大小杨”称之。
只不过这位小杨致仕之后，内阁中其他几位大臣大约怕他再被启用，所以把他座下门生或贬官或外放，几乎大半都撵出了京城。
彭氏的父亲本是侍讲学士，结果被以同僚犯事为由，降职到桂阳做州同知。彭氏的哥哥，当年做了几年翰林编修，理应再进一步，却被外放为延平通判。
京官和外官有天壤之别，好在这俩人都是忠心爱民之人，这几年在地方上做的不错，考绩也十分优秀。
今天这些会功夫的丫鬟小厮，便是他舅舅这几年找人训出来的可靠护卫。
祁垣不觉大喜，忙把徐瑨安慰他的话也跟彭氏说了。
“如今，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就等着这刀往下落了。”彭氏欣慰地看着祁垣，又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细嫩的脸，“到时候他们来拷人，为娘先去。我是个妇人，他们不好随便用刑。”
“到时候再说。”祁垣忙打断，安慰她道，“还没到那一天呢，我们该吃吃该喝喝。”
“好。”彭氏应了一声，又笑了笑，“听你的。”
祁垣陪她说了半天话，又拿了那铺子的文书地契，出门时，却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恶奴都不见了。他不知道是彭氏狠心了一回儿，还是那几个新来的打手清理的，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虎伏一回来，小院里便热闹了起来。祁垣这下有了帮手，指挥着大家把那芙蕖香从地下挖了出来。安排虎伏带着人去送香丸，他自己则点了新来的三个人，径直去了那家药铺子。
铺子里依旧冷冷清清，掌柜耷拉着眼皮，见他进来也没出声。
祁垣这次拿了文书地契，有底气的很，张口便喊：“掌柜的在哪儿？”
“您哪儿位？”掌柜地觑了他一眼。
祁垣抬眉：“我是你们家少爷！”
“是您啊，”掌柜的却道，“来给我们结钱吗？”
祁垣刚开始还以为这掌柜的不认识自己，这下一听，明白了，这老家伙早就知道自己是谁。
“结钱？”祁垣不愿跟他啰嗦，“行啊，先把账本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铺子就是个赔钱货，这两年伙计都跑光了。若不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我也早走了。”掌柜的阴阳怪气起来，“少爷您是整日玉食锦衣的伺候着，哪懂买卖上的事情，现在张口就要看账本？”
祁垣心里冷笑，他就读书虽不行，但算账可是商户人家的吃饭本事，齐家再没出息的子孙辈，也没有个不会算账的。
“少啰嗦。”祁垣皱了下眉，“你给不给？”
掌柜的看他神色凌厉起来，眼睛眯了眯，竟然有恃无恐道：“你先给结了工钱再说。”
祁垣被气了个够呛，张了张嘴，就见旁边的黑脸丫头一弯腰，随后手里却是多了一条九节鞭出来。
祁垣：“……”
黑脸丫头一言不发地看向祁垣，祁垣愣了下，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掌柜的看这丫头抽鞭子，脸色一变，正要大声喊人，便见眼前光影一闪，随后破空声至，耳边突然炸开一声脆响。
祁垣眼见那鞭子贴着老掌柜的耳边甩过去，如劈剑一般，竟将后面的药柜甩出来一条厉痕，不由吓地抖了抖，转身就抱住了旁边小厮的胳膊。
那小厮一愣，随后好笑地拍了拍他。
“账本。”小丫头利索收鞭，面无表情地朝前一指，“还是耳朵？”

第 50 章
祁垣之前找人三催四催，这赖皮掌柜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今天他找上门，这人更是敢视而不见，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要见官才能解决这桩麻烦，哪想到小丫头一鞭子抽过去，老掌柜当场便怂了，哎哎吆吆地讨饶起来
祁垣这下有了依仗，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桌案上很快摞起一叠账本，祁垣翻看了几页，放到一边，又找出几年前的翻了翻，顿时沉默了。
掌柜的看他这样，便在后面叫苦连天，又说支撑这铺子如何不容易，以前夫人要用钱了就时不时着人来取，如今小少爷长大了，也过来查他帐，全不顾他这些年在店里的不易。
他只当祁垣年幼，又是个读书人，这些年连伯府大门都没出，肯定什么都不懂。在那佯哭半天，又道：“少爷，如今这铺子是支应不下去了。您要手头不宽，略微照顾几个钱也行。小的离乡这么多年，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你要走？”祁垣摸了摸那纸，搓了几下，气得笑了出来，“待我查完帐，你便是想留也留不下的，现在想走？没门。”
他把上面一本薄薄的簿子往前一丢：“账本呢！”
掌柜的脸色微变，“账本都在这了，少爷这是何意？”
“这些？”祁垣好笑道，“掌柜的，你是胆子太大还是为人太蠢？这蜜合纸才造出来两年，你庚子年的账本就已经用上了？”
蜜合纸乃是江苏所出，因其不易虫蠹，入水不濡，所以很受账房先生喜欢。后来造纸人又在其中加入了**等料，纸张自带清香，更是风靡一时。
祁垣虽然读书不行，笔墨纸砚上却只肯用最好的，这蜜香纸才产出来，齐府便给他买了许多。算起来也就两年前的事情，庚子年可没有这种香纸。
老掌柜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露了马脚，心中暗骂，却仍辩解道：“小少爷是读书人，岂不知天外有天，蜜合纸又并非只一家能造，如何就断定庚子年没有？”
他冷笑一声，仍揪着账本道：“更何况账本原原本本都在上面，执着这些细枝末节又何用？少爷若不懂，只看总薄最后便知亏盈。这账本上一笔笔一道道，可都记的清清楚楚。”
祁垣看他嘴硬，支使小厮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堂中。药铺子里半天没有人来，祁垣便吊儿郎当地翘脚一坐，开始翻看。
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高一行第一行，普通人可能看不懂，对祁垣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那先看总部。交关总薄、货总薄、杂项总薄……嗯？”祁垣问，“你这只一本？”
老掌柜这才暗暗吃惊起来，道，“这铺子小，一本就够了。用三册的都是大商户。”
然而心底却开始打鼓，读书的秀才哪能知道这些名字？
“行吧，那流水账搁哪儿呢？日清、银清、货清，这些不看怎么对账？”祁垣又翻了两下，道，“你这总薄也不对，人名纲头……损益纲头……”
他念念有词，末了一笑：“怎么，还有人银俸股……你是银钱股还是人力股？去年既然血亏，哪来的该分银？”
老掌柜越听脸色越白，这人连这些都懂？这绝不可能是才学了来唬人的。
他交的这几本账簿都不全，外行人肯定会被绕进去。但懂行的一看，什么都捂不住的。
“你还会管账？”老掌柜眯了眯眼。
祁垣冷笑，正要说话，就听这老掌柜突然怒喝了一声。祁垣脸色一变，腾地站起，就见从后面跑出来三四个穿着青衣短打的年轻人，满脸戾气。
有个小厮嘿了一声，把祁垣拉到自己身后，“还有打手。”
祁垣吃了一惊，这下明白掌柜的为什么有恃无恐了。他只带了三个人，又都年纪小，未必能干的过这几个打手。祁垣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喊着几人快跑，就见那小丫头轻呵一声，轮起鞭子，直冲正中一人抽去。
那几人没防备她出手这么快，正要闪躲，就见那九节鞭灵蛇般攀着壮汉的脖子一绕，小丫头举力一拖，竟将那打手生生拽飞了出去。
祁垣惊得张大了嘴巴。
“正常。”旁边的小厮安慰道，“剿匪的时候，柔柔姐割的人头最多。”
祁垣：“？？”
说话的功夫，另几个打手已经抄着尖刀木棍朝小丫头冲过去了。祁垣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见那三人连近前都没到，便被柔柔齐刷刷地抽飞了出去。
随后九节鞭如游蛇一般，精准点在几人腕上。打手们顿时脱力，尖刀木棍纷纷掉在地上，这下再不敢恋战，拔腿便朝外面跑了出去。
老掌柜见状也想溜，却被另一个小厮提了回来。
柔柔姑娘又跟小厮去后面，搜找出来两个伙计。
那俩伙计见有打手，一直缩着没敢出来，这下见到了祁垣，又看到了掌柜的，什么都明白了。
接下来，掌柜和俩伙计都被小厮带去了一边，开始了仔细盘问。祁垣则拿着厚厚一摞账本，聚精会神地核算起了账目。
日薄西山之时，账本都过了一遍，祁垣心中也翻起了巨浪。
药铺自然不是赔钱的，只不过是这掌柜的看彭氏不懂，故意欺主，停了原本的买卖，只跟妓院和打行勾连起来，卖些见不得人的虎狼之药，再将钱收入自己囊中。最近几年，这人更是仗着跟打行熟悉，做起了放账收利的勾当。
怪不得自己那天来买去火的药，这掌柜的压根儿不给，还撵着自己去余庆堂。敢情这药铺子一直在挂羊头卖狗肉！
祁垣气得不轻，想要扭送他去见官，却又担心自己入狱后，这厮想办法让人解救出来，自己白忙活一顿。思来想去，干脆让小厮将这恶棍一顿拷打，先跟他追要这些年铺子的钱。
接下来几天，有三个煞神跟着，祁垣办起事情来果然顺利的很。
那掌柜的自然不会老实交出来所有，还回来六百多两银子后，这人便去找了讼棍，扬言要告祁垣。
祁垣才不怕他去告，别说自己手里证据确凿，但是看这罪名，自己头上都通敌叛国罪悬着了，哪还怕他这个？
他大摇大摆，今日让人把铺子重新布置，照着他画的改来改去，明日又让人改院子，还把小楼修了修，准备出日后彭氏和云岚住的地方。
方成和来过两次，一次是他不放心，出来看看祁垣，跟他讲太傅也会想办法。第二次是祁垣找人把他叫出来，把铺子转手卖给了他。
“我认识的人不多，子敬兄和阮兄都是官家子弟，不好接手。给其他人我又不放心。所以只能托你保管了。”祁垣拿出文书，平静道，“这铺子先不用开张，现在谁都不知道以后如何，如果万一……”
方成和盯着他，眼睛瞬间就红了：“逢舟，没有万一。”
“有也没什么。就当丑话说在前头罢了。”祁垣反倒笑了起来，“万一我回不来，大哥你就替我好好照看这铺子，等日后事情过去了，再交到云岚手里。”
云岚一个姑娘家，只有银子还是不够的，总要给她留点东西傍身。祁垣现在早点脱手，万一将来祁家被查封，也不会查到这个铺子上来。
方成和张了张嘴，只得应下。
有中人帮忙，手续交割倒是很快。祁垣办好这些，回到伯府，陪了彭氏两天。
官差来的这天，天气格外炎热。
祁垣正在彭氏那边陪着一起吃饭，便听前面吵吵嚷嚷。母子俩对视一眼，未等说话，便听到的外面有人喊：“……速速捉拿朝廷重犯，休得胡搅蛮缠……”
祁垣深吸一口气，就地跪倒，朝彭氏拜了三拜，“母亲，保重。”
他说完起身，内心却出奇的平静，转身朝外大踏步走了出去。
小院门口已经有几个禁婆准备进去抓人了。
祁垣推门出来，外面的人见他出来，愣了愣，便推搡着他往外院去。
到了外院，有几人过来给他上了枷锁，十几斤重的木枷锁锁住了他的脖颈和双手，祁垣被压地晃了晃，还未站稳，就见又有人提来了手脚镣铐。
祁垣看着那对铁链子，眉头跳了跳，就听旁边有人问：“不过是提审，先上这刑具做什么？”
有人撇了祁垣一眼，朝那人低声说了两句。
那人听完“哦”了一声，却有些不耐烦：“戴这些东西，何时能赶到午门？到时候误了时辰，又是你我受罚。”他说完皱眉看了看祁垣，扬起下巴，“把东西拆了带着，快到午门的时候再夹上。”
说完嘀咕了两句，发着牢骚先走了。
沉重的枷锁又被取了下去，祁垣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这伯府一眼。
夏天最热的时候差不多过去了，再过一月，便是秋闱。若是自己有去无回，那顺天府神童便是因父屈死……祁垣心想，如此一来，自己倒也也不欠他的了，终归没辱他这才子之名。
几个吏卒在后面呼吆喝六。
祁垣深吸一口气，恍惚回到当日自己带着一众小厮招摇过市的时候。他挺胸抬头，微微扬起下巴，朝着门外大步走了出去。

第 51 章
临近午门时，先前的那个校尉头头才让人把枷锁镣铐都给祁垣锁了上去。
木枷锁压得人不得不弯腰承受，镣铐更是重若千斤，让人寸步难行。祁垣平时娇生惯养，此时却硬气的很，一声不吭的受了，拖着镣铐往前走。
那校尉回头看他几次，于心不忍，又折回他的身侧，一手把木枷抬了抬，竟卸去了大部分的重量。祁垣看出他格外照顾自己，冲人点点头。然而便是这样，等到了午门，他的衣裳也早都湿透了。
午门下却是早已等了许多人，单是穿着官服的便有十几个。
最正中的俩人一人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常服，胸前有彩绣孔雀补，腰上束着金革带。另一人也头戴乌纱，却穿着杂色圆领袍，胸背为獬豸补子。
獬豸乃是善辩曲直之意，看来这人是都察院的人，只是另一个三品大员，却不知道是刑部的还是大理寺的。
祁垣不敢多看，余光瞥见几人后面有个颀长身影，正是徐瑨，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旁边有另一人跪趴在那，头发散乱，看不见面目。祁垣被人压着跟那人跪在一处，就听上方有人尖声喝问：“……所跪之人可是犯人高崖和祁垣？”
那高崖应声，祁垣还未说话，就听上面人道：“各杖五十，打着问话！”
两侧有校尉应声，还未过来，又听另一人道：“慢着！”
那位绯色常服的官员慢吞吞开口，对着刚刚下令的人道：“蔡郎中，问案要紧。”
原来这位三品大员乃是大理寺卿朱俨。刚刚下令的是刑部湖广清吏司郎中蔡义生。今日会审，刑部和都察院才是主审，蔡义生打定主意要先收拾掉祁垣，天气炎热，五十杖刑下去，不死也能去掉半条命。此刻朱俨出口阻拦，他自是不愿。
但他不过是六品郎中，朱俨却官居三品，蔡义生心中暗恼。今天刑部侍郎没来，在场众人，只有朱俨和都察院的左副都御使周温官职最大。他不得不假做询问周温，并使以眼色。
周温却不停地擦汗，没有看他：“天气向热，问案要紧。”
蔡义生没办法，只得勉强挥手，让掌刑之人退下。
接下来问案倒是跟他所料的差不多，高崖招供，两年前，祁卓进入崖川之后，便选了一队亲兵人马日日操练，教习各种战术队形，并让众人只听命于他。高崖自然也在其中，后来数次战役，这队亲兵或提前出去打探军情，或跟着祁卓掠阵助威，渐渐成为祁卓心腹。
直到去年冬至，西川王兵力大损，引咎乞降。眼见战事将停，祁卓却假传军令，命左参将时现带兵五千，暗中率军越过独水河，进攻西川。西川王由此大怒，举兵反抗。我朝大军反应不及，时将军全军覆没，西川全局尽毁于祁卓之手。
高崖跟另两个亲兵被敌军俘虏，这才知道祁卓暗通西川军已久，曾屡次透露军情。等到最后，这人更是痛哭流涕，哭诉自己不该畏死偷生，然祁卓通敌卖国，凶恶异常，不死不足以慰诸将士之魂。
一旁有人录完高崖口供，又让其签字画押。
祁垣听他讲得字字泣血，极为蛊惑人心，不由心惊。这高崖的供词十分流畅煽情，要么是供认事实，要么便是早已编好，熟记于心。
他对崖川战事丝毫不懂，刑部蔡郎中又来审问他，祁垣自然不认，连口称冤。
蔡郎中再次怒喝，命人行刑，好生拷打。
两边掌刑校尉再次过来，却又见徐瑨突然越众而出，阻止道：“且慢！”
蔡郎中是打定主意要逼供的，祁垣年纪不过十六，又是读书人，屈打成招最为容易。哪想到今天屡屡受阻，大理寺的人今天偏要跟自己作对不成？
蔡郎中勃然大怒，却又忌惮徐瑨身份特殊，只得连连冷笑道：“徐公子可是要包庇此犯？”
“此案涉及谋反，事关重大，如今案情未明，蔡大人怎知祁公子一定是案犯？”徐瑨走出来，挡在祁垣前面，“若大人执意用刑，难免有屈打成招，滥及无辜之疑。”
“好一个滥及无辜！”蔡郎中霍然站起，再也掩饰不得，指着他怒道，“本官办案，岂容你小小评事在此撒野！来人！”
两侧刑部兵卒闻声上前一步。而几乎同时，一直默然不语的大理寺众人也齐齐往前，配刀出鞘。
蔡郎中大骇：“尔等想谋反？”
徐瑨冷笑一声，反问道：“不听你的召令便是谋反，蔡郎中是拿自己当陛下了不成？”
蔡郎中只得恨称不敢，又转声对大殿方向连表几句忠心。
徐瑨年轻气盛，文采不俗，又是皇亲，蔡郎中暗恼自己口舌之上占不了便宜，只得转而问朱俨，“朱大人，我们刑部办案，自有刑部的办法，大理寺是不是管太多了。”
朱俨悠然地摇着扇子，半天后笑了起来。
“蔡大人何出此言？”朱俨笑眯眯道，“我大理寺卿之职，本就是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以三虑尽其理，一曰明慎，以谳疑狱；二曰哀矜，以雪冤狱；三曰公平，以鞠庶狱。此案疑点甚多，又只有高崖一个证人，岂可草率定罪？倘若他是故意诬枉忠将，倾乱朝政，蔡大人如此行事，岂不是也有构陷之嫌？”
“你！”蔡郎中大怒起来，“你大理寺是不是不把我们刑部放在眼里？！”
两边人马眼看要打起来，一直不说话的左副都御史忙出来打哈哈：“两位大人息怒息怒！都是为了查案，不值得，不值得。”
朱俨也道：“的确不值。酷暑审案，还要被六品郎中大骂，周御史，咱俩这三品官看来都不值钱了啊。”
此话说完，大理寺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周温只得苦笑。
蔡义生咽不下这口气，然而刑部本应是刑部尚书或侍郎过来，刑部尚书称病在家，那左右侍郎又不听他干爹招呼。蔡义生这才想办法取而代之。哪想千算万算，竟吃了这官职的亏。
可他明明记得，干爹跟都察院的人打过招呼，这周温一向耳聪目明，十分知趣的，今日为何活起了稀泥？
此时不仅是他，连徐瑨也暗中纳闷起来，不过都察院的人不掺和，此事便好办了许多。
最后案件仍是不清，周御史建议去搜查物证，蔡郎中这才下令，将祁垣二人压去大牢，择日再审。
刑部和大理寺又为了下哪个大狱争了一番，最后只得折中，去了都察院的大狱。
祁垣出了伯府大门后便一口水没喝，在太阳地里跪了这许久，不由有些头晕目眩。那校尉头头应该也是刑部的人，大约见蔡郎中愤恨不已，回来的时候便没敢帮他。祁垣带着手镣脚铐，夹着枷锁，几次差点倒在路上。
身后有个吏卒喝骂了几声，踢了他几脚，倒是被那校尉给拦住了。
祁垣晕晕乎乎，舌尖咬着一口气，等进入大牢之后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却只见头顶的小窗上漏进一点光亮，也看不出时辰。
牢中还有个老头子，满身脏污，正缩在角落里闭目休息，见他醒了，踢了块饼子过来。
祁垣本来还怕有毒，后来一想，姓蔡的阴险小人，肯定会先折磨自己一番，哪能这么痛快让自己死？更何况这是都察院大狱，徐瑨既然想办法没让自己进刑部，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他顾不得许多，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那饼子难吃的要死，祁垣被噎地眼前一黑，幸好老头又递过来一个水袋。
“谢谢老伯。”祁垣喝了口水，忽然一愣。
自己身上的枷锁镣铐竟然都没了。
那老头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一头乱发蓬成鸡窝，见他发愣，竟还笑得出来。
“定是你家人使了银子。”老头道，“你才进来，就有人把刑具给你去了。”
祁垣知道这是徐瑨的安排，心中忽就安定下来，弯唇一笑。
老头见他低头轻笑，却是猛然怔住，撩起头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祁垣一抬头，便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
老头见他兔子一般跳开，愣了一下，这才呵呵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老头问，“怎么年纪轻轻，也入了这大狱？”
祁垣不愿跟人多讲，只道：“我叫祁垣，被人诬陷了。”
老头笑了笑，“原来你姓祁……罢了罢了。”
祁垣见他并无恶意，好奇地看着他。
“我有个儿子，若是还活着，应当跟你差不多大了。”老头道，“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他叫什么？”祁垣道，“我大约是出不去了，但可以托朋友帮你问问。”
“我给去取名叫济云。”老头不抱什么希望，摇了摇头，“我入狱时他才十岁。那帮人不可能放过他。那么小的孩子……”
祁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老头冷笑了一下，“我本是钱江知县，当年蔡贤的外甥去钱江游玩，见民妇貌美，竟聚集一帮恶少闯入民宅，逼而淫之。我按律将其捉拿归案。杭州知府却反诬我欺君罔上……”
杭州知府是蔡贤门下走狗，自然多般维护。最后将强|奸之案反诬在钱知县头上，案件上报京城，最后钱知县被判绞首，家属或充军或没入教坊司……
后来他入狱之后赶上朝廷大赦，但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于是仍被压在刑部大牢之中，后来不知为何，又被转入都察院大牢，不过到这边之后，狱卒倒是不怎么拷打他。
祁垣听得唏嘘不已，半天后突然一愣：“……”
钱江知县？莫非……莫非是云霁他爹？
他隐约记得徐瑨提起过，但又怕自己记错，白惹人空欢喜一场。更何况云霁如今是教坊司中的人，虽在戏班之中有些名号，却也只是官家之人宴饮时的陪侍而已。
他心中暗暗记下，跟老头说了几句别的，便不再说话。
狱中不见天日，天气炎热，鼠患成群，祁垣起初不敢睡觉，后来实在挨不住，打了个盹，再次惊醒时却见老头正帮他驱着老鼠蚊虫。
他知道老头大约拿自己当他儿子般看待，便跟他商量着，俩人轮换值守。
徐瑨又买通了都察院的狱卒，每日让人单独给他们送牢外的饭菜，并不停地传递着消息。祁垣又乖巧玲珑，哄得狱卒整日笑呵呵的，由此倒是知道了不少事情。
原来那蔡郎中当天便去伯府搜查了一通，因大理寺的人也都跟着，所以并没有查出什么来。蔡郎中心中愤恨，又要提审彭氏和云岚，以及伯府的众多下人。
大理寺卿朱俨上书反对，言《律令》有记，“凡告事者，告人祖父不得指其子孙为证，告人兄不得指其弟为证，告人夫不得指其妻为证，告人本使不得指其所奴脾为证。违者，治罪。”
蔡郎中对《律令》不通，当场哑住。
徐瑨随即上书弹劾，指出蔡义生曾想逼祁卓之女为妾，遭到祁夫人拒绝之后，怀恨在心。《律令》有记，会审有回避制度，蔡义生与祁府旧有仇嫌，理应移文回避。
元昭帝没想一场会审，竟让刑部和大理寺打了起来，再问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周温却道，蔡郎中忠心可鉴，朱大人言之有理……总之左右都对，他什么都不清楚。
复审于是一拖再拖。
到了第五日的时候，祁垣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随后便有狱卒过来，开了牢门。
祁垣跟着走到外面，抬头一看，不禁红了眼。
徐瑨、阮鸿、方成和都在外面。这边是巡捕的房间，狱卒叮嘱几人快点说话，便退了出去。
徐瑨看他出来，先跨前一步，低声问：“你这几日如何？”说完又仔细看祁垣身上有无伤口
祁垣红着眼点头：“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你们怎么来了？”
方成和这才过来，“实在不放心你。今天阮阁老过来都察院，慎之便央了御史，偷偷放我们几个进来了。”
阮鸿之前一直对祁垣避而不见，今天却敢带几人过来，这……更像是阮阁老默许的。
莫非是案子有转机了？
祁垣心念急转，却不敢表露出来，又怕是自己想多了空欢喜一场，忙朝着阮鸿深深一揖。
阮鸿却红了脸，支吾了一下，避了避。
方成和悄悄附耳过来，快速道：“我们是偷溜进来的，不敢久留，我只是告诉你，太傅找了司天监……老皇帝听说最近刑狱不顺时气，天有异象，正害怕呢。或许过几天你就能出去了。”
祁垣：“……”
祁垣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司天监是可以胡说的吗？老皇帝一个夺位来的，冤杀过多少人，竟然也信？
方成和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道：“司天监说，天有显报，不在其身，在其后人。”
元昭帝自己是不怎么怕的，但他害怕子孙受到牵连。现在的两位皇子争储就够他头疼了。
祁垣：“……”老太傅果然很懂。
方成和说完便退开，跟阮鸿出去了，祁垣心中安定下来，见徐瑨俊美修目，一身官服，忽然想起那天这人站在自己前面，寸步不让的样子。
他鼻头一酸。徐瑨轻叹了一声，干脆把他揽住，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祁垣问：“你们是不是得罪了刑部？”
三法司问案，向来都是不由分说，上来便用刑的。祁垣那天都豁出去了，没想到大理寺的人这么强硬。
“刑部与内宦勾结，日益权重，我们大理寺难以制衡，朱大人也是想借此改变局面。”徐瑨知道他的顾虑，安抚道，“你安心在这等着就好。如果实在不放心，就亲我一下。”
祁垣脸上泛起薄红。
徐瑨低声问，“有没有想我？”
祁垣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徐瑨低头跟他亲了个嘴，却不敢深入。
俩人抵着额头，都叹了口气。
“我们都会想办法的，尽快接你出去。”徐瑨又道，“对了，婉君姑娘还在外面，说是有事找你。”
他疑惑道，“你们早就认识？”
当日在通州时，婉君非要见祁垣时，徐瑨便觉得有些古怪。但这位扬州名妓今年三月才初次入京，彼时祁垣已经进国子监了，徐瑨也没见他去过花街柳巷。
祁垣一愣，也有些意外：“婉君姑娘？找我？”
徐瑨点点头。
俩人都觉得古怪，但那婉君是跟着阮鸿来的，又坚持非要单独跟祁垣说，徐瑨只得让他进来。
婉君姑娘竟是只身前来，连个婢女都没带。
祁垣茫然地看着她，就见婉君冲他盈盈一拜，随后从袖中取了一封信，递了过来。那信被人用泥封住，显然十分机密。
祁垣接过来，莫名其妙地拆开一看，却是一笔极为漂亮的绳头小楷，挺拔秀丽，内含筋骨。他的目光往后一溜，待看清署名之后，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第 52 章
来信人，是扬州齐鸢。
祁垣才看到这个名字，泪水便不受控的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掉着。他瘪瘪嘴，使劲憋住心里的委屈，从开头看起。
“逢舟兄亲启
扬州数日，恍如一梦。某本是多舛之人，命有一劫。熟料数月之前，不意变故，竟牵连足下，致君父子隔阔，相见无期。某每念及此，寝度难安，愧入肝脾。然人面已变，北归万里，竟成奢望……”
祁垣边看边哭，数月来的委屈、埋怨、害怕一下子有了宣泄口。
徐瑨在旁愣住，想要过来，却被婉君姑娘伸手挡住了。
“徐公子可否在外等候？”婉君柔声劝道，“小女子有话要跟祁公子讲。”
徐瑨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祁垣。
祁垣浑然不觉，只恍恍惚惚地读信，渐渐明了了扬州的事情。
原来当日他落水之后，那几位小厮并没有察觉。齐府当晚发觉小儿子不见了，慌忙派人四处寻找，等把人打捞上来，已是一天之后。
那时候还魂归来的自然是“假齐鸢”。
小齐鸢水性不错，竟然突然溺水，大夫又见他脚腕上勒痕明显，急忙告知齐父。齐府众人这才骇然大怒。他们发动族中诸位叔伯弟兄并所有家仆四处查问。最后终于探得隐情，竟是跟京中来的官员有关。
齐父一怒之下，向扬州知府诉告，谁知扬州知府推说无凭无证，百般敷衍。齐父气不过，扬言要上京告状，竟惹得官府警惕起来。
假齐鸢醒后，原本想回京看望，但他没有功名在身，去开具路引也遭阻挠。扬州城的乡绅士族渐渐对齐父避而不见，假齐鸢暗忖其中有异，只得劝族中长老暂时忍下此事，莫要见怒官吏。等自己将来博取科第，为齐府改换门庭之后，自会找那仇人算账。
齐父见他经此劫难，竟懂事知礼起来，心中既觉心疼，又略感安慰。
之后便是齐鸢带病参加县试府试，连中案首，因文采绝艳，竟惊动了浙江提学。
这提学官督一省生员，对齐鸢十分赏识，扬州知府见风使舵，连夜赶走那几名京中恶少，抓了行事的两名恶仆定罪。
齐府出了一口恶气，大摆筵席。齐鸢借此机会，拜见了扬州名妓婉君姑娘，请她代为打听京中事宜。
“……某如今独居闲处，却累君照管亲眷，感涕不可言。然祁府多事之秋，某贸然行事，恐移殃齐府众亲，只得暂绝北归之望……，此信干系甚多，幸勿示人……某思仰之念，无缘面话，唯有北向再拜，叩头默祷，望足下万万自重……”
祁垣一口气看完，久久不能回神。
时间过去太久，狱卒在外催促起来，婉君姑娘面色微变，不得不出声提醒：“祁公子，信纸背面还有。”
祁垣忙翻过去看，却是对方写的两点叮嘱。
一是忠远伯府有免死金牌，倘若伯府蒙难，祁垣可用金牌保命，祁夫人和云岚都是女眷，若是被流放，请祁垣代为求杨太傅和刑部的都林校尉从中周旋，半路截下。若被没入教坊司，则请祁垣告知婉君，他自有安排。
第二，则是告诉祁垣，他已将祁垣以前的存钱，共一千八百六十两白银，换成银票，托付婉君姑娘代为转交。
祁垣看到一千八百两的时候，眉头使劲跳了跳。
最近实在太穷了，十两银子都是巨款，忽然看到这个数字，竟让他有做梦的感觉。
狱卒再次过来催促。婉君姑娘忙暗示他将信收起。
祁垣心中一凛，将信揣了，冲她深深一揖。
多亏这女子侠义，自己才能知道这些。以后跟扬州往来信件，恐怕也要多靠对方了。
婉君侧身避开，冲他笑了笑，“小女子已托周御史代为照看一二，祁公子需要什么，只管跟狱卒提起，小女子会想办法安排。”
祁垣一愣，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狱中的待遇这么好，原来除了徐瑨，还有别人暗中照顾。
“多谢姑娘。”祁垣抹了抹脸上的泪，“让姑娘破费了。”
“这是哪里的话。”婉君莞尔一笑：“都是公子的银子，所以用起来很痛快呢。”
祁垣愣了下，忍不住也笑了。
这封信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祁垣回到牢房，坐在那发呆半天，手里暗暗捏着信纸一角，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
自己死不了了！
老太傅会救自己，方大哥会救自己，徐瑨会救自己，那个人也会救自己！
哪怕他们都救不了，免死金牌还能挡一次！
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以后还怕什么？！
钱也有了，有钱万事通，什么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
祁垣终于有了一种归宿感。
他开始想家，想扬州，想昔日歌楼舞榭，柳湾桃坞。也想彭氏和云岚，想方大哥，想徐瑨，想他的银缎白马，通州夜游……
夜里那老头睡去时，祁垣又偷偷拿出那封信，翻来覆去地反复看，恨不得将每一个字刻入眼底。直到上面的内容都已烂记于心，他怕半夜被人摸去，这才才将纸浸入自己偷偷留下的米汤中揉烂销毁。
七月末，朝中终于下了圣旨。
元昭帝谕内阁：“……朕今宫中喜事临迩，又值乡试大考在即……今岁各省直姑□□罪囚，重者减轻，轻者径释，以示朕好生至德之意……”
忠远伯通敌谋反之案，因“案情犹疑”“证据不足”，押后再议。高崖被监候在牢，祁垣被放归家。
时隔数天，祁垣终于重见天日。
彭氏带人接他回府，母子俩痛哭一场，祁垣换了衣服，重审这一方天地，忽觉人生恍如大梦一场。他将原身的诗稿再次翻出，谨慎晾晒，又取了那块沉香木，小心翼翼地放在书箱之中。
大难已过，祁垣神思松弛，大睡两日。
又过几天，朝廷奏准各处乡试行令提调官转行主考官，命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读陈允恭，左春坊左中允监翰林编修王亥主顺天试。
三年一次的大考终于到来。
方成和托了徐瑨带话给祁垣，却是当日东池会上行酒令时，他替祁垣所接的鹿鸣宴诗的最后几句。
“身名虽待文章显，气质须从道义涵。海内如今人物眇，掀天事业要奇男。”

第 53 章
祁垣出了大狱之后，便堂而皇之的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去参加乡试了。
乡试连考三场，的确需要消耗大量体力，不少秀才体力不好的，考着考着便会熬死过去。贡院在考试结束之前不能开门，所以还为此专门设置了运尸的跷跷板，哪个死了，放在跷跷板上，这边一踹，尸体便会飞出墙外，那边有人收走。
忠远伯府离着贡院极近，祁垣提前十几天，便找人来将自己的小院修葺了一番，把正房改的阔大敞亮，又新建了耳房。
西耳房是给柔柔和虎伏他们住，祁垣如今有了钱，一应家具都是让她们自己去挑。房间改了雕花窗，青丝幔，窗下新植花草。东耳房则是两个小厮，里面除了家具还有玩具。
至于正房，更是装扮的精致舒服，在乡试的几天里，腾给了方成和住。
方成和本都租好了万佛寺的房舍，没想到如今竟住了伯府，整日的让祁垣这个弟弟照顾着。他略微有些过意不去，祁垣却道：“这有什么，你将来做了官还得罩着我呢！”
他那店铺已经修整好了，祁垣本以为自己这次出不来了，所以没什么存货，只先制了些香粉零散卖着，生意倒也不错。
不少顺天府的百姓知道他的神童之名，对他这次因入狱耽误考试十分惋惜。
又因他入狱一趟，全须全尾的出来，所以原先沸沸扬扬的祁卓叛国言论也不攻自破。
祁垣对这些都不怎么关心。他先是找人打听了一番。果然，那位狱中的老伯就是云霁之父。
当年云霁年幼，又生的唇红齿白，所以被没入了教坊司，后来又被苏州苏鸣玉收为徒弟。钱知县被从刑部大牢挪去都察院，便是云霁出名之后，从中使钱求人的结果。
这些年下来，蔡贤愈发得势，云霁多方使力，始终不能营救父亲，只能不停地往狱中送着银子，让他日子好过些。
然而少年声伎整日为达官贵人取笑作乐，虽有些薄名，却仍是奴身，遇到那仗势欺人的难免被欺辱一番。这种事情，便是寻常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云霁本是官宦之子，自幼也是习读诗书的？
现在他显然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境遇，或是怕其父难过，或是想给父亲留着一线念想，以免钱知县看出狱无望，再绝了生志。
祁垣知道原委之后唏嘘不已，又为自己先前的轻视感到惭愧。然后朝中杭州知府、扬州知府之流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些奸臣污吏为祸一方，鱼肉百姓，可是每当官员考纪，吏部都会给优。
这个朝廷，吏部就是个坏的，刑部和太监勾结，也不好，兵部……徐瑨的二哥是兵部侍郎，自然是好人。但那兵部尚书诬陷忠远伯，又不是个好东西……所以算来算去，朝中众臣能有多少是好人？
祁垣越想越闷。只能盼着方大哥好好考，将来做个大官，最好是去吏部，把这些坏人都给罢官免职。
当然跟徐瑨说起的时候，他还不忘打探：“你怎么就和云霁那么熟？你经常听曲儿吗？”
方成和考试的这几天，他没事就来国公府看小马，跟小家伙增进下感情。徐瑨若是没有公务，便会陪着他，或是喂马或是牵着小马出去遛弯。
祁垣拷问此事的时候，俩人才将小马遛弯，正牵着散步。
京郊秋日云高天阔，淡淡的阳光洒下来，徐瑨把马栓到一旁，却只笑而不语。
祁垣原本只是随口问着玩，看他这样，反倒是严肃起来，拿小树枝轻轻敲了一下徐瑨，“问你话呢！”
徐瑨这才问：“那你跟婉君姑娘怎么那么熟？你们以前见过？”
祁垣：“……”自从那日自己边哭边读信之后，徐瑨便对婉君姑娘有了防备。
可是事关机密，祁垣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每次只能糊弄过去。徐瑨若是生气，他就想办法哄哄。
“还是不想说？”徐瑨淡淡地看他一眼，果然不高兴了。
他转身找了处干净的草地，自顾自地躺下，又对祁垣招手。
祁垣自知理亏，便跑过去躺他胳膊上，自觉在徐瑨嘴巴上亲了亲。
“唔，”徐瑨的脸色瞬间变好了许多，“我是听阮鸿说的。”
祁垣不信：“云霁明明跟你最熟，阮兄说有几次请他都请不动，你倒好，去通州游船，他都能从京城追过去。”
“大约是仰慕我的风姿吧。”徐瑨故意道，“你都想跟我夜半游船了，就不兴别人也想？”
祁垣被他绕了一下：“那谁想跟你游，你都肯吗？”
“不是。”徐瑨没再逗他，只低声笑了笑，“那天让他们去，是想哄你开心。”
“哦。”祁垣满意的哼了一声，想了想却又道：“那你以后别叫他们了。便是叫上，也别让他唱曲儿，我们可以一块玩别的。”
他说到这神色稍黯，低声道：“那钱知县是个好人，我在大牢的时候，他给我赶老鼠来着。”
徐瑨看他念念不忘赶老鼠的事情，又心疼又好笑，把人揽住，想了想安慰道：“如果哪天，这案子移到我们大理寺，我就想办法把他放了可好？”
“好。”祁垣点头。
“如果到不了大理寺，我们就耐心等等。太子如今在六部历练，礼部之后便是刑部。钱知县的案子是刑部办的，到时候云霁也会想办法见到太子。”
祁垣疑惑：“太子也听曲儿吗？”
徐瑨点了点头：“很喜欢。”
祁垣一愣。
徐瑨看他一派天真懵懂，目光明亮，犹豫了一下，隐晦道：“太子的二位伴读，你可还记得？”
祁垣点了点头，想起东池会上陆星河的那惊艳现身，惊讶地长大嘴巴，“他们俩还会唱曲儿？”
徐瑨摇了摇头。
“陆惟真生性耿直，每日只读经史。”徐瑨道，“但文池柔媚，善歌善舞，所以更受太子殿下喜爱。”
当然这份“喜爱”自然跟旁人的不同，文池平日里……跟个侍妾差不多了。今科乡试，太子两位伴读，便只有陆惟真自己参加。有人传言文池平日媚主，早已荒废课业，也有人说，太子欲将文池收为男侍，因此不欲他在朝为官。
不管怎样，当年三大神童才子，今年只有一位参加，的确在京中引起不小的议论。
徐瑨抬手，替祁垣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心中又暗暗懊悔起来。他本来想慢慢教祁垣了解一点情|事，但是文池之事显然不合适，而他也从未讲祁垣当做男|宠或侍|妾来看。
谁知道祁垣压根儿就没多想，“咦”了一声，只啧道：“那文池好厉害！还好还好，太子只要肯听曲儿就好，云霁救父就有希望了！”
不过因为徐瑨的这番提醒，祁垣不由想到了扬州的那位。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对方说，于是琢磨着给扬州回信。
为了不那么丢人，祁垣还找徐瑨练了几天字，等他自己觉得能看些之后，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十多张。
先讲自己当日惊醒过来，看到眼前大换天地之后如何惊慌，如何跟彭氏大大闹，又讲回京之后怒骂老太婆，巧赢吕秀才，东池会历险，通州驿被捉……后来被赶鸭子上架去了国子监，提心吊胆抄考题，又被老太傅识破，惹得老头子大哭一场，给了赐字。
他知道对方既然得知了自己的字，多半是探听了不少消息回去，但他仍觉得自己亲口讲出来的才好，别人哪知道他的凶险。
及到后来，写到下狱之事时，祁垣反倒简单几笔，只写了那蔡郎中和大理寺的争论。
当然最后，重中之重，一是让对方打听下齐府现在进料的商贩，有无往京城来的。他打算在京中开香铺赚钱。却又苦于没有好的进料渠道。
二则是希望下次那边给捎点好吃的过来，他在这边有许多好友，大家并没有去过扬州，他想择日宴请一番，让众友领略扬州风情。
这封“信”写好之后，祁垣便自己跑去了晚烟楼。
婉君看到他的回信足足厚厚一沓，不禁被惊呆了。
祁垣知道自己字大话多，又不如对方文采好，很是不好意思，小脸通红。
晚烟楼的姐妹见他粉雕玉琢的样子，忍不住个个来逗弄他，不住地给他拿好吃的，又着人从外面买些小孩喝的甜酒。
婉君将回信收好，出来见祁垣已经被众姐妹喂成了一只小醉猫，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她在对面轻轻落座，看着祁垣长而翘的睫毛，红扑扑的脸蛋，嘴角还有个小梨涡，越看越觉眼熟，心中忽然一颤。

第 54 章
三年之前，婉君曾与扬州齐鸢见过一面。
彼时冬日，她扮做老妇，带着婢女去梅花坞赏雪，夜晚兴尽而归，才发现冬日天冷，船家早都归家了。幸好当时有只画舫经过，好心载了她们一段。
而那画舫的主人，正是扬州第一小纨绔齐鸢。婉君虽然讨厌这些浮浪子弟，但如今幸得对方相助，她也不得不过去真心实意感谢一番。
当时齐鸢便才喝过酒，醉着一张小脸，整个人都窝在大红色的斗篷里。那斗篷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却不如他的皮肤白腻。许是察觉到有人过来，齐鸢靠在老嬷嬷身上，像个雪娃娃般，抬着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老嬷嬷趁机劝他不要睡着，免得被风打了，睡醒了头疼。齐鸢嘟嘟囔囔不情愿，瘪着嘴露出了一对小梨涡，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嬷嬷。婉君不知怎么，心里忽然一软，便在他对面坐下，又是哼曲儿又是说小故事地哄了起来。
后来回到馆舍，她去对镜卸妆，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始终噙着一股笑意。当时她便在心里想，自己若能有个这样的儿子，定然也是要千娇百宠的。
今年齐鸢去找她时，婉君还诧异过，三年不见，这小少年的改变竟如此之大，沉稳许多，世故许多。后来她与对方问话，又惊讶对方博学善论，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直到现在……她才恍惚觉得，眼前这人才是当年的雪夜少年。
这种荒唐的念头让婉君愣了好久，有婢女欣喜的来告知徐公子和方公子过来时，她也全然不为所动。
方成和才跟人进了晚烟楼，祁垣已经趴在了酒桌上，婉君坐他对面专注地看着，眉眼含笑，情意融融。方成和心里暗道糟糕，悄悄去看徐瑨的脸色。
徐瑨往那边淡淡看了一眼，走到桌前，先是低头看了看祁垣，这才对婉君拱手道：“婉君姑娘。”
婉君看他神色冷淡，不复之前那样恭敬有礼，笑着福了福，解释道，“一时大意，让祁公子喝了许多甜酒，还未说几句话，他便这样了。望三公子见谅。”
徐瑨没说话，看了旁边的酒坛子一眼。
那边已经放了四五个空坛子。
这可不太像“一时”大意……
婉君面上一热，不由暗恼那帮姐妹太胡闹，讪讪地笑了笑。
方成和见状忙给她解围，催促徐瑨道：“本来想跟子敬兄畅饮一番的，如此，还得麻烦子敬兄先带逢舟回去，免得他在这着了风。”他说完顿顿，还不忘扶着自己的腰，做戏做全套，“我腰伤还没好，就麻烦子敬兄了。”
徐瑨对此自然没意见，他解下自己的大氅，给祁垣围好，连头脸也遮住，这才将人背起，径直下了楼。
方成和并一众楼中□□看他满面寒霜的出去，都不由默然咋舌。
谁不知道三公子最是好脾气，往日来楼里接祁垣，无论对接客的□□还是使唤的龟奴，都十分客气有礼，搞得这烟花之地的众人都随他作揖打弓的客气起来，仿佛人人都是君子一般。
哪想到这人也有生气的时候。
而当他寒下一张俊脸时，那些尊养多年，被他很好克制住的矜贵冷傲便都流露了出来，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姑娘们自然十分失落，倒是婉君轻笑了起来，对方成和道：“谨之公子果然大妙，会写会画还会腰疼。”
方成和听她口气讥诮，哈哈一笑，迈步往里走，“在下不过一双手一张嘴罢了。”
俩人进入厢房内，里面是婉君自己的房间，室内整洁如新，花香馥郁。方成和不觉轻松下来，一撩长袍坐下。
婉君斟茶，问他：“谨之公子此次乡试感觉如何？”
方成和才刚考完，自己觉得很好，此时却难得谨慎了一回，笑呵呵道：“难得考完了，姑娘就莫要再谈这八股了，没得头疼。”
婉君美目一转，笑了起来。她最善察言观色，看方成和这样便知他考得不错。如今这人不肯谈论考场种种，不过是为了避嫌——往年曾有秀才在大考之后，扬言自己一定能中，结果被考官听去后，为了撇开舞弊嫌疑，故意将其黜落的。
她今日是一时大意，但左右无人，方成和竟连她也防备的紧。
婉君笑笑，识趣地打住话头，转而道：“明日便是中秋了，公子有何打算？”
“婉君姑娘可有约？”方成和问，“若是姑娘得闲，不如我们一起赏月饮酒？”
“怕是不巧了。”婉君道，“小女子已经答应了楚王，明日为楚王及众宾客抚琴助兴。”
方成和一愣：“楚王在京中有三月有余了吧？”
“是的。陛下仁厚长情，许楚王在京中过完中秋再启程。”婉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是卿云姐姐好命，如今虽是为人做妾，但楚王甚是爱惜她，这几个月以来，不仅随她同游京中各地，还肯放她与先前交好的名士大儒往来，这等珍惜爱护，已是难得了。”
方成和看她美目含愁，似乎有些自伤身世，便没再说话。只是眉头忍不住轻轻皱起，思索起来。
楚王为了梳拢名妓赵卿云，千里迢迢入京请旨已经十分荒唐。要知道他可是废太子的儿子，哪怕他断了一只腿，又行事放纵惹人非议，也挡不住他曾是最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人。
元昭帝当年不是没下过杀心，然而他弑兄夺位，本就遭到朝中不少能吏大将的反对，若是再杀太子后代，难保不会引起众怒。楚王便这样被断去一条腿，发到了藩地。
其实在方成和看来，楚王这条命不如不留，否则这人一旦生了野心，夺位之举便是必然。而不管最后谁得了势，战事中遭殃的只有百姓。
做臣子的，自然希望皇位上的人别变来变去。管他坐在那的是个疯子还是傻子，只要天下太平，百姓便能免了大难，若能哄住那疯子或傻子办些好事，那百姓便得了大幸。
他心中本就警惕，隔天打听赵卿云平日交好的众位名士之后，更是头大起来——那些人竟很不一般，除了几位名响天下的儒士之外，竟还有数位国子监的同年，都是任彦诗社中最为优异的几位，今年也才参加过乡试的。
除此之外，赵卿云办生辰宴时，竟还有青州卫、大宁卫、庄浪卫等地的指挥着人送过礼。
婉君与赵卿云关系不错，方成和为了探听消息，不得不一趟趟往晚烟楼跑。以前他最是狂傲恣意，随风来去毫无定准，现在他如此殷勤起来，倒是惹得坊间多了不少闲言碎语。
阮鸿在考完之后，便被阮阁老关在了府中，扬言放榜之前不许他出去胡混。阮鸿的性子哪能待得住，无奈闹了几次，都不奏效，他只得让小厮整日出去找人，把狐朋狗友唤到家里来。
然而别人来了之后，玩一会儿他又嫌弃人家蠢笨粗俗，于是又不耐烦地将别人打发回家，让小厮找徐瑨他们来。
祁垣下狱时，他怕牵连到阁老府，偷偷避过嫌，所以这会儿不好意思找人家。徐瑨又忙，唯有一个方成和哪哪都好，着人去问，方成和却又不来。
阮鸿还以为这人是放榜之前耍清高，暗暗笑过一回儿，哪想到放榜这天，他好歹出了府，撒丫子跑出去，就听周围人都议论，果然是才子佳人如何如何……
阮鸿好奇，扭头问旁人：“什么才子佳人？”
“您不知道？”说闲话的人才看过榜回来，笑呵呵道，“今年咱顺天府的解元，正是婉君姑娘的相好，会稽的才子方成和方公子……”
婉君的相好？她什么时候就相好了？
是因为方成和成了解元？
方成和竟然是解元？那陆星河和任彦他们呢？
阮鸿听得一愣一愣的，正好自家的小厮看榜回来，他指着人就问：“如何？”
小厮十分为难：“公子……没中。”
“我当然中不了。”阮鸿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一脚将小厮踹倒，没好气地问，“我问你第一个是谁？”
小厮忙揉着屁股爬起来，道，“是方公子。”
阮鸿气冲冲地原地转了转，要去找方成和，却又不知道这人住在哪里，一怒之下奔去了晚烟楼。
他之前跟方成和一块已经来过几次，楼下的龟奴便也没拦。
谁想等阮鸿冲到二楼，正好听到里面有女子的欢笑声。
婉君问：“若我跟慎之相比，公子又如何？”
“你俩如何能比得？”这次却是方成和的声音。
阮鸿气得牙痒痒，正要冲进去，就听里面人道，“一个是求我不得，一个是我求之不得。”
阮鸿叉腰，正要大骂，突然觉得不对，歪头想想，突然大吃一惊地瞪圆了眼。
小龟奴过来添水，见他在外面站着，正要问他说话，就见阮鸿受到惊吓般拔腿跑掉了。

第 55 章
婉君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方成和最近日日往她这跑，她便知道定有什么缘故。不过前几
天未放榜，她猜着方成和大约有些紧张，所以陪便陪了。今天这人得了解元，眼见着是春风得意了，她自然也要讥诮回来。
无奈方成和脸皮太厚，嘴皮子太滑。
婉君又气又笑，“方公子，我何时求你不得了”
方成和摇头:“我也没说是你是哪个，姑娘怎么自己先对号入座了。”
正说着，就见门外的小龟奴拎着茶壶上来，对二人道:“姑娘，刚才阮公子来找，在门口站了站就又走了。”
闲扯的两人俱是一愣。
方成和问:“你说谁”　小龟奴:“就是阮慎之阮公子啊。”
方成和:“......”
这下便是婉君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是让你看着，不许旁人上来吗”婉君轻斥道。
小龟奴看着事情不对头，缩了缩膀子，忍不住叫屈:“以前谨之公子都跟阮公子一块来的，小的还以为......”
小龟奴话还没说完，就听下面吵吵嚷嚷，敲锣打鼓吹笛子的，已经在下面闹开了。
方成和跑到晚烟楼里来就是为了躲清闲，哪能想到阮鸿刚刚正好撞见不说，下楼的时候还给他嚷嚷开了。
这下大家都知道了方解元在晚烟楼，报喜的热热闹闹过来讨赏银，其他人也跟在后面看热闹。
方成和再圆滑世故，也不耐跟这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瞎客套。他脑袋大了一圈，推开厢房门看了看，正琢磨着怎么溜走，便见尽头窜上来一个人。
祁垣一身红色锦袍，脚踩羊皮小靴子，带着两个小厮噔噔噔跑上了楼梯。见方成和正好推门，欢呼一声，乐得跟什么似的，狂奔过去边朝人身上一扑。
方成和忙不迭把他接住，自己却被撞地差点飞出去，幸好被那俩小厮挡住了。
祁垣哈哈哈地狂笑不止，跟傻了似的。
方成和哭笑不得:“你再扑猛一点，老哥我就成太监了。”他把祁垣从身上揪下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当然来找你报喜啊!”祁垣喜地不行，又戳了戳方成和的胸膛，哼道:“你中了解元不家去，跑这来干嘛。”
方成和道，“本来是图个清静，现在是不成了。”
祁垣打了个头阵，紧接着徐瑨、阮鸿、罗仪以及唐平等人也来了。阮鸿原本是被吓跑了，但半路被徐瑨几人喊住，只得装作没事人一样再回来。
婉君姑娘腾出一间厢房，这波人才刚刚坐下，没说几句话，却又见国子监的郑冕等人也找了过来。
郑冕这次也中了举，顺天府此次应试儒生两千多人，解额一百三十多名。其中三十多名为国子监占了去。这其中十几人都跟任彦那帮相熟，聚在了隔壁的遇仙楼。剩下的自然相互招呼，过来找方成和庆贺。
晚烟楼的婉君姑娘千金难求一面，今日难得，竟然为了方解元设宴款待诸位举人，又在一旁抚琴助兴。
方成和一会儿被这个叫住，一会儿被另一桌的劝酒，忙地脚不沾地。祁垣坐在徐瑨旁边，想喝酒又不被允许，于是趁着徐瑨不注意，偷偷溜去了国子监的那桌。
郑冕看他过来，早笑着腾了地儿，给他也斟了一杯。
祁垣跟馋猫似的，滋溜喝完，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找郑冕说些闲话。
郑冕不住地往婉君那边看，不禁笑道：“方兄果然大才，扬州诸兄知道婉君姑娘曾肯抚琴助兴，岂不是要羡煞我也。”
祁垣嘿嘿直笑，听到扬州就觉亲切，问他：“扬州老乡很多吗？”
“现在还没来呢，”郑冕笑道，“揭榜之后，提调官将先考卷钤封，转给布政司之后，才会开出文书给举子们。到时候大家再拿着文书入京。我们扬州的向来盘缠丰厚，所以有十二月来的，也有九月十月就过来的。”
旁边有人听得惊讶，羡慕道：“你们扬州的盘缠能有多少？我们那县丞需先使钱贿赂，否则所给盘缠不过几钱银子。”
郑冕道：“县丞所给盘缠自然不多，但我们扬州有个制香的富商十分宽厚仁义，每次大比之后，举子们的公宴酒席都是由他出资，此外再给入京的举人们盘缠、卷资，粗粗算完，每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两银子。”
众人惊愕，连连赞叹。
祁垣自然知道老爹每次都要撒几千两银子出去，然而那些学子一旦中举，心比天高，很少有人将老爹的这份恩惠记在心中，甚至有人觉得肯收齐府的银子是瞧得起他们。
祁垣不由暗嗤一回，心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大才子在齐府，也就是没赶上乡试，否则自己家就能出个举人老爷呢，而且以那人的才分，说不定也能得个解元!
这是何等痛快!
这么一想，他不禁又着急起来，不知道自己的回信有没有到，那边何时再写信过来。
小酒喝过两巡，祁垣过足了酒瘾，这才偷偷溜回徐瑨旁边，小脸微红地乖乖坐好。
徐瑨看他一眼，倒没说什么，只将桌上的鸡腿蘑菇，夹过来撕成小块给他，又或者挑些肉圆鱼片，去皮挑刺的整治好了，再放他盘子里。
祁垣对此习以为常，徐瑨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一旁的唐平来回看了几眼，目光不由古怪起来。
之前祁垣下狱时，唐平便听父亲说过这案子有些棘手。唐父就是刑部尚书，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的多，知道这高崖是受别人指使。
若没有其他什么人掺和，这案子说定便也定了，谁知道会审的事情才定下来，他便听说了国公府、杨太傅、大理寺、工部尚书几方完全不相干的势力出面，劝元昭帝莫要听信奸人之言，冤枉忠臣。
杨太傅是祁垣的座师，工部尚书是前首辅的得意门生，是祁垣舅舅的师兄，这些都好理解。大理寺跟刑部争权已久，也说得过去。唯独国公府的来路他琢磨不透，这才称病在家，将摊子丢给了下面的人去做。
唐平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儿在宴席之上，见对面俩人如此如此，他才恍惚抓到一点线索。
他心中疑惑，又怕是自己多想，只得问旁人。
阮鸿在他左边，唐平压低声，问阮鸿：“慎之兄，这位祁小才子......跟子敬兄是何关系？”
阮鸿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成和的“求之不得”，所以整个人紧张的很，怕方成和行事放荡，当着众人的面子向他表达什么“倾慕之情”。
这会儿唐平突然拍他，阮鸿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反驳：“什么关系当然只是兄弟而已！”
唐平一怔，见他神情严肃，不似作伪，只得“哦”了一声。然而心中还是诧异，忍不住还是看向对面俩人。
祁垣已经将小碗里的东西吃光了，正歪着头跟徐瑨说话，徐瑨垂着眼，被他逗地唇角弯起，又剥了个鹌鹑蛋塞他嘴里。祁垣张口咬住，徐瑨的手指却稍稍停顿下来，捏住了祁垣的下巴。
唐平目瞪口呆，眼看着让祁垣微微偏过脸后，徐瑨那漂亮的手指轻轻揩去他唇角的一点油渍，神情平常，动作却说不出的暧|昧。
有那么一瞬间，唐公子真的忍不住想，周围人是不是都瞎了……
他仍觉得古怪，见阮鸿心思恍惚，不知道在干嘛，只得再去问右边的罗仪。
罗仪今天过来纯属意外，他原本正在带手下巡街，不想跟这帮文人凑合，但是一看里面有祁垣，他就立刻改主意了。
那次他带祁云岚出京躲避时，曾跟这位伯府小姐共处过几日。单身二十年的罗公子，从来没见过美艳豪爽的姑娘，不由暗暗倾心。然而在京郊几日，云岚虽跟他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却全是在为日后逃亡准备，哪有风花雪月的心思。等到后来事平之后入京，云岚更是日日在伯府做起了深闺小姐，从不出门。
罗仪思慕佳人，又不敢唐突，怕自己多情，于是对祁垣的态度立刻转了个大弯，琢磨着能不能套个近乎。这几天徐瑨说让祁垣去他的校马场学骑马，罗仪更是殷勤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给祁垣当个马前卒。
这些唐平又不知情，他只知道罗仪脾气向来火爆，从不说谎，于是撞了撞后者的胳膊，小声问：“罗兄，这个祁垣......好像很得大家喜欢啊......”
罗仪仰头灌了口酒，理所当然道：“那当然！”
“可是，子敬兄对他未免太好了吧......”　唐平问，“打进来之后，子敬一直在给他布菜。”
“这有啥？”罗仪一听，竟然一脸艳羡道：“徐子敬不让我坐那，要不然给他喂嘴里我也肯!”
唐平：“？？”
唐平骇然，再看罗仪一脸正气，不由怀疑起自己来。莫非如今京中盛行男风，是自己落伍了？
还好这祁垣已经弃考，不会入朝为官了，否则这人还不得在朝中掀风作浪的？
唐平暗暗咋舌，再一想，他虽跟徐瑨阮鸿等人一处玩耍，但几人家里的立场并不相同。
刑部尚书有自己的路子，阮阁老是官中油条，出了名的圆滑。国公爷倒是耿直，但他又是皇亲......几人从前年少，只顾读书骑射之事，尚能称兄道弟，如今大家渐渐成年，眼见着各自除官授职，关系恐怕也要愈来愈远了。
他心中轻叹，再看今日的主角方成和，在乡试之中力压太子伴读陆惟真和松江府的任彦。此时跟众人推杯换盏，言语间竟也滴水不漏，又忍不住暗暗慨叹，或许再过几年，朝堂便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了。
揭榜之后，各地提调官便忙了起来，偏远等地的士子便要尽快动身，准备入京参加明年会试。
祁垣跟方成和商量了一下，将商铺后面的四方小院修整了一番，给方成和以及暂时看店的小厮住着。又将旁边的那家也租下来，准备改成日后的作坊。
方成和在此借住，不知道省了多少事，不过祁垣也没放过他。
在揭榜当日，他便被祁垣揪着给店铺题了新字，牌匾改成了“祁才子合意香铺”，一侧还题上了他的落款。题完之后也不得清闲。
祁垣在放榜前几日，除了去兵马司跟着罗仪学骑射之外，便是带着自己的丫鬟小厮一起备料制香。方成和只有第一天参加了几场吃请，从第二日开始，他便被祁垣压在了店铺里。
铺子正中给他备了一把披红挂彩的大椅子，方成和端坐上上面，眼睁睁地看着店铺门口挂红绸，放鞭炮，另有小厮叉腰吆喝：“今科解元方大才子在此！”
“本店新出状元香，强记忆，静心神，方解元便是日日焚烧此香伴读，事半功倍......”
“状元香开业酬宾，凡购香者还可得方解元题字一幅!”
......
闻声而来的乡亲还真不少，祁垣便穿着掌柜的衣服，头戴瓜皮帽，小手一踹，笑模笑样地去招呼人。
于是乡试之后，中举的读书人或到处吃请，拜见恩师，或凑在一块攀交情，议朝政，唯有方成和整日的被拘在铺子里，跟祁垣一块揽客挣钱。
好在铺子生意着实不错，往往只卖半日，店铺便要挂上“倾销”的牌子。然后全店的人再跑后面磨粉的磨粉，捏饼子的捏饼子。
“你这样不行，得招几个伙计。”夜色渐深，方成和将黄丹磨成末，边磨边跟祁垣商量，“前面招三个，一个机灵点的吆喝买卖，一个看店，一个掌柜的理货记账。后面再找两个，你如今开店了，不比零卖，磨粉就是个体力活，这样天天的自己做哪行”
店铺里还没招伙计，祁垣这几天赶着挣钱，白天当掌柜的收钱管账，晚上再回后面制香。幸好他天生就会龙门账，做这些倒也不觉得难。但方成和看他磨粉磨的手心通红，还是忍不住心疼。
祁垣接过黄丹粉，跟旁边的木炭末，定粉，针砂各自称了，混在一块，边加入熟枣肉边一通捣，等捣匀后再给旁边的小厮，放到模子里压成饼。
“你当我不想吗？”祁垣捣完一轮，看着木炭末不够了，又去弄木炭，叹气道，“但这伙计是来店里干活的，又不是伺候人的。万一心术不正，新铺子名声就要坏。现在才放榜，这才子香正是最好卖的时候，我哪有功夫办那个。”
方成和失笑，“你这么着急赚钱？”
他如今得了解元，春风得意，自然想着日后若有机会，还是帮祁垣谋个正经差事。哪怕是个闲官散职，也比在这开铺子强。
谁知道祁垣理所当然道：“你以为呢？这种机会三年也就一次，谁家放着钱不赚？我现在就是做的少，每天不够铺子上用的，要不然我都想跟国子监的监丞打打招呼，往那里面卖一些。”
方成和大惊：”你现在还用着国子监的省亲假呢，竟然还想回去赚钱？”
“又不是去坑人，国子监的同年还可以给便宜呢，怕什么。”祁垣道，“我想好了，这几天也不能白用你的名声，以后这铺子收益，咱俩各分一半。”
方成和帮摆手：“不用不用，我可以卖画！”
祁垣：“卖画？那些个富豪乡绅会买一个解元的画？辛辛苦苦画半天，拿出去贱卖还不如屯着，明年你过了会试，我给你哄抬一下，这价格立马就上去了。奇货可居懂不懂”
方成和：“......”
“听我的，”祁垣摆摆手，也不磨粉了，也不煮枣肉了，抬着头一脸遐想，“这几天别看辛苦，铺子入账可不少。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卖的香饼子和香丸都不用窖藏，用料太简单，估计不出几日就会有人仿着做。我已经让人去做模具了，再过几天，咱就换方子......”
他越说越激动，叉腰站起，指指点点：“到时候这边，这边，全都打通了，改成两处作坊。那边挖个地窖。这香品先不做杂了，就分几样，给儒士学子用的，就用些经久耐烧的；闺阁中用的，就用些海外的稀罕料。再就是供给寺院的......”
国子监、各个书院、各地会馆......都是他兜售宣传才子香状元香的好地方。熏香衣香这些东西，则打算让婉君姑娘帮忙，有她在，这个自然不怕没有销路。
再者还有徐瑨，以前他给了徐瑨青莲香后，便听有人打听过这种香粉。后来徐瑨去晚烟楼接他，他也总听旁人悄悄打听徐瑨喜欢什么香......
祁垣越想越美，扭头见方成和也是一表人才，笑嘻嘻道:“以后你们几个用香，从我铺子里拿便是，不许用别家的。”
方成和哪能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我粗算了一下，按这几天的势头，日后这小店一年至少能得六百两银子的利。别说你这一年吃喝，便是日后入朝为官，四方打点，都能供得上。”祁垣又重新坐下。
他这只是粗算。齐家铺面大大小小，已经铺满了江浙一带。小铺子一年净得利润少的也又五六百。这间铺子虽不大，但京中生意可比扬州好做的多。
这边似乎很缺专门卖合香的铺子。普通的蔷薇水五两银子一瓶，齐府的返魂梅过来也贵的离谱，祁垣之前散卖的香丸香饼子，定价随意，一样不缺买主。
若是按这情形算，他把价格定高一点，这铺子想要日进斗金也不难。但祁垣对此始终有些疑虑，合香香方不算稀缺，为何做这个的很少？他们齐府是怕在京中不便，那其他几家呢？苏州万家，杭州穆家也都是合香世家，怎么只有万家有个小小的分号？
事出反常必有妖，祁垣决定还是静观其变，留个心眼的好。更何况，再过几日便是斗香大会了。到时候天南海北的制香高手都会入京比试，徐瑨已经答应了，到时候带他一块去看热闹。
就是不知道，这次比试，家里可会来人？

第 56 章
祁垣从知道斗香大会开始，就一直盼着这一天。然而谁想天不遂人意，八月末，各地制香商户、民间高手纷纷入京，礼部的官员却除了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山东乡试的冒籍大案。
从去年起，山东登、兖州等地便遭了大旱，百姓颗粒无数，朝廷又不肯赈灾免赋。于是山东数城饥民遍地，在籍之丁或死或逃，匪患四起，民不聊生。
寻常百姓仍在原籍的不足一半，应考生员自然大减。于是，今年大比，便有外省生员贿赂考官，冒籍应试。山东解额八十名，其中半数皆为冒籍应试者。
此案一发，举国哗然。涉案的山东提学、诸考官、监临官并几十名考生皆被押送入京，送刑部问罪。又有人弹劾山东巡抚张勋，言他是江西人士，此次冒籍着半数为江西学子，恐此事与他亦有牵连。
而张勋又是礼部尚书王旻的老乡，经由后者举荐入仕，科举之事又是由礼部主办，于是王旻也被参了一本。冒籍之案闹的沸沸扬扬，继而演变成了党派之争。
礼部尚书、礼部郎中等人相继遭到弹劾，斗香盛会眼看就要被暂时搁置。
祁垣原本对朝中之事不甚敏感，但方成和十分关心朝政，时常同他聊起这些。祁垣只得把精力从制香赚钱中拨出一点，陪他瞎聊一番。
在祁垣眼里，当官与经商并无两样，朝中权利事由就这么多，大家分而食之，若想多个帮手依仗，自然要结党营私。
反正不是此党压过彼党，便是彼党压过此党。然而无论怎样，朝政之斗对老百姓而言，都远之又远。
祁垣如今除了替灾民揪心之外，只关心斗香盛会的事情。又过两日，朝中却传出消息，斗香盛会如期举办，只不过改为由太子一人操办。
祁垣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又听到另一个消息——徐瑨要被派往山东查案了。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祁垣听到游骥来告诉的时候，立刻铺子也不管了，撒腿便跑去了国公府。幸好国公府的下人都认得他，放他去了徐瑨的院子。
徐瑨却正在花厅里跟父亲谈话。祁垣跑得满头是汗，冒冒失失闯进去，一见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立刻傻眼了。
徐瑨也愣了。
“你怎么来了？”徐瑨回过神，看他还穿着铺子里掌柜的那套衣裳，又好笑又有些紧张，忙示意祁垣，“快来见过我父亲。”
祁垣也回过了神，简直要尴尬死了。
他以前还设想过，若自己要见徐瑨他爹，必先要先斋戒三日，以香汤沐浴，八白|粉敷面，衣服鞋袜整洁如新，整个人一丝不苟，矩步方行。让人一见他就知道这伯府的小才子很有气度。
哪想到如今这副模样，这个地点给撞上了。
国公爷长了一张黑漆漆的四方脸，络腮胡，如今须发皆是半白，唯有高挺的鼻梁和刚毅嘴巴跟徐瑨很像。
祁垣深吸一口气，忙整好衣服，趋步上前，乖乖见礼。
“祁垣？”国公爷轻捋着胡子，看着他问：“你就是祁卓之子？”
祁垣应道：“是。”
“嗯，怪不得。”国公爷点点头，转脸对徐瑨道，“如此，你们两个有事聊去吧，我出去转转。”
祁垣听他问话，问的是“祁卓之子”而不是“顺天府神童”，便知国公爷大约对忠远伯有些印象。如此，他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一些。
徐瑨将父亲送出去，转身回来，见他在原地翘首张望，不由笑了笑。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铺子不管了？”
“你都要出门了，还管什么？”祁垣想起来意，不由郁闷起来，“好好的，去山东做什么？”
“朱大人让我去查查登州知府的事情。登州大旱，那知府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疲于抚绥，已经举家逃徙，自图存活了。”徐瑨怕他吹着风，把人领屋里，让他擦了脑门上的汗，这才继续收拾行囊。
祁垣想起，徐瑨第一次跟他提起登州大旱的事情，还是他才入国子监时。因监中有两名山东士子直言进谏，被抓去绳愆厅去衣杖刑，那俩人情绪激愤，触柱而亡。
“旱情一直没有缓解吗？那边的巡抚不管？”祁垣问。
“我之前去那边查案，曾与巡抚张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张大人连发奏疏，求朝廷解粮赈灾，始终未得音讯。”徐瑨摇头，唏嘘道，“如今赈灾之事没着落，张大人反倒牵连进了冒籍案……”
巡抚一官最为紧要，久任地方之后才可熟知利病，如今这等关头，再换官上任，黎民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也正是因此，大理寺卿朱俨派徐瑨去登州查案，名为查逃徙的知府，实则是暗中走访，看冒籍案有无冤情。这案子虽暂在刑部，但事涉朝臣，早晚会被送入大理寺复审。
祁垣心思通透，隐约明白了一些。只是有些心疼徐瑨，那边灾荒既重，途中又有流民匪寇，这一路恐怕很难安生。
当夜，徐瑨让厨房整治了饭菜，仍是跟祁垣一块用饭。祁垣难得的话少起来。晚上二人仍是同塌而眠，祁垣才低声道：“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徐瑨把他揽在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会的，我用驿递快信，寄到府里，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去。”徐瑨看他只拿脑袋不停的蹭自己下巴，伸手摸了摸祁垣的脸，果真发现掌心一片濡湿。
祁垣本来默默难过呢，这下被徐瑨发现，便使劲抓住徐瑨的手，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
徐瑨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一下，半晌又叹了口气。
“这一路约莫不太平，朱大人让我去，也是因为我有武艺傍身。”徐瑨道，“我自幼学武读书，求圣贤之理，便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如今……哪怕先保住几员贤臣，也算不负师恩了。更何况山东本地亦有官民自救，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他说完轻轻叹气，无奈道，“……山东之于京师，乃是唇齿之地，漕渠中贯于山东，江淮数百万粮食取道山东，倘若那边大乱，那京师危矣……”
祁垣也听得忧心忡忡：“既然如此，朝廷为什么还不赈灾？”
徐瑨的喉结滚了滚。
祁垣抬头看他，百思不得其解。徐瑨都明白的道理，朝中那么多大臣不会不懂。元昭帝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就不怕引发叛乱，别人杀进京师，取他狗头吗？
“朝廷……”徐瑨停顿好久，才轻声道，“朝廷，可能没钱了。”
祁垣大惊：“什么？”
徐瑨轻轻“嘘”了一声，“崖川大军迟迟不还朝，户部的粮饷快供不起了……”
先帝时，崖川之战便耗资巨大，幸而唐临是用兵奇才，未将战事拖延太久。而如今这次，崖川大军与西川王胶着在了独水河一带，远征之兵本就疲乏，最近几次又接连战败……
“今日，父亲刚跟我说……去年年初，忠远伯屡出奇兵，原本将西川王赶入了夷国，我朝大军只要乘胜追击，几乎胜局已定了。然而军中有人忌惮他在军中威信太重，所以迟迟不发援兵。西川王得到情报，反杀回来，差点将伯父困杀在外。”
徐瑨听道这断的时候，几乎要咬断后牙槽，他本不想告诉祁垣，但又觉得此去路远，让祁垣知道总比蒙在鼓里的墙。
祁垣如今已经拿自己当伯府的儿子了，听这话猛然一震。
“后来呢？”
“伯父带残兵逃出来了。但被治了罪。而至于高崖所说的叛逃之事……”徐瑨道，“有人允诺向西川王岁岁纳贡，云贵钱财尽入西川，女子皆为西川之俘……”
祁垣简直气疯了：“混蛋！”
“这也是朝廷的意思……”徐瑨低声道，“打不起了，所以出此权宜之计。”
忠远伯祁卓对此并不知情，带兵打仗，最后向夷贼纳粟称臣？贡□□女？他不服，时将军自然也不服，于是最后有了五千死士。
再详细的，国公爷也不知道了。这些消息，其实恐怕连徐璎都被蒙在了鼓里，否则他的家书中，不会只提及军中诸多蹊跷。
徐瑨跟二哥熟悉，知道他大约是在猜测兵部尚书畏敌不战。然而如今不战的，却是朝廷。
祁卓坏了朝廷的计划，如今失踪是实，叛敌却是假。大约元昭帝也清楚，不管是为了群臣的意见，还是心底仍有些微的一点良知，总之祁垣既然从狱中出来，忠远伯家便是彻底无事了。
祁垣听的心里乱极了。
这些事情，大才子知道吗？可惜自己并不能说，他们之间往来书信只能靠婉君，万一被人看去，怕是会牵连国公爷。
可是这朝廷……
祁垣暗自恼火半天，忍不住又想，若自己是方成和，自己是那祁才子……这种朝廷，是明哲保身？还是入朝为官？
大约也是入朝为官吧？多一个好的，便能多一分公道和希望，读书人不死，求证之路不断，忠臣良将尚存，这朝廷便还有救。
二人低声絮语一夜，天刚蒙蒙亮，徐瑨便卷了包袱，策马出城，直奔山东而去了。

第 57 章
这次查案不比以往，徐瑨为了尽快抵达，决定改道天津，取途渤海，直抵滨州。如此一来，水路路程不过五百里，若风帆得力，比走陆路要快不少。
祁垣从他走的第一天起，就眼巴巴地等着徐瑨给他写信了。又过两日，徐瑨的信没来，扬州的那位倒是给了回信。
祁垣接到婉君递来的消息后，一早离开铺子，去了晚烟楼等着。
这次回信却是被封在了邮筒之中，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祁垣迫不及待的拆信来看，一看满纸的漂亮小楷，不由自主地先笑开了。
“……偶闻逢舟兄所历之险，恐愧甚深。幸昨日得君手书，忧悬顿解，喜慰至极，无以言喻……”
祁垣没想到那边消息传的还挺快，暗暗得意自己回信及时。只是这才子每次写信都太文绉绉，让他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他自己高兴了一会儿，又往下看。
“……今日扬州西风骤起，院中秋栗初熟，闻君所植，怅然思矣……”祁垣脸上一红，嘿嘿傻笑。
“……替君遍尝，甘芳如珀，甚是松脆，呵呵。……”
祁垣：“……”
那栗子树是当年教他分茶的老道送的，祁垣种下的时候小小一棵，最近两年才开始结果，的确挺好吃的。
他没想到大才子也有戏谑的一面，笑着摇摇头，突然想起刚刚的小包袱来。
祁垣忙放下信，把那包袱层层打开，里面果然有两个绢布小包，其中一个方方正正，包着一个木盒。另一个鼓鼓囊囊，解开一看，果然是几十枚圆滚滚的小栗子。
那棵树比较懒，一年也就结这么点而已，估计那人没舍得吃，都给自己寄过来了。
祁垣心里感动，鼻子又酸了起来。他忙摇摇头，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对方果然给他带了许多好东西过来，都是江浙土物，吃食若干、瓷具数套、丝绸十匹……林林总总，装了足足一船。
这些东西都是齐府中秋时采买来的，原身让人挑了许多出来，对家中说是结交的京中好友。如今齐府长辈都知道了京中有位祁逢舟，志高行洁，素有侠义。
恰好齐府管家要来京城参加斗香盛会，因此这些货物便托由对方带到码头。进货渠道，也由管家告与祁垣。
不过为了避嫌，诸多事宜仍要经由婉君姑娘，由后者帮为周旋。管家行船较慢，估计要晚两日才到。
祁垣上次写信时太着急，忘记问斗香大会的事情了，没想到最终是管家过来。他炼蜜磨粉都是跟着老管家学的，心里不由期待起来。
原身又道，他如今窃用“齐鸢”之名十分不安，于是求得“伯修”二字。至于祁垣想要开香铺一事，他极为赞成。人生于世，非财无以资身，祁垣既有此天分，放手去做便是。
然京中香料一途似乎为何家垄断，何家乃是皇商，提醒祁垣多多留意。
最后，他写到了包袱里的两本书。
“某少时曾读徽商所做《行商水陆路程》一书……随信寄上……”
祁垣把桌上木盒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有两本用锦帛层层包裹的手抄书籍。他拿起一本翻了翻，登时就愣了。
“北京至江浙福建驿路……北京会同馆，七十里，至固节驿，良乡县……六十里汾水驿……八十里河间府瀛海驿……北京至徐州，响马贼时出，必须防范。
“北京至江西广东二省水陆……”
“北京至山西布政司……至山东布政司……”
……后面还有各布政使司至所属府怎么走，各州府之间水陆如何行舟走车，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极其详尽。
然而更让祁垣震惊的是，这本商路之书，足足数十万字，这位大才子竟然全都记得？还给他写下来了？
祁垣张着嘴，再翻另一本，下巴差点掉下去了。
那位大才子大约怕他看水陆行程觉得枯燥，竟在后面给他绘了一份本朝舆图！上面河源山丘、各府州县，卫所设置……画的清清楚楚。
有了这两本书，自己若要出门，岂不是四海之内畅通无阻了？
祁垣：“……”
可是舆图这种东西他怎么也会画？！
祁垣发呆半晌，突然想起一事，急匆匆去舆图上找徐瑨的位置。徐瑨走时跟他说过的几处地名，他原本听得稀里糊涂，这下往图上一找，顿时清楚了。

第 58 章
大概看祁垣回了十多页书信，这次齐伯修的来信也写了足足三页。祁垣在晚烟楼里又看又叹，不知不觉便是一上午过去。
他从小看书都没这么认真过，将那分装成册的舆图来回翻看了许多遍，几乎将山东和江浙两地的的样貌记得一清二楚，他才把书包好，信件仍是销毁。
晚烟楼里东西齐全，朝外一唤，便有人捧了火盆进来。
不知为何，这次烧信之时，祁垣突然生出一种很不舍得的感觉。再想他初来之时，大手一挥，便将原身的那两箱手抄书籍烧了取暖，不由惭愧起来，琢磨着下次回信要把这事也说上，希望他不要生气。
还有，上次忘了提起那个符姑娘……
祁垣在心里盘算半天，想到信中也提到了山东旱灾以及冒籍大案，不由可惜起来，若他们俩人没有互换，如今小才子过了乡试，也是举人了。举人可以议论朝政，方成和他们最近便在忙着联名上书，恳请皇帝下诏赈灾。
祁垣知道这种事情在别处不便，所以将铺子后面的小院修整一番，于院中立起一个凉亭，置办上桌椅长凳，也能容纳十几人。每次郑冕他们一来，祁垣便把人带去凉亭，给他们熏上一瓣香，沏上热茶，由他们商量去。
等到中午，这一帮人议个差不多，祁垣再买好酒菜，就在凉亭摆上，招呼大家一块吃饭。
他本就比其他人要小许多，如今整日穿着掌柜的一身小袍子，使唤小厮，吆喝买卖，跟个俊俏小财主似的，让一帮新科举子喜欢的不行，整日逗他哥哥弟弟的喊着。
然而这种和谐日子没过几天。
不知是皇帝对方成和有印象，还是他们运气好，又或是暗中有大臣相助。几天后，方成和等人的联名上书竟真被递到了御前。皇帝看完，竟然龙颜大悦，当朝奏准。
拖延许久的赈灾旨意就这样下来了，郑冕才听到消息，便一路跑着过来报信。
祁垣正好在铺子里拢账，见郑冕还穿着监中的衣服，指尖有淡淡墨迹，惊讶道：“郑兄，何事这么着急？”
郑冕喜不自胜：“方兄可在？”
祁垣：“才出去了，你在后面等会儿就行，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就不多留了，等方兄回来，你告诉他便是。”郑冕笑道，“估计方兄应该很快就知道了，这可是大喜！”
他说笑了笑，见祁垣不解，凑过去低声道，“朝廷赈灾的旨意就要下来了！”
祁垣一愣：“真的？”
“千真万确！”郑冕笑道，“据说陛下已经下旨让太子督管此时，约莫斗香盛会一停，赈灾款便差不多能凑齐了。”
灾区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肯赈灾最好不过了，但祁垣听到后面就有些不懂了。
“为什么要等斗香盛会？”祁垣茫然道：“赈灾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郑冕看他一脸懵懂，低声道，“谨之兄说，朝廷迟迟不赈灾，有可能是国库空虚，发不出赈灾款。所以此次上书，方兄在奏折之中建议。如今京城恰逢斗香盛会，往来商户皆是巨富之辈，若斗香之余还能募款赈灾，岂不两便？”
祁垣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就变了。
郑冕看他面色不对，忙安慰道：“逢舟你怕什么，此次筹款冲的是江浙香户，你这点铺子是万万挨不上的……”
祁垣：“……”
斗香盛会，江浙富商，这不明白着是冲万家、穆家和齐家去的吗！
祁垣脑子里嗡声一片，连郑冕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赈灾之事他自然关心，别说齐府，便是他自己的这个小铺子，若灾民需要，他把钱全捐出去都愿意。可自己捐钱和朝廷要钱，怎么可能一样？几个香户的钱对灾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扬州知府正对齐家不满，此旨一下，岂不是擎等着对方生吞活剐！
疯了！方成和一定是疯了！
祁垣简直要气炸了，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不等郑冕离开，便大叫着让小厮去找，把方成和现在就找回来。
方成和才从太傅府出来，就见外面候着铺子里的小厮。
祁垣平时极为依赖这俩小厮，这会儿让人着急忙慌寻地来自己，方成和还以为是铺子出事了，拔腿便往回跑，等匆匆赶到，却见铺面已关，祁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满面寒霜的怒视着他。凉亭地上满是茶碗茶杯的鹅碎片，郑冕一脸不知所措的远远站着，见他回来，脸上写满了求救二字。
“我是跟方兄道喜的……”郑冕这话说的十分忐忑，不住的拿眼看祁垣，随后将刚刚的事情飞快的讲了一遍。
“……逢舟大约，大约是跟方兄有些误会？”郑冕小声道，“刚刚这茶碗茶杯，都摔过四五轮了……”
方成和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问题在哪，但心里又想不明白。
“你是在生气我让香户捐银子？”方成和迟疑了一下，在祁垣对面坐下，解释道：“本次斗香大会，各地商户，往来京城的大大小小也有上百家了。这里面不乏富商巨贾，尤其是江浙一带，香商都是世家大族。此次赈灾，朝廷迟迟不发赈灾银两，只能靠民间自救了。”
“民间自救？”祁垣冷笑一声，“几十万的赈灾款！你当我们家的钱捡来的不成？”
方成和皱眉，满脸的莫名其妙：“你们家？”
祁垣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是伯府的秀才，只得张了张嘴，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了。
“香户的利润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几十万的银子，靠这些香户根本付不起。”祁垣道，“五两一瓶的蔷薇水，三两银子的合香丸，这都只是京城的价格。京中合香太少，从江南运来，运河之上便要经过层层钞关，每处钞关都要交税，崇文门又是一层，几钱银子的香丸倒了京中能翻十倍，你当这钱是入了商户腰包了吗？”
方成和头次被祁垣大吼，不由一愣：“本朝税制，三十而取一，十倍价格如何不赚？”
“三十而取一？”祁垣冷笑起来，“你大可去通州驿码头问问。”
方成和：“……”
“江南的香户全靠广开店铺，薄利多销。若不是本朝香事盛行，香户撑死不过是中贾之列。”祁垣道，“你放着真正的巨富巨贾不管，张口却拿他们开刀！”
俩人正吵着，就听门外有小厮报。祁垣气得直哆嗦，挥手让人进来，却是婉君身边的小丫鬟，送来一封拜帖。
祁垣打开，果然看到了扬州齐府管家的字迹。原来昨天中午，管家的船只便抵达了通州驿，今天早上，连人带物，雇了五辆马车一块入京，如今已经在会馆歇下了。
拜帖后面是足足两页的礼物单子，上面写着明日一早，于晚烟楼设宴，拜会祁公子。
祁垣看看拜帖，又看看方成和，心里堵的不得了。他说什么没想到，自己迎接管家是用这种方式，朝廷索要赈灾款，没有万两银子是打发不了的，干脆礼物也别要了，全拿去卖了吧，自己没脸收。
方成和似乎有些无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不是我故意拿他们开刀，”他捏了捏眉心，“逢舟，上次我跟你去见老师时，老师便讲过了，如今户部的银子不多了。想要赈灾，就得想其他办法。”
祁垣把拜帖收起，听这话恍惚了一下，那日他跟方成和留在太傅府吃饭，太傅只问过他们，若以后太傅府没钱了，下人们吃不起饭，当如何？方成和似乎讲了许多话，祁垣当时只顾着喝果酒，还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没钱了我养你！”
老太傅当时被逗的笑了起来。祁垣只以为自己讨喜，却不知道当时太傅竟意有所指。
“朝廷的钱说没就没，都税司、宣课司、抽分场局、河泊所几百余处，所收税银都去了哪儿？国子监一名纳粟监生给钱千两，上百名例监的银子在哪儿？更何况天下马头，苏杭之币、淮阴之粮、维扬之盐……”祁垣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悲哀起来，“矿商、盐商、官商、皇商，朝廷当铺……这些真正的一本万利，巨富之家，为何不见你开口提？”
“你之所以提议香户，不过是欺负他们无凭无势，最好收割罢了。”
“逢舟！”郑冕一直远远躲着，听这话不由脸色大变，急忙看了方成和一眼，低声斥道：“慎言！”
“凭什么！”祁垣吼道，“凭扬州齐府宽厚仁义，每次给你们举人老爷出盘缠卷资，好让你们在朝堂上卖它求荣吗！”
“祁垣！”方成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郑冕的脸色又红又白，十分难看。方成和冲他摇了摇头，郑冕眼眶通红，气走了。
祁垣的眼眶也通红，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心里还是难过。现在大家都堂而皇之的为了灾民，唯独他不愿意对香户开刀，搞得像他不想救人似的……可是自己才被京官的孩子害死，老爹讨公道都不行，若扬州知府借此盘剥齐家，他又当如何？
“你说的对，”方成和的脸色也冷了下来，“矿商、盐商、官商、皇商……都不能动。”
祁垣：“……”
院中已经没有别人了，郑冕被气走了，两个小厮看他发火，也都躲了起来。
方成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山东的报灾折子早就递上来了。然而今年正值吏部大考，灾情会影响政绩，所以折子被人压了下来。这是其一。”方成和抬头望天。
“张勋之案因冒籍而起，但最终会回到赈灾上，他如今牵扯到了礼部，礼部支持太子。矿商为二皇子所把持，所以此时动不得矿商，这是其二。盐商皆是势豪之家，请托占窝，虚占引数，然而此皆为户部和阉党所护，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便要动全身，这是其三……盐商虽牟暴利，却又需他们输粮供边，否则边储空匮，更为大患，这是其四……”
“如今朝中党派争斗，互相攻讦，无论哪方提出赈灾之法，势必会遭到驳斥，唯有我们这些新科举人，尚未入朝，身世清白，能从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倘若此次上书牵扯上面几方，这次的奏折连御前都到不了。而山东灾民，已经不能再等了。”方成和长叹一声，沉声道，“逢舟，你说的没错，如今唯有香户之家，虽为中贾，但无凭恃……如今挖肉补疮，也是迫不得已。”
这个动不得，那个动不得，最后只能逼老实人了。
祁垣原本气得全身发抖，等到后来，却是话都说不出了。
他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出去，一路失魂落魄，回到伯府，钻进了自己的小屋里。中午虎伏做饭，祁垣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没起来吃。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灾民救不救，当然要救。然而扬州知府也好，杭州知府也罢，都不是良善之辈，齐穆两家如今不仅仅是要捐钱纳银，更是两府的焦点，好一些是本地富商表率，坏一点，被要被杀鸡儆猴了。
祁垣对家里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今这种预感，是因他最好的兄弟而起，他却连怪罪的理由都没法说。
直到晚上，虎伏和柔柔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封信。
“国公府吴二送来的，刚才正好碰上，”虎伏把邮筒递过来。
祁垣愣了下，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
里面的信纸只有短短一截，似乎在途中匆匆写就，祁垣展开一看，却只有一句。
“加餐饭，长相忆。”
祁垣：“……”
祁垣读书再不好，这六个字的出处还是知道的，鱼传尺素便是由此而来——独居的思妇收到丈夫托人送来的两条鲤鱼，鱼腹中有丈夫来信，“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祁垣的脸腾的一下便红透了。
徐瑨是说自己是思妇，他是外出的丈夫？
还是说这人只是谑言而已？
虎伏见祁垣一下午怏怏不乐，这会儿突然又面红耳赤，还当他怎么了，忙关切的问：“少爷可是不舒服？”
祁垣：“……”
“没有没有，”祁垣挥手，把人都赶出去，突然又想起来，“等下，回来，那个谁，谁送信来的？”
虎伏：“国公府的吴二小哥。”
“唔，”祁垣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还有别的甚么话吗？”
虎伏：“这就不知道了，吴二哥也没说，要么奴婢再去问问？”
祁垣回神，知道以国公府的规矩，徐瑨若有口信少来，吴二肯定就亲自来见自己了。如此应该是没有，遂摆摆手：“不用了。”
他把人赶出去，自己关上门，跑去书桌前写回信，然而铺纸磨墨地折腾许久，再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也不知道徐瑨到登州了吗？路上怎么样？如果那边真的饿殍盈途，流逋载道……
笔端有墨滴下，在纸上晕出大大的一团。
祁垣把笔放下去，长叹一口气。算了，捐钱便捐钱吧，事已至此，只求齐府众人平安便是。至于方成和……
祁垣心里叹一口气，知道此事于他并非没有坏处，操办斗香盛会的礼部官员受到牵连，太子本就疲于应付，方成和这么一上书，几乎把太子逼的死死的。旁人不说，方成和肯定把太子得罪狠了。
不过由此来看，太子在朝中的形式……似乎不怎么乐观。
这一夜，祁垣睡的很不安生，梦中一会儿是齐家老小被官吏所欺，齐齐下狱……一会儿是灾荒之地，野无遗禾，易子而食……再一会儿，梦中跳出两只大鲤鱼，徐徐而吟，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第二天一早，祁垣起床，带着两只乌青的眼袋，去了晚烟楼。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整个二楼都没有外人，婉君亲自在厢房门口候着，见他过来，遥遥一拜。
祁垣没什么精神，冲她作了个揖。
“祁公子。”婉君却在他推门之际，拦了一下，欲言又止。
祁垣猜出他是要为方成和说情，虽然知道方成和是无奈之举，当今局势，他只能做那个奸滑的恶人，但心里仍是不舒服。祁垣微微皱眉，侧身避开婉君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齐府的老管家陈郡正在窗前等着，祁垣推门时，陈管家回身来看，顿时愣了。
“祁公子……”陈管家的怔忡不过一瞬，随后很好的掩饰下去，对祁垣拱了拱手。
祁垣也忙收敛心神，朝老管家作揖。
“伯修兄已经来信说了。”祁垣请陈管家坐下，从桌上拿起茶叶罐，笑了笑，“此次劳烦陈老先生了。”
“不敢，不敢，”陈管家笑呵呵道，“老朽不过是齐府的老下人罢了，二少爷觉得我办事还算稳当，尚未老眼昏花了，所以放我出来走动走动。”
祁垣含笑看他，微微颔首。
其实陈管家并非奴籍，他本是齐府的制香师傅，年轻起便有自己的茶庄田地。后来祁垣的祖父看他厚道聪敏，所以提他做了管家，这一做便是几十年。算起来，今年陈管家已是六十高龄，的确快老眼昏花了。
六十岁的老人，若这次齐府的事情有什么意外……
祁垣不敢多想，忙垂下眼，道：“我给您泡杯茶吧。”
自前朝起，百姓们便都喝起了散茶，难得婉君姑娘这还有团茶。祁垣犹豫了一下，却弃而不取，转而拿起了另一罐散茶，换了一套素瓷茶杯，温杯，取茶，随后以茉莉拌茶叶，用旋滚水冲泡开来。
陈管家笑呵呵道：“龙山瑞草，日铸雪芽，果然名不虚传。祁公子也爱品茶之道？”
祁垣面不改色：“略知一二而已。”
“怪不得，我家小少爷整日念叨，说祁公子乃其知音好友，说老朽一定会喜欢。”陈管家笑了笑，神色隐隐有些骄傲，“我家小少爷就好喝茶，爱喝酒，游湖逛街，逗狗捉兔，好玩的好耍的，他都乐意学学。许多寻常事情，偏他就能看出好来，但凡他喜欢的东西，又无有不精……”
祁垣听地怔怔，眼眶一酸。
以前在齐府的时候，老管家没少念叨他。没想到如今在旁人面前，老人家提起他竟是满脸慈爱，仿佛那些不务正业的事情多值得骄傲似的。
陈管家见他转开头，还以为自己说多了，连忙告罪了一声，又笑呵呵道：“人老了，话就多。祁公子跟我家小少爷又有那么几分相似，所以老头子就絮叨了。”
祁垣一听他主动提起二人相似的事情，便知道老管家没多想，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祁垣忙笑着安慰：“是您老让我想起了族中长辈了而已。”
陈管家愣了下，惊骇地抖了抖眉毛。
祁垣苦笑不得，忙解释：“他老人家还健在呢，只是在外地做官，好多年没见了。”
陈管家一听健在，这才放心的呵呵笑了起来。
随船带来的东西都放在了晚安楼的仓房之内，婉君姑娘拿了钥匙，带二人开了仓房的门，祁垣一一对着单子清点后，婉君便把钥匙给了他。
“小少爷说，若祁公子想要另置房所，可以跟老头子说。”陈管家又带着祁垣去另一边。
祁垣点头：“我正有此意，不过我银子还够，不用麻烦你们。”
说话家俩人到了一处草棚下，祁垣往里一看，顿时傻眼了。
草棚下面，赫然用毡布盖着一个巨大木床！木床里便是碾槽！
这大碾槽是用来粉碎香料的，祁垣找了许多日，连通州都去过了，愣是没看到这种东西，所以这些天一直手作，手心都磨起泡了。他惊地说不出话来，奔过去摸了摸，再看旁边，连粗细矬刀、捣臼、筛子之类的精细工具都有了。
祁垣简直激动地想哭，他把香铺旁边的院子租了下来，如今两间作坊已经修好，却迟迟没找到合适的工具。现在简直是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这些大家伙往院子里一放，只需几个打下手的，铺子随时可以铺满货！待要作坊运转起来，别说这一个铺子，再来五个六个，也绰绰有余。
祁垣红着眼，跟闻着肉味的恶狗似的，绕着木床一圈一圈的转，恨不得立刻就拉回去。
老管家看着好笑，解释道：“正巧老铺子里有套用下来的，小少爷跟老爷一商量，便给祁公子带过来了。至于这买料的去处，常来京城的香户我倒认识一个，是我本家的，叫陈元吉，广东番禺县人，十分忠厚老实。老头子已经写了信去，待他来日入京之后，自会来拜见祁公子。”
祁垣话都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地“谢”个不停。
二人看完货，婉君已经摆好了酒，陈管家却推却一番，就要回去。祁垣知道他主意很正，犹豫了一下，把老管家叫到旁处，将朝廷要让参加斗香盛会的商户捐银之事告诉了管家。
陈管家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如今往扬州递消息，最快几日能到？”祁垣昨天已经震惊过了，这会儿反倒沉静下来，“估计太子临时领命，也要筹划一番才好办，但也不会等到斗香结束，那样大家都跑了……最多，最多也就三五日的功夫，容我们考虑了。”
陈管家的脸色十分难看，眉头紧紧皱到了一块。
祁垣看他这样，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齐府虽是扬州一富，但因为没有在朝为官的族人撑腰，所以这些年并非顺风顺水。老管家是经历过事的，祁垣原本担心管家防备自己，处处避嫌，遇事也强装镇定，那样自己有心也无处使力了。‘
现在看来，老管家没有拿自己当外人。
“捐银好说，”许久后，陈管家思索道，“江南洪涝之时，山东也是捐过粮的，如今那边有难，我们捐银也是应当。只是，这个银子怎么个捐法，捐多少，不大好办。现在寄信回去，哪怕是找专人快船，来回最快也要十日。若是途中遇到逆风，又或无法行船，更是要拖延。”
祁垣点头：“我也是担心如此。所以想找老先生商量，早有个对策。”
陈管家嗯了一声：“再者，祁公子或有不知，扬州知府与我家老爷不甚和睦，所以……”
“我听伯修兄说起过，”祁垣正纳闷这个，“是因为伯修兄落水一事吗？扬州不是还有个周同知？”
陈管家摇了摇头：“今年吏部大考，周老爷已经使了银子，约莫明年便要升调为京官了。至于知府大人……实不相瞒，知府曾想将女儿下嫁给我家小少爷，所以遣了官媒，来寻老爷……”
祁垣：“！！！”
知府的女儿？知府的女儿最小的都要比自己大五六岁！这什么秦晋之好？分明是看上他们齐府的银子了！
祁垣都不知道自己还曾被说过亲，当即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看着管家。
“你们家少爷……”祁垣咽了口水，忍不住问，“去给他说亲的人多吗？”
“很多，我们家少爷长的好，脾气也好，人见人爱，还不到十岁就有人想去结亲了，都被老夫人给推了。”陈管家说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夫人说，让小少爷找个自己喜欢的，管她高矮胖瘦，有钱没钱。”
祁垣哭笑不得地捂了把脸，又有些心酸。
“这样，陈伯。”祁垣不自觉改了称呼，想了想，商量道，“我有个想法，你看如何？”
陈管家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祁垣道：“捐银不怕，怕的是怕碰上恶官。所以……我们不如在京城，便把这银子捐了。”
太子突然被要求督办此事，定然也是焦头烂额。国家大义人人都懂，但落在头上，却不是那么好解决的。祁垣只是担心扬州知府会拿齐府开刀，借此盘剥当地商户而已。如今既然有次机会，不如主动一些，主动将银子捐了。
他们若当了表率，太子自然不会让人为难他们，否则便是赤|裸|裸的被人打脸了。扬州知府不会有这胆量。但这样一来，他们齐府虽是商户，却也成了太子一党了。
除此之外，捐多少也是问题。捐的少了，不会引起太子注意。捐的多了，难免会让其他商户怨恨……
这个提议不是不大胆，如今跟扬州商量定是来不及了。决定权在陈管家身上。
“陈伯，如今只能靠你拿主意了。”祁垣道，“明日便是斗香盛会，若想按此计行事，您昨晚今晚给我答复。”
他得想办法去筹银。
陈管家闻言点头，却是后退一步，冲他深深一揖。
半下午的时候，陈管家换了衣服，亲自去找了祁垣。
“便依公子之言。”陈管家深深一礼，感激道，“我已派人速速回扬州报信，又用飞鸽送了两封，在老爷回信之前，一切便要仰仗公子周旋了。”
祁垣忙把人扶起：“老伯言重了，是我分内之事。”
他如今一共有两千两银子，陈管家随身只带了几百两。祁垣着人把管家送回客栈好生休息，思索半天，叹了口气。
“虎伏，”祁垣把虎伏唤过来，半晌，叹了口气，“你去铺子一趟，去找方公子。就说……祁垣有事相求，请方公子到府上一叙。”

第 59 章
虎伏带柔柔去请人，祁垣坐不住，也出门去，在胡同口站着。
中秋才过去不久，路边老槐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树愈发孤苦伶仃。
祁垣想起国子监里的那几棵，他离开时，那些槐树正枝繁叶茂。都说家有古槐，位列三台，监中遍植此树，怕也是勉励众学子将来成为国之栋梁，位列公卿。只是公卿之列，又岂是那么好做的？
现在他冷静下来，知道筹款之事不能再怪方成和。数十万的灾民，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不管了。世上没那么多两全之策，如今只能各自筹谋，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夜色渐深，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一道人影，祁垣在这头站着，看着方成和脚步匆匆，孤身而来，心中说不出的感慨。他与方成和初见之日，也是夜幕时分，方成和执灯相送，俩人从万佛寺出来，有说有笑，何等惬意。
如今虽是各有难处，但心中也少不了淡淡怅惘。
方成和渐渐走近，目色复杂地看他一眼：“虎伏姑娘说你一天没吃饭，去酒楼给你买吃的去了。”
祁垣点点头，转身带人回了伯府。
方成和便也不说话，俩人进了正房，祁垣将房门插上，转过身一撩袍裾就要行大拜之礼。
方成和却早料到似的，抢先一步把他的胳膊架住了。
“师弟。”方成和改了称呼，一字一顿道，“你若磕了这个头，我们便再无同门之谊了。”
祁垣：“……”
方成和从一开始对自己优待，便是因为俩人同是老太傅的得意门生。现在他们也没到翻脸闹掰的地步。
“我并非怪你什么，”祁垣站直，想了想，还是道：“只是这次事关重大，若以同门之谊相求，我怕担不起。”
方成和没说话，过了会儿突然问：“你跟扬州齐府什么关系？”
祁垣反问：“你觉得呢？”
方成和道：“我不知道。婉君说……让我自己来问你。”
祁垣一愣，稍微一想便明白了。他曾让郑冕打听过扬州的事情，这次翻脸又是为了香户。方成和这么聪明的人怎会猜不到和齐府有关？但他能找到婉君那里，也是足够敏锐了。
而且婉君早上也有开口替方成和说情的意思……此次方成和的上书请旨，对齐府有害无益，婉君反而要为方成和说情。祁垣面色微变，不知道这位名妓还能不能靠得住，但现在他没有别的帮手，如今求方成和帮忙，也不可能把齐府摘干净。
“我所学的制香之法，都是扬州齐府的密方。”祁垣道，“当初我突然遭难，虽捡了一条命回来，但记忆全失，等于废人一个。若我只是平常人也就罢了，偏偏那会儿还身负盛名和众望，
我自觉颜面无存，寻死过几次，后来偶尔机缘……得了齐府的赠书。”祁垣道，“如此，我也算有了一技之长。齐府于我，乃是再生之恩”
祁垣当日醒来之后寻死觅活好几天，这个不是什么秘密。他既要解释清自己和齐府的关系，又不可能将换魂之事和盘托出，只能九分真一分假的讲故事了。
少年神童才学尽失，自寻短见，这才符合大家的猜测。
果然，方成和微微动容，神情软了下来：“怪不得你会懂制香。香方乃他们商户立业之本，齐家如此慷慨仗义，倒是令人惊叹。”
“我怕家中祸事牵连齐府，所以一直想将此事瞒下。”祁垣知道方成和信了，适可而止，转而道，“方兄此次请旨是为受灾百姓，这无可厚非。但扬州知府与齐家家主早有嫌隙，只因齐家向来宽厚慈善，广交士绅，不好找借口泄愤罢了。如今朝廷下旨要齐府纳银，你觉得齐府会如何？”
方成和一怔，皱了皱眉：“这等紧要关头，不太可能……”
然而这话，他自己都说的十分勉强。朝廷只要银子，扬州缴上来的自然越多越好。如果扬州知府以抗旨不捐的罪名把齐家抄了，既能多缴银又能泄私愤，朝中还会有人帮一介商户翻案不成？
祁垣看他表情，淡淡一笑：“灭门知府，破家县令方兄，这个可能，齐家老小可不敢赌。”
方成和默然，半晌后叹了口气，“你是已经有主张了吧？”
祁垣不再拐弯抹角，点了点头：“齐府若把银子捐给太子，或可免此一难。所以师弟有三求，一求方兄带我进入斗香大会，二求方兄透露，此次赈灾银最少要多少。三，祁垣想求方兄一幅画。”
祁垣肃衣再拜，恳切道：“如此，祁垣感激不尽。”
方成和定定地看着他，这次没有再扶。
“我答应你便是。”方成和转开脸，低声道，“逢舟，幸好……你不会入朝为官。”
当夜，祁垣让虎伏把买来的酒菜全送入方成和房中，又备好笔墨，热水，换洗的衣物，以及两个伺候的小厮。
他自己去了耳房，和衣卧下，虎伏又来送饭，祁垣仍是没胃口，他还是硬吃了下去，不为别的，明天斗香盛会，自己也需要体力。
正房的灯火彻夜未灭。
隔日一早，方成和将晾晒一宿的画纸收起，交给祁垣。俩人都换上了新的衣衫，下人们已经备好了两辆车马，祁垣登上前面那辆。
陈管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祁垣把画交过去，又细细嘱咐了一遍。
开门鼓远远响起，车夫扬鞭，两辆车齐齐朝披香宫而去。

第 60 章
这是祁垣第二次进入披香宫。因太子会来，所以东园已经被兵卒层层护起，其余人只能由钱府正门进入，先在后花园，即西园内赏花斗香，待传旨时再进入东园。
这钱府却比祁垣想象的大的多。单是府门之外的石狮便足够气派，府门正对面的却也不是影壁，而是一排兵丁所住房屋。东西两侧也各有角门，女客们走西路，沿途曲廊亭榭，风景最美。
陈管家带着齐府的文书，验过之后经由东路进入，东路建筑精致紧凑，不同房院放置着各种香料香器，供参加斗香之人取用。
方成和是文人士子，因此验过木牌之后，带着祁垣从中路入内。中路的各处房屋大殿都已被封，但走廊屋舍都是楠木相隔，一看便知是极尽富丽之处。
方成和走的很慢，目光一一巡过这大殿各处，神情有些复杂。祁垣也想到了原身的那句评价，只是他不清楚这位钱将军是何人物，所以并没多大感慨，唯独走过正殿，看到院中所植树的几株海棠后，微微“咦”了一声。
方成和回头看他。祁垣自觉失态，指了指那几株海棠，“没想到这里还有海棠树。”
“海棠又为蜀客，意指漂泊在外的游子。”方成和道，“钱将军客居京城，所以在府中遍植此树，以慰思乡之情。”
果然，从正殿往后，神殿，佛堂……直到后花园，竟是到处可见各种海棠，这规模堪比扬州齐府了。祁垣心中暗暗称奇，等进入后花园，远远嗅到各种奇香，他才渐渐回神。
斗香原本是文人士子之间的风雅趣事。凡是斗香之人，各携名香，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焚烧香品，嗅其味，看其形，再以此赋诗填词，写书作画，相互唱和。
这种事情自然跟商户无关，祁垣之前也没接触过，但他知道礼部这次既然要办成当朝盛事，自然会有大手笔。然而即便有了各种猜测，当他进入西园之后，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明明是金秋时节，这西园之内却是群花锦簇，娇杏粉桃、傲菊艳李、青松翠柏，草木回环，竟分不出春秋之别，只觉满眼的锦云烂漫，蝶飞蜂舞。
方成和也恍惚了，见身边的一株老松散着清幽香气，惊讶道：“这松树也会产香？”
祁垣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是熏陆香，”祁垣道，“大食国的东西，树木长在深山之中，当地人用斧头砍其树皮，凝出的树脂便是熏陆香。”
方成和一愣：“这还是大食国的树？”
祁垣摇头：“这是松树，熏陆的形状与古松相似，这是有人故意做出砍伤，将树脂粘上去，以假乱真罢了。”
他说完一顿，再环视园中叠石流水，桃李杏荷，不由一顿。
“这里不止这棵树，”祁垣指了指，“这些……全是假的。”
方成和大吃一惊，凑近旁边的桃树端详半天，才发现这些花树果然都是假的。这花朵或用绢做，或用纸叠，极尽轻薄娇妍之态。又因各花之上有内侍擦涂上的香料，竟然以假乱真，果真招了满园子的蝴蝶和蜜蜂来。
祁垣脸色几变，疾步走向远处的几株红梅树，果然，那梅花的花蕊中各点了一点香末，味道赫然是齐府的返魂梅！他又转身直奔荷池而去，然而这次却不用凑近，便已经分辨出来了。
他卖的那笔芙蕖香丸，都用在这了。
蔷薇水、雪兰香、胜茉莉香、荔枝香……不仅齐府的，各家的花香都在这了。
祁垣看着荷池，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怪不得小蔡氏买来的返魂梅价格奇高，怪不得那小丫鬟口气那么大，他做多少芙蕖香丸都能高价收走。原来是被礼部的买去了。
估计礼部官员是想闷声做大事，悄悄囤了这许多花香香料，不让别人猜出他们的意图来。可是这满园的香料，上万两的银子都打不住。朝廷又要香户捐钱，今天却又搞这排场。
商户们对皇家之事不敢有异议，但齐府今天要当出头鸟，主动捐银……这简直是要找骂了。
不远处有几名国子监的新举人疾步朝方成和走了过来。方成和本就有才，上书之后更成了众举子之首。祁垣远远看了一眼，便自己走开了。
他知道这斗香盛会，一半的热闹便在这西园之上。这西园占地四十多亩地，要等大家都在其中魂牵梦绕了，太子才会出面，这样排场才足。
天家气派，果真不同凡响。
祁垣暗自冷笑一声，自顾自往池边一处僻静的水榭而去。然而他虽然长高不少，脸蛋却愈发显出原来粉雕玉琢的样子来，此时唇红齿白，双眸清凌凌的跟汪了水似的，才一入园便引去了不少目光。
那些浮浪子弟见他只穿了一身玉色襕衫，还当他是谁家的小秀才或者扮成书童的男宠，此时个个意动，只觉这几分稚气几分风流的小公子太少见，因此你推我让地挨个过来搭讪，想问个名字，又或带到自己那边玩玩。
祁垣起先诧异，等打发掉几个之后，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再看那些人虽还守礼，但眼神火热，祁垣猛地一愣，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徐瑨。
这使得他愈发心烦意乱，整张脸都热了起来。这下也不愿往前去了，只往旁边拐道，走了几步，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然而心里却迟迟平静不下来，再一想，今日这些世家子弟都在园中寻欢作乐，徐瑨却在苦地办差，也不知此时他是在查案还是在救灾？路上有没有遇到匪寇？他只带了游骥一人，装了几块干粮，又有没有渴着饿着？
祁垣越想越觉心急，恨不得立刻写封回信过去，好好问上一遍。又有些生气，这人写信回来，也不知道多写几句，那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是独守空房的思妇，他是出门的丈夫吗？
……不要脸。
祁垣脸上一红，只觉今天这太阳也太足了一些。他揪着衣领，正要扇扇风，就听不远处的林子里，似乎有人低低呻||吟了一声。
“好热……”那声音极为柔媚，竟听不出是男是女，祁垣直觉不对，支棱起耳朵，就听那人低低地唤了一声，“殿下……”
“闭嘴——”另一人的声音却十分冷静，只沉声道，“你翻过身去，若再敢出声……自己去领罚。”
祁垣听到有轻微的闷哼以及异样的撞击声传出，呼吸一窒，却不敢耽搁，瞄了眼周围暂无侍卫，飞快地矮身一溜，赶紧跑了。

第 61 章
太子领差历事，如今又要主持大会，能出现在园中还让别人称一声殿下的，恐怕没有别人了。
祁垣轻手轻脚地快步跑开，等回到园中时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周围，果然只有自己刚刚去的那处空寂无人，恐怕那边本来有人守着，刚才对方一时疏忽，又让自己凑了个巧。
不过太子这么早便过来着实令人意外。祁垣怕自己不小心招了对方的眼，这下老实了许多，也不再往别处去了，只在荷池附近晃悠，看着各处文人雅士提笔蘸墨，写了小笺，挂在假花假树上应景。
日头一点一点升起，直到正午，却也不见太子传召。
众人在园中都乏了，因知道会有赐宴，所以每人仅带了一两名小厮带些香品以及替换的衣物，如今只能各自找了亭楼歇脚，饿着肚子继续等。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西园之中却始终没什么人，连个传话的内侍都看不见。渐渐的，便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小声讨论着今日到底还召不召见了，这眼看着就要未时了，该不会太子没准备好，又或是忘了吧……
更有胆大的，说起了二皇子最近办的几样差事，如何如何体面，如何如何周全，赫然有了比较之意。
祁垣听的暗暗心惊，他却是知道太子就在园中的，这会儿见周围人闲言絮语不断，方成和又被几位国子监生众星捧月般围在假山叠石处，连忙快步走过去把方成和拉开，免得他也一时大意，惹了口祸。
那几位监生见他过来，却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祁垣扫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修道堂里跟任彦交好的同窗，只不过此次乡试并未中举，渐渐又被任彦等人疏远了。
今天这是又扭头来找方成和叙旧套近乎了。
祁垣心里冷笑，知道这些同窗以前就瞧不起他，连招呼都懒得打，拉着方成和的胳膊就走。方成和见他主动来寻自己，自然二话不说就跟着走。
那监生果真看不惯祁垣，在一旁冷声道：“祁公子，你在监中整日霸着方兄也就罢了，如今你都出监了，还要让谨之兄替你作诗答题不成？”
祁垣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我让他作诗干什么？”
监生嗤笑道：“这斗香盛会，本就是文人雅集，吟诗作对之处。祭酒也是看我们几个精于诗词品鉴，所以特意带我们前来助兴，倒是你，什么都不会，混进来做什么？”
祁垣不想理他们，但见这人咄咄逼人，不由停下脚步，讥诮道：“谁说我不会作诗？”
那监生愣了下，几人对视一眼，皆是不信。
方成和怕祁垣尴尬，悄悄握了下祁垣的手腕，示意他可以帮忙。
祁垣却没看他，只轻咳一声，摇头晃脑道：“进得园来文字多，不成诗文不成歌。满园放些狗臭屁，有才何不早登科？”
此话一出，那几个监生齐齐涨红了脸。祁垣得了便宜，嘿嘿一笑，又怕这几人恼羞成怒再来打他，便赶紧拽着方成和溜了。
那几个监生后知后觉，再想要找他理论，然而这里花遮树掩，哪还有祁垣的影子？几人气愤不已，却也不好追着不放，又被人奚落一通，倍感无趣，稍站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等这几人走开，假山后面却转出两个人，都是寻常秀才打扮。个高的那个肤色稍暗，不过二十多岁，八字眉，高鼻梁，另一人寻常身量，虽然也稍改过容貌，但仍能看出原来清丽的样子。
高个子似乎对刚刚几人很感兴趣，在这里稍站，扫了眼一旁梅树上的花笺，慢吞吞地笑了起来。
“水剪冰绡裁一枝，木秀林头濯胭脂，待将数九寒消尽，便是春风得意时。”这人摇摇头，嗤笑道，“骂的不冤，你看这满纸寒酸气。”
后面那人也仰头去望，却只浅浅一笑。
前面那人问：“你应当跟祁垣认识吧，当年初来东宫之时，你不是还夸过他？”
“当年的确惊为天人。”后面人一顿，却转而道，“如同今日见到方谨之。”
这俩人正是太子周昀和伴读文池。俩人好生易容一番，又扮了秀才入园，如今已经闲逛了半天。
这西园的排场于皇家之中不算什么，太子自然不当回事，但如今西南战事吃紧，山东又逢大灾，朝廷拿不出银子，父皇不舍得动内库……所有人都没钱的时候，他这却突然整了这么富丽堂皇的一出……
太子知道之时便连连冷笑，心道便是自己，都想上书好好弹劾一本了。
然而当时西园已经布置完成，斗香盛会也是万众瞩目之事，他若推倒重来定是不行了。
幸好身边两位伴读，陆惟真精通国典律法，文池擅人情世故，二人合议之后，这才借科举之事，把礼部的一众官员给借机隔开，将斗香盛会的大权独揽身上，那边查着此事主使，往来关系，这边他再从长计议，慢慢处置。
礼部官员之中自然不少忠良之臣，那张勋也是好官。但太子势单力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文池从中周旋数日，今日才回到他身边。
“你对旁人倒是不吝夸奖。”太子不置可否，转而端详他，“这妆谁给你画的？”
文池疑惑地抬眸，随后明白过来：“我自己。刚刚……匆忙，就拿黑粉抹了抹。”
太子点头，“这样反而更像惟真。”
文池脸上登时浮起一层难堪的薄红。太子仍是仔细看他，目光微动，文池微怔一瞬，便又顺从地垂下了头。
“东殿如何？”　二人又挑着僻静地方往回走。
文池垂首，安静道：“已经粗选过了，这次除了何家和杭州穆家来的是少家主，其余几户，苏州万家，广州许家，扬州齐家皆是来的府上伙计，今日初选，技艺都可，但捐银一事，未必做得了主。”
太子眉头微微皱起。
文池俩人说话间已经出了西园。太阳西渐，四下无人，文池回看来路，低声问：“殿下，明日也要如此？”
园中之人，除了名门世家之后，便是京官子孙，新科举人……今日太子没有出面，已然引起大家非议。
“总要给那几家准备的时间。”太子道，“户部这帮狗贼，只知横征暴敛，克剥小民。方成和枉为太傅之徒，竟连直言扛权的胆量都没有。如今他一封上书，讨好四处，深得帝心，唯独逼孤做这了这等小人。”
文池知他心中憋恨，低声道：“方谨之或许是顾及灾情，如今众臣党争攻讦，反倒对救灾无益。”
太子：“你如此看好他？”
文池俯首：“或为忠臣。”
“自古以来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这人年纪轻轻便有此城府，叫人不得不防……”太子摇头一叹，又道，“你让人去传话吧，今日到此为止。”
祁垣把方成和拉走之后，便听到了内侍的传话。
方才热议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随后各怀心思地打道回府。祁垣回去之后，找陈伯一问，才知道今日在东殿，已经有香药局的人考过他们了。
这前两日的比赛是辨香料，自巳时起，每一时辰辩两种香，既有真假之别，也又品级之分。直到申时末，八轮比试才算结束。
其实第一轮的沉香便已筛掉许多人，等再把檀香、麝香、龙脑香、安息香、木香、甲香等等一一辩完，东殿之中没多少人了。
陈伯道：“老头子今日实属巧运，这香药局最后比的竟是三佛齐国的熏陆香，不同品级一应俱全。”
熏陆香本是大食国所产，但大食国经常运去三佛齐国交换物件，随后三佛齐国运到我朝，多在广州泉州两地交易。陈伯的那位本家香户正好是广州人，所以他对熏陆香的了解非常人能比。今日比试，也只有他和广州万家的老师傅分出了拣香、瓶乳、瓶香、袋香、乳塌等六种品级。而其他商户，连这几种名字都分不清楚。
而今日的比香结果，也提现在了众人的腰牌上。
第一轮都没过的商户，等于被筛掉了，以后几天也无缘披香宫斗香。
剩余几轮之中，根据比试结果，众人腰牌分别被换成了紫、赤、粉、白几种。颜色越深，在最后正式斗香之时，位置便越靠前，更容易被太子看到。
陈伯今天表现的十分稳重，牌子已经拿到了最好的。明日在客栈休息便可。
祁垣知道老伯此次定然用尽了全力，略一琢磨，猜着太子是给大家通风报信的准备时间，不由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让老伯好生休息。
而他跟方成和未曾收到在家休息的旨意，因此每日照去不误。
果然，接连两日，众人再去披香宫，太子依旧没有出现。
不少人开始猜测太子是不是要办砸了，等到第四日，祁垣仍跟方成和一早入园，便见门口的侍卫那不停的有人来传消息，不是这家做寿，便是那家生病，竟是个个都不想来的样子。
然而等俩人验过腰牌，再次入园，却是一惊。
披香宫中路两侧的走廊上，全是小内侍及侍卫。二人被一位青衣内侍引去偏殿进茶，那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辰时，又来了一位着红色宫服的大内侍，教给众人叩拜礼仪。
祁垣不由咽了口水，开始紧张起来。大约一刻钟之后，又来了一位内侍，领着大家朝正殿而去。祁垣跟在最后，悄悄抬头，隐约看到正殿正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而太子似乎隐在了正中的珠帘之后，正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们。

第 62 章
若没有之前的那一出，祁垣对太子的印象大概能好些。毕竟有两位才子伴读，估计本人也不会笨到哪里去。但现在他的感觉就有些复杂了，心想也不知道这位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平时方成和他们虽然议论国事，但还从未提起过太子和二皇子如何。
祁垣心里打鼓，但见周围禁卫军森然而立、内侍、乐工、茶酒班殿侍也都安静在侧，整个大殿落针可闻，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只跟着众人一起规规矩矩行礼，随后按着内侍指引，在偏殿的席后站立。待他们站定之后，却又有内侍领了一群人上来。
当头的一人戴着黑漆帕头，穿着黑绿罗大袖襕袍，脚踩皂靴，赫然是教坊司的的奉銮。
他身后跟着左右司乐，再往后却是十几个少年声伎，皆穿宽衫，以软巾裹头，形色清丽秀美。祁垣在其中果然看到了云霁几人的身影。云霁他们却是见惯这种场面的，无需内侍指引，齐齐躬身下拜，口中唱喏。
珠帘后的人这才有了一丝反应，却是问那奉銮：“今日斗香，已有乐工助兴，如何再劳动这许多人？”
声音清冽，倒是意外的好听。
奉銮忙躬身下去：“回殿下，此班少年皆是我教坊司伶人，他们既习钟鼓司相传院本，又奉命采听外戏，因此精通弋阳、海盐、昆山诸曲。今日斗香，高手云集，若有他们在此助兴，更能得雅俗并陈之美。”
太子闻言，倒是笑了起来。
“怪不得你们教坊司有耍乐院之名，这等事情上想的甚是周到。如此，便都留下吧。”
众人再拜，随后分列两侧，各自好生站着。
内侍再传，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众商户了。
商户们来自五湖四海，平日里不问诗书，只爱讲究甘食美服，倚红偎翠，又最怵官家。今日被太子召见，大家虽才学过许久规矩，但哪能跟众文人雅士一般淡定，才一进殿，便有人慌慌张张地下跪行礼，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拜下去，口中或是唱喏或是大喊太子千岁，一时间殿中嗡嗡央央，乱成了一团。陈伯也在其中，战战兢兢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侧有人轻嗤一声，祁垣看着殿中磕头不已，甚至瑟瑟发抖的商户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再看陈伯，已是花甲老人，一辈子害怕官家，如今却要为了齐府冒死进言，更是惭愧。倘若这太子好说话还罢，万一……
祁垣咽了口水，忽然就听上方珠帘玲玲作响，太子迈步而出，走到了众人面前。
“我朝天香一脉，幸有诸位先人着籍传承，才得以延续数年，今日举此斗香盛会，大家也要不吝技艺才是。”
众商户受宠若惊，唯唯称是，伏地不起。
祁垣悄悄抬眼，见太子穿了一身大红色纻丝窄袖圆领袍，胸背两肩各饰有蟠龙纹样，颈部有白色护领，头戴翼善冠，一双剑眉浓密修长，目含笑意，竟有几分儒雅的样子。
祁垣正悄悄打量，冷不丁那人霍然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祁垣心中一惊，飞快垂眼，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来。
殿中的青衣内侍很快将众香户引席入坐。
太子又令一切从简，因此教坊司乐工奏乐，众人进茶三巡之后，斗香盛会便开始了。
因前三日已经比试过辨香药一局，因此今天所比试的是合制香篆。各香户每人一席，各自挑选香料，然后自行磨粉称量，合制香品。磨粉的活计也可请香药局的小侍童来做，最后香粉合成之后，再用各自的篆模脱印，没有篆模和印香盘的同样可以从香药局领取。
有太子在此，香户们自然不能沉住气慢慢磨蹭，所有人都是一炷香的时间。好在有小侍童可以差使，能省下不少功夫。
祁垣虽然知道齐府祖传的各种香方，对印香一道却不怎么了解。因香篆原本是寺院用以诵经记时的，齐家主做熏焚家局香，卖的也都是香丸、香饼、线香一类。倒是穆家主做礼佛祭祀香，或许胜算更大。
然而今日，只有陈伯的香篆引起太子注意，才能让太子记住扬州齐府。祁垣暗暗担心，再看老管家，连个小侍童都不用，只自己一样样的亲手称量磨制，不由着急起来。
方成和坐他左侧，始终抿着嘴不发一言。眼看着一炷香将要烧尽，殿中已有不少香户脱模出印，陈伯仍然进展缓慢，他才低声道：“垣弟。”
祁垣的手心都是汗，闻声看了他一眼。
“若陈伯不成，一会儿我自有办法，”方成和道，“我会保齐府无事。”
殿中的士子们都在嗡嗡央央小声说话，一会儿香户们焚香比试时，他们也要赋诗助兴，不少人已经打起了腹稿。
祁垣朝前看了一眼，却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
方成和道：“你还在怪我？”
陈伯终于磨完了最后一样香料，正拿炼蜜和匀。香篆多是粉制，陈伯的样子却是在做香丸。
要输了？
“没有。”祁垣看着陈伯和匀香丸的手势，与幼时自己在铺子里学的一模一样，不知怎么，心里反倒镇静了下来，“孤臣最忌左右逢源，你若为了齐府去求太子，先前的作为便成了投机取巧，唯利是图。更何况你并非为了一己私利，如今不过是你有你的取舍，我有我的命数罢了。”
“我知道。”方成和皱眉：“但你是我师弟……”
“你师弟是京城祁府的祁垣。”祁垣看他一眼，“不是扬州齐府的公子……不必如此。”
前面的乐工一曲奏毕，正好一炷香烧完，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太子率先起身，内侍也香药局众香匠人紧随其后，众士子跟在后面，挨个去看大家的成品。
最靠前的一位便是杭州穆家的少家主。
这位少家主长得十分清瘦，身前的香席摆放也十分齐整，正中放置一鼎香炉，炉盖镂有数枝寒梅，花瓣刻“管领春风第一枝”的词句。
太子垂眸，忽然笑道：“不错，比什么水剪冰绡裁一枝大气的多。”
这话一讲，旁人不知缘由，后面的几个监生却蓦然一惊，随后涨红脸，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穆家的少家主却只淡淡一笑，将炉盖掀开，香炉中已经填好了香灰，他用小板将香灰压实，随后轻轻放下一片梅花形香模，捏着香匙填好香末，随后取走模具，点燃香篆。
这香便由一角燃起，却是个“几”字。
殿中顷刻充盈起一阵淡淡梅香，清远雅致，祁垣在后面，闻出这正是穆家的返魂梅，不由心中暗赞。
而那香篆却是双钩出来的“几生修得梅花”，燃尽之时正在梅花花心，又有功德圆满之意。
太子抚掌大赞。穆家少家主却仍是清浅一笑，将炉盖盖上，那香烟仍徐徐散出，这人手执香筷，在烟中轻点，随后在空中寥寥几笔，那香烟竟如流水般随其引动，须臾之间，便在空中画得一枝寒梅。
这下所有人都惊叹起来。
穆公子这才起身下拜。太子含笑把人扶住，仔细看了看，随后道：“看赏。”
一旁内侍领旨，正要宣赏，却见这穆公子神色一肃，再次跪拜下去：“殿下，草民有事要禀！”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就见太子仍是含笑看了那人一眼，“如此，便让德善带你去登闻鼓处吧。”
随后竟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祁垣：“……”
他懵了一下，随后瞬间明白了——穆家情形与齐府相似，恐怕也是打了主意想要让太子庇佑。然而这几日太子怎会不了解他们的底细？一介商户，想要耍些心机上太子的船，也要看太子稀不稀罕……万一他们触了这人的逆鳞……
“这位老伯。”太子已经悠然踱步到了第二席前，对陈伯道，“香篆何在？”
祁垣心中一凛，正想冲出去把陈伯拦住，就觉胳膊一紧。方成和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又以眼神示意旁边。
祁垣微怔，循着他的目光朝旁边一看，便见不远处，有个皮肤雪白，长相略显阴柔的青衣内侍正好奇地打量他。

第 63 章
“是我。”徐瑨使劲抱了抱他，这才松开手，应了一声。
祁垣有些恍惚，抬手去摸他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是梦是醒。若是梦，这感觉也太真实了些，若是醒着，徐瑨如今离京十几日……
似乎知道他此时的诧异，徐瑨微微抬头，任由祁垣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低声道：“我在半路遇到了登州知府，所以提前回来交差了。”
祁垣有些晃神，半晌后点了点头，去扯他的衣角，让他上床来睡觉。
徐瑨却迟疑了一下：“我再过会儿要入宫，你睡吧，我就是来看看你。”
祁垣问：“现在几时了？”
“还早。”徐瑨摸了摸他的脸，哄小孩一般，“我守着你。”
俩人十几日不见，不知为何，明明心里都念的紧，见了面反而有些生疏起来。祁垣“嗯”了一声，脸冲外躺下来，眨巴着眼看着徐瑨。
屋里只有漏进来的些许月光，彼此的轮廓都十分模糊，但祁垣睁着眼，里面闪着微光，反倒是十分明显。
徐瑨看他：“怎么了？”
“唔。”祁垣往前挪了挪，小声道，“想你了。”
徐瑨：“……”
祁垣又道：“你不会突然就走了吧？”
“我不走。”徐瑨说完，见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无奈地改了主意，脱掉外面的衣服也躺了上来。
祁垣立刻粘过来，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的腰，又拱了拱，把脸埋到徐瑨的颈侧。
徐瑨一回来，他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下来，感觉有好多话想跟徐瑨说，但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只这样看着就好。
徐瑨察觉的他的小动作，不觉笑了起来，低头看他。
“收到我的信了吗？”徐瑨问，“怎么不给我回信？”
祁垣有些心虚：“想写来着，还没想好写什么。”
徐瑨侧过脸看他，挑了挑眉毛。
祁垣抿抿嘴，两颊不由得热了起来：“你那个，那个是什么意思？”
徐瑨：“嗯？”
“加餐饭，长相忆那个。”祁垣问，“那个不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吗？”
徐瑨不料他如此直接，竟连试探铺垫都无，张口便问到了这一点。
虽知道祁垣跟自己的关系最为亲昵，但徐瑨却仍是紧张起来，又觉有些羞臊，幸好是在夜里，没人看到他连耳朵都红透了。
“嗯，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徐瑨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低声问，“你不喜欢？”
祁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里是喜欢的，在京里厮混这么久，他又不是没见过男男之事，可徐瑨对他……是晚烟楼里的恩客对男宠那样？是武安侯对小书童那样？还是太子对文池那样？
祁垣忽然就想到了那天自己那天在西园撞到的事情，今晚竟然还梦见了……体|内有股热|潮|涌动起来，祁垣轻轻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只将额头抵在徐瑨的胸口。
徐瑨正紧张地等着回复，见祁垣不出声，心底便有点失落。然而他身体稍微一动，便察觉到了什么。
“你……”徐瑨这下也懵了，回过神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祁垣的这种反应算不算另一种答复。
祁垣到底脸皮薄，没经历过什么，又羞又臊地就要往回躲，可身体却又不舍得挪窝。
幸好徐瑨体贴，把他抱起，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祁垣紧紧的楼着徐瑨的脖子，面|红耳|热地说不出话。
“我帮你。”徐瑨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问，“想我吗……”
……
祁垣紧张了这许多天，终于睡了个大懒觉。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有人在低声争吵。
方成和声音急促，着急道：“太子今日已经问起了，下午还要赐宴……”
“那也不着急，这才巳时。”游骥道，“再让祁兄睡会儿吧。”
方成和惊了：“都巳时了还要再睡？逢舟这几天都是卯时初便起的。”
游骥嘿嘿笑：“那更得让他睡足了，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方成和跟他说不通，越想越觉不对，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你在这？”
游骥笑着应了一声，“我跟我们公子一块来的。”
方成和怔住：“徐子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昨儿晚上，”游骥笑道，“今儿我们公子也去。”
方成和：“……”
方成和才不关心徐瑨去不去，他现在震惊的是，徐瑨昨晚回来了，结果一大早游骥守着祁垣的门口？
这人昨晚就来伯府了？所以祁垣早上起不来？
他的脸色几变，游骥还要再拦，就见方成和脸色一沉，推开他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祁垣才醒来的时候，一见身边没人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昨晚是做梦。结果听这俩说话，顿时就放心了。
徐瑨大概进宫去了。
祁垣嘿嘿笑了一会儿，又想起晚上的荒唐事，一时又满足又害臊，自己掀开被子瞧了瞧，见里衣都被徐瑨换了新的，心里踏实下来，像只餍足的小猫般窝在被子里发懒。
方成和冷不丁冲进来，祁垣愣了一下，随即招呼他：“师兄，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早？”方成和远远地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最后却只问，“怎么突然睡懒觉了？”
祁垣嗯了一声，“昨天子敬兄来了，拉着说了好多话。”
他说完起来，自顾自地起来洗漱，“师兄刚刚说什么，太子问起谁了？”
方成和一脸复杂的打量着他，心不在焉道：“嗯。”
祁垣神色自然，走路也十分正常，方成和默默松了口气，想起正事。
“早上的时候问起你了，下午赐宴，大家要联诗……”方成和笑笑，“你之前……”
祁垣转过身，脖子上赫然一块粉红色印记，半遮半掩在领子下面。
方成和：“……”
方成和的笑陡然凝住了
祁垣对此浑然不觉，问他：“我怎么了？”
方成和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脖子。
祁垣转身去挑衣服穿，终于在铜镜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祁垣：“……”
“蚊子咬的。”祁垣摸了摸脸，垂下眼装没事人。
“好大的蚊子。”方成和“哼”了一声，忍不住道，“若我看见了，定帮你收拾它。”
徐瑨跟祁垣之间，关系自然跟旁人不一样。方成和心知肚明，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有意让这俩亲近一些。
毕竟论才学，论人品，论背景，论心术，满天下找不出比徐瑨还好的来。
方成和自己目的不纯，想着徐瑨尚未婚配，估计对男男之事尚不防备，若祁垣能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知己也好，好友也罢，依徐瑨的品性，定会格外关照着祁垣，如此一来，祁垣便多了个靠山。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瑨竟然会真下手？！
是自己看走眼了？君子不都是发乎情而止于礼吗？徐瑨堂堂三公子就竟然这么……这么不节制？况且徐瑨对于男男之事接受的这么快？都不用思考纠结衡量一番的？
方成和越想越憋，再看祁垣满脸写着不想说，心里把徐瑨暗骂了一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俩人一个不想多说，一个气的不愿多问，收拾好后便直奔了披香宫，刚好赶在午宴前到了地方。
这场午宴是太子专为众士子所设，昨天香户们都吐口捐银子了，数额还算满意，太子的重头戏办妥，自然要循着旧俗再搞点风雅之事。
不过这午宴倒是办的十分朴素，两人一席，都是些时鲜菜蔬，因位置是安排好的，所以方成和跟祁垣分在了两边。
祁垣看了看，见昨天被奚落的那几个人跟方成和挨着，心里便有了数，估计那边是不受太子待见的。而自己在这边……看来是少不了要应付一下了。
毕竟太子问起自己，肯定是因为之前的神童之名，当年面圣的三才子，有俩人给他做了伴读，他对剩下的一个心生好奇倒也正常。只是自己在国子监里背的四书辑要，并没有涉及如何作诗联对，看来今天是得丢脸了。
祁垣默默地叹了口气，已经在脑子里琢磨起了给扬州那位回信时，该如何委婉的说一下这丢人的事情。他记得那人写的诗词相当惊才绝艳，若对方有什么诀窍教一下自己，倒也不错。
果然，没过一会儿，殿中便走进来两排内侍，祁垣收神，朝门口看去，便见太子带了两个年轻人踏步进来。
左侧的一位剑眉入鬓，穿着忠静冠服，风仪秀伟，赫然是陆星河。另一位则是昨天扮成青衣内侍的文池，如今换了一身浅紫色水纬罗圆领袍，革带上挂着牙牌、印绶等物，身量跟陆星河相似，肌肤却白的发腻，眉眼也更柔和一些。
这俩人随着太子一块坐在了上首位置，祁垣已经做好了出丑的打算，于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听太子说了一通大道理，又跟着喝过三巡酒。
席间上面的陆星河和文池都频频朝他这看过来，祁垣也只硬着头皮装傻，压根不往那边看。
然而该来的还是回来，酒过三巡，周围的士子都开始聒噪起来后，终于有人开始提议吟诗作对，助兴一番。
祁垣心里叫苦，恨不得把提议的人给拍一顿。然而其他人正拍手叫好的时候，却听上面有人轻咳一声，道：“吟诗需有感而发，不如等宴后，大家一同去西园赏景，再依景而做。”
祁垣一怔，朝前面看了眼，却是陆星河开的口。
其他人似乎也很意外，太子正端着酒杯，闻言扭头，笑呵呵道：“诸位才子都等着要表现一番呢，倒让你给拦住了。也罢，那依你之见，现在只作对子？还是猜谜？”
陆星河往祁垣这边看了眼。
祁垣忽然想到东池会上，方成和替自己作答的时候，陆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陆星河思索了一下，便收回目光，对太子道：“行酒令如何？”他说完一顿，又补充道，“也不必作诗写词的，我看很多人行的闲忙令便不错。”
祁垣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
这闲忙令虽是雅令，但没什么讲究，只要顺口就行。他做别的不行，来这个，就是玩一天也不怕啊！

第 64 章
太子设宴，又是聚集了几十位新科举人，各地才子，最后宴席之上竟然要行闲忙令……
祁垣见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陆星河是不是帮自己，但还是感激的冲人咧嘴笑了笑。
陆星河正好朝他们这排说话，见状微微一顿，面无表情地低头斟酒，嘴角却悄悄翘起来一点。
如此一来，祁垣倒是立刻明白了，这人果然是在帮自己。他心中美滋滋起来，又暗中琢磨，不知道扬州那位是不是跟这个陆星河关系不错。如此看来，这次回信还要再问问这个，自己心里也有个谱儿。
他美滋滋的自斟自酌，对面却有人看不过去了，有人道闲忙令乃是酒桌消遣，粗俗不堪，并不适合斗香这样的雅事，也有人提议还是联对更好，还有人建议让昨日的教坊司少年声妓过来，由他们敲鼓，大家击鼓传花岂不凑趣乐呵。
这些说话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人，有官宦之后，也有勋爵之子。太子才说了要按陆星河的主意来，这些人出言驳斥，无异于在打太子的脸。然而就那天在西园中所见，京中士族似乎并不怎么惧怕这位太子。
祁垣打量那几人，一时也看不出这些人是酒后失言还是故意如此，只得把悄悄把酒杯放下，再去看太子的脸色。
太子果然面色难看起来，连陆星河都看了那几人一眼。但这斗香盛会是太子领的头一件差，今日设宴也是想趁机笼络新科举人，此时若直接驳斥下去，未免给人性情险狭独断之感。
席间气氛正尴尬，便听另一旁的文池笑了笑，柔声道：“殿下一贯宽厚和气，几位若想借此露才扬己，倒是直言自荐更好些。否则将这闲忙令一顿贬斥，岂不将太傅和惟真兄一同骂作粗鄙之人了？”
前者杨太傅三朝元老，文武双状元，平时尤爱行酒令凑热闹。后者陆星河又是朝中神童，今年乡试虽被方成和夺去案首，但陆星河这几年一直在东宫辅佐太子，今年不过随便下场一试，便将众人都比了下去，就连任彦都被他压了一头。
那几人都听说过文池过于圆滑，在东宫并不如陆星河受重用，平日这俩人关系也不怎么好，所以说什么没想到文池会突然出来说话，且夹枪带棒一番，赌的人哑口无言。
太子的脸色转缓了一些，但眼底仍有冷意。
这几人一时语塞，文池却仍笑着，仿佛跟众人闲聊一般，继续道：“不过几位既然觉得只做酒令无趣，那不如我们再加一条，酒面为闲忙令，酒底为园中香。哪位对的上来，有头有尾，那有赏。若谁对的不像样，便要有罚。”
他说话轻轻柔柔，在场的士子神色各异，似乎并不怎么瞧得上他。但这番提议遂了不少人的心思，下面纷纷有人点头。
阮鸿坐在前面，顿时来了兴趣，问：“赏的话赏什么？罚的话，又如何罚？”
文池道：“西园盛景，乃是由各地采集的花香而成。今日既然是斗香盛会，不如这奖赏就用这盛会的香品，赢了的，可去西园挑一份带回家，输了的，便要从西园买一份。当然这买价也要公允，只按市价来便可。”
这个提议一讲，旁人还未反应过来，祁垣登时明白了。
好贼的主意！
因为礼部的这番大肆采买，京中四时花香的价格正居高不下。而如今西园的布置，正是礼部花出去的银子。这文池竟然脸厚心黑，要趁着此次设宴，再把银子明目张胆地收回来一些。
说不定最后对不上的，都是那日在西园出言不逊的一伙。
其他人反应虽慢了些，但也不傻，很快察觉到了文池的意图，纷纷犹豫了起来。阮鸿眼珠子一溜，也不再出声。
祁垣左瞧右看，心想反正齐府上了太子的贼船，这陆星河似乎也不错，自己不如顺水推舟，也卖个好。
对面正有人蠢蠢欲动，祁垣那定主意，干脆拍了下桌子，抚掌大赞道：“好！好极！”
上面的三人齐齐看了他一眼。
文池含笑道：“如此，那便开始吧。赵公子，请！”
赵公子坐在最前面，又是祁垣这一排的，此时自然是顺着太子，略一沉吟，笑道：“世上何人号最闲？绿杨高映画秋千。世上何人号最忙？三更龙辇夜微凉。”
清明时节，众人荡秋千为乐，自是闲情逸致。而皇帝忙于政务，三更时分也不回宫休息，说是最忙也很恰当。
这位赵公子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随后道：“酒底，闻思香。”
因他对的酒令中有清明节，所以清明诸香都算可以，众人知道他取了个巧，却也只能点头称赞，再一想，越到后面怕是越难，不少人便安心开始想自己的。
赵公子对面坐着的是个中年人，却是思索了一会儿，才堪堪接了两句，却又是以端午香汤为底，后面的几个，照猫画虎，有讲中秋的，又有讲上元节的。另有两个对不上的，干脆认输。
眼看着到了祁垣这，周围一下便安静了许多。
祁垣知道自己在国子监中名声一般，也不着急，等上一个讲完了，慢吞吞道：才接了句：“世上何人号最闲？知府追租白得田。世上何人号最忙？十万腰缠进花乡。酒底，**百媚香。”
他临时想起穆家的时候，一时脑热加了进去。后半句虽接的不雅，但也算有头有尾。
然而偏偏有人堵着气，找茬道：“祁公子，你这知府追租白得田是指何人？”
在坐的各位都知道是杭州知府，这人明知故问，祁垣便也装傻，笑嘻嘻道，“我又不是吏部的，你得问吏部的大官去。”
又有人道：“如此，这**百媚香的酒底便不合适了，知府追租，如何就**了呢？”
祁垣看了眼，见是那天被自己骂“何不早登科”的那个，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你说该如何？”祁垣皱眉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道，“我这酒令对的也不容易，总不能就不算了吧。”
那人却阴笑一声：“祁才子刚刚还夸这酒令妙极，现在自然不能糊弄。要么祁才子以**百媚香另做一对，要么就干脆认输。大才子，你可做得出来？”
“谁说我做不出来的？”祁垣瞪眼，“但你别想挤兑我，我凭什么听你的？让……让文公子来评评理！”
文池看他一眼，笑道：“如此，倒也好办，你就再做一次，若做做得出来，算他输便是了。”
那人看祁垣眼珠子乱转，一副抓耳挠腮的着急样，愈发吃准了他这人不行，当即答应下来。
祁垣见他应了，嘿嘿一笑，却是张口就来：“不就是**百媚香吗？你听好了！世上何人号最闲？外婆笑点喝酒钱，世上何人号最忙，小娘扑你进厢房。 ”
在江浙一带，大家称呼妓|女是小娘，客人称呼老鸨为外婆。席间不少人爱狎妓饮酒，一听便懂，不少人哄笑起来。
祁垣根本不拿这个当回事，便是再来十句八句，多促狭的都能对的出。那人却不料他如此粗鄙，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又气又恼，脸红的像猪头一般。

第 65 章
祁垣顺利过关，悠然坐下，下一个却正好轮到了方成和。
方成和今日出奇的安静，只默默随众饮酒。毕竟他才得罪了太子，今天对他来说基本是宴无好宴。
祁垣不由暗暗揪心，但一想方成和的本事，又稍稍踏实了一点。
果然，方成和在他坐下之后，便随口念道：“世上何人号最闲？笙箫吹断水云间，世上何人号最忙，贫妇拾穗充饥肠。”
他也举杯一饮而尽，最后道，“酒底，李王帐中香。”
笙箫吹断水云间是南唐李煜写宫廷夜宴的小词，祁垣跟一众风流纨绔都很喜欢李煜，认为他的小词风流情切，俊逸神飞，用来佐酒最合适不过。
然而这位皇帝终究是个亡国君，南唐被灭时亦有灾荒，方成和此时在太子面前提这个，多少有些不妥。
宴席之上的众人面色微妙，又有知道方成和跟一众举人联名上书请太子筹赈灾款的，不由暗暗地观察起来，生怕自己不小心搅进乱局之中。
倒是文池神色淡然，只问：“谨之兄可知这帐中香的合法？”
方成和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小生不知。”
“那倒是可惜了。”文池一脸神往，含笑道，“久闻江南宫中香甚是清甜，不过原方失传已久。就连黄太史当年品闻的江南帐中香，似乎也是宋人改后的方子。”
方成和似乎有些意外，又看了文池一眼：“小生对香方不怎么了解，只是临过黄太史的帖子，知道这位有香癖之称。”
文池哈哈一笑，却是拍手道：“如此倒是提醒我了，今日既是斗香盛会，诸位又都临过黄太史的字帖，那不如我们考考黄太史的四帖香。”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向太子，“殿下，不若你来出题，让我们作答如何？”
他这番话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香方上，似乎方成和刚刚所提只是着名的香方，跟亡不亡国完全无关似的。
祁垣心中暗暗佩服这人的八面玲珑，又去看太子的反应。果然，太子的面上虽看不出喜色，但也点了点头。
“如此，让惟真来吧。”太子颔首道，“既是临时助兴，那便答对有奖，答错不罚。”
话音才落，立刻便有内侍捧了东西上来，却是玉酒器一套，银绢十匹，冰片脑子一金合，大食国进贡的蔷薇露一瓮。
众人没想到太子出手如此阔绰，一下热闹了起来。祁垣正摩拳擦掌，也想赢一份赏赐过来，就见有个小内侍匆匆进来，朝太子说了句什么。
太子微微诧异，随后竟整衣起身，走出了殿去，随后跟另几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祁垣翘首一看，耳朵一下就热了。
徐瑨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眉目清朗，才一走近便引得众人纷纷朝外看去。太子亲热地抓着他的胳膊，也罕见的眉目舒展地笑着。
二人迈步进殿，皆是贵气非凡。
身后还有几人，有两个面生的，皆是一身的绛色纱袍，头戴乌纱，上面缀着赤、白、青三色玉珠，看样像是哪个郡王或是世子。另一人身着白衣，飘然若仙，正是许久没见的任彦。还有一个远远跟在后面，祁垣一看便瞪圆了眼。那人赫然是差点把自己抓走的武安侯！
这帮人进来之后，殿中一下热闹了许多。有侍者在上面另摆了两席，那两个着常服的自然而然地坐到一处，武安侯嘿嘿笑着要跟任彦一席，任彦却只冲他一礼，随后坐到了徐瑨身边。
那武安侯落了单，却有些不乐意，一脸无赖道：“太子殿下左拥右抱，倒是舍得臣弟如此孤单呢，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
说完目光在文池和陆惟真身上转了转，只觉这俩人一个柔媚可人，一个冷冷冰冰，样貌又都是上等，竟然哪个都很舍不得。
太子见他这样，不由笑了起来：“侯爷说的哪里的话。”
武安侯心中一喜，涎着脸道：“太子殿下说的是，左右都是您的东西罢了。”
太子微微颔首，却是笑着问：“那侯爷是何时惦记上了孤的东西，竟想要跟孤均分一二的呢？”
武安侯愣了一下，见太子竟然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哪里敢应，忙勉强道：“殿下言重了，臣弟就是想找个人同坐而已，不敢劳两位清纪郎大驾。”
他说完往对面一看，忙指了指祁垣：“臣弟想请祁公子同坐。”
祁垣心里冷笑一下，假装抬手去拂席上的香炉，手下却悄悄一转，从一旁的香筒里抽了香匙出来。
从上次东池会上，祁垣便知道这武安侯不好惹了，今天一听这人自称臣弟，心里更有了数。但他本来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今天别说武安侯，就是太上皇来了，要赶动他一下，他也敢扑上去把这烂人扎废了，大家都不好过也比自己吃亏强。
谁知那香匙才藏好，就听有人同时道：“不可！”
声音之大，连祁垣都吓了一跳。
方成和脸色黑如锅底，冷声问：“今日是斗香文会，小侯爷是来斗香还是斗文？”
武安侯被几人吼的懵了一会儿，回头见是方成和，不由怒道：“我当是谁，会稽来的野狗也敢在殿下面前乱吠！”
方成和冷冷道：“小侯爷倒是敢骂，在下便是狗，那也是朝廷忠犬，知道忠君爱民。倒是你，目无君主，扰乱纲纪，岂不是猪狗不如？”
他这一番痛骂，在场的士子不管是哪派的，几乎都想鼓起掌来。要知道武安侯这种恶棍之流，人人喊打，却又无人敢惹，便连太子刚刚明明恼火了，都要给他留几分颜色。
方成和倒是真敢骂，这劲头便是整个御史台都没几个人赶得上。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太子都默默垂眼，暗笑了一回。
武安侯恼怒不堪，正要发作，就听对面的徐瑨道：“侯爷莫气，既然这斗香文会还要继续，侯爷斗香也好，斗文也罢，只要胜过他便是了。”
武安侯哪里看不出他们是一伙儿的，当即脸也不要了，只道：“爷我什么都不斗，我就要那小白脸过来陪着！”
徐瑨眉头微挑，随后却看向祁垣，目带安抚。
“过来。”
祁垣看这情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不过袖子里仍放着那把香匙。
徐瑨等他走近，伸手把人拉住，随后对身旁的任彦略一点头：“文英，你跟逢舟换一下。”
任彦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状地看热闹，说什么也没想到徐瑨会把自己换走，这下不由怔住，一动不动地看向徐瑨。
徐瑨疑惑地看他。
武安侯的视线在三人间巡过一轮，倒是看了出来，不由哈哈哈笑起：“徐世兄，你也要左拥右抱不成？”
他说完顿了顿，看看祁垣，又看了眼任彦，不由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得，今儿我认栽，我就捡徐世兄挑剩下的，如何？”
那任彦一向清高孤傲，脾气跟陆星河倒是有点像，如今又在乡试中表现不凡，武安侯向来荤素不忌，之所以不招惹这位，不过是看他寄住在国公府里，怕搞的麻烦。但今日徐瑨如果自己把这表弟推出来，就别怪他混不吝了。
徐瑨哪里听不出他口中的威胁，微微皱眉，就听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挑剩下的？”祁垣乐了起来，却是一扬下巴，朗声道，“侯爷，我们今日来，参加的可是太子殿下的斗香盛会，不是来给你选王妃，若你敢把天下士子都当玩物侍妾，可敢在此明说一声，看殿下答不答应？”
武安侯面色微变，眯了眯眼。
太子的脸色倒是稳的很，只问祁垣：“若依你之见，这座次该如何安排？”
祁垣心想依我之见就该把那胖头鱼乱棍打出去。但这话自然不能说。至于任彦，他跟方成和也都不喜欢，祁垣不过是怕徐瑨为难，所以才会主动站出来。
“刚刚殿下不是要考黄太史的四帖香吗？”祁垣一揖，昂然道，“既然是斗香文会，那便痛快比试一番，谁赢了谁来挑伴儿便是了。我才不要被人挑。”
最后一句声音虽然小了许多，但还是让上面几人听了个清楚。
陆星河始终面色冷冷清清，听这话倒是不觉一笑，半开玩笑似的看他一眼：“如此，祁兄若是赢了，想挑在下也是可以的。”
太子微微颔首：“如此倒也公允。”
他说完顿了顿，径直问：“恬澹寂寞，非世所尚，此为何香？”、
祁垣道：“深静香。此香需海南沉水香二两半、胫炭四两、白蜜五两、窖藏四十九日，再加婆律膏三钱，麝香一钱，安息香一分，调制成香饼。”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
太子惊讶道：“你连香方都知道？”
祁垣一愣，更惊讶：“不比香方比什么？”
黄太史四香都非黄庭坚所作，只不过因他出名而已，香方也不算秘密，起码几大香户都是知道的。祁垣只当要考的是香方，看谁记得精准，却不知常人连四香的特性都未必记得住，哪里还能背过香方？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子，又看了看提出比试的文池。
文池也十分惊讶，见状忙解释道：“只需将香名跟特性对上即可。”
祁垣：“……”只对香名？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果然文人玩的跟他们这些香户就是不一样。
祁垣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太子却道：“若你能记得香方，一同说出来也无妨。如果答得好，对一样你便可以多选一人，如何？”说完吩咐一旁的内侍，将香药局的管事找了过来。
祁垣眨眨眼，见那管事捧着厚厚的册子，紧张兮兮的翻着比对，心想着这简直是小题大做，这当官的还不如自己呢。
太子看他浑然不紧张的样子，不由来了兴趣，看看方成和，又看看徐瑨，故意逗他：“如今你已经答对一道，你打算先选谁？”
祁垣抬手，正要说话，就听徐瑨和方成和同时重重一咳，随后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祁垣：“……”

第 66 章
祁垣本来是要选徐瑨，但是方成和的强烈暗示，让他忍不住又犹豫了。
他记得那个武安侯也曾为难过方大哥，幸亏当时方成和机灵，拿画砸了那几人之后跑开了。
“我选方大哥。”祁垣道，“谢殿下。”
有内侍早就得了嘱咐，专门设了长席，上面照旧摆上瓜果、蜜饯、香药等物。方成和弹了下衣服上的灰尘，随后整衣朝太子一拜，得意地先坐了过去。
太子看向徐瑨，见后者脸色一黑，很不满意的样子，促狭地笑了起来。再考剩余三帖，意合香、意可香、小宗香，祁垣果真如数家珍一般，将香品的特性，材料炮制，合香手法一一讲来。直把那香药局的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看了他好几眼。
祁垣并不觉得如何，第二帖答对之后便立刻催着徐瑨坐了过来，至于最后俩人，他却犯起了难。
陆星河虽然跟他才开过玩笑，但好歹是个太子伴读，祁垣可没胆子去跟太子抢人。至于剩下的几人，倒是只有任彦让人担心了。
祁垣很不乐意地撇撇嘴，他在国子监时便跟任彦处处不对付，这会儿自然不想管。但转念又想，徐瑨好歹是这人表哥，如果任彦被抓过去作陪，徐瑨恐怕也要为难。思来想去，只得把人选过来，又小心机地在让方成和过去挨着坐。
方成和笑得很是得意，一口一个听“师弟”的，坐下之后却又让徐瑨换位置，只说自己要给祁垣布菜。
徐瑨只得跟他调换过来，然而换好后却又笑着提醒祁垣：“第四位，不若就选慎之？”
阮鸿最爱凑热闹，一听这话，当即不管不顾的挤了进去。
如此一来，长席上的五个人倒是齐了，只是阮鸿向来看不惯任彦，任彦又嫌弃方成和，方成和又头疼阮鸿，几人才坐下便开始换来换去，半天不得消停。
大家都往这边看，徐瑨倒是没事人一般，让祁垣坐最边上，自己给剥了柑橘放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祁垣一边吃东西一边怕那边三个打起来，伸头伸脑，担心的不行。
陆星河见状不由弯了弯唇，虽然笑容清浅，但仍是让太子十分意外。
“难得看你这么开心。”太子侧过脸，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他：“你很喜欢他？”
陆星河点了点头。
太子更觉诧异，祁垣已经几年没出伯府大门了。陆星河整日在东宫，也从未去过忠远伯府。
“当年面圣之时，曾和祁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当时的他跟现在不太一样。”陆星河见太子吃惊，主动解释道，“其实当日考策论，祁公子的心术和见识远在我和文池之上。我对他是真心敬服。”
他一时动容，不觉自称起了“我”，不像平日里只“臣”来“臣”去的。
太子心底雀跃一些，含笑道：“都知道父皇爱听谀辞，他当年肯献万言策，针砭时弊，比当今朝廷的监察御史不知道高出多少。也难怪你和文池都称赞他。”
他的声音虽然低，下面的人听不到，但文池就在右侧，将俩人的对话皆听的一清二楚。
陆星河却又道：“是，当日廷试，祁兄最有光明俊伟之象，当为第一，文兄献策典显透彻，是为第二。我远不及他俩。”
“你过于自谦了。”太子笑笑，不由回头去看文池。
文池仍低眉顺眼地在一旁剥着几样干果，碟子里已经干干净净的放了几枚果仁，皆是自己最喜欢的几样。
太子微微皱眉，想起这人从进入东宫之后便这样，处处投自己所好，一向比自己的贴身内侍还要体贴。他也一度沉迷，然而每次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这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他又不得不惊醒，并警惕起来。
当年的三才子，父皇原本是为自己选的储相，哪想到如今傻了一个，误了一个，而今日殿中的士子，似乎也各有各的心思，能为自己所用的不多。
太子不觉心情低落下来，对文池道：“别弄了，孤不想吃。”
文池应了一声“是”，随手将一碟果子赏给了旁边的内侍，安安静静坐好，仿佛这些再正常不过。
祁垣并不知道上面的人在谈论自己。自从阮鸿坐下之后，方成和跟任彦的便丝毫不顾文人雅士的形象了，三人个个面上云淡风轻，底下却挤来挤去，半天不能消停。祁垣起初还很担心，后来干脆装作看不见，边吃徐瑨夹过来的东西边看别人行酒令。
因没有教坊司的乐工助兴，一切流程又从简，一群人行过一轮，论出胜负，便跟着太子一同去了西园，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祁垣大体看了看，发现大部分领罚的果真都是对太子不怎么满意的。他心中暗暗称奇，不由怀疑是不是文池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徐瑨却并不跟他往西园去，而是拉着他走出了披香宫，转而去了东园。
祁垣吃了一惊，担忧地问他：“东园不是已经封起来了吗？我们不去，太子会不会生气？”
“我跟他说过了，下午要带你去那边看看，东园有个洒金亭，这时候最好看。”徐瑨笑了笑，见祁垣吃惊地看着自己，不由一愣，“怎么了，不想去？”
祁垣摇了摇头。
“你跟太子关系很熟吗？”祁垣下午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进来的一群人里明明有武安侯和两位郡王世子，太子却偏偏拉着徐瑨的胳膊，看起来很亲昵的样子。
徐瑨却比他还意外：“你不知道？”
祁垣茫然道：“知道什么？”
徐瑨：“我母亲是昭阳长公主，也就是太子的姑姑。”
祁垣：“……”
祁垣的确听别人说过徐瑨是皇亲，但他一直没多想，只当是国公府势大。哪想到还有这一层。
怪不得他送徐瑨神隐香的时候，徐瑨说过什么幼时经常进宫，见过先帝最爱的绝尘香……
“那那那，你跟太子……”祁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清楚，“皇上是你舅舅？太子是你表……”
“表弟。”徐瑨笑笑。
祁垣“哦”了一声，心想早知道费什么劲，让徐瑨跟太子说一声，照顾一下齐府不就是了？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国公爷可是才奉还了世券。国公府的世券是祖辈陪着□□打江山时挣来的，国公爷娶了长公主，却反而要奉还世券，这是怕遭皇帝猜忌吧？
是了，徐瑨前阵子为了避免锋芒太盛，可是连科举都不考了。
徐瑨看他沉默不语，知道多半有事，问：“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祁垣一时没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徐瑨看他一眼，却自言自语起来：“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很温柔，什么时候都笑着。后来我进宫，听先帝讲她脾气暴烈，还很是怀疑了一阵子，认为大家骗我。”
祁垣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些，只安静听着，认真地看着徐瑨。
“直到后来，圣上登基时，办了一次家宴。只请了父亲和我们弟兄三个。”徐瑨叹了口气，朝外面看了一眼，“……你知道圣上原本只是庶出的皇子吧？”
“知道。”祁垣点点头。
徐瑨道：“圣上因是庶出，又不受宠爱，所以自幼便被几个年长的皇子欺负。有几次被折腾的只剩了一口气，那时候我母亲还是皇长姊，最受宠爱，又脾气暴烈，所以处处护着他。刚开始她还护得住，后来先帝册封了太子，太子性情狭隘，不服亲姐姐处处向着圣上，于是愈发变本加厉。有次太子借故鞭笞圣上，被她撞见，竟是冲上去替圣上挨了一鞭子，从此右脸落了疤，眼睛差点保不住。”
祁垣听得心里一抽，“啊”了一声：“后来好了吗？”
“眼睛无碍，但疤留下了。”徐瑨轻声道，“当时母亲正要议亲的，这下突然被毁容，先帝为此大怒，罚太子禁足一年。但母亲虽性情坚定，当时却说什么不肯嫁人了。圣上当时不知从哪儿得知她倾心于父亲，于是连日去国公府拜见，恳求父亲求取公主。”
“圣上虽是庶出，但也是皇子，第一次见父亲时竟下跪相求。父亲当年本是探花郎，从未想过要尚主，后来不知为何，竟就答应了。”徐瑨道，“后来圣上夺位时，唯一没受到任何牵连的的便是国公府。就连徐家本族的亲眷，也都被提前支往了外地，待大局已定后，徐家人才陆续被召回京城。”
祁垣对老皇帝一丝好感都没有，弑兄夺位，宠信宦官，诛杀大将，为难原身，他甚至想过若是别人当皇帝会不会好些，直到这会儿听徐瑨讲起往事，才不由唏嘘起来。老皇帝不是好东西，当年的废太子好像更不怎么样。
只是皇帝当年竟然对国公爷下过跪……如今长公主已逝多年，往日情分也不知还剩多少，徐家一门三子，又个个如此出息。一旦老皇帝心生猜忌，渐渐想起当年的不满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还是国公爷老辣，把世券奉还回去，表面上没了免死金牌，实际上却换来了老皇帝的安心。这样只要国公府不造反，皇帝念着长公主的恩情，多半会更照顾他们。话说回来，一个免死金牌顶什么用呢，皇帝要要起了杀心，那手段还少的了？
祁垣对这些灵透的很，一想就明白。
徐瑨对他笑笑，忍不住抬手捏了下他的耳朵：“大事或许不好做，若普通的小事，我还是能帮得上的。”
“那你能帮我筹银子吗？”祁垣想了想，干脆道，“扬州齐府这次捐九千两银子。那边若送过来还要一段时间，我想先帮他们早点交上去。”
“九千两？”徐瑨被吓了一跳。
这些天他不在京城，还不知道香户要捐银子的事情。
祁垣憋了好久，忙把香户进京，方成和上书，建议太子逼捐，齐府为难的事情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讲到方成和上书的事情时，他仍是生气，话都说不全了。
徐瑨便只耐心听着。俩人到了码头，祁垣小嘴叭叭叭从把方成和臭骂一顿，叉着腰一直讲到给陈伯献记，如何计划，陈伯如何斗香，急中生智……越说越带劲，忘了上船。
“九千两不是小数目，若让你出钱也不好。”祁垣最后道，“我是想着让陈伯去钱庄借一些，利子钱可是给多点，那点钱齐府还是出得起的，只要有人肯做个证，让钱庄放钱便可。”
“这个好办，明天让游骥跟你去一趟便是。”徐瑨痛快答应，顿了顿，却突然问，“你跟齐府的小公子这么熟？”
“齐……伯修吗？”祁垣笑嘻嘻道，“那是当然，我俩关系可好呢！过命的交情！”
他把讲给方成和的那番理由也照搬给了徐瑨，现在说起那位来大方的很。
徐瑨“哦”了一声，却又问：“不过是一面之缘，对方赠书而已，你就这么相信他？”
祁垣一愣，眨了眨眼。
徐瑨又紧接着问：“当日在狱中，婉君姑娘给你带的书信，可是他的？”
祁垣不敢说太多慌，怕以后圆不起来，只得道：“唔，是。”
“你前阵子练字……”徐瑨道，“也是为了他？”
祁垣：“……是。”
徐瑨点点头：“你那天去找婉君姑娘，被她们灌醉，是……”
“去送信。”祁垣想起那天徐瑨似乎生气了，忙道，“我本来想送完就回的。她们说那甜酒不醉人……”
果然，徐瑨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我后来就没去呀！”祁垣有些心虚，看看他，又小心地补充道，“你前几天走后，我就去了两次……”
徐瑨“哦”了一声，“扬州来信了？”
祁垣：“嗯！”
徐瑨：“……很好。”
他一直很想知道那天祁垣到底看的什么信，竟然会哭成那样，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忠远伯让人捎的家书。哪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是扬州的小公子。
再一想，祁垣之前在国子监中吐血，似乎也是和扬州的消息有关……
那个人，那个人在他心目中是什么位置？祁垣都能为了他和方成和翻脸？
今天方成和可是排在自己前面的。
徐瑨一直觉得祁垣稚气未脱，跟他们比还像个孩子一样。就连昨晚的事他都不敢引导什么，怕自己将祁垣引入歧途……可实际上，祁垣心里早有别人了，如此珍重的一个人，甚至连对方的父母他都考虑着。
徐瑨定定地看着祁垣，越听越觉眼前发黑，胸膛里有股气激荡不已。他咽了口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转身便朝来路走去。
祁垣被他问起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有种莫名的心虚，这会儿见徐瑨掉头就走，显然是生气了，赶紧追了上去。
“别走啊！”
徐瑨上了马车，祁垣也忙扒着爬进去，坐他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是要去东园吗？”
徐瑨一口气憋在胸口，有些生硬地摇了摇头：“不去了。”
祁垣问：“你生气了？”说完又觉茫然，“为什么生气啊？”
徐瑨知道自己是吃醋了。但祁垣显然在感情一道上没开窍，又或者只对着别人开了窍，因此看不出自己的情意来……他不愿深想，只得抿直嘴巴，看着外面不说话。
祁垣主动去亲亲他，他也转开头不给亲。
祁垣原本还笑嘻嘻的，被拒绝几次之后顿时就委屈了，一声不吭地往后一坐，泪珠子在眼里滚来滚去。
徐瑨看了一眼，当即就心软了，自责地把他抱回腿上。
“没什么，是我不好。”徐瑨忙拍拍他的背，“我在跟自己生气呢。”
祁垣更委屈，哽咽着控诉道，“那你不理我！”
徐瑨“嗯”了声，“我错了。”
祁垣又大声道：“你还不让我亲！”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祁垣一愣，才想起外面还有国公府的人赶车呢。
祁垣：“……”
徐瑨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把他抱紧了一些，亲了亲他脸上的泪。祁垣的心跳突地停了一瞬，不由的闭上眼。徐瑨的吻落在了他的眼上，又轻又暖，像是在吻一件宝贝。
祁垣的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撒娇似的哼了哼，揽着徐瑨的脖子趴好，小声问：“你刚刚生什么气啊？”
“生我自己的气，不如别人好。”徐瑨低头看他，想了想，问他，“你对扬州的那人很喜欢？”
祁垣嗯了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觉得自己不如他好吗？没有啊！他长的不如你好呢。”
徐瑨：“……”
祁垣想了想自己的长相和身高，又想了想刚穿过来时，原身的长相和身高，强调道：“个子不如你，样貌也不如你！”
徐瑨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要靠身高取胜，一时间不知道作何感想，哭笑不得地“嗯”了一声，“那你跟谁更亲？”
祁垣犹豫了一下：“不大好分。他跟我就像亲兄弟。差不多我娘是他娘，他娘是我娘……”
徐瑨愣了愣，一边想着这兄弟也太亲了吧，一边问，“那我们呢？”
“我们之间就不一样了，我跟你就像……”祁垣皱着眉想了想，好半天找不出个恰当的例子来，只得迟疑道，“男……男|宠？”

第 67 章
祁垣又不是傻的，跟徐瑨亲来亲去，自然也会瞎琢磨一些。只是周围这种亲昵的男男关系，不是青楼小官便是侍童男宠。祁垣两下相比，觉得自己肯定不能是小官的，只能自比成后者了。
徐瑨却不妨他会这么想，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怎么可能？”徐瑨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我何时拿你当男宠了？”
“不是吗？”祁垣腾的一下坐直，就要急眼：“你要那我当小官？那我是万万不肯的！”
“我，我拿你……”徐瑨被堵的半天说不出话，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急得脑门上冒了汗。
祁垣忽然转过弯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拿我当兄弟？”说完更吃惊，“你对我没那个意思”
徐瑨这才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有，有那个意思。”徐瑨把人按住，张了张嘴，未等说话脸先红了，只得轻咳了一声才解释，“我喜欢你，只有你一个，懂吗？”
“哦。”祁垣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男宠也有只宠一个的啊。
徐瑨看他面色茫然，猜着他也是不明白。心里说不上是愁是喜，不过祁垣既然能有男宠的觉悟，好歹是把他跟别人区别对待的，也知道俩人之间的行为亲昵非常，这总算让他高些了一些。
祁垣看他似乎不气了，噘着嘴要了一个亲亲，等徐瑨好生补偿他之后，这才重新笑逐颜开，催着车夫改道去忠远伯府。
借银的事情比较着急，祁垣先让人把陈伯请来商量了一番。谁想正好跟老管家想到了一块，老管家已经联系到了扬州会馆的两位管事，那俩人都愿为齐府做保，如今有了国公府帮忙，这下更不成问题了。
如此一来，还可以多借一点。陈伯虽没有明说，祁垣却一想便明白了，交银一事事关重大，他们在京城又人生地不熟，少不得在官家和东宫各处多方打点，处处都要用钱。老管家考虑的周到，祁垣放了心，让他放心去操办此时，又拨了一个会武艺的小厮随身跟着陈伯。
那边人走了，他才回屋，把扬州寄来的两本书给徐瑨。
“我就看这个估算的你的行程。”祁垣献宝似的把书摊开给徐瑨看，又问他，“这次办差顺利吗？”
“办差还算顺利，但山东情势严重，流民四逃，再不赈灾就要出事了了。”徐瑨叹了口气，把书翻开看了看，“我今天也上了奏折，有太子筹款，赈灾一事应该很快会有着落……这书不错。”
他看到《水陆行程》时便已经十分意外了，再看那本朝舆图，更是大吃一惊。舆图上连布政使司和兵马司的位置都标注的十分精准，山川河流都用不同的颜料区别开，比自己之前看过的地图不知道详尽多少。
这扬州的伯修公子是何来历？竟然对本朝舆图如此清楚？
祁垣看他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的看，忙道：“你喜欢的话拿走就好，我又用不到。你们办案是不是要用这些？”
徐瑨点头：“大理寺也有地图，只是没有这个详尽。这水陆行程更是第一次见，这都是他写的？”
祁垣“嗯”了一声：“他说幼时见过，默下来给我，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你想要去……”徐瑨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初你错坐了驸马的车子，就要去扬州吧。”
祁垣嘿嘿一笑。
徐瑨：“……”这位伯修公子的才能的确出人意料，单是这笔端雅正宜的台阁体小字，在国子监中便算得上翘楚了。任彦师从逸禅先生，最得丹青书法之妙，然而跟这位伯修公子相比，竟还差了点意思。
如果当时罗仪没阴差阳错的把祁垣留下，这俩人朝夕相处……会只是兄弟？
他心里吃味，但也知道这样不好，只得暗暗压住，不表露分毫。
偏偏祁垣对此浑然不觉，在一旁道：“等陈伯那边办妥，我得快点给他写回信了，免得他挂念。”
徐瑨看他一眼，垂着眼“哦”了一声，眼眸微转：“他还给你寄了土物？”
祁垣道：“对啊！我都留着还没动呢！”
“那我们也应送些回礼才是。”徐瑨将那书合上，含笑道，“你只管写信便可，置办回礼的事情交给我。至于那扬州知府……我去查下他的来历，到时候也修书一封，你随信寄回，他或许能忌惮一些。”
祁垣喜出望外，他只急着周旋银子，却忘了忠远伯府虽失势了，但徐瑨家可是个个掌着实权。
所以自己也算有了靠山，能以势压人了？
徐瑨果然说到做到，之后几日，陈伯将借到的银子送去东宫，徐瑨也查到了那扬州知府的来历，竟是阮阁老的一位门生。徐瑨当即抓了阮鸿写信给扬州知府，信中大赞齐府这次捐银义举，说齐家尚义，勘为表率，话里话外暗示齐府这次举动深得帝心。
扬州知府收到信后果然大为惊骇，虽然想不明白小小齐家何时搭上了阁老的关系，但阮阁老既是他的座师，又是朝中重臣，这时候哪里不巴结的道理。
十月，太子筹到灾银之后，扬州知府请旨旌表义民的折子也送入了京城。
太子又借机上书，言扬州齐家虽为商户，但家富好义，捐银万两，京中富户官爵理应以此为率，入粟赈济。而朝廷也应量其所入多寡，或旌表其门，赐冠带荣身，树立坊表，或载之乡乘，着之国史。
又过两日，太子又进《救荒竑议》一书。此书考古证今，条陈救荒之策。不仅记录保留了历朝历代的救荒资料，更不忘穿插自己的见解主张。全书长达五卷，太子更在最后直言，自古变乱多是始于饥荒，朝廷应致力赈灾，宽政薄赋，厚下恤民。
书中几十种救荒措施，蠲免、赈济、平粜、调粟、安辑等的记录亦是无不详尽，且皆先陈前人之例，再议利弊改进之法。
此书一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元昭帝更是大喜，下旨将《救荒竑议》颁发给了各州府，并命太子主持此次赈灾事宜。而旌表义民，号召官爵纳银一事，也都全交给了太子去办。
这位才刚刚开始在六部历事，屡遭不顺的储君，竟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转危为安，风头大盛起来。
而先前山东冒籍大案，也经法司勘查之后，将冒籍者发还原籍为民，涉事考官则罚钱了事。山东巡抚张勋与冒籍案无关，但山东旱灾一事未能从实具奏，故罚俸半年，又因其主管山东多年，熟悉政务，所以仍命他辅佐太子前往山东赈灾，戴罪立功。
礼部尚书王旻虚惊一场，毫发无损，倒是礼部几个亲近蔡贤的官员或是被罚或是被贬，户部也有人受到了牵连。
蔡贤本是二皇子一派，眼见太子势头迅猛，自己的几位门下又遭贬斥，便也示意同党上书弹劾，有的针对王尚书，说斗香盛会耗资数万，王尚书倾身阿佞，昏暮款门，请圣上严查。也有人借灾发挥，直言自太子出阁以来便多省不雨，民不聊生，请圣上更换储君，以问天意。
党派之间攻讦更烈，然而朝中纷争如此，百姓们却只知道太子统揽了赈灾一事，首批的赈灾银已经发往山东，京中的富户们也不少人捐银捐粮，以求衣冠博带。祁垣的香铺也有模有样地开了起来，有了陈伯带来的木床，他又雇了几个小工，每天做着冬日常用的熏香饼子往外卖。价格虽不像斗香盛会前那样夸张，但销路很是不错。
陈伯在等扬州回信的时候，又在祁垣的铺子里帮了几天忙，教给他不少管家开店的本事，俨然拿着当自家孩子一般。
祁垣便美滋滋地每天跟着老管家学东西，等到十月中旬，齐府那边终于来了人。
祁垣的姑父带着银票入京，先跟陈伯汇合，去钱庄将银子还了，随后又来正式拜访了祁垣。
这位姑父性格绵软，但为人稳重可靠，见到祁垣之后先是一惊，随后便将从扬州带来的几箱东西都送了上来。这次却跟伯修送来的不一样，先是一整箱的绫罗绸缎，黄金似的绒皮，青紫色的貂鼠褥，再一箱的龙脑、蔷薇露、滴**等香料。第三箱，才一打开，祁垣便愣住了。
里面是满箱的“龙涎香”。
姑父看他吃惊，在一旁不住地作揖，解释道：“这龙涎香是齐府的招牌，有碎琼流云之韵，小公子用时，宜在深房曲室内，矮桌置炉与膝相平，再于火上添银叶，这样便能品其韵了。”
祁垣打小便熏着龙涎香长大的，自然比他还熟悉。但这位姑父以前并不懂品香的，这会儿说话也刻板的很，看来是特意准备了一番。
祁垣心里好笑，又有些心酸，忙挪开了视线。
“多谢老爷厚意，”祁垣问，“齐府如今可好？”
姑父忙道：“很好，多亏祁公子相助。如今姐夫已经被朝廷旌表为义民，还得了一个承事郎的散官之职，虽然这散官是个虚衔，不能管事也不支俸，但能得朝廷的亲赐敕书，立石题名，已是天大的荣耀了……”
他说起这个来倒是笑地很是开心，不住地向祁垣道谢。
祁垣暗笑这个姑父还是跟以前一样，笨拙的可爱，但心里也很高兴，含笑道：“齐老爷能仗义疏财，捐借钱谷，这是他本该得的。”
姑父连连摇头，却又叹气道：“这可不一样，我已经听陈伯说了，此事多亏公子周旋。要不然我们齐家的下场恐怕不比穆家好。”
祁垣一愣，“穆家怎么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姑父道，“当日我上京的时候，听闻穆家因抗旨不捐，又闹出了人命，被知府抄家了。只不过那少家主正好外出，官府没找到，如今正到处搜拿呢。我们船经过驿口时也被人搜检了一番，幸好有徐公子的书信在，那帮恶吏才没敢勒索拿要。”
徐瑨在祁垣写回信时，便想到了如果齐府的人带着银票上京，恐怕多有不便，于是也修书一封，让祁垣一块寄回去。
祁垣只当是给齐府说情的，却不知那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阮鸿写给扬州知府的，另一封则是徐瑨写给那位伯修公子的，信中寥寥几句，只讲逢舟跟自己自幼结缘，亲密无间，逢舟之事便是他的事情，话里话外一副别人都是外人的样子。另外便是写了一份凭证，让齐府之人上京时随身带着，方便通关。
徐瑨并不知道，那位伯修公子才是“祁垣”本人，所以他所说的什么自幼结缘，亲密无间等语，被人一眼便看穿了。
那位才子本就聪明至极，一下便明了了他的心思，当下又惊又叹，足足消化了两天，又在回信中也小小调侃了祁垣一番。
此时姑父说到徐公子的信，才想起身上小外甥托他带回的信件。
他忙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祁垣。
祁垣还没从穆家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接过信拆开一看，才读了两句，越读越不对，等回过神，明白那人的意思后，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第 68 章
姑父就在一旁等着，祁垣不敢继续往下读，忙把信揣起，端着茶假装冷静地喝了一口。
“姑姑还好吧？”祁垣心神恍惚，随口问，“寿哥儿读书如何？”
姑父刚看他脸色突然涨红，正暗暗惊讶自家外甥写什么了，能让人家小公子如此反应，这会儿听到对方问话，忙又站起来，然而一作揖就愣了。
祁垣看他诧异地抬头，脑子里“嗡”的一下，不由暗恼起来——自己刚刚走神，竟然不经意间喊起了姑姑。
“伯修兄在信中说的。”祁垣这下汗都下来了，忙道，“伯修兄说劳烦许大人走这一趟，离家甚远，心中挂念。”
好在他姑父老实，不疑有他，这才回道，“家中都好都好，只是犬子调皮，不甚上进，将家里请的先生气走了两拨，如今被他娘撵着去县学读书去了。整日的挨板子……”
姑父是个读书人，然而儿子寿哥儿却随了齐家的一种子弟，就爱调皮捣蛋，整日里贪玩。祁垣以前在家的时候没少折腾父亲请来的教书先生，姑父本来拿着做反面例子教育儿子，谁想儿子道理没听进去，损招儿却学了个十成十。
祁垣一想自己之每次见到寿哥儿都不教好，不由讪讪地嘿嘿一笑。
姑父显然显然也十分头疼，愁眉苦脸道，“本来这县学也是进不去的，那先生看他跟他表哥小时一模一样，竟被吓怕了，死活不收他。”
祁垣听地一愣：“表哥？可是……伯修兄？”
“可不，”姑父笑道，“伯修小时候脑子极聪明，就是调皮了点。他四岁的时候，他爹给他请了这位先生教书，他从小觉多，上课便免不得打盹。那先生看得生气，要打他板子，他反而理直气壮地跟先生讲自己都学会了，现在就能出口成诗。先生自然不信，让他做来看看，他便念‘最喜南飞鸿雁间，师父喜地又欢天，管他徒儿睡和醒，东家赏了打酒钱。’ ……那先生被一四岁小儿戏弄一顿，气得病了一场，这才来的我们县。”
祁垣：“……”
他多少有一点印象，原本那先生最爱喝酒，所以他当时一顿贬损，第二天先生就气得不来了。他从小到大闯祸无数，那次还是第一回被父亲揍。
偏偏那时候他还不信父亲会揍他，梗着脖子犯犟，结果被揍的屁股开花，半个月没下床。后来祖母心疼，干脆给他停了半年的学。
再后来他就学乖了，如果把教书先生气跑了，自己便先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来。所以闹腾了这么多年，先生气走一波又一波，多半都是挨训而已。
姑父家的寿哥儿却没学到这一招，他姑姑脾气也烈，所以那家伙现在每日都要挨揍。
祁垣很是心虚。
姑父笑道：“如今朝廷号召义民捐粮，我们正合计着，不行就给他捐个散官，左右不是个白身便是。”
祁垣以前也这么想，现在却改了主意：“捐个官做固然也可，但这散官到底不入流，也没什么职权。寿哥儿天资聪颖，如今年纪又小，不如再教导几年试试。若实在不行，到时不若纳粟入监，等他熬出资历，我们再在朝中走动一番，或许能有个好的差事。”
姑父原本也这么想的，不过怕在贵人面前说起，让人误以为自己来求礼说情的。现在祁垣主动提起，他自然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祁垣又笑着拉他聊了几句家常。
姑父却只当他是看着齐鸢的面子，尽挑着齐鸢的事情说。
“伯修原也想一起上京的，但扬州的事情处处离不开他。”姑父笑道，“他最近在忙着兴建义仓，书院那边也要靠他主持，小小的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的，竟比他爹还要劳累些，心疼的大嫂整日追着去给他送饭。”
本朝曾有过备建灾仓的举措，甚至一度关联着官员考绩，三年一盘查，并以所属粮数足否以为黜陟。若三年六年全无蓄积者，还要送法司问罪。
后来有官员上书，认为州府各官为完成预备仓额数，殚百姓之力，掊克以为功，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这才停止以粮食足数否作为考核标准。
然而地方官员也是无利不起早之辈，粮数不再关系考绩，备灾仓便渐渐荒废了。
此次山东大旱，巡抚只能上报却未能及时自救，便也跟备灾仓荒废有关。这位伯修公子利用自己在扬州的各处关系，发动大家筹建义仓，的确是未雨绸缪之举。
祁垣心中暗暗佩服，又好奇道：“怎么还有书院？”
姑父笑道：“这个说来却是我们扬州人的福分了。今年学政大人与伯修结缘，介绍了几位名师儒士，都是大舅哥之前重金相求都求不来的。谁知伯修大胆的很，不知怎么竟说动了几位名师到逢舟书院坐镇教书。这下可把周围府城都惊动了，恨不得过来抢人。我们县也是羡慕的紧。”
祁垣听得咋舌，一听书院的名字，不由愣住：“逢舟书院？何时建的？”
姑父道：“书院是早就有的，原来叫沐风书院，只是原来的掌教和监院跟知府勾连，没什么好学生愿意去。这次伯修请了江浙提学的大宗师做主，这才敢把书院收回来，又改成了名字，取苦海逢舟之意，勉励士子们好好向学。如今那书院规矩极严，想要进去必须要凭着真才实学，连过几道考试，比这国子监都还难入些。”
那沐风书院祁垣也是知道的，父亲每年都往里投不少钱，后来又陆续捐了许多田地，周围富户也有捐租的。书院有田地房屋，再将银子发交维扬盐商、典商用来生利息，每年至少能得一两千两银子。
这些钱一般是用来做先生束修，生徒膏火，会讲、祭祀等费用的。原来都被那些无良教官给吞了。以前听父亲提起时没少叹气。
这人却将书院要了回来。
而且中秋前后……也就是对方给自己写回信的时候。
再者齐府都知道这家伙有位好友叫祁逢舟，他将书院改名，也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解释的？
祁垣眼眶发热，手里捏着信纸，又想翻出来看看。
姑父看他神情不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一时又没反应过来。再一想自己在这的时间絮絮叨叨地，竟然就讲了这么半天，也不知道耽误了贵人没有。
他本就是憨厚性子，一想到这里，忙起身拜别。祁垣回过神，留他也留不住，只得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
姑父一路唯唯应着，等出了伯府大门，跟陈伯上了马车后，才忐忑的问老管家：“陈伯，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伯一愣：“没有啊，姑爷说的都是小公子爱听的。”
“是吗？”姑父疑惑道：“我怎么觉得我说了书院的事情后，那小贵人的脸色不太对呢？”
陈伯愣了下，这才道：“姑爷莫不是忘了？”
姑父：“什么？”
陈伯：“逢舟二字，正是祁公子的表字。”
姑父：“啊？莫非……莫非……”
他激动地面红耳赤，心想在船上的时候便听人说京中男风兴盛，莫非小外甥跟这位祁公子有点意思？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那外甥一年没见，早已脱胎换骨一般，正经得叫他不敢认了。倒是京里这位小公子，跟小外甥以前有六七分像。
姑父百思不得其解，连连称奇。才出忠远伯府的胡同，便听车夫赶着骡子靠边避让。他诧异地往外看，就见远处两位贵公子策马过来，其中一位文秀俊美，一身深青色武职打扮。另一位则骑着一匹红鬃马，冷峻英挺，唇角含笑，华贵逼人。
他赶紧放下帘子，余光瞥见那俩人也是朝忠远伯府去的，不由暗赞，世上竟有这么风华卓然的俊秀公子，真叫人开眼。
徐瑨也瞧见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他认出那是陈伯坐过的，车里的人却全然陌生，心中边猜着是不是扬州又来信了。
罗仪正在一旁嘀嘀咕咕地问：“……我也暗示过几次，祁兄却丝毫不为多动。现在云岚姑娘马上便要行及笄礼了，这可如何是好？莫非祁兄还没解气？”
徐瑨今天从大理寺请了假，喊着罗仪过来一起陪祁垣去练骑射。罗仪却满心思都在思考怎么讨好祁垣。
他最近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了，却还是不见祁垣松口，不由懊悔起来：“早知这样，当日就该问清楚后好生赔罪，最好再赠些银两，派俩人护送他去扬州。祁兄这么生气，一定是我误了他的大事。”
徐瑨：“……”
他本来就琢磨着事，听他这么说，不由嘴角一抿，整张脸都板了起来。
俩人依旧从伯府后门进去，徐瑨心里惦记着事情，步子迈的很急，才拐进去，果然见祁垣穿了一身见客的新锦袍，坐在窗前读……书。
徐瑨愣了一下，进去一看，祁垣果真是在看《春秋》。
祁垣正看的无聊，回头瞅见是他，面色先是一喜，随后想到那封信，笑脸便又立刻收了，狠狠瞪了徐瑨一眼。
罗仪正好跟进来，笑着跟祁垣打招呼，又看他手上的书本，想也不想地边开始拍马屁。
“祁兄果真勤奋向学，是众生表率啊！连《春秋》都能自己抄录一本！可敬可佩！”
祁垣刚刚读完信，一时间心中难以平静，所以随手找了本原身的书出来看。上面的字自然是原身写的。
罗仪不知情，徐瑨却对那笔台阁体小字熟悉的很，不由哼了一声：“不过是本《春秋》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祁垣：“……”
罗仪：“？？”他没料到徐瑨竟然会拆台，一看祁垣脸色不好，想也不想地抬胳膊照着徐瑨肋下捣了一下。
祁垣见状却又嚷嚷起来：“你干嘛打他！”
他是羞恼徐瑨写信乱说话，这会儿看他吃痛，却又心疼起来。
罗仪简直里外不是人，只得再赶紧给徐瑨拍拍衣服。
三个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罗仪先出声，问祁垣：“去不去骑马？你那小马驹这几天折腾得马夫不轻，也该你这个主人去教训一下了。”
因入秋后马匹适合多上粪场歇卧，所以小马驹便去了罗仪那边，跟着另两匹名驹一块被专门的马夫养着。然而那小马驹聪明的过分，不知何时叫他撞见了病马的伙食，它见人家吃的更好，便无师自通地时不时装起病来，骗吃骗喝。
后来还是祁垣发觉它在人前娇弱不堪，人一转身便眼珠子滴溜乱转，察觉出来不对劲。
这一人一马，都让罗仪很是头疼，心想今天无论如何得问个明白了。如果祁垣对自己还不满意，罚自己一顿也可以。要不然云岚行过及笄礼之后，求亲的媒人踏破门槛，自己无父无母，定然是没得指望。
谁知道祁垣今天却摆摆手，道：“今天吗？不去了。”
罗仪一愣。
祁垣道：“过来过来，给你们分点好东西。”
那几箱礼都在旁边放着，他过去一个个打开，也不避讳，对俩人道：“你们喜欢什么自己挑就是了，都是自己人，也别客气。”
罗仪惊讶道：“这是谁送的？出手好阔气！”
绫罗绸缎，各色香料他是不稀罕的，看到最后一箱龙涎香饼才伸手拿了两块。
祁垣哭笑不得：“两块够用什么的。”
说完只得唤虎伏进来，去找了原来盛香饼的小盒子，给罗仪装了满满一盒。又给他挑了一个错金铜的莲瓣蟠龙博山炉，一对镂金香宝子，卷了几匹布。
罗仪看东西贵重，赶紧摆手，被他一瞪眼，又赶紧收了，喜滋滋地带着小厮送东西回去。
祁垣打发走他，这才冲徐瑨哼了一声，转身给他挑。
徐瑨却道：“你挑的不好，我自己来。”
祁垣都把最好的留着他了，听他说话不由来气，将香饼一丢，没好气道：“你来你来！”
徐瑨便过来，却是二话不说，弯腰把他给横抱起来。
祁垣吓地哇哇叫，赶紧朝门外面看。门窗都大开着，幸好他院里丫鬟小厮都不多，这会儿没人看见。
但祁垣还是被吓出一身汗，回头看徐瑨，徐瑨却唇角勾着，一脸坏笑。
徐瑨几天没来，祁垣也想得不行，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一会儿来人了，快放我下来。”
徐瑨却只笑：“不放，我挑的就是我的了。”
话这么说，但还是把他放到了榻上。
祁垣红着脸坐好，视线黏在他身上。徐瑨转身去倒茶，却又半道走回来，捏着他的下巴深|吻了一记。
俩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时，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忙双双朝窗外紧张看去。等了会儿，却是虎伏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并没有人进来。
祁垣松了口气，这才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徐瑨又重新去倒茶，摸了摸壶身，那茶已经凉透了，只得把旧茶换掉，烧了热水，给祁垣冲了新的过来。
“扬州又来信了？”
祁垣的脸蛋红馥馥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银丝，徐瑨的喉结滚了滚，抬手给他抹掉，语气不满道：“……怎么整日的寄书过来？你又不爱看。”
祁垣嘴犟：“谁说我不爱看了？我最勤学奋进了！连罗兄都夸我。”
“他什么事不夸两句？”徐瑨挑眉，斜睨他一眼：“就连那小马不好好吃饭，他都能夸虽瘦但能见其肉，是良驹。那马吃肥了，他又夸虽肥但能见其骨，是名马。这整日的就想着讨好你呢。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祁垣嘿嘿一笑，听到后面却愣了下：“讨好我？他讨好我做什么？”
他从小被人宠着，习惯了别人对他好，还真没留意过这个。
徐瑨想也知道他不会往那方面琢磨，有些幸灾乐祸道：“他想给你做妹夫。”
祁垣被唬了一大跳：“啊？”
“之前罗兄不是帮云岚妹子出京躲避吗？那会儿就上心了，但府上事多，他也不敢提。后来你从狱中出来，他又想起当日在通州驿的过节，怕你还生气，所以整日的在你跟前卖好，盼着你能点头呢。”徐瑨好笑道：”你一点儿都没察觉？”
祁垣：“……”
这上哪儿察觉去！
“我又做不了主。”祁垣道，“这要先问过爹娘的！”
“那你的意见呢？”徐瑨也是向着自己兄弟的，提罗仪探了下口风，问，“你这个当哥的，对罗兄印象如何？”
祁垣对罗仪倒没意见，罗仪武艺高强，人也俊美，但问题是他又不是云岚亲哥，他的印象没用。
伯修写信时候还问了云岚及笄礼的事情呢。
祁垣突然想起今天的信来，脸又轰地一下热起来，羞恼道：“你还管他呢！我正要问你，你往扬州写信说什么了？”
徐瑨一愣，看他脸红，便知道一定是那边来信说什么了。
“自然是说你我关系非比寻常，齐府若有事可以找我。”徐瑨心虚地轻咳一声，假装没事人似的喝了口茶，“怎么，有人说我坏话吗？”
祁垣瞅着他，没好气地把信翻出来，将最上面的一张拍到桌上，给徐瑨看。
徐瑨低头看了开头两句，“噗嗤”一下将茶喷了。
那位伯修公子抄书都用小楷，写信却是随意的多，一笔行草写的酣畅淋漓，令人惊叹。然而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位写信竟也甚是随意熟稔至极，上来便问了许多问句，大意是“……最近正想着给云岚妹妹准备一份及笄礼，不料逢舟兄也是喜事将近了，恭喜恭喜，看来自己要准备两份才是。就是不知逢舟兄跟三公子之间，谁为嫁谁为娶？另，三公子名动京城，逢舟兄可要看紧，让他远离粉白黛绿之流……”
后面竟然还附了一首《戒色歌》，提醒祁垣如今年少，需适当节制养生，床笫之欢，亦莫常耽。
别说祁垣，便是徐瑨厚着脸皮做好了准备，一张脸都连带着耳朵红透了。
然而这也实在不怪对方多想，徐瑨写信时，为了显示自己跟祁垣关系极为亲近，用词极尽缠绵，相当逾矩。若让他的老师知道，怕是会打死他。
俩人面红耳赤地相对而坐。
徐瑨咽了几次口水，待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一些后，索性豁出去，咳了一下对祁垣道：“这位小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待你及冠之后，我就带着聘礼来下聘，如何？”
祁垣听明白之后又羞又恼，张牙舞爪来闹他。
徐瑨笑哈哈把人抱住，压在腿上：“怎么样，同意吗？”
祁垣装傻：“什么同不同意？”
徐瑨笑笑：“我娶你回去，给我当媳妇儿。”
祁垣咽了口水。
徐瑨道：“这个就不要先问爹娘了吧？”
“唔。”祁垣应了一声。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问，男宠侍童什么的太常见了，这种做媳妇的还是头一次听，只是他俩若成亲，那子孙后代怎么办？
忠远伯倒是还有个姨娘的儿子，自己认真算的话也不是他的种……不要孩子也罢。
徐瑨有两个哥哥，应当也成。
“那你还娶妻买妾吗？”祁垣问。
徐瑨温柔地笑笑：“不娶了，只你一个。”
祁垣“哦”了一声，心里砰砰直跳，又有些茫然，答应吗？就这样答应会不会太简单？不答应？但也没不答应的理由。
徐瑨凑上来亲他，祁垣不敢看他，乖乖让人亲了一口，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主意来。
“我还不能答应你。”祁垣忙坐直了，严肃道，“你还没给我定情信物呢。”
徐瑨垂眸看他，却忽然一笑。
“谁说的，我早就给过了。”徐瑨抓着他的手腕，往上摸到袖子里，抓出一条汗巾子来，那上面赫然缀着两个小小的穿心盒，金灿灿，圆鼓鼓。
祁垣：“……”
“里面还錾着字儿的。”徐瑨一本正经地将穿心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一点香茶，含在口中，最后微微侧头贴过来，以舌|尖送入祁垣口中。
祁垣渐渐口干舌燥，搂着他的脖子，眼眶湿润起来，
徐瑨等祁垣晕头转向了，才咬了下他水嘟嘟的嘴巴，小声诱|哄道，“好不好？”

第 69 章
罗仪回家送了一趟东西，再回来便被告知祁垣被徐公子接走了。他心中暗喜，心想还是徐瑨有办法，祁兄都说不去跑马了，他也能给请动，于是又兴冲冲地回马场找人。
谁知道马场里马还在，人却没来。罗仪不知这俩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只得在这边等着，等来等去，终于等来一个传话的小厮。
那小厮是国公府上的，看着很面生，又穿了一身粗布袍子，跑得满头大汗。找到罗仪的时候那小厮好歹松了口气，打着躬问：“您可是罗公子？我们家公子带祁公子去成园玩去了，让来告诉你一声。”
罗仪愣了好一会儿，莫名其妙道：“这大冷天的，成园叶子都快落光了，他们去玩什么？”
小厮道：“小的也不清楚，两位公子好像是在摘果子吧。我们成园的叶子虽然落了许多，但棠梂子都红了，怪好看的。”
罗仪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厮是成园里的，怪不得他看着面生。再一想自己被叫出来半天，跟祁垣连话都没说两句，不由惆怅起来。
徐瑨这会儿倒是很开心。成园的树木很多，不少都是春天看花，秋天赏果的果树。这会儿园子里不仅棠梂子红了，那石榴和冬枣等果子也到了最好吃的时候。
他原本是想着才表明心意，又哄的祁垣应了，所以找个清静地方跟祁垣溜达着好生说说话。
谁想入了园，正碰上看园子的老仆们在那摘果子，祁垣许久见过这么热闹的事情，当即也跑过去掺乱。
园子里的老仆不像府上的那么拘束，看这么个小孩跑过来，便笑呵呵地抓了几个红艳的棠梂子塞给他。
祁垣摊开手，手心却只能放下几个，不由惊讶道：“这果子这么大，我以前吃的还没这一半呢！”
老伯笑道：“那可不，这棵树可是园子里的果王，不信你一会儿满园子走走，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来。”
祁垣啧啧称奇，扭头问徐瑨：“真的吗？”
徐瑨笑着点了点头：“成园里原本有几十棵树是一块从青州买过来的，不知怎的，这棵格外出息些。春天的时候花也比别的繁茂，冬天结果也是又多又大。”
祁垣“哦”了一声，拿起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抬手便往嘴里送。
那果子却是酸口的。祁垣嗅着挺好闻，咬下去才觉得不对，眼睛猛地瞪圆，随后一张小脸便被酸地使劲皱到了一块，眼睛鼻子嘴巴都抽搐着。
徐瑨不料他这么随意，一时来不及阻止，见祁垣酸成这样心里笑得不行，忙转开脸掩饰了一下，免得祁垣伤面子。
果然，祁垣见他没瞅见自己的窘态，松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在嘴里含住那果子，也不敢咬。
徐瑨转过身，假装自己才看见的样子，含笑问：“你吃了？怎么样，好吃吗？”
祁垣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徐瑨心里憋笑，故意问：“甜吗？”
祁垣狐疑地看他一眼。
“甜。”祁垣挑了一个最红的，在身上擦了擦，递过去，含糊着道：“特别甜，来，你也吃一个。”
徐瑨以前就被酸倒过，这会儿早有了准备，假装不知道祁垣的坏心思，笑吟吟地就着祁垣的手咬住那果子，嚼了两下。
“好甜！”徐瑨目露喜色，赞道，“怪不得说这种果子甜如蜜呢，果然风味甚佳。”
祁垣：“？？”
祁垣本来想看徐瑨出丑，这下不由懵住，心想莫非红的才甜？自己吃的这个不够熟？
他疑惑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红果，又看看徐瑨。
徐瑨也目视他，满脸笑意。
祁垣挑了个最红的果子，擦了擦，学徐瑨咬住嚼了嚼。
祁垣：“……”
徐瑨：“……”
徐瑨看他咬下去后，再也憋不住，赶紧“呸呸呸”将那果子吐出，哈哈大笑起来。
祁垣这才惊觉上当，却是酸的泪都出来了，边往外吐边要去打他。
徐瑨自然有所准备，一边笑他一边迈开长腿往一旁躲。祁垣恼羞成怒，追着他不放。俩人便就这样在园子里闹了起来。玩了半天，徐瑨才想起罗仪这个兄弟，忙找人喊了个小厮过来，去给罗仪报个信。
那小厮出去后，他终究还是被祁垣喂了两个酸果解气。
徐瑨被酸得直捂腮帮子。
祁垣还一手拿着小树枝，轻轻敲了他一下，恶声恶气地问：“还敢不敢了？”
徐瑨忙正色道：“不敢不敢。”
祁垣“哼”了一声，抬眼瞥他，“少来，刚刚还偏我。”
“真不敢了，”徐瑨一本正经道，“从今以后，我也是有季常癖的人了，不敢不听你的话。”
北宋时，苏东坡有个好友叫陈季常，出身于世代功勋之家，家底殷厚，本人也十分有才，常与东坡谈古论今。唯独一样，这人妻子善妒，他也格外怕老婆。所以苏东坡便做了一首诗调侃老友，说他老婆是河东狮子吼。而从此以后，怕老婆的人便也有了“季常癖”的称呼。
祁垣是知道“河东狮子吼”的，对“季常癖”却不怎么熟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徐瑨老老实实吃果子，他却又心疼起来，拍了拍他：“你别吃了吧。”
徐瑨知道他没听懂刚刚的典故，也不戳破，只问：“怎么了？”
祁垣瞅他一眼，：“怪酸的，别酸倒牙。”
“没事。”徐瑨笑着，把人拉过来，轻轻亲了一下。
“喏，”徐瑨道，“这样就甜了。”
祁垣一愣，俩颊飞快地浮上一片酡红。
这可是在成园里！后面还有老仆人呢！
祁垣一直对徐瑨有种仰望之情的，除却这人文武全才，气度卓然之外，也是受了京中传言的影响——满京盛赞的三公子，谁不称呼一句君子之风？
哪能想到君子也会耍流氓！
祁垣脸皮发烫，心想当初在通州驿的时候，这人是何等正派。莫非是被自己带的？毕竟是自己先不正经的……他眼珠滴溜乱转，只管看着别处。
徐瑨刚刚一时情|动，见他这样，便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他便也只低头笑笑，拉着祁垣的手开始闲逛。俩人走了一会儿，又看见几棵大枣树，便又跟老仆要了一个布袋子，边吃边摘着吃。
徐瑨跟武师练出来的一身功夫这下派上了用场，祁垣不管看见什么喜欢的，只需一指，他便会踩着树干飞身上去，利落的给摘下来。
祁垣不会功夫，看他飞檐走壁的架势羡慕的眼睛发直，渐渐地说话也愈发软糯起来。徐瑨面上不显，心里却享受的很，
俩人走走停停，不多会儿手里的布袋子便装满了。
祁垣跑的满身是汗，幸好成园里有住宿的地方，刚刚徐瑨进园的时候，已经有仆妇早早去打扫过了。俩人都洗漱过，换了衣服，把果子交给下人去做。
不多会儿，眼看着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下人们便把冬枣和棠梂子蒸熟之后捣烂，做了两道点心出来，都是酸甜开胃的。又有园子里才杀的鸡，现钓的鱼，一样样或蒸或焖，做的熟烂，味道也十分鲜美。
徐瑨让人在廊下摆了桌，又拍人去遇仙楼买雪花酒。他自己搬来一个小炉子，放在外面。祁垣在廊下吃东西，他便在外面烧水，俩人边说着话，边准备一会儿烫酒喝。
过了会儿，买酒的老仆却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
徐瑨不由一愣，问老仆：“不是买酒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老仆疾步跑过来，小声道：“公子，好像是，好像是皇上来了！”
徐瑨心中一凛。
这成园虽然是国公府的，但元昭帝的确喜欢过来逛逛。不过那都是春猎的时候，顺道过来歇歇脚而已。
这大冷天的，怎么突然就来了？
那老仆跑的喘气不迭，又道：“我瞧着是，也不知道看错了没，国公爷就在后面跟着，都是穿的便服。后面还有几个公子，我就认不出来了，看那气度可能是皇子们。现在园子给封了，谁都出不去，我就想着赶紧回来给公子送个信。”
皇帝出巡，规矩自然严谨，普通奴仆严禁到处游走报信，一经发现，不管什么缘由都会被杖毙。徐瑨连忙谢过老伯，让他快回去躲好。自己也将炉子里的火灭了。
祁垣伸长脖子朝外看着，见徐瑨变了脸色，匆忙进来，不由一愣。
“怎么了？”祁垣问，“出事了？”
徐瑨担忧地看他一眼，道：“皇上来了。”
祁垣：“皇……皇帝？”
祁垣被吓了一跳，哪还有吃饭的心思，立刻就要让人把盘子收走。
徐瑨却摇摇头，拦住了他。
“那位猜忌多疑，这会儿恐怕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了。一会儿就有暗卫探路，你没法走。”徐瑨压低声，皱了皱眉头，“我们继续吃，假装不知道。”
祁垣有些害怕。他是极其佩服那位小才子的，然而那么聪明伶俐的人，都能因为一句话被困在府里六年，自己这样的岂不更危险？
可是他也知道徐瑨说的有道理，先不说皇帝多疑，便是他自己才从大狱出来，又是忠远伯长子，这层身份便比旁人还要敏感些。如今如果冒冒然逃避开，恐怕会引得旁人多想。
祁垣的脸色白了白。徐瑨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祁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将脸搓了搓，继续吃饭。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听外面有说笑声传来。徐瑨和祁垣对视一样，等那声音近了些，才齐齐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朝外看去。
庭院的大门处很快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赫然是元昭帝。
祁垣没见过皇帝，但见那人跟太子十分相像，便一下猜到了。只是这元昭帝穿了便服，乍一看仿佛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老伯，与他想象的凶戾狠毒的样子相差甚远。
祁垣不敢多看，忙跟在徐瑨后面，疾步迎接出去。
国公爷远远看见这俩人，心中担忧，早已怒道：“孽子无礼，还不快来见过陛下！”
徐瑨拜首称罪，祁垣也伏倒在地，不敢抬头。
元昭帝笑呵呵道：“朕不过是一时兴起，过来看看，一会儿就要回宫了，一家人莫要行这些虚礼。”
说完免了徐瑨的礼，又看向祁垣。
徐瑨抬头看元昭帝的脸色，正要说话，就听老皇帝问：“你可是……忠远伯府的祁垣？”
祁垣十分紧张，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心念一转，道：“万……万岁圣明，草民……草民正是祁垣。”
元昭帝一怔，他虽听过一些传闻，但这会儿仍是难以将地上缩成一团的这人，跟那位当年意气风发，当廷献策的少年联系到一块。
他不由凝眉看去，却见地上的人愈发瑟瑟发抖，连脸色都惨白起来，显然是吓怕了。
元昭帝回过神，神情一下便淡了许多，却也没为难他，只淡淡道，“起来吧。”
祁垣连忙爬起，并不敢抬头，只夹着膀子缩脖远远退开。
元昭帝垂眸看了眼摆在廊下的小桌，也没了追问的兴趣，径直步入室内。他身后呼呼啦啦几个人，随即一块跟了上去。只有一个年轻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祁垣几眼。
直到这些人都走进去了，祁垣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仍装出一副瑟缩的样子，远远地缀在后面。
元昭帝坐定之后，仍喊了徐瑨过来，问了他最近如何，大理寺历事怎么样，问来文曲，又问到了山东巡抚张勋和礼部尚书一案。
徐瑨神色自若，一板一眼地将大理寺审查流程搬了出来。
元昭帝却道：“不用跟朕讲什么《律典》了，你家朱大人就爱用这个跟朕呛声……我就问你，如今朝中江西之人占据半数，你如何看待？”
祁垣在外间垂着脑袋，却也听了个大概，知道元昭帝是在问党争之事，不由暗暗担心起来。
徐瑨却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江西地狭人众，为农无地，为商无业，是以世代务习经史，里巷诵闻，父子叔侄自相为师友，继而散至四方训教社学，取束修为生，其风俗如此，本乃盛世之相。”
元昭帝“哦”了一声，问他：“如此，你也认为王尚书无辜？”
徐瑨道：“若只论张勋案，大理寺已经查明，此事与王尚书无关。”
本朝《律典》之中，南人官北，北人官南已是常例，元昭帝这么问，显然是知道王旻无辜，自己却又想要借题发挥，对党争之人下手罢了。
祁垣不由暗暗犯嘀咕，王尚书是太子的人，元昭帝这是不喜欢太子？
他悄悄往上看，见那年轻人在元昭帝身侧，似乎十分随意，便猜着那位是不是传说中的二皇子。
元昭帝沉吟片刻，不知为何，又重新高兴起来，闲聊了几句别的，随后对国公爷笑道：“朕是着实羡慕姐姐，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尤其是子敬，从小便温和知礼，从不叫你们操心。”
他做出了一副话家常的架势，国公爷却称不敢，忙起身谢罪。
元昭帝微微皱眉，不高兴道：“朕不过是聊几句家常而已，姐夫何苦如此？”
国公爷还未答话，一旁的年轻人却笑了起来，对元昭帝道：“父皇，儿臣知道此中缘故。”
那人眉眼比太子更锋利一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元昭帝显然对这个儿子十分纵容，“哦”了一声，“那你说说看。”
年轻人便得意地笑了起来：“儿臣今日去找太傅读书。正好重温到这一段，孟子曾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说到这微微一顿，笑嘻嘻道，“如今国公爷这么怕父皇，定是视父皇如寇仇呢！就是不知父皇何时视姑父为土芥了？”

第 70 章
二皇子这话简直恶毒，祁垣听得心里一惊，虚着眉眼往前一看，见元昭帝神色如常，不由犯起了嘀咕。在他眼里，这二皇子自然还不如太子呢。
但元昭帝那种性子，本就疑神疑鬼，太子性格阴沉，颇有城府，这二皇子看似莽撞，却直来直去，恐怕还是后者更得元昭帝欢心。
果然，国公爷脸色微变，口中连连称罪，一撩袍裾就要跪下。
元昭帝却扶了他，笑道：“稚儿戏言，姐夫莫要怪罪。”
祁垣：“……”
这稚儿可够大的。
他正暗自腹诽，就听前面有人厉声问：“君君臣臣，岂可儿戏？陛下乃天下之君，恩礼宗室，广纳良才，皆是为天下百姓。徐某与父皆为辅臣，自应持身克慎，岂可恃宠骄纵，不守法度，辜负朝廷？”
徐瑨严词厉色，直将二皇子骂得面色涨红。
元昭帝面上也有些尴尬，忙道：“子敬所言有理。是显儿想当然了。”
徐瑨却全然不顾这俩人的面色，严肃道：“殿下如今既已领职，如何能在大是大非之前想当然耳？更何况朝中□□蔓连，诸臣但知党同逐异，便己肥家。殿下所管诸位武臣，更是谀佞者竞相攀附，怀利相接，各循其私，殿下岂可只顾溺爱亲厚之小私，不顾输忠之大节？”
徐瑨虽被教养的儒雅温和，但行事风格却跟陆惟真极为相似，属于耿介之臣，因此在一众官宦子弟中，元昭帝对他也格外看重些。
二皇子本是看徐瑨为王尚书说话心生不满，故意在元昭帝面前，借戏言挑拨，给国公府埋刺，哪想到这人会直冲自己而来？
元昭帝近日的确为了党争之事愁苦，而崖川大军又不停的催粮饷，闹的户部鸡犬不宁，徐瑨此言可谓诛心！
二皇子当即色变，离座后伏倒在地，哭诉道：“父皇明鉴！儿臣，儿臣不过是戏言罢了……”
可是徐瑨刚厉色说完，他这番“戏言”出来，便显得有些难当大任了。
元昭帝面色几变，他本就忧心党争之事，因王旻跟太子亲厚，朝中江西之人众多，所以他一直对太子有所不满。然而今日徐瑨一说，他才意识到二皇子的问题也不比太子少。
事关武臣，甚至更要谨慎些。
元昭帝沉沉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并未说话。
二皇子心中一凛，便知遭了，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知道太子之所以不被父皇喜欢，除去太子母家出身卑微，不为元昭帝待见之外，更多的原因是太子羽翼渐丰，本人又颇有城府，所以遭到了猜忌。
毕竟元昭帝如今正值壮年，倘若儿子太出息，又跟他一样所图甚大，万一生了夺位之心怎么办？所以太子表现的不好，会被斥责，储君之位堪忧；表现的好，会遭猜忌，更不得元昭帝喜欢。
二皇子这些年来没少揣度元昭帝的心思，时不时装疯卖傻，犯几个小错，以显得自己暂时还不能担当大任，但又是个可塑之才。果然，元昭帝愈发喜爱他，便是此次出门也只带了他。
他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徐瑨！
徐瑨可真是敢说！他就不怕自己有朝一日登上大位，灭他徐家满门吗！
二皇子心中怨恨，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徐瑨一眼，余光却瞥见了远处的一个瑟缩人影。他眼睛微微一亮，心中冷笑，却是接着磕头下去，对元昭帝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元昭帝道：“嗯？你何错之有？”
二皇子便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来，“我听着表哥说的都对，虽然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可不就是错了吗，起码没好好读书就是个大错。”
“你幼时体弱，整日的让朕抱着，是朕免去你一应功课的。”元昭帝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是父皇心疼儿臣。儿臣虽是庶子，但自幼得父皇亲自教导，吃穿用度也都跟大哥一样的，唯独一样……”二皇子道，“当年父皇召见三才子，选了两个给大哥做伴读，儿臣却一个都没得……”
徐瑨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二皇子却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膝行着上前，抱住了元昭帝的大腿，“今日既然正好遇到，也是天赐的缘分，父皇便将祁小公子赐给儿臣，让他陪儿臣读书可好？”

第 71 章
祁垣：“……爹。”
父子俩面面相觑，祁垣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对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爹陌生的很。
祁卓则是惊讶，离家两年，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越长越大了，自家的怎么……怎么感觉倒着长了？倒是难得活活泼泼的，有了一点孩子气。
彭氏只当他俩激动的，一手拉着祁垣过来，温声问了两句话，便让他给父亲行过礼。
祁垣像是做梦一般，见礼后在一旁坐下，听了半天话，这才知道事情始末。
当日祁卓跟左参将时现带五千死士突袭，烧了西川王的粮草大营，还偷了不少獾油带着。然而后来渡河时，却突遇迷障，一队人就此走散，折损过半。
祁卓跟时现，以及亲兵营、正中营和副左营的兵士约千人，被困在独水河的一处洲隘上。大雾持续数天不散，祁卓先安排了兵士修整，随后便跟时现整日探查地形。谁想因祸得福，俩人竟发现了唐将军当年在此设置的机关。
原来这洲隘虽处惊流之中，却是一处险地，地势甚高，又水流箭急，难以靠近，只因地方窄小，两军都未放在心上。然而独水河却是两军必经之地，西川王粮草才被烧，若怒急进攻，必要先经过独水河。
祁卓所率人手不多，此时见有机关，自然物尽其用。下令士兵在洲上修整，随后静待时机。
果然，又过半月之后，西川王发起突袭，几十艘贼舰悄悄渡河，祁卓跟时现便抓着这次机会，等他们行至河中之时，以枯枝獾油纵火河，将贼舰一烧而尽。贼军发现他们之后，只当是中了埋伏，仓皇逃窜。也有冲他们而来，想要抢夺险地的。
时现带着洲上的兵士拼死抵抗，祁卓带十几位亲兵则偷偷上船，乔装一番，于混乱之中随着西川逃兵回了大营。
至于后来如何进入西川王大帐，得到兵部尚书跟西川王的勾连信件，那便是另一番惊险了。
祁卓原本有机会伏击西川王，然而此时兵部尚书手握十万大军，此时暗中跟敌军勾连，事情更为紧要，要知道十万大军但是军饷就能拖垮朝廷。
祁卓曾试过飞鸽传书，果然从云贵到京城的鸽子无一例外，都被截杀了下去。他不想打草惊蛇，知道兵部尚书认为自己失踪后，便将计就计，只身回京。
这一路上盘查比以往严格不少，祁卓身上没有通关路引，幸好后来遇到一位贵人，却是广州贩香料的香户，这才一路兜转，辗转到了京城。
昨夜，他已经将兵部尚书之事禀告皇帝了。而至于高崖，他的亲兵之中并无此人。
“时将军受伤太重，那位义士又花了几天时间，把时将军和剩下的亲兵一同乔装成采香户的伙计，请乡人代为照料。”祁卓道，“那人是个真义士，这一路带着我水路陆路交替行程，避开不少官兵把手的地方。若没有义士相助，我怕出不了云贵之地。”
彭氏听的动容，伸手碰了碰丈夫手上的疤，含泪道：“老爷说的是，不知这位小义士叫什么名字？如今可在京中？”
祁卓颔首：“小义士说走完这一趟料，他要去扬州一趟。他亲戚是扬州齐府的官家，原跟他要了一批货的。这次耽搁了。我想着家中不知还有没有银子，合该给小义士做些补偿。。”
祁垣一听，整个人都愣了。
扬州齐府，采香户？
“那个义士……”祁垣忽然想起陈管家说的人来，忙问，“那人是不是姓陈？叫陈元吉？”
“正是此名。”祁卓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祁垣来不及解释，陈伯原本给陈元吉去过信了，如今显然两下错开了，陈大哥并不知道陈伯就在京中。
祁垣忙问了那人的地方，派人去陈伯送个信。等小厮走后，他才道将自己跟扬州的书信往来交待了一番。
“孩儿当时偶得制香书，虽窃喜有一技傍身，却也想探究这香方来源。后来东池会那天，大伯家的大哥身上戴的熏香球，跟我按照香方做出来的一模一样，所以孩儿便问了那香的出处。大哥说那是大娘重金买给他的扬州齐府的返魂梅。”
祁垣道，“所以我给扬州齐府去了信，倒是因缘巧合，那边的伯修小公子曾在佛前贡过一本制香书，跟我所得的一模一样。那位伯修公子极为慷慨好义，此次斗香盛会，齐府的管家来京，还给我带了许多土物，又介绍了一位专门贩卖香料的相互，乃广州番禺人士，正是这位陈义士。”
祁垣对彭氏说过自己因祸得福，所以解释起来跟方成和那边的有所出入。不过这种事情，神神鬼鬼，又极为**，也没人会知道两下说辞。
彭氏恍然大悟道：“你前阵子所说的朋友送的土物，便是扬州齐家的吗？”
祁垣点头：“正是，都是那位伯修公子的。”
祁卓一头雾水，直觉眼前的这个儿子陌生的很。彭氏还没来得及跟他说祁垣所造的变故，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手。
“这却是天赐的缘分了，那位齐公子不担心香谱被人知道，反而还让管家给你介绍货源，这等心胸常人难及。”彭氏笑道，“如今陈义士还帮了你爹的大忙，我们家可是欠了一个大人情。”
祁垣笑道：“可不是，合意香铺的碾槽还是陈管家带来的。我原想着靠这制香手艺挣些银子，但香料一事还没办妥，因此只在原来的铺子里卖着。这次若能跟陈大哥联系上，以后有了稳妥的香料渠道，这铺子便可以多开几家了。”
他心里惦记着香料的事情，不知道这次陈大哥进京有没有带什么好货，又想着赶紧通知伯修他爹没死，在这坐了一会儿便称有事，赶紧跑回去写信了。
等祁垣走开，祁卓才迟疑地看向彭氏，犹豫道：“夫人，垣儿他……我怎么完全不认得了？”
彭氏叹息半晌，这才将今年母子三人去探亲，结果中午遇险一事告知。
彭氏无奈道：“垣儿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几次去寻短见，后来还是我跟周嬷嬷日夜看着，又找大夫开了安神的药，将养了半个月才好。打那之后，这孩子性情就变了一些……”
祁卓愣住，半天没有反应。
“这样也好，看着比原来活泼一些。”彭氏知道丈夫一时难以接受，忙拍了拍丈夫的手，问他：“昨天你如何连夜进宫的？皇帝对伯府猜忌深重，你还要冒这样大的险，就不怕他不认账，反而诬赖于你吗？”
“我没有进宫，昨天时南把皇帝带到了别处。”祁卓压低声道，“原本我也担心过，我自己也就罢了，就怕牵连你和垣儿。但此事紧要……兵部尚书，是楚王的人。”
彭氏大惊失色：“楚王？可是……那位独子？”
“正是，我一路探听着，这位楚王颇有些手段，几处卫所官兵也跟他往来甚密。怕是朝中不少旧臣仍念着先太子呢。”祁卓道，“我在家中怕是不能久留，崖川之事必须速战速决。”
十万大军被拖在了崖川，，给粮饷给不起，不给粮饷又怕兵变。皇帝跟众臣想来想去，好歹琢磨了一个割地求和的主意。
如今可好，得知兵部尚书早已暗中勾结楚王，本就想与西川王结盟，让出云贵一带，好让西川王助楚王成事……元昭帝昨夜羞恼不堪，差点气死过去。
幸好如今祁卓一搅，西川王的结盟怕是暂时不行了，但那十万大军是个问题。崖川距离京城万里之遥，窦尚书若假传圣旨，怕是要成大患。幸好如今还有徐璎等人在军中，不少都是勋爵之后，不会轻易随军谋反。
元昭帝愁思半天，最后只能想着让祁卓和时现带着圣旨回去，逼兵部尚书交出虎伏。
他俩原就在军中有些威望，又对崖川一带的军情十分清楚。当然对方既有反意，恐怕不会束手就擒，这其中的凶险，只能靠祁卓和时将军自己化解了。
彭氏忧心忡忡，原以为丈夫此次平安归来，一家人便能得以团聚了，谁想却是有更大的惊险等在后头。
隔日，祁卓便被召进宫中，原来主张议和的大臣怕自己被问责，纷纷表示皇上圣明。
元昭帝道：“如此，祁卓便为总兵，然军事进止，皆需奏闻待报，不可专擅。”
祁卓迟疑了一下，崖川距离京城万里之遥，军事进止如何奏报？元昭帝是被窦尚书之事吓到了，所以连自己也不放心。恐怕此行还会另派监军。
果然，朝堂上一片轻微喧哗之后，元昭帝又下旨：“……命蔡贤、邱茂福等人为内中军，分入大帅诸营……”
众臣一愣，这下终于有人觉得不妥，嗡嗡议论起来。然而蔡贤势如中天，谁先开口必然得罪这位大太监。
祁卓心中一沉，正要自己出口反对，便见前面有一人出列，急切道：“父皇，不可！”
朝中嗡嗡议论声顿时停止。
太子周昀道：“云贵之地远离京城，若事事待奏而行，恐误事机！更何况前朝弊政，汉唐之祸，莫甚于内臣点兵，干预政事，监军一事，望父皇三思。”
一旁立刻有大臣跟上：“臣附议。”
这种决定太过荒唐，不消片刻，附议的大臣呼呼啦啦，走出来一大半。
元昭帝心中不满，只得改口道：“若是如此……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便可。”
太子气急，不由问道：“那何事为大，何事为小？”
“你是在逼朕？”元昭帝已是色变，不由怒道，“这天下听你的还是听朕的！”
太子脸色一白，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显然触到了元昭帝的敏感之处，连忙跪下请罪。
二皇子一直在旁边蠢蠢欲动，这下终于得了机会，讥诮道：“大哥连父皇都想管一管，未免太迫不及待了些，怕是出门忘了带吹嘘的仁孝二字了？”
太子向来嫌恶他，见他出言挑拨，冷笑道：“于礼有不孝者三事，阿意屈从，陷亲不义，才是大不孝。你整日只知阿谀曲从，学那奸邪谄媚之举，才是最不孝不忠不义之人！”
“父皇！”二皇子说不过太子，便转向元昭帝，大声道：“儿臣有一良策要献。”
元昭帝一夜未睡，被太子气得够呛，这会儿见兄弟俩竟然于朝堂之上争吵起来，更是大怒，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这会儿听二皇子要献策，元昭帝才稍缓了一会儿，道：“你说。”
二皇子先偷偷觑了祁卓一眼，却是道：“父皇可记得我昨日说的？让祁卓的儿子，那位祁小才子让我身边来便是了。儿臣定跟小才子好好读书，直到祁将军得胜归来。”
这话才说完，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
祁卓一听，心下冰凉，这下却是再不犹豫，干脆道：“陛下，臣得足疾数年，又久居伯府从未历事，不堪担此大任。请陛下另择良将能臣！”
元昭帝心头一堵，几乎要被气得仰倒。
为避免祁卓造反，压他儿子为质的确是个办法，然而祁卓本就是朝中大臣，此次又是冒险进京传送军报，此举太过不堪。便是要做，也是待人走后，再另行密旨。哪有二皇子这样理所当然说出来的？
祁卓已然色变，此时坚决不肯去崖川。
元昭帝又急又气，指着二皇子半天，却是突然一梗，整个人向后仰倒，就这样昏死了过去。
一旁的太监大惊失色，朝中大臣都乱套了，嗡嗡央央闹成一团。
祁卓跟大臣们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肚子都瘪了，元昭帝才终于醒了过来。大家各自归家，虽被嘱咐此事不可外传，然而人人心中都知，元昭帝这一下，怕是得了急病了。
祁卓回到家里，自然也跟夫人说了一声。今日二皇子说让祁垣去伴读的时候，清清楚楚说得是昨日如何，看来这人早就觊觎垣儿了。他心中不安，回来便问祁垣前一天去哪儿了。
彭氏便将祁垣跟国公府徐瑨去成园的事情讲了出来。
祁卓意外道：“国公府的徐瑨？徐璎之弟？”
彭氏道：“正是。徐公子对垣儿帮扶甚多。当日那高崖诬陷你，徐公子和国公爷都出了不少力。后来听垣儿说，多亏徐公子打点各处关节，他才在狱中没吃苦头。平日里，垣儿也跟子敬公子最好，经常去国公府住两天。”
“哦？”祁卓想了想，今日上朝之时，的确看到一位跟徐璎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公子，位列最后，倒是担得起兰芝玉树。但祁垣十几年来都没交什么朋友，如今区区几个月，就经常去国公府住了？
国公爷家虽门风清正，但一门三子都非常人，个个有着七窍玲珑心，自己之前还有投敌之嫌，又跟国公爷没什么交情，他家如何就肯为祁垣冒险？敢牵扯进投敌叛国的大事中来？
如今元昭帝急病，自己这几天是不会离京了。
祁卓沉吟着，来回踱了两步，对彭氏道：“如此，合该好好谢过徐公子。你是妇人，设宴款待不便，如今我既已回家，明日便给国公府递个帖子，请徐子敬到府上一叙。”

第 72 章
祁垣并不知道祁卓要见徐瑨，他对这位老爹十分陌生，总怕自己露了马脚，于是一直借口跟陈元吉接触，躲着祁卓。
陈元吉果真带了许多香料上京，陈伯牵头让俩人见面。这位也是吃了一惊，直白地笑道：“怪我眼拙，我还当你是齐府的小公子，故意逗我玩呢！”
祁垣惊讶地看他：“你……你跟齐府的小公子认识？”
“倒也没有，只是小的去送香料，远远地见过那么几次。”陈元吉嘿嘿笑道，“齐小公子太可爱了，每次见了我都想拿个玩具给他玩，但又怕自己整日风吹日晒，形式粗俗的，再吓到他。”
、
祁垣脸上一红。
他以前知道自己受宠，但不知道这位陈大哥也怪喜欢自己的，于是笑嘻嘻道：“这有什么，我也挺可爱的，你有什么玩具想给我，我定会非常喜欢。”
这话放别人身上就是讨要礼物了，然而陈元吉看他合眼缘，本就喜欢的不得了，遂哈哈一笑，果真回去，过了会儿拿了一个精木偶出来。
那木偶小巧玲珑，着水衣，执羽扇，看起来很是风流倜傥。
陈元吉又给祁垣操作了一番，另那精木偶点火、喝茶、舞刀、叩首，动作精细，令人惊叹。祁垣当即就看得着了迷。拿着把玩半天，爱不释手，干脆便在铺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还是拿着精木偶把玩，压根儿不想回到府上。
虎伏过来通传消息，说老爷找他的时候，祁垣还漫不经心道：“找我做什么？少爷我忙铺子呢。”
“说是考一下公子的功课。”虎伏道，“老爷说让公子把最近临的字也带过去。”
祁垣：“……”
祁垣大吃一惊，忙把虎伏叫进来，莫名其妙道：“爹不知道我失忆了吗？还考我什么功课啊？”
虎伏同情地看着他，道：“老爷知道了。但老爷说，失忆了又不是傻了，学问没了还可再学，字不会写了也能再练。只要公子向学之心未坏，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祁垣：“……”
“老爷在书房等了少爷一天了。”虎伏提醒道，“少爷还是快点去吧。”
祁垣无法，只得把精木偶揣起来，忐忑不安地回了府。
书房里，祁卓正看着桌案上的一处沙盘。
祁垣见这样子，脑袋便先嗡了起来。
祁卓也没问他去哪儿了，只道：“听你母亲说，二月份你随他出门的时候，从船上跌落水了？”
大概是没来得及培养亲切感的缘故，祁垣对这位老爹很是犯怵，忙低下头去：“是。”
祁卓问：“你可还记得细节？当时大约船行在什么位置？船上有何人？你当时因何落水？”
祁垣：“……”
祁垣对这些还真的一问三不知，挠了挠头：“不记得了。”
祁卓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然而面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后道：“你过来，看看这沙盘。”
沙盘上已经摆出了高低地势，山川河流，车马军队。
祁垣茫然地看着。
“看出什么了吗？”祁卓喝了口茶。
祁垣盯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得道：“东面的人少，西边的人多。”
祁卓提示他：“前朝盃泰之战，征北大军号称五十万之师，最后却败于三万夷贼，所为何故？”
祁垣心想打输了肯定是别人更厉害呗，不过五十万大军打三万，十几个汉人还打不过一个夷族？还是当时也是没粮饷了？
听祁卓口气，这种对话大概以前经常发生。祁垣又不懂，只能含糊着应付：“五十万，这么多人吗？长途跋涉累的？”
“当然没有五十万，大约不到二十万。”祁卓点点桌子，“没问你这个，远征之兵哪次不是疲乏不堪，我只问你战略之法，你可明白了？”
祁垣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犹犹豫豫道：“不明白。”
祁卓：“……”
祁垣怕被责怪，忙喂自己申辩：“我落水之后，原来学的东西都不记得了。”
祁卓却问：“你二月落水，三月份就进国子监了，如今也有半年之多。这半年你都学了些什么？”
祁垣：“……四、四书。别的也学了一点。”
祁卓缓缓点头，看着他问：“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你只需破题即可。”
祁垣听着耳熟，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磕磕巴巴道：“诗……诗足以致用……”
下一句却死活想不出来了。
祁卓等了会儿，眉头就是一皱。他虽文质彬彬，但在军中两年，身上自有股威压之气。
祁垣缩了缩脖子，心虚地觑着他。
祁卓又问：“策论可学了？”
祁垣：“学……学了一点。”
祁卓问：“汉元优游于儒术，盛业竟衰；光武责课于公卿，峻政非美，所为何故？”
祁垣：“为……为……”
祁卓站定在他面前，跟在扬州时的那些夫子先生一样。祁垣脑门冒汗，心里打鼓，干脆耷拉下脑袋，心想骂我一顿算了。
祁卓却没骂他，见他真的什么都答不出，皱着眉道：“算了。”说罢摆摆手。
祁垣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去。
“回来。”祁卓却又把他叫回去，问，“听说你与国公府的徐子敬关系不错？”
祁垣回过神，见祁卓双目矍铄，不由担心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是，子敬兄他……”祁垣道，“他跟方师兄都帮了我许多忙。”
“如此，你过来写个帖子。”祁卓改了主意，让人去祁垣房里取了现成的拜帖过来，让祁垣在上面填了两句，约徐瑨有空过来，又要事面议。
祁垣写完，待墨稍稍晾干，祁卓便派人给国公府送了出去。
祁垣心中打鼓，祁卓这做派，显然是要观察考验徐瑨一番。自己刚刚刻意提了方成和，也不见他多问一句，莫非是他听说了什么？知道自己跟徐瑨的关系不一般了？
祁垣平时跟徐瑨虽没什么逾矩之举，但俩人时常同宿同寝，那种亲密的感觉是掩饰不住的，旁观者一看便知。
现在只能希望徐瑨能看出其中破绽了——他平时跟徐瑨往来，都是直接上门去找，再不济找个小厮同传，从未写过拜帖，走过这正经程序。徐瑨一向机敏，或许能从中猜到点什么。
然而这点希望太渺然，祁垣也不敢确定。
他写完帖子，便被祁卓留在了书房看书。祁卓自顾自地摆弄沙盘，祁垣心不在焉的翻书，直到日落西山，也不见徐瑨来访。
祁垣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徐瑨是怎么识破的？
他自己瞎想一番，却不知徐瑨此时却并未在国公府上。
元昭帝病倒的当日，他便直接去了东宫。这天太子虽在元昭帝身边，但朝中有成年皇子不得夜宿宫中的规定，所以他仍需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府。
徐瑨便在东书房等着太子，文池原在一旁陪着说话，见太子进来，施礼之后便要走开。
太子眉头紧皱，却道：“先留下吃饭。”又转头去问徐瑨：“如今关门鼓已过，子敬兄不如在府上歇一晚？”
徐瑨这么着急过来，定是大事，但今天元昭帝昏过去之后，所有人都被留了一整天，谁都没吃上饭。
太子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当即也不顾什么虚礼了，让人搬了桌子过来，随便整治了一点饭菜，三人围坐一块。
文池在一边温杯，斟酒，又给俩人布菜。
徐瑨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太子笑道：“子敬倒是很喜欢文池？”
徐瑨笑笑：“想起了逢舟，我俩吃饭，都是我温酒布菜，他还嫌我温的不好。”
徐瑨处处护着祁垣，俩人一个住城北，一个住城南，却整日的在一块。徐瑨从未遮掩对祁垣的爱护和霸占，祁垣也腻歪的紧，京中子弟好男风的不少，自然都心知肚明。
然而这事明说出来，还是让太子很是意外。
文池仍低眉顺眼地忙着，面上却浮起一层薄红。太子看了一眼，随即却想到别处，笑道：“二弟是有些胡闹了，怎么非跟逢舟过不去。”
徐瑨道：“昨日陛下问我王尚书之事，二殿下也在场。”
太子略一挑眉，随即苦笑道：“你明知道他这人睚眦必报，父皇又对他无有不应，何苦招惹他这一遭？此事我会设法周全，以后你再遇到，暂且敷衍一下也好。”
徐瑨却摇头：“谏在臣，听在君。若臣子既求安身，又想要朝政清明，岂不是却步而求前，倒植而求茂？”
太子哭笑不得：“表哥，你真是……”
席上一时安静下去。
文池也笑了起来，在一旁道：“徐公子所言极是，人君若能受言如流，求贤若渴，必能庶政惟和，天下大安。只是……君心有私，殿下所言是为公子考虑。倘若……”
他说完略一迟疑，跟徐瑨对视一眼。
倘若君为贤君……
徐瑨有些惊讶，不过还是问太子：“陛下身体如何？”
“已经醒来了。”太子蹙眉道，“父皇身体一向康健，今日是急怒攻心。只是……”
他说完看了文池一眼，文池会意，起身查看四周。
过了会儿文池回来，对二人点了点头。
“莫要对外说起。”太子的声音压的极低，“父皇他……如今说不出话了。”
这几日天气骤寒，元昭帝急怒攻心，一下口昏厥过去，醒来之后便口眼歪斜，半侧身体皆不能动了。太医判定这是中风之兆，于是用大补元煎、右归饮等调理着，又给元昭施以针灸。
然而什么时候能有所好转，谁都没有定论。此事虽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外传，然后宫中人多眼杂，哪能瞒得住。这事让二皇子知道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而西南边境更是战事催紧，兵部尚书又有反意，要是带着十万大军投了楚王……
太子忧心忡忡，饭也吃不下了，一撂筷子，叹气不止。
徐瑨在等他的功夫，却已经想过数遍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古以来，天子有疾不视朝，便由太子监国。”徐瑨提醒道，“殿下应早做打算。”
太子苦笑道：“父皇并不喜欢我。如今的储君之位本就堪忧，我哪敢再去监国。更何况东宫官署早已闲置，如今我身边只有惟真和文池而已。”
东宫之制，原有六傅，三师掌以道德辅导太子，三少掌奉太子以观三公之道德而教谕，此外还有太子宾客，掌侍太子赞相礼仪，规诲过失。然而元昭帝即位之后，便效仿前朝，将太子六傅设为虚衔，为勋臣宿将加官之用。
而詹事府与左右春坊、司经局，也都成为翰林官迁转之阶。如今东宫仅剩了陆惟真和文池这两位清纪郎辅佐。王府侍卫也远不如二皇子周显。
太子自幼跟徐瑨亲近，许多话也不瞒着。
徐瑨淡淡道：“你既是储君，不管如何作为，都是要被忌惮的。”
“徐公子，”文池却突然问，“如今朝中局势，支持殿下的皆为文臣，勋戚武官可都是二皇子一派，你认为谁肯得罪百官，提出监国一事？倘若监国之后，大家偏偏从中作梗，忤旨不尊，又当如何？”
“那便要看殿下所图为何了。”徐瑨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陛下对楚王甚是优厚，然而楚王恃宠纵横，有无君之心，如今竟勾连夷贼，意图反叛，倾覆朝廷。由此可见，优待之人未可信。陛下经此一难，或能想通？”
太子闻言一震，双目放光的看着徐瑨。
当夜，徐瑨歇下之后，太子跟文池和陆惟真商议了整夜。
隔日，元昭帝罢朝，祁卓在家考验祁垣的时候，太子便进宫“侍疾”去了。
当年他因宫中一幅画像，被父皇所疑。如今以牙还牙，又何尝不可用流言让父皇疑周显？更何况徐瑨说的对，他在储君之位上一日，便会被父皇猜忌一日。父皇只知偏宠周显，若自己继续隐忍下去，朝中奸佞留而贤臣远，以后哪还有出头之日？
如今，却是不得不博的时候了。
太子这些年低调隐忍，在宫中也有自己的暗线。只是蔡贤不好蒙蔽，太子只得将这些悉数交由文池和惟真暗中布置，让徐瑨代为出面。自己则整日作痛哭流涕状，只在元昭帝身边，寸步不离地侍奉。
两日之后，元昭帝命太子监国的旨意果然传了下来。
赐书谕太子：“……中外庶务悉付尔处决……尔其悉心以求益，虚己以纳言……”
隔日，百官上朝，太子果真着手处理庶务，待西南之事，更命祁卓为西南总兵，又言：“……待奏而行，恐误事机，今后有急务，先行后奏……军中诸将，尔必素知，有可用者，既先调用……云贵二地卫官多庸才，然动荡之际，暂缓行事，等事成之后，再别选老成谙练军务指挥掌印理事。”
朝中自然众议纷然。有人怀疑元昭帝口不能言，如何下旨？也有人认为祁卓之言不可信，万一兵部尚书被诬赖，又当如何？
二皇子一派更是跟几位文官大臣吵的不可开交。
徐瑨此时已经旗帜鲜明地站了太子这边，自然也加入其中，他熟知律令，谙练章程，又能言善论，往日只是儒雅之风，如今陡然凌厉起来，条条款款堵的旁人哑口无言。
其他人或忌惮或佩服的看着这位后起之秀，只有祁卓目光复杂的打量过去，半天不语。
徐瑨舌战群儒，又见祁卓暗中打量自己，心中大呼过瘾。他这几天都没回国公府，这会儿事情落定，便迫不及待地想去告诉祁垣。
徐瑨一直忍到下朝，拔腿要走，却又被太子留下，商议了一会儿政事。直到傍晚，徐瑨终于脱身出来，找人一问祁垣并未在铺子里，便直奔了忠远伯府。
伯府的后门上却是换了人。
徐瑨大步走进去，抬头见祁垣在廊下摇头晃脑的读书，心中暗笑，故意放轻脚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
祁垣被吓地大叫一声，回头看是他，更是色变：“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徐瑨目含笑意，低头就要亲下去：“想你了，自然要来。”
祁垣一脸惊恐，正要挤眉弄眼地摇头制止，就听屋内有人狠狠咳嗽了一声。
徐瑨抱着祁垣，抬头看去，随后一张俊脸也“唰”的一下，全白了。
祁卓从屋里踱步而出，黑着脸看着廊下的俩人，忍了半天：“徐公子！”
“在！”徐瑨脑门冒汗，嗓子发紧，早上舌战群臣的威风一点儿没剩了。
祁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牙问：“怎么，还没抱够吗？”

第 73 章
徐瑨飞快地放下祁垣，俩人都束手束脚，老老实实站到一块。
祁卓看着俩人的眼神已经变了，狠狠地打量着徐瑨，恨得把徐瑨扒下三层皮。
徐瑨自小到大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身上早已吓出薄汗，幸好多年养气功夫了得，规规矩矩对祁卓行了礼，道：“下官见过其祁大人。”
祁卓慢慢地踱步过来，半天之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忍怒道：“本官可不敢当。”
徐瑨梗住，并不敢起身。
然而他到底身份非同寻常，祁卓离家在即，又不知自己儿子跟着徐公子到底什么关系，只得暂且忍住，“你跟我来。”
徐瑨应声，赶紧跟上。
祁垣瞅着担心不已，巴巴地也跟在后面，才走了两步，就见祁卓突然回头，怒喝道：“成何体统！滚回去！”
祁垣：“……”
祁垣被吓了一跳，却也知道此时祁卓在气头上。只抬眼去看徐瑨，若徐瑨有一点迟疑，自己就算挨老子打也得去看着。
徐瑨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微微摇头，随后趁祁卓转身的功夫，用袖子遮住，塞了个小东西到祁垣手里。
祁垣握了握，感觉像是个木头的小马，这才被安抚住。再抬头的功夫，徐瑨已经大踏步的随着祁卓走远了。
祁垣看着俩人离开，心里担心，立刻派了一个小厮跟着去查探情况，一旦有什么异常声音，便让小厮立刻报给自己。
小厮去了一个他还不放心，又让虎伏也跟上。等院子里的人被派出去一半，祁垣这才稍稍踏实下来，攥着手里的小东西回了屋。
那小东西果然是只小马，巴掌大小，神奇的是那模样神态，跟祁垣的银色小马一模一样，漂亮的大眼里充满狡黠之气。
徐瑨这几天定然很忙，估摸没空去雕这个，多半是办差的时候在哪儿撞见了，便想着给他捎了回来。
想到这，祁垣更是叹气。原本这两天祁卓都已经打消顾虑了。今天祁卓过来，不过是告诉祁垣他又要离京，让他在家好生照顾母亲妹妹，并专心向学求道。
祁垣才给扬州的小伯修去了信，告诉后者他爹没死，这会儿听说祁卓又要去打仗，便忍不住问了句，就不能不去吗？
谁想就这么一句话，惹得祁卓生气起来，将他训了个狗血淋头。祁垣起先还忍着，后来祁卓拿出一家之长的架势，又拿祖训孝道教训他，责怪祁垣不知轻重，大闹寿和堂等事。
祁垣到底年轻气盛，一听孝道便忍不住顶了嘴，将大小蔡氏这两年的行径一一讲了出来，后来越讲越气，跳脚大骂祁家祖宗无德，孙辈无能，只连累彭氏在后院难做，整日受苦。
又道祁卓既然要去打仗了，那自己长兄如父，云岚及笄礼之后选婆家，定不能选祁府这样的云云。
祁卓被他气得倒仰，差点也跟元昭帝一样梗死过去。最后茶盏也摔了，却不舍得对祁垣动手，把祁垣骂去了廊下。
哪想就这么巧，徐瑨从后门溜进来，二话不说就把祁垣抱了起来……
祁垣叹了口气，将小木马拿软布擦了，从床边取出一个盒子，拿锁打开，把小木马跟精木偶放在一块，收好。心想这下忠远伯可有的气了，回来一趟，儿子不懂诗书也就罢了，还学会了顶嘴骂人，还搞起了男男之风……
自己也是，早知道该忍忍，学学伯修的样子装几天好儿子的，如今祁卓都要去打仗了，自己这么不省心，会不会让他挂心家里，以至于分神揪心？
祁卓此行凶险，刚刚祁垣只顾生气，这会儿再想祁卓的交待，似乎事事都像遗言一般。
他这会儿冷静下来，也开始懊悔，伸头往外看。
派出去的小厮没有回来报信的，祁垣怕徐瑨被为难，干脆将院里的人全都打发了去，一趟趟地往这传消息。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过去。小厮丫鬟们都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祁卓的书房在他卧房的后面，现在祁卓连院子都锁了，祁垣又让人去找狗洞，结果狗洞也给堵上了。
祁垣：“……”
祁垣哭笑不得起来，心想也短短几天，祁卓倒是对自己了解的够透彻，又或者是这人在外打仗两年，习惯了谨慎行事而已。
他这下无计可施，干坐着又心焦，索性将扬州送来的木鱼玩具捣鼓出来，一下下地敲着解闷，开始琢磨要不要跟祁卓讲，他的真儿子还活着？
天色渐黑，金风骤起。
祁卓一脸疲惫地回来，进屋便见祁垣在敲木鱼，才消下去的气又腾地起来，胡子都要被气直了。
祁垣这两个时辰却是前前后后想了许多遍，见他进来，笑着喊：“爹！”
祁卓忍着气问，“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祁垣道：“为子敬兄祈福。爹你在西南两年，英勇神武，力大无穷，一拳头下去子敬兄就要被捶扁了，我想写几卷佛经来着，但抄字太累，还是敲敲木鱼罢。”
祁卓听得目瞪口呆，简直要被气笑了。
“若不是我要离京，这次定要把你锁去祠堂，家法伺候！”祁卓又气又恼，“简直不像话，先生教你的诗书礼仪都去哪儿了？你也跟着搞起娈童……”
“先生教的，不是都被大水冲走了么？”祁垣却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拉着祁卓的胳膊按到座位上，“爹你先消消气，我给你冲个茶你再骂。”
祁卓：“……”
祁卓从没跟儿子这么亲近过，祁垣笑嘻嘻地献殷勤，他一时不习惯，反倒忘了发火。
祁垣从柜子里取出从婉君姑娘拿要来的一点团茶饼，让人去拿烧水的东西，自己则亲自洗杯温杯，烤茶碾末。
祁卓反应过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茶？！”
“戌时而已，”祁垣道，“一会儿就好，爹你在西南喝不到茶叶吧？”
祁卓：“……”
这是讨论茶叶的时候吗？
祁卓这几天简直内忧外患，家中不安，外面不平，他刚刚叫着徐瑨本想好好教训一番的，然而徐瑨却看到了他桌上的沙盘，跟他谈起了此次西南之行的夺兵之策。
祁卓不止一次听徐璎说起过，三弟徐瑨论学识、眼界、用兵战策，皆在两位兄长之上。他对徐璎已经很是钦佩，又在军中数次受徐璎照拂，本就心存感激，如今见徐瑨果真见识非凡，哪还顾得上责备他跟祁垣的私事。
直到后来政事谈完，徐瑨主动撩起袍裾，去阶下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说起祁垣一事……
祁卓再惜才，也不可能答应儿子去跟人搞男男之风。只得淡然拒绝，让人送客。然而这事总不能不问，关节还在自己儿子身上，他思索半天，这才重新回来找祁垣。
结果祁垣在这给他泡起了茶？
祁卓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我明日一早就要离京，你在家中长兄如父，责任如山。我给你说几件事，你莫要跟我打岔。”
虎伏把小炉和茶壶送了进来，烧上火。
祁垣便将茶饼烤出香气，包在净纸之中碾碎，筛出细粉，神色也正经许多：“爹是要将伯府交给我吗？”
祁卓冷哼一声：“你如今这么不知上进，若不是你没什么兄长，这伯府定交不到你手里来。”
祁垣垂着眼，嗯了一声，却道：“爹若将伯府交给我，我是护不住的。”
祁卓一愣。
“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跟爹顶嘴。但爹也知道祖母为人，你这次去西南一路凶险，蔡府觊觎这伯府的丹书铁券，未必不会再生事端。”祁垣道，“我如今也没什么本事，只会做些香品，所以我打算正经经营一下香铺，其他不论，母亲和妹妹我定能照顾的很好。”
“能照管好至亲就不错了，其他也顾不得许多。”祁卓叹了口气，突然反应过来，皱眉道，“只是经营商铺终是末流，你这辈子还要去当商户不成？科举出仕才是正道！”
祁垣：“我要是出不了呢？”
祁卓：“你十岁便已考取了秀才，如今便是当自己白纸一张，从头学过也不过十年！”
壶中水沸，祁垣提壶将滚水浇入茶盏，拿小勺搅动几下，递给祁卓：“我十岁时，不会读书，只会分茶。”
祁卓皱眉，随即便见眼前茶盏中茶油厚厚浮起一层，层层叠叠，高低分落，赫然是他在沙盘上所绘的独水河地势。
“这是……”祁卓已经惊地说不出话了，分茶手艺他也听说过，这原本是宋时勋贵士族才玩的雅事，但早已没落，祁垣自幼不爱品茶饮酒，如何学会的？
祁垣将茶盏放在他的面前，提气凝神，又拿茶勺搅动了一下。
祁卓惊讶地拿起茶盏，便见落下的茶汤上浮现一句话：“当官随时有。”
祁卓：“……”
祁垣道：“我十岁那年，有个游方道士去我家，教了我这手分茶的本事。”
他端坐垂眸，指绕腕旋，自若地将另三碗一通点完，图案或是战船飞渡，或像军马嘶鸣，寒江照影。然而图像须臾便灭，随后却是三句大白话。
祁卓凑前，喃喃念出声：“……监生满地走，朝中一半臣，都是蔡门狗。”
祁卓：“！！”
“放肆！”祁卓怒道，“这话也是随便能说的吗？”
祁垣被吼的一愣，随后却笑了笑，道：“我不敢说，就跟爹牢骚一下，如今这世道，当官靠的是什么？”
祁卓气得胡子抖了抖，看向他。
“是关系、银子、脸皮、运气、以及一丁点的才华。”祁垣冷嗤一声，不屑道，“什么治学求经，为天下百姓。皇帝最担心的是黎民百姓吗？才不是，他只想帝位在自家易手衍承，世代享受宫室之美、饮食之精，奴婢之奉、群臣之惧而已。所以比百姓更重要的，是这帝位不能旁落异姓外臣。在朝为官，庸人无扰，唯有能臣干将才会被忌惮。”
“你怎会这么想？”祁卓先是大惊，等听出后几句的怨气之后，不由皱眉道，“爹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整日担惊受怕。”
“不，”祁垣从一旁站起，整了整衣服，跪倒在地，“爹，受委屈的是伯修兄。我本就对朝臣反感，所以从来没有入朝之心。”
祁卓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祁卓沉声问，“伯修兄又是谁？”
祁垣道：“伯修兄便是原来的祁垣，你的儿子。”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祁卓道：“我并非你儿子。说来话长，我本是扬州齐府的小公子，叫齐鸢，今年二月份出门玩耍时被人所害，丢了性命。醒来之后，就占据了祁垣兄的身体。而祁垣兄则到了我的身上，他如今的身份是扬州的小公子，自己取了“伯修”二字。所以我叫他伯修兄。”
祁卓错愕地盯着他。
祁垣一口气说完，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还算清楚，又道：“我俩人换了身体，但现在不能各回各家，所以只好先这样。”
“你是说……”祁卓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是垣儿？”
祁垣点了点头。
祁卓深吸一口气，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然而脚底到底虚浮了一下，袖子差点扫落茶盏。
他站起后，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不停地来回踱步，半天没有吭声。
祁垣道：“我原来在家就是个浪荡公子哥儿，所以四书也没学会。我会制香，也是因为那是我家祖传的香谱。我曾想过回扬州，然而才到通州驿，就被兵马司的罗仪给抓住了。对了，罗仪想求娶云岚……”
“娶云岚？”祁卓终于有了反应，怒道，“哪来的混小子！云岚还没及笄，他又如何认识的！”
不过祁垣说的，倒是跟徐瑨说的对了起来。徐瑨今日交代，说自己在通州驿遇到的祁垣，后者当时要去扬州，自己不肯，所以跟他同吃同住了几日，渐生情愫。
祁卓当时就想，垣儿好好的去扬州做什么？
祁垣道：“我被抓去大牢的时候，怕你叛敌的事情一旦坐实，要被满门抄斩，所以把云岚偷偷送出京了。罗仪就是帮云岚出城的人。”
他这时候还不忘为罗仪说话。祁卓哪能听不出他口中的倾向，只得哼了一声。
虽然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但祁卓并非没有怀疑过。要知道两年之前的祁垣，跟现在的样貌也大不一样。
他起初还怀疑过是别人冒充了垣儿过来，然而几次细问彭氏，后者都咬定祁垣一直跟他们在一块，只是落水之后就这样了，再加上祁垣始终护着他们母女，当初入大牢的时候也是坦然赴死的架势，所以祁卓只得勉强接受。
现在祁垣这么解释，他反倒觉得正常了一些。
毕竟这俩孩子心性完全不一样。
“此事可还有证据？”到底涉及鬼怪之事，祁卓仍是有些恍惚，回头问了一句。
祁垣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了伯修这次的来信和上回寄来的两本书。以前的信看过都烧掉了，唯有这次，他为了质问徐瑨，所以忘了烧，留了下来。
“此事机密，我俩都不敢告诉别人，所以证物不多。”祁垣忙站起来，跑去床底下翻出小心收起的两本书来。
祁卓一看《天下水陆行程》，却是脸色大变。
“这本，这本……我只给你看过一次。”
祁卓伸手接过，手却抖个不停，掀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儿子熟悉的字迹，跟现在祁垣的团团字截然不同。不由老泪滚滚，当即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祁卓赶紧背过身去。
祁垣只当没看见，等他那边平复些许，又把上次的来信递给他。
然而祁卓一打开就怒了。
“成何体统！”祁卓瞪着眼，气得老脸通红，“什么嫁娶之词，简直胡闹！”
祁垣突然想起这信的开头，脸皮“轰”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夺：“你你你看后面的就行，第一张给我……”
祁卓却捏着信转身，避开他，边训斥着边继续往下看。
祁垣跳起去夺，又不及他高，只得作罢。
祁垣：“……”
他能看到祁卓时不时抬起袖子拭泪，心中突然也酸楚起来。
伯修最后一封信写了许多，调侃完他和徐瑨，便问他两本书看的如何？若是对这些风物人情感兴趣，可去家里哪里哪里找某书来看。
祁垣压根儿就不愿看字，所以一直没去找，然而这些祁卓却是清楚的。
后来伯修还慨叹他很佩服逢舟兄，自己幼时孤傲，在京中没有朋友。后来在府中闭门不出，更是孤单，以至于一日比一日话少，有时一个月都不会跟人讲一句话。
然而逢舟却是两地都吃的开，他才醒来时，便有许多朋友来齐府探望他。如今他在扬州办事，那些人也是帮了很多忙。
繁琐絮絮，都是知己之语。
祁卓强抑着情绪，看完之后在原地驻足许久，脚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室内安静许久。
祁垣说：“伯修原来还写过几封信，我俩怕旁人知道，所以都烧了……我把第一封默下来了。”
祁卓转过身，结果他写的两张毫无筋骨的团团字。
“逢舟兄亲启
扬州数日，恍如一梦……
……数月之前，不意变故，竟牵连足下，致君父子隔阔，相见无期……某如今独居闲处，却累君照管亲眷，感涕不可言。……然祁府多事之秋……恐移殃齐府众亲，只得暂绝北归之望……”
“我收信的时候正在都察院大狱，所以读了好多遍才舍得烧。”祁垣笑道，“伯修兄的确文采出众，我第一遍差点没看懂。”
祁卓抬头，怔怔地看着祁垣，突然一个箭步过来，冲着祁垣肃身一拜。
祁垣吓了一跳。
“使不得！”祁垣哭笑不得地把人扶住：“如今我还是你儿子呢，这要折我寿的！”
祁卓深揖过后，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齐公子对伯府大恩，祁卓没齿难忘。”
“别……你就当多了个儿子就是。”祁垣笑道，“爹！”
他嬉笑起来就没了正形，又道：“伯修兄如今很得江浙提学的赏识，以后肯定要入京为官的。以后你就有俩儿子了。”
祁卓不觉也被他感染，使劲揩了揩眼角，也笑着“嗯”了一声。
“既然你肯叫我声爹，”祁卓又肃然道，“那你可要记住了，我是断然不许你行那娈童之好的。”
祁垣：“……”
祁垣气短起来，小声道：“我跟徐子敬可不是娈童男宠之流，我们也是互许终身的。”
“胡闹，什么互许终身！”祁卓眉毛倒竖起来，“你俩年少气盛，说什么都好听。等再过几年，徐家若改了主意，自有他当国公爷的爹，三品大员的哥哥去张罗婚事！你呢？”
祁垣从未想过这个，心中一震。
“我还有你啊。”祁垣强辩道，“大不了到时候我也找！”
祁卓看他：“我若回不来呢！此次去崖川已经够凶险了，等回到战场更是刀剑无眼，我若回不来，谁还能为你撑腰！”
祁垣被问住，怔了怔。
祁卓看他目光澄澈，憨然可爱，完全还是小孩心性，挥手道：“无论如何，这事我不赞成。除非他国公府敢三媒六聘过来。”
祁垣瞪大眼：“？？”
“反了，”祁卓又反应过来，道，“除非他国公府肯答应，我们伯府三媒六聘，把徐子敬娶进府，以后做我们祁家人。”
祁卓吹胡子瞪眼，一锤定音，“就这样！你明日就问他肯不肯！”
可是无论徐瑨肯不肯，他都不知道了。明天城门一开，他就要携密令出城，直奔崖川。
“还有。”祁卓来回走了两趟，又道，“如今勋爵袭替，以诰劵为重，我将铁券交由你保管，再写封奏折，请封你为世子。这样我万一有何不测，你还有诰劵护身……”
“……爹。”祁垣眼眶一热，扑通跪下了下去，“你保重！孩儿和伯修……都等爹得胜还朝！”
第二日，天还未亮，祁卓便带着包袱，牵马出了伯府。他怕走漏风声，并未告诉彭氏。因此只有祁垣相送。
祁垣送祁卓到路口，就地拜倒，磕了三个头。
祁卓跨在马上，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又像是望着别人。不过只那一眼，祁卓便转过了头，纵马出城而去。
几乎同时，宫中三通鼓响，候朝的文武百官鱼贯进入奉天门，朝见监国太子。
天际骤出一抹霞光，新一轮的红日喷薄欲出，祁垣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家。

第 74 章
秋风渐消，冬雪初降。
祁卓离京没多久，陈伯和姑父也踏上了回扬州的船。祁垣的银色小马已经驯熟了，他不舍得陈伯走，便一块骑着马送车队出城，直到通州驿码头。
水寒天阔，宽阔河面之上帆樯林立，万舟骈集。祁垣不由想起上次逃跑的时候，那会儿匆匆忙忙，满心要回扬州去。如今恍若一梦，不知不觉竟也过去了十个月。
齐家的船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自有脚夫小厮忙着搬运东西。
陈伯下了马车，见祁垣发怔，拍了拍他，笑道：“我给你留的几个都是没牵没挂，能安心干活的。你才学经营，一个人不好支撑，等他们帮你带出了得用的人手，你再让他们回扬州去。”
他给祁垣留了几个帮手，其中还有位得力的管事。
祁垣应下，点了点头：“谢陈伯，我一定好好经营。”
“不急，你还小，这些慢慢来。”陈伯摸了摸他的脑门，心疼道，“也别太辛苦了，等天暖和了，就来扬州看看。”
祁垣“嗯”了一声，扶着他上船。
“你也好好保重。”祁垣笑了笑，扶着陈伯进入船舱坐下，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手上的老人斑，鼻头又酸了起来，“回去就别干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太辛苦……”
“不做了。”陈伯笑笑，“老爷允我回去就辞工，回家看孙子去。”
祁垣有些意外，不过一想，陈伯的年纪早就该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这些年齐家虽没亏待他，但陈伯整日劳心劳力，逢年过节也未曾好好休息过。
“这次来京城，算是开了眼，也涨了见识。”陈伯看着祁垣格外亲近，又摸了摸祁垣的脑袋，“去扬州坐船，你知道怎么坐吧？”
祁垣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那就好。”陈伯道，“到时候若能跟徐公子一块，自然最好。若是你自己出行，切记留意船只新旧，那种舵损帆穿的，不耐风浪，不可坐。”
祁垣知道他放心不下，忙点头：“我雇新船便是。”
陈伯微微颔首，又捋起胡须，谆谆教导：“另外还有三不。一不可贪凉。行旅在途，无论四时冬夏，都要带厚衣厚被。即便夏日行船，也不能吃冷食，穿薄衣，否则病邪侵体，船上缺医少药，救治不及。”
祁垣从未想过这些，忙道：“知道了。”
“嗯。”陈伯道，“二不，是不夜行。不管水陆，都要天亮再走，才能避开匪贼……”
祁垣：“好的。”
“三不，是不可露财。随身若有铜铁之类的重物，一定交于船夫，不要随身带着，以免让人误认成金银财物，惹来灾祸。那种衣衫齐整但无行李的人，也要格外提防……”陈伯拉着祁垣的手，叮嘱许多之后仍是放心不下，最后干脆道，“罢了罢了，你到时写封信，我让船来接你好了……”
祁垣很少见他这样唠叨，这下不由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小孩了，出门会注意的。”
“那就好。”陈伯顿了顿，抬手摸了摸祁垣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头子看你，就跟见着自家孩子似的，怕你磕着碰着……”
姑父已经带着人把行李都安置好了，船夫又过来，询问何时开船。
“千万要记得来扬州。”陈伯看向祁垣。
离别在即，祁垣忍了半天，眼圈还是一下就红了，喉咙发堵，话也说不出来。他狠狠点了点头，冲上去，使劲抱住陈伯，随后转头跑了下去。
卯时整，船夫解揽行船，两艘漂亮的大船一前一后，悠悠驶入漕河之中。
祁垣站在岸上翘首远望，漕河之上官舫民船往来云集，那两艘大船很快混迹其中，难以辨认。祁垣又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策马回城。
有了陈伯留下的人做帮手，家里也没了其他杂事，祁垣便将精力正经放在了香铺上。
他让陈元吉做中人介绍，先跟几个通州的香户签了契，让他们往铺子供着香料。随后又找到中人，将对面的一处成衣铺子盘了下来，也改成香铺。
这边的祁才子合意香铺专门卖些士子们常用的熏焚之香、佛寺供香，取名也甚是吉利，都是“及第”“状元”又或者“醍醐”“雅意”“清远”等名，价格定的高低都有，但如果是寄居在佛寺古庙的书生，每月可以凭字画来换取一盒“清霭香”。
对面的香铺，则是卖些妆饰用的香件、香粉、香油、香膏等。虽然合意香铺开的早，但新开的这家上货却更多，尤其是各类帐中香尤其紧俏。阮鸿最近又风流起来，时不时便来跟祁垣套近乎，专门买些姑娘家最爱的花香香饼出去哄人。
只是阁老最近烦闷不已，阮鸿受到迁怒，所以被禁了花用。偶尔手里没银子，他便拿些有意思的东西来换，当然阮大公子向来是好面子的，若是换一两银子的香饼，他必然拿着值三四两的东西来，绝不肯让祁垣吃亏。
然而即便这样，若是碰上方成和在铺子里，还是难免不了被讥诮一顿。昔日的同舍好友，隔三差五便要在铺子里掐起来，大打一番，继而不欢而散。
祁垣本就忙地脚打后脑勺，起初怕他们俩生了嫌隙，还从中说和了两次，后来见这俩总这样，渐渐也随他们去了。
谁知一来二去，阮鸿却像是得了趣，每天都要去铺子里晃悠一圈，偶尔占了上风，便高兴得不得了，非要去找徐瑨炫耀炫耀。
徐瑨对此很不理解，看他跟看有病似的。
“你又争不过谨之兄，为什么非要去找骂？”徐瑨莫名其妙道，“若是没钱买，从我这里借一些便是。你要是不好意思，就给我多计一分利。”
阮鸿简直惊了：“你跟我还算利息？还要多加一分利？”
“嗯。”徐瑨盘算了一下，一本正经道，“老婆本，多赚一分是一分。”
阮鸿：“……”
“你跟逢舟可真是一家人……”阮鸿目瞪口呆道，“他现在简直掉钱眼儿里了，忙的整天见不着人影，我这几天就看见他一面。你呢？”
阮鸿好奇起来，双眼放着贼光，问徐瑨，“你俩正蜜里调油的时候，是不是常偷偷见面？”
徐瑨：“……”
如今太子正是用人之际，徐瑨自己就忙的不得了，连休沐之日都被占用了。偶尔抽点空去找祁垣，却是比阮鸿还惨，从来没找到过。
“唔。”徐瑨淡然道，“我们自然是天天见的。”
阮鸿不禁羡慕起来。
徐瑨云淡风轻地喝茶，等人走后，这才臭了脸，郁闷的不得了。
直到冬至前一日，徐瑨办差，看到祁垣在打首饰的铺子里乱晃，这才把人捉住。
此时临近年节，首饰铺子里都是挑买东西的女眷，个个身姿窈窕，容颜如玉，祁垣穿着一身大红衣服混迹其中，竟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徐瑨简直又气又笑，等走近了，却又不好意思进去，只在门外等着。
他往那一站，店里立刻骚乱起来，胆大的女客干脆吃吃笑着，往外伸着脖子看传说中的三公子。
祁垣正好要跟掌柜上楼，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了。
徐瑨赶紧快步冲了过去。
掌柜将二人请至雅间，又上了上好的雪芽茶，随后便去取东西了。
徐瑨等人走远，这才看向祁垣。
“你怎么来这里了？”徐瑨轻咳一声，“这家银楼都是女子用的头面首饰。”
祁垣却只看着茶碗，垂眸不语。
徐瑨纳闷，抬眼看他，突然脸就红了——祁垣不知何时脱了鞋，脚丫子从桌下伸过来，踩在了他的腿上。
“唔。”祁垣喝了口茶，“我给云岚打了一套头面，过几天她要行及笄礼。”
徐瑨：“……别闹。”
这桌子虽有厚重的桌布罩着，但掌柜的随时可能推门而入，万一朝祁垣那边多留意一点，一看便知他在做什么。
祁垣却恍若未闻，脚丫子很不安分地继续在他腿上继续蹭蹭，徐瑨喉咙一紧，伸手去捉，祁垣又笑嘻嘻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祁垣笑得眼睛弯起，歪着头问，“今天不忙吗？”
徐瑨收起手，祁垣却又伸脚过来，这次干脆两只脚都拖了，从徐瑨的袍裾下面钻进去，贴着他的腿取暖。
徐瑨：“……”
他被祁垣笑得没脾气，只得忍了下来。
“正办差呢，见你在这，过来看看。”徐瑨脸上飞红，挑眉看他一眼，“看你给哪个小姑娘买东西……别乱动……”
祁垣这几天没见他，心里也想的紧，所以故意淘气逗他。谁想刚刚听他说话走了神，不小心踩到了某个地方，还抬脚勾了勾。
祁垣：“……”
“哦。”祁垣的脸轰的一下通红，赶紧抽回脚，然而这次却被人握住了脚腕。
“怎么这么凉？”徐瑨红着脸问，“不是给你做了一双皮靴？”
“早上去接了一趟货，”祁垣也红着脸答，“走的匆忙，穿错了。”
徐瑨：“哦。”
他往前挪了下椅子，给祁垣暖脚，身形却仍坐的笔直。
祁垣转头去看，见徐瑨虽然还是办差时那副神俊冷清的样子，但睫毛低垂，薄唇紧抿……不由心猿意马起来。
他不觉咽了口水，正要说话，就听房门被人敲了两下，随后掌柜的带着一众伙计，抬着东西走了进来。
屋里瞬间站了七八个人，围着他和徐瑨。
祁垣：“……”他来不及抽回腿，这会儿大家都看着首饰箱子，他若有动作，旁人一看便知。
徐瑨的身子也微微僵了一下，不过他掩饰的很好，对掌柜道：“挨件拿上来看看，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几个伙计便又出去，掌柜的也笑呵呵地应下。祁垣趁这个功夫，赶紧抽回脚坐好，脑门上已经冒了一层汗。
徐瑨看他一眼，唇角勾了勾。
“祁公子所定的三幅头面，金银玉各一副，都在这了。”掌柜的在桌上铺了一层软布，随后将头面首饰挨件呈上，给祁垣过目检验，“金头面，挑心一支、分心一枚、鬓钗一对、掩鬓一对……小插、啄针……工二十六件，您看看，是按您要的金累丝蜂蝶赶花图样做的。我们当家师傅亲自打造，京中绝无第二份。”
三副头面，一副便有二十六件，尤其是这副金累丝的，造工极为精巧，花瓣是薄金叶做成，枝枝蔓蔓皆纤若毫发，一蜂一蝶灵动非常，整套头面繁而不乱，互相掩映搭配，仿佛风一吹过，便有花香蝶舞一般。
徐瑨便是看多了好东西，又经常出入宫中的，也被惊到了。
他这下倒是明白了祁垣为什么忙疯了似的经营铺子，单是这头面不知道洒了多少银子进去，可不得拼命挣吗？只是祁垣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祁垣的确肉疼的很，其实这次姑父过来，暗中也给了他不少银票，只因他帮齐府避过了大祸。
祁垣原本不想要，后来想起云岚的及笄礼，又惦记着还得买个宅子，便改了主意，心想反正是自己亲爹的钱，花便花了，大不了以后赚出来再给他便是。
两千两银子，撒手便没，真真的花钱如流水。
不过这会儿看到成品，祁垣心里却又觉得，值！京中的手艺匠人果真厉害，比他在扬州买的不知道精细多少。
掌柜的也格外会做买卖，如今京中富户怕被捐银赈灾，个个哭穷，银楼首饰的买卖也比之前差了不少，这下终于碰到个出手大方的，当即便送了祁垣一件拣妆，内置镜架，又有多个小抽屉，可放胭脂粉盒等物。
这拣妆虽然只是普通的漆木，但里面格局精巧，很是喜人。
祁垣心情大好，让掌柜一块送去自己家里，又喊着徐瑨一起回去，盘算着晚上吃点什么。
徐瑨无奈道：“我还要去办差。”
祁垣有些失落，不见的时候还不觉得，一见了面就格外不想分开了。
“就这么忙？”祁垣揪着他的袖子，“晚上也不行吗？”
徐瑨一怔，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问：“晚上？”
祁垣随即就明白了，俩人前几次在一块，亲亲摸摸一晚上就过去了，谁都睡不好，所以徐瑨后来就不去。
“哦，不方便就算了。”祁垣讪讪道。
“这几日朝中事多，我跟朱大人忙着翻案，再等几日。”徐瑨的话里却有了笑意，摸了摸他的脸，最后落到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就等两日，如何？”
这话说的……跟自己多巴不得似的……
祁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很没气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
第二日，云岚行及笄礼。彭氏虽是伯夫人，但二房向来交际少，因此只请了几位亲近的翰林夫人和符老夫人等人过来，简单置办了一番。等到晚上，客人都走了，祁垣才把东西都抬了过去。
便是家中最近宽裕起来，彭氏和云岚也被吓到了，好半天不能回神。
“这头面不是我一个人置办的。扬州的伯修兄跟我是结义兄弟，他也出了许多银子。”祁垣笑道，“以后云岚就当有两个亲哥，以后置办嫁妆，都能有两份呢。”
彭氏被惊地半天不能回神，连声道：“这可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我们已经欠齐家许多人情了。”
祁垣心中一动，便趁机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更何况我日后也要常去扬州的，伯修兄若考取功名，来日也要上京念书。”
“如此，倒是难得的缘分。”彭氏唏嘘半晌，又叮嘱道，“别人富而好礼，我们却不能贪人便宜，你舅舅如今在外任期已满，听说如今朝中大动，他约么回京任职，约么会被调去江浙一带。到时候若能机会报答齐家，你莫要忘记。”
祁垣一愣，突然想到徐瑨所说的“忙着翻案”，原来是那些忠良旧臣要被重新启用了？但蔡贤在朝中势力倾天，也不知道是否顺利……
不过若是能成，可是再好不过了。毕竟舅舅是正经翰林出身，不管是在京中任职，还是去往江浙一带，都是正经的进士官，齐府这下也算朝中有人了。
当然等齐伯修考取了功名，齐家更了不得了……
至于自己，赚钱就好，赚钱使人开心，看今晚云岚简直高兴坏了。
等以后去徐府下聘礼，也要这么豪气冲天才行！
祁垣越想越高兴，裹了裹被子，正好美滋滋地睡觉，就听窗户那有人轻叩了两声。
徐瑨穿了一身夜行衣，偏不走门，从窗户翻了进来。
祁垣吃了一惊，转身去点灯，却被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问徐瑨：“你怎么这身打扮？”
“早就宵禁了，偷偷摸摸出来的。”徐瑨单手解着衣服，这次却有些急不可耐，低头寻着他的嘴巴亲了亲。
祁垣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想说什么，又觉得多余。
“想你了。”祁垣低声道，“才来。”

第 75 章
祁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早上醒来，身体却是散架了一般，尤其是后面很不舒服。好在床具都换过了，自己身上也被擦拭的十分干净，室内也熏过了香，一看便是徐瑨收拾的。
只是好好的徐公子，半夜三公穿着夜行衣，出来跟自己翻天到底的干了一夜，最后还要带着湿漉漉的证物赶紧离开……祁垣哭笑不得，心里又说不出的满足。
早上虎伏来伺候他起床，祁垣便借口吹了风，在床上躺着补觉，等到半中午才起床，吃些软烂的东西，改乘轿子去铺子忙。
他到底年轻，两天之后便又活蹦乱跳起来。
转眼进入十二月，外面天寒地冻起来，许多香户开始准备过年，外地采香人又要归家。祁垣囤了许多香料之后，也闲了下来。
他自从来京城之后便少有闲暇功夫，这会儿得了空，手里又有了钱，便开始琢磨起了买宅子的事情。
这件事倒是耽搁许久了，祁垣原来是想着买一处宅子，将来找机会让彭氏和云岚搬出去，直到后来了解了京中习俗，他才又改了主意——官家之人注重名声，女眷无缘无故搬出府邸不太好办，更何况云岚已经及笄，她是伯府嫡女，旁人议亲总不能去府外的小宅子里。
想来想去，倒不如买一处给伯修，预备他日后上京的时候住着。反正伯修也给他修了个书院，这样一来，两处两家都有地方。
祁垣拿定了主意，便整日满城的溜达着看看。然而他才来之时，城西好些的宅子动辄四五百两银子，他那时候没钱，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如今手头宽松了，再找经纪一问，才知那些宅子竟都落价了。五百两一处的宅子三百多就能买下来。
稍微繁华的城镇之中，房产买卖再寻常不过。大家奢侈攀比成风，一等衣食不足，便变卖房产，而京中又多是五方四海之人，有的房屋数日便要倒手一次。但这种越来越便宜的，很是少见。
祁垣相看了几日，最后在刑部大街上看中一处三进院落的宅邸，只是心中纳罕，问那经纪到底怎么回事。
那经纪看他诚心要买，连定金都拿了出来，这才叹气道：“实不相瞒，这些原本都是官房，不往外买卖的。但最近出事的官员太多，有被黜落的，也有许多挂印而去的，大官一走，这些被私吞下的宅子便都空了起来，朝廷也追不到。其实您若不急，这两天还能有一个大的，前有马房后带花园，价格虽然贵了点，六百两银子，但那宅子是一等一的舒服，往日千金不卖的。”
祁垣一问，见那宅子跟国公府离得倒是近，倒是真的心动起来。
他怕其中有诈，又觉官员大动的事情有些意外，便让这经纪先给他留着，跑去问阮鸿。然而阮鸿也不清楚，祁垣又找徐瑨，这才知道最近朝中果真正动荡着。
各党派之人整日你攻我讦，有几次差点在早朝上大打出手，闹出群臣互殴的笑话。
徐瑨说地云淡风轻，祁垣听的目瞪口呆。
然而这种闹事却是自太子监国便有了。
元昭帝身体抱恙，太子监国，处处与蔡党反着来，蔡氏门生便整日的违忤令旨，并不听从太子指挥。又上书弹劾，言太子失德，窃国弄权。
蔡贤将这些奏折悄悄带给元昭帝看。元昭帝彼时才有好转，自然大怒，密令蔡贤召内阁重臣来见，要拟旨废除太子。
蔡贤前去通传几位大臣，又怕走露风声，因此令御前侍卫时南亲自把守元昭帝寝殿，不许太子入内。
当晚，几位阁老顺利传入宫中，然而再见元昭帝时，后者却又说不出话了。
蔡贤只当元昭帝旧病复发，不慌不忙地对几位阁臣说明了圣意，让几位阁老回去拟旨。随后又让各处亲信准备，明日齐齐上书弹劾，势要将太子拉下马。
谁知太子这次却兵出险招，第二日一上朝，便将蔡贤以“窃弄权柄，假传圣旨、陷害忠良……”等十条罪名抓了起来。
蔡贤在朝中既有数名太监心腹，又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刑部数位官员做走狗。他从未想过太子会直接对他下手，更没想到将他捆走下狱的人，竟是御前侍卫时南。
朝臣哗然。
有人以为这事元昭帝授意，也有人猜测，元昭帝数年来最为信任的侍卫总管，掌管京营的时将军……或许是太子心腹。
太子随即宣布元昭帝被蔡贤所害，突然病重，此后众人无召不得入宫，否则一律按谋逆之罪处置。
朝臣见惯了太子仁义至孝，谨慎行事的样子，此时震惊之余，才恍然惊觉，元昭帝当年便是弑兄夺位的。太子可是元昭帝亲生，万一也是铁血之徒，真要宫变夺位，别人又能如何？
朝中许多重臣，像是阮阁老，唐尚书等人，都是明哲保身，曲学阿世之流，此时见风使舵，当场便表了忠心。另有出言反对质疑的，太子便罚了两个放了两个，做出了一副开明的样子。
如今朝中虽不见兵刃，但内里暗流涌动，各处兵营也紧张起来。
而大理寺奉旨翻案，整日跟刑部和都察院的抢人抢案子，更是费尽心思，焦头烂额。要知道这其中不少都是前任内阁首辅的门生，祁垣的舅舅和外祖也在其中。这些都是能臣干吏，又熟知政务，太子将人放出，无疑是等不及培养什么新科举人，也等不及明年的进士了。
他现在就要组建自己的班底。
“如今蔡党势重，不住反扑。殿下又要提防边疆，怕北边夷贼来犯，又要防备楚王造反。”徐瑨道，“我恐怕过年前后都要在宫里，不能来找你了。”
祁垣知道太子多半是给徐瑨派了什么任务，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徐瑨笑笑，眉头微挑，又逗他：“你买宅子做什么，以后嫁进国公府，随便你住去。”
祁垣：“……”
祁垣想起徐瑨吃过伯修的醋，轻咳了一下，解释道：“以后伯修兄要进京读书的，所以提前买一处方便他住。”
果然，徐瑨脸上表情立刻变了，转过脸看着他。
祁垣笑嘻嘻道：“到时候让伯修住伯府，我住外面也行。你快帮我看看，这两处宅子哪个更好些？”
一处是挨着国公府的五进院子，一处是刑部大街的三进院子，前者大些，但门窗老旧。后者是别人翻盖过的，还有整套的黄花梨木的家具。
徐瑨简直浑身醋味，“你给他买宅子做什么？他若要用，自己买去。”
祁垣瞥他一眼：“他又不知道京中物价，过来买卖多麻烦。再者现在这么便宜，以后就不一定了。”
徐瑨：“齐家不是有的是钱吗？”
“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我爹挣钱……”祁垣差点说漏嘴，忙改口：“我爹还是堂堂伯爷，有田庄商铺都要省着花用，齐家就是普通人家，当然更要省着钱。”
徐瑨：“……”
出手就捐一万两银子，这也叫“普通人家”？
祁垣对扬州齐家的维护可真的是不遗余力。
徐瑨俊脸一沉，坐在榻上只翻书不语。
祁垣又提醒他：“我跟伯修可是亲兄弟一般，你莫要多想。”
“我怎么能多想？”徐瑨哼道，“你们是心相孚，行相契，我呢，不过是跟你猝然相遇，苟然相和罢了。”
祁垣听错了一句，满脸通红道：“我什么时候跟你猝然苟合了？你那是……你那是图谋已久的！”
徐瑨：“……”
徐瑨偏就爱他这种撒娇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祁垣腻歪过来，非要坐在他的腿上。
“我图谋已久。”徐瑨等人坐上来后，轻轻揽着，亲了一口，“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小野狐。”
祁垣没想到自己突然成了狐狸精，又害臊又得意，抱着徐瑨的脖子绵绵的亲了一口，突发奇想道：“
若我不是祁神童，不会作诗，不会考试。你也会喜欢吗？”
他想了想，又接着问，“比如说我是商户之子呢？是……扬州齐府的？”
“你若是生在齐家，”徐瑨把人圈住，恶狠狠道，“我就把你强掳了来。”
祁垣一愣：“为什么？”
祁垣想了想自己被徐瑨强行掳走……大约是像那日傍晚，自己突遇大雨，被徐瑨强行抱上红鬃马时一样？
也……挺不错的。
徐瑨看他自顾自地傻笑，忍不住轻轻刮了下祁垣的鼻子。
“不为什么，齐家太有钱了，怕我聘礼太薄，娶不起。”徐瑨笑道，“先把你掳回来，再慢慢攒老婆本。”
祁垣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还以为徐瑨是想怎的，原来是在琢磨着老婆本。自从祁垣将忠远伯的话转告之后，徐瑨便跟魔怔似的。
“不怕，小爷我有钱。”祁垣笑得肚子疼，又正色道，“徐公子只需做点绣活陪嫁，等我上门提亲便可。”
徐瑨：“……”
他一脸严肃的去捏祁垣的痒痒肉。俩人便又胡闹一通，在榻上滚来滚去。
最后祁垣财大气粗了一次，将两处宅子都买了。那处大的自然是给伯修留着，以后彭氏和云岚也能去小住。
而那处三进的宅子则打算自己用——这宅子离着大理寺近，徐瑨平时若办差累了，一拐弯便能进家来休息了。
他想的挺好，谁想宅子买下来，徐瑨却果真愈发忙碌起来，只能趁着办差的时候匆匆跑来见祁垣一面，以前他习惯了带些小东西给祁垣，有时带串糖葫芦，有时是几支好看的红果子。最近几次，却是疲惫不堪的样子，有时话也说不上几句，跟祁垣抱一下，转身便走。
祁垣看他辛苦，也不舍得埋怨，徐瑨来了就只乖乖陪着。等徐瑨忙的时候，他便自己找些热闹来。
要么今日去找罗仪骑马兜风，连练骑射，要么明日去婉君姑娘的晚烟楼上烫酒吃肉，再不然便去成园，那边的湖水结了冰，阮鸿新从大哥那哄了一辆冰车，几个纨绔子弟便时不时凑一块，轮流上去坐着，另几个拉着玩耍。
祁垣起初还想叫上方成和，然而会试在即，方成和也不敢大意，连铺子里都去的少了，哪里肯跟他们出来玩耍。
倒是文池出来过几次，那些纨绔不太待见他，又或者是事关朝政党派，不敢跟文池走的近，因此祁垣便跟文池单独去玩。
他会的东西多，投壶、弹棋、双陆样样精通，如今学会了骑马，又多了几样本事，动不动显露几样才跟罗仪学的巧技绝活给人看。文池却是从小苦读的，什么都不懂，一样样的跟他现学。几次下来，祁垣没觉得如何，文池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又来的少了。
祁垣脾气好，从来只笑嘻嘻地教他，也不急眼。倒是文池先不好意思起来，后来又来的少了。
转眼便到了腊日，这天京中大雪。彭氏让人煮了许多腊八粥，祁垣带人往铺子里送了许多，正要出门，便见街上有人披着鹤氅，于雪中漫步。他看着眼熟，跑过去一喊，果真是文池。
祁垣见他不像是去办急事的样子，便硬将人拉进了祁才子合意香铺这边，让人煮了姜汤给文池驱寒，等他喝完，又递上了才带来的腊八粥。
院子里杵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文池把手炉放到一边，捧着那碗粥，在廊下慢慢地喝着，见那雪人的眼睛黑漆漆圆溜溜的，赫然是两块打磨好的煤块，嘴巴是截弯树枝，朝上翘着，头上还戴了顶瓜皮帽，憨然可爱，不由笑了起来。
“跟你倒是挺像。”
祁垣笑道：“那是当然，我自己堆的呢。”
他这话倒是不作假，扬州雪少，也不如这边下的大。祁垣稀罕的不得了，别人要给替他堆他还不愿意，非要拿着铲子自己来。
文池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这雪人如何辛苦，便含笑听着，最后忍不住道：“当年初见时，你比我还话少些，一副只知道圣贤书治国策的样子，没想到如今竟然反了过来……”
祁垣知道他说的是伯修，一想自己才穿过来时，伯修随身带的几箱经书，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一旁有小厮将手炉新添了香块和炭火，重新送了过来。
文池接过，目光微动，却突然问：“逢舟。”
祁垣挑眉：“嗯？”
文池低下头下去，状若无意地问：“如今会试在即，你可曾后悔过？”
祁垣笑笑：“当然没有。”
文池嗯了一声，抿嘴笑了笑，然而眉毛微微蹙着，神色间说不出的怅惘。
祁垣心里一动，突然明白了过来。
当年的三才子之中，真“祁垣”其实是去了扬州，虽然没赶上这科乡试，但仍在治经读书，未曾脱离正途。陆惟真更是才名兼得，此次会试之后，便是正经进士出身。
唯一一个被撇下的，其实只有文池而已。
只是文池不知内情，只当自己是那个大才子，跟他同样是失意之人，所以前阵子才总来找自己。如今已经腊月，二月份便是会试了，倘若文池心有懊悔，这阵子定是一日难熬过一日。
祁垣心思通透，又想起文池跟太子的那层关系，犹豫了一下，问他：“文兄最近可好？”
徐瑨忙的整天不见人，太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知为什么文池反倒闲了下来。
祁垣心中纳闷，却不敢问出口，只看着文池的脸色。
“嗯。”文池点点头，想了想，却道，“明年便要开恩科了。”
祁垣一愣。
“陛下身体抱恙，所以有意早点给公主赐婚，如今礼部已经着手准备着了。按那意思，明年制科定然要办。”文池顿了顿。
制科考试，乃是由朝廷中的大臣进行推荐，参加一次预试之后，直接进入崇政殿，由皇帝亲自出考题。这次多半要跟新科进士的殿试一块。
这事跟他们俩人都没关系。顺天府要选人也选不到他们头上。
倒是伯修或许能有机会。
祁垣心念一动，见文池郁郁寡欢的样子，笑了笑道：“其实我还挺羡慕那些名士。”
文池抬眼，惊讶地看了过来，“我还以为你无意科举了呢。”
“科举自然是不想的。”祁垣却笑道：“我只是羡慕名士而已。”
文池不解，疑惑地看他一眼。
祁垣道：“何为名士？那必然是足够风流，足够快活的，这其中关要，便是能谈禅说法、广纳侍妾、狎妓宴饮，门客满堂。如此，名士便有三做不得。”
如今士人风气的确如此，但祁垣这般讥诮地说出来，倒是惹得文池大感兴趣起来。
“哪三种人做不得？”
祁垣挑眉：“一、丑人做不得，人丑了，侍妾难讨，名妓嫌弃，不风流不成名士。二是穷人做不得，再有诗书才艺，整日忙着奔走衣食，亲不及养，子不及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不快活，如何成名士？三是懒人做不得，谈禅说法，广游天下，都要勤快。今天到东家吹吹牛，明日去西家说说经，走的越远，名声越大。像我们这样只蜗居一室，安守一方的，如何出名？”
祁垣侃侃而谈，最后总结道：“所以这制科取士，若真从名流士子之中选，倒是有个新词挺合适。”
文池被他逗地发笑不止，指着祁垣不住的摇头。
“你这嘴皮子倒是一贯厉害。”文池笑得眉眼弯起，问他，“什么新词？”
祁垣轻咳一声，摇头晃脑道：“书中纨绔。”
与纨绔子弟相比，许多名士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文池恍然一愣，这下更是笑个不停。
“果然还是你想的明白……”文池还有事要办，这会儿眉间郁结之气已经尽散，笑着起身，对祁垣一揖道，“我还有事没办完，下次再见，定要跟你痛饮一番。”
祁垣虽然跟他不熟，但心里却格外有种亲近之意，让人取了一盒齐府送的龙涎香，递给文池，亲自将人送去门口，又笑道：“方师兄他们都忙着准备会试，我现在整天一个人闷得很。你若是有空了，可以来找我玩，我备着好酒随时等你。”
这话不知什么时候，却又传入了徐瑨的耳中。
他趁着一天夜里，又从后门溜入伯府，却是顶了满身的雪花，须发都被雪片遮成了白色。
祁垣怕他冻着，一边替他扫雪一边埋怨，既然忙，改日再来便是了，非要趁着这雪天。
徐瑨却道：“你整日的有好酒等着文池，我再不来看看，媳妇儿都要被拐跑了。”
他现在人前依旧儒雅斯文，人后却愈发流氓起来，改口也改的十分顺溜。
祁垣不禁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徐瑨脱了衣服，把人抱紧被窝，这才笑道：“太子说的。”
祁垣：“……”
“文池还好吧？”祁垣趴在徐瑨的胸膛上，眨巴着眼问，“那天我看他不太高兴。”
“他跟殿下之间……”徐瑨说完顿顿，却想不出该如何解释，“总之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太子怕他想不开，或者一走了之，所以派了人暗中跟着。”
祁垣惊地目瞪口呆。
他没看到什么人啊？
“那，那我……”祁垣忍不住问，“我说恩科……”
“名流士子，不过是书中纨绔罢了。”徐瑨忍笑道，“殿下认为你一语中的，说来年定要给你安排个官儿当当，看看你跟这些书中纨绔谁更厉害。”
祁垣：“……”
幸好那天他没说别的，原来传说中的暗卫真的存在。
“要真说起来，”徐瑨却抱着他，思索道，“前几天香药局的管事请致仕，殿下才允了他。那边如今空出了一个位子，管事曾向陛下举荐过你，折子大概被压下去了。如今殿下有意让你去，所以先问问你的意思。”
祁垣吃了一惊：“我都没参加乡试呢！”
“香药局掌管着内府诸香，倒是不计出身。”徐瑨道，“上次在斗香盛会上，你已震慑了众人，要不然管事也不会举荐你。再者你的神童之名，还可一用，反正旁人又不知道你如今不爱诗书了……”
祁垣嗯了一声。
他不想当官，也懒得支应这些，但是香药局除了掌管内府之香外，也管着香价议定，渠道流通，海外进贡，海内采买的各路香品……
祁垣不由又有些心动。
“那我……用不用上朝？规矩多不多？”祁垣问，“会不会不小心做错事，被抓去杀头。”
徐瑨看他这会儿已经琢磨了起来，好笑道，“不会。”
祁垣：“哦。”
“若是犯了错，那也有我呢。”徐瑨道，“发来大理寺，让我好好收拾一顿。”
祁垣：“……”
他没好气地打了徐瑨一下，凶巴巴地瞪着他，但是脸上早已飞红一片。
徐瑨低笑起来，很快把人人掀倒，带军大肆攻城略地，好生把人欺负了一顿。
这天之后，朝中果真下旨，让群臣推荐“才识超群”之士，无论是否有官职，又或者是白身，明年五月一同入京，参加制科考试。
制科考试一般只考策论，祁垣忙不迭的写信回去，让伯修赶紧找一找那位提学官，齐府的银子该花也赶紧花上，打情送礼不要手软，否则错过这次机会，就要等三年之后的大比了。
一封信发出之后，祁垣又发第二封，这次却是想到了杨太傅。让伯修写一篇策论来，改日他去交给老太傅。老太傅当日以为朝廷痛失良才，老泪纵横，很是难过。如今大才子虽换了个身份，但才华不减，老太傅若是见了，定然高兴。
等这两封信发出之后，便是年底了。
祁垣又重新忙碌起来，无非是置办年货，采买东西，上次姑父带来的整箱的绫罗绸缎早已经给裁缝铺子送了去，这几天也挨件送了来。
府上凡是二房的使唤丫头和小厮，人人都得了新衣新鞋。
过年的时候，祁垣又当了一次散财童子，挨个人包了赏钱，散了下去。
二房这番喜庆热闹，自然惹得大房红了眼。老太太又想寻摸着找事，谁想拐过年，朝中竟然降旨，由祁卓长子祁垣袭替伯爵之位，只是因其年幼，命他在家读书，只袭爵不替职，免去朝参，俸禄则只给半俸。
大小蔡氏深感不妙。要知道祁垣自从不讲诗书礼仪之后，那可是个不好惹的。
果然，才出正月，祁垣便按祁卓之前想的，像模像样地上书，请朝廷收回伯府宅邸。
奏折有方成和帮忙润色，自然写的十分漂亮，只言元昭帝与太子都是明君治国，勤俭为上，自己依依明君，无虑无营，家仆甚少，如何能居广室，着纨绮？还请朝廷收回伯府宅邸，自己只要赁居一处官房即可。
朝廷如今正缺银两，当即将伯府收回，却拨了一处城西的宅邸给他另住。那宅邸正处在国公府和他自买的小宅中间。虽然不大，也是处三进院落，但比彭氏的小院却好多了。
祁垣在旨意下来之后，便张罗着搬了家。
原来府上，大房二房并未分家，朝廷赐给忠远伯的许多庄子也被大小蔡氏占了去。如今祁垣搬家，自然只肯带母亲妹妹。老太太故技重施，这次果真去顺天府大闹。
顺天府尹才换了人，派人一查，发现二房财产几乎被人抢夺殆尽，其中半数被蔡府侵吞，当即写了奏折，上书弹劾蔡贤侵人家产，夺人屋舍，因涉及伯府，蔡家所占也都是朝廷赏赐，此事自然又掀起一番大战。
祁垣只能从徐瑨的口中得知零星内容。朝中沉疴积弊，非短短数月便能解决的，好在这次太子不知怎么竟说动了杨太傅和杨阁老重新出山，二位座下门生纷纷响应，朝中局势得以暂缓。
二月，会试如期举行。
祁垣整日往寺庙撒钱上香，天天祈祷，竟比方成和还要紧张些。二月底，会试放榜，方成和高中第一甲第三名。
师兄弟俩抱在一块痛哭一场，一块去太傅府上听了训，随后便撒欢地整日泡在了晚烟楼中。
又过几日，扬州来信，伯修被江浙提学举荐参加此次制科考试，不日便要进京了。
而齐府的意思，是让祁垣过去小玩几日，四月是齐鸢祖母的大寿，等大寿之后，祁垣跟齐鸢正好一同回京。
后面又有陈伯来信，陈伯性急，竟然直接派了船。
二月春寒，祁垣看着扬州来的数封书信，身上却冒了汗。
他如今，离家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哭过、闹过、绝望过，大风大浪，大起大落……什么都敢想，唯独不敢想扬州。
如今那边来信来船，自己却近乡情怯起来。
也不知道隋堤绿柳、烟锁笼桥是否依旧？十里红桥、刊沟九巷是否热闹？
祁垣捏着信纸，又笑又哭。
两日之后，天还未亮，祁垣便起身收拾。这次虎伏和两个小厮要跟着，已经提前打点好了行李，马车还在外面等着了。
彭氏跟云岚也早早起来相送，新伯府的宅第处处点着灯，亮如白昼。
祁垣几次哽咽，心底发慌，冲彭氏正儿八经拜了三拜。
彭氏笑道：“你在家里拘了这么多年，是该出去走走。等到了扬州，无需太过挂念家里，只要记得给家中来信，报个平安便可。”
又絮絮说了许多唠叨话，皆是叮咛祁垣一路平安的。
云岚在后面笑盈盈地望着，等彭氏叮嘱完之后，这才递给祁垣一个包袱，里面却是她亲自绣的两身衣服鞋袜，精工细作，极为精巧。
祁垣当即了然，这两身衣服，正是他跟伯修的。云岚心细如发，听他说过自己跟伯修身量差不多之后，便约莫着做了出来。
但一看云岚的绣活，祁垣的离愁别绪一下就没了，瞪着眼道：“你要送什么，教别人做便是了，累坏了怎么办！”
云岚笑嘻嘻地挽着他胳膊，只笑不语。
祁垣见她如今上了髻，愈发美艳不可方物，忽然就不放心起来。
彭氏转身的功夫，祁垣便忍不住，黑着脸提醒道：“我这阵子不在家，罗仪再上门，必须打出去！”
云岚瞪他一眼，道：“罗世兄来找大哥的，大哥跟我这个说做什么？”只是虽然表现的理直气壮，面颊却也飞红起来。
祁垣忽然不踏实起来。过年的时候罗仪总借口找他，三番五次登门拜访。云岚虽在深闺之中，但偶尔在园中散心，又或者给祁垣送东西，总会碰上那么几次。
要说云岚绝对没看好罗仪，那不可能。
罗仪这皮囊太能霍霍人了……玉树临风的，又是武将……
祁垣之前看着罗仪还挺顺眼，现在一想自己不在家，却又怎么想都不放心起来。
“我五月初便回来了，这俩月不许他上门。”祁垣不放心，想了想，又道，“算了，我四月便回！”
云岚：“……”
外面车马都装好了，虎伏过来催促。
祁垣愈发不踏实，走出两步，又对云岚道，“事事小心，我……我去去就回！”
“你快走吧！”云岚简直被他逗地笑起来，推着他往外去。
祁垣知道自己婆妈了，一步三回头，好歹上了马车。
开门鼓正好敲响，祁垣坐在车里，里面铺着软垫，左右点着熏香。一旁还有食盒。
“止吐的。”虎伏钻进来，笑道，“少爷上次坐车的时候吐惨了，这次我从铺子里拿了许多，一会儿您一边鼻孔塞一个便是。”
祁垣哭笑不得，挥手道：“少爷我如今不晕车了。快走吧！”
车夫扬鞭，赶到城门的时候，那边却等了一个人。
祁垣探头认出来，当即便惊了。
“你不上朝？”祁垣喊停了车子，从上面跳下来，跑到徐瑨马前。
红鬃马的脖子上挂了一副金鞍，前攀胸和和秋带上悬着金瓣儿镂花杏叶。
徐瑨在马上，含笑看他，伸手出去。
祁垣把手搭上，借力上了马。
“不上朝，领了新差事。”徐瑨抖了下缰绳，红鬃马打了个响鼻，抬腿慢走。马车跟在俩人身后。
城门大开，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
“什么差事？”祁垣又惊又喜，忍不住笑了起来，“去扬州娶亲？”
“对。”徐瑨笑道，“去扬州娶亲。”
祁垣在马上转过身，眸清似水，目视徐瑨。
“崖川大军打了胜仗，岳丈就要班师回朝了。”徐瑨笑着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正好，听说扬州时兴的东西多，我们过去选选嫁妆。”
祁垣脸黑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伸肘往后一捣。
徐瑨大笑，一夹马肚子，红鬃马嘶鸣一声，肆意狂奔起来。祁垣胸中畅快，渐渐也露出笑意。
马车车夫使劲扬鞭，仍被俩人甩在了身后。
徐瑨笑起，朗声念道，“画鼓清箫估客舟，朱竿翠幔酒家楼……”
“城西高屋如鳞起……”祁垣眼眶微红，一字一顿道，“依旧淮南、第一州！”
他念完，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痛快大喊
“下扬州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