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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宫装猫的日子
作者：洛娜215
内容简介
 夏安然是一个以编织梦境为主要能力的新生妖怪，阴错阳差以猫形潜入故宫。 作为新时代的好妖怪，他只能以替器灵编织梦境为修炼之法。 在先后完成黛玉的花锄、蔡邕的焦尾琴、白玉堂的画影所托付的任务并且得到好评后，想要庇佑陈娇的步摇、想要刺秦王的鱼肠剑纷纷闻讯而来下达委托。 大秦篇简介： 嬴政： 寡人之秦军，披甲执锐者百万之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寡人之治下，沃野千里，衣被天下。 寡人之四方北有长城御蛮夷，东有灵渠通南北，西有商道入西域，南有航道连大洋。 寡人之大秦，是东方唯一的一颗明珠，是天下中心之所在。 若要问寡人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年轻时候同兄长定了一个约定，天下无饥方可造宫室。 夏安然：大王，造宫室有什么意思！还是看看哪儿还能拨出人手搞建设叭！ 西汉篇（已完成）简介： 史书有记： 中山王刘胜，汉武帝刘彻之兄。 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为人奢靡不利朝政，不佐天子，不拊百姓，是淫也。 刘彻：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阿兄能治国能安民，还能造船设港铸币通商灭匈奴，一点也不爱喝酒，他明明就一杯倒！ 还有子百二十？他连一个都不生！一个都不！除了【好内】其余都是假的，假的！这都谁写的？ 夏安然：=w=没错，我就是刘胜。 ====== 每个世界的攻都是同一个人 主角受是一只努力的会很多杂学的受！点了科技点的那种 不是小白萌文， 本文又名科技改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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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宫的冬（上）
新年的第一场降雪，纷纷洒洒落在了地面上，渐渐将靑青褐色的砖面盖住，一片素白和砖红色宫墙的撞色，再配上雨后初晴日光穿过琉璃瓦的澄亮反射光，使得这座华夏最古老、也是世界最古老的木结构宫殿群处处有着足以成为大片壁纸的美感。
这座宫殿的名字叫做故宫博物院。
当然，更多的人习惯称呼它故宫或者紫禁城。
今天是星期一，故宫不开院，所以虽然网上的传统文化爱好者们对于今年的初雪下在了周一扼腕不已，但是对于故宫人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下雪天的游客……尤其是南方游客对于冰雪的兴奋度实在太高，对待雪层，尤其是被踩实的冰渣警戒心又太低。
每年冬天，故宫服务中心都会接待好几起摔伤事件。
故而也有一个笑话——知道北京的骨科为什么特别有名吗？
当然，这个笑话随着城市热岛效应以至于北京降雪此书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变成鲜为人知的曾经冷笑话啦。
周一的降雪避免了游客们在下雪的故宫的各种意外事件，却避免不了故宫里的小生灵们发生意外。
譬如现在，故宫的工作人员都顶着大雪在帮忙抓猫。
哪怕是平时再温顺的动物，在受伤的状态下都也充满了攻击力，加上猫科类本身就是“神经刀”，雪天路滑，工作人员都要努力稳住下盘，联合包抄，将一只白猫逼到了角落，为了不惊吓到这只捕鼠官，工作人员选择隔一段距离以食物勾引它过来。
被他们要捕捉的那只猫此刻正弯着一条腿弓着背，尾巴上的毛根根炸起，喉咙中发出威胁的小声咆哮，意图挥退敌人。
虽然看起来场面宏大，但是这其实不过是工作人员想要抓一只在大清早“猫前失爪”从房沿跳下来时候，爪子一滑给崴到脚的猫而已。
“故宫的猫”作为故宫这个大IP中的小IP，又是大中华最后一批吃皇粮的存在，自然有它们的专项医疗基金。
这样摔伤的猫偶尔也会有，如果拍片确定它的脚无法在自然条件下愈合，这只喵就会被送去宠物医院，当然一并的地它也会登上微博，成为故宫近两百只猫中的话题榜第一名。
猫趋吉避害的能力极强，这样的捕捉行动之下整个现场便只剩下了那一只受伤的猫，猫吓得瑟瑟发抖，加上在张牙舞爪的工作人员衬托之下，乍看还怪可怜的。
举着手机在边上收集素材的工作人员这么说道，忽然她被人戳了戳肩膀，转身的同时镜头顺势一转，蹲坐在一旁的一只喵便进入了镜头。
那只喵就坐在偏高一些的楼沿下方，黑白黄交错的毛毛蓬松柔软，乌溜溜的杏眼定定地瞅着这儿，时不时悠悠闲闲地舔一舔有些凉的爪爪，见到精彩处胡须抖呀抖得的，大眼睛都眯起来了，看戏的姿态格外明显。
“正看着这儿的是小项圈，去年【进宫】的，”工作人员笑着说道，“它名字的来源就是不知道谁给它戴上的红色蝴蝶结项圈，柯南同款，所以有时候大家也会叫它柯南。”
“如大家所见，这只应该是玳瑁猫，没错，是个姑娘。”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这个似乎正在直播的妹子，然后扭回头继续观看——大战！英雄太和殿的闹剧，
他没好意思告诉别人，虽然他的确是玳瑁猫的外形，但是不好意思，他是公的。
虽然能够长到快成年的玳瑁公猫是挑战基因学的存在，但是没办法，因为他其实是小妖怪，不是真的猫来着。
脖子上的蝴蝶结也不是人给的，这个是系统的载体。
没错，这只叫做夏安然的喵（艺名小项圈）壳子里面是个人。
经过官方认定，他是一个梦妖，天生天养的妖怪，不属于成精编制。
虽然夏安然至今没有搞清楚他是怎么从人变成妖的，但是好在沐浴在社会主义光芒下的妖怪届非常照顾新人，像夏安然这种小妖怪还给配备了【幼妖保护系统】.
讲真，夏安然是真的觉得他的系统绝对是系统届的清流，在做任务的时候基本不出声，不给增加难度，也不威胁什么失败抹杀，虽然不提供金手指却也不拖后腿。
等到他能变人的时候他一定要给系统发一面锦旗。
拍他的小姐姐已经将镜头又对转回了捕猫现场，夏安然站起身抖了抖毛，让毛毛又变成蓬松能够储存空气御寒的模样，然后它踩着小猫步一点点走在雪地上，。伴随着一个利落的跳跃，夏安然到了电瓶车方向盘前面的平台上就卧下了。
他准备搭着顺风车到有暖气的地方去午觉。
没错，故宫虽然现如今是禁止外来车辆进入的，但是出于各方面需要，工作人员还是可以乘坐电瓶车的，。事实上，每天早上，故宫的院长还有工作人员都会乘坐电瓶车进行巡逻哟！只要坐在电瓶车上，就能享受最佳游览视角。
——这种事，只有能够听懂人话的夏安然发现，这个位置目前也只有它来享受。
变成猫是去年夏天，当时他的妖体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幼猫，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故宫大门口了，还是好心的工作人员将他从外头带进来，。根据大前辈的话来说，他作为一个妖怪能够进来这里而不惊动故宫本身的器灵，主要还是因为他是被这里的“人”所允许进入的。
而且他本身的成长方式比较特别，他需要通过不断给别人编织梦境以此来成长。
所以在发现这儿有一只小妖怪之后，前辈们没有将他带走，而是让他保持着喵的形态继续混在这里。
故宫作为全国人流量最大的旅游景点之一，对于他寻找委托人非常有利，。虽然直到如今，他的委托人其实一直都是器灵。
一来是因为灵体之间比较好接触，二来也是因为器灵的愿望较为简单，这也是他那个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小妖怪照顾的系统有意接取的，三来则是因为，修炼多年的器灵能够给与给予的报酬比较多。
夏安然缩在挡风玻璃后面，眯眼看着那只依靠着宫柱负隅顽抗的猫最终还是被人一把揪住塞到了笼子里面。
一大群获胜而归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们正准备将这只猫送出博物院给兽医看看去，在看到赖在前面的夏安然时都有些惊讶。
“哎哟，你怎的就在这儿啦？”
举着猫包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她灵活地上了车，。猫包里面的喵发出了一声声凄惨的哀叫，从被塞到猫包里面开始便一路叫到现在，哪怕小电瓶车已经启动，正缓缓向着故宫的边门移动也不放弃，。若是被不知情的人听了，还要以为故宫大白天的虐猫呢。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这个正在叫唤各种垃圾话的喵星人，举了举爪爪，算是向大家打个招呼。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伸手戳了戳夏安然举起来的毛爪子完成了这次互动，他笑着调侃道：“小项圈一定是又要去蹭空调了。”
“这小孩可精明了，它以前不是一直呆在慈宁宫花园嘛，。这几天花园那儿在做故宫年货展的准备，估计有些吵，它就跑出来闲逛，逛到小徐那儿，发现那有个地方被空调直吹就赖着不走了。”女子伸出手胡噜撸了两下猫头，然后便和同事们谈论起了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
夏安然搭着顺风车，伴随着笼子里面喵星人的一路惨叫晃悠到了供工作人员进出的东华门，然后又跟着小车一路晃悠到了电瓶车停车场。
等到停稳后，他啪嗒一声跳下了车，“喵~”地一声冲着司机师傅打完了招呼，便颠颠跑去了可以吹空调的地方。
要说取暖，紫禁城地底下主要殿原来都有一整套烟道和风道，在冬天能够为这儿的主子们提供足够的热量，这些烟道基本在后来被堵住了。
虽然也有进行修复疏通工作，但那只是为了预防宫廷地下原本烟道的位子积水，带来大量的潮气和微生物繁殖。
疏通后的地下通道并不具备供暖能力。
毕竟这儿的建筑物基本都是木造，怕水怕火，也怕霉菌、白蚁的侵蚀。保持一个温湿度相对平稳的状态才能将这个世界的国宝安然无恙地交给下一个六百年，至于用这原来的通道取暖自然是不可能。
出于文物保护原理，在这里，许多现代化小家电都是不存在滴，。尤其是文物修复组，那儿一大清早还得去打纯水，所有的电器都需要经过专项批准才可以被带入，。还好上头批准了用空调，但是今天文物组的人都去开会了，人不在，空调自然不会开。
在西六宫蹭不到空调的夏安然便到了东六宫，在这儿的景仁宫书店是一个网红书店，一方面是因为这儿有售卖故宫文创，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儿……有一只叫做鳌拜的常驻喵。
常言道，喵长待的地方一定是家里头最舒适的，这个道理放在故宫的喵身上也完全行得通。
鳌拜喵常居于此的原因便是——
夏安然一遛小跑，他轻巧地越过了台阶，穿过挡住空调风的塑料帘子，他立刻感觉到了让毛毛都要竖起来的暖气。
“喵呀~~”他叫唤了一声，算是给今天在整理店铺货物的工作人员打招呼，然后他左右看看，找到了黑白相间的狮子猫，“喵~”
今天外面好冷呀，我可以在这里呆一会吗？
有着赤金色双眸，面孔像佐罗一样一般黑一半白的大猫看着威武霸气，但实际上它是的性格非常温柔，。大大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伸了个懒腰默许了他的进入了。
夏安然迈着小猫步走进来，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了一个被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的位子跳了上去，。只一会，热风烘干沾了雪水的毛毛的畅快感觉就让他眯起了眼睛，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说起来，马上要过年了呢。”
“是呀，可惜我们没放假。”
没错，对于旅游景点来说，节假日才是客流高峰，这儿的工作人员的休假完全和外头是相反的轮班制，。
“话说老师们他们今个去开什么会了？讲过年备战准备的？”
“似乎不是，今个不是要六百年吗，？加上那《国家宝藏》的余温，有可能故博会和旁的博物馆搞联合展览。”
“今年不是都排满了吗？”
“那不是，谁让这次要来的客人尊贵呢？”
“故博和河北博说好了，说不定有机会将他们那的汉墓给搬过来呢。”
“你说，如果能把【满城汉墓】、【南越王墓】、【马王堆】和【海昏侯墓】一起拉过来办个大汉绝唱……”
夏安然抖了抖耳朵，从趴着的姿势转为了坐姿，乌溜溜的杏眼慢慢地眯了起来。

第2章 故宫的冬（下）
夏安然凝神倾听了片刻，两位工作人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又慢慢趴了下来，交叠着两只猫爪子后，拿下巴搁在了上头眯眼沉思。
他从上一个世界回来之后已经有些日子了，如今正在休假期间。不过按照他的经验，但凡故宫开设了什么新的展览，很快就会有任务委托者找上门来，所以他得尽快准备起来了。
如果他所料不错，下一个世界很有可能便是汉朝。
只可惜最近故宫的常设展览是新年展，虽然很贴合如今的气氛和时间，但是对于夏安然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仔细地将展览的每件展品都看过一遍，并且一直凑在志愿者身边听讲解。
此次展览的大部分展品都是全新的产品，就算是故宫身经百战的志愿者们，对它们了解也并不算多，他们也需要先听前辈们的讲解，而在这一个过程中总会得到一些与展品本身无关的信息。
玳瑁猫在此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讲解听了一遍又一遍，以确保自己摄取到了全部的信息。
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用的知识，一时之间看起来没有利用价值，也只是没有遇到机会而已。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夏小喵如今也是这么想的。
已经经历过三个世界的夏安然，也能称得上是小有经验。
他非常清楚这个系统虽然在剧情和时间线上面胡来了一些，但是对于各个朝代的大致常识性问题却很少出错。
所以说，如果真的到了汉代，那他就只能祈祷自己去的是张骞东归之后的汉代，而不是之前全然原生态的时代了。
虽然脑袋里有万千想法，但是由于现在暖风吹得实在太舒服，一个不留神，玳瑁小猫便睡了过去，还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猫球。
第二天便是工作日，故宫的游客还不算多，但由于自己的老巢慈宁宫花园现在实在有些吵，加上冰冷雪水粘在毛上面让猫格外不舒服，夏安然便彻底成了西六宫的常驻猫。
当然，这里本身也有猫，不过在冬天的时候，猫咪之间会更加好说话。身为未成年的夏安然提出要求的时候，常住喵也都很大方地答应了。
虽然作为代价，新来的小夏喵需要贡献出自己的毛肚皮让别的猫暖爪，但比起能够蹭空调来说，这些代价并不算什么。
而且对于壳子里是个人类的夏安然来说，被猫踩踩肚皮什么的，究竟是谁占便宜还说不好呢。
其后的几天，夏安然一边蹭空调一边探听消息。学生党进入了寒假休息期，也就意味着故宫的冬季旅游旺季正式开始。
每天夏安然都要想办法躲开这一些过于热情的群众，实在避不开，作为一只宫猫，他也表现得落落大方。
正所谓做一行爱一行，特别上进的小夏喵因为其善于和人互动的个性，早就在故宫撸猫手册地图上面名列前茅啦！
等到春节假期过去，悄悄长圆了一圈的夏安然痛定思痛，开始了每天的绕城减肥活动。
正所谓冬天不减肥，春天徒伤悲。
作为全国唯一能够在故宫晨跑，还带跑酷的群体，这些日子他经常有意绕过几个布展部门办公室在下头偷听。
很快，对猫没有防备的工作人员在闲聊时露出了口风，故宫博物院的确是准备和几个博物馆进行汉文化联合展览。
三月，四九城尚且未褪去冬意，都市丽人还穿着羊绒大衣贴着暖宝宝的时候，故宫的喵们却都已经感觉到了春风带来的暖湿空气，并且开始换毛。
加上作为一只亚成年猫，夏安然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同时到来脱毛的烦恼，和春天小骚动的糟糕心情。
他用后爪爪挠了挠脖子，然后潇洒蹬掉后爪黏上的一小撮毛。作为一个新手换毛猫，虽然他个人心里头知道不会，但是他看着自己的脱毛数量总有一种这样下去要秃掉的不妙预感。
这几天，故宫的志愿者们在游客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里面种了一排排的猫草，方便宫猫们采食，特别亲人的小猫也会被投喂化毛膏。
但夏安然从来不去吃那些。
这绝不是因为他吃不来猫草，而是因为最近有一个志愿者经常过来给他梳毛，还带了全套的梳子，从开结梳、刮毛梳到按摩梳应有尽有。夏安然被伺候得舒舒服服，浮毛全被清理掉了，自然也不需要他额外花费精力去担心这些毛茸茸的小问题。
志愿者真是好人呀！
夏安然拿圆脸颊蹭了蹭那人的手心，然后一身舒坦，只觉得又轻了好几斤一般欢快地又去偷听啦。志愿者小心地将梳下来的黑白黄相间的大毛球放到密封袋里，又小心地收拾好垃圾之后，看着颠颠离去的玳瑁猫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在故宫实行身份证购票制度后，大数据很快就扫出了游客和文化爱好者之间的差异。作为文化传播部门，故宫官方自然比较在意后者的感受。
此前的红楼主题展、三国主题展都大获成功，吸引了大量的人流和二次参展人群。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故宫的往日陈列均以明清为主，这也主要是其身份决定的——毕竟人家是明清的宫殿，但也直接导致了在帝都的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腻味。
毕竟大家偶尔也是需要调剂的嘛，喜新厌旧也是本能呀本能。
开个汉文化展的确不错，但是现如今故宫的还有一个新春展要到4月份结束，好在新春展的展厅和往日通常用作展览的武英殿不在一个方向，如果同时开两个展也不会引得参展人群过于密集。
今年毕竟是为了故宫六百岁生日的铺垫一年，看在这一点上，各大博物馆都比较好说话。
尤其是靠得比较近的河北省博物馆。
为了搞好这次展览，除了金缕玉衣实在不好运输之外，长信宫灯和博望山炉都被加入到了此次参展的计划当中。
故宫博物院本身也拿出了一些汉代的藏品，虽然他们平时的陈设都是以明清的展品为主，但是谁还不允许当帝王的也是个收藏家呢。
作为一国之主，他们的收藏可比民间收藏者要来得全面得多。
故宫拿出的是一些汉代的印章和石碑展品，这其中也有不少是首次展出的珍宝。之前总有人说故宫有宫没宝，早就让故宫人们火冒三丈啦。
趁着六百年诞辰，这段时间大家都比较好说话，赶紧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晒晒叭！
此次展览他们准备按时间线布置展厅，观众可以看到一个各个朝代顺着时间线蔓延而过的历史长卷。
初期的策划是，左边为汉文化的发展，从农耕、礼仪习俗、文化、教育等方面展示汉文化的发展过程，而右边则是以汉朝的外交为主。
作为汉文化的大展，自然也少不了汉文化的最大敌人以及主要外交对象——匈奴。汉匈之间相爱相杀多年，这一部分将以汉匈两族的诗歌作为串联，展现两者之间的爱恨情仇。
具体还要先看看效果如何，届时再做最后决定。
五大博物馆决定合作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刷爆了文化圈。
吃瓜路们纷纷调侃故宫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一次的展览可是一口气把整个汉朝都包揽了进去。要将一整个王朝的兴衰起落，足足四百年的历史说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作为故宫六百岁的贺礼之一，这一次布展单单是国家一级文物就请来了百八十余件，其中还包括一部分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这里头有好些都是旁的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消息传开之后立刻就有人@那些博物馆官博，表示卿等居然如此大方，也不怕一去不回呀~嘎嘎嘎。
大部分博物馆高冷得不予回应，少部分调皮的倒是晒出了故宫发过来的借调函。很快，这些借调函都被P上了三个大字：保证书。
信函里头的一些关键词被人划出来，经过吃瓜网友的歪曲和解释，成了妥妥的“亲们，借用一下哟！保证归还！”的文物书。
行嘞，人家保证书都写了你还能不借吗？还想不想让大佬带着飞啦！
信息不通的夏安然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还可怜兮兮地每天就指着那些零碎的小信息过日子呢。好在这些消息没有太过折磨猫，在几日后，各大博物馆便来了相关人员帮忙布置展厅。
夏安然立刻混在了里面，他一边坐在展厅里头左看右看，一边听来帮忙的工作人员或是自豪或是骄傲地给讲述展品的故事，以方便这儿的“外行人”理解某些展品的魅力，以及商讨如何摆放才能更加彰显出它最动人的角度。
都是这个领域的专家，相谈甚欢之下也给来凑热闹的夏安然普及了不少有关知识，一并的自然还有八卦故事。展厅的布置进行了大半个月，其后陆陆续续有不少宝物进入。期间，夏安然一直保持着警惕，谁料久久没有任务触发。
筹备工作经过了近两个月后，终于在五一黄金周以前完成，夏安然早在宝物开始放入后就被禁止入内。好在他早就有了经验，早早等在了展厅外头的角落里面，午休时候还能悄悄蹿进去，只要他动作够轻，便不会触发报警装置。
作为这场展览的第一个观展人，夏安然赶在所有人之前看到了先一步进展的巨大组合铜器方阵，领头的便是中国旅游标志——铜奔马。
此次布展的正前方按照出土时候的方阵，以铜奔马领头，其后为规整的铜车马队、武士仪仗俑，气势磅礴。
这一套青铜器曾经在三国展的时候也被请来过，只是当时并没有领头的铜奔马，现如今，它们终于在此处团圆了。
这一组产自东汉中后期的铜奔马仪仗队之所以能够成为领头的珍宝，便是因为马，为古代军之大器也。
华夏本土所产的马种多为矮马，而汉朝时期大量购入匈奴马进行血统筛选，更是千里迢迢向大宛购买了“天马”，引入优秀血统，建立繁育基地，方才在其后成就了“西凉军马”的名声。
而同时，依靠着大汉先进的冶炼技术，以及后勤保障，文景两代的资金、物资、人力积累，才成就了以“武”为谥号的汉武大帝。
而东汉雷台墓里头的这些铜马，基本全都是高头大马。
这可不是一代人的功劳，而是自汉武帝带回汗血马和大宛宝马之后，世世代代汉人的努力和付出。曾经在宋代倒腾过马的育种的夏安然非常清楚这一点有多难。
——基本就和想要用公哈士奇和田园犬配种一样难。
矮小许多的母体要受孕以及产后护理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当时大宋朝第一次成功购入大宛宝马之后，负责育种的畜官整整有三个月都是睡在马厩里头的。
夏安然用惊叹的眼神左左右右打量着铜奔马，然后他踮着脚跑进去又看了环首刀，还仔细看了这几把不同时期的环首刀刀长、含碳量变化等数据。
他将这些形制记在心中，脚步不停。午休时间很短，他得在工作人员到来之前尽量多看看。
展厅的第二段便是一片金灿灿的，这里是几个西汉古墓的展览区域，展区还没完全布置完，所以暂且放在了一起。
金灿灿的长信宫灯首当其中，汉服小姑娘眯着眼笑看玳瑁猫颠颠跑入。夏安然一进来只看了眼长信宫灯便没有多做留意，因为这件太有名了，他都在英语等级考试上做到过关于这盏灯的题目，自然不用多看。
长信宫灯出土自中山靖王刘胜的妻子窦绾的墓，这位夫人死在刘胜之后，故而她的墓穴比起刘胜要更加豪华，陪葬品也更为丰富。幸运的是这对夫妻否不曾被盗墓贼光顾，才使得这一座震惊天下人的夫妻墓保留到了如今。
夏安然跳过各个汉墓中的金饼展览而过，虽然有些俗，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看到金灿灿的黄金无疑可以让他们兴奋，出于展览的需求一般都会特地弄出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展台，以吸引观众们的注意力。
但是夏安然更感兴趣的则是能够表现大汉文化、军事之类的东西。
他一边寻找，一边觉得自己的猫眼睛要被这一片金灿灿给闪瞎啦！
真有钱呀~他砸吧砸吧嘴，在明朝之前，金银可是贵金属，不做流通货币，能够存下这些金器无意就说明了中山靖王的富有——他和他夫人还各自有一套金缕玉衣呢，还是量身定做哒。
刘胜的那一套制作格外精细，还将主人生前的小肚腩和翘屁股体现了出来，这可是迄今为止从不曾有的，毕竟这样的制作难度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也因此，刘胜的那件金缕玉衣成为了“独一无二”，更是成为了金缕玉衣的代名词。
啊……找到了！
夏安然蹭地跳上了一个展台，那上头放着一张汉弩。
他曾经到过东汉末年，因为之前的黄巾之乱，加上若干场内外战争，西汉留下来的底子都给打没了，也就是守城弩还被保留了下来，西汉赫赫有名的单兵汉弩基本没有留世的。毕竟弩再怎么高级亦是木制，多半最后只能留下个青铜机括。
这次的汉弩据说是请了专家复原的，应该和实物有八成以上的相似度。
正当夏安然抖着猫胡子低头观察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系统忽然发声。
【接收到附近有可接受委托对象，已连接】
【妾乃贯百珠串珠缀凤金步摇，梦君可否予我一梦？】
等等？
夏安然瞪大了猫眼睛，这个展厅里头，有这件展品吗？

第3章 大汉华章（1）
任务接受之后立刻出现了倒计时。
由于任务期间他的身体会陷入沉睡之中，所以每一次夏安然都要将自己藏得好好的，避免自己被热心群众送进宠物医院，然后被人发现他久眠之后生理体征并不会下降的问题。
夏安然都能猜到如果被人发现这些，他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啦。绝对是献身现代医学，为广大的植物人群众谋福音。
他的记性很好，关于这个步摇……他一边往自己之前选定好的位置奔跑，一边在脑中回想这里的展品。夏安然非常肯定他之前没有看到过这件展品，更何况贯百珠，这样东西就绝对不是小件。
和现代人和步摇的理解不同，现代人时常以为的以一根柄下头坠着什么，然后步步摇曳的就是步摇，其实这些其实应当被称为流苏簪子。
汉代的步摇应当是以弹性比较好的金线串起来的饰品，也有可能直接使用轻薄的金片，它的本体会是一个完整的金冠，还是唯有王后和贵女方可使用的金冠。
步摇下方当然也可以缀流苏，也就是说，步摇可以有流苏成分，但是流苏却不会是步摇。
如此物件，绝对不是小东西，而且最关键的是——至今为止，中国一直不曾出土过完整的步摇冠，现如今基本都是散件为主。
所以，这个被加上百珠和串珠定语的步摇是何处而来？
夏安然蹿过熙攘人群，钻入一条水道，吭吭哧哧在里头爬了半天，出来之后便是一个极其僻静的小院。他左右挪挪，勉强将自己塞到了一个房屋的夹角里头，为此累得吐了舌头。
见倒计时还剩下几分钟，他一边踩着自己心爱的黑兔子玩偶一边细细研究了任务平板。
委托人贯百珠串珠缀凤金步摇的要求很简单：愿我主平安喜乐。
作为一个新手小妖怪，他之前的任务都比较简单，林黛玉的花锄要求主人能觅得良缘，蔡邕的焦尾琴求再来一曲，白玉堂的画影则是要求月下一醉，这些都算是比较明确的要求。但是这位步摇的要求一看就是一个长期任务，或者她的对象有一个死劫，度过这个死劫便好？
问题是她没说她的主人是谁，也就是说夏安然得先找到她的主人，然后再保佑她平安喜乐…………这概念就大啦！
贯百珠串珠缀凤金步摇，要理解的话得分三部分。
贯百珠、串珠、缀凤，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在一顶步摇冠上头镶嵌了百余颗珠子，下头又挂着流苏珠串，再点缀上做成凤凰形状的首饰。有资格用这种等级的首饰的，不是皇后也是王女吧？太后也有可能。
倒计时归零之前，夏安然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等等，所以，到底哪个是任务对象？这种大家伙绝对不会在日常时候被戴出来呀！
难道我们就不能多一个任务对象指示功能吗？在上个世界的时候也差点被坑啦！
系统？系统你说话呀！咱能升个级不？
系统！你别不理我！
系统……
【倒计时，10、9……】
夏安然：……气！
【您即将进入委托人的梦境，由于此前宿主接受了三生任务，宿主在新任务世界的记忆将被封闭，回归本世界后将被恢复，请宿主点击确认。】
【宿主已确认】
【任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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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昏沉之后再次睁开眼，夏安然正双手压地，额头扣于手背之上，以大礼之姿叩拜。
就这一瞬间，脑中纷繁复杂的信息涌贯而入，借由这一动作的掩护，没人注意到这个叩拜在大堂之上的小少年眼眸越瞪越大。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那位被他叩拜之人此时面上已经带了几分不耐之意，其言辞也严厉起来。
“胜儿，谕令已下，你便是说再多也无用了！既已为王，当即日赴任，莫要再拖延了。”
便见堂中的小少年颤了一颤，跪伏之姿一改，他缓缓坐了起来。此前被他以稽首之礼叩拜的帝王眯了眯眼，忽而只觉得他这小九儿有了些许变化。
皇九子，刘胜，是夏安然这个新壳子的名字。不知原因的穿越来得猝不及防，但是这个小少年的记忆灌入又太过真实，加上有一个“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为他做了解释，现在容不得他多想为何会发生这些事，他前面还有个正在怒气值蓄力中读条准备放大招的帝王在呢！
此世界为西汉年间，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正是十分尴尬的时候。
西汉七王之乱刚刚平定，在杀了一批造反的诸侯之后，空下来的位置自然要让人去填，而景帝自然不会傻到去把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窝着的叔伯兄弟再塞进去，唯有选择塞自己的儿子。
夏安然的这位原主是景帝的妃子贾夫人的次子，之所以会把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子派去封地而没有派遣他的兄长去，原因十分简单。
如今太子未定，小儿子肯定没希望，自然要全心全意将资源放在大儿子身上啦。也因此，这位小皇子才气不过，来找父亲请求暂缓前往封地的时间。
但是景帝怎么可能允许呢？说白了派遣儿子过去的原因就是为了收拢当时的士族，另一方面也是送定海神针过去的。
七国之乱景帝除了诛杀了叛乱的诸侯之外，将封国的臣子也杀了不少，现在派过去的都是新手，下头人到位了上峰不来，这哪儿说得过去。他虽然有意削减藩王势力，但同时也不想被当地的官僚彻底架空诸王，诸王和臣子相互牵制才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他看得明白，小皇子却不行。
刘胜是景帝的第九子，排行第十的刘小猪今年才两岁，也就是说他当了起码九年的皇宫小弟弟。虽然有个同岁的异母兄长在，但是任何时候当弟弟都是占便宜的。
拥有两个儿子的贾夫人也不是透明人，也因此，给了小刘胜能够和爹爹撒撒娇，便可以求他收回成命的错觉。
故而，在被言辞拒绝之后，原身完全想不开了。
正身端坐的小皇子抬眸直视他的父亲，似乎是被一向和蔼的父亲难得表现出的严厉吓到了，圆眼睛有些水气。他对着见到儿子这般可怜模样又有些心软的老父亲说道：“胜儿明白父王的苦心了。胜儿定然会当一个好国王，向爹爹学习，庇佑国内百姓，教导他们忠君爱国之道，努力读书、锻炼身体，将来也好做个能干的臣子，为爹爹分忧。”
小孩又是一拜，脑袋瓜子爽快地磕在了地上，发出“咚”一声脆响，让上头面色和缓不少的刘启被唬了一大跳。他赶紧从桌案上走下来，疾行两步到九子身边，想要将小孩扶起看看他的额头。殊料小儿子犟在那儿，硬生生地在他并未来得及的时候又给磕了两个响头。
这下刘启有些生气了，他眉头蹙得死紧，正想呵斥几句，便见小儿子抬起了头，额头一片赤红，眸子中却满是依恋和不舍。
刘胜长得好。
事实上，刘启的儿子基本就没几个不好看的。毕竟老刘家就是以颜控出名的，只要长得好看，那管你是什么亲戚什么性别全都要收拢到身边来。
刘启的妈当年也是因为长得鲜艳才被他爹看上的。汉代还不怎么讲究生母的家世，娶媳妇全挑看得顺眼，刘胜的亲妈贾夫人和刘彻的亲妈王夫人在后世都是“夫人”，她可不像王皇后以温顺可人出名，而是以容貌华美取胜。
好在这位母亲除了有美貌，还有些脑子。
儿子肖母，刘胜自幼便是玉娃娃模样，现在这一眼看过来还怪可怜的，加之他方才一番话的确说得漂亮，种种因素之下，刘启本就不甚坚定的心也有了些软化。
他跨了几步将小儿扶着站起来，温热的大手罩在了小皇子的额头上为他按压。
此时已经有带眼色的侍者小跑出去唤太医了。对于额头上飞快发红肿胀起来的一块，夏安然倒是不以为意，到底是木地板，动静虽大但是其实也不太疼。
他此时脑中全是小皇子的记忆，带动得搅和了自己的，一时之间只觉得对这个父王仰慕万分，都不带演的，全然发自于真心地对刘启说道——
“父王，儿其实不怕去封地，儿只怕无法继续在祖母、父王，还有母亲面前尽孝，而且彻儿弟弟那，孩儿之前还答应了他要教他怎么玩[斗签]，现下只能失言了。”
他扬起小脸，退后一步，冲着刘启躬身一礼，姿态极其的庄严漂亮。
小少年大声言道：“儿作为父王的孩儿，大汉王嗣，既着我汉家衣裳，便卫我汉家边疆，守我汉室子民。”
“儿定不负父王之愿，孩儿会好好学习该怎么做个诸侯王的。”
“好！”刘启深吸一口气，他拍了拍幼子的肩膀，眼眸有些湿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儿子的模样后，他温声说道，“既然我的胜儿有此大宏愿，朕定然不会辜负你。”
“朕会派最好的先生来教导你，最好的臣子来辅佐你。”老父亲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儿子面上的表情转为震惊，露出心知肚明之色，就好像在说【嘿呀，我知道你小子在说漂亮话，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既然说出来了就得承担后果哟，这就是爹爹给你教授的重要一课】
他最后丢下一块巨石将儿子压倒：“即便去了封地，可也莫要放松下功课，这样吧，朕给你开个特殊信道，日后你的课业每隔两旬便寄到长安，朕亲自来批阅。”
忽然多了课业任务的夏安然向着他父亲躬身作揖，口中道谢，内心……内心，好吧，其实还是悲伤的。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想要写作业的小孩，但是幸好得到的结果很好——就算被派到封地上，只要他拥有和景帝写信的资格和渠道，只要有这条道儿在，谁能管他写的是作业还是家信。
这样的手段粗陋了些，然而他进入身体的时间实在太紧迫，夏安然也是勉强想起了些诸侯此后待遇的事，突然急智，方才留下了一个后手。
他不动声色地喘了口气，开始整理自己呈现碎片状的记忆。

第4章 大汉华章（2）
景帝刚刚经历七王之乱，如今的藩王是他的儿子也罢，等到后期他身体弱了，为了给年幼的刘小猪铺路，定会削减诸侯王的势力。
夏安然非常清楚这一点。
而他这条能够直通帝王的特殊通信渠道，自然就是为了那时做准备的。
夏安然被景帝亲自送出了宫室，景帝给了他一份能够在临走之前去各个宫室拜别的恩典。夏安然跟着侍者走在穿廊里头，他面上表情管理得很好，心中却开始万马奔腾！
西汉！武帝！景帝！刘胜！
啊啊啊啊！这可是西汉啊，汉武帝是他弟弟的那个西汉！
小宅男夏安然在心里欢快地蹦跶了一圈，然后就开始仔细阅读系统的各项须知情况。
系统已经对他解释了其实他是个穿越老手，也给他说明了任务情况和自己的那些个“金手指”。
什么种花种草种啥都能提高存活率的小花锄，还有增加感染力的弦乐器精通BUFF，再有一个剑系武器精通……
咦？虽然不记得了，但是感觉自己以前很能干的样子鸭。
系统说他这次是为了挑战高难度所以封印了记忆。关于这一点夏安然没有过多怀疑，自家人知晓自己事，他的确是那种会为了达到某项目的赌一把的人。
虽然有些好奇这个高昂代价能够拿到的任务奖励是什么，但不知道系统为何总是三缄其口。手上信息太少，这个系统看起来态度虽然比较温和，但是纵览网文的夏安然心中也有些计较，看问不出来便不再多说，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了如今各种情况的分析上来。
就系统给他选择的身体可以说是绝对是亲系统无误了。也就是从这一点看来，夏安然判断这个系统属于亲妈挂的，否则要是给他穿个李陵、刘据之流难度就大多了。
现如今穿成宗室子弟，自然也更方便接近皇室贵女。
刘胜太过出名，夏安然作为一个三国迷，自然知晓这位的人生履历。
他的子嗣生得太多，到最后整个河北一块都遍布和他有血缘之人，也因此刘备扯起这面大旗自然是面不改色。有关刘备的真实身份一直众说纷纭，但是看在他是汉帝亲自承认的“皇叔”上头，后代史学家还是默认他确是中山靖王之后的。
托刘备的福，加之现如今文化复兴活动的洗礼之下，夏安然对未来封地的地理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中山国所在地正好是太行山脉以东，西北高东南低，河流纵横，易守难攻，只是需要小心水冲之法……咦？为啥我第一时间想到是这个……新上任的中山王甩了甩头，将一瞬间的疑惑甩掉，继续在脑中谋划要如何发展当地。
毕竟按照汉朝的制度来说，举国的税收就是郡王的俸禄，想要日子过得好当然要发展经济。
景帝一次性封了两位皇子为诸侯王，此前一点风声没漏。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因为地方过于遥远，为了保证能在秋冬之前赶到，刚得令不久，这位同岁的兄长就已经先行一步，带着帝王早早为他们准备好的车架、仆佣和赏赐走了。
作为更小一些的弟弟，封地又是比较近的中山国，刘胜自然可以晚些再走，但是也晚得有限，不过多宽赦了他两三日罢了。
汉朝的宫殿和故宫的行制不同，皇帝和太后并不住在同一宫殿之中，现在夏安然所在的是帝王所居住的未央宫。
单未央宫的大小，便是故宫面积的六倍以上，更不必提大街对面的长乐宫了。
长乐宫本身就是帝王宫，后来是因为未央宫修筑完成，惠帝长乐宫才变成太后宫闱的。这样的占地面积自然不可能让他走过去，自宣室走出后穿过几条走廊，前边便有马车在等候他。
按照礼制，虽然他亲生母亲还有大汉的皇后都在未央宫，但是夏安然还是应当先去长乐宫拜见窦太后，然后再返回未央宫。
虽然他乘坐的马车、行走的道路都应当是这个帝国最优秀的产品，但是端坐着的少年在下车的一瞬间还是下了一个决定——必须，必须要骑马！
这个念头在下一个瞬间看到马上没有马镫时立马被他打消了。
车轮滚滚，足足大半个时辰的颠簸使得小皇子立在殿外之时，他目力所及的书有“长信宫”三字的牌匾都有些模糊。夏安然赶紧用力多眨了几下眼睛，才好了些。
——此处便是这一国最为尊贵的女性所居住的地方了。
小少年深深吸气，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小皇子的记忆中的礼仪礼制以防出错。然后他窘了一下，作为一个得宠的小皇子，他在太后这儿一直都是比较随意的，除了少数朝拜之时，甚少使用规制礼仪。
但这一份随意却不能被他所用。
待到侍者亲昵地将他引入的时候，夏安然缓步入堂中，室内坐着好些个女子，他视线粗粗一扫大概心中有数。
正当一模样艳丽的少妇见着他进来刚想招呼之时，忽然见到小孩的额头红彤彤的，于是楞了一下。便是这一愣的功夫，小皇子便直挺挺地在殿中跪下了。
“孙儿刘胜，见过皇祖母，皇祖母长乐无极。”
“胜儿？今儿怎的这般生疏？”窦太后稍稍一愣，她虽双目无神却心中有数，忙招手唤来这个有些娇气的小孙子，“来，到皇祖母这边来。”
馆陶长公主见着小孩走近了，立刻皱眉看向了一直跟着夏安然进来的几个侍者：“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殿下额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
“包？”窦太后刚刚握住小孙子的手立刻向上抬起，顺着小孙儿嫩嫩的小脸蛋一路摩挲到了他的额头。她刚想发怒，便听小孙儿说：“祖母，姑母，不是他们没有伺候好，这是胜儿之前给爹爹磕头时候磕到的。”
“你这孩子。”窦太后立刻皱了眉头，她用力压了压小皇子的额头，并不多问小皇子为什么会对着他父王磕重头，只是在听到小孩嘶嘶抽气后叱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用力了。”
谁知小皇子刚听到这句话立刻就挣脱开窦太后的手，他蹬蹬蹬跑到堂中跪了下来道：“祖母，孙儿马上要去封地了，此一去便不知何时才可相见，孙儿虽然一定会想皇祖母，想姑母，想娘亲，也想哥哥弟弟还有姐姐妹妹。但是父王说，这是我们刘家男儿的使命和责任。”
他冲着近些年来视力急速衰退，近乎失明的窦太后跪伏在地，字字铿锵：“胜儿一定会做一个好藩王，会做弟弟的好榜样，绝不会让祖母，让父王失望的。只是，自此孙儿便不能在祖母和父王身边尽孝啦，所以，孙儿便决定向祖母和爹爹叩首以谢罪。”
“你这孩子……”窦太后沉默了下，一时之间万般感慨却难以出口，随后她听到了衣裳的摩挲声后，少年人叩首的声音，立刻唤道，“胜儿？”
“母亲……”馆陶公主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窦太后一皱眉，最后却并未说什么，只应了小孩三叩首之礼。待到第三下叩完，她立刻招手让刘胜到他身边来，上手一摸，只觉得小孩的额头比方才更肿了一些。
这，这得多痛啊。
窦太后一阵心疼，她忍了忍，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小孙子这般作态尽是一片孝心，她若是多说了什么反倒是辜负。
只是到底难过，便小心翼翼为孙儿揉压小包，听着小孩倔强的屏气忍痛之声，心里头都快软成一滩水了。
馆陶亦是跟着叹了口气，她为帝国长公主，掌馆陶封地。
作为并未远嫁的公主，她倒是可以留在长安城，但是她的儿子若是封了候，便也要去那万水千山之外的。
虽然此时长子尚幼，这一日理当遥远，但她也不忍再看这一幕。看到现在可怜兮兮的小外甥，她便能想到自己孩儿离开的那一幕，谁知她头方一偏转，就看到旁观的才三岁的小彘儿看着他哥哥，小嘴巴张得大大的，乌溜溜的葡萄眼眨呀眨，别提有多可爱了。
“彻儿，你为何这般看着你胜哥哥？”
夏安然也抬头从窦太后的臂弯里头看过去，便见年幼的小皇子刚刚抿上嘴，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新上任的藩王条件反射性地也跟着笑了，随后他心中一窘，咳，他的灵魂知道这个是未来的汉武帝，中华文明中排名TOP2的帝王。但是在他记忆里头，这个只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弟弟而已。
毕竟他们一人排行第九，一人排第十，刘小猪又从小调皮捣蛋特别好玩，两人又都是美人之子，从阶级来说自也相配，故而虽差了九岁，关系也还不错。
壳子的原主人也是个会玩的，带着刘小猪爬树斗狗的干过不少坏事。
既然有好底子在，夏安然便自然不会让这份底子给浪费掉。
他冲着弟弟眨眨眼，说：“阿弟，皇兄已经看过舆图啦，你的封地胶东在中山国东面，日后你要去封地之前可记得来探望一下兄长。待到岁首诸侯王朝见之时，你也可以来我中山国坐坐，我们一同西进呀。”
小刘彻乖巧地点点头，他未必能够明白这位小哥哥的全部意思，但是也已从母亲的三言两语、父亲的闲谈和方才兄长的一番话中领悟到兄长即将远走的事实：“好的，彘儿届时来找哥哥玩。”
但就在小刘彻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夏安然却注意到他的姑母露出了一抹意义不明的轻笑。
咦？
他将这个表情收在眼中，面上还保持着小皇子的该有的天真。为了防止自己的表情泄了痕迹，他便不再多想，反而是认认真真地对弟弟说：“彘儿，哥哥马上要走啦，等哥哥到了地方便写信给你，叫你怎么玩斗签，到时候你便请荣哥哥念给你听。”
“好~”刘彻点了点头，露出了非常善解人意的甜笑容，“胜哥哥路上保重，彘儿会拖荣哥哥写回信的。”
夏安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凑过去将刘小彻抱住了，还蹭了蹭弟弟泛着奶香的小脸蛋，无耻地吸了口汉武大帝身上的香软之气。

第5章 大汉华章（3）
松开未来的帝王之后，夏安然笑着对表情很是自然，甚至有几分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一般享受的小刘彻说：“彘儿，阿兄走了，奶奶、爹爹、姑姑都要托你照顾啦。”
“彘儿知道的，彘儿也会快快长大，同胜哥哥非哥哥，还有其他哥哥一样为父王分忧，守我汉室天下。”
小孩眼睛眨呀眨，童言童语说得格外认真。两个孙子兄弟情深的模样使得窦太后“看”得十分欣喜，她摸索着将两个孙儿搂入怀中，笑道：“胜儿，彘儿，你二人都是个好的，切切记住，天将降任此其人，筋骨先劳苦彼身。”
“尔等出生便是人上人，却不意味着可以轻亵。”
老人双眸失明，此时却好似能够看到两个孩子一般眸光锋利：“高皇帝出生贫寒，我大汉建国亦不过五十年，此前战乱纷纷，百姓食不果腹，多亏了先帝和你们的父亲，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方才有了如今盛世景象。”
“胜儿，彘儿，”老人捏住了夏安然的手，然后又捏住了刘彻的手，她将两个孩子比她细嫩得多的小手叠在了一起，严肃道，“你二人作为你们父亲的儿子，我大汉的皇子，自当顶天地，于外，要立民心，安海内，稳四方，这便也是你们父王将你们派出的原因。”
“于内，你们要兄弟团结，忠于帝王，无论他是谁。”
“祖母要你们答应我，这一点，你们一定要做到。”
夏安然张了张嘴，面前的老妇人目光毫无焦距，但是他却有被人看到心眼里的感觉。
他不知道窦太后此次敲打是临时起意，亦或者是准备许久。宫内皇后之下为夫人、美人，如今唯二的美人便是王美人和贾美人。王美人也罢，毕竟刘彻还小，但是贾美人此次送幼子出，其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同时，刘启同意暂且留下皇七子，而是先封皇九子，其意图也让窦太后十分不适。
大汉的子嗣斗争并不激烈，兄弟彼此都生长在一处，故而感情较为和睦，加上此前景帝的孩子稍稍长成就会被派出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哪儿能有这般复杂的想法。
后宫里头便较为清静。
但是之于窦太后来说，无论何种情状，无论谁被立了太子，只要不是她心中所想之人，她都有几分犹疑，一者自然是不必说的原因，二者便是怕这刚刚平稳的江山再起波澜。三月前七国之乱方才平息，她自然不想看到丈夫、儿子努力了一辈子的帝国，在若干年之后再起一场纷争战火。
若是寻常孩童，无论有没有为帝之心，听到亲祖母明确说出这番明确否决其继承权的话语心态都会失衡，夏安然甚至有把握这厅堂内定然会有人当窦太后的“眼睛”，在事后将他的一言一行，包括细微表情全数转述。
但是他怕这个吗？
完全不呀！
小少年笑了一下，回握住老人的手，诚恳道：“祖母还请放心，胜儿对您发誓，胜儿终其一生，唯一忠诚的对象便是帝王。”
“胜儿会成为帝王最坚固的后盾，绝不背叛也不欺骗。”
小少年一转眸便看着拿圆溜溜带着懵懂的眼神看他的未来帝王，说道：“绝不结党、不站队，也不会干涉皇嗣继承。陛下想要如何，吾定然辅佐其如何。”
“若有违，天厌之。”
未来的小帝王此时并不知道他的宿命为何，他自然也听不太懂兄长的话，只是凑热闹一般眯眼笑道：“彘儿同兄长一样！不过胜哥哥已经做了盾，那彘儿边做剑吧。”
“彘儿要做，斩破一切来敌的利刃！”
幼童的稚嫩言语，同小少年的坚定话语在这长信宫中绕梁一圈，回音阵阵仿佛能够直上青天。笑得合不拢嘴的窦太后自然不知，这两兄弟当真在后来走出了一条破开天际的煌煌大道。
离开长信宫后，夏安然又乘坐晃动不停的小马车回了未央宫，他去拜别了尚且是皇后的薄氏。这个女人和刘启的结合全然是出于其祖母想要扶持自己的娘家，虽然薄皇后温婉贤淑，一生并无大错，奈何无宠无子。
一个皇后，不能为帝王诞下嫡子，便会引起朝堂动荡。
加上她母族不显，薄皇后的母族完全是靠着前任太后扶持起来的。先帝在继位之后依靠的便是薄氏的力量，然而后来他又扶持了窦氏的力量对抗薄氏，如今窦家如日中天，薄家自然日薄西山。
太皇太后在去年已经过世了。失去了太皇太后的照应，薄氏的命运便如荧星烛火一般。
随时可灭。
皇后的殿内素雅干净，薄皇后一贯紧随窦太后和景帝的脚步，崇尚节俭。
见到夏安然前来，这位皇后稍稍有些意外。她虽然是宫中的隐形人，但该有的消息还是会有，她很清楚这个小皇子即将前往中山国就藩。见皇九子认认真真来同自己拜别，薄皇后心中一软。
她虽没有孩子，但是对于宫中旁的皇子皇女都还算照顾，换季更衣赐果不曾遗漏，故而宫中的妃子们都要念她一份情，便也不曾拿些肮脏手段来对付她——反正她已经够不受宠了，也无甚必要。
如此，这位皇后在捏住小皇子的手之后叮嘱了一番后，忽然问了一句：“胜儿可爱读书？”
夏安然一愣，点头应了，便见薄皇后沉吟片刻后，道：“母后此处有一些书，若是胜儿感兴趣，便送给胜儿吧。”
女子面对小孩吃惊的小表情温柔笑着说道：“母后眼睛不好，现在已经不看书了，放着也是浪费，若是胜儿喜欢，便由胜儿收了去，好好收着便是了，是自己看还是送人都无妨。”
她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脸：“跟着我，也是浪费。”看着这个即将要离开长安城的小皇子，薄皇后笑得很是温柔。
小皇子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微微下垂的眼角立刻被撑大，看起来就和无辜的小奶狗似的，可怜巴巴的：“怎么就浪费了？母后……”
“嘘，”薄皇后拍了拍小皇子的后背，柔和地转换了话题，“胜儿此去，怕是要两三年后才能回来，你年龄尚幼，要好生照顾自己。”
见小孩好似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她便轻轻将人背过身去往外头推了推：“好啦，你还要同你母后兄长告别吧，莫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快些去吧。”
“母后的书明日会送到你车队那儿，你一道带走便是，去吧。”
夏安然张了张嘴，他到了嘴边的话被女子的眸光止住。他向殿外走了几步再回身时，便见薄皇后坐在椒房殿主位。
大汉朝的皇后宫有着和帝王宫一样的规制，同样是坐北朝南，厅堂极广。
这位大汉朝的皇后此时正坐在其尊位之上，其背后分明是奢华的画壁，然而她整个人却被一片暮色包围。
“去吧。”见夏安然回身望来，薄皇后挥了挥手，她的目光追随着小皇子走出去，走到阳光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侍女缓缓凑近，往她的膝盖上加了一块帕子。在她无声的抚慰下，薄皇后露出了淡淡的一抹笑。
夏安然的心情有些沉重，薄皇后是当年太皇太后强塞给景帝的太子妃，因为孝道，景帝当年不能拒绝。
现如今太皇太后已经故去，想也知道薄皇后会受到如何对待。
墙倒众人推，纵然薄皇后没有过错，平日里也极为和善，但是她挡着所有人为后的路子，单单这一条就已经是她的罪过了。
更何况，当年薄氏比之如今窦氏更加嚣张，寻常百姓骤然得权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做了，得罪人无数。
如今一朝败落，加之薄、窦两家又是窦家占了上风，结局如何，薄皇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等这一日真正到的时候，反倒是没有了旁的心思，只觉得痛快无比。
受到薄皇后的影响，夏安然在拜别贾美人的时候兴致也不太高，不过他这样的举动在贾美人看来倒也不甚意外，只觉得是孩子伤心了。
她摸了摸幼子的头，又细细扫视小皇子的面容，想要将这个即将离开的幼子的模样记在心里。
自受命之后，小皇子便改换了的束发方式。但在母亲看来，只觉得比之冠发，还是以往的垂髫模样更可爱些。
只是发型的变化，便也证明了孩子身份的变化。
男儿郎二十及冠，但是作为皇家的子嗣，封王便也意味着提前行冠礼。
而少年人一旦行了冠礼便算是长大成人了，无论他真实年龄多少。她是又盼着孩子长大，又希望他不要长大。
“阿弟。”只比他大一岁，却还是梳着小娃头的刘彭祖走了过来，他眸子里还带着孩童的天真，但是更多的却是沉静之色。
对于已经穿上藩王常服的亲生弟弟，小少年抿了抿唇，眸光有几丝复杂，最后还是满心被心疼以及离别的哀伤所占。
只差一岁的弟弟，自小长在一起，情分自然不必多提，小少年摆出钢铁硬汉兄长威风严肃说道：“阿弟到了中山国，可一定要记得给阿兄写信，阿兄到时候也会将长安城里头的好东西给你寄过去的。”
“阿母说啦，中山国距离长安城快马只需十日，你我日后书信还是极其方便的。故而，阿弟不必过于担忧我等，为兄自会照顾母亲。”
“莫要胡闹。”贾美人温温柔柔地说道。她长得极其艳丽，眼波流转之间有一股子特殊的韵味，明明模样很有攻击性，性格却能算得上柔和，还是那种特别小家碧玉的柔和，特别有反差感。
此刻她正一脸严肃地对小皇子说道：“胜儿，快马传信消耗极大，若非紧急莫要用此道。待到去了封地，切记要像汝父一般爱民、护民，兼听，莫要偏信，母亲和兄长旁的都帮不了你……”
“阿母会在此处为我儿祈福，”
夏安然垂下眼眸，他在贾美人面前拜下，一时之间哽塞难言，只能吐出单薄的“母亲保重”四个字。
他自己亲缘浅淡，父母均见不着踪影，从小被外公养大，此时他种种感受均是受了原身的记忆影响。小孩儿泪腺浅，此时已经簌簌掉泪，夏安然赶紧用行大礼的动作擦掉金豆子，然后他就听贾美人说道：“此前你父王便给你取了字。”
“景熙。”
“由义而济为景。”
“敬德、光明，曰熙。”
“景熙，此为你父对你的盼望。”
做仁义之王，终生日光相随，不坠于黑暗。
——这是这位谥号为景的帝王提前了许多年赐给他的儿子的字。

第6章 大汉华章（4）
夏安然并没能见到他的父亲，翌日他清晨醒来，便发现这个身体的母亲正坐在榻边看着他，眸光带水满是不舍。
此后一别，一岁唯有二十日相见，便是这二十日中也不能日日相会。此后儿子的所有信息，都只能从他人口中知晓，无论是病了、瘦了，她都再也照顾不到了。
只是这样的情绪，在看到幼子睁开眼之后立时消失无踪，贾美人看着被她惊吓到猛然间瞪大眼的小儿子咯咯笑了几声，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臂言道：“胜儿快起，当要出发了。”
她的模样便像是正常来叫孩子起床的母亲一般，全然看不出她已经在此处呆坐近半个时辰的模样。
便是夏安然，也只能从已经扩散到整个屋子的，属于女性的轻柔熏香味窥探一二。
由贾美人为他亲自梳冠，然后由他的兄长为他插入发簪，小皇子的人缘不错，走的时候宫里头的小豆丁们都来给他送行了。夏安然一次性将兄弟姐妹们认了个遍，也给了这些或是惆怅，或是羡慕的家人们自己会给他们写信的承诺，最后，小皇子公主们便将他送上了离京的马车。
他的父亲没有来送他，这亦是在意料之中。
他现在已经不再单纯是景帝的儿子了，他是景帝的臣子，是大汉的中山王。以帝王之尊，自然不可能前来相送，他之前的任何一个皇子就藩均是如此，故而夏安然也不曾期待。
只是，关于他父亲赐下的字——景熙。
不知为何，在听闻到这个字的时候夏安然心中十分欢喜，汉代的取字方式和后世有轻微不同，此时的取字方式是解释名之用。
譬如曹操，字孟德，取孟子的德行，也就是操守、操行之意。
诸葛亮，字孔明，孔明二字便是亮。
所以，景熙二字便是用来解释他名字中的胜之意。
以夏安然本人对于“胜”字的浅见来说，他自觉为胜利的意思，也有景色的意思，然而以景帝的意思，还是偏胜利为多。
他这字一出，不用想也知道定然会引起有心人的侧目。
毕竟刘启的目的性太过明确。
夏安然坐在来回摇晃上下颠簸的马车里面用胡思乱想来缓解自己快要晕车的感觉，片刻后他觉得这样没用！
改变了若干次姿势也没能好一些之后，夏安然觉得自己还要想办法分散下注意力，他唤人抱来了薄皇后送来的书籍。然而等到看到侍者送上来一叠竹简后，他的眼角抽了一下，默默将造纸放在了第一要务。
说起造纸，他脑中闪过了数十种造纸手段，其中居然包含奇奇怪怪的凹凸纸法。哪儿就需要这般复杂了？话说我何时看来的这般奇怪的信息？
他摇摇头将奇怪的思绪抹去，如今其实已经有一些造纸术的基础在了，但是多半是使用丝织品来进行制作，造出来的纸成本只比帛书低上一些，这样的纸张只有顶级阶层才舍得用，便是连帝王都不太舍得。
能够想出来以渔网、破布、树皮来进行加工的蔡伦还要等到东汉，而现在，虽然很老套——夏安然这么想，但是果然只有先从造纸开始。
他默默地捂了一下脸，觉得自己当真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但凡是合格的穿越者就要造纸玻璃两手抓，火药炸弹两开花。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这些，他满脑子想的却是农田、堆肥、种菜，还有——丝绸之路。
但是路还是要一步步走，先从脚下开始嘛。
理论来说，所有的植物都能用来造纸，但最好还是选择比较好加工的。这一点，他询问了被景帝派着来接他的中山本地人，同时也是他的太傅——翟邑。
作为中山国的国王，夏安然享有的一切配置都依照中央。
有太傅辅王，内史治国民，中尉掌武职，丞相统率众官及群卿大夫，除了丞相由中央任命外，其余王国官员均由诸侯王亲定。
当然，有介于夏安然新王上任，丞相已经为他在中山国先选好了一整套班底以保证其运转，他只要到了就能接管。
听闻夏安然想要打听中山国当地情况，太傅喜极，他掏出了几卷竹简交给了夏安然，言道：“殿下，此为臣来时书写，中山国新立，数据不甚齐全，不过臣在入京之前已经听闻丞相将重启计数，想来等殿下入藩，便可有之。”
夏安然点点头，心中对尚未谋面的丞相有了几分好感。便见少年人端坐于摇晃的马车内，背脊挺直，眉眼温和，他双手一抖一展，便将竹简展开细细研读。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并且姿态也算得上潇洒，但发挥全靠肌肉记忆，夏安然本人对于这种麻烦的看书方法意见颇大。
不过多亏身体的记忆力，他对于竖行倒很是习惯。
太傅书写下的信息很是全面，尤其是人口、产业、去岁的税赋、青壮年数目、田产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如他记忆中的一样，中山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度，而且依托于其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形条件，加之太行山脉的庇佑，整个中山国从南到北均有河流分布。
所以即便地处北方，此处依然是水稻的主要产区。
在这个主要以粟米为主要农作物的时代，一个以稻米为主要产区的地方简直能让别人羡慕到眼睛发红。
而且这块地方又是身处内陆，不受沿海风暴影响，又远离时常泛滥的黄河，北边虽有乌桓、匈奴虎视眈眈，然而边军骁勇，就算是破了边军防线，前头还有一个并州挡着。
在这个雨带还在黄河线上的时代，中山国毫无疑问能够用旱涝保收的“天府之国”来形容了。
太傅说得自豪，夏安然默默看着简陋的舆图上中山国所在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太傅，请问中山国学子有多少？”
翟邑稍稍一愣，思索了一下后答道：“不敢欺瞒殿下，臣此前虽有粗略调查，然数据并不全面……”
“无妨，你且先说说。”夏安然研墨执笔，将听到的数据一一记下。
整个中山国十四个县的学子约莫有百四十余人，商户仅有六十家不到，各行各业的匠人铺子稍多一些，约莫一百二十家，尤以铁匠为主。
这个数字简直惨不忍睹。
夏安然一见这些个数字便皱了眉头。
汉代并无科考制度，所以这些学子数量实则是本地学舍内就读的学子的数量。自然这些数字里头撇去了有私塾的那些个家庭，实际上肯定要更多一些，但是对于夏安然来说这个数字更有统计意义。
也就是说，他一整个中山国能够择选的、不在贵族把控之下的人才也就这么一百来个人。
按照小班化教育，一个班级三十人来算，整个中山国，也不过才六七个学堂。更何况这一百多个学子中也未必没有世家的人，平均到县城，意味着两个县城共用一个学舍。
这毫无疑问便是意味着——人才被世家垄断。
中山国的人事任命目前全由他一人做主，待到十来年后，才会变成由帝王全数委派，彻底架空诸侯王的实权。
所以夏安然觉得他介入的时间刚刚好，现如今他在中山国还算有话语权。当然即便是后来所有官员都有帝王委派，也并不意味着当藩王的就完全会变成小可怜，这也看个人手段和缘法。
他一时之间无意去管那么多，他身为中山王，按照历史线混过去也能得一世安稳，更何况就他同母兄长来说，他那般挑战皇权，不也活得好好的？
刘彻比他小了九岁，他首要便是要在窦太后对他的压制下争取一片天来，然后去攻打匈奴，等刘彻想起来对付他们这些诸侯王起码得是他亲政后十来年的事了。而且估摸着动手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打仗打穷了，眼红小日子美滋滋的兄弟们。
更何况就算要对付诸侯王，刘彻也得先对付他的叔叔辈。
兄弟虽然碍眼，但是终归是天然的盟友，所以他觉得自己还是非常安全的。
他取笔在学生数量上打了一个标记，然后再看商户数量。
秦汉均都重农抑商，事实上除了宋朝，旁的朝代均压制商人的发展。
理由很简单。商人不劳动却可获取大量的利益，若是人人为商，在人均耕种面积如此低的农耕社会意味着什么根本不必说。
故而，历朝历代唯有农税降到几乎没有，人均耕地面积大量提高且农业科技极度发达的宋朝才能有扶持商业和外贸的底气。
但是中山国却是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例外。
按照太傅给出的数据，中山国的农业面积已经达到了近七成，其余的便是矿产和旁的设施。汉代税收农税也相当低，主要以人头税和商贸税为主，如果是这份数据没有作假的话，中山国的人民几乎个个都手有余钱。
人一旦有了钱，就一定忍不住买买买的欲望。
所以随着可支配收入的增加，商贸业也会急速发展。
一整个中山国十四个县城六十家商铺，平均一个县城只有四家，这个数据的存在若非是有人刻意隐瞒，便是这个新封地资源极其不均衡。
夏安然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他是第一任中山国国主，整个一个中山国本身就是东挖一些西拼一些而成，其本身分属不同的行政规划，不可能这若干个行政规划的长官一致决定抑制商业。
太傅手上的数据是丞相从各方调来的，如果他所料不差，他那位被景帝派下来的丞相看来是个聪明人，应当也已经发现了不对，故而才重新点数。
他眨了眨眼，恭敬地将说得满头是汗的太傅请去歇息，并且吩咐了一句被贾美人派来的宦官，让车队先歇息一下，大家停下来找个凉爽地方先歇息片刻。
如今正是农历六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即便古代的气候比之现代要凉爽许多，且此处位于北方，但也耐不住车厢内不透风啊。
夏安然打算待到车队停下来的时候换一身单薄一些的衣服。今日因他奉诏出京，故而着藩王常服，里里外外差不多有四五层。若非这身体本身的抗热能力比较强，以夏安然现代那被冷气给惯大的身体早就汗如雨下了。
他既已下令，约莫多走了半个时辰后，车队便在一处小林里头停了下来。
面对主家的体贴，无论是护送的兵官还是侍从都很是感激。这一份感激便表现在了等夏安然下了马车换好衣服后没多久便看到两个兵士扛着一头像鹿一样的东西过来了。
只不过这头鹿有一个白屁股，哦哦哦！是狍子呀！
一身轻松的夏安然立刻凑过去看了热闹。显然，护送的兵士领头人非常清楚像夏安然这类小王爷对于狩猎的好奇心，他一个眼神示意，便有人抱来了一头小崽子。
夏安然和那只幼崽的眼神对视了片刻后缓缓移开再次看向兵哥，满脸都是：给我这个干啥？
见他疑惑，兵哥解释道，这只小崽子应当不是被他们狩猎的狍子的孩子，它完全是因为听到他们这儿有动静，出于好奇心过来看的。然后看到兵哥们在狩猎，它似是以为这些人抓了一个自己就安全了，所以便跑去吃了小嫩草。
在自然界中，肉食动物在抓住一头之后的确不会再狩猎，但是它的敌人是狡猾的两脚兽呀。
兵哥当下毫不犹豫，把它扛起来就带走了。
没错，这就是狍子，一种以傻出名而且好奇心特别大的动物。
夏安然看了看肥硕的公狍子，再看看没几两肉的小狍子，思索了一下可持续发展的价值，决定还是先把它养起来，当做储备粮好了。
当务之急还是想要吃肉啊！
然后他就看到了被粗鲁扒皮的狍子，被水冲冲就洗干净的狍子肉，被直接架在火上烤的烹饪方式。
夏安然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第7章 大汉华章（5）
烤，是人类最早的烹饪方式。
可以说从火焰能够被人们使用开始，这种烹饪方式便出现了，一直到很久以后，炙肉都是餐桌美食。
就算是现代，撸串和各种形式的烤肉都是年轻人在想不起来吃什么的时候的最佳的解决途径。
夏安然也很喜欢吃烤肉。
然而，那并不包括没有经过放血、除腥处理，直接上火烤的肉啊！
西汉，真是一个处处充满了黑暗料理的时代。
在进入这个身体的这段时间内，夏安然已经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夏安然勉强保持微笑，然后令人取来了自己的柘浆罐子还有酒罐子。
这些都是担心儿子要前去贫困地区的贾美人精心准备的。由于夏安然从穿越到出行的时间也不过一天，他能够提出的要求十分有限，他也不清楚中山国如今的种植条件如何。在这个物资流通不便的时代，植物种植品种自然十分有限。
所以他在准备出行物资的时候便请母亲代为购买了长安城如今所有的种子，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可以作为种球种植的葱姜。
可惜没有除腥好伙伴蒜，蒜尚且还在地中海地区，等着张骞带回来呢。
夏安然惆怅地望向西边，眺望了一下不知何年马月才能吃到的西域作物，然后当他看到被侍从拿出来的干煸作物时又叹了口气。就算是原生作物葱姜，在没有经历过驯养的如今，其粗耕作模式类似于种植杂草。
也就是平日里让其野生生长，要用的时候拔出来的粗鲁方式。
农人也不会多管他们什么，可想而知在这样的照料下夏安然看到的作物有多惨。
但是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令人将葱姜打烂，连同汁水一并混入酒中，再以此酒腌制肉类一炷香。
此时气温高，肉比较好入味，但是同时肉类也容易变味，为了避免这些问题，夏安然令人在釜下头点了小火堆，以让水微微冒热气但是远不到其沸点的温度煨肉。
如果可以，夏安然是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方法的。
因为他如此仓促的操作模式一定会让鹿肉本身沾染上浓重的葱姜味，在没有旁的料汁掩盖中和的情况下，会使得调料味喧宾夺主。
浪费啊浪费！
夏安然惋惜地看着放在釜中浸泡的肉。
正当此时，留给兵哥们的肉已经烤完了，兵哥们毫不在意地以手撕下滚烫的狍子肉，一边塞进嘴里咀嚼，一边远远围观中山王那边的种种动静。
“啧，好生奢侈！那可是好酒啊！竟然拿来浸肉。”一个兵哥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没错没错。”另一个嘴里嚼着肉嗅着一阵阵飘过来的带着酒香的空气，感觉自己都要醉倒在这气味中了，“也不知道等会殿下会不会将这肉汤赐给咱们一些。这可都是酒啊。”
“想多了吧。”一同僚猛击了下他的脑袋，“可莫要贪心了，殿下只取了一小块肉，旁的都赐给了咱们，还赐下了好些饼子，你们吃着手里的肉还想着汤，羞不羞？”
“不是，咱那不是想着这汤如果中山王殿下不吃那不是浪费嘛，哦哦哦你看捞起来了捞起来了。”
夏安然站在上风处，却能将下头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尽数收入耳中，他一时感叹了一下自己这听力简直逆天，一方面也有些为难。
这酒他的确是没打算要，如果他们感兴趣送过去也无妨，就是这料理做到一半的东西送人也实在太过难看。可是自打他将肉捞出来之后，下头看着釜的目光灼热得快要让它烧起来啦，目光如此明显，他实在是难以装作没看见呀。
于是他唤人叫来了护卫的兵头子，此人名唤程不识，曾为山西太守。
此次景帝将其升为中尉护送儿子前去封地，一者自然是要帮儿子在当地站稳脚跟，二来……要说没有旁的意味自然不可能，景帝只说是派给他这个中山王的中尉。
毕竟除却丞相，中央不应当往当地派遣官员。
中尉领兵，为一个诸侯国的最高军事统帅。帝王之举牵一发而全身，若他派了一个中尉给自己的儿子，旁的诸侯国自然会侧目。
但是如果是小儿子觉得这中尉很是不错，上表求父亲“借”给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隐藏在其中的各种含义，夏安然转念一想便知。
但他心宽，自觉身边有老爹插进来的人最方便了，别人想黑他都没法子黑。亲自把探子插在身边的骚操作谁敢有？
他心不歪，自然不怕监管人员，甚至还有些欢迎监管人员前来替他向老爹邀功呢。
且这种行为无疑也是给了他选择余地，所以沿途他都在暗中观察这位中尉。景帝也算是花了功夫，能够让他心动留下的自然都是人才。
夏安然对这位的第一印象便是治兵严格。
西汉的兵制乃全民制，此法保证兵源充足，然而也容易使得兵士质量参差不齐，加上全国也没有一套统一的锻炼方式，自然让各地方军充满了将领的独特气息。
譬如以浪出名的，便是飞将军李广的军队，而程不识的带兵让夏安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严谨、整齐、寡言。
私底下插科打诨，到正事上认真严谨。
是现代兵哥的作风没错啦。
第二印象嘛。
面瘫。
没错，不知道程中尉是想要保持自己严肃认真的姿态，还是本性如此，反正自打一见面到如今走了好些个路子，夏安然就没看见这位已到中年的中尉面上表情有动过分毫。
其淡定姿态，便是在如今被小王爷询问兵士们是否可以愿意尝尝他的酒的时候也丝毫不动。
问出问题之后的夏安然也觉得有些尴尬，他低头看了眼浸满了血水的橙黄色浑浊酒液，这味道实在是不太好闻，尤其里面还被加入了姜汁和葱汁，总之味道闻起来就特别的奇怪。夏安然本身也不是好酒之人，更加不能欣赏到这一种“血腥美感”了。
这样的半成品给别人喝会不会不太礼貌？但是听那些别的军士好像很想喝的样子。
正当他心生尴尬之时，忽然见到这位将军面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那臣便替代麾下的兵士们谢过殿下赏赐，只是如今尚在行军途中，请容吾等将酒入装，待到安全时再饮。”
这当然没问题啦。
夏安然吩咐人将酒装到壶中，再交给这位奉行【上班不喝酒，喝酒不上班】的好军人。他还叮嘱了一句，里头有了鹿血，又是这个气候，酒容易变质，还是早日饮用为妙。
男人再次谢过，捧着酒瓮，并将其递给手下的几个兵士。
虽然隔得远，但是夏安然还是听到这位程中尉对下头人说，这是中山王看他们沿途辛苦赐下，替夏安然做了回人，刷了一波好感度。
随后，他示意露出喜色的兵士们将酒放到了军械车上，并且严令禁止他们现在饮酒，待到兵士们面上露出沮丧之色时又说可在夜间下榻时，分批喝上一些。
几句话一说，这些兵士们顿时气势如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下一个落脚点。
夏安然给他这番表现打了个高分，随后，他令人将腌制好的鹿肉切成小块放在火上烘烤。
鹿肉这东西土腥味重，要想避免它的土腥味影响到其鲜美，唯一的法子便是不见水。也就是尽量避免使用炖煮的方法来进行烹饪。
当然实在想要吃炖煮也没有问题，只是提前去腥的步骤要复杂许多，他懒得做。此行他母亲给他带了一个庖匠，很是能干，最关键还是少言寡语行动力却极强。
哪怕夏安然奢侈得让他将柘浆兑水在最后刷在肉上头也没二话。
这看似奢侈之举其实是一个小技巧，原本应当用蜂蜜的，但是现在没有。
刷糖的目的，一是为了使得糖水在最外头形成一层覆膜，在最后的时刻锁住水份，不容易焦，二来口感更好，三则糖类加热后会生出一部分香气物质，这些味道相比烤肉的气味分子更加低沉一些，能够在嗅觉上增加其层次感。
在美拉德反应的催化之下，鹿肉的表皮转为褐色，带着不同气味的中间体分子翻腾而出，酒液遇热挥发，但是醇类的芳香留在了表面，葱姜汁味辛，然而只取其汁，经过烤制其味道已经转淡，只增香，不夺味。
夏天正是草食动物瘦肉最多的时候，春季它们为了生育繁殖分泌激素会带来浓重的腥味，秋季为了过冬，脂肪囤积过多，唯有夏季，草料丰美，天气炎热消耗大，脂肪难以积累，激素又已退去，方才赋予了其肥瘦比刚刚好的滋味。
以盐调味，火候控制到位的情况下，带皮烤制的鹿肉表皮细嫩厚实，外头焦香，混合着一层肥肉分泌出的油脂，加上糖水的保护，香嫩紧实，入口酥脆。
瘦肉略微有些柴，加之鹿肉比起牛羊肉纤维更多，很有嚼劲，虽然挑战了牙口些，但尚可接受。
野生动物在很多时候都比不上家养动物味美，但在如今的条件下也挑剔不了太多。夏安然默默将圈养狍子加入了心愿单，他看着那头小嫩狍子的眼睛都闪烁着绿光。然而这头感知能力差到天怒人怨的小狍子丝毫无所感，依然埋头吃着嫩草。
这具身体味觉、视觉听觉都很不错，但是味觉似乎有些……一般般，夏安然觉得这是因为身体被西汉的恶魔系料理给荼毒坏了。
他再一次黑了一把西汉料理界，吃完午膳后令人休息了一个时辰，待到日色稍淡，便启程赶往下一个城镇。
他既为亲王就藩，所过城镇早在此前便得了令空出驿站，并且派兵护卫。如此一夜，翌日起来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亲兵面上个个带着不可言喻之色，眼底更是青黑一片。
眨巴了半天眼睛的夏安然还注意到几个小兵背过头打了个哈欠。注意到他的视线，程不识有些尴尬地告了个罪，最后他对着小少年纯真的小眼神尴尬地说道：“兄弟们昨日狍子吃多了……加上喝了酒，便有些……躁得慌。”
哦！
夏安然恍然大悟，然后他再看向兵哥们的眼神便有些不可言说。
一人就吃了那么点肉，估摸着也就是一两口的酒……还是那么淡的鹿肉酒，唔，身体可真好呀。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昨天有些热，踢了好几回被子，还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大汉的夏天呢。
“对了，程中尉。”小少年在上马车前忽然回头，逆光说道，“烦劳中尉接下来几日指点一番胜的武技。”
程不识有些吃惊，但随即他便露出了笑：“遵命，殿下年龄尚幼，臣斗胆推荐犬子做殿下的陪练……”
夏安然自然不会拒绝，然后他扫视了一眼孔武有力的程大叔，于人群中扫了一眼疑惑道：“卿家中郎君亦在队中？”
“惭愧，”程不识抱拳，满脸写着“失算了”三个大字，护甲下的男人面色赧然道，“臣接到调令之时，便已让家中妻子先行一步入中山国了。”
夏安然默默抬头看着这个直接将他老爹的算盘脱口而出的耿直军汉。
后者在他谴责的目光中，为着没能保守住秘密惭愧地低下了头。

第8章 大汉华章（6）
自长安城一路东走，迎面的风渐渐带上了水汽。
沿途路过不少城市，夏安然便托人一路走一路采买。
年轻的藩王令人准备了好些个木盒子和竹签，将购买到的果蔬种子、粮种都一一入盒进行记录。
他此举一来是为了预防到了中山国那没有这些果子，自己大概能知道哪儿能买苗。二来……
“太傅可有发现，不同城镇使用的粮种亦是不同。”
夏安然将若干粒粮种并排放在一麻布之上。
翟太傅凑进去细看，最终指出一粒：“确实，臣于农道上头经验不足，但以臣之愚见……似是越靠近东边，谷子越肥？”
见夏安然点头，他思索了下，眉头微微蹙：“我等车队一路东行，若此猜测成立，中山国的粮种当优于此处。臣愚钝，不明白殿下何故还要采买这些种子。”
“是好是坏，总得种出来试试。”夏安然面对挂着疑惑之色的太傅说道，他暂时不准备将他打算进行水稻杂交的打算说出来。
以前无意之间，他似乎看到过报道，古代人似乎对“杂交”这个概念很是讨厌，亦是不喜“不纯”之物。
譬如骡子之所以在清代才成为运力工具便是因为古人不喜欢杂交，觉得有悖天伦，加上畜类的品种筛选脱离不了近亲繁殖，此更是触雷。
这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到时候还要费一番功夫。
小少年独自一人端坐在不停抖动的马车内，他面前摊着一侧竹简，心思却全不在其上。
杂交是肯定要交的。夏安然想。
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选择某方面特征格外明显的种类作为母本和父本，自子子本中选择更优的再次培育，经过若干代基因筛选和淘汰，选择最为稳定的品种，便是杂交的意义所在。
譬如选择抗倒伏性比较好的稻子互相授粉，或者分蘖性特别优秀的，再配上特别抗病的，幸运的话三四十次，不幸运的话成千上万次，经过无数次的培育后，可能就能产生一个优秀的新品种。
而在得到最终的产物之前，其中也定然会产生很不错的变异品种，这些变异的，或者是走错了方向的品种也有其亮点。
譬如如今的水果玉米，就是一个意外的产物。
动物的稍快一些，植物的慢一些，总之无论哪一种，人类的干涉筛选和培育都能干涉和加速它们的进化方向。
而且不提这个，单单是进行东西谷物的混种也能提高其优势。旁的不说，能够生长在西边的稻谷定然有一个优势是东边稻谷望其项背的——抗旱性更强。
华北平原不会永远都那么温暖湿润，在雨带从黄河移到长江之后，河北便时常受到春旱的影响致使减产。
如果可以，到时候他还想引入南边的水稻品种，尤其是那些可以达到一年两熟三熟的地方的种类，其天然便带着“早熟”的基因。
如果到时候他的封地也能实现水稻的两熟……嘿嘿嘿。
目标是美好的，过程则必然曲折.如果培育品种有这么容易的话，现代也不会只有那么些品种了.更何况现代还有暖房、补光灯等设备可以提高种子的发芽速度加快其生长期，不用跟着节气走，他可没法子。
正当夏安然默默将视线转向了队伍里头的高头大马，并且开始打一些羞答答的小主意的时候，便听兵士来报。
太傅转而告知，言曰前头遇上了梁王使者，说是做叔叔的梁王听闻侄子要经过这里，特地派人在此等候打算招待一下。
若要问此时夏安然的感受的话……
知道那句老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夏安然此时的感觉就和那只鸡一样。
但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事情应当没有这般复杂。
此时，七国之乱刚刚平息，在这场为期三个月的战争中，梁王坚定地站在了刘启的身边。
他的封地是梁国，国都几乎可以说是东汉时候的首都洛阳。
洛阳城本身占据了地利之优势，亦是东、南两方进入长安城的必经之通道。可以说，如果不是梁王死守洛阳城，以周亚夫为代表的讨叛军队就不能这样轻易地击败七王连军。
而事实上，梁王本人就是在这一场讨逆中担任诱饵的存在，就周亚夫定下的战略，便是由梁王顶枪口，他们去断吴楚大军的粮道。
以一国之力抵挡二国的疯狂攻势，由此可知那一场洛阳城的战斗是何其惨烈，据闻于战争最激烈之时，梁王携内侍都亲上城墙，受伤不轻。
因此，现如今汉景帝对于他这个弟弟充满了谢意和感激之情，虽然帝王的这种正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起码现在还是蜜月期。
现如今太子尚未定下，向这一目标而努力的刘武自然不会戳他哥哥的死穴。也就是说，他可能纯粹只是想帮哥哥照顾一下自己的侄子而已。
作为一个乖巧的侄子，他应该做的就是当一个摆拍道具，然后乖乖地在到达封地之后，给他爹和他奶奶上一封书信，夸奖一下小叔叔是多么的热情好客，自己又是如何感动云云，最后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夏安然毫无压力地赴约而去。
如他所料，他刚到梁国便被他叔叔热情地接待。休息一晚又参加了一个酒宴之后，他叔叔给他介绍了不少能人，然后，给他讲说了一些当国王的经验。最后，夏安然带了一份已经准备好的爱的小礼包便离开了梁国。
考虑到按照大汉历，农历十月就是新年，他将其定义为提前红包了。
拿到了丰厚大红包的小国王笑得甜滋滋的。
作为小辈微不足道的回馈，他毫不犹豫地在这一座繁茂的千年前的洛阳城内大大采购了一番。
比之长安城，洛阳城的交通更加便捷。
加之此地扼守东南大部分城市通长安的通道，其富庶程度绝非夏安然那个以农业为主的小城市可以比拟。
西汉的税务体系中，农税很低，主要还是要靠旁的税务贴补，譬如商税、人头税。毕竟是他老爹唯一一个弟弟，待遇好一些也是正常的。
夏安然心中丝毫不妒忌，相反，他抓住机会，走了一遍街市之后，回去向他叔叔提出要求。
他抄录下了梁国的治理、街坊设置，和进行商税收缴的各种行为方法。
作为拥有独立治理权的各王国，他们其实拥有一定的治税权，除了国家规定的范围均可以进行轻微的调动，毕竟收缴上来的税款就是蕃国国王的零花钱。
基本没有一个藩王是按照法律条款收钱的，他们多半都另立名目，收取额外的税款。
作为弱势方的百姓，只要不过分，一般只有忍耐这一选择。
在如今，整个一国除了丞相都是自己人。
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独独一个丞相，要么被同化，要么被边缘化，能做的非常有限。
但在未来便不好说了。
作为今上嫡亲弟弟的梁王，他没有去触他老哥的眉头，官方规定的几大税款，他都不曾增加，但是他额外加了坊市的管理费，以及进城费。
没错，这些是服务费，不是税收哦！
他打了一个完美的擦边球，并且振振有词。毕竟民众进出会增加场地的磨损，都是夯土，多走走可不是就得松吗？
场地内环境打扫都需要额外的支出，加上收费的主要针对对象都是商人，尤其是运送货资的流动商人。在商人地位极地的汉代，自然没人为他们抗议。
这部分开销亦是不会被人说是乱收费。
而且最绝的是，刘武是按照牲畜的数量还有货车来收费的。也就是说生意越大，交的款越高。
夏安然悄然回想了一下在他入城时候于睢阳城门口观察到的情况，对他叔叔的零花钱心中大概有了个底。
积累了足够经验之后，夏安然便向叔叔告辞。
耽搁了数日之后整，个车队不得不加快了行进速度。在这一段时间内，夏安然在太傅的解说下一边吸收刘武治下的梁国已经成熟的制度，一边根据中山国的大概情况进行分析写了一份草案。
其可执行度还要看中山国本国的情况如何。
车马缓行。
在距离进入中山国境内之前，夏安然换上了自己的藩王常服。
中山国的丞相率领文武官员，出国十里地迎接他。初次见面，夏安然于他这位丞相的观感还挺好的。
虽然是文臣，但是他这位丞相却长着一张刚毅的脸孔，虽然穿着厚厚的朝服，但是夏安然觉得他肚子上的腹肌起码六块起步，上不封顶。
真汉子，不解释。
夏安然在心中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臣郅都，拜见殿下！”
竖起的大拇指悄然落下，夏安然的头上立刻挂上了一串问号。
郅都为何人？他对这位可是印象深刻。
一者因为他是西汉有名的酷吏，也是能吏，还是有名的守疆之将。
就在他时任雁门太守的时候，当时还是十分凶残的匈奴人硬是不敢靠近他驻守的雁门郡半步，此人以一己之赫赫威名便护卫了一方水土。
而另一方面，他逼死了夏安然的哥哥——前太子刘荣。
而就历史记载，前太子荣的死因，算不得光彩。因为从历史的角度来说，郅都此人并没有对太子动刑，可以说刘荣的死，是由于其自身的心理素质不过关而导致的。
也可以说，逼死刘荣的罪魁祸首，其实不是郅都，而是汉景帝刘启。
但无论怎么样，汉景帝不能留下一个逼死自己儿子的名声，汉武帝刘彻也不能留下一个父亲为他肃清朝野，于是逼死他兄长的名声。
于是这个锅，只能由别人背负，这个别人便是郅都。
而从汉景帝违抗了母亲的命令，偷偷将郅都派往雁门郡任太守这一举动看来。景帝对为何会造成如此情况，心中应当也有些数。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会觉得逼死自己儿子的人罪不至死？尤其在儿子所举虽有不妥，却罪不至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大度？
撇除其薄情寡恩亦或者实在爱惜人才这一可能性，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郅都其实是一个替罪羊了。
但，在夏安然的记忆中，他对这人有着另一番了解，这份了解来自于贾美人的碎碎念。
当年贾美人还是贾姬的时候，曾经随伺他爹到上林苑。二人游园游到了一半，贾姬去上了趟厕所，正当此时，有一只野猪突破了宫廷防线，冲到了贾姬的厕所里面。
当时的郅都就是随行的护卫，然而他并没有动手救人，心挂美人的刘启自然想自己动手，就在此时，郅都跪在他面前阻止了他。
理由很简单，美女可以再选，但是帝王的千金之躯不可涉险。
幸好最后贾姬安然无恙地从厕所间里面出来，结果可谓皆大欢喜。就因为这一件事情，郅都便入了窦太后的眼，一并也入了刘启的视线，此后他一路高升，做得还不错。
他爹一定是故意的，夏安然默默想道。
他感觉到了来自于父亲的恶趣味。

第9章 大汉华章（7）
郅都和他亲娘贾美人之间在外人看来因为这件事情算是结了仇，毕竟哪怕他制止陛下救美人这一举动没有错，然而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原谅他人的见死不救之仇。
但是他娘是一个奇葩。
贾美人在之后非但没有说过郅都的一句不满，也不曾在皇帝面前给郅都上些眼药，或者给他的升迁之路增加一些负担。
其实在那之后，作为得罪了不少人的郅都刷图拉仇恨之后，也有人来找贾美人试图内外联合把他给搞掉，但是贾美人一一拒绝。
理由冠冕堂皇——郅太守当时做的是对的，如果当时陛下真的来救她，她何德何能哟！
背地里，他娘也同他们兄弟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如果当时郅都放任刘启来救她，那么就算她能在野猪攻击之中活下来，只怕回去之后也逃不过窦太后的手。
——当然，贾美人没有说得这么直白，但是意思差不离。
事实上，郅都恰恰救了她一命。
而且因为刘启对她的一丝愧疚，贾姬在那之后接连升位份，成为宫中第一位美人，便是连王美人都要避开她的风头。
也因为她的识相，才能在那之后色衰之时，依然能够靠着自己的大度善良、知进退在刘启心中留下一份余地，从而惠及她的儿子。
贾美人的这一番想法，刘启到底知不知道已经无解。但是从他将郅都派到有着这一番因缘的夏安然身边，就能看出这位帝王浓浓的搞事之情。
而最大的可能便是，刘启要考验的不是郅都，而是他的儿子。
郅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他可以凭借郅都的能力刺伤所有的敌人，但用得不好，自己也会被伤得遍体鳞伤。
以郅都的性格，倘若夏安然有半分违法之处，也必然不会姑息。
故而刘启给他派来这一位……
夏安然轻叹，到底是，能够给汉武帝奠定下发展前途的帝王啊。
这一系列的念头在夏安然的脑中一闪而过。面上，他只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几分惊讶，随后便客客气气地与之寒暄，并且邀请他上了马车共乘，口中还客气说道：“本王初来乍到，虽路途上查阅了太傅所给的案卷，但对于当地到底了解不够，还请丞相指点。”
“臣不敢，”郅都躬身作揖，他态度极为中正，一板一眼地说，“臣分内之事罢了，当不得殿下一个请字。”
二人互相对视片刻。
夏安然轻咳一声。都是实干派，意思意思寒暄了一个来回足够了叭？
自觉足够了的夏安然便在旁观的太傅无语的眼神中开始做正事。
之前太傅填制的几本竹简被展开，几人在摇晃不停的车内开始核对数字。如之前所料，郅都此前便是因为发现商户的数目过于离奇，便趁着此次重组诸多地方官措手不及之机重新点数。
夏安然看了一眼经过郅都重新统计之后生成的数字，眯起了双眼。
他的长相继承了贾美人，是那种毫无攻击感的少年模样，脸圆皮肤白，眼睛又是杏眼，看起来就显得软乎乎的，但是此时眯眼沉思模样却已然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意，只年龄尚幼，看着便有几分可爱。
见状，郅都抚了抚美髯，不动声色。
其实本来中山国的丞相并不由他担任，原先要被派来之人性格温和，适合照顾小皇子。然而不知道是什么使得帝王改变了心思，将他派到了小皇子的身边以作督促。
就因为这一变化，便使得郅在来之前便有几分好奇，而初一交锋，加上时至如今小皇子问出的几个问题，更让他有几分了然。小皇子的表现，大概让他大概明白为何帝王会改变主意将他派来此处。
这位中山王，如今不过是垂髫之年，能够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太傅带来数据的异常已是不易，更何况就这位小王子问出的几个问题而言，显然他已然在无人提点之时便察觉到了中山国的问题所在。
一个拥有这般眼光的皇子，又将他派来此处……郅都眸光微动，他下了一个论断，一个作为辅臣的他不应当窥窃的结论。
——帝王对皇九子有所期待。
至于帝王希冀看到的结果究竟是哪个方面暂且不可知，但于他而言，他只需要做好辅佐之职便可，旁的……还需多看看。
小皇子展开郅都所书写的卷轴，一目十行快速过滤，浑然不知自己的丞相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
假报、瞒报，这个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全然不让人意外。
对于一个市县而言，适当地瞒报人口和商户数量，这种牟利的可操作性极大，只是像中山国这般数量差异如此明显的实在少有。
主要原因便很可能是这一座东挖一块西挖一块重新组成的中山国恰巧挖的全是旁人动了手脚的部分。若干个错误项叠加在一块，才造成如今触目惊心的结果。
那么，这一笔并未上缴到国库的税金又去了哪里？以及究竟是何人指使？这份瞒报至今落实持续了多久？其辐射范围又有多大？
其中的问题一项接着一项，然而这些都不是夏安然所能够解决的了。
因为他不过是中山国国主，而作为藩国国主，他并不能插手到旁的郡县的治理当中。
否则，那是逾越。
不过很显然的是促成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定然不在中山国，否则郅都不会调查得如此顺利。
夏安然甚至怀疑，此举应当并非出于意外。
他可不相信他那位老谋深算的父亲，随手一划拉便能那么凑巧地圈出一块带着问题的地给他，一并还派来了程不识和郅都给他打辅助。
会被指挥派来辅助的一定会有打野任务。
派来两个辅助的，妥妥是清场级别的打野任务。
如果有人初读汉史，九成九会觉得汉景帝是个糊涂皇帝，连立太子这件事都能被后宫的女人左右，但是如果有细心的人便能发现，究竟是谁利用了谁还不知晓呢。
若是细数这一段王权交换的过程，当时的刘彻是和刘荣一同被封王，才四岁的小刘彻先于他所有的兄长，提前被封为了胶东王。
他凭什么？凭刘启喜欢这个小皇子吗？还是凭不知是真是假的【日入其怀】？
如果此举还不做为例证的话，不妨看看他对梁王的态度。
景帝当年当时亲口承诺立梁王为嗣，后梁王立功他又立刻封了刘荣做太子，待到废了刘荣之后他冷眼旁观梁王上蹿下跳，偏又借群臣之口封住了窦太后的嘴。
这一折腾便拖延了近四年。
除了梁王之外，还能参看他那位全然无辜的嫡母的待遇。
他对薄皇后毫无感情，在薄太后死后本当立刻废后，然而他没有。
这位帝王捧出了皇后、太子非一家的政策，使得两方成为一股分裂势力，长子和嫡子之间天然对立，以此为饵，景帝轻而易举搅皱了一池春水，他则从容在其中摇摆。
直至最后，待到刘彻长成，他方才图穷匕见，露出了真正的目的——他此前的所有举动，无非是为了给他心中真正的太子留出了成长的时间。
当然其中他不是没有玩脱过，景帝的身体不太好，他曾经病重过一次，故而他问了当时的太子刘荣的母亲栗姬一个问题：我死了之后，你会如何对待我的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充满了试探，甚至于只要栗姬说出或真情，或假意的：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可能这个皇后的位置她便能够得到了。
但是栗姬没有。
帝王又恰巧熬过了那一死劫，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等待刘彻成长。为了新太子的稳固，他献祭了宠妃满门，甚至献祭了自己的长子刘荣。
这样的帝王，在此后的无数次举动中都露出了其薄情寡恩的一面，故而，虽然这位帝王在夏安然面前表现出的像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但是夏安然却绝对不敢小看于他。
在心里头把这位帝王拔来拔去一遍提醒自己要警惕后，夏安然只感觉顿时清醒。
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丞相，这些数字可是确切无误？”
“此为臣二月以来一一走遍中山各道所测得的数据，臣敢以性命担保，定无误差。”郅都背脊挺直，极为自信。见状，中山王微微点头，示意了解，随后话题便转向了当地的世家、学子、学堂等等问题。
他还是决定自己前去看一看究竟。
倒不是他不相信郅都，对于这位苍鹰的人品，史书上读到的各项故事便可说明。
但是如果向他的父亲上表奏书的话，仅凭丞相的言语，不曾亲自调查便以此为证告知于帝。毫无疑问，“偏信”这一顶大帽子就要盖上来了。
作为一个好儿子，夏安然并不打算惹他老爹在教育他的问题上多做自我检讨，毕竟帝王的检讨到了最后，背黑锅的和被处罚的永远都是别人。
这个别人毫无疑问，就是每天都有背诵作业的夏安然了。
毕竟对皇帝来说，没有我没教好的儿子，只有不听话的儿子和教坏儿子的奸臣。
根据郅都的重新统计，学生的数量倒是和此前太傅所得并无大太大差异。比较起商家的商铺而言，浮动的数字堪称可怜巴巴。
择选人才的压力依然很大，对比着两份文件，夏安然进行了一番加减，只是几个瞬息，便将差额的数据统计了下来。
他偏头思索，又抬头问道：“丞相，太傅此前所查数据的资料，可还尚在？”
闻言，郅都眉眼柔和了几分，眸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他微微倾身说道：“禀殿下，都在，臣此前便派专人加以保护。”
他顿了顿，补充道：“护卫的兵士都是好手，无令在手，便是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很好，非常有前途。
主臣二人相视一笑，充满了迷之默契，气氛一时之间都和乐不少。
为了确定数据的准确性，夏安然直接令大部队先行前往中山国国都所在的卢奴。而他本人，则带上太傅和丞相并一干护卫，以中山国国主想要了解一下治下百姓生活，以及观察一下有什么特产好送给他的父皇祖母为由，开启了在外人看来名正言顺的游山玩水之旅。
这些托词说的并不全是假的，夏安然的确要观察一下中山国各县城内有什么特产以及民生情况。他的时间算不上很多，唯有自己在掌权的时候多多努力，才能够为未来的幸福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
毕竟他还有一个不知道任务对象究竟是谁的任务在呢。一个能拥有这样步摇冠的人，身份定然贵极，而想要保这样的人平安喜乐，没有大资本和大权势是无法运作的。
一十四个县，他花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将之虚虚走完。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中山国基本所有的县城都是农业县，同时也可能因为农业太过发达，其经济产业主要以农业为主，手工业、加工业几乎没有，更别提服务性行业了。
此处田亩众多，但与他所想不同的是，由于工具落后，这些田地反而使得大量人力浪费在了地头，故而并未如他所想一般出现庄园经济的萌芽。
看来不解放些劳动力，当地的经济就无法发展起来。
小少年双手抄进宽大的袖子里头，以农民揣的土味姿势站在在田头，小表情特别的严肃。

第10章 大汉华章（8）
秋天，正是北方水稻的收获季节，没有比这个时候观察谷物情况和收获情状更好的时间了。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夏安然每个县都准备了几册竹简，最后发现一册竹简的容载能力太低，有的县情况比较复杂，基本写了两到三卷。为此，他不得不让人再送来新的竹简。
这十四个县的新任中山国国民在农忙之时都能看到一个小郎君蹲在田里，或者坐在马车上缓缓在街上走过，他背后常常带着两个中年男人在竹卷上头记录。
小少年穿着寻常衣裳，在田埂里走来走去研究水稻根部，或者是数一颗稻有多少谷，他举动特别古怪，但是看在他年纪幼小，又不曾毁坏作物的份上农人们都并未阻拦。
由于和平时间已经持续了五十年，荒地被大规模开垦，文景两位帝王接连减税，使得汉代的农业比之此前的各朝各代已经进步了许多。
而且中山国有一个旁的地区没有的优势，那便是中山国有一个铁矿，还是一个产量很不错的铁矿。
在盐田私有制的现在，这个铁矿的收入即将占据了景帝发给他的小儿子零用钱的六成。
作为本国人的中山国国人自然也能够以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价格购买到铁制的农具，并因此大大得提高了生产效率。——这是他们所以为的，这种效率的提升在小国王看来简直辣眼睛。
虽然对于新上任的中山国国主，民众们普遍带有怀疑和担忧的心态，但是，汉代将近五十年的和平期，近三十年的发展期，使得这些民众从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恐慌心态。
汉代法制极严，但较之秦朝松快许多，且文帝、景帝数次减轻刑罚，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汉代的民众在一定程度上是欢迎刘家人的统治的。
年轻的汉帝国正在走上坡路，对于民众来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三天两头减税减罚简直不能更美滋滋。尤其村里头还会有秦朝遗民，一提到秦朝的“暴政”更让人珍惜如今。
当然，这几本仅限于寻常郡县制的城市内。
考虑到藩王可以私自加税，在被划分为中山王封地之后，中山国的众人心情还是很沉重的。
当然也有优点，地痞流氓近期少了很多。
在县城的势力全新洗牌之后，这些原本仰仗着亲戚有关系或者是曾疏通过关系的痞子们都安静了不少，哪怕是少数还有留在封国内靠山的人，这些消息灵通者已经得知新任国主正在巡游之中，自然都缩紧了尾巴。
故而，夏安然晃悠了大半个月，至今没有能够达成杀鸡给猴看的成就，但他一点都不气馁，因为如果没有意外，他要杀的不是一两只小鸡，而是一头斑斓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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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国的国都为卢奴，也就是后世的保定市定县。
因为此前并无国主级别的居住，此处的城市设计和房屋均都并未进行修葺，夏安然居住之处只能勉强算得上是一个落脚之处，并不符合藩王规制。
而如何建造中山王宫室，自然要等此处的主人抵达之后再进行探讨。
宫殿是肯定要修的。
按照礼制来说，无论他超过了规制，还是没有到达规制，都算越矩。
但要怎么修葺，便要看他个人的爱好。
夏安然的选择是——将修宫殿这件事情先放一放。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造纸。
他在下了马车后看着侍从捧着竹简来回穿梭之时这般想到。
农人们资源少，便不愿意浪费任何一样产物，秋收后的稻杆被他们利用到了极限，新的稻杆晒干后替换屋顶的陈杆，亦或者是拿来生火、轧碎了投喂牲口都有。
但今年出了件奇怪事，王府传下了命令，说要收购他们屋顶上被换下来的稻草，价格还算不错，所以大家都挺愿意换的。
背后里在议论起这位小藩王的时候也多了不少揣测，重中之重便是，——这位藩王要这些已经快烂了的稻杆干啥？
当然是造纸啦！
夏安然欢快得站在锅子边上，一个大铁锅上头层层堆叠了被轧开的稻杆，现在正在用蒸汽杀菌顺便软化。
新鲜稻杆造纸出来的纸容易发黄，但是居民们屋顶陈旧的稻杆经过长时间的风水日晒，稻杆含有的木素会缓慢分解，并且被雨水带走，这一批收回来的稻杆比之新鲜的稻杆颜色淡了许多。
直接用新鲜的当然也可以，但是夏安然想要达到一击惊人的目的，自然要做得越白越好，而且这些经过长时间使用的稻草本身纤维软化，更方便后续的舂捣工序进行。
如此也算是降低成本。
虽然看似很不错，但事实上这一批的稻草在此前的筛选过程中废了老大的力气。
盖在房顶的稻草免不了霉变、还会沾染着小动物的粪便，由于收缴自全国的稻草总量还挺大的，夏安然想着与其想办法处理这些东西，还不如舍去，于是便令人小心挑选。
筛选下来的稻草也没闲着，它们被堆叠在一旁，裹上枯叶、厨余等物再用泥巴封顶，点了个小火慢慢煨着。
正是烧火粪大法。
等到明火暗了，这些经过除菌和加快腐熟的“垃圾”就会成为能够回馈田地的产物。
夏安然没同他们解释为何这般处理，也没这个必要。他在这儿是最大的，又是从长安来的小皇子，纵然百般不解，也没人提出疑义。
唯一能干涉到他的三人自也不会为了小皇子这一番无关紧要之举提出意见。
蒸好晾干的稻草被木棍舂压成片状，再将成堆的纸片切成条化入水中来回翻搅，将纤维打的更细，只不过这样的纸浆不过是半成品，如果可以还需要在水中混入一些能够增加粘稠度的物体。
如此才能使纸浆纤维停留在水中而不会快速沉底，但是这东西现在没有。
夏安然咂咂嘴，看着匠人们摸索着抄出第一张湿纸，随后贴在了已经准备好的铁板上头被烘烤加热。
松针刷从纸面上轻巧带过，确保纸张能够和铁板完全重合，这一切都是中山王此前说过的操作技巧，但唯有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第一张纸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
成功是因为它成“纸”了，失败便是因为纤维不匀称，刷子的刷痕方向错误，烘干的时候过了些有些焦，总之这若是放在后世是定然不会出现在店铺中的残次品。
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成功的可供书写纸张。
当中山王提笔在此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之后，这张染上清晰墨痕的纸书立刻在匠人们手中传开了。
匠人们颇为稀奇且惊喜得传阅，这些人当中曾经见过“纸”的人不多，能够触碰到的更是没有，在如今那种用丝织品制造出的纸张目前还只是贵族间的玩物，并不曾在民间普及。
这些汉子们非常清楚这张被中山王叫做“纸”的东西用的是什么材料，他们沉静在——原来草也能做纸的震惊中，一时间都没顾及到在一旁的夏安然。?
年轻的中山王摆了摆手，示意工头不必在意自己，他边悄然退出，边令人准备了好酒好菜来犒劳这些赶工的匠人们。
旁的不说，单说这编竹席就够折腾人的，粗细均匀，全靠匠人们一根根打磨。
好酒好菜和赏金当即激发了匠人们的创造力，从第二天开始，这一处以简易砖瓦搭造出的匠房内便送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稻杆纸。
工房自产自销的好处就是，质量不过关的重新打成纸浆都回炉重造，拿到夏安然桌案上的各个可称之为艺术品。
夏安然动动嘴，没好意思说其实他要求没那么高的，于是第一张火炕的图纸便被画在了这些纸上。
落笔后，夏安然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在画土炕的图纸的时候，自己是以一种可谓驾轻就熟的姿态，只刷刷几下便将之绘出。
对于如此不寻常的情况，自觉自己应当只有理论知识的夏安然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这是他天赋异禀。
这一种纯天然的，出自于记忆深处还有习惯为止的奇妙感觉，自然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在之前有做过这些事情。
……之前几个世界我到底干了啥？
夏安然敲了一下系统，得到了一串省略号。
===
要做炕得先从烧砖开始。
经过这次探查，夏安然发现因为中山国水稻种植历史悠久，故而此处的泥土都已经转化成了水稻土，粘性非常的高，虽然称不上优质的泥土，但是这种土用来烧砖也算不错。
中山国自然也有自己的砖窑，规模不大，设施却很齐全，他将要求说下去后，下头的人犹豫片刻，给了一个较高的报价，夏安然全不在意得允了。
他给这位的指示是用猛火烧砖，既然要猛火，想来消耗的柴火不会少，砖房的报价在他的预料之中。
砖头的定制还要一段时间，趁着空隙，夏安然回到了临时下榻的府邸，结合着当地的县志，先书写了一册小作文。
就用纸写。
末了他将之封在一竹筒内交给驿从，令其西进投递给他爹，这位兵哥看着被递过来的竹筒面上不动，心中却很是纠结。
——第一次看到拿竹筒装信的藩王。
年轻的兵哥忽然感觉自己太没有见识了。
送走驿从后，夏安然就开始书写中山国三年发展计划。
这一个月他花的非常值得，由于大汉的文官制度为异地任命制，也就是说此地的官员其实都是他乡人，副官倒是可以由本地人担任，但是要论起对当地的熟识程度，还是要靠当地的老农，以及走街串巷的小贩。
在这一个月里面，夏安然得到了不少令他感觉到惊喜的资讯，首当其冲的便是地热资源。
没错，中山国的南部发现了一个热汤。

第11章 大汉华章（9）
在如今时代，对当地人而言，温泉的出现于他们而言并非全部有利。
过高的地热资源很容易导致喜寒凉的植物无法在此处萌发，待到秋冬气温下降后，地表以上的气温又太低，植物萌发了也无法好好成长。
在后来，只要建造几个大棚保护住植物的叶面部分，在冬天这里也能收获到反季蔬菜，利润何止翻倍。不过很显然的是，制作大棚这一项技术在西汉并没有办法被使用。
所以，此处的地热资源于当地人而言，无非就是“洗澡时候不用烧水了，过来提一斗”，仅此而已。
河北有没有温泉这件事情，实话说夏安然已经不记得了。但在他的记忆之中，西安有一处皇家温泉，其作为身体孱弱的汉景帝调养之地，装修得自然不错。身为小皇子的刘胜也曾被带去过玩。
当然，在医疗技术式微的西汉时代，哪怕有温泉池子，本地的人也多选择夏、秋前去浸泡。冬天泡温泉？那是万万不可的。
一冷一热容易着凉，若是受凉了，治疗难度可大。
但对于作为一个南方人又在北方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夏安然来说，怕感冒？就把温泉引到室内来呀，不就是捣鼓一个大澡堂子吗？有啥难度。
大家一起泡澡还能一起搓背呢！可舒服啦！
道理很简单，但之所以景帝没能享受，一来是因为景帝节俭，自然不会花费额外金钱去造个别院，而且还有一个技术性问题，便是引水的管道加工技术尚且不过关。
经过夏安然实地考察，这一处的温泉应当不是硫磺泉，很可能是碳酸泉之类的。当然，是不是硫磺泉靠他鼻子说了不算，得看取样研究成果，而且也要研究一下这水能不能泡——这个问题在夏安然看到下游水温的地方出现了泡汤的猴子之后被确认。
在这方面，野生动物总比人类灵敏。
小皇子不为人察觉地默默搓了搓手爪子，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啦！
我，即将有个私人温泉辣！！
当然在那之前，还得先出钱把庄子造起来，以及安置被影响到的群众，这个还得好好动脑子。
夏安然问了问内侍造庄子能否用他老爹拨下的建造王府用的款项。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露出了贫穷的笑容。
除却资金，还有一个严肃的问题便是如何要将温泉引上来。
此处的泉眼为涌泉，又是平原地带，要想要将水引起来在现代只需要一个抽水泵，现在却不行。对此，夏安然在走遍几个泉眼并且和工匠们来回确认之后，打算人工制造落差，再以水车引水。
只不过此处水温度高，必须能先挖、再通。好在也因为此处地热，即便是秋冬土壤依然松软不会结冰。
所以，在匠人们的建议下，他打算于冬日动工，以降低风险和可能出现的伤害。而且冬日也是民众的农闲时间，此时和后世不同，后世的冬天有个年节，让人过年加班实在是要被人骂黑心包工头的，但汉代的过年在十月，冬天那就是真的闲着没事干了。
要引水，还有一关键要素，那边是管道接应。
说到管道，他第一时间想到用竹子。恰巧此处周边便是太行山山脉，竹木资源并不匮乏，但是仔细思考后，他发现难度有些大。
在室外也罢，如果在室内使用这些竹子，为了方便调换，只能排明线。
而且此处泉水温度很高，到了能将鸡蛋煮成糖心的程度，夏安然估计约莫水温有八十度以上。竹子最耐用也不过十年，加上又是长期地浸泡热水，其能使用的时间估摸着也不会超过一年。
一年换一批，竹子长得再快估计都要被他砍秃。
再加上通竹节、劈口以便咬合等等工序，淘汰率一高估计成本并不低，还容易出现供应问题。再者，若是因为砍伐竹子引起水土流失更是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一旦竹子爆裂，滚烫的温泉水若是淋到人身上，他极有可能会直接烫伤。
在西汉，烫伤后的感染几乎是不可逆的。
所以，夏安然想要烧出陶制管道来。
在秦就有了世界上最大的陶制手办群，时间到了西汉，陶艺已经发展得极其成熟，他记得东汉有个皇帝就造出了可以埋在地下完成整座宫殿地下排水的管道，那便是用陶制成的。
虽然这位帝王为了完成这一道庞大的工序出现了资金缺口，并因此开启了卖官鬻爵之路……但是在下水道的成就上还是很大的。
没错，就是这位直接导致东汉末年的大崩盘，而给他提供了庞大资金的一员就是曹操的父亲。
无论如何，就历史遗留下来的记载以及考古发现来说，陶做管道完全可行，夏安然试想要试着制造出一套。但是为了完成热水的输送，私人订制是必须的，加长的管道也是必要的。
尤其是后者，他参观了如今的陶窑，发现基本没有能够达到他要求的。夏安然觉得起码得需要两人臂展那么长的管道吧，否则直线传送的时候多难看呀。
但就连窑炉本身都没那么长呢，更别提制成品了。
所以想要定做陶器？先从造窑开始吧。
故而他才令人烧制出了耐火性比较高的砖块。经过第一批成品的质量抽查，这些砖块基本都能够耐受将铁器烧红可锻打的温度，这个温度差不多有千度以上，应付陶窑应当问题不大。
出于要制造长型陶器件的需求，夏安然此次令人制造的是一个长形馒头窑。
这个窑他曾经在小时候参观上博的时候看到过，因为形状太像法式长棍，被当时肚肚饿的小胖夏牢牢地记在了脑袋瓜子里头。
“长棍”的优点在于它采用了阶梯上升法，于矮处点火，热空气源源不断地向上走，汇集在烧制的瓷器处，不需要额外的灌氧便可以此物理方法提温，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
啊！
对了，这个好像是烧瓷的！
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不过转念一想也就罢了，毕竟陶器和瓷器那就是亲兄弟，差的也就个温度和泥胚，旁的技术大体雷同。而且要想要烧出瓷器哪儿就有那么容易了，瓷泥难找，加上温度也达不到，倒是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努力一下。
他记得汉末好像已经有出土比较粗劣的青瓷，晋朝青瓷开始发展，时代也不算远，还是可以发展一下的。
瓷器比之陶器可好卖多了，如果真能烧出瓷器，再卖给匈奴人……嘿，嘿嘿嘿。
夏安然将怀揣着美好梦想的自己唤醒，他告诉自己还是要脚踏实地地来，总之，先把管道的事儿搞定叭。
中山国国主差人请来了中山国内最负盛名的烧陶匠人。当这位匠人见到年幼的小国王绘制在纸页上的图样之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夏安然绘画的是下水道的雏形，包括转向管、连接管以及分流管。这些图形在现在看来都十分古怪，尤其是听闻小国王要求的长宽高之后。
为了形象表现出大小，夏安然还特地准备了一把木尺子跟这位匠人笔画。
而匠人的专业性很快便让他明了了雇主的要求，随后面露难色。
“殿下。”匠人斟酌用词，“陶胚可以造，然而窑却烧不出……”然后，他就见到了被夏安然命名为“长窑”的新窑洞。
这位匠人张口结舌半响，待听到夏安然表示“只要和我签订契约，这个就是你的了哟”，面上立刻露出了摇摆不定之色。
匠人表示要回去想一想，过几日后再来复命，夏安然答应了。
毕竟雇佣合同一签，这位匠人的身份就会转变，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自由身。虽然夏安然提供的薪酬也不错，但是对这样有名的匠人来说可能也就是多做几件作品的事吧？
小皇子纠结了一下。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匠人离开不过两日，他便又登门拜访了，这一次他带上了自己制作的陶泥小模型。
而他的这些模型，却给了夏安然一个巨大的惊喜——因为这些陶泥是白色的，入手极其绵滑。
这，这很有可能便是瓷泥！
他曾经摸到过陶土和瓷土，唯一的记忆便是瓷土比之陶土更加的顺滑，而且陶器比瓷器颗粒感更强，也更容易“站”住，故而他才会对这位匠人拿出的以瓷泥制作成的小物件感到震惊。
此处发现瓷泥意味着什么？
天降横财！
夏安然唯一的念头便是这个。
小皇子立刻就坐不住了，他差人驾车，随着这位陶匠前往了他取这些“陶土”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令他窒息的一幕。
——很多，很多，很多的瓷泥，白瓷泥！
然后他还在匠人的工作室见到了成品，以这种白瓷泥制成的“陶器”呈现一种温柔的奶青色，入手温润细腻，表面光滑，带着一种柔润的光泽。
这是瓷。
一入手夏安然就知道差异，尤其在他以甲背敲击之后，更是能够肯定。
瓷器是完全烧结的产物，质地紧致，所以敲击的时候会有金属声，这也是瓷器重要特点“声如磬”的原因。
会烧制出这种瓷器一定是在偶然间发生的，可能匠人这次的温度没有控制好，也可能这件器物恰恰放在了热力最集中的区域，才使得这种卢奴瓷的产生。
可惜当时匠人在烧制的时候习惯性地添加了釉色，如果用透明釉，那么这就是白瓷了。
上博就有一批唐代白瓷，通体无色，却美得惊心动魄。
一切都在匠人措手不及时发生，夏安然几乎是以迅雷之势唤来了丞相。
此后，本地几乎所有的烧陶匠人都被汇集到此处，商讨烧瓷以及制釉所需要的科技点，而所有的原料和燃料全数由国主提供。
夏安然不仅提供原材料，还书写了几个可能可以用来制作釉彩的原材料配方，交给了这些匠人。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
因为他是故宫的喵啊。
在这座古老的宫殿群内，有一件举世无双的瓷器，她被放在位于文华殿瓷器馆。乾隆年间制成的这件景德镇瓷器同时融合了不同时代特点和技术难点制作而成。
混迹于故宫各大角落的夏安然自然也没有少听关于这件瓷母的讲解。
故宫的讲解员分为两类，面向普通游客时候，他们的讲解更多是以价值、难度以及制造过程的惊险稀少为主，如此方能更好地提起观展者的兴趣。
而面对较为专业的同行，或者说是瓷器爱好者，他们的解说便会更具专业性。
作为镇馆之宝，加上上过《国家宝藏》，瓷母在后来都成为了参观者着重观赏的对象。为了应对这一群更具专业性的爱好者，故宫的解说自然也立刻更新换代，内容更具备科研性。
感谢讲解员小哥哥。
夏安然在心中想，等到他回去之后，一定要给这位小哥哥送上一些礼物！

第12章 大汉华章（10）
夏安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回去之后自己就又变成喵了还怎么送礼这个问题。他自然而然地将主场交给了专业人员，而本人则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文化课和体育课之中。
确定小王爷已经休息好，并且还有功夫去玩泥巴的太傅大人恭恭敬敬地将中山王请回到了书房里面。?
作为提早加冠，从法律上已经成年的藩王当然就已经不再需要像小皇子时候一样，被安排读书任务了。
更何况汉代的教育多采用放养性质，也没有什么专业课本，这时候的小皇子的生活还是很幸福的，当然除了储君之外。
加上老刘家本身就是底层出身，对于这方面的教育也不算太上心。
但是偏偏夏安然自己“求”出来了一个特殊待遇，以至于他在就藩之后还要接受来自于文化课的灵魂炙烤。
一并地，他还自发给自己增加了武术课。
太傅和中尉并丞相商量之后呈送上了一份课单，虽说是用词看上去恭恭敬敬，但实际上毫不留情地将夏安然的业余生活全数塞满。呆滞的小皇子看着太傅递上来轻薄的一张纸，以及纸上漂亮的隶书，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而且最可怕的是，此前就藩的一路上能够和他和蔼聊天的太傅拿起教鞭之后简直变了个人，而已经被摸清底细的夏安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堆上书桌的一册册陌生的书册眨眼睛。
太傅给他安排的课程全是他没有基础的课，不能吃老本的夏安然只能乖乖拿起书本。
中尉程不识为了让中山王殿下读书不那么无趣，将自己的儿子提了过来，小伴读名唤程武。
没有辜负老爹对他的期待，这位小郎君据说天生力大，且在老爹的系统教育之下，他将此优点发扬光大。
所有汉室的小皇子都要学习武技，但尽管如此到底比不上武将之子，夏安然震惊地发现这个小郎君在脱光之后身上已经隐隐有了肌肉线条啦！
藩王殿下摸了摸自己的软肚皮，在小伴读的热情邀请下还是留下了一层衣裳，保住了他身为“殿下”的尊严。
夏安然这具身体似乎有一个剑术精通的buff在，但并无甚大用，因为程不识教授的是刀术。
在西汉初年，主要的兵器已经开始由剑转刀，一方面是冶炼技术的进步，原材料由铜转为了更加坚硬的铁，而单面开刃的刀比之双面开刃的剑在锻造和开刃上能够省去大量的时间，适合军队配装。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剑的攻击方式以刺击为主，劈砍不便还易折断，故而国家的未来趋势便是全军普及汉刀。
对于皇子们而言，他们所研习的重点自然也跟着从以刺击为主的剑术偏向了大开大合的刀斩术。
当然，剑术他还是要学的，毕竟剑亦是皇室的礼器。
站在校场上便变身魔鬼教头的程不识恭恭敬敬地对着小皇子道：“天寒，请殿下先行暖身。”
暖身的项目就是——跑圈。
就当夏安然已然变身成一只小花喵之时，距离中山国千里之外的大汉国都城内，汉景帝刘启刚刚收到了他刚刚就藩的儿子的第一封书信。
驿使抵达之时，刘启正于长信宫给窦太后读书。
七国之乱危机刚刚被破解，又过新年，整个汉庭的气氛都极其的欢快轻松，而夏安然的书信来得更巧，恰恰打断了窦太后对刘启就立太子问题的老生常谈。
刘启一听闻是远行的儿子送来的书信，自然以此为由打断了窦太后刚刚开启的话头。
窦太后对于小孙子的来信也很是好奇，倒也没在意儿子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之姿，反倒令刘启快些打开来给她这老婆子念上一念。
刘启自然不会拒绝母亲的这一要求，更何况他也有些好奇刘胜写给他父亲的第一封信会写什么？
是诉苦……还是……？
他想起临走之前这小儿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倒真有几分期待，谁知被一层层传递上来的居然是一根竹筒。
筒身上有蜡封，封上头印的是中山王刘胜的印以证明身份，如此也证明了这确实是九子寄来的东西。
这倒有些新奇。
一旁的馆陶公主亦是将九皇子送来一个竹筒做封装一事告诉了窦太后，几位长辈都觉得有些好笑。见过以锦盒封装的，就没见过直接拿个竹筒装的。
窦太后笑着不轻不重地夸了几句小孙子的节约，然而片刻后几个刘家人就发现了问题，无论刘启如何努力，都无法自缝隙中将竹管分开。
这……莫非是有机括相连？还是用了胶？
刘启令人唤来中山国前来的驿从，然后他们得到了答案。
——用拧。
这还真是个新鲜事。
现代人早已习惯用拧的方式全然是因为螺旋纹开口的方法被发明，但此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国人使用的闭合方式都是以“塞”为主。
螺旋纹的制作不易，下部和上部的螺纹必须基本一致，现代能够以机械控制宽度和旋转角度，在全靠人工的汉代，做出这个东西花费了近三十多节竹管。
好在这些竹管中大部分也能够勉强匹配上，虽强行匹配的结果是失去了防水效果。
没错，做出这样的竹节的螺旋纹扣法就是为了防水密封效果。夏安然原本的想法是：这样加工一下说不定能做出更加省钱也更方便的水壶，征战的时候正好能用，结果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螺旋纹，并不密封。
或者说，这样粗劣的螺旋纹，并没有密封效果。
苦着脸搜索了一遍记忆之后，夏安然才猛然间想起，他小时候饮料瓶密封技术还不到家的时候，瓶盖里头其实是有一个橡胶垫层的，正是靠着这个带有一点弹性的橡胶层才保证了液体不会进出。
而后来应该是因为技术革新，才使得内外螺旋纹能够完全咬合，或者是旁的原因，方才保证了饮料瓶盖不需要橡胶也能密封……但是他做不来。
于是这只能最后做出了一个半成品，防水效果有，防漏也有，就是比较弱，最后的亮点唯有咬合能力强。
做不成水壶只能拿去做信匣。
夏安然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这东西还是有点用的。
被这种“黑科技”为难了一下的刘启将竹筒打开后递给了好奇探过头来的刘小彘让他拧着玩，自己则抽出了其中的信件。
一入手，他立刻挑了挑眉。
窦太后见他久久不出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的了？胜儿写了什么？”
“母亲，”刘启一目十行将夏安然前几张信件看完，他将这些纸塞到了窦太后的手心里，“您摸摸这是什么？”
窦太后保养得极好的双手在这张纸上来回摸索，她稍稍感受了一下之后，眉头立刻也跟着皱了起来：“这是纸？”
她眉宇之间蹙起，隐隐透出不满之色。在这位太后的印象中，纸是极其昂贵的物品。
她对这个小孙子抱有期待，却万没有想到小孙子刚刚就藩王便养出了这等奢侈的毛病。按照皇室思路的一贯原则，她立刻开始思索会是谁带坏了自己的乖孙以及要怎么换人的问题。
就在窦太后脑内开展头脑风暴的时候，便听刘启说道：“胜儿说，这是纸，却是稻草所制的纸张，本钱极低。”
话一出口，场内但凡对纸有些许了解的人都稍稍一愣。帝王没有管他们的反应，见九子的书信中有说自己让人带了些纸张过来，刘启忙让人呈上。
他亲自研墨，并于纸上落笔，见墨水入而不散，效果比之用丝绢做成的纸丝毫不差。
任是刘启城府再深，平日再淡定，此时也忍不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启儿，这纸如何？”窦太后见刘启久久不言，忍不住催促道。
她自也十分关心试验的结果，但见刘启久久不言，窦太后便错以为儿子这是不满意小孙子造出来的纸，忙宽慰道：“胜儿如今不过才11岁，难为他有心，刚到封地就倒腾出这个玩意儿。可见他早早就想着为你分忧啦，东行的一路上也一直在想着这事儿呢。我同你说，老婆子就是觉得就很好，你可不许骂他。”
老太太这一番态度极其强硬地偏帮，惹得景帝哭笑不得，他摇摇头，对窦太后解释道：“您误会了，母亲，儿子不是要骂他，儿子是在想要如何奖励他。”
听闻儿子如斯表态，窦太后的面色立刻和缓了不少，她露出了笑意：“听你这意思，胜儿此次拿来的可是个好东西？”
“然。”刘启认真思考后应道。
此时，他的指尖正一下下地摩挲着纸面，显然是在整理这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思路：“纸张不错尚在其次，儿子以为，此物最大的价值，便是在便宜二字。”
他这话倒让先前一直旁听不曾插话的馆陶公主有几分好奇，她眉目流转，一改方才刻意避开的模样，半是凑趣捧哏，半是疑惑地问道：“我虽不会做生意，却也知道东西越贵便赚得越多，怎的如今这造价便宜也成了它的优点啦？”
刘启却不答，亦是不看她，只拍了拍一直歪着头听的小儿子，后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瞧，谁说话就看向谁，好像真能听得懂似的。
刘启此时心情极佳，又见小儿可爱，便故意逗他说：“彘儿，可能回答姑母的问题？”
被突然点名的刘彘丝毫不慌，他早就习惯父亲有事没事的考校，对此经验丰富。
小豆丁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他探头看着他爹爹手上拿的一叠厚厚的由他九哥书写的纸张，忽然提了个问题：“爹爹寻常拿来给彘儿念书的书，是不是便是用这种纸做成的？”
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小豆丁歪着头说道：“刚刚爹爹说这个纸很便宜，是不是以后都能给大家用啦？”
馆陶公主和窦太后齐齐露出了吃惊之色，便是连提出这个问题的刘启也有几分意外。
刘彘所说的「书」其实是仅供给小皇子念书用的的，因为造纸的成本实在太高，便是连皇室平时看的书大部分还是以竹卷为主。但是为了照顾小胳膊小腿的小皇子们，启蒙读物便是用纸制成的。
不过出于节约成本的目的，这些纸书也是一代传一代。
刘彘现在读的便是刘胜传下来的纸书，上头还有九皇子上课不认真时候绘画的涂鸦呢。
虽然的确是有小朋友如今正接触着这样东西的原因在，但刘彘能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也让刘启欣喜不已。

第13章 大汉华章（11）
汉朝建国将近五十年，然而直到今日却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汉室的人才缺口越来越大。
汉室建国之时，人才并不匮乏，甚至可以说富裕，但凡乱世必出英雄，英雄多了，难免引起帝王警惕之心。
兔死狗烹说白了也建立在攻臣足够多，有替代品的份上。就一个两个能用的，你看帝王能怎么办，就算再顾忌也得顶着胸口一把刀——忍！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功臣去世了，朝堂上能够有资格坐着的人也从大功臣变成了小功臣，最后转为了功臣之子亦或者旁系。
就在景帝想要为自己的孩子预备将来的辅政大臣时，他猛然间发现，他已经无相可任。
功臣之子已是极限，总不能再任上孙辈吧？
会导致他如今无臣可用的原因，不完全在景帝本人，整个汉帝国的帝王都要背上这个锅。
刘邦建国之后，叛军四起，他不是在平叛的路上，就是在折腾废太子的路上。
其后，汉惠帝即位，同年便发生了人彘事件。此后他在位七年，全无建树。而后朝政几乎都由吕后把制，等到其崩之后，吕后更是堂而皇之欲要使天下改姓。
培养人才？不，她忙着杀刘家的宗室铲除异己保证其能顺利上位呢。
而此后文帝大力发展民生，轻徭薄赋，总算使得此前一片血色的大汉天空澄澈了些。期间，还屡次面对匈奴南下的压力，自然无暇关注人才问题。
景帝即位后紧跟父亲的脚步，又受母亲影响，崇无为养民，再一次地削减民间负担，减刑罚，好不容易稍稍空出了些手想要收权，却又引发了“七国之乱”。
时至今日，一直到他决定先立太子之时，才猛然惊觉，大汉的朝堂之上出现了人才断档。
既然立了储君，哪有不立辅政之理，结果哪怕他是拿着篦子梳来梳去也只能扒拉出三瓜两枣。
少得可怜。
另外两个还被他一时失策派去了刘胜那，目前人干得好好的他也没理由把人拉回来，否则不是平白给太子结仇。
他自有意要择选人才，却也发现了如今人才选拔的途径匮乏，且几乎都为宗室所操纵。
而刘启最想要的便是削减宗室在朝堂上的存在痕迹。
何况七国之乱刚刚平定。景帝正处于对这些诸侯王疑心最重的时候，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自然不能用亦不敢用他们推举而上的官员。
既然推上来都不敢用，那就只能自己培养。
这又要说到一个老问题——老刘家都是平民出身，吕后出生也是凡凡，满朝臣子也是外戚、武将出身居多，一把抓下去，有底子的文化人着实有限。关于怎么培养人才，大家都两眼一抹黑，都一窍不通。
但有个道理景帝还是很清楚的，如果能将读书的成本降低下去，重量减轻之后，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出现。
读书人多，明理的人也就多了，如此便会有人才出现。
“故而这东西还是需得卖得越便宜越好。”景帝这般说道。
眨着乌溜溜双眼的小刘彘歪头思考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父亲，胜哥哥说这只是用稻杆做的，那是只能用稻杆做吗？能不能用草来做？要是用草也可以的话，儿子便能在宫中种些草，日后便能像娘织布一样自给自足给爹爹做书啦！”
刘启双眼一亮。
几日后，夏安然收到了他老爹的一封信。
如他所料的，他老爹敏锐地注意到了造纸的重要性，并且就种种琐碎事件向他发问。
最后，他的皇帝爹给他这纸命名为中山纸。但同时，帝王令他暂且不允他售卖这些纸张。朝廷想要将之收为专卖以控价，当然，作为对儿子的补偿，刘协直接免了中山国未来十年的献费。
献费？
夏安然外头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样东西的存在。
没错，诸侯王臣虽然拿着皇帝封地的税费，并且可以自己铸币自己征税，但同时他们也需要给朝廷交纳一定的费用，费用没有个定数，纯属心意费。
——当然，谁要是交得太少……总归还是会吃排头。
但等他打听后却发现，事实上自之前削藩令下达之后，为表抗议，那一年诸侯国除了景帝的几个儿子，旁的叔伯均都不曾向朝廷纳献。
加上今年的七王之乱，在战乱之中更是不可能有收入，朝廷其实已经有两年不曾收到过诸侯王的献费。
作为今年刚刚就藩的中山王，他今年当然也不必交这个费用。要不是帝王这一提，他倒是真的不记得了。
夏安然扒拉了下手指，盘算半天发现自己不太合算。
他重点没有放在这十年的免供上，他在意的是这谕令所带有的含义。
虽看似就只是给儿子的一份奖赏，但其言下之意便是：当皇帝的并没有忘记你们应尽的这一份义务。
他至始至终也不曾下令说藩王可以不交供奉。
简单说，这一份不是发给夏安然看的，而是给旁人的一份敲打。
做皇帝的总不能直白地跟下头的人说：朕没钱了，你们该交保护费了吧。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进行催促，至于不能接住这个领头，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意外省下了一笔支出的夏安然，很快便将这件事情置于一旁。虽然皇帝免了他这份开销，但作为儿子和孙子的他到明年过年的时候，若真要空手进京那也实在太难看了。
有些钱不能省。
节省小钱，定然要损失大钱。
这件事夏安然心中门清。
在回信的时候，夏安然将这些时间做出的纸张留下了两成，其余全数让人带往了长安。他爹既然想将造纸这件事情转为国营，夏安然当然不会去触他的霉头。更何况老爷子只是让他不能卖纸，又没说不能卖书。
机灵的宝宝都要会钻空子呀！
如果放到之前，夏安然可能还要心疼一下，但是手里握着瓷土，还是白色瓷土的他现在丝毫不在意这点损失。
现如今他也并不打算在中山国大力发展造纸业，因为造纸对于水的污染还是有挺大的。如今小规模造纸也罢，这一点污染可以被自然界所净化。
但是如果他爹想要供应全国的大规模的造纸，势必等不到纸张自然转白。要人工脱色就得上碱，届时在漂洗中这样的碱性水对环境一定会有影响。
虽然以如今的制造技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现代的造纸厂的产能，对于环境的污染也不会那般严重。
但能够避免，还是要避免的。
中山国为农业主产区，他们这儿又是偏上游，如果水受到了污染，整个华北平原的农作物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现在上头的意思这样倒也合他的心意，但这一点他也必须要同他父亲提上一句。
造纸厂可千万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否则很容易对当地的生态造成巨大影响。在农业国里面，生态发生变化的后果，很可能会伤害一大片的。
先不说别的，盐碱地就免不了，一并地还会带上渔业的减产，河流边的作物减少自然会带来水土流失。
官方规划不可怕，可怕的是若是有人私下造纸……私人产业可不会顾及太多。
就在这一来一回间，已入深秋。
农民们交完了这一年的税粮，又赶着气候尚暖播下去了一波菜种，随后便欢欢喜喜地开始了猫冬模式。
今岁天气不错，虽然他国也有战乱发生，但是并未波及到中山国。
新到任的国主至今并未发布加税的通令，一切按照原有制度来，以往的地痞流氓全数消失，没有人收保护费也没有额外支出的农人就觉得日子美滋滋的。
而且前一段时间中山国国主购买他们的旧稻草也让他们小赚了一笔，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大赚一笔的是倒买倒卖者。
在问清楚了负责收购的府官明年依然会收这些稻草之后，这一年大家在处理稻草上的问题上便稳妥了许多。
以往被视作杂草的稻草第一次感觉自己得到了尊重。
因为夏安然想要收购的是发白的旧稻草，故而大家都灵机一动，在处置多余稻杆时纷纷将其平摊开，方便其接受风吹雨淋。
此地一年四季风都不大，是一块风力资源为0的地方。
这些稻草平摊在外面，都不需要压上些什么重物，便能保证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被吹散。
而有心思灵活的人紧跟着便向村民们收购稻草，自行拿回去在空地上炮制。
虽然现在卖出的价格较为低廉，远不如府官收取的价格，但是，这毕竟是眼门前的利益，谁又能知道来年中山国小国王还会不会收取这些东西呢？早些卖也是降低风险。
故而，选择提前将这些稻草卖掉的农人也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些家庭硬扛着不买，碰着上门来游说的便梗着脖子撑着说：咱不管，咱就相信咱们殿下。
关于稻杆的生意和各种风声传来传去，闹腾了一整个秋日。
此处环境封闭，信息不通，娱乐措施又很是缺乏，一有点新消息便要翻来覆去地讲，大冬天的，也算是增加了些颜色。

第14章 大汉华章（12）
中山国的民众最近可忙啦。
他们和东家说，咱们中山王前些日子自己弄了一块地，然后往里头拼命撒黑稻灰……什么？你不知道黑稻灰是啥？哎呀就是前些日子冲天的黑烟还记得吧？就是那玩意。
你说说撒这么多，这地里的菜还不得被烧死。不过也挺好，指不定小国王知道种田不容易能对咱们好一些。
又要将消息传到西家，说咱么这好几个地方都盖起了砖窑和瓷窑，这一定是要为中山王宫做准备呢，也不知道到时候王要在哪儿选地。
这个说会在东边，那儿湖光水色风景特好，有人说是西边，那儿地势高，居高临下岂不美哉？
彼此间沉迷在分享中山王的小故事的八卦中中不可自拔。
关于有关稻草的事儿告一段落后没多久，体贴的中山王又贡献给他们一个新的话题——火坑。
据说，这是从长安城带过来的技术。
家里头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正常地烧饭，整个屋子都能暖和起来。中山王在自家的院落里头建了这个，不靠谱？哎哟喂，那帮忙砌砖的兄弟是我女婿，这还能有假？
还有这么高深的东西？
中山国子民叽叽咕咕半天，却是看热闹的心态居多。
此处地理优势丰厚，中山国所在地为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天又有西北太行山山脉帮它阻挡南下的西北风，夏秋季又因身处内陆，很少会遭到飓风骚扰。
故而中山国的冬天算不得寒冷，在近些年冻死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便是天气再冷，他们这儿买炭也算不得贵，再不舍得，一家人围在一块取暖的资源还是有的。
对于国主在捣腾的所谓火炕，当地人多半只是当一个新鲜玩意听。
但有心人士却立刻抓住了这一个资讯。
许陶是一个专业的砖瓦匠人，他来到中山国已有二月有余。
他本是并州雁门郡人，会从自己的户籍所在地来到这个地方主要是因为他得知了中山国国主就藩的消息。
既有国主就藩，必然少不了大修宫室，于是许陶认为，此处定然会有大生意做。
当今陛下有十个儿子，皇九子也就是中山王殿下今年十一岁，皇十子今年不过四岁。也就是说，若无意外的话，下一次这样名正言顺可大修宫室的机会少说也要八九年后。
可以说是非常的机智了。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中山王似乎并没有修筑宫室的打算，自其抵达此处久久以来，都不曾传出将发民役还有招收匠人的消息。
若非这位还新开了砖窑，许陶都要绝望了。
然而就在他惴惴不安等在这儿的时候，意外得到了“火炕”这样东西存在的消息。
内行人知内行事，许陶此人来自寒冷的雁门，比起此地的人，他更知晓火炕存在的意义。
在大西北，于睡梦中硬生生冻死的人比比皆是。倘若这火炕当真有用，便是价格再高昂，一家人或者几家人拼一个炕还是做得到的，起码可保老人孩子平安。
许陶是个匠人，是一个有商业头脑的匠人，否则他也不会远离家乡来追逐此一番大富贵。但追根到底，他也是个北方人。
他思考了几日之后，终于登门拜访。
听闻此人来意之后，夏安然被他吓到了，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此人大拜叩首于堂的模样提醒他刚刚听到的的确是真的。
夏安然足足反应了三四秒，才把这条线给撸顺了。
这个匠人来找他是想要学习做火炕的方法，然后很耿直地告诉他，他想要带着技术回家教给家乡亲友，但是他肯定出不起这份技术专利费，他准备把自己卖身给他。
“你家乡何处？”
夏安然非但不生气，反而很是感兴趣地问道。
匠人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老家的地址，他一说出口便能感觉这位国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夏安然在思考这个问题，就他个人而言，他其实并不介意传授技术，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
拿着别人发明出来的技术当做原创的还要申请专利，他可没这么厚的脸皮。
但关键是这个匠人的老家太过敏感。
雁门郡，当朝军事重地。
夏安然很乐意让北边的兵哥们能过得好一些，但是他本人是藩王，哪怕是当今的亲儿子，他也才十一岁。但这和年龄无关，只要挂着藩王二字便不可轻易接触军阀。
否则，一句“是何用心”就要砸下来。
他摩挲了下手指，眸光移向了下头跪着的这个匠人。更何况，就连他都觉得此事实在太过凑巧，怎的偏偏就这个雁门郡的人跑来了中山国，又偏偏他这个新任中山国主又恰巧有能够讨好北地的法子……
他都不用问旁的属官便能知晓他们的答案。
小皇子有些苦恼，他暂且挥退了这个匠人，然后亲自去拜访了丞相郅都。郅都耐心听完了小皇子的解说并一干脑洞，立马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请小皇子带他去看看什么是火炕。
“说来惭愧，”一边走，郅都一边说，“殿下一心为民所建之物，臣竟一直不得相会，是臣失职。”
夏安然领头的步子顿了顿，莫名觉得自己的丞相那是话中有话，他的视线默默漂移开了一个角度，又很正直地转了回来。
郅都之所以如今陷入繁忙的境地完全是因为——国家刚并，当家的夏安然却把一大堆事丢给了可怜的丞相，自己去浪了鸭。
小皇子在心中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多想，毕竟郅都一直都是个不会做人的低情商糙汉人设，暗示什么的不存在的……
更何况，丞相就是用来干事的呀。
他将国家大权交给丞相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省时省力，还省心，作为丞相的郅都不必费心思考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不须要格外防备，这样的工作环境多和谐呀。
如果他这一番言论被郅都听见，郅都定然会哼声曰：臣职责所在乃辅佐君王，绝非为大权包揽！
然后，为了证明此事，中山国国王会立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夏安然没说，所以他逃过了一劫。
事实上夏安然拿来做火炕的地方，并不是他自己的宅院，而是一个新修筑的建筑群，这里是他暂定下的未来的学堂的住址。
当然，目前这个建筑还是一个样板房。
而为了保证学生有一个较为良好的学习环境，他不仅仅在宿舍区制造了火炕，还在学堂的地底下铺设了烟道，这种烟道的设计有点类似于故宫的各大殿的设计，当然没有那么复杂，毕竟他没有那么高的防烟需求。
因为是第一次铺设，所以匠人们下手都较为谨慎，迄今为止只造了两间房间。
这两间都是样板间，匠人们采用了不同的铺设方法，想要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看一看哪一种更好。
正因为是用来做实验，此间并无人居住，倒是里面放了若干个盆子，全是夏安然拿来发豆芽所用。
他发豆芽倒不全是因为想吃，这些豆子都是在同一时间泡发，除了温度条件之外，别的均都一致。
放置在同样的工作环境之下，可以说这些豆子的发芽速度就能够确定当前位置的温度高低。没办法，没有温度计，只能出此策。
中山国内栽种豆子的地方并不多，这主要是因为黄豆的生长周期和水稻的基本保持一致，黄豆和冬小麦可以保持连种，但是和水稻却不可以。
但水稻的收成以及售价都要远远高于小麦，所以在经济效益的驱使之下，西汉能够种植水稻的地方都会选择水稻。
当地人只用了一小部分杂田种植了黄豆，也只是为了调剂一下口味，并不为了得到收益，故而采买的价格还挺贵。毕竟现在被叫做菽的这种植物在这儿属于稀缺产品啦。
若非黄豆的发芽所需温度比之稻谷更低，在这个价格下抠抠搜搜的夏小喵都想用稻谷的来取代黄豆做发芽实验啦。
温度在十度以上基本上就能保证黄豆发芽，这也是为什么豆芽菜能够在早期的冬季菜市场内独占鳌头的原因。
在不确定烟道和火炕能让室内升温多少的情况下，他自然只能用黄豆，但毫无疑问，温度越高的地方发芽的速度越快。
建造成的火炕之上，密密麻麻摆着若干个木盘，上头黄黄胖胖的黄豆都发出了嫩芽。若是仔细观察，特别靠近窗口位置的豆芽都带上了些微绿色，这是豆芽已经开始进行光合作用的证明。
郅都刚一入内，便觉得有些燥热。
因为是以火、烟进行加热，其空气不可避免地有些干，这还是栽培豆芽放了水的情况下，若是单单使用火炕的情况下只怕会更加严重。
在来的途中，负责此间的匠人已经同他解释了其中关窍，故而郅都脱下挡风大氅之后就毫不在意地研究起此间豆芽情况。
男人视线如鹰隼，只粗略一扫便将情景记在心中。靠近烟道和火炉的位置温度显然比较高，此处的豆芽高超过了旁的位置三成，中间段表现都差不多，而末端的位置……
他挑了挑眉，狐疑地弯下腰研究了下，然后他伸手向着木盒之间的空隙处探去。见他动作，立刻有匠人前来解释：“禀丞相，此处炕短，火炉传来的热量在尾端处折回，故而此间的炕尾同炕头均热。”
“哦？”郅都挑挑眉，“那么若是炕席长了，是否还有可能致使尾端寒凉？”
他这话一出口，便见匠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确实，然殿下教授了吾等一个好法子，以免去此番问题……”
随着匠人的解释，郅都的面上露出了复杂之色。他顺着匠人崇拜的目光看向了小皇子，真心诚意地生出了对这个小皇子为什么懂那么多的好奇。
然而他看到的是，小皇子正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咔擦咔擦剪豆芽，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之色，剪下来的豆芽被他放进了一个篮子里头，随后立刻有灵活的侍从接过这个快要被码满的篮子又送上来个空的。
动作，非常娴熟。
郅都：好像有哪里不对……

第15章 大汉华章（13）
等到两人可以复又坐下，可以好好探讨关于这两个加热措施的问题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夏安然终于还是没能顶住来自这位丞相的深沉注视，最后默默地将收获豆芽的任务交给了仆从，一并地他还吩咐人挪来了新泡发好的豆子，用以替换这一批被他收获之后便无法再用的豆芽。
他这是合理利用资源！
顶着郅都的严肃眼神，夏安然将自己的姿势转为特别有范的郡王之姿，只觉得自己看上去底气十足。
但内心的玳瑁猫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人难道还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啊？他的爱好明明很质朴啊，就是好一口吃的而已。今天郅都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敢置信。
如果他没有解读错误的话，那意思差不多就是：殿下，你真的不是为了方便发豆芽才把这一个新技术给弄出来的吗？
这可就冤枉夏安然啦，他是这么主次不清的人吗？
其实也不能怪郅都有这一怀疑，实在是因为夏安然此举在他看来太过于离奇。
在接任中山国国相之前，郅都曾经奉旨去调查另一位诸侯王，那人正是当今的弟弟梁王殿下。
在调查期间，郅都非常清楚得感觉到，一个受宠的皇子能有多奢靡。但偏偏他接触中山王这么久以来，这位中山国国主的行事作风与寻常皇室子弟全然不同。
他不讲究排场，此前更是经常穿着粗布衣服上上下下走遍了中山国大半国土，因为太过自然，中山国的大部分民众压根没意识到这位的存在。
关于这位小皇子，郅都对他的印象一直在改变。
他也说不清其中好坏。
这位新上任的丞相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心头思绪百转，但至始至终他面上神情都不曾改变。
又见夏安然已经完成了表情管理恢复到一本正经的模样，他便将话题转为正经，恭敬问道：“殿下，这便是您之前说的想要推广到本地的取暖之法？”
小皇子点了点头，于是郅都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内心万分矛盾。
以他的角度看来，此取暖之法当为大善，寻常家庭的能源消耗也不过是砌砖床的花费罢了。虽然听匠人说，砌砖得用耐火性稍好些的砖石，但这也并不是极其昂贵的东西。
以郅都的性格，他当然希望这些东西能够推广出去，但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如果这样东西挂着中山王之名推广到了北地，于中山王实则为大不利也。
这并不仅仅是勾连军队的事情，而是泰半的大汉子民都有可能因此而受益，牵扯过广。
大汉民众朴实又真诚，他们不会在意其中弯弯绕绕，谁发明并发扬了这种东西，他们就会真诚地感谢谁。
而在此时太子未立，中山王突然因此事名扬北地，定然会引起上峰的侧目。
坦白说，以郅都的脾气原本他并不会在意这个，因为他的职责仅是辅佐中山王行王者之事，庇佑一方水土。
但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任务，那便是成为帝王派驻在地方上的眼睛。
简单地说，他是汉帝王安插在藩属国国主身边的一颗最明显的钉子。
但是现在他犹豫了。
他注视着小皇子的双眸。
小少年眼尾微微下垂，瞳孔很大，眸色足够黑，水灵水灵的看过来的眼睛，别提有多真挚。
除了满满的诚意之外，还有信任之情，他是认真地想要听取他的意见。
这样的认知简直要灼伤郅都。
故而他足足沉默了许久，一反常态地到半响之后方说出了自己的建议：“王可上奏陛下，将此法献于朝廷。”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间，殿下还是莫要将此法传扬，后续如何，且再听朝廷意见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低头沉默着不再开口。夏安然也在沉思之中，便没有注意到他的怪异姿态。
郅都的意思是，让他将此法上交国家，然后深藏功与名。此后，无论是刘启如何处理这种方法，又怎么铺开都和他无关。
自然，民间的盛名和谢意都会向着刘启扑去，和中山王刘胜半点关联也没有。作为奖赏，刘启可能会下发些金子亦或者在史书上留一笔，但就短时间看，得不偿失。
这一点，郅都非常清楚，他提出的建议在藩王看来定然很荒唐，任何一个有即位可能的皇子都不会答应这件事情。
但是夏安然答应了。
小少年平静地边往外头走边下令道：“许匠，且将建造图纸和实验结果、经验整理一番交给丞相，韩匠，此前建造之时的绘图样本可还有留？善，一并交由丞相。”
“那边烦劳郅丞相，替本王书信呈送父王吧。”在走到门口时，中山王顿了顿脚步，回首看来，“便说此为中山国国民群策群力所制，不必提本王名姓。”
“至于传扬一事……这一点，寡人倒是不同意丞相意见，”夏安然吹着外头灌入的冷空气，只觉得脑袋清楚了许多，受制于人的不悦感也变得淡淡，“寡人想要庇佑的便是我中山国百姓，既是我中山国匠人所制，吾等不用、不许用，岂不惹人笑话？”
“过于撇清，亦非良法.”
“明日寡人便会将造炕之法下发各县乡，若有意造者可由匠带人前去搭建。”
“丞相可莫要忘记。”
小皇子背光而立，目光炯炯：“丞相是我中山国的丞相。”
“但臣更是大汉的臣子。”
郅都走上前几步，躬身以示尊敬，却目光似鹰隼，一眼不错地打量着小皇子的神态，然后他便看到小皇子微微勾了勾嘴角：“这并不矛盾，寡人也是大汉的皇子。”
言尽于此，他看着郅都猛然间闪动的眼神便知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和聪明人说话便是轻松。夏安然微微一笑，神色缓和了下来，又道：“丞相若是写完了，便请驿从递交……”
他顿了顿，猛然间想起此前替他传书给刘启的驿从还没有回来呢。咳，小皇子尴尬地轻咳一声：“本王也有些书信要送给母亲和兄弟，届时丞相便派人同行吧。”
既然特殊渠道被封，就只能走藩王上谏的官方渠道。如今华北已经开始降雪，一路上速度应该快不起来，一走约莫就得一月有余，而等使者见到刘启，其召集工匠做完实验再开会讨论，做出反应等等估计都要开春。
等开了春，建火炕，自然便没有那般紧迫，这个时间差应当也足够他先赚好第一桶金了。虽然上交国家，但是自己该有的利益还是要有的，毕竟他穷啊！
夏安然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一天夏安然上炕时间特别早，因为夜里的负面情绪通常都是最高的，他并不想想太多，不如早点睡——他原来是这样想的。
虽然道理都懂，也是他问郅都的，但是郅都这般直接的回答还是让他有些心塞。
火炕的温度暖融融的，夏安然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景帝多疑，武帝也不逞多让，皇家无父子……亦无兄弟。
不过相对来说，兄弟情方面，武帝已经算可以的了，当时他还曾为了大哥刘荣和郅都杠上呢。
毕竟前头有个杀光所有兄弟姐妹的秦二世做对比，加上武帝在后来奉行儒家学说，弑亲之举同其标榜的模样相差太多，至于后期……反正这个身体死得早，估计也活不到那时候。
加上后来武帝弄了个推恩令，也不需要他举起屠刀了。这一点夏安然倒是不怕的，反正他未来有一百多个崽，武帝见到这位哥哥简直不要太欢喜哦。
……咳，崽的事暂且不提吧，得先想想要怎么过老爹这一关。
如果他打算闭国造车，问题自然不大，但是在他的干涉之下，中山国的未来定然会大踏步前进，名声一大，也定然会引来刘启的关注……
但是，要让他乖乖做个傻乎乎的藩王等到刘小猪即位，那也不可能。
作为一个优秀的共青团员，作为一个中华家的孩子，基建之路是他最后的倔强。
不抛弃，不放弃，更是行动纲领。
哎，苦恼啊！
苦恼着苦恼着……小少年在翻了个身，就仰天打起了小呼噜。
睡眠果然能够治愈人的心灵！
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头脑清醒的夏安然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一个人如果名声太好肯定不行，但是如果毁誉参半呢？
所以，我应该开启自污模式吗？
一大清早，被人伺候着漱口擦脸之后，夏安然双手插袖严肃地想道。
要说到自污的终极诀窍，无外乎三点。
父母、子嗣、道德。
父母就不提了，他要是胆敢不孝顺，问题很严重，这已经不是自污了，是直接跳进沼泽地自我淹没了。
子嗣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原主就是通过这条路子来自污的。
中山国主刘胜安于享乐美色，走多生儿子少安民政策，起码是安安稳稳地把这个日子给混过去了，还生了一个特别有前途的娃。
虽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儿子的后裔。
总之，作为中山国国主的他也算是被后人牢牢地给记住了，这世界上能够被后人记住的王爷能有几个呢？
虽然出名的姿势不太对，但结果还是很好的。
但作为一个纯洁的笼罩在社会主义光环下的青年，对于沉迷于美色这一点，夏安然的心里过不去呀。
所以这最好的法子要先放置。
第三点便是个人操行品德，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爱财，重色，搞基，陷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觉得自己能够接受的，也就是好色和爱财两条，搞基……运作得好也行。
而等思索再三之后，他又觉得，后者反倒是比前者容易达成。
毕竟他作为一国之主，好色什么的一定会留下证据，总得生几个崽崽什么的，否则人家还以为你有问题呢，有问题就会被派太医来医治，这多浪费国家资源。
但男色……又没确切证据，哪怕他只是打上下铺睡，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这一点在汉室来说压根就不算事儿，毕竟，汉朝皇帝好男色这是公认的事实。在现代的某个绿色网站上，关于汉武帝的耽美小说不要太多，什么韩嫣卫青霍去病、原创小男主什么的，当年夏安然也是无意读过好几篇，别说，现在想起来还挺带感的。
算了算了，他现在还小呢。
而且这样做毫无疑问会伤害到他的正牌妻子，也就是长信宫灯的主人……话说他未来媳妇叫啥名字来着？

第16章 大汉华章（14）
还好这是个梦，只要找到了器具的主人，除了它的角度不能大致改变历史线外，旁的地方还是可以马赛克过去的，否则真是怪难为人的。
还是再想想吧，他可以完成任务就走，但总不能给人家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呀。
一脸深沉的国王殿下揣着手走在了大街上，纳得厚厚的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带着几个仆从和护卫一路散步到了城门前。此行他并无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随意走走，便意外发现一处熙熙攘攘围了一大群围观群众。
小少年顺着大家视线的落脚点看去，这些人都注视着布告栏上的一页纸。
嗯，书写布告之人字迹端正，以隶书体笔画分明，写得清楚明白。本地的大BOSS在内心给了这个不知名小吏一个好评。
当然如今识字的人不多，于是便由小吏每隔一会前来朗读一遍。
他的面前放了一个桌案，案子上两个木桶内插着若干根木签。听那小吏解释说，持着左侧这根木签的，便可去匠间做预约造火炕。
一月只放二十个名额，先到先得。
至于价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届时，价格和匠人的名字都会写在签子背后，此物做质量保证用，如果火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质保。
右边的竹筒则是报名做学徒的，包食宿，学费很便宜，只要学成之后跟着师傅帮忙葺二十个火炕便可出师。
下头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夏安然观察了一下，发现报名学技术的人，反而要比报名造火炕的人还要多一些。
他微微歪头，又听片刻便知晓原因了。
其实这些人并不知晓火坑究竟为何物，哪怕布告解释了这是什么，并且画了一个示意图。
但是这不妨他们看在了包吃包住上头自愿报名做学徒。
就算中山国总体富裕，然而大冬天的，总有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民有熬不过冬天的危险。
穷人的日子在任何时代都不算好过，旁的不说，单单就包吃包住这一点就足够他们暂时卖身了，而且学成之后还能有一门技艺，总不会亏。
放着学徒名额的签子被人抢完的时候，起火炕的签子才被人拿了两个，比例还不到一成，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
夏安然没有再看下去，他很清楚这种全新的东西还是要有一家人做出成果来之后，才能将消息传达开。
而这个市场未来靠的便是如今这些匠人们收下的徒弟做推广。自家的匠人还有用呢，哪能被造火炕占用时间？
现在开始砌火炕，等到能用的时候才是隆冬时节，这东西有多好，用过的人自己会去做宣传。
小国王踢踢踏踏就往窑房走，在他心里，窑炉这里才是重中之重。一看到皱着脸的陶匠，小少年立刻挂着名为“来自上峰的犹如春天般温暖的模板笑容”上前抚慰他们了。
态度差异不能更明显。
谁知三日后，便有满头大汗的匠人来寻他，说想要预约做火炕的人太多，如今竟出现了供不应求之势。
其中还有不少豪富不好推拒，可怎生是好。
夏安然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他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疑惑地问道，“怎的就突然如此了？”
小吏脸上露出了复杂之色，他干咳一声左右看看周围没人，便窃声说道：“丞相，为火炕写了篇表文……”
夏安然足足反应了好一会才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
原来，前几日在参加中山国同僚之间的聚会上时，作为丞相的郅都饮了些酒，便有些兴奋，加上起因或许是觉得这家人家厅堂太过寒凉有感而发，便动笔写了一篇表文。
其重点便是给大家介绍了一下火炕这样的东西。
当然这是官方版本，私底下的真相如何唯有郅都自己知道。
于是也不知道是为了捧这位丞相的哏，还是当真有人相信了郅都的话觉得这东西听起来还不错，亦或者是觉得这是作为国主的他的暗示，总之，第二日，这些嗅觉特别灵敏的世家勋贵之流便立刻遣人前去预约。
甚至于因为发现自己的预约号在后头，他们便到处找人，去寻排在前面的民众，重金购买他们的预约号。
有人坚决不卖，有人卖了换个人情，总之，前几日满满当当的匠坊一夕之间变得空落落得起来，匠人们纷纷带着自己新收的学徒上门去测量数据了。
围观的民众深感莫名其妙之余，一看他们这番姿态，下意识也觉得这是好东西，便开始哄抢。
夏安然摸了摸下巴，一时之间先想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原来郅都也会参加同僚间的聚会呀？他还以为这位是和包拯一样的那种零社交类人才呢。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摇头将满脑子蓬勃欲出的八卦念头甩掉，他觉得这恐怕是郅都对他的示好。
毕竟人尽皆知，郅都是个诚实的人，从不说谎话。
要说形象代言人，那他这块招牌的确是要足够铁。
年轻的中山国王以袖掩唇，以干咳的动作掩盖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他赶紧吩咐人去匠坊，吩咐他们先将丞相的宅院静悄悄地把火炕给搭好，要不然过两天，万一有人能够扛住郅都的冷面要求上门参观，那不是就尴尬了吗？
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当做孩子哄了，乘热打铁加大宣传的小皇子这般想道，只觉得这其中滋味还有些微妙呢。
正所谓好事成双，就在他的火炕事业蒸蒸日上之时，又得禀告说窑炉已经全数砌好，第一批的瓷胚和陶胚都已经备好，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开炉。
这才是夏安然最关心的消息。小少年当即带着自己的伴读去了砖窑修葺之处。
程武对于藩王带他来此处满脸的莫名其妙，不过但凡少年都会对这种全新的东西感兴趣，几乎不过几刻，这位郎君便化身成了十万个为什么，问个不停。
而他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先放进窑的全都是看起来白乎乎的胚子？
夏安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那些是瓷胚。”
“瓷……”程武思考了下，虽然不解，但面上还是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殿下会烧瓷？青瓷？”
“算是吧。”夏安然目送最后一批陶胚被送入，随后，匠人们开始封窑，堆柴，搬来鼓风机。
他轻轻擦去手心的汗珠，面上却是一派气定神闲：“做个小实验罢了。”
第一次使用这般的大型窑具，大家心里都有些没底。
虽然这批窑炉可以盛放的胚子数量多得惊人，但同时一旦烧毁，损失也是惊人的。
尤其，他们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最重要的瓷器反而放在了最里头？
如果有人问夏安然这个问题的话，他一定会告诉他们——因为里面的温度高啊。
这个窑洞的最内侧没有安装烟囱，最里面是完全密封的，上升的暖热空气在里面汇集，同时热量接触到造成圆形的砖石上会被反射下来，而这些热量的反射汇集之处便是瓷器摆放之处。
也因此这次他在最内侧非常奢侈地放弃了一部分的摆放空间，以确保瓷胚安置之处为热量的集中点。
这个概念就和现代的反射炉原理一样，通过热量的多重反射计算出一个中心点。这种反射炉如果计算得精确，温度都能融化钢铁。
……顺带一提，为了做实验，夏安然还往里头放了一些铁锭，他想要知道这里面的温度约莫有多少，能否用这样的方式融化铁。
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但是试试又无妨。
炉子口留下了一道风道，点火后里面热空气开始运动上升，过了小半日后窑内温度急剧升高，基本可以不再依托于鼓风机的力道。
见观察口的火焰颜色开始转淡，夏安然便示意外头的鼓风机可以撤除。
为了确保烧制的瓷器颜色清透，此次要大幅度隔绝氧气在烧制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但在这一先决条件下若想要稳住温度，便只能用旁的方法——煤。
此次，他购买来了一些煤。
冀州的南边便有一个煤矿，虽然这块地方不归他管，但是借由地利之便采买些优等煤也是没问题的。
他这一步跨得有些大，直接用煤、炭来取代柴火，只为了在第一次烧窑之时便能得个好彩头，而且夏安然也想看看这些煤炭能够将温度提升到多少。
温度，便是许多技术的先决条件。
当然匠人们不敢瞬间将温度抬得太高，生怕窑炉吃不消，只敢一点点往里头加煤，使其作为木柴和炭的补充物品。
期间，一直有熟练工在观察口看着里头的温度。如此足足观察两日，终于，最后一个观察口看到的火焰温度也转为了橘红色，注意到这一点的匠人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这几日也一直等在这里的夏安然却是微微皱眉，在他看来区区橘色火焰所代表的温度应该还没有到他期待的最高值，于是他让人往里头全数投煤，试着让温度再提一提。
到了夜里，投放了大量原煤加上气温下降后内外对流增加带入了大量的氧气，但同时也使得窑炉内的温度被涌入的冷空气影响降低了些许，这时候是匠人最紧张的时候。
冷空气的加入一方面可以使得窑炉改人工呼吸为自体呼吸，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使得器具损坏，但好在夏安然最关心的瓷器部分温度并未变。毕竟这一层靠里，想要被影响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等匠人们拿砖头硬是堵住了小半入风口之后，窑炉内的温度又渐渐升高。此后大家便在有经验的老陶匠的指挥调度下拆拆塞塞砖块，几乎忙活了一整夜。
老陶匠也没什么把握，他也是第一次烧大炉，哪怕殿下对他说了无妨，他也过不了心里头的那道坎。
快有六十多的老匠人在黑夜中来来回回地走，一个个观察口看着里头的情况，黑黝黝的眼睛染上了火光，竟有几分激烈之情。
这是一个匠人的执着。
夏安然劝了两次，没劝动便不再多说，他令人烧了几锅鸡汤端了过来，此处的匠人们一人一碗，他自己也喝了一碗。
等啃完了只放了盐和姜的鸡汤，夏安然砸吧砸吧嘴，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味。
鸡是好吃的，秋天的小公鸡小母鸡都在秋收后被放到稻田里头平刨土，一者是给它们打个牙祭，啄啄没有被捡走的麦粒，另一方面这些鸡刨土功夫厉害，贴秋膘的时候食量可大，土里头的虫子更是一啄一个准。
老母鸡带着最后一茬小鸡仔也跟着一起乱晃，好不容易有放风机会的鸡崽子别提有多兴奋了。虽说如此这样也怪危险的，毕竟想要贴秋膘的也不止鸡。
夏安然就亲眼看到过好几只鸡在田垄里头啄一条菜花蛇，那条菜花蛇嘴里就叼着一只鸡仔，那小细腿还在抖呢。
农人们就在一旁指指点点，也没见人去救。
等到几只大公鸡登场之后，菜花蛇实在扛不住把小鸡仔吐出来灰溜溜地跑了，蛇口脱险的小鸡仔晕晕乎乎晃荡半天后立刻钻到了鸡妈妈的翅膀下头。
见夏安然一脸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模样，农人们纷纷告诉他们的小国主：没事，花蛇没毒，而且只要它没盘起来就杀不死鸡仔。
鸡们都有经验，不会让它盘起来的。
夏安然默默看着心特别大的农人们，在心里为西汉这种迷之粗神经点了个赞。
但就算是这样的鸡，也经不起粗陋的料理技术啊，也只能说是吃个原味吧。
小藩王放下了碗，眼神别提多哀怨了。
他觉得，他想吃板栗烧鸡了。
可是没有酱油。
想要酿酱油就得买豆子，想要买豆子……就得卖瓷器。
就在这一窑瓷器主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天亮了。

第17章 大汉华章（15）
旭日东升，雄鸡用明亮的啸声预兆着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过去了。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窑炉的情况还不错。
夏安然陪了一整夜，整个人都有些犯困，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留心听匠人之间的的对话，得出了这个结论。
此前，匠人们在备料的时候便经过了小心的计算，将燃料的数量控制得刚刚好，以求在温度稍高些的上午烧完，然后随着太阳落下的速度让其进行自然的退温。
这样可以避免温差较大所引起的陶片炸裂。
虽然，一般情况来说陶裂的几率并不大，但谁让里面放着第一次制造的大型陶器，也就是国主点名要的陶制管道呢。
自然退温大约需要半天到一天左右，第一次用长窑大家心里都有些没数，心中没数自然也就更加紧张。
一夜未睡的夏安然拿冷水洗了把脸，招呼大家除却留下几个守着，都先休息一下。此后的一切他们都已经帮不上忙，全看天命了。
此前，大家一直担心变天，如果下雨的话有可能引起窑炉降温过快，湿气也有可能影响陶器的品质。幸而上天眷顾，今天没下雨。
若非是匠人们介绍，夏安然都不知晓天气还会对瓷窑产生影响，更是绝不知道，烧瓷除却原材料外，居然也算是看天吃饭的一个行业。
老匠人们精神矍铄，他们眼睛一扫，年轻的学徒们纷纷表示不累不累，也就是熬了一个夜而已，这不算什么！我们可以坚持到底！
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如果现在退了以后要怎么讲给徒子徒孙听？
总而言之，死战不退！
好叭。
夏安然默默看了一眼这一群小伙子，表示他也不是专业性人才留在这儿也没用，就先撤了。
小孩子睡眠不足，可不容易长高。
据说他阿弟刘彻以后是身高八尺的男子汉，夏安然觉得这具身体还是很有潜力的。
此处距离他暂住的府衙的位置并不远，一路也都是大道，安全问题自然无忧，于是夏安然很心大地只点了两个护卫，准备先回家去了。
等看到一行三人的身影离开了此间，先前沉闷的现场立刻炸开了锅。
不少匠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居然把这位给忘了，有几个一直坐在夏安然附近的匠人更是难以遮掩其惊恐的表情，直直白白地表现出他们对于这位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震惊。
这其实怪不得他们，夏安然一坐下之后就把厚衣裳自己牢牢地包裹了起来。他穿着又很是普通，跟在老匠人背后问东问西，后来的匠人们还以为这是哪个老匠人的孙子呢。
夏安然灵敏的听觉为他抓取到了后头的只字片语，他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但正所谓风水轮流转，正美滋滋地走在路上的小国王没料到自己很快就也遇到了令他哭笑不得之事。
夏安然的皮相很是好看。
穿着虽称不上富贵，却也看得出有些家底在，加上背后又带着两个护卫，看着就是好人家的小少爷。
但最为关键的还是，这个年少的小郎君却是束冠的穿戴
在这样的年龄提前加冠，只能说明小郎君的家中已无长辈，需要他自行顶门立户，撑起家业。
坦白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结亲的对。毕竟这样的小郎君很有可能家有难缠的叔伯兄弟想要侵吞他的家业，哪怕是主支，也支撑艰难。
若是姑娘嫁过去，指不定就要受苦，但偏偏就是如此状况下，夏安然却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被求婚。
一个年轻的女郎，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她唤住了步行回府的小少年。
女郎的面上有些尴尬之意，她先是屈膝一礼，道：“失礼……小郎君，”
“敢问小郎君家中可有婚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安然愕然，他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那小娘子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君可有心仪的姑娘家？”
夏安然又是摇头，女郎的神色稍稍宽松了一些，问道：“那你可否娶我？”
见这小少年的表情猛然间僵硬，女郎忙解释说：“小郎君莫要误会，吾并是那等骗取红妆之人，此后也不必郎君养。吾会绣，可自己养活自己的。”
女郎脸蛋发红，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焦急，她已经看到这小郎的侍从上前想要阻挡她了。她一咬唇，一口气将话说完：“吾名唤阿孺，曾被拐卖后逃出，有个弟弟，我会绣花，能够养活自己和弟弟！但是……”
“吾明年便要至婚龄……”
夏安然立刻明白了这个名为阿孺的姑娘的意思。按照汉朝的规定，女子十五到三十岁间如果没有婚嫁，便要缴纳高昂的“单身税”。
有多高呢……寻常人是一算，她们要交五算，足足五倍的差额使得大部分人家都会赶在女郎十四周岁时候将其许配出去。
这一举动是受汉初人口骤减所迫，目的是增加人口，虽然其效果达到，但是后患也颇多。首要的一点便是，女孩十四五岁时候身体发育并未完全，此时生子其实有伤寿数。
加上无论男女，这个时候情窦初开，心智不成熟，彼此之间都还是孩子却要成为夫妻，又是父母强行点婚，无意间便造成了许多怨偶。
自制度建立到今日抗议者一直不少，但西汉朝廷至今没有废除的原因便是——其的确给朝廷带来了明显提高的出生率。
农耕时代，人口最重，一切都要向人口和农业让步。
故而许多心疼女儿的家庭自女孩出生之日起便开始存钱，就想着将孩子留久一些。但此举又有一个问题，普遍早婚的时代，女儿家能等，但是好的男儿郎却也早早被人订走了呀。
如此，便有了类似于“童养媳”的存在。
说到底，都是为了避税。
面前的这个小娘便是如此。
见小郎君露出恍然之色，这小娘咬咬嘴唇：“吾能够养过自己和阿弟，只是若要交五算便有了难。若小郎君不嫌弃，不若纳了我，我一份红礼也不需要，还能帮小郎君管家。若小郎君未来有了心仪之人将吾休弃也无妨的。”
夏安然无奈地笑了下：“女郎，吾还未到婚龄……”
“我可做小郎的童养媳！”
夏安然被这娘子为了逃税的坚定态度给震慑到了，他思索了下，只觉得一夜未睡脑子里面满是糨糊，此时有些晕晕陶陶，但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重点：“方才娘子说……你能养活你和弟弟？女郎的弟弟多大？”
这女子愣了愣，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眼面前的小少年，嗫嚅道：“弟弟今岁三岁……弟弟吃得不多的，我，我的绣品能卖钱……”
她显然是误以为夏安然在暗讽她养不起一个男儿了。见状，夏安然忙示意她莫要多想：“是吾失礼，在下的意思是，女郎可以用绣品抚养弟弟？可否让某看一看女郎的绣品？”
刺绣起源很早，但受制于原材料，其多兴盛和发展在南方，这主要由丝线决定的。
在棉花尚未传入之时，绣线多以天然蚕丝为主。而能够饲养蚕的温带和亚热带地区便占尽了天然优势。
当然旁的地方也不是没有绣娘的存在，但是能够小小年纪售卖绣品可不是寻常外行人的水平。
加上这小娘子说自己是被拐卖的，还能带着弟弟从拐子手上逃出，避过战乱到此处……此中手段着实令人佩服。能有这番胆识，夏安然有九成把握这女郎的出身并不简单。
听到夏安然想要看她的绣品，这女郎倒是放松了些，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夏安然是不打算娶她，但是听这小郎君的意思是想要买她的绣品，这一番努力也不算亏。
她似乎一时没带绣品，便告了个罪让他稍稍等上些时候，自己则撒开腿跑到了一处墙角。夏安然这才注意到墙角还站了个小男孩，小男孩衣裳有些旧，却整整齐齐的，两个眼睛圆溜溜的，满满的精神气。
看到他阿姊跑过来，那小郎立刻迎了上来。又听女郎说了几句话之后，小孩立刻扭过脑袋直直看了过来，小眼神警惕值满满。夏安然眨眨眼，远远冲着那儿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反倒是把小娃给吓了一跳。
不过片刻后，女郎便拉着明显在闹别扭的弟弟走了过来，她将弟弟提着的篮子打开给夏安然看里头的绣品。
实话说，很粗陋。
夏安然在现代见过各色巧夺天工的绣品，加上现代的丝绵都好上色，可以保证绣品色彩鲜艳惟妙惟肖，后世的针法也远比针绣刚刚开始发展的西汉要多得多。他的身体又长于宫闱，这个娘子的绣品只能赞一句针脚细密，加上绘图构图上也有些天分罢了。
不过也无妨，若是这女郎当真拿出了什么精妙绝伦之物，他才要担心这是不是背后有些阴谋呢。
夏安然面上不动，但他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是一个络子，但这个络子特殊就特殊在是用丝线来回穿插所制。
丝线本就纤细，加上染色技术不过关，一不小心就会眼花，但是这根络子却用这淡淡的丝线画出了一个小纹路，是一只白兔子。
哇！这个真的厉害了。夏安然对上对下地看，等放下这个络子的时候他思考了下，问道：“女郎，这个络子……”
“对不住，这不能市，”女郎一口拒绝，面上很是坚定，“阿弟喜欢吃兔子，这是弟弟的生辰礼物。”
夏安然被这一句话给噎了一下，居，居然是因为喜欢吃兔子才绣兔子的，他还以为小孩属兔，转念想想现在还没有十二生肖的说法呢。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女郎误会，在下是想要问……女郎是否于愿意研究一样东西？”

第18章 大汉华章（16）
他在这一大一小警惕的目光中说道：“女郎不必嫁我，无论是否能够研制出来吾想要之物，女郎做工的日子里五算均由我付，女郎的工钱另算，包吃住，若能研出，另有赏。”
“若女郎有不放心的，吾等亦可定契。”
女子咬咬唇，双眸紧紧盯着他，她手上一个用力将弟弟拉了过来：“吾先谢郎君大恩，只不知可否将工钱折算成阿弟的饭费？我家中只有我姐弟二人，阿弟年幼，一人住在外头，我不放心。”
她生怕夏安然不答应，忙说：“郎君还请放心，我阿弟很能干的，弟弟力气大，平日里头也能帮郎君干活，而且我阿弟还会赶车！”
赶车？
被抢了话头的夏安然看了一眼这个小男孩，还没他高的一个三岁小豆丁居然还会赶车？他拉得住缰绳吗？
就算是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也太过离谱了吧？还是说大汉就是这么的彪悍？
他张张嘴，思考了下之后却也没拒绝，只是扭头示意姐弟两个人跟着他走。
名唤阿孺的姐姐，抿了抿唇，眸中坚毅，她拽着弟弟的小手便跟了上去。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位小郎君对她并没有一句承诺，但是她觉得这个小郎定然是个好人。
其实她说谎了，她没有被拐卖，相反，她是带着弟弟逃出来的。
她阿弟出生的时候，家里头艰难，阿母怕小儿活不下去，便托人将他送去了亲父那儿。谁知她却从旁人那边听说那家人对小弟根本不好，偏偏母亲就算知道也不去把小弟接回来，只说父子天性，想来是因小弟庶出被主母看不上的寻常磋磨罢了。
她是长姐，小弟出生后基本都是她带着的，情分自不同于旁的姐弟，于是她问小姐妹东拼西凑借了钱，再拿着阿兄给她的接济偷偷跑了出来，想要去看看小弟过得怎么样。
谁知刚跑到那恶人家中，便见那家人居然让阿弟睡在马棚里头。阿弟才三岁，若非是那家人家的母马恰好生了小马驹有稻草保暖，岂不是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一个激愤便将小弟直接给带了走。谁料在回家的时候天气就转了冷，小弟年龄小受不得寒，到了这儿之后被一户庄稼人家收留，便暂且住了下来。
她会绣，式样同此处不一样，也能卖些钱养活弟弟。哪儿想到这家人家的郎君看上了她，本也是断佳话，但是这郎君已然有妻，她可不想步母亲的后路，慌忙之下只能带着弟弟继续走。
此后种种狼狈暂且不提，幸好到了中山国，此处因为国度方才拼入，对她这样的独行女子较为友好，且政策宽松。
本来她已经做好准备，待到中山国王修建宫殿之时她去应征煮饭，平日里带着弟弟在一旁总能有口饭吃，哪儿就想到这中山王硬生生地就没造宫殿。
现下天冷手僵，她又不敢去做粗活，怕手上生了茧子便要丢了这吃饭的本事，再加上过了冬明年便要交五算，实在走投无路之下，方才想要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先嫁了，躲过这税再说。
幸好，遇到了贵人。
小娘子牵着弟弟的小手一路走，最后停在了一座府院前头。她认得些字，待看到匾额之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又听那小郎君对着赶上来的一面白无须的男儿说“将这双姐弟暂且安置下，好好招待”之时，更是感觉自己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小郎说完了话之后便对她和蔼得笑了笑，然后示意她跟着那男儿走便好。
女娘扭头看着那管事的，听到对方开口，嗓音纤细：“娘子，且随小的来。”
她挣扎了一下，弱弱地问道：“郎君，对不住，敢问一句，方才那小郎是……”
“什么小郎？”那人瞪了她一眼，“那是刘胜殿下，是中山国国王，你得唤殿下！”
而夏安然这边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位娘子有多震惊。通宵一晚上，加上刚才被耽搁了一会儿，又一路走路，小少年已经疲累不堪，等粗粗擦了一把面子之后立刻倒头睡下。
他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
然而一觉起来，夏安然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变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睡了半天，而是睡了一个月，是我没有交代清楚嘛？
夏安然面无表情地想，为什么这个叫阿孺的姑娘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面？
一睁开眼看到一个姑娘伺立在房里的夏安然不受控制地汗毛都被炸起来了。他平日里头听力灵敏，所以房间里头一般是不留人，若非今天实在是累了估计也会在她进入时被惊醒。
经此一遭彻底清醒的夏安然在听完了内侍的心路历程之后，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个内侍是宫里派来的，机灵是很机灵，就是脑洞挺大的，加上他在宫里头估计也听过不少大汉皇嗣的故事一二三，才导致一看到夏安然带回来了一对姐弟，再一瞅这姐姐模样干干净净的，眉眼柔和，弟弟也颇为可爱，这不脑子里面就有个洞没合上，以为这两人是中山王带回来的那啥和那啥啥吗？
也不怪他多想，夏安然的年龄已经有11岁，但是按照这里的算法，他应该算作13岁了。
13岁的小少年若是还在皇宫里，可不就要接受启蒙教育了吗？
夏安然闻言之后只感觉啼笑皆非，他摆了摆手没有和内侍追究，同被清洗干净，还换了一身漂亮衣裳的阿孺说：“这几日你先同你弟弟养养身子，莫要担心，是下头的人误会了，你的事，我另有安排，娘子不需要做这些伺候的事。”
阿孺白皙的一张小脸微微转粉，深深跪伏，恭敬说道：“谢殿下！”
夏安然并不以为意，他现在全副心神都寄托在窑炉那里。只随意吃了几口饭，夏安然便乘坐小马车去了窑炉所在地。
他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气氛十分肃穆，匠人们手持铁提手，不停得地几个观察口附近走动，时不时地掀开观察口的铁片看里头情况。这样的气氛让夏安然背后一僵，也跟着感觉有些紧张。
“怎的了？”他悄悄走近，小声地问一个匠人，后者并没有回头来看他，拳头捏得死紧正一脸紧张地盯着窑炉，“说是情况表现得不错，要提前开窑来着。”
小皇子亦是跟着一惊，眼神看过去也染上了兴奋，就看见几个匠人来回走了一圈后又小声商量了下，这几人也不招呼他人，自行取了帕子包裹在手上，用铁钩子一点一点开始拿下砖头。
这些砖头也都是耐热砖，匠人们虽尽量注意轻拿轻放，然亦是不可避免地也会有碎裂的。这些都放到一边，到时候碾碎了还能再用。
随着砖头一点点移开，热气从窑洞里头钻了出来，此时太阳已经开始降落，吹来的寒风很快将这股子热气吹得东倒西歪。匠人们矮身钻进去，将放在门口的火炭全数扒拉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门口的陶器。
为保险起见，这一批陶器他们都是采用的原始烧制方法，并无甚新奇，入手的陶器亦是如他们预料的一般，别无出彩之处。待到门口的零散小件全数拿出之后，场外的地上被整理出了一片空地。
几个匠人相携进入，第一件大件连着下头的支架被搬了出来。
和宫室常用的粗短排水道不同，由于夏安然的需求是引水，且他会将这一管道放在地面上，在制作的时候考虑到流量，匠人是以直径约莫20厘米的细管为主，一头粗一头细，细口有楔口以便和另一头的粗口相衔接，然其长度更是达到了少有的半米以上，远超如今标准约两个巴掌长。
幸好制作时候可以采用最为简单的圆筒形，否则匠人们还真不敢做那么长的。
其实，如果夏安然肯问他爹借人的话应当可以少走很多烧陶的弯路，在建造未央宫的时候宫室下头便已经用了陶制的排水通道，这项技术在秦统一后大建宫室时因时代需要被发展到了巅峰，由先秦离宫兴乐宫改建过来的长乐宫下头用的还是秦制的排水管呢。
但偏偏夏安然不敢去借人鸭。
他如果自己建宫室也就算了，毕竟中山国是全新的封地，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他老爹估计还肯借几个人给他。偏偏他不务正业先造温泉庄子，所以夏安然只能带着一群初级陶匠研究怎么造管道，还是细长型的送水管。
好在他的匠人们很给力。
夏安然颇有些惊喜地看到被匠人们搬出来的几根管子，这一次他们还冒险以盘塑法造了一根约莫有一丈的长管，只可惜在烧制过程中在其三分之二处有了裂纹，能不能用还要匠人检查后再说。
若是埋在地下肯定不能用，但它放在地面上，不需要承担来自土层的压力，对于陶管的质量要求自然减轻了些许。
此次，由短到长一共烧了六根，除了最长的一根出现了些问题外，旁的都可以用。
但对于现在的夏安然来说，挑战才刚刚开始。
整个长“馒头窑”以管道为界分为了两部分，前边的温度低，为烧陶区，后侧则是烧瓷的区域。但是对于后侧区域能否达到烧瓷的温度，这一点夏安然当真心里有些没底。
片刻后，深入窑内的匠人们端出了一件器具，被光一照，场外众人均都发出了惊呼。
这是一颗白菜。
当然，在窑炉里面经过烘烤之后，是不可能出现白菜这种东西的，所以这是一颗瓷白菜

第19章 大汉华章（17）
没错，夏安然恶趣味地将这东西做成了白菜的模样，白菜的梆子用的就是白釉，当然与其说是白釉，不如说是清釉，其主要原理也就是尽量不添加任何的金属离子，使其尽量保有其瓷胎本色。
在夏安然提出这一个要求的时候，匠人们都惊呆了。
关于陶瓷，他的骨子在泥胎，但是灵魂在釉。
无论哪个匠人都以能够配出全新的釉色为荣，但时至如今即便有夏安然提出的几个釉色的配方，所能做到的也十分有限。
即便讲解得再细致也不过是提了原材料，配比夏安然也不知，化学从来不是知道一种元素就能将之破解的科学。
尤其是这件器物还要求在叶子的部分使用了寻常的釉，以使其颜色青绿。先不说对于中山国的陶匠来说，烧出青瓷本身就是他们不曾完成的任务，还直接上手就是双色釉，其难度绝不仅仅是翻倍。
纵然夏安然不曾给与更多的压力，但是这偏偏就是最大的压力。
国王殿下予取予求，还给他们造了大窑，烧得如何暂且不论，单单调配个釉色还做不好，这感觉就和期末考试前都告诉你答案在哪几页书册上却考试不合格一样的令人懊丧啊。
这种自己给自己增加的压力反而逼出了匠人们的潜力。中山国乃新立之国，本来大家分数于不同的州县，地域不同，技术自然也会有些许差异。
但也因为这一点，这一合并恰却合出了一个“集百家之长”来了，凡匠人总免不了敝帚自珍。
毕竟都是吃饭家伙，手中有一招，走遍天下都不怕不是。
但现在中山王强势突入，巨大的生活压力和身为匠人的“尊严”双重挑战之下，这些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要是在此时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技术，怕不是想要出门干上一场？
于是，有个匠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他将白菜瓷器倾斜放，利用釉的流动性使其在叶片边上挂上一层较厚的釉光，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这种方式。
如今寻常使用的釉料是以铁作为着色剂的石灰釉，釉的高温黏度低，流动性较大，平日容易形成蜡泪痕迹，但这一次却也因为胚胎摆放的姿势形成了聚釉现象。
用单色釉便爱“滴泪”，更妄论双色，届时若是两个颜色混到了一块去那可怎生是好？
夏安然一时兴起之下，本就是做着玩的，哪儿想到这些匠人偏就是认了真，硬是嗑上了这棵白菜。没法子，小皇子之前说得对白菜的畅想实在太过美妙，那个被匠人当做模型的白菜又放在他们面前，看来看去便也生了执念。
但这种实验是成功的，因为倾斜的角度合适，白釉淌下来不甚明显，青釉却在白菜的叶子瓣这儿凝聚，使得白菜的叶子口呈现水盈盈的翠绿色，仿若新鲜白菜沾染了露水一般。
将其洗净之后，沾染水色的白菜瓷更有娇艳欲滴之姿，身白叶翠，于灯火之下简直美到让人窒息。
匠人们恭恭敬敬用软布将瓷器上头的水珠拭去，将之献到了夏安然面前。小皇子看了它一眼，反应着实有些微妙。
他热情夸奖了一番在场的匠人，并且承诺会发放奖赏，然后让跟来的侍从将白菜先带回家，他打算给它造个架子之后送给他那个想钱想疯了的爹去。
白菜音同“摆财”，到时候再编一套彩虹屁夸奖一下他爹，指不定他爹就同意他将造宫殿的钱先拿过来修温泉庄子了！
对了，要达到这个目的他还得找个能说会道的入京去，郅都？郅都他才不会放过去呢！
郅都入京，那基本就和肉包子打狗差不多。万一他爹一下子想起来这儿还有个人才把人调走他怎么办？他去哪儿找这么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丞相。
还是缺人才啊，缺一个能说会道的大忽悠。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缺一个等同于副相的御史大夫呢。不知道老爹那里有没有人选，如果可以的话要不把被老爹闲置PLAY的窦婴借过来？
夏安然一边看着匠人们继续从窑炉里面往外头拿东西，一边东想西想。
瓷白菜的出现让他放心了不少，这么高难度的东西都被造出来了，旁的瓷器应该没问题。
这次夏安然除了一时兴起的白菜之外，其余东西都是些实用的，譬如碗碟勺，譬如笔搁、笔洗。
东西虽然普通，但是出现在白瓷上头还是十分精致的。
夏安然看到白菜的时候没有太多兴奋反应主要是因为如今天色已暗，就着昏暗灯光，他只能看见白菜的大致颜色。这种色泽在匠人们看来却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但是对于看到过真正“白瓷”的夏安然来说，其身白不白，又有多白还需要到日光下再辨色。
不过这起码证明了中山国产的白泥本身铁含量很低，匠人们制釉时候的手法和想法亦是没错，加上他们此次烧制的窑炉封窑闷烧的政策很正确。
正因为封窑的举动，才没有大量灌氧，便也杜绝了氧气和铁元素发生反应以至于变色。
哎，说到底还是原材料配比不过关。如果能够配出低铁含量的釉料，就可以放入氧气了。没有氧气温度怎么上去呢？有好多釉色本身需要高温度来着。
小少年看着匠人们一次次的呼喊和惊喜尖叫，面上带着大魔王式的高深莫测。
你们以为白瓷就是终极了吗？
不，白瓷只是个开始，唯有证明了本地可烧白瓷，此后的彩瓷才有前途啊！
夏安然摆手示意仆从们给匠人们备上一顿合心意的菜肴和美酒，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没有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以后等着他们的还有他刚刚想出来的三色釉乃至于四色釉，还有釉上彩釉下彩呢。
黑心的资本家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特别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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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休沐，工作了五天后终于有一天自己的日子，像这样的时候郅都多半会选择出去走走，咋说城中晃晃总能遇上些事。
这是他的经验，休沐日的时候官员和功勋都会比较放纵，也更容易露出其险恶嘴脸。
但是今天，郅都不想出门。
因为他已经加班了好几日，翻来覆去地修改即将上奏给陛下的奏书，修改的重点便是有关于火炕之事。
前几日，工匠轰隆隆冲到了他宅院中修好了火炕，封塑的泥浆面子上已经干了，郅都按照建议以小火烘烤了几天，方才已有匠人来复查，告知他已经可以睡了。
所以郅都打算试试。
毕竟他大话都说出去了，若是东西不太好，也挺尴尬。
为此，郅都还特意沐浴更衣一番，就在他下令谢绝客人拜访，准备休憩之时，忽然见到了门下仆役上门来禀，其手上还拎着几个匣子，表情轻松，不似有紧急之事，郅都便有些不悦。
这个仆役是老人，应当知道他的性格。郅都觉得他不是会做出如此不计轻重之事的人，于是他按捺下了自己的脾气，语气稍稍有些硬，但还算和善：“何事如此匆忙？”
“丞相！”老仆双手献上匣子，极其欢喜地说道，“是殿下赏下了瓷。”
“瓷？”
中山国的丞相大人浓眉紧锁，他一个翻身坐起，却没去接匣子，反而露出不解之色。小皇子有什么资产他说不上一清二楚，但也心中有数。
九皇子此番乃藩王就蕃，又不是受到什么加封，皇帝自然不会赏赐他些什么精贵之物，赏下的说是较为实用，实际也就是一般。加上中山王还有个兄长在，其母贾美人出身寻常，其家族势力不强，想来也没什么补助，小皇子能从母族这边得到的资源估摸着也不多。
难道是窦太后？唔，不太会，太后历来节约，前些日子听说陛下赠了太后一批瓷器，却被太后一个不拉地赏给宫妃们了。
所以中山王哪儿来的瓷器？
一个可能在他脑中绕来绕去，他却硬是不敢将“中山王烧制出了瓷”这个揣测放出来。
郅都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匣子，仆佣非常能来事得提了两盏灯靠近。因他之举，匣子展开之时，二人均都被震撼了一下。
只因匣中之物宛若屋外堆雪一般莹润无暇。
这份洁白价可比黄金。
就算是郅都的淡定都没忍住颤抖了一下手，他双手齐齐捧起了一个小盏，其胎质洁白，釉面光润，外头为白色，內芯却有一抹莹绿，在灯光的照映下宛若反射出了一汪清泉。
他随手拿起了边上的陶壶将里头的凉水倒入，水柱冲击瓷盏，泠泠作响，手腕一转，清水白瓷，好一番澄澈姿态。
丞相大人将瓷盏放下，这一番刺激令得他稍稍有些不淡定，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匣子里头还放了一张小笺，折得端端正正。郅都先因这张被压出折痕的纸张运气数息，然后他展开了信笺。
小皇子字迹轻灵随意，只淡淡告诉他：这是文房用具，为挂、洗、搁、镇之物，给丞相把玩的。本不好意思打搅丞相的假期了，不过因为刚刚出炉，所以他不想等了赶紧送过来而已，丞相好好歇息，不必来谢。
便听纸张被捏皱之声起，老仆用眼角看到自家老爷眉头皱得死紧，额角爆出了一根青筋，那眼神别提有多凶恶了，走在路上十个小娃见到要吓哭九个吓傻一个。
哎哟哟，殿下这是写了什么呀？
老仆又瞄了眼送来的四件器具，只觉得这四样东西件件都好看，只是除了那个小盏之外一时倒看不出是作甚用的。
正当他脑中急速转圈之时，忽而便见穿着单薄的老爷猛然间站起，他在老仆惊恐的目光中将瓷盏放回了夏安然送来的匣子内，袖子一甩厉声道：“为老夫着衣，老夫要面见殿下！”
夏安然万万没想到送个礼居然引来了多方关注，先冲过来的是他的太傅，然后是郅都，最后是程不识。
该庆幸他还没有御史大夫，还是该庆幸于这三人自己都揽了御史大夫的活？
夏安然默默向后退了一步躲开差点喷到他面上的口水，郅都正对着他说上下五千年……哦，没有那么长，他就是从周王朝开始说，大概也就几百年吧，中心内容就是放纵奢靡让人堕落，和善的太傅给他打辅助，程不识学识没他们高，但是擅长利用自己的身高气势压制他。
可怜的中山王殿下足足听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才听出了这几位努力“委婉”之后胡乱绕圈之下的重点，顿时感觉哭笑不得。

第20章 大汉华章（18）
诚然，陶瓷……尤其是白瓷在如今看来过于昂贵，毕竟大汉朝目前还处于在后世被划分为“原始瓷”的分水岭当中呢。别说白瓷了，就算是青瓷也是极为珍贵的物件。
更何况夏安然“奢侈”得用这从未见过的白瓷做了毫无用处的“文具”，吓得这三人赶紧冲过来想要教训君王莫要走上奢靡之风啊！
三人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只觉得中山王之前觉得挺好的，又认真又努力还聪明，怎么就突然上了这条不归路了呢！走上这条路子还能有个好？得纠正，趁着小国王年纪小必须纠正，否则这个小苗苗就得毁啦！
三位辅政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决意站在同一行列中。
夏安然不知道这三人想了什么，见他们有越说越激动就快要来“汝父创业未半还在努力，尔安敢如此堕落”了，他赶紧制止这三个正在把自己洗脑的臣子。
“卿等误会了。”小皇子露出苦笑，“此物价廉，只稍稍贵于陶。”
三个臣子的话同时噎住，还是反应力稍快一些的太傅抓住了重点：“殿下，中山可是发现了这白矿？”
现在还没有瓷泥一说，太傅只以为这是白色的陶泥，一时想不到名讳，便用了白矿这个奇怪的名词，夏安然却是听懂了。
他笑着将三位臣子引到了自己的小工作室内。一入内，三人便看到了零零碎碎的许多陶瓷摆件，只是比起他们拿到的近乎无暇的白色，这些都稍稍偏黄或是偏青一些，有几个上头还有釉色不匀，亦或者是意外沾到火灰留下的小点痕迹。
这些很明显是夏安然自用的。
殿下竟然将品相更美的这些个赐给了他们，自己用带有杂色的杂点的！
三个臣子都震惊了。
夏安然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而是让侍从暂且退出，他整理出了一个较大的空桌，然后铺展开了一张舆图。
夏安然所封的中山国并无守疆之责，其处于一块相对安全的腹地之中，但是但凡有相对二字便意味着存在一种可能性，就算是看似绝对安全的长安在前些年都差点被匈奴攻打呢。
北边有蠢蠢欲动的匈奴，西北也有不甘示弱的乌桓，若中山国当真如此安全，北边几十里地外头的涞源的长城又是哪儿来的？
所以夏安然在到封地之前依然得到了他老子发给他的一张舆图，没多详细的内容，大概就是描绘了一下几个州郡的方位，给他一个他兄弟们在哪儿的信息。这张舆图后来还是太傅给他补上些的。
夏安然指了指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小少年的手指缓缓上移，指向了匈奴：“三位不妨猜猜，若我等将这些东西售卖给匈奴，可换些什么？”
三人猛然一惊，刚想开口劝阻便听夏安然说：“诸君可知中行悦？”
知道，当然知道。
大汉谁不知道此人？
此人原先是汉庭的一个宦官，文帝派他随当时的公主前去匈奴和亲。当时这位不肯去，并且对官员们说：你们要是派我去，我必成为你们的心腹大患，汉庭当时并不曾注意，便将他派了过去。
最后他的确是做到了。
这位宦官抵达匈奴后立刻投靠了当时的单于，并且劝告匈奴单于不要依赖于大汉的资源供给，搞经济独立。
在现代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论调。
一个国家如果能够完全自给自足，不和别人玩就和自己玩，那么这个国家要搞事的时候就无所顾忌。
因为他根本不害怕旁人对他进行贸易制裁，更不怕经济被人干涉以至于从内部就被分化崩盘。
同理，国内经济成分越复杂的，越容易受制于人。
而新中国在发展之初的时候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和爱好和平的希冀，亦是故意将自己的经济利益交给别人，也刻意引入别国资源，并且避免自己研发这一资源，使得某些方面陷入弱势。
这一方面是却是力有不逮，但也有交付把柄的意思。
所以中行悦此举便是想要掐断大汉对匈奴进行经济压制和缓慢同化的目的。
“中行悦当时用了一个大汉丝绸不如裘皮耐穿之理来说服老上单于，他难道能用瓷不如陶耐用来说服君臣单于吗？”
夏安然拿起了两个瓷盏轻轻一撞，瓷器特有的清鸣之声自二人耳际穿过，宛若凤鸣，直刺几人心田。
“就算君臣单于能够抵住对瓷之喜，他下头的人能吗？”
“便是匈奴男儿们可以，其女娘们又可以吗？”
少年人定定看着他们，眸光如铁，带着厚重和沉肃：“匈奴为游牧，女性在家族中所占用地位极高，女子对美丽的追求永无止境。为了讨好女娘，匈奴的男儿郎必然要得到更多的瓷。”
“而瓷器易碎，若要抢，吾等便宁可玉碎，勿要瓦全。”
“想要瓷器，唯有交易。”
“而匈奴能够卖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他一步步将三人引入他描绘的场景中，少年杏眼微微眯起，透出的是不同于他年岁的沉重，三位年长的臣子仿佛能从他的眸中看到一片未知的未来：“是我们被掳走的汉民。”
郅都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夏安然用眼神制止：“莫要说这毫无意义，他们是我们汉国的臣民，他们身上流着的血和我们一样。”
“既然是汉人，又因吾军守卫不力被掳走，那我们就要将人接回来，不计一切代价。”
少年眸光如电，他一眼扫过三人，又道：“等匈奴将我汉民还完了，还有旁人。”
“……殿下是指……”程不识声音干涩，“是被匈奴抓走的他族奴隶？”
“不错。”
见小皇子点头，程不识眉头皱了起来，他同郅都交换了一个视线，二人均有些不解，不明白夏安然要那么多人干嘛，中山国不曾经历过战火，也没有天灾，人口不曾大规模减员。
难道是要用这些人发徭役？
他们还没问出口，便见夏安然的手指缓缓从北部滑到了西部，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少年人的目光，让这三位辅臣不能看清他们的郡王的心绪：“这里，一路都有被匈奴碾碎的部落和国家。”
“而这当地的环境如何，这些人是最清楚的。”
“恰巧，”他微微一笑，“这些人也是最恨匈奴的。”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想要达成这样的目标可能需要很多时间，也很可能赔得血本无归，这是任何一个生意人都不会做的生意。
但他不是生意人。
他是大汉的子民，是大汉的藩王，是汉武帝刘彻的哥哥。
他亦是来自千年后的一抹灵魂，此处虽不过是一个梦境，他却想要将他活成真实。
夏安然的目光在太傅和郅都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太傅面上：“太傅，此事便烦劳你写成奏书了。”
“本王开了春想要入朝拜谒。”
翟邑深深吸了口气，在郅都和程不识二人意味不明的眼光中拜下应诺。
起身时，这个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之上。在他的眼中，这张线条凌乱的舆图从大汉的西部到北部被连出了一道线条，在那道线条之上在未来终究会燃起一片战火。
“汉匈之间，终有一战，”郅都沉声道，“但是不是现在。”
小皇子微微侧脸，光洁如玉的脸庞在灯光下被染上了一层暖光。小少年微微一笑：“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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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功完成了第一次的任务后，大汉朝独一无二的“长窑”修整了三日。
匠人们将窑炉进行了一番检查，细细敲过每一块转，以寻找出经过烘烤有碎裂迹象的砖块进行替换。但看来此次夏安然此前特制的耐热砖质量很好，除了正门口直接面对高热的封门砖之外，大部分没有损伤。
故而只短短休憩了几日，新的胎胚便又被陆续塞入。
实际上此前第一次制胚之时，匠人们便有意识地多做了些，盖因冬日胚子干得慢，而烧制则需要其完全干透之后才能入窑，否则烘烤时候冷热不均容易龟裂。
因为要实验青白瓷的烧制，尤其是要调整釉料的配比，待到此次成品出来之后，匠人们再根据成品进行原料的调整，如此要比重头来快得多。
既然打算开春入朝拜谒，那么作为刚刚就藩的小皇子自然少不了准备给家人的礼物。没错，被免了献费的中山王带过去的是“礼物”而非贡品。
既如此他大可免了大笔的昂贵货物而是以“心意”为主。
还能有什么礼物比经他手研制出来的瓷器更能彰显其心意的呢？
但是如果每个人送一样的瓷器，那势必会引起彼此之间的攀比。
又不是机械制造，每个人拿到手的定然会有些不同，而艺术品这种东西，谁的好看谁的不好看，全凭个人主观。
夏安然个人其实觉得青瓷比如今带有杂色的白瓷好看些，但是身边的三个臣子却每天抱着白瓷的文房用具不肯撒手，爱惜得紧。
为了避免这种不必要的误解，夏安然打算直接开通“私人定制”模式，可以说充满了求生欲。

第21章 大汉华章（19）
夏安然顶着匠人们震惊加上崇拜的小眼神，镇定地取笔沾墨，写下了预备的文稿。
比如给他家老太太，就往上头写几句《道德经》，给他老爹就写《大风歌》，弟弟妹妹就取其名字所来的典故……嗯？没有典故怎么办？随便找一个寓意比较好的带这个字的就行。
其实别人还挺好办的，偏偏他小弟刘彘最难弄，夏安然问了一圈也没问到哪儿就有带彘的夸奖之词了，说它好吃的不算。
最后无奈，当哥哥的亲自动笔画了一头抽象的小猪水墨画表示一下心意吧。这种充满了文艺气息的简笔生肖水墨画曾经也在现代文艺青年圈子里面流行过。
放下笔之后小少年还挺得意，但没想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单单是用来写字的颜色就试了不下几十次，色泽总是调不好，毕竟此处原材料的纯度都没有办法保证，想要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
另外还有要怎么保证在烧制过程中，两种不同成分、含量亦是不同的釉会不会融合？
石灰釉的玻璃制流动性太强，一个不好就会带动着有颜色的釉色一起跑飞，这种全新的釉色匠人们自然不会奢侈地用一整个器皿来做。
他们做了若块瓷板，在上面涂涂画画各种实验。
但即便如此，在如今的时代，这些釉料本身也是矿物质原料，实验所造成报废数额依然大到了夏安然心口疼的程度。
幸好，随着匠人们的种种实验，其对于烧瓷和上釉的理解和技术革新也一直在进步，白瓷产出质量稳定，现在烧出来的白瓷已渐渐褪黄褪青，越来越有夏安然印象中的“白似雪”印象了。
当然比起那种美到能代表中国，并且就连最高像素的相机和打印机都无法完全展现出它的釉色的“中国白”还差很长一段距离。
按照初步的计划来说，他是打算将白瓷打入高端市场，而青瓷则作为寻常日用品进行贸易往来。
但实际上，虽说看似白瓷比青瓷高贵，但对于掌握了配料比的匠人们来说，也只是调制釉色的过程多上几步罢了。
而且，中山国产的瓷泥占尽了天时地利，其本身的铁元素含量就比较低，就算是青釉，此地产的青釉透出的也是一种浅薄的绿色。
而在，他们将上釉方式从涂抹模式改为了浸泡式之后，釉色更加莹润，这一种玻璃质的质地，使得它乍一眼看来有点像是翡翠。
带着现代审美的夏安然觉得这种带着水色透润的色泽还真的挺好看的，无奈他们这儿但凡见过两种瓷器的人都有志一同地选择了站在了白瓷这边。
尤其在匠人们研究出怎么通过在瓷胚上先一步打下花纹，然后利用釉料的浓厚程度调制出暗纹的闷骚效果之后，更是得到了一致好评。
但这些东西在没有在京城打响名气之前，夏安然并不打算售卖，所以大家也只能看看摸摸，拿不回家。
众人的望眼欲穿夏安然没看到，他还在思考自己果然还是缺一个来钱快又不显眼的营生啊……
幸好小皇子被册封来到封地的时候正赶上秋收，有收上来的税粮垫底，使得他暂时不必有捉襟见肘的苦恼。
他在房间里面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资源，又左右看看，最后下了一道令。
他以个人的名义，向举国收购漆树果。
在大汉，漆器存在的比例远高于瓷器。
此时的碗盏几乎全都是漆器，当然这些漆器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木碗刷一层漆防水防腐这样简陋的方式，而不是后世做成各种艺术品层层刷漆最后进行雕刻的漆器。
作为一种天然的防腐品，漆树的采集和种植都不算太难，中山国境内自然也有人为种植。虽然对于漆树的过敏性古代人并不比现代人好，但是当大家发现这种过敏只是难受了些而不会死人之后，便勇敢地坚持了下去。
一棵漆树一次产的漆能换来小半袋粮，平日又不需要多照顾，还不爱生病，只要小心着些孩子别碰到就成，比起田里刨食，这种收入可以当做是白得的。
故而寻常村落都会在空置的地上种山一小片，每年轮流割上几次，还有些较为富余的村子会拿这笔收入支援村中贫困的家庭，权当是家族的共同收入。
现在正是冬日，万物沉眠，在冬天自然也不会割漆，这时候上刀子伤树。
至于果子，寻常时候大家都不会多管，漆树的果子如果没有人去管可以呆在树上十多个月，现在那些已经风干的果子还赤裸地挂在树上。
一听中山王又要来发福利了，顿时家家户户都活动了起来。
漆树的果实收购价格按照等重量五比一交换稻米。这个价格一出，不单单是中山国的民众，就连周边几个郡县也都立刻都骚动了起来。
此时入冬，稻米价格本就昂贵，农家一年收获只有一次。秋季收好了粮食之后，除却零碎的小收入，其余全都是吃老本。
太平无事还好，若是遇上家里头有人害了病或者有了什么意外，定要捉襟见肘。夏冬还能有些耐热、耐寒果菜的收入，唯独春日，除却部分野菜之外没有半点收成，家里头还得忙着春耕没人能外出做活，这是农人一年中最难的日子。
即便去岁秋冬有收稻杆一事，农人们都能有些收入，但是若有旁的赚钱机会没有人会放过，更何况是用没有人要的漆树种子换香喷喷的谷粒，不换是傻瓜！
冬天衣服穿得厚，加上冬日植物呼吸蒸腾缓慢，过敏情况好了许多，唯一的缺点便是漆树的果实普遍长在树梢，漆树又长得十分高，唯有极擅攀之人方可上树。
不过等后来很快有人使用了更方便的方式。
他们直接举起长杆拍打树梢，间或使用硬拽的方法，还会有小朋友用雪团子往上头砸，硬生生请将生活在这个风和日丽地方的漆树果实尝了一把“风霜雨雪严相迫”的滋味。
漆树果子呈黑灰色，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特别显眼。捡果子是孩子们的任务，小豆丁们腰板软，眼睛又好，一听这些东西能换稻米，钻来钻去的劲头简直不能更足。
由于收购的要求是不能带树枝，女人们也都行动起来，将被孩儿们捡回来的果实再次晾晒，晒干后的枝条脆，取木棍轻轻敲打便可将其拍落下来。
有了之前收购破旧稻草的经验，这次民众们对于中山王的种种奇异之举多少心中有了底气，故而虽然这次大家依然闹不明白中山王为什么要这漆果，但在收集物资并且去更换的动作却丝毫不带犹豫地争相收集。
彰显出了他们对这位年少的小国王有了信任之心。
当然与上次一样，这样的面向全民的收购活动又引起了二道贩子的侧目。
官府并未打击这些人，这些在现代这些人是可恶的黄牛。但在汉代，对于官方来说，这些人的存在可以大大节省他们零散收购置换时所浪费的劳动力，而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虽然拿到手的价格稍稍低了一些，但是，他们将货物运到兑换的点所需要的人力物力消耗却也省了下来。
毕竟，此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在雪地里运输大宗货物的条件的。
当然也有不少村民舍不得这一分被占去的利，又因为冬日的确无事可做，发动全家老小肩挑背扛地将树果子给送到了兑换点的并不在少数，然后他们又齐齐欢天喜地地拿了稻谷回家，一路找上些村民为伴，倒也热闹。
漆树的果子是一样好东西。
其果仁内所含有的植物油脂比例很高，而且本身和其可恶的存在不同，有清香，滋味据说很不错。
最重要的是，它的种皮当中，含有相当大的天然蜡成分。
是的，夏安然打算做蜡烛。
西汉有灯，却很少有烛，如今的蜡烛就连他皇帝爹都不太舍得使用。因为这些蜡少部分是以蜂蜡为原材料，而大部分则是进口而来的动物蜡。
夏安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他觉得可能是大型的哺乳动物体内类似于板油的东西。考虑到如今已经有了龙诞香这一存在，他觉得很可能是抹香鲸的油脂。
但是，大汉朝没有人见到过抹香鲸，所以也没人能给他最后的答案。
说到蜡烛，除了蜂蜡之外，其实我国多半是使用白蜡虫所产的白蜡。在古人掌握了白蜡虫的人工养殖技术之后，似乎差不多在唐宋，蜡烛才开始渐渐转为寻常物件。
而现代多用的石蜡则需要进行石油的化工冶炼，故而在如今，考虑到白蜡虫生长在南方，北方没有的情况下，夏安然觉得漆蜡是一个很好的代替品。
尤其在如今大汉全民种漆的情况下。
不过短短半旬，源源不断的漆果便被送到了卢奴被空置出来的仓库内。小殿下让人将种子舂碎，然后用筛子过一遍，果实已经成为粉末，被拿走榨油，而留在筛子上部的皮纤维才是用来制蜡的原材料。
果实翻炒后趁热压榨，果皮则需要通过隔水蒸的方式融化其中的蜡质。
先被提取出的是漆油，褐色看起来特别古怪的油被榨出。这天气寒凉，几乎只放了一小会便会凝结，这是因为果实中也含有蜡，但是显然比起果皮的蜡含量，这些凝结成的漆油更像是猪油的性状。匠人们茫然地看着一个个椭圆的碗装物，这，这真的能吃吗？
在以动物油为主的西汉，中山国的民众们对于吃这个颜色古古怪怪的产物有些犹疑，如今的植物油唯有杏仁油。考虑到杏仁可怜的出油量，吃过的人极少。
夏安然也有些没底，他十分谨慎地令人用漆油炒了几块肉，然后拿几种牲畜都做了投喂实验。
实验结果一时半刻得不出来，没有喂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有参考价值。夏安然只让人继续压制，他将重头放在了种皮这儿。
刚刚从蒸笼拿出来的种皮经过压制之后，滴出的液体几乎是一边榨一边转为固态，黄白色的蜡质很快便被人收集了起来，送到了厢房，在里面等着的娘子们将之加热重新转为液体，然后插入烛芯进行灌装。
这种制造简单又快捷的方式，女郎们很快便上手了。但更为复杂的则是制作长烛，这是夏安然从一些宗教场所看到的制烛方法。
以卷纸卷成的纸棒为烛芯，外面包裹上一层干草，使其完全吸收蜡液后一点一点地将蜡液裹在烛芯上，每一次都必须保证前一次的蜡油完全干涸，不时还要用手搓的方法修正它的角度，使其保持圆润。
通过这样的方式制造出来的蜡烛由于烛芯非常粗壮，在燃烧的时候烛焰会燃得很高，且非常稳定，寻常小风都不能使其摇晃。
当然，比起寻常灌装用的，这种蜡烛造价不菲，通常都是正规又严肃的祭祀场合使用。女郎们听他说完操作纲领后很快上手。漆蜡的融点很低，在冬天蜡的温度不到五十度，这个活计在冬天绝对能算是一个轻松事了，故而女郎们都很用心，基本上三四根以后她们便掌握了要点。
夏安然摸了一根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蜡烛，取了小刀将顶头削开。他准备晚上用了试试看，如果效果还不错的话，正好可以送给窦太后。
窦太后年纪大了视力很差，老太太的眼睛容不得熏，偏偏受制于科技点，如今的灯油几乎没有不熏眼睛的。如果这个漆蜡效果当真不错的话，倒是个送给老太太的好东西。
中山国的民众们源源不断地向此处输送来果实，没过多久，夏安然意外接到了隔壁代郡郡守所派遣来的官吏的拜访。

第22章 大汉华章（20）
一顿让人晕晕乎乎的彩虹屁之后，其中心思想便是：如果中山国如果还要收漆果的话，他们几个郡作为兄弟城市也可以发动当地的民众寻找，并且以官方的名义收购了一起送过来的哟！
比起以平原地带居多的中山国，山区丘陵更适合漆树的生长，所以他们可以提供的数量更为庞大。
只是长途运送过来成本高昂，所以小吏此来便是想要询问夏安然，一则是问他还要不要东西，二则是希望价格能否再谈。
夏安然心中的小盘珠珠拨了半天，最后面上带着些遗憾地对这位小吏表示：如今的收购价是对于中山国国民的优惠价，想要再抬高是有些困难的，而且如今中山国的果实收购市场也没到饱和呢。
“不过本王有一个想法，君可回去问问李太守可否接受。”
价格肯定得是一样的价格，否则夏安然没法对自己国内的民众交代，做生意哪有优惠外国人的。但是如果几处郡守可以联合起来，发动若干个郡都来收集种子的话，对他确实有利。
他取来竹简，在上头写下了单收皮和单收种子的价格，然后令人将其转给这名小吏。
小皇子表示，如果你们可愿意多做一步，进行加工的话，我们就可以以这个价格进行收购，而且全年有效。
对了，我们只收干货，不收新鲜的种子，这一定要先说好。
这位小吏拿着竹简，细细扫过上头的数字，脑中快速运算，随后立刻放松了表情。夏安然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算筹上头的高手，爱才心一起便询问他是否有打算要换个工作呀？
被公然挖角的小吏表情复杂地回去了，一并带回的还有一份叫做火炕的安利。
节能减排又好用的火炕，亲们，在我们北边想必冬天不好过吧，不要来一个嘛。
正当夏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中山国意外迎来了天使。押送着大宗货物的天使，自踏入中山国国境以来便觉奇异。
冬日萧瑟，白雪皑皑，街道之上定然萧瑟，然而中山国内的街道却时时可见负重前行者。
窦婴本以为是中山王发了徭役，但待到细细看来，却只觉得他们精神气十足，甚至还带了些喜气，并无沮丧之感。
帝王谕令在手，他自不好停下多问，只能带着疑惑前去中山王刘胜下榻之处。
然后，他又被这一唯有“朴素”二字可形容的简陋宅院惊了一跳，再一看衣着凡凡的侍从女官，更使他眉锋一挑。
夏安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他已经穿好了代表藩王身份的衣冠长拜而迎。
如今的圣旨还没有复杂的写作格式，基本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作为被儿子又送了一份大礼物的亲爹，刘启在其中就火炕一事夸奖了儿子一番。又因为郅都按照夏安然的意思，交上去的表书中写火炕一事是中山国的民众和匠人们所想出来的点子，所以，帝王也夸了一下整个中山国的百姓们，顺便大手一挥赏赐千金给夏安然。
至于火坑未来要怎么推广上，刘启并没有多说，他只是让儿子便宜行事。
接旨后的夏安然在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老爹态度简单明白，而且用词相当亲密，显然心情不错呀！
窦婴笑着恭喜了下小皇子，然后他又拿出了一封纸卷转递给这位中山王。
夏安然满脸问号地接过，展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以纸为载体，帝王亲自书写的“中山国”三字。见中山王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窦婴解释道：“陛下感于中山国民众智慧，特书国名以赞。”
小少年被噎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窦婴。然，然后呢？就只有这个吗？没有别的奖励吗？
窦婴平静对视，用眼神表达「正事已经说完了，不是已经赏赐了千金了吗？你爹有多穷当儿子的你心里没点数吗」的信息。
好叭。
夏安然将老爹亲笔书写的国名一点点卷起来，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地表示请老爹放心，咱会请国内最好的石匠，将老爹的亲笔刻在石头上以展示，心里却在小本本上记录下了这一笔。
硬要说起来，御笔亲书也算是非常有面子的，当今的各大诸侯国中唯有这一份。
而且老爹还写了此为奖励中山国众人发明火炕之功。火炕可救万民于寒冬，作为帝王他自然非常高兴，他鼓励大家继续进行创造，为帝王分忧、为天下谋福云云。
这个倒是可以刻在石碑的背后，指不定若干年后还是个旅游景点呢。
夏安然很给面子地当场令人去找石匠，并且在卢奴最繁忙的街市口整理出来了一块地方，将这黄金位置给圈起来，等造好了亭子就把这块碑供上去。
第一次发了个徭役居然是用来制造碑亭好像也太浪费了，夏安然便想着将周围的绿化也弄一弄。不过现在是大冬天的，植物也不太好多动，还是等到春天，看一看周围有什么原生花种，移过来一些。
倒是道路可以重新弄一下，卢奴本身也就是县城的配置，道路虽然不至于崎岖坎坷，但也不甚通畅，等雪融之后春耕结束后倒的确是可以再整理一番。
做完正事之后，夏安然将窦婴迎到了堂内歇息，随后小孩儿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关于大冬天的窦婴居然被派到了这儿，夏安然惊异万分。
在夏安然的记忆里，这位魏其侯很快便要成为太子太傅，达到其在景帝这儿荣宠的巅峰，怎么会突然远离京城来到这儿？
古代通讯不便，消息传送有很大的延迟性，在这种关键时刻离开……
他心下一片澄澈。
室内只有他们两人，他便也不避讳了，只是皱着眉问道：“臣子们可是又在闹腾立太子之事了？”
窦婴苦笑，他为自己倒了盏茶，双手捧着陶盏取暖，口中叹道：“有臣子请立梁王为太子……”
随后他沉吟片刻，一时竟是找不到言语来述说此后发生的种种事件，只得勉强笑道：“陛下看见郅丞相之奏很是欢喜，当场便遣人奖励了贾美人。此后陛下更是不耐再等驿从归，故而便急遣臣来了。”
夏安然捧着茶盏一口一口抿着，他目光轻柔扫过在窦婴疲惫的面色上，还有他胡乱并未修整的美髯，再放下茶盏之时，面上带着关心：“魏其侯可是……向父亲谏言立梁王为太子之弊？”
窦婴一愣，他看向这位小皇子的眼神顿时有了几分复杂。“殿下怎……”他顿了顿，摇头笑道，“某竟表现得这般明显吗？”
他此行确有几分失意。
此次七王之乱，他同周亚夫共同领军击溃了敌人，战后他们亦是跟着受到了褒奖。但是此次战役中梁王表现出众，周亚夫此前提出建议以梁王为饵之事到底还是传入了老太太的耳中。
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容忍别人将自己的儿子当做诱饵，窦太后勃然大怒，逮着景帝便是一通大骂，看他和周亚夫的眼神也活像是在看帮凶。加上今岁贺年之时，梁王又做足了孝顺姿态和深明大义模样，更是让窦太后的一颗老母亲的心登时偏向了一边。
还没等窦婴感觉不好，朝中请立太子之声便熊熊燃烧。比起景帝还未长成的小皇子们，有勇有谋还身体健壮的梁王自然是景帝的好接班人。
当年窦婴在家宴之上曾经反对过这一点，如今他自亦然。魏其侯在朝堂之上直接将提议梁王兄死弟及之人给骂了回去，此举毫无疑问地戳了窦太后的逆鳞，新仇旧恨叠加之下，便是景帝也不敢直面母亲的怒火，更别说是窦婴了。
偏偏窦婴是个耿直的性格，景帝非常清楚放任事态发展的结果，恰巧这时中山国的表书上奏，于是刘启赶紧将窦婴派了过来，并且安排了一个看起来需要点时间完成的任务好让双方恢复冷静。
——是他爹的作风。
他在保郅都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夏安然摸了摸下巴，作为贴心的小儿子，他立刻意识到老爹将人派来的另一层目的——拖时间。
如果窦婴被派到别的地方，他完成了任务自然得回去。但是到了他这个刚刚建国的小皇子这儿，又是他亲表叔，做亲戚的晚辈发现了难题，想要留人帮帮忙能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问题鸭！夏安然默默地甩了甩粗尾巴。
老爹就是看透了他这个还算得祖母缘的过完年12岁的小崽子的利用价值，之所以不明说想来也是怕真正地激怒老太后吧。
小皇子转了转眼珠，对窦婴说道：“表叔！”
他这一字一出让窦婴被吓得跳了起来，连声说不敢，却被夏安然压了下来，小少年的表情特别真挚：“王国初立，侄儿人手不足，表叔来得正好，可否帮侄儿一个小忙？”
小少年有些拘谨又有些期待的小眼神看起来格外真诚，窦婴一个不查，便答应了为夏安然“面试”一下郡县内的才子，替他择选御史。
而等应承下来之后，他才知道夏安然此前压根没有发求才令。才子？才子还在遥远的彼端呢，为此窦婴只感觉好气又好笑，只是看在小皇子难得一次撒娇的份上，还是轻轻放过了。
当下，喜出望外的夏安然立刻就唤人来给自家这位便宜表叔安排房间了。听到小皇子唤人给他准备房间的窦婴忽而言道：“吾此行带了一小郎，还请郎君行个方便。”
夏安然站起准备送人出去的姿态顿了顿，他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去。
“阿皖乃吾族侄，”面对小皇子一脸对于他什么时候有儿子的震惊，窦婴平静说道，“现过继给吾弟，由我代为照顾。”
夏安然整理了一会儿这复杂的亲属关系，最后勉强地从当中扯出了线头。
值得一提的是，窦婴的弟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此一番过嗣，显然是要让这一位夏安然并不知名的表叔能够在死后也享得一份供奉。
将活人过继给死人这一点在汉朝很常见，其实此时本就重视宗法远高于血缘。即便不是亲生的，亦或者压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只要过继过来了上了族谱，就有继承权。
比较有名的就是东汉时候的袁绍和袁术二人。

第23章 大汉华章（21）
此二人本是兄弟，袁绍为兄，袁术乃弟，而袁绍本人是庶子，但是他为何在早期混得比袁术好呢，就是因他被过继给了两人父亲的哥哥，成了他那一房的子嗣。
在宗族的关系上，袁绍虽然是庶兄，但是在宗法上比起袁术却要高上一截。
但作为代价就是，袁绍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却只能喊他是叔叔。而且，即便有他父亲留下来的资产，但是他那一支也无人可帮扶于他，对于家族来说，孤身作战总是不利的。
所以，在三国时代，袁绍能打下的那一片江山，其实也彰显了他的能力，不完全是因为其身份地之故。
此次窦婴东行，也有想要照顾一番侄子，也有提携之意。
作为一个叔叔来说，他自然不必做那么多，窦家只要窦太后在世，总有一份荣华富贵。
会这样照顾小郎君自然也是因为窦婴本人很看好这个小少年啦。
虽说想了那么多，但面上夏安然只是稍稍一愣，然后就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直言有机会要见见这位小郎君，然后他便让人送去了许多小孩儿需要的东西，还特地赐下了浆饮让小孩喝着玩。
窦婴面对小皇子热情的姿态欲言又止了下，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被抓壮丁的窦婴被安排在了工作室内。房间虽不大却采光明亮，亦是被放了火炉，属于窦婴的桌案上文房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配了如今在京城内快速风靡起来但是极其缺乏的纸张。
条件很好，但是窦婴现在有些纠结。
他面无表情地和郅都两两相望，后者沉默片刻后，默默地分过来了几个竹卷，姿态很是轻松。
窦婴挑了挑眉，看着这位听闻其名却不曾见过几面的同僚，心中满是震惊。
这位外号「苍鹰」的男人，居然是这么个性格？
夏安然倒是真的不是想要坑窦婴，他的确是缺一个御史大夫。但有介于御史的职能范围和丞相有一定的重合，且其本就是辅佐丞相之位，而以郅都的战斗力，他完全可以一肩挑二房，所以夏安然至今真的没觉得这个职位是必不可缺的。
论理藩王的朝廷配置和大朝廷是完全一致的，中山国本身又没有班子在，除却至今缺少的御史之外其实他的王庭缺的空缺可多。但中山国本身就是无组织人群，各地县官配置亦是齐全，种种运转之下也不曾出现问题，夏安然才没急着把人配齐。
但是等到春耕开始，中山国就要正式开始一年的运转，他既然计划春日入朝拜谒，自然不能将烂摊子就留给郅都一个人。
哪怕是草台班子也得先扯一个出来。
西汉初年自文帝开始其实就已经有向民间征集人才的制度，但是未成规模，多半是皇帝没人用了就招招小手的类型，正式并且定下时间的“招聘”还要等到武帝朝。
既然将窦婴留下来负责此事，夏安然自然会将先决条件铺展开，就在当日，借着帝王赐字的消息的东风，年轻的国王让人将招贤令贴满了中山国的各大县乡。
为了保证藏在深山老林里面的谋士才子都能听到消息，夏安然还让小吏们边走边在马车上呼喊，尤其看到人家一定要多多宣传，日子就定在正月里头，夏安然还特地补了一句是「一月一日」。
不要小看这一句，迄今传下来的古代历法便有六部，几乎每个政权成立之后都会编制一部历法。秦皇奉行颛顼历，如今大汉十月为岁首便是受此历法的影响，汉初就是否更改历法曾经经历过一番激烈讨论，但最后由于建国初百废待兴，征战频繁，此时便被先放置。
如此便导致了「正月」二字有所若干种可能，原本被秦政压迫下的各地方都拿出了其本身的历法来。要知道，大汉可是十月过年，你说正月究竟应该是十月还是理论上的一月？
如果夏安然没留下这一句，估摸着定有人等到了来年十月。
由于他时间卡得紧，基本只保证了中山国各边缘之地的学子齐赴中山国之都卢奴的路上时间，此多少也是打了不少人一个措手不及。
自夏安然就藩至今，中山国内的大小势力都十分太平，一点都没有展露出想要搞事的态度。
一则是因为夏安然迄今不曾触碰到他们的利益，另一原因便是被派来此处镇守的郅都本人了。
郅都可是一个杀得齐鲁之地血流成河的猛人，若非必要，中山国的势力集团也不想去得罪他，但是夏安然这次的“招聘”之举稍稍有些让当地人有些不愉快。
按照正统的招揽才干的方法，应当是小皇子刘胜派人接触各方势力，然后请他们推举贤才，但是夏安然这次的举动明显是跳过了他们。
更何况中山王的招聘要求写得十分宽泛。
简单地说，就是你觉得有治理之才，又或者有一技之长者，都可以来面试。当然大前提是，你要认字，愿意加入中山国这个大家庭，并且能够接受朝廷对你的官职调动。
之所以要求这么低，是因为在小皇子的印象里面，景帝也曾经择选过人才，然而每一年能够被推举上来的人才林林总总之下，也就那么二三十个。
这可是举国范围的招聘，才二三十个人才，对比后世一个公务员招聘的人数，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生出唏嘘之心。
会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就是人才的确太少，读书的成本太高。
能够有条件读书的人，多半本身就是公卿世家，就算有极少部分是靠自己的能力或者财力习得知识的，多半身份也有点问题，譬如是奴仆出身或者说是商人子嗣什么的。
大汉朝大方向还是讲究“英雄不问出处”，毕竟当皇帝的就不是什么勋贵出身，选人才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太在意这个。
但依托于大汉的择才制度，这种人一般唯有通过他人的推荐，才能够进入到上层人士的目光之中，如果想要去自荐的话，只怕连这些人的大门都走不进去。
但是夏安然万万没想到的是，只过了三四日，他便接到消息说来应征的人约莫已经有百来人了。
这个数额实在太过庞大，在把夏安然吓了一跳之后也逼得他不得不动用非常手段，那就是笔试。
他只有通过笔试先一步地筛选人才。
这种方式前所未有，在他说出来之后，窦婴和郅都都呆了下，随后二人感兴趣地问何为笔试。
作为出题人，夏安然毫不在意地将其概念说了一下，引来二人深思的目光。
西汉朝的招聘多半以面试为主，下头推举上来的俊杰甚至还要帝王亲自面试，而各藩国推荐上来的则是由九卿进行面试。
没有笔试这倒不是当皇帝为了节省这点开销，而是因为没必要。
还是拿景帝举例子，上次他择选人才之时由他亲自面试的人也就那么十来个，里面通常也只有一两个是最终能用的，其余的也不过是随手找个角落把人塞进去罢了。
面试时候还要排除见到帝王不敢说话的、结巴的、长得丑的、因为路途太远不愿意来上班的、不会说官话的、被当地官府截留的，总之对于帝王来说，就这么点人见一见聊聊天还真不算是太困难。
但是夏安然招聘工作就不一样了，旁的不说，他这是择近就业啊。
而且诸侯王在此时等同于一郡太守，放到现代，也不过是市长的等级，加上他自就藩以来所表现出来的亲民态度，以及招聘的低门槛，加上中山国本也算是人口大国且相对富庶平和，一句话「肥差也」！
还有一点，夏安然的年纪小，年少的国王可不就意味着好忽悠嘛，自是有不少人准备踏着中山王这一条线被其推入中央。
不少人便是冲着这点愿意来碰碰运气。
看着攒眉思索的小皇子，在场几位长者或是眉眼含笑，或是冷哼一声，都没有将这个可能性告诉他们的小国王。
若是以为这个小皇子年纪小便能忽悠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这位九皇子，心里可敞亮着呢。
此后几日，夏安然不得不拿出了自己藏下来的纸张，又找来了擅长金石雕刻之人制作雕版，按照现代的个人简历的模板，他印刷出了百来份可供填写的户籍资料。
但是其中还多了诸如所擅长的领域、人生格言、最崇拜的人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格子。
对于这一点，夏安然很是振振有词。
人生格言便能彰显出一个人的精神气，譬如一个笃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和「爱拼才会赢」的生活状态一定是不一样的。
倒也不是说哪个生活状态好或者坏，而是合适不合适，就像是不能将种田系的塞到起点热血文一样，那不合适。
事发突然，纸坊来不及研究印刷所使用的油墨，便暂且使用了如今书写用的墨汁。好在如今的墨水本身是用来写在竹简上，为保上色，这些油墨在研制之初便制得极为浓厚，用来印刷问题倒也不大，就是难干了些，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匠坊的工作效率很高，模板虽大，但是需要镌刻的字迹却不多，匠人熬了一个通宵，连一个白天便将其完成。
翌日，前来应征的人士们便惊奇发现，只要填写一张在城门口发放的单子，便可被人接到专门的地方去居住。
房租极其低廉，宅院内还有如今十分红火的火炕设备。虽说要和他人共住一间，但彼此也有独立的书案。
吃饭有饭堂，入厕有公共厕间，出入随意，待遇很是优厚。
更重要的是，他们居住的房屋以砖砌成，又有火炕取暖，哪怕是冬日也不用担心手指被冻僵，房间采光亦是不错，可以趁着这最后时间再复习一下。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修建容纳烟道通过的空间，以至于这里的“床”比寻常的床要高上一截，和现代的床高度差不多，而对于这儿的人来说，那是要高上许多。
在旁人看来有些怪异，但是这样的床铺对于老人十分却友好，此次前来应征多半是中年人。此时生活条件差，三四十岁头发花白的也不少，更不必提因出行工具所造成的老寒腿状况了。
大冬天的不少人上了炕都不愿意再下来。
当这些应聘的人才听完这间宿舍其实是中山王造来以后供给中山国学子们居住之后，众人都沸腾了。
应聘只是一时的事情，不中了大家就得悻悻而归，但求学则是一世的，这里学好了还能去他处求职不是。
这些人虽然自以为都是人才，但是也有不少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精进一步的。
如果能够得到名师指点，那么就算不应聘也罢。
当下，打听这所学堂「教授什么，请来什么夫子，束脩几何」的人比起打听招聘情况的人还要多。
甚至于，考虑到如果应聘成功之后就要离开这儿在外头借房子住……嗯……似乎还不如求学呢！

第24章 大汉华章（22）
「什么鬼？」
夏安然听到下头人禀报的时候脑中只闪过了这三个字。
跑来应聘的有学之士却一心想要留在这里读书是什么操作？你们好歹都有志气些，还不如想一想自己能不能当老师之类的呀？
事实上有这样的想法，才是夏安然误会了这些人。
如今的教学资源几乎都掌握在簪缨手中，只有极少数的先生会开设学堂教课。坦白说，这些来的应聘者中不少都是只有半桶子水晃荡的，而他们中有更多几乎都是靠自学成才。
他们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所学多寡，此来真心应聘者寡，更多的是想要借此机会结交同僚，如果可以拜师的话便更好了。
简单地说，这些报名的人实际是将这次活动当做一次社交活动啦！
来为小皇子工作？呵呵，不存在的。
可怜的被当做借口的夏安然全然不知道这一切，他还在勤勤恳恳地面对第一次的招聘大会出题考试。
中山国第一次大规模招聘活动可不能出乱子，这种活动之前也没个章程，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按照个人情况填写的申请表上所擅长的部分进行分类出题。
号称自己擅长治学的，这些人便交由太傅出题。不用说，多半是以黄老之学为主，辅以较为广知的先秦诸子学说。
另一是号称自己擅长治国的，这个由郅都亲自出手，出了几道时政题，在夏安然的建议下，还出现应用题和案例分析题考查法律知识。
当然要考法啦！当官的如果是法盲可咋整？老百姓是法盲最多害自己一家子，当官的是法盲可是连累了治下百姓。
一并地，夏安然还出了类似于如何守城、如何练兵之类的题目，他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在武学上面，给他那兢兢业业大冬天都在练兵的程不识增加一些好用的属下。
除了这两大类以外，还有一类杂学，譬如擅长画画、唱曲、舞蹈、雕刻等等的，这些人夏安然打算征询他们的意见后直接由匠坊进行面试。这种东西自然是实操大于书面，单单考理论知识怎么足够。
截止正月初一，报名的一共有百三十来位考生。
三日后，这些才子们拿到了一份考卷。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择才之法，学子们多少有些不自在，然而他们被发卷的小吏说服了。
对于“笔试”，官方说法是：择贤以才。
此处必须要说到面试不得不提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看脸和口才。
没错，大汉的帝王几乎个个都是颜控，当然这个也是有历史典故和正当理由的，毕竟“相由心生”，面相之学自古就有。
而且武将也罢，文官可是天天在皇帝面前晃悠，若是长相在水平线以下那帝王上班体验多不好。
但是此举的确在一开始便判了“面有暇”者的死刑，确实不公。
关于口才，此处小国王还引用了战国韩非的典故，众所周知，非公子口拙，但其极其有才。若非他著作之书将他的思想书写了下来，以春秋当时的择才方式，很有可能他便会被埋没。
而事实上，在韩国，这位非公子也的确是被埋没了。
所以这次中山国的择才之法便是摒弃一切可能有的影响因素，以文来择选人才，不论相貌美丑，不论辩才与否，不论家世，不论出生，不论年龄，已是少有的公平。
虽然敢于来参加中山国择才者，基本上都在容貌的水平线之上的，但中山国的这一“公平”做法立刻满足了这一帮文艺小青年们的心。
日出展卷，日落收卷，治学房的考题均是小题，故而全卷都要答，而治国房则是五道大策题，择一而做即可。
撇除“艺”字房的三十多名考生，最终到手的卷子采用了后世科举的藏名阅卷法。
策论由郅都、太傅和窦婴进行轮流评分，而每一份卷子，都会由夏安然最后再过一遍。
这倒不是夏安然不相信这三位饱学之士，而是因为他知道出于时代的局限性，有一些有才之士说出来的话并不能被当代人理解。
为了预防漏掉这一些超越时代的人才，夏安然最后也会将这些试卷都看过一遍。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有经历过誊抄的试卷，那字可真是乱七八糟。加上很多学子是第一次在纸张上书写，开头时多少都会有用力过猛的情况，除了极少数的几份之外，大部分书面条件都很糟糕。
字体也是，因为夏安然没有规定书写的字体，有些学者用了小篆答题，有些则是隶书。
小篆乃始皇帝统一全国后参考六国字体，由大篆发展而来，是其简化版本，但即便简化，实际笔画依旧极多，便有人发明了隶书。
隶书从他的名字看就知道其有辅助之意，其定位便是小篆的辅助字体，因为其书写便捷，为中下等人所用。
要举例子，便是类似于日本平假名和真名的地位一般。
当然，最后隶书和假名一样，靠着它方便简单易书等特点取代了小篆成为了汉室的主流字体。但现如今，汉承秦制，篆书依旧是官方文字。
看篆书是一种享受，其体势修长，多有对称之感，看着就让人觉得极其舒适，原本应是如此，但是书写载体的变换也使得字体发生了偏转。
由竹简转纸，其变化可并不简单。
要在完成一份答卷的短暂时间内将书写习惯调整过来并非易事。夏安然看了几份之后，真心诚意地说：“日后再有试，定要寻人先行誊抄。”
正在审卷的三人等到问清了何为誊抄之后，均露出了赞同的微笑。但这次也只能作罢，倒不是找不到誊写之人，而是经历了此次考试之后，夏安然存着的纸张数量大规模削减，看着已经只剩下一层底的仓库，小皇子特别后悔当时收集稻草时候没有同漆果一样面向国外群众收集了。
不过他随即已经下令收集芦苇了。
秋冬季的芦苇全数枯萎，待到春日其又是自水底萌发，水面上的芦苇枯叶全然无用，芦苇也是现代一大制纸原材料。
几人在聊天片刻后又俯身继续阅卷。忽而，郅都猛一拍案，将其余几人都惊了一下，便见郅都一脸酣畅之态，看向众人的目光明显带着竭力克制后的兴奋：“殿下，臣失礼了，只是，臣竟见着了将法题全数答对之人。”
法这一道题是郅都所出，但其实当中还有夏安然同母兄弟贡献的功劳。
夏安然的这位兄长在未来就藩之后沉迷于用汉法来坑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他自然是熟读汉朝的各项律令。虽然现在这位小皇子还没有就藩，但夏安然相信这一定是他兄长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在临走前便找他兄长探听了些相关的信息，生怕自己一不当心犯了不该犯的错。
然后小皇子便被他兄长教育了一番，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身为学渣的心情便被他转嫁到了这一道案例分析题上，便是郅都看到这道题都要皱眉思索半天。这道题其实就是让考生辨别题干中哪些人有违法之举，又该依据何条例如何判罚。
考生需要从种种套路中钻出，才可将其分析透。
而最为坑爹的事，这一段案例中，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无罪的。
可想而知出题人的大恶意，也能够想象在看到正确答案之时郅都的惊喜。
几人立刻围了过来，挪开了封住名字的试卷，纷纷惊疑出声：“韩婴？”
他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心头同时生出这个疑问。
韩婴是谁呢？
他是一个能够在未来和董仲舒正面杠，并且不落下风的人。
此人是韩王信的孙子，韩嫣的伯伯，他和韩颓当在文帝时一同归汉，被封襄城侯。
而其后，年龄是兄弟但辈分却是叔侄的二人分别往一文一武方向发展。韩婴于此道确有天赋，他在文帝朝被封为了博士，执掌文史典籍，此后更是编写了《韩诗外传》，大量引用西汉初年各家著作，以历史故事的形式来阐发思想，严格来说类似于寓言故事。
也就是说，这位韩婴的爱好和写小说有那么点关系。
当然他本身也是一个儒学大家，但他所尊崇的儒道是较为正统的儒道，吸纳了儒道两派的想法并且予以改造和创新，和董仲舒那一种为了讨好汉武帝而进行曲解加入阴阳道思想的儒道并不相同。
他在后来和董仲舒辩论过，史书记载，董仲舒没能难道他，结局应当是平手，所以这一位也是一个究极大嘴炮。
身为博士的韩婴为什么会在中山国？还会跑来参加他们这次招聘考试？最重要的是，他答的还是有关法学的题目，其目的性很明显便是想要应征如今中山国尚且空缺的司法机构执掌人，即御史大夫一职。
这一点实在让人费解，夏安然更有一种他是想钓娃娃鱼，却钓出条鲨鱼的麻爪感。
要命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如果他真的把这一位应该还在中央任职，而且还有爵位的大爷拉过来做他中山国的副相，他老爹真的不会有什么反应吗？
窦婴和韩婴二人都在长安城的儒学圈子里混，自然对他有些了解。见夏安然露出犹疑之色，二人便拍胸脯表示韩婴的确是个人才，中山王不必担心，如果他诚心来应征，殿下留下也无妨。
真的没关系吗？这可是挖亲爹的墙角啊！夏安然瞪大眼睛。
三位长者俱是微笑以待，表示真的没关系。
大汉朝的人才太少，职务却多，起起复复也很寻常，也较为随意。皇帝挖诸侯王的墙角，诸侯王也有来挖皇帝墙角的时候，总之大家都是亲戚，挖挖更健康。
一句话，彪悍的大汉朝，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夏安然擦了一把汗，默默地在竹简下记下了这一位的名字。
但就在落笔完之后的一瞬，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韩婴是韩王信的孙子，那换句话说，岂不就是韩嫣的叔叔？
再一想他离宫之前正如火如荼开展的为胶东王选伴读活动时惊鸿一瞥看到的小嫩包子，忽然对这位大叔的面容产生了好奇。
此后的卷中三位饱学之士偶有发现良作者，但大多都是反应平平。
这些考生们大部分选择的题目都是遇到天灾的题目，处理方式却基本是四平八稳。不过也有几人讲述了防范于未然的答案，并且提到了修建水利设施，这些人都被夏安然在边上做了一个标记，划了一个等待面试的印子。
阅卷花费了大家超出于预期的时间，手上拿着朱笔的三位年长者似乎对于这种“一笔定人”的权利极其的谨慎，每一份答卷都细细看慢慢品，偶尔还会发生已经流转到他人那儿之后又被要回的情况。
如此，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见日头渐暗，原本可借的日光已无余力，夏安然便悄声让人取出了烛灯以照明。
烛台被放在桌案上的时候，三人都无甚大反应。唯有窦婴习惯性地向后退了退以避烟，他刚一动作便觉有哪里不对，再一抬头，看到放在桌案上的是蜡烛，这位魏其侯立刻挑高了浓眉。
他左右环视一圈，见郅都同翟邑都无甚反应，心中奇怪。
这可是烛啊。
这中山王刚刚就藩王不久，竟然能够拿来烛当作日常照明用，而看另外几人的反应又极其平静，显然他们并不觉得这是极其昂贵的东西，可见使用之寻常。
但据他所知，九皇子就藩之时，陛下并未赏赐太多财物给他。事实上，由于窦太后的眼睛受不得烟，陛下又极为纯孝，每一年呈送上来的烛除却皇家祭祀以外，大部分都被送到了窦太后这里。
但因为此物太过昂贵，窦太后平日里头也不舍得使用，只在大型的聚会之时才会取出。
既如此，莫非是下头送上来的？可之前也不曾听过，中山之地产烛啊，此处虽为平原，然多种植稻谷，不具备放蜂条件，少蜂自然少腊，难道是有人自外地采购？
正当窦婴满心好奇之时，被他灼热的目光所注视着的郅都终于慢悠悠地转过了头。
他见此人满脸写着求知欲，便将面前摆放的蜡烛上抠下来了一块，然后做出了示意他嗅闻的动作。
窦婴照做了。
这一闻之下，他立刻醒悟。
这烛腊味道很是清新，同蜂蜡或上贡之物的味道全然不同。而且，以人之体温便可将其化开，此绝不同于蜜蜡之性。
排除所有的嫌疑，那么留下的答案即便再不可思议，也便是真相。
中山国这是除了火炕、造纸术之外，又创造了制蜡之法？
郅都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含笑点头。
任是魏其侯平日里头再淡定，此时都难以遮挡住震撼之情。这中山国真是奇人异士频出！他又侧目看向了坐于主位的小少年。
后者正端坐在案前，微微偏头，手中执卷，长睫若鸦羽低垂，浅色唇瓣微微抿起，一副严肃之态。虽年岁小眉眼还没全然长开，但也看得出未来派风流模样。
窦婴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叹气，可能是遗憾于这样的小皇子已然就藩，也可能是旁的原因。
在进入中山国以来，所见种种皆与他所识不同。
之前中山国并无相关的报道，而此地被封作为九皇子的封地之时，朝臣私底下闲聊时探听，也只觉得此地凡凡，谈不上丰厚，也说不上亏待，总体中等偏上。
现在想来，此处分明山灵水秀，还是人才频出、藏龙卧虎之地。
任是窦婴脑洞再大也绝对想不到，这几个发明全都是由夏安然一人所出。毕竟这几块领域全不相通，就算是精通格物一道之人，也不可能在各个领域都研究，还各个领域都能发明出什么的。
夏安然并没有注意到窦婴的视线，他正仔细阅读手下的一则试卷，此人选了两道题目作答，也倒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没错，考题是选择一题作答，但也没说只能选择一题。
但是这样做有风险在，因为答题定然有优劣，而以那道题评优劣便全看考官，若是以劣一提为主可怎生是好？
——若是这样想便是被桎梏住啦。
他是想要择选人才，这五道题考的便是不同领域的治理之法，同时也是进入不同部门的敲门砖。
不公平吗？或许是的，但是夏安然想要的也不全都是按部就班者，还有敢于创新、敢于改变的人。
便是连韩婴之前也只答了一题，如今他手上这人是迄今为止唯一回答了两题的，一则是如何治理自然灾害，另一道却是如何练兵屯军。
前者有一二之亮点，但总体平平，但后者，以夏安然的阅历来看，他觉得很是可行。
他虽然大概知道些领兵的法子，但是到底不是擅长。其中倒是提到了严肃军纪、明确军规，赏罚分明、改甲胄质等说法与他所想雷同……嗯……
夏安然一个抬眼，时刻注意着他动向的侍从迈着小碎步安静地凑上前来。“去请程中尉来，”他悄声吩咐，又补充道，“若中尉在忙，便请他明日白天再来亦可，不急的。”
差点做了逼人加班的坏领导了，小皇帝在心中内疚了一下。他放下纸饮了一口茶，再抬眼时却发现房内三人都看着自己，他饮茶的姿势一顿，恍然意识到这几位也算是在加班了，便说道：“诸君批阅辛苦，为眼力计，不妨暂且一歇，用些饭食？”
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建议很是不错。
见几人并未拒绝，夏安然立刻让人去传膳，同时他亦是站了起来动了动身子，很是体贴地建议道：“说来魏其侯已来我中山国数日，却还不曾试过我中山国的特产美食吧？”
他忽而灿烂一笑：“择日不如撞日，魏其侯不妨将家中小郎君一同叫来，也算是接风宴啦。”
没错，可怜的窦婴刚到中山国发完了圣旨之后，不过休息了一天就被拉了壮丁，除了衣食住行被人照顾了一番之外，接风宴、歌舞表演均都没有，更别提中山国的旅游景点陪吃陪玩服务了。也幸好窦婴脾气好，压根没计较。
累了好几日，看各种动物爬的字体看了半天颇感辣眼睛的三位文臣都表示这个活动很不错，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便是窦婴不太舍得用蜡烛。
虽然中山王是为了他们的视力着想，特意为他们点烛，哪怕根据他的猜测烛应当是用了什么替代品，但这不是心里头还是过不去嘛。
吃宴席时候对光照要求没那么高，自然就可以节省一下用灯啦！
——然后他就看到了满堂烛灯。
这里要先说一下，夏安然自觉自己不是一个奢侈的人，真的。
同样是油，在他眼里漆油和灯油也没啥区别，关键是漆蜡还算是白捡的，而灯油则是要向外头人采买。虽然果实收来时候有花销，他为了吸引人将东西摘下来送过来开的价格也不算低。
但是耐不住它的利用率高啊。
果皮榨蜡，果仁榨油，剩下的渣滓还能喂牲畜，再不济也能沤肥，多种用处一出，最后成本一分摊自然就低了。
更何况灯的亮度低，为了保证照亮效果都是放十数盏在一块聚亮的。烛的照明效果好，同样的亮度只要一半即可，这样成本可不就是降下来了嘛。
可惜他的一片苦心并不能为三位长者知。
三人一进堂内便看到房内几个角落都点了放置着四五根蜡烛的烛台，还是那种特别粗，一个烛上头点了两个烛焰的大蜡烛，顿时心中难免一阵翻涌。若不是看到小皇子笑嘻嘻的嘴脸，只怕要当场甩出一句骄奢淫逸的攻击了。
夏安然浑然不知这些人心中所想，他在电视剧里头看到的汉代宫廷剧也都是亮堂堂的，一大堆灯像火箭筒一样堆在一块，除了要表现某个人物内心焦灼或者彰显环境困难才会只点一个小灯之外，大部分都是亮堂堂的。
他这具身体也是身在宫中，小皇子出生的时候贾美人已经有一个儿子，地位已然不同。贾美人没什么家世，但是作为宫中第二等的存在，上头又有一个老好人的薄皇后，日子自然也有滋有味。
故而，中山王心里压根不知道寻常人家开宴也就是每人桌上一盏灯，勉强让大家看清楚彼此的脸罢了。在蜡烛弄出来之后，小皇子还动过拿金灿灿的铜当做烛台以营造反光效果呢。
——不过中山国并无铜矿，所以这个奢侈的念头被他按下啦。
作为宴会主人的夏安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中，见几个心爱的臣子过来立刻起身前去迎接，此举可谓十分客气。不过，一来他年纪小，二来汉初没有那么多规矩，几个臣子也就是躬身回礼，面上丝毫不见拘谨。
夏安然的眼睛扫射了一圈，然后脑袋上挂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窦婴，小侄子呢？
窦婴也跟着疑惑，但是作为一个优秀的长辈，他还是侧身向小皇子介绍了自己的侄子：“殿下，这边是我那侄儿，名窦皖。阿皖，且来见过殿下。”
夏安然的面上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侄子，他想要的是小小的软嘟嘟的一只，不是比他还高比他还壮的那种呀！
名唤窦皖的少年郎继承了窦家的光荣传统，长得高，长得白，当然也长得俊。
小孩在窦婴的介绍下缓步走上前来，对着被打击得混混叨叨的夏安然躬身一礼，口中曰：“见过中山王殿下，愿殿下长乐无忧。”
而此时正满心失落的殿下见有人对着他行礼，竟一个没反应过来，亦是躬下身回了一礼。幸而他及时惊醒没让这一礼拜下去，硬是保持着比对方稍高一些的角度起了来。
夏安然面上笑得和善，心中却被吓得炸了毛。

第25章 大汉华章（23）
场内众人只是以为两个小少年相对而拜其乐融融的模样，但他差一点就害了这个小少年。
如果他没有及时起身，方才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哪怕这个小少年只是无辜受了他这位中山王一拜，在以后便极有可能成为他的黑点。
在这个时代，承受了没有资格承受的礼，也当是你的错误。要不然当初历史上程不识也不会因为在和旁人说话没有避窦婴的席，而被灌夫指着鼻子骂也只能理亏应下了。
刘胜的身份乃一国之主，此间能够受他一拜者唯有帝、长，天地。
当然也不是没有意外。
比如他亲叔叔刘武，在被当做炮灰吸引火力的时候就曾经对着他国内的将领们跪下求他们死战不退保护城内百姓，且与将领们共同沐血守城。
君王一跪可谓折节，其国内将领自有“士为知己者死”之感，方才爆发以一国之力阻两大强国所攻的巨大战斗力。
这些将军受礼可谓情有可原，世间多赞而不贬，和今日情况可全然不同。
尽管要说起来这个小少年极为无辜，他先拜倒的，哪里想得到这个当藩王的居然不是回颔首礼，亦或者揖礼，而是拜礼呢？
但没办法，这就是这个为礼教所束的世界。一句“无礼之徒”在现在可是一个绝对的烙印。
出于这一场完全出自于他个人分心所导致虚惊一场的因素，夏安然对这个小郎君十分关注，当下便热情招待起来。
他的关注被几个大人当做是年轻的中山王缺乏同龄人陪伴的寂寞，全不当做一回事。
而这个名叫窦皖的小郎君只能在无良大人们专心致志观赏歌舞，喜食美酒美食中被夏安然缠上了。
热情的小国王细细地询问了一番小郎君的个人喜好，然后惊喜地发现，嘿呀，我们的课业有很多的重合啊？
小少年听闻夏安然这般说，本来严肃板着的小脸也松开了些许，黑黝的眸子闪过点点星光。他这张脸长得好看，眉宇中却透着英气，此时一脸严肃模样别提多可爱了：“殿下也曾习武？”
夏安然怀着逗小孩的心点头道：“本王跟随程不识将军主习刀术，辅修剑术，尚未习兵法，倒是程将军家的小郎君很是厉害。”
“他很强？”
小国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对着刚认识的小伙伴叽咕了一番他和程武两人之间的战绩，再咕叽一番程武小少年如今的臂力，说得窦皖眸光越来越亮。
两个小少年齐齐看向了程不识。
后者虽正观赏歌舞，然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加之他亦是一直在关注上头两位，当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如今见两个小男孩都看着他，程不识立刻承诺赶明儿就把家里的儿子带过来。
两个少年得到了回答，又将话题扯到了所读书本之上。夏安然自薄皇后那儿得了好些藏书，这些日子也翻看了不少，他记性佳、理解能力非凡，又有良师教导，自然很是有一番理解。
二人越是交谈越是觉得观念很是契合。夏安然吃惊于一个九岁的小郎的知识面，窦皖亦是惊异于这位生长于宫廷的小皇子一番见解极为成熟，二人齐齐看了眼窦婴，都觉得是对方的功劳。
白白多了项功绩的窦婴浑然不觉，兀自饮酒，两个小孩又说到了边军一事。
中山国地处腹地，其北部过了长山关便是直接和边防重镇代郡接壤。
代郡地理位置极其敏感，其夹在了匈奴和乌桓之间，也就是说，它除了防御匈奴之外，还兼要防御乌桓的偷袭，如今的郡守正是鼎鼎大名的李广。
说到李广的时候，场内几人俱沉默了下。
去岁李广跟随周亚夫击败吴楚叛军，然而其并未得到封赏，原因旁人不好说，但是心里都有数——他犯了陛下的大忌，即接受了梁王的军印。
故而在旁人封赏的时候，他明升暗降，被调为上谷郡太守，今年刚被调到代郡当太守。
这位的治兵风格和程不识有很大区别，但二人都是如今新生代的领兵人物，所以在李广赴任前其实曾经晃到过中山国，只粗粗和程不识相谈片刻便离开了，没和夏安然见面。
想来这位也是吃了藩王的苦头，懒得再和一个藩王打交道吧。夏安然自然也无缘得见这一位。
不过他也并不遗憾，都在这块土地上，想见总是有机会的。倒是见窦皖小少年有些遗憾的模样，他歪歪头说：“你可是想要去拜访李郡守？若是如此倒也不难，此处至代郡治约莫十日，你若是想去，我可派人与你同行。”
窦皖沉吟片刻后还是拒绝了。关于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现在全无名声实力，就算李广看在他阿叔亦或者小皇子的面子上见了他，也定然是看不上他的。
所以要见偶像，自然要堂堂正正地去。
这些都是夏安然脑补的，事实上窦皖小少年只是威武霸气地说了句“非时也”。
此次宴会，作为主人的夏安然让人请了中山国内正在巡演的角抵戏剧组来进行表演。
角抵戏出名自秦朝，据说秦二世就曾经在甘泉宫看过此戏。但和后世有明确划分的京戏、昆戏不同，此时的角抵戏更像是类似于“戏剧”这一大概念，艺人们将点戏的单子呈上，夏安然瞄了一眼，上头有歌舞戏，也有诸如以射戏、剑舞、刀舞为主的“武戏”，还有杂技表演。
作为此间主人，夏安然毫不犹豫点了射戏。
戏伐子一路传下去，清一色点的全都是武戏，哪怕窦婴也点了《冲狭》。
咦？这是什么？
夏安然疑惑地眨眨眼。出于好奇心，他让这个节目先行表演，亦是表现对窦婴的尊重，然后夏安然便看到几个艺人拿来了以草所围成的一个小圈，然后，然后他们牵来了一条犬，那犬大冬天的却吐着舌头，双目圆瞪，精神奕奕。
夏安然震惊了！
场内众人都看着外头，没有意识到他惊奇的表现，倒是程不识遗憾地嘀咕了一句：竟是兽冲。
见小皇子惊奇，贴心的内侍便小声为他解释。冲狭分人冲和兽冲两种，冲狭也就是现代的钻火圈，当然据说还有钻刀圈的，那种会在圈子边上绑上刀刃，挂在树下或由人手持，由艺人疾跑后钻过。
当然，因为这种技艺对于艺人的要求极高，像中山国这种之前没有君王大官豢养的小角抵团自然没办法有这样的演出，但是能够御兽也很是不错。
夏安然默默看着他们点燃了稻草圈，这草似乎经过处理，烟大火小，看起来却极为吓人。
那黑犬被带到火圈之外，脖子上的绳子被取下，它不许人带领，一溜小跑后跳起，两只前爪伸直，后爪笔直于空中一个纵越，稳稳穿过火圈后落地。
一落地这条狗两眼晶晶亮，兴奋地看着拿着狗绳之人，后者亦是一脸欢喜，鼓励地拍了拍它的狗脑袋。
此时第一个火圈已经燃烧殆尽，又见几个艺人拿出了三个草圈，彼此相隔不过一米，明显就是不让兽类有足够的准备助跑时间，亦是增加刺激性。那牵狗之人带着黑犬回到起始点，在点火后接连顺利穿过三个圈，落地。
黑狗一脸兴奋地绕在主人身侧，然主人面上却多了几丝忧虑。
他拍了拍小狗的脑袋，视线轻轻飘过在宅内观看他们表演的贵人们，发现里头并未出现往日村民们看他们表演的呐喊声。这是一个不好的讯息——说明看客们对他们的表演并不满意。
戏班班主的面色也有些严峻。
他们这个班子是被临时叫过来的，今日白天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表演，本身要休息半日，哪知被国主的人找上门来说国主晚上要开宴。对方赏钱给得多，班主和艺人们商量了下，大家都看中这份赏钱，加上也想要在小国主面前露个脸，便应下了。
本来想着论常理，都会先点一出歌舞戏，等到酒酣耳热之时再看杂戏。如此，杂戏的艺人也好先休息一番，哪儿就想到此次贵人们不走寻常路，一上来就点了体力消耗极大的冲狭。
黑犬距离上一次表演不过休息了两个多时辰。本来他们也有替换的犬，然而那条犬前些日子落地时候踩了石子伤了脚现在还在养着，这几日便一直都是阿黑上。
原本还有钻五圈的，但是犬已经累了，这种事人能撑一下，狗累了却是不肯干的。若是阿黑别过头就跑只怕开头便要搞砸，若是再伤了就更糟。
只是……
班主牙一咬，令人准备了五个圈。见他这样，那训狗的艺人立刻凑了过来：“班主，阿黑今日已经累了，怕是跳不过五圈！”
“那也没法子，你没见里头的贵人根本没反应吗？”班主满头大汗，“若是不能让贵人们满意，落了殿下的面子，咱们日后还怎么在此处混？”
艺人咬住嘴唇，他蹲下身捏捏狗耳朵，细声以家乡话安慰吐着舌头的阿黑。在放置草圈之前，几个艺人即兴举着圈子来了一番表演，班主便是想要通过这番行事给黑犬休憩的时间，但不过是五个艺人拿着圈，纵然艺人们使出十八班武艺也不过撑了小半柱香。
草圈被摆好，黑狗安静地跟着主人，它抬头看看主人面上带着笑，却能感觉到主人身上浓浓的担忧之情。
它已经被训练得不会再吠叫，便只能轻轻舔了舔主人垂落的手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以安慰。
而艺人走到人前的时候，面上挂着的依然是极其讨喜的充满自信的笑容。正当匠人们要点火时，忽然听到里头一少年喊了停。
片刻后，一个小郎君从堂内走出，玉笄冠发，着青衿深衣，见他踏出，立刻有侍人为他披上大氅。小郎君踏雪拾级而下，走到了艺人身边，便见他微微低头看向那黑犬道：“寡人曾听闻犬嗅觉奇佳，数里之外亦可寻人，不知是否如此？”
那小艺人呆了呆，他显然不相信夏安然是直接对他说话，但是等戏班主在后头推了他一下之后，这小孩才急急忙忙躬身。
“回，回殿下……”他努力学着大人说话的腔调，“阿，阿黑闻味道是挺厉害的，我上次吃了肉特地换了衣服他都发现了，还和我生了气……”
小艺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夏安然倒是不在意，他感觉到身后几人都跟了出来便回身笑道：“既如此，寡人也想试试这犬究竟有多厉害。”
“殿下想如何试？”跟出来的程不识极有兴趣，他言道，“要将那小孩带到远处，然后让犬将人寻回？”
夏安然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的事没经过训练的小犬未必能做到，而且大冬天的，若是一个不当心这小郎真出了事也不好。于是他笑嘻嘻地看向了窦皖：“皖儿年岁最小，不若听听他的想法。”
没错，名字后面加儿就是如今对小孩普遍称呼，譬如刘小猪叫彘儿，夏安然的这个身体叫胜儿，窦皖年龄比夏安然小，自然就叫皖儿啦！
至于这个名字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女气……咳，当事人不在意就好，当事人到底在不在意？反正他也没说什么。
被叫做皖儿的小少年抬着无表情的脸慢吞吞看了眼夏安然，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思索了下，说：“某曾听闻齐鲁有犬，可于雪上数尺寻到下头的食物，不若试上一试？”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雪地。
片刻后，艺人和犬都被带走。问过训犬人那犬最爱吃的为何之后，夏安然便在大大的庭院里头找了一个角落，让人将积雪翻开两尺，随后埋入了一根带肉鹿骨。围绕着这间小宅院，夏安然让每人找了个地方埋骨头，并且他拿出了赏金。
每找到一处，肉给狗，银钱还能赏一贯，全部找到便赏一金。
戏班班主一听这话，眼睛里的光都能烧起来，若非他没这功能只怕都想自己去找了。
很快，黑犬被牵了进来。此前为了表演顺利，它已经被饿了一会，原本歇场后可以被投喂的食物也没给它。
驯养人特地要求带上了狗的饭盆。
“这是为何？”见到这一番动作的夏安然有些好奇，那少年恭敬答道，“回殿下，大黑它没干过这种事，而此前为了防止这犬到了贵人家中乱翻乱尿，我就训练过它在外面必须憋着。”
见小皇子态度和蔼，他稍稍放开了些：“阿黑很聪明，后来它就明白我画圈的地方可以尿尿，而放了饭盆的地方才可以开饭。”
“因为是寻肉，所以，所以小子斗胆……”
见班主一直在瞪他，小孩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喃喃道：“除了我的食，阿黑不吃别人给的的……”
夏安然摆了摆手，示意班主不必告罪，面上兴致盎然：“无妨，便依你说的做。”
小皇子都答应了，旁人自然也没有意见。因到了堂外，程不识等人都挂上了配剑，此时正护卫在夏安然身侧，就怕恶犬突然伤人，后见那小郎拿皮筋栓起狗脖子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被牵着又走进来的阿黑一脸莫名其妙，它一抬头试着去寻找圈子，却没看到，然后它就看到了主人放下了它的饭盆。
阿黑立刻凑了过去，大尾巴也开始欢快地摇摆，直到它发现主人没有被放下任何食物为止。
黑犬乌溜溜的眼睛带着疑惑，它的主人拉着他往前走，距离饭盆越来越远。夏安然远远就看到那小尾巴甩呀甩呀就停下了，特别的不敢置信，还一边走一边留恋回头。
夏安然远远看着少年人拖着狗在雪地上一点点走。
没经过训练的黑狗不知道主人想要它干什么，只是随意走着。程不识看了那少年牵着狗走过了他令人埋骨头的地方却毫无动作便皱了皱眉。他视线轻轻瞟过中山王，却见小少年丝毫不为所动，便是连睫毛都不曾动上一下，便复又看着场内，片刻后大半个庭院都晃完了，黑犬自始至终都不曾动上片刻，似乎将这一项活动当做是餐前运动。
等晃完了整个宅院，黑犬一路小跑跟着不敢让贵人久等故而步伐匆匆的主人回来，吐着小舌头歪着头坐在雪地上的模样看上去格外傻。
见黑犬至今一块肉都没找着，众人都拿着眼角悄悄打量夏安然，便是这犬的主人亦是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看黑犬，又看看贵人们，急得都想哭出来了。
忽然就听小少年对他说道：“你且背过身去，狗也一起。”
然后，夏安然就让人在少年背后挖开浅浅的雪层，又丢了块骨头进去。
接下来他指挥少年带着狗挖开了那个雪层，将那里头的骨头刨出来放在了黑狗的餐盘里。黑犬看看餐盘，又看看冻得面上通红的小主人，它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没有去吃这块骨头，而是张嘴拽住少年的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夏安然颔首示意他可自便，于是小少年被黑犬拉到了一处，黑犬左右嗅嗅找准了一块地方便开始四爪并用地刨地。
它动作看起来极其熟练，只可惜雪厚实，一时半会刨不开，于是小少年在得到允许之后也帮着一同刨地。很快，黑犬猛地扎进了雪堆里头，几人好奇走进，就见它片刻后从下头猛地攀了上来，一根带肉骨棒便被它叼在嘴里。
其实，自这犬在此处挖之时开始，大家便已知晓它找对地方了，现下看到这个坑洞下去几乎一路直线抵达骨棒所在地的小坑都有些惊讶：“这犬倒是探得准。”
郅都赞道：“是个厉害的。”
夏安然倒是轻轻抬手，示意那小少年将狗盆拿过去放下大骨，一下子两根骨头放在饭碗里头的情况立刻刺激到了黑犬。
它立刻拉着小少年去了下一个地方。
这下众人都算明白了这黑犬的思路，顿时好气又好笑。
原来这狗方才都闻到了骨头的味道，但是或者觉得这一定不被允许吃，或者是觉得藏着等以后找机会挖出来，于是它才一直不动声色装作没发现。
等知道这骨头被挖出来就是它的之后，这犬当下劲头全来了。
等又挖了两根骨头后黑犬便不再动弹，一共六根骨头被挖出了三根也是不错了。
众人看了一场热闹也觉得挺有趣，见黑犬不动立刻便劝夏安然入内避雪。戏班班主倒是欢喜，找到了三更骨头便是三贯钱，虽然距离一金差得太远，但他也觉得这已经是黑犬的极限啦！
倒是这寻物活动倒是不错，可以训练一下以后逗贵人们玩。
只不知是只有大黑如此还是所有的犬都有这本事……
大家都觉得黑犬停下来是因为找不到了，倒是夏安然打量了下被狗刨洞的几个位置，再看看那条正在啃骨头的大黑狗，略有所思。
虽说是肉骨头，但是上头的肉却并不多，虽然黑犬找到了三块骨头并一块示范的骨头，但看这分量定然是不够的。
若是以为犬当真喜欢啃骨头那便是大错特错。狗爱吃骨头的印象无非是因为以前人们穷，骨头自己嚼不干净便丢给了狗吃，见狗吃得津津有味又能咬开筒骨便觉得它喜欢吃这个，其实这无非是犬类无可奈何之下的举动罢了。
但若是观察一下它的祖先——狼便会发现，没有一头狼在抓到猎物后优先啃骨头的。
黑犬平日里头看着就是吃不到肉的，等它将几块骨头嚼得没滋没味了，还在舔嘴巴。
狗护食，夏安然明显注意到它一边吃一边一脸不经意地往宅子里头的方向看，每逢见到侍从走动大尾巴便要扑棱几下。
他禁不住眯了眯眼，换来内侍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便领头回了室内，待到退下洒了雪花的大氅坐下片刻，便见那内侍急急入内禀报，面上带着或真或假的佩服之意：“回殿下，那黑犬果如殿下所说，被那小郎牵上他们的牛车附近后立刻拔腿朝宅子里头蹿。”
这个答案着实让人意外。等夏安然允许之后，几人都跑出去看了热闹，片刻后他们再进来时面上都带着笑。
夏安然正饮茶，见他们进来便笑了一下：“它最后寻到了几根？”
“回殿下，全数被它寻到了。”程不识抚了抚美髯，有些不理解地说道，“它既是都嗅到了骨头，怎的不一下子找出来？”
“是啊……这莫不是牲畜本性？”
小国王抬头瞟了一眼他们，并不言语。见他如此，窦婴非常顺畅地接话下来：“想来是那犬想要藏着下一次吃，却不料发现自己要被带走了，为防着吃不着肉方才奔跑回来，怕是被人抢了食。”
“魏其侯说的在理。怕是正是如此，”
“殿下是怎的想到这犬会如此的？臣实在佩服。”
被商业互吹包围住的夏安然摆摆手：“本王不过亦是猜测，凑巧罢了。”
“只不知是此犬格外英勇，还是犬均是如此了。”程不识沉吟片刻，抬眼看过来的眼神格外深邃，“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中尉请讲。”
“臣想试着搜些犬来训。”
这似乎是程不识一时兴起，尚未深思熟虑，不过是灵光一闪之下的念头。他皱了皱眉，起身揖道：“是臣失仪，请殿下允臣回去再思。”
夏安然允许了，他大概能猜到程不识的想法。
程不识和李广一样，都是守将，在这个时代，攻守兼备者少，老一辈的都是以守城为主，这是时代所决定的局限性。
这自然不是武将们不愿意打出去，相反他们非常想要出战，然而有一个问题深深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也是主和派最为常用的理由——找不到。
茫茫草原，景色单一，在无山峦、湖泊指路的地方想要辨别方向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他们当然可以依靠天上星斗分辨出东南西北，但这并无作用。
大军出行，每一日燃烧着的都是巨额军费，若无军功就算活着回来也都是亏本，是否被治罪只看帝王和上峰心情。
事实上，借由送公主和亲这一光明正大的机会，大汉没少派人跟随。然而匈奴狡猾，每到一处便不允许他们再跟，大汉也不是没动过派人潜伏到匈奴王帐再伺机而逃的念头，只刘胜所知道的便有十数人，但迄今无一人可归。
考虑到匈奴王庭中有一极其了解大汉行事风格的中行悦在，这些人多半凶多吉少。
程不识自然也是想要打出关口的武将，他在今日意外得见犬类寻物能力得了灵感，想要试着走依靠驯养兽类，以兽类的鼻子为大军指路的路子。
这个法子夏安然谈不上看好与否，只知道历史上应当没有人这么做过。而且想要以犬指路限制太多，单单其寻人的味道来源便是问题，茫茫草原，若是能寻到匈奴骑兵自是说明对方亦不远矣，但事实上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获，不是谁都装着匈奴雷达，瞎跑都能遇到人的。
他认为，这种情况下养犬还不如试着养鹰叟，起码对方飞得高看得远。只要这些鸟能够躲过匈奴射雕手的攻击便可为大军指引方向，而且草原本就是它们的主场，养鹰叟还能自己狩猎呢。
但是作为一个优秀的领导，小殿下觉得自己不能打击心腹爱臣的工作积极性，不就是养些汪吗，试试也无妨。
而且工作犬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也有很多，他以前看过一个警犬的纪录片，倒是能够起到些作用。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小麻烦。
工作犬的训练量大，需要大量的优质食物提高其能量，在这个普通人努力吃饱的年代要想给养的狗大口吃肉什么的……唔。
夏安然摸了摸手爪子，只觉得有被抽手心的危险。

第26章 大汉华章（24）
第二天，夏安然刚刚介绍新伙伴给程武认识，还没说上几句，就被窦婴前来打断。
原来昨天宴散之后的窦婴回屋之后想了又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喝下去的酒薄，一个蒸腾便让他脑子里熏陶陶的，他努力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来找夏安然求证有关于蜡烛的事情。
窦婴虽为文官出身，但长期的行伍生涯，使得他的思考回路也偏向于武将的直接，所以当他问出中山王是否发现了新的制蜡之法后，方才觉得不妥。刚要补充一句，不想夏安然已经非常耿直地回答他了。
“不错，本王确实发现了新的制蜡之法。”然后，一大一小俩人面面相觑。
窦婴心中万般折磨，答案要到了手之后更感好奇。然而就算他是真的叔叔也万没有问侄子要配方的，何况他也不是真经叔叔，不过是中山王客套一句罢了。
思绪在他脑中再三旋转，最后只委婉问了一句：“敢问殿下，此烛价几何？”
这个问题倒是将夏安然难倒了，说来蜡烛制出后这么久，他还没有定价呢。
他犹豫地伸出了自己五根手指。
五斗？窦婴稍皱眉，半石黍的价格……稍贵，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行，吾先要上两百支吧。若是中山王信得过在下，且等在下回了长安后，再将五百石粟米送来。”
夏安然被他这位叔叔的财大气粗给吓倒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地将它缩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魏其侯可是觉得这价格……不太合适？”
窦婴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尚可。”
其实，说的是五升的夏安然被这突然翻了十倍的价格给喜到心肝都在颤，满脑子都是米粮在跑来跑去的模样。但是他最后遏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小恶魔，给他叔打了个七折，作为代价便是请窦婴在回长安的时候帮他护送一下商队西行。
原来他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售卖蜡烛的，因为原材料收集得还不够多，而且他之前想要将蜡烛在春季朝谒之时一炮打响。但是现在已经有了白瓷和青瓷，这便也无甚必要。
在白瓷和青瓷面前，就算是再精美的蜡烛都得给他们让路，还不如先去转一波资金回笼。毕竟他的零花钱终究有限，早点能回一波也能做更多的事。
养着一个烧钱的磁窑的夏安然这般想道。
此对于窦婴来说不过是一桩小事，而且还有折扣，不要白不要，他一口便答应了。
夏安然又想了想自己生产出东西，却没有第一个给他老子用的后果，便打算将商队改成送礼小分队。正好让他爹和祖母做代言，等第二批蜡烛制完可以入京的时候，正好再卖个什么雕画升级版。
算盘珠子打得响的小国王还没能沉浸在美梦中几秒，便被旁观了全程的几个臣子给打断了。
程不识拿着一张试卷，走了上来。
这张试卷是昨天夏安然看到的那一张唯一一个答了两道题的人所书。
那人所答的一道武题，夏安然觉得还挺靠谱的，所以今天便想要程不识这个专业人才过来看一看。
程不识于是上前，小国王立刻放下笔小乖小乖地等着他给予评价。
“此子当为军伍出身，”程不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在小少年的注视中解释，“其所言，踏实、切合实际，且应观察我中山之地势、军备所出，臣以为可用。”
“好。”作为一个外行人，夏安然从不去怀疑内行之言。他接过程不识手中纸张便在上头落下等待面试的标记，刚放下笔就瞄见程中尉一脸的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倒是少见。
夏安然有些新奇，他的中尉虽身为武职，但心思细腻，多少也有些喜形不现的涵养功夫在，也能算是一儒将。
若他同郅都同时出现，怕是都会有人误会他才是文官……虽然郅都之职也不算是单纯的文官就是了。自认识至今，夏安然从未见过他面上露出如此神态，难免好奇，便问了一句。
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臣只是觉得……”程不识面上带着些许复杂，“这对奏之中的一些战术战论，有些像臣所认识的一个人，但又并不全然相似”
夏安然挑眉：“何人？”
“代郡郡守，李广。”
夏安然猛然瞪大了眼睛，他心知这可能性不大，隔壁郡守在大冬天丢下自己职务和防卫之职跑到他这里来参加应聘考试，就算李广脑袋被砸了一下夏安然也不敢收。
但是程不识和李广为旧识，他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其中道理，他脑子一转，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一份卷子已经在所有人那边都能传阅过了一番，又已经下了判定自无匿名需要。于是，他直接伸手，拆除了糊名之处，一看考生名字，夏安然便笑了，其名为李当户。
李当户，李广的长子，李陵之父。
因为死得早，此人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所有的信息几乎都依托于其父、子之间。
李广如今正在代郡任郡守。代郡和中山国相邻，因此，代郡的人听到中山国传过去的消息，跑到他们这里来参加考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夏安然并没有限定参考者的属地。
道理我都懂，但是李当户有一个郡守的爹，他为什么不在那还要跑到他们这来？夏安然歪头不解。
其实理由非常简单，每个少年中二时期都会有一种「我不想靠家里面，想要凭自己的实力出去闯一闯」的心思在。
李当户亦然。
小少年从懂事开始，便是在他老爹的各种丰功伟绩的沐浴下成长起来的。一则他非常崇拜自己的爹，二则他也想脱离自己亲爹的阴影，不愿以李广的儿子自居。
但问题是，作为李广的儿子，他自然要跟着他老子的亲卫军走。
小少年在还没有车轱辘高的时候就已经将小木刀舞得虎虎生风。他人舞勺他舞刀，等到后来，更是将他老子的一手精湛射术习到手，无论到哪都能被赞上一句「少年英雄」。
但偏偏因为他是李广的儿子，他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努力，都被人当作了家学渊源。
而最可怕的是，几乎所有和他不认识的人，都觉得他未来也会靠着父亲的荫蔽得到军中的地位。小李少年忍了一月二月，一年两年，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
加上他老子七国之乱之后，便开始辗转各地职守，恰巧此次转到了代郡，又恰巧代郡南边来了一个中山王大择人才，于是他便来凑热热闹。
坦白说，他参加夏安然这次面试考试，倒不是真心想要加入中山国，先不说他老子的因素，单单说他是一个武将，中山国为内地国，少有战事。
在这里当武将，无法建功立业这一点就足以上了他的黑名单啦！所以他只是想考着玩而已，尤其听说此地的中尉是和他父亲齐名的程不识，便更想来试一试自己的身手。
哪里知道这里的择才方式居然是做卷子！
在完成试卷的时候，李当户心中还有几分不是滋味儿。因为他觉得自己千里迢迢跑来此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用笔试的方式来择选武官，开什么玩笑？
就好像没有拉出来跑上一跑便分不清是骡子是马一样，初读几本兵书就能回答出来的问题，怎么就能判定这一个将士是不是勇猛？
还以为中山国的求才方式是堂堂正正和兵士们干上一架的李当户失落极了，当天回去他便整理了东西就打算返程。不想，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家新店铺开张。
那家店所售卖之物，是菜油。
据店家所说。烹饪的时候加入一小点，滋味便很是美味，尤其是肉类，火烤之前先沾上一些，极其美味。
吃多了肉还不容易便秘。
只可惜当天李当户发现这家店的时候已经太晚，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排队人群，将他堵在外面。于是，其实有些担心回家会挨揍的当户少年眼珠子一转，便想着再留一日，嗯，到时候采买一些此地的特产，回去就和老爹说，他是因为看到他妈这几日茶饭不思，特地去寻找一些开胃食物的。
结果，第二天他也没排上。
前一天才买了油块的卢奴县人互相推荐后，直接导致已经早起了的李小少年被挡在了后头。
于是第三天李当户天还没亮就起来了，他打算直接候在店门口，等店一开就买好东西直接出城。谁料房门一开，他就见到了一脸严肃的程武小少年。
所谓兵二代，二人说不认识也认识，说认识却也当不得熟悉，至多就是看到脸觉得——咦，这个哥哥/弟弟我曾经见过罢了。
见到程武，李当户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他并未起旁的心思，只觉得这位和自己同辈之人竟已当值？看起来还只是一界辅兵？
这似是有些太小看人了吧？
接着他就被人带去了中山王府，在那里等着他的是全副武装的程叔叔。见人被带过来，程不识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然后，李当户就被揍趴下了。
被揍趴下的李当户，当下就被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自此便是中山王的人了。
和他有同样待遇的还有几个，都是想要拿中山国的试题当作磨刀石的。文臣还好，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带去了校场，不光程不识，还有他手下的兵哥，有一个算一个都松了下筋骨。
等人醒了之后抗议起来，他们却被告知来不及啦！
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印上榜单下发到各郡县了。
什么？你们没同意？呃？你们不愿意投向我们殿下你来参加什么考试？晕了？那不是以为你们高兴晕了吗，既然你们是来应聘的，我们自然把你们当做未来同事啦！
还是说……兵哥们面露凶光，骨节捏得磕巴作响：“尔等是敌人所派来的细作？”
年轻人们一脸懵逼，只觉得脑子里头乱七八糟。对呀，我不是要来应征的干嘛来参加考试……这说法好像很有道理啊！
等等，榜单是什么？
就在年轻人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时候，卢奴县人来人往的县衙门口被贴上了书写了被择取的考生名字的榜单。除却这一份榜单之外，一模一样的榜单被抄写并快马送到了中山国辖区内的剩余十三个县衙并正规的书院啦！
届时这些榜单都会被张贴在各地县衙门口，每个人名讳后头还跟着其户籍所在地，对于本地的县官来说可谓公开处刑。
上头一个我们县的都没有！我为嘛要贴？丢不丢人？！老子不要面子的啊？
不信哦，来送信的衙役们挂着和善的笑容，表示中山王已下令，必须张贴，不贴到下一次下发通知不作数。
原本在没有使用纸之前，张榜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竹简难制不易保存，要布告更是难上加难，平日若是有需求都是官员持卷读给乡老听，再有乡老转述。
而正因为纸张的便捷易带，而且还能粘贴的性能，使得这一荣誉能够被送到各家。
也是大字报形式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个时代。
此次应试录取了三十三人，其中二十四人为文官，剩下的皆为武职。
当然在西汉，文武界限其实并不分明，当文官的依然要能上马提刀，当武官的也要能管理地方民政，基本每一个官员都需要掌握一键换装的功能，文武随意切换。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不能砍人的文官不是好县令。
毕竟战争时代，随时有可能发生战性减员事件。
一个县区的难道就因为缺少了一个文官或者一个武将便要整个政务停摆了吗？不可能的……
而更让有亲戚被录取的人欣喜的是，上头还书写了正月十五那一天中山国的国主刘胜将亲自在卢奴新建好的县衙门口广场上亲授官印和官袍，届时欢迎大家前去观礼。
这件事情倒是前所未有的。中山国的子民们都有些兴致勃勃地看着这条消息，等识字的人为他们读完了相关信息之后，有家里在此次考中者，当下大声说，就算倾家荡产，我们也要去看一看。
一个从外地嫁过来的女子一个激动，连家乡话都蹦出来了：“我滴个乖乖，殿下亲自授牌，那这还不得供起来呀。”
自也少不了反面的声音，有人嘲笑道：“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殿下乃当朝九子，今年也不过一十四岁，还是想着玩的年纪呢，哪儿就能做得了这事了。”
当即有人反驳他：“皇子皇孙的，跟咱们家小孩可不一样，你还以为殿下像你们家那个十八九岁了，还不帮着干活的懒汉一样啊。”
村人们的争吵，并没有传到山上书院中围观榜单的男郎们耳中，围着榜单的少年郎们面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那是又羡慕又嫉妒的神色，心里头还有些不是滋味。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拍了拍身侧人的肩膀，颇有些遗憾的说道：“若是许兄也去了，定然能榜上有名。”
“说的极是，若非君未去，”边上亦是有人跟着发言，“以许兄之才，又怎会被那莽夫入了中山国主之言。”
许劭眉头一皱，心里头更是万般滋味。
他和身边这些人都是许家书院的学子，既然叫做许家书院，自然同他有点关系。
许家在此地也算是书香传家，他们本是卢奴人。此次卢奴被划入藩王封地，有风险也有机遇，全看这位为王如何，虽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但是为保意外，许家有一部分人迁去了外地
户籍不在中山国内，自然也算不得是中山国人，然而书院是他们所买的地，故而学社依然还在这儿。
榜上有名之人名唤许勇，其实是被留在本地的分宗。宗族拆合之间纯属寻常，这些宗族们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诞生了一套谈不上是规矩的规矩，宗主之分不看血脉，而看那一支更为繁荣。
虽然，这位许劭本人所在的宗族本为主宗，但是若是被留下来的许勇一支在日后得势，那么宗族里的资源倾向便会偏向了许勇这一支。
看似无情，这却是在绵延百年的战火中所产生的一种智慧。
作为同龄人，许劭徐勇二人彼此之间关系微妙，说看不惯也谈不上，但竞争意识却的确存在。
作为中山国少有的书院之一，此次中山国王的求才令直接被发往了山长手中。
当时学子之间便炸开了锅，愿意一试者众，山长在仔细思考后亦是鼓励大家。
许勇去了，许劭没有。
既然已经留在中山国，许勇自然要想尽办法向国主靠拢。而作为迁出去的主宗，许绍自然不可能一脑袋再凑回去。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被浆糊黏贴在山院里头的喜报，许劭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儿。
围在他身边安慰的人多，但更多却是徐勇的那一个小团队。
而最关键的是，有更多的人选择了中立，他们去了山长身边，这些人想要知道此次择选的题目为何？许勇所答为何。
缘何想要知道这些呢？
许劭心中有数，自是因为这些人想要去参加下一次的择选，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了一条新的道路。
除却进入许家亦或者由许家所荐之外的一条新的道路。
同样的情况不仅仅是许家的书院，资讯较为灵通的许家少爷面目沉肃，他只觉得这并非是「苍鹰」的风格，应当也不是程不识的风格，莫非是那位太傅？
说来这位太傅此前并不曾听闻其名……但能为那位陛下选中的想来也并非普通人物。
不知还有何等人物在中山王背后为其出谋划策，是谁都无妨。
许家只是此处此处一小角色，还有更多的错节大根扎在了中山国的土壤之下。
与我何干呢，青年轻叹，他看了一眼眉宇间全是兴奋的同窗们，缓缓离开。
他心中有一丝惆怅，他为宗家之子，食宗家哺育，享郎君待遇，自也当舍去个人喜好。若非如此……
罢，有空进行无益多想，不妨先思这中山王如此举后对各大家族的冲击吧。此榜之中唯一本地世家唯有许家，纵然只是旁系子，于外人看来许家总是连理之枝，此是机缘，亦为挑战。
还当与族公商量下要如何作为……
正月十五，后世的元宵之节，在如今只不过是一个寻常日子。
这一天天公作美，并未降雪。
就这隐隐透出的天光中，难得在大冬天能有热闹看的中山国民众缓步向此处聚集，他们拖家带口，尤其是榜上有名者的亲眷更是极其欢喜，这种高昂的情绪很快使得他们在茫茫人群中寻到了对方。
这群人就好像是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新手爸妈一般，一发现对方是孩子的同班同学的父母立刻便聚集起了一个小团伙进行了“家长外交”。不过和现代家长们不同的是，为了先一步为家中的郎君们建立社交圈，这些“家长团”还推出了小小郎君团，意图将这份感情坚定到底。
至于儿子究竟看不看得惯对方的儿子？管他呢！
这群人走得浩浩荡荡，笑声话语声立刻唤醒了半座城。有会来事的货郎立刻扛着箱子跟在了后头，很快就连售卖饭食的摊子也被架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但是越走，他们便越发现前方渐渐散去积雪的道路给惊了一跳。
此处覆盖着积雪的街道均被役卒提前清扫，露出了下头冻得结实的土面，更方便大家行走。但是人流并未因此提速，反倒有减缓的趋势，后头的人虽着急，却很快发现前头的人是遵循这一种固定的行动模式在前行，队伍虽走得缓慢却一直在动，故而大家便也不催。
待到再靠前了一些，才发现前头有小吏们手持麻绳将队伍束成两人一排以蛇形前进。见他们走来，这些小吏面无表情地叮嘱慢行排队，莫要喧哗。
如此模样很快震慑住了来观礼之人。
虽发了徭役，然以如今的劳动力想要在不到一个月内修建出一处可供集会的园区是不可能的，但好在可就地以冰雪取材。
夏安然令人将雪夯实，在上头浇灌冷水使之外层转为冰层绕此处一圈，如此做成的“冰墙”足有一个半成人高，极佳地阻挡了外人探寻的视线。
光滑的冰面可反射音波，层层规则的反射之下可达到音波传递效果，此便是故宫天坛内回音壁的原理。
造好后大家试了一下，角度还需要调整，传音效果自也不如回音壁介绍的那般传奇，扩音效果亦是只能说尚可，但也聊胜于无。
观礼者入冰墙所封锁的院内后本以为寒冷，却发现冰墙亦可阻风，没了凛冽北风呼啸里头反而比外面还要暖上些许。
一时议论纷纷。
恰在此时，忽闻低沉之音，宛若兽类咆哮一般绵长蔓延开。人群均都为止一肃，他们虽不知晓此为何音，却可觉其中力量沉肃庄严，甚至有读书人低声轻喃其莫非是龙吟？
正当民众为之震慑之时，有鸣鼓之音相接。
回首看去，便见手持画戟之仪队先行走出，其个个身形健硕，眉目俊朗，衣着统一，齐齐行来极有气势，这些人背后紧随着皂袍的男子。
待到看轻他们的眉目，民众们立刻发出喧哗之声。
这些人共有三十三人，十一人一排列三排徐步前行，步步跨出均都一致，外人看来便觉得气势十足。
礼仗队步到前方阶下分二列散开，学子们亦是分为二列，背转过拱手而立。
只片刻后，持节而出的仪仗行前，举汉刘旗者先，中山国旗者后。着国王玄色朝袍，冠九旒冕的少年人手捧一黑色之物于众人护卫之下缓步踏入。
围观人群立刻发出一阵喧哗，个子矮的纷纷垫脚，而个子高的亦是不得不借力给同行的家人，大家长们纷纷将小儿骑在脖子上向里张望。
“那便是刘胜殿下！”
“是国王殿下呀！”
“呀呀呀！”
此番看热闹的姿态全在夏安然的预料之中。明清之前，君民之间并无太大的阶级差异，见君不跪那是常事，围观君王也算不得大事。
故而，在他决意有此行之前，郅都和窦婴二人便有劝过他莫要将民众放入。
他二人都经历过类似的事件，那还是长安城的皇都之下的，城民都尚且如此，更不必提中山国这一小地方的民众了。
但夏安然却坚持了。
理由极其简单，他为君，亦是父，子民是他的臣亦是子，子民教化不够为他之责，哪儿有嫌弃他们会将气氛烘托得不严肃便将人阻在外头的道理？
更何况，此举他本就是想要给民众们看的。
此时，少年步步前行，面上一片肃穆，如此慎重姿态，便是因为他手上所持之物。
自窦婴将将抵达中山国之后，夏安然便书写出了一册谢恩的奏书同他的想法，使人快马前往长安。
而长安那边的反应也快，他老爹似乎也觉得之前太小气了些，对于小儿子谈不上什么的要求也只是送过来了一个“准”字。
一并还捎来了一样东西，正是夏安然手中捧着的旗子。
这据说是他祖爷爷刘邦用过的军旗，是他父王特地找出来给儿子撑场面的。

第27章 大汉华章（25）
这面旗子上头满满的岁月痕迹，而最重要的是，上头写的是一个隶书的汉字。
刘邦出生寻常，用他人的话便是泥腿子出身，故而他所习文字便是隶书。后来他也跟着修习了小篆，然而在刘邦的军旗上，无论是“汉”字亦或者“刘”字，都是用的隶书。
用刘邦的话就是「全天下人都知道老子的出生，咱也没打算瞒着，咱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刘邦可不是那般掩耳偷钟之人」。
而且刘邦个人觉得隶书的刘字其边旁的刀字更有气势一些……咳，以上是他老爹在他小时候说过的，祖爷爷说没说过谁也不知道，倒是「汉」字确实是一直用的隶书。
这可能也是因为被项羽封为“汉王”的刘邦当时无声的反抗，用以讽刺分明是贵族出身，却还是出尔反尔的项羽。
直到后来重制国旗，才使用了官方字体的小篆。
夏安然也没想到这面旗居然被皇室存留了下来。在初初展开时，夏安然只觉得上头的每一个补丁都珍贵无比，若是拿到后世，怕是能上《国家宝藏》。
这可能真的能算作是华夏民族最珍贵的宝藏之一，是一个帝王对自己出身毫不避讳的证明。
他捧着这面旗子，走在仪仗队的中间，持礼器者于台阶前绕开，唯有他一人踩上阶石。
民众们虽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却被此气氛带动而雅雀无声。夏安然缓缓站定，随后旋身而立，他手一抖展开了这面汉字军旗。
毛边已破，军旗中打着补丁。
不精美，无刺绣。
上头的字迹最初为染料，后来则是用碎布片缝上去的，可见这位汉王早期有多贫困。
夏安然微微垂目看向台下诸人，此时他本该紧张，却不知为何心情极其平静。他一字一句道：“此次由寡人升旗，”
“而寡人期待，下一次便由你们来升起我汉家旗。”
“寡人亦是在等，等一个愿擎旗，可擎旗之人。”
他一语双关，手中一展，此时恰似一阵北风，扬起了此面汉字旗。小国王接过竹竿自旗套内穿入，以粗绳将其固定在旗杆的绳结之上，其每一个动作都似是带着独特的韵律。
他右手扣杆，左手擎旗，明亮的目光看着下头。民众正无措之间，忽见开道的侍从以礼戈击地，
“大风起兮——”
“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
“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
“守四方。”
伴随礼乐之音，旗帜被缓缓升入天空，此时恰恰日出。
被年轻的国王升入旗杆顶端的汉字军旗迎风舒展，王面旗而拜，其背后众人均随之而拜，再起时，台下诸学子均都面色赤红，只觉心潮澎湃。
不少看向小少年的眼神顿时少了几分轻亵之意，变得慎重起来。
少年踏前两步，他虽年少，目光却澄澈平静，此地宽广，小少年尚未变声，尚带稚嫩，嗓音却似响在每人耳畔：“高祖在上！”
“吾乃大汉中山王。”
“今请高祖军旗挂于我中山国，以证——”
“吾执汉王印。”
“庇我汉室民。”
“今吾广征国内民士，不计出身，不计名望，以才德取士，择名士三十三人。”
“高祖在上，子孙刘胜祭之——”
“一愿天下安，二愿国民富，三愿吾民自强不息，四愿后来者群英堂堂，继往开来。”
“我大汉，定将舒天朝晖，磅礴东方。”
少年的背后，飞扬在半空的是汉字军旗，落在地上的则是刘启所书写的中山国三字。
“拜——”
“再拜——”
不知觉之间跟着三拜之后，众人直起了身子，他们抬头看看飞在半空中的汉字旗。此间诸人识得隶书的并不在少数，坦白说，比起以往常见的纂体字，隶体字于他们而言的确更加亲切。
中山王的祭词写得简单，台下诸多民众都能听得明白。
小国王这般说辞让不少人面上一片空白。
他们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殿下，殿下方才说什么？
不计出身，不计名望，只以才德，是，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先前的肃穆被反应过来的群众瞬间打破，台下有如冷水入油锅一般被炸开了花。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在拜礼行完之后小国王便又转过身看向了诸人，他一声不吭，只以平静的目光看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却让每个人都感觉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自身上扫过，便是如同今日暖阳一般，温柔和煦。
民众渐渐安静了下来，这种不同寻常的静谧蔓延开来，便是小儿都被家长捂住了嘴。
被冕旒遮住了大半面容的小国王定定立在那里，忽而见一内侍手持竹卷越众而出站在了殿石之下，其手一扬将竹卷展开，他也并不看手中卷轴，只朗声道——
“宣——汉燕韩婴——”
着皂衣的中年男子立到道路正中，他冲着立于上方的君王躬身而拜。
小皇子眸光沉静，却坚硬似铁：“韩婴？”
“韩婴在。”
“御史大夫一职，掌举国之法令，有检察百官万民之职，辅丞相理国之政，故寡人要你清正廉明、执法如山、全无私心，你，可能做到？”
“韩婴定当尽瘁以仕，不负殿下，不负苍生！”
“善。”
小国王令他前行二步，亲授银印青绶并一方玉笏，且为其披上象征三公之一身份的玄纱金丝罩衣：“寡人期也。”
韩婴缓步退下立于原位，衣衫翩然飘动之下，他手持玉笏立在了王道右侧。
此番改变尽数落入群众眼中，加之后来三十二位臣子一一被加封，由方才平民之身瞬间转为这个国家重臣，一举得到官身，此番变化着实令人眼热。
直至三十三人全数授官完毕，夏安然立在众人之前言道：“正所谓地薄者大木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
“我中山国方立，地薄水浅，然寡人有信心，终有一日能使得诸君天高任飞，海阔任跃。”
“寡人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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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授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夏安然将他麾下的臣子一一认遍之余还送了寄语，一并地明确了对方的职权范围。
待到退下之时，纵然他这句身体底子不错也差点累趴下。
而偏偏，此时他还不能趴下。
几位年长的臣子一脸严肃地求见，虽见到小皇子面上疲累，却因事态紧急不得不打扰。
“殿下，您方才话有异意。”
夏安然微微一愣，方才他的确是稍稍脱稿了自由发挥了一下，但是应当没说……
啊。
见小皇子面色一变，郅都便知晓他想到什么了，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殿下直言中山国地水不良，有暗指陛下苛待之嫌，且天高任飞等语亦是僭越。”
夏安然苦了一张小脸，一双杏眼更是立刻耷拉了下来。新上任的御史大夫看着有趣，便安慰道：“丞相所言确然，不过殿下年岁尚幼，且此二句大气慨然，婴很是喜欢，以臣之见，殿下不若书信一封，向陛下解释一番便可。”
夏安然点点头，转头看一眼沉默不语的翟邑道：“届时恐怕要委屈太傅了。”
还没毕业的小皇子犯了错，当然是老师的责任。夏安然颇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爪子，自己犯的错，却要别人替他惩罚，就感觉实在糟糕。
没想到翟邑只是淡淡一笑，只道：“无妨，殿下所说的那句话，臣亦是喜之。”
郅都眼见小皇子立刻欢喜起来的模样，无言地瞟了眼这几个把小皇子往死里宠的大人，只觉得十分糟心。
面对丞相大人的指责眼神，两个为小皇子的错误开脱的长者做无辜嘴脸，用眼神表示：这错并不算什么，是你太过于严苛。
今日这番话本不算何，毕竟小皇子的年岁放在这，任谁也不会拿方才十四岁的稚童之言算事。
更何况殿下知错又能改，且有体恤之心，亦有自省之心，这样的小皇子点到为止即可，着实不必过于计较。
没错，被刘启派遣过来的几个臣子，太傅是鼓励派，郅都是批评派，本也平衡，奈何跟着来的窦婴和韩婴均是鼓励派，一下子郅都变成了异类啦！
奉行严苛式教育法的郅都没眼看，只觉得这般下去朝廷氛围怕是要糟，若自己再不看这些，小殿下定然会被这些人宠得不成样。
此一幕落在旁观的窦婴眼里，魏其侯平静地睨了一眼可以用嘴硬心软来形容的「苍鹰」，对这位的了解又增添了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后言道：“殿下不若先行看一看，史官所记为何？”
夏安然一愣，他顺着窦婴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阴暗角落里搬着个小桌子奋笔疾书的史官，禁不住一惊。
这位的存在感太低，他都忘了他了！
史官抬眼看了看他们，手中却是极其利落地将卷轴封卷，以实际行动表达了拒绝之意。
在景帝尚未下令削减藩国体制之前，地方的藩王朝廷制度全数一应搬抄朝廷，既如此，当然也会存在史官。
中山国的史官倒是刘启向下派发的。
录史毕竟是专业性工种，这些人才基本都出自于专业的家族。若说起汉代的史官，第一必须要提司马家，然而司马家如今还只是寻常耕读之家，中山国的这个小史官出自于太史家。
太史，一则是复姓，多半以世家为多，二则为官吏名，这位便是前者。西汉的史家不多，把人派来的时候景帝还说这是个新人派来他这儿练手罢了。
这样的人虽然应该不是被重点培养的，但想来也不差。
而作为史官的职业操守便是如实记录，想修改，那是万万不被允许的。
史官用坚定的眼神表达了他的心意。见状，夏安然特别真诚地对他说：“寡人就看一看，一定不改。”
太史家的青年人默默看了他一眼，直接将卷轴插入了布袋子中保存。
夏安然震惊了，当史官的难道都是这种臭脾气吗？就这种脾气到底是怎么平安活下来的？
每一个史官都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洞察能力，当然，还要有无与伦比的脑补能力以及春秋笔法，这位以太史冠名的史官早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中山王殿下若是以“寡人”自称时要么是开官腔，要么便是心虚了。
这一点，旁人应是还没有发现，但是这一国内，没有人比他更关注国王殿下，也没有人会像他一般一直将观察的目光留在刘胜殿下身上。
所以他自然知晓小国王真正的意图。
刚刚换下朝袍的小国王当真被吊起了好奇心，他缓步逼近了负责记录史实的青年面前，特别严肃地用自己的杏眼瞪着这一年轻的史官，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想法。
在他紧迫盯人的目光注视下，青年忽而起身冲他拱手作揖。
咦，是要让我看了吗？夏安然有些兴奋，居然可以看到大汉的史官的小笔记啦！坦白说，他以前都把《史记》《汉书》当做小说看哒！现在这儿资源匮乏，好久没有看到各大八卦小说辣！
他的手却很诚实地伸手探向了刚刚被束起来的卷轴，然而青年的动作比他更快。夏安然刚刚碰到一点点的卷轴袋子“嗖”地被人一下子抽走。
青年手长腿长，抽走了竹简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将桌上的竹卷直接扫到怀中，快步离开了堂内。
徒留下僵硬在原地的国王殿下。
夏安然震惊了。
此时他满脑袋的「还有这种操作？汉朝的史官都这么能玩的吗？」在循环播放。
窦婴对着小皇子投射过来的眼神平静说道：“殿下也不必强求，但凡史官大多有过目不忘之能。”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真心想改，就算把卷轴抢过来也没用，分分钟给你重新写一份。
说出这个可残酷事实的窦婴以眼角瞥了一眼「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破」的另外几人，只觉得这位小皇子的臣子构成实在是有趣的。
嗯，他已经打算将之记录下来，等到回到长安之后说给陛下听了。
他虽然耿直，但并不妨碍他以亲戚的身份和陛下聊一聊家中的小辈交流一番育儿经啊。
小国王很快被安抚下来，展卷开始思考如何书写请罪奏书了。
见他一脸纠结，与书写祭文时全然不同的模样，窦婴忽而说道：“殿下，臣应当启程了回京了。”
夏安然抠字眼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了这一位表叔，他皱了皱眉，说道：“魏其侯不妨再留上几日，待到雨雪停歇再走不迟。”
现在才一月，正是最冷的时候，就算马车上有火炉这时候远行也绝不是一个好选择。夏安然努力说服对方再留些时日，起码得等窦太后彻底气消吧。
窦婴却说：“臣离京已有二月余，此时出行待到京城时恰好三月，可赶农祭，届时朝中诸事待办，臣不可擅离久矣。”
见夏安然还想说服于他，男人直言：“不若由臣代为转奏殿下请罪文书。”
窦婴沐浴在几位臣子若有若无的目光中，面色很是平静：“臣虽不才，无过目不忘之能，只记了个八九成，届时由臣向陛下复述其过程，加上殿下的文书，更为客观。”
夏安然沉默了，他微微垂下眼睑思索，努力在一团浆糊中抓取重点。
窦婴的意思是，必须要由他回京向他爹解释这件事才能说清楚，可是为什么？
今日观礼者众多，中山国内定然会有旁的势力，且先不说作为帝王有没有在此处安插钉子，无论是偶尔路过亦或者是有心打探消息的庞杂势力定然不少，更何况还要带上天然的八卦传递员——寻常民众。
坦白说此前夏安然只是有些小紧张，但并不曾将此次口误过于放在心中。正如太傅所说，这具壳子年岁尚小，又是就藩第一年，帝王不可能对他有过大的期待。
十来岁的小国王不要搞事情就已经很不错了，若他能步步不错才算有问题。
然而窦婴告诉他，不，问题很重。
窦婴是窦太后的侄子，长期位于朝堂中枢之间，纵然景帝刘启不太愿意用他，但是旋涡中心的信息源和旁的繁杂地方定然不同。
有什么是之前担任郡县太守的郅都和作为本地人的太傅会忽视，而作为朝官的窦婴不会的疑点？
——贵族。
亦或者说，簪缨。
夏安然的眸光一点点冷凝了起来.
夏安然执行如此择才之法此前有过报备，又请来了刘邦使用过的军旗，可谓名正言也顺。但就算是这样，当地世家难道能能够忍下一次，难道还能允许许多次？
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是此地藩王，手下又有郅都程不识二人领兵护驾，想要以武反他，亦或者从内动手很难。此二人胆大心细，自就藩以来夏安然便几乎不曾遇到过需要烦心之事，政务亦可为得心应手。
但是如果是由当今陛下亲自下令，禁止他如此选才呢。
哪怕他身边的臣子才能通天，民众亦是打为赞同，但是帝王令下，均是无力回天。
若是他的父王连连下旨打击，乃至于将他身边的臣子调离此处，又待如何？
被拔了牙和指甲的老虎，就算还有强壮的体魄，亦是失去了将人一击必杀的能力。
那么，可能吗？
可能。
夏安然几乎毫不犹豫地定下了结论。
汉景帝究竟是怎样的人，纵是史官亦无法定下结论。
但就其表现出的姿态，是一经不起众多压力之徒。
君不见他为了平息诸多藩王之怒，连自己的恩师都能够将其斩杀，斩杀也罢，还将其夷三族。此类君王所害怕的是什么，毫无疑问，自然是强逼。
中山王刘胜如今还小，若说一个实岁十二岁的孩子要造反当皇帝，那是天方夜谭。但若是再过几年呢？尤其刘启从太子之时起就是一直身体不好。一个身体不好，年纪又渐大，还经历过七位同姓王大型叛乱事件的帝王最恐惧的是什么？
是儿子造反。
夏安然说的话并不能算作是有错，只是经不起过于仔细的推敲。
但好在这世界上又有哪些话能够经得起推敲的呢？只要不强硬附会过度理解便是无妨。
所以必须由窦婴去替他解释。他一直以耿直闻名，又是窦太后的侄子，在外人看来，他应当是当之无愧的中立派，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均都立于不败，全无必要偏袒任何一个。
若他先行回京给刘启以旁观的不知情者的身份报备，再带上中山王刘胜“被太傅点醒觉得有些不妥”而呈上的请罪文书，自可使帝王一笑置之。虽有可能给帝王留下大惊小怪过于谨慎的印象，但比起留下一个疙瘩在，谨慎些总无大错。
然而作为代价的便是窦婴必须提前回去，若非刻意为中山王解释却又要紧赶慢赶于旁人之前先到长安。那么窦婴必须有不可再等之事需要禀告汉皇。
夏安然于心中叹息，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挂上什么表情。离京之前还是父子，现在他却要用君臣姿态，以戒备的姿态应对刘启了。
好在他适应得极快，亦是早已有心里准备。
闭目再睁时，少年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微微笑道：“既如此，魏其侯且再等上几日，本王即可书写表书，届时寡人亦有车队欲入京，亦是有想请托魏其侯献给父王之物，还请魏其侯与之同行。”
窦婴笑而躬身：“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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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末，中山国大雪未停，这样的日子里实在让人不想出门，尤其是家中有暖炕的人家，就差要在上头扎根了。
但偏偏是这样的天色里头，中山王暂居的府衙侧门安静地停着七八辆马车，领头的是一匹枣色大马，它神采奕奕地啃着一小盆黄豆，时不时悠闲地甩甩尾巴。
就在枣色大马的身侧站着一半大少年，少年人尚未长开，却已有俊朗雏形。他拍了拍吃豆子的大马脖子，换来马匹亲密的蹭蹭。
“皖儿。”正当他想要推开吃了满嘴黄豆渣滓的马脸时，忽而听到有人唤他，便见一身锦缎的小国王从侧门走出。他见窦皖只着寻常衣裳登时瞪大眼：“皖儿你怎的穿得如此单薄？”
窦皖静静看着披着狼皮袄子，脖子上还挂着围脖，手里头还拿着小炭炉的少年，并不言语，他不说话却被夏安然当做小侄子这是傻了，于是赶紧将手中暖炉塞到对方手里。
正要解开围脖之时便被人按手阻止：“我不冷。”
窦皖正要继续说话，却见小国王直接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一愣。夏安然努力感受了一会，颇有些责备得看他：“皖儿你可不能逞强，你手那么凉！”
小少年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掌，再看看另一手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暖炉，没说话。
理直气壮的夏安然浑然不觉自己这是拿着刚捂过暖炉的手和别人比有多不妥，他借口测量别人的温度终于握住了窦皖的小手，学着电视剧里头看到的样子进行了手对手的灵魂交谈。
夏安然很看好这个小少年。
这位比他还小上两岁，再到此处小半月后便毫无违和地混入了程不识的手下。明明是客人，最后却毫不避讳地站上了演武场成为了夏安然择才的小考官，面对年长他许多的成年男子亦是赢多输少。
便是程不识都见才心喜想要挖人墙角，当然，被窦婴黑着脸拒绝了。
“皖儿，待我去了京城便来寻你玩呀。”挂着小孩皮囊想要挖人的夏安然毫无压力地说出了这番话。得到小少年的应允后，他摇了摇二人交握的双手，又道：“到时候皖儿可莫要忘了我。”
“不会，”小少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他亦是握了握夏安然的手，言道，“皖扫榻以待。”

第28章 大汉华章（26）
两个少年的友好交流并未持续太久，窦婴顺着仆役们的指点跟了出来，见夏安然和窦皖关系良好的样子心中却是警惕。
他已经发现了，中山国这地方人才匮乏，虽然此次经过了择选补充了一批新人，然而新老之间尚有交替，一时半刻还不得用，所以哪怕他是外人，哪怕他还算是朝廷之人居然都被拉了壮丁。
中山国缺人缺到丧心病狂得就连他小侄子都想要挖的程度，现在又看到两个小孩手拉手的模样，让窦婴觉得刺眼无比，立刻假笑着借口要让小侄子整理行李把两人的手拆开。
待到小少年进了房间此处只剩下夏安然和窦婴二人时，气氛陷入了沉静，小皇子走近了两步，立在了下风之处。
窦婴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在此动作的掩饰下轻声说道：“殿下不必忧心，陛下睿智，定不会为歹人所骗。”
小皇子抬头望天，深深吸气：“我知。”
“魏其侯，寡人前些日子辗转思索，忽而想通了一件事。”
“臣愿闻其详。”窦婴有些好奇小国王想了什么，却不防夏安然买了个关子，“本王暂且不说，待到时机成熟吧。”
正当二人说话间，忽而就听到等得不耐烦的驮马打了一个响鼻。循声看去的窦婴顿时一愣，怎，怎的这么多的马车？
需要由两匹马才能拉动的大车上头塞满了物件，他一眼看去竟是看到了同样规制的约莫有八九辆。男人美髯之下的唇角经不住抽了一抽：“殿下，此又为何物？”
夏安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颇有些你这莫不是明知故问的味道：“蜡烛呀。”
男人震惊了：“这，这些都是？”
“那倒不是。”夏安然艰难地将自己的脸蛋从围脖里头扒拉出来言道，“蜡烛仅仅壹贰两车，其余均是瓷器。”
见窦婴表情猛然间僵硬，夏安然误以为他这是嫌重不愿意带，忙说：“魏其侯莫要担心，吾已令人将之装箱，其可耐运输……”
“殿下，”窦婴打断了他的话，对于小皇子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极为无辜纯善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可否让臣看看，这是甚瓷器？”
啊，对哦，叔叔到这儿以后都忙着择选人才，还没看过他鼓捣出来的白瓷和青瓷呢。
夏安然看了看货运车，再看看一脸严肃的窦婴的脸，忽然有一点点心虚。
最后窦婴是带着一脸复杂离开的。跨出门槛时，踉跄了一下的魏其侯，还有他魂不守舍的表情成功惊吓到了来寻人的郅都。然后等小国王给他比出瓷器的口型后，郅都也露出了同情之色，再一想几月前他也是一般反应，当下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魏其侯呆坐半响后很快就重启成功，又恢复到他稳重直爽的人设，只是看着夏安然的眼神总有些意味不明。见状郅都微微眯了眯眼，他和一同来送信的的翟邑交换了一个眼神，片刻后，原本想要随魏其侯北上的队伍里便换了一人。
这一番改动，并未惊动任何人。
夏安然这次让人带入京中的便有那个白菜。
说到这儿，之前他犯了个错误，还是窦婴指出的，他以为是白菜的蔬菜在此时尚且叫菘。之前他之所以没有被人纠正是因为此处工匠都以为白菜是长安的叫法，再说他是国王，别说拿着菘叫白菜了，就算是指鹿为马又有谁敢纠正。
但如果要送入宫中这个差错便不能有。
莫名失去了一个白菜卖点的夏安然失落极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逃过了一个类似于“何不食肉糜”的教育子孙典型案例之时，又有些庆幸。
除了整理行李，夏安然还让人紧急磨出来了一堆的米粉让窦婴带回京城给家里的人带去，其热情程度绝不亚于出门玩搜刮纪念品的熊孩子。
对于窦婴的推拒，夏安然直接了当地给人硬塞车上了。
他对此振振有词：
“长安以粟饭为主，祖母和父亲年岁渐长吃那些粗粮不易克化，米粉乃稻米浸泡后研磨蒸煮而成，再精细不过。叔父也知，我中山国本就产稻，此等饭食谈不上奢靡。”
“这些已经晒干了，又本就是熟的，只需要泡水软化再以汤料辅之便可。”小少年一派认真地说，“这东西易腐，也只有冬日可带，若是魏其侯旁的节岁来还没有呢。”
窦婴笑了：“这倒是我来的巧了……”他回头看看穿的毛茸茸的小殿下，又看看一整个车队，再一看热热闹闹的卢奴县大街，心中有一些复杂。
这儿虽远离长安城，比不得国都热闹，然生活平静，没有参加不完的宴会，算不完的人心。
他在这里的时间多半忙碌，偶尔空下来便围着火炉吃吃栗子，亦或者卧于暖炕之上看看书，再去书院看看其招生前的准备活动，着实清闲。
恋恋不舍的情绪不过几息，过于清闲的地方的确是最容易磨灭人雄心壮志的地方，他一搏仕途之心未死，此次离京本非他所愿，有此收获已能谈得是吉非祸，何必再要贪心。
他吐出一口气，那一抹惆怅同留恋便如同这一缕白色雾气一般散在了寒冬的空气中，只片刻后，他便挂上了从容的笑意翻身上了马车。
公元前153年，景帝前元四年，二月初，此时整个汉庭都在为着一岁之中最重要的春分日祭日忙个不停。
而长安城未央宫之中，这个大汉朝最尊贵的男人，此时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他方才下达了宣魏其侯窦婴觐见的指令，正是这一道指令让他觉得全身都不舒坦。
魏其侯窦婴，坚定不移的保皇派。
耿直又老实，说话做事都不带转弯的。
前些日子，因为立太子之事和窦太后杠上了，刘启趁着窦太后还未下达懿旨赶紧将人送出京去，丢到了他的九儿那里去。九皇子刘胜刚刚就藩，国内事务定然乱七八糟。
若是窦婴足够聪明，就该想办法在那里留上些时日。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不过三月不到，这还是算上来回时间，窦婴便回了长安城。
窦太后在他将人派出城后足足生了小半个月的闷气，好不容易才算被安抚下来，又借此由头，朝中诸多臣子都上书太后，反对刘武被立为太子。时机已然成熟泰半，大汉的帝王原本准备这几日便下诏，立皇长子刘荣为太子。
你说这窦婴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就这个时候回来呢？
刘启一脸闹心地想。
回来也罢，还大张旗鼓，带了好几辆大车入京，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谁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出京的，去的又是哪儿，这一折腾，估计自己的小儿子都要被牵扯起来。
刘启此时就觉得一脑袋的官司，烦躁不安。
此时，脚步声传来。
已经换上侯爵朝服的窦婴自殿外走来。对上刘启不善的目光，窦婴尴尬笑了一下，随后俯身作揖：“臣窦婴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忧，”
“哼哼，”刘启哼了两声，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窦婴啊窦婴，你可知你这一来，朕便无法长乐，也没法子无忧啦。”
窦婴闻言并不惶恐，帝王的小情绪全在他意料之中：“陛下，臣为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保管陛下听了欢喜无限。”
哦？
刘启这倒是真的好奇了。窦婴虽有些喜形于色不够沉稳，但不是个喜欢夸夸其谈之人，说话也颇为保守，这倒是他第一次听到，窦婴用这样带着肯定的夸耀语气说话
既然他这般说，应当是当真有了什么好消息。
帝王有了几分兴趣，他微微抬手，示意他站直了说话。联想到窦婴去的地方，他有了些许猜测，便直接问道：“是胜儿那择才之法出了结果？”
“胜儿可是寻到良才？”
确实找到了，还挖了您的墙角。但这句话，窦婴傻了才说，他极为圆滑地回了一句：“若论良才汇聚之事，又有何人能够比得过殿下身边的。”
刘启没有理会这一句拍得不太高明的彩虹屁，他只示意窦婴有话直说，于是窦婴让人搬进来了一个木箱，他侧行几步，将之打开展示给刘启。
这是满满的一箱蜡烛。
男人挑高了一边的眉毛，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蜡烛虽然昂贵，但也不至于到能够让堂堂魏其侯一个侯爵如此姿态。他就着堂内的灯光，扫了一眼那一箱蜡烛，目光忽而凝住，不知是灯光之故还是旁的原因，刘启只觉得那烛的颜色有些不同寻常。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男人猛一抬手，在侍从的搀扶中站起，他快步行至那一箱子边上，亲自拿起了其中一根颠了颠，又凑近嗅之，细细斟酌片刻后心中多少有了数。若真如他所想，那窦婴的确是干了一件大善之事。
他将蜡烛放回来箱子里面，袖手而立：“说吧，怎么回事儿？哪儿来的？”窦婴也不敢再卖关子，他姿态恭敬地将这些蜡烛的来历说了个清楚。
一听到事情又和他九儿有关，刘启在心中暗自寻思，在宫里面可看不出来呀，他这小儿子是这么能捣鼓东西的人吗？
先是造纸，紧接着便是火炕，现在又是蜡烛。
刘启接过窦婴递上以纸张书写的表书细细翻看，当他看到此物造价时，眼睛登时一亮，心情更是随即飞扬了起来。
窦婴以第三者的观察角度将如何制蜡书写了一番，其原材料于帝王看来可谓唾手可得，既不昂贵，也勿须费心照料，甚至可以说是取漆的附加产品，确可使之。
至于烛和灯之间，哪个更为廉价还需要整合国内漆树数量重新规划。但是知道漆果可用，自大益于民生，于官府有利，对民间百姓更是多了一份收入。
虽然窦婴一副这是中山国能人的手段，刘胜不过是捡了桃子的意思。但是刘启何等聪慧，又怎能看不出这是谁人手笔？
小儿子在临走前从薄皇后那儿带走了一批图书，薄家出了一个太后一个皇后，底蕴、势力均不亚于现在的窦太后，能被薄皇后收藏的书册几乎本本精品。
小儿子离京时候的车队大半都用来放竹卷了。恐怕就是因为如此，小儿子才开动了脑袋瓜子，若非如此，只怕他想要看到这纸张还要等上好些个时日。
天寒地冻，王宫未建，于是倒腾出了火炕。
他派给小儿子的手下寥寥，且中山国并无原属的王室官吏，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小儿子被派去的时间又是秋冬，为春日大祭他必得择才。
若非如此，小崽子也不会想出这般择才之法，更不会向他求助。
刘启哼了一声，心中有几分这儿子戳一下动一下的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却是一个老父亲的自豪。
毕竟他儿子无论怎么滴，都是个人才。
当然这份自豪之情他是不会表露出来的。刘启眼睛一转，以奏书角指了指另一口箱子：“这也是蜡烛？”
“并非。”窦婴侧身开箱，将里头的一个锦盒交给了走上来的内官，后者接过后转递到帝王身前。刘启抬抬手，示意宦官将之开启，锦盒被打开的一瞬间室内仿佛都亮堂了。
刘启作为一国之主，寻常生活并不奢靡，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审美上有一星半点的问题。
况且无论审美有没有问题的人，在看到这一尊瓷白菜的时候，都不会有赞美之外的想法。青釉和白釉相互叠加的制品，便是在现代也能当做是一件艺术摆件，遑论如今。
刘启双手上挑，稍稍一抖让衣袖落下些许，此举是他生怕因为衣料的一个抖动会拉扯摔碎这一件珍宝。作为皇帝，他触手所及过的奇珍异宝并不在少数，巧夺天工者更是不少，但其中，却没有少有一件能够像这一尊一般美到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的程度。
他双手捧起了这一尊玉白菜，小心翼翼地以指尖触碰过其菜叶的弧度。
从雪白的菜梗，到带着绿意的菜叶，及至最后有如凝聚了一汪清水的叶子尖，于他指尖所及之处，釉料严丝密合，全无拼接的痕迹，如此便证明这是一件同时烧铸出来的瓷器，如此更为难得。
当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刘启于心中深深地叹息。他的目光流连于上许久，方才将这一尊瓷器放回了锦盒之中，不无唏嘘地在虚空中点了点此物，下判定道：“宝物果真迷人心智，”
窦婴非常理解他的想法。
事实上，若非在夏安然那一边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瓷器，其中不乏精品，看多了耐受能力便也提高了。他在见到这一样东西的时候，第一时间的想法也是占有。
刘启闭目站立，花了些时间稳定了下心神，再睁眼的时候看这一尊瓷器的眼神已经带了些许淡然。
他修身养性多年，又为太子整整二十二年，这一番人生经历给他带来了别的帝王所没有的财富，那就是——克制。
对于权势的克制，让他能够忍受薄氏家族的桎梏，也能够忍受太后屡次干政。
对于感情的克制，能够让他在之后对于心爱的宠妃，说杀就杀，全不容留情。
对于物欲的克制，使得他成皇多年，内库所藏，依旧贫瘠。
正所谓上行下效，正是文景两位帝王都有这样的品性，他们克制自己，没有放纵自己身为帝王的欲望，才给了百姓不被干涉的自由发挥，方才造就了文景之治。
帝王苦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多年修身养性毁于家里臭小子的一件上供。若小儿子在他面前，自己一定要捏捏他那小肉脸，再戳戳他的小脑袋瓜，看看能不能把脑袋瓜里头的点子再戳出来些。
在脑中补完了这一幕后，刘启感觉心里头舒坦不少。
示意人将锦盒之盖合上，遮盖住了瓷器的光芒后，他又看了眼木箱子之内的另外几个锦盒，这次他让人一口气将之全数打开。
对比之前巧夺天工的瓷白菜，剩下这些东西只能说稀松寻常，被突然之间提高了阀值的汉景帝，在看到这些纯白色的瓷展时心中已经淡然。
他双手插于袖中，面上无甚表情，但他看向窦婴的眼神却深邃异常：“说说。”
窦婴又掏出了另一封书信：“陛下，臣方才所说的可让陛下宽心之物，并非是这些瓷器，而是这一份文书。”
景帝也不等内侍转交直接自己接过。见他抬手，窦婴忙躬身向下，双手高高举过额头，以示臣服无害姿态。
刘启展开一看，小儿子的字迹落在纸上。
这字倒是长进不小，倒有了几分风骨，帝王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因为这并不是正式的奏书，夏安然并没有按照藩王上奏的格式来书写，反而是使用了一种更为亲密的语气。他在上头写了几句自己的日常生活，又关心了一番老父亲的身体健康之后，便口气轻松地像他爹介绍了自己的大发现。
在看到中山国环境得天独厚，可大量产白瓷，并且匠人们研发建造出了可以用来稳定烧瓷的常窑之后，刘启的原本不经意之间蹙起的眉一点一点舒展。刘胜只寥寥数语，但是却将他想知道的信息说得清清楚楚。
可量产。
帝王保养良好的手指，从这个三个字下面缓缓滑过，他垂目沉思良久，才开口说道：“窦婴，胜儿让你将这些东西带到京城来，所为为何？”
见窦婴张口欲言，男人忽而竖起食指，以指尖点了点他：“想清楚了再说，朕的儿子，朕心里清楚。”
窦婴心中一凛，将那长长一段原本打好腹稿将刘胜小皇子塑造成寻常贪玩小孩儿，想要做出些功绩便急匆匆展示给父亲看的形象给噎了回去。
他心念骤转之间，坦诚说道：“陛下，殿下就要臣来问上一问，可否以瓷器与匈奴做些交易。”
刘启听闻此言却并不表态，面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就如同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但只要没有当场发怒，便是好消息，更何况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窦婴只能硬着头皮在帝王这样的不明反应下继续说话。
他将夏安然送行之时的只字片语同他说了，中山王想要用瓷器换回被匈奴掳走的边民，如若可以他还想要换来牛羊畜，以及被匈奴掳走的外族人。
“外族人？他要外族人作甚？”
“臣不知，许是殿下年纪小，没见过外族人，便想要听一听外头的故事吧。”
“呵……”
刘启轻笑了一声，并不予点评，他缓缓转过身，向着主座走去，藏在袖中的指尖却一直在摩挲着小儿子写的这封信。
就在窦婴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之时，忽然听到刘启一句惊天雷劈：“魏其侯，你临走前朕问你的问题，现下是否有了答案？”
窦婴愣了愣，他不由自主开始回想当时刘启询问的问题——魏其侯，你既如此坚决反对梁王做太子，可是有看好的皇子？
——回陛下，臣并无。
一瞬间，窦婴只觉两股战战，他忙跪伏在地，嘴唇颤抖，然其思量片刻后，还是说道：“回陛下，是。”
刘启并无恼怒，也不曾问询他所中意的人是谁，因为根本不需要问。
他现在心中无比平静，甚至有些单纯的好奇：“算上你来回所花的时间，卿和中山王相处也不过一月，往日你在长安城中，可并不曾表现出如此偏向态度，是什么改变了卿之所想？”
汉代君臣之间关系随意，但再随意，也并不至于可以容忍臣子干涉王嗣事件。刘启态度虽然就像是在普通的闲聊，但窦婴可并不敢轻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编出一套委婉词汇，只能按自己脑内所思所想，一一说出：“陛下可还记得，殿下就藩已有多久？”
刘启站在桌案之前，很是配合地说：“胜儿离开时正好是去岁秋，至今，约有八月余。”
“那陛下可知，刘胜殿下，入藩国后所做第一件事为何？”
这倒是不知晓，刘启有些感兴趣地抬抬下颚示意他继续说。
“殿下化作寻常孩童，只带护卫二三，并竹卷几车，亲自走遍了中山国大部分的郡县。”
帝王眸光一闪，就听窦婴说道：“殿下将各地情况书写成册，直至最后须得有专门的马车来拉动那些竹卷。殿下深感竹卷不便，又得才人所献制纸之法，在回卢奴的路上便下令收购稻杆，以此制纸。”
“自殿下就藩至今，未曾修建宫室，甚至尚未为王宫选址，唯一有了动工迹象的，还是一处温汤池。臣曾经问过殿下，何以置宫于不顾，先修温汤，殿下答曰，全因陛下喜泡温汤，然而温汤只夏秋可泡，故而他想要试着引温汤水入室内，便可无惧寒风，此为殿前淳淳孝心。”?
“既欲引温汤水，殿下便寻人琢磨着烧管道，因其需要的管道较长，便造了个长窑……如此因缘际会下，方烧出了瓷。”
竟是如此？这倒是有些意外了，刘启唇角微微上扬：“胜儿同你说的？”
“中山王自不会对臣说起这个，事实上……”窦婴露出了一个苦笑，“臣直至将离前，方才知晓中山国产瓷。”
刘启随后听了一耳朵窦婴似真似假的抱怨，从临走前被“炫富”，到因时间紧急来不及去看长窑，只能沿途向着中山国负责押运货物的兵哥打听，在满足了好奇心的同时简直错过了金山银山，简直不能更惨。
“臣抵中山国后，殿下忙于择才，便拉了臣帮忙，”窦婴见刘启姿态软化，于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坦陈道，“非是殿下刻意隐瞒……只是臣觉得，殿下并不甚在意此物。”
帝王背光而坐，看不见表情，然窦婴却觉得堂内气氛逐渐转暖，心中稍稍宽松。
刘启缓缓坐下，亦是给窦婴赐了席位，窦婴谢过后心里更是有了底：“陛下，殿下言曰，他得您允许，造了间学堂？”
“嗯，确有此事。”帝王答得平静。小儿子此前特地来信问他想要何等人才，说他要什么自己便教授什么书本，刘启看了虽然感动，却在看到小儿子耿直地说「如果是我还没有读过的书，还请父王送几册给他」之后消散无踪了。
小皇子就藩时候才十一岁，能读过多少书？
这封信压根就是来讨书的，刘启选择性地将当时自己边骂边写单子，心中却极为骄傲的模样给从记忆中删除了。
然后，他便听窦婴说：“中山国第一个完整且成熟的暖炕，便是在学舍之中。”
在窦婴口中，在学舍中先行铺设暖道加上安排应聘的官员集体住到这里头去，成了夏安然求才若渴和尊重读书人的做法。
滤镜可以说非常之深厚。

第29章 大汉华章（27）
如果当事人听到后一定会默默地请他表叔将侄子滤镜赶紧摘掉。
在铺设暖炕的时候，那儿还不是宿舍区呢，他只是看中了那块地方长度足够，便让人造了毛培房做实验罢了。
学舍所在的田地既靠近他暂居地，场地又够宽敞，正因为做实验用的暖炕和烟道十分成功，于是他才出于节约成本的目的将原来的毛坯房给精加工了下。
至于将学生宿舍先一步充作考生宿舍更是意外，坦白说夏安然也是没有想到应聘回来那么多人。
而非常不巧的是，卢奴本身只是诸多县级小城市中的一个，其配套设施均都抵不上一国之都，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城市内所配备的客栈便不够多。于是，夏安然生怕来应聘者会在大冬天遇到无处可住的窘境才让人先住进去的。
若说造宫殿，更是有他的私心了。
西汉藩王比明清的藩王要好上一些，起码他们还能到处溜溜转转，但总体还是要待在封国当宅男的。
既然要在这儿待上好几十年，夏安然自然想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较为舒适的居住地。
此时已经有藩王礼制，然而并无过多束缚。你要是愿意，照抄未央宫长乐宫在自家封地造上几个都没问题，只要你自己钱够，还不怕事后被人穿小鞋。
夏安然的封地现在被他发现的有铁矿、瓷矿，却没有铜矿、盐矿。
在这个藩王能够自己铸币的时代，不能自己造钱的他比起别的藩王来钱手段要麻烦一些，只能先通过贸易往来获取金钱，所以他先放下了并不被迫切需要的造宫殿需求，选择先把中山国的大小底子打好。
这次春季拜谒，他就是要到长安城来推销一下他的瓷器和蜡烛，再找几个兄弟签几笔订单拿一笔启动资金。
他哪儿就能想到这一切在古人们看来，不造宫室就和不奢靡画上了等号呢。
如果他后来能够知道的话，一定要将此次护送货物上京的兵士们拉过去谈谈心，表示做人要实诚，不能为了拍马屁到处去吹彩虹屁，这一吹是要吹出问题来的！
他没打算当道德上的标兵，更不打算做圣人，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干嘛要没事找事。
可惜他不知道。?
接受了错误信息的窦婴是因为沿途，他被【你所不知道的刘胜殿下】一通洗脑，会来之后又给人家老父亲一顿狂吹，完全没有亲自考证过。
而基本上没有一个父亲是不希望听到儿子好话的，尤其在儿子还幼小的时候，刘启可以说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在脑中将幼子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串联成线，顿觉欣慰，儿子年纪小，勤政为民，不喜奢靡，当然是当爹的榜样塑造得好。
且他从窦婴语句之中抓到了一个重点。
正是这个重点让他更觉放松。
“魏其侯，若朕所猜不错……”刘启带着较为轻松的笑容，打断了窦婴的搜肠刮肚，“你定然不曾将这一番思想说给胜儿听，对吗？”
窦婴沉默了，他当然不觉得这句话是当皇帝的随口一问，但是他也没能发现其中有什么奥妙之处，只能在咀嚼再三后，谨慎答道：“……陛下圣明。”
“不是朕圣明，”刘启吐出了一口浊气，挪动了下重心以一个较为轻松的姿态侧目看去。帝王冕冠下的眸子黑沉入水，他以指尖在被放在桌案上的文书上头轻轻按动，将夏安然所写的文书一个个皱褶均都按平，帝王沉着的目光之中很是温和，却也带着些遗憾。
“朕方才便说了，朕非常了解自己的孩子，如果你同胜儿说过这一番话，胜儿肯定不会答应你来说。”
窦婴攒眉，面上带着几分错愕和惊滞。见他如此姿态，刘启双手一手抄袖一手搭在了桌案上，竟是同他儿子一样做出了农民揣的姿势：“你此番回来，胜儿又发明了这些个好东西，他定然托你护送一下送礼的队伍，是与不是？”
“回陛下，是。”
“让朕猜上一猜，”刘启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细细打量着臣子的每一个表情，“胜儿回来的这些礼物中，定然没有一样器具，是送给朝中重臣的，是与不是？”
窦婴愣住了。
他思索许久，谨慎答道：“陛下，礼单是殿下所书，臣倒是并不知晓……”
刘启又是一声叹息：“魏其侯啊魏其侯，你还看不明白吗？你不妨回去后问上一问，胜儿的礼单定然会给你看，他送的东西里头除却有亲戚关系的臣子，当朝权臣定然一件都无，便是有姻亲关系的，他也只会送公主一方。”
“胜儿行事谨慎，聪颖，仁慈，朕知晓他很好，但有一点。”
“皇九子胜，无心王位。”
窦婴只觉脑中宛有钟瓦轰鸣之音，心中的最后一个环，终于被扣上了。
没错，这也是之前他一直不曾明确表态的原因，他怕的也正是这一个。
刘胜有不争之心。
而现在，却是一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对他说出了这一番话。
刘启见他这般模样亦是有几分无奈，他的视线从敞开的宫室穿过，看向遥远的彼方。“卿可知胜儿的字？”他不待窦婴回答，说道，“朕赐字景熙，正是希冀他仁政爱民，大道煌煌。但你又可知何为王道？”
“臣以为，仁爱当为王道。”窦婴沉沉说道。
他这番回答让刘启侧目：“秦之治国，以暴政治乱党，是为霸道。先祖反秦而立，推行垂拱而治修养生息，据朕所知，以仁爱为道，当是儒道。”
“朕曾看几本儒家著作，而对儒家的王道，亦是有几分了解。今日朕暂不同你商讨此道。”
“朕要说的，不是这些。”
“朕要说的，是为王之道，非治国之道。”
帝王眸光沉沉，为王之道，乃独行之道。
以阴谋狡诈、人心算计为足下石，走上这条道，世间再无依无靠。
除自己之外，他人均以利来往，父母、夫妻、子女、兄弟、姐妹，均不再是单纯的如此关系。
大道苍茫，却只可禹禹独行，无偏无倚，步步都走在山峦之间，一个错步便是万丈悬崖。
这条路，有人会争着走上去，有些人却避之而无不及。
争着走的，只看到了放在前面的锦绣华丽，不想走的，却明白下头的尸山血海。
他的九儿刘胜若是想要为帝，就不会轻而易举地出了长安城。
同样，他的九儿若想为帝，就不会将这些东西通过外戚窦婴之手交给他。
但这些，他不会告诉窦婴。
“朕当日分封他为中山王，藩王就藩无可待也，胜儿当年不过十岁，他给朕磕了个头，然后告诉朕他会守一方疆土，安一地百姓，对太后说他会忠诚于做帝王之人。”
窦婴闻此言，瞳孔骤然一缩，他慌忙低头隐藏下自己的心绪。见他如此反应，刘启轻轻笑道：“听出来了吧，我的胜儿聪明绝顶，他有仁政爱民之心，有匡扶天下之志，但唯独，没有称王称霸之心。他不想为王，只想为臣。”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吾儿胜所需要的，不是一个君王之位，而是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相信他可让他发挥才华的君王。”
“窦婴啊窦婴，此番你可是看走了眼。”
长久的沉默之后。窦婴沉沉道：“那如果继任的新皇不如陛下这般圣明，不能全心全意相信刘胜殿下呢。”
他这一脱口之言立刻使得堂内的气氛凝结成了一团，空气犹如胶质一般压迫着场内众人的心脏。旁边侍奉着的内侍和女官们均都眼观鼻鼻观心，处在这个位置，又能够在此处伺候，他们早已经明白何时该闭眼，何时又该闭嘴。
许久以后，帝王全无情绪之言于殿内缓缓响起：“所以，朕派去了郅都啊。”
此番话中意窦婴还来不及全然理解，便被第二块巨石砸了下来，刘启说：“朕欲立刘荣为皇太子，魏其侯既然在此时回来，便不妨烦劳你做个太子太傅，教导一番皇长子。”
窦婴面上一片空白，他最后在帝王沉沉的注视中稽首在地，大礼叩谢。
“…………喏。”
===
深宫之中既有秘密，又没有秘密。帝王会见魏其侯窦婴如此之久，早已引得众人揣测，便是连窦太后都唤人来问，然后她便得到了连番的好消息。
刘启轻松地用夏安然所奉上之物打发掉了所有来探寻的目光。那一尊瓷白菜，此时正放在窦太后的手心中。
窦太后视力不好，已近乎半瞎。她看不见这一件器具如何精美，却能从女儿连连赞叹之中窥得一二。
长公主刘嫖的眼睛，自始至终并不曾从这一尊瓷白菜上面离开，她眼睁睁看着窦太后养尊处优多年却依旧有些粗糙的手指从上头一点点划过去，唇瓣翕动，犹豫半响还是没敢将讨要的话说出口。
长公主身份尊贵，她是文景两朝唯一的长公主，就算是成婚后也不曾离开长安城，这番受宠便是因为她的智慧。
她很清楚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平日里头一些金银首饰要了也就要了，她是窦太后的独女，太后的装饰本就会传给她，便是不给她也是给娇娇。
但是这个瓷摆件不同。
这是她侄儿送来给他父亲的，刘启喜得孩儿送来的东西，同母亲共享也罢，若是被她这个当姐姐的要走，那算什么事。
未央宫送来的东西的人没弄清楚这是甚，刘嫖出身即金贵，只看出这应当不是花，看着像是一颗菜。但她并不认得这做的是什么菜，然她聪明就聪明在绝不自作聪明，反倒是坦言自己不认得这个。窦太后嗔着说了她几句，便让她将这摆件的模样形容给她听。
窦太后农家女出身，后选家人子入宫，被吕后赐给代王之前也是伺候人的，她一听女儿的形容稍一思索立时便知道这是什么。
菘菜四季均可得，只要存储得好，便是冬春交接最为尴尬的时节亦是能够吃到。窦太后听女儿说得活灵活现，她一时兴起便让侍人拿了菘菜来，当下两颗菘菜被放在了一起，看着倒分不清真假。
刘嫖顿时起了调皮心思，她唤来几个小侄子小侄女，只能远远看着，让他们猜猜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小孩儿本就没见过真的菜，又见这时节菘菜看起来蔫蔫的，便都指着瓷菘摆件说这是真的，当下引来一室欢笑。
正是此时刘启入了内，一进来便看到自己的孩儿们委委屈屈表示不信这个是假的，一直到窦太后唤他们过来摸了才信。
长信宫这般热闹倒是让刘启心情好了不少，又听阿姊对刘胜一番夸奖，还带着些恰到好处的酸意，这种语气更能够激起一个父亲的自豪感。
刘启笑着摆手：“阿姊可莫要羡慕，胜儿也给你带了礼物，母亲也有。据魏其侯说，母亲和阿姊的礼物可是他自己做的，倒是比朕的摆件还要精心。”
“哦哟，我们胜儿出去小半年都会做瓷器啦！”刘嫖眼波一转，笑道，“那我倒是好奇他送我这姑母什么了，先说好，若是胜儿送的不和我心意，我可是要问他再要一个的。”
“你这当姑母的人，怎的好意思同一个孩子计较。”窦太后让人将瓷器收入锦盒之中，让刘启等等带走。面对刘启询问她是否喜欢，大有要是喜欢就送给她的意思，窦太后摆摆手，故作生气状：“老婆子可不要你儿子送给你的东西，我就要我孙儿送给我的。”
室内气氛极其轻松，刘启便直接让人将东西搬了进来，一并被宣入的还有来自中山国的官吏。这位名唤许勇的小吏恭恭敬敬地给这个国家最为尊贵的几人一一行礼，他很快被叫起。
关心孙子的窦太后立刻问了他几个关于刘胜的问题，尤其将重点放在孙儿的身体状况上。和寻常老祖母一模一样，窦太后在得知孙子没瘦还长高了后，方才兴致勃勃地问了有关瓷器的事。
和窦婴的说法一样，瓷器全然是意外所致，窦太后一听这窑的出现完全是因为孙子要给儿子做庄子，欣慰无比，她自然觉得这是因为孙子的孝心所致。此时尚且没有因果说，但是并不妨碍窦太后由果联因，更觉欢喜。
这样一说，堂内几个孩子更是兴奋了，他们还记得刚刚离开的刘胜哥哥，又听刘胜哥哥要造能在房间里头泡的温汤池子更是好奇不已，一个个都拉着爹爹或是奶奶的衣角撒娇想去。
刘启摸摸这个，压压那个，最后无奈地坐在窦太后对面对着小豆丁们说道：“你们刘胜哥哥还没把东西弄出来呢，想要去看得再等一段时间。何况你们还太小了，不好远行。”
小豆丁们思考半天，其中一个直接问了中山国派来的小吏：“郎君，你可知我刘胜哥哥的温汤房子什么时候才能造好呀？”
那小吏恭敬抱拳：“回小殿下，臣此前出行前，曾听同僚说，在冬日已经挖出了落差，可以水车引水，接下来便是要以管道引水入室内，若是此举可行，应当再花个两三年便可建成。”
“两三年……”那小少年掰着手指算了下，最后有些沮丧地说道，“两三年后彘儿就要上学啦！”
等上学了就不好过去完了，刘小彘脑袋瓜子急速运转，他歪过头看了眼刘启，蹬蹬蹬跑了过去：“父王，彘儿可以写信去给胜哥哥说让他先造一点点房间，让彘儿在开学之前去看看吗？”
“哦哟！你这想法倒是别致，”刘启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额头，“你不妨试试写写看，只是朕可不能保证你刘胜哥哥会邀请你去哦。”
“不会的。”对于小哥哥，刘彘非常有信心，“九哥一定不会忘了彘儿的，胜哥哥说过他最喜欢彘儿了！”
刘小彘对自己特别有信心，一边软乎乎地这么说着，一边看向了那小吏，眼睛眨呀眨：“郎君，你可知我胜哥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回胶东王。”那小吏双手抱拳，“殿下给每个小殿下都带了礼品。”
“哟！那我们娇娇也一定有啦！”刘嫖笑了一下，颇有些得意地对窦太后说，“阿母，这倒是不错，若是娇娇的比我的好看，我便悄悄和娇娇换一下。”
陈娇小姑娘今天要上课，不在这儿，是以刘嫖便来卖了个巧，她这一番话自然迎来了窦太后笑叱之声。
因起了兴致，窦太后便让人直接将夏安然准备的礼物都带到长信宫来，也别送到每人那儿去了，干脆就让大家自己带回家去，还能更快一些呢。
片刻后堂外的人将一件件器具送了进来，因此前已经有兵士先一步将东西送走了，此时能够回来的便只有一部分。
刘嫖的和陈娇的都在其中，刘嫖的箱子大一些，娇娇的小一些，不过大家都觉得挺正常。窦太后还笑着吩咐刘启必须要为他侄女做主，她这个老婆子眼睛看不见，可一定不能让刘嫖将东西换了去。
于是刘嫖一边撒娇一边将箱子打了开来，随后她轻咦一声：“这是何？”
“回长公主，这是一尊酒壶，此弯曲部分可引酒，故不需用勺，直接倾倒便可倾酒。”
“哟，这倒是新奇！”刘嫖将这个在后世在寻常不过的瓷酒壶把玩了半响，尤其是弯弯的壶嘴部分，她眼珠子一转，笑着看向窦太后：“母后，胜儿送的酒壶好生奇怪，我实在好奇得紧，您可快让我用用，否则我都要睡不着觉啦！”
“要用你不能回去用？我看你就是看中了前些日子你弟弟送来的酒。”话虽如此，窦太后却还是让内侍端来酒坛，实例上演嘴硬心软。
刘嫖一并地将这一尊白瓷酒壶送出去让人注酒后端来。她也懒得叫人，亲自去拆了陈娇的匣子，随后便轻呼一声。
准备送给表妹娇娇的礼物比起给姑姑的要轻松了不少，夏安然送了一个女孩造型的瓷娃娃，上头脸蛋是白瓷，下头则是穿了青色衣裳。虽也是一件青白瓷，但是憨态可爱，倒不如白菜那般醒目。
刘嫖左右看看瓷娃娃，只觉得好玩，但再一低头却发现了这瓷娃娃头上做发髻的地方还有小孔，她一愣，先是以为这是制作时候出了差错，但再仔细一看便注意到娃娃的耳垂上也有孔洞：“这洞眼是……”
“回长公主，殿下说这是给翁主拿来装扮娃娃用的，翁主可以给娃娃戴发髻和耳饰。”
“哎哟哟，这我可不好拿了，若是拿了阿娇定是要对我闹死。”刘嫖笑了一下，她摸了摸瓷娃娃的小脸蛋，“阿母，您快看看这娃娃，做得也太精心了。”
窦太后用手指摸了摸娃娃的轮廓，也跟着笑道：“胜儿确实费心了。”
“阿母，您也快看看胜儿送了您什么。”刘嫖见侍从正在往瓷壶里头倒酒，便怂恿窦太后，“胜儿送了我这姑姑一尊酒壶，给娇娇一个娃娃，给陛下一个摆件，这送的都不是一个类型的呀。”
窦太后拗不过女儿，便让人将箱子打了开来，她看不见，还等着刘嫖的形容呢。不想只听到刘嫖站起来的动静没听着她说话，窦太后还以为是女儿卖关子呢，倒也不急。
刘嫖是真的有些被惊到，窦太后的礼物是两根烛台。这并不少见，赠送烛台本就是对主人的尊敬之意，长信宫的烛台不在少数，只不过窦太后以点灯为主，很少用罢了。
然而烛台白瓷为底，一根绘有一老者骑乘青牛姿态，悠闲步出一关口的模样，另一根则是书写了《道德经》的精华桥段。
长公主眼珠子一转，立时知晓这做的便是“老子出函谷关著《道德经》”的典故。
当年老子离开周王室欲要云游，镇守函谷关的长官尹喜擅辨天文，便读出紫气东来，圣人西行，故而拦下了老子，老子喜之，著作《道德经》授之。
这倒是有心了。
她心念电转，心中立刻有了日后要同中山国的官吏接触一番的想法，面上却是挂着欢喜笑容，当即便给老太太形容了这幅烛台。
老太太果然喜欢，还拿在了手里摸了几摸。刘嫖便趁着太后高兴的档口笑问匠人这画是何人所绘？很有缥缈之意。
国画的基本载体便是纸张，在没有出现纸和墨的完美融合之前，此时绘画多被刻在石板或是木板之上，只有少数得以绘在布帛之上。
以此为载体，自然决定了其画技和成品较为硬朗。而如今在烛台上的画却是寥寥数笔，以形代之，风格写意，轻灵优美，且笔调多为圆弧状，近看之下总觉得其中有几分玄妙所在。
长公主见了很是喜欢，她一时说不出什么鉴赏之语，只觉得看着特别舒服，然后她得到了一个令场内众人都惊异的答案。
这画是她侄儿刘胜亲笔所画，不仅仅是画，上头道德经的文体亦是中山王亲笔所书。
夏安然这具身体不会画画，他当时在定做这个烛台之时曾经让匠人动手，然而画出来的东西让他仿佛看到了博物馆里头抽象到得靠猜的诡异动物图案。
尤其是让画牛，匠人就很耿直地把牛头画出来，老子骑牛就是一个小人骑在牛头上，看上去格外夸张。当然这也是如今的艺术表现形式的一种，但是夏安然接受不了。
他自己没有绘画的底子，但他在现代看过许多山水人物画，尤其是故宫藏画众多，来源大多是明清帝王的私人珍藏和爱国人士的捐赠，件件精美。他虽不擅画，却也能描摹出一个大概意境。
——落笔前，他是这样想的。但很神奇的是在落笔后他心中所思便能绘成图，在纸上打完草稿之后夏安然情不自禁地敲了系统。
没别的，他就是想知道自己之前几个世界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连国画技能都给点亮了。
理所当然的，系统如进入此世界之初所说的不会回答一切有关之前世界的问题一样，持续装死中。
窦太后欢欢喜喜地将这对烛台放到了桌案上，并且让人配上皇帝拿来的蜡烛点上，以示欢喜。
小豆丁们对这个可没兴趣，纷纷闹腾着想要拆自己的礼物。
刘嫖拉不住自己的侄子侄女，只笑着让侍从们扶着些，都是些瓷器莫要摔坏。接着，他们便见到小孩们一个个欢喜尖叫的模样。
“哎哟哟”窦太后笑着辨别孩子们的笑声，“胜儿这莫不是将弟弟妹妹们的喜好都给记住了？”
“咱们胜儿可最是体贴。”刘嫖用酒壶试着倒出了一盏酒，送到了窦太后手里，“母后，这酒壶倒的确方便，等等我得给我那侄儿写封信，多问他要上一些，这光一个可不够用。”
窦太后瞪她：“你也好意思从晚辈那儿拿东西，这可是胜儿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
“母后，瞧您说的，我怎么会白拿侄儿的东西，”刘嫖眼波一转，给弟弟亲手倒了一盏酒，“陛下，你说我拿那琉璃杯换这酒壶，不亏待咱们胜儿吧？”
刘启正喝着这杯“敬酒”，一听到阿姊的问话顿时噎了一下。他想了想儿子的性子和送来的书信中的碎碎念，考虑了下还是替儿子说了一句：“阿姊不若……还是送些粮食给胜儿吧，他写来的信里头说……甚想麦饭。”
“……麦饭？”馆陶长公主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家小侄子吃着稻米居然想着无法下咽的麦饭。这，这是什么爱好？
她的视线犹疑地挪向了手中精美的酒壶，指尖不受控制地摸索了一下光滑到犹如凝脂般光滑温凉的釉面。麦子就麦子吧，她的封地在魏郡的馆陶县，和中山国就隔着两个郡，倒是可以来往一番。
于中山国本地的夏安然并不知道很快就要有姑母来送温暖啦，他正忙着做春耕前的准备。
既打算参加春季的拜谒，那么毫无疑问需要提前出发，他应当无法赶上春耕。基于此，他必须要在临走前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譬如很严肃的一个问题——农具改革。

第30章 大汉华章（28）
中山国仰仗国内丰沛的水力资源，主要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作为此地国主，夏安然要发展自然也是往水稻方向发展。
中山国位于现代的河北，属于中晚稻地区，和直播的麦子不同，秧苗需要先行在苗盘育种，等它长出一定的根须再移植到水田里。
会有如此需要是因为比起麦子，水稻有一个天敌，那便是多雨多风的南方天气。
直播的水稻根系扎得浅，乃至于因播撒的方向有差，其根部会横向发展，若是遇到大风很容易被连根拔起。加上南方还有两季稻、三季稻地区，为了抢收抢种必须省去种子发芽的时间。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此时种子的发芽率低，弱苗率高。
在苗盘内，较弱的幼苗可谓精心呵护，若是遇上了倒春寒，屋内的温度也较容易控制，不易误了春播。
同时此举也能淘汰掉表现不良的秧苗，如此下地的苗都是好苗，再加上育苗时会留下备用的秧苗，插秧后情况不佳出了意外的也能及时补种，如此总产出也能得到控制。
但事实上，在现代由于种子的品控到位，加上农村劳动力缺乏，已经有很多地方也采用直播的方式种植水稻。
更多的大平原地带以及农粮公司出于种种需要也会使用插秧机。
现如今国内仅有少部分大型机械无法被使用，亦或者为了降低成本，劳动力富余的地区还会采用人工插秧。当然，随着机械公司开发出小型农用机械，以及国家第一产业资源倾斜和结构优化，以后人工插秧很有可能会成为纪录片或者民俗活动。
中山国多平原，此处自然还是采用最普通的水田插秧技术的，甚至于在西汉年间，他们这样的先育苗再移栽的种植方式还是一种先进的理念。
夏安然在之前秋收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中山国内一国多制情况严重。
这主要是由于中山国本是由多地郡县拼接而成，但因为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和科技点，各地农户使用的农械设备自然存在一定差异。
不仅仅是工具的差异，自然还有劳动习惯的不同，这一切都由官吏们在入冬前汇报了上来，并且带来了各地农民最常使用的农具。
农具的改革是必然的。
夏安然只粗粗看了几眼便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要说农具大体分类最主要的便是整地工具，然而……
小国王左右看看，居然连钉耙都没有发现，修正土地全靠锹、锄，犁虽有，但是是比较传统的人力犁，或者这应该被称为耒耜的进阶版？
为何不用畜力？
官吏有些为难地告诉他，马不善耕地，驴脾气太坏，容易耕坏地。
“为何不以黄牛？”小国王瞪大了眼。对于他这样的问题，小吏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黄牛……比驴更倔，不好拉呀。”
小国王惊呆了。
这一年冬天，在中山国各地方全面开展了打牛鼻环活动。
事实上牛鼻环这存在应当早就有了，毕竟牛作为人类的主要畜力存在了上千年，后世还发现了穿着鼻环的铜牛，证明在春秋战国时代的牛就已经有了鼻环。
虽然考虑到青铜器也算是礼器，这牛应当也是贵人家里的牛，未必就和寻常百姓的牛一样待遇，但起码已经有人意识到牵着鼻子的牛更为温顺了，想来对于富户或者说以牛为主要驭力的地区，愿意试上一试的人定然不少。
但可能一则是长期战乱消息互不通畅，二则是中山国属于少数能够在北方种植水稻的地区，水田和旱地不同的耕作方式也使得信息无法顺利传播，亦或者秦汉期间的连年战争使得文明和科技点发生了倒退。总之现在的结果便是，中山国的牛不用鼻环。
但是好在，找遍全国之后还是有大概知道如何穿鼻环之人，夏安然让他带领一队人上上下下去给各家打鼻环，也不必强行命令，农人们听说这法子能让牛变老实自然上门来求。
其实此举操作，说难也不难。
穿鼻环便是用铁签穿过牛鼻子之间的软骨，然后塞入圈子防止伤口闭合即可。
当然，为了防止伤口发炎，这圈子最好是用惰性金属，金银是不可能了，铜也比较值钱，便有人机智得取了一小节铜条在牛鼻子里头，然后用藤蔓连着铜条，露出来的自是藤蔓，又不显眼又不容易发炎。
既然畜力到位，改造农业器具的任务自然只能由夏安然来动手。
钉耙不必说了，这是用来将土壤从大块打为小碎块的必备工具，当然关键时候战斗力亦是惊人，又能护家又能下地，堪称农业类武器第一名。
如今的犁也要改为以畜力为主的曲辕犁，他绘图后将结构图交给了木匠。为了达到最佳目的，他让铁匠配合着木匠试着配置一下铁质犁头。
尽管他似乎曾经点亮过以毛笔作画的技能，但夏安然还是打算等开了春让人去寻找石墨，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将墨块搓成小细块。
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要用墨块当做铅笔芯一样得做出一个充满华夏特色的“铅笔”，当然最后还是放弃了。显然，这个技能点他没有点亮。
夏安然小小地遗憾了片刻后便继续投入了各种改造之中。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夏安然还做出了名为“秧马”的稻田专用道具。
这是他曾经在一个复古综艺节目中看到的。秧马整体造型就像是最劣质的小孩玩的摇马，以木制成新月状，底部为滑板，人坐在中间，前后都能储物。
这样东西的发明是何时代已不可考，但是在以稻为主要农作物的北宋朝，将之推行开来的。
插秧时候土壤松软泥泞，圆形的平滑底面很好移动，人在上头插完一片脚一蹬便能向后滑动。
在现代一些农村，这样的工具已经简化成类似于滑板车+小凳子的存在了。
除了插秧，在间苗亦或者遭遇到意外需要拔秧的时候也能够使用，这样工具可以极大程度地减轻农民们在插秧时候的体力消耗，并且保护身体，减少腰椎的劳损。
但是这东西他没打算官方推广。到时候农人们看着有人用了自己就会造，不光会造还会改进。纯木制成的器具，寻常农人都能自己敲出来。
夏安然努力推进的是堆肥制。
现在的人们已经大概有了粪肥利于植物生长的概念，但是对于粪肥的处理却完全不到家，不如说……根本没有处理。
小国王在听完若干个农人的介绍后整个人都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是将新鲜的肥料直接洒在了田里，都不带发酵，更不带用底肥的。
那，那农田岂不是……
算了，不能想！
他赶紧警告自己。
中山国的书院已经开张，书院内使用了公共厕所的方式。出于种种考虑，学舍内的厕所用的是古罗马式的公共厕所。
主要差别在于，一个是蹲厕，一个是坐厕。
毕竟都是读书人，大家排排蹲在那实在有辱斯文，但是坐厕就没关系了，起码从惊鸿一瞥看来，肯定是看不到白花花的屁股肉的。
虽然可能会有因为太舒服而长期占用席位之嫌。咳，毕竟学校的厕所被设计成蹲厕也有避免学生长期占坑的因素。
但他相信这些削尖了脑袋也要想办法把自己挤进来的学子们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运转至今，他倒也不曾听到在厕所方面出现问题。
当然，出于个人隐私上面的考虑，人和人之间也有半身小隔间，保证了一定程度的隐私权。
学舍内的学子有一定的厕纸份额，这些纸使用的自然是较为劣质的材料，在造纸的时候夏安然让纸坊的人实验着几乎所有无毒的植物根茎叶带来的不同影响。并且鼓励匠人们混合使用多种植物，避免使用单品种对于生态造成影响。
虽然刘启下令不允许造纸私卖，但是他自己造纸自己用倒是没关系的。
当然出于卫生考虑，学子们的厕纸使用的纸张都经过了水煮消毒后再打碎制成，颜色不太好看，但是吸水性还是很可以的。
但夏安然显然没有意识到对于学子来说，拿到一批珍贵的纸张来擦……擦那什么是一件让他们多么无法忍受的事，甚至于发生了大规模将厕纸他用情况。
大家虽然不敢将作业写在上头交上去，但是拿厕纸来练字还是没关系的……
墨擦到屁股上怎么办？呵，大汉朝的爷们不在乎这个。
他们不在乎夏安然倒是在乎。墨的主要成分都是烟料加上一些草药和胶纸，这些东西自然无毒，但是长期擦屁股……也不怕得痔疮？
虽说十男九痔，但他一点也不想在某一天听闻自家封地出现一个以医疗痔疮出名的医匠啊！
无奈之下，夏安然只能派人前往中山国下游的高阳县商讨采购芦苇一事。
高阳县所在地在后世是一个华北平原颇有盛名的自然旅游景点——白洋淀。
白洋淀的芦苇即便在现代都极有名，成群的芦苇可以净化水质，涵养水源，其所在的大型湿地可以调节一整块区域的生态环境。
同时芦苇群也可以给野生动物提供庇佑，是候鸟南下时候的重要节点，
现下的高阳县和后世一样，亦是以芦苇制品出名，尤其是如今家家要用的草席，便是以苇席为上。
苇席优点众多，除却其耐磨损外，比草席更凉爽，却不如竹席凉到伤人，是非常优秀的避暑良品。
当然除却做席子外，芦苇用来遮阳效果也很好。而且芦苇毕竟是水生植物，不怕雨淋，不易霉腐，遮阳帘在没有空调风扇的古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避暑方法，其中空的设定还能够储存空气，起到阻挡冷热空气对流的效果，避暑性能极高。
要加工芦苇，自然免不了产生废品。
小奸商中山王便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些废品，他摩拳擦掌地打算在造纸术被当地人应用起来之前，先一步下手采买一些当地人不要的废品。
盘算半天后，他觉得虽然千里迢迢前去购买，但是哪怕算上了运费，还是比起发动群众大冬天去砍伐芦苇要合算一些。
世事如他所料，高阳县县令显然也意外于这一笔生意，尤其在中山国一方表示运输全由他们之后。来回禀之人给了夏安然一个非常低廉的价格，盖因高阳县令和下头的人一商量，觉得这是白来的钱，虽说他们也不是不想赚上一笔，但同时他们也生怕因此激怒了隔壁的藩王，干脆到别处采买。
毕竟芦苇这东西，在多河流的这块区域哪里不是成片的。
高阳县芦苇资源丰富，制造加工品后的废料除了烧火之外也没别的用处。如果卖了还省得他们放火烧灰，亦或者挖坑填埋呢。
至于清洁需要的草木灰……那水里不是还有更多完整的芦苇吗，同样是一把火，那个还能烧得多一些呢。
零散的待处理品搬运起来多费力，还是完整的好——原产地，就是这么财大气粗。
至于中山国的要求尽量轧碎方便他们携带……那算个什么事，完全没问题啊。
冬季百姓们本就没有收入，能多点就多点呗。
于是中山王刘胜继在自家土地上送福利之后又到外地送福利去了，而且这次还有不少意外的收获。
很会来事的高阳县令为了感谢来送温暖的中山王，送了一大堆本地特产过去。
送这些东西，一来表示亲近，二来又不打眼，便是被人弹劾他也有理由，土特产你要怎么估价？你说你那贵如油？嘿呀，我说他在我们这既是贱如土你能咋滴？
谁知就是这一送又给他开了一道商路。
中山王向他下了一笔水鸟的订单，并不仅仅是鸭子，还有鹈鹕、鸬鹚，白鹭、天鹅等等。当地人莫名其妙至极，但是这些鸟还是比较亲民的，尤其是鹈鹕鸬鹚，常常会跟着捕鱼的渔民们出船，甚至还会接受渔民们的投喂，要抓也不算难。
就是要抓活的有些麻烦，中山王要这个干吗？这又不好吃。
至于鸭子……中山国难道没有鸭子？
中山国当然有鸭子，但是品种和夏安然需要的小品种不太一样。中山国的鸭子是大型肉鸭，而且因为此前夏安然屡次向民间采购物品，导致中山国的农家比起往年要富余得多，到了冬日吃肉的人家比起往年多了许多，一时之间鸡鸭都遭了一次小灾，起码得一个春天数量才能恢复。
而偏偏他最需要鸭子的时间便是春天。
而高阳那的多以野鸭为主，还有夏安然点头要的白眉鸭，这是一种小型鸭类，就算成年了也就不到一斤，当地人都懒得抓了吃，最多就吃吃它们的蛋。
对于白眉鸭来说，它们的天敌绝对不是人类，相反，人类还是他们的好朋友，许多渔人看不上丢出来的小鱼都会变成它们的美餐。
此时农药配置的方法极少，较为有效的药物成本又高，不可能大规模喷洒。
对付细菌性感染也罢，但是驱虫的工作倒是可以由鸭子来做。
鸭子在小时候是最喜欢吃虫的，反倒不是很喜欢吃草。
把它们放在稻田里面，小肥腿可以帮忙踩死冒头的杂草，脚蹼挥动时候还会搅动水中泥，昏暗的环境能够有效阻止杂草发芽出头。
同时，它们的便便能肥田，又能吃掉田里的杂虫、螺丝等不利于水稻生长的生物。可以说，在截止到水稻抽穗前，稻田鸭都是农民伯伯的好朋友。
抽穗后那就得全都抓走了，不然稻花那就是它们的小零食。除了稻田鸭，他还听说部分地方有养稻田鱼的习惯，夏安然下一步计划是再去采买些鲫鱼、鲤鱼鱼苗，一并丢到稻田里头试试。
等等，城市人小夏喵忽然发现了一个疑点——鸭子不吃鱼吗？还是说等鱼长大些再放鸭子？
夏安然摸了摸下巴，准备试一试。反正鸭子、稻、鱼总不会全军覆没，总能有一批成功，那他就不亏。
至于旁的水鸟什么的，咳，完全是他个人的兴趣。
茫茫湖泊中，驾一叶扁舟从芦苇荡中穿过，抬头便是白鹭飞过，面前是鸬鹚下水，边上是鹈鹕张着大嘴巴吸水，多有意境啊！
到时候可以再试着种些荷花，春夏赏花，还能吃荷叶、莲蓬、莲子，冬天吃莲藕，还能吃各种纯天然的水产品，简直再惬意不过啦！
造宫殿？造宫殿哪有这个好玩？他是打算将整个中山国都打造成一个处处宜居、各地风景都不同的地方，并且鼓励国内的民众在各地旅游拉动经济，故而势必要造就每个地方的卖点。
简直就是现代的经营类游戏啊有木有。
这一点他是跟着樱花国学习的。在现代的日本自然资源匮乏，其本身是岛国，国土面积也不大，发展逐渐接近瓶颈。
故而必须以旅游业拉动经济。
于是这个国家却做到了许多旁的国家做不到的一点，那就是将国内民众出国旅游欲望压到极低，低到他们都不愿意去办护照。
能够达成这一结果自然不是硬性规定。事实上日本多年以来一直大力宣扬本国旅游景点，并且扶持各地塑造自己的旅游特色。哪怕是同一个地方类似特色都要有多样性，以此吸引国内游客，并且通过服务、基础设施、引进他国特产等手段，方才使得日本本国民众生成了出国还不如国内游这样的习惯。
拿北海道举例。
你以为北海道只有雪吗？只有冬天能玩吗？
不是。
春日星形堡垒的樱花海和物产节，夏日薰衣草田和云海，还有夏日祭，到了秋天，整个日本最早的枫海会形成斑斓树种构成的色块，一眼俯瞰美到拍照都不需要加滤镜。
冬季就更不用说了，为了吸引游客，北海道致力于打造每个城市的风格，其雪景都各有千秋，他们利用灯光、当地地形布置出了全然不同的景色，并且鼓励游客拍照上传社交网络，甚至会请定期摄影师前来摄影发布。
其中除了极小部分是自然景观外，大部分都是人为刻意造成的。
譬如樱道、薰衣草田、引入的各种品种的枫叶，也包括灯光布置、借用地势建造俯瞰台等等。
他们的举动非常成功，日本的旅游业不仅吸引本地游客，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各国游客，在日本经济逐年下落的现在支撑起了其财政收入。
而如今，这种带有规划性和前瞻性的景点在中国也渐渐开始被铺开。经过规划和商讨后，邻近区域会尽量避免以同样元素互相碰撞争夺市场的情况发生，而是尽量以和平发展，互相拉拢游客为主。
甚至还会共同发行城市联票，以大热景点带动小冷门，走共同富裕道路。
夏安然此前对于中山国的旅游规划便是南边以温泉度假以及人工服务类旅游业为主，北边则是山林景色加上湖泊河流自然景观为主。
前者适合富贵人举家出游，后者适合文人骚客玩耍。
而花卉永远是人们追逐的目标，樱花本就是中国的花卉，未央宫里头就种了一小排，不过这些是樱桃花，种植的目的不是为了观花的，而是为了吃果子。
每年到了季节，小皇子们都会排排坐等着吃樱桃呢。
排除樱花，春季还有桃花、梨花、梅花、芍药……夏季荷花、凌霄，秋季菊花桂花，冬天就算了，这时候冬季旅游业不太好发展。
按照夏安然的经验，花只要成片成海了，观赏点自然就来了。
到时候再提供什么森林小木屋，租借给文人骚客们用的田园小屋，再加上提供给他们建立在优质生活条件下的野外活动，挂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名头，读书人和富贵人最喜欢了。
只不过在他记忆中，荷花在北方还只是富贵人家中池子的产物，并未大面积栽培，他正好可以抢先去南方购买藕种圈地种下。
如今这些植物都是以吃果子为主，夏安然盘算了一下，等到时候他还能办个桃子节、梨子节什么的，春天来赏花，夏秋来赏果，听起来也很是不错啊。
只是这一切他必须要在武帝开始重农抑商走到中央集权巅峰之前将大局铺定，要不然他就想办法问老爹要个什么敕令或者夸奖之类的，到时候就算小猪弟弟不爽也没法管他。
夏安然徜徉在幻想里面小半刻之后被人打断，来人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织房织出了了一件丝画。
严格来说，这在后代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缂丝。
小国王快步越过穿廊，脚步翻飞内心飞扬。
想要弄缂丝倒真是一时兴起，缂丝的大致原理和织布机类似，都是通过纬线在经线上穿梭，然后被推到一起使其保持紧密。
要说区别，大约就是织布时候纬线从头到尾贯穿全部经线，而缂丝则是纬线仅仅穿透一部分经线，根据纹样的轮廓和色彩进行调整。
随着染色技术的前进，甚至可以用丝线表现出国画特有的墨色晕染和深浅变化，这种特殊的编织方法使得缂丝能够处理一切复杂的图形。但同时也意味着它的工期非常漫长，即便到了现代，缂丝依然是只能以人工进行，无法以机器代替的一门技艺。
夏安然选择阿孺去做这个的原因就是她能够以手工的方式，依靠凭空想象将之以颜色差不多的丝线做络子，并且能够带上立体感，这种空间能力在他看来极为难得。
丝线本身脆弱，一次做错绝无再来的机会，想要挽救成本极高，阿孺没有这个条件来来回回做实验，想必是一次完成。
当然，就算他猜错了也没关系。
他当然不会将所有压力都交在小姑娘身上，除了她之外，夏安然还找了好些个当地的织娘，主要的研制工作都在织娘们身上。

第31章 大汉华章（29）
在小半个月以前，夏安然已经听到匠人们的回报，说是根据织娘们的要求将织布机进行了一番改装，如此他便想着应当不用多久就能看到成果了。
夏安然请织娘们先做出一个小样出来，不需要先做大件，毕竟大件的费时费力，而且花样还不好设计。
但没想到第一个交出作品的是阿孺。
当他踏入织间的时候就见到稍稍抽条些的少女正安静地操纵着布机。见到他进入，织娘们纷纷起身问安，夏安然只微微点头，拿起了被此间负责人递过来的一个香囊。
夏安然手指从上头缓缓划过，这是一幅彩蝶翩飞图，此种图案在女郎们的绣品中最常出现。
他伸手轻轻碰触，只觉得其有轻微的凹凸不平感，翻过身，背后的图案基本一致，虽然有些线头，但的确是缂丝的工艺。
历时小半年，终于跨出了一小步。
夏安然将东西递给了负责人夸奖道：“做得很好。”他明显感觉到一直在屏气的阿孺松了一大口气，负责的女工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她本人是这国内数一数二的织女，名唤芸娘。
人物其名，最善织锦，脾气也很好。
芸娘看了眼笑颜弯弯的小国王，又看了眼躲在后头不敢露面的阿孺，心中有几分好笑。
阿孺是被小国王捡回来的，又看起来是为了留下她建了此房，若非殿下年岁尚小，只怕说什么的都有。
而哪怕殿下年纪小，也免不了有人说三道四。
但芸娘自始至终一碗水端平，态度不偏不倚稳住了一房清静的同时亦是得到了阿孺的好感。很快，她就从阿孺口中得了真相。
小姑娘当时一边握着拳头表示一定不能辜负相信她的殿下，一边苦恼于她其实有听没有懂，只是强硬地将那些知识给记下了，并且内疚于不能提供给芸娘更多的信息。芸娘自然不会提她来这儿之前亦是被人提点了一番，只是好一番安慰。
阿孺很努力，她弟弟也非常乖巧。
起先关于阿孺要将她弟弟养在房内，有不少人是反对的。
她们所在的房内东西十分精细，不说旁的，就说蚕丝线吧，这东西又细又脆，一个不当心就会被搅成一团，若是被搅乱想要再捋顺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全数报废。
而且大家需要完成中山王交付的任务，都得集中精神力，小娃儿若是哭闹可怎么让人做事？
只是大冬天的，加上这位比她们都要先来，大家也不好明着反对。
好在这小弟实在乖，阿孺拿了个麻绳给她弟弟围了一块地方，又给小弟塞了一把小木刀。
她弟弟就真的在那个小圈子里头持续锻炼，每日都要完成蹲马步一个时辰，持刀劈砍五百下，再练倒立、举石等等，少一个都不干。
不说弟弟，就算是阿孺也是极其执拗，该说不愧是亲姐弟嘛。
夏安然不懂，芸娘一摸底就知道阿孺全然是外行人。绣娘和织娘说起来是同行，其实差别可多，这感觉大概就和水彩和油画的差异相似。
外行觉得就是隔壁，内行觉得却是好几座山。
她只提点了几句，阿孺便懂了她的暗示，但在那之后她一直跟着学，拼命练，加上于他们而言缂丝也是新工艺，同样需要适应，双方的进度倒是都差不多。但能从一个全无底子的外行人做到如今地步，已经足够让芸娘佩服。
就冲着姐弟两的这分子执拗劲，芸娘便有意与他们交好。
如此，方才让这极为长脸的第一件缂丝作品落在了阿孺身上。
缂丝是一把双刃剑。
缂丝技术起源于汉代成熟于唐宋之间，而它的巅峰却是在明清两代。宋朝的缂丝技艺主要用来以制作画卷和帝后服饰为主，而到了明清两代，缂丝却成为了皇家御用的服装制造，伴随金线、羽毛等名贵物品的加入，缂丝渐渐成为了带着皇权、尊贵象征的记忆。
在他的印象里，万历皇帝有一件缂丝龙袍，整整制造了十五年，后世的文物管理人员想要找能够复刻这间龙袍的民间匠人走遍了整个中国方才找到一位大师。
而到了清朝，江南的丝织业彻底被绑上了皇家的大船，最鼎盛之时有将近十万人从事织造业，靠着丝织品，江南差点便兴起资本主义商业的萌芽，可见其利润之大。
和制造瓷器一样，夏安然把这项技术提前捣鼓出来的目的都是为了倾销给匈奴人。
中行悦眼光毒辣，人也不好对付，一个瓷器可能并不足以能够吸引人，而且瓷器起初想要打入匈奴市场有些难，毕竟瓷器体量巨大，不方便走私。
而丝织品便不是如此。
它轻薄、可折叠、昂贵的特点注定了它是走私商人最爱的货品。即便是匈奴官方禁止匈奴本部穿着丝绸的情况下，丝绸的走私贸易从未停止过。
何况单纯就服装角度而言，丝织品的确比不上兽皮的硬度，丝织品最多也就是穿起来比较舒服，但是加上缂丝呢？
又或者加上织锦呢？织锦比起缂丝来说，它的的制作方法要简单许多，成品也要更为快速，适合大批量制造。
如果用这些丝织品制造成衣服会引起匈奴的警惕，那就先做小的装饰品。
在这个纸张都没有开始普及的年代，大家用来扇风多半用的是羽毛扇，要到东汉时期才开始渐渐出现团扇的雏形。
轻罗小扇扑流萤的精巧美丽，有几个女郎能够抵得住？
便是现代的女性们在拥有电风扇的便捷之后偶尔经过刺绣店铺后也会忍不住买两把精美的团扇。
用姑娘们的话来说，她们扇的不是风，是仪式感。
若说扇子还有季节局限性，那还可以用来做发带、披肩、小丝巾。
对于来自现代的夏安然来说，虽然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女生会有那么多地方可以装饰、可以买买买的地方，但现在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灵感来源。
感谢某宝的商人们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而最重要的是，单单是丝绸就能赢得外邦为之疯狂，如果加上带上精美的花纹的丝绸呢。
诸多外邦已经被匈奴打得没了脾气。现如今，匈奴可以说是整个一个东亚地区最为强大的势力团体，之所以不能用国度这个词汇，是因为匈奴并没有立国。
严格来说，他们是一个由各个部落汇集而成挂着匈奴旗号的部落联盟。
只要是联盟，就有各个击破的余地。
财帛，利益，均能煽动人心。
忠诚的人值得敬佩，是因为其能够在利益的引诱下还能够维持本心的人实在太少。
而忠诚，恰恰是匈奴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茫茫大草原上，匈奴人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活着和强大服务。只要是活着，他们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结盟也好，背叛也罢，背后捅刀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以利益作为推手，一点一点地以物质腐化他们，同时买来匈奴的奴隶，让这些最憎恨匈奴的人充实边关。
匈奴和大汉之间，会有十来年的和平时期。
十年，已经足够让一个势力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由盛转衰了。
而一旦匈奴王庭开始衰落，都不需要大汉出手，匈奴人的慕强效应便会使得匈奴人开始内乱，一直到选出一个新的头领为止。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想要达到这一目的大汉必须出口相当数量的各种制品，这就势必造成织布、织锦、缂丝、绣花等行为从女子们闲暇时补贴家用的地位，转换为主要职业。
西汉年间，整个国家的作风都是偏向于节约朴素。这一来是因为物资匮乏，二来亦是因为皇室带头。
事实上，即便是作为皇子的刘小胜，他也有许多衣服就是他的母亲亲自织布扎染后制成的。而在如今，妇女也是家庭农活的半边天。
要想要从繁忙的农业活动中将妇女拉出来，势必要先一步进行农业工具的推广。社会只有在能够将人从最基本的满足生活要求的劳作中脱离出来，才能够进一步的发展。
小商品业、制造业、服务业等行业，都在这位年轻的藩王的计划本里。
所以，夏安然在从布坊出来后，脚步不停地乘上马车，去了较为偏远的中山国铁匠坊。
此处的坊主姓张，叫张大锤。
他原本只是一个卢奴县寻常铁匠铺子里头的掌锤人，他主要的任务便是修补农具以及制造些小摆件。
这样的技术水平作为一个县城的铁匠掌锤自然是足够了，但是作为一个一国之都的铁匠师傅那可完全不行。
在中山国封国的命令下来之后，这位铁匠师傅也非常有胆魄。他心知如果他自己不动，旁的铁匠也会过来建造铺子抢占他的生意，分明是自己的肥肉却让别人叼了去，这种感觉实在不好。
于是此人联系了自己的师兄弟，又通过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向外延伸，找来了好些铁匠师傅。同时，左拼右借地将自己所有的积蓄一起砸下去，将铺子做了延伸，同时还造了一个高炉。
加上原本就拥有的两个高炉，张家铁匠铺一跃便变成了有三个高炉的顶配装置。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非常的机智。
作为官方指定的打铁铺，张大铁匠一口气接下了小国王所定下的制造农具的生意。
让他挠头的是，和定金一同下达的还有验收的标准，这标准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列出来的，虽然严格，但并不严苛。张大铁匠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首先被要求交付的是犁铧，因为只有一个零部件，所以打造所需要的时间很短，现在这批犁铧被用经过鞣制的藤条固定在木制的犁床上。
做实验的匠人都不等小吏将牛带来，袖子一撩，自己便扯着绳子向前哼哧哼哧地拖着犁走。后头扶着的匠人神态十分轻松，尤其在前者试图转弯绕向的时候更是露出了惊喜之色。
等到两人合作铲过了一小亩田地后，二人都得出了彼此满意的答案。
小吏同时拿来了现在最为先进的直辕犁，再亲身上阵试验了一番后，无论从“牛”的角度还是从人的角度，都更加倾向于曲辕犁。
曲辕犁比之直辕犁只有一字之差，但是所带给人的感受却全然不同。曲辕成型于唐代，在之后的时代均无大变化，由此可见其从最初制造出便已改无可改的精妙程度。
而其中最得好评的还是曲辕犁设有犁评，这一种装置可以控制犁铧入地的深度，使之可以应对大部份不同情况的田地。
且其降低了重心，又缩短了犁辕长度，从而减轻了对于畜力的负担，无论对人还是对畜都能更省力。
正当众人琢磨的时候，牛也被带来了。一并前来的还有一富农，这牛便是富农家的牲口。
虽然中山国这一批治粟内史所带领的专管税粮班子多少都对耕地有所了解，但有些操作还是得真正的农民上手尝试。不管是发力姿势也好，耕种习惯也好，都需要由农民来做检验。
老农在看到这一个新犁后，原本淡定的神色一凝，他一个呼哨唤来了没有穿鼻环的黄牛，自己就亲自上了手。
实验报告很快被递交到了夏安然的面前。只看了看下头管理递交上来的数据，夏安然便毫不犹豫地在上头用印。
拿到准信的治粟内史立时雇佣了匠人加紧制造，自己先亲自带了一小批已经造出的犁去了南方地区。
中山国是一个长条形的行政地图，以南北走向为主。即便所在地有太行山遮挡北风总体呈现温暖气候，但是由于纬度的自然优越性，南边还是要比北边先一步解冻。
故而出于牲畜恢复的需要，之前在给牛鼻子穿孔的时候，便是有计划地由南向北推进。
这次官吏们南下的时候便发现，只粗略一看，农田中的牛犊数量就有了明显增加，一问才知晓这些牛犊有不少都是中山国的居民从周边郡县采购来的。
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干活勤恳，看着老实巴交。但同时他们也是对一些政府行为非常的敏感。
经由丞相所派下来的给牛穿孔的队伍，让他们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些没有牛的家庭，在看了一场热闹之后，回去寻思着就托人到别地买了小牛犊回来。
这些人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很快他们都拿到由上而下推广开来的曲辕犁来。
比之前些年才出现的畜犁，曲辕犁又经过了进一步的改进，使用感觉更为轻巧的同时也更为省力。
甚至于对于寻常的农人来说，他们都不需要前头有畜给他们节省力气，光靠自己就能让它推动。尤其是家里是小牛犊的家庭几乎都不舍得让小牛犊来干活。
牛崽子还嫩着呢，现在可不敢使得太狠，伤到了筋骨日后就长不大了。
现在的小牛犊的主要工作就是——吃吃睡睡看小孩。
张铁匠所做出来的那些器具看起来数量很多，但是算到全国也只能说是荧星之火。如今的主要推广方式是下发到县乡，然后由县长或者乡长，再向下一步推动依样画葫芦地造出一批由村民自己打造的农具。
县里和乡里对于上头下发的农具的方法适应能力良好。今年大家都比往年要富裕一些，尤其是一些男人在摘完了漆果以后还帮忙去盘了火炕，又得了一份工钱。
更何况农具这种东西，自己一家人用一套事实上极为浪费，农人长时间的种植经验之中也产生了一套诀窍。
农具一年中自己基本上只用一次两次，平日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自己打好后就借出去，同理自己也能和别人换着用，大家都不占人的便宜。
若是遇到实在打不起农具的，便用自己的劳动力来交换农具，帮着农具主人家打打猪草、整理一下田地，亦或者开个荒种点小菜什么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太会遇到过分的主人家。
如此，在这个冬天，中山国的大部分木工匠人居然都没能成功猫冬，他们多半在金钱的诱惑下，乒乓干个不停。
只为了赶在仲春之前将工具都准备好。
除了水稻之外，夏安然还让人去别的地区采购了一些菽麦当做种子。
中山国虽然河网纵横，但是也有不少区域是缺少水利灌溉的。此前这些区域主要以种菜为主，而现在中山国以官方的名义向下发了麦菽的种子，鼓励大家试验植物的多样性。
农人们在听闻小殿下似乎喜欢吃菽乳，都很愿意开些荒地试着种种看，尤其在听闻这二者可以轮作之时。
虽然单个产量比不得稻谷，但是若是可轮作的话，一岁的产量也颇为可观。
农人们对于新下发的农具均都适应良好，只除了一个异类。
让夏安然绝对想不到的异类。
那就是用来给水稻插秧的秧马。
在那个小月牙被造出来的时候其实原来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偏偏老木匠的小孙孙意外爬上去之后坐在上面就不愿意下来了。
老木匠的老婆子也发现，把小孙子往上头一放就可以让他安静好些时候。
于是，在完成了样板的制造后，老木匠为他的孙子又造了一个缩小版本的。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但偏偏官员们在教授下级官吏们如何使用这些农具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那时积雪尚未融化，这一种需要在泥地才能发挥其移动效果的秧马在雪地上也发挥出了类似的效果。
大家都是年轻人，只一会大家便发现坐在这个道具上从坡度略高的地方可以踩着雪一路向下滑，简直不能更刺激。
负责记录的小吏看了一看上头交下来的使用说明，再看了看除了插秧之外已经被发挥出了多种用途的秧马眼神颇有些微妙。
说起来，这些拿着鞍马玩得最凶的人，好像跟小国王的年龄差不多哟。
咳。
小吏当然没有猜测夏安然鼓捣出这个是为了玩耍，但是这种造型奇特的插秧装置最早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又是怎么被发现很是易于插秧的，那就很值得琢磨啦！
农忙时候用来插秧，农闲时候用来哄孙子，大冬天用来滑雪，一物多用，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嗯，是个推广的好理由。
至于民间所传的这本是小皇子们的玩具，最后被英明神武的陛下发现可加以改进之后，变成了易于农人们插秧的秧马什么的。这种传言是谁传的？小吏才不知道呢。
还有那什么怎么传着传着消息就变成了「这是小国王年幼时候的玩具，只要造一个鞍马，就能获得小国王、小皇子们的同款玩具」的消息，更是和官吏们没有一点关系啦！
并不知道已经有一口黑锅砸到自己身上的夏安然在后来出行时看到农人们乒乓自己敲秧马的时候，还感觉特别喜悦。
偶尔看到了小孩们坐在上面玩耍，他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偶尔见到玩得疯了的，还会让人停下马车叮嘱看护的大人们几句，这东西砸人不轻云云。
至于说完了话之后村民们微妙的眼神全被他当做是对于他这么亲民的国王的不适应啦！
忙忙碌碌间，时间进入了两月末，降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的积雪也在渐渐融化，在人们感觉到升温前，冻土中先一步长出的嫩草已然宣告了春日的到来。
中山王府启程前往长安朝谒的队伍和贡品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由程不识亲自领兵带队，战斗力爆表的丞相郅都陪同。
太傅翟邑和御史大夫韩婴坐镇中山国，浩浩荡荡的朝谒队伍即将正式向着长安城前进。
参加春季的朝谒的藩王相比起秋季来说要少上一些，毕竟秋季大家都有了收成，向上交的时候没有那么心疼，而春季时候那就真的是在抠着自己的粮食了。
加上夏秋出行比起冬春出行更加便捷，若非夏安然有需要去见自家老爹的必要，他也不会这时候出行。
比起别的兄长叔伯，夏安然倒没有这一种经济压力，毕竟他老爹亲自免了他十年的税收。在决定出行前夏安然特地写信给了他的四哥，鲁王刘余。
这一位是程姬之子，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弟弟叫做刘非，是景帝的十四个儿子里面最能打的，也是唯一一个参加了七国之乱平叛的皇子。但同时，他还有个特别熊的弟弟，皇八子胶西王刘端，这位简直就是皇子中的作死小能手。偏偏这位也看透了武帝的心思，和皇九子刘胜一样荒唐快乐了一辈子，也得了个善终。
姑且不论几位皇子后来如何，事实上刘家的几个皇子之间关系都还不错，毕竟都是小时候打成一团的。
当哥哥的鲁王听说九弟打算春季去朝谒故，而来问他需要注意的关键点之后思考了一下，觉得与其解释不如直接带着弟弟们走上一遭，一并地他也带上了两个弟弟。
既然要同行，多几个也没事，夏安然便叫上了自己的邻居皇二子河间王刘德。刘德喜欢看书，不喜欢凑热闹，但是他对于夏安然送过去的纸张很是感兴趣，于是也跟着一同来了。
藩王离开自己的封地之前都要向朝廷先行上表文书，等到当皇帝的允许他们离开以后才可以出行。就因为等回信，夏安然的出行时间延迟了不少。
中山国位于山东和长安城之间，所以当哥哥的刘德大手一挥，表示他和夏安然二人南下，程姬三兄弟西进，两方到时候就在邢台集合。
为了省时间，刘德便让夏安然在原地等着，他快要到的时候会派人去中山国，然后两方车马一起南下。
大家抱团走，一来热闹，二来也更安全一些。毕竟七国之乱评定至今也不过一岁不到，谁也不知道哪座山上是不是就藏着乱军。
于是，在和手下们交代好后，夏安然便离开了中山国中心城区卢奴县而到了更南一些的地方居住。当然顺便，他要去看一看温泉庄子的建造情况。

第32章 大汉华章（30）
之前夏安然就已经接到了消息，管道的烧制在进入春天以后面临了相当严峻的考验——春日的昼夜温差大，湿度高，这些因素都容易造成陶器的崩裂。幸而，困难都被匠人们一一克服了。
在冬天的时候，也已经将几个出水口疏通然后建成人工落差，以方便筒车引水。
筒车的部件已经做好并且拼装完成。当然，有介于筒车不得不使用木结构，匠人们生怕长时间在热水中浸泡的木料会爆裂，尤其在冬日，一冷一热很容易使木料出现龟裂，故而匠人们造了两台筒车用来共同取水。
夏安然自然尊重他们的意见。
庄子的选址也已完成，按照工程计划今年春耕后就将要开始夯地基。
考虑到这是以修养身体为主要目的的庄子，自然要避开水车的噪音骚扰，加上考虑到地基稳固性的需求，匠人们多方踩点后，在距离出水口约莫两公里处打下了桩子。
为了试验引水的可行性，以及测试水量、水温，匠人们先一步用竹管做成了替代陶管用作引水距离检测。
在预定到达的终点位置被先一步造好了一个池子，用来承接温泉水，这些都是匠人们经过一次次方案筛选后定下的。
这种引水入室内所造的温泉庄子在此前全然不曾被制造过，任何一个匠人都没有经验。虽然出水的温度很高，但是大家也害怕在运送过程中会有温度流失，最后引来的会是冷水。
“因此时天寒，水温稍低，若要沐浴当要再加些温汤，然若是秋日当无问题……”匠人一边给夏安然引路一边说道。
他们现在正在从泉眼处步行前往约莫两公里外的地基所在处。当然由于这距离是直线距离，等到正式组建时候，这部分引水的地方都会进行进一步的施工，不会将水管直挺挺地暴露在外。
沿途可见，受制于筒车的初始高度，还有庄子所在的位置其实稍高于水平面的因素。在约莫一半超过些的位置竹管已经降到了水平面，此处自然无条件再做一个可以被水流带动的筒车，于是匠人们制造了三台风力筒车以在半途抬高水流并且增压。
这是一种以风力带动滚轮，将力的使用方向改为上下带动活塞状物体，以达到不需要人力的压水泵效果的水车。
只不过此处为平原地带，风力不大，带动不了过重的活塞，方才造了三台风车以共同施压。
当听到匠人们告诉他风车叶子板还可以进行角度调转，等到季节转换后可以再带动东南风时，夏安然简直要被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所惊呆。
他细细观察着这几台风车，用着近乎惊叹的眼神。
这些风车在现在依然在吱嘎吱嘎运转，虽然没有人需要，但还是不停地将降到水平面以下的温泉水从下头的放置的蓄水大池子内抬升，三根管道同时抽水，这些细流又重新汇入约一人高的竹筒高台内。
出于好奇，夏安然踩着梯子爬上去看了看。
三根管子的出水有间歇性，但是因为有三根水管可以基本保证不间断出水。
活塞式风车的原理是，匠人们在竹管内用团成饼子状的稻草用绳子链接起来，就像是自行车链子一般轮转着，这些“饼子”能够当做小碗一样将水舀入。
随着风车旋转，这些被提上来的温泉水会因为重力作用，涌入开口稍低的出水口。
故而只要旋转不停，水就会不停地被抽上来。
夏安然在只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这样的技术用来提温泉多浪费啊！这样的东西我要是用来打石油或者盐卤……………………
好吧，中山国这两样都没有，但是这个技术也能在别的地方用啊！
石油加工的低级产品……
凡士林，石蜡，汽油……煤油……
这一件件拿出来……小国王想着想着简直要流出口水来了！
但是他不能啊！
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现代那种看到各种黑科技却不用再“正途”而是用来玩耍的古代人的夏安然内心现在十万分煎熬，受制于任务系统的他，在没有搞清楚任务对象是谁之前完全不能有大动作。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如今盐铁均都是私营，如果他弄出这种东西，一定会引起私人财富大量堆积，这些人多半还是诸侯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心里头暂且记下这个黑科技产物的夏安然在匠人们的带领下，顺着管道一路前行。在匠人们口中，现在所选的地方附近有一处小林，听乡民们介绍林中有桃树，届时可引桃树入院，春季定然美丽。
且其本身是一处偏高之地，温泉水在泡汤之后可以顺地势流淌而下，汇入滱河，并不需要额外的劳力清扫。
所以这个地方完全满足夏安然的要求，除却沿途搭建的运水管道之外，几乎没有旁的人力消耗，在不居住的时候也不会产生更多的打扫负担，绝对的低碳、节能环保。
然后他看到了一群正在泡温泉的猴子。
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群官员衣冠楚楚地看着一群在池子里头泡汤的猴子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
夏安然到底经历过现代资讯，他也不是没听说过爱泡温泉的猴子，据说日本就有一个地区特地让了一个温泉池子给猴子泡，中国也有过传闻猴子偷偷跑到温泉池子里头来蹭温泉。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观察了起来。
这是华夏大地分布极广的猕猴。
这儿的池子是匠人们做来实验的，面积不大，上头虽有棚子挡雪，周围却无封闭。池子上头有白烟袅绕，显示这个池子水温高于现在温度，但是靠近的夏安然等人没有感觉到扑面的水蒸气和热意。显然，这水温就算高于常温也不至于太过滚烫——这大概也是猴子会来泡温泉的理由吧。
池子里面排排坐了好几只猴子，或是四仰八叉或是互相抓毛。见到夏安然这一行人过来，这些猴子露出了警惕表情，但不知是贪图此处温暖还是心存侥幸，这些猴子还是没有躲避行动。
有一只看着稍大一些的猴子还挠了挠自己湿漉漉的头毛，发出了几声尖利叫喊。它这一叫，便有一个小团体让开了身子，露出了原先被众多猴子围在当中的一只大猴子来。
这只猴子明显比旁的猴子强壮了许多，圆眼睛红脸蛋，面部无毛，轮廓分明，表情非常沉着，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些深沉，不慌不忙挥退伺候的猴子猴孙的模样格外帅气。
在这样的气势震撼下，夏安然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勿须驱之，”小国王笑着对躬身赔罪并且想要喊人驱赶的官吏说道。他指了指显然舒服到不愿意出来的猕猴们：“猴子有灵，又极为聪慧，它们主动来替我们实验温汤是否好用，岂不美哉？”
而且猴子愿意来泡温泉，也为他解除了心里面的隐忧。
动物对于自然环境反应敏锐，一般来说它们愿意靠近的水源都不会太差，想来之前这一温汤泉若不是因为出水的温度太高的话，早就被这些猴子给占领了。
当然嘴上他还另外找了一个冬日牲畜取暖不易的借口。
满心满眼就想着旅游景点的夏安然暗搓搓地搓了搓手，觉得猴子温泉也能发展出一个噱头呀。
就连现代都有人为了去看一下泡温泉的猴子，千里迢迢跑到北海道去了，更何况是资讯缺乏的西汉？
虽然他们没有派人去驱赶那些猴子，但是作为猴王的帅猴子似乎很不乐意自己惬意的泡汤时间被人打扰，它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湿毛，然后坦坦荡荡地上了岸。
而在他上岸后后旁的猴子立刻凑到它身边来为它梳理毛发，小心地将打结的毛毛拆开来，顺便给猴子首领找身上有没有虱子。
猴子首领上岸后，原本站在池子边上的一批猴子也跟着下了水。不过它们泡汤的姿势可没有那么悠闲，也没有别的猴子来按摩讨好，一看就是地位比较低的猴子。
人群和猴群两两相看，彼此都有些兴致勃勃。见状，有一小吏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几个饼子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这是米饼……猕猴喜之……”
小吏此举可以谈得上失礼，然而他心中有八九成把握不会被责怪。小国王看着几个猴子都看得乐滋滋的，如果能够丢饼过去投喂，看看猴子捉饼的滑稽姿态一定更能逗乐小皇子。
小皇子一乐呵，又怎会责怪于他？
然而他想错了，夏安然用几乎是冷淡的态度看了眼他手中饼子，平静地问道：“我中山国民众可均有米饼可食？”
小吏呆住了，他捧着米饼的手有些颤抖，良久后结结巴巴地避重就轻：“国，国内有殿下，日渐富庶，故，故……”
“那……”小国王也不再看那些猕猴了，他缓缓测过神来，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小吏身上，“我大汉可人人都有饼吃？”
“回，回殿下，臣，臣不知……”小吏两股战战，只觉得小殿下平平静静的目光中如同藏着一池深潭，正向他倾泄而来。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方才因他抢先投来的羡慕懊悔眼神已经转为了庆幸。这些人在庆幸自己没有如他一般鲁莽行事，可谁又能想到小殿下是这么个性格？
明明看着很是喜欢玩耍啊！
他目光对上了冷然看着他的小殿下，终于还是膝盖一软匍匐在地，连连求饶。
夏安然细细打量了下这个小吏，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就是小殿下们被早早丢出来的结果。
或许小皇子们被派遣了负责的太傅、能干的丞相、尽职的中尉，却永远也挡不住满心满眼钻空子的人。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那么多，也未必是想要教坏小皇子，只不过投机取巧博个出头。
而偏偏这些不是恶意的恶意，才最是可怕。
挥退了这个小吏后，他已经没有了再看猴子的兴致，正要抬步离开，却发现猴王慢慢站起，抖了抖半干的毛，随后正以一种极其悠闲的态度走向了后面的山林。
他一动，后面的大小猴子们也都动了起来，夏安然还看到了其中几个被母猴子搂在怀里的猴子崽崽，正用好奇的双眼朝他这边看。
有一只猴子见夏安然以农民揣的姿势站在那，还在临走前跟着学了一下，学完之后叽叽叽笑了起来，模样极为滑稽。
众人一愣，均都禁不住以小眼神觑向小国王，却发现后者丝毫不为所动，在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后更是投来了淡淡的回视。
这些人都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小殿下此时心情不好，当下均都不再发言。
旁人不敢触霉头，偏偏有一个单细胞生物敢。
在继续南下的时候，程武问了句：“殿下，您不开心吗？”
正坐在马车里头看书的夏安然侧目看去，骑马凑到马车窗外的小郎君见他不解，补充了一句：“殿下，那些猕猴惹了您不喜，不若某去将之清除？”
夏安然闻言一愣，待到问清楚了程武纠结的点之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沐猴而冠罢了，我何必在意？”
程武并不知晓这个典故，于是夏安然便告诉了他这个发生在自家老祖宗刘邦的死敌项羽身上的故事。
当时项羽打下了咸阳后，其谋士们劝说他咸阳城易守难攻地势极佳，不若在此建都，然而项羽觉得咸阳已然残破，又思念家乡，便说出了极其有名的一句话——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于是他的谋士便嘲讽项羽：“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
这个谋士后来被项羽烹杀了，但是这句话却被留在了大汉皇室的典籍里面。
虽然皇室总体上来说是并无意贬低项羽，毕竟项羽的确是一个英雄，但是大家也并不介意在一些无关紧要之处给人扯开遮羞布。
刘家的小朋友从小就在这些故事中长大，所以骂起人来都特别有文化，一般人都听不懂的那种“有文化”。
在夏安然说完之后，程武的表情立刻变得特别诡异，很快他便寻了个借口先行告退了。
当天晚上，夏安然正准备休憩之时忽而听闻禀报，他的老师翟邑前来拜见。
太傅？
他有些吃惊，不明白原本应当在卢奴坐镇的太傅怎的到了这儿，他一时以为卢奴出了大事，忙让人来请。
没想到这位风尘仆仆的中山国的太傅在被请入后，第一时间恭恭敬敬地朝他拜下，面上的表情极其深沉。夏安然愣了一愣，快步上前将人扶起，面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太傅怎行此大礼？”
“殿下！”翟邑顺势站起身，看着夏安然的眼睛仿佛燃着火星一般，“丞相今日将一小吏遣送回卢奴，臣听闻今日之事，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故擅离卢奴，还请殿下责罚。”
夏安然没有想到太傅是来说这个的，颇有些莫名其妙于他的举动。只是太傅激动的情绪做不得假，二人交握的双手传来对方的轻微颤抖，显然是激动坏了。
怕人心情过于激烈引发疾病，夏安然赶紧拉着人坐到榻上，先给人倒了杯水，等到翟邑稳定下心绪后才问道：“只是一小吏，怎的就惊动了太傅？”
“非是小吏，也非是小事。”翟邑叹道，“殿下，此次跟随殿下入朝拜谒均是我同丞相精挑细选层层排查的，不料还是混入了此等恶吏，竟险些引诱殿下做出错事！”
“老臣斗胆，殿下可是当真因为觉得米饼昂贵，方才不投予猴群？”
面对太傅的问题，夏安然沉默了良久。他不回答，翟邑亦是不催，室内寂静被少年的一声叹息所打断：“太傅，本王曾读《韩非子》，中有说到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本王……便是生怕我以米饼投猴，亦是会引得国人仿效，”小国王垂目道，“届时若是猕猴饱，而我国民尚饥，非良事。”
“殿下聪慧。”男人慨叹，“齐桓公之故可谓上行下效淫俗将成，故而韩非以为王者一举一动均须得谨而慎之，不可纵性。”
“殿下小小年纪如此通透，臣愧矣。”
“太傅不必如此夸本王，”夏安然摇摇头，他心中很清楚太傅所言其中的水分，“小吏会如此哄我玩耍，多半是因为觉得我年纪小，正是喜爱玩乐的年龄，故而此举仅为投机。本王还要感谢于他，有了他此举，日后定不会有人再邀请本王玩耍了。”
他略略沉吟，又道：“只不知太傅当要如何处置其？”
“殿下想来并不知晓此人是谁？”翟邑见小国王如他所料得点点头，肃然道，“此人为御史台之人，其职为庇佑百姓，规劝殿下，他却僭越在先又引恶在后，其行举实在可恶。”
“以丞相之意，当革官职，笞五十。”
夏安然楞了一下，他觉得这量刑太重了。见小国王如此模样，翟邑说道：“殿下，此人量罪有渎职一罪所在，并不算重。”
便见小国王沉默片刻后，点头应了，如此，男人面上露出了点笑意，又恨声说：“事实上，吾等恨不能重罚之，殿下定不知此官吏可恶之处所在。”
小少年愣了愣，做洗耳恭听状。
“殿下今日若是投喂了那些猕猴，明日便会有寻常百姓和当地官僚跟着来投喂这些猕猴。久而久之，这刁猴便知晓此处有人供养，并不再会回归山林。”
“而长期居于此方的畜生满足了生存之需，便要在此繁衍，待到其去了与民之间的宾主之情，反客为主便在眼前，届时定当为祸乡里。”
翟邑边说边时时注意着夏安然的表情，见小殿下皱了眉，似要开口，便继续说道：“殿下可是要问，这猴又不是野兽，怎的会使之成祸？”
夏安然没有问出口，他只是苦笑一下：“太傅可是想说，因这猴群中有本王亲自所喂过的猴，故而民众便不敢杀？”
“殿下聪慧。”
夏安然不知不觉也跟着太傅所说继续发散思维：“届时没有人会在意本王给猴子吃食仅是因如今天寒，其缺粮少食。若民众因兽类骚扰困苦不堪，自会生出怨怼。”
不光如此，定会有人还会有人借这猕猴的名头做些文章。毕竟猴子不会说话，便是有人借口猕猴入室抢劫，又有人在猕猴所在处见到一二宝物，自然不会生出怀疑。
“只要一日这一消息不传到殿下耳中，下头的人便会以为此为殿下默许，乃至于喜猴。”
“至于殿下究竟是不是喜欢，业已经不重要，哪怕最后殿下下令扑杀……于外人看来，不过亡羊补牢。”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一个饼子所引发的血案！
夏安然沉默了，一时只觉其中危机。然，他垂目细思，只觉得话中有话。
太傅所说的，恐怕并不仅仅是面前这一个饼子和一群猴子，饼子是利益，猴子可以是一切势力。
重点本身也不在于他面对的是什么，而是在有心人士眼中，那些是什么。
只是……
夏安然觉得有些奇怪。
太傅连夜快马，又为他解释处置小吏之缘由，又为他讲解今日之事的危害，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这般紧迫？
像是要阻拦什么一样。
拦什么？他身侧有郅都和程不识，小吏被送走亦是郅都的想法，夏安然并无意干涉，也无意多罚。
今日他唯一做的便是参观了下温汤池子……
总不可能太傅想要阻止他造温汤庄子吧？不，不会。
太傅对于他造温泉从来不曾干涉，亦是不曾劝谏，甚至以他本地人的身份，帮忙筛选过靠谱的匠人。
还有什么……
猴子……
对了，他今天还阻止过程武打击报复猴子。
夏安然大脑飞运转，他想到了白天他对程武所说的“沐猴而冠”四字，忽而只觉得醍醐灌顶。
他白日言说「猴子便是学了人的礼仪也变不成人」，当时程武表情古怪，现在想来，莫非程武以为他话中有话，借题发挥？
小国王面上的表情逐渐转为纠结，看着太傅的眼神有几丝微妙，被这种目光注视着的太傅自然不可能毫无所觉，二人视线相撞，太傅先一步避开。
这小表情在夏安然心中立刻就反应出几个问题来啦。
太傅出身神秘，景帝没说他也没查，但是肯定出生于凡凡，绝非世家。在他抵达封国后，太傅都极其低调，不太参与入寻常的社会活动中，甚至于就连平时小朝堂开堂时候他也不太发言。
少数比较积极的活动便是帮他寻找中山国本地的良师并且亲自去请人来学舍教书啦。
如此……
小少年忽而开口：“那小吏，是何等出身？”
“……回殿下，其为本地耕读之家……”
懂了。
夏安然摆了摆手，露出了点笑意：“太傅莫要挂心，本王对事不对人。”
对事不对人……翟邑在心中咀嚼了这几字半响，深吸一口气，眸中竟有些酸涩，他一拜不起：“殿下……大仁。”
这一次，夏安然没有叫起。
小吏非勋贵出身，进入的又是御史这一条线。显然，入朝的手段并非是走正路，可能是捐官亦或者武职入官，总之都不是容易走的路子。
也因此，这小吏比寻常勋贵人家更坐不住，也更想要向上爬，所以走了错路。
白天夏安然的那一句「沐猴而冠」可能让程武误会了。不，程武没那么多心思，恐怕是郅都或者旁的文吏听到了，以为他对于平民出生的官员阶级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小皇子正是人生观养成的时候，如果让他留下了「平民出生的官员没有底蕴，只会溜须拍马」的印象自然大大不妙。
故而太傅才快马而来。
太傅是夏安然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于他心中地位自然不低。虽还有一个程不识，然而程将军讷言，这种话自然不好说。
郅都？郅都是郎官出生，按照汉朝的规矩，郎官要么是荫蔽为官，要么是捐了大量的财产，总之这都能说明郅都不算是平民官僚。
然而太傅居然到了这先教授他一番为王之礼，现在还连给他说「此非个案，不要对平民出生的官僚失望」都说不出口。
不，可能也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他的太傅内心深处，做人夫子的身份阻止了他将这些话说出来。
作为中山王的夫子，他不应该向自己的学生传输带有偏向性的信息。
作为先生，当奉行“中正”二字，一味地向学生管束带有暗示性的思想绝非正道。
夏安然叹了口气，倾身向前扶起了他这位在此时难得显露出一些笨拙的先生，开口将话题圆了过去：“敢问太傅，本王日后，又要如何分辨那饼，那猴呢？”
见小少年认真的模样，翟邑笑了，他自袖中掏出一卷竹卷，恭敬递到了夏安然面前：“殿下，此为韩御史所书文卷，此中恰有殿下想要的答案。”
年少的国王双手接过，就着帐内点灯将其铺展开。这应当是韩婴整理到一半的文书，字迹略有凌乱，应当还不是最终定稿。
对于他们家文人气息很浓并且还很讲究的韩御史来说，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是自愿拿出来的，至于太傅如何获得的……不可说。
总觉得他不在卢奴的时候他的辅臣们似乎放飞了自己。
夏安然的视线从卷轴上字字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句上头——「独视不若与众视之明也，独听不若与众听之聪也」。

第33章 大汉华章（31）
翟邑来得突然，夏安然当时已经打算就寝，他以为卢奴出了事，便赶紧从软塌上起来迎人，就只匆匆披了袍子，头发是没梳的。
此时套用后来那句话便是“头可断，发型不可乱”。除却以彰显自由和叛逆精神的游侠或者恶少年，大部分人都不会以披头散发的姿态出现，尤其是及冠后，更是永远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故而夏安然此时披散着黑发的模样实则有些失礼，幸好当太傅的表示体谅，并且亲自为国王束发。
伴随着木梳刷过黑发的细碎声响，夏安然慢慢将整个一卷读完。韩婴的文采自不必说，可谓字字珠玑，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太傅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他视线定下，坐在小少年背后为他束发的男人慢慢说道：“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必兼听，则圣日广矣，庸说偏信，则愚日甚矣。”
“故臣以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然天下国主养谋士者众，可兼听者寡，”站在少年背后的太傅毫不遮掩面上苦涩。他手中动作却极其流畅，小皇子的发丝柔软，但却极不听话，并不常为人冠发的太傅手上有些笨拙，口中却极其伶俐：“臣亦曾劝过他人，其驳曰韩子曾书「独视者谓明，独听者为聪。能独断者，主天下」却不知其本非韩子言，而为申子。
申子原先是告诫君王莫要在言论之初便定下结论，如此善言者便不可说其反对意见，且为王者恰恰是要兼听相反意见，方才以独思将其采纳。”
“却为人误解至此……”
翟邑慢慢为少年戴上小冠，以木簪穿过将其固定，正要离开，却听少年一句：“太傅是想要本王如何施为？”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未听过夏安然如此声音，平静无波之下却仿佛藏着涡流。这一刻，翟邑只能退后两步，大礼拜下。
“臣希望殿下儒法兼修。”
修习儒、法，却不习如今所推崇的黄老。
太傅这般言语若是被旁人听见定会责其误人子弟，然此时翟太傅却如破釜沉舟一般，紧盯着夏安然的目光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光明，如此姿态让夏安然讷言。
“臣不才，可授殿下法之道，韩御史主习儒教，臣以为唯有以儒为骨，法为筋，儒法并治，方可安民心，也……”
“安陛下之心。”
“黄老之说并无过错，然已不适应如今局势。”
“去岁七国之乱便是祸起黄老。”
“诸侯国内无法亦无天，民众只识藩王不认帝王，财政、军权全归藩王一人，而藩国是否忠于陛下亦是全看藩王一人，如此怎能不乱。”
“先前不乱，全是因为藩王年幼，国之权势握于丞相太傅手中，待到殿下长大，自会想要握牢权势，将太傅、丞相换成自己人。”
“殿下，恕臣失仪，”
“七国之乱不过在去岁，”
“而下一次的七国之乱，便在殿下等皇子长成之日。”
小国王沉默了，豆灯在小少年漂亮的脸蛋上投下了一层光晕，作为藩王的一员，他静静看着这位自己的太傅。二人沉默久久，直至杯中茶水全数转凉，亦是无人言语。
“所以……”夏安然缓缓开口，“太傅是想要本王，肃朝野，正汉法，立父王君威，对吗？”
“是。”
“太傅亦是想让本王即便到了未来，亦是放手政权，将中山国管制之权交由丞相和太傅，是吗？”
“是。”
一连两个“是”，让小国王的心里沉甸甸的，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太傅还真是耿直直言，莫非你当真不怕本王生气？”
这一次，他听到了他的太傅语气中带着些笑意地回道：“回殿下，臣不怕。”
“臣观殿下，行政有管子之风，且殿下少慧，如今所行之事，与臣所设之途本无二致，既如此，殿下自不会责怪臣。”
“臣斗胆，殿下……当习得法家。”
他这短短一句，让夏安然愣住了。
管子即管仲。
其为春秋思想家的先锋人物，亦是法家的代表，其留世最广的一句话便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而事实上，他的确学过管子，准确地说，是刘胜学过。
刘胜能够学习管仲相关的信息其实是他的母亲贾夫人教的。
贾夫人是一个神奇的女子，她是一个彻头彻尾隐藏得极好的法家学者。
但她在教授一双幼子之时，便主要是选择了管子之言而不是韩非。
和他著名的法家后辈韩非以及商鞅所不同的是，管子虽“以法治国”，却也明说“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明确表明刑罚和杀戮只是一种手段，但其基石终究是以让百姓心悦诚服，并且愿意自我遵守，以认可其法律正确性庄严性为目的。
严格来说，管子虽是法家，但不如说他是法儒一家，且其很多观念都和后世经济学相关知识雷同。
“太傅先起来吧，”夏安然抬手将人扶起。翟邑顺势而起，对上了他的学生的目光，如他所思一般，少年目中清亮如旧，全无晦色。
耀眼得仿佛天际启明星。
于是他笑了。
“太傅是怎么看出来的？”小少年有些疑惑。他攒眉思索半响，自觉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理论。
他虽有刘胜的知识，但是到底不习惯文言文，所以应该不会时不时掉书袋。
而且这到底不是他自己的知识，哪里会按照所学施为？
然后他就惨遭老师的连环打脸。
“殿下自梁国行来，自知梁王加收关税，中山国贯通四方，贸易极盛，殿下已是极其缺钱，却不加关税。”
“正是管子的「关市不征」。”
“殿下择人才不由簪缨举荐，而亲自出题测之，就其所擅之处而任官。”
“「成器不课不用，察能授官」”
“而最重要的是——”翟太傅露出了一抹笑，他今年不过而立之年，这一笑竟然笑得有些桀骜之感，“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殿下如今便是在做这个吧？”
是，全中。?
他此次前去长安，亦是为了打开中山国的外销之路。
不赚钱富民，哪来的钱组装军队。
但同时，他和管仲想要走的路并不完全一样。
管仲使用的其实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条路，即扶持一部分大财阀，让这些大财阀带领全国的经济飞。
但是这条路带来的后果，在明朝就能知道。沿海商贩无法无天至极，一者以大资本投入政坛，二者为了巨大利益甚至不惜出卖灵魂，连假装倭寇袭击来往商队之事都能干得出来。
企业良知必须被道德底线拴住，如果圈不住，只能用法治之，但如果财阀有了制定法律的权利了呢？
同理，诸侯王的势力也必须被削弱。
哪怕他真的不管这是任务世界揭竿为皇，做的也会是和汉武帝一样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选择扶持零散商家，而是以“国营”经营为主。国营的活力不如私营，却比起私营更好控制，在资本的初时积累阶段也更不容易做出“竭泽而渔”之类的举动。
而他到时候若是没能改变他弟弟刘彻的想法，刘彻还是走了那条重农抑商穷兵黩武之路。届时国营被解散，资本转为私营，垄断被打破转为商业合理竞争，也是时代的必然选择。
当夜，翟太傅走夜路赶回卢奴，夏安然自始至终没有答应他什么。他虽然已经有了觉悟，但是到底还是想要试一下能不能改变这位武皇帝人生后半段的晦暗。
能不能改掉那惨烈的人口死伤过半的“穷兵黩武”。
能不能改变那——与国有功，与民有罪。
我最爱的民族，不应当有那一番劫难。
我最尊敬的帝王，也不应当有那一污迹。
所以哪怕他知道他的确应该如太傅所说，法立国，儒治国，然后在成年后乖乖将政权交给国相，当一个闲散国王。
但在翟邑提出那一刻，胸口沸腾的怒气却告诉他——不，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毫无改变，即便这是虚假的任务世界。
你不愿意顺着历史轨迹活出刘胜的模样，即便他一生顺遂，荣光无限。
「滴——」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突破临界值，满足解锁任务。」
「宿主进入任务世界前曾经留下一句话作为任务提示，宿主是否听取。」
「是。」
「宿主，系统的服务对象是你。」
一瞬间，夏安然仿若能够看到面前笼罩的一层厚纱被猛然间揭开。
他只觉满心的恍然，胸肺间的郁气猛然间一轻，只觉得畅快无比。
少年深吸一口气，初春深夜的寒意伴随着春雪的芳香沁入他脾胃之间，整个人瞬时间清醒。
原来，如此！?
他做了一个晚上乱七八糟的梦，无一不是自己。
哪怕相貌不同，零零碎碎，时代不一，服饰不同，也做着不一样的事。站在不同的战场，面对不一的敌人，他却知道那定然是自己。
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眼神。
不甘，想要改变。?
这一醒来，夏安然便没能再睡着，他静悄悄穿上衣裳，并未惊动他人悄然出了帐子。
少年站在中山国的平坦土地上安安静静地看了日出，然后他负手踱着小方步晃了一圈，找到了一中山出生的小吏问道——可知山中有一野果，多毛，梨形，乃猕猴所爱？?
猕猴桃原产自中国，有记载的时间非常长，但是一直不曾被驯养。
大部分人知道这种果实都是以奇异果为名，并且以为这是舶来品，但事实上“奇异果”是百来年前因意外被引入新西兰。因为那里的日照条件更好，以及新西兰农民的辛勤培育，便有了“奇异果”，而事实上，这两个的区别可能都不如凤梨和菠萝大。
小吏打听了一圈后来回，此处确有国人曾因好奇摘过这个，但是因为果子酸涩，而且坚硬，所以他们不是很喜欢吃。
不过这果子倒是无毒，有娘子恰巧害喜时有医匠取其泡水开胃。
夏安然想了想猕猴桃没熟的时候那堪比柠檬的酸度，忽然感觉自齿颊处开始往外头冒酸水，大概能想象为何明明是水果，猕猴桃却混成了药材。
他想到这个并不全是因为看到了猕猴，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野生的猕猴桃藤条就是他当时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造纸添加剂！
他曾经看到过的古法造纸记忆中，就是利用猕猴桃藤条汁液的粘稠特性，在兑水后使得纸浆能够悬在水中而不会全数下沉的。
猕猴桃修剪下来的树枝和其叶还可以提取其中的汁液，这种液体粘性很强，完全可以用来替代糯米修建城墙。
是的，城墙。
这是夏安然到达中山国后最纠结的地方。
中山国相对于别的藩王国来说简直是低配版。去年他叔叔能扛住吴楚联军靠的一方面是梁国坚挺的后勤，另一方面也是靠着梁国都城高耸坚固的城墙，包砖的那种。
而中山国呢？全是又小又矮的土墙。
在梁国旅游的时候，夏安然就对他叔叔的城墙羡慕了很久。对于小侄子的垂涎目光，当叔叔的一拍胸脯毫无压力地传授经验：侄子啊，做城墙，一定要用砖石哦！
如果没钱搞砖石的话，就一定要搞米汤。
米汤是底线啦！在土墙里头混入米汤然后夯实，否则墙一推就倒。
你知道你某叔和某某叔吧？他们都是在城墙上节约钱，喏，现在城破人亡辣。
不知道为什么夏安然听到「城破人亡」四个字就背后发凉。他在重修中山国城墙上下了许多功夫，郅都于此有丰富经验，但是当郅都报了以米汤为粘结剂的成本后，当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无他。
贵！！
但是当时的夏安然还是咬牙，从牙缝里头挤出钱来鼓捣糯米汁，就连王府内煮饭时候的米汤都被舀出来送去了修筑城墙处。
为此，他没少吃夹生饭。
猕猴桃藤如果真的能被找到，并且能够被证实其用处的话，就可以想办法取代米汤的粘结功能。毕竟粘结效果最好的便是使用糯米，但是糯米实在太过昂贵，就算是诸侯王都舍不得多用，更不必提边关将士了。
一个结实的城墙能够为边军省下多少力？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问。
而且猕猴桃本身还有晚熟的特性，果实在未成熟时摘下，可以自然成熟，如此特性自然也方便运输。
哪怕是彻底成熟了，也能再放上小半旬，如此便可抢出约莫一月半的果实运输期。
如果有一个半月的运输时间，依托于中山国的交通之便，北可达边关，南可到洛阳，东边有齐鲁之地，西边有太原。
猕猴桃最美妙的便是其丰沛的VC，而且烘干后能保存很久，水分蒸发后其糖分得以保存，而且除了直接吃之外可以泡水喝。
效果和柠檬干类似，这样的果干能够在冬天提供大量的热量，而且它性凉，能大大化解长期食用肉类所带来的便秘副作用。?
夏安然将此事在小本本上头记录下来，准备等到春末夏初之时让人到山上去猫准果苗，然后移植一些下来。猕猴桃需要大量的日照，但是其根部需要的空间并不大，只需要和葡萄一样搭建支架即可。
树下届时还可以种植一些对光照要求不强的果菜，实在不行还能放养些禽类，非常好养活。
他脑中快速运转，恰在此时却听闻一兵士由此开始的话题衍生了出去。
“要说好吃，吾倒是吃过一种红梅子，也不知什么名字，长在草丛里头，开小白花的，很是酸甜馨香。”
“啊，那个我也吃过！”另一个兵哥立刻兴奋了起来，“就是太少了，每岁只得星点几个，好多牲畜都喜欢吃那个，一定得赶在牲口之前。”
“没错没错，而且这东西散落在地里头，若不变红还真很是难寻。”
“红色的野梅子？”夏安然正在啃饼子的手慢了下来，他皱眉在脑子翻了一遍对应的物种，问道，“是不是小小的，果子垂坠，面子上有黑色的点……过了夏天还会长出匍匐茎……”
他越说，这些人越是点头。
是草莓。
小少年下了这个判定。
若按照其形态来说，也有可能是蛇莓，但是如果说有匍匐茎，就一定是草莓。
他收起了用来画“匍匐茎”示意图的画本，情不自禁昂首看天，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好东西接一个地来！
虽然草莓本身不好保存，但是如果加糖做成果酱之后可以延长其保质期，届时可以做很多甜品。
中山国有储冰的仓库，到时候造一个刨冰刀，将冰块削碎，加牛乳加糖水将冰渣融化些许，再撒草莓酱，一抿就化，酸甜可口，绝对可以将隔壁小孩馋哭！
夏安然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白色雪花看了半响后，仿佛想到了好吃的草莓冰沙，忍不住咕叽咕叽咽起了口水。
在隔壁小孩之前，他先被自己的想象馋到了。
没办法，谁让张骞归来前的大汉物资匮乏，要啥啥没有。对于一个后世来者，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住这一口吃。
放飞了不少的夏安然在摇摇晃晃的车架之上动笔写了整整一本的动植物图鉴，准备到时候找人把它印刷成书然后想办法出国去找。
西边不好走，可以先试试南边。
他记得在西汉的时候应该南边就有了棉花种植了，棉花这种植物最稀罕干旱和长日照，而且还耐盐碱、贫瘠，在长城以南的地方想要种活几乎没有难度。
哪怕是用刚开垦的荒田也能养活，当然，养活和养好并非一个概念。
另外他想要带到北方来的还有稻米的优良品种，越南缅甸在早期似乎都有培育出优秀的水稻品种。植物，就是要杂交、育种两手抓，才能获得更好的品种。
但是这条路不好走。
现在南边握权的还是南越国，南越王赵佗向大汉称臣，但是在国内他们拥有独立的年号和帝号。虽说是藩属国，但也算是“一国两制”。
如果他要与那边搭上关系，最好的机会便是南越国到长安朝觐的时候。
在这次前往长安的任务单上又记下一笔之后，中山国的车行一路向南，抵达了中山国和巨鹿郡接壤的深泽县，车队在此驻扎，等待中央下发的出行通知。
闲着也是闲着，夏安然换上方便行动的衣裳后便在深泽县里头晃悠起来。
深泽是标准的农业县，以种植业为主，平原地带多，但同时此处有大河流经，带来了灌溉资源和淤泥的同时也带来了防汛压力。
此处县令在车队抵达的的第一时间便来迎接，在听说小国王只是来走走，并不打算发徭役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虽说有了新农具，现在人口的确是可以拨出来一部分。但是，如果人口充足的话便意味着他们能够开垦更多的荒地，开垦荒地本身就是县官的功绩。
对比没有建树还会浪费大量劳动力的徭役，县官们自然更希望多一事不若少一事。
于是县令很会来事儿地将小皇帝歌功颂德了一番，尤其大力吹捧新农具。但从他的话语中，其他人听到了一个重点。
“什么叫多开荒地，以让良田休息？”现任中山王显然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随侍的官员们便对他解释道，因为农人们发现一块土地若年年耕种不让之休息，很快便会产量下降，转为中等田，所以为了保有土地，良田两年一轮耕，中等田和下等田均是一岁一轮耕。
眼看小皇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县令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殿下，土地亦如人，不好好休憩……”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小国王打断：“尔等没有用肥？”
县官一愣，作揖道：“殿下，自沤肥法下发迄今不过一月有余……”
“那此前的火肥呢？”夏安然两条小眉头立刻打了结，“烧制火肥之法去岁秋便已下达，深泽没有烧制吗？”
县令一个结舌，边上的县丞忙恭敬躬身：“禀殿下，深泽靠南，制火肥之法传达时已将要入冬，民众虽是照做，然效不佳……”
夏安然回忆了一下去岁的时间节点，又想了想如今的信息传播速度……尤其那时候还没有纸，点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个解释。
其后，县丞小心翼翼地说了沤肥法至今所遇到的问题。见小国王一直认认真真听着，小脸蛋又严肃有认真，还时不时点头鼓励，县丞禁不住越说越多。
懂了，虽然他已经将制造肥料的方法说了出来，但是因为时间太短，产生的肥料本身就不多。而且有不少农户觉得之前的收集和处理过程实在是麻烦，不愿意去屯。
虽然后世有“肥水不流外人田”之言，但此时一者群众们并不知道经过处理前后的粪肥有何区别，二者村民们也有「与其把自家的东西送出去到时候大家分着用，还不如自家沤肥」的想法，毕竟听着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有此种想法的多为家中人口较多的那种。
小国王垂下了眼帘，再抬起时眸光已经变得锐利。

第34章 大汉华章（32）
“村必建两坑，粪尿分集，以户为单位，将家中秽物交于村，若有违者，役三日。”
“村长、里正须得想出可行、公正之法，以用粪肥，”
“坑边需要架构明显护栏，寡人不想听闻有人因此出事。”
夏安然顶着周围人难以言喻的表情踩在田垄之间，神色淡淡：“若尔等认真育肥，待到来年，土地便不用轮更了。”
农家肥对于土地的作用并不仅仅是出于让植物加速生长的目的。对比针对植物各生长期起效的化肥，农家肥服务的对象与其说是农作物，不如说是土地本身。
水稻田长期灌水，对于土地来说这些水分其实就等于在土层上方持续不断得施加压力，这会使得土壤表层以下极易板结。即便乍一看来水稻田的表层多以泥泞柔软的姿态出现，但只要以手伸入便可知晓稻田土的下层有多坚硬，那是连成年人都无法轻易捣散的重量。
姑且不讨论这样的环境是否适宜水稻本身生长，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缺氧的环境并不适合于微生物生存。
微生物是一整个生态链的源头，因此也可以说水稻田的生态比之普通的田地要更为脆弱。
而在田地空闲时候向下加入底肥，此举并不是为了给予植物的粮食，而是以农家肥投喂微生物。农家肥被埋到土下后，在其分解过程中，成为了地底下的微生物的口粮和繁殖的基床，同时分解有机质疏松土壤。
等到加水之后，这些微生物会养育蜉蝣动植物，而这些又能引来以此为食的动物，从而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
在没有化肥农药的时代，这种生态圈对于稻田的粮产格外重要。
其实夏安然本以为关于堆制肥料的讯息下达之后能够得到农人自发执行，毕竟在他心里头后世农人对于肥这件事是极其在意的，甚至比起好用的工具更加关注。却没有想到民众对于这件事情存在有顾忌，还有一些谈不上可爱的小心思在。
中山国已经是较为富裕的地区。但可能也是因为中山国本身农地的产出已经足够傲视大部分农产区，所以以民众的想象便觉得就算施了肥，产量增长也就这样了，便不以为意吧。
在田边视察的夏安然眼看着县官因为那个“用了肥便不再需要轮更的消息”瞪大了眼睛，并且立刻告辞离开他视线后沿途一路大吼大叫让村人干活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在郅都拿到夏安然送过去备案留底的谕令时，他觉得量刑过低了。
若是有这种公然违抗藩王谕令之举，起码役十日起版。
所谓“役三日”就是匠人罚作免费的役夫三天时间，这三天并不计入寻常的劳役范围之内，也就是说纯粹是惩罚，并不是个人义务。
是不给工资还得自备口粮的那种。
这份谕令在最后下发到城乡的时候，经过了一定的细化，也增加了许多条框和量刑规则。
尤其增加了对于原材料的浪费、藏匿，亦或者明知对方浪费或藏匿而不举报的，均同罪同罚。
这一套对村民们还好，城市里面的众人就麻了爪。
但好在他们很快得知，城市内收夜香者与城市人说，届时会由他们负责收集和运输，一切照常便好。
当然，这一切也照旧是有偿服务。
总之，这一道总让人觉得带着点味道的谕令席卷了整个中山国，刚刚开春土地坚硬，但是有“不用轮更”的胡萝卜吊在前头，中山国内所有的县官都对此充满了积极性。
建设大大小小的粪坑成了公元前153年中山国的第一件工程，根据各村情况不一，国家唯一的要求是：其度最深处不得超过三尺。
常言道人的习惯养成只需要二十多日，夏安然就亲眼目睹了这些人养成这个习惯的整个过程，并且亲身鉴定了这一规律。
会发生如此情况倒不是他真的那么关注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至今为止他都没有收到长安那边允许他出封地的允许，只能滞留在此。
中山国快马来往长安约莫两旬，当然他们这种不是紧急调令的会慢一些，但是给诸侯王传信也不会慢到哪里去，一个月足够来回了。
本来几个小藩王都算着时间出动，现在都已经移到了可以直接出国的地方。原计划拿到允许后他们直接就出封国了，现在却被谕令卡得很是尴尬。
几个皇子们都感觉莫名其妙，兄弟几个交换了一番信息，发现谁也没收到允许出国的通知。原本是日常的报备，现在却因迟迟未收到回复而蒙上了一层阴霾。
长安那边一定是出事了，几个皇子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夏安然歪头回想了片刻，努力从自己脑中挖出了些相关印象，最后得出了应当是帝王要册封太子了的结论。
想来正因为突然册封太子，景帝此举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然为保万一，他们这些诸侯王就全数被挡在了帝都之外。
毕竟诸侯王入京时可带护卫军队，单个诸侯人数不多，但若干个联合在一起数量也蔚为可观。这些还是纯军队编制，并不包括役夫、仆佣在内，若是连这些都加上数字可不小。
总之诸侯王入京确确实实是一个较为敏感也带有危险性的情况，哪怕其军队必须停在长安郊区也一样。为了省事，景帝施展拖字诀也可谓是明智之举。
而且如果他所料不错，景帝非但会用拖字诀，还会干脆免去了此次拜谒。
等想明白这一点，夏安然立刻下手重新划分货物，派遣令官，让人将原本准备送到长安城打广告的瓷器、纸张还有蜡烛等先往他的哥哥们的封地那里送去——都已经打包好了，放着不用多浪费呀，都是自家兄弟，总得给阿兄们机会赞助一下弟弟的商业事业。
一并前去的还有几封他亲笔书写的信函。
此时大汉虽还没正式开启重农抑商之路，但托秦朝的福，商人较之于农人税负的确要重上一些。
夏安然在自己本国经商当然不需要交税，就算交了也是左手从袋子拿出来放到右手袋子里，但是他如果要到别的诸侯国，或者沿途旁的郡县进行商业活动自然情况就不一样。
先不说各地都有入城费，而且税款要价不一，全看诸侯王良心，基本每个诸侯国都会定下商品税。
夏安然这是打算去要一个亲情价呢。
他是现在封王的里头最小的弟弟，想也知道当哥哥的看到他的书信之后一定会一脑门官司，但碍于面子也会给他一些优惠。
当然便宜也不白占，这些优惠他也一定会通过购买当地的特产拉动经济给人赚回来。有来有往，才有未来嘛。
如果条件成熟的话，夏安然想要建立一个类似于华北地区商业脉络的存在。
中山国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贯穿其南北东西。在东汉时期，刘备途经中山国时，便曾感叹于此处的商贸风气之丰，便是依托于其良好的地理物流条件。
中山国本身处于西汉的交通主脉络当中，其为由南向北运输的必经之路。如果要往北面运送物资，自太行山以东，除非是走小道，否则只能通过中山国。
这条从长安城一直能够通到辽西的大道成为了源源不断给中山国输入血液的大动脉。
这样的环境之下若不经商未免也太过浪费，他完全可以将中山国发展为华北地区最大的贸易集散地以及旅游度假中心。
当然，这事他一人是干不成的，得拉着哥哥们一起。
刘小彻这丫是开挂的，咱们不能和他玩，与其想着捣乱还不如认真赚钱提高GDP呢。
等兵士和使者减轻了大量货物堆存的负担后，夏安然带人回到了卢奴，先前所在的小县城并不足以负担一整个大型拜谒团队的开销。
此时的商业环境极其脆弱，尤其是粮钱等价的环境下，哪怕他们是用钱买粮，都有可能造成当地的通货膨胀。
所以在抵达此处之后他们所用的粮米全都是从卢奴调动而来，一来一回自然免不了物资消耗。
而且如果他们不走，整个团队全都是在公款吃喝，可以说每一天烧的都是钱，回到卢奴后大家就能各回各家，这一把全无必要的花费就可以省下了。
仔细算算此次无功而返的消耗已经把夏安然给心疼坏了，胸闷了好些时间呢。
事实证明他这番举动完全正确。
来自长安城的命令一直到大半个月以后才抵达中山国，此时春耕都快要结束了。
刘启封刘荣为皇太子的同时，还下达了一条让人看不懂的敕令。
汉朝重新封关了。
这是一道极为微妙的令，且寓意深沉。
自高祖以来，为鼓励百姓人流自然流动以休养，并且增加部分荒地的生息，大汉朝的关口实行的是敞开制。也就是到了时间开关门以后，民众可以自行出入，不必出示身份证明。
当然入城的话还是要按规定出示身份证件的。
但现在封关以后，意味着出行的民众都会和入城一样需要出示自己的户籍证明，同时还需要告知自己缘何到此。
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不利于民众的日常生活，首当其中会被影响的便是商队，他们的通行时间将被大大拖慢，路上浪费一天，便夺了一天的成本消耗。
但夏安然非常清楚，此举并不是针对商人而出。
被针对的应当是藩王，还有匈奴人等外族。
此前七国之乱的时候，匈奴人有意借此良机南下，并且还牵上了藩王的小手，但因七国之乱被平定得过于迅速，匈奴人没来得及出动，相反还暴露了自己的爪牙和意图。
此事使得景帝极为恼怒。
但去年诸事可谓风雨飘摇，景帝又自断一臂，自不敢有大动作，便只能忍，一直到今岁朝政稍缓，才一同爆发。
但这些和夏安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老爹明确地告诉他：秋季也不用来了。
一整年都不需要他进京拜谒当然并不是他爹要疏远他的意思，都不需要开小会，从他给夏安然派了一个新的任务便可看出这点。
景帝给他儿子下达了一个非常非常艰巨的任务。
现在还留在宫中的小皇子们，除了太子刘荣之外全数被派出长安，夏安然的同母哥哥刘彭祖被分配到了中山国稍南一些的赵国，成为了赵王。
如此，赵国、中山国、河间国三国便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赵国便是那个尖尖头。
此举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帝王这是表示最强之人已在皇宫，这一场不明不白的宫闱竞争已然落幕，胜利者便是皇长子刘荣。
至于其他的儿砸，自然要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派上几个臣子打发走，免得留在长安城掀起波澜。
是这个道理没错，然而……
夏安然木着脸快步行到城门口，在那里，他接到了他的弟弟。
打破了最小封王记录的胶东王刘彘，也被夏安然的同母哥哥在就任东行的时候一并带上了。

第35章 大汉华章（33）
根据圣旨所说，皇帝受不了小皇子撒着娇，想要来看温汤池子黏糊劲儿，所以把小儿子丢了过来，让当哥哥的又是诱惑源头的夏安然费心照顾一段时间。
收到这么一个炙手可热的小快递的时候，夏安然整个人都惊呆了。但他的身体却习惯性地接住了冲过来的奶香小炮弹，并且将他举高高还转了一个小圈圈。
今年五岁的刘小猪扎着一个包包头，继承自他母亲的脸孔特别的漂亮，眼睛大鼻子高，皮肤还嫩得仿佛一戳就是一泡水，手感别提有多好啦。
夏安然努力说服了下自己这样做不太好，但还是没忍住，他将边笑边来蹭脸颊的小包子给扛起来抱着走了好几步，在换来了弟弟惊喜叫声的同时，也迎来了官吏们的劝阻。
为了照顾年幼的小皇子，刘彻身边的属官也一并都被派了出来，都是刘启精心挑选的内侍。
其中一内侍见中山王满脸的弄不清楚情况，但是条件反射性地开始带孩子，动作还格外熟练，心中不免轻松几分，觉得这次出行应当不会太困难。
他不为人所察地向前几步，侯在两个小童身边，随时做好九皇子抱不住十皇子时候冲过去抢救的准备。
大孩子也不过十多岁，此时边把人往马车里塞，边认认真真地问自家弟弟：“彘儿最近有没有挑食？阿兄的礼物收到了吗？”
然后，实际三岁的奶娃也认认真真回答：“没有挑食，彘儿有好好吃肉肉！”
“礼物收到啦，谢谢阿兄，彘儿觉得我的小枕头最好看，比娇娇姐姐的娃娃好看，但是阿母不让我带来~”
“没事，阿兄到时候再给你做一个，彘儿喜欢什么小动物呀？咩咩好不好？”小少年将车门关上，随后摆摆手示意车夫前行，然后拿起桌上的温热泉水哄小娃娃喝了几口。
刘彘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茶，然后撇过脸表示够了了。等顺势仰着小脸让哥哥把水渍擦掉之后，小豆丁严肃地回道：“彘儿不要咩咩，彘儿要小马！不对，要大马！特别特别大的那种。”
“好好好，到时候彘儿的枕头彘儿自己捏好不好？”夏安然又拿了热水将弟弟的爪子给擦干净，往小孩手里塞了一个冻梨让他嘬着玩。“彘儿捏好了就放在炉子里面烧，烧完了彘儿的枕头就变成了世界上独一份的。”
哪知小孩一听能自己做枕头这么好玩的，也顾不上吃了。
他立刻掰着手指一连串地盘算着也要给别人做，最后一只爪子算不过来，便将碍事的梨子放回了小饭碗继续掰另一个。
自己的两爪不够数，小孩又借用了夏安然的手。
夏安然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戳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在背后冒起了一个个的泡泡。
我弟弟真可爱……他认真地想道。
然后坏哥哥夏安然猛地挠了可爱的弟弟刘小猪的咯吱窝，并且成功地收获了千古一帝珍贵的笑到忍不住的金豆豆。
长途跋涉而来又和坏哥哥笑闹了一通的刘彘在上车后没多久就很快睡着了，小孩子睡着后夏安然可抱不动，最后他是卷着小被子被一个内侍抱进屋子的，专业的内侍完全没有惊动小刘彘，就将他塞进了被窝中。
同行的一个属官等到了室内，便恭敬得向暂时的监护人奉上了此次自己所带之物的清单，并将这些东西全数交给了中山王。
刘启这个当爹的虽然把十儿子丢给了九儿子养一段时间，但还是很有良心地给小皇子带来了生活费。
单单是各种布料就带了三十多匹，另外还有众多珍贵的香料、书册，这些说是生活费，但是就属官态度来说，其实是当老爹的借口赏赐给他的。
夏安然心口一松，能让他爹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表扬他的，自然是景帝认可了利用瓷器贸易“侵略”匈奴的方法。虽然具体要怎么操作景帝什么话都没说，但是这种事情由国家出面对夏安然来说安全系数也能更高一些。
他完全不在意在后头深藏功与名。
但问题是，他爹到底是打算把孩子寄养在他这里多久？
这个问题属官也给不了回答，只含糊应付了几句。夏安然正一脑门问号，就听属官说，这次他老子还带来了一批木料，是专门供他修建王府用的。
好吧……他还没造王府的事居然被他老爹知道啦！
夏安然顿时有些苦恼，造房子这事已经加入了他的工作计划，但是他没有打算那么快。老实说他原来的设定是在五年发展计划里头的，然而如今节奏全被打乱。
刘小猪已经被封胶东王，虽然年岁小，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王爵。夏安然把自己塞在小破屋子里面也就算了，哪里能委屈自己的弟弟。
两个藩王都住在临时房里头这像话吗。
尤其是现下气候已经开始渐渐转暖，火炕的吸引力也没有冬天那么大了。若之前夏安然还能用为过冬做准备这个理由说服大家，现在春已暖，土地化冻，春耕又过了随时可以发民役，再不动工就有些说不过去啦！
其实在此次无功而返的归来路上，便是崇尚节俭的郅都也已经用比较温和的语气催促他了。
诸侯就藩时都会有一笔装修资金。当然事实上这笔钱想要造一个王宫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没多少存款的诸侯王多半是先用这笔钱造一个将就着的宫室，然后在此后的一辈子当中屡次攒钱扩建，乃至于推倒重建，就和玩经营游戏似的。
代表人物就是刘胜的好兄长鲁王，和他叔叔梁王。
这两位都是标准的修建宫室狂魔，鲁王在后来为了造宫室还将孔家的宅基地给推了，但正因此此举，他还发现了被孔家人藏在墙里头的珍贵文献，也能算得上因祸得福免去了一场责罚，骂就算了，反正不痛不痒。
当然对比之下，他哥哥的爱好可能更倾向于艺术性，梁王则是宛如暴发户一样，除了豪奢，别的没什么追求。
理论来说应该很有钱的夏安然却在这一个冬天将自己可动用的资金花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效果斐然，但也掩盖不了他贴不了钱造不起大宫殿的事实。
他拿着小本本盘算了半天，算得自己一把辛酸泪都要流下来了。
现在手上的几个技术里头，火炕主要是技术，能赚钱的也就是售卖耐火砖，但为了推广其实利润很低。
造纸就更不必提，就算造出来也是不能用来公开售卖的。
瓷器利润倒是极高，但现在还没有开始给他创造收入。
他自己的小金库还有他娘给他的小金库资金不少，但是可以挪动的都被他用来做农具的推广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金银。
金银在这个时代是不能当作流通货币来使用的，如果要用，他就得找人将它换成等价的粟米。
况且，为了避免冲击中山国的市场，他肯定不能在这里换。
然而，在这个时代，在运输过程当中还会造成米粮的额外损失，通常还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要换就只能找一个有粮又喜欢金子的人，最好还离他这儿近一些……小国王的视线扫过了整个舆图，还没等他下定决心，便有人找上了门。
他亲爱的姑母封地上的粮官带着一批麦菽抵达了中山国，并且传达了来自刘嫖的亲笔信。在这封信上，财大气粗的刘嫖向夏安然定了足足六十多件瓷器，其中不仅有小酒壶，还有刘嫖从他五花八门的礼品中相中的各种小东西，就连他送给表妹娇娇的瓷娃娃也定了两对。
还特别指定要一男娃一女娃左右相对那种，意图不要太明显。
夏安然自然不会拒绝这笔订单，长公主给他的价格实在很不错。当然，由于两人的亲戚关系，这些东西并没有明码标价，硬要说的话，也就是——姑姑赏给侄子，侄子孝敬姑姑的关系，并不算是正常的采买。
馆陶公主财大气粗，小国王看着这份礼单简直想要原样再来个五六份，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真的有那么多订单他就要脑壳疼了。
中山国如今的产出还是以陶为主，瓷只能说是锦上添花。而且如今的窑炉受制于技术，其实瓷的产量也不大，质量也不算稳定。故而，关于在国内售卖瓷器一事，他倒也不急。
毕竟瓷器想要定价还有一定的难度，定价高了，便有了“奢靡”之风，定价低了，又无法刺激这个市场。夏安然不是经济学专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把握这个分寸。
而且他也不敢贸然行动，万一他一个浪飞，真的引来了匈奴图利直接攻破中山抢人抢东西咋办？
只要利润足够大，没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
为了避免自家大本营被敌方轰炸，瓷器背后的铭印夏安然都没让人用匠人很想用的【中山】二字，而是用了【定】这个其实现在还不存在的地名。
原本要在北宋才享誉天下的定瓷，因为夏安然这一只蝴蝶，提早了一千多年问世。
如今主要支撑起夏安然财政的是最不起眼的蜡烛，现在中山国境内已经开始贩卖的蜡烛价格略有些小贵，但也在大部分人的可接受范围内，销售量较为稳定，还有不少订单是来自外国的。
这东西说日常也日常，但你要是买个十几、百来根的全部点在一起那也够奢侈的，全看人怎么操作。
夏安然多坏啊，他悄咪咪得教授了负责售卖蜡烛的货郎一些使用蜡烛的特殊技巧，比如摆个图形在院子里头，到了夜里突然点亮再带人从上往下看啊。
或者是将蜡烛剪碎隔水融化，然后在书信上滴蜡再上印，这透明白色的可不就比用泥封来的有逼格多啦！
尤其是坏心的夏安然鼓捣出了染红了的“喜烛”，直接针对了婚恋市场。
人最愿意花钱的时候是什么？
恋爱、结婚、生娃。
这三个人生阶段的汉子要是不愿意花钱，那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不光光是中山国本国，驾乘中山国收购芦苇、漆果的东风，周围的县乡也知道了中山国有蜡烛卖。
去年的漆果差不多都被收购完了，就算如今有人意识到蜡烛是怎么做的也无法收集到原料，下一批的果实要到秋末才能采收，等人研制出来起码可保证中山国的“蜡烛”市场优势能够再占领一年左右。
就算他们模仿出来，他随便换换花样就能推出新品，到时候再来一句“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简直不能更有逼格。
另一方面，作为漆果衍生产品的漆油倒是卖得很好，甚至很快成为了中山国的旅游特产之一。前来运送漆果的许多人家都愿意在回程时候带上一两块漆油。
冬天的漆油结成块状，非常好携带，用油纸包住随处一挂即可。说到这被命名为油纸之物，更是意外之喜。
漆籽榨油、榨蜡之后的废弃物在之前被匠人们拿去做了实验，没错，就是在夏安然鼓励匠人们运用多种原材料实验造纸的时候。
然后匠人们便惊喜发现，用这种原料制出的纸张天然防水、隔油。因为如今的压榨技术不到家，籽壳和皮内都会有一定的蜡、油残留，而这两种物质都能隔绝水。在发现这一点后，原先用来堆肥的、喂牲畜的废籽尽数被截留，都被用来造纸。
如今能够防水的只有桐油和漆油，但这二者都是外涂抹性质，而且由于此前纸张过于昂贵，暂且还没有人会去试着将纸张吸油实验其防水性。
现在已经有伞，不过是极其沉重的竹伞，除了贵人们有他人撑伞之外，大部分人都不会自己用。
所以在下头报上来发现这种特性的时候，他们本身的想法是用来制作成类似于大型可以覆盖在货物上的防水包装纸，却没想到夏安然立刻让人去做了“纸伞”
从最早的将“竹伞”上头挖空一部分覆上油纸，一直到现如今能够仅以竹为主架制造出比较接近夏安然后世所见的竹伞，匠人们琢磨了好些个日夜。
小国王依靠自己零散的记忆力提供了伞骨的大概雏形，但是其中的种种技术难度却绝非外行所能想象，譬如小国王所说的能够撑住伞的“机括”便劳得匠人削断了两把刻刀。
最后还是这个主攻民生的匠人被允许去参观了兵械房，才从弩机的机括上得到了灵感。
于是，中山国诞生了这个世界上第一把油纸伞。
春暖花开时亦是良辰美景日，春耕结束后农人们便开始了大型相亲活动，尤其是姑娘们今年满了十四岁之后，但凡家中稍有些拮据的都必须要将姑娘们在今年嫁出去。
这一点是国家需求，就算夏安然心中同情也无法作为。
此时出嫁自然还没有后世三媒六聘，虽然已经有了《礼记》中的婚娶诸礼，但这些礼仪过于繁琐，在民间确实不太流行的。
对比《礼记》，更广为人所知的还是“周礼”，周礼当中所说昏礼不用乐，应当幽影阴着来，也就是说要大家结婚的时候不能张扬，必须要偷偷地进行，不光不能奏乐，连大家一起吃个饭也不行。
这是因为我国早期有“抢婚”的习俗，哪怕周朝已经有了正规并且被承认的合法夫妻关系，但是这一习俗还是在部分地方被保留了下来。
大姑娘平日里头待字闺中，人家大光棍也不知道，你敲锣打鼓一来人家可不就知道了这一家有了能当媳妇的娘子了吗？所以昏礼必须是安安静静的，以避免抢婚人循声而来将适龄的佳人抢走。
另一方面，在先秦，昏礼本身带有小辈们成家立业，长辈们渐渐老去的慨叹，自不必过于喜悦。毕竟在平均寿命三四十岁的时代，可以说下一代成婚不多久就会面临老一辈的逝去，喜悦和悲伤并存。
在闲聊时，夏安然当作八卦一样听到的消息在如今被他整合起来。
他对这一番说辞有些挠头，中山国的构成成分较为复杂，但总体来说此处的文化受周的影响并不太深，但婚礼的确是不太热闹。
可在夏安然看来，小姑娘在情感还没有成熟的时候便要嫁出去，在身体还没有成熟的时候还要冒险生子已经够委屈的了。如果再来一场沉闷的婚礼，那岂不是终身留下了遗憾？
他盘算了半天，觉得这个可能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毕竟这是民俗，就算他是国王也不能强行命令人家嫁女儿的说“你得欢天喜地”吧？但是他作为官方肯定要拿个态度出来。
于是小国王在这一年岁的春末贴了个条子在各大县衙门口，上头用白话文说了：结婚是大好事，他不介意大家结婚时候热热闹闹的，大家凑一块儿吃个饭也不是问题，诸位自便就好。
为表支持，他还专门让人融了些自己的金子让人打了五十对小金锁，让人送给今岁前五十对登记成婚的爱侣。
这下可把国内今年要结婚的人给激动坏啦。这些人有的是新婚，有的是补登记，忽而就有一天一群人敲锣打鼓带着县官把小金锁送上门了，还是国王所赠，这实在是太拉风太有面子啦！
小金锁模样又精致可爱，上头还由匠人刻了了受礼人的姓氏，背后则是小国王的私印，这都被放在了一个木匣子里头，这里面还用竹简写明白来龙去脉，主要是中山国国王奖励这些个结婚主动登记的人，以及给予的祝福。
之所以送金锁是希望大家能够锁住福气，也锁住夫妻的一段缘分彼此珍惜。
这原本是夏安然为了防止财帛动人心，万一有人抢夺所做的预防，但哪里想到此举引来了一波生娃高峰。
毕竟——戴着小国王送的小锁一定能生个小国王那样伶俐漂亮的娃这逻辑有问题吗？没有啊！
那，那得多好呀！有旁人听了觉得有道理，便想着也来沾沾福气，但是一般人家都不愿意出借。
借不到咋办？自己造！
一时之间小金锁的设定便在富贵人圈子里面流传了开来，金子昂贵，便用银铁，用铜也行，再不济木头的总有吧？
总之，大街小巷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小“金”锁，谁手上要是没挂一个小锁那就是跟不上时尚了。
为了售卖金锁，商人舌灿莲花将什么都能说成可以被锁的，年纪大的年幼的锁寿命，夫人们锁美丽，男人们锁仕途，反正各个年龄层就没有它们锁不住的。
就连夏安然带着刘彘走在街上都遇到了推销，看夏安然不给弟弟买那商人简直是痛心疾首。
对此，夏安然只能说：你们开心就好。
除了下令之外，他还在卢奴县开了一家婚庆专卖店，售卖一些价格较为平价的婚庆用品以给新人的昏礼带上一份喜气。
考虑到大家的接受程度，他特地定制了一批比较细的红烛，因为用蜡较少，价格自然低廉。
还有刘嫖带给他的灵感，男女小娃娃似乎很受女眷们喜爱。如此，泥塑、白陶、红陶、彩陶的各种成对娃娃应有尽有，客官可以根据经济实力选购哟！
娃娃带上红烛最便宜的价格差不多就和四五只母鸡的价格相当，控制在寻常人家肉疼一下但都能买得起的程度，故而销售量还不错，尤其是有人买去当做新婚贺礼送，也挺体面的。
然而，油纸伞却遇冷了。
这东西虽然好用，但是架不住这时代若非必要大家都不会雨天出门呀。缺医少药的时代哪个敢淋雨？
君不见那个写了“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在医疗条件号上许多的大宋朝都因为淋了一场雨回去就感冒了呢。
如此，若有实在需要淋着雨出行者，多是需要干活的。对这些人来说穿着蓑衣更为方便，有钱人家有别人撑伞，就个人体验来说……用纸伞和竹伞也无甚区别，自然没有再花钱去买纸伞的必要。
所以，油纸伞就这么陷入了无人问津的窘境。
那时候夏安然正忙着另一件事，等他空出手了想要倾力为其代言了，却发现油纸伞莫名就火了。
这个契机说来也和他有些关系。
= = =
李大郎是一个寻常的农夫，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次能进卢奴是因为村里头有人托他送信，他今岁便要和村里头另一个“百家娃”刘小妹成婚。
村里头见两个百家娃要凑一起过日子了，大家心里头也有些欢喜，加上如今手里头多少宽松，平日里头有较为轻松的活计，也都会托他去做。
其实也算是借机帮他存点钱。
春夏之际跑个路可不算是什么苦差事。李大郎身体好，又想着把时间省下来在县城里头看看，想要给即将成婚的娘子采买些饰品，便一路小跑，只花了两个多时辰就入城将事情办妥。
便是在如此巧合之下他看到了一个红彤彤的店铺。
是的，红彤彤。
在染料极为珍惜的时代，虽然这家店铺门面小小，但光凭这家店门口挂了红绣球就足够吸引眼球了。
但这种明亮的色泽也直接让李大郎踌躇着不敢进去。若非见到里头有男儿郎相挟走出时提到女娘定会喜欢之类的话语，他定是要退避三尺外。旁的不说，就这红绸，他若是碰脏了可怎生是好。
“郎君可是要市物？”一个稚嫩的嗓音传来。
赵大郎循声看去，便见一大一小两个小儿正站在门沿边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儿郎穿着也很是干净，一看便知是好人家的小孩。见他拘束不答，稍大一些的小郎拱手而立，客气得冲着他说：“不妨先进来看看？”
“不，不了，”男人经不住又后退了几步，只觉得虽然这小儿很是客气，但不知为何有种想要远离的冲动，李大郎喃喃说道，“吾，吾只是看看……”
“那便进来呀，在门口怎看得到呢？”那小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见他还是不愿意进来，干脆招招手道，“郎君，进来看看吧，这会儿大人不在，就我们两个小孩，你看了不喜不买也无妨。”

第36章 大汉华章（34）
李大郎立刻皱眉，他忙左右相顾，见周围人并未注意到这儿，忙呵止：“小郎，这番话可莫要说出，小心拐子！”
他在心中暗骂这店中长者怎的如此轻忽，咬了咬牙还是进了店。此店并无长者，就留下两个漂亮男娃，若是遇上了恶人或者游侠将人掳走可怎生是好。
他时间虽不丰裕，还得赶着日头回村，但暂留片刻看顾片刻也是无妨。
虽说进了店铺，但李大郎却寻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全然不敢触碰那些精美的布匹和物件，生怕搞坏。
那年长些的少年眼看着他这般便也不再为难，给人倒了一杯水，便拖了两个板凳排排坐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就把李大郎简单得都写不满一张纸的生平就给套了个透。
今年，李大郎有娶媳妇作为动力，日常干活自然就拼了一些。
从接连不断地搬运稻草，到上树摘漆果，一样没拉下。李大郎还抓住零散时间学了起火炕的功夫，忙活了一番很是攒了些钱。
今年春天他又帮着别人干活，业已借着农具开了好几亩的荒地。正准备种水稻的时候恰逢上头找人试着种植菽麦，李大郎就赶上了。
他所在的村子有一条溪水贯穿东西，当地人引水灌田，自然谁也不愿意放着自家良田不去种丰产的水稻，而是去种不知咋样的菽麦。县令无可奈何下，为了推广这两种作物的种植，硬是挂了一令，言说种子白送，不光白送还借农具和畜力。
别人正在犹豫着呢，刚开了荒地正愁从哪儿换来粮种的李大郎立刻抓住了这尚且不知是福是祸的机会。
“原是如此啊，那还真是郎君的幸运”年长些的小郎唇角扬起，眸中闪着好奇之色，“那郎君觉得这两种粮种的状况如何？可是都发了芽？”
“发了，发了。今年春天气候好，太阳多，没遇到春害，苗子一萌发就蹭蹭蹿。”想到自家田地，李大郎也笑了，庄稼汉子皮肤黝黑，这一笑极为憨厚“虽不知秋日收成如何，但应当不差。”
带着弟弟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国王得了这一讯息，笑容立刻欢喜了几分。他稍稍向前倾身问道：“我听家人说，今岁殿下下令说要造粪池子？那个你们村造了吗？用着是不是很麻烦？”
农家汉子摸了摸头，憨厚笑道：“造了，县里头来检查过的，咱们村挖得深，还让加了护栏呢。麻烦……我们村也还好，村长让人轮流上家里头收，男人多，两旬才轮得上了一次，也谈不上啥麻烦不麻烦的。”
“那这肥好用吗？”刘彘见兄长露出轻松表情，实在是有些好奇于这个自他入中山国以来为他皇兄屡屡提起之物，“撒了之后，果实可是有变得更多些？”
他这天真的问话惹得李大郎一阵笑：“那肥还没做好呢，得晒上几个月，黑了才能用。但是殿下说的应该是不会有错。”
两个小少年齐齐一愣，便见这个汉子耿直到带着些傻气地说道：“殿下自就藩一来，咱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所以，咱相信殿下不会糊弄咱。”
一直到最后拎着一把红纸伞出门时，李大郎他都有些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帮着看顾了下两个小郎，还给人说了些村野里头的故事，兴致来了还从外头扯了几根野草编了个草蝈蝈给小孩们玩，都是哄小孩的玩意。
哪儿想到等那家的大人回来了之后，听那小郎说了几句便送了他这把伞。
说是为了贺他新婚。
咦！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娶媳妇啦！！
震惊的李大郎一时间都来不及拒绝，便被一句句“红伞驱邪，娘子嫁人后定一生顺遂”“这是油纸伞，祝你早日有子”“看见伞骨没，竹子做的，节节高呢呢”给堵得一句都说不出。
最后李大郎实在拒无可拒，只能带走了这一份心意。
只是，夏安然绝不会想到，无人问津的油纸伞便是因为这为这一时的好心打开了销路。
李大郎的媳妇刘小妹是十里八乡一等一的漂亮人儿，嫁给喜爱汉子的女人在这一日本就是最美的，还被人撑了红伞出嫁。
那带着一抹红霞出行的娇俏模样，可不知道看红了多少姑娘家的眼睛哟！
无论在哪个时代，女人的消费能力都是绝不容小觑的。
红油纸伞很快打开了局面，然而其并未惠及真正的蜡纸伞。对比油纸伞，蜡纸伞看上去就是寻常的土黄色，姑娘们根本看不上。
没法子，蜡纸本身防水防油的同时当然也防染料，迄今为止只发现了零星几种能够让蜡纸变色的法子，无一不成本高昂。
如此一来，蜡纸伞便陷入了肯花钱的嫌弃这色，不嫌弃颜色的压根不需要的窘境。
好在这个问题在高阳那边派人来了一趟之后被解决了。
高阳县来人是他们的县丞，这位县城二把手此行是来送去年定下的鸭子还有和他商量芦苇的问题的。
入了春，他们的芦苇采集就该告一段落，但是高阳县县令尝到了这一贸易往来的甜头，便让能说会道又了解当地情况的的县丞带着高阳各种特产来中山国，想看看还能有什么旁的生意。
当然，面上还是挂着来让夏安然安心的名头。小国王被告知虽然如今高阳进入了芦苇新苗的保育状态，不会再有新的收获，但是供应给中山国的芦苇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之前收集的芦苇还在加工过程中，所以中山国不用担心会断了货物来源，持续的供应应该可以持续到夏天，到了秋天，等芦苇变黄了就能再收获了，空窗期约莫也就一个季。
其实去岁他们是等快入冬时候再收割，因为那时候芦苇已经自然晒干了，能够免去他们多余操作，节省人力。
但是如果中山国今年下半年还要芦苇碎的话，高阳人愿意多费些功夫人工晒干。
后世被称为白洋淀的地方在现代是华北的明珠，也是华北生态链的重要一环，但在西汉，对于当地人来说，对这一串湖泊群的感情那是又爱又恨。
湖泊给人带来了丰沛的水资源和水产的同时，也随时会给人带来灭顶的危险。
西汉时期，中华的雨带还在北方。除了时不时要家暴自己孩子的母亲河之外，几乎所有的河流沿岸百姓都有丰富的抗洪救灾经验。
而作为生活在被足足五条河流流经交汇的白洋淀湖泊群南边的高阳县人，他们生活的风云变幻便也不必多提。
靠着白洋淀湖水灌溉的水田，却也有可能在即将迎来收获的夏天被暴涨的湖水一夕间淹没。但对于农人们来说，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潮水退去后重新犁地，赶紧种下一季蔬菜，勉强弥补些损失罢了。
于整个国家而言，他们的日子已经能够算得上富足，靠着湖泊，起码饿不死。但只有当地人才知道这种内心空茫一片的绝望有多让人难受。
但没法子，人总得活下去，能补一些就补一些，芦苇的利用便也是因此而出。当地的县官知道自家情况，今岁中山国这里的芦苇采买委实给当地农户增添了不少收益，如果可以，他们并不想失去这笔生意。
为此，他们全县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保密，家里头如果有外县的婆娘都不敢让人知道这事，偶尔运货的车上有人问起，他们也说是中山国来买鸭蛋的。
芦苇？嗨，那多明显啊，那不是为了防着鸭蛋碰碎吗，难不成还有人想要来买碎芦苇回家滚着玩啊。
为了生计，每个人都能成为最优秀的演员。
但这事能瞒一时，肯定瞒不住一世。
到时候要是有人往涿郡太守那儿一报，太守为了全郡的利益定然会让他们将一部分收益给分摊出来。旁的不说，同样是湖边上的鄚县也能够提供一样的产物，而且他们在湖区的下游，严格来说比起在湖区南边的高阳县更需要这笔收入。
对于太守而言，他们自然会倾向于扶持更需要帮助的县城。
高阳县无非是占了地利之便，他们更靠近中山国，当地的县令也是在中山国的属臣一问便立刻答应了而已。
所以一开春，县丞立刻就被派了过来，他们想要抢在消息掩不住之前先和中山国签订供货协议，如此即便是郡太守也无法干涉。
对于县丞小心翼翼的讨好，夏安然犹豫了很久。
坦白地说，使用芦苇造纸是他为了应对中山国内因他下令太迟导致的稻杆缺乏。但是工房那边反馈来说芦苇的纤维更长，和稻杆混搭着来造出的纸张比起纯粹的稻杆效果更好。
但同时芦苇毕竟是新鲜又坚硬的，之前的预处理也花费了一定的时间和工序，考虑到他其实并不打算进行大型商业化生产，用芦苇其实不如直接用稻杆来得方便。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和高阳县签订了采购协议，那去年答应好中山国人民的稻杆收购又要怎么办？不作为商业化生产的话，中山国其实不需要那么巨大的纸张消耗。
正犹豫间，他看到门口探头探脑伸出来的一个小脑袋，原来是刘小猪午睡醒来没见到自家阿兄了，于是自己找来啦。
夏安然忙招手让他进来。
刘彘迈动小短腿蹭过来冲着他作揖，然后在夏安然拉他坐下后眨着大眼睛看着面前坐着的男人。
“这是高阳县县丞，”夏安然为他介绍。
二人见礼后，刘彘凑在夏安然边上，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势，用其实谁都听得见的音量说道：“阿兄，高阳县不是涿郡下头的县城吗？怎么来找阿兄啦？莫不是它要被划入中山国了吗？”
“不是，”夏安然拍拍弟弟的小屁股让人坐好，一边有些惊讶于弟弟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一边用悄悄话的动作回道，“他们想卖芦苇给我。”
“阿兄要芦苇干什么？”刘彘晃晃脑袋，两个没梳好的羊角包跟着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中山国没有芦苇？还是高阳的芦苇特别好？”
“阿兄不用问他们买呀，我的封国也有芦苇叭？我可以送给哥哥的。”
夏安然伸手将乱晃看得人心痒的小辫子握住，给弟弟重新包上小角，然后戳了戳小豆丁的鼻尖说：“彘儿的封地靠海，离这里很远很远，芦苇价格低廉，但是如果从胶东国运到中山国，路费却很昂贵。”
“彘儿以后要做好国王，可不能做这么兴师动众的事哦。”
“好~”小朋友点点头，模样小乖小乖的。
被这么一打岔，夏安然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本王记得，之前还向高阳定过一批鸭苗……”
“回殿下，是的，鸭苗这次一并被带来了。”这位县丞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哪怕如今小国王忽然转变了话题他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顺应着话题小心翼翼地回道，“都是挑的最健康的，让专人伺候着，保管到了这也是活蹦乱跳的。”
夏安然从这位官员身上看到了这个国家底层公务员的卑躬屈膝，这种为了给下属子民创收而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金主的模样让他都有了自己是邪恶的甲方爸爸的迷之心虚感。他有些尴尬得咳了一声，然后黑心的甲方爸爸便站起了身牵着弟弟的手出去验货了。
夏安然指明要的是白眉鸭。为了保证小鸭子的健康，高阳那边连鸭妈妈也一并被带了过来，这些鸭子都被关在了芦苇编制成的草笼里正在嘎嘎叫唤，看着很是活泼。
刘彘小儿心性，立刻跑去看了小鸭子，而夏安然看的却是边上的一个被平放在土上的东西。
为了讨好潜在的金主，又有上次送了些礼换来了一大笔水产品订单的先例在，这次县丞带了许多特产，就想着看看这位小国王有没有还想要从他们那买的东西。
其中就包括了……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就被人逮住的鳖。
这只鳖足有一个足球那么大。哪怕身陷囹圄，被人拿绳子牢牢捆绑，但是看过来的眼神依然带着凶光。
鳖是一种充满了攻击性，残暴、贪食的两栖爬行类动物。在民间就有一句歇后语是“老鳖咬人，死不放”。
但是在夏安然眼里，这不过是一道冰糖甲鱼的原材料罢了。还是纯野生的鳖！那得多鲜啊！
他小小得咽了口唾沫。然后沮丧得发现现在还没有冰糖，只有糖浆。酱油也没有……不能做红烧，那就只能清蒸了。
夏安然的眼睛依依不舍地从这只大鳖身上挪开，可能是受到这一份刺激，他在看到绿莹莹的鸭蛋时候灵感忽然爆发，问了一句，“你们可有试着以盐和黄泥裹鸭蛋腌制过？”
得到否定答案后，夏安然笑了一下，道：“试一下吧，现在这时节刚刚好，腌好之后等到一月后正好能食，若是做得好吃，本王不介意购上一些。”
县丞满脑袋问号，却不敢多问，他在心里头将这一句话反复咀嚼了十来遍，确保自己记牢了每一个字之后恭敬称是。
然后因为想到未来能有咸鸭蛋，并且能够用咸蛋黄做一系列料理吃而心中欢喜的小国王带他去看了一样东西，此物正是中山国所产的蜡纸。
他给这位县丞展示了一下以蜡纸所制造成的雨伞的防水能力。县丞看得迷糊，略有所感却一时不能确定这位殿下是什么意思。见状，夏安然直言道：“我想委托你们将我中山国所产的【油纸】裹在你们做出的芦苇帘上。”
县丞愣了愣，他虽不是这一行的匠人，但到底是高阳本地人，小时候也帮过一些忙，要说怎么编帘子他是知道，但要将“纸”覆盖上去……这，这要如何做得？用浆糊？
在获得允许之后县丞摸了摸纸张，只觉得这纸入手滑腻，和绸布的感觉很像，但是上头有一种明显了覆盖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而且这种滑腻却会粘手的感觉实在有几分古怪。
他眉头紧锁，左思右想，一方面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另一方面又生怕自己县里头的匠人达不到这位殿下想要的效果，平白得罪了贵人。
但是如果能够成功，高阳县就能攀上中山国！
七上八下之间，他猛一咬牙，决心拼了：“敢问殿下，是想要做多大的帘子？又要派什么用处，是否要挂结或者做支撑？”
咦？还能做支撑？、
见他有兴趣，县丞连比带划地告诉小国王他们那的帘子有哪些常规用法。
垂在亭子边上的那是最基础的，挡了光还挡了景，一般除了大热天或者大冷天压根不那么用。最寻常的是撑起一个角度恰恰挡住了日头的直射，但是这样做需要用绳子牵拉，也不太好看，于是便由匠人做出了支架，用若干个楔子控制角度，帘子就架在上头。
这东西可以根据日头来挪动，等于是凉亭的延伸产品，因为不会挡住赏景的视线而广受好评。
居然还能这样？！！
夏安然立刻表示就要这种，价格好商量。
他其实是打算用这种蜡纸造一个挡雨棚来着，天气对于这个时代很多事造成的制约性太大，远的不说，就比如每逢雨天便不能搬货，这一点多浪费时间。
这种因为天气原因造成的工序延后简直让现代人没法忍受。
但没办法，西汉现在还没有生姜，连煮个姜汤驱寒都办不到。
药又过于昂贵，夏秋时候还好，穿个蓑衣也能基本防水御寒，冬天如果还让人顶着雨水干活，夏安然实在是不忍心。
偏偏最近春雨连绵，一下就没个停，之前刘嫖要的瓷器断断续续硬是拖了小半个月才全部搬完。
可把黑心资本家夏安然给急坏了。
加上蜡纸伞卖得不好，他便想着干脆用这些蜡纸弄成挡雨棚算了。蜡纸防雨能力良好，透光性也尚可，到时候就把仓库和货车接壤的那一小块给糊上，就不用担心货物和工人们在搬运的过程中淋到雨啦！
不过如果直接用纸那未免太过脆弱，恐怕一阵风就能将它折了。还有可能遇到鸟类穿过等等情况。他觉得如果能覆在帘子上，有个支撑应当能好一些。
中山国地处内陆，风雨都不大，对于棚子的要求自然也不需要太高。
他之前也观察了一段时间的芦苇帘子，还上手摧残过，觉得芦帘的硬度足够用了，关键是便宜啊。
毕竟蜡纸到底本质还是纸，做得再厚实、牢固，估摸着长期淋雨日晒的情况下也就能撑上三个来月，这样看起来芦苇帘子还能比蜡纸撑得久一些呢。
好在这两样东西都便宜，加上也不是每天都下雨需要撑起来，成本应该不会很高。
在听懂了夏安然的规划，并且拿到了大概的图纸以及尺寸后，高阳的县丞带着这一批赶制出来的蜡纸回到了自家县。
高阳的匠人们对于这一份订单格外重视。
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夏安然的订单本身，还有这能够防雨的纸，以及这个名为“雨棚”的设计。
而拿到实物的夏安然在研究了半天之后，灵机一动，找来了卢奴县的几个商户，一番商讨之后，大汉国唯一一个雨天也能逛的“步行街”就这么出现了。
客人们可以通过马车出行，在步行街前边的“停车场”下车，此后即便是雨天也不用担心，这种踩着雨声逛街购物的愉悦感觉绝对是现代人无法明白的。
很快，高阳县就收到了加大订单量的通知。本身有些饱和的苇帘市场搭乘着蜡纸的东风重新起步，而且因为多了若干工序，以及这种制品如今全国独高阳一家，收益亦很是不菲。
为此高阳县县令喜得将当月新腌制好的鸭蛋送了一半给夏安然。
刚解决了搬货问题，又陷入了漆籽原材料即将告罄的苦恼中的夏安然意外被成堆的鸭蛋给安慰到了。
他幸福得将这些鸭蛋放到了阴凉处，准备再让它们腌上段时间后再吃。
纯野生放养的白洋淀水鸭生的蛋……一定特别好吃！
高阳县的鸭子品种繁多，此前本地人也没刻意繁育，加上野鸭子会飞，还会和别的水鸟串个种。
就好比夏安然点名要的小型白眉鸭当中就混了几只毛色奇奇怪怪的鸭雏，前一批高阳人送来的鸭蛋里头有几个毛蛋，他随手就给塞到本地鸭抱的窝里头，孵出来的鸭子也是五花八门。
刘彘倒是很喜欢这些小鸭子，天天跑去看。幸好抱蛋的是鸭子，这种水禽真的是这一属中最温顺的了，否则夏安然就要开始担心等小猪崽变成皇帝以后会不会下令灭绝全国的鸭子了。
但是刘彘天天去看鸭子是有收获的。
有一天，夏安然震惊地看到刘彘被几只小鸭子追着回来。
刘彘被小鸭子追得又兴奋又害怕，两个小短腿简直跑出了旋风腿的感觉。小鸭子们在后头也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更小的小短腿啪嗒啪嗒打在木地板上跑得飞快，而在后头跟着的是一只大鸭子。
夏安然只看到这一幕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把捞过尖叫着扑过来的弟弟，然后就看到三只毛茸茸的小黄鸭也紧跟着叽叽喳喳扑了过来，姿势和动静那真是和刘彻一样一样的。
都叫撒“鸭子”跑。
它们在夏安然身边转悠了一下，然后决定自己要紧跟着“麻麻”的脚步，于是有一只特别勇敢的小鸭短腿一个用力，跳上了夏安然的膝盖。
而小鸭子真正的麻麻则是在后头努力嘎啊嘎啊叫着孩子远离人类，但是没用，另外两只小崽子也有样学样。
鸭麻麻简直要绝望了。

第37章 大汉华章（35）
刘彘见到小鸭子也追着跳上来就更加兴奋了，他尖笑着就想要往哥哥身上爬。
夏安然忙按住了小豆丁乱蹬的脚丫子，阻止了一场鸭死现场的惨剧发生。他摘下了几只小鸭子放在边上，然后把弟弟放正：“彘儿，你是去掏鸭子窝啦？”
“彘儿是看见鸭子妈妈不在，所以想要去看看小鸭子，结果小鸭子就跟着我啦！”刘彘挥舞着小胖爪子，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小鸭子，“哥哥，它们跟着我，是不是喜欢我呀？”
夏安然在给小朋友解释那是雏鸟情节，哪怕它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狗也会跟着跑的残酷事实，和保护弟弟的童心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说：“是呀，彘儿最可爱啦！它们可喜欢彘儿了！”
“那彘儿可以请它们留下来做客吗？”小豆丁左右看看，然后眨着带笑的黑眼睛说道，“彘儿还要邀请它们吃肉肉！”
“小鸭子还是个宝宝，它们还不能吃肉。”就在对话间，夏安然便看到三只小鸭子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母鸭子也顾不得怕人，踌躇着在原地绕了几个圈之后还是蹭上来，她鼓起胸脯，用温暖的腹部羽毛罩在了小鸭子身上。
夏安然指指小鸭子：“彘儿，小鸭子怕冷，你得先给他造一个小房子才行。”
“造房子？”刘彘歪歪头，指了指夏安然桌上的几张图纸，“那彘儿也要画图吗？”
正为了未来房屋排地下水管的夏安然失笑，他往桌案里头推了推图纸，说：“不用，小鸭子喜欢住稻杆和碎布条堆起来的小房子。”
“可是，”刘彘看看小鸭子，又看看夏安然画的画，嘟着嘴说道，“小鸭子是彘儿的客人，彘儿想要给他们最好的。”
夏安然在心中猛然间想到了这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作风，以及“爱屋及乌”到了极致的任性举动，顿觉心里一紧，他忽然感觉到教育孩子的重任就担在了自己肩上。
没有带娃经验的夏安然想了想，耐心并小心翼翼得问道，“那彘儿想要怎么给小鸭子造房子？”
小豆丁明显没有想得那么深，他歪头思考半天，犹犹豫豫地说道：“造，造一个大宫殿，然后再，再挖个大池子！养好多好多的小鱼让小鸭子吃。”
“可是小鸭子只是小鸭子呀，如果它住在彘儿给它造的小房子里头，别的小鸭子要怎么想呢？”夏安然努力用儿童能够理解的话对他解释德不配位这个问题，“别的小鸭子一定会想，为什么就它们三个能住大房子我不可以呢？”
刘彘有些疑惑得歪着头看夏安然，他砸吧了一下小嘴巴：“因为它们不是彘儿的朋友鸭。”
夏安然：……！！！
被童言童语击败的夏安然二次鼓气，他转眼看看几只小鸭子，坏心眼就冒了出来：“小鸭子是彘儿的客人，小房子还要造几天，还没造好前，小鸭子还是先和彘儿睡好不好？”
“没问题！”不知人间险恶的小豆丁拍着胸脯表示，“彘儿会好好照顾小鸭子的~”
夏安然看着刘小猪并一大三小四只鸭子以一种一致的，名为“撒鸭子跑”的姿势蹿了出去，情不自禁挂上了慈爱的笑容，但是他的举动可和慈爱挂不上边，他让人找来了今天陪着小皇子出去的中山国卫队们。
然后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翌日，夏安然刚送走了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头领，就看到了弟弟嘟着嘴被人带了进来。等确定夏安然没在干活之后，刘小猪就委屈巴巴地说道：“阿兄，我不想招待小鸭子了！”
“为什么呀？”夏安然歪头看了眼在刘彘身边盘坐下的几只鸭子，为它们居然没有缺胳膊少腿而吃惊了下，然后他就等到了弟弟的回答：“它们一点都不讲卫生，随地乱便便！”
“噗！”夏安然在弟弟看过来之前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
显然，生活在宫廷里头某方面还挺单纯的刘彘没有意识到刚刚是有他哥在嘲笑他，尤其在他抬头之后夏安然已经立刻收拾好表情之后。
小豆丁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一脸苦恼得地续说道：“昨天回去后，彘儿喂小鸭子吃了点米饭，然后，他们明明吃得很开心，但是吃完饭就在彘儿的床上便便！”
小正太简直委屈坏了，他义正辞严地指责这群“忘恩负义”的小鸭子：“他们怎么那么坏！！”
小国王用犀利的眼神扫过旁听的内侍和女官们，制止了他们的偷笑，然后满脸真诚地告诉弟弟：“小鸭子昨天才破壳，还什么都不懂呢，彘儿是哥哥，要好好教育他们。”
一直是最小的娃，从来只有被教育份的刘小猪立刻觉得自己充满了使命感。
使命感归使命感，但刘小彘还是非常机智得想到他可以先让小鸭子们回家去住呀，然后他去小鸭子那儿做客再教育小鸭子不就好了？
就像哥哥的太傅也是上门来教哥哥的一样。
但是未来的汉武帝显然没能想到大人到底有多坏，因为就在他兴致勃勃得想要带着小鸭子回家后便面对了小鸭子的窝被搬空的事实。
小，小鸭子的家没有了！ 刘彘带来的伴手礼掉在了地上，他惊呆了。
据说是因为他把小鸭子一家带走，所以没有人保护它们的家，于是有一帮鸭中恶霸来抢了他们的家。但是因为嫌疑犯太多，就算刘彘想要帮自己的小伙伴找回公道也寻不到该负责的鸭。
最后他只能满怀愧疚得将四只小鸭子带回了自己的寝殿。
此后一连三天，刘彘都在和小鸭子们讲道理。一直到第四天，一同用膳的时候刘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哥哥，我当时用了多久不乱拉便便的？”
在吃饭时候说到如此重口味问题，夏安然丝毫没有被倒胃口，他颇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大概两岁吧……”
等听到小正太明显的倒吸气的声音后，不负责任的坏哥哥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他错以为小正太是不能接受自己两岁才自理，忙补充了一句：“彘儿已经很厉害了，我听闻一般都要……咳，四岁还要人帮忙呢。”
刘彘更加悲伤了，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放下了碗，低着头沮丧地说：“阿兄，那小鸭子是属于笨的还是聪明的呀？我到现在也没能教会他们不随地拉便便呀！”
若是小皇子此时抬着头，他就能看见他哥哥笑到汤撒了一手的狼狈，可惜他此时低着头所以错过了识破他哥哥面目的机会。刘小猪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要是他们也要四年才能学会不乱拉便便可怎么办哟！”
小朋友简直愁得眉毛都要变成会打结的毛毛虫啦！
无良的大人非常善于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小朋友的痛苦之上，夏安然认认真真地擦干净了手上的汤汁，然后亲切地捧起了一只正被口是心非小豆丁投喂米饭的小鸭子。
刚刚出生的小鸭子非常怕冷，现在这个天气对于幼崽来说还是有些太凉了，三只雏鸭原本是缩在鸭妈妈肚子下头吃饭，现在被掏出来没过一会已经开始发抖，夏安然忙用两只手拢住了鸭子。
估摸着是因为刘小猪没少抱它们的原因，小鸭子被夏安然拢在手心里也不慌张，反而昂起头用豆豆眼侧脸看他。
禽类的眼睛分在脸颊两侧，正前方其实是视线盲区，所以只有侧脸看人的时候才是真的“把你看在眼里”。
这一点在弟弟想要教育小鸭子正脸看人的时候，夏安然就已经纠正过小朋友啦。现在刘小猪还会特地对享受小鸭子侧脸看待遇的人认真解释这一点，生怕别人误会，那小模样别提多认真负责。
夏安然戳了戳圆滚滚上翘的鸭屁屁，然后赶在小鸭子拉便便以前把它塞回了母鸭子肚子下头，他给了弟弟一个很靠谱的建议：“在它还没有学会不乱拉便便之前，我们先给小鸭子做尿布吧。”
然后他就带着刘小猪参观了一下中山国的织布坊，并且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陪着弟弟织出了足够做四只鸭子尿布的布匹。
兄弟两人一同跟着织娘学习，刘彘是肯定没办法坐上织布机的，他就看着夏安然织布。
他学得快，还能指挥夏安然推一下这个踩一下那个，新手出来的效果自然不咋地，不过好在刘彘也不嫌弃。
小朋友还没有那种阶级意识，更不会奇怪哥哥为什么不直接让织女们织，倒是免了夏安然内心准备好的若干借口。后来夏安然想想也明白了，汉庭崇尚节俭，基本上每个后妃闲着没事的时候都会织上些布匹节省开支，想来是刘彘看王美人做过，才不觉得哥哥这个一国之主还要亲自织布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但是等他发现这辛苦一下午才做出来的一小块布料，也就支撑了三只小鸭子一天时间的清静之后，可把他郁闷坏了。
他眼巴巴地想要去找夏安然，却见哥哥正忙着见客，可是小鸭子的尿布都脏掉了，洗了还没干，小鸭子现在又乱拉乱尿弄得地上脏脏的了，这可怎么办？
刘彘犹豫了一下，小手一挥，自己让人带着去了布坊。
布坊的娘子们正在用和上次不一样的另一种机子，见胶东王过来纷纷问安，然后他们就听小豆丁吭吭哧哧地问能不能给他再做一块布料？
布坊服务于王庭，自然应当是无条件为王室服务，但是这些娘子们之前都得了中山王的令，面对小豆丁的要求便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她们给刘彘看了眼自己机子上的东西，那花样漂亮得让刘彘立刻就瞪圆了眼睛。娘子们却告诉他这是中山王要拿来赚钱哒，正在赶着工期呢，大家现在都没空哦。
小豆丁一张脸立刻皱了起来，他左右看看，正好看到了一台稍小一些的机器，大眼睛顿时一亮：“本王能用那个吗？”
这台机子是之前实验做缂丝时候的模型小机器，类似的小机器匠人们还做了不少，现在都闲置着。拿来织布问题也不大，但是大家现在都没空。
小豆丁立刻挺起胸脯表示昨天哥哥学习的时候我也学会啦！你们只要帮我缠个线就好。不会占用你们太多时间的。
这样……
娘子们露出为难之色，见状刘小猪立刻表示，他是个大孩子了，能对自己的行动负责。
刘小猪身边的几只小鸭子适时啾啾出声，给老大助威。
“如此……”虽然他这么说，但是谁也不敢真的将一稚童和一台织布机放在一起。一娘子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唤来了一少女，嘱咐几句，这女子正是在此间工作的阿孺。
阿孺应声而去，再来时手上也牵了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到刘彘的时候眼睛一亮，但看到他一身的锦缎后眸光却安乐下去，他抿抿唇，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但没有靠近。
少女没有注意到这变化，她手上拿了几根布条在房内圈起了一个小空间，然后对刘彘说“殿下，可否让吾弟在此处练武？”
刘彘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但是他留了一个背书：“你不可以吵到本王。”
小朋友被他强硬的态度吓得一个瑟缩，怯怯应是。
阿孺有些不放心弟弟，但这是中山王先前的吩咐，也是想要给刘彘找一个小玩伴的意思。
更何况于她而言，若是阿弟能和胶东王打好关系于他未来亦是有利，但她也有些恐惧一旦和贵人们打上交道，其巨大利益背后可能存在的风险，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顺其自然吧。
倘若有缘，那也是阿弟的福分，做姐姐的也不指望什么，弟弟顺遂平安就好了。
就在刘彘忙着吭哧吭哧带着小鸭子织布的时候，夏安然正在和南边的商人商讨有关“漆”的问题。
农历三月，正是今年第一波收割生漆的时节，各地漆商均都摩拳擦掌开始收漆。然而，中山国及其辐射范围内的漆商却遇到了大难题。
漆树的花期也在这个时节，如今不少漆树都已含苞，漆树的花非常隐秘，多半是藏在叶子下头，它的花型从下头看上去有些像紫藤花，呈坠状。
漆树离地很高，其花卉也没什么味道，通常都是漆农们看到上头有蜜蜂飞舞了才知晓漆树开花了。
顺带一提，漆树本身也是极佳的蜜源植物，而且它的蜜并不会使人过敏，是春日百花蜜的重要一员。
这本来和漆农没什么关系，但是今年不一样。
去岁整个冬天，华北平原这一小片都沉浸在收漆果运漆果的过程之中，这完全是一笔天上掉下来的收入，而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能比白得来的收获更让人愉快的了。
中山国的收购价格也不算低，勤奋些的人家就有靠着打漆果的收入，在今年春天买了几头猪崽的真实案例。
那可是猪仔啊，养大了那可都是一头头大肥猪啊，可让人眼红坏了。
发财的例子就在身边，农人们又听说中山国今年还要收果子，当然个个都对漆树的花上了心。
即便这些人没有学习过农学相关的知识，但是农人们对自然界也有一套自有的观察和结论，最简单的一条就是：不开花就没果子，而任何作物在开花孕蕾时候受到伤害肯定结不好果子。
故而今岁在漆商收集生漆的时候就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原先漆商以为是自己遭遇了同行截胡，等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何原因，当下脑子一热，便撞上了夏安然静候多时的一张大网。
对于农户来说，他们虽放弃了第一波收漆，但是他们有冬季的漆籽作为收入补充，而且漆树一年可以收割三四次，春日的漆质量本也残次不齐，售价不高，如此还不如候着质量稳定的漆果这笔收入呢。
甚至于，农人们为了让漆树安心开花结果，还特地在树根下给它们培了土撒了肥，能在春耕时候薅到肥来，可见他们对漆树的重视。
然而，对于漆商们来说，这份损失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除了少部分长期合作的漆农，大部分村庄今年都没有采漆，这使得他们收货大减的同时还倒贴了车马开销。
这样粗略一算，损失算不得少。
但这些损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漆农们有了第二个选择。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漆果的收购价格进一步提高，农人们会选择放弃割漆，将漆树所有的营养都供给其果实，毕竟比起取漆，取果有一个天然优势——冬天的漆树过敏情况会比春夏秋时候要好上很多，更不必提不少人家压根不需要直接接触，他们只需要将果子打下来即可。
晒干后的漆果致敏性比树干、树叶可低了不少。
这一份危机感使得本来互看不顺眼的漆商们联合了起来，此时他们首先要确认的是——中山王此次是偶尔兴起，还是长期为之。
夏安然本没有必要回答这些商人的问题。
坦白说他们未来必定是敌人，于原材料上他们是，就终端产品上他们也是。
中国漆器的逐步没落，乃至于在后世漆器成为了日本的“国粹”，便是因为国人选择了“瓷器”，放置了漆器。
换言之，漆器就是被陶瓷所淘汰。
漆器制作周期漫长，难以批量生产，且受制的因素太多，使得其在隋唐瓷器开始快速发展后，便被挤压了生存空间。
等到宋朝瓷器之美达到极致巅峰，并且成为海外出口主要货物时，漆器的地位更是被彻底侵占。
在那之后，漆器的地位渐渐下落，成为了一种稀少而珍贵的工艺品，而不是日常用品。
众所周知，当一样东西逐渐脱离民众生活而被抬高了地位，又被放入展示柜的时候，便意味着它的市场空间将大幅度萎缩。
而这一过程，因为夏安然的存在势必提前。
瓷器比之漆器的优势便在于可以大批量大规模地流水线化生产，其制造环境的制约性也比漆器小了许多。
现在中山国已经在造第二个长窑了，同时还造了一个馒头窑。这个窑炉夏安然打算完全以煤为燃料，配以加高加粗的烟囱和耐火砖。如果没有意外，这个窑炉的温度可以进一步提高。
中山国的瓷泥质量有保证，匠人们的手艺也在屡次摸索中日趋娴熟，在“匣钵法”以及“堆塑法”被逐渐掌握之后，中山国已经可以产出较为大型的器件了。
前几日，一匠人突发奇想，在瓷器上釉后，用另一条瓷泥刻了个旁的图案，然后安上去做出了浮雕效果。
受此启发，匠人们还无师自通地试着用不同配比的釉料在上头填色。虽如今使用的釉料流动性很强，但是对于浮雕体来说只要角度控制好，影响反而不大。
同理，凹陷的纹路也利于上色，虽不可避免会出现滴蜡产品，但效果已经让当地的匠人们惊艳无比了。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放在桌案上被人拿来献宝的瓷狗，以他纯业余的目光看来，这个和博物馆里头展示的唐三彩的色彩和形制已基本无差。
除了唐三彩是陶器，他这是瓷器之外，要说不同，那便是匠人们在他的要求下还在努力避免滴蜡、溶色情况，而唐三彩则乐于见到釉色互溶后所产生的自由随意姿态。
反正几乎每次看到开窑后的产品，夏安然都会有见证历史的感觉，他捂着心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有一种作为一个穿越者的微妙骄傲感。
这些商人们可不知道小国王是在用什么眼神看他们。被众多漆商推举出来的主要发言人是梁国来的一个商人，他恭敬开口，用词极其谨慎。
梁国是他叔叔刘武的封国，同为诸侯国，又有一份亲戚关系方便攀谈，是此人被推出来的主要理由。
面对商户们小心翼翼的试探，夏安然坦言他在未来短时间内，没有放弃收购漆籽的打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面色便露出了几分为难，但能够坐在此处的都是千年百年的狐狸，夏安然自然不会将他们如今这番欲说还休的姿态当真。
他是当今九皇子，又是藩王，坦白说以他的身份，能约束他的人一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他也没打算弄一个“礼贤下士”的贤王人设，如此，夏安然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在这些人开口前用相当不客气的口吻说道：“尔等所来为何，本王心中有数。”
“正好，本王也有一笔生意……想要与你们谈谈。”
他看着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商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中山国此前所收集的漆籽数量并不算少，但是受制于冬日的交通也算不上多，约莫也就辐射半个河北省，当中肯定还有遗漏。
就如今的情况来说已经够用，但是这样的收成量在他想要将蜡制品做成一番事业的时候，就会被限制，所以夏安然和这批人谈了一笔生意。
这些人最介意的其实并不是损失了春季的漆，而是损失了漆却没得到好处。
所以当夏安然提出中山国可以以较之于零散收入更高一些的价格，来从他们手上收购漆果之后，这几人立刻就开启了和他讨价还价之举。
显然，夏安然的提议很合他们的心意。
将零收转为供应商供货，夏安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看似就价格来说他吃了亏，但是到底谁吃亏还不好说。
对于靠近中山国的农人或者有官方负责集散运输的农人来说，他们依然会选择将货直接运到中山国以赚取更高的收购价，而会将种子卖给商人的则多半是偏远地区，或者消息不灵通者。
这些人于夏安然来说本身也不是直接的供应商群体。相反，向这些商人收取货物的价格虽高，但对比他去当地收料的成本来说可以说是低廉。
现在的许多农人都不敢相信游商，他们比起短暂的利益的更害怕得罪前来收货的商人。所以寻常商人在没有被相熟的人带入的情况下，势必无法轻易收购到需要的货物。
夏安然的优势在于他是官方收购，中山王的名头哪怕出了中山国也很好用，而且他又是联合了当地想要为人民创收（顺便多收税）的县官，有一定的公信度。
更何况漆商还有一个天然优势，他们比谁都清楚哪里有漆，哪里漆树种好。
最重要的是，供应商供货比起零散收获来说，其最大的好处是产品的稳定性和质量的可控性。
夏安然等于用非常低廉的价格“雇佣”这些漆商来进行筛选和预处理的工作，而他则可以将这一部分精力节省下来放在别的方面。
以后还能够进一步得要求这些供应商提供含油量或者含蜡量更大的树种，而有他这一头的利益链在，这些商人在未来就有可能督促其下游供应商着重培育经济树种。
这便是市场决定下游经济链。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足够高，自不必担心供应商们联合起来压价这个问题，最后谈定的价格双方都表示可以接受。
和这些商人谈妥之后，夏安然还请他们去中山国的“商业街”参观了一圈。
负责陪同的小吏们回来说，这些商人刚刚踏进商业街，看到了被收起的顶棚就来了精神，然后他们如夏安然所料的飞快找到了高阳那边匠人设立在这里的商铺，当场将商铺内的现货全数搬空，还下了不少订单。
这个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都是高阳县人，这些匠人们从高阳县送来原材料芦苇帘，然后在中山国完成和蜡纸的拼装，借由中山国的地理位置优势远销南北。
在夏安然下邀请的时候，坦白说高阳县县令对此有些犹豫。
但是身为高阳本地人的县丞却对此十分看好，他跑遍了好几户人家，说动了乡老，开了不知道几次动员大会才将人请了出来。
为何会如此困难……其实是因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需要离开故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便是身份由农转商。
在此不得不提一句，汉代的商业制度有多坑。
在这个年代，只要你的货物进行售卖，哪怕你是从池塘里头钓到了一尾鱼卖给了随便看到的某个人，也要交商税。
理由很简单，山水池泽是哪儿来的？这都是国家财产。你利用国家财产谋个人福利，不问你收罚金就不错了，难道还想逃税？
这也就罢了。但自家农产的富余产品拿来卖给了乡里人，也要交商税。
工匠们出售商品，也要交商税，帮人代加工，也要……总之，基本上货物的交换都包含了商税，而且都没有小额免税的概念。
当然，这是理论来说，实际上操作还是根据实际的来，合理避税那都是本能啊。
可是，有一种人是无法避税的。

第38章 大汉华章（36）
汉代的商人一般分为两大类，一个是坐堂式的，另一种就是走街串巷式的。
总体来说，国家对于后者的容忍度要高一些，而且后者偶尔也会由农人家庭进行客串性质的贩卖，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是前者，则是要正式入商籍的。
汉代要开店也得办营业执照，想要办营业执照就得另立户口册，自此你就基本没有财产隐私了，这种叫做“市籍”的身份一旦入了，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你的财产要被监控。所有收入的算法都和别的普通人不一样，单单人头税就要翻倍。
而且这东西办起来容易，注销难。
你一旦办了“营业执照”，想要再变成农民，那就得经过重重审核。阻挡在他们前方的还有一条猛虎——子孙不得做官。
现在还没有举孝廉，但是已经有了推举制度。而推举制度中基本中的基本就是此人出身清白，甚至可以是地痞流氓出身，但绝不能是商人出身。
但也不是没有挽回余地，资产足够丰的可以出资为孩子买个“郎官”，这种行为叫赀选。
赀即资，这种制度就是卖官鬻爵的前身，不过好就好在这种制度选上来的人才能够应征的岗位是有限的，唯有郎官。
郎官是汉代的一种类似于人才储备库一样的存在，其主要人才来源就是父荫和赀选，后来在汉武帝择孝廉之后，这个储备库又多了一个人才来源。
只要入了郎官，之后的仕途和出身就没什么关系了，好好干，在天子面前混个眼熟还是能有个好未来的。
但随着大汉经济的复苏，赀选入郎官的门槛越来越高，非大富不可入也，这种大富哪儿是一代两代人的积累能够达到的呢？
这就好像和一群还没有奔小康的人说你也不是没有未来的，跟着我赶上马云不是梦一样。
国家政策摆在这里，哪怕县丞说破了嘴皮子愿意来干的人还是不多。
现在在店里头挂籍的是当地的一个老绝户，他儿子之前当了兵，没能回来，孙子前几年也折了，村民们便去找了他。
这老绝户也想得通，自己反正也祸害不了子孙了，现在替村里头来办些事等死了之后也能享受点香火情。当商人，还是这种背后有支持的商人，旁的不说，小日子那肯定是美滋滋的。
做得好还能有肉吃，活这么一辈子也不亏了。
于是他挂着名就来这儿当了店长，下头“雇佣”了几个高阳县的匠人们来给他干货，他自己就登记登记收收钱，帮着量个尺寸，眼看着生意越来越好，自觉日子也挺美。
作为夏安然第一个招商引资并且成功的合作伙伴，他大手一挥免去了店铺的租金和经营管理所得的税费，算是经济上的扶持。
这倒不是他慷他人之慨，事实上由于藩王的一应制度全都比照朝廷，在如今并不降等。
夏安然这边有六尚，负责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和管理文件，算是机要秘书。
丞相那边有九卿，其中大司农和少府两个职权是掌管财务。他们的区别就在于大司农掌管的是国家财政收入，一国的田税和人口税均是入此库，而少府则是管的夏安然的私人收入，即入大司农库之外所有税收进的是他的私库，可以供他随意支出。
按照制度，他可以用私库的钱去填补公库，后期汉武帝就是这么做的；却不能用公库的钱来填补私库，哪怕严格来说公库和私库其实都是他的钱，均不需要上交国家。
如此制度实则是为了保证骄奢淫逸的藩王不会真的将当地的经济折腾到崩溃，以及确保在关键遇灾时刻，藩属国能够留下基本的自救能力。
顺带一提，国家不问你征税，也就意味着即便遇上天灾人祸国家也不太会插手救助，福祸自理。非但不管，周边郡县还会暗戳戳得借此收纳流民挖藩王们的墙角。
毕竟人口就是生产力，这个时代除了几个贸易中心之外，基本没有几个城市是人口富余的。
所以，他免税免手续费的确花的是自己的钱，而不是国家的钱。
少府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个位置本是个清闲岗位，但随着夏安然一个又一个招商引资内外贯通的商贸往来，他渐渐从慢悠悠晃荡着走路改为了一路疾驰，脖子也却越仰越高。
这一姿态总是看的大司农暗中羡慕却也有些不是滋味，怒气值在暗中蓄积，等哪天实在忍不住了可能就要上校场干上一架了。
但又能怎么办呢？殿下摆明了是要重商，好在没有轻农的打算，现在农耕正是闲时，现在空着本就是正常的。
但是没有哪个领导会觉得你空着是正常的。
想要保住饭碗就得想想办法——大司农开始暗戳戳地酝酿想要搞事。
在高阳县人看来，夏安然简直就是大好人啊！为了感谢大好人，他们又送了一批手工艺品和禽、蛋过去，现在入了春，高阳别的没有，这东西芦苇荡里面一晃悠，一摸一个准。
夏安然笑眯眯地收下礼品，没敢把话说出来。
亏是肯定不会亏的，虽然免去了一点税，但是开在这里的店铺其本身就是在拉动本地区的人气。而且这些人住在这儿总得租房吧？总得吃饭吧？帘子那么大，总得请人搬运吧？
比起定死的税款，这些才是大头。
如今商人们行动不便，哪怕中山国交通通畅，但是想要再来一次也不算容易，所以，针对这些正在等蜡帘的漆商们提出了一项新的服务——亲，镖局押送服务需要试一下嘛？送货上门哦！
不过此项服务暂且仅在几位诸侯国之间开通，是咱们殿下找别的殿下商量之后的结果，没法子，各郡太守那关系比较复杂，要商量起来太复杂，还需要时间审批呢，藩王这条路子就好说多了。
啥，客人您不在藩国内啊？那也没问题啊，我看看您离哪位藩王近……哎哟，赵王，赵王好啊，那是咱们殿下的嫡亲哥哥，给的关费最便宜。
到时候咱们呢把货送到这个地址，您凭着条去取就行，之后您自己再把货拉走。但是有一点您可得注意了，咱们货物的赔款上限是运费的五倍，您要是买的贵重物品那得额外加钱保价。
小吏口若悬河叭叭叭地说个不停，来研究送货上门是什么概念的商户亦是络绎不绝。他们或是研究条款或是仔细听讲解，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好像比自己过来取要合算。
当然合算啦，别的不说，那可是省下了一半路费，而且还有夏安然死皮赖脸找哥哥们要来的关税。
小国王一想到这来来回回不少次的扯皮就忍不住想要蹲在地上为自己掉落的头发哀悼一下。
以中山国为中心，夏安然和亲哥所在的赵国、鲁国、河间国、胶西国，叔叔所在的梁国，还有刘彘所在的胶东国都签订了物流协议，基本保持一月一批次的频率往来运送物资。
到时候物流收入大家一起分摊，关税都是一致的十五税二，长期合作的商行还能有各地免税政策。
这就相当于是做一个类似于商业联盟的物流网络了，本联盟内的贸易能够有优惠。
作为弟弟的夏安然虽然是发起人，但是如何制定相关规则其实是由他几个哥哥商定的，在搞明白这个弟弟想要干什么之后，哥哥们就把他和刘彘丢到一边自己讨论去了。
没办法，耍赖撒泼的弟弟一看就还是个孩子，既然还是个孩子就不要参与大人们的讨论了。
而且弟弟连法律都没搞清楚呢，关系到钱袋子的事还是让哥哥们来。
梁王？梁王是完全来凑热闹的。看侄子们忙得开心，他也不插手，反正他钱多，给侄子们撒些好处也无所谓。
简直是国民好叔叔的典范。
明明是七个国家的戏码，我们却不配有姓名？当弟弟的就没有尊严吗？
夏安然被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待遇给整懵逼了，等反应过来即便他再怎么伸出尔康手，也被哥哥们在虚空中将之按下，他最后只能化悲愤为动力，每天在各间坊市中转悠，转呀转的，他就想到了一个很好用的东西。
——油印。?
在没有复印机，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又极其昂贵的年代，油印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啊。
事实上，夏安然直到高中，偶尔老师有排不上复印机的时候都还会使用这种纸头出卷子呢，基本上拿到的手写卷子都是这种印刷方法的产物。
那简直就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啊，基本每个小朋友做完一套卷子，手爪子上都是黑乎乎的。
小胖夏当年还有一个疑惑，为什么外公每次都能知道他们有进行过随堂测试啦？完全不知道其实就是自己手爪子暴露的秘密。
书本一般不需要老师印刷，大考试有专门的印刷机，只有随堂测试需要任课老师书写蜡纸去小批量刷印。手上粘着油印当然就是有小考拉——这个秘密外公可不会告诉傻外孙。
其实，油印的原理非常简单——就是利用了蜡的不透墨性。
蜡是一种极其稳定的化学物质，即便是极其活跃热情的氟离子也很难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与蜡产生反应，故而就有人利用这种特性，用蜡包裹住玻璃，然后将其过腐，造出来的就是毛玻璃和花纹玻璃。
而蜡印的原理其实和蜡染类似。
用蜡覆盖在纸张上，用竹刀在蜡纸上划出需要的图形或字，这部分的蜡将被全数剔除，然后在过墨的时候，油墨便会从这一部分空隙向下顺着蜡纸的纤维渗透下去，印上下头的白纸。
一般来说一张蜡纸可以印刷四十到五十次不止，而后来在油印机器能够控制力道，提高耗材使用寿命的情况下，一个模板甚至可以印上千份。
之前在择官员的时候中山国鼓捣过雕版印刷，但是那个的确太费时费力，雕版被制作出来后虽然可以长期保存，但是夏安然觉得那实用性太低，成本又太高。
将制作方法当做礼品送给他家大业大的老爹之后，他就开始专心捣鼓油印来了。
现在这些商人们手上拿着的报名表和承诺书就是油印的产物，夏安然用自身经历再一次向大家展示了古代劳动人民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有怎样彪悍的发明创造能力。
等搞明白小殿下的意思后，这些匠人们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动手能力，光光油墨就实验了上百种。
说不定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高达……啊不是，偃甲呢！
嘿，嘿嘿嘿。
小国王的幻想很快便被红着眼圈带着一遛鸭子啪嗒啪嗒跑进来的弟弟打断了：“阿兄！”
刘彘苦着脸对他哥哥说：“织布真的太难啦！！除了自己织布之外，还能不能有别的办法给小鸭子穿尿布呀！”
他哥哥闻言露出了微笑，想要“不劳而获”又不违法，当然就只有购买这一种方式。
刘彘拿着兄长给他的铜钱，有模有样地跑到当地的一家售卖布料的铺子里面采购。然而令他困惑的是，他习惯性想要去拿的绸缎价格非常昂贵，掌柜注意到他的金钱数量后便指给了他看放在角落里面的粗麻布。
刘彘蹙眉，他对于这种布料很是不满，小鸭子是他的朋友，给朋友就该给最好的，这个布还不如他自己织的那种呢。
他想要买好的布料，但是掌柜的表示钱不够。
王美人一向节俭朴素，对待四个孩子这方面的教育也十分严格，自然也不会去给孩子一种“想要什么妈妈都买得起”的错误印象。
故而虽然刘彘知道自己应该有钱，但对于自己多有钱没什么概念，而且他也做不出直接挂出身份来讨要这种事。
刘彘觉得哥哥就等在外面，如果自己再去要钱好像有一些丢脸，毕竟刚刚哥哥是想要来陪的，是他说自己可以解决，哥哥才没有下马车。
小男子汉，可不就面子比天大吗，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片刻后，就在夏安然有些担心弟弟怎么还没出来，打算下车去看的时候，就看到被剥去了外衣的刘小猪踉跄着扛着一卷布跑了出来。
夏安然惊呆了。
没错，不是一尺布，是一卷布。
弟弟是怎么和人家说的哟！怎么买这么多？
刘小猪对这卷布特别的爱惜，都不要别人扛，而是自己嘿咻嘿咻地一点点挪上了马车。
然后皱着眉以为弟弟遇上奸商的夏安然才从弟弟口中得知始末。
刘彘好说歹说，商家无论怎么说也不愿意用这个价格卖给他，以往对父王、祖母无往不利的撒娇大法也没了用处。于是在商家想要哄着这位小公子离开的时候，刘彘一屁股坐了下来。
商家从这位的衣着打扮上自然能够看得出这定然是一位王孙公子，也不敢得罪，又见小孩虽是耍赖，但并不胡闹，反而努力和他讲道理，于是便和他说了些行商道理。
尤其是在小公子表示不明白明明是布，为什么却有不一样价格的时候，他带着小孩走了一圈，告诉了小朋友这些布匹背后的故事。
麻布取自麻草，采收后手搓机纺成线，再人工织成。绸布取自桑蚕，需要先种桑树，养小蚕，待到其结茧水煮，缫丝，且蚕丝纤细，通常需要八九个蚕丝线才可缕一根丝线，再将这丝线进行编织。
原材料不同，工艺更是不同。
绣花是女工们一针一线刺上去的，使用的线亦是要染色，耗费的时间自然又和没有花纹的纯布料不同。
小公子觉得好看的那是暗纹，在织布时候需要女工一点一点往里头捻线，一匹布需要一个女工日夜不停地捻上一两个月，稍有差错便要作废。
如此耗力不同，价格又如何相同呢？
小豆丁嘬嘬嘬吸着店铺掌柜塞给他的一粒糖，歪头想了半天，指指那些昂贵的布料，“这些不好，”又指指便宜的，“这个好。”
说到原因，他嘟着嘴说：“我阿父说，我们不能太奢侈，大汉还有好多人吃不饱饭呢。”说罢，他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特别忧国忧民：“我还是买那便宜的布料吧。”
“后来呢？”夏安然看了眼被小弟背回来的缎子，将它往里头推了推，然后取来了车厢内放着的帕子给弟弟擦汗。
被哥哥擦得左摇右晃的刘彘鼓着包子脸说：“掌柜说，衣服卖得贵，也意味着它背后养活了更多的工人。”
“我买便宜的麻布只能养活种麻人和织布的娘子，但是买这个布……”小爪子拍了拍让他背得气喘吁吁的布料，刘彘骄傲地举起手，一个个掰下来数给夏安然听，“我就可以养活绣娘、织布人、养蚕人、种桑人、还有，还有……”
“还有彘儿不记得啦！反正好多好多人。”
但是，刘小彘是一个充满自我怀疑精神和质疑精神的小豆丁，他绞着眉头抿着嘴巴，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明白哪儿有问题，自己，自己是不是被骗啦？
面对弟弟的问询，夏安然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刘彘表示自己可以擦汗之后，取来剪子开始对弟弟买来的布料进行裁剪。?
刘彘现在的衣服和皇子时期是不一样的，自抵达中山国以后他的服饰均都换做了藩王规制。当然有介于汉代没有那么明显的服装划分，若不是内行人恐怕无法轻易看出小少年身上的名堂，但布店的掌柜显然是个识货的。
刘彘刚刚说了，衣服是他主动要脱下来要求换的。商人也没看刘彘小就欺负人，换来的布料应该也是这家店内较为昂贵的一种了，估摸着是用来做外袍用的，很厚实，吸水性也很不错的样子。?
但骗未必，哄有没有，还真不算好说。
道理是对的，但是这个商人显然刻意漏了很大的一环，被昂贵的布料养活的可不仅仅是背后付出劳动力的匠人们，甚至可以说，他们享受到这份高昂价格带来的福利远远没有这些商人们来得多。
这些奢侈品养活的是商人。
但是商人们错了吗？当然没有。
在没有国家物价局宏观调控监督，以及为新生事物定价的情况下，商人们自然是只要找到了冤大头，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罢了。
因为制度不完善导致的一切投机取巧的行为，只要没有触犯法律，只能说是不提倡，但不能去责怪。
相反，作为执政者，夏安然还要感谢这些人，法律就是在和这些善于投机、钻空子的人斗智斗勇中渐渐被完善的。
在现代有一句名言，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全写在《刑法》上头，剩下的就在《民法》上面，他现在就打算将这些商人的各种小手段的记下来，到时候也来个西汉版。
刘彘乖乖等在一边，小朋友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他没有继续去纠结自己刚刚的问题。在看哥哥做得差不多后，小豆丁从暖壶里头倒出来了一些温水，然后绷着小脸拿了几块纱布过来。
刘彘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以迅雷之势撩过来一只小鸭子，就在一息间便撤下了小鸭子原来的尿布。沾水的纱布快速擦过屁屁之后连着旧尿布一起被丢进了一个小桶内，然后干净的布料被递过来，小豆丁耐心地给小伙伴穿上了这用自己衣服换来的珍贵尿布。
之后如法炮制，除了大鸭子需要夏安然帮他抓之外，刘小猪给小鸭子换尿布的动作越来越娴熟。
放着旧尿布的小桶被很快送出去，车厢也被开窗透风，室内不可言喻的味道消散了之后，两个小国王才恢复了正常呼吸。
而已经习惯这样待遇的三只雏鸭则比他们更快地恢复了平静，并且啾啾叫着向着刘彘讨食。
为了降低鸭子对于身上绑尿布的反抗心理，中山国家这“独四无五”的一家四口享受到了别的鸭子绝对没有的待遇——换完尿布之后还有小蚯蚓当零嘴。
作为认对主人，身份一跃从储备粮提升为皇家宠物的小鸭子们，它们在蚯蚓饲养田里头享有一个单独的小空间，以确保它们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小蚯蚓。
夏安然默默撇开了视线，不想去看未来的汉武帝被真“蹬鼻子上脸”还乐在其中的模样。
这次出行他们是要去夏安然在中山国的一处农田，作为一国之主，夏安然在这里享有一块最广袤和肥沃的田地，但现在这块地方被当做了生态农场的试验田。
采购来的鸭雏和鱼苗都将被投用在这里，试种一两年确保没有太大问题之后他再全国性推广。
无论是哪个时代，农民都是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人群。他以前看来的资讯是南方的水田可以这样做，北方的似乎没人尝试过。如果到时候一个意外导致任何一个生态链的崩盘都有可能影响到粮产。
而在西汉，影响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影响到产粮。
家中有粮，民众就不慌，同样，如果家里头没了粮，任是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所以，实验的每一步，夏安然都让负责此处的老农和官吏们一步步记录下来，有什么异状，哪怕是打了春雷下了暴雨都得写下来，以方便日后寻找原因。
鱼苗在稻田插秧蓄水后就被放入，都是今年开春从附近的河流中截留的小鱼，半个巴掌那么大，养了快小半个月已经基本适应了，身长也基本到了鸭子没法抓住的程度，所以现在正是投放鸭子的好时机。
一听说有热闹可凑，刘彘立刻报名来了，并且强烈要求带上鸭鸭。
因为他想要给鸭鸭介绍新的朋友。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四只独树一帜，穿着尿布的鸭子，觉得它们可能并不能找到朋友。毕竟不管是人的角度还是鸭的角度，这四只真的挺古怪的。
当然这么残酷的真相他是不会告诉小朋友的，自认是好哥哥的他还特地让人挖了不少蚯蚓，还准备了麦麸碎米，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利诱”。
但是最后他并没有动用到这些绝招，因为刘彘一下车之后就玩疯了。
小男孩压根没有注意到小鸭子们的情况，他在看到被芦苇圈起来的一片毛茸茸大军时，就带着四只鸭子组成的“冲鸭”军队直挺挺地一路狂飙扑过去啦！
惊恐于看到这一支古怪小分队的鸭子们立刻炸开了翅膀作鸟兽散，而刘彘见状更加兴奋了，他一路追到了池塘里头，然后成功在农人们来不及阻挡之时，一脚踩在湿滑的稻田土上摔了个屁股蹲。

第39章 大汉华章（37）
稻田土松软，小皇子这一摔除了摔掉了自尊之外别的毫无损伤。
作为一个能被称为千古一帝的男人，刘彘天性中就有着些不服输的劲头。
他拒绝了想要来搀扶他的农人，手脚并用地将自己从农田里头拔了出来，然后一身淤泥蹬蹬蹬地带着轻巧下水的四只小鸭子跑回了夏安然这里。
按照之前的约法三章，夏安然之前就和小朋友说过了，如果湿了的话无论在干什么，都要立刻找到他换衣服，否则就没有以后了。
哪怕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温泉庄子造好了，也没有以后啦！
玩耍一定要以健康为前提。
刘小猪是一个遵守承诺的好小孩。
好小孩被擦干了身体之后换了一身方便运动的短打，重振旗鼓，又冲进了鸭子堆里头。
夏安然没去管他，三岁豆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龄，一天下来都没个停顿的，要是跟着他跑怕是要累死。
他让刘彻的属官看好了小孩和他的小鸭子，别让人真累着。小孩子免疫力弱，如果太累也容易生病，白天太兴奋就算不生病也可能会尿床……联想到弟弟之前还嫌弃小鸭子尿床，夏安然觉得这个还是能免就免吧，否则小男子汉的自尊心怕是要破碎。
放养了弟弟后，夏安然去了边上的稻田里头观察情况。
这一片稻田名为中山国御用试验田一号，从之前的火粪肥、曲辕犁到后来的秧马，都曾经在这里采集过实验数据。
也因此，这块田地在农业技术的应用上领先了整个中山国许多步，可以说这块土地的产量就是中山国未来的产量。
冬季的底肥，春季的深耕、选种，插秧前的土地暴晒，每一步夏安然都是照着自农业频道和平日零散获得的讯息做的，就连秧苗入土的深度他都吩咐了下去。
而颠覆农人经验的还有在秧苗入地之后，小国王让他们灌大水，都不怕苗给淹死。
当时大家以为这是殿下为了挪鱼苗过来，没想到鱼苗入池没过几日，就又让放水了。
这下大家又怕鱼死了，居然还不让多喂食，这鱼如果饿极了要去吃稻根可怎么办？
好在两个都挺过来了，现在又要放鸭子。
这，这不是瞎胡闹嘛！
就连老农都表示，以往都没这么精心地伺候过的田地，怎么主家这么胡咧咧也不怕心疼哎？
他们农人说到底最看中的就是这块地，这些人伺候了一辈子田地，就看不惯人糟蹋东西，殿下的命令他们是必须要执行的，都有人记着呢。但平日里头的除除草、捉捉虫还是可以的。
能挽回一份是一份吧。
然而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
昨天还看到生了虫，今天想要去抓的时候就没有了，昨天还看到土里冒了草，今天想要去拔就发现它已经气息奄奄得浮在水面上了。
开始大家都以为旁人干了活，闲聊时候才发现谁都没做过。
那是谁？
难不成是管事的？一想到那个极其严肃的管事是那种在大家散工之后会去捉虫除草的设定，大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真相的揭晓来的猝不及防。
是鱼。
在他们伺候田地时候胆小躲在一旁的鱼苗。
为了防止水体富营养化以至于生藻，虽然在稻田生态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夏安然命人投喂了鱼粮，但这些鱼长时间饥一顿饱一顿，那可不得掘地三尺得找吃食嘛。
土里遗漏的草籽、虫卵很快进了它们的肚子，就算有杂草趁夜在鱼休息时候发了芽，那也扛不住一遍两遍得耙啊。
扎根不深的杂草轻易就被鱼尾巴给从泥地里头掘了出来，只能无助得飘在水里头，日头一晒很快就蔫了。
这么个寻食法子，别说长在水里的虫了，连偶尔路过饮水的小飞虫都能被这群饿鱼给一口吞。
鱼尾巴能够掘动杂草，却动不了已经回青了的健康秧苗，它们只能不甘不愿得当水稻田的护卫者，顺带还要为水稻施肥。
这可真是颠覆了农人们的理解能力。
还真是活生生的想要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饱草，是黑心资本家无疑了。
夏安然耳力多好啊，他早就听到这些人在议论什么啦！小国王站在田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从他竖着耳朵不停捕捉声音的动作就能看出这可把他给得意坏了。
虽然有拾人牙慧之嫌，但是他也是很努力得回忆投放量和投食量的，一开始也没少担惊受怕，就怕这些个野性未消的鱼苗把稻子给挖出来，这时节要再补种肯定要影响到产量。
还好结果很美好。
其实也不是一直都不让它们吃饱的。
夏安然认真地在心中反驳，等稻子开花的时候这些鱼就能吃个饱了。
长期饥饿的稻田鱼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吃饱喝足，积蓄完肥膘全身金黄准备入冬的时候……就是最好吃的时候啦！
正所谓优胜劣汰，剩的吃掉，他这样操作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哒！
这一片试验用田地约莫有三大亩良田，五小亩中等田，还有八小亩下等田。这些下等田在很多年前也是上等田，但当时的农人太过贪婪，就把地给耗坏了。
农人的结果不提，按照汉律他们自然得不了好，但无论如何处理，于土地来说它们都是做荒废处理。
在夏安然来之前，这种降等土地的待遇是晾着，什么都不种，任他长满杂草。养个十来年，到时候就像荒地一样一点点地伺候着，按照经验来说仔细此后这它应当也能变成中等田。
但现在这块田被夏安然拿来种黄豆了。
豆类植物能够给它的好基友大豆根瘤菌提供生长空间，这种菌类可以吸附住空气中的氮类，并且将其固定在自身周围。
在现代农业中种植豆类前，农户们会在土壤中撒入这种菌种，并且创造根瘤菌入侵到大豆内部的机会。
二者为共生关系，根瘤菌需要大豆根系提供的有机养料和生活环境，大豆则是需要根瘤菌消化吸收后供给的可直接吸收利用的氮肥。
而同时，根瘤菌本身也能驱逐土壤中别的菌类伤害到大豆，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农业菌。
也因此，种过大豆的田地总是特别肥，再种别的植物事半功倍。
但是这种菌在如今是肯定买不到的，只有令其自生培养。好在土壤中充斥着各种固氮菌，它们只需要一个机会。
比起良田，夏安然更关注的是这些因过度开伐导致肥力耗尽的中下等田。良田的情况基本一致，而劣等田却各有各的成因。
中等田还好治理，只需要将下层的土壤翻上来，或者施用一定的有机肥，让它缓过来了就好。
但是一些下等田……其表层土壤几乎完全不存在营养质，基本已经沙化，犁头所能到达的中层营养流失也非常严重，而想要再将下层翻上来，就如今的情况来说来说人力消耗过大。
在现代也只有用拖拉机，甚至于大型的挖土机来重新整理田地。
事实上，用时间来治理这一点在如今是没有错的。
风会带来自播植物，这些植物对土壤完全不挑剔，在荒地上扎根之后它们会用尽全力将土壤下层的养分抽上来，并且留住伴随着降雨落在土壤表层的每一份化学元素。
而后春去冬来，这些一年生的植物在这里枯萎，复被积雪压入这片土地，慢慢和它融为一体，然后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养料。
如此循环反复，土壤失去的肥力会渐渐恢复。
但是这个过程太过漫长，夏安然打算人为地加快这一速度。
这块田地现在被施加了大量的蚯蚓粪。
蚯蚓这种动物被达尔文称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动物，在中华它们被称为地龙。
神龙掌天，行云布雨之职；地龙接土，泽沛万物。
这是因为无论它们吃的是什么，是有毒的还是没毒的，是腐烂的还是新鲜的，经过它们的身体出来的粪便都是无毒的。
它们是当之无愧的“过滤器”。
更为难得的是，营养物质会在它们体内重新排序，被排出的时候都是可供植物直接吸收的有机肥。
在肥料界被称为有机肥之王就是蚯蚓粪。
它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有机肥的营养元素都高而且温和，甚至于只要不大量使用，基本不腐熟也不会有烧苗的风险，如此自然不用担心施加太多会伤到苗，直接拿来种花都没问题。
事实上，我国很多地区情况的盐碱地治理都是从撒蚯蚓粪开始的。
夏安然开始饲养蚯蚓最初其实是为了解决中山国内日益凸出的牛粪问题。
小批量的牛粪还好处理，直接挖坑埋了问题也不大，但是他自己之前为了试验打牛鼻环，弄来了三十多头牛，为此还建了个牛棚，
牛粪是极其优异的有机肥，但同时，它腐熟的过程实在是常人无法接受。
本来他收集牛粪是打算做有机肥的，但接连有好几个工人提出“辞职”，理由非常充分——干这个，媳妇不让进房。
他总不能去特地雇佣一群光棍来做这个吧？光棍没媳妇那还有家人呢，这可不就是没完没了。最后他算算如今中山国内的有机肥潜在储藏量，觉得如今每个村的粪坑负担已经够重，还是不要加大他们额外的压力了。
当时正好春雨绵绵，他打着蜡纸伞到处闲逛的时候看到满地都是爬出来的蚯蚓，灵机一动就想到了蚯蚓堆肥。
既能解决多余的牛粪，还能为当时还没到来的鱼、鸭提供口粮。而且蚯蚓晒干后磨粉也是极佳的畜类粮食，蛋白质含量远高于任何牧草，牲畜吃了还不容易得病。
在还没有苜蓿草的当代可以在母畜们怀孕时候加入饲料中，生出来的保管都是白白胖胖的小崽子。
而现在，此前种种努力的回报便是：这片下等和中等田上种植的豆苗并不亚于边上的上等田。
收成如今还未可知，但是就起步来说表现得还是很不错的。
等他巡查了一圈回来后，看到的刘小猪已经是一只玩不动坐下来的小猪仔啦。
刘彘此时正坐在草地上，他身边围着好多只小鸭子。
他自己的小鸭子可怜兮兮地被挤到了外头，那些没吃过好东西的鸭崽子有志一同地孤立了它们。
小豆丁手上捏着小蚯蚓，鸭崽子们连跳带飞的，努力扑棱着自己其实还没有长出翎羽来的小嫩翅膀从他手上抢夺，还随着他动作上下翻飞做出了各种惊险动作。
夏安然刚一走近，就听到刘彘正在喊：“你不能吃啦！你已经吃了第五条了！”
被他指责的是一只灰褐色羽毛的杂毛小鸭，它在一群亮黄色的鸭子中间格外显眼。
站在地上，它的周身有一个小空挡，显然是一只没有朋友的鸭。
此时，它正眨着黑豆豆眼认认真真地和小豆丁对视，小翅膀还扑腾着，显然有不同意见。
见状刘彘站起了身来，批评道：“阿兄说，小鸭子是不会觉得饱的，他规定一只鸭子只能吃五条虫虫，所以你不能吃了。”
“啾啾啾！”
“不行！”
“啾——”
就在一大一小显然要就这个问题开始吵架的档口，夏安然及时赶到。他呼唤了一声后，刘彘迈动小短腿，艰难地从群鸭环绕中脱身出来。夏安然眼看着他就要将鸭群往自己这边带，赶紧示意候着的侍者去接过他拿来喂鸭子的食盆。
被鸭子团团绕住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具体参看刘彘又要换的衣服就知道了。
小正太苦着一张脸批评道：“这些小鸭子真是太不讲卫生了！还是我们家的好。”
其实我们家的也不讲卫生，只不过它们有特殊装备而且还是五铢币玩家而已。
夏安然在心中吐槽，忽然他注意到刚才和弟弟吵架的那只鸭没有被食物吸引走，而是啪嗒着小蹼脚一路跟了过来。咦，这是被未来的汉武帝王霸之气吸引了？
注意到他目光的刘彘回头一看，“啊”了一声：“丑鸭鸭你怎么跟过来啦？”
“丑……？”夏安然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这一只在他看来其实还挺别致的水墨样鸭子在西汉人看来其实不太受欢迎。从作为颜控代表的刘彘完全没有将这个主动接近自己的小鸭子收编的意向就能看出啦。
这可不行，颜控是病，旁人不治没关系，但是当皇帝的必须治。
夏安然寻思了一下，拉着小少年坐到了休息的小榻之上，然后顶着大大小小围观的鸭子灼热渴食的视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鸭子，它和别的小鸭子不一样，它的毛毛特别难看，所以大家都叫它丑小鸭。”
“它的妈妈养了好几个孩子，但是因为它吃得很多，所以一直在努力给它找东西吃。终于有一天，妈妈累倒了，它的亲戚们前来帮忙，但是没有人愿意领养丑小鸭。”
“可怜的小鸭子就这么被赶了出来，它还是个宝宝，不会觅食，只能学着别的大鸭子去捕猎，然后把自己弄得脏乎乎的，于是它更丑啦！”
……
小豆丁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转头看看那只丑鸭子，眼神越来越同情。
尤其在注意到那只丑鸭子故意和他们保持距离的时候，他立刻脑补那是因为丑小鸭（——没错，他已经打算给这只鸭子起这个名字了！）被别的鸭子们欺负了很多次，所以不敢再轻易靠近别人了。
真是太可怜惹！
夏安然注意到弟弟的小动作，但是他故意没有点出，将这个每个现代孩子都听过的《丑小鸭》的故事继续了下去。在说到丑小鸭第一次看到天鹅飞过去的时候，刘彘歪头问了一句：“天鹅是什么？”
“就是鹄，因为它们长得和鹅很像，但是能在天上飞，所以叫天鹅。”夏安然解释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瞎编者的心虚感。
然后接下来一连串丑小鸭被各种小动物欺负的故事听得刘彘都握起了小拳头，一幅“丑小鸭怎么可以这么软弱！”的表情，就连看向那只灰色鸭子的眼神都带着恨铁不成钢。
等故事说到丑小鸭实际上是一只天鹅，并且终于回归它的家族、受到长辈们的疼爱，还有了自己的小伙伴后，刘彘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让他哥哥恶趣味萌发。
夏安然眼珠子一转，补充了一段小鸭子因为过去受到的苦难，使得它比别的生长在妈妈身边的小天鹅懂得更多的设定。
在他说到后来小天鹅力挽狂澜，组织天鹅家族打败了来抢地盘的金雕家族，最后成了天鹅家族优秀的首领后，刘彘捏捏小拳头，兴奋得脸蛋通红。
就见他猛然间站起来，急跨两步捧起了那只灰毛鸭子对夏安然说：“阿兄，丑小鸭以后也会那么厉害吗？”
“它也会变成天鹅对不对？”
“还能打败金雕？”
一连三个问题让夏安然感觉自己受到了灵魂拷问。
他努力向弟弟解释刚刚那个是童话故事，不是纪实文学：“彘儿，不是所有的丑小鸭都会变成天鹅的，故事里的丑小鸭虽然被排斥，但是一直很努力生活，而且它不放弃自己，这才是它最后成功的理由。”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能以貌取人，取鸟也不行……”
努力煲鸡汤的小国王最后对上了弟弟明亮到仿佛盛满了一个大太阳的双眼，“阿兄，我可以再养一只丑小鸭吗？”
“呃……”
“阿兄！”
“……你要是能自己照顾它的话……”
“彘儿会努力哒！”
又输了。
夏安然颓丧地坐回了榻上，他视线飘向了那只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丑小鸭”，开始严肃思考这只鸭子究竟该不该是“天鹅”？
天鹅的产卵期好像就是现在，赶紧去偷几个蛋到时候预备孵出来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夏安然，你不能太宠小朋友。
每个小孩都经历过童话破碎时候的那种痛，那才是成长的标志！
可是，彘儿，我弟弟，他才三岁！
他还是个宝宝！
夏安然努力地说服着自己。
最后，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的夏安然打算一会就去写信将这事丢给老爹去烦恼。娃是他爹的，又不是他的，这种重担不该由他来承担。
姑且不说未来即将遭遇到来自于幼子的灵魂拷问的刘启是何想法，现在夏安然为了给未来做好准备，提出了由他来养“丑小鸭”。
鸭子养在他这里，到时候和刘彘不亲也有理由。如果刘小猪忘了最好，要是没忘他潜移默化换起来也很方便。
刘彘接受了哥哥的建议，并且因为哥哥夸奖他将小鸭子养得很好而乐滋滋了一整个下午。
夏安然抄起了那只鸭子，小鸭子似乎感觉到他不怀好意而格外安静，但是当夏安然想要给它穿上尿布的时候，这只灰毛鸭展开了殊死反抗。
这种甚至不惜跳下他的掌心想要来个鱼死网破的举动震慑到了小少年们，最后夏安然只能先拿了个篮子将它装在里面带回去再说。
幸好这只鸭子也表现出了它非同寻常的一面，它是一只非常爱干净的小鸭子，这一点夏安然是在后来才发现的。
在收拢了一只小鸭子作为战利品后，刘彘被委以重任。
小豆丁绷着一张包子脸，十分庄重严肃地打开了围住小鸭子们的栅栏大门。然后精力充沛的小少年修养好了之后再次亲身下阵，他发扬了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的革命精神，带着四只小鸭子去驱赶了鸭苗们。
在抵达卢奴后，大鸭子都被修剪了羽毛，只保证它们飞不远，但是鸭子们扑棱着还是可以飞的。刘彘这一追，大的小的齐齐往外头扑的模样还挺壮观。
而就在这对兄弟玩得欢快的时候，有一车队抵达了卢奴县。
领头之人正是袁盎。
袁盎分明应当闲赋在家，怎么会突然来中山国？
不知情者纷纷揣测，而知情者却极为淡定。
中山国丞相郅都和袁盎二人虽此前并无相交，而且二人一人为法、一人为儒，虽然不至于为思想上的敌人，但也不太和睦。
尤其郅都佩服的晁错就是死在袁盎手中，他虽明了这不能算是袁盎之过，却也难免心中不愉，气氛便很是僵持。
在七国之乱后，立有大功的袁盎被派去了楚国为相，但是因为楚王刘礼并不愿意听他劝谏，于是他便请了长病假。
虽然闲赋，但是因为景帝对其才华十分认可，也时常向他问策。
这位是一个虽然不在朝堂，但是朝堂上处处是他的传说的存在。

第40章 大汉华章（38）
夏安然得到消息后立刻回赶。
路上，小豆丁一路随着晃动的马车睡得死死的，就算到了之后也没动弹，于是夏安然便没叫醒他。
用烘暖的大氅包住刘彘后，夏安然让来接小孩的侍者一并将小皇子并几只同样玩累睡着的鸭子一同带了回去。
然后他整了整衣裳深吸了一口气，做好战斗准备后款款入堂。
能够劳动这位景帝的老臣悄然亲至，所为一定不是寻常事，夏安然暗中思忖，难道是他到了这里的蝴蝶效应让景帝提早决定收缩藩王权利？
事实上，夏安然的这一番准备有些多余，因为袁盎此来的目的是为了中山国的瓷器生意，准确的说，是匈奴和大汉之前的瓷器生意。
如今的帝王刘启手上一直都掌握着匈奴的几条暗线。这几条线从何而来，又是何时开始布置，就连刘启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线是文帝留给他的，而文帝又花了多久便不得而知了。
景帝的猜测是这条线自汉朝第一位公主前去和亲之时便开始布置，但是之所以他拿到的关系网如此脆弱，应当是因为当中有一个文帝意想不到的意外在——中行悦。
这个大汉朝原本安排给公主陪嫁的宦官，一到了匈奴便背叛了大汉王庭。如果文帝当时的确是借由公主和亲往草原上试图安插人手，那么中行悦的背叛造成的损失一定是让文帝心痛至极的。
这一切都只能是揣测而已。
景帝虽然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但有些事文帝却也不会告诉于他。
这条线平日里头没什么用处，就连线人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是线人。
因为平日里头双方也就是交流一些八卦故事，譬如大汗最近又收了几个美女，某某地的某某贵族献来了什么宝藏之类的，从不交谈敏感话题。
这条线路一直被小心翼翼地经营着。
为了避免引起这个线人的警惕心，大汉这边特地为他私设了一个走私渠道，让他可以用各种理所应当的理由拿到大汉这边的珍贵物资，以“利益”为风筝线遥遥飘在大草原上。
而现在，就到了动用这根线的时候。
瓷器的存在太过精美，刘启向来以自制力为傲，然在乍一见此物后都为之心荡神移了一下，后来在赏玩时更是屡屡失魂。
在长公主所订购的那一批瓷器入京之后，刘嫖就靠着这一批瓷器一举成为了京城的首贵，无数人为了一睹其风采挤破头也想去参加长公主的宴会，更有无数人一掷千金想要求购。
若非他事先同阿姊说好尽量不泄露其来处，中山国的驰道恐怕都要被踏破了。
但这也瞒不了多久，这世间永远不存在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九皇子之前就已经送了一批礼入京。
时间紧迫，只能一击打入草原，若不然便会暴露中山国。
中山国的地理位置敏感，谈不上高枕无忧却也不算危险。
如果可以，刘启并不想将他的儿子置于危险之境。
因此，伴随着袁盎入中山国，还有一批人去了代郡。
代郡为中山国重要的北部防线，其郡守正是未来的飞将军李广，当然，现在他还是一个有些失意的军人。
莫名其妙地收到了顶头上司的物资和兵力的李广攒眉看着一并前来的一道密函并一道谕令，中山国……这三个字在他喉头滚动，但并未出口。
将密函烧了之后，李广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
说起来，他儿子就是跑去了那儿吧？
前些日子这臭小子偷偷让人送了东西给自家夫人，夫人为此没少叨念他，据说混得很是不错。
呵呵，他们李家的崽子不在前线待着，去那安逸地方作甚
李广拿指尖扣了扣桌案，亲自去接了这批粮草和兵士，然后他拉着来送信的兵哥秉烛夜谈了下，第二日就派人去了中山国。
被亲爹惦记上的李当户打了个寒颤，但是他没多想。
作为被第一届择才而出的稀有武将，李当户在中山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他的顶头上司是程不识，程不识虽和李广一样擅长防守，但他的带兵方式和李广完全不同。
李广的兵都是刺头，是尖刀，着重锻炼个体实力，而程不识的兵则更注重团体作战。李当户在这里受到的训练方法全不相同。
中山国富庶，小国王对于军队支出可以说是予求予取，而且铁匠坊在交付了农具之后全数转为军械制造。
尤其是小国王下手造了好些个水力机碓之后，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铁匠捶打的制造压力。而在夏安然普及了“炒钢法”和“灌钢法”之后，更是加大了其钢材产出。
当然，这种钢材至多也就是低碳钢。但即便如此，这两种方法也被设定为了最高机密，匠坊的匠人们因此都被定下了契，并被保护了起来。
中山国的军队为国王的私军，按照国家规定，私军有人数限制。但是考虑到藩王本身起到的作用就是帮助君王稳固当地，个别藩王还有镇守边防的目的，军队人数不能比上军队，却也并不算少。
加上大汉的军制较为特殊，除了国王募集的兵士之外，本国内的壮劳力都应当是预备役。如此自然难以统计数目，索性以铠甲数目作为衡量。
中山国现有完整铠甲一百多具，散件四百多件。数字是寒碜了些，但是考虑到中山国毕竟是没底子的新藩国，还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这数字已经是刘胜就藩之后加大马力锻造的结果了。
李当户生长在武将世家，自家老爹还是国内数得上数的将领，他自幼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坦白说……原来他是想要离开的，入职了不还有辞职这一招嘛。
谁料中山国接二连三地出了新鲜东西，少年人总忍不住好奇心，这看一眼，又看一眼的，可不就被人留了下来。
他是正规编制的军籍，待遇是全国数得上的好，又因为是单身，还给分了一套军官自住房。虽然没人伺候，但是有人烧水洗衣服打扫房间，还有大锅饭、大澡堂子，小日子过得还挺乐呵。
先不说前头的，单单就说大锅饭。
中山国会用好些个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烧饭法子，譬如渍菜，中山国的渍菜就格外的水灵清爽，一咬一口嘎嘣脆，也不太咸，有些酸，特别下饭。
还有一个叫做“煎”的法子，当兵的每半旬能吃到一个煎蛋，那香的！煎蛋的味道特别特殊，和他吃过的蛋都不一样，边上会有一层脆层，嚼上去嘎吱嘎吱的。
快煎好的时候，厨匠会在蛋黄上头撒一层小盐。
有人吃蛋喜欢从蛋白开始吃，但李当户喜欢直接一口咬到一半，运气好的话他会吃到带点生的蛋黄。
一口下去蛋黄被碎开，带着蛋香味的液体会刺溜一下充盈口腔，就像是吮了一口琼浆一般，那满足感就别提了。
如果要拿他喜欢听的曲子作比方。
蛋黄那就是重鼓，在落下之前谁也不知道今天鼓手打算敲的是轻是重，又是何时起乐，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蛋白的脆边就是吹奏乐曲，音调高昂，充满了存在感。
但是这一切最后还是归于弦乐器，蛋白就是这弦乐，没什么特殊的，也没什么味道，但是就是能融合所有的滋味，最后咕嘟一口下肚子，再饮一口炒米茶，别提多美了。
听说最早时候中山国是提供不起一人一个鸡子的。
但后来多亏有好伙伴高阳县赞助来的大批禽类还有鸡子，军队食堂里头才多出了一道鸡蛋饼。面粉多鸡蛋少的鸡蛋饼放在油上一煎也是很香的，当兵的哪儿吃过这个，那几天哪怕往死里训，爬也要爬到食堂来，就是这么执着。
后来夏安然在一次听到程不识的抱怨兵士们体力不行后猛然意识到：对于兵哥们来说，他们那都是重体力活。
如果不能提供充足的蛋白质他们当然撑不住啦，这真不怪兵哥。
要说蛋白质，植物蛋白最高的是大豆，中山国的大豆还没收获，之前从刘嫖那儿拿到的大豆基本都充了种子撒下去了，动物蛋白最容易获取的就是禽蛋了，这个在如今这个季节反倒是容易获取。
于是“一天一个鸡蛋强壮中山人”的口号被叫响，伴随着的是下发到地方的禽类养殖指导书，中山国的郊区还建了若干个养鸡场，借由特殊的笼舍设计可以让一块区域立体叠起，同样的空间能够养更多的鸡还不显得逼仄。
这设计简直令看到过的农人咋舌不已，他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能自己把鸡子咕嘟咕嘟滚到一起的玩意，太稀奇了。
为了防止疫病，这样的国营养鸡场分散安排在一个市县的若干个角落，彼此进行了严格的消毒隔离技术。
就养殖场而言，鸡、粪必须分离，饮用水全部都得是白开水，饲料也全都是用若干种食材经过烹饪后特制的，还特地加了不少骨粉，吃的喝的比人还讲究。
一切付出都有好结果，在投喂专业饲料之后，产蛋量基本能够稳定在每天收获母鸡总数的八成。
在这个时代已经几乎是一只鸡每天生一枚蛋的优秀成绩了。
更何况这些鸡同时还提供了大量的有机肥。而且等这一批小母鸡被淘汰了之后，还能供应肉食。
总之，只要不发生瘟疫，养鸡那真的是一件好处多多的事情。
但是李当户会安定地留在这儿真正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个，他哪里是那种为了一口吃的出卖身体的人呢？
小年轻认真地对找上门的族叔解释：“殿下制造了很多新式兵器，还在进行试验，我便是那个试验官。”年轻人又骄傲又严肃地表示，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官员，他必须得留到实验结束。
这一番发言倒是让李广派来的官员有了兴趣，他一撩下摆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取了李当户的杯壶给自己倒了水：“说说。”
汉代漫长的统治生涯中，兵器和防具的攻防转换速度是之前诸多王朝望其项背的。
随着西汉冶炼技术的进步，以及防具的大面积普及，还有步兵、骑兵之间随着战术调整的装备需要，西汉的武器需求逐渐由步兵、战车兵转向了骑兵。
而步兵的长杆武器也进行了一番更新换代。
大动干戈的“戈”彻底退出战场，“折戟沉沙”的“戟”开始了它的高光时刻。
戟的成功主要是因为它兼备戈和矛的优势。
呈现卜字形的戟正前方为矛头，多出来横向的那个点则是戈，前者可以刺击破甲，戈可以在收回时候啄勾对手。
在他们的主要敌人为装备皮甲的匈奴人的情况下，这种兵器可以轻易地破开皮甲的防御力。
戟主要是给步兵使用的，只要步兵能够突破匈奴人箭雨的AOE覆盖，那么这件武器可以轻易使得使用刀的匈奴人先一步失去战力。
在如今的战场上，戟毫无疑问便是制式兵器中覆甲率最高的长杆兵器。
而在中山国的炼钢技术发明之后，这件兵器得到了升级。
夏安然让人将其通长缩短，戟刺和横支的宽度加长。
这样的变化能够使戟的杀伤性更大，但是这样的变化则是建立在炼钢技术的进步上，其杀伤力更是以铁为主要材料的旧式戟所不能匹敌的。
折叠锻打的百炼钢能够将铁内的杂质析出，而配合炒钢法和灌钢法之后的中山钢进入了快速的发展期。
因为机械解放了一部分人手，匠人们便将精力放在了如何实验提高兵器韧性和硬度上头。
为了坚固，中山国使用的制式戟选择使用一体成型，但之前两种不同进攻方式所需要的不同金属特性成了困扰匠人们的难题。
矛头要硬度，而戈则是要韧性。
他们多方实验各种材料，最后把手伸到了中山国特产的瓷泥上，并阴错阳差得发明了敷泥淬火法，当然目前他们还以为是中山国的瓷泥有特效呢，自此无论干什么都要往上头覆一层泥，这个误会一直到很久以后才被解开。
但是要说真正令李当户震撼的则是槊的存在。
槊是矛的进化体。
正是因为冶炼技术的进步，可以使得铁制兵器的刃身长度得以延伸，而为了稳定其武器部分的重量，使得杆体的长度也必须延长，最后在匠人们的屡次实验下，长度一丈八尺左右的槊是其重心较为稳定的状态。
冷兵器时代最为凶悍的兵器——槊的诞生，让夏安然有些措手不及。
他对这一兵器的了解一是曹老板横槊赋诗，另一个则是一个尉迟敬德的典故。
但对比这二人别的著名事件，和槊有关的也不算特别高光。因此，在这种看起来特别浪费，用了一杆矛材料五倍不止的长兵器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夏安然彻底被震撼住了。
第一反应竟然是——怪不得曹操只能横槊赋诗，这长度超过了两米的长兵器之王要是一直举着，那可真是能当靶子用。
悄咪咪得黑了一把曹老板身高的夏安然不知道其实匠人们在把这东西捣鼓出来之后也挠头。
他们最早没想做这玩意，匠人们最初只是想要试一试用了新的锻打技术后所能制造的矛头的极限为何，然后就有了槊头。
而有了头之后不把身体做出来就有些浪费，于是他们又加了身体。
然而在实际的使用中，槊那超过五十厘米的矛首让整个武器的重心严重偏移，想要避免这一点便也只能加长杆的长度，否则就和拿着重剑似的。
但就算如此，如今的槊光是站在原地没有敌人的情况下，想要挥舞这把槊的人就得有一身的腱子肉，更不必提要将它挥舞出招式了。
他的长度就已经决定了槊的攻击其实只有一个招式——刺。
而能够最大程度发挥它战斗力的地方，也不是地面，而是马上。
马冲刺时候的动能可以赋予槊轻易贯穿对方的肉体的攻击强度，甚至可以在唐代帮助骑兵完全忽略到它们的对手那一身并不廉价的铁质防具，可见其堪称可怕的杀伤力。
也因此，空手夺槊的尉迟恭才能够被写入史册，此举亦能成为其武力的有力见证。
但是想要上马用槊，最大的敌人便是人在马背上难以保持的平衡能力。
在没有马镫和马鞍的时代，想要在马上保持平衡只能靠骑兵本身和马匹的默契，而使用槊这种大型兵器便注定了骑兵必须要双手操作。
松开缰绳，还要使用腰肢力量旋转调整槊的攻击落点，这一项项都在提醒夏安然——除非装备马镫马鞍，这两件产品可以解放骑兵的双手，否则槊的大面积装备只能以步兵的形式。
亦或者由小部分极其优秀的人才组成突击部队，在战场上以绞肉机的形式存在。
李当户就是这样的人才。
夏安然的小伴读程武天生神力，但是他输就输在年龄太小，还没到上战场的年纪呢，就算举起来也没有参考价值。
而作为李广的长子，李当户也继承了他老爹的一把子好力气，而且李当户自幼跟着父亲习弓，弓靠的可不单单是手臂力量，想要拉开弓弦，上半身几乎所有的肌肉都要被调动。
所以李当户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他在泡澡堂子时候可不知道有多少兄弟羡慕他那一身的腱子肉。
他熟读兵法，为人爽利，朋友很多，又有家事渊源，便被选入了这一意义极其重大的实验活动中。
别人不行，只有我行。这种感觉大大满足了当户小少年的虚荣心，那几天他走在军营里的步伐都是不稳重的。
中山王相信他，以他为数据模板建立了实验数据库，同时亦是以槊为武器，对应地建造了一个防具数库。但很可惜，至今这个库里头没有增加哪怕一件可以扛过槊一击的防具。
李当户用槊甚至可以轻易穿过一头猪最坚硬的脊椎骨。
只可惜槊的劈砍能力较弱，幸好，有另一项武器补足了这一弱势——环首刀。
说到汉代兵器必须要提到的武器就是环首刀。
这种刀可以说是东亚文明圈内冷兵器爱好者们人尽皆知的存在，它是大部分刀具的始祖，因为没有刀柄，末端有一圆环而得名。
刀柄的存在其实不仅仅是为了方便刀更好地被握取，其实还有平衡重心的需要。如果有心做实验的话，就会发现大部分的劈砍类刀具重心都靠后。
而戳刺类武器的重心却基本都在其尖端。这是因为重心在刀柄可以增强其操作性，使其能够被更好得控制。而重心在尖端可以增加其劈砍戳刺的能力。
虽说有好处，但在没有机械化生产的时代，刀柄的制作也会耗费工匠大量的时间。
那怎么办？
不做刀护就是了。
稳定重心？背后造个环，节省材料还能拴上，万一被人带着走还能抢回来，拿不动的时候还能挂在马上，一物多用。
大汉民族，就是这么充满实用性。
环首刀单面开刃，刀背较厚，同样使用了敷泥淬火工艺，刀刃尖锐刚硬，刀背带有更多的韧性，如此可保证在劈砍过程中不至于崩口。
以牛骨为例，锻造技术成熟后的环首刀可以保证劈断牛腿骨却不伤刀身。
运用到动物身体上，可以轻而易举劈断羊和猪的脊椎和内脏组织。
人类脊椎和动物脊椎的硬度基本相当，也就是说如果在己方战士体力完备且足够大力的情况下，这把刀可以将敌人斜劈成两段。
这重点不在于能杀多少人，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人数不是最重要的，让敌人恐惧的表现才是。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支小部队装备了这两种兵器，一个负责刺击一个负责劈砍，所到之处便是漫撒恐惧和血腥。
这样的突击部队很快就能够让地方军队产生恐惧，而人一旦恐惧就容易溃逃，一旦开始溃逃便会大规模的溃败。
我方追击部队便能在此时派上用场收割人头。
嘿，嘿嘿嘿，想想就美。
这一设想使得匠坊的铁匠师傅们激动无比。
刀是骑兵们使用完箭矢之后的防身兵器，对于骑兵来说以寻常情况而论，此时他们一定是进入近身搏杀了。
近战武器如此锋利，毫无疑问能够增加兵士们活着回来的几率，另一方面来说，也能提高兵士们斩首的数目。没有哪个兵士会不愿意看到己方神兵利器的发明。
李当户自然也是如此，而且他心里头还有一个小九九。
兵器的锻造自然是机密，中山国是藩国，他爹是武将，两个人自然不好多来往，但是他眼见着就觉得中山国未来一片璀璨光明啊！能够以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铸造多种兵器，中山国一定掌握了新的锻造方法。
他是不会去探听的，以他的身份去探听这个未免太过敏感，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不能为老爹和殿下牵线。
等到中山国的兵器可以出售的时候，他们李家可以早一步凭借关系购买一波呀。
没错，军队的制式兵器不能卖给藩王，但是反过来，咳咳，也没有说不行不是？
这个理由很具有说服力。
李当户的叔叔在思考了半天后表示可以接受这个理由，当然具体的该怎么对他老爹解释还得小伙子自己来。
不管怎么说他当时可以说是离家出走，哪天回去时候竹笋炒肉肯定是逃不掉的。
对此，李当户龇牙一笑。
不是他看不起他爹，咳咳，他娘早就已经表示会替他说话了……对于娘，他爹那是很乖顺……啊不是，尊重的。
李当户对于未来充满了期待，可被他信任着的小国王却不如他那么乐观。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李当户看到的是槊的强大杀伤力，而夏安然看到的则是它同时而来的巨大消耗。
大范围普及？不存在的。
说出去别人可能不相信。
这把长约两米的槊，最值钱的部分其实不是它的头，而是它的身体。
想要能够支撑起40厘米长的钢面，这把槊的杆是匠人们试验了几十种木材和炮制手段做出来的一种复合木料，韧性和硬度都在一个平衡点，所以工艺非常之艰难。
刀面因为连机碓的发明可以实现锻打的省时省工序，而木料则完全不行，他的极限也就是鼓捣出脚踩式的打磨设备了。
一把槊的原材料是矛的五倍，但是如果算上工时工序，以及折算成锻造刀的时间的话，一把槊基本可以抵得上十二把环首刀了。
这样巨大的成本，夏安然简直想要将他束之高阁先封印起来，等中山国的经济基本平稳，主家有了余粮了再拿出来。
之所以没有发生如此状况的原因其实是，他老爹送了他一个铜矿。
说来话长，还得从袁盎和他定下的协议说起。

第41章 大汉华章（39）
袁盎代表他爹来向小国王传达了帝王最后的决定。
瓷器的产出将被刘启暂时垄断。当然他老爹没有明确说不允许你售卖，但是按照他每个月下的订单数量来说，在不扩建瓷窑、不增加工坊人数的情况下，现在他每月的产出基本都会被老爹包了。
卖给老爹能用市场价吗？当然不可以啦。刘启的采购价就比成本高一点点。这价格比起他直接卖给别的货商的价格来说毫无优势，但是夏安然却丝毫没有负面情绪。
他现在所有的赚钱乐趣其实都在如何花钱建设中山国，还有存一笔能够在未来养活他一百多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儿子的钱。
以他的角度而言，如果可以为了文景盛世积蓄财富、分化匈奴，最后让大汉能够提早驱逐匈奴之路他就很满足了。——赚再多的钱他也带不走，精神财富显然比起物质财富更加重要呀！
他如此淡然姿态在袁盎看来却有几分不可思议，事实上景帝在定下这份密令之时他曾经谏言过。
瓷器虽未售卖，但想也知道其价值定然不菲，如今又只有中山国一家有造，有价无市不外如此。就算是您的儿子，这几乎是白拿是不是有些过分啦？
而且这条商路在达成运送物资、探听消息的作用之前，一定也可以给大汉带来大笔的财政收入。
匈奴可不是什么穷地方，其四处劫掠之下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反正没钱了再去抢就是了，白来的钱谁会珍惜，故而他们对于喜欢的东西也舍得出价，只要和了脾气用对了手段，匈奴人也会是很不错的客人。
国家拿钱之时，中山国却随时有可能被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届时若是中山王知晓了他们的收益，心里难道会没有想法？
然而被他劝谏的刘启却和他打了一个赌，赌约是只要他们给了成本价，中山王刘胜就不会在意这个，赌注便是如果刘启赢了，袁盎就得回来做官继续给他卖命。
如果刘启输了，袁盎自可随意，刘启还会奖励他黄金百两。
然而方才袁盎特地提了好些句有关瓷器生意利润以及匈奴富有之事，哪想到小国王全无反应，面上甚至带着些惊叹，活像是在看一场把戏，看完了也就算了。至于想法？没有想法啊。
那感觉就和看陌生的邻居发家致富一般，有感叹却满是与己无关。
问题是这份利润你本可以得到啊！
袁盎实在是有些搞不懂这位中山王的脑回路。
其实若他直接开口问的话，夏安然会坦率告诉他：和匈奴做生意的确很赚，但我怕有命赚钱没命花钱啊。
在匈奴势力最强盛的时代要是引贼入室，他自己是可以脱离世界，那么这些无辜的大汉子民呢？如果说中山国子民还享受到了这笔生意带来的好处，那么北边的代郡边民呢？
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力前展露自己有多么的鲜美多汁，这种事情他才不会干！
如果刘启不肯答应这个计划……
泱泱华夏大地，除了中山国之外拥有瓷泥的地方不计其数，届时举国产瓷，瓷自然就会和寻常的货物一般走上出口创汇之路。
这是历史的自然演变，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袁盎没有问这个问题，故而他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小国王其实满脑子的直线思维。
大汉的太常敬业地提出想要去看一下货物，他得定下可供汉匈交易的最佳品类货物，并不知道自己被暗中观察了的中山王还亲自作陪，随袁盎去了卢奴县的窑厂。
卢奴县今年开春后新造好的两个窑炉已经投入使用，当然，此时还不敢真的大火烧窑。毕竟春日的建筑物水分含量较大，不把窑内砖材的水分完全焙干，到时候直接上大火容易胀缩不均引起破窑。
所以，如今匠人们正在烘炉。
于山地上随坡而一路抬升的长窑非常壮观，草长莺飞之间，两个窑都在对外吞吐烟气，新窑更是借地势一路向上绵延了将近五十多米，任何体量庞大的物品放在面前都是让人惊叹的，何况窑炉更是他们前所未见之物。
袁盎感叹了一句“此景宛若游龙卧榻，不愧为龙窑。”
小国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等等，什么时候这个窑叫做龙窑了，他明明写的是长窑啊！
袁盎回以镇定的视线，用眼神的力量告诉他，没错，这个窑陛下赐名叫龙窑。
……认真的？
然。
夏安然默默扭头，然后不自觉将手插进了袖兜里头，皇帝赐名自然有他的考量，取个高大上的名字估计也是为了哄抬物价。
你要说：“这瓷器为龙窑烧制”，和“这瓷器为长窑烧制”，显然是前者更能引起客人们对它的遐想啊。
毕竟任何词汇只要搭上了“龙”，就有着蓬勃气势铺面而来，感觉瞬间就高大上起来了。
这叫商业包装，就和金刚石要挂个钻石的名头，石蒜要挂个曼珠沙华的名字一样，夏安然很想得通。
他看了眼龙窑，情不自禁得想到未来的大汉人或者匈奴人会对这窑炉产生哪些错误瞎想，视线不免游移了一下。
他看了眼平平无奇除了特别长没特点的窑口，想着要不然做个粗加工？虽然那没什么必要，但是起码看起来也不至于让以后慕民而来的旅游群众觉得失望不是。
袁盎不知道小国王脑洞已开，他去看了如今瓷窑的库房，一入内顿觉满目灿烂辉煌。
今日阳光正好。
瓷器所放置的仓库阴凉通风，因里头放的都是易碎物品，匠人们生怕一个不当心碰了撞了，又因怕烛火熏了瓷，这里的照明主要便依靠自然光，窗户特地用了蜡纸作为隔断。
蜡纸透光放防水，是以即便关着窗，仓库内也并不昏暗。
一件件瓷器被安放在货架之上，批量制造的仅留以展示品，其余都已经塞进了木箱内并且用芦苇避震，而少数匠人兴致所制的孤品更是直接放在了展示架上。
这种细腻又精美的美丽很难不让人为之震撼。
夏安然让人开窗引入日光，然后他随手拿来一件青瓷放在袁盎面前。
日光映照之下的瓷器顿时透出玉润般的美感，这种美让袁盎的态度变得极为谨慎。他本就仪态端方，此时端起物件时候更是露出了十万分的小心，其架势比起主持祭祀时丝毫不差。
瓷器给人的感觉一贯都是精美又脆弱，实则其比之其看起来质朴的兄弟陶器，精美的瓷器烧结程度和密度反而要高得多，同等厚度下，它要更为坚硬。
只不过现代瓷往薄一面走，加上外表给人的错觉才给了人脆弱的错觉。
瓷就像中国人一样，外表看着温润内敛，实则均是浴火而生。外表看着脆，实则骨子里头刚强得很。
若是一个不当敲碎了，那也是大片的瓷片，清清白白且道道利口。
中山瓷更是如此，匠人技法尚不娴熟，故而此时胎泥很厚。面对袁盎的小心翼翼，夏安然直接拿起一个青瓷笔筒就往墙上摔过去。
他力道不重，笔筒撞在墙上又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浑然不知自己给别人造成了怎样心理阴影的夏安然捡起笔筒递了过去，笑道：“袁太常不必如斯小心，此物看着脆，实则也能耐些撞。”
袁盎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他接过捧起笔筒先小心观察，见上头只被蹭掉了一小块釉色，心中顿时一定。但是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袁太常很快就将笔筒放在了边上的架子上，整肃衣冠，恭敬作揖。
在夏安然疑惑叫起之后，他言辞激烈地狠狠批评了一番夏安然的举动。小国王被批评先是莫名，细细听了之后背后却隐隐冒出汗意。
最后，他认认真真地向袁盎致谢。
袁盎指出的是他方才刻意摔东西的举动太过不妥。
此时正是存在“掷杯为号”的时代。
旁的不说，他祖爷爷刘邦当时就差点在鸿门宴被暗杀，之前更有春秋战国一言不合宴上杀人的历史阴影在。再看看未来，东汉三国期间不也有孙权宴上掷杯欲杀刘备？
普通人自然不会有这种敏感，但袁盎熟读史书，通晓典故，他刚刚差点以为夏安然找人埋伏于他。
虽然心里头觉得这没有理由，但是很多事只在人一念之间，也有可能中山王觉得陛下此举不太道义愤而反之呢？
袁盎虽是文臣，但大汉没有纯然的文臣，其本身也是文武精通。若是换了别的年轻人稍微反应激烈一些，这一惊一乍间只怕要立刻反击或者挟持国王。
不要觉得不可能，对于这些臣子们来说，他们到封国便是“使”。这时候可没有什么外交部培训，参考一下大汉使节团出使各国的各种骚操作就能知道他们都是些怎样的人物了。
若是到时候夏安然没那个意思却被人挟持，即便最后什么也没发生解释清楚误会，也会使封国和主国之间有了嫌隙。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抓住这份嫌隙做文章。
且他为人子，若是真出了这种误会自然还会将自家老爹拖下水，罚与不罚他爹都落不下好名声。
正所谓君子防未然，汉举孝为重，以袁盎的角度来说，这便是“不孝”，这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当免则免。
夏安然认真谢过袁盎的一番直言，二人气氛经此一下反倒放松了些，少了点官方姿态。
袁盎此来本身也是为了寻找更适合运往匈奴的瓷器，现在因为夏安然这一摔证实了东西的硬度，也算是好事，此后他心中也多了些数目。
但是他也指出匈奴文化最重视的是祭祀，至于文房四宝那种雅物他们是不喜欢的，所以问中山国接不接订制商品？他还特地带来了几幅帛画，这些都是匈奴常用的祭祀物品，如果能将这种做成瓷器自然能够讨好匈奴高层。
夏安然忙让人请来匠人查看，几个匠人们亦是根据图案比划模样，并商讨如何制造，很快，他们就吵成了一锅粥。
小国王冲着袁盎一笑，将人带到一边，令人给他倒了茶，随后自己竟也加入了匠人之中，几人商定了好一会，嗓音从小到大又被强压下，如此反复若干次才算拍板定下。
夏安然安静听完匠人们意见后将袁盎请了过来，双方一翻交流，又定好交货时间，这事就算是解决了。
至于袁盎拿货后要如何操作夏安然一句没问，这番大方姿态更是让袁盎好感度猛增。
他几番观察之下，觉得这位九皇子应当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当真全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放弃的利益可不是百金千金，以他粗略算计，这一番同匈奴之间的贸易额收入若是私售，可能可以抵上一国的财政税务收入。
而这位小殿下就这么轻轻松松交给了中央，此气度着实令人钦佩。
随小国王踏出仓房之后，袁盎有些慨叹，他苦笑着摇摇头，感叹朝中那位确实了解自己儿子，反倒是他因心中怀有恶念，倒是以小人之心度两位君子了。
迎着小少年看来带着不解的透亮乌眸，袁盎自袖中掏出一份卷轴，面东而拜：“臣无礼，陛下实有一物令臣带给殿下，然臣出于私心拖到如今才说，还望殿下千万莫要误会陛下，此全为臣之过。”
夏安然一愣，他皱了皱眉，不理解这位太常为何有此之说，直到他打开了卷轴。
铺展开来的水墨连成的图像陌生又熟悉，是中山国的舆图。
但是这份舆图和他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图的左上角被并入了一小块区域……
这莫非是……
“陛下将代郡的广昌县划入了中山国。”
小少年的眸子猛然间瞠圆了。
广昌县比邻中山国，亦是后世长山关所在。这块地现在直接被刘启划给了夏安然便是增加了藩王的势力范围，当老爹的直接送了他一个县。
但是这并非关键，因为广昌县所在的地区是林地而非平原，其本身的农业价值并不高，但是它有别的产物——铜矿。
夏安然眨着眼睛死死瞪着那张舆图上绘画的一小点，那上头便写着“广昌小铜矿”四个字。
在这个铜矿能够直接造币的时代，刘启那是直接发给了他一个印钞机啊，他爹这次居然这么大方的吗？
本以为没有收入，却一夜暴富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夏安然被这天降之喜吓到直接呆住。但还没等他有更多的反应，就注意到了一个名词。
嗯？小矿是什么意思？
小矿的意思就是此处的铜矿目前只开发出来一部分，但是矿工们表示就他们观察，这应当是一个贫矿，所以刘启大手一挥将这个矿划给了小儿子，大有儿子最近干得不错，老爹非常满意，这个矿就发给儿子当零花钱的意思。
当然，就算是贫矿，按照估计这也不算是一笔小钱了——这是刘启以为的。
但事实上呢？
广昌县在后世是涞源县，其本身作为一个普通县可能连河北人都不一定知道。但是这个名字之所以出现在夏安然的记忆中，其实是因为涞源县的两起国企破产重组计划。
一个是涞源铜矿，一个是涞源铁矿。
当时河北为涞源铜矿做了一个破产重组计划，但是在夏安然看到消息的时候，这份被多方叫好，甚至大有以此作为案例准备给日后国企重组做经验基石的重组计划，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不曾正式实施。
其中的各种原因充满了典型性和戏剧性，最终结果便是这份方案上了他们的课本，成为了案例分析的原材料，他们的导师就这份案例讲了足足有近一个月的课。
涞源的铜矿，在中国进入工业时代后大规模机械化开采还能供给几十年的大铜矿！现在就被他爹随手一划拉给他啦！！！他爹还以为这个是个穷地方，是个小矿。
这，这和直接划一座金山还能闷声发大财有什么区别？幸福来得太突然，夏安然当真是有些承受不来。
好在袁盎在夏安然表示不会怪罪他之后带着收集好的资料回长安城汇报去了。临走前他还答应年幼的小国王，等他回了长安后便将自己近些年来的著作借给他抄录以充中山国的学舍。
此前，袁盎利用闲暇时间还应邀参观了中山国的校舍，对此他很有兴趣。
致力于挖老爹墙角的夏安然立刻表示我们这还缺先生，若是袁太常愿意的话可以来做先生哦！
包食宿、包洗浴，做五休一工资优惠，每季度还有医疗交通补贴，待遇很好哒！
袁盎自然不能说他因为拿小国王打了个赌反而将自己赔了进去的惨痛事实，他只是笑着表示自己会考虑。?
小国王对此表示期待，在送了这位儒学大家一堆的纸张，和中山国的学舍的教课书本以示友好后，他顺便表示了如果袁盎有师兄弟或者看好的小年轻一定要记得他们中山国。
中山国，是一个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看似平静淡然地送走了满头黑线的袁盎后，一直苦苦压抑自己的夏安然足足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头蹦跶了一下午，能看到这一切的只有因为特别讲究，所以被允许住在卧室的一只小丑鸭。
夏安然挥退了伺候的侍者之后在房内连连蹦高，然后觉得蹦跶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于是又在软乎乎的大床上滚了几圈，后觉得依然不够带感，他全身都散发着熊孩子想要招猫逗狗的气息，只觉手痒。
可惜西汉没有猫，狗又有些远，恰巧他看到正在细沙堆里面学着猫埋便便的小鸭子。
算了，这个也行，凑合吧。
夏安然等小鸭子埋完了便便重新变回讲究鸭后，立刻冲过去把它举了起来，在鸭因突然失重不知所措的时候往它的小头顶一连亲了好几口。
“啾啾啾！”小鸭子啪嗒啪嗒拍打着翅膀，对于自己额头的毛毛被弄乱了特别不满。
这只鸭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打被带回来之后它就特别古怪。
小鸭子因为平衡能力差的缘故，其实平时走路都会微微撑起翅膀，但它不，它连迈鸭步都强压着翅膀，刻意挺着小脖子，别提走起来姿势有多艰难了。
但是就人类的角度来说，还挺好看的，特别神气。
别人看个稀奇，刘彘更是对这只鸭出身非凡深信不疑，但是夏安然却觉得这鸭子感觉有些傻乎乎。
但愉快的心情没人分享是特别寂寞的。虽然觉得鸭子古怪，但夏安然还是一个人对着看起来傻乎乎的灰毛鸭子叭叭叭说了一下午，说完后他精力充沛地去吃饭了，徒留被迫听了一下午废话的鸭子在卧室里头满脑袋蚊香圈。
但是也因为这一下午的阶级友谊，夏安然决定要将这只鸭留下来了。
就算变不成天鹅，他也可以将这只鸭子养成鸭中霸王，然后告诉弟弟这叫——做一行爱一行。
如果这鸭子不争气，那他也能教育弟弟，这叫溺爱害子。嘿呀，反正教育靠嘴皮，事情分两面，怎么说还不是大人说得算。
变成天鹅？这个可能性他压根没想过。
既然要认真养，就得考虑取名问题啦。关于这个问题，夏安然想要参考一下刘彘的意见。刘彘取名字取得特别神奇，老大叫骠骑将军，老二叫车骑将军，老三叫卫将军。
“那不是还有个大将军吗？”夏安然听了觉得好笑，“大将军是鸭妈妈？”
“不是！”刘彘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彘儿才是大将军。”
小朋友的童言童语立刻逗笑了夏安然。大将军官至一品，前一任大将军是韩信，这个位置还在三公之上，但是在韩信之后这个位置便被废止了。
第二任大汉的大将军是在七国之乱时分封的窦婴，而刘启封窦婴多少有些哄骗其出兵的意思。
汉朝的第三位大将军便是卫青。在武帝年间，大将军之位除了外廷之外，还是武帝建立的内廷第一人，地位极其显赫。
夏安然故意逗自家弟弟，他指了指鸭妈妈：“那鸭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刘彘憋了一些，似乎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对后朝不太清楚，而且小朋友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问题如果说得不好要被娘亲打屁股，憋了又憋，他吭吭哧哧得说道：“叫，叫英雄阿母！”
生了三个大将军的母亲可不就是英雄阿母吗，满分答案。
这机智的小模样让夏安然忍不住将自己的弟弟搂在怀里头一顿揉搓。
善良的皇兄没有问亲爱的弟弟有关于——你怎么知道三只小鸭子哪个先出生，还有怎么确定这三只小鸭子是男鸭还是女鸭之类的问题。
小朋友的脑袋瓜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谁知刘彘被哥哥揉搓了好一会，软乎乎地问道：“阿兄，你的小鸭子叫什么名字？”
夏安然转了转眼珠子，忽而想到了一个名字：“叫多多。”
“多……多多？”刘彘的小脸立刻就憋了起来，觉得这个名字太不威武啦，可是这是哥哥取得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他有些犹豫，片刻后一咬牙下定决心又依依不舍地说道：“如果阿兄想要的话，彘儿可以把大将军的名字让给鸭鸭。”
夏安然捂了捂心口，觉得心都要被弟弟可爱化了。但是好哥哥是不会抢弟弟心爱的名字的，并不知晓自己被弟弟无声嫌弃了取名字能力的夏安然很认真地对弟弟解释：“多多这个名字是有好寓意的。”
“阿兄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够在未来的生活中多学、多思、多试、也希望他能够快乐多多，幸福多多。”
刘彘闻言点了点头，他瞟了眼被哥哥带在身边的鸭子，心中有一点点地觉得这个名字还是不太好听，但是阿兄都这么说了……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只小鸭子……哦，不，新晋的多多同学显然被夸得很是舒坦，它慢悠悠地走到了夏安然身边，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蹲了下来，还用小翅膀拍了拍夏安然的膝盖，姿态很是纡尊降贵。
兄弟二人看了眼已经闭上了眼睛开始打瞌睡的多多，齐齐沉默了一下。
恰在此时，门口有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太傅翟邑。
“此名甚善。”
太傅含笑踏了进来，两个小皇子忙起身行礼。难得表现一次亲近的多多却因此咕噜噜滚下去，狼狈不堪地站起后，它还被夏安然顺手一摘塞到了篮子里头。抗议的小脑袋还没伸出来就被篮盖子压了下去。
小鸭子愤怒的唧唧叫声伴随着侍者远去后，夏安然亲自到门口迎接太傅。

第42章 大汉华章（40）
翟邑笑着走入，边走边抚摸美髯：“殿下此名倒有几分野趣，只臣不知，这【多试】为何解？”
夏安然笑了一下：“吾曾听过一句，读书是学习，使用亦是学习，且其比之读书更为重要。”
“空谈误国，实践出真知，于先人，当学以致用，同时，于后辈，我等亦当用以致学。”
“故而，多学，多思，多试，缺一不可。”
翟邑品味半响，欢喜点头。他正要说话，忽而视线一转，看向了跟着夏安然一起来接他的小皇子：“胶东王可听得明白？”
小豆丁龇出了一口小白牙：“明白的，阿兄的意思就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哦哟！
太傅有些吃惊地挑眉：手下一个用力就扯断了几根美髭，“是这个理，胶东王是已经将《论语》背下了？”
“还没有，这句是阿兄教我背哒！”
小少年有些害羞地将自己的脸埋到了兄长怀里，然后他又露出了点脸蛋信誓坦坦道：“不过本王迟早会背出来的。”
自上次和太傅有了默契之后，夏安然便开始同时修习法家、儒家经学。一时间课业十分繁重。他一忙碌，便没有太多时间陪着弟弟，刘彘孤身一人到了这儿，自有些不安，便十分粘人。
他虽还没到开蒙的年龄，但是小朋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别人不要你学的时候，学得非常起劲。
所以夏安然干脆也给刘彘安排了一个小坐席，让他跟着一起听。
太傅主要是教他，自然不会为了刘彘慢下讲课的速度，于是等到了晚上，夏安然怕小孩无聊，就会在复习时候提炼一些好词好句让小豆丁背着玩。
尤其是《论语》里头他小时候没少背的内容。
有些他解释过，有些还没来得及解释，只是先写了下来，这句“学而不思”便是还未来得及解释的。但刘彘小孩便能大概猜到这句话的意思并且提炼出来，这份聪慧着实令人侧目。
汉武帝刘彻在历史上留下的一个评价是：雄才大略。
当时并没有成语这个概念，这四个字其实是两个词语，前者为其才学广博，后者赞其谋略深沉。
很多人只知道刘彻独尊儒术是被董仲舒忽悠，但很少人知道汉武帝本身精通诸子百家之学说，先秦大浪淘沙后留下的学派他均有涉猎。
其尤其擅长儒法道三家，最后选择儒家是因为儒家符合他的政治需求，并不是被董仲舒所蒙蔽。
事实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也不是董仲舒说的。他提出的仅是“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抑仅为压制，其思想概念翻译一下，就是儒家领导的多学派合作和政治学术协商政策。
至于为什么最后会变成罢黜百家，实则是因为时代浪潮的引导。
就和高考时候必考英语一样，大汉的人才择选也是必考儒家经典。
而为了顺应择才之路，大汉朝的官方学社和私下的学社也多以教授儒学为主。
而出于应试需要，自会诞生应试教育。
就像是现代，多少娃骂英语高数，最后不还是得乖乖交钱去上万恶的补习班，现在的人民群众无论对儒家有什么看法，还是要捏着鼻子把经学读进去。
用不用是未来的，学不学则是现在。
关于这一点夏安然是真的佩服汉武帝。他实际上做了和秦始皇一样的事情，即统一思想，中央集权。然而他的举动要温和得多，他是通过“人影响人”这条道路在改变这个国家的。
学习儒家的官员上了位，他们选择的人才自然也是修行儒家学说的才子，这并非为了刻意抱团，而是因为“道”不同，不相谋罢了。
如此种种，两三批人才一轮换，整个朝廷上来的学子自然就都是儒生了。但是他心中满满的全是这一份疑问：如果真的没有独尊儒术，汉代之后会更好吗？
要解决独尊这一困境其实很简单，只要董仲舒不在即可。
董儒和别的儒学不同，他的儒学是吸纳了阴阳五行学，将君权神授和天人感应均都纳入其中，且为了满足帝王的需求创造的一个全新的儒学。
可以说，从他开始的儒学就不再是正统儒学，所以如果他简单粗暴地打压他，不让他和未来的帝王有接触，哪怕最后武帝依然以儒治国，也不至于发展成后来那般模样。
但夏安然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后世华夏文明之所以绵延千年，历经战火纷争不曾断绝，就是因为文明同出一源，如果真的回到了“百家争鸣”的时代，会不会就和西方一些教派一样，为了彼此心中的“正义”和“真理”而战？
国家只有一个，治国的最终决策也只有一个。
别的学说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却又没有表现机会，很难说不会像战国时代一样扶持各诸侯国以正己道。
如果他没有顺应时代尊儒，会不会反而影响了大汉的进程？
他视线落在弟弟脸上，小豆丁看过来的视线是满盈盈的信任，就和小兽似的。
坏哥哥忍不住上手一掐，弟弟皮薄馅软，一掐就是一个小红痕。刘彘满脑袋的问号，不知道哥哥这又是怎么了。
哎，他哥哥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奇奇怪怪的，让人特别不省心。
不知道弟弟腹诽的夏安然冲着弟弟笑了一下，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彘儿真棒。”小豆丁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就像软糯糯好欺负一戳一个鸭子饼的雏鸭终究会变成挥舞着大翅膀的大鸭子一样，软糯糯的弟弟也总有一天会变成汉武大帝。
夏安然揽着弟弟入座。兄弟二人齐齐坐下后，夏安然向太傅行弟子礼后言道：“太傅先前为我推荐的几本书，我已经看完了。”他顿了顿，又说道，“太傅……可有旁的学派的著作？”
他压在小豆丁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给自己增负的要求：“我想要看看别家的学说。”
不是有那一句名言吗，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
展真理。
总得先试试，不试试，谁知道结果呢？如果不行再像教改一样掰过来就是了。
太傅满脸欣慰，当日就将自己的藏书送到了小国王的寝殿内。
夏安然刚回屋就看到了堆得高高的竹简，还有竹简最上方的鸭屁股。
虽然不知道多多鸭是怎么爬上去的，但是害怕这只讲究鸭一个没讲究弄脏竹简的夏安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鸭子搂在了手里。
“啾！！！”小鸭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并且不停地用小翅膀拍打夏安然的手。鸭个子虽小，但它最近吃得好，小翅膀力气还挺大，夏安然的手被它拍得有些疼。
“阿兄，你的小鸭子不乖呀！”
跟在夏安然背后走进来的刘彘微微眯起了眼，对于哥哥的鸭子会定点便便的羡慕之情立刻被吹散。小豆丁随手撩起了自己背后的鸭子，展示给夏安然看，比起那边奋力挣扎的鸭，刘彘的这一只就乖巧多了。
自出生以来就不曾受到过伤害的鸭子天不怕地不怕，它们吃得好玩得好，唯一的敌人就是兄弟们的指甲和翅膀，自然也不会有恐惧这种心态。
更何况它们把刘彘当妈，被妈拎起来那有什么可怕的。多多就不一样啦，多多是一只吃过苦头的鸭。
夏安然很认真地为自己挽尊。
见鸭子挣扎得实在厉害，他便将鸭放在了一旁，然后在小鸭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拉着刘彘来给他们老爹写信。
多多鸭满心满眼都是困惑和震惊，“啾啾啾！”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了，居然都不再来哄鸭了？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鸭了吗？
夏安然并不知道被“抛弃”的多多鸭的复杂心态，袁盎给他们兄弟两人带来了刘启的书信。
给夏安然的那一封，刘启先解释了一下关于铜矿的事，也算是为袁盎解围，然后就着重询问了儿砸最近身体健康否，可有遇到问题否？如果有，老爹不介意给你解决，特别慈父。
给刘彘的则更是零碎，从吃了什么到长高了没重了没，有没有想阿父啊？言辞更十分轻松，就和普通的老父亲似的。
……他爹不会是吃错药了吧？夏安然有些晕乎，最后只能归功于老爹心情太好的缘故。
老父亲来信总不能不回，夏安然现在就拉着还不识字的弟弟给他们的老爹写回信呢。弟弟说一句他写一句，小少年的童言童语特别可爱，他还给自己久未逢面的亲爹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几只鸭鸭朋友，也不管他给鸭取名将军军衔会给他老爹带来怎样的心灵震撼。
然后刘彘小朋友在夏安然的怂恿之下，抓着毛笔让哥哥带着他在纸张上画了火柴人简笔画。
既然名为彘儿的一家，当然少不了鸭子们，就在代表刘彘的火柴人下头还画了一大三小的小圆圈，那就是小鸭子，夏安然的火柴人下头也画了一个圆圈，那是多多。
这份满载刘小猪的记忆和爱的画作被夏安然套了三四层蜡纸防水防污快马送去了长安。
先不提刘启看到儿子的大作之后是怎样的心情，几日后，夏安然便等来了代郡前来交接广昌县事务的官员。
对于从他们手里挖地的中山国国主，这个官员表现出极其耿直的不快之情，但是夏安然完全不在意。
他心情飞扬到都想要吹口哨啦！=w=
此时，小国王的全副心思都被铜矿勾去了心神，第一车铜矿运抵卢奴的时候他还亲自去看了热闹。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围观群众的神态都有些复杂，不是说欢喜与否，而是有些……凝重？
这样的态度引起了他的注意，夏安然直觉其中一定有问题。
小少年换了一身更朴素些的衣裳，然后也没带弟弟就独子溜了出去。他坐在了消息最流通的茶馆里头听了一下午，再回去后心情便不复之前的欢快了。
民众们既期待，又有些恐慌。
期待小国王在得了巨大的收益后能减轻民众压力，但是也恐慌于富余的铜钱冲击他们的生活。
无论在哪个时代，允许民间造币的最终结果都是劣币驱逐良币，而受到创伤最重的也永远是底层劳动人民
中山国由于本身是隶属中央管控的各大郡县挖出来组成的一个藩王国，现在使用的货币是大汉的官方货币，重量材质均是符合标准并不缺斤少两。
景帝年间使用的是半两钱为主，当然，名字叫半两，实际上它是四铢重，比武帝改制后的西汉五铢轻了一点，但都不如它们名字所代表的含义重，半两实际上应当是十二铢。
这是文帝在位时便开始推行的货币，在货币一道上，刚即位没多久的景帝还来不及修改。又因为文帝期间诸侯国造币频繁，汉半两的运转量已经足够，他又没收了邓通的钱款，自然也不急这事。
自汉代立国以来，因为家里有矿，靠着制币变成大财主者数不胜数。
比如邓通，这位文帝的男宠便是因为得了一座铜山，别的什么都不做，就靠着印钱便富可敌国。
比如吴王刘濞，这位是富到属国百姓全部可以享受免税。刘濞本身从造币、商业、铁器、盐业售卖等方面获得的利润已经足够大，不需要再占百姓们这点小利。故而吴地的百姓非常爱戴他，刘濞兵败后百姓们也依然全力支持他。
但值得说道的一点便是，他们是受到官方允许铸币的，这两人造出的钱全不参假，质量非常可观，甚至于邓通半两的重量还要稍多一些，据说是邓通的家人感怀于文帝的恩情，所以其父兄均表示钱币绝不能参假。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文帝送给邓通的铜矿质量太好的缘故，毕竟这个矿到了现代都在进行开采，亦是后世武帝铸币主要的采矿点。
但是，私人铸币情况就不一样了，那种假币实则称量便知，但是就和现代一样，谁能在忙碌的工作中还随身带个小称一一称重这不显示。
若是拿了假币，国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现在中山国拥有制币权就意味着他只需要付出人力开采冶炼，便可获得大量的金钱。而于藩国来说，此地的成年男性都有服役的义务在，一人一个月的服役时间基本能够保证矿藏的开垦，人力极是廉价，如果再算上奴隶、战俘、番人……基本是无本生意。
而这些钱则会在藩国内进行流通，也可以去别的州府郡县内购买货物。于官府来说，他们用“钱”买来的货物其实也等同于是白送的。货物大量堆积后再卖给别的州郡，这样积累财富的速度简直就是开挂级别。
对于国王来说是富有了，但是对于百姓们来说呢？
如今百姓们担忧的就是这个。
即便小国王像自己的叔叔一样免除全国赋税，让百姓能够自由生产，毫无负担。但很快，大肆购入的粮草布匹便会快速冲击中山国国内市场，对于国内百姓来说渐渐地他们会发现，钱越来越不值钱。
粮食卖不出去，布匹也卖不出去，中山国本地人不想买本地货，宁可去买进口货，对于本地的工商农业打击将会是极其巨大的。
夏安然觉得这个问题确实非常严肃，他必须要好好考虑。
于是他便召集群臣开了一次严肃的会议。虽然现在应当是下班时间，但是汉代的上班族都是寄宿制，十二时辰轮流转那种。
他们虽做五休一，但是这五天都要在工作场合随时待命，不能回家，以保证随叫随到。若是遇到了工作狂领导，那真是非常的惨。
夏安然之前知道这个制度的时候都惊呆了，但他也没敢擅自改制，只是尽量不在晚上骚扰诸位臣子，这次是他第一次在夜里开会。
灯影阑珊之下，小国王面色沉肃，缓缓道：“本王今日去街市转上了一圈，得知了些事，辗转之下夜实在不能寐，故而邀请诸位前来相商。”
小国王面上少有的沉重模样令台下臣子亦是跟着肃了颜色，看向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哪怕他们直至如今还没弄明白小国王想说什么。
在等人来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打了腹稿，此时说起来自然极其顺畅。
他将今日听到的话说了，也说了自己的隐忧：“若是民手中之钱可轻易采买粮食……其价格还廉价于辛苦耕种，那么，农人还会种粮吗？”
郅都作为丞相，国王的问题自然由他首答。
“殿下，国有法令，良田不可不栽，粮收亦不可少。”他安抚道，“于农户们来说，即便种了一年的田地比不上拿钱去外地买粮来的合算，但是出于法令要求，他们还是不得不种，也不敢不种。”
以法律约束的意义便在此。
不料夏安然听了后却摇了摇头。
正所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老百姓不愿意这么干了，就算你有政令又有何用？这天下难道真的能够有一点空子都钻不了的法律吗？
人遵从法律，是因为他们认可这种法在约束自己的同时也能够约束别人，而这种约束之下的大环境是适合人生活生存的。
但是一旦法律近乎不公正地侵犯到个人利益，那么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寻找其中的空隙。
人力有尽时，以一人之智想要去对扛千万人之智，这行为实在是太愚蠢了。而如今看来，在场官员中也没有人意识到这其中的风险。
如果田地所产售出后，反而比外地的便宜，那么就会农人们便会去外地购买廉价的粮食，而选择在本地栽种更为昂贵的作物，譬如经济作物。
那么自己的税务和监察怎么办？
简单，用出售经济作物的钱去购买外地的米粮上缴，差价便是纯盈利。
他将道理说了，然后在官员们惊愕的表情中缓缓问道：“我中山国，并未规定土地必须种植稻谷吧？”
当然没有。
在场的臣子鸦雀无声，谁会规定这个？帝王崇尚黄老垂拱，除了关键的点被掐着，别的基本上是随意着来的。
毕竟民众也不傻，什么粮食好种、收益高自然种什么，官府只要管控最低值就可以了。在多劳多得的引诱下，民众会自发寻找种得好的种子。
大司农于此道更熟悉，他沉吟片刻后道：“禀殿下，臣以为确有此可能，然臣以为，此事乃民愿，不当强之。”
“这事便是强也强不来，”夏安然苦笑了下，他指了指桌案上的灯烛，“若是强迫他们必须要种植水稻，这些农人便会想法子将田地卖了，然后用这笔钱去做别的活计。”
汉代抑商，但是可不是没有取巧的路子。店铺的主事为商籍，干活的可不需要，高阳县找了一个绝户来顶商籍之事绝非个案。
他们可以，中山国别的人家自然也可以。
这个话题一出臣子们立时皱了眉，他们很想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细细想来，越想越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安然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有些苦恼。
没钱的时候愁钱，现在突然有钱了，又害怕城市改变的速度太快拉不住，民众直接奔往商业去了。
按照规定商人地位卑贱，但是架不住他们有钱能过好日子呐！
更何况商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看的不还是诸侯王的意见。如果家里的孩子们真的要经商，他这个当君父的难道还真的会把人踩到尘埃里头去啊？
夏安然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他们真这么干自己找什么对策了。无外乎找一个外地的农业对口城市，由那里专业供粮给中山国。同时中山国的农田也必须保有栽种量，届时从私人经济改为农庄经济罢了。
即便是在物流方便的现代，大型城市无论怎么高速发展，其本身一定会留有一定数量的农田，这些农田便是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同时他们会将大型商业城市和农业产区进行绑定，方便保存的米粮在各地区都有粮库，而不便保存的副食则建立一对一的方式保证供给。
问题是，他这个诸侯王能这么做，但等过十来年景帝削减藩王权利之后，继任者未必可以这么做啊。就算继任者照做了，这无疑是将中山国孤立在外，后患、危险都极大。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诸君可知晓春秋时期，齐到楚买鹿的故事？”
这件事比较小众，出自《管子》。
但由于《管子》由后人编写，谁也不知道其真假，因为在史书中并无记载的缘故，加上如今修习法家的人多是韩非商鞅流，知晓管仲的法家流的人却不多，故而下头臣子纷纷表示不知。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瞿邑，后者微笑了一下后低下头，夏安然便知其是想要给自己表现机会的意思。
他领下这份心意，整理了下言辞道：“昔齐国有楚为强敌，桓公问策于管子，何以制敌。”
“管子重金自楚购鹿，因其财诱惑，楚地人民放弃耕种、桑织，满山遍野地抓鹿。”
“于此同时，齐在楚国民间购粮，待到齐储粮五倍，楚藏钱五倍后。”
“齐伐楚，楚不能敌。”
这样类得的故事还有三个，均是管仲以经济手段控制他国经济，进而控制他国内政的典型事件，但因为这样的手法使用太过频繁，后世人认为这应当是伪造的。
但即便伪造，也应当有其事实依据在，事实上这样的贸易、经济战，在世界史上屡见不鲜。
夏安然对上臣子们一双双带着惊色和沉重的眸子道：“农为立国之本，若得铜山而失其本，本王绝不容许，故而还要烦扰诸位想出两全之策，”
“若实无两全法，本王愿请陛下收回此矿。”小少年这一番话可谓振聋发聩，竟引得满堂臣子均都雅雀无声。
片刻后太傅瞿邑先一步起身，他款款行至堂中冲着小国王揖首：“臣等自当竭尽全力，定会想得两全之策。”
在他之后，三公齐齐唱喏。

第43章 大汉华章（41）
翌日，整个朝堂都忙碌了起来，不光光是中山国本身的三公九卿，就连学舍的教书先生们也被频繁请来商谈此策。
中山国的公立学校的先生们均为大家，其中有不少都是中山国如今公务员班底的老师或者长辈。
都是之前学舍成立之时被这些“不肖子孙”从深山老林里头挖出来的。
正所谓打倒了小的……啊不是，难倒了小的就要老的上，领导已经布置下来了任务，甚至说了你们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宁可不要这铜山的任性话，下头的官员们挠头半天发现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自然只能去骚扰老一辈。
然后他们惊悚发现，老前辈们一脸「我们正要去找你们呢」，然后听闻他们说明了来意之后，更是一脸欣慰。
中山国的官僚阶层普遍较为年轻，在这个时代举荐而出的才子分孝廉和茂才，前者除了看你的品行也要看你的工作能力，而且还得在当地有名望。
除了特别会推销自己的人，有多少人能在小年轻时候在当地一个县能有名望？即便是资讯发达的现代，再优秀的小朋友除非能够拿个大奖引来记者采访，否则能名出小区就已经很不错了。
相比孝廉，茂才还要更难举一些。孝廉还能靠宣传、刷名望刷出来，茂才则完全是个人的才干。
一般靠这两者入了官场的基本都得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啦，像曹操当年能够以二十岁就孝廉出仕那真是非常了不起，所以他当时还吐槽了一句自己身边的都是五十来岁的，而这些人还是官场新新人呢。
但是中山国的此次择才方式因“唯才是举”，吸纳了大批年轻人，年轻人冲劲大，但经验却难免不如老一辈的了。对于某些事情他们也知道的不太清楚，自然不会有警觉心。
事实上他们即便不来求助，书院的老人们也要去求见殿下了，为的也是这铜山之事。
老一辈当年多多少少都耳闻或者经历过当年货文帝时候的货币混乱时期，中山国所在之地富庶，但也难免会受到两个大型造币团伙的货币流波及.
后来景帝收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因为吴王想要干坏事需要积累资金囤积兵粮，对中山国来说这冲击才算好了些。
哪想到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了没几年，陛下又发给了小国王一个铜山。
这些老人们当然不知道夏安然是做了什么才换来了这个奖赏，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熊家长的节奏。小国王年龄小，拿了金山银山不挥霍那有可能吗？他们之前还觉得小国王是个可造之材，才存了在这里养老观望的念头，现在眼看着好苗子就要学坏，诸位老前辈这下是课都不打算上了就准备撸袖子去骂人来着。
这下听闻学生/后辈们的来意后，他们的神色才舒缓了下，一个个又恢复成了光风霁月模样，抚须和善而笑。见后辈们被他们方才怒发冲冠模样惊到，老先生们纷纷表示：惭愧惭愧，修身养性多年，老夫还是未曾修炼到家哎，啊哈哈哈。
再看后辈还是畏畏缩缩，他们瞬间吹胡子瞪眼：都站直了，什么个德行，看事情还不如十来岁的娃娃透彻，赶紧回来补课！
夏安然不知道自己官员们都一个个被带回去回炉补课了，他正忙着写信给自己的兄长们询问关于铜矿的问题。
铜这种金属在举国分布不寡，除了有大铜矿的吴国，别的诸侯国多多少少都能发现一点，就算没有铜矿，有铁矿也一样啊，铁比铜廉价些，但是也能卖钱。
哥哥们有没有考虑过这种经济高速发展下的工农商不均衡问题？弟弟没经验啊，急，在线等。?
第一个接到弟弟骚扰的自然是河间王。
河间王作为中山王的邻居，真心是拿他这个弟弟没法子。都是一个爹生的，是他出来单干得太早了吗？怎么感觉已经跟不上弟弟的节奏了？哪有人拿这种问题来问人的。
河间王还不知道这位弟弟这不光是问人，还是群发。
但是无奈他拿人手软，现在又在和人一起经营商路，自然不好不回。但这个问题河间王没法回啊，因为河间没有矿。
河间主要是冲积平原，以农业为主，于是他开开心心告诉弟弟：我亲爱的弟弟，为兄没有这个烦恼哟。既然你来信了，哥哥这儿正好没纸了，你那还有富余不？再给为兄一些呗，哥知道你缺菽麦，跟你换。
第二个收到信的是同母哥哥赵王刘彭祖。
赵王的封地在如今的邯郸，他倒是有一个武安大铁矿在。
刘彭祖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处理？赵国邯郸非常富庶，又是交通枢纽，所有前往中山国的货物都要从他这里经过，光是税收就足够让他不用收农税了。而且他本身对于敛财也没太大兴趣，现在正忙着整治国内不法呢。
所以没有农税的赵国农民们当然能够大力发展农业，加之法治清明之后农人生产积极性更足了，虽然还没收获，但是目前看情况收成不差。
同理，鲁王挠挠头，他境内也有一个大铁矿，而且矿藏很丰富，每天都在苦恼人不够用。
鲁地本身三面环山，种植条件优势十足，加上铁低价，鲁地农民的农具都能用上铁具，事半功倍加上天公作美，反正从鲁王到了这里之后连年增产。
也正是因为太空了不需要他管理，他才闲着没事忙着造宫室呀。
对了，弟弟这是为兄最近研究出来的宫室围栏图纸，我觉得这个特别好看，但是你五哥说这个不好看。你帮我下个决定，哥哥下一个宫室的围栏用这个咋样？
皇五子非嗤笑了一声弟弟没事找事，但是难得收到兄弟的来信，他也不好不回。他随意挑笔落墨，写了个“以力破敌”回了过去。平衡？那是丞相干的事，作为一国之主，要做的可不是平衡各方势力。
而是破、杀、屠。出头的椽子灭了即可，只要足够强大，何愁下头不太平？
长沙王刘发离得最远，收到信的时候也是爱莫能助。他那就一亩三分地，又在偏远地区，啥都没有。连大道都不通的地方能有什么商业？
洞庭湖连年泛滥，忙着整湖都来不及，更别提别的了。
但是难得有兄弟写信过来，长年被忽视的刘发心里头也是很欢喜的，他认认真真写了长长的回复之后送了回去，还一并带上了些长沙特产。
当然，现在长沙也没什么特产可带，他送了些椿油过去，也算是当哥哥的一番心意就是了。
等人走了之后，刘发摸了摸弟弟送来的纸，叹了一口气。
当弟弟的在苦恼太富了怎么办，而他还在苦于怎么发展当地经济，让百姓能吃饱饭……人真是不能比。长沙王苦笑着摇摇头。
胶西王刘端的回信来得最晚，内容也最干脆。
这位性格有些阴鸷的国王很干脆地写了个“庸人自扰”丢给了自家弟弟，也不管此举会不会得罪人，反正他人缘一惯不好。但是他上头有两个能干的哥哥，胶西王任性之举也能有兄长们兜着。
总之，兄长们的回信陆陆续续抵达之后，夏安然觉得都没什么参考价值。兄长们的意思都是顺其自然，要么是压根没发现有这个问题，要么是因为矿藏历史悠久，当地居民已经在长期和其共生时有了一套自己的节奏。
毕竟矿藏的挖掘和使用也有一个过程，谁也不像他是天上掉下来的。
夏安然将哥哥们的信塞进了小盒子，然后吧唧吧唧开始啃起顺道被捎来的各地特产。他边啃边想着这个问题。
然后他很快就收到了嫡亲哥哥又一封信。
虽然搞不懂这个弟弟满脑袋哪来那么多奇怪注意，但是作为兄长，他还是帮着查了资料的，查完之后当哥哥的就来信嘲讽啦！
就算你家里有铜，哪儿就能无限制币了？傻弟弟，你先去研究一下造币的工序吧！
而且你以为造出来的钱币就真的会都用了吗？
唔?
这是啥意思？
夏安然满头雾水，然后他就被科普了——就算有铜，但是以诸侯国的能力，铸币的量无法太大。
因为如今使用的是浇筑法制币。
浇筑法就是建好模板然后将融化的铜液灌入，然后敲碎模具取出的一种方法。即便匠人想尽办法将模板制作玩出花来，但是它还是势必受到一样东西的限制——陶泥的干涸时间。
这些陶泥还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说哪怕匠人日夜不停地铸币也要不停地重复「造泥板、等它阴干、灌入铜液然后敲碎取下来打磨」的过程。
这样的生产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一个模子里头一般也就能做十来个铜币，一个匠人一天能产出两百个便也了不起了，加上天气因素，特别潮湿的季节还要停工。
这样的超低生产效率才是此前没有出现大规模通货膨胀的原因，除此之外，还会发生富户收集钱然后将它融了之后做铜器等情况。当然还会有铜钱藏着不舍得花，富豪将铜钱当做陪葬一起带进地里去等等事情发生。
种种因素堆积之下，其实市场上的钱一直不够用。市场嗷嗷待哺，官方造币又来不及供给市场。否则你以为为啥当皇帝的不把铸币收为国有？你以为为啥咱们爷爷把半两的重量调为四铢？就是为了防止货币被这些有钱人大量收拢然后造铜器再冲击可怜的货币市场呀！
老爹给你铜矿你就乖乖铸币，如果实在担心，就把钱造出来当做岁贡丢给老爹不就完了吗。
夏安然沉默了……这，这还真是他意料之外的发现呢。
缓慢的生产过程勉强补上了货币缺口，也算是因祸得福？
但是……咳，夏安然知道更快的铸币方法啊！让他放着不用新方法就眼睁睁看着现在的工匠慢慢干活，这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而且他老爹已经免了他十年岁贡了，这时候赶着送礼，还是拿亲爹发下来的东西转手送回去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正当小国王烦恼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了两个小脑袋。他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两个小孩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
前者是刘彘，后者是阿孺的弟弟，叫阿青。
小鸭子虽然好玩，但是毕竟不会说话不会交流，所以刘彘很快就还是投入了和同龄小朋友玩耍的圈子里头。而且他带着鸭子们招摇过市别提多醒目了，特别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吸引了一干小朋友的围观。
小朋友们的友谊建立得迅速，夏安然这几天繁忙，一个没看住就发现弟弟背后多了一个小尾巴。
和刘小猪满世界乱蹦跶，招猫惹狗，每天都想着往马背身上爬相比，这个叫阿青的小孩就安静得多啦，他是那种特别害羞的小朋友。
看人的时候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就像小鹿一样。
刘彘选择自己的小伙伴是完全出于他自己的喜好，不过其实他原本以为刘彘喜欢跟他一样的皮孩子。直到他看了两个孩子的相处，夏安然才满头黑线地发现：他弟弟原来也能算是个保姆性子。
不知道是不是养鸭子养出的后遗症，对于这位新的小伙伴，刘彘也像母鸭子护着小幼崽一样的护着他。
自己有的小朋友也必须有，如果有人同他说这样东西于理不合，小伙伴不能有，那他也立马不要。
那一套一套的姿态把小朋友哄得只觉得这位小哥哥天下第一好，自此成为了一个小跟屁虫。
夏安然看着两个小孩嘿咻嘿咻让人搬进来了一个大盒子，那两人齐齐兴奋到小脸通红的模样便有些好奇得靠近。刘彘没有卖关子，盒子一开便露出了里头的两个瓷枕头。
虽然夏安然没能看懂弟弟做的是什么东西，但是看他一脸的骄傲，好哥哥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之前刘小猪刚到这里时候，他就告诉弟弟可以自己DIY做枕头，但后来因为种种事件被暂时搁置了。没想到这几天他忙得顾不上弟弟时，弟弟就去做了枕头！
虽然难看了点，但是他弟弟居然想得到自己，还给自己带了一个枕头，这可把夏安然给感动坏了。
但是他的感动下一刻就消散了，因为弟弟对他说这两个枕头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小跟班的。
他只是拿来给哥哥看一眼欣赏一下而已。
怪不得婆婆永远看媳妇不顺眼呢，夏安然将自己冒着酸泡泡的心按了下去，他有些不是滋味地捏了捏弟弟的脸颊肉上下拉扯，觉得还是不太解气，于是他坏心眼地告诉弟弟：阿兄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要先听哪个？
刘彘没见过这阵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是——温泉庄子造好了一部分。
还没等小孩蹦跶起来，夏安然立刻告诉弟弟坏消息是——哥哥被坏弟弟伤了心，决定不带弟弟去跑温泉啦！
刘彘小朋友立刻就不乐意了，他就是为了温泉来的中山国呀！
他立刻抛弃小枕头举起小拳头开始咚咚咚地给他哥哥捶背，以实际行动表示他是个好小孩。
这个伎俩放在他们的老父亲身上可行性九成九，在哥哥身上也没降低多少。
刘胜的小身板也就才十二岁，哪怕按照这里算法也就十四岁，十来岁的小朋友皮嫩，筋肉又不板结，不需要捶打按摩，刘彘那“按摩”手段在他看来和揍人无异。
虽然是爱的小拳拳，那也真是够痛的，最后被“感动”的小国王带着他的弟弟驱车一日来到了造了一小半的温泉庄子。
在这个制造工期动辄四五年的时代，夏安然很机智地让人先造了一小间平房供他们先洗了再说，至于别的整体建筑什么园林可以慢慢来。
虽然是临时建筑，但毕竟是国王要用的，整体造型还是做好了的，一点都看不出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现在已经完工的池子有三个半，那半个是在室外，以供天气适宜时候露天泡汤用的。
温汤池子被造成了竹木为底的长方形浴池，设有三层台阶，可以随身高坐在不同台阶上。这是为了照顾未来的小王子翁主们，现在则是被小豆丁刘彘享受了。
还有一块区域做成了缓坡，那儿水不深，能让人躺下，其头部还有一个小枕头，可以眯一会。
夏安然现在就靠在这儿，他额头上盖了一块小毛巾，整个人都舒服到放空啦！
新水从三根竹木塞口涌入，两根是热水，一根是山泉水，用木塞控制水量可以达到控温效果。旧水的出孔则是设在了池子顶部两寸的地方，水漫上去便会被排出。
房间的床铺和汤池子用新鲜芦苇作为隔断，很是带着些野趣。不过据说这一部分还没完全做完，匠人们还在试验那些植物可以被栽在这儿。
当然出于排水需要，虽说温泉池在室内，但是浴池离就寝的区域还是有些距离。
于是当中用石子做了石子床，下头是火炕温度最高的地方，泡完温汤之后在上头躺一会也是很舒坦的。
为了保温和祛湿，房间整体通了地暖，烟道和山庄的灶间相连接。经历了一个冬天的数据采集，匠人们发现温泉水层层传递之后到达此处的温度会明显降低，最后只能勉强有体温那么高，哪怕他们将竹管包起来之后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届时更新上陶管情况如何，但为了避免冬日引来的泉水寒凉失去了泡温汤的意义，在夏安然批准之后特设加热温泉水的灶间。
也不需要人特意照看，温泉水被引入后会接上一段曲折的铁管，就和热水器的原理一样，铁管被加热，而泉水在这段曲折道流动的路中也会被抬高温度。
而灶台加热铁管的热量还会被传入到房间内以保证室内供暖，到时候差不多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加热系统即可。
当然，考虑到这样的温度不太好控制，所以才引入了冷水管。
刘彘对于这种设定很是好奇，但出于安全考虑，最后进入室内出水口的三个管子其实是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头的，外人只能接触到混温之后出来的水和操纵的杆子。夏安然便也随便他玩去了。
片刻后，刘小猪觉得没意思了就猫在水里头吐泡泡。室内除了伺候的人就只有兄弟二人，离开了小伙伴和小鸭子的刘彘无聊极了。
夏安然看他这可怜模样就伸手在在边上的箱子里头掏出来了一些小玩具。
他手一掏便拿出来了一根竹管，夏安然这个坏哥哥趁着弟弟没注意把竹管口子塞在了水里，然后一拉后头的杆子吸饱了水之后猛然间举起冲着刘彘喊了一声。
刘小猪刚一回头便被“嗞”了一脸的水。
他惊呆啦！
在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小豆丁又被“嗞”了一下。
哥哥有新武器！
刘彘瞪着哥哥手上的武器立刻不干了，但是刘小猪是一个非常有战略意识的小豆丁，他当下拿起了边上的布巾开始甩水捣乱哥哥的视线，然后潜伏过去抢来了哥哥的水枪。
然后兴高采烈地迈着小短腿蹭蹭蹭就去了池子的另一端。刚刚夏安然吸水时候的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刘彘立刻照着做了一下，第一下没对好方向糊到了自己头顶。
第二下他就朝着哥哥喷了过去。
夏安然机智地背过身去，让水流全落在了他背上。他享受了一波人工淋浴的待遇，然后他伸手摸摸摸又掏来了一把水枪就对着弟弟还击。
两兄弟你来我往打得热闹，把池子里的水狠狠糟蹋了一遍之后才尽兴上岸。夏安然自己拿着布巾擦头发，刘彘则是比较粗糙，他在原地疯狂甩头，成功撒了哥哥一身之后咯咯咯笑着就冲到了房间里头。
夏安然眼看他就要带着一身湿冲到床上，赶忙喊了一句：“抓住他！”
侍者两步向前把小皇子给拦了下来，夏安然亦是快步赶到，他拿布巾往小豆丁身上一盖就是一顿揉搓，然后在弟弟的软屁屁上拍了一下：“穿衣服，擦头发，可别忘了咱们还有约法三章在。”
刘彘鼓了鼓腮帮子，最后考虑到约法三章的威力，还是乖乖让人给他罩上了一层一层的衣衫。夏安然和他并排坐着，擦头发的任务由侍者接手，侍者的手劲刚刚好，屋子里头又暖烘烘的，很快刘彘就没了声音，夏安然一看，弟弟的眼睛都眯上了。
从卢奴到这坐了大半天的车，然后刚刚水里头一通闹腾，刘小猪的体力条已经见底。夏安然上手摸了一下小孩头发的湿度，然后吩咐侍人再擦得干一些。刘彘迷迷糊糊任人摆弄，最后自己是怎么被搬到床上都还不知道，刚一碰床，脚一蹬就睡了个四仰八叉。
夏安然头发比他的长一些，自然没那么快干，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擦了，又让人看好了小孩就出了门。
稍稍走了一段路便是一块公共区域，在那里已经有好些个人等着他。
因为是工作日，夏安然干脆就把几个臣子一并带上了，他和小皇子泡一个汤，大臣们就泡另一个。
就当是团建活动了。
夏安然的班子里头年轻人多，对于顶头上司公然带人翘班适应良好，现在春意浓，能踏个青也是很美的。
就算有若干个有意见的，多半也是少数服从多数。更何况温泉庄子距离卢奴来回一日，大家在这里住上一晚上第二天就能回去上班，在郅都要求带上休沐日后，也就浪费了一天时间。
这在如今中山国官员满员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接受的，回去加个班就是了。
夏安然这边不需要，但是官员那边可还被安排了按摩服务，长期坐案工作的办公室人群现在一个个都充电完毕，容光焕发。
虽然是团建，但是在工作狂丞相的带领下，这群人还是带上了公务。
反正现在中山国官方公文都改成了纸张。“用珍贵的纸张给你们写公文就是为了方便携带啊”，这是郅都大佬的原话，夏安然可没这么说过这种充满了黑心商人风格的话语。
西汉五日一朝，夏安然和这些官员平日也不是经常见，他们主要隶属于丞相治下，有问题也是直接汇报给丞相。
按照如今西汉的朝廷规制，皇帝就相当于董事长，丞相则是执行总裁。藩王的小朝廷也一样，譬如夏安然负责下要求说：我们中山国今年要进入小康时代，而丞相则负责告诉他：殿下，这没可能，按照如今的发展计划，我们可以努力在一百年时间内完成这个目标。
夏安然能做的就是选择接受这个百年计划或者换掉这个丞相……哦对了，他还不能换，毕竟丞相一职是朝廷派来的。
但好就好在，比起某些藩国的主臣水火不容，中山国的各方面关系还是非常和谐的。
现在大家都乐滋滋的。大家见了小国王纷纷起身行礼，又闲聊了一番，特别和乐。
这份和谐到夏安然说出了他的想法后就戛然而止了。

第44章 大汉华章（42）
夏安然的意思是，铜钱的收入，他打算挪出一大部分负责购买进行修建城墙和铺路的原材料上，其余暂不做他用。
除此之外，他想要建立一个新的部门，归属少府。
这个部门负责统计中山国内各大商铺的货物售卖价格，并且进行价格调控。
他提出在这次统计之后，商铺一年内涨跌两成内可自行控制，在其上需要预先申报。
小国王说：“两成以上四成以下，可由县府决定，但若是其上必须报到你们这里，若非有特殊原因，不被允许。”
“到时候我们会规定一个指导价，外来的商品公开售卖也不允许低于这个价格。”
这部门的工作范围太过繁琐，而且明显得得罪人。
一听小国王大概说了之后，在场的大农令和少府这两个财政机构的负责人便皱了眉头，他们所为理由各不相同，却多少都带了些不赞同。
大汉的三公九卿十三曹已经将任务划分得很细了，小国王现在提上来的要求其实本身属于物价控制范畴，本身就有一个部门负责管控，而且这个部门属于大农令，并不属少府。
故而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再开一个部门，另外，殿下此举便是有两个部门职能重合？还是互相监督？
但如此操作只会使得两个部门都不好开展工作。
而这份不赞同在夏安然下发了一份工作清单之后更是提高了不少。
控制价格大家还能理解，这个部门还要负责打假？而且为什么还要有抽查商品质量问题？还要一一登记产品负责人？
现在中山国内的铺子也就那么点，大家都是家族企业，一干好几十年的老店面。这年头人都爱惜羽毛，哪儿会干败坏自家商品名声的事？
他们去检查，反倒吃力不讨好，没准就连老百姓都要嫌弃他们多事。毕竟降价了谁不要啊，现在大减价只允许跌到两成，老百姓一定会觉得自己亏了。
不过老百姓肯定欢迎不涨价，可问题是有些东西的价格不由商人本身决定，若是成本增长了商人又不能加价，那不是逼着人不卖东西吗？
但是大家一时之间都没人说话，他们前一段时间被各家的先生揪回去教育了一番过于钱币的事情，多少大概知道了小国王之前的担忧也有些道理。
小国王才多大，居然就能想到他们未曾注意的问题，而且这时间点如此微妙，想也知道这一个新部门就是为了预防中山国制币带来对本地农业冲击的负面效果的。
但在场众人中能感觉到小国王是想要预防物价飞涨，但是涨价仅仅靠着国家不允许涨价是没用的。这样粗暴的手段只会使得商人不乐意去做这些生意，甚至于在最后因为大家都不卖这种产品以至于纷纷寻求代购和走私，反而使得其价格飞涨。
正当有人要开口的时候，夏安然又丢出了第二个议题。
建平仓。
平仓的作用说白了就是用国家用通过收购和出售粮食的方式对粮价进行宏观调控。
在市场粮价低贱的时候，国家购粮入仓，市场上流动的粮食少了，粮价自然会上涨。
在市场粮价上涨过于迅速或者遇到了灾年时，国家开仓放粮，粮多价格自然降低。
其目的不仅仅是控制粮价，还有就是让国家的粮仓除了储存作用之外起到作用。
免得真的如同文景时期那「粮食因为太多都烂了」的情况。
就和钱流动起来才是钱一样的道理，粮食流动起来才是粮，放陈了那除了炫富以外毫无意义。
如果中山国粮食连年都能丰收，他就拿旧粮出去到外地卖，然后可以从外地购入中山国较为缺乏又必不可少的货物——譬如盐。
北方人可稀罕稻谷了，中山国又是北方少数的水稻产区，有天然优势。水稻只要不脱壳，放个三四年都没问题，这时代可没人纠结新米旧米的问题。
粮价稳了，物价也就稳了，即便到时候一个没控制好大量铜币流入市场引起通货膨胀，也能有挽回的机会。
“首先要确保百姓愿意种粮、能种粮、种了还能吃得起粮。”小国王的话远远落在了睡了一觉起来肚子有些饿的刘彘耳中，小孩揉了揉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的兄长正对着中山国的众位臣子说：“本王想了好几日这个问题。农为立国之基，安民之本，商业却是血液，血液流过的地方，身体才是软的，血液不通之处，便毫无活力。”
“一味压制商人，不如扶起农人。”
“这一条路，前无古人，后有无来者暂且也不可知。但本王想试着走一走。”
刘彘悄悄探出头，就看到年少的国王对着他的臣子柔声说道：“诸君，可愿陪着本王试上一试？以吾等实践之举，验一番道理。”
“便以六年为期。”
“……喏。”
六年后，便是汉景帝在历上开始削减王职权之时，小国王露出了一抹带着些小狡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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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五月下旬，吹来的风已经带了燥意，中山国的水稻开始分蘖抽穗。
此时的水位已经被放得很低，确保水稻根部能够受到高温和光照刺激。
这时候的天气最好，晴天多，日照时间长，南方这时候已经开始梅雨季，但中山国所在的河北正是蓝天白云，小风阵阵。
鸭子们正在稻田里头撒泼，现在水位低，正好方便他们寻找平日里头看不见的食物。放水的时候稻田边上留了深水区，现在养了一个多月的鱼都集中在那。小国王巡视了一番田地，小心翼翼地数了数分蘖出来的稻杆，又算了算对应的收获，顿时乐开了花。
他心情一好，就指挥弟弟捞了几条肥肥的稻花鱼去内脏炸了吃。刘彘对于吃鱼心里头有些不欢喜，小孩儿嗅觉灵敏，自然不太喜欢吃这种带着腥味的东西。
见他晃晃小身体面上不乐意的模样，夏安然拍拍他小屁股承诺阿兄出品必属精品后，刘小彘还是带着小鸭子们跑去空手捞鱼了。
没有工具的小豆丁战斗力和三只小鸭子相当，也不知道是人捉鱼还是鱼捉弄人。
鸭妈妈倒是一口一条小鱼吃得很是欢快，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迈着鸭步避开了水花飞溅的小池塘。
那池子里头鱼飞鸭跳的模样看得夏安然乐呵了好半天。
然后刘小猪给他捞上来了四五斤小鱼——用他的袍子撩的。
这些鱼个顶个的小，夏安然默默看了眼弟弟面上被鱼尾巴拍红的脸颊，最后什么也没舍得说，还要顾忌小男子汉的自信心表扬了一番，接着拿起菜刀手起刀落。
小国王亲自给弟弟做了一顿犒劳饭。
这鱼体型也就半个巴掌不到，骨头鳞片都还没长硬。
新鲜的鱼不需要太多处理，薄薄裹上绿豆淀粉和面粉的混合物，再敲上一个热乎乎的鸡子后入油锅炸熟即可。
炸完后的小鱼口感爽脆，绿豆淀粉吸水性差，吸油性也不佳，如此制作出来的面糊油分会少一些。撒了些细盐和葱片三口一条，刘彘根本没办法抵抗油炸食品的魅力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
小朋友吃饱休息了会就去满农庄晃悠消食，夏安然却没那么空，他今天来是要指挥人开始做酱的。
其实今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做了一批酱，用的是夏安然从美食节目里头看到的东北大酱的做法，而现在则是要做酱油。
酱油最重要的发酵阶段需要借助盛夏时候的气温，所以现在做刚刚好。这些是他从姑姑馆陶公主所在封地购入的菽麦正好到货，夏安然才有了充足的资源来做酱。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一切都很顺利，尤其是发菌种这一关，大豆发酵需要多种菌种的共同作用，在没有菌种的时代只能自己发。幸好他有火炕，在用了十来盆熟米发酵后只有一盆产出了可以被使用的米曲霉菌，培育后放入酱缸内。
之后时间和气温会赋予酱缸能量。米曲霉就是前期的灵魂角色，它会快速地繁育生出更多的酶。
这些酶有的负责分解大豆和小麦中的蛋白质，将它们转化为氨基酸，其就是鲜味的来源。有的负责将小麦充足的淀粉水解为糖，产生甜味。而这种名为葡萄糖的甜味几乎不能被察觉，但是甜味可以在舌头没能察觉到这份味道的时候巧妙地增鲜。
酱缸在前期几乎每天都要翻搅，空气中的各种酶亦会在此时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得加入反应的大家庭中。
酵母菌生成乙醇，乙醇是后半期发酵的重要角色，曲霉的代谢产物酯、酚、醛等产量非常微小，但是和醇一起，它们会携手产生各种复杂的香气。在高温作用的快速发酵中，葡萄糖和氨基酸又会发生反应生成类黑素，那便是酱油红棕色的来源。
夏安然几乎是用幸福和期待的表情等待着几大缸菽麦未来的变化。刘彘玩了一圈后过来看到他哥蹲在酱缸边上口水都要落下来的样子，表示实在不能理解哥哥的兴趣爱好。
他眼看着哥哥的表情都有些呆滞，眼珠子一转随手撩起了在附近散步的多多鸭就往夏安然头上放去，夏安然便和探头下来看他的小扁嘴巴对了个正眼。
夏安然赶紧将这只小鸭子从头上撩了下来。多多现在进入了生长期，不过它还好，毕竟它本就是灰色。刘彘的三只鸭子一身黄色胎毛，但是整个身体都拉长了不少，看上去特别古怪。
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可达鸭和奶黄色哥达鸭的区别。
总之有些辣眼睛。
作为颜控党的刘彘最近也有些纠结，好在他入目所及都是这样的鸭子，加上他听夏安然说了这么久丑小鸭的故事，觉得自家的小鸭子可能也在丑小鸭阶段，所以还是能够忍受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是结束的身材拉长不过是鸭子们生长季的开始，等待着他的还有鸭子换毛的时间段。
奶黄色的绒毛被换掉，硬毛渐渐长出之后，“啾啾啾”就会变成了“嘎嘎嘎”的小鸭子可一点都不可爱。
中山国的兄弟俩看着鸭子闹心时，刘启正坐在书案前，他目光沉沉落在边关送来的信件上，面色阴晴不定。
自去岁七国之乱以后，匈奴和大汉朝廷便进入了一种尴尬的状况之中。
一个是：我已经知道你对我不怀好意。
另一个是：你就算知道我的打算又能怎么办？你又打不死我。
但是如此情况却促生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匈奴对于大汉的关注度提高。他们虽然觉得汉朝不敢动手，但是也生怕汉朝像疯狗一样咬上他们一口。
边关传来消息，近几个月来，汉匈贸易时候匈奴对于以往的丝绸绢帛走私查得非常严格，几乎到了逢箱必开的程度。
这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相关暗线的注意，他们很快将消息传回了长安。
这可不是好消息，尤其在大汉正准备出口瓷器的现在。
瓷器当然不是贸易禁运货品，但是刘启本来的打算是先要将其从边境慢慢侵入，同时走暗线送入匈奴王庭，通过官方打响名声，这样即便到时候中行悦下令禁止，也有匈奴贵族会来主动接洽。
但现在匈奴的做派是乱棍打死，一个也不放过。这样便有些麻烦了。
刘启想要打开这个缺口，便只能先从汉匈官方关系入手，但是那样做指向性太过明显。中行悦老奸巨猾，很有可能被他看出来。
如此便只能找一个让对方无法指摘也无法发挥的理由。
和亲便很不错。
但是去岁汉朝刚刚送过去了一位公主，如今汉朝再提出和亲，姿态未免也太低了些。
不如借口给公主送礼？不，这也有些说不过去。
可惜匈奴单于正在当打之年，短时间内应该死不掉，汉朝的公主也不可能再嫁给匈奴的左右贤王，如此便有些难办。
他的指尖一下下地点在桌面上，正沉思之间，忽而有人来报，袁盎出使中山国归来了。
刘启想到临走前的赌约顿时来了兴趣，他赶紧宣人入内，见过礼之后，他就听到袁盎带着半真半假的郁闷说道：“陛下，看来臣是要在长安城重新购房了。”
刘启哈哈大笑，他点了点袁盎，面上是真心的愉悦：“你输了吧？”
“心服口服，知子莫若父。”袁盎一脸「我真傻，我怎么会和别人的老爹打赌」的表情，成功愉悦了刘启。
“怎么样？朕的孩儿们可好？”老父亲虽然一直能够收到从中山国传来的信件，但他也生怕儿子报喜不报忧。现在孩子还小，作为一个父亲他自是关心大于防备，尤其是在袁盎明确表态他赌赢了之后。
然后他就听到了袁盎一系列的彩虹屁，个个都拍得响亮动听，让刘启很是舒坦。
袁盎此行归来并未带上太多物事。按照计划此时他们应该还是筹备阶段，没想到东西刚拿出来，他就敏感地注意到刘启并无喜色。
这让他意识到出事了。
他也不多问，只和刘启聊聊每件器具背后的故事，尤其是提出了一盏红色的圆纸筒，这让刘启有些好奇。
“此物为何？”
“陛下，这是中山王殿下拖老臣带给您的礼物。”
“哦？”刘启听到是儿子的礼物，便站了起来，他有几分兴味地走近，接过了袁盎恭敬递来的竹杆，甩动了两下，发现下头的圆筒部分也跟着晃悠了，这有些像鱼竿。
他将东西提上来往里头一看，好家伙，用竹条搭起的支架正中央有一个圆盘，里面放了根蜡烛，刘启一下就明白了。
这东西是“灯”？
“是，中山王称之为灯笼，”从夏安然手上抠来这东西的袁盎介绍道，“其优点在于风不会吹到烛焰，这东西提在手上，大风天也可供照明，只需要更换其中蜡烛即可。”
“中山王另外还献给陛下一灯，用在屋里照明，用的是中山国新造出来的一种纸。”
刘启嘿嘿笑了两声，他入手一摸就发现了这纸张和他平日书写的不同来，有些滑腻，想来是为了防止着火用的。
儿子又鼓捣出了一个好用的东西，这很好，值得表扬。
刘启让人把东西收好，准备过一会写信夸夸儿子。不过说到表扬……他一挑眉问道：“胜儿知道得了铜矿是怎么说的？怕不是高兴坏了吧？”
作为一个关心儿子的老父亲，他当然知道刘胜把大部分可流动资金拿去造温泉庄子了，省下的也去造农具了。
中山国之前未曾立国，农税和商税全都交到国家，小国王接下来的中山国可没什么积蓄。
想到儿子皱巴巴的苦瓜脸，坏心眼的老爹就乐呵。
哪想到他听到了预料之外的回答：“回陛下，中山王殿下苦恼坏了，一直到臣离国，他都还没派人去开采矿石呢？”
“嗯？”还有拿了矿山却苦恼的？刘启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激起了好奇心，“说说。”
于是袁盎便将中山国内的几番争论给说了，顺便帮着给刘启打了个预防针，将夏安然写信问他的兄长们这事要怎么处理一并也说了。
听完袁盎的话之后刘启久久没有说话，他面上没有太多情绪流露，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情。
刘启的涵养功夫和表情管理能力极佳，只要他不愿意，旁人别想轻易搞懂他的心情。
“这小子个子没长，心眼倒是长了不少。”刘启嘀咕了一句，但他没有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做停留。刘启是一个说的不如做的多的人，他看事情也一样，比起别人说了什么，他更喜欢看人怎么做。
夏安然这个思路倒是给他的父亲打开了一道新的窗门，看样子儿子也养到了可以收割一茬的时候了。
小国王自然不知道他在此后就被他老爹注意上啦，事实上不光是他，几个被他去信的皇子们也都被刘启盯上了。自然，他也注意到长沙王那一箱箱缓慢运送来的货物，以及夏安然同母兄长几乎一天一封的书信。
再一听另外几个儿子的反应，嚯，这小子人缘不错啊。
之前他就听到了这个小崽子仗着年纪小，死搅蛮缠拖着他几个哥哥联合起来搞货物运输的事。当时刘启没有表态，任由几个小孩自己搞，没想到后来居然搞得不错。
汉虽有驰道四通八达，但是驰道全天下只有帝王可以走。
这驰道其实是始皇帝修建的，其本身宽广，但是为了安全需要，也为了保帝王威仪，驰道本身筑有围墙，每三丈种一颗树。
哪怕某些路段可能帝王一辈子也不会走上一次，但是当地的官僚也必须年年护理。毕竟谁也不想万一哪一天帝王来了发现这里的路崩了，或者桥塌了，那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杀头那么好解决的了。
除了其实只有象征作用的驰道，还有北部直抵匈奴的直道，但是老百姓们寻常使用的还是大道，或者也能够称为驿道。
这种道路是专门用来传信、运送物资、官员上任。沿途还有官方驿站，基本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官员们可以免费歇息喝水吃饭，还可以在这里换马，但寻常百姓却是需要付费的。
驿道有专人维护巡逻，还有官员们来往奔波，自然安全系数高，所以寻常百姓商队多半会选择走大道。
但是大道有一个缺点，它就和如今的国道一样，只负责主要交通。
譬如你从长安到中山国可以走国道，中山国的区域是南北走向，基本上主要的县城都在直道的南北贯穿带上，但是如果你要走东西走向那就只能走中山国本身的土路。
中山国人口密集又以平原为主，情况还好一些，如果是山地丘陵为主的地方则难免会有藏匿的匪患。
若是平民落草为寇也罢，最怕的就是当兵的一整个队一同落草，大商队能够雇佣勇士，但寻常商队的护卫则是完全打不过的。
日子久了便是民间一霸。
也因此，运输成本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小型商队的发展。
但夏安然现在联系几个诸侯王搞的这么一个物流链，就是将中山、河间、赵、鲁四个地方串联了起来，而鲁又向其东边连起了胶东、胶西二国，赵向着南边连起了梁国。
说是四国，其实辐射圈内足足有八九个诸侯国，更是一路带上了若干个郡县。
于大商队来说这无甚意义，但是对小商队来说，却很有用。
一来一往可以大力减少物资消耗，而且也能拉动他们本国的税收。这一件事之前梁王和太后说过，言语中一方面是为了夸夸小皇子，另一方面也是向太后彰显一下他是多么的慈爱。
太子虽立，但刘荣被他的母亲栗姬养得有些软和，这种软和还和自家小九那种不太一样，是从上到下都软。
自家小九皮是软的，但是里头的馅却是硬邦邦，戳得狠了一准还能弹回来，但是太子那戳下去那是直接能戳穿。
刘荣的性格不合适，这一点刘启看出来了，窦太后看出来了，刘武自然也能看出。
是以刘武根本没把刘荣放在眼里。
他频繁出入长安城，每次都假借思念母亲，一年中几乎不是在来的路上，就是在回去的路上。
这次他分明下令谁也别来，末了却发现弟弟已经快走到长安了。好在他应对及时，才没酿成祸端。
对于这个弟弟，刘启多少觉得有些烦，故而当他意识到几个儿子这是在薅弟弟羊毛之时心中顿时有些痛快。
小孩们的心理在大人眼中那就是透明的。

第45章 大汉华章（43）
梁王所在的洛阳商贸发达，大商户压根不在意小国王们搞出来的这条通道，但是寻求大商户庇佑的小商户却可以借此通道用极小的代价将货物卖到偏远地区，从而脱离大商户的势力范围以谋发展。
甚至于只要这道链条成型，他们的店铺也可以搬离中心城区洛阳，去更廉价之处扎根。
毕竟那里的生活水平更低，劳动力成本低，税收也低。
中山国摆出了欢迎商户进驻的姿态；赵国可通三国；鲁国还可通徐州、扬州。只要把路走通了，可不比赖在洛阳要强？
刘启看破不说破，他反而狠夸了一顿梁王，将梁王顶在了杆子上。如此就算有一日梁王发现了不对，一时半伙间也下不来，就算他这个当爹的赞助儿子们了。
其实刘启想得还是简单了，夏安然想得要更多一些，当然，这倒不是他比刘启聪明，而是依托于他在现代所摄取到的知识养分。现代近二十年，中国可以被称为互联网时代，但也能被称为是物流供应链时代。
对于百姓们看到的是快递，这实际是物流链的最后一环。而几国联合起来的运输队起到的就是物流公司的效果，他们的初步任务是安全运送货物，但未来却不仅仅如此。
依托于大汉的发达的直道以及彼此的身份所带来的福利和震慑，使这一支供应链可以基本做到安全和迅速、廉价三个优势。
而且他们所接受的货物也有弹性，除了活物外都能接，一般来说，基本也可以保证在约定的交付时间前到货。
长期合作久了之后，就能够让买家和卖家生出一种固定的节奏和信任，最终这份信任可以使得大家觉得没有必要提前太久下单。
就像以前老一辈一袋米刚开就想着再去买一袋，而现代的年轻人基本前一天发现米缸要见底了才会再去买一袋一样。
这是因为他们认为快捷的物流链，可以保证他们需要的货物能够在他们需要的时间内准时到达，所以没有必要浪费宝贵的空间去存储货物
这样操作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可以有效得降低货物堆积，从而提高金钱的流动速度，而一旦仓储成本降低了，利润就能够提高，利润多了，就能吸引越来越多的商铺向着他们这些稍小一些的郡国发展。
或者能够在当地建立加工基地。
农具的发展和集约化生产会使得田地的富余劳动力越来越多，而这些人口必须要加以引导就业和生产。
否则如果人口的增长量过于迅速超过土地荷载量，就会引起灾荒、暴乱，进而发展成战争。战争使得人口大量减少后，地广人稀、发展农业、人多地少如此循环。
这有个专业名词叫做马尔萨斯陷阱，在工业革命以前，几乎所有的王朝的人类都在这个循环圈内往复。
而最好的引导方向便是转向工业，如果可以吸引商户在这里建立加工厂就地提供岗位，那便可以极大得增加当地居民的收入，人均收入和人口增长能够保持平衡的话，就不容易从内部发生崩裂。
工农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在保证自攻自足的情况之下，工农业的产品还能够促进商业的流通。
想想就觉得美滋滋。
而且他既然已经打算建立平仓，自然也要考虑平仓多余粮食的销路啊。
没错，就是这么得有野心。
有野心的小国王现在正在和他二哥商量通船这事。
河间王是栗姬的次子，也是刘启的第二个儿子，同时他也是封王的第一位小皇子，刘启自然不会亏待他。河间国占地面积虽小，但它位于滹沱河和黄河之间，冲积平原极其的富饶，粮产瓜果充足。
而滹沱河正好连同了中山国和河间国，两国之间没有可直达的道路，既如此为什么不利用一下水道呢？
我们这又是上下游的关系，还有高低落差水流自然流向的因素，就算返程也有东南风打辅助，不搞一下航运岂不是亏大了吗？
河间王被这个弟弟烦得有些受不了，他挥挥手让使者回去报信，就说他答应了！只要你中山国能造得出船，能搞定我们之间还要经过的涿郡的安平县我就随便你，好了吧？！
不要打扰我看书啦！
使者嘴巴一咧就开开心心地回去了，当然，回复给小国王的话自然经过了一番艺术加工。夏安然一听当哥哥的居然那么爽快那也不多说，咳，他其实早就已经开始造船了。
中山国内河流众多，主要由两个河系贯穿，北边是直达白洋淀的滱河河系，南边是滹沱河河系，都和涿郡有关，但相对来说，滹沱河在中山国到河间国这一段走势平稳，而且水量充足，更适合走船，背面的滱河的弧度就有些大，带着转折的河流水流湍急，对走船的要求更高一些。
做事吗，当然要先从简单的开始。
其实就航海和航船业来说，中国古代一直是走在了时代的前缘，秦始皇时代就已经造出了可远渡重洋的大型海船。
汉代前些年穷，一时半刻就没顾着发展大型官船，但是民间却没有放下改进。
中山国有一个老匠人擅长造船，这还是夏安然带着弟弟到处晃悠时听说后派人去寻访的。
这匠人曾指挥学徒造了一艘渔船，其腹肚可放鲜鱼。如此，渔船便可将活鱼带回，甚至于可以晚归捕一波夜间觅食的鱼类，这种船很受当地人欢迎。
敢在船肚内放水，显然一方面他算稳了船舶的重心所在，另一方面则是确保船舱不会发生漏水情况。无论哪一种都非常值得学习。
夏安然看中的正是这一技术，这技术和后世逐渐发扬并且从中国走向世界的“水密隔舱”技术很像。
水密隔舱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一直到现代都还在应用。其实它的原理说起来非常简单：
就是用隔舱板将船舱分隔为互不相通的一个一个舱区，然后严密分隔，使之彼此间密封，如此即便在航行过程中有一个舱区漏水也不会影响到别的舱区，也可以保证船重心不会大面积偏移以至于沉没。
而同时，因为分舱，在卸货时候也更清楚货物归属。
排除这一点，其还有一个优势。为了保证密封和抵抗水压的效果，这些隔仓板都非常的坚固，它们就像是在船舱里面建立了一个个互相支撑的蜂巢形网络，无意识地加强了船的横向承受强度。此举保证其遇到大浪或者礁石时候也不需要害怕。
在后期的水战中，这也是宋船就算被投石器砸出了坑洞也不会立刻沉没的秘密。
夏安然虽然只知道这个概念，但是经过本地的县官翻译，造船匠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夏安然表示可以将匠人的名字刻在船舵上之后，这位匠人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他的工作团队。
然而等他兴致勃勃地回到了中山王府想要告诉弟弟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却看到了一脸严肃沉重的郅都，和一看到他就扑上来的刘小彘。
刘彘被夏安然反射性抱住之后哇的一声就哭开了：“阿兄，父亲要将南宫姐姐送去和亲！”
南宫公主是几个小皇子的二姐。
刘启虽然儿子很多，但是女儿就三个，还都是王美人生的，也正是因为如此，王美人连生三女后依然恩宠如旧。
汉室公主地位很高，三位公主都是年岁小小就得了封邑，零花钱比小皇子们还多。
当然因为王美人为人低调，几位公主才没有表现出其豪奢。但即便如此，公主们和皇子们生来就玩不到一块去。
女孩们发育更早，哪怕是同母弟弟的刘彘都躲着她们，他年岁太小，常被姐姐们当玩具玩，还给扎小辫，等懂事些之后他看到姐姐们都是有多远跑多远。
更别提别的小皇子们了。
在刘胜记忆里，那三位同母小公主都有些抱团欺负弟弟们的意思，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的姐姐。
更何况，大汉历史上以公主真身和亲的，不是只有一个吗？那位不是叫细君公主吗？那时候他还是看别人批评汉武帝的时候有一论调便是：别的皇帝派良家子派宫女，就汉武帝嫁了宗室女。所以判定武帝更加无能来着。
因为对公主封号的印象很深，所以夏安然觉得自己应当没有记错。
刘彘已经哭到抽噎，忽然他感觉身体一轻，夏安然将小皇子抱了起来，把他的小毛脑袋压在脖颈处，轻声说：“彘儿莫哭，先入府再说，”
刘彘的情绪一直撑到现在，见兄长回来后才释放了些情绪，现在被哥哥一动他倏地一惊，吸了一口气，便开始不停打嗝。
这下更是连哭都哭不好了，简直出离委屈：“呜呜……嗝，阿兄，嗝，南宫姐姐可怎么，嗝，办？”
夏安然连忙给人拍背，极是心疼，他赶紧让人别说话了免得岔气。
等到回了房，马上就有脑子灵活的小侍递来了帕子。夏安然拿热帕子把小孩满脸的狼狈给擦干净去之后，见他一直在打嗝，立刻吩咐人去倒温水，然而小皇子这个嗝一打就没停了，喝下去两杯水也没好。
最后刘彘捧着圆肚皮不肯再喝了，他稍稍适应了些，已经能够在打嗝的间隙里头把话快速说清楚了，“荣哥哥说，匈奴人来信说之前的公主都不是大汉公主，嗝，所以他们很生气，就说如果父王不嫁一个真的公主过去就要来攻打大汉！嗝，大姐姐已经订婚，南宫姐姐还没订婚，所以父王就要把南宫姐姐嫁给大单于！”
一句话急急说完之后刘彘打了一个大大的嗝，他越想越急，捏着九哥的衣袖，用力地用小短腿狠狠蹬了两下地板：“阿兄，这要怎么办啊，”
他阿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忽而低下头和他眼对眼，十分认真地说：“彘儿，阿兄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哥哥严肃的模样让刘彘也跟着小脸板得死紧，嘴巴也跟着抿了起来。难道，难道阿兄这边也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要说吗？
“彘儿。”夏安然出声让小豆丁的视线和他紧紧相对，平日里头圆滚滚未说话都带着笑的杏眼一冷硬起来竟是透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种杀意让没上过战场的小豆丁直觉受到了威胁，就像是直面大白鹅的小鸡仔一样，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听年轻的中山王对他说：“其实你的小鸭子都是女孩子。”
刘彘：？？
刘彘：！！！！！
刘彘：“呜哇！！！！阿兄坏！！！！”
眼看着小豆丁一副大受打击就要跳下去撒腿狂奔的模样，夏安然忙把人抱了回来。“好了好了，阿兄是看你打嗝，吓一吓就不打了对吧？不气了不气了，来同阿兄说说……”小国王眼睛微微眯起，“荣哥哥……的信是直接寄给你的？”
小皇子点点头，气呼呼地用夏安然昂贵的绸布衣服把脸上的泪水鼻涕水一起擦干净，然后端端正正坐好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却见他九哥一点都没注意他的动作，反倒是略有所思的模样。
刘彘呼吸悄悄放轻，只觉得胜哥哥现在周身的气势有点像父王，他的本能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打扰到九哥，九哥一定在思考很严肃的事情。
小皇子抿抿嘴唇，想到父王，他又低落了下来，对于所有男孩子来说，人生中的第一个偶像都是父亲。
刘启对刘彘来说，那是如同山岳般的存在，而现在告诉他父亲作为整个国家的帝王，却只能牺牲自己的姐姐，这种失落的情绪和姐姐要出嫁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小少年提早体会到了什么叫百感交集。
夏安然一时没有注意到弟弟的心情。在“刘胜”的记忆里，太子刘荣性格软和，和所有皇子关系都不错，他年长又照顾弟弟们，他做太子，当弟弟的都没太大意见。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皇子排序一二三都是栗姬所出，直接加了三道保险，故而皇子们也对皇位没什么念头。
这也是刘启的几个儿子关系和睦的原因，毕竟彼此都不是敌人，甚至于他们还挺乐意看到刘荣上位。皇帝是亲爹亲哥，总比是隔了一层的叔叔好，最起码这个亲哥脾气厚道，不会折腾人啊。
刘荣作为皇长子，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太子长子，别的不说，礼仪规制他学得比谁都多。这样的刘荣会绕过夏安然，写信给还差几个月才到四岁的弟弟刘彻？
就算是出于亲情写给同母弟弟，但刘彻现在也就是一只鸭的战斗力，写给他还不如写给自己。
夏安然眯了眯眼：“彘儿，荣哥哥给你的信让阿兄看一眼。”
展开信，夏安然快速将信中内容过了一遍，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信的确是刘荣写的，但也不是刘荣写的。
就其信中内容倾向和口气来说，这应当是“南宫公主”借刘荣之手书写的信件，不知为何最后却是走了刘荣的关系传递了过来，刘小猪识字不多，当是由旁人读信，故而没有发现。
如果要解释南宫公主为什么不自己写这个问题……他问了一句小吏送信来的人何在，却得知其为驿官，已经离开去送下一封信了。如此情况让夏安然更确认了几分情况。
刘荣是大汉未来的天子，而刘启是他的父亲。刘启已经下了决定将女儿嫁给匈奴，作为太子的刘荣可以当面抗争、反抗，或者想办法解决，但绝对不应该写这一封带着浓浓煽动语气的信件给他的幼弟。
夏安然的指尖点了点信，收到这封信的刘彘无论有什么反应都不为过，因为他只是护姐心切的弟弟而已。
按照刘彘的小暴脾气，很可能立刻回京，但是刘彘已经不仅仅是帝王的第十子，还是胶东王。刘彘无诏擅自入京定然会受到惩处，可他就那么点大，就算被罚多半也是无痛无痒。
但是等刘彘气势汹汹冲到京城后，吃排头的就是刘荣了。
所以，不会由“南宫公主”来写信。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刘彘，是刘荣。
见夏安然面色越来越冷，刘小猪也觉得不对，他看看被夏安然放在桌案上的竹简，又看看哥哥一下一下点在竹简上的手指，焦急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但凡宫闱中长大的孩子，看人面色是基本技能，刘彘年岁再小也是掌握了这项技能的。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朋友怯怯将手压在夏安然的手背上：“阿兄，怎么了？”
夏安然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对弟弟说，弟弟还那么小……就算说了弟弟也未必可以理解。而且这事说得天衣无缝，就算回去查了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责怪刘荣，恐怕幕后之人难以被找到。
毕竟他是太子，落笔的人也是他，在寄信之前亦是落下了自己的私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他都必须为这件事负责。
这是针对太子的阴谋。
用他们的姐姐为引，利用他的小弟来针对他们的哥哥。
夏安然反手捏住刘彻的小胖手，他一下一下捏着弟弟的手一边思考着。这件事谁来做指向性很模糊，如果是几年后那么夏安然的首要怀疑对象就是王美人，但是现在情况不同。
刘荣刚被封没多久，馆陶公主应该还在观望，或者还没和栗姬闹翻，再加上刘彘年纪还小，这时候要搞政治投资未免太早。
所以……是梁王？
但是好像也有哪儿说不通。
他不擅长揣测人心，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弟弟这其中的阴谋。
刘彘看着他的眼神从困惑慢慢变得深沉了起来，原本黑亮的眼眸也暗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抓，正想说话时便听他阿兄先一步开口。
“彘儿”夏安然缓缓说道，他声音有些干涩：“这封信，你就当做没看到过吧。”
小豆丁的手掌猛然间一紧，他看向夏安然的视线带着些不敢置信，然后他瞪向了桌案上的竹简，眼神明灭不定，正想说话，却感觉眼睛被人遮住了。
骤然间被夺走视觉之后，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他哥哥轻声对他说：“这事，你不能出面，”
“彘儿听话，这事，你必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刘彘沉默了下：“好，彘儿听话。”
“那，阿兄，我们可以救下南宫姐姐吗？”
这次，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哥哥声音沉甸甸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小少年的心里。
“彘儿，只要我们男儿郎不够强，我们的女眷就会受苦。”
夏安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慢慢变得湿漉漉，被他抱在怀里的小身体也开始无声地颤抖，“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彘儿不想南宫姐姐去，去年明明已经有个姐姐去了……”
“彘儿。”夏安然打断了他的话，“用酒肉招待朋友，可以获得友谊，拿酒肉招待豺狼，只会把他们养得更强壮。”
“豺狼是永远不会知足的，养肥了他们的欲望，养大了他们的野心，他们就会回过头来啃咬你。”
“那……”
刘彻不需要问出口，夏安然就明白他想要知道什么。
年轻的小国王微微抬头，他的目光正对上攒眉踏入的郅都，一字一顿道：“磨利自己的刀，准备好自己的牙。”
“在那之前做好完全准备，等有能力一击致命时将他咬杀。”
“心字头上一把刀，在那之前再痛也要忍。”
夏安然的掌心被长长的睫毛扇过，小少年低落的声音传了过来：“那要忍多久呀？”
“能忍多久，就忍多久。”
“你在忍，你治下的百姓更在忍。你受到的耻辱有多少，治下民众的耻辱只会更多。而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担负在父王身上。”
“彘儿，你终有一日会为君，为王，为父，你得担起所有人的期待，背负所有人的荣耀，也要扛住他们的耻辱。”
郅都已经踏入，他无声地冲着夏安然作揖，目光却如烈焰燃烧般炽热，然而小少年微微偏过头有些沮丧地说：“彘儿不喜欢忍，而且忍无可忍怎么办？”
“那便不需再忍。”夏安然缓缓松开了遮住弟弟眼睛的手，让他的眸子中间渐渐充入暑天的耀眼光华，“但你要记住，刀落下，是一定要见血的。”
“刀光剑影、尸骸遍野、覆军杀将忠魂埋骨他乡，母亲再也等不来她的孩子，妻子等不到丈夫，孩子没有了父亲，这些人的未来和罪孽，最后都要由你背负。”
“而且你要明白——，”
夏安然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是三岁的孩子都能发起战争，但是唯有胜利者才可以结束它。”
而未来，是由胜利者开始书写的。
“殿下！”郅都出言打断，对上夏安然看过来的眼神，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
郅都虽以严令出名，但他同时也是孩子的父亲，也曾当过父母官。
小国王年岁还小没有做过父亲，更不知道教育的技巧，对孩子一味地增压反而会让孩子有抵触心理。
而且说得太重了。
若是胶东王被说怕了日后可怎么……他想到一半，就见小豆丁眼睛亮闪闪的，虽然睫毛上还站着泪珠子，鼻头更是红红的，小少年握了握拳头，回过神对中山王道：“阿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挥舞起双手：“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制止阿姊出嫁，但是等到我们兵强马壮了就可以把阿姊抢回来啦！”
“阿兄，我说的对吗？”
夏安然沉默了下，他表情中有些自我怀疑：我刚刚是这个意思？
难道我的意思不是让弟弟以后考虑好了再出兵吗？
“阿兄？”小孩被泪水洗涤过的黑眸又大又澄澈，里头的坚定和果决实在令人很难否决。
“对！”夏安然抹了把自己的脸，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弟弟还太小，话题太沉重，实在没有必要给弟弟增加压力。他把弟弟放在地上，然后拍了拍小朋友的肩膀示意他站好，又拿了帕子给弟弟擦干净小脸，让重新鼓足气的小泪包变回小国王。
刘彘在帕子上头用力擤完了鼻涕，然后他黏黏糊糊地拉住了夏安然的手，任由夏安然把他扛起往榻上放：“阿兄，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兵强马壮啊？两年还是三年？”
“等彘儿长得比阿兄高的时候。”夏安然垂下眼帘，看着弟弟圆滚滚的胖脸蛋，他亲自动手给弟弟退下了衣袍和小靴子，又用热帕子把他的小手擦了一遍。
刘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太过激烈的情绪变换已经耗完了他的体力。
他嘟囔了一句：“那彘儿会努力吃得多一些，每天喝一杯……啊不对，一杯半牛乳。彘儿要努力变强，然后，然后到时候抢回阿姊，除了阿姊，别的姐姐姑姑们也要抢回来。”
“以后再也不让姐姐们出去了，我们把人娶回来。”
“好，娶回来。”夏安然把小孩搬到了床上，将他举起来擦眼睛的小爪子塞到了被窝里头。
“给，给阿兄也娶一个。”小孩睡意朦胧间努力睁大眼，他的目光定在兄长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夏安然也跟着笑了，他拍拍小孩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得安抚，“阿兄就算了，阿兄想要找唯一一个喜欢的，然后和她过一辈子。”
小孩的嘴巴撅了起来，很不满哥哥拒绝了他的好意。夏安然捏了一下他的鸭子嘴巴：“阿兄以后要养你侄儿，可能有一百多个呢，阿兄可养不起更多的媳妇了。”
“一百多个啊！”小孩在叽咕了最后一句，“那我来帮哥哥养，给哥哥养很多很多小侄子~”
然后他就陷入梦乡，梦里头是他和哥哥骑着高头大马将姐姐接回来的一幕，姐姐背后还追着痛哭流涕的看不清模样的匈奴人，那人在求着他别把阿姊带走。
但是残忍的刘大彘才不理他呢，我们汉家的公主就该待在汉庭里头，才不给你们！

第46章 大汉华章（44）
“殿下。”郅都紧随夏安然快步出了刘彘的寝殿，他面上有几分沉重，“这信有蹊跷。”
“怎么说？”
“殿下回宫后，臣便听闻下头人来报，那驿夫是冲着胶东王殿下去的，有人说看见那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直至胶东王殿下要出府时才凑了上去。”
“人找不到了是吗？”夏安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也不生气，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将刘荣的亲笔书信递给了郅都，后者一眼扫过，眉头越皱越紧，“这信……是太子手书？”
“是阿兄的印。”夏安然话没有说死，他的指尖摸索过留着太子私印的卷套上，“阿兄的印当年其实被我们敲过一下，别人看不出，但是我们知道那上头有一个小缺口。”
但是印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这还是私印，字迹也的确是刘荣的，这才是问题。
夏安然叹了一口气，苦笑：“阿兄……也不过十八岁。”
才十八岁，就要被卷入这一场阴谋算计中，对于一个从小几乎没有经历过尔虐我诈的皇子来说，他能有多少戒备心。
更何况这份算计还是利用他最让人心疼的妹妹来实施的。
但这一切终究只是猜测，夏安然也不能完全不负责任地说这是谁做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只能说，这绝非出自他哥的本意。
刘荣性格软弱，绝不是会这样激烈地来鼓动刘彘一起来试图劝说刘启收回已经成令之人。更何况，与其找刘彘还不如找他呢。刘彘一个三岁小娃能有什么说服力？刘启只要把他往边上放个半天，小豆丁就会累到睡着了。
中山国的丞相静静看着他辅佐的小国王，忽而出声：“殿下可曾想过，虽如今我大汉方才平息七国之乱，然北军军制完好，此前平叛并未调动，所伤仅南军与郡国军制。”
“且此次乱后，朝廷又已将反民支边修筑防御措施，充斥边民。为何陛下此次面对匈奴王庭要求如此软弱？”
他说完这一句，就见小少年神色转为僵硬，又转为震惊。郅都叹了口气，他心中有些不忍，但更怕小国王对他所作所为以及其自身地位毫无认知，“殿下，代郡今岁增兵了。”
“代郡虽为边境守卫郡县，却已有六岁不曾增兵，不光代郡，渔阳郡亦是加派重军。”
他直视小皇子明亮圆润的双眸，竭力忽略心中的一丝不忍，以语言化为重锤落在小皇子的心间：“陛下想要保护殿下，然达到此目的只需放松中山国辅兵数量，亦或者加派人手至中山国即可。”
他直言提醒毫无自觉的小皇子：“中山国产量虽丰，然并无堆存，于匈奴来说毫无劫掠价值。”
所以，另一方面来说，中山国也没有需要加重保护的必要，这一点从历史上中山国一直太太平平就能看出。
所以，虽然夏安然没有注意到，但是他的确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历史的轨道，他让刘启决议保护中山国——也就是他觉得中山国有被匈奴劫掠风险。
为什么？中山国没有存粮还能招来强盗，自是因为中山国所产出的瓷器。
可能还不止瓷器，还有中山国新的冶炼方法。前者不过破财……不，瓷器也不是财那么简单。
小国王陷入了沉思。
烧制瓷器所用的窑炉说白了和普通陶窑没什么大区别，就连燃料也是一样，除了最初几次中山国用了煤之外，后来为了降低成本都用的是木柴和木炭。
但即便使用了相类似的燃料，龙窑却烧出了比寻常窑炉更高的温度，加上刘启执意将简单明白的「长窑」改为「龙窑」，又何尝不是想要遮掩龙窑通过加长体型以及利用坡度上升，使得热量堆存的秘密呢？
匈奴可以冶铁，但无法铸钢。因为匈奴所在的区域不产露天煤矿，那种地方一般不长牧草，匈奴人自不会靠近。
而逐水草而居的匈奴人又不需要打地基修建宫廷和民事建筑，自然也不会发现地底下藏着的秘密。
没有煤，所占领的区域又缺少大型可以烧炭的树木，他们也没有炭。
想要凭借着柴炼钢，几乎不可能。
而匈奴，这个没有钢的民族却可以靠着铁器压着广大中亚、东亚打的秘诀便是其弓箭的穿透能力和高机动性。
也因此，在这些民族装备了可以抵御其锋利箭头的防具之后，游牧民族的优势便被大规模削弱，直至他们装了一段时间孙子后从唐朝习得武器锻造术，并且和“儿皇帝”签订了燕云十六州转让协议才重新崛起，虽然那时候领头人已经不是匈奴了。
有煤、有铁矿、有工匠的游牧民族有多可怕，可以参考北宋时代的辽国以及后来的蒙古族和女真族。
但是龙窑的存在在刘启看来却可以打破这一可能存在的平衡。
加上如果匈奴人知道了可以用煤和炭提高温度呢？这个消息被发现也没有太久。
秦汉战争后大量资源流失，之前有没有这一公知不知道，但是就夏安然从匠坊得知，汉朝匠坊有这一讯息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
虽然夏安然知道如果用煤炼钢最后估计也是悲剧，因为现在没有脱硫技术，练出来的“钢”含硫量太高，实用性很低，但是刘启不知道。
西汉刚刚走在炼钢的路上，也就中山国的冶炼技术较为先进。
等等！
小国王脑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他震愣了片刻后，那一句话硬是无法说出口——刘启答应汉公主和亲，是不是为了将瓷器推入匈奴王廷？
这个想法让他感觉一阵寒意慢慢地爬上了心头。小少年僵硬的表情落在郅都眼中，他薄唇轻抿，最后还是宽慰道：“殿下莫要多想，陛下还不至于神通广大到那般程度。”
最多……顺势而为罢了。
遥远的帝都中，窦太后已经有一月不曾和刘启说话了，谁劝都不听。
就连她所疼爱的陈娇来撒娇都不理，老太太就一句话：将孙女嫁去匈奴，没门。
刘启此时正坐在窦太后身侧，老太后却看也不看他，最后刘启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所有伺候的人都下去，母子二人密谈一番后，老太后流着泪召来了三个孙女和唯一一个外孙女。
她将桌案上的木匣子一一塞给了汉家女郎，女郎们冰雪聪明，一见这动静立刻知道了缘由。
窦太后摸索着搂住了一直在簌簌落泪的南宫公主，凄声道：“是祖母没用，祖母护不住你们呐！”
远在中山国的小国王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今岁春祭之后，刘启便大病了一场。
病到当时臣子们都在暗中庆幸幸好刚刚立了太子的程度。然而，刘启又一次挺了过来。
但在那之后一直断断续续的不见痊愈，身体一直不太康健。等到开春稍暖和些的时候，刘启就去了别宫秘密调养。
恰逢此时，匈奴来了一封信。
匈奴单于可能本身就是基于想要给刘启的身体雪上加霜为目的，字里行间很是趾高气昂。
君臣单于表示，他已经发现你们大汉王庭嫁过来的都不是真的公主了，甚至连宗室女都不是，就是一群女婢。这一点还是被外族人发现的，为此我们遭遇到了外族人的嘲笑。
这怎么可以呢？伟大的匈奴单于的妻子是你们大汉的婢女？这种卑劣的欺骗手段和堪称侮辱的姿态在我们草原是要打一架的。
但是看在汉匈关系这么多年友好的情况下，他不打算借此发动战争，毕竟大家都在最好的年岁，我们匈奴要开始牧羊，你们汉人要开始种田，所以这样吧——
你们嫁一个真公主过来，我们把她封为大阏氏，国母，十分尊重了吧？
当然，因为你们这次嫁的是真公主，和以前的待遇肯定不一样，所以你们应该给我们更多的陪嫁……当然，我们是很公平的，我们也会送过去更多的牛羊作为聘礼。
期待你的回复哦，你友好的大匈奴王敬上。
这是一封充满了趁火打劫气息的书信。
当时刘启读了信之后纵使他涵养功夫再好，也忍不住心头火烧火燎，但他反反复复将那股浊气吐出吸入后，反而觉得神智清明。
他从当中看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
匈奴在此时提出的这个要求宛如天助大汉，若大汉借此机会往匈奴腹地推广货物，自毫无痕迹可言。
这样的机会，如果他放过的话……
不，他不会放过。
但是这件事交给谁做他都不会放心，唯有自己盯着。若他死，就会和文帝一样，只能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给后人，所以，他不能死。
另一方面，只有他不死，才能保住汉家公主的地位。
帝王的女儿和帝王的妹妹这个亲缘程度全然不同，他活着一日，匈奴单于就不会亏待他的女儿。
没错，刘启已经打算这次嫁出一个真正的皇室女了。
哪怕自此以后，他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挂上无能之名。
自高祖汉匈开始联姻起，汉朝都是嫁出名义上的公主，而匈奴也是纳其为阏氏，自称为大汉皇帝的女婿。
汉室的臣子们和宗亲对于和亲一道极其不喜，尤其是在大汉的前朝秦曾经打得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情况下，但只是名义上的公主的话也可以勉强接受。
但是出嫁尊贵血统的皇室公主，这情况便全然不同。
加上匈奴还有“父死子继”的规矩在。
男人紧闭的双眸遮住了其中的苦意，他在别宫一人沉思了许久，才唤来了宦官，让他去将王美人请来。
整个后宫唯一被诏的王美人欢喜赶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消息。
她的次女，如珠似玉的南宫公主，将在明年嫁往匈奴，嫁给那足可以做她父亲的军臣单于为妻。去那苦寒之地，自此以后，她们母女想要再见一面，难于登天。
被帝王招幸的喜悦已荡然无存，王娡呆呆坐着，只能找出一个谈不上是理由的理由。“南宫之前不是已经在……”她顿了顿，将那一句「在相看人家」给咽了下去。
且不说根本没谈成，只能说彼此尚且有些好感。哪怕谈成了，帝王说了要送公主和亲又能如何？难道那一家人还会因此抗争？
她说了毫无用处，反倒会给女儿增添麻烦。
王娡是个聪明女人，她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缓缓抬起了眼帘，接触到了景帝的双眸，这个男人眼中满满都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之色，王娡很清楚她不应当再说什么。
她也很清楚如今这个局面她虽失去了一个女儿，但是却可以得到帝王的愧疚。而在这个宫殿里面，帝王的愧疚意味着什么，参考贾夫人便可知晓。
她应该忍的，因为她在帝王眼中一直是善解人意的。但是这一刻，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她落着泪问帝王：“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看到帝王缓缓摇了摇头。
王娡的心都碎了，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殿内，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这些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的彘儿也不在。
王娡呆坐在塌上，只是抱着自己的三个女儿默默落泪。
“娘，娘您怎么啦？”长女又惊又怕，她左右环顾了一圈，又见没有人跟进来知晓不是母亲犯了事，那，那难道是，“弟弟？是弟弟那儿？”
“不，不是。”阳信公主闻言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到母亲说，“是南宫，南宫要和亲了。”
三个女儿齐齐瞪大了双眼。隆虑公主年岁还小，尚且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而南宫公主此时已然呆滞，什么反应都没有，唯有阳信公主还有思考余力，喃喃道：“可南宫，南宫才十三岁啊……”
“是，所以陛下说，南宫留在宫中一年，对匈奴说准备嫁妆，”王娡摇摇头，她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黑发，“待到明年此时，便送南宫出嫁。”
“那么……”阳信公主喃喃道，“还有一年。”
是的，还有一年。
她的眸光凝结，看着妹妹的眼神坚毅，这位和馆陶公主一样，未来继长公主之名，并且成为西汉武帝朝极其富有政治嗅觉的女性在此时表现出了她性格中强势的一面。
她一把拉住了母亲的手腕，又拉住了妹妹南宫的手腕，道：“娘，先别哭，我们不是没有办法的。”
她的视线落在南宫的脸蛋上，然后说：“只要妹妹的脸……”
“闭嘴！”
王娡眸光一厉，她反手捏住阳信纤细的腕子警告道：“匈奴单于要的是大汉真正的公主，你父王只有你们三个女儿，你莫要动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那为什么是我啊！”南宫公主此时终于回过了神，她左右看看自己的姊妹便知道自己那一句话有多傻。
姐姐阳信公主已经订婚，再过几月就要出嫁，加上阿姊是长公主，地位特殊。妹妹今年还没车轱辘大，他们等得了，匈奴又怎么可能等。
可那是匈奴啊，是，是父母口中的蛮荒之地，那里的一切都和大汉不同，充满了血腥、掠夺、杀戮。
她未来的丈夫甚至和父亲一样大。
南宫抖了抖嘴唇，什么都说不出，她无法责怪任何人，这不是谁的错，但终究心中不甘，她对上母亲泪光盈盈的视线，喃喃道：“我只想，看着阿姊出嫁，看着阿弟阿妹长大。”
“我只想做大汉的南宫公主。”
“我不想做匈奴的大阏氏啊！”
女儿的字字都扎在了王娡的心中，她眸光闪动了下，第一次感觉到了作为一个靠着帝王宠爱过活的妃嫔的无力。
她将女儿搂在怀里，安抚道：“还有一年，我儿，还有一年。”
一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要得到无上的权利，得到能够保护自己子女的权利。
弱小，就是原罪。
她吞下了这枚苦涩的果实
汉庭的沉重气氛宛若沉沉烟云，笼罩了宫廷很久，无论是太尉周亚夫还是太傅窦婴此时都极为恼火，他们觐见了数次，试图说服帝王改变主意。
如今的大汉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汉匈之间至今不曾正面相战。
当年高祖被围白登其实多少是政策指挥错误。
汉军战斗力之强令兵力数倍于他们的匈奴也束手无策，匈奴大军当年也只能围而不攻，后又被援军所围，见占不到优势才爽快退兵，可见其本身也不敢和大汉正面交锋。
长久以来汉朝占据弱势，多少也是因为匈奴人每起兵戈都是抢完就跑的流氓作风，打个措手不及罢了，一旦中原聚集了兵力他们就立刻逃窜，就像是地沟里头的鼠辈一般。
两军对垒，大汉未必会输。
既然匈奴王表示按草原上的规矩要打一架，那我们不如就打一架。
但是周亚夫的建议被朝堂的主和派给挡了回去。
主和派就说了一句话：怎么找人？
茫茫大草原，匈奴部落又不像大汉设立有都府郡乡或者固定根据地，简直就像是草原上满地打洞的旱獭一样，防不胜防，又逮不住。
大军拔营每一天都在烧巨额的经费，就算能抓住都未必能回本，更何况还有可能抓不住。
最麻烦的是，如果没把匈奴彻底打死，让人对你进行报复性攻击你能受得了？
马上就要到秋天了，大汉怡人的秋天在北地则是已经开始降雪进入猫冬时节，这时候匈奴人能够抽出大量的兵源和空闲时间。
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绕着边关晃上一圈。
对于匈奴人来说，男人在外面只需要喂饱自己就是不亏，能带回去就是赚了。
而大汉在这时候要和天气抢时间秋收，每被他们骚扰一次都有巨大的损失，就算最后没被人抢走东西也是浪费了劳动力，根本就不合算。
而且你打赢了又有什么用？当年蒙恬打到「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之后的结果呢？秦不也没留下那些地？
地是好东西，但是没有用啊。
首先，大汉现在还人少地多，好好的耕地还处理不过来，为什么要抢外面的？抢来了又有什么用？
那些地也就能长长牧草，而且还在长城外了，咱们抢了地之后还得派人保护，种出来的粮食都不够养活驻军的，亏不亏？
“话也不能这么说……”主战派皱皱眉，“我等若逐利而行，和商贾有何区别？昔日高皇帝揭竿而起，可不是为了什么滔天利益，而是为了救我汉家百姓，现下边关居民常无宁日，若放着他们不管，此非有违高皇帝之本心？”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众人可就不依了，纷纷站出来驳斥：高皇帝当日白登退兵，后行和亲之举便是不想再让饱受战火的民间再增添负担，现如今我七国之乱刚平，七国调用了三十万兵力，为平七国朝廷亦是动用了大量兵力。七国的逃兵散兵至今还有在乡野中游弋的，若北军调动，如何能保国内安稳？
此前有梁王镇守，吴楚联军才没能攻破洛阳，但是现在梁国亦是元气大伤，再来一次未必能挡得住。
——当然，这句话他们没有明确说出口，毕竟现在的“新七国”基本都是小皇子们坐镇，谁也没胆子对帝王说你儿子造反你咋办这种话。
他们说得要更婉转一些。
他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民众乐意打吗？
经过文帝的治理和景帝上位后的种种举措，民间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恢复了经济，人口数据连着上涨，现在开战的话百姓愿意吗？
是，匈奴是宿敌。但是于百姓而言，匈奴已经有若干年不曾侵犯，我大汉子民多为仁慈，你不妨问问还有多少民众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若说现在对匈奴谁人最恨，便唯有边关子民了，可边关子民如果全出，又有何人供粮？
“陛下，”主和派朝着刘启作揖，“臣不是不赞成攻打匈奴，匈奴单于的这封信读得臣心中亦是愤慨不已，然如今我大汉情况，确实无法支撑这一战。”
“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陛下，”周亚夫亦是出列，“匈奴奉行草原上的规则，慕强欺弱，若我们一直以温顺姿态出现，匈奴也会看不起我们，到时候即便公主做了大阏氏也得不到他的尊重，臣建议，即便要和亲，我大汉也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臣等附议。”这一点大家是很赞成的。问题是，怎么给下马威？
如果不能打一架……那……
忽而有一个人慢悠悠地越众而出，冲着景帝一揖，此人正是大汉的大司农，虽列九卿，然而这样的会议他本没必要发言，他怎么出来了？
所有人心中一咯噔，尤其是主战派，大家觉得这位出来怕就是要来「家中没粮各位别浪」的那一套。
谁知大司农动作虽慢，话却是直截了当：“陛下，公主金枝玉叶，尊重非常，加上我们的公主年岁尚幼，难免会有思乡之情。”
“臣请建议陛下，于边关开设互市，以便匈奴人采购我们汉族的物资以慰公主相思，当然，我们也能收购一些他们的牛羊肉兽皮作为交换。”
大司农的话让下头瞬间吵成了一团，互市一开，最大的问题就是安全问题，难道要将匈奴人放入他们的城墙内吗？如果将自己人丢在城墙外头那大家也不放心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是对方有间谍派过来怎么办？
大司农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于官员们的问题，他一一作答，答案完美地安抚了一众官员，最后他一人站在堂中颇有些睥睨之姿。而随着一问一答间，在场的诸多官员都有了微妙的立场被扭转之感——好像，好像的确不错。
大司农见无人再反对，便施施然又冲着刘启行礼，说出了开榷场最重要的目的：“陛下，榷场一开，匈奴人每年都会定时定点派人来到指定地点进行交易……”
他这话一说，朝中诸人眼神就亮了。“初时，匈奴定只会派小股人来，若吾等互市常年安全无恙，他们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大汉的丝绸、米粮、盐巴、瓜果都是他们急需的物资，而匈奴的牲畜、良马、皮货我们也需要。”
“当然，我们更需要的其实不是这个。”
大司农话没说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就不美了。做人要含蓄，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大汉最需要的是匈奴人的情报。
这个民族实在太过神秘，难道他们整一年都没有定居下来的时候吗？难道他们的女人都能够像牲畜一样刚刚产完子就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行走吗？难道他们的小孩刚出生就能跟着家人长途迁徙？
如今朝中普遍的意见是，匈奴人一定有定居的地方，只不过大家尚未找到。而边境的贸易交流就能够为他们带来这些信息。
只要知道了他们大概的位置所在，刚才主和派的意见便也不是事。
除了这个之外，大汉还需要知道匈奴内部的势力分布，以及其首领的性格为何，有没有和匈奴王庭特别有意见的部落，等等。
唯有掌握足够的信息，他们才能有进一步的操作。
如此，这个议题已经不需要多说，除了少数人不发表意见之外，大部分的臣子都投了赞成票。
但接下来大家关于能够售卖什么产生了分歧，尤其是关于米粮能不能卖这个问题发生了激烈争吵。
另外还有定价问题，汉匈之间使用的货币不同……不如说匈奴压根就没有货币这个概念，他们都是以物易物的。这要如何定价？用什么计量单位？
还有，互市设定在哪里也是个问题，谁来管理，如何收税……种种琐碎问题使得刘启被吵得脑仁疼。
他指尖点点桌案，忽而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朕想要问问诸王的意见。”
臣子们一愣。
没错，刘启学着自己儿子，将国家大事来了个群发。
不管是儿子、兄弟、叔伯还是功勋之后，一个也没拉下，他们陆陆续续地都收到了这份文件。
顿时一干人只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这，这是何意？
要说陛下愿意让他们干涉朝政他们是不相信的，刘启小儿看着老实，其实狡猾狡猾的。
但是上头还说了这问询是问了所有诸侯，如果自己不回答或者答得不好那岂不是很丢脸？
诸侯、藩王们纷纷以头抢地，只觉得心中纠结万分，他们是答呢，答呢，还是答呢？
——你倒是给我一个选择的余地啊！

第47章 大汉华章（45）
好吧，其实根本没有选择啊！
既然要答，那就必须好好答，要又快又好，否则多丢脸。
这道题靠藩王本人肯定是没办法答出来的，必须召集小朝廷开会集思广益才行。
刘启此举，可谓无本买卖。
天下名士愿意投奔朝廷的并不在多数，还有许多留在家乡，一则是观望朝廷，二则也有不愿离乡之故。
这些人没有在京城扬名，在当地却小有名气。还有不少就是诸侯王的幕僚。
如今刘启一番“问策”于诸侯王，“对策”的可不就是汇聚了一个封国智慧的小团队吗？
藏拙？不存在的。
人活一张脸，诸侯王们纷纷表示，总不能被隔壁那谁和那谁谁谁比下去不是？想，贴榜子、开小会、讨论争论辩论，不管怎么样都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来！
这样不淡定的基本都是叔伯辈，刘启的儿子兄弟对于这问卷只感觉又陌生又熟悉。
没错，上次自己也被问了一遭，现在怎么又来？
这难道是今年的新流行？对了，说起来小九去年就藩，的确可能学到了这一招。
最晚就藩的刘彭祖听闻这个消息后沉默了下，最后什么都没辩解。
哎，兄长们继续苦恼，之前弟弟的问题他们还能随随便便地敷衍一下，但是对于老爹的问题可没法子敷衍了
当下几个皇子们不得不放下书本、建造图、兵器、舞乐等，开始认认真真地开会收集经验。
作为始作俑者的夏安然内心其实比他的兄弟们还要纠结，因为来中山国送信的使者除了帝王的信函，还一并带来了好几个小豆丁，一遛小豆丁齐齐对着他行礼的场景让夏安然只觉心中梗塞。
他深吸一口气，没忍住，让来传信的内侍再重复了一遍他爹的吩咐。
内侍面上一派恭敬，复述道：“陛下口谕，胶东王殿下到了快开蒙的年纪，此前宫中便已为他挑好了伴读，现在特地送来。”
夏安然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捏了捏小拳头。
他原来以为老爹就算再心大，也就是让刘彘在开学之前玩一把，就像现代的父母在孩子每次升学之前的假期都会更加宽容一样。但是他没想到汉景帝居然打算把小皇子留在他这里，“那，殿下的夫子……”
侍者恭敬道：“陛下说，此时间朝廷正当用人之际，暂时寻不出大才之士，不过中山王殿下身边的臣子均为饱学之才，只是开蒙，便请他们代劳了。”
这是打算占他的便宜啊！亲爹，绝对是亲爹，不是亲爹干不出这种事！
夏安然捏着手指头盘算了下，觉得老爹是在妒忌他把韩婴给挖过来了。
作为夏安然挖来的第一个墙角，中山国现在很多文书都是由这位博士起草，写得又漂亮又明确。
就连之前他准备进行的物价调控政策也由这位和郅都商量着来，现在已经拿出了草案和试行稿，距离可以正式施行也就一步之遥。
的确，如果只是开蒙的话任务是不重。事实上，刘彘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本身他也已经带着认字了。西汉所谓的开蒙也没后世那么复杂，但，但这态度是不是太随意了？
夏安然有些无语地让人先带着一干小豆丁去休息一会。刘彘本人此时还在睡午觉呢，小豆丁们年龄和刘彘差不多，长途跋涉现在估计也累坏了，不如等大家补足精神后再见面。
不过因为来客匆忙，中山王府也还没有修建好，只能委屈大家先住个大通铺了。
小豆丁们点点头表示没关系，一路颠簸深感疲惫的他们只要有个床铺就能睡下了。但是小少年们刚摸到小榻就惊呆啦，这，这枕头怎的是这个模样！
刘彘当初献宝给夏安然看的两个枕头其实是一炉里头做出来的两个比较成功的产品，他当时拉着青小豆丁实际做了好些个呢，那些不好看的当然不能给夏安然看啦。
但是匠人们还是小心地将这些出窑后能够被使用的瓷枕送了过来，发现弟弟小秘密的夏安然将那些都收了下来。
虽然弟弟捏的图形部分千奇百怪，但是作为瓷枕，它的基本功能还是具备的，现在就被夏安然拿出来给小朋友们用了。
没办法，被褥还能掏出来几条，但是谁家没事备上十来个枕头？
所以未来胶东王的小伴读们，还没见到了人，先见到了胶东王的作品。
小正太们犹豫了下，终于由第一个人伸手去摸了摸，眼中猛然间迸射出了欢喜之意：“这，这只猛虎好生威武。”
……好吧，小豆丁的视角和成人审美显然有些不一样，比如夏安然就愣是没看出来那个是老虎。
他默默扭过头去，他身后有一人缓步靠近，一见来人，夏安然便绽出笑颜：“阿皖，你来啦。”
比之数月前离开时竟长高了半个多头的少年人冲他躬身作揖，眉眼带着柔软笑意：“殿下，皖扫榻许久，久等不来殿下，便厚着脸皮前来叨扰了。”
夏安然：？？？
你们西汉人说话都那么……盖里盖气的吗？
窦皖自然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原因前来。
但夏安然先不急着问他来意，安置好几个小孩后，他邀让窦皖跟他去了另一间屋子，那里已经有机灵的内侍来禀热水已经烧好。
比起几个小孩，窦皖的体力显然强了许多，他拒绝了洗浴完小憩一会再会的建议，先去洗浴。
等他一身清爽出来后便见到小国王正坐在窗边低头看自己所带来的帝王策。
少年稍稍有些惊讶，脚步一顿便想回头，然而这细碎声音已经吸引了小国王的注意。
夏安然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小少年披散着乌发踟蹰站在门口的模样，早就习惯照顾弟弟的好哥哥立刻唤他坐了过来，让人拿了帕子亲手给他绞发。
窦皖本是想要为披发姿态而道歉的，他出来之时并未预料到小国王还在，头发也没干便也懒得束发，哪想到竟会被当做孩童对待，一时有些无措，整个身体僵得笔挺。
他本来比夏安然矮了两个头，然而生长期的小少年来回走了一趟后疯长，现在只比他矮一点，这个身高让夏安然很是不方便，小孩还硬挺起背。
夏安然想也不想就伸手压着窦皖的肩膀把人压了下来，高度刚刚好之后他又换了一张帕子，等用完了四块干帕子之后，窦皖的黑发才不再滴水，夏安然毫无压力得将帕子递给了侍者之后还很贴心地嘱咐了一句“俗话说春捂秋冻，现在还是小心着些，得了寒凉也很麻烦。”
哎，没有老姜没有大葱的时代，连感冒的预防都做不到。
窦皖点点头道谢，面色很是严肃，但藏在黑发里头的耳尖尖一点点红了起来。夏安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将父亲的问策放在一旁后免去了寒暄，直入正题。
二人详谈之下，夏安然才知晓这些时日宫中的风起云涌。
汉宫中的主战派和主和派打成了乌眼鸡，虽然面子上刘启答应了匈奴使者，但是考虑到公主的年龄，和亲的时间拖到了明年。朝廷的主流声音就是想要乘着这一年绝对的汉匈蜜月期动些手脚。
所以夏安然就收到了这一份回家作业，不光光是他，所有的皇子都有这一份作业。
这个操作好像有微妙的熟悉感……
另一方面，因窦婴身负太傅兼大将军之职，政务繁忙，便有些分身乏术，亦无空闲教导这位从子，因为怕耽误了孩子最好的年岁，于是他写信说服有过短暂交流的韩婴给窦皖做先生，韩婴答应了。
先生在中山国，自然窦皖就要前来中山国求学，哪知他出行的动静被景帝意外注意到。景帝一看噢哟这里有个免费劳动力，就把豆丁们塞给他啦。
豆丁当中还有一个就是韩婴的侄子韩嫣，窦皖去求学顺便带上人家侄子有问题吗？一点也没有啊。
至于让小少年带着小豆丁出行的危险程度……一路走大道能有什么危险，多带些侍者和仆佣便是。
于是这两拨人就变成了一拨人。这一系列的神之操作让夏安然目瞪口呆，说好的古代人很照顾幼崽呢？就是这么照顾法？
窦皖对他的震惊表示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
夏安然回想了一下到达时候的几个豆丁虽然有些疲惫，但是衣着干净眼神晶亮，显然十分健康的样子，咂咂舌，看不出来，窦皖也是一个带娃小能手啊。
如果是他可不行，要是让他带一群小孩的话一定会沿途疯狂闹腾掀翻车顶的。夏安然怜惜得看了眼明明自己也是个小豆丁却被委以重任的皖少年，默默将桌案上的果子递了过去。
他们抵达的时间刚刚好是休沐日，因提前来告知的驿者耽搁了，最后双方几乎同时抵达，不知情的韩婴恰好出城，于是几个小朋友也多了一天自由活动时间。
午睡醒来的刘彘见到小伙伴们又惊又喜，小伙伴们见到他养了四只鸭子也是又惊又喜，刘彘作为中间人得为彼此进行介绍，场景一时非常严肃正经。
而夏安然在旁观这一切的时候目光却渐渐呆滞。
韩嫣他认识，但是张骞？
这个张骞是他知道的那个张骞吗？出使西域的那个？等等，历史上张骞是刘彻的伴读？他只记得一个韩嫣啊……
夏安然感觉一脑袋问号，觉得自己好想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对了，还有个桑弘羊，这位好像也是太子伴读？
能够支撑武帝南征北战多年，这位的贡献也不小。
对了他现在几岁来着？好像记得这位是洛阳人，家里头还是行商出身，那应该很好找……
还是母亲怀里打奶嗝的桑弘羊绝对想不到自己这么小就被人惦记上，并且很快就要被付诸于行动。他瘪瘪嘴，幸福得吐出了一个奶泡。
桑弘羊因为年龄小躲过一劫，但是被送过来的张骞、韩嫣可没能逃掉。
丧心病狂的夏安然被老爹抓壮丁之后立刻将压力下发，小豆丁们对于中山王严肃得邀请他们谈论朝政适应得非常良好，并且一个个都坐在小垫子上有模有样得讨论开商场这事。
刘小彘主动举手要求做记录。
这群小豆丁虽然年纪不过四五岁，但是他们出身不凡，寻常小孩在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就听了一耳朵的时局分析。
再警惕的大人都不会注意避开自家的孩子，故而夏安然现在只听了几句，就大概知道这些人分属什么阵营了。
韩嫣的祖父韩颓当是保守中立派，张骞的父亲是支持派，窦皖就不说了，他虽不开口夏安然也知道这位一定是支持的。
小国王不太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帝王故意的安排。
韩嫣是功勋派，他的祖父是大汉对于叛将既往不咎的证明。
张骞是什么出身不知道，但是他应当是寻常官吏家庭出身。
看起来刘启为十皇子选的伴读名声不显，但其实代表了如今朝堂上的两股势力，就还差一个外戚便可三足鼎立了。
说起来，夏安然外头回忆了下自己的伴读……没错，刘胜小皇子也是有伴读的，他的伴读叫曹寿。不过后来在知道曹寿会变成自己的姐夫之后刘胜小少年就不理他了。
现在夏安然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这位严格来说，也能算得上是命运之子的人搭个线。
曹寿，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平阳侯，卫青一家就在他家干活，霍去病的老爹——那位被称为世界上最能生儿子的男人霍仲孺也是他封邑内的小吏。
简单的说，在他家诞生了卫青、霍去病，若干年后他媳妇还嫁给了卫青，咳，这个先不提，总之这位在历史上是谜一样的男人呀。
他留在史书上的痕迹很少，大部分还是和刘彻有关，刘彻这个坏皇帝出门玩耍捣蛋时候总是留他姐夫的名字。
但是这些都被耿直的史官记录了下来，但对于曹寿本身的痕迹，却非常少。
夏安然暗戳戳打着小算盘。
这时候卫青应该已经生出来了吧？他去个信要个人家应该没关系？卫家只是可以随意转赠的奴籍，但万一把人拉来了影响到霍去病诞生可咋办……
不行，他好想看看小时候的卫大将军啊！一定和刘彘包子一样可爱！
……总之先写个信去问候一下吧。
小皇子和这位也没仇，无非是小皇子单方面的别扭，就记忆力来说，彼此关系还是挺好的，曹寿的性格也是比较宽厚老实的类型。
就在他思想一个翻飞的时候，堂内的小少年们就吵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讲到了汉匈互市的定价问题。
一个说一匹马一石米，粮食可以再种，好马难寻。
另一个表示你那太多了，粮食无价，万一粮食给得太多匈奴人存够了粮食来攻打大汉怎么办。
刘彘小脑袋随着两个小孩的争吵左看右看，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谁是对的。
夏安然也被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揣手坐在了原地，眸中却带着一丝笑，饶有兴致看着这几个小豆丁有模有样地讨论朝堂大事，只觉得按照年龄来说，几个小孩言辞犀利有理有据，不愧是未来大汉的顶梁柱们。
然而他这个想法没过几分钟就被打了脸。
两个小孩知识面有限，不过也是从家里人闲谈间获取的信息，很快便词穷吵不下去了，一个稍显弱势的小孩啪得站起来指着对方说“阿耶说，君子动手不动口，你敢不敢来和我打一架？”
“正合我意！”
另一小正太慷慨应战，然后他们就打成了一团。
夏安然看得两只毫无章法的小菜鸟忽然开始互啄，眨眨眼，又眨眨眼，他刚想站起来去劝阻，就见窦皖看过来对他做了一个不用担心的口型。
小国王一愣，两个小孩已经打得滚到了地上，一个抱住另一个的脑袋，拿小拳头哼唧哼唧打他的背部，另一个被抱住脑袋和手臂一点都不慌，拿自己没穿着袜子的小脚拼命去踢对方。
这样还不劝阻？夏安然狐疑得看了眼窦皖，窦皖微笑摇头，示意他看刘彘，就见刘小彘一脸认真严肃得观战，还举着小拳头鼓劲，而且他鼓劲的对象毫无争斗能力，谁占了下风他就鼓励谁。
另一个乖小孩阿青豆丁则是眨着黑葡萄的眼睛痴痴看着，眼睛里面的羡慕都要化成水流出来了！
夏安然眼前一黑，他喘了一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这……他，他家的乖孩子们，原来全都是小暴力分子吗？
这种遇到问题用暴力手段解决的坏习惯是哪里来的哟？
他什么时候教过孩子这个了？他难道不是都是以德服人的？
眼看着战斗即将升级，小崽子都伸出爪子想要挠对方了，害怕孩子受伤的夏安然刷的站了起来，正当他打算前去干涉的时候就听啪的一声，两个小孩分开躺在了地上。
他们抬着小脸看着天花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张骞说“我本以为你是功勋公子，又长得娇娇弱弱的，没想到你还挺能打的。”
韩嫣说“彼此彼此，你也不错。”
两个小孩彼此看了一眼，举起了拳头对撞了一下“我承认你是我兄弟了。”
“呵，你还差了点，但勉强吧。”
刘彘感动得带着小跟屁虫阿青上前，彼此之间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窦皖平静得喝了口水“男孩子都这样。”
“打一场就好了。”
是这样的吗？我没有这个经验啊！
夏安然沉默了一下，看了眼眼神闪亮特别真挚的阿皖少年，然后残酷无情得扭过头，阿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来的带孩子经验，这点他觉得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经验。
于是聚众打架的两个小孩被罚去大太阳下头顶着果子蹲马步去，围观的几个则负责去监督他们头上的果子不要掉下来。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意见，但当韩嫣看到那被拿出来的果子的时候却惊悚睁大双眸，边后退边大喊道“等等，这是何？好恶心！莫要靠近我！！”
拿着果子的阿青小朋友茫然得看看自己盘子里的果子，再看看那个小郎君连连后退了十来步，甚至差点要被绊倒的模样，他有些莫名其妙“此为中山王殿下特地寻找培育的果子，殿下说你们罚站完了就可以吃掉了，滋味很是清甜。”
果子？可是它，他有好多毛！！
不同于韩嫣对于这种绒毛生物的厌恶，张骞倒是有些好奇，他们一开始看到这东西棕褐色加上全身细毛也觉得莫名有些许不适，但片刻后意识到此非活物后便无所谓得拿起来嗅了嗅。
透着果皮有一股清甜的果香，果子还挺软。
这模样有些像桃？
阿青看了看他，轻声道“此物殿下命名为猕猴桃，据说是因猕猴喜食而得名，殿下为了寻它花费了好些功夫，”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是殿下说此果有大益。”
“大益？”张骞将果子顶在脑袋上，先一步扎起了马步，顺带还瞅了韩嫣一眼，后者犹豫半响，还是克服了内心的反感走了过来，两个小郎君都对于刘彘殿下这位小伙伴都有些好奇，也看出这位青郎君来送果子，是殿下给他们交流的机会。
韩嫣看看果子，表示自己不想碰，他蹲好马步，让阿青将猕猴桃放上来。
快要熟透的猕猴桃果肉柔软，放在小郎君们的头顶上后很轻松得就被两个小角顶住，如果不是大摇晃就不会掉下来。
几个小豆丁在这里进行和谐友好的互动之时，刘彘也走了出来，他免了阿青的礼，看到两个小伙伴脑袋上顶着两个桃的模样很不厚道得笑了一下。
见两个小伙伴不满瞪他，刘彘说“阿兄不喜欢看人打架。”
“以后我们要打，得背着点阿兄。”他对着眼睛亮起来的两个小郎君捏捏拳头“我也很厉害的，等等我们比一比。”
“好。”
“一言为定！”
刘彘对于这两个伴读很满意，他拉过阿青，“这是阿青，他也很厉害的，我和你们说，我未来是要当大将军的，你们是我的伴读，可不能太弱。”
韩嫣眨眨眼“殿下……要当大将军？”
“对！我要亲自带兵去抢回我阿姊。”年幼的胶东王认真得说出他的理想“去匈奴，从匈奴单于手里抢回我的阿姊，还要把之前嫁过去的姐姐们一起抢回来！”
这，这听上去好棒啊！
没有听过少年刘彘理想的两个小孩眼睛都亮了，韩嫣一个激动蹦了起来“我要同你一起！从小我就想扬鞭匈奴，但是我阿耶不允许我去匈奴！”
韩嫣的曾祖父是曾是韩王，其名和楚王韩信一样，都是韩信，没错，刘邦有两个韩信。
不过历史上为了方便称呼，韩嫣的曾祖父便被叫做了韩王信。
其都城为马邑，因此地和匈奴接壤，建国之初韩王信没有实力和匈奴开战，便与之友好往来，互相送送礼什么的，不想韩王后来被高祖怀疑同匈奴勾结，加上那时候高祖正在兔死烹狗，生怕也被杀的韩王信反叛大汉，最后引得高祖亲自派兵征讨。
在逃跑期间，韩王和其太子在同一年生下儿子，一个就是韩嫣的祖父韩颓当，另一个便是韩婴。
韩颓当和韩婴后协同归汉，均被文帝封侯。七国之乱时韩颓当请战，功冠诸军，也因此，作为叛军之后的韩嫣被选为了胶东王伴读。
韩颓当此人为人谨慎，他在文帝归汉一直到景帝七国之乱之间都表现的极其低调，若非此次七国之乱，别人都要忘了他当年也是和侄子韩婴一路从匈奴杀回大汉的狠角色了。
当然，韩婴现在也是一副“你们在说什么，我是读书人我爱好和平”的模样，总之兄弟两人都藏得很深。
若非这次韩颓当临危受命，估摸着景帝都要把这两人给忘了。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韩颓当在七国之乱上的高光表现，韩婴才远走长安城来到中山国，以免得入了帝王的眼。
他们家到底是罪人之后，韩王信当时可是带着匈奴兵狠狠砍了高祖好几刀的狠角色，高祖的白登之围……严格来说和韩王信也不是没有点关系。
韩颓当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此前便不欲让韩嫣跻身入这一场看似滔天富贵，实则危机重重的选材之中，奈何天子点名，不得不从。
韩嫣想到自己离京之前祖父对他的一番叮嘱，又想到还在襁褓之中的弟弟，又想到兄弟二人庶出的身份和母亲的尴尬处境，他一捏拳头，和刘彘的拳头碰到了一起“说好了，到时候你要是要当大将军，那我就要当你的副官，我们一起去打匈奴！”
“骞也一同，”张骞也伸出了小拳头，三个小手抵在了一起，刘彘回头看向举着盘子稍有踟蹰的阿青，他向他抬起另一只手，手心向上五指成爪，做邀请状“阿青，来。”
阿青眸光闪动，他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刘彘的手温暖干燥，他捏着小少年的手和他们三人抵在了一起，“说好了，我们北击匈奴，抢回回公主！”
“不光要抢回我们的公主！还要把匈奴的公主抢回来，既然要和亲，就要有来有往。”
“对！没错！”
“说得有理。”
几个小郎君热血沸腾得定下了君子之约，然而就在此时，两个猕猴桃终究还是顶不住小少年们连翻激烈动作，先后掉在了地上。
熟透的猕猴桃根本顶不住这一碰撞，立刻崩裂开，果肉果汁溅了一地，几人潜意识低头看去，这一看不得了，张骞深吸一口气连连后退，“这，这里头有虫！”

第48章 大汉华章（46）
几个小男孩再次进来的时候，面上表情都有些微妙，这种古怪的气氛差点让夏安然以为他不是让几个熊孩子出去罚站，而是去进行换秘密活动，所以现在他们是带着一肚子充满槽点的秘密回来了。
小孩们很有礼貌地齐齐冲他行礼，夏安然颔首示意大家坐下后让侍女端上了点心。
韩嫣等人谢过后，眼睛随意往盘子里头一溜就立刻移了回来挪不开了。
这，这是甚？
就见碗底一层绿糊糊的冻状物，在这个暑意乍起的时候特别的清新可爱，中层是荧绿色的小块果实，这个他们知道是刚刚吃过的猕猴桃，而最上面点缀了几个圆滚滚的红色小浆果。
虽然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但是颊边迅速分泌出来的口水用生物的直觉告诉他们——一定很好吃！
夏安然不多挑战几个小孩的忍耐力，让人为他们倒上甜浆后就示意大家尝尝中山国特产。
刘彘也没吃过这个，但是他心知自家阿兄擅长倒腾食物，于是毫不怀疑地率先拿起勺子。就见他十分娴熟地一调羹舀到底，一勺子将所有的底料全都占入勺子，然后一口吞到嘴里。
这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吃法。
一入口酸涩的汁液先声夺人，让小孩的整个一张脸都皱了起来，然后各种果子的香味齐齐爆裂开，来自两种不同水果的果糖一个热辣一个含蓄，然而它们最后都被带着薄荷凉味的凉粉所包容，最后吞咽下去后，留在味蕾上里的只剩下淡淡的凉意和蜂蜜所带来的花香。
超！好！吃！
小孩的眼睛“嗖”地亮了起来，他渴望的眼神扫视一圈，想看看有谁是不愿意吃的好蹭过来吃，同时自己的手爪子牢牢捏住的甜品碗，就和护食物的幼兽似的。
哪想他的小伙伴们个个都机灵非常，见他这番姿态，韩嫣毫不犹豫地一口吞，然后整个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张骞更是丝毫不挑食，他喜欢从上而下一点点消减，就像是挖宝一般地品尝每一层的味道。
倒是阿青，他犹豫了下，看到刘彘目光扫射，手却牢牢护住碗的模样就知道他喜欢吃，于是他伸出了自己的碗想要送给刘彘。
然后被刘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刘彘义正辞严地说：“阿青你太瘦了！阿兄说好孩子不能挑食，只有什么都吃才能长得高长得壮。”
“我是要做大将军的，要和我在一起玩，你要好好练武变强才行，虽然我们自小相识，但是我到时候是不会徇私的。阿兄说不能任人唯亲，所以你得靠自己努力。”
小正太的眼睛留恋地从小孩的饭碗里面转过一圈，然后艰难地将目光落在感动得泪眼汪汪的小孩面上，真诚说道，“我最想要你做我的副手，以后我们也能一直在一起打匈奴，所以你可千万不能再挑食啦！”
夏安然惊呆了。
他的饭勺当的一声落在了碗里，但这一声也没能唤回他的理智。他最后是看到阿青小孩感动到流着泪一口一口将甜点吃完，被那仿佛在吃毒药一样的悲壮色彩所唤醒。
最后小豆丁还把碗亮给刘彘看，刘彘的眼神在碗里面转了一圈，再看看小豆丁亮晶晶的双眼，想了想居然将自己护着的小碗一并送了过去，说：“阿青，你一看平时就很挑食，吃一份可能不太够，这个也给你吃。”
他骄傲地挺挺小胸脯：“本王就从不挑食，每次都能吃完，所以本王少吃一次也没有关系。你以后得一点点补回来，看你大腿都没我手臂粗……不行，以后你得跟着我一起吃饭，我要盯着你。”
韩嫣一点一点扒干净碗里的甜点，渴望的小眼神看向了刘彘的碗，他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咳，好吧，他的大腿还是挺粗的，但是这个叫青的小孩腿也不算细啊……
其实我也挺瘦的……他内心缓缓闪过了这一行字。
刘彘的举动被夏安然制止了。
中山王殿下以「阿青平时不太吃这个，一次吃太多容易害肚子」为由制止了弟弟的投喂，并且让弟弟将自己的甜品吃了下去。
几个小孩一番眼神交流后愣是谁也没敢开口再讨要。
总觉得中山王/阿兄表情好可怕啊。
小国王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刷着弹幕，他在心中腹诽刘小猪不愧是古今第一大猪蹄子，感情生活丰富到几百年后都有人给他写小同人的那种，这一套套的甜言蜜语，再大个几年保管让人想歪。
就算没大几年，现在看阿青少年那小眼神也知道这位估摸着以后也是“士为知己者死”的那一挂。
所以他平日里头是不是太严肃了？居然就连弟弟的收买人心技能都比不上？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也学习一下“礼贤下士”的技能？
比如把臂同游、抵足而眠、秉烛夜谈都来一下？夏安然犹疑的视线缓缓转向了悠然自得吃甜品的窦皖，这位作为他第一挖角对象的小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头。
见小国王的确是在看他，窦皖愣了愣，他将碗轻轻放下微微偏头，目光带着询问。
夏安然只觉得自己被那温和的目光看得心尖尖一颤，只觉得自己这样做感情投资实在是太对不起人了，简直太虚伪啦！
于是他只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加点心，换来少年轻笑摇头。
“皖不挑食……”他接了一句刘彘的梗，然后转移了话题，“说来惭愧，皖也算跟着从父去过不少地方，倒是不曾见过这些果子，这是中山国所产？”
终于有人问到重点了！
夏安然眼睛一亮，他指了指猕猴桃说：“此产于太行山，本为山上野果，在春日被农人们移栽了些下山，又予以水肥疏果，生果极其酸涩，但是熟透后有特殊香味，我打算将之试着在山下寻空地大面积培植。”
“它既能在山上生长，想来移下来也能成活。”
“此物生着的时候摘下来可以放很久，且会在之后慢慢转熟，此前我刚摘了些送到长安……想来你们是同它们错过了。”
以窦婴的身份，果子送入京城后皇帝肯定会赏赐给他几个，如果窦皖还在京中不可能没吃到。
窦皖闻言微微摇头，他尚未及冠，此时梳着的还是简单的束发造型，这一番动作就显得有些可爱，“皖倒是觉得，正因为我等到此处时间刚刚好，才能吃到其恰恰成熟之时的果子”
他含笑对着夏安然拱拱手“托殿下的福。”
小国王皱了皱眉脸，想到窦皖会这时候来是因为老爹给他布置家庭作业，再想到那篇还没作答的“议论文”就觉得脑壳疼。
好在有甜滋滋的水果治愈他的心灵，小国王指指红色浆果，“这本也是草丛中野果，我叫它草莓，酸甜可口，然而极不耐放。”
他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娇气得很。”
这种中国原产的野生草莓比起后世经过培育驯化的大果草莓要难伺候得多，完全不能放，摘下来碰水、碰地、碰土，反正几乎是遇到一切碰撞都会烂果，和人生果似得。
就连放置都十分难办，簸箕、竹篓都试过了，它甚至能够被自重压坏。
最后只能问高阳县订购了一批芦苇编织的篾子，一个个莓子趁着还没全熟赶紧摘下来平着摆放，如此才算能够从靠近山区的西北部运到中部的卢奴县。
若非在发现这种浆果时候它们已经在挂果期不好移动，夏安然绝对要把它们连根拔起先一步种到城里。
不过好在这种野草莓和现代草莓繁殖方法类似，在坐果期间已经长出了匍匐茎，于是夏安然让人配好营养土放在小钵里接住了他的匍匐茎。
草莓会在生长旺季生出若干根茎，在其生长期间由主茎持续供给能量，等到茎上的叶点长出根须就能在附近扎根，慢慢成长起来的小苗就能够将能量获取的方向由母株提供转为自给自足。
这种繁殖方法最优秀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性状能够较为稳定，不容易品种变异。
草莓授粉依靠风力和昆虫，几乎不挑粉，也因此它的种子变异性很强，当然人类也是因此培育出了各种各样的草莓品种。
但是对于想要移植的中山国人来说，还是直接用匍匐茎繁育更加方便也稳定些。
“等那一批小苗长大，便可移入城中。”夏安然这么说道。他指了指草莓：“虽果子不好运输，但是只要长在盆子里面，这果子还是非常皮实的。到时候可以试着带上土送去长安。”
只是这样运输成本肯定会大大增加，反正他老爹有钱，没事。
窦皖敏感得捕捉到了小国王话语中的讯息，他挑挑眉：“殿下是想要大面积种植这莓果？”
夏安然点头：“这果子可以搭建支架种植，并不需要占用农田数量，平时也能当景观绿植用。”
虽然一般人看到草莓种在大棚内都以为它是很较弱的植物，但是恰恰相反，野草莓生命力非常旺盛，旺盛到在某些区域能够被当做是外来物种侵害的程度。
可以说只要给它阳光，它就能灿烂。
而且草莓根系浅，给它带来不容易吸收营养以及非常容易得肥害的弱点外，也带来了可以盆栽的好处。
在寻常草莓养殖基地基本都是培土种植，当然也有搭台立体种植的，那是为了效益巨大化和方便采收，但是对他来说……
夏安然叹了口气，“国之基为农，农之基为地，一寸土地一寸金。耕地万不能少，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小孩们纷纷侧目看来，刘彘品味了下这话后有些疑惑：“可是，我们大汉有很多地……”
他一路东行，沿途看到了很多地方没有被开伐，都长着杂草呢。
夏安然笑了，要回答这个问题可需要些时间。他见几个小孩都吃完了东西便问了一句累不累，几个孩子下午都休息过，现在精力充沛，而唯一没有休息过的窦皖则站到他身后一步无声地表态。
于是他立刻吩咐人备车，带着几个小豆丁去了位于卢奴近郊的一小块农场。
这里是他设立的一个实验基地。
主要实验的就是土壤采集和调制实验。
要搞好农业，工具是辅助，基本是土壤。中山国本身富饶，但是这不意味着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很健康。
河北在后世是土地盐碱化严重省份名单中的一员。如今还在北方的降雨带会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南迁，这导致了富饶的中原腹地在后来反倒成为了中国几个极度缺水的省份。
水溶性盐本身就存在土地里，因为天气干旱，这些地下的带盐水被土壤的毛细作用不断向上抽，而每抽上来一些水就被很快蒸发。
水被蒸发，盐分自然就留在了土壤表层，这种盐碱地其实非常好治理。只需要用水漫溉将表层的盐分冲走或者再压回去即可。
麻烦的是因地理环境导致的盐碱土，譬如中山国内大量的湖泊河流带来了灌溉用水的同时，也带来了河岸土壤盐碱化。
不过这次的原因是河流灌入地下水，致使沿岸地下水位过高，水溶盐被不停带到土层表面堆积，便使得土壤表层盐分堆积。
“中山国土地虽说，但有问题的也不少，好在中山国有农学家，他们研究了这地好些时候。”小国王为几个孩子解释。
春秋百家之中的农学到了西汉时期已经彻底没落，若非这次他们被小国王频繁改造的农具吸引出来主动来投，夏安然绝对不会相信曾经和他攀谈过的几个农家汉子居然是农学的传人。
这些人在表露身份后立刻享受到了国宝级待遇。
夏安然为此彻底将杂交育种和土壤改造的任务交给了他们，而对于有一个相信农学的老板，这些农学家们表现得也非常积极和配合。
在小国王表露出对河岸边无法被利用的湿软土地的在意后，农家人立刻抄起了工具开始了采样攻坚之路
“对策是种桑树？”几个小豆丁十分惊讶，夏安然点点头，他指了指被养在基地中的几棵桑树苗，它们长得都不太好，有些蔫，叶子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这些桑树用的土是河边的盐碱土，不过只放了适量，它们还在慢慢适应。”
“它们可以适应吗？”刘彘有些同情地看看这些只能说是活着的树，小嘴巴抿得紧紧的，觉得它们距离死亡也就差一口气了。
其实夏安然也有些拿不准，他曾经听说过有人种桑树治理盐碱，所以就提出来了。
但是现代的那树是农学院培育出来的耐盐碱的品种，他这样随便拉出来几棵就种也不一定能性，哪怕他有金手指。
【花锄】，植物存活率增加百分之三十六的特殊属性才是这些桑树现在还活着的原因。这东西体量可小，乍一看还以为是小女孩用的东西呢，夏安然为了自己的面子硬是一个人偷偷将这些地方用这小锄给捯饬了一遍。
但是只要或者就够了，对于植物来说，只要活着，就会一代代进化出抗性。这一代不行，下一代和下下一代或许就可以。
无数优良的品种就是在逼迫植物进化的过程中产生的。
“那为什么是桑树？”张骞好奇心最重，他伸手捏了捏一片叶子，扁扁的，质感很弱，这样的桑叶若是拿过去喂蚕……估计蚕根本就吃不饱叭？
为什么用桑树啊，因为在小国王的印象中存在“桑基鱼塘”这个生态养殖的概念，虽然不记得是哪里使用这样的操作模式了，但是那种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塘的操作模式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
而且桑树喜水，只要能扛过盐碱地这一关，种在河流边上就没有问题。
桑树冠大、根深，能截留雨水、涵养水土，种在河道边上基本不需要打理，还能帮着预防哪一年雨水太大引起的河道滑坡。
因为这里养不了鱼，所以到时候用多余的蚕沙来肥桑树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循环。
中山国既然打算发展缂丝，那么就肯定要开始养殖蚕宝宝。
这里土地肥沃，拿农田来种桑实在太不合算，而若是在西北部河道纵横，又靠近山地的地方种上桑树和果树，正好可以弥补这里收粮不丰的缺点，给农户多一些收入。
“若是可以，本王希望日后一个家庭的经济收入不要纯然以农产品产出为主。”小国王对几个孩子这么说道，“经济收入来源单一很容易受到天气影响，抗风险能力很低。”
刘彘恍然：“所以阿兄想要让农民养小鸭子？”
“对，”夏安然点点头，他带着几个小孩开了一间仓房的门。
今日是休沐，本来在这间屋子里头穿梭的工作人员全不见踪影，只有门口看守之人依然尽忠职守，他一边将几个通风用的窗子打开一边捂着鼻子对小孩子们解释“鸭蛋、鸭肉都是不错的经济收入，日后等到养得多了，还可以收集鸭绒制成衣裳。”
“鸭绒？”几个小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也顾不得捂鼻子了，纷纷歪头表示好奇。
见状，夏安然随手拎起一路跟随的多多鸭，在后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撑开它的翅膀让几个孩子挨个摸摸鸭子的肚皮，“软吗？”
“软！”几个小孩轮番上手之后盯着鸭子肚皮的眼光充满了想要再摸一下的渴望，而被连连非礼之后，多多鸭早就已经扑闪着翅膀钻到了唯一没有摸它的窦皖怀里。
后者措手不及将它抱了一个满怀，然后面对这只中山王宠物的亲近有些意外，顺手就撸了两把鸭头。
最后在鸭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在它的腹部揉了一下。
多多鸭：！！！！！！！
夏安然没去管那只愤怒鸭叫的丑小鸭，又问道：“暖和吗？”
这次几个小孩纷纷回忆了下，表示刚刚没注意，然后温顺的几个将军鸭们被小孩又摸了过去，大家的回答也很统一。
“这里的毛是鸭子用来孵蛋和照顾小鸭子用的，又柔软又蓬松，所以非常暖和。”
刘彘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怪不得鸭鸭是用肚子孵蛋的！我一直奇怪它们为什么不躺下来孵蛋而是要坐着孵！我那时候还觉得鸭妈妈太累了，想要帮鸭妈妈翻身呢，结果鸭妈妈生了好大的气。”
而听完他的话，小国王情不自禁侧目而视，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三个小将军是怎么来的了，再看无辜被骚扰的鸭妈妈总觉得她身上闪烁着名为宽宏大量的圣母光彩。
小孩们继续发问：“所以这个鸭绒，也能做成衣服吗？”
“哇，那我们不是就像是被鸭妈妈笼在肚子下头的鸭蛋一样？”小孩子们的童言童语让夏安然笑了出来，而窦皖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他直接伸手去小丑鸭的腹部又揉了几下感受了下那里的温度后攒眉看向夏安然，“殿下，此处毛虽柔软，却较为短促，是要纺线织布？”
“这样也可以，但是更方便的是直接罩在布料里面。”夏安然拿起了一个鸭羽垫子递给了几人，这布料外头用的是极其普通的麻布，但是抱在手中却是蓬蓬松松的。
“有些像芦花枕。”张骞感受了下，他有些好奇地拍了拍垫子，“好软呀！这就是鸭绒做的？”
“这是拿寻常羽毛做的，”夏安然一言打消几个孩子的积极性，“鸭绒太细，寻常布料根本无法兜住它们，目前未有绸布可以，但是绸布还是会漏羽出来，时间久了就很不好看。”
所以匠人们便先拿寻常较粗的鸭羽做实验，而且他们也想试试寻常鸭毛有没有保暖性能，毕竟在保暖物资匮乏的现在，别说最保暖，只要有一丝保暖的可能都不能浪费。
此间匠人们的眼神盯着的何止鸭子，几乎所有带毛的生物都被他们看上啦！不光是生物，就连植物也没放过。
在夏安然指出之前，这里的人对于保暖的意识就只有使用兽类的厚实皮毛。毕竟那个一看上去就很暖和，去年冬天夏安然还得到了一张狐狸皮作为小坎肩，一说到禽类的羽毛大家纷纷觉得那东西硬邦邦的，看上去不带保温性能。
一直到夏安然拿出羽绒给人看，这群匠人才疯魔了一般开始疯狂拔毛。
他们一点都不嫌弃鸭绒腥味重，甚至还去试了鸡毛。
毕竟大家都要孵蛋的，鸡绒应该也不必鸭绒差吧，事实上是鸡绒还真的就比鸭绒差。
毕竟鸭子要下水，它的腹部需要接触水面，若是保暖性不好，鸭子的体温会快速流失，别说游泳了，它都能冻死在水面上。
这个道理一说，中山国的水禽就遭了秧。
匠人们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其实是为了赶在今年的寒冬降临前先将这东西弄出来，起码要能够小批量生产，等到冬季鸭子换上厚毛之前，他们得先准备好外层包料。
还要解决鸭绒的腥臊味道，这一点小国王要求他们放在重中之重。
逃毛了不起就多套两层布，但是有异味这绝对是贵人们无法接受的瑕疵。
在温度和风度之间，大汉颜控党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丢掉温度。
刘彘摸了摸这个垫子，又左右环顾了一圈，他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掰着手指说道：“阿兄想要养桑树，桑树可以治理土地、拦截河水，然后桑树叶子可以喂蚕宝宝，蚕宝宝的便便可以喂鱼或者喂树。蚕宝宝的茧可以做丝线，丝线就能做丝绸，丝绸可以包住鸭绒。”
张骞接下去道：“而鸭子是可以吃水塘中的鱼长大，鱼的粪便又能供给桑树。桑树越长越大就能治理盐碱地，时间久了这块地就能变好，又可以做农田。”
“哇——”几个小孩对于这种逻辑串联问题感觉非常有趣，一个个踊跃发言。
“这当中，农户养鸭子还有生蛋，鸭子蛋可以做咸蛋！”这是已经在中山国生活一段时间的阿青小朋友说的。他已经吃过咸蛋的味道了，可好吃！
“鸭粪也能做肥料，来肥田，鸭子和小鱼还能帮忙种水稻。”刘彘补充道，“即是说，如果一家人家按照这样的种植方式，他一岁的收获将不仅仅是稻谷，还有鸭、蛋、鸭绒、丝绸，可能还有鱼？”
夏安然点点头，“此为最佳，实际上不可能有这般多。若这一年年景不好，起码也能有旁的收成可以贴补家用。”
“只是，农户可皆有暇如此为止”窦皖在此时却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而这也是夏安然最苦恼的问题。
——如何在保证生产质量的情况下解放劳动力。

第49章 大汉华章（47）
夏安然压住了想要反驳的刘彘平静应下：“确实，农户若是起了贪心样样都想要，极有可能无一事成。且这还要看地区情况，也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宜使用这一种种植方式。”
“彘儿你所治的胶东国，便不适宜这一种方式。”小国王展开了一张粗略的地图给几个小豆丁看，他给众人比出了一条河流线,
“胶东国的河只有一条啊！”韩嫣立刻皱起了脸，露出了点嫌弃的表情，刘彘的神色也很慎重，几个小豆丁面上都露出了「啊！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的表情。
夏安然在心里头默默地被这几个颜值超高的孩子这一举动萌了一下，正要说话却听窦皖轻声说道：“引水，灌渠。”
“确实。”
夏安然赞赏地看了眼窦皖，随后含笑对着几个孩子道：“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曾经说过，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没有好土，我们就自己堆；没有好田，就自己垦；没有水道……”
“就我们自己引！”刘彘捏紧了小拳头，黑瞳熠熠生辉，“与天抢水，和地夺土！”
“阿兄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夏安然伸手轻轻拭过弟弟脸颊上的一块土痕，在心中默默说，厉害的是我背后的那个国家，那个从出现在历史上开始便战天斗地，做尽了一切“不可能”之事，所留给世人的历史财富也多为重大水利工程、防御工程、文化遗迹的华夏民族。
在别的国家遇到天灾地祸求神拜佛时，他们不怨天不尤人，第一时间救灾、抗灾、治灾的那个国家。
所以他从骨子里面，才多了那么些不服输的念头，因为我们生来，就不懂得对自然妥协。
而那股子不服输的源头，也有面前的小豆丁一份。汉武大帝——刘彻。
他伸手拍了拍小皇子的肩膀，“治理封国还是要因地制宜，彘儿，阿兄也没有去过胶东国，如何治理到时候也只能你自己去试。”
“彘儿知道！”小孩点点头，他环视四周，努力将今日所见全数记在小脑袋瓜里头。然后，他听到夏安然平静地说出了令他记住了一辈子的话：“永远不会有一条路是能到达所有地方的，也不会有一个方案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治国必须因地制宜，懂得取舍。”
“多看、多听、多问、多想，如果发现有错误了就及时纠正，”他的哥哥站在阳光下对着他微微笑道：“敢于指出别人错误的不算什么，稚童也能办到，能够指出自己错误的才是真的勇士。”
农历六月，夏安然完成了自己的答卷，并送往京城。
送出后他便没有时间去忐忑于收到答案的老爹作何反应，因为中山国建国后第一次秋收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自春耕开始之初，大司农就已经在中山国内安排起了配套的设备，毕竟改制后中山国难免会有基础设施不足的情况，这一点夏安然对他的工作积极性非常满意。
但是他还是捣腾出了让大司农没想到的东西——打谷机和扇车。
前者用来脱粒，后者用来将米粒中空瘪或者是未能全部成熟的谷里和成熟的优等米分开。
有这两样工具，可以使得农人在宝贵的秋收时节内省下至少三成的入仓准备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之前为了运货被推行起来的独轮车。
虽然因为秋收还没开始，这些工具的实际使用效果尚未可知，但是就大司农观察所得，应当可以节省近十日。
如此大善！
如果可以普及开，对于整个大汉来说又能抢下几天呢？农田成熟向来由南向北推进，并不是一夕之间，也就是说，如果能够使用这些工具，时间安排得好的话，最佳情况便是南边收粮完成的农人可以来帮扶北边，而北边的农人得了南边的帮扶自然可以节省下大量的时间。
至于这些时间节省下来能有什么用？那还用问吗！
大司农瞪着呆呆开口的一小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态：“北边的农人能够省下秋收的时间，自然是可以用来守卫边疆。”
汉朝早期的边关兵士们构成复杂，但其中的一个重要来源就是边民，从秦朝开始，边民基本就是国内犯事的恶民迁移而去，民风颇为彪悍。到了汉朝又有了来帮人顶役顶久了生出感情来的兵士，这些人是服役，并未入军籍，能够正常退休。
人退下来了，心却留在了这，这些人代代生长在这里，又混入各种成分复杂的人员来源，总之，大汉朝的边关气氛，那绝对是只有两个字——彪悍。
而中山国其所在基本和战国的中山国位置相仿，这儿的人当年能够以千乘之国的身份在若干诸侯国虎视眈眈之中扛了近两百年，后来甚至逼得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可见其勇猛。
所以这块土地养育出的大司农会说出「边军可借由此良机，守株待兔，待到匈奴以为北地正忙于秋收南下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并不让人意外了。
小吏目瞪口呆，他震惊地看着说出如斯好战之言的大司农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在大司农本人本来也不指望他的回复，只是叹息着说道：“哎，不知道殿下是否会采纳臣的建议，容臣一报我赤子之心啊。”
您还上奏了啊！
小吏更加惊悚了，不是，您上奏了啥？我们中山国不是边疆啊！
中山国不是边疆，但是代郡是。
农具的改良于中山国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中山国本就是农耕之国，如今使用了新农具后带来的效果，就是可以使得中山国人民能够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
比如加入各种工坊或者收集小国王需要的各种原材料，发展一下家禽养殖业和手工业。坦白说于中山国而言，若是失去这些农具不痛不痒，至多会有些经济上的损失，但是于北地来说则全然不同。
所以大司农的建议是，能否在今年的秋收完成后，将这一批农业器械运到北边的代郡，帮他们也去采收一下？
中山国种的是水稻，北边的代郡种的是小麦，彼此之间恰好有个时间差，而且作物收获之后还有个堆叠晒干以方便脱粒的时间，理论来说完全来得及。
夏安然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个操作模式有些像现代的“麦客”——一群专业的收割工人会追随麦子的成熟而南征北战，他们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帮助当地农民们进行农业收割。而随着机械化农业的发展，这一批“麦客”已经变成了装载收割机的收割大队。
于农人而言，他们只需要每年麦子成熟时候和这些职业收割人约好时间，支付对比收割机和雇村民收割来说小的多的成本，便可以轻松获取麦粒。而对于“麦客”们来说，这笔收入可以弥补他们机械的闲置成本。
这是为了应对现代中国小农生产经营方式特殊情况所产生的对策，即跨区域机收模式。
大司农现在提出的建议就和这种方式类似，这样的操作模式可以在中山国的许多农具在它们的闲置时间还能发挥作用，也能赚个收入。
夏安然思考了片刻，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这边倒是无所谓，问题就在于代郡那是否方便，毕竟代郡太守李广那不是刚吃过梁王的亏吗？
李广介意吗？
李广完全不介意啊！非但不介意，还特别积极。
中山国的稻米还没成熟，现在的农作物器具没什么使用实例，尤其是打谷机，但是扇车倒是经过了实验的。
代郡派来的人一参观，当下就和大司农定下了合作协议。
中山国这边到时候帮忙将机器运到代郡去帮当地人脱粒和分粒，代郡以新麦作为劳务费。
李广今年也接到了消息，未来有可能会在代郡这里设立一个汉匈之间的贸易窗口，然而上头具体章程还没有出来，现在也就语焉不详说几句「李太守要做好准备」之类的废话。
准备你奶奶个腿的，你倒是说一句要怎么准备啊，是要老子先把刀磨好的准备还是把城墙加高一层的那种准备？如果是要招兵买马的那种准备更是要早说嘿！
偏偏上头一幅「你猜」的模样，这让李广觉得全身都不太舒坦。
如此焦躁状态下，他对于秋收那更是看得紧，现在麦子正在灌浆期，李太守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在麦田和粟米田边上晃荡，恨不得用眼神帮助这些谷子进行光合作用，好早一天收粮就早一天收粮。恰巧此时中山国伸出了个友谊的小手，李广才顾不得那么多。
他何止是握手啊，他那是立刻让人顺杆子往上头爬就想要先买一台了。
废话，借用我们只能用眼睛看看，买一台如果好用的话那立刻拆了研究再造上一堆，可不是比借用来的快得多？
满足了赤忱爱国心之后的大司农闻言立刻恢复了其奸商的本质，当下表示这个我们不约，但是泥们明年可以购买我们产的机子啊，看在大家是老邻居的份上，可以给你们便宜一些哦！
代郡小吏：……都拿了一座铜矿了，怎么还这么抠哦？！
这小吏碎碎念一说，没注意到大司农表情顿时一僵。
被戳到了心窝的大司农也是满心悲愤。是啊，不知道的人肯定都以为中山国现在一定是铜钱满仓，但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中山国的钱仓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多过一枚铜板。
新铸币所得的铜钱全部被用来采买外地的石灰石还有黏土了。
这些东西中山国本身其实也有，但是中山王偏偏选择暂时不使用本地的资源，而是向周围各大郡府采买。
要不然几位小皇子弄出来的什么物流链哪来的那么多生意？刚开始的时候谁相信这个链条靠谱不靠谱，全是自家人支持生意来着。
外人都以为中山国这是要大修宫室，但实际上中山王是要拿来铺路啊。
小国王的理由很充分，既然要搞物流链，那当然不能单单依靠老爹的大道，除了主干道之外他们也得自己建造小分支，他首要选择的就是修建了卢奴到深泽可供双马车并驾的大道。
深泽就是中山国未来同河间国通商的口子，其所在之处为中山国和巨鹿郡接壤处，同时也是中山国南部，相对来说受到的冬季封冻影响要小一些。
而且那边远离大道，贸易不发达，主要以农业为主，劳动力成本低，但人口多。在那里造港后也能拉动当地的第三产业。
中山国最南的三个县，新市、毋极、深泽基本在一条水平线上。
新市县和大道接壤，毋极县毗邻滹沱河，是深泽县的上游，这部分河道可以被利用起来，届时成为大道和河运的中转点，等毋极县的道路通了之后中山国的南方就有一个交通大三角，其顶端便是中山国国都卢奴。
北边大道来的货物可以通过卢奴中转去深泽登船，而南边来的货物可以走毋极县或者新市县的登船点。
同时深泽还能拉动巨鹿郡的贸易……咳，这个到时候很有发展的前进，可以和隔壁邻居好好商量一下港口使用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河间国这个鱼米之乡在道路连同之后就能成为中山国的一个备用粮仓。
……嘘，这个野心可不能说出来。
否则下次见面时候就是夏弟被他二哥追着打的日子。
他二哥看着是个文学青年，但是老刘家每个皇子其实都很能打。在不能还手的情况下，估计夏安然尾巴毛都能被他二哥撸秃。
除了铺路之外，夏安然还在秋收未到之前将今年的徭役安排了一部分。
南方壮劳力修路，北方壮劳力修城墙。
猕猴桃汁在这其中扮演了优秀粘合剂的效果。
此前果子在开花后出于疏果的需要，进行了一番修剪，还有一些老藤都被剪断，当然，也不可避免的会有移植过程中死亡的滕株。
这些藤在泡水揉洗后便渗出了带有一定粘性的汁液，这种果胶状物体会使得一盆水都充满了粘性。
在实际的运用效果上可以基本替代米汤水的作用。夏安然也因此被解放，不用再吃夹生米了。
北方的夏天干燥炎热，但是雷雨说来就来，这样的天气给基建工作带来了一定的负担，因为三合土的一项缺点是必须要一层完全干透后才能往上继续堆叠。
后来在匠人们调用了雨棚挡雨，并且发现那样效果有些差，直接定制了没有支架的简易版遮雨板覆盖在城墙上头后，工程的速度才快了起来。
几个小豆丁全程围观夏安然的各项物资调动批复，张着小嘴，看得很是兴致勃勃，在后来夏安然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彘主动提出要求帮忙。
小孩们的功课十分轻松，每天可以抽出大量的空闲时间。
而且这几个小孩都有一种野性的直觉，虽然年龄小但是也不好忽悠。小朋友做事最顶真，眼睛又利，精力还旺盛，要挑刺那是一挑一个准。
在搞明白验收标准后，几个小孩手上拿着锤子一路敲敲打打，发现哪儿的三合土没干透立刻板着小脸让人返工，返工之余还要批评对方工作不仔细，可把几个役夫给臊的。
夏安然为了彰显小朋友们的威仪还让人给他们做了几枚小印章，小豆丁们随身携带印章印泥，判定合格之后就特别认真得在对方的单子上下印。靠着这些印，今年的役夫在干完活之后还能兑换小礼品。
这些役夫是完全的义务劳动，没有工钱的，中山国只包饭。理论来说他们还得自带工具，不过这一点夏安然出于赶工期的缘故还是由国家提供了。
因为是举国制度，夏安然自然不会去挑战规则，发个工钱是小事，到时候平白得罪别的叔伯兄弟和亲爹才是大事。但是他心里头实在过不去这种压榨劳动力的举动，所以钻空子开启了兑换模式。
兑换的物资有新婚大礼包，还有农具、布匹等实用物品，基本上如果认真干活的话，一个月过了之后还能存点老婆本。
当然对于一些单身汉还有更为实用的货物，譬如咸蛋、猪仔等等。因此今年中山国的服役那是干得热火朝天，基本上返工率非常低。
刘彘被委以重任负责管理三个小孩，而他本人直接向夏安然汇报，小孩子们干得很是有模有样。
但是对窦皖，夏安然倒是未作安排。
因为窦皖的学习量非常庞大，比夏安然还要巨大。
夏安然此前主动要求学习各家经典，他的学习作业就已经称得上可怕，没想到窦皖的学习任务和他差不多。
夏安然自觉自己毕竟是成年人的理解力，而且他本身对于先秦诸子也多少有些理解，后世的百家讲坛更是没少看，所以他虽然被夸灵性，但那是因为他有底子在，但是窦皖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几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能力极强，而且天然对于一些政治黑话有一定的敏锐程度，在韩婴的各种典故分析里，他都能发现其中的暗语。
若非夏安然和他在大半年前认识，知道他没开学前是什么模样，定然要以为这位也是穿越来的。这是十来岁小孩能有的理解能力吗？还是说古代的少年天才都这样？
而且不光是文学课，窦皖还要学乐理和武械。
韩婴从最初的看在窦婴面子上教导这个学生，到最后倾囊相教只花了七八日，但他尚未将窦皖收为弟子。
韩婴不能有个窦家的弟子，他们两个家族的名字放在一起实在太过敏感，尤其在韩家已经出了一个十皇子伴读的情况下。
这样没有名分对于窦皖相当不公平，韩婴是一个大儒，他未来若是入了官场，有韩婴这个名号能为他省很多力，但是在现在来看却是好事。
没有师承也就意味着窦皖同样没有束缚，他可以学习他所有想学的，毕竟学习和有师承是两回事，作为学生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而正式拜师之后那就等于入了儒门。再学旁的就有些麻烦起来。
窦皖后来自己去找了程不识学习兵法和武技。
曾经摸过夏安然骨头之后一脸不可言喻的程不识在摸了窦皖骨架之后那真是喜笑颜开。他立刻将窦皖巴拉进了校场，和小国王以及程武一起排排站练武术。
有人搭伴一起蹲马步让夏安然好过了不少，二人干脆一边蹲马步一边小声讨论今日学堂里头知道的知识，程武则是两眼放空抬头望天，完全不想和这两个小伙伴说话。
夏安然现在还在学法家，窦皖则全是儒家，正好你给我讲课我给你讲课，抓紧碎片时间学习，彼此都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只苦了身体遭受折磨的同时耳朵还被折磨的程武。
但是一旦扎完马步拿起兵器后程武立刻就生龙活虎了起来，夏安然他是不敢对付的，毕竟小国王那是皮薄馅软，要真被他扎出了馅，一定会被老爹吊起来抽鞭子。但是新来的……
“嘿，我们来打一架如何？”程武趁着程不识被兵士叫走，夏安然又去洗手的时候提枪对准了窦皖。
小少年闻言微微抬眸看他，黝黑的眸子凌冽到让人能够想到隆冬的冰雪。那实在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程武反射性得皱皱眉，这人怎么人前人后两个样啊？
他将手中的枪递给了窦皖：“你没学过武，武器给你，可别说我欺负你啊。”
窦皖看了眼长枪，没去接，他放下了书册站起身平静说道：“不用。”
“哈？”
少年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将袍子袖管全都扎得整整齐齐：“我学过，所以不用你让我。”
“这可是你说的！”程武一见就来了兴致，他把枪往架子上一插，足下一蹬就冲了上去。
夏安然甩着手出了茅房，好借由这个动作快点将手上的水甩干，然而等他一转过穿廊来就看到程武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从背影可以看到他嘴上似乎叼了一根草，那草尖还一抖一抖的。
窦皖则是和他离开时候一样坐在树荫下头安静看书，一幅岁月静好模样，贴心的小国王一看这个模样立刻小步靠近窦皖，问小伙伴：“阿武怎么啦？突然就这样了？”
“嗯，”窦皖轻轻放下竹卷，冲着好奇看过来的小少年微微一笑，“他突然就这样了。”
“哦！”什么都不知道的夏安然刚想去关心一下小伙伴，就听窦皖忽而说道，“对了，殿下可是知晓仓房一事？”
“仓房？”夏安然停下了前去关心的脚步，微微挑眉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最近似乎没有什么消息递上来，窦皖见状给他解释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
在造扇车的时候，因为今岁的稻谷尚未收取，而扇车的原理是用垂直方向的风力吹拂匀速下落的谷子，并通过将比较轻的谷子吹远这种方式判断谷子的品质。说白了就是用一种简单的筛选重量的方式来操作
也因此，风扇的力道就十分重要，风要是太大，好的谷子也会被吹走，那可就浪费了。
这一点必须经过大量的实验才能得出数据，因此大司农特地批准匠坊的人取用中山国的陈谷。
哪料去岁中山国收上来的稻谷被倒进去又筛了一边，风扇一吹，许多谷子立刻就被吹了出来，数量很是不小。匠人们一开始以为做的试验品风力太大，正要调整之时发现这些谷子都不同程度地被虫蛀咬了。
原来卢奴的粮库不知何时混入了一批米虫，现在天气炎热正好是其高繁殖期，等大司农发飙让人拆袋检查时候便发现了不少成虫。
幸好发现得早，而且稻谷保存的时候都留着糠，这一层是米粒的天然防护层，米虫比较难突破，但也因为稻糠在，大家才没注意到里头生了虫。
夏安然皱皱眉：“然后呢？”
“大司农正将稻谷一一过扇车，”窦皖轻声说，“事情闹得很大。”
“看热闹的有很多，但是更多的是屯米之人。”
见小国王有些疑惑，窦皖垂下视线，眸光中带着些嘲讽：“他们以为中山国粮仓出了大事，存粮尽毁，殿下又有两个大工程在，耗粮厉害，接下来应当就要大肆采买了。”
所以，这些商人便开始屯粮，想要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第50章 大汉华章（48）
夏安然立刻就明白了窦皖的言下之意，他会来同他说这个正是提醒之意，大司农那边一时间可能没有注意到民间情况，但是这样囤积粮食的情况很容易会影响到青黄不接之时的寻常农户。
本来这时候粮价就高，商家还不肯卖打算再加个价，这不是折腾人吗？
还真是没个消停……
夏安然眸光低垂，这事表面上是商人干的，可他不觉得那么简单。商户敏感逐利，现在他在商户们的眼中那简直是香馍馍。
这位小国王对商户的温和姿态和招商引资的种种政策在这小半年来吸引了不少商户落户于此。
外来商户自然也会冲击到本地商户，但是在政府“官方指导价”的控场之下，这些商铺极其货物的价格都控制在一个平稳区间，对于本地的货物有冲击，但总体来说影响不算太大。而且商业这东西，完全失了竞争性也不行，那基本都是垄断，垄断产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安然此举就是在羊群里头放进来了一匹狼。
狼的胃口其实很有限，只有一头狼吃不了太多市场，但是却可以逼得小羊们开始奔跑，并且为了能够跑过狼拼命吃草，锻炼体魄。
而且本来懒洋洋的羊群因此也开始团结起来，试图建成联盟。在这个时候要说这些商人会得罪夏安然？他是不信的。
夏安然沉吟片刻，他指尖在桌案上随意划出凌乱的线条，脑中却在进行头脑风暴。
是谁？
是勋贵？
是簪缨？
还是……外来的商户？
当然也不能排除真的有短视到那种程度的商人的可能。
见他眸光闪动，明显在激烈思考的模样，窦皖便也不再说话，他伸手为人倒了一盏茶推了过去。夏安然没注意，他将茶杯接了过来喝了几口，然后捧在手里继续思索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
窦皖拿起了自己的书册，垂下眼帘继续看自己的书，只唇角却微微扬起，一时之间二人均不说话。
要压下粮价很容易就能做到，中山国粮仓的存粮数量还是很可观的，但是这藏在背后的人……有点麻烦啊。
久等不到人关注的程武愤而扭头，一看这两人相挟坐在那儿饮茶，当下气炸，他蹭的站起身，“殿下，窦皖，你们还练不练武啦！”
夏安然顺势看过去，杏眼立刻瞪圆了：“阿武，你的眼圈怎么啦？”
程武小少年涨红了脸，一脸羞涩地喊道：“我，我撞枪杆子上了不行啊！”
……行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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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储粮出现意外之后，夏安然没有立刻插手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属下表现有信心，果然，不到两日，少府和大司农就齐齐前来告罪。
经过一番整理后，少府和大司农治下的粮仓内均有遭受虫灾，受灾粮草约莫有三成，被完全吃空的是一成，但是，是否还有别的虫卵藏在稻壳里面就实在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其实不能怪这二人。
中山国的粮仓是去岁建国时候匆忙所建。卢奴本身只是普通的县，其粮库从建造之初的目的也只需要应付本地短暂和小批量存粮，现在突然要接纳当季秋粮自然来不及改造。
匠人们本身已经十分小心，拿吸潮驱虫的石灰粉撒了好几层，然而因为中山国近阶段种种活动频繁，少府的府库频繁开闭，粮食取用经常，加上力士们足底自然会带入虫卵等情况重重叠加，才导致了这次小灾。
但无论是何缘由，若他二人再小心些，如今困局也不是不能避免。
且如今民间异动已经传入了二人耳中，对于因自己的不查给殿下带来大麻烦，两人都十分内疚。
中山国的管理班底年岁较小，难免会有所行不当，此事若是遇到有经验的长者，定然不会让开粮库之事弄得人尽皆知。
粮为国本，民众最怕的就是吃不饱饭，在米粮一道上便极为敏感，故而在得知郡国存粮出现问题后，就算没有人恶意动手，也会发生大面积购粮情况，甚至还会有农户趋利避害选择在收粮之后囤积起来暂不出手。
如此即便到了秋收粮库丰足后，市场上粮食可能也会如此形成恶性循环。
到时候情况可能会更糟。
两人现下十分内疚，夏安然听闻二人的理由和分析之后沉吟片刻后忽而问了一句：“中山国今岁未服役者，还有多少？”
这个问题并不归这两人管，但是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两人多少也听闻了一耳朵，于是恭敬答道：“回殿下，今岁尚未服役者，约有万余人。”
那够了，他取出桌案上的舆图让侍者转递给二人，在中山国国度卢奴县的正西方，被小国王以朱笔落下了一个圈：“在这里，建一个地窖，二位觉得如何？”
“地窖？”两个臣子齐齐皱眉，这意思是要将粮食藏在地下？这岂不是意味着要在地下挖一个大洞？可地下潮湿，米粮放在地下岂不是要全数霉变？
而且如此工程体量未免太大。
夏安然听到臣子婉转反驳的反对意见后一点点张大了嘴巴，等等，你们，都不挖地窖的？
大司农和少府齐齐表示，不，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夏安然呆滞了片刻，他转念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铁制农具刚刚开始被普及，单单是想要挖开地面，能够构成一个供储物的大型窖体就不是用非铁质农具可以轻易办到的，更别提挖地窖过程中势必会遇到的避无可避必须被破开搬走的各种坚硬石块了，如果不靠铁质农具那难度未免太高。
他和两个负责中山国农事的官僚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沉默了下。
翌日，一则告示被贴在了各大城门口，小国王要赶在农忙开始前重新挖一个粮仓的消息随着征发民役的官员走动间传达到了每个村寨。
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家都不能理解小国王是怎么想的，不是说粮仓里头的粮都被吃完了吗？怎么还发役？
咱们能吃得饱不？会不会饿肚子？
众多村民议论纷纷。
谁去谁不去这个问题顿时成为了热络话题。
中山国民役主要以自愿报名为主，当然每个村都会有一定的目标额度，根据村里头的总人口数为主。说是说每年每人都要服役，但是在管理上要落实到人还是比较难的，多半是划拉每个村子的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壮劳力，这取决于农忙农闲时节，以及村子里头的壮劳力数目。
总体还是以服役不影响民众大生产为主要准则。
也就是说，对于一些壮汉们而言，他们也可以通过替人服役来赚取一些收入，这一点上头是不管的。
到了服役地点，也是以村为单位彼此调动，彼此监管，本人是什么名字除了特别优秀的基本不会被人记住。
——当然，譬如修建城墙这种重要工程不算。修建城墙时候责任可是要落实到人的。
出于这种制度的关系，村民们自然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时候挑选一下服役的类型。
譬如这一次主要任务是挖坑，属于轻松活计不太讲究身体素质，那么一些体力开始下降的中年汉子就会去报名。
因为需要的人数不多，每个村要抢名额的自然都得使出些手段来啦，一时间流言甚嚣尘土，传到不知情的小国王耳朵里头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他挖个仓库就变成了打肿脸充胖子之举啦？你们这样败坏我名声是肯定我大汉没有“诽谤罪”和“侵犯个人名誉罪”嘛？
小心我给中山国加上一条哦。
当然现在他是没有时间去倒腾法务的。
中山国没有挖过地窖，自然也不会挖这种下陷式的粮窖，原本以为只要嘴上动一动下头人跑断腿的夏安然不得不戴着芦苇帽子跟着一起去了现场。
小国王一身短打，戴着遮阳帽的样子别提有多寻常了。一开始来服役的民众都没注意到他，直到小孩被大司农和少府恭恭敬敬请了出来大家才意识到——啊！国王殿下又混到我们当中来了！
然后小国王顺带把几个小豆丁一起提留了出来，这次村民们都已经习惯啦！他们大概已经有了一个——中山王一家都特别古怪的印象，段时间内这个印象是没法子抹去了。
不过好处就是，中山王和他的家人们成为了大汉王室中少有的亲民家族。
民间满意度非常高。
夏安然这次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发民役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当然要带着小朋友一起来啊，否则怎么教育他们要艰苦朴素过日子？
当然，作为坏心的大人，他为了这次出行和小豆丁刘彘又约法三章，首要一点就是不能带小鸭子。
他们这次同行的会有很多役夫，在这些役夫眼里几个嫩鸭子那简直就是美食的代表，夏安然一点都不想在未来的史书上看到刘小彘成为经典反派角色的理由其中有一条是——他的朋友被农民用残忍的手段杀害并且死无全尸什么的。
要在几千人当中保护鸭子也实在劳心劳力，也没这个必要。
当然，公平起见，多多鸭也没有被带来。
刘彘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才答应他，临走前他还亲手做了好些个尿布交给了负责照顾鸭子的畜官。
那依依惜别的姿态别提多可怜了。
但是等到了地换上了方便活动的短打，拿起了特制小锄头之后，刘彘立刻忘了离别的愁绪，他满山遍野地撒欢。
这块地方属于卢奴县的远郊，毗邻隔壁常山郡的曲阳县。对比卢奴县，这里地势稍稍偏高，有一定的倾斜角但不算明显，加上有一些小土坡，于交通运输上来说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但是地下情况却有很大的差异。
地势高的地区相对来说地下水位会低一些，卢奴县南北各有一道河流，这块区域便是在河流中间，如果要说卢奴哪里的地下情况有可能相对干燥，那也只有这里了。
夏天日头大，体力消耗严重，为了这次发役，夏安然特地带来了相当数量的盐和薄荷草，盐薄荷水可以任意取用，自己带上杯子就能来倒。除此之外，他叮嘱村民们互相看顾着些，虽然会避开日头最大的午时，但是太阳直射下的威力依然不小。
之所以选在这时候动工也是为了应对入仓的秋粮。
而且盛夏时刻土木工程也更容易干一些。这次他调用了三合土打底，为数不少的石灰粉、草木灰调和后用以除湿。更让人心疼的是，他把自家的花椒全都贡献了出来混在了灰泥里面，到时候这些灰泥会被用来涂抹在粮仓里面用以驱虫。
花椒被涂抹在墙上干燥后会发出独属于植物的香味，这种味道虽然后来被人类用作了调味食物，但是于植物来说，这股味道的用途其实是为了驱赶昆虫的。
这种不太正规的“椒房”对于驱虫应该挺有效果，而且维护成本也不大，每隔几年再往里头粉刷一次即可。
第一次造粮仓，考虑到中山国的存粮数量，夏安然没有做太大，只是做了两个仓房，一个为少府仓房，一个是大司农的仓房。为了避免混淆，地面用了不同的砖色以示区别，大司农的是青砖，少府的则是红砖。
大司农对于小国王给他配给更为昂贵的青砖可感动坏了，但实际上对于中山国来说，烧制这种青砖红砖所相差的也不过是冷却时间的差异罢了，原材料成本是一样的。
现在中山国的窑炉主要产品是耐火砖，中山砖的高耐火性已经成为了明星产品，依托于多国物流业和哥哥们（照顾弟弟生意）建造火炕的需求远销国外。
而夏安然心里头还有一点小九九，咳，自己的私库么自然要红红火火啦！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配色在后来被叔伯兄弟学会后居然莫名成为了一种“潜规则”，青砖甚至在后面被学子们吹嘘成了廉洁、长青之意，表达陛下对国家粮仓的某某意见和期许。
这点是夏安然始料不及的。
未来照搬哥哥经验并且造成这一结局的刘小彘现在正站在栅栏后面围观下头挖坑之举，为了防止意外，他身上还挂着一根用粗麻绳捆成的安全绳，这根绳子就拴在了胶东王的侍官手中。
小国王满地蹦跶，他未来的侍官背后的汗却是一层又一层得往下淌，生怕自己一个疏漏薄皮小国王就要掉下去啦！
这次来服役的役民使用的都是中山国下发的农具，夏安然之前让打铁坊造了一批专门用来破土的铲子，穿地效果现在看起来非常好。
他们的选址非常优秀，工人们已经挖到了地下四五米的地方还没有出水，且被捞上来的土层相对干燥，土层里面也基本没有什么昆虫，更是不曾看见蚯蚓。
这是个好消息。
“蚯蚓非常喜欢水。”夏安然对几个孩子解释道，“如果在野外掘地一二尺还没有看到蚯蚓，那么基本可以证明这块地方十分干燥，缺乏地下水。那么理论来说，近距离也不会有河流湖泊在。”
“那要怎么办呢？”
韩嫣仰头看着这位懂的很多的中山王，小国王对他笑了一下，他带着小豆丁们做了一个实验。
挖一个小坑，然后将在清晨时候摘取的树叶树叶放进去，上头他覆盖了透光度较好又能够防水的蜡纸，为了保证密封，蜡纸周围被土层所固定，然后最后一步，“在蜡纸的中间，小碗的上面放一个小石子就好。”
这个艰巨而困难的任务被交给了年岁最小的阿青三头身。
“那，然后呢？”刘彘脾气急，他上看下看没有看出这其中的秘密，忍不住先问了一句。
“然后啊。”夏安然神秘地笑了一下，“等到天气最热的时候，水就会出来啦！”
“哇！？”几个小豆丁对于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他们盯着这个古古怪挂的装置好些时候，就连让他们去吃饭也不听，硬是捧着饭碗在这里蹲了好些时候。一直到日头西斜，几个小孩被晒得皮肤发红，夏安然才为他们揭晓了谜底。
石蜡纸被掀开的时候大家就看到应该是干燥的纸面上覆盖了一层小水珠，随着小国王的动作还有滴滴答答的水珠滴下来，几个小孩等待不及，立刻就探头看向了小坑中央的碗，然后他们纷纷发出又兴奋又惊恐的尖叫声。
里面毫无疑问是有水的，数量还不少，但是现在这些水里却飘着好些小虫子。
张骞立刻缩回头深深吸了几口气，定定神再看过去。
不行！
里面有，有好多只脚的那种！
好恶心！！
虽然出生于北方，是个未来的壮汉，但是对于北方少见的昆虫张骞表示实在是适应不来。
尤其是密密麻麻的那种小虫，简直太恶心了，根本不能忍！
几个孩子里面适应力最好的就是刘彘和阿青了，两个小豆丁都是能捏着蚯蚓喂鸭的主，现在看到这种小虫子自然全无问题。
夏安然让人将碗给小孩们拿了上来，刘彘观察了下判定：“不过半壶水。”
“役夫每日饮水约莫四壶……”不太够啊！
小孩皱了皱眉小眉毛，“是要多挖几个吗？还是要多放些树叶？”
“那如果直接给人吃树叶呢？”
“喝不够水会怎样？”
几个小孩立刻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绕着夏安然问，就在小国王的耐心渐渐告罄之时，终于有人来为他解围了。
被同样来围观粮库制造的韩婴提溜去的窦皖现在被放了回来，他一来就听到了几个小豆丁绕在夏安然身边问问题，又见小国王面上的笑容已经开始要撑不住了，知晓小国王性格的窦皖立刻快步上前解答了孩子们的问题：“并不是所有的树叶都能够食用，有些非常苦涩，兵士们难以下咽。即便是为了活命，也有兵士不愿意去吃那个或者只食用很少一部分。”
“喝不够水会导致兵士目眩，头晕，没有力气，还会极端沮丧。更严重的会因干渴死亡，没水、没粮都极容易引起兵士们哗变。”
“殿下的这种取水方式只是应急，大军出征在外，使用的是别的取水方法。”在和小豆丁们互相见礼之后，看起来懂得很多的窦皖立刻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他从父窦婴是大将军，耳濡目染之下，他自然知道很多军营里头的故事，很快就解放了夏安然。
小国王非常珍惜这种得来不易的清静，他脚下几个挪动悄然从豆丁的包围圈中跑开。
然而他很快就被韩婴抓住啦！
韩婴抓住小国王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其中有一极其重要的便是：“殿下要如何取粮？”
这种直接挖个大坑的存粮方法着实超出众人的理解范畴，尤其在小国王表示粮食到时候是直接倒进去，都不带封袋的之后。
那到时候要如何拿出？又如何保证新旧粮食的替换？这样直接放下去岂不是新粮永远压在旧粮上头？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粮食放好之后一旦被封顶，一段时间内是不会被再次打开的。这种储粮仓库正是修建于隋盛于唐宋的含嘉仓，是利用土内温湿度稳定的环境来进行粮食的长期保存的一种存储方式。
因为粮食数量够多，在堆存后因其自重互相叠压，空隙很小。米粮上层复用席子覆盖，最上头则是撒上又能保温又能隔绝空气的谷糠。
在舱门被合上之后，这个仓库内仅存的氧气很快被新鲜的谷粒消耗殆尽，低氧低湿度环境下的种子可以进入休眠，而虫子却很难在这个环境中生存。
建在地下的储粮部分周围是坚硬的三合土，外来的虫子很难侵入，更不用说鼠类什么的了。
一般来说只要不出意外，这个仓库里头的粮食可以放上两年以上。当然，因为仓库平日里头不打开，自然也不会有被盗的风险。
“所以殿下想的是……今岁的秋粮存入后，便不再打开？”
夏安然点点头：“等过了秋收，我们再建几个仓库，以那个作为正常的流转仓库。到时候几个仓库轮换着来，这样粮食也不容易放坏。还能降低管理成本。”
“若是遇到灾年或者意外情况，提前开仓也无妨。外头流转的仓库，便是平仓。而这个……”夏安然指了指正在建立的仓库，说道，“是中山国的底气。”
韩婴思索了下，他看了看现在大家所站立的位置，再盘算了下此处到卢奴的距离，觉得这样的仓库作为存储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一种操作模式实在是有些离奇，他对于将粮食挖个洞藏起来这种做法还真是心里头没底。
见他这样，夏安然笑了一下：“韩御史，这样的仓房还有一个绝佳的好处。”
“哦？”韩婴拱手作揖，“臣请殿下赐教。”
“谈不上什么赐教，”小国王手中的扇子点了点库房所在，“粮食存到和地面齐平时候便可以以黄泥覆盖，其地面部分还能当做寻常仓房使用。”
也就是说，如果遇到战乱或者掠夺情况，很难有人能够想到他们抢走的粮食其实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则是在地下。而就算有人知道地下有粮，但纯粹散装的粮食却很难快速带走。
哪怕要放一把火烧掉，也要先挖开黄泥封层，然后一层层得掘开上头的谷糠再撒入火种。
有这个时间的话……估计也没有烧粮草的必要了。
毕竟古代抢粮草都是派出一小队人员出去偷袭，一把火没点起来基本就是全灭，不会有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说到防火其实最好还是用石棉，但是这东西……夏安然有些不想去倒腾，石棉肺对人的伤害太大，而且最可怕的是对于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办法预防和阻拦。古人也没有显微镜，看不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生出防范意识。
他算算中山国未来几十年都挺太平，自觉也没这必要。
倒是韩婴被这一番骚操作震得不行，他盘算了几番，又去仓房转了好几圈，觉得这种地下储粮地上再储粮的方法简直是绝了……不过缺点就在于由于黄泥是盖在下头粮仓上的，其承重应当不高，所以稻谷也放不了太多。
嗯……要不然在里头放些谷糠充数？听小殿下说谷糠还有保温作用呢。
夏安然不知道他的辅政大臣在想什么坏主意，他去找负责施工的匠人们去了。在得到确切消息说这个粮仓可以在“冬藏”之前完工之后，夏安然眼珠子转了转，准备去做一件大好事。
——开仓售粮。

第51章 大汉华章（49）
中山国卢奴粮库里头的稻谷的确遭遇了虫害，虽然完好无损的粮食占据了一大部分，但是也确实存在虫卵隐患。
而最重要的是，还有两成曾经被虫咬过、或者因为其米粒碎裂等等情况的质量稍差一些的米粒。
这些米完全可以食用，而且以低价售卖并不违背夏安然之前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就在夏至到来的这一日，卢奴的粮仓门口就这么搭起了售粮摊子。
按理来说这不符合规定，西汉的市场在一座城市有它应该在的地方，但是由于这是官方活动……咳。
夏安然一边在心中批评家天下的错误思维一边亲笔为这些稻谷写下了它们的价格。
这个米粮的价格是优秀米粮价格的四分之一不到。
按照如今中山国的米粮价格，甚至不到八分之一。
没错，青黄不接期间，中山国如今售粮价格差点翻倍。虽然有市场监管机构在禁止他们涨价，但是对于一些商户来说，第一年难免就想着国家政策应该没那么严格想要钻个空子，亦或者干脆不卖继续囤积。
价格不合适我不卖总行了吧，没有违法吧？
他们如此抗争的态度到中山国粮仓开粮而戛然而止。
夏安然之前在建造粮仓时候就已经派人好声好气地前去商量，然而商户们面子上都一脸愁云惨淡地表示「我们家里头也没粮啊，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害虫特别多呢」，一边继续按兵不动。只有零散几家商户配合工作拿出了一部分存粮。
于是，小国王将这些奸商的名字都暗戳戳记下了。
而其中最为特殊的，就有如今在中山国廷尉下属任职的许勇的家族——曾经的中山国许家。
廷尉负责执法，许勇入了这一部之后，便被要求熟读大汉的各种法律条款，也因此他十分清楚中山王殿下此举是认真的。
许家当然也有经营粮食生意，他们在这里家大业大，本身就有若干个农庄，粮食来源很是充沛，现在又有了他郡的资源，做粮食生意可谓一本万利。
在这之前，关于粮食是否涨价的问题，许勇曾和家族里面进行了一番争论。家族的意思就是想要倒买倒卖投机倒把一下。小国王毕竟年幼，在他们看来，这个朝堂主要做主的还是郅都，当然也正因为做事的是郅都，他们并不敢过于冒犯，毕竟郅都当年在山东可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不违法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消息灵通，除却有许勇这一道线之外，许家在中山国的官僚基层官僚里面有不少族人，这些人为大家族带回了粮仓出事的消息。
许家的反应极其迅速，魄力十足，当即便开始囤积市场的粮食。许家主支远离中山国搬移到外郡，自然有一定的资产损失，而这一部分的资产损失所造成的亏空使得他们更愿意去铤而走险。
许勇对此极其反对，但是他在家族中辈分不高，人微言轻，自然说不上话。然而他实在是害怕届时出事，于是联系了同族兄弟——作为主家继承人的许劭。
许劭亦是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和许勇联合以侯国标准售粮。当然，因为他不过是准继承人，可以调用的资源有限，因而售卖的粮食不多。
但这也足以造成许家的两极化情况。
一边囤积，一边售货。
这一微妙情况也让夏安然挠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过好在许家的情况尚且属于个例，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来得及违反中山国的法令，只能说是违反了小国王的内心价值观罢了，所以夏安然只是在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写了下来，至于写了什么也没旁人知晓……不，也不是没有旁人。
窦皖知道。
夏安然的同龄人当中，程武随着成长越来越不爱动脑，他力气大学武快，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是不能用打一架解决的。还是解决不了？那就打两架。
如果要让他动脑，他宁可去校场上撸铁。
这样的小伙伴对于总体偏文的小宅男来说简直是异次元生物，相对来说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加文质彬彬又有共同语言的窦皖，在其表露了有常驻打算之后立刻成了夏安然的心头好。
夏安然本人也早就看中了窦皖的才华和潜力，一直致力于再次挖角将人留下来，当然平时表现出了亲近和倚重。小国王非常有心机得将中山国的种种发展规划和遇到的问题表现在其面前，还鼓励小伙伴加入解决问题的队伍之中。
这大概就是给人一种「你怎么舍得离开被你孵出来的小鸭子呢」的感觉。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
同样，这也是在刘彘的几只小鸭子彻底沦落为小丑鸭之后还没有被小颜控抛弃的理由。毕竟在傻爸爸眼中，崽再丑那也是自家的崽啊。
刘彘盯着黑白黄各种羽毛混搭的小鸭子坚定地表示——它们，这是个性，不是丑！
对此，夏安然也只能说：弟弟喜欢就好。
倒是因为小丑鸭，因为夏安然个人对他的期待没有那么大，所以在看到多多鸭变成一只灰褐色羽毛黑脑袋的大鸭之后也毫不意外。
不过根据夏安然的判断，他觉得多多可能的确不是普通鸭子，因为它的体型有些大，他应该是一种大型鸭子，然后它的蛋混了进来。
这也能解释它从小饭量就大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夏安然斩钉截铁判定多多是只鸭子……因为他是跟着鸭嘎嘎叫的啊。
刘彘很遗憾地听到这个判断，他期待的丑小鸭没有变成天鹅，为此他有些沮丧和丢脸。
因为他已经将丑小鸭的故事告诉了新来的小伙伴们，大家都很期待多多会变成大天鹅，所以现在他觉得有些不开心。
对于弟弟的这种情绪，夏安然也没办法安抚。
他没有办法对弟弟说这是你自作多情，多多一直是多多，它从来没有变过，是你给予了太多期待，而现在你因为你的期待落空了就不喜欢它这对它是不公平的。
弟弟还太小，他不能懂得这种复杂的理论。
夏安然只是陪弟弟睡了一晚上，他给弟弟讲了一晚上的童话故事，想要用各种“真善美”给弟弟洗脑。但是这样的安抚他只进行了一天。
第二天他就回了自己房间。
没别的……他哪里想得到弟弟晚上睡觉睡到一半会上演全武行，而到了天亮后弟弟的那些鸭子还会蹦上床用鸭子在夏天特别高的体温叫人起床呢？
这睡眠质量夏安然必须要给差评。
但是刘彘显然很习惯这件事，他被热醒之后熟练地揉着眼披衣起床，也不唤侍者，亲力亲为给鸭子倒水松开尿布，然后开门让它们去吃早餐。
中山王府一期工程已经基本完工，刘彘居住的区域在规划上应当属于夏安然孩子们的宫室，这里在夏安然要求下被造成了类似于学校宿舍的格局，彼此都有独立空间，而中间则是公共区域。
现在这块公共区域内有一个大池塘，当然，出于安全考量，这个池塘也就是小正太齐胸那么高，多余的水全被排掉了。
中山国多水，卢奴本身就有河流灌溉而过，这块区域便有匠人引了一小段河水入宫殿做成了阶梯式小瀑布的模样。
这种引活水的方法自然会带来原生的动植物，宫殿内的景观池塘水流平缓，夏安然为了烘托中山瓷器的地位，还让匠人特地做了几个瓷器大件放在宫内，这些瓷器在水塘里面就承担了一个躲避屋的责任。
宫殿建成后不到一个月，刘彘就兴奋地捧着一条小鱼冲了进来，说是家里的小鸭子从门前池塘内捉到的。
而在夏安然从他老爹手上蹭到了藕节之后，中山国的国王宫殿内开出了华北平原的第一朵荷花。
也给了夏安然机会对着自家弟弟拽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诗文啦。
当然，因为小国王对于这块区域的初步规划比较大的缘故（毕竟一百来个崽呢），这里的池子总体规模也很大，又因为是活水，所以几个豆丁在天气彻底暖了之后，就时常在这里边甩着小屁屁和小鸭子们一起玩耍。
进浴桶？浴桶能和小鸭子一起洗吗？浴桶可以拽小伙伴浴巾让他光屁股满地跑吗？浴桶可以让几个人在里头叠罗汉吗？
不，都不能，池塘才是男子汉的浪漫。
“阿皖不下去吗？”夏安然笑眯眯地侧目，学霸小少年捧着书册正同他一起坐在池塘边上，借着亭子内被芦苇帘子挡住的散射日光观赏小豆丁们的小光屁股。
“我不擅游水，加上总不好欺负孩子。”窦皖平静地翻过了一页，再抬眼时眸中却带了点笑意，“不过听胶东王说，殿下很喜玩水？”
夏安然愣了下，他有些奇怪，“我不……啊！”
既然是弟弟说的，那肯定说的是被他带去泡温泉那一遭了。
弟弟那时候可是被他用水枪打得丢盔卸甲，连包着屁屁的小毛巾都不要了到处逃，这样的黑历史他居然到处说？
不愧是汉武帝，脸皮也是出乎常人的厚呢。
他福至心灵，忽而扭头看了眼在后头伺候的史官。两位史官见他视线投过来齐齐恭敬行礼，面上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矜持，至于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小国王默了一下。
作为史官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拿着笔的，毕竟更多的时候他们是跟随着诸侯王行动，随手拿竹简的那多业余，史官最重要的是大脑。
夏安然试过，两个史官基本可以做到过目、过耳均都不会忘却，甚至于前几天的对话他们都还能记得，这让夏安然很快开发出了他们的新的用法——备忘录。
基本上让他们提醒的事情就没有被遗漏的。
至于被迫开发出新作用的史官怎么想，咳，夏安然才不在乎呢，作为现代人，就要有那种「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蜚语流言」的气魄呀。
反正不管用不用他们都一定会在历史上黑我一笔，那还不如用了再说呢。
现在，属于夏安然的那位史官就来提醒他了：“殿下，开窑的日子到了。”
哦哦哦！夏安然一拍手掌，他站了起来看了眼正屏气让小肚腩充满空气以浮在水面上晒肚皮的几个豆丁，决定还是不要叫他们了，不过边上这个看着倒是有些空，于是夏安然邀请了窦皖一同去看中山瓷出窑。
现在龙窑所烧制的全是他老爹定的货物，也就是在不久之后要在汉匈市场上售卖的货物。
今年秋天开始，汉匈之间的市场就要正式启用了，先开两个口子，为云中和代郡。
先开这两个的原因是这两处的防御设施建立得较为完备，而且云中太守魏尚，那是从文帝朝起就立在云中郡的一块硬骨头。
若说防守匈奴出名的郡太守，西汉青史留名的也就两人，一个是魏尚，另一个是郅都，这两人都是将当地围城一块铁板，让匈奴人连去踹的意图都没有的存在。
而现在，代郡太守是李广，这位也是以防守出名的，而且考虑到瓷器不方便运输，靠中山国近一些也比较方便。
目前听下来，代郡主要出售的货物以瓷器布匹，还有盐为先。
没错，为了表现大汉的友情，这次交易有草原最宝贵的盐。
这些盐是从泉州运送过来，那儿毗邻渤海，有一大块煮盐场，又靠近代郡，交通成本较低。
值得一提的是，中山国现在也是从那里买盐的，但是等中山国和河间国的水路一通，夏安然就可以去章武县买盐。其实中山国到两个地方的距离都差不多，但是通过水路运输大宗货物的成本比陆运要低一些，积少成多，数额也非常可观。
盐的重要性不亚于粮食，盐、铁、茶历来是封建国度重要的税收来源，不过好在现在的盐铁还允许私人买卖。
当然，这些预备出口到草原的货物情况就不一样了，它们都是受到管制的货物。
多吃盐，能够让人有力气，而且海盐中含有碘，能够有效治疗或者缓解大脖子病，这一优势是湖盐、井盐比不上的。
而对于草原人民来说，这种可以使得他们免受大脖子病困扰的白色盐粒那更是价比黄金。
而且他们需要用盐对于畜物进行腌制储存。
——坦白说，是否出口盐，这一问题在朝堂上引起了很大一番争论。
盐的好处众人皆知，如果向草原出口盐类，无异于是能够增加草原居民的体力和健康，还能增加其储备粮。
到时候匈奴人拿着我们卖出去的盐来侵略我们可怎么办？
但是支持派也有理由。
匈奴本身也有盐的来源，可能他们的来源是西部的未知国度，较之于从大汉获得这些货物更为艰辛也更为昂贵。
所以，我们这不算是提供给匈奴人战略物资，相反，对于匈奴人来说，我们这样给予盐作为货物，可以有效地吸引匈奴人以最快速度接受，也不得不接受这种贸易方式。
“尤其是中小型部落。”
云中太守魏尚是被紧急调入长安的。
夏天是草原最美好的季节，游牧民族无法抵御在这个水草丰美季节放牧的诱惑，一般情况下不会南下，这也是这位云中郡的一把尖刀可以暂时离开直面帝王的理由。
魏尚镇守边疆已经快有二十年，这期间他无数次击退来犯的匈奴人，攻守交换之间他对匈奴的了解亦是随着匈奴来犯的次数和双方互相派遣间谍的次数激增，甚至于在后来他还会主动派兵出长城北击匈奴。
在这一过程中他很快发现了匈奴的一些行动特质和社会现象，“匈奴的确有盐的来源渠道，云中兵士就曾经截获一辆运盐车。根据投降的匈奴人交待，盐只有大部落中的大贵族才可以购买，中小型部落并不允许私自采购盐。他们只能极其偶尔地从大部落手上得到赏赐，这也是大部落控制小部落的一种方法。”
“当然，他们也可以通过劫掠这种手段。”
因此，如果汉朝出售盐的消息传出，那么比起拥有供货渠道的大部落来说，这对于小部落的诱惑是巨大的。
而众所周知，小部落间为了生存，其关系纽带和道德感十分虚软，他们的底线会更低。
可能一年两年他们碍于大部落的存在不敢亲汉，但是时间久了呢？
当他们耗尽一年所出从汉国换去的珍贵物资被连番劫掠，当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到匈奴王廷的剥削，当他们发现汉朝人其实非常的友好之后，会不会觉得投靠大汉比较好？
大汉最缺的就是这些了解匈奴情况的本地人。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们愿意投靠大汉，并且提供大汉有用的情报，那么荣华富贵就会等在前面。
瓷器、绸缎可以吸引来采买的大商人，但是会购买这些货物的商人一般都隶属于大部落，这样的人基本没有争取的必要，就算能够争取来，代价也一定不小。
而能被盐吸引过来的才是他们需要笼络的对象。
这个理由非常的有说服力，尤其是从魏尚嘴里说出。
景帝很快就同意了这一政策，至于如何定价，每年出售多少，这一切便不由魏尚决定。
等到朝堂散去后，魏尚被景帝留了下来。刘启对着这位英武不凡的边郡太守提出了一个要求，他想要一个会说匈奴话、了解匈奴情况的女子来宫中陪伴南宫公主。
这个要求令魏尚十分意外。他更是少有地因为这一要求而踟蹰了下，等景帝因等不到他的回答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魏尚却问了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问题：“陛下，这个要求……是公主自己提出的吗？”
……嗯？
景帝先是一愣，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皱起了眉，随后表情慢慢变得严肃，他用一种堪称复杂的眼神打量着魏尚，后者任由他打量，君臣之间自有一股微妙的默契在。
刘启的目光在魏尚的神态上淡淡扫过，随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是南宫提出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南宫都是朕的女儿。”
“但她也是大汉的公主。”魏尚直言道，“若是嫁去了匈奴，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匈奴单于也不会相信她……”
他话没说完，刘启便一掌击在桌案上，他只觉满腔怒火就要奔涌而出，他的手指都气得颤抖。
魏尚这话的意思就是，反正公主不管做不做什么都会被人防备，还不如做些什么。
他居然想要让自己才十四岁的女儿去匈奴为间！
他怎么敢？！
“陛下息怒。”魏尚见刘启被气到如此模样心中亦是不忍，但是他一想到自己镇守边疆时候成千上万埋骨的好兵士，还是硬了心肠，“还请陛下听臣之所言。”
“说！”刘启喝了口水，他平了平心情，指节捏紧又放松，如此反复数次，才咬牙吐出了这个字。
“陛下定然是想借由公主和亲之际，派人入草原。”魏尚道，“匈奴自然也心知此事，”
“中行悦是汉宫出去的内侍，他非常清楚宫廷中的一些谋略算计，如老臣所料不差，公主带去草原的人一到本部就会被羁押或处理掉，尤其是宦官、侍卫之流。”
“便是宫女，只怕也只会留下二三个贴身女侍，且她们还会被严密监视，不好动作。”
“但是阏氏不会，尤其是大阏氏。除非匈奴单于打算彻底撕破脸，否则他们定然不敢亏待公主。”
“所以你就想要让朕的女儿来打探消息，游走于生死边缘？”
刘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他派遣间谍是他的事情，就算匈奴抓到了只要查清和阏氏没有关系，那么便也不会迁怒到南宫上头，这亦是联姻之间的默契。
而且南宫才十四岁，又是被疼宠着长大，便是这几日见着他都是两个眼睛和核桃似的，为间的压力她怎么承担得住？
魏尚说得的确没错，如果大汉送过去的汉室公主本身就是间谍，这的确可以令军臣单于无法防范，甚至于其身份所带来的优势可以帮助大汉做很多事情。但是让景帝告诉女儿，你的父亲将你送过去是为了让你谋害你的丈夫，甚至就连你的孩子也不过是获取丈夫信任的工具……
不，他宁可让他的女儿背负“政治联姻”的压力出嫁，好好地做匈奴大阏氏。
起码这样，她还是安全的。
魏尚的劝谏没有被采纳，不过这亦是在他意料之中。
云中太守轻轻叹了口气，道：“臣马上写信去云中，将陛下需要的人送来。”
刘启嗯了一声，指尖轻弹，立刻有内侍前来送客。魏尚恭敬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于宣室门口，内侍叹了口气，他眸光中有些惋惜地对魏尚说道：“魏太守过于冒失了，陛下正对着公主愧疚得紧呢。”
“哦？”魏尚眸光一动，他冲着这内侍一抱拳，叹道，“是魏某之过，然魏某想到我云中将士……便不由得……”
他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是吾等无能，若是我们男儿郎能够争气一些，又何必要将希望寄托在女子身上。”
“魏太守过谦了，我虽是无根之人，却也佩服边关将士舍生忘死之举。”内侍左右看看，悄悄凑近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找人是公主提出来的，去岁和亲之后草原便无消息传来，故而陛下此处才无熟知匈奴事之人可派。”
魏尚闻言左右一联系，顿时心头敞亮。他默默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就想要递给内侍，却被拒了。
内侍冲他作揖：“某此言已是僭越，然某并不为钱财。”
说罢，他便快步冲入了殿中，留下魏尚愣在了原地，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倒是个汉子。”

第52章 大汉华章（50）
内侍一踏入殿中便照例小碎步趋隐入暗处，不料正翻看公文的刘启忽然说了一句：“魏尚走了？”
内侍足下一顿，忙跨了几步到了堂边恭敬答道：“回陛下，臣已将魏太守送出殿了。”
“嗯。”刘启应了一声，就当内侍以为这只是寻常问询打算归列之时，帝王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将他钉在了原地，“都说了什么？”
内侍只觉得膝盖一软，他低下头恭敬回应，“魏太守对于气到陛下很是内疚，而且他还说若是边军能够强大些许便不会牵累公主了……”
“嗯，你怎么说的？”
刘启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其感情倾向，内侍低垂着的额头因恐惧渗出了密密汗珠，“吾……”
他一咬牙，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宽慰太守，此非边军之过……”
“那非边军之过，是何人之过呢？”刘启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似是心情极为平静。而对于内侍来说，他自是不觉得这个问题是刘启纯然好奇所问，现下，他只觉得心里寒凉一片。
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非人之过，恰是天意。”
话一出口，他便不等帝王问询稽首言道：“匈奴趁高皇帝反秦之时悄然崛起，老上单于一统全部落，且其游曳于草原，不受农耕时令所困，是以我大汉难以追击。然其不过是秋后飞蝗，等到我大汉空出了手来就……”
“你的意思是……”刘启倒有了几分兴味，他放下了手中卷轴，单手抵住下颚言道：“匈奴现在强盛，是因为他们比我大汉先一步统一？”
“是。”
“那朕倒是要听听，在你看来，我大汉要如何才能追赶上匈奴的这几年时间差？”
“回陛下，奴斗胆。”使者并未被叫起，便不敢动，然而他低垂着的双眼却有火光闪耀。那是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大汉已经快要追上了。”
“……说说。”
“陛下，当年冒顿单于为稳东胡，献了千里马和其阏氏，东胡轻视冒顿单于，便一心攻西，其结果便是为冒顿单于西灭东胡。”
“冒顿单于死后，老上单于接连侵扰我汉境，然先帝怒而挥兵，对上大兵之时，老上单于却不敢应战，只敢零星骚扰。正是因为其意图为取西方，而不在我大汉。”
“军臣单于受其父影响，所思所行均是雷同。”
“陛下，奴斗胆，如今吾等献宝物、嫁公主，卧薪尝胆之举同冒顿单于之地有何差？”
“我大汉自先帝以来，稳民生、重生产，陈兵列阵、存辎养马，陛下又已平了七国之乱，国内安稳，而匈奴呢？”
“军臣单于武功确实不差，然就奴日常所见，其所行所举均不如其父、祖，且其已有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之态。”
因景帝的沉默，内侍之言在堂内回响，他越说思路越畅，只觉得哪怕接下来会被帝王拖出去仗打也无悔了，“匈奴靠天吃饭，并无存粮，平日食用全靠掠夺和向旁的部落索取而来。征讨天下时此举自然并无问题，因其有共同利益在，且匈奴王庭可以给别部提供比起索取更多的利益。
可如今匈奴的战场已经饱和，由征转治，然而显然军臣单于还没有适应身份之变，这样下去迟早会激起内部矛盾。”
如果夏安然现在就在这里，他一定会给这个内侍一个大大的赞。
匈奴人一连三代的首领都能算得上是强盛之君，然而其问题的确出现在军臣单于即位后。匈奴的这一问题其实和秦朝很像。
军功封爵是好事，这能促进帝国如滚轮一般一路碾压前进。敌人的头颅不是头颅，是军功、是金钱、是女人、是羊群，是草场，是一切他们所渴求的东西。
在这样的征战过程中，所有人的脑子里面就被杀戮所充盈，而一旦帝国决议停下脚步，这些已经成为杀戮机器的人又要如何停下？
他们完全适应不了和平的生活，不是所有的军队都能放下枪杆子拿起锄头的，更别提生来好战的匈奴人。
且停下征战步伐的匈奴王庭很快得就失去了其威信力，中行悦是玩阴谋的行家，但是他给匈奴单于提出的几个管理国家的政策却在匈奴遭遇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
因为游牧的好战本是天性，他们和农耕的好战情况不同。
所以同样的情况如果放在汉朝，汉人军士可以停下来，因为他们以保家卫国为目的，但是匈奴不行，征服、掠夺是他们的本性。
而让他们停下来的军臣单于在他们的心中地位自然立刻降低，恰在此时，军臣单于勇猛能干的弟弟伊稚斜横空出世。
十分奇妙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汉匈这对死敌都遇上了弟弟和儿子关于王位的继承问题上的纠纷。
而匈奴王庭和别部都在这一番角逐中选择了站队，这便造成了匈奴内部的不和。
如果多给军臣单于一些时间，他未必不能把控好这其中尺寸，然而汉朝并不想给他们这个准备时间。汉武帝手下由卫青霍去病等若干将士组成的战场BUG级存在催化了这一矛盾。
而这个居于宫中却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内侍，也算是极有远见了。
刘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朕记得……你是因罪宫刑后入宫？”
“回陛下，奴父乃边境将，因「惧而不战」获罪。”
刘启的指尖一下下敲击在桌面上，他修剪圆润的指甲敲击桌案的声音其实很轻，但是落在内侍心中却比耳边重锤还要响亮，片刻后，他听到帝王轻轻的一句：“即日起，你便去南宫公主身边当值吧。”
内侍心头一紧，随即油然而生的却是浓浓的兴奋之意，他叩首以拜，口中应道：“喏！”
中山国内，窦皖拿起了一柄长槊，在小国王吃惊的眼神中舞了一个刀花，然后持槊而立。
夏安然敬畏地看了眼足足比这把槊矮了快一半的窦皖，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后者看了他一眼，黑眸中带着点星笑意，“此为大杀器，只是步兵不好用吧。”
“是，”夏安然点头应了，窦皖抬手将这把大槊放回了兵器架上，姿态格外轻松。若不是眼睁睁看着兵器架因为承载了这件兵器而向下沉了几分，夏安然险些都要以为今天放在这儿的兵器是匠人们做的模拟品了。
他带着窦皖一路进入到了刀械展示厅，此处放置着尚未开刃、长短不一的环首刀。
“匠人们在测试最佳的长度和配比。”夏安然向窦皖解释道，“燕赵之地的汉子个子高，匠人们之前做出来的刀于他们来说有些不顺手。”
“这样啊……”窦皖的眼睛在夏安然身上绕了一圈，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的笑。这份微妙的情绪被夏安然敏锐捕捉，他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在鄙视他的身高呢，但是夏安然完全不虚，因为从刘胜的金缕玉衣来判断，他的这个壳子起码能长到一米八，努力一下都能破一米九，不要太有男人味。
夏安然本身的壳子并不矮，但是他是在北方念的大学……学校里东北汉子特别多，一进浴室，他们这群南方汉子就和雪兔进了北极兔窝似的。看着都是白的圆滚滚，一站起来才知道差距。
久而久之，他就难免有些在意身高。尤其在小伙伴走了一趟回来之后那就和笋干泡水似的，一下就长开了，还没等来生长季的夏安然就有些着急。
但是男子汉大丈夫，面子上一定要撑住，所以他装作没明白窦皖是什么
意思，强自平静地继续为他介绍中山国的武械。
窦皖已经到了该选择兵器的年龄，一般来说习武的孩子会从矛入手，但是程不识考虑到中山国如今所研制出武器的动向以及着重发展的刀器上，便想着莫要让孩子白白绕了远路，便想要让程武窦皖从习刀入手。
而程武表示不干，当时槊出现的时候他也是舞过的，不过由于身高、体能劣势，最后还是选择了李当户作为实验对象罢了。输给了年龄，这让人怎么服气，所以程武一门心思就想要练槊。
为了有体力，他平日里头就着重练手臂肌肉，此揠苗之举没少被其老爹揍。
程武对槊一见钟情带动了窦皖对其的好奇。槊的存在虽然也谈不上机密，但是中山国知道的人也不多，而且因为这东西一拿太过兴师动众，自然也没有出现在校场内。
故而夏安然得知他感兴趣后，便直接带着他来看了。
武械局摆放的兵器千奇百怪，这里同时还要测试防具，为了获取准确数据，自然什么兵械都有。据说武将和其最擅长的武器之间会有心电感应，基本上这感觉就类似于一见钟情，所以根据程不识的话来说，还是自己上手试试这感觉才能知晓。
但窦皖显然是那种“花心”之人，他将所有兵械一一试了试，并且在武官的指导下用兵械做了攻击试验，他几乎所有的武器都能够用好，但麻烦也就在此。
因为都能用得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兵器会让他觉得如臂使指之感，自然也不会一见钟情啦。
武官对于小少年的身体素质露出了羡慕之色，兵械的建造以及兵种分营其实和人的身体肌肉分布很有关系，有些人握力很强，却不善拉，有些人擅长横向使力，却不善劈砍。
当然这种也不是绝对，也可以靠大量练习来弥补，但像这个小郎君一样什么动作都能做好的就属于老天赏饭吃了，再羡慕也没处说理。
最后窦皖挑了最简单的刀箭两门，小国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他会选槊。毕竟槊这种武器霸道十足，的确很帅，几乎每个男人看到它的第一反应就是——征服它，或者被它征服。
程武就是被征服的一员。
但这东西对个人身体素质要求实在太高，因为扭到腰含恨放弃的兵士夏安然就没少见。
夏安然有些疑惑：“阿皖不喜欢槊吗？”
窦皖微微摇头。“它很好，但不适合我，”少年眸光平静，他看着袖手而立的小国王说，“我只想选择我最喜欢的。”
哦哦哦！夏安然恍然，他给窦皖这种溺水三千唯取一瓢的行为点了个赞，然后他陪着窦皖挑了一把刀便回了程不识那里。
然后，夏安然收到了程不识的口头分班通知。面对一脸震惊的小国王，程不识解释说，他作为中山王，课程难度自然和那些奔着武将去的不一样。
若是跟着那两人的难度，小殿下身体受不了。
其言下之意就是：殿下就您的身体素质，能应付应付狩猎就够了，别的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夏安然莫名感到了来自武将的歧视，他可愤怒坏啦！
但是小国王的愤怒没有持续太久就消散开了，因为他的伴读曹寿派人来了。
曹寿对于这位未来妻弟突然来信有些意外，但是他比刘胜大上许多，自然对小少年更多些包容。更何况这事吧，的确有些尴尬。
昨天还是小伙伴明天就是姐夫什么的……咳，不要说刘小胜了，曹寿也尴尬啊。
彼此尴尬来尴尬去，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最佳的和好机会。
这次夏安然送信过去借口是探听卫家消息的，他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自己这边有几个匠人说和卫家是失散的亲戚，所以求他过去问问。
但是他没想到曹寿居然会将卫家人打包送了过来。
他现在看着跪在前面的几个男男女女有些发愣。
他，他的小伙伴做事是这么爽快的吗？不是，我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啊！你这也太到位了吧！
“殿下，这要如何安置？”见他久久不言，原本随侍一旁的内侍跨前一步小声请示道。这一句请示终于唤回了夏安然的理智，小国王干咳一声，放下了曹寿写给他的文书：“你们是平阳侯府的家奴？”
“回殿下，是，我等为奴生子。”卫媪作为最年长者前来回话。夏安然看了一眼这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妇女，又看看一地的少年郎，心下一软：“我只是帮人问上一句，不想平阳侯直接将你们派来认人，若是到时候搞错了倒是白费了你们舟车劳顿。”
他这一句话自然无人敢应，下头几个人纷纷表示不敢。
其实唯有夏安然自己知道，他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他其实只是出于好奇心想打探一下卫家人，根本没动把人拉过来的意思啊。
必须赶紧把人送回去，否则以后的霍去病怎么办？刘彘要是没看不到卫子夫，他未来大侄子怎么办？
如果不是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在这坑爹的时代里头要白花多少时间才能爬到可以担任指挥官的程度？！
这是夏安然第一次意识到蝴蝶效应的可怕，他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是写一封信八卦一下，就能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见到卫青。
难道，难道卫青还没出生？
夏安然默默看了一眼面黄肌瘦只能说清秀干净的两个小姑娘，这应该就是卫大和卫二吧？哎哟喂，老三卫子夫还没出生，卫青肯定也还没有出生啦。他把人拉来早了。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送人回去啊。
不过这一群人里头只有一个少年，旁的都是女眷又惊又吓还一脸疲色，夏安然倒是不敢直接让人回去，只是先让人将他们安顿下来，等休息几日后再回。
卫家几人恭敬谢过，便齐齐退了出去。快走出门口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姑娘看向她的母亲忍不住弱弱地开口道：“阿母，不是说来找阿姊和阿弟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夏安然捕捉到了。小国王一个机灵，他忙出声叫住那几人，然后他得到了一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卫长女和卫小弟失踪了！
“怎，怎么会失踪？”小国王吃惊的模样落在几人眼中颇有些古怪，几人都有些不解为什么小国王会是如此反应，若非此前卫媪已经被平阳侯问询过，卫家的几人都不知道中山王是谁，更别提见过没见过。
咦，等等，中山王如此在意长姐，莫非是意外和长姐见过？这倒的确有可能，长姐寻常时候也的确会出门采买，但怎的没听阿长说过这事？
站在众人前头的卫媪脑中快速运转，面上却极为恭敬地将卫长女独自出行去了郑家接弟弟，一去便再无音讯之事给说了。
夏安然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满心满眼就留下了「不好」二字。
他这蝴蝶效应大了！
小国王皱起了眉，关切地问道：“那郑家是在哪儿？又是何时走丢的？”
卫媪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她经不住泪水涟涟，只道早知如此，便是一家人再苦再累，也要将幼子留在身边。
夏安然叹了口气，这事当中哪来的孰是孰非呢。好在郑家距离中山国不算太远，他派了人带了自己的信物去郑家询问情况，说不定卫青和卫长女现在还在郑家也说不定。
“你们也莫要着急了，”小国王温和劝道，“这事本王知道了，也会派人帮着找的，你们先歇息一下，过几日我派人送你们回侯府，否则若那两人归去了反而错过了。”
“谢殿下。”卫家几人齐齐拜倒叩谢，卫媪更是长舒一口气，只是她心里头难免空落。
来之前她们就是以为卫长和阿青被中山王遇到了，然后二人伺候得好了，便请中山王为他们带个话，现在看来似乎全非如此。
本来有了一丝希望的卫媪此时只觉得更加疲惫。卫长子赶紧跨前两步将其扶好，众人齐齐又是一拜后便随着内侍出去了。
夏安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他在房间里头磨了一圈地板，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挣扎一下。
哪知他刚跨出殿门，就听到外头一片混乱：“阿弟！”
“阿青！”
“我儿！”
“你这女郎好生失礼，快放开阿青！”
夏安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国王捧着茶杯，抖抖索索地喝了一口缓了缓神。他看了眼呆呆坐在一旁一脸无措的三头身，再看了眼满脸不高兴的弟弟，还有眼圈红红的几个卫家子，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青豆丁……阿不，疑似卫青的小豆丁现在一脸的迷糊，但是从他乖乖让卫媪坐在他边上的姿态也能看出他对卫媪是不排斥的。
没错，现在大家都在等卫长女的到来。
卫青离开母亲的时候年岁太小，此后他跟随着姐姐流浪了将近一年，又在中山国待了大半年，已经基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作为孩子，他可能天然记住了母亲的嗓音和母亲的味道，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做不得准。
在能够证明卫媪身份的卫长女到这里之前，夏安然是不敢将小豆丁交给这一家人的。
“说起来……”夏安然在一片寂静中开口，“阿青的姐姐此前说她是被人拐卖，故而本王倒也一时未曾联想到……”
然而，这次没人接话。
卫家人闻言哭得更悲，刘小彘的嘴巴都嘟起来了，倒是阿青小豆丁露出了点疑惑的表情。
好尴尬……
一句话把天聊死的夏安然默默喝茶，也不说话了。
今天是正常的工作日，工房自然开工，故而去找阿孺的人很快便将人带了过来。阿孺并未被告知是何事寻她，还以为小国王找她是为了缂丝之事，于是得到掌房同意后，她将制房内的新产品一并带了过来。
阿孺在这里待了小半年，工房的收入很是不错，加上阿青被胶东王选作了伴读，自然日日随伺胶东王。胶东王年岁小，又是个仁慈人，待阿青极好。
弟弟每日归家都殿下长殿下短的，阿孺看着弟弟一日日地活泼健康起来也是很欢喜的。
唯一的隐忧是，她一直想不出该如何去向自家阿母报信。
她之前对殿下说自己是被拐逃出，现在如果说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又是奴家子，岂不是会给殿下添麻烦。
而且阿弟是奴子，当也是奴籍，若是说了出来，阿弟又要如何当胶东王伴读呢？
胶东王怎么可能会有一个非良籍的伴读？
即使胶东王年幼不予怪罪，可是中山王定然不会饶过她，是以她虽心头思念家人，却愣是不敢轻动。
阿青已经不记得家里头人了，只要她不说……
阿孺款款入堂拜倒：“阿孺见过殿下，殿下长乐无忧。”
或许就是有那份冥冥之中的感应吧，她在拜倒后视线忽而一转，就见到了眸中带泪的卫媪。
阿孺愣住了，这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了很多情绪。
先是欢喜，随即便是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阿母会在这里？阿母在这里是不是她的谎言被揭穿了？
她隐瞒奴生子的身份被揭穿了？那，那阿弟！
阿孺此时脑中嗡嗡作响，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少女的嘴唇抖了抖，一句「阿母」还未出口却听卫媪一声痛哭，然后她快步膝行至堂中对着小国王拜了下去：“殿下，”
“是奴认错了，这不是吾儿。”
卫媪看了眼阿孺，眸色沉沉，她用眼神压住了阿孺没开口的话语，平静说道：“是奴思儿心切，一时见到这位小郎君觉得和我儿想象，便错认了。”
“奴有罪。”
夏安然愣了愣，他看了眼紧跟着跪伏在地上的阿孺，再看看张大嘴极其震惊的卫家几个孩子，缓缓起了身。
小国王尚未过变声期的嗓音清脆悦耳，但是此时响在卫媪耳畔却如刀锋般锐利：“你可确定？”
“是。”
“阿青非你子？”
“并非，小公子如斯富贵之态，非奴可高攀。”
夏安然叹了口气，再一看瞪着黑葡萄一样大眼睛定定看着卫媪的阿青，他冲着他招招手，小豆丁立刻扑了过来，他还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小孩性格羞赧谨慎，虽然不明白却也不多问，只是以一心依靠信任的姿态靠在夏安然身边。
此时，夏安然敏锐的注意到那边卫长子缓缓松开了压制住卫家两个女郎的手，那两人应当就是卫少儿和卫子夫了。
“你们长得很像。”小国王轻轻说道，“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阿青和阿孺，是你的孩儿吗？”
卫媪不敢多言，她只重重在殿上叩首，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板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殿下，奴不敢。”
很好。
夏安然简直要被这位“慈母”给气笑了。

第53章 大汉华章（51）
“殿下！”见情形如此，阿孺立刻跪了下来，少女瑟瑟发抖，称呼也改成了明确其地位的【奴】字。
“求殿下明鉴，此为奴一人之过，是奴贪心，便隐瞒了自己的身份，阿青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要怪就怪奴，全是阿孺一人之过。”
夏安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卫媪身上，在卫儒伏下认罪之后，卫媪纤细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她并未起身，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阿姊！”见姐姐跪下，卫青自然坐不住了，他赶紧蹬蹬蹬跑过去到阿孺身边拜下。小孩已经跟着刘彘学习数月，仪态也极其好看，他趴伏在地上的身影就像是一只拢翼暂歇的雏鸟。
卫青行大礼长拜，眸光真挚，口中言道：“殿下，阿姊是青的家人，青虽年幼，却依稀记得若无阿姊，青定然活不下来。阿姊犯了错，青自然要为其分担，还请殿下莫要只责怪阿姊。”
夏安然皱皱眉，他有些闹不明白这一家是怎么回事，尤其是卫家几个小孩都接连跪到他面前之后，小国王感觉自己就宛如站在一群小白菜面前的黄世仁一般。
“殿下，”旁观的窦皖见他如此模样，便知晓他的确不明白，于是起身凑到他耳畔提了一句，“卫家为奴籍。”
夏安然恍然。
他摆了摆袖子重新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先起来说话。”
他一下令，卫家人自然无有不从，纷纷站立顿首，面色极为惶恐，小国王单手托腮，看了眼攒眉的刘彘，“彘儿！”
刘彘循声看来，那小表情别提多苦大仇深了。
这表情把夏安然都给逗笑了，他招招手让刘彘坐到他身边，小声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他问刘彘：“若阿青为奴籍，你还要他吗？”
“当然！”刘彘十分肯定地说，“阿青就是阿青，和他的籍贯无关！”
夏安然点点头。
多亏了窦皖的提醒，他才想到事情的症结所在。
卫青是以良家子的身份被刘彘选中的，而不是奴籍，也就是说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成为刘彘的伴读，哪怕就这次情况来说他完全无辜，但是外人可不这么想。欺骗皇族的问题可大可小，全看被欺骗的主人怎么看。
问题在于刘彘还是孩子，这事他自己说了不算，得看监护人的意思。
不认卫媪是不可能的，卫青也罢，卫孺来到这里的时候到现在她的模样就没有怎么变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已经基本定型，日后一定能有人认出她来，认出了她，距离认出卫青还远吗？
若卫青一生籍籍无名也就罢了，但是卫青就是个当大将军的料。这件事若是被人落实，为了身份不认亲母，只怕就因这一点，在以孝治国的大汉他就能被人骂死。
卫媪为了儿子女儿好，不认他们，是因为她根本想不到那么远，这个女人十分聪慧，对自己也够狠。
想来也是，她当年能为了卫青的未来将幼小的儿子直接塞去了其父身边，现在自然也能为了儿子和女儿甘愿断了这份亲缘。
在她的设想里，儿子只要一生太平，能有个养活自己的活计就行了，自然也不可能想到此举下头的隐忧。
事情其实也不难解决，只要刘彘同意。
夏安然看了一圈下头站着的几个卫家人，垂眸说道：“阿孺在本王这发明圆满缂丝有功，本王会写信同平阳侯说为她脱奴这事，阿青既然是彘儿的伴读……”
“彘儿也会同平阳侯说。”刘彘也点点头，他大姐马上要嫁给曹寿，给一个小孩脱个籍的面子曹寿自然不会介意。
“至于你们……”夏安然有些为难。
坦白说脱籍这事并不算难办，其实他们两个藩王就能直接操作，但他也有顾虑在。
卫孺在历史上没有留什么名气，卫青到底还小，等他长大些会影响到历史进程了，估计他任务也该完成了，但是这几人情况可不同。
尤其是卫少儿和卫子夫。
卫二姐就是在平阳侯府遇见的霍去病他爹，卫子夫更是平阳公主推荐给刘彘的，因此，平阳侯这一关系十分重要。
面对小国王显露在明面上的为难，卫家几人立刻表示不必殿下操心。“奴等并无功，自不好脱籍，”卫媪轻声说道。她已经擦干净了面上的泪珠，作为养出好几个高颜值儿女的女人，她无疑也是称得上漂亮的。此时，她带着几个儿女再次跪下：“殿下和胶东王殿下的恩情，奴永记于心。”
“起来吧！”夏安然叹了口气，他拍拍刘彘的肩膀，说道，“既如此，卫孺和卫青依旧留在我这，阿青随彘儿，等到时候胶东王回京了，再让阿青去寻你们。”
几人自然无一反对，夏安然对着表情仍带着些呆滞的卫青道：“阿青这几日便不用陪彘儿了，且去伴你家人，”
“青谢殿下。”小孩忙拜下，夏安然微微抬手示意他起来，青小豆丁看着夏安然的眼神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头透着的满满都是欢喜。
这眼神看得夏安然心都化了，他这一心软，就又退了一步：“尔等便等秋收后跟着中山国的运货车一同回长安吧。”
他大手一划拉，直接多给了阿青少年将近两个月的假期。这下刘彘可不开心了，要三个月见不到小伙伴他可不乐意！
小豆丁的眼睛像鸽子一样无害，那里头现在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阿兄，彘儿不能和阿青一起玩了吗？”
夏安然：……
行，你是大宝宝你说了算！
= =
汉景帝前元五年秋，中山国的秋收由南向北渐次进行。
南边造港活动提前了小半个月停下，这让役夫们有足够的时间回家做好准备。同时，为了鼓励秋收，各大横幅口号贴遍了村庄，什么“春种一粒米，秋收万颗子”什么“今天的付出就是明天的回报”一个个都喊得特别响亮。
除此之外，中山国今年的收秸秆之举依然进行，主要以去岁的秸秆为主，今年的新鲜秸秆也收，不过价格低了些，而且要整齐扎好的。
农人们虽然十分不解为什么小国王今年连新鲜的也收了，但是殿下发福利，那当然是没说的。尤其是今岁深泽县铺了路，沿途一路能够惠及到好多个县乡。
但即便如此，也仍然会有村庄选择燃烧多余秸秆来处理，尤其是零碎秸秆。这东西实在不好运输，也不好打理，它硬，牲畜不爱吃。丢田里一时半会又烂不掉，所以村民们一般是直接放火烧了，烧成灰之后便是草木灰，也能肥田。
不过今年上头在大家晒谷时发下来了几个可以做肥的方法倒是能让农人说道一下。
如果量不大的话可以丢进猪圈用作垫料，经常更换可以保持猪圈的清洁，偶尔猪也是会啃两口比较鲜嫩的杆子来磨牙。而经过猪蹄子反复践踏的稻杆纤维会被破坏，带上上头的猪的各种排泄物堆存起来就很容易发酵，会是相当不错的有机氨肥。
如果量实在太大的话，可以试试将新鲜秸秆切短丢在缸里面密封发酵做牛饲料。
注意点就是一定要踩实，一定要密封。大热的天气下约莫两旬就能打开了，如果发霉了就算失败，如果闻到酸溜溜的，就可以试着给牛吃吃看，如果它们愿意吃就算成功。
就算失败了也没事，这些拿出来还可以和猪圈扒拉出来的一起堆肥。
完全不需要担心会不会做的一般一般，这东西如果做失败了闻了就知道，绝对不会发生什么把坏草喂给牛的事。
别的动物？别的动物不太能吃，可以少量给一些，毕竟不是谁都想牛一样有四个铁胃。
要是这样一通稻杆还没消耗掉，那还能烧火粪。火粪知道吗？就是小殿下倒腾出来的那个，哎哟你们别不相信啊，我们殿下找到了农家传人你们知道不？这些都是农家研究出来哒！
诸子百家经过先秦筛选，又遇秦汉战争，有不少都已经被淘汰，农家就属于在淘汰边缘挣扎的一个群体。
作为以农人为主的一个学派，农家在农民里头还挺有名气的。
一听小国王请到了农家的学者，村民们纷纷聚在一起议论了起来。
“农家！就是那个神农氏之后，种个田就能飞长的！”
“哦哦哦！那么厉害啊！那要是匈奴来了……嘿嘿。”
“啧，不懂了吧，农家有门绝学叫撒豆成兵，他们的黄豆都有秘法种植，只要吹口气就能……”
几个扛着锄、耙和镰刀，戴着遮阳帽脖子里头挂着毛巾，一副憨厚模样的农人从这些人身边慢慢走过，整个队伍都寂静无声。
良久后，一个跟着挑了根竹竿的小豆丁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他疑惑地抬头问身侧稍稍年长些的师兄：“师兄……”
后者压了压自己的遮阳帽，非常娴熟地回答：“我们不会撒豆成兵，也不是神农之后，神农只是我们祖师爷。”
“……哦。”
正在这时，有几个农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小青年很清晰地听到那几人在说，“农家搞出来的那叫做青贮的东西还怪好用的，我媳妇发现压根就不用搞什么坛子，挖个洞，丢进去然后上头封严实了就行，不过打开时候那味儿还真是……”
“哈哈哈……你那是做坏了吧，如果做成功了还怪好闻的，我都带了犬去挖，犬一闻逃开的我就不挖了，就让它烂在那儿。”
“嘿哟，你这法子可真不错！说来你这犬是哪儿来的？我用一斗米，市不？”
“滚蛋吧你，这犬可是我从犬场好不容易讨来的，你知道犬场那些犬鼻子老厉害的了，我家这个还是考试不合格被淘汰了的，但是每次我藏私房钱都能被它找到，我媳妇可疼它了！”
“哈哈哈哈，那你还留着啊，还不赶紧烹了！”
“那可不行，这犬老好用呢，我还等着下次等犬场淘汰母犬了来配个种呢。”
“哎哟那小犬得留给我一个。”
“哎，不亏是农家，居然连养犬都会……”
……
“……师兄？”
“不，我们没有研制牧草，也没有养狗。”扛着锄子的农家长者直接打断了小豆丁的话，“好了，不要管这些了，昨日让你背的顺口溜背出来了吗？”
“背出来了。”小豆丁撇撇嘴，师兄特别坏，说不好的时候就总是拿查人作业做挡箭牌。呵，大人！
小豆丁不知道他师兄还能更坏，“背来听听。”
“！！！”小孩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他深深一个吸气踏前一步，故意大声在他师兄身边喊了出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他师兄丝毫不动，只是拿空着的手把小豆丁的脑袋戳了回去。小孩无趣地哼哼唧唧继续背了下去，旁观的农人们见到这一群只以为是下田归来的农户，又看青壮年居多，小孩机灵可爱还会背书，只以为是家大业大的一家子，更是羡慕地投过去几个眼神。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灰头土脸的汉子就是被中山国小国王吹得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农学子弟呢。
被举起虎皮的农家很胸闷，一方面他们的名声在中山国内前所未有的兴盛，这在如今是极其稀有的。
春秋农家流转到了汉朝之后存在感极度降低，汉政府虽鼓励农桑，然而因崇尚黄老，比起农家讲究的规整、有效的种植更偏自由奔放一些，而且民间逐渐兴盛的商业和儒学都让他们非常不舒服。
儒家轻商农，重礼仪，而农家本身就是社会底层农民中来，还没吃饱饭，哪来的礼仪？所以在儒家看来，他们就属于“礼不下庶人”的那种庶人。也谈不上歧视，就是说不到一块去。
但是他们都齐齐鄙视商业，对于农家来说，商人不事生产，且会导致资本堆积产生大地主，而土地兼并的出现就会挤压农耕人。
但总体来说，农家对于商人的看法不至于像法家一样全然的鄙视，而是类似于「你不要碍我农事就好」的温柔抵制。
现在中山国重农桑，以及一切为了农桑服务的态度正中他们下怀，经过一番考察后大家觉得这里的方法还不错，值得投资。
于是就一起来了这儿，中山王对他们也特别尊敬，要田给田要地给地，还给他们免费提供住宿和工作安排。
中山国还有极其先进的农业思维，这一点与他们不谋而合。
大师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举是吉是凶，然而他们也没有了选择。
如今道家当道，道家无为并无攻击性，法家一直存在帝国的背面，执掌帝国律法，儒家业已悄然兴起，诸子百家经过秦朝的大浪淘沙后所剩不多，后又经屡次战乱，农家所在的为民众底层，损失最大。
在七国之乱后农家诸子都只能逃入相对和平的冀州，也因此他们被中山国屡屡的大动作所惊到，进而被吸引。
但据他所知，被中山国吸引的绝非农家一家，他前些日子还看到了墨家的小子想要采买中山国所出之物。
中山国的太傅外道内法，丞相郅都更是彻头彻尾的法家，不用想也知道中山王在他们连番教育之下必然会变成亲法一派。
而且关键是，胶东王深受中山王影响，如果中山王转为法家子，不消说也会影响胶东王。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
于是农家便主动跳了出来。
中山王在得知他们身份之后欣喜非常，交谈一番后中山王便提出了想要请他们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农人编写一套时令，现在的农人种田知识基本是代代相传，也就是父亲做什么，儿子就做什么。
“但是父亲做的一定是对的吗？”小国王亲自为表露身份的农家之人倒了一杯水，然后握住了这位青年的手。小少年眉目清朗，眸光清润如水，充盈着信任和希冀，“若将农人一岁中每个时节最适宜做什么落实到位，再将此农令发行天下，到时候天下将无不会种田之人。”
“天下农人，但凡会种地的都会记得农家所著，届时本王还会上奏陛下为本书做序。”
“此书所到的地方，便是农家所在之处。”
——于是，农学人就一个又一个蹦跶上了中山王的船。
著书实在太过慎重，尤其是关于农本，虽然农家人本身就有此讲究，然而在看到小国王写给他们的大纲之后，他们还是呆住了。
除了时令之外，中山王还给他们绘画了大概的舆图，上头写了山川大概走向，并将大汉国土划分为了若干块，告诉他们基本上每一块的适用情况都不同。既然要写，就不能只着眼中山国，而是要放眼整个大汉。
同时，旁听的胶东王骄傲地挺胸表示：“要因地制宜。”
于是农子们便唯有想尽办法联络在不同区域的同门询问当地农耕情况。除却农耕，小国王还为他们书写了田垄整治的方法、不同农具的模样和功能、如何自制肥料、哪种肥料对哪个状态最优等等方面。
小国王大手一挥对看到大纲额间冒汗的农家大师兄说：没事，慢慢来。
他掰掰手指，这个农令实在不行可以交由刘彘弟弟去推行，现在的大汉时令还是十月为正月，要到刘小猪改后才是一月为正。
太早出书的话到时候全都不对，几年后还得重新来印，还容易给农人们错误记忆。
夏安然告诉农家的人，因为容错率很低，所以他这个是一个十年计划。
在这十年内夏安然会用少府的资金养着这些农家。当然，作为代价，农家所有的研制出品都要优先在中山国推行。
这看似完全是一个亏本生意，然后夏安然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首先一点便是有了这块虎皮，他很多古怪念头都有了由来。
其次，他虽然大概知道些知识，但到底不是农学出身，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操作。
必须要说的是，小国王最近因为国内有了农家当幌子，各种古怪的东西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往外掏。
青贮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坦白说，经过几轮实验后发现，青贮的失败率很高，因为以现在的条件没有办法完全提供密封环境，并且在让乳酸菌起作用的同时避免杂菌生成。
加上村民很难把控其中尺度，尤其在稻杆需要加水的情况下。好在做坏了也无非是浪费点原材料，其变质与否非常明显，畜类也不会去吃不好的料子。
对于农人来说，成功了，自家牲畜多了一堆口粮，失败了，也就是浪费点力气罢了，到时候直接丢到堆肥的坑子里头，也不会亏。
他们倒是全然不在意。
失败率如此高，还有不少人去倒腾实验的主要原因是：今年中山国的水稻丰产了。
中山国今年种植的水稻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高规格待遇，在种下开始，自国都到地方便开始轮番下达批文以提醒农户们此时该做什么。加上今岁使用的新犁将下层肥沃的稻田土翻了上来，铁质农具的推广可是使得土地被伺弄得更加精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科学腐熟的农家肥。
小国王就连什么时候用粪坑的上层什么时候用下层都说得明明白白。上头盯得紧，下头自然不敢马虎，当地的县官被迫没事就在地里头晃，看到闲汉那是眼睛都在发光，就差要问一句：是不是很闲，要不要先把今年的役给服了？
如此压迫下民众自然没事就要往地里头走。
再加上，许多人还没钱购买农具，都是租赁的，租来的东西多使一遍那就是赚了啊，一块地那是恨不得轮个四五茬？中山国的田地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热情的招待，自然长得特别快。
农民们总还会有些三大姑四大姨的关系探听到了试验农场的举动，顿时琢磨起来的人不少。
这一点，夏安然有了一个思维误区。
农人的确是不敢尝试新东西，但耐不住他们普遍觉得——贵人们用的那一定是好东西啊。别的东西什么放水蓄水的他们搞不懂，但是养鸭子那是没问题，毫无难度。
中山国的农民们接受这点接受的可快了。
小鸭子谁家没有几只，有几个胆大心也大的汉子悄悄趁着婆娘没注意就把鸭崽子丢进了稻田里头，然后就蹲在田垄上看着几只崽子在里头撒泼，也没见把秧苗给糟蹋了。
消息更为灵通的便悄悄跟着实验农庄里头的节奏走，有弄巧成拙的，也有靠着直觉成功让鸭子和水稻和平共处的，最后这一点被庄子上的人发现，生怕亲戚吃亏的庄农在请示过小国王之后稍稍透露了些养鸭子的技巧。
其实这时代的人都不喜欢养鸭子。
因为养禽类主要就是为了他们的蛋，母鸡养了三个多月就能产蛋，而鸭子却要四个多月。
这一个月差不多就是二十多颗蛋呢。
而且母鸡吃得杂，基本什么都不挑，鸭子就不行，它吃得多，肠子还直，几乎是吃了就拉。这货还得放水里头去，这必须散养，如此一弄，自然成本就上去了。
农忙时候谁有空一路护送着鸭子走来走去，而且这一路上说不定就被哪个黄鼠狼给叼走了。
还是鸡好，公鸡能打鸣，母鸡能下蛋，鸡子那更就是家庭的收入啊。
可是如今，中山国更是办起了养鸡场，虽然养鸡厂的鸡蛋产出主要是供应军需，但是不免会对民间市场带来冲击。
养鸡场的鸡蛋总会有采集不好打破的时候，如果这几日不是军营、学舍开蛋日，鸡子破了之后保存不了，这些鸡子就会被放到市场上头卖。
破了的鸡蛋不耐放，但是如果买回去当天吃那也是没问题的。这种鸡子东西好，还便宜，一经推出立刻成为了会过日子的女郎们的心头好。
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都有人候在那摊子前头，就等着抢蛋呢。
如此一来，除了送礼要讲究体面的，自己吃的那可不宁可猫着这碎蛋呀。
鸡蛋价格跌了之外，母鸡的价格也随之稍稍下落。
其实工厂内的小母鸡还没到了自然淘汰的时候，但是市场就是这样，大批量囤积的货物哪怕短时间内不出手，也能影响到这个市场。
好在这种影响还不剧烈，毕竟如今于中山国而言，鸡子和禽肉的供应量也就勉强能达到三四成左右。远远没达到人均一个蛋的程度，这个市场还非常宽广。
而且现在人们吃鸡蛋的法子也就是白煮蛋，等他们像后世人将吃鸡蛋玩出花甚至能够搞出“全蛋宴”的时候，鸡蛋的需求量会更大。
毕竟夏安然的另一个大杀器——酱油还没放出来。
他相信在满足了生存最低水平之后大中华国人民对于食物的热枕程度。
有了酱油，虎皮蛋、水蒸蛋、酱油蛋、茶叶蛋还远吗？
但是小国王的想法大家不知道，故而现如今中山国人已经有意识地想要避开养鸡这个看着要亏本的市场，有条件养鸭的都去养了鸭，还有零散几户养了鹅。
禽类数量的增长让小国王没少担心禽流感问题，他严令之下才控制住了增长数量，并且每一旬还会有畜官带着小吏上门检查禽类身体健康情况。当然也免不了和农人斗智斗勇。
不过好在如今农民中刁民少，因为大汉的底层管理还是“连坐”和“互相监督”的制度，一人出事，会连累好些个邻居，若是什么大事还有人盯着，这不过就是几只鸡罢了，若真是得了疫病，可不是还得害了全村啊！故而没人肯帮忙。
如此种种，使得在中山国农庄收获过磅之后，其数据成为了许多农户争相打听的目标。
然后他们得到了一个近乎恐怖到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数据。

第54章 大汉华章（52）
翻倍，居然是翻倍！
这怎么可能！
——这是农人们的第一个念头，
此可是用了良种？种子可能采买？
——这是第二个念头。
而事实上，夏安然也在苦恼这个问题。
此次农产近乎翻倍之事其实在分蘖之初他就大概有数了。
稻谷的最终收成取决于分蘖，对于水稻来说，每一个分蘖都是全新的一株，多一株分蘖就等于多了一株稻穗，而此次水稻的分蘖数量比之以往多了一倍，再加上天公作美，稻谷灌浆期养分充足没有引起意外的减产，如此产量只能说是正常水准。
这一点，其实庄子上的老农们也都看出来了。比之外人的不可思议，农庄上的诸人都极为镇定。
庄子上稻谷的采收之所以比起寻常的农田要慢了几日，是因为夏安然在等着一片田产量最丰的一株出现。
这其实是一冒险之举，因为西汉的稻谷没有经过完全驯化。
植物的本能会促使他们在最合适的时候将种子抛掷出去，五谷最早便是杂草，这一点他们自然也不例外。现代的稻谷即便熟透也不会爆裂落地，但是西汉的稻米这一点还很弱。
对于农人来说，把握这个时间，恰恰在稻谷裂壳之前又在其成熟可以食用之后将之收获，便是一个技术了。
加上还有天气原因，如果在稻谷恰恰成熟的时候遇到阴雨连绵，那么等农人收获的时候就会有许多稻谷零落在田地里头。
为此，庄子内的农人们不少都捏了一把汗，哪怕小国王明言这片田就是做实验用的，只要采集到了数据就不算亏，但是他这一番话说得农人们更是呈痛心疾首之态。
幸好最后最好的那几株最早成熟，农人们收集了它们掉落的种子后连夜将剩下的几亩地全数收割，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稻穗掉落在了田地里面，这些都成了庄子上禽类们的美餐。
“如果不是阿兄在等你们！我们可以收到更多的！”刘彘背着众人悄悄地教育被放在锦盒里头的几根稻穗，“你们明年一定要好好长，阿兄说要用你们做稻谷的爸爸和妈妈，养出产量更多的米。”
夏安然沿途采买的各类种子在秋季给了他回报，中山国内的物产因此丰富了许多，这些被证实可以适应中山国气候的蔬菜瓜果都被列入了采购种子的推广名单。
而从一个种子商人那儿买来的「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种子所以特别便宜」的小礼包中，居然种出了苜蓿草。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当下小心呵护不假他人之手，就生怕这一株独苗苗不能成功结子。
然而他还没开心几天，就有农人意外经过时候随意一句「这不是秧草吗？」就把小国王的兴头全数打下。
“秧草？”这个名词夏安然并未听过，他指了指苜蓿，“老丈见过这菜？”
“是哩。”老把式冲着小国王行了个礼，“村里头老多的，一长一大片，开黄花，这东西春天嫩芽可以吃，南边过来的，那边说是叫金花菜，”
夏安然缓缓地吸了口气，他平了平心里头的一片呐喊，然后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起身后问道：“这东西可好种？”
“好种，殿下莫要看这一株，只要不管它等明年结了果，这附近一片到了秋日都能冒出来。拔都拔不干净。”
“那你们……”小国王感觉自己的内心在颤抖，“是怎么处理它的？”
“处理？也不用怎么处理啊，就让小崽子拔了之后喂猪呗，猪喜欢这个，实在处理不了的翻地之后就把它往里头一埋，这东西好长，但是茎嫩，埋到土里头很快就烂了。”
那可不是。
夏安然嘴角抽了抽。苜宿草在江浙沪的水稻的产区都是当做绿肥来使用，冬春种苜宿草，春天收获一波“草头”，然后等嫩的都摘完了就一翻地把苜蓿埋进去，到时候犁几遍地那就是纯天然的绿肥啊。
当然，做绿肥之前还是极佳的畜类草料。
他还以为要张骞走了之后才能带回来……咦，这么一说，张骞现在就在中山国啊！
……好像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很微妙的事情。
夏安然赶紧让人带上了几个农人绕着他种植乱七八糟植物的地方认了一圈，有些植物还真的是常见的，也有几样是村人没见过的。
没见过的那些夏安然也不急，他准备等到明年再看看情况，有些作物土上部分他是不认识的，但有可能就是根茎可食用类的。
如果能有红薯地瓜来就好了……或者玉米也行啊。
但是夏安然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这几样东西的种子他都是见过的。而且这些都生长在距离欧亚大陆最为遥远的南美洲，按照如今的航海技术是不可能被带过来的。
不过这次也有一个让他意料之外的产物——紫云英。
和苜蓿草一样都是绿肥植物，也能当做牧草使用，当然它主要作用还是蜜源植物。
紫云英的花期很长，开花的时候，这一片每天都能有蜜蜂过来采蜜。夏安然已经让人去采买种子了，这东西好养得很，到时候可以试着种在河岸边上，绿肥可不都能肥田嘛。说不定肥着肥着就能将盐碱地给肥下去啦！
夏安然在心里头盘算着小九九，他将种植记录通过蜡印做成了几本小册子，然后“快递”给了几个哥哥。
作为贴心的弟弟，除了找麻烦时候想到哥哥们之外，他也是很乖巧的，有好事也会告诉哥哥哒！
然而，欢欢喜喜的小国王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反馈。
他的三哥，在这一年的秋日，这个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薨逝了。
景帝的儿子女儿数量并不少，成功养大的也不少。说来也奇怪，他本人病怏怏的，但是孩子们个个都活蹦乱跳，几乎没有夭折的。
作为一个父亲，他在收到这一消息之后无疑是心痛至极的。
临江王是他的三儿，也是他最疼爱的栗姬给他生的幼子。
之前也的确传来了些儿子身体不好的消息，然而景帝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加上政务繁忙，一时之间他也无暇多管，让人赐下良药宽慰几句便也罢了。
春季他为了分封太子，免了皇子们的朝谒，本想着秋日时候大家能够聚聚，明年南宫就要出嫁，今年可能是最后一个家人都在的秋天了。
谁知命运弄人，他竟是就如此错过了儿子的最后一面。
而作为帝王，他第一时间派人稳住了临江国的内政。
临江王去的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留下子嗣，封国自然被废，临江国改国为郡，丞相为郡守，其余的郡国臣子一一对应入位，如果没有可以对应之位的便将其召回长安。
一系列动作他做得极其娴熟，因为去年他刚刚进行过这一番举措，不过那时候他废的是他叔伯辈的侯国。
现在，却是他儿子的。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刘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他一个人坐在宣室之内。
这里是未央宫的后殿，是帝王的寝宫，也是秘密空间，非他召，无人可入。
帝王合衣躺在了床上，他的视线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上头是匠人绘制的精美图案，线条优雅极其精美，但是现在那些线条在帝王眼中甚至都不能连成一片。
他的儿子……
他的三儿……就这么……没有了？
因为一场急病。
而在明年，他还要送走他的二公主。
刘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就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不想要去想失去了临江王这个同母兄弟帮扶的太子会如何，也不想要去想临江王过世会给朝廷带来怎样的动荡。
他五指抓紧又分开，闭目间好似看到了孩儿们还在长安时候的样子。他们小的时候他也还是太子，没有那么多的政务，他可以在院子里头晒着太阳看着书，听着儿子女儿们的嬉闹声，偶尔有被哥哥姐姐欺负的小娃还会跑来求他的庇护。
他的妻子、妾侍们也都在边上笑盈盈地看着。
那时候薄氏也还不是皇后，她也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孩子们，偶尔看到哪个出了汗也会取出帕子给他们擦擦。
现在，他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薄氏也不再笑了。
从上次送小九离京之后，她甚至都不再跨出椒房。
未央宫很大，也很空。除了太子刘荣，就连小十也被他送了出去。留下的只有三个公主和还在襁褓中的十一、十二。
作为一个帝王来说，他的孩子数目已经不少了。
也正因为孩子不少，他的情绪和关注肯定会被分散，刘启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消息突然传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并非如此。
他的脑中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三儿的一言一行，还有他离京时候的那个模样，那个神情和背影。
事实上，每一个皇子离京的时候，他虽然不曾去送，却一直站在宫室的外头遥遥眺望，目送他们离开。
最后一个走的是小九。
小九一贯乖巧安静，还爱撒娇，但是他离开时候的背影却让帝王觉得他的儿一夕之间就长大了，长到不再需要他的庇护，长到可以飞出他的手，成为一只雄鹰，一匹猛虎。
他未来可能还需要为了太子和大汉的利益下令打压自己的儿子，但他以为那一天还很遥远。
帝王之路，是一条孤独之路，只能一个人走。
充满了孤单、寂寞、冷清、猜忌、放弃，再美好的东西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切美丽外表下都带着脓头。
这一番话他曾经对窦婴说过，他说这条路小九不想去走，对了，那时他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了小九是个聪明孩子。
所以小九不会想要坐他这个位子，外人看到的宽大王座，只有坐上去的人才知道上头的冰冷。
刘启隐约听到殿外长子的哭求，他想要去临江见一见弟弟，想要去给阿弟上一炷香，所以他来求自己给他这个恩典。
帝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指尖弹了弹，很快便听到外头长子的哭喊之声渐渐远去了。
去临江？
以太子的情况，刚出长安就得要被人暗杀。
作为太子，他看得都没有小九清楚。是他的宠爱养坏了他，还是栗姬的溺爱养歪了他，刘启已经不想去想。
刘荣不能做这个太子，没有一刻比现在让他更清楚这一点。
刘荣在太子位上一日，他便会迎来数不清的算计，而总有一天他会在自己看顾不到的时候狠狠地掉进这个坑里头。?
到时候，只怕他死了都要被人泼上一身的脏水。
……既然他想要去看弟弟，那就让他去看。
刘启缓缓睁开了眸子，黑眸沉甸甸的。
内侍缓缓步入，小声对着帝王说：“陛下，中山国的信件到了……您看……”
刘启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回应，内侍便不再言语，他悄然退开候在一旁。时间的运转在安静中显得特别缓慢，许久之后，内侍才听君王低哑的嗓音：“拿来吧。”
侍者小心奉上信件。中山王的文书没有走正规渠道，权是家信，自然是家信，作为内官的他倒也大概知晓其内容。
大汉朝吸取秦朝的教训，宦官内侍的地位很低，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地位高低那么简单的。天子近臣，官位再小也没人胆敢轻忽。
但是这一行也不是每个人都干得来的，除了身体资质之外，脑子也很重要。
想要做领导身边的得意人，关键一点即是要让领导时时刻刻觉得舒服顺心，要做到这一点没有点眼力见儿可不行。
下头送上来的内宫文书都会经过内侍的手，因此，内侍承担了一部分帝王秘书的职责，什么时候将下头的信息送上来，什么时候压住，这些分寸的把握很是重要。
内侍对中山王的印象很好，不单单是因为小皇子也算在他们照顾下长大，还因为他每次来信都能使得帝王轻松愉悦。
虽偶尔也有骂的，却也是笑骂居多。而这一封信上写的也是中山国实验记录，事关农桑，又是好消息，是一个什么时候送上去都不会有错的信件。
内侍现在将信件送上，一方面是意图缓解一下痛失爱子的帝王之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分分心，转移下注意力。于此事上，景帝心知肚明，他在搀扶下坐起，展开了小国王写来的信件。
夏安然写信的时候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他的信中满是一如既往的欢快，字里行间充盈着的是丰收的喜悦。小国王还别有心裁地拿炭笔描了一粒种子给他看，说这是今年最大的稻粒，但是这粒稻谷明年要留着做种，生怕来来回回邮寄的过程中弄丢了，所以就描了个大概大小给老父亲看一下他今岁的收获。
保管没有吹嘘，等以后这个稻谷有了崽崽了，再把崽崽送给老爹看。
小气的模样让刘启重重哼了一声。
小国王写来的信件还附了许多图纸，都是中山国新改制的几个农具图案，一并的还有田垄示意图，其中还提到了麦豆连种的可能性，不过这一点还在试验。截止到写信为止，大豆刚刚收获小麦还没种下去，他也不确定麦子能不能过冬。
九儿还说了中山国挖了一个地窖，建了平仓用以稳住物价。等秋收晚了他打算试试让民众在家里后院也挖个地窖试试，在挖粮仓的时候他便发觉那里头温度很是适宜。可以储粮食的话，他还想要试试能不能存菜。
如果可以的话今年冬天除了豆芽就还能有别的吃辣！
除了这些之外，皇九子还写了刘小猪的二三事，儿子们活蹦乱跳的形象就通过片言只字落在了纸上。刘启看信就似乎能看到自家小十在中山国是怎么撒欢的。
刘启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信件上，一字一句地细细看完后，他的心里头是欢喜的，但是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摆出来，他的表情仿佛被凝固住了一样。
夏安然的信件被老父亲轻轻放在桌案上。
帝王重新阖上了双眼，堂内冷冷清清的，训练有素的内侍就连呼吸都压抑住似的，刘启感觉到整个室内都只留下他一人的寂寞感，“这世间怎么就没有完美的事呢？”
内侍讷讷，然而帝王也并不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刘启淡淡道：“世间从无两全事，有的只有舍与得。”
“朕早就该明白。”
“去皇后那儿吧，这信也给她看看，她最喜欢小九了。”
“然后咱们再去贾夫人那儿坐坐……”
“陛下……那栗娘娘那……”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栗娘娘方才已经来求见过了，奴见陛下在歇息，便先拒了。”
“栗姬啊……”刘启沉默了下，他眸光遥遥落在了殿外一点，想到刚刚失去了儿子的栗姬，到底还是心软了，“就去见见吧。”
“太后那儿怎么样？”
“太后也得了消息，正哭着呢，长公主已经去劝了。”
“既如此，朕便先去看看太后，再去栗姬那。”
“喏。”
那皇后和贾夫人那儿还去不去，没有人去问这个问题。
一个藩王的死在朝堂上并未掀起波澜，大汉虽有厚葬之风，但是自从文帝死之前下令不允许天下子民为他的死服大丧起，整个国家都执行亲厚者至多不过十五日，普通人只需要七日的短丧。
其本质目的是为了不要因为服丧影响国家运转，简单地说就是不搞形式主义。但是发展到后来，官员高层不能因为守孝影响工作，都服短丧，而民间却兴起了服长丧的热潮。一直到“守孝达人”王莽开始，才将强制性服丧三年推广到了全国上下。
故而临江王的死，除了他的血亲，大家便也是听过就罢了，反倒是太子闹出的动静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之下传入了家家户户的耳中，不少人因此对太子降低了观感。
此后，景帝亲自为已故儿子写了《告地文书》也不过是一粒没起波澜的小石子罢了，还没景帝下诏明岁春分召诸侯王入京朝见来的动静大。
临江王去世的消息传入中山国的时候，恰恰是秋收时节，中山国正处于一片欢腾之中。在这个时代，就算死了皇帝也甚少有民众自发表示哀悼，更别说是遥远的没听过名声的诸侯王了。
但是考虑到小国王的心情，这几日朝廷上的臣子还是管理了下表情。因而，朝廷上呈现一种微妙的气氛。
无奈之下，夏安然就免了这些时日的朝议，让郅都单独对他汇报即可。毕竟现在传上来的都是好消息，但这些人哪怕听到了「我们稻谷丰产」也要控制表情也怪辛苦的。
都是年轻人，在情绪管理上还修炼不到家呢。
十五日服丧结束后，夏安然为刘彘褪去了丧服。小豆丁对这位早早就去了封地的三哥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他却跟着夏安然乖乖服了满丧。
现在见兄长兴致还是不高，便用小小的怀抱将哥哥抱住，小男子汉有模有样地安慰道：“阿兄不要难过啦。”
这份悲伤是刘胜的，不是夏安然的，他只是有些为生命无常而唏嘘罢了。
小国王把换下来的衣裳放到了一边，然后双手抱住弟弟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蹭了两下，然后他将人放开，拍拍弟弟的肩膀：“彘儿，要好好锻炼身体啊。”
“彘儿每天都有锻炼的。”
“头发要吹干了再睡。”
“嗯……好。”
“衣服不能弄湿。”
刘小猪转转眼珠，狡猾地说道：“彘儿努力。”
夏安然被弟弟逗笑了，但同时，在这十多日内，有个想法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大汉朝的医疗条件太差，后世对于汉朝所有了解的神医都在东汉才出现，如今汉朝的医匠还在吸纳和转化扁鹊、黄帝的经验，并且在草药学上努力尝试。
但现在举国都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不统一。
譬如这次，当他询问了兄长是因为什么疾病去世的时候，中山国的医匠居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一直到对方形容了症状他才明了。然而这个疾病在北方却有另一个名词。对于这一点，夏安然不知道是因为误诊，还是在医学上不同派系对一个疾病的不同名称。
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觉有些不安。
汉代的医学到底还没有脱离“技”的范畴，自然免不了口口相传。且医药学实践性极强，很多医匠一生都在寻找合适的传人，收徒后还要带着学徒一路行医。他们流派不同，所习、所长自然不同。
撇除这些，还和医匠生活在的地区有关，南北东西自然环境不同，疾病自然也不同。如此长在不同区域的医者擅治之疾自然迥异。
只是旁的不统一也就是会带来些不方便，若药材、疾病的名字不统一，岂不是于人性命有大碍？
“彘儿不懂。”小豆丁歪着脑袋表示不理解。夏安然于是便举了个刘彘也知道的例子：“就拿苜蓿草来说，阿兄知道它叫苜蓿，南边人叫它金花菜，更南的人叫它秧草，北边人可能还有别的名字。”
“这个草是很好的畜饲料，但倘若今天阿兄写信告诉全天下的人苜蓿是个好东西，牲畜都很爱吃，但是因为不知道这个草名字在我们这叫作苜蓿，就算他们那儿有，他们也会觉得觉得没有「苜宿草」而错过了「金花菜」。”
刘彘思考了一下，举了一个更简单的例子，“阿兄的意思是，如果我同父亲说骠骑将军会飞了，阿父知道我指的是鸭鸭，但是阿母却不知道，她可能以为是京城内的骠骑将军会飞，然后就会期待带兵的那个将军飞的意思吗？”
夏安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噗的笑了出来，然后他点点头肯定了刘小彘的理解，刘彘于是继续说：“那彘儿就只要告诉阿母我的鸭鸭名字是骠骑将军就行了呀。”
“但是彘儿的舅舅不知道，奶奶也不知道。全天下不知道的人太多了，那又要怎么办呢？”夏安然慢慢说道。少年为弟弟整理好了袍袖后，牵着弟弟走出了这一间为了守孝而准备出的静室，外头绚烂的秋日金色齐齐入了兄弟二人的眼。
激烈的阳光让刘彘眯了眼，他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彘儿可以像阿兄一样，把鸭鸭和它们的名字印出来，然后寄给彘儿所有认识的人。”
“或者彘儿可以在鸭鸭的脖子上挂一个小牌子，写上鸭鸭的名字。以后看到它的人都知道它叫什么啦！”
刘彘显然觉得自己想到的是一个好主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期待得看向了他的兄长。夏安然笑了一下，他将弟弟还给了在门口等着他的小豆丁们。
“阿兄？”三头身的小豆丁没有急着走过去，他扯扯兄长的衣摆，“阿兄还没说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啊……”中山国的小国王微笑了一下。
“和彘儿想的一样，印数，绘图，发行全国。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先寻名医良才方可。”
“阿兄打算建一个博物馆，等建成以后就将常见的植物放进去，然后邀请大家一起来辨认一下，也欢迎大家带来他们那儿的植物，等到数据收集全了，就找人画出来印成书，这样无论是北方人南方人，都能知道这种药材在别的地方叫什么名字了。”
“哇！”刘彘长大了小嘴巴，“好厉害的样子！”
“如此所耗时间非常，”一同来迎接两人的程武却是皱眉，“而且殿下莫非是要在里头种上那么多植物？植物生长有定数，如此作为未免过于困难。”
夏安然愣了愣，随后笑了，“不需要种，只需要采集同一植物中最完整的植株做成标本即可。”
“标本？？”

第55章 大汉华章（53）
最后，夏安然不得不带着一群好奇的小豆丁手拉手先上了趟手工课。
植物标本做起来比动物标本要简单得多，基本上现代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就都有学习过，说起来，这些豆丁也是在这个年龄上。
最基础的植物标本只需要小心地将植物夹在书页当中等它干掉就好。不过因为小朋友们没有时间等那么久，所以夏安然就取来了烧热的水壶，用它的底部隔着纸张压在了标本上帮助其水分快速蒸发，再将其放在小火炉上远远烘干，这样做出来的不成功标本也能应付小孩子了。
几个豆丁拿着干花兴奋坏了，他们在听小国王说这东西彻底干了之后可以保存好几年后，就立刻放弃下午原来的活动满院子跑来跑去“摘花惹草”去了。
秋天花朵多，夏安然见他们有兴趣，还特地拿了剪刀告诉他们如何才是最标准的采样姿势：“一定要将下头的分叉处一起取入样本，对，叶子也要，因为花花最后会被压扁，没错，我们叶子的正面和反面都要留下来，因为背面的纹路也有不一样的。”
几个小孩立刻在内侍的帮扶下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夏安然看了眼被祸害的花园也丝毫不心疼。植物嘛，只要不伤到根，了不起也就是错过明年的花期，后年还能开得更好呢。
而且他本人其实对于赏花也并不太擅长，在他眼里除了能吃的，别的花都没什么区别。
他见小孩们玩得兴起，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凑热闹去草丛里面摸索。见他如此，贴心的刘小彘凑了过来，“阿兄你在找什么呀？”
“彘儿你来帮哥哥看看，有没有四片叶子的金花菜。”
“四片？”刘彘小嘴张得老大，夏安然拍拍他的小屁股，“一般都是三片，但是偶尔会有四片，据说一万片叶子里头才有一个，如果能找到就是非常幸运的意思。”
“哇！！那彘儿要找！”
非但刘彘，几个小孩都过来找这稀罕东西啦。见他们一个个撅着屁股在草丛里头仔细看，自诩是大人的夏安然没去凑热闹，他和程武二人给几个小孩准备材料，就在小豆丁们采花的时候，已经有内侍去纸坊拿来了能用的纸张，还有人在小院子里头架起了碳炉方便加热。
片刻后见几个小孩还是不放弃，夏安然笑着摇摇头说：“先别找啦，我们先把已经摘下来的花花先做好，否则要蔫啦！”
小豆丁们闻言纷纷蹦跶了过来，夏安然手把手地指点几个小孩怎么完整地留下标本的形状。只一会他就发现少了个人，原来是卫青没有跟过来，现在他还在地上继续寻找呢。
夏安然笑了一下，他走了过去，“阿青，先不忙找，如果有的话一定会在田地里面的，赶紧过来做标本呐~”
“我，我再看看。”卫青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青感觉很快就要找到了。”
夏安然被小孩萌了一下，忍不住伸手胡噜了一把小豆丁的脑袋，觉得小孩子真是太可爱啦！
然后他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卫青喊了出来：“找到啦！”
嗯？？？？
小少年手上举着一根草，的确是四片叶子的金花菜。
他死死捏着草，从草地里头蹦了出来。夏安然正打算接手去看，不料小豆丁直接从他身边钻过去蹬蹬蹬跑到了刘彘身边。
卫青将四叶草放到了刘彻的手心，眼睛亮晶晶的，他因为害羞小脸通红，“殿，殿下，送给你~”
刘彘也十分稀罕，捏着看了半天，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收，“这是你的幸运，不是我的，我的幸运我自己会去找，阿青你把你的留着。”
卫青愣了愣，他看着自己掌心被刘彘递回的四叶草思索了一下，最后十分慎重地重新放到了刘彘的手中，“那，我把我的幸运送给你。”
“这样殿下你就能拥有两份的幸运啦！”
刘彘一愣，觉得好像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你的幸运怎么办？”
“我没关系，”卫青很肯定地说，“只要在殿下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夏安然：……
他缓缓地，缓缓地吸了口气，视线无意识地一转，恰恰同一双黑亮的眸子撞到了一起。
窦皖正从穿廊走来，他看向小国王的眼神里面带了点疑惑，像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说到这个话题。
夏安然，夏安然也不知道啊！
我们不是在进行科学又神圣的做标本行动吗？小国王一时有一些怀疑人生。
标本的制作比想象中要更为耗时耗力，及至日暮西沉，几个小孩才完成了将标本扣在底板上的工作。距离要完成初步的标本制作本还插写上标本名称和生活习性这个步骤，但是为了照顾小孩子们的眼睛，夏安然禁止点灯夜战，就先催促他们洗手准备睡觉。
等侍者们将小豆丁们全数带走后，夏安然翻看了下劳动成果，禁不住微微一笑。
“怎么了？”窦皖缓步上前，就着灯光观察小孩子们做好的植物标本。
“做得挺好的，效果也不错，就是工作量太大，不知道要动用多少人才能做好。”夏安然伸了个懒腰，“不仔细看不知道，单单是我这府上，不同的植株就有两百余种，我于辨识一道亦不擅长，这事还得找专业的来。”
农家是最好的对象，其长年游走农田，对于植物生长习性都较为熟悉，但是农家现在忙着植株培育和肥料调配，都没什么空闲。
这还是先期准备活动，等到博物苑建好迎接来往客流的时候，到时候的问题会更大。
干枯的植物标本被裁剪得很薄的纸条片固定在纸板上，如此可以尽可能保留完整的植物标本形状，而且在未来有需要挪动时也不容易伤害到植株。
只不过这样做过于耗时，但优点就是方便拿取，毕竟如今没有玻璃展示柜，这些标本必须要直面来观看的人，不够耐损可不行。
被窦皖拿起来的是一个菊花标本，这个是小国王做的，他动作娴熟，这已经是一个几乎完善的标本栏了。
在纸板上写了菊一字，其右侧还贴着一张附录，上书其大小形状和味道等等，描述极其详尽认真，意以确保看到这张板子的人在野外看到鲜菊能够将之认出。
窦皖轻轻将这个板子放下，他微微侧首，目光所及之处，小国王还在检查小少年的劳动成果，并且小心地用包了软布的竹签将小孩子们没有做到位的地方进行微调。
少年眸光清澈，圆亮的杏眼在灯光下透着一种温软的光芒，屏息凝神之态看起来就透着股执拗劲。
窦皖走近，温声道：“殿下，我建议还是先从极有用处的植物做起。”
“你和我想的一样。”夏安然放下了手上的工具，拍拍身侧的垫子让人坐下来。此时四周无人，他便小小伸了个懒腰，姿态极其放松，“我想要先从药草、牧草、粮食开始。”
窦皖于其下首坐下，他伸手执壶，为小国王倒了杯水递了过去：“药草？”
“尤其是一切常用的药草，”小国王接过水杯，对窦皖解释，“我先前写信问二哥去借书了，他那边应该有前朝留下来的医书，到时候我准备跟着阿兄医术上头的药草，将那些草药寻找出来，然后放在展馆最醒目处。中山国医匠数目不多，百姓生了病也惧怕看病，我便想着若是他们能识得一些药材，日后也能自己采着配。”
“殿下仁慈。”窦皖的视线落点放在杯中，他睫毛纤长，如此动作下眼帘下头便垂了一片阴影，盖住了其心情想法。
“只是殿下可曾想过，如此一般，便是将中山国国内情状公布于众，亦是让中山国的一切永远都在旁人的目光之下。”
夏安然愣住了，此时天边落日恰恰坠海，院内之余零星灯火，便见那少年抬头看他，神色不明，“若开此苑，人流穿梭，中山国的任何一举都无法躲藏。”
“殿下此举可能反而还会被卫道之人挑选批驳，如此，殿下也无妨？”
夏安然笑了，“我本事无不可为人所言，中山国在未来所治所举，只要陛下允许我说出去，均是不会藏私。”
小少年站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东升的皎皎明月：“如果我所行、所学、所授、所举都能有好的结果，都能让别人过得更好，我为什么要藏着它们呢。”
“比起被学，我反倒是更怕有人学了一半，不切合实际生搬硬抄，反而害了民生。”
“如果没有人来指正我，我也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做的都是对的。”
“更何况，若是没有批评的自由，那么赞美有什么意义呢？”年少的皇子如此对着另一个少年说，“我不过是摸着石子过路。太傅、丞相虽已是大智慧，然而纵然是再加上九卿十三曹也不过百人，中山国国内在籍者便是其千百倍，更不必提举国之人了。”
“要用少部分人的智慧去管理大部分人，如果不多听多看……”小国王抿抿嘴，小声吐出一句，“闭门造车，华而不实罢了。”
窦皖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来冲着小少年一揖：“殿下之心，皖明白了。”
“殿下且放心去做便是，旁的，皖也会来帮忙的。”
夏安然一愣，顿时露出了一个粲然微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之间一片清透，因得到认可而喜悦，又因为自己的挖角之举看到了曙光而欢快。
他虽然恨不得立刻签订聘书，然而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否则会吓到人，便忍住了这个想法，然而满心满眼的欢喜完全藏不住。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冲过去拉住了窦皖的双手：“君不妨与胜秉烛夜谈？”
翌日，达成了秉烛夜谈成就的小国王心情好到飞起，他起床时窦皖已经先行离开，精神饱满的小国王换上朝服亲自去为程不识以及兵士们送行。
再过十多日，代郡的汉匈互市将开，进入戒备状态的远不仅是代郡一郡，连同其毗邻的各郡县都紧张了起来。
中山国中尉程不识和郅都二人商讨之后齐齐上奏，请求带兵屯护于中山国的最北线。那里虽然有今年刚刚修建好的城墙作为防护，然而其驻地兵士多为民兵，而不是专业军人，万一匈奴心有歹意直冲代郡，而代郡又不能阻挡，自然会南下攻中山。
毕竟中山有两个郡王在，对于匈奴人来说，杀一万个普通人都比不上杀一个大汉郡王来得荣耀。当然这种可能性其实不大，匈奴多为求财，如果真的动了郡王，那大汉一定是不死不休的。
但谁知道匈奴人会不会脑子一热就做了蠢事呢？在大汉人的眼里，匈奴就是一种做什么都不会让人太奇怪的生物。
故而程不识一并提出要求将今岁的都试一并做了。
西汉全民皆兵，兵役系统分三种，中央为卫兵，去边疆的则是戍卒，此二者均是二十三岁开始，而第三种虽然也属于兵役大系统，但是年龄限制则是二十岁，因为他们是在属籍所在地为“役”，为期一个月，任务也很简单，一般只需学习一些战阵知识、普及兵器的使用方法、如何辨别军令等基础知识就行。
至于具体教什么还是取决于当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没有一个定数。因此，程不识要求将兵役放到中山国最北端自然也没有问题。
中山国都卢奴县位于中山国正中间，如此他便打算带上南边刚满二十岁的服役人员直接北上，故而此行人数颇为可观。
都是新兵都谈不上的农夫，这次程不识还没有带老兵，这样乌泱泱一群年轻人自然乱哄哄的。但夏安然一点都不介意，他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小国王已经看到程不识额头暴起的小青筋啦，可想而知这些人在抵达北边之后会遭遇到这位在大汉朝能够以治军严格排的上名气的程不识将军怎样的摧残。
他视线一扫，看着下头一张张年轻的面容。
作为国主，他很少能够看到这样大批量聚集的人流，夏安然仔细地从这些人的衣着面容身形上扫过。观察这些各家各户出来的年轻人可以告诉他中山国如今的经济状况。
就他视线所及，几乎个个都很瘦，很少看到体型稍壮一些的，但好在精神状态很好，该有肉的地方也有肉，是一种较为健康的瘦削。
虽然穿着耐磨的粗衣，但是衣服上也很少有打补丁的。只偶尔有几个衣服稍破，也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基本合格了。
小国王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从这种精神状态来看，至少满足吃饱的需求，但距离吃好还需要一些努力。
此行就是来看一眼，夏安然也没有来抢戏的打算。程不识上了被搭建出来的高台说了几句鼓舞之言后，便带着热血沸腾的青年人离开了县城，过程很是简洁。
之后他们要走上两三日才能抵达北平县。这些人一共有两三千人，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他们北上沿途走的也都不是大道，不过程不识肯定得给小国王打了包票确保安全，于是夏安然便也放手不管。
此行他们还将护送一批货物北上，是中山国出产的织绣，这些货物将为夏安然换来一批草原上的牛羊。此次汉匈互市的货物除了盐和瓷器之外，其余基本出于商户提供。
大汉明言禁止铜钱向草原流通。
大草原的游牧民族已经掌握了炼铁术，如果有人以为铁一定比铜好，那就大错特错。
铁器硬度很高，但是韧性很差，作用在面上就是它在容易给对手造成伤害的同时，会将附加的力一五一十反应在自身身上，所以非常容易破损。
以铁为武器，不如以铜铸青铜器。
更何况游牧民族的主要装备是弓箭，于箭头来说，其实用铁还是用铜，它们都不太挑。
大汉的铜钱如果涌入草原，毫无疑问的就会增加草原的有生力量，因此，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定下的基调就必须，也只能是易物换物。
撇除禁售货品，商户将货物和定价交给官方，由官方出面和匈奴进行交易。因为彼此都是以物易物，最后到手的“钱”也都是大草原上的货物。当然，税也是要交的，由商户在提货时候交给官方即可。
如此便可保证商户和匈奴人不面对面接触，同时，所有的出口货物均是经过官方检验，自然不用担心里头有所夹带。
这是目前定下来的试行版规矩，但是夏安然很清楚这个规定实行不了多久。
道理很简单，汉匈之间对彼此的了解不够，你让彼此盲买，谁知道拿来的是啥？
要是我们要的是山羊，你送来的是绵羊，那不是开玩笑吗？两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啊。
夏安然此前递上去的法子是，彼此不以货物直接交易，所有的货物放到中介处，但是彼此都可以看样品，有意者投壶，由货主来判断货物买给谁，价高者得。
这种方法正是后世宋辽榷场的操作模式
此方法也可以避免买卖双方进行面对面交谈，以避免消息走漏，但是其也有一个制约性——秋天风大，你得造一个可以让双方可以存放货物存放样品的点，人还可以凑合，但肯定要造兽栏关着畜类吧？
而且汉人也罢，匈奴人凭什么相信汉人，敢把货物放在这里？这没有长期友好的边境贸易为基础，可堆不起信任度。
所以这次小国王的献策没有被采纳，但他的另一项制度倒是被采纳了，那就是派遣官方的牙人负责相看货物。
大汉的货物在抵达之后会由牙人根据货物品质进行评级，这些等级就放在样品列表上头，同样，匈奴人带来的货物也会让懂得分别畜类的牙人来评分，给汉人做参考。
这些人为官方雇佣，自然不用担心评分有所偏颇。
如此也能让双方安心。
至于为什么让汉人来评……呵呵，我们认识你们的货，你们认识我们的吗？
代郡的市官骄傲地对着试探着接触的匈奴人说。他一口流利的匈奴语言让对方憋红了眼，却只能憋屈扭头。
这次前来代郡的匈奴人主要是匈奴左王庭的人。相对来说，匈奴左王庭的硬实力要比右王庭稍弱，但也弱的有限。
匈奴右翼直面大汉的国都长安，在文帝时期一路打到甘泉宫的便是他们。另一方面，右王庭把控河西走廊一带，又长年与西域交战，其战斗力、资源、人口补给都要强于左部。
但同时，匈奴右翼有山峦层层叠嶂，于大汉而言，难以攻下，是一块硬骨头。
但是话反过来说，汉人难以攻下匈奴右翼，也意味着一旦大汉攻下之后，匈奴人同样难以攻伐。相对而言，匈奴左翼和大汉之间一片平原，彼此都可任意进出，反而难以动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左部就是小绵羊了。匈奴和大汉不同，其以左为尊。
匈奴左贤王的话语权要远远高于右贤王，且其常年小股骚扰大汉东部，直至霍去病大破匈奴左部，又从匈奴人手上撬来乌桓后才算暂且和平。
此次带队的就是匈奴左贤王的心腹，是一名当户。别看他官职不高，此人却很能说得上话。
除了官方部队外，一路还有零散部落抱团前来，这位当户没有驱赶这些人，他一路南下，脑子中却不停盘旋着此行的目的。
老实说，关于怎么做他很犹豫。
大汉这次开的两个口子都在匈奴左贤王的势力范围内，也因此，左贤王派去雁门的是他的死敌。
这是王者权术，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左贤王此举就是为了激发这两人的比拼劲头。双方心里其实都极为清楚，然人在局中，心里清楚也没用，往上爬，搏一场滔天富贵更是是人的本能。
这一点，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这次大汉从他们的乌龟壳当中开了一道口子邀请匈奴和他们贸易，但是在匈奴人们看来这其实是另一种方式的朝贡，他们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将东西带回，是以众人都没太过注意，匈奴王廷甚至于将执行权交给了贤王本人。
左贤王对此事起初亦是无可无不可。中行悦把控草原多年，草原人民早已习惯了不依赖于汉物，何况其有需要便去西部劫掠，自觉自给自足够了。直到汉使来报此次互市有盐售卖。
草原广袤气候温和，邻居相对好欺负，然而缺点就是没有盐。且匈奴左贤王所居之地大多为内陆，其每岁都要为了盐和右贤王撕上一场，虽然最后的确得到了盐，但是付出的代价并不小。这一点，王庭也没有办法。
毕竟右贤王的确是付出了不小的劳动力以获取珍贵的盐，而如果大汉真的愿意以其使者所宣告的价格向他们售卖盐，那么左贤王一部自给自足以外，甚至可以倒卖给右贤王一部。
被人赚钱的感觉特别不好，如果可以赚到右部的钱，那绝对能让左贤王在梦里头都笑掉大牙。
然而他们刚刚抵达边境，远远能够看到大汉长城之时，便见到着汉室甲胄的兵士已经等在城门百步之外，而城门紧闭，城墙上兵士列阵，气氛极其肃穆。
匈奴当户哼笑了一声，他挥挥手，示意队伍减下速度，他远远勒马，看着对方为首之人。
“你就是负责人？”
当户让人从后头提上前来一个奴隶。奴隶曾是汉人，在匈奴多年，两方语言都会。
奴隶被丢到他马下之后，却立刻爬了起来，他双眼直视面前的汉家兵士，眸中闪着希冀。
这是他的故乡，他的故土，而今天，是他离家乡最近的一天。

第56章 大汉华章（54）
奴隶站得笔直，直到他听到了匈奴人不耐烦的一句催促，才用干涩的嗓音，说出了久违的汉话。
李广没有靠近，彼此间保持了一个刚好的距离，他自报家门后，对于匈奴只派了一个当户毫不意外。
属下因其怠慢以及不友好的姿态气得开始喘粗气，李广却沉下了心。
他身侧落后几步的位置有一个人，那是通晓匈奴语言的韩颓当，这位弓高侯来到代郡自然是来帮忙的。
雁门郡魏尚为太守多年，除了防御匈奴外亦是要摆平郡内诸多家族，而李广在众人看来还是此界新手，若非其与雁门、中山接壤，防御全面又地理位置优越，只怕这次的开市点不会选在他这儿。
但景帝到底不放心，就派来了最近的朝廷新贵——韩颓当。韩颓当的孙子韩嫣就在中山国，想来他也不敢不尽心。
同时，在景帝眼中，韩颓当经验丰富老奸巨猾，有他在，李广也不至于吃亏。
面对匈奴人的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质疑的态度，李广派人拿来了一张羊皮纸，然后亲自将羊皮纸束在了箭矢之上。
此时匈奴人和大汉军队彼此处于一个极为安全的距离，这安全便是意味着彼此都不在对方弓箭所能到达之处，即“一射之地”。
但事实上因为匈奴人有射雕手，大汉也有神射手，所以彼此间很有默契地留了约莫有二射到三射之间的距离。
匈奴人视力好，他们远远看见李广开始搭箭便开始小声议论，见其拉开弓弦更是有小部分开始骚动起来。
一方面他们不相信李广可以射到他们这里，但另一方面又难免有所担忧。
毕竟李广看着就像是对方主帅，这时候没有点功夫还敢弯弓射箭那么这个主帅未免也过于大胆。
“别瞎猜，”一个匈奴人哼了一声，“指不定这人便是打着将箭射在半路上，到时候找个借口说这是为了让我们去捡的念头。”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几个匈奴年轻人顿时露出恍然，随后他们跟着开始纠结后续的问题了——那如果这个将军真的把箭射在了半路，他们去不去捡？捡了吧丢面子，不捡又好像有些被动啊。
毕竟人家汉人家就在背后，他们远道而来吃亏不说，指不定他们到时候倒打一耙去同王庭说是他们左部不配合所以贸易没有成功。
啧，狡猾的汉人。
事实上也不需要这位匈奴人中少数脑子转得比肌肉快的小哥想出个五四三来，因为李广出箭了。
李广的家族世代武勋，他本人幼时习箭，弓箭便是他的第二双手。
此时，他的面前一片空茫，并无阻挡物，风也很是和煦，这是个再适合出箭不过的时机了。
说起来，他长子出生时候，他刚斩杀了一个匈奴当户，所以才给大儿子取了一个叫做李当户的名字。
啧，这样说的话他和当户也挺有缘的。
李广的眼光恋恋不舍地从匈奴的喉管移开，将箭矢的落点定在了匈奴当户之前一步的距离。
这个位置刚刚好，不过一步之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随后放箭。
箭矢搭载着羊皮纸如白虹贯日般破开苍空。李广的箭很快，匈奴当户看到他的箭判其速度和走向就知道情况不妙，他拉住马缰的手猛然一紧，就想要控制着马匹后退，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箭矢已经落下。
绑着羊皮纸的箭矢稳稳扎入了马蹄边上一步之处，在匈奴当户稍稍弯腰就能拿到的位置。
扎地很深，箭矢微端扔因主人余力在微微震颤。
匈奴当户面无表情，他自己知道方才他是真的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对面的汉将能够将距离控制到如此程度，毫无疑问也可以将箭矢送入他的眉心。
匈奴使团全然寂静无声，谁也不知道此事该怎么办。
这种“送货上门”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你以为你们已经够安全了吗？不，我们随时可以干掉你。
匈奴当户却在此时哈哈笑了一声，他手执马鞭，居然冲着李广用汉人礼仪拱拱手。“你是个英雄！”他用匈奴话朗声说道，“我们匈奴人敬佩英雄。”
说罢，他翻身下马拔出箭矢，并且将这枚李广用过的弓箭放入了自己的箭壶，姿态极为大方。
此人展卷上下扫过后，将卷轴递给了后头一人，然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居然带着匈奴大部队靠近了李广。
再次勒马之时，李广和这位当户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细微表情。匈奴当户甩了甩马鞭，用一个勉强能算的上友好的口气说道：“你箭术不错。在我们匈奴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李广也用一个可以算是友好的语气夸道：“你的胆子也很大，在我们大汉也是名列前茅的。”
双方听通译翻译之后，在心中同时出现了一个念头——这态度真的算友好吗？
此时，正当举国上下均都关注于汉匈两个贸易点情况之时，与之靠得最近的郡国中山国却极为没心没肺。
夏安然非常清楚这一次打不起来，历史上都打不起来，这次在汉帝国拿出那么大诚意之后自然更不可能打起来。故而，他自然不会对此太过留意，在送走了商队之后他就开始忙碌于秋收后的统筹规划之中。
中山国县乡之间普及开了一种全新的储存方式——挖地窖。
据说这个是小国王提出来的，是从非常珍贵的古籍里头看到的法子。嘘，你可别说出去啊，这是个秘密。
这种「多亏你是我某某否则我才不告诉你」的宣传方式非常对大汉人的胃口，尤其在最后小国王因为秘密被揭晓，又无奈又沮丧地将这个法子公开之后，愿意去尝试的人便更多了。
此次程不识带走的都是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原因便是在此，剩下的长者们需要伺弄土地，如果条件允许，还需要挖地窖。
一开始地窖作为一个说大不大，但说小还真不小的工程并不是以“家”为单位展开的，他们多半倾向于一乡或者一村共用一个。
毕竟大家需要存储的粮食也不多，而且这东西到底好不好使还说不一定呢。如果实在好用，明年再挖也不迟啊。
当然，造成如此情况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工具不够。铁质农具的普及率尚且不高，在这一点上，作为政府也不可能无休止的补贴，事实上现在中山国售卖的铁制农具已经近乎是成本价了。
因为这价格，铁制品还必须在购买时候于铁匠这里登记在册，预防倒卖。
即便如此，于农人来说这也是需要积蓄一段时间才可以采买的“奢侈品”。
秋收之后民众们便开始了猫冬的准备，今岁种植了菽的农人还要多一个任务，就是把小麦种子撒到田里去。
菽麦连种是当时就说好的练习方式，而因为秋收之后别的农人也几乎没需要重新垄田，他们租借农具的价格自然也非常便宜。
虽然这些人看着仓房里头堆着的豆子有些脑仁疼，但是因为这是有政府补助和推广福利拿的，他们还是很满意的。
“就是委屈咱们娃还没出生就得吃菽饭了。”李大郎一边耘地，一边对着戴了个草帽在边上撒种子的媳妇说。他和媳妇是今年春末成亲的，两人身体不错感情更好，到了秋天，李大郎不但收获了好几石菽，还收获了一个崽。
媳妇刘小妹腼腆一笑，“瞎说什么呢，哪儿有什么委屈不委屈，菽饭也挺好的，能吃饱就行。”
“再说，县里头不是说你这麦子如果能种活，明年夏天就能收割一波吗？咱们这地又不用交税，不管能活多少都是白来的收入。”
李大郎摘下帽子闪闪风，再用汗巾抹了把脸，他吸了口气然后笑道：“说的也是，如果咱这麦子当真能活，那到时候这价格应当能卖得不错。咱们这中山国大部分都种水稻，今年殿下采买了好些麦子，咱还想着殿下怎么就喜欢吃麦饭那么个耗嗓子玩意，没想着这麦子晒干后一磨再和水，做出来的饼子味道还不错。”
“现下新奇这个的人不少，要说从别的地方买也行，但是总比咱们自己种出来的要贵些，而且我琢磨着这麦要是真能早熟一季，咱们这价格起码得翻上两三成。”
“你可别瞎想了啊，”刘小妹啐道，“殿下可是说了，价格至多提两成。”
“两成也行啊，那麦子现在卖得可贵，以前没人要吃的玩意，现在价格都快赶上稻米了。”
李大郎摸了摸手里头的麦子，然后又用脚钻开地上的土，对他娘子说，“你也知道我是个爱琢磨的人，我就想着为什么上头会让咱们把麦子和菽一起种，毕竟当时春耕时候直接种麦子岂不是效益更好。”
“那你琢磨出了个啥？”刘小妹往他脸上一瞅，看见这个模样硬挺的男人面上好几道黑痕，当下抿嘴一乐，掏出了自己的巾子就给人擦干净了，被媳妇摸脸的李大郎顿时乐开了花，好半响才在媳妇的连翻催促下说了结论，“媳妇，你看这地的颜色。”
刘小妹看了眼，不明所以地又看他，李大郎嘿嘿一乐，悄声说：“你看着没啥问题对吧？可你别忘了，咱么这开的可是荒地。”
对哦！
刘小妹猛然一惊，她再低头看着地上的土表情就有些不太一样，再想想满仓房的菽，只觉得那模样格外可爱，“是，是菽？”
“不单单是菽，”李大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还有粪，咱们这地都收完了，粪坑里头的东西可不就没人要了吗？小半旬前我狠狠地往地里头撒了些。”
闻言，刘小妹的脚一顿，她表情顿时有些纠结，李大郎赶紧拉拉她，“没事，都在地下头呢，你踩的地方没有。”
“而且这东西也不臭，其实已经没啥味道了。”这其中道理当然一时说不太清楚，所以上头给下头的使用标准就是什么时候粪坑的味道淡了，什么时候就能用了。
经过一个夏天的暴晒发酵，现在被李大郎埋在地里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农家肥。除了粪肥之外，他还蹭到了不少秸秆制成的肥料。
没法子，这时候农人还垦地的基本就没几个，偶尔有的也就是抓紧时间种上一季蔬菜好屯粮。
蔬菜生长周期短，靠着水稻田本身的肥力也足够了。
村里头人对肥的需求短，可不就是便宜了李大郎一家。
同样得到便宜的可不单单是他一个人，中山国每个县乡都有类似的实验者，错峰种植的好处便在此时彰显。
在进入秋季一来，还在田地里头伺弄的农人数目当真不多，因为大家都忙着倒腾稻杆还有漆果呢。
漆树夏季开始结果，到现在已经结了满树，有等不及的人想趁着这时候农闲去把果子摘了。中山国收的的确是干果子，那晒干不就行了呗，现在去卖价格还能更好看些。
至于秋天摘漆果的负面效果，大家是不在乎的，不就是痒了点肿了点，多大点事。
但是另一点由不得人不在乎，漆树高啊。
大冬天的下头堆了雪，又穿得厚，万一摔下来也就是懵一下，很少有出事的，但是秋天就不一样了，人在攀爬时候还得遭受过敏带来的折磨，一边爬一边想着挠痒那不是折磨人吗？
各村村长里弄的里长都动员了起来，希望大家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
“现下又不是之前，咱们没必要去赚这要命钱！”然而村长的劝阻让采收人的动作转明为暗，如此反而更加危险。
最后这事报到了工房，工房直接挂出牌子言说任何季节收购的均是同一价格，这些人才算作罢。
为了防止国人太空了有想要去做些危险活计，夏安然干脆将怎么腌制菹的方子传播了下去。
菹也就是酸菜，北方腌制酸菜的历史悠久，但是在中山国这还是一个小众爱好。如今信息流通不便，像这种带着技巧性的手法基本都是被娘子们当做出嫁时候的秘密带着跑的，也就是俗称的“娘家菜”，传女不传男。
小国王除了公布了方法，还一并开售酸菜坛子。
做这东西基本没什么难度，白菜去老帮，铺开码满一整个缸子，然后注入凉开水，撒些盐，再用水煮过的石头压住白菜保证他们都在水面下接触不到氧气，然后就能封缸了。
小国王再三叮嘱，必须要放够了两旬以上才能吃，绝对不可以提早开缸。
里头的水取山泉水为佳，煮沸是必要点。
国人们纷纷哦哦哦地应着，这个听起来很不错啊，尤其看着殿下给的各种用菹菜烹饪的食谱，可以直接吃、烹汤、提鲜、盖饭，谱子还挺多。当然其中最让人心动的一点还是——多吃这个，冬天不容易便秘，咳，这个问题困扰北方人很久啦！
然后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材料没有啊！白菜呢？
小国王一脸「哎，真拿你们没办法」，然后各县乡开启了种子兑换。白菜种子是小国王从他县的种子商人那儿收购来的，一并收来的还有金花菜种子。
白菜可以现在就种下，白菜耐冻，降雪后再收也没关系。倒是金花菜这东西有些稀奇，小国王说等融雪后土地破冻时候种下去，嫩叶能做菜，杆子能喂牲畜，要准备种水稻时候，只要将最后的一点渣翻到地里就好了。
这是农家研究出来哒！农家出品，质量有保证哦！
因为是推广种植，买五铢白菜种子送一铢金花菜种子。就今年一年，明年就木有啦！
其实果蔬之类的种子大家一般都会自己留种，实在有必要和亲戚家换换就是了。所以去换种的人并不多，但是大家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次的换种以物换物一栏中，增加了菽作为货币的兑换，而且价格还很是不错。
这让不少村子里头今年凑热闹种了菽的人立刻兴奋了起来，他们纷纷带着自家的菽粒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换的不。
但也有敏感的人寻思着其中的不对劲，菽是一种比较冷门的食物，就和粟麦一样，哪哪都能种，哪哪都能活，所以生长难度并不太高，只不过大家都不爱吃。
同时，因为它生长环境需求不大，麦菽就成为了一种判定当地最差生活环境的产物，譬如当年秦朝臣相张仪形容韩国所在险恶的时候就说他们那是“五谷所生，非菽而麦”，由此可见在普遍粮食为粟的情况下，麦、豆的地位有多低了。
它们的存在基本划定了一个国家粮食收成的的最低阈值。
而且中山国是水稻主产地，水稻是所有谷类作物里头产量最高的植物，也是官方鼓励耕种的作物。虽然此地人多种水稻，也收获稻米。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他们都会选择将昂贵的稻米卖掉，然后用这些钱换来廉价的粟麦。
如此基本可以保证一季产出可以撑上一整年，满足口粮需求后还能有积蓄。至于稻米，家里头虽然会留下一些，但那多半是节庆时候才拿出来用的。
看这菽的价格，比起稻、粟的兑换价也不算太低，这在众人看来多少感觉有些意外。
更何况小国王把这个收上去有什么用？该不会这就是明年发役时候大家的口粮吧？这个想法当下弄得人心惶惶，民众之间再联合去岁之事畅想了一下，下了个判定——殿下果然没有存粮了，所以连连菽都收。
而在风声传到小国王耳朵里之前，卢奴县的大街上忽然开出了一家新铺子。
铺子里售卖的是一种名叫豆腐的食物，奶黄色水嘟嘟，成块状码放，价格也很是便宜，那店铺后头还有一大锅，里头咕咚咕咚滚着豆汁，这卖的是啥？
“哎，娘子快来看一看，”那店铺里头的小郎冲着围观群众招招手，“这是豆腐，全大汉独一份，只有咱们中山国能吃到的，这东西好伺候，您买回去切成块放汤里头，很是饱腹。”
“若是不高兴炖汤，放在釜里头用漆油煎一下也成，若是再不高兴，这都能直接吃，切碎了撒些小葱再加些酱汁，咱就这麦饭都能吃下三大碗！”
“吹牛！”一妇人哼声道，“麦饭难以下口，你这东西看着就无甚味道，哪可能下饭。”
“娘子，咱话可不能这么说，”小郎嘴皮子上下翻飞极其灵活，“这好不好吃，咱现在做了您给试试就知，你要是吃了之后觉得不好吃，保管不问你要钱。”
这还有白吃可以不给钱的事？
在这小郎生火架锅之时，满大街正在闲逛的卢奴县人都聚了过来。
正是饭点，不远处的中山国王宫中也有一群人在围观这种叫做豆腐的东东。
豆腐，作为一种少有的能够在蛋白质含量上几乎等同于肉类的素食，其存在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可以将难吃的豆子转为一种极其容易烹饪入味的食材，更重要的是，它使得大豆中的蛋白质可以为人所吸收。
而在这一过程中，石膏和盐卤起到了绝对的作用。
中山国地处内地，盐卤运输不便，夏安然使用的是石膏。
而且石膏点豆腐相对来说难度要比盐卤低，且石膏豆腐做出来极其嫩滑，含水量高，就算失误了石膏也没什么味道吃不出来。
盐卤就不一样了，盐卤有杂味。
刘彘对于这种神奇的变化特别感兴趣，豆汁凝固的过程在任何一个外行人看来都格外有趣。
沸腾的豆浆呈现一种介于溶液和悬浊液、乳浊液之间的混合状态，而石膏被倒入后会使得石膏中的蛋白质重新凝聚下沉和水分离。
在这一过程中，大豆本身丰富的胰蛋白酶抑制剂被化解，大豆这种直接吃下去容易胀气并且不好消化的产物在变成豆腐之后口感变得极其柔和。
同时，在整个制作过程中，还会产生极其丰富的衍生产品。
譬如已经晾晒在一旁的几张豆皮。
“阿兄！结起来啦！”刘彘眼睛尖，他一直盯着小国王往里头倒石膏液的手，亲眼见证了菽乳从液态变成了半固态，整个小脸都带了「那么神奇的吗」的表情。
夏安然有些犹豫地停了手，让侍者搅拌了两下后停下了手，然后兄弟二人并一干小豆丁就瞪着这个釜子看了半天。片刻后，刘彘问：“阿兄，接下来要怎么做？”
其实没有上手操作过的小国王并不能分辨什么时候豆腐的反应结束，他咳了一声，撑住了作为兄长的颜面，然后稳稳地举起勺子将这些豆腐块移到了用木头匣子和纱布制成的模具中。在这个期间里面，豆腐块将被进行再一次的定型压制，但如何滤水也是一门学问。
没有经验的小国王加上撸起袖子兴致勃勃的小皇子联合起来贡献出了一块介于豆干和老豆腐之间的豆腐产物。
夏安然抿抿唇，对上弟弟有些失落和内疚的眼神，大手一挥表示弟弟你做得非常好，阿兄要的就是这样的！
然后他立刻让人搬来了铁锅，漆油被放进去小火加热，夏安然将原本的豆腐羹制作计划推翻。
这种略有些干的老豆腐比嫩豆腐有更多的粘性，夏安然用刀背将豆腐拍散成团，然后在里头加入绿豆淀粉和蛋清，再撒入盐搅拌成带着粘性的豆腐团子。
勺子是随手被取来的塑形工具，用尖勺沾取团子，超出平面的抹平压实，铜制的勺子入油锅后没多久豆腐块就滑了下去。
此时油温不高，反应动静并不激烈，夏安然在刘彘的强烈要求下给弟弟穿上了小围裙，撩起了小袖子，然后给他搬了一个小板凳让他踩在上头。
刘彘的工作是用筷子将在油锅里的豆腐块翻身。
刘小猪满脸严肃，拿着筷子的姿势别提有多慎重了，其余的几个小孩见他如此立刻露出羡慕之态。
小朋友总是对这种事情充满了跃跃欲试，夏安然一时没注意，再回头时候就看到了几个小豆丁期待的眼神。
小国王沉默了下，看看他们一身的锦袍，再看看不可避免有些脏污的厨房，和充满了危险的可能性的各种器具。
别看刘小彘举起大筷子动作潇洒，人家背后可是站了一个宫中内侍全程安保，夏安然才放心将任务交给他，至于这些小豆丁……
“咳……”夏安然露出了猛然想起什么的着急表情，用特别浮夸的口气说道，“哎呀，本王居然忘了准备鸡了，阿嫣，阿骞，你二人去抓只鸡吧。”

第57章 大汉华章（55）
支走了两个大的，夏安然看了眼最小那个，和蔼说道：“阿青你就别去了，这儿还有个挖豆腐的任务要交给你。切记，这菜好不好吃有一半的功劳都在挖豆腐上头。”小国王将神圣的勺子交给了卫青，后者被这肃穆气氛所感染，小脸顿时绷得死紧。
卫青小豆丁拿着勺子的姿势可谓慎之又慎，他踩上了小木凳，然后在中山王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取好豆腐块然后将它滑入油锅。他这一番动作竟然让众人也跟着紧张起来，一直到豆腐块浮在了油面上他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听到了刘彘的喘息声。
原来刘彘方才亦是屏息以待。
众人相视一笑，此后两个小孩就负责一个放东西一个拿东西，刘彘看东西相当稳，虽然年纪小但是基本能够保证每一片豆腐块出锅后都色泽金黄，炸得刚刚好。
当然，厨房的烧火匠人在此暗中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并且深藏功与名。
夏安然将油锅交给两个小孩并一干内侍，自己则去处理藕节去了。
秋天也是藕收货的季节。
鲜藕怎么吃都很美味，不过夏安然为了配合相对清淡的豆腐菜，还是做了味道浓厚的鲜肉藕饼。
猪肉是中山国庄园里的鲜嫩小肥猪，中山国的猪全是黑猪种，体型大，鬃毛也很长。这些猪全都是动过断子绝孙刀的，且公猪的獠牙在出生时候就被扒掉了，这种特殊的操作方式使得今年庄子上的猪几乎没有发生战斗性减员，身上也没有伤痕。
安心吃饭定期撒欢的猪仔就连窝里头还有人经常打扫，睡觉的稻草每隔几天都要换上一批，这些小肥猪心宽之下自然体胖，经过大半年的饲养之后它们都变成了很好吃的合格小肥猪。
为了感谢送来了一批批香料，赞助中山国美食事业热心老爹，夏安然特地让人做了安有兽栅栏的货车，送了好几头中山小肥猪去西安，不过这个车队刚走，他爹应该还没收到，所以也没来个反馈。
不过黑猪虽然不如白猪肥肉多，但它们也有一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肉头更紧实，肉质虽不如大白猪细腻，但是更香更耐嚼。
夏安然用满怀爱意和食欲的双眼扫了一遍厨匠帮他庖好的猪肉段子，然后择取了猪后腿靠近肚皮那一块。这里的肉肥瘦比恰好三七分，作为现代人的夏安然还是更喜欢吃瘦肉一点。
预处理交给厨匠们完成，用盐水浸泡去血水后，厨匠抄起两把中山国厨房特有的中式大菜刀左右开弓，将夏安然指定的部位轻而易举地取了下来。
说来惭愧，这两把菜刀就是中山国新式炼钢法的产物，虽然不至于千锤百炼，但是几十锤还是有的，菜刀的刃口采用的亦是敷泥淬火法。
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两把菜刀的刀身上极其漂亮的锻打花纹……外人要是知道的话肯定要鄙视中山王的奢靡，但事实上这些都是曾经为中山国冶炼事业付出过很多的大铁疙瘩们退休再就业的地方，譬如大铁锅就是炼钢失败的铁块重新敲打而成。
因为是以锻造兵器为标准的，所以厨匠手上的几把大刀都极为锋利，就算是猪大筒骨也有一战之力。
夏安然趁着厨匠们乒乒乓乓剁馅料的时候翻出了一些花椒，然后将这些花椒稍研磨后放在纱布里，然后连着纱布一起放到一小碗温水中，被破坏的花椒表皮层芳香气味渗出，全数融化在了温水里头，等馅料剁得差不多了，便可用其去腥。
没有姜蒜的时代，去腥就只能这么简单粗暴了。
秋季是板栗成熟的季节，中山国的气候很适合板栗树成长，加上板栗这种果子无论怎么做都香糯可口，在这个没有牙膏的时代，口中嚼一颗还能有效抑制口臭。
当然，板栗当中糖分也不低，虽然可以抑制口臭，但是如果睡前吃了板栗还不刷牙，那么蛀牙肯定会来给予其爱的问候。
说到板栗……南方人夏安然表示，绝配菜肴毫无疑问就是板栗烧鸡啦！他将帮手递过来的栗子泡了水，忽而一愣，对了，韩嫣和张骞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小国王取来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濡湿，想了想还是派人去看看两个小孩是因何耽误了。
派出的人没过半盏茶就回来了，他带回来的还有满头鸡毛极其狼狈的两个小孩，以及提着鸡表情古怪的窦皖。
夏安然的视线默默移向了被提着翅膀的院子里头最肥硕的，当做种公鸡，平日里头除了看护母鸡还有看家护院打鸣报晓等等功劳的大公鸡。
现在，它的脖子上秃了一块。
在看看头上扎了鸡毛，脸上有好几块黑斑的小豆丁们，后者一脸深沉。
大公鸡虽然被提着翅膀但是依然炸着脖子毛完全不服输。注意到夏安然的视线，后者从嗓子眼里头发出了悲愤的一句“咕”。
“……怎么了？”小国王疑惑得看向了这里唯一的胜利者——窦皖。
窦皖看了小国王一眼，缓缓侧开了身子，露出了他后头站着的多多鸭。
多多鸭挺着小胸脯冲着夏安然用力扇了扇它那一对看上去就很有力的大翅膀，然后将其收在了背后，姿态非常的矜持从容。
夏安然：……？？？
韩嫣和张骞可郁闷坏了，他们方才受令出去抓鸡，两个小孩哪儿会将区区几只扁毛畜生放在眼里啊，二人相携去了养鸡场之后便开始挑挑拣拣。
所谓的养鸡场其实只是夏安然在王宫里头圈出的一小块牲畜圈。
西汉的王宫大小因为没有规制，而且地广人稀，基本上都往大了造。加上有长乐宫未央宫为榜样，藩王们的王宫大小都等同于现代一个影视城，大的比如梁王，他的宫殿几乎就是照抄了未央宫，甚至都不曾降阶。
如此庞大的宫殿势必要承担一部分自给自足的压力，所以为了方便，在宫内基本都设有牲畜养殖的特定位置，以应对主人兴之所至而采买不及的窘境。
不过夏安然是把这块地方当做试验场，而且在牲畜圈边上还有一小块农田，被用来种植香辛料和应季蔬菜。
顺带一提，这个小园子里头还多了小国王从他爹那儿讨来了几颗花椒树，这几位“娇客”还迎来了小国王亲手下种的待遇，许是得王气庇佑，长得特别好。
除了农田、畜场之外，其实还有各种提供藩王和未来王后、王嗣服装和各方面需要的手工业作坊，也属于宫殿群的一员。
两个小孩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鸡群的喂食时间，他们张望了一圈，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一只最威武，鸡冠特别红艳，尾羽也特别长的一只公鸡上头。
尤其是它周身有一小块空地，在因为被投喂而热热闹闹争抢的鸡群中格外显眼。
两小孩几乎都不带犹豫地就扑了上去。
中山国的鸡群大部分都被断喙了。断喙这种技术是用来应对饲养禽类密集状况的一种保护手段，也就是将禽类尖锐的、带有倒钩的喙在其出生时候便切掉一小部分。
断喙可以有效避免鸡群的啄癖养成，也能预防它们在给自己梳毛挠痒时候自己伤到自己，从而避免大密度养殖下的非自然减员，而且还能有效减少饲料的浪费。
毕竟鸡喙有倒钩，这种倒钩是帮助他们在野外从土地刨食，或者勾出昆虫加餐，其实不怎么适合采食人工配置的食物。
当然，也是为了降低鸡群的攻击性，对于人类来说，去抓鸡时候却被围殴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不过出于保护鸡群的目的，小公鸡们通常都会被留着喙。
而被两个小孩盯上的，就是一只独自奋斗在保护鸡群前线，上需要大战猛禽，下需要驱赶黄鼠狼的一只战斗鸡。
两个小孩很快就被张开了翅膀做威胁姿态的公鸡追击，鸡的翅膀基本已经退化，然而这只公鸡的翅膀因为极其强健，甚至可以低空飞行。
如此无疑给它增加了追击速度。
两手空空的小孩很快就处在了劣势，见状健仆们赶紧上前帮忙，然而那只大公鸡似乎认准了仇敌，愣是锲而不舍地追着两个狗胆包天的小孩不放，又是拿大翅膀扇又是用爪子蹬。间或辅助以尖锐的鸡鸣加以威胁，在两个狼狈的小豆丁听来那简直就是在嘲笑他们。
从未经历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攻击方式的两小孩空有一身力气没办法发挥，后来还是张骞从边上扒拉出一个大扫帚，才将战局稳定在了一个彼此僵持的局面。
如此情况，显然已经不死不休了。
第一轮战败的两个小孩重振旗鼓，他们拒绝了要帮忙抓鸡的健仆，各自拿着一个扫帚，彼此配合默契向鸡攻去。
然而公鸡豆豆眼一眯，凶光四射，它几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两人中韩嫣是较弱的一个，于是它放弃张骞的进攻，两爪子抓住韩嫣的头上两个小角就对着人一顿薅。
它占据有利地形，张骞拿着扫把一时只感投鼠忌器。
他手上拿的可是侍者用来清扫落叶的大扫把，这一下上去可不光光会呼到鸡，还会将韩嫣一起砸上去。而且韩嫣一直在奋力自救，其活动毫无规律可言，张骞毫不怀疑哪怕自己平举着扫把，他都会往上头撞。
一时无可奈何的张骞灵机一动，提醒道：“打滚，阿嫣，打滚！”
被提醒的韩嫣立刻趴伏下来，一边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什么打滚，这是战略性匍匐！
这个动作非常有效，他猛然矮身的动作让公鸡一时失去了平衡，它忙张开翅膀和尾羽，于是体积变大的公鸡立刻被张骞掀飞。大公鸡在半空中一个借力，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在了地上，更加愤怒了。
双方重归对峙状态。
“你们在干什么？”正在韩嫣和张骞准备二鼓作气团结合作拿下这只鸡的时候，他们听到了有人问询的声音，韩嫣想到自己方才狼狈被人看见自然全无好气，他哼了一声：“抓鸡啊！尔眼……”
后面的话被他咽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来者是谁。
窦皖。
和他们算是同辈人，但是因为之前陛下是让他带着他们过来，无形中使得韩嫣和张骞二人在这位面前就觉得矮了一辈。
而且他还是让韩婴赞不绝口的后辈。
和张骞不同，在中山国有亲戚的韩嫣自然是住在叔父那儿，于是他不可避免地遭遇到了来自“别人家的孩子”的攻击。
韩嫣不止一次听到过老叔在人背后对着月亮发出类似于「哎，君为何偏偏是那窦家人，我又为什么姓韩」的慨叹，当然，对于中二小少年而言，能够让他真正服气这个人肯定还是因为窦皖的高武力值。
在他们一路东行的时候，明明只比他们大几岁的窦皖却已经能够带队负责狩猎，他们路上还有遇到过想要劫掠的匪徒，现在那些人都成了窦皖本人的亲兵。
可能是觉得他们是孩子，窦皖在与他们同行时可不加隐瞒自己的性格，那时候他才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是锋芒毕露能动手就不说话的马上郎君，哪儿像现在这般一副书呆子样哦！
就这模样上次还骗了中山王的伴读和他打了一架，据说有了很久的心理阴影，现在看着这人还要转身走呢。
韩嫣可和这些人不同，他自觉自己是非常机智的小孩，所以他在窦皖面前露出了堪称温顺的态度，“殿下让我们来抓鸡。”
“鸡？”窦皖稍稍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不由唇角扬了一下，“所以你们就……抓成了这个模样？”
两个小孩互相看了眼彼此的狼狈模样，只觉得委屈非常。他们哪里想到鸡那么难抓呀！这东西有翅膀，它犯规！
窦皖看了他们一眼，小国王让他们带鸡回去的本意，应当是让他们过来找人给他们抓只鸡，然后两人提溜回去，而不是让两个总年龄刚刚过一只手的小幼崽去和一只成年的公鸡去决斗。
他视线转向了那只威风凛凛，刚刚将两个幼崽按在地上摩擦过一轮的公鸡，后者在他的视线下感觉到了危险，缓缓伏下了身体，张开了翅膀，脖子上到背部的毛全部炸了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不止。
然而还没等它做出攻击动作，忽而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团灰给盖住。
体型和它差不多的多多一爪子拍歪了公鸡的脑袋，随后顺着落下来的重力加速度一脚将鸡头踩了下去，接着它用自己强而有力的翅膀连连扇打公鸡的身体，长脖子随口一叼就咬住了公鸡的脖子，并且顺口就咬下了一撮毛。
多多体型巨大，且比起公鸡那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作用的翅膀，多多的翅膀是可以支撑起它飞行的，虽然还年幼，但是它的拍击力已经足够将公鸡扇懵。
曾经被类似一招攻击过的张骞倒抽了一口气，然后他就看到小国王的那只鸭子居然对着鸡脖子同一处连番薅毛，而被大脚蹼死死压在地面上的公鸡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力，从愤怒的鸣叫到哀叫只过了几息而已。
见它求饶，多多鸭骄傲地昂了昂脖子，它站在战败者的“尸体”上，优雅地用翅膀挽了一个花，然后收拢。
他用豆豆眼瞥了两个小孩一眼，然后清脆地鸣叫了一声“咕嘎”。
“所以，原来是多多抓的呀？”夏安然伸手捧起大鸭子，将它搂在怀里用指尖撸了下鸟头，后者立刻享受得用脑袋顶了下小国王的手指，夏安然含笑夸奖了一句，“多多真棒，阿嫣和阿骞也很勇敢。”
他顿了顿，视线默默挪向了还被提早窦皖手中的公鸡，“嗯……咳，这样吧，这只公鸡我们就不吃了，阿嫣和阿骞以后也要努力练功，这只公鸡就当做是你们的磨刀石，下次再战。”
夏安然示意侍从赶紧将这只受尽委屈的种鸡赶紧抱回去，王宫的下一代鸡崽子还没有养成呢，这只鸡还不能死在餐桌上。
“咕咕咕咕！”公鸡被换手离开了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屋子，顿时发出了一阵畅快又转为猖狂的叫声，最后甚至远远打了个鸣，夏安然一把压住了翅膀缓缓张开就想要去把那只鸡再揍一顿的多多鸭，面上还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人家大公鸡还有保护家庭的工作，绝对不能失去了作为一只中山国皇宫中第一鸡的自信。
天真的张骞和韩嫣没有意识到小国王的险恶用心，只以为这是中山王特地留下来给他们当磨刀石用的，纷纷举着小手表示等下个月他们就能打赢大公鸡啦！绝对的。
送出去大公鸡后，多多就留在了厨房里面，此前夏安然生怕家里的几只鸭被彪悍的大汉人逮过去手起刀落，就在它们的脖子上做了个颈环，上头写明其姓名还有中山王府归属。
但是他也清楚一只看上去就肥嫩多汁，翎羽光滑眸光清亮的鸭子对于劳动人民的诱惑力，所以平时几只孩子还是被关在王宫里面的。
王宫引入了城外的河水，有活水活鱼还有蚯蚓投喂，本身食物充足环境优美，对于刘彘的一家子鸭来说，这个领地本身已经非常巨大，小日子过得不要太美。偏偏多多鸭从小就是一只不同寻常的鸭，而且它的飞行能力要强于寻常鸭子，从它会飞开始，这只鸟就沉迷于自己出去打猎。
据说在前几日秋收之后，稻田排水之时，有人在农庄看到过这只鸭在那边捕鱼吃呢。
总之，两位小国王的鸭子全都和它们的名字不相同，多多鸭完全违背了主人的期待成为了风一样的鸭子，而刘彘的几个将军却养成了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顺带一提，在鸭子长大了彻底开始放养之后，刘彘也终于不再需要为鸭鸭们缝纫尿布。这些鸭子休息的窝就在刘彘殿门外，那里铺了厚厚的稻杆和芦花，又温暖又安全，在这种优越的环境下，刘彘的小鸭子们很快就给小殿下送上了鸭生第一件礼物——鸭蛋。
咳，虽然不至于三个鸭子都是母鸭那么夸张，但是刘彘的三只小鸭子其实是两公一母，最近他看着唯一的闺女总感觉特别闹心。
他已经开始给闺女相看英俊帅气的公鸭了，其实刘彘是想要和兄长“联姻”的，奈何多多还没到成熟期，对于妹子完全不屑一顾。
对此，夏安然安慰这个满头满脑想着儿子闺女，活像是现代那孩子即将填高考志愿前的操心老父亲一样的六岁的小孩「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能给的都给了，未来是孩子的」云云。
可是刘小彘完全不能理解兄长这种放养精神，他觉得养娃就应该面面俱到都安排到位。
这一点，彼此谁都说服不了谁。
夏安然对于弟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么强的责任感也有些挠头。说起来，他从小是外公外婆带大，外公是个老学究，外婆身子弱性格温和，教育孩子也是比较开放的。他虽然算是缺少父爱母爱，但是还真的没有那种以后生了娃一定要让崽体会到父爱的想法。
夏安然拍拍刘小猪的肩膀，斟酌半天后说道：“彘儿，以后你侄子也要多拜托你照顾了。”
刘彘本想一口应下，忽然想到哥哥的梦想（——没错，刘小猪完全将夏安然之前的话当做是他的梦想啦！）是生一百二十多个娃，他反射性地扭头看了看唯一一个小姑娘鸭，再联想到一百二十个娃里头的姑娘比例……顿时牙齿根一酸。
夏安然是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会把弟弟彻底难倒。坏哥哥说完就一身轻松得走了，没注意到他天性带着一定使命感的弟弟硬是翻来覆去滚了一晚上的被褥，完全没有睡好。
刘彘觉得压力非常巨大，这，这么多姑娘可要怎么养哦！
男娃可以丢出去让他们成家立业，女娃可不是得存着嫁妆，还要帮着想看人家？
在小国王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弟弟看世界的眼光带上了一些偏差，他开始对资源充满了渴求，同时，拥有极高的危机感。
当然，你也可以用吝啬二字来形容。
这种守财奴一样的性格会为他未来的执政生涯带来什么还未可知，但起码在现在，这促进了他更加好学，也更渴望长大。
等仆佣将重新抓的小公鸡送来，夏安然直接将这一群堵塞厨房的豆丁们赶了出去。
他们已经耽误足够久了，继续留在这儿今日的午膳怕是没法准时吃了。
“可是阿兄你还在里面呀！”刘彘小豆丁非常不满意，他觉得这不公平。
夏安然顺手将刚刚放在水缸边上的多多抱起来往它怀里一塞。夏多多现在的重量已经快要有十斤，这份负担立刻让小皇子苦了脸，偏偏他刚刚听闻这只鸭子的战斗力，现在只觉得这只鸭子不是普通鸭，一时半会还真舍不得放下来。
“酱料是新的东西，厨匠还没有掌握酱的吃法，阿兄还得教授他一下。”夏安然戳了下弟弟的额头，“先去玩吧，阿兄一会儿就出来。”
厨房的大门被无情地关上，刚刚贡献了劳动力炸了一盆豆腐的刘小猪被驱赶后非常不快，好在窦皖的到来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中山王府派去汉匈贸易点的人没回来，但是有人带回来了一批物资。
而这批物资里头，有在内地十分稀罕的骆驼。
“骆驼？”刘彘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当时就对于这牲畜奇特的长相十分好奇，一听中山国有了骆驼立刻就挨不住想要去看，但是窦皖示意他看一眼厨房的位置，刘彘当下便十分纠结。
阿兄在为他们烹菜，他当然不能离开，但是好想去看骆驼啊！
不止他一个，其余的豆丁有的知道骆驼，有的不知道，但是这些小孩都在科普中更加好奇，甚至于他们比对骆驼已经有大致概念的刘彘要来得更为兴奋。
背上有两个小山峰，人可以坐在当中！
不喝水也能活一个月！还能在人会掉下去的沙地上自由行走！
听起来超级厉害的鸭！！
想看！
想看吗？窦皖挑挑眉，然后他指了指膳房，以眼神暗示「知道等等怎么说了吗」。
崽子们疯狂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不就是彩虹屁嘛！

第58章 大汉华章（56）
夏安然可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他顾忌着外头几个饿着肚子的小豆丁，加快了速度。
藕饼夹肉裹粉下油锅，刚刚炸好豆腐的油锅温度正好。同时鸡被厨匠接手处理，他们都是做惯这一行的，除了小国王偶尔拿出创新菜和创新的调味料，中山国的膳食其实一直都能满足特别挑食的小国王的嘴。
当然，有这么一个吃东西讲究特别多的雇主，这些厨匠们压力虽然很大，但也格外的能有职业的满足感。
要知道工作的激情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很多时候工作一旦没有了激情那就会产生厌倦，人一旦出现了厌倦情绪，那么再优秀的工作能力也无法表露出来。
尤其是这一份传递爱和信念的工作——夏安然语。
酱油其实还没有到能吃的时候，夏安然悄悄开缸看过了，里头的的酱体已经开始出现小气泡，这是醇出现的标志，随着进一步的发酵才会开始出汁，现在这几缸酱看上去极为粘稠。
还好今年春天时候做了大酱。
东北大酱的吃法多种多样，当做蘸料也没问题。这种酱料盐度很高，在寒冬时候也不会结冻，很方便携带。
夏安然曾经去山东旅游过，在孔府门口便有当地人售卖大葱卷饼，出于好奇他也跟着买了一副。
和即便咸味也要带着点甜的南方酱料不同，北方的大酱就是耿直的一个味道——咸。
刚入口的葱段带着点甜的，可以极好地综合过咸的酱料，但是只片刻后，咸味刚刚淡去，葱里头的辣素迅速爆开，这股味道极富冲击力，让毫无准备的小胖夏一下子就被辣出了眼泪。
那个大葱卷饼他最后还是没有吃完，大葱的辣度超过了他的想象，哪怕那位东北大叔已经给他加了两倍的大酱都没能拯救他的味蕾。?
当时的自己觉得这味道太过重口，现在的他却是想想都要流出口水来。
当然，作为一个甜党，夏安然还是选择将制作出的酱料先一步加工，温度就是完美的催化剂，可以使得酱料中的各种化学成分达到反应的巅峰，展现出的形式便是喷涌而出的激烈香味。
中山国今年为了采果，护了漆树开花，带来的惊喜便是中山国内的蜂农大丰收，在此之前大家其实都不知道原来漆树的花也是很不错的蜜源植物。
不过蜂蜜和蔗糖不同，它本身带有花香味，一个优秀的辅助应该是藏在背后的，但蜂蜜喜欢唱主角，所以它其实算不上是最合适的佐料。无奈夏安然的甜浆已经全部吃完，南方的甘蔗应该刚刚成熟，距离制成甜浆应该没那么快，如此只能将就使用。
但夏安然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写信给所有南方的兄长们，向他们采购糖块了。
没错，糖浆距离糖块也就多一步翻炒的工艺。如果再加一个去黄工艺那就是白砂糖，固体比液体好运输多了，明明那边有那么大一个赚钱商机居然没有掌握，哥哥们你们真是太浪费了！
姑且不说被弟弟说自己浪费资源的长沙王是怎么想的，小国王正忙着喂饱自己和幼崽们呢。
锅内下油，加酱料迅速翻炒加热，入蜂蜜、新鲜香葱和水，大火煮开换小火，水分缓缓被稀释的同时味道愈加醇厚，这时鸡肉已经准备就绪，厨匠接过了锅子，被翻炒过的鸡块被加入，均匀上浆后，鸡块被移到了瓦盆中上火加热，板栗要到最后才加。
如此才可保证滋味香糯又不会炖烂。
同时，没有制作难度的藕夹肉也已经完成，摆盘要交给专业的厨匠，他们一听夏安然的创意就明白该怎么做。
藕夹肉的藕面朝上堆叠码放，稍稍有些凉的炸豆腐是莲花花瓣，需要沿着四周堆叠。豆腐有莲花形却无莲花色，于是厨匠便取了紫苏磨汁稍稍给“花瓣”尖染上紫红色。?
最后上桌的成品就极为惊艳。
不过大汉本身是分餐制，所以最后正式吃饭时候这朵“莲花”很快就被人分成了一个藕饼一朵豆腐花了。
辛苦劳作大半天的刘彘毫不犹豫地选了自己做的豆腐荷花，夏安然一看这没吃过苦头的傻孩子就要一大口咬下赶忙制止。
豆腐内部紧实，密度很高，故而传热很慢，加热很慢冷却亦然，外表看起来已经冷凉的豆腐要是一口咬下去没准就会烫到嘴。
所以正确的方法是咬开一个小口，让其内部的热气散漏些出来才好。
刘彘点点头，小心照办。
使用了多种浆衣的油炸食物入口酥脆，豆腐的水分含量很高，然而高温度的油会在其入锅的一瞬间将表面的水分蒸发。
食物表面很快失去水分形成脆壳，牙齿将其切割开的声音极其美妙，哪怕还没有吃到东西的味道，这一声音就已经让人满意了一半。
高热量的食物在还没有入口前就刺激了人的听觉感官，而同时人类对于储存热量和能量的需求会使得身体在人类意识到之前先一步发出指令：没错，你需要它，赶紧把它的热量补充到体内。
这也是为什么在秋季和春季是最容易感觉到饥饿的季节，因为这是身体发出的积蓄脂肪的指令。
而现在，刘小猪沉迷在了这一片由垃圾食品带来的幸福感里面。
这种感受，如果按照历史进程的话，得到一千年以后的宋朝才会带给人们。
而油炸食品的威力，永远不会因为时代的隔离而减弱。
豆腐泥柔软绵密，和其表面形成鲜明对比，尾端的紫苏酱汁带来了其独特的芳香，冲淡了满口的油腻，刘彘三两口吃完了豆腐饼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了藕饼。
藕这种作物作为蔬菜开始栽培很早就开始了，然而多在南方，之前漫长的战火使得它一度从餐盘上消失，还好藕本身是非常皮实的植物，才在后来慢慢复苏。但是它出现在北方最初是以观赏植物的身份。
而且藕本身是不便运输的作物，是以刘彻根本没有吃过新鲜藕节的味道。一口咬下去，表层藕层坚硬，中间肉馅柔软，牙齿一次穿过三个感官层简直新鲜极了。在烧藕饼的时候，夏安然加入了酱油缸里头的豆酱，这是和东北豆酱全然不同的醇厚口感。
制作方法的不同使得同出一源的大酱和酱油有了不同的滋味，制作酱油过程中的化学变化更多，也更不可控，而这种在钢丝上跳舞的变化赋予了酱油鲜美却无法用准确语言来形容的滋味，是「嗅到就是一种享受」的味、嗅的双重感官享受。
刘彘深深吸了口气：“阿兄，此味甚美。”
几个小豆丁闻言纷纷投递过来了「现在就开始嘛？」「可是我还想吃饭」「能不能等等再开始吹彩虹屁鸭」的视线。
刘彘顿了顿，知道小伙伴们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忙补充了一句：“弟甚喜之。”
好吧。以为这是催促的小豆丁们深吸了一口气，连番夸奖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了一脸茫然的夏安然身上。
窦皖……窦皖默默地打开了小陶盆，里头装的是分散开的板栗烧鸡。
他默不作声地将一块鸡肉塞进了口中，一派全不知情的淡然，他被入口的甜鲜滋味充盈了口腔，忍不住幸福得眯了眯眼。
……才吃了几口就开始夸？一群连拍马屁都不会的小笨蛋。
饭后，夏安然接见了提前归来的中山国商队，小豆丁们热情地表示想要跟着一起去看，夏安然看他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想着他们现在要是去睡觉的话的确对身体不太好，于是带着出奇亢奋的小朋友们去接见了管事人。
小崽子们今天嘴皮特别甜，被夸得很开心的小国王拉着弟弟的手爪子带头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然后他就见到了明明被人死命拽着，却用四个爪子牢牢扒在地上，使劲伸长脖子去啃苜宿草的一只骆驼。
骆驼！
夏安然长大了嘴满面吃惊，那只庞然大物仰仗着自己惊人的体重，死死赖在地上。沿途都没有好好吃饭的骆驼为了这一口吃食展现了作为一只沙漠动物对于资源的执着。
哞——一路不让驼好好吃饭也就算了，现在要驼看着嫩草却不能吃，这不是为难驼吗？
努力拉拽骆驼的健仆看到一大群人走过来之后惊了一下，手一松居然将绳子松开，缺少束缚的骆驼当下抓紧机会长腿一迈就穿过了栏杆凑到了苜宿草边上，大嘴巴三两下就将草叶剃了个头。
“呱——”骆驼此举可激怒了停在了窦皖肩上的多多，苜宿草本身也是它的点心，现在一下子被吃掉了那么多，让护食的多多很是愤怒。
它当即展开大翅膀就冲着骆驼冲了过去，并且抓住了骆驼的长长的鬃毛连翻啄咬。
然而他的攻击对于一只能够靠着厚实皮毛抵御风沙的沙漠动物来说毫无威胁力。爪子下的骆驼毛极其厚实，这种厚实的皮毛能够为它们吸收掉大部分的攻击力，可以说多多的敌人简直就自带厚棉被。
骆驼面对攻击十分熟练地眯上了眼睛，用长睫毛和后眼皮护住脆弱的眼睛后继续低头啃食。
多多震惊了。
它踩在骆驼的头顶，张着大翅膀，交替地踩着脚爪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它第一次遇到对它的攻击无动于衷的生物，不躲闪、不抵抗、不瑟缩、不恐惧。
这，这要怎么办？
“哎呀，你这只幼鸟可打不动它哟！”一双健壮有力的手撑着它的翅膀将它抱了起来，然后多多就被从骆驼头顶摘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多多鸭抖了抖翅膀，抬头看着那人，喉咙中发出了一种不是很愉快但是还在情绪控制范围内的威胁声音。
那人冲着小国王一行作揖行礼，言曰自己是南边来的商人，此行是应陛下征召前去边境拉动消费力的，因为带过去的货物都已经换完，所以提前南下。
在这一过程中他和中山国派去的小吏建立了不错的友谊，所以就帮忙将中山国的货物带了回来。
“这么说，这骆驼是你们换来的商品？”小国王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骆驼，得到确认答复后他问道，“那你们是要把它卖到南方去？”
商人笑着点头，“这珍兽只在北方有，南方人都不曾见过，很是珍惜，可以卖个好价格。”
原来是当做珍兽，而不是当做畜力，难怪只买了一匹。
夏安然表示明白，他看向了这位商人，很清晰地发现视线接触时这商人的笑容更加殷勤了些，商人表情极其真挚得说，“只是小人方才想了想，这兽是北方的畜类，看它皮毛这么厚，它应该耐不住南方燥热，若是殿下方便的话，可否收留这一畜？”
见小国王表情惊讶，这个费尽心机才争取了能够和中山国国王面见机会的南方商人忙推销这只骆驼。
“殿下若是懒得养了，可以将它烹煮。”
“这骆驼据说很是美味，小人听说蛮人有一道料理，就是将羊塞在骆驼肉里头，羊肚子里头再塞鸡，鸡肚子里面塞鱼，一同烘烤，这些鲜美之物会层层堆叠，滋味绝赞。”
烤骆驼，阿拉布名菜……小国王眼睛眯了眯，“你从何处听来的此烹饪法子？”
商人没多想，只以为是小国王对外国好奇，便言道：“是胡商，有的胡商能避开匈奴来咱们这采买货物。”
“这些胡商个个都长得极其奇怪，带来的东西也多粗陋，然而其毛制品很是不错，用来当褥子很暖和。”
小国王眯着眼听商人说完，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本王对你口中的胡商很感兴趣，不知你可否为我细细说道一番？”
这正是他此来的目的！
南方商人立刻露出了欢喜神态，他告了个罪，让人搬下来了大批采购来的货物展示给小国王看。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此次汉匈贸易上购买的货物。和中山国派过去的专业采购团队不一样，这个团队主要为了做生意，自然是什么猎奇买什么，什么少见买什么。
他的货物一摆出来，撸完骆驼的小豆丁们立刻就兴奋了，虽然大家都乖乖坐在原地，但无一不充满了想要去看想要去摸的冲动。
夏安然扫过那些带着粗犷游牧风格的手工制品，从里面看到了几样明显是西亚那边的东西，还有一些极其抢眼的镶嵌着宝石的南亚产品。
嗯？
南亚？
夏安然眯了眯眼，莫非是孔雀王朝？他对南边的历史倒不是太了解，这个问题问商人，他们表示也不知道。大汉北边的通商渠道很单薄，要和大汉通商必须经过匈奴的防护线，而匈奴对于这些人自然要收取高昂的过路费。兴致来了，更是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劫掠。
可以说未来的丝绸之路现在还是一条血腥之路。
夏安然摸摸下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南亚的东西都能够运到西亚，然后再到东亚，这一点上，必须要佩服一下这个时代商人的韧性和能力。
既然东西能够运到，那也就说明如今的商道已经满足了一定的运载条件。
他看着这一个号称是“南方小商人”却能够将别人的运载工具买下来的男人，“君可有兴趣，同我中山国做一笔生意？”
和中山国其乐融融的气氛不同的是，大汉的政治心脏未央宫内，刘启正焦急并紧张地等待着自边关而来的回复。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汉匈贸易之间的情况，他不在乎贸易额，目前最重要的是彼此对于贸易的态度，以及他想要输送入草原的东西有没有成功送出。
自最靠近长安的雁门关到这里并没有直通的驰道，这无疑会降低信息的传送速度。
刘启面上不显，但从他这几日都没能好好吃饭，以及嘴巴天花板长出了好几个燎泡就能看出他的焦躁。
刘启继位至今已有五岁，这五年期间他大体沿着父亲汉文帝的步子走。
汉文帝由于出身关系，格外体谅民生艰难，但他同时也有一个缺点，那便是缺少了几分果决。文帝是一个相对保守的治理派，也因此当年贾谊提出削减诸侯王的建议之时，他将其放置了。
也是他对于诸侯王叛乱持有的较为宽容的态度，直接致使了大汉诸侯王势力急速扩大。
同时，也给七国之乱留下了引子。
刘启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子，虽然总体来说他是个合格的太子，也修习了君王之威，但是这并不能避免他急于改变和揽权的心态。
尤其是他的身边时时有一个偏心眼老母亲和窥伺他皇位的皇弟候着的情况下，他更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干出一番他的父亲祖辈都没有完成的任务。
刘启有这个野心。
他坐上的位置是整个帝国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但是这个位置之前坐过的人也不少，当年陈胜吴广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使得天下英雄尽数看向了这个座位。
老祖宗上位之后，更是没少南北征战平乱，但好在，这个位置被他们刘家坐下来了。可刘启可不敢有一日的轻忽。他非常清楚，只要自己做得不好，一旦出了乱子，下一个被赶下去的就会是他们老刘家。
“陛下！”他已经等了好几日了，本以为今天也是毫无收获，忽听内官禀报，“陛下，五百里加急已经入了长安城了！”
“哦！”景帝瞳孔一缩，匆忙站起，他大步流星出了宣室，随后一路向为未央宫宫门处走去。
五百里加急是如今非战时最高的运送速度，要达到如此速度几乎已经需要传信人员日夜不停地奔波，期间更是要求马匹全程以最快速度疾驰。
会启动这个等级的急报浪费的物资绝非小事，几乎一路燃烧的都是驿马的生命。若是最后消息被评定为没有那么紧急，那么负责派出信件的官员是会被治罪的。
而在如今，能够以五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毫无疑问便是汉匈商市的消息了。
“陛下！”持五百里加急的兵士可策马入长安城，直至未央宫外，并且可以直入宫廷。当然，在他刚刚进城的时候，长安城的亲兵便会先其一步，在他换马整装的间隙先来禀报，避免兵士到了，帝王没有准备好，反而延误了时间。
虽说提前，然而亲兵和驿站配备的马匹不同，侧重点亦是不一，最后到达的时间多半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此时这个兵士正在宫廷内大步流星快走，见到刘启带着内侍脚步匆匆赶来的模样忙加快了步子趋步前进。
他一席边军打扮，身着甲胄自不必跪。这年轻汉子对着帝王行军礼，“陛下！雁门关五百里加急。”
“说。”
刘启见他模样神态都并无紧张之色，心下稍安。果然，那兵士吸了一口气，便将边疆情况大概说了，末了还送上了魏尚的亲笔书信。
刘启亲自接来魏尙的书信，展卷一看顿时眉目飞扬。
雁门之前囤积的官方货物全数售空，旁的商人运送过去的一些货物也全部卖完了，这次的贸易匈奴其实没有官方组织，带来更换的货物多半是牧民们在刚刚过去的夏天养得肥肥的畜类。
这些大批量的畜类挤压在雁门，使得雁门一块的牧草储备量急剧下降。
雁门郡守魏尚一时不能确定这是意外还是匈奴刻意为之，但是为了避免其影响到雁门郡马匹的口粮，他紧急写信请长安尽快将这些“货物”带离雁门郡，顺便请求再拨来一批粮草。
另一方面，因为雁门郡一方有拒收畜类的意思，这些匈奴人也都陷入了为难之中。
匈奴自给自足多年（当然万一不能自足也能抢），又是第一次贸易，他们也不知道大汉需要什么。
而且因为各大部落基本都带了畜类，畜类的价格立时降了下来，坦白说匈奴人对于现在的状况有些不满意。
还有一些狡猾的胡商来凑热闹，他们带了一些更为珍稀的畜类，很是得了大汉商人的眼。匈奴商人那可就特别不乐意了，若非最重要的盐和麦米已经先一步买到手了，他们一准要闹。
但是即便货物已经到手，看起来这生意已经没法子继续了，但是这些匈奴人却还是赖在雁门郡这儿，无他，他们被大汉的货物迷花眼啦！
留在这里特别好，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是都能够用眼神交流，大汉的汉子眼神也是特别的热情的。
而且汉人会捣腾很多他们不会的东西。比如他们这次就吃到了美味又细腻的麦饼，据说还有一种用稻子做成的饼子比女人的胸脯还嫩，不过雁门这儿没有。
虽然怎么把麦子弄成美味的麦饼的这一点汉人不愿意告诉他们，不过没事，多晃晃总能找机会探听到。
大汉货物已经售罄的商队被魏尚都赶了回去，留下的就是被匈奴人缠上的官商，以及还有些货物没法换的商人。
这些商人都在等后一批的匈奴商人和胡商，交易讲究你情我愿，现在大汉商人对着匈奴商人表示除了畜类我们还想换别的，譬如狼皮啊狐狸皮什么的。匈奴商人面对管事的翻译表示为难。
现在牲畜们刚刚换毛，还没有到皮毛姿态最密实的时候，现在就算猎了这些牲畜也卖不出高价。
去年？去年谁知道你们大汉会开互市啊！当然都没囤着啦！
大汉的官吏一脸礼貌的微笑，你们丫的继续编，我们没开互市也没拦住你们走私进来好嘛。
汉匈边境线实在太长，即便有三分之一地方都有长城拦住，也还有三分之二的不设防地区。
而且因为有长城在，这些地方反而是驻军的盲点。有些格外险峻之处，一般人很难上来，兵士在巡逻时候亦是不会放在心上，于是这些地方的民众便会和匈奴人悄悄交易。
长城主要预防的对象是游牧民族，准确地说，预防的是游牧民族的马。草原一片广袤，可视域很长，所以边军为了节省劳动力，大部分时候都是远远眺望。如此就给了走私商人活动的缝隙。
但是寻常商人的兑换和如今兑换情况怎么能一样，别的不说，这换购物品的质量就低了不少啊。这些商人纷纷感觉到憋屈和后悔，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啊。
大汉的小吏们爱莫能助，并且表示只能请您明岁再来啦。
正好我们的盐和谷物也差不多换完了，这次差不多就这么结束叭？
毕竟在开互市的这些日子，自家大佬的头发眼看着就白了一层。简直不要太可怜呢。
然而，商人们表示不愿意。
明年？明年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现在是秋天，将盐巴运回大草原正好撞上储存粮食的好时节，这时候盐的价格也最高，这笔生意放着不干，他们的心都在流血啊！
于是匈奴商人很严肃地提出了请求——延长互市的时间。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草原太大，这次汉匈互市的时间太紧，匈奴还有很多部落没有通知到。
什么？你说这不是大汉的问题？这怎么不是大汉的问题呢？你们就不能整个草原都跑一趟吗！
汉朝小吏面对这种强词夺理感觉有些无奈，只能和人摆事实讲道理，但是匈奴人就是表示不干，你们得再延长，只有这几日太短了，不如延长到一月？
嘿呀，我们匈奴人都不怕回去时候顶着雪了，你们怕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大汉的秋收已经结束了哈！
这决定魏尚当然不敢做主，他自然要写信汇报给刘启。因为这其中还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咱们严肃拒绝了匈奴人，他们还是不愿意走要咋办？强行赶人关门吗？
而且有同样问题的，应该不止雁门郡一个吧？

第59章 大汉华章（57）
咳，坦白说关于这点魏尚内心也是十分焦灼的，因为从他的角度来说，他是既希望这互市早些个结束，又不希望。
理由很简单。
赚钱啊。
这次互市的大笔税务收入归的可都是他们雁门郡，这是刘启给边境两个口子的福利，但在那之前他们也都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二旬的贸易额会如此巨大。后来雁门郡的农人看着有些意思，甚至报了名来售卖瓜果蔬菜。
这东西立刻就遭到了匈奴人的哄抢。
匈奴所在的土地上基本很少有水果出产，除了春季的沙棘野果，或者东边还有些小浆果之外，哪里见到过这么个靠人工养殖没心没肺长得水灵又酸甜可口的小果子哟！
而且吃了这名为冬瓜的果子之后，好像连每日上厕所时候也顺畅了些，价格又不贵，虽然汉人说这要煮了吃，但是他们觉得生吃也没问题。
还有鸡肉，哎哟！鸡肉好吃的呀！哎，北边什么都好，就是养不了禽类，禽类恋家还怕冷，没法子跟着迁移，他们寻常都吃不到这些。
“吃不到啊？”翻译和他们闲聊，“可你们那不是也有鸟吗？”
他指的是每年春秋季往返于汉匈之间的过冬候鸟，这些鸟逐水草和湖泊而居，冬天南下到大汉的长江流域过冬，春天则到匈奴的地盘，“这些鸟的数量可不少。”
然后他就看到了匈奴人「这你们都吃？你们大汉人真是太可怕了！」的眼神。
匈奴人艰难地用通译能够理解的词汇对他们说，“我们一般是不吃这些鸟的，除非非常，非常，非常的饥饿。”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以加重语气。
通译看了眼天上飞的正在南迁的鸿、鹄。
前者后来被汉人驯化成了鹅——吃。
后者虽然没有驯化，但本身就能抓来吃。
咳。
这个话题要谨慎一些……他暗自提醒自己。
通译一脸纯良装作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他故作不解，“为什么？这两个有毒吗？那它们的蛋能吃吗？”
“蛋可以吃，”匈奴人对于这个话题没什么戒心，他解释道，“不知道你们大汉叫什么，我们是叫做@%&$%&”他说了一个通译没听过的名词。通译在心中自动将这个音节记录了下来以取代鹄这个词。
然后就听汉子说，“这个在我们那里是神鸟，因为它们非常能飞，如果按照距离算的话，如果往北面，它们还能再飞差不多从这里到你们长安那么远的距离，然后才会落地。”
通译眸光一闪，“从这里到我们长安，那太夸张了吧，鸟怎么可能可以飞那么远，而且那时候你们那里还在下雪吧，它们是吃草的，哪来的食物哟？”
“哈哈哈！”匈奴汉子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引来了旁的匈奴，几个汉子都凑了过来问他在笑什么。几句匈奴话沟通之后，匈奴汉子一个接一个的对他说道：“你们太小看鹄了……”
“是啊，这东西可能飞了，它离开时候一次性吃饱，可以扛非常久，它飞到我们那里的时候草也还没长出来，但是它们会吃水草的根。”
“偶尔它也会吃些小鱼，只要水面解冻了它们就会来，每年我们看到鹄来了就知道春天要到了，然后就会准备出……”
后面的话他咽了下去，汉子们警惕得看向了这个汉人通译，通译正一味感叹这鹄的厉害。见这汉人似乎没察觉的样子，匈奴汉子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而且你们不知道，每年这鹄到得越多，就说明鱼越多，所以我们那里都把它们当做神鸟，一般都不会轻易地射杀。”
“原来如此！”通译一幅「我长知识了」的模样，显得极其真诚，这种和善的姿态在匈奴人看起来格外顺眼，尤其在这个通译偷偷摸摸给他们拿来了些汉人酿的酒之后，他们的友谊更加牢固了。
汉人酿的酒在匈奴那边卖得特别红火，毕竟香啊。
草原上的粮食珍贵，是绝对不会拿来酿酒的，草原汉子想要喝酒的时候要么靠抢，要么就是自己酿马奶酒。
要说马奶酒这东西酿造难度还挺大的，要是有一家的娘子特别擅长酿酒，模样长得还不错，那不用问了，她一定是当年篝火大会被追求的主角。
“那么厉害啊！”通译左右环顾了一下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悄喝了一口酒，然后赶紧将盖子掩好。见几个匈奴汉子一幅嘲笑模样，他赶紧说，“当值呢，不好多喝，我也是很能喝酒的，千杯不醉！”
“你们汉人事情就是多。”那匈奴汉子接过他递来的酒壶，先往嘴里头灌了一口，解了馋瘾，这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拿着酒壶细细端详，表情有些严肃，“这……你这壶好生漂亮，卖不？”
通译一愣，他看了看酒壶，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东西不适合你们，这东西不耐敲打，容易碎。”
“嗨，这是我的事，我觉得你小子很不错，爽快，来，你说个价，合适的话我就和你换了。我们偷偷换，不交税。”匈奴人将酒壶拿在手中上下端详，觉得这和青玉一样的质地简直精美得就像是大草原上最美丽的宝石，手指下头摸过去更是像摸羊脂一样的滑润。
什么时候汉人弄出了这东西？
他咂咂嘴，一看汉人一脸纠结的模样，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但是他看看手上实在是过于精美的酒器，按捺下心思，蒲扇般的大掌拍了拍通译看似纤细的肩膀，“嘿，我富勒可是我们草原有名气的讲义气，你把这个卖给我，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们草原男人对于朋友那可是非常的够义气的。而且你做通译有什么出息啊，难道就没想过赚上一笔？我可知道你们汉人有些特别想要的东西，只要价钱合适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通译愣了一下，一时搞不清楚这是鱼饵还是意外之喜，但他决定无论哪一种都暂且不上钩。
保险一些总无错事，于是他伸手就要抢回酒壶，匈奴人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一时不防竟然被他得了手。通译满脸愤怒地说道：“在我们汉朝，做商人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这是在看不起我。”
“哎！！你这可是冤枉我了！”匈奴汉子忙好说歹说才将人的情绪安抚了下来，然后他带着一脸勉强的通译去看了自己放置牲畜的地方，得意扬扬地拍了拍咩咩直叫的羊羔，“不是我吹，我的羊，这里说第二，那就没人敢说第一，看看，这毛多白，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你再看看这牙，这蹄子。”
匈奴大汉骄傲地说：“我的家族是左部最强盛的家族，所以我们的羊都是养在水草最丰饶的地方，这羊肉好不好吃和它们吃什么很有关系，所以你和我换绝对不亏。”
见通译皱眉思索，大汉立刻加价：“两头羊，换你一个酒壶，这你可不亏吧！”
“开玩笑！”通译立刻瞪他，他小心翼翼地举着自己的瓷酒壶：“这是瓷，瓷你知道吗？”
匈奴大汉满脸茫然，他不知道啊。
见他如此，通译哼了一声，将瓷器在大汉过去一年的各种发展给人说了。匈奴汉子一听这东西目前就大汉皇家和贵族用得起，顿时用怀疑的小眼神看他了。通译耸耸肩，说道：“我当然也应该买不起，但是我们陛下这次运来了一批卖给你们，我顺便……嘿嘿。”
“卖？你胡说，我第一天就来了，根本没有看到。”匈奴大汉非常愤怒，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瓷器只在代郡进行售卖，就像米粮只在雁门郡售卖一样。
你们大汉人太会玩了！
匈奴汉子顿时犹豫了，他盘算了一下雁门郡到代郡的距离，又算了下现在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次大汉开了两个口，大家都没想那么多，当然哪个方便来哪个。对于这个汉子所在的部落来说，他更熟悉雁门郡，毕竟经常来打谷草，咳。
他们哪里想到大汉居然会两个口子售卖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做瓷器的器具是多么的精美，通译说这是陶器的升级版本，在代郡他们准备了很多瓷碗、瓷杯子，都是特别实用的生活器具，可以说家里头用陶器的地方都能用这个。
而且这次考虑到匈奴人的生活习惯，大汉的皇帝还命令他们还准备了不少祭祀器具，等到你们明年春天开祭的时候，用这种瓷器盛装祭祀的物品是多么的精致。
妥妥能在别的部落面前大出一次风头。
但是现在，都没有了……
因为他跑错了地方！
眼见着匈奴汉子的表情愈加狰狞，通译忙劝慰道：“没事啊，起码你在我们雁门能换到代郡没有的麦子不是？你之前不是还说有了麦子你们可以过一个好冬天啦？”
这怎么一样？匈奴汉子瞪圆了眼睛。
冬天过不好可以抢，但是祭祀落了风头可……咦？
他摸了摸下巴，对呀，我怎么刚刚没想到？虽然祭祀的风头抢不回来，但是祭祀的用品可以抢过来嘛。
现在赶到代郡去肯定来不及了，东西早就被抢完，但是他们可以劫掠回程的商队啊。如果可以将他们换来的东西抢走，那不是等于大赚了一笔？无本买卖啊！
无独有偶，有同样想法的绝不止他一人。
代郡的匈奴人和别部在听闻雁门郡有兑换麦子的时候都疯魔了。
他们在代郡尝到了非常非常美味的麦饼，都是现场烤的，还有几个摊子是在一块大平板上头用麦子酱糊出来的薄饼，这个饼子热乎的时候很脆，冷了之后却很有韧性，不容易撕破。
不会说匈奴话的大汉人给他们做了示范，这东西铺开后往里头放肉菜，再放些黑糊糊，一口咬下去味道别提有多美味了！
一口气简直能吃掉十个不止。
这让汉子们不由想到如果能有麦子，他们就能让家里的女人先糊好饼子，然后在外头游猎的时候拿出来，直接吃也可以，如果有了猎物就用这个抱着猎物吃，怎么想都美啊！
然而，这东西在代郡没有卖。
代郡卖的只有盐巴和瓷器。
他们一开始觉得瓷器这东西贼好看，拿出去老有面子的，但是面子有什么用？能吃吗？
这一刻，双方团队有志一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抢他丫的。
匈奴部落间的友谊小船摇摇欲坠之时，从大汉王庭亦是下达了指示，这次互市体谅诸位长途不易，延长一旬。
不过官方这边的货物基本已经交易一空，段时间内调拨不出更多的货物，接下来的互市主要以民间商队为主。
匈奴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就被琳琅满目的民间货物吸引住了眼光，硬生生地将还没出口的「咱们就要麦子和瓷器，你把两个售卖点换一下不就好了吗」给咽了下去。
比起官方商队的严谨朴素，民间商队带来的货物那是什么品种都有，尤其是南边上来的商队。他们带来了很多匈奴人看都没看过的玩意，有一些东西就连边境的通译也不知道，尤其是汉匈之间语言语法不同，翻译的词汇也无法达到它的意思。
譬如，中山国的灯笼。
其本身就是个全新的名词，翻译眼珠子一转，字正腔圆的汉话说了出口。匈奴人满脑袋问号，然后就看到大汉人给他们演示了下这灯笼怎么用。
卖给匈奴人的灯笼，夏安然自然懒得染色。但是考虑到大草原的狂风，这些灯笼下头留了一部分可以放置重物的地方，至于放什么那就靠匈奴人自己想了。
匈奴人见到这种可以保护火苗不被吹熄的东西极其震惊，连声称赞这是好东西。
来到代郡口子的匈奴人当户一看这灯笼，立刻要求批量订购。
草原上的动物畏惧火光，但是这种畏惧与其说是害怕被火灼伤，不如说是因为火焰会暴露他们的藏匿的身影。所以他们其实更怕的是足够亮的光，而不是火焰本身。
而最重要的是，火光所在的地方可以帮助部落的勇士们看清楚周围，毕竟他们的敌人绝不仅仅是牲畜，还有过不下去来掠夺的别部。
然而在大风大雪的天气，如何保护火苗增添了不少的麻烦。
草原上不像中原有那么多树木，他们使用的燃料一般多为动物干燥的粪便或者是废弃无用的皮毛。这些资源在冬天能省下一些就是一些。所以他们不可能耗费大量的燃料就为了造一盆足够大的火堆。
匈奴人已经本能地发现，风就是加速燃料消耗的凶手。所以他看上的与其说是灯笼本身，不如说是这一防风技术。
而且……
“你们，这个，更大的？”他用生涩的汉语随便拉来了一个汉人，被他拉住的汉人正是负责检查货物质量的牙人，后者也正在为如何定等这个没见过的货物而苦恼，被匈奴人一拉，他眼珠子一转，连比带划对着匈奴人解释：“这个，非常非常贵的。”
他指了指上头的纸张，“贵人们才能用一点点。”
匈奴人皱起眉，他有些迟疑地戳了戳上头这层“纸”，被那光滑到极致的触感惊了一下。中山国用来遮风的蜡纸的触感极其微妙，这种滑溜的感觉在匈奴人看来是平生从未见过的。
他本以为是坚挺一些的布料，现在看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应当是一种全新的材料，至于是什么材料他本身兴趣不大。但按照现在的审美倾向，越是细腻柔软的越是昂贵，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怎么市？”他说出了最熟练的一句汉话。
牙人非常真诚地对他说：“一头羊一个灯，你买的多还能送一根蜡烛。”
蜡烛又是什么？
匈奴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弄明白汉人们的语言了，他左右看看，忙挥手找来人让人去把通译给架过来。
最后，中山国接到了一笔私人订制产品。夏安然拿着工房递上来的申请材料的条子有些震惊。
他皱着眉头和这群人重新确认了一遍：“匈奴要定可以挂在门口的大灯笼？”
“是。”
夏安然捉摸了下匈奴寻常用的帐篷，再看看上头写的大小，这，这恐怕不是能挂，这都能算是天灯啦！
得专门做一根杆子才挂得起来吧？
匈奴人来订制的是两盏接近半人高的灯具，并且他们还说了如果效果好，就临走前下个大批订单，明年来拿。
正因为这笔订单需要大量的资源，匠坊的人无法做主，赶紧来请示。
夏安然没犹豫，他大笔一挥在请示的文书上落印，然后他对匠坊的人说：“我记得，我们之前还做过红色的灯笼？”
说是红色，其实是一层寻常染色纸黏在蜡纸上的操作，蜡纸要上色那简直就是一大难题。所以出于市场需求，便出现了这种投机之物。这东西外头刷了桐油，也有一定的防水防风效果，但是成本很高。对精打细算的小国王来说，他算了半天还是将这一创意设计先行搁置。
但是既然是送给匈奴人就没关系啦。
到时候可以鼓吹一下这红色是多么的稀有，虽然游牧民族都崇白，但是他们用红、绿的也不少。到时候茫茫白雪中一展红灯，不要太有腔调。
——对于大汉的军队来说，也很显眼就是了。
除了灯笼的事，南下的商队还带回了一大批的牛羊，此前带到代郡的货物全数售罄，商队的人还没离开，一方面他们也打算和别的商队交换些货物，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观望一下匈奴本身的货物。
但没东西傻赖着也有些尴尬，所以商队过来问问咱们中山国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卖。
这个问题倒是让夏安然为难了下。
陶瓷是不能卖的，现在陶瓷完全是官方垄断贸易，量如果一下子大了的话就容易影响物价，而且还会导致两边的匈奴物资充足，可以和平解决各自的需求，这不是大汉想要的结果。
所以最好售卖一些一次性产品……
他想到了匈奴人要的灯笼，眼珠子一转，就让人赶紧制造了一批动物模具。
用模具制造蜡烛极其简单快捷，两片陶板合起来灌入蜡油，然后放到冷水中，在这个渐渐转凉的秋季，几息之间就能够完成一个。
匠人们加班生产此物，不过小半日便出产了大量的蜡烛运往代郡。
这种形态的蜡烛照明效果其实一般般，因为形状不均匀，势必会产生蜡油不能充分燃烧的问题，但是没关系，异形蜡烛谁是用来烧的呢？
夏安然多狡猾啊，他让人赶紧配制出一批木盒来，把这些本来不值钱的蜡烛往里头一放，整理出了一套牲畜大礼盒来。
牲畜的本意就是用来祭祀的动物，对于大汉来说，每一年的大小祭祀本身都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更不要提物资匮乏的匈奴了，偏偏他们还有越匮乏越要祭的习惯在。
如此，用这一整套蜡烛替代货物长伴神灵边上岂不是更好，平日里头就一次点一个，大祭祀就各个品种一起上。
你看，不光光有祭祀大热门的牛，我们还做了你们北方没有的鸡鸭鱼，是不是非常贴心？
商贩被小国王这一番话说地目瞪口呆，他低头看看被小国王用看上去很高级的染色纸丝作为陪衬的包装盒，各种小动物就如同羊脂膏一样躺在纸丝上，的确是有一种非常高级的感觉，顿时被说服。
他被说服后自然也有信心去说服别的人，毕竟有底气在嘛。
除却中山王宫派出去了商队，中山国国郡之内，数家商铺亦是联合发出申请，表示这个跨国贸易，他们也想做。
这年头，内销转出口是必然，尤其在双方物价不对等，文化科技点也不对等的情况下。
单靠着彼此间的科技点差异，进步的一方就能在落后的一方上头大赚一笔。这是全世界通用的道理。
中山国本身地理位置优越，虽然比不上南边的邯郸等地区，但是也不差，毕竟他们有向北运输的优势在。
这次汉匈彼此的贸易通商里头规定，但凡想要参加这次商业活动的商行彼此之间需要互相协保，五个商行一个编组，一人出问题剩余的四家都得出事。
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得到郡级别最高长官的审查和认可。
但是这一步，就被卡在这儿了。

第60章 大汉华章（58）
要说协保制度，那贯穿了所有的封建王朝，这样的制度其实可以有效地将管理的压力从官僚上头下发到民间。
比如大汉刚刚建国的那些年，底层官僚人数极具缺乏，所以民间就有“什伍制”在，这一点和秦朝一样，实际就是连坐制度。
在这样的制度下，寻常百姓之间看着隔壁邻居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探究，一旦发现对方做了什么违反大汉法令之事便要立刻告发，堪称翻脸无情。
这也能算是一种“自治”，而在这种迫于无奈的自治情况下，很快就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
但是这一制度在大战后的早期尚且可实行，因为那时候的邻居彼此都算不得熟稔，彼此也就是塑料兄弟情，但是等到已经和平共处了将近六十年的景帝朝，什伍制就遭遇到了重大的敌人，那就是人的感情。
都是一起滚泥巴一起挨抽讨骂的兄弟，甚至有可能我老子和你老子也是兄弟，我儿子和你儿子还是兄弟，难道真的能看着他因为一时的小错误就被村官拉过去判罚吗？
大错误就罢了，一些小问题基本上大家都是能放就放的。
但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在商队之间发生，因为彼此基本都是竞争对手。没人会这么有义气去帮着竞争对手隐瞒的，所以审查这一步说白了也就是个套路而已——本来是这样的。
但是这些商人万万没有想到，中山国的郡守——也就是小国王，他不走寻常路啊。
这次上头给了每个郡县一部分的强制名额，必须要提供货物参与到汉匈贸易之间。但是小国王自己也有产业，而且其本身产业就足够让人眼红，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够占用整个中山国的规定名额下限。
于是小皇帝扒拉来扒拉去，朱笔在交上来的名额上头画了几个圈圈，这些商人都是在当年屯粮事件中表现比较好的。因为这些人数量比较少，小国王又往里头加了几个经过劝说「改邪归正」的。
第一批名单发出去后，商人们并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因为彼此联保，他们还以为是自己被人带累了，哪想到这一次临时添加的第二批名单上也没有自己名字，这可就让部分商人有些着急和不解了。
这一定不是意外。
夏安然这种直接明了的方法对于商界的老狐狸们来说，要搞明白也就是一晚上琢磨的事。
——这小国王在记仇！
这个消息可真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对于曾经抱有侥幸心思的商户们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了。
“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干呢！”其中一个商人格外委屈，另一个则气定神闲得多，“所以我们才能坐在这里。”
他这句话一说，旁的同伴背后的汗毛顿时悄悄竖了起来，众人同时想到了郅都那一张恐怖的面容，干咳之声顿时一阵起伏。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一老丈以自己的手杖击打了一下地面，“我们需要探讨的是怎么解决。”
小国王如今的行为可以说是极其温和，没有指名没有批评，也没有在他们日常的经营活动中加以责难，此次事件还是以警告的态度为主。
但是没有人敢于在这个皇权为上的时代轻忽这种警告。
可让人挠头的是，寻常能够拿来讨好权贵的法子在此时都没办法使用，因为最基本的——小国王还没成年。
当然，这里说的是生理上，而不是社会地位上的。小国王已经加冠，在社会上他的确是成年人了。
但单单生理没有成年这一点，无论是送美人、送歌女、送美酒都没了用处。至于送钱、送珍宝……要做到这点难度也很是巨大。从这个小国王的素来行举行来看，这位得宠的九王子对富贵、奢靡、精巧都无甚大兴趣，克制得可怕。
“要说殿下有什么爱好……”
众人沉默了一下，一个接一个说道。
“养珍禽奇兽？”
“摆弄田地？”
“寻找种子？”
“养孩子？”
这样一说……众人更加头疼了，简直无缝可钻啊。
现在是秋日，要说珍禽奇兽这时候也不好找，如果要等到来年，只怕那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得凉。
爱好捣鼓田地倒有些说道，坐在这里的几人家里头都是很有些田地的，拨拉出来一些土地送给小国王问题也不大。
“某觉得殿下不会收。”一个小年轻见这帮子老爷子已经开始巴拉舆图了，小声说道，“送地和送钱有什么区别，你们觉得殿下缺钱吗？”
众人齐齐沉默。
没错，这个小国王自打抵达中山国以后，就没见过他有什么花钱的爱好，甚至连铸币这种暴利之事都能忍耐。若说他有喜好，便是行商道……咦？
有几个聪明人摸了摸下巴，心里头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但转而他们就又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均都一声不吭做沉思状。
而这次会议在愁眉苦脸的气氛中结束了，散开后，却几乎每个人都立刻行动起来了，将塑料兄弟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夏安然倒是没有想到这些人正准备讨好他，他其实就是想要给这些人一个小教训，事实上他准备拿来对付这些商人的措施还没有完全讨论好，他哪里想得到这些商人竟然会如此敏感。
就在第二轮允许通商名单公布的第三日，负责驿站运输的几个管事便联袂而来，他们所来的目的是为代客询问可有长期合作的可能。
“长期合作？”夏安然停下了书写方案的动作，对这个长久不见的名词有些感兴趣，“怎么个长期合作法？”
“回殿下，有几家商铺过来说，约莫一旬要出一次货，且他们货物所到之处颇杂，货量也大，是以……”
“想要优惠吧？”夏安然放下了笔，笑了一下，“是哪些个商家，货物是何？重量、体积、目的地，可是有同你说？”
负责几个小皇子之间联合商路的管事做事自然靠谱，他立刻递上来了一个折子，上头明明白白列了一张清单，夏安然一看这为首之人就笑了。
许家。
再一看这一家子的货量和目的地，他心里头顿时门儿清。这是来讨好他来了。
这一家子也真是有意思，整个家族都成了两极化，有脑子的和没脑子的并存……听闻下一代家主还在中山国的书院里头读书。另外在中山国的行政机关里头还有一个律法方面的小天才在。
这次的反应也是极妙，看得出也是狠狠割了肉的。
但凡大型商家都有自己的商队，像这种放弃了自己的物流链，而是将运输货物外包的情况，于其最后利润上来说毫无疑问是割了大肉的，而从这张单子上头的数量来看，这次许家也算是花费了大心力了。
夏安然指尖点了下这个许家，笑着说道：“那便给他们办一张黄金八八会员吧。”
“运费八折，货损赔款八倍。”他另外去了一张纸在上头写了若干条，然后敲上了自己的私印，“让铸造房去设计个样子来，到时候用铜打一个。”
彰显身份的会员卡唯有金灿灿的铜才能匹配其身份。
“对了，设计好之后多打几个，估摸着不用多久需要这个的会越来越多。”管事应诺下去后，夏安然起身取来蜡纸和竹笔，开始给他的兄弟们群发，他们的物流链终于可以进入到第二阶段啦！
散客的生意总归没有大客户的生意好做。
但另一方面上，大客户最讲究的也不再是成本，他们计较的是货物是否能够安全准时到，以及是否能够安然无损且无遗漏。
虽然如今的这几笔订单可以说是商户为了讨好他，主动送过来的，但夏安然有信心，他会将这中“不得已”转换为“有惊喜”。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问题。
博物馆的建造。
事实上建造一幢房子不是问题，现在他的温泉庄子已经完工，北边的城墙也已经造好，南方的土路也快了，在明年开春前中山国的工程基本都能结束。要空出手来造一个平面的毫无难度的馆子不难，问题是标本的数量完全不过关。
先不说做这东西虽然看似简单，但也有些技术含量，单要说做这东西花费的时间就有些让人望而却步。
小豆丁们帮着做了十来个夏安然就让他们自己去玩了。对于小朋友来说做这东西实在太磨人兴致，小孩子还是活泼些好。
所以他倒是真有些为难，甚至已经在思考是不是要将业务外包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弟弟就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看到只有夏安然一个人才蹦跶着跑进来，然后恭恭敬敬对他行礼。
这是因为有一次郅都在对夏安然禀报时候刘小彘意外闯入，立刻就被这位铁面无私的中山国丞相逮着教训了一顿，立刻将「被哥哥宠得无法无天的熊孩子刘小猪」打回了「大汉朝最年少的郡王刘彘殿下」，连带着没有教育好孩子的夏安然也被批评了一顿。
夏安然看到他一个小跟班都没有带，就连小鸭子也不在，顿时有些好奇了，“彘儿今日怎的一个人来的？”
刘小彘满脸兴奋地跑到他身边来，然后将夏安然拉起来就走，“阿兄，咱们庄子上来了好多好多和多多一样的鸭鸭！”
“哎呀！”小国王顿时有些欣喜地跟着弟弟走了出去。
关于多多鸭到底是什么品种已经成了兄弟两人的不解之谜了。夏安然是看过大天鹅的人，天鹅的叫声很特殊，如果要用拟声词的话，更像是“布谷”或者“咕咕”，反正绝对不是鸭子那样的呱呱或者嘎嘎的叫法。
所以自从多多开始叫唤之后，夏安然就排除了自家多多是只天鹅的可能了，他更倾向于多多是鸭或者鹅。
他一路跟着弟弟上了马车，然后二人去了别庄，半路还绕路去了窦皖那儿。最近，多多粘窦皖粘得紧，他将在里头看窦皖练武风景的多多给抱了回来，顺便带上了同样好奇的窦皖。
自秋收之后，庄子的土地便被小豆丁们撒上了一些菜种，因为也就是种着玩的，夏安然便让庄子上的农人一旬过来一次照顾一下，这些天恰巧放他们回家去过年了，所以理论来说别庄是没人看守的。
当然，没人看守也没人敢进来就是了。
没错，西汉早期的新年是农历十月来着，现在正好是新年小长假当中。
听刘彘说，他们今天原本是想要去庄子上采一些菜，顺便再找找有没有之前没见过的植物好采集回来做标本的，哪里想到一来就看到了一群落在他们菜地里面偷吃的野鸟。
夏安然的庄子里现在围了了一块地灌了水，这是为了将之前吃剩下的小鱼给圈了产卵，等到明年开春重新种稻的时候就不再需要去捞鱼了。没想到这块水池子吸引来了去南方过冬的候鸟们下来暂歇。
候鸟们在饮水并且吃了些毫无防备的小鱼之后，立刻将视线对准了小国王的菜田。
这里没人来驱赶，菜地里头种的又是新鲜的绿叶菜，对于爱吃素的候鸟们来说简直就是一顿大餐。
可想而知，几个小豆丁刚下了马车就看到这群反客为主的鸟儿们有多气愤啦！
刘彘当即举起自己的防身小弹弓对着几个鸟咻咻打了过去，另外几个没有武器的小豆丁则是双手展开模仿大鸟冲着这些候鸟群飞扑而去，他们这样的举动很有效，候鸟们以为这是什么没见过的猛禽，立刻扑棱开来。
但是它们实在不舍得这一块珍惜的补给地，旁的农田里面，常年守着田地的农人们都已经有了面对候鸟的准备，纷纷立起了稻草人，平时也会加以驱赶，以制止这些经过中山国的候鸟们来自家的地里觅食。
在被百般驱赶的情况下，这些鸟好不容易在小国王的庄子里面吃饱了饭，还能游一会水，他们接下来还有将近一半的路要飞，哪儿舍得轻易放弃。
无奈之下几个小孩只能轮流前去扑赶。
而就在小孩们打算杀鸟给鸟看的时候，刘彘忽然注意到了有一群鸟和多多很像，都是灰乎乎的，这些鸟应该是阿兄养的多多鸭的亲戚吧！
说不定里面还有多多的爸爸妈妈呢。
已经知道多多应该是跑错窝了的刘彘将心比心，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会寂寞死的，所以看在这一点份上，他让小伙伴们停下了驱赶的动作，随后自己跑去找了夏安然。
夏安然搂了搂沉甸甸的鸭儿子，又捏捏它的扁嘴巴：“也挺好，如果多多的爸爸妈妈不在里面，我们就给它带个媳妇回来。”
这时候，夏安然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怎样残酷的事实。
刚下马车，夏安然便看到几个小孩分据一地，手上都拿了一根长杆子以自己为中心胡乱挥舞，用这个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该说傻的方法守卫着这一方小天地。
候鸟们为了避开攻击团，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豆丁们攻击不到的地方，尤其是小孩们不好涉足的水面，更是铺开了一层水鸟。
夏安然一眼就看到了一群鹤类，还有一群骄傲又美丽的大天鹅。
被美色所惑的小国王沉默了一下，放下了多多之后就叫来了几个孩子，很认真地同小豆丁们商量：“我们将食物分给小鸟们一些好不好？”
三头身们有志一同地回以震惊的目光，那眼神中就明明白白写着「殿下您怎能如此浪费！」。夏安然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稍微有些撑不住，于是他拉着几个豆丁进了别庄的小屋子里头，在那里，他给幼崽们讲述了一个关于候鸟迁徙的故事。
在夏安然的故事中，这些候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道关，无数的艰难险阻，无数的至亲分离，它们才能带着满身创伤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因为说得太惨，小豆丁们都被感动了。
刘彘是少数还能保持理智的小豆丁，他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既然付出那么大，为什么他们还要迁徙？”
“为了活下去。”夏安然笑着对弟弟解释，“候鸟中的很多类，在匈奴人眼中都是圣鸟。”
他这样一说，刚刚还被感动的小豆丁顿时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来，刘彘更是将小脸别了过去，就差要说上一句「彘儿不想听这些和匈奴人玩的坏鸟的故事了」。夏安然伸手捏着汉武大帝的腮帮子肉将小脸蛋转了过来，批评道：“彘儿，知彼知己，方可百战百胜。要学习他们优秀的地方，并且分析他们错误的地方，这一种谦逊的态度才能让我们清晰看清彼此。”
“面对敌人，从各个方面都要了解他们，譬如从他们为什么认为候鸟是圣鸟上，就能看出他们最尊敬的是什么类型的人，这一点很重要。”
刘彘吐了个泡泡，极为勉强的说道，“好吧，彘儿会认真听的。”
见小豆丁端正了态度，夏安然继续说道，“匈奴人生活的主要特征是什么？阿青来说。”
被点到的卫青立刻站了起来，“匈奴人以放牧为主，抢劫为辅，平日里头他们逐水草而居，主食以肉制品居多，容易便秘。”
夏安然干咳一声，夸奖了一句，“阿青说得很好。”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就不用记住了。”
小孩子的记忆真可怕，他就是平时吐槽了一句就被小朋友给记住了。
他又点了一个小孩，“那阿骞来说一下，为什么匈奴会逐水草而居？”
张骞立刻站起，小正太一板一眼极其认真地说道：“匈奴的主要牲畜以牛羊为主，羊喜欢吃草根，牛则是来者不拒，他们在一块地方没有办法长时间逗留，因为那块地方的草会长不出来，所以他们必须不断地迁徙。”
“没错。”小国王过了一把做小老师的瘾，他双手插于袖中，耐心道，“所以，你们有发现匈奴人和候鸟的一个共通点了吗？”
没有被点到名的韩嫣立刻站起来说，“是因为他们一直都要不停地迁徙才能活下去吗？”
“答对了。”夏安然夸奖了一下脑子转得很快的韩小嫣，“候鸟冬天必须向南走，不是因为他们扛不住严寒，而是因为它们的食物缺乏。”
他指了指因为外头没留人立刻撒欢去吃食的候鸟们，视线依次在几只长得特别好看的鸟身上着重留了一下，“你们看，脚特别长的是鹤，他们是吃小鱼的，本身不会游泳。等到了冬天，河面会结冰，它们就会捉不到小鱼。”
“嘴巴红色的白白的那个就是天鹅，它们主要是吃水草和芦苇为生，但是芦苇要到春天才长出来，秋天会全部枯死，所以它到时候会没有草吃。”
“那……”刘彘歪歪头，“如果我们能种出它们能吃的食物，它们是不是就不走了？”
夏安然点点头，现代的确有些城市是这么做的。他们人工投喂某些候鸟，在冬天提供给它们足够的食物，渐渐使得候鸟成为留鸟，然后借由此大力开发旅游业。
毫无疑问，人类对于能够近距离地观察到候鸟是非常感兴趣的。这个旅游线路的确也足够热门，但是缺点也是，大批量的候鸟停滞在此处也会使得其种群愈加臃肿。
但是！
“优胜劣汰，在候鸟南北迁徙的过程中，也是将族群中弱小的那一部分抛弃的一个方法。”小国王有些无情地对孩子们说道，“就像我们育种是一直在将最强壮、结果最多的稻子配对结亲一样，鸟类也是通过这样的一种方法在观察彼此的实力。”
“母鸟会想要挑选最强壮的公鸟，然后生下强壮的宝宝，这样的宝宝生存的几率才会更大。”
“所以如果将小鸟圈养起来……”刘彘皱着眉头喃喃说道，“它们就没有办法判定谁更强？最后生出来的宝宝就会越来越弱？”
夏安然点点头，正要继续说话，不料小少年猛地蹦起，“阿兄方才说过，匈奴和候鸟很像是吗？”
小国王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哪想到小少年非常激动地说道：“那，如果候鸟被圈养起来，会越来越弱，匈奴是不是也会呢？”
小豆丁的这个假设让夏安然愣住了。
几个小孩也被这个猜测给吓到了，韩嫣皱皱眉说：“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我们杀光匈奴人不就好了吗？”
“因为杀不光。”年幼的小皇子转过身面对他的伴读认真说道，“就像这些候鸟一样，阿嫣、阿骞、阿青你们刚刚都拿着棍子驱赶了，那时候的你们比这些鸟强了很多，但是你们还是没办法将这些鸟彻底赶走，他们会躲到你们棍子打不到的地方。”
“就像我们在大草原上一样。”
他这一句话说的几个小孩齐齐一愣，然后一个个都露出了思考模样。
片刻后，张骞先一步点头，“殿下的意思是，因为这块场地太过宽大，而我们汉军能够到草原上的人数不多，就算我们拿着比匈奴高级得多的武器，譬如人人持槊，但他们只要躲着不和我们砍杀，我们就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是其一，”小皇子继续说道，“因为我们追杀，他们反而会像候鸟一样迁徙，然后在这一个不断活动的过程中加强势力，然后总有一天就能趁机反击。”
“但是那时我们可能已经累了，反而会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几个小孩回想了一下刚刚不停驱赶，自己稍稍一松懈那些鸟就卷土重来的样子，纷纷似有所感地点头。
夏安然要被这一群明明都是个位数年龄却忧国忧民的小正太们给萌死了，他捏捏手爪子，特别想要将最神气的那个抱回来亲亲抱抱举高高，这个，我当儿子养的弟弟！
看到没？特别棒！
小国王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啦，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了下情绪，随后说道：“所以彘儿想着的是，将匈奴关起来，驯养成大汉的子民？”
“……不。”刘彘思索了下，他撑着下巴努力将自己脑子里面混乱的想法整理出一个思绪来。因为这个念头是突然生出的，他其实没有完整思考过前后计划，只是，他本能地觉得阿兄说的那种方法是没用的。
如果用这种手段，匈奴人一定会群起而反抗，然后逃得远远的。
小皇子一抬头，看到阿兄正缓缓坐下，兄长长袍逶迤而开，像是一只垂翼的大鸟。见他看过去，二人目光相对，他九哥的目光含笑，眸光中像是闪烁着夏天的星星，静静等着他将心中所思一一吐出。
这种包容的态度使得刘彘心下平静了不少，他缓缓地眯起了眼睛，“彘儿觉得，将匈奴关起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用重利养他们养肥，养胖，胖到再也飞不起来。”
“养胖他们？”几个小孩齐齐惊叫出声。若是年长者听起来定然会觉得这个念头荒唐至极，但是小孩们却觉得这个想法带感极了。
刘彘指着外头的候鸟说：“阿兄说过，北边的草原上不仅仅是匈奴一个民族，还有很多民族，不过因为匈奴比较强大，所以他们只能龟缩着罢了。就像外头的天鹅，天鹅的数量多所以它们吃得多，也长得壮。”
“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些天鹅养得胖胖的，养到他们飞不起来的时候，我们再把他们和别的鸟……就比如大雁放在一起。那时候再投放粮食，这时天鹅就没有了能飞的优势，大雁就会鼓起勇气去抢食物吃，次数多了，大雁就不再觉得天鹅恐怖了。”
“时间久了，一直能吃到东西的大雁慢慢长壮，而渐渐吃不到东西的天鹅慢慢变瘦……最后……”
“最后天鹅就被大雁打败啦！”韩嫣兴奋地接话。
张骞点点头说：“但是强大起来的大雁也有可能在打败天鹅之后不满足我们一把一把的投喂，然后想要抢掉我们的菜篮子。”
“是。”刘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到时候还要再扶持天鹅，让天鹅和大雁进行比拼……”他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想到到时候要投喂匈奴就觉得特别不愉快。
见小朋友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子，夏安然笑了一下，“不，还有另一个方法。”
他的指尖点向了一副仙风道骨与世无争模样的鹤，“三角，才是最稳固的姿态。”

第61章 大汉华章（59）
“阿兄是说……扶持第三个势力？”刘彘小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个比重新扶持匈奴更能让他接受，可是……“这样要等多久呀……”
挑剔的小豆丁对此还有些不太满意。
“不必，第三个势力一直都在，”他的兄长招招手，将三个小豆丁招到了桌案前，少年以茶水为笔桌案为纸，画了一片大汉北部匈奴的领域示意图，“匈奴看似一体，但总体分为王庭、左、右，而同时，还有一群被其所率领的别的游牧的俘虏。”
“匈人寻常战争时候便会以这些俘虏为壮劳力来役使，这一部分也相当于是他们的辅兵，也充作肉盾。所以即便我等出边关北击匈奴，依然伤不到他们的本质，于匈奴来说，他们只需要再劫掠几个别的部落，拉来壮劳力即可补充兵员。”
他这话一说完，几个小孩的表情便严肃了起来，之前他们听程不识讲军中故事的时候，就有说过汉军在最绝望的时候都是喊着【打死一个不亏本，死了两个赚到】的口号，当时几个小豆丁被此话语感染，个个热血沸腾。
现在他兄长说，这些被他们汉家兵士以命换命击杀的悲壮之举换来的根本不是匈奴人的性命，如果用他们汉家男儿的命换来的不过是匈奴的消耗品，这一点他们无法接受。
夏安然继续说道：“这些人平日里头凶恶无比，因为他们是最大的一层消耗品。对于匈奴人来说，他们随时有可能被抛弃，所以每一场战役都是他们的夺命之战。为了不死，也为了想要脱离这随时可能成为弃兵的命运，他们每一场战斗都会想要取得足够的成果。”
“狗养的狗，才是最凶恶的。”
刘彻闻弦知雅意，“阿兄的意思是，他们就是第三股势力？”
他的兄长点了点头，“这股势力遍布每个别部，这些人对匈奴不是没有仇恨，只是忘记了，所以我们要帮他们想起来。”
“有些人胡作非为时间久了，便会忘记自己也曾经是受害者，他们甚至会将自己遭受到的耻辱加倍地发泄到受害者身上，并且将之借口为「强者的权利」。还会将自己的举动，美化成「慕强」”小国王唇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堪称锋利的微笑，“真正的慕强，绝非是放弃了自己的自尊跟随，而是慕之，学之，而强己。”
“他们，只能叫做狐假虎威罢了。”
小孩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头有万般滋味无法发泄，纷纷捏起了小拳头。
“如果自己没有强大起来，狐狸终究是狐狸，狗也终究是狗，”夏安然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帮助他们想起来这个事实。”
毕竟，大家要一起共同进步啊。
小国王表示，爱好和平的大汉人非常想要唤醒这些外邦群众，不让他们继续在假象中沉沦下去。同是地球村的村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灭亡呢？
这不符合大汉热情、友好的风格。
几个小豆丁对于这个说法纷纷沉默，就连刘小猪在这一刻都没有办法违心附和兄长，反而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窦皖轻咳一声，发表总结，“殿下的意思是，要扶持匈奴别部和王庭斗争，再掀起匈奴内部他族俘虏对于匈奴的不满？”
小国王点点头，他认真地看着刘彘，“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们能够触及到匈奴的内政。”
“内政……？”
刘彘眨眨眼，忽而恍然，“所以父王才卖陶瓷、盐和绢布给他们？”
小国王含笑点头，“彘儿不妨再想想，这样还有什么好处？”
小豆丁歪着头，想了半天，表示想不出来辣。
夏安然笑着指指外头的候鸟群。在他们说话期间，又有几只鸟见到此处安乐而落了下来，“彘儿看外头这些鸟，如果他们第一年被我们留在了这里，等到第二年，就会有别的候鸟看着他们留下来之后活得白白胖胖……”
“然后他们也会留下来！”刘彘激动地抢答，“我懂了！”
“彘儿看到过匈奴使者，他们着兽皮，披兽羽，宛若未开化的野人，如果有一部分匈奴人开始穿我们大汉的衣服，学习大汉的礼节，跟着我大汉的生活习惯走，时间久了之后他们也会带动别的匈奴人。”
“过了几百年之后，他们可能和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学习同样的诗书文章，穿着同样的衣服，使用同样的礼节，那么到时候他们是匈奴人，还是大汉人呢？”
“这是同化，”夏安然叹息着说道，“但也不仅仅如此。”
窦皖轻声说道：“这些匈奴人会变得认同大汉的文化。”
夏安然点头，他和窦皖视线相对，只觉得二人心意实在相合极了。
这就是文化侵略。
外在的表象文化根本不算什么，内在的思想认同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思想认同，就会天生存在好感，而有这一份好感的存在，很多事就会好办许多。
匈奴本身的文化根基很薄弱，现在中行悦死撑住匈奴的壁垒，不让匈奴接受大汉的文化软渗透，但是这种渗透是无形的。
只要大汉的文化足够璀璨，就不怕匈奴人不受到引诱。因为对美的鉴赏是人与生俱来的，小婴儿都会选择长得漂亮的人要抱抱呢。
刘小猪不过才四岁，可不就是个重度颜控患者了？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大汉足够强大，否则我们就只是别人唾手可得的肥羊以及上供的对象罢了。”
“我们不强，没有人愿意来了解我们，也不会有人想要来学习我们。”
小豆丁们纷纷握拳表示我们会努力哒，一起加油打败匈奴，养肥匈奴，然后把他们吃掉，啊不是，同化。
小国王歪歪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好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一点没有说，但是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正当他思索之时，忽然听到一声禽类的尖锐鸣叫。堂中众人纷纷看向了室外，就见一只灰褐色羽毛的鸭子正大张着翅膀挑衅一只天鹅。
那不是多多鸭吗？
而那只被挑衅的天鹅则是十分淡然地看着多多，丝毫没有应战的打算。于是，多多鸭不停地做出各种动作，几次三番之后，那只大天鹅显然也是不再准备忍让这个小辈了，它慢慢地蓬起了翅膀上的毛，并且将两个大翅膀鼓了起来，整个鸟的体积看上去都大了一团。
但这还不是天鹅的攻击姿态，至多说是警告。
面对这种警告多多却十分兴奋，它不停地嘎嘎叫着，然后学着大天鹅的样子鼓起了灰翅膀。
这个动作立刻显现出了两只鸟的体型差异，多多比起大天鹅小了一圈。边上的鸟儿们见状都缓缓游开了些，他们都看得出首领想要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鸟了。
“多多！”几个小豆丁见状立刻跑出了室外，他们纷纷站在门檐上为小伙伴加油打气，帮亲不帮理的态度十分明显，“多多上啊！”
夏安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穿上了方便的木履下了地，眼见着几个豆丁也想下来连忙制止，“你们莫要下来，小心被误伤。”
小豆丁们有些不满地看看跟着一同下地的窦皖，再看看夏安然，态度十分明显——为啥窦皖就可以下来？
就凭他能打赢多多，你们不行。
……好吧。
小豆丁们顿时被戳破了包子皮，萎靡了下来。
几个男人都没有制止这场战争的意思，虽然就夏安然看来这场战争毫无必要，但是这是小男子汉多多选的。而且鸟类的争斗很少伤到根本，多半点到为止……多多平日称王称霸，也该让它受到些挫折教育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他视线扫了一圈鸟群，看到了许多被别的天鹅有意无意挡在后头的灰鸟，他眨眨眼，圆眼睛立刻瞪大了。
现在他再傻也知道这些灰鸟就是天鹅的幼鸟，或者说亚成年了，夏安然猛地转头看着多多鸭，长，长得一样！
所以他们家长的有些奇怪的多多鸭，居然真的是天鹅！
夏安然惊呆了，他情不自禁为了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刘小彻这一张仿佛开光的嘴点了个大大的赞。
但同时，他也有些担忧地看向了那头，原来不同品种也罢，现在多多明显就是未成年的小鹅子。这未成年的小崽子挑战成年天鹅领头人？
虽然说天鹅的领头人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团队领头人，这种只要成年了，在自然界就没什么天敌的鸟类平日并不会像食草动物一样大面积抱团，一般都是以小家庭为主，或者也有光棍小团体结个小团活动。
不过天鹅本身也不算是好斗的动物……应该也还好……
刚这么想的夏安然就看到自家多多和那只迎战的天鹅背对背游了开来，然后彼此在一个相当合适的距离极其绅士地停了下来，两两相望后同时张开翅膀，接下来就开始振翅加速，辅以脚丫子拍打水面向着彼此冲了过去，姿态，姿态非常的凶狠。
夏安然：……？
等等，说好的就算是打架也是点到为止，不会伤到彼此的和平天使呢？
接下来夏安然就看到了一场极其激烈的动作片，大天鹅以翅膀连番呼扇，脚爪子狠狠踩上了多多的脸，多多的翅膀亦是猛力还击，两只鸟斗了个天翻地覆，白毛翻飞。
几个小豆丁一见多多处在劣势当下不依，鼓劲声此起彼伏。夏安然倒是有些担心，这体型差距就摆在眼前，而且多多毕竟是常年生活在人群中，没有和同类生活在一起过，它毕竟会缺少一些作为天鹅的经验。
“嘎嗷！”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多多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用长嘴巴啄向了那只天鹅，后者亦是同样的动作还击，同时嗓子眼里头却发出了天鹅那被惯常称为优雅的鸣叫声。
相比之下……咳，就算是自家的鹅，夏安然也感觉到多多起码在歌喉上是输了。
夏安然默默捂住了脸，他悄悄凑近平日里和多多玩得比较好的窦皖问道：“阿皖，咱们多多说的话，那只鹅听得懂吗？”
窦皖：……
其实窦皖有的时候真的不太能理解夏安然的思路，小国王脑子里头总是充盈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宛如天马行空一般。好在夏安然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想要得到回答的意思。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场内两只天鹅撕得鸟毛乱飞的情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绝非是寻常较量式的争斗，明显是动了真格打出了真火。
这对多多鸭极为不利，它的体格劣势太明显了，而且它的体力也绝对比不上能够有过起码一次以上长途飞行经验的前辈。
在候鸟的世界里其实有一个潜规则——没有经历过一次长途飞行的鸟，即便已经极其强壮，它也不能成为头鸟。
长途飞行所考验的绝不仅仅只是体力，还包括团队合作能力、经验技术、耐力，当然还有自制力。所以在候鸟的世界里，无论一只幼鸟天资有多么高，在没有经历过迁徙之前，它在别的鸟中眼中都只是个孩子。
天鹅是鸟中比较爱护弱小的禽类，它们甚至会主动收养别的天鹅走丢的孩子。在天鹅族群中，它们也不会做出提前谋害竞争对手的事情，遇到纠纷也是先以谈判为主，理亏的鸟多半会自行离开，战斗通常在谈不拢或者一而再的侵犯下才会发生。
这才是夏安然之前放任的原因，但现在，眼见着两只鸟明显打出了真火，夏安然便再也坐不下去了。
他刚有动作就被窦皖拦住，见小国王面上显而易见的焦急神态，窦皖稍有些吃惊，他松开了失礼抓住小国王手腕的五指解释道：“殿下不必担心，那只大鹅是在教多多。”
夏安然默默看了一眼鸡飞狗跳的两只大鹅，再看一下窦皖的表情，有几分怀疑。你确定？他挑了挑眉毛。
确定。
窦皖微微点头。
好吧，夏安然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他抿了抿唇，决定继续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见他如此轻易地就认可了自己的判断，窦皖眸光微动，他轻声解释道：“多多的攻击动作更多地开始用翅膀了。”
夏安然一愣，他凝神看向场中，仔细观察后发现的确如此，有什么区别吗？
“多多此前的攻击习惯，以嘴啃咬为主，”窦皖为他解释，见小国王神色复杂，他轻咳一声，语带笑意地补充道，“许是因为多多平日里头学习的对象是鸡鸭一类。”
这一句话很成功地让夏安然内心一咯噔，顿时有了是自己耽搁儿子的感觉。恰在此时，窦皖说了一句：“即便是天鹅，但一直和鸡鸭纠缠不清的话，它就不会成为真正的天鹅。”
夏安然愣住了，他嗖地转头看着窦皖，不知道他这是无意说出，还是话中有话，窦皖倒是一脸坦然，见他看过来还以疑惑视线。
错觉？夏安然抿抿嘴。
但即便是窦皖的一时有感而发，结合如今情景也不由让夏安然陷入沉思：他的教育方法是不是有错？
再看看后面观战的几个豆丁，他又不由捏了捏手指。刘彘不过才四岁，就算是算虚岁加上十月份新年，也不过才七岁，窦皖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对刘彘有些太放松了？
还是说，窦皖看不上刘小猪的小伴读么？
的确，寻常小皇子总会选一个更年长一些的……譬如他就有曹寿做伴读。刘彘的伴读班子年岁基本和他相当，甚至比他更小，所以刘小猪在他的群体中呈现的完全是毋庸置疑的领头人和发话人的角色。
这样的配置……有问题?
再看向窦皖，后者却在一心一意关注多多的情况，夏安然将这个疑惑暂且放下，他打算等等直接去问自己太傅。
之前还真的没注意这个问题，作为小皇子，刘胜也从来没考虑过相关问题，汉朝的小皇子，那基本是只需要傻乐就够了。
那厢，多多和大天鹅的决斗已经告一段落，大天鹅拍打着翅膀在水面上巡游，同时引吭高歌。多多跟在他的背后，也拍拍自己的翅膀。
大天鹅回头看看他，转过身子面对面，然后它抬起脖子发出高亢的鸣叫，多多的长脖子上上下下动了一下，也跟着举了起来，“咕……”
它轻轻发出了这个声音，然后叫得越来越响亮，最后彻底和大天鹅的叫声一样。
多多终于学会了正式的“鹅”语了。夏安然有些欣慰。
小豆丁们也意识到这是大天鹅在教多多说“鹅”语。“阿兄！”刘彘踢踢踏踏地跑了下来，兴奋地捏住了他的下摆，眉欢眼笑道，“阿兄，多多是不是和大天鹅交上朋友啦？”
“是。”夏安然看了眼天鹅族群，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彘儿，多多有可能要随着大天鹅南下了。”
他这话一出，小豆丁立刻惊呆，为什么？多多不是就交个朋友而已，怎么打了一架就要跟着朋友跑啦！
他看看那边跟着大天鹅在游水的多多，又看看面前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的阿兄，有些内疚。
如果不是他提议要来小庄子，阿兄就不会将多多带回来。那么多多也不会遇到大天鹅，并且和大天鹅交朋友了。如果不是和大天鹅交朋友，多多就不会走了……
小豆丁简直要愧疚死了，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两下，兄长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彘儿的错，”
夏安然笑着说道：“你看，故事里的丑小鸭最后也是要回到天鹅的族群里面的，就算不是今天，多多也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可是，可是……”刘彘嗫嚅半响，才小声说道，“多多不是丑小鸭呀。”
“它是，”夏安然将小豆丁垂下的脑袋扶了起来，指着被大天鹅带在身后的一群小灰鸟“那些就是小天鹅。”
刘彘左右看看，顿时醒悟，黑眼睛立刻就亮了“多多真的是天鹅！”
“对，”夏安然也有些感叹，哪想到刘小彘只兴奋了一小会，就一脸深沉得问道：“我们不可以将天鹅都留下来吗？”
夏安然笑着捏捏弟弟的小脸蛋，“那彘儿可以努力试试，但就算最后没有成功，彘儿也要笑着送多多离开哦。”
小豆丁严肃点头，他看了眼被大天鹅接纳入族群的多多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彘儿尽量不哭。”
这种模样让夏安然的心都要化了，他一把将刚才「我是不是太宠孩子了」的想法丢到一边，将弟弟嘿咻一下抱起来揉搓了一顿，只觉得我弟弟太乖太可爱了，简直天下第一棒！
这么可爱的弟弟宠着些有问题吗？完全没有啊！
一行人静悄悄地离开了，多多被留了下来，它正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们快乐地玩耍呢。庄子到中山王王宫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于多多来说更是飞惯了的。如果它想要回来，随时可以。
这一夜，刘彘钻进了夏安然的被窝，兄弟二人都在等多多鹅回来，但是直到翌日日上三竿都没有等到。
刘彘有些失落，他甚至比夏安然还要失落。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多多那么好，为什么它还要离开我们呢？爱和恨就在那一瞬间，刘彘甚至有好几天都拒绝了跟着小伙伴们一起去看多多的邀请。
阿兄对于多多的离开如此淡定，刘彘表示非常不解。
“为什么没有不开心？”夏安然对着扭扭捏捏蹭在他身边的弟弟说道，“因为这是成长啊。”
小皇子似懂非懂。
夏安然笑了一下，“大汉以孝治天下，但是你可知为何不是以「孝顺」治理天下？”
“因为人可以做到孝，却不可能永远做到顺。”他将弟弟抱在了怀里，拍拍小皇子的小肉腿，觉得那里肉呼呼的手感特别好，又轻轻捏了两下，“我们所生长的环境不同，一般来说子嗣受到的教育都会比父辈更多。受到的教育多了，你就会发现父辈以为的「真理」并不是真理，甚至于他很多行为是错误的。”
“儒家里面孔子就曾经说过「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意思就是孩子如果觉得长辈说得不对了，做错了，就应当指正，如果什么都不说一味得顺从，反而会让长辈们做下错事，留下骂名。”
见小豆丁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夏安然立刻戳戳他的小胸口，“彘儿现在是儿子，你可以对父王说「阿父，我觉得你哪儿做得不妥」，但是你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被你的儿子这么说吗？”
刘彘立刻瞪大了眼睛，哼唧一声，一张脸立刻就不快了起来。夏安然笑着将他皱起来的表情按回了原处，“能够接受孩子的不顺，以公正、公平的姿态尊重他们的决定，才是你成熟的标志哦。”
小孩歪着头，靠在夏安然的肩膀上，好半响后才呢喃着说道：“所以，孩子要离开我们……”
“只要他们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要放手。”
“天空和未来都是小辈们的，不放手让他们去闯一闯，怎么知道他们不行呢。”
“那……”小豆丁扭捏了一下，“那阿兄不会担心多多吗？”
“会啊，”小国王叹了口气，“可是就像阿父很担心我们，却还是将我们放出来一样，这也是一种信任。”
刘彘拿小脑袋顶了一下夏安然的肩窝，“所以阿父将我们放出来是因为相信我们吗？”
“嗯。”
“那阿兄相信彘儿吗？”
“……相信。”夏安然挑了挑眉。
“那阿兄能让彘儿去温泉庄子玩吗？”
夏安然默默地放下了刘小猪，后者刚一落地便觉得情况不妙，尖叫一声脚下生风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孩子皮了，多半是皮痒了。
打一顿就好。
一顿不行？那就来两顿！

第62章 大汉华章（60）
中山国兄弟俩兄友弟恭之时，同样的场景出现在了长安城内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刘启在听闻梁王刘武又去长信宫拜见太后之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传话的内侍下去，然后继续批改奏书了。
刘启很忙，忙到他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弟弟来干什么，左右不过那几件事，再就是随便找了些个什么，打着孝敬太后的名义来炫耀一下自己的孝心罢了。
孝心……？忽而，刘启似乎想到了什么，落笔的手一顿，随即朝内侍喊道：“回来！”
内侍忙一溜小跑至堂前站定，“陛下。”
刘启将笔一搁，两手交叉袖于兜中，男人稍稍回忆了下，慢吞吞说道“胜儿前些日子是不是送了个什么方子？用菽乳做的那个，那个什么做出来了吗？”
内侍自然不会在此时说这个不归咱管。作为景帝身边的贴心人，他立刻恭敬答道：“回陛下，中山王殿下写过来的制法膳房做了尝试，烹出了八成，剩下的还有两成尚在尝试之中。”
“除了殿下写来的食谱，膳房还在试着和旁的不同配材搭配，这些个日子膳房每日都忙活到很晚，奴偶尔见了膳房的太官令，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清减？”景帝不由笑了出来。
他指了指内侍，调侃道，“小九写的那菜谱，若是太官一一试吃过来，怕是不可能清减吧？你这促狭鬼。”
内侍忙躬身作揖，“是奴用词不当，陛下莫怪，不过太官令日日吃菽乳，确实这些日子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却很好，想来这菽乳应当是个好东西。”
“哦？”刘启挑挑眉，挥挥手，“听你这么一说，他也是辛苦。这样吧，今日午膳便让他将这些日子研制出来的东西端上来给朕尝尝，味道好，朕有赏。”
内侍应声下去，只不过片刻，膳房便端上来了一道道盛放在漆碗里头精美菜肴，很快就铺满了一桌。
刘启见状皱皱眉，“这有些太多了。”
“陛下，不多，”内侍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官令先前说过，这菽乳是菽泡水膨大后又加水制成，殿下莫要看着这东西大，其实里头水占了八成，虽暂时吃着饱腹，但若是不多吃些，时间久了还是会觉得饿的。”
“还有这个道理？”刘启举起了筷箸，看到一正方形块状豆腐便要上手，谁料筷子一抖，居然没有夹起来，豆腐反倒是碎了。他顿时明白为什么今日餐宴分明无汤却配了汤勺了。
“这倒是比鱼肚还嫩。”帝王轻轻一笑，换了汤勺，他只取了一小块，哪料一送入口，只觉得入口香软滑腻，但还没来得及咀嚼就滑入了喉咙之中，他稍稍一愣，咂咂嘴，只觉得还没品出味来，于是又舀了一勺。
伺候的内侍眸光一闪，立刻小步上前为帝王调整了菜肴的位置，“陛下，且先尝尝这锅包豆腐，这是太官令的得意之作。临上菜前太官令还说了，这趁热吃滋味最美。”
刘启平日里为人和气，见内侍主动举荐也不多说，他咽下口中的炖豆腐，随后取了一块包豆腐，一拿起来他就是一愣，“哟，这个倒是硬的。”
锅包豆腐是裹粉后油炸再加酱的产物，外脆里嫩，酱汁会被脆层吸在其中，使用的豆腐含水量也会比嫩豆腐更低一些。
此后，刘启还吃了含水量最低的豆干和豆皮，又吃了以豆衣裹着肉馅的煮物，直到吃到打嗝，都没把一桌菜吃完。他放下筷箸站起了身，“不妥不妥，可不能再吃了。”
内侍忙传来热腾腾的帕子，刘启拿来擦擦手，又接过茶杯漱了口，经不住在房间里头晃悠了起来。见内侍唤人来整理桌案，他挥挥手，“朕吃的不多，这些你们便拿下去分了吧，莫要浪费。”
伺候的宫人忙齐齐谢过，刘启晃完了一圈，觉得这在殿内转悠运动量显然不够，灵机一动，问了一句，“太后那里吃过了吗？”
内侍忙回答：“小的方才过来的时候，听闻今日长信宫让膳房勿须传膳了，说是梁王殿下给太后带了宫外的吃食，是太后母家的……”
他越说越小声，深知这一消息会惹得刘启不快。哪想到刘启眉眼顿时飞扬，他转了两圈，忽然带着大堆人马亲自去了膳房，片刻后，大部队随着帝王又去了长信宫。
面对长子的忽然到来，窦太后也是极为欢喜，听到儿子说孙子献上了好些又好消化有软烂的食物更是惊喜万分，“胜儿让人送来的？”
老太太面前放着几盏羹菜，显然是刚刚开动，菜肴还冒着热气呢。刘启笑得很是和善，他拍了拍刘武的肩膀，“阿武、阿姊也在？正巧，快来尝尝，对了，阿姊，胜儿还同我说这些菽菜能做出来还多亏了你呢。”
馆陶公主闻言一愣，她看了看被内侍摆上来的各种精巧可爱的菜肴，觉得这里头样样东西看着都极为细嫩柔软，没想到竟是用那根本咽不下口之物做的。长公主红唇微张，满脸惊讶，“这竟是菽做的？”
面对窦太后“看”过来的双目，馆陶公主猛一击掌，对着窦太后说：“哎呀，怪道之前封地的人此前来报，说胜儿派人用稻米换了好些个菽麦回去，我还以为这小子是变相孝敬她姑母呢，原来是在倒腾吃食，还没给我吃。这我可不依，下次他再来换，我便是要给他加价了。”
窦太后啐她，“你个当姑姑的还好意思和侄子计较！”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最喜欢看家里的子孙们和和睦睦、互帮互助的模样。她因刘嫖一句话对刘胜献上来的菽菜极感兴趣，忙招招手示意儿子们一同用饭。
其实已经吃过饭的刘启自不会拒绝，他坐了下来，为了不让自己撑死，这个一惯不是那么贴心的儿子开始频频为母亲奉菜，让窦太后都有些意外。
刘嫖本身对刘武送上来的乡野菜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于窦太后而言这有些忆苦思甜的感觉，但对她来说则是完全难以下咽。
见有这么个机会，刘嫖当下就将弟弟送上来的菜羹往边上一推，和刘启一左一右地凑在了窦太后身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对着视力不好的窦太后形容菜肴的色面。一并地，为了避免老母亲再想起来那些野菜，她一口接一口，和刘启一同努力给老母亲塞菜。
软糯到不需要咀嚼的豆腐菜很得窦太后的喜爱，尤其是蟹黄豆腐这一道，让窦太后连吃了三次。
“这个好吃！”窦太后虚虚指向了蟹黄豆腐所在的方向。她视力不好，耳力却好，而且菜肴刚上桌她便被女儿带着大概认了一边这些菜，现下手指便能准确点中了菜肴所在的位置。
老母亲一边指着菜一边招呼幼子：“武儿，你快尝尝这个，咸鲜可口，满是膏黄味。”
她顿了顿，忽而有些慨叹“只是这蟹要运到长安来，只不知要费上多少力气。”
刘嫖夹菜的手一顿，她忙看向刘启，见他面色沉沉便以为他是被母亲这一句煞风景之言给气到，忙想要打圆场，哪料刘启忽而笑了“阿母，您再尝尝，这可不是拿蟹黄做的。”
“不是蟹黄？”窦太后眼眸瞠大，她将脸往前一凑，便迎上女儿伸过来的勺子，这次她缓缓咀嚼，咽下后擦了擦嘴，摇头道“这我还真吃不出来，启儿，这真不是蟹黄？”
“是，”刘启不动声色的挺了挺脊背，格外骄傲地说道“这是胜儿捣鼓出来的咸鸭蛋，经过腌制的鸭蛋可以放上好些时候，且蛋黄味道近似膏，稍加处理便可以假乱真。蛋白咸香，极为下饭。我听闻在中山国，此物佐饭很受欢迎”
“啊！”刘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为小侄子说好话“正是秋蟹膏肥之时，这定然是胜儿知道他祖母节俭，不舍得吃膏蟹想出来的法子呢，”
她这一句哄得老太太极为欢快。老太太这一欢喜，就连皱纹里头都带上了幸福的味道。“竟是如此，我真的没吃出来，武儿，你快尝尝。”
被兄姊二人接连抢镜，以至于一句话都抢不到脱口的刘武顿时找到了话题的突破口，张口欲言，哪料被亲姐直接打断。
“阿母，说来这咸鸭蛋此前胜儿也送了给我一些，不过他没给我这烹饪法子，我倒是将珍馐当了野菜给食了。”封地更接近中山国的馆陶公主给了弟弟一个明明白白的白眼，然后毫不留情地抢过了话头，“此为鸭蛋腌制所得，价格很是便宜。阿母你不知道，咱们胜儿啊，不光光治理好了中山国，还带动了隔壁好几个县乡的生产，现下白洋淀所产的鸭蛋，在那一带卖得极好。还有好些个外乡人特意去采买呢。”
“此物很是容易保存，据说靠着咱们大汉的大道，还卖去了长沙国呢。”
“长沙国？”一边听一边点头的窦太后闻言轻轻推开了侍女递过来的汤勺，黑漆漆的眸子里头倒是有了几分好奇，“中山国到长沙国距离不远吧？这鸭蛋……能存那么久？”
刘武立刻抓紧机会表示「这道题我会」！
他抢在馆陶公主前开口，“阿母，你不知道，胜儿可聪明啦！他们运输的不是腌制好的鸭蛋，而是取了陶瓮，将新鲜鸭蛋处理后同盐一起放在瓮里头，如此长途跋涉到了长沙国，走上两个多月，正好能吃。”
哪想到他这么一说，窦太后竟是并未表露出欢喜模样，反倒是皱了皱眉，问刘启，“长沙国竟然如此遥远？”
她苍老的双手捏住了长子的手，提醒道：“启儿，长沙国那儿，你多留些心！”前不久刚刚得知孙儿死讯的老太后眼圈有些发红。“长沙国比临江国还要遥远，可千万莫要让阏于之事再发生。”老太后叮嘱道。
“儿知道了。”刘启声音沉沉，他拍了拍母亲的手，想到了早逝的儿子也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间，长信宫气氛再不复先前欢快。
而在南边的长沙王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感觉到来自亲爹的关心和爱，他正撸着袖子在一个燃着熊熊大火的屋子里头和几个匠人混在一起，看着一个敞领的匠人翻炒糖浆。
随着不停的翻炒，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糖类的甜香，但是过于浓郁简直要将人熏醉。刘发摇摇头，将自己都快要沉浸在香气中而黏上的眼睛甩开，继续盯着锅里的糖浆。
就在此时，炒糖的匠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往里面撒入了草木灰。
这一步极为关键，也是此前匠人们前所未闻的手续，正是长沙王的弟弟中山王刘胜写来的制糖秘方。长沙本地并不产甘蔗，这些蔗汁都是他们从南边的赣闽之地采购而来，虽然在北方卖得很贵，但是甘蔗在南方都不能算是经济产业。
因为蔗汁的成浆率其实很低。好好的蔗汁放着放着就会放坏，无论匠人们怎么小心伺候，都有一大批无法成浆。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将它熬煮一番后就像盐一样变成固态，但是熬到最后有不少都是水嘟嘟的，弄得再干也无法结块。
加上甘蔗在本地不过是一些野生的林子，或者在不适合耕作的田地种植，起到辅助稻田收入的作用。物以稀为贵，别看这些甘蔗的量不大，费用却算不得便宜。
根据弟弟说的，如果在里头撒上了草木灰，便能有效避免无法结块这一情况——虽然看着不可思议，但是刘发还是打算相信弟弟。?
事实上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化学反应。
放入草木灰是起到一个酸碱综合的作用，植物内部存在一部分的草酸成分，在被放置的时候，这部分草酸会促使甘蔗水解生成还原糖。这部分还原糖本身无法结晶，还会阻挡别的糖浆结晶。放入适当草木灰后酸碱中和沉淀，再进行过滤，就能去除大部分的酸性成分。除了草木灰，基本所有的无毒碱性成分都能够被使用，只不过草木灰最为廉价。
除了草木灰之外，弟弟还和他说了拿黄泥盖在上头，快则一个多月，慢则两三月，再打开后得到的糖块会像盐一样白。
刘发抿抿嘴唇，初时做实验，他只舍得做了两瓮，黄泥的只做了一瓮，这一瓮要等很久才能看到，但另外两瓮却很快便交了答卷。
糖浆经过翻炒后入模具，冷却两日被翻倒出。
当看到这些整齐码放的糖块之时，不单单是刘发，还有长沙国的丞相以及诸多本地的臣子，脑海里都只有一个想法——发财了！！！
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发家致富方法的刘发简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长沙国这个封地远离中心城长安，完全可以说是个荒远之地，就连朝廷的大道都不通过来的能是什么好地方？
而且这里穷山恶水也就罢了，还带有恶邻在。
景帝朝期间，大汉的南部广东一带、东部福建一带其实盘踞着几个独立于中央政权所在的藩国，这些人称臣纳贡，但是彼此都有政治独立权。
这些国家基本都是在秦汉战争时趁着汉国新立，汉王一时半会儿间管不到他们，这些地方军权于是纷纷自立为王。
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如今广州所在地的南越。
当然，南越国最为人熟知的就是他们超长待机的帝王赵佗。
这位秦始皇手下的将领在始皇死后便割据一方自立为王，自此，流水的汉皇铁打的南越王。这位把敌人汉皇给熬掉了几代之后，自己儿子给熬掉了。在位七十余年的南越王最后是直接将皇位交给了自己孙子的。
南越国和长沙国接壤，当年赵佗生怕汉军自长沙国攻打南越还特地出兵咬下了长沙国的一块肉。
不过那跟刘发没有关系……
因为那时候的长沙国国主还是异姓王，而到刘发手里的时候其治下的长沙国领土已经非常狭小，在七国之乱后，刘启吸去其教训，将长沙国的国土削去了好些，才交给了儿子。
被削去的那些自然就充入了大汉郡县的治理范围内，那一块区域给南越国和长沙国之间形成了缓冲带，汉朝兵士大量驻军于此，也算是景帝给自己儿子下的一层保护伞。
长沙国和南越国之间并没有汉朝建造的大道，但是长沙国国都长沙和南越国都番禺在同一直线上，久而久之，此处便出现了一个由商人串联起的“商道”。
秦朝时候，中原大量的有罪人士被流放到岭南一带，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商人，故而两广之地自古商业氛围发达。然而此处受制于地理条件，五岭保护了南地的居民避免其为中原战争所扰之时，同时也隔绝了两地的来往。
一直到秦汉战争时，被赵佗等秦军将领带到南边驻守在此的五十万楚地兵士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文化和战略思想，他们沿着南地的河流山川布置了严密的防护，并且在当地休养生息
灭秦之战、楚汉之争……汉初征讨的几十年时间内，岭南一地的农业在先进农具和农耕思想的带动下得到了大力发展，等到刘邦有时间扭头将矛头对准岭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这边人困马乏，尸横遍野，逃亡者众，户籍所在人口不到实际人口的十之一二，而那边却是一派繁荣，个个膘肥体壮。
且赵佗本人是打仗的好手，双方几番试探后，只能采取一种相对和平的姿态对峙，一直到刘邦去世吕后掌朝，在此期间，汉人掘了赵佗祖先的坟墓，同时诛杀了其留在老地的族人，而最让赵佗愤怒的是，吕后对他们进行了经济制裁——禁止母畜、铜器、铁器入南越。
这一招无疑会直接冲击南越国的经济支柱——农业。
因为一直到很久以后，两广之地都是被默认为无铁矿的，而农业的发展，绝离不开铁矿。
封锁了母畜的进入，便是要渐渐削减南越国畜力的发展，吕后此举可谓釜底抽薪，极有远见。此举也使得当时已经自立为王的南越王赵佗忍无可忍，领兵突袭长沙国，破数县而返，并且自称为「帝」。
赵佗的挑衅之举立刻惹怒了吕后，吕后立即派大军并长沙王军南下。只不过因岭南天堑，两军对垒多年并无寸进。吕后去世后，汉军终是无奈退兵。
彼此以相对和平姿态保持来往。
之所以说是相对……
在后世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三号墓墓主人的墓葬中，出土了大量长沙国和南越国之间的山川地理图，包括墓主人的阅兵帛画。
三号墓墓主人根据合理猜测应当是辛追夫人早逝的儿子。
考虑到辛追夫人的丈夫是当时的长沙国丞相，她的儿子应当也是长沙国领兵之人。因为西汉的墓葬文化讲究事死如事生。既然放入墓葬，定然是墓主人生前常用之物，而三号墓下葬时间是文帝朝，也就是说一直到汉文帝时期，长沙国的上层人士依然在研究要如何攻打南越，以及预防为南越所攻打。
而这一切，就靠着插入了五岭以南的桂阳郡。
桂阳郡的领土划分就像是五根手指一样插入了南越国的地界之中，这块区域的存在当年帮助秦军打下了南越，现在自然也能帮助汉军打下南越国。
即便是在外交上一贯以温和著称的文帝，在面对赵佗要求重新划分地界，调整桂阳郡走势之时亦是断然驳回。
而到了景帝朝，七国之乱发生之后，刘启大刀阔斧，前任异姓王长沙王靖王吴著无子废国，刘启将自己的儿子刘发塞了进去拿下了长沙国，同时一并将长沙国和南越国之间相邻的武陵郡和桂阳郡完全收归中央。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彰显了每一代汉帝王的决心——夺回南越，实现一统。
而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沙国和南越国之间的贸易一直小心翼翼地进行着——长沙王刘发出口汉地的粮种、书册等物给南越，南越则是出口瓜果蔬菜以及珍珠象牙等物到大汉。
南越国进口来的东西经济利益虽高，但是刘发总觉得特别不实用，因为那些瓜果蔬菜虽然好吃，但是根本运不出去，只能在长沙国内部消耗，没办法产生经济效益。珠宝象牙倒是能卖个好价格，但是其定位就决定了这是一个应者寥寥的生意。
而现在，他们发现了又有一样可以采购之物——甘蔗，最关键的是，如果这道生意能够做成，那么毫无疑问将大大拉动长沙国的经济生产能力。
而且最妙的是，制糖这件事并不占用长沙国农人的耕种空间和劳动力分配，完全可以作为第二产业补贴家用。
而且制作难度并不高，可以说家家户户只要有个锅子、有个挤压的工具就能做。
最最重要的是——硬质的糖块比起浆液可好运输多了。
中山国此前运送来的咸鸭蛋就是放在陶罐里头的，路途颠簸之中不可避免地破了几个坛子。好在鸭蛋毕竟是固体，护送的人发觉不妙了当下拿出来换了陶罐装也就成了，但是里头若是放的糖浆，一准就全撒完了。
如果糖块真的能够被造出……或许真的可以运到北地换取长沙国需要的物资，譬如石灰。
按照弟弟所说，如果用石灰、黏土、细沙搅和在一起夯实，就能制成极其坚硬的夯土层，其有一定的防水能力，可以用于治水修路。
后二者长沙国都不缺，但是石灰石长沙国没有被发现，即便有产量也不多，需要从周围的郡县采买，如此自然是一笔开销。
如果要将货物卖到北方，修路是必然的。
这点弟弟不和他说他也知道，只可惜长沙国北部的洞庭湖和一片由各种岛屿组成的云梦泽挡住了最便捷的道路。
如果想要开这条路，治水、引水是必然，但是……
说到底还是太穷。
刘发捏捏手指，不光是北方，他还要想办法把南边的路修好，这样才能引得南越的商人陆路运输能够首选长沙国。
这一点对于长沙国也极为重要，因为长沙国同样需要南越送来的海盐。话说回来……刘发手中捏着一颗圆滚滚的咸鸭蛋出神，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不知道南越人爱不爱吃咸鸭蛋……阿弟运送咸鸭蛋来的方法，似乎可以参照啊。对了，阿弟还说了一个奇怪的菜肴……
把菽乳制成的豆腐放臭了长毛再吃？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第63章 大汉华章（61）
青年看着弟弟写来的信函，头一次觉得自己弟弟特别的不靠谱。
如果夏安然知道他哥居然觉得臭豆腐不靠谱，他一定要跳起来抗议给他哥看。
要不是中山国的气候实在不适合发臭豆腐，他早就做这个啦！
夏安然不是没有尝试过，他还特地提早燃了火炕，奈何北方空气干燥，需要一直洒水保湿，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长毛，可把小国王忧郁坏了。
他特别喜欢吃臭豆腐和毛豆腐，无奈，只能寄希望于他哥。
臭豆腐的关键就是卤汁和菌群，如果他哥能把臭豆腐的菌群给养出来，那到时候给他在大热天发个快递，豆腐浸在菌群里头，一边走一边发酵，到了就能吃，岂不是美滋滋？
但这一切他也只是抽空想想，现下，南下的商队已经裹挟大批牛羊畜皮抵达了卢奴县。
这一次的兑换过程中，夏安然要求官吏着重兑换畜牛，羊只需要适量兑换，够吃即可。
虽然说羊毛也能有保暖效果，但是根据他的观察，如今换来的羊都是好养活肉好吃的山羊，山羊毛短，不太好薅，目前中山国还是准备将取暖压力放在禽类的羽毛上。
中山国此次运到北边的物资里头还捎带上了最后一批采收的猕猴桃，秋初采摘的猕猴桃硬果到了现在差不多正好能吃，就是数量不算多，没藏下来几个，这些被小吏拿过去做人情了。
匈奴人看到这个果子的第一瞬间也是怀疑人生的，北方汉子都不太能接受这种长着古怪毛毛的生物，但等真的吃了以后便纷纷夸赞其滋味酸甜可口，立刻一个接一个都不带犹豫的。
因为买卖双方不能直接接触，信息交流不畅，好在他们毕竟是郡国派来的队伍，代郡方面自然也要给些方便，再加上猕猴桃开路……
结果就是，这次交换，中山国换回来了将近一千头壮牛。
一千头……
在听到这个数量的时候夏安然都愣住了。
这个数量放到现代的养牛场自然不算什么，但是放到现在饲养条件以散养为主的西汉就十分可怕了。
尤其现在是秋日，北方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了来自西北的冷空气，现在再种牧草基本已经来不及了，这样庞大的数量一时半会儿间中山国还真的有些难以支撑，尤其是匈奴换来的牛多半都是青年牛和壮年牛之间的尴尬期。
在这个时候的牛还能算是牛犊，还在长身体，吃得多却不能干重活，可以说是非常不合算的年纪。
但是考虑到中山国的牛群本身的任务也不算重，小吏才应了这个看似不太合算的生意。
夏安然让人着重换牛，一方面是为了补充中山国的耕牛空缺，另一方面也想引来草原犍牛的血统，但是他原本以为换来两三百头已是极限，现在这个数量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在听闻沿途它们边走边吃野草情况下，每天要消耗的牧草数目后，夏安然已经心疼的连连抽气了，在想一下定居后……不行，必须找朋友一起负担。
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联系了关系比较好的邻居，用几乎是殷勤的态度询问邻居们缺不缺犍牛耕田啊？你们领地的小母牛要不要强壮的老公呀？为了未来牛犊的健康，要不要来换一些犍牛回去？
什么？你们公牛多，那要不要换些小母牛回去？来自草原上的热情小母牛也有哦！
一听有母牛交换，邻居们不由犹豫。
一般来说，牛一胎多半只生一个崽，农家生出牛犊之后都会留下母犊。公犊除了做种牛，基本都是不留的，早早就被换了出去。
毕竟公牛脾气犟，难拉扯，在牛鼻环没有发明之前，公牛那都是祖宗。
而在去岁中山国的牛都被打上了牛鼻环之后，大力又“温顺”的公牛一下子成为了各家新贵，同样是买犊，公牛的价格又比母牛低了不少，一时之间公犊成了新贵。
中山国的国民去年的一波买牛潮本身就影响了周围的县乡的正常买牛贸易，一进一出之间，周围的县乡倒的确是存在畜类缺口。
但能做到一地执掌，这时候任谁都不会说：我们正好缺牛，好给人抬高物价的机会，大家都暧昧表示我们可以来帮个忙，既然窝们是来帮忙的，你们看这价格~
中山国的小吏也不含糊，他默默比了一个数字，见对方含糊，立刻表示中山国可以将牛先打好鼻环，保管送到你们那的时候就是一头乖牛了。
见对方还是犹豫，小吏立刻干咳一声，将一头牛犊从小到大的生活费给人计算了下，并且自豪表示咱们的牛可都是成牛，买来就能使的那种。
什么？要白养一个冬天，嘿呀你这就是死脑筋了不是？
冬天的确休田，但是你们给牛套个板车，可不就能将你们村的那些个东西卖到我们中山国来啦？我们现在还在收好多东西呢。这一个冬天多跑几趟，成本不就下来了？
稳赚不亏啊！
临走前受过中山王专业培训的小吏巧舌如簧，从「成本利润」说到「商场如战场」，然后又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接着又给人说了「要跑在市场前面」云云，直说得对方晕晕乎乎，在那种「就这么点钱，买不了吃亏你也买不了上当」的鼓吹之中落下了印，和中山国签订了一笔买卖交易。
拿好契书的小吏将文件往兜里一塞，呲溜一下就钻了出去，步伐灵活，走位风骚，等邻居们反应过来他们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牛的时候，对方早就已经骑着快马跑远啦！
被，被骗了！
邻居们捏紧了拳头，说好的远亲不如近邻呢？就是这么个近邻法？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如果那位已经在马上展卷研究下一个找谁的小吏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反驳一句：没听过这句话啊，我们国王殿下只说过「亲兄弟，明算账」哦！?
幸好他没听到，否则中山国和邻居们那还没连起来的亲情小船一准得翻。
即便小吏卖力游说，甚至千里迢迢去了河间国推销，但短时间内也无法缓解中山国的畜类压力，好在夏安然自己也圈了一个牛场，此前他为了应付冬天畜场的产出自然囤积了牧草，也做了青储，短时间内中山国倒不至于会有太大压力。
此外，中山国现在大量消耗的豆腐制造产业也带来了大量的豆渣。这些豆渣稍稍经过处理就是非常优质的蛋白质饲料，虽然人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口感，但是对于食草类动物来说却觉得适口性极佳的美味佳肴。
小国王之前为了推销豆腐开设的一间小门面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因为需求量太大，就不得不从做、售一体的铺面转为了只用来销售的门市铺了，制作豆腐的作坊只能另觅他地。
这种美味、方便、便宜又能饱腹的食物已经和养鸡场的碎鸡子一起成为了卢奴县住民的居民福利。而从代郡南下的商队们经过中山国的时候，无疑也会被排着长队的豆腐铺子吸引注意力，只是他们时间宝贵，拖延不起，只能遗憾错过。
然后他们便惊喜发现，中山国的大道驿站里头居然也有供应这种吃食，而且吃完还能带走耐储存的豆干和豆衣。
价格虽然比城中直营商售卖得贵一些，但是东西都是放在芦苇编织成的小盒子里头，看着就极为精巧，一看就知道这是针对旅客的伴手礼。
对于小国王在驿站售卖货物的行为，自然也不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对此，小国王振振有词。
大汉朝驿站的运营全都有国家财政支持，基本都是赔钱的。
驿站少数的收益也就是路上商队停留时候休憩投宿、饮马的费用，是以，每年的收入寥寥。而任何一个产业都不能完全国营，因为那样对国家压力太大了，必须要努力想办法自负盈亏，将压力从国家身上解放出来。
所以我在这里开个直营店有什么问题吗？还能给咱们当地驿站拉动一下收入呢。夏安然挺起了小胸脯，理直气壮。他弟弟似懂非懂，却还是伸着爪子给哥哥鼓劲。
事实上，由于中山国的村落分布较为密集，且大道平坦，周围亦是平地，围绕着大道周围也多有村民售卖些吃食，也因此驿站的生意就更差了。
但这样的行为就和高速公路上塞小广告的一样，害人又害己。
大道上行走的多为高速车辆，牲畜也没有刹车功能，遇到紧急状况能够闭着眼睛撞过去的到底还是少数，若是意外，最后多半都是两败俱伤。等下雪之后就更不好停了。
所以，最近沿途的村寨都接到了消息，严令禁止在大道周围售卖货物，如果一定要卖，绝对不允许上大道。
当然，作为福利，村寨较为密集、地形又允许的地方，小国王将大道边上延展出了一小块平地允许马车暂停，此为“安全区”，在这里商队的马车可以在这一小块安全区内短时间停靠，而不会影响正常直行的车队走动。
安全区内允许附近的村民们在边上支摊和商队小批量交换货物，并且免税——这种待遇仅针对村寨的居民。这样的设置先在卢奴县南段的卢奴县到新市县一段试运行，效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再推广到全国的大道上。
同时，作为即将顺着大道离开中山国的最后一道口子，新市县管辖内的驿站承担了最后补刀……啊不是，是为即将离开中山国的尚未购买特产的商人们提供服务的职责。
小国王是直接借用了驿站所在地的活招牌，在驿站周围建造了一个小型商业区，里面的店铺所售卖的几乎都是中山国现在的特产，包括但不限于：蜡烛、纸伞、白底彩釉陶、豆制品、猕猴桃、精制米等等。
当然，也少不了饭食。
无论是想要围在一起大吃一顿的食铺还是勉强填饱肚子的速食摊都有，一并地还有供商人离开前采买的干粮米面，这里甚至有卖松软可口的米饼。
虽然价格比之面饼和粟饼都要高上不少，但是不少看新鲜的商人都很愿意试上一试这带着些酒香的饼子。
试运行不过两月的时间，这样的“高速公路休憩站”已经创造了一笔不小的财富，来往客商很愿意在这里停留，一并地也带动了驿站的消费收入，中山国内的几个驿站很是沾了一把光。
但凡商户眼光均是犀利。很快，小国王就接到了不少城内的老字号提出在那里开一个小门市的申请，二期工程等冬天农闲时候就要开工，到时候大道出中山国的口子北平县也会设置一个类似的购物区，保证无论南下的还是北上的商队一个都跑不掉。
因为豆腐的推广比想象中顺利，豆腐的作坊里面才存下了数量不少的豆渣，现在这些豆渣被经过再加工后混入麸皮轧碎的稻杆等物，便充作精饲料投喂给了刚到新地方，还充满不安的牛群们。
去岁中山国内的黄豆种植量只是将将完成了强制性任务，如今支撑中山国豆腐产业的主要还是进口来的大豆。
不过已经有不少聪明人已经从当下的市场状况下意识到了菽的广阔前景，趁着土地尚且松软还能够开垦的时候重新拿起了锄头。
他们当然不会使用正在休息的水稻田，但是开个荒地随便种些菽问题倒也不大，正好菽麦的种植时间和稻谷是错开的，倒也并不会彼此影响。
下头的动静很快被报到了县乡之间，层层上报之后到了夏安然的案首。
最后是经由小皇子刘彘的口中念出的。
刘彘自打开始认字之后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在夏安然将几个小朋友的认字启蒙读物东拼西凑搬出来后，刘彘的常用汉字储蓄水平基本上已经能够让他看懂寻常文书了。
为了锻炼小朋友的词汇水准，夏安然干脆抓小豆丁来当了童工，美其名曰——锻炼弟弟。
对此，刘彘并无意见，他乖乖将下头传上来的奏报读完，然后听阿兄指示，或是将文件传到兄长那里，或者是堆放在一边留置，动作极快地就将文件分成了两堆。
小国王粗粗看过了自己能处理的，他写下批示之后就让人送去丞相那儿审阅，至于需要开会讨论的则留下批注，让史官安排时间通知人到时候开会，如此处理，几乎只要半天就能将一国事务处理完全。
这倒不是他能力出众，而是举国事务最忙碌的交汇点其实在丞相那里，送到夏安然手上的政务多半是他鼓捣出来的新策，或者是已经在丞相那边过滤过一遍的文书。他知晓前因后果，心中又早有规划，自然相对轻松。
“阿兄，为什么大家忽然又愿意种田了？”刘彘见兄长公案处理告一段落，蹭过去不解地问，“之前，阿兄推广菽麦连种之时，不是说农人怎么都不肯种，还是白发种子白借农具才有些人愿意去试种呢？”
刘彘和夏安然伪装成店员卖纸伞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农人，那个农人就是因为在这个大福利的诱惑下才去种菽的。那时候，刘小猪还对于这些中山国国民不愿意种他阿兄推广之物十分生气呢。
没想到时间不过半年，这些人就自发想要去种植啦，阿兄明明没下命令，这些人好奇怪。
“这是市场的引导。”夏安然放下墨笔，冲着弟弟张开手，将暖乎乎的小豆丁抱在了膝盖上，然后他抽出了一张空纸，在上头写了两个字——“市场”
这个小豆丁知道，市场就是专门用来交换货物的地方，但是他阿兄指的市场似乎并不仅仅是这个。
夏安然又让旁人取来了一块板子，那上头记录了中山国的麦、稻、菽的日平均成交价，这些数据都是现成的。
今岁秋收后，是平仓的第一次运用，加上挂在少府下头的监控部门齐齐协作之下，这个表格的数据极其明晰。
刘彘张大嘴看着这三条线交错贯穿，上下起伏，小脑袋歪过来看了半天后，诚实地说道：“彘儿看不懂。”
“没关系，”小国王笑着取来一根竹条当做教鞭，搂着弟弟温声道，“阿兄来教你这个怎么看。”
弟弟想知道，哥哥就认真教，兄弟俩谁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别人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胶东王不过六岁……”郅都对着来府上饮酒的瞿邑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殿下便让胶东王看着他处理政务。”
瞿邑笑着自斟一杯，“两位皇子兄友弟恭，又有何妨？”
哪儿是兄友弟恭哦！郅都苦笑，看着这个揣着明白当糊涂的太傅，“你见过这样的兄弟？”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就像养儿子一样养弟弟的哥哥，和才四岁就开始想着要怎么赚钱帮他哥哥完成生一百个孩子愿望的弟弟。
“稚童嘛。”瞿邑笑道，“何况，守望相助，有何不好？”
不好，自是不好，若真是守望相助也罢，倘若不是……如今的亲密，自会成为日后的把柄。
郅都叹了口气，只是这些话他也不能说。
中山国的两千石官员内，他最看不透的就是太傅瞿邑。
郅都自己曾是地方的两千石，从地方转到郡国来等于是平调。程不识到来之前亦是一地守军，七国之乱时他扼守住了乱军攻伐的大道，他二人此行可以说是师出有名，毕竟中山国新建，朝中诸多事物繁杂，找个没经验的把握不了时局，但是这位瞿先生就很是可疑了。
此人在之前全无名姓，亦无名气，然而帝王将这样的一个学者点为九皇子太傅，朝中却没什么反对的声音。
太傅的身份，决定了皇子的未来起步，若能择一大儒，于皇子来说，未来的路上就先铺了一层锦绣，他的身份甚至比丞相更为重要。
丞相说白了就是王上的管家，而太傅则是王上思维的启蒙。
所以，他之前并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派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太傅来教导九皇子。直至如今，在他教授了两位皇子一年后，两个少年藩王的变化给了他答案。
虽是证明了这个太傅的才学，但是他更加不太明白这位太傅想做什么了。
九皇子对他足够信任，因此他绝对相信九皇子将十皇子带在身边涉政是经过太傅颔首的，这一举动太过敏感，等于是将中山国的一切放在了小皇子面前。
十皇子什么时候会回京都说不好，很可能这次春季入朝就不会再回来了，届时焉知十皇子会不会将中山国之事告诉帝王？
虽然中山王种种行动都不违法，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但是并非无可指摘——以藩王之尊开设商铺，与民争利这一点便逃不了；还有在大道旁建设延伸段，虽不违令，但也确实不妥。这些事项会不会被怪罪就端看帝王和廷尉的态度了。
郅都人在局中，手中过着中山国大事，自然知道小国王心有盘算。他隐约知道小国王有一个想要完成的目标，对于这个目标，他是挺好奇的，亦是有所期待的，所以在许多事情上也松了手。
但是这些在国内无妨，若是放到帝王桌案上情况便是不同，番邦之乱在帝王心中是一大事，为削藩一事他更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绝不可能再让这一切死灰复燃。
故而，七国之乱平定之后，帝王飞快地将儿子派出占据了叔伯和异姓王的位置，局面看似稳定，但是这份稳定是有时限的。
帝王老了，儿子长大了，这份安全感就会渐渐消散，有心人士更是会借此不停挑拨父子感情，到时越是有能力的皇子越是会让帝王忌惮。
而且会警惕皇子们的远不止帝王，兄弟之间亦然，还有陛下的弟弟梁王也会。九、十两位皇子年龄最接近，若是有意一夺王位，九皇子将十皇子拉入己方阵营并无问题……只是，前提是九皇子没有一个同母兄长。
“丞相想得未免太远……”见他久久失神，瞿邑饮尽杯中酒，又为自己倒了一盏，显然是极其满意这郅都府上酒水的质量的。他在郅都思考的时候已经独酌几杯，此时看向主座的眸光中看着有了几分朦胧，然而他的话却让郅都清醒无比，“沧海横流可显砥柱，万山磅礴必有主峰”。
他这句话一出口郅都勃然变色，他整个人的气势外放，杀气十足，手更是潜意识摸向了身侧的配剑，那里理所当然空空如也。郅都被这一结果惊醒，他吸了口气强自按捺下心中恶念，同时勉力保持镇定，“君竟是想扶持殿下逐鹿！”
“逐鹿？”
哪知瞿邑反而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郅都从这位同僚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鄙视，他摇摇头，“丞相这般说，倒是不了解殿下了。”他咂咂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对着这位晃了晃自己的空酒壶，并且以眼神示意他待客不周到。
郅都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但他仍是唤来了侍者，给瞿邑重新倒上了一壶，等人下去之后郅都哼了一声问道，“某愚昧，不知太傅可否明言？”
瞿邑看了看这不依不饶的中山国丞相，见他一幅没有得到答案就不准备放人离开的姿态，只得放下了酒壶叹息道，“某夜观天象，见双星耀天……”
“郅某虽不习阴阳道，却也知晓并无此天象。”郅都冷漠地打断。
瞿邑被同僚给噎了一下，他也没去和郅都讨论这个问题，反倒是端正坐好肃然道：“陛下千秋鼎盛，郅丞相想得未免太远，某不如也。”
郅都：……？

第64章 大汉华章（62）
这下换郅都被噎住了，他哪里有想很多，明明是被此人误导……对了！他们明明最早说的是小国王带着弟弟处理政务这件事情是否妥帖！这个老狐狸是不想和他纠结这个问题才故意引导他想歪的！
等到想明白后，郅都一口饮下杯中酒，莫名觉得现在想起来，好像经过这一吓，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不就是小国王宠弟弟么……这能算是什么事呢？
见他这副模样，瞿邑淡然咬了一口烤物，砸吧砸吧嘴，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过了冬便要带着小皇子入京了。”
郅都经过方才惊吓，只觉心中疲惫，一下子听到同僚转到这个话题竟是愣了下，一时不能接话。瞿邑也不在意，他又饮一口美酒，道：“殿下可会饮酒？”
男人沉默了。
郅都艰难开口：“某……乃中山国丞。”
言下之意就是：老子只是中山国的丞相，只管中山国内政，我怎么知道小国王会不会喝酒？这个问题应该问你吧？
瞿邑叹了口气，“丞相竟也不知……那，殿下可会宴飨之礼？”
“祝酒词？”
“朝礼？”
“说起来，中山国虽免了十年纳贡，然礼不可废，吾等当也要备上礼以谢陛下……那礼……”
“行了。”郅都挥挥手打断了这位今日突然来拜访的太傅未尽之语，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傅有话直说便是。”
“此次朝请，某不会前去。”见郅都露出疑色，瞿邑解释道，“朝请之期同择才试之期相合，殿下不在，某当留下镇场。”
郅都恍然，中山王入京朝请，论理当由封国两千石陪同。当然，考虑到封国运转需要留着人，国王身边的两千石虽然都有入京的名额，但是考虑到小国王年幼，应当是太傅和中尉相陪。
前者有教授之责，后者则是行护卫之举，但是中山国的情况有一点不一样。
春天是中山国第二次择才试之时。
此前之所以定下这个日期，一来是因为春日寓意好，冬雪已化，道路好走，且冬天空闲可以让学子好好复习；二来也是因为帝王先前说了免去小国王春天的朝见，刘胜正好有时间处理政务。哪想到帝王突然改了主意，致使如今局面尴尬。
殿下是肯定不能留在这里的，郅都虽是能吏，又是丞相，但是这件事情挂在他名下多少有几分不妥。
因为他在读书人群众名声亦正亦邪，且此人形象有些……咳，还是莫要吓到新人了。
至于瞿邑，倒不是说他的学问就一定比郅都好了，只不过他是中山王的太傅，这个身份放着就能压秤，另外还有大儒韩婴能够镇住场子，这两座大山放着择才应当不会出问题。
郅都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他联想到先前瞿邑说的话，脸顿时一黑，他陪着入京自然意味着小国王的入朝礼仪就应当由他教授。
瞿邑视线从他面上扫过，于其神色读出了他的心思，便见他忽而从袖中掏出了一把不知从哪儿来的羽毛扇，悠悠闲闲地扇了两下风，言道：“丞相不必担心，此为某之责也，只是，殿下接下来既要习礼，国事……便要丞相多多费心了。”
语毕，酒足饭饱的瞿邑起身告辞，徒留只喝了几杯酒却觉得腹中沉沉的郅都在原地抽嘴角。
这，这人心这么黑，还护短，以后简直不能愉快地做同僚啦！
小国王当天下午就被提溜过去学习诸侯朝见礼仪，当然，刘彘也一同跟着学，到时候胶东国的两千石官员会和中山国一同西进。既然是正式入京朝见，即便刘小猪再小，也该知道大概礼仪和过程，这时候失仪可丢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刘启的面子。
是以兄弟二人都被太傅好好操练了一番，包括礼姿、礼制都要学。
两个小少年本就有基础底子在，又已开始习武，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加强，在这方面倒是不算太难。难的是亲族关系的谱系，太傅居然让他们全部背下来，不光光是名字，还有性格、人生履历，黑点、亮点都要知晓。
对此，太傅表示这是为了防止小皇子在见到对方时候打嘴炮没法子攻击别人。
没错，虽然都是藩王，但是夏安然、刘彘是皇子藩王，和以他们叔伯为主的皇叔藩王是天然对立的。
这种对立情绪并不放在表面上，作为皇叔他们自然也不会来刻意为难小辈，但是这不意味着那些太子们不会来找碴。
封国地方就那么小，景帝又一直致力于削藩，削下来的藩去了哪里？都在他儿子手里。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两方关系怎么可能好，大家天然资源对立啊。而且双方的对立也是景帝所想要看到的。
既然已经封王，那么就不会有人去思考刘彘和刘胜兄弟俩才几岁，封王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帝王认可你有管理一地的才学和能耐，哪怕刘彘只有六岁，如果他被欺负了别人也不会丢脸。
……当然，真的会来欺负刘彘的应当也不多，毕竟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要真这么干还是需要厚脸皮的。
但是九皇子刘胜就没关系啦。
他可是比他哥哥赵王还要先一步就藩，做王经验丰富。
去年还送了陛下好大一份礼，让陛下想起了“贡纳”之事，大家现在都没办法愉快地装傻了，不得不交税。
除此之外，包括但不限于满地抢生意，到处拉人才，弄出了好多新鲜玩意……九皇子实在太能蹦跶了。
最重要的是！怂恿陛下给他们出议论文作文题！
总之，如此事、业、有、成的小国王，必须要向他求教啊！
夏安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广大藩王群体中那个「别人家的藩王」的夏安然在听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围攻的时候都惊呆了。
他，他还是个未成年啊？难道没有新手保护期的吗？
不，你不是新手了哦！太傅摇摇手指，指了指他脑袋上的小冠。按照西汉规矩，不管你是几岁，加冠后就不再是小朋友啦。
刘彘看看哥哥的脑袋，再看看太傅，欲言又止，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角，内心有那么点小庆幸在。
没错，刘彘虽然封王，但是并没有加冠。虽然看似地位身份和夏安然齐平，但是其实二者有一个本质性的区别，这个区别就是由加冠与否所决定的。
加冠意味着成年，也代表有独立的理事权。没有加冠就意味着刘彘即便被派去了封地，也是由旁人辅佐执政，而不能自己单独做决定。
这个“旁人”，一般都是皇子的母亲。
在如今，帝王崩后，有子嗣的宫妃是可以跟着封王的儿子去封地的。
所以如果现在景帝死了，那么就意味着王美人会跟着刘彘去胶东国，自此她就是胶东国太后，贾夫人则是会去长子赵王的封地，做赵太后，而没有儿子的宫妃，就会在宫里头养老，做个太妃。
王美人和贾夫人的太后生活是有本质差异的，贾夫人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加冠，所以她在抵达封国之后只有太后权威，并没有理政资格，而王夫人却可以。
所以在历史上，当时自觉时日无多的汉景帝刘启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赶紧给小儿子刘彻加冠，此举成功避免了刘彻即位后王皇后公然且合法地干涉朝政。
但是这一点在现在则意味着——夏安然和比他大几十岁的叔伯们是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小国王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可怜又无助地看到太傅慢慢掏出了一瓶酒。面对小国王明显受惊的眼神，瞿太傅温和解释道：“殿下还在长身体，不益多饮，但也不能不饮酒。”
被灌酒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欺负”手段，所以，殿下们，先来跟着臣练习如何不动声色地避免被灌醉叭。
上完了第一节 课，刘家兄弟二人对这个满是套路的世界充满了震惊，小皇子们自然在过去也没少参加宴会，但当时还是嫩崽子的他们当然没发现那些觥筹交错下的各种小动作，还以为大家真的个个海量呢，现在总有那么点幻灭感。
见小皇子们表情微妙，窦婴干咳了一声。其实海量的也是有的，只不过大家在宴席上一般是不会让自己失态，毕竟……他指指在暗处的两个史官。
两个小孩恍然。
史官迎接两个小皇子的目光，均作出了不同的反应，夏安然的那位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刘彘的那位则是眨眨眼，露出了「在下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哦」的表情。
哦！！
夏安然眼睛一亮，这位还会装傻，一看就很是生嫩！
他还会给人反应，而自己的那一位就不同了，他已经练就了一身「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做派，无论小国王怎么指派人，他都是一副「我默默承受，我不开心，但我不说」的样子。但是他越是这个做派，夏安然就越是热衷于欺负他。
史官小少年特别好玩，虽然他不愿意做日程本这一个兼职工作，但还是兢兢业业地在设定好的时间提醒他，比智能手机还贴心。万一遇到夏安然忘了某件比较遥远的事的前因后果，小史官还能给他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这么好用的小史官，夏安然有时候都觉得不好意思欺负他啦。
史官的工资不是他发的，小国王自然也不能给人加薪，平时就会给他吃点果子什么的当福利，但是小少年每次都是默默接下果子，然后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糖衣炮弹”后的革命人士一样，充满了坚贞不屈的气魄。
咳咳，可能还有那一丢丢「你是不是又想对我的稿子干什么坏事」的警觉。
呃，当然，这一点被夏安然下意识地给忽略了。
但时间久了，这位脸皮也被小国王磨厚了，他甚至能够和小国王互拼脸皮厚度。而且这位史官也看出小国王的色厉内苒，实在被想要看他稿子的小国王磨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直接逃跑，五次中总能逃掉两三次，到后来……
史官掌握了上班不写字全靠脑子记的技能，想也知道这位上班时候眨巴眼的史官回家之后一定在奋笔疾书。硬生生地逼得人延长工作时间的小国王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能停下这种幼稚的举动。
他放下酒杯，点了点刘彘的小史官，这位也是个小实习生，“本王之前倒是没有注意到你，你可也和青方一样，是史官家族出来的？”
青方就是和夏安然斗智斗勇的那个小史官，其字取“青史”的“青”字和“方正”的“方”字，这倒是个十分具有史官的家族特色的字。
刘彘的小史官被点名，忙自暗中走出，揖曰：“回殿下，臣并非是史官世家，只是臣祖上也曾做周室之太史，臣愿效先祖，故投史一科。”
原来也算是有家庭渊源啊！
夏安然笑了一下，“如此甚好……对了，你叫何名？可已有字？”
“回殿下，臣姓司马，名谈，尚未有字，乃左内史夏阳县人。”
小国王的表情微微一僵。
陕西人，司马谈，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将儿子一路带进史官大门，并且收集了大量史学资料，想要著作一部能够填补春秋之后史学空白的史学大拿司马谈，还有第二个司马谈吗？
夏安然悄悄捏了把自己的大腿肉，勉强保持了面部的平静。
但是，但是……
小国王脑子一时之间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然后等他眼神一转，瞥到中场休息正在吭哧吭哧吃菜瓜补充体力的刘彘，忽然就淡定了。
就连刘小猪都蝴蝶到了他一亩三分地里头，别人的命运偏一偏又算什么呢？
说起来，他记得这位也是个大学霸来着，能文能武，能道能儒的那种。人才不用……多浪费啊。
小国王特别和善地关心了几句。小国王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已经到中山国很长一段时间的司马谈感觉很是诡异，尤其那热切的小眼神，更让他背后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不对！他忽然想到了和他坐在一起的那位前辈的日常生活……不可能吧？自己，自己是刘彘殿下的史官，中山王应该不会……
事实上，中山王会。
当司马谈木着脸提醒刘彘到了今天该去习武的时间后，小史官咽下了心中的诸多辛酸。
刘胜殿下将刘彘殿下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刘小猪毕竟是个贪玩的孩子，自制力再好也有限，又因为他身份尊贵，内侍也只敢温柔提醒，小豆丁们就更不必提了，一个个玩得比小国王还疯。
当然，跟夏安然相比，刘彘的学习任务还是很轻松的，他又没有配备自己的太傅，目前还是散养状态，所以中山王殿下就将胶东王一天的日程安排都交给了司马谈，本身也是个小少年的司马谈就被迫接下了提醒小国王学习的“苦差”。
对此，夏安然振振有词，他说，一方面我是给你近距离接触朝政的机会，另一方面你们史官的最终目标不就是要有自己的原则不畏强权吗？这不就是很好的锻炼机会？
偏心眼的兄长搂着弟弟，只觉得刘小猪可乖可乖，“彘儿很有自觉的，他只是有时候会忘记，需要你提醒一下罢了。放心吧，很轻松的！”
司马谈默默看了眼露出庆幸神色的胶东王内侍，再看一眼被兄长搂在怀里对他露出温和笑容的“乖国王”，只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给弟弟找了一个好用的闹钟后，夏安然便彻底陷入了团团转的忙碌之中，除了朝见需要学习的礼仪，他还要在临走前将国内朝政基本理平。
春季的朝见是三月抵达长安，因为是大规模带着仪制出行，路上速度绝对快不起来，估摸着花在行路上的时间就得有一个来月，到时候藩王在京最长停留时间是二十日左右，但是因为有他们叔叔刘武的存在，这条规矩还有可能延长。夏安然粗粗估算了下，他可能会离开封地约三个月。
还是春夏的三个月。
这意味着他错过的可能不仅仅是春耕，还有中山国和河间国之间的第一次贸易往来。
作为两国链接关键的中山王和河间王若是离开了封地，那么贸易流通定然不会顺利，大笔的事件都会留到他们回来后再处理，到时候耽误太久了。
夏安然派人去找了他兄长，中山国这边的渡口其实已经基本完工，现在完全在等河间国的情况。
依托于秋季干燥的空气，三合土干涸的速度很快。
三合土虽然说到底还是土，但是其本身也能够当做水泥一样直接灌注，不需要层层夯实，只要保证尽量逼出里面的气泡即可。
港区整修了下堤坝，又将舶口水下淤泥清开，提高其浮力。另外，和别的码头不同的是，中山国国内的水流平稳，河流深度却不优秀，所以比起接纳大船，此处更适合中小型船只进出。
而中小型船只自然运载力弱。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小国王让人在港口设定了规范化的船舶停靠仓位，货船必须将自己卡入港口的凹槽内，然后其左右将被同时搭上夹板，役者会同时进行装卸货。如此以来，比起常规单边的装卸速度会高上不少。
当然，这也要求船只允许这种装卸方式，不少货船本身就是单边开舱的。
既然叫做港口，便要保证其吞吐量。小国王的手爪子在“吞吐量”三个字上若有所思地敲击着。
“用最合理的操作过程、最先进的装卸工艺和组织来稳步提高这一数据，是我们的目标。”小国王如是说到。
“深泽港是中山国的第一个大港，但不会是最后一个，陆路运输的受限诸位都十分清楚，道路情况、天气、兽力、甚至山匪、关隘都有可能影响到商道的顺畅，”
“中山国内河流众多，又是上游，水流平稳，我们有得天独厚的水运条件，但如何利用和发展，还需要诸君与本王共同探索。”
在这一日的大朝会上，小国王平静说道：“深泽港已经基本建成，匠人们制造出的内仓船也已经下水试航。如果按照满载来算，卸、装一条船的时间是三个白日，这个时间，我并不满意。”
郅都皱皱眉，委婉劝道：“殿下，三日装卸已是极快，且中山船载量巨大，这样的速度已是闻所未闻，若是再提速，便唯有迫使脚夫。”
小国王点头，“丞相放心，港区搬运的都是中山国民众，本王无意迫使他们。”
然后，他道出了自己的方案，“人力有尽时，机械之力无穷也。本王所想，便是募集天下名士，让他们为我深泽港设计制造出机械搬运货物。”
“若以一成年男子之力为一力，本王想要一台机械，能够一次运载三力或者四力。”他大概在纸上画出了后世龙门吊一样的造型，然后将这张纸传递下去，“若有了此类物件……便可加快其速度。”
几个年轻的臣子传阅后眼睛一亮，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提出了一个问题，“殿下，便是有此机械，但货物运载过程又要如何保其不落？且寻常绳索未必能够支撑这番重量。”
小国王微微一笑，所以，他要贴榜子寻找能够为他解决这个问题的才人啊，小国王相信高手自在民间。
不光要贴榜子，他还要借机将深泽港开放，供人参观。
但是这些事其实没必要在会上说，“本王决定，出金寻才。”
顶着下头臣子们震惊的目光，小国王平静说道：“港区运输之策，凡提出他人未提意见者，得一金，若最后意见为中山国所纳者，得十金，最后能帮我们切实达到目标者，赠百金。”
“这笔费用，自少府出，诸君不必担忧。”
他们担忧的是钱的问题吗？
下头的臣子在内心纷纷咆哮，他们担心的是这一计策被提出后中山国会陷入一个怎样的漩涡之中啊！
汉家皇室崇朴简，殿下您老子一件衣服都要洗到不能再洗才换新的，您考虑过他看到你这个消息后的心情吗？
我们知道其实您的确最近赚了不少钱，但是现在不是炫耀的时候啊！
小国王垂下了眼帘，面对众多臣子的劝谏之声默默无语，这种非暴力不合作之态让臣子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朝中三位大佬。
尤其是丞相郅都和太傅瞿邑，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先站出来的却是韩婴。
韩婴掌举国律法，他一站出来，众人纷纷缄默，静待其金玉之言。哪料这位大佬站出来却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臣认为，可！”
他这一站位立刻让堂下的臣子陷入了疯魔之中。中山国中上层的臣子年轻人众多，这些人思维灵活，一见韩婴投了赞同票，这些人脑子里面立刻开始刮头脑风暴。韩婴是举国有名的大儒，且脑壳极硬，小国王的父亲都没能压住他，更别说乳臭未干的小国王了，所以，韩御史这一票赞成，无疑便是在提醒年轻人：往深处想想。
想……想不出来啊！！
想不出也要想，还想要被先生们揪回去再教育吗？现在先生们都有了新学生，对老学生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特别嫌弃。
对了，上次他们被拉回去「回炉重造」是为了造币一事。那时候小国王控制了造币，而现在，小国王却以重金求一念，实在奇怪。
且殿下分明自己已经有了思路，还是张贴布告……啊！
正当众人垂眸开战头脑风暴之时，忽而有一人站了出来，他冲着小国王躬身行礼。在众人的紧迫视线中，这个郎君颤抖着声音说道：“臣以为，港区所建还有一问题。”
“卿且言。”夏安然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这个一看就内向的小年轻。
后者稳稳神，又深吸一口气，“殿下，臣以为不应当盲目追逐吞吐量。船运体量大，一条船可抵十数个商队的运载量，但最终货物还是要上岸，臣斗胆请问殿下，殿下此前所实验三日装卸货物，可有实验几日能够将货物运离港区？”
小国王露出了带着兴味的笑容，他凭空指了指这个小年轻，夸道：“卿所言有理。”
他又看向了满朝文武，“可还有别的意见的？”
由此人开头，朝堂很快又恢复了起先热闹的模样，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并不少，其中除了因港区陆运运载能力不合之外，还有劳动力缺口的问题。
这些夏安然都让人一一记录了下来。
最后在场内渐渐安静下之后，小国王让人将所所做记录于群臣中传阅。待到大家都表示没有补充意见之后，他平静说道：“这是本王向天下征询的第二策，这一策……”
年少的中山国王笑道：“本王悬赏千金。”

第65章 大汉华章（63）
“嘶——”朝堂上众人齐齐倒抽一口气，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的更是感觉到一阵晕眩。
“千金”是什么概念呢？
当年汉文帝想要造一处观景平台时曾经问了造价，当时的工匠说约莫百金，这是当时十户中等人家的资产之合。
放到近一些的，窦婴平了七国之乱，赏金就是一千金。
这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
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西汉的皇室其实可以说是历朝历代在黄金上最为富有的皇室了，因为他们继承了秦的遗产。
秦灭六国，六国的财富全数入秦皇手中，此可以说是部落出现后历史上第一次黄金大聚会，而这笔资产最后都到了汉皇室的手中。也因此，在《史记》中，金作为赏赐出现得极其频繁，甚至频繁到了让后世史学家认为汉朝的“金”可能指的并不是黄金的程度。因为在大家的印象里，直到后世海上丝绸之路连通，大量外来金银汇入之前，中国都是一个缺少金银的地方。
当然，这一切流言后来因海昏侯墓和中山王墓的开启而消泯，也证实了西汉皇室的确都是土大户，镀真金的那种。
但即便如此，一个就藩刚刚一年的小藩王居然都能拿出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也是很让人吃惊了。
大家在心里头纷纷打鼓，之前好像没听说过陛下在殿下就藩时候赏赐金银啊？殿下的母族也丝毫不显，殿下这钱是哪儿来的？
就藩后自己赚的？
就算有一座铜山……哦，好吧，说起来殿下还真的有一座铜山来着。
想明白这一点的臣子们瞬间淡定了，于是话题又绕回了最初，是否值得？
小国王举起了大家刚刚看过的那张纸，轻笑了一下，“能够解决这上面问题的才子……莫不是不值得千金？”
众人齐齐沉默了，再一联想上头写的那些信息，如果同时出现两个才子，一个能够解决港口货物装卸困哪，另一个能够解决快速货物卸下后对港口造成的巨大压力及其负面效果……
那么这一千一百金毫无疑问花得非常值得。
因为这意味着中山国南部的这一道港口可以在保证其大额吞吐的情况下，还能保有其出港运输能力，而且这策也不仅仅能够用在深泽。
中山国可是有两条大河贯穿而过的国家，其北部还有一条滱河，可直达盐生产地——位于现代天津的泉州县如果这条河能够贯通，就意味着泉州的盐可以被直接运抵中山国。
这也意味着如果汉匈贸易常年继续下去的话，以后这部分盐业运输就都要从中山国走。
暂且不提靠着这部分盐业运输中山国能赚多少，如果能够和泉州建立贸易往来，有了稳定的物资供应，中山国的盐价就能降低一半以上，这部分费用放在全国也不是个小数目。
更何况中山国及其内陆地区对于泉州的海产品也非常渴求，以中山国为中心甚至可以卖到北方匈奴人那里去，那儿的人可是完全没吃过这新鲜玩意，绝对能卖出不菲的价格。
有这两个港口在，中山国上可通海，下可通大农业腹地，如此还怕转不回来这些钱？
咳咳，也不全是钱的问题。
大佬们干咳一声，示意小年轻们注意其真正的重点——一个能解决如此复杂、甚至带有矛盾的问题的才子，其本身定然是大才啊！
像这种大才难道是为了钱出山的吗？必须不是啊，肯定是冲着咱们殿下慧眼识英雄来的。
其实，他们都没有说到重点。
小国王挂着和煦的笑容在夜里对弟弟解释他此举的另一个用意，“彘儿可听说过「一字千金」这个故事？”
小朋友诚实地摇摇头，另外几个豆丁也都表示没听过，就连窦皖也含笑摇头，夏安然对他翻了个白眼，对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姿态很是不满。见状窦皖只是轻轻一晒，然后亲自动手为小殿下倒了杯米茶，算是赔罪。
小国王哼哼两声，然后给小豆丁们讲了这个发生在秦朝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正是《吕氏春秋》编写者——吕不韦。
“传闻秦朝丞相吕不韦在花费数十年时间，和他的门生编写完此书后，将其刊布于咸阳的城门旁，邀举国才子和名士来评阅。他许诺如果有人能在书中增加一个字或减去一个字，就奖赏给他一千金。这便是一字千金。”
“然后呢？”
刘彘瞪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吕不韦可是应诺？”
小国王摇了摇头，在弟弟失望的眼神中笑道：“他不是不愿意付钱，而是无人能改，这笔钱便一直不曾付出去。”
“哇！”刘彘的眼睛立刻亮了，“这本书那么厉害的吗？全国的才子都不能修改？”
小国王点点头，他有些感叹地说道：“此书以道、儒为骨干，贯穿先秦诸子百家的理念，是以最后成书后，它其实并不是哪一家的著作。”
“那后来呢？那么厉害的书，秦王读了吗？”
“没有。”夏安然笑道，“彘儿知道吕不韦是谁吗？”
小豆丁点点头：“是秦皇的仲父。”
“不光如此。”夏安然有些慨叹地说道，“他还是一个在秦皇即位后压制帝王多年的权臣。”
“所以在秦皇治理了吕不韦后，他的著作便被秦皇完全放在了一旁，并不作为治国之本。”
小皇子皱了皱眉鼻子，“秦国的治国之本……”
“是以法家？”
夏安然点点头，小豆丁于是摸了摸下巴，“我觉得秦皇这点很不好，”
“嗯？”
“他既然先前被吕不韦压制，那就说明他有不如他的地方，那他就应该先向对方学习，然后再在他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那才有意思。”
小皇子的话语迎来了小豆丁们的应和，三头身们都表示对，就是这样，打败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这样太带感了。
夏安然眸光含笑看着他们，并不予以评价，见他不说话，刘彘顿时有了几分不安，“阿兄，彘儿说错了？”
“不，没错，”夏安然摸了摸他的小角，“秦皇当时若是读了这一本《吕氏春秋》……”后面的话被他吞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彘儿要读吗？阿兄也没有看过这本书，据说它是集腋成裘，汇集了百家之长。但也因此有人说它是杂学，不成一家之言。”
“那有什么关系？”小孩笑了开来，“只要有用，何必管它是哪一家的，反正都是咱们汉人家的。”
夏安然捏了捏他的脸，“彘儿聪慧。”
小豆丁欢快地笑开，然后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彘儿还是不明白，阿兄之举和这书有什么关系?”
小国王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吕氏春秋》未有此一字千金时，不过是一家之言，无法引来诸多学者一观。深泽港若无此二策千金，也不过是一个小港口，知晓它的人极为有限。”
“啊！”刘彘恍然，“我懂了！阿兄向天下问策，要答策之人自然要来中山国看那港口的模样，到时候哪怕他们想不出主意，也知道中山国有了这么一个厉害的港口。”
他忽而一皱眉，“那他们要是照着学习了又怎么办呀？”
“学了又如何？”小国王正身而坐，闻此言后骄傲昂首，“他学我一步，我便前进十步，他只要有一日学着我，就超不过我。更何况……”
“若他们当真学了回去，扩了港口，又有何不好？”
“水运廉价，若是大汉的水路都能被利用起来，物价不知可便宜几成，而且到时候一定会有人为了运更多的货造出来更大的船，阿兄还想着能够将生意做出海呢。”
“出海？”
“嗯。”夏安然以纸沾水大概绘了大汉的海陆交界处的边缘线，然后他指了指其中几个地方，“此处是闽越国，这儿是东瓯国，这里是南越。”
然后，他又点了点胶东国的位置，茶水组成的环线将胶东国和其余各国全数链接了起来，甚至到了南边，小皇子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哇！彘儿的国家可以通到那么多地方呀？”
“不光是南边，还有北边……”他又往北边的几个方向大概走了走，“大汉之外的土地很大，他们和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我们这里很昂贵的，在他们那里可能就很廉价，彘儿知道有什么东西是这样吗？”
“彘儿知道！”小豆丁甩了甩手指，点点胶东国所在的位置，“胶东国的鱼很便宜，但是在中山国却很贵。”
“对！”夏安然知道他是想起之前胶东国派人来送鱼的事了。他伸手将小皇子搂了过来，并且让几个豆丁都围过来，“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粮食。譬如南方的米就很便宜，但是他们那里种不好菽麦。如果我们和他们交换的话，可能两捧菽麦就能换来一捧米。”
然后他的手继续向南边移动了下，“这儿的米可能更加便宜，也许一捧菽麦就能换。”
“而这里……”他点到了南边的空白处，“这里的人可能根本没有吃过菽麦，为了吃到好吃的豆腐，他们会愿意用两捧米甚至更多的米来换一捧菽麦。”
小孩们听得嘴巴张大，他们看着夏安然手指之处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瓜。夏安然戳了戳几个眼睛瞪得特别大的小孩的额头，“莫要如此吃惊，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
“那，那么……”刘彘小嘴巴一张一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北方最便宜的菽麦运到最南边，去和他们交换最便宜的大米？”
小国王微笑点头。
刘彘微微仰头，想了一下，“中山国的子民收获之后会将大米换成粟麦，因为那样可以换得更多的粮食。但是如果可以交换的话，以后中山国的人就不需要换啦！因为这些菽麦可以到南边去换大米。”
“对！最理想的状态的话……”夏安然的眸光落在小少年的眼睛上，随后又缓缓扬起，投向天空，他的眼中看到的是更遥远的未来，“通过这样的交换，给百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权利。”
“所以！”小豆丁握起了拳头，“我们要造大船！去南边换粮食！”
“彘儿喜欢那样的未来？”
“青也喜欢！”卫青也跟着举起了拳头，“青喜欢吃鱼！”
“唔……”张骞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北面，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期待，“殿下，这里通的……是不是匈奴？如果海运能通，我们是不是可以绕到匈奴的北面去抄他们老巢啦？”
一群刚才还在为了爱与和平挥舞拳头的小豆丁们立刻双目炯炯，仿佛夏安然一承认就可以抄匈奴老窝，他们就要立刻迈动小短腿去帮忙一样。
夏安然：……
这个问题，他忽然不是很想回答。
中山国的策问很快随着商队的南下一路前进，并且每到一处就被贴在了最显眼之处，因悬赏金额巨大，策题又太过奇怪，很快在民间掀起了讨论。
现在中山国的群众们已经养成了没事围围布告栏的习惯了。平常时候即便没有通知，也会有识字科普以及生活常识的小科普，在农忙时节还开设了农人容易被农具所创后该如何自我治疗的教程，很受农人们欢迎。
这些都是通过蜡纸印刷成大字报，然后由官方逐层下发到县乡。
在匠人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这项技术后，蜡印的成本很低，基本可以做到随写随印，这比雕版可强多了。而且蜡纸印刷对于纸张质量的要求很低，越粗糙越容易上色，直接致使官员下令时候越来越喜欢使用大字报的形式。
显眼、醒目，十分抓人眼球。
为了吸引村人的注意，有时还会有绘图的形式出现，尤其在识字率比较低的村寨，看图说话比一个个认字要简单得多。虽然还比较粗糙，更像是涂鸦，但是小国王觉得这前景还是很伟大的。
为此，匠人们还发明了各种刮腊纸的笔以满足不同书写的需要。
小国王几次经过城门时候还会特地停下来观赏这乡土气息十足的标语，边看边乐。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秋收时候的标语也是这么传开来的。
上一批关于春天中山国开择才之试的话题热度还没消退，这千金求策更是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热情。
除了极少部分人，大部分的西汉农人连金子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更别提千金了……
“这，这么多金子啊！”一个农人咽了口唾沫，“这要怎么藏啊，都能盖一座金屋了吧？”
他的一句话引来了周围村人们善意的嘲笑，村人们纷纷指着他咸吃萝卜淡操心，钱还没到手就想着怎么藏。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人群中有几道穿着朴素的身影悄悄离开了。
随着贴榜之人的一路远行，越来越多的人向中山国涌来，这些人几乎是闻讯后立刻启程，生怕到得晚了念头都被人抢着说完了。
冲着钱来的不少，但也有部分人却是琢磨上了那问策纸张上的文章。这纸也好，墨痕也罢，看着不太像是人书写所得……这倒有些意思。
中山国和深泽港的名字几乎就在一夕之间变得响亮起来，一时间闲聊之间要是不知道这件事，那在交际圈就是落伍啦。
然而在从事相关行业的人们眼中，上头的数据就格外刺眼。
双开舱同时装卸，改造船，一船三日可装卸完成……
这一个个数据在专业人士眼中就是三个字——不可能！
但是立刻也有人提出，这上头并没有说这改造后船只的大小，说不定其容载量极少呢？
即便如此，也很是可观，有人指了指上头的船位设计图说，能做到如此投入，我觉得中山国是认真的。应当不会做投机取巧之事。
“某打算前去中山国一探，”一个商人对自己的同伴说道，“且不论其船舶容载如何，这毕竟同吾等无关。但中山王之姿态显是想要着重水路，此于吾等有利。”
“且，在下对这深泽港亦是有些兴趣，若我所记不差，深泽县所在处地势平坦，确可行水，只不知晓其通往何处，若是能通北地便是上佳。”
“既如此……”同伴沉思片刻，忽而取来竹卷奋笔疾书，然后墨迹未干便将之急急递给他，“这便烦劳兄带去中山国了。”
商人接过竹卷转手一看，额头立刻蹦出了几根青筋。他的同伴面色羞赧，袖手道：“愚弟所识不多，好在有兄指导，也知晓了些方子，既然兄要去中山国，不妨替弟交上去答策。”
“烦劳兄长了。”
烦劳，烦劳个铲铲。
无独有偶，最后这位商人踏上北上之路时，发现去在这个时节，北上前往中山国的商队数量并不少，最初他以为都是对其港口感兴趣，后来发现他们都是正常运输货物的。
在冬天还能有这样的运输量可不太正常，他立刻下了牛车，跨上了更方便同人交谈的驴子，然后观察了片刻，便找了一个商队搭话。
这个毅然北上的商人姓董，南阳人。
南阳有铁矿，和洛阳、长安均有大道直通，故而此处工商业极其发达。
同时，它是扼守南下的一条大道，为洛阳、长安想要南下的必经之地。南边的商品在北方特别走俏，尤其是柑橘果类，果实可食，果皮可以熏衣，但是受制于交通条件，鲜果的运输能够在其腐败之前抵达长安已是极限，没有办法运往更北之地。
当然，长安的市场其实非常广大，目前市场尚有许多发展空间，但是董生觉得，能够将货物运到长安这件事，只要有大车、有快马就都能办到。现在他们董家先吃了这第一口汤，但是往后仿效他们的商户定然会愈加多，到时候他们的橘类商品很快就会在长安市场饱和，鲜果不耐放，运过去的人多了，物价便要降下来。
故而董生急于开拓另一片市场，东北方向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那里土壤肥沃，农人富庶，而且是诸侯封邑所在。诸侯不允许出封邑，零花钱极多，但是花钱的地方却很少，像他们这种南方的橘子在北方一定能卖得极好。
他此行去中山国一来是打探深泽县港口可达何处，二来也是要摸一下中山国于商业的底，还有考察下沿途路线情况、安全程度等等。
如果可以，他还想要在当地找一个地头蛇合作。
董家本身是行商出身，董生还不会走路时候就开始拨弄算筹，他深知行商一道，锦绣外商总不如破烂内商，一开始想要打入这个市场总得找个合伙人。
而他找上这些北上的商人，就是想要打探一下中山国有什么口碑好的商人。
哪想到他这问题一问出来，被他搭话的商人表情顿时一乐。
董生心中一惊，哪想到他接下来听到了了一句意料不到的话，“如果要找商人的话……直接找少府下头的小吏即可，只需付些佣金，他们就会给你安排店面，和你研讨货量和定价。”
“……定价？”董生愣了愣，随即眉头猛地皱起，他直觉这人的言下之意是中山国的官僚拿回扣情况严重。
西汉的底层官僚薪资极其低廉，基本上拿回扣的情况极其普遍，要不然光靠这份工资养活不了自己一家。对于商家来说，其实拿些回扣没事，就怕你拿了回扣还不办正事。
见他表情转变，被搭话的商人笑了一声，“郎君误会了。”
他拍了拍背后自己驴车上头装载的几袋子货，“这些是北方没有的荸荠，某这也是第二次做生意，第一次是带了些荸荠干来，当时其实只是中转过中山国，在当地想要卖上些许收拢一下资金，哪只刚入城便被发了传单。”
“传单？”这个新鲜词汇让董生极为好奇，然后他就拿到了一张《商入中山国指南》，上头用隶书写了商人第一次来中山国经营的一些注意事项，譬如报备货物，去专业的售卖点买卖，中山国已有货物需要在参考价内售卖，没有的或许要接受评估等等。
看起来非常复杂。
然而这位刚认识的老大哥却摆摆手，表示不复杂，走了一次就知道了，而且像他这种商户在货物抵达中山国之前可以先让人去商业地带租借铺子，只要付上一些小钱，中山国还会为他们在各地布告，为他们引来人流。“上次本想要去蓟县售卖的，哪想到在中山国全数被抢完……”
生意那么好？
那可不，汉子拍拍胸脯，“正是因为好售卖，某才敢带上鲜荸荠来售啊，这东西不好保鲜，但是滋味比干荸荠美味太多，就是不好放，小老弟你没带东西来吧？”
“并未，某是来看看中山国情状。”董生冲着他拱拱手，然后给人展示了下自己那一身轻松的小驴和只是带了些许物件的牛车。见状，汉子哈哈一笑：“我闻你口音，你可是江陵人？”
“是，真是失礼！”董生冲着他一抱拳，“攀谈许久竟是不曾自报姓名，小弟南阳人，鄙姓董，是家中此子，郎君唤我董二便好，不知郎君是哪里人？”
“某是江东人，家中第三，我年岁比你大，便唤你一声董弟。”周三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你既是南阳人，想来是为了深泽港而来。”
他小声说道：“某临走前中山国就已经在造深泽港。兄打听了一耳朵，此次中山国河运要通河间，河间水路同泉州。若某所料不错，中山国此举是想要将一整块华北连接起来，成为一个中心点。
届时，中山国陆有大道，水可辐东北区域，届时其北控雁门、渔阳、代郡三关，南有大道，可通各地，且此地旱涝保收，又是皇九子封地，某以为，此地可投。”
董生眸光一闪，正要说话，忽而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不觉竟然凑过来好些人。见他扭头，这些人纷纷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兄弟，可是要讨论中山国？一起说一起说。”
董生问了一圈，惊愕发现，他目所及处的所有商人，竟然都是要前往中山国的。
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同他一样轻车简从的，但人家和他不同，他们的货物是交付了皇子们建立起来的驿队负责押送，所以他们只需要先一步抵达中山国等着签收即可。
“这我在南边也有耳闻，”董生有些好奇，“货物当真可在时限前抵达？”
“哎哟！驿站这事叽咕叽咕……”
“老夫也走过一次吧啦吧啦……”
等到行到赵国邯郸时，这些人已经完全熟络起来了，就连进城排队时候大家都在继续聊有关小皇子们的那些事。
“陛下的皇儿们可真是不简单，”一老者抚了抚胡须，“你说说这些个殿下，也就十来岁，最小的胶东王还没车轱辘高，居然就能想到如此善事。吾等在外行商最怕的便是货物损坏，更怕遇着打劫的。嘿嘿，你看看我现在，一身粗衣，骑着个小驴，便是盗匪都懒得截我。”
“哈哈哈哈，人家是天家皇子，你莫不是以为和家里头的小子一样啊？我同你说，这事我知晓得比你多一些，这驿站路子是中山王提出来的，然后其中的路线编排是别的小皇子做的，还记得咱们签协定时候密密麻麻的条款不？那可都是这位主做出来哒！”
说着他还指了指城门，此处是赵国，他指的自然是赵王啦。当下一干吃瓜群众纷纷发出了赞叹，“竟如此厉害？”
“赵王殿下今岁也不过舞勺吧？”
“咱连那些字都没认全呢，人就能谱法了。我媳妇说那法条写得好生厉害，只可惜如今其所到之处还不多，我老家那儿不到，得转场子，你说要是咱们家那儿也能有小皇子来做藩王就好了。”
“你赶紧闭嘴！”他边上的人猛地拽了下他的衣裳，“你瞎想啥呢？陛下的儿子现在就两个奶娃娃还没封王，你想要来两个奶娃娃啊！”
“哈哈哈哈哈……要我说，能干好事，奶娃娃咱们也供着。”
站在门口的一个兵士摸了摸脸，见他动作，边上的兵士立刻看了过来，“殿下？”
小国王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随后他干咳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无妨，今日天气有些热，等等我让人送些银丹草茶来，本王还有事，便先回宫了。”
说罢，这个小兵士就脱离了团队，在一干人的护送下啪嗒啪嗒走回了赵国皇宫。
此人正是夏安然的同母兄长，一个喜欢装作小兵在封国内到处晃悠过一把执法瘾的赵王刘彭祖。今天他亦是一时兴起去做了门口的守卫，哪儿就想到被人狠狠夸了一顿，哎哟，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作为一个小皇子，而且还是被留在王宫中直到最后一刻才被封王的小皇子，赵王刘彭祖的身边曾经花团锦簇，各种赞言各种美誉都曾经环绕其身旁。即便贾夫人一直在告诫自己儿子，刘彭祖也不是没有飘飘然过的。
直到最后平地一声雷，那些人就如同进了秋的蚂蚱一般瞬间就没影了，其实刘彭祖对于太子一事心中也是有些数目的，但是人总是难免会有侥幸心理，最后老爹选了长兄他也就是有些小失落，但毕竟心理准备已经做了挺长时间，其实也还好。
那些人为利而来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最后到底有些意难平，现在……咳咳，他忽然发现，人在真心夸奖别人时候表情是不一样的，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听得还挺让人开心的。
这点就得夸夸自己弟弟了，不愧是他弟弟，做出的事就是靠谱。
然而人就是经不起念叨。
赵王一路骑马回宫，等到了门口他就看到了熟悉的一个人影，眉头顿时一挑，心口一抽“又是……阿弟的信？”

第66章 大汉华章（64）
来人正是中山国的信使，因为其经常跑中山国和赵国这条线，脸都被刘七哥给记住啦！
信使冲着赵王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在这个时代极为难得的小白牙，然后极为利索地冲他行礼，“殿下，中山王殿下有书信给您。”
哎，这糟心弟弟！刘彭祖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弟弟明明比他只小了一岁，但是怎么就那么粘人那么长不大呢？鬼点子还特别多，老烦人的。
母亲在怀弟弟的时候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是他提早就藩的这一年学了什么奇怪东西？
满心都是腹诽的刘彭祖接过了被内侍递来的小竹筒，抽出来了一叠厚厚的纸卷。他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打算在门口看这数量惊人的纸卷。
少年大步流星回了宫殿，手中的纸卷倒是不假手他人，一直自己拿着，实力上演口嫌体直。
赵王就藩虽然时间短，但是这里本身就有藩王刘遂的王宫在，故而刘彭祖不需要再重建宫室，他对奢靡的宫室也没有什么兴趣，大概地布置了一下之后就这么住下了。
这里在高祖时代曾经被汉高祖封给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作为封邑，其富庶可想而知。是以虽然刘彭祖对造宫殿没兴趣，但是赵国本身的宫殿群也已经足够宽大，他又是步行，等到最后入座时呼吸竟有几分急促。
而他在展卷后，呼吸却是一滞，然后他的眉毛便随着看到的内容越挑越高，最后他将这几张纸往桌案上一放，只觉得手心有些痒。
他吸了几口气，对着跟进来的信使说道：“你们殿下明年开春又要择才？”
“是！”信使恭敬应道。
然后，他就听到赵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声音，“你们中山王要择才，为什么又要我来帮他出题？”
少年手爪子拍得啪啪响，“上一次他说国中无才，本王便也帮了，现在他不是找到韩婴了吗？”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信使十分平静地将夏安然在他走之前吩咐的顺毛话说了出来，“殿下说，赵王殿下出的题目水准极高，便是韩御史当年都未能满分答出，所以此次他还是想要烦劳赵王殿下。”
刘彭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拿指尖点了点弟弟的信函，面上不悦，心里头有些麻酥酥的愉快感。
咳，在律法上头，他自认自己是不会输给别人的。弟弟还是很有眼光的，毕竟是他弟弟嘛。
“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少年眼皮一翻，“你们刘胜殿下不限制籍贯出身，引了不少我赵国才士过去，他还让我给他出题？”简直是活生生地挖他墙角，用的还是他的铁锹。
信使默默候在下头，一言不发。每次小国王写信给他兄长的时候，赵王殿下总是一顿好说，但说归说，最后次次都应了殿下。
说说就说说吧，反正这位也不是要等他回答。
哪想到这次赵王只说了几句便住了嘴，堂内一片安静，信使小心翼翼抬脸去看，就见刘彭祖一脸在思索什么的神情。片刻后，笔尖摩挲纸面的声音传来，少年边书写边对着信使说：“你回去同你们殿下说，这道题是本王出给他的，让他用这一题的答案来换他想要的东西。”
他补充了一句，眸中带笑，面上表情极为愉悦：“若是答得不好，他要的东西……”
“……就不给我啦？”夏安然边拆信便瞪圆了眼睛，他嘟囔了一句，“阿兄好赖皮。”
然后，他就有些好奇地展开了兄长递来的题目。一看这一题，小国王嘴角就抽了一下。他对上刘彘同样写着好奇的双眼，便将这张纸递了过去，刘小猪修练功夫不到家，拿手指头压着一个个字读完之后当下就喷笑出声啦。
再一抬头，刘彘乌黑的眸子就对上了眼神闪烁，怎么看怎么调皮的兄长。二人齐齐默契一笑。
那张纸上写的题目可以说是全天下最难的一道题——送一件父王绝对会满意的礼物。
赵王写出这个题目一方面是为了为难弟弟，另一方面也的确为了该送什么朝贡给君王而苦恼。
汉景帝刘启，他们的父亲为人十分矛盾，他喜怒常不显于色。对于孩子们来说，这种面上不带情绪实在是太考验他们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他们很少看见父王特别开心的样子，刘启对自己的爱好也十分克制，好像他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刘彭祖比夏安然晚就藩，他见到过弟弟送来瓷菘时父亲的样子，明明那么喜欢，但是在那之后这个瓷菘就被放入了父亲的少府内，和之前所有大家以为父亲十分喜欢的礼物一样，都被束之高阁，直到刘彭祖离开，都不曾见到父亲再将其拿出来把玩。
作为藩王，他们赠给帝王的礼物其实有规制的，和前朝的藩王不同的是，西汉的藩王是根据所辖户籍人数进行计算交付礼金的，一般以黄金的形式上交，所以封邑越好，需要交纳的费用越高，当然，这些费用比起税收来说还是小意思。
作为儿子，小藩王们自然还要另外赠送一份带着个人感情的礼物啦。
约莫半月之前，刘小猪也曾苦恼这个问题。
他年纪小，想得也简单些，见到夏安然在掰着手指头算礼品，他也想要来凑热闹。对于小朋友来说，他是不会去计算礼物的经济价值的，刘小彘觉得自己做的标本叶子就很有意义呀！
刘彘的礼物被夏安然放进了匣子里头，作为到时候送给老爹的礼物。
而自认是个好哥哥的夏安然其实在内心觉得这份礼物还不够，于是准备拉着弟弟搞个事。
这次朝见是七国之乱后首次朝见，届时除了他们这些小皇子，刘家的皇叔辈们也会来，作为好儿子，当然要给老爹分忧。
“要怎么分忧？”刘小猪吧唧吧唧地吃着豆腐干，特别信任地看着哥哥说，“彘儿跟阿兄一起。”
“我们是藩王。”夏安然认真指点弟弟，“我们的任务就是像镇纸一样，稳住这片江山……所以……”
他还没说完，弟弟就举起了油乎乎的小手，“阿兄，镇纸是什么？”
夏安然默默压下了弟弟举起来的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作为藩王的职责就是要帮助阿父稳定江山，而且我们还有将阿父的治国理念传给大家的责任，同时呢，当我们发现了什么好的治国方针和好用的方法也应该告诉阿父，我们就是父王的眼睛和耳朵。”
他努力给幼小的弟弟洗脑，而小皇子听得直点头，但他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哥哥到底想说什么。
小国王凑过来悄悄说道：“所以阿兄想，我们可以试着将就藩这些时间来遇到的事情，无论是解决还是没有解决的都给写下来，一方面可以给以后就藩的弟弟们做参考，另一方面大家传阅着看，也能从中获得启发。”
“哦~~~”小朋友拉长了音调，“彘儿明白了。”
刘彘伸手让夏安然给他擦手指尖的油污，一脸乖巧地说道，“阿兄的意思是，很有可能彘儿遇到的问题，别的阿兄那边已经解决了，而别的阿兄那边有问题，彘儿可能已经解决了。因为如果在一起聊天的话大家可能会忘记说，但是写成册子就没有关系了。”
“没错，”他兄长眼睛亮闪闪的，“但唯一的问题是……只有我俩写了没用，要怎么让别的阿兄们来写这个呢？”
毕竟写这种东西和公开处刑无异，简直就是另类的工作报道，麻烦得要命。
而且如果他们自己交了不和兄长们说，那兄长们妥妥要在暗处把两个弟弟揍上一顿。但如果他们联系兄长们一起写，兄长们也一定会觉得这个十分麻烦不愿意做，他们要是交了最后还是要被揍上一顿。
在这个时代里头，当哥哥的要揍弟弟屁股，谁也拉不住。
当时小皇子们纵然苦思冥想也没能得出好用的借口，因此这个念头便被暂时搁置，而现在，几口被送上了门。
在皇七子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被打在倡议小册子上然后被送往各国啦！
和刘小猪合力上演了坑兄大计之后，小国王一身轻松，人嘛，在有人背锅之后才能浪得飞起。
刘彘眼睛晶晶亮的，他看着兄长一封一封地写好了书信，然后在上头跟着敲上了自己的私印，然后这一封封带着弟弟们“真爱”的信件就会经由中山国的驿站飞往各大诸侯国。
至于哥哥们收到信件后作何感想，弟弟们才不管呢，给哥哥找麻烦是当弟弟的特权。
夏安然理直气壮道，刘小猪点点头，表示赞成。
听到这些话的窦皖默默看了两个小皇子一眼，嘴角勾了勾，最后什么都没说。
浑然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的夏安然此时正忙于规范化中山国内的耕种农具。
这几天刘小猪有些不愉快，因为随着秋意渐深，候鸟南下的队伍纷纷出发。
虽然刘彘一直不曾停下投喂的脚步，但是除了极少数较为孱弱的候鸟外，大部分还是振翅南下，包括多多。
这只被养在小国王们身边的天鹅有一日忽而飞回了王宫，然后在刘彘和夏安然的惊喜中，它拍打了下自己的大翅膀，发出了清越的鸣叫声。
这是属于天鹅的叫声，而不是以往多多鸭的叫声。
夏安然和刘彘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刘彘十分失落，夏安然倒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赶紧趁此机会将多多脖子上的小围巾摘了下来，然后换上了另一块更轻薄，也更有弹性的围脖。
这块围脖是卫青的长姐卫孺做出来的缂丝产品，缂丝和刺绣不同，它使用的丝线的数目并没有增加，所以缂丝作品可以保证即便它充满了各种繁复的花纹，却依然只有一块布的重量。
这是卫孺听到卫青讲述丑小鸭的故事后主动做的，女生心思总要比男孩们更细致一些，她想到多多还是未成年，还有可能继续成长。
为了赶在多多离开前完工，她便白天做工房事，夜间自己做这个围脖，休沐日更是不停，就连卫家人离开都没空去送，日夜赶工，终是在昨天通过卫青交到了夏安然手上。?
天然蚕丝的弹性很大，在观察了成年天鹅的脖子粗度后，这块全新的小围脖保证了不会勒到多多。
天鹅南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过冬地在哪里，夏安然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给要离家的多多鹅多一份庇护。
他将围脖套在了多多鹅长脖子的根部，这个重量对于亚成年天鹅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多多鹅黑黝黝的眼睛静静看着夏安然，片刻后他用自己的脑袋在小国王肩窝上蹭了一下。
离别在即，就算是郎心似铁的夏安然也忍不住将他抱在了怀里，好好亲热了一番。
就在第二日，别庄内的天鹅齐齐起飞。
天鹅起飞的情景十分状况，数十只雪白的天鹅一阵助跑后，大翅膀便展开直直冲上了云霄。
多多鹅回头看了一眼夏安然等人，最后还是振翅跟着伙伴们离开了，他的脖子上圈着代表它身份的金色围脖，升空时候极其显眼。
小豆丁们当下没忍住，一个个都掉了金豆子，尤其是刚刚送走了家人的卫青，更是哭的伤心。
在此后好几日几个小孩都缓不过来，故而这一日小国王也是带着小朋友们出来散心的。
中山国种植原以水田为主，除了稻田收获后种植的一季蔬菜之外，这里的人倒真没什么伺弄旱田的经验。
虽说理论上讲旱田比起水田管理起来更加方便，但是如果小国王想要在国内推广旱田水田双复合种植法，第一年的大规模菽麦连种就肯定要让民众吃到甜头。
如此精耕细作的推广就十分有必要。
而在推广之前，夏安然圈起了一块旱地作为实验。
小国王为此从旱地耕作经验丰富的代郡借来了好些个农具，然后拉着农家的人好一阵倒腾。
需要改进的工具里面就有耧车。
耧车是一种条播机，它一次可以完成破土、播种、掩埋三样任务，只要控制好速度就能大大减轻农人们的劳动压力。
但是现在的耧车是单条式播种人力拉动的，考虑到中山国畜力资源丰沛，匠人们一翻敲打，将其升级成了一次可以播种五行的多条式条播机，又在小国王一番指点之后，他们在种仓的后面加开了一条小缝隙，可以将蚕沙、蚯蚓粪等细小肥料洒在里面。
如此可以做到播种的同时给种子提供第一层生长的肥料。
且蚕沙、蚯蚓粪都较为温和，即便和种子拌在一起也不容易腐熟烧坏种子。
这样的播种方法十分高效，在造出来后马上就被匠人们扛着下田试了好几次，当然考虑到如今的天气，他们干脆在种子坑里面撒了草木灰，做实验的同时顺便施肥。
这样的五排耧车体量巨大，就算是壮劳力也没办法拉动，唯有使用畜力。
“要推广此物的前提必须是畜力足够。”在瑟瑟秋风中，刘彘以手插袖，歪着小脑袋说道，“但是别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畜力要怎么办？”
小朋友正在觉得说叠字没有气势而努力改正的过程，现在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格外严肃。夏安然觉得这种模样特别好玩，没事就鼓励弟弟多发表意见，“那彘儿可能给那些没有牛牛的地方想想办法吗？”
刘小猪慢吞吞地看了眼幼稚的阿兄，说：“没有牛就用马、驴，或者人力。”
然后他不等小国王继续发问，直接看向了匠人，“耧车有没有办法做得更轻、更简便一些？”
“回殿下，”匠人冲着小豆丁作揖，“要更简便一些，唯有缩减其荷载量，即将储种的口子缩小，或者改用旁的木料。”
“但是如果其体量见小，便也会导致耧口破土性差，如此反而需要农人施加更多的力。”匠人又补充道。
刘彘一张小脸顿时有些茫然，夏安然倒是明白匠人是什么意思。
重力被减轻了，要想给地面施加同等的压力，只能加大拉力或者人为地施加向下的力气。
这就意味着本来一头牛能够做的事情，现在可能需要一个人在后面扶着做。
这要解释太麻烦了，夏安然干脆把小豆丁扛起来，然后放进了耧车储粮桶里头。
这是个大型耧车，里头的深度很高，但是对于稚童来说却不是问题。
刘小猪被哥哥忽然塞进去也只是最初惊了一下，很快就拉住了杆子稳定住自己，还能稳稳站在上头伸出小脑袋观察周围。夏安然往里面又塞进去了一个韩嫣，看看空间差不多就示意牛车前行。
啃着草料的老黄牛对于多了两个小孩的重量完全不在意，被人牵动了鼻环就跟着往前走，而就在它慢吞吞行进了一段路后，夏安然伸手撑着韩嫣的胳膊将人嘿咻一声抱了出来，然后是刘小猪，而此时，牛车尚在前行。
两个小豆丁一落地就被各自塞了一个小尺子，夏安然让他们去量一量耧车所破开的土层深度。因为最后一个被用来覆土的小木板被挪开，现在这一路可以明显地看到五条没有被填满的小坑。
两个小豆丁立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测量，片刻后他们就围到了正在看实验记录的小国王身边，“阿兄阿兄，彘儿和阿嫣都在里头时候，地上的坑比较深！”
“对。”
小国王在试验记录上落印后将它递给了候着的工匠，“所以彘儿可是明白了方才匠人说的话？”
刘彘点点头，然后特别小大人地叹了口气，觉得这道题真是太难了，“明白啦！匠人的意思是，如果太轻了，也不省力。”
“那可怎么办哟？”
小国王见他忧愁模样觉得特别好玩，他笑着说道：“两害取其轻，一个是没有办法使用，另一个是需要费力一些使用。如果彘儿是农人，你会选择哪一个？”
小孩眼睛一亮，举起了手手，“选费力一些！彘儿明白啦！”
他两手负在背后，一边踩着兄长往农庄走过去的脚印一边说道：“所以我们还是要将它改得轻便一些，因为只有轻便一些才能保证农人能够拉起来，但是又能不太轻，如果太轻的话种子就埋不深。这样农人就会觉得不好用。”
“对，”小国王肯定了他的想法，忽而就发现腰带被人拉了一下，一扭头就看见弟弟拉着他的腰带，踩着他的步子在思考什么，一脸的放空。
见弟弟这般模样，夏安然也没有去叫醒他，而是带着弟弟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踱步。
几个小豆丁以为他们是在玩游戏，立刻也跟着跟在了小皇子身后。这一番动静将刘彘从刚才的思考中唤醒，他眨眨大眼睛，有些不明白小伙伴们为什么跑过来拉着他的腰带。
夏安然倒是玩心一起，他左右张望了下，看到正在廊下正在写着什么的窦皖叫道：“阿皖——”
窦皖应声抬头，就看到了夏安然背后挂了一群小豆丁，他愣了下，便放下笔向他们那里走去，然后他就被指派了一个任务，扮演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老鹰。
窦皖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我？”
又指了指后头耐心听解说的小鸡仔们，“要捉他们？”
起了玩心的夏安然将规则说了一遍，然后教育小鸡仔们除了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好排在最后面的小鸡哦！
小鸡仔被抓走之后会变成老鹰的俘虏，等到所有小鸡仔都被抓完就换鸡妈妈变成老鹰了。
居然还有这么好玩的游戏啊！这个游戏玩家多一些好玩，庄子上的小豆丁都被挖了出来。
小孩子是世界上最没有阶级之分的生物了，一听说是玩游戏他们才不在乎自己拉住的腰带是什么身份呢，而且刘小猪的腰带因为上头挂饰太多还被人嫌弃太硬了，可把刘小猪气坏了。
他当即脱下了自己的腰带，然后找人换了一条，刘彘的腰板子太细，换来的腰带足足缠了两圈。
然而这层层的腰带却带给了他安全感，小豆丁迈着八字步，特别神气，倒是可怜了那个同他换了腰带之人。小国王可以降级使用庶民的腰带，但是庶民却不能僭越。而且就算可以使他也用不了，尺寸不符，这小年轻只能苦逼兮兮地拉着自己的裤腰带往人后头躲。
夏安然指挥小豆丁们一个个都排好队，然后他矮下身子对着窦皖张开手，“阿皖，来吧。”
“好！”扮演老鹰的窦皖轻轻拍了拍手，“那皖便来了。”
说罢他一个疾步向前，夏安然没料到他竟然是直冲攻击，猝不及防下竟是躲闪不及，被人正面一个突刺，窦皖双手穿过他腋下去抓他背后的小豆丁。
“啊啊……不对！！”
两人这么一撞夏安然完全被压在了小少年和小豆丁们中间，他被撞得一扁，只觉得少年的身体热力充足，力道有大，有些呼吸困难，忙拍拍小少年的肩膀，哭笑不得地说道：“阿皖，不能抓前面的，要从后头抓起呀！”
窦皖动作一顿，他手已经搭在了拉着夏安然腰带的张骞的肩膀上，挑挑眉，“不能从前面抓？”
“不行的不行的。”夏安然又拍了拍他胳膊示意他松开，窦皖鹰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猎物就这么被人抢走了，颇有些不甘不愿地松手。
夏安然于是又将规矩给人补充了下，然后游戏重新开局。窦皖动作极其灵活，作为鸡妈妈的夏安然完全挡不住他的攻势，尤其是这只鹰深谙兵法，声东击西玩得极其熟练。他勉强挡了三次，防线就被突破。
小鸡仔们纷纷发出惊呼，尽管中间的鸡崽子都是十分安全的，但他们也潜意识得想要躲避，加上夏安然有意识地调整队伍，一整个鸡群小队很快以夏安然为中心向着内侧缩去。
排在最后头的卫青捏着他前面的人的衣角手脚灵活往边上让，他前面的人是庄子里的小孩，和他的默契不足，腿脚也慢，不想要被抓走的卫青干脆拽着他跑。
第一次捕捉也不过是窦皖的试水罢了，很快小鸡仔们就又叽叽喳喳回到了老母亲的保护之下，重新和窦皖面对面的夏安然冲他眨眨眼，示意他放些水，跑慢些，小豆丁们腿短，这样急速跑他们吃不消。
窦皖见到他的动作，稍稍一愣，然后他缓缓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再看过来的眼神锐利无比。
小国王：？？？？

第67章 大汉华章（65）
夏安然自认自己是一个正义的使者。
而但凡正义的使者在成功打败大魔王之前总要被大魔王按在地上摩擦几次。
他也是这样。
被窦皖一个个抢走小鸡仔的夏安然表情越来越严肃，而同时，背后挂着一群小鸡仔的大鹰也无法再像最初那般灵活。
夏安然身后最后只剩下来几个刘彘的伴读，他们长久生活在一起，默契十足，直接靠着夏安然的张骞视线被阻挡，但是每当刘彘在后面观察到所得之后他能飞快调整动作，以帮助小国王调整队伍动态，保护小鸡仔们逃过老鹰的捕捉。
而那些被抓过去的小鸡仔们却飞快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坑起自己兄弟来一点都不松手，他们看出张骞的动作是受刘彘指挥，便纷纷出声打断刘彘的指令声。
“阿嫣，你太狡猾了！”刘小猪狼狈地躲过窦皖的抓捕，小短腿一点没辜负这段时间的勤奋训练，迈得飞快，他一边将自己躲到夏安然的保护圈里面，一边指着对方的小军师。
韩嫣笑得很是张扬，“殿下，这可就是兵不厌诈啊。”
“这哪里是诈，你这是耍无赖！”刘彘气得跳脚，他没注意到就在他和韩嫣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人悄悄潜伏到了队伍的右侧，然后对他突然发起了猛攻。
刘彘：“！！！！啊啊啊！！！！！”
夏安然之前将注意力偏向了刘彘和韩嫣二人，没有注意到窦皖竟会突然发动攻击，竟被人得手。
窦皖带着被抓住的刘彘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还冲着他笑着眨眨眼，“殿下，兵不厌诈？”
小国王心口猛然一缩，他疑惑地拍了拍胸口，再抬头，方才还带着笑容的窦皖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点漆一般晶亮的黑眸定定看着他，夏安然可以从他眼中看出百分百的认真和严肃。
还有兽类狩猎时候才有的锋利。
夏安然莫名觉得这眼神看起来特别可怕，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是玩个游戏而已，窦皖怎么会那么认真，但是他将之归于武将的本能。
小国王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了整自己的袖摆，又将自己的腰带拉起来了些，看了眼背后的小豆丁们，杏眼眯了起来。
夜里，刘彘小豆丁跨坐在他皇兄身上，砰砰砰给他皇兄敲打肩膀。可怜的小国王现在就躺平在了床上，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梦想的咸鱼一样，半点没有挣扎一下的欲望。
伴随着弟弟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的小拳头，小国王呼吸断断续续，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刘彘抹了把脸，可乖可乖地粘到了夏安然身上，“阿兄，彘儿知道错啦~”
“咳，彘儿那时候已经不是小鸡仔了，是小鹰崽了呀！”
“阿兄，你看看我呀！”
刘小猪哼哧哼哧地在哥哥身上滚来滚去，此举成功清空了他哥最后一点血皮，夏安然倒扣在床上的手指抖了抖，其本人却是什么都没说。
刘小猪嘟起嘴刚要说话，却觉得周身一轻，自己被人举了开来，然后恭恭敬敬放到一边。窦皖将人移开之后把小国王翻了过来，夏安然瞟了他一眼，哼唧一声在人的搀扶之下坐了起来。
他差点没被刚刚刘小猪那一顿讨好给弄去了半条小命，现在被人扶起来只觉得全身都痛。
刘小猪这么内疚是有理由的。
就在今天的最关键一局上头，夏安然保护着他背后的张骞极为勇猛，而带着大部队的窦皖被成功降速后屡屡捕捉不到张骞，鏖战了好几轮。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刘彘忽然给了小伙伴一个命令，因为之前一直听着他指令，张骞本就极其紧张，精神非常集中，于是下意识按着刘彘的命令走，完全忘记了刘彘已经是“敌人”。
他这一动就从夏安然的保护下脱离了出来，恰恰被窦皖抓个正好。
于是所有的鸡仔都被抓走了，可怜的鸡妈妈也只能扑棱着翅膀一起被老鹰带回了巢里头。
一轮游戏就此结束。
但事实上夏安然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个生气。
在那之后双方攻守交换，夏安然主攻的时候也将一只只小鸡仔抓了回来，大家玩得极为尽兴。也因此，小国王大手一挥表示小豆丁们都累坏了，今日就不回宫辣，正好别院今年也造了火炕，趁着墙还没封上，大家就一起来睡大通铺叭！
小朋友们自然毫无意见，一个个都被内侍带下去洗白白了，也就是这时候夏安然才发现了一件事。
刘彘和韩嫣闹别扭了。
“他们为什么闹什么别扭？”让小豆丁先洗澡的夏安然悄悄向同样排队等洗澡的窦皖探听消息，后者则是十分细心地递来了一件袍子，并且示意他穿上才为他解惑。
夏安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威胁他的小少年，但片刻后他垂头丧气地在对方坚定的视线中让人给自己披上了衣裳。背着弟弟说他悄悄话的哥哥表示自己退步是因为时间紧迫，不能浪费一分钟，而不是窦皖的小表情怪吓人的，他迫于其威势才乖乖穿上衣服的。
将小国王包在袍子里头，然后一点一点为人整理袍子的少年轻声说道：“殿下不悦于嫣的「背叛」。”
背叛？小国王有些疑惑，什么背叛？
在小少年的提醒下，他才想起来游戏里面的直接导致刘彻被抓的那一幕，可是这是玩游戏啊？
很显然，刘彘没有将其当做是简简单单的玩游戏。他虽然脾气好，性格佳，聪明好学又懂事，的确是夏安然见过最可爱的小孩，但是他本质上是一个生于富贵长于宫廷的皇十子。
作为大汉国的第十子，他和其他王兄不同，其余皇子出生时候刘启还是太子，而他自出生起其父便是这片天地的主宰，母亲亦是后宫中的得意人，兄长又比他大上好些。
他在生长过程中习得了母亲的隐忍和温顺，但是骨子中的霸道和专制他其实一样没少。
所以他对于韩嫣率先背叛他极为不悦，哪怕那只是一场游戏。
夏安然皱了眉，这个问题……的确很是难以处理，但好在也不是没有办法……他想了想，最后拉着窦皖演了这出戏。
小国王表示自己非常不开心，关心哥哥的刘彘自然会来问阿兄为什么不开心了，然后窦皖便同他说因为殿下觉得被您背叛了。
猛然间想到自己做过坏事的刘小猪顿时一阵心虚，当下拿起了小拳头使用了在离开长安后就没更新过的撒娇大法，对着他哥的小身板就是一顿猛力敲打。
万万没想到弟弟撒娇还是这个套路的夏安然表示他完全承受不来，幸好窦皖及时解救了他，夏安然喘了喘气，稳了下心神眯眼看着刘小彘，“你真的知错了？”
“彘儿错啦。”刘彘就着被放下来的姿势乖乖坐好，两个爪爪放在了膝盖上，小嘴巴一抿，表情特别严肃，“彘儿不应该投向对方的。”
“阿兄不是因为这个生气。”夏安然叹了口气，明白小朋友完全搞错方向了，他起身撑着僵硬的身体坐到小豆丁面前。
“彘儿，你为什么和阿嫣不开心了？”夏安然眼睛一眨，将之前想好的弯球打成了直球。
小豆丁没想到阿兄会说这个，愣了一下，他兄长严肃地看着他，平日里温柔的杏眸现在透着几分严厉，“你是不是觉得阿嫣帮着别人来抓你，是错误的？”
刘彘没说话，这是默认的意思。
夏安然心中一定，又道：“阿兄生气的是，你在心里头觉得阿嫣这样做不对，但是你也这么做了。”
“彘儿，当你指责别人的时候，必须要确定自己在同样情况下不会那么做。否则，我们的指责就是毫无道理的。”
“而如果你都不能做到，便也不能要求别人做到。”
刘彘的十指缩紧又放开，他抿抿唇，声音低低地说道：“彘儿知道了。”
见小豆丁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夏安然只觉得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他冲着面前的弟弟张开了手，“来，抱抱。”
“阿兄，彘儿长大了，不能抱。”话虽这么说，小豆丁还是往前都挪动了两步，行动和语言全然不符。夏安然将人嘿咻一声抱了回来，小豆丁在他怀里软成了一团，就像是可以随便揉搓的小年糕。
他挥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后，然后对小豆丁说：“彘儿莫要觉得阿兄对你严格，实在是我们身份特殊，我们坐得太高，一言一行都很有可能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影响。”
“所以阿兄希望彘儿一定要明白这一点，三思而后行。说出的话，做出的举动，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尤其是伤人的话，带着恶念的举动，没有在脑中过上几遍便莫要出口。譬如今日，你如此对待阿嫣，就有人可能觉得你不喜欢阿嫣了，然后会欺负他怠慢他。”
刘彘捏了捏夏安然的衣角，小声嘟囔：“彘儿没有不喜欢阿嫣。”
“是。”夏安然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可是彘儿你要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可以恣意妄为的人，却也是最没资格如此的人。因为我们每个举动都牵扯到太多人。”
“以后千万记得，给自己一个后悔的机会，有些事情，绝对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捏了捏弟弟的肉脸蛋温柔说道，“阿兄不想要看到你后悔。”
“彘儿知道了。”小豆丁抿抿唇，把脸蛋锁在了兄长怀中，久久无声。
一直到夏安然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将他抱起来时，忽而听到小孩闷闷不乐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老鹰抓完小鸡之后不应该把小鸡养在后面。”
这句话说得夏安然哭笑不得。哎哟喂，宝宝啊，原来你闷着那么久就在想这个？夏安然忍不住将小豆丁往怀里拱了拱，觉得自家崽崽太可爱了，但是坏哥哥眼珠子一转，“彘儿，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母鸡会反过来变成老鹰，而老鹰却会变成母鸡吗？”
他极其神秘地说出了答案，“因为人在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就会变得非常强大，所以母鸡可以为了保护小崽和雄鹰对上。”
“但是过于贪婪，则会导致自身实力的下降。所以老鹰在有了好几只鸡仔之后，它就飞不动啦！相反，失去了所有小鸡的母鸡为了夺回它的孩子，反而变得非常强大！”
是不是特别有道理？能编出这个理由，可把夏安然得意坏了！
小国王的一番话，成功让小豆丁长大了嘴巴，同时，引来了窦皖意味深沉的目光。
当夜，夏安然抱来了今岁中山国新做出的鸭绒被，软乎乎又轻飘飘的触感让刘彘非常新奇，在上头打了好几个滚。
鸭绒被在下午小皇子们说要留宿后，被人立刻拿去在火上烘烤了一下，里头的毛毛又软又蓬，特别暖和。
但是刘小猪只睡了没一会就干出了熊孩子的举动，他悄咪咪将一只脚爪子探了出去乘凉，胖脚丫子一抖一抖的格外得意。
本来安排他一人睡的夏安然只是来查个夜就发现了弟弟在「干坏事」，立刻剥夺了他独睡的权利。
刘彘被包成春卷丢在了他哥哥和窦皖中间，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压着被角，任是刘小猪本事滔天也别想将肉脚再伸出来。
小孩子热力旺，夏安然只觉得身边热乎乎的，在有些凉意的秋日的晚上格外舒服，他正晕晕陶陶的时候，忽然感觉边上小孩在软乎乎的鸭绒被子里头拱了好几圈。
在他哥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骚扰一手将弟弟的屁股啪叽一下按下去之后，刘彘终于憋不住，哼哼唧唧说道：“阿兄，彘儿还是想不明白。”
夏安然看了一眼睡在另一头的窦皖，对方面容靠着这边，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小国王眼见对方睡得安稳，便悄声问弟弟，“怎么了？”
刘彘在淡淡的月色中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很是认真地问道：“阿兄，你说人如果太贪婪，会导致实力下降，那么鸡妈妈是不是曾经也是老鹰？”
“那，那……”小孩努力用自己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老鹰抢了太多小鸡就会变成鸡妈妈，鸡妈妈失去了所有小鸡就会变成老鹰，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一只小鸡都不抢，那他还是老鹰。”小豆丁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
夏安然看了眼完全没有动作的窦皖，再看看睡在两人中间满是求知欲的弟弟，他沉默了一下，道：“彘儿，人会因为身无一物而强大，但是也会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东西而变得强大，这并不矛盾。”
“阿兄希望你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东西而变得强大，因为如果变得很强，却连可以保护、可以分享的人都没有，那太寂寞了。”
“那阿兄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有。”他的兄长笑眼弯弯，“中山国是我想要保护的，大汉子民是我想要保护的，阿父，阿母，你们，都是我想要保护的。”
“所以，阿兄才那么拼命地读书？”
“彘儿不是也很努力吗？”夏安然小声说道，“彘儿每天都看书学习到很晚，阿兄知道的。”
小豆丁一脑袋撞在了枕头上，幸好今天大家用的是麦壳做的布枕头，否则按照他的力道一定会撞个小包出来。
原来，原来阿兄知道啊！嘿，嘿嘿嘿。
刘彘忽然被夸，极为不好意思，他用手捂住小脸，半响才吭吭哧哧说道：“彘儿以后要抢回阿姐的。”
“彘儿，彘儿知道的还太少……”小孩扭捏了一下，嘟囔道，“但是彘儿怕彘儿会变成被夺走小鸡的老母鸡，也怕自己会变成原来很强却因为有了太多负累而变弱的鹰。”
“可是你不是鸡，也不是鹰啊。”夏安然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是小猪啊！”
刘彘被他哥说得哑口无言。他猛地翻了一个身，拿自己背脊对着阿兄，今天他不想和阿兄说话了。
哎，阿兄一点都不能体谅他的心情。不提了不提了，心累。
夏安然看着小孩气呼呼的小脸，笑了一下，他凑在小朋友耳边小声说：“彘儿，想要做鸡妈妈还是做鹰这个问题，阿兄留在我这了，等你长大了，我再来问问你。”
小豆丁抖了抖肩膀，满心不快想要反驳：明明是我问兄长的问题，为什么变成兄长来问我啦！这根本哪里都不对。
哼，说好不和阿兄说话就不说——很有自我契约精神的刘小猪在心中想道。
夏安然不知道小孩这是在和他闹脾气呢，只以为小孩困了，于是伸手绕在被子外头一下又一下拍着小弟的背部安抚他，他自己也困了，小小打个哈欠后忽而看到正对面的晶亮黑眸。
窦皖的眼睛和他从父窦婴外露的儒雅气场全然不同，少年的眼白要少于眼仁，他的瞳孔又是少见的黑沉色，直直对视的话只觉得这人的眼睛幽暗冰冷的，他眉深如墨画，尾端犀利上挑，更是显得整个人攻击性十足。
虽然窦皖平日拿书比拿兵器的时候要更多，但是程不识曾经同他说过，窦皖此人天生属于沙场，生在窦家，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是福，因为他可以享受到比旁人更多的资源，起步亦是会比旁人高出许多。
是祸，因为他生晚了几年。窦太后已经年老，作为外戚世家的窦家迟早要像薄家一样给新的外戚让路。窦家未来也不是没有再兴起的机会，只是沉寂一两代却是避免不了的。
窦皖这一代，便是注定要被牺牲掉的一代。
窦婴将窦皖送到中山国，也未尝不是没有这一番考虑。
如果他能留在藩国内，只要小心些，藩王定能护佑下他。窦皖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来读书习武，从容不迫的姿态便是郅都都要在和韩婴见面时夸上几句。
偏偏韩婴每次面对郅都的夸奖总是只能露出一个苦笑。
外人看不见，他还能不知道吗，自己这个学生眼睛里头熊熊燃烧的可不是“认命”两个字。
而现在夏安然对上的就是这双眼睛。
少年眸子里面的情绪复杂，就好似在水底燃烧的火焰一样，静谧中却带着执拗。二人视线相对后，那人的眼神却渐渐柔软，然后对着小国王轻轻一笑，以气声道：“殿下金玉之言，某受教。”
夏安然一脸莫名其妙：哄个孩儿而已，有什么受教不受教的？
但是窦皖没有再和他对话，夏安然打了个大哈欠，今天他体力消耗也极大，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一抖一抖的。
正当他要睡着之时，忽然感觉到背上落下了一只手，就像他哄小豆丁一样在他背后拍了拍。
夏安然脑海里闪过了一句话——嘿呀，个没大没小小的，明天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小皇子们睡得香甜之时，草原上却弥散开一场血腥杀戮。
第一次汉匈贸易集会在匈奴人和各地商人的依依不舍中结束了。由于集会推延了一旬结束，给了匈奴人飞驰通知其他族人们的机会。当然，对于某些依靠在汉族和匈奴之间通过倒买倒卖赚取利益的商人来说这便不是很友好。
但他们转而一想，汉匈之间的贸易往来也就那么一次，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而他们和汉人的贸易往来却是随时随地可以进行，等这些匈奴人回了营地，再一用汉人的货物之后，想要买还不是只能从他们手上买？
倒是定价是个麻烦。这次汉人出价还是比较良心的，卖给匈奴人的价格可以说相当便宜，货物的底价被匈奴人知道之后，商队想要在这方面赚取利润便有些难。
好在也就是有些。
毕竟汉匈双方是以物易物，兑换货物多半看的还是买卖两方的兴趣和需求，这方面还是能做些文章的。
再者说，卖方市场，他们也不怕这个。
这些胡人商队于做生意上嗅觉敏锐，他们比之匈奴人灵活度更高一些，可以在两个关口走动，最后这些即将西行的商队很快齐齐地聚到了代郡。
因为吸引了匈奴人的灯笼，也吸引了他们。同样是以游牧为生，他们自然也有这个需要。
只可惜匈奴人在拿到中山国附赠了灯笼架子的大灯笼之后简直不能更满意，当下就交了一笔数量不小的定金。而除了预定灯笼之外，他们还向中山国预定了蜡烛。
商贩主推的小动物蜡烛得到了匈奴商人的热烈欢迎，与此同时，大型蜡烛也很是饱受追捧。
这种大蜡烛自然是被放置在大型灯盏里面的，当然贴心的中山国匠人们还告诉匈奴商人「不必拘泥于使用大蜡烛，你们用灯油放在这灯笼里头也没问题哒，我们的货物很百搭滴」。
但是土豪的匈奴商人还是凶猛地表示——有多少现货，都包起来，我们不差钱。
中山国很快抓住了这一市场，推出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包括手提式的小灯笼、能挂在马脖子下头的小灯笼。后者的长度可以自由调控，如果使用这种灯笼就不用担心晚上行路的时候马和人看不见啦！
当然，因为是临时推出来的，没什么现货，所以全都需要订购来着。
听了一耳朵的胡人立刻热心表示：“我们可以帮你们带货嗷！”
匈奴当户狠狠白了他们一眼，然后用热情的姿态对通译说：“我们明年自己来拿，对了，你们大汉皇帝明年开互市的时候一定要提早通知一声啊，我是左谷蠡王帐下的……”
他报出了一个匈奴名字，汉人的通译眼也不眨得给人音译成了汉文，“好的，阿册大人吧？到时候我们大汉的使节团会提早去同匈奴单于协商的。”
“哎！不要和单于说！”叫做阿册的匈奴人周游张望一番后干咳了一声，“这一块草原是我们左部的地盘，你们直接来通知我们匈奴左部就好，同单于说的话，他们那边传话过来又要等上好几旬呢。”
通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可是我们的使者很难在大草原上找到你们的部落。”
匈奴的流动性很强，即便匈奴王廷一般都在固定位置，但事实上根据归国后的使者们的记忆拼凑得知，其实每一次他们去的地方都不是一个地方。
汉人使节团每次到了草原上，都是前进一段路，然后看着随机遇到哪一队游骑，再由那些游骑将人带去王庭。他们本人是摸不清楚地方的。
显然，这个左部的当户也非常清楚这个情况，他思索了一下，忽而让人取来了一块羊皮，那上头绘有一个图腾。
匈奴当户对着通译解释说：“你们到时候就派人拿着这个给他们看，我们左部的人都认得这个，他们会带你们来找我。”
通译很温和地应了，他小心将羊皮收好，最后和匈奴一方确认了下他们退离的时间和行进速度。
从他们离开驻扎地开始，彼此就又将成为敌对并且警戒的状态。匈奴人的撤离速度决定了汉人的巡逻距离。
双方敲定之后，通译还谨代表个人送了匈奴汉子一坛子酒，把匈奴当户乐得眉开眼笑。
这壶酒他也没舍得打开喝，而是让兄弟们放在了马背的兜子里——顺带一提，这些兜子还是汉人赠送给他们的，以方便他们携带更多的物资。
阿册打着等回去后将这坛子酒献上的主意，到时候他准备借此向着左谷蠡王和左贤王美言几句，他觉得这个互市非常好啊，汉人也挺热情的，完全可以继续办下去。
而且他这次还采买了不少特别有用的东西，唯一的缺点是代郡没有售卖麦子，这一点他们倒是有些难以交差，好在代郡的“瓷器”精美，而且他们还换了数量不小的盐粒。
这些盐可以做好些肉干了。
等到这些瓷器被放在巫面前，再来一场大祭，神灵一定会眷顾他们匈奴。
哎，美中不足的是他们这些牲畜都是实实在在被交换出去的，汉人在这点上格外警觉，交易一确立立刻就将东西送到城里头去了。
否则……嘿嘿……
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已经瞄准了好几个差不多时候离开的胡人商队，到时候也不是没有操作余地的。
即便是看上去憨厚好说话的阿册，骨子里头流的依然是掠夺的血液。
另一方面，他在心里还在盘算去了雁门郡那边的某人，也不知道他们那里换了什么。根据他打听到的，雁门郡那边主要换的是麦粒，东西不像他们这那么精美，但是都是能吃饱肚子的东西。
阿册盘算了下，决定还是到时候派一队轻骑，去雁门郡抢一波。
也不拘对象是谁，能抢那家伙也行，不行的话就抢个雁门的胡商。他此行收获虽丰，但是也有不少是要交给上头的，他总得给自己部落留一点打算。
这次虽然换来了“硬通货”的盐，但是他还是更想要一些能够让女人孩子吃饱的麦面。
——无独有偶，去了雁门关的匈奴小队也是这么想的。

第68章 大汉华章（66）
匈奴商队离开的时候，李广自未相送，他着官服静静站在了墙头，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眸光深邃。
“真想冲出去呐~”他身边的一个小兵嘟囔，“现在冲出去，保管一刺一个准。”
李广笑了，他自驻扎在这里以来，和兵士们相处和乐，所以这些个小兵在他面前也不太拘束，自然什么都敢说。他拍了一下这个兵士的脑袋瓜，道：“别急，迟早打出去。”
兵士摸了摸其实并不痛的脑袋瓜，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握着长戟的手却攥得死紧，他对李广说道：“郡守，这帮子匈奴人不是好东西，我之前在下头守城门的时候听到他们说出门了就要去抢别的胡人呢，就连他们匈奴人也不放过，也要抢。”
“哦？”李广眉头一挑，“你听得懂匈奴话？”
“我听不懂，”兵哥叹了一口气，“他们带来的奴隶告诉我的，那是个汉人，被他们掠过去了。”
“哦？”
见李广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小兵忙说：“是我主动找他打听消息的，他，他应该不是帮着匈奴那边的人。”
李广摆摆手，示意无妨，让他继续说。
“那人是十三年前被掠去匈奴的，他是彭阳人。”小兵说，“他说他们一家最后就活下来他一个，所以他想要复仇。这次他是特意被挑上来的，就是为了寻找机会。”
彭阳……这个地名一出，李广便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了。
十三年前，文帝朝时，匈奴老上单于曾长时间对大汉进行骚扰政策，多点开战，使得大汉军队疲于防备。等到汉朝边境线布防松散之时，又趁机大规模集结进攻汉朝，汉军不备其强攻，被他们一路打到了临近长安的甘泉宫。
据说那时候文帝站在长安城内的城墙上都能遥遥看到甘泉宫的大火，然而就在长安聚集大军欲要予以还击的时候，匈奴便如潮水般退去，最后只留下狼藉一片的边地。
后来虽匈奴单于迫于大汉的压力送来书信致歉并且惩治了号称擅自行动的左贤王，但那仍然是每个大汉将士都牢牢记在心中的耻辱。
而彭阳，便是这匈奴大军当时驻军之处，其退走之后劫掠了大量的人口，留给汉军的，几乎是一座空城，也是死城。
时间是对上了，但是对于这个人的身份，李广持保留态度。
他当然希望每一个汉人男儿都是好样的，是绝不会投向敌人的好汉。但这个汉人出现得太过巧合，他不得不多多留意。
故而他并无表态，只是安静听着小兵说。
小兵没有注意到长官的心里变化，他和那人也不过是趁着匈奴人没注意才搭上了两句，点头之交，他也只是将对方话语中可能可以利用的信息告知郡守。
“那人说，左贤王和左谷蠡王不和。左右两部亦是不太和顺。”小兵挠挠头，努力回想当时闲聊时得到的信息。
“那人还说了什么？”李广追问道。
小兵遗憾地摇摇头，“没有了，他怕被人发现，没敢多说。”
李广点点头，又道：“你可是问了那人名姓？”
小兵又摇了摇头，“他不肯说，他说自己苟延于世，无颜负其姓名。”
李广默然，最后叹了口气，“哪里是他无颜呢，真正无颜的……”当是吾等。后头的话被他咽了下去，
正当他心中慨叹之时，忽听兵士来报，中山国来人。
中山国此前问他们借用了旱地农具，此行自是归还。
但他们借走时候是零散几件，其归还时候来的却是一辆大车。也因此，衙役们不敢做主收下不得不跑来寻找李广。
李广快步下了城墙，刚策马回到府衙，便见到了一辆停放在郡守府门口的大车，上头堆了好些个被稻草掩埋在里头的不明物体，他禁不住指了指大车，“这，这是甚？”
中山国的小吏恭敬回道：“回太守，这些是中山国依所借用农具改造后的新产品。是殿下给您的谢礼。”
谢什么？
李广背后感觉毛毛的，他一想到南边那个特别能搞事的小国王就觉得脑壳疼，再想想自己那个赖在那边就是不肯回来的儿子更是觉得心累。
他一方面对于藩王这个存在本身就有些犯怵，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只是个十来岁的娃娃，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但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实在是有些不想靠近藩王这种麻烦的生物。
可是，农具……
咳咳，于每个郡守而言，新式农具的诱惑都是他们全然抵挡不住的。
好用的农具就意味着节省劳动力，节省劳动力就等于有更多的气力花在城防上头，如此便可多打回几轮匈奴。
李广心中的小人在数分钟内连续出拳了百八十下，最后还是没能经受住这份诱惑，“广替代郡百姓谢过中山王。”
李广向着那个小吏抱拳，后者笑眯眯应了，然后便告辞退了出去。
咦？这么干脆？
李广摸摸鼻子，忽然有一种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他顿时有几分尴尬。再等到看到兵士们卸下的农具，他更是一脑袋问号，这，这些东西他好像看过，又好像极其陌生。
这东西怎么用来着？
刚走没多远就被再一次被传唤的中山国小吏眼睛一闪，热情说道：“太守不必烦忧，过几日殿下会派来农家来使役此物，太守若是觉得好用，届时欢迎来中山国采买。”
李广一阵无语，他瞅了一眼这个小吏，刚刚升起的一点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
代郡和中山国之间还有一笔打谷机和扇车生意。
此前秋收，中山国派来的收粮器械实在好用，大大缩短了代郡收粮的速度，只是中山国的小吏十分警觉，并不让代郡人靠近那机械，无法看到内部构造，他们自然就没办法自己照着做一台，最后只能抠抠嗖嗖买了各十台。
不过后来李广得知，有同样待遇的可不止是他，就连小国王的兄长们也一个不落地主动跳进了小国王挖的坑里。对于财大气粗的藩王们来说，几台机子自然不值钱，他们也不在意花钱买个便捷。但他可不一样，作为一地郡守，他可动用的资金也是十分有限的。
如果可以，李广恨不得将这些钱都用在屯粮屯兵器上，买机械时候他可是心疼得好几个晚上滚来滚去没睡好。
秋收期间，这两种农具的名字就在北地流传了开来，李广也是在和别的郡闲聊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若早早知道，他定不会买，问隔壁邻居借上一借可不就完事了！
中山国这怕不是掉进钱眼里头了？可他们不是刚刚划走一个涞源铜矿？就算这矿的确不大，但也应当够小国王花销了啊。怎的还会是这个模样？
想了半天，他将之归功于中山王的个人爱好。
嗯，不予置评。
在中山国人离开后，李广拿起了他们送来的一个叫做“钉耙”的东西挥舞了起来，郡丞来寻他的时候看到他正将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舞得呼呼生风，中山国匠人在这方面可没有偷工减料，这木头都是实木，别说，手感还挺顺溜。
郡丞见到他这样愣了一下，待到他将东西放下后才犹豫着走过来，“太守，这可是新打造的武器？这模样似乎有些……”
武器？
李广愣了一下，看看手上的农具，再看看中山国送来的其他农具，忽然感觉脑中有一想法穿脑而过，他忙挥挥手，“快，寻一些生猪肉来，让某试试。”
夏安然可不知道隔壁大佬正将他送过去的充满爱与和平的农具当做武械在实验杀伤力，他现在现在正在围观鸡毛筛选的过程。
秋冬季是母鸡产蛋的低谷，所以卢奴县的禽类产蛋厂在当地人的建议下，淘汰了一批小母鸡。
这些小母鸡有的被人买了回去，已经是产蛋龄的母鸡开了春就能继续干活，且产量稳定身体健康，比起买充满未知数的鸡苗来说，还是非常合算的。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选择了买来在冬天吃。
熬个鸡汤，放入豆腐，然后不断加水不断炖，也不吃鸡肉，就吃豆腐和旁的配菜。
炖到最后鸡肉一抿就下来，再配上蒸饼，就着到时候出缸的腌菜，冬天吃起来暖呼呼又香喷喷的，简直不能更完美。
但是中山国国民整鸡的消耗能力有限，更多的鸡被屠宰场宰杀，供应了禽肉市场。连着两年的丰收加上漆果、稻杆等额外收入使得中山国国人的小金库明显丰满，不少人家经过去年的观望和来回打听，今年基本都预约了火炕。
按照现在的规矩，来盘炕的师傅除了工钱外，总得给人家吃一顿好的，买个鸡就很是不错，鸡汤豆腐，又鲜又下饭，关键是便宜啊。
市场现在除了售卖整鸡之外还会卖零部件，不舍得吃鸡的买个鸡翅膀鸡大腿，再不济买些内脏下脚料也是很合算的。
每天早晨屠宰后运到市场直营店的鸡一个上午就能被抢光，这些鸡都被预先拔了毛，还省下了市民们宰杀的功夫，又是大清早处理的，很是新鲜合算。
对于城市居民们来说，能少个杀鸡的功夫大家都很乐意，咳，事实上最受欢迎的主要还是拔了毛去了血之后，鸡的分量可不是就少了许多？算一算这可比买一个带毛鸡合算了不少。
当然，受制于如今的保鲜水准，为了防止鸡卖不掉放坏了，这些鸡都是限量供应的，还得抢呢。
在卢奴县居民们夸奖养鸡场做事地道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的是之所以这些鸡会被清理干净，不是为了方便他们，而是因为厂内要收集鸡毛。
让居民们在宰杀时候深恶痛绝的小绒毛全都被拔了下来，过水烘干，然后全数放入了一台大型“扇车”中，同样是使用风力原理，晒干后的鸡毛里面绒毛最轻，只需要微风一吹就能将之从翎羽、翼羽等大型羽毛中分隔出来，这些鸡毛经过第二轮筛选之后被灌入了用层层纱网罩住的被褥里头。
巧手的女工用针线将之均匀分隔成若干个豆腐块固定住被褥里面的鸡毛，然后一床鸡毛被子就完成了。
鸡绒不如鸭绒那么保暖，但是对比寻常保暖物来说已经是一个跨时代的进步了。
大型羽毛也不会浪费，收集起来扎一下，就是很多小朋友的童年阴影——鸡毛掸子。虽然这东西打人很疼，但是在打扫方面效果极佳。
尤其是对于一些较为精致的物件镂刻物件效果拔群，一推出就遭到了哄抢。
刘小猪还有了一件鸡绒小背心，试穿第一天就让小豆丁热出了汗。夏安然见状吓了一跳，感叹小孩子火力旺之余赶紧把他汗珠子擦干净，然后把小背心脱了下来，准备等再冷一些给他穿。
刘彘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在喝下去阿兄送来的茶水后，他一板一眼地汇报了下试穿感受，“这个很暖和~”
夏安然给他擦了擦乌漆嘛黑的手爪子，应了一声，“还有呢？”
小孩子伸出了另一只手，“方便活动~”
“因为这个只有小背心啊。”夏安然笑了一下，“有缺点吗？”
“嗯……”刘彘想了想，皱了皱小鼻子，“臭臭。”
夏安然失笑，揉了揉弟弟的脸，然后他陷入了沉思之中。确实，鸡毛因为是在鸡宰杀时后褪毛时候捞起，难免会碰到一些秽物，加上鸡油难以清洗，鸡绒的衣服确实会有些味道。
但是让他干拔鸡毛……这个太过残忍，人力消耗也大，这实在没必要。
所以关键还是要放在清洗上头。
“现在鸡毛是怎么清洗的？”夏安然问负责收集羽毛的匠人，对方一脸茫然。
“……”夏安然有些无语，“……不，不洗的吗？”
匠人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鸡毛本身就是在热水中拔下来的……”言下之意就是，因为是热水里面拔下来的，所以本身就洗过了哟！
这怎么能一样！
小国王忍了忍，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立刻下令：“取油板来！还有石灰、草木灰！”
面对弟弟纯真的视线，夏安然默默给自己穿上了围兜，“阿弟啊，阿兄要给你变个戏法啦！”
刘彘闻言特别捧场，他还叫来了自己的小伙伴排排坐一起围观。哪儿想到在原材料的收集阶段就遇到了意外，中山国现在大量的石灰都被运去了南边，那里需要用石灰来制作三合土，所以匠人们非常尴尬地表示，石灰要先等一等，他们得去南边取。
夏安然有些惊讶，“卢奴一点都没留？”
“回殿下，中山不产石灰，这些都是外乡买来的……所以在运输时候就连袋直接运去了那。”小吏表示这样是为了节省运费，“属下已加派快马，约莫半日可到。”
夏安然摆摆手，说：“也无妨，让他们慢些好了，我也就是做个试验，现下也不需要大批使用。”
对上弟弟有些失落的眼神，再看他已经召唤来了小伙伴，小国王心下一软，他歪头想了想，对匠人说：“烦劳你……取些鸡子壳来。再给我一个铁炉子。”
他撸了一把弟弟的小脑袋，“没事，这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无可取代的，阿兄再给你变个法术。”
鸡子壳在卢奴县很好收集，军营的厨房里头有大量现成的，这些壳原本是要被磨粉后掺入饲料配备中增加钙质的，现在被小国王全数征调。
鸡子壳的主要成分就是碳酸钙，经高温煅烧后其成分就是石灰粉末。
而在燃烧的同时，草木灰化水，最后他将制成的石灰粉末倒入了水溶液里继续搅拌。小孩们看了半天，看到明明是冷水，却在石灰粉末倒入之后鼓起了水泡泡，最后甚至还出现了水蒸气，都觉得特别好玩。
夏安然也是第一次做这个，他也不知道该投入多少石灰粉，干脆让人全数用完。匠人们控制着石灰粉的数量缓慢加入，等到全数倒完之后，小豆丁们探头去看。
“啊，鸡蛋壳粉没有啦！”
“阿兄，这个是和盐一样的吗？”“殿下，接下来呢？结束了吗？”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围观着，夏安然则在边上观察。
这应该是反应完全了吧？他也是第一次做。
他制止了好奇心旺盛想要伸手去碰的几个小豆丁，挨个拍了一下他们的小屁股以示警告，然后他让人小心取出一些过滤了草木灰的液体来一点点混入了正在锅上隔水加热的油脂中，随后指挥小豆丁们搅拌。
这个工作机械且无聊，但是小豆丁们表示非常喜欢，一个个都举着手来要求接替这份工作，尤其是在油脂渐渐分层，并且从原来的澄澈模样变成粘稠液体之后。
在小豆丁玩耍期间，也有匠人正一步步记录实验过程，这些人都知晓石灰溶水后的液体具有腐蚀性，自不会伸手去碰。然而面对小国王的嘱咐，他们还是极为受用，甚至有个年轻些的匠人见小国王看着几个小孩哼哧哼哧搅拌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道：“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吗？”
“不是吃的。”夏安然为自己的形象默哀了一下，忍不住农民揣站在原地，“给你们洗鸡毛的。”
他在匠人们惊恐的眼神中说道：“当然也能洗衣服，洗手也没问题，洗脸就算了吧。”
那边刘彘忽然别过脸对小国王叫道：“阿兄！这个什么时候才算做好啊！味道有些臭！”
等他走过去一闻就笑了，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只在他童年短暂存在的臭肥皂味。“差不多了，倒出来放凉就行，然后我们做下一个。”
小孩们的动作一僵，纷纷举着有些酸涩的手表示今天先生布置的功课还没完成，我们要做好好读书的好孩子。
然而小国王已经看透了这一切。
他眯着眼睛看着豆丁们半响，然后让人拿来一些糖浆，然后取水晃荡了一下锅子里头剩下的皂液，再倒入了一点点糖浆，调试一番，就地取材拿了一根芦苇管沾水，轻轻一吹，一个彩色泡泡就飘了出来，泡泡轻轻浮在空中，日光照射在上头显现出一层光晕，风一吹还会随之翻滚，片刻后才“啪”的一声破开。
小豆丁们顿时惊呆了。
这，这么好玩的吗？！
小国王连续吹了好几个泡泡，还用吹了一半的泡泡去粘住飞在半空中的一个，然后两个泡泡就手拉手飞在空中啦。
夏安然手里头夹着芦苇管冲着他们笑了一下，“功课没完成？嗯？”
“阿兄！”刘彘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抱住了哥哥的大腿，小脸上写满了谄媚，真是为难这张漂亮的脸蛋居然还能露出这种让看的人都觉得惨不忍睹的表情。
“彘儿想和阿兄一起玩！”刘彘的小脸还顺势在小国王身上熟练地蹭了蹭。
夏安然：“呵呵。”
“殿下！”年龄最小的卫青立刻紧追小殿下的脚步抱住了大殿下的另一条腿，水灵灵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夏安然手上的管子，“青也想玩！”
夏安然看了看一左一右两个腿部挂件，满脑袋问号。这，这耍赖的操作是谁教他们的？
正在他被两个小孩拖住的时候，忽然感觉眼角余光有什么闪过去了。夏安然凝神看过去，惊愕地看到张骞抱着他配置出来的肥皂水，在韩嫣的掩护下正准备偷偷跑路。
嘿呀，居然玩了一出声东击西。
夏安然一时好气又好笑，一低头，两个小孩齐齐对他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不用说，就知道指使的是这两人，也不知道他们在他眼皮子下头是怎么串通的。
看着两个小娃娃的脸蛋，夏安然实在气不过，一人拧了一下腮帮子，“快去把锅拿回来。” 甩锅还来不及，居然还抢着顶锅，傻不傻啊。
刘彘眯眼笑得可欢快，他用小脑袋顶顶兄长的腰眼，算是小小地撒了个娇，然后就拉着卫青去追张骞去了。
“殿下！”正当小国王感觉无奈的时候，便看到匠人笑着上前，“让仆来吧，仆等气力大。”
夏安然点点头，将自己知道的诀窍说了一下后，便让匠人们开始大规模制造，他自己则是去研究刚刚出炉的皂液。
没错，是液，而不是皂块。虽然理论来说肥皂还需要放置一点时间结块，但是这种使用钾元素制造出来的皂块天然偏软，尤其是受制于环境，氢氧化钾用的还是水溶液的情况下。
夏安然拿着搅拌棒戳了一下，觉得这触感……嗯，有些像巧克力慕斯，外头看上去是硬的，但是里头却是溏心。
这种有点像以前被水泡软了的水肥皂，看来要做肥皂还是必须得用强碱，不过就只是为了清洁来说用起来也没差。
夏安然让人做了一堆的肥皂液，在接下来几天实验了下用这个清洗鸡毛后再晒干的效果，清洗前和清洗后的差异巨大，碱对于油脂有很好的分解作用。
在用清洗过的鸡毛缝纫好被子后，小豆丁们纷纷表示质量合格，虽然其实还有味道，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
夏安然手一挥，表示以后的禽毛就得这么操作，必须要洗干净。
小国王颇有些骄傲地在工厂的墙上挂上了一个大大的「匠」字，“要将中山国出产做成一个品牌，在各方面我们就必须精益求精。”
“虽然我不会说中山国出产就是最好的，但是我们要冲着这个目标来做。我们要将「中山国出品，必属精品」这句话留在每一个大汉人的心里。”
年轻的匠人们纷纷叫好，安抚完这群被要求增加好几个工序还没加工资的匠人们后，小国王马不停蹄奔赴屠宰场。
在这里，他计算了一下一头猪能够提供的猪油量之后忍不住挠了挠下巴。
这点子油，完全不够用啊。
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始苦恼小黑猪们的油脂含量不高的问题了，而且猪油板在如今是很热门的销售货品。虽然中山国已经推出了漆油作为食用油，但是尚且无法取代猪油的地位。
荤油炒素菜，素油炒荤菜，是如今中山国人的习惯。但哪怕今年大家的经济实力有了显著提高，素材依然是主要的食材。
既然中山国没有……他视线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回去对着地图琢磨了半响，将视线对准了中山国西边的邻居，代国。
代国国都在现代的太原位置，如今的国主是刘家的堂兄刘登。夏安然回忆了下刘胜记忆里头这位堂兄，得出的唯一印象是这位堂哥比较安静，没什么存在感，加上代国本身也属于中等偏下的封地，虽然有铁有煤，但是架不住地理环境和气候都不太友好，种植面积小。所以，代王在各大诸侯王里面属于说不上话的类型。
他又问了下几个辅政臣子对代王的印象，大家都表示这位国王脾气很好，而且很支持雁门郡的工作，值得结交。
其实之前中山国收购的漆果中就有不少是代国运来的，代国地形多变，很适合漆树生长。根据当地商人的表现来看，代国的日子应当过得也是有声有色的，代王也不是什么刻薄性子。
于是，小国王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至代国。作为见面礼，他让人捎带去了刚刚新鲜出炉的中山国新特产——皂液。
被放在小瓷瓶里头的皂液虽说用了“液”，但是其实形状挺像凝脂，夏安然还配了一个小瓷勺，舀上一些兑水就能搓出泡泡来。根据小豆丁们的亲身尝试，洗头发效果很是不错。
不过夏安然坚定地制止了他们拿来洗脸和身体，刚刚制造出来的皂碱性太强，哪怕是液体的也强，没放上几个月绝对不允许洗脸，破相了要怎么在颜控的世界里头混？
但送去给亲戚的倒没关系，为了赶时间，他们本来使用的就是熟制的方法，等运送到了代国，就能直接用了。
然而刘彘对此振振有词，他表示阿兄明明说过只要有才华，不用看脸也没关系。
为此，胆敢还嘴的小豆丁接受到了兄长掐脸蛋的暴政施压。
中山国到代国虽说直线距离很近，但实际上二者之间间隔一座太行山。信使从涞源出发，自五台山北面绕行至太原，虽然走得辛苦些，但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即便如此等他抵达一山之隔的太原也已经是小半月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北地已经开始降雪，代国王听闻是小堂弟的人来访也有些好奇，等展信看完其来意之后，他顿时露出了古怪神情。

第69章 大汉华章（67）
“代王是个聪明的糊涂人。”郅都如此评价道。
信使派出已有三日，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空气中桂花馥郁清甜的香味一阵又是一阵，中山国的国王和政务的一把手正就着这香味在堂下对坐谈天。
对上夏安然投递来的疑惑眼神，中山国丞相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代王天资聪慧纯善，然而他错就错在放权给了代王相。”
闻言，夏安然不禁皱眉，“代王相？”
“是颍阴侯家的家臣，名为灌夫。”
“灌夫？”
一听到这个名字，夏安然更是一愣，“他何时做了代国相？”
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啊，这位是直接坑死了窦婴的“英雄”，他的人生起伏之间，每每都拉着别人一起上下浮动。
大汉朝能够排名前十的搅屎棍，必须有灌夫一份。
“是去岁的事，前任国相病辞，陛下便指了灌夫入代。”见小国王如此态度，郅都又道，“灌夫自入代，不思辅佐殿下，亦不重农桑，只一心敛财……”
他叹了一口气，“代国自去岁一来，好商轻农，谷物多向外采买，他们甚至向雁门采买粮食。”
作为有援助雁门郡职责的藩国代郡居然向自己需要输送粮食的对象采买，这，这也太夸张了！夏安然惊愕瞪大眼，“那代国以何为生？”
“铁器。”郅都道，“代国国内多铁、又多煤，铁煤相合可铸良铁，这些铁器被他们拿来同雁门交换。”
夏安然眉头皱得死紧，代国这是要走放弃农业，完全走经济产业的道路了？但他倒是能够明白代国为什么会有这个选择。
汉代有一个很特殊的制度，就是鼓励民众向着边关运粮。民众运粮到了一定的数量，便可以积累功勋换来民爵。民爵并不受国家赡养，平日里也没什么好处，但是如果本人犯罪，可以用民爵来抵罪。这等于每个人多了一次犯错的机会。
同时，在地方缺少底层官僚的时候，也会优先征调这些有民爵之人。如果做得好的话，很快就能从临时工转正，从此走上大汉公务员之路。
这也能称得上是一种人才储备，在举孝廉、秀才这成为制度之前，很是有用。
在这样的制度下，家中有余粮的百姓都会非常主动地往边疆运送粮食，自己的功勋攒够了，就给子嗣亲戚攒。
一般这么做的大多就是商人的家族，因此在景帝朝，雁门、代郡渔阳等地边关存粮充足，反而可以反哺周围。
而且这些人要想要向雁门送粮，必定经过代国，送粮的同时卖一些粮米给代国，也算是挽回一些损失，就逻辑来说完全没问题。
“代国本身农产尚可，只良田数目不多。”郅都如此说道，“代国情况同中山国不同，如一味依靠粮产自难以发展。且臣听闻代国本身在此前大肆购粮，存粮丰沛，想来，这也是代王殿下的一次尝试。”
夏安然笑了一下，代国这样的情况，在和平时期也未尝不是一个快速发展的方式，只是到了战乱时期肯定要吃苦头。他稍稍思考下后说道：“代国这样的环境，倒是适合饲养家畜。”
“哦？”郅都饮茶的手一顿，他将茶杯轻轻落在桌案上，冲着小国王拱手，“臣洗耳恭听。”
夏安然回想了下现代畜业运转状况后，说道：“代郡最适合养羊，只是最好以圈养为主，其实是养猪，这养猪只要造个屋子，放一些小猪仔进去，然后一天给上些食料，小孩子打着些猪草即可……不过猪只吃草不长肥膘，还需要一些谷物。”
他思索了下，觉得这个可以有，作为友邦的中山国到时候也不是不能出售动物饲料给这位表哥哒，“春天开始养，到秋冬正好是最好吃的年岁，皮薄柔嫩，放在火上小火炙烤，再涂抹上一些蜂蜜水，待到烤到焦黄之后均匀切下，沾糖沾酱都极为味美……”
“咔嚓——”
就在夏安然说得兴起时，一片寂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了破瓜声。刘彘啃着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兄长在他面前形容烤豚有多美味，小表情特别严肃。
夏安然一顿，不着痕迹地拉回了正题，“代国既然以矿铁为生，想来也无力伺弄田地，但是养些畜类，却是女性和孩童可以照顾得来的。”
他摸了摸下巴，“所以，我应当建议下堂兄养畜，届时除了买羊脂，还能买豚脂？”
没错，小国王写给他哥的信件就是很耿直地问他哥代国有没有多余的羊油可以卖给他。
羊油当然也可以制皂，而且羊油的去污能力比猪油还要强一些，兼具美容美白的效果，唯一的缺点就是——膻味。
而且这股味道绝对不是羊肉串的味道，而是更深一度的微妙腥臭味。虽然可以拿来做家事肥皂，但是，如果不先放上大几个月的话，人根本受不了。
不过就放几个月这个先决条件来说，夏安然倒是完全等得起。
今年中山国的羽毛制品主要以鸭绒为主，鸡绒为辅，但受制于生产环境和疾病防疫，尚无法达到能够批量生产羽绒制品的养殖规模。
家禽又已经宰杀了一批，短时间内他没有再杀一次的计划，但好在春夏季禽类有换羽的习惯，那时候还能收集到一些羽毛。
皂类经过一个冬天加春天的挥发，味道也当散得差不多了。而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才会想着去换没什么人食用，又没什么用处的羊油，只是为了清洁而已，自然是越便宜越好，话说回来羊油还滋润皮肤呢。
郅都无言以对，他干咳一声，又一次转换了话题，“殿下，臣近来发现中山国游侠数目增多，臣以为，当加以干涉。”
夏安然表情转为严肃。
游侠……这指的可不是武侠剧里头的侠客，在汉代，他们的身份几乎可以等同于恶少年，也就是混混、流氓一级别。
都是社会不稳定分子。
中山国建国后，在听闻由郅都来担任中山国丞之后，国内的不稳定分子但凡家中有些关系的都赶紧逃离了中山国内。没办法，这位拿起了屠刀可完全不会管你是哪家人，犯法、作恶，就一个字——罚。
如果罚不行，那就杀。
齐鲁世家林立之地就是被他杀出了一道血路，杀到最后别人还不敢报复的那种，这绝对是大佬中的大佬，谁敢惹？
也因此，中山国国内吏治清明之余，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街上几乎看不到别的郡县内常见的佩剑而行者。
但现在郅都忽然同他说这一情况，言下之意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告知，更深层的含义就是——要不要查？
查完了要不要处理？
夏安然思索片刻，就他个人来说，他是极其不欢迎这种社会闲散人员的。这些游侠多半真游假侠。除却极少部分人，凑到各种势力下头当打手蹭吃蹭喝才是他们的人生目标。
如果真的想要实现自己抱负，那就去参军，现在各地边军随到随入，半点不挑人。
如果想要匡扶海内平安，那就去当官。即便做了个郅都、陈汤那样的酷吏，好歹也能留下一个“为官清明”的好名声，拿着个剑到处晃悠算怎么回事？
如果再过个十来年，夏安然一定会贴个不欢迎游侠的标签在额头上，但是现在……咳。
他稍稍倾身，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姿态问道：“可是墨家侠客？”
没错，墨者们在秦汉时期，多半就是以游侠的身份游走在街巷内，当然他们在前秦也差不多。
中山国猛增的游侠数目，让夏安然情不自禁猜测是不是墨家的人来探查。
然而这一点郅都自是不知。
“一切照旧。”他沉吟半响，还是坚定说道，“加强巡逻，若是遇到有人私斗，依法办之。”
郅都唇角微扬，躬身应诺。
反倒是刘彘有些不解，到了郅都告辞后，他蹬蹬蹬蹭到兄长身边，仰着小脸一板一眼问道：“阿兄，墨家不是阿兄等着的人吗？为什么还要严加看管那些游侠？”
正在翻阅卷轴的夏安然有些意外弟弟会问这个问题，他放下竹卷，对上了一双特别认真的大眼睛，于是认真回道：“嗯……因为阿兄觉得，制度和法律既然定下了，就不容更改。”
“如果阿兄为了达到某个目的，改了制度和法律，那么就必须要考虑一下这个目的是否值得，以及是否正确了。”
“而阿兄很期待墨家的良才，但是如果这个良才连我们大汉的基本律法都无法遵守，连中山国的根本制度都无法接受……那么他们可能并不适合中山国。”
小孩歪头思考了下，“可是阿兄之前也说过，千金易得，良才难求……”
“但彘儿你要知道，我们寻找良才的原因是为了建设中山国，”夏安然笑着道，“这件事看着是矛盾的，但是如果我们抓住矛盾中的本质而做出选择就很简单。”
“因为阿兄是为了中山国找人才，所以若是人才和中山国的安定之间存在矛盾，那么我选择中山国。”
“若是别的情况，那么可能我会选择人才，”小国王微微摇了摇头，“情况不同，答案亦是不同。”
小豆丁以手插袖，小脸特别严肃，“所以阿兄才让人将律法和规矩赶紧张贴上去？以此表示中山国的态度？”
夏安然点点头，“他们都是聪明人，看到布告想来就能知道我们是什么态度了。如果可以接受可以遵守这份律法，那么他们自然会留下。若是不行，那么我们彼此也能有转圜余地。”
“可是，若他们真的走了又如何？”刘彘表情非常担忧。
“那就再等上个几年。”当事人非常心大，“大汉的法律日趋完善，地方管束也愈加严格。在这样的环境下，无论他们平日呆在哪里，总会被约束起来。现在他们觉得我们中山国的管理严格，几年后则未必。”
“到时候若是我还没有寻到良才，他们又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话自然会来。”若他们不来也无妨，夏安然虽然对这个诸子百家中最为神秘的存在极为好奇，但他个人也觉得这些人如果真的到了中山国也十分棘手。
因为他们是一个有自己领头人的大型武装团伙。
除了还搞发明之外，别忘了这些人还是“民主”的倡导者，且其很多思路其实和中山国、乃至于大汉如今的前进方向有所不同。
到时候一个两个也罢，人数多了定然会对中山国现有的制度发生冲击。考虑到中山国如今的上层人士是哪些人，夏安然还是想要给彼此套上一个圈子，免得到时候真的迎来兵戎相见的结果。
这个圈子就是中山国的律法。
小国王如此对弟弟说，后者皱了眉，“若是他们不愿意遵守规矩呢？”
“那便……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法。”
小孩愣住了，他品味半响，叹了口气，“阿兄，治理一个国家一定要那么复杂的吗？”
“噗——”夏安然被弟弟这深沉模样给逗笑了，面前的小豆丁以后还会遇到复杂百倍千倍的问题呢。
夏安然索性站起身把弟弟抱起，后者的小胳膊熟练地搂住兄长的脖子，小脑袋不满意地蹭了蹭，“阿兄，彘儿觉得还是当大将军好，不想当国王啦。”
“可是彘儿，大将军可以去打败匈奴，但是只有成为王，才能彻底治理汉匈关系。”
小豆丁的脑袋撑在兄长的肩胛骨上，小脸一片严肃，“彘儿还是想要打匈奴。”
“打完之后呢？”
“……”
“彘儿不是想要试着圈养匈奴吗？一个拳头一个甜枣，才能将人圈起来。甜枣，就是去教化。”他抱着弟弟在院子里面来回踱步，“一味的战争可以带来和平，但是和平背后燃烧的是民众的血泪和资源。阿弟，武和暴是不一样的。”
“止戈为武，兴兵为暴，其中分寸全看帝王掌控。”
“可是，可是……”刘彘的小脑袋怎么也没办法从这个圈子里头转出来，他撅起嘴，只觉得有些不开心。
小国王没有继续说，他抱着弟弟在庭院里头来来回回地走，一直哄到弟弟昏昏欲睡了才让人带他回去睡觉。
夏安然叹了一口气，想到如今局面，顿觉脑壳一抽一抽的疼，不光头痛，想到有可能会放弃墨家，他的心也在痛。
“所以，殿下同胶东王殿下说得好好的……自己心中却也存着怀疑？”窦皖听小国王将来龙去脉一说，不由也笑了。
夏安然软趴趴地靠在软塌上头，拿着一个热帕子捂着眼睛，听到小伙伴的嘲笑顿时心里发苦，“彘儿是第一次当王，我也是啊。”
“这样做是不是正确，我也没法确认。”
他翻身坐起，恰恰对上少年含笑的眼眸，愣了愣，窦皖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身侧，温声道：“殿下说得没错，只是这一切还有一个前提。”
“什，什么？”夏安然看着他的眼眸，有些怔怔，便见那少年俯下身，眸光似刀锋般锐利，“鞭子还得恶狠狠地抽下去，甜枣才会有效。”
夏安然沉默了。就在他沉默的时候，窦皖又轻轻说了一句，“更何况，于胶东王殿下来说，是做大将军还是做胶东王，又岂是当真能够顺应他本心的。”
说的也是，小皇子注定是未来的汉武大帝，不会是大将军也不会是胶东王。夏安然重新躺了下去，然后将帕子罩在眼睛上，只觉得会和弟弟讨论这个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傻乎乎，他压根就不适合这种哲学性话题。
窦皖为他挡住了倾斜而下的日光，轻声道：“殿下勿须担心，”
“殿下想要用鞭子，皖便做那执鞭之人，殿下要喂枣，皖便做摘枣者，所以……”他顿了顿，咽下了后头的话，忽而转换了话题，“殿下该去习武了，将军在等您。”
小国王猛地弹起，一张白皙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窦皖，怎，怎么会有这种这么恶劣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少年坐在那儿，面上表情一片平静，一副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多肉麻话语的样子。对上夏安然充满强烈谴责的眼神时，他还微微偏了偏头，貌似不解。
……对了，这里毕竟是西汉啊。
意识到如今朝代的小国王猛然间醒悟，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窦皖的神色，觉得……嗯，莫非这只是寻常的投诚宣言？就是类似于那种「你是我唯一忠诚的人」，「我能够托付后背的只有你」的西汉式效忠？
说来也对啊，窦皖才多大，这还是个初中生呢，哪儿能有那么多的想法，大概是学了前辈的模样在这里和他过家家吧？
这样说来，他能学习的对象就只有窦婴了……噫——表叔，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表叔啊！
小国王脑子里面跑了一会马，晕晕乎乎的就让人备马去校场。说来自打程不识之前排兵去驻守中山国北部防线之后，他的确是挺久没有去上武习课了，平日里也就进行着日常体力训练罢了。
唔！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骤雨，偷懒了好久的小国王背后的汗毛悄悄炸了一下。
而并不需要跟着去上课的窦皖被一阵风离开的小国王留在原地，他缓缓侧首看向小国王飞奔离开的门廊，日光下，少年的耳根后知后觉地起了一层红霜。
事实上，夏安然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他被拦在了半路上。
侍从前来禀报，有人揭榜去少府对策了。
这么快？！
这是夏安然第一个念头，而第二个念头便是——这么巧？
就在他上午下令各郡县贴榜普法，下午就有人来对策揭榜了？这时间赶得实在是太巧，若对策之人是墨家人，那他便是要陷入被动了。
但想归想，他还是立刻调转马头前去了少府所在地，一并还派人去同程不识那边通告了一声。
咳，至于程不识那边会怎么看待学生翘课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
出乎他预料的是，前来献策者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儒雅之人。此人瞧着不及而立，黑发束冠，模样端正，听闻动静起身行礼时，身量很高，却有几分瘦弱，瞧着不像是他想象中的墨家之人，反倒是更像儒生。
然而，他腰挂却配有挂剑时用的镶扣。当然，因为面见藩王，他的剑已经被取下，但夏安然仍然敏感地注意到了这点。
小国王心中的情绪并未表现在面上，他大步踏入，姿态极为急切热忱，在见到这位学者之时更是露出了求才若渴的标准动作——先一步拱手行礼。
年轻的文士连忙避开这一礼，并作揖还礼，片刻后见面前衣摆挪开，他才起身，就见到小少年一双杏眸正灼灼看他。文士任由小国王上下打量，待到夏安然入座后，他躬身行礼，“清河郡翟忻见过殿下，殿下长乐无忧。”
翟……？
夏安然睫毛微颤，抬手令人不必多礼，随后他开门见山，好奇于这名叫翟忻所对的是哪一策。
“回殿下，某两策皆可对。”男子道，“且某，欲以一法，对两策。”
他虽说出堪称狂妄之言，然而面上神色依然谦逊有礼，不见一丝狷狂之气。年轻的国王微微一笑，道：“愿闻其详。”
“要答这一题，还请殿下容某取来发明之物……”
夏安然自然应允这一要求。片刻后，侍卫们便抬入了一个大型木箱，这个箱子约莫有成年男子展臂那么长，宽度亦是差不多，不过看侍卫们的姿态，这应不是很重。
翟忻上前一番操作后，木箱周围的箱板尽数落下，被木框撑住的一个小空间内，露出了一方小天地。
夏安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缓步走到了木箱前面。
他看到的是一个轨道车。
木轨、枕木、前面用一个小马模型拉着的四轮小车……这是在后世很多英国早期节目中曾经出现的矿车形象。在铁路出现之前，这种轨道车很大程度上为欧洲的采矿业和冶金业贡献出了极大的力量。
他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够给他这个答案……
小国王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向这个学子的眼神闪闪发亮，“这个可以动吗？”
“回殿下，可以。”翟忻行到小少年身边，为他演示货车是如何在“马”的牵引力下拉着货物前行，甚至可以拐弯。
“只需要铺设如此轨道，便可大大提高货物的运输速度，且其在使用过程中，于人力消耗并不大。货物上车之后，只需一人牵马即可。”
翟忻言道：“忻以为，一马便可运榜上所言三力。”
确实，只要使用轨道，马在最初施加让货物动起来动力之后，货物本身便可靠惯性带上加速度，甚至于到了最后，马会像自行车一样，越跑越轻松。
夏安然忽然想起了一个关于秦朝的“玩笑”，那其实是一个历史爱好者刻意开的一个漏洞百出的愚人节玩笑，却被当做了历史新发现在各大网络媒体疯转。即便到了夏安然穿越前，偶尔还能看到这个消息在网络上被传一遍。
那个玩笑就是——秦朝就有铁路，不过是以木头制成的木轨，坚定的依据正是对“车同轨”的一种合理揣测。
因为在不少现代人眼里看来，车轮之间的间距如何、高度如何根本没有必要去调整，就像现代车辆都有不同的宽度和高度一样，这个作为始皇功绩的第一条根本毫无必要。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秦代的道路是夯实的土路，不是水泥地，也不是砂石路面。
如果运载沉重器物的车压在潮湿的路面上，是极容易压出车辙印的。即便是现代人也会有车陷在泥坑里面的烦恼，更不必提牵引力不足的秦朝。
车同轨的意义便是在于——如果道上出现了车辙印，便可顺着前面的印子继续前进，如此便可避免因不同轨距从彼此的车辙印中来回穿梭所导致的颠簸，同时也能给马匹省些力气。
当然，这些辙印在天晴后或者大军过后会有维护道路的官吏重现夯实，并不会一直存在，但一些石板路上却难免会留下一些辙痕，尤其到了主要以石板、石块铺路的宋朝。
所以，有成语叫“改弦易辙”“重蹈覆辙”，指的就是车辙，正是因为这些留在道路上的辙痕是极其容易让车辆陷入进去的，所以易辙难，覆辙易。
秦始皇“铁路”是个假消息，但没想到……他居然要在西汉修铁路了。
夏安然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搓了一下。
有，有些小激动。
?

第70章 大汉华章（68）
平复一下油然而生的兴奋之情后，夏安然拿起了轨道上的小车，他只稍稍观察，便毫不犹豫地将之翻转过来。
小车的秘密全在其车轮上。
车子的轮子都是做成了一个凹形状，中间的空格便是留给木轨所使用，这样的形状保证其能够牢牢被扣在轨道之上，且在下了轨道后还能继续在普通的道路上行走。
但是这样的设计其实亦是有一个致命缺点——载重量。
木结构的轮子想要在这个看似精妙设计和负载能力之间获取平衡，可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如此设计，弯道也必须要控制弧度，轮子的局限性便注定其无法直角转弯，只能将轨道一点一点得修正，如此会浪费大量的导轨。
少年垂眸细思片刻，又看向翟忻，“若是做成大物，君可有把握？”
翟忻当下抱拳，“回殿下，在下已在家乡做过实验，虽受制于材料，不曾大规模制作，只是小距离运输全然不成问题。”
对于小国王提出转弯的问题，翟忻亦有对策，这辆车被制作成可以下地跑的原因就是因为在需要转弯的时候，它可以顺着轨道滑到寻常路面上，然后人工指引将其偏转一个方向，然后再重新上轨。
方法虽然笨了一些，但的确是个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夏安然点点头，他将小车重新放回了轨道上，
他又看向了模拟港口的上空横亘而出的一个看起来极为复杂的装置，他仔细研究上头的小模型后不由一愣，脱口而出，“滑轨？”
翟忻面上露出了几分讶色，转而叹道：“殿下博学，此物确实为滑轨。”
在得到允许后，翟忻将零部件之从箱中取出重新拼装，他所制作的是一个类似于现代的缆车一样的装置，可通过摇动轱辘拉动绳索，通过滑轮组的转向来牵引绳子，使之水平挪动。
滑轮组和木轨道就装在横杆上，按照翟忻的设想，其整体呈头朝下的L字插在港区上。横杆部分超出港区，可延展达甲板。
看这个小装置上下垂两股绳，一左一右扣上木板两端，就像是秋千板子一样，这样的设计可以在装上货物之后，木板可以在挪动的过程中保持平稳。
通过滑轮的滚动，木板将被送到船甲板上，由脚夫将货物从船舱内运出后叠在这个下托的木板上，然后再用工人在岸上远处拉动轱辘，将至拉回杆部，木板也不必取下，只需要将绳子从板上移开就能将它被安放在木轨车上，然后由一人牵马将至运走，此时再在绳子上挂上木板，如此往复。
木板承担一个货物的运载工具的身份，它将一直将承载这些货物直到卸货点，再在那里同它们分开，然后被统一运回。
一边说，翟忻一边演示，他以一个石块作为货物的替代品，将之从小船模型上取下，然后一路运到了箱子的另一端，过程中几乎全程没有使用人力。
这一精妙到可谓异想天开的设计使得少府的府官们均是赞叹不已。在得到允许后，他们纷纷上手实验，还将各个小物件取下在手心仔细研究。
“若是在港区装上如此设施，便不需大量人力。”翟忻道。
他见小国王垂目思索的模样又补充道：“忻此前亦是在中山国内走过，中山国国内地势平坦，可全线铺轨。”
小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翟忻对上他的目光后微微一愣，少年眸光清正，全无一丝狂热，极其冷静。
便是连一旁的成年人们都在听到可以用轨道铺满全国后情不自禁地遐想万千，而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小童却并无太多兴奋之态，似乎并不因此而过于高兴。
是他不明了这意味着什么还是……这位小殿下发现了什么？
翟忻眸光微闪，竟是有几分期待。
夏安然看了一眼这个木轨道，在心中盘算了下深泽港到卢奴县的距离后却得出了一个不算美妙的结论——“中山国负担不起这样的木材用量。”
没错，如果要铺设这样一条轨道，姑且先不论后续成本，其先头的投资便是一个巨额数字。
要能够分荷船舶的运载量，便意味着这几根轨道需要长时间不间断地工作，且考虑到运载货物的重量，其使用的木料就得是极其坚硬的那种树材，再加上木轨的修建、打磨，另外还要做防腐，这份巨大的消耗绝对不亚于建造一个大型宫殿，最重要的是工期极长。
当然，他也可以一步到位像现代一样使用铁器，那样负载量更大，且铁器耐磨。然而生铁容易锈蚀，且承压力不够，若是锻钢则太过奢侈。
他先考虑了一下使用普通木头为底，外面包生铁的可能性后也放弃了，理由同样是因为生锈问题。而且在这里生活一年多，他非常清楚中山国的降雨有多少。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将铁器露天摆放的地区。
时时打磨？那根本做不到。
日常涂桐油防锈？这个可以是可以，但是要怎么涂也是个问题，而且北方不产桐油，届时这部分消耗也极为巨大。
最重要的是——要如何防着人偷盗铁轨？铁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还是匈奴人急需的物资。如果他造一个铁轨，匈奴人只要想办法偷掉一两节就可以制造出大量的兵器。
重利之下必有贼子，难道还要时时找人看顾吗，有心算无心，再怎么看顾都顾不过来的。
但是这样的一个运输方法让他放弃又太过可惜，毕竟轨道运输的存在多大的优越性，在这个世界上他比谁都清楚。
夏安然抿唇思考半响……有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轨道的廉价产物？
小少年的手指轻轻捏着衣袖，布料摩擦间轻微到外人无法察觉的声响能够让他安静思考。
视线不经意间在室内逡巡，忽而，他看到了少府内用来盛水的陶壶，猛然间惊醒。
是了，中山国比之旁的国家具备的一个优势，他的国度，现在有着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那就是龙窑。
夏安然想到的是一个非常冷门的存在——陶制轨道。
这是在新中国建立后的一个钢铁物资匮乏阶段解决短途运输的一个道具。
陶瓷是一种脆性材料，但同时它非常耐磨损、不会生锈、耐压，在能够均匀受力，又没有重击的情况下，由陶瓷做成的轨道完全可以替代铁轨进行短距离运输。
但是缺点也在于陶瓷不耐单方面施力，火车转弯时候的离心力就能算作是单方面力，这样的力道长期施加可能会使得轨道碎裂，所以它可能没法子做弯道。
而且陶轨要怎么固定在地面上也是个问题，陶也不好钻孔，更不好敲打。
唔……夏安然思考了下，不知道用粘的行不行？
三合土能不能固定住轨道？还是必须得用灰浆来粘？或者是水泥？
“殿下？”见他久久不言，有官吏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上小国王投来的迷茫视线，后者忙用眼神示意他看一下那个来对策的人才，然后婉转提醒道：“殿下，茶已烹好，您看……”
“人才”正微微笑着，模样既很是几分淡然自若，在有些仇富的小吏看来，可讨厌了。一想到马上就要从他们仓库里头运走一千金，小吏的心那就是在啪嗒啪嗒滴血啊。
只是无奈作为中山国的小吏，他必须要提醒自家殿下。
夏安然被从沉思中唤醒，他看了眼那自称翟忻的男人一眼，笑道：“此策上佳，先生远道而来，不妨试一试我中山国的茶水滋味？”
翟忻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他面色沉静，一路跟着小国王去了内室。此处宽大安静，和外头人来人往的喧闹情景不同，适合谈心。
二人落座后，小少年却对他微微抬手，做邀请状，“翟先生此来中山，不知对中山国有何看法？可有意”
翟忻一愣，随即唇角缓缓上扬，他双眼微眯，就在瞬息之间自先前毫无攻击性的儒生模样转为剑刃出鞘般锋芒毕露，“忻自入中山国以来，便对殿下有几分好奇。”
他说：“实不相瞒，忻尚未弱冠便周游天下，去过许多地方，也见过不少王孙公子，殿下这般的，倒是某第一次见，”他笑了一下，目光微微上浮，对上小少年丝毫没有被夸奖喜悦的平静眼眸，“某一直在想，一个立学院、开举才、建平仓、定物价的皇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过两个眼睛两个耳朵罢了。”夏安然笑道“寻常人。”
“确实。”翟忻叹道，“世间人多有双目、双耳，然他们多固步自封，因循守旧。
“虽有双目，只见到方寸之地；有双耳，只听阿谀之言；有双手，却不思进取；有双足，固步自封；纵是有那两个鼻孔……”
“也只能嗅到女人的芳香，却闻不到己身的恶臭。”
他目光灼灼，“而殿下不同。”
“殿下双目可见百姓疾苦，双耳愿听所举劣处，双手愿触黑土，更是愿意迈动双足，去所治之处考察观察。”
“你言重了。”小国王丝毫不为这番夸奖所动，只轻轻眨眼，内心警惕心却提高了若干个等级，“寡人不过行皇子之事，尽皇子之责。”
翟忻闻言却缓缓摇头，他在小国王错愕眼神中忽而起身，行至堂中，冲着夏安然拜下，“殿下，某斗胆，忻想以千金，换殿下三问。”
小国王因此突然变故顿感错愕，在此一瞬，他竟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发生过。可一时却又是想不起来了。
虽然这种灵光一闪提醒你有东西忘记了的感觉很糟糕，可现在他无暇细细回忆，只肃容道：“君且问。”
“忻听闻殿下今晨有新令要下，因忻之到来而被打断，敢问殿下这一令……忻可能在布告栏上见之？”
夏安然笑了。
小少年正在孩童和青年的交界线内，面容尚且稚嫩，但此时此刻他一笑，竟有几分剔透明晰之感，爽朗一笑后，他应道：“自然。”
“忻之第二问，今日之策，殿下是否并不会采纳？”
小国王缓缓摇头，非常好脾气得说：“君之策极佳，寡人会纳。”
“全然采纳？”
“这算是第三问吗？”夏安然微微侧首，他看着这个有些急切的男人，言笑晏晏，“寡人可是只许你三问哦。”
翟忻一愣，他收起情绪，复又站定，沉思片刻后摇头道：“是忻失礼，”
他直直抬头，目光极为失礼地直视小少年的双眸，他灵敏的听觉可以轻易为他捕捉边上侍卫对他的呼呵以及小国王抬手制止他们时袖摆破空的风声，他问：“殿下可有逐鹿之心？”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夏安然的预料，他更是因此微微一愣。室内更是寂静一片，纵然是方才呵止此无礼之徒而欲要拔剑的侍卫都呆住了，整个庭室内的空气都如凝滞一般。
夏安然轻轻叹了口气。
“君怎会有如此想法？”他缓缓摇头，然后站了起来，自主座缓缓步下，“这个问题，寡人本可以不回答你。”
“只是寡人欣赏你的大胆。”他一步步走到了翟忻面前，他对上了此人执拗的双眸，“在就藩之前，寡人曾立下大宏愿，团结兄弟，只忠于帝王。”
“寡人会是帝王最坚固的后盾，绝不背叛也不欺骗。”
小少年垂手而立，直直看着他，“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翟忻太息般吐了一口气，随后露出笑颜，“忻满足矣。”
“那，该轮到我问你了，”夏安然微微偏头，“你是何人？”
“忻为墨家此代传人，此为寻良主而来。”
果然是墨家，还是巨子！
得到了这一答案后，夏安然心中一定。在此刻，他脑子中闪过了无数黑科技，尤其是机甲的身影在其中浮现了足足三次。
于是，翟忻就看到沉着冷静的小国王静静看了他几息，抬手将他扶正后缓缓回身走向了主座，而在落座前他似乎稍微犹豫了下，背对着他思索了片刻。
这一系列的动作让翟忻心中顿时没了底。
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男人心跳顿时漏跳几拍，他垂眸掩下某种暗光，忽而对自己先前所想有些没有把握起来。
翟忻是这一代墨家的巨子……说是巨子，实则也只能算是他这一支的巨子。因为墨家在经历了秦朝的打压之后，很快分成了两派，一派讲究入世，为了入世，他们可以将自己的行为准则改得更适应汉朝。
另一派则是坚定的墨家传统派。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的潮流中，除了道家，大部分的学派都分割成了若干派别。为了将学识传流下去，他们不得不如此。
翟忻的老师就是前一代的巨子，他带了好些个学生，哪儿想到他的先生扛过了楚汉战争，扛过了高帝平叛，扛过了匈奴南下，却没能扛过七国之乱。
就在去岁，意外被乱军所伤的老师将巨子的身份交给了他和他的师兄，此后，他便怀抱着墨家渐隐的遗憾与世长辞。
师兄的墨家学说学得比他好，且其将恩师学说尽数几下，他便带上了隐世一支去了世家较少的南地，以求保留墨家香火，而他平日里并不甚喜修习经学，更爱学技，便带着另一支北上，想要再试上一试。
然后他们便遇上了经中山国南下的商队，翟忻通过那家商队注意到了中山国的存在，此后更是亲身入中山，以游学的名义几乎踏遍了中山国的每个角落，待了好些时候。
为了赚取生活费，他还依靠自己出色的动手能力接了不少官府下派的工活。
也因为和工房建立了不错的关系，翟忻亦是能够触摸到中山国行政的旋涡一角，他甚至参与了中山国粮仓的设计和建造，更是在那里和农家打了一个照面。
彼时农家的名声已经在中山国农人间打响，这也给了翟忻一颗定心丸——中山国的小国王并不反感杂家，只是他并不知晓其对墨家的态度如何。
毕竟国王的辅政臣子成分复杂，其中还有和墨家不算对付的法家和儒家……好吧，其实墨家在诸子百家中基本就没几个关系好的。毕竟墨家的风格和别的诸子学说不太一样，他们的组织结构极其严密，虽然不擅舌战但他们擅长……咳，能动手，为什么要多废话？
当然，翟忻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巨子。
爱好和平的墨家巨子在此前中山国张榜开始就自觉抓到了机会，他去深泽港踩点数次，更是在此后进行择选木料，几番打磨实验。
而在此期间，被这封榜单吸引来的各家学子络绎不绝，其中自然有不少墨家的学子。
墨子们到了中山国当然要来找他，也正是因此，翟忻发现了情况不妙，这个榜单对于墨子们来说吸引力太大。
不仅仅是奖金，还有这巨大的挑战性。
墨子们本就是以社会工匠为基石建立起来的团体，但凡匠人，对于这种技术难题都忍不住想要去试一试的手。
而更不妙的是，墨子们的存在感太强，他们的高统一性使得他们刚刚进入中山国就被人注意到。
翟忻在听闻中山国即将颁布普法措施，并且已经下令到地方注意治安时就知道不妙。生怕事态发展下去有变，他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计划，立刻收拢墨家子弟，提前行动前来对策。
然后，他独自一人到了少府，见到了这个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小国王。
实话说，在小少年在说出了“滑轨”二字的一瞬间，翟忻的心头便飘上了一层阴云。
能够知道滑轨的人有多大的几率不曾想到这个装置？更何况这个装置本身就是受问策的榜单上头那被信手绘制的支架所启发。
他本以为这是匠人绘制，但是见到中山王对于轨道全然不陌生的姿态，便知晓这有可能就是出自中山王之手。
这位殿下很可能本身就是此道好手，而他所交出的答卷更有可能本身就是殿下已经想到，又因为某些原因放弃的。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翟忻不是不沮丧的，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墨家想要发展，不可能脱离皇权，从他选择入世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点。
想要入世发展墨家学说，他便不能入年长的藩王帐下，否则极易被卷入内乱，天子的几个儿子中，皇次子重儒，三子刚刚过世，四子倒是喜好匠，只是仅仅喜好建造宫室。
五子六子均在南边，七子重法，八子阴戾，十子尚未定性，唯有皇九子，民间风声佳，且听闻性格敦厚，好格物。若说有人愿意接纳墨家，恐怕唯有这皇九子了。
他还打听到这位殿下想要建造一座能够收纳天下植物的馆藏，然后将之公开天下，如此胸襟委实难得，故而，不尝试一下，他实在不甘心。
他放弃了千金的赏金，向这位小国王询问，便是他的赌局，也是一次尝试。
他得到了让他欢喜……却也更不放心的一个答案。
他问小殿下，令人守法之事是否不改，小殿下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这也就是说，几日后，中山国面对违法乱纪者将进行抓捕活动，而此举明显针对的就是墨家子。墨子讲究行侠仗义，更是以匡扶天下太平为己任，若是这些墨子在中山国发现了有不平之事，自然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助。
而依大汉的律法，此举稍有不当，便有牢狱、刑罚之灾。
在他展示才艺之后，这位殿下依然不改其打算，其守法安民之心如磐石一般，于辅政者来说自是大善。
但这意味着墨家若是想要在中山国留下，就必须亲手斩断身上的尖刺，自我约束。
而且，这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在年少的国王眼中，他的才能还不足以让他让步。
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若是中山国亦不可留，又要去往何处？
年轻的墨家巨子心中一时七零八落，最后看向小国王的眼神繁杂不已，夏安然对上的就是这一双乌眸。
他稍稍一愣，随后笑了，“巨子所寻的良主，寡人可否厚着脸皮认为，就是寡人？”
男人应道：“自然是殿下。”
小国王藏在袖子下头的手指因激动而痉挛了下，然他沉吟片刻，言道：“此来中山国的侠者，可都是墨家子？”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叹了口气，“巨子，中山国……不喜游侠。”
见男人骤然变色，夏安然补充道：“中山国可接墨家子，却不欢迎游侠，更不欢迎违法者。”
小少年乌眸黑沉沉的，心中亦是苦笑，他那时候和弟弟说得潇洒，但是到了这一刻，心里头还是犹豫。
毕竟这是墨家啊！要是他真的将人气走了，很可能就要错过这辈子唯一有可能和墨家亲密接触的机会了。
但是……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执着在。
正如他和弟弟说的一样，世间本无两全事，如果墨家无法遵守大汉的法令，继续照着春秋时代的作风在此行动的话，他届时绝对无法忍受。不光是他，无论是郅都还是韩婴都不可能接受这一切。
即便现在他留下了人，到时候也会出问题。
与其到时两相为难，不如现下先做决定，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翟忻咬紧了后槽牙，只是他心中也多少有了准备。不过须臾，他便拱手深揖，“殿下，入中山国的只有墨子，绝无游侠。”
“……如此甚好……，”墨家的巨子看到小国王缓缓对他伸出了手，小少年对他展开了笑颜，“巨子愿入中山国，本王甚喜之。”
而作为理工男，他们表达喜悦的方式就是——马不停蹄地开始做实验。

第71章 大汉华章（69）
午睡起床的刘彘觉得有几分莫名，他不过是睡了一个午觉，怎么却像是睡了一年一样，兄长身边居然突然之间冒出来了一个陌生人，而且皇兄和他的关系还极为亲密。
他去找人的时候就看到那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作为一个懂事的孩子，刘小猪非常有风度地整了整衣服，在将自己的身份从「刘胜的弟弟刘小猪」调整为了「大汉朝英明神武、风姿俊朗的胶东王刘彘」之后，十分有谱地迈着小方步入了堂内，然后向这个陌生人问道：“你是何人？寡人并未见过你。”
奶声奶气的小豆丁自称寡人的时候非常可爱，夏安然就被弟弟狠狠地萌了一下。他招招手示意刘小猪过来，然后往边上挪挪，将自己的位置分了一半给弟弟。
给人做了介绍后，刘彘的视线落在了方才被二人围观之物上头，眼睛顿时就变亮了。
“这是何物？”
他一眼就看到了夏安然和这个陌生人所看之物，那是一个盛放在木箱内的一整套零部件，但是刘彘被教养得很好，即便此时非常想要凑过去看，但因为夏安然并未言说允许，是以他便捏着小爪子忍下了去碰触的欲望，只是用大眼睛一遍遍得扫视而过。
夏安然当即亲手为他演示了一遍这个小模型是如何操作的，小豆丁看完了整个过程之后两个大眼睛瞪得溜圆。
那么神奇的吗？他的表情替他说了这几个字。
夏安然失笑，他放小豆丁自己去把玩，然后同翟忻继续讨论原材料的改进问题。
翟忻此前并未接触过「陶瓷」这一材料，他虽然在中山国停留了不少时间，但「瓷」作为一个在民间被刻意隐瞒的秘密并未被他听到。
虽然不知道瓷是什么，但是于陶，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在听闻夏安然大概为他介绍了一下瓷之后，翟忻持保留意见。
他认为如果当真使用这易碎物件作为轨道的话，其铺设中所带来的难度并不亚于使用木轨。
翟忻承认他的计划中有致命缺陷，轨道车他确实做过，但架在天上的滑轨他只造过小型的，无法确定其承重性能。但如果以木为轨尚有几分把握，要是是以陶为原材料……想想就觉得不靠谱。
是以他建议还是使用木材先做铺垫。
因为木轨虽然容易腐坏，但也有个好处就是它替换起来极其容易，而且原材料可随用随取。以木为轨虽然需要打磨，但是如果急着用的话，直接使用口径一握的原木稍加磋磨后也可应付，其所耗工序并不会太久。
更何况，中山国也有一个天然优势不是吗？
对于小国王坦言中山国缺少木料一事，翟忻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去太行山伐木。
这个方案被小国王坚定地驳回了。
在翟忻看来，他对于小国王的坚持完全不能理解。
中山国西边广袤的太行山山林的木材宛如取之不竭一般，要建造深泽港到卢奴县的轨道所用的树木量，不过是太行山脉的九牛一毛罢了。
更何况，他觉得就算轨道腐朽了也可以用废弃的轨道拿去造纸，并不会浪费原材料。没错，这位在中山国游荡期间还摸到了不算秘密的造纸坊啦！
也正是因此，他原来觉得中山王并不会对此建议生出异议，没想到两人居然卡在了第一道关卡上。
翟忻表示，如果使用陶，无论是烧制实验还是捏塑方面都极为麻烦，而且做成轨道形状，陶器如果碎了，根本就没有办法再利用，如此计算下来成本反而更高。
至于人力？
在西汉人看来，人力根本就不需要被计算到成本当中。
于是在这一点上两人产生了分歧。
夏安然完全不同意伐树的想法，尤其是如此大规模伐树。
事实上，如今的中山国和后世城市包围树林的情况并不相同，还是树林包围城市，绿化条件非常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分，民众需要与林争地。
靠近山脉地带那边的农地，当地人甚至都懒得去开垦，无他，林中的树根动不动就捞过界，想要打一口“野食”，毕竟农人静心伺弄的田地比之山林的土可美味多了。
但除却城市的正常扩张，夏安然此前已明令禁止大规模伐树，一方面是为了预防水土流失，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树林是抵抗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
当年北宋在长期和游牧拉扯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技巧就是种树。
这是因为马非常不善于在密集的树林之中移动，而且当时的游牧民族也不擅长在树林之中分辨方向。
在没有指南针的时代，能够遮挡住星空的茂盛树林足以困住以观星辨别方向的游牧民族。
只要一片小树林，就能够迫的游牧民族的高速奔袭计划破产。
进入树林后，骑兵们就不得不降下速度来，而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其战斗力削减绝不止三成。
宋军没少借此收人头，甚至在历史上两国交好时候辽国还建议你们能不能不要再种植绿化了。
但大宋当时回复也非常简单——咱们大宋种树是和官员晋级挂钩的，植树成绩好的官吏可以晋升一级，为了咱们的官位，您还是见谅咧。
虽然在大战时候，这种树林阻挡效果不算太明显，但是对付急行军来说还是非常有用的。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太行山的树……他不敢砍啊。
中山国所在的河北省在后世是一个巨型的地下漏斗，这里的地下水储量常年不足，为了防止地陷，还需要用南水北调调来的水往地底下灌，可见此处生态的脆弱，简直就是在崩盘边缘来回试探。
会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河北被太行山阻挡了西北来的冷空气，在后世雨带南移之后此处降水量骤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是农业大区，灌溉水需求量大，不得不抽地下水保证植物生长。
一想到未来这个地方的生态环境，夏安然就束手束脚，干什么都有罪恶感，更何况太行山承担调节气候的主要责任，如今又是雨带在北边的西汉，降水量非常大。
如果他大规模单边砍伐树木，致使土地保水量下降，再碰上降雨引发泥石流或者山体滑坡可如何是好。
在夏安然的五年计划表里面，种树也在里面占据了一个小方格，还没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考虑好种什么树罢了。
但是，这些种种他都不能翟忻明言吶。
面对小国王的固执，翟忻亦是有些头疼，他坦言如果使用陶轨，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所有的经验都有可能派不上用处。
“还需要大量实验才行。”这也意味着大量的实验经费，这在翟忻看来是没有必要的。
话虽这么说，翟忻内心对于能否以陶器替代木料制成轨道也极为好奇，他甚至已经开始回忆陶器的物理特性，并且想着该如何扬长避短了。
而无论是实验的投入，还是铺设轨道的投入，都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字。在计算工程开销的时候，两个工科男齐齐回到了现实。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夏安然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得建议咱们还是先别想那么远，不如先研究一下轨道该烧多长，以及如何固定住陶瓷轨道叭。
翟忻很给新老板面子得点点头，表示您说的对。
一直在旁听的刘彘对于猛然低落下来的气氛十分不解，“阿兄是担心铺设轨道的经费不足吗？”
“既如此，为何不先就近港区建一个库房，然后以轨和港区连接，先将货物运到库房堆放，再让货主自己来取回？”
小豆丁很天真地问他哥哥：“库房和港区足够近的话，无论是陶轨还是木轨都没有关系吧？正好可以试一试哪一个更为适合中山国呀？”
夏安然陷入了沉默之中，他深深看了眼弟弟，再看了眼墨家巨子骤然变色的震惊面孔，在那一瞬间为自己思维进入误区并且将巨子带跑而小小的心虚了下，之后又快速膨胀了起来。
没错，虽然我没有想到这点，但是我弟弟想到啦！我弟弟就是辣么棒！我弟弟之所以这么棒都是因为我教哒。
傻哥哥的心态就是这么直接。
这件事情就暂且拍板，有关于远距离轨道建设的工作可以暂时放一下，因为原材料的实验和如何铺设都需要时间，但是负责搬运的木托盘可以先造，以木托盘为底的运载方式也完全符合中山国如今的情况。
就算不用轨道，也可以将独轮车或者货车拉到港口边直接承载。如今深泽港还没有通航，通航后短期内的货物基本也都是中山国和河间国两国之间的物资为主，量也不会太大，直接将货车拉到港口边并不成问题。
另外，为了给轨道做准备，港区边上的道路也需要全面夯实，然后在上头覆盖三合土以平整路面。
三合土的渗水效果很好，道路不易积水。但是耐压效果未知，如果长时间地在轨道上运载重物，很有可能形成辙痕，甚至下陷。
实在不行还是要试着弄水泥啊……小国王搓了搓手。
之前他没有造水泥一方面是因为没有这个需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三合土的制造更简单、成本更低廉。中山国的制作三合土的原材料极为充分，黏土砂石都是在整挖河道时候的副产品，带上河岸和石灰石混合后就能使用。
而至于石灰石，中山国虽然不产此物，但是附近郡县都有出产，运送过来价格很是便宜。
但是要做水泥就需要用石膏。
较之广泛分布的石灰石，石膏如今的主产区在山东，胶东胶西都有生产，介于自家兄弟的关系，夏安然确实可以买到较为廉价的石膏，但是运输费用却是免不了的。
等水路开了或许他还能走黄河和滹沱河的联合运输，现在就只能顺着大道走陆运……这个开销让小国王心里稍稍抽动了一下。
都是钱啊。
如果到时候三合土当真抗压性不够的话……扣扣搜搜的小国王想道：到时候就在轨道下头这一层铺一层水泥在三合土上，这样成本就会低上很多。
现实处处用钱令人心痛，不过他想了想美好的未来，在心痛之中又有一些微妙的小幸福。
这种幸福感在匠人告知他中山国新型船舶可以下水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那是中山国积雪已经有手掌深的时候，那时，小豆丁已经从最初看到积雪兴奋，宁可穿上臭臭的羽绒服也要去堆雪人，转为缩在房间里头玩跳棋猫冬之后.
忽而传来的喜讯使得小国王几乎没有半丝犹豫地就披上斗篷大步流星而出，然后他被人立刻挡了回来。
出于给正眨着圆眼睛盯着他的弟弟做正面榜样的目的，夏安然耐着性子让人伺候着给他套上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后他带着同样圆了两圈的弟弟乘上了马车，一路向着中山国南端的深泽港进发。
船舶的建造和拼接都是在中山国南部的一个内陆湖上，那里风浪皆无，且水位适宜。
在建造完成后，匠人沿途泼水成冰，动用了近百头壮牛才将之拉到了深泽港港区。
这艘船体量并不算大，但是其汇聚了老匠人一生的心血，在建造期间他还沿途考察了滹沱河的水文情况，几乎处处均都测量水位，以更改船舶的底盘，最后考虑到湖泊情况，这艘船舶的底盘由尖底转为平底。
这种平底船有着许多优点，首要一点就是可以放置更多货物，而且吃水浅，可以满足旱季时期滹沱河河水潜流情况。如此一来，若无大规模断流，这种船只四季皆可走。
这次改造使得船舶交工的时间延迟了近乎一月，但就结果来说，非常值得。
除却船底，以及小国王最为期待的水密隔舱，这条被命名为中山号的大船上还配备了船舵。
中国的船舵发明是世界上最早的，舵的存在可是使得船夫较为轻松地改变船舶的航向。在过往，这种方向的调整需要由多名舵手通过调整划桨的方向协调起来完成，现在只需要一个人。
而作为来自未来的人，说来惭愧，夏安然对这条船唯一的贡献就是梯形斜帆，而且他也只是贡献了一个概念图，别的都是中山国的匠人们来做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夏安然很好得发扬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兴趣不在船舶制造上，自然也就大概能够从力学角度进行一些分析，而这些分析对于匠人们来说只能说胜于无。
最后全是匠人们捣鼓出来的。
这种梯形帆以竹子为骨架，并且用竹条在横向每一节都进行加固和加强。如此，虽然其受风效果不如整张鼓起的风帆带来的力量大，但是能够大大提高了风帆的耐用能力，以及降低了其对于布料结实程度的高要求。
而在进入工坊帮忙的墨家弟子插手后，这样的风帆顶部更是被装上了可以通过绳索控制的滑轮，如此便可使得船夫在桅杆下方控制风帆张合。当然，这势必会有失败的几率，但总比每次开收都需要水手爬上桅杆要安全得多。
匠人们拍着胸脯表示，这艘船绝对是如今整个大汉国数一数二的宝船，他们特地为其头部包了铁木，若是遇到意外抢劫的小舟，便是撞上去都不带怕的。
好，好吧。
看匠人的态度，这一点比起之前的那一些“黑科技”都让他们来得更为骄傲。
夏安然无语了半响，再看看捏紧小拳头，表示一定要去看船头硬木的刘小猪，他对这个以武为尊的大汉是没什么想法了。
小国王带领人登上了船舱，从尾部一路走到船头。这艘由中山国制造，更是主要服务于中山国漕运的船只自是完全贴合深泽港的港口需求，分为左右双边可搭仓板。
这样的设计无疑对于船舶的结构和坚硬度有了更高的要求，所以小国王特批他们的船板可以在部分区域使用铁进行加固。
中山国本身拥有一个铁矿，但在他改良了铁的冶炼技术后，这一个铁矿的铁器出产很快就跟不上加工的节奏，为此，他不得不去顶着别人「你是不是钱太多」的目光去隔壁邻居那里采买铁矿。
如此虽然成本升高，但是结果却是极好的，中山国可观的铁矿的存储量让小国王充满了安心感，偶尔还能奢侈一把。
在内部行进时候看来，水密隔舱的配置就像是一间间的小房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有内行人才能从木料之间特制的隔水层，以及其向内开启的房门上探索到其中的巧妙。
已入职中山国，担任少府二把手少监的翟忻对此非常感兴趣，他艰难地用官话和本地的匠人沟通。见他如此，夏安然忙派去了一个“翻译”，为他解释当地人的土话。
向内开门的设计是因为一间舱室如果漏水会导致内部水压增强，房门就会被牢牢地按在门上。如此便可有效避免仓房漏水向外渗漏的情况发生。
当然，这样的情况也有缺点，譬如如果仓房外部区域浸水就有可能冲开舱门，但考虑到于如今的船舶而言，后者情况较少，还是如此设计了。
翟忻上手碰了下隔断处的封口位置，挑了挑眉，“是腻子”
但他随即注意到了这腻子中的一些纤维痕迹，“这里头还放了什么？”
匠人露出了开怀的笑，对着翻译道：“是棕榈。”
棕榈树是一种中国常见的树种，他以整根树干上会长出密密麻麻的棕纤维被广泛利用。
棕纤维纤维很长，而且非常坚硬、防水、还透气，将之搅碎混入腻子中可以有效增加腻子和材料的贴合度，并且在受到外力的情况下，这些零散的棕榈纤维还可以起到力的分散和支撑作用。
这是匠人以前的小发现，并且在他制作的渔船上有着丰富的运用经验，效果被证实很好。
这艘「中山号」由他主力制造，老匠人便将自己一生的心血和制造经验全数用在了这艘船上，“这可能是某这辈子最后一艘船了。”
老匠人用自己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船舱，眸中却还是有几分遗憾。
受制于原材料和成本，以及制造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技术难题和工期的要求，这艘船上还有不少问题，这些问题都被老匠人口述，匠人们书写下来放在船舶之上，以供未来的船工知晓这艘船的问题以便维护。
同时，老匠人亦是期待未来能有年轻人可以解决这些他遗留下来的问题和遗憾。
听闻了翻译的话，走在前头的小国王却是回头一笑，“这世间最完美的船永远都是下一艘，本王还是更期待君的下一个作品。”
老匠人一愣，他眸中忽而酸涩，随后向着小少年深深作揖，久久不起。直到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住，一抬头，扶住他的人是一个总角小儿，小孩着锦衣，眉目灵气十足，正是胶东王刘彘。
小殿下将他扶正，严肃说道：“阿兄说过，人不可能不犯错，也不可能不留遗憾。”
“老丈觉得造船时候有遗憾，那么在下一条船上改掉即可，老丈实在不须如此悲观。”
在小少年的眼中，他看到的永远是将来，他实在不能理解这老丈年纪也不大，却一副干完这票入土也无妨的模样。
既然有遗憾，那怎么可以停下手呢？难道不是应该创造条件去弥补这一遗憾吗？
匠人一颤，他视线对上刘彘的双眼，再上移，对上国主温和的眸子，“本王并未准备就此停下脚步。”
夏安然说道：“中山号只是第一艘船，却不会是唯一一艘。”
“就算中山国造完了，还有我的胶东国呢！”刘彘接下了兄长的话，并且骄傲表示，“而且我的胶东国，要的可是海船。”
“老丈你可制过海船？海船要比河船大无数倍，阿兄说，海船的船帆一开，定是有遮天蔽日之势。”
小孩侃侃而谈，眼中仿佛有群星闪耀，自他口中所叙述的仿佛是一个煌煌然的新世界，那是一个全然不同于狭窄河道的广袤新天地。
直说得匠人亦是心情澎湃。造一艘海船，这对于一直被困于方寸之地的他来说，是多么的有诱惑力。
然而，在最后小孩问他会不会造海船之时，匠人还是犹豫言道：“某未做过大船……并无经验，某不知能否达到殿下所期……”
小孩却是皱着眉插着腰指责他，“没做事前就先泄气可不是一个好习惯，而且阿兄说过，只要想干事，肯干事，能干事，就能干成事。所以，你只需说你想不想造大船即可。”
他这话一说，老匠顿时讷言，他话含在口中，吞吞吐吐半响，最后还是一个深揖，“我，我想！”
“我想造大船！”
小国王回头看了眼他的兄长，大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机灵劲别提多讨人喜欢啦！
夏安然给了他一个赞赏笑容，他敏感地注意到在小豆丁说完这番话之后，舱内的气氛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随行的匠人也好，官员也罢，看向刘小猪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别的意味。
小国王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他拉起了弟弟的小手便向船甲板走去，在那里还有一个开舵仪式等着他呢。
严格来说，这也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只要把盖在船舵上的红布摘下来就好，但是就是这个仪式让老匠人看得涕泪纵横。
因为这一条船最中心，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装置——舵的杆部镌刻着他的名字。
自此后每一个掌舵的船长，都将看到他的名字。他可以伴随着这艘集他心血、技艺之大成者扬帆远航。
永永远远得陪伴着这艘船。

第72章 大汉华章（70）
会在作品上留下制作人姓名这一行为，堪称当世独一份，中华自古以来工匠皆留物不留名，除却后期需要归属明确责任的城防建造，后代人基本上很少能够在物品上得到其匠人的信息。
能够得到的，要么是其所属店铺老字号，亦或者其所属的工行，这一点也和古代的社会定位有关。
工匠在早期也被算作商人行业，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在出售自己的手艺。只不过他们不至于如商人那般被针对，因为他们比起寻常行倒买倒卖，不事劳动的商人多了自己动手一项。
所以，于各个时代而言，他们不留名匠之名的理由也非常充分——我已经花钱买了你的劳动力辣！难道我们不该是钱货两清，这东西就归我了？你们只要知道这是我的东西就行，在上头留个名字别人要是误会这东西有前主人怎么办？
但是对于臣子委婉的劝说，小国王很是振振有词，“此船为匠所造，其诞生成型皆都依赖于匠，既如此，本王说一句匠为船父，尔等可有意见？”
“既为船父，在船身上留下其父之名，又有何妨？”小国王非常骄傲地说，“就像本王，也很愿意告诉旁人我父王是谁一样的道理。”
哪里一样了？！
你爹是皇帝啊，这个国家最大的人，你天天顶着——「我爸是皇帝」，那也没人敢呵止你。
但是说人是物父……那要这么说，这匠人还是各大宫殿的父亲，怎的就没见人往上头刻上匠人的名字？
这些腹诽如弹幕一般在臣子的头脑里头一溜溜地刷过，但最后大家纷纷表示——您高兴就好。
废话，刻都刻了，还能怎么滴？把那名字磨掉嘛？而且现在大家看着那个匠人依恋看着自己名字，泪盈于睫的模样，众人心中也不是没有几分感触的。
这世间众人所追求的不就是名扬天下吗？如果可以，他们也想要这样的待遇啊，能够将名字刻在代表一国的物品上，真真是让人有些羡慕。
有人嗤之以鼻，但也有人目光长久流连在那船舵所在，眸中异彩连连
揭幕仪式之后，还有一个额外活动，现场装货。
在小国王下船后，被他邀请来的中山国商界人士纷纷上船勘察内部环境，然后等大家都走好一圈之后，便要上演这重头戏。
此前中山国号称一艘船整船装卸不过三日，所以论理，装货应当只需要一日半。
但这个数据因为过于惊人，几乎没人相信。
小国王今天就是来邀请他们见证奇迹的。
河岸边上堆积了大量的货物，有些是木箱，有些是麻袋，这些货物都是中山国要出运给河间国的商品，大部分是稻米，小部分是蜡烛、纸张、瓷器等等，另外还有油墨和蜡纸，这是河间王强烈要求的。
货物不一，重量自然不一。为了防止船舶重心失衡，在装船前这些货物都被排列好了装船顺序和位置。
翟忻所设计的滑轨吊车现在就矗立在中山国的码头上，不过最后考虑到承重压力问题以及维修难度，最后丁字形还是被做成了皿字型。也因此，码头重新施工，如今舶位上也只安装了一台吊架。
咳，外人不知道中山国这是赶了工期，见大家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还以为是特意如此，就为了让他们看得清楚些呢。
一声令下后，吊架将挂在托盘上的货物转至甲板，脚夫将托盘整个从吊架上卸下搬入船舱。卸货后的托盘从另一侧被送走，而此时重新载满货物的新托盘又已经送到。
顺畅的流水线作业能让看客们心情愉快，更何况是这种完全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方式进行配载。
在船舶抵达之前货物全数到位，船舶一到就开始卸、装货，当日抵达的货物翌日便可自仓库提货，写在纸张上的种种数据都令他们十分心动。
不过为了运输方便，如今面向公众仅开放两个长期承包的舱室，其余均为甲板零售仓位，货量有限，欲购从速哦。
商人们心情十分复杂，他们有一种被滚滚巨浪逼迫着向前的感觉。这一番变化速度实在太快，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可以预料到的是，这一艘载货量超过他们预期的宝船如果当真连同了中山国和河间国，届时会对中山国的市场造成多大的冲击。
而在这一刻，他们竟然有些感谢之前厌恶不已的“稳价”政策。
因为这项政策也将在河间国货物涌入中山国时保护他们的利益。
至于预定仓位……根本就不需要多提。能被中山国国主邀请来共襄「中山号」入水仪式的均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更有不少都是在国外有产业，亦或本身就是开在中山国连锁店的外来商户。
从商多年，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的话……他们还怎么在这行混？
当日，一月后船舶第二次起航时，所有舱位尽数被预定，哪怕他们中有不少其实并没有和中山国的同行之间签订贸易联系，但是无妨，现在骑快马去还来得及。说不定还能赶上一波大船回国时候的舱位呢。
就在中山号在众人期待之中拔锚，开始了它的处女航之时，小国王也收到了汉景帝刘启下发的诏书。
上头明确安排了他的入京时间和顺序。
作为帝王亲子，无论是表示亲密也好，还是辈分小要早些出场的社会排序也好，他们这些皇子的朝见时间要比叔伯辈亲王来得更早。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出行的时候可能雪还没有融化。
意识到这一点，夏安然立刻开始着手布置马车，尤其是保暖一定要保证。他作为大人还好，此行刘小猪并几个小豆丁都要随行，小孩子耐不得冻。如此一来，防震倒是其次了，往上头铺几层羽绒被，避震效果杠杠的。
另外还得多带一些储备粮，不如带一些牲口？就像上次运去长安的畜车似乎就很不错的样子，带些羊带些猪，等回来时候还能采买一些各地的品种，到时候还能进行改良。
他之前就藩时候受限于环境倒是忘了买牲口了。这次反正有两个藩王车队，多带些也正常……
“阿青阿嫣他们都要跟我去长安！”躺在暖炕上面的刘小猪不知道哥哥的盘算，他露着小肚皮左伸一个懒腰，又往右伸了一个，看上去就像扭来扭去的蚕宝宝，能够和小伙伴们一起回家让他特别兴奋。
“鸭鸭也要去！”他举起了手爪子兴奋地盘算着自己的行礼，“阿兄，鸭鸭也要去，我要给阿母介绍鸭鸭！”
行吧，还得带一个禽车，对了，还要防着人把刘彘的几只鸭子当做储备粮给吃了，必须要做个记号，鸭子现在身上有绑着脖套，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显眼，要不染个色？
操心哥哥往备忘录上又写了一笔。
“阿兄，我们和别的兄长一起吗？彘儿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们辣！彘儿长高了辣么多，他们一定认不出彘儿了，到时候我悄悄扮作普通小孩，吓他们一跳！”
……对哦。
夏安然拿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要和兄长们——
咳！
被他坑了好多次的兄长们……
见面啦！
有点慌。
小国王捏了捏手爪子，总觉得手心有些痒嗖嗖的，错觉，一定是错觉。
河间王皇次子刘德是一个喜好读书，且极其喜爱藏书之人。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收集因战乱失散或者被藏匿起来的先秦书籍，且他最喜爱的便是儒学，将之传承并且发扬光大是他的终极目标。
为此，他不惜花费了大价钱去民间寻书，本本均是亲自抄录后将原本交还给原主，再给予一笔赏金。
因此，河间国的民众也很是乐意将书籍献给这位温和敦厚的国王，就连周围郡县的读书人也很愿意来同他分享藏书。
因为有个好名声，其封地又靠近齐鲁之地，是儒家文化的重要辐射地，便有不少不得志的儒者在他身边聚集。
一干志同道合的人每日谈经论道，好不快活。
本来是这样的。
一直到他九弟开始就藩，一切就开始变了。
本来河间王对于谁是自己的邻居完全不在意。贾夫人性格不错，和栗姬也算不得直接情敌，母族没仇，年龄又差得大，刘德还是皇子的时候也有自己的亲兄弟圈子，对差了不少岁的刘胜当然也算不上热络。
倒是他在心中暗自庆幸了下，幸好被封过来的不是程姬的几个儿子。程姬和他母亲栗姬那可是水火不容，而且他其实也是非常羡慕被封为鲁王的皇四子刘余，因为他去的可是齐鲁之地啊，那儿文风鼎盛，不知有多少才子藏书。
然而自去岁弟弟刘胜送来了一封书信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被没完没了地骚扰了。
当哥哥的能够体会小弟小小年纪被封王爵后的彷徨，然而这不代表他能够忍受弟弟几番骚扰啊！但是没办法，他是哥哥，必须得忍着。不光得忍者，还得小心抚慰着。
而在后来，九弟的同母兄长到了赵地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一些，哪想到——完全没有！
非但没有，刘胜还拉上了他们小弟刘彘一起来骚扰他。
每次刘德打开敲着两个藩王王印封泥的竹简时都觉得胃疼，但弟弟后来捣鼓出来的轻薄纸张很是抚慰了兄长的心情。
他正沉浸在使用纸张的幸福生活中的时候，当弟弟的却又来横插一脚拉着他搞商路，烦不胜烦的二哥刚想撂挑子，弟弟那儿就送来了一个叫蜡印的神奇装置，用此法印书，只需要书写一次便可印上数十本。
虽然需要用特制的竹笔来进行书写，但是对于抄书存书的刘德来说这真是太有用了！刘德顿时觉得弟弟还是很贴心的。
以前竹卷沉重，有时候为了尊重书主人的要求，他都是在别人宅中抄录，是以常常要带着一车的竹卷出行。后来有了纸张方便了许多，大大减轻了工作量，刘德已经很是满意。
没想到小日子还能更美。
咳，亲笔书写的字迹被印出来后和郎官抄录后的字迹可是完全不一样，看着别人捧着研读的书上头用的是自己的字迹，别提有多让人满足了。
刘德本身书法功力不差，如今书写的载体基本是竹简或者绢帛，因此，毛笔的形制和后世亦是有些不同，较为短小坚硬，也尚未形成完备的制笔标准。
更有甚者，为了使得笔能够更为耐用，猪鬃笔也是较为热门的原材料。
所以对于使用类似于刻刀的竹笔，刘德适应得很快，现在他已是一个熟手。不过东西虽然好，但是无论是蜡纸还是墨水都需要从中山国购入，对外依赖性太大。
刘德虽然不喜行商，但是于此道他多少有些了解，知道对外依赖性太高不是好事，也因此，他欣然接受了小国王的邀请来书写并且负责整理这份《藩王就藩手册》，就是想要看看弟弟会不会将蜡印的秘密一起写上去。
若是可以，他还是想要自产自足。
至于写小论文？他反正是不虚的，教养一方、收集书册也是很能被夸耀的功绩了，且他自就藩以来也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河间国无论是粮食出产还是人口数目都有提升。
咳，虽然让人自己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弟弟说这是为了给后来要就藩的弟、侄辈们提供技术指导，才不是特地向老爹邀功呢！
这是爱护弟弟，懂不懂？
按照弟弟的说法，大家集思广益还能解决问题，等到以后太子们继承王位也能看看，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要是自己的功绩可以多传几代，那也是很有面子的。
彼时，刘德还不知道弟弟的打算，他以为这只是给刚刚就藩的小国王们做指导，加上有蜡纸作为糖衣，所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弟弟们的请求。
如果他知晓弟弟的打算是将之作为一种日常的工作小结，他一定会丢下笔撸起袖子冲到中山国去把弟弟揍一顿。
同样，因为这个糖衣，就连弟弟火急火燎地提出在入长安城朝见之前先送一波货，免得到时候因为兄弟二人都不在而出岔子的要求，他也答应了。
河间国备好的货物以粮食、海盐以及枣、梨为主。按照弟弟的要求，廉价的菽麦占据了大头，作为硬通货的粟米次之，另外还有一些好存放的果菜，种子按照小国王之前的订单全数备好，就等着船到。
核对这张清单实在是过于麻烦，弟弟整整写了六七页，比写给他的家信还长，最后河间王表示完全懒得看，就交给了自己的少府处理。
一直到今日他到了泊口边上，才意外地见弟弟居然还问他定了活畜。
这，这怎么能运？
见刘德吃惊，河间的少府主监立刻前来解释，因为订单上头有写不少活畜，所以河间方也对此表示过疑虑，特意派人去中山国询问。
然后去拜访中山国之人就带回了如何制造畜栏的示意图。这个畜栏最特殊的地方就是配备了可抽出的底盘，以方便清洁其排泄物，再加上能够固定在畜栏内的食槽，和加食的器具，就能保证这些畜类能够在船上生活。
虽然打造工具花了点时间，但是少府众人试着将牲畜在里头养了几日后发现，牲畜倒的确没什么过激反应，因此，少府这方觉得可以试着运输……反正他们只需要确保这些畜类能够登船即可，之后在运输过程中出事就和他们无关了，钱照收就是了。
如果这种运输方法确实可行，那倒是个好消息，刘德沉思片刻。
河间国谷粮充足，植被生长旺盛，家畜的饲养极为普遍。
在这个普遍没肉吃的世界里，河间国的人们基本上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可以开次荤，可以说是非常幸福了。
也正是因为物质文明充足，他们才会去追求精神文明呀。
但这些肉菜却很难卖的出去。
因为牲畜在活动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食料，匈奴人四处挪动是因为他们沿途都有草场，而河间国不行，河间国是农业大国，沿途基本都被开垦成了良田，畜群没有食物来源，还得靠商人携带。
羊群也罢，而像猪这类牲畜还没什么组织性，需要花费大量的人手来赶一小群猪。
先不说路上的意外了，千辛万苦运到了地方后，九成九还得掉秤。
如果这种法子当真能够运到中山国，虽然路上也要耗费草料，但起码可以保证牲畜重量不减。那就意味着河间国又能多一项收入来源。
只可惜这样的运输方式只有河运才行。
记忆中隐约的确仿佛好像有府监来请示过这件事情的河间王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遥遥看了眼平坦安静的河道，思索了下，觉得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等船了。
若非是弟弟此前写了自己是如何慎重严肃地送船出行，然后着墨颇多地描述了下那个场面让当哥哥的体会到了弟弟有多慎重，刘德才不会在大冬天到河边上来等船。
哎，我真是太宠弟弟了。
刘德叹了口气，但又能怎么办呢？
皇家兄弟情脉单薄，刘德三兄弟又是栗姬同母所出，还是刘启的头三子，其余的皇子皇妃们在栗姬看来那都是小妖精生的坏孩子，三兄弟日日都在栗姬捻酸吃醋的话语中长大，即便他们心中不认可母亲的话，但是为了平日清净，他们也的确不和旁的弟弟们一起玩。
刘德三人向来都是彼此抱团，也因此，在他三弟过世的时候，刘德瞬间就觉得心里头塌了一个角落，格外空落。
九弟和十弟就是在这时候叽叽喳喳插入了他的世界。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口口声声嫌烦，但是弟弟们的要求，作为出来就藩队伍里头的大哥（皇长子刘荣没就藩），他还是比较纵容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目前来叨扰他的就只有九弟罢了。
刘德等了片刻，觉得看这迹象，船短时间内也不会来，便上了马车点了蜡烛，在车厢内安安心心地抄写书册。
和忙到脚打后脑勺的夏安然不同，已经就藩好几年的河间王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国内会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他又早早准备好了贺礼，如今自然可以有空闲做自己的事情。
正当刘德边抄写边沉浸于先贤的金玉之言时，忽而听闻外头一阵嘈杂，这声音太大，便是刘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被打扰到了。
他皱皱眉，没有去理会。谁料不过几息之间，便有人扣响了车门，“殿下，中山王的船到了。”
刘德思维还在书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笔，将还没有写完的蜡纸放在了特制的木匣里头防止刮碰，然后他整了整衣衫，披上斗篷下了马车。
国王的马车就停在码头边上，他一下马车便能看到中山国的货船，闯入他眼帘的，便是一艘满满当当塞满了一整个码头的巨船。
他此前听到的嘈杂声正是因为河间国港口的人员没料到来停靠的居然是如此大型的船舶，而之前的船柱可能牵不住这条船，紧急搭建导致。
此外，木板也好，准备来卸货的脚夫也好，数量亦是完全不够，需要赶紧找人。
刘德缓缓走近这艘在船身上以木料雕刻刷墨凸出「中山号」三个字的船舶，视线在那个熟悉的字体上头瞄了好一会，嗯，「中山」二字是他老爹的笔迹，「号」字有点丑，应该是弟弟写的。
他心里头有一点不是滋味，毕竟所有藩王内，得了帝王亲笔书写国名的也只有中山国独一份。但是弟弟为什么能得到这个，他们几个兄弟心里都有些数目，也大概知道老父亲是个什么意思。
说羡慕有，嫉妒倒也谈不上。
帝王此举与其说是奖赏中山国，不如说是对他们几兄弟的敲打。
弟弟献了什么上去他们心里有数，刘启的意思便是鼓励这种隐藏自己功劳将名头留给朝廷的行为。
帝王心术罢了。
船帆已经尽数收起，他现在看到的便是船舶上部交错的竹竿，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凌乱不堪，但细细看去，文艺青年刘德却能靠着这些枝干想象其于河道内全数张开鼓风的模样。
中山号的船夫正和港区用刘德听不懂的术语交流，双方好一顿喊话后，船和港口终于对接。
自船上丢下了碗口粗的绳子，港区更是足足用了近二十个脚夫才将这艘大船拉近。中山号上丢下了足两个带着木爪的碇石以固定船舶。
片刻后，船员们依次踩着木板下船。在见到河间国的港口后，这些不擅长隐藏情绪的船员都愣了愣，然后，齐齐露出了……他们觉得不太明显，但实际很明显的嫌弃之色。
比起中山国的深泽港，河间国的港口……可能称为船坞更合适，它以往所应对的多半是寻常的中小型船舶，哪里想得到中山国这么大手笔，一来就是一艘大型船舶呢？
对于这一点，夏安然也是没有想到。
他自觉在下订单时候就已经很明显了呀，一艘能装这么多货物的船舶，难道还会是小船？
如果小国王现在站在他哥面前，一定会被他哥揍屁股，河间王会一边揍让他大失颜面的坏弟弟的屁屁一边骂——谁知道你只有一艘船！我当然以为你是派来一个船队啦！
没错……内河运输的船舶受制于水流深浅和河底礁石，一般体量都不会太大，所以在接到中山国订单的时候，刘德自然以为是一整个船队，他还为此下令疏通了一下河间国的港口横向泊位。
也幸好他如此做了，否则船安全到了河间国，却因为此处港口太小无法停靠，他这个当哥哥的脸还要不要了？说出去绝对会被别的藩王嘲笑的！
也幸好河间国此地是一个冲积平原，港口所在的位置本身是一个较为平坦的湖泊区域，纵向深度足够，大船才能勉强停靠。
和中山国不同，河间国使用的自然还是脚夫搬运的卸货方式，又是单方面开舱，中山号的双舱门自然没了用武之地。
这使得这些中山国的船员们油然而生一种「……嗯……为了两国和平还是不要说了吧」的情绪。
脚夫们登上船舶便能发现船的异样，譬如其前端有一个像是轮盘一样的奇异物品也就不提了，他们都将之当成了吉祥物。
但就他们入眼所及，甲板上的货物叠得整整齐齐，且下头还有木架子拖着。这是个什么操作？
对此，中山国号的船员们表示你们拿几根杆子，穿过下头的卡点就能直接扛着一托盘下船了，这些货物都是比较轻便的，当时就是出于这样的安排才被放在了甲板上。当然这些托盘他们也是要带回去的，所以卸货后你们还得拿回来。
船舱里头的货物就不行了，那都比较重，还得用老方法一袋一袋地搬运。
卸货的主要时间都要花在船舱里头的货物上，不过回程时候情况就反过来了，这些托盘将会被用来放置较重的货物，然后叠在水密隔舱里面。
这是因为中山国有可以起吊的装置，届时可以直接将货物从下层仓房吊到半空中，然后直接运到港区里头堆叠处，这样更为省力。
没法子，谁让中山国的船港有两个卸货口啊，到时候甲板上的这些无论是找脚夫搬运，还是走吊机都可以。双杆齐下，自然效率高高。
船长下船后便恭敬地将夏安然的亲笔书信交给了刘德。
当人家二哥，却被无形炫富了一把的刘德默默将之展开一看，里头居然画的是一张货物的位置图，以天干地支作为区域分化，什么货物放在了哪里都画得清清楚楚。
就连身为外行人的刘德都能一眼就看懂里头的情况。
他将这张纸转手递给少府之人，后者立刻退下去分拨货物，将货物分开堆放以方便后续操作。
刘德没有理会身后府官发号施令的动静，他径自展开了第二封信，快速将信中内容扫过一遍之后微微眯眼。
唔……阿弟说，中山国有不少商户集体离开了中山国，向着河间国的方向来了，他们极有可能是来探查他们运货情况并且来河间国采买的。
对于这种观望态度，弟弟只有三个字——尽管坑。

第73章 大汉华章（71）
怎么能说是「坑」呢……
刘德为弟弟的语言表达能力表示忧心，他平静地将信折好塞入袖中，转首一看，府官正拉着港区的管事比比划划极为忙碌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不应该给人增加负担觉悟的河间王直接出声将府官叫了过来。
再清心寡欲，他也十分清楚这样的贸易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私房钱的问题。
只要有钱，他就可以买洒金纸，可以买多多的蜡纸。
只要有钱，他就能将自己之前想着办的学会举办起来，到时候他就能够请来很多大儒，简直想想就美滋滋的！
没错，就算是夏安然的二哥，当兄长的也难免会有经济困难，他要借书，还要给来给他献书的人酬劳，如此一来，消耗的资源就不会少。
商业收入完全是计入少府的收入范围，虽然大头是米粮交易，但是刘德也非常机灵地没有使用大司农帐下的资源，而是使用了自配田，还有就是向属地农户收取。
咳，所以当中还是有一笔很是不错的差价的，当然这个不必让弟弟知道。
刘德准备的货物完完全全是根据夏安然的清单安排的，现在看到这一艘大船，他在心中估量了一番，觉得可能塞不满。
弟弟说了，有不少中山国的商人先一步到了河间国，他们来的目的……还用说吗？
翌日，河间国城门口挂上了大布告，河间王公然拍卖「中山号」货舱的位置。
这，这可真是一件稀奇事！居然还有卖货舱位置的操作？
话说拍卖是个什么东西，价高者得？我们没听说过啊！我们只知道先来后到……等等，这些商户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一个个都在抢舱位？
不管了，那么多人抢着买的一定是好东西，而且也不贵，先抢再说！
夏安然可没有想到这位在他印象里就是死读书的文艺青年居然非常有经济头脑，他正带着弟弟划拉地图呢。
货船走了之后，有了实验结论的工坊立刻挥舞起了工具在港区一通忙活，一次大规模的装卸实践能够得到的数据可和之前小打小闹的各种实验完全不同。
不光光是装卸时候的数据，还有船舶货物配载时候的搬运顺序如何更加精进等，都是这些匠人们研究的重点。
外行人看个轰轰烈烈的热闹，他们自己却是知道，虽然这次装货他们也谈不上给小殿下丢脸，装货速度已经远超这个时代正常友商了，但是比起之前做演练时候却低了不少。主要还是衔接上头出了问题。
不过好在误差还在允许范围之内。
这批人加足了马力，少府二把手翟忻刚上岗就面对了这一项艰巨任务。为了圆满达成此前他的宣言，不落他在小殿下心中的地位，翟忻自然也跟着泡在港区上头不停地敲敲打打。
约莫一两个月后，中山号就会返航，届时卸货可不允许像装货时候一样出岔子了。他必须抓紧时间调整港口的设施。
因为有工作要忙，翟忻是直到有一日被小国王召见询问情况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完全将还有墨子们要来这件事情给忘记了。这事居然是由小国王来提醒他的，实在惭愧。
这位墨家巨巨召集来的墨子们约莫有两百余人，还都是青壮年。刚到中山国他们都是单身前来，但是小国王自然会考虑到这些人的家属问题。
两百个青壮在中山国最后抵达时候的人数可能会是三倍到四倍，这可不算是个小数目。
好在中山国也能勉强算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要凑出两百「户」房子的宅基地不算太难。
但是在翟忻不知道的幕后，小国王们对着中山国的地图笔笔画画了好半响。
因为卢奴县此前并不是按照国都的规制建造，虽然如今其经济发展也比较快，但是无论是占城面积还是城市配置都比不上一流城市，住房规划便是其中的一个较为麻烦的点。
虽然城市还有不少没有开发的地方，但是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
是以小国王只能将墨子们尽量安排在卢奴县和相近的县，即便同在卢奴，也无法聚集而居，被打散开来落在各个街道之中。
对于新领导还帮忙进行房屋分配，并且还为无法提供足够好的条件而致歉，墨家的巨子表示非常感动，对于分配的住宅无法聚集在一处更是表示毫不介意。
毕竟卢奴县占地面积不大，墨子们都是习过武的，这点距离都不需要交通工具，靠两条腿就行。
而且此次派来的房屋是以单身汉为主，根本不在乎这个，实在尴尬，大家先住在一起便可。
比起住房安排，他其实更在意职业规划。
面对翟忻拐弯抹角的打听，夏安然也非常诚恳地告诉他，中山国目前有空缺的岗位的确不少，但是他不可能直接将人插入。
如果墨家子们有信心的话，欢迎参加春天的择才试。中山国今岁会招收一批才人，同时，匠坊亦是要扩充，这是墨子们的强项。
等到时候墨家子都到齐之后，翟忻会将实到的墨子名册交给夏安然以便落户。
西汉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像这种从五花八门的地盘跑到藩国落户的例子虽并不在少数，但官方是不认可的，这些人需要支付高昂的乔迁费，这是为了遏制人口从贫困需要开发地区往富庶地区迁移的一种方式，相反的是，如果是从发达地区向欠发达地区转移，则会有奖赏。
而这一点如果有作为藩王的夏安然直接出面，一般来说其他郡的太守都能给他这个面子。
但考虑到大批量墨子抵达的时候，小国王可能已经不在中山国，这一点夏安然也同翟忻说好了，他给人预留了一份名为“街卒”的工作岗位。
街卒是一份受官方雇佣，辅助卫尉管理街道治安的工作。
工作有点像现在的辅警和交通协管员。
并不入正式编制，但是有专业的制服和一定的权利。穿上制服之后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半个公务员，可在街上巡视，并且呵斥不法，遇到打架斗殴等情况也有资格抓人。
当然，他们的主要工作其实是协调道路通畅。
如今公路中最宽的也就是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道，中山国内大部分道路都是仅供一辆马车前进，随着能够供养得起小车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出现堵塞。
短时间内拓宽道路的难度有些高，先雇佣“协管员”是一个应急之举。
因为是雇佣制，这个岗位便是一些青壮打零工贴补生活的地方，当然这个职位也不是那么好入的，需要拥有一定的司法基础知识和健壮的体格。
但随着中山国民众日益富裕，这个多少会有些危险，而且还需要经常吃灰的工作便有些为人所嫌弃。
但翟忻对此却很是满意。
因为街卒也有惩治不法的职责。
如果遇到有人闹事，欺压良民者都可以先行将之束缚，他们是地方管理的最后一道线。虽然地位不高，但并不能够被轻忽。
这种常年行走在扫黑除恶势力第一线的职位满足了大部分喜好用刀剑说话的墨子们的个人爱好。
而且这份工作做得好了，也可以入当地的衙役编制，入了衙役编制就能一步步往上爬，从此不管怎么说也是吃公家饭的了。
若是遇到战时出去浪一波，回来说不定能得个民爵，总之，对于零起点的墨子来说是个不错的安排。
另一方面，他还向翟忻教授了制做标本的方法，中山国大量收购标本，按件计费。如果墨子们尚且留有余力，可以在闲暇时间做一下这个，也能得一笔收入。
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墨子们能够在中山国先稳定下来。若没有他这番安排，墨子们到了这里后，绝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都是去搬砖——是真搬砖。
中山国的众多市政工程冬季依然不停工，欢迎各位前来应征，包吃住，还有工钱拿。这项工程之所以未发徭役，便是为了帮着穷苦出身的人度过一个冬天，只要肯干，就饿不死冻不着。这一点已经足够诱惑人。
翟忻对于这一番堪称贴心的安排几乎没有任何意见，当顶头上司的能做到这个水准，他除了燃烧自己一腔激情，堪称无以为报。
而在瞿邑走了之后，一直旁观全程的刘彘却是歪着头问他兄长，“阿兄，其实我们可以安排他们住在一起的……对吗？”
小国王微微一笑，并未直接作答。
刘彘见自家阿兄如此模样，顿时心下了然。他垂眸看着兄长给墨家划分的区域，实在搞不懂哥哥为什么如此没事找事，还为了这个地址琢磨了好半天，有什么意义吗？
按照刘彘的想法，卢奴县城外还有不少空地，就算是城中也有一些，划出一块直接丢给他们不就好了？
意义啊……
夏安然思考了下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当中牵扯到的因由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太清。
他整理了下思路，回答弟弟的问题：“彘儿知道要怎么鹅是哪里来的吗？”
刘小猪歪歪头，有些不解，夏安然说道：“鹅是大雁驯化来的。”
啊！这个彘儿知道！刘彘立刻表示明白，于是当哥哥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彘儿知道，雁是怎么被驯养成鹅的吗？”
见刘彘摇头，夏安然垂在桌案下头的手悄悄比了个叉，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节操哀悼了1秒钟后说道：“将大雁们养在一狭窄之处，然后剪去他们的飞羽，限制它们飞行的距离，和鸡鸭养在一起，让它们觉得被人类喂食，每天回到自己的巢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时间久了，当他们习惯于人类投喂的食物，当他们习惯于只需要飞短短的距离就可以有东西吃。当他们觉得被困在方寸之地极为正常之时。
它们的翅膀将不再强健，它们的头颈也更擅长于弯曲，一代一代的大雁都是如此，时间久了，它们就变成鹅了。”
刘彘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原，原来是这样的？
他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又摄取到了一个新知识……可是，可是这跟房子有什么关系呢？
“彘儿知道孟母三迁的故事吗？”
彘儿知道！刘小猪赶紧将故事向阿兄复述了一遍。夏安然耐心听完后问弟弟：“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环境对个人很重要对不对？”
小孩立刻点头，先生的确是这么说的。
他好像隐隐约约抓到了些什么重点，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有些不太明确。
夏安然继续说道：“多多遇到天鹅的时候……彘儿还记得阿皖说了什么吗？”
刘小猪一脸茫然。
夏安然对上弟弟黑亮的大眼睛，轻声道：“阿皖说，即便是天鹅，一直和鸡鸭在一起，它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天鹅。”
“阿兄希望多多成为天鹅，所以阿兄放它走。”
夏安然说到这里边住了嘴，他捧起茶盏饮了一口麦茶。麦茶这种饮料糙得很，即便是放凉了也很好喝，就是大冬天有些受不了。
他从边上一个用小块炭火温着的铜炉里头倒出来了些热水。期间，刘彘的大眼睛就追着兄长的动作挪来挪去，然而眸中却失去了焦点，完全是靠本能来动。
这模样好玩极了。
坏心眼的兄长故意没有唤醒沉浸在思考中的弟弟，而是选择一边吃茶点一边等弟弟醒来。
就在他吃到第三个滚着黄豆粉的汤圆时，刘彘终于想明白了，他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安然，但他刚要说话，就看到了只剩下了一个的丸子，立刻选择冲过去将最后一个丸子从兄长的筷子下头抢回来。
刘彘还是小朋友，消化能力弱，不好吃太多糯米制品，所以刘小猪一共只有四个糯米丸子可以吃。
只有四个！现在只有一个了口牙！
同样是小孩子的夏安然就没有这层限制了，但是这个坏阿兄却很快乐地抢弟弟的零食吃，对上弟弟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巴和控诉的大眼睛，夏安然毫无压力地说道：“咦，彘儿你一直不吃，阿兄还以为你不喜欢吃呢！”
坏蛋！！
刘彘人小嘴巴小，正常情况下他根本没办法一口吃掉丸子，现在他被塞得说不出话来。夏安然怕小孩匆忙咽下去噎到，于是便不再逗弄弟弟，而是低头展开了边上的书册，就着烛火看起从瞿邑那儿拿来的书册来。
室内一时间极为安静。
瞿邑的藏书自然是竹简，看起来很是不方便，但是也因为这种不方便使得它要花费读者更长的时间去思考去品味。
夏安然一看就看得入神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他才想起弟弟很久没有声音了，再一抬头，刘彘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见夏安然终于停下，刘彘赶紧抓紧时间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阿兄是不喜欢墨家吗？”
夏安然惊了，“不是呀，彘儿怎么会这么想？”
“那，阿兄如果喜欢墨家，为什么要将他们像大雁一样，养在鸡鸭里面呢？”
夏安然哑然，小朋友这是完全搞错啦！他转了转身，坐正后将沉甸甸的弟弟抱了过来。小豆丁软乎乎又圆滚滚的，冬天当抱枕特别舒服。他将书册放到一边，抱着小抱枕重新展开了中山国的舆图，说：“彘儿你错啦！墨家不是大雁，我中山国的寻常民众也不是鸡鸭。”
将舆图摊开后，他先问弟弟：“彘儿你想，假设阿兄不喜欢他们的情况下，那么我们看管的时候，他们是住在一起方便还是分散开方便？”
这个问题，刘彘根本就不需要思索便说出了正确答案，“住在一起~”
夏安然继续问道：“彘儿可还记得，墨家的行事习惯？”
“记得，高纪律，严密的组织，喜爱抱团，巨子有绝对的领导权。”
“那彘儿你说，他们入了中山国后，要听阿兄的话，还是巨子的话？”
刘彘微微一愣，他被抱在兄长怀里，如今看不到哥哥的表情，他脱口而出：“听阿兄的。”
“所以这个就和他们的生活习惯违背了，对吗？”
刘彘点点头，夏安然说到这里，他隐约领悟了什么，但仍然不太明确。
“彘儿你记住，当你接纳任何一个势力之后，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而治之。”
“人都有从众心里，将他们暂且分开，可以让他们不容易再拧成一股绳。墨家也罢，说到底也还是大汉人，但是彘儿你不是想要驯养匈奴吗？匈奴人和我们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习俗，如果住在一起，无论是交流沟通都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是让他们住在一块，这也是为了让他们生活得更加舒适……”
“但是这是绝对，绝对错误的一件事情。”夏安然严肃告诫弟弟，“让归降的部族住在一起，他们就会聚集起来和当地别的人群发生碰撞。”
“而且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加上他们经济实力和文化水准更为落后，失去了草原的匈奴人几乎没有谋生的本事，他们会过得越来越穷。彘儿知道如果匈奴人穷了，他们会干什么吗？”
“会去抢。”刘彘歪歪头，然后生气得瞪大眼，“他们还会抢我们汉人？”
“为什么不会呢？”夏安然轻笑，“他们非但会抢汉人，还会抱团来抢劫，匈奴人骁勇善战，全民都能打，如果他们突然从城市内部发动攻击，汉人能够抵挡吗？”
“不能。”小孩眸光凝重，他意识到了这件事这样发展下去的最后结果，“引狼入室。”
“是的。”小国王轻轻叹息，他想到了欧洲那些引难民入室的国家，他们犯了一个和东汉王朝一样的错误——他们想要利用这些外来者，却低估了他们的破坏力，也高估了自己的管理能力。
所以欧洲出现了难民街、难民区。
而中国在西晋时就出现了五胡灭华。
思路一点点被理清的刘彘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多了更多的疑问，“那，那派人看住他们不行吗？”
“不行。”夏安然拍拍弟弟的小脑袋，“短时间可以，对方也能谅解，但是长时间的监视会使得对方生出叛逆心思，这样就很容易被煽动。叛逆是什么？——就比如阿兄让彘儿不要把脚伸出被子，彘儿偏偏喜欢……”
“啊啊啊！！”刘彘立刻捂住了哥哥的嘴巴不让后面的话被说出来。咳，话没有说出来就代表了不存在，刘小猪的思维就是那么直线。
他砸吧砸吧嘴巴，表示知道什么是叛逆了，阿兄继续说就好。
夏安然撸了把弟弟的狗头，“而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有心算无心，总有一天对方会摸透你的套路，搞清楚你的巡逻路线，发现哪里有弱点，然后他们会暗中积蓄力量。如此强压之下必会有大反弹……”
见弟弟还是不解，他直接举了一个强有力的例子，“就和秦朝一样。”
“他们以律法压人，紧迫盯人，对待错误零容忍的结果就是民众无法再生活下去。犯了错的人发现自己没办法过，就会拉着虽然没有犯错但是也害怕自己犯错的人一起反抗。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最后秦朝就被推翻了。”
“所以，彘儿千万记得，以后治理国家时候，一时严无妨，却绝不可一世严。”
刘彘晃晃头上的两个小角辫子表示理解，“所以，将他们分散开才是正确的？”
“对，”夏安然捏住乱晃的小揪，给弟弟又黑又亮的小脑袋上扎了一个麻花辫，仗着弟弟看不见偷笑了两下，“将他们打散并入汉人群体中，语言不通可以学，生活不习惯可以适应，经济有困难可以给一部分的补助，文化跟不上可以给他们政策倾斜……就是对他们的录取要求降低一点。”
夏安然松开了弟弟的小辫子，平静地说道：“最关键的是，比如让他们的孩子和少年人完全融入我们的生活中。”
“孩子和少年才是未来，他们也是最容易被改造的对象。”
“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的孩子习惯使用我们大汉的语言、适应中原的文化，跟上我们的发展节奏，扶持他们开展不同于游牧的新的事业，让他们能够在中原扎下根来。”
“这样，才算是真正地让他们融入了进来。”
刘彘听得嘴巴大张，“那，那他们要是真的考上了……”
“就让他们做官。”
“要是他们去学堂……”
“就让他们念书。”刘彘的一张脸立刻皱成了包子，“要是他们要娶我汉家的姑娘呢？”
夏安然笑了出来，“只要姑娘愿意，没什么不可以。”
刘彘立刻气得鼓了起来，“那彘儿吸纳他们有什么意义？他们的日子不是过得更开心了吗？”
闻言，小国王将弟弟翻过了生来，两兄弟面对面眼对眼，“彘儿，你要让他们加入大汉，凭什么？”
“凭彘儿比他强！”小豆丁挺起了胸脯，还举了举没什么肌肉的小胳膊，然而他的兄长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彘儿，拳头是可以让人低头，但是你该知道，拳头让人低下的头是长久不了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今年人才出在大汉，明年就有可能出在游牧身上，出在那些被你用拳头压住的匈奴人身上。”
闻言，刘彘立刻表示不服气，夏安然却捏了捏他的脸示意让他仔细听，“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
“怨望者众，便会掀起反抗的战火。”
“彘儿，莫要忘了，高祖是怎么赢的。”
刘彘一呆，然后不服气得站起哼唧道：“祖爷爷是大英雄！”
“在那个时代，每个人都是英雄。”夏安然戳着弟弟的鼻子让他重新坐下来，“祖爷爷却确实是英雄，但同时他也足够仁慈，他是吃过苦头的人，所以他在建国后劝农扶桑，不发徭役，不兴奢靡，甚至住在秦朝留下来的长乐宫内。”
“何人堪为天下英雄？”夏安然笑了一下，“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含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刘彘愣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对兄长的形容顿生向往，“那，那祖爷爷就是这样的英雄吗？”
夏安然抿唇，笑而不语。
“这是一位前辈所说，彘儿想要听听阿兄是怎么理解的吗？”
“彘儿要听！”
“祖爷爷能赢，其实是因为他能忍他人所不能忍。”
对于一个从小听祖爷爷故事长大的小豆丁来说，刘彘立刻就皱起了脸，实在是因为老刘家发家的故事乍一看太憋屈了。
孩子总是不愿意听到这种憋屈的故事的，他其实更喜欢听项羽大杀四方的故事……咳，虽然那是他们老刘家的敌人。
夏安然道“项羽不能忍，是以他「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祖爷爷能忍，所以才能「养其全锋而待其弊。」”
这是后世苏东坡对这二位的评价，夏安然戳戳弟弟不满意的脸，“彘儿可是觉得委屈？阿兄却不这么认为。”
“能忍他人之不能忍，多半是因为其心有抱负，志向高远。”
“昔日淮阴侯（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皆是因为此。”
“彘儿，怒而拔剑，挺身而斗，可以称为勇，却不能称为英雄。”
他感叹道：“高祖愿意嫁公主入匈奴，先帝和父亲都嫁公主、送财产入草原，为的便是这养我大汉全锋，而待匈奴弊。”
“所以，如果彘儿你当真可以灭匈奴、逐胡虏，可莫要忘了你还得继续忍。”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啊！”刘彘皱起小眉头，“阿兄上次就让彘儿忍，这次又要让彘儿忍！”
他生气地叉腰，特别不愉快。
夏安然捏捏他的鸭子嘴，“忍到他们再也不会生出反心，忍到他们会愿意加入我们的军队，守卫我大汉的国土。”
“忍到匈奴为我大汉的一员。”

第74章 大汉华章（72）
刘彘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阿兄这样的回答。他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也太不可思议了，但是自内心深处，他又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感觉到血液在燃烧。
“阿，阿兄，这有可能吗？”
夏安然往火炉里头投了一块炭。后世都五十六个民族大团结了，现在就两个民族，才哪到哪，他哼唧了一声：“昔日楚汉大战，江东子弟恨高祖恨得要死，现在呢？”
“七国之乱的时候，他们可非常拥护吴王啊。”
当时刘邦生怕江东之地反抗大汉，便派他去治理这块硬骨头，哪想到治理得太好，江东子弟过了几代之后竟然极为拥护吴王，甚至自发加入吴王的军队之中来反叛朝廷。
吴王濞可是他们仇人刘邦的侄子。
当然，也有可能这就是江东子弟想出来的报复法子，吴王也不过是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但这一点小豆丁一时半伙还想不到。
这个近在眼前的例子让刘彘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吭吭哧哧半天，才小小声凑在夏安然耳朵边上问道：“那，那假如匈奴人将大汉给并吞了，我们汉人也会像江东子弟一样慢慢接受匈奴的领导吗？”
哎哟！
这个问题……
夏安然缩回了袖子，他定定看着刘小猪的脸，用眼神说明了自己的答案。
刘彘整个人都缩成了一个团，不敢置信到几乎龟裂，“怎，怎么会呢？匈奴人杀了那么多汉人……”
夏安然笑着摇摇头，捏捏弟弟的脸：“如果匈奴人能够好好治理大汉，让每个汉人都能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能够吃饱饭，没有战争，安居乐业，那么只要过上两三代人，新生的汉人便能够完全接受匈奴人的领导。”
“反之亦然。”
现在还不存在「汉族」这个概念，严格来说大汉里头每一个份子曾经都是秦的俘虏国，每个城池都曾经有被人掠夺的记忆。
在这个平均寿命三十岁、文盲率几乎百分百的世界里，哪儿有那么多人和你去探讨什么骨气，什么自尊？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距离吃不饱的岁月也就刚刚过去了几年，直到现在也没人敢说大汉国如今人人都能吃饱。
文化传统、思想教化不过刚刚起步。
这个时代，是礼义崩坏，正在重塑的时代。
更何况，那个“稳定”的时代中未必没有心存大念，故而能忍他人之不能忍的人。至于当然，这一点就不用和弟弟说了。
小孩的三观彻底碎裂，暂时无法重组，现在正呆呆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肿带着一些茫然，看起来格外可怜，就像是被雨打湿的毛毛的幼犬似的。
夏安然见小豆丁这幅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弟弟一把抱起，“彘儿，莫要想了，先洗洗睡吧。”
刘小彘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他蔫蔫地任由夏安然摆弄，最后缩在了暖呼呼的被窝里头也是瞪着眼睛。
夏安然见状有些内疚，弟弟才那么丁点大，他为什么要去说这些呢……
实在是因为刘彘平日里头实在太过聪慧，他不知不觉间便将弟弟当做是个大孩子，甚至于同龄人来看待。
夏安然也跟着上了床，钻进了弟弟的小被窝里头，把小豆丁搂在怀里，然后一只手压住了弟弟的眼睛，“彘儿，先睡吧，莫想了。”
刘彘没有吭声，他拱在兄长的怀抱里，小爪子捏着兄长衣服下摆，内心沮丧极了。
他一直以为所有的汉人都和他一样，特别讨厌匈奴人，但是现在听阿兄的话好像不全是这样。
难道真的就因为能够让人吃饱，能过更好的日子，就能放下之前的仇恨吗？
难道他们汉人，真的就那么容易可以接受蛮夷的治理吗？
——如果我以后的孙子、曾孙子会变成这样的人，我，我死了也要从坟墓里头钻出来打他们屁屁！
刘彘气呼呼地想。
所以墓不能造得太厚，否则就不好出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想着这个可怕的议题。
片刻后，刘小猪还是不甘心，他拱了拱屁股，“阿兄，真的没有办法吗？”
“嗯？”
“没有办法让大汉人一直记得自己是大汉人吗？”刘彘很认真得问道，“彘儿不希望他们忘记自己是汉人。彘儿不希望他们忘记自己的血仇，也不希望有一天他们因为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就忘了祖爷爷，也，也忘了那么多曾经保护过他们的将士。忘了彘儿没关系……但是彘儿不希望他们忘记兵士，他们不该被遗忘。”
小豆丁一时之间说太多话，竟是被口水呛了一下。夏安然忙坐起身把小宝贝扶起来轻轻击打他的后背，让小孩回过劲来，“阿兄，真的没有办法吗？”
“有啊……”夏安然看着这个让汉成为中华民族最骄傲的一个字的男孩，亲了亲小孩的脸颊，“但是阿兄今天不告诉你。”
刘彘惊呆了，“为，为什么！”
“到了好宝宝该睡觉的时候了。”夏安然把呆若木鸡的小豆丁搂在怀里又躺了回去，“阿兄今天说了太多话，现在不想说了。”
刘彘：……怎，怎么这样！
他捏了捏小拳头，在心里头发誓，以后，以后阿兄问他什么问题的时候，他也要吊着阿兄不告诉他啊！
第二天，坏心眼的兄长就遭到了报应，他一大清早是被泰山压顶压醒的。
刘彘小豆丁骑在他哥的腰上，眼睛瞪得非常大，对着被从睡梦中惊醒满眼迷茫的兄长说：“阿兄！到明天啦！”
夏安然：这谁家的倒霉弟弟！赶紧牵走牵走！
然后最后他抹了把脸，意识到弟弟是自家的，还是汉武大帝，只能自己牵走。
夏安然叹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他把弟弟往被窝里头拢了拢，然后说道：“这便是阿兄要和你说的，为什么要让匈奴的孩子们学习，让他们的才子来做官了。”
“秦始皇嬴政做得最伟大的一件事，是什么知道吗？”
刘彘歪歪头，“货币统一！度量衡统一，还有，还有……”
他摸摸头，“书同文？行同轨？”
小国王点点头，在两汉时代，对于英雄和王者一直都是比较公正的，并不会刻意地去丑化他们，所以虽然秦始皇是前朝的人，还是暴秦的帝王，但他的故事一直出现在小殿下的教导课程中……咳，主要以警告这些小殿下们不要学习始皇的暴政和胡来为主。
“彘儿你还漏了一点。”
“行同伦。”
夏安然给小豆丁和自己各自罩上了羽绒背心，然后在外头披上一整套的服装，他耐心对弟弟解释：“匈奴有一个规矩，就是丈夫死了，那么他的妻妾都能由继承他地位的儿子一同继承。”
“但是我们大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看，从这一点来说，我们的伦理便是不同的。”
“诸如此类的差异还有很多，譬如匈奴人若非必要，不会吃大雁，但是我们就是为了吃雁肉将他们养成了鹅。”
“只要这样的差异存在，那么我们之间就会有矛盾。”
夏安然拿来了小梳子，给刘彘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子，然后他左看右看不满意，边拆边说：“所以，衣食住行、风俗习惯和信仰、生活伦理，都需要做到相对统一，可以存异，但必须求同。”
“当我们使用同样的文字，受到一样的教育，有着同样的信仰，那么无论你的血缘来自哪里，最后都会是大汉的人。”
“如此，如果匈奴人真的有一天统治了大汉，那么他们会突然发现，他们在大汉人面前宛若野人。”
“无论是为了融入也罢，为了更好的统治也罢，最后他们都不得不来学习、来研究我们的礼仪、我们的文化。”
“大汉的人有多少？匈奴人又有多少？”夏安然微微勾起唇角，眸中却并无笑意，“最后的结果便是，他们会完完全全融入到大汉的礼仪文化里面。”
“只要礼仪、文化、汉字存在，那么大汉就一直存在。”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汉得先有自己独特的，能够被广泛认同的文化。
中山国内，城郭之外的广袤田野上分布着许多零散的村庄。
这些村庄受郡国管辖，由村民推举村长、乡长作为领导。
除了采购有些不方便外，旁的倒是和城内居民没什么差别，但由于郡国内屯兵在城内，城外村落的安全便只能靠自己。稍稍富裕些的村庄会自己修建城墙，亦是会安排壮劳力负责巡逻。
但对于贫穷的村落来说……就只能靠一扇小木门做若有若无的抵挡了。
这些村落大多分布在靠近山林的地方，靠近山林处土地板结，且地下极易生出树木根茎，需要花大力气来修整土地，本地人都不爱住。会住在这里的多半是外来流民，勉强安身罢了。
如此性质的村落一到冬日便是死气沉沉的，因为穷苦人家的冬日总是难熬，路面高高堆起的积雪、封冻，刺骨的寒冷随时有可能带走体弱者的性命。寻常时候一家人只能盖着一条聊胜于无的被子，以体温温暖彼此。
只有在极其寒冷的时候，他们才会点燃火盆。
房间里的火盆还得耐心照顾着，不敢让它熄灭，因为一旦火盆熄灭了就得去问隔壁家的借火，势必要因此离开屋子。
这时候若是有谁要离开屋子，那真是要穿上了全家人的衣服，即便如此，依然会冻得瑟瑟发抖。
一整个冬天，穷人家的孩子几乎是不被允许下床的。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小孩衣服可以给他们穿，而且小孩子也生不起病，若是真的得了风寒，就只能熬，听天由命。
——但这是过去。
今年，得益于菽麦连种的推广政策可以领取到种子，而且在鼓励开荒的政策中，只要不是太懒惰的人家都多少有了些收益。除此之外，中山国今岁的各项工程太多，虽发了劳役，但还有不少雇佣工作。
譬如商队们来采购总得需要搬货的脚夫吧？
砖厂、窑厂需要烧砖、烧陶、烧瓷，总得需要帮他们扛泥巴的人吧？
人不怕吃苦，就怕连个吃苦的机会都没有。肩挑背扛地过了三季，只要家里不是有个漏洞的人家，都能囤下些钱在过冬前将自己漏风的房子修补一下，再趁着干活的间隙积上一些柴火来取暖。
比之以往，日子可谓是美滋滋的。
而火炕的威力亦是在今年全面铺开。
有钱的找专门的匠人，没钱的就自己凑活些砖块、石块当原材料，再想办法考察一下别人家造火炕的模样，加上自己琢磨，大大小小几乎每家人家都能够搭起火炕。
但是搭起是一回事，使用又是另一回事。
要让火炕热起来，在温度很低的隆冬要使用的燃料也不是一个小数字。靠近树林虽然可以多砍些柴火，但顾忌着不知有多长的冬季，大部分人家还是不舍得用，平时就扛一扛。
去年只有一条被子，今年又多买了一条，两条被子一盖，总归比去岁暖和了不少吧！
大人们白天出门去打漆果，小孩子就窝在屋子里头不允许出来，后来大家发现这样有些不太方便，干脆几个人家聚一起，大人出去便将孩子们都送到一户人家来，然后单这户人家烧个炕，再包个饭，孩子们又暖和，大人们又能彻底撒开手。大家轮着来，也没甚公平与否。
这种能够充分解放劳动力的方法很快就在这个国家最贫穷的地区推广了开来。
靠近居住区的漆树早就被采光了漆果，而且这漆树也不是野生的，是人家特地养着的，平日里头看护得可小心，有一颗漆树不管怎么说也多少有点物资来源，这样的人家在村中也能算是大户人家了。
这种树自然是不好去摘果的，靠近村寨的树又都被村子里头的人包圆了。
想要能够赚取这份额外收入，便只有去山林里头，寻找还没被人采集，亦或者是长得太高别人无法采集的树木。
基本都是得往险地走，但即便如此，村人们还是非常满足，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才更让人有盼头。
男人们和女人们全数出动向着丛林走去，一边走他们一边发出大动静以惊吓林中没有冬眠的牲畜。
他们这没有熊，是以不用害怕惊扰到喜欢找山洞居住的黑瞎子。
中山国地形以平原为主，但因为毗邻太行山脉，到了冬天，偶尔也会有山上的老虎下山来寻找吃食，被人类圈养得肥肥胖胖还没有逃生能力的牲畜就是最简单的食物获取方式。
这样的情况不多，一般老虎也不会主动接近人类的聚集地，但是林子里就是它们的天地，在林中行走，很有可能会遇上在此处歇息的大猫。
遇上大猫不怕，怕就怕遇上了想要找媳妇的大猫。
一个曾经当过猎户的瘸腿汉子这么说道。他一边啧啧啧拄着拐杖向前走，“这时候大猫基本是看着什么逮什么，但也好辨认，这时候公猫会不停地嚎叫来找母猫，哪儿有老虎就很明显。”
“但是麻烦的就是……带崽的母猫，母猫这时候会非常焦躁，有的公猫会通过杀死小猫的方法来迫使母猫做他媳妇，所以如果这附近有母猫的话……”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就在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只叼着猕猴的大猫正在与他对视。
血液从猕猴被咬断的脖颈处一点点滴落，在雪地里绽开了朵朵红梅。
他只觉得喉咙干涩，却还是将话慢慢说出了口，“千万不要和它起冲突。”
林子里头出现老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小国王耳中。
那只老虎本身有猎物，可能也不是非常饥饿，便没有袭击村民，但尽管如此这些村民也吓得够呛，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林子然后找到了当地的衙役报告。
老虎出现在林子里面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尤其是母虎。
无论是母猫会引来公猫这一点，还是母猫可能会生下更多的小猫，并且为了养大小猫会加大捕食量都是会造成让当地民众头疼的后果。一旦发现了大猫，是必须要向上禀告的，当地的官府会调动人手将之驱逐或者捕杀。
老虎在现在可不是什么保护动物，它们是站在生态链顶端的王者，相反，人类才是需要聚集起来自我保护以及驱赶恶霸的弱者。
夏安然有些吃惊于中山国丛林的生态。根据郅都的分析，这应该是一头原来住在太行山上的老虎，为了避开热情的追求者抛弃了自己的领地逃了出来。
“若臣所料不错，这只母虎应当是带着崽的。”郅都皱着眉头，“母虎虽于领地不甚在意，却也不会轻易离开，这只虎突然离开其地，应当是为了躲开公虎。”
“若是揣崽……”郅都犹豫了下，按规矩，孕、哺者，不杀。
但是如果不杀母兽，对于周围的居民就没有了保障。虽然老虎现在在林深处，但是如今正是民众们采收漆果的时间，除了这批村民之外一定还会有别的村民入林，母兽敏感，村民屡次深入终有一日会激起它的凶性。
且随着日子越来越冷，母兽可以捕到的食物定然愈加少，要养孩子的母亲必须摄取大量的肉食，这头母虎绝对不可能停下捕猎，这片林子靠近的村寨较为贫穷，很少有饲养畜类者。
没有畜类，那么老虎的捕猎对象会是谁，便不言而喻。
所以最后的结论还是——杀。
这个季节，只要杀了母兽，小崽子们也活不下去。
见小国王露出了犹豫之态，他轻声劝道：“养虎为患，殿下。”
“我知。”夏安然轻轻叹了口气，“丞相安排吧！做好万全准备，莫要让兵士们被伤，必要时可调动弩机。”
孰料程不识却另有一番思虑，他出列抱拳道：“殿下，臣以为不当调用弩机，臣请派出刀队。”
见几人看向他，掌握中山国军权的中尉解释：“此前臣已试着以刀为主要兵械练了兵阵，然而兵士们至今不曾见血，亦是不曾真正演练，如此不过是空架子。”
“虎虽只有一头，但虎威赫赫，兵士们若是能协力战虎，便可激其血腥。”他向夏安然解释道，“使用弩机于兵士来说，想要获胜极其容易也安全，但无法起到练兵效果。”
程不识将军表示，打老虎，就该抄刀子上，用远程武器那是邪道。
和大猫肉搏？小国王瞪圆了眼睛，大猫的爆发力极强，四肢比狮子还粗，肉对肉打上一场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对于他这个问题，无论是程不识还是郅都都不以为意。真汉子，被老虎划伤也不怕，那是功勋！伤好了能指着疤痕炫耀的那种，死不掉就行。
而且有利兵在手，又是人海战术，若是还能被母虎给伤了，难度也不低。
程不识也想借此机会再测试一下士兵的心理素质。
行，行叭，小国王抽了抽嘴角，用老虎做试胆工具，不亏是彪悍的大汉人。
他让程不识安排下去，既然要捕虎，不妨再看看林子里头有些别的什么动物，没有威胁性或者不成群的就算了，如果较为凶猛的还是让他们变成皮子比较好。
消息也不算是秘密，在兵士们整装之时就有不少相关产业的民众做好了准备，尤其是住在附近的村民们。
军队入林后必定会有一番厮杀，到时候定然会有猎物受惊跑出林子，要么会有兵哥们觉得不好吃的猎物被丢在里头，这些都是冬天的一道珍贵肉菜啊。就算是特别不好吃的肉，兽类动物的皮毛剥下来总比布料暖和。
而且大军过后野生动物都会在里头缩起尾巴，这时候入林是最安全的。
民众们还期待军队能够进入更深的地方，到时候他们也能到丛林深处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呢。
因为此次出行动静太大，中山国的小豆丁们立刻抱着小国王的大腿要求去看个现场。
“阿兄！彘儿一定会乖乖哒！”明明白天还满地打滚表示自己已经很累了，不想要再整理行李的刘小猪此时满血复活，他哪儿还有方才差一口气的模样，简直现在就能给他哥哥上演一出拳打小老虎。
“阿兄带我去看老虎吧~彘儿还没见到过老虎呢！不光老虎，就连彘都没见过，彘儿好想知道阿父给彘儿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鸭！阿兄~”
夏安然震惊地看着这个弟弟，然后表情快速变得嫌弃起来。为了去看个老虎，他弟弟居然都能把这个借口找出来，刘小猪你没见过猪？在这个时代家猪和野猪差不多的时代，你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它好吗？
西汉尚武，就算是看起来文弱的景帝也能上马游猎，他们寻常捕猎的地方就是上林苑。这一座前秦遗留下的宫殿豢养了不少牲畜，以供帝王寻猎。
当然，因为文景两位帝王本身的喜好和审美倾向，如今的上林苑主要以园艺景观为主，虽有些小畜但多半是温顺的……但也不是没有意外，夏安然亲妈，当时还是贾姬的贾夫人陪着景帝逛园子时候就遇到过野猪闯入厕所突发状况。
但是这也是极限了，老虎这种是确实是没有的。
刘小猪长那么大还没见过大老虎呢！他只从书册上看到过，据说大老虎头上还有个天然的王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光刘小猪，上次吃到过甜头的卫青也吧唧一下贴了上来。
小孩年纪小，也不像刘彘死皮赖脸，阿青小豆丁就是特别乖，特别特别乖，就连抱着人大腿的手都不像刘彘这么死紧，而是用大人只要迈开一步就能挣开的力道。
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束住，刘小猪的那个力道是夏安然拔腿都能把他带起来的那种，就跟个胖萝卜一样。
小国王一向吃软不吃硬，小孩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太让人心疼了，更何况这是卫青啊！
卫青大大要求去看老虎谁能拒绝他？
但夏安然不一样，因为他是有原则的大人。
有原则的大人板着脸说道：“此事非小事，你们得去问程将军，若程将军说可，本王便带你们去。”
狡猾的小国王将锅递给了铁面无私程不识，他看着自己的挂件们立刻解绑，顿时心中一片轻松，至于将锅递给程不识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呃，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第75章 大汉华章（73）
狡猾的小国王将锅递给了铁面无私程不识，他看着自己的挂件们立刻解绑相继跑走，顿时心中一片轻松，至于将锅递给程不识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呃，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距离出发还有一月不到，小国王本来是打算在临走前去南边他的温泉庄子上边泡温泉边等着他兄长们的书信的。是以现在他就要将东西准备好了。
送给亲戚们的礼物可不能少，用来向兄长们推销的中山国特产也一定要带，这种藩王聚会在夏安然看来就等于半个工农产品展销会，谈得拢的回去就能开个商道。
赚钱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不知道南边的兄长有没有把糖做出来，如果能做出来的话毫无疑问今年的MVP一准是他了。夏安然今年没什么新产品，去年他的陶瓷和蜡烛已经刷过名头了，今年自然不再新鲜。
而且夏安然隐隐约约觉得，他老爹今年肯定是打算搞个大事情来，至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小国王才不会自寻烦恼去揣测这种脑子里面圈圈特别多的人的思维呢。
他正拿着清单做最后的核对时，忽而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刘彘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兄！！程不识将军答应带我们去辣！”
小国王写字的手一顿，笔尖连着的纸上很快便留下了一个大黑墨点，就像是小国王现在的心情一样，乌黑一片。
片刻后，看着追随刘彘而来的程不识，夏安然表情可严肃了，他在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程将军，你为什么是这样的程将军？
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你难道不想要劝告本王君子不当立于危墙下吗？
你开口啊，只要你开口，本王立刻纳谏。
可惜程不识将军没能接上小国王的脑电波，非但没有接上，他可能还会错了意，将小国王热枕的眼神误作了期待，当即抱拳对小国王说：“殿下仁慈，心系官兵之心某知晓，只臣以为不过一虎，当不得殿下如斯重视。”
小国王一头雾水，没听懂这位将军的意思，但是这劝谏的态度却是很明显的，于是小国王立刻点点头，模样很是谦逊，就等着程不识再多说几句就要点头受教。
他这幅模样却是看得程不识心中一软，想着自家这位殿下已经堪称众多亲王中的一股子清流了，窦小郎君说得没错，殿下如此用功，如今国内亦无大事，早一点走晚一点走都无妨，就当是南下去温泉的路上绕路打个野味，顺带为民除害……
他抿抿唇，叹道：“殿下此举当此一回，不可多行。”
……嘎？
小国王莫名其妙地瞪圆了眼睛。
等，等等，怎么就不说了？程将军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其实大冬天并不想出门的小宅男悲伤极了，在程不识告辞之后他的目光扫过了满地蹦跶的豆丁们，再缓缓转向了跟着程不识一同进来的窦皖。
随后，小少年右眉高挑，似乎是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窦皖并不以为意，他上前两步，冲着夏安然抱拳行礼，“殿下，皖此行，必为殿下取回虎，以供殿下赏玩。”
夏安然愣了愣，取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要抓个大老虎来玩了？养老虎？他是嫌钱太多吗？还赏玩……等等，赏玩？
心念电转之间，他的目光立刻刺向了刘彘。谁料刘小猪早早就甩着猪尾巴逃了，就剩下了个比较老实的卫青。
不，卫青也不是老实，他应当只是被留在这垫底，因为小豆丁现在正站在夏安然必经的路口上，必要时候可能就上来抱大腿了。
刘彘留下任何一只都有来无回，唯有卫青……夏安然总是对这个小孩要更宽容一些，这一点早就被小人精摸透了。
夏安然深吸一口气，先将窦皖扶正，他勉力压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火气，柔声问道：“阿皖，彘儿同你说了什么？”
窦皖露出了不解之色，“胶东王说您想要一只老虎当坐骑……”
夏安然拍了拍被弟弟忽悠的老实人的肩膀，左右看看，抄起了一根插在瓷瓶内的鸡毛掸子，只远远一拨就将卫青拨开，根本没给小豆丁近身的机会，然后他快速冲出了门去。卫青拖延战术失败，便立刻想要追出去保护小殿下。
中山王殿下跑掉啦！可是为什么殿下要拿个鸡毛掸子？
——这一点，他很快就知道了。
一日后，刘彘哼唧着趴在小马车上，虽然最后的过程按照他的设想进行了，阿兄带着他们去看大老虎的结局也很美好，但是这个过程刘小猪付出了特别多。
真的。
他失去了一个男子汉的尊严。
现在小国王随身携带鸡毛掸子，平时可以扫灰除尘，关键时候可以打调皮弟弟的屁股，趁手又解气，特别好用。
这根罪恶的棒子被蛮不讲理的小国王带上了马车，并且小国王告诉弟弟，保护鸡毛掸子的责任就交给弟弟，如果鸡毛掸子失踪了，弟弟就得亲手做一根出来。
这让滴溜溜转着眼珠想要偷偷将鸡毛掸子丢出去的刘小彘立刻耷拉下了尾巴，觉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谋略明明很成功，但不知为何完全开心不起来。
简直特别沮丧。
夏安然坐在马车上进行最后的核对，他现在不得不将工作带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见弟弟躺着装死，立马哼了一声。
装死的刘彘立刻坐起了身，眼睛晶晶亮地看向夏安然，“阿兄，你是不是坐马车无聊了？那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刘彘今年刚刚被允许上马背，给他准备的当然都是好马，只不过个子比较矮。大汉的皇室基本上都会有自己的一匹马，从小开始培育，比如刘胜就有一匹，但是这一匹脾气不太好，基本不让夏安然碰，于是它就被当做祖宗一样供在了马厩里头。
夏安然自己骑着的是一匹匈奴马，个子比寻常马匹要高上一个头。
刘彘看着这肩高腿长的匈奴马就和看美女似的，眼睛都在发光，就想着能够骑上这种高头大马。
但夏安然对骑马没多大兴趣，因为大汉现在的马镫还没有被发明，马鞍也不是后世所习惯见到的前后翘起将人包在里面的船型，严格来说这也就是垫了一块不让人和马皮肤直接接触的皮制品罢了，坐久了极易闷热。
这也是他在最初放弃了骑马的原因。
倒不是他不想改进马鞍和马镫，事实上设计图早就被送入了长安城，但是这两样对于骑兵来说至关重要的器具立刻就被刘启明令禁止制造。心里早就有准备的夏安然自然也不会先去造这个。
马鞍和马镫对于农耕民族增益效果极大，但同时对游牧民族也是有所增益，太早拿出来，汉军的骑兵还没有训练到位，反而会先成全匈奴人。
且如今于汉军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先养马。
远的先不说大宛的汗血宝马了，在大汉国内就连匈奴马都是少数。
匈奴马长期生长在高原地带，那里氧气稀薄，在那种环境下成长的马匹长期习惯做无氧运动，它们的红细胞和血红蛋白会比生长在平原地带的马匹更多，活性也更强，自然，其能够为主人输送大量的氧气。
因此高原上的马匹一旦在平原上奔跑起来，便如破竹一般，无论是耐力也好，适应力也好都会比平原马更强。
而且它们既擅长于长途奔袭，在短途突袭上变现力也非常好，对比之下，大汉的马匹……
作为生在平原地带的蒙古马种，它们耐力强，但是速度不足。当然，速度不足有一部分原因是训练量不够，也因为腿短。
同样是成年马，小国王的匈奴马比窦皖的马高了小半个头，若是西亚来的宝马，那更得高一些。
人家腿长，一步抵你一步半，自然跑得快。
先天条件如此，便是再训练也无可奈何，只有引入优良血缘。
好在匈奴和大汉虽然明面上以长城为界，但事实上匈奴大部分时间不会靠近长城沿线。这一块区域是名义上匈奴的地盘，实际上彼此的两不管区域。
会有如此结果是因为大汉的兵士会时不时地到草原上去放一把火，将汉匈边境线这块区域的草给焚毁。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人吃不饱没事，马吃不饱不行，大面积地焚毁草场可以有效制止匈奴人靠近。当然这种方法也有一定的危险性，毕竟实际上是别人家的地盘，你偷偷跑过去放火要是被逮住了那肯定是兵戎相见的。
所以这一片区域于匈奴人而言也是鸡肋。
汉人有事没事搞点破坏，他们派人来清扫地盘时候一抬头就看到城墙上一双双赤红的兔子眼，若是人来得多了些，估摸着烽火就要被点燃了。人来的少了，就成了送人头。
但是如果不来，指不定下次南下就会看到土地里遍地是坑。
总之，这块区域极为鸡肋
但偶尔也会有不知情的野马群撒着欢跑过来，这些马，那肯定是一匹都不会被放过的。
这些野马被捕获后会交由专业的驯养部门进行照顾，顺便配种。
每年春天这些小公马们的负担都可重了。
但正是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大汉的马匹才能从汉初同样花色都凑不齐的窘境，发展到如今可以让刘小猪挑挑拣拣的程度。
夏安然哼了一声，示意小猪仔继续躺着去，他还没消气呢，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刘彘见得不到便宜气呼呼地回了原地，他捧起一册竹卷愤愤翻阅，初时只翻得竹卷哗啦作响，片刻后他就沉静在了图书之中。
夏安然唇角微扬，马车内一时之间静谧了下来，气氛正好。……哪料不过数息，忽而众人便听到一声低声咆哮，刘彘被惊了一下，立刻就想要凑到窗口，夏安然手快将他搂在了怀中，二人齐齐远离窗口所在的位置，夏安然手一掏，短刀出鞘。
他轻轻捂着弟弟的嘴，侧耳向着窗外听了半响，外头传来了明显的兵器顿地声。不过动静并不乱，情况应当并不危机。
此时，已经有亲兵来禀。
见到面色沉着手握短刀戒备的小国王时，亲兵亦是一愣，随即下马抱拳道：“殿下，前头有两只大虫打起来了。”
说是打起来的，实际上就目前情况来看，更像是在吵架。
夏安然和刘彘在护卫下下了马车，便清晰听到了山林之中低沉的咆哮声。
明显是有两头，一个声音更为悠闲，也更加低沉，另一头则稍显焦急，音量也更高。而随着时间流逝，后一头老虎的声音愈加急促，明显已经失去耐心。
会出现在中山国出现的虎种唯有世界上最大的猫科动物——东北虎。
当林地里当之无愧的王者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时，马车套着的四匹马连带被骑童牵着的属于夏安然的匈奴马都开始躁动起来。
套车的四马经过训练，不容易受惊，但这种训练并不能磨灭它们的生物本性，但好在车夫反应飞快，他嘴唇弹动，发出一连串的短促音律，加上身上拴着木架，一定程度上也安抚了它们。
倒是匈奴马……
它四蹄频繁踱步，甩动鬃毛，甚至有了人立的趋向，似乎想要脱离身上的桎梏撒腿狂奔，骑童不得不花费大量力气拉住它。
最后边上的兵士也上前帮忙压制，才算勉强将这匹马给压了下来，被牢牢按在地面上的匈奴马只能原地踏步，格外不安。
夏安然静静看着这一切，再打量了下随行的整个车马队的情况，心中多少有了几分猜测。
他微微侧首问来传信的兵哥：“草原上有虎吗？”
兵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摸摸头，仔细回想了半天，“应该没有吧……”
夏安然沉吟片刻，抬手招来侍从，他让人寻找了之前去代郡和匈奴做物资交换生意的官员，然后问了匆匆赶来的小吏一个他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可曾在互市上见到过虎皮？”
“没，没有。”小吏仔细回想半天，然后很确定地回答道，“殿下，草原上应当是没有老虎的，此前有商队用一张虎皮换来了数十匹骏马，匈奴人看着虎皮起初都不敢相信居然还有那么大的猛兽。连连惊叹。”
“既如此……”夏安然远远看着依然在吵架，距离发展到斗殴应该不远了的山林，“那为什么没有见过老虎的匈奴马会恐惧？”
他这个问题让在场众人齐齐一愣，大家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片刻后，就听一少年人答道：“可能是因为没听过这声音吧。”
窦皖快步走到小国王身边：“殿下。”
夏安然冲他点点头，见他没有骑马便知道窦皖的马也受了影响。窦皖的马是窦婴送给他从子的。
窦婴家财万贯，送来的马自然也是好马。而如今情况无疑也证明了他的话。
因为没听过这声音而心生恐惧……也不是不可能。
作为食草有蹄类，马其实是非常胆小的生物，所以没有经过训练的马非常容易受惊，这是它的体质所决定的。
马匹的可视区域非常大，两眼可视面非常宽广，几乎只有臀部是它的盲区，但同时它的眼睛很难聚焦，所以在马看来任何一样突来的东西都充满了威胁。
而且它们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会分开处理信息，也就是说，它可能会因为看到同一样东西而受惊两次。
这是夏安然在看动物世界时候知道的信息。
另一方面，马的听力极其出众，他们听到的虎啸在马儿们的耳朵里面可能如同雷鸣一般。
对了，这个团队中的马匹大部分应当也没有见过虎，它们基本上都是跑马场养出来的，而它们同样对虎啸有反应。
这难道是草食群居动物，对于肉食类动物的吼叫的本能恐慌？
夏安然摸着下巴思考了下，此时整个队伍已经完全停滞了下来，兵士们不需要指挥，就已经全数拿起了武器严阵以待。
当两头老虎因为谈不拢而愈加愤怒的时候，这一支队伍中马匹的骚乱也更加明显。
程不识忙让骑兵下马，安抚且桎梏住马匹，同时他快步前来劝说夏安然和刘彘走得稍远一些。
他面色沉肃得调整军队排列，一次挑战两头愤怒大虫的情况超过了他之前的设想，他原先的计划被全数推翻，此处又是山林谷地地形，他们所处的位置地势低，长兵也不方便发挥，骑兵也无法发挥。
他一咬牙，决定放弃此前的练兵计划，“弓手列阵。”
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将这两匹猛虎逼出之时，忽见面前横亘而出了一只手，夏安然止住了他排兵布阵的动作，言道“中尉稍待。本王要做一个实验。”
小国王让人取来了号角。
号角是去岁中山国开择才试时被雕刻出来的，当时是为了震慑住中山国的世家大族，也是为了给仪式增添庄严度。
小国王没有摆官威的爱好，他平时连袍子都懒得穿，就连国王车架都很少动用，这东西在后来就被束之高阁，这次也是因为可能有需求而带上的。
现在被拿出来的号角已经经过了再加工，声音更加低沉。
被特地挑出来的几个壮汉拿着号角一头雾水，中山王殿下让他由缓到响地缓缓吹响这个号角。
什么叫由缓到响？
“笨，就是一开始吹得轻一点！”和他交好的兵哥给了他一拳头，然后他将号角捧在手里，帮好哥们分担一些体力。
小国王为何如此举动大家都有不解，但是都按照命令将马匹拉地远了些。原地就留下了若干个举着号角的兵哥。
“阿兄？”被拉着避到一边的刘彘有些疑惑，“我们不山上逐虎吗？”
“先让阿兄做个试验。”夏安然眯了眯眼，“彘儿，阿兄问你一个问题，”
“嗯？”
“没有听过虎啸的匈奴马会本能地感觉到害怕，那么没有听到过号角声音的老虎会不会害怕号角声呢？”
“啊？”刘彘歪着脑袋，他看看被兵士们拿在手上不到半臂的号角，有些犹豫，“应当不会吧，彘儿就不怕啊。”
“嗯……”夏安然拍拍弟弟的小脑袋，“那是因为彘儿胆子大，我们先试试吧。阿兄觉得他们应该会怕……彘儿要同阿兄打赌吗？要是彘儿赢了阿兄就带你骑马，阿兄赢了彘儿就给我表演个节目。”
刘彘的眼睛咕噜噜转，他一方面本能地觉得大老虎不会害怕一个牛角做成的东西，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阿兄笑得格外不怀好意，被哥哥欺负的记忆在他脑子里面过了好几圈，但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警惕心。
咳，如果赢了就能骑大马，输了也就是一个小节目，了不起给阿兄唱个歌就是了。刘小猪开始在心里说服自己。
大汉的皇子个个能歌善舞……呃，他九哥好像不行……咳，总之都没有损失鸭！
“赌啦！”
程不识在两位小国王打赌的时候已经令人用软布塞在马匹的耳洞里头，然后吩咐兵士们拉住马匹，以防生乱。
小殿下此举看似乱来，但老实说他亦是有些好奇。且最重要的是，小殿下想要知道的事他也感兴趣——虎会对号角有反应吗？
若是虎都惧怕号角的声音，那么匈奴马呢？
若是能够证明马匹会害怕这种陌生的声音，那么是否可以在对方冲锋时刻借巨大的声响惊吓匈奴的马匹？
高速冲锋下，只要有一点意外就有可能导致对方的阵型混乱。
匈奴以骑兵为主，杀伤力巨大之余也注定了其攻击高度依赖马匹。是以如果可以在对方马匹上下文章，击退他们的成功率就能高上许多。
“如何？”
“已经妥当。”
在得到窦皖的确认后，小国王挥挥手。
四位兵士得令，齐齐吹响号角，动静由轻转重，宛若自沉睡中醒来的野兽发出了不悦的咆哮。
只一息，他们便被叫停。众人齐齐关注着方才传出虎啸之处，那儿已是安静一片，就视线所及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亦是并无半点动静，一时之间，好像就连风都静止了一般。
风当然是没有停止。
夏安然往前走了两步，他听力卓越，可以为他捕捉到丛林中极其轻微的动静。
那是碎雪被肉垫轻轻踩踏的声音。
猫科类动物趋吉避害的能力很强，但同时它们在生态链中的地位给了他们拥有强大好奇心的资格。
而且猫科类动物不易有被征服心，它们乐于挑战强者，并且在见到不认识的动物之后亦是会想着去挑战，这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还因为它们需要用这些举动来确定自己在生态链中的地位。
所以即便是这令被塞住耳朵的马匹们都骚动惊吓的“兽鸣”之声，百兽之王亦有一探的欲望。
小国王扬起手，这次号角之声被猛然吹响。
连绵不断的兽鸣之声就像是对山上的两只猛虎发出警告，且其声音绵长响亮。此处又是山下小谷，虽地势并不险峻，却有聚音放大之效果。
乍一听极其威武，这次，兵士们不得不花大力气来控制马匹，显然碎布已经挡不住了音波的传入。
兽类可以通过声音辨别出对手强大与否，肺活量和音量都能说明这个不知名对手的体型定然极其庞大。
在大猫们听来，就是有一只大兽在对他们胆敢在被警告后还要前进而不满。
两头老虎经过了一番判断，确定这个生物是它们无法狩猎的，加上身边还有一个不安定因素在，先后决定放弃。
夏安然可以听到山中一连串稍显仓促的脚步渐渐远去，他摆摆手示意兵士们停下吹号，低头看着刘彘的表情带着一丝小狡猾，“彘儿，可是想好为阿兄表演什么节目了？”
刘彘缓缓回头，表情也带着些震撼，“阿兄，真的有兽可以如此鸣叫？”
小孩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兴奋和征服欲。
夏安然此刻正下令重整队伍，并且准备带着弟弟重新登上马车，闻此一问，全不在意地答道：“有啊，象鸣便是如此。”
“象……？彘儿知道此兽，南边曾经献来一个巨牙齿雕成的摆件给阿父。”小豆丁顺着夏安然的力道登上马车，认真地对兄长说道，“那牙齿有一丈长，据闻极其稀有。”
“不过彘儿没有见过。”刘小猪蹬掉了小鞋子，钻到了软塌上端正坐好，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头写满了向往，“原来象鸣便是如此呀，好生威武。”
小豆丁嘴巴嘚啵个不停，夏安然只是听着没搭理小豆丁的独角戏。他嘿咻一声把弟弟往被褥里头塞了一塞，然后又捣弄了下车厢内的炭盆，让室内的温度再升高一些。
哪料刘彘忽而问了一个问题：“阿兄，象究竟有多大呀？比虎还大吗？”
这的确有些难回答，夏安然寻思半响，言道：“这个阿兄也没见过呀，不过阿兄听说过有象无法上秤，因为没有秤砣可以架起它。”
刘彘瞪圆了眼睛，“中山国的大秤也不行吗？”
小孩指的是中山国此前存粮时候使用的大秤，这秤一次约莫可以称量四石左右，放到现代只能说是寻常水平，但是放到此时就已经拥有相当负载力了，因为如今的称量方法使用的还是杠杆原理，对于杆子的牢固度要求非常高。
如今中山国的这一根使用的是一根约莫两握的铁木，作为秤来说，已经是非常珍贵的原材料了。
夏安然笑着摇了摇头，“不行。”
刘彘当即抽了口气，“那么重呀！是彘儿的好多好多倍！”
夏安然眼珠子一转，他没有再继续看书，而是跟着蹬掉鞋子坐在了弟弟身边，“彘儿，你知道那么重的大象要怎么称量吗？”

第76章 大汉华章（74）
对于兄长一时兴之所至的问题，刘彘歪歪头没有半点不适应，他只思索了片刻后便达道：“不如造一个再大一些的秤？”
夏安然笑着摇摇头，“除了这个之外，彘儿想想看，有什么办法？”
“嗯……”小少年偏过头又想了一会儿，“阿兄，这头大象一定要活着的吗？”
“嗯？”
“大象太重了，如果阿兄不要求活着的话，那便可以将之分开称重。”
夏安然撸了把弟弟的小脑袋，“阿兄想要活着的大象呢？”
“哎！”刘小猪叹了口气，面上满是「阿兄你要求真是太多辣」的无奈。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而转了转眼珠说道：“彘儿有一个办法，但是彘儿若是告诉阿兄，有什么奖励吗？”
哦哟！小孩子开始谈条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夏安然拍了拍小豆丁的屁股，笑道“你若是说出来一个可行的办法的话，阿兄便去派人为你捉来那两只猛虎，尽量捉活的。”
刘彘立刻翻身坐起，压在夏安然身上，“阿兄此言当真？”
“骗你作甚？”夏安然轻哼一声，“彘儿且先说说你的法子！”
他饶有兴趣地等着刘彘的回答，特别想知道关于这个难倒了许多人的难题，刘小猪会有怎样的解决方法。
恩，刘小猪会不会比小神童曹冲厉害呢？夏安然有点小期待。
至于作为奖励的大老虎，他本来就打算抓的。
活抓老虎是为了采集它们的粪便。动物感知别的牲畜的威胁除了通过声音外还有就是气味，单凭借声音可能无法达到最理想的效果，到时候可以试着将虎粪便埋在草原上，先给敌方马匹带来嗅觉上的震慑。
到时候号角声再一响，定然效果拔群。
当然，这个他才不会告诉弟弟。
拿本来就要给小朋友的东西作为奖励这是大人们的特权，这就是信息不对等带来的结果，才不是他欺负弟弟。
刘彘组织了下语言，“我们可以将大象赶到托盘上面，然后将托盘用很多根绳子吊起来，然后一根根剪断。”
小豆丁边说边比划。
“等到剪到哪根绳子之后托盘忽然掉下来，就可以记住那些绳子的数量，用大象掉下来的绳子数重新挂一块木板，往上面加石头，等加到木板也掉下来了，再称量木板和石头的重量，就能知道大象的重量啦!”
小豆丁说完之后还思考了下期中有没有漏洞，片刻后点了点头，表示我嗦完了。
夏安然是真的被惊到了。
刘彘这种方法是建立在他没有见到过大象的情况下，他不知道大象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想要吊起大象需要多大的力。
但是这样的方法可行吗？
就其概念来说，完全可行。
这其实是和曹冲称象一样的方法，将称【象】重这一件事情转移成称量另一样物品，不在一个问题上死磕。
只不过曹冲是因为见到过大象，知道靠人力难以吊起此物，所以他将媒介转为水，而刘彘并不知晓，所以使用的是绳和托盘。
说起来，曹冲那时候好像也和刘彘差不多年龄，你们小豆丁一族现在都那么厉害的吗？
他伸手捏住刘彘的小手，眼中闪闪发光，“彘儿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刘彘看他的反应，觉得哥哥的态度看来他应该没有答错，顿时小松了一口气，因为即将有威风的大老虎可以玩，他心情极为愉悦，便挺着小肚子对兄长解释。
“阿兄此前不是曾同翟卿商讨如何加固绳索一事？当时翟卿便有提到多加几根绳索，绳子越多越稳。”
“是以彘儿就想，既然绳子少了就不稳了，那也可以利用这个不稳呀。”
“阿兄，彘儿说得对吗？”
刘彘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头明明白白写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快来夸夸我呀！」。
夏安然立刻抱着弟弟好一顿夸，他在心中却无限懊悔，为什么就冲着乘坐马车舒适这点，就把史官给赶出去了呢？
否则他就能为太史公笔记增加一片亮色啊。
我弟弟，超聪明哒！如果记下了这个，以后的武帝本纪岂不是又能多一个高光点？
想来想去觉得不甘心的小国王想了个法子，待到车队行至别苑当夜，他便在酒席之上将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一干臣子苦思冥想，只有零散几人提出了像模像样的建议，然后夏安然便顺势，特别含蓄得将弟弟的想法说了出来，自是引得满堂彩。
刘彘被兄长的举动骚得满脸通红，觉得又害羞又得意，他禁不住挺起了小胸脯，觉得，咳，可开心啦！
刘小猪害羞，但别的臣子却很能明白小国王的心思——不就是为了炫耀弟弟吗？绕那么大一圈。
这时候只要头脑清楚的都会带着一顿夸，但心里头浓浓的吐槽欲却是压都压不下来。
见过炫耀儿子的，就没见过炫耀弟弟的。
中山王殿下这心也太大了吧？还是他真的把弟弟当作了儿子在养？
夏安然于这些人的腹诽浑然不觉，他的小眼神正一下又一下地瞄着两个不动如山的面容，就差明言说：快把这个历史性的场面给记录下来！
但很可惜这两位史官已经养成了靠脑子记，不用笔录的习惯，就算夏安然现在不再干这种抢人笔记本的事情，也无法重塑他们作为史官的安全感。
用笔记录他起码能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但现在用脑子记，他就真的有些摸不透了。
尤其两位史官现在一个赛一个的面瘫，小国王实在是搞不懂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哎，可苦恼了。
他又不能明确地下指令：这是我弟弟的高光时刻，必须记下来，那也太羞耻了。无奈之下，小魔王只能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题——捉老虎。
他这一想法一说出来，堂内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明白小国王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之前说得好好的，要扑杀，怎么现在变成捕捉了？
难道是小国王觉得大老虎威武，想要养着当宠物玩？这可不行！
养一头老虎开销甚大，而且，人的欲望是会无限制扩大的。现在养一头老虎就满足了，未来说不定要养一群老虎，等老虎养腻了还有狼、象，珍禽异兽那还能有个底？
前有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的故事，现在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放在他们面前。这是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国往往昏君的道路上走啊，不行，劝谏，一定要劝谏。
几个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在这一眼之间，他们就已经排好了上奏的顺序。
然而夏安然抬手打断了这一切，他说：“诸位且安心，本王养虎不为其珍惜，而是想要试着收集其排泄物。”
他这话一出口，众位臣子顿时感觉莫名其妙了。
小国王就今天所得到的灵感侃侃而谈。
他说得义正辞严，台下诸位臣子听得将信将疑。
他们不由交换眼色，内心就和猫爪子挠过一般，小国王真的是如此觉得吗？他真的不是借口收集牲畜粪便，实际上是为了豢养猛兽玩？
但是，但是……小国王说得好像蛮有道理的样子唉！
有不少脑子灵活的跟着小国王的思路一路转，尤其是出生于寻常人家的猛然想起，如今确实有不少农户深入林中采集猛兽粪便在农场周围掩埋，以此驱赶特别会糟蹋庄稼的野猪，据说效果确实不错。
所以如果草原马害怕老虎的话，那么说用老虎的粪便来威吓马匹，也不是说不通啊。
但也有臣子谏言，为了一个可能性不大的实验，如此兴师动众也不太好，不如我们先试一试取一些老虎的秽物，如果确实有用，再去抓老虎就是了。万一中山国的老虎跑了，那就去太行山抓呗，反正那里是人家的老巢。
小国王却摇摇手指表示不妥。太行山在中山国内的部分是很小的一片，大部分属于隔壁邻居的土地，你说你要是零散几个人跑到隔壁邻居那里，说自己走岔了路那也就罢了。如果带上兵士武器工具大张旗鼓上山抓老虎，你能不给隔壁一个交代？
就算给了交代，隔壁九成九会上告他老爹。
到时候他还什么都没做，就要因为收集个原材料被骂得狗血淋头。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届时这是就算事后澄清了，中山王骄奢淫逸的名头也要在别人心里面扎根了，到时候万一别的地方的人才只听到前半部分不愿意来投了可怎么办？
臣子们顿时语塞，他们在心中再次腹诽：您也知道这么干会被陛下骂啊！那咱们就不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
小国王瞪圆了眼睛，表示难道我们不应该知难而上吗？样样事情都害怕改变和害怕被责骂，是永远也无法进步哒！
下头发言的臣子一个一个被堵了回去，最后无助的众人只得都将目光投注在了三位大佬身上。
韩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一副做壁上观的模样，郅都阖目饮酒，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唯一露出犹豫姿态的便是程不识。
这三个人当中唯一称得上利益受损的就只有程不识，毕竟如果从猎杀改为捕获的话，他便无法达成练兵的目的，而且如果要捉取活虎，难度也会大大增加。为了兵士们的安全和达到小国王的要求，他就不能使用新兵蛋子。
关于这一点小国王也做好了准备。
事实上，此前他一直有这个念头，只是此前环境不够成熟，现在虽然也谈不上合适，但这事提一下也无妨——
“本王此次西行，会向父王谏言，允许中山国和周围郡县之间进行军事演习。”
小国王眸光沉静，特别正经地说道，“中山国由县转国，各项基础都算不得好，这一年来诸位的辛苦，我看在眼里。”
他看向程不识，唇角挂上了一抹笑容，“匠坊去岁推出了不少兵械，将军都一一试过，几次三番重新排阵训练，这些兵械哪些好用哪些鸡肋均无例可参，只能一点点摸索，中山国军队管理之事，中尉费心良多。”
“臣分内之事，”程不识起身行至堂中而拜，“殿下谬赞。”
夏安然微微摇头，这还真不是谬赞。
大汉的军队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他们的主要敌人是骑兵，步兵要对战骑兵必须抱团成队形。步兵只要结队不被骑兵冲散，就能够像菟丝草一样一点一点缠死骑兵。
匈奴人少，他们损失不起有生力量。一般情况来说，他们看到迹象不佳便会立刻断尾求生。是以，结阵是关键中的关键。
而同时，匈奴人也培养出了快速冲破汉军阵型的攻击方式。
虽然在上帝视角来看，这样的结阵、冲针、再结阵的方法极其愚蠢，但是在平原地带，就只有这种对冲的方式，这种对冲也是战争中最白热化的部分，别的一切手段都只能是辅助罢了。
也因此，在新武器被制造出来之后也给程不识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要怎么调整现在军队中的配置，删去哪些军阵增加哪些，如何排列应对骑兵最有效，哪些可以针对步兵……这些都是问题。
阵型是需要无数次实验和对战后才能逐渐稳定下来，即便程不识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就算他排完了，对于兵士们来说如何演练也是一道坎，这其中还牵涉到兵士们能否接受得了的问题。
这些，程不识虽然不说，但是小国王都看在眼里。
年少的国王笑着对他的将军说：“军队，就要出鞘，以兽练兵可充胆气，却难以磨练对敌技巧，我会尽量促成这事……人数若是不多的话，想来父皇并不会反对。”
“只是届时如何派兵，是老兵还是新兵，就还是要中尉费心了。”
程不识深吸一口气，“喏！”
小国王扫视一圈，发现在场诸人已经没有别的意见，于是笑道：“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这几日山林周围情况还要烦劳诸位费心，莫要惊扰到村民，等到匠坊将铁笼送来，我们再上山抓虎。”
刘彘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这一切，觉得他阿兄真是太厉害了！
他捏了捏小拳头，觉得阿兄这种明明是出于私心，但是还能在私心外头包上一层让百官无法拒绝理由的技能，他必须要好好学习呀！
刘小猪在向着他哥表达了这一番佩服之心后，被他哥立刻拿起水枪给嗞了一脸水。
小豆丁毫不在意地擦掉脸上的温泉水，蹭呀蹭地靠到兄长身边。夏安然疑惑地看着突然表现出黏糊模样的弟弟，“怎么了？”
刘彘扭了下屁股，将自己泡在大大的温泉池子里头，咕噜咕噜水里头吹泡泡，吹了一会见哥哥还在看他，便有些沮丧地将脸从水里头钻出来道：“阿兄，彘儿还能看到大老虎吗？”
怎么就看不到……？夏安然这句话险些多口而出，然后他忽而理解了弟弟的意思。
刘彘要问的不是还能不能看到老虎，他想要问的是还能不能回到中山国。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唯有长安城的那一位才能回答。
夏安然垂下了眼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弟弟，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为了不弄湿而扎在头上的包包头。
“阿兄也不知道吗？”刘彘天资聪慧，一见夏安然的反应便知道答案了。
他小小叹了口气，故作洒脱道：“没事的，阿兄，等彘儿就藩一段时间后，就邀请阿兄来做客。就算不能邀请阿兄来……”
他沉吟了下，想到藩王三年一聚首的规矩，人生都还没到两个三年的刘彘叹气，觉得这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彘儿以后也会努力做一个好藩王的，到时候中山国来的商队彘儿都不收他们商税。”
“还是要收的。”夏安然笑着道，“阿兄总不能占你便宜，”
他就像是真的在对一个会在未来就藩的小皇子嘱咐一样，轻柔说道：“彘儿那么努力，一定能比阿兄做得更好。”
刘彘点点头，“彘儿以后还要去抢姐姐。”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期待地看着夏安然。
小国王顿时乐了，他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到时候阿兄也来帮忙，不光阿兄来，让兄长们都来。”
“对！”刘彘哼唧一声，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南宫公主是他的阿姊，却也是别的皇子们的姊妹，大家一起去把家里的女孩带回来有毛病吗？完全没有啊！
小孩啪啪啪地拍击着水面，十分激情地喊道：“我们一起把南宫姐姐抢回来。”
夏安然冷静地抹掉脸上被溅上的水，脚下一蹬就去抓见势不妙尖叫着撒丫子狂奔的弟弟。兄弟两人立刻笑闹成了一团。
他们正打闹间，忽然听到池子同隔壁的竹栅栏被敲响，“殿下，要一起来打水仗吗？”说话的正是程武。
此次藩王回京，夏安然生怕刘彘去了再不回来，便带着一干小豆丁齐齐出行，一并被带上的还有卫孺。
带上她是夏安然考虑到卫青年纪小，虽然有仆佣照顾到底不贴心，而且有卫青这样经历的小孩多半没有安全感，就算是和小伙伴们同行，偏偏他的小伙伴们一个个都神经极为粗大，卫青又感情内敛，他怕小孩到时候心情不愉快了却憋着不肯说，最后把自己憋伤了，小孩子身体状况和心情有着直接关系。
再加上此行也能让卫青姐弟二人同卫媪等人见一面以慰思亲之情。
既然刘彘的伴读们都带上了，夏安然的伴读不带便有些不太好，于是他也带上了窦皖和程武。
虽然窦皖其实并不是他的伴读，但是想来窦皖虽然不说，其实也是很想念窦婴的。
于是贴心的小国王就把他的名字一起给写上啦。
温泉的别院在今年秋季前完全竣工，这里现在是一个可以容纳一个小朝廷再加上好几间死宅的院落，不，应当用苑来形容。
夏安然本无意建造得如此奢华，但是哪儿想到他概念里头的“奢靡”和如今众人理解的并不相同，小国王觉得四合院式的那种就叫奢华了，然而这里的人概念是要宫殿那样才算。
再加上匠人实在过于能干，他硬生生地用了并不多的经费，将别院修建成了别苑。
在秋季验收时候，小国王看着图纸都惊呆了，他觉得这里已经能叫做是一个度假村了。
房屋虽然扩大，但是温泉的入水量并未改变，虽然在后来匠人们又接上了几个管道，但引来的泉水量依然有限。于是这里的温泉池子的供水便呈现阶梯式下降，小国王他们的汤池子自然是最新鲜的水。
另外还有两个池子也是新鲜水，剩下的就都是他们这儿泡过之后流出去的水了。当然这些肯定不够，还会加一些井水和加热后的山泉水……咳咳，这些是商业秘密。
这次朝中的官员们都来了这里度假，虽然白天还要处理政事，但是到了下午时候大家都能歇息一下。小国王住的房间是自带浴室的，旁的人基本都是若干间套房共用一个大浴室，当然，大浴室的池子非常大。
年长者们还需要热水来抚慰他们疲劳的肩颈，火力旺盛的小孩子们对于泡汤的兴趣远小于玩水。
隔壁的小豆丁们只安静了没多久，就被人怂恿玩了起来。他们被怂恿了还不够，居然还来邀请小国王们一起玩啦？
夏安然眨眨眼，和小豆丁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摇铃换来了侍者将两间之间的木板挪开。两兄弟一人扛着一个吸饱了水的水枪，在隔壁的人头刚刚显露出来之后立刻向着那边发射过去。
正打算打招呼的几个小孩纷纷中招，他们震惊地看着小国王手上的装备。
那么好玩的吗？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对比起来他们这种胡拉着毛巾和脚丫子的打水仗简直弱爆啦！
殿下！见者有份呀！
小豆丁们齐齐冲了过来，对小国王们施加了人海战术。
隔壁间的郅都等人很快就听到了隔壁几个男孩的笑闹声，互相对视了一眼，均都只是笑笑，并不多说。
自家国王年岁小，性格也好，偶尔闹腾着些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此去长安，也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帝王忽而改变主意令诸侯王朝见，这一举动总让人有些不安。
郅都和韩婴心情都有些沉重，尤其是韩婴。
之前韩颓当自代郡归长安时候便特地来寻了他，二人只聊了些家常，但韩婴自韩颓当寥寥数语中得出京城波涛汹涌的结论。
此次殿下入京，他并无法陪同，殿下将择才这一事关中山国前程之重任交付于他，于韩婴来说亦是算不得轻松。
殿下和郅都都不在，很难说此前被压制住的大族们会有什么反应。
韩婴举起一块布巾，一下下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他平日里头一席文人打扮，又文采斐然，时间久了众人均都只记得他是韩博士，而忘了他是尸山血海里头闯出来的韩婴了。
唯有当他褪去外衣时，身上重重的刀疤还记得那一切。若是当真有人当他好欺负，伸了爪子，那可莫要怪他手下无情。
正当他如此寻思着，忽而听到隔壁声音忽而静了下来。
韩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隔壁的小童们似是停下了玩耍，他习惯性地抬头，便对上了竹栏上头一张熟悉的小脸。
韩婴：……
程武见被人发现，尴尬地笑了一下。

第77章 大汉华章（75）
此时韩婴听到了下头几个小郎君的嘀咕声音，“阿武，好了没有，你好重啊。”
“是啊是啊，我们快撑不住……你快些。”
韩婴自己坐的是最靠近隔壁的竹栅栏，看看上头一张因为紧张而五彩斑斓的小脸，再看看同样在一个汤池子里的几个同僚，他们丝毫没有被惊动的模样，都十分惬意地躺在有倾斜角度的板子上头坦坦荡荡晒肚皮。
男人微微一笑，他冲着程武做出了噤声的姿势，然后他起了身，自边上的台阶上了去，边走边刻意说道：“这池子泡久了还真有些头晕，婴去那板子上头烘一下。”
郅都此时正摘下盖在眼睛上的湿毛巾，他眼睛都不睁，只是熟练地将毛巾去温泉水里头沾湿了又拧干，重新将暖融融的帕子盖在了眼上，他的声音迷迷蒙蒙的似是要睡着，“某早说你那样泡着会胸闷，泡温汤就该要像吾等这般，莫要让热水过胸，这般就不会晕乎了。”
韩婴看着另外几个同样重复这一番动作的男人，再抬头看着双手撑在竹架上头蓄势待发的程武等人，唇角微扬，悠悠闲闲地进了屋子里。只不过片刻后，他就听到了极为响亮的水声，接下来就是男人们响亮的怒吼和小孩子的笑闹声。
他舒舒服服躺在了石板上头，室内点着碳炉，温度很是合适。韩婴只在肚子上盖着一块帕子，闭着眼睛任由火气带走潮意。因为太过舒适，他竟是有了几分懒洋洋，就连程不识拧着儿子的耳朵从他边上愤怒踏过他都懒得睁眼。
咳，小孩子皮了，是该收拾收拾，可莫要教坏了乖巧的小殿下。
至于韩婴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当然是因为他是一个大儒啊，当大儒的怎么好随便出手揍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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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然等人在别苑等了七八日，便收到了他哥的书信，赵王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在邯郸等着自家弟弟。
至于鲁王……？
赵王非常淡定地表示，弟弟当然和他一起走，两个藩王的队伍就已经挺大了，三个藩王一起行动的话对于沿途驿站会是很大的负担，到时候还有胶东王的队伍要合并呢，一起走还是算了吧。
而此时，想要来捉虎的铁笼尚未打造完全，刘彘对此有些遗憾，但面对兄长，他还是非常洒脱地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倒是夏安然心里头有些难受，他觉得这几日来刘小猪忽而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从原来调皮捣蛋的弟弟慢慢向着一个藩王转变，有些太安静也太体贴了。
这种转变太过突然，让当哥哥的有些措手不及。
面对兄长惆怅的姿态，刘彘的一句解释立刻又让小国王复又高兴了起来。
刘彘说：“彘儿不能让阿兄被人说没有教好弟弟。”所以他竭力表现出一个合格藩王应该有的样子。
弟弟太贴心了！
被感动的兄长当即拍着胸口表示等哥哥把大老虎捉到，立刻就给弟弟送过去。
就算到时候有可能会被老爹发十份斥令也没关系啦！
这是兄弟之间的约定，拉过勾勾的那种，是约定就要做到。
刘彘被兄长的决心吓到了，然后他开始认真思考，如果阿兄真的把老虎寄过来，他应该要养在哪里。
要是阿姊们害怕该怎么办？弟弟害怕要怎么办？大老虎要吃什么？彘儿要是养不起了要怎么办？不知道到时候阿父愿不愿意帮着一起养……如果阿父不愿意，找大母有没有用？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这么小就要开始考虑宠物口粮问题的刘彘一个人默默烦恼了好些时候，他的小伙伴们听说了之后当下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到时候我们帮着一起养就是了。”
和虽然富有一国，但其实经济不太独立的刘彘不同，韩嫣作为弓高候家的小郎君，虽然是庶子，但是可以动用的银钱并不少，之前他阿耶经过中山国的时候还给大孙子发了一个大红包。
韩嫣掰了半天自己的私产之后表示他可以分担半只大老虎，当然，养在他家还是不行的。
因为韩嫣虽然受宠，但他是庶子出身，家里头还有一个看他不太顺眼的嫡母在，保不准这个被嫉妒之心冲昏了头脑的嫡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韩嫣还真的挺担心她会做出放老虎咬人这种事情的，到时候她这一举就能拖他和胶东王下水，就连中山王也脱不了手，只要有人死伤，两位藩王定然就得不了好。
所以韩嫣给了小国王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建议——不如将老虎寄养在陛下的园子里头？没错，就是山清水秀风光秀美的上林苑啊。
殿下你不觉得上林苑缺少了些霸气，需要用虎啸声镇场吗？
其实并没有去过上林苑的韩嫣胡说八道，但刘彘却听了进去，别说，他一直觉得上林苑的确有些太过软和了，不过那毕竟是他老爹的地盘，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他可以送个大老虎给他爹啊。
不过这毕竟是阿兄送他的东西，如果要转赠，得问问兄长。
夏安然会有反对意见吗？当然没有。
东西送出去了谁养不是养？至于坑爹，没有啊，他什么都没干啊，坑爹的又不是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于是，这只还在山林间满山遍野晃悠找虎妹子的大老虎的未来就这么被明明白白地安排了。
弟弟们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让赵王十分震惊。
汇合后听到这件事的赵王殿下他拧眉看着两个弟弟，尤其是刘彘。
他留在宫里时间久，贾夫人和王美人关系也算可以，两人都不是掐尖的性子，相处也算融洽，更何况这一路也还是他送刘彘过来的，很是相处了一番时间。
当时他怎么记得……刘彘不是这个性格来着？
——有那么不靠谱吗？
“你们就没想过过几天看到一张虎皮的情况？”他颇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当儿子的送给老爹一头老虎，老爹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将这头老虎利用个彻底，将之转化为虎皮、虎牙、虎骨吗？
为什么弟弟们会觉得他们老爹在收到这份“礼物”之后会将之养起来？
两个小皇子都震惊了，还，还会这样？
刘彘当下露出深思的表情，沉思了好一会，然后他对兄长说道：“阿兄，彘儿可以告诉父王那件事吗？”
那件？赵王看向自己的弟弟，就见后者慎重点了点头，刘小猪便又是一副放松下来的模样。
赵王忍了忍，没忍住，他单手撑住抽痛的额角，“你们先同我说说，莫要犯了忌讳。”
于是，从邯郸到长安一路，他听了一耳朵弟弟们做的那些事。到了最后，他都有些麻木了。
但是，不知道是弟弟们的表达能力有问题，还是他的理解问题不佳，弟弟说的那些东西……他怎的有些听不懂？
嗯，肯定是弟弟们的表达能力有问题。
“胜儿是说，要将中山国和泉州的海港连接起来？”
做完心理建设，开始忧心弟弟们表达能力问题的赵王吃瓜的动作一顿，他初时只觉得那是异想天开，片刻后又觉得似乎有些个意思。
他没有见到过中山号，自然不知道弟弟造出来的船有多大，在他想象里头还是一个船队的规模。
既然是小船队规模……弟弟想玩就玩吧，他没什么意见。
要是亏了……哎，大不了送些粮食过去救济一下弟弟，能咋办呢，弟弟都是债啊。
要是成了，他也可以在期中参上一脚赚些老婆本儿子本回来。赵国占地面积不大，主要是一个商业城市，因此赵国是一个典型少府比大司农有钱的藩国。
但是钱哪有嫌弃多的？赵王才没有这么奢侈。
而且作为贾夫人的长子，他未来还要承担奉养母亲的职责，要撑起一国太后的威仪，也不是一笔小开支。
赵王殿下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然后他就听到了熊弟弟们的“雄图霸业”。作为幼弟的刘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哥哥们共享了，赵王听到小弟一开口就是「打倒匈奴抢公主，还要把匈奴公主抢回来」的念头陷入了无语之中。
那啥，弟弟哟，你有考虑过匈奴公主要是真的抢回来要怎么办嘛？老爹是肯定不会收下的，若是真收下了你就是在给你亲妈找不痛快，而且平白增了匈奴公主一个辈分，最大的可能就是谁带回来谁消化……
他缓缓转头看向亲弟，夏安然对上兄长的灵魂拷问，默默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赵王顿时感觉一阵手痒。
他不自觉地搓搓手，将这种凶暴的想法按捺下来进入下一个议题。
他客客气气地将刘彘先一步请下了马车。等刘小猪顶着一脑袋问号上了自己那辆车之后，赵王便从自己的车架椅子下头掏出了一个鸡毛掸子。
不是，阿兄，你为啥会有这个！！
夏安然惊呆了，不对，阿兄，你拿这个想要干啥？
他反应飞快，第六感疯狂报警。
小国王几乎没有犹豫地拔腿就跑
赵王一脸狰狞地追下了马车，用他的名义到处去约稿？这个坏弟弟还跑出去说是他提出倡议的，于是拒绝不了的皇子们就纷纷来信冷嘲热讽，天知道他收到兄弟们来信时候是怎样的莫名其妙，为此差点没写信和几个兄弟撕起来。
弟弟写给他的信可诚恳了，摆事实讲道理。他在收到信之后还很是欣慰了一番，但是他写给别的兄弟的信呢？不仅添油加醋，还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谁教他的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好好教孩子？别逗了，老刘家就没这教育。
抄起鸡毛掸子的赵王殿下几个疾步就将弟弟逮了回来，夏安然立刻高声喊道：“阿兄，给弟弟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吧。”
“行！”赵王将鸡毛掸子在手里挽出一个剑花，他手握炸毛部分，用杆子点了点弟弟，“说！”
于是，急于将功赎罪的小国王就将利用大道建设商业活动区的想法说了，并且还将中山国的例子拿出来给兄长看。通过这个小商业区可以紧紧抓住每一波商人，而且为了防止商人们到了购物区采购一番就掉头，一南一北他还设定了不同的特产。
赵王不为所动。
大道通过赵国的地方正是他们的国都邯郸，别说是商业区了，赵国是直接靠着大道建了一座城。
每个要通往北方的商队都要穿过他们的中轴线，沿着大道边上开设的商铺基本上每一年都盆满钵满，可比夏安然那种隔靴搔痒来得爽快多了。
小国王佩服地看着他哥，觉得他哥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只是蹭点肉汤，他哥是将肉碗放到了自己面前呀！
赵王冷笑一声。拍马屁没用，邯郸城又不是他建的，这个傻弟弟，就连夸人都夸不到点上。
小国王连忙举起了免死金牌，“阿兄，中山国研制出了铁丝！”。
中国有色金属加工历史非常漫长，在大汉现在就已经出现了金丝线，这种丝线一个是用来做衣服上的绣线，另一个就是用来做玉片的连接线，当然事实上至今为止，也就是这样了。
金银丝因为其延展性较好，所以制作起来相对比较简单，只需要将其打成薄片后进行在加工即可。
但铁丝就不一样了，铁的延展性差，且生铁脆度高，硬度大，要用这种方法制造铁丝简直效率低下到外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中山国在设计吊绳的时候，就遇到了绳索的硬度问题，如今的绳子完全是草绳，了不起便是藤绳，靠着植物纤维撑起来的硬度很低。
而想要吊起更多的货物，绳子的拉力就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小国王想出来的方法就是在绳子中拌入铁丝缠绕分散拉力，甚至于他更想要以草绳裹住铁丝的模式进行使用。
将草绳浸泡入桐油后再包在铁丝外头，可以有效防止铁丝生锈。
然后他就遭遇到了晴天霹雳。
中山国的铁匠内疚地告诉他，按照中山国如今的生产力，无法满足这样的要求。新的冶炼法的确大大提高了铁制品的单产。然而单产和精产不是一回事，如果让他们提供同等质量的精铁那肯定没问题，但是铁丝不行，制作铁丝的时间甚至是锻造铁器的数倍。如果按照小国王的要求造出来的铁丝，其耗费的精力几乎不亚于同等长度的刀。
这个开销让小国王吃惊。
然后他亲自去了匠坊观察了一番西汉人是如何制造铁丝的，最后他沉默着掏出了画笔让人画了一个秋千。
这东西是夏安然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可以制作铁丝的东西了。
原理很简单，先用钢材建一个板，板上头挖一个洞，然后用人力拿着老虎钳将烧软的铁丝一点一点从这个洞里面扒拉出来。
之所以要用秋千，就是因为单靠人的手臂力量是无法通过这种蛮干的方式让铁丝成型的，所以要两脚撑在上头，用拔萝卜的姿态来将粗铁丝制作出来。
匠人们觉得这种方式听起来颇为匪夷所思，但因是小国王所说，所以他们愿意试一试……一试之后竟然发现可用，虽然耗力极大，操作也算不得容易，但比起寻常制铁丝法要容易许多。
当下众人再不犹豫，立刻拨出了一小批人来进行铁丝的制作。
之所以是一小批人……因为这活太过耗力，匠人们都得轮换着来，就当是松落下筋骨。
而等到匠人们将这拔丝的机械和水车连接起来之后，效率更是飞涨。
所以中山国这次开港时候才能放心大胆地使用吊车而不怕半途绳子崩断。
而这种铁丝的出现，很快就会催生另一种装备——锁子甲。
这种以铁丝成环，环环相扣的锁子甲在后世被用来作为诸多甲胄中打底的存在。因为它具备一定的防御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在铁器成为主要对抗兵器之后渐渐失效。但同时锁子甲可以相当优秀地防御住劈砍类武器，而且其造型可以将外来压力分散开，保护内脏。
所以从出现到退场，各种各样的锁子甲在华夏甲胄史上留下了多姿多彩的痕迹。
而在西汉早期，无论是匈奴还是汉军，他们的主要防具都是皮甲。
只要玩游戏的都知道，皮甲职业九成九都是小脆皮，也就比布甲职业稍稍好上一些。
和轻甲都不能比，更不用提重甲了。
而锁子甲就是属于轻甲的一种。
夏安然取出了一小片用铁丝扣成的锁甲递给了兄长，口中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兄，你看看这个。”
西汉早年藩国一地大权还在藩王手中，尤其是此时人才凋零，是以一地最高长官的政治正确责任还没有明确的划分，当地的最高执政官就等于最高军事首领，因此对于他们的要求就是能文也能武。
这就是传说中的「文能安国，武能定邦」。
赵王的个人爱好是做一个普通的小吏，他也因此没少在国家内到处闲逛，但他其实也具有极高的军事素养。
就在弟弟拿出这一小面以铁丝围成的网状物质的时候，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全新的突破。
“造价几何”赵王当即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夏安然计算了下成本，又添加了不少后，给赵王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一个价格比起使用铁片串联而成的甲胄来说已经便宜了不少，而对于本身封国内就拥有铁矿的赵国来说，这也是一个他绝对能够承受的价格。
于是，当下他就追问弟弟，有多少存货？打算怎么怎么市？
小国王慌忙摇头，表示这个暂时还是非卖品，中山国比起赵国更靠近北地，他肯定要优先武装自己的部队。
等到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装备完了，他还得去和代郡那边讨关系。
毕竟代郡的战斗力直接关系到中山国的人身安全。哪里知道他话还没有说过几句，赵王就给他翻了个白眼，“又犯糊涂了是不是。”
赵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态，他叹了口气：“阿胜，兄劝你莫要将此物留在中山国。”
对上弟弟写着信赖和不解的眼神，刘彭祖道：“私人不可擅自持甲，这东西你要卖就只能卖给各地郡太守，且需要充其军械库。”
“而若是卖给郡太守，多少就有私交讨好之嫌。兄以为，为此小利，并无此必要。”夏安然闻言沉吟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见状，刘彭祖话头一转，居然还是问了这东西打算定售价多少。
对上弟弟震惊的眼神，当哥哥的振振有词。
他说这东西不好卖给郡太守，但是卖个他这个当兄弟的当然没问题。当然，说“卖”这个就有些不太好听了，所以，当弟弟的如果“送”一些给他这个当哥哥的就没问题了。
“就当做是兄为你背黑锅的酬劳了。”赵王底气十足。
夏安然默默看了他一眼，摇铃示意马车停下，然后借口弟弟需要照顾蹦了下去，蹬蹬蹬换了一辆马车。
哪有这样当哥哥的？不想着照顾弟弟生意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要从他手上抠钱？
邯郸的收入已经无法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日进十斗金”可能都有些低估，有着这样税收的兄长居然还看上了他那么一点点的小钱包。
真当他没有脾气不成？
气哼哼的夏安然等上了刘彘的小车才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把锁子甲的模型留在兄长车子上忘了拿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关系。
锁子甲这玩意说白了卖的就是一个创意而不是技术。只要能将铁丝做出来，这种简易的环环相扣的技术下，人人都能做一个锁子甲，要不然这东西以后也不会变成低配铠甲了。
夏安然有底气将之拿出来卖完全是因为他手上有做铁丝的技术。别人做一幅锁子甲的时间，他可能可以做上五六副。
这样的工作效率下，别人根本就没有竞争力。
所以，这就是科学技术的重要性。所以，科技才是第一发展力鸭！
小国王颇有些美滋滋地对着弟弟炫耀，刘彘听得小脑袋一点一点，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铁丝的发明他自然是知道的，因为夏安然的刻意纵容，中山国的内政、科技创造、人员变化、朝堂格局等等基本上没有避讳过他。
关于这一点刘彘其实也有些不解，他身边的内侍告诉他这一切都应当算是一国机密，一国之主是不会告诉常人的，同样是他兄长的赵王就会特意避着他。
刘彘当然不会去问为什么兄长要教授他这些，但他心里却很是有数，阿兄对他特别特别好，最喜欢阿兄了。

第78章 大汉华章（76）
小豆丁黏黏糊糊地赖在兄长身上要抱抱。这次一回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就不知道了。
再走一段路胶东国的车马就要来汇合了，到时候作为胶东王的他就不能够再和兄长黏在一块，趁着现在要多黏黏。
为此，他连小伙伴们邀他骑马都给推拒了。
夏安然撸了把弟弟的小角头，见小豆丁心情低落也不多说什么。
分离，这是小皇子们的必修课。
刘小猪在历史上已经算得上是幸运，起码他一直陪在亲生父母身边，更是陪到了父亲最后一刻，而其余的皇子们都没有见到帝王的最后一面，他们甚至是帝王去世之后很久以后才知道了这一信息。
帝王过世，新旧王交替，为了国家稳定新王必须马不停蹄上任。是以，对于小皇子们来说，他们接到的与其说是父亲过世的通知，不如说是弟弟即位的告知书。
这其中有多少防备姿态，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整个皇宫中最柔软的人是他们的大哥刘荣，其次就应当是他怀里的这个小豆丁了。
夏安然捏了捏弟弟的羊角辫子，觉得弟弟压在身上实在有些重，加上弟弟这么黏糊他也不好做事啊，于是做出一副忽然猛然间想到了什么的姿态说：“彘儿，你书都背完了吗”
怀中的小身子微微一僵，小豆丁仰起脸，表情特别委屈，“彘儿前几日就背完啦！阿兄你不记得啦！”
夏安然就这个姿势，嘿咻嘿咻地从箱笼里头又掏出了几本书，义正辞严地说道：“阿兄怎么会不记得呢？但是彘儿啊，阿兄一想觉得我们学的还是少了些，万一父王考校功课就麻烦了。”
刘彘小嘴巴张得老大，难以相信自己刚刚还觉得最好的兄长居然让他在旅游过程中还要背书。
这，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小国王还特别振振有词，“多学一些总是不会错的，彘儿你要想想，你学得多学得快，阿父就会越高兴，以后还能不能出来玩就全看在这一举啦！”
刘彘：……阿兄你当我是笨蛋吗？一山还有一山高，学无止境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刘彘默默摇铃，等到车停后利落地跳下了马车，气哼哼地跑去找了小伙伴们。
还是和小伙伴们一起骑马比较好，不陪坏哥哥说话了。小豆丁之前那点即将与兄长离别的小惆怅顿时一扫而空。
一日之内抛弃了兄长又被弟弟抛弃的夏然心安理得地独享了一个小马车，然后他展开了中山国那边快马运送来的卷轴。
上头写的是一个好消息，中山号经过小半月的航程，顺利归国，货物均都完好无损，就连此次试验运来的数十头牲畜也安然抵达。
此次中山国船上备好的饲料都是特地配置的精饲料和之前制作的青贮，适口性极佳，所以这些本来以为会晕船的牲畜等地上秤之后非但没有掉膘，有的还胖了几斤。
畜官起先不知情，还以为是河间国做生意厚道，等搞明白之后再看向兽栏的眼神就不对了。如果不是被人拉着，他恐怕都想要将中山国所有的牲畜都塞进去住上一段时间。
这个小格子养膘的能力太惊人了。
事实上，有同样想法的不仅仅是中山国的畜官，河间国派来随船的官员亦然，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路船行却越活越胖的牲畜们，情不自禁地跟着想要将兽栏也去应用一回。
这长膘的速度太快，当然他心里也非常清楚，秘诀不在于兽栏，而是中山国配置的兽类饲料。
中山国的人居然奢侈到会给牲畜配备饲料的程度，这一点在他们看来也是极其难以置信的。而经过研究他发现，这些饲料中不单单是干草，还有许多粮食谷类。
这吃得比人还好啊！
当然，这个想法是他基于寻常人生活水准而发出的感慨，河间国富庶，自不至于如此。
除了寻常的谷物之外，里头还混入了些他不知道是何物的粗纤维物质。根据畜官的经验看来，他认为这种物质才是吸引牲畜的关键所在。
可惜一时半会儿间他看不透这个。
河间国的畜官每日都在牲畜栏边上绕来绕去的举动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是看他在认真研究饲料而没有起什么歹心，众人便也不多加干涉。
只是自家的寻常饲料在别人看来是竭力想要破解的配方，这一点来说……嘿，还挺爽的。
咳咳，忽略这些带着点不友好的想法，中山国的船员们和河间国派来的官吏们总体来说还是相处和谐的。
毕竟他们是兄弟国嘛，要守望相助来着。
河间养牲畜的历史比中山国还要长，这次他们带来的猪驯化痕迹就比中山国要重，具体表现在性情更温顺，肉也更嫩。
但是它们的体格也要更娇小一些，所以在这些豚抵达中山国后，畜官尝试了若干次想要让它们和中山国的本土小母猪谈朋友，却发现……呃，中山国的小母猪们对于这些个子矮矮的小公猪完全没有兴趣呀！
母猪们：个子都没老娘高还想要追求老娘？等老娘理智不在了的时候再说吧！
踢走没商量！
畜官们：TAT
公猪们对于被小母猪们嫌弃却是半点没反应。虽然被白富美嫌弃了，但是这里伙食好啊，住房场所也特别赞，还有人给他们打水冲凉，对比以前的场所，简直是天堂。
万万没想到会卡在这一步的畜官们心很伤，偏偏按照殿下的指示，这些公猪都必须要做种，不允许宰杀，现在只能把这些干吃饭不干活的公猪们养着。
看到这些公猪一个个都像是被阉割了的小公猪一样，每天无忧无虑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没事就晒晒太阳逛逛街，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就连河间国的畜官也跟着挠头。
他对着用怀疑眼神看他的中山国畜官解释：不，它们在我们那真的不是这样的！
它们都可凶可有攻击性了！我们真的是按照你们的标准来挑猪的！
呵呵……中山国的畜官将之一五一十地写在了给小国王的书信上头，他觉得这事得黄。
收到信件的夏安然倒是半点也不担心，他当即研墨吩咐畜官再等上一等，现在天气还有些寒凉，猪会有条件地选择一年中季节最好的时候产子以保证存活率。
当然在后世，因为环境的优越性，家猪已经发展到可以全年发情的程度，但是在西汉显然它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猪是杂食性动物，但相对来说它们更喜欢采食植物的根茎，所以秋季是它们最喜欢的采食季节。但因为秋季之后便是难熬的冬季，所以母猪会尽量在夏末或者夏初的时候生下小猪仔。
猪的怀孕周期差不多是三个月，也就是说一般它们会选择在冬末或者春中时候挑选丈夫。
等到那个时候，在荷尔蒙的促进下，就算是矮穷矬的小公猪也会变成小帅猪啦！
如果到了那时候母猪还是嫌弃这些猪，那也没关系，将亚成年小母猪隔离起来不让它们见到中山国的小公猪，目所及处只有河间猪的话，等它们成年了自然而然就会觉得世界上只有这一种公猪了。
至于对方体型比自己小……咳，自然界中公的比母的体型小的难道还少吗？
处理完了畜官的哭诉，夏安然又打开了来自少府的书信。
在那里头他又看到了一个好消息。
在他离开中山国小半个月以后，第一节 陶状管道正式出炉。
这一点要多亏中山国曾经有制造大型管道的经验。陶轨薄厚不均，烧制上便很有难度，虽然使用了龙窑，但是匠人们依然不敢烧制过长的陶轨。这次出炉的均是成人一臂长，一一敲打辨音过去后，匠人们判定其烧制的成功率仅有四成。
当中再排除掉一部分尺寸不合的，最后的成本仅够制作十来米的双轨轨道。但如果只是用作试验品也算马马虎虎足够了。
管道被三合土黏在地上，如果单纯是使用小车的话，这些管道的确可以承压。按照如今普遍的货物重量其也可以接受，但是使用年限和受力上限有待考察。
但最麻烦的问题是，如果管道一旦破损后，要将之拆下替换重新安装会花费大量的时间。
也因此，在水泥被制作出来后，匠人们一致否决了以水泥作为粘合剂。
因为水泥比三合土还要再牢固一些，这会导致陶轨破损后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来铲除这一整根管道的水泥。
但是水泥这种好用的原材料很快有了新的用武之地——铺地。
用它们来做陶轨的基石，就不用担心在搬运太重的货物时候会导致地面下沉了。
对于这种设想，小国王大笔一挥批了个“准”字，只是他让人稍微控制一下数量，暂且先建造陶轨需要的部分。
毕竟石膏实在是有些贵，等船运能够通到山东了，石膏的采购价格降低后再大范围造吧。
他歪歪脑袋，想想又批了一句——可以试着先在下头铺设砂、石道，如此便可使得上头的水泥承力更加均匀，避免龟裂。
咦……说到水泥，他好像记得水泥还有一个特性是什么来着……算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小国王砸吧了下嘴巴，在文件上敲上了自己的印章，然后将处理完的公文塞到了木箱中，届时将交由驿官带回中山国。
等他展开了下一封信件的时候，小国王立刻瞪圆了眼睛，哎呀！是赵婴来催他的法科考题啦！
对了！
小国王满脸深沉抬目远望，他目光似乎要穿透车厢抵达坐在他前头的那辆马车上。
——他哥还欠他考题呢！
午膳时候，赵王刘彭祖就接受到了来自弟弟的问询——阿兄，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考题给我？
刘彭祖也是一愣，半响后他故作深沉状试图掩盖他将这件事忘记了的真相，然后表示「弟弟，你给阿兄的答卷我并不满意啊」。
刘彘和刘胜两个弟弟齐齐用「阿兄，你这样很不好」的眼神来看他。刘彭祖感觉到他遭遇到了弟弟们的灵魂拷问，但他一点都不心虚！
没错，弟弟哪里给了他最合适的回答呢？弟弟的答卷完全不让人满意呀！
那什么见鬼的“指导书”花费了他近一个月的时间反复琢磨修正。为了写一份自己满意的，他没少翻阅卷轴查阅案卷和赵国往年数据对比，最后才交出了勉强算是令人满意的答卷。
但让刘彭祖没想到的是，这些卷轴最后居然是交给河间王誊写。
什么鬼？！为什么是河间王？既然你是发起人，为什么你自己不抄？再不济，为什么不能就用我们自己的原卷？乃兄的字很难看吗？
蠢弟弟就这么放心地将东西都交过去了，要是河间王在里头修改了些什么呢？岂不是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赵王对这个没有半点政治智慧的弟弟简直无语了。当时在收信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想把弟弟的脑袋瓜子当甜瓜拍，看看能不能把里头的涓涓细流给拍出来一些。
倒不是赵王对河间王有意见，河间王本身就算是他们几个皇子中比较没有存在感的那种。毕竟他排行老二，在怀他的时候栗姬已经不再是独宠，生育完了，为了固宠，栗姬马不停蹄又要了一个孩子。
如此，才让三皇子赶在了四皇子之前一点点出生，创下了在外人看来极为辉煌的记录——刘启的前三位皇子都为她所出。
在这样的状态下，河间王又怎么可能得到太好的照顾？
在他还是婴孩的时候，他母亲便忙着争宠，还要照顾腹中胎儿，等他到了少年时候，母亲忙着和程姬以及当时青春年少的贾姬、温顺可爱的王姬争宠。
老大刘荣是她得宠的保障，老三刘阏于是她的幼子，夹在中间的老二自然是比较尴尬的。
老二的性格也被养得有些软，在后来更是一心投入儒学的怀抱，寄情学术研究。在别的皇子们……尤其是贾夫人长子的赵王看来，这便是有些软弱了。
刘彭祖性格强硬，自然是看不上这一种软和。
在听到小国王说了「等大家到了长安，一同下榻到馆舍里头之后大家可以再核对一下，如果有问题可以再改」之后，刘彭祖才稍稍平复了下心情。
但这也没用，他受到的惊吓难道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被抹平的吗？才不会呢！
夏安然叹了口气，无语地看了眼自家兄长，觉得兄长这实在是太傲娇啦！
行吧，他给刘彘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齐齐对赵王使出了刘家的撒娇大法——两兄弟对着刘彭祖其实也强健不到哪儿去的小身板一阵敲击。
刘彭祖梗着脖子撑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撑住，一边喊着成何体统，一边一手一个将糟心弟弟们给拎了起来。
他指指大的，“多大了？还这么闹腾！”
又指指小的，“马上就要和胶东国的车队汇合了，你是准备让你们胶东国丞看到你这个样子？”
听到胶东国丞，刘彘的小表情立刻转为正经认真的模样，用实际行动表示「彘儿可严肃啦」。
虽然刘彘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期待，但是当他看到胶东国的队伍在其丞相带领下提前等在了汇合处时，刘小猪还是十分满意的。
作为胶东国的国君，虽然年纪还幼小，但刘彘必须表现出一国之君的模样。
他换上了王国的冕服，佩戴了象征他胶东王身份的印绶，带着他的小伴读们接受了胶东国相的觐见。
作为胶东国实际上的掌权人，胶东国相和刘彘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很熟稔，自然也免去了检验身份这一项形式主义。
彼此气氛还是不错的——当然，这是事后夏安然从刘彘口中听说的。
刘彘面见胶东国相的时候夏安然并不在场，这种需要建立弟弟威严的时候，小国王才不会去插上一脚呢。
晚上，刘小猪一边泡脚一边将他对于胶东国丞的感想说给了夏安然听。
事实上，在过去的一年中，胶东国丞做得滴水不漏，他几乎一应将胶东国的各项事务都送到刘彘面前进行批示和报告。当然有鉴于距离限制，以及刘彘实际上并未亲政，这一些也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虽然是形式主义，但夏安然还是会时常拿着胶东国的国务对着弟弟分析一番，偶尔有他都拿不准的便去询问郅都。
最后大家都得出结论，刘彘的丞相能力很强，做事也很靠谱，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郅都一样，属于那种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的类型。
胶东国富庶，又是齐鲁之地，世家豪门颇多。但凡这种豪门多的地方，里头就免不了有腌臜。但这一切都被这个丞相一点一点地啃下来了。
曾经也在齐鲁之地当过官的郅都对这位后辈也非常的赞赏，夏安然默默研究了一下这位胶东国丞送过来的案卷，忍不住腹诽：这难道就是酷吏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没错，刘彘的这一位丞相也能算得上是一个酷吏。
汉承秦律。
秦朝又是以法治国，法律条款和刑法极为严苛。纵然西汉自建国以来数次减轻刑法，但事实上现在大汉的法律规定依然不能比照后世，不光是律法严苛，还存在量刑的标准不够明确的问题。
标准不明确也就算了了，连刑具也没有个标准。
譬如笞刑，也就是杖打，这个一般是打背部，但是背部其实是个泛指，比如，你打腰部可以，打背部可以，打臀部也可以。
前者只需三四下就能打到人伤了腰椎，丧失劳动能力，打背部的能挺个五六下吧，打臀部起码能撑到十来下没问题。
而且笞刑的刑具还不是官方下发的，完全取决于施法者。如此便给了施刑者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收受贿赂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想要少受点苦，就得塞个小红包，人家用竹板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只听个脆响，伤势不会太重。如果不塞红包，那就得看施刑者的心情了。
如此一来，哪里还有司法的公平可言？
受此启发，小国王这次带入京的奏书中就有写到这件事，他个人建议施罚刑具应由官方制作统一下发，或者就是统一材质、规制由地方制作。
如果条件允许，干脆每个地区建立一个集中受罚点，由利益无关者或者是专业的职业施刑者来实施刑罚。
但是，后一条被郅都驳回了。
无他，成本太高。
好吧，小国王对弟弟说：“丞相说得也有道理，罪人打完了板子难道还要让被打的人一路走回户籍地，这样一走指不定本来也就是躺一躺的事，变成伤口感染啦！”
刘彘也跟着叹了口气，一脸忧愁得说道，“其实我觉得阿兄的法子是个好方法呀，这样就可以避免底下的人贪墨和草菅人命了！”
“说到底还是穷。”小国王捏捏拳头，想到了现代新加坡的鞭刑，这是一个现代少数还有的肉刑国家之一。
这种肉刑法在施罚时候会有医生在场，每一鞭抽打完之后医生都会检查受刑者的身体状况，甚至帮着免费治疗。一旦发现受刑者的身体承受不了下一鞭，便会暂停鞭刑，治好后再继续打，打得受不了再治，反正犯人是绝对一鞭都逃不了。
当然，这自然也会造成新加坡的医疗资源的浪费，但效果显著。别的国家还有可能发生穷苦者因为活不下去刻意犯罪去蹭牢饭的情况，但新加坡几乎没有。
“等我们有钱了！”刘彘跟着捏起了拳头，“彘儿就要在胶东国建一个司法中心！到时候该打屁屁的一个都逃不掉，全用鸡毛掸子打！”
没错，在刘彘的世界里，最可怕的刑罚就是用鸡毛掸子打屁屁咯！
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法学大拿刘彭祖亲自上阵给弟弟科普了下大汉的法律，然后他发现自家九弟居然也是半个法盲，干脆两个拉着一起说。讨论会很快吸引了了中山国和胶东国的两位丞相，大家群策群力之下，居然整理出了一本案例分析的小册子。
夏安然看了看自己和弟弟抄录下的小本子，觉得上头的案例分析题非常有研究价值，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摘抄了几题大家讨论的最激烈，也最有争议的案例当做考题寄给了韩婴。
等到后来刘彭祖享受完了弟弟的“小意奉承”之后，一脸骄矜地表示「阿兄来给你出题叭」时，他便对上了弟弟一张写着「咦，阿兄你不是帮我出了一本子题，我已经不需要了呀」的表情。
刘彭祖：……
好气哦，这个弟弟不想要了。
然而，对着眼露凶光的兄长，小国王挺起了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阿兄，你要是再打我，我就告诉阿母。”

第79章 大汉华章（77）
刘彘长大了嘴巴，看着成熟稳重的九哥对他七哥耍赖，情不自禁陷入了沉思。
彘儿没有同母的兄弟……但是彘儿有很多同父的兄弟，如果阿兄以后再打彘儿……呃……
然而他这么想的时候，就见刘彭祖一个鱼跃而下马车，极其顺手地捏扯他九哥的领子拖着走，一边接过了侍从递来的配剑，一边一脸煞气地说道：“九弟，马上要入城了，阿兄来检验一下你的剑术吧。”
然后，躲闪不及的小国王就被兄长拖入了小树林。
刘彘默默将方才的想法塞进了心底的小角落里头，觉得自己刚刚那个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告状，告状是未来的，但是眼前的一场打似乎是逃不了的。
他悄悄地向着那儿探出了个小脑袋，只听到小树林里头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时不时还有他们七哥的呼呵之声。
“慢了！集中精神！”
“阿胜！你午膳可是食足？”
“此抵挡尚可，再来一次！”
七哥好凶啊！刘彘在原地蹭了一会土地，还是很有义气地在自家阿兄的惊呼中要去拯救兄长。
哪知道他刚踏出去一步，便感觉身侧劲风拂过，一道人影赶在他前面钻入了丛林。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窦皖的声音：“禀殿下，林中发现多头野猪活动的痕迹，此处不宜多留，还请两位殿下速速上车。”
“野猪？”
刘彭祖浓眉紧锁，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便狐疑地看向了窦皖。
此时，他们正在大道附近的树林暂歇，此处草木葱郁，的确是野猪喜欢待着的地方，只是这里到底靠近大道，车马川流且常有兵士巡逻，野生动物应当不会主动靠近。
然而窦皖面色真诚，不似作伪，刘彭祖无意在这一点上多做计较。于是，赵王殿下便拎着一脸惨兮兮的弟弟就往车架的方向走，还顺手将手中的长剑塞到了弟弟的怀里让他抱着，然后路上看到了探头探脑的刘小猪便又多拎了一只。
看到刘彘的时候，他心里头已经有八成把握这野猪之事是假的了。估计是自家十弟找的借口。
当哥哥的看破不说破，反正教训弟弟的目的已经达到，在属从下头给个面子也无妨。
再不好好修理弟弟一顿，他怕是要上天了。
自家弟弟长着个聪明的脑袋瓜子，偏偏不知道藏拙，现在顶头是自家老爹还好，要是新王登基了，哪个能容得下他？
还皮皮皮，也不怕哪天皮断腿。
也不知道太傅是怎么教的，他印象里面的弟弟还是很成熟稳重的，就一个错眼，人就朝着奇怪的方向长了。
凶残的哥哥心里头正排演着如何将长成歪脖子树的弟弟拗回来时，便听闻一声惊呼：“殿下小心，有彘！”
刘彭祖眸光一利，将手中的两个弟弟都往身后塞去，然后顺手抽出了被夏安然抱着的长剑，眸光锋利。
刘彭祖要教育弟弟自然不会太靠近人群，免得弟弟面子挂不住。因此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大部队稍稍有些距离，而现在这不过十来米的距离便成了一道鸿沟。
方才那人的惊呼为野猪指明了方向。冬春交接之际，野猪都在求偶期，公猪为了拱卫地盘保护幼崽，性格本就狂暴。别说这边都是小少年了，就算这边都是壮汉，野猪莽脾气一发也要冲过来。
都是一身腱子肉，谁怕谁啊？反正人类再壮也没有我壮，来啊，来对冲啊！
这一窝组团冲过来的是一个一头公猪、三头母猪和一窝小猪组成的野猪家族。公猪将獠牙已经对准了刘彭祖，显然他举着兵器的动作已经被视作挑衅。
于是，野猪脚下踩尘，目露凶光，急速向着刘彭祖冲了过去。
刘彭祖深吸一口气前进一步双手握剑，他沉声对后面两个弟弟吩咐：“尔等速速正身倒跑，为兄来挡住野猪。”
“阿兄？”刘彘小声叫唤。
刘彭祖随即厉声轻斥。他内心只觉得紧张不已，额角更是渗出了冷汗，但是在弟弟们面前还是要努力撑住颜面，“莫要多说，赶紧后撤，吾为兄，自当……”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破空声传来，正在长途奔袭的野猪惨叫一声，鼻子上扎了一根精巧的小箭。它停下了脚步疯狂甩头想要将箭矢摔落，但箭矢却扎得很稳，见一时甩不掉，野猪看着几个两脚兽的眼神顿时闪出了凶光。
成年的野猪在野外喜好滚泥，平日里还会在树上磨蹭以将皮肤表层的泥面摩擦均匀，这些泥在干涸之后便成为了它们全天然的铠甲，甚至可以说是刀箭不入的程度。
寻常猎户若是在野外看到野猪第一反应绝对是上树。若非实在没办法，他们定然不会和这些将近两百公斤的大家伙硬碰硬，就是因为这一身“铠甲”。
但野猪绝无可能武装到鼻子，因为鼻子是它们的寻食器官，上头布满了各种血管和神经，如果往鼻子上裹泥就会影响它们寻食。
不过这一箭完全是因为凑巧。刘彘摸了摸自己的小手弩，对于自己射歪了有些害羞，
其实，其实……他瞄准的时候野猪的眼睛。
手弩是夏安然临行前给弟弟配备的小武器，就是怕路上有个什么意外，但是这东西虽小，杀伤力却也不小，小国王生怕弟弟一时兴起拿它出来玩耍伤到人，便和弟弟又有“约法三章”。
当中就有一条是除非事态紧急，非兄长允许不得用，刘彘方才一声其实叫的不是赵王，而是夏安然来着。
被解封小弓弩后的刘彘可兴奋坏了，丝毫没有“自相残杀”内疚感的刘小猪又往小手弩里头塞了一根弓失，跃跃欲试地再次对准了猪眼睛……
阿兄曾经说过，任何野兽的弱点都是眼睛，只要它们失去了视觉……
但还没等他完成瞄准，小豆丁就被兄长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夏安然抱着弟弟腰身一转就将他往石头后面塞了进去，然后他自己拔刀出鞘，和窦皖、刘彭祖呈三角态势挡在了刘彘藏身的石头前面。
三个少年人背对刘彘将他牢牢护在背后，面对刨地准备冲刺的野猪，夏安然还抽空将手中环首刀和刘彭祖那象征意义大过于实用价值的宝剑换了一下。
还未等刘彭祖因弟弟的胡来而扭头瞪他，野猪家族便在公猪的愤怒嚎叫声中冲上前来。
等到三位王国丞相带军赶到时，便见到三个小少年丝毫无畏地迎战四头大彘，而胶东王则躲在石头后用小弩抿着小嘴放冷箭的场景。
春雪未融，大汉朝最尊贵的宫殿群落内，妃色的宫殿象征这此处主人独一无二的身份。
此间主人此时一脸倦容，在这个乍暖还寒时依然披着大氅，捧着暖炉，只消打一个照面便知晓她身体状况不佳。
但她面上却依然挂着笑，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们在她的殿中互相调笑，并未表现出一丝软弱。
“要说来啊，这还是殿下们第一次朝见，我这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太稳当。”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四殿下，五殿下和八殿下可是赶在一块来了？我听闻按照规矩……我们这些当母妃的，一次只能见一位殿下？最多不可超过三次？”
她掰了掰手指，叹道：“一共不过二十来日，还要舍去殿下们吃宴的时间……这可怎么排得过来？”
“姐姐，你可千万不能偏心，宁可大家都少见一次，也不能有个轻省。”一女子细声细气地说道。
“哦？妹妹这是如何说的？”
“哎，姐姐有所不知，我那几个孩儿，虽然年岁还小，却已是要讲究公平，”女子蹙眉叹息，似有万千无奈，“他们尚不过车轮，便要我这个母亲给他们以公平，莫要说三位殿下了，常言道，不患寡……就患不均啊。”
她这话一说，堂内的女人们都似有似无地将目光从这张光彩照人的面上扫过，女子恍若未觉，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体贴，而被她劝说之人却是觉得喉咙一哽。
景帝后宫美人众多，但是要论得意的却也没几个，程姬恰恰是其中之一。无他，她曾经将帝王的注意力从栗姬那边夺过来，更是生下了三位皇子，其中江都王刘非更是殿下如今的几位皇子中最亮眼的一位。
七国之乱时，刘非不过十七岁便为父分忧带兵镇压叛乱，战功彪悍，
因为这点，刘非便被刘启从汝南王迁为江都王，所治为昔日吴国之地，极为富庶。
这可是诸位皇子中独一份。
而且程姬有三个儿子，皆都封王，这点便足以她傲视群妃了，就算是在栗姬面前也绝不逊色。栗姬算什么，她的孩儿们不过占了个排名罢了，论勇武比不过她的非儿，论能干比不过她的余儿，论聪慧也比不过她的端儿。
但唯独有一人她却是要矮个头的，便是方才发言的王皃姁。
王皃姁是王美人的妹妹，这一对姐妹花齐齐如果能伺候陛下，互为臂膀，着实卑鄙。但谁让她们得宠呢？
姐姐王美人一连三弄瓦，为了固宠将妹妹带入宫中，分了妹妹的宠，终于盼来了个弄璋。
妹妹王皃姁则是一举得四男，一岁一个，将陛下的心牢牢拴在那儿。
也不怕连连怀孕伤了颜色。
程姬轻轻哼了一声，目光从王皃姁面上挪过，便是上好的胭脂也盖不住皮下的苍白。她暗自在心中轻嗤，这个也是脑子糊涂的，再得宠，要是命都没了还有什么用？
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道？栗姬可就是因为拼了命生下了三儿才伤了身子不好再孕，也因此三皇子身子也不太好，天材地宝拉扯到那么大，去岁还不是一个换季就去了。
宫里头的女人但凡是聪明的都不会连连怀子，只有想固宠想疯了的才会如此干。
对于这个女人话中带刺的挑衅，程姬并未接话，她只是捻起一枚果脯，轻飘飘塞进了口中。
她在宫中多年，还真看不上这么点挑衅手段呢。
倒是……她目光一转，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贾夫人，“妹妹，听闻此次中山王和赵王相挟入京？还带上了胶东王一起？”
贾夫人轻轻放下了茶杯，微微一笑，“我也是方才得了消息，几位殿下顺路，一同走互相能有个照应。”
“可不就是照应嘛，要我说还是中山王最能干。”程姬抿唇一笑，顶着众位姐妹看来的目光，她解释道，“你看，咱们中山王才多大，就将弟弟照顾得好好的。哎，你看我那几个孩儿就没得陛下的如此信任，要说我家那几个臭小子还要比中山王更大一些呢。”
王美人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她面上的笑容格外恭顺，看着贾夫人的眸光如水般温和，“我也当要感谢姐姐，彘儿多亏九殿下照顾了。”
“哎哟~”贾夫人摆摆手，“可莫要如此说，胜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哪儿就会照顾孩子啦？陛下定然是看着九、十两位皇子年岁相近，才安排他们在一块的，毕竟刘彘殿下可是最年轻的封王者呢。”
她以袖掩唇，“我还担心胜儿若是带坏了彘儿可怎么办，到时候妹妹可莫要来找我。尽管找我那孩儿，说起来……我听闻胜儿临走之前还到皇后娘娘这儿骗走了好些个书卷？”
话题被她巧妙地转向了此间主人，薄皇后自然不会不接，她轻笑一声，“我身子不好，眼睛受不得累，恰巧胜儿来了，我便赠给了他。哪儿有你说的这般，还用个骗字……好生促狭。”
她又看向王美人，“妹妹尽管放心，陛下如此安排自是有他的道理，彘儿和胜儿都是个栋梁之才，你……”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堂外一声清脆又张扬的笑声，“哎哟，我的好姐妹们，我可要忙死了，你们倒是在这儿躲清闲。”
伴随着这话语踏入的又是一明艳的丽人，她妩媚多情的双眸从这些个女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冲着皇后俯身一拜，“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秋万岁~”
“起来吧，栗妹妹不是正忙着，怎的有空到我这儿来？”薄皇后挥了挥手，就见那丽人三两步走到了她的下手处。几个妃子们因她的到来纷纷挪动了坐席，给她空出了席位。
栗姬直接款款坐了下来，抿嘴一笑，眉目间全是张扬，这次因薄皇后身体不好，无法举办朝见仪，内宫之事便全数交给了她。
这次朝见也可以说是景帝即位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朝见，其意义自不言而喻。
薄皇后只是占了一个皇后的位置还有一个好出生罢了，女人呐，说到底不还是要有个好儿子。栗姬美滋滋地想道。
栗姬思维简单直白，看着下头那些个女人一个个写着不甘的面容，笑得愈加明艳。
她当然知道这些女人在背后说她什么，觉得她头脑简单？呵，要她像她们这样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她可不干。
若是连喜悦、愤怒都不能表达出来，便是有了再高的位置又如何？更何况，她的儿是太子，是储君，若是如此都不够她得意的，还有什么能让她愉悦？
“妹妹呀，也是忙里偷个闲，也是来向姐姐学习些经验的，哪儿想到妹妹们都在姐姐你这儿。”栗姬捂嘴一乐，“妹妹们这是在讨论皇子们朝见的事儿？哎，你们别说，二皇子走了这些日子，我也是很挂念他的，好在荣儿留在长安内，否则一个孩子都不在，实在有些空虚。”
她眼波流转，看向了默不作声的王娡，“还是妹妹好，还有三个闺女在。”
王娡微微倾身，不卑不吭，落落大方道：“总比不过姐姐福气好，太子殿下仁善孝顺，哪儿是我那三个闹心丫头能比的。”
“这倒是。”栗姬抿唇一笑，眼带惆怅，“我呀，现在可不就等着荣儿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孙儿了。”
“哎，其实前些日子陛下也有来问我对太子妃有什么看法，我说我呀也没什么想法，就是想找一个温和恭顺的，能好好伺候太子，孝顺长辈，教养孩儿就好。”
她这话一说，现场的妃子们眸光俱是一闪。
要生孙儿，得先有个媳妇，但事实上景帝的孩子们因为年岁尚幼，都未曾被指婚。但皇长子刘荣却不同，他早就到了指婚的年岁，如今这样便有人猜测陛下是想要给刘荣寻一个尊贵无比的女子为妻。
要说如今举国之中，能谈得上贵女的便当为长公主之女，陈娇。
陈娇一人身上牵有三方血脉。
刘家、窦家和世袭堂邑侯陈家。
而且她本人还得了窦太后的宠。若说还有比这更尊贵的，便当是藩王翁主了，但有脑子的都知道，景帝是不会让藩王女入宫的。
但有个致命的问题——堂邑侯家的陈娇，可不是个软和性格。
如今栗姬这番话，是有心还是……
栗姬眼看着这些个女人的神态，眼珠子一转，笑道：“嗨，不说这个了，不知妹妹们可有空，能否帮姐姐一个忙？”
“姐姐第一次组织这么大的宴会，一时还真是有些不知何处下手呢~还请妹妹们帮忙来打下下手，帮帮姐姐我。”
宫妃们的笑容均是一僵，谁也不想搭这话。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供人驱使劳心劳力不说，办得好了，功劳全是人家的，办得不好，还要吃挂落。
正当气氛随着栗姬说的话越来越僵时，薄皇后眼尖地看到外头未央宫的内侍在向此处靠近，她摆摆手，示意大家莫要说了。
这儿女人们的话语方歇，内侍便踏入了殿中，向着诸位娘娘问安后，内侍便说明了来意，“是陛下让奴来的，”
他目光转向了面上表情淡淡的贾夫人，“贾娘娘，陛下让奴带来了半扇野彘，说是给您和诸位娘娘添个菜的。”
贾夫人愣了愣，怎么突然就赏她野猪了？虽是不解，她还是先谢了赏。
在野猪顶着诸多夫人嫉妒羡慕的眼神被搬进来的时候，内侍方才为她解惑。
“这彘是赵王殿下和中山王殿下，还有胶东王殿下在长安郊猎来的。三位殿下还在城外，怕肉变味，便先一步将它送进来献给了陛下尝个新鲜。陛下取半扇豚肉和众臣共享，这半扇，便是陛下同娘娘共喜之意。”
贾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紧，面上却还是露出了笑意，夸了几句孩子这是有其父之风，自己是沾了陛下的光云云。
她还一派轻松地向皇后借了块地，薄皇后自然不会扫她的面子，素手一挥便让疱匠们去烹制这半扇肉了。
宴间，她的目光和王美人的目光对上，两位母亲都从彼此的眼光中看出了担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膳食，在自椒房殿走回自己的宫楼之时，贾夫人和王美人极有默契地走在了人群的最后。
“姐姐，可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王美人最先沉不住气。
和贾夫人不同的是，王美人只有一个儿子。况且，这个儿子今年才五岁，虚岁不过七岁，母子相别便有一年，好不容易要相见时却听闻才五岁的儿子去打了野猪……
这让她怎么能不担心？
这孩子怎么就和野猪遇上了，真当刘彘的名字里头有个彘字，就能和野猪套近乎不成？
“妹妹莫要担心。”贾夫人轻轻捏了捏王娡的手，“陛下既然未说什么，那殿下们定然是无碍的。”
她温言安慰着王美人，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三位藩王同行，所带军队定不下数千，数千兵士怎么就会让三位藩王动手呢……”
王美人也被说服了，她很快也想到这可能是兵士们让功之类的，小国王们或许是最后补刀或者远程放放冷箭什么的，也安下心来。
这一安心，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忙向贾夫人道谢：“还多亏七殿下和九殿下照顾彘儿了。”
想也知道这份功劳定然是两位殿下给刘彘加上去的，毕竟刘小猪才那么点点大，哪有可能勇斗野猪呢。
两位殿下在帝王面前提携弟弟的姿态很是明显，王美人自然要为此道谢。
其实她想岔了，刘小猪是正经出了份力的。
刘小猪年纪虽小，但是胆子贼大，他在兄长们力扛野猪的时候不停在后头放冷箭，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打野选手。
作为主攻手的赵王手持夏安然的环首刀英勇无比，刀刀破肉，越打越兴奋。窦皖年岁虽小却力道极大，面对体量庞大的对手也全然不惧，寸步不退。夏安然刀术不佳，剑术却有模有样，身段灵活，主要负责掩护辅助。
三个人虽是初次配合却也是默契有佳，就如同小山一般硬生生地挡下几头野猪的冲撞直至救援到达，最后也只是少许擦伤而已。
夏安然惊叹地看着郅都双手一拧，握着公猪的獠牙鼓起肌肉，将这座肉山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掼倒在地上。被摔懵的巨大野猪立刻被扑上来的兵士困住了手脚塞住了猪嘴，只能无力哼哼。
这番勇武姿态，便是连后来拔刀跟上的赵国、胶东国丞相都大声为之叫好。两个丞相自然不甘落于下峰，一人对上了一头母猪，不过数下便将之制服。
此时三国尉官亦是赶到，然而这几位武职只能眼看着自己的风头被丞相们全然抢走，压根没出说理去。
就连亲兵也高举长戟为几位丞相和勇猛的小皇子们呐喊，当然也为即将到嘴的肉汤呐喊。
夏安然却在此时视线定定看着那一头被捆起来的野猪，摸了摸下巴。
想要搞事的心正蠢蠢欲动

第80章 大汉华章（78）
论礼，藩王朝见是在长安郊外等候大鸿胪持节而来，再将其一一引入藩王府邸。此后帝王还要为藩王们召开盛大的欢迎晚宴，并且一对一交流面谈若干次，最后再将人送离长安。
莫要小看这番复杂礼仪，这其中表现的是帝王和藩王之间的守望相助和恭顺之态。像夏安然这种小皇子相对来说礼节会宽松一些，毕竟他们是臣子见君父，对儿子帝王也不会过于严苛，而见叔伯辈时候的礼仪可就复杂多了。
但虽然可以简化，但是这个过程还是免不了的，所以三位藩王必须在郊外等上些时候，并且派遣属国内的官员将此行陪同的所有人员尽数报上，然后由大鸿胪派人清点正确后方可搭乘帝王派来的马车入城。
所以在中山国派出去通告的人时，夏安然点了那头被郅都所擒的野猪一并入城。
用他的说法，野猪是表达三个小皇子勇猛的象征，但实际上呢……
这头野猪既然是郅都制服的。而若干年前，郅都就欠了小国王的母亲贾夫人一头猪，现在小国王又送上了一头由郅都制服的猪……
夏安然当然不好明说，就只是暗搓搓地想看他亲爹能不能体会到这个梗啦。
估摸着景帝也是能心领神会的，若非有此恶趣味，他当初也不会将郅都派去中山国为相了。
咦？难道恶趣味也会遗传？夏安然在心里不厚道地把锅甩给了他的皇帝老爹。
景帝一转手把半扇肉送去了后宫，自己留下了半扇，然后宴待诸官，口中极为谦虚地表示：哎呀，这是朕那些个臭小子打来的，这彘肉腥膻，要花费好些力气去腥……
哎，小崽子不懂得吃，你说打什么野猪呢，冬令时真是羊肉最美……嘚啵嘚啵……
堂下诸位臣子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一副「您说是什么都是对的」的谦恭模样，心中想些什么就不得而知啦。
反正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在次日之后，长安城城郊的野猪一个个都被抄了老窝。
纵然野猪再愤怒也无处说理去，长安城的勋贵们就是明摆着不让它们好好过冬。打不过，那就只能逃呗。
藩王朝见之时，长安城陷入了举城看热闹的状态。
但凡有空闲的百姓多围聚在道路两侧，等着看藩王入京的仪仗队。他们对人长啥样倒是没啥兴趣，反正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但是对他们带了什么很感兴趣。
藩王乘坐的马车是朝廷派去的，这点大家都一样，无非也就是名号不一，但带来的礼物那可就五花八门各具特色啦！
藩王们入京时候也完全不介意向民众们展示他们的富庶，通常会将礼品一路展示出来。
因此，长安的人民总是一国民众之中见识最为广博的。
当然，这倒不是藩王们有心炫耀……咳，至少不完全是，大部分还是为了自己的藩国打广告。
通过朝见送上的礼物来宣传自己的藩国，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手段，大概意思就是：看，我这里很富庶哦！欢迎前来经商、旅游、定居，能带资入国就更好啦！
同时，也有特色宣传。
比如喜好文化的河间王，他就带了满满一车的书册……全纸书的那种，这满满一车的量可就大了，据说都是河间王这些年来收集到的新书。
譬如江都王刘非，这位带来了大量的漆器，其中有一件漆器屏风用了足足三头牛来拉车。虽然用锦缎包裹，但其体量一看就知道极其庞大，且定然堂皇富丽。
另外还有送当地土特产的，比如胶西王，这位送的“土特产”就是黄海的海参和鱼干，其中还有若干条足有成人两臂长的鱼干，让身处内陆只见过河鱼的长安城人啧啧称奇。
这些都是正常画风，但也有那么几个画风格外不一样的。
比如长沙王，他带来了大大小小好多个箱子和坛子，靠近的人有的说有芳香阵阵，有的却说嗅到了恶臭。
比如胶东王，胶东王带了多辆大车，但是上头盛放的多为果菜米粮之类，特别的寻常朴实。
比如中山王，他带来的东西也不少，但几乎都被盖得严严实实，吃瓜路人们等了半天，就看到了若干辆装着牲畜禽鸟的大车，也都不是什么珍稀的品种。
倒是赵王带了不少好东西，其中以一个琉璃盏最为醒目，日光穿过琉璃盏中空档处还能将其中图案印在地面上，远处看就好像是在大白天被点燃的火炬一般，格外醒目。
这些大车以及他们的主人先后被大鸿胪引入馆舍之内。
论理藩王们在长安城应当都有府邸供他们就藩时候居住，这也是他们宴请宾客所在，但小国王们就藩时间凑得太紧，而且此次就藩刘启还开了不少新的藩国，这些新国的宅邸都尚未修建完毕，虽然也有前代遗留下来的府邸，但是为了公平起见，索性这次大家都住在一起。
处理方式的确是简单粗暴了些，但这是老爹规定的，当儿子的自然只能乖乖听从。
小皇子们住的馆舍距离未央宫比较近，几乎是步行可到，但也因此房屋规模比较小。毕竟小少年们没有家眷只有内臣，而臣子们也多居于外，他们也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夏安然等人到得最晚，好在他们是三人同行，被拖慢了行进脚步也可以理解。第一日兄弟们互相见礼彼此寒暄后，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带着点生疏……然而第二天立刻就热络了起来，第三日，第四日，馆中皇子们居然全数拒绝了外人拜见，也不曾踏出，这些小郎君们在干嘛成为了有心人士关心的问题。
小国王们在干什么呢？他们正在补作业呢。
因为大家的奏书都是零散书写并且寄过来的，在整理誊抄的时候河间王便发现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封国内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而因为国王性格不一，丞相经验不同，处理问题的方式更是天差地别。又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曾详写，这一部分便无从比较谁的法子更优，河间王只能靠着自己较其他皇子更为丰富的经验来进行判断采纳。
但这样的判断自然有人不服，自昨日下午到今天上午，八位皇子就这些问题展开了辩论。
也就是在此时，大家知道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中山王而不是赵王……但是也无所谓，兄长们摆摆手表示，赵王这个当哥哥的没管好弟弟，被骂也活该。
至于中山王，一人送了一个脑袋崩就算过去了，因为现在他们有着不同的敌人——和自己意见不合者。
这个说你那处理方式太软和了，你是女人吗？
那个攻击你如此这般是想要步亡秦后尘吗？
还带边上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气氛极为火热。
一言不合，忍，二言不合，再忍……次数多了，最后，几个皇子谁没忍住就打作一团，保管拳拳到肉，却又都默契十足地绝不打脸。
这样的场景当然不能给外人看到，却也无意间塑造了小皇子们神秘的形象。
但是这样的情况自然也传到了刘启的耳中。儿子们在搞什么呢？当老爹的很好奇，于是刘启派了太子去看看。
太子刘荣作为大家的兄长，本身又已经接触朝政，他性格柔和但是不代表其缺乏执政眼光，起码判断弟弟们谁的处理方法更好这一点决断还是有的。
于是，明明是来看看弟弟们在干啥的大哥也被拉下水了。刘荣被拉着坐下欣赏了弟弟们的嘴仗，一并地还帮着同母弟弟河间王一起做裁判。
既然是就藩的儿子们献给老父亲的礼物，他也不好插手，但是给些意见也是无妨的。
毕竟他是长兄。
有了太子的一锤定音，河间王誊抄册子修正册子的速度快了不少，重新给小国王们一一看过，这一部分便是可以交卷了。
但是，气氛刚刚一松，兄弟们还没和乐多久就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因为第二板块就是小皇子们的自吹自擂部分。
作为编撰者的河间王这时候最为头疼，因为弟弟们写的很多看不懂啊。
你鼓捣出了什么总得和当哥哥的解释一下，就这么写上来谁看得懂？你那是啥玩意？这里特别要批评一下中山王。
习惯以简洁的数据说话，并且自从和理科生翟忻呆久了之后，小国王的文字表达能力直线下降，词不达意也就罢了，还有些古古怪怪的新名词，让文科生河间王看得很是难过。
被拎出来当做典型的夏安然缩了缩脖子，然后梗着脖子表示哪里难理解啦！这里解释给你们听不就好了！
我才多大，文化水平低，那不是也很正常哒？当哥哥的给弟弟擦一下屁股那也是很正常滴！
当兄长的纷纷被弟弟的无耻而震惊到，纷纷出言征讨。
也就是这一刻，众人才发现……刘胜这小子不得了啊，他怎么和谁关系都不错？就连性格最为阴骘的胶西王都能容忍他蹭到对方身边躲避兄长们的斥责！这可是胶西王的亲哥鲁王刘余也没有的待遇。
如果有人问小国王这个问题的话，他一定会一脸神圣地告诉这人答案——为了零花钱啊。
国家农粮收入都是国家所有，对于小皇子们来说，只有商税才是私房钱，虽然大家都是单身汉，但等小国王一笔一笔为他们列清楚要养一个孩子的费用支出后，几乎所有小国王神色都变得极其的严峻。
尤其是刘彘，因为在他心里，他除了要养自己的，还得帮着兄长养他的崽。
夏安然和河间王的水道运输刚刚开了一次，两人都拿到了此次航运的利润。夏安然这边还有造港、造船的成本，而河间王这边除了几乎可以忽略的人力成本外都是净收入。
经过少府统计后，数字极为可观。
夏安然兴致勃勃地借口给各位兄长们解释自己的小作文，实际行画大饼之实。几位皇子或站或坐，看着弟弟往挂着的一块板子上头铺白纸写计划书，顺便安利兄长们加入他们现在的物流链。
这条通过大道建立的官方物流链中，在得到若干个商社的固定订单后收入也一直在稳步上升中。且随着河间国和中山国的水路连通，未来还有可能开通水陆联运。
为了证明水陆联运的光明前景，夏安然还带来了中山港的小模型给兄长们看，以展示中山国的港口优越性。
没错，他的那些封闭小箱子里头塞的都是一个个小模型，就连刘小猪都不知道他哥哥带了多少手办过来。
小皇子昂首挺胸，“我们接下来还打算开一个平信通道，主要给百姓们传信……”
“哧——”他话刚刚说完，就感觉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同岁的刚刚被他当做挡箭牌的胶西王坐在他背后，正斜眼看他，“你一个中山国，能找出几个识字的？”
面对兄长的嘲笑，夏安然挺了挺小胸脯很是理直气壮，他表示完全不需要人人识字啊。按照如今的劳动力条件，一一投递到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所以他的初步设想是：信件就和货物一样送到一个集散中心，然后再转到王国的各个县城内，找一个地方挂在上头放上一两个月，由村人看到消息后互相传达。
简单的说，也就是消息负责传到地点，但不负责传达到个人。
这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口讯，可以按照字数和展示时间收费。等到识字率提高一些，民众们也可以负担得起寄信的费用后可以再进一步发展，如今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但这其中有个问题。
刘非于此最为敏感，他当即指出了这个问题，“若如阿胜所想实行，消息人皆可看，皆可取，要如何防着细作？”
几个年长的藩王都想了这点，以前人到人传递信件，虽然必然有可能会有消息遗漏，但是抓到人也更加容易。但是如果按照夏安然的说法，将信息布告，细作藏在人群之中，要如何找到人？
就算发现了消息有问题顺着收件人去找，但若细作狡猾，寄件时候随便写上一个并不存在的地址，或者根本不存在的收件人呢？
小国王神秘一笑，他将刘小猪推到人前，说：“彘儿有想到解决方法哦！”
刘小猪面对兄长们的灼灼目光，丝毫不怯场。方法其实很简单，换一下展示方法就好，消息藏在信封内部，对外仅展示收件人地址和姓名，让收件人自己来领取。
说着，他还甩着小胖手给兄长们展示了一下要怎么将一张纸折叠成为一个能够在内部书写，又能当做包装的信封，在用胶水粘好之后可以将它直接贴在榜子上，成本极其低廉。
夏安然赞赏地拍了拍踮起脚将信封贴在板子上的弟弟的肩膀，然后向各位兄长们继续安利，“中山国内已经开始试运行……利润极大。”
虽然他并未明说，但是了解弟弟赚钱能力的几个兄长齐齐眼睛一眯，这个模式十分简单，本身也可以仿照，几人心中都将此事记在了心里，但是是否实行……待定。
中山国的封地面积广袤，且为南北走向，最南端到最北端要走上七八日，所以这种花点钱传个口信的行为很有市场，别的封国……譬如赵国，这种地形比较圆润的就没什么意义，倒是国和国之间连通的可以商量。
对于自己有马队的小国王们来说，多这项业务需要增加的成本微乎其微，但总体来说……他们觉得也没多大意义。
不知道文件传递在快递业利润有多大的小国王们在心中迅速将之划为鸡肋。会议主持人河间王点头表示了解了弟弟的功绩，三言两语将小国王写的乱七八糟的报告书重新整理完之后挥手示意下一个。
下一个登场的就是长沙王刘发。
河间王看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弟弟直接开口，“糖板为何物？白糖、赤糖又为何物？”
创造名词的时候都不写个备注的吗？现在的弟弟都那么熊的？
其实，这个名词是中山王告知的，所以，长沙王就以为这就是中原的新名词。完全被弟弟牵连的刘发正犹豫，这些个名词要如何解释？太伤脑筋了。
最后，刘发觉得用语言说不太清，干脆掏了下自己的行李，拿出了实物展示给了兄弟们看。
如果说看到糖块时候，几个兄长还能保持冷静，但等盒子被打开显露出了白得像雪一样的糖之时，他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尤其在小皇子们取了茶点直接蘸糖塞进嘴里试吃之后，入口纯粹且极其饱满的甜蜜滋味瞬间让小少年们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如何市？
这不仅仅是颜控的问题，还有白糖的味道的确是要比红糖更加清冽更加纯粹一些。
在皇子们看来，这种更加清雅的味道便是他们想要追求的甜蜜滋味。
“什么白糖！”河间王对此发表批评，“此物清甜，貌似霜雪，兄以为当命名糖霜。”
文化人的话一出口立刻得到了兄弟们的一致认可。河间王看了眼长沙王，后者被他看得汗毛一炸，立刻点头表示谢兄长更名，糖霜之名确实比白糖好听不少。
河间王立刻落笔，将这名字从刘发的小本本上头改掉了。
夏安然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理会这些围绕着糖罐子做文章的兄长们，他视线流转，注意到了弟弟对着糖罐子那垂涎的眼神，顿时好气又好笑。
“阿兄可是有饿着你啦！”夏安然凑过去，捏捏刘彘快要淌下口水来的腮帮子。刘彘立刻咕嘟一声将口水咽下，很是气短地看了哥哥一眼，那小眼神明明白白——阿兄你不给我吃糖！
中山国的蔗糖和糖浆储备不多，毕竟中山国的所在地并不适宜种植甘蔗，要吃甜，要么就养蜂蜜，要么就只能采买。
但虽然甘蔗不行，黍却可以种。黍在现代有一个大家更为熟悉的名字，叫做高粱。
作为已经被排出五谷阵列的作物，除了极少数地区，基本已经不再种植高粱，即便种植，其身份也是经济作物。
理由很简单，它虽然产量不低，但比不过稻麦；且口味苦涩，适口性差。除了对环境要求低之外，基本不具备优势。
而在西汉，在国家以粟米作为主要计算单位后，能种粟的地方都种了粟，粟黍的种植环境也差不多，如此一来，黍自然渐渐退出了市场。
而且黍还有一个谈不上是缺点的缺点，它的果实——也就是糜子，非常受雀鸟类的欢迎。如果大规模种植的话，对于农人来说要从雀鸟口中抢粮在无法快速、大规模集约化收获的西汉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这一点是郅都在他试着种植黍的时候告诉他的。比起大颗粒的麦子和水稻，小颗粒的黍实在太难保卫，而且脱粒的难度也很高。久而久之，少数种植黍的要么是地实在不适合，要么就是用来酿酒，
黍糖分高，在酿酒的过程中其能够给各种分子提供大量的能量转换资源，也因此黍酒的滋味会比旁的作物酿出来的酒滋味更加醇厚一些。
而造成黍口感不好的单宁也会在这一过程中被转化，成为一种特殊的香气。这也是后世中国的白酒几乎是高粱酒的天下的原因。
但夏安然当时种植黍可不是为了酿酒，他是为了黍的杆子。
黍的杆子糖分很高，尤其在其灌浆期的时候砍下，其糖度甚至可以跟很多水果相媲美。
在夏安然小的时候，街上还经常会售卖这一种叫做“甜芦粟”的植物，比一根手指稍粗，外表呈现青翠的绿色，是和甘蔗一样嚼着吃。
在大天朝基建还没有开始发威的时代，当时甘蔗还是一种较为奢侈的南方植物，而甜芦粟这种生长在北方，耐贫瘠、耐盐碱，咋咋都能活的植物在当时很是满足了小朋友们的馋嘴。
当然，它的糖度比不过甘蔗，且皮厚锋利，无法用刨子去皮只能上嘴啃咬，很容易磨破嘴皮。是以，在后来甘蔗进入北方市场后，甜芦粟就渐渐少了，只有怀念童年的人会跑到农家里头特地买了吃，基本不做大型商业化种植。
而就算是农家，也多为种着玩罢了。
当然，现代吃的品种是经过改良后的甜高粱，和原生高粱还是有所区别，但和现在同样没有经过改良的甘蔗相比，夏安然觉得高粱杆子的含糖量应该也没差多少。
没错，小国王种高粱是想要榨糖吃的。
但当他实在嘴馋，偷偷摸摸砍断了高粱咬着吃的时候，正好被刘小猪抓了个正着。为了堵住弟弟的嘴，夏安然悄悄分过去了一根高粱杆子，然后兄弟二人齐齐被这种清雅的甜味所折服，没忍住，又悄悄砍了好几根杆子直接吧唧吧唧干嚼下肚了。
此后，刘彘就一直等着高粱灌浆，因为阿兄说那时候更加好吃。
但很可惜的是，他没等到。
这些高粱被拿来制作成青贮饲料了。
因为汉匈贸易的关系，中山国多了大量的牲畜，这些牲畜每天要消耗的饲料极为可观，按照原本的储备自然是无法满足它们需求的。当时小国王为了饲料也是操碎了心，到处转圈圈磨地板，最后视线就落在了快要成熟的高粱杆子上头。
他是真的挣扎过的，毕竟如果真的能用黍杆制糖，那么其利益定当不菲，这样的经济作物拿来做饲料多少还是有些浪费。
奈何时不我待啊。

第81章 大汉华章（79）
高粱叶子蛋白质含量很高，作为禾本植物，它们的蛋白质却不亚于豆科类植物。当然，那是专门培育出的甜高粱，但夏安然觉得同出一源，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就算差一些也没事，先应付过去冬春再说，先吃饱最重要。
而且其最大的优势还在于，高粱可再生力强，如果不是为了收获高粱糜子的话，砍掉一茬又是一茬，砍完之后连着杆和叶子快速剁碎后密封去做青贮，因为味道甜甜的，反刍类的动物都很爱吃。
所以等到开春，中山国需要种植的作物就又多了一种。
——这都是被中山国内那些越来越多的兽类逼的。
刘小猪失去了做糖的高粱田，只剩下给牲畜们吃的高粱地，内心别提有多悲伤啦！但话虽如此，夏安然也没真委屈弟弟，他特地花了大价钱给弟弟买来甜浆。
也许正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现在说起糖，刘小猪还满心怨念呢。
出息！
夏安然又好气又好笑，他蹭过去问刘发要了些不受欢迎的红糖，就出去找厨匠给弟弟做小零嘴了。
为什么不参与讨论？
当然是因为他作为知情人，早就第一时间和长沙王确定好订单啦！别看那些哥哥们一个个叫价叫得比他积极得多，到时候都得排在他后头。
奸诈的小国王悄悄捧着糖块离开，刘彘左右看看，就注意到了并没有参与讨论的皇五子刘非。
这位在小皇子中唯一属于硬汉类型的江都王一个人自酌自饮，看着这些兄弟为了一点糖连狗脑子都要打出来的样子很是嗤之以鼻。
正当此时，他感觉身边蹭来了一个热源，是皇十子刘彘。
干嘛？
他挑挑眉，并不想理会，然而刘彘眨着大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看得刘非都有些受不了。
作为一国顶层的存在，又是一身煞气的武将（自封），刘非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胆敢直视他的人了。
“作甚？小奶娃。”他不无嘲讽地开口。
哪料刘彘眨着星星眼很认真地看着他，“五哥，九哥说你是我们当中打仗最厉害的，对吗？”
被一句话搔中痒处的刘非顿时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脊，原本撑腮百无聊赖的动作也改成了更有男子气概的昂首坐，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睨了眼弟弟，“自然。”
“那……”刘彘继续向着他的兄长发射星星眼光波，“那阿兄能不能帮彘儿一个忙鸭？”
“说。”刘非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看情况。”
刘彘点点小脑袋，凑过来，用悄悄话的语气说：“阿兄能不能和彘儿到时候一起出兵匈奴？”
哦？！这个倒是可以有！
刘非干咳一声，极为矜持地点点头，“此本就是寡人所愿，本王迟早要驰骋草原，至于你想要上战场……还要多练练。”
他顿了顿，还是好奇问道：“你怎的小小年纪，就想着出兵草原了？”
“因为……”刘彘握起小拳头，又给一个兄长说明了自己的志向，并且试图拉人入伙，“彘儿到时候要把阿姊抢回来！还要把匈奴公主也抢回来！九哥说阿兄很厉害，所以阿兄能不能帮着彘儿一起？”
刘非愣了愣，随即嗤的一声笑了。他伸出自己那因为习武而骨节粗大的手，按在了幼弟的脑袋上，又重重揉了两下。
刘彘被哥哥揉得东倒西歪，最后还被阿兄拍了几下背。
刘非看着弟弟就和无从反抗的小奶狗似的，软软乎乎，顿觉好玩，于是又多捏了两下，“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这可别和你九哥学，心眼多长不高。话说哪来的阿姊要抢……”
他话没说完，便顿住了，年幼的弟弟会有如此愿望，自然是因为他们那即将要被送去和亲的姐妹。
他立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垂下了眼帘，感觉到了和自己方听闻这一讯息时候一样的无力感。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气，“说到底，还是我们没用……”
“阿兄，没事哒！那是因为我们还小，”刘彘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特别自信得说道“因为我们那时候太小了不能帮阿父的忙，等我们长大了就好啦！”
兄弟二人自是不知，现下二人的背后，穿廊的外侧便站着一个男人，正是他们的老父亲。
刘启早就对儿子们聚众开小会的行为好奇不已，再加上派出去的太子又是一去无回，他实在好奇儿子们到底在作甚，便趁着藩王尚未入京还有些空闲亲自过来了。
哪儿想到他一入馆阁，便听到了儿子们的这番话。
儿子们一字一句，均化为了利刃，插入了他的心窝，万般情绪交织，一时之间复杂难言。
帝王只觉胸口一阵郁堵，喉间的痒意汹涌而上，但他压制住了这想要咳嗽的欲望。现在他要是出声，定然会惊动房中的儿子们，最后他只是捂着嘴悄悄退开。
内侍春陀立刻扶着景帝去了僻静处，并且从水壶中倒出了凉水，“陛下，水凉，且慢些喝。”
刘启小口小口饮水，见春陀要派人去灶间取热水忙挥挥手制止，“别去了，你们一去马上他们就得过来，麻烦。”
“可，陛下，这水太凉，对您身子不好，不可多饮，不如我们先回宫？”春陀接过被景帝递回来的水壶，眸含忧色。
帝王缓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哎，陛下您小心着些，这地还冻着，滑。”内侍忙将人扶起，他小心为帝王引路，哪知走了没两步便听闻一声呼唤，“中常侍？”
几人循声望去，便见是皇九子拎着一个食盒正向此处走来，见果然是春陀，复又看到春陀扶着的刘启，小国王立刻快步上前，“父皇。”
小少年将食盒放下，对着帝王作揖，“儿见过父皇，父皇长乐无极，千秋万岁。”
“起来吧，你这是拿的什么？”刘启看了眼小儿子手上的漆木食盒，咳意被压制下去后，他也有心情说上几句了。
夏安然立时将盒子打了开来，里头交叠放着若干个小漆碗，“六哥带了好些糖来，儿便拿这唤人做了些点心，阿父尝尝？”
“这样。”刘启笑了一声，“那为父倒是要尝尝的。”
他拎起一根麻花塞进嘴里，一入口便是红糖醇厚又带着些焦香的甜蜜滋味，当下挑了挑眉，三两口将它咬开，发现里头还是正常的麻花模样，只不过外头裹了糖浆。
这做法倒是稀奇。
麻花味咸，糖液清甜，这一口下口味分层，最后口腔中便是满口清香，叫人吃了还想吃。
“味道倒是不错，没想到我儿还有这一手。”刘启赞道。
“儿子哪儿有这手艺，厨匠做的，我也只是提了个意见罢了。”小国王抿嘴一笑，然后从漆盒里头又拿出了一个大肚子水瓮。
这东西应当是拿勺子舀水，但这里没勺子，夏安然便只能想办法倒，只是如今的壶开口太大又没有引流的小嘴，要将之倒出难度实在有些大。
春陀见小国王笨手笨脚的忙上前接过，他动作稳当，三两下就完成了这个高难度动作。夏安然道了声谢，然后将水递给了刘启，“阿父，饮水。”
刘启伸手接过，哦哟，热水。他小口饮下，只觉得胸腹间的不适淡了不少，茶水中也是带着点特殊的甜味，他挑挑眉，“里头是放了荸荠？”
“是。”夏安然点头，“彘儿喜甜，荸荠水煮后甘甜清香，他很爱喝。”
当然，除了荸荠之外其实也撒了糖，现在这个季节他带到长安的自然只有荸荠干，虽说在风干过程中果糖和芳香物质会进一步浓缩，但糖分还是会有流失，故而干货自然比不得新鲜水果甘甜……
为了哄骗嗜甜但是不爱吃素的小豆丁，夏安然就往里头撒了糖，让其变成了甜滋滋的果茶。
“嗯。”刘启点点头，也没去问这季节哪来的荸荠，他只是伸手让春陀又给倒了一杯，边饮水边招手让小国王也坐下。
天寒地冻的，在这里聊天？
夏安然看了看这里四处穿风的场景，又看了一眼穿得有些单薄的刘启，想了想还是劝道：“父皇，此处风大，还是莫要久留为好。儿看到馆舍内铺设了火炕，不如到里头去吃些东西？兄长们这次都带来了好些小零嘴，味道都很是不错。”
刘启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兄长带来的东西，你怎么就知道味道不错了？”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蹭到过吃的了呀，昨天晚上他是靠吃各地特产吃饱哒！
夏安然一脸无辜。
见他这副模样，刘启笑着摇摇头。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儿子，“你可知你那些兄长没少来向我告你的状？
什么？他的哥哥们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面子上说我们是一起赚钱的小伙伴，背后却在偷偷地告他的状？
这样的行为必须要被狠狠谴责！
夏安然立刻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状，还特别认真地凑过去问他的老父亲都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
刘启第一次遇到知道自己被告了状，不想着立刻反省认错的，而是要去找告他之人麻烦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连自己到底得罪了哪个皇子都不自知，他这个儿子活得也太糊涂了点吧！
对于儿子的连番追问，老父亲哼了一声，回了一句“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自己想”就将人打发了。
夏安然在心中将有可能打他小报告的人盘算了一下，又想了想自己最近做了些什么事情，大概有数之后他一梗脖，表示儿子想好了，儿子最近可乖可乖，完全没有干坏事。
如果有人告状，那一定是黑状！
饶是刘启涵养再好，此时他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自我怀疑之心——在就藩以前，刘胜是这个性格的吗？好像不是啊，他记得儿子还挺正常来着。
所以……儿子放出去的这些时间内，这是被教歪了啊。
果然小崽子放出去的时间还是太早了吗？
夏安然一眼一眼偷瞄景帝平静的神色，试图从中判断出他心情如何。
但是刘启的面子功夫太到家，靠着小国王只练到基础的表情读取技能一时半会间还真不好判定。
反倒是刘启被自己儿子用眼角观察他的举动惹得哭笑不得，他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笑骂道：“有什么直接说，你是朕的九子，又不是九女，扭扭捏捏作何？”
“嗯……”夏安然捏了捏手掌心，稍微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刘启一个他没预料到的问题，“彘儿这次还会跟着儿子一起回去吗？”
刘启闻言稍愣，他微微侧首，视线自儿子面上轻轻扫过，不答反问：“怎么，舍不得？”
夏安然点点头，养刘小猪这种小朋友，感情是肯定要养出来的，毕竟一个聪明会卖萌也会卖蠢的小豆丁实在可爱又好养，每天都在堆积好感度。
他嘴唇翕动，小声嘟囔：“毕竟是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一下子要分别的话确实会不舍。”
刘启眉毛高高挑起，看着儿子的表情带着啼笑皆非，“你这把你弟弟当作儿子养？”
无意间说漏嘴的夏安然立马眨巴着小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状。
这装傻的姿态看得刘启又好气又好笑，他摆摆手，眉目浅浅，“那肯定不能再给你养了，你才养了一年就把他当做儿子了，再过两年这样的怕是要真叫你爹。”
夏安然闻言垂下了眼眸，小尾巴都耷拉了下来，表情极为失落。
见他这模样好像真的是失去了儿子的慈祥老父亲，刘启忍不住哼了一声，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瓜，“彘儿到了该学习的年岁了，再不学就晚了。”
小国王微微一怔，他抬眼后对上的是老父亲平静如水的眸子。
刘启的手还没有从儿子的脑袋上拿开，顺着他的动作摸到了小少年的发冠上，刘启对上儿子骤缩的瞳孔，明白他知晓了自己的意思。
西汉的小皇子们是半散养，有不少到了就藩前也不过大概认了些字，基本没有强制学习任务，就算要学习也得要八九岁以后，才开始跟着母亲识字。
现在基本是没有针对小皇子的专业课堂的。
刘彘今年不过五岁，算虚岁也才七岁，一个五岁的小孩能学什么，又怎会来不及？
答案也只有一个——治国之学，立邦之道。
这是一门学习一辈子都学不完的功课，且没有考不及格的权利。
不，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老父亲这是打算开始重抓基础教育了也说不定？
刘启缓缓收回手，男人瘦削且苍白到青筋凸起的手又藏到了袖子下头。
看着儿子努力保持镇定实际却一副心神动摇的模样，刘启轻轻笑道：“这么喜欢带孩子……不如把十一、十二带回去？”
父亲一句话就把小少年的神魂给震了回来。
夏安然无语地看了眼亲爹，小表情满满都是无奈，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这个似真似假的建议。
养一个崽都要秃头了，还养两个……而且他刚还了王美人的崽，又把王美人妹妹的娃带走，这是嫌自己的小辫子不够多以后王美人不好报复啊。
刘启轻笑一声，见儿子表情已经整理好，便放下了漆盏，他一边整理因连番动作而有些微凌乱的袖摆，一边漫不经心道：“你那些东西，草原上的人很是喜欢，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夏安然闻言眼睛一亮，老爹这是已经成功将人手插到草原上了吗？刘启自然不会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在成功吊起儿子的胃口后，他又一次不发一言起来。
夏安然犹豫了下，心里头实在好奇，便慢慢蹭到了老爹身边捏起了拳头。
不就是给老父亲敲背吗？
这一点刘小彘能用，他当然也能用啊！
被敲了个猝不及防的刘启顿时哭笑不得，他连连摆手示意春陀将人扒拉开，看儿子表情还带着些委屈，顿感气不顺。
他站起了身正要批评，却恰好吸入一口凉气，呛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就感觉到背后传来了儿子砰砰砰的敲击动静，还有春陀的惊呼以及劝阻声。
刘启在心里头想着这臭小子手劲也太大了，这年头哪有人给他顺气是用拍击的。但别说，也许是臭小子拍打的方法还真有些用，这次刘启只咳了几声就停下了。
等重新站直后，刘启便对上了儿子写着担忧的眼眸。这样明明白白的担忧实在是太难得了，自从幼子们离京后，他便很少看到这样的情绪了。刘启心下一软，顺着春陀和夏安然搀扶的力道站直，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去吧，天也暗了，估计彘儿都要等你等急了。”
夏安然抿抿唇，知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问询时机，有些话在某些气氛时候能说，有些则不能，而现在就是不适合再追问的时候。
错过就错过吧，该他知道的他总会知道，对此夏安然心也很大。他随后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中山国未来几年的产量当如何安排，在得到刘启回复尽管生产的时候，他心中顿时一定。
见刘启有离开的架势，小皇子忙倾身拜送，也就是此时，背过身子往前走的帝王忽然顿住了脚步，“胜儿。”
“儿在。”
“有时间……便去看看你南宫阿姊吧。”刘启背对着他，语调亦是极为平缓。
夏安然无法从他的话语中得知帝王的心情，便也只能轻声应诺。
帝王继续说道：“朕的几个孩子，就属你看的通透……刘胜，父皇再问你一句，你之心愿……可有改？”
此处为灶间到厅堂的穿廊所在，此时亦不是饭时，不知是侍从们躲懒去了还是被帝王先一步挥退，此时这里并无外人，唯有刘家父子并春陀，三人立在了寒风中。
夏安然作揖的动作尚未起来，此时也像是冰雕一般僵在了半空中。春陀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尊石像，毫无存在感。
寒风拂过，卷起一地碎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刘启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催促，更不回头，他只静静站在那里，想要给儿子一个能够好好想清楚的空间。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其牵扯到的也不仅仅是刘胜一个人，所以他想要得到的，是儿子完全想透彻、想明白之后的答案。
凉风声带来了他九子的回答，一并带来的，还有不知该说是庆幸还是遗憾的情绪。
皇九子，中山王刘胜的回答依旧如初。
他只愿意做辅君之臣。
刘启无声地叹息，他在得到这个回答后便缓步向前走去，不发一言，也不做停顿，姿态自然到让人情不自禁地怀疑帝王究竟有没有听清楚他的回答。
夏安然缓缓直起身，目送着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此时寒风瑟瑟，卷起了刘启的袍子翻飞，从小国王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父亲瘦到几乎没了肉的身子板。
刘启身体不好，他年少时会军武，亦擅骑射，但是国事劳力，家事劳心，他欲稳固朝纲平衡朝堂，几乎日日不得安眠。
去岁连番经历了要送女儿去匈奴和亲，开创这万世帝王中唯一一个将王女嫁给蛮夷的“第一骂名”，秋天又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
连番打击下，刘启的身体状况便一路直转其下。
然此时诸藩王入朝，他哪怕是装也必须装得健康无恙精力充沛，因此，他不得不饮下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自然有巨大的副作用，味道苦涩难言只是其一，也已经是最轻微的一项，是以帝王现在喜甜，儿子做的甜麻花便很得他心意，刚才就多吃了几根。
而现在，甜味过去，苦意又翻腾而上。
刘启面不改色，他忍耐功夫到家，只要他不愿意，旁人绝对不能看出他心中想法。
便是春陀也不能。
春陀是真的不明白中山王为何会有如此之说，陛下的意思已经极为明确。
春陀甚至毫不怀疑只要中山王愿意，陛下就会立刻召其进京就近培养，便是不入京，只要帝王下令，传位给一个藩王也不算多大的事。
唯一的抵抗力量便是梁王，但陛下如今大权在握，军权亦是收归，如果真的拿出中山王这些年的功绩来，未尝不能和梁王一拼。
梁王最大的优势是七国之乱。
而中山王所做种种均是于社稷有功，于民生有利，谁更占优还不好说。
但是中山王偏偏拒了。
春陀这些日子均都贴身伺候陛下，当然多少能猜到些陛下在想些什么。
陛下对太子不满意，不仅仅是因为太子有个难缠的母家，还因为太子的性格软弱，可以堪堪守国，却不能开疆。
刘荣没有什么错。
他仁孝，善良，上能孝顺长辈，下可友爱弟妹，也不缺好学之心。
作为一个长兄，这便足够了，但作为一个帝王，平庸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尤其在他的敌人是梁王的时候。
长信宫的老太后一心想要梁王即位的一个理由便是刘荣性子羸弱，还需要磨练。而就算是春陀也毫不怀疑，如果梁王即位，刘荣根本就无法在他的这位叔父下头走上几个来回。
刘荣这棵树苗本身实在过于孱弱，而就算景帝再怎么费尽全力，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枝丫替刘荣尽数清除，所以，他只能选择放弃。
刘启为什么会选择想要开始培养刘彻？
这一点，夏安然不知道，春陀也不知道。
但春陀猜测可能正是因为方才陛下听闻了小殿下们的闲谈，刘彘殿下小小年纪，便有马踏草原之大宏愿，而心生触动吧。
虽说少年不识惧滋味，但以刘彘殿下的年岁能够说出如此雄心壮志，也足够令人侧目了。
春陀虽在心中猜测不断，但在面子上却丝毫不漏，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景帝身后，随着他缓缓步上回宫的马车。
夏安然提着篮子远远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其完全不见才有些惆怅地回头，哪只他一扭头就看到了正歪着脑袋躲在墙角的刘彘，当即被吓了一跳。
也是他过于专心了，竟然连小豆丁走过来的动静都没注意到。
夏安然冲着弟弟招招手，然后牵起了弟弟有些寒凉的手爪爪，又揉搓了一把将它焐热，“何时过来的。”
刘彘抿抿唇，跟着兄长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厅房踱步，“从父皇让阿兄去探望南宫阿姊开始。”
夏安然点点头，“等到明天阿兄便上表请入未央，到时候彘儿便同阿兄一起入宫吧。你也有好些时候没有见到王娘娘了吧？”
刘彘乖巧应声。
二人回到了宴会堂内，哪知一进入便发现兄长们已经打成了一团，而且彼此都是用拳头肉搏。
看着这一场景，夏安然莫名想到了将近一年以前，韩嫣和张骞二只菜鸟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互啄着的场面，和此时所见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你们年龄也只有三四岁吗？
当弟弟的情不自禁腹诽。

第82章 大汉华章（80）
理所当然的，刘彘没有吃到小点心。因为宫室内被哥哥们弄得乱七八糟，为了避免消息传出，兄弟们都还要粉饰太平重新整理房间，等理完了自然谁都没兴趣多说，匆匆散场。
一直到夜里躺到了床上，刘彘都兴致不高。
作为藩王，他自然有自己下榻的馆舍。但是他年岁太小，夏安然将他带在身边自然不会有人说些什么，所以刘小猪就和在中山国一样，是和夏安然睡在一块的。
当然，分被子睡。
睡相差的宝宝没有人权。
弟弟明显低落的情绪自然能够被兄长捕捉到，小国王将弟弟的羊角辫子解开，让他可以埋在软乎乎的鹅毛枕头里面安心睡。
见小豆丁撅着屁股全身散发着不开心的气氛，他便耐心问道：“彘儿怎么不开心了？上午不是还好好的。”
小豆丁像毛毛虫一样拱了拱被子，在兄长的连番追问下才闷闷不乐地说道：“兄长们都不愿意带着彘儿去横扫草原……”
“他们说他们要自己去，不带彘儿。”
“还说彘儿腿太短，胳膊太细，带过去也是累赘，”刘小猪翻过身来，一脸气愤，“他们怎么可以说彘儿是累赘！彘儿明明很快就能长大的！”
夏安然看着弟弟愤怒的小模样，只觉得非常可乐，他将小豆丁伸在外面挥舞的小爪子塞回了被窝，哄道：“对啊对啊，我们彘儿长起来飞快，很快就能上马搭弓百步穿杨了。”
“百步不够！彘儿的目标是两百步！”小豆丁的眼睛在黑夜里头闪着光芒，就像是星子一般，却因为灯辉所照耀明灭不定。
“行！彘儿多喝牛乳多锻炼，跟着将军给你的册子锻炼，一定很快就能两百步穿扬。”
小国王哄劝道，小豆丁表示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稍稍后退了下，将空间让给了兄长，夏安然钻进了被窝，让人将灯辉给灭了，室内很快陷入了黑暗。
一片寂静中，夏安然看到刘小猪翻了个身定定看着他，“阿兄，”
“嗯？”
小孩吞吞吐吐，“阿兄觉得彘儿，真的可以吗？”
夏安然眯着眼睛打了个小哈欠，他伸手将弟弟搂在了怀里，一下下拍击他的后背哄小孩睡觉。
小朋友开始胡思乱想，多半是空的，还是得多布置些作业才行。
他脑中虽然在盘算着可怕的想法，但是嘴中却极为温柔，“彘儿一直都是最努力的，所以阿兄觉得彘儿一定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刘彘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夏安然以为小孩子已经睡着，正准备将人放回他的枕头上时，才听到刘彘低低的一声应答。
同时，夏安然感觉到刘小猪的两只手也圈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背，这还不算，小豆丁还把小短腿也伸过来了，一整个人都扒拉在他的身上。
夏安然拍背的动作一顿，在忍耐和推开之间徘徊了许久，想到弟弟今天可能遭遇到了心灵创伤便也作罢，继续在他后背有规律地拍击着。
气氛昏昏然时，刘彘闭上了眼睛。
最亮的星星落入到了温暖的宇宙之中。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许久后，黑夜中。
小孩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阿兄，彘儿没吃到麻花。”
“明天吃吧，夜里吃甜食对牙齿不好。”
“唔……可是彘儿今天米有吃到麻花啦！”
“不行。”
“……”
“……”
“阿兄，你是个大骗砸！”
“刘小猪！你是不是想要被打屁股？快睡觉，不许闹了！”
被暴力镇压的刘彘委委屈屈地用小脑在在坏哥哥的肩膀处顶了又顶，一直到他耐心不太好的兄长终于暴起，在小肉屁股上拍了好几下后才消停。
“快睡，明日还要去见南宫阿姊呢，你想要让阿姊看到你哈欠连天在她面前打瞌睡吗？”
刘彘悄悄打了个寒战，想到姐姐们彪悍的战斗力，最终还是抿着嘴不甘不愿地捏着兄长的衣裳陷入了梦乡。
漪兰殿，是刘彘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这里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但是再踏入的一时之间，他却感觉到了一些陌生。
刘彘身着正装，收回了打量宫室布置的目光，在遥遥看着满脸惊喜迎过来的母亲和阿姊时他快步向前躬身作揖“儿见过母亲，见过姐姐。”
“我儿！”王娡三步并作两步而来，她双手扶住躬身到一半的儿子的肩膀，热烈而渴求的目光从自己儿子身上滑过，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儿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透彻，最后她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到一同前来的中山王身上，二者互相见礼后，她眉目舒展充满了欣慰和欢喜“多谢殿下教导彘儿，彘儿看着变化许多。”
夏安然同她寒暄片刻，便提出要见南宫公主之事，这亦不在王娡的预料之外，她当即派人给小国王引路。
小国王体贴得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分别近一年的母子，自己跟着人去了漪兰殿侧殿，此处被布置得植被茂盛，虽因春色未染而显得有几分寥落，但可明显看出宫殿主人的得宠。
夏安然被宫女一路引入，然后见到了一着鹅黄绣梅杂裾服的少女定定看着他，四目相对，少女抿唇而笑，像是最美的仕女图。
夏安然缓缓坐到她跟前，“阿姊……”
“道歉的话就免了，”精致的仕女图忽然灵动了起来，少女眉尾一挑，眸带笑意“一看到你的表情，阿姊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她捂嘴一乐“你们兄弟几个都一样一样的，在你之前已经有好些个都是这番作态了。”
被点明想法的夏安然窘了一下，他捏了捏手指尖，有些不知所措，他，他阿姊原来是这个性格吗？好像不是呀！
但凡排在中间的孩子都容易被忽略，南宫公主也不例外。
大汉的三位公主，长公主强势，三公主调皮，二公主则一向都是极为安静的存在，安静到让夏安然在得到这一消息后一时间都无法忆起这位公主的面容的程度。
但记忆中，她总是温婉娇柔的，现下这番带着几分爽利甚至有些锋利的模样……实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南宫公主执壶为弟弟倒了杯水，她自己亦是捧着茶杯叹道“是不是觉得阿姊变了很多？”
夏安然看了眼公主使用的全套瓷器，再转回南宫公主面上，乖巧捧杯点头，少女微微叹道“母后给了我不少书……看得多了，便多少有了些恍然之感。”
她没有在多说，见弟弟沿着杯沿小口啜水，看起来就和一个正在舔水的小动物一般，极其可爱，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见小少年立刻瞪圆了眼睛看她，只觉得更像。
少女收回手，粲然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阿姊会照顾好自己。”
夏安然无声叹息，他犹豫了下，还是自袖中掏出了一个匣子“阿姊，这个给你。”
“是什么？”南宫公主将之接过，打开后发现里头是一股子药味，顿时挑了挑眉，弟弟面色有些红，但是认认真真说道“这是弟询问了国内医匠，让他们配置出来的避子汤。”
少女愕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脸颊通红的弟弟吭吭哧哧得说到“喝了这个，阿姊就能……能……”
“我不能。”沉默片刻后，少女素手轻轻抬起，将木盒子推回到小国王面前，对上弟弟愕然的眼神，她笑的很是安逸，“我是和亲的公主，这个，我不能要。”
她微微昂首，目光清澈得就如同涓涓流淌的清流一般“胜儿，阿姊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汉家的皇子，而我也是汉家的公主。”
“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
他知道这位公主是什么意思，夏安然送给她的避子药剂，事实上也只是人工导致宫寒，不易受孕的药物。这个药物还有一个作用是可以导致例假不调，对于女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自不必多说。
然而南宫公主拒绝了。
她很清楚，如果想要在草原站稳脚跟，就必须有个带着大单于血脉的孩子。
她在学习时候得知，匈奴人惯于掠夺，掠夺资产、掠夺女人。而被夺来的女人在没有生下孩子之前就没有自由，只有生下了孩子后，这份枷锁才能有一些松动，当然南宫公主是和亲的大汉公主，待遇自然不同。
但殊途同归，按照匈奴人的思维惯性，若是她不生孩子，那定然得不到匈奴人的信任，届时即便是大阏氏，她的可操作范围也极低。
匈奴虽是完全的父系社会，但女性也拥有相当的地位，毕竟男人们长年在外游猎放牧，家里的一切都靠着女人操持，甚至于大阏氏在单于出现意外时，还能够干涉到王权的交替。
所以南宫公主想要坐稳大阏氏之位，她就必须生下匈奴单于的孩子。
夏安然嘴唇翕动，想要说的话却硬是说不出口，生下不喜之人的孩子，甚至将自己的亲身骨肉当做立身的基石，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南宫公主却只是在微微笑着，并无意和弟弟多做解释。
有些事，女人能懂，男人却不能。
在兄弟们先后如今朝见之时，她的这座宫殿被兄长们一一踏过，几乎每个兄弟都一副愧疚神情，见到她的时候更是支支吾吾，一副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的模样。
一个两个也罢，个个都是如此，只看得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要她说，当真不必。
南宫公主这半年内学了很多，也做了很多，知道的多了，看到的世界就不太一样。等想多了之后，她便渐渐收起了怨天尤人，母后说得对，与其总是纠缠于【为何是我】这个想法不放，不如着眼未来，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可以哭哭啼啼得嫁去草原，然后成为一朵水土不服的娇花在那里枯萎，也可以成为坚韧的蒲草，将匈奴和大汉链接起来。
更何况……她也有她的使命。
少女细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若非指尖带着些肉粉色，一时倒也说不清她的手和瓷盏哪个更白一些。
夏安然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指上，随后在瓷盏上停留了好些时候，忽然问道“阿姊喜欢兔子吗？”
这个话题的转换让南宫公主有些措手不及，她眨眨眼睛，有些困惑“兔子？”
夏安然以为她没见过，就解释道“就是白白的，耳朵长长的毛茸茸那个……”
“我知，”南宫见弟弟比手画脚忙打断他，“我也没养过，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就尚可吧。怎么，阿弟要送我兔子？”
令她意外的是，小少年认真得点了点头，“阿姊，兔子喜食草。”
南宫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夏安然稍稍踌躇了下，将自己的良心按了下去，继续说道“只要兔子足够多，那么草场定然要退化。”
“退化？”南宫公主品味了下这个新名词，眉头渐渐皱起，就听弟弟继续说道“兔子非常能生，它们甚至可以先后怀上两胎，只要有一公一母两只兔子，一年可以生出百只，而在没有天敌的情况下，只需两三年，就可扩为上千只。”
这个数目让南宫公主瞪大了眼睛，但她还是没能明白弟弟的意思，最重要的是“草原上有兔子啊……”
“不一样，”小国王摇了摇头说到“草原上的兔子不打洞。”
虽然都是兔，但家兔是穴居兔驯养来的，狡兔三窟说的就是它们，但事实上现在撒腿蹦跶在大草原上的野兔却是旷居，它们就连产子都是露天生养，最多也就是挖个浅浅的小土坑把自己藏进去半个身体，聊胜于无得挡上一下。
在遇到危险时候，野图多办是就近往灌木丛跑，比起家兔来说他们可谓是长跑冠军，还带中途转向功能，就算是草原上的优秀猎食者有时候遇到野兔也要麻爪。
家兔第一反应是找自己的洞穴，它们的奔跑是有明确方向的，是短跑系选手。
同时，作为生态链中的一环，草原野兔的食物主要是牧草树叶、灌木的果实，对于草原生态危害不大，甚至它们长期处在贡献出自己投喂草原肉食类动物的奉献地位上
家兔则不然。
它们曾经有一个壮举，就是靠着十多只家兔几乎使得澳大利亚的牧业半瘫痪。
这就是因为家兔的生活习性中有挖洞这一点了。
它们在刨洞的过程中会不停得割断牧草的根系，而且家兔比起野兔来说强大得多的生育能力会使得它们的数量快速增长。
同时，快速增长的兔子会飞快清空周围的牧草。兔子对于食物的摄取极为贪婪，这也是它们生育的需要，为了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养育足够多的幼崽，家兔的进食几乎是日夜不停的。
不间断的进食、不间断的生养、 在地底下挖出一个有一个坑洞加剧水土流失，种种行为都导致了澳大利亚的草场退化。
而且兔子非常能吃，10只兔子吃的草就相当于一只羊，偏偏其产出的价值远不如羊。要遏制这种动物数量的增长也不容易。
因为对于耿直的草原动物们来说，它们绝对想不到自己的敌人居然还带躲到洞里的，当然草原上也有穴居动物，但是一般这些动物奔跑速度都不算快。
而像家兔这种又能跑又能挖的绝对属于地狱级的存在，起码在家兔刚刚进入草原时候是这样。
另外一点，对于草原的有蹄类来说，满地的坑洞也能增加它们行进的难度。
这一切也就只靠几只兔子就能完成。
虽然见效很慢，甚至于早期还需要人工饲养，着重保护，但是以夏安然对于兔子这种即便在现代中国也经常泛滥成灾的动物的了解……也不用多久，它们就能成为草原上的大恶霸。
更何况就算这些兔子去了草原依然成为了生态链底层也没有关系。兔子作为极佳的食物来源，它们所投喂的都是草原狼、狐狸等猛兽，还有雕、鹰、枭等猛禽，兔子的数量增加很快也会导致这些猛兽的数量增加。
草原猛兽数量增加当然也能给游牧民族带来一定的麻烦。
再不济，就算最后这些都没有产生效果，就算是给姐姐增加一点食物也无妨。俗话说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游牧民族虽然豢养大量的牲畜，但事实上他们的食物都是以奶制品为主，若非重大节日，其实也很少吃肉，这一点姐姐一定吃不惯。
兔子好养活又好吃，如过需要大规模迁移的话也无妨，挑几只特别肥的塞在笼子里带走就行，反正生的快。
弟弟张嘴叭叭叭一说，有些晕乎的南宫公主只勉强抓住了重点，反，反正她只要养兔子、吃兔子、放生兔子就行了对吧？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这倒没什么难度。
虽然南宫觉得弟弟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区区几只兔子怎么就能抢走羊群的草场，并且折断马的蹄子，但是既然是弟弟的一片心意，她自然不会推拒。
二人又说了一会，夏安然还送上了一整盒自己收集来的菜种子，让阿姐到了匈奴定居的位置可以试着播种。
都是绿叶菜，长的快，弟弟很耿直得说道“多吃蔬菜不容易便秘，匈奴人的饮食太不健康了……”
于是，知道得太多的弟弟就被姐姐暴力镇压，南宫公主直接抄起一个柿子饼就将弟弟的嘴巴一整个堵住，半点缝隙都不留。
小皇子就着柿子饼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眉头，居然自己从袖兜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罐子往上头又撒了些白白的粉末，然后再一口塞进口中。
南宫公主以为弟弟这是在往柿子饼上撒盐，顿时被这奇特的吃法惊了一跳。
此时的柿子饼并不是将柿子风干后所得的那种柿饼，而是削皮取蒂，将柿子肉捣烂后和面粉搅拌而成，中间塞入豆沙做馅再油煎所得的一种刚刚在长安城风靡起来的一种小吃。
吃起来香甜绵密，油汪汪热乎乎的，一经推出立刻风靡大街小巷。
不过如今的柿子饼使用的都是存放下来的柿子，味道和新鲜时候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不过是取其香味，但就算如此，沾盐吃这未免也太……
南宫看着弟弟的眼神就像是一个甜党家庭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咸党，特别的复杂。于是小国王给她姐姐也撒上了些白色小粉末，实力向姐姐展示自己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甜党。
“这是……糖？”南宫勉强尝了一口后眼睛登时一亮，较之饴糖和蜜糖，蔗糖的甜味很别致，只要入口就能感觉到不同，她眯了眯眼睛，狐疑的看着弟弟，夏安然默默将糖罐子上供“阿姊，这是长沙国内产出的白糖。”
“嗯。”南宫往柿子饼上头撒了许多白糖，一口咬下去顿时眼睛都眯起来了，就算她是公主，景帝对她亦是因心有愧疚而多番宠爱，但冬天的甜浆和蜜水都极为难得，柿子饼也就是带着点其本身的甜蜜滋味，但这个味道只能称得上是甘。
追逐高热量是人类的本能，追逐甜味也是。
这样纯粹的甜味让少女的心情变得极佳，而不过片刻后，她立时就抓住了重点“长沙国所出？”
小国王点点头，南宫公主思考片刻，忽而笑道“胜儿，有话便直说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绕弯。”
“也不算绕弯，”夏安然挠挠头，“只是我尚未完全想好……也就是方才刚刚想到……”
“所以你是想要我将这些糖带入草原吧？”南宫面上带着了然，她心里头通透，如果这件事景帝知道，那么就不会由身为弟弟的中山王来同他说，如此很有可能是父王尚未知情，或者完全是中山王和长沙王二人的个人想法。
少女纤长的指节敲击着桌案，良久后她道：“可，我听闻草原寒冷，蜜蜂很难生存，是以北地虽然花丛众多却很少有蜜。虽然不曾听闻匈奴人嗜甜，但是……”
她顿了顿，用有些怀疑的语气说道“应当无人不喜食甜吧？”
夏安然顿了顿，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他咳了一声“长沙国今岁产量不高，尤其是白糖最为昂贵，阿姊不如多带些红糖去，也不急于一时，拿来吃也好，拿来赏人也罢，阿姊看着来便是。”
南宫应下了，姐弟二人又陷入沉默，夏安然踌躇片刻后还是说道“阿姊……”
他未出口的话被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刘彘打断，小豆丁迈着小短腿稳稳当当得从外头走入，边走还边抱怨“阿姊怎的没留人服侍？彘儿直接进来啦。”
“进来吧，”南宫应了一声，然后一看到刘彘的表情便笑了，她微微侧首对夏安然说“看，彘儿现在的表情和你方才的是一样的。”
夏安然闻言偏头看去，就见刘彘面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不太高兴但是我不能说。
他，他刚才的表情有那么直白嘛？
就见刘彘三两步踏入，向着南宫公主行礼，等被叫起后小表情颇有些苦大仇深“阿姊……”
“行了行了，”少女抬起了手指，虚虚点住他的后话，她半是无奈半是感叹得摇摇头，然后对着夏安然说道“胜儿，趁着宫门未关，你不如先将那兔子带来几只，我也好提前摸摸它们的性子。”
“既如此，弟便先去带几只温顺的兔子给阿姊养着玩，”夏安然自然知道这是南宫委婉的逐客令，他站起身对着公主作揖后又和刘彘确认好他今日要回馆舍后先一步告退。
他刚走出殿门，还未走远，灵敏的听觉就为他捕捉到了刘小猪带着哭腔的一句“阿姊，是彘儿没用……”其后还有南宫无奈又疼惜的哄劝声音。
小国王拢了拢袖子，站在殿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正当他准备抬步离开时，忽听一声叫唤。

第83章 大汉华章（81）
来人是阳信公主，不久前她刚刚同平阳侯曹寿完婚，现在应改称“平阳公主”了。现在，这位还是新婚燕尔的女子却因为妹妹即将赴匈奴和亲而染上了几丝愁云。
曹寿曾是夏安然的伴读，贾夫人和王美人关系尚可，刘胜小皇子和三位公主关系都还不错。所以见今天来的是弟弟刘胜，阳信公主便对他招招手，让他陪着说说话。
夏安然自不会拒绝，他让人回馆舍去准备一会要带给南宫公主的兔子，自己则入了阳信公主依然没有被撤去的殿内。
虽然这位公主已经出嫁，但显然她的娘家依然给她留了出嫁前的宫室。
阳信公主拉着弟弟坐下，二人面面相觑半响。夏安然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这位阿姐忽然拦住他是为了什么，阳信公主则完全是个人原因了。
她见弟弟如此谨慎的模样，笑着摇摇头，让人给弟弟倒上浆饮，随后屏退宫人。她自己则把玩着漆碗，静静看着咕嘟咕嘟喝水的弟弟。
少女正是一生中最烂漫的年纪，她又出身富贵，又是长女，无论是风姿容貌俱都不俗。王美人和刘启都是好相貌，阳信公主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如今一席华贵宫装全都成了她的装饰，丝毫不敢有喧宾夺主之意。
她一笑，整个空间都仿佛亮堂了不少，阳信公主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住阿弟，只是忽而想这么做了，阿弟莫要怪阿姊任性。”
“不会。”小国王摇摇头示意无妨，他伸手抓起了一个阳信这边的茶点塞进了嘴里。阳信这儿是酥饼，应当用了牛乳，奶香十足。
“弟正好饿了，来蹭阿姊一顿吃食。”
见他喜欢，阳信便将自己面前的酥饼也让给了弟弟，随后她挥退了宫人，托腮问道：“南宫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夏安然回忆了下，道，“说了一些和亲后的事……”
阳信闻言沉默，一直到夏安然吃了第二块饼子才慢慢说道：“其实本该是我去的。”
少年拿着饼子的手一顿，碎屑顿时洒落了些下来，他低着头没有接话。阳信公主这时候也不需要旁人接话，她只是想要找一个发泄的窗口罢了。
夏安然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倾听者，听这位长姐慢慢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心路历程吐露出来。
从去岁匈奴来求亲之后到她嫁给曹寿之前，阳信公主一直是在恐慌之中度过。
虽然对内已经确定了南宫出嫁，可对外并没有明言，所以阳信其实一直有些害怕自己会被抬上去顶替。
虽然她心里头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已经有了婚约，还是景帝的长女，对方还是开国功臣的子嗣，又是侯爵，但怕就怕这万一。
倘若南宫在此时重病一场，亦或者真如妹妹所说的毁了容颜，那她势必要顶上。
妹妹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她不知道。但将心比心，阳信觉得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不去和亲。
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男人，甚至在他死之后还有可能要嫁给他们的“儿子”，儿子死了还得嫁给“孙子”。这让身为皇长女的她如何忍受？这样的人还有何尊严可言，不过是男人间的生育机器罢了。
不单单如此，还有完全陌生的国度，那里的每个人都会是她的“仇人”，在那里她机会孤立无援。
她不再是大汉的公主，而是大汉派来和亲的一个礼物，这是她绝对受不了的。所以她一力促进了他和曹寿的昏礼提早，便是要防着妹妹。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她的妹妹在其中并没有动任何手脚，在最初的几日颓丧后，她以飞一样的速度开始了成长。
南宫甚至开始主动学习匈奴的语言，在汉宫中训练骑射，特地求父王派来知晓匈奴习俗的人，还让人为她烹煮匈奴那边的菜肴。
那么腥膻的牛乳，南宫亦是强迫自己饮下。
阿妹如此种种，反倒显出了她的卑劣。她是长公主，虽然父母均是节俭，但到她妆匣中的昂贵首饰却从来都比妹妹们更好，就连窦太后也时常对她有所赏赐。
但在这时候，她却将压力全权交给了样样不如自己的妹妹，甚至还以险恶的用心来揣度她。
最后镜子里面照出的，全是她自己自私又丑陋的面容。
“我不如阿妹。”阳信蔫蔫说道，“我若是阿妹这般，定会想尽办法搅黄这事，纵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去匈奴。”
“就算去了，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断不会想尽办法……去适应。”
夏安然抬眼看她，见这个少女完全没有新婚女子的喜悦，眉宇间全是被这份压力和内疚压迫的疲累。他细细打量了少女片刻后，柔软了眉眼，劝道：“阿姊，与其盯着过去，不如着眼未来……”
他语音轻柔，却带着浓浓蛊惑，“阿姊要不要来和我一起帮二姊的忙？”
对于弟弟的邀请，阳信没有直接答应，她在沉吟片刻后还是表示自己先考虑一下再说，夏安然便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了这位公主。
阳信的决定究竟如何，夏安然其实没有多大的把握，因为她其实没有必要牵扯入这一系列的事件中。
作为一个汉景帝的长女，阳信公主虽未被受封长公主，但也是迟早的事情。
大长公主等同于列候，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封邑待遇均是如此，虽然不能上朝，但是她们依然有干涉政治的权利。
和外戚不同，于帝王而言，她们是自己人，是可以信赖的对象，且其独特的女性视角能够看到的情况和以男性为主的朝堂并不一样。
就譬如如今西汉王朝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长公主刘嫖吧，她的意见，就连景帝也会时常采纳。
夏安然想要拉拢阳信，正是看在了她的这一号召力和政治资本上面。从南宫公主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然知晓这位公主入匈后的定位。
虽不知是父皇的意思，还是南宫公主自己的想法，她入草原很明显是带着目的的，这份目的显然并不轻省。
在景帝活着的时候还好，对于这个女儿景帝定然心中有数。但是如果换了帝王，即便刘彘记住了这个被迫去和亲的南宫姐姐，并且他还记得自己要夺回姐姐的大宏愿，但他作为帝王总有万千的不得已。
南宫若是当真能够成为扎在匈奴王庭的一根尖刺，那么汉帝国还会舍得将她带回吗？那时的南宫公主只怕已经不再是大汉帝国被迫和亲的可怜公主，而是一份珍贵讯息的符号。
届时，对阿姊的记忆已经淡下来的刘彘，又是否能够初心不改呢？夏安然没有去赌这一份人心的打算，他想要尽可能得拉动同盟，届时可以为小公主说话的同盟。
阳信公主就是天然同盟。作为未来的长公主，又是南宫和刘彘的姐姐，她自然有着她独特的影响力。
而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们还要携手促进一件事——汉匈贸易的畅通。
汉景帝初开汉匈互市，但是这部分贸易主体还是让匈奴来到汉人的边境，虽然对于汉人来说，这样安全性更高，毕竟草原对于汉人来说过于神秘。
这也是他们能够接触到匈奴商人的第一步，通过这样的交流可以获取一部分情报，但是这部分情报是有限度的。
有些讯息是必须要靠亲身去接触后才能够了解。
譬如就算书上告诉你遇到沙漠中会有流沙，流沙是什么模样的，遇到流沙该有什么反应，但第一次遇见的人绝对不会意识到这就是流沙，更不可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该如何操作，以及如何脱离这个险境。
“故而，如果要了解匈奴的生活、习俗，还是必须要到他们的生活中去。”夏安然如此对他的弟弟说，“让匈奴来到边境进行贸易不是长远之计，还是要想法子促成汉人的商队可以进入草原。”
“即便是被匈奴人监视。”
刘彘正嘬着裹了糖衣的麻花，听得连连点头，麻花质地坚硬，尤其外头的糖浆干了之后特别硬，小豆丁的小米牙一下子咬不动，就只能嘬软了再吃。
但即便如此麻烦，他依然在口含麻花的道路上乐此不疲地走了下去。
“但粟，”小孩子含含糊糊得说道，“匈奴商队也有可能来打探我们的消息呀？”
“嗯。所以彘儿会害怕吗？”刘彘闻言小眉头挑得飞高，圆眼睛瞪大，也捏起了小拳头，立刻摆出了我超凶的姿态。
他奶凶奶凶地说道，“彘儿才不会怕呢，不就是间谍吗？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磨得快还是他们的间谍生得多。”
小豆丁处理问题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粗暴，但非常符合他的性格。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有时候只要力量足够强，那什么招式、阴谋放在面前都毫无意义。
……虽然这么想，但夏安然还是在心里面给刘小猪的学习书单上面增加了《孙子兵法》一书。
间谍只要用得好，那就是双刃剑。
捕而杀之是最简单的基础方式，弟弟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间者五，其中便有二是因间而反间，以间制间，间谍只要用得好，也未尝不是一股助力。
但正如孙子所说的，“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要用好间谍可是一门功夫，这门功夫夏安然自觉他吃不下来，但弟弟可以从小培养。
暗戳戳决定好给弟弟增加课后作业的兄长面子上却十分的慈爱，他十分关心地问弟弟，“彘儿，你今日回来的时候似是有些不太开心？”
刘小猪去拿麻花的手一顿，肉眼可见到沮丧了下来，就连本来坐的笔挺的身板都缩了起来，问道：“阿兄，彘儿是不是不能再回中山国啦？”
他得到了兄长的一个轻柔爱抚，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
刘彘特别小大人的叹了口气，他没有同兄长解释他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而是说出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南宫姐姐在彘儿离开之前对我说了三遍，她不怪我。”
小豆丁的眉毛紧紧地打结，他举起了自己肉呼呼的小手，对夏安然比出了三根手指。
这其实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刘彘就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而且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当他和南宫公主说话的时候，阿母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刘彘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之间就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没关系，可以让阿兄来帮他想。
在刘小猪的心里，自己的阿兄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至少在某些方面是的。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将这一点告诉阿兄的时候，夏安然只是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困惑什么。
重复三次感情递进，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前不久刚刚被批评过语文成绩的小国王此刻非常自信地说道。
嗯？是这样的吗？
刘彘愕然，可是彘儿没有听到过这个说法鸭！
为了安弟弟的心，夏安然当场拿出了几乎呜呼、噫嘻、皆夫三连发的汉语叹词给弟弟展示了一遍，而作为对比的是他用出的国歌前奏，三个一模一样的「起来」，随着音调的提高，情感也有明显的递进。
对比之下，感叹词三连发就有些平平淡淡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哎！
第一次听到这样说法的刘彘有些晕乎，但他本人还是选择相信了阿兄。然后，他的好哥哥就告诉他一件残酷的事情。
到了好宝宝该睡觉的时间了，所以麻花只能再吃一个。
刘小猪震惊地看着麻花盒子，里头还剩下好多个！那么好吃的麻花为什么只能吃一个了？之前，之前阿兄明明说这些都是给他吃的呀！
坏哥哥对此振振有词：没错呀，是都给你吃的，但是今天只能再吃一个，剩下的以后再吃。
刘彘回想了一下，好像兄长的确是没有说过这些是给他今天吃的，被人钻了语言空子的小豆丁很是不快。
他愤怒地咯嘣咯嘣咬断了麻花段子，一边开始后悔起自己方才为什么要多说话，如果他没有多说什么的话，那现在可能已经在吃到第3个麻花了。
古之人诚不我欺，就该食不言。
而作为小豆丁愤怒的始作俑者，小国王却在边上托腮看着弟弟三两口咬完麻花，然后跑去敦敦敦漱口。
他在前世不过是个普通人，这些依靠社会阅历所积累而成的察言观色以及事件整理总结技能，他自己并不具备。
但他比刘彻多的除了一份对弟弟直觉的信任之外，还有对于后来局势的了解。
夏安然不会因为刘彘年纪小就轻忽他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小孩，聪明的小孩多半也敏感，他们对于周围环境和发生世界的信息摄取能力很强，并且能够很快地举一反三。
所以刘彻表现出对此产生的疑惑，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些在大人们看来只觉得是寻常事件被他捕捉到了而已。
虽然和南宫公主仅有一面之缘，但夏安然个人也觉得她并不是一个会黏黏糊糊将话语重复说的人，唯一的可能是南宫公主是要为了让弟弟记住这一句话。
我原谅你，这不是你的错。
南宫公主又为什么要让弟弟记住这一句话呢？
和亲这件事情不是刘彘的错，所以，南宫公主表示出原谅的自然不是这件事情。
再考虑到王美人全程在侧……夏安然将梳洗完的弟弟抱到床上，暖呼呼的小孩子已经忘记了方才的疑惑，他相信兄长的判断，因此将此前的怀疑丢开，现在已经没心没肺地开始从床头的书箱里头掏书挑选起今晚的睡前故事了。
夏安然确保弟弟的胖脚丫子都在被窝里后自己也去梳洗，他将帕子盖在面上，湿漉漉的热气氤氲在四周，屏息间，他的思路愈加清晰。
南宫公主的和亲，和王美人可能有一定的关系。
他得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结论。
因他的缘故，金屋藏娇很可能不会再上演，虽不知馆陶公主是何时和栗姬撕破脸皮，但失去了最珍贵的青梅竹马相处时光的两个小孩现在彼此就是陌生人。
在作为一个政客之前，刘嫖首先是一个母亲，和栗姬结亲想要让女儿成为太子妃最初的目的本身也是为了保证自己百年以后阿娇的生活依然幸福。
失去了青梅竹马的感情积累，哪怕王美人同馆陶公主说“彘儿很喜欢陈娇”，馆陶公主恐怕也不会相信，两个人想要将这两个凑成对结成政治同盟，很难。
此外，景帝恐怕也不会允许。
夏安然不清楚这一切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王美人又是否已经错过了这次机会。但他觉得如果王美人想要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帝，她必须为她的儿子积累政治资本。
一个小小年龄的皇子，他所有的政治资本只能来自于他的家人。
阳信公主嫁给了开国功臣的后嗣，隆虑公主年岁还小，近期不可能结婚，南宫公主的婚事本身也会在王美人的计算之中，哪料半途杀出和亲一事。
和亲匈奴绝对不是王美人提出的建议，她绝不至于有如此手段，更何况送个女儿去和亲的收益远不如找个勋贵成婚来得高，但后续事情却未必。
有一个为国家所牺牲，远嫁匈奴保一国太平的姐姐，对于刘小猪而言，未来的好处是无限的，最起码在民间的声望，他是永远会超过于任何皇子的。
而且汉匈关系和平越久，这份功劳就越是会被记在南宫公主身上，自然也就被算到了刘彘头上。
但是对于南宫公主而言，这未免不公平。
虽然从王美人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顺势而为，南宫远嫁已无法挽回，既如此，不如借此换来些好处——譬如给弟弟积累政治资本。
汉袭秦制，虽不至于完全要靠军功得封，但汉亦是有规定要靠军功封候。
如今国内战争渐平，老一辈的侯爵老去死亡，也有不少因各种原因封邑被解除的，这些空出的位置自然就是香馍馍，谁都想要咬上一口。
又因为无军功不封侯的规矩在，这些人出于个人利益也好，为了国家也罢，都必须要发动战争。
同样的，有人想着发起战争，就有人想着和平，爱好和平者的原因复杂，并不是简单的“爱民如子”或者“生怕如今的格局被新生势力打破”可以简单概括的。
在利益足够的时候，这些人也能够随时倒戈，
主战派，自然是军方。
只要有南宫在，刘彘在军方的好感度就是天然刷满的，因为一个想着救回姐姐的帝王是军方乐于见到的。
且只要有南宫配合，出兵理由随手就可以抓出一条来……
是以，是打是和，全看刘彘一张嘴和南宫的寿命长短。
但这一切他都不会告诉弟弟。
刘小猪还太小，或许很多年后他会懂这些事，但不是现在。
南宫公主的这三句原谅，也是为了拯救她弟弟的心灵。
按照刘小猪的脾气，以后他若是知道这件事背后的诸多布局，一定会往死胡同里面钻，不光是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南宫，恐怕还会憎恨于自己的无能。
这个小孩天生就有着强到不太科学的责任心，还有大包大揽的行为习惯，就是那种天生劳碌命。
夏安然将面上已经凉了的帕子递给了侍从，然后他往脸上擦了些防止疮裂的油脂，一边揉脸一边往床上走。
走到一半，他就看到熊弟弟正拿着一个竹筒在摇。
摇呀摇，不一会儿，竹筒里就掉出了一个纸团。
这是在干什么？
夏安然掀开了被子往床上坐，坐定后他便看着弟弟展开了纸团，然后兴高采烈地说：“阿兄，今天我要听木桶的故事！”
……合着您是用摇色子的方式来决定今天听什么睡前故事呀！
夏安然看着弟弟吭哧吭哧地将东西放好，然后乖巧躺平等故事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他在来京的路上因已经有预料弟弟可能无法跟着他再离开，于是事先写了好些个儿童小故事放着。
本来是给弟弟在未来看的，偏偏兄弟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刘彘自然发现了这个小秘密，于是他便致力于提前让哥哥给他讲故事。
为此不惜使出各种小手段，留下了成堆的黑历史。
黑到最后夏安然都懒得看这个形象崩坏的汉武帝了。
“木桶的故事”其实是企业管理故事“木桶理论”。
要说起来也非常简单，其表达的意思就是木桶的木板只有一样高度时候才能装满水；
有一块木头特别低的话，这块木头的高度就是一桶水的高度；
当有一个短板存在时，即便再加高周围的木料也毫无用处，因为水依然会从那个缺口漏出，甚至于加高的木料本身就都是浪费。
夏安然三两句就将这个故事讲完了。
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听！刘彘一脸控诉。
夏安然耸耸肩，这本来就不是给你现在听的故事鸭！这是阿兄写给未来的刘小猪看的，未来的刘小猪能看懂，现在的当然就不行啦！
刘彘闻言非常愤怒，他一掀被子爬了起来，居高临下叉腰瞪着哥哥，“彘儿听得懂的！”
“哦？”
显然，小国王这样的轻慢态度刺伤了小男子汉的自尊，刘彘立刻为自己辩驳：“阿兄的意思就是，一个大集体当中，即便别的人再怎么强，但只要有一个短板在，所以他们还是会被拖累，对吗？”
“那只要把这一块短板剔除掉换一块就好了呀？”他处理问题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非常符合小豆丁的性格。

第84章 大汉华章（82）
在一个用人单位不用担心有劳动仲裁，又没有《劳动法》存在的世界里，小豆丁这样的想法非常正常。
侍从不听话？换一个就好。
不机灵的下属贬黜就好，反正国家是靠着大部分拔尖的人挺起来的，世界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这不仅仅是矮个子们的想法，就连高个子亦是如此想的。
一方面是他们不相信普通人，觉得他们是拖累，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带动全场，并不需要旁人的辅助。
这种思想不能算错，个人英雄主义在冷兵器时代十分突出，有一个很能打的将领，确实可以带动全军的士气。
后世的李广、卫青、霍去病的军队便是如此。
但是这样的思想绝不能存在帝王的心中，因为组成一个国家最大的基石，不是少数人，而是多数人。
要治理国家，只治理一部分上层人士是绝对没有用的，最需要解决的是底层人士，最需要带动的也是底层人士的智慧。
夏安然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他对着弟弟说了多多鹅的故事。
带着多多一起飞的天鹅队伍里面有很多大天鹅都能飞得很远，但是因为多多飞不远，所以它们为了照顾多多就会尽量途中多休息几次。
那如果按照刘小猪的理论，他们是不是应该就将多多给遗弃了，然后换上一只能飞得很远的天鹅呢？
这怎么可以？！小朋友偏心偏得理所当然。
他鼓着腮帮子道：“多多是它们邀请一起离开的，现在怎么可以因为多多飞不远就抛弃它呢，更何况多多还是一只小天鹅，只要多训练就可以啦！”
“对呀，道理不是一样的吗？”夏安然说道。
刘小猪多聪明呀，他在话一出口之后就明白夏安然的意思了。他一脸恍然大悟，“所以哥哥，我们是不能将木桶的那一小块最低的给抛弃的对吗？”
小国王微微沉默。
为了不影响主人们休息，此时室内仅有一盏薄灯勉强照明，刘彘看不见兄长此刻面上的表情，但可以听到他哥哥语气十分平静地说：“木板不怕它不够长，怕的是它开始腐烂。如果它不够长，可以再想办法给它接长，但如果腐烂那就只有整个挖掉了。”
刘彘微微直觉他哥哥这是意有所指，但夏安然不想跟小朋友说那么深刻的话题，于是他拍了拍刘彘的小屁股说：“睡觉吧，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小豆丁在被窝里面拱了拱以示抗议，可是坏哥哥采取了暴力镇压法。夏安然一手压在小孩背部，硬是将刘彘压平在床板上。
“睡觉，明个就是大宴了。”
藩王们能够呆在长安城的时间并不长，充足了算也就才二十多天，在这二十多日里面几乎每一天他们都有要完成的任务和仪式。
前几天有空闲是因为叔伯辈的藩王未到，人没到齐，大家自然还能浪一下。
但现在这些藩王已经陆续抵达长安，人既然到齐了，那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要进入战争准备状态了。
如今朝中的宗亲势力基本分为两派，一个是文帝朝的宗室们为主的年长一派，另一个便是以小皇子们组成的年轻势力。
随着小皇子们的渐渐成长，亦或者是景帝的娃越生越多，两个势力之间的碰撞也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
对此夏安然那几个好战的兄长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此前还特意嘱咐过年纪尚小的弟弟们，千万不能给他们这一挂丢脸。
记住，只能打脸，不准丢脸。
谁要是丢了脸，回来了一顿打逃不掉。
小皇子们纷纷谨慎点头，捂住自己的脸感觉内心特别彷徨。
在这样的高压状态下，小少年们自然拿出百分百的谨慎态度出来。
人还小所以没有人权的刘小猪只能憋憋屈屈地睡着。在他的梦乡里面，一个带着豁口的水桶在那里不停地晃荡，晃得刘小猪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个晚上都没能睡好。
翌日，当夏安然拍着弟弟的肥嘟嘟的脸蛋肉把人叫醒的时候，刘彘一个鲤鱼打挺，对着被吓一跳的哥哥非常兴奋地说，“阿兄，我想到了！”
“木桶有缺口的话，不用有缺口的那边不就好了？只要将水都躺在特别长的那些板子这边，就算有缺口也能盛很多水啊！”
小国王看他连比带划形容自己所想之事的模样，慢慢将手抄到了袖兜里头。
我弟弟可真是个机灵鬼！他暗暗想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有些痒嗖嗖的？
这大概就是每个老师遇到特别聪明总是回答出不在教科书上答案的学生时候，那种愉悦又不爽的感觉吧。
夏安然告诉弟弟，有关于木桶的这个问题，可以去询问一下他们老父亲的意见，他们老爹一定会给出不一样的回答。
将锅递给老爹后，小国王招人进来开始整理二人的着装和配饰。
盛装出行的小皇子们很快便依次抵达了举办宴会的宫殿，并在礼官的带领下，按排序依次落座，夏安然身边坐着他已经混熟的胶西王刘端，另一侧是弟弟刘彘，很是自在。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悄悄侧了个身，靠到刘端那边打了个招呼，如果到时候有人灌酒的话，麻烦哥哥一定要帮他顶一顶。
刘端用诡异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冷哼一声，也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夏安然决定当做他答应了。
至于为什么不求助于刘小猪，那还用问吗？
刘彘自己喝的是糖水呀。
哎，太早喝酒，小孩容易长不高，夏安然有些悲伤地想道。他其实也还是个小孩呢，放到现代，他都没到可以喝酒的年龄。
开宴之前，郅都同他将诸侯王的信息以及如何躲避灌酒的技能又复习了一遍。另外郅都也吩咐他，如果觉得自己快要醉了，一头栽倒就行了，千万不用死撑着。
因为初次参加宴会的小皇子难免会被大家试探酒量。如果这次喝得太多，那以后别人有心灌酒就麻烦了。
总之，自己也当是要留一点底线在。趁着他还能用年纪小当做借口，该示弱就要示弱。
而且他又是被灌酒的，到时候父亲也能借此机会指责一下这些不着调的叔伯们。这就是酒场上的小技巧。
夏安然非常慎重地点了点头。
自就藩以来，夏安然几乎没有摆过几次正式宴会，尤其是这种大型宴会，他还是第一次参加，颇有些看稀奇的味道。
帝王虽还未入席，然诸侯王都到了，他们到得急，彼此间自然极为热络，此时正忙着互相介绍和恭维。
夏安然的眼神一一从这些王叔和堂兄们面上已过，忽然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刘家的基因是不是有一些逆天？
面前的这些个可基本上都是帅哥，就算不是帅哥也是帅大叔。
年轻的太子们个个都能称得上龙章凤姿，身材匀称。年长者们也是面目或是儒雅或是俊帅。
因为此时的坐骑是马匹，在没有马鞍马镫的年代，要控制好马匹，需要强大的腰腹力量，是以虽然有不少帅大叔身材有些发福，但那都非常的轻微，总体来说都还是身材保持得很好的美男子。
虽然此时穿着厚厚的袍子看不太清，但夏安然觉得这些个只要衣服一扒拉，估计个个都有四块以上的腹肌。
夏安然情不自禁地想到历史上的刘胜，作为一个据说极其喜爱美酒美食美人的富贵藩王，他的小肚腩幅度也极为有限。
嗯……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下周围的青少年们，再摸摸自己的脸，忽然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赞者唱礼，帝王、皇后、太后先后自外而入，太子亦是跟随着皇帝，此时也坐到了帝王的下手处。
君臣一番见礼，宴席正式开始，击缶鼓瑟，随着舞者入堂跳起雅乐，气氛很快就活跃了起来。
这些有几年没有见的诸侯王和帝王之间彼此间都互相打量了一番，刘启和几个颇为熟悉的进行了一番寒暄。有不少藩王此次都带来了太子入京，显然是想要刷个脸，也有几个带来了适婚年龄的王女，想要联姻的目的非常明显。
比起小皇子们这一边后面坐的清一色的辅国臣子，对面的后方可是坐了个满满当当。
夏安然的视线一扫，就看到了一个青年，宽袍大袖，方圆脸，带着青年人的纤细感，看着年龄不大，双眸含笑，看着人的模样极为和蔼。
他按照座次计算了一下，这位应当是他的皇叔辈，再算算年龄……淮南王刘安？
应当是他了。
这位皇叔十五岁即位，如今已经为王十年。虽然没有卷入七王之乱，但可不是因为他当真忠于朝廷，而是因为淮南国相当时把握住了军权，没让他出兵成功，也算是救了淮南国上下一命。
这位国相此次没有入席，刘安带来的是他几个孩子。他本人才二十多岁，孩子又能有多大，都被乳母抱着哄着。
一看这就是要打亲情牌了。
他的视线随后又落在靠的比较后面的一个年轻人身上，这显然是夏安然这一辈的藩王，似乎人缘不是很好的样子，一个人自斟自饮来着。
他倒是带着国相，国相的人缘比他要好，正和身旁别的王子相谈甚欢……
夏安然稍稍靠后，郅都立刻凑上前来提醒道：“殿下，那便是代王。”
哦哦哦！
小国王眼睛一亮，那就是中山国家畜预备产地的主人代王啊！那他身后的国相就是灌夫了？
灌夫长得很是端正，修剪过的络腮胡，浓眉大眼身材健硕，看上去就很是豪爽没有心机的模样。
这是很能夺得男性好感度的长相。
但没有心机和莽撞可不应当是个同义词，夏安然默默将他的脸孔打上需要重点注意的标记。而正当他在打量周遭时，忽听一人说道：“这位便是中山王了吧？”
一中年帅大叔唇角带笑，此时正举着酒碗，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善。那人见小少年顺势看来哈哈一下，“你可知我是谁？”
还未等他搭话，帅大叔便径直说道：“知不知道都无妨，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债主就行。”
他这话一说，堂内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宴席还没有开始，戏肉都还没有上，这些皇叔辈的就会拿一个小少年开刀。
当下满堂的视线都落在了两人身上，便是刘启也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那人浑然不觉，嘴巴一阵机关枪扫射：“你这小儿可不厚道，从我那挖过去了20多户人，还不给钱！”
夏安然都不需要寻思，便立刻明白这是哪来的债主了。
墨家人士的户籍挂靠可不仅仅是在郡县之中，自然也少不了有在藩国内部的。因为这些人太多，又颇为分散，在办户籍迁移的时候小国王就扫了几眼大概有个印象，看来这一位就是受害者之一。
他立时调整了表情，一脸乖巧。
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挖几个人才而已，硬要说起来哪哪都有，就是直接讲出来的少，大家都在暗地里头戳小人，毕竟自己地理头的白菜跟着别人跑了，硬要说起来也是会有人嘲笑他们留不住人的。
也就是小国王年纪小，旁人也还真不会想那么多，多半是觉得小少年开的条件过于优越，毕竟年轻人见识短，手大脚大的，抓住几个“人才”就往死里宠也是正常的。
这样的事，小国王自罚一杯便也就算了，那位藩王自然也不是刻意来挑衅的，大家哈哈几声便也就算了。哪知道有那位不知名的国王带头，陆续又蹦哒出来几个指责中山挖人的藩王。
大家一脸笑闹，可夏安然明显感觉到身边兄弟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从原本的「我们是一帮人」转为了「哇，这个人好可怕，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真是一点兄弟道义都没有，一点都靠不住。区区简单的挑拨离间就能够将他们牢固的兄弟友谊分化开！
小国王在心中暗戳戳腹诽。
然后他十分大方地对这些苦主们表示，各位大佬都别急，侄儿知道这件事情做得不地道，所以给各位大佬都准备了礼物——中山国特产，带橘子清香的芳香蜡烛一对，当然配备的就是中山国特制的艺术陶烛台。等到宴会后东西就会送给各位哒！
芳香蜡烛是什么？艺术陶烛台是什么？在场的听众们几乎没一人知道。
但中山国的蜡烛是出了名的，这种去岁才开始在长安城流行起来的照明工具一度成为了藩王诸侯们竞相追逐的热门物件。
因为并未对内公开发售的缘故，大部分诸侯王都是通过长乐宫赏赐所得。
当然也有一部分头脑灵活的顺藤摸瓜，跑去了中山国，是以除了和中山国有贸易往来的小片区域之外，蜡烛这个存在还是个稀奇玩意，更别说什么橘子味道的。
这是指蜡烛燃烧起来会带有橘子的芳香吗？真能做到如此？
即便心中想法万千，但这些藩王们面子工程极为到位，一个个都摆出了「啊，我知道那是什么」的姿态，然后在互相的眼神交换中，传递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味道。
没办法，人活一张脸，这时候怎能表现出自己落伍了呢？
又在说了一番场面话之后，话题中心才从小皇子转向了另一个人——亲皇派的代表人物梁王身上。
夏安然看着长袖善舞的梁王被人围攻，你一言我一句俱是话里夹枪带棒，顿时觉得自己这位叔叔也不容易啊，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桌案背后藏了藏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刘彘凑了过来，小声问道：“阿兄，那个蜡烛是不是……彘儿的那个？”
他兄长对他露出了神秘的表情，于是刘小彘也满脸高深莫测地坐了回去。
“唱什么戏码呢，你们？”刘端单手撑在腮下，盯着两个弟弟看了一会，见两人齐齐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自觉无趣地摆手表示「爷不想听了」，直觉闹心。
夏安然蹭了一碗弟弟的甜浆解酒，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中山国去年秋天来了一伙商人来贩卖橘子。
这可是稀奇玩意，橘子生长在南方，北方也不是没人引种，但是冬季过冬就是个问题，橘子完全不耐冻。
就算有橘子能够扛过了寒冷的冬天活到了结果的季节，但不知为何其果实味道酸涩难言，虽有橘香却无橘味。
是以北方的橘子完全依赖南方的进口。
这一伙售卖橘子的商人一入中山国便受到了热烈欢迎，他们带来的橘子自然遭到了哄抢，就连王府也派人去买来了些橘子尝鲜，一并的还要买一些橘杆木，和叶子用来做熏香。
刘彘年纪小自控力差，夏安然一个没注意就发现他因为吃多了橘子吃出了燎泡，还是在舌头尖上。一开始臭小子还想隐瞒，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当下没说的，禁橘子。
可怜的刘小猪实在嘴馋，又不给吃橘子，寄人篱下的苦菜花就只能每天拿着些橘子皮拨弄拨弄嗅一嗅。
柑橘属的植物果皮上都含有极其丰富的芳香物质，手指戳破表皮后就能使之挥发，这“拨皮解馋”的小模样着实太可怜了，他走到哪儿几乎都能用这种方法骗到几瓣橘子吃。
但夏安然不知道啊，他以为弟弟是真的喜欢橘子的香味。
当哥哥能咋办，弟弟都这幅模样了，他就让人把柑橘精油给提炼了出来。如果只是用来嗅闻，蒸馏破壁压榨法就足够了。
只可惜由于路途遥远，橘子运到中山国时难免会失去表面的水分，柑橘精油的提取便需要花费更多的原材料，小国王这次并没有让官方出面向下收取。
本来秋天少府就有一个收购漆果的任务，要是再加个收橘子皮那就得涨工资了。
黑心的资本家直接找到了售卖橘子的商人，请他代为收购。至于换取橘皮的代价，其实就是给他一个非常优惠的折扣价购买中山国的特产。
这样算下来，他最后损失的银钱非常少，比起加工资来说核算多啦！
这位董姓商人本身就是来中山国进行采购的。在售卖橘子的时候顺便回收些廉价的橘子皮，也就是个顺便的事，也费不了多少银钱，董姓商人自是满口答应。
原材料一多，产出就多，很快中山国就收集到了足够给小国王的香囊提供一年以上精油的程度。
而且刘彘也快速表示他对橘子的喜爱也就是这个程度，阿兄不用往他的衣服和洗澡水里面再撒精油啦！彘儿都要变成橘子了！
那多出来的咋办？
小国王眼珠子一转，就让人滴到蜡油里面了。
蜡这种惰性物质和什么都不好反应，精油亦然。
在蜡没有完全凝固前滴入精油可以确保其被完美地包裹在其中，不易挥发，最后再在包装的时候往蜡烛外头喷些精油塞进礼盒就好。
夏安然试过，基本上蜡烛点燃后室内可以保持长时间的柑橘香味。
呃……至于保质期，咳，这个就别讨论了。
但总归，这是因为刘小猪一时贪吃被发掘出的产品，在刘小猪用橘子皮卖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禁止吃糖，可以说非常的可怜了。
酒宴过半，舞者尽数退开，帝王开始发表讲话。
中心思想就是：回顾过往无限痛苦，立足今天充满希望，展望未来和谐美满，这一切都需要大家的努力。
藩王们亦是非常给面子地表示都是陛下统领有方，臣等对陛下的深情厚谊无以为报，只能用浅薄的礼物表达这不到万分之一的深情厚谊辣。
没错，实际就是送礼物环节。
诸藩王的礼物自然阔气得很，什么象牙摆件、珊瑚摆件、金碗玉碗、绸缎、珍禽异兽，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送不了的。
这些藩王底子雄厚，治国这么多年来又赖了几年的岁供，自然富得流油。
对比起来，年轻的小国王们这边就逊色得多。毕竟他们普遍就藩一到两年，最值钱的也就是一扇极其精致的漆制屏风，采用的是黑底朱红绘面的方式，画的是封国内的山川水脉鸟兽图，也算是非常有新意了。
而且虽然炫富比不过叔叔们，但是小皇子们也有别的东西啊，譬如这次他们献上的家庭作业就很让刘启惊喜。
不光是刘启，就连已经很少发言的窦太后亦是对这件礼物十分好奇，并且让太子当场给她读上几段。听闻里头讲得全是小皇子们就藩后遇到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案之后，窦太后更是老怀安慰，对于参与编纂的小皇子们更是夸了又夸，还赏赐了好些物件。
“你们做得很好。”老太太面上表情十分和蔼，但尽管如此话语中却很是严肃，“我们汉家的皇子去了地方可不是为了享乐的，你们要帮助你们的父亲稳一方水土，掌一片民生。”
“这份礼物，我替你们父亲收下了，听闻里头还有太子的手笔？”
刘荣忙出列答道：“回祖母，孙儿仅是帮着改了些遣词造句，主要还是弟弟们自己写的。”
太子如此做派让老太太不由点了点头，她当即颤巍巍地拉着刘启的手对着亲儿子狠狠得夸了一把孙子，夸得刘启都不好意思不赏。于是，小国王们又人手得了一份小礼品。
若非这两位面子上十分真挚，都让诸侯王们以为这是一出皇家的自演自夸了。这些小皇子们才多大，还治国理念，也不过就治了这么几年，能有什么理念。
嗤——
刘启张望了下被窦太后翻来覆去摸的书册，心里头很是想要拿来看，但作为一个君王，和老母亲抢东西这实在有些失身份，于是他忙转换了话题，“朕听老二方才说，这册子里头还写了些你们就藩之后未解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没有指定问谁，几个小皇子们便纷纷点了点头。没错，为了表现大家是真心实意不是敷衍自夸，小册子里头还填上了些小国王们没有解决的又不是太蠢的问题。
就像抄作业时候一定要抄错那么几题一样，一份太完美的答卷只会让看客在心里把你的地位抬得太高，但这对于小皇子们来说没必要，他们是完全的治国新手，太老成也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没看册子，但是刘启已经是面带笑意，他指了指小皇子们对面的叔伯们，“怎么，你们遇到问题就没去问问别的藩王？”
“都是自家亲戚，害羞个什么，你们问朕倒是不害羞。”
刘启手一扬，一锤定音，“有问题你们就问问别的诸侯王，你们面前这些个都能问，他们可比你们能干多了，每岁交上来的户籍经过对数都是年年增高。”
诸多藩王们只是喝了一杯酒的功夫，就硬是被加了一个照顾小崽子们的任务，内心顿时十分复杂。
你爷爷的，平时收到当皇帝问策的信已经够烦的了，未来难道还要收到侄子的信？
还让不让人安心做藩王了？
户数增加，那不是废话吗？那是中央调查组，来查郡国内人数、田产收入的，这数字不好看那是要问罪的，谁家每年到了这时候不是想办法凑数字啊？
这件事大家心里头都有数，当皇帝的也有数，现在却被人拉出来当做借口，偏偏他们这些当藩王的还不能解释，解释了就是欺君……
啧，这事果然是上头这个当皇帝的大侄子搞出来的吧？还拿儿子当借口，心黑，太黑了。

第85章 大汉华章（83）
其实什么都没做的刘启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背上了一口黑锅，他重新招手示意舞者入场，心情实在好，甚至还自己下场跳了一支舞。
没错，亲自下场跳舞。
大汉朝男子的社交项目里面，必须含有跳舞这一项。当然如果是武将，那还可以选择是舞剑，总之，就是要有舞，哪怕是尬舞也得舞。
这是因为他们老祖宗刘邦留下来的老刘家以及众多开国功臣们的传统。
秦末法制严苛，高压环境下自然会逼出高度发达的娱乐需求，但秦朝本身又打击娱乐业，饮酒就成为了一个发泄手段，还是一种富贵人的活动。同时发展起来的还有舞蹈这项艺术，然而秦法又限制了歌舞伎的存在以及开宴的次数人数原因等等……
那我自己跳总行了吧？
刘邦年轻时候是有名的“二混子”，精通几乎一切娱乐技能，其中无论歌舞都很擅长，歌就不必提了，大汉的“国歌”就是他写出来的。
也因此，汉朝相对来说在歌舞方面的管制比秦朝要开明不少，毕竟老祖宗当年就是靠这套来交朋友的，这些朋友也有不少都是开国大将。
咳，在早期，打赢了胜仗大家一起尬舞一番也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
汉宴有“以舞相属”的礼仪习俗，这种就和西方的交谊舞类似。宴会的主人先一步出列舞上一曲，然后他随机邀请客人，被邀请的客人一定要跟着跳，然后大家集体一起跳。
但他没想到刘启居然会开动这种模式，毕竟这不是常规礼仪，更像是即兴之举，可做可不做的那一种。
但刘启借口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虽然是正式接见，但是也可以说是家宴，出列请大家一起“玩游戏”，那谁能推脱啊。
夏安然看着这一幕，表情十分僵硬。
此时的跳舞，其实就是合着拍子摆动作，像刘启这个等级的，自然还会拿着长剑来摆动作。刘启练过武，他摆出来的动作自然也不是什么空架子，一动一静之间均都张力十足。
夏安然害怕的是……他，真的不会跳舞啊！
也不是没有练过，但是他四肢协调的环境一放到音乐之中便不由自主地发硬，一看就显得特别尴尬。
虽然他有把握老爹不会来坑他，但是没有把握别人不会，这时候不上场尬一下就是表示不友好。当年东汉的大文学家蔡邕就是因为拒绝了别人的邀请直接得罪了这位主人，最后落了个狼狈而逃的结果。
夏安然冷汗涔涔，他无意识地看向了对面，忽然发现了好多叔伯爷都在若有若无地看着他这个方向。
顿时，小国王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然间回想起了郅都此前对他的警告，作为一个典型案例，他在诸侯王们的心里无疑是非常不讨喜的。简单的说，对面那一排，一个对他有好感的都没有。
不要说对面了，他自己这里一排能称得上自己人的也是凤毛麟角。
之前浪得太过，现在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偏偏这场宴会有史官在侧啊。
到时候一句「中山王，拙」的定语下来流传千古，他不要面子的啊？
偶像包袱很重的小国王视线一扫，瞄到了乐师那儿有一副古琴，顿时眼睛一亮。
他会古琴，是太傅瞿邑教的。
夏安然不知道自己的弹奏水平在这个时代算是什么水平，但听他弹琴的人一般都能安静地将一曲听完，应该是还可以入耳吧。
于是，就在刘启一舞完毕邀请刘武兄弟一起来跳一曲的时候，小国王主动举手示意他来伴奏。
刘启自然兴味十足地允了。在这样的宴会上当儿子的给老爹和叔叔做伴奏可绝对称不上丢脸，相反极为长脸，当然刘启知道自己儿子离京前没学过古琴，是就藩后学习的，对儿子的琴技自然要求不高，能不偏音即可。
刘启转头还调侃梁王刘武，“你可是亲叔叔，可要踩准拍子。”
刘武洒脱一笑，他接过老哥借给他的长剑对着夏安然说道：“侄子，叔叔若是跳得不好，你可得负责哈！”
小国王盘膝而坐，他面前的桌案上酒食均被撤下。刘启特地吩咐侍从为他取来了一把好琴，小少年正在调音适应。听到刘武的话，他抬头冲着梁王腼腆一笑，只手下不停，指尖连环切过，便是一串陌生的音调奏响。
梁王接音稍愣，随后竟直接拔剑出鞘。他直言：“如此洒脱之曲，叔叔我自不好藏剑于鞘。”
说罢，便见他剑光一闪，刃光破空而去。
坐在主位的窦太后双目几乎失明，她自是看不见下头的样子，便侧首问自己儿子：“下头怎的了？武儿舞得如何？”
刘启正半阖目听曲观舞，被这一问他便笑了：“母亲，胜儿顽皮，他特地奏了一新曲，哪料三弟只听泛音便出鞘舞剑，硬是接下了这一挑衅。”
“哦，胜儿没能难住武儿啊。”老太太顿时乐开了花，“胜儿小小年纪，能编出此曲也算难得，你可莫要责怪于他。”
“怎么会呢，”刘启笑道，“不过是叔侄之间的小玩笑罢了，这亦是说明了胜儿和三弟之间甚是亲近。”
帝王下了判定，自然不会有人在此时扫兴。
梁王一舞结束后，中山王亦是收弦敛袖，二人齐齐站起向帝王行揖礼。
刘启摆摆手笑着夸了两句让此事彻底定性，随后他点点刘胜，笑骂了一句：“你皇叔可是熟练音律，你这个初学者可难不倒他。”
“初学者？”刘武倒是有些吃惊，他对着刘启问道，“皇兄，胜儿这是学了多久？”
刘启故作思索，还向着身边的内侍做询问状，“差不多是一岁不到？”
“竟如此？”刘武面露惊奇，“我闻方才胜儿所奏之曲，弹拨转俱佳，音中亦有魂，还以为他自小练琴呢，看来是胜儿在此道天赋极佳。”
但凡当老父亲的自然没有不喜欢别人夸奖他儿子的，刘启也不能免俗，他大手一挥表示这把琴就赏给儿子了，希望儿子继续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这把琴。
夏安然低头看了眼“明珠暗投”的这一尾琴，顿时有了一股子内疚的感觉。
许是接了这个任务，大概知道凡古物都有魂的缘故，现下他看自己的这把琴就觉得若干年后也会发布一个类似于「给我找一个真正爱琴的主人」这样的任务，便觉得脑仁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抱着琴不放，很是认真地修行了一番琴艺。
此为后话不提。
在刘启和刘武兄弟先后表演节目之后，各路诸侯王为了表示尊敬，自然也要上前表演节目，一时间这场面便十分热闹，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就连俳优和娼者的戏码也全都被这些尊贵的侯爵、国王们给抢走了，只能沦为配乐。
夏安然看得也很是乐呵，但等到风水转到他们这儿他便感觉有些方。
怎么还带一个个轮流表演节目的？这难道不应该是自愿报名？
这时候自然没人和他说理去。河间王表演了一段弹奏，唱的是先秦诸子百家时期的曲乐，很有古风。
老四鲁王下场为大家跳舞，同时他同胞兄弟老五刘非则是下场舞剑，虎虎生风，后来二人还即兴表演了对舞。都是兄弟，虽然没有排练过，但依然默契十足。
接着就轮到小透明皇六子刘发。作为这里除了刘彘之外唯一一个没有同母兄弟的藩王，他只能独自表演，就见他同乐匠嘱咐了几句便深吸一口气下了场。
估计是因为很少参加这个场面的缘故，刘发的动作极为僵硬，他非常地放不开。旁的人是在整个厅堂来回游弋，毕竟这里呈现一个长条形的造型，如果一直站在原地，后面的人就看不到你了，让客人伸着脖子看多失礼呀，所以大家基本都会尽量多转几圈增加些观众投入度，偶尔还会来个配合性动作，譬如在一个漂亮回旋之后偷走别人桌上的酒盏什么的。
偏偏刘发的动作格外僵硬，乍一看他就是一只在原地磨蹭，挪来挪去就是不去别的地方。
而且动作格外好笑，就像是他自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透明框子，整个人都被限定在了里头。
就连走步也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踱着走，在夏安然看来，这有点像是机械舞。
在现代应该配上音乐酷炫的舞蹈动作，如今配上雅乐就显得非常滑稽，就连侍奉窦太后的侍者都在偷笑。
刘启也是笑得只拍桌子，以他的性格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极为难得。
等到一舞结束，刘启擦掉了笑出来的泪花，点了点站在中间作揖的儿子，“你这是什么舞？可是自创的？”
明明方才是一番并不算激烈的舞蹈动作，刘发面上却渗出了许多汗水，他躬身道：“回父皇，这不是儿子自创的，儿跳的就是雅乐。”
“朕可没见过你这样的雅乐，”刘启面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他摆摆手，“你这束手束脚的，哪儿有雅乐的模样。”
雅乐本身是祭神曲，虽然时间到了景帝朝，已经渐渐沦落为了寻常宴会时候也可以被品悦的观赏舞，但是其本身庄严性并不减。
会奏雅乐的本身也是较为正式的宴会了。
刘启本人又格外喜欢雅乐，于是听到儿子这般说方才欢快的心情便淡去了些，加上他本来也不算太喜欢这个出生在意料之外的儿子。
哪知道刘发说出了他意料之外的话。
“回父皇，儿子自知此次朝拜便日日勤练舞蹈，奈何宫室太小，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般模样，儿知罪。”
居然还能这样——在场的诸侯王们齐齐在心中弹出了这句话。
长沙王的封国地域的确是在诸侯王中算小的，尤其是其特殊的地形决定了其平原、可耕种面积更少。
但这是因为长沙国的邻国就是南越国。作为刘启时刻警戒并且想要夺回的土地，原本的长沙国在轮到刘发手里的时候便被削去了好些个郡县，那些郡县都被充入了直接归属中央管辖的寻常郡县。并且朝廷向其驻兵。
屯兵自然要屯粮。既然要屯粮，那自然分过去的都是好土地。
如此一来，长沙国就很尴尬了。
说说是一个封国，结果到手的全是问题区域，好地方都被老爹拿走啦！
这个老爹干的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但不满意也没地方说理去，谁让刘发的母亲本身也不得宠，其母唐姬本身是四五八三位皇子生母程姬的身边伺候的侍女，只不过因为那次景帝来找程姬的时候，程姬来了例假，便将唐姬送了上去。
刘启对唐姬当然没有感情，他也不缺儿子，皇六子又排在中间，很快，得宠的贾夫人就为帝王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
皇七子诞生，六子作为短暂的幼子生涯结束，自然很快就再也得不到老父亲的关注，但好在薄皇后对于子嗣们照顾也看得仔细，刘发和他的母亲才算没有因此被慢待。
既然没什么感情，在安排封地时候他当然也没什么内疚不内疚的。毕竟按照如今的规矩，给你封国已经是不错的待遇啦！
但封国再小，王宫也小不到哪儿去，毕竟每个皇子就藩时候都有带走一笔建筑资金来着，越是贫穷的地方，劳动力越是低廉，照理说刘发带着这笔钱也能造一个不错的宫殿了。
至于此后再如何修整，那是另外一回事。
大家起步条件都差不多，自然也对于刚刚就藩时候的情况心知肚明。
可以啊，刘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才是最狡猾的！
刘发此举完全是在唱苦情戏，向老爹诉苦呢——爹啊，你看我过的日子太不是人过的了，连胳膊腿都伸不直呀！您看看能不能给个大些的地方呗？
这番明晃晃的卖惨，刘启自然看得明白，他被气笑了，摆摆手又点点这个儿子，“你呀你……”
但是儿子豁出了脸皮来要地，他也不能完全不给儿子面子，否则也有些说不过去。再考虑到儿子这次交上来的“作业”也算是言之有物，那制糖之法也确实有利可图，如果运作得好，也不失为一生财之道。
如此种种念头在帝王脑中只几个转息，面子上是一点都没看出他刚刚做了一番头脑风暴的。当下，刘启又拨给了儿子三个县，充入长沙国境。
但如此一来，刘启也生怕后面几个儿子有样学样，赶紧寻了个借口结束了晚宴。
这场宴会最后的赢家就两个人。
一个是得到了一把古琴的夏安然，另一个就是得到了足足三个县的刘发。
在退场的时候，排在刘发前头的兄长们在经过他的时候眼仁里头均都明晃晃写着「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的眼神。
比刘发小的几个皇子也都在他背后用小眼神戳他。毕竟风头就这么被抢完了不说，咱们的表演机会还被剥夺了，这叫个什么事啊！
刘发……刘发才不管呢！
刘发快要乐坏啦！
他这次的举动也是赌了一把，一个不好就是被老爹彻底厌弃，但他还是和长沙国丞相商量后下此决定的。
长沙国地理位置着实不好，北边有云梦泽不断扩张向他们这里侵蚀，南边有南越国虎视眈眈，长沙国内还有山石耸立，大川泽泽，平原地带很少，除了种植成本高之外，还带来了治安管理上头的压力。
这些压力使得长沙国的军费开支非常庞大，除了没事就要上山扫林抓捕野人和盗匪之外，长沙国本身还要坚持练兵争取拿下南越。
虽然最近双方的摩擦减少了不少，但是长沙国丞相也好，中尉也罢，反正自打刘发就藩以来，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就是南越南越南越。
丞相没事干的时候就在琢磨地图，中尉没事干的时候就上山研究水势，还要操练水兵，这些可都是钱。
长沙国国土面积小，税务的大头——人头税本来就不高，没办法开源，节流又做不到，结果就是兵士尽量自给自足，他们长期扫山的同时还要自己在山上捕猎充当军粮。
真的，这种待遇拿到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兵面前都是要掬一把辛酸泪的。长沙国的军队贴心地尽量不给长沙国岌岌可危的财政造成负担，但刘发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宫廷里面长大的，自然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知晓南越国是老父亲心底的一根刺，仅次于匈奴的一根刺。
南宫这次和亲，显然就是父亲想要暂且稳住北边。
稳住北边的目的是什么？自然是要解决掉南边的威胁。所以他在和王国的属臣商量了好些日子之后，终于还是准备铤而走险。
——赌一把。
赌赢了，老爹或许真的会划给他一些地盘，地盘大了收入就多，人口也多。赌输了，无非就是被老父亲厌弃，反正老爹也没喜欢过他。
而且刘发还有另一个目的。
中山国送来的菽在长沙国已经开始种植，长沙国气候适宜，菽这种作物又实在好操持，长势还不错，刘发已经试过了豆腐的烹制方法，长沙国王宫内从上到下都表示完全能够接受这种作物。
如此，他便可以开挖一些较为贫瘠的土地植菽，也能多一个收成。所以地盘就很重要，有这种几乎不挑地方的作物，他可以开发更多的荒地。
菽不讨雀鸟的喜欢，且一旦熟透了只需轻轻敲打果壳就会爆开，收获时比之小颗粒的麦稻粟等要方便得多。对于农户来说，多种一些菽也不算费事。
如果菽当真如弟弟所说可以有特殊的制法令其长期保存，那么兵士们的干粮就能多一项，不需要完全依赖于饼子，从而减轻对于农田产出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一旦供应跟上，副食品增加，那么也意味着农人不再需要日日在农田里头为了主粮打转，也能有富余的劳动力投入到别的事业当中，比如说制糖。
虽然在心里已经将南越打为敌人，但面子上刘发还是和南越国保持了很不错的关系，他在证实红砂糖的产出后，便直接和南越国的商人签订了甘蔗供应的订单。
在南越国，甘蔗根本不值钱。但在商人这里，一转眼他们就翻出了四倍乃至五倍的差价，刘发当时面不改色地直接对半砍，最后南越商人在得到了豆制品作为添头后终是让了一步。
南越商人在无意间试吃了长沙国的豆制品后惊为天人，无论是醇厚香甜的菽乳，还是鲜嫩的豆腐，亦或者是豆衣、干豆腐都十分美味，南越商人几乎只要尝到味道就能想象出其能够烹饪的菜肴。
尤其是豆腐本身，放在鱼汤里头该有多味美啊。
但没办法，南越国这地方不适合种大豆。
大豆的成长需要大量的光照，还有昼夜温差，长沙国本身也不适合种植，但是人家有山，山间气温寒凉，昼夜温差大。
如今雨带还在黄河流域，属于长江流域的长沙国降水远不如后世频繁。但南越国就不一样了，南越国的降水主要来自于海上的水汽蒸腾，那是想下就下，一点也没个准话。
自家种不出来的东西采买时候就只能让步，南越商人采购了大量的干豆腐，忽然他看到商户神秘兮兮地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个坛子，口中还招呼说：“来来来，小老弟，我给你看个宝贝……”
毫无戒心的南越商人好奇凑近，后来据他回忆，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终极。
“咦，这么说，阿兄是真的做出了臭豆腐？”夏安然坐在馆舍里头，正拿着一个小火炉咕嘟咕嘟炖着一锅汤料，他一边和刘发交谈一边制止刘彘蠢蠢欲动想要去揭锅盖的手。
但不管是刘彘，还是经过的人，见到这口神秘小锅的时候都想要立即将它打开。
无他，太！香！了！
中山王拉着兄弟几个人就坐在穿廊上头，拿着红泥小炉就在那慢悠悠地炖着陶锅，这里头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丝丝缕缕透出来的都是他们从来没闻过的诱人味道。
有些像昂贵的香料，但要更加复杂，各种味道交汇在一起，最后人体共同的反应就是唾液的疯狂分泌。
刘发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一下下往陶锅上瞟，他看着弟弟在这样喷香的环境下居然还能捧着老爹送的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显是一幅心静自然饱的模样，心中不由佩服，佩服完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刘小彘使了一个眼色。
刘小猪和这位兄长没见过几次，但此时因着两个人都有同样的目标，只是眼神的一个交汇便立即心领神会。
二人一个错身，一个像小炮弹一样冲到小国王怀里成功困住了他，给另一个提供了开盖的机会。
刘发一把打开了陶锅的盖子，扑面的水蒸气之后就是诱惑了他们很久的鲜香。
等蒸汽散去了些，他定睛一看，不知道夏安然是怎么倒腾出来的，这锅里的液体均是黑乎乎的，里面的物体也是被染上了深棕色，看起来格外不显眼，但是他的嗅觉却在告诉他——你的视觉欺骗了你！这个肯定很好吃。
“至于嘛！”夏安然哭笑不得地压住了弟弟挥舞着不让他起身的手。
陪在边上的窦皖在后头撑了他一把，将他扶正，小国王将肉乎乎的弟弟当做是个小抱枕一样搂在怀里，反过来制止住了弟弟好奇想要去看的举动。
啊！哥哥太坏啦！
刘小彘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他也没多挣扎，只伸长了脖子努力去看，见未果后立刻一脸纯良地回头，“阿兄，你做的是什么呀？”
小表情简直无害极了，完全看不出他刚才还伙同兄长做出偷看这种事。夏安然两手掐着家里这尊宝宝的腮帮子肉，边一下一下揉动，边对刘发说道：“阿兄，先盖上吧，应当还未入味呢。”
刘发依依不舍地将盖子合上了，然后重新坐回来，一脸就靠着刚才的一口香味续命的模样，“你这是做的什么？那么香？”
“是中山国的酱……”夏安然咂咂嘴，“我就带了一罐子，给阿父看成品用的，现在那些酱都在宫中了，我可就剩下外头这些了。”
没错，小国王本来是带着酱油坛子过来给老父亲展示一下的。这些酱其实还没有到可以采收的时候，哪料老爹和他一确定这些酱料现在也能吃就立刻把一整个罐子都拿走了。
这一锅还都是干酱，没出酱油呢，就这么被人拿去了，夏安然才不相信他爹是会等到出了成品的时候再吃，绝对是直接来个蘸酱吃或者裹酱吃。
哼，他早就看透北方人的尿性啦！北方绝学就是万物皆可就酱！
他有九成把握等到出酱油的时候，他老爹还会找个借口来问儿子讨要。
最后小国王拼了老命从酱缸里头留下了一小碗，还因此从他爹那边蹭到了好些昂贵香料，这些香料现在就在锅子里面，勉强组成了一份卤料汤。
刘发等听到里面是一堆贵到让他心里头流血的配料，最后服务的对象居然是几枚廉价的鸡子和豆干时候，他整个人都木了。
太……太奢侈了吧。
刘发忍不住咋舌，看这个弟弟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了，明晃晃地写着「败家子」三个字。
夏安然却不管他，径自将琴桌推到一边，然后抱着弟弟继续探听他关心的豆腐话题。
说到臭豆腐，刘发就一肚子心酸。
弟弟说得信誓旦旦，什么拿稻草覆盖就能长出细细的毛毛，要白的不要黑的更不要绿的，还说他那山头风水好，很容易就长出来……害得刘发被长沙国相明里暗里劝了不少次，重点就是别浪费食物。
失败了好多次之后，长沙国的匠人们才算掌握了些技巧，问题是最后做出来的豆腐没人敢吃。
听到这里，夏安然的眼神漂移了下。
蛋白质在发酵的过程中会被分解成氨和含硫化合物，而很不巧……这两个物质，也大量存在于粪坑内。
他大概能够体会鼻子没有经过化学品香料摧残的长沙国人在打开密封了很久的罐子时候的心情。
刘发平静地说道：“罐子一打开的时候，丞相就把我拖走了，所以我没闻到那一开始的味道，据说……熏晕了几个。”
他拿着一个坛子放到了桌案上，对弟弟们说：“要试试吗？这个还没开过坛子。”
他很热情地说道：“兄亦是不知成功与否。愿与弟共试。”

第86章 大汉华章（84）
最后刘发的举动被闻香而来的几个兄长们齐齐镇压了。大家都表示他们现在就对锅子里头的东西感兴趣，既然这罐子里头是臭的，赶紧拿开拿开，放远一点不要倒胃口。
在兄长们的连番催促下，夏安然不得不开锅分食。
在场众人一人一个鸡蛋，豆腐干不够吃，一人就只能吃半块，到场的皇子们极有默契地悄悄偷吃，没有一个人去告诉不在此处的其他兄弟，非常没有兄弟情义。
在等着哥哥给他剥壳的时候，刘彘忽然问道：“阿兄，为什么鸡蛋要先敲碎？”
夏安然边给人剥壳边警惕地看着看起来想要抢蛋吃的兄长们，是以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为了入味呀。”
“那……”十万个为什么歪歪头，“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壳剥干净了再下锅？”
小国王非常干脆地说：“全都剥干净了就不好看了！”
说着他将手中一个带着高级冰裂纹的鸡蛋放到了刘小猪的碗里头，刘彘低头看看碗里那个白褐色蛋白上还带着一块一块纹路的鸡子，又看看没有被剥开之前的鸡蛋，拿起来一口咬了下去，表情特别深沉。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吗……
被哥哥教得已经见什么都要进行一番案例分析的刘小猪感觉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他准备到时候拿这个问题去问老爹。
父皇也一定会想多哒！
卤鸡蛋一入口，蛋白上就缠绕着一股子清淡又绵密的卤香，各种香料交汇而成的复合味道让人一口都吃不出来其中到底有哪些成分。
最美妙的是，熬煮到黏稠的酱汁会挂在鸡蛋壳上，如果用手指拨弄的话，手指头上会立刻染上一层浓稠的香味。
这味道吃起来比鸡蛋本身还要诱人啊！好想舔一口……但，但似乎有些丢脸啊……
别的皇子还在纠结这个舔与不舔的问题的时候，没有这项苦恼的刘彘已经一口咬了下去。刘彘嘴巴小，还在努力嚼蛋白，别的少年郎嘴大，一口咬掉了半个，就见黄色的蛋黄部分此时也染上了一层褐色，只除了最中心的一点点还是嫩黄色。
此时温度尚未完全冷却，鸡蛋黄入口迅速沙化，带着温度和这股子浓香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口腔。
极其的蛮横和不讲道理。
夏安然偏头看了看窦皖手里头的蛋，评价道：“吃早了，应该放凉了再浸一会，这样更入味。”
刘家几个大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国王这一锅鸡蛋为他换来了好几笔大订单，当哥哥们的矜持地表示，虽然他们实际没有吃到弟弟口中的“酱油”，但他们对弟弟有信心，要支持弟弟的生意而已。
小国王斜睨这些口不对心并且试图再捞鸡蛋的哥哥们，快速捧着锅，让弟弟端着火炉一溜烟就跑了。
这个低配版五香茶叶蛋没有茶叶，是他准备明天春游的零食。
明天，大汉朝皇室要进行藩王朝见的最后一项活动——上林苑狩猎。等这项活动结束了，大家就能各回各家了。
上林苑狩猎本身是一个正常的社交活动，说白了就是皇帝美滋滋地将自己漂亮的园林展示给你们看，但是因为皇帝和诸侯王的关系紧张，狩猎便带上了政治意味。
景帝身体不好这事虽然百般隐瞒，但朝中探子众多，家贼最是难防，消息自然难免会泄露，这次狩猎也是为了证明景帝的身体没问题。
焦点都在皇帝和藩王们身上，对于夏安然这些小皇子来说……还真是春游没错了。
春天在后世很多朝代都是休猎期，因为春天是小动物们恋爱的季节，现在痛下下手不利于动物们繁殖，但这是在城市包围树林的后世。
而在如今，还是猛兽遍地走、豺狼多过狗的时代。
这一点，从小国王一行居然能够在国都外大道边被野猪袭击就能看出来了。
这时代不要说禁止春秋狩猎了，官方还鼓励有能耐的猎户一年四季都上山狩猎呢。如果有特别能打猎的壮士还可以借此进入公务员编制，普通猎户也能够根据牲畜的尸体去官府领钱，奖励很是可观。
因此做个猎手很是吃香，就连窦婴李广都曾经有过被免职后就没事上山抓个猛兽换酒喝的经历。
而且，一年四季中春季的野兽最为凶暴，春天食物最少，它们又要在一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收拾出一车聘礼，要谁谁都暴躁。但汉人们就喜欢这时候和人家玩肉体的碰撞，正面杠，谁怂谁做食物。
总之，彪悍的大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尽管如此，和只能拉一石或者两石弓的小皇子们是没什么关系的。按照他们的实力，也就是能射射野兔松鼠雀鸟什么的，指望他们狩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对于后宫的女人们来说，春猎也是一次出行游玩活动，这一天宫里头的公主娘娘们也会一同跟出宫去玩耍。所以夏安然一早就做好准备，到时候他和刘小猪就露个面，意思意思一下，然后就蹭去老太后身边。
这倒不是他害怕狩猎什么的，而是……咳，三位小皇子在入长安城前狩猎野猪群的事迹已经传开，再加上夏安然还得了个老父亲送的琴，总之，最近他不宜过于高调。
这次狩猎时候要出风头就让兄长们去吧！
虽然这么说，夏安然准备到时候把身边的程武、窦皖等人都放出去，这样的狩猎活动也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留在他的中山国对于武将来说终究是大材小用，能借此机会在帝王面前刷个脸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万一刘启决议启用年轻人，不就是个机会。
作为春游时候，便携携带，美味饱腹的茶叶蛋最方便了，在夏安然小时候，这和方肉、火腿并称小朋友春游饱腹三大宝，具体带哪个就看家里的家长有空侍弄哪个啦。
但现在这唯一的宝被蝗虫们扫荡后已经所剩无几，本来只是想要做一个广告的夏安然万万没想到哥哥们居然那么凶残。
夏安然数了数汁水里头剩余的鸡蛋数目，觉得实在不太够，干脆让匠人用这底料又烹了些鸡蛋出来。
反正香料越熬越香，除了没有了酱油也没有了酱故而颜色有些浅之外，味道应该没多大差异，能吃饱就行，管不了那么多。
夏安然一贯是嗅觉动物，味觉……他本人其实不太灵敏，咳。
然而他虽然一心想要低调的计划，却因为一只闪光生物的靠近而彻底破产。
这只闪光生物姓陈名娇。
她父亲是堂邑侯陈午，母亲是窦长公主，她可以说天生就是金娇玉贵，再加上长公主没有再生育，陈娇自然也就成了她唯一的掌上明珠。
刘启和窦老太后也格外疼宠她，可以说在宫里头即将是真正的公主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陈娇今天是跟着父母一起来的。窦太后不在，长公主便也能有自己的时间，她一到这儿就立刻上马扬鞭，将儿子女儿全数丢给了晚走一步的陈午。
陈午也要跟着帝王狩猎，儿子他倒是能带着走，但是花朵一样的闺女就不行了。于是，他哭笑不得地将女儿托付给了刚巧路过的中山王，拜托中山王将女儿送到宫妃们所在处，请那边的妃子们照顾一下。
虽说身份有别，但实际上陈午是夏安然的姑父，陈娇亦是他的姑表妹，这样拜托一下也没什么。夏安然很好脾气地应了。
本来他也是要去那个方向，虽然窦太后没来让他的计划生出了点小变数，但是他还可以去找亲妈。
但是陈娇小姑娘在她父亲面前乖乖巧巧的，等陈午一走开立刻就露出了古灵精怪的一面，她先是对夏安然认认真真地介绍了自己，然后就特别认真地问道：“阿母说，娇娇的娃娃是胜表哥送的，是吗？”
“是呀。”夏安然现在要带着两个娃自然不好骑马，于是他左手一个刘小彘，右手一个陈阿娇，边向着营地走边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娇娇喜欢娃娃吗？”
“喜欢的！”小姑娘认认真真点头，“娇娇每天都让娃娃陪娇娇一起睡。”
呃……小国王想了下那娃娃的硬度，又看看娇娇姑娘这小身板，小心问道：“娃娃睡在哪里呀？”
“阿母有给娃娃做了一个小床。”陈娇心情很好地回答道，“阿兄，阿母说你那边还有很多很多的娃娃，娇娇听话的话就能去看娃娃，是吗？”
很显然，刘嫖女士将自己侄子当做了哄骗女儿的挡箭牌。毕竟那时候小国王远在天边，女儿也没法跑去求证，所以，刘嫖编起瞎话来毫无压力。
陈娇估摸着这一年没少被亲妈忽悠，刘嫖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就抛诸脑后了，万万想不到女儿会有将这事曝光的一天，是以完全没想到要先和侄子统一口径。
夏安然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就点点头说道：“那娇娇最近听话吗？”
陈阿娇叹了口气，特别惆怅地说道：“娇娇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听话了，但是大人们总是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生气，所以娇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话。”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刘小猪的共鸣，刘彘也跟着叹了口气：“没错，大人们真是太难懂了。”
作为大人的一员，并且绝对是被刘彘所针对的夏安然头顶一片省略号。
不，我觉得你们豆丁一族才是最难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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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似乎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了对方的存在，在一路走回营地的路上，二人隔着夏安然很快就聊得热络起来。
夏安然接到陈娇的地方距离女子们下榻的营地不远，不过走了一盏茶便到，既然到了安全地方，他便松开了两个小孩让侍者将人接过去。
王美人和贾夫人二人如今关系正好，本来正坐在软席上吹着凉风欣赏风景，见孩子们过来了忙招招手。
夏安然同两位娘娘问好后乖巧坐下。
“怎的不多玩会？”贾夫人边问便往他手里塞了个果子，是个小梨。
夏安然探头看看，他还没看到果盘就被贾夫人戳着额头按回去了，“娘还有呢，你就吃吧。”
于是他咔擦咔擦连咬三口，然后一口的脆梨十分满足地咀嚼开来。见状王美人夸道，“胜儿真是个好孩子，彘儿就皮多啦！”
她远远瞧见刘彘被人服侍着洗好了手脸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便笑着道：“彘儿要和哥哥学习呀。”
刘小猪隔得远，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听王美人这般说，他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地就举起了手，“彘儿要跟哥哥学！”
“哎哟！”他这一出倒是逗乐了两位妇女，两人掩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又见阿娇也清洗完毕走了过来，贾夫人便问了一句，“阿娇怎的和你们一起？”
梨子不大，夏安然几口就吃完了，现在正在侍女端来的水盆中洗手，闻言随口答道：“路上遇到了堂邑侯，言说姑母去狩猎了，把孩子们都丢给了他。”
哎~
关于自家小姑子的事，两位夫人自然都不好多说。
姑嫂关系的敏感程度可绝不亚于婆媳问题。两个女人都极为和蔼地招呼陈娇过来坐下吃果子。
女人们一动，夏安然就看到了被用来镇压草席的一个坐卧下来的金灿灿豹子席镇，便没忍住拿起来看。
东西一入手他就感觉手腕一沉，这东西看着精巧至极，实际上却有四五斤重，这重量着实有些不太科学。这只豹子盘踞而坐，两个眼睛是用红玛瑙做的，身上的皮毛图案都是鎏金所做，特别的威武。
但随着他将席镇拿开，那半边立刻就卷起一大片，闹得贾夫人立刻让他坐过去镇压。
小国王手上拿着席镇，一点点将屁股挪过去，一边挪一边还叽叽咕咕道：“阿母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草席？不是让人送了芦苇席子了吗？”
贾夫人给两个小豆丁倒了杯暖壶上头加热着的荸荠水，“就你事多，芦苇席子是不容易卷，但是那坐着有些硬，倒不如草席子软和。”
夏安然正捧着席镇看，闻言也没反驳亲妈，他有些惊奇地研究了半响后问道：“娘，咱们这儿有猎豹？”
“什么豹？”贾夫人看了他一眼，见他拿着席镇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的模样顿觉闹心，“不就是个普通豹子嘛，山上多的是，你快放下坐过来烤烤火吧。你要是喜欢，等散了宴这个你就拿走。”
才不是普通豹子！夏安然哼唧一声。
这个席镇上头的豹子脸上长着泪沟啊，全天下有泪沟的豹子就只有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但大草原上的猎豹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无论说这是外国的工艺品，还是说大汉有见过猎豹的人，都能够证明大汉和非洲有贸易的渠道，这当中能做的文章可就大了。
别的先不说，作为同样是农业大国的埃及，一定有着极其丰富的稻米种子，如果可以买过来试着杂交一下……呃，等等，现在这个时候埃及还在吗？他记得这时候那地方应该是罗马帝国的天下来着。
他将这只带着异域风情的豹子放回了席子上，正要继续追问母亲有关这席镇之事，忽听马蹄急促响声，一人打马而来，是窦皖。
他到了营帐前翻身下马，牵着马匹靠近，夏安然歪头一看就见到他的马匹后背上挂着一头已经断了气的雌鹿。
“阿皖？”夏安然看到来人有些意外，再看看此人上上下下并无伤口，箭壶也都是满的，顿时有些不解，“怎的回来了？”
“殿下！”窦皖快步靠近冲他作揖，然后解开了腰间悬挂着的布袋递给了夏安然。
小国王毫无防备地接过，入手却是沉甸甸。
这东西他是怎么挂在腰带上还保证腰带没脱落的？
小国王甩甩头忽略这个但凡古人都会的不解之谜，他没有蹲下身来给身边两个凑过来的好奇小豆丁看，就怕里面是什么会给小孩造成心理阴影的生物。
而当他打开的一瞬间，感觉到胸口被扎了一箭，然后满心满眼的粉红泡泡那根本藏不住。
里面是一只灰褐色小猫，正奶凶奶凶地艰难从袋子里头钻出头，然后冲着夏安然哈气。
小猫咪毛茸茸胖乎乎的，耳朵折成飞机耳，两个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袋子上方，小肉爪子更是蠢蠢欲动，似乎想着趁机拍上一下。
“这是什么？”夏安然双手一提捏住了小猫崽子的脖颈将它提了出来。
猫崽子挥舞了下爪爪，无力动弹，只能直挺挺地被拎在手上，无助地被人检查指甲，揉毛肚子，翻看小屁股，只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严重践踏，可真是气坏了。
“呜——”它发出了威胁的吼声，然后就被重新塞回了袋子里。
小东西奋力将脑袋伸出袋子口，却发现自己就这么被人搂住了，只伸出个小脑袋的它张口就咬，但是隔着厚厚的衣裳，它一口小嫩牙连破防都做不到。
夏安然隔着袋子抱着这只小猫不让刘彘和陈娇靠近，“小心虱子。”
幼猫带回家必做：隔离、保暖、体检。
突然被送了一个小娇客，夏安然当下也没心思多问关于猎豹席镇的事，他立刻拉着窦皖去了角落给猫剪指甲好削减其战斗力，“这个是什么？幼豹？”
被窦皖一手按住脑袋，另一个爪子又被固定住的小猫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的愤怒咕哝声。
窦皖丝毫不受影响，手压得稳稳的，让小国王即便拿的是剪刀也能快速将小崽子尖利的指甲咔擦咔擦剪掉，然后窦皖快速地给它换一只爪，动作非常娴熟，“不是，豹崽没那么小，且叫声也不一样。”
“这只的牙齿已经长出来很长，但还是乳牙，应当是已经断奶的幼崽，可能是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在这个季节？
夏安然将小猫颠了颠，这重量……好轻，是什么小型猫科类？薮猫？山猫？
对此，窦皖也表示不知道，“没见到过，看爪子和牙齿，它应当长不大，殿下养着玩就好。”
小国王眼睛亮晶晶的，觉得小伙伴真是太贴心了。弟弟要还给老爹，多多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正觉得自己未来生活应该会有些无聊，小伙伴就给他抓来了一只野生的喵星人。
虽然不太亲人，但还挺好玩的——起码比大脑斧好玩！而且吃得也肯定比老虎来得少。
——决定了，等到实验成功之后，抓到的大老虎都送给弟弟吧。
之前曾经因为考虑到老虎的食物消耗心疼了好久的小国王现在一点都不心疼了。
他将剪完了指甲的小猫塞进了兽笼里面，这种笼子是皇家带出来捕捉珍惜生物的，做得很是精巧。
因为皇家有兴趣豢养的基本都是大型猛兽，这只猫被丢进笼子就显得……
“好小。”凑过来看热闹的刘彘评论道。
同样来看热闹的陈娇附和着点点头，然后她抬头看着小国王，“这个可以抱抱了吗?”
“不行哦，这只野性很强呢。”小国王拿起铁钳子往里头送了一块刚切下了红肉，见那只猫没兴趣，便上上下下甩动。
动态视力极佳的猫科类对于会动的东西有着捕捉的本能。即便这只猫现在又怕又饿，本身对于肉块表现出了“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但当肉块在它面前动来动去的时候，这只猫还是扑上去一口将之撕咬下来。
肉一入口，血液便盈满口腔，鲜肉的味道，而且是它没有吃过的鲜肉的味道，是只有大型捕食者才吃到过的鹿肉！
作为一个小型猫科动物，它当然没办法猎到这些。
肉已经咬在嘴里了，一时之间这只猫有些不知所措，它一方面想要吐出来，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太舍得。
一抬头，发现几个两脚兽都齐齐背过身，啊，没看这里！它顿时三两口将肉吃掉，然后缩到了没有血迹的角落，一副「肉不是我吃的」模样。
“它好傻……”对猫科类不是很感兴趣的刘彘一脸的惨不忍睹，他转头问小国王，“阿兄你要养这个？”
夏安然思考了下，有些迟疑。
见状，刘彘叹了口气，“阿兄你要养宠物还不如养些温顺的呢。这个又小又没用，看着还挺麻烦的。”
这一点阿娇表示不同意，“就是要养这些野性未驯的才好玩呢，一点一点将它们的爪牙磨软，看他们臣服在你面前，在你面前和别人面前两个模样，不是更有趣？”
两个小国王齐齐看向陈娇小姑娘，刘彘当下就发表不同意见，“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还不如直接养个温顺的……”
“那你养什么烈马呀！直接骑头骡子不就好啦！”
“这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两个小孩转瞬间吵成了一团，小国王夹在当中直觉不妙。
他小小地挪动了下步子，试图将主场交给两个小孩，自己就想要去多清净，哪料他刚跨出一步就被人拽住了衣角。两个小孩齐齐看向他，眼神明明白白就是——你赞成谁的意见？
这哪来的正确答案？
小国王哭笑不得，“你们喜欢就好啊，自己的宠物自己做主。只要莫要被抓伤就好。”
“抓伤亦是无妨，”陈阿娇小朋友叉腰道，“我自己养的宠物，我被它挠伤是我没用。”
“所以说你自寻烦恼。”刘彘眉头皱得死紧，“养宠物本来就是开心就好，休闲罢了，在它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过于浪费了。”
他这话一出，陈娇立刻就沉默了。她低着头半响后才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看刘彘，又看看夏安然，说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嗯？”
“你们男子在外头还有别的敌人，对吧？”
刘彘点点头，“大汉的敌人是匈奴人，南边还有南越人，都很厉害。”
“所以，你们在外面已经有特别凶的猛兽需要去驯服了，回到了家中自然就只想要寻个清净，找些柔弱可爱的小畜养养。”陈娇说得有理有据，“我们女子平日里头生活平静，所以就想要养些烈性些的动物。”
好有道理！
夏安然对小姑娘的逻辑肃然起敬，而刘彘却完全不吃这套，他扭过头小声说道：“是只有你吧？”
“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阳信姐姐南宫姐姐她们都不养这个！这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陈娇闻言暴起，“阳信是因为她已经成婚啦！南宫正要去匈奴，她们都有敌人要去驯服啊！”
“什么敌人？”
“当然是夫婿啊！我阿母说，男人就是女人必须要好好教导的！”
“……”现场的两个男子汉都惊呆了。
见他们呆滞，陈娇声音也小了下来，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所以她们才不需要养什么凶猛的宠物呢。”
“成了婚的女子，都喜欢养些软乎乎没什么意思的小宠，所以我们才不一样。”
夏安然被小姑娘这股子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正正撞在窦皖身上，一回头就看到后者显然也被惊到的面容。
二人视线一个交汇，眸光中都是写着一句话——女子，好可怕。
“娇娇！胡说什么呢！”一个女子的呵声远远传来。
小少年们顺势看去，就见一身骑装，手上挥舞着马鞭的女子快步走来。
女子一身烈焰赤红，五官明艳，气势迫人，她步伐急促，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展开一串红云。
小少年们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她身后被骑僮运进来的成堆猎物上划过，再从她空空如也的箭壶上划过，最后从她的沾着血色的鞭子上划过。
馆陶公主义正辞严地对女儿说道：“女孩子家家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孩子还是温良贤淑些的好。”

第87章 大汉华章（85）
小皇子们的表情更加惊恐了，姑姑，您是不是对这四个字存在着什么误解哟？
刘嫖面对小侄子们如此外露的情绪也有些尴尬，她忙将鞭子递给了骑僮，侍女们亦是上前来将她的披风解了下来。刘嫖整理了下表情，很快就换了张嘴脸。
小少年们更加不吃她这一套了。
刘彘甚至很不可爱地退后了一步，表情就差明摆着写上「阿母，姑姑好可怕啊！」了。
刘嫖见状又气又急，直接上手好好地揉搓了一顿侄子的脸颊肉，然后气呼呼地带着女儿去了娘娘团那，添油加醋地向着当妈的宫妃们告状了。
贾夫人听完之后笑了个前仰后合，王美人亦是边捂嘴笑边劝慰道：“都是小孩儿罢了，您同他们置什么气？快吃个果子。”
刘嫖将手在侍女递来的金盆子里头细细洗干净，又让人服侍着将十根玉葱般的手指擦干，愤愤道：“你们方才是没有瞧见，那两个臭小子的看我的表情就和，就和看大怪物似得，都怪娇娇胡说。”
“哎哟，您怎么还和闺女气上了。”贾夫人摇摇头，把一脸委屈的陈娇拉了过来，又取来帕子把姑娘的手擦干净，然后让人递上了一个火炉和陶锅，道：“您这样子，我可得给咱们家臭小子道歉啦，您快看看这歉礼如何？”
刘嫖随意瞄了一眼，她倒不是真的在意什么歉礼，只是有些好奇这里头装了什么，看起来是吃食？
“这是甚？又是胜儿做出来的？”
“可不就是。”贾夫人指挥人将炉子架了起来，“他今天早上交给我的，还让我莫要给别的皇子们看到，要偷偷吃。我当时没耐住好奇就打开看了眼，看着就是普通的鸡子，不过看他那神秘劲，味道定然不错。”
“这不是中山王殿下藏下来的点心，我们就这么把它吃了？”王美人抿嘴一乐，“怕是过一会他们别是有多心疼啦。”
“该！”刘嫖气呼呼道，想到方才两个豆丁看自己的眼神还觉得有些气不顺，那眼神就好像她回了家有多彪悍似的。天地良心，刘嫖和陈午关系还真是尚可，年轻时候也是很浓情蜜意过一段时间的。
陈午也是她自己亲自挑的驸马，年轻时候的堂邑侯也能被称得上一句陌上君子，她当时是大汉国唯一的长公主，更是极为尊贵，二人成婚时候可是被好一顿夸登对。
现下孩子大了两人关系便有些淡，但是陈午也极为尊重她，堂邑侯家里头也没什么腌臜事情。馆陶可不是傻子，她出嫁时候窦太后可是将女人在内在外的技巧教过她。
窦漪嫁给当时的代王时候，代王妻妾可全然不少，就如此她亦是得宠生下馆陶，接着又生下两个儿子，自有她的道理。别看馆陶现在嚣张，她出生的时候窦漪也不过是寂寂无名的窦姬，她跟着母亲也是过过很长一段时间谨小慎微的日子的。
是以馆陶在外强势，在家大部分时候都很是温柔小意，封国更是让堂邑侯管着，她只偶尔听听下头的报告，表现出了十足的信任。
偏偏自家的这个傻女儿，只看到了她外表的部分，全然不知有些事情就是闺房之乐，还在男儿郎们面前直言什么驯夫，哎哟喂！
想到这儿，刘嫖就想要揪女儿耳朵。偏偏阿娇早就熟悉母亲的做派，一见情况不妙立刻躲到了贾夫人背后，刘嫖顿时觉得没面子，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您这是作甚？”王美人帮着说和，“别吓着孩子。”
“吓着？”刘嫖哼了一声，她愤愤指着女儿，“就她那性子，能被吓着，她上次还……”
后头的话被她咽了下去，这位大汉最尊贵的女人之一狠狠地瞪着自己女儿，一想到栗姬夹枪带棒拒绝联姻时候的话语就觉得满腔的火气要喷涌而出。
刘嫖就这个女儿，长子以后会袭爵，次子也是个聪慧的，有他父兄照顾着也无妨。偏偏就是这个女儿，胆大包天，据说上次还和太子吵了一架，那也就罢了，吵完后她还跑去太子的书房，在人家的桌案上画了王八。
这事刘嫖根本没处去说，在知道女儿干了什么的时候她简直要当场昏厥，尤其当时正是她和栗姬商量结亲一事的紧要关头。
是以栗姬一句句的嘲讽砸过来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偏偏她当时为了女儿的名声不好张扬，只能一口口咽下这口气，实在咽不下的时候就去骂女儿。
“阿娇这般漂亮，身份又高，便是骄傲一些亦是无妨的，找个脾气好的夫婿便是了”王娡轻声细气地宽慰道，“更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娇娇还小呢，等再大一些，指不定您如今同她说起现在这些事她都不相信喽。”
“哎，如果真如你这么说就好了。”刘嫖按了按眉心，只觉得满心烦躁头痛欲裂，她又瞟了眼女儿，恨恨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一身臭脾气。”
她嘴里头的埋怨陈娇全听在耳朵里，只是一声也不吭，实在不愿意听了就扭过头去。见状贾夫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悄悄侧了侧身，将陈娇挡在了身后。
那边两个女人还在说着话，这边随着火炉的升温，卤水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渐渐地，说话的女人们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屡屡往这边看来，而同样嗅到味道的小国王们也是忍不住，最后被香喷喷的鸡蛋勾着，自投罗网来了。
见两个小孩过来，王美人自然嗔怪一番，两个小国王也全然不介意，坐在那儿等着吃点心，特别的没心没肺。
刘嫖自然是不会和几个豆丁计较，又戳了戳刘彘的肥脸蛋便将这事揭过去了。只是在分鸡蛋时候，她左看右看没见着女儿，这才注意到女儿藏在了贾夫人背后躲清静，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便又指责了几句。
以陈娇的脾气也是忍到了极限，见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也顾不得忍耐，顶嘴道：“母亲总说让我贤良，没事多看看书，可是看书有什么用？我看再多的书是能做官吗？”
小姑娘显然已经委屈坏了，眼圈通红，却瞪着圆眼睛对母亲说：“老庄我已尽数倒背，便是儒家亦有学习，先生的题目我做得比阿兄还好，但是那又有什么用？”
刘嫖闻言脸色一厉，她的长子的确资质一般，只可守成，但是有些话不能由陈娇说出来，女儿今日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于长子大为不利。
刘嫖随时疼爱女儿，但也不能允许女儿随口一句便要毁了儿子前程。
她赶紧张嘴，却没能来得及堵住女儿的后一句话：“男人能做的，我们女儿家未必就不能做！”
“阿娇闭嘴！”
刘嫖激烈地喘息着，锋利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宫人侍者。这些人都极其乖顺地低头摆出了什么都没听到的姿态。
但这还不够，刘嫖暗忖，到时候还得想个办法，娇娇的话，绝对不能传出去。
她此时的决心比方才更甚。
男人能做的，女人未必不能做，的确是这个道理，娇娇说的也没错，但是现在不行。
大汉朝距离吕后摄政过去才多少年？现在老一辈的藩王几乎个个都曾雌伏于吕后的凤威下一句话也不敢说。
就算她的母亲，大汉国如今最为尊贵的太后，当年也不过是匍匐在吕后面前的一个寻常家人子。
吕后有才吗？有能吗？比不过男人吗？这个答案根本不用提，大家心里都明白。
若她无能，高皇帝怎敢最后将治国之政托附于她；若她无才，怎能在风雨飘摇中稳住藩王和中央势力反复拉扯的局面；若她比不过男子，只怕被她送下去的男儿郎们个个都要掩面哭泣。
吕后执政期间，民间可是一片安然，刑罚罕用，亦是欣欣向荣之态，这一点看先帝一登王位便可大展宏图而不是收拾烂摊子就可以看出。
但同时，吕后对于刘家宗亲的屠刀，落得太多了。老刘家现在能活下来的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就是当年的小可怜没存在感的，才从一层层的梳篦之中逃了出来。
这一点，刘嫖看不明白，但窦太后却十分清楚。
老太太非常明白，先前有一个吕太后，后来有一个薄太后，每一个都没少往朝政上头插手。汉代以孝治理天下，太后之位极其尊荣，但那也只是看似。
吕后死后一家被反扑，尽数屠戮，薄太后眼睛一闭，薄家立即日薄西山，太后生前布下的双保险薄皇后，亦不过是在朝夕之间。
窦太后想要保住她的家族，便不能过于干涉朝政，使得帝王厌烦。
因此，她做皇后的时候，谨言慎行，甚少插手政治，管束家族，更是几乎不为家族讨要高位。她做太后的时候，更是极少出手，尤其是她从不曾在景帝的后宫问题上进行干涉。
老太太眼瞎心不瞎，看得却比谁都明白，唯一的糊涂也就是在三子身上。但那说白了也不痛不痒，当小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并且都健健康康长大，大家就都知道立梁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太后再闹腾，除了给臣子找些事儿做，没别的用处。
可现在刘嫖后背一层又一层地冒冷汗。
她的弟弟刘启，旁人只以为他仁善脾气好，但谁能比她这个姐姐更了解弟弟
刘启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母亲还是代王的一个姬妾。那时候代王妃已经为代王生下四男，刘启本身毫无机会，在刘武出生后他的地位更是尴尬。
后来，母亲更因病失宠，侍从对于一个失宠的姬妾自然多有轻慢，但这一切的局面可都是刘启一点一点扭转过来的。
皇五子仁善？也只有她知道，自己这弟弟是如何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弟弟的为皇之路，尽数是他对自己一次又一次苛刻的要求和无尽的忍耐之中磨出来的。
皇位是他辛苦筹谋所得，这样的弟弟，绝对不可能容忍第二个吕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现。
娇娇说出这样的话，若是入了刘启的耳，她的女儿绝无为太子妃的可能，非但不可能是太子妃，便是皇子妃都不可能。
然而陈娇并不知晓母亲的苦心和恐惧，她见母亲如此强硬作态，一不做二不休，转头瞪向了正在等母亲剥鸡蛋的刘彘，“我听闻你还没开蒙？”
刘小彘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把火烧到了自己头上，但是他还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陈娇闻言便道：“我已经开蒙两年，你可敢在两年后同我比上一比？”
小豆丁眼睛一眯，毫不惧战地应了，“比什么？”
“随便你比什么。”陈娇哼了一声，非常有自信，“我的老师特别好，但是想来你开蒙之后老师也不差，……这样吧，公平起见，这两年内我不会跟着先生学习。听闻你先前是在中山国住着？那我也去中山国。”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对了，我还比你大……这样吧，我再让你一年，我们的比试就定在三年后。”
刘彘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等答应之后他忽然想明白，“等等，你说你也要去中山国？”
小豆丁眼珠子瞪得溜圆，“不行，你不准去！”
“我一定要去！”陈娇双手叉腰，根本不在乎这个表弟的抗议，“否则就不公平啦！”
刘小猪这下可气坏了，他觉得这个坏人和他比试是假，想要蹭到哥哥那儿住才是真的。他噌的站起，挡在了夏安然和陈娇的面前，“反正你不准去，我不和你比了！”
“你刚刚都答应我了！”陈娇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是男孩子嘛？我都不耍赖，你居然要耍赖！”
“我我我！”刘彘一时之间被这个圈子绕在里头出不来了。
如果他反悔就是不是男孩子，但是如果不反悔就是要把哥哥分给这个女子……不仅仅是哥哥，他的小浴缸也要分，小枕头也要分，小花园也要分！
一想到自己的那些小玩具、小被褥，还有未来可能归来的多多鹅都要分一半给这个讨厌鬼，刘彘就生气坏了，整个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怎么办啊？
对了！只要阿父不让她去就好啦！
于是刘彘一阵风一样就跑了出去，就连鞋子都是被人追过去伺候着穿的，而且小豆丁还非常有心计地闭口不谈自己要去干嘛，就怕这个讨厌鬼先去找爹爹。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刘启对于小孩子们的这个赌局倒觉得兴味十足，尤其在看到陈娇拉着他袖子软糯糯撒娇之后，更是哈哈大笑，允了此事。
刘嫖感觉一阵眩晕，忙上前要劝。
将陈娇送到中山国算是怎么回事？陈娇已经七岁，按照现在的算法是九岁，早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岁，在中山国待上三年回来就是十三岁，如今十四、五就当出嫁，还怎么来得及？
……等等！
她忽而看向了被弟弟抱着大腿一脸无奈的中山王，中山王今年虚岁十五，再过三年……
她手指猛然间攥紧，只觉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将适婚年龄的小姑娘送到同样适婚年龄的藩王那里。若是二人相处不错，这事情就这么定下，就是一段佳话。
即便两人没有擦出什么火花，日后娇娇在婚事上也会陷入被动。
而两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个温和包容，一个聪颖漂亮，刘嫖也是那个年岁过来的，自然清楚那时候的感情是如何炙热。
这是弟弟的意思？
她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冷。
如果能嫁给藩王，对于陈娇来说也不差，以她的身份做王妃自然也可以，但是馆陶公主对女儿的期望是太子妃，进而成为皇后。
所以她不久前去寻了栗姬，在栗姬拒绝后，又开始动了旁的念头。
她面上不显，藏在手中的指甲却是深深陷入了掌肉之中，也只有这样的刺痛能让她维持住面上的笑意。
是凑巧，还是弟弟的……？
馆陶下一刻就知道答案了。她探寻的目光恰好和刘启抬起的眼神对上，视线一触即分，只觉得那眼神中充满了森冷的警告。
她心中慌乱，一时间竟是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
而夏安然也没有拒绝，因为就在刚刚，他死死不动的任务条往上面跳了好几格。这也让他将目光定在了站在刘启身边继续给帝王灌迷魂汤的小姑娘身上。
本以为要托母亲留意的任务对象突然间蹦跶出来，反倒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系统，任务对象是陈娇？？」
「请宿主自行判断。」
……这系统一点用都没有，真的是给小妖怪们用的吗？
夏安然稳了稳心绪，低头答应了弟弟诸如「阿兄不能和她一起打水仗」「阿兄不能和她一起养鸭鸭！」「多多回来了一定要告诉他彘儿才是最想他的！」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然后又拒绝了其中几个诸如「不能给她讲故事」「阿兄不理她好不好」之类的无理要求，最后抱着气哼哼的小豆丁陷入了沉思。
任务条动了，是因为陈娇要去中山国住上三年。而考虑到这三年是她婚配的黄金时期，表面上看，是因为他阴差阳错搅和了刘彘和陈娇结娃娃亲的机会，但实际上未必不是有别的影响。
系统这样含含糊糊的回答让看了很多系统网文，多少有些被害妄想真的夏安然觉得可能还有别的奥秘。
比如任务对象未必是陈阿娇，而是卫子夫，馆陶公主也有可能。龙、凤在西汉也并不是被皇家垄断，普通人不能够使用的禁物，所以阿娇的侍女也……不，这个还是不太可能的。
小国王双眸紧盯着面前的一幕幕，帝王的态度、刘嫖的态度、宫妃们的神情全都扫入大脑。最后，他的视线移向了正鼓着腮帮子和刘嫖争论什么，一脸娇蛮的陈娇，略有所思。
中山王届时带着陈娇回国这件事情在刘启一派纵容孩子的姿态下就此敲定。因为这件事情，当回到馆舍时，夏安然和刘彘遭遇到了哥哥们惨无人道的围观。
被排排坐围住的两个小国王将这事一说，几位兄长们都皱了眉。从表面上看这事完全是巧合，完全是陈娇一时的气话，陈娇拉上的是刘彘，刘胜完全是因为陈娇想要公平被牵连，但这根本毫无必要，想要公平，陈娇可以去任何地方。
就算待在长安城，不进行学习不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山国。
顿时几位皇子看两个弟弟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尤其是看夏安然，表情都有些「哎哟—你这小子有问题哦~」的八卦。
夏安然在心中叹气，知晓原先兄弟间一派和谐的局面怕是要被打破了。现在大家都一副探听八卦的小兴奋，主要还是因为太子坐在上头，谁都没想那么多，可能只以为他是拐带小萝莉，但是等太子被废之后……恐怕要不多想也难。
毕竟，陈娇背后的势力太大，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动了手脚。
这一点，在拜别薄皇后之时，也被提了出来。
面对薄皇后的暗示，夏安然很乖巧得点头表示自己心中有数。
在小皇子同她辞行之时，薄皇后又让他带回去了好些书册，竹简数量繁多就连拉车的骏马都要蹒跚前行，最后不得不临时换上牛车才拉得动。
“母后？”小国王为薄皇后这比之前还大的阵仗所惊，他甚至怀疑这一次会将这位母亲的书库搬空。
薄皇后病了一场，面色极为憔悴，见小孩子一惊一乍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这些书之前借给了南宫看，现在南宫也快用不着了，便还了回来，你正好能带走。”
她这话一出，便见到小少年眸光一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来。
南宫公主之所以用不到这些书，自然是因为她即将出嫁。
如今正是三月末四月初，匈奴人在每年的五月会进行祭天仪式，仪式结束后，匈奴人便会南下来送南宫公主的聘礼，一并的将这位大草原未来的大阏氏带走。
而为了避免届时混乱，藩王们会提前被请出长安城，好让帝王可以专心应对来求娶公主的使者。
按照惯例，虽然双方已经在信件中将此事敲定，但是正式结亲的时候还是要走官方程序，即匈奴送聘礼、婚书，求婚代表来面见帝王，帝王表示十万分的为难和不舍，最后为了两国友谊将公主和嫁妆一同送出。
也就是说，最后能够留在长安城送南宫公主出嫁的，就只有太子刘荣和南宫公主的同母弟刘彘。
为此，在藩王出京的时候，去送人的刘彘连番被兄长们拉到一旁调教。
这个表示作为弟弟代表的你绝对不准输，匈奴人蛮横无理，这次来求娶大阏氏的也不知道是谁，但是不管是谁你都不能落于下风知不知道！
那个拍着小豆丁的肩膀说：“太子殿下要讲究威仪，有些话有些事不好说也不好做，但你不一样，你是小孩，你干啥匈奴人都不敢对你怎么样。记住，我们即使是南宫的后背，我们表现得越强硬南宫的日子越好过！”
有的捧出了匣子说：“这是兄送给妹妹出嫁的礼物……这个我就不给她了，你到时候转交一下，该说的都在里头了，你阿姊聪慧，她看得懂。”
还有的咯嘣咯嘣捏着拳头，“好好安慰南宫，告诉她忍一忍，总有一天我们会带她回来的。”
小豆丁抱着满怀抱的东西，懵懂抬头看着这群兄长，“可是阿兄，你们为何不同南宫姐姐去说？阿姊会很高兴听到这些的。”
闻言，他吃了个脑袋瓜，本来一言不发的皇五子冷哼一声，“让你给你就给，你难道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刘彘眼珠子转转，就对上了阿兄警告的眼神，在这样的紧迫视线中，他将「你们是不是不好意思」给乖乖咽回了肚子里，撇撇嘴道：“我觉得阿姊更希望能亲耳听到你们说这些……”
“小猪仔。”皇八子咧出了带着嘲讽的笑，“男人，是要靠做的，不是靠说的。”
“你和他说这个作甚？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呢！”
几个皇子哈哈大笑着将幼弟塞到一同来送行的刘荣身边，“行了，莫要送了，外头风大，你可别挂着鼻涕泡去接人啊！丢脸。”
“太子殿下也请回吧，注意着些身体。”
“我知。”刘荣用厚厚的斗篷将弟弟包住，面对同他拱手见礼的弟弟们一一还礼，“阿弟，保重。”
领头的河间王冲他一笑，“太子殿下亦然，父亲母亲便劳你照顾了。”
“兄弟之间，不必言此。”
几个小国王相继向着未央宫的方向拜别，后依次上马，踢踢踏踏在大鸿胪派来的官员护送下向着城外走。
和来时一样，他们的大车和亲兵会先一步离开长安城等在城外。
藩王离京自然不可能是同时走，那样道路荷载不了如此巨大的同行数量，道路也来不及修补，届时一定会出问题。
但偏偏这些个皇子们磨磨蹭蹭，硬是赖到了老爹派来内侍亲自来催，才凑在一起把东西给了弟弟。那别扭的样子看得刘荣心里头亦是在发笑。
离开的人心中万分不舍，目送他们背影的送行人心里头又怎会好受。
刘荣遥遥看向了未央宫方向，自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巍峨宫墙，但是他仿佛能够看到在那深深宫闱之中，他们的父亲也在那里遥遥看着儿子们离去的背影。
他捏了捏看着哥哥们背影红了眼圈的刘彘的手心，远远眺望弟弟们离开的背影，在心中叹了口气，片刻后复又武装了起来，“走吧，我们该去跟着礼官学习了。接下来还要学习面接使臣之礼……”
兄弟二人边说边走，少年柔和的嗓音被留在了长安城的空气里面。
此时的刘荣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里。
而刘彘也不知道，下一次送走兄弟们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88章 帝国裂变（1）
汉历前元七年,
七月，是大草原上最美的季节。
这个时候的草原处处绿色，厚厚的牧草就像是吃不完一样。
羊群和牛群散落在草原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个个都极为肥硕，今年新下的崽子跟在它们的母亲身边学着母亲的样子挑选着地上的嫩草。
偶尔会有狗吠声传来，那是尽责的大犬在警告即将跑出保护圈的羊羔。
而就在这个时候，忽而有马蹄声连绵而来，羊群们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继续低头吃草了。
听到马蹄声，帐篷内的女人忙掀开帘子钻了出来，一见归来的是自己的家人立刻迎上前去。
为首的男人同自己的伙伴们说了几句后翻身下马，立刻将马身上拖着的货物一一卸下，动作十分小心。
“今天我们遇到了汉人商队。”匈奴男人面上挂着欢喜的表情，他拍了拍看似极其沉重的陶罐，“你知道我换来了什么？”
“什么？”女人瞪圆了眼睛，极其欢喜。
“我用你用兔子皮做成的斗篷，换来了盐。”
“盐！”女人捂着嘴惊叫，但是最后这个词被她牢牢地塞在了嗓子眼，但这股子欢喜着实无处发泄，使得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猛跺了几下脚，稍稍发泄后才稳住了面上的表情。
见她这番欢喜模样男人面上也带了笑意，“没关系，这次和我一同去的阿勃勒一家也换了盐，到时候我们和部落里头的人都再换一些，大家今年冬天就都能存些粮食了。”
“天神保佑。”女人虔诚地看着苍穹，“希望今年的冬天能够好过一些，去年一场大寒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
“等到秋祭的时候我们多奉上些贡品，天神一定会保佑我们部落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快来看看我还换了些什么，孩子们一定会高兴的。”
“什么？”女人好奇地凑近，就见到男人自兜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标准的汉家货物包装。女人一见到这个盒子就又惊又喜，“你居然换到了药糖？”
男人得意洋洋道：“可不便宜，我用了两匹马换来的。”
“马……” 女人表情顿时带上了些犹豫，她左右张望了下，小声问道，“不是说不允许换马吗？”
“那就偷偷换，这可是救命的药糖，汉人们都不愿意换这个，这也是他们傍身的本钱。”男人将东西往女人怀里一塞，然后打了个呼哨，散得远远的羊群听到了讯息逐渐往这边聚拢。
男人道：“快准备一下，我们离开这儿。”
“怎，怎么这么突然？”女人大惊，但她手上动作却很快，唤上家中因为幼小而没有出门放牧的儿女帮忙。
他们三两下便将一个大帐篷拆下来堆在了马车上，男人亦是跟着帮忙。
他动作不停，边收拾边快速说道：“我们遇上的商队是伴随着大汉使节团一起来的，人多，和他们交换货物的人也多，所以我们换了什么别人都知道。”
女人的唇角立刻抿成了一条直线，她非常清楚自家汉子这是什么意思，交换来的财富很有可能会迎来旁人窥伺的目光。现在虽然是相对和平的夏季，但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人见财起意。
男人的决定是对的，保险些总没错。
就在女人带着家人收拾东西的时候，男人们已经将一路飞驰回来的马身上的负重都解了下来，并且带它们饮水吃食。
接下来他们又要经历一场紧急迁移，这些马匹的休息时间很短，为了补充能量，汉子特地在粮草里头混入了麦粒。
不过一会，男人们就听到了出门放牧的孩子们的叫唤声，“阿妈，阿爸，今天怎么那么早？”
“不要多问了，快收拾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女人快速地给孩子们布置任务，“快快快，迈动你们的腿跑起来。”
“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快，别磨蹭！”
“阿妈，兔子怎么办？”
想到了给一家提供了不少收入的兔子，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带走母兔子和还在喂奶的小兔子，公兔子都丢掉，实在抓不住的就不要了，反正它们生得快。赶紧，不要犹豫了，孩子们！”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长期生活在草原上的生活使得他们非常清楚「时间就是生命」这一句话。
大草原上的部落分得很开，其中又是以家庭为单位分割成若干个小区域，这是因为放牧的生活方式注定了他们的交际圈无法过于密集。
这对夫妻带着所有的家产快速地向着部落中心点所在的位置靠去，他们的决定非常有先见之明，就在夏天的风还没来得及将他们生活的痕迹彻底抹去的时候，就有一群劫掠者犹如豺狗一般赶到了这里。
“他们跑了。”一个男人不无遗憾地啐了一口，“可惜了，我看到他们换了不少的盐。”
另一个男人没有作声，他靠近火堆的位置仔细观察着柴火的情况，又捏了捏柴火，随后观察了下草地上零落分部的粪便，面上也有些遗憾，“追不上了。”
“要不试试？”
“没必要，去找下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放飞了猎鹰，这个由三十来个青年骑士组成的劫掠小队便追着猎鹰飞翔的方向追去。
大草原上这样专靠劫掠为生的人被称为豺狼。
这是一群令人厌恶的存在，他们几乎不自己狩猎，平日游荡在商贸点附近，鹰叟一样的眼睛就在暗处静静观察着来交换物资的商人。一旦被他们盯住，牧民不够警惕，部落又不够强大的话就极有可能被人劫掠一空。
原本这样的存在并不多，但随着汉、匈、胡人的贸易往来愈加频繁，庞大的利益链立刻使得这些人注意到了这一生财之道。
他们自己也有部落，但这些豺狼生怕部落遭遇报复，通常都将首尾处理得很干净。除了极少部分因意外而曝光的，大部分部落因为他们都过得非常富足。
也因此，渐渐地就出现了由部落供养“豺狼”，“豺狼”再反哺部落的情况。
也就是奉命抢劫。
这支三十多个年轻人组成的队伍即是如此，而且他们部落的地位不低。
他们隶属于匈奴左贤王麾下，他们的部落虽然不是出于三大贵种家族，但是因为汉子们都非常的勇猛，专出射雕手，所以在左贤王帐下也非常有地位。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他们对这种通过劫掠获取财物的方式着迷，尤其在他们手上还掌握着几个归顺的杂胡商队的情况下。
抢来的汉人货物再通过胡人商队卖出去，利润何止翻上几倍。
但利润虽然这么大，他们却没有动过汉人商队，主要原因是王庭已经下达了明确指示，禁止他们对汉人商队动手。
但凡悬挂有汉字商旗的都不允许攻击，如果攻击被发现，是要受到严惩的。也因此，不少胡人商队在注意到这点之后便会选择依附于汉人商队行动。
无形中，使得这些劫掠者少了不少机会。
这一点匈奴的勇士们虽然非常不愉快，但他们也能理解为什么大单于对于大汉商队如此纵容——因为这些商人为草原带来了宝贵的盐。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大单于这次娶回来的大汉公主的弟弟即将成为未来的大汉天子。
草原对于南边的大汉国一直都十分关注，包括他们的八卦故事也十分关注。随着汉匈贸易的增多，双方不免开始信息的交换，于是匈奴的男男女女们经常捧着各式各样的饮品坐在一起听前去通商的族人给他们讲大汉国的故事。
譬如大汉国的皇帝废掉了他的结发妻子，也废掉了他的太子，更是杀掉了太子的母亲一家，然后立了他们大阏氏的母亲为皇后，又立了大阏氏的同母弟弟做太子。
匈奴人这个瓜吃得可甜可香——话说什么是太子？
“就是我们左贤王那样的首领继承人。”汉子摆摆手示意你们不要打断我的话，“这次大汉国不是派来了使节团吗？就是来和我们大单于说这件事情的。”
“哦哦哦！！”吃瓜群众们纷纷点头，“大阏氏的弟弟以后要做大汉的皇帝，那我们以后是不是……”
能有更多的好处啦？
所有得到这一条消息的人脑中都闪过了这一句话。
匈奴的现任大阏氏是大汉国真正的公主，这一点在他们的左谷蠡王伊稚斜代替兄长去大汉国迎来这位公主的时候便传遍了草原。
对于草原的人民而言，同样是自己的邻居，但大汉这个邻居和别的邻居性质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别的邻居都是被匈奴人揍到丢盔卸甲瘸着腿走，日后见到匈奴人都是卑躬屈膝恭恭敬敬的，但是汉国就不一样了，他们经常和匈奴人互比肱二头肌。
匈奴人重视强者，也尊重强者，当然他们也想要征服这个强者。
汉人看不起他们，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但是随着匈奴的日渐强盛，当汉人终于服软送来了带着皇室血脉的公主，以及许许多多的珍贵宝物的时候，整个匈奴草原都乐坏了。
这不是一个公主的问题，而是骄傲的大汉国终于低下了他们尊贵的头颅，一个强者在他们面前被迫服软的感觉简直美妙到无以伦比。
而这位大汉国的公主果然也和之前的假公主们完全不同，她带来了许许多多奇怪又好用的东西。
听说这个大汉的公主漂亮得就像是雪山上的神女一般，又比春天最轻柔的雪片还要娇柔，笑容就像是草原春雪融化时候的太阳那样灿烂。
传说这个公主最大的爱好就抱着又白又软的兔子漫步在草原上，那场景让最顽皮的臭小子也不舍得去打扰。
在春天草原上百花盛开的时候，还有匈奴的孩童为她编织美丽的花环。
说到兔子，那可是这位公主带到草原上的，是她另一个弟弟的礼物。
据说，汉公主到了草原上发现草原上的兔子是灰色的，又怕兔子死掉后大汉没办法给她送来新的兔子，于是得到单于同意后她便开始养白兔子。
当时单于对这个公主很是新鲜，便也同意了公主的折腾。这个公主就边养兔子边学习匈奴话，结果就在她专心学习的时候一个不当心，关兔子的圈舍居然被兔子挖了个洞，一圈兔子全逃了个一干二净。
后来虽说被猎狗找回来了几只，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损失惨重。
可怜的小公主哭丧着脸不得不重新开始。她自是不知，她那些逃出来的兔子有不少都进了本部勇士的肚子。
此后汉公主养着的兔子总会时不时少上几只。面对公主的疑惑，大家纷纷表示那是天上的飞过的鹰给叼走了，实际上……汉兔子可比草原兔子美味多了，又肥又嫩。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主终于发现了什么，她干脆送了好些个兔崽子给女人们，让她们自己养在家里头。
如此一来，慢慢地，养兔子的爱好就渐渐在草原上风靡开来。
汉兔子恋家，不像草原兔子那么野，关键是好生养，一茬又一茬的，不用多久就能凑齐一窝。
吃的也糙，马吃的草它们都吃，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会挖洞了，看管兔子窝的小孩每天都要进去检查一下，把兔子挖出来的洞给填上。
草原猛兽多，虽然狼不会轻易靠近牧民们的部落，但是狐狸会摸黑进来，有好几次牧民都会发现这些兔子靠着篱笆打洞，最后给了狐狸进来偷兔子的机会。
牧民们为了养这些兔子也是操碎了心。尽管如此兔子也没少逃跑，逃走的兔子就成了野物们的餐食，也会成为别的牧民们的点心。
时间久了兔子们也学会了野外求生的技，渐渐地，逃生的兔子也没那么好抓了。
不过牧民们也不介意，兔子吃草就长肉，还贪吃，只要把它们关在一小块地方不停地给食料，它们就会长得又快又胖，到时候兔皮可以做小孩的衣服，兔肉烤了吃。虽然偶尔会有损失，但这些损失弥补起来可比羊群快多了。
总之，牧民们都打心眼里感谢汉公主带来这一种全新的食物。
汉公主带来的不仅是兔子，她还带来了许多植物的种子。
大草原上主要以游牧为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农耕区，但只有大部落才会豢养农田，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富余的劳动力去开垦田地。
而且大草原上一年中可供种植的季节不多，要种植主粮在绝大多数地区都是不可能的。汉公主带来的是一些蔬果，死了一大批，最后活下来的种类不多。但在向大汉商人购买了种子后，这些蔬果便在草原上流行了开来。
长期食用蛋奶高蛋白制品的匈奴人，上到王庭下到平民都普遍存在便秘这个难以言喻的问题……
咳。
感谢汉公主。
匈奴单于对于这个大汉来的公主也非常满意。
漂亮，懂事，努力融入匈奴的模样使得大单于对她多了几分纵容，但自始至终要有的监视也不曾少过。
唯有一点让他闹心的是这个汉公主对中行说毫不掩饰的不喜以及不友好。
对于这一点，年轻的汉公主用匈奴话非常耿直地表示：“你们匈奴人敬佩英雄，鄙夷叛徒，我们大汉也是一样的。”
她指了指中行说说道：“在你们看来，他是英雄，在我看来，他就是叛徒，我不喜欢他，我以后会经常说他坏话。大单于你知道我不喜欢他，我说的坏话您过个耳就好。”
她的匈奴话词汇量不够，但是意思却表示得极为明确。军臣单于哈哈直笑，他看看表情木然的中行说，又看看自己新娶回来的汉公主，摆摆手，“我知道了，以后你对我说中行说的坏话我会选着听的。”
在场的匈奴将官闻言都直乐，唯有中行说看着这个汉公主的眼神十分微妙，就像是丛林底下埋伏着的毒蛇，啐了毒。
猛然间对上这样的眼神，南宫公主亦是一惊，但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忍住了避开视线的欲望，而是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这个人的名字被很多人都提起来过，也有许多人告诉她一定要警惕这个男人。
中行说，先帝朝的宦官，熟知汉庭的情况和汉民的生活习惯，匈奴在老上单于时期猛然间转变对汉国的攻击态度就是因为他。
这人在宫闱的阴暗中生活过，所以比起用肌肉来思考的匈奴人，这人是南宫在匈奴王庭最大的，也是最需要警惕的敌人。
在知道这个人名字的第一时间，南宫就必须要想着如何对付他。
讨好、收买他是不可能的，中行说没有别的依靠，只有匈奴。所以他会不计一切代价地站在匈奴这一边。
更何况他深深憎恨着大汉，亦恨着他们大汉的皇室。
南宫公主是大汉公主，她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们彼此对立，所以就只能走另一条路——明明白白的敌对。
但是毫无疑问的，若要比起信任度，她一定不会赢，虽然军臣单于和中行说之间的关系远不如老上单于那么牢固，但也远远高于她。
该如何做，不说先铲除中行说，起码要先降低他对自己的威胁。这个问题，南宫公主去问了薄皇后。
薄皇后给这位小公主布置了一个任务——观察身边的人。
中行说曾经在宫中服侍过人，南宫也是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只不过二人以前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这次南宫刻意用一种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汉宫里面的每一个人，她惊奇地发现，这座宫殿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两张或者三张以上的面容。
看似蠢笨的，实际从不曾犯错。
看似聪慧的，却经常会犯最蠢的错误。
温柔的不温柔，柔弱的也不柔弱，善良的也不善良。
唯一里外一致的，居然是凶巴巴、用眼白看人的栗姬。栗姬虽然在后妃中人缘特别差，但奇怪的是，王美人却说这个宫中，她最放心的就是栗姬。
为什么？
当她去问薄皇后的时候，薄皇后似笑非笑地告诉她，栗姬的确经常告状，但因为知晓她性格如此，所以她在听栗姬告状时候，亦是取其两三分。
南宫闻言沉默了很久，才十分谨慎地问道：“那，如果是母亲向您告状呢？”
这个问题引得薄皇后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这个少女的额头轻轻说道：“你母亲若是向我告状，我定然是觉得她已经忍无可忍了，亦是觉得那人着实可恨，竟然连你母亲脾气那么好的人都已经无法忍耐。”
“但是南宫，你母亲根本不会来寻我说旁人的不是，她是个聪明人。”
南宫公主心绪翻飞，只觉得混乱如麻，她好像抓到了线头，又好像没有。
薄皇后轻咳两声，止住了侍女为她拍背的动作又道：“你看了那么多书，但是这些书都是在教你怎么做一个真君子，今天我要教你，怎么做一个小人和女子。”
——中行说宦官出身，又因先帝逼迫前去匈奴，后反叛，对大汉展开疯狂报复，此可看出其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你若是不喜他，他自是会对你生出警惕。
然而你是匈奴的大阏氏，又是货真价实的真正公主，哪怕汉匈开战，只要匈奴不想死战到底彻底激怒大汉，都不会伤害你。
所以，他对你的政策必然是不间断地在大单于面前抹黑于你，塑造匈奴单于对你的不信任感。直到最后即便你依然是匈奴大阏氏，却失去大单于的全部宠爱和尊重，届时你也只是活着，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同时，通过这种手段，亦可以帮助他在军臣单于心中积累他的可信度。
若是君子，遇到这样的局面几乎无解，因为他是宦官，有些事他能做，君子不能。
可你是女子。
女子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对着丈夫告状，而小人最大的劣势就是，他毕竟是个男人。
一个女人喋喋不休告状，君王会觉得烦，而一个男人喋喋不休告状，君王却会厌。
厌烦厌烦，厌之所以在前，便是因为其为先，亦是更恶。
南宫公主抬起了下颚，用下巴来对着中行说，“我以后会说你的坏话，但是我很公平，你也可以对单于说我的坏话，我会尽量当做没听到的。”
“臣不敢。”中行说忙躬身行礼，道，“臣不会说大阏氏坏话，臣只会就大阏氏所行所举不符身份之事进行劝谏。”
南宫露出了被噎到的表情，然后扭过小脸一脸不开心。
见状军臣单于哈哈直笑，他安抚了下这位大汉国来的单纯小妻子，说：“只要你好好做我的大阏氏，就算是中行说也没有办法说你的坏话啦。”
此后，南宫公主便是如同先前所说的一般，一边学习匈奴话，一边磕磕绊绊给中行说下绊子。
一次两次也罢，次数多了中行说自然要反击，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彼此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久而久之，军臣单于已经养成了在双方这边听到关键词屏蔽的良好习惯。
南宫在大草原上安安分分地度过了两年时间，就算中行说一直仔细盯着，也没发现她有向外传递信息之类的不轨之举。
倒是这两年期间，汉匈关系因为她缓和了不少。在汉景帝修改了此前抑商的种种举措后，汉匈贸易的繁荣给双方都带来了可观的收益。
汉匈之间甚至出现了相对固定的贸易集市，有固定的道路让双方往来，匈奴在去年依靠贩卖牲畜还有奴隶，甚至第一次在冬天到来之前储备了过冬的粮食。
而一并得益的还有胡商，汉人对于西域的货物非常感兴趣，他们不缺盐，却对汉人的糖渴求异常。
这几年汉人的边境若干个对外的贸易口各具特色，每一次的汉匈互市，匈奴商队都想要尽量走遍所有的端口。
但偏偏每个口岸按照时间不同还会推陈出新，如果不在一个地方待到结束很容易错过商品。同时，若是在一个地方交换了过多的货物，遇上后来喜欢的就容易换不起或者失去竞价的机会，简直是甜蜜的苦恼。
因此，草原的匈奴民众们都非常感谢这位大汉的公主，在他们看来，这位公主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大阏氏——除了还没有给大单于生下孩子之外。
在匈奴本部所在的王庭，南宫公主亦是被大汉的使者问到了这个问题。女子露出了一抹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能是缘分还没到吧……”
“但无论他什么时候来，我和大单于都十分期待。”

第89章 帝国裂变（2）
南宫公主确实没有刻意避孕，然而就是没能怀上，而且她仔细排查过，应当不是外因造成。
军臣单于比起他的父亲来说子嗣一直不丰，在她之前，这位单于的妻妾也不算少，但孩子却不多，是以，她和亲两年了没能怀孕也并不算让匈奴人意外。
关于这一点，她内心也有些复杂。
她做好了生下一个孩子的准备，这个孩子却久久不来，但久久不来，也未必是坏事。
刚刚到达草原后不久，南宫有时候也会有庄周梦蝶之感。
她究竟是大汉的南宫公主，还是匈奴的大阏氏？
这些看起来颇为淳朴的匈奴子民，真的是于边境烧杀屠戮无所不为的恶人吗？会不会是这其中有着某些误会？
这一切终止于一个女人的出现——三年前和亲匈奴的大汉公主，她名义上的“姐姐”。
不，准确地说，当这个女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机会出现在南宫面前时，南宫已经无法用“人”这个字来形容她了。
这位阿姊，南宫其实是认识的，当初在她和亲匈奴之前曾经交由王美人教导该如何“成为”汉室公主。
南宫记得，当时年幼的阿妹还有询问过母亲“当公主还需要学习吗？”这个问题。惹得母亲好一顿斥责。
南宫当时就知道，这个女子其实不是学习怎么当公主，而是学习怎么装公主。
可惜当时她无忧无虑，对这个要装作公主的女子也过多关注，这位姑娘离开后她也没有再去想她——作为汉室公主出嫁，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从一个民女成为汉室的公主，又成为匈奴的阏氏，未尝不是一步登天啊。是以，在后来这个公主水土不服去世的消息传来后，她也仅仅是惋惜了几秒，惋惜她没有福分，享受不了荣华富贵。
而现在，这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形态。
她并没有死。
事实上，之前的大汉公主们，在匈奴继续求娶公主的时候多半也没有死，但是新公主的到来，却是她们的催命符。
“匈奴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公主。”这个女人艰难吐出这些字，她牢牢握住这个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交集的“妹妹”的手，一字一顿道，“他们其实要的只是公主的嫁妆，公主本身只是添头和炫耀品。”
简言之，和亲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索供”。公主就是贡品的一部分，所以等到上一批物资被匈奴王庭消耗完了之后，他们就会让公主“病死”，从而继续以联姻为由索要好处。
不再有利用价值的公主们一般都很快会“病死”。为了避免麻烦，她们的面容会被毁去，嗓子也会被用巫药毒哑，她们会被当做货物一样送给下头的人，成为泄欲对象和生殖机器，被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因为，在草原上女人是珍贵的资源。
“死”后，她们不再有往昔的尊荣、身份，她们不再有作为人的尊严，甚至，她们连真正死亡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逃，阿妹，一定要离开这里。”绝望在女人的干涸的眼里喷薄欲出，她用枯槁的手抓住了南宫的衣袖。
二人的会面时间只有不到短短一刻。南宫是为了寻找乱跑的兔子走到这里，女人亦是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才碰上了这个可以单独说话的机会。
等到回去之后，南宫抱着兔子思索了许久，她无法判定这个阿姊的出现，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前者过于凑巧，后者又意义不明，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南宫全身发冷，她仿佛像是突然被投入到冰水里一般，自内心深处一阵阵发寒。
茫茫大草原上，她没有人可以问，也没有人可以商量，随她而来的陪嫁除了贴身的一个侍女和一个宦官外全数被打散。即便如此她身边还被安插了数个匈奴侍从，全天候的监视使得她根本没有办法和他们单独商量。
所有的判断全都要交由她自己来下。
在那次会面约莫一月后，随她和亲的一个尉官忽然声称发现了匈奴巡逻的漏洞，并且拉上了几个愣头青来找她说要护送她逃回国。
被南宫拒绝后，他们接二连三地纠集了一批人来怂恿南宫出逃，一次拉来的人比一次多。
最后南宫实在是害怕此事无休无止牵累更多的人，便将此事告诉了匈奴单于。
后来，这些兵士们她都再未见到。
反倒是为首之人，她在极其巧合的状态下见到过几次，那时此人已经是一身匈奴骑兵的打扮。
南宫难过极了，不用问她也知道那些被恶徒哄骗当真打算凭着一条命也要送她回家的汉子去了哪里。
她早就做好了双手染血的准备，但没有想到最先染上的，居然是大汉好儿郎们的血。
在那之后她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按照来之前的排演和计划安排一步步进行，不敢有丝毫懈怠，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这位匈奴的大阏氏接过了汉朝使臣递来的竹简，里头熟悉的方块字几乎令她热泪盈眶。但是她只是眨了眨美目，快速将那一抹水汽眨去后抬头，“彘儿做太子，我这个当阿姊的多少有些没底……彘儿年岁还那么小，陛下怎么……”
她动动嘴唇，到底将后头的话全数咽了下去，手持节杖的正使微微一笑，“大阏氏还请放心，陛下选择殿下为太子自有他的用意。殿下年岁虽小却机智过人，陛下又正是龙精虎猛之时，慢慢教便是。”
南宫公主绽开了一抹笑，“说得也是……阿母身体可好？家中兄弟姊妹都可安好？荣，荣兄他……”
“荣殿下受封临江王，已经就国，殿下们亦是一切都好。”
“这样……”南宫捏了捏竹卷，一点点将它卷起后握在手心里，“我嫁得太远，难免牵挂家中……”
“陛下和殿下同样牵挂大阏氏。”正使低眉垂目，拱手为礼，“臣出行前，皇后殿下托臣一定要看一看公主可还好，是胖了还是瘦了，高了还是矮了，命臣归去后要一一告诉殿下，以慰其相思之情。”
这一番话说得南宫终是没有忍住，串串泪珠接连洒落，她却仿若没有察觉一般对使者说：“既如此，你便抬起头来吧。回去后记得告诉母亲，儿一切都好。”
“喏。”使者缓缓抬头，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最后同流着泪微笑的公主双眸接触。男人的眸光一闪，随后复又将目光落了下去，定在了公主死死攥着竹卷的玉手上。
正当南宫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忽而听到一串大笑自外而来，“阏氏不必心焦，你可知你们这位大汉的使臣此次所来为何？”
就在他踏入帐篷之前，南宫动作极快地擦掉了面上的泪。此时迎上来人的是一双微红的秋水瞳仁，军臣单于一手轻轻托着她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回了坐榻之上，姿态很是亲密恩爱，“大汉的皇帝说，要和我匈奴王庭日后互相派遣使者庆贺新年。”
“新年？”南宫瞪大了眼眸，看起来依然带着少女的天真，她熟练得使用匈奴语言说道：“可是大汉的新年是十月，匈奴的新年是一月，要怎么共贺？”
“这个没有关系嘛，十月份匈奴派使者去大汉，一月份大汉派使者来草原。”军臣单于拍了拍妻子的手，“我们还说好，马上就是十月了，我匈奴先派人去，这第一次贺年，到时候我派左谷蠡王去。”
“左谷蠡王？”南宫有些吃惊，就贺岁而言，这个使者的身份已经不低。
左谷蠡王伊稚斜是军臣单于的幼弟，匈奴以左为尊，左谷蠡王的地位已经相当于帝国的三把手，仅次于左右贤王。
“那大汉呢？”她看向正使，眸中带着期待，后者微微躬身，“梁王殿下明岁正月，会领使团北上。”
是叔叔！
就地位而言，二者都是帝王之弟，但是毫无疑问大汉还是吃亏的，匈奴南下之时气候宜人，汉人北上时确实冰天雪地。
这样的气候深入草原……南宫嘴唇翕动了下，却什么都没说，匈奴大单于见自己的阏氏如此作态也很是满意，他摆摆手示意二人继续叙旧，当他不存在就好。
南宫怎可能真的当他不存在？而且大单于在，有些话、有些暗语她都不好说。
她暗暗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不舍得放过这次机会，于是令人准备笔墨和羊皮纸，她边在羊皮纸上书写边道：“你归汉之时可会路过中山国？”
“回殿下，臣可派使者为殿下送信。”
“也不着急。”南宫思索了下，继续落笔，“待你回了长安再送也来得及，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些种子是阿弟在我出嫁时候陪嫁所出，试了两年后在草原上依然无法种植，我也不知晓是种植的法子错了还是种子本身的问题，你同他说我打算再试试，让他写些种植的技巧过来，一并多送些种子来。”
“草原和大汉气候不同，不多试试，我总是有些不甘心。”
——“殿下是这般吩咐的。”
夏安然捏着这份由南宫公主亲笔书写的羊皮纸沉吟了片刻，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上头书写的的确就是一系列的植物名称，顿生困惑。
如使者所说，南宫写了一些植物的名字，然后说自己试验了两岁而不得，后来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了几样。
除了格式有些不太工整外没有任何问题。
他将这张羊皮纸放在了桌案上，指尖试图在上头揉搓，可羊皮纸同寻常纸张不同，自然是不可能存在夹层。
如此折腾了一番，小国王仍然一头雾水，不得其解。
难道他阿姊当真是要问他要种子？可是如果要种子的话，直接让长安准备不就可以了，何必要从他这里走这一趟？
不可能，南宫一定是要传达某些讯息……而这份讯息，是南宫笃定唯有他才知道。
原身和这位南宫公主交往不多，双方年龄毕竟差得挺大，而且男女有别玩不到一起去。等他进入了这个身体，和南宫的交集也就那么一次。
如果一定要说讯息……那就只能是以前的薄皇后，还有那些现在在他这里的书。
夏安然一转头，真想让人将薄皇后的书卷拿过来，就看见使者凝着表情看着书架。
嗯？
小国王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便见到自己的书架某个格子里头，一个不太明显的猫耳朵正掩藏其中，稍稍高出木头架子水平线一点的位置处有两个幽幽的瞳孔正对着正使。
乍一看还真的挺吓人的。眼看使者眯起眼一手已经伸向了佩剑处……当然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夏安然忙安抚道：“使者无须担心，是某家中小宠，它喜欢躲在暗处观察。”
唤回人的注意力后，他又对使者说道：“阿姊的信我收到了，东西还需要准备上几日，请使者先行住下。”
待到人告退，小国王看了眼书架，那原来「暗中观察」的猫耳朵已经消失不见，他也没多留意，只匆匆起身出门。
家里的猫一贯行动自如，来去如风，随便它去就好。
夏安然也没有找人搬书，而是选择自己去了藏书库。
事实上，薄皇后给他的那些书在他回国后就已经派人将之抄录成纸书方便保存和传播，但是他担心秘密其实藏在卷轴上，如今要试图分析南宫的信，自然得去看原版。
就在小国王在藏书阁内翻腾的时候，使者总感觉自己背后毛毛的，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中山国王派来的人，但后来几次便发现其中微妙。只因无论他如何走动，那人的视线都能盯住不移，便是去净手也不放过，若是中山国派人，着实不必如此。
况他身手亦是不错，若是寻常盯梢怎么会至今没有找到人？正使心中实在好奇，便刻意在宅院内快速移动，他跑动的幅度加大，盯梢者自然会露出痕迹，男人几个挪步瞅准时机终于逼得那盯梢者暴露。
是一只小畜，圆耳朵长尾巴，也就半臂长，见自己行踪暴露，后者也不躲不藏地坐正舔了舔毛爪子，一副「我是故意让你发现哒」的姿态。
正使沉默了一会。
这是中山王殿下养的？
应当是吧，瞧这脖子上的金色锦缎，方才正是因为他偶尔会捕捉到锦缎的痕迹，才以为盯梢者是人的。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嘟囔，“好肥。”
“喵嗷！”太失礼了！
小畜对他龇牙，拍了拍猫爪子，抖落了一身的毛。
但是猫脾气古怪，不过片刻后它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带着蔑视的哈欠，一脸「我对你没有兴趣了」的姿态甩着大尾巴就走了。
若要中山国的国民对他们的国主有什么看法的话，那大概只有一条，就是养的宠物太闹心。
这只由窦皖随手抓来给小国王玩的猫，在经过长途跋涉抵达中山国的时候，缓了不少时间。这里比起长安城要更湿润的空气让穿着皮大衣的小兽特别不开心，但好在丰沛且好抓的多的猎物很快弥补了它受创的心情。
夏安然没有将它圈养，在他和这只猫能共同相处之后，甚至不再为它修剪指甲，当然这其中主要发挥作用的是窦皖。
小国王一回来国内便被堆积如山的政事绊住了，除了政事还要安置陈娇，这只被命名为长长的不知名猫科动物自然得换人照顾。
于是长长猫就被交给了窦皖照顾。
对于将它从窝里面掏出来的两脚兽，长长猫对窦皖的心情非常复杂，恐惧有，害怕有。
但是猫是一种天生就爱挑战自己、也热衷于寻找刺激的动物。
它虽然知道窦皖其实很可怕，但是当发现在小国王面前，这个在山上称王称霸的两脚兽非同寻常的温顺时，狡猾的喵星人自觉找到了克制大魔王的方法。
和所有的小动物一样，它第一时间就在这个家庭中找准了首要需要讨好的对象，并且通过一次次在外人看来颇有些作死架势的试探摸准了自己在中山国的生态链定位。
处于中山国生态链顶端的夏安然自然就成了这只猫的主要讨好对象。
于是，小国王很快就享受到了在路上一副坚贞不屈模样的长长贡献出的暖脚丫子、送老鼠、抓小鸟、做猫镇纸等专项增值服务。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在发现自己被猫刻意讨好的时候，小国王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愉悦的。
龙心大悦的小国王特地找了卫青的长姐预定了一个猫围脖。作为一只走街串巷脾气不太好长得也有点古怪的大猫，在观察了下这货在庄子里头招鸟逗狗的行事作风，小国王准备给它安一个护身符，免得这货到时候被做成毛皮毯子。
于是就有了这个金灿灿的产物。
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上头写了此猫归中山国王所有，如果造成了损失可以去少府报备领取补偿云云。
至今，长长猫的闯祸名单已经列了长长的一列，造成的损失也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大部分都是因为狩猎鸟类，少部分是因为和别的畜类——譬如狗，在打架抢地盘时候造成的额外损失。
在安定的生活环境中，长长猫从一开始因为毛多的虚胖，很快变成了实敦敦的小肉山。当然作为一个喵星人，它还是一只灵活的胖子。
夏安然对于这只喵的品种琢磨了半天，最后因为这只喵在一次酣畅淋漓的狩猎后，抱着它的猎物一边用脚蹬，一边发出了汪叫，以及它在强光下缩小成一点的瞳孔让他终于判定——这位应该是兔狲。
小国王曾经纳闷过为什么一只应该在戈壁上生活的猫会跑到长安来。
不过考虑到长安城的自然环境他很快就释然，在这个城市边缘可以养老虎的时代，他纠结什么自然环境呢？
既然是兔狲他就更不担心这只长大啦，于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主人，夏安然在重新装修房间的时候还给屋子留下了蜿蜒曲折的猫道，就连看似普通的书架背后，其实也穿插着若干条可以供猫攀爬的道路。
长长猫非常喜欢这种可供它躲藏其中的设计，并且热衷于躲在里面观察陌生人。
兔狲的耳朵比起寻常猫科类长得更靠下，它们的眼睛水平线更靠上，所以当兔狲刻意要观察事物的时候，其隐蔽性极强——当然，如果不知情又比较敏感的人，就很容易被暗处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给吓到。
但是，如果只有一只猫的话好像有些孤单，得想办法给这只猫找个媳妇。小国王显然已经开始操心爱宠的终身大事了。
这倒真不是容易事。小国王托人问了几个相熟的商贩，发现这种猫基本都散布在极西之地，那里基本是匈奴人的地盘，而且是匈奴右部。
先不说捕捉的难度，就算捉到了要一路带回来也不是容易事。
可怜的长长猫估计在汉武帝收回河西之前都要打光棍啦。
“没事，反正我们都是光棍。”小国王非常豪爽地一摆手说道。
听闻此言的几个年轻人均都面面相觑。片刻后，已经升职成为中山国校尉的李当户犹豫着说：“殿下……咳，其实有一事，不值当讲不当讲？”
这位代郡郡守李广的长子居然露出了少见的扭捏姿态，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小国王看过来问询的眼神中吞吞吐吐道：“我，我喜欢……阿孺……”
嗯？
小国王在脑中将这句话转了几圈，才搞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顿时大惊。
这人居然看上了卫青的长姐！人家才多大？什么时候看上的！居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啊！
太狡猾了
（李当户挣扎解释：不，殿下，臣以为自己表现得极其明白了。别人都知道，是您太迟钝了。）
夏安然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如果李当户娶了卫孺，那也就意味着李、卫两家为姻亲关系，这样他们家任人唯亲的刘小猪应该也会看在这个份上给李广的后勤做到位一些。
李广难封着实是太让人遗憾……不过前提是，卫孺的想法如何。
李当户有些扭捏得说“我，我还没同阿孺说……”
……哦。
白高兴一场，甚至已经想到了结合李卫两家血统的崽崽会是怎样的杀神和颜值的夏安然默默转过头去，不想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
哼！都怪李当户说话只说一半。
既然还没追到那一切免谈了，夏安然犹豫了下，还是传授了自家光棍兄弟们一些追求女孩子的技巧，然后他在兄弟们敬佩的目光中颇有些飘飘然。
卫青小豆丁跟着刘彘去了长安，卫孺则留在中山国织坊。这些年卫孺在缂丝一道努力钻研，已经研制出了不少成功的图样，去年更是成功升职做了缂丝坊的坊主，自此有了公职和聘书。
虽然女子在宫外领官这事多少也有人嘀咕几句，但是，织坊实际上属于少府管辖范围，而少府本来就是小国王的内宫事物，勉强说这是宫内的职务也没问题。
所以，朝会的时候有人向他提出这项异议，小国王点头表示已阅，转头就说起了别的事情。
中山国国内的事情已经让少府诸人连轴转，发展到最后都不得不调用外庭的官员，提拔个女性怎么了？
殿下说过，要让内行来指挥内行知道吗？
你们那么空，要不然来帮我们算算今年可不可以达到商税抵农税的数额啊？少府的诸多官僚瞪着熊猫眼，杀气十足。

第90章 帝国裂变（3）
两年，说短也长。
中山国依托于滹沱河的内河运输航线基本成熟，在两年间在滹沱河上穿行的除了「中山号」之外，亦是出现了别的大船，不过这些当然不是中山国所造，而是河间国以及一些商家调运而来。
他们体量不比中山号，但都有志一同地进行了双开门的设定。这都是为了迎合中山国港口的特殊设计，但同时也是船主本身的需求。
货船停靠在船舶是需要支付给港口费用的，这是一笔并不低的支出。而中山国的港口提供双面卸货的服务也就意味着卸货速度基本能快上一倍，虽然这同样意味着要雇佣更多的劳工，但这笔费用比起港口使用费来说不值一提。
当然如果要为了迎合这一需求重新造一艘船那成本太高，多半都是在现有船舶的基础上进行了一番改装罢了。
但即便如此，效果也好得出奇。
尤其在深泽港这几年几个泊位上方均都装上了吊车以后，卸货的速度更是快到眨眼间的程度。
吊车需要付费借用，由中山国船舶司派来的专业人员进行调度指挥。在港口干活的脚夫们都已经和他们配合熟练，若是租借吊车，卸货时间更能大大缩减。
而且如今正是推广期，有特殊优惠：如果使用吊车，货物可以免费在港口的仓库堆存三天，三天内取走无须支付费用，这无疑也给了货主更多的运转时间。所以，从这项服务上架后，几乎就没有船是不购买这项服务的。
滹沱河在这两年内被整治多次，河道亦是进行了拓宽和加固，连通沿县水道，在保证旱季时候滹沱河仍能保证水流供应的同时，也起到疏水的作用。
而在河间国，河间王刘德则是进行了大规模的河道修整。滹沱河本身在河间国只是占了一小块地方，很快就拐弯出去了，而在这条河道的运输能力越来越强大的时候，刘德决定动用役夫将滹沱河和河间国南边的虖池河连接起来。
为此，他借用了弟弟鲁王的工匠来负责水利疏通和设计。
这个并不算庞大的工程持续了近一年。当这一条人工运河开通后，河间国自此南北货物贯通，并且在之后借用滹沱河澎湃水系帮助河间国南部区域水量较小的虖池河亦能满足同航和灌溉的双重职能。
当然，他这么一干，下游的涿郡郡守不干了。
在这个以水利灌溉为主的时代，你们两兄弟一会加大水流量，一会又分割水流，经过我们下游的人同意了吗？
而且你们这么干作为上游人是没事，考虑过我们下头人的防汛压力了没？
夏安然和刘德二人一脸懵逼。
他们二人动工前都是算好的鸭，夏安然这边负责加大流量，刘德负责削减，水利工程的匠人们都表示一消一涨之间，滹沱河水流应当稳定没有变化来着。
只是这是计算所得，到底口说无凭，面对涿郡派来的官员，两位藩王只能派人前去交涉。
中山国和河间国本身并不直接相邻，他们中间隔着涿郡的一小块地方，所以三方会谈就定在了这里。
涿郡的郡守派出了郡内最善辩之人，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两位藩王齐齐耍赖，中山国派出了由国内最高学府组成的师生团，河间国则是满满当当一整个儒、法、纵横的辩论天团。
两国为天然同盟，又都是文学大拿，没有谋面也有听过名字，彼此见面时候气氛一派和谐，纷纷相约事后大家也来交流下学问。
面对那一团散发出的学霸之光，涿郡官吏们纷纷汗如雨下。
这场事关三方的辩论会在当时和后来都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在农业国家，因为农耕用水掀起辩论和驳斥的事情太多太多，像这种和平会谈连上书中央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这却造成了另一个结果，在这次谈判散会后不久，一批儒生从河间国辞职到了中山国的学舍内任教。
夏安然还是他哥写信来骂他这个弟弟不讲道义后他才知道的，他被这帮子任性而为的臣子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迫挖角的小国王默默地看着兄长在信的最后那几个表达期待再见的词汇，总觉得当中带着浓浓的杀气。这个可怕的朝代，就连文艺青年也是有一身好武艺的，起码揍个弟弟不在话下。
既然一定会被揍……
夏安然眯了眯眼，当下大手一挥，在中山国的大学学舍内开设了另外两个专科，一个授经史，一个授医学。
反正都要被打，干脆将人落实鸭！把人绑定利用起来再说。
中山国终于条件成熟可以开设医科学院了。
为了达到这项目的，夏安然花费了三年时间。
博物馆开设后，因其只需要付五钱的灯油费便可进入参观，在国内很是热闹了一番。但本地人很快发现这里头东西还挺枯燥的，除开门口最近的几个厅堂内放的是一些较为实用的药草和野菜，后头的全是些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的植物，更有许多是来自于南方或者西方。
在这个人群活动受限颇大的时代，有些人一辈子都有可能不会踏出县乡一步，对这些东西自然完全没有兴趣。除了天生好奇心丰沛的小孩们会多看看，还会听博学者的讲解，人流一天比一天少。
既然发现里面没什么意思，还要花钱进去，自然来凑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少，留下的都是大浪淘沙之后的结果。
为了引来他期待的人，小国王让人在中山国运往河间国的货物箱子上写上了广告语。中山国打的这些杉木箱子这些木箱极为结实，大小模式均都利于搬运。
这些本身是作为中山国售出货物的外包装，但是收货人发现这东西还挺结实的，为了降低成本自然都会被二次利用。这些箱子被河间国的买家当做承载的容器运往别的地方。
杉木木质中等，但优点是长得快，是后世长江流域的常见物种。不过现在西汉气候普遍温暖，是以中山国的土地上数目也不少。
为了制造这些木箱，小国王特地划了一段区域用来养殖林木，这些人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中山国的箱子上头个个都要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们也就是做个废物利用，自然不会介意。
事实上，箱子上的这些广告词都是夏安然请国内几个书法大家书写，然后使用蜡印扣在了箱子上的。
硬软笔虽有差，但韵律犹在，更何况如今的软笔书法也尚未定型，书法尚未成一家之言，彼此都还在探索之中。
但是对于美的共识还是存在的，大佬们写出来的字吸睛度很高，自然会引来旁观者的注意。
如今识字率虽不算高，但看热闹的习惯历来都有。在搬运和运输过程中，民众自然会发现这些箱子上头写着东西，有聪明的借着研究箱子的机会习字，有识货的则会根据上头的字形走向在半空中比划品味其字的韵味，均能有所得。
人只要想要学习，就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中山国的小广告在起到广而告之的作用之前，先一步成为了书生们临摹学习的对象。
会造成如今的结果根本不在小国王的预料之中，他只是想要打个广告而已。发传单太慢，派人去贴告示又太得罪人，在箱子上头写广告就是个好方法，只要有人买卖大宗货物，就会有人看到这些广告。
效果起效虽慢，却很显著。
中山国来了不少生面孔。自从七国之乱后，刘启重置关卡，中山国虽然本身并没有关，但是城门也有同样的职责，因此每日进出城门的人口都会被详细登记。
外来者越来越多，尤其是自偏远地区到来的人增多立刻吸引了官僚们的注意，他们飞快将奏报递到了小国王处。
这些人很快就被王府官吏锁定，并且以一种善意的姿态观察了他们的动向，他们是去博物馆的，而且日日带着笔墨前去抄录，边抄写边默读默背，这般认真姿态绝非寻常参观游客会有，明显是特地为此而来。
事实也果真如此，这些人是外地的医匠或者医家、农家等相关科目的人才，此次就是冲着中山国这个博物馆而来，同时也是为了宣传的箱子上那一句征集标本来的。
这些人刚到了这里自然不会急匆匆将自己制作出的标本拿出来，而是要先确认这里有没有自己这个已经做过的，就算有也无妨，他们也需要确认上头写的植物属类有无对错。若是有自己不知道的知识点便学习，若是自己知道，册子上头却没有写的便提供给官方。
在这个没有大数据的时代，一人之才不够，便集千万人之才。如此一来，各种植物的特性、用处，总能渐渐齐全。
也因此，标本的展示册子上的备注栏总有更新，有的植物已经写到了两页或者三页，上头的字迹基本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一片热枕之心。
但这一批到来的医者却遇到了一个较为麻烦的问题——不通。
也不单单是语言那么简单，还有病症的名字，症状表述都有些不太一样，治疗方法亦是不一，就连药材的炮制方法都有些差异。
这是南北地理局限性所造成的问题，也是夏安然一直在等待着的事件。
医学在商代就已经开始发展和分类，到了春秋时代更因为稷下学宫开设医科的讲学而大力发展，然而在后来的统一战争和楚汉争霸之间，无论是医者还是医书均都大量散逸，原本已经有了著书立学的医学又一步倒退回口耳相传的状态。
南北方地理环境不同势必会造成医学技能点的不同，南方湿热多瘴气，因此环境生出的疾病在他们那里的研究就会多一些，北方干凉，但冬天寒冷结冰，势必的在骨科上头就要强势一些。
这本来是取长补短，但奈何病症至今尚未有个较为统一的说法。
来自东西南北各地的医匠碰到了一起，早期还好，到了后来便渐渐开始争执，既有争，自有和。
如何和？
当然是请权威人士进行调解和判断。
西汉朝能够称得上当世名医的不得不提一个人——淳于意。
非医学相关之人可能更熟悉他的女儿——缇萦，缇萦救父讲的就是淳于意当年因为医疗事故被调查押送入京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也正是因为缇萦入京为父求情，才引得文帝废除肉刑。
而淳于意本人，和扁鹊一起被太史公载于史书之上，成为《史记》七十传之一的《扁鹊仓公列传》。
他留给后人的并非是神乎其神的医术，也不是堪称传奇的生活经历，而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份诊籍，也就是病历记录。自他以后，渐渐地才开始有了医生书写个人病历以及行医经验的传统。
这个人医学来源成谜，但广为人知的却是他乐于传授医学知识这一点。
作为敝帚自珍的年代，这位一口气教授了许多学子，并靠自己的影响力在齐鲁之地建立起了一个医疗网络。
因此，要将人请来并不容易。淳于意本身是山东人，小国王在有心之后还让人打听了下，此人如今定居在其家乡山东临淄，属于赵郡。
山东地大物博又是齐鲁之地，豪门大家遍地走，对于这些人来说，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因此一个当世名医他们是使劲巴结奉养，就怕人跑了。
比起这些人，中山国能拿出的诚意有限，如果和人比拼利益，他们肯定要输。而且以利诱之未免也落了下乘，但小国王一点都不慌。
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想要拥有的东西，绝不可能存在无欲无求者，就连孔圣人都想要天下太平恢复以礼治国呢。
淳于意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弃官从医的医生。
在这个时代，能够做出如此举动若非天性好医没有别的解释，而一个以医为爱好和终生事业的人最不能拒绝的是什么？
是学习更多的医学知识。
是治疗更多的病人。
是教导更多的医者。
而他们最不能忍受的又是什么？
是发现旁人有错，而自己无法指出。
所以，小国王任由博物馆的辩论愈演愈烈，甚至给他们提供了良好的辩论场所，只让人将其中的关键点摘抄下来，送到了淳于意那边。
作为医匠自然要开门迎客，对于带着药草和辩论册子送上门来求教的人，淳于意自不会拒，这一看，就把自己看到了中山国。
他非但自己到了中山国，还把几个学生一起带过来了。
于是，小国王又成功在赵郡郡太守那边拉了一波仇恨。
不过正所谓债多不愁，夏安然对于赵郡派来做户口交接的小吏暗戳戳的目光视而不见，非常淡定地在文件上落了印，顺便还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看就很壮硕的小年轻，并笑眯眯地递去了橄榄枝。
小哥，要来中山国做吏吗？我们这边福利超赞哦！还有可爱的待嫁闺中的小姑娘哦！现在在中山国落户还有免税额度可以拿，不约一个吗？
不约不约不约！
赵郡的小吏脚下生风逃得飞快，觉得这个藩国真的是太奇怪了，哪哪都很奇怪。
同样的结论在正使脑中闪过，他也觉得中山国很是不寻常。
在等待小国王为他准备货物之时，他便在卢奴县走了走，随后惊奇地发现卢奴大街小巷不少地方都贴了竖联，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上头写的内容还挺有趣，朗朗上口，互相对仗，有的仔细品品，还极其有趣。
正使研究了下，算是琢磨出了这是什么东西，此应当是一家之行为格言，亦是其行事准则或者内心所期之类的东西。
虽然这些纸条不可避免地使得城中房屋看上去不复齐整，但东一条西一条，也有几分趣味。而且通过这样的方式，也能让外人未见面，便可对这家人的性格有几分了解。
这种颇有些见字如面的感觉，对于文人出身的他来说十分欢喜。
他还看到了几个文采斐然者所书，不必看门楣便可知晓此为诗读之家。他边走边看，甚至后来取出了纸笔，看到有趣的还进行了摘抄。
正使信步而过，恰巧看到一个奶娃娃带着一群小孩在那儿摇头晃脑。小孩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此时正奶声奶气地招呼着小伙伴排排站，个子小小，嗓门却极大。
说来他离开长安时妻子将将有孕，现下他的次子应当已经出生了。正使想到远在长安的妻儿心情正软和，又看这个小孩可爱，便掏了口袋里的糖果想要送给这小孩。哪知他还没动作，小孩就拉着小伙伴们摇头晃脑地唱起了童谣。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
与此同时，夏安然正在府库中翻阅卷书。他将薄皇后送来的书册中关于农林和水文相关的全数找出，并且展开寻找共通点，却一无所获。
夏安然将南宫公主书写的羊皮纸反复翻看，横着竖着倒着均都试过，却依旧未找得其中关键点所在。
他是不是和这位阿姊毫无默契？似乎没办法GET到南宫公主的暗示呀。
小国王禁不住将手抄入袖中，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他原以为关键词在竹卷里面，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张羊皮纸看起来就像是南宫来问他要种子一样。
但夏安然觉得不可能会有那么简单，南宫入草原两年，这是一个较为敏感的时间。
南宫起码跟着大部落进行了一次以上的迁徙，的确是应该能知道些什么。但短短两年也不足以让她获得王庭的信任，应当也不会有太多秘辛为她知晓。
而且理论来说，她还在被高度戒备的状态，南宫应该也不会冒险向外传递消息，但如果当真传递，那就是极为重要的消息。
若是错过了，那也未免太过可惜。
就因为这最后一分的可能性，让小国王愁得眉毛都要掉了。
“阿皖，你且来看，若是你领军进攻匈奴，最想知道的是……”他话说到一半便强自咽下了，因为人压根不在这儿。
今日窦婴派来的人来找阿皖少年，所以夏安然给他放了一天假期，现在人不在，一时间居然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有问题就问小伙伴的坏习惯了，这也太不独立了，可不好。
夏安然换了个坐姿，抿了抿唇。
窦皖这几年来长伴他身边，这位西汉土生土长的学霸智力惊人，在不少事情上都和小国王有共识，二人亦是默契有加，是以若非今天意外，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居然有了习惯。
日后还是要注意些吧！小国王在心里默默嘱咐自己。
正在他思索间，忽听一声答复——“自是匈奴王城的位置，同他们迁移的规律。”一人自外而入，对上了少年错愕圆睁的圆眸。
少年人长身玉立，因要见客，他着一身锦衣华服，黑发整齐扎好，却因未及弱冠而以布巾裹发。
他模样生得俊朗，微微一笑后，整个人都似乎在发光。
“阿皖！你怎的来了？”夏安然惊愕非常，随后他赶紧又伸出了因为刚刚以为是外人所以缩起来的小腿，因为刚刚收得急，有些小抽筋。
小国王痛嘶了一声，赶紧把腿拉直，同一时间窦皖非常有经验得上手给人揉搓小腿。
大汉的坐姿还是跪坐，时间久了腿会麻，所以如果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小国王通常会悄悄伸直腿。但这若是被外人看到了未免太过失礼，所以在察觉有人来的时候，他立刻装作自己先前一直正经端坐。
如今的裤子其实是开裆裤，如果两腿伸直，或者是盘腿坐那都是要走光滴，而且这个动作就象征着轻蔑——哪怕夏安然已经把开裆裤改成闭裆裤也一样。
文化如此，和服装无关，但既然是窦皖，那就无所谓啦！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没见过。
抽筋的痛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小国王就示意自己恢复啦，他忙招呼窦皖先一步坐下。
此处为藏书的馆舍，并没有阅读办公的配备，夏安然也是临时来，他又不喜好摆排场，也懒得再捣鼓，所以此时身下就是普普通通的席子和面前的桌案。然而因为他在找书，这周围都散满了竹简。
小国王不想将自己方才辛苦半天的成果打乱，干脆拍拍身侧，示意小伙伴过来同他排排坐。
窦皖亦是不在意这超出寻常君臣的亲密，黑眸左右一扫，长腿一跨，便寻了个没有被竹简覆盖的位置安坐下来。几乎是同时，夏安然将南宫的书信递给了窦皖，二人默契十足。
“你学得比我好，快看看这其中可有什么暗语？”
窦皖应声接过，逐字逐句琢磨半响后，微微皱眉。
“并无不妥。”
“你若是说没有，那就应当是真的没有了。”小国王叹了口气，坐正了向后仰头看天花板，“可是我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协调，但是怎么看都看不出。 ”
窦皖闻言攒眉，他重新拿起羊皮纸逐字逐句看过，还是摇了摇头，“不若交给丞相看看？”
“也只有如此了。”郅都常年在间与反间之间战斗，对于暗语和秘言应当比他们都要敏感，只是今日郅都同程不识二人相携去了北部城墙视察，要在那边停留一夜明日再回。
夏安然将东西放在一边，然后侧首看向小伙伴，“大将军来寻你是有什么事吗？”
窦皖微微摇头，面上也带着些不解，“并未，只是一些寻常小事。”
那就奇怪了，长安距离中山国说近也不近，若非重要事何必要派人前来？若说窦婴是那种困于儿女情长思念从子的人也罢，但窦婴绝非如此。
夏安然低头看看自己的羊皮纸，总觉得窦婴此次派人前来所为非常。
但他一时半会间也想不起来如今会有什么事情。
今年隆冬时节，景帝忽而废黜刘荣太子的身份，将之贬为临江王，并且令他即刻启程不允拖延。其罪名是因为栗姬犯罪，殃及其子，只是栗姬究竟犯了什么错却没有流传出来，众说纷纭之下人们的猜测愈加复杂可怕，栗姬在民间的形象很快一落千丈。
而被无辜牵连的太子刘荣只得在天寒地冻间启程，数日后，栗姬被赐死，栗家一夕间倾覆。
还没等有心人士开始角逐这太子之位，四月，景帝以迅雷之势封了王美人为后，又过了几日，原胶东王刘彘被封为太子，易名彻。
整个过程宛若赶场子一般，堪称雷厉风行。

第91章 帝国裂变（4）
等夏安然这些藩王得到消息的时候，刘彘已经成了太子。这期间整整半年，大部分消息均被困在长安城半点不曾泄露。
消息没有泄露，自然也没有人能够为前太子求情。
前太子年少，又未有门客，整个朝堂便只有太子太傅窦婴和现任丞相周亚夫谏言，纵是太后之言亦入不得景帝之耳。
夏安然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但是当信件抵达他手中时，他看到长兄于隆冬启程南下这一条时仍有些难受。
在那一岁藩王齐聚京城之后，夏安然常常借口给刘彘写信，让他有不懂的可以问问刘荣。刘荣在帮弟弟回信时候总不忘捎带些京城内有趣的小玩意过来，夏安然将东西帮他一分，收到礼物的藩王们自然也不得不回礼，一来二去间感情自然渐深。
和他们这些就藩的小国王们不同，太子就在帝王面前，其需要学习的功课亦是不少，即便如此，对于幼弟的要求，这位兄长依然努力去满足。
刘荣虽然未必是合格的太子，但真的是很不错的兄长。
当年刘启说完可以向叔伯们请教问题之后，小国王们的讨论话题很快就变得高深起来，他们都从治国的一级新手慢慢吸收着前辈们的经验快速升级。
这一过程中小国王们互相分享了不少经验和体会，长安作为消息的集散点，刘荣自然不可避免地也被拉入了他们的聊天圈。若无意外，他就藩后定不会两眼一抹黑。
但夏安然很清楚，对于刘荣来说，他缺的其实一直都不是治国经验。
刘启身体不好，一年中常常要修养一段时间，这一时间一应政务都是刘荣帮忙分类记录。虽然没有监国权，但刘荣绝对不缺理政经验。
他缺少的是如何处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的经验。
这一点，没人能帮得了他。夏安然想了想，让人捎过去了几只中山国特产大白兔，一并还有些中山国的瓜果蔬菜和抄写后的书籍，再加上之前的那本被他留了底的《就藩手册》以及这两年来大家互相交流后的经验的摘抄本。
东西送出后便石沉大海，不知道是刘荣还没到地方，还是忙着安置腾不出手来回信。
弟弟忽然变成太子，不光夏安然，旁的皇子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要说真心恭喜……那肯定是假的。
刘荣做太子，皇子们可以说一句：谁让他生得早。
但刘彘做太子，皇子们又要说什么？难道说：谁让他生得晚吗？还是说弟弟最聪明，他们都不如他？
兄弟之间感情一夕之间变质，更是有不少人写信来劝夏安然一定要小心。
刘彘已经不再是他养了一年的弟弟，他已经是刘彻，而不是刘彘了。
旁人也罢，夏安然幼时同他最为亲近，日后反而需要把控分寸，若有一个不好，便是亲而近亵。
对此，小国王倒是早已有准备。
和旁人在背后对他可能存在不甘或者不情愿等情绪全然不同。
作为一个穿越者，这件事在夏安然心中早已排演了无数遍，这是汉武大帝走向他巅峰人生的第一步，能够见证这一点，就算是远隔万里千山也让小国王忍不住欢喜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然后他将这份宣召的圣旨藏到了小箱子里头准备永久保存。
中山王刘胜的墓穴可是安然无恙保存到后世哒，要是这份诏书被人发现，多有意义啊，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的珍宝，放到后来绝对是文化界、历史界的瑰宝，还能证明刘小猪小名就是叫刘彘。
绝对能担任国家禁止出国的文物之一的美誉。
至于该如何回信，他也已经斟酌了许久，落笔后几乎一气呵成，随后，信件便随着中山国的贺礼去了都城。
小豆丁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直觉，他此前已经从几位兄长公式化的信件中敏锐地发现兄长们对于自己态度的变化。也因此，等发现夏安然的信件上口气亲密依旧，便是再忙，哪怕熬夜，他也要第一时间给兄长回信。
夏安然就如同是他最后一根牵扯着兄弟缘分的稻草一般，被小少年紧紧攥在手心里。
八月十五，后世的中秋月圆夜，在如今尚未形成习俗，但小国王看看天色不错，在夜里便邀请了相亲的臣子办了一个赏月宴，他还一并拿出来了不少纸灯笼赏给这些臣子，作为归家时候照亮道路的工具。
当然，小国王在心中暗戳戳得期待这些臣子们在给他亲力代言后，纸灯笼的销售能够涨上一波。
本来是一个平静欢喜的夜晚，然而就是这一日，薄皇后身边伺候的大长秋悄然在宵禁之前拜访，这位曾经的两千石涕泪横流，在小国王面前跪泣道：“殿下，求殿下救救娘娘吧。”
“娘娘快要病死了！”
小国王闻声惊起，一时间都没来得及伸手去扶这位老者“怎会如此？此前我同娘娘写信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殿下，娘娘的身体您是知道的，得靠好药吊着。可自娘娘被黜，药材供应不上，娘娘的病便时好时坏。眼下秋凉，娘娘又犯了咳病，奴实在看不过眼，又找不到人来求，只能来求殿下了。”
夏安然微微眯眼，方才焦急的情绪随着大长秋的话一点点被化解，最后他面上表情转为淡淡“你是怎么过来的？”
前任大长秋闻言一愣，满脸不敢置信，似乎不能理解如此关键时刻中山王为何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他还是恭敬答道：“奴在宫中当值，此前存下了些款项，奴便用这些钱买通了官吏偷偷逃了出来。一路躲在货车内……”
小国王一字一顿道：“长安到中山国若要走货道，层层关卡卡顿，需要有小半月有余，也就是说你在上车前，应当尚未入秋。”
“你是怎么看到娘娘害了秋凉？”
大长秋闻言愕然，忙辩解道：“殿下，是奴方才用词不当……”
当他接下来的话没有机会出口，夏安然派人堵住了他的嘴。
小国王看着这个双目含泪似乎有万语千言的内侍，沉默了许久。
大长秋伴随着薄皇后多年，在薄皇后被废后亦是跟着照顾她。从本心来说，他并不希望大长秋背叛，但如今事实胜于雄辩。
大长秋定然是有问题，但夏安然同时疑惑于在深宫伺候多年的大长秋怎么会犯如此低级到让人一眼就看明白的错误？
这也是夏安然一时之间无法判断的原因，大长秋并没有被拖下去，只是被束缚在边上。小国王披上外衣，在凉凉秋意中思索半响，忽而心念一动。
他让人尽数退下，大长秋与他视线对上，二人视线交错，片刻后，大长秋没有被遮住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那是因为笑。
夏安然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大长秋是故意的。”
他叹息着说，“殿下睿智！”被拿下堵嘴的大长秋笑了。
小国王摇摇头，他敛目思索片刻，忽而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为人所迫？”
“奴在殿下身侧伺候多年，”大长秋不答，反而看了看小国王，恭敬说道，“殿下是奴少数看不透的人之一。所以，奴想要来赌上一次。”
自大长秋口中，夏安然得知薄皇后的情况虽不如他口中所说那般严重，但也差不离。
失去了皇后的身份后，薄皇后很是淡然。她是个聪明女人，自然知道这一日迟早会到。她一路伴随刘启从太子走到帝皇，一个人观察另一个人二十多年，要说看不透是不可能的。正因为看透了，她便心冷了。
刘启心中装着一个更大的世界。她看不到那是个什么世界，虽曾经被那一个世界迷住眼，却在他为了平七国之乱后将晁错交出后彻底绝望。
晁错可是刘启的太傅，一路从他太子时伴随他十数年的太傅，是刘启如师如父的太傅，亦是说弃就弃。
那他还有什么不能抛弃的？
她身体不好，被罢黜后帝王给予特殊待遇，一应待遇不降。但下头的人最会看天色做事，虽不敢做大手脚，但是在医药配置上改个配方使用廉价药物还是可以的。
药效降了，吃起来效果自然就没那么好，偏偏薄皇后还不让人上禀，随波逐流的姿态非常明显。
也因此，其实她在给夏安然写回信的时候情况已经有了不妙的征兆，然而在信中依然是岁月静好。大长秋劝过，只是薄皇后一副崇尚无为的姿态，不争不抢不夺的认命模样十分明显。
大长秋事实上也清楚，即便上禀，一次两次也罢，次数多了也无甚大用，更何况上头虽无意处置薄皇后，可焉知其没有刻意放纵之心。
继续留在京城，薄皇后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朵在暗处逐渐凋零的花。
大长秋不想看到这一幕，便一直试图寻找能够跳出京城的契机。
恰巧有人寻上他，以黄金万两请他来传递个消息，大长秋就答应了。
其实这计谋非常简单，但不可谓不毒。
薄皇后是刘胜的母亲，作为皇子应当是跟着帝王的步伐走的，在帝王明确下令断绝夫妻关系之后，那么自此也将会断绝任何礼法上的关系。
刘胜并非薄皇后亲子，礼法关系一端更无牵扯，但是人的关系并不会因为礼法的改变而改变，人是由情感操纵的生物。
中山王两次接受了薄皇后的馈赠，这在外人看来便是他和薄皇后感情不错的证明。
就算感情一般，当曾经的嫡母到面前求助，能够无动于衷的有多少？
但如果中山王一动，就会引起刘启的侧目。
一个身在藩国的藩王那么关注帝都内的事情是为了什么？而且藩国居然能够得到京城的第一手资料，无论哪一点都会让帝王寝食难安。
一次两次也罢，次数多了，就算父子感情再深，也无法忍受这一点。
父子情淡了，讲的就是君臣本分了。
这毫无疑问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向着帝王昭示他的儿子已经长大。
但如果说面对皇后的求助而毫无作为，日后亦能做反过来的文章。汉代崇尚孝道，虽然礼法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是到底照顾了你那么久，还将珍贵的藏书送了那么多给你，就算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享此恩惠却不伸出援手也要被人诟病。
这毫无疑问是两难之选，就和当年刘彘遭遇到的问题一样，带着请君入瓮的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而如今即便大长秋坦言相告，夏安然也不好处理此事。
如今大长秋亦是明言他的目的是要救薄皇后，而夏安然也不可能当真放任薄皇后被磋磨，也就是说他明知这是阴谋算计，也要往下头跳——这可能也在背后那人的算计之中。
这个人第一次对着刘彘出手，第二次对他出手，其实目的都非常简单，为了削弱太子的实力。
此前他利用刘彘想要打击太子刘荣，现在想要用他来打击刘彻的势力。
刘彻没有同母兄弟，他的天然同盟就只有王美人妹妹生的四个儿子。但是但事实上，因为思想局面差异过大，刘彻和那4个豆丁志始终说不到一起去，关系平平，甚至远不如和夏安然亲厚。
所以迄今为止，如果要说刘彻在兄弟联盟中较为坚实的政治同盟，那就只有夏安然一个人。
偏偏中山国被郅都和韩婴二人把控，此二人都是此道好手，将小国王身边护得水油均不可入。
其本人的政治素养也足够优秀，背后的底盘也很深厚，在民间风评也很不错，想要对他动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这天下没有挖不到的墙角，只要持续刨土，就算挖不塌也能烦死你。
夏安然以指点着桌案，垂眸思索着如今情况。哪知正想到一半，大长秋艰难地操控着自己被捆绑住的身体朝着夏安然跪伏在地，他双手俱都被缚在背后，不好控制力道，这一动作，大长秋完全是以自己的额头直直撞在了地上。
毫不收力的动作当场就发出了一声闷响，这一动静显然惊到了外面的守卫。
“殿下？”
“无妨。”夏安然顿了顿，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对头，“阿皖？怎的是你？”
被叫破身份，窦皖自外而入，见到大长秋跪伏的姿态，他皱了皱眉，又见小国王身上穿的单薄，更是不满，“殿下，请先着寒衣。”
夏安然瞪圆了眼睛。等等，你难道不应该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窦皖是他的半个伴读，自然没有守卫的职责，更何况如今已经是宵禁时间，这人怎么进来的？
你是不是又翻墙！可怜可怜中山国的护卫吧，不要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啦！
然而他的目光落了个空，窦皖很熟练地在他殿内找到了更厚实的衣裳，然后走过来给人套上，全程回避小国王的视线。
等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窦皖从桌案下方的抽屉中掏出了一颗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糖果塞到了夏安然嘴边。
小国王瞪他：晚上不能吃糖，会蛀牙的。
窦皖平静看过来：睡前再洗漱一番便是，殿下你方才着单衣，小心感冒，快吃个药糖预防一下。
夏安然不从，窦皖就举着手静静看他。小国王顾忌着还跪伏在地的大长秋，只能愤愤张嘴让人把糖送进来，他一边瞪人，一边将糖块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忍受着里头浓郁的生姜味道。
三两口将它咽下去后，哪怕咕咚咕咚喝下了一杯热茶，小国王还是觉得满嘴都是姜辣味。
这个被称作药糖的糖块是长沙国的新产品，其实就是姜糖，但是姜这种调味料在如今还十分稀有，稀有到若干年以前小国王还以为此时姜还没有传入大汉。
一直到兄长刘发因为靠着卖糖充实了自己的小金库，为了感谢夏安然送来了一堆南方特产，小国王才发现原来现在已经有姜了。
有了姜之后可操作空间可就大多了，小国王立刻写信给兄长让他努力扩充姜的种植空间。这东西除了可以去腥以及充作香料之外，驱寒避疫的效果也很强，还有一定的扛血吸虫功效。在这个普遍喝生水的时代，寄生虫问题十分严重。
为了鼓励刘发种植生姜，中山国当场就下了一大笔足以让其心动的订单。第二年中山国收到了这批货物，除却一部分被夏安然保留下来想要试试能不能在北方种植之外，大部分都被切片晒干保存，还有一些被打成粉末制成姜糖放在铺子里售卖。
这种甜蜜中带着些辛辣味和特殊芳香气味的糖果一经推出立刻广受好评，但是即便中山国人们渐渐富庶，舍得花钱购买糖果的人数依旧有限。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最多也就是逢年过节时候采买上一些放在家中，偶尔给孩子们舔几口甜甜嘴罢了。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糖能治病。
起因是一家人家的孩子害了病，家里头咬牙配了几服药，但是孩子自己没法吃，灌下去了又吐，乡下人家又没钱去城里请大夫，眼看着孩子要没了，家里头大人就想着不能让孩子满嘴苦药汁的去，便去找亲戚赊了一颗糖。
亲戚也是好心，多给了些，哪知道几粒糖一下去，第二天小孩就能睁眼了，能睁眼就能喝药，几贴子药灌下去，孩子就又活蹦乱跳了。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姜糖的药糖之名立刻传播开来。
人们不舍得花钱买个除了甜嘴没什么用的糖回来吃，但如果这是药，价格就很便宜了！
而且有买过的村民纷纷为姜糖的效果背书代言，互相安利推荐。消息一经传开，就连别的村县也来委托中山国相识的亲戚来代购，做出来的姜糖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消息传到夏安然这边，小国王也很纳闷。这样传闻中堪称神乎其神的治疗效果在夏安然看来是不可能的，姜汤的含姜量其实并不大，就算姜确实有驱寒能力，在这个基础疾病全靠自愈的时代效果拔群。
但也不至于到了什么前一夜病入膏肓，吃一粒睡一觉第二日就能精神百倍的程度。
如果不是确认下头的人没这么干过，他都要以为是自己为了促进销量搞虚假销售了。
但即便他后来在售卖姜糖的铺子门口贴了大字报辟谣，但药糖之名已经叫响，并且顺着商人一路走到了国外，成为了不少商人叩开别人大门的利器。
无奈之下，夏安然只能让下头人配制出含姜量更高的姜糖，供应给主要以治病为需要的村民。
后来他想了想，其实说这个糖能治病也不是没有道理。姜糖的原材料是生姜和红糖，红糖可以给人体补充大量的能量和热量，而生姜也的确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同时它开胃效果很显著。
生病最怕的就是没胃口，对于青壮年来说，只要吃得下，身体有能量来源，就能促起本身的抵抗力。
但夏安然本人，其实完全不喜欢吃姜糖。
他不排斥用姜调味，但完全不喜欢将它吃下去。
在夏安然努力漱口的时候，窦皖已经将大长秋扶起，后者本还想要维持跪姿，然窦皖力道太大，硬生生将人给拔了起来。
大长秋：等等这个套路不太对呀！
重新抬起头的大长秋额头通红，看着就觉得很疼，他被迫站起，此时看着夏安然的眼神格外复杂，“殿下！”
夏安然看着他的眼神，沉默一下，叹了口气，“大长秋，你可是想说，让我将娘娘接过来奉养？”
男人眸中瞬间爆出光华，他挣扎着又一次叩拜而下，“奴知晓这个请求为难了殿下，但此前陛下已经整治了薄家，娘娘在京城内全无依靠，一旦陛下失了慈心娘娘处境定然艰难。”
“奴求殿下了，若是殿下愿意将娘娘接到中山国来，奴生陨首，死结草，定不忘殿下大恩！”
说罢，他又是一叩首。
小国王叹了口气，他缓缓站起身来将人扶起。随着他的动作，大长秋面上露出了绝望之色。
确实，对于刘胜殿下来说，要将薄皇后接出来并非易事，藩王可以奉养自己的母亲往往于帝王崩后，而且也要看继任者怎么想，完全是属于恩惠而非理所当然。
此前从来没有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叫人接出来的先例，但是大长秋有此想法则是因为此前也没有罢黜皇后的前例。
现在薄皇后被废，且被一撸到底，甚至连个宫女子都不是，属于寻常民众。简单的说，就是单方面被离婚，连婚前婚后财产都没有的那种。
如果只是民女身份，要离开也是轻而易举，但偏偏帝皇留下了一丝浅薄的感情在，对于薄皇后还拨过去了资源抚养。这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这是一个难题。
大长秋知道他给出的这道题比那心怀鬼胎之辈出的那道题更难。那人出的题目可以取巧避让的，而他出的这一道刘胜殿下却很难避而不谈。
薄家已经日薄西山，不具备任何能够帮扶刘胜殿下的助力。若殿下愿意伸手援助，除了一堆麻烦外什么都不能得到。
这于中山王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拒绝也是理所当然。
大长秋安慰自己，他本也是来试试运气，因为刘胜殿下是除了太子殿下之外唯一一个在娘娘出事后还不间断来打听问候的人，他也只是……只是来试试运气。
看来，看来他的运气不如何。罢了，这一点从当年兄弟几个唯有他被送入宫中就能看出来了。只不知殿下是否还愿意将他这把老骨头送回长安，他只要活着，总还能看顾些娘娘。
“我答应你了。我会上书给父王，请求奉养娘娘。”夏安然摆摆手，亲自为老人松绑，“先前多有冒犯。大长秋先去休息一下，待到本王诸事具备了，便遣人去长安上书。”
他双手一抬，制止了又想要下跪的老人，三言两语便将之安抚好，并让人将他送出。随后他看向了窦皖，又问了一遍方才被人避开的问题，“阿皖怎会突然来此？”
窦皖凝目看他，黝黑的双眸中一片暗沉，“殿下……”
他斟酌了半响后，将劝阻的话咽下，转变了一个话题，“殿下，皖似乎是找到了可解公主之信的切入点。”
“果真？”小国王扬眉一笑，“这么巧，我也方才想通了，我们不如一同写出答案？”
窦皖自不会拒，二人齐齐落笔，展卷后均是两个字——时间。

第92章 帝国裂变（5）
没错，就是时间。
和大长秋一样，其实南宫的信件中也有时间上的问题。
南宫和亲两年有余，第一年她是在夏秋之际抵达草原，而南宫在书写这封信件的时候也是夏天。
但是其中却写了之前他提醒尽量夏播和秋播的几样蔬菜，信件上说这些种子南宫种了两年，都没有成功所以才给他，那么除非南宫第一年刚到草原就开垦田地试着播种，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两年以上的种植经验。
也就是说，南宫公主在信件上添加的两年便是在告诉他——这是一句错误的话，以此为线，下面的内容不用再看。
但他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小国王将南宫的书信取了出来，如果将她那句话作为分割线，上下又有什么关联？
窦皖将之接过来，在边上的纸张上将之抄录，然后他用朱笔为夏安然标出了句读的位置。
文言文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但是会有空格或句读表示一句句子的完结。当然因为在印书和手抄或者旁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占用版面，这些格式都会被清除掉，但是做书信和奏折时候却是存在的。
夏安然是一个现代人，他已经习惯将句读替代成各种符号，譬如顿号和句号。但窦皖是西汉人，当他将这封竖着书写的信件一个个字横过来写的时候，夏安然就发现原来被他当做顿号的小黑点其实位置都不太一样。
就连夏安然都只是感觉有些许不对，不熟悉汉文化的人定然看不出端倪，尤其南宫还是竖体书写，句读看上去就像是随意标注的一样。
但是窦皖在此道上已经能算入门，又一心钻研，所以他发现了其中不对。当所有字都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的时候，这其中差异便格外明显。
再将被标注的不同的植物种类分开排列，夏安然从中找到了可能存在的数据——发芽时间和收获时间。
植物的发芽时间各有不同，有的能够耐低温，甚至能够在雪层稍稍融化就能够发芽，有些却一定要春暖花开时候，还有一些植物能够忍受高温却不能忍受低温，这些只能春播，有些则相反，那便是秋播植物。
夏安然猜测这些奇怪的句读应该代表植物的一种规律或者状况，若是将这些排列起来，极有可能便是匈奴迁徙的路线表。
这才是南宫公主认为唯有夏安然可以破解开的秘密。毕竟别的人再聪明，也不可能一个个对植物如此了解。只有她爱好古怪的弟弟，才对这些东西有研究。
而那一句话其实就意味着“线”，因为汉语描述中式没有破折号和分割线这一说法的，所以南宫用这一句话暗示，可问题是她后来补上的这些又是什么？
夏安然觉得这可能是提示，他准备先破解上半部分再说。
终于发现了其中规律，小国王立刻开始进行排列。二人无法判断出南宫绘制地图的依据是哪一个，但夏安然大概知道北部草原情况和方位，到时候用各项数据均都连成表之后，他应当能够大致判断出来哪个是正确的。
只不过夏安然并不记得上头所书写所有作物的情况，他需要召唤外援。
但现在已经夜深，哪怕西汉的官员是十二个时辰全待命，这时将人从床上拉起来也太不人道了。
所以，小国王准备自己先做上一些，等到有不确定的明天再和人商量。
见他此时一脸兴奋意欲熬夜，窦皖也并未多劝。
为避免消息走漏，夏安然并未招来侍女伺候，于是窦皖取来了若干盏灯柱一次将厅堂内的灯台全数点上，然后用这些灯将小国王包围。
夏安然对于亮堂堂的工作环境特别满意，给小伙伴点了个赞。随后窦皖又非常贤惠地将小水壶放到了碳炉上并且将之点燃，之后便也坐到了夏安然的身边。
他对植物的了解不多，但是逻辑分析能力极强。
夏安然现在写出的这几样植物，窦皖不过视线扫过一遍，落笔时候便能将小国王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的混乱信息罗列成表。
夏安然写写停停，时不时还要返工，工程量极其庞大，直到天际露白，他都尚未完成这项工作。
此前因为精神亢奋，倒是不觉得累，现在看到太阳要出来了，夏安然反而觉得手眼俱酸。
小国王伸了个懒腰，将笔搁在架上然后起身对还在书写的窦皖道：“阿皖，先别写了，来休息一下吧。”
窦皖应声而起，他边将笔搁在架上，一边问道：“殿下可觉饥饿，早上要用什么？”
小国王顿时侧目。
他虽然昨天熬了一夜，不过窦皖似乎比他还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所以，昨天一夜他吃了不少夜宵，现在肚子还饱着呢。
“哪有那么容易饿。”小国王笑道，“阿皖你饿了？”
得到否定回答后，小国王边伸懒腰松快了下僵硬的筋骨边说：“那我们先去睡一会儿吧。”
窦皖动作一顿，稍稍有些迟疑。
“就睡一会儿。”小国王以为他没听清楚，一边拉着人往内室走一边道：“今日不上朝，我们还有些时间休息，赶紧休憩一下，待到匠人起来了还得去问他们作物的种植时间……你年龄小，若是睡得不够多，怕是容易长不高。”
夏安然一边将人往室内推，一边脱衣服。三两下爬上床后，他见窦皖就和根木头桩子一般立在床边，但是有几分奇怪。
他微微侧过脸，疑惑看过去，“阿皖？”
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刘小猪在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大被同眠过呢，现在怎么就开始别扭起来了？他们都是男子，这有什么好别扭的？
不过小国王也没有多管，他将被子摊好钻进去，又用脚丫子猛踢了几下将它踢散。
现在这个季节，夏安然的床上自然是只盖了一床被子，现在再让人去拿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夏安然让了自己半个被窝给自己的小伙伴。
见窦皖反应奇怪他也没多想，他因为睡眠不足而运转缓慢的大脑此时已经无法有效供氧。小国王迷迷糊糊地又打了个哈欠，含糊着说：“快睡吧，阿皖弟弟，”
片刻后，就在他距离睡着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感觉身边的被子才被掀开，一个带着些凉意的身体钻了进来。
哎呀，窦皖小少年这是站了多久？真是有够别扭的。
小国王在被窝里头拱了拱，随即彻底睡熟。
就在身边的人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之时，窦皖整个人却是垂着眸子，黑眸中的瞳光犹如灯烛般明灭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头渐渐上天，室内因为芦苇帘子遮挡，映入的日头很淡，门外仆妇走动的声音在窦皖耳中非常清晰。
他竟不知不觉不变姿势躺了两个多时辰，躺到仆妇们在思考是否要进来打搅的程度。
窦皖无声叹气，身边的小殿下睡得又香又沉，就和睡到在太阳底下翻肚皮的长长猫一样，全无心事。
从父派人来寻他其实是为了议亲之事。
男儿家成婚晚，议亲却早。这也是因为身世稍好些的女子多半在及笄之前都得定下婚事，到时候嫁不嫁是一回事，但若没有早早定下来便容易让人觉得此女有疾或是有隐症。
所以，这也导致京城稍有些身份的王孙们也不得不早早定下婚事，反正大不了成婚后各玩各的，只要生下继承人就好。
窦婴这次派人来找窦皖便是为了此事，他希望窦皖去长安城一趟，露个脸，参加一些社交活动。
否则人家空知道窦家有个适龄的小青年，但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
联姻是结通家之好，但同时也是政治投资，除非商户人家或者上赶着讨好的不计较男方情况，女方家族都要细细琢磨琢磨这家的未来如何。
像窦家这样如日中天的家族更是如此。
因为除了如日中天，还有一个词叫做江河日下。
任何事物抵达了巅峰都是要陨落的，陨落后能不能再爬起来就是要看年轻人的实力了，若是窦家能有个强有力的能干继承人，这些家族们对于窦家的信任度和期待值会更高一些。
窦家是靠着窦太后起来的。窦家如今这一代的顶尖人物是窦婴，但窦婴的子嗣在长安城的名声只是勉强脱离纨绔一挂，踩在了可以观望的及格线上，但绝对没有到能够让旁的家族交付期待的程度。
正所谓为官三代，始知穿衣吃饭，窦家勉强才算进入上流阶层两代，自然在大部分家族眼里不过是个暴发户。
他们接下来需要摆脱外戚的身份进一步的谋图发展，这可不是一件轻省活计。
窦皖很清楚这一点，也明白窦婴真正的意思，如果想要窦家能够安然度过窦太后过世之后必然的衰弱期，就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同盟互相帮衬。
窦皖本身就是因为这样的需求而被过继的。
景帝突如其来的废立打乱了不少大家族的布局，此前有不少人冲着太子妃的尊贵身份而培养的闺女，却是无法等到刘彻殿下的选妃了。
这些女孩年岁都较为尴尬，无法再慢慢挑选合适的人家，因此在刘彻被立为太子的这一年，京城内的社交活动盛况空前。
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教养得也很是仔细，错过这一茬难免吃亏，所以窦婴赶忙要将从子叫回去。为了防止情窦未开的从子拒绝，他还让人连哄带骗地带话说，如果再不回去，宫里头可能就要来劫人了。
宫里头劫什么人？
陛下身子骨不好，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纳美人了，太子殿下年岁尚幼，就算陛下再急着为儿子打造班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为诸皇子选妃。
此前其实有不少皇子都已经到了婚配年岁，但是因太子刘荣并未娶妻，弟弟们就只能卡着。
不少人猜测陛下是在等某一家贵女长大好配给太子，现在看来分明是帝王犹豫该如何给太子婚配。
但无论如何，现在太子被贬为临江王，和太子妃的敏感不同，作为藩王的正妻有一定的自主性。
如果他愿意，随便纳一个民女也无妨，但是帝王为了表达荣宠，通常会给心爱的儿子指定妻室。
先前被太子卡住那么久的诸位小皇子们定然会得到帝王的恩赏和补偿，譬如美丽能干家室又好的淑女。
在想到这一答案的时候，窦皖心中一阵燥意上涌，随后是想要破坏什么的欲望在反复翻腾，灼烧着他体内的每根血管，一寸寸地将他的冷静自持燃烧成灰。
——我不同意。
他在心中如此说道。
但不过片刻后他便自嘲了起来，我要如何不同意？
他是谁，他是一个被叔父安置在中山王身侧，靠着藩王庇佑的外戚。
而他又有何资格不赞同此事？中山王是如今就藩的藩王中最醒目的一个，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又是太子的坚定臂膀，陛下为了稳住太子身份定然会护佑中山王。
所以，他有什么能力去选择？
以后就连想要和以前一样，和这位殿下像如今这般亲密地在一起，也不过是痴念罢了。
窦皖垂下的黑眸中情绪有如粘稠的质地翻涌，负面情绪几乎要倾斜而出，而正在此时，一只脚凭空伸出，稳稳搭在了他的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国王很是豪放地夹住了窦皖的腿。
少年一惊，习惯性回头，就对上了他的殿下恬静的睡颜。
小少年双目紧闭，因今日难题得懈怠染上些幸福的滋味，嘴唇微张，细细的呼吸声自其中逸出，极为安然。
这一幕，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在很久以前，他的殿下也曾经在他身侧，在他臂弯之内如此安眠。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这么想，但是想要触碰的想法却在少年人的心里烧作一团，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窦皖犹豫了下，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掌沿着光滑的床单一点点向小国王的方向移动。
若是装作睡着后自然而然的触碰……
忽听外头侍从小声禀报，“殿下，丞相同太傅求见。”
“请他们稍等一下。”小国王睡得有些迷糊的声音从窦皖身边响起。
窦皖的动作猛然僵住，他因愕然而瞪大了眼睛。
他在……想什么？方才，他又是在做什么？
少年猛然间翻身坐起，低头看着还闭着眼睛的小国王，后者全无所觉，并且因他的动作而奋力将脸蛋往被窝里埋得深了些。
小国王很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片刻后才吩咐道：“你们进来吧。”
宫人鱼贯而入，外头充沛的日光倾斜入室内，伴随着小国王因没睡醒而靠在小伙伴身上拿他做支撑的动作齐齐入了窦皖眼中。
少年的双眸中的晦暗被日光驱逐，复又变得平静起来，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温热帕子非常干脆地盖在小国王面上。不过几息之后，无法呼吸的少年人立刻坐直了摘掉帕子。
“行了行了，我清醒了！”他赶紧出言打断窦皖接下来的叫醒服务。小国王爱好赖床，为了治理他这点，小伙伴拥有一整套惨无人道的应对措施。
而且随着季节变换随时更新换代，真的特别残暴。
“丞相和太傅怎的会来？”小国王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宫人自然无法给他答案，夏安然便在脑中回想了下最近有什么事，颇有些想不明白。
而片刻后他便知道了这两位是为何而来，他们不知从何而知大长秋昨夜突来拜访，此时正是赶来谏言，而当小国王说自己想要奉迎薄皇后后，更是得到了激烈的劝阻。
对于两位辅臣来说，他们显然是忠于景帝的，但同时这也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在乎中山王的利益。
在这两人看来，奉迎薄皇后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啊，可能有那么“半利”就是有人夸夸小国王孝顺，但问题是刘胜是有亲妈的。贾夫人尚且健在，你奉迎一个前皇后算怎么回事？这只会给人留下用力过猛逢场作戏之感。
文人最恶这一套，一个弄不好，中山王殿下迄今为止的好名声就将要全数打了水漂。
关于这一点，小国王却是完全不在意。他又不当皇帝，要什么好名声？古往今来做贤王的，有几个得以善终的？
若非是中山国致力于扒拉人才，夏安然才不想把自己名声经营得那么好呢。
当时他年纪还小，以后可不行，刘启对刘小猪那是一等一的好，对比起擅长给儿子挖坑的后世帝王，刘启那真的是亲爹中的亲爹。
起码他保证了刘彻不需要一登基就要和亲妈、权臣、辅政大臣搏斗得不可开交。
就连窦太后最初对于这位年轻的帝王都是放任自由，若非刘彻浪得太过，这位太后也不会中途出手打压。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如果夏安然有一日也会成为了刘彻前进道路中的阻碍，同样有可能会被老爹列入打压名单之中。
所以，没事给自己找些负面新闻也是求生欲的一种表现，但是这些话不能对郅都他们说。
夏安然沉思了片刻，还是拿出来了自己昨晚上奋斗了一夜的产物。
因为中间缺少了几样作物的数据，现在拿出来的只能说是个半成品。这是一幅颇为曲折的陆行图，是夏安然根据植物的发芽需求绘制，因为夏安然觉得这是南宫公主最容易获取的数据。
这其中还结合了夏安然后世对于内蒙古一代主体区域的大概了解，目前所绘制出的图只能算是极为粗糙的抽象画，但这样的半成品也说明了按照他所分析的道路走，确实可以走得通。
如说这份成品属实，或者只要有七八成的可信度，便意味着日后汉军出击之时便能有个伏击的方向，不必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卿以为何？”小国王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
哪料不过片刻后，他发现两位臣子面上一片复杂，太傅甚至连眼圈都红了。
什么？怎么回事？这反应不对啊！
小国王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会是这个反应，这是激动吗？好像也不像啊！
“殿下。”郅都立于堂中，冲着小国王作揖曰，“臣愚钝，竟未看透殿下苦心，实在惭愧。”
瞿邑亦是出列立在郅都身侧，揖道：“殿下，此举过于危险，于殿下名声……”他话说到一半却被咽了下去，片刻后居然语带哽咽，“臣愿与殿下共进退。”
小国王整个人都有些发木，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臣子们在想些什么，总觉得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啊！
这两位大佬是又脑补了什么？
哎，这些臣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脑补，明明挺简单的事情过了他们的大脑就会变得复杂万分。
夏安然一个个将人扶正。试图探听出他们是怎么理解这件事情未果后，他默默将视线投向了立在堂内的窦皖，后者对他微微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于是小国王安安心心地将事情吩咐下去。
不知为何，此前还极为反对他迎来薄皇后之事的两个臣子现在均都狂拍胸脯保证一定会让娘娘住得安心、用得放心。
总之，只要刘启愿意放人，就绝对不会有任何的纰漏在他们这边发生。
那么，景帝愿意放人吗？
他本来是不愿意的。
他对薄皇后并无过多感情，只是到底也是少年夫妻，虽然薄皇后于他而言便是提醒着他那一段无能为力，只能为人刀俎上鱼肉的岁月，但一个人再怎么装，也没法装上二十年。
薄皇后为后极为端庄，上孝下慈，对待景帝的一干后妃也基本做到了公平公正，除了早期栗姬拈酸吃醋，景帝几乎没有听到后妃一句对皇后的不是。
她确实没有过错，但谁让她生在薄家，生在煊赫一时的薄家？
薄太后让侄女入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其生下带着薄家血脉的子嗣，但这一点就是刘启所忌惮。
——外戚坐大。
当年吕后亦是如此，为了让儿子生下带着吕家血脉的子嗣，将年方十一岁的惠皇后嫁给惠帝。若非惠后未曾生下子嗣，那么先帝能否继位还不好说。
薄太后想要的亦是如此，只要薄皇后生下子嗣，那么太子之位定然是皇后之子，也就是他们薄家的，所以，刘启不可能让薄皇后生下孩子。
他其实并不觉得薄皇后有何无辜。生在薄家，自出生便享尽他人所没有的荣华富贵，既如此，自然也当承担自己的义务。
而薄家给她的义务就是为薄家的延续献上自己。
就像他的儿子们一样，出身皇家，他人奋斗上一辈子都没有的地位，他们却是唾手可得。
但也因此，他的晃儿们也有安邦定疆之责。几乎每个皇子的封地都在边疆以后，他们便是压在边疆战士们那边的“质子”，是帝王对这些战斗在前线的北军们的一个保障。
皇子的封国就在他们背后，一旦他们崩盘，首要被冲击的就是皇子的性命，如此帝王怎会不来救援？
正是有这一层心理在，边疆的将士们才更有底气。
而同时，皇子们也是监视边疆异动的一双眼睛，封疆大吏手中掌握兵权，当年韩王信蓦然反叛之事是高祖心中永远的痛。权势迷人心，帝王不得不防。
但换言之，如果边疆有了异动，第一个冲击的就是藩国，届时藩王必须化身为盾，为内陆挡下一切压力。
这就是藩王的职责。
边疆安定也不过是这十来年的事情，早前帝国刚平之时，边疆的藩王们几乎个个都要承担上马迎战之事。
当年高祖的亲兄，被封为代王的刘仲便是因代郡被破，匈奴兵直冲代国，刘仲惧战，弃国而逃，后被高祖怒斥夺国。
他史无前例地将不过十多岁的儿子们分封到各国，就是要给天下看看他安天下定天下的决心。
如今太子年岁太小，经不起一点风浪，如果可以，景帝并不想出现任何一个纰漏和潜在的危险。
薄皇后的存在即是如此。她虽已看似无害，但是只要有心也不是不能做文章。
但，凡事有但是。
他的儿子刘胜在请求奉养母亲的消息中，夹带了一道讯息，言曰南宫此次传信的消息非常有可能是匈奴迁徙的范围，一并而来的是他目前破译的一个迁徙的可能性示意图和破解的理论支持。
但儿子也说，中山国擅长此道的人非常少，南宫书信中所记载的种子情况也有他并不清楚的，如果要进一步破解，他可能需要外援，希望中央政府派遣人才过来。
这个讯息至关重要，刘启实在是不能不重视。
南宫嫁去匈奴才两年，他本来对草原上的信息没有任何期待，哪知如今得了意外之喜。
匈奴的迁徙路线就意味着汉匈交战之时汉军可以精确打击，如果能知道一个大概方向，若能在其迁徙时队伍拉散开的情况下，甚至还能包抄和提前埋伏。
如果能破译……不，是必须破译。
刘启紧紧攥着儿子写来的书信，将上头的每一个字牢记在心中。
他闭目思考片刻，觉得自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于是当日，刘启就写了一篇小作文把儿子臭骂了一顿，并且众多官员就“能不能将废皇后交给皇子奉养”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
官员们纷纷聚集成团频繁入宫求见，宣室内灯火彻夜不灭，中山国和长安城内快马奔驰，景帝日常虎着脸上朝，气氛一时紧张。
同时，因为儿子将薄皇后的健康问题写在了书面上，刘启紧急召集医匠，又因废后身体不见起色而频繁换人。
最后历时一个多月，就在大汉朝的新年即将到来前，景帝为了不在匈奴使节团面前丢脸，也懒得和儿子争执这方面的问题，他大手一挥将薄皇后连同一堆的医匠和药材打包送去了中山国。
为了表达一下自己的风度，景帝给自己的前妻准备了不少生活用品和各项赏赐。
绵延的车队走出了好几里路，一举打破此前帝皇刻薄寡恩过河拆桥的民间传言。

第93章 帝国裂变（6）
景帝中元元年岁首，金秋十月。
这个日子注定将要被载入史册。
因为自这一日起，汉匈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匈奴王庭第一次对外派出贺岁的队伍，携带礼品前往他国恭贺新年，其姿态之友好简直让大多数知情者惊愕得差点掉了下巴。
匈奴这个惯于掠夺的民族居然会正儿八经地准备贺岁礼物？
周边的游牧民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羡慕坏了。同样是嫁了一个公主，人家大汉怎么就能有这份待遇？我们怎的就没？这一点都不公平！
但是去找谁说理呢？
自古弱国无外交。
说到底，自身拥有实力时候那叫做外交，没有实力那就叫谄媚。
正是因为大汉的实力渐强，他们才能够得到匈奴的认可，认可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政权。
若是国家羸弱，就算送一百个公主去也全无作用。
而对于匈奴王庭来说，这也是他们光明正大进入大汉内部政权的一个机会。
南边这个神秘的国都让匈奴人好奇了许久，部落中的老一辈有不少是曾跟着老上单于攻打过甘泉宫的，更有几个曾经目睹冒顿单于将大汉的开国皇帝围困在白登山。
在这些老人记忆中，大汉是破败的，人民是弱小的，甚至于比起羔羊还要孱弱。
在他们撤离的时候甚至有无法承受楚汉多年战争的汉民主动要跟他们离开，那时候的大汉和被匈奴铁蹄征服的任何一个国度都没有区别。
此前迎娶公主的时候，伊稚斜是到长城外迎接的，秦帝国留下的长城将游牧和农耕分为了两个世界，他也并不知道长城内的情况如何。
但这一次为表友好，大汉朝廷打开了匈奴人最想叩开的边关大门，允许匈奴使节团直达长安城郊。
这是大汉藩王的待遇。
对于这样的举动，心有不满的人非常多，尤其是边关的兵士们，他们完全不能明白官老爷在想些什么。
边关守卫的不仅仅是一道城墙，严格来说，城墙只是整个守卫攻势中的一部分，墙下有堡，有垒，还有无数暗洞通道等等，这些都是一个关区最大的秘密甚至可以说是底牌所在。这块区域是民众不允许通过的地方，而现在上峰却允许匈奴人正大光明地走上一遭！
这让下头的兵士怎么能够接受？
然而对于这个问题，上峰们的态度却十分模糊，甚至于有细心的小兵们还发现这些大佬们这几日连走路带风似乎极其喜悦，这可让兵哥们气坏了。
有些鲁莽的军士撸起袖子就想要和上峰去理论，但是终究还是被压了下来。
道理很简单，一个两个也罢，上头个个如此，要说没有问题绝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好事足以让上头同意开放关区。
“再大的好处也不行啊！”一个兵哥将帽子狠狠掷在地上，眼圈都急红了，“这要是匈奴当真派了擅长分析地形之人可怎么办？以后咱们这关不就成了他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了？”
忽而有一个兵哥大胆猜测，“那如果，那匈奴人拼了老命分析咱们这关里头的秘密，然后等人一走，咱们就推翻重盖呢？”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
方才还在他们的讨论中扮演反面角色的上峰就站在他们面前，此时上峰表情特别严厉，半点都不带前几日笑眯眯的模样，“别瞎说，好好操练，到时候要是在匈奴人面前丢脸，老子踢爆你们！”
兵哥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推出一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上峰关于匈奴入关咋办这个问题，上峰翻了个白眼，“要你们担心这个了吗？你们是队列练好了？还是武阵练全了？可有记住该怎么走位了？”
于是，这群兵哥们的后脑勺就被上峰一人赏了一个巴掌。随后，上峰十分霸权地呵斥道：“就会瞎操心！不需要你们担心这个问题啊，别瞎捣鼓。”
说罢他晃晃悠悠牵着马继续绕城转悠了，那看着城墙的小眼神怎么看怎么蠢蠢欲动。
所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兵哥纳闷极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因为上头下令说等匈奴兵走了以后，趁着大冬天匈奴猫冬的时候就开始对边关进行大改造。
北边冬天风大雪大，一个不当心雪就能把人埋进去，但也有个优点，那就是干燥。
这样的气候非常适合使用全新的材料进行搭建。
匈奴仪仗队在大汉最多待半个月，等人一走立刻马不停蹄造地基，等下雪后就边搭挡雪棚边往上头盖，理论来说完全可行。
按照上头判断，今年匈奴肯定是不会来扰边的，因为他们还等着两个月后大汉朝送过去的贺年礼呢。最多就是小规模骚扰，到时候注意一下城外的居民就成。
旧城墙先不拆，冬天封城，等春天了他们就能玩一出双城墙。
当然，不能排除匈奴不按常理出牌的可能性，所以他们还得着重寻找位置改造。
现在大汉展示出的弱点等过上几个月那就成了最坚硬的地方，要是匈奴人来挑软柿子，结果撞到了个铁柿子……哎哟！那真是想想就愉快。
不行不行，太不淡定了。
这位上峰默默将不知不觉咧到耳根的嘴角压下来，自己情绪过于外露，刚刚还好自己及时打断，否则要是被探子听了去那可就不好了。
还是得学一学老大。
自家大佬在见过新材料之后那可是面不改色，全无半点喜色，硬生生将朝廷派来的官员给唬住，任凭他索要更多的工匠和原材料，并且同意了增进粮草的准备啊。
这可厉害大发了，对比来说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于是当伊稚斜带着匈奴骑兵缓缓踏入昔日无论如何也攻不破的云中城门之时，看到的就是一双双通红的兔子眼和一堆喜怒难分的表情。
呃……这些汉人的表情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伊稚斜看一眼愤怒的那边觉得十分正常，但是另一边那表情就太古怪了，古怪得他恨不得后退两步。
但很可惜他就在最前头，想要后退也没法。
匈奴可没什么仪仗队的说法，当首领的就该像头狼一样顶在最前方，直面前头的一切挑战。所以伊稚斜现在就面对着这一群诡异的大汉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人估摸着都是被他们打趴过的汉人兵士，估计现在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吧？这样一想也就觉得这些表情没什么奇怪的了。
虽然他没经验，但是想来无论他们去哪个国家接受的都是这样的待遇。没法子，匈奴在外头那是强到没朋友啊，仔细看看这种又恨又怕又忍耐的表情也还挺好看。
让他情不自禁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候，他们那位匈奴大阏氏也是这个表情。
……啧。
想到王庭里面的那位南宫公主，伊稚斜的心情就有些复杂。
匈奴的勇士们有不少都青睐于汉人女子，但他却不，他以前一直觉得汉人女子也没什么意思，他喜欢征服。
喜欢挑战。
而汉人的女子太软弱了，只会嘤嘤哭泣，反倒不像羌人女子，那些女人才够带劲。但见到南宫后他才发现，可能他对汉人女子的了解过于片面了，也有可能是南宫太过特殊，总之这一朵绽放在草原上的刺玫花刷新了他对女人的了解。
她聪明，果断，在一路随他前往大草原的过程中乐于学习匈奴的知识，尝试他们的食物，跟着他们一同狩猎，学习他们的歌谣，了解他们的传说。
她笑起来就像春天的太阳一样温暖，一举一动又带着汉人女子特有的柔美。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然而，她是军臣单于的妻子，是他的嫂子。
勇敢的匈奴人绝不会在女人身上多花精力，这是他们成功的秘诀。
他们的先人，伟大的冒顿单于就是在女人身上不多花功夫，愿意舍弃自己心爱的女人才获得了成功。所以，伊稚斜也不想要在女人上和自己的兄长产生什么误会。
他曾经怀疑过这是汉公主的计谋，但当他在后半程避开了这个南宫公主后却发现这位公主浑然不觉，显然以为他此前的种种举动均是出于匈奴人的热情，这令他多少有些不愉。
恩，就是一拳打到羊毛里的感觉。
而事实上，匈奴男人确实不缺少这份热情。
因为她的美丽和聪慧，不少男人都愿意为她介绍广袤的草原，为她送上最香醇的美酒、最鲜嫩的羊羔肉。
伊稚斜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被送入王帐。
他的兄长对于能够娶到美丽的汉公主非常得意，甚至为她举办了盛大的仪式。他喝得酩酊大醉，拍着伊稚斜的肩膀说：“阿弟，日后阿兄一定也给你娶一个汉公主来。我们兄弟两个一人一个。”
伊稚斜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尊贵的公主只有伟大的匈奴大汗才配拥有，他只是一个左谷蠡王罢了。对于他的识相，军臣单于非常满意。
对于兄长日复一日的试探，伊稚斜感觉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兄长已经老了，当一个男人不再具有进取心，而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保有已有的成就时，就意味着他开始衰老，只是他没有想到兄长的改变来得如此之快。
这次汉匈贺岁，伊稚斜本身是不支持的，他觉得没必要。
狼和兔子怎么可能成为朋友呢？而且狼有必要知道兔子是怎么生活的吗？至于兄长所说研究他们的地貌，他也觉得毫无意义。因为匈奴骑兵的铁蹄并不喜欢大汉国崎岖的山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同，匈奴人根本没有踏足大汉内部的必要。
而且伊稚斜必须要承认的是，大汉的生活环境比草原优越太多。
但这样过于舒适的生活环境很容易迷惑匈奴勇士的眼睛。
大汉柔软的丝织品会绊住战马奔驰的脚步，香醇的美酒会迷惑勇士的头脑，柔软的女人会让男人沉迷在她们的胸脯之上。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战马无法在山林地带快速奔袭。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年的冒顿单于才毅然自白登退兵。
伟大的冒顿单于能够经得住富饶大汉生活的诱惑，普通的匈奴士兵可以吗？
根本不需要多做探讨，伊稚斜就知道答案，这一点从帐下的百户千户家中逐渐开始出现的大汉瓷器就可以知晓。
大汉的瓷器从出现开始，便如同奔涌的羊群一般飞快席卷而过，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匈奴上层人士的餐具几乎都换成了瓷器。
若是没有使用瓷器，那边是代表着贫穷和无能。
这样的贸易量几乎占据了汉匈贸易的大半，甚至有赶超盐的架势。若非上头强压，这些盲目追求虚荣心的蠢货还会将交换盐的货物拿去换瓷器。
大汉的瓷器易碎，而且不能磕碰，因而，对于大汉的商人来说运输瓷器到匈奴草原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而且据说商人零散购买的渠道非常少，所以，如果要从他们这边购买，价格就极为昂贵。
汉国商人也根本就不怕你不买，越往深处走销量越好，所以哪怕明知道这些人开价是十倍乃至二十倍，草原上的人也仍然趋之若鹜。
想要不花冤枉钱？也可以，在汉匈贸易时候早点到。
在互市的时候，大汉开出的价格还是比较实惠的。但前提是你那个时候得能打得过各大贵族派出来的代购商队。
尤其是后来汉人也发现匈奴对于瓷器的热爱，每一年的最精美的几件瓷器都采取拍卖的方式，价高者得。
这直接导致每一年汉匈贸易结束后总有那么几家人家瞧对方不是很顺眼。
伊稚斜觉得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中行说也是如此觉得，但无奈瓷器贸易的利润实在太大，匈奴的商队一转手卖出去就能获取几十倍的利润，甚至于其利益正在逐渐赶超汉绸。
即便他下令，恐怕也无法制止手下人拥有和采买瓷器。
对于瓷器赶超丝绸获得追捧，伊稚斜完全可以理解。
因为绸缎太过精贵，不好存放，而且一旦做成衣服，可欣赏的时间也有限，而瓷器则耐用多了。上头的花纹也不会褪色，只要小心一些用上个几年后也能说这是全新的。
但比起丝绸，瓷器却要难运输多了，这使得匈奴的商队不得不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无论是商队本身还是劫掠者，在见到对方时候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有没有瓷器？”或者“我有瓷器！”
如果确认对方的确有瓷器，双方即便是打斗起来亦是小心翼翼的。
小心翼翼地挥舞起骨刀？不要开玩笑了，彼此间软绵绵的战争还叫战争吗？
这样缓慢而漫长的劫掠非常可能将小事件转为大事件，最后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商人们发现很多时候瓷器都能为他们解决一部分麻烦。
因为对于劫掠这一行来说，劫掠的时间控制很重要。而如果商队拥有瓷器，劫掠者就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而敌方的顾忌就是己方的机会，商队甚至有可能完成反杀——这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痛教训得出的结论。
因此，商人们开始疯狂迷恋这种精美的、带着巨大利益、又能当做护身符的瓷器。
不光光是匈奴人，几乎所有的游牧部落都以拥有瓷器为荣。
虽然本人并不赞同，但部落的发展需要金钱，为了金钱，明知道如此下去于匈奴不利，但伊稚斜无法制止这一切。
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的政权是独立于王庭的存在，左右贤王各设有王庭，彼此间也要进行个人资源的比拼。
有多少牛羊，有多少孩子，有多少骨刀都是硬实力的一种。而牛羊、孩子、骨刀都能用瓷器换来。
匈奴左部靠近代郡，他们拥有绝对的优势，如果伊稚斜想要全面禁止瓷器贸易，就连左贤王也不会答应。
瓷器，是匈奴左部完美压制住匈奴右部的利器。
多么可笑。
伊稚斜的目光淡淡扫过街上仇视的双眼，全然不将这些视线放在眼中。
匈奴部落居然要以汉人的货物来判定实力的高下，甚至就连神圣的祭天礼都开始使用汉人的瓷器作为礼器。
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有一日祭天大巫也要换成个汉人？
可惜，他的忧心忡忡并不能为他人所理解，就连他最亲密的军师也无法理解他的担忧。
“当年中行说曾经说丝绸不利于行走穿梭，粮食不如我们的粮食适合携带和保存，但是瓷器有什么关系？”
“就算不用瓷器我们也用陶器啊，也是一样容易摔碎，无非就是瓷器长得好看了些。要说价格的话，大汉的漆器更贵吧？”
“没错没错，瓷器明明比漆器廉价来着。”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大部分匈奴人都觉得自己并没有乱花钱，因为如果不考虑昂贵的运输成本，瓷器的售价比漆器要更为廉价。
汉匈互市的价格都是透明的，所有购买到昂贵瓷器的匈奴人都将一腔怒火投向了匈奴商人——就是因为他们，才将货物的价格抬得那么高。
至于汉人？嘿呀，那都是老实人啊，这么漂亮的东西却如此廉价，大大的好心人啊。
想到自己的族人，伊稚斜禁不住叹了口气。
见状，来迎接的大鸿胪策马向前，“左谷蠡王可是觉得我们的接待礼仪不有不妥当？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若是惹得您不愉快，还请告知。”
伊稚斜闻言回神，他露出来一抹笑容，摆摆手示意无妨，“我只是在想等到明年该用怎样的礼仪来接待贵方。”
大鸿胪闻言微笑，随后转而向伊稚斜介绍他们的街道和排水措施，巧妙地避开了这个他无权回答的话题。
片刻后，见伊稚斜对长安城街道兴趣缺缺的模样，大鸿胪便又转换了个话题：“不知我们的公主在草原上可是习惯？有没有给你们带来困扰？”
“那倒没有。”伊稚斜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大阏氏在草原上一切都好，贵方不必担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哦，如此甚好。”大鸿胪转开了视线，忽而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哦，梁王殿下！”
他对着伊稚斜介绍那位正跨马而来的中年男人，“左谷蠡王殿下，这位是我们的梁王殿下，明年便是他率使节团前去拜访。”
“这样。”伊稚斜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这位号称汉帝皇最为信任的弟弟，然后露出了一抹自持的笑容，率先打了声招呼，“梁王殿下，你好。”
正当汉皇城内陷入外松内紧的全面戒备状态时，中山国内倒是一片和乐。
薄姬在抵达中山国之后先是入住了王宫，然后应她的要求和医匠的建议，转去了更为潮湿温暖的温泉别苑。
虽然是奉养薄皇后，但是薄皇后的一应品阶已经全数被清空，如今不过一介民女，若是住在王宫里，的确有究竟住主院还是侧院的苦恼。
若是住在主位，则名不正，但是若是住在侧院，似乎又有怠慢之嫌。
现在薄皇后主动要求住到别苑休养，一则是圆了此前的借口，二则也是远离中山国的行政中心卢奴县，也算是表态她不会借着身份干涉中山国的国政。
对于此间微妙，小国王全无所觉。他欢欢喜喜迎来这位娘亲，又兴致勃勃地给人好好介绍了一番别苑风光，然后还没等多说就被人请回去了。
刘启此次退让是有条件的，或者说他不过是找到了薄皇后新的利用价值。这次被派到中山国的有好几个极擅植物之人，还有几个头脑灵活的，都是景帝的储备人才。
这些人扮作薄皇后的医匠或者侍卫悄然入国，为的就是悄无声息地加入破译南宫公主的密函的队列之中。
在他们到来的时候，夏安然本身的破译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专业人士一到，小国王就交出了主场，这几天他的脑细胞是一茬一茬地死，别的其实还好，最后几样作物的信息他实在是连不上去。
实在是他不能搞明白姐姐究竟在想什么。
作为一个男生，夏安然觉得自己无法接上姑娘的脑电波极为正常，因为被派来的人也不明白第二段内容是什么意思。
最后还是薄皇后给了提示。
“既然南宫的意思是上头这些都不能种植，而之后那句话以上的内容才有价值，那么她为什么要将下面的写出来呢？”
“如果弄不明白写在上面的是什么意思，不如看看没有写的是什么？”
对着小国王震惊到张大嘴的傻乎乎表情，薄皇后轻轻笑道，“你们男儿郎看东西只看表面，女儿家家看的……可是纸下的内容。”
懂了，不就是女子擅长脑补吗？
夏安然摸了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呀。
他赶紧去找了之前送给南宫的种子资料，两相比对之后又得出若干品种，都是较为平常的种子。
这些种子生长要求不高，的确可能在草原上活下来，不过它们的作用千奇百怪。
有可作为主粮的粟麦，也有作为香辛料的葱，还有作为蔬菜的菘菜不一而足，小国王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他找不到这些看似寻常的作物中存在什么共同的秘密。
南宫没有给这些植物排序，那就说明这些作物中并不存在先后顺序问题，也就是说它们是总体来传达一个信息……
对了！
会不会有可能……南宫的意思是，她想要借由种子的消耗量，来为他传递匈奴人口数目以及增长幅度之类的信息？
所以，她不必多提示，这次只要他给了一定量的种子，到时候南宫告诉他哪些种子尚且富裕，哪些还需要多带些，他就能大概确定匈奴的人数。
不，应当说不是匈奴人数，而是匈奴富裕劳动力的人数。
在草原上，负责开垦的可不是主要劳动力，而是以奴隶和女人为主的次等劳动力。譬如用主食类代表劳动力，蔬菜类可能代表女人孩子，香辛料代表贵族阶层，完全可行。
然后再过上一两年，到时候大家再确认一下种子数量……不，没有必要，这里的不少种子都可以自己留种，尤其主食类，它们的最终产品就是果实。
南宫来讨要一次两次种子还好，次数多了就会被人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不过到时候他们需要的数据都已经有了，也没有必要再行调查。
小国王摸了摸下巴，随后自嘲，“女孩子的心思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这么奇怪的法子都能被她想到啦！这当中是转了多少圈哟！
“女生真可怕。”
小国王默默下了个结论，然后他猛然间警醒地看向了窦皖，后者今天的反应稍有些迟缓，对上他的视线后微微偏头露出疑惑神色，小国王立刻问道：“阿皖，阿娇去哪了？”
窦皖陷入了沉默。

第94章 帝国裂变（7）
陈娇姑娘在抵达中山国之后如鱼得水，小姑娘性格本来就外向，在最初的适应期过了后，立刻就撒开脚丫子野了起来。
说好和刘彻比拼，小姑娘非常有契约精神地没有跟着小国王的先生学习，就完全是自己在复习预习，但现在情况明显不一样，刘彻的身份变了。
在过去可以说是表姐弟之间的玩笑，在未来性质就将不同。
而且刘彻身为太子接受的教育也会和过去不一样。如果陈娇再和他比拼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很复杂。
对于这一点，夏安然是不赞成小姑娘再凑上去的。
因为没必要。
无论输赢，都对陈娇不利。而且就任务者的角度来说，夏安然也希望陈娇不要再和刘小猪扯上关系。
两人性格其实很类似，都是非常有想法的类型，要是最后在一起，定然会是一对怨偶。
但他虽然如此想，却没有去劝小姑娘。陈娇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子，并且天生性格强势，对于这种女性，夏安然有些拿她没办法。
因为国主还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的关系，中山国的王宫内是彻彻底底的阳盛阴衰，因为没有女眷，男子们活动起来更为自由，但陈娇住进来之后就不一样啦。
不光陈娇难受，就连已经习惯活动模式的夏安然也有些别扭。
二人毕竟年岁渐长，为了避免麻烦，在陈娇抵达后的半年后，她就从王宫搬了出去。一开始是住在小国王给她安排的地方，后来她觉得这样不够自由，干脆花钱在卢奴买了一块宅基地自己造起了宅院。
陈娇受宠，从小到大得到的银钱就很是丰盛，加上这次远行馆陶公主和窦太后都赞助了她一笔资金，从长安城搬运到中山国用的全都是牛车，马车根本拉不动。
小国王对于堂妹赞助中山国的房地产事业非常欢迎，为此他还免了堂妹一笔购置税。
不过近阶段小堂妹似乎沉迷上马射箭，所以又在近郊购置了一处小庄园，种了不少花花草草。
前一段时间薄皇后来了之后，陈娇还特别骄傲地邀请薄皇后去她的庄子上住住。
那时候小国王忙着破译南宫的信件就完全顾不上她们俩了，在确定薄皇后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之后便让两位女性自己随意。
只是薄皇后每天一次号脉可逃不掉，连带着陈娇时不时的也要被掐一下手腕。
现在中山国有中医大手淳于意和他的学生团队在，医疗技术直线上升。
和薄皇后商量之后，薄皇后非常大方地同意做教学材料。于是，淳于意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带着一干学生来给薄皇后看病，并且教导学生如何使用较为昂贵的药材配药还有烹制药膳。
这机会可实在难得，有的医匠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这些昂贵药材，如何炮制如何配比都是学问。
在淳于意全力发挥之下，加之中山国的生活环境的确比之长安轻松，薄皇后在这里每日散散步晒晒太阳看看书，病情很快就有了好转。
陈娇见到薄皇后还挺开心的。在这里之前只有她一个女眷，所有社交圈都要重建不说，还没有共同语言。
中山国她少数能说得上话的就是程不识的妻女，还有郅都的妻女，但因为身份地位相差过大，对方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唯恐得罪了她。日子久了，她便渐渐觉得没有意思起来。
女孩子心思细腻又敏感，在必要时候也能够藏得滴水不漏。陈娇非常清楚自己到中山国来其实是麻烦了这位堂兄，堂兄为她做得已经够多，她万不可得寸进尺，何况路是她自己选的，有什么不如意也得自己走。幸而遇到了薄皇后。
薄皇后和她不一样，她经历太多，懂的也不少，上过巅峰，也下过低谷，周身都有时间和阅历所孕育出的特殊气场。
性格又安静温柔，和馆陶公主完全不同。
在受邀参观了陈娇的小花园时，薄皇后还拿着剪刀和花瓶教授她如何插花如何修剪花枝，这是陈娇在长安城没有见到过的薄皇后的另一面。
长安城的皇后冠金戴银，但整个人都像是泥塑的一样。现在的薄皇后只是插着一根木簪，抱着花在花丛中缓缓走过来的样子却是陈娇从未见过的美丽。
陈娇觉得这样的薄皇后真的是太好看了。
人很容易被拥有自己所没有特质的人所吸引，在薄皇后修养期间，陈娇简直就成了薄皇后的小尾巴，并且一颦一笑间开始下意识地模仿起了薄皇后。
薄皇后没有一儿半女，看着陈娇的眼神渐渐也带上了柔光，见她无意识地模仿，便也开始有意识地教授。
她自然知道陈娇和太子的赌约，知晓她不好学习比拼的知识，便拿起了“闲书”来教授。
在陈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人生轨迹慢慢因为这些书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这是之前的事情，薄皇后在卢奴住了一段时间后便在入冬前去了别苑，当时陈娇因为不知名原因没有跟着去。现在突然想起来，夏安然才发现自己居然很久没有关注过堂妹的消息啦！
自己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代理监护人呀！夏安然略有些自责。
马上都要过年了，不如去问问妹子有什么打算。
小国王想到就做，他小小伸了个懒腰，然后问窦皖：“我要去找娇娇，阿皖要一起去吗？”
窦皖对于陈娇来说是外男，当然西汉的男女大妨没有那么严重，但两人都是适婚年岁，此前窦皖都尽量避免二人见面。
夏安然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哪料窦皖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居然同样起身整理一番袍袖后要随他一起前行。
咦？这是要同他一起？
小国王看着窦皖的表情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他快走两步，压住窦皖的肩膀，小声说道：“阿皖你是不是对娇娇……”
“没有！”少年斩钉截铁的回复道。
小国王仔细观察了下他的面部表情，片刻后满意点头。嗯，没有就好。
他三两步超过窦皖走在他前面，边走边小声道：“阿皖你不适合娇娇的，按照娇娇的性格，最好给她找一个温柔包容的男子。”
窦皖脚步一顿，他抬眼看着正迈步向前走，表情一脸正直的少年，眸中骤然点亮了一簇火花，柔声道：“那依殿下所见，皖要如何改进，才当得温柔包容二字？”
他这话一说，夏安然立刻回头看大，温顺的杏眼圆瞪，大眼睛里面写的全是大大的控诉——你还说你不是为了娇娇！
窦皖慢条斯理地在这样的目光下补充道：“皖只是好奇，自己居然当不得殿下这二字夸奖。”
夏安然上上下下扫视这人，从他面上只看到“真诚”两个字，他心中狐疑，但窦皖已经如此说了自己也不好死抓着不放，便勉强说道：“阿皖你平日也不错啦，但是你叫人起床的方式太粗暴了。”
“皖定当改进。”
“还有你有时候会笑得很可怕。”
“何时？”
“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反正那种笑女孩子见着了会害怕。你每次那么一笑，女官都被你吓跑了，你还是得控制下表情鸭。”
“皖尽量。”
“还有还有……”小国王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小伙伴的缺点，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挑刺了，但是窦皖全程都耐心地听着并自我反省。
态度简直不能更好。
小国王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他看看窦皖含笑看着他的面容，叹了口气拍拍小年轻的肩膀，颇为老气横秋，“其实阿皖你这样已经很好了，你这种类型还挺讨女孩子喜欢的。”
“我这种类型？”窦皖微微偏头，眸光中带着一丝丝纯澈的好奇之情，“哪种？”
小国王回忆了下自己曾经积累下来的形容词，在诸如忠犬、幼驯染、黑化、反扑、年下、少年老成等等词汇中找出了两个比较中性的形容词，“嗯~成熟和可靠叭。”
“那殿下呢？”窦皖得到回答后却看不出满意与否，反倒是追问道，“殿下这种类型讨女郎欢喜吗？”
小国王被噎住了，他掰了掰手指，回忆了下自己作为一国之主，严格来说明着表达过那点意思的就只有卫孺。卫孺还是因为迫于无奈交不起税才来找到他的。
别的，一个都没有！
小国王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他木着一张脸沉思片刻后，撑着作为一个理科生的骄傲说道：“男人的成就不是从女子身上获得的。”
对此，窦皖深表赞同。
小国王觉得自己说服了小伙伴，并且成功避免了一个有为青年因为过于在意妹子的目光坠入深渊，于是欢欢喜喜上了马车准备去找陈娇。
他去找陈娇是为了今年过年的事情。
每年过年藩王都要在自己地盘上祭祀先祖和神灵，而且如今过年的整个典范和规制还没有正式定下，民众们多半也就是寻个机会大吃大喝一番。
年又是在秋收之后的十月，正式农户人家最有钱最有闲的时候，在这时举办宴会最受欢迎了。
农人通常会在此时感谢上苍的赐予，然后用这些老天赐予的产物再汇报给上苍——形象地说，就是在交作业求表扬。
加上冬天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个难熬的时间，在冬天到来之前抓紧时间欢乐一下留个美好记忆，就是这个节日背后的意义。
而对于藩王来说，这个年可就繁忙多了。
他们同样要交作业，但是比起百姓，他们交作业的对象可多多了。
首先，要交给“天”，其次还要交给祖宗，最后要交给老爹。其中，交给老爹那份最不好糊弄，需要包含属地的人口增长、粮食增长、技术设施建设等等。
口说不算，还会有人来调查。
调查最为麻烦，因为要是调查结果和事实不符那就是欺君。在任何时代，欺君都没什么好结果。
夏安然倒是不用担心交作业这个问题，因为他都是超额发挥，但他需要担心另一个问题。
因为本质上中山国的人口增长大部分靠的是挖人家墙角，咳咳，无论是师生资源还是医匠资源，甚至于劳动力资源都是这么来的。
中山国需要劳动力，又开得出好价格，周围的人流自然会往他们这边拥来。
这种算流动人口，没有迁户籍，但是此前他一口气挖了一整个墨家，后来经过了实验和互相试探，农家的人也有不少搬迁过来。
农家和墨家还带来了小说家，总之，这些人口是硬生生地挖了别人的户籍人口。
此消彼长，他成绩漂亮了，自然有人要吃亏，这种吃亏可不是送几个银钱可以搞定的。
这些个郡守和藩王派来的人简直可怜极了，好像他们郡少了那么几个人口就会被评为下等一样。
夏安然眯着眼看他们演，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分出去了一部分利益，向对方采买矿石资源或者农产品之类。
没法子，要在道上混，还是该妥协就得妥协鸭。而且养肥了才好下刀嘛，党告诉我们必须要走可持续发展道路。
“中山国内粮储充足，殿下今岁冬日要不要再盖一个粮仓？”
窦皖将人扶上马车，自己坐在车厢前沿接过了驾车的活计。他一挥马鞭，抽鞭声在半空炸响，藩王所属的四匹骏马立刻嘚嘚地迈开了脚步。
小国王闻言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再盖？可是中山国已经有四个了……如果再盖存米会不会太不新鲜了……”
现在中山国的平仓效果显著，国内粮食价格非常平稳，民众们也知道国内有存粮，所以偶尔遇了灾或者意外心中也不甚慌乱。
因为粮价稳定，相对的菜价也较为稳定。在习惯较为廉价的豆制品作为菜肴之后，中山国人民的餐桌基本都可以保证有菜有主食。
在困难时候，买点豆腐和麦饭煮一煮，再撒点酱油，味道可比以前的好吃多了。
这几年大体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加上大力发展的灌溉设施和农耕用具，中山国每年的粮食产量基本稳定，很少会发生需要开仓放粮的情况。
于是每年平仓内所开的旧粮最后的结果都是售卖给临近的城市，但是经过存储若干年的米粮售价到底比不上新米，售卖的价格总让小国王有些心痛，尤其是再加上运输成本之后，更心痛。
周围领居们现在特别狡猾，见中山国拿出来的是陈米，便疯狂压价。
小国王也曾经试过走内销。
他原以为粮价便宜后中山国的民众会更愿意以稻米作为主食，结果发现民众一点都不买账，他们宁可多存些钱来买牛开地，也不愿意现在吃些好的过个幸福小日子。
一个个都和仓鼠存粮似的。
精神是很值得嘉奖的，就是对官方来说不太友好。
夏安然叹了口气。
现在他为了摆平周边邻居对于中山国拼命挖人口的抗议之情，不得不采购了大量的富余粮食。
这些东西不用说，必然会冲击中山国本身的市场。为了保护本地农民，他当然不可能降价卖，但是如果价格比中山国稍高，一个新鲜一个因长途运输不新鲜更是毫无优势。
这又不是现代，还有个品种区别。
但是如果把粮食存起来更完全没有意义，反正看起来怎么算都亏。
要不然运到北边去卖给匈奴？唔，这个先待定吧，售卖粮食这个敏感问题他还是不要去触碰比较好，免得自找麻烦。
“阿皖……你说，我酿酒怎么样？”
小国王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个还是比较靠谱的，最主要的是卖酒这个市场巨大，利润也不错。
“殿下三思。”窦皖轻声劝道，“陛下不喜酿酒。”
夏安然闻言沉默，的确，刘启不喜欢酒，准确地说他是不喜欢酿酒这项活动，当然他不曾明言。
但是，没有一个勤勉的君王会喜欢酿酒这个行业。
因为酿酒的过程势必会浪费大量的粮食。
但事实上西汉的酒就和现代的快乐肥宅水一样，普及率非常高。禁酒这件事从周王朝往后几乎每个朝代都干过，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为他们禁酒令对抗的多半是以世家大族为主的群体，这些人才是饮酒的主力。
但是要和他们摆事实讲道理说酿酒伤粮，他们才不听呢。最后禁酒这件事到了西汉，就只能变成了可怜巴巴的三人以上无故饮酒要受责罚了。
没办法，这点就连强悍的始皇爸爸都没法禁，最后也只能给酒加税，限制其市场和售价而已，由此也可见造酒业的兴盛。
但越是繁荣的产业越戳上头人的眼，这是永恒的真理。
酿酒业如今基本被垄断在大财主手中，靠着卖酒的收入可以轻易达到家财万贯，赚得越多，产业就越大，产业越大，产能就越高。
至于因为他们大肆购入粮食而导致当地粮价不稳一事，财主是不管的。
谁管？当然是官府啦。
没事时候还好，一旦有个天灾人祸的，当地官府少不了就得急眼。偏偏那时候这些可恶的商人却可带着自己的家财悠悠闲闲地搬家，以他们的财产无论去哪里当地官员都不会拒绝他们。
这就很让人恼火，祸端惹下了拍拍屁股就跑，哪有这样的事？
商人的地位在这两年因为景帝想要进行汉匈贸易而有所纵容的态度直线上升，甚至因为国家长时间没有干涉他们的着装和出行要求，商户们渐渐开始乘坐马车或者穿戴丝绸制品出行。
商人本就钱多关系多，现在再加上没有明言限制其着装身份，自然促进了商贾这个群体的壮大。
作为物流中转口岸的中山国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商业的过快发展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如今民间教化程度不高，商人无法承担社会责任的情况下。
但另一方面来说，西汉的商业发展完全取决于帝王的态度，现在他可以将商人捧上天，明天他就能将商人贬下地。
夏安然了解他的父亲，刘启是给广大的商务群众挖了一个坑，现在上头不管可不是默许，这个世界上“默许”这两个词其实就是在自欺欺人。
法律名言你不许做的事情而你做了，到时候就是给人留下了一堆的把柄，“逾越”二字就可以让这些商人们一夕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为了避免中山国到时候被牵连太大，在私底下夏安然也曾经提醒过中山国内的商人。
聪明人一说就懂，听不懂的或者是听懂了却心存侥幸的，夏安然也不会再多提示。
这世界上永远都不缺聪明人，但唯有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他只能点到为止，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就看个人悟性。
夏安然坐在马车上，继续思考酿酒这个议题，“到时候中山国的酒尽量走外销路线，卖给匈奴可行吗？”
窦皖微微一笑，“殿下说可以，自然是无妨的。”
少年面上带着无奈，他往前挪了两步，靠在车厢前头，窦皖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戳了戳少年人的后背，“阿皖，说真话。”
窦皖侧过头，面上带着认真，黑眸更是亮的出奇，“皖断不会欺骗殿下。”
哦。
小国王缩回了手指，觉得指尖有些麻酥酥的，他捏了捏指尖，不知为何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你真的觉得可行？”
“若殿下不为盈利，不扩销量，只为解决粮食堆积，皖以为无妨。”
也就是说窦皖觉得他要是走商业酿酒的道路不可行。
小国王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一点他还是要听窦皖的。哎，为了稳定中山国的物价，他也是操碎了心，都快生白头发了。
正想着，窦皖驾车停下，夏安然被他扶着下了马车，但二人却吃了个闭门羹。
陈娇不在自己宅院里头，那她在那里？
门房不敢阻挡中山王，只能无奈叫出管家，管家也不敢糊弄中山王啊，一来二去抵挡不住压力，便将小国王带到了陈娇所在的地方。
夏安然木愣愣地看着这块匾额，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瞠目指了指这处，“娇，娇娇在里面？”
这里是中山国的学堂，夏安然自然没有超前到开设女子学堂的程度，所以说……“娇娇换了男装混了进去？”
夏安然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嗓音，才勉强将音调压在了一个不会惊动旁人的程度。
管家点点头，居然颇有些骄傲地说道，“翁主是自己考进去的。”
去岁，景帝忽然下旨，将陈娇正式封为翁主，即堂邑翁主。
翁主一般是诸侯王女的称呼，和公主不同，公主成婚时天子不亲自主婚，而翁主可由其父亲自主婚，陈娇受封翁主一事也谈不上让人意外。
她是长公主刘嫖的女儿，刘嫖的长公主位等同于诸侯王，所以作为她的女儿，陈娇自然可以被称为翁主，但称为翁主和被册封又是两个概念。
前者带有一定的褒义，后者则是实至名归，大概区别就和学校里称呼某人是某某王子，和他真的是某国王子一样大。
“考进去？”夏安然错愕，“她用的自己的名字？”
管家咳了一声，“用的是隆虑侯的名。”
对哦，隆虑侯的名字也叫陈蟜，蟜字读音和娇类似，这样都不用再想个假名了呢。
呵呵，他妹子真的好聪明啊。
小国王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你去将她叫出来，不要惊动旁人。”
妹妹胆子太大了怎么办？可以揍一顿吗？夏安然摸了摸手掌心，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殿下，翁主聪慧，学舍先生管教严格，不会出事。”窦皖安慰道。
然而，被他安抚的人一点也没觉得好受多少，“可娇娇毕竟是女子！”
他瞪圆了眼睛，觉得自家妹妹脾气虽然强硬了点，但到底是女孩子，这个学院里头都是男子，要是妹妹被人占了便宜有了心理阴影可怎么办？
窦皖对他的担心态度欲言又止。正当他暗自着急磨地板的时候，就听一清越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何人这么大的面子，让小爷我亲自来迎接！”
夏安然身形一顿，默默回头，对上了一双惊慌的大眼睛。
他磨了磨牙，将话语从口中一字一顿吐出：“陈娇！”
被抓了个现场的陈娇缩了缩脖子，正要开口说话，便听又是一男声言道：“蟜弟？可需要帮忙？”
那人虽然这么问，却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对上夏安然的视线中还带着些警惕。

第95章 帝国裂变（8）
蟜弟？都和人称兄道弟了呀！
夏安然锋利的视线扫向了一身男装的妹妹。后者缩了缩脖子，小表情特别乖巧地同来者说，“汤兄，此为蟜之族兄。”
男人看了看四马所驾之车，再看看这位族兄的年龄，微微一皱眉。二人相互见礼后，男子对陈娇说，“蟜弟，莫忘三刻后先生有授课。”
等到陈娇应声后，他才款款离去。
陈娇小姑娘缓缓转身，对上了小国王锋锐的视线，不由再次缩了缩脖子，看上去特别乖巧。
乖巧？
穿上男装用自己兄弟的名字报考中山国大学和男人勾肩搭背，哪里乖巧啦！
西汉时候男女大防确实不重，男女混坐更是常态，寻常家族若是要教导女子读书也是让她们和男子一同学习的，但是问题是中山国大学是住宿制学校啊！
住宿制！
小国王当年亲手造起来的宿舍区，他当然很清楚那是什么个布置——大通铺，公用厕所、浴室，虽然带着隔间但也不存在什么隐私。
所以，陈娇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环境中女扮男装还没被泄露的？不过想想百来年之后有一个叫花木兰的妹子，夏安然忽然不是那么好奇了。
他让陈娇上了马车，二人面对面坐好，小国王先抛出了一个问题，“怎么想起来去考大学的？”
陈娇闻言有些错愕，她没想到夏安然先问的居然是这个，她在此前已经准备了一系列的借口和理由如今全无用武之地，措手不及之下自然是说了真话，“我想要开一个女子学校，所以来学习一下校舍要怎么开。”
自知失言的娇翁主赶忙捂住嘴，但是来不及了，小国王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见兄长摆出这个表情，陈娇也不乐意了，她撇了撇嘴，“胜兄是不是觉得娇之想法无稽？”
小国王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中山国没有这个条件，现在能供给男子读书的家庭尚且不多，更不必说女子。”
“阿兄是因为这个不赞同？”陈娇眼睛一亮，“不是觉得娇想要教授女子学问不赞同？”
夏安然很是奇怪妹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娇娇要教授女子学问，兄为何不赞同？娘娘也好，我母也罢，都是读过书的。”
这时候可没什么女子无才才是德的说法，除非是出生穷苦人家，大部分的贵族小姐们都跟着念过书。
夏安然歪歪头，有些好奇，“娇娇是想要教授哪些女子学问？”
陈娇咬了咬嘴唇，“娇自是想要教授小娘子，我们女儿家也未必不如男子，若是早些学习，也未尝不能成才。”
“只是娘娘说，娇这样的想法过于天真，是以我才来了这学舍，想要看看哪儿就天真了。”
闻言，小国王倒有几分错愕，“娘娘也同意了？”
“同意啦！”陈娇凑过来非常热情地说，“娘娘还说，若是娇真能招来学生，她也会来帮着一同教授。阿兄，你看，娘娘难得有感兴趣的事，若是扫兴那多不美。”
小国王瞄了一眼单纯的娇翁主，没提醒她薄皇后明显是留下了一个前提——首先你得能招到学生。
他微微侧首，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其实中山国如今正在经历一个巨大的改变——女子地位的变化。
这几年中山国国民收入节节攀高，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给女儿交税也不愿意让她们太早出嫁。
和收入上升速度成反比的是成婚率和孩子的出生率，不少家庭开始有意识地避孕。
当然，期中也有迫于无奈的成分，譬如男人长期在外赚钱久久不归之类。
对此小国王倒也不是说没有准备，一个国家开始发展轻工业的时候，便也是对女子劳动力产生需求的时候。
中山国如今确实提供了不少岗位给女子，女性能够承担一部分家庭收入的压力，自然会使得她们开始渐渐索取与之匹配的家庭地位。
这也是为何小商品经济极为发达的宋朝，女性地位比之其余任何朝代都要高的原因，同样也是现代女性地位远高于过去任何时代的原因。
工作和收入以及创造的价值才能决定一个人的家庭地位，从而决定社会地位。
当然，现在的中山国远不至于到那等程度，只能说是有了点萌芽，更何况西汉女子地位本身也不低。
小国王接过窦皖递来的茶杯润了润嗓子，酝酿了下，还是给家里妹子投了赞成票。
但是其中如何运作还是要先商讨一下，首要一点就是面对的群众，夏安然建议早期先向已婚妇女开放。
“为何？”陈娇十分不解他的建议。小国王沉默了下，干咳一声，委婉地表示已婚妇女比较彪悍。
学校这个概念毕竟是新生事物，虽说是翁主所建的学舍，老百姓们都得给个面子，学校里面也是百分百安全，但是外头人怎么说就讲不好。
尤其是如果学生招来的都是没出嫁的小姑娘，很可能会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女学生的家长也会有顾忌。
但是已婚妇女就不一样了，按照夏安然对西汉妇女阶层的了解，敢有人无中生有，绝对大嘴巴子招呼，而且妇女同志们比起未婚少女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她们对于知识有需求。
而在任何时代，母亲都是希望孩子能够成才的。
中山国首次开创了择优录取的制度，不仅吸引了外来人才，本国的未长成的人才的父母也对此喜闻乐见。
在不少家长心里如今存在一个等式——即想要做官，就得通过考试，想要通过考试，就得先入大学。
而大学如今是需要考进去的，就算考进去也会根据自己的知识水平分班教育。
没有个几年的基础教育，想要考入大学绝不容易，竞争者太多。而偏偏如今中山国尚未建立起公立基础教育设施，这其中就有个空缺在。
所以这无形中就给了望子成龙的父母们一个压力——教育。
在西汉没有学堂，私塾也很少，男子又需要工作，按照西汉官僚结构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作的节奏，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回家。
就算回家了也不过休息一二天，要在这一二天内教导孩子显然是不够的，是以家里小孩们的启蒙教育都得由母亲来完成。
在一个家庭中，孩子能否成才，母亲起到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所以，对于女性们来说，只要他们想要将孩子们培育成才，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自己有一定的知识基础，或者能够想办法为孩子找到可以为他们做启蒙教育之人。
这一点，陈娇的学堂恰恰可以满足。
陈娇闻言沉默了，兄长给出的建议和她的目的是相悖的。
她其实想要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同龄人，未来甚至可能将这些女子带去京城以来证明女子不亚于男子。
但现在……想也知道，按照这样的进度定然是来不及了。
若干年前，她和刘彻立下了一个赌局，但在三年后，这个赌局绝对没办法实现，就算她想要继续，她的母亲也不会同意。
刘彻已经是太子，是储君，是大汉未来的颜面。如果她赢了，丢脸的不光光是刘彻一人。
可是她不甘心。
她怎么可能甘心？
大哥二哥均不如她有才，但是就因为他们是男子，便享有先天的优势。
她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但她本身的意义却要靠她嫁出去之后才能实现。
在母亲心里，重要的不是陈娇本身，而是女儿的身份，任何一个带着堂邑侯和长公主血脉的女子都一样。
陈娇曾经意外听到了馆陶公主和陈午的一番谈话，虽然父亲对母亲想要去博这一场富贵并不同意，但是他们的家里面，母亲一直更为强势。
更何况若她真能成为大汉储妃，于她的兄弟也有不少好处。最后父亲亦是默许了这件事，没有人来问问她是否愿意。
陈娇不愿意，所以她挂着刁蛮任性的皮去试图破坏这一切。
哪知母亲想要将她嫁给表兄刘荣被她破坏不成，居然想要将她嫁给比她还要小上三岁的刘彘。
陈娇觉得母亲这是疯了，她必须要逃离京城，逃离母亲的掌控。幸好她的舅舅答应了她，陈娇才有了这三年的自主生活。
她用一年时间一一拔除了母亲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又用一年时间来寻找自己的定位并且自主学习，但是就在这一年，她得知了刘彘被封为了太子。
后悔吗？如果她留在京城，母亲可能真的可以将她运作为太子妃。
陈娇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是后来她的答案是，不，一点都不后悔。
非但不后悔，还非常庆幸。
这种庆幸在见到薄皇后后达到了巅峰。
薄皇后那么好的一个人，舅舅都不要，还硬生生地将人折磨成了那副模样。
栗姬当年多得宠啊，她是舅舅的第一个女人，冠绝后宫，就连当时有着薄太后撑台面的薄皇后都无法和她打擂台，说处死就处死，还连带着除族。
母亲真真是看不透，再煊赫一时的家族，只要是靠着女人裙角扒拉上去的，在帝王心中也只是用一根手指和用两根手指碾死的差别罢了。
就算她是长公主之女又能如何？在宫外，她会是未来帝王的堂妹，受这份亲缘的庇佑，若无大恶陛下自然会护佑几分。
但等入了宫，她就是帝王的女人，是帝王的所有品。
若要家族绵长，靠的只能是男人自己。
这个道理是已经无家可归的薄皇后告诉她的。而促使陈娇下定决定的，却是另一个人。
——卫孺。
这个女子是中山国唯一一个半脚踏入官员阶层的女子。
虽然本身就是以女子居多的织造坊，但也是史无前例的，卫孺在坐上这个位子的前前后后有多少风浪全被陈娇看在眼里。
卫孺一个未婚女子，因此遭遇到的非议也看在她的眼里。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卫孺分明很能干，她能做最美丽的缂丝，也能将工坊里头每个人安排妥当，就因为她是女子，却要遭受到那些不如她的人的歧视。
陈娇想要改变这一切，而想要改变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女子要真的能够立起来，能够站在男人的领域，然后打败他们。
她就是怀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在前行。
薄皇后对于小姑娘的想法不予置评，她很难简单地说陈娇的想法是对是错，而就算她说了，陈娇也不会接受。
小姑娘这个年岁是想法最多的时候，她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但是她喜欢这种想法吗？
她喜欢的。
薄皇后嫁人前，薄家刚刚起来，她隐约存在的记忆里，幼时他们家还很贫穷，一个贫穷的家庭给不了她太好的教育。事实上，她是在薄太后登顶前后一段时间才开始学习的。
能有如今的造诣，全是婚后自习而来，她比谁都清楚知识给人的意义。
正是因为她看了足够多的书，她才能有比栗姬更清醒的大脑，所以她才能坐在这里，而栗姬却已经成为了一捧黄土。
于是，她告诉了这个有着明亮双眸的小女孩，“去试试吧。”
而现在，陈娇捏紧了拳头，“好，听阿兄的，先从婚女子开始。”
夏安然闻言点头，心中有几分欣慰。
既然要开设女子学校……虽然在夏安然的眼中，这更像是建国后的妇女扫盲班。要建女子学校有不少工作要进行，譬如选址、宣传等等，这都不是简单的事。
妇女一天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全日制肯定不可能。
夏安然正要和妹子细说这事，忽然看见陈娇站起，急匆匆下了马车，边跳下去边说，“阿兄，我先去上课，今日有一大儒要来讲课，只讲一堂，虽有汤兄抢座，但也要赶紧赶过去才行。”
小姑娘踩在地上，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不施粉黛的小脸红彤彤的。她看着马车上懵逼的小国王做了一个揖，“这事我们晚上再说，蟜先行告退，兄长慢行。”
什，什么慢行？还有，你称呼自己什么？
小国王呆呆看着少女快步冲入学舍，只觉得自己血管都要炸开啦！
他转头和窦皖对接上目光，不可置信地说道，“娇娇这是还要去上课？”还有，晚上？什么晚上，大学是寄宿制，她晚上哪里能出来。
当哥哥的捂住了胸口，感觉一口老血将吐未吐，极为心塞。
养个妹妹怎么感觉那么闹心？不能打不能骂，如果这事是刘小猪做出来的，夏安然保证马上举起鸡毛掸子！好怀念弟弟！
被兄长念叨的刘小猪此时日子也不好过。
他作为太子，自然也要承担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政治工作，譬如和皇叔梁王一同接待伊稚斜。
刘彻一点都不喜欢匈奴人，但他已经被刘启带在身边教导。刘启生怕自己时日无多，更怕自己猝亡以至于后续无人接手，诸事都带着刘彻一起。
但是刘小猪被要求不能问、不能说，只能看，只能听，一切要靠他自己阅读和判断。
刘启每天都会抽空听小孩对于一件事情的看法和理解，以此调整给刘彻的课外书单。
西汉皇室崇黄老，黄老之学属于道家教育体系，道家主要靠的是点化。一点灵光通了，你就懂了，所以在教导孩子的时候他们多半不会句句字字地讲解。因此，刘启的教育方法也深受此影响。
这种教育方式和后世的儒家字字掰开给你分析给你讲解的模式完全不同。
所以儒家可以成为大众教育模式，而道家却只能成为精英模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被成功点化。
在刘彘回到长安的最初，他曾经给了刘启一个大大的惊吓。
小皇子被叫回来自然要开蒙，但是当天夜里，负责给刘小猪开蒙的先生就面色古怪地找到了刘启。
刘启听人汇报一番后忙摸了个空去找儿子，当他拿起书本一番考校之后也惊愕了。
彼时还叫刘彘的胶东王知识储备过于惊人，其本身的词汇量庞大不说，阅读量也到了令众人吃惊的程度。虽然有不少书籍他只是先一步背下来，理解还浮于表面十分浅薄，却已经足够让人吃惊。
他的基础非常扎实，根本不需要开蒙，而是可以直接进入到后续教育的范畴。刘彘殿下那时候虚岁八岁，实岁才六岁！而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个年岁刚刚启蒙识字！
刘胜殿下是怎么教授弟弟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刘彘完全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因为……“皇兄和阿皖学得比我快多了。”
这一点得到了小豆丁军团的认可。
众人对着一脸心有戚戚的伴读军团均都十分好奇。等再考校了一番他们的功课后也发现，这些孩子亦是遥遥领先于京城内的同龄孩子。
而对于这种领先，这些孩子们都面露惊愕，一脸的「他们怎么学得那么慢？」的欠揍表情。这一次，就连刘启也开始好奇起了夏安然怎么教的了。
此前从儿子寄来的书信里头，刘启只看到了一个带着弟弟傻乐、满地撒欢的臭小子，但是现在从小儿子身上他觉得可能并非如此。刘彻这样的积累，绝非一日两日之功。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言传身教。
夏安然的功课十分繁重，窦皖亦不亚于他，二人的学习节奏飞快，尤其在两人作伴以后，更是在学海之中成了浪里白条。
夏安然觉得窦皖的学习能力太可怕，他自觉自己是个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如果输给了一个小豆丁那也太丢脸，自然奋力追赶。
但事实上他自己其实也差不离，正常人哪能同时学习两家学派，这最后还不得教成四不像。如果被外人知道，只怕要指着太傅的鼻子骂他误人子弟。
咳，其实太傅也是第一次教人来着，他也没经验啊，就想着把自己毕生所学交给学生。
正所谓一个好学者未必是一个好老师，太傅就是如此。
幸好夏安然也不是什么正常学生，他来自信息大爆炸时代，对于新知识和新理解接受力良好，并且还能将之揉在一起归纳理解。
——托现代议论文和辩论大赛的福。
其实小国王也无奈啊，他也是第一次当小孩子，哪里知道正常孩子的读书进度，身边有个天才在，他的步速也会不知不觉加快。
更何况只有尽快读完书做完作业才有时间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鸭！
小国王可是非常繁忙哒，他是第一次做藩王，中山国又是一块处女地，样样事情都要经手，如果动作不快一些那就没时间睡觉啦！
没时间睡觉就意味着掉头发和长不高，这两样都是颜值大杀器，绝对不可以！
但是刘小猪他不知道啊，他自开始念书就生活在这样的学习节奏里面，连带着伴读也是如此。一个生活在天才群里面的小天才是不会觉得自己学得有多快的。
他觉得自己看书已经够慢的了，自己要好几日才能勉强读完一本，若是放到兄长和窦皖身上，这点时间他们已经开始进行读书的第二步领意了。
是以，他对于父王所说要用一个月来看一本书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那么久？
刘启：……
行吧，帝王手一甩，儿子既然那么空，就去帮老子分忧吧。
于是刘小猪就被挂上了一大堆工作，去充当大汉吉祥物去了。刘彻对这样的生活非常不满意，但他的母亲却十分欢喜。
王皇后温柔地安抚着自己闹脾气的孩子，“彻儿，你父劳心劳力，你能为父分忧，是大好事，旁人想分还分不了呢。”
她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景帝让刘彻以皇太子的身份接见外来使团，其实就是想要将他的身份落实，单就这一点便能看出刘启培养刘彻和刘荣的方式之不同来。
小少年确实撇了嘴，“可是我不喜欢匈奴人。阿母，我看到他们就想到阿姊，也不知道阿姊去了好不好。”
王皇后闻言沉默，她眸中欣喜渐渐淡去，女人伸手摸了摸儿子的两个小角，“彘儿！”她用了自刘彻改名后便许久未用的称呼说道，“彘儿，你阿姊过得好不好，取决于你。”
“我？”
刘彻瞪大了眼睛，随后转而一想就欢快了起来，“彻儿以后一定会将姐姐带回来的。”
“阿母不是说这个。”王皇后摇了摇头，道，“你是太子一日，你阿姊就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彘儿，听我说！”
她压住了正想要反驳的小少年，将他拉到了一处敞开处，并且让伺候的人全数下去。她眉目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少见的严厉，“你阿姊此前是大汉的二公主，是你父亲的女儿，但是现在因为你是太子，她就多了一重身份——未来大汉帝王的同母姐姐。你心里应该清楚这其中是有区别的。”
“只要你坐稳太子之位，匈奴大单于就得给南宫尊敬，你以为你南宫阿姊至今未能有孕是为什么？”
小皇子闻言瞪大眼睛，“阿姊没有怀孕不是正好？否则以后我还要照顾一个有一半匈奴血统的侄子。”
“那说明你阿姊还未能融入匈奴之中！”王皇后狠狠戳了下自己这个想问题过于直线的傻儿子，“你阿姊是嫁给匈奴大单于为后，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国家的皇后没有儿子会是什么后果吗？”
刘彻呐呐，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有什么后果，就在他的眼前刚刚发生过。
王皇后自知失言，她吸了口气，缓缓走到庭廊边上坐下，“彘儿，阿母知道你对这些女人间的事情没有兴趣，阿母也没想拿这些事情来烦你，你们男儿家知道这太多没意思。”
“但是阿母要告诉你，嫁人之后，女人的幸福是寄托在男人、孩子，和她背后家族上的。”
“南宫的男人是我们的敌人，她又还没有孩子，只有我们，我们娘两就是南宫的后盾，只有你强了，大汉强了，你阿姊才不会受欺负。”
“你若是不信，阿母便同你打一个赌。”王皇后悄悄凑近儿子的耳畔，呢喃道，“你阿姊，一年内定有喜讯传来。”
刘彻瞳孔骤缩。

第96章 帝国裂变(9)
当南方的大汉国尚且沉浸在秋收喜悦和过年的愉悦中时，北边的大草原已经开始进入过冬的准备阶段了。
匈奴所在的蒙古草原维度高，西伯利亚寒风会先来他们这里肆虐一番后再南下，十月在汉国是秋天，而对于匈奴来说已经是秋末入冬了。
秋天对于草原人民来说也是收获的季节，他们需要将草地里面最后的牧草砍下，然后将之晒干堆存起来，这些都是牲畜们冬天的草料。
而今年，他们收集的草料比往年要更少一些。
因为左谷蠡王在夏天的尾巴时候带队前去大汉贺年，借由这股子东风，不少部落都派出了商队跟着南下。
有左谷蠡王在前面顶着，哪个不长眼的豺狼敢来劫掠？因为人数太多，相熟的部落之间就结成了同盟，因此今年一年是汉匈贸易建成以来，部落收获最多的一年。
当然，这也和大汉为表友好，准备了比往年更多的货物有关。
有了谷物作为粮食的底子，匈奴人就没有必要再和过去一样疯狂地囤积食物了。
而有了盐，他们也不必再养着那些牲畜，而是可以撒一点盐提前在秋季就将最肥美的牲畜屠宰后腌制起来，不必等到天寒地冻肉坏不了的时候再杀。
这无疑节省了秋冬这段时间的牲畜饲料。
但同样，想要宰杀一头成年羊，并且将皮完整地剥下来硝制好可不是女人可以完成的活计。
因为屠宰和腌制活动离不开壮劳力，今年的男性承担着比往年更重的任务。
总体来说，这个秋天过得还是要比往年惬意，他们甚至在这个繁忙的时节还有心思说笑。
匈奴王庭亦是如此，较之前几年秋天的忙碌，今年要轻松得多。
匈奴人不似大汉有着明显的阶级划分，他们主要是以家庭和部落为单位，即便是首领的妻子，也要承担照顾丈夫孩子的职责。
南宫公主贵为大阏氏也不例外。
这已经不是她经历的第一次迁徙，自然不会再手忙脚乱，她熟练地指挥着奴隶收割着牧草，腌制肉类。比起别的匈奴女子，她的优势就在于匈奴单于有足够的奴隶可以让他的小妻子役使。
“我们最晚什么时候离开？”夜晚，南宫公主一边整理着床榻上的兽皮一边问道，“还能再晚一些吗？今年种下的稻谷还没有成熟。”
“不能再晚啦。”军臣单于一边饮酒一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说道，“再过不到十来日，风就要起了，秋天的风一旦开始刮就不会再停下，到时候部落的迁徙会更加困难。”
南宫坐下后叹了口气，“难得今年的麦子已经开始灌浆，我本以为能在离开前成熟……现在这样大半年就白忙活，又要问弟弟那边要种子了。”
“怎么会白忙呢？”男人凑了过去，揽住了小妻子的肩膀，“到时候砍下来都带走，正好能拿来喂你的那些兔子。”
“兔子才不吃那个，咬不动。”南宫摇了摇头，“只能拿来喂羊了，到时候把羊群的牧草换出来些给兔子吧，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冷吗？”
“不冷，今年我们会走得近一些。”军臣单于道，“也让你们大汉的使者少走些路。”
南宫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顺势温柔地依偎在匈奴单于怀里，做出一幅被感动的姿态。
然而她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之所以不往北边走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汉使者了解更多的匈奴地形。
匈奴寻常集会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祭天所在的龙城，这也是每年五月匈奴各大部落聚集所在，另一个就是单于庭。
龙城所在的位置是固定的，单于庭则是随机移动的，匈奴单于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单于庭。
匈奴单于所在的王庭势力说到底也是游牧部落，自然免不了追逐水草，所以到了春夏会迁往南边，秋冬会移向北边，然后在那里扎营立下王帐后，便会派出勇士去通知左右部。
而且和汉人所想匈奴人一直住在帐篷里不同，其实他们也是会建造房屋的，龙城就是一座夯土城市。
也因此，龙城的位置匈奴人是绝对不会暴露出来的，王庭的位置也不会。
事实上就南宫所见着实没有必要，因为冬天的草原就是一片雪海，到处都是白茫茫，只来过一次的人绝对无法确认方向。就算南宫走了两次，她也还是记不住。
其实有不少匈奴人也记不住，他们多半是靠着马匹来认路的。所以在大迁移的过程中所有的匈奴人都必须要跟着队伍走，一旦走散了，茫茫白雪和大风一夜就会将所有的痕迹吹散，他们就再也无法找到大部队。
就结果而言，就算是强壮的匈奴男人，也不会比离群的羊好上多少。
军臣单于邀完功又道：“其实你没有必要去捣腾土地。我们之前都试过了，草原上根本种不出粮食来，而且你这样弄出来也没有办法普及开来，匈奴的勇士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一块地方。”
“如果你更喜欢吃米粮，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譬如和大汉交换。”
南宫沉默了一下，“实在不行就种些蔬菜也好，我到时候再问一下阿弟，有没有从播种到收割时间更短的蔬菜。”
军臣单于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作为一个套马的汉子，他也不喜欢吃绿叶蔬菜，若不是为了那什么需要，咳，就算小妻子再怎么撒娇他也是不会吃的。
“对了，左谷蠡王什么时候回来？”原本小鸟依人的南宫阏氏忽然坐起，一脸兴奋地问道，“左谷蠡王回来之后会来王庭复命吗？”
军臣单于顺势松开手，挑了挑眉毛看不出喜怒，“应当再过两三旬，他会先回自己的地方，等到我们扎营后再跟着使者回来，怎么，阏氏很想见他？”
南宫笑了一下，“我想要知道家人现在怎么样，使者总说一切都好，但是我总是难免担心。”
“阏氏的家人是怎样的？”军臣单于今夜似乎心情极佳，亦是格外和蔼，他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促膝相谈的模样对小妻子说道，“阏氏嫁过来这么久，我倒一直没有问问我的岳母和小舅子是怎样的人……你们汉话里面是这么说的吧？”
他的话把南宫公主逗笑了，她眨着眼睛看向了帐篷外的天色，想象着顺着这片天一路绵延而去的南方，重重山峦和关隘后头，是她的家乡，“我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阿弟很调皮，特别调皮。”
军臣单于一直默不作声倾听着，从南宫公主口中，他听到的是一个调皮，有些小聪明，但总体上来不堪大用的小崽子。
都六岁了，连只兔子都猎不到，只会蹭在姐姐怀里撒娇，在成长的最重要时间还被丢去了有着王位继承权且与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兄长那边，这样教养大的太子……呵。
虽然嘴上不说，但军臣单于无疑是不以为然的。
但不以为然的同时，他又觉得情况于他颇为有利。
军臣单于的儿子数目不多，家庭情况也比较简单，没有特别受宠的妃子，总的来说比起他的父辈祖辈太祖辈来说状况那是非常的好，但偏偏他有个糟心的弟弟。
倒不是说弟弟烂泥扶不上墙，而是这个弟弟太能干了。
说的就是伊稚斜。
军臣单于有时候觉得自己应当和大汉的皇帝很有共同语言，因为他们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皇长子平庸，有个野心勃勃的能干弟弟，不过他比大汉皇帝好的一点是自己没有个偏心眼老娘在。
之前军臣单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他要怎么教育好儿子，还要防备他叔，但是大汉一惯温和守旧又老土的那个皇帝这次倒是做了一件非常有魄力的事情，那就是将平庸的皇长子废除了，立了个新太子来重新教。
军臣单于觉得这法子不错，但换做他可能不太好操作。
因为匈奴没有明确的皇太子这个称呼，虽然大家都默认左贤王的位置就是皇太子的位子，但默认和正式下诏之间还是有差异的。
大汉皇帝可以废除一个羽翼不丰满的太子，他却没办法废除一个手握军权的匈奴左贤王。
但是他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譬如先养个孩子出来，到时候培养他和伊稚斜打擂台。然后让太子在其中得利，或者也可以反着来。
按照汉人的话来说，三个人的关系更具备操作性。
具体怎么操作怎么选人之前军臣单于还没有想好，但是现在他有了个主意。因为他拥有一张最漂亮的底牌。
那就是大汉公主。
如果他和大汉公主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就同时继承了匈奴和汉国最尊贵的血统。但是按照匈奴的规矩，他又是没有继承权的。
这个孩子背后依靠大汉王庭，自然能够获取别的人所没有的资源，但同时，大汉王庭又远离大草原，对于匈奴的影响力刚刚好在一个既不会彻底影响草原内政，又能够给予一定压力的程度。
只要这个孩子一心扶持左贤王，那么这两股势力就能够和年长的左谷蠡王对峙。
虽然等这个孩子长成还很遥远，但是军臣单于有信心他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孱弱的大汉国王都有这个信心，他这个伟大的匈奴王又怎会没有？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军臣单于摸了摸南宫公主被扎成匈奴女性发型的长发说，“南宫，为本单于生个孩子吧。”
南宫公主依偎在大单于怀中的身体一僵，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用一种柔顺又有些调皮的语气说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大单于闻言哈哈大笑。
如果南宫公主知道大单于心中所想定然会嗤之以鼻。
合纵连横，借力打力，这都是汉人之前玩剩下的。南宫纵览史书，便见到过不少最后玩崩盘的例子。
更何况，她的孩子无法成为匈奴单于？这事谁说的算？她的祖爷爷还是小混混出身，最后不也是当了帝国的执掌？
想要用她的孩子来为匈奴的皇子铺平道路，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正所谓女为母则强，这个道理在中山国亦是一样。
陈娇想要创建女子扫盲班……啊不是女子学校一事夏安然先一步在小朝堂内将之公布开来，并且开创了民意调查这一项从未有过的创举。
小吏会在大街上随机找一些中年妇女，然后将这一所学校的办学宗旨和上学方法介绍给对方，并且询问如果是她是否愿意来成为学生。
一开始听说是学堂，女子们自然是不感兴趣，纷纷拒绝，后来听说可以带着孩子来念书，每日也就耗费一两个时辰，有不少女子就开始有些心动了。
待到听说可以收取绣品抵扣学杂费，以及这所学校是翁主所办之后，在“愿意”那一栏按下手印的女子便明显增多。
但尽管如此，也只占了所有被询到女子数目的四成。
拿到这个数据，陈娇表示不敢置信。
她的要求已经放到那么低了，却还是只有这么少的人愿意来学习？
一天两个时辰能学什么呀，陈娇最懈怠的时候也没有少于四个时辰的温习。
“一天两个时辰意味着这些女子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夏安然平静地撇过去一眼，小姑娘立刻噤若寒蝉。
夏安然一张张翻看着这些回收上来的调查问卷，眸光明灭不定，“娇娇，她们和我们不同，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够有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她们则还是奔波在吃饱饭和饿肚子的边缘，对她们宽容一些，嗯？”
陈娇抿抿唇，她看了眼小国王，又看了眼那些问卷，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憋闷，“可是，可是这样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办娇想要办的学校？”
“慢慢来吧！”小国王将调查问卷整理后归档，然后问陈娇，“娇娇，如果这所学校能够成功开班，你打算教授这些女子什么？”
“自然是黄老之学。”陈娇非常兴奋地取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教材册子，双手递给夏安然，小国王信手一番便见到里面全是注释，可见小姑娘的确是用了心的，“娇娇，你可有试过试讲？”
嘛是试讲？
小国王露出了神秘一笑，他召集来别苑里头的管事娘子让她们听了一次陈娇娇姑娘的课程。当天夜里，陈娇愤怒地写下了“对牛弹琴”这四个字，并且将自己所擅长的黄老之学全数束之高阁。
小国王态度极其悠闲，都说了是扫盲班了，你给人说黄老，人家最后当然什么都听不懂啊。
“道家重点化！”夏安然给她解释，“可中山国的民妇有不少连字都尚未识全。”
陈娇娇坐在软席上，整个人都有些沮丧，这和她所设想的开头全然不同。小国王神色却极为淡然，他饮了一口茶水，问道：“娇娇可是要反悔？”
“不！”陈娇捏了捏小拳头，“绝不！”
她梗着脖子，双眸亮得好像是天上的启明星一般，“就算是一头牛，娇也要将它教成最聪明的牛。”
小姑娘精神可嘉，夏安然含笑起身，“既然娇娇下定了决心，阿兄自然会帮你。”
卢奴县是中山国的都城，和中山王就藩之前不同，现在这座城市已经逐步被改建翻新，并且被重新规划城市行政布局。
最早中山国甚至连一个城市中心广场都没有，但现在围绕着景帝的那块刻字石碑建造起的中心花园在没有中山国活动之时，就成了广大中山国男男女女相亲的好地方。
那儿草木葱茏，影影错错，走差一步便见不到对方，最适合玩爱的捉迷藏和转角遇到爱等戏码。
小国王围观过几次大型相亲活动，只能说你们真会玩。
但虽然出现了这种大型相亲交友活动，中山国的人口出生率却还是整体呈下降趋势。
而小花园之所以能够成为这些人聚会的场所，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卢奴县的交通辐射圈是以小花园为中心的。
尤其在水路沟通以后，中山国从山东采买了大量的石膏配置成水泥。但因为价格过于昂贵，主要的路面设施依然以三合土为主，水泥只在表面铺上一层增加其硬度。
除却铺路之外，夏安然还扩大了道路，基本保证主干道都是双车道，可供两辆牛车并行。
但实际上并行是不允许的，按照长中山国交通法规规定，所有车辆必须靠右行驶，单道一次一车，不允许超车。如果觉得前方牛车行驶实在过慢想要超车，得经过街卒的允许，并在其指挥下进行调整。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卢奴县内的交通设施过于优厚，以至于不少商人在从深泽港提货后居然宁愿选择从中山国国内走，而非通过大道。这种增加了城市交通压力的行为很快被发现并且被制止。
要走也可以，但这些人入城后必须支付额外的道路改建费，同时他们行走的时间也被控制在了中山国国人活动的高峰期以外的时间段，休沐日便不允许通行。
但尽管如此，不少商队还是选择从内侧走，因为他们可以借机在城内采买货物，这些东西的价格可比大道的驿站所售的货物便宜实惠得多。
这些商队的必经之地就是中心花园。
商队偶尔会承担一些给老百姓搭便车的特殊服务，尤其在他们的货物没有装满的时候，运几个老百姓也能弥补牛车空放的损失。
夏安然给陈娇选择的学舍就坐落在这里。
这里交通方便，但人流构成较为复杂。为了避免麻烦，这幢学舍的正门没有开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位置，而是更为僻静的地方。
又因为妇女们多半还承担带娃职责，尤其是一些父亲是公务人员的家庭，男人是全天不在家，大孩子还好一些，小娃娃的话，当母亲的可轻易脱不开手，所以在承担扫盲班的工作之余，这里还承担了幼儿园的职责。
当然，为了避免麻烦，上课时间定在了午时，这时候正是小崽子们吃饱了犯困的时候。照顾起来便也相对方便，只要准备若干个睡铺就行——如果不算总有自己不想睡还要去骚扰别的孩子的熊孩子的话。
开学的教师自然不是陈娇。陈娇自幼生长在那样一个环境，在未开蒙时就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生词，她的开蒙不能作为参考标准。
如今学舍使用的开蒙的教材是薄皇后写的，全是一个个极其简单的小故事。
之所以这样选择是考虑到这些母亲会来学习，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在未来给孩子们开蒙。她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一字一句地学习，必须要让她们在最初就能看到成效。
如何让母亲看到成效？
那就是她发现自己学到的知识能够全数传授给孩子，并且孩子能够学会。
“单个教授困难，连成一个个故事便能简单些。先记住故事，再认识字，随后知晓这个字是如何用的。”小国王为了表妹的教书事业贡献出了不少小故事，其中当然也包括《丑小鸭》。
就算是已婚妇女，但是这些娘子们的年纪也不过十多岁二十多岁，看看现代迪士尼乐园里面有多少二十来岁姑娘一派少女心就可以发现，对于女生来说，爱听、爱看童话的心是完全不会变的。
现代言情剧说白了大部分也还是童话故事，换汤不换药罢了。
等到写完了，小国王看看觉得他们群策群力编写的教材还不错，最后还给远在长安的刘小猪寄了一份。
他本意是想要给在长安城默默努力的刘小猪发去爱的支持，但事实上刘彻看到小故事合集之后可气坏了！
当然表面上刘彘还是一派淡然地收下了中山国送来的各种礼品和吃食，并且姿态极为端庄地和中山国派来的使者好好聊了一番天。
但等把人送走后，刘小彘翻了翻那几册书，心里头的小人就开始原地翻滚。
这些故事原来都是他的！
如果他还留在中山国，那就应该是阿兄讲给他听的，里面还有好多故事是他没听过的，但是现在阿兄都告诉阿娇了。
阿兄，阿兄是不是更喜欢娇娇了？QAQ
娇娇真是特别狡猾！
被两年精英教育染黑了毛肚皮的刘彻太子摸了摸下巴，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他觉得陈娇要去中山国一定是预谋好了的。
理由很简单，陈娇肯定是想要做他的嫂子！
没错，阿兄那么好，陈娇看到阿兄好，所以就想要靠近阿兄，但是她没有彘儿那么聪慧可人，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赖在中山国。
如果陈娇嫁给阿兄，那她就可以一辈子和阿兄在一起了。
一！辈！子！
小太子想到这三个字就腹中冒火，再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和未来的身份，以后他肯定没办法和阿兄长久待在一起，羡慕嫉妒都快把小豆丁给淹没了。
刘彻心中的小恶魔渐渐冒出了头，他蹬蹬蹬跑去找了亲妈。王皇后正忙着织布呢，刘彻被封太子之后，外袍自然由专门的织娘负责，王皇后手艺比不得那些人，便给儿子织些里衣。
里头的衣裳只要舒适即可，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花样。织布这件事又枯燥又无趣，但是却可以让人静心，王皇后也是用这种方式来使得自己心神安宁。
见儿子跑进来，王皇后忙取来帕子给人擦汗，“这是怎么了？快把汗擦了，莫要着凉。”
“阿母！”小皇子三两下把自己跑出来的薄汗给擦了，然后屏退左右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父皇是不是要给皇兄们择妃了？”
王皇后将帕子接过来，动作丝毫不顿，她给儿子方才没注意到的地方擦拭干净，面上笑容极为平静寻常，“是呀，你兄长们也大了，总得相看相看。”
她还调侃了一句：“怎么，彘儿也想娶媳妇了？”
“才不是！”小少年眼睛转了转，“阿母，能不能让九哥晚些选妃呀？”
“怎么？”王皇后伸手将儿子搂了过来，“你九兄可也到了该订婚的年纪啦！你不希望他选媳妇？”
“阿母~~”刘彘在她怀里拱了拱，“现在外头的那些女子一个个当初都是猫准荣哥哥，而且前头有那么多兄长要娶媳妇，轮到九兄的一定不是很好，我想要给九兄选个好媳妇。”
王皇后揉了揉甚少撒娇的儿子的小脑袋，唇角带笑，笑意却没上眼角，她悄悄凑在儿子耳边问道，“彘儿是不是……喜欢娇娇呀？”

第97章 帝国裂变（10）
母亲的这个猜测过于可怕，小太子一脸惊恐交加。
王皇后浑然不觉儿子巨大的心理压力，还小声说：“彘儿莫担心，如果你喜欢娇娇，阿母会帮你……”
“阿母！别！”刘彻赶紧制止母亲的可怕想法，他整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阿母，我是真的为了九兄，不是为了想要娶娇姊啦。”
“果真？”
“千真万确！”
王皇后和儿子再三确认后，才算是放心下来，她稍稍歪头，思索了下，“这要说服你父可不容易。”
“阿母！”为了不让陈娇这个坏小孩成为自己的九嫂，刘彻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他彻底丢掉了脸皮将脸蛋埋在母亲的怀里扭成了一根麻花，蹭得王皇后心肝全是软绵绵的，当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当看着儿子欢乐地蹦跶走的背影，王皇后却是沉下了面色，她轻声说道：“中山国可是来了信？信里头说了什么？”
一内侍从屏风后闪出，正是刘彻身边伺候的侍者，他行至王娡面前，恭敬道“回娘娘的话，中山王信中只是家常，并无其他。”
“家常？”王娡沉吟一下，“可有提到陈娇如何？”
“并无。”
“知道了。”女人点点头，她抬眸看去，吩咐道，“你回去吧，到殿下身边好好当差。今天的事，莫要说出去。”
“奴省的。”内侍躬身告退，待到走到殿门口，一女婢悄悄塞给了他一个荷包，内侍手指一捏，露出了一抹笑，“皇后娘娘心系太子，今日来找奴吩咐天寒加衣之事，奴回去后便给殿下将冬衣先寻出来晾晒，若是有殿下穿不上的，自会禀告娘娘。”
女婢点点头，二人错身而去。
女子翩然入殿，轻巧跪于王皇后身侧，长袍逶迤成一片。她抬起手熟练地给王娡捏起了肩膀来，“娘娘。”
“东西收下了？”王娡闭起眼眸，她动了动肩膀，“靠右一些，这几日脖子总有些不舒坦。”
“喏！”女婢轻声应道，然后小声凑在王皇后身侧道，“娘娘，妾觉得这内侍有些过于油滑，方才妾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给自己编好了借口。”
王皇后眼未睁，只是淡淡说道：“在这宫里头过日子的，有几个不是聪明的，无妨。我也不是要他做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情，也就是怕彻儿住在外头受了委屈。”
她轻轻叹了口气，“彻儿离了我一年多，到底是生疏了，有些事也不同我说。”
婢女改捏为敲，劝道：“娘娘，殿下纯孝，有些事不说也是怕您担心。”
“他不说我才担心。”王娡又是一叹，沉吟片刻后又问道，“你说彻儿是真不喜欢娇娇，还是假不喜欢？”
婢女微微一愣，没想到王皇后居然在纠结这个问题，她差点没憋住笑意，言道：“殿下是聪明孩子。奴婢觉得，殿下定然不会在这方面口是心非才是。”
“也是。”王皇后也觉得这没什么可值得嘴硬的，精美的丹蔻点过唇角，女人面露深思之色。
其实如果彻儿喜欢陈娇，事情倒是还比较好办。陈娇性格不提，但身份很不错，如果彻儿能有长公主那边给予的扶持，这个位置就能坐得更稳。
不过如果彻儿不喜欢她自是不会勉强，可是如此，她不希望陈娇嫁给任何一个皇子。
其中自然也包括和彻儿十分亲厚的九皇子。
年少时候的感情最为纯质，王娡很清楚这一点，本来她觉得两位小皇子在一起感情好也不错，但她同样觉得，那是因为彼时九、十两位皇子尚且不是直接竞争关系。
而现在，彻儿开了先河，非长子可立储的先河。
虽然景帝巧妙地动用了先立她为后的手段，将彻儿抬为嫡子化解了这个问题，但是这个方法能在她身上用，自然也能在别的妃子身上用。
如今宫中几个女子，能与她有一战之力的也就一个程姬一个贾夫人罢了。
刘胜的母亲此前是宫中位分最高的夫人，现在也仅次于她，只要自己一出事，第一个顶上的必然是贾夫人。
且程姬的几个孩子……不是她看不起对方，一个醉心奢靡，毫无进取心，一个虽然能打却不能治，最后一个虽然现在看不出动向，但看着也不是个能干的。
在王皇后心中，唯有贾夫人是她的假想敌，连带着贾夫人的两个儿子也是她皇儿的有力竞争对手。
七皇子和九皇子就藩时间差不多，两个小皇子也都颇为能干，在封地很是做出了一番成绩。
但也就是这种能干让王皇后有些不安，她当然是觉得自家儿子最好最聪明也最能干，但年龄也的确是彻儿的劣势，尤其在景帝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最是麻烦。
所以……
陈娇，一定不能嫁给九皇子。
但其中如何运作她还需要想一想。
还得想一想。
王娡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坐上皇后之位，并非是她的结束，恰恰相反，其实是一个新的开始。而这一切比她先前所想，要难得多，也要累的多。
王皇后阖目，婢女在她身后为之按压，她坐在椒房殿内，忽然想到了这里的前一位主人，她当初次次觐见时只觉薄皇后可怜可悲，只不知自己，是否也会沦落入同样境地。
比起椒房殿内的烦恼，被她心系的小国王过得可滋润多啦！
按照礼制完成前三天的祭祀活动之后，这个还没有形成过年风俗的大汉新年就正式开始了。
小国王给几个年岁比他小的都包了贺岁红包，几个年轻人一脑袋问号，完全不知道这个是干嘛用的。
“是压岁钱哟！长辈给晚辈哒！”作为长辈的小国王除了给小少年少女们发了，还给中山王宫内工作的仆役们也都发了一个小红包，数目不算很大，但天降之财自然人人欢喜。
程武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年岁、个头都比他小的小国王，他手里拿着装着一个银锭子的小红包，总觉得哪里哪里都不对。
但是看小国王双手背在身后欢欢喜喜踢踏着走开，又觉得还回去有些伤气氛。
恰在此时，他手上忽然又多了一个红封，是窦皖塞给他的。
嗯？这是嘛意思？
窦皖平静地将小国王发的红包塞好，迎着程武懵逼的眼神，他一脸淡然地说：“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程武习惯性地回复，然后看着窦皖紧随小国王的背影而去。
就在他呆滞的时候，他的大脑缓慢运转终于列出了一个等式——红包是长辈发给小辈的，而窦皖发他红包的意思就是……这牲口在占他便宜啊！
程武瞬间气炸，想要追上去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找上了看不顺眼的李当户，然后把窦皖塞给他的红包递了过去，“嘿，兄弟，新年吉祥啊。”
李当户警惕心非常高，面对无事献殷情的程武立刻后退了三大步，“你做甚？”
程武一脸受伤，他脚下踩着小碎步一路追过去，“哎呀，那不就是拜年嘛，兄弟你跑什么啊？”
“我跑就跑了，你追个锤子啊！别追了，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你有喜欢的姑奶奶都没用，人家又不喜欢你。别跑了，我们就拜个年呀！拜一下拜一下！你怕个啥？”
“谁说她不喜欢我！”原来靠着直觉驱动的李当户骤然停住了脚步，梗着脖子回过头撸袖子，然后对着露出防卫姿态的程武展示了自己系在手臂上的一块帕子，“你看！这是她送给我的！”
程武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眼这个有着和自己父亲不相上下战绩的将军之子，然后忽然觉得自己同他计较是一件很跌份的事。
虽然按照武将们的规矩，宿敌的儿子也会是宿敌，但是有这么个会把姑娘送给他手帕直接给绑在手臂上的宿敌，好丢脸。
想通这一点之后，程武转身就走，实在懒得和人继续说道。
李当户只觉得自己这是把程武给臊走了，虽然还是没弄明白这小子在搞什么，但无形之中就觉得自己胜利了，心情特别好的李当户拎着年礼继续往原定的地方走。
今天他是快马从代郡赶回来的，就是要趁着中山国点灯之时陪阿孺逛街。
西汉有宵禁，时间一到全城封禁，但是今年的初三夜里开始一直到年初五都将开启半免宵禁模式。
届时城门虽然还是要关起来，但是城内百姓可以随意走动。
可以这样半开宵禁主要是由于中山国如今蜡烛和灯笼的普及率达到了一个较为可观的数字，加之今年第一次有新年灯会。
由国主出资于中心花园处一直绵延到东西两市场悬挂灯笼照明，这次还允许商家在规定范围内摆摊，东西市坊门亦是大开，民众可以任意往来。
到时候还有各家的杂耍班子会在这一条约莫两三公里的中心街区摆台表演，届时谁家演得好演得不好一目了然。各大班子的粉丝都等着这一刻对决呢。
白天熟悉的城市到了夜里是什么样子，这座城市的居民几乎都不知道，但是机会难得，又是新年时节，众人自然相约同行。
此前因为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景帝在过年以前就下令过年时候允许民间宴五日。
也就是说年初一到初五民众可以日日无理由开宴，不必担心官吏上门审查。
如此开放宵禁就更称心啦！参加宴会时候还有门禁那多讨人厌，一个弄不好就得留宿，现在大家可以尽情喝酒啦！
在这样的火热气氛的背后，卢奴县实际上是兵卒尽出，大街小巷明处暗处都有人先一步踩点，到时候这里都是治安重点防治区，尤其是临近水池一带必须需要着重布防。
年初三的夜晚小国王会出场点亮第一盏灯笼，然后这盏灯笼会被挂在中心花园的旗杆上，象征未来蒸蒸日上。
这样在夜里举行的大型活动史无前例，各方面各部门都需要配合好。
小国王的服装也很是花了一番心思。为了让他能够在夜里也足够显眼，夏安然一身袍子明里暗里均是用金银线绣纹，造价极其昂贵，同时也非常重。试穿时候小国王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被石头压住的孙悟空一样，动一下都难，然而等到仪式开始后他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届时还会有匠人在台下用铜镜为他打光，保证在今天晚上小国王一定是最醒目的崽。
为了确保这次活动的圆满，小国王也是豁出去了，下午太阳还未落山他就开始穿戴这一身看着庄严富贵实则奇重无比的服饰。
一边穿戴一边他还要和负责此次安保的程不识确认到位情况。
这次中山国首开宵禁，虽然只是一个县城，但是周围盯着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夏安然的兄弟团，都等着看他最后出来的结果如何，并且考虑能否照搬回自家——对于这个弟弟，别的不说，赚钱的能力大家都是非常信服的，如果证实开放宵禁的收益高于付出，小国王们也不是不想热闹一番的。
别的还好，但是安保是期中重中之重。在上交报告的时候，夏安然就将安保计划和照明安排全都写成报告书交上去，一并送上去的还有卢奴县如今的县城概览图。
这张地图都是墨家的人一一踩点后绘制出来的，之后又有人顺着地图去走了一遍后屡次修改而成，历时三个多月，再绘制在蜡纸上印染拼接而成。
小国王将这个交上去可以说非常有诚意了。
一个国家的国都城内设施安排和道路情况都是一国最大的秘密，因为这意味着若是有人潜心琢磨，定然能够挖掘出其中的奥妙，进而可以内部攻破。
就连景帝收到儿子的这份“礼物”都被唬了一跳，当场就想要派人臭骂儿子一通。
这东西居然也敢让人带来，若是在运输过程中有任何意外，卢奴县和王城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敞开在有心人的眼里。但另一方面他又欣喜于儿子对老子的信任，觉得儿子还是很坦诚的，值得表扬。
片刻后他才细细查看这一张图纸，中山国县图这样的绘图方式前所未有，如今的主流绘图还是走意识流路线，绘制几个大区域而已，远不如中山国精细，而且卢奴县改造过程中有意识的规整化也让人看得十分舒服。
卢奴县如今以中心花园为中心南北切割开，分成了四个大区，每个区里面又根据规划需要切割成若干小区，而且每一个代表房屋小格子里头都用隶书书写了其职能归属。
夏安然在做整体规划的时候参照了大唐长安城的设置，同时又要尽量不过多干涉本地居民的居住条件，一点点挪一点点切，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这样的城市规划图一目了然，且极富对称和几何美学，比起长安城如今稍显杂乱的规划更让人欣赏。
刘启看了之后都忍不住有些心动。若非长安城城市的大致规划已经就位，想要改上一改过于兴师动众且成本高昂，他都想去动上一动了。
除了申请开个宵禁之外，夏安然还提上来了一个想法——编制路名和门牌。
这一点让刘启都觉得眼前一亮。
卢奴县经过三年的逐步改造城市路道拓宽等工程之下，城市规划基本雏形从这张地图上就能明显看出来。其主干道基本以两车道为主，次干道也以一车为指标，这样的城市规划和如今主流规划并不相符。
中国的城市规划除了供帝王出行和承担运输需要的大道之外，一直到晚清都是以步道为主。这样崎岖狭窄的步道在如今的各大城市几乎只有旧城区可见，因为过于狭窄崎岖难以命名。
是以如果观察历代城市地图，会发现除了中心大道，譬如长安街、朱雀街这类贯穿城市的主干道之外基本没有路名存在。
那要如何搞清楚家庭住址呢？很简单，大区域为坊，当地如果有家宅大户的，便以大户命名，譬如当地有一家人家姓翟，那么这一片区域就都叫翟家巷、翟家街。若是村里，那就更方便，一个县城只有一个同姓村，衙役入了村直接吼一声就行。
这便是街坊的由来。
但是这些叫法都是居民私底下的称呼，并不是官方命名。也因此，如今的街卒才会承担一部分引路的工作，因为官老爷们可完全不清楚这些“翟家巷”指的是哪里。
而中山国如今却是想要给这些街道予以官方命名。在奏书中，小国王对老父亲言道，这也是户籍管理的需要。
中山国的户籍因为是全新的规制，加上由多县拼接成国，街巷名称的重复率较高，这一点在生活中只是一些小麻烦，但放到了全国的户籍管理中就成了大麻烦。
尤其在搜索个人信息时候，给衙役们增添了额外负担。而这个问题其实不仅仅在中山国，于别的郡县也有同样问题，只是不如他们这般突出。
小国王先是细细说，复又举例说明，一篇小文章写得高潮迭起让人觉得不同意他改名实在是太无情，最后小少年图穷匕见，说明了他的真正目的——请老父亲赐名。
小国王的意思是，中山国如今的城市布局既然是从中心花园开始，而中心花园其实就是放置着老爹的亲笔所书刻成的石墩，那么让老父亲赐个名字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逻辑满分啊！
为了让老爹不多在卢奴县十几条道路上费神，当儿子的提出的建议就是——用大汉忠臣的名字来命名。
简直特别体贴。
而恰是这一点，让刘启斟酌了不少时间。
他明白儿子的意思。
大汉的名臣名将多如繁星，却也有不少有如流星般短暂，猝然间便划破天际，随后陨落。
其中也有不少因这般那般的原因叛离大汉，造成不少损失的，譬如韩王信。
也有前半生战功彪悍，末了却因不法而失了一世英名的，譬如韩信。
这两个有着同样名字的臣子，命运的轨迹竟也有部分重合。都是前半生战功彪炳，后半生……哎。
而如果大汉有以名臣良将为路名的先例，那无疑就是在未来臣子面前放上一个巨大的诱饵。以此为饵，自能令臣子约束己身，以求名可留道，继而被人万世传诵。
然而帝王却并未露出喜色，春陀见状便是有几分不解，藩王所递上来的奏书均是先一步入了他的眼，就春陀所见便是觉得这法子再好也没有了，陛下见过之后即便不大喜，起码也不应当露出如此沉重神色。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
春陀正在暗自回想期间，刘启一招手，让人宣太子来，春陀忙应声而去。
待到刘彻匆忙入殿，满心不解的他就看到了摊在桌面上的大幅地图，顿时眸中一亮，少年人快步上前，眸中带着惊喜：“父皇，这可是卢奴县的图纸？”
“嗯？彻儿知道？”刘启眉毛轻轻一挑，面部表情却是不动声色。刘彻三两步上前，在得了允许后靠近细看。
小太子边看边回答父亲的问题，面色极为兴奋，“这图纸还有彘儿的一番功劳呢，阿兄当年在重排卢奴县城中道路和下水道时，还有问过彘儿的意见。”
“父皇您看，卢奴东南这一边的道路就是彘儿做哒！”小太子因为欢喜，一瞬间都忘记自己已经改名了。
刘启的视线落在了小皇子手指之处，便见东南边的城区房屋密集，占地也颇大，他顿时有些惊愕，“这一块都是彘儿做的？你阿兄没有帮忙？”
“没有~”刘彘欢欢喜喜地看着最后的成型图，眼睛亮闪闪的，“当时阿兄和我都是一起听的先生教导，然后我们就分作了两个团队，一同来做这个作业。彘儿是带着阿青、阿嫣、阿骞，阿兄是带着程武和窦皖一起做的。”
“大家都做好之后再拼接起来，只是彘儿没想到阿兄居然真的完全按照规划修建完全啦！”
“哦？”刘启招招手，示意小儿子坐到他的身边，“那彘儿等等再同阿父说说，这卢奴县此前是个什么模样，你又是如何修改的，现在你且来看看这个。”
说罢，男人将另一则奏书递给了儿子。小皇子接过后展开，他目光一扫而过面上立刻露出了喜色，“阿父，兄长所想出来的法子真是太好啦！”
“嗯，你倒说说好在哪里。”刘启招招手，令人倒茶，随后他让儿子坐在面前，摆出一副畅谈姿态。
刘彻自侃侃而言，“父皇，儿臣以为若各地均是依照此法，由名臣之名著于主干道，当地百姓便能知晓朝廷喜欢怎样的臣子啦！”
“哦？”这个角度倒是他没想过的，刘启稍稍侧身，摆出了感兴趣的姿态，“说说。”
“父皇您想呀，譬如我们给大道取名叫张良路，那么路过的百姓就能知道朝廷赞赏留候这般英勇无畏之士。若是取名萧何路，那么百姓就知道朝廷喜好智绝之士。”
“而且定然也会有人好奇于文成候同文终侯究竟是怎样的人，如此定然能够吸引一批年轻人向两位学习。”
刘彻露出了一抹笑，“若是有人刻意学习，那么父皇不用多久，就能有小文成、小文终侯来。”
刘启沉吟片刻，点点头状似同意，“还有呢？”
还有？刘彻歪歪头，两个小揪揪一上一下晃动了一下，“还有能以此褒奖臣子的功绩，以先人之功绩，为后人行引道。”
“嗯，还有？”
景帝如此态度倒让刘彻有些不解了，他努力思考了下，“若是设定在臣子上朝的必经之路上……后来的臣子就知道……”
他越说越轻，从父亲的表情上，他读出景帝想要的不是这一答案。
“彻儿！”刘启摸了摸幼子的小脑袋，“你阿兄想出这个法子，为父有喜有忧。”
“喜之处，你已知晓，那你可知为父之忧何在？”
“忧？”刘彻有些不解，他觉得这个办法特别好，为什么父亲会忧心呢？
“你阿兄为国王，而你未来是要做这大汉的国王的。为父希望你的眼睛里面看到的比你兄长更多一些。”刘启缓缓说道，“因为你要面对的问题，你的敌人，比你阿兄所拥有的更多，也更狡猾，他遇不到的问题，你会遇到。所以你必须想得比他多，比他深，”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你兄长是王，而你会是皇。”
小孩忙起身作揖，小表情格外严肃，“儿子明白了。”
刘启应下这一礼，随后让儿子坐下后言说，“彘儿，我且先问你一个问题，长安城主干道，该以何人为名？”
“当然是……”刘彻刚说了一半，就噎住了。
小豆丁面色上的表情几番转换，最后小眉毛死死打结，那张小脸就写了个大大的愁字。
刘启哼笑一声，“想不出来了吧？还有呢。”
“如果有此先例，还会造成官员后代为求先祖可立道，而行拉帮结派给后来的帝王施压之举，也有后世子孙荣耀了，要嫌弃自己父祖所在之位不够显赫，亦或者纠结于所占用路段狭窄、短促而想要更换？届时，你又要如何？”
小太子顿时张口结舌，小表情写着大大的——这也可以四字。
刘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阿兄之策，于中山国可，于长安却不可。”
“然此举若是于诸侯国之间推展开，又有一弊。这一弊，彻儿不妨想想？”
刘彻的表情渐渐严肃，他看着刘启的眼神带着些欲言又止，“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且说便是。”
“父皇可是担心……藩王借此，收买人心？”

第98章 帝国裂变（11）
长安城的一番激烈讨论与夏安然无关，反正小国王就知道最后老爹允准了这件事，拿到批准书之后老爹怎么想他才不管呢。
自此中山国的几条主干道都有了它们的名字。
至于老父亲的担忧，夏安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作为一个现代人，拾人牙慧的最大优势就是在于前人已经将雷都给你踩爆过了。
穿越者的优势何在？不是在于脑容量、不是在于为人处世，亦不是在于各种小聪明，要比这些，和平年代蜂蜜罐子里面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古代。因为他们没有不变强就会死的竞争性和紧迫感。
穿越者的优势在于，他们看到的是经过无数先人用鲜血铸就的道路和用生命验证的真理，他们避免了再去实践和改造的过程。
临近军营的叫文成路，靠近学校的便是文终路，至于中心大道？那就叫中兴路。
左右？那就是中兴东路、中兴西路，多简单啊，其余取名也大多择取各种有吉祥如意的意思在里边，叫起来又响亮之词。
卢奴才多少条道路，小国王随便从记忆里头挖了几个就把路名给搞定了。
最后，写上路名的卢奴县图再次被送到了刘启手中。看到地图的帝王也愣住了，好半响才笑出声来，最后也只能摇摇头暗骂家中这个小促狭鬼了。
显然，夏安然的意思和刘彻的思路确实一脉相承，他并不打算将道路命名这件事当做政治资本来用，这些道路实际上承载的更多的是教育意义。
希望学者如萧何般忧国奉公，希望武将能如张良一般运筹帷幄又忠心爱国。
但刘启并不知道，当初这写着路名的基石被放到对应道路上的时候造成了怎样的轰动。
先布置完成的是代表张良的文成路，这倒不是夏安然偏心，而是萧何在文人心中地位太高。
如今汉字为竖行，想要像现代一样挂着横写的路牌是不可能的，所以小国王本来是打算找块石头往上头刻个字，然后沿途再插几块路桩就成。然而，听闻中山国要使用萧何的谥号作为路名，一群学子们就扑到了小国王面前，强烈要求要请金石大家前来镌刻。
行叭，既然他们有路子能够找到大家，小国王当然也不会拒绝。他先去做旁的路线的路桩，哪知做完了一圈下来，这两块最重要的石墩却还没有出来。
夏安然派人过去一问，才知道张良那个早就做完了，但是萧何那个却怎么都写不好。这个说不够潇洒，那个说不够内敛，总之一千个文人心中有一千个萧何，自然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小国王于是先将张良的那块先拿走，刚想要放过去就被史官拉住了。
青方青年极其严肃地说：“殿下，立碑为大事，请允臣算个良辰吉日。”
“立碑？”小国王一脸莫名，“可是那只是……”
“殿下！”青方青年对着中山国的国王殿下一揖到底，“请允臣算之。”
夏安然默默将路牌两个字吃下去。好吧，既然手下员工强烈要求加班，作为领导的他当然只能应允，于是中山国的太史令终于干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没错，当记录历史的史官其实只是太史令的业余兴趣爱好，实际上，太史令的正当工作是观测天文占卜吉凶来着。
（所以小国王之前追着人要看他的记录本，不亚于领导追着上班摸鱼的作者君想要看她码的小作文一样残暴）
中山国的太史令好好地翻了一次历法做了演算和排演，又观星象图，忙了三四个通宵，才交给了夏安然一个日子。
小国王被他面色憔悴至极双眸却亮如星辰的模样给吓住了，忙答应自己会用这个日子立路牌，啊不是，立碑，才将这位史官哄回家补眠。
末了，他自己看了眼青方青年写着密密麻麻演算过程的折子眼皮一跳，直接翻到了最后看结论。还行，青方算出来的最好的日子也就是小半旬之后。
将事情吩咐下去后小国王又跑过去催萧何的那一块，既然良辰吉日就快到了，如果能赶紧写出来当然两块一起放，否则办两次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一身便装又没来得及表明身份的小国王到了地方后直接被晾在一旁。
这些个老态龙钟的学者吵起架来那是中气十足，个个都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金石大师本身也是书法大家，最后也没有发言权，只能跟小国王一样站在一旁看他们互相人身攻击。
小国王一时半会儿插不上话，在塞给了这位自南阳赶来的金石大师一个橘子之后，他被人邀请去参观大师的工作室。
大师给小国王展示了一下他的作品。由于他是匆匆被拉到这儿的，大件的作品都没带，就带了几个格外精巧的，其中就有一个铜制的三联套印。
所谓的三联套就是一枚印章可以拆成三个，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不过套娃是从上到下，而这个小印章却是横向三联，每一联所刻的字迹都不一样，以后只要带一件出门，私印、收藏印、官印就齐全啦！
小国王看过样品，觉得特别好玩。
金石大师也觉得这个小少年特别好玩，模样好看，看到好奇的东西时候圆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他很久不见的小孙孙一样可爱。爱屋及乌的大师见他对这个感兴趣，又给小国王看了自己的另一件得意之作。那是一个色子，十六个面每一面都刻了字，既可以当色子来玩也能当印章来用。
夏安然立刻给这个发明点了个赞，然后两人闲着无趣便拿这色子玩了几局。大师今天运气特别差，都输给小国王啦，于是他抚须奖励给小国王也刻一个这样的色子。
哪料小国王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那么多印章，便说自己只要三联即可。
大师哈哈一笑，倒也不以为意，他笑道：“既如此，老夫便还欠小郎三面，届时等小郎君有了需求，老夫便再为你举一回刻刀，如何？”
小国王自然欢喜，他颇为殷勤地给这位大师剥了一个橘子，然后大师就被这个橘子酸眯了眼睛。外头吵得热火朝天，里头一老一少相谈甚欢，他们互相分吃果子，排排坐一起看热闹，建立起了结实的阶级友情。
而一直等到小国王走后，这个大师看到小少年留下了名姓才知晓这个和他一起看热闹的人究竟是谁，顿时错愕。
最后由这一场来自死忠粉之间关于谁对爱豆的了解更甚的争论，结束于萧何的孙子武阳侯萧嘉到来后。
这位萧何传嗣之人是来拜谒这一条以他祖父为名的道路，哪想到如今居然万事皆未成。待到知晓原因后，他倒是提了一个建议——从萧何的留世作品中挖出这两个字来。
这一举动的确为中山国解决了一个问题，用萧何自己的字当然不会有人再多说什么，然而，这对张良是不是就不公平了？
见小国王犹豫，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写信同张良的后人解释情况，之所以出此策也是为了避免萧何的石碑拖累张良碑。
小国王已经懒得解释路牌和碑石的区别了，他觉得到时候这些人看了就知道。
等到字体定下来后，大师带着他的弟子们日夜赶工，才勉强在吉日之前将路牌完工。
而吉日当天，夏安然还是遭遇了灵魂拷问。
有两块路牌，本来谁先揭牌谁后揭牌只怕又要引来纠纷，但是现在萧何的后人来了自然是好事。萧嘉来揭他爷爷的那份，而没有后人到场的张良那块自然是小国王去揭。
萧何那边如何夏安然不知，张良这边就在他揭牌完成后不久，便有附近居民并军汉成群结队而来，他们先是珍惜地摸了摸文成二字，然后争相带着孩子在这一条文成路上来回走动，试图沾染张良的聪慧气和勇气，甚至还有兵士组团前来拜谒。
送花、燃香，甚至还有送猪头来的。
……所以你们到底以为这是在干什么了？
小国王表情都有些木，他在仪式结束后因为一时好奇换装混在人群中，就想要看看刚才那些围观人群有什么想法。
夏安然觉得中山国的民众其实还挺聪明的，譬如上次他就混在人群中然后意识到了通货膨胀，现在他也想趁机听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意见，但现在他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正在抽条期因此身形有些瘦削的小国王就这么被热情的人民群众挤在里面来回摇晃。他挣扎了好半响，最后居然是被窦皖捞出来的。
窦皖的举动，还惹了围观群众好一番抱怨。
“群众的力量果然强大。”小国王扶着自己已经歪了的发冠，颇为敬畏地踮脚越过人群看了眼已经被各种供奉包围的路牌下头。
“赶明还是得贴个告示，这样反而影响路面交通啦！”
“无妨，过几日便好，只是这些供奉有些难办。”窦皖伸手按住小国王的发冠，三两下就拆下来想要重新为他束冠。而就在即将插入簪子固定时，他忽然愣住了。
小国王就在他面前，为了方便他的动作而半蹲，任由他帮忙束发，姿态格外温顺。
小少年此时正好奇着远方的情况，又因为他们的视角全被人群挡住，圆眼睛眨呀眨，表情格外丰富。
夏安然一边观察，一边说道：“没事，到时候值钱东西全换成米粮，到时候和吃食一并拿去慰问鳏寡孤独。鲜花届时整理一下插瓶里，想法子挂在墙上也挺好看。需要处理的也就香烛一类……”
少年叭叭叭说了一堆，然而窦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现在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小殿下的脖颈，那以极其信任姿态展示在他面前的细白景象，脆弱又坚韧，仿佛一折就断，却又仿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他低下头来。
他一时有些迷瞪，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去，满心满眼的欢喜在胸腔内翻腾，只要给它们一个出口，只怕就要翻涌而出。
“阿皖，还没好吗？”一直半蹲的小国王有些站不住啦，他刚刚只是一个随意的姿势，没有做好久蹲准备，现在不太好用力，于是干脆往后头一仰，将窦皖当做墙靠着。
尽管猝不及防，但窦皖下盘稳固，被这一撞却纹丝不动，只轻声应道：“头发被挤乱了，有些打结，殿下请稍待。”
小国王不疑有他，乖巧地保持着这个动作继续勉强看热闹。
窦皖呼吸平缓，手下极稳地缓缓将一根木簪依次穿过孔洞，随后他双手停滞了片刻，终是松开乌发，改去扶住少年纤细的肩膀，小国王顺势站起，“谢啦！阿皖。”
“不谢。”窦皖捏了捏拳头，不着痕迹地将一根玉簪子捏在掌心，“殿下，您的簪子断了……”
“咦？”小国王闻言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发现触手温润，是一根木簪，顿时笑道，“大概是方才被勾到了，我好像有听到声音。这是阿皖的簪子吗？多谢你啦！”
“无妨。”窦皖面色不改，只视线稍稍偏移一下，转眼又落到了小国王白皙的后颈处，那儿有几根小碎发戳在那儿，随着走动极其轻微地跃动，发尾带着点小卷，让人很想去触碰。
心大的小国王一边往前走一遍说道：“说起来还是木簪好，玉簪好看是好看，但是容易碎，而且冬天有些太冷啦！”
“殿下若是喜欢，皖为您再刻上几根。”
“阿皖你居然会这个？”
“先生教导要锻炼手指灵活度，皖没事便寻些木料来刻着玩。”
“……小李飞刀吗你是？”
“什么？”
“没事！”小国王笑了一下，甩开头脑里面的泡面头帅哥。他一边拉着小伙伴往人群外头马车所在处走一遍开玩笑的问道：“阿皖你可有什么表妹吗？”
“有。”
“咳，我同你说呀，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千万不要因为什么道义啊面子啊之类的让出去呀。若是有喜欢的人，就要牢牢抓住知道吗？”
“……有喜欢的，便抓住？”
“当然，也要对方喜欢你啦！”小国王左右张望一番，顺着窦皖手指的方向找到了马车。
他二人逆流之上走得有些吃力，只是窦皖手劲大，二人倒是没有被人流冲散。
夏安然一边往那里挤一边说：“我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主角就是因为好兄弟说自己也喜欢那姑娘，就把自己爱人让了出去，最后自己凄凄惨惨不说还害了人家姑娘。”
“这样不好。”
“对啊！”想到小时候看的那故事，夏安然就觉得气，萧蔷……啊不是，林诗音多好看啊。李寻欢真是超级大渣男，本来男俊女美的一段神仙眷侣，偏偏因为李寻欢的神操作给毁了，可把那时候的小胖夏看得急死啦。
“殿下的意思，皖明白了。”窦皖微微一笑，他倾身上前护着小殿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此地人流繁杂，他虽喜欢这种和殿下把臂前行的举动，却不得不为小殿下的安全考虑加快速度。
窦皖开始使力之后，二人行进速度便快了许多。夏安然被人安全护送上马车，他看着窦皖这张虽然还没长成，但是已经能看出俊帅得一点都不亚于李寻欢的脸，满足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一定拯救了另一个“林诗音”。
小国王顿觉心满意足，只觉得今晚就连吃饭睡觉都能更香甜了几分。
这一日后，中山国的水就被彻底搅浑。
水搅浑了，水底的泥沙全都滚了上来，一并的，也带出了好几条潜龙。
中山国学者多，才子也多，立碑的举动瞬间戳到了他们的神经，当下为家中祖师爷请命之举层出不穷。早有准备的小国王全数挡了回去，理由十分粗暴，你们祖师爷干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小国王只是如此一说，这些学者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理解的，反正回去后全打了鸡血，此后各项发明创造层出不穷。
就连太傅瞿邑有一段时间都颇为骚动，常常在小国王面前晃悠，多多少少还是砸了自己脚的小国王只能装作看不到。
以诸子百家之名为路名是肯定不行的，如果开这个头，到时候就麻烦大了。谁靠前谁靠后，谁的路长谁的路短，要真这么弄，只怕这些学者能撸起袖子打到狗脑子翻飞。
何况大汉现在以道治天下，几年后换成儒家，这路名到时候难道还要跟着换吗？那多麻烦。
用同样的理由打法了若干批人之后，夏安然便将注意力放在了中山国的新年灯会上。
这次宵禁和灯会，景帝也凑热闹送来了几盏平安灯。到时候小国王打算将它挂在老爹写的字上头，让它们照亮老父亲的作品。
当然，他不是嫌弃长安的灯就一红灯笼，没新意啊，这他可不能说。
这次墨家的人卯足了劲头给小国王弄出了一种特殊的灯，据说届时只要他点了一盏，火焰会通过灯芯彼此相传迅速将一排都点燃。
小国王还没看到实物，但他已经看到了报上来的实验经费，数字……非常漂亮。希望最后的效果也能和花出去的经费一样漂亮。
没办法，为了广告效应，小国王只能咬牙忍了，还得夸这群败家子干得好。
有这些钱，他能铺多少路啊！搞什么花灯。
但没法子，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总得为来参观的游客提供谈资，然后让这些游客再去为他吸引别的游客呀。
中山国的基础道路建设已经基本建成，除了农业为主要支柱产业外，小国王还打算大力发展旅游业。
中山国的存粮过于丰沛，如果售卖给他国人的话并不合算，酿酒也过于奢侈。小国王事先也想过要不做成米类制品试试，但是用中山国产的优质大米做成这类副产品也挺让人心疼的，于是他就想要试着拉动旅游业。
要说这世界上什么人最舍得花钱，那么游客肯定要名列前茅。
游客到了当地，自然会想要尝尝当地特产和美食。如今中山国基本普及有炒锅，而且因为酱料这一新鲜事物的出现，国人各类菜肴都很喜欢用酱炒。虽然入口必然偏咸，但喷香下饭。
生长期的小少年们一顿基本都能吃下四五碗饭，至今快有两年了还没吃腻，想必游客也一样。
至于存储效果较差，而失了米香的存米，到时候可以打成年糕或者制作成米糕，油炸后蘸糖吃，也算是一个特色。
只要市场有需求，不就能快速消耗存米了吗？只要流动起来，中山国的存粮就足够应对四方游客。存在粮库里头的粮食是中山国的依仗没错，但如果能够让它们动起来才能利益最大化。
想要发展旅游业，基础设施和闪光点一定要做到位。
重中之重就是交通的便捷程度。从中山国越来越多自各地而来的流动劳动力来看，周边郡县抵达中山国的道路已经基本贯通。
基础设施……譬如下榻的旅社、可供租借常住的农家小院，大街上的公共厕所可以承担近千的游客人口。
至于旅游特色……
春天可以来摘草莓，夏天可以吃猕猴桃，赏荷花，秋天中山国有菊花和莲藕，还能带菊花茶和莲藕粉当伴手礼，冬天嘛，会泡温泉的猴子欢迎参观，还有这几年破土建成的温泉山庄可供留宿——中山国官员团建所在地，试过都说好。
除了这些之外，如果秋天前来中山国，还有可能可以就近采买到北边匈奴的皮草。
没错，夏安然就连汉匈贸易这个特色都被他写进去啦！
总之，中山国是一个一年四季都宜居的城市。
然而，这些年中山国的商业气息太浓，不太符合文人骚客的那雅兴和偏好，所以小国王打算来一次大的。
——通宵不夜城。
够新鲜吧？绝对独一无二。
从消息传出开始，就陆续有放春假的游客往中山国来了。
小国王非常注重游客的舒适度。从踏入中山国国境线一开始，他们就能发现中山国和别的城市的不同之处，首要一点就是，别的城市一定不会在大道上特地建立女眷使用的公共厕所。
咳，旅游时候上厕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感受。这些公共厕所都是付费厕所，但是只要一枚铜钱，保管进去出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有泡着菊花水的净手处，清扫之人也是穿着统一服饰的婆子，周围还有婆子们看管，男士不允许靠近。
正如标榜所言：女士专用，安全放心。
贵妇人们用过后都要夸中山国此举大善，而负责收钱维护的附近乡村的农人们也觉得好，可以拿肥料不说还赚钱。
厕所所设立的位置都引了水，他们只需要冲一冲恭桶再晾干撒上碳灰就好。
这钱也太好赚了。
等入了中山国，沿途就没吃过干粮。每个休息站附近都有热乎吃食。有些人家的食物还特别不错，吃不完还给打包让在路上吃，服务极其周到。
这样的情形无疑让入中山国参观游览的客人们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会在此时赶来的游客其实都是为了参观卢奴县的新年礼，是以当天夜里，当小国王穿金戴银一身极其闪亮富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见到的就是将整个广场都塞满的人流量。
人一多，场面就不太好控制，尤其是没有广播的情况下。小国王匆匆一扫，发现此前固定在地面上的竹栏杆确实有效格挡也规整了人群，但同时，起到主要承压工作的还是中山国的兵士们，他们是用自己的肉体充作人墙防止人群互相冲撞，以致发生踩踏事故。
而就他入场之时，人群的挤压最为严重，兵哥们胳膊肘相抵，步伐稳健，面色却已经憋得通红。
号角声起，礼乐奏鸣，礼器队于前、后压阵，小国王一人捧着竹简缓缓自中心大道上台。待到其定点站好之时，自他生下骤然间泛出金光，将小少年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光亮里面。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场馆内点了供照明用的白色灯笼，但总体还是偏昏暗，也因此，这一抹亮光便极其醒目。台下人纷纷踮脚想要看明白为什么他们殿下会发光，台上人却在默默忍受这“聚光灯”带来的巨大热量。
夏安然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背后就已经开始渗汗。然而他面部表情极其平静，展卷动作更是施施然，极其优雅写意，“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诸君，新年好。”
小少年的清朗的声音越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当场又是一阵喧哗。
本国人尚可，外来凑热闹的群众则是完全不理解：看上去这位中山王说话轻轻松松并没有呐喊，但是场地这么大，为什么他们可以字字听清？
事实上，中心广场这一区域建造了可以扩大声音传播效果的设施，最初仿造回音壁的模式，后来发现此处范围过于巨大，单单靠回音壁效果不明显，于是这里又进行了二期改造。
小国王的所站立位置下方实则是中空的，下头埋了不少陶罐，还打了几口旱井。事实上整个广场的四周均都设有旱井，以扩大声音效果。
旱井的表面用镂花石板盖住，此时环境又较为黑暗，在场众人哪怕踩在上头也以为是装饰品，自然无法发觉其中奥秘。
“在这辞旧迎新之际，我们周围仍然有一批人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首先，我要代表中山国全体人民，先向此时依然奋斗在自己工作第一线的所有人，向他们致以诚挚的问候，祝他们平安顺利！”
说罢，小国王率先鼓掌。被他的举动带动，台下围观的民众亦是纷纷举起了双手，学着小国王鼓掌，掌声连绵一片，在本身就带有扩音效果的这块场地有如雷鸣。
原先被撞得满心火气的兵哥们在这些掌声中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肾上腺素暴增，只觉得此时自己力大无穷能顶蛮牛。
然而民众却没给他们表现机会，他们纷纷在此时自发后退，避免给他们更大的压力，甚至于队伍中的不少青壮年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双手相扣，自发组成人墙进行阻挡。
台上的小少年对于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恍若未觉，小国王继续捧着竹简念着新年贺词，“在过去的一年内，我们共同战胜了各种困难和挑战，也取得了新的显著成就。而这样的变化，离不开中山国上下所有人的努力，离不开陛下的指导和关注，也离不开在场友邻的支持。”
“在未来的一年内，中山国将会继续保持国内经济平稳和快速发展，促进和周边郡国之间的良好合作，稳定国内粮价、建设基础设施等工作，我们将在未来着力保障和改善民生需求，加大对于国家教育资源的投入，巩固发展至今取得的一切成果。”
“我始终相信，天道酬勤，成功总是属于积极进取、不懈追求的人们。希望我们能够在新的一年内，和衷共济，彼此依靠、彼此帮助，积极履行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将我们的生活建设得更加美好。”
“最后，我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安康！”
“新年快乐。”
说罢，小国王合起竹简冲着台下众人微微一笑，“同时，我宣布，中山国第一届赏灯大会，现在开始！”

第99章 帝国裂变（12）
小国王率先取来小火炬点燃了象征此次赏灯大会的巨型灯笼，里面放了足量的蜡油，可以保证其燃烧四五天。
以挂灯为始，降灯为终，这期间中山国全日无禁。百姓可自由在城中穿梭往来，店铺亦可开门迎客，街道上迎来送往就如同白昼一样。
除了这一盏灯之外，小国王还额外点了一盏，那盏灯就放在他步道的正上方，正是墨家静心研制出来的特殊灯盏。
中山国年少的国王殿下接过火烛，伸进去将烛芯点燃，哪料随着火星噼啪作响，一道火星自他点燃的这一盏灯向外顺着棉线传导而去。围观人群就见若干道火光从小国王手下跑出，快速穿过天际，只片刻后，整个广场天空的上的灯盏接连点亮。
此时恰恰日落，最后一点落日余晖竟不足以同这一广场上宛若白昼的灯光相媲。
人群中瞬间骚动了起来，欢呼声、错愕的尖叫声连绵不绝。
此处为半室内，因此光照比室外要更加暗一些，他们入场时候皆要小心地下，故而很少有人抬头向天上看。直到现在，他们才猛然间惊觉原来头顶也挂着不少彩灯。
小国王慢慢将点燃引信的蜡烛递还给侍从，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实则一派麻爪。
因为这玩意过于耗钱，当时翟忻给他演示的时候也就是摆了三四盏给小国王演示下原理，最后的会场还是由墨家人布置的。
夏安然一进来就在亮处，从他的视角看，即便知道天上挂着灯也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小国王也被这次的大手笔给吓到了。
能将可容纳三万多人的广场照明，这天上挂了多少灯……
小国王捏了捏拳头，再次提醒自己：头上的是孩子，台下的都是狼。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呜。
此时广场的门口处被再次打开，里头的人们向外看去就见到一连串的灯笼就像是星河一般绵延成一片。
中山国点灯了。
灯笼在如今依然是奢侈的象征，无论是纸也好，蜡烛也好，就算是长安城也有不少人家不舍得使用，即便要用多半也是在迫于无奈时用来照明，估计也就只有原产国才能够做出这一番纯欣赏的奢侈之举了。
人群中有娘子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好漂亮！”
确实漂亮，广场区疏影层叠，而在树木上这次也挂了不少彩灯，室内亮堂，看出去就是繁星点点洒落到了人间一般。
太阳最后的余晖散尽，大汉人前所未有的夜生活正式开始。
人群在指挥下缓慢退场，等到人群疏散完全，小国王才换上一身普通衣裳协同仆从走了出来，这样的热闹他是肯定要凑的。只是小皇子左右看看，发现居然就只有窦皖和他同行。
小国王震惊了，“他们呢？”
窦皖熟练地借口殿下的发冠过于醒目，凑过来给小国王重新盘发，将小发冠改成了包包头。刘胜提早加冠是因为刘启想要让儿子就藩后就能接受当地政权，而以如今时代的正常情况，小国王这个年纪梳着发冠就未免太过于醒目。
就连比刘胜大的李当户如今还是包包头呢。
听到这个原因的小国王觉得窦皖说得非常有道理，换好发型，又寻了一套寻常外袍罩上。
抄上装满了铜板的小钱包的夏安然，一边走一边听窦皖给他说自己那些不讲义气的小伙伴的动向。
李当户通过死缠烂打的不要脸举动终于说动卫孺陪他去逛灯会。
程武本来要跟着一起出来，但是临出门前忽然撞到了脸，他觉得这样出行太损伤自己的形象，要是被哪家淑女见到了一定会减分，于是干脆不来了。
至于两位女眷……
“翁主自己出去玩了。娘娘也说她身体不太妥当，到时候寻一个高处向下看看即可，便不同殿下同行免得扫兴了。”
所以最后就只剩下同为单身狗、没发生意外的窦皖作陪了。
好叭。
小国王转年一想，觉得两人出行也挺好的，免得带着个大队伍出来玩还要照顾小伙伴们，以及面对各种意外，曾经在大学有过带团艰苦经历的夏安然很快安抚了自己。
二人出来得晚了些，大人流都已经去了街道观赏节目去了，这一片区域目光所及之处似乎就他们这一行人。
夏安然深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天际星辰。
黛色的夜幕上，群星闪烁，此时的星象和后世并不相同，小国王左右看了看愣是没有找到一颗自己熟悉的星星，顿时觉得有些讪然。
“殿下可是要识星？”窦皖注意到了小国王的情绪，轻声说，“若殿下不嫌弃，皖来为殿下介绍。”
“阿皖竟是连这个都知道”夏安然再一次被小伙伴的博学给震惊了一下。二人长时间相伴，他哪来的时间去学观星？
窦皖自不会说打从知道此次活动开始，他便去寻了太史令硬生生将星图全数背下，就为了应对此时之举。
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给小国王讲解。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并肩齐行，边走边说，步履悠闲，柔和浅淡的月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远远看去连成了一道。
为了避免夜间行车因为牲畜的眼睛看不见而造成意外，此次夜市除却部分主干道外，全都只能步行，也因此街道两旁的茶楼会社自然人口爆满，早已习惯乘车的娘子们有不少都缺乏运动，虽然中山国道路平坦，但走不动的情况依然存在。
好在因为此次特许商铺摆摊，不少茶楼门口都有卖各种特色点心，对于外来人口非常有吸引力。
小国王刚走到街边就看到了一排的大排档，各个都挂着不同的灯笼，若非往来穿梭人群均着大汉服饰，他差点都要以为自己回到现代了。
他定了定神，摸了把特别沉重的小钱包，忽然觉得底气十足，“阿皖，走，今天我请你吃东西呀。”
两个少年人都在长身体的时候，而且有人搭伴比一个人方便就在于食物可以买一份分着吃，这样就能吃到更多的品种。
步道上食物品种众多，现做现卖的食品香气扑鼻。此时天气寒凉，正是人最能吃的时候，几乎每个摊子边上都围满了采购人群。
夏安然和窦皖二人亦是跟着一起排队，就像两个普通小郎君一般边走边吃，还时不时凑到杂耍的技人身边观看，然后再给人就丢一枚还是两枚赏钱进行争论。
“米糕来！糖桂花米糕，又香又糯又甜，可好吃嘞！”二人正走到一半，忽听吆喝声，其实吆喝不算什么，就是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夏安然正在啃炸串的手一顿，他疑惑地顺势看去，见那一处生意似乎相当不错，再抬头看向窦皖，“阿皖，那是……谁的声音？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窦皖边抬手用帕子擦掉小少年嘴角的污渍边说，“皖方才倒是没有注意，殿下若是有心，不若前去一看？”
恰在此时，那人又是一声吆喝，小国王顿时眼睛一眯，这次他听出来啦，“是程武！那小子居然在这里卖米糕？”
夏安然眯着眼，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找这个不讲义气的小伙伴，就被窦皖制止。窦皖颇有些尴尬地凑过来小声道：“殿下，阿武可不会做米糕……程夫人也绝无可能会出来售卖米糕……”
小国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禁不住瞠目，“阿武有了喜欢的女子？”而且那妹子是个卖米糕的？所以程武为了来讨好妹子，就来帮人摆摊？
不对，他不是说撞到脸？啧，莫非是苦肉计？
程武才多大！也就十七岁！实际上也就才十五岁，居然就有这种心机，你们西汉人都那么早熟的？
并不知道自己也差一点就要被指来媳妇的小国王啧啧两声，然后踮着脚想要远远看看那边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只是距离太远，冲着米糕这个新鲜事物而去的人又太多，就算他视力再好也什么都看不见。
窦皖扶住努力在人流中垫脚张望的小少年，唇角挂着笑容却不及眼底，“殿下对那小娘子好奇？”
小国王见实在看不到便也罢了，他哼唧一声接过窦皖递来的零嘴边吃边说：“其实也还好啦，上次当户说喜欢阿孺的时候他不是表示不喜欢阿孺那种类型的，我就好奇一下程武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那殿下又喜欢什么类型？”
“我？”夏安然想了一下，却在此时，脑中犹如闪电般划过了一个身影，快到夏安然都没看清，只隐约感觉那人手持长刀，牢牢地守在他的身前，身形纤细却十分可靠。
小国王顿时被打击了一下：我我我我，难道我居然是那种喜欢被妹子保护的渣男吗？
“殿下？”
“没，没事。”小国王顿时有些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自我定位哪里有问题。
对上窦皖看过来的黑眸，夏安然反问道：“阿皖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本是为了转移话题，谁知窦皖竟然也没有回答，本来往前走的小国王久久等不到答案回过了头，就见窦皖整个人都站在阴影下头，和他隔了两三步，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夏安然不知道小伙伴是怎么了，他想要向他跨步，不知为何却有一种这一步不能跨出去的直觉。
“阿皖？”
夏安然往他那边踏了一步，正要伸手去拉人，却发现窦皖动了，少年向前走了两步，同他一同站到了一盏纸灯下，“殿下，皖其实有件事情要同您说。”
“你说！”
“皖想要从军，只是皖不知何时能归……生怕错过了殿下的昏礼。”
夏安然一懵。小伙伴为什么突然想要从军了来着？他根本没能抓住窦皖话语中的重点，而是抓住人就问：“从军？去哪儿？去边疆还是去长安？”
窦皖见状唇角微微上扬，眉目舒展，他模样本来就好，又是灯辉之下，如此一笑极为显眼。见吸引来了围观群众的注意力，他便极其僭越地伸手拉着小国王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僻静之处。
夏安然实在是太好奇了，被人这样拉着也不反抗。窦皖脚下一定，便旋身为小国王挡住了吹来的凉风，少年人的声音清朗又坚定，就像是每一个一心报国的寻常青年男儿，“既是要从军自是去边疆。皖此前提了，然而从父不允，所以皖会去投兵。”
也就是说，窦皖小少年打算隐姓埋名从大头兵开始做起。夏安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此时心中心情为何，但显然并不愉快。
他看着漫天彩灯，顿时有些委屈。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在元宵节鼓捣出花灯的原因吗？人家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却是要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但是这是小伙伴的决定……他自然不好去阻拦，也没资格去阻拦。
更何况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窦家最后的结局，一旦窦婴倒了，窦家便一夕间陨落，如果窦皖按照现在的路线走，最后的确可以在自己的庇佑下苟全。但是如果让他充当一个血脉传承的工具，将重新起复的可能性交给未来，未免过于残酷。
夏安然了解自己的弟弟，如果刘彻当真喜爱一个人，那是绝对能偏心到咯吱窝下头去的，霍去病射杀李家子何尝不是被他找借口给蒙混过去了？
更何况西汉除了大罪皆可以钱赎罪，而想要最快速度积蓄财富，那就是上战场。北边的匈奴现在还依靠着劫掠富得流油，只要赢上一场利润便极为可观。
但夏安然的不安也在于此。北边的匈奴在大汉帝国全面开启反击模式前，也是极其强大的。在此时对战，汉军败多胜少……事实上，汉军一直是被动防御，所以也没有胜利记录可言。
即便大胜而凯旋，也很难全身而退，战场上的功绩，是拿命去拼，拿身体去搏斗而来。
他知道窦皖的决定正确无比，也能明白他决定之下的收益，同时，他对窦皖的身手和才学也极有信心，然而终究是难免担心。
见他沉默久久，窦皖上前两步，他虽比夏安然小上两岁，但因为长期练武，吃用均是极佳，是以身高几乎和小国王齐平。
而现在夏安然正因沮丧低头，当他站到夏安然面前时，乍一看竟是要更高些许。
窦皖看着小国王因低头而展露在他眼前的包包头，再看小殿下周低落的气息，以及因此而紧抿的唇角，窦皖心下不自觉地一动，一句话竟是脱口而出，“殿下不是好奇皖喜爱之人吗？”
夏安然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思绪，再抬头时，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亢奋一些，免得因为此时的低落的情绪给小伙伴留下不好的记忆，“嗯，等阿皖走了之后，胜会给你留意……”
他话没说完，却觉得身侧撑住了一只手，少年人清冽的气息笼罩在他周身。夏安然潜意识后退一步，窦皖却反而逼近，二人这一身位的交换后，夏安然发现自己竟是被人逼在了小巷的暗处。
此处并无灯照，他因错愕而抬起的目光正正对上了另一个少年的眸光，周围人群的来来往往和欢声笑语在此时却如同背景板一般，他入目所及全是那人写满执拗的黑眸和他瞳仁中的自己。
夏安然疑惑不解的眼神全数落入窦皖眼中，即便他如今做出了如此冒犯之举，他的殿下依然用着信任到近乎温顺的眼神看他。
只是这样的眼神，在他说完接下来的话之后极有可能荡然无存，他们甚至可能会形同陌路。
但是……
窦皖慢慢吸了一口气，用气音说道：“殿下，皖并无喜欢的类型。”
“因为皖心悦一人，他开朗，皖便喜欢开朗。”
“他聪明，皖便喜欢聪明。”
“他喜烹，皖便喜欢烹。”
“他喜笑，皖便喜欢看他笑。”
“他心软，皖亦是喜欢他心软。”
“皖的所有喜爱，均是以他为模板，所以，殿下可知，皖喜好的类型？”
少年的黑眸一点点瞪圆，他不笨，当然能够听得明白窦皖这是什么意思，即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也能从他的肢体动作看明白。
夏安然一口气憋着，不敢吸也不敢吐，一时之间脑中满满都是浆糊，黏住了他的思考能力，只能傻乎乎看着对方，不知该怎么做反应。
他错愕看过来的迷茫视线在窦皖看来就像是他曾经猎过的幼鹿一般，那只幼鹿被吓傻了，动也不敢动，圆溜水润的大眼睛里写着懵懂，写着无知，甚至带着不解和求助。
是他冲动，他本无打算早早点明，只是……就在方才一瞬间，他忽然忍不住了。窦皖抵在小国王背后的手握拳，以指甲刻在掌心保持冷静。
虽因一时冲动使得他必须改了计划，但是窦皖不知为何此时心中却极为平静，他直直看着自家小殿下的双眸，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得告诉了他的殿下他最大的秘密：“殿下，皖心悦殿下。”
夏安然瞳孔骤缩，心脏亦是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嘴唇翕动，只在此瞬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二人僵持片刻，窦皖忽而偏过头，面上带上了柔软的笑意，“殿下，吸气。”
他的话语进入小国王的大脑，还没等头脑给予正确反应，夏安然便下意识照做了。经过鼻端的清冽空气带来的寒意让小国王骤然间清醒。
他方才居然一直在屏息，还是屏到需要别人提醒的程度。夏安然只觉得“轰”的一声，整个人的血气都往脸上冲了上去。小国王一手撑住人的肩膀将人推远了些，另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想要挡住自己不由自主红了的脸，但是却发现根据自己脸发烫的蔓延程度，一只手可能遮不住，但是两只手遮脸未免也过于娘气。
不，他现在这个动作也有些娘气。于是，硬气的小国王干脆放下了手，昂起了自己的脸，也不管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红，他特别凶地瞪着窦皖，却发现对方面上现在居然带上了微微的笑意，那一点点的笑意从唇角和眼角蔓延开来，最终整个人都笑开了。
窦皖那张脸，平日里不言不语端着严肃时便是冷酷系美少年，而现在笑开的模样，就像是春雪初融，暖到人的骨子里面。
看着他的眼睛更是盈满星光，比之月辉更加柔和，也比醇酒更为醉人。
那人看他的表情就好像在看这世界上最美的也是最可爱的东西一样，那眸中的珍惜和喜爱根本遮不住。
他之前怎么完全没有发现？一直到有人把这份真心放到了他面前才恍然？而且这人的表情分明……夏安然看着他的表情，却无端有一种自己全被人看透的感觉。
接下来他又嘲笑自己，脸红成这个样子，又哪里不会被人看透？
“我……”他嗓音有些沙哑，“你，你让我再想想。”
“好。”
“不会让你等太久。”小国王微微侧过脸，终于还是没办法直视这人的目光，他将自己的脸藏到了暗处。
“好。”
“……”夏安然终于还是憋不住，他干咳一声，“玩得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
“好。”
窦皖应了，他后退一步让夏安然出来，哪知小国王此时正是别扭时候，哪里愿意出来，他在里面磨蹭了许久，最后实在蹭不下去了才一点点站出来。
作为始作俑者也没看他，二人并肩齐齐向着王宫的方向走去。然而走呀走，这次夏安然稍稍落后了一步，让窦皖走在前面，比起来程的欢声笑语，回程便沉默了许多。
二人挤在人群之中实际上是逆流而行。现在不过二更天，正是游玩民众最为欢喜的时候，两人的行动方向完全和游客们相反，是以走得十分艰难。
夏安然左右看看，忽然伸手拉住了窦皖的手，说道：“阿皖，我们不若上楼先歇息片刻，等人群过去一些再下来？”
窦皖自不会拒绝，也就是这时夏安然发现了点不对，他，他习惯性得拉住了人，小国王的手一点点僵硬了起来，两人现在什么都没说清楚，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不会不太好，但不过片刻后，他就发现不对，窦皖的体温……怎么感觉比他还高？
他忙快步前进几步，在窦皖猝不及防间越到他面前，然后借着明灭灯光，他看到了窦皖一张红透了的脸。
小国王瞬间恍然，原来这人不是不害羞的呀！只不过是比他更能装，所以才撑到了现在！
窦皖皮肤白，这一红就格外醒目，见人脸红，小国王忽然也就不害臊啦！他有什么可害臊的？作为一个现代人，却被古代人几句情话撩得满脸通红，这像话吗
他心中的小人立刻嘚瑟起来，并且开始抓耳挠腮得回忆起了现代的各种骚话，就等着没事撩上一撩。
要比这个他肯定不会输！
二人相携上了边上的茶楼，特地选了临街的私房，夏安然点了些果盘点心，二人一路吃过来的，此时倒也不饿，打发时间罢了。
夏安然依在窗沿看着窗外，窦皖则坐在他对面，二人都没有叫歌女，隔壁间却是叫了，此间隔音并不好，隔壁的乐声亦是传入了此间。
本来两人相处和谐，亦是有不少共同话题，只如今因窦皖突然告白平添了些许尴尬。夏安然貌似专心致志地看着楼下大街，宽敞整洁的街道、面带微笑递出吃食或玩物的街边摊贩、被架在父亲肩膀上的稚童、牵着大犬进行巡视的中山国兵卒，再往上，便是绵延成一片的彩灯，这些灯盏既是装饰，也是照明。
这一幕幕均是太平景象，是他治理下稳步前进的中山国。
夏安然微微眨眨眼，长睫垂落成一片，为他遮住一半的世界。隔壁的欢喜奏乐，街上的嘈杂笑语仿佛都在另一个世界一般，而在这个世界，只留他和窦皖两人，还有窦皖送到他手上的这杯热茶。
小国王喝了一口清水润了润嗓子，忽然将茶杯放到了桌案之上，他向着窦皖逼近一步，气势汹汹猛一击案道：“你若战死沙场，我便立刻娶一箩筐美人，再生几百个孩儿！”
“……”窦皖抬眸看他，微微侧首，眸光清润柔软，“皖定不会让此事发生。”
“最好如此。”夏安然瞪他，眼神特别凶狠。好半响后，他才憋不住问了一个特别土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100章 帝国裂变（13）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夏安然就懊恼得想要把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给吞回去。
他居然会问出了这种问题，难道他其实也长了一个恋爱脑吗？夏安然忙摆手示意窦皖不要回答，他自我反省片刻，等觉得自己冷静了，才坐了下来干咳一声，小国王努力催促大脑开始运转后，才将话题转为了正经，“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就走。”窦皖回道，“再过些日子匈奴使节团就要回草原，边关自当戒备，现在去正是他们缺人的时候。”
“你用自己的身份去？”夏安然沉吟了下，“我这边要帮你瞒住大将军吗？”
“从父那边无妨。”窦皖唇角的一抹弧度一闪而过，“等到时候长安派人来，殿下只需说皖是去长安了即可。”
你良心不会痛吗？小国王瞪圆了眼睛谴责他。
窦皖却是摇摇头，“从父聪慧，这样的把戏骗不了他，只是让他知晓皖之决心罢了。”
我不是很能弄明白你们西汉人的思维，你们都是这样用意念交流的吗？腹诽归腹诽，夏安然和他又确认了一遍这样无妨后才点头表示自己会照办的。只是在犹豫了下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你，你去投哪一军？”
“渔阳或者上谷，那里靠近匈奴左部，防守薄弱，若皖是匈奴，亦是会着重攻击那里。”窦皖在他身侧坐下，谈到战场分析之时神采飞扬，极为自信。他用手指在席子上大概绘出大汉的边境线，着重点在的大汉的右翼，也就是中山国这一块“代郡因有汉匈贸易，守卫最严，皖若是匈奴人，绝不会主攻那一快。”
“皖会选择自侧翼而入，饶到代郡南方，自南向北攻打，随后北上出关回草原。”
夏安然跟着回忆了下这两处的地图，赞同地点了点头，正面突破不了就从反面来，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并不少。他往窦皖身侧靠的更近了些，减去了窦皖留下的一点空隙后认真思索起来。
渔阳和上谷所在之处其实就靠近现代的北京，上谷郡其中就有后世著名的居庸关所在，在春秋战国时候燕国就已经以居庸关扼控游牧，而这一道关口一直被用到了近代热武器时代。居庸关能够成为四大关隘之一，实则主要还是依靠地形。
居庸关坐落在太行山的尾端，又东连卢龙山脉，恰恰是两座山脉之中，周围层峦叠嶂，对于游牧民族而言除了正面突破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相对来说，渔阳那边的防御要更为薄弱，因为太行山到了那里地势已近乎平坦，一马平川之下唯一可用来防御的设施就只有长城。
而后世人所参观的居庸关一带的八达岭长城带那是明朝的产物。对于渔阳来说，他们使用的还是燕国强盛时候所建造的燕长城，这也是后来秦始皇将各国本身的长城修整加链接而成的万里长城中的一部分。本身历史悠久，而且还是夯土建筑。
优点是万里长城将匈奴和渔阳郡隔开，并且距离较远，就算小范围出了问题，只要守军能够及时弥补也不会直接冲击渔阳郡，但是缺点也是一旦长城被破，这较长的一段平原距离足够让匈奴人提起马匹的速度。
而在冷兵器时代，一旦骑兵提速，对于步兵的伤害远高于低速状态，冲击力就不是一个等级。
所以……
夏安然下了判定：“你会去渔阳。”
窦皖闻言慢慢笑开，“瞒不过殿下。”
渔阳、上谷、代郡都是中山国的北部关隘。代郡和中山国直接相连，但并不代表另外两郡被破不会影响到中山，即便匈奴骑兵不会来到这里，但是难民和逃兵也定然会冲击到中山国。
代郡郡守是李广，上谷郡占据地势之利，易守难攻，唯有渔阳守得最是艰难。所以，窦皖会去渔阳。
得到他的承认，夏安然反倒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垂下眼帘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他感觉自己此时有些卑劣，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其实想要告诉窦皖中山国不会出事，所以不如还是去更安全的上谷。
但是这句话他不能说。
他如果说了无疑就是在侮辱窦皖，他捏了捏手心，觉得自己简直矛盾极了。
窦皖却在此时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人以军礼跪下，背脊笔直眸色沉沉，直直看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看到他内心深处，然后用目光一点点将小国王内心的褶皱一点点抚平：“殿下，守国、安邦，军人本职，皖想要保护殿下，却更想保护我汉家子弟。”
“且渔阳郡虽难守，却易攻，皖没打算一直龟缩于长城之内，终有一日，皖定要帅军攻出长城，攻入草原，而渔阳便是皖所觉最有可能出军之处。”
夏安然沉默了一下，却是摇摇头，“如果你想要攻入草原，那你绝不应该去匈奴左部所在之处。”
“匈奴左部所制之处为我汉国东北，那边大部分地区均是平原，你确实容易攻出去，但被人夺回也快，除非和人打消耗战。”夏安然的手指移到了草席上的左侧，就着窦皖方才划拉出的地图所在在甘肃一代画了一个圈“如果你真的想要北攻匈奴，我建议你对着匈奴右部下手。”
“那里山峦起伏，虽难攻，却也容易守，而且取下那里，就可以扼断匈奴对外的贸易通道。最重要的是可以拿马……”
小国王思索片刻，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对，现在出军为时过早，阿皖，我们先想办法取回黄河南岸地，这里是匈奴拿来挟持长安之处，先拿下此处，届时依托于黄河天堑修建堡垒，等稳固后再西顾。”
他越说越兴奋，然而窦皖却轻轻压住他，“殿下，此处为匈奴发祥之地，若是当真拿下此处，便是向匈奴宣战，届时匈奴将不惜一切代价猛扑。若是我等未能守住，其定会直扑长安。”
“殿下之策无错，只是如今不是时候，陛下不会允许的。”
窦皖轻柔的话语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夏安然呆愣了下，忽而背过手在背后悄悄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集中精神思考，不过须臾，他重新抬眸，眼光中的慌乱和急促渐退，他以一种旁观者的语气说道：“关键还是马和信息。”
其实这几年来中山国已经陆陆续续从草原上采购了一些马匹，但是草原马本身属于蒙古马，严格来说也属于中矮体型，而且大汉起步晚，再怎么养也比不上匈奴的马匹数量多，汉军能够和匈奴拼的也就是军队人数而已。
这一点在防守时候倒也罢了，等进攻时这点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人家马腿长速度快，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你汉军追不上就等于无功而返。
所以，他还是得想办法突破匈奴对于大汉和大宛之间的封锁，也不一定要到大宛，只要引来西亚的马匹就行。
如果西亚不行，那就先引青海马，西藏马个子虽然不高，但耐力强，且大汉和青海可没有匈奴间隔，只是要走过去也不容易。
这个问题靠商队没办法搞定，必须要走国家路线。实在不行就用钱砸，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钱，总能从里头撕开一道利益链来。
至于信息，如今汉国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南宫，除了南宫外还有零星商队带回来或真或假的消息。
自古到今，战争玩的就是信息战。
必须要想想办法，夏安然捏了捏拳头，然而他捏紧的拳头却被窦皖的手盖住。少年微微侧首，看着小国王的眼神温柔而真挚，“殿下，这事急不来。”
“我知。”夏安然深吸一口气，心中思绪翻涌，窦皖对他的确有影响，作为一个男人，他对恋人也有着保护欲，而这种陌生的感情的确影响了他的理智，“我会慢慢来。”
“殿下慢慢来亦是无妨，”窦皖却在此时笑了，他执起他的殿下紧握的手，轻轻贴在唇边，眸光却从下往上注视着他的殿下，柔成一片波光“皖甚喜。”
和他相反，夏安然可一点都不开心。
刚确定关系的男朋友要出去打仗，他感觉自己一个不当心就要变成望夫石，偏偏他又不能拦着人不走。不能拦着也就算了，还帮不上忙，这可让人太不愉快了。
人家第一次恋爱是校园小清新，他怎么第一次恋爱就是随时随地有可能生离死别，难度也太高了吧？
夏安然反手握住窦皖的手，将人拉起坐在身边，一时之间甚至都带着些咬牙切齿，看着这人漂亮匀称的手都想要去咬上一口。
如果这人此前没说透，他也没意识到，这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是窦皖偏偏把窗户纸给捅破，这下他反倒是完全陷入了被动。
他自是不知，在这个平均寿命过短的时代，男女之间本身就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你们谈情说爱，彼此间有些好感就会请媒人上门。而像窦皖这样自己直接当面表示好感的，其实是怀抱了巨大的勇气，几乎是将自己的自尊摊开放在对方面前任由踩踏了。
只是，幸好，他的殿下的确是喜欢他的。窦皖的手仍任由他的殿下狠狠揉捏，以他的聪慧和对小殿下的了解，他自然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他确实自私，也确实在此时对他的殿下用了心机。但那又何妨？
窦皖侧首，眸光落在正假装观察窗框下头行人的小殿下身上，只是这样看着人，他就感觉自己唇角禁不住上扬。
在见到他小殿下的时候，正是他最迷茫之时。那时他方才被从父带在身边培养，彼时他刚刚知道窦家的命运，也刚刚知道自己即将承担的责任，就被从父带了出来。
窦家是依靠窦太后起家，本身就是穷苦人家，否则也不至于将当时还是少女的窦漪送入宫中了。窦家没有底蕴，人丁也非常单薄，窦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便谨言慎行，还是文帝当时照顾皇后的家人才去寻找窦家人。
即便如此，当时深受吕后一家之害的朝臣也还是害怕窦皇后成为第二个吕后，对于窦家总体也是打压的态势。若非如此，窦太后也不会忍受曾经驳斥过她的窦婴。
窦婴这一支是窦太后的堂兄一脉，当时朝堂上生怕窦家人成为第二个吕家和薄家，又因其家族出身贫寒，便派了大量的饱学有才之士前去教养。也因此，窦家的第二代、第三代受到的教育远比第一代要好。
这才有了窦婴出头。
但在文帝崩，景帝立后，从皇后的家族变成太后的家族开始，窦家的地位便显得格外尴尬。
同时是皇太后和皇后娘家的薄家不会轻易交出自己所占据的利益，但窦家背后也有景帝的扶持，在新帝登基之日开始，窦家就和薄家呈你死我活之势，而薄家的势力泯于薄太后崩。
薄家的势力被窦家逐渐鲸吞，在外人看来窦家权势滔天，唯有窦家人才知道窦家的全部都建立在景帝的赋予上，根基过于浅薄。窦家如果要走下去，必须要脱离外戚的身份，并且培养出更多的窦家人出来。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景帝愿意让窦家独立之上，若是景帝不愿意，那么窦太后崩时，窦家也必定会遭遇到毁灭性打击。
所以，窦皖作为被选中的火种，被存在了中山国。
窦皖愿意当火种吗？不，他不愿意。
他有他的野心在，他想要北驱匈奴，南逐蛮夷，从他拿起刀戈之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这个演武场。
他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一个传继之人，一切都只为了苟全。
大丈夫生于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如若不然，生有何喜，死又何妨？
然而，「责任」二字牢牢压在他的肩头。
而后来，他遇到了他的殿下。
他只觉得此前所有的困苦、所有的憋闷、所有的挣扎都有了理由。
——为了遇到他。
如果他不是窦家最优秀的孩子，那么就不会被带到这里来；如果他不够优秀，那就无法留在殿下身边；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努力，那就无法吸引殿下的目光。
有时候只要这样一想，窦皖心中便有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在。
他反手扣住了小殿下的手，指尖穿过了夏安然的五指，二人交握的手转为了十指亲密相扣，血液奔涌，心跳同步。
这一瞬间，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自认其实并不纯情的夏安然因此举臊红了脸，感觉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个人的招数。他瞪了过去，刚刚谈恋爱的第一天就这样牵小手真的好吗？
说好的保守古代人呢？
然而等对上窦皖那张漂亮含笑的脸蛋时，夏安然心脏顿时跳快了一个节拍，他此时特别想抽回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通过交握的手指传递过去了。然而窦皖握得死紧，小国王试着抽了抽，愣是没抽动。
他抿抿唇，正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隔壁的乐声终止，声音转为嘈杂，似乎有人争吵。
“隔，隔壁出事，我们去看看吧！”他匆忙起身，顺便将窦皖拉起。
自从开始谈朋友就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的窦皖自不会拆穿他的借口，他顺势站起，还为小国王稍稍整理了下衣着发饰，随后先一步推开门。
哪只他们刚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双燃着怒意的美眸。
窦皖：……
窦皖后退一步，想要挡住身后的夏安然，但此时不知情的小国王已经跨出来了，自然避无可避。
夏安然同一身男装的陈娇打了个对眼，彼此面上都闪过了一丝心虚。但小国王毕竟脸皮更厚一些，他立刻调整好了自己，圆眼睛瞪向了妹妹。
陈娇娇！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一身男装！
这就是你说的自己出去玩了？你就是这么玩的！
陈娇也就是心虚了一瞬间，很快就转为了理直气壮。
阿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呀！你自己不是也玩了白龙鱼服那一套，就带了一个窦皖，别的侍者一个都没带，你又能比我安全多少？
“蟜弟，小心！”
兄妹互瞪之时，前方有一孔武大汉持锤而来，人未到，酒气却是冲天，那人直冲陈娇而去，嘴里骂骂叨叨着不知哪地的方言。
一青年快步冲来，想要拦住这大汉，却被窦皖抢先一步。
少年长刀出鞘，刀锋在空中闪过一丝寒芒，刀尖稳稳点在了那大汉颈项之前。大汉受惊骤停，只觉得喉口处寒凉，酒顿时醒了一半；若是再差一步他的喉咙就会被这把刀刺穿，届时即便是扁鹊再世也难救。
就在窦皖出手之时，夏安然亦是极有默契地挡在了陈娇面前，四人顿时呈现了一条直线而立。
几乎在同时，夏安然曾经见过的年轻人将将停住了脚步，他牢牢钳制住那个大汉，动作仅比窦皖慢了一点，显然也有功底在。
那人正是陈娇的同学，也就是那一位汤兄。见陈娇无事，他转而瞪向那被窦皖制住的男人，“持武当街行凶，未造成严重后果，当除鬓。”
窦皖手腕一番，寒芒闪过后那大汉的鬓角已经被剃光。当大汉感觉到凉意双手一摸时，却只敢发出惊呼而不敢动手，因为窦皖的刀尖已经恢复到原地，继续遏制着他的举动。
“你，你们竟敢！”那大汉愤怒至极，“你们可知乃公是何人？”
“无论你是谁，都要遵守汉律。”青年攒眉，“还有，你且将嘴巴放干净些。”
“乃公偏不！你这个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你管得着吗？还有你！”大汉转头瞪向窦皖，“你可发生了什么就敢以刀相指？还敢对我用刑？你又是个什么身份？若要按照汉律，难道你就不违法？”
若是按照《汉律》的司法过程来算，窦皖的确违法，因为除鬓之刑要先判，再罚，行刑之人亦是有专人来做。而窦皖动手之前并无判决，严格来说，这算是私刑，若是遇到有权有势之人，还可以转口告他故意伤害。
汉律比秦法更宽松些，但是这方面还是有些讲究的，但那是一般来说。
夏安然转眸看了眼隔壁间杂乱的房屋，以及至今还坐在堂中饮酒的中年男人，再看看面前这个虽然壮硕，但是就像是没带脑子出门的打手，大概就有数了。
“阿娇，怎么回事？”他忽然出声自然引来众人瞩目，同时小国王挥挥手对躲在一旁的跑堂伙计说，“去寻街卒来，动静小一些，莫要扰了游客兴致。”
大汉哼了一声，对于他这一举动极为不屑，显然是自持身份，就算换来了街卒乃至于小吏都没人能拿他如何。
夏安然倒是真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或者说坐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的身份了。
唔，小国王在内心盘算了下，觉得拼爹，他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当下心中特别有底气。
“阿兄！”陈娇显然气坏了，她指着坐在堂内的男人说道，“我和汤兄方才就坐在这间房隔壁，然后我听到了娘子的呼救声，就过来看看。这人此前寻了批把娘子来奏乐，后又见色起意，想要对那娘子不轨。我同汤兄闻声相救，哪知此人见我们来了也不放手，还当面，当面轻薄那娘子。
后来汤兄及时将那女子救出来，他们就怪我们坏他好事，那壮汉便出手攻击汤兄。”
夏安然扫视全场，微微皱眉，“那娘子呢？”
“方才见我和汤兄来相助，她就逃了。看，她乐器还在那儿。”陈娇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梨形乐器，那正是琵琶的前身，在如今因其弹奏方式尚且叫做批把。
很好，只有物证没有人证，遇到这种事一般娘子也不会再站出来，怪不得此人丝毫不慌，如此情况他最多算个纵奴行凶，交点钱就没事了……
看这人一身打扮也知道，绝对不差钱。
房中人此时手中尚且拿着酒盏，即便是在一地杂乱中也波澜不惊，他看都不看外头发生了什么，满脸都是兴致被打断的不愉。
夏安然却越看越觉得此人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他的记忆很好，刻意回想之下，一个名字骤然间划过了他脑中，他脱口而出，“灌夫？”
被叫破身份的灌夫一皱眉，双眸直直扫视而来，显然小国王直呼其名的无礼态度激怒了他。然而等他看清夏安然面容后立时一愣，他慌忙站起，趋步而来，远远便双手作揖“殿下，可是中山王殿下？”
“是本王。”得到身份的确认，夏安然却并不觉得高兴，他皱眉看着在他面前躬身作揖的灌夫，“你作为代王丞，怎会在此时离开代国？”
“殿下有所不知，某已经不再是代国丞了。”灌夫长叹一口气，“一月之前，某被贬，现下正是闲赋之时啊。”
夏安然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看向窦皖，窦皖回刀后退，站在了小国王身后一步的距离，尽管如此他单手亦是扣刀，戒备姿态明显。
见状，张汤亦是松了手，而那大汉即便被松了开来，却因其主恭敬姿态察觉到了不妙，此时什么也不敢说，讪讪站起后便侍立在旁，安静如鸡。
夏安然让灌夫先直起身子，他看了眼杂乱无章的房间后对陈娇说：“你们房间退了吗？”
“没，没有……”陈娇疑惑地看了眼夏安然和窦皖方才所在的房间，见表兄直直带着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就更是不解了。
——干嘛要进我们那间啊？还有，干嘛要邀请这个人呀？
为什么不去自己的房间……咳，因为在夏安然看来他和窦皖刚刚出来的房间了充盈着粉红泡泡，还有降智光环，现在正是需要智商的时候，不进才是正确的。
等几人再次入座后，小国王示意不必关门，他入座主座，神色看不出喜怒，但眸光颇有些冷意。灌夫在心中苦笑，暗道失策。
他来中山国其实是想要自荐的。此前，他因收受贿赂和回扣被代王查出后上报朝廷给革职了，此时正想要找个新东家。
有钱又缺人的中山国便是他下一个目标。
灌夫自认勇猛过人，身手也不差，又和中山王有过一面之缘，若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定然能得了中山王的青睐。即便中山国如今二千石之位全满，他肯定撬不动边角，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一千石还是可以做到的。
更何况中山王和代王可不一样，他是陛下的亲子，太子最亲厚的兄长，若是能得了他的举荐，青云直上自然不难。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接近中山王，这次来也是想要伺机而动，准备先在民间走动一番，哪想到就因为一时放纵就得罪了人。
若他所料不差，这个男装打扮的娘子就是堂邑翁主。
啧。这下麻烦可大了。
灌夫根本不敢落座，他刚进入了厅内便先一步跪下，“殿下，方才都是我之过，我饮酒失了礼数，还请殿下责罚。”
他如此爽快认错反倒让夏安然有些意外，他皱了皱眉，“你方才犯了何错？”
“我意图轻薄那女子，又纵奴行凶，还惊扰了殿下，我愿罚百金赎罪，再给那女娘十金作为补偿。”
一开口就是一百十金，夏安然回想了下自己就连点个灯都要抠抠嗖嗖的穷酸样，顿时内心极度不平衡起来。
他眯了眯眼，看向陈娇的同学，“你方才言法很有一套，可是修习过律法？”
“是。”男子起身，冲着夏安然作揖，“吾名张汤，杜陵人，去岁开始在大学求学，所治春秋。因父为长安丞，汤便跟着父亲学习了一些。”
“……”听到这个不陌生的名字，哪怕心中多少有了预料，但夏安然还是没忍住转头瞄了一眼陈娇，表情很有几分莫测。
娇娇啊，我的妹妹，你知道这边这人是谁吗？
酷吏张汤，人家的扬名战就是在处理你的巫蛊案上啊。
他原先觉得大学的人莫非眼睛都有问题看不出陈娇的女装打扮，现在想起来……别人不知道，这位九成九是能看出来的，一个能在后世办理那么多案子的能干人，还一路从基层做到了司法部长之位的执法人员，旁的不说，观察力定然顶级。
所以，陈娇之所以身份没有暴露，应该都是这位在帮着打掩护。
再看一眼对他疯狂眨眼暗示他别暴露自己身份的陈娇，夏安然心中一片悲凉。
我的妹啊，你可长点心吧！

第101章 帝国裂变（14）
满心槽点无处去吐的小国王让张汤就灌夫所犯之罪写了一份供词和审理记录，而就在张汤书写期间，中山国的街卒和小吏们亦是齐齐赶到，由这家茶楼的店家引他们入内。
对于出警时间，白龙鱼服的小国王还是比较满意的。
先一步冲进来的是两条大黄狗，均是体态健硕，目光如炬，还穿着写有中山二字的小背心，特别的威武。
它们一看到坐在房间主位的小国王更是立刻甩起了尾巴，表情也转为乖巧可爱。
汪，看到主人的领导了！必须要表现得好一些！
紧跟着进来的小吏双眉紧锁，手持棍棒极其威严，一身的腱子肉看上去更是非常可靠，然而一看到房间里面坐着顶头上司一副其乐融融姿态顿时呆愣住了。
这，这是嘛回事？
夏安然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示意无妨，然后他低头辨别了一下两条服役的大黄狗背心的编号，招招手示意它们过来。他一手搭上了摇头摆尾面带微笑的狗子的脑袋，边享受犬类的热情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正在写治狱文书，罪者也愿意以金赎罪，再给受害者赔偿，到时候你们想办法寻一下那女子，悄悄把钱给人家就行。”
“喏。”
小国王一左一右被两条热乎乎的大狗包围着。这两条田园犬是中山国这几年培育出来的“警犬”。当然，比起现代的警犬的素质它们还差得远，毕竟是中国本土的犬种，体型远不如现代作为警犬服役的狼青、黑背等高大，咬合力也比不上。
但田园犬聪明、忠诚度高，有着不易生病好生养的特质，而且它们的体型也更擅长在山林之间穿梭奔跑，这是它们的优势。
这些警犬其实都是小国王当初所看戏的那个班子所养出来的，当年的那个小郎君如今已经成为了养犬场的管事，当年的那只聪明寻找骨头的大狗也已经成了狗老大。
大汉朝是非常喜欢吃狗肉的，为了防止这些工作犬和民众所饲养的肉犬搞混，小国王还因此下了一道《犬只管理条令》，明令所有的家犬必须戴上项圈，而如果有项圈的犬被偷猎，罪同偷盗。
而在大汉，偷盗可不是小罪。
中山国的小国王表现出了如此态度，他的个人倾向自然被下层人士揣度分析，几乎只在半年间，街道内大大小小的狗肉铺子就关闭了不少。
夏安然本人都被这种动静吓了一跳，他虽然属于爱狗人士，但是也非常清楚狗肉对于现在的大汉人来说是非常珍贵的蛋白质来源。
他并不想要禁止人吃狗肉。在这个环境下，禁吃狗肉就和大灾荒时候告诉百姓吃树皮没营养一样无用。更何况如果是自己饲养的动物，不是非法所获得，那么在没有侵犯别人利益的情况下，小国王也没有权利制止他们如何对待。
好在百姓们给予的反馈都非常正常，这些铺子被关闭是正常的商业需求，而非是为人强制。
犬在西汉被分成三类，能打猎的叫田犬，这种狗在家庭里的地位不亚于人，基本人有什么吃的他们就有什么。只是极为稀罕，百中出一，优秀的田犬甚至能够同一头小牛犊同价。
其次是体质不如田犬，但是敢于吠叫驱赶敌人的叫吠犬，这种也就是俗称的看门狗了。它们工作难度低，产出小，吃的自然也就是比田犬差，但好歹也是能够口饭吃的。
第三类便是吠犬的淘汰品，那就是肉狗了。和肉鸡肉鸭一样，就是被养来吃的。这种数量较多。
但是中山国现在情况特殊，自从小国王开设培训基地，也建立较为健全的培训制度和育种制度以后，中山国现在饲养的狗基本都是没过警犬审核被淘汰出来的，个个都经过训练，都有灵性，聪明，能够听得懂简单的口令。
他们被淘汰的理由主要还是因为——太聪明了，因为它们会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所以服从性相对差，且胆小，对于人类没有足够的信任。这样的狗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成为警犬，但是抓只兔子那还是手到擒来的，再不济也能当做看门犬。
而且这样被淘汰的狗可不多，中山国的这些狗现在很有名声，多的是富贵人家争相购买，能流到民间的那都是靠关系的。
既然是工作犬，当然也没人去吃它们。
另一方面，在西汉人看来，狗肉的滋味其实并不如经过培育的鸡鸭肉那么肥美。之前狗肉能成为大汉的一道看家菜主要还是托开国皇帝的福，刘邦喜欢吃狗肉啊，樊哙更是屠狗出身，广告效应巨大。但大汉朝之后的几个皇帝都对狗肉不太感冒。非但不感冒，他们还挺喜欢养狗，在皇家园林内均都设有专门的饲养机构。
经过几代人的熏陶，年轻人自然就对吃狗肉没了兴趣，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还是因为中山国鸡鸭肉廉价。
中山国的养鸡场最早只布置在卢奴，但卢奴毕竟是国都，早期时候和别的县城差异还不大，随着夏安然的精心治理，卢奴的地价和房价很快开始飙升，养鸡场这类占地广袤的产业立刻被迫迁移到城郊，并且进而向周边县城发展。
而在中山国道路重新铺设整理之后，深泽港直达卢奴县的时间被缩短至一天，而这一条被铺设的道路也带这沿途的各地县乡一同起飞。
能够以更快速度抵达都城，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富余农产品可以卖到都城。不少有眼光的投资者都将办厂的地点选择在了这些人力成本更低、低价更低的县乡内。
但是禽类养殖的问题得到国内非常高规格的重视，但凡想要办理禽类养殖场的负责人都必须要先接受禽类养殖的培训，在培训考核通过后还要签约一张告知书。
告知书大概意思就是，官方会派人不定时抽查家禽，如果发现家禽有疫，到时候一整个禽房内的禽类都必须被扑杀，尸体也将被火焚避免传染。届时厂主可以申诉进行二次检疫，但是不允许阻止扑杀焚毁的举动。
这样做非常残酷，但是夏安然必须要保证中山国家禽的安全。
集团养殖是牺牲了鸡本身几乎所有能够产生抵抗力的生长过程为代价的。这些鸡从刚孵出来开始就再也见不到太阳，整个鸡生就是在吃和睡中度过，最大的运动量也就是清理鸡舍时候饲养员将它们从这个格子驱赶到那个格子，亦或者平日打架斗殴罢了。
吃的食物单调统一，也没有跟随鸡妈妈识别药草的机会。
虽然就营养成分来说并不会有丢失，而且这样养育出来的鸡肉还要因为缺乏运动更鲜嫩一些，但是健康度无疑是比不上散养鸡的。这并不是说这些鸡是病鸡，但是基本都是亚健康鸡。
这样的低抵抗力下，它们经不起一点风浪。
高密度养殖、低抵抗力，一个控制不好禽流感爆发，中山国所有的家禽都得被扑杀。到时候对于中山国的蛋白质结构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其实最早夏安然是想要将养鸡场全部国营的，但是后来发现完全的国营企业也会导致市场一片死水，毫无活力可言，而且国营稳扎稳打，供给率也较低，最后他不得不半开放了禽蛋养殖私有化企业。
国营企业重质，私营企业重量，两相叠加，民众的菜篮子便增加了廉价鸡蛋以及鸡肉。而农村散养鸡的市场并未被其过多挤压，因为舌尖敏锐的大汉人已经发现，厂房出产的鸡肉味道不如散养鸡好，虽然厂房鸡价格更低，但是有些关键菜肴还非得用走地鸡。
总之，鸡数量的增加在很大程度上解救了肉狗的尴尬地位，而且自打小国王以身作则带头为自家那只满地乱跑的猫埋单以后，宠物闯祸主人受罚已经成了中山国不成文的法律。街道上如果遇到没有挂着项圈的犬只，街卒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对主人进行罚款。
如此情况下，你若是想要养肉狗，要么就关在笼子里面，要么就在外头散养还要带教养，这无疑就增大了投资成本。
投资成本增加，市场萎缩，久而久之，做这一行的就越来越少。
等查清楚是因为这些因素后，小国王才稍稍放心。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啦！现在这些警犬都已经进入了青壮年，正式进入中山国公务员编制并且还能领一份工资呢。
小国王笑道，“竟然是天字号的犬，尔等可是驯养人？”
“回殿下，这两条犬都是去年的竞赛标兵一等奖，不过它们的项圈纹章还没做好，所以现在还在用旧的。”
“一等奖？很不错嘛！”夏安然笑了一下，他见灌夫面上好奇，便笑着对灌夫说道，“尔观这犬如何？”
灌夫自然应了，“这二犬色黄面白，身形矫健，看得出是好犬。然某观其身形，纤长矫健，应不善斗，不知殿下这评奖标准为何？”
“你擅辨犬？”夏安然有些意外，灌夫谦虚道：“我有一同乡喜养犬，某不过听了几耳朵。”
夏安然点点头，他对灌夫说道：“中山国的犬分了几大类，各有所长，并不全以抓咬的训练方法为主，而天字号则是最善寻物，其以嗅觉为长。可以辨识出一个人见过谁，以及走过的道路。”
“这么厉害？”陈娇虽然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也经常看到中山国的小吏牵着狗走来走去，但她一直以为这些狗也就是擅长扑咬，所以从来没有去管，现下便有几分兴致勃勃，“阿兄，这犬什么都能找？”
夏安然笑而颔首。
“那……”陈娇摸摸下巴，眸中狡黠一闪而过，面上却一幅娇蛮任性姿态，“我们不如来试上一试？恰好今日无事，且城中并未封禁。正是好机会。
不过我们这些人时常往来于街道，几乎哪哪都走过了便有些不准……哎？灌夫对吗？你同你的仆役刚到中山国未有多久吧？去的地方应当不多。”
“阿兄，我们不如就让这两条犬找找灌夫曾经去过哪些地方？”
灌夫闻言大惊，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夏安然眯眼一笑，“阿娇，这些稍后再说。如今还在说公事呢。”张汤恰在此时搁笔，他将纸张稍稍吹干后呈上，这份还带着墨痕的罪书被窦皖转呈至小国王手中，夏安然只粗粗一看，顿时就乐了。
张汤在未来能够成为汉武帝有史以来“蜜月期”较长的一个臣子，和他的聪慧很有些关系。
其本人记忆力极佳，熟读律法的同时还非常会捕字捉句和看领导脸色，所以当时他的政敌评价他是“诈忠”，指的就是此人行事作为的基准其实就是领导的喜好。领导讨厌这个人，那便抠着律法把人送进去，领导喜欢这个人，那也能抠着律法把人放出来。
也就是说，律法在他的手上不是神圣的天平，而是一个工具，是达到他目的的工具，也是他讨好领导的工具。
而现在，作为被讨好的人，夏安然看着这份罪书只觉得全身舒坦。
方才灌夫所说赔偿百金，那完全是一副用钱砸的状态。虽然认罪，但极为高高在上，大有爷能用钱摆平的都不是事的姿态，让仇富的小国王特别不愉快。而根据张汤所书写的这份罪书……
夏安然面色不改，将这份罪书递到了灌夫面前。灌夫本来并不在意此事，他状似恭敬，实则觉得这只是走一个过场，准备落印后就掏钱，然而，等他看到上头的数字后顿时整个人就被震了一下。
张汤洋洋洒洒列举了他的罪状和其仆的罪状，最后总结出的数字竟然高达四万贯铜钱。
其中，最大的罪状是——其仆对小国王说了一句“乃公”。
乃公就是一句口头禅，咳咳，大概意思就和你爷爷我或者老子我没差别，但是问题是，如果将之口语化，哦哟，对着中山王殿下自称是其公……你想干什么？
汉朝早期法律宽松，但是再宽松也不能容忍这个。
对于一国国王口出恶言，并且话语中涉及当今陛下以及先帝，此之为大不敬罪。
大不敬罪已经能够被列为刑法范围的重要罪名的前几条了。灌夫看着这上头的这三个字，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他想要辩解方才仆从并不是对中山王说的，但转念一想立刻意识到如果他如此辩解，那无疑就是证实了自己方才一直在旁听。本来他还能说一句无知，但是如果知而不止，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姿态是纵容。
纵容仆下侮辱中山王，这罪可就更大了。
其实，这四万贯主要还是仆从赎罪的数字，灌夫大可不为其部下赎罪，任由其被罚。但是灌夫一咬牙，“殿下，我现下没有那么多钱，请殿下允许我派人回乡拿钱。”
这便是要认罚了，这一举动令在场诸人均是侧目。
按照如今的兑换方式，一万钱约莫等于一金，所以四万贯差不多等于四千金。当然，考虑到这算法还是若干年前文帝朝的，现在应该没那么高，但也低不到哪儿去。
一个丞相愿意为自己的仆从出四千金赎罪，无论到哪儿说都足以让部下感动得涕泪横流了，也足以让旁人觉得他非常有担当。
但夏安然却是微微一笑，“既如此，便唯有先委屈一下郎君了。”说罢，他挥挥手示意小吏将人请走先困在牢房内。
等人全数离开，夏安然看了眼张汤所书写的罪书，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片刻，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阿兄，怎么了？”陈娇敏锐地发现兄长似乎对于能够狠狠宰人一刀不甚欢喜，便有些疑惑，“你看着并不高兴？中山国可以收下四千金哎。”
“不高兴，而且我们也收不了。”夏安然将罪书放在桌案上，眸光一转便看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张汤，他微微迷了眼，有些不确定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
他观察了半响后发现这位心理素质实在过硬，始终面不改色。这时，见陈娇仍连连追问，他才叹了口气说，“如果这次判他大不敬了，那么日后中山国敢于开口之人会少了一半以上，而敢于对你我同等年岁之人开口的，会一个都没有。”
“而等到消息传开，那么举国敢于开口的人，又要少上许多。所以，这个先例不能开。”
夏安然提起了被张汤放着的笔，又问他要来了一张纸，提笔落书。
“可，可是……”陈娇皱起了眉头，她可以理解兄长的意思，却也觉得这多少有些杞人忧天，哪儿就有那么玄。
小国王快速写完这几个字，一抬头就看到小姑娘皱成一团的脸，于是笑着起身，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瓜，“阿娇，就算只有一分的可能性，也要避免。因为在我们这儿是一分，到了下头就是一百分，再往下，就是一千分。当你站得越高，你就越要注意每个举动所带来的影响。”
“为什么？”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夏安然的举动。在她看来，兄长是一国之主，普天之下能管他的人少之又少，需要他在意的人也不多。这只是一件小事，兄长朝令夕改，威信何在？
更何况，她完全不能明白兄长所说的，问题越往下越严重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人胆敢擅自曲解他们的话语吗？
“娇娇，民间对官场有一句词汇，叫做「一刀切」。”
“那是什么？”陈娇瞪圆了眼睛。
不光是她，就连在场诸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小国王。夏安然将方才书写的纸张晾干后压在砚台下面后，边起身边说道：“你可知阿兄此前为何要去询问民众为何不开狗肉铺？”
这件事陈娇倒也有耳闻，当时之时觉得兄长之时随口一问，而且那时她同这位表兄也不是太熟悉，自然不好多问，现在听夏安然突然提起，陈娇立刻攒眉细思。
她很聪明，再联系上下话语，终于恍然，“阿兄是生怕下头的人以为你喜爱养狗，不喜吃狗，所以逼迫民众关闭肉铺？”
“是。”
夏安然穿上鞋履，面上带着微微的笑，他站定后回转身看着妹妹说道：“因为搞不明白我到底喜不喜欢狗，对于狗肉的观念如何，干脆宁错不放，将治下狗肉铺子全数关闭，如此便可避免触怒我的可能。至于狗肉铺的主人是何感想，又要如何维持生计，他们并不关心。”
“我害怕的，就是如此人出现在了中山国。”
“但幸好，中山国并未出现此类官僚，可现在没有出现，不代表未来不会出现。这样的人政绩会非常好看，因为他执政之处错漏极少，是以防不胜防。”
“娇娇，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我也不希望这样的人在中山国出现。可是中山国太大，我无法避免这一点，只能在许多事情上多多留意了。”
陈娇攒眉低头，她似乎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兄长不太一样，不是性别，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小姑娘踌躇片刻，忽然问道：“阿兄对彻儿也会这么说吗？”
“嗯？”
“这些事，阿兄也会告诉彻儿吗？”
夏安然有些意外，他偏头思考了下，随后看向窦皖征询他的意见，“这个我好像没说过？”
窦皖点头，于是小国王非常肯定地对陈娇说：“我并未同彻儿说过这个，怎么啦？”
“那，那阿兄为何同我说？”小姑娘扬起脸，看着小国王的眸子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光亮。
夏安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再次肯定——他真的，一点都搞不明白女孩子在想些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没和刘小猪说是因为他们之前没遇上这个问题，和陈娇说也是因为恰巧遇到了啊。为什么小姑娘在好多事情上都要在乎个原因哟？
幸好他现在不是直男了=v=
夏安然正想要这么说，忽然意识到陈娇的神情有些不同，那神色中带着困惑和试探，但是更多的则是祈求。
求？
夏安然忽然意识到此时她想要听到的答案，对她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他斟酌了片刻后说道：“娇娇，在我心里，你和彻儿都是一样的。彻儿当时在中山国的时候一直在学习如何成为藩王，我当时也是个新手，于是在遇事之后我们更多的是商量和探讨。”
“而你是翁主，翁主不需管理封地，是以我待你确实不如彻儿，那个，但是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夏安然越说越轻，因为陈娇的眼泪珠子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她哽咽着说道：“所以，阿兄没有带着我学习，不是因为我是女子，而是因为我没有封地需要管理？”
“……其实也和你是女子有关，因为男女有别。”夏安然耿直地说道，“你我年岁相近，若是一个不好，那什么，我已有心悦之人……咳。”
陈娇看向她兄长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她瘪了瘪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让房间内的三个大男人全都束手无策。夏安然立刻看向张汤，示意他去哄，张汤见状瞪大眼：我怎么哄？之前装傻时候也就算了，可是你们现在都把性别点破了！
真没用！夏安然又看了眼窦皖，然后他立刻转开了视线，这个，自家男朋友还是算了。就当他鼓起勇气想要去劝的时候，窦皖却制止了他，轻声说：“皖有阿妹，此时不能劝，若是劝了会越哭越久。”
哦哦哦！
原来是这样吗？另外两个男人全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窦皖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三人齐齐后退了一点，将安静的空间让给了陈娇姑娘。
这波操作可以说是非常的直男了。
但是看着人家哭也不太好啊，夏安然左右看看房间，拿起水壶就给妹子倒了杯水递了过去。陈娇也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若非如此，以她的好强性格绝不会容忍自己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接过兄长递来的杯子之后，她立刻转为哽咽，再捂脸片刻后，抬脸时便只是眼眶微红的正常模样了。
女子……果然好生神奇！这变脸的速度真是……
陈娇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候就连音调也稳了许多，“娇知道了，是娇此前想岔了，那阿兄，若是娇想要学，阿兄能教我吗？”
夏安然忍了忍，最终还是将特别想知道的「你究竟想了什么」给咽了下去。陈娇这么一哭他自然不敢再多问什么，就怕再次引爆陈娇的心情。
女生的眼泪太可怕，他实在招架不住，他点点头应允了妹妹的好学，立刻就看小姑娘雨过天晴展露出了笑靥。
……女孩子啊
陈娇恢复得极快，她当做没看见另外三人满心满眼的不自在，而是凑过去看兄长方才写了什么。
被压在砚台下的字干净漂亮，字有风有骨，看着极为舒服。陈娇将之取出念道：“不知者不罪……这是阿兄对他们的赦免书？”
“嗯。”见陈娇转而在说正事，夏安然便放松了许多，他看了眼自己刚刚写的这张纸补充道，“到时候我会同廷尉那边说这仅针对于此次事件，不做他用。”
他眸光中波动一闪，唇角微微扬起，“免得到时候有人来同我说行了违法之事也是不知者无罪。”
陈娇表情复杂，她嘴唇张张合合，片刻后才吐出，“阿兄，你要考虑得也太多了……”
夏安然拢了拢被窦皖披上的外袍，闻言当即侧首轻叹。
他当然也不想这样，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了。因为他有一个恋人了，有了牵挂，自然不一样。
更何况他的恋人还是个男的，要想要两个人和和美美在一起，自然要小心又小心啦！
批好衣服后，小国王同妹妹道了个别，并且叮嘱了一句，“三更前记得回家，我到时候会派人在你府门口等着的。”
陈娇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而她冷酷无情的表哥摆摆手，只留给了她一个匆忙离去的背影。
此时街道上人已经少了许多，夏安然披着袍子叹了口气，忽而抬脸看向窦皖说道：“阿皖，你回去后记得提醒我下，这事要写信同彻儿说。”
“同太子殿下？”
小国王无奈万分，“如果同娇娇说了，却没同彻儿说……我觉得他会同我闹。”
窦皖沉默了。
小国王带上了些悲愤，“我怎么总有一种妻妾争风吃醋之感？”
窦皖忽而停下了脚步。见他忽然落后，夏安然一愣，也跟着停下来，就见少年人此时背对一轮明月而立，他面上的表情看不见，唯有眼眸亮的惊人，“若是殿下以后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在皖不在的时候日夜陪伴殿下，看着殿下的喜怒哀乐，同殿下分享吃食……”
“皖……也想闹。”
夏安然：？！！

第102章 帝国裂变（15）
关于怎么哄好比自己小的恋人这件事，夏安然不想多提，多提伤自尊。
他万万想不到窦皖平时看着成熟，但是一谈恋爱也会变得幼稚起来，无奈的夏安然不得不承诺了一堆来哄小恋人高兴，就差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这边这个刚哄好，那边就出事了。
景帝的前元七年也就是去年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除了最为轰动的废太子一事之外，其实有一个改变悄悄隐藏在中间。只是因为太子一事过于醒目，致使大部分人都忽略了这一讯息。
——汉国的帝皇刘启，此前为了整治栗家一案的时候挖出来了一批能吏组成了追查班子，并且在当时明言：行法不避贵戚。
而这批人，在栗家倾覆之后并未解散，而是直接进入了大汉国的司法机构。
这其实是一个警告，也是暗示，直接点说就是皇帝表示「我要对贵族、世家、外戚进行清算了」。
但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仅仅是帝皇给执法机构的一个保护伞，以便他们无压力得对付前太子母家，因而并未放在心上。
但夏安然却知道这不是保护伞，而是老父亲的确打算要整治官场乱象了。
大汉朝建国已经有五十年，这个时间点在大部分王朝都十分敏感，因为在这个时候段，大部分的开国第一代臣子都已经去世，若是遇到艰苦一些的朝代，开二代都已经要干不动活了。
开国臣子们的去世也意味着他们所占据的权势将要被重新分配，无论是由新皇培育出来的人才，还是国内全新的贵族阶级们都会想要去分一杯羹，而王朝的运转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也能够摆脱穷苦，百姓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已经比较富足，同时，也到了爆发新的问题的时候。
每个王朝建立之初，因为其根本制度的设定定然会留有隐患，这份隐患一般在太祖皇帝手上不会爆发，因为太祖皇帝基本可以靠着个人魅力和强大的军事实力予以镇压。
二代时候也不会爆发，因为这时候军政大权和民心也都还向着帝皇。
但到了三代和四代，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生在和平时代，他们没有经历过前一个王朝的困苦艰难，因此对于开创如今生活局面的王朝没有多大的感恩之心，再加上此时贫富差距基本开始拉大，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实际所拥有不符，如此便容易失去谅解和等待的情绪，汹涌而出的则是不满和仇富之情情绪。
而这种不满情绪如果不能加以疏导和调整，就会往极端方向发展。
对于汉朝，这个瓶颈就在于郡县制和郡国制之间的矛盾。
纵观这个国祚时间最为绵长的封建皇帝制国家，从建立之初就在为诸侯王的问题闹心。刘邦建国之初，最富饶的土地基本都分给了异姓王，当时掌握在中央管辖范围之内的郡只占全国不到三分之二，且多半是因为长期鏖战而人口生产力凋零的关中地区。
这在最初就给称帝后的高祖带来了一定的麻烦。是以高祖皇帝一直到亡故前，都在和这些自己亲自分封的异姓诸侯王们进行斗争。
这样的局势一直不曾停止过，惠帝、文帝两朝主要任务是对付北方匈奴，因此对诸侯王多采取防备、拉拢态度。中央政府对于诸侯的放纵态度养肥了这些诸侯王，也将他们的野心养大，因此，在景帝打算收拢这部分势力时直接致使七国之乱爆发。
但好就好在，景帝作为大汉国第四个皇帝还有老本可以啃，他手下还有开国功臣周勃之子周亚夫，也有个坚定不移站在他身边的弟弟梁王刘武，还有能打能斗的外戚窦婴。
另外也有在此役展露头角的诸多战将，譬如李广、灌夫等，总之这次颓局被刘启给救了回来。
诸侯王败了。但即便他们败了，总体来说刘启依然做了很大程度的妥协，使用了怀柔政策，只诛杀了首恶，其余可以放的也被他轻轻放过，并未如众人预料中的一样，出现“流血漂橹”之态。
但那时候是他不得不放，为了时局的稳定，为了避免剩下的诸侯狗急跳墙，他才必须做出姿态来。
而现在……景帝手上拥有强大的军队、丰沛的军粮，以及已经能够成为他臂膀的儿子们，当前的局势已经同五年前完全不同。
刘彻还太小，景帝身体不好，他不敢也不想将强大的诸侯王留给他年幼的儿子来处理，而要削诸侯王，首要一步还是要削除这些人在京中的联系，断了他们的臂膀，清了他们的耳目，如此才好徐徐图之。
所以，刘启借由栗姬一案重新建立了一个司法班子，他悄无声息地在其中插入了不少只忠于自己的人。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做基础公务员时都以行法严酷且不讲情面著称。这些人就是刘启的刀，他想要捅到哪里去，这些人就会立马在对方的身体上给他钻出狰狞的伤口来，还是血流不止的那种。
原本，郅都便应该是其中的领衔人物，但现在郅苍鹰在中山国干得风生水起，刘启自然失去了一员猛将。
但对于知晓历史的夏安然来说，他在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在之后约谈了韩婴，表示中山国一定要紧跟老父亲的角度，日后执法加严。
为此，他还勉强挤出了公务员名额，给御史大夫名下多配备了几个人负责应对预料之中会暴增的工作量。
而现在，这些人就在对付灌夫。
中山国的小国王言说灌夫的仆从“无罪”，但是也仅仅免除了“大不敬”这一条罪名，旁的却是少不了。总之盘算了半天，灌夫要付的罚金也不是个小数目。
但最麻烦的一点是，灌夫虽然是在中山国犯罪，但是他的户籍不在中山国。
虽然按照律法，在哪里犯法就在哪里审判服刑，但是这事还是得和他户籍所在地的人说一下，毕竟这其实就是在抢劳动力了。
夏安然就照例让人通知灌夫老家那边的县令了，哪知这一等还等出了一件意外之事来。
中山国距离颍川算不得近，如今又是新年期间，虽然即便是公务员也没有假期，但工作效率肯定也是有降低的。谁知就在中山国的信函送过去后不久，颍川郡守就派来了人，并且口口声声都是想要将人引渡回去，并且暗示下头办事之人说，如果可以将灌夫引回去，可以送他们百金。
中山国中底层干部都是小年轻，国内办事氛围又好，小年轻基本都不喜欢贪污行贿这一套，一听当下就炸了毛。这件事当下就被报告了上去，并且引起了韩婴的注意。
“臣起初以为颍川郡此举为的罚款。”韩婴对夏安然说道，“然颍川郡竟要奉百金为谢礼，若以灌夫之罪，所罚亦不过如此。臣以为，其中另有隐情。”
“韩御史的意思是……”夏安然闻弦而知雅意，他眉头皱得死紧，本来就因为刚刚送走窦皖心情不好的小暴脾气一个没压住立刻炸开，“颍川郡守为灌家所收买？”
韩婴闻言摇摇头，“殿下，尚且不可下次定论，也有可能是前来传讯之人为人所收买，而且臣有一疑虑……”
“卿且言。”
“百金不是小数目……”韩婴道，“臣此前做案卷之时查了一下灌夫家的情况，其本姓张，其父为懿侯家臣，因为人豪爽勇猛，被赐姓灌，官至两千石。然臣听闻，灌家家财颇丰，于颍川一带很有势力，结交了好些游侠，又与颍阴侯相交莫逆。”
“颍川郡守如今之举，也有可能是受颍阴侯所托。”
现任颍阴侯是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继承，也就是所谓的开三代。
这人很低调，又常年住在封地，夏安然对他了解不多，但无论如何，侯爵只享有其所封之地的税收作为零花钱，是没有执政权的，如果韩婴猜测正确的话就意味着颍川当地的官僚机构出了问题。
作为行政机构，朝廷对他们的要求除了执当地之政，也有监视其所辖范围内的侯爵。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侯爵宁可待在长安也不想回封地的原因。在长安有钱有自由，长安又足够繁华，要是到了当地，光有钱，别的一样都没，还有人天天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违制，别提多讨厌了。
夏安然沉吟片刻后说道：“人不能交回去，韩卿你先拖着。我马上写信给陛下，若是颍川郡守和灌家当真有了牵扯，这事……就要闹大了。”
这问题不亚于监守自盗，也有中央对于当地失去了控制的可能性。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失去了对当地的控制，亦或者是被人所蒙蔽都是致命的问题。如果事情属实，估计大汉国基层干部之间少不得起一层风浪。
疆域的扩大和对地方的管控永远是一个王朝最大的问题，汉承秦制，郡县制的制度和发达的公路网可以保证中央对当地的直接挟制，但人心异变，制度再好也抵不过个人。
中国自古以来所有制度的建立都是从“人心本善”出发，这点和西方不同，西方的法律制定是先将你想成一个无恶不作之人，然后再制定规则来限制你。东方则是通常在发生了“没想到人还能那么坏”之后再给制度打补丁。
这样的法律必然会造成有人在还不健全的制度下动小脑子钻空子。
夏安然堪堪将给刘启的信件写完，随即斟酌着又开了另外一封，主题是：如何加强对地方的管控。
然后，然后他又将这封信群发啦！
当哥哥的在百忙之中又双叒叕收到弟弟的来信，原本还以为自家这弟弟这次是良心发现来祝贺自己即将新婚的几个兄长一展开信脸立刻就黑了。
他们中的几个当下就毫不犹豫地将弟弟的信件丢到一旁去。正忙着要结婚呢，谁有兴趣做这种题目，谁爱做谁做！
但也有几人见到弟弟写出来的问题陷入了沉思，距离最近的河间王和赵王更是当即派出了使者去问弟弟发生了什么事。
刘胜虽然是个熊孩子，但也不是会无的放矢之人，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也不会莫名其妙问出这种问题。难道是中山国出了欺瞒上峰的基层官僚？
现在事情还没个定论，夏安然自然不好解释，就借口自己是看书看到秦始皇到处巡游心生不解云云将几个使官打发回去了。
送走了人后，夏安然还心满意足地感叹一下，世上果然只有亲哥好啊！
同母亲哥赵王冷笑着回了一封条子：我愚蠢的弟弟哟，你这封群发……发给太子了吗？
夏安然很是理直气壮：当然发啦！太子现在已经长大了嘿，也已经到了可以给哥哥分忧的年纪啦！
小老弟，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你居然让太子给你回答问题？你这么浪你爹知道吗？
赵王看着弟弟的回信一时无语，他仰天长叹，将弟弟的信先放到一边，先给自家母亲写了一封信，也没别的，就是打听一下母亲怀弟弟的时候到底吃了什么。他准备到时候母亲吃过的这些东西一样都不给媳妇吃，免得生出来第二个糟心小子让人头疼。
没错，景帝中元元年岁初，借由新年的好福气，汉景帝刘启一口气给自己的几个儿子们都指了家人子。但唯独跳过了皇九子，理由是皇九子年龄还小，但比他稍大一些的皇八子倒是有了婚配。
长安城为此议论纷纷，但众人考虑到中山国有个陈娇翁主在，议论之中难免带上了些粉红色，惹得听闻此消息的馆陶公主入宫与弟弟闹了好几次，均都无功而返。
回到自己公主府的馆陶公主终是忍不住抹泪。这事她同窦太后也说了，但窦太后也表示无能为力，老太太眼瞎心不瞎，她比谁都清楚女儿的小算盘。
她对此并不赞成。
窦家已经足够富贵了。馆陶想要做的事情和当年的薄氏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陈娇姓陈不姓窦罢了。其目的大家心知肚明。
如果当太子的是前太子刘荣也罢，但现在的太子是刘彻，彻儿这孩子聪明懂事，关键是，他能忍。
窦太后在他身上看到了高皇帝的影子。
高皇帝当年容不下一个能干的吕后和一个能干的吕家，难道未来的太子彻就能容得下？若是一个不好，他们窦家就会成为太子的磨刀石！更何况，在窦太后看来，不单单是太子，就连皇后也绝不是一个好相与之人。
以馆陶的段数赢不了她，更枉论娇娇了。她在一日还好，等她闭了眼，馆陶和娇娇都得被别人算计进去给王家铺路。
想起前些日子王皇后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窦太后有些疲倦地在女儿的连声哀求中闭上了眼睛，“馆陶！”
“阿母~”以为窦太后心软，馆陶公主忙上前牵住了母亲的手。窦太后捏着她的手说道：“你之前说担心娇娇……然而娇娇在中山国待三年是陛下金口玉言，我也没法子把她叫回来。”
老太太唇角扬起一抹笑，“看”向了自己的女儿，“不过阿母有个好办法，你的封邑馆陶和你夫的封邑堂邑都距离中山国不远，你若是真的担心，阿母去同陛下说，允你去封邑上头看看。”
窦太后没有理会女儿猛然僵硬的手和屏息的反应，她极为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宛若在说这世界上最温柔的话，“好歹你在那儿也有个公主府，偶尔也该回去待待。老太婆这里你也不用操心，有你阿弟在呢。你就安心地去住上几个月，也是自己的封邑，总让堂邑侯看着也不是事，你也该上上心。”
“母亲！”馆陶吓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抑制住自己恐惧的情绪，捏住窦太后的手温柔说道：“母亲，陛下再贴心也到底是男儿，他又忙，总是和女儿没法子比的。再说，马上就要冬天了，母亲您每年冬天都过得不舒坦，这时候女儿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我又仔细想了想，咱们侄子再能干不过，娇娇在那一定会被照顾得极好，而且那儿还有薄姬在，到时候我写信托她照顾一下娇娇就行了，也就一年，倒也无妨。”
“嗯……想好了？”窦太后扬了扬唇角，“若是想好了，以后可不许再同我提这事了。”
“想好了。”馆陶露出一抹笑，她知道这宫殿中全是母亲的人，只要她一走就会将自己方才的形态举止全数描述给窦太后听。是以虽然窦太后看不见，她也不敢有半点不满表露。她甚至顾不得自己面上娇艳的妆容，宛若二八少女一般蹭在母亲的怀中道：“我可没娇娇有用，她离得开我这个母亲，我却是离不开您的。”
“行了！”窦太后拍拍女儿的头，轻柔说道，“还同女儿比起来了，可真是长进了。”
不过片刻，长信宫中复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而当日，等馆陶公主带着蹭花的妆容离开后，这一消息立刻就被传递到了刘启手中。
刘启此时正忙于应付匈奴使节，一时顾不上母姊这边，直到匈奴使节都被丢给儿子后他才有时间扭头来关注这件事。当听说老母亲几句话就将刘嫖挡了回去，刘启只呵呵一笑，什么都没说。
刘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总是会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耽误。
“正所谓欲壑难填呐……”刘启对正侯在一旁的春陀道，“人呢，总是得到了什么之后还是会觉得不满足，想要有更多，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让他们得到？”
“于是就开始有抢夺、欺骗、诈取，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刘启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春陀立马将手上的东西交给身旁的内侍举着，上前来给刘启捏肩，一边捏一边说道：“陛下，奴愚钝，但奴觉得人也有因为不满足，才开始努力的呀。这也不是全然的坏事，您看，农人不就因为不满足一天只吃一碗饭所以拼命耕田，然后他们就能吃两碗饭了吗？”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到底还是要看人，贪婪和努力也就一线之差。”刘启点点头，伸手向那个内侍招招手，“把东西拿过来把，我看完这个就去太子那儿走走……”
春陀一愣，刚想说什么，那内侍就已经将锦盒送了过来，上头的中山封泥糊得好好的没被打开过。刘启一看就笑了，“胜儿送来的？你还没看呢？”
“回陛下，中山王殿下此前说加急，奴刚一拿到就赶着送过来了。”春陀忙接过刘启举起的小刀划开封泥，然后将敲有中山国印的泥印放在一边。按照规制，这样的泥印最后还要同留在档案内的中山国印进行对比，以确保这封文件确实由其寄出。
这样的步骤一般在上奏前就会完成，但是因为今日中山国驿入京时间晚了，春陀怕误了事，便先一步送了进来。
“嗯，没事，小九写的信以后你拿到就直接送来吧，也不用压。”刘启接过春陀双手奉上的竹简说道，“哦哟，这小子改性了？居然用竹简给我写信啦？”
直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启的心情都是较为轻松的，然而这样的轻松劲到他展开竹卷之时便宣告终结。片刻后，春陀便听到了刘启的笑声，这是那笑声中可连半点愉悦之情都没有，“春陀啊，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朕的见识果然太少。”
春陀背后的冷汗都要下来了，“陛下，您要说您见识还少，那奴可不就是那井底之蛙了吗？”
“啧啧啧，春陀你不知道。”刘启含笑抬头，眸中却冷光如兵刃般锋锐，“朕的儿子来同我讲了个笑话，你绝对想不到是怎样的笑话。”
“前代国相去中山国闹了事儿被抓住了，中山国按着法去寻了颍川郡的人来共同处理此事，然后……颍川郡守派来的人带着金子去砸胜儿。”
刘启将竹卷轻柔得放在桌案上，重复了一遍，“颍川郡守，让人拿金子，来砸朕的儿子，这天下还有比这更有趣的笑话吗？”
“陛下，陛下您息怒！”春陀被刘启不同寻常的反应吓坏了。他赶忙前进两步就要给刘启顺背，心中却在暗自责怪中山王，殿下也真是的，这年节还没过完呢，怎么就把这事给捅上来了，不是硬生生不让陛下过个好年吗？
他却被刘启轻轻推开。“朕没事，朕不气。”刘启唇角噙着笑意，“藩王、诸侯、太守，接下来还有什么？嗯？”
“没关系，尽管出头好了，现在我就将这些出头的椽子一个个都先敲烂，免得到时候他们以后啄到太子。”
年后，匈奴使臣带着大汉的回礼离开长安城后，帝皇便连下三道旨意，其中重中之重，便是重新启用了丞相史出刺制度。
汉初对地方上没有监视，高祖和当时的异姓王、同姓王均是刀山火海的交情，彼此信任，且当时经济凋零，对于地方过多插手不利于经济复苏。
到了惠帝时期，惠帝……或者说是其背后的吕后，对于诸侯王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于是他重设御史负责监察各地方。而等到了文帝时期，汉文帝发现御史制度存在疏漏，这些御史长期在地方任职，关系错综复杂，甚至和当地大族、官员出现了姻亲关系，无法确保这些御史是否还对朝堂负责。
于是，他推行了“出刺”制度。刺，便是突然出击之意，也就是说他们和派往各地的御史不同，属于中央直接派遣，且事出突然，地方无法知晓中央派了谁又去了哪儿。
但这样的制度不能长时间存在，因为容易造成官员们的恐慌，而且和大汉无为治国的方针相悖，所以在达成了目的之后，文帝便将其搁置。
而如今当今又突然重启，实在很难不让人内心惶惶，众人纷纷猜测陛下是看哪儿不顺眼了，作为信息最为发达的长安城为此进行的私底下的交流和信息传递络绎不绝。
而最为奇怪的是，以前作为信息中心的长公主府，这次全然闭门谢客。长公主奇怪的反应令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猜测这次帝王要派人去的就是长公主的属地馆陶，但这样说的人立刻就被人嗤笑了。
馆陶公主能做什么？她弟弟就是当今，母亲是太后，另一个弟弟是梁王，她能干什么让当今派遣刺史的事啊？难道还造亲弟弟的反吗？
那她得有多想不开啊。
刘嫖的反应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烟雾弹，完美掩盖住了刘启的真正意图。一直到一月后颍川郡之事爆发，才为众人揭晓了这个答案。

第103章 帝国裂变（16）
颍川郡太守收受贿赂达黄金千斤，良宅美妾更是数不胜数。非但是他，整个颍川官场就没有几个干净人，官官相护构成了一道遮天大网，盖在了颍川郡的天空中。
应该被他们监视的颍阴侯一家在当地成了土皇帝，不仅仅是插手民政，甚至握有兵权。受其庇佑的灌夫一家更是借势在当地搜刮不绝，其非法收入甚至能够抵得上寻常县城一年的生产总值。
更可恶的是，因灌夫个人喜好同游侠结交，这些游侠便慕名而来，并且在颍川落户。这些人非军非吏却随身携带武器，若是有人对灌家不利便当场抄刀子，当地民众敢怒不敢言，更是有儿童歌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此憎恨之情令人侧目。
刺史带人在当地暗访之时甚至遭遇到了不止一次的暗杀，发展到后来甚至直接明着刺杀。若非这次刘启派给刺史的护卫班底颇为壮观，可能最后留给他的就是刺史的一具尸身。
天子一怒，颍川官场全数被连根拔起，不管有罪无罪尽数关押。自中央派遣御史于颍川郡各地县衙接受民间状纸，收集人证物证，不过一月之间记录的竹简就需要用十辆牛车来放，派去的官员更是写到手指痉挛，最后还是当地的荀家派了子弟来帮忙记录，才算缓解了小吏们的压力。
这些卷轴被送到了长安，帝王怒极反笑，他轻轻勾画卷轴上人的名字，朱批就像是一片刀光一般将这些人的名字划过。
“诛！”
这一杀就杀得颍川郡基层除了零散几个全数被清空，也杀得旁的郡县官吏瑟瑟发抖。众人似乎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大汉的帝王到底留着汉高祖刘邦的血，在关键时刻绝对不会手软。
——无为而治的前提条件是一切在掌控之中，并不是说当真就无所谓。
刘启这样对他的儿子说。刘彻大眼睛亮晶晶的，正用崇敬的眼神看着父亲。刘启被儿子这样的目光看得颇有些内心复杂，他轻咳一声，又道：“道家的无为不是放纵，一切自由只有在约束之中才是真的自由。如果没堤岸，那么江河就不会是江河。”
“而道，便是划定了范围之后的无为。”
“所以……”刘启一手按住儿子的脑袋瓜子，笑得极其和善，“彻儿，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最近太傅可是同我说了，你上课时常打瞌睡哦。”
刘彻的视线小小地偏转了一下，他犹豫再三后还是说道：“是阿兄那边送来的问题……阿兄没说可以告诉父皇。”
“也没说不能说是吧？”刘启哼了一声，知道儿子的言下之意，“拿来吧，不是你要给父皇看的，是父皇强行要看的行了吧？你若是不想要为父给你意见，为父不说便是。”
刘彻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当场就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了一张小白纸，然后挂着讨好的笑容递到了刘启面前。看着这张刘启颇为熟悉的，一看就知道儿子又用了影印手段的群发小纸条，刘启只觉得脑仁一痛。
等展开看了一眼后，刘启顿时陷入了沉默……
给自己才八岁的弟弟出这种问题……刘胜你熊的。
并不知道自家弟弟把自己出卖的夏安然此时正美滋滋地盘点着收到的回信，他几个哥哥都是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实际上还是写了发过来，顺便还附赠了各种关心小贴士。
由于几位兄弟性格不同，回信也是风格迥异，有嘲讽型的，有关心型的，有试探型的。
夏安然随手将几个口是心非厉害的放到一边，其余一个个统一回复。
他当然不会把灌夫的事说出去，就说自己发现了一些地方有小问题，因为中山国幅员辽阔，又是南北向，要管到地方的确不容易，中山国地方又是出了名的富庶，这样的理由没人会怀疑。
等到中山国入了冬，夏安然便收到了除了弟弟刘彻之外所有兄弟们的答复。他一一看过之后发现自家兄弟们主要的想法还是简单粗暴的严刑和盘查官员。
一点都没有创意，但他也大概知道了这个时代的底线。
于是大冬天又开始打漆果的中山国国人意外地看到小吏们居然在这个天气张贴起了告示，除了告示之外还举着小木槌在城门口钉一个小木箱子。
这是要作甚？
围观群众左右张望，想要找一个识字的去读告示函。而和以往不同的是，有几个娘子推拉怂恿着一个年轻娘子去读榜，那女子羞得满脸通红，身上打着颤，却还是撑着没有退缩。
只见她一步步挪到了队伍最前面，就直直和守在榜单边上的街卒对了个眼，被那街卒凶巴巴的眼神瞪得一惊，娘子全身抖得和筛糠一样，偏偏就是脚下站定了不动。
哪知此时一个大娘已经在街上喊起来，“刘娃子！快过来，你阿娘要读公告啦！”
她这一喊几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女子更是尴尬，她嗫嚅着说：“嫂子，嫂子，也，也不用那么大声。”
“怎么能不大声。”一个一直在她身后支撑柱她的娘子小声说道，“你家男人没得早，家里全靠你一人张罗，你再能干，家里没男人容易被欺负总是事实。现在难得你识了字，不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下，你家娃儿就还得被人骂没爹的种。”
“你之前立不起来，我劝了你好几回。难得你现在想通了，刘娘子我同你说，你儿子可是在看你，日后你儿子能不能出息，能不能挺直了腰杆看的可全都是你这个当娘的。”
女子被人这么一说，整个人都是一震，她抖了抖嘴唇，等她的视线同被娘子们硬拽过来的大小两个儿子瑟缩的眼神撞上时，她忽然得到了无限的力量。
为了儿子，她对自己说。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颤抖的声音在人群中缓缓响起：“民常有言、有怨、有疑，却难以得到解答，对于此类情况寡人常感痛心然难解，故自即日起于中山国十五城每城均设一信箱，隔五日收取一次，民若有冤可申之，有悲可诉之，有疑可问之，有喜可告之。诸事皆可言，独不接赞言。”
“可实名，亦可匿名。凡举报、申冤，必须实名，但凡实名举报者，寡人收信十日内必派人查之。”
“民众可任意投稿，当地官员不允阻拦、亦不允干涉、事后不允报复，违者罚。”
她一字一字读过去，这封布告显然是考虑到老百姓的基础文化水平，没有写得太深奥，但因为她是女子，穿着亦是朴素，看起来出身普通，能够将这些字念出来便显得极为难得，她此举更是引来了诸多视线。
这些视线情绪复杂难言，刘娘子只觉得若是视线可以化为实质，她全身就要被来回捅穿。
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在娘家时候就常常被家里爹妈忽视，一直到十四岁受了父母之命嫁给了夫君。
夫君家世家风均都不错，相貌堂堂，待她也好，只是在生下老二后便应招而去，此一去便再也没回来。独留下她勉力拉扯两个孩子。
夫君的宗家可怜她青年守寡，便承诺只要她不改嫁，带着这两个孩子，宗族每月里会给她一笔救济，她再靠自己的手艺赚些钱，日子也就这样勉强过了。
但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家里头孤儿寡母总难免被人欺负。她性子软，老大便顶在前头，保护弟弟之余还要保护她这个无用的母亲，为此没少和人打架，更是因此破了相。
老二因为被同龄孩童欺负，又目睹老大为了护他被划伤，自此不愿开口。
在发现这点的时候刘娘子差点发疯，她扛着木棍追着那些坏小子们打，见着那些恶少年更是指着人鼻子骂，但是已经没用了。
长子破相前途尽毁，次子不言，两个孩子和周围格格不入，根本不愿意去族学，也不愿意去学堂。眼看着两个孩子都要过了开蒙的年岁，刘娘子只能咬牙去参加了卢奴县翁主所开的女子学舍，她用自己原来拿来卖钱的绣品当做束脩，带着两个孩子就去报了名。
刘娘子觉得自己不是个聪明的，她甚至学得没有偶尔来旁听的儿子们快。不是不沮丧，但是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她都撑了下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就如同先生所说的一样，学习中没有聪明，只有勤奋。
她就是靠着这样的勤奋在这两次月考中都得了魁首，还拿了学校发的一笔奖励金。那个月，她第一次拒绝了宗族送来的救济品。
而现在，她要向她的孩子们证明一件事情——即便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们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种，更不是有爹生没爹养的畜生。
他们有宗族、有国家，有她这个母亲。他们的父亲教不了，那就由她来教。
她以前是个懦弱的人，甚至一度将保护家庭的职责交给了才七岁的老大。除了哭和沉默她什么都不会，但以后她会立起来，撑起孩子们的一片天。
众人听她读完之后均都议论纷纷，九成均是不敢置信，“瞎读的吧？殿下会设这个？那那些个大老爷不是要疯了？”
“刘娘你是不是乱读的？”
“就是就是，这可开不得玩笑，殿下要知道我们开心的事作甚？难道我今天抱了个大胖孙子也要告诉殿下？”
“哈哈哈……那我今天多摘了两斤漆果是不是也要说？”
不少汉子纷纷表示不信，却也有不少娘子站出来力挺，“柳娘才没有读错，这上头的字我也认得，就是这个意思，不信你们问先生去!”
“就是，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娘子军们一喊起来，男人们纷纷就都瑟缩了下，一个两个都只敢小声嘀咕，“你们女人，就靠着每天学的那几个字，还能读懂这个？”
“我们女人怎么滴了？我们就是读懂了！”
队伍中吵吵嚷嚷，最后还是先前那个凶凶的小吏肯定了刘娘的读法正确后才平息了这场骚动。
本地人尚觉无妨，而在旁人看来，却极其惊奇：中山国的女子平民竟然识字？而且看起来比之男儿郎也不差，这是偶然还是……随后他们一打听，这所由堂邑翁主建立的女子学校就入了众人的视线。
在听闻女子学校的瞬间，不少男人均是皱眉表示不喜，等后来探明其规制，才有人醒悟中山国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自然想不到陈娇的目的是为了证实女子也能学，也能学好，但表面上的目的却很明显，那就是借由女性来教育孩童。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开设教导孩童的学舍？”
这么问的外乡人当即被人嘲笑，“你小子还没生娃吧？等你生了就知道了。你以为教个孩子那么容易呢？如果不是亲生的娃，估计都要被打瘸腿啦！”
中山国当然不是因为怕忍不住揍孩子而不开设小豆丁学校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抵抗力问题。
在一个没有过多消毒措施的时代，人口长时间群居很可能会使得传染病蔓延，尤其是抵抗力最弱的孩童。虽然基础教育从娃娃抓起，但夏安然确实不敢冒险。
就算是以成年女子为主的学堂都曾经发生过冬季风寒传染事件，最后还是小国王强行要求每个女子在进入校舍前都必须带着孩子洗手洗脸，学舍房间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开窗通风等举措才将大型感染遏止在摇篮之中。
一旦学校发生过一次大型传染事件，那么夏安然毫不怀疑这所学校定然会开不下去，哪怕他们支付全额医疗费也一样。
风寒约等于闯鬼门关的时代，又都是带着孩子的母亲，没有几个是有这个胆量来冒这个风险的。
女子上学虽然看着热闹稀奇，但说白了也就是为了给教育孩子做准备，大家看个稀奇也就罢了，谈论的重点很快放到了这个“国王信箱”上头来，众人对此都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你说举报什么还比较正常，殿下要知道我们开心的事作甚？这这这，这真的很奇怪啊！
这个信箱挂在那儿一连小半旬没有一封信，但每隔五日，使者依然会来用特制的钥匙打开小锁，风雨无阻。
这样的举动都落入了暗中观察的人眼中。
终于有一日，在距离卢奴县最远的北部涞源县，有使者打开信箱时看到了一封信，不光是使者本人，就连周围的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居然，居然有人往里面投信啦！！
“写，写的什么？”围观人士纷纷聚拢，但他们很快被使者呵斥。
使者取出一个木箱将这封写了不明内容的信件放入，然后在木箱上悬挂铁锁，于木箱边缘加上封泥并且在上头慎重敲下了自己的官印。
这一系列举动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有村人小声呢喃，“不，不打开吗？”
“这是呈送给殿下的，未达殿下手中不可开。”使者做完一系列举动后说道。他也没想到先开张的居然是涞源县，幸好一整套工具都带在了身上。他一时间有些兴奋，来不及和乡亲们多说就策马而去。
作为第一个收到了群众信件的人，他面上也是非常有光的。
——所以那封信写了什么？
这个话题成为了涞源县足足小半个月的重点话题，一时间无论是县丞还是街上的恶少年均都惶惶，纷纷谨言慎行就怕被人抓到把柄。
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当地的一户人家刚生了大胖孙子，老人家又识字，就耿直地当真写了这喜事告诉小殿下了。
大家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不久之后有人带了一篮子红鸡蛋上门，说这是殿下送的贺礼，真相这才被揭晓。
那一篮子红鸡蛋一共九个，被老人家护着，只送了两个给亲家公亲家母，旁的全都留给儿媳妇吃了。这可是殿下送来的红鸡蛋，可不知多富多贵了。
给儿媳妇吃了产奶，到时候他孙子一定又强又壮——本来这么想的老汉最后拜倒在了金钱势力之下。这年头孩子夭折率高，每家每户谁没有个夭折的娃，那真是福气大了。
这殿下送来的鸡子，那肯定不一般，尤其还是这红灿灿的颜色，一看就叫人喜欢。当下拿着好东西来找老汉换鸡子的人络绎不绝，老汉实在扛不住，就和人换了几个。
等换完之后他心里头内疚，觉得这是在拿他孙子的福气换钱，就将这些换来的鸡鸭鱼肉全都往儿媳妇肚子里塞了。儿媳妇被补得红光满面，奶水充足，小孙子本就身体底子好，这下子能吃能睡的，抱出去看到的孩子被人看到，纷纷觉得这娃福气足，一定能好生长大。
而要到这鸡子的人家捧回去毫不犹豫就剥开来给孩子他妈吃了，吃完了到底不舍得，就拿着这蛋壳和旁的鸡子一同煮，名曰沾沾福气末。
这些红鸡蛋是夏安然让人拿苏木来煮的，本身就是植物性染料不固色，一下水，水就变红了，当下多煮一会别的鸡蛋也带了点红，这些个沾染了“福气”的鸡蛋也最后也都进了女人肚子里。
说来也巧，这一批孩童个个都颇为健康。
自此，“中山王的鸡蛋”就莫名成了被热烈追捧的产品，甚至于谁家要是生了娃立刻就会有同乡送来纸笔催促他写信给殿下，好求来贺喜的红鸡蛋。
小国王感觉非常莫名其妙，他一方面对所有人解释那只是普通鸡蛋，另一方面也觉得下头一面叫好的状况有些离奇，如果不是仔细调查确认没有人在背后做手脚，他都要怀疑会有如此局面是有人刻意推动了。
“阿兄，这信箱当真有民意贯通之效？”陈娇作为一个劳动力被夏安然拉来整理书信，她一边将家中喜得贵子的讯息整理出来，一边皱眉说，“这信箱收到现在，几乎个个都是写的生子之讯，剩下的就是成婚之喜。阿兄，这个信箱真的有必要开吗？”
夏安然正在给窦皖写信，闻言，他落笔丝毫不停，只笑道：“娇娇，信箱才开一二月，还早着呢。”
陈娇一边在纸张上抄写这些人家中的住址一边叹道：“可是我总觉得这是旁人来占便宜的。”
“九个鸡蛋才多少钱？”夏安然摇摇头，“女子生产本就需要营养补给，将将生产后的几日最为重要，多吃些鸡蛋对大人小孩身体都好。”
“阿兄！”
“娇娇，你太心急了。”他干脆放下笔对妹妹说道，“而且，你没有发现民众对于信箱的态度已经有了转变？”
“他们已经不再过多关注去投递信件的人了。”
小国王眉眼含笑，他静静看着妹妹由惊讶转为恍然的表情，便知道她想明白了。
陈娇的性格和刘彻全不相同，虽然同样聪慧，但性格、出身、环境使然，她比刘彻多了一份急促感。夏安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能理解这一点，但是他不打算纵容妹妹这份坏习惯。
任何事情都是欲速则不达，一剂药下去就能将人治好的多半是抗生素，抗生素可以救急，却不可以治病。
治理国家也一样。
放国王信箱在那里就像是在羊群中放进去一匹健壮的狼一样，整个羊圈都会被炸开。
受到威胁的也不是一头两头，而是全部。
这个信箱的意义一个不好就如同后世的“文字狱”一般，在民间就会形成白色恐怖。大汉国的邻里互相揭发制度尚未被废除，平日里头大家看在感情深有些事情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只要官府看不到，你做些能容忍的事也就罢了。
但官府看不到，别的邻居却可以啊。自己不犯错没用，但是谁能保证邻居没错？这要是哪个不对付的邻居写了一封揭发信，不是大家全玩完？
所以在最初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去投递，因为观察着这个信箱的远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箱子他们是打不开，但是人的嘴怎么撬开他们还是有办法的。
那时候，这个举报信箱可不是能为他们开辟晴朗天空的钥匙，而是送他们入狱的威胁。所以夏安然换了个切入口，他让人从报喜开始。
而这些报喜的人均能拿到反馈，一个是说明这些信件的确会被上峰观看，就增加了他们对于这件事的信任感；二来也是将信箱的恐怖形象抹去了点；三来则是督促民众们多多学习，好好练字。
现在关注信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见到使者收走信件，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这只野狼日日在羊圈里帮忙运送草料，还自己吃草，时间久了羊群自然也不会过多关注它。
“如果有心举报之人，那么他们等待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夏安然一边说，一边将一张纸递给了陈娇，“先不说那个，娇娇，这个你不若去跑上一趟？”
陈娇茫然接过，展开一看，原来是北边北平县那儿来的书信，询问能否可以在北平县也开设一下女子学院。陈娇顿时精神一震，“阿兄！我可以开吗？”
“娇娇不妨先去看看吧。”夏安然淡淡道，“女子学院开设问题有许多，即便是在眼皮子底下此前都曾经出过差错。北平受代郡影响颇大，女子多好武装，为何会突然想要习文？其中还是应当研究一二。”
“娇明白。”陈娇捏着这张肯定了她大半年努力的信函说道，“我定然不会轻易下达决定，明察暗访突击检查和官员扯皮，一样都不会漏的，定然要将北平发生了什么打听清楚。”
呃……这也没必要，小国王眨眨眼，没舍得打击妹妹的积极性，继续说道：“你带上张汤一起去吧！他观察力强，正好能帮帮你，就是他的学业可能会耽误。如果他走不开，你同阿兄说，我另外给你找人。”
“另外，如果当真要开学舍，你也得问问卢奴这儿有没有夫子愿意过去。此前不是说有几个可以留校的好苗子吗？不妨问问他们可愿一试？愿意的话你就带过去看看环境，也摸摸脾气。”
“从卢奴到北平距离挺远的，如果谁都不肯去也莫要生气，实在不行就在当地找几个带回来教上一段时间就好。”
陈娇默默听着。
小国王一边絮絮叨叨，一边重新拿起毛笔，“娇娇你一个人过去，许多事还是要当心一些。譬如千万不能晚归。”
陈娇看着自家表兄说个不停，忽然抿嘴笑道：“胜兄如此模样，娇娇都要以为你不是我表兄啦！”
“不是你表兄是谁？”夏安然三两下将注意事项写好，边递给妹妹边笑道。哪知陈娇上来接过后旋身就跑，远远的丢下了一句话：“我观前几日程家阿母就是这么关照程武哒！”
小国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方才若无其事地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那里正在突突直跳。
呵呵。
妹妹调皮捣蛋怎么办？没事，教训一顿就好。

第104章 帝国裂变（17）
正当中山国因为一个小小的信箱上下热闹万分之时，远在长安城的刘启也终于活动了起来。
景帝在前元四年就正式开始修建帝王陵寝。那是他登基后的第四年，也就是平定七国之乱的那一年。西汉帝陵的修建时间十分随机，尚且无规制规制，所以有的皇帝早早开始建造，也有的拖到人生中的最后几年方才动工，主要根据国家财政可支配收入来决定。
而在定七国的那一年，是汉景帝人生中的一个高峰，自那以后汉帝国正式走向了中央集权之路。
七个被铲平的富饶诸侯国给景帝提供了大量的物资，七国之乱的乱臣贼子又为他提供了富余劳动力，阳陵的修建便是因此而启。
刑徒的身份与来服民役的百姓不同，他们是没有人权的，如果说寻常百姓偷懒是以喝骂为主，那么对付他们直接就是上鞭子。
最脏、最累、消耗最大的活计均是由他们来做。而这一批刑徒中有不少都是金贵出身，能够忍受得住这样对待的人不多，因此过去这些时间内大量的刑徒死亡，劳动力出现了缺口，但后来这部分缺口倒是被颍川郡的涉案人员家属以及其家族所补充。
但刘启对此一点也不高兴。
颍川郡这次出事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而事实上如果不是小儿子发现了其中端倪，他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对于一个以集权为傲，并且也的确取得了成果的人来说，发现其实他的掌控并不那么牢靠，无疑是一件极为讽刺也极为让他愤怒的事。
颍川的人被连根拔起，颍阴侯被除侯，相关的家族人员被清算，私吞的家财被收缴，枝枝蔓蔓基本都被清除干净。能找到冤主的尽数归还，曾经被迫害过的也均是拿到了一定补偿。
这些罪无可恕之人的血涌入了颍川之中，倒也符合了那句童谣。
最终也算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故事看起来就这么结束了，但只有刘启自己知道，这件事在他心中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颍川郡一事告诉了他，如今的大汉行政体系是有漏洞的，这个漏洞如今只是多了几个鱼肉乡里之人，而等到以后，就有可能出现暗自屯兵之人。
这次他们在处理颍阴侯时，就因为其手上有兵，徒增了不少难度。如果地方的消息无法第一时间被他掌握，那可能造成后果实在太过可怕。
刺史制度好用，但是如同父亲的想法一样，刘启觉得这个制度用个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用多了也将失效，而且如今的刺史归于丞相之下，如果一味抬高刺史制度，那便是抬高丞相的地位。
“丞相位置高一些不好吗？”大汉国的小太子歪着头问，“彻儿觉得周丞相很厉害啊。”
刘启自鼻腔发出了一个笑音，“哦？你倒是说说周亚夫哪里厉害了？”
刘彻眨眨眼睛，有些不明白父亲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周亚夫有多厉害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儿子听闻周亚夫为将时，可折吴、楚之锐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其为相，守正不阿，秉公而行。”
“阿兄说过，一个臣子能做好自己的本分，那就是称职的臣子。如果能在自己的本分之外还能做好别的事情，那他就是个好臣子。”
“丞相本身为将，儿子看过祖父当年劳细柳军之记录，细柳军军纪严明，犹如金城汤池之固，儿向往之。”
刘启看着小儿子挺起胸脯双目含光的模样，笑着摇摇头。他没有评价儿子这一番说辞是否正确，更没有对儿子说在他这个做帝王的眼中，周亚夫周丞相又是如何，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胜兄同你说的臣子那一套是怎么回事？”
“嗯~”刘彻眼珠狡黠一转，然后咧开嘴对刘启说道，“阿父，我来考考你。”
“哦哟，你还要考考我？”刘启笑了一下，他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尖说，“行，你考吧。”
刘小猪双手负在背后，格外严肃认真地清了清嗓子，“方才我说了称职的臣子、好臣子，那么阿父猜猜，如果有一个臣子，特别能干，什么任务都能够完成得漂漂亮亮，而且所有人都说他好，就连他的敌人也说他好。阿父你说，这样的臣子是什么臣呀？”
刘启唇边含笑，眸中却有一道暗芒掠过，他拢了拢袖子稍稍欠身说，“还有这种臣子啊，这么能干……一定是闻名天下的贤臣啦？”
“阿父答错啦！”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刘彻可骄傲坏了，他撑着小腰板说道，“这样的臣子，是佞臣。”
“哦？”
刘彻没有发现父亲非同一般的态度，他得意洋洋地给父亲说从兄长那边听来的故事，“阿兄给儿子讲了秦人赵高的故事，其为始皇臣之时便极为灵巧，人缘亦佳，是以始皇信任他，才让他持印随行。”
“但是这人可真是坏透了。阿兄和我说天下的好臣子多半人缘都不怎么好，因为他们都有想要完成的目标，并且会冲着那个目标横冲直撞，又因为他们眼里容不下沙子，就会容易和别人起冲突，同样，如果帝王所举和他们想的不同，他们也会不惜得罪帝王而反对。臣僚之间还有可能出现私下朋友，朝堂敌人的情况。”
“但是坏臣子他们是以利益聚集在一起，他们的立身之本就是帝王的信任和宠爱，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讨好帝王，哪怕明知道帝王做错了事，因为害怕失去帝王的宠爱也不会加以劝谏，还会帮帝王做坏事，并且打压阻止帝王的人。”
刘彻用力点点头以加重自己的语态，“可真是坏透了！”
“阿兄说，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没有信仰，这些人的信仰就是权势本身，赵高是这样，李斯也是这样。所以，我们用臣子，就一定要用有信仰有目标的臣子，不能用这种为了权势而权势的。就算要用了，也尽量不可让其登入高位。”
“你兄长……”刘启以指点桌案，斟酌再三，问出了一个较为含蓄的问题，“平日里头，就同你说这个？”
刘彻点点头，有些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他又想了想然后说道：“当时阿兄正在看史书，就正好同彻儿说始皇之事。”
“哦？他是怎么说始皇的？”刘启倒是有些好奇了。
刘彻歪头思忖了下，“阿兄说了很多，但彻儿影响最深的是两个词。”
他比了比手指，“一个是厚今薄古，另一个是极富创造。”
这两个都是较为中性的词汇，刘彻叹了一口气，眸中却带着向往。
“阿兄说，秦始皇是开天辟地的天生之才，是各方面的天才，也因为聪慧，他自己走上了一条古之人从未走过之路。”
“但也因为聪明，他走了一条只相信自己的路。”
“旁的，阿兄便没有再说，他说彻儿现在还小，看不懂始皇的故事，所以就给儿子说了赵高的故事，教授孩儿如何辨臣、用臣。”
刘启闻言便不再追问，他只是稍稍偏过头问道：“那你倒不如同父皇说说，要如何辨臣呢？”
“要选一个敢说话的。”刘彻扳起了手指，“再选一个能说话的。”
“然后选一个敢办事的。”
“再选一个能办事的。”
“这四个人，就会是朝堂骨干。”
小少年对着他的父亲举起了手，笑得极为得意。
汉景帝眸子深沉，看着他幼子的目光却颇为温和，“如何用臣？”
小孩摇头晃脑，“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
“好一个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刘启笑道，“那彻儿来同父亲说说，你看这朝堂中，谁是敢说话、能说话、敢办事、能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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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然并不知道自家弟弟又干了什么，当他看着父亲给他写的长长一列议论文题目，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老父亲突然给他增加了作业啊？
而且这其中有诸如《论晁错》这种送命题，他要怎么写？难道说老父亲杀晁错是为了献祭吗？比起这种，《论贾谊》、《论秦亡》倒还是比较简单的了。
老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他布置这种作业？夏安然觉得老父亲简直无理取闹极了，他现在真的已经挺忙了，老爹还给他增加负担。
贼心一起，夏安然眯眼看了一会《论秦亡》，当下大笔一挥，“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抖了一句机灵之后，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良心过不去换了一张纸重新答卷，哎，穿到更早的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一不当心就要剽窃。
而就在他被迫沉迷作业之中时，自长安城忽然下发各郡国一封诏书，是由景帝亲笔所书，名为《令二千石修职诏》。
其主要内容就是警告各地地方长官尽忠职守，加强监察治理的职责，打击所治理地区违法乱纪的情况。
夏安然摸了摸下巴，虽然这封诏书是发给各地二千石的，但作为一国之主的夏安然也事先拿到了一份。
他收到后第一反应就是——刘启是打算整治地方官政了。
这其实也在大家的预料之中，颍川郡一事着实触怒了这位帝王，一郡中上层官员全都被拔起，这几乎相当于后世直接清理一个市，其中牵涉之大令人不关注都不行。
因为心中有了准备，这些官员们收到这封诏令心情还算平静，心中没鬼的自然该怎么做怎么做，心中有鬼的也要抓紧时间扫清首尾，
正当众人以为之前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景帝放了一个大招。
他将全国划分为十三州部，每州为一个监察区，设置刺史一人负责监察所在郡县的官员情况，也就是将突击检查的刺史制度转变为了常规制度。
同时，对刺史的职务范围进行了转移，原本属于丞相手下的这一部门被转到了御史中丞之下，也就是从行政机构转入了司法机构。且其独立于地方单位，直接向中央负责。
刺史俸禄很低，主要赚钱渠道靠业绩，没有固定治所，想要查谁就去哪。
也没有插手地方政务的权利，他们所有的职责只在管束治下中高层官吏，以及官吏之子上头。
没错，这次管束对象将二千石官员的家眷也算在了其中。
这是因为景帝从颍川一案中发现二千石本身犯罪的几率不大，多半为家眷所累，也有受姻亲所托作为引子。甚至于地方豪强们也抓住了这一点诀窍，从二千石的子嗣入手，先将别人的孩子拖下水，然后利用各级官员重子嗣，不忍心处置自己的孩子，就像幽暗水下的水草一般，悄然将原本清廉的官员捆扎束缚。
这样的手段几乎百试百灵，能够大义灭亲的毕竟在少数，刘启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在遇到同样的问题时，恐怕也很难把控。
这样的手段过于卑劣，刘启在看着若干份手段情况基本类似的竹简时当真是气怒交加，气这些人毫无人性，又怒治下二千石接连中招，其反映出这些人治家不严问题非常严峻。
只是他也确实清楚，对于二千石官员来说，家庭教育情况的确很难处理。官员制度和上班时间就放在这里，父子之间相处时间少，照顾孩子的重任大部分就放在了母亲身上。
母子间长期相依感情深厚，女人又天性心软，儿子在前面求着，妻子在身侧哭着，不少男人最后也就抬手妥协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汉景帝刘启给新增加的这一职位便增添了这一条，将官员的子嗣们也加入了考察范围内，严厉打击当地二千石执法不公徇私之举。
刘启的这一举动，其实就是给地方官员实行了两套行政体系，一套是走丞相之下正常官员调派评比，另一套是司法体系监控，双管齐下。
就在十三州刺史就任后不久，奏报就如雪花片一样被传到了刘启手中，对于被查证之事，刘启毫不犹豫得举起了屠刀，景帝中元元年的上半年，就是在血色中度过的。
因为这种可怕的氛围，中山国国内虽然相对安稳，但周边的郡县均都受到影响，往常来往穿梭的大商队少了不少，就连原本预约好的游客队伍也大多未能抵达。
被亲爹坑了一把的夏安然看了眼自家一二季度的收益信息，特别肉痛。但时间转入夏初，小藩王们集体成婚一事稍稍安了下众人之心。陛下的儿子们要成婚了，当老爹的这时候总不会再举起刀子了吧？
刘启当然没有再举刀子，相反为了安抚世人，他还下令赏赐所有男子民爵一级，各地老者这个月多发五斤粟，女子每百户赏赐牛、酒，允许开宴等等福利。
旁的也罢，民爵赏赐一级倒是真正实用的东西。秦汉时这爵位能够抵罪，汉代有二十级爵位，其中民这个身份可以获得的封顶是第八级公乘，也即是说如果一个满爵的老百姓万一犯了错，并且是可以使用银钱来解决的错误，那么可以先用这八级的爵位抵消一部分银钱，然后再缴纳剩余的费用。
如果交得起，那么就重回自由身，交不起，那就是只需要服刑剩余部分就行了。
那如果一个人屯了八级已经满了，国家再加也加不上了怎么办？也没事，民爵可以转让给老婆孩子。
依托于这种制度，边关粮食常年充足，因为民众，尤其是商人，都在拼命给自己和家人刷爵位以自保。
风雨飘摇的元年上半年看似落下了帷幕，帝王又重新阖目露出了慈和的表情。
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帝王这样的举动的确是给他们增加了生活保障，二千石们为了不让刺史抓到把柄，大下了狠手治理。横霸乡野之人尽数被抓，被抢夺的财物田地也被还了回来，民间好一番欢腾，都在感谢陛下恩泽。
刺史的检查对象既然是二千石，自然也包括藩国内的二千石。
中山国被划入了冀州刺史部。冀州地方虽小，却极为难治理，今上的儿子就封了三个在这儿，太后的老家以及窦家主场所在的清河郡也在这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不少公主、侯爵的封邑也在这儿，其中就包括馆陶长公主。
这块骨头之硬基本也就仅次于长安所在的司隶，还有山东所在的青州刺史部了。
但不知是看在两位藩王都要成婚的面子上，还是这位刚上任的冀州刺史主要先将目标对准受中央管辖范围内的郡县，中山国并未受到冲击。
……其实冲击也没关系啦！小国王摸了摸下巴，中山国的二千石，无论是郅都还是韩婴、程不识一个个都格外靠谱，而且中山国又是新封国，全新的政权通常也不容易出问题。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却收到了一份举报。
举报来自于中山国北部的北平县，举报内容是：北平县出现了大量的私铸铜币，而这封通过“国王信箱”传回来的信件上，敲了陈娇的私印。
为什么要通过这个渠道递信回来？陈娇带去北平县的亲兵和侍从呢？究竟是陈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是脱不开手？
夏安然在展开信件的瞬间就想要亲自去北平，但是被郅都制止了。
郅都制止他的理由很简单，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夏安然去都不会有任何意义。如果对方能够有钳制住翁主带过去侍从的力量，那小国王突然亲入就会惊动他们，威胁到翁主安危。
而如果翁主本身只是想要悄悄传递消息不惊动当地，那他出行带来的大动作更会使得翁主的美意被浪费。
郅都表示，这事他去就行了。
郅都去北平是有着正当理由的，马上又要到雨季，他必须亲自去巡视一下中山国河网密布的中北部地区防汛工作是否已经都做到位。这件事在往年他也有做，今年不过是出行更早一些。
到时候郅都明面上进行巡查，到时候借由购买材料征用民役为理由进行调查，如此必不会惊动贼人。
夏安然斟酌再三，还是同意了。但他要求，郅都带上一队亲卫以防万一。
这批护卫郅都安全的亲卫全数装备中山国最新的装备，他们甚至在皮夹内套上了中山国如今产量也不多的锁子甲。虽然看似就像普通的亲卫队一般，实则都是可以一键变身的那一种。
郅都没有拒绝自家殿下的好意。
郅都去了小半旬，就在小国王焦躁到一天给长长猫梳五六次毛，快要将它在夏天换掉不少的毛发梳秃的时候，郅都终于传回了消息。
情况不算好，却也不糟。
之所以说不好是因为几乎整个北平县都已经在使用这种货币，其中最麻烦的是，当地人并不知道使用的是假币。这种货币的版式和大汉如今的主流货币基本类同，肉眼看起来误差很小，如果不上秤根本看不出来。
而根据重量成色来判断，这些“假币”也不算太假，使用的大头也是铜，是属于假币当中比较有良心的那一类。
而根据市场上流通的钱币老化程度来看，郅都认为这种货币被制造使用并不是这两年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造假工房很可能是若干年以前就在此处活动。
因为文帝朝到景帝七国之乱以前都是允许民间私铸钱币的，而且如果是七国之乱以前，那北平县当时都还不是属于中山国呢。
当然，即便是允许民间铸币，但是对于铜钱的成色分量也还是有要求的，如今流通的钱币是假币这一点依然无从辩驳。
如今他们调查的重点在于这庞大数量的铜从何来？考虑到边上就是涞源铜矿，郅都猜测这就是一起当年涞源铜矿走私铜块，然后北平县人负责造币的案件。
而因为涞源县被中山国划入之后，当时的中上层官员被调换，再加上景帝下令不允许民间铸币，所以一切停止。
这一点尚且不能下定论，郅都还在调查当中，他调查的重点还在于市场上有没有流通新的钱币，如果有新的钱币，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同时，他也将重点放在了清查制假器具是否还在，如果这些东西还留在中山国，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士利用。
而关于陈娇这边，郅都也已经和人联系上了，这件事的确是陈娇起头的。其实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发现这件事情陈娇本人算是误打误撞，主要靠的还是张汤的敏锐。
陈娇一行人在抵达北平县之后，立刻就对当地进行了考察。
然而北平县如同夏安然所说，它本身临近边关，基础设施的建设和生活姿态都以防御敌寇为主，民风较为彪悍。对于这位翁主到来，当地县丞自是欢迎，但听说她是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建分校区时候均都显露出为难之色。
理由很简单，他们所在地区的特殊性就注定着在这里的人的生活方式和卢奴县全不相同，首要一点就是这里的男人还要承担守卫城墙的任务，平日里空闲时也多锻炼身体、操练兵械，几乎每一月都会聚集起来进行军阵的演练。而且汉朝还有兵役制度，北平县距离边关代郡的位置最近，所以他们这里一般都是中山国举国服兵役的重点关照区域。
南边的经济发达，而且距离代郡确实足够远，要去代郡边境服役三天自然不合算，他们那边负责花钱，而北平县的男人们则替代这些人去服兵役，顺便还能赚钱，所以北平县汉子们的劳动力其实是处于不足状态的。
男人的数量不足，自然要由女人小孩和老人顶上。事实上，若非是这几年北平县处于汉匈贸易的前沿，可以购买到更为廉价的草原牛作为耕种力，这里的女人早就不堪重负了。
如今中山国基础农具大体全数更新为铁制农具，收割器具、脱粒器具普及到乡，这大大减轻了女人们的负担。
但如今情况虽然比之前稍稍好了一些，可要说有每天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去学堂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北平县的布局也不如卢奴县那么规整，基本找不到人流最方便聚集的地方。
县丞也非常遗憾，如果可以他当然也希望自己治下百姓能够得到教育，但如果情况不说清楚，到时候翁主开了学舍，一个娘子也没有来报名的，情况更为严重。他总不能强制性让女人放下手中工作来充场面吧？
哪知道陈娇思考了片刻后还是打算试试，她骨子里就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而且办法是人想的，大不了这里的教学时间改成傍晚，天气暗了女人们总不用做农活了吧？
怀抱如此天真的想法，她派人雇佣了走卒帮她去做调查报告，哪知道调查报告还没怎么统计，在结账的时候却是出了问题。
陈娇开出的价格是三份报告一文钱，这些人都是包工头领了一堆的问卷然后再找若干小工发下去，在最后结账时候数量就极为可观。
发钱的管事见这些人一文钱一文钱地数，便提醒了一句国家有规定铜钱都有重量，像这种大数额的情况其实只要称重就行了。
哪料他话一说，当地人表情立刻就变了，此后这些人便一脸好奇地请管事帮他们算一下得有多重，再试着称量，末了离开时却是表情极为古怪。
而这一幕就落在了恰巧过来找陈娇的张汤眼里。
张汤多敏锐啊，他当即觉得不对，便想法子去街道上搜集了一些铜钱，回来一称，他和陈娇都变了脸色。
中山国有铜矿这事两个人都知道，但他们到得晚，并不知道中山国的铜矿并没有用来制造供当地流通的货币，这下两人都以为市场上这些缺斤短两的铜钱是夏安然所制。
关于这事怎么处理，张汤和陈娇之间也有过好一番争论。张汤觉得这是中山王的地盘，如此大规模的假币他不知情是不可能的，但陈娇觉得卢奴县使用的钱币分明就是分量充足没有问题的，他们这次拿来发的就是卢奴币。
而且中山国自己有铜矿，产量充足，根本没有必要偷工减料，这应该是当地人融币重铸，和表兄没有关系。
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张汤决议暗查。陈娇又气又急，又不敢走官方通道，生怕惊动这些欺上瞒下的“贼子”，于是灵机一动派人投了信箱，硬生生地把他那个在现代受了不少刑侦片荼毒的表兄给吓了一大跳。

第105章 帝国裂变（18）
得知事情调查结果后夏安然先是吐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头痛于后续问题要如何处理。
他之前是真的没有担心过假币问题，因为中山国十五个县城本身就是属于正规县制，他们这一块较为靠近吴国，所以使用的基本都是曾经的吴国货币。
文帝朝对于私铸钱的放纵使得当时的大汉使用的货币基本只有吴国币或者邓通币，后来邓通犯法财产被搜，七国之乱后，吴王被灭，景帝也从他那里收缴了大量未发行的钱币，这些钱就被赏赐给儿子们或者作为各郡县的流通资金。
他当时在拿到铜山之后光想着预防通货膨胀了，倒是真没想过中山国本国内流通的货币有没有问题。
之前铸造的半两钱全都拿去国外换建筑材料，倒是没有在国内流通。但夏安然当初考虑到这批钱很有可能会通过贸易再流通回中山国，所以在模具上有做小记号以方便市场统计和追索，要找出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另外，邓通钱本身上头也有标志，所以出事的是没有标志容易伪造，且在关东地区发行量巨大的吴国币。
现在北平县一地出现了假币，那么别的县城一定也会有影响，受影响的还不一定仅仅是中山国内的县城。因为北平县本身就是属于大道的尾端，但凡想要北上的商队都会经过这一段，影响不可谓不小。
夏安然叹了口气，虽然这事不是他干的，但是监察不严这个帽子是肯定脱不掉了，估计要被老父亲臭骂一顿。
小国王哭丧着脸，起草了一份信件，名为家信，实则是检讨书，然后在寄出去之前还交给韩婴帮忙把关一下。
韩御史通篇读完之后表示没有问题，但是再看小国王的表情就有些不对——原来他们殿下，平时和陛下是这么说话的呀，看不出来啊。
咳咳，小国王看了眼这封乖巧程度MAX的书信，表示平时当然不是这么说话的，只是如今犯错了，当然要乖巧一些，免得老父亲越读火气越大。
除了这封信之外，夏安然还送过去了一份倡议书，也就是建议老父亲将铸币权收归国有，并且下令严厉打击盗版，否则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会越来越多。
刘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阳陵邑纳凉。
汉中平原已经到了一年内最为炎热的时候，长安城地理位置优越，但是宫殿群为了安全考虑，几乎没有遮阴，使用的地砖白天吸收大量热量，夜里又将之释放出来。宫殿也基本为单边开门不穿风，即便有冰鉴，在夏天也如同火炉一般。
所以基本上到了夏天，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一家人都是在草木葱郁的上林苑或者水汽淼淼的甘泉宫度过。
不过今年刘启又多了一个去处，那就是阳陵邑。
他的陵墓阳陵已经完成了基础设施修建。
汉朝的皇陵在修建时都会增加一个独特的行政单位，叫做“邑”。陵邑附属于陵园，服务于陵园。且其地位随着陵园的建造时间而变。
早期的陵邑承担给陵园修造提供人力、物资支持的作用，简单的说就是打后勤。而等陵园基本成型，全国的高官、富商都会在当地购置产业迁都到这里。
而等帝王葬入之后，陵邑则承担侍奉工作，并且在每年的后帝祭祀之时承担物资供给的任务。
陵邑本身的城市规划属于县城，但比起别的城市还有县乡，陵邑的主体就是城市，不具备城外村的情况。
在高祖的陵邑修建之时高祖还要从关东迁移一部分人口来填充，而到了景帝的阳陵修建时，却有人主动报名要来阳陵邑居住。
为何会发生如此变化？其实理由很简单。
长安城居住空间其实已经极为拥挤，而且由于最初城市规划不健全，以及长时间的使用，长安城内居住区其实都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可避免的老化问题，譬如下水管道出现拥堵，降雨时候地势低的地区容易积水等等。
虽然这种情况只在少部分区域存在，但因为如果要进行修正就需要大面积拆除重建，如果问题不是极其严重到了忍无可忍的底部，这部分工程便很难被开启。
相对来说，陵邑的存在无疑就是类似于如今帝都的外环地区，那里风水好，环境佳，又全是新造的房舍，基础设施也都是全国最优秀的工匠前来修筑设计的，房价又低，住进去还能让陛下看到你的一片孝心，好处简直不要更多。
至于上班交通不方便？在西汉这都不能说是事，别忘了西汉的官僚是全天候待命，他们本来就是住宿制的。如此便只需要在长安城内找个地方落脚准备上下班就好，等休息了放假了就回陵邑，小日子简直就是美滋滋的。
阳陵邑本身已经基本修建完成，即将进入了迁移人口入住的阶段。但也就是这个敏感的时间内，汉景帝忽然叫停了人口的迁移，重新返工陵邑的建设，主要的工作就是进行道路的拓宽和规整。
这一点让负责陵寝修建工作的丞相以及将作大匠非常头痛，尤其是交上去了几个方案他们陛下都不满意。一直到满脑子官司的将作大匠得了春陀若有若无的提点后，才明白景帝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说白了，老父亲羡慕儿子能有一座可以自己规划的城。
说这说起来有些可笑，毕竟这个天下要说起来都是刘启自己的，可是长安城布局受限，而且里面人口已经趋于拥挤，想要改动劳民伤财，期间如何安置这些人也呈问题。
再加上长安城的主体建筑是他祖父和父亲定下来的，让刘启改他多少有些心理负担。
……主要还是懒得和官员扯皮，而且他最近动作有些多，当皇帝的不太好多折腾，偶尔一次就行了，而且今年因为各地刚刚上岗的刺史努力创“业绩”，直接致使底层官吏数量大不足，中层官员亦是存在缺口，为了稳定地方，长安城的管理便也派出去不少。
在人员缺乏的情况下，他要是还要修整长安城，那是要人加班再也回不了家的节奏啊。
但是如果是修整自己的陵邑就没关系了，毕竟陵邑说白了属于帝王陵寝的一部分，是服务于帝王陵寝的存在。而皇陵本身就是炫耀帝皇功绩和综合国力的存在，便是造得再奢靡也无人会反对。
而且陵寝的匠人团队以及相关部门，是这一次中央派遣官吏活动中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几个部门，劳动力充沛。
如果不给人找些事情做他们会成为别的官员们的眼中钉的。
——刘启装模作样地找了个借口。
抓准了方向之后，将作大匠和周亚夫赶紧想办法找来中山国的卢奴县地形图作为参考，然后进行调整，终于赶在夏天到来之前修整到位。
事实上阳陵邑在修建之处本身就比较讲究对称美学，是以最后的调整算不得多，只不过当中拆除了一部分房屋增加了一个中心聚集区域。考虑到阳陵邑的定位，这块地方自然不像中山国一样以聚会休闲为主，而是一个大型供香火祭祀的庙宇——当然如今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只是一个寻常房屋罢了。
看到稿纸后刘启表示非常满意，更是在完工后的现在亲自乘坐马车去了这个将来会为他守卫陵寝的地方视察。
阳陵邑所在比阳陵主葬区要更东一些，在他们边上，渭水和泾水将在这里交汇，形成“泾渭分明”的著名景观。
丰沛的河流资源在给阳陵修建时候带来了交通运输上方便的同时，也带来了防汛、防渗透的压力，因此在选址之时，阳陵整体部分选在了高处。如果遇到晴好天气，或许可居高而下越过渭河遥望长安城。其位置同高皇帝的长陵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上，景帝给自己选的位置就是高皇帝的左边。
西汉的墓葬制度为“昭穆制度”，父居左为昭，子居右为穆，高祖刘邦的位置是祖位，惠帝的安陵在他的子位，而文帝刘恒同样是高祖的儿子，如果排在安陵边上就有些奇怪，于是刘恒给自己安排的陵墓不在咸阳原上，而是去了长安城东边的白鹿原上，并且摈弃人工封土的方式，选择了山葬。
但老父亲的这一举动无疑也给儿子刘启带来了麻烦。白鹿原位置不大，文帝还葬了自己的母亲薄太后，又为窦太后留了位置，按照帝王陵寝的布局来说，景帝要把自己塞进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葬到安陵边上，他也有些别扭。至于为什么选在了高皇帝左边，这秘密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汉承秦制，秦人尚东，这个未来谥号景的帝王为自己选择的陵寝正是位于咸阳原的最东面。在后世，景帝的阳陵是整个西汉帝陵墓葬区中的“领头羊”。有趣的是，他的儿子刘彻的茂陵，则处于西汉帝陵的最西边。这两人在修建墓区的时候自然没能设想到未来这一幕，这也是历史的巧合。
但二人虽然不说，却也能从其陵墓选址看出性格上的微妙相似点。
阳陵邑的位置高，又在水汽充裕的地方，再加上是迎风口，也造就了其夏日阴凉的特点。所以在阳陵邑完工之后，汉景帝刘启便将之选为了今年的避暑之地。
不过虽然他选择了这儿，但是老母亲却非常不感冒，窦太后表示她还是打算去比较传统的地方避暑，于是就带着一干女眷们去了甘泉宫。
刘启对于母亲的表态自然不敢表露出异议，他干脆大手一挥，把皇后一干妃嫔全送去了甘泉宫，自己就悠悠闲闲带着几个儿子和臣子住在阳陵邑里头，每天还能逛逛大街，指点指点哪里需要改动云云，小日子也挺美。
虽然在避暑，但是该处理的政事还是要做。看着人来来去去往返长安和阳陵邑也怪麻烦的，刘启干脆大手一挥送给了心爱的臣子们一人一套房，大家一起搬到这里住得了。
此时关东贵族世家们还没有迁入，街道上颇有些空档，如今臣子的家眷一入内立刻就热闹了不少。
阳陵邑此前入住人口只有一小部分，多半是富贾豪商，他们到来之后立刻扩充了阳陵邑的物资供应，而且因为此处更为宽广，居住的也都是达官贵人，时尚潮流完全不亚于长安城。
有聪明的菜商抓住了商机，运了不少新鲜果菜来，挑的全都是模样漂亮的，过一条河价格就能翻上一倍，就是看透了这些贵人们的生活标准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既然大家都是来度假的，景帝干脆也就让这些臣子不要住办公室了，日落了就回家。如果有急事，反正大家住得近，又不像长乐宫有宫闱需要下马疾走，骑马一路小跑赶过来，算一算等待时间也差不多。
因此，当他收到儿子信件后，大汉朝的肱骨大臣们很快就受到急召赶往了议事大厅。
路上众人对于发生了什么还有几分猜测，在互相传阅了中山王的书信后，才稍稍安心。
在他们看来，铸币一事的矛盾一直存在，也迟早要爆发，至于什么时候爆发又会被如何处理，全看帝王心情罢了。
看陛下此番也有严查之态，臣子们当即纷纷表示小殿下说得好，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们都特别赞同。
刘启哼笑一声，他将儿子写来的竹简放在桌案上，调整了一个更为随意的坐姿问道：“胜儿年岁小，考虑问题难免不周到又激进，在座各位均是年长于胜儿，不知可有更好的法子来处理此事啊？”
如果将刘启这句话当真以为是对儿子的批评那就大错特错了。帝皇的意思其实是——我儿砸那么小就能想到这些，你们这些比人年长那么多的怎么就没想到？你们这么多年的米和盐都是白吃的吗？
事实上，对于臣子来说这件事的确不太好开口，毕竟其中有历史遗留问题，主要造成如今这个结果的又是先帝。
陛下仁孝，焉知说了不会撞枪口。何况七国之乱后当今已经下令禁止私人铸币了，臣子们眼看着陛下的意思也有一点点收回权利的迹象当然不会多提，否则这就是在抢夺皇帝的劳动和思想成果。
咳，这是当臣子的政治智慧。
而现在陛下既然这么说了……大家当然也不会耿直地把理由说出来，反正陛下也就是想要听别人夸夸他儿子，贴心的臣子们纷纷对着刘启吹起了彩虹屁。
唯有一人是例外——大汉丞相周亚夫。
这位去年才刚刚上位的丞相和帝王刘启之间相处并不愉快，首要原因就是两人性格不合。而且周亚夫对于去年刘启废太子一事激烈反对，使得刘启对于这个和他在关键问题上唱反调的人很是不满。再加上周亚夫对如今的太子刘彻态度不够尊敬，颇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百般挑剔，就让刘启很有些不是滋味。
在和周亚夫的“蜜月期”度过之后，在刘启眼中，周亚夫样样都是减分项。
然而前些日子和儿子刘彻的一番交谈却稍稍有些改变了他的看法。
自己的两个儿子看待臣子的眼光有些冷酷，是纯然的理性，那四种臣子的说法在刘启看来更是有耳目一新之感。但确实，如果用这种眼光来看待几个臣子……刘启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些臣子的容忍度就高了不少。
毕竟就能力来说，这些个人确实还是毕竟能干的，只是有些人……也是能干过了头。
帝王的指尖在矮榻之上无声地敲击，而他的面前周亚夫正畅所欲言，“禀殿下，臣以为中山王之言多为夸大，自先帝起迄今已有数十年，而在此数十年间国内安乐祥和，民间更是因此积累财富，货币充沛。”
周亚夫的意思其实很简单，货币放宽到民间自己铸造这一点已经运行了几十年，当年文皇帝之所以放宽这一点是因为汉朝中央政府没有能力满足全国的货币铸造。
如今的钱币铸造一次至多一拾二枚铜钱，一个熟练手一天也不过能铸钱百枚，大部分的时间都会被花费在制作泥板模型以及阴干煅烧上面。而中央政府要养多少个工匠才能完成供给全国的铸造量？
就算中央政府养得起，也能做到，那么将这些铜钱运往各地又需要多少劳动力？铜钱重量极大，如果需要运输那就只能用牛车，而牛车行动缓慢，仅仅是关中关东地区尚可，如果是南边呢？别的不说，就举个长沙国为例吧，大道在云梦泽是断裂的，到时候还要转船运。
这样一算，运送一批铜钱的成本未免过于高昂，根本就不合算。
他的意思就是：中山王殿下这样的想法其实就是想要偷懒，将铸造货币的责任全都推到中央，那么如果以后出现了假币也和他没有关系。
但事实上这样的举动是完全不值得倡议的，不光不值得倡议，还需要被批评。
刘启耐心听周亚夫说完所有的意思后却是轻轻一笑，他点了点周亚夫说：“丞相所担心的，便只有这些问题吗”
帝皇如此态度着实反常，众多臣子亦是被殿下如此和善的态度吓了一跳，纷纷用眼神想要制止周亚夫再多说什么。然而，如果眼神制止能够有效的话，那也不是周亚夫了。
耿直的周丞相认真地思考了下，摇头表示暂时就这两点原因了。
于是刘启放声大笑，他叫出了太子刘彻，指了指群臣说道：“快把你胜兄写的东西给诸位大人们读一读。”
小太子昂首阔步站出，他捧着早已有准备的竹卷应诺，随后将之展开。
小少年声音清朗，毫不怯场：“儿曾听闻，以国铸币有两弊，一则为人手不够，而人手不够之故在于铸币之法陈旧，故儿臣封国内匠人研制出全新铸币方法，无需制泥板，一次灌液可铸币六十枚起，耗材可继续使用，一日一人可铸币两千余枚。方法简单极易上手，若是人手增加互相协作，可得更多。”
“另一弊病便是运输不便，是以儿臣建议铸币之所可不单定于一处，可与刺史制一般，若干个区域建一铸币之处，由其固定供给，而此铸币之所归中央管辖，如此既方便管控，亦方便运输货币。”
“儿臣以为，如今举国之内，币值混乱，劣币、假币众多，于民伤害极大。在官方铸币之初，当不计民手中货币优劣，根据币种一比一与之调换，以免伤民。先遏制制假之人，待到确定民间良币流通已然无碍，再加以严惩使用劣币之事。”
“儿见识浅薄，父皇朝中能臣干吏者众，定另有解，儿抛砖以引玉，供父皇一笑。”
“刘胜，拜上。”
小太子读完后，昂首挺胸就回了原地，简直不能更骄傲。
他觉得自家兄长简直太棒啦！两个答案完美解决了周丞相的问题，之前刘彻还觉得周亚夫顶顶厉害，现在他已经完全偏心了。
因为周亚夫说了兄长的坏话，哎，就如父亲说的，人无完人。周丞相的确能干，但是在这方面还是不如他皇兄哒。
不过，刘小猪觉得这很正常，毕竟皇兄是他哥哥鸭。
刘启笑得宛如春风般和煦，他点了点周亚夫颇有些虚伪得说道：“胜儿小儿心性，举事多有不妥亦有夸大之嫌，朕有些担心。这样吧，胜儿将铸币之法连同匠人一同送到了长安，丞相你派人看这些，倒是看看这所谓的「翻砂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如果胜儿没夸大，就烦劳丞相看看如果要重铸举国之币需要多少匠人。”
当皇帝的嘴皮子一番，下头人就得跑断腿。
周亚夫本身身兼数职，如今的主要职责还是给皇帝修造陵墓。刚刚算是卸下了一个阳陵邑的重担，结果现在当今又交给他这个任务，而且就是明摆着说这事必须由他看着，推脱不得的任务。
周亚夫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乖乖应下。
周亚夫虽然耿直，但是并不笨，从刘启的态度他就看出陛下对于中山王这一道奏书简直不能更满意，而将事情交给他办，其实就是想要通过他的手证明中山王此次所言不虚。
他其实还是觉得这事不可靠，尤其中山王所说的一人一天能造出那么多钱币……怕不是哗众取宠？
于是，周亚夫怀着一个想要去挑错的心，带着部下看着这个中山国的匠人为他们实验了这新的铸币方法，最后他一脸血的回来。
中山国王真是个实诚人……周亚夫一边向刘启禀报一边想，他第一次遇到在向帝王汇报时候把数字往低了说的臣子。
匠人在有助手帮忙的情况下，一日可制造近三千枚铜钱。如果将最后打磨等并无技术含量的工作分给小匠来制作，那么速度更快。
这种名为“翻砂法”的铸币工艺的优势就是将铸币的器具由原本的黏土作为载体改为使用细沙，细沙可以无限制使用，且只要压实就行，不必进行多余处理，如此便大范围降低了铸币的准备时间和原材料成本。
确实是个好方法。
但周亚夫也有旁的担心。
这样的铸币之法过于简易快捷，且如果不需要阴干、晾晒泥板，那也就意味着官方铸币速度加快的同时，仿制者也能以更快的速度、更小的动静进行钱币的铸造。
怪不得中山王要求将铸币之法收为国有，这样的快速铸币法如果传到民间，依照如今的铜山拥有率来说，中央铸币的速度可能还比不上民间铸币的速度。到时候很有可能即便中央收归制币权，民间使用的也多为当地所铸造的“伪币”
周亚夫立刻将此情况如实上禀，同时他请刘启下令，将中山国掌握此法的匠人全数拘役，“此法万不可传入民间。”
“哦！”刘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稍稍前倾身子，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问道，“那依丞相看来，以此法铸币，可行？”
周亚夫一时语塞，良久后他低头道：“臣以为，可。”
“善！”刘启面上平静，他缓缓坐正，双手交叠于前腹，以一个看起来颇为矜持的姿态说道，“那此事便交由丞相去办，至于匠人，丞相不必担心，这事胜儿已经安排妥帖。”
嘿，看周亚夫一副不甘不愿却又迫于事实不得不应下的模样，这感觉怎么就那么好呢。
没办法，谁让朕有个好儿子，哈哈哈！

第106章 帝国裂变（19）
等回到了后殿内，刘启想着朝堂上的胜利还有些美滋滋的。
他一边带着儿子往后殿浴池子走去，一边对刘彻说道：“周亚夫这个人，才学能力一样不差，就是为人做事都太粗暴。”
“你是没看见啊，为父曾经有一次见过，他骂那些兵士，就和骂孙子一样。”
刘彻闻言皱眉，“父皇，那，那些兵士还愿意听丞相的话？”
“嘿嘿……”刘启展颜一笑，此时他心情正好，且自觉赢了一局，便也舍得夸夸自家这个由他亲自扶持上位的丞相，“听啊，怎么不听，周亚夫这人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只要他接触过的兵士，他全都记得。而且对方的原先做了什么丑事又做了什么善事得了什么功绩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兵士们哪怕被骂也愿意跟着他。”刘启教育儿子，“这便是御下之道。”
刘彻恍然，“彻儿知道，阿兄说过，利益和荣誉感，总得给属下一个。”
“嗯？”老父亲讶然低头，错愕地看着车轮高的儿子，“你阿兄还和你说这个？”
刘彻眨了眨黑曜石一样的大眼睛，颇有些无辜地说道：“阿兄当时在重新给中山国小吏定薪酬时候说的。”
“你阿兄还定了薪酬？”刘启皱皱眉，他一边给自己脱衣服一边问：“怎么定的？”
小少年想了想，将好几年前的事情从记忆中翻了出来，这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现在想起来倒也有些模糊了，“阿兄当年刚刚就藩，中山国底层官吏数量不足，于是阿兄想了个新的择才方法。”
刘启点点头，这事他已有耳闻，不过他听闻这件事情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下头的博士（没错就是韩婴）居然跑到儿子那里去应聘。虽然其中也有他默许的成分在，但是景帝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不愉快的。
当时他听了一耳朵，觉得儿子这是病急乱投医瞎胡闹，但他到底相信自己派去的二千石官员的能力，加上最后儿子将韩婴也点为二千石，他便也没再多关注。
怎么？这之后难道还有下文？
刘彻不知道老爹在想什么，他也跟着把自己的小衣服脱掉，然后吭哧一声跳下了澡池子，在里头翻了个滚道：“当时这些官员们刚刚就位，阿兄就增加了一笔绩效补贴和岗位津贴制度。”
“这是什么？”刘启挑高了眉毛，他也跟着下了水，旁边伺候的侍者立刻送来了帕子和浴石，被他全数挥退。
“阿兄说，一个朝廷的岗位有职位差异，譬如同样是街卒，在繁忙闹市区的街卒和在空闲地区的街卒工作量并不相同，如果给予同样的酬劳，便会使得所有街卒都想要去空闲的地方。”
“所以，他根据职位的辛劳程度不同，在固定的酬金以外给予了一点补贴，这个就叫岗位津贴。”小少年将兄长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老父亲听。
见刘启皱眉模样，似乎一副不太理解的模样，小少年又继续解释道：“父皇，比如同样是一郡之守，如果被派在边郡，那么他们除了民生之外还要负责军队训练抵抗外敌，此外还环境苦寒，吃得也少，如此，给他们和富饶地区同样的两千石就有些不公平。所以按照阿兄的说法就是，给这些人在俸禄以外再增加一些津贴，以鼓励人们去这些地方赴任。”
刘启闻言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问道：“那绩效奖金又是何物？”
“阿兄说，这是奖励那些在自己岗位上勤勤恳恳工作，并且认真完成自己本职工作的奖励。”
“这是为何？”刘启倒是有些不解了，“完成本职工作本就是其职务所在，为何要给予奖励？”
刘彻点点头，“彻儿起初亦是不解，后来阿兄便让彻儿试了一个月，以百石以下小吏的俸禄来过活。”
“哦？”刘启闻言笑了，“这钱是不够彻儿花？”
小太子长叹一口气，眸中带着点沧桑，“单单彻儿一个人是够了，但彻儿还养着几只鸭子呢。鸭子喜食鱼、螺蛳等物，若是拿米粮去同人换，便有些艰难。所以阿兄说，小吏都是大人，吃得比彻儿多，小吏还有媳妇孩子要养，他们吃得也比鸭鸭们多，若是家中还有个红白之事更是不够用。”
“如果钱不够多，小吏们为了生存下去，便会去侵渔百姓。所以阿兄同我说，想要下头人为你好好干事，要么就给予荣誉，要么就给钱。起码，要给人能吃饱，还能养活家里人的钱。”
“给钱的道理彻儿那时候明白了，荣誉之理，今日方才明白。”
刘彻抬头看着认真听他说的父亲道：“丞相的兵士拿到的钱粮都是父皇给的，于他们而言，丞相其实无恩于他们。但是因为丞相能够记住他们，了解他们，指点他们，所以兵士们就会觉得丞相不再仅仅是上峰，而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这便是给予了荣耀。父皇，是这个道理吗？”
刘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包包头，又道：“那你阿兄为这些人加了银钱之后效果如何？”
刘彻也没有在意父亲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仔细回想了下，“阿兄没说，但是看阿兄后来越来越空，应该还不错叭。”
“……哦？你阿兄后来越来越空？”老父亲扯出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和蔼问道，“是何时开始空的呀？”
刘彻立刻知道不好，他紧紧抿着嘴巴不肯再说。见刘启追问不过，他就扭过头去当做没看到没听到，反正小嘴巴抿得死死，绝对不出卖阿兄。
夏安然有一段时间忙着搞基建，但是这些事情在当时的主流社会看来都是在没事找事，不符合当藩王的主流大业——虽然夏安然也搞不明白当个藩王还有什么主流大业。
不过为了老父亲的心脏和血压，夏安然还是将这些瞒得死死的，然后还写信给老爹说最近地方上人手不够比较忙，申请作业晚交。
这事刘彻当时知道，但是小豆丁觉得干这事可刺激，当然不会出卖兄长，没想到今天意外说漏了嘴！
刘启体贴儿子自然批准了。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但是老爹在记儿子做的坏事时候记性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样一想可不猛然间就想起来了，一想起来大概什么时候，再将事情对一对……呵。
心里有数的刘启见儿子倔强模样便也不再多问，他将话题一转，复又说起了这次夏安然来信说的另一件事情。
小国王建议大汉派遣使节团西行寻找和匈奴王有血海深仇的月氏部落，并且想办法和他们联合起来压迫匈奴，夺回河南之地，以解汉王城之危。
河南之地指的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河南，而是指黄河“几”字形弯口以南的那块土地，即银川一带的河南，这块地方在秦朝时候被秦军所占据，当时的朝廷利用那边广袤的草场修筑防御攻势，也就是说这一片其实是长城以南，本应属于汉人的故土。
然而在秦国灭亡之时，匈奴人抓紧时机南下占领了这片土地。当时的主战场在关中偏关东一带，这一片长安城西北侧的土地便被匈奴人悠悠闲闲地占据了。此后汉军虽意图夺回此地，但那时汉国万物凋零，军困马乏，只能暂且放置。
但这块土地已经成了汉国长安城的背上芒刺一样的存在，当年刘邦陵墓修建在哪里的一个目的就是以自己的陵寝为长安城建立瞭望台，所观测和防备的就是这片“河南之地”
然而就在刘启二十二岁那年，这块地方还是出了事，那还是他父亲执政之时。
当时匈奴轻而易举地过了秦长城，长驱直入，就是从河南之地绕过汉军的雁门、马邑、上郡三关直攻长安，并且火烧别宫甘泉。
当时大汉距离国都被破也不过一线罢了，虽然汉军及时发动反击将之驱赶，然而失了颜面却是事实。又过了几年，匈奴从几乎同样的路线入侵，攻打了上郡。
后来文帝痛定思痛，立三军拱卫长安，这便是《周亚夫军细柳》的历史背景。
对于这块地方，刘启自然也想要夺回来。
不光是他，几乎每一个有战略意识的人都清楚夺回河南之地的必要性，匈奴也同样很清楚这一点。
在这一块土地上，匈奴布置了大量兵力。根据汉军调查和拷问俘虏得知，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就有两个大型部落混居，而且他们部落首领也驻扎于此。
虽然算不清具体人数，但是汉军猜测极有可能有十万之数。
“十万匈奴人。”刘启泡在澡堂子里头对正给他哼哧哼哧敲背的儿子说道，“匈奴人皆可为兵，撇除幼儿，可上马者也不会低于七万，七万骑兵……大汉起码要布置其三倍以上数量的步兵以克敌。”
也就是二十一万的步兵。
二十一万的步兵，就意味着还要两倍以上的辅兵，辎重武器运输马匹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数也就罢了，一切的前提还得你能找得到白羊、楼烦两部落的王帐所在。步兵走得再快也比不上四条腿的，匈奴人看汉大军入境根本不会选择硬碰硬，他们绝对会拔帐就跑，然后和汉军绕圈子，绕得你人困马乏再切断你的供给路线，到时候大军在荒漠之上就如同羔羊一般羸弱。
“匈奴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讲究。”刘启拿起帕子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而且就算占领下来了这块土地，匈奴为了报复大汉很有可能全面开战，他们机动性比大汉更强，塞外一片平原，到时候他们左右调动多点开花，仅靠边关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只能调用北军补防，而关内军队频繁征调之下消耗的人力物力更不必提，只要一个跟不上，匈奴就能突破边关入城，大肆劫掠守军的粮草。”
“他们可以以战养战，我们却没法子。”
“父亲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了，一个不好为父就会把你祖父多年的心血全部烧干净。甚至还有可能会给诸侯王翻身的机会。”
刘彻沉默片刻，他学着父亲的模样，胡噜了一把脸蛋，然后将帕子沾上水放在头上。小少年包包头还没被拆掉，湿帕子就架在两个包包头中间，滴滴答答淌水的模样看上去可笑极了，但是父子两谁都没有笑出来的心情。
“父皇，皇兄说的我们都办不到吗？”
“倒也未必，但现在确实不是能够和匈奴扯破脸皮的时候，但有些事还是可以提前做的。”刘启靠在水池边上哼笑了一声，然后意味不明地说道，“彻儿，你同匈奴左谷蠡王相处过，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很聪明。”刘彻侧头回忆了半响，非常肯定地点点头，“他肯定有在学汉话，但是他一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嗯？”刘启顿时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通译有些话在翻译的时候，就美化了下。”刘彻摸了摸鼻子，“每到这时，伊稚斜总是挑眉冷笑，所以彻儿猜测，他其实听得懂汉话。”
刘启点点头，忽而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通译美化了？”
“彻儿也学了一点匈奴话，不过略通，所以彻儿能听懂通译的话。最初时候觉得是凑巧，后来次数多了就发现应当不是了。”
景帝大奇，他在水中调整了个姿势，“你这小子居然还学了匈奴话？我看你一直粘着你梁王叔叔，还以为你尽是在看人有什么宝刀了呢。”
仗着自己人小脸皮厚硬是从伊稚斜这里骗来一把西域宝刀的刘彻顿时炸毛，“父皇，彻儿这是在伪装，伪装！彻儿才不稀罕那刀呢！”
“哦，那刀呢？”
“……”刀当然被刘小猪藏在了宝库里面。
这刀是西域的锻造之法，除了刀本身足够锋锐外还缀满了宝石闪闪发亮，不管从这把刀的珍贵还是从刀本身的意义来说，都能充作小太子的珍藏啦！到时候阿兄来了长安，他就把刀送给阿兄。
这可是他从匈奴左谷蠡王身上夺过来的东西，多有纪念意义啊！
但是刘小猪此时才不能说，否则万一被父皇要过去可怎么办。他干咳一声，特别有架势地说道：“刀，被彘儿玩腻了，就，就放那儿了。”
刘启哼笑一声，没拆穿儿子的口是心非，死要面子的小儿子也是很可爱的。他转移了话题，又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学匈奴话了？”
“是阿兄说的。”刘小猪见老父亲没有继续盯着那把刀问，小小吁了口气，他眨眨眼把自己小脸埋到水平面以上咕嘟咕嘟边吐着泡泡边说，“阿兄说，要师夷长技以制夷，能够成为我们敌人的一定有比我们厉害的地方，要学习这些长处，然后针对这些长处想出解决的方法来。”
“彻儿就在做第一步，学习他们。”
“不是……”刘启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一时间都有些转不过来，他怎么忽然觉得小儿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这些个词汇都有些新奇又微妙，他倾身看向儿子，“你刚说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是胜儿说的？他还说了什么？”
“很多啊，阿兄有时候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彻儿都记住啦！”刘彻颇有些得意地掰着手指头说道，“比如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还有好多好多。”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刘启一边抱怨，一边默默将这些东西都一一记下，品味再三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儿子跟着他起来，他们要进行一番男人间的正经对话。
比如让小儿子给他解释解释他阿兄说的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在大草原上也正在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但比起父子之间和乐融融的场面，那里则是句句透着小心和试探。
长安城的夏天是闷热难耐的，而大草原上的夏天则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草长莺飞，羊群和牛马都吃得肥嘟嘟的，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草原上的小地洞边上，有几只兔崽子正好奇探头张望。
而就在它们好奇张望外头世界的时候，却丝毫不会意识到在头顶掠过的暗影意味着什么。
伊稚斜面无表情地看着遥远草原上的一只鹰叟拔地而起，它锋利的爪子间抓着一团白色，那一团白色勉力挣扎，高飞的鹰叟行动不便，见这挣扎有影响飞行之势，干脆松爪任由那白团自高空落下，几乎是在将这只兔子摔断气的同时，鹰叟重新伏低将它抓起。
这次，白软的一团在它的爪下便极其乖巧了。
军臣单于同样看着这一幕，他笑着说道：“徒劳无谓的挣扎罢了。”
“是的，再狡猾的兔子永远逃不过草原雄鹰的锐爪。”伊稚斜收回视线，他稍稍落后一步，在兄长身后边走边汇报情况。
七月的时候，匈奴大草原上的商队都在准备货物南下，女人们一边囤积过冬的草料和粮食，一边为一年一度的汉匈贸易准备可供交换的货物。
尤其是广受汉人们欢迎的山羊，个别细心的女人还会用梳篦将它们的毛发梳理一番，除去羊毛中的杂物，这样干净漂亮的山羊会更受青睐，也能相对换到更高的价格。
这是匈奴本部的女人才知道的秘密。
“今年左部的食盐可以换得少一些，去年换来的存量还有一些，到时候我们可以多换一些旁的货物。”
“嗯，你自己把握住分寸就好。”军臣单于本意不是为了问这个，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我听说，现在有人觉得王庭和汉人的关系太过紧密了？你可有听到这个动静？”
伊稚斜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确实如此。”
“你们左部也有人说？”军臣单于似笑非笑，“我记得你们不久前还感谢过人家大汉给你们提供了廉价的盐。”
伊稚斜神色淡淡，“但是如今左部过于依赖汉国的关系了。”
军臣单于呵呵一笑，朗声说道：“中行说也是这么同我说的，他说王帐的中穿上丝绸的女人们越来越多了、当然，我知道这并不全是有人偷偷和汉国交易的原因，大阏氏此前也送了不少给各位夫人，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别忘了以前的教训。”
伊稚斜点点头，表情也有些慎重，“我知道了，我会去吩咐女人的。”
“也不用太严格了。”军臣单于和蔼地说道，“女人嘛，都是喜欢漂亮东西的，大阏氏也很喜欢汉国送来的新绸缎。而且女人穿得漂亮，我们男人也有面子，就是注意下分寸。私底下穿穿也无妨，别人面前还是不要露出来了。”
“我会注意的。”伊稚斜应道。
军臣单于点到为止，此后又多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后，忽然问道：“你这次去长安，对他们的太子感想如何？”
伊稚斜一愣，不明白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半年，兄长为什么又回来问他这个问题，但是考虑到马上又要到十月份，他便寻思着大单于有可能是要去安排今年去祝贺新年的任务，便又从记忆里头把去年的汉国小太子给挖了出来。
“很聪明，也很狡猾。”伊稚斜回忆了片刻，脑中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双闪动着狡黠的眼眸。
他皱了皱眉，“我觉得他未来不是个好对付的帝皇。”
“哈哈哈哈……我亲爱的弟弟，他还只是个毛都没长出来的小崽子呢。”听到这里军臣单于放声大笑“汉人有句话叫做「聪明的小孩子长大了未必聪明」，不必太过担心，更何况温室里养大的太子就和刚才你看到的穴兔一样，因为一直被保护在巢穴里，一旦离开巢穴，就连奔跑的能力都丧失了。”
“我们匈奴的可不会像汉兔一样养孩子，除了能生，没别的优点。”大单于的这一发言立刻引来的左右的一致叫好。
伊稚斜并未接话，如今也没有他接话的时机。笑过之后，大单于偏过头对伊稚斜说：“我记得他去年骗走了你的大宛宝刀？今年可别再被他骗走啦！”
伊稚斜闻言一愣，“大单于，今年还是我去吗？要不要换成右部的人……”
“哎！”军臣单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伊稚斜，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弟弟，大汉的皇帝也只有一个亲弟弟，我们互相派遣弟弟是最合适的。你去年又去过，大汉皇帝可是把你好一顿夸，不管怎么看你都是最合格的人选，今年秋天，你就再替为兄跑上一趟吧。”
伊稚斜张了张嘴，但大单于的眼神却让他什么话都没说出，只能对着自己的兄长拍了拍胸口应诺。
等到片刻后他回了自己的王帐中，已经听闻这个消息的左部百户和千户均都来求见。伊稚斜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对着欲言又止的属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什么都不要说。
这怎么能不说呢？
左部百户和千户急得在踏着帐内的土面磨蹭。出使大汉这件事情本身倒也谈不上好坏，毕竟汉匈之间匈奴一直更为强势，也就是跑一趟的事。
但去年因为派出的是左谷蠡王出使，所以左谷蠡王帐下的部落民众纷纷蹭着这股东风跟去了汉匈互市所在处，更有不少随着左谷蠡王一路进入长安，靠着大草原上和西域的产出换回了不少长安城的特产。
这些商品可比边境互市的产品精细美观多了，本来他们觉得互市的商品已经非常美丽了，但是和长安城的货物一比，看起来就像是奴隶穿的兽皮和贵族身上的兽皮一样明显。
这些随左谷蠡王入京的商队带回来的东西几乎没过一天就被人抢光，女人们都发了疯，都不带讲价的。
原本大家说好的，去年是左谷蠡王部过去，那么今年就应当换右部去，但是大单于如今又派左谷蠡王去长安，右部能依？
左部和右部之间本身就意见不合，左部地位上压右部一头，右部就拿盐压着左部。然而如今汉匈贸易全开在左部地盘上，右部立刻又转为弱势，这口气一直憋着呢。
现在到嘴的肥肉又被伊稚斜抢走，只怕明年茏城见面时不会给他们看好脸色。
而且最关键的是，右部一定不会觉得这是大单于的意思，多半会觉得是他们在里面搞鬼。大单于这么明白的偏心说白了其实是在给左谷蠡部树敌。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大单于真的要将左谷蠡王每年夏秋都派出去，对于左谷蠡部也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在每年固定的几个月时间内左谷蠡部处于群龙无首的局面。而且左谷蠡王出行必定也会带走部落大量的勇士，届时若是有个意外，他们便只能被动挨打。
只是一个简单的举动，就将左谷蠡部的势力完全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
伊稚斜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腹间憋闷万分。
他沉沉说道：“大单于是在针对左谷蠡部。”
他，对自己彻底起了戒备之心。
内心烦躁的伊稚斜推门出了帐篷，他看着瓦蓝色的天空和羊毛絮般漂浮在空中的白云朵朵，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必多说了。”他制止了属下们的话语，“等回去就集结部落勇士和商队，随我南下使汉。”
他仰头看着搏击晴空的雄鹰，捏了捏拳头。
总有一天，他也会像这只苍鹰一样在天空中恣意。
伊稚斜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帐后没多久，一支由九只大天鹅携带着两只小天鹅的候鸟团队由北向南飞行，而那只恣意的雄鹰见到这一支天鹅团队忙振翅避让，但它仍然盘旋在这支天鹅部队附近，锐利的鹰眸看着队伍最后尚未换掉胎毛的几只幼年天鹅蠢蠢欲动。
哪料就在它还在盘算该如何捕猎之时，忽然听到本身一边飞行一边发出短促叫唤声音的天鹅部队声音忽然一顿，为首的那只天鹅居然振翅飞出，天鹅的二级部队内立刻有一只大天鹅顶上，而那只为首的天鹅于高空振翅抬高自己的高度。
它要干嘛？
雄鹰颇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难得一见之景，甚至连捕猎的想法都忘记了。
它很快知道了答案，这只平地升高的天鹅翅膀一缩，两个豆豆眼锁定了它的位置后自上空俯便冲着它俯冲而下。

第107章 帝国裂变（20）
天鹅的体重在鸟类中绝对能够算是靠前排的，为此这种善于长途飞行的鸟类必须付出更多的体力来抵抗重力因素。因此天鹅和大雁这种中大体型的鸟类在飞行的过程中必须规划好自己的体力分配。
在非繁殖期的时间内，天鹅的脾气真的能够称得上非常好，它们更是少数会领养别的天鹅的孩子的鸟类。所以作为草原空中霸主的雄鹰也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被天鹅俯冲的一天。
尽管震惊，但它还是拍动翅膀试图避开。
这么重的鹅，又是这个高度，被撞一下它妥妥得不了好。
然而，来不及了——曾经需要消耗天鹅更多体力的体重在俯冲的时候成为了它最大的利器，即便雄鹰飞翔速度不算慢，但它已经错过了最佳逃离时间。
大天鹅微微偏头，熟练通过操纵翅膀的角度而改变方向，在高速行动之下，只需要一个轻轻地调整它就能追上鹰扑棱半天的结果，然后这只鹅又在半空中调整了自己的飞行姿势，就在两只鸟接触的瞬间，他伸出腿狠狠地蹬在了这只鹰的头部。
可怜的空中霸主被这一击打得晕头转向。该庆幸天鹅是游禽，它们的脚部是脚蹼，不像猛禽还有尖锐的爪子。虽然被这一撞一拍打得晕头转向，但是猎鹰在踉踉跄跄片刻后还是勉强在空中保持住了身形，没有遭遇“血光之灾”。哪料它还没有调整好姿势报复回去，就又有大天鹅强壮的翅膀连环拍击了下来。
狡猾的大天鹅两只脚爪子踩着这只鹰的身体用大翅膀盯着它的脑袋抽，一边抽一边用红嘴巴死命薅猎鹰的脖子毛。
为了在高空中稳住身形不摔死，这只鹰必须要张开翅膀保持滑行姿势，除了翻转试图甩掉这只流氓鹅之外根本无暇反击。
如果它会说话，一定会大骂一句——神经病啊！我不就是看了你们一眼！明明啥都没干啊！
而如果它真的这么说出来，那么，这只霸道的天鹅绝对会拱起自己强壮的大翅膀对它说：看一眼也不行，知道爷的身份不？
最后，这只鹰是在距离地面还有五十多米的时候才堪堪被放过。
大天鹅给了这只居然敢觊觎它看顾的小鹅的鹰又一记猛踹后借着这股力道扑棱了两下翅膀，重新抬升高度，借由气流向上，姿态极为优雅。
雄鹰灰头土脸地被这一踹往下又落了一截，生怕这只鹅继续攻击，它毫不犹豫向下躲入了草丛之中，整个鸟都趴在地上，两个豆豆眼隔着草丛向上观察，用自己能够在高空捕捉猎物踪迹的锐利眸子暗中观察那只天鹅的动态，其姿态之猥琐，哪儿还有一点天空霸主的气势。
等那只天鹅飞远了，它才发出悲愤的大叫——还有没有天理啦？食草的打食肉的，有没有人管管啊？
教训完那只鹰后，大天鹅加快翅膀震动幅度，只一会儿就追上了并未等待它的天鹅队伍，而就在它靠近的时候，这一支天鹅团队的成员们纷纷发出了清越的鸣叫。
方才暂时担任领队的公天鹅立刻后退，将为首的位置重新让回给它，英勇归来的大天鹅光荣就位，然后它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振翅频率，借由自己破开的风为后头的天鹅众减轻压力。
这一过程十分流畅，看得出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一路南归一路将所有猎食者都揍过来的大天鹅骄傲地昂起了自己的小脑袋，它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自己这个小团队的成员们对自己发表的崇拜之情，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金灿灿脖套更加鲜艳了。
候鸟南归，却也有一群人在这个不太美好的季节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乡。
这是一支由五人组成的汉军小队，行侦查之责，像这样的小团队，在草原上还有很多。
夏末时候汉匈之间关系和睦，一般没有意外战事的话，匈奴人也不会轻易南下，所以这是汉军探查草原情况的良好时机。
这一批人均是以步兵为主，并不携带马匹。在草原上，马匹的存在过于显眼，匈奴人若是看到附近有被驯养的马匹会立刻开战地毯式搜索。相比之下，步兵更具备优势。夏季草长，他们匍匐下去就能隐藏自己的行踪。
这是汉军经历过无数次惨痛教训得出的宝贵经验。
但步兵探子也有缺点，那便是如果遇到了万一，极容易全军覆没。所以为了情报的传递，五人很快就建立了责任分工，若是遇到危险，着重抢马让一人走，其余四人负责拖住敌人。
这些被派出来的斥候在军营训练的时候都经过了严苛的夺马训练。
“当然，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一个老兵对跟着他兵士说道，“你们也就是被带出来长长见识的。主要也就是学习一下草原上潜伏的技巧，还有该如何在草原上辨别方向，寻找水源，以及如何捕猎等等。”
他拍了拍自己的箭壶，“从现在开始，你们没有补给，每个人只有二十枚箭矢。都记住，这二十枚是你们全部的生存依靠，无论是狩猎、退敌，就只有二十枚。”
他忽然拽出了一个锋利的笑容，“准确来说你们能用的其实是十九枚，因为最后一枚你们要用来解决自己的性命。相信我，你们绝对不会想知道落在匈奴人手上会是什么结果，尤其是我们这些小兵。”
“你们会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然后被割下头颅，供他们换取战勋。所以，记住我的劝告，最后一个箭头，留给自己。”
他的视线从下头的四个新兵脸上脸上细细滑过，然后满意地在上头看到了畏惧。
不，有一个例外。
伍长在心里头嗤了一声，暗中不爽。
他这次队伍里面被分进来了一个一看就是刺头的人物，自带武器，又一身华贵，估摸着就是哪家的公子王孙。这样的人到边关要么是为了体验生活，要么是为了镀金。
虽然数量不多，但偶尔的确会有这样的人来边关，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幸地遇到而已，真晦气。
伍长本来想要说些可怕的把人吓走，哪知道别的几个被吓到了，这年轻人却全然不为所动。
没事。伍长暗忖，这样的公子哥到时候一见到匈奴人就会吓萎，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们在草原上的第一个晚上是靠吃饼子度过的。伍长说这里距离大汉长城太近，猎物一般不会靠近那里，要再走一两日才能看到牲畜。
“但那可不是好事，”伍长说道，“在草原上不能点火，到时候不管抓到了什么都只能吃生肉，吃完了还得快点跑，否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狼群。”
“记住，在草原上，隐蔽是最基本的要求。在这里我们要过得比匈奴人还不如，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将信息传送回去。”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这个公子哥的脸，然后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打败，“咳，我们先来说一下守夜，你们是新人，就先两人为一组。记住，到时候坐着的时候背对背坐，前后左右所有方向都要警惕。若是遇到野兽才能点燃火把。”
“这里靠近汉地，我们还能点一下火把，等到深入草原，连火把都没有。遇到野兽就得真刀真枪得和它们拼杀。珍惜现在的日子吧，小子们。”
他三两下就安排好了编组，那个贵公子就被排到了第一天守夜的行列里面。倒不是他要送上杀威棒，说白了就是伍长不相信这个小白脸，如今才第一日，此地靠近汉地，野兽少也较为安全。
这一日夜里除了黑暗外也不会有别的出现，如果这个都受不了还是早些扭头回去吧。
哪料那小白脸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抱着自己的武器就爽快地坐下了。反倒是同他搭档的另一人有些犹豫，他看着黑漆漆的环境，又看了看已经和衣倒下的伍长和另外两个同僚，心中惶惶。
他忙按照伍长先前所说背靠着这个公子哥的背坐了下来。
二人一直沉默观察四周，只是月上中天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加上今日本就行军了一天，面前还有三个汉子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实撩人。
军汉眼皮开始打架，他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拍了拍身后人的肩膀，“嘿，兄弟，我们来聊聊天吧。”
“好。”
嘿呀，这小哥看着冷，其实脾气也还不错吗！
军汉立刻来了兴趣，“你是为什么来边关的？我是咱们那村吃百家饭长大的，这次村里头的汉子就把服兵役的机会都给了我，等我这次回去，就能拿上那一笔钱娶媳妇了！”
“我……”军汉听到了背后的小哥一阵沉默后，话语中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也算是，为了娶媳妇吧。”
这一话题瞬间将两个男人的距离拉近，军汉立刻兴奋了起来，看来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无论是有钱没钱都要为了娶媳妇而努力啊！
他单手钩住了这个小兄弟的肩膀，“嘿呀，天下为了娶媳妇儿奔波的男人是一家啊。小哥你多大，哪个村的？什么？中山国，那可是个好地方，你喜欢的娘子也是中山国的吧？我听说那儿的娘们还有读书……啧啧啧，真是有钱。”
“哎，说起来小伙子你长得不错啊，你媳妇儿是不是也怪好看？”
“好看。”
“哎哟！小年轻你这样不厚道嘿！在单身汉面前这样很过分哦我和你说。嘿嘿，我心上人也特别好看……肯定比你的那个好看。”
“不可能。”
“……小哥你这样不行，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疙瘩是要被揍的。”
“……”
遥远的中山国，正在奋笔疾书赶作业的夏安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看天，起身给自己加了一件衣服。
以前窦皖把他护的严严实实，天气有一些寒凉就会给他加衣服，一直被照顾的人平时毫无所觉，只有现在离开了这份关照才会意识到自己被人温水煮青蛙了。
他咂咂嘴，指尖不由自主移向了腰侧，在他的王印边上现在多了一块玉佩，上头是恋人的名字。
玉是好玉，雕刻的手艺则不是。这一入手就觉得坑坑洼洼，工艺实在粗糙。虽然窦皖已经非常努力了，也磨练了好些时候，这样东西依然是能够让金石大师看到了叹息的粗陋。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夏安然唇角上扬。因想到那人临走前匆匆将东西塞给他，生怕他拒绝的模样而莞尔，他披着寒裳走到了院子中间。仲夏之夜，明星比月光还亮，他仰头看着的这片天空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陌生了，因为有一个人自己啃下了一本星象图，就为了让他能在欣赏夜空的时候不再无趣。
正当他愉快地欣赏夜景的时候，忽然看见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银芒，流星划空而过。
小国王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他站在原地，耳边响起的是内侍同女官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
不过片刻后他就听到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内侍趋步而来，“殿下，丞相、中尉和御史大夫求见。”
“让他们进来。”夏安然旋身入内，等到他稳稳坐下后片刻，就见到一身朝服的中山国三位二千石大官齐齐入内，“臣等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诸卿不必多礼，且入座。”
此处不是小国王的办公地点，算是私人书房，环境比办公室要小一些，也能使得夏安然能够就着莹莹灯光看清楚几人的表情。
几乎无一意外的都是严肃，流星划过在这时候的确算是大事了，虽然还比不上荧惑守心或者日食、月食之类的，但也是不利的宣告了，从它们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扫把星。
四人面面相觑，夏安然先咳了一声，先感叹一下幸好如今还不是天人感应文化最昌盛的时代，否则他就要写自我反省小作文了。
他将目光转向站在后方的太史令，后者得到他的允许，站出来解星。根据星星划过天际角度、方向、时间，青年判定未来两年内中山国东北的位置一定会起灾祸，而且是兵祸。
“东北？”夏安然都不需要回想，就知道那是哪里。
那正是窦皖去的渔阳郡。
夏安然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挂件，他一边提醒自己这是封建迷信糟粕，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需要尊重本时代特色，一时之间颇有些内心纠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而起身从后头书架上取下了一个文件夹，他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递给了站在身侧的内侍，让内侍传下去。
他垂目等三人都看完了，缓缓说道：“这本是我五年后的计划，现下看来，还是当提前。”
“将军械、武备的发展提上前来。”小国王轻声说，“今岁代郡汉匈贸易，中山国的货物调整一下，以出口不利储存的非战备物资为主，这事我会同少府说。”
“丞相，今岁再盖一个粮仓，等过几日我同二兄也说一下，从河间国那边再采购一批粟麦和盐，今岁国内调整一下生产结构，以粮草军械为主。”
“喏。”郅都应道，“殿下，城防一事……”
“嗯……我知道。”夏安然只寻思片刻，就有了主意，“我阿兄那边有铁矿，到时候我同赵国下订单，让他们代为生产锁子甲。”
“殿下！”闻言，三个臣子同时惊呼，语气中均有不赞成的意思。
锁子甲的制作过程和成品都是中山国的最高机密，而如果要向赵国订购锁子甲，就势必要将锻造技术教给赵国。
虽然赵国国主是自家殿下的亲兄，但是这种东西无论传给谁，对中山国来说都意味着技术不再是垄断。
事实上若干年以前他们还动过拿锁子甲出去卖的念头呢。在皮甲为主流甲胄的当下，这种轻巧、透气又带有更为优秀防御效果的甲胄理当非常有市场。别的不说，夏安然原来主要猫准的他五哥刘非一定抗拒不了锁子甲的诱惑。
夏安然见他们这番表情笑着摇摇头，“无妨，锁子甲说白了不过是铁丝的锻造技术罢了，总体来说并无太大的科技量，而且这东西造起来太耗时，有这个时间不若多锻造几把刀。”
将低层次繁琐的工作外包到劳动力廉价原材料低廉地区，这种行为是黑心资本家没错了。
夏安然轻咳了一声，又道：“中山国日后锻造的重点和训练重点都放在刀弩上，弓箭暂时放一下。”
关于这个决定，三人都没什么意见。
和弩机相比，弓箭无论是其本身的打磨时间，还是弓箭手的培训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时间充裕时候还无妨，譬如此前因为中山国有个李当户，他承袭李广的射箭功夫，在这方面带起小年轻还是很给力的，如果比射箭功夫的话，中山国的年轻人绝对能碾压大部分封国人群。
但是如果战争随时有可能爆发的话，那么继续培训弓箭手就过于浪费时间了。从秦朝以后，弩机就逐渐走向了远程武器的战场，并且在其中占据了不小的比重，就是因为弩手的培训时间短，新人随时可以上岗。
而且弩机有一个弓箭绝对没有的优势，那就是箭矢的远近距离不受操纵者的影响。
意思就是说，不管你是刚刚上战场全身打了鸡血，还是已经累到快要吐血，在将弦扣到机括上以后，这支箭就能按照它在被设计之初就设定好的初始速度被射出。
而弓箭手则相反，弓箭的射程必定随着人类体力消耗的加剧而缩短。
这一点，弩在守城上就极有优势，因为守城本身就是疲劳和意志力的双重考验。攻城的军队通常会采用围而不攻的战略，但同时他们也会频繁地骚扰，譬如做出大半夜忽然开始闹腾这种缺德事来使得守军精神和肉体都无法休息，从而达到降低其战斗力的效果。
但对于弩机手来说，他们收到的影响会小得多。
而要说到弩……夏安然还要做一件事。
——制作守城弩。
守城弩并不仅仅是寻常弩机的扩大版，毕竟弩和弓一样，靠的是木料被拉升到极限忽然松开产生的反作用力将箭矢射出，只不过弩机靠的是机械力驱动而弓箭使用的是人拉力的反作用力，但其本质是一样的。
所以弩若是要扩大，寻找的木料、如何磨练、使用何等材料制造弓弦都是大问题。
但偏偏夏安然可以走捷径。
守城弩中的王者——北宋三弓床弩的制造方式、材料和图纸在他的脑子里面。
这看起来非常不科学。因为三弓床弩作为北宋的一大军事机密，虽然被记录在了《武经总要》里面，但其实并没有详细书写其制作方法。也就是说三弓床弩就和诸葛连弩一样，是传说中的存在。再加上反曲弓技术已经失传，就连复原都很难。
但夏安然脑子里面偏偏有……
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以前任务的兑换物品，就像是他那把种什么什么不死的神奇小花锄一样。
但不管是怎么有的，既然有他就肯定要拿出来用。
三弓床弩名字里头有一个床子就能知道它有多巨大了，这样的弩靠人力根本无法拉动，需要靠牛来拉动上弦，它的弓箭就是一杆标枪。
这样的巨大弩机射程非常远，据说顺风的话能达到一公里以上，当年宋真宗之所以能够击退辽国靠的就是这把武器。两军对垒之时，毫无准备的辽国大将被一箭索命，辽国军队群龙无首且受到巨大惊吓，士气大落，从而有了“澶渊之盟”。
但事实上由于其坑爹的上弦方式，和床弩的独特定位，如果说三弓床弩是用来杀人的那未免过于大材小用，事实上它一开始是为了攻城才被发明的。
三弓床弩正常发挥可以射穿三匹并排的马，这样的射杀力能够轻易将一握粗的标枪钉死在牢固的城墙上。只要能够射稳，那么攻城兵都不需要搭设云梯，踩着枪就能爬上去。
想要从城墙上拔出这样的箭矢很难，守城方也不可能有这个条件，他们只能选择从上而下抛掷东西将箭矢的身体部分折断或者将其砸下去。但这样的措施效果不大，因为这样的箭头留下的坑可比现代攀岩运动时候的小洞好爬多了。
也就是宋朝后来面对的敌人是游牧，这样的攻城利器才会转变了使用方法，成为了守城器械。
但现在大汉的敌人同样是游牧，当时的辽国扛不住这惊天一击，想来匈奴也未必能行。尤其三弓床弩针对的就是首领，在你以为对方都是小步枪的情况下对面突然拿出来超远距离狙击步枪，而且就喜欢对着军队领导者爆头，对于敌军将领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因为匈奴的性格特性，和大草原的文明，他们一贯崇尚武力，更崇拜勇者，所以匈奴领兵，百户千户每逢作战均是冲在最前面。
以三弓床弩的射速来说，只要擦到了人随便哪个部位都能把人掀翻，能不能活看命，但是受伤是逃不了的。走在最前头就是活靶子，躲在后面被自家人看不起，所有的骑兵将领都会面对这个问题。
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三弓床弩毕竟需要精确瞄准，只要走位足够风骚并且一直保持快速移动就有几率躲开这样的明杀。
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在攻城时候，匈奴骑兵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城墙外最适宜的距离整齐队形，更没有办法在那里观察城防布置。
在没有望远镜的时代，如果不能在目力范围内观察地方布营情况就很难发出有针对性的攻击。
——威慑。这就是搭上了弓箭的床弩存在的真正意义。
但这样的神兵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昂贵，就是它的第一个代价。
不管是木料还是炮制方式，都是要用钱堆出来的，相比来说，这把弓弩上的铁质部分反而成了其中最廉价的材料了。在拿到设计稿的时候，郅都就因此而皱眉。
这份稿子上各个过程写得太仔细了，让郅都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殿下从哪儿得来的传家宝。
但如此庞大的弩机，若当真存世，怎可能闻所未闻？
考虑到少府内如今有一整个墨家团队，郅都最后还是将制作这把弩机加入了待办列表里面。
除了这些事之外，郅都还提到了一点，今年十月论理夏安然又到了入长安城朝拜的时候了，同时陈娇和刘彻三年之约也到了。
不管陈娇和刘彻最终比不比，翁主肯定是要回长安的。所以郅都此次就是来问，殿下您对堂邑翁主到底有米有意思？翁主有没有可能成为中山国未来的女主人？如果有的话，您得先和我们透个底，我们好做准备啊。
夏安然一脸懵逼。
他真想问问这些肱骨大臣们，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们知道你们的陈娇翁主私底下就想管我叫妈吗？

第108章 帝国裂变（21）
坚定地否决了臣下们的想法之后，夏安然也开始认真地思索要怎么处理陈娇这个问题。
他几乎都不需要问陈娇，都能知道小姑娘是什么想法。
如今中山国的学堂刚刚起步，卢奴县步上正轨还没有多久，陈娇还想要开设北平县的学舍，在这个时间段，她肯定是不想要回长安的，但这是本来也不是她想不想那么简单。
陈娇如今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一旦回到长安，即便她再想要离开，也不会有人同意。毕竟贵族家的小姑娘，再跟着夏安然走这事几乎就落实了，堂邑侯不会接受自己女儿这么不明不白的尴尬处境。
夏安然相信小姑娘对于这一点心里有数。
可以说，陈娇再一次获得自由的时机，可能就只有嫁人后随着那个人到了封邑上这一种情况了。然而依照刘嫖对于女儿的关爱，以及西汉初期的政治制度来看，很有可能她还是会被困在长安城内。
夏安然有些同情小姑娘。但同情归同情，在这件事情上，夏安然很难插手，考虑到陈娇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任务对象，夏安然想要知道妹妹的想法，然后再看看有没有出手相助的空间。
于是他稍稍沉吟了下，还是派人去提醒小表妹准备行李这件事。
哪知陈娇在听完他派去的人说的一番话之后，表现得极为淡定。她直接上门求见，先是用一种小国王看不明白，也不太想看明白的遗憾眼神注视了他片刻之后，说：“阿兄，娇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夏安然对于陈娇的要求有些好奇，但也带了十足的谨慎，他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示意陈娇先说。对此，陈娇并不惊讶，她毫不羞涩地说道：“娇想请阿兄帮我和张汤说个亲。”
什么？你说谁？让我干什么？夏安然的整个表情都凝固了。
见他表现出如此震惊的模样，陈娇的面上才露出了些许赧然，她干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道：“娇娇希望阿兄为我同汤兄……阿兄你去哪儿？”
陈娇疑惑地看着夏安然毫不犹豫地起身就走。正疑惑发问间，又见他转头回来，从桌案下抽出来了一把环首刀，然后继续向外走。
她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惊呼了一声——“阿兄，阿兄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那还用问吗？
夏安然愤愤地想，当然是去揍张汤那个家伙了，陈娇娇还是个未成年啊，张汤那个臭不要脸的居然诱惑未成年！三年起步上不封顶知不知道
陈娇一点都不能体谅他作为哥哥的心情，一边在后面小跑步地追一边喊道，“阿兄，你，你别乱来，你打不过他！”
夏安然在心中嗤笑，我当然知道我打不过他，但是我打不过，我可以找帮手啊。此时此刻，他这想法别提有多暴发户了。
最后，夏安然走到半路才被劝服下来，他坐在马车上，一边杀气腾腾得手里头摸着自己的环首刀，一边听陈娇给他解释如今的情况。
其实故事很简单，以陈娇的年纪远远没到会被荷尔蒙冲昏头的年岁，她只是不想随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外加被困在京城里面而已，所以，她想要选择一个对目前的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排除选择夏安然以外。
她自己有兄弟，有老爹，当然知道这些世家勋贵男子在私底下是个什么德行，甭管外头多光风霁月，其实在下头都差不多。
能干的顾不了家，顾得了家的又多半无能还脑子不清楚，嫁过去还不得天天担心家底被败光？
同样档次里面的，她最适合嫁的就是表兄们，但是这道理就和入宫一样，如果嫁给了这些表兄弟，她最大的优势反而会成为劣势。
所以，陈娇早先心中理想的婚姻对象是那种缓慢升起的新星，能干聪明，对方需要她的家世和政治嗅觉作为辅助，她则需要一定的自由度。
如果能找个年岁差不多还长得顺心的就更好了。
这是陈娇原来的想法，后来她认识张汤后才知道自己的天真。
张汤知道她身份吗？肯定知道。
二人相识是因为彼此听课座位相邻，陈娇虽然是靠自己实力进的学府，但她当中确实休息过了一段时间，要跟上进度有些难，再加上她自理能力确实不如正常男子，一来二去二人少不得有了交集。
有些事可以用他年岁小娇气作为借口，但有些当然不行，只要观察力有够敏锐，又足够敢想，真相便十分明显。
这一点陈娇一开始没意识到，是那日过年后被兄长点醒自己早就暴露了才发现的。因为张汤与她相处的态度并无暧昧，而是以一种君子之交的态度对待她，生长在后宅深宫之中的陈娇非常清楚其中区别。
她在后来观察了许久，最后勉强得出了结论。
在张汤这类有能力又有傲气的人看来，所有的旧勋贵都是他们的踏脚石。虽然张汤从来不曾说出来，但陈娇知道，她甚至毫不怀疑，张汤会辅修律令，也有这这方面的抱负。
一个懂法、会用法律，有野心的聪明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爬得非常高。于他来说，堂邑翁主会是一条近路，但绝不是非她不可，甚至于因为同她结亲，还有可能会使得他在羽翼未丰满之时过早暴露于他人目光之下和攻讦之中，有过早站队之嫌，于其仕途不利。
所以，她之于张汤并不算是最好的选择。然而人心到底肉长，后来她身份暴露，张汤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后，二人的交流模式自然生变……最后就……咳……
小国王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所以你们两个其实就是这些天刚刚好起来的？”
“嗯。”陈娇挠挠脸颊，“就是钱币那时候的事儿，那时候我就同他闹，然后就……”
见兄长一脸不赞同，陈娇有些急了。
张汤尚且未入官场，即便入了也是从小吏做起，其父虽有官职，但毫无疑问母亲一定看不上这样的出身。如果阿兄不帮她，他们会难走许多。
陈娇倒不是惧怕这其中磨难，但是她觉得这不是没有必要嘛，他们是成婚又不是成仇。尤其她最担心的是到时候她娘逮着张汤的父亲进行打击报复，或者是想着法断送了张汤的前程。张汤这人她了解，如果母亲真的做过了火，到时候张汤一有机会一定会想法子折腾堂邑侯府。
自家母亲头上满满都是小辫子，如今是舅舅在位也就罢了，等未来刘彻即位，那时候感情一淡，有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明明什么都没开始，但是脑子里面已经将各种不好的结果都排演一遍的陈娇实在是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来找表哥求助。
她的意思是麻烦表哥帮她想一个能拖上两三年的法子。张汤明年春天参加中山国的择才试，若无意外定能得中，到时候等他站稳了位置以后他们再徐徐图之。
“明年的择才……”夏安然稍稍犹豫了下。
见他这个模样，陈娇立刻挺直了脊背说道：“阿兄莫要多想。娇选择的男人，若是连入仕途的第一步都要人扶着走，那娇未免也太没有眼光了。”
小国王被妹妹的霸气震慑住了，一时无语。见他这样陈娇立刻又换了张面皮，颇有些八卦地说道：“其实我同汤兄还没说明白……这事要怎么说，阿兄可有经验？”
为什么要问我？夏安然瞪圆的眼睛里面写了这句话。
陈娇顿时有些莫名其妙，“阿兄不是有经验吗？同那窦皖……”
小国王顿时脸涨得通红，陈娇可以轻易地从他表情上读出「你怎么知道」这五个字。
这很难吗？堂邑翁主表示，“我两年前就看出来了呀，不过阿兄放心，应当只有我看出来了，这可能是女子才有的细心。我观察了好些时候，似乎你身边的男儿郎都没发现呀。”
“可，可是，”夏安然小声说道，“我们是今年年首的时候才……”
“……就是我抓灌夫的那日？”
“嗯。”
陈娇无语了片刻，她眯着眼打量了下兄长，再回忆了下那两人相处的过往，片刻后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有问题，她追问一句：“真的是今岁岁首？”
“骗你作甚。”夏安然是害羞了下，但是他很快就就从这种突然被扒马甲的尴尬感中恢复了过来。要面子的小国王表示，他脸皮总不能比面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要薄吧？于是他立刻挺起了胸膛，一幅男儿郎堂堂正正的模样，特别的义正辞严。
哪料小姑娘思考片刻后满脸严肃地说道，“你们男儿间的感情果然很奇怪。”
她咂咂嘴，“所以窦皖是和你表述欢喜之后……就去参军了？”见表哥点点头，丝毫没有觉得不对的模样，她忍不住扶额，“你们男儿间，难道都是如此……”
“若是我，定然将那人的狗脑子都打出来。”
夏安然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娇俏明媚的妹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怎么听到妹妹刚刚说出了很可怕的话语？
陈娇放下手腕，掩饰性地绽开了笑颜，明眸皓齿丝毫不带攻击力。她眉目间还没有长开，但是已经展露出继承自父母的绝代风华，此时这么一笑，竟是有些天真可爱。
西汉的皇室基本都是颜控，选的媳妇也个顶个的漂亮，儿子肖母，皇子们自然也长得好。窦太后当年能从家人子得到已经有了几个孩子的汉文帝的喜爱，自然有几分姿色。刘嫖就继承了这份美貌，而能够被她一眼看上的堂邑侯……年轻时候模样亦是俊逸倜傥，朗笑策马过长安街的场面不知是多少春闺梦里人。
陈娇的模样自然也好，而且她生于权贵，一身的富贵气息，又有诗书满腹，是以在洗尽铅华之后素颜扮作男装也看不出来弱气来。而现在，妹子气势全开的模样在夏安然面前就如同张牙舞爪的兔子一样可爱。
他忍不住干咳一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轻声细语，微微眯着的杏眼则透着一点狡猾，“在阿兄面前说无妨，在旁的地方可要小心些了。”
陈娇顿时肃然。
兄妹二人静默了片刻，陈娇还是没能忍住，她软软乎乎地凑过去，小声问道：“阿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窦皖是怎么回事呀~”
车轮滚滚，待到停下时，夏安然几乎是逃一样地蹿下了马车。
他特别严肃地表示，以后还是遵守礼制吧，妹妹已经长大了，不好共乘了。
陈娇挂着甜美的微笑下了马车，全身都充盈着八卦欲望得到满足的幸福感。
陈娇和张汤的情况比较复杂，要让他们在一起首先一关要打破的就是刘嫖的心房。好好的独生女嫁给一个寻常小吏，即便夏安然和陈娇都相信张汤未来可期，但这毕竟是未来。而且官吏哪怕做到三公，被撤职后亦是平民，就保障来说远不如有爵位的可靠。
刘嫖又只有一个女儿，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女儿未来的生活保障她都不会同意。
生活保障这一点陈娇可以自己搞定，小姑娘年龄虽小，但是已经有了盘算，而面子工程则比较难，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而陈娇又拖不起。
所以夏安然想了一个算不上馊主意的馊主意，他计划将陈娇和张汤的故事拿来编成了故事，先一步在民间流传，等到有一定的民间基础再将之爆发。
而在劳苦大众眼里，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戏码自古以来都是所有人的大爱。无论是真爱至上论，还是这种地位差异带来的满足都能给底层民众们带来奇异的心灵愉悦感和代入感。
但是这种满足很快就会消散，很快人们就会生出对男人的羡慕嫉妒和恨，乃至于会觉得他所有成就都靠着媳妇的腰带，又觉得女郎太傻，自甘堕落，这对于有原型的人物十分不利。
所以最后的结局一定要BE，只有惨到让人觉得「他们都那么惨了你们怎么还能说他们」才算有效果。而且只有故事足够惨才能够让人记得特别深，而且还会快速将故事推广开来。
正所谓自古真心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嘛。
譬如直到现在，夏安然都忘不了童年阴影《蓝色生死恋》，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家长深受其影响，在生娃的时候要反复确认「这是不是我家的？」「有没有可能抱错？」。
在和张汤拳拳到肉地“谈”过一场之后，夏安然开始着手准备这个故事。
小半月后，卢奴县的一处小铺忽然开张，里头虽然搭起了柜台，却久久不见货物摆出。这块区域属于卢奴县方位较好的地方，来往人流很大，见这家店一直不摆出东西来卖，便有好奇的人过去问了。
得到的答案令人惊奇——这儿是要摆一个傀儡戏戏场。
这些所谓的“柜台”其实是还没有开始装饰的戏台。
傀儡戏是去岁中山国过年时候传入中山国的。艺人们看中了中山国数日宵禁的巨大市场和人流，从自己的家乡跑到了这儿，并且成功靠着自己的表演在中山国一炮而红，在那之后，他们受到中山国国主的邀请暂且留了下来。
年轻的国王为他们的表演提供了许多有用建议，并且慷慨地出资供他们搭起舞台，请匠人为他们重新设计木偶，为其化妆，并且穿上精美的服饰。重新包装一番后，谁敢相信如今拥有一整套音乐班子的傀儡戏剧团曾经是只能在乡村白事上表演的节目？
改头换面的傀儡戏班主捏着拳头表示一定要在今年的年会上拔得头筹。但拦在他们前面的问题却很久没有解决，那就是剧本。
秦汉时期的民间娱乐匮乏，尤其是经过秦朝数十年的领导，春秋战国时期的娱乐被全面打压，很多娱乐贵族老爷们可以享受但民间却不被允许。
而任何艺术，脱离了群众基础都会带来没落的结果。
后来又经历长时间的战乱，娱乐几乎全线凋零，最后剩下的也就是唱歌跳舞这类已经成为本能绝对不会忘记的娱乐方式了。
除此以外，还有百戏杂耍，但这类都不适合木偶戏这种表演形式。他们去年表演的节目是《英雄打虎》，前几日人气不错，但故事过于简单，等到后来几天观看的人数便越来越少。
可惜戏班主虽有改变之心，却无改变之法。他们倒是听说表演一下诸子百家的故事很受欢迎，但问题是这里的人除了班主，别的人均都大字不识，而班主也就是识字罢了，诸子百家还是过于为难他了。
而就在这些人为了如何在今年的表演稳定下人气，不要辜负了信任和期待他们表现的殿下时，小国王忽然送来了一个剧本。
这是一个由中山国的小说家们编纂，名为《蛱蝶》的故事，目前只写了前头几集，说的是一个好学的娘子因为所在当地没有女子学舍，便女扮男装离家入学的故事。
小说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他们时常游走在民间，收集民间故事，然后将之编纂成书。但因为他们的工作爱好和主流社会有一定的背离，非但没有教书育人之道，反而因为其所讲的故事多为志怪、神异故事，容易迷人心智，所以被封为了下九流的行当。
当这些小说家被农家的人带回来之后，夏安然就一直在考虑要怎么使用这份资源。
西汉王朝和秦皇朝不同，因为长期的休养生息以及农耕实力的进步，西汉王朝逐渐出现了资源富余的情况，而当人们不再为了活着而奔波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有娱乐需求。
夏安然非常清楚，在未来的几十年乃至几百年间，在西汉搞娱乐业是非常有发展前景的，然而要怎么发展就成了问题。
之前夏安然是想要让人编个寓言故事的。寓言故事多好啊，幼教必备，结果他悲伤发现……就算是小说家，堪称这个国家脑洞最大的一群人，到底也是大老爷们，又多少受了时代影响，写出来的故事硬邦邦之余不说，还全都是十三禁，充满了血腥气。
别说寓言故事了，暗黑系格林童话还差不多。
这次写故事也是如此，因为生怕自己的故事太过超前，所以夏安然是给人列了大纲请这些小说家们扩写，最后写出来也大大偏移了主线，好好的甜蜜恋爱故事最后被这些人扯到男主去打匈奴上去了，你咋不写女主去哭长城啊。
小国王赶紧勒令修改，只把前几章没偏题的交给了戏团先排练。
无奈之下，他只能给人连细纲都列好，虽然他是真的很忙，但是列细纲还不用自己写这种事的愉悦感无以伦比，夏安然熬了一个晚上夜居然还是精神抖擞。
小说家如今为首之人姓虞，名叫虞继，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一看夏安然的细纲就瞪大了眼睛，看到最后更是眼圈发红。
写小说的多半脑洞较大，能靠着寥寥几字就能脑补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想呀想只觉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惨，真的是太惨了，这么会有这么惨的一对？先是误解重重，解除了误解后家族又不同意，好不容易有人帮忙却又阴错阳差阴阳相隔。
他注视小国王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殿下和这两个主角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是恨惨了这两人吧？
夏安然沐浴在这样复杂的目光中巍然不动，他平静地说：“就照着这个线路写，本王会去寻几个骈文写得好的书生为这个故事写写骈文和赋文，届时你将其加入故事里头，润色一下。”
“这些都还不急，可以暂且放放，但是你且先将脉络理出来交给戏班主，让他们将木偶、场景、剧本这些都先准备起来，我希望能在过年时候看到这个戏上演。”
过年？！
虞继瞪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看结局，又抬头看看小国王的衣角，嘴唇哆嗦半天，最后还是说道：“殿下，这，这恐怕不太好……”
这也太不厚道了吧！大过年的！
小国王以为他是说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好写，于是安抚道：“没事，你先将其中重点写出来，只是初演罢了，到时候戏班那儿也会根据群众反映调整里头的故事。”
顿了一顿，夏安然又补充道：“他们演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看看群众的反应，本子可以再改。”
他起身，拾级而下，眸光中带着殷殷期盼，“虞君，我知晓你们小说家喜好写故去之事，这故事也确实为难了你。只是你要知道，此文乃开天辟地的文体，前无古人，后是否有来者亦未可知。”
虞继捏着竹卷，顿时心生澎湃热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殿，殿下，继定不负殿下所望。”
夏安然成功忽悠得一个年轻人斗志昂扬，他干咳一声，那什么，把脑洞排出来让别的作者去写绝对是最幸福的事情，没有之一。
但他没有幸福多久，从长安城传来的消息便让小国王顿感措手不及。
小国王送到长安城的出国申请被退回，一同被退回的还有周边几个封国的。长安的回信是今年诸侯王待在封地就好，不必入京朝见。
这就很奇怪了。
夏安然捏着这封语气极为客套，一看就是“群发”的信件思考。藩王入京朝见是常规，君王一般也不会拒绝，毕竟这是藩王交税送礼物的时候。
而如果君王拒绝了……那就一定有大事发生。
是什么大事？难道是扫把星后遗症？
一直到大半年后他才知道，那一年秋，景帝大病一场。

第109章 帝国裂变（22）
刘启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少年时候消耗太大，不免留下了后遗症。
景帝一病，整个未央宫都戒严了。帝王的病情无论如何都是不允许传出去的，对外只说是换季风寒。
景帝病倒前，趁着还有意识的时候将诸事都交给了老太太，而窦太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封闭长乐宫，自此以后未央宫尤其是内宫，只允许入，不允许出。
这一封宫给朝局带来了一丝微妙气息，然而朝堂三公均一切如常，朝廷事务运转也稳稳当当。有心人士去打探了下帝王陵寝，发现其修建速度亦是稳当不变，看起来确实像太平无事模样。
那为什么要封宫？
聪明人一言不发，有脑子的人只有闭紧嘴巴才能活下去，否则还不如有个笨脑子，起码笨蛋只会害自己一人，而聪明的却会害了全族。
汉景帝的嫡亲弟弟梁王刘武没料到申请入京的形式化奏书被驳回，但他向来觉得依自己和兄长的关系，这些个礼俗根本没必要在意，是以他其实在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半路。
这就很尴尬了。
刘武犹豫了下，到底没敢再往前走，他怯怯写了一封信给老母亲，问问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要怎么办。几乎是同时，他派出了大量人手入长安城打听消息。
他最后收到了母亲的一封带着斥责的令书令，窦太后少见地使用了急促的语气对他说流星过日，巫师联通上天后告知明年会有邪恶之灵入世，所以陛下这次特地不要侯王入京，就是要用王气镇压邪祟之气。
窦太后严令呵止自己的儿子赶紧掉头，否则梁国那边就没人镇压啦！
刘武直觉不对，他踌躇了几日却没有动，他想要知道长安城的情况。
哪知长安城的信息还没过来，窦太后言辞呵令就又来了。
在信中，窦太后几乎是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到底想干嘛，她说之前刘启生了病，巫算了算时间就和他离开梁国的时间差不多，一定是因为他擅自离开梁国，才引得帝气受损。
所以窦太后在信中命令儿子赶紧回到封地，镇压好当地的气运，莫要连累陛下。
刘武觉得莫名其妙，他就从封地走出来还能让自己大哥生病？
但是联想到之前破空的流星，刘武又有些迟疑。当时流星破天，梁国的属官好像也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梁国所处位置是关中地带，东北那块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刘武就没多注意。
现在，他颇有些进退两难。
一方面他从母亲信中得知了兄长生病的消息，另一方面母亲的意思是将兄长生病这事挂在了他身上。
如果单纯是兄长生病，那么刘武哪怕面对一百封令书都要去长安。没别的，万一他哥病死了，他要是不在那不是就不好操作了吗？
但是现在母亲亲自开口把他们兄弟二人拴在了一起。如果刘武真的去了长安城，而刘启又真的病死了，那么毫无疑问在世人看来，刘启就是被他刘武给害死的。
一个害死了自己兄长的弟弟，还想登上皇位？
但让他扭头又确实不舍得……
这时候，之前派过去的属官归来，他们传来了一个对于刘武不太好的消息，说长安城内大家都知道陛下生病了，而且是因为梁王擅离封地，致使陛下被冲煞伤了身。
刘武闻言还能怎么办，他只能转头回去。不光回去，自己这次带来的东西还得给皇帝继续送过去，甚至还要赔上一堆的名贵药材，表示歉意和认错。
等刘武回到封地上以后，长安居然当真传来了刘启病情减轻的消息。这个消息顿时让刘武松了口气。半信半疑之余，刘武也开始寻找巫师。也没啥，他就想找个人算下他有没有当皇帝的命。
这次其实是刘武最接近帝位的一次，刘启在那段时间烧得人事不知，只要他进了长安，便可发动政变。
虽然三公九卿俱在，但只要没有虎符，他们就无法调兵，而那块虎符就在刘启手上，刘启病重前将它交给了窦太后。如果刘武依然而反，为了保住心爱儿子的性命，窦太后或许也不会交出虎符，但也有可能大义灭亲，这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这一切俱都并未发生，刘武被母亲的两道书信给喝退了回去，而刘启也成功在新年大典之前醒来。
窦太后握着儿子的手簌簌落泪，“你怎么，你怎么就不能更小心些呢？”
刘启这次生病的原因是他在乘凉时候一个没注意睡了过去，当时他为了躲清静挥退了侍从，还是春陀见天色晚了想要将他叫醒才发现不对。
但因为这段时间刘启消耗心力过大，这一累立刻将他的身体的负面状况全数引爆，当下就病倒。
“母亲，儿知错了。”刘启额头还盖着散热的帕子，他虚弱地求饶，“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这是要母亲的命啊！”窦太后想要拍他，但又不舍得，只是狠狠拍了两下榻板，稍稍撒气后又道，“你得多照顾自己，娘可不想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刘启回我住窦太后的手，无奈笑道，“娘，这个儿子真保证不了。”
“保证不了就多活几年！”窦太后一摆手，示意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她俯身对儿子小声说了这些时日内朝堂时局的变化，就连刘武擅自出国一事也给说了，说完了她给儿子求了个情，“启儿，武儿也已经回去了……你看……”
刘启点点头，明白母亲的意思，他捏捏母亲的手，笑道：“无妨的，阿弟也是想要来看看母亲。”
刘启这一说，窦太后立刻就放心了。
她之前赶走刘武也是冒了不小的风险的，事实上窦太后本身也对自己的举动充满怀疑，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在她的心里，无疑，比起周亚夫等人，她更相信自己的儿子。
于大汉的角度来说，如果刘启实在撑不住要改弦易张，那么以年长者的刘武为帝也比立一个小童要靠谱得多。更何况，刘启也未必会出事，而且自家武儿有能力又有兵权，他如果在京城里，窦太后也能更安心些。
窦太后想法很简单，既然刘彻为太子，她当然不会背离儿子的意愿。刘彻依然是未来的天子，刘武只是帮侄子管理一段时间国家，等到刘彻长大了再还给他不就好了。
但是就在她想要同意刘武进京的时候，袁盎站出来了。
他不光是制止窦太后允许刘武进京这件事，还直截了当地斥责了刘武的违法举动。同时，他问了窦太后一个极其刻薄的问题——如果刘武做了皇帝，刘彻为太子，那么梁国太子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窦太后难住了。
等回到了长信宫，刘嫖也来劝他。刘武不能入长安城，刘嫖说得很隐晦，但是窦太后听懂了。
如果刘武在刘启死了之后能够得到皇位，那么刘武是不是有这个耐心真的去静等刘启离世呢？
太子刘彻年纪到底小，他需要刘启做他可遮天蔽日的华盖，但是刘武不需要，不光不需要，刘启的存在对于刘武来说是阻碍。
刘武，真的希望刘启好好活着吗？
这个问题狠狠地戳了窦太后的心窝。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哪个离开窦太后都接受不了，更别提他的一个儿子要害另一个儿子这种可能了，这两人是手足兄弟，还是从小长在一起的兄弟，让窦太后相信他的小儿子会想要害大儿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她怎么可能接受？
可是刘嫖说得太可怕，窦太后不得不防。
她在这个心灵最肮脏的地方呆了几十年，她真的相信兄友弟恭，人间自有真情在吗？
她用实际行动说明了这个答案。
刘启很清楚母亲的选择，就在他醒来后没多久，亲信便告诉了他这件事，所以对于母亲为弟弟求情，被选择了的刘启自可表现出他的大度来。
景帝中元二年岁首，大病一场的帝王准时出现在了祭祀礼的现场，完成了照顾其身体状况简化了的贺岁礼仪，并且热情接见了匈奴使者。
伊稚斜试探着询问能否在匈奴右部，也就是上郡、云中一代也开设互市。
这个要求被景帝带着礼貌的笑容推拒了。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匈奴最需要的物资基本都是在汉国的东部产，譬如海盐，譬如卖得非常好的稻米。如果将这些货物运到大汉的西面来卖给匈奴右部，汉国的成本必然会提高，到时候汉国涨价呢，右部不开心，不涨价呢，自己吃亏，所以还是保持不变比较好。
见伊稚斜面露难色，刘启委婉地说等到时候大汉西部也有特产时候也能考虑，但是目前不行。
给人画了一张大饼后，刘启颇为热情地询问了自己女儿的近况。听闻南宫公主有了身孕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拜托伊稚斜带去作为父亲给女儿的祝贺礼品，其中就包括大批量的绸缎，还有瓷器、漆器。
其中一对白瓷制成的瓷枕格外醒目，枕托以下是一个正在汉屋内纺布的女性形象，而另一个是男性策马奔腾的模样，两个一看就是大汉的帝王为自己的女儿女婿准备的礼物。
见伊稚斜面露震撼之色，景帝微微一笑，他大病初愈面色苍白，有些气虚，然而声音稳健，面上一派慈父之情，“今年我们未能想到南宫有孕，便没有做小儿用的枕，这东西制作周期较长，看来是没办法在孩子出生以前送到了，到时候等东西做完了，我会遣使者送过去，还希望到时候左谷蠡王能够行个方便。”
伊稚斜自然答应，气氛一时十分和谐美好。
而在椒房殿内，气氛就不太美好了。刘彻坐在母亲对面，一脸的闷闷不乐。见他这样，王皇后也没有理会他，只是拿着刘彻白天因为演武扯坏了的衣服开始缝补起来。
等到她将刘彻的衣服缝补好了，才抬起头来，看到儿子的脸已经气到鼓胀了顿时一乐，“哎哟，怎么啦，谁惹怒了我们的太子殿下啊？”
被母亲放置PLAY玩了很久的刘彻整个人都不太好，他别别扭扭半天，才道：“阿母，父皇今天同我说，阿姊有了身孕了。”
这是王皇后也知道的，她轻笑一声，“怎么，有了身孕就不是你阿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彻连忙否认，过了一会后他又扭捏道，“阿母，阿姊有了身孕，真的是因为我做了太子吗？那如果我没有做太子……”
“你阿姊恐怕很快就会和你别的姐姐一样香消玉殒了。”王皇后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地说道。
她的话让刘彻猛地一惊，他瞪圆了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母亲怎的会这么说，还有，为什么母亲可以如此平淡的说出这些话？那可是阿姊啊。
其他的姐姐又是什么意思！母亲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刘彻第一次觉得这个正在给他把衣服叠起来的女性如此陌生，陌生到他想要后退走开的程度。
见他这个模样，王娡也不恼，她将儿子的衣服叠起来放到一边，垂下了眼眸。影影绰绰灯光之下的女人肤白如玉，温润秀丽，她眉眼柔和，唇角常年带笑，即便是做了皇后之后也一如既往的恭顺谦虚，整个内宫的吃穿用度从不曾出现纰漏，也不向景帝提封赏家族之事，极其低调。
而就是这样的王皇后却轻声对儿子说道：“彻儿，我已同你姑母说好，将三公主嫁给他们家的郎君了。”
刘彻闻言一愣，正要开问追问，却见王皇后让侍女端来了边上的一盆月季，然后拿起了锋利的剪刀，咔擦一刀剪去了残花。本以为母亲是要剪下花枝做插花的刘彻又是一愣，他有些弄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感觉整个节奏都在母亲掌握中让他本能得感觉到不快。
“你可知，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谈好三公主的婚事？”
“儿子不知。”
王皇后微微一笑，“我请你姑母去老太太那边传了一句话，三公主的婚事，便是代价。”
“母亲您怎能？”刘彻着急地说道。
然而，他拔高的嗓门被他母亲并不响亮却气势迫人的一句话给镇住了，“彻儿就不想知道母亲请你姑姑传了什么吗？”
刘彻一噎，他讪讪坐下，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答。王娡斜眼瞟了眼儿子，又拿起了剪子，“我说：天家无兄弟。”
女人的声音冷凉，轻轻柔柔的话语却让刘彻猛然坐直。他嘴唇张张合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将朝堂上的事情同母亲的话语联系在了一起，几乎就在同时，背后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就算刘彻再小，他也能明白梁王入京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他今年已经十岁，很难说祖母的最终决定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姑姑这句话的劝说，但最起码说明，祖母曾经犹豫过，否则母亲自然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三姐是作为代价要嫁给隆虑侯的话，那么大姐和二姊？
仔细一想，长姐嫁给了平阳侯，是开国功勋之后。
二姊嫁给了匈奴大单于。
三姊以后要嫁给隆虑侯，是外戚。
难，难道说……
因为这个想法，刘彻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嘴唇动了动，那一句「阿母是不是牺牲了阿姊来给我铺路」硬是说不出口。
他直觉这句话如果说出了口一切都会改变，而王娡却仿佛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笑了一声，“想什么呢？你母亲是人，哪儿就能想得到那么多。”
她没有给儿子多解释这其中关窍，只是低下头，耐心修建花枝，“彻儿，你同你阿姊一样，都是母亲怀胎十月而出，在母亲心中，虽不敢说一碗水全然端平，却也差不到哪儿去。”
她咔擦一刀，将一丛带着绿叶的枝干剪了下来。
刘彻听到这句话终于安心，他抿了抿嘴，想要为自己的怀疑道歉，但是又觉得母亲这话里头还有些他没有悟明白的东西在，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问。
室内一片寂静中，只有王皇后剪刀的声音。
刘彻见母亲剪刀不停，几乎将所有枝干都给清除了，便忍不住问道：“母亲，这花春天时候您不是说枝干越多越好吗？怎的现在全给剪了？”
“是啊，春天时候，它的枝干的确是越多越好。”王皇后轻飘飘地说道，“春天这些枝干能够帮着这株花生根开花，但是等到了秋天，主干自顾不暇之时，便留不得这些了。”
她字字温柔，手下的动作却是手起刀落毫不犹豫，“要说这主干也是情深义重，到了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是会供给这些个枝干吃食，但我们这些种花的人却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主干舍不得的，便唯有我们来动手了。”
刘彻目光略有些呆滞，看着母亲一点点将这颗月季花原本葱茏的花枝几乎全数清理干净，仅留下健壮的主干。
王皇后笑着说：“彻儿，你莫要看现在它孤孤单单的，等到了来年春天，积蓄完了能量，它定然能冒出更多的枝干来。”
“可，可是……”那也不是原来的这些枝芽了啊。
刘彻低头看看那些树叶，再看看比起刚进来时候茂盛模样的觉得一点都不好看了。他母亲轻轻将金灿灿的剪刀放在了桌案上，叹了口气，“说来也麻烦，它若是能自己选择哪些枝干不要，我也不必多花这些力气和心思。”
“或者，若是它能够再强壮些，我也不需要费这个功夫。”
“可没法子，毕竟我总是要保证这颗花活着为先。”
“前些日子，我同你父亲说了这事，说来也巧，你父亲近日也有这般感悟呢。”
刘彻紧紧咬着腮帮子，背后的汗毛却是根根炸开，就听王娡温温柔柔地说道：“瞧我，东拉西扯的，都说了些你不爱听的话，方才彻儿你想我问什么来着？”
“……没有。”刘彻忽而站起，少年人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地对着王皇后作揖，“儿子忽然想起功课还没有做完，若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孩儿就先告退了。”
“去吧，好好读书，注意着些身子。”王娡目送儿子匆匆离去的狼狈身影，又看了眼剪刀，再看看被她修建得像狗啃过一样的月季花，她颇有些心疼地碰了碰这花的主干，嘴里却是小声嘀咕，“一个个的都不舍得去说，偏要我做这个坏人。”
她看了看这株最心爱的月季，赶紧让人种到院子里头去，被剪成这样放在花盆里头明年估计还真开不了花，种地里还有些希望。
哎，养个孩子真不容易。
同一时间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夏安然，他抱着一只快有十斤的巨大天鹅，一边忍受天鹅给他不停地“梳毛”，一边还要一句句回应这只鹅子的叫唤。
“嘎~”
“嗯嗯，爸爸也想你的。”
“嘎嘎~”
“真的真的。”
“嘎哦~~~”
“他们都离开啦，现在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了。”
“咕咕咕。”多多鹅发出了一连串安抚的喉音，一边温柔地用长脖子蹭了蹭夏安然的脖子。
“好孩子好孩子。”夏安然对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将他扶起。
没错，夏安然刚才是躺在地上这么说的。
他今日从城外回府，刚刚下马车进了宫门就听到破空声，夏安然反应极快地横跨步，哪料那敌袭之物半空中也会转弯，横向就扑进了小国王的怀里，并且借着冲击力将夏安然直接扑到。
小国王一时之间有些自我怀疑，我，我最近疏忽已经疏忽到一只鸟都能将我撞倒的程度了吗？然而，不过片刻后他就惊喜地发现这不是普通鸟，是自家多多鹅。
离开前还带着灰黑色羽毛的丑小鸭如今已经一身白衣，长长的翎羽覆盖在翅面上。见夏安然打量自己，多多鹅张开了自己的大翅膀，近三米的翼展遮蔽了夏安然全部的视线，似乎是能够意识到小国王的惊讶和喜欢，多多还特别骚包地微微抖动翅膀，让羽毛看起来更加的蓬松柔软。
夏安然喜欢极了，他毫不犹豫地将脸埋进了多多柔软的肚子上头，顺手还摸了几把鹅绒的位置，那里果然热乎乎的，特别舒服。手指穿过的翎羽则是更为坚硬，而且感觉更加的滑润强壮。
对待夏安然，多多的脾气是真的好，它任由小国王将它周身摸了个遍，然后坐在夏安然的膝盖上就开始为小国王“介绍”起了自己带回来的小伙伴。
夏安然默默看了它们一眼，又仔细打量了下除了多多之外的八只成鸟，三只幼鸟，而现在这八只落了地就成双成对地活动了。
天鹅虽然算是群居，但是它们平时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所以一看没有一只天鹅靠近多多，他不由疑惑，“多多，这里头哪个是你媳妇啊？”
“嘎——”
“等等，你带了那么多回来一个都不是你媳妇？”
“嘎嘎嘎！”多多鹅眨着豆豆眼，颇为鄙视地看了夏安然一眼，活像是在看一个活在低级趣味中的人类。夏安然被这种眼神看得都不由自主想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不妥……
不对！他猛然间惊醒，多多是一只鸟啊，鸟生除了吃饭睡觉生孩子之外还需要什么？
多多鹅很快就告诉他作为一只鹅他还能干什么。
在抵达小国王的别庄后没多久，多多鹅立刻挥动翅膀统一了整个庄子，它不光打趴下了留在这里的天鹅，还将鸭子、鹅、狗等所有的动物都揍了过去。等到它确定了自己的地位后，它才施施然得带领着自己的天鹅部队进驻到这儿。
期间夏安然注意到，第二梯队的领头天鹅翅膀有些微的变形，它的左翅上有一小块是没有长羽毛的，很显然这里应当受到过很重的创伤。夏安然一开始怀疑过这是多多鹅和它在争夺首领地位时候导致的伤口，却发现多多鹅对这只天鹅态度非常友好和尊敬。
这显然不是竞争对手会有的反应。再一看这只天鹅对于周围环境的熟稔，还有几声叫唤后，留在此地的天鹅主动游来同它打招呼看来，夏安然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判定。
这个天鹅团队很可能就是当年带着多多鹅一同离开的那个团队。
而团队的老头领在将熊孩子拉扯大的过程中翅膀意外受伤，于是夏多多就留下来报恩啦！
这这这，这不就是《丑小鸭》大汉版的故事吗？
自家多多鹅居然变成了如此优秀的孩子？
于是当天晚上，优秀的多多鹅就与长长猫对上了。

第110章 端午贺文
五月五，龙升天。
在这之前大半月开始，便有陆陆续续的车队入长安。
这些车队多以牛为载力，后托运数块木板拼接成的长形车体，车上物以红布笼罩，长安城的人们看热闹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都是各地藩国过来参加比赛的队伍。
什么比赛？嗨，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赛龙舟啦！
龙舟比赛本是南方的传统祭祀之礼，后来多少增加了一点竞争性，但说到底也就算是一个小众运动，县乡之间自娱自乐罢了。但是几年以前中山国开放了一次邀请赛之后，这项吴楚之地的比赛项目立刻风靡了整个北方。
尤其是在女郎们之间，特别受欢迎。
若说原因……看看各国来参加比赛的选手们就知道。
这次的比赛性质其实算是陛下和各地兄弟叔伯之间的自娱自乐，派上场的都是各郡国的官僚，当然，二千石也会上场。
简单的说，那可真是一船高富帅的比赛。
赛龙舟这项运动属于轻量级别的比赛项目，比起别的比赛对体力的高要求，龙舟比赛本身更吃个人经验和团队协助默契。
因此参赛选手年龄跨度比较大，有最能出力气的小伙子，也有面容儒雅的熟男。
而且赛龙舟必定要下水，要下水自然穿得不多，到时候汗水和湖水把衣服再一打湿，显出身形来，男儿郎的魅力简直爆炸。
西汉男女大防不深，看着一群男儿郎在下头挥洒汗水，展露肌肉线条。岸上的小娘子们自然兴奋非常，花朵绣品荷包反正一个看的兴奋了什么都往下头扔，把自己扔下去的也不是没有，为此河岸沿线还被迫布置打捞船，主要负责捞人。
比赛的场地是长安西郊的昆明池，这是一个人工湖，水流缓慢平坦，本来是被刘彻拿来演练水师的，但南越投降后此地便被闲置下来，平日只供皇家游湖赏景。
可惜刘彻一家都挺忙的，来游一次湖也颇为兴师动众，所以昆明池闲置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后来他哥批评了他一番，说他简直浪费资源，于是刘小猪就划了一块区域给匠坊造船，又划了一块区域种了莲花对公众开放，并且安排了大型船供人付费赏景，再兼职卖些零食周边什么的。
这次赛龙舟也是为了宣传昆明池景区，毕竟这里距离长安城还是太远了，加上长安本身也不缺水道，愿意跑老远过来游湖的人还是少数。
刘彻想要想办法把这一块区域的维护成本给赚回来，如果可以还想把当年挖池子的钱给赚回来，于是刘大猪就去找了他非常能赚钱的阿兄。
阿兄完全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赛龙舟这事又新鲜又好玩，当下刘彻就划拉了一片能够容纳两岸观众的区域开始了装修。
为什么要两岸呢……
因为他家所有的女眷都强烈要求男女分开。
刘彻满头雾水地看着这些年龄层次不同的家眷们，表示不能理解。他家彪悍的表姐皱了皱鼻子，见弟弟一脸「你不说我就不做」的耍赖表情，便悄悄附耳过去。
为什么要隔开来，那还用问吗？如果站在儿子丈夫身边，要怎么为小鲜肉尖叫啊？这种场合还要保持形象也很扫兴有木有。
刘彻大惊。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刘彻立刻看向了他温婉大方的媳妇，皇后抿唇一笑，缓缓偏开了他的视线。
好，好得很！
刘彻捏了捏拳头，再一看面前的几个女眷，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挥挥手，允了。
船舶抵达昆明池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整理修补，毕竟是通过陆运长途运输而来，这一路的震动磕碰难免会出意外。
但是总有些人不走寻常路……
比如中山国和河间国还有赵国三国的龙舟就是乘船过来的。
财大气粗的三个诸侯国建造了一艘能够将龙舟放在甲板上的大船，然后一路通过水陆联运借黄河水道将龙舟运到了长安。当然，到了长安后还有一段路需要陆运，有不少人就坐等看中山国的人怎么嘿咻嘿咻把船搬下来。
一艘民间龙舟一般重不到哪儿去，但藩国的龙舟情况就不一样了，体育比赛就是和平时代的战争，哪个藩国没有好好倒腾一番龙舟那可真是太丢脸。而且龙舟也不是一次性的，几乎每一艘龙舟放在那儿的时候都能当做艺术品，龙首龙尾均是静心雕刻，更都是以实木制成。
好不好划先不说，关键要帅！
所以这也就造成了这一艘能够容纳二十人的龙舟重量基本可以达到两吨。此前藩国们将船拉上车基本都是通过滚木，但问题是中山国这是要从船上卸货啊，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更是有机灵的脚力已经候在了边上等着中山国的船夫们来和他们谈价格。
哪知道中山国的人下了船也没找人，而是在原地开始敲敲打打，完全没有去管船上的三艘龙船。
吃瓜路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人一日就建起了一座高台——那是干啥的
高台的作用很快揭晓。过了四五日，水泥差不多干透之后，匠人们举起了指令旗子，然后围观脚夫们就震惊地看着中山国的船夫将那架子上垂下来的几条线同船舶下头的木板连接起来，然后，然后这艘船就被举起来啦！！
夭寿啊！举起来了！还能移动啊！
从第一艘龙船被“举”起来到最后一艘龙船被放上牛车不过花了半天功夫。期间，中山国的几个船夫甚至连汗都没流，他们只雇佣了几个大力的脚夫帮忙转轱辘，总体来说比起体力消耗，心理压力要更大一些。
发了几个小红包后，几个中山国人就想要离开，他们不过刚走了几步就被拦住了。有一个旁观许久的贵人前来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几位，这装置……可能在别的地方装？造价又是几何？”
中山国的几个墨家子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露出了一个笑来。
中山国的人刚到长安就开始做生意的事情很快传入了未央宫，刘彻看着报道只是微微一勾唇角，“无妨，这事阿兄已经先同我说过了。”
即便已经登基好些年，刘彻对于自家哥哥的称呼依然是亲近的阿兄而不是皇兄，仿佛只要这样叫唤他们的兄弟情义就不会变一样。
兄长之前就和他说过，中山国倒腾出来一个轻型吊车，承载的力道不大，但优点是装拆方便，几乎处处可用，在民用上的功效比较大。
当然，他认为最有用的地方还是要在建筑工地上头。
刘彻有理由怀疑，这次兄长大张旗鼓将三艘龙舟运过来，一个是为了炫耀他们的大船，另一个就是为了这吊车了。
不过……
咳咳，因为刘彻还是小豆丁的时候就加入了当时还没有多少人，规模小得可怜的皇子物流链。这艘大型货船又一看就是为了推广水运……作为一个其实根本不管事白拿分红的人，刘彻也必须为自己的零用钱适当地帮个忙。
刘彻准备当做不知道哥哥的小心思。
为了接下来要接待的各地诸侯以及大型户外活动，长安城上上下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作为负责敲定方案的人，刘彻也没多少轻松，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找已经抵达京城的兄弟们叙旧，只能将皇长子派出去联络一下感情。
皇长子今年才六岁，却被他母亲教养得很好，对着父亲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应诺，出了宫门就立刻撒开了脚丫子。小豆丁和刘彻小时候长得特别像，但是五官要更柔和一些，看上去软乎乎的，特别爱笑。
“快，我们先去中山王邸！”刘据以一种旁人无法说他失礼，但是步速却极快的速度一路蹿出了宫。
皇伯来啦！
最喜欢的九皇伯来啦！
小皇子坐在车上力持镇定，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小拳头因为兴奋捏得死死的。然后他一下车就被等在下头的夏安然抱起来举高高啦。
“皇伯！”刘据抱住夏安然的脖子，好一通磨蹭，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在黏糊期间，他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自己的后背，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天鹅站在后面。刘据立刻尖叫一声，然后挥舞着小手要下来。
等夏安然将他放下来之后，小豆丁一下子就扎在多多鹅背上，就算多了一个小孩的体重，多多依然纹丝不动，它还亲密地拿黑色的小嘴巴为皇长子顺了下毛。
夏安然让两个小的先进屋，然后拿出了一堆的礼品。
皇长子的小嘴巴很快就被中山国的水果糖塞得满满的。见时机成熟，夏安然眯着眼凑近，用很温柔的语气说道：“据儿，你爹爹这次要派谁上船呀？”
没错，他就是在套小侄子的话，特别不要脸。
刘据闻言摇摇头，含糊着说：“不知道呀，父皇这次没告诉据儿。”
夏安然轻轻咂咂嘴，拨了一个糖块丢进嘴里，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如今正是一个男人最美好的年岁，又身居高位多年，周身难免会带上位高权重者的气场，极能唬人。而如今一个随意的动作却将这份气场打散，他瞬间变成了一个会和自家弟弟互相算小心思的幼稚兄长。
小国王绕了几个圈子又试探了一番，最后确定小侄子确实不知道，这才判定——自己弟弟变坏了，居然会和哥哥玩心眼了呀！
此后，夏安然带着小拖油瓶去各家府邸转了一圈，给小侄子讨了一堆的见面礼，最后将双手已经捧不下的侄子送上了回宫的马车。
贾夫人在景帝去世之后便被升级成太后的王皇后放去了赵国，所以在这个京城中夏安然还真没有需要拜访的人。
他不去拜访别人，慕名而来的却有很多。大汉年轻的一代基本都同他熟悉，更有不少就是出自中山国大学的。
虽然刘胜殿下也说了他不需要他们的感谢，与其谢谢他不如多为国家做些事，他们内心也清楚，作为中央的官员和藩王牵扯不清不是好事，但是于这些人而言，他们人生中的转折大多都是因为中山国的教育制度，在少年时期于中山国生活的经历和经验也在他们之后的官场上起到了很大作用。
旁的不说，作揖道谢是绝对不能少的。
除了赶过来学子以外，也有不少商户慕名来拜访，这些人小国王便都推给少府。当然，也有他推不掉的，比如陈娇娇。
娇娇妹子如今是大汉的外交官兼教育局局长，她头脑清醒，言辞犀利，姿容艳丽，还是当今的表姐，说话很有力度。
她曾持节西入沙漠，沟通车前、乌孙、月氏等诸国，为汉匈之间的战争的倾斜增添了不少砝码。但是在那次回来之后不久，她就因为怀孕反应过大不得不放弃了南下百越的行程。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没有闲着。这位翁主在长安城开设了启蒙的蒙学学堂，免费为小童启蒙。
如果那些曾经被娇翁主举着染血的环首刀指着脖子的外族人，看到这个挺着孕肚，柔声细语给小娃儿们讲解的女子，一定会大喊一声「你是谁」。
而现在，娇娇翁主来找夏安然的目的就是——她家小崽儿太烦了，而且贼聪明，婆婆根本带不了，所以表兄能不能帮我养个娃？
夏安然错愕，“那你呢？”
“我？”娇翁主轻柔拂过自己的鬓角，说道，“上次南越没走成……我到底还是想要去看看。”
夏安然无语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抛夫弃子的理由？
陈娇眨眨眼，无辜表示没有抛夫，张汤要和她一起去的。
于是，夏安然更不爽了。他也想和爱人公费旅游，但是他的身份就注定不可随便出行，而窦皖如今的身份也很难到处乱走，两夫夫只能做家里蹲。
见表哥一脸想要拒绝的表情，陈娇当下二话不说，就叫人将儿子搬了过来，然后把小崽子放下来给表哥展示自家崽有多好玩。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的确好玩，就和个小乌龟一样，陈娇的儿子有一股子执拗劲，还不爱哭，长得又可爱，夏安然的确稍稍有些心动，而在陈娇昂着脖子夸下海口说「阿兄给我带一下，我给你带岭南的礼物，你要啥都给你带」后，他立刻点头了。
“我要吃荔枝。”小国王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陈娇：……
陈娇娇磨了磨牙，“成交。”
端午节当日，旌旗蔽日，帝王亲自以一杯白酒祭水，以清香一柱祭天。祭台背后放置了若干包着兰草的药包，这些等等会由官吏稍后发放给参与了此次活动的民众，以供其沐浴驱疾，也算是帝王与民同乐。
简短的祭祀活动结束后，便是此次大头赛龙舟活动。
各藩国的参赛阵容终于曝光，而当长安城的队伍被爆出来之后，各地藩国纷纷骂这人卑鄙。
原因？刘彻派出了一水的年轻将领，个个都肩宽腿长人鱼线，事业有成长得俊。那一群人这么站在一排别提多惹眼了。
夏安然默默看了眼站在帝王面前的「梦之战队」，再看了一眼刘彻努力矜持，才没有咧到耳朵根的笑，轻嗤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弟弟肯定是尝到了那种玩塔牌游戏时候一水的五星牌的感觉。看看这阵容，平民出身的卫青、霍去病，官宦出身的韩嫣、张骞，还有若干个夏安然看脸不认得看名字或许知道的官员和官二代、侯三代们。
这一群人站出去，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干有才干，有多受欢迎，听河对岸女眷们的尖叫就知道了。
刘彻继位以来发动了若干场战争，胜多负少，国内尚武工之气非常浓厚，几个小年轻平日里就是别人的梦中常客，现在这一溜站着，简直就是核爆级别，享足主场优势。
没有你这么干的！太卑鄙了！
几个兄弟看向皇座的眼神都特别复杂，说好的亲情第一比赛第二呢？怎么一上场就动用了这么一群人？
谁不知道那里头有好几个力大无穷的人物啊？这还怎么玩？
刘彻默默转移开视线，没有和自家兄弟们的视线对上。那什么，他就是讨厌输，再说他也没全派上去，不是还留了几个吗？还是阿兄好，阿兄都没有看他，而是在……嗯？
刘彻眯了眯眼，看向中山国领衔的几个年轻人。
这几人他似乎都不认识啊，就只认识一个领头的窦皖还有程武，另外几个是谁？中山国的年轻人？而且他们穿的衣服怎么那么……啧，怪好看的。
夏安然正在同即将上场的选手们做最后的交代。刘大猪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以为龙舟是把最强者放到一艘船上就可以了，这就算放到拔河上都不行，更何况是龙舟呢。
一看到这样的阵容，坏心眼的小国王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出问题。
赛龙舟有一句俗语叫做“十个壮汉子未必划得过十个弱女子”，划桨主要靠的是腰腹力量和默契度，左右两侧的力也要基本保持平衡，对于桨入水的角度力度都有一定的要求，如果控制得不好在原地转圈圈都有可能。
而偏偏……
夏安然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一艘船上大半都是不久前刚刚归国，要说他们有足够的训练时间他是不相信的。
就算他们有好好训练过他也不怕，他们还有秘密武器！
他又吩咐了几句，然后一一鼓励参赛选手，等鼓励到最后一人时，他却什么都没说。
咳咳，最后一个是他家的。
夏安然看着窦皖的双眼，二人默契一笑。
最后，夏安然轻声说了一句：“去吧，加油。”
“我知。”窦皖点点头，目光从一身正装的小殿下身上扫过，一点一点，那眼神黏糊得让夏安然想要踢他一脚。
但等人下去之后，夏安然却看人的背影也有些出神，忽然，忽然有些想把人叫回来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参赛选手们从昆明池两侧高地而下，到了水边正在登船，中山国的赛道根据抽签所得要更靠近女眷那边，等他们的船划拉过去立刻引来了姑娘们一阵阵的惊呼。
夏安然身侧靠过来了一个人，他偏头一看，原来是他十四弟刘舜。
刘舜是景帝最后一个儿子，从小就颇为得宠。但就算得宠，为了预防万一，景帝在他实岁七岁虚岁九岁时候就封王并且将人赶去封地常山。
常山距离中山国特别近，小少年刚就藩时候夏安然挺照顾这个弟弟的，所以两人关系也很好。
现在刘舜蹭过来就是想要问一个大家都特别想要知道的问题，“阿兄，那衣服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有点……”
“好看吧？”夏安然眯起了眼睛特别骄傲。为了方便运动，中山国的运动装都是经过改进的，材料较为轻薄，入水后也不容易黏在身上。
这还是卫孺研究出来的呢，使用的也是特殊处理的桑蚕丝，弹性要高于普通衣服，也不容易撕裂。当然，还是比不上化纤。
夏安然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黑科技，腰间在栓一根皮带固定住裤子后，几个年轻人穿上之后特别显腰细腿长肩宽，女眷那儿几乎就在看到就位的中山国龙舟的一瞬间就爆发出了尖叫。
龙舟船上有两个灵魂人物，一个是鼓手，一个是舵手。
前者控制整条船的节奏，后者稳住船的方向，并且在左右有力道不均匀的时候进行干涉。虽然看似没有桨手费力，但事实上体力消耗半天不少。
中山国的鼓手是程武，舵手是窦皖，这两人不同寻常的站位立刻引来了周围选手的注意，尤其在注意到中山国的龙舟上居然还放了一面皮鼓之后。
理论来说，龙舟比赛对于携带什么东西上船并没有限制，毕竟要提高速度就要降低重量嘛。至于带鼓……这是干嘛？一艘船只能上二十二人，中山国为何要浪费两个名额坐在前后？
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并非仅仅是隔壁龙舟的参赛者，几乎是观赛台上所有的藩王们都注意到了，以他们对夏安然的了解，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为了好看，或者是中山王给自家那位找个轻省活计。
当下毫不犹豫过来探听，夏安然怎么会告诉他们呢？他为了拿下这次比赛的彩头，可是连媳妇都放上去了，代价可巨大啦！
事情也果真如他们所料，号角声一吹响，中山国龙船上密集的鼓点声就传了出来，再配合桨手们的动作一看，几个聪明的立刻就知道鼓手就是用来控制节奏的，纷纷感叹曰：无耻啊！
然后他们猛然间惊醒，对了，皇座上那个不就是这位带出来的吗？怪不得心黑。
小国王眯着眼睛看着水面，起步时候中山国和别的龙舟的优势还不明显，因为桨手比别人少的缘故他们还要落后一些，但是到了中途桨手们的节奏一乱，中山国龙舟的优势就上来了。
再搭配上窦皖看似轻松悠闲站在船尾，却一直根据龙舟倾斜角度调整着尾舵，是以中山国的船虽然不是最快的，但是一直是最稳的。
最快的是长安号……一群少年将军们虽然的确有默契问题，但是耐不住他们力气大，河岸边的小姑娘们看到这一群男人沾着水汽和汗珠的脸庞可激动坏了，一个个叫得嗓子都要哑啦。
但这样的噪音对他们来说却很不利。
夏安然猜得没错，这群青年们彼此间确实没有默契，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长期在战场厮杀，当然也知晓这其中的不利，所以事先已经说好由卫青来喊口号。
可是女郎们的叫声太响，中山国的鼓声带动性太强，这些都大大影响了他们接受指令以及实行的效果，节奏一乱再想找回来可不是容易事。
这些年轻的将军们虽然在马上所向睥睨，但是在船上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新人。
而就在两条船擦身而过的时候，敲鼓的程武忽然停了手，他侧头看着这些年轻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怎么说呢，那个笑容带着些微妙的滋味。
他遥遥喊了一句，“崽儿们，你们这样不行啊，陛下给你们这次机会就是为了让你们找媳妇啊，真男人，就该少穿些。”
“前辈说笑了，”卫青露出一抹笑，“前辈们穿得不也不多？”
“我们？我们不一样。”
程武学着他们殿下推了推鼻梁（虽然他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但莫名觉得很气人），“我们这儿，都是有家室的人。”
“你们没发现你们这一船都是未婚的吗？其实你们殿下就是希望你们能多吸引下贵女的注意力呢！”
中山号的船上一个汉子一边划桨一边嘻嘻哈哈，“诸位你们划得那么快，可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啦！”
长安号上边一片寂静，就算这一刻众人的动作没停，但是心绪已乱，一时半刻间无法安宁。卫青暗叫一声不好，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隔壁咚咚咚就又开始扰民了。
同时，长安号上的一群年轻人视线也不由自主转向了岸边画着精致美丽妆容的女娘们。
“要看的下水看！”霍去病皱起眉骂了一声，“都是傻的吗？这明显是中山国的扰心之策，就算要吸引女娘的注意力，拿个第一不是更有效？”
对哦！
众人纷纷恍然，但是此时再做追赶已经来不及。
他们虽然人多但是人心散，节奏乱，而且前面中山国的船只有意无意地卡在了他们前边，破水的水流一阵阵影响到他们的船。长安号本就有些不稳，被这样一影响更难调整，最终无力回天。
上岸时候几个年轻将领都有些不服气，觉得自己是被算计了。卫青却是摇摇头无奈一下，“战略、战策、战备，我们都输了。”
他冲着正在上岸的程武抱拳，“此次青受教了。”
此时并非正规场合，又无官员在，是以大家说话都比较随意。卫青虽败却也自觉学到了不少，并不馁然，反倒是极为洒脱。
“阿青啊。”程武上手勾住了卫青的肩膀，他暗戳戳地伸手指了指某个最后上岸的人，“刚刚那些话都是你皖兄让我说的，你以后可别记错人啊。”
“青知晓。”卫青微微一笑，“武兄万没有这样的谋算。”
“嘶……我总觉得这话说得我有些不舒坦。算了，哥今天高兴，不同你计较。”程武一眼看到了熟人登岸，立刻跑去调笑。
卫青看着这人游走在人群中一个个去煽风点火，顿觉得内心有几分无奈。不过两岁未见，怎的武兄性格仿佛变了一番……这般幼稚？难道这就是成婚了之后的变化？
这时候窦皖也上来了，卫青微笑着走去，“皖兄。”
“阿青。”窦皖边靠近边轻轻掸去衣服上沾染上的水汽。男人眉目精致，气场略冷，而此刻他抬头看着卫青的表情却带着一些柔和。他缓步靠近，却在快到时候忽而一抬手，以臂挡住横向而来的突击。
“去病。”卫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唤道，然后他对着窦皖抱拳，“去病无状，还请皖兄原谅他。”
霍去病缩回自己试探的手，拍拍舅舅的胳膊说：“皖兄不会在意这个的啦！”然后，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窦皖，“这次我们等等再比过一场吧，我已经想出了如何应对你上次之局的法子。”
窦皖点头答应，“皖自当奉陪。”
“阿皖。”张骞也凑了过来，他拍拍窦皖的肩膀，姿态极为亲密，“中山王这次这么拼命，是不是他对陛下的那个彩头感兴趣？”
“对哦，中山王会对陛下提出什么要求来？”韩嫣也凑了过来，表情颇有些看热闹，“我们原来说好，如果赢了的话就问陛下预约他那匹大宛宝马生下的崽子。现在泡汤啦！”
窦皖被好奇的年轻人连连追问，他唇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容。
“殿下啊……”
“阿，阿兄，你说什么？”年少即位的帝王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愕之态，他用目瞪口呆的表情让兄长将方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夏安然眯了眯眼，他拍拍自己端过来的一口锅子，“臣的要求，便是请陛下同诸位尝尝我中山国的咸粽子。”
他顶着这些人「粽子怎么可能可以有咸的！」的表情，坚强地说道：“这些粽子用的是白洋淀的咸鸭蛋和我中山国的豚肉，名曰蛋黄肉粽。”
“咸香油润又能饱腹，非常好吃哦！”
刘彻无语地看了眼自家兄长，再看看他早已有准备的粽子篮子，年轻的天子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默默扶额。
他兄长的脑子里面，想的东西真的挺奇怪的，他有时候真的想钻进兄长的脑子里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
总，总之。
他挥挥手，示意内侍将粽子接过来分发下去，诸人均都挂着一脸嫌弃和慎重缓缓剥开了粽子，然后刘彻带头一口咬下。
……咦？
刘彻面露吃惊，居然还挺好吃的？
夏安然一脸欢乐，我就说嘛，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吃咸粽子呢？咸粽子那么好吃。

第111章 帝国裂变（23）
多多鹅这次归来算得上是荣归故里，记得它的人还有不少，而不记得它的也会惊异于这只鹅的巨大来，纷纷发出夸赞声。
多多在这种人类的起哄声中别提有多骄傲了，它迈着鸭子步，坚持不飞，就跟在夏安然身边一扭一扭地想要从别庄走回王宫。
这段路可不算近，它自己想要走也就算了，还想要拉着夏安然同他一起走。
小国王联想了一下自己被人聚众围观的场面，冒出强烈的羞耻心而非常坚定地拒绝了。他非但拒绝了陪鹅子一起走，还直接把多多鹅扛了起来塞进了马车里头。
夏多多自然不从，走回去多威风啊，它现在长得那么大，毛毛那么漂亮，走回去吧走回去吧！
当看到鹅张大翅膀挡住门不愿意进去的时候，夏安然直接动手把多多鹅柔软的脖子往前头轻轻一折，再把两个翅膀一拢，就将这只猝不及防的鹅给抱进来了，十分的残酷无情。
多多鹅忍了忍，最后没忍住，对着小国王发出了愤怒的鹅叫。夏安然教育孩子的方针一贯是对熊孩子不能惯着，该揍就揍，他心想对汉武帝我都能拿起鸡毛掸子呢，对你区区一只夏多多……
哎，算了，娃儿刚回来。教育为主……教育为主。
夏安然捏了捏拳头，安抚地拍了拍鹅子的背，然后他将夏多多抱到身上。哪知生气的多多鹅，迈动小脚蹼从夏安然身上跨了下去。
不光跨下去，它还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背对着小国王，周身萦绕着「我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和你做朋友，我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了」这一种玄妙的气场。
夏安然：……
夏安然忍耐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安抚道“多多啊，你看，这里是别庄，认识你的人不多，给这些人看不如回宫看，那儿的人都认识你呀。”
“而且你看，你的脖子套都已经旧了，那就不好看了，等我们换个新的脖套，再洗个澡晒个毛，打扮得漂漂亮亮再亮相多好呀！”
多多鹅没理他，但是背后的短尾巴却左右晃动了下。
——有戏。
夏安然眯了眯眼，虽然比较骄矜，也是鸟类中少数不会在繁殖期改变外貌吸引异性的鸟类，更是禽类中少数以性格取胜而不是以外貌取胜的鸟，但是鸟哪有不爱美的？鸟哪有不自恋的？
尤其还是公鸟。
抓住了窍门之后，夏安然就着多多鹅身上一顿夸，从身高体型一路跨到黑脚丫子，夸得多多鹅通体舒坦，甚至还非常配合地举起翅膀让夏安然夸它的硬羽，就连小国王它他的脖子也不再生气了。
夏安然轻轻扯了下写着中山国的缂丝，确定里头还留有一定的空隙才放心。
这是几年前卫孺给多多鹅做的脖套。本来当时多多是亚成年体，天鹅的亚成年和成年其实体型差不多大，但贴心的卫孺还是稍稍放大了些，使用的蚕丝的弹性也尚可，本来也是有量过别的成年天鹅的，但没想到夏多多会长那么壮。
刚看到它的时候夏安然还真担心自家的鹅子会被卡住。
夏安然撸了撸长长的鸟脖子，觉得这手感实在好，特别像他的鸡毛掸子，一长串都是绵密的厚毛，穿过手心的感觉别提多舒坦了。多多鹅乖顺地将长脖子搭在小国王的腿上，小眼睛都眯上了。
车内气氛一时非常静谧。
中山国道路基本都进行了加工，虽然使用的还是木质轮，但是现在中山国的目轮和车架之间都使用了轴承技术避免木料之间直接摩擦，降低了耗损率，避震效果也直线上升。
而且车身和下头的底架之间加上了弹簧。当然，受制于如今的技术，这些弹簧不过是铁丝缠绕后热处理而成，比之现代弹簧的弹性跟抗疲劳性都远远不足，但夏安然已经非常满意经过改造后的大车的避震性能了。
事实上，中山国产的大车在各大郡国内也非常受欢迎呢。
一路疾驰归府，夏安然一下车就把这只巨大的鹅子给抱了起来。虽然如果把脖子撸直了这只鹅可能比他还高，但是天鹅不攻击时候的柔顺姿态还是非常能忽悠人的。
关键是多多毕竟是鸟，禽类的骨架比兽类要轻，所以虽然看着胖，但多多鹅抱起来就像是一团体积庞大的棉花，还暖呼呼的。
作为一个青少年，夏安然扛起它来丝毫不费力。
多多也很喜欢这么被人抱着，它张开大翅膀随意搭在小国王肩膀上，长脖子也贴在小国王颈侧。对于天鹅来说，互相蹭脖子是非常亲密友好的举动。
见自家殿下是这个姿势回来，侍从和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已经得到消息的他们看着夏多多纷纷夸奖开来，“哎呀这难道是多多吗？这可是三年大变样，漂亮多了。”
“多多是男儿郎，怎能用漂亮形容，当说威武。”
“可真大，多多是我见过的最大一只鹄鸟。”
夏多多被夸得舒坦极了，它昂起小脑袋一个个看过去，然后轻鸣几声以示回应，现场气氛一时非常和谐。
王宫里的侍从们当然不会那么不讲规矩，他们都是先接了小国王的命令才会侯在这一番夸奖。
皇家九、十两位皇子好养禽类，这事老人们都知道，但是这两年来的新人了解却是不多，因为刘彻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的鸭子们，多多离开之后就留下了几只不知为何多出来的水禽。
而这些水禽……在长长来了之后，都光荣牺牲了。一同牺牲的，还有不少游鱼。
在刚到中山国的时候，长长猫被关在宫内也有一段时间。这猫野心大，在几番挣扎试图攻击都被窦皖掀翻后它暂且妥协，然后就开始了调皮捣蛋之路。
一只成长期的，带有强攻击力的兔孫能有多烦，夏安然很快就见识到了。
别的猫扑扑逗猫棒，滚在地上踢踢布老鼠，这位是扑鸭追鸡踢狗。
别的猫是爬爬窗帘，最多就是勉强攀个猫树，这位是上梁揭瓦，半夜还会因为下不来在上头嚎叫。
别的猫到了冬天会趴在火炉边上给主人当暖脚垫子，这只则是会在雪地里打洞玩伏击。
长长猫绝对是一只过于精力旺盛的猫，小国王偌大的王宫都关不住它，但当它有了出门的权利之后，却反而日常喜欢留在宫里。
虽然长长并不喜欢水，也不喜欢吃鱼，但是它不出去的时候就喜欢躲在水池边上，守着鱼池等着天上来的鸟。鸟也是有记性的，知道这里有个坏猫之后就不来了。
于是，无聊的长长猫就开始拿鱼撒气，见一只拍一只。
可怜这些养在王宫内的鱼，哪儿遭遇过如此残酷对待，纷纷翻了肚皮。
小国王池子里的生态自此遭遇到了颠覆性打击。看管园林的侍从无奈之下只能悄悄往里头补充些游鱼，否则殿下哪日有了性质观赏，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那多无趣啊。
所以当多多一路被扛到以前待过的小院子时候，顿时吃惊了。
这里，这里怎么光秃秃的呀？不光光秃秃，连一只鸟都没有，现在又是秋天，满池子荷花都谢了，看上去特别荒凉。
夏安然一边吩咐人取来新鲜的芦苇叶子和麦草叶子给多多吃，一边把鹅子放下来。多多鹅脚一踩地，就左右打量，然后豆豆眼微微眯起。
天鹅的记性很好，就算两年多近三年没有回来，多多依然能够记得这里的情况。
它总觉得这个地方有哪里不太对……摆设大体没变，就是充满了陌生的感觉，而且是非常讨厌的感觉，仿佛被谁圈了地盘。
夏安然接过仆从递来的食物递到多多鹅面前。
多多鹅沉默地看着他，用眼神表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夏安然不明所以地看看盘子里的食物，他见多多鹅似乎没有兴趣的样子想了想，又让人下水挖莲藕起来。这里的花完全是观赏性的，种下去之后就没有人去挖藕，侍从随便一撩就捞起来巨大的一根，这一根鲜藕被冲水削皮切丁盛放在了多多鹅的面前。
多多低头看了眼散发着清新香气的藕丁，再看向夏安然的眼神都带上了更复杂的意味。
见它还是不吃，夏安然更加疑惑了，他这次让人去拿了蚯蚓过来。
天鹅一般都是吃素的，但是在强体力消耗的时候也会食用软体动物来补充蛋白质。多多鹅刚刚经历长途飞行，吃些蛋白质也正常。
这次多多看着第三盆食物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它深深看了小国王一眼，低下头吃了一口蚯蚓，就扭过头去吃起了藕丁和芦苇。
夏安然被那种包含千言万语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如果多多是人，他都觉得那眼神就写着「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你啊」的意味，特别委屈求全。
小国王被这份联想给惊了一跳，他看着多多大口大口吃了好几口食物，蚯蚓倒是没怎么动，最后他拱了拱脖子将几个盆子朝夏安然推了推。
夏安然将盆子又推回去说：“没事，你吃吧，到时候我会准备食物给你的那些伙伴的。”
多多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食物全吃完了。
夏安然总觉得自家鹅子这次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他看了看天色，问自家鹅子，“多多晚上要同我睡吗？”
不知为何，多多鹅拒绝了这一要求。小国王也不沮丧，他吩咐人夜里给院子里点上灯。天鹅夜视能力一般，和人类一样是通过光的反射来视物的，所以如果在月光或者星光很亮的夜晚，天鹅也能赶路。
但是今日云层很厚，遮蔽了天色，夏安然怕小祖宗看不见摔跤。虽然在园子里点灯看起来奢侈，但是对于他来说倒还真不算什么大投入，只要别着火就行。
夏安然吩咐了一声侍从注意，又和多多确认跟不跟自己走，才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多多鹅为什么不离开的原因，这一天晚上夏安然就知道了。他睡到半夜，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咆哮，同时还有贯穿性极强的禽类鸣叫。
夏安然猛然坐起。
糟糕了，自家鹅子和兔狲对上了！
理论来说，兔狲是不会攻击天鹅这种大型禽类的，但是夜里是猫科类的主场，指不定这只猫就是想要搏一搏试一试。猫这种生物惯来追求刺激，无聊了就在挨揍的边缘试探。反正它身体灵活，厚实的毛发能够挡住大部分的攻击，对付区区一只鹅子自然不在话下。
但这是理论来说。
小国王赶紧令人掌灯，他穿上御寒的衣物一路带着人往多多所在的院落疾走而去。远远地，他就听见了厮打成一团的声音，夏安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了庭院内，就见一黑一白两团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第112章 帝国裂变（24）
多多有强有力的翅膀连续敲打着兔孫的脑袋，而这只兔孫则死死咬着多多鹅的短尾巴不松嘴，为了稳住重心，还半躺在地上一边摇头撕扯，一边拿四条小短腿连环蹬踹多多的身体。
它这一招不可谓之不阴险，被咬住尾巴的多多没法转身，大翅膀下的力道对上了兔狲的腹部厚毛也不痛不痒。兔孫还狡猾地将粗尾巴折起来挡住毛肚皮，降低自己受到的创伤。
夏多多从未受过此等侮辱，虽然姿势不便但是它也立刻展开了反击，黑嘴巴一把一把地撕扯着兔孫粗尾巴的厚毛。
两只小动物就可劲对着对方的屁股过不去了，抵达现场的夏安然哭笑不得，但也因为这两只一时半刻间伤不到彼此而松了口气。
“多多，长长，快停下。”小国王试图上手去镇压，但这两只揪成一团，看到夏安然过来制止，这两只小的却是极有默契地一个翻身咕噜噜滚到小国王碰不到的地方去。
见状，夏安然觉得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些无奈。
“你们两个大半夜打什么啊？”夏安然走到新的战团边上，蹲下身，努力说服因为一个翻身有了些许姿势调整的两个，“晚上打了你们又看不见……”
两小只继续滚。
夏安然眯了眯眼，他抬头看看方向，又走了过去，“多多，长长，你们两个是……”
咕噜噜。
小国王继续靠近，“你们两个在爸爸心里面是一样的，所以你们还是和平……”
咕噜——嘭。
在坏心眼的主人的刻意诱引之下，两小只成功落水。
夏安然伸手一捞，将进了水慌张松嘴的两只给捞了起来，机灵的内侍已经送上了厚布料来吸水。小国王一手一个，将全身在淌水的鹅子和兔狲搂在手里。
两个小动物似乎都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而懵圈了，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场决定双方地位的战争会是以如此方法结束，这未免也太草率了，只能择日再战！
自以为轻松解决宠物争端的小国王语重心长地感叹道：“以后不要在夜里打架了。看，落水了吧。”
他说得特别义正辞严，一幅这一切与我无关的模样，说得两个小崽子蔫蔫的。
入了室内，小国王让人烧起火炕，他先将鹅子放下来，快速吸干天鹅身上的水。作为水禽的天鹅有尾脂腺，它们的羽毛上会被蹭上这些分泌物以确保羽毛离水后能很快干燥，于是不过五六下之后多多鹅已经一身清爽了。
然后夏安然赶紧去给自尊心受损的兔狲擦毛。
哪知道兔狲完全不愿意他动手，它用湿乎乎的毛爪爪按在夏安然的帕子上，一脸的「你既然选择了它，还来管我干什么」的表情。
夏安然深吸一口气，让人加快烧火炕的速度，让室内快点升温，他一边将这只猫扯过来给它擦毛一边说：“多多的毛干得快，你的毛多，要花更多时间，所以我先给多多擦。”
长长表示完全不能接受，它甚至露出了小尖牙。多多鹅在边上歪着头张望了下，又抬头看看夏安然的表情，它的嘴巴张合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鹅式微笑，然后它乖巧地坐到了夏安然身边表现出「你给它擦吧，我没关系」的姿态。
非常的白莲花又充满心机。
被这只全身湿透的猫又拒绝了两次之后，小国王终于火大，他让人取来布条和木板，只三两下就把毫无准备的长长毛困在了木板上，然后他拿着帕子就着这个简陋的装置对着长长毛就是好一顿揉搓。
长长震惊坏了，它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可怜了，好好的回一个家却被鸟攻击。明明是它先动手的，才不是我！结果快要打赢的时候被这只心机鹅带去了水池里面，现在还被这样欺负。
忽然，忽然好想那个虽然很凶但是会给它认真梳毛的两脚兽，呜。
被他思念的两脚兽皱了皱有些发痒的鼻子，但他现在并空不出手来揉。
他此时正躲在掩体背后，眯眼看着远方的一支正在扎营的巡逻骑兵，同时手下捂着瑟瑟发抖的汉子的嘴。
他们这次本身是一次日常活动，只是汉军趁着匈奴人忙着秋收的时候来探查环境，并且也有些额外的小任务，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居然真的会遇到匈奴骑兵。
在这个时间，匈奴骑兵不应当靠近渔阳郡。
而他们现在出现在这里，必然有所图谋，图谋也绝不会小。
窦皖的战友一直在打颤，若非窦皖一只手撑住他，他定然会瘫倒在地。远处的匈奴骑兵点燃了火堆，烤上了肥兔子，姿态极其轻松写意，显然他们也并没有想到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一支汉国的侦察兵。
现在该怎么办？
敌方匈奴骑兵是一支有什长带领的小队，人数为己方的一倍，且均是骑兵，而且从态度来看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而己方……
窦皖往另一颗大树之后瞟了一眼，己方一共五人，原来有一百支箭，但路上消耗掉了四支，伍长实力尚可，自己这边的这个距离吓破胆仍有一线。
没事，胆还在就行，根据窦皖的推测，这样的人逼一逼也不是不能用。
他们二人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一直到匈奴兵士分吃完兔子，排完值夜顺序就地倒下后，窦皖才微微松手。因为他发现可能是等待时间太长，自己的这位同僚已经不太紧张了，也就是所谓的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状态。
窦皖面子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将这个汉子的战斗等级稍稍抬高了些，他扯了扯汉子的衣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之前如何在草丛中前进已经被教授过了，匈奴骑兵因为生长环境的要求，他们对草丛中的声音非常敏感，据说有的兵士甚至可以根据踩踏草丛的频率和速度判断出敌方是哪国人，又有多少兵。
这个暂且不去说，二人走走停停，每次都借着起风的时候前进，用风吹草浪的声音掩盖他们行动时候的那些不自然。
如此片刻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同袍的藏身处。五人一个对面，伍长看了下自己属下几人的精神状况便下了一个决定——不能等到天亮，他们必须现在想办法趁着夜色动手。
逃是逃不掉的，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五人即便一夜疾行也离不开他们的巡视范围，只能拼一把夜色中双方的情况。
“在夜里，骑兵的战斗力是最弱的，因为马匹夜里看不见。”伍长以气音说道，“我们突袭而上，趁其不备先斩杀地上躺着的人，能砍几个砍几个，然后再回身杀守夜人，知道吗？”
“为，为啥？”一个小兵轻声问道，“不是应该先杀守夜人”
伍长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火气，他一边探头看向那几个匈奴兵一边道：“傻子啊，这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们随便弄点动静来他们都醒了。先杀守夜人是为了防止惊动更多的敌人，而现在，我们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在他们还没有起来摸刀的时候，多干掉几个。所以一定要快，直接冲上去，这时候能砍几个都不亏。”
“还有问题不？没问题的话我要布置任务了。你！”他一手指着面色平静的窦皖，“你小子，是不是清河窦家子？”
窦皖微微一愣，却还是点头承认。
“好！”伍长露出了一个笑容，“大将军的族人，我信得过你。”
“我知道你身手不错，远胜于我，在我们五人中你活下来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所以你等下的任务就是抢马，然后什么都别管，朝着我大汉的方向奔跑就行。”
“等到了渔阳，赶紧告诉郡守，就说我们在边境线发现了匈奴骑兵游查的踪迹。然后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另外三个兵闻言俱是一颤，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果然，伍长说：“我们的任务是为你拦住剩下的十人不让他们上马。”
“这可能是我问你们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明白了吗？”
“明，明……”一个军汉重重咬了下舌尖，这一件事之前他便听伍长说过，但他真的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句简单的应答如今就像是最苦涩的药汁缠绕在他的舌根处，他声音都有些哽咽，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他在咬了下舌尖后还是答道，“明白。”
另外几人的反应没比他好多少，几乎个个都是双眸含泪，开口不能。唯有窦皖始终不答，他垂下眼眸，缓缓自腰间抽刀出鞘，然后他在众人注视中一点一点地将刀柄上的白布将自己的手和刀柄缠在一起，“伍长所想不错，但是漏了一点。”
青年的眼眸幽深如潭，“今日为朔，无月，又有云遮星光，马看不见路定不愿意跑，纵然我以器击之亦是难以操控。”
“况所骑均匈奴马，匈奴人马自幼一同长大，难保有呼哨指引，我等看不见，最后被马带回营地亦不是没有可能。”
“逃，风险更大。”
他持刀而立，眸光沉静又狂傲，“敌方不过两倍于我，何不持刀弑之？”
他这话说得极为狂妄，这样的态度更是直接震慑住了在场四人，三个小兵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将视线投向了伍长，昏暗的天色中，伍长看不见几人的表情，但他知晓他们在想什么。于兵士们而言，不管怎么做最后结果都可能是一个死字，但窦皖所言却是给他们增加了一个选择，最起码是增添了心理平衡感。
虽然他们不说，伍长也知道这些人的内心倾向。他暗叹一口气，感叹队伍着实不好带，方举起了自己的戈“那便战吧。”
“杀！”
自暗夜中蹿出的五道人影宛若杀神。
景帝中元二年，冬。
汉帝国边塞渔阳郡传来急讯，言曰匈奴骑兵在北地有不正常动作，为了稳妥考虑，渔阳、上谷两郡太守上奏中央报备此事。
对于下头的这一奏令，刘启沉吟了许久，他先是派发了一条敕令让沿途各郡太守注意情况，随时准备，但私底下，他却是看着地图攒眉许久。
刘启一方面觉得匈奴在此时不应当起了烽火，南宫公主刚刚怀孕，汉匈之间的友好关系正在蜜月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也找不到匈奴人忽然攻击他们的理由。
一方面又确实担心匈奴利用他的这一心态，打他个措手不及。
兵士调动绝非易事，看似动用了几个兵，实际上背后消耗的粮草物资均都不是小数目。一路从长安到渔阳还要跨过若干个郡县，可谓兴师动众，大军出行的秘密更是藏不住的，眼下他们突然兴兵，很难说不会引得匈奴应激而动。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将军队派往了东方，匈奴来个声东击西又当如何？
若是渔阳当真起了战事刘启倒也不会如此焦灼，可现在不过是风声罢了，还可以再观望观望，刘启摆了摆手，“春陀，你去派人把周亚夫找来。”
周亚夫此前并未得到消息，在看到渔阳郡传来的讯息时亦是皱眉，他同刘启有着相似的顾忌，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他和刘启思考的方向并不全然相同。
周亚夫第一时间思考的不是匈奴为什么要攻汉，而是如果匈奴攻汉该如何应对。他不需要看地图，大汉边境的地形图纸全在他的脑子里面。
良久后，他给了帝王一个建议，“臣以为，陛下可寻个借口，派一万步兵驻于燕郡蓟城。”
刘启闻言眉峰微微一动，他微微抬了下指尖，道“说说。”
“蓟城同上谷、渔阳呈现三角之势。若是遇袭可朝发夕至，左右皆可辅，且蓟城所在为大道，南可抵涿郡、中山国，粮草物资均可由二郡输送。”
周亚夫得到允许之后上前为帝王点明了此处所在，他双指并为一处，手指依次在渔阳、上谷、蓟城三地挪过，差不多是一个等边三角形。同时，他手向下一动，从涿郡和中山国的卢奴县上头划过，将补给线展示给帝王。
“蓟城曾为燕国都，本就有国军所屯，封国虽被除，屋舍俱在，一万兵士入驻问题应是不大。”
“而且，蓟城亦是有大道可抵右北平，若是匈奴攻击右翼，两日可达。”
周亚夫放下手，面上带着些自信地说，“陛下，臣以为，以如今城墙之固，撑两日全无问题。”
景帝恍然，对哦，他把这个给忘了。他笑道，“可是因新材料坚固？胜儿弄出来的这东西确实不错。”
哪知周亚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意味可复杂，他轻声说道，“各地边郡城门修筑了瓮城，防御力可翻数倍。”
从去年匈奴骑兵离开之后，大汉的边郡各大关口就来了一次大升级，不少边关都因为这次升级加造了一道城门，如果匈奴攻城就会享受到名曰攻破了一个又来一个的待遇。
这倒不是边关就有钱到了这个地步，完全是新材料造起来太方便。当时大家又为了迷惑匈奴人，没敢把旧城墙都给拆了，于是就出现了双城墙。
原先是想要等机会合适把旧城墙拆了用新城墙的，但后来边关的一个伍长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在双城墙出现的时候，有一些兵士在巡逻时走的次数多了就会迷失方向，尤其是如果开个小差的话，更是会忘了自己走到哪儿。
对于这些个兵蛋子上峰当然好好拍了两下脑袋瓜，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天天走在这儿的兵都会迷路，那匈奴人若是进来了不是更会迷路了吗？
而且再看看这两道城门间的距离，就那么两人宽，汉军还好，对于骑着马的匈奴人就很难撒开脚丫子跑了吧？到时候咱们再爬到城墙上往下头丢些东西不是一砸一个准，而匈奴人在下头却很难回击。
那不就是活靶子吗？
这个想法非常有建设性，当地的郡太守在立刻召集了帐下爱将们进行商讨，并且尝试着修建了类似的建筑，他们还特地骑马以及寻找对此不熟悉的人群进行了尝试，发现确实有效。
马匹非常不喜欢这种狭窄的道路，在第一次行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马都表现出了拒绝的姿态，更有反应激烈到拉着走都不行。反正第一次走这条道的那根本别想骑在马上进来，后来经过了几次训练还有美食诱惑才好了些。
但也只肯慢慢走，而且走在后头的马都对前面的马充满了敌意，没事就想要去咬人家的尾巴，逼得兵士们不得不将自家马的尾巴毛都先扎起来，否则一营的马出去都是秃尾巴这也太难看了。
哪料好不容易马匹们稍稍能够适应一下这环境，上峰又抠抠嗖嗖地在里头撒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本来就不情不愿的马那是更不肯进去了。谁敢强迫拉进去那是撅蹄子没商量。用瓜果引诱也没用，这特么什么鬼地方，谁要进去啊！
用糖块，糖块可以……只有昂贵的糖块才能补偿它们受创的心灵。
各地太守互相串了个门，想要看看对方是怎么个造法，这下纷纷大受启发.忽而有经过中山国的表示他们曾经在中山国的北部端口看到过类似的设计，立刻有人到中山国取经。
中山国国丞郅都非常热情地和同僚分享了一下建造经验，至于参观？这个不行，给你们看个概念图可以了，详细的布置那可是秘密。
哎哟，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让我瞧我还真要仔细研究呢，当下边郡太守们就像海绵一样，吸足了水又看到了成功经验，纷纷搓搓手，回来后就撒丫子浪。
官方发的材料只有这么点怎么办？没事，那就用旧方法造，新材料硬度可观，在关键部位加强就好。
小钱钱不够了怎么办？没事，最近不是有老多被刺史抓了的犯人嘛，这些人打个申请拿出来用就好，都是免费劳动力鸭。
设计得太复杂自己人都记不住怎么办？呃，这个……
总之，根据周亚夫所说，几乎每隔边郡太守在修筑城门时候都采用了稀奇古怪的设定，而这一切的源头又是小儿子。当时报道上来时候他和太尉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等着看这样防御措施是否有效，便放在日常禀告项目内，刘启可能听一耳朵就过了。
刘启细细想了想，好像很久以前小儿子有一次的确是说过一句自己改了城门的设计，而他当时好像也的确是没太注意。一听周亚夫报上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中山国在搞神秘，刘启干咳一声，“哎，春陀，你去看看小九给我的信里头有没有详细写这瓮城到底是怎么搞的。”
“回陛下，这事奴有印象。”作为刘启的工作搭档，春陀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么效果，当即躬身道，“九殿下在瓮城修筑之初便已上书，完工后又给陛下传了一份图纸，不过那份图纸现在在太子那儿，陛下您看要不要老奴……”
“去把太子叫过来，”刘启强压下志得意满的笑意，他轻咳一声，“这东西放他那儿不是暴殄天物吗？赶紧拿来给丞相看看。”
春陀应声而去，走到门口又被刘启叫住，“等等。”
他思索了一下，又道，“你把太子一起叫过来，让他听听丞相的教导，丞相在这方面经验可比他丰富多了。”
“喏。”春陀躬身，见刘启挥挥手表示自己没别的事了才退下，等出了宣室更是疾步而去。
室内徒留他二人，刘启方才紧张的心情已经渐渐散了，他捧起了茶杯，淡淡扫了眼周亚夫，莫名从这个小老头脸上看到了憋屈。
刘启简直想要大笑三声。没想到吧，他美滋滋地想，朕的孩儿就是如此可靠，发明什么东西都会先同朕报备，你儿子有这么乖吗？没有吧！就算乖又能如何，你能有朕的儿子聪明吗？也没有吧！
他以前好像听到过一句八卦，这周亚夫之子是个平庸的，还好闹事。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也正常，毕竟这个世界上也没多少人能够像朕一样生出这么多个俊才的。
刘启就在这一刻，忽然得到了心灵上的巨大满足。
面无表情的周亚夫在刘启的视线里，只觉如坐针毡，哪哪都不舒坦，他好几次都觉得背后一层汗毛炸了起来想要去掏剑，然而即便他是丞相，也不允许佩剑上殿，这时候只能忍着。
可把他难受得要命。
还好春陀动作快，只不过一会就带着刘彻归来了。刘彻气喘吁吁入内，拜见过刘启后又看向丞相周亚夫。
倔脾气的小老头对刘彻没什么好印象，于国情和个人性格他都更喜欢前太子刘荣。但是周亚夫自认是个成熟的人了，他是不会对着小朋友撒气的，于是他对着刘彻拱手一拜，“太子。”
刘小猪也对着周亚夫一拜，学着他的态度说：“丞相。”
刘启嘴角抽了抽，他没有理会这两个幼稚的人，而是让刘彻赶紧将瓮城图展示给周亚夫看。
小国王绘制的瓮城图是一个结合了当地地形绘画的俯瞰图，中山国北面是以易水的一支作为和涿郡的分割线，而这条河流就被当做了护城河建造在了防御攻势的城外。
西汉的城防其实是以城郭为主，城卫君，郭卫民。
而对于贫困地区来说，能够造好城就不错了。郭一般都是意思意思，郭之外还有野，是大片田地和贫困人群居住的地方。若有敌袭，农人入郭城避难，但也免不了会遇到来不及逃以及抵达了城门处却发现城门已经闭合的情况。
而中山国的这一设计，便是去野，以郭门作为第一道门，以保护其内部居民。
这样的设计可谓独树一帜。

第113章 帝国裂变（25）
能做到以郭防御，这一点不仅仅是因为中山国富庶，也是因为其地形优势。中山国西高东低，雨水充足，丰沛的水资源可作为天然屏障，而为了加深河道挖出来的淤泥稍稍加工就可以用作三合土的原材料。
虽然修筑城墙的成本依然不低，但好在人工免费，又是自己地盘，当国王的一声令下，丞相没意见那自然也没别人反对。
而现在躺在刘启桌案上的，便是一整个由一半圆形河流为第一道关隘的防御建筑。河流最缓部分设有吊桥，吊桥后面对的就是一个凸出的瓮城闸楼和门洞，门洞内部是若干个口字形建筑，而直面门洞的建筑上顶部都被写了「箭楼」二字。
“敌军入内，迎接他们的就是箭雨。”刘彻为两位长者介绍，他伸出小手顺着空白处移动到这个“口”字的左右两侧，“这里开了两个门洞，方便己方兵士分流出击，但是敌军进入的时候受制于大门大小也只能分批进入，这就给弓箭手提供了靶子。”
也就是说一旦敌军入了这里第一眼看到的就只有成片的砖石城墙，要进攻还要先找到门所在的位置，而在整个摸索的过程中他们都要顶着汉军的箭矢。
“而就算他们找准了门洞的方向，他们进入的也是瓮城。”刘彻点了点小国王亲笔的「瓮城」二字，“城楼连通可行人，兵士的箭矢补给可保证不会中断，在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刘彻点了点瓮城的位置，“原来被他们闯过的那几关兵士会立刻回身射击。”
攻破主城门之前，敌军要面对的就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而且无论他们是攻城门、还是爬城墙，一举一动都在汉军的目光之下，别想做什么小动作。
而且这一次他们要攻的才是主城门。主城门内部均有抵木，最是难攻，时间也耗费极长。在这点时间内他们都处于汉军的攻击之下。
刘彻特别兴奋地说道：“阿兄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瓮城可以无休止地做下去。现在这个样子的叫外瓮城，以后还能做内瓮城，这样即便敌军真的能够破城而入，在和兵士直面之前也会被消耗大量的人手。”
“嗯，那缺点呢？”刘启非常冷静地问询道。
反倒是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周亚夫略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刘启面不改色，面色平淡：“以你阿兄的习惯，说了好处定然会说坏处吧？”
刘彻稍有些蔫。
“阿兄说，坏处有三，一者，门洞设置小而多，为防间人，平日里门洞不会全开，影响日常生活。且大型器械搬运不便，战车难行，出兵速度慢。二者，修建、维护成本极高，非重要关隘不可造。三者……”刘彻撇撇嘴，嘟囔道，“若是敌军以甲顶天，瓮城的意义就会削减很多。”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若是对付匈奴便无妨，阿兄说匈奴人不喜顶甲。”
刘启嗯了一声，看向周亚夫，他颇为愉悦地看到周亚夫绷着一张脸，那一脸的憋屈哟，啧啧啧。
他轻咳一声，“不知丞相有何见解？”
周亚夫：……
在说对陛下你的九儿倒腾出来的这种配置有什么意见之外，咱们能不能先谈谈边疆如何增兵的正经事？
大汉国的丞相低头看看小太子亮晶晶的双眼，再看看帝王微妙的神态，当真是觉得……嗯，什么都不想说。
远在中山国的夏安然并不知晓他人在家中坐，敌在满城树。
他现在还不知道马上会面对什么，他现在正在和丞相郅都中尉程不识同御史韩婴争论一个问题——有关修墓的问题。
三位二千石都是来提醒小国王他已经登位七年了，该开始准备修建陵墓了。
秦汉以来人们对于墓葬形式从心理上发生了改变，不再觉得活人谈坟不够吉利，相反乐忠于在活着的时候给自己找个好地盘并且开始装修。
三人提这事倒不是说立马准备组织人手抄锄头上了，而是因为在正式动手之前还有一系列的活动要做，譬如先要卜葬。
秦汉讲究事死如事生，墓葬问题可以说是不亚于结婚的重要大事。
毕竟结婚也就几十年，死后那可是永恒啊。那要是住了危房多闹心。
墓地的选址也主要是“聚族而葬”制度，尤其像夏安然这种第一代中山王，他必须要给子孙后代选一个好位置，起码保证十个八个后代都能并排葬得了。
比如老祖宗刘邦选的就是咸阳原，那块地方没有意外的话起码能横向葬三四十个，后头的还能纵向来，只要能绵延传世绝对不担心不够地方。
如果他像爷爷文帝一样找个只能葬自己一家的地方，那就是把找家族墓地的麻烦丢给儿子了。二千石委婉提醒，这是在给后代找事，好爸爸不能这么干。
此时，儒家礼制文化尚未全面流行，陵墓文化也比较随意，基本上当国王的你只要有钱，想怎么造就怎么造。里头的制度只要你不违制……呃，或者说，只要你不要被人发现违制了就没关系，如今中央对于当地的监管还不强，所以偷偷乱来的人还真不少。
当然，丞相表示：咱们中山国不能这么干，影响太坏。
如今的主流还是同茔异穴墓，=这个主要受到皇陵的影响。毕竟皇家就是这个时代的带货天团吗。
夏安然满头大汗地听郅都给他介绍如今的墓葬行事。郅都一口一个主室侧室，这个是耳房，那个是偏殿，还有陪葬坑、外藏坑等等，语气就和现代售楼小姐一样，就差说一个这个朝南，楼层高日照好了。
作为丞相，帮助自家藩王的墓葬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为什么那么早要造这个？夏安然表示反对。
中山国如今基建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无论是原材料也好，还是劳动力也好如今都有缺口，如果他修陵肯定会把一部分人力放到这个上面。
小国王觉得这个太浪费了，无论是时间也好还是资源浪费也好，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对别的藩王来说还有一个未来世界的诱惑，对他可完全没有。
如果要玩建设类游戏，夏安然选择建设中山国，而不是建设一个没啥用的陵墓。
对于殿下这个态度，郅都也觉得有些头痛，他耐心劝道：“殿下，您先将位置选下来，届时还要先行迁移居民、筹备材料聘请工匠等工作，这一二年当是动不了工。”
还要迁移民众？这么麻烦！
夏安然皱皱眉，他打开中山国地图，毫不犹豫一手指点在了后世的满城县所在的位置，他一手指戳在上头，然后一脸玄妙地对郅都说：“寡人想要同祖父一样依山而居，就是这里了。烦劳丞相选一可居高而下的山岩修建墓室。”
郅都一脸无语，小国王昂昂脖子，表示特别肯定。
满城汉墓，汉墓十室九空中剩下的那一成没被盗的就是他和他媳妇的墓，虽然他看似随意一点，但是其实特别的高科技含量有木有！这个可是原版中山王点出来的风水宝地。
……哎，哎？等等。夏安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对汉朝方面了解不多，只记得一些大事件，刘胜就属于大事件以外八卦的信息。而且刘胜本人在历史上留下的除了特别能生和“差点又能为大汉续命百年”的称号外没什么别的印象，知道他的资料还是多亏了一档子综艺的福，他才记住了这位墓穴的大概情况。
说起来，他记得刘胜是和他媳妇一起葬的，他媳妇是窦家人，名字好像叫窦……
“殿下，”郅都皱着眉试图制止，“此过于儿戏，殿下请三思，还是请人卜算一番……”
夏安然思绪被打断，他笑着摇摇头，“此事我意已决，丞相不必多劝。”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小国王站起身，他拍了拍袖子道：“难得三位聚齐，我们不妨一同去大学走一趟？”
三人齐齐看来，颇有些莫名其妙。
夏安然一边带头往前头走一边说：“我想要给大学学子搞一个毕业仪式，然后给他们印一本同学册，到时候册子首页还得写个校长寄语什么的。”
没错，夏安然是中山国大学的校长（荣誉）来着。
他一边邀请三人上车一边说：“未来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在中山国任职，就算任职了……未来也难说，好歹是咱们中山国出去的，总得留个校训啊纪念什么的。”
他笑了一下，见三人都坐稳了便摇铃示意牛车可行。如果夏安然一人出行那就乘坐马车了，而他车上还有三位二千石，按照礼制，他可以降级，官员不能僭越，虽说是国王邀请，但说出去到底不太好。
所以，小国王临时换了牛车。
牛车稳当，但是速度慢，而且这辆牛车车厢没有经过改装，行驶时候略微有些跳动。小国王一边说话一边被抖，体验感有些差，不多一会，由奢入俭的小国王就觉得晕，他把自己这边的窗子开了一条小缝。
哪知道窗一开，外头的喧哗就传了进来。
“关店？排练？排你奶奶个腿的练！赶紧的让你们班主出来，给我们把《蛱蝶》的结局重新演一下？”
“什么？人不在？你们昨天也不在前天也不在，糊弄乃公是不是？你们就是在躲避！”
“没错！干得出在灯会上演《蛱蝶》这种事！怎么没有勇气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呃，这位娘子，你冷静些，都是街坊邻居的……”
“你也知道我们是街坊啊！那你大过年的演那玩意顾虑过我们的感受没？娃娃眼睛都要哭瞎了，一个劲地在问我为什么这两人不能在一块，我要怎的回啊？我才委屈呢！”
“……”夏安然默默重新关上了窗子，一脸的若无其事。
然后，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三位辅政大臣谴责的视线。
没错，这三位都是知情者，同样也是受害者。
在这样的灼灼目光中，夏安然忍不住骗过了头小小地心虚了下，这个骚动……要从两月前的中山国年会时候说起了。
两月前，因为刘启免去了诸侯王进京朝见，夏安然也多出了可以留在国内处理各项政务的时间，其中当然包括这一年的新年灯会。
和去年不同，今年的灯会上主要的展示灯多半都是由商铺们赞助的，不再由官方一家支出。夏安然也及时制止了墨家想要搞事的心，今年的灯会点灯仪式要比去年更朴素一些，是一个盘绕上升的火把（小国王坚称这是火炬），象征新的一年节节高。
火炬体量巨大，点燃时候火光如盘龙顺次向上，在夜里看来也是非常炫目的，实际效果得到了不少好评。
除了卢奴县外，今年别的藩国也有几个城市开放了宵禁，距离中山国的赵国的邯郸、河间国乐成更是和中山国的卢奴形成了三角联动之势，互相交换本地特色货物进行售卖。
当然，为了吸引游客，他们交换的也就是特色产品，季节限定是没有的，想要采买还是得去当地。
为了拉动旅游业，卢奴县还设定了若干个国内旅行社开放售卖票务服务，在新年期间预定当年的旅游线路可以有特价哦！现在预定两月后的温汤池子可以打八折还送一对香薰蜡烛。
一边泡在温汤池子里饮酒一边观赏中山国雪景，亲们不来一个吗？
什么？有风湿？那更应该泡一泡了，您想想，坐在火炕上的时候老寒腿是不是就不痛啦？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咱们庄子里头就像是个大型火炕，您在里面可以穿着短衣走都没问题。
什么？冬天走不开，那我们还有春季摘草莓活动，夏天莲花池避暑活动，秋日赏银杏吃莲藕活动，如果您感兴趣的话，要不要办个套票？
众游客：你们中山国真的是好会赚钱呐。
今年中山国的游客中，少年孩童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数量，这是众人所料不及的，后来才知道之所以会造成如此结果还是因为那两条路的缘故，几乎所有年长者带了孩子过来都要去那两条路上走上一圈沾沾福气。
想要文成的拜萧何，想要武就的求张良，想要文武全才的那就两个都走，娃儿们的命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偏偏这两条路不在一个方向，张良那条路那边相对较远，萧何的倒是就在中心城区。出于就近原则，这条路的参观流量非常大，当地不得不派了街卒前后阻挡车辆进入，将这条道改为了步行街。
受去年民众之间自发宣传的影响，中山国今年的游客本来比去年多，两相叠加，当木偶戏戏台搭建起来后，围观人群也比预计中的要多。因为是过年的大戏，又是第一次上演，为了弥补排练时间不足带来的短板，木偶戏剧组使用了三块布景剧台。
既然是三个剧台当然不可能在店面位置啦。夏安然挥挥手给人安排了一个街心花园的位置，那儿附近售卖的都是文娱用具，距离食物贩卖点较远，但是小国王让人布置了醪糟茶售卖处，甜甜的酒酿味道特别受姑娘们的欢迎。
之所以安排醪糟在这里售卖也是有原因的……那啥，多吃点甜的心情好嘛。
舞台还没开始演出的时候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边上有横幅说明了表演时间和大概剧情，一看是说一个娘子女扮男装入校求学，这剧情当下就吸引了广大西汉人的注意力。
等正式开始演出的时候更是座无虚席，除了摆放的小凳子外（为了防止客人们坐在地上冷特别制作的小板凳）还站了不少人，且随着乐曲奏响，人群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当舞台幕布被揭开，展露出里头一个和中山国大学布置一模一样的校舍时，群众纷纷发出了赞叹。而等两掌大小的木偶娃娃出现时，更是引来了小朋友的惊呼。
这两个娃娃使用的是木为底白漆为皮，整体为一，再进行打磨，以确保没有一丝毛孔。五官以颜料手绘，柳眉菱目，明艳逼人，黑发如瀑，配上一席珠翠绫罗并以金线金丝绘制的盛装，在用铜镜打出的灯光中整个“人”极为美丽。
主角身侧的娃娃稍稍逊色些许，其扮演的是侍女角色，如今她正在劝说因学院拒绝招收女子为学生而不愉的祝英台。殊料这小娘子一个咬牙，决议男装入学，并且求得深爱她的父亲心软，下一个瞬间出现的便是身着皂色郎君服饰的“男儿郎”。
两个男儿入了学舍后才发现男子的生活同女儿不尽相同，且男人同男人相处间的随意惹得二人极为不自在，因此闹出了很多笑话。幸好有同寝室的同学梁山伯极其小厮照顾帮忙，才让二人稳定了下来。
此后两个小娘子便互相掩饰着在学院内念书，小娘子天资聪慧，学识不俗，很快便适应了校园生活，且同梁山伯二人彼此欣赏。
二人感情急速升温之际，祝英台终究是被家中老仆找上了门。
家中老父思女之情颇深，又担忧女儿是否会暴露身份损了名声，思忧交加进而病倒，老仆不忍之下特来寻找祝英台。祝英台闻言大惊，当下便放下学业回家伺疾。
老父痊愈后不敢再让女儿离开，祝英台只得含泪写信去了学籍。
梁山伯不明所以，担忧同窗是否有意外，便请先生暂且保留祝英台的学籍，自己循着地址去了祝英台老家想要看看情况，这才知道三年同窗友人实则女儿身。其恍然欲要提亲，却被其父断然拒绝。
原来英台念书三年，已过了最佳结亲之期，老父身体不佳又怕女儿无人照顾，便将之许配给了当地太守之子马文才。二者亦是过了礼，只等两年后成婚。
二人楼台相会，泪眼相看却只能凄然而别，老父请梁山伯莫要透露二人之事，免得伤了英台名节。梁山伯应下，郁郁而去。
后一年其于一地为令之时，恰逢当地暴雨冲毁河道，梁山伯挺身在前，指挥民众救水。待到水平自也累倒，缠绵病榻之间他要求将自己葬于道边，当地乡民自然应允，并为之立碑名曰父母官。
数月后，英台出嫁，花车将过此道时狂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朝着迎亲队伍席卷而去，无奈队伍只能停下。英台若有所感要求下车，见到道边一坟，上书梁山伯之名，又听闻其为救水累亡，便决议要祭拜一番，马文才当然不允，二者争执许久，最终让步。
谁知英台烟香一点，梁山伯之坟墓封土忽然裂开，从中升起一道棺椁，棺椁之顶自然打开，英台当下毫不犹豫投身而入，棺椁合上沉入土中，封土亦是复原。
马文才大惊，派人想要挖坟却被此处居民制止。双方争执之间，只见坟中飞出两只蛱蝶，缠绵翩飞隐入云间。
如此全剧终。
台下原以为是给小儿看的幼儿戏码的众人：……？？？？？
台下幼童：“哇！！！阿母，他们是不是都死掉了！”
台下幼童：“你乱说！他们明明是变成蝴蝶在一起了！”
戏班后台里头听到场中哭声，均是内心战战，然而他们也多少有了准备，在互相对视之后，奏响了闭幕曲。
这次外来乐器批把首次担任了主位，虽然如今使用的是拨奏的方式，但是琵琶的音色过于突出，喜时如莺语花开，悲时如水泉将冻未冻之绝望感，大弦小弦交替缠绵。
最后一段之时，这位批把娘子放下了拨子，竖起乐器以手指在上头轮转，手指的灵活度远高于拨子，其如泣如诉之感盛于前，同秦筝绕在一起，硬是靠着一曲终曲，将最后那些人的眼泪也给催了下来。
好好的过年时节，此处却是呜咽一片。
然而人大抵都有些自虐情绪，在此之后虽然明知为悲剧，场场表演依旧爆满。虽然也不是没有人在戏后闹着要聘请戏班子上门表演或者购买人偶，更有甚者还会来砸钱要求改结局的，但是有中山王为靠山的剧组表示……一点都不慌。
他们的强硬姿态很快暴露了背后有靠山的事实，一来二去的，这番动静也惊动了中山国的二千石们。
民众们最欢快的时间对于公务员们来说则是最紧张的，他们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准备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中心广场在今年没有承担太多的展览任务，所以一开始众人没有过多关注这里，谁知道第一个起骚动的却是中心花园。
这地方太敏感了，毕竟陛下的石碑就在这儿，最后为了预防出现意外，中尉程不识不得不派遣大量兵士站在暗处控场，他想想觉得不太放心，同郅都说了一声，自己也去现场盯着了。
后来等回来之后，这位硬汉红了眼圈。
郅都和韩婴二人齐齐震惊了，受害者很快又多了两人。这股热潮在进入了冬日后的现在还没有淡去。
但过了节假日，当然不可能再给戏班子安排大戏台，人们也没那么多空在那儿坐上好一会看戏，戏班子就三四日一场戏，今日演《初见》，几日后就演《相别》，再过几日演《化蝶》，将一场戏分开演。
场景小了对于戏剧的艺术表现形式也有了更多的要求，而在骈文、赋加入后，木偶戏的看点便多了起来，但同时也意味着幕后人士也要变得更多起来。
原本只需要操偶师和乐师即可，现在还多了配音演员，按照这个发展态势，估计不用多久真人戏就要出现了。
但是真人到底比不上娃娃方便，譬如英台屡次换装还有布景就是一个难点。事实上梁山伯和祝英台有好几个偶，常备是两个，一个演戏时候另一个就拿下去换装。场景的变换也很简单，只需要将粘着立体物件的布景板搬走换一个就行，但换做真人，这些势必都会是个难题。
总体来说，这个故事的首演还是非常成功的。在那之后不多久哥哥们就写了信表达自己对这个戏剧的兴趣，并且询问弟弟能不能把人借一下过去给他们演两场。小国王均都回信说剧目还在调整，等基本定下来了再去他们那儿演。
然而让夏安然莫名其妙的是，陈娇跑出去看了那个故事回来之后大哭了一场，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可能变成陈英台，张汤会变成张山伯累死在任上，只是如果她要是被人强嫁了的话估计连经过张汤坟的机会都没有。到最后他们两人就是比故事里那一对还惨，他们是死别啊。
小姑娘脑洞一开，两个男人都无语地看着她，彼此两相对望后生出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情。都说了是故事了，怎么还自我代入了呢？自我代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自己改剧情的？
真的是特别闹不明白小姑娘，不过夏安然坚挺地觉得自己的媳妇自己哄，他立时拍了拍张汤的肩膀，将哭得一抽一抽的姑娘留给了他照顾，自己撒腿就走。

第114章 帝国裂变（26）
因为当时戏剧尚未定型，一直在根据观众的意见进行改进，是以哪怕过了两个月了还一直有新的“受害者”出现，而且随着自发写小作文并且被开发了某一天赋的观众们出现，一次次改编后的剧目更加的摧人心肺。
而丢了脸的三位两千石更是念念不忘至今。
夏安然一脸乖巧，就差要在头上插块「我是无辜的」的牌子了。
其实梁祝的故事也不是悲剧啊，那最后不是变成蝴蝶在一起了吗？他原来建议是阴差阳错，比如一个假死逃婚一个自杀殉情，最后假死的醒来……那才是真的悲剧呢。
在现代饱受各种悲剧故事荼毒的小国王对于梁祝的基本结局接受良好，何况他那不是为了陈娇娇吗？如果不是为了妹妹，这时候他就编一个《小龙人》出来了。
小龙人找妈妈的故事，充满爱和和平，他小时候可爱看了。
关于陈娇娇的事情是小国王的私事，他当然不会告诉诸位臣子自己是为了帮着妹妹才搞出这个戏码来。
背上一口黑锅的小国王只能强硬将话题转到了同学册的问题上，继而说到了中山国校训之类的话题。
校训？这个词汇倒是让几人很感兴趣。
何为校训？用小国王的话来说就是选择若干符合本校办学宗旨的醒目词语，作为学校全体人员的奋斗目标，简单的说就是口号。
正所谓一个没有校训的学校是不完整的，就像是一个没有企业文化的企业不是好企业一样。目标就像启明星一样，指引人们前进，没有目标的前进最后很容易走歪，所以在正式建校五年之时，小国王觉得是时候该做一些改变了。
为什么不把定校训的事情交给老父亲……这事夏安然也有考量，他并不想输送一批“官迷”，全心全意为了进入中央当官的学子不是他想要的。准确的说，他建设学校最初的目的是用这些新鲜的，来自民间的，能够看到民间疾苦、问题的官员连续不断地将真正的民间带给长安城。
帝王身边绝不能有一群富贵出身的人，因为他们看到都太美好了。如果皇帝当真以为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而看不到其中的暗潮和危险，那么很可能就会驾着马车往豪奢享受的地方走去。
每一个王朝的没落，都是因此而始。
“我想要培养的人才，是可以追求真理、也敢于坚定自己信仰的人，还要能够踏踏实实去做的。最重要的是，能够明辨是非，自强不息。”
夏安然如此说道，他在纸上依次写下了——博学、求真、笃行、明辨、自强。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每个字都很重要，哪个都不舍得删，但是十个字不统一对仗。于是，他将纸递给了对面三人，颇为期待地问询他们的意见。
郅都稍稍沉默了下，却是提笔在上头划去了两个字“求真”，其后，程不识划去了“明辨”，韩婴犹豫了片刻，划去了“博学”。
仅留“笃行”和“自强”，这张纸回到夏安然手中时他亦是一愣，就听韩婴说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前四者均是不难，是先生可以教导会的。”
“而唯独笃行是学子离开后需要自己坚持的。”男子微微一笑，“是以，婴以为此为重。”
郅都略有不同见解，他说道：“殿下五愿，博学最易，纵览图书即可；明辨亦是不难，翻阅律法即可；求真略难，然自我有追求亦可，唯笃行自强最是不易，笃行可以毅力驱之，自强却是需抑心。”
“臣以为，软弱者易，颓丧者亦然，唯有可在困局中而自强不息者，方为天下之健儿。”
“我没那么多大道理，”程不识轻笑，“我只是划去了我以为最容易的一样东西。”
“明辨不难，世间人有多少看不清这是是非非？又有多少人当真不知晓自己所行为恶？不过是知错而错、闭口不谈罢了。”
“所以，我以为明辨不难，敢于前去制止、亦是可以克制自己才难。”
“臣以为，还可在加一词。”韩婴以指沾墨，在纸上书写“改过”二字。
“知过非难，改之大难，”韩婴解释道，“臣以为，不当以无过为贤，而应以改过为美”
“既如此，且允臣也加一个。”郅都也用同样的方法在纸上写到“责善”二字。
“改过仅修己，责善则可规劝旁人从善。若人人皆可责善而自改，那便真是再好不过了。”
夏安然看着纸上不同笔迹书写的“改过”、“责善”、“笃行”、“自强”四词，微微一笑，就此拍板。
中山国大学校训定下后没多久，这八个字就被送到了长安城，不过这倒不是夏安然自己交上去的，而是冀州刺史上传。
景帝看着这封写着中山国大张旗鼓在大学门口张贴校训的讯息沉默良久，他亦是熟读诗书，当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典故所在。他品味良久传人叫来了太子，刘彻到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父王正挥毫泼墨。
见他过来，消瘦的帝皇笑着道：“彻儿，来来来，看看父亲这字写得好不好。”
刘启身子不好，手腕虚软，因此他已经许久没有写打字的兴趣了。
作为一国之主，他没有停下来修养的时间，是以即便是病好已经数月，现在依然手脚冰凉，面色蜡黄。刘彻看到父亲这般想要劝人休息，话到嘴边总是出不了口。
他自幼聪慧，自然知道父亲为何如今会有此姿态。
刘启撑着病体无非是因为刘彻撑不起来大汉的这片天。因为刘彻撑不起来，刘启就不能休息。小少年除了自责和加倍学习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为此，太子殿中时常灯火燃到深夜才熄。
刘启对儿子的改变亦是乐见其成，他如今不过也是强撑着，日日灌入苦药，拖着单薄的病体努力给儿子遮风避雨罢了。对于自己寿命深浅，刘启自己也没有信心。
而今日，他倒是兴致极高。
刘彻走过来是看到的就是父亲书写的八个字，他一一念过，有些明悟，但更多依旧是不解，他疑惑得看向刘启。帝皇微微一笑，他放下毛笔说道：“这是你兄长给他们中山国大学书写的「校训」，你且来看看，父亲写得如何？”
刘彻立刻明悟，“父亲您要写字送给阿兄？”
“嗯，不好吗？”刘启微微笑着侧头，小太子抿抿唇，如果父皇当真给兄长写了校训，那么无疑就是说父亲认可了这种传授知识的方式，甚至于亦是在鼓励各地建立大学……他忽而灵光一闪，“父皇可是想要在长安如同中山国一样择才？”
刘启但笑不语，但显然对于儿子的聪慧很是欢喜。
这一神态无疑就是默许，刘彻深吸一口气，面上立刻露出了兴奋之色。
刘彻在中山国待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他看到择才的优点所在。中山国这一种方法就如同旋涡一般搅动着周围的局势，若说最初有人看轻此法，而在运转这么久之后，中山国的底层可以说是所有国度内最稳定的，更是之前刺史制铺开后少数没能被挑出刺来的国家。
小太子当然知道这其中不全是择才制的功劳，但中山国确实以事实证明，治世之才同其出身并无关联了。
事实上，中山国的大学中也有不少学子来自周边郡县，他们来求学最初只是看中了师资力量，可最后都被中山国吸引而留了下来。
因为中山国对待人才足够尊敬，待遇亦是更为优厚，择才试更是充满了挑战感。几乎所有毕业学子都以通过择才试的目标，而等考过了……就走不了啦。
狡猾的小国王才不会让这些人过来“调戏”自己呢，参加考试还不看报名表背书的，这个暗亏必须乖乖吃下。
最早抱着“调戏”想法的李当户在这件事情上最有发言权。
刘彻最喜欢活动的东西，他也早就看死气沉沉的长安不顺眼了，一见父亲的态度含糊，他立刻蹦跶起来，“父皇，我们什么时候开择才试？考哪几科？谁主考谁出卷？要不要预审？”
小少年一张口就是一堆专有名词，成功将老父亲绕晕。
“你等等，等等，”刘启挥挥手，他先抓住了一个名词，“预审是什么？”
刘彻眨眨眼，颇有些无辜地说道：“之前中山国择才试考试人数太多，也有不少人就是来凑热闹，答卷一塌糊涂，后来阿兄就在思考要不要开个预审制度减轻考官负担。”
“哦！”这事他倒是不知道，刘启极为感兴趣地问道，“那后来呢？”
刘彻撇撇嘴，“最后阿兄没开，他造了个更大的厅堂容纳了全数考生。”
刘启闻言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小少年叹了口气，小表情又有些不赞成又有些自豪地说道，“阿兄说，他不想要在这些人求学的道路上增加多一道门槛，也多一道给学子的负担。”
“兄长以为，这些人当中可能出身不好，为人鄙弃，也可能因为长得丑陋，没有人愿意举荐，还有可能是身有疾，纵有再多才学均都无人愿意去听一听，也没人愿意去看一看。”
“所以，他想要给他们一次最公平的机会。不过彘儿觉得，若是在长安举办择才试，还是应当进行预审，否则参考人数定然会把考官累坏哒！”
刘彻说完后，殿内一片安静，刘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方才写完的八个字上头，他沉默良久后再抬头看向了小儿子，帝王微微一笑，“那，彻儿，你看到的择才试又是怎样的”
小太子楞了一下，他从自己脑海中将若干年前被兄长牵着手参加的唯一一次择才试的记忆给翻了出来。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却，但现在忽然发现，所谓日久弥新不外乎如是。
他边想边说，话语甚至带着些凌乱，“有人不会用笔在纸上书写，所以字写得很是潦草凌乱，也有人看的书很少，所以他们答不上文化知识，也有人一辈子就没念过什么书，不懂什么治学大道，更有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乡村，在被召见时候连官话都不会说。”
“但他们都很认真地答卷，就算他们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失败一样。”
小太子抬眸，眼中闪着明光，“阿兄说，他们并不是想要通过这一场考试就能够进入官场，他们其实想要的是一根能够将他们从泥沼里面拉出来的绳子，一根证明他们并不是废物，证明他们的努力也会有意义的绳子。”
“而有了这根绳子，这些身处泥沼，命不由己的人才会有勇气去改变。”
“所以你以为这是个好方法？”
“大善。”
“哪怕因此你要同整个勋贵豪族对立？”
刘彻高高昂起了小脑袋，“若豪族勋贵亦有大才，大可来参试，若其均为庸庸之辈还要拉人入泥沼，便是对立又有何妨？”
刘启闻言大笑，他边笑便击掌，“丞相，你可听闻我儿之言？”
在刘小猪错愕的目光中，周亚夫自殿内暗处趋步而出，他横跨几步在刘启面前躬身，“臣字字明晰。”
“那……”刘启微微倾身，“你可愿辅佐我儿？”
周亚夫闻言一怔，他微微侧身，视线和惊讶的小太子对上了，显然刘彻并没有想到有这一出。他心念电转，百般思想均入脑中，一咬牙，周亚夫在帝王面前大礼而拜，“臣忠于大汉天子。”
这小老头居然到现在还要犟着。刘启挑了挑眉，但能见到这家伙低头也算不错。
他哼笑一声，摆摆手，“善。”
景帝中元二年，隆冬之时，夏安然在接到了父亲亲笔书写的校训之外，还收到了一条对他而言有些头痛的谕令。
——支援蓟城屯军。
夏安然一边庆幸自己之前预防万一采购了些粮食，一边又有些苦恼这样一来该送去多少粮食。
老爹没有将屯军数量写得太清楚，只说让他先准备好粮食，届时会有人来提走。
夏安然稍稍品味了一下话中之意思，让人唤来郅都，然后将帝王的谕令递给郅都让人准备。
显然郅都对于刘启这样不清不楚的谕令也很是头痛，君臣二人相视一眼，彼此眼神中都带着对对方的怜惜。
夏安然：丞相，这事就交给你啦！
郅都：殿下，陛下如此表态着实难办，还请示下。
二人双目对上之后齐齐一愣，小国王立刻干咳一声起身，“丞相，你办事我放心，这事便交由你了，我去武库看看如今中山国的武协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撒脚丫子跑路了。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出去了，徒留郅都尚且反应不及没能拦住人。
夏安然也不是真的在找借口，他的确是要去武库看一下铠甲武器。虽然这些东西看数据也可以，但是小国王觉得亲眼看更加有概念，而且他特别喜欢看武器装备放得满满的那种感觉。
西汉为了管制军营，预防有兵权者犯上作乱，多半都会将武械存放在固定的地方专人看管，即便是军队要拿也得经过批准，平时演练都只能使用较为劣质的兵器。且武库的位置所在更靠近皇宫，这也是为了宫廷内兵士遇到意外时候能够第一时间装备兵器。
所以中山国的武库也照例设在拒了王宫只有一墙之隔之处。见他突来，武库令亦是被惊了一下。不过在小国王严明来意之后，武库令立刻掏出了各仓房的钥匙。
平时，若要取用武械，还需要小国王书写“出武库兵”，哪怕本人过来也要写，但现在只是日常视察倒也无妨。在入库视察表格上签名留印后，夏安然带着半路粘过来凑热闹的多多鹅走了进去。
中山国的府库设有四个库房，最靠近门口的库房放置的就是矛戈刀剑这类攻击兵器，还有箭头，第二个库房放置甲胄，三号库房放的是远程兵器，四号库放的就是大型兵器，以前以战车为主，如今则是放置大型床弩。
三弓床弩还没有造出来，这里的床弩就是寻常配置，用于箭楼上，多半起向下射出燃烧物的所用，另外还有两台投石器。四号库虽然也放得满满当当，但实际上体量大，东西并不多。
夏安然只是瞄了一眼就过去了，他着重看的是甲胄。
配甲率展现出的就是一个军队的实力，而中山国的甲胄此前以皮甲为主，主要使用的是犀牛皮和牛皮。即便是如今富庶的中山国也无法大规模配备铁甲，因为成本实在太高。如今只有帝王心腹的南军、北军，作为京师的保护伞拥有铁质甲胄。
中山国如今的甲胄基本采用的是皮甲和铁甲复合使用的形式，同时配备了头盔，防护面积也增加到了头颈处。
汉代皮甲制作工艺基本沿袭前秦，中山国的匠人们取用黑棕漆皮片为材料，因为国王的要求，他们将甲片磨得比较细小，如此可以保证着甲人的活动更加自如。
叠编法的编织方法可以使得甲片互相重叠，达到两层皮革的防护效果。要说和过去最大的区别，那大概是有一部分甲胄武装到了下半身。
秦到东汉很长一段时间内，甲胄都是不保护下半身的，最多保护一下重点部位，这主要和早期军队是以步兵为主要战斗方式有关。
对于步兵和步兵之间的决斗来说，伤到腿的几率不大，而换做骑兵时代，如果骑兵和步兵近身作战，那么砍敌方腿部就成为了步兵最自然而然的进攻角度，腿部的披甲便也渐渐成了大势所趋。
简单的说，这样的甲胄主要还是从骑兵VS步兵的角度设计的。骑兵VS骑兵的话多半也是攻击上三路，毕竟在高速移动的时候，人的躯干比腿要好瞄准多了。
所以在中山国的几个将领们看来，这甲胄好是好，但用处不大，属于概念型，比起这个，他们更喜欢圆护和臂护的设定。
圆护就不必说了，椭圆形的金属甲片可以在寻常甲胄之外增加保护层，以避免心肺收到直接攻击，而臂护则是考虑到如今汉军的主要敌人近身搏斗时候的习惯所制，专门用于步兵对抗骑兵的场合。
匈奴人的主要武器除了弓箭外就是刀，除了少部分贵族阶层可以通过交易的方式亦或者锻造获得铁刀，大部分的匈奴人使用的都是骨刀。骨刀的锋利度可以通过打磨提高，但硬度却是硬伤。
汉军步兵使用的多半是长武器，譬如戈，远距离武器自然在战场上有它的优势，但不够灵活也是他们的弱势。如果一击未能得手，匈奴施展攻击时候汉军兵士通常来不及回防，但如果有臂护就能好上许多。
臂护是一种被捆扎在小臂上的防具，人在受到攻击的本能动作其实都用小臂去进行遮挡，臂护就是顺应人的这种本能。在面对从上而下的劈砍时，兵士以手臂上的臂护进行格挡，同时另一只手抽回长兵再次攻击。
经过试验，臂护的存在对于步兵而言确实是提高了不少反击的可能性，尤其在应对骑兵，可以争取来多一次攻击的时间。如果对方持有的骨刀质量差点，这么劈砍一次甚至有可能将刀砍缺口。
当然，这样的结果也会致使兵士手臂受创乃至于骨裂，但在战场上骨裂比之受创流血要好上许多，起码不会有失血过多的危险。
被夸奖之后夏安然态度十分平静。
臂护这种甲胄成为制式配装基本上是在宋朝，为了以步兵打骑兵，宋朝的步兵甲胄简直做到了极致，要不然老赵家的怎么扛得住辽金夏三个游牧国家的轮番骚扰。
当然，最后也正是因为昂贵的披甲费用拖垮了大宋的军费，致使宋朝最后的财政危机就是了。
夏安然非常能够体会这种感觉，因为他看到这一仓库的各式铠甲时第一瞬间感觉自己看到的也是金山银山。
他接过了武库令呈上的册子看了眼上头的数目，再对了下中山国的常备军数目在心里做了个换算后叹了口气，还是太穷了，披甲率不过半成刚过一些。
这里头还有将领用甲甚至还有他的甲胄，这些数目如果不算进去，完整的甲胄还要更少。
见自家殿下眉头深锁，似乎对这数目非常不满意的样子，武库令连忙说道：“殿下，再过一旬，还能有三十套锁子甲入库。”
见夏安然看过来，武库令解释道：“这些锁子甲是由赵国代为加工成铁圈，现在工房正在进行拼接工作。”
没错，虽然当时夏安然想要将锁子甲整体外包，但是三位二千石齐齐反对。这下他也只能妥协，只是将铁丝圈制造工序外包给了哥哥赵王，然后这些铁圈全都被运到中山国进行组装。虽然看似就是剩下一道工序没有外包，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传授和实物，这一道工序就能够让人捉摸小半年甚至更久。而且造出来的未必有中山国的质量高。
小国王立刻又跑去看了锁子甲的制造情况，中山国的锁子甲使用的是双层编织模式，铁环呈现三挂一的形式，看似只是穿铁环这个简单的动作，但实际上一个熟练匠人需要四五天才能编出一套来。
这样的锁子甲还只能说是初步的锁子甲，铁环和铁环连接点是以给环开口的方式串联，就像老式手链一样，其实非常容易松。所以等配备下去后肯定还需要兵士自己日常维护修补。
当然好处就是万一有损坏，重新填补也很方便，只需要替换铁环就好，但小国王还是希望匠坊能做出一种更加优秀的固定方法。
毕竟锁子甲说到底靠的就是铁环和铁环间密切联系来进行，防备的甲胄的寿命太短可不行。
对于小国王的顾虑，匠人感觉很不可思议。他给小国王现场演练了一下锁子甲的防御能力，无论是刀劈还是箭矢射击，被锁子甲捆在里头的草席均都是只是破开了表层纤维，放到人体上就是个皮外伤。
匠人极为自豪地说：“若是外头套上一层皮甲，保管连血印都没。”
夏安然默默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思维受限的结果。
“君可知古有一故事，”小殿下给人讲了一个「自相矛盾」的故事，然后道“世间不存在无坚不破之矛，当然也不存在无物不可破之盾。锁子甲为新甲，上战场之初敌人定然破解不得，但短不出一二月，长不过一年，就会有人想到要如何破解。”
他拔出汉军使用的箭矢，对这匠人道，“只需将箭簇宽度削减，窄于铁环孔洞即可。”
事实上，就和现代使用的各种子弹有不同效果一样，古代箭头也有各种不同的效果，比较钝的是训练用，有的可以鸣响，甚至有的专门用来破甲。
有些比较靠谱的电视剧里里头使用的箭头都是千奇百怪形状，就是因为箭头是最容易改变的武器式样。这也是为什么夏安然将锁子甲设定为皮肤外头的一层防护，而不是作为主要护甲存在的原因。锁子甲的存在能藏多久藏多久，因为要破解它太容易了。
当然，现在锁子甲还没面世，隔壁匈奴肯定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要怎么改，就算想出来了，按照他们的生产力要改也不容易快速完成，造出来之后还是可以浪一段时间的。
匠人哑口无言，倒是陪同前来的李当户想了想道：“殿下，若是将圆环再扣小一些不就可防箭簇？”
夏安然笑了，“你可知锁子甲优势为何？”
李当户微微一怔，他思索后答道：“材料易得好制作？”
“这是一方面。”夏安然道，“锁子甲最大的优势就是在于轻便还有防御面广，在同等的重量下，旁的甲胄绝达不到其防御面积。但如果将它层层加密，其重量大幅度增加后，其防御能力尚不如做成铁甲。”
他抬手拍了拍这套被套在草席外头的锁子甲，“所以我对它的要求就是，在其重量尽量不扩大的情况下，能够做到最高的防护效果。”
看着这些人面露恍然，一幅被说服的模样，夏安然将苦水往肚子下头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说不出口。
为啥不做铁甲？为啥不搞札甲？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没钱啊。
又是搞城墙又是搞基建，花出去的钱还没回笼呢。

第115章 帝国裂变（27）
正所谓人穷志短，小国王实力证明此确为真理。
比如现在，他就因为穷，站在大汉派遣过来的郎官面前时，在心中还要拨弄小算盘期待对方少拿一些。
然而，笑眯眯的郎官一看到中山国准备的粮草，立刻就叫人全数搬空。搬空不说，还对着小国王一阵诉苦讲述人生之多艰，边关艰苦，他们要从无到有重新创建，碎碎念半天，主题思想就是——能不能再加些水泥做添头？
小国王都惊呆了，他迟疑地看了看这人的长相，再看看他背后正在吭哧吭哧搬货的兵士，再低头看看令书上头的印章。
没错啊，这人是王信……王皇后的兄长，说好的王家外戚老实第一人，就是这样子的？
史书果然不可信！
王信一脸憨厚老实，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说出讨价还价话的人，但夏安然才不相信他，仔细想想这人明明也是外戚，但最后并没有在清算里栽跟头，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安了一辈子。
这种分寸的把握和进退以前以为是运气好，现在想想这可说不好，反正夏安然是一点都不会小看这些狡猾的老狐狸的。
殊不知，王信心里也苦啊，他是王皇后的兄长，但是王皇后的母家有两家，因为她的母亲臧儿有二婚，一婚是老王家，二婚是田家。
王家的几个人因为日子比较苦，所以都颇为老实。田家的小弟田蚡就活络多了，贼脑子一串一串的。
但是一般来说若要认皇后的母族还是认同姓的，所以，王信在王皇后登上后位之后就没少被人找上门。
这些人上门目的当然十分明确，可不就是想要王信给他们拉拉关系联络联络感情嘛。王信顶着一张胆小怕事的脸，推拒了不少。
后来因为田蚡异军突起，而且田蚡仗着年纪小，和王皇后关系也的确比较好，所以分散走了不少注意力。他正松一口气呢，哪想到帝皇就给他安了个这差事。
运粮官这事，往小了说就是一个小兵卒也做得起，但往大了说，非心腹不可为。王信接到谕令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哭自己居然这么低调了还会被皇帝盯上，笑自己这也算是金子藏得再深会发光。但这差事吧，他是真不想接。
中山王是什么人？赵王是什么人？这两位藩王的母亲都是贾夫人。
贾夫人又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贾夫人祖籍洛阳，她和先帝时候的少年英才贾谊是一宗。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可贾夫人向来低调从不曾拿此事说事。
就冲着这一点贾夫人就不容人小觑，毕竟有家学渊源和师承在。
贾谊师从先帝朝丞相张苍，张苍是谁？张苍当年师从荀子，和李斯、韩非是同门，其父是纵横家张仪。
贾谊是他的学生，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无论是张文公也好，先帝也罢，难免福及贾家。
王信见这位贾夫人次数不多，但听妹妹讲述之下，他觉得这位贾夫人心思通透，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清二楚，和陛下之间的位置关系也控制得刚刚好，绝不是个简单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后宫中只左于皇后，做唯一的一个夫人了，就连妹妹得宠成那样，封后前不也就是个美人吗？
而这贾夫人教养出来的孩儿，能是普通人吗？
王信面上微笑，腹中各种念头却转个不停。他在宫里头也有些关系，尤其是他比别人更善于注重细节和分析细节。
可能是因为长相的关系，旁人说话时候也不太会注意他什么，所以，王信无意间也得了不少信息。
有一条便极为重要。
陛下在皇九子就藩时候曾经给予一特权，那便是信件可由专门渠道传递，而这一特权当时是说监察其学业，可皇九子如今学业已大成，此道依然在。
前些日子陛下还特意说了，九皇子之信不必过内侍审，可直接传递。如此殊荣，可谓前所未有。
难道父子二人来信只说些家长里短问候安康不说其他？
还有，去岁诸多皇子指婚，唯有九皇子未娶。难道也真如妹妹所说，是她在陛下面前谏言所致？
若之前他只是心中有些许怀疑，等走了这一遭之后便全数印证。
中山国能够从无到有治理成如今这般模样，靠的是谁？难道是郅都之功？别闹了，郅都靠的是一把屠刀，用屠刀开辟的吏治清明可绝非是如今这般写意气氛。
要说靠的是韩婴他倒是还相信些，但韩婴在此处为御史一职，掌法而不理民生，所以要么这位小殿下身边还有别的能人，要么他自己就是那个能人。
如今不过一面之缘，王信就能猜到八九分真相。
麻烦了。
他在心中暗想。
如果这中山王是个糊涂人还好，现在看这模样，绝对是个心有灵秀而且还极为得宠的。所以他倒是真有些闹不明白了，陛下看着也是非常喜欢这九儿的，九殿下又确实有能干，那为什么不立他为太子，而是选择了自家当时还年幼的十皇子？
总不见得陛下是顾忌九皇子还有一个同母兄弟吧？这事说麻烦也麻烦，但也不是当真不好操作啊。
小殿下如今没有争天下之心，未来可未必。太子已定，陛下在一日就不会有乱，陛下千秋尽后……必须回去同妹妹说说，日后可千万不能为难贾夫人，更不能磋磨人家。
这种事，就怕有个什么「为母报仇」的借口。
哪怕王信挠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到的是，这事景帝也没法子，儿子不愿意给老子分忧啊。而且他屡次搭脉后发现，这儿子性格的确也不适合做皇帝，若是守成之君倒也不是不能硬塞上去，但大汉如今要的可不是单单守成，无奈之下只得放弃。
又恰好刘彻确实是这块料，刘启才不得不转头努力培养当时还是丁点大的刘彻，他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
夏安然对他肚子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全无概念，他强撑着微笑，再次哭穷，表示真的没有了没有了，中山国刚过完年迎接了大批客人，老父亲的讯息来得太突然，存粮都被消耗光辣！
王信眯眯眼，表示怀疑。
于是夏安然后退一步让大司农上，大司农深吸了一口气，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整个人哭成了一个两百多斤的宝宝。
中山国的大司农是一个壮汉，这样的人在面前撒泼的伤害等级绝不是一点两点。王信的表情当下就变了，他忍了忍，又忍了忍，在看到那壮汉从粗糙的十指缝隙中偷眼瞧他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去。
伤眼睛啊。
大司农眼睛一眯，乘热打铁连番哭穷，王信实在无奈，只能认了此事表示体谅。
事实上中山国给的确实已经不少，而且双方还签订了持续供给协议。咳，只是能多要一些他当然不会拒绝。毕竟去的地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打仗吗，能多些粮食总是有备无患。
他也是看着小国王年岁小必定脸嫩不好意思拒绝，之前这一套可有效了，前头几个藩王都在他连翻哭穷下不得不再漏了些，只可惜小国王确实脸皮厚度不够，但是他脸皮不够可以由别人来啊。
中山国的大司农那真是一个赤裸裸的守财奴，就算是夏安然也很难从他手上抠到钱，也不知道郅都是从哪儿挖出来的人。这位早就看着中山国少府的收入越来越多羡慕嫉妒了，官方调动粮食自然要走大司农的库房，没得入帐也就算了还要挖粮出去，老人家自然不肯。
事实上，这位是郅都派来以防万一的，小国王赞助的粮草数目在郅都看来已经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数字了，郅都就怕他一个扛不住老狐狸的攻势漏了底。
藩国和中央之间关系微妙，彼此互相依附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对立，即便是父子关系亦是如此。若是表现出自己太有钱，那实在有些显眼。
郅都是中央派来的人，但说到底他也是一国之丞，上头没有明令之前他还是站在职业立场上的。而且就其私心而言，中山国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藩国，难免偏心。
刘胜一开始算上的粮草数目便相当可观，诚意十足，他以为是夏安然一片赤忱，自然觉得殿下扛不住京官哭穷再次心软。
但事实上呢？
还不是因为那块地方是窦皖从军所在。
夏安然知道富贵险中求，也知道窦皖是故意去那儿就是为了等一场战争。汉以武立国，他想要起来唯有以军功，但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难免心中生出慌乱来。
刘启在信中其实没有写这支军队所为为何，但夏安然一猜就知道是燕地出了事，可他身份限制，就算担心也不好派人去探查，只能用送后勤的方法稍稍安心。
夜里，颇有些失落的夏安然搂住了多多毛茸茸的身体。天鹅休憩时候多半在水域不太会上岸，它们是游禽，只有在水里的速度才是最快的，上了岸更加危险。但多多是一只艺高人胆大的鸟，在“赶走”了长长猫之后，为了巩固战果，最近多多鹅粘他爹粘得紧。
夜里是猫科类的主场，兔狲毛长热量足，冬天特别受到夏安然的欢迎。意识到这点之后，多多就非常有心机地露出了自己腹部的毛毛让夏安然撸。
水禽腹部羽毛最为柔软也最密实，那里是它们和水亲密接触时间最久的地方，毛毛不够厚的话，冰冷的水很快就会带走体表温度，而且天鹅还能刻意提高此处温度来孵蛋。不过以前夏安然以为这是女鹅的能力，没想到多多作为一只男鹅也可以。
夏安然五指成爪，一下一下揉着多多鹅又暖又软的肚子，他现在正躺在榻上，多多就躺在他身侧。
西汉还没有床，不过作为一个在自家地盘可以随意浪的小国王还是让人打造出了床具。因为有火炕的设计打底，中山国人对于被抬高的床榻适应良好。但夏安然看中床铺的主要原因还是看在它能够有效避免接触地面潮湿的份上……还有，避免接触虫子。
没错，生活在被森林包围的城市，而且家里面有院子有池塘有葱茏绿化的结果就是房间里头免不了会有虫子。
现在是冬天还好，到了夏天时候为了通风，小国王的卧室里面总会出现些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哪怕撒了药粉驱赶也没用，该来还是要来。小虫子也就罢了，有一次夏安然半夜一睁眼就和一个蛇脑袋对了个脸。
对于冷血动物而言，凉爽的室内在夏天最受它们欢迎了。夏安然听力不错，但那条蛇是白天进入的，也不知道盘踞在哪儿，一直没动，他当然没发现。
这一惊可把他吓得不轻，夏安然也算不上怕蛇，有时候看到特别漂亮的还会感叹一二句，但他的喜好绝对停留在了叶公好龙的浮夸层次，除了在餐桌上，他并不想和蛇有亲密接触。
后来小国王就让人造出木床来了，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况再发生，床凳上还加了防蛇挡板。不过后来因为长长猫在这里圈了地盘，作为一个对生态链破坏极大的猫科类，长长猫一点也没辜负它的战斗力和破坏性，这一块的动物数量急剧减少。床铺最早的作用被淡化，成了舒适睡眠的保证。
多多对于这个需要它张翅膀扑棱两下才能上的床有些不满，但是有几次是被主人抱上床之后它立刻就嘚瑟起来了。
自己上和被人请着上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呀，那只四个脚的就没这待遇。
毕竟他们的地位不一样，多多可自豪了。它可是鹅子啊，爸爸说鹅子就是儿子。
四个脚的就只是宠物而已。
四脚兽既然是他们家的宠物，那也等于是它的宠物啦！
比如现在，作为鹅子的就能够替爸爸分忧，宠物可以吗？
多多鹅直起了身子，它站在床上平地张开了翅膀，然后开始一下下地呼啦呼啦，被卷起的风糊了一脸的夏安然有些莫名，但是看多多一边呼扇翅膀一边看他，显然这个动作并不是无端做出，而是在向他传达什么意思的模样，夏安然稍稍一怔。
然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不可思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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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南一些的中山国将将小雪盖顶，北边的渔阳郡已是一片素色，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雪片落下，砸在人脸上生疼。
这个季节如果可以的话人绝对不想出门，但是如果每天不出门将门口的雪清扫干净，再将顶棚的雪层清扫下去，就有可能面临开不了门亦或者房子直接坍塌的危险。
所以北地的男人们一起床就要拿着高粱制成的大扫把在街上走动，他们不光要清理自己家，也得把路上弄干净喽。
上峰说了，这条道只要保证白日没有二掌厚以上的雪，就算是他的民役完成了。
能在家门口服役，虽然这也意味着一整个冬天一大清早的都得起来干活，但对于本地爷们来说也是个好事，总比去年修城墙好。
像他这样的人还挺多的，今年城墙没有修补任务，所以在发民役方面上头就放松了许多，大家也能好好猫个冬。
但这种气氛也仅在民间存在，军营内和太守府内均是外松内紧，且紧张感随着冬天渐渐过去，气温一点点提高而加剧。
这几年汉匈关系缓和，虽小有摩擦，但大体平稳。而且几次大规模战役都是走大汉西线，居于东侧的渔阳郡依托汉匈贸易的福，这些年来都过得非常太平。若非此地太守操练严格，此地早就成为一地散兵了。
但今年他们得了不太好的消息，夏末去草原照例“训练”的兵士发现了匈奴骑兵小股集结的情况，今年派出去的百余人最终活着归来的只有不到三成，其中还有两成是当真运气好没有和敌军交战，而接触后逃回的唯有十人。
这十人中，有一伍是和匈奴兵士交战后将其斩杀归来的，其余五人通通是集一队之力，推出来的一个活口。
虽然看似随意，但这些人被派去草原上练兵时候分走的都是不同方向，这样几乎是全军覆没的折损率已经足够惊心。渔阳太守得讯后毫不犹豫上报中央，同时派人写信去上谷提醒兄弟单位注意。
然而，得到消息后立即紧张起来的渔阳郡硬是等了一月有余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硝烟也没有烽火，连小股刺探都无，这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是其中一伍带回来的数十匹匈奴马，他们恐怕当真要以为这是一场兵士们自导自演的叛逃戏码了。
在过往，匈奴大规模犯边多在秋季，冬季时候次数极少，大冷天的汉人动不了，匈奴人也同样扛不住。然而冬末春初，草原上还没有长出嫩草的时候才是匈奴人最凶狠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们存粮已经基本吃完，只剩下些已经极瘦的畜群。这些被留到最后的牲畜是牧民们未来一年生活的保障，如果杀了也就意味着就算雪化了他们也没有生存能力。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是绝对不会动的。
若是遇到寒冬，畜群还可能大规模冻死，如此，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掠夺。失去了生活本钱的匈奴人若是不来抢一场，他们多半会成为别的部落的奴隶。
所以如果说秋天的匈奴多少还带着些防患未然能抢一些是一些，春天那可真是饿狼下山了。
所以虽然匈奴毫无动静，但只要春天没过，草原没有冒绿，边关兵士可半点不敢马虎，依旧日日巡逻查探痕迹。
一队身着甲胄的兵士正日常在长城上行走，忽而为首一兵士脚步一顿，他昂首看天，跟在后头的副手顺势看去，见到天上正盘旋着一只鹄鸟，顿时疑惑：“这时候怎会有鹄鸟？还是一只，这只是走散了吗？”
“……问问便知。”就在副手于心中吐槽这要怎么问的时候，他的上峰两指成口放于口边，吹出一串哨音，天上的鹄鸟仿佛是听到了讯号一般，立刻就找到了方向朝他这儿飞来。
厉害了！
副官脑中顿时掠过这三个大字，他立刻决定要向他们军候学习这技巧，就是不知道这哨子是只对鹄鸟起效还是都行。
如果都行的话那都不用捕猎了！岂不是美滋滋？
兵士们所在地正是城墙之上，非战之时此地较为空旷，见一只鸟主动飞过来送肉……啊不是，凑热闹，大家还是非常感兴趣地围了过来，“军候，这这口哨要怎么吹？是只有鹄鸟听得懂吗？”“军候，教教咱们呗！”
唯有一人看透了真相“军候，这莫不是……你养的鸟？”
窦皖抬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大鹅，神态十分沉稳，“媳妇养的。”
被接住的多多鹅，“啾~”
众兵士：……生气了，为什么这时候还要给我们嘴里塞狗粮？
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秀恩爱手段的多多鹅一收翅膀就亲密地蹭了蹭窦皖的脸颊，长脖子左右绕着。窦皖虽有些意外于它的出现，但还是颇为纵容地一手抱着这只鹅，另一手按住佩刀，十分认真地带队走完了巡逻流程。
多多没有要下来的姿态，他也一路将这只白鹅抱了回去。等下了城楼上马，多多身为一只天鹅，却恬不知耻地坐在了马背上，沿途还神气活现地拿豆豆眼左右张望，神情姿态中还带着「这是我爹爹给我打下的天下哦！」的微妙意味。
边关众人看到这位蹿升速度飞快的军候如此姿态，更是吃惊非常，等人马蹄飞过后纷纷在后头议论，“军候那只鸟可真肥，我从没见到过那么大的鹅，肉一定很多。”
“蠢货，那不是鹅，是鹄鸟，鸿鹄的那个鹄鸟，飞得可高，不知军候是怎么抓到的。”
“鹄鸟能吃吗？”
“……能。”
“哎呀，那不就得了，在我们那儿东西就分能吃和不能吃。”
“……兄弟，你哪儿的？”
“咋啦的，兄弟你要到我们那玩？”
“不，以后我会离你们那儿远一点。”
“……兄弟你想多了，你一看就不是很好吃的样子，我们喜欢吃水嫩一些的那种……哎哎哎……我开玩笑的，你别走啊大兄弟！队列，队列！要保持队列的嘿！”
这般高调行进之下，不一会儿，窦皖带回来了一只鹄鸟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大半军营。没法子，冬天，兄弟们都无聊，有什么新鲜事立刻就能点爆大家的热情，尤其是窦皖这人本来就富有传奇色彩。
横空出世，公子哥模样，明明是个新兵却带着人一路杀匈奴杀回来，还抢了匈奴骑兵的马。一次性带回来三十多匹匈奴健马也就算了，这群人还赶了个野马群，更是降服了一匹马王，顺便绕了一圈带回了了一小群不知为何散逸在外头快要冻死的羊。
就他们回来那架势，知道的是逃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接受草原的馈赠呢。之后一算斩首数目，这小子就连升三级成为了屯长。
后这人归来后主动请缨去带人去草原搜寻幸存汉军，游荡半月成功带回剩下几个幸存者，并且抓回来了不少杂胡和野人。也不知道这人带着个五十来人的队伍是怎么办到的。
战功一算，又升了一级。
这爬升速度简直能够惊掉别人的下巴。但是边关就是个靠着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实力足够，人头砍足了，别说窦皖是个新卒，哪怕是役夫也能一路上升。
而且这地方，军衔越高，责任压力也越大。依照汉律，军官怯战者斩，是以军官在作战时无一不带头冲杀。这样的高压环境，随时随地都有身边的弟兄被晋升，还没过两天好日子就魂归去兮之事发生，见得多了，也没人觉得稀罕。
反倒是这季节出现的这鸟可稀罕多了。
咳咳，那什么，马上到了春天，又要到了可以娶媳妇的季节了。娶媳妇时候下聘礼一般都要用鸿鹄，以象征汉子们的强壮。而且鸿鹄每年南来北往从不曾失约，用作聘礼也是男儿郎对女子一份承诺。
既然是婚礼，当然不能用死物，也就是还要抓活的鸟来，这难度可不是一点点，新妇能得鸿鹄为聘也是非常有面子的。
然而鸿、鹄哪个都不好抓，鸿鸟凶悍，鹄鸟飞得高，而且这两种鸟都十分警醒，更别说是活捉了。
想要抓野生的几乎不可能，现在都是有钱人家试着自己养育的。但这鸟个头大吃得多还挑嘴，穷人家哪里养得起。
于是，就在窦皖带着多多鸟回营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就来了一群毛头小子探头探脑，“军候，那啥，这鸟……能不能借咱明年做个聘礼呀？用完就还你。”
窦皖平静地从多多鹅的项圈里面抽出了一张薄绸缎，一边展开一边轻轻将鸟推向地。他头也没抬，对他们说道：“打赢它，就借给你们做聘礼。”
这一日，旁的小队围观了一群汉子被一只体型硕大的鹄鸟追得上天下地均是无门的悲惨情状。

第116章 帝国裂变（28）
通过多多鹅来传信是夏安然临时起意，古有飞鸽传书，他有飞鹅传信。
老实说他是不抱希望的，飞鸽传书又不是电视剧里面那样一个鸽子来回飞，人家是养着一笼鸽子飞个单程，一个人要来回通信其实就是两个人各养一笼。
他倒好，是期待自家鹅子飞过去找人还带回信。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可以行得通！他家多多真是太能干了！
夏安然放下窦皖的书信，捧起多多鹅就是一个转圈圈，然后用力地吸了一口鹅脑袋，“多多你太棒了！你是怎么找到你爸爸的？”
多多噶了一声，小表情中带着些高深莫测，就连两个小豆豆眼都好像透着智慧的光辉。它叽叽呱呱半天，小国王嗯嗯嗯点头，表情变得飞快，随着多多啾嘎声越来越响还露出了惊讶钦佩的神色。
但是其实他什么都没听懂，但小国王在脑子里面脑补了一番曲折艰难的过程，最后把自己给感动到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对着爸爸炫耀了一通的多多鹅是非常满意了，它颇为矜持地抖了抖翅膀，然后缓缓收起来，又长又白的羽毛在背后堆成一座小山，感觉到毛毛被爸爸轻轻抚过后，多多鹅满足得低下头吃起了鲜嫩的小麦草——大冬天自然不可能自然生长，这都是特供多多鹅，放在暖房发育的，就发到五六厘米的时候，一口下去是干脆的帛裂声，特别爽口清甜。
只有本鹅才有的待遇，四个脚的木有！
见多多开始吃饭，而不是选择踩着他的脚绕来绕去要夸奖，夏安然稍稍松了口气，他展开了窦皖的书信一目十行。
受制于篇幅，窦皖并未多说自己一路经历，他只是将关外匈奴有异动的情况告诉了小国王，并且嘱咐他小心勿念。
夏安然看着上头某人字迹稍稍凌乱的帛短情长却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笑完了他小心翼翼将这份绢帛藏好，窦皖那儿环境显然不太好，他的回信是写在夏安然送过去的绢帛背面，看样子无纸可用。夏安然用布帛是生怕多多在飞行时候遇到下雨，但窦皖在信上写了自己写信时间，多多传信到他这儿不过两日，日后猫准天气用纸作为载体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就弄个防水的竹筒。
夏安然扫视了一眼多多鹅身上，试图找一个可以让它塞竹筒的地方，但很可惜没找到。多多是水禽，寻找水源是它的本能，再考虑到天鹅的觅食方式，老实说夏安然真的有些担心将东西捆在它脖子上会缠上水草什么的。
他上上下下观察多多鹅半天，见鹅子已经停下吃饭开始梳毛了，忽然灵机一动。
郅都被自家殿下找来时候还颇有些莫名，等听完要求后更是莫名了……他迟疑地看了眼站在边上的巨鹄，再看一眼一脸认真的夏安然，“殿下您是说……”
“给多多训练一下，如何找匈奴人。”夏安然一点也没有自己正在为难人的认知，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特别认真，“匈奴有鹰做定位，我们也可以用鹅……鹄鸟做定位啊。”
谁说匈奴用鹰做定位了？！
郅都感觉自己此刻一脑门官司，不知道这位殿下哪来的奇怪认知。
匈奴养鹰的确有这么回事，但熬鹰很难，能养熟更难。能够以鹰作为宠物的基本都是匈奴的王帐中人，这些人上战场的几率有多大？上了战场还需要鹰来给人导路的几率又有多大？
而且草原是匈奴人的家，他们比起汉军来要更熟悉本地，有个风吹草动都会警觉，哪里需要驯养猎鹰定位了？
不过汉军倒是的确需要在草原上定位匈奴，所以他沉思了会，没有拒绝。
需要训练的不仅仅是多多，一只天鹅飞在草原上的动静未免太大，如果可以夏安然希望可以组织一支天鹅小分队，天鹅活动的季节和匈奴活动的季节有很大一部分重合，在这时候飞在天空中的天鹅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算天鹅在空中盘旋或者游弋也很少人会多关注，他们只会以为空中的鹄鸟顾忌他们的存在不敢下落而已。
道理就和被一群绵羊在附近围观或一头狼在附近围观一样的感受全然不同一样，前者数量再多人也完全不会生出顾忌，后者哪怕只有一头也要立刻抄起武器。
但要训练这个着实不容易，不过好在中山国有训犬的经验，都是训练动物寻找和发出指令，殊途同归可以借鉴，但短期内难以见效。
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难模仿草原环境，而且要找到匈奴大团队也不容易。多多数学不太好，它似乎不太能分辨一个匈奴人和一群匈奴人之间的差别。
这点夏安然也很苦恼，他知道鹅的眼睛是有些问题的，比如自带缩小镜看什么都比自己小，但天鹅应该没有啊，虽然都叫鹅，但鹅的祖宗是大雁，天鹅原生品种来着。
难道是多多自己算数不好？
对上多多鹅纯真的目光，夏安然默默将这个怀疑咽回了肚子，他觉得自家鹅子已经非常努力了，也非常能干，真的不能再要求更多啦！
但到了晚上，他不死心地拿了两个饭碗，一个放了十来粒藕丁，一个就放了五六粒，然后他看到多多毫不犹豫地将两个盆子都拢到一起了。
……这时候数学很好嘛！
正当中山国陷入一片祥和安宁中时，北边的烽火忽然点燃，匈奴纠大军猛然间南下，直扣上谷、渔阳二关，意外遭遇到了已有所准备汉军抵抗。
这里要提到一句长城的作用，事实上秦汉长城大多都是使用夯土制成，并非砖石。
但虽然原材料看似低级但防御效果不低。而匈奴骑兵想要大规模进攻大汉的一个必须要攻克的问题就是要破夯土墙，以让马匹进入，这个时间必须快，否则汉军就会集结军队前来防御。
比人数，匈奴人是比不过汉人的，骑兵的优势就是在于快和出其不意。这也是为什么匈奴南下时候多半不会小股行动的原因。因为那样连城墙都还没攻破就要被汉军拿弓箭怼啦！
一般来说，一支五千人的匈奴骑兵就足够在小半天内摧毁土墙进入了，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这次的城墙非常难破。
非常非常难破！
妈的汉人在里头堆了什么！！
他们在这里耽误了足足有一天，等终于攻入时候就发现野外的居民已经全数入城，破败的小村庄什么都没留下，偶尔有几个家中还有禽兽在来不及带走的，居然把这些东西都丢到了一个巨臭无比的地方，沾满了秽物的食物恶心到匈奴人都完全无法接受的程度。
“这什么玩意？”大冬天的都能闻到臭味，这居然比满是粪便的夏天的草原还臭，这群汉人也太不讲卫生了吧！
兵士们在下头碎碎念，领兵的匈奴百户看着远处耸立的渔阳郡城墙和紧闭的城门冷笑一声。
以往他们南下一般都是劫掠城外村寨，除了极少数情况实在破墙太快来得及冲入城中，或者来了太多人，外头的乡野所获无法安抚所有人，一般是不会攻城的，因为汉人守城的法子太阴损了，匈奴人的性命比汉人要珍贵得多，没必要如此。
但这次他们这次驱赶了足够多的别部、杂胡和野人，就负责冲撞城门。匈奴百户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他策马站在城墙前方，远远看着乌龟壳一样的城邦。今次情况不同，他们要的就是声势浩大，要的就是激怒汉军。
理由很简单，在汉军看来，会攻击上古、渔阳的定然是匈奴左部。但此次情况恰恰相反，百户来自于匈奴右部，这一支进攻部队的匈奴人全都是右部的人，但他们告诉这些杂胡和野人，他们是左部人，目的就是为了要破坏汉人和左部之间的贸易关系。
汉人在云中和代郡开的两个贸易口对于匈奴左部来说利润太大，大到右部眼红的程度。单单如果是贸易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偏偏左部还总是动些歪脑筋挤压右部在王帐的话语权，偏偏大单于对于左部的信任和器重都要远大于右部。
其实些许偏心大家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左部一直都是历代大单于的儿子和弟弟所在，都是留着一样的血，可是如今的偏心局面已经让右部众人难以忍耐，匈奴右部这几年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而且王庭还禁止他们劫掠汉人。
那就是逼得他们必须向左部采购商品，简直就是断了他们的活路。匈奴右部忍过，也抗争过，无奈都没有效果，如今也算是放手一搏。
如今最大的纠纷就在于贸易窗口，左谷蠡王去年回来说汉国不愿意在他们右部开口子是因为觉得运费会贵。
呵呵，我信你的鬼话哦！左谷蠡王那小子坏得很！
运费是他们付，和汉国有什么关系，而且大汉的西边产出也不比东边少，这里可是汉皇庭所在，全大汉最好的东西都在这儿，他们以前劫掠过这儿好几次怎会不知，这么蠢的借口一看是左部的人胡说的。
所以他们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王帐他们是肯定不敢得罪的，直接杠也是没有胆子的，但是他们可以给汉人施压，让汉人去找王庭说在西边也开一个贸易口啊。
如果能关掉东边只开西边那就更好了，嘿，嘿嘿……所以他们这次来就是要嫁祸给匈奴左部的。
这还是一个汉人教授给他们的方法。
这个汉人是若干年前他们大汉抢走的。一开始右贤王和右谷蠡王也有犹豫，觉得汉人狡猾，会不会是汉人的阴谋，但他们想来想去想不到有什么风险，又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只能照做。
匈奴百户看着这些被他们派去攻城的杂部眯起了眼睛，他们的目的是“千辛万苦”进行攻城，然后久攻不下后撤退，然后留下这些杂胡断尾。
这些杂胡一直以为他们是匈奴左部，肯定会和汉军说他们是左部的人，到时候他们既可以抢东西又可以嫁祸给左部，简直美滋滋的。
但是这样完美无缺的计划却出现了一点意外，汉军的城门就像是纸糊的一样，杂胡死伤没超过三成就被攻破了。前方杂胡已经欢呼一声同守门的兵士展开了死斗，反倒是他带领的右部慢了半拍留在了后面。
这一瞬间匈奴百户是懵逼的，这……这就很尴尬了……他没想过真的攻破之后要怎么办啊。
“大百户。”知晓他全部计划的副手看着渔阳城的眼睛都在闪光，“既然城破了，我们不妨进去抢一波，到时候咱们退得干净一些，把那些杂胡留在那儿不就得了。”
“没错啊，大百户！”后头的小将也纷纷怂恿，一个个语气里面全都满载「来都来了，不抢一把多亏啊」的情绪。
他们从草原东边大老远顶风冒雪偷偷跑到西边来，一路上还要躲着匈奴左部的人，为了计划成功，路上还冻死了好些个。如果真的什么都不抢就回头，也没法对人家家人交代啊。
匈奴百户咬了咬牙，举起了右手做出进攻的动作。
他们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上头人的注视之下。渔阳城门两翼箭楼上站着几个人，他们居高而下看着局势，见匈奴队伍出现明显脱节均是心中一咯噔。
“难道被看出来了？”一个兵士皱着眉，他本就因眼睁睁看着门口两军对冲时候的牺牲而内心焦灼，又见计划可能有变，更加不是滋味。
如果不能达到将匈奴兵士全歼的效果，那么门口的这些牺牲就都是白费的！
想到方才为这些人掷酒送行时候的场景，再看着下头这些做着无畏抵抗的兵士，兵哥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犹如被烈火炙烧一般，火辣辣的疼。
“再等等。”窦皖手上扣着弓，正眯眼看着远处未动的匈奴骑兵。他的视力远胜于身边这些人，能够明显看到那几个匈奴人做出了讨论姿态。
是看出了攻城过于容易吗？还是觉得这是埋伏？就算看出是埋伏也无妨，既然来了，一个也别想走。
就当他准备下令准备出城追击之时，那队匈奴似乎谈妥了，骑兵策马前冲，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有生力量立刻冲溃了汉军门口的最后一道防线。
刀锋划过、血光乍现、倒下的汉军冷眼看着匈奴人策马从自己上方冲入，唇角却扬起了一抹笑。
汉军且战且退，匈奴人杀得红了眼，能够冲入城门也就意味着迎接他们的就会是无数的财宝、奴隶，当然还有最珍贵的粮食和盐巴。
汉军反抗颇为激烈，但在人数压制下还是都尽数倒在了他们的刀锋下，渔阳看似没有足够的兵力，后续汉军一直得不到补充，先前还可以仰仗地形优势抵挡，等骑兵冲锋加入后立刻就被撕开了口子。
过于轻松的攻城，若是平时匈奴人定然会生出警惕。然而此前破墙时候过于艰难，甚至比破城都要容易，让他们自然而然得以为这是汉军因为造了牢固的墙膨胀了，加上猝不及防来不及调兵的缘故。
兴奋入城的匈奴人没有看到一马平川的街道和更多的军队，而是看到了一个空旷的广场，在他们前方还有一道城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猛然间恍然，原来汉人造了两道城门，怪不得他们第一道破得那么容易，汉人真是狡猾透了！
正当匈奴人想要重整队伍再次攻城前，忽而听到破天的尖哨声，是响箭，这种明显是传递讯号的声音让他们不由自主抬头看去，然后他们见到了无比恐怖的一幕——周围的城墙上全都站着人，而那些人的手里都拿着弓弩，在那哨声之后，弩手松开扳机，带着冷芒的箭矢犹如暴雨一般落下。
“是埋伏！埋伏！”从未想到会有人将一座城池做成埋伏圈的匈奴人大惊，尤其是前方的匈奴杂军，他们当下就想回头出城，然而一扭头看到背后全是大军，若是退了定然会被人格杀，当下知道情况不妙。有机灵的立刻扑倒，还抠着前头汉军的尸身盖在身上，动作不可谓不灵活。
然而他的运气很不好，就在他刚刚为躲过了一波箭雨而庆幸时，身上就遭遇到了连番的踩踏。
如今的情况可进而不可退，被激起了血性的匈奴兵士深知此时要退是肯定退不出去的，唯一的活路就是继续攻城。他们随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阻马桩就向城门冲去。
这个举动谈不上正确与否，因为信息不对称。
在匈奴人们看来第一道城门那么好破，第二道只会更简单，他们哪里想得到汉军有多坏呢？
他们现在攻的第二道门是不可能攻破的，因为那本身就是一段城墙，只将其伪装成了一扇木门的样子。
居高临下的汉军看着这些个匈奴人看起来傻乎乎地对着城墙嘿咻嘿咻使劲内心都颇为复杂，尤其是箭塔上头的几个兵士一眼一眼地瞟着正搭弓瞄准的窦皖。
没错，这么个阴损的主意就是窦皖想出来的。
他到这里的时候，城楼已经基本修建完成，使用的就是侧开门的方式。窦皖来来回回走过若干次之后忽然向上提议在一道城门正前方建一假的城门。
若是不了解内情的敌军仓促间攻破一道城门，正懵逼期间看到了另一道，当然不会以为这是假的，而且如果敌军集中精神于假城门的话，能够有效减轻守军的压力。
上峰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这个坑死人不偿命的设定就出现了。但让窦皖后来没想到的是，这计谋对付匈奴兵特别好用，到了后期敌军都知道渔阳这城门假的了，但郡太守非常机灵得在别的地方也造了个“城门”。
真真假假让每次来攻城的匈奴人都一脑袋雾水，最后不得不带着匠人来攻城，此为后话。
窦皖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他视线紧紧盯着处在匈奴队伍最后的几个匈奴将领。
“不对劲！”
“军候，怎么了？”
“他们要退。”窦皖弯弓搭箭，弦如满月，“让人出门从外头堵住，这些人反应不正常。”
说罢他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出，直刺匈奴百户而去，他这一箭如飒沓流星穿过人群直直冲对方指挥而去。
匈奴百户原本站的位置靠后，为弩机射程范围以外，他没有料到汉军还藏了一个射雕手，虽看到箭矢危险紧急躲闪，却只避过了要害。箭矢扎入肩膀，因后劲未消竟是带得百户向后一仰差点栽下马来。
他闷哼一声，重新坐稳，抬手举起短刀削掉体外部分，再不犹豫，“撤！”
临走时，他抬头看了眼箭矢射来方向，目光怨毒。哪知这一看令他大惊失色，当下不顾形象后仰。
但，这一个动作终究没能救他的命。
窦皖连发了两箭。
方才百户中箭时候上前护卫他的阵列因要撤退被撕开，箭矢就从这一敌方的空隙中钻入，匈奴百户躲过了眉心一箭却将自己的咽喉暴露在外。最后遗留他的眼前的便只有一双冷目。
百户捏着命中喉部的箭矢坠马了。他一手捂着伤口，另一手捏住副官的手，艰难地用自己被撕裂开的声带吐出一个音节，但声音却如蚊虫般低不可闻。
副官双目含泪，他捏了捏匈奴百户的手，“知道了，大百户！我这就带人走！”
“不！”百户又捏了捏他的手，重新吐出那个字。
副官愣了愣，“杀……？”
百户抿抿唇，副官看看前方的杂胡，恍然，他按住了自己的佩刀，“我明白了。”
他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然后汉军便惊奇得发现，匈奴人自己起内讧了。靠后的匈奴大军开始攻击前头部队，猝不及防的杂胡被斩杀了数十人后亦是被激起了血性，“奶奶个熊，这些匈奴人和汉人联盟了！”
杂胡们被这个消息震慑了下，随后心头火起哇哇大喊着冲向匈奴人，双方顿时厮打成一团。
匈奴人且战且退，一边收割着杂胡的性命一边想要退出第一道城门，这一举动全数落在上头的兵士眼中。
“他们在干什么？”
“管他呢，咱们杀就是了。”
汉军们对于匈奴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半点兴趣也无，他们一边用箭雨收割着匈奴人的性命，一边布置人手潜伏至城外，里应外合之下将这批匈奴人一网打尽。
然后他们就得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讯息——这群人是匈奴右部伪装成左部前来袭击的，目的是为了破坏汉匈之间的关系。
这太可笑了！
拿到这份呈上的结论后，之前一直驻守在二道城城内预防匈奴破城，所以没有亲自看到过战况的渔阳郡郡守表示完全不相信啊！
这答案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匈奴右部聚集了三千余人绕了个大圈子来攻打燕地，是为了嫁祸左部？这怕不是脑袋里都是水的人才干得出。
郡守初时不信，然而拷问了四五人均是同一答案，而微妙的是杂胡们的答案均是有志一同的「此为左部」。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左部还是右部？
“都无妨，反正都是匈奴人。”郡丞将写着答案的竹卷放在了桌案上，垂下的眼眸中平静无波，他看着太守言道，“里头有什么阴私让匈奴人自己去掰扯，我等只要认定是左部袭击的我们，那么本部就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说得不错。”渔阳郡太守不过稍稍沉吟片刻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当即研墨铺开竹卷开始书写此事过程。随后在写到战损时候，太守停顿了下，他以极为慎重的姿态在上头写了这个若是放到以往绝对能够称得上漂亮的数字——七百一十四人。
他们击溃了敌军近乎五倍的兵力，但这其中只有少部分是死于遭遇战，大部分都是以诱饵的身份阵亡的人，这让他也有些不是滋味。
郡丞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但是……“太守，此确为无奈之举。”
渔阳太守自然知道这一点，他也只是感叹一二，战争就是这样，如果有必要又有好收益，有一天换做他，他也会站在诱饵的位置。
于是他继续落笔，写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沉思片刻道：“你说咱们这儿来的那个窦郎君……算是个怎么回事？”
郡丞略有些疑惑，太守砸吧砸吧嘴，“我本以为他是来体验生活的……结果没想到这位王孙很是拼命……这倒是有些难弄了，你说咱们是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好还是不报？”
郡丞笑了，“太守是想要多留那位王孙一段时间吧？”
“那肯定是，这小子是当兵的一块好料……只是你别说，这郎君咱们还真留不住，”太守有些遗憾地说道，“大将军的族人，太后的族家。”
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咂舌，“家世好也就算了，能打、能算，脑子也活络，这样的人……陛下不会放在我们这儿太久的，更何况这位似乎同中山王私交也不错。估摸着有了这次军功，日后就要扶摇而上。”
郡丞在一旁看着太守将窦皖百步以外将匈奴百户一箭毙命之事写上，在心中暗自摇头。他倒是认为这位窦郎君是不会要回去的，若只是想要混个军功，大可不必到渔阳郡来。
他个人觉得，此人所图非小，就是不知道陛下怎么看了。
刘启怎么看谁也不知道，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他并没有召这个窦家子入京拜见。若是依常理，帝皇战后都会召一些在某场战役表现极为突出者入长安。
一个是表示嘉奖和鼓励，另一个也是想要从这些人口中得到前线的第一手消息。如果这些人实在优秀的话，还能得到入南北营，或者在帝皇面前上班的极佳待遇。
可不要小看这一点，任何时代天子近臣的优势都极大，只有经常在皇帝面前晃悠，他才能记住你了解你并且愿意信任你。
有了这第一笔的信任和期待，后续才能启步。
但这次皇帝却没有召窦皖入京，边关众人觉得难道是陛下忙忘了？
渔阳太守一边下发奖励一边安抚，说些【长安肯定要就匈奴进犯向匈奴表示严正抗议和警告，而且这次战争大汉又是获胜方，估计长安还得琢磨琢磨要怎么写信呢】之类安抚的话，但是不少兵哥都觉得这有些愤愤。
“军候，你还年轻。”窦皖的同僚只能这么安慰他，其本人却全不在意，他正以软布为自己的爱刀上油，一如既往地沉默。
见他这般，旁的兵士们以为他心中不快，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句地劝慰着，说到最后还有几个和他特别熟的感叹道：“可惜了，若是你这次能入长安的话，以你之才定能留在那儿，到时候说不定你还能求陛下给你同你那未过门的媳妇赐婚吗？”
窦皖一愣，措手不及之下手指被锋利的刀锋划开了一条口子，他沉思片刻后猛然间站起，收刀入鞘穿上甲胄大步踏出。
“军，军候？”正在安慰他的同僚一脸懵逼，这人手还在流血呢，干啥啊这么急？
片刻后，他们就听到一阵咆哮从隔壁传来，他们暴脾气的上峰对着刚刚走出去的军候骂道：“你小子老实一点，别总想着搞事！”
然后上峰的声音一点点轻了下来，已经听不到动静的几人面面相觑，忽而有人一击掌，“军候是想要请战，好去积攒战功好去向陛下求赐婚吧？”
“瞎说什么呢你！”边上几个军汉笑着反驳反驳……反驳到后来面色都僵住了，依照军候方才的反应，好像，好像的确有可能啊。
再联想到军候之前说过的，他来参军的目的是为了娶媳妇……
众人大惊。
乖乖，就军候这身家还要积攒军功求陛下亲自求婚的，这娘子得漂亮成什么样啊？不会是皇家公主吧？

第117章 帝国裂变（29）
正如兵卒所料，在战报送抵长安城后，整个长安都被这一讯息点爆。
几乎所有人都想不到在这时候匈奴会突然派人攻打大汉，汉匈关系此时正是蜜月期，而且他们的南宫公主还怀有生孕！匈奴在这时候发动攻击是什么意思？
长安爆炸了，但未央宫却非常安静。盯着长安的诸多眼睛都觉得陛下可能又被气病了，事实上刘启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消息刚被传来时候刘启确有愠怒，但此前他也多少有了准备。且这次战报以外的一份文书却将他完美抚慰了——这次战争是匈奴右部为了挑起左部和大汉之间的不和关系而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匈奴将被分为匈奴左部、右部两个团体，甚至于是左右同王庭三个团体，当敌人不再团结，其中能做的文章可就多多了。
这一局面正是他们梦寐以求，且为此做了多年努力的。
刘启在收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了身边得用的官吏去边疆协助渔阳郡守获取信息，渔阳郡守是个粗人，他还真怕这人没轻没重得把人都给弄死。
他希望他们都能安安稳稳活着，大汉对于匈奴内部的资讯极为渴求，为了让他们能够活下来，刘启不介意使用一些小手段。
宣室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大汉的肱骨大臣。长安城的贵人们本身对于这种已经被制止的战事多为听过算数的态度，渔阳那儿较为偏僻，也没什么封国郡候所在。既然没有认识的人，众人自然对那儿就无甚感情，更何况不是还赢了吗？
比起为什么匈奴会突然攻击，他们要更为担心今岁秋日汉匈之间的贸易还能否保证。
因汉匈贸易肥了的可不仅仅是匈奴人。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长安城私底下跑动极为频繁，看似平静的水波之下有无数大鱼都在来回翻腾，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水底更深处正缓慢张开一张大网。
长安如何对待匈奴、这次出使要派谁去……这些消息很快就没人关注了，因为有一个重大消息化作阴云笼罩在了长安的街头巷尾。
据说匈奴这次入汉是因为听闻了陛下身体不好的消息，所以想要趁着陛下亡故的时候前来占便宜。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陛下身体不好的事不是一日两日，但是能够引得匈奴大举出动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够知晓去岁陛下大病一场的事。
“这也不算什么吧？陛下去年生病是过年以前，当时匈奴还有派遣使者来汉庭恭贺新岁，游走在长安街上听到些消息不是很正常的事？”一男儿同旁人闲聊时候说道。
他立刻被知情者鄙视了。“你傻啊，你想想过年时候是啥季节，那时候人家匈奴人得到了消息，他们最空我们粮食最多的时候不动手，在现在动手？这明显就是还有什么事是咱么不知道的，譬如冬天时候陛下可能又生了一场病……”
“嘘！不要命了，这都敢说。”
“嗨，这儿就咱们几人，我也就是合理猜测一下。不说了就不说，我上工去喽，这几日生意都不好，得多跑几趟。”
“哎，我也去上工了，这汉匈贸易如果一关估计以后生意也难做咯。”
只不过小一会这儿的人就都陆陆续续走开了，引起话题的人这时候还留在原地。他蹲的地方不太起眼，倒也没人拉着他一起走，这个身着粗陋衣裳的人揉了揉脸将面上沉重表情擦去，忽然见到有人靠近忙伸出手去，“嘿，兄弟拉我一把，我脚麻了。”
然而迎接他的是兜头罩下的布袋和一记闷棍。
数日以内长安城大街小巷的气氛愈加沉重，有不少发现亲戚朋友失踪的人都去报了官。官府此次态度极佳，细心盘问此人时常出没之地，再问问是不是去了朋友家中，是否有出游计划但是没同家人说云云，很是细心安抚。
街道上官兵来回巡逻，为了找人可供住宿之处均被兜底翻，人员一个个登记比对，但是这些失踪人口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终长安令实在受不了了，上报了朝廷向南营借军。
军队深入调查可远比起官吏要横冲直撞得多，不少饭庄酒楼均是营业到一半被突然闯入，便是庙宇巫祝处都被一一清查。
虽然失踪人口没有找到，但意外抓到了不少逃犯和游侠。也算是意外之喜。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半旬，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了，这情况要说是意外显然不可能啊，这明显就是有备而来。
上头似乎也察觉到了意图暴露，当下也不再隐藏。除了极少数人以外几乎各家各户都收到了几个名字，这些人或是日常往来的巫，也有运送采买物资之人，亦或者还有京城内颇有侠名的勇士。
被突然找上门的各家各户看到盘问者不善的神色，背后的冷汗当下就冒出来了，更有心里有鬼的膝盖当下一软伏倒在地，这些心理素质明显不过关的立刻就被带走当做突破口攻陷了。
椒房殿、长信宫还有公主府立刻快要被来求宽恕之人踏破门槛，而三个地方均闭门谢客。唯一的例外就是皇后娘家弟弟田蚡田郎官处，听闻他有路子可以入宫的人们立刻带着礼物在小小的郎官府门口排起了长队。
田蚡被此众星拱月之盛况迷了眼睛，当下同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起来，不用多久就将库房塞满，并且捡了一个日子悄然入椒房殿去找王皇后。
王皇后对自家弟弟自然全无防备，听闻弟弟来打听这几日宫内情况如何也是诉苦连连。
这次景帝动手抓人声势极为浩大，宫中良家子过了一茬又一茬筛子，这些人采用的检查方法特别简单粗暴，就是翻行李。
宫女子所拥有的月钱数目都是有限的，若是有封赏也有迹可循，但凡数目超过一定限额，又有来历不明资产者全数被带走审问。
她这边倒是真没受太大影响，王皇后当皇后时间也不长，而且她都做皇后了，哪儿还会做什么贪财之事。王皇后非常清楚自己靠的是什么坐稳后宫的，也清楚当今最喜欢的是什么模样，当然不会在坐上后位之后丢掉之前的人设自我解封。
整个椒房殿内的宫女子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可以说是心腹。再说也没人敢真的查到她这儿来，但是整个后宫都是王皇后管理，哪怕不是她，只要后宫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干净，都是她的失责。
后宫干净吗？当然不。
之前薄皇后身子不好，管事的权利大面积下发，主要由栗姬掌控。栗姬是个怎样的人？她做事情全凭喜好不论规则，协理后宫的几年养出了一大群惯常喜爱捧高踩低之人。
而后栗姬倒台王皇后上位，王皇后一惯温柔贤淑，以前在栗姬掌权时候没少给别人说好话，更是没少卖人情。事不关己时候自然可以高高挂起，说两句好话劝劝人，但正所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等到她负责管理朝政的时候，有些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她人设已经立了，做王美人时候能够卖人情的事现在严加管束了定然会有人说闲话，而且她虽然是皇后，但后宫中诸多事务纷乱复杂，加上太后健在，未央宫已经建成数十年，后宫仆役间的关系网也已经存在，有些事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管的。
所以王皇后正为此闹心不已，“我倒不是有心纵容，也敲打过许多次，过去的事情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这两年还挺清净的，可陛下这么一查……可不都给拽拉了出来吗？”
王皇后烦得连布都不织了，她接过弟弟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口，“这几日呀，我都睡不好，就怕人也找上我椒房殿。”
“姐姐哎，您这是瞎操心。”田蚡接过王皇后放到一半的瓢碗，他宽慰道，“您可是皇后，而且陛下智慧无双，这后宫里的事儿，他怎会不知？您做了皇后之后整肃规矩约束下人，带头同陛下男耕女织，整个皇宫受您带动从上到下都崇俭朴，这事我在宫外都听到过一耳朵。”
“在宫外都听到啊？”王皇后顿时有些赧然，却又极为好奇，“宫外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说您是贤后呗。”
王皇后连连摆手，“当不得如此，我还有许多要同太后学习呢。”
田蚡看着姐姐唇角连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自觉火候已够，于是将宫外如今的状况说了一通。王皇后听得很认真，等弟弟说完后，她修剪得极为温柔大气的眉峰小小打了个结，“原来宫外也在查啊，这我倒不知道。”
“姐姐您不知道？”说的口渴的田蚡放下碗一脸错愕，“姐姐您怎会不知？陛下难道都不曾同您说过。”
“陛下啊……”王皇后露出了些惆怅的神色，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得将瓢碗我在手里，没有染蔻却修剪整齐的指甲一下一下摸索着漆面，“陛下这些日子都带着太子住在阳陵邑呢，都好久没有回宫了。”
她这话一出口，田蚡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他凑过来小声却急促地追问，“陛下不在宫中？”
王皇后愣了愣，她皱起眉上下打量弟弟，“你为何打听陛下所在？田蚡，你做了什么？”
被连名带姓叫唤的田蚡也怔了一下，忙摆手道：“姐姐你瞎担心什么呢，我能做什么，我是担心你呀。你说说，陛下和太子去了，你留下宫里，这不是不正常吗？”
“哪儿不正常？”王娡皱着眉狐疑地打量了下他，见田蚡神情不变一如往昔，眉峰才稍稍松开些，“阳陵邑是按着陛下喜好造的，去年住了一段时间后喜欢得不得了，不过我和太后都不喜欢那儿，那地方狭窄，不太舒坦。”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这着相了不是？”田蚡颇有些懊恼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王娡道，“您是陛下明媒正娶记入家谱的妻，您和陛下还有殿下那是一家子，就合该在一块。陛下带着殿下去了哪儿，您不去照看着些，就让两个大老爷们在那，您也放心啊？”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王娡笑着摇摇头，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来看看这茶，等等走的时候我给你包上一些带回去。这茶呀是长沙王那儿送来的，据说用的是新的方法炮制，味道很是清香，只需要引泉水烹煮即可。”
田蚡张口欲言，然而王皇后的态度明显就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只能随着王皇后的话开始同她说道茶经。
二人说了一会无营养话题之后，田蚡便起身告辞，王皇后态度不复先前热络，送行后还盯着弟弟的背影看了半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当此时，一宫人悄然入内凑在王皇后耳边道：“娘娘，有官吏去查太子寝宫。”
“是谁？！”王娡双目圆瞪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此时她就像是一只被偷走了幼崽的母狮，愤然说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查我儿的寝宫？”
“据说是陛下下令的，说要排查宫室下头水管通道……”宫人诺诺道。
这是个借口，谁都清楚，说白了就是当皇帝的连儿子身边都不信任。王娡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挪动着稍显沉重的步子坐在蒲团垫子上闭目沉思，“无妨，太子身边的人我过了好几遍，太子平日里头除了和他那三个伴读走得亲近了些，旁的都不算亲近。”
“太子宫内侍者都不得宠，应当也无碍。”
几个伴读都不算是正宗的宫里人，当然和王皇后没什么关系，她皱着眉头实在想不通陛下到底要干什么。最初她以为是有谁到陛下那儿告了状有人收了贿赂，陛下方才严查此事，但看情况来说并非如此。
这样翻江倒海地找倒真有些像……是在找奸细。
“是在找谁很重要吗？”刘启泡在汤池子里头一下又一下让儿子拿小水枪往他身上喷水。
刘彻拿着的小水枪是从中山国带来的改装版，一下子可以往老父亲身上喷三道水柱。别说，这“高压”水柱撞在背上还挺舒服的。
就是时间短了些，据说中山国温汤池子现在有个新产品，人就躺在那儿，水会被引到天上然后透过小孔洞流下来，还能调节速度和大小，想想就觉得这一定很舒坦。
奈何做皇帝的他有些口子不能开，就算儿子美滋滋地将制造方法和原理都告诉他也不能捣鼓。
“帝皇就是所有人的风向标，当皇帝的说要节俭，就算再不愿意他们也得压着，起码不敢明面上来。”“若是朕今日修了一个堂子，明日他们就敢上山引温汤水，后天就敢造别庄。所以啊，朕宁可自己苦一些，也不能开这个口子苦了天下人。”
刘启对问他为什么不照着造一个的儿子如此说道。
老父亲一番话可把刘小猪感动坏了，当下举着双手表示虽然阿父不能造“莲蓬头”，但是儿子可以手工替爹爹按摩背。
要是有人连这个都要妒忌，那就只能怪他们没生一个好儿子了。
“哪有人这么自夸的。”刘启哼哼唧唧，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说，“有些事，你没必要同下头人说得太清楚太明白，把水搅浑浊了，无论是要晒太阳的青苗还是地下的淤泥都要浮上来，到时候咱们就拿着一个网往下头一撩。”
“是好苗子的种上，是泥巴的就晒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小太子沉默了下，忽然放下水枪凑过去砰砰砰给老爹敲起背来，他这数年如一日的讨好动作刘启早就熟悉，当下撑住头道：“怎么了？又有什么要求爹啊？”
他没想到刘彻说出了一句让自己意外的话，“没事想求爹，就是想着父皇身体不好却被这些人利用……嗯……”
哟，儿子这是心疼老爹了。刘启笑了。
他反手撸了把儿子的小脑袋，然后说道：“爹身体不好，这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要想帮爹你就快些长大，让你爹早些禅位好去享下清福。”
他这话一出口，刘彻就呆住了，还可以这样？
看着小儿子一张脸上吃惊的表情，刘启哼哼笑了一声，“你小子去中山国玩得挺开心啊，你爹也想要到处走走看看不行吗？你别说……你爹这一辈子，还没出过长安城呢。”
一说到这个他倒还真有了几分向往起来，“到时候爹就到处走走，去你几个兄长的封地看看，亲自检查他们到底做得如何。再去看看南边的的崇山峻岭，去看一看南越那儿河道有多崎岖，到底有多难打才几十年都拿不下。”
他一连说了好几处，说得刘彻整个人都沉默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份梦想，小少年糯糯说道：“父皇不能现在就到处走吗？”
刘启笑了，“彻儿可知秦皇故事？”
小太子歪过头，“彻儿将石渠阁记载全数看过了。”
“你可知秦末年，缘何人尽数反也？”
刘彻一愣，刘启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单手撑腮，“你又可知，缘何我大汉此前诸多帝皇都不曾出行？”
小少年嘴巴动了动，喃喃道：“是因为所耗巨大吗？”
刘启哼笑一声，“帝王出行，旌旗千里、大驾八十一乘，何等威风。威风之余，劳民伤财扰民极重，我知你喜他，可你要记住，灭秦者，秦，非天下也。”
“秦灭六国用了几年？被打散的六国余人灭秦又用了几年？便是连秦军最后都叛了秦，那南越的赵佗，当年可也是秦军。”
“秦国人自己不以为自己是秦国人，秦国将领不以为自己是秦国将领，这才是秦灭亡的原因。”
“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刘启微微一笑，“自此可民心向也。而秦呢？秦皇将这一整个江山搅成一锅沸粥，人民就像里头的米粒一样在里头翻滚，永无宁日。”
“会造成此结果，正是因秦皇耗费之巨，必须要民众无停息的供给所致。”
“可父皇，若不出去走走，秦皇也看不到外头究竟是怎么样子，他就要被人蒙蔽了呀！”刘彻皱着眉说。
“那他最后难道没有被蒙蔽吗？”刘启淡淡问道，小太子顿时语塞。
要说蒙蔽，岂不是说秦皇所做全无意义，若说没有被蒙蔽，那始皇那一项项绝对不能用正确二字的判断岂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遭遇到灵魂拷问的刘彻顿时一脑袋的蚊香圈，刘启见他这个模样哼笑两声。小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始皇粉，刘启知道。
横扫八荒、叱咤风云，一个敢于推翻过去所有重新建立一种秩序，在其活着的时候无人胆敢反抗的帝皇多吸引少年人，从石渠阁藏书中的诸多杂记、本纪即可看出。这是一个大汉的开国皇帝都要说出“大丈夫当如是”的人。
但是刘彻要想这样学习，绝对不行。
秦聚六国之财富，在秦王朝建立初年极其富有，因而秦皇可以奢侈到打下一国便在咸阳将人家的王都照着模样造一个，将被灭国奢华的宫室、装修、美人全数搬入供其娱乐。
最后，他觉得这些宫殿玩腻了，就想要推到了建一个拥有秦国特色的大型宫殿，将六国之奢靡和建筑特色融于一体，这就是阿旁宫。
阿房宫有多美？多壮观？刘启不知道，书上没有记载，但他们的祖爷爷刘邦是亲眼见过阿房宫和秦皇宫的。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刘邦才在萧何建造未央宫后大怒，后又在建帝陵时屡次停工放归民众，修修停停阶段性建造，还就近使用秦皇宫没有被烧毁尚且可以利用的原材料，极其小心翼翼就为了防止伤民。
大汉底子比秦要弱得多，秦传到秦皇手中已经积累了大量的资本，而大汉也就这两年才稍稍富有了些，若是儿子照着秦皇那样规格来几次巡幸，不用多久府库内的钱粮就要一空。
刘启眯了眯眼，他忽而说道：“父皇同你定个约定如何？”
刘彻疑惑抬头，刘启胸口一下尽数浸在水中，他双手后托靠在池壁上，以一个非常轻松的语气说道：“彻儿你若是以后也想要巡狩或者拜谒泰山……就得用少府的钱。”
刘彻眼睛顿时瞪圆，刘启在儿子震惊的视线中悠闲地将一块巾帕绞干，盖在额头“，你从你阿兄那儿学了那么多赚钱的主意……为父可是知道，你那小腰包里头可有不少钱哦。”
听到这句话的刘小彻条件反射性捂住自己钱囊所在，当然他什么都没摸到，此时他正光溜溜得坐在池子里，就听老父亲继续说道：“父皇是存不够能以帝皇之姿巡天下的钱咯，可是你还小，怎么样，敢不敢应下这个挑战啊？”
激将法很低级，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刘彻当然不会上当，他哼哼唧唧半天，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挑战很刺激呀！
先不提偶像巡狩天下是对是错，反正史书上和老爹的看法是反对的，因为始皇用的是大司农这里的钱，也就是天下的钱，那他如果用自己的钱……想干什么人家劝阻时候就能叉腰说“这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想想就特别爽啊！
“儿臣敢！！”刘彻跑去过和刘启勾了勾手指，一脑袋栽进了父亲挖的洞里面，还得意地蹬了蹬小短腿。
但是刘彻也不是傻瓜，他一转眼珠子结合上下文就知道老父亲为什么会和他定下这个约定，进而知晓阿父在担心什么啦，于是一挥手十分大方地说道：“阿父，你攒下来的钱彻儿不要，你自己花，彻儿的钱都能自己赚！”
“哦哟！”刘启哼笑一声，“志气很大吗！”
刘彻挺起小胸脯，将胸脯拍得邦邦响，“彻儿不仅以后自己要这么干，以后对彻儿的儿子也要这么要求。”
“嗯？”刘启没想到儿子玩得那么大，不过他想了想，觉得也挺好，就摆摆手表示儿子随意。于是一项让后世帝王们全身心脑壳疼的谕令就在澡堂子里面被说定啦！
不过小半月以后，夏安然就收到了弟弟的求援信。
刘彻回去想想觉得不对，他自己算了算帝皇出行的排场，再跑去问了下老父亲每年去上林苑时候的开支，脸都绿了。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中要庞大许多。如果靠他自己攒，按照如今的少府收入可能要攒到老得走不动……那时候他都走不动了还怎么出去玩！
不不不！这太可怕啦！
反悔是不可能反悔的，刘小彻是一个特别要面子的小孩，大话都放出来了，他当然不可能跑到老得面前去说他反悔了，所以刘彻只能选择另一条路——写信找阿兄。
这个世界上阿兄最棒了！阿兄一定能帮我想到赚钱的方法哒！
刘彻对他哥特别有信心，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夏安然收到信却是汗都下来了。
刘小猪把自己的目标——赚到多少钱都写在上头了，就差星星眼问咱们多久能达到这个目标了。夏安然默默看了眼上头的数字，冷笑一声将信折叠起来塞在箱子的最下头。
然后，他默默回了六个字回去——想致富，先修路。
当哥哥的还没钱搞基建呢，弟弟居然敢来问他要多久才能赚到出去旅游的钱？这个弟弟怕是不能要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夏安然还是暗戳戳得回信怂恿弟弟到老父亲身边敲边鼓，这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新的计划需要老爹批准。

第118章 帝国裂变（30）
在收到弟弟的来信之时，夏安然刚刚从脚打后脑勺的忙碌中得以喘息片刻。前一段时间他正忙着给木偶戏做最后的彩排，等剧目最终定下来后，这些人将被送去京城表演。
中山国如今虽然是个热门旅游城市，但要论影响力终究还是比不过长安，而且市场也不如那边大，更何况这出戏最需要影响的人就在长安呢。
操偶师们听说要去长安表演都惊呆了，同时也有些慌乱，他们没想到殿下对他们的期望那么大，但继续听小国王说下去便也渐渐从慌乱中冷静下来。殿下其实就是想要让他们将戏演给殿下的生母贾夫人看啦！这不就和自家娃儿做了什么好事求夸奖一样吗。
哎哟，这样一想大家心里头就轻松了许多。
见几人表情变得轻松起来，旁观的韩婴没好意思提醒他们，殿下确实是让他们去演戏给贾夫人看。
问题是……
贾夫人住在未央宫里面。贾夫人既然都要看了，难道别的宫妃不看？宫妃都看了，陛下不看？咳，算了，还是不要告诉这些人了，这心理压力的确是大了些。
除了排练之外，这段时间夏安然也在训练这些人的生活习惯。
主要是保证人偶安全这方面的习惯。毕竟这是西汉，巫蛊之风盛行的时候，人偶这东西又着实敏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木质，打开之后里面肯定能藏东西，就算他们没藏有人诬陷也很容易，都穿着衣服呢，里头破开一条缝往里头塞点什么谁不行啊。
不过如果实际操作了他们就会发现，还真不容易塞。
因为木偶的中间躯干部分是中空的，当中放的是操偶师的手，实体部分其实就只有娃娃的四肢和头。
而实体部分为了保证人偶的皮肤有真人的色彩和亮度反复上漆，而且这些漆还不是简单的白漆，而是白漆、有色漆、清漆等若干层堆叠而出，如此才能保证肤色匀称。
根据性格人设不同，人偶的皮肤颜色还不一样，譬如祝英台的肤色就是白中带粉，脸颊部位还带了点浅红色，就算不上妆也很漂亮，梁山伯的肤色就明显黑了许多。
这种漆工可不是一日两日，想要破开也罢，想要仿照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连制作娃娃的匠人都不能保证一模一样的娃娃还能再做出来一个，毕竟天然颜料的不可控性太高。
但就算如此，也不是没有漏洞可抓。这段时间夏安然要求这些人对娃娃能够做到百分百的关注，包括衣料、坠饰方面也要注意，预防掉包。
另一方面，他还调来两条警犬负责安保，顺便还做了双保险，如果娃娃上头有了别人的味道，两条大狗就会吠叫报警。
到时候再弄个大箱子上个锁什么的应该就没问题了，不过夏安然还是打算先写信给母亲，让母亲照看一二免得生出些事端来。
这两条狗和夏安然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之前过年时候见过的，现在再一见两条狗都强壮威武了不少，项圈上更是多了好多奖章。一看就是特别能干的那种。
对于使用警犬做护卫小国王觉得非常正常，反倒是别人经常走来走去看稀奇，还有的故意试探这狗行不行，最后都被警犬的能干给震慑住了。连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都知道，这可比看家护院高级多啦！
一下子养犬场更是被无数炽热的目光包围住，就连这两条大狗也被人猫住，没事就带着家里的小母狗在大狗面前绕来绕去什么的。
这些动静夏安然没有管。他忙完了这些就继续将精力放到河道扩建的问题上了。
中山国国境内有许多河流，但是出国的也就两条，北滱河南滹沱河。南边的滹沱河水路已经通了，是时候该考虑滱河了。
严格来说，滱河的经济效益要比滹沱河更好，因为它可以通到泉州县——就地理位置来说，差不多也就是未来的天津港。
泉州港在历史上属于较早开埠的港口之一，它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航程北达朝鲜、日本，南更可沿海岸线抵达山东、广陵，如果一路有补给的话抵达福州甚至于南越一代应该不难。
大汉国际贸易已经较为发达，当然这也多亏了秦朝，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是老刘家的确占了不少秦朝的便宜，大道是一个，发达的港口和海船又是一个。
秦皇晚年沉迷海外仙人文化，造了不少海船，为此频繁修建港口，这些地区都是沿海地区，在之前的几年楚汉战争中并未受到损坏。只是大汉的东部沿海地区多半都是诸侯王封地，除了特别特别特别有钱的吴王刘濞之外，其余地区都没有倒腾海洋运输的意图。
原因很简单，除了少部分地区风浪较为平和之外，大部分沿海地区可是有台风袭扰，在台风的肆虐之下，以木头搭建起来的港区就和纸糊的一样。再有钱的人也经不起一年一修港区啊。
而且在狂风起时，船舶也会受到伤害，就算把船停到船坞内，也有几率会被破坏。
总的来说，建海港，在没有钢筋水泥的时期特别烧钱。
但是泉州港倒是没这方面困扰，因为它在渤海湾中部，有山东半岛为其抵挡住南上的台风，水波相对于其余港区来较为平稳，又是海河联运，优势极大。
当然，缺点也有。
现代的天津港是有人工清淤而堆成的深水港，如今可没有大型淘沙设备，虽然黄土高原远不至于像现代一样水土退化，但是流经沙漠地区的黄河水裹挟的沙土也少不到哪儿去，大浪淘沙之景依旧存在。
在西汉时黄河尚且入渤海，这些泥沙自然也就堆积在渤海湾，所以渤海水域靠近海岸线的地方，大陆架比之寻常地区要更高一些，这就对船的吃水带来了限制，如果装载太多货物浮力不够，还容易碰底。
所以，在进入外贸高度发达同时造船业也有了巨大进步的唐宋以后，天津港便被附近的山东登州港所取代。
但现在……
夏安然掰了掰手指，觉得依照如今的贸易量，再考虑到朝鲜半岛现在的局势，还有日本岛链的情况……嗯……他觉得如今的重点应该还是放在近洋以及大汉沿岸的运输上，那两块地方一个刚刚解决温饱，除了人参山货兽皮估计没啥好运，另一个温饱有没有解决还是个问题。
想要走远洋还是等拿下南越之后从广东或者福建那边走吧。据说当年的南越国在被大汉封锁了经济之后不得不对外发展远洋运输，干得非常有声有色。
所以汉武帝在打服了南越之后立刻就接手了南越的商路和商道继续对外发展贸易。在早期，陆上丝绸之路一直断断续续被打断的情况下，有不少货物的运输以及资金的收入都是依靠海上贸易支撑。
虽然嘴上说着懒得管，但是在看到弟弟哭唧唧向他哭诉阿爹可坏可坏算计他云云的时候夏安然就在想这件事了。
如果放在别的朝代，他一定不会支持抬高商人地位。
因为人性本贪，商人地位一高，为了自保也好、后代也罢，就会想办法拉住权贵们，官商勾结即可把控一方，甚至于通过扶持当地学子，插手科考取才，逐渐形成一股能够影响到朝廷中央的的地方势力。
明朝后期即是如此，资本控制政治，所以迫于无奈之下，明后期关闭了利润最大的海洋贸易。
可这是大汉。
唯一一个被冠以强亡的大汉，儒家文化、天人合一尚未普及到位的大汉。
夏安然想了想西汉执政者们的行事作风……再想了想东汉执政者们的……然后默默翻看了一下大汉刑罚各大条例，他觉得有谁敢玩这些心机，绝对是伸手剁手，伸脚剁脚。
最重要的是，在还没有科举制的现在，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影响到中央可没那么容易。
科举制比之举荐制的一个缺点就是高中者分布不均，并且总体南多于北，而举荐制则是每个地方不管经济条件如何都要推荐一个人，部分经济发达地区恐怕还会因此互相打出狗脑子来。
夏安然此时还不知道他爹和弟弟已经开始想要试水科举，是以如今还非常放心。
他觉得横亘在自己和海河联运之间的就剩下河道的疏通以及造船技术了。
造船技术暂且可以放一下，中山号二号即将出湾，二号在建造之所以用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满足海河联运的需求。
河道疏通一事倒的确是问题。滱河入了中山国后分为了若干支流，首先他得选择其中的哪一条作为主河道，然后拓宽加深建港，而且这次滱河流经区域均是隔壁涿郡，如果要开河运也得隔壁给力。
这可不是之前和中山国和河间国开的那一条河道，都是藩王地盘有一定的自理权。
牵扯到州郡就一定得和老父亲商量了，这一捣腾未来的收益暂且不说，单单前置花销就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这一条路说白了带动起飞的主要还是中山国和涿郡两个地方，这一点很有可能会遭到别人的反对。
夏安然正盘算着如何下笔说这事时，思绪忽然被振翅声打断。多多鹅从天而降，优雅地在室外收翅，然后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多多？”夏安然有些吃惊，他向下伸手，多多两个小脚一用力就跳到了他膝盖上，极其亲密地蹭到了他怀里。
它伸长了脖子给夏安然看，小国王顺手撸了撸鹅脖子，随后顺势一掏就从他脖套里掏出了一张纸，顿时有些惊愕，多多这几天一直住在外头，他都没注意到家里的崽什么时候去的渔阳郡。
这些天夏安然都不太敢让多多过去，就怕多多飞过去的时候正巧碰上汉匈战斗期间，平时没谁闲着无聊去打鹅子，但是战时情况不同，为了让弓箭拥有更强的速度和穿刺性，在群攻时候可都是有仰射角的。
要是鹅子飞过去时候正好被哪一支特别出众的箭伤到了，夏安然找谁去哭？哪想到他没让人飞，多多自己跑过去了。
夏安然一边拆信一边揉了揉鹅子的脸警告道：“以后爸爸没让你过去你不许自己去，听到没有？”
“啾啾！”多多鹅以为爸爸是在夸奖它，眼睛都眯了起来，长脖子一耷拉就绕在了夏安然脖子上。
没错，站着的多多鹅身高拉直了约莫有一米六，比跪坐在地上的夏安然还高，这一压可不就是实力上演大鹅依人嘛。
夏安然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好在多多到底是鸟，体型虽大但重量有限，他随手将鸟往怀里扒拉几下就展开了信纸。
第一句话就让他瞪大了眼。
——卿卿景熙见信如唔。
他，他男人才放出去几天就已经会说骚话了！
小国王脸都红了，而且还叫他的字，夏安然有了字之后还真没多少人叫过他，甚至于知道的人都不多。窦皖这么突然一叫让夏安然总有一种是在被叫昵称的感觉。
怪，怪害羞的。
他抿抿唇，继续往下看，窦皖的信不长，他三言两语同夏安然说明了北边渔阳郡遭袭的情况，具体过程并未详说，自己的情况也没说，就只说汉军赢了。
若非这封信是这人战后寄来的而不是战前，夏安然都要担心死了。他皱着眉摊纸落笔，第一句话就是提醒这人以后写信时候必须要把自己情况交代清楚再说别的。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派人过去看一眼叭，这个等来回信件也太让人着急了。
没想到他还在琢磨找谁抽空去走一趟的时候，郅都就乖乖自动送上门来了。这位二千石表示对于渔阳这一役十分感兴趣，准确的说他是对瓮城的防守效果感兴趣。
只是作为二千石，离开职位是不被允许的，不过夏安然听闻他的理由后同意了，手下愿意自我学习有什么不好，不过要走可以，得先找好接班的人。夏安然可不想被一些零散事务绊住脚。
郅都一来一回花了小半月，而夏安然也终于知道渔阳这一役堪称漂亮的防守战是怎么打出来的了。
“假城门？”他瞪圆了眼睛，“怎，怎么造出来的假城门？”
郅都已经惊愕过了，现在他十分冷静，“渔阳郡守让匠人在城墙外头用灰泥黏上了一层木板。”
夏安然：“……黏？”
郅都以为他不相信，补充道：“还进行了加固。”
夏安然：“……”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他回想了下自家城门的模样……不对啊，城门的门轴都是在门洞里面的，在表面看是一个水平面，如果是黏上去的很明显啊。
郅都非常冷静得解释道：“他们在假门外侧绕了一层砖块。”
小国王肃然起敬，的确，如果这么看的话就和正常的城门一样了，起码忽悠忽悠外国人是够了。
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倒腾出来的……心真脏啊！不是，真是太有战术谋略思考了。
他以为郅都接下来说要在中山国也一样造一个门，不料郅都却说这一点在中山国行不通。
渔阳郡能坑到匈奴的主要优势在于敌我双方对于彼此的不了解，匈奴人搞不清楚汉人的建筑特色，而如果敌军真的攻到了中山国，沿途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城门了。
就算匈奴实在太傻分不清楚状况，半路掳掠一个汉人也足以让其辨认。
而且中山国北线城门人来人往，要隐藏住这个秘密远不如人口稀少的边关容易。
但也不是不能操作，郅都就是来同小国王讨论这个问题，他的意思是，可以封住一半的城，中山国的瓮城开门开在左右两侧，而因为北线有大道和城门所在的道路两个口岸，大部分人口和商队出行都会选择大道。
因为大道通往商业城市而北部城门通往的是代郡，所以除了汉匈贸易时候这一条道路人流较多以外，平时的日均流量并不大。
如果只用一道口子进出，就能在关键时候将之利用起来，起码最低也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譬如可以实行一次反围剿。
手里有一张底牌总能让人更安心些
这是好事情啊，夏安然自然不会反对。不过他也有几分疑惑，郅都近期以来的举动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从之前建城墙到如今主动去学习，都和他的处事风格不太相似。
“丞相可是觉得汉匈间会开战？”
郅都沉吟了片刻，没有正面回复，“昔我等兵不强马不壮，只能避战，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懂了。夏安然点点头。自家丞相也是主干派的，正常。
历史上的苍鹰郅都可是达到匈奴人生出心理阴影的程度，最后甚至有兵士一听到这位的名字就不敢进攻。据说，匈奴人还偷偷立了一个小木人放在那儿让兵士轮流对着木人以减轻心理压力。
事实上有件事情停在他心中挺久了，现在……夏安然觉得是时候说出来了。
“郅都。”他连名带姓地称呼了陪伴自己六年的丞相，“你想要……去边疆为官吗？”
他顶着嗖然间看过来的锋锐目光平静地问道：“你想要上战场吗？”
“如果你想……”年轻的中山王轻柔说道，“我可以送你去。”
郅都一时失语，他沉默良久，却还是微微摇头。
“臣谢殿下好意。若有一日前线告急，陛下缺兵少将，臣便是辞去丞相一职也会赶赴前线。而如今……”男人一贯严苛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臣更愿意待在中山国，看着殿下所治之国一点点成长。”
“……那便好。”夏安然拍了拍胸口，也跟着展颜一笑，“中山国离不开丞相，坦白说方才，我亦是跟着紧张了下，挺怕听到丞相说想要离开的。”
承认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国王站起了身，抽出架子上的若干个竹卷，将其抱着走回，“丞相不若来看看，这是我前几日所书想要上奏之事。”
郅都将其接过展卷，眉头顿时就打了一个结。他看着上头小国王书写的关于联合涿郡整理疏通滱河一事，忽然觉得或许去边疆真的能比待在中山国要更轻松些。
春风送暖，绵绵春雨带来了新生命的力量。
当大草原上的白色渐渐被绿色所取代后，苦熬了一个冬日的匈奴人亦是回归了他们最舒适的生活节奏。
匈奴王庭出了件喜事，大汉的南宫公主，也就是他们的大阏氏为陛下诞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儿郎。
在这位王子诞生的时候军臣单于大喜过望，他举起这个还在啼哭的婴儿对着亲信说：“这位王子的身上同时流着汉匈两国的血液，是大汉和匈奴的重要纽带。”
同时他为这个孩子取名叫日磾。磾是一种黑色的颜料，匈人经常用它来染衣服。匈人取名字时候多半比较随意，灵感通常来自于看到孩子时候的一时联想，所以旁人也没觉得奇怪。
而这一次军臣单于其实早早想好了孩子的名字的典故。
日磾，太阳里的黑色石头，永远生活在日光的暗处，这是他给这个孩子的身份定位。
小日磾似乎知道自己刚刚出生就已经被定下来的命运，在他父亲的怀中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数日后，向大汉报喜的使节团正要出发，大汉的使节反倒先到了，军臣单于亲自接见。本来以为这些人是算好了南宫生子的时间前来道贺的，不料对方倒是给了他迎头一击。
“你说什么？”匈奴大单于紧紧皱着眉，他用不敢置信的上扬语调追问道，“你说我匈人有攻打你大汉？”
出使匈奴的使者让人送上了不少器物，不过这次不是先给匈奴单于的礼物，而是前来攻汉的匈奴兵的甲胄。
这一套套的皮甲的确是匈奴产物，军臣单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恼怒的并不是有人攻汉，而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攻汉，他的权威受到了公然的挑衅。
使者将这些甲胄放在了地上，表情十分冰冷地拿出了官方的文书，宣布了一个对于匈奴人来说不算好的消息——大汉单方面宣布汉匈停止和亲。
和亲是汉匈之间和平的保障，而停止和亲的意思就是大汉方面给予的警告。如果要翻译过来就是汉军已经做好了开战准备，你们敢来就抽大嘴巴子。
这对于匈奴来说可不是好消息，虽然这几年一来汉匈之间并无联姻，但那时候可以说是汉匈双方都尊重南宫公主，毕竟和亲就是给匈奴送阏氏，对于大阏氏的南宫公主那就是在添堵。
匈奴这边没有求娶和停止和亲可不是一个概念。
但此时，匈奴单于不得不忍下这口气，他好声好气表态汉匈之间关系牢不可破，这其中一定有人想要破坏汉匈情义，他同汉使表示这件事他一定会严查，到时候给大汉一个交代。
另一方面，军臣单于也大打感情牌，说南宫公主刚刚产子，他在第一时间就准备派遣使团去大汉报喜，连礼物和文书都准备好了，由此可见他一片赤忱的真心啊。
大汉使者表情管理到位，他十分矜持地点点头，表示既然如此我们就等待贵方的回复，并且以此作为今年秋天互市的标准。
送走了大汉使者之后，军臣单于表情狰狞，“查！”
接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把於单给我叫过来！”
大汉的使者此后去拜见了刚刚产子的南宫大阏氏。
匈奴没有坐月子的习惯，但是南宫大阏氏刚刚生产完身体还很虚弱，所以仍然卧床静养。汉使只是带去了汉宫的问候以及一些药草，此外并未说太多。反倒是南宫大阏氏产后情绪波动激烈，她硬是要汉使等在门外，然后现场书写了一份自己试种数年的种子名录。
半途还因为想不起来还有哪些落了泪，侍女们小声劝慰加提醒，她才抽抽噎噎着将这封信写完。
使者双手接过，见上头写的都是些种子种植记录，又听公主身边的侍女说了下情况后还声声叹气，“公主倒是一心为了匈奴，也不知匈奴是否值得。”
“使者此话怎讲？”被派来同汉使接洽的正是南宫公主带来的宫女，此时这女子双目溜圆，眉宇间立刻带上了担忧之色，“汉匈又要开战了？”
使者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侧跨一步，对着南宫所在的大帐长拜，这样的动静立刻引来了旁观众人的注意，侍女亦是立刻回礼以拜。
使者在外代表的就是大汉国，他对着公主拜礼，还是大拜，作为汉宫的侍女当然也不能站着，她视线自然下移，落在了使者因大幅度动作展露出来的佩玉上。
似鹿尾长，两角在上，是为貔貅。
战兽，貔貅。
她垂下眼帘，格外的温顺。

第119章 帝国裂变（31）
匈奴使者在离开匈奴王庭后被人领着一路南下。
匈奴王庭位置不定，每次都是汉人持节走上一段路随便碰上个匈奴骑兵然后让人带到王庭，回去时候自然也一样，有王庭派遣队伍将他们一路送到汉匈边境线。
这一点上大汉对匈奴使团也一样，倒不是出于什么客气，主要是怕对方在自己地盘出事被人找了借口。
使节团出事可是严重外交问题，一个不好就能打起来的那种。
尤其这次汉人过来是表达抗议的，若是处理不好就是战火重燃，匈奴这边自然更加慎重。军臣单于亲笔写了书信请使节带回，他表示自己一定会严肃追查此事，请大汉的皇帝看在彼此友好多年的份上，不要停止汉匈贸易。
大汉开启汉匈贸易至今快有六年，匈奴虽然不至于说资源完全依靠大汉，但确实有倾斜和依赖。对于匈人而言，汉国距离他们更近，而且东西更加的珍贵和精美。
农耕文明产出的小巧又精致的美感深深吸引着草原上的人，不仅仅是匈人，还有西边的各国，采买来的大汉货物转手一买就是八九倍的利润。
而且旁的不说，大草原如今最离不开的就是盐和糖，还有汉人的一种叫做药糖的东西。
盐带来力量，糖带来幸福，药糖带来的则是健康。
哪怕是就为了这三样东西，匈奴和大汉之间都必须保持友好。
护送大汉使者归国的是一位匈奴本部的当户，这位当户在临行之前得到了匈奴单于的亲自接见，大单于要求他一定要在汉使者归国时候好好伺候小心看护，简单的说就是一定不能再给他们留下把柄。
匈奴当户也知道此举的严重性，自然不敢大意，沿途上几乎是有问必答。大汉的使者也并没有问他敏感话题，反而是对于匈奴的特产以及生活习俗比较感兴趣，这自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沿途双方在交流中关系突飞猛进，匈奴大当户自觉完成了任务，他甚至还得到了大汉使者送给他的一个瓷制的扳指，这东西可以扣住弓弦并且防止放箭时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游牧民族也有类似的产物，不过是用兽皮制作的，匈奴当户当即换下了自己的皮制扳指，套上了这个礼物以表示尊敬和喜爱。
此后二人一番闲聊，汉使者表示自己有些门路能够生产这玩意，不知道大当户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干？大当户自然不会拒绝。
他立刻介绍了自己的部落，表示他所在的部落有非常丰富的贸易经验，一定能和使者强强联手。
使者半信半疑，他沉吟了一会，点了点扳手问道：“这样的话，你们部落能消化多少个扳指？
这，这个问题……
大当户算了算自己部落的人数，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使者定价几何？”
汉使说出了一个并不算太高但也能算是昂贵的数字，大当户小小松了口气，道：“约莫三千个吧。”
汉使侧目。当户的背后冷汗都要下来了，怎么这么看我，这表情什么意思啊？是觉得多还是少？这些汉人怎么都怪怪的。
好在汉使很快就说：“我觉得我们的交易不能达成。”
“为什么？”
“你们不够诚心。”汉使说道，“你应该知道瓷器要运到草原上有多么困难，如果利润不够大的话，我们没有必要做这个交易。”
大当户摸了摸鼻子，“那，那五千个？”
汉使淡淡睨了他一眼。
好吧，大当户摸了摸鼻子，“八千个，最多八千个，更多的我们吃不下了。”
“怎么会吃不下？”汉使有些惊异地看他，“这可是日用品，就和碗一样，你们匈人个个都能上马，当然个个都能用。”
第一次见到如此凶残的甲方爸爸的大当户当场就噎住了，他开口，语气都弱了下来，“哪，哪有这么算的，我们匈人也不是个个都需要扳指，就像你们大汉都识字，但也不是每天都写字一样。而且这东西太多了，价格也卖不好。”
汉使闻言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你从我这边拿货两万个，我就只将东西交给你销售。”
“两，两万？”匈奴当户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没有的，卖不掉的。”
“怎么会卖不掉呢，”汉使谆谆教导，“你别一下子卖那么多啊。你看你们匈人有左右两部，你是本部的人，可以在左右两部都发展一下，你从我这里拿货，然后卖给他们，让他们再去卖给下头的小部落，你们匈人有那么多人，区区两万个，半年就卖掉啦！”
“这，这……”
“如果按照这么算，我觉得你们两万个都不够，”使者拨了拨手指，“要不四万吧？”
“不不不！两万，最多两万了，而且我们买不起啊！”
“买不起？这问题简单。”使者拉着人解释了一番何为预定何为分期付款，“你可以先拿着几个样品到你们那儿展示，然后就和他们说这东西需要定制，物以稀为贵，不定制买不到，让他们先给你钱。”
“等今年汉匈贸易时候你钱都收好了，过来买不就成了。”
“可，可是今年汉匈贸易……”
“哎，怕什么？”汉使不复在匈奴王庭时候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模样，此时非常亲切热情，“就我观察，我们陛下没有和你们停止交易的意思。不过你们这次也太气人了，你说说我们陛下刚在过年时候接见了你们左谷蠡王，和人说了汉匈友谊长存，你们扭头就做出了这种事。我们陛下的脸都丢尽了。”
“这，我们的确是不知道……也不明白左部怎会攻击你们……请使者向汉皇传达我们的歉意，我们一定会查出来是怎么回事并且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双方走走停停，等走到一半的时候汉使已经和大当户谈好了若干项贸易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瓷器交易，商品种类繁多，看得大当户一愣一愣的。
最后不光是他，就连护送队伍中的匈奴兵士都忍不住来下了预定单子。
就和大汉的天子禁军一样，匈奴王帐下头的兵士们放到他们自己的小部落大小也都是首领之子这类的存在，个个都出身贵种。
这些个人在王帐下头服役，本身也是他们政治资本的积累，同时也是匈奴王庭控制地方的手段之一。
现在他们当然也可以代表自己部落来和汉使签订贸易协定，尤其是一听可以先订货，还不用付钱，一个个都是抱着要倒买倒卖一把的心态，数目都报得极多。
汉使拿着算筹摆了半天看了眼总数，摇摇头表示没法子供货那么多，你们必须给个不虚的数目，到时候货到了你们吃不下，我们日后就没有以后啦！
匈奴人互相看看，被这么一吓纷纷都走上前来更正自己方才写下的数据。双方就这么和谐友爱地又走了几日，正巧遇到了南下的汉人商队，大汉使者于是挥手表示不用送了，他们跟着商队南下就行。
商队众人见到大汉使者也欢喜异常，汉使带在身边的都是有正规编制的兵士，这些人可比他们雇佣之人可靠多了。
匈奴骑兵验证过了商队的许可证并记下了他们商队的标志后便表示我们秋天再见彼此热情告别。
现在大草原上经常会遇到这些商队，汉匈贸易除了互市之外还有军市。
互市是国与国之间，军市则是各地驻军用自己产出的农产品交换一些畜类，这种数量比较小，一般是杂胡和大汉交易得多。
无论是北上的汉国还是南下的匈奴都需要先一步在对方的国家办理许可证，这一点尤其是大汉这边比较麻烦。
匈奴游牧，没有固定的居所，为了寻找到匈奴部落他们必须在草原上到处乱走。这样很容易会被巡逻的匈奴兵抓住，如果没有匈奴王廷颁发的证明他们就会被当做是擅入的敌人格杀。
每一年北上的商队都会有折损率，一方面是气候过于恶劣，另一方面就是会遇到劫掠者。这些人可不管你是不是有证，看你有钱就抢，抢完了为了预防万一还杀，务必保证他们自己的身份不会泄露。
无论是匈奴这一方还是大汉这一方对这些人都深恶痛绝，因此现在商队都会选择抱团行动，就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样，在遇到劫掠者的时候互为犄角。
使者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商队。
双方友好分别后，商队南下不过半日，汉使就换了一套衣服伪装成了商人，兵士们也换上了护院的衣裳，转眼间这一支使节团和商队的外在身份就调换了下。
使者将使节放在货物箱子里头压在最底层，他同换上使臣衣裳的商队头领交换了下信息，并且令对方继续南下归汉后从队伍中离开，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匈奴右部，准确的说，是穿过匈奴右部之后的西域各国，这其实才是他们出使的真正目的。
在那里，他想要找到能够和大汉里应外合围击匈奴的帮手。
大汉虽然国力强盛许多，但以如今的力量想要单方面和匈奴扳手腕还是有些难度，如今大汉的依仗便是在于贸易封锁。但和平的局势不会太久终究要被打破。
对于以掠夺为习惯的匈奴人来说，能够通过抢夺获取比起乖乖进行物质交换要来的诱人的多。而且虽然汉匈之间开了贸易口，但利润的大头依然是掌控在匈奴贵种手里。这样的不满一定会造成匈奴民间的骚动，事实上根据草原上商队来往的讯息来看，匈奴草原因为贸易这一项贫富差距反而拉大了不少，更有部分部落组建了官方的掠夺队伍进行烧杀劫掠，匈奴王廷不知为何并未进行干涉，是以草原上的局势如今一片混乱。
汉人，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贸易，从来都是双刃剑，大汉这边作为一个整体政权可以平稳国内因贸易带来的负面影响，但匈奴这样一个由若干零散部落组成的“联盟”却很难做到。
由差距心生不满，由不满心生反义。
现在的北部草原就像是秋日堆满了干柴于干稻草的场地，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燃烧起来。
汉使会以商人的身份行走西域，在那里，他会成为一个家道中落拼死一搏，因此试图将事业版图拓宽到匈奴右部的大汉商人。
如果顺利的话，这一支能够做出【装作匈奴左部来袭击汉军以破坏双方关系】的右部，应该会接受他这一批货物。
而一个要钱不要命的商人，想要去深入西域去走私他们的商品也是非常正常的。
如果被右部抓到，那么汉使的保命伞就是他这个能够有办法弄到瓷器的大汉没落贵族的身份，还有能够和匈奴右部进行长期合作的实力。
危机重重，但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就在汉使带着这一支队伍第一次踏上了匈奴右部的土地时，汉庭也迎来了一次大清洗。
此前刘启找了个借口在京城中抓捕了一些人，这些有的查出来是藩国的信人，有些是胡人势力，也有些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纯粹拿钱办事的，更有一些就是闲聊几句，不想就被人套取了信息的。
这些人被分别进行调查和审问，最后能出来的也脱了一层皮，供出来的参案人员更是数不胜数，中尉府都要被塞满了，审判和认罪的卷书更是要用牛车来拉。
中尉府的人已经加了一个月的班回不了家，就连饭都是在狱房里头在看人刑讯的时候抽空吃的，从最初吃不下去到后来能够面无表情地边看刑讯边吃饭，鬼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顺着这些藤，他们摸到了不少公侯的后院里头。
中尉府要抓人，谁也拦不住，不少娇娇弱弱的女子都被拉了出来，一个个困住双手塞住嘴巴被丢在公府门口。
中尉府看在这些人是女子的份上拉来了一辆牛车将这些人都叠了上去。只可惜下头人不会做事，安排的牛车刚刚运输过不可言说之物，这味道熏得就连想要来求情的男主人们都退后了好几步。
不知情的官僚纷纷用敬佩的眼神看这位中尉，只觉得这一定是他的计谋。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中尉：“……”
查这些女子比之前那些男人要更麻烦一些，但好在成果很是喜人。中尉将这些东西上交的时候，就看到平时一幅老成持重模样的上司一看到审讯报告整个人就兴奋起来了。上峰一目十行扫完，当下入宫上禀。
翌日天蒙蒙亮，南军的军队就已经守在几家人家外了，这几家踩着日光带着行李就想要偷溜的人家自后门而出就被逮了个正着。
这次清扫行动让长安城的官僚又一次大换血，这次中央遇到了明显的人手不够的问题。
中央人手不够了怎么办？那还用问吗？从地方调拨啊。
夏安然就接到了老父亲快马送来的借调通知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老爹狮子大开口，想要将他那好不容易填满的官僚班底给挖掉一块，而且是老大一块！
还有没有天理辣！
夏安然只觉得如遭雷击，但不过片刻后他就恢复了冷静。按照他对自家亲爹的了解，刘启不是这么胡来的人，更不是竭泽而渔的性子。
果然，片刻后夏安然就接到了另一则通知，刘启答应了他开通滱河河道，但是怎么挖、从哪儿挖、挖到哪儿还需要他和涿郡的人商讨出个章程来。等他们商讨完了呈上来，他到时候会安排的。
也就是说叫景帝是给自己儿子画了一个巨大的大饼来交换小国王菜地里面的小甜菜们。
虽然就长期利益来说还是中山国占优，但夏安然还是咬着手指纠结了半天。当然事实上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因为这是官方调函，他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但是关于派谁去还可以探讨。
长安那边要求调派过去的是有实际工作经验者，起码到了地方能直接上任的。夏安然一个个划名字顺便面试询问意愿，左算算右算算，实在心痛到不能呼吸，最后将这事交给了郅都。中山国的丞相十分简单粗暴，看清楚了要求后立刻就动手点了三十人启程。
被点到的人里头就有许勇。
这位当年被许家留在中山国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能够独挡一面。小年轻在被叫去谈话时候一头雾水，在被问到是否愿意去长安时更是满头问号，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可以去天子近前为官。
倒不是许勇是个官迷就迷信长安城，而是在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会投向那一座整个大汉最为繁华的都市，以及那神圣又庄严的未央宫。
许勇就资历来说还不够格，但他能够被选上主要是因为数年前他曾经入长安城为小殿下送东西，有幸面见过陛下且并未失仪，所以上峰觉得他为人踏实。
将自己被选中的消息透露给家人时，许母都乐疯了。
当初许家一分为二，许勇一支留在中山国，许家另一支外迁，说白了许家就是不看好中山国未来的发展。
然而，和许勇一样另一个领头人的许劭如今还默默无闻，她儿砸却要到长安做大官啦！
“不是大官。”许勇耐心向老母亲解释道，“还是和中山国一样，平调……”
“哎哟！我的傻儿砸，中山国的廷尉和长安的廷尉能一样吗？”许母当即在原地转起圈圈来给儿子盘算需要带走的行李，神态亢奋至极。
其实说不定……还真一样。
许勇回忆了下若干年前去长安时候看到的景色，再想了想卢奴县如今的景色，小小地沉默了下。
不知道是太久远前的记忆有了褪色还是他看卢奴县有美化加成，他总觉得记忆里的长安街道好像还没卢奴的好……？
大概是错觉吧，那可是帝都啊！
而事实上，当这些中山国官吏下了马车亲眼看到长安城街道后，不由自主都沉默了下。
街道很宽敞，车马川流不息，屋檐鳞次栉比，这的确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但是怎么说呢，怎么感觉……有点乱？
卢奴县的房屋街道都是笔直的，看个舆图能让强迫症心花怒放的那一种。但长安城就不行了，这一座已经有了快六十年的大汉国都早就已经在超负荷运作，而且房屋也已经老化，加上坐落于黄土高原上，西边又有沙漠的长安城只要西风一起，风一吹沙子就扑棱棱过来了。
虽然如今吹得还是东南风，但长安的房屋都带着点灰感，乍一眼看上去肯定没有还是一座新城又是山之阳，降水颇多的卢奴县靓丽。
但古城每一处都有着独特的韵味……嗯，韵味。
许勇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僚，发现他们的表情都带着真实和梦幻之间的差别。然而等他们再看到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别国同僚，渐渐有了个认知。
——不是长安城有问题，不如说，是卢奴县走得太靠前了。
这，这一瞬间，小吏们心中感情均都万分复杂。
中山国的小吏们被集体带去了他们的工作处，原以为会被打散冲入各部门的小吏们惊愕得发现上头给他们单独成立了一个全新的部门，归于将作大匠下，主要任务就是进行门牌号的编纂和落实。
没错，景帝要趁此东风，在长安城落实门派制度。
这难度很高，首先道路名字的编纂就有问题。因为长安城支道有不少并非是直线分部，如此蜿蜒小道是算一条还是算若干条？
若是一条，那恐怕得找得人头晕眼花，若是若干条，工作量又极为庞大。
其次还有门牌的编号的次序问题，中山国此前门牌基本是根据一条道路顺序排列，从东向西、从南向北，左单右双。
若是有占地面积颇大的，便测量其面积换算门牌号，随后进行跳号处理。
这样操作的好处就在于方便当地巡管的街卒可以根据门牌号就能大概知道这家人家在什么方位，而且在户籍管理上颇有优势。
但这一操作在长安城很难实施。长安城街道排列颇为凌乱，尤其还有私开小门、违章搭建等情况，作为外来人的小吏们到当地实情考察一番后看着手绘的舆图着实犯了难。
好在中央这次也是下大力气整治，在他们递交了情况之后，第一步拆违活动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
被这一活动波及到的主要还是显赫们，这些人亭台楼阁水榭歌台，违章建筑有不少，还有侵占公地的情况发生。
现在上头挥挥手表示你自个搭的自己拆，拆掉了既往不咎，等到了时间拿着契书一一来查了，再查出来可没这么好事了！
同时为了表示公平，景帝发书全国，表示违章搭建这个问题要准备彻查了，要是查出来有问题的话，全数法办。
若是平时他下了这个命令定然会被举国反对，甚至于估计还会跑到老太后那儿闹腾。偏偏现在各家各户刚刚经历了一番审查，内心正虚，气焰自然被熄灭不少，看到圣谕之后也只能摸着鼻子认了。
更有些戏特别多的还情不自禁脑补了下，觉得这是皇帝准备要故意找茬，一个不好他们就是送上把柄，于是，拆得格外给力。几乎就是一夕之间，长安城内的匠人们都被各家拉了回去负责拆卸，从各家各户端出来的木料估摸着能让长安城当柴烧一个冬天。
这股风波自然也影响到了藩国。
中山国倒是无妨，大家刚刚富起来没多久，而且之前户籍普查时候就已经查过一遍，自然没多少工作量。
不过为了响应老父亲的号召，夏安然还是让人在乡野之间晃悠了一番。
倒是另外几位皇子一个头有两个大。
其中最挠头的要当数皇四子鲁王了。
为啥？这位可是最爱建造宫室啊。虽说在自己的藩国内当国王的也没什么宅基地一说，但是耐不住他偶尔兴致来了会随意而为到处改装，这其中踩线的就有不少，现在要拆除这些宫室可把他心疼坏了。
另一个格外苦恼的人倒是让大家有些意外——皇长子刘荣。
他非但违章了，还占用了一部分祭庙土地搭建。
消息传到临江国的时候，刘荣当下就惊出一身冷汗。他自来到封国之后在长安没有半点耳目，突然收到消息，心中有虚的他还以为是父亲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前来警告，忙令人快快拆房。
而事实上，弹劾刘荣侵占祭地的奏报，此时就躺在御史大夫的库房里头，正因先前遍查间谍一事，这些不算很急的弹劾被暂且放置了，刘荣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

第120章 帝国裂变（32）
刘荣被废后就去接手了他三弟原来的封地，成了临江王。临江所在的都城是湖北江陵，是大汉中线大道的最南端，隔着洞庭湖和长沙国遥遥相望。
比起南边的弟弟所在的藩国，临江毫无疑问从地理环境也好历史人文也好都要优于长沙国，且其本身又是陆运、河运的枢纽，因为其生产的木料好，环境适宜又成为了大汉国弩机专业生产地。
此处自古以来就是人文、经济荟萃之地，总的来说，如果仅仅是作为皇子的封地，这地方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但问题尴尬就尴尬在这个地方太好了。
刘荣就藩以后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没地方造宫殿了！
宫殿对于一国之王来说是仅次于陵墓的重要存在，这并不仅仅是出于生活品质的需要，也是彰显权威的存在，而且奢华、威严的宫殿就是当地的一张活名片。
当外地的商人一看到这地方有一个大宫殿之后就会觉得此处的主人定然极其富有并且握有权势，也会乐意与你交易并且在此处常驻，学子、农人、匠人亦然。道理就和自己有独幢办公楼的公司看起来逼格总是要比挤在小破楼里面的高大上一点，起码第一眼印象就是如此。
但现在刘荣遇到的问题就很尴尬，江陵本身是楚国国都，楚国在此建都数百余年，城市布局已经发展到了极限，基本上能用的地方都已经被占用了，剩下的就是农田了，压根没给他留宅基地。
偏偏这些旧有建筑在刘荣看来这些也都是古迹，文艺小青年还真舍不得拆，当然，拆房子本身也需要成本这也是一个因素，他当年虽然是太子，但真没存下多少钱来，现在手上的也都是正常的封国资金。
他三弟当年就藩后也是花了大量时间测量地方，宫殿什么的就小小地修了个地基便过世了，刘荣就藩后在祭拜过弟弟之后，便依着继续修建起来。
造呀造的，问题就出来了——地方不够用啊。也不知道是大匠测量时候的问题还是原材料切割时候没控制好的问题，最后这座宫殿就差一点点就能收编，但是再造下去就是太庙的庙外土地了。
西汉和别的朝代不同的一点是，帝皇在各地都修筑了庙。这个庙指的是祭祀的家庙，供奉的是老刘家的先祖，也即是高皇帝刘邦。
在过去是没有这种政策的，此前各王朝一方面因为诸侯王都是异姓王，你在人家异姓王地头弄个自家的家庙算怎么回事。另一方面是没这规矩，家庙是一家之庙，一般来说也就是皇帝家弄一个，哪有人把家庙到处安的？
偏偏西汉有。
这也是西汉的帝皇之道。
春秋战国之后礼乐崩坏，一同崩坏的还有对帝皇的尊重和敬仰，尤其是刘邦出身凡凡，这位平民皇帝在得到民众亲近和拥护的同时难免也失去了民众的敬畏之心。种情况对于封建王朝的统治和管理极为不利，首先民众对于帝王如果失去了足够的敬畏，那么也就代表了施政方面必然会不到位且难以控制地方。
汉初实行黄老之治，轻刑罚，少管束。
畏有些难度，敬倒是还比较好办一些，当年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在各地藩王所在建设家庙，每年过年时候由藩王组织祭祀。这是一种很好的宣传手段，而且辐射面很大。
而每隔几年藩王入京后，还会在京城举办一次大型的祭祀祖先活动，这一活动就要求藩王进贡祭品，一般都是黄金，如果奉上的黄金纯度不够或者数量有差，问题可是非常严重的，轻则削户，重则去国。
因此，家庙所在是非常神圣的。不光光家庙，家庙门口的环境都有严格要求，甚至于如果出现某些会搞破坏的小动物也会要求相关藩王立刻处置。但家庙门口的土地范围倒的确没有明确的规定，所以刘荣就动了下小脑子，他将家庙的围墙稍稍往里头缩了些，然后放出来一些地给自己的宫殿收了尾。
这一举动肯定是有问题的，但他毕竟是刘家人，说白了就是当曾孙的蹭了点曾祖父的地。而且这地也没有明文规定就那么大，不过是之前造了这么大而已，要说有多严重还真不至于。
前提做这事的人不是前太子。
如果要说这是世界上最让帝王看着碍眼的身份，前朝余孽当之无愧是首位，其次就是废太子、太上皇。
拥有这类身份的人就算再老实也是帝王的眼中钉，就算他们本人不闹事，也耐不住有人借用他们的名头给皇帝添堵。
譬如号称是千古一帝的康熙帝也在朱三太子一事上面上演过出尔反尔的戏码。
这一点唐宗、宋祖没有一个逃脱得了的。
刘荣当然不傻，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尴尬。
但他一方面相信自己和弟弟刘彻自幼的情谊，另一方面也对于皇权倾轧带有一份天真的赌气心理。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出事和弟弟没有关系，也觉得刘彻年少，就算有一日他看他碍眼了也要几年后，再加上刘家兄弟父子之间的关系太好，让他不知不觉间会产生一些不应当的期待。他觉得父亲和弟弟不会这样对待他，于是忍不住出手，是试探也好，是一时糊涂也罢，刘荣自己也不清楚。
而在接到长安的谕令之后，他不禁热泪盈眶。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个意外，还以为是父亲抬手放了他一马。刘荣一直是个乖宝宝，偶尔一次的叛逆换来的是父亲的退步和宽恕，此举阴错阳差地平息了刘荣被废之后一直在心口燃烧的不甘之火。
刘启对这孩子不满意的原因也有这小子太老实太听话一条，往好听了说是听话，往不好听的说就是没有主见。
当皇帝的没有主见拿不定主意，谁来拿主意？他母亲吗？还是臣子？
但做皇帝时候的缺点到当藩王却也是优点了。
于是，等刘启拿到中尉府递上来关于临江王私占祭祀庙宇土地修筑宫殿的奏报，正勃然大怒想要派人去查的时候就收到了儿子真挚诚恳的认罪文书。
这份奏书到的非常及时，早到一点刘启定然一头雾水，晚到一些火已经烧起来，就不太好灭了。现如今正是刚刚好。
刘荣做太子几年，文笔功夫到家，写得又真挚又可怜，一并还将赎罪钱两一起掏过来了。刘启又气又恨，然而算了半天发现这笔赎罪钱粮差不多就是儿子的老底了，又有些心疼。
翻来覆去纠结了好一会，最后老父亲也就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刘荣此举能够得到刘启那么快谅解的原因中，他起了代表作用这一点可谓功不可没。旁的吃瓜群众们一看就连前太子也乖乖认错拆毁违建，还敢头硬的自然没有多少。
长安城很快在一片乒乒乓乓中迎来了官方检查。
死不肯改的“钉子户”当然也有不少。这些人仰仗着自己家室或者先祖之人，很快就被请去喝茶聊天了，等放出来之后一个个都灰溜溜的，再也不敢吼着我父是某某了。
如此整顿了约莫两月，长安城才算是有些干净模样。与之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在城外堆成小山状的木料和砖块，这些倒也没白白浪费，木料处理一下后做成了门牌，再有剩下的，就用这些木料烧制成炭火，中山国的人用它们为酬劳雇佣一批人来修整城市低洼处。几乎是无本买卖换劳力还被民众纷纷叫好，中山国的一系列操作看得长安官僚们瞠目结舌。
对此中山国众人非常谦虚，纷纷表示：我们那地方穷啊，殿下说了所有资源都要利用到底哒。
这些人立刻迎来了同僚们怪异的目光——又来了！中山国的人又来哭穷了，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毛病，动不动就卖惨哭穷撒泼三连发，都不要面子的！
如果知道他们的腹诽，中山国众人一定会鄙夷回去——我们殿下说了，一定要将自己的不容易、不方便、最苦的、最差的展现在领导面前，这样上头才不好意思扣窝们经费！
咳咳，毕竟中山国有个抠门的大司农，这个情况和别的地方都不太一样，此事不提。
这次主要出问题的都是富贵人家，砖块数量不少，整块的砖块就被拿去二次利用，碎裂的则敲碎后重新烧制，这些砖块全都拿去垫高低地，重修排水渠道去了。
这些地方一到下雨积水严重，刘启早就想整治，但是之前一个没有那么多钱，另外也是觉得扰民不太好，可如今原材料和人力都有了，扰民……也已经扰得足够多了。
刘启非常光棍地挥挥手批准了市政工程改造，并借此机会对长安城重新进行了一次人口调查，同时将门牌号和居住户籍人口一一对应。
长安城第一次人口普查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起来，小吏们顶着夜色在宵禁前一会家家户户上门登记，以确保一个都不会遗漏，这一开展就开展到了夏天，倒还真被查处了不少违规违法人士，这些人轻的被丢去修正长安城，重的被丢去修阳陵了。
春末时。匈奴那边派来的使者抵达云中表示他们已经调查完成，是来给大汉国王一个交代的。云中那边的人让匈奴使者稍待，然后写信告知长安。
云中郡太守魏尚等了足足半个多月才得到了长安的回信，将这些已经等得不耐烦又强忍而不能发的匈奴人送入了汉庭。
今年的长安城和去年已截然不同，大体未动，但细细看去无论是街道设施还是巡逻规整都大大改善，有了街道路名和名牌之后，可以保证街卒的巡逻更加精准、到位，并且没有死角。
责任归属一明确，加上上头到现场一一走动观看，对于一些特别复杂的地段还加了星标，被分配到这些地方的都能拿额外奖励，兵士们的积极性别提有多高了。
刘启在这一点上认可了中山国的操作模式，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还是非常有道理的。这些时日逐日下降的犯罪率和越来越满的狱房就是证明。将作大匠那边已经表示帝陵的劳动力已经富足，刘启正在思考接下来要开辟哪个工程才好把这些富裕人口塞进去。
在搓澡时候，刘启对着自己的小儿子说道：“这点你阿兄说的倒是对的，荣誉和金钱，总得给下头一个……看这一个个工作积极的……”
刘彻哼哧哼哧给老爹搓背，闻言非常骄傲，“阿兄说的总是对哒！”
刘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喜欢你阿兄啊？那你喜不喜欢你别的兄长？”
刘彻义正辞严地说：“别的阿兄也喜欢，但最喜欢胜兄。”
“哟，你以前好像说你喜欢荣儿……”
“荣兄也喜欢，但最喜欢胜兄。”小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他睁大眼睛抿着嘴，表情可严肃。
“那你别的兄长不会不欢喜？”
“阿兄说了，”一听这个问题刘彻就又骄傲了，“他说他在所有弟弟里面最喜欢彻儿，所以彻儿在所有哥哥里面最喜欢他，特别正确。”
刘启无语，他默默拿起帕子撸了把脸，将满心满眼被肉麻到的情绪擦走，继续道：“那你怎么知道你胜兄会一直最喜欢你？你就和你胜兄接触了一年多……”
刘彻警惕地看向老父亲，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呼，“父皇你是不是要封弟弟就藩了？”
哦哟，这小脑子动得挺快。刘启托腮看着儿子一张脸个个表情轮番变换。
见他不回答，刘彻可沮丧了。阿父这态度就是默认了鸭，现在父皇来问他这些问题一定是因为要把某个弟弟封到兄长边上去了。
一想到兄长身边就要多个弟弟，刘彻整个人都酸了。
不过彻儿才不怕呢。转念一想，小少年又挺了起来，“就算有新的弟弟被阿兄带了，阿兄也一定最喜欢彻儿！”
……这小子哪来的自信？
刘彻昂起了脑袋，骄傲地说：“阿兄说彻儿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孩，弟弟们都没彻儿聪明……哎哟！”
刘启拍了儿子一脑袋瓜，这话怎么说的，要是被几个小孩听到了还怎么好好做兄弟。
还有，他等等得写信骂骂中山国那个臭小子，怎么和弟弟说话的，刘彻当时还那么小就这么夸弟弟，不知道小孩子是不能夸的，夸了就会骄傲的吗？
刘彻又嘀咕道：“阿父你听我把话说完呀，阿兄说，彻儿除了是最聪明的孩子还是最努力的。”
“所以比我努力的一定没我聪明，比我聪明的也没我努力，彻儿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就没人能够赢得了我。”
哎哟！这小胖子还来劲了。
刘启拍了拍刘小猪肉嘟嘟的屁股，“你都被你阿兄夸得找不到北了，这么喜欢你阿兄，要不然让他留在长安陪你一段时间？”
“可以吗？”刘彻立刻就兴奋了，但是片刻后他就狐疑地看向刘启，总觉得爹爹不怀好意啊，而且……
“阿兄是藩王，他要是留在长安，中山国怎么办？”
“中山国又不是离了他就没法子运转。”刘启淡淡道，“今岁秋日朝见后，我让你阿兄留在长安城两月，等到冬春时候再回去。”
“……呃？”可以再见到阿兄，刘彻自然是欢喜的，但是父亲这种行为让他着实不安，“只有阿兄一个留着吗？”
“嗯。”
刘彻皱皱眉，他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一时半会间也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妥，只是讪讪道：“阿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嗯！！？”刘启原本懒洋洋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大，“你这又是哪来的一套套？你阿兄说的？”
刘彻点点头，“阿兄还说过，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所以父皇您要是将阿兄留在京城里头，他一定会被人骂的。”
刘启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微微阖目，片刻后才笑道：“所以你觉得阿父不应该留你阿兄下来？”
刘彻一愣，表情立刻就皱了起来，很久以后才极其严肃地点点头，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是。”
刘启闻言放声大笑，他亲昵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瓜，“阿父先前却是有些犹豫，但现下倒是觉得无妨。”
“阿父？”
“这件事阿父只同你说。”刘启小心翼翼地凑在儿子身边，做悄然状道，“阿父今岁十月后打算去甘泉宫休养二月，到时候这大汉就交给你监国。你又太小，所以我把你兄长找过来帮你。”
刘彻都惊呆了。
他，他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啊，要怎么监国？就算有阿兄帮忙这也太夸张了吧！大臣们会同意吗？但转念间他立刻露出了担心的表情，“阿父，你身体怎么了？”
“没事没事！”刘启摆摆手将扑过来的小少年抱起来放到岸上，“阿父只是想要休息一下，彻儿能帮阿父这个忙吗？”
“彻儿愿意的。”刘彻点点小脑袋，但是……“阿父，这样阿兄还是会被骂的吧？”
刘启：这小孩怎么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刘启轻咳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到时候为父会用别的借口将他留着，不会让他被骂的。”
“哦……”刘彻砸吧砸吧嘴，他看着刘启慢慢起身擦干，然后披上外袍就要出汤，忽然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阿父，你要用什么理由把阿兄留下来？您不会是要给阿兄指婚吧！阿父！您别走那么快呀！嗷！”
湿哒哒还在滴水的光屁股小孩迈着旋风腿披着大帕子就追上了老父亲，刘启面上神秘的笑结束于被湿漉漉小崽子抱上大腿的那一瞬。
……这谁家娃，还是还给他九儿子算了。
匈奴使者快要烦死了，自从进入长安城以来，他们就被严密地看管起来，大部分时间只能住在馆舍里头，偶尔想要上街走动走动还得被人跟着，特别不舒坦。
他每次上街都能看到这些汉人兵士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但问题是大汉的皇帝就是不召见他们啊，他也很无奈。
他到长安时已经是夏日。匈奴使者顶着烈日穿着皮草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里面了！这地方也太热了吧！又干又热，北地草原最热的时候和这里完全不能比。
听说这时候还不是最热的，热的时候在地上摊个鸡子都能熟，这也太可怕了！因为不适应这样的气候加上被空放使得他整个人都烦躁异常。
对于匈奴使者来说，这种体验绝无仅有，他作为一个纵横在大草原上的强壮部落的一员，强大的匈奴部落就是他的底气，他从来没有在外头的部落遇到过一星半点的轻慢。
万万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在以往对他们毕恭毕敬的大汉身上感觉到这种微妙的态度变化，这让使者非常不愉快啊，但是无奈这时候他还什么都不能说。
想到这次过来的目的，匈奴使者就感觉心头冒出一股火气。
他咕嘟咕嘟灌下去一杯大汉的茶水后感觉自己稍稍冷静了些，继续坐着等待。
好在就在第三天，大汉的皇帝终于表示愿意接待他。
匈奴使者跟着几个内侍穿过了大汉长长的宫门以及御道，终于见到了大汉的帝皇。大汉的皇帝非常瘦弱，看着他的视线也一点都不温和，态度非常强硬。
脾气谈不上好的匈奴使者暗暗地磨了磨牙。
但是此时此刻不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地向着一根竹竿似的大汉帝王递交了国书，并且细声细气地说道：“尊敬的大汉国王陛下，关于此前我匈奴左部有人擅自向大汉发动攻击一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下头的杂胡个人所为，并非受我们指使。”
“但是我们仍然为他们愚蠢的举动向大汉表示歉意，请接收我们的歉礼——汉匈贸易时候，我们愿意多花一成的价格来购买你们的食盐。”
这位匈奴使者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朝堂上沉默不语的臣子们纷纷向他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
景帝中元二年，匈奴遣使入汉，为此前侵汉之举致歉，汉皇刘启接受了匈奴王庭致歉，双方签订和平协议，然汉皇只字不提有关未来和亲一事。
当年秋，汉售出的盐价格不变，然而数量减半。
匈奴草原虽已有准备，却仍不免因此手忙脚乱。左部去岁并未采买太多盐巴，又因这次侵汉自左部而出，如今陷入了里外不是人的被动之中，
以此之故，匈奴单于批评了左贤王和左谷蠡王。虽然左贤王和左谷蠡王双方都表态并不曾派兵攻打渔阳，但匈奴单于仍然表示——匈奴王庭的供给不能断，左部只能将采购来的物资全数上交。
不光是这样，他们还得安抚旁的部落。
算来算去左部这次大伤元气，简直有回到开放贸易口之前的态势。
匈奴左部白白吃下了这个暗亏自然不愿意，左贤王和左谷蠡王二人和平会谈彼此交底后不久，双方就将目光投向了匈奴右部。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明这就是右部干的，但着一整个事件中得益的就是右部那些人。”伊稚斜将羊大骨棒捏得咯吱咯吱作响，他坐在左贤王於单的下首，整个人就像是被激怒的狮子一般，“右部早就垂涎我们和大汉有贸易口多时，这很可能是他们想要破坏我们和大汉的关系做出来的小动作。”
“一群地洞里面的土拨鼠，只会在暗地里做些手脚！”於单对自己小叔叔的判断非常信任，他抬头看着小叔叔，“我们有证据吗？可以告诉大单于。”
“大单于心里头八成有数。”伊稚斜目光阴鸷，他比於单更了解自己的哥哥，“就算我们同大单于说了，大单于也会说「就算你们没有派兵，是有人假借你们的名义，让人从自己的领地上过去却没有察觉，你们是草原上只会挖洞的蠢兔子吗？」之类的。”
“那……”於单顿时有些无措。他是军臣单于的长子，又是匈人的左贤王，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如今军臣单于身体康健，又看似十分喜爱南宫公主给他生下的幼子，於单哪怕知道父亲应该不会将王位传给一个拥有他族血脉的孩子，但难免会有不安。
匈人这边说到底还是实力为上，如果他的父亲一定想要扶持弟弟上位……那他就只能……
“当务之急，我们要先给右部一些教训。”於单道，“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第121章 帝国裂变（33）
匈奴大草原上战火渐渐弥漫开来，左部和右部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本来彼此就有摩擦，如今加上有正当理由，彼此的目光交错间更是带上了火气。
右部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其中详情，就觉得左部是在无理取闹。左部的人抠抠嗖嗖挖出来了些证据，只不过右部完全不承认，是以彼此间很是剑拔弩张。
草原上的火苗已经被点燃，单于王庭顿时焦头烂额，大汉这边却是扬眉吐气，满心欢喜。
憋屈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大汉总算挺起了脊梁。
匈奴啊，这可是匈奴，居然上门来道歉！
这一个草原上的流氓，只知道掠夺和杀戮的蛮夷，这么多年在大汉的土地上烧杀劫掠，何曾有过一丝歉意？不，他们非但没有，还会嘲笑汉家男儿的软弱和无能。
而现在，他们居然上门致歉！
在得知匈奴使者上门道歉的消息后，长安城的不少男儿郎就顾不上「不可聚众饮酒」的禁令了，纷纷聚集在茶肆街巷河水边上，揽着父老兄弟的肩膀嚷嚷着要浮一大白。
痛快，怎会有如此痛快的一天？
他们心中自然有数，这并不是因为匈奴当真知错，实则全然是因为大汉如今足够强大，强到匈奴无法承受大汉怒火的程度。
此后大汉拒绝同匈奴和亲之举更是引来了更多饮酒欢庆之人。若非生活在其中之人绝无法明了他们的感受。
想到以前，秦将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那时候的匈奴不敢牧马南下，亦不敢弯弓抱怨，便是见到秦军亦是躬身而立，何其快哉。
然此后诸国灭秦，楚汉争霸，大汉的土地上一片疮痍，匈奴冒顿单于乘势而起，其聚集各部形成一个集体，从原本的零散部落势力转为了一个有军事化管理、有组织结构的新生政权。
当时刚刚成立的大汉政权与之碰撞，使得帝王被困白登七日，用计贿赂方才得归。此后汉国嫁公主入匈奴数十年，不知前前后后“陪”了多少金银财物卷薄绸缎去了那片土地，又有不知道多少频繁南望的女儿郎在那苍茫大地上闭上了眼，至死也没能归家。
汉匈之间的战争从来不曾停止过，多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男儿郎死在了匈奴的弯刀之下，大汉能做的似乎一直都只有死守、死守、死守，守到匈奴实在攻不破退出为止。
守城，没有胜利一说。
每损失一个人都是失败，唯有此次，是以全歼为结尾，还以匈奴单于派人前来道歉落终。
他们的帝王，唯一一个嫁出皇室公主的帝王在此时却以极其强硬的姿态晾了匈奴使者足足一个月，随后与之签订和平协议，重新明确彼此平等关系，表示对彼此一同发展的期待，最后客客气气一样礼物都没给地将人送走了。
痛快！
纵然是要被罚款，要被罚去做役又有何妨，如此喜事不可饮酒，多遗憾。
只是喝着喝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战宛若清风，彻底清扫了大汉建国以后的种种憋屈，实在让人舒坦到了极点，就连因这场战事而起的满城风雨似乎也因此变得柔和了点。
风雨过后的长安城风貌确实一新，门牌落实到位之后市容环境都有了正面的变化。长安巷道内蜿蜒的小径还是十分难找，但这种颇为复杂的街巷处都设置了指路牌，比之过往好了太多，老百姓们表示也不能那么挑剔。
只不过唯一的缺点是，不识字的人这下要被迫认字啦，否则出去寻友都要不认识路咯。
每家每户还都被免费钉上门牌，并且在门牌上书写了家族氏族名。
这样的操作最初是为了方便找人，因为长安城的街道房屋过于混乱，单单用号码牌很难找准，加上姓氏便能够方便许多。
当门牌被挨家挨户钉在门边墙上的时候，一些寻常人家对自家门牌倒是格外珍视，闲来无事就去擦拭上几遍，更是时不时摸摸门牌上的姓氏。
这一点是前所未有之举，在家宅门口挂上姓氏本身是用来显示自己尊贵的身份和地位，一般都是作为牌匾挂在门廊上，但现在这些姓氏都被官方写在了门牌上，就挂在房门口。
长安的民众们看着门牌的神情都有些复杂，尤其当他们看到勋贵们的房屋墙外也挂着和他们一样的门牌，感觉更加复杂了。
总觉得……似乎，有些事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民众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很多事情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当年八月，大汉帝皇宣布将开择才试，这是汉王朝第一次将选择人才的目光投向了民间。
由各地郡国首选十位才优者入长安城待选，长安城三公九卿再出卷择才。
在得到长安的消息时，各地郡国均都炸开。
推举十人，如何选？标准是什么？上头说得不明不白，让下面的人怎么操作？以才还是以德？一时间各家都要挠破头。
唯有中山国对此十分淡定，择才试这样的模式他们已经十分习惯，唯一的差异就是这次时间比较急，而且考试项目有些差异罢了。
夏安然甚至有些欢迎这件事，因为中山国此前被中央挖走了不少人，正好人手有些不足，他正考虑要不要开一次特招呢。
现在一想……哎哟，到时候就把最优秀的推上去，剩下来的塞到各部门里头不就好了吗？然而郅都提醒了他一个问题。
长安城的择才试，可不是单单从民众中选择。言下之意就是，一个不当心，藩国部门里头的那些人也逃不了。
夏安然手一抖，扯下了一把长长猫的毛毛，长长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抬头看着铲屎官。夏安然下意识将这一把猫毛塞到了背后。
但长长还是觉得那里不对，它从夏安然膝盖上跳了下去，抖了抖毛，扭过头对刚刚传来刺痛的地方舔了舔，毛毛……毛毛好像少了？
小国王一脸无辜，正是夏天，长长毛的皮大衣换成了小薄毯子，但是毛量还是差不多的，哪有少，不是还是那么多吗？他撸了把猫头，拍了拍毛屁股让他出去玩。狐疑的长长猫甩了甩尾巴尖在原地打了两个转，一点点挪了出去。
猫一走，夏安然立刻有些小悲愤地看向郅都，小表情里头就写了一行字——怎么薅羊毛还盯着一个薅的？不能换一个吗？
郅都也很无奈。长安的信息被封锁得很完全，他们并不知道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如今的局势来看，里头的问题定然不小。
突然间召集地方的中层官僚、帝王第一次打开的招才窗口，无一不昭示着长安城出现了严重人才缺口，这种缺口是骤然间出现的，所以帝王毫无准备不得不进行妥协，让藩国的势力进入中央，可见陛下这次举起的屠刀有多狠。
郅都垂目许久，忽而抬眸看向隐有不愉的中山王，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是还是提示道：“殿下，长安城吃不下那么多人。”
夏安然闻言一愣，随即恍然。
择才这个窗口一开确实应急，大汉郡国数目有六十多个，一地十人，便是有六百多近七百人入长安。而且这些人还是各地郡国推上去，像这种情况识相的郡国肯定会出路费加派人护送，自然不用担心学子的安全问题。
而且像这种带有比拼性质的，但凡要些脸面的都不会推选太差的学子上去，可使用率起码有五成以上。哪怕往低里算，夏安然估计最后能够留在长安的应该也有三百人。
三百人对于一个中央机构已经足够并且有富余，……等等！夏安然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看父亲的谕令，上头遣词用句都比较微妙和谨慎，应当不是景帝亲写而是旁人代笔。
“如果……”夏安然将剩下的词都咽了回去。
科举的择才率有多夸张，从两宋官僚体制有多膨胀就可以看出。
两宋是科考制度完善的黄金期，因为尊重读书人的旗子已经拉起来，老赵家扶持文官团体，全民读书的风尚极为热烈。而三年一科举制度敞开以后，快速发展的人口很快就将科举侯官队伍填满。
北宋的读书人除非考上三甲，否则还需要侯官，等着前辈们退休才能顶上，不说注重读书人的宋朝，明清两代皆是如此。
国家的人口基数太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氛围之下，推上来的学子数量不可小觑。
明清时候整个社会走向就是九九归一，整个国家就围绕着读书当官。
要么农民种田供一个孩子读书，当官拉扯家人供更多孩子读书，此为耕读人家的路线；要么商人赚钱供养很多学子或者招上门女婿逐渐将自己洗白成读书人的路线；再有就是勋贵们直接找上榜举子联姻提供资源帮他在官场站稳后反拉一把的路线。
总之，最后的恶果就是国家读书人数量膨大，尤其是考上举子以后的读书人可以不必缴纳税款，由此导致村民们纷纷将土地挂靠在读书人名下以达到偷税漏税的目的。
最后国家税务崩溃多少也和这个有关系。
若干个读书人能够影响到国家税务，就能够想到那是多夸张的一股子力量了。
中山国此前开具择才试也已经有了这一倾向，但因为如今的模式说到底还是类似于就业招聘，尽可能一个萝卜一个坑，再加上藩国人才供给到底有限，中山国底子本身又比较差，人才培训刚刚起步，才不至于到人才富余成压力的地步。
但上升到国家层面就不一样，大张旗鼓得搜寻人才，最后大批量地放归就留下来零散几个这事肯定不能干，否则下次就没人来了。这年头的才子都是奔着“治国”去的，脾气可大。
而且景帝如此举动就和中山国一样，目的都是将人才从世家大族中挖出，同时也是给人才们一个全新的选择渠道，并且最大程度地减少一个人才身上的政治色彩。
夏安然有把握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忽视这种方法带来的好处，所以这肯定不会是唯一一次择才。
很有可能景帝缺人了就会办一次，那选多的人怎么办？
如果是夏安然，他会选择……
将这些人交错插入别的地方势力。
如今大汉藩国的官僚构成是三位二千石由帝王选派，特别幼小的皇子就藩时候还会带上一位太傅。
州郡也差不多，除了二千石由中央任命以外，当地的官吏都是地方推举或者二千石到了地方提拔而成，基本上每个地方势力除了顶层是由中央选派，其余的都是中央不可掌控的力量。
其中藩王们的自主力量，多半选择当地人才，而这些人如果特别得藩王的喜爱和信任，又恰巧有这个机会那么很快就会被推举入长安。
这些人就是藩王的耳目。
而现在，刘启的做法一改，将别的郡国推上来的人才再下发到别的地方去……无疑就是搅混了这一池水。于藩王来说，虽然他们举荐人才的目的也达到了，但也在自家地盘插了钉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钉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如果景帝再动一动手脚，再制造些“误会”，那么部分关系比较铁的藩国之间恐怕也会打起小九九。
这应当就是郅都提醒他注意的一点——中央很有可能在不久以后就会将一些势力安插到中山国。
其实关于这件事，夏安然倒是觉得无妨。
他记得在汉武帝登基之前，西汉藩王们的权利就已经被大刀阔斧地砍掉了不少，这样一看只是插个钉子而已也不算什么。
反倒是官员任命权归于中央这点比较麻烦，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中山国的择才试就没有必要举行，或者就算举行了也是为了筛选出那十个人才。
不能提供稳定的就业岗位对于一个地区的基础教育将会是重大打击。
他思考了下，展卷提笔，一气呵成。
不管刘启到底有没有想这么深，作为儿子和藩王的他都必须要提醒老父亲。如果刘启想了，那他算是投其所好，也给老爹一个借口。如果刘启没这么想……咳，他就是在讨好老爹没错啦！
夏安然停笔吹干竹卷，然后将之卷起封带，以印封口。他在郅都沉甸甸的视线中将卷轴递给了传唤来的驿使，随后目送人远去。
郅都嘴唇翕动，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夏安然顶着郅都意味不明总体复杂的视线内心也苦啊。
为什么要讨好景帝呢……主要还是因为娇娇的婚事。
夏安然已经九成九确定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就是陈娇娇了，因为就在他和陈娇商讨好该如何攻克馆陶公主那一关的时候，任务条前进了一截。
如此，他就基本能确定现在行走的方向没有错，想办法让陈娇和张汤成婚就是任务完成的关键，虽然夏安然不确定关键点是在于张汤这个人，还是「非刘彻」这个先决条件。
不过既然娇娇自己看上了张汤，而夏安然个人对张汤又颇为欣赏，自然还是会想办法往这条道路走的。
虽然是心爱的弟弟……但夏安然还是必须要承认，刘彻在感情上……算是个非典型性渣男。
他弟弟应该就是属于那种每个都是真心并且爱得轰轰烈烈，但同时变心也变得很快的类型。不过他在女人身上喜好的类型还是挺明显的，就是喜欢那种乖巧听话小鸟依人长得好看又没有心机的类型。
虽然长相上来说陈娇绝对算得上漂亮，但她的漂亮还是偏向于张扬明艳类型，所以，陈娇完全不是刘彻的菜。这两人性格类似，家世也相当，如果真的在一起一定会是一对怨偶。
至于和张汤……咳，张汤的城府肚量要远远高于陈娇娇，而且说句娇娇不乐意听的，夏安然觉得无论是学识也好智商也好，情商也罢，张汤都远高于陈娇，但张汤是那种不会给人攻击性感觉的存在。
二人相处时候陈娇拿主意的时候多，张汤通常扮演的是看似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实际是栓绳子的那个。
他这个妹妹有很强的慕强性，最喜欢的就是征服强者。她就像一头母狮子一样，公狮子想要取得她的青睐，首要一点就是要足够强大。所以遇到张汤这种有能力、性格好、聪明，关键时候又能够压得住她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绝配。
事实上历史上陈娇或许是爱着刘彻的，少年帝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足够强大且吸引人，但可惜的是他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她爱上得又太晚，刘彻这种男人是属于一旦心冷绝对不会给你再焐热机会的人。
就算是对的人，却在错误的时间出现，那结果也是一个悲剧。
不过这些都和夏安然没有关系，他的任务目标是让陈娇幸福安康，陈娇和张汤这一对他还是乐见其成的。
说实话，撮合她和张汤虽说总体难度较大，但倒不至于大到不可能完成。但如果陈娇一心一意喜欢刘小猪，那他就要抓瞎了——要让一个女人在三宫六院里获得幸福，这难度……
而且夏安然并不喜欢看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戏码，那会让他这个生长在新时代的优秀青年觉得恨铁不成钢，女孩家家把所有的心绪精神都放在一个男人和别的女人身上，那多傻啊。
如果真的让他看这种宫斗剧情，可能哪天就忍不住暴脾气把人打晕了带走或者干脆撒手不管。
还好陈娇自己选择了张汤。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难度MAX的进展，但是对夏安然来说起码他不用在日后还要盯着小夫妻感情美满与否了。
张汤是聪明人，而且是那种不容易被感情蒙住理智的聪明人。从历史上看，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向上爬，也能够完美地利用这些资源往上爬。同时，这是一个很念旧且懂得感恩的人。
娇娇和他在一起，虽然不至于轰轰烈烈，但相敬如宾还是没问题的。
夏安然对于这种情情爱爱虽然不太擅长，但婚姻这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经营他还是懂的。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要怎么过馆陶公主那一关。
他有九成把握刘启不会干涉陈娇的婚事，将大汉的翁主嫁给大汉的可造之材们……对于年轻的平民阶级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激励。
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造势，而且张汤本人也要足够优秀。
夏安然找人将陈娇和张汤唤来，然后他对两人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他认为张汤可以到长安城去试一试帝王举办的择才试。
去年春天的时候，张汤高分通过了中山国的择才试，并且如今已经在韩婴底下正式工作。从这一点来说，他完全符合中山国推举人才的需求。
中山国有十个名额，由于此前基层工作人员被大量抽掉，如今人手上存在缺口，小国王打算补开一次测试，到时候就看着情况往上头交。到时候再让人给自家的十人开个强化补习班，问题应该不大。
“依张卿之才，得中应是不难。”夏安然如是说道，“只是这样的话，接下来本王便帮不上忙了。”
张汤要是被景帝看上了留在中央，那也就是在馆陶公主眼皮子地下，两人的交往必须要藏着掖着，在时机成熟之前绝不能让馆陶发现。
如果留在中山国，起码有夏安然庇护，馆陶公主就算之后知道了情况也很难插手侄子的封地。
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能去中央，毫无疑问以张汤的才能和如今的局势能够爬得更快，而且也可以得到帝王的庇护。
陈娇和张汤二人似乎早已有准备，在听完夏安然的想法后二人对视一眼，便冲着小国王点了点头。
张汤决意去参加择才试，陈娇则是准备在新年时候同夏安然一同进京。二人都打算去长安城去搏一下，陈娇的态度非常明确，她相信张汤的能力，而且她不想要因为自己的存在反而成了张汤的拖累。
张汤也是觉得陈娇这样硬是赖在中山国未免过于委屈，如今难得有这个机会，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如今中山国的女子教育事业已经步上正轨，陈娇学舍的定位现在是公益角度。小姑娘在这几年内已经知晓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天真，她放弃了将女子学舍做成另一个大学的想法，而是将其定位于基础教育。
培育出的女子也会反哺学舍，陈娇此前在北平开设的校舍就是由这些娘子们担任先生，也算是提供了就业岗位。
如果以后她实在看顾不过来，夏安然就会将这部分归入中山国本身的教育体系当中。
女子扫盲班是个好东西，毛爷爷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而且现在女子们识字的威力已经渐渐展现开了，中山国小朋友们的基础教育水平直线上升。
而且有些娘子们学成回家了，在教育自家娃儿之余还开了补习班教教同村里别的孩子，也不像是寻常学堂一样一本正经拿束脩，东家一个鸡蛋西家一个瓜，有什么给什么。
反正教一个孩子是教，教几个也一样。
一直到女子学校出现后几年，人们才会渐渐发现——现在的孩子居然一个个都能认字了，开口甚至还能说出几句套话了。
别人是基础教育从娃娃抓起，放到中山国就是从娃娃他妈抓起。
从娃娃妈抓起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女性家庭地位的提升。识字又会看书的娘子带出去总要更有面子，而且一看自家娃看着就比别人家的伶俐不少，男人们对于媳妇的改变都表示非常满意。
这种变化非常迅速，似乎一夕之间，在婚恋市场上识字又会文的娘子变得吃香了不少，尤其是男方家境较为殷实的话，更看重这一点。
要说没人反对娘子们去学习是不可能的，虽然使用的是零碎时间，但在不少男人们看来这时候娘子们在家里头也能帮帮忙，而且去学习还要交绣品，这些也都是能卖钱。
可《蛱蝶》为女子上学堂打了大大的广告，妇女们说起来就是英台这个未婚姑娘都能上学堂，我们凭什么不可以？
这倒是夏安然意料之外的。
说到蛱蝶……他摸了摸下巴寻思着京城内的情况，不知道亲娘有没有为木偶戏造势成功呀？张汤和陈娇的关系在公开之前最好能够有一定的群众市场，否则太过于刻意就不好了。
咦？这样一说，好像没有听到京城的消息……
此时，远在京城的贾夫人正一脸无奈地捏着手中的帕子将之递给了身侧的一个宫妃让她擦泪，在心里却将儿子骂了八百遍。
臭小子就同她说排了一部戏给她看，想办法让她多拉些人宣传宣传，可没说是这等戏啊！
今天的未央宫，快被女人们的泪水淹没啦！

第122章 帝国裂变（34）
贾夫人现在是宫中日子过得最舒坦的女人之一。
薄皇后离宫，栗姬去世，程姬失去了假想敌又因为王夫人封后如今正安静如鸡低调做人。王皇后本来和她关系不错，现在好闺蜜升职了，二人关系略有变化，但王皇后顾忌景帝，又要保住形象不崩，二者又没有正面冲突，自然不会为难于她。
儿子又都成年封王了，除了小儿子的婚事之外，贾夫人就再没别的操心事了。
关于胜儿的婚事，她也同陛下提过，陛下只让她不必多担心，想来心中也是有计较的，所以贾夫人现在日常就是看看书、种种花、织织布，闲来没事就去同窦太后和长公主唠嗑。
她两个儿子，一个能干，一个有钱，又都是孝顺的，好吃的好玩的经常送来，在女眷中话题度不要太高，比起天天要忙于宫中事务还要照顾儿子女儿的王皇后不知道滋润多少。
不过送戏班子这事倒不算是小事，儿子信里头写得清楚，娃娃又都是木偶做的，贾夫人干脆就去王皇后那边过了明路，从正规路子过了检验将人带了进来。
本来吧，她以为就是玩些口技啊杂耍的，结果发现这些个倡人动静颇大，如此，原计划找上几个关系好的看个戏再想办法推到小姑子那儿去的计划落了空。事情一闹大，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于是小团体运动就变成了集体活动。
宫里头闲着没事的人全都邀请了，就连双目失明，实际上“看”不了戏的窦太后也没落下。窦太后一来，刘嫖自然要作陪。
其实女眷们一方面是给贾夫人面子，另一方面也是找了个借口散散心。前一段时间宫外闹得鸡飞狗跳，宫内也没个安宁。大家都是有家族在外头的，宫内使不上力，信息又全断了，再加上刘启此前也是一个个宫室清扫过去，不少宫妃都丢了面子，休养了好些时间才敢于见人。
现在终于尘埃落定，大家也算是找个机会热闹一下重新建立社交关系。
戏曲开始之前，贾夫人还笑说道：“这是我儿第一次排戏，若是演得无趣了，你们可莫要笑他。”
这还真不是贾夫人假谦虚，自己儿子自己知道。她两个儿子从小就没有什么艺术欣赏细胞，小时候还能说是欣赏不来，坐不住，大家都一样。但等到大了，两兄弟对于看戏这事都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两眼放空，若是坐在彼此边上还要拉着兄弟一起说话，没得败坏别人兴趣。
次数多了，就算是入京朝见也没人邀请他们。谁料两兄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得清静。
这样的小儿子能排出来什么戏？贾夫人一点都不抱期待。
哪知当幕布拉开后，几个女眷先是被精致漂亮的微缩立体小舞台给惊艳了一把，在没有塑料制品和化学色素的西汉，这些立体建筑全都是工匠手磨出来，再调配漆油上色，和中山国大学学堂能够做到八成相似，到过中山国的人都能一眼看出。
随后当娃娃出场时候更是觉得新奇有趣。之前夏安然弄出过瓷娃娃来给弟弟妹妹们玩过，瓷娃娃白皙漂亮还能打扮，当时风靡全京城。
但缺点是它们又重又脆，等孩子长大之后就不太乐意玩了。相比起来这人偶娃娃可漂亮多了，一看就灵活轻便。若非几个孩子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岁，她们少不得得去找皇九子讨要几个。
……不过等她们看仔细了这娃娃的妆容服饰，却是忍不住捏了捏袖摆。娃娃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乌发上插着精美的掐丝螺钿飞檐簪并珍珠宝石流苏，加上眉心一点花钿，穿着也是豆绿色的罗绢衣裳，层层叠叠长过脚踝，显得偶人身形极为纤长精美。
这模样若是放在寻常少女身上定会让人觉得过于花俏，然而放在娃娃身上却是一种精致至极的美。
女人们惊呼着，目光本能般地从这女偶的发饰服装妆容上一一扫过，眼睛亮得吓人。
木偶戏采用的是连说带唱加旁白的模式，就在帘幕遮住的地方，坐着一大群幕后工作人员吹拉弹唱，配音唱乐。
两个娃娃“一键换装”，英台初初入学府时候闹了诸多笑话，中山国学舍里头的种种活动让这些娘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喜怒哀乐均是随着戏剧变换，就连端上来的甜瓜都顾不得吃，只将将在歇幕换场时候饮茶，全副心神都还在剧中呢。
为了突出最后的悲剧效应，前半出戏着重于二人先前诸多喜事，同窗三载感情渐深，还添上了新年夜市、月下赛诗论赋等桥段。感情最美是暧昧，二人从点头之交到相交莫逆直叫一干宫中女子喝茶时候都觉得口腔里泛着甜味。
哪知一个换场后，剧情就直转而下，从其父病而唤女，再到二人先生离、又死别，等彩蝶翩翩而起，伴随着批把潺潺如流水滚玉的音色，轻快的前调在如此悲情的剧情中颇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这音乐在此前二人嬉戏时候也曾想起过，哪知道当时不过一个段落，后头还有一节。
笙和批把交错缠绵，竽声线略低宛若昭示宿命。正是因为知道此后结局，在听到甜蜜过往时候才更是摧人心肝。
这些夫人们泪水就这么淌了下来，一人哭了出来，旁人自是无法忍耐，抽泣声绵延成了一片。
在这座深宫中，泪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些女人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么肝肠寸断地哭过了。
这部戏只是引子，却是触动了她们的心房。宫中的女人，哪儿能没有点委屈没有点泪意呢？只是平时必须忍着，而当第一滴眼泪落下之后，心中的堤坝一瞬间便如泄流一般再不能止。
纷纷泪下如雨。
曲终收弦，倡人们一个都没有从幕后出来，他们静悄悄地待在后面收拾东西。听这外头的动静，现在可不是出去的好时机。
事实确实如此。贾夫人自也是被这戏剧触动到，然而她到底是主办人，现在这局面实在是她所料未及的。
受邀来看戏的女眷们突然哭成这样，叫别人看了可怎生是好？而且等等一个个眼圈红彤彤地从她这儿离开，旁人见了定是要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贾夫人忙让女官去倒温水准备帕子好让众人重新梳妆，她现在恨不得把小儿子拉出来打一顿手板心。就知道说这戏好看，就是这么个“好看”法？
她半点准备都没有，刚刚安抚了这个那个又在哭。就连惯常稳重的王皇后也在哭，她哭起来非常安静，坐得笔直，面无表情，泪水只自顾自扑簌簌地掉。
这副模样可把贾夫人吓了一跳，她凑过去摇了摇王娡，小声提醒道：“我的好姐姐，太后可还在呢。”
王娡眼睫微颤，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抖掉要落未落的泪珠子，收起了自己的零散思绪强笑道：“妹妹，胜儿这出戏还叫排得不好？你可太谦虚了些吧。”
“我也没想到啊。”贾夫人稍稍抬高了些音调唤回了女眷们的注意力，“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胜儿同彭祖二人都不喜看戏，每次有人请他们看戏就阖眼皮，我怎么同他们说戏都没用。彭祖还算好，看杂戏时候还有些兴趣，胜儿是看什么都一样。”
程姬在一旁笑道：“姐姐，你看看，胜儿能排出这样的戏码，可不难怪他对旁的没有了兴趣吗？”
旁的夫人们亦是附和，贾夫人摆摆手道：“你们还真以为这是胜儿写出来的呀？胜儿说，这是他从一行游之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又因为我前些日子告诫他朝见时看戏不许再打瞌睡，他才弄出这个来的。这促狭鬼。”
“哎，你可莫要说我孙儿。”窦太后摆摆手，她放下了热帕子，说话间亦是带了几分鼻音，“人各有喜好，胜儿不喜这个就不喜吧，逼他做甚。”
“母亲，我可不这样看。”刘嫖精致的妆容此时也已经花了，她一边将窦太后的帕子接过去换了一方来给老人擦手，一边道，“要不是贾妹妹逼了下胜儿，我们就没这么好看的戏啦。要我说，妹妹你可赶紧写信给胜儿，就说这戏你不满意，让他再改一个过来。”
“你这促狭鬼。”窦太后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可莫要为难倡人了，倒是倒惹得他们挨骂。”
“没事，咱们将倡人留在长安就是了。”刘嫖伺候完了太后才开始打理自己，她一边给自己小心翼翼地抹匀脂粉，一边出坏主意。
“你这注意馊极了。”窦太后又拍了她一下，等刘嫖梳妆完成才说，“叫倡人们出来吧，老太婆很满意，给他们看赏。”
直到此时，幕后的几个倡人才各自带着乐器和偶人走了出来。人偶娃娃到了近前几个夫人方才仔细看了，纷纷惊叹，其中尤以刘嫖为甚：“哎哟哟，这娃娃可好生漂亮，不行，我得同我胜儿侄子要一个过来，这么漂亮，摆在家中我也欢喜。”
刘嫖平日里说话为了照顾眼睛看不见的窦太后会有些许夸张，然而这次她确实全心全意的。
窦太后好奇道：“娃娃不都是一样吗？这还有什么特殊的不成？”
几个娃娃齐齐在窦太后面前拜倒，“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声音齐齐唱响，“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长乐未央。”
“哎哟哟！”刘嫖赶忙凑在窦太后耳边对她说了几个人偶正在对她行礼的事。老太太闻言一乐，她抬抬手，“这么灵活呀，免礼免礼，都起来吧。”
刘嫖知道她的心思，忙凑趣上前，她同倡人一唱一和间便将这出戏的情况套得干净。待到听闻这出戏出演是在过年时，一众女人齐齐沉默了。
贾夫人更是忍不住捂脸扭头，有时候她真的弄不懂儿子在想什么，真的弄不懂。
“那这年……”程姬喃喃开口，后头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她勉强换了个委婉的方法问道，“那你们演了几场？”
真的没被人砸场子吗？
倡人干咳一声，隐下了为什么他们养成演出结束之后不急着出场讨赏习惯的原因，努力挑好的说，“托殿下洪福，此后一日一场，直到年节尽了均是唱满。”
……这都没被打，中山国的人脾气都不错啊。
怎么可能……毕竟北方纯爷们火气大，尤其看到老婆孩子哭成一团的时候，再加上不少爷们自己内心也伤着呢，这两相结合下可不是肝火上涌吗？只不过后来中山国中尉府派来了兵士保护……咳，这个就不必说了，
窦太后又问了几句，她倒是没有上手摸娃娃，年纪大了，总有些忌惮在。
倒是刘嫖因为好奇看了看娃娃的衣衫，惊道：“哎哟，这衣服也够讲究的，这款式料子我也没见过，簪子也好看。这是你们哪个匠人做的？能做个大的不？”
为了避免坐在后头的人看不见娃娃，每个娃娃的衣裳都不是同一个颜色，夏安然让人怎么浮夸怎么来。单个娃好看，好几个放在一块颜色别提多乡土了。
至于服装行事，名曰“架空”，实际上就是影楼装的风格，发饰也一样，金银珠串扎了满头。刘嫖觉得好看的是祝英台婚服时候头上扎的一个蝴蝶簪子。这蝴蝶簪子以铜为框，翅膀自内向外颜色递增，内里是白，到最外围是一种饱满透明的深蓝色，中间色泽自然过渡，交接处隐隐还带着绿芒。
和如今往薄里做的习惯不同，这明显是故意做厚，但是厚得太漂亮了，在日光下这只蝴蝶仿若能够被日光穿过，多少有些似真似梦之感。
“呃……这是殿下拿来的。匠人只是将之安在了簪子上头，再佐以流苏。”
闻言，各位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夏安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蛱蝶在长安城靠剧情取胜之前，先靠首饰服装狠狠刷了一波时髦值，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终于收到母亲的回复了，但里头的内容却是问他要服装布料、头饰妆容之类的，小国王简直一脸懵逼。
不是，你们女人的关注点都那么怪的吗？
对了，这么说起来当时陈娇娇好像在哭了一场后更加关注娃娃的衣服配饰，还研究了好半响……可怜的伪直男夏安然可能忘记了，每一年的春晚在播出后最早被顶上热门的，一般都是某某口红色号或者某某衣服品牌，同时那时候还在放假的淘宝最先紧跟的，也是春晚同款的服饰。
毕竟如果赶得及，顺丰小哥又比较给力的话，还能做春节里最靓丽最时尚的崽。只有这一点需求被满足后，大家才会安安心心地去研究、去揣度剧情。
可怜的小国王不知道女人的心思和关注点，他只觉得现在正在遭遇来自自家母亲们的灵魂拷问——崽，先把布料交出来，再把首饰交出来，最后把化妆娘子交出来，其余的，她们一句都没多说。
夏安然冷漠地将亲妈的书信放到了一边，搂起正好在室内乘凉的多多鹅就抱了个满怀。这个发展局势和他想的完全不同，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只有多多鹅软乎乎的肚肚毛才能安抚他受创的心灵。
多多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嘴给小国王顺了顺毛全做安抚。
薄皇后原本正在边上看书，见夏安然这个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她拿起了贾夫人写来的书信，只看了三四行便笑了出来。
等全看完了，她更是笑得不能自己。
小国王默默吐槽，“您是要把自己送回去吗？”
没错，娃娃们的妆容配色都是薄皇后弄出来的，夏安然这个小直男只能提供原材料，给女娃娃搭配这事超过了他的审美上限。陈娇娇完全不能忍受自家兄长配出来的英台，她自己配出来的又不够仙，兄妹两人吵了半天，终于陈娇去找了薄皇后说理。
薄皇后之前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底子耗得厉害，也就是家底殷实加上命不该绝，才一点点调养了回来，现在一听兄妹二人在吵这事便插了手。
没出嫁以前薄皇后在家也没少做过女红，她出嫁后到底是在这全天下最富丽之处做的皇后，就算文帝、景帝两代皇帝都崇尚节俭，但不代表她就真的没见识了。几乎全天下最精美的东西都曾经过她的双眸。
区区一个娃娃的设计自然难不倒她，但她并不是因为这个跑到王宫里来的。
薄皇后虽然到了中山国，但为了避免她的存在给小国王的管理带来压力，一般情况下她都呆在别苑里面。这次会来到卢奴县完全是为了破译南宫公主送来的密码。
半月以前，长安来人带来了南下汉使的口讯以及南宫书写的一封信函，因为时间较为紧急，长安的意思就是两面一起破解以节省时间。
中山国这边没有专业的破解人员，但是他这里有农家可以提供灵感和准确的资料来源。这事情极为机密，夏安然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便请了薄皇后来帮忙。
贾夫人的信件被暂时放下，现在他一时半会间还真顾不上这事。自从第一次南宫寄来信件数据的收集就已经开始，这些都是常见作物，算不上难，现在只需要稍稍整理即可。
落笔的是夏安然本人，这事情需要被保密，他没办法确保自己身边一定就是铁板一块，这样的消息传递方式泄露出去，南宫一定会有危险。数据搜集也罢，但最后一步绘制成表只能由他来做。
夏安然的记忆力十分出色，他能够一次性记住大部分的数据并且将之绘画在点阵图上，但即便如此这张图纸成型依旧缓慢，因为一个植物所能够产生的数据有太多了，他们甚至将一个植物可能会产生的种子数量都列为了参考项目。
只有将这每一样数据都制成图表，最后再进行探查和筛选，并与上一份图表进行比对方能够确定大概位置。
不过他比起长安专业人士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他知晓草原大致的地形图，也大概知道匈奴的大概迁徙方向，换句话说，他是拿着参考答案在验证。
而现在，这一切终于进展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那就是取由不同数据组成的不同线路图进行比对，寻找出其中最有可能的一条。
休息片刻缓了缓视力疲劳后，他放下鹅子快速地翻阅这些已经绘制成功的点阵图，这些点阵图连成的直线从夏安然的眼前掠过，与他脑中和广袤的中国北部地形图一一核对。
关键点是每年必定会经过的龙城和狼居胥山，这两个地方是匈奴祭祀之地，因为以前曾经去过当地旅游，他隐约有一个印象，但夏安然确实没有把握南宫会将这两个关键点绘制上去。
好在，他聪明的姐姐这么做了。
夏安然在数十张图纸中抽出了六张图表，然后经细细比对又将其中的四张筛下，剩余的这两张的位置在西北部有些不同，但是东部和中部大致一致。看来正确的数据应该是这二者之一了。
至于要怎么判断究竟哪个是正确的，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来。
夏安然细细看了眼图纸，将上头的线条分部记在脑中，比起抄录下来他更相信自己的记忆力。然后，这两封图纸被卷起放入了一个由竹节制成的管道内，再以白蜡封口落印，夏安然写了一封给老爹的信件说明了自己的判断结果，随后将错误的图纸付之一炬。
室内烟气袅绕，夏安然轻轻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是等长安那边的消息了。
信寄出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长安的回信，倒没说别的，只是同他确定了一下出国时间，去年因为景帝身体有恙没有进行朝见，于是推到了今年。
此前，中山国重新选出的一批人才，并基层经过考核并且愿意离开家乡的底层官吏都进行了一次总考核，这次考试中排名前十的便被送去了长安城，张汤便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走在了这队伍之中。
此后一月，陈娇将要按计划和夏安然坐车回京。
在各地诸侯、藩王准备入京的时候，倒是发生了一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
——景帝在此时颁布了诸侯、藩王死亡后的丧葬礼仪标准，以及中央要如何对待、处理诸侯王和列候过世这个问题。
其中让人侧目的是景帝明言列候、诸侯王死亡之后其家人无权自行处理丧事，必须由中央派人主持追悼活动，确立王嗣的规制。其中对于墓穴的营造时间也有了明确规定，即不能超过三百个工作日。
夏安然砸吧砸吧嘴，莫名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老父亲这是……打算收缴诸侯王、藩王的权利了呀。
于他倒是无妨，他对于陵寝一事没什么追求，不过从郅都复杂的表情来看，应该还是有影响的。
夏安然歪歪头看他，就听郅都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殿下，若唯有三百日，便不可将王妃之陵一同修筑了。”
夏安然震惊了，原来他的丞相原计划是一并把他媳妇的墓也一起造了吗？丞相你未免也太过于一步到位了，他媳妇……媳妇这事叭，还真的有些不太好办呐。
“殿下！”正当主臣二人用眼神交流之际，忽有兵士来报，“渔阳郡军候求见。”
……渔阳郡军候？窦皖？
夏安然又惊又喜，他快步出门迎上前去，还未踏出房门便唤道“阿皖！”
一身戎装站在廊门口正在将佩剑交给兵士保管的窦皖应声抬头，随后他双手向前一把就搂住了扑过来的小殿下。
其实只是想要和人握手手的夏安然默默将伸直的手转了个方向圈住了窦皖纤细的腰，然后忍不住上下摸了两下。

第123章 帝国裂变（35）
窦皖会来到中山国是因为他终于接到宣他入长安觐见的诏令，不知道是窦婴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还是刘启突然之间想起了这一个被遗忘的功臣，总之这份诏令迟迟之后终于来了。
渔阳郡要入长安自然一路都走大道，窦皖便小小绕了个道选择从中山国走。
能够见到人夏安然自是欢喜，他当下也顾不得太多，令人牵着他的马去饮后就拉着人进屋，然后命屏退侍从叉腰令道：“脱！”
窦皖：！！
他怔楞了下，点漆一般乌黑的瞳仁闪烁了两下，随后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去，耳根还微微泛红，“殿下，非是皖不愿，只是将官入京有时限，皖不好过夜，片刻就得走……”
夏安然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后脸猛然间涨得通红。
天地良心，他不是那个意思啊！
之前有一场战役，问他有没有受伤情况如何这人都说没有，他就是要亲自检查一下窦小皖有没有骗他，所以才让人脱个衣服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而已。
怎么那么不纯洁！说好的保守古代人呢？怎么思想那么十八禁？
“没，没那事，我就是看下你有没有受伤。”夏安然因羞窘声音软乎乎的，意识到自己语调不对，他干咳一声立刻转为盛气凌人模样，“别废话了，快脱！”
感觉自己像是在逼良为那什么的夏安然干脆自己动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那人的腰扣，行动力飞快。窦皖也不知道要不要制止他，整个脸也染上了淡红，手掌捏放数次，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可夏安然压根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本来就是夏末时节，窦皖虽着铠甲却也只是轻甲，如今甲胄形制简单，也不是为人量身定制，制式铠甲的优点之一就是穿脱方便。且夏安然看过其制造和装备自然不陌生，等把人聊胜于无的一层皮甲剥下来之后就露出了里头的锁子甲。
小国王对于这人听话穿着锁子甲表示非常满意，他拍了拍窦皖的肩膀，道：“你等等换一身，现在有了新的编法，比你身上的这个要牢靠一些。”
“好。”窦皖也不挣扎，他顺从地任由比他稍矮一些的小殿下给他解下锁甲，随后拉开薄薄的衣衫，露出了自己的身体。
小国王当即就怒了，“你不是说你没有受伤吗？”
那他看到的是什么？蚊子块吗？有几个伤口还有些肿呢！
其实窦皖真没骗夏安然，他只是在写信时候运用了下春秋笔法。
在信中所书的那一场战役中确实没有受伤，当时他一直站在高处于主城门外指挥战局，箭塔的设计要保障射手的安全，下攻上的角度十分刁钻，即便对方有射雕手也很难伤到此处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攻城方宁可顶着箭雨也不会对上头的射手进行有效反击的原因。
但是窦皖此前在草原上那一战，以及后来几次出关抓捕杂胡和野人时并不是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而且为了确保窦皖于战场上的机动性，他当时穿走的锁子甲只重点保护了躯干。所以当夏安然解开这人衣裳的时候立刻就看到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小伤口，都不大，但很密集，可以看出来是箭矢所伤。
有不少伤口都是前胸的创口，只看伤口他就能想到当时窦皖面对的是怎样的局势，这样的伤只可能是正面冲锋时候所致。
夏安然顿时鼻子一酸。
他倒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但是再坚强的人也遭不住看到恋人身上这个模样啊。不过他理智尚存，当下重点是仔细查看伤口是否愈合完全，有无溃烂。
窦皖见状宽慰道：“殿下莫要担心，军中医匠医术很好。”
“医匠医术再好也不是专治你一人！”夏安然瞪他一眼，随后让人去唤来中山国医匠，他一边给人脱衣服看手臂腰腹情况一边问，“你在这里过不了夜，那能留多久？”
“最多半日。”窦皖回道。
小国王闻言一滞，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找药罐准备让他带走，见状窦皖顿生无奈，只是胸口却是暖洋洋的“殿下，当真无碍，仅是皮肉伤。”
这样的伤口，放到医匠那儿只怕就是撒一层药粉而已，更何况如今都已经愈合，自然勿须处理。
“这事你说的不算，听医匠的。”夏安然蹲下身去看锁子甲。果然，刚刚没仔细看，现在可以明显发现锁子甲上头几个铁环已经裂开。
窦皖临走前为了预防万一，他带了好几个备用铁环过去，现在看来那些铁环应该早就已经用完了。
从他身上的伤势来看，用完才是正常。
窦皖见小殿下翻看他甲胄，神色很是无奈。
锁子甲的防御力惊人，可以有效阻止箭矢刺入，但无法阻止箭头扎伤，但这也不过是破口而已，对于一个兵士来说这已经是轻到不能再轻的皮肉伤了。
“殿下，这甲已经非常好了。”他蹲到小国王身边，“且其可防兵械刺砍，救了皖好几次。”
夏安然吸吸鼻子，“阿皖，我再想想办法。”
“嗯？”
“我一定要把板甲造出来，到时候你外头板甲里面札甲，再套锁子甲，我就不信到时候还有人能伤到你。”
虽然其中有不少名字他听不懂，但是单单听着词汇就知道他的殿下是什么意思。窦皖苦笑着伸手将人捞进怀中，然后将脸埋在在小殿下的颈项中，嗅着青年干净温软的味道道：“殿下，马驮不动。”
“那就再去买西域宝马，买汗血宝马。”突然被抱住的小国王此时正沉浸在遐想之中，他一边用手拍着恋人的后背一边说，“据说那马一次可负重两四五百斤，你本就擅长骑射，到时候马驮着你，你就在背后放冷箭便是了。”
哪儿就有这么简单？窦皖轻轻一笑，并不去和恋人于此话题多说。
小殿下并不是真的不知道此举不可行，只不过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想着怎么保护自己。这样的真心他怎可辜负？
“既如此，”窦皖语音中带笑，“皖定要勤加锻炼了。”
夏安然一噎，理智渐渐回笼。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来挽救自己形象的时候，就听外头禀告医匠已到。
他这样突然召唤，来的自然不是大匠。事实上此时中山国的几个大医匠都去了郊区，中山国为了支持医匠们的医疗事业，一些比较基础的药材都拨了块田地开始人工栽培。
这样的做法倒不算新鲜，事实上在此时也有不少药材商会找人刻意在药材经常长的地方有意培植一些皮实又基础的药材。但是像中山国这样直接划拉几块土地，然后让人像种植农作物一样来一套育种、施肥、打顶、扦插，甚至还得传播花粉的，那是真没见过。
这样做能行吗？药材的药效还能有多少？这些都是这些医匠最为关心的问题。如今第一批药材秋天就要采收，这段时间他们就三五不时过去比对野生和人工种植的区别。
要夏安然说……按照如今这环境所谓的人工种植其实也就是半野生。又没造大棚，杀菌药、驱虫药、化肥、补光灯一样都没有，唯一的区别也就是上个肥还有物理驱虫，再防止食草类动物吃个叶子云云。种的还都是扎根浅的植物，能有啥区别。
但他说了不算，医匠们坚定地表示这事必须眼见为实，盯着药材地的眼神一个个别提有多热烈了。
于是无奈的小国王让他们每天都要留下几个医匠值班，避免意外情况发生，今天留下来值班的就是淳于意的首席弟子。
淳于意乐于传授医道，他的弟子们都已经出师，主要集中在赵燕之地行医，后来听闻自己的先生跑到中山国，他们还以为是受到了中山王的逼迫——毕竟这不是没有先例。结果，几人纷纷赶到之后意外发现自家先生在这里待得有滋有味。
中山王年纪小身体好，自然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倒是后来的薄皇后可以供他做个教案，其余时间老人家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医者交流经验，中山王甚至还允许他公开看诊。
老人家在这里呆得乐滋滋的，完全不愿意挪窝啦！
夏安然特地给淳于意做了一个门诊就医记录册的格式木板让人印刷成册。这本册子每个中山国有户籍之人免费发一本，就和现代的病历卡一般。
在中山国内自己人看病都需要带册子，如果是外来者则必须要花钱购买，所有的医者看病后都要留案落印，并且这个制度在中山国是强制执行的。
早期有许多人颇不以为然，不仅仅是病人，就连医匠也觉得麻烦，有些病症说说就几个字，写起来却要写一堆，尤其是药方还要在里头附注，只要看上两三次便是厚厚的一叠纸张了。
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随着中山国环境愈加开放，吸引来大量人流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会对各种资源带来压力，医疗资源亦然。这时代能够出门旅游的不说高门大户，起码也不会缺钱，就有一个外地的郡守家眷认为自己被庸医误诊了，所以就闹上了官府。
这件事立刻引来了民众的关注，并且官府也开堂审案了。这位家眷家大业大，虽不至于仗势欺人却也有人撑场子，多亏这医匠当时有好好地记录患者病情，几个被请到堂上为证的医匠都认为这样治疗并没有问题。随后官府查验了药渣并审问了其府中的一干下人，最后判定是这位夫人家中出了阴私来。
阴私之事自然个案个办，起码证明医匠是无辜的，医匠因此免去了一场灾祸。
医疗纠纷自古到今都极为难办，但中山国在此后设立了多项制度保护医者安全，如果有医疗纠纷双方均可上告。官府在判案时候必须参考别的医者的意见，并且允许医者判案后上诉，上诉后便由淳于意带领的医疗小组进行调查。
但是为防公器私用，申诉后，医匠若无妨也罢，若真是有差错便要双倍责罚。
虽然条件苛刻，但也引得不少深受医疗纠纷迫害的医匠纷纷转投中山国。加之中山国好山好水好温汤，又有薄皇后这个活例子，很快此处便成为了疗养热门地点。
如今这个正在给窦皖诊脉的医匠就是因此而来。
此人只虚虚搭脉，便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只默默说了一句，“肾火旺盛，并无大碍，喝些凉茶即可……殿下也可以喝几杯。”说完，他就匆匆告辞了。
为什么临走还要看我一眼？还要我一起喝？夏安然捏了捏薄薄的“病历卡”表情有些悲愤……大热天的，肾火旺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他都在这个没空调的世界里还长了两颗痘痘呢。
窦皖还在青春期又是军武中人体力好，还长途跋涉而来，喝水少休息少，火力旺简直不能更正常。
而且男人嘛，旺总比虚好。小国王实力上演做贼心虚和对号入座。
人家大弟子医者父母心，虽然病人是窦皖，但看到他脸上的痘痘自然也会留意一下。
不，他这样的反应也不能怪他，因为窦皖看过来的微妙视线实在太过于暧昧，就好像小国王那啥啥是因为他一样。
平白无故遭到诬陷，夏安然那个气啊。他不是，他真的没有啊！最近可忙了，哪有时间瞎想。
一气之下他就把人扑倒亲了几口，顺便在人唇上还咬了个豁口。窦皖本身的嘴唇就有些干裂起皮，多几个小豁口倒也不明显。
地上铺着草席的优势就在这里，滚来滚去特别方便。
小国王坐在那人腰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特别骄傲。
窦皖乍然间被亲只觉得措手不及，耳根都有些发热，他抬起眼看着居高临下的小殿下，双眼闪闪发光。这眼神看得夏安然心里头毛茸茸的，就像有一百只长长猫滚过去一样，他干咳一声站起身来，见某人有些蠢蠢欲动忙道：“发乎情止于礼哦！”
只管自己撩，不允许别人动手，可谓非常的不讲道理。
窦皖眨眨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夏安然心坎里头搔了一下，他笑着点点头，同样站起，温顺的模样就像是中山国最优秀的警犬。不过，片刻后外头人便带着凉茶进来了。说是凉茶，其实是医匠拿金银花、茯苓荷叶等物煮出来的茶水，这个距离夏安然曾经喝过的广式凉茶还有一点距离，但是味道同样苦涩，当饮料是绝对不合格的。
不过味道虽苦，在夏天喝确实有清热之效。自这些医匠抵达中山国配出这位凉茶后，每逢夏秋有大型工事都会煮上这茶放凉了给来服役之人喝，以防中暑。
夏安然咕嘟咕嘟将凉茶灌了下去，满腔的苦味之后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心寡欲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窦皖嗜甜不喜苦，但窦家精心教养出来的下一代，即便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喝起来也是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极为淡定，更不像夏安然咕咚咕咚一口喝下去免得苦上很久，他喝得极为从容。
若非是对方那杯里头传来的一股子草药味，夏安然都要以为两人喝的不是一个玩意了。
将空下来的凉茶杯子送出去后，夏安然令人守在门外，他要同窦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哪料房门刚刚关上窦皖便倾身向前，他稳稳将唇贴在青年的唇角，对上因惊愕而瞪圆的杏眼道：“此为发乎情。”
然后轻轻吮了下小国王的下嘴唇后复将人放开，“此为止于礼。”
夏安然：……
夏安然真的要骂人了。
但是面对这张俊美漂亮的脸，他嘴巴张张合合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最后只能拉着人走去武库拿他的甲胄去。
他是不敢和这人再待在一间屋子里头了，凉茶都下不了他的火，青春期真是太可怕了。
武库令对于小国王的突然到访已经习以为常。在他看来他们的中山王多多少少有些收集癖，闲着没事就喜欢去粮仓武库里头转悠，好像看到里头塞得满满的就能多吃一碗饭一样。
从最初战战兢兢到现在面无表情，武库令也就是经历了小半年。
夏安然将自己亲手书写又落过印的调令递给了对方。即便他亲自站在此处，武库令依然是取出了库存的中山王印泥板来进行核对，确认无误后方才令人取出一套放在沙土内养护的锁子甲。
这便是中山国后续编织法改进后的产物。比起窦皖之前带走的一环套一环，这种甲胄的连接更为细密，孔缝也更小，双层的编制结构防护性能相对单层编织结构大大提高。
但缺点也很明显——更重。
虽然由于制作工艺的改进还不至于重一倍，但是重上三四成还是避免不了的。一并被提出的还有以精钢制成的臂护，这部分臂护有开孔，窦皖只需要将草绳穿过即可将其捆绑在手臂上。
“绑在里外都行。”夏安然如此道，“不过这东西到底还是有些重，你没事时候就先戴在身上吧，这样好适应重量，晚上睡觉时候记得拿下来，让肌肉骨骼都休息一下。”
“好。”
他另外又塞给了窦皖一份自己书写的令书，“另外还有一套外甲，不过这个太重了，穿着入京不方便，你回来时候自己来取吧，那时候我应当已经不在国内了。”
窦皖接过手令，看着夏安然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你用了之后记得写反馈啊。”
武库令愤愤不平地转过了视线，心中吐槽：有什么反馈的？难道还能写这甲胄防住了刀还是防住了剑啊，嗤。
自家殿下送人的甲胄他倒是知道，在中山国很是有名。
这套甲胄以精铁片为鳞，片片串起，鳞片极小，对行动并无阻碍。
身甲前襟开合，胸部系有束甲，并有护心镜加强防护。其腰部以革带束腿甲，保护内脏的同时方便武械垂挂，铠甲下裙过膝，能够在策马时候保护腿部。
更过分的是，殿下还给配了长筒乌皮靴，可以在保护脚踝的同时还起到保暖效果。
这一套甲胄被做出来之后简直亮瞎了不知道多少武将的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周全的防护范围，最主要的是，整体的铠甲甲叶浸泡黑漆，以红绦连缀，再配上金灿灿的圆护，别提有多帅气了。
李当户穿着这一身甲胄进行测试的时候可是爱不释手，等到脱下来的时候，那眼神更是幽怨得像被抢了媳妇儿似的。
在确定成品质量合格之后，这套甲胄就被放在了武库里头。中山国又无战事，自然没人能够再一睹其芳容。
武库虽是存储单位，但是本身也承担一些铸造工作，所以他们非常清楚这一套甲胄造价几何，这东西几乎能够和同等重量的黄金比价了。没想到殿下说送出去就送出去啦！
武库令不知道的是其实还有一个配套的头盔呢。如今的甲胄头盔都不保护肩颈部位，这地方有大动脉，别说用刀砍了，就是流矢飞过都要酿成血案。
为了保住爱人的性命，小国王也是非常拼的。
此后窦皖没能停留多久，军官入兵籍之后离开军营有时间限制，哪怕被长安征调也有记录离开时间和抵达时间，时间超过了就要接受调查了。这倒不是刻意为难兵士，而是军官知道得太多，如果规定时间内没有回营报道又没有正当理由的话，就要有信息泄露的准备。
这是土法保护信息安全的一种手段。
所以军官使用的马匹都是固定的，保证不让你用好马抢出些速度来，尤其是窦皖这种新手兵，更是被限制得极严。因此窦皖这一耽搁，此后可能要行夜路了。
一想到这事，夏安然就赶紧让人拿了马用灯笼挂在了笼头上。这种灯笼亮度不大，但是可以固定在笼头上不容易摇晃，照明作用效果其实并不明显，主要是让马匹误以为现在不是黑夜可以安心走路。
在购买灯具的商人这边销量很是不错。
他又让人自膳房掏出了好些米饼和水壶，让人路上带着吃，才依依不舍地看人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第一次谈恋爱就聚少离多，非但是高难度的同性恋，还是高高难度的异地恋，夏安然都心疼自己。不过想想自家恋人特地绕远路过来就是为了见见他，他又觉得有些甜滋滋的。
但他的幸福生活没有太久，很快藩王和翁主出行的仪仗队以及带去长安城的小礼物等等琐碎事项就占用了他全部的精神力。
此次陈娇回去之后估计就回不来了，她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收集的东西多得令人咋舌，谁叫人家不差钱呢。除了这些之外她当然还要给长安的亲戚朋友和儿时小伙伴们带礼物，搜刮了一圈大大拉动中山国GDP后，陈娇的行李数额上升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数量，光牛车她就用了十多辆。
听到汇报的时候夏安然都震惊了，他这次要带的东西已经不算少了，没想到居然还比不过陈娇娇！
她哪来那么多东西？女人的购物欲真可怕。
夏安然摆了摆手让人去问民间租借几头牛来去给陈娇运东西。中山国的畜力资源倒真是不缺，当年大批量的牛羊进入除了逼迫他发展青储饲料外也大大丰富了本地的基因链，外来野牛和本地小母牛交配后生下的牛犊非常强壮，虽然性格脾气有些火爆，但是看在它们的肌肉块的份上，完全可以接受。
另外夏安然还特地派人观察了产奶量比较多的几头母牛，然后准备用它们生下来的牛犊进行配种繁育。
大汉没有奶牛，本土的黄牛产奶量不大，先前它们只能勉强喂饱自己的孩子。如果哪头母牛生了两胎，容易难产不说，奶量还完全不够供养两个孩子，一般母牛都会直接弃养身体较弱的那个。
而现在，中山国的母牛在怀孕时候就吃得比较好，精饲料、粗饲料还有材料混合着吃，奶量方才稍多一些，可以在喂饱孩子之余供人取用。但尽管如此，这数量放在后世的奶牛面前依旧是少得可怜，夏安然估计，连一半的产奶量都没到。
可惜在西汉是没可能引进黑白花的荷兰奶牛了，只能通过选种育种的方式尽量优化一下。
八月末，中山国的车队拔营，缓缓向着长安城驶去。

第124章 帝国裂变（36）
这次进京因为夏安然要带的东西太多，他便和周围几个兄弟打了声招呼，说不和他们凑到一起进京了，否则对于道路伤害太大。毕竟出了中山国就是普通的夯土路面了。八九月又都是雨季的尾巴，土层夯得再实诚，也挡不住水一泡然后重物压过呀，一定会有印子的。
夏安然的兄弟们纷纷挥手表示兄弟们才不想和你一起走呢，这一次就连亲哥都不站在他这一边。
别的兄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赵王的理由非常简单，他媳妇怀孕了，糟心弟弟还是别总和媳妇待在一块，否则万一生出来了一个像他那么能闹腾的娃，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这双手。
这就很让人生气了。
夏安然当即回击——你我兄弟本是同根生，你想要看到一个长得和弟弟我完全不一样的儿砸是不可能的，你只能希望他多像些嫂嫂，不过像嫂嫂也挺好的，嫂嫂比你漂亮多了，哼哼哼。
赵王收到信想打人，可惜弟弟已经早早过了赵国，他只能将火气一路憋到长安才能释放出来。
他看着微微笑着的媳妇又不能说什么，难道说媳妇不好看长得像我才好？于是愤怒的赵王殿下只能跑到书房，将原来准备写给弟弟的择才试案例分析题都拿出来踩上几脚。
到时候就送带着他脚丫子味道的题目过去，然后过几天再写信嘲笑他，哈哈哈——可以说非常的有精神胜利法精髓。
刘彭祖之所以没有将东西丢火里一把火烧了算数，完全是因为他还等着中山国的考卷来救急。
此次中央里头突然向藩国要人，赵国可不像中山国是个刚刚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在刘彭祖就藩之前赵国就已经有了一整套的管理机构。当然他插手之后进行了小小的一番改革，效果还不错，就没有再动了。
而且刘彭祖不像中山国那么无聊喜欢培养专业性人才，他就是拿来主义，最欢迎多面手，所以在景帝挖了一拨人又要挖一波人的时候猛然间抓瞎了。
人，人手不够用了……
而且此时赵国比之中山国的劣势也凸显出来，即人才握于世家勋贵之手。
赵王可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但这事吧他不能硬着来，总不能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他们把人才交出来吧？于是他就去问弟弟借了一套试卷。
择才试，赵国也来一发。
之前的一次择才效果非常不错，赵王成功挖到了不少藏在民间却因无人举荐而被埋没的人才。于是，他在将部分人才打包送往长安的同时，自己留下了一部分也。推荐的人才里头，他几乎一个都没用治下豪强们所荐。
这倒不是他刻意和豪强们计较，而是当双方站在一起的时候，豪强举荐上来的那些人才的质量远远不如他选上来的。
事实就摆在面前，他总不可能弃优从劣吧？
科举纳贤这条封建帝国沿用了数百年的道路一旦走过，上位者就不可能再放弃它，赵王自然也不例外。尝到好处的赵王自然不会再走回原来的道路任由勋贵扼住人才的咽喉。
他打算明年也开一次择才试，但赵国一时之间肯定无法筹备出一个完整的出卷、阅卷队伍，事实上非但组建不出来，中间还有人在和他唱反调。
还好他有个某种方面还比较能干的弟弟。
不愿意出卷？他就问弟弟去借中山国历年题目，每年卷子里抽几题，左拼右凑，再稍作改动，不就又是一套真题了吗？就冲着这一点，赵王对他弟弟的容忍度提高了一个全新的阈值，至少明面上有些事能忍就忍了。
不能忍的到时候再说。
夏安然并不知道兄长如此腹诽自己，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被动还击，特别无辜。
车驾一路晃悠到长安，这次一路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照例在长安城外近郊止步，随后，夏安然派人送文书入长安申请入城。
然后他让队伍靠边停靠，耐心等待。谁料长安的大鸿胪未到，却有一列车马正要从外入城，将将从他们身侧经过，为首之人见到所悬挂的国旗后稍稍一愣，随即翻身下马向着夏安然的马车走去。
见有兵士要拦他，此人不慌不忙抱拳道：“烦请通知刘胜殿下，我乃魏其侯。”
兵士忙抱拳回礼，不过片刻后，马车车门被掀开，夏安然探出头来，见到窦婴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魏其侯？久未相见，快快上车一叙。”
窦婴并未拒绝，不如说……夏安然的邀请正中他的下怀。
文韬武略均通的魏其侯上了马车后关起车门，便对小国王大礼而拜，“殿下，臣有罪。”
“臣教子不严，小儿心思不正，冒犯了殿下。臣有大罪。”
夏安然稍稍一愣，他收回了给人递茶水的手，将之放于腹前，姿势也调整为了更为严肃的正坐。他掀起眼皮看了片刻大礼而不起的窦婴，片刻后才平静说道：“阿皖是怎么同你说的。”
窦婴身形一滞，好半响后才咬牙言道：“从子言说其一见殿下便心悦之，殿下机巧忽神又气如虹霓，只其位卑福短不敢近……”
后头的话夏安然压根就不要听，这说辞一看就是想要棒打鸳鸯……啊不是，鸳鸳的窦婴编出来的。
窦皖看着温柔端方实则是个彻彻底底的行动派，夏安然打赌这人心里头生出的纠结心思没超过三天，估摸着三天的后半截想的还是要怎么攻克下他们之间的难关。
这人心思藏得太深，夏安然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动的心。他又盘算了多久，反正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人拿甜甜的蜜糖水煮了好半天，估计如果不是当时到了帝皇要给他们这些皇子指婚的档口，这人还不会说明白呢。
窦皖此来长安是为述职，亦是来领赏。
这么个能干的将领，又是近几年来汉匈战争少见的大胜的制造者，景帝一定不会为难他，而且他也定然乐意捧起一个新的窦家儿郎起来——一个窦家两个官，还是职权相近领域雷同的，窦家的资源定然要分散，甚至于只能二中选一。
而且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窦皖，因为他年轻。
年轻就代表着未来和希望，代表着其可以撑起窦家的未来五十年，当然也代表着更好控制。如此，景帝便可轻而易举地将窦家的势力分为两半。
所以如果夏安然所料不差，窦皖应该已经回到渔阳去了。而窦婴如今突然来找他，可能是窦皖在临走之前找他坦白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被人叫起后窦婴抬眸打量了下许久未见的小殿下，于心中叹息。当年他带着窦皖前去中山国时，可万万没有想到局势会是如今这个走向。
窦婴是窦皖的从父，还是精挑细选决定由他支撑窦家、传承窦家火苗之人，但窦皖如今以叛逆之举将自己暴露在了帝王的视线里，又靠自己在军中占下一个位置。种种举动都证明他不再是适合当做火苗的人。
为传递火种，定然要选择一低调之人，窦皖这种大喇喇在帝皇面前曝光的当然不作数。
如今窦皖这一叛逆之举，虽然未尝不可为窦家搏一下，但被打乱了所有计划的窦婴确实好奇窦皖为何会突然如此，依照他的性格，窦皖当不是这种会沉迷于功名利禄又喜好刀光剑影之人。所以在之前渔阳大捷之后就写信过去问了情况。
窦皖没多说，对于他的问询也只答曰自己有了想要追逐的目标。
他小小年纪能有什么追逐的目标，窦皖也是从这个年岁走来的，当然清楚。男儿郎一门心思去那个火炉里走上一圈要么就是为了建功立业，要么是为了心中抱负。
前者也罢，后者窦皖可从来不曾说过。
窦婴撬不开从子的嘴，但是总能从旁人那里抓住些端倪。窦皖在中山国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身边也留了不少伺候的人，这些人闲着没事不会给他打小报告，但是当他派人去问的时候也不会帮忙瞒着。
窦皖性格再沉稳，也不过是黄毛小儿，尤其是早期情绪波动还较大，自是露出了端倪。窦婴仔细联想，一一排查，查着查着可不就查到了最了不得的那个人身上了吗。
但他信息落后了一步，只以为自家小子是心动了然后自卑远远逃开，而且据说临走之前两人关系极为古怪，脑洞比较大的窦婴一想可不是就慌了。
指不定自家臭小子是自荐枕席呢，结果被拒绝了，然后羞愤跑走啊。
然后他生怕自己弄错，等窦皖入京了又含蓄一问。他一问窦皖自然不会否认，在心中敲定后看着窦皖憔悴（因长途跋涉）又悲伤（回程时候要和小殿下错过，下次再见不知几何）的神情，窦婴就悟了，当下就恨不得把从子揍一顿。
揍是不能揍的，窦皖得回去，和来的时候一样也有时间限制，窦婴只能罚他回到军营后将《道德经》抄个五十遍，一个字都不许少。
窦皖乖乖应了，可纵然他态度温顺也不能消减掉窦婴的恼火。你说自家小子好男风也就罢了，看中谁不好，偏偏看中中山王。
中山王是何等身份？外头的官吏不知道，他们这些帝王亲近些的都晓得，这是当今心尖尖上最得意的儿子之一。
没见周亚夫这厮现在见到陛下炫耀儿子都能默不作声阖目静听了吗？都是被磋磨出来的。如果被陛下知道自家从子诱哄人去走了这路子，难保曾经被先帝男宠摆过一道的陛下怎么想。
幸好两人还没成，否则他们窦家只怕要被穿小鞋。
窦婴对于自家从子骚扰殿下一顿致歉，说到最后夏安然隐隐约约听出了其中不对，又试探了几句就大概知道了当中的症结，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小国王才没那么傻，会在此时去把装了弹簧的柜门再给撞回去。
此处可是京郊，焉知隔墙是否有耳，这事被窦婴知道了也就算了，要是入了老爹的耳朵，情况就复杂了。
于是他表达了一番和窦皖二人自小相伴的深情厚谊，同时表示对于窦皖的心思毫不介怀，一句也没否认他和窦皖两人的关系，偏偏在窦婴耳中就是殿下因幼时情谊并不会怪罪，两人气氛一时极佳。
忽悠走了窦婴之后，夏安然捏了捏手指尖，耳朵根却是有些红，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窦皖这边先出柜，现在反倒是他这边有些被动了。
夏安然想了想自家这边的情况有些小沮丧，他这边出柜难度有些大。其实他有九成把握刘启对于他和窦皖待在一块不会有大反应，毕竟汉代祖传颜控基因，传到这代的直男屈指可数。
但是如果他说不娶不生……问题就很严肃了，而且他还有亲妈这边，还有亲哥……这几位恐怕不会轻易抬手。不管怎么样他总得想办法试试，总不好让窦皖无名无分地跟着他，那也太不负责了。
于是当大鸿胪亲自来接驾之时，见到的就是一个表情肃然、气势磅礴的中山王殿下。
大鸿胪一头雾水，接待之礼却免不得放得更端重了些。
刘彻对于兄长的到来十分欢喜，但他作为太子是不允许出城迎接的，于是只能微服待在中山王的府邸之中等哥哥来。
他是悄悄进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等着给哥哥一个惊喜。
谁料惊喜先没给，反倒是给了一个惊吓。
夏安然已经有四年没见到过弟弟了，当他刚刚进入宅邸见到一颗小炮弹弹射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躲闪，但好在他动作快，当他听到小炮弹一边跑一边喊“阿兄”的时候又将那一步跨了回来稳稳接住了小炮弹。
刘彻实岁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吃得好基因好长得高，单就外貌来看像是十来岁的少年，和以前小肉团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夏安然抱得实在有些吃力，他默默将弟弟放下后震惊地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快到他胸口了……当哥哥的被震慑了下。
不过他很快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刘小猪在历史上的身高记录就挺惊人，但是他这个身体也差不多，都是同胞兄弟，有金缕玉衣作证！
刘彻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对他的身高那么在意，小少年笑得格外明媚，但是不过片刻他笑容就淡了几分，紧跟着进来的就是陈娇。
刘彻警惕地看着陈娇娇，就是这个人！想要抢哥哥的狡猾女人！
陈娇不知道刘彻对她的敌意和遐想，她就是来打个招呼分东西的。和藩王不同，陈娇到了长安自然要回自己家中了，而且她也想和表哥最后再确定一下之后的路线安排，哪想到刚一过来看到的就是和浆糊一样黏在兄长身上的太子。
陈娇：“呵……”
刘彻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到尾巴根的毛全都炸起来了，正当他准备还击的时候，就看到外头摇摇摆摆走进来了一只白白的大鹅。
那只大鹅见陈娇挡路也不避开，大翅膀一拨弄就把小姑娘推开了两步，然后保持直线继续前进，非常霸道也非常不讲道理。
而就这一个动作，就足以让刘彻对这只鹅的好感度骤升，但同时他对这只鹅也有些警觉。作为一个自己养了鸭子的豆丁，刘彻非常清楚这种禽类有多霸道，鸭子脾气也不算好，但是在鹅子面前真的可以算是柔弱温顺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慌，因为这是多多鸭！
是他从小（？）养起来的多多啊！对于阔别那么多年以后，多多是否还能记得自己，刘彻有着充足的自信。
这自信夏安然可没有，为了保护弟弟幼小的心灵，夏安然赶紧一把抱起多多，然后给双方做自我介绍。
多多眨着豆豆眼歪头观察刘彻，似乎要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人的信息。刘彻却非常自信地打断了夏安然的介绍说：“阿兄，多多肯定记得我哒，我还抱过它呢！我们不过四年多没见。”
你还知道是四年啊，夏安然无语地看着信心充足的弟弟。多多鹅本身也不过五岁，刘彻八岁，四年已经占据这两个小动物人生中的一大半了。
不过多多非常给汉武大帝面子，他用黑嘴巴给刘彻的头发捋了捋，虽然顺便扯下来几根，但是还扎着包包头散着头发的刘彻表示完全不在意。
他积极主动地要求抱抱自己执念颇深的“丑小鸭”，却被夏安然以到屋内再抱给婉拒了。于是没能找到告辞机会的陈娇就莫名其妙看着两兄弟脚下生风蹿到了屋内，她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刘彻抱着多多的长脖子，有鹅撸的他对陈娇跟进来的意见也淡了不少。毕竟从多多的态度看来他完全不喜欢陈娇，哼，从这一点来看陈娇娇就是输的。
陈娇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在想什么，她迟疑地看了眼刘彻，再看看夏安然，征询意见的姿态十分明显。
夏安然想了想，对刘彻说：“彻儿，你娇姊现在遇到了个麻烦。”
“嗯？”刘彻皱皱眉，他抬头看了眼一脸严肃的陈娇，再看看同样严肃的阿兄，从这种公事公办的气氛中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眨眨眼勉强态度友好地说道，“有什么彻儿能帮忙的吗？”
于是夏安然便将陈娇和张汤之间的事情告诉了刘彻，并且委托自己能干的弟弟在他离京后也要帮一下陈娇得偿心愿。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预定要留下来做童工的小国王十分担心这一对鸳鸯的走向。虽然张汤和陈娇两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如果能多一道保险也不错。
刘彻嘴唇翕动了下，随后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来，他歪头做思考状，然后应道：“可以啊，彻儿会帮忙的。”
陈娇微微一愣，她看向刘彻的眼神中多了几丝复杂的意味，她没有多犹豫，倾身下拜，“多谢太子殿下。”
她的服软反而让刘彻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对陈娇有限的认知中，这位娇姊一直是盛气凌人的模样。而现在一看……刘彻抿抿嘴，他前倾扶起了陈娇，言道：“娇姊不必多礼，你我是姐弟，本就应当守望相助。”
……可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个态度，看到我就像看到了阶级敌人一样。
陈娇腹诽，她当然不会傻到在这时候将话说出来，又向刘彻道谢后，她同夏安然再确认过一遍回府后的说辞后便告辞了。
刘彻等确定陈娇的完全离开，才凑到夏安然身边道：“阿兄，张汤此人是否就是此次如朝的那个？此人素行为何？”
弟弟长大了，会关心姐姐啦！夏安然很是欣慰地摸了摸刘彻的小脑袋，“很聪明，于《律》、《法》均有所长，负责而且……善于经营。”
刘彻本能地因这四字不喜，却很快被兄长安抚，“臣子有各种性格，阿彻也要习惯这一点哦。作为上峰，善于将各种性格的臣子放到他们适合的位置上也是一种考验。”
闻言，刘彻乖巧点头，片刻后他就着兄长的动作拱了拱他肩膀，“阿兄，彘儿今天想要和你一起睡。”
夏安然一愣，思考了下，“可是父皇那儿……”
“出宫前彘儿同父皇说过啦！”刘彻拉住了阿兄的手，眨着星星眼道，“彘儿有好多事想要同阿兄说哒。”
既然老爹答应了，那就没关系啦，夏安然也有很多事想要同弟弟说呢。夏安然当下就派人去未央宫传了话，然后让人准备浴汤。
一起睡什么的等等再说，长途跋涉，沿途很多设施条件都不方便，夏安然憋着想要洗澡已经很久了。作为藩王府邸，每隔三四年才会迎接来一批客人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引入温泉，而且此处位于长安城中心地带，本身也没有温汤泉眼。
虽然也有浴池，但是浴池灌水要等上许久，全身不舒服的夏安然懒得再等，就让人送上了浴桶。浴桶里灌满热水，往里头泡一会也是挺舒服的。
刘彻当然没有他兄长那么强的洗澡欲望，但是想和哥哥一起洗澡的刘小猪也来凑热闹。在夏安然拒绝了和已经长大了的弟弟共用一个浴桶后，兄弟二人便一人一个浴桶两两相望。
此时不过九月，还在秋老虎肆虐的天气中，夏安然不担心水会变凉，就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好让兄弟二人说些体己话。虽然已有数年不见，但因为信件一直不曾间断，加上两人记忆力都是绝佳，因此见了面也没什么陌生感。
夏安然趴在浴桶边沿看着长大不少的弟弟，颇有感叹地说道：“彻儿你大了好多。”
刘彻自然骄傲非常，他挺想也回一句阿兄你也大了好多……然而他总觉得兄长距离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好像变化不大。出于直觉，刘彻决定将这句话咽下去。
绝对——不能让阿兄知道，他这样想。
刘彻吐了两个泡泡，然后说道：“彻儿有好好锻炼，一直都不停的。”
夏安然回想了下自己在过去几年的运动状况叹了口气，“阿兄就没有了，这几年一直在忙政务……一周只能锻炼一次吧。”
果然……刘彻咂咂嘴，觉得父亲说的果然是对的。之前刘启就曾经若有若无地调笑过他阿兄是脑子懂得太多不长身高，以前还觉得是阿父坏，现在想想……以后无论多忙都不能停止锻炼！小太子捏了捏拳头。
浑然不知弟弟在想些什么的夏安然眯着眼睛享受了会温水，然后开始向弟弟打听京城内的动静，尤其是有关于自己那出《蛱蝶》的。对于兄长这个问题，刘彻非常耿直地说：“好多人都哭了，阿母和阿姊也都哭了。”
反响那么热烈啊，“那他们有没有说英台和梁山伯很可怜？”
刘彻翻了个身，“说啦，都说写出这出戏的人太可恶了，阿姊还在打听是谁写的，到时候要让对方好看呢。”
刘彻这里说的阿姊就是已经出嫁的阳信公主和隆虑公主了，隆虑公主性格柔顺，但阳信公主作为大长姐那可是……要霸道得多。
夏安然才不会承认呢，这本来也不是他写的呀，他只是传说中故事的搬运工。
可怜的小国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将他曝光了，还想要捂住自己的马甲，片刻后他就听到小少年带着笑意的嗓音说道：“这人怕是成了全京城女子的仇敌了，要找到媳妇可难咯。”
夏安然闻言一个机灵，立刻坐起身子看着弟弟，小表情非常严肃。
见他这么模样，刘彻却皱起了眉。他多聪明啊，兄长这个反应明显不对，加上刚刚陈娇的事情给了他灵感……
刘彻直直坐起，“阿兄，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第125章 帝国裂变（37）
刘彻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他兄长古怪的态度立刻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一发现让刘彻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他呆呆看着夏安然，嘴唇张张合合，小表情都有些傻乎乎的，“阿，阿兄你……你喜欢的是谁呀？彻儿认不认识的？”
夏安然万万想不到自己弟弟居然如此敏锐，他的内心开展了一番告诉弟弟与否的挣扎。见他这个模样，刘彻紧张了起来，“阿兄你喜欢的人不能告诉彻儿吗？”
还真不好说……
夏安然苦笑了一下，见他这个模样刘彻更着急了。在他看来自己阿兄千好万好，看上什么样的女子都是她们高攀，但是现在兄长这个反应，难道说……
他小小声说了一个在自己看来特别可怕的猜测，“阿兄你难道看上有夫之妇啦！？”
那这不就是要走强取豪夺坏人家庭的坏皇子路线了吗？
要不要帮阿兄呢？刘小猪在私心和良心间左右摇摆。
“不是！”夏安然赶紧否认，眼见刘彻表情更加严肃，似乎是想到什么更离谱的猜测，他连忙打断，“阿兄心悦之人你也认识，是阿皖。”
“哦……阿皖啊。”刘彻整个人都淡定了下来，他甚至露出了一些百无聊赖的表情，一点都不吃惊，夏安然被弟弟这个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弟弟刚刚是想到什么了？为什么他喜欢同性反而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刘彻双手掬水洗了把脸，十分平淡地说“阿兄你不是早就和阿皖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啊！
夏安然只觉百口莫辩，但是让他对弟弟再说一遍感情史他又说不出口，所以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兄弟情深这四个字？怎么一个个都脑洞那么大呢？
而且刘小彻你当时才多大？怎么就知道这事了？早熟也早得太过分了吧！
刘彻闻言十分冤枉，他啪啪啪拍水，愤愤道：“阿兄你和我每次写信时候都会写窦皖的情况，每——一——次——！”他拖长了音，“彻儿以前不懂，后来还能不懂吗？”
我冤枉！
家信不就是要把家里头每个人的情况都说一遍吗？就是类似于你爸爸妈妈猫猫狗狗都好这样的语气。夏安然没写过家信啊，在现代有什么需求当然是一个电话一个视频就可以搞定，当然不会写得那么仔细。
他唯一关于家信的认知也就是以前读书时候有篇课文就是家信的格式，就是这么写的啊。刘彻闻言更加无语，“可是皖兄不是我们的家人啊。”
“……”夏安然深吸了一口气，“彻儿，阿兄给你讲个故事叭。”
“阿兄，你这是掩耳盗铃转移话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陈塘关，那块地方靠近海边，受东海龙王管辖。那个龙王特别坏，陈塘关多日不雨，百姓献上贡品求雨，龙王却说要吃童男童女。”
“……”刘彻还想要挣扎，但是这个故事他没有听过，好奇心悄悄冒出了个头。
“陈塘关总兵李靖有一子，乃怀孕三年方出，其名以为是妖怪，偏有一神仙来言曰这是天上灵珠子投胎，赐名为哪吒。小童出生即可走路，聪慧过人又武功高强。
那一日哪吒正在海边洗澡，恰巧发现龙王坐下巡海夜叉出海绑走童男童女，便将之击败救下童男，童女却被夜叉掳走。
夜叉回去后告状，龙王一怒之下派出龙宫三太子，且其言曰女童已经被吃，哪吒闻言大怒，龙三太子亦是被哪吒击杀，哪吒将之抽筋要为父亲系铠甲。龙王心痛爱子之殇，来寻李靖对峙。”
夏安然给弟弟讲述在他印象里最深刻的《哪吒闹海》的故事，那是他童年看过的动画片。和《封神演义》以及《西游记》中亦正亦邪更偏向邪的哪吒不同，这个由央美改变的哪吒要更为正面也更加充实，这也是夏安然唯一承认的哪吒三太子形象。
“李靖有心为儿争辩，哪料哪吒全数认罪，将龙王打回。后龙王协同四方龙王共同报复，李靖心系陈塘关百姓、又深恨哪吒闯下这滔天之祸，他让哪吒认罪，哪吒却认为他没错……”
夏安然抿抿唇，感受了下水温于是出了浴桶将弟弟一起捞了出来。刘彻正听得出神，他一边仍由兄长给他擦身一边急急催促，“阿兄，后来呢？”
“李靖想要杀哪吒以消龙王之气，平陈塘关水淹之患，最后下不了手。哪吒眼看着父亲和陈塘关乡民受苦，言曰一人做事一人当，其自刎于人前，以身殒安龙王丧子之痛。”
“怎么可以这样！”刘彻愤愤捏起了拳头，“哪吒根本没错！这本就是一命换一命，龙王有错在先，而且哪吒可以打赢三太子，不能再打龙王吗？”
“故事还没结束呢。”夏安然给弟弟穿上了衣服，看着弟弟明显不高兴的脸继续道，“哪吒殒命后，龙王见威胁消去，便命令陈塘关一月献上一对童男童女。否则他就再次水淹陈塘关。”
“什么？！！”刘彻闻言更气，他恨很骂道，“这龙王是哪来的妖怪？根本就不是神吧？难道那个故事里的皇帝不能派兵去绞杀它们吗？”
夏安然给愤怒蹬腿的弟弟套上了裤子，然后将弟弟的头发拿巾帕包了起来让他自己绞干。他没有解释的是，按照神话发生的时间段来算，当时的四方龙王的确算是妖兽。
“就在龙王离开后不久，天边飞来一只仙鹤，它将哪吒的魂魄带走。哪吒的师傅算出来哪吒有这一死劫，便取莲花、莲藕、莲子、莲叶为之做成肉体，再将哪吒的灵魂投入，哪吒由此复活。”
刘彻立刻精神了起来，夏安然微微一笑，“复活后，哪吒练成三头六臂的法相，除了其原本的法宝混天绫和乾坤圈外，他师父又赐给了他风火轮、火尖枪等武器。哪吒复活后便去东海龙宫，恰逢东海龙王正在宴谢另外三条龙王，并且邀请其到时候一同品味童男童女滋味，于是哪吒提枪而上。”
“他杀了四条龙王，彻底还了陈塘关百姓安宁。”
“然后呢？”刘彻立刻兴奋了起来，这种反转剧情小朋友们最喜欢了。哪料他看到兄长淡淡一笑，视线飘向窗外的天空，“以莲铸成的身体再无血肉，亦无悲喜，完成了这一执念之后，他便去了天上，脚踩风火轮镇守南天门，同时还做了孩子们的保护神。”
刘彻一愣，他动了动嘴，小嘴巴很快就扁了起来，“阿兄，这，这样不对的。”
“嗯，哪儿不对？”夏安然将弟弟抱了起来，刘彻就像小时候的小豆丁一样抱着他的脑袋整个人靠在上头。
可以将人封到天上，还成了神，无疑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刘彻总觉得不对，这不亦应该是哪吒的结局。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但是他的确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到特别不开心不满意，就像是一个饼子吞到一半，又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憋屈感。
偏偏阿兄还表现得没什么不对的样子，可把刘彻难受坏了。
兄弟两人刚一出门，就看到刘启侯在澡堂子门口。两兄弟均是一愣，夏安然赶紧将弟弟放了下来齐齐行礼，“父皇。”
跑到澡堂子门口来找儿子的刘启很没有架子地摆摆手，他看了眼和同他早上告别时候情绪完全不一样的儿子，不过听了九儿子一个故事，早上高兴到满地蹦跶的小太子就变成了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
刘启在澡堂子外将两个儿子间的对话全数听入耳的，但却没有多做评价，他只是拍拍夏安然的肩膀，表情很是复杂，口中却吩咐了一句好好歇息，然后对刘彻说：“父皇同太傅和你母亲说了，给你放了三日的假，可以不用回宫，但是作业要做，由你阿兄监督。”
说完，刘启负手转身就想要离开。
夏安然很是不解，这事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了，哪儿就要老父亲亲自来送作业？哎呀！老爹肯定是想他但是嘴硬不好意思说啦！
小国王当下把人叫住，然后从随身带着的行李里头掏出了一个盒子，“给阿父的礼物。”
是给阿父，而不是父皇。
刘启没有经手他人，而是自己亲自接过，很是好奇，“这是什么？”
“是中山国的医匠取艾绒做成的灸卷，只要点燃后放在里头的盒子里面再放在身上就行。”夏安然特别骄傲地说，“如果阿父不嫌麻烦的话，也可以将里头的艾绒挖出来，垫在姜片上头直接引火，具体怎么做的医匠都写成册了，阿父你给太医看就好。”
中山国由于服务业的需求，在疗养一道特别用心，灸这种治疗方法古早已有，但不单单局限于艾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都能用。那时候他们只要温度刺激经脉。艾灸最大的优势一方面是艾草的药效，正所谓天上太阳地上艾草，另一方面就是艾绒在燃烧时候的速度和温度都刚刚好，基本可以均匀燃烧。
寻常艾灸需要医匠操作，但是这种夏安然按照现代老人保健配备的艾灸盒子做出来的装备却可以自己给自己灸，这东西被做出来其实是因为陈娇。
宫寒这个经久不衰的女性苦恼在西汉也不会少。陈娇刚到中山国的时候还没这方面困扰，她又经常上蹿下跳还扮男装，倔强得挑水、下池一个都没少，结果第一次来例假时候就把陈娇翁主变成了一只孱弱的小猫咪。
偏偏她是女性，身份又高贵，这也不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如此，比较敏感的位置当然不可能让医匠来碰触。中山国也没有女医，从长安借人动静又更大，当时还是陈娇身边的女官跟着医匠学习了回来小心翼翼给这位娇翁主稍稍灸了下。
后来夏安然就让木匠做了温灸盒子，利用热流向下走的原理，用不同大小的艾灸颗粒控制燃烧时间，操作者只要识准穴道就行，不容易烫伤，还能控制温度。
当然，这种非治疗效果的灸卷里艾草的含量是偏少的，以避免操作者过度熏艾。现在艾灸服务在中山国的女眷中非常受欢迎，泡完温汤之后灸一下然后入睡，第二天精神特别好。
被儿子用期待眼神看着的刘启对小儿子的贴心很是满意，他拍了拍九儿子的肩膀，然后示意他安抚好太子，就快步离去了。
安抚太子？
夏安然一脸莫名地回头，就看到小太子一脸的苦大仇深。
又怎么了？
刘彻的嘴巴已经要噘到天上去了。
阿兄没有准备给我的礼物吗？阿兄还用一个听了一肚子气的故事敷衍彻儿，阿兄对陈娇娇比对我还上心！
之前还敢说自己永远是阿兄最喜欢的弟弟的刘彻有点不太自信了。
哎哟喂！我的崽崽，你怎么醋劲比多多鹅还大！
夏安然左手一个崽右手一个鹅全都提上了床。其实本来他是想要把多多和长长一起带过来的，谁知多多一看到长长就叨它，这个季节长长猫的毛还没有长全，面对鹅子堪称不讲道理的进攻完全没法抵挡，只能躲得远远的。
为了保护长长猫，夏安然只能提早出发，并且死死将鹅子锁在身边，而且也只能带一只过来，好在也就带了一只，否则这张床估计还要躺不下。
多多一只鹅子蹲在床上却占用了大半个人的位置，霸道地将两个小殿下都赶到了一边。夏安然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说：“阿兄给你带礼物了，等明天就给你，还没组装好呢。”
还要组装？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刘彻眯了眯眼，顿时生出了十分期待来。他眼珠子转了转，翻过身趴在兄长的肚子上，“阿兄，你刚刚说的那个哪吒的故事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唔，是民间故事啊。”夏安然背后压着一个靠枕，正点灯看着刘彻一起带过来的回家作业。刘彻的先生还是窦婴，这份作业题目应该是刚刚写出来，墨迹还是新的，夏安然扫了眼——问帝王之政。
他微微一愣，眉峰亦是紧跟着小小得打了一个结。
这种题目肯定不是窦婴自己出的，窦婴是一个很耿直但是也十分保守之人，这种带有一定冒险性的题目他是绝对不会出给一个八岁小童，就算按照如今的算法刘彻已经十岁快要十一岁也一样。
所以，这道题应该是刘启出给他的。
夏安然苦笑，不明白老爹究竟想要干嘛，这种题目……说是回家作业，其实就是让他陈述如今的政治弊端和疏漏——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
而事实上，文景两朝最大的疏漏可不就是对地方政治过于放纵？作为一个地方势力的夏安然有些苦恼，他不太清楚老爹是不是这个意思亦或者是他想太多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被刘彻一压，小国王一口气差点没喘匀，他顺势拍了拍刘彻圆滚滚的屁股，暂时放下了纸张，“怎么了？还没听够？”
刘彻却是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下夏安然，小表情别提有多机灵了“阿兄，这其实是你自己编的吧？”
“嗯？”
刘小猪举手指责道：“阿兄你最喜欢说这些故事了！一个个都特别惨，《丑小鸭》也是，《蛱蝶》也是，《哪吒》也是！！阿兄你就是喜欢看别人听完故事之后哭得惨兮兮的！”
冤枉啊！
小国王瞪圆了眼睛，表示就算你是我弟弟也不能这么胡说！我才没有！而且哪吒和丑小鸭都是童话故事，面向小朋友的，哪里惨了？你要是觉得惨，我就给你说个王二小和小龙人啦！
什么？阿兄居然觉得哪吒不惨！刘彻当下就不依了，“哪吒天性刚烈，又喜自由，重生后他怎会去南天门当差？”
夏安然有些惊愕，“你怎知道他喜自由？”
刘彻撇撇嘴，“因为他一个人去海里洗澡啊，一般孩子都是在浴桶里面洗澡的。”
见兄长哑然，刘彻继续哼哼，“我觉得复活之后的哪吒已经不再是他了，只是哪吒最后的执念而已。”
“阿兄，他师傅不是很厉害吗？都能算到人会出问题，为什么不提前到？”
“还有，既然神仙教出来的哪吒都能打败四个龙王，为什么那个神仙不直接动手？”
小孩子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夏安然沉默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彻儿以为，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神仙希望哪吒镇守天庭，对吗？”刘彻说道。
“他师父想要的其实也不是哪吒，是灵珠子，对吗？”
“所以，哪吒其实还是没有人真的为他着想，对吗？”
一连三个“对吗”，刘彻却没有得到兄长的回答，他哥哥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眸，平日里温润的圆眼睛半阖，并不言语。
小孩此时却红了眼圈，“可是，可是哪吒没有错，为什么死的是他？”
夏安然叹气，“因为他给了龙王借口，除了他死，没有人能够承担满城百姓死亡的责任。”
刘彻愣住了。
“陈塘关百姓什么都没做，平白惹了浊浪滔天，怎能无怨无恨。”
“四海龙王借口龙王爱子之亡水淹陈塘，只要哪吒不死，这份仇恨就无法消泯，而一旦哪吒死了，龙王就没有理由可以祸祸此处，此后他们所做的一切事都不再站在正义一边。”
“可，可是龙王那边也先抓了个女孩……”刘彻捏了捏手指，莫名感觉背后森森寒意骤然升起。
夏安然轻笑一声，“彻儿可还记得，先后的关键点在何？”
他干脆取来纸笔在上头写上“童男童女”四字，“初时龙王想要一双童男童女才肯降雨，夜叉上岸并未通知百姓，而是恰好见到一双儿女便想要撸了交差。”
刘彻闻言喃喃接下去，“但是等哪吒被杀后，他们的要求却变成了一个月献祭一双孩童？”
夏安然唇角微微扬起，眸中却全无一点笑意，“龙三太子被斩杀，初时龙王虽愤怒，却是寻李靖论理，后来有了四海龙王之后却直接水淹陈塘关。”
“仗势欺人！”刘彻捏紧了小拳头，他脑壳被夏安然轻轻戳了一下，“错了，这是计谋，他们早就想要童男童女为祭，此前只敢借由大旱作为借口讨要，不敢先一步威逼，便是因此举不占大义。而现在，哪吒给了他们这个借口。”
“所以，李靖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了哪吒，此后即便龙王再做什么都不站在天理一道。”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七国之乱——诛杀晁错。
刘彻猛然间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了兄长为何同他讲这个故事，可是如同当时一样，他同样有一个不能理解的问题，“那为什么不直接打？”
他小小声道：“当初阿父不也是赢了那七国？哪吒应该也能打赢四海龙王。”
夏安然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那赢了之后，哪吒就能得好了？”
刘彻张口欲辩驳，忽而愣住，他兄长侧首看他，眸中带着一丝冰凉的冷意，“被淹没的城池、被毁掉的家、失散的家人，因此死去的亲人，这一件件全都会被算在哪吒身上，进而算到李靖头上。到时候人们就会去想，最初龙王要的也不过是一双儿女，比之如今断壁残垣可轻得多。”
“即便届时龙王退水，也会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哪吒的错，他不过是一个痛失爱子而行为过激的苦主。但如果哪吒先陨，龙王便是暴而肆虐，人们恨的就是得寸进尺的龙王，情况全然不同。”
“这，这不对！”刘彻猛然间站起，他在床上团团打转，“这就和匈奴人一样，一开始是要一个公主，后来三四年就要一个，再后来一年一个，如果不好好打一场，「龙王」的欲望就是无穷无尽的！这怎么能说是哪吒的错。”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李靖杀了哪吒，若是龙王反悔，谁还能挡住龙王？”
“所以，当日晁错若是同太傅或者周丞相一样，父皇定然不会杀他。”
刘彻又愣住了，他小嘴开开合合，一时之间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词汇。
就如同七国之乱一般，叛军真的是因为一个晁错而委屈的吗？
不是，他们本身就想要叛乱，只是拿晁错当个幌子，哪知景帝毫不犹豫地诛杀了晁错，使得七国措手不及，再前进时他们已是叛军，所以景帝能够站在道德的顶端派军镇压。就连七国叛军内部亦是因此产生了不同的声音——从原本诛杀叛乱的起“义”军转为“叛”军，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
道义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在历史上刘彻的太子其实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当年刘彻被人蒙蔽以“巫蛊案”派人调查太子，太子怀疑父亲被挟持或是已经死亡而领兵一搏，于是想要一路杀到刘彻当时修养的甘泉宫所在，当时拥护者众，然而就在刘彻出现言其为叛军后，太子刘据的势力瞬间崩解。
这便是因为他不再站在“道”字一边。
但景帝之举可谓及时止损。
他将晁错诛杀，自己承担了一个软弱之名，实际上却是将这个叛乱之火从自己身上挪开了。他向世上的人证明——这些人叛乱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叛乱，和我没有关系。
相比一个「逼反七王」来说，一个软弱能算什么？
这就是帝王权术。
而如果当时景帝没有先杀晁错再兴兵，那么同样以“清君侧”之名义被藩王造反的朱允炆的结局很可能就是他的未来。
更何况，景帝是以少打多，而朱允炆则是以多打少。
夏安然的视线落到了刘彻的家庭作业上头。
他叹了口气，其实他自己是最讨厌讲一个故事然后将其中的正正反反说出来。他觉得孩子就应该有自己的童年，每个故事背后的人性因果没必要让他们现在知道。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只要傻乎乎地因为哪吒自刎落眼泪，因为他复活开怀，何必硬是要挖掘这个故事背后的悲伤和绝望呢。
但是刘启和他的想法有不同，他已经顾不得是否揠苗助长了，就怕刘彻还没有长成之前就要倒下。
“我不喜欢这样！”刘彻捏住了拳头，“这，这就和扬汤止沸一样，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而且，而且这未免过于薄，薄……”
当中牵扯到七国之乱，刘彻咬牙半天，一句薄情还是没能说出来。
小少年气得眼睛都红了。
夏安然伸手将他搂了进来，刘彻已经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了，他闷了半响才道：“阿兄坏。”
“阿兄最坏！！”
“阿兄，我，我不会变成哪吒的对吗？”
“……不会。”夏安然一下一下顺着小少年的长发，就像他还是豆丁时候一样。
“你不会是孤身一人的。”
“大家也不是因为你是个太子才喜欢你的。”
“那阿兄要保证，在你眼里，彘儿是太子之前，先是彘儿。”
“好。”
“阿兄要最喜欢彘儿，比喜欢所有弟弟都要喜欢。”
“……好。”
“比皖兄更加喜欢哦。”
夏安然看着弟弟乌溜溜的眼睛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毫不留情地给了弟弟一个脑袋崩，“长脸了是不是？刘小猪！睡觉！”
刘彻拿一口小白牙磨了磨被子，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就知道，阿兄你有了皖兄就不要弟弟了。”
“闭嘴，再说背书去！”
被如此粗暴对待的刘彻一点没生气，他思考片刻，忽然问道：“那阿兄一百多个崽崽怎么办？皖兄能生吗？”
夏安然深吸一口气，他抬手将未来的汉武大帝塞进了被窝然后占着身高优势将小少年压住，“睡觉，我数到一，不许动了，三！”
“阿兄你这是暴政！”
“一，不许动了！”
刘彻惊呆了，二呢？二被吃了吗？
小国王非常骄傲，教导弟弟，给你数一二三是民主，不给你数二才叫暴政。

第126章 帝国裂变（38）
刘彻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
为了迎接藩王入京刚刚晒过的被褥柔软清爽，侍从全数被遮挡在外面，房间内很安静，也没人会早早地来叫他起床。
在阿兄这里，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刘彻殿下，就是被阿兄宠着的弟弟而已。
刘彻把脸往被窝里头埋了埋，咦，这里怎么臭臭的，哦对了，这里是他昨天啃被子的地方，咳咳咳，小少年往边上滚了一点，阿兄昨天睡的地方是香喷喷的。
夏安然本人不太喜欢熏香，他鼻子灵敏，熏香这种东西于他来说有点伤，而且如今的香便都是需要点火以香烟熏衣服。
哪怕有些香料已经配得足够优秀，但他还是能闻到其中的烟火味。这个味道他唯一能忍的就是烧烤，别的都不喜欢。
然而作为藩王，他不熏香难免被人看轻，而且他这个年纪在这方面特立独行反而会给人一种……中山国很穷的感觉，于是中山国的女官们纷纷动手要给夏安然调制出他能够接受的香。
小国王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到的，这些为了小国王操碎了心的女官使用草木冷萃或者蒸馏出的香氛产物配出来了一种香味，这灵感可能是来自于橘子皮精油。
这种香油点在香囊里头也好，洒在衣服上也好，随着他走动散发出一种颇为清淡的味道——毕竟是纯天然无香料，想浓也弄不了。因为不用燃烧，虽然有些甜，不过夏安然还是挺喜欢的。
这份调香的秘方就放在女官那边，夏安然给了人一笔赏银以表彰这位娘子认真工作的态度。
这个味道刘彻也熟悉，因为最早的香精就是小国王弄出来送给他的，至今刘彻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撒些橘皮油在水里头泡个澡。
兄长的身上也带了点橘香，闻起来他们就是一家。
他嘿嘿嘿笑了一会，然后面上的表情一点点淡去。
室内没有旁人，他当然也不需要刻意维持自己的表情。刘彻是个从聪明孩子，昨天阿兄在见过父亲之后骤变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再联系到兄长过往给他讲故事的习惯，小太子就知道当中有什么不对了。
以前阿兄虽然也喜欢在故事里面带上些道理，但是一般不会主动来问他，多半都是他去问阿兄的，然后兄弟二人共同挖掘，而这次兄长如此强硬……一定和父皇给阿兄的那个“作业”有关。
也许跟父皇说他会用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留下阿兄有关。
刘彻左右张望了下，兄长似乎是将竹卷带走了，他一时半刻间看不到上头写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迟早能看到。小少年鼓了股腮帮子，跳下床也没唤人就自己穿好了衣裳，也不让人来伺候漱口反而坐在床上。
他还在思考昨日关于哪吒的故事。
阿兄昨天给他举了个七国之乱的例子，还有匈奴的例子，这两件事都是大汉的心腹之患。
匈奴只是被暂时击退，或者说只是被父皇用计暂时退却，等到他们回过味来一定会再次进犯。诸侯国更是……刘启不止一次同他说过诸侯国之害，只是刘彻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的兄长们日后会这样算计自己，更无法相信他们会背叛自己。
尤其当中还有他胜兄。
……这个先不提，刘彻将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之中，龙王便是那得寸进尺的匈奴人，他自己是李靖，如果有一个能干的将士是哪吒，不满匈奴对大汉的压迫愤而出战……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责怪他！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有血性还能打，最主要是百战百胜的将领，他一定什么反对的声音都不听，一古脑地在后头支援他！
如果这个人能打到大草原上……就给他封大将军，让他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有人要骂他……那也无妨，到时候他就把这人的墓放在自己的陵墓边上，以后他能吃到一份香火就给他一份，谁骂他，我就替他挡着，想想就觉得美滋滋的，嘿，嘿嘿。
刘彻正在遐想，忽而听到门外女官靠近的声音，“太子殿下可是起了？奴可否进来伺候？”
小太子坐得更端正了些，“进来吧。”
“喏。”不过片刻后，女官们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放下了盛放了温水的盂盆请他漱口，“太子殿下，中山王殿下在庭院等您，他说……他有礼物带给您。”
刘彻闻言一仰头吨吨吨喝下了水，漱口之后咕噜咕噜就吐了出来，然后小太子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完成了洗脸抹膏梳头等动作，三两步踏出了房门。
礼物？还要放在庭院里头的！不知道阿兄带了什么给他，昨天还说要拼装呢！
刘彻刚刚踏进庭院就惊呆了，他看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木箱子！
“太子殿下？”一年轻人恰好走过，见到他忙躬身行礼，里头的数人被惊动。
夏安然见是弟弟来了便迎了过来，二人互相行礼。刘彻拉着兄长的手随着他走到了木箱的正面才发现这不是木箱，还挺大的，起码有一个成人那么高，两个成人宽。
这……这是啥？
小国王拉着他后退，然后让人拿来了弓箭，同时他示意侍从开始摇动边上的把手，刘彻立刻就看到了里头有挂着飞鸟的纸片在里头扑棱开来，而且行动毫无轨迹可言。
刘彻立刻明白了，“阿兄，这是给我练习射箭的？”
“是。”前些时候弟弟来信说自己已经开始训练移动靶的时候夏安然就想到这个了。
按照现在的训练方式射一次要么是人顶着靶子乱走，要么就是放飞一群飞鸟，代价都挺高，而且受制于场地和天气不能多练，所以刘彻有时候不得不拿着弹弓自己偷偷逮住鸟射找手感。
这东西和现代的射击训练的机械差不多，原理也很简单，里头有若干个轨道，而“飞鸟”移动的速度根据轨道上的齿轮咬合而定，左侧摇杆控制速度，右侧控制高度，所以看上去是毫无规则的乱飞，其实都是有节奏可寻。但找到规律也无妨，换一颗不同大小的齿轮就好。
“若有此物，便不惧天气，随时可玩！”刘彻欣喜极了，“而且也不怕猎物丢失不好比较！阿兄，我可以邀请阿青阿嫣他们一起玩吗？”
夏安然含笑点头，“送给你的礼物，你可以自己做主。”
“那！”刘小猪兴奋抬头，“阿兄，我们可以现在就玩玩看吗？”
夏安然表情一僵，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彻儿，这东西调整还需要些时间，且匠人需要教会本地大匠如何维修和再造，所以现在还不能玩哦。”
“哦……”刘彻看着这个礼物的眼神非常不舍，但夏安然毫不留情地将弟弟拉走了。
小国王唯一擅长的格斗技能就只有剑术，箭术只能说一般，能装个样子混混狩猎而已。如果和弟弟一起玩，为了不丢脸他就只能拿弩机……不，这样就已经很丢脸了，刘小猪都已经能拉一石弓了。
没办法，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夏安然也不是不努力，天赋确实受限。好在剑术能拿出来唬人也不错，程不识说他的剑术相当有灵性，在西汉早期，主要的兵器还没有从剑改刀，所以小国王也算是踩在了时代的脉络之上。
送给刘彻的礼物很快就被人搬上了板车吭哧吭哧运到了他自己的宫殿，夏安然对弟弟依依不舍的眼神视若无睹，反而猛然间想起少了些什么。
“阿青他们呢？怎么没有陪着你一起？”
刘彻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在偷吃他阿兄给他做的藕夹。刘小猪撒泼打滚对着哥哥撒娇说想要吃小时候吃过的藕夹，宠爱弟弟的小国王只能给他下厨，结果他一边炸这个一边吃，惹得夏安然忍不住瞪他：小时候还没那么馋，还能照顾阿青呢。
“阿青去找李当户了。”刘彻举着筷子，特别不要形象地嘟嘴对着上头热乎乎的藕夹吹呀吹，“阿嫣和阿骞都去帮忙了。”
“……帮忙？”夏安然瞪圆了眼睛，“帮什么？”
“不知道。”刘彻一脸乖巧，“可能是看看未来姐夫是什么样子吧！”
还说不知道！！阿青一个老实孩子是不是被你忽悠去找李当户麻烦啦！夏安然哭笑不得。
卫孺比夏安然还大几岁，早就过了适婚年龄，她一开始是因身份问题不敢嫁，后来发现罚款什么的完全交得起，加上事业正在上升期就更加不急了。若非遇到李当户这个死缠烂打的，恐怕一时半会间还真不想成婚。
李当户从一开始来蹭个考试到如今被绑定在中山国其中也经过了几番转折，卫孺一点头，当下毫不犹豫就让爹妈来下聘。
李广和李夫人都被儿子风风火火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等知道卫孺身世的微妙后，双方也都有些为难，按照家世来说卫孺已经是独门独户带着弟弟，但是从血缘和感情上来说她还有母亲兄妹一大群，所以这下聘究竟要下到哪儿也是个问题。
尤其卫家还在平阳公主府，距离李家所在的代郡有些距离。
最后商量下来是，李当户这次来京城之后就去找卫家商量一下该如何操作。毕竟卫家人之间关系很好，李家和卫孺也都不介意母亲和家人是奴籍，如果可以他们还是希望卫家人可以以卫孺家人的身份参与到昏礼的流程中来。
但是之前卫孺写信却被卫媪拒绝了，这个能够在当年为了孩子们的前途拒绝认人的女人此时亦是决定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不能认下此事。
事实上，在卫青来到长安后便时常和卫家人在公主府外相会，和卫家的关系亦是比较亲密，但是儿子和女儿是不一样的。
卫媪如此对自己的儿子女儿们说道：“阿青跟着殿下，日后有他自己的造化，到时候他能娶到什么样的姑娘，看的都是他的本事，人家姑娘家里把孩子嫁给他看重的也是他以后能照顾好姑娘。阿孺到底是个娘子，我们娘家的立不住也会让她在婆家被人看低，何况阿孺要嫁入的不是平凡人家。”
“莫要说我偏心。”卫媪看着一儿两女，尤其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面上的神色，“当年是我糊涂，将阿青送去了那豺狼人家。阿孺孤身一人去寻你们阿弟，此后她被中山王收留下来是她的福气，也是她用命挣来。”
“你们阿姊被人看重不是因为她长得如何，而是因为她有一份手艺，而且安分。”说罢，她狠狠瞪了眼最漂亮的次女，“你们阿姊现在所有获取的东西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阿母没有这个脸面去问她讨要什么。”
“母亲，您别说了，我们懂。”卫大郎握住了卫媪因激动而不断挥舞的手，“我们不会去打扰阿孺的。”
“你们最好如此！”卫媪一个个孩子的脸看过去，“非是娘偏心，日后你们哪一个有了出息都一样，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以后嫁出去也好，娶了媳妇也好，娘都不会逼着让你们扶持自家人。”
“能靠自己就靠自己，只有自己立起来才是真的立起来，靠着别人永远都是一根软骨头，没出息。”
几个儿女闻言纷纷站起俯身应诺。谁料在此时，外头倒是有一女声笑道：“好一个靠自己才算是立起来，这里头住的是谁？气性倒是挺大，且带出来让我看看。”
等带着小伙伴去找准姐夫麻烦的卫青回来之后，看到的便是一脸茫然还没回过味来的自家人，他赶忙快步向前，急急握住了母亲的手，“阿母，阿兄，阿姊，你们怎么来了？”
卫媪的视线在儿子面上虚虚成了焦点，她颇有几分虚弱的说道：“公，公主把咱们从奴籍上去了……”
卫家人是平阳侯的家奴，平阳侯尚公主之后他们自然也到了公主府上服侍。若干年前，平阳侯受小舅子之一的刘胜所托将他们几人送到中山国认亲，后来一个没多的回来了自然问了一句，但曹寿毕竟是个大男人，心大，听完了当中曲折之后也只是唏嘘几句，随后便没有多管。
卫家人继续在府上当差，但这家人到底是入过主子眼的，下头的管事在分配工作的时候自然会照顾一二，加上卫青和卫孺时不时补贴，是以卫家人日子是真的不难过。
但是过得再好也是奴籍，而现在，他们自由了。
自由之后的几个人自然被从平阳公主府给放了出来，现在一时之间无处落脚，便只能来寻卫青。
卫青的住处是刘彻和刘胜两兄弟赞助的，位于长安城靠北平民区的一座小宅院里头，他和张骞一起住。这座宅院不大，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顿时有些拥挤，张骞见状未免小伙伴尴尬，便言说自己去投奔阿嫣，将地方让给了卫家人。
卫青从卫媪口中得知，当日就在她教育几个孩子不要给将要出嫁的卫孺带来麻烦的时候，怀孕的平阳公主正好在府内散步——虽然她完全想不通公主怎么会散步到了仆佣居住之处。
反正公主就是来了。
平阳公主正怀着头胎，心情真是软和，又听到卫媪一片爱女之心为之震动，于是素手一扬将人带出。她本身是想要奖赏这当母亲的，后来身边人同她讲了这卫家的事，这位公主多聪明啊，当下就让人给卫家除了奴籍。
她作为一个女性，又是刘彻的姐姐，非常清楚自己身份的仰仗为何。现在她的仰仗是父亲刘启，等到未来便是弟弟刘彻，所以弟弟能够坐稳皇位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弟弟身边的伴读之姊同握有兵权的李家成婚，这事当然是好事，且还是大好事。有了这份姻亲关系，李家便势必要站在彻儿一边，最妙的是这还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看对眼的，又是因缘际会在胜儿那儿看对眼的，任是谁也无法指摘。
再一个，听说这卫家人阖家关系颇为紧密，她在这时候将卫家人的籍贯脱去，让卫家人能够以卫媪的家人身份参礼，也不让李家有半分为难，这份人情她给了，李家也必须得承情。
所以平阳公主不但将人放了，允许卫媪将自己攒下来的银钱和财产全部带离，她还赏了人十金以供他们安家，一系列的举动极其的宽厚仁慈，令卫家人感激不已。
平阳公主开口，户籍当天下午就迅速办妥，获得自由身的卫家人被这风云骤变的一系列举动完全打懵，他们又对长安城的情况不熟悉，只能在卫子夫的建议下先跑到卫青这儿来寻求帮助。
在此关键时刻，家中最小的姑娘却是最清醒的，她轻声对卫青说：“阿弟，我们一直在公主府，对外头的市场不太熟悉，不知道你可知道哪个牙人可靠些，我们先想办法找宅子住下，再谋其他。”
“牙人……”卫青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啊，于是他就去找了张骞。张骞在韩嫣那儿，两个小伙伴一听还有这好事，当下就找人帮忙给卫家人找了一处落脚点，于是第二天，李当户就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双方喜滋滋得确认了婚礼流程，李当户还邀请卫家人到时候去中山国，他同卫孺都在中山国干活，自然会在中山国成礼，时间定在了来年四月芳菲漫天之时。
李当户还建议为了安全考量，不如就在藩王回国之后请卫家人跟在后头，到时候卫家可陪伴卫孺一段时间，再送她出嫁。卫媪思考过后应允了。
李当户虽然这次挂了护卫一职，但其实夏安然就是让他来解决人生大事的。小国王看到他那张脸就有些糟心，一到地方就把他赶走了。所以他还是好几日后才得知了这一消息。
卫家人……离开了平阳公主府。
夏安然眨眨眼，又眨眨眼，那，那霍去病咋办？卫子夫咋办？这蝴蝶风暴厉害了。
但时至今日他也淡定了，毕竟这个任务对象和任务目标就注定了这个世界的走向肯定会向着奇怪的方向走，而且卫子夫如果不和刘彻在一起也挺好。
以她未来的家室，如果她嫁给了除了刘彻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会有投缳自尽的下场。不过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刘据会是哪个美人生啦！
夏安然看着刘彻的眼神格外慈爱，对不起啊我的弟弟，我把你两个媳妇都给搅和没了。
刘彻沐浴在哥哥的眼神中打了一个冷战，他抬头看看笑得可温柔的哥哥，再低头看看兄长拿出来的比阿父布置的还要多的作业，内心的苦涩就和水塘子一般咕嘟咕嘟翻涌。
不过好在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他阿兄也低头开始写作业了。刘彻摸了摸头，再看看兄长那极为刁钻的题目，终于觉得坐不住。他起身走到兄长身边，一边走一边说：“阿兄你在写什么呀……”
他视线随意一瞄，就看到了小国王的中心词——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置吏。
什……
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将兄长现在写好的部分一字一句看下来，整个人都因惊愕而呆滞。
“阿，阿兄。”他有些干涩地问道，“你这是写什么？”
“阿弟看起来我是在写什么？”夏安然闻言搁笔，他微微偏头，柔软又温顺的杏眼在此时挑动着凌厉的光，他恶狠狠地揉了揉弟弟了脸颊，“你这要是都看不懂，阿兄要揍你啦！”
刘彻没有管兄长在他脸上肆虐的手，而是急急抓住兄长的袖摆，“阿兄，你此谏言一上，必会成为诸侯王心中仇敌！就连，就连别的兄长也不会原谅你的！”
不得治国，直接就是把诸侯王对于封地的管理权全部抹去。当然理论来说他们还掌有兵权，但是兵权这东西多少年才能用得到一次，有和没有也没多大差别。
而且此举……无疑会将诸侯王及其后代养废。
当年他们的爷爷为何能够被选出推上帝位，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当年执掌代国。代国资源匮乏又靠近汉匈边境线，民风彪悍又危机重重，正因为先帝能够将代国治理得蒸蒸日上，才入了朝中众人的眼。
说白了就是工作经验充足可以直接上任。
但是如果免去了藩王的执政权，那到时候就算中央有个万一，各地藩王也没有能直接上岗的存在，因为大家都没有经验。
最关键的是天子置吏，如果说不得理政是疏叶，这就是彻底断根。
到时候没有了选拔权，诸侯王的势力会越来越弱，最终成为和侯爵一样，只是拿着国内俸禄而已的闲职。
这一道政令的威胁力绝不亚于当年晁错提出的削藩令，只是稍稍温和一点而已。刘彻都能看出的问题，别的兄长又怎会看不出。
他紧紧捏着兄长的手，不让夏安然写字，“阿兄，这个不能由你来说！”
夏安然却笑了，“不，这个只能由我来说。彻儿，父皇是不是有和你说过择才试的优点？”
刘彻眨眨眼，没吭声。
“那他有没有对你说缺点？”
刘彻倔强地抿起嘴巴，不让自己有被兄长说服他的机会。
夏安然两个手都被弟弟压住，于是他用额头轻轻敲了下弟弟的额头，“一年两年还好，你有想过如果父皇频频择才，最后人才到手了却没有地方塞的情况么？”
刘彻愣住了。
夏安然耐心同弟弟解释，“长安城的官僚有多少？大汉属于长安管辖的郡县又有多少？一次择才大张旗鼓，全国送来三四百名贤才，若想要将才子自地方、自世家手中选出则必须要削减地方豪族的影响力增加长安的吸引力。”
“彻儿你是不是觉得可以在长安为官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刘彻没有回答，但是他倔强的小眼神就说明了答案。
夏安然叹了口气，“错了，故土难离。如果可以选择，除了极少部分人，大多人还是愿意在自家祖地为官，生活成本低而且可以福泽家人庇佑家族，同等俸禄下远比在长安为官自由。”
“所以你想想，如果现在大汉所有藩王全都敞开了择才……你可知，后果为何？”
刘彻沉默。
“诸侯国下一应待遇等同长安，这便意味着在侯国为官所得俸禄一致，还能照顾家里，不需另外置业，且侯国多经济发达贸易繁荣，不亚于长安。”夏安然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侯诸侯王能够自行择吏，所影响的也不仅仅是侯国本身，还有周围郡县。”
“父皇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让诸侯王将人才交上来？”夏安然笑着摇摇头，“还记得阿兄曾经对你说的话吗？要安属下之心，要么给予荣耀，要么给予俸禄。”
“来长安为官可以光宗耀祖，可在藩国为官，却有大笔俸禄。如果排除家大业大可以支持他在长安的生活成本者和故土难离者，你想想，为了钱留在地方的又是何等人才？”
刘彻慢慢松开了压住夏安然双手的手，喃喃道：“逐利者。”
“不错，”夏安然叹息道，“而这天下，利益最大的又是什么”
他毫不避讳地说道：“唯有从龙之功。”
“若藩王身边均是此类臣子，焉能不乱？所以，藩王断不得拥有置吏权，择才，置吏唯有以中央执行。”
“一个国家可以有很多声音，但是只能有一个政治中心，也只能有一个政权，所以，藩国的存在必须被削弱。”
刘彻呆呆看着如此说完之后便旋身去继续写奏的兄长，眼眶一热，“那，那为什么一定要阿兄写？不能找臣子写……”
“因为择才是从中山国开始的。”他的兄长平静说道，“所以也必须从中山国结束。”

第127章 帝国裂变（39）
刘彻本有三日假期，但第二日他就回宫了。
满心沮丧的刘小猪刚回到自己殿内还没舔舐伤口，就听闻父皇也在。刘彻没多想转了一步先去拜见父皇，不想居然看到父亲正拿着一把弩机在玩射击，阿兄送给他的礼物边上还有两个内侍在摇动扳手。
刘彻：……
被儿子抓包偷玩他玩具的刘启略有些尴尬和意外，他干咳一声，“彻儿，你怎么回来了？”
刘启顺着儿子控诉的小眼神看了眼那木箱子，他摸了摸鼻子，“阿父好几日没见着你，有些想念于是来看看你，恰巧见着他们在装这东西，阿父给你试一下。”
……算啦！
刘彻嘟嘟嘴，没就这个再多纠结，他沮丧地走到刘启身边，往父亲身上一靠。刘启被撞得一愣，他抬手将弩机往边上递了递，原本凑趣摇把手的春陀立刻小步跑来接过了，并且小心翼翼地将上头的弦松开再递到侍从手中。
刘启空出了两只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带着人就往室内走，“怎么了？你不是去和你胜兄玩了吗？闹脾气了？”
刘彻默然不语，只是在坐下后表情一片空白。这反应让刘启微微皱眉，他令周围人都下去，缓声问：“出了什么事。”
小太子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将兄长对他说的话和他不听自己劝阻偏要写出奏书对父亲说了。末了，刘彻抖了抖嘴唇，看着刘启的眼神竟带了三分泪意：“父皇，阿兄……阿兄是不是不相信彻儿？”
刘启静静坐在他对面，黑黝黝的双眸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微微下垂，此时又听儿子带着哭腔的问话，他眼皮子掀起来了一些，看了显然是受了大委屈的儿子一眼，轻哼一声道：“他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为父。”
刘彻一愣，眼皮一眨便落下了一颗泪珠。刘启此时正坐在主座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时间都静止在了此刻，唯有博望山炉上的一缕青烟丝丝袅袅将天地连成一片。
父亲如此模样震住了刘彻，他嘴唇张张合合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父皇很伤心的样子……阿兄怎么会不相信父皇呢？阿兄明明一直对彻儿说父皇是个好父亲，可是此时此刻刘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万语千言尽数哽在喉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启淡淡道：“他既然要写，你就让他写。”
“父皇！”
“做不做，不在他。”
刘彻闻言一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对了，就算阿兄交上来，阿父只要不执行就没有关系！别人才不会知道呢。
小太子还没高兴完，就听闻父亲一声呼唤，“刘彻。”
刘启从未这么连名带姓的称呼儿子，他静静看着面露惊愕和不解的幼子，眸光晦涩难明，他轻轻扯起了唇角，只是眸中却不带笑色，“你比父皇幸运。”
刘彻“啊？”了一声，满是疑惑，就见刘启站起了身压了压儿子的小脑袋，随后拾级而下，背对着幼子说道：“你阿兄说的，即便他不说父皇也会做。”
小太子猛然间立起，就听刘启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你阿兄想要做一个孤王，想要做个纯臣。他想要帮你，所以他必须将所有的王侯都得罪完，只有孤身一人的王才不会惹人忌惮。”
“彻儿知道。”刘彻答道，“可彻儿不需要！阿兄现在这样就很好，孩儿相信兄长不会做坏事的。”
“如果皇兄是要将自己置身于所有非议的顶端我才愿意相信他，那么有我这个弟弟才是皇兄最悲哀的事情吧！”
“……哦？”刘启缓缓侧身，帝王的眸光被藏在了冕冠之后，带着点意味深长，“即便知道朕曾经属意你皇兄做太子，你也这般认为？”
话说出口之后刘启也是一愣，他看着儿子僵住的表情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后悔来。
帝王在心中苦笑，恶念不过一瞬，就在方才他竟然生出了嫉妒的情绪。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同样是兄弟，他的兄弟和儿子的兄弟就全然不同，明明是应该欣慰自己的教育结果，也应该替儿子高兴的，偏偏就在方才他竟一时被各种繁杂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将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刘启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转过各种念头想要将如今的局面挽回的话语，就听儿子低低说了一句，“怪不得，我说父皇眼光怎么那么差，选了我不选阿兄。”
刘启瞪眼。
刘彻理直气壮地说道：“阿兄比我聪明，也比我温柔，我会的他都会，他会的我都不会。如果他当皇帝肯定能比彻儿更好。”
说罢，他还挺起了小胸脯，“所以父皇你为什么没选阿兄做太子？如果阿兄是太子，彻儿一定会好好辅佐他的。”
他如此态度成功气笑了刘启，他哼哼两声，“你皇兄为什么不能做太子，你不知道吗？”
刘彻一愣，惊呼，“父皇你知道阿兄和阿皖的事了？”
刘启：“……之前不确定，现在知道了。”
刘彻立刻反射性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夏安然并不知道自家傻弟弟被成功套话，他看着写到一半被弟弟丢到一旁不让他写的奏书，顺手揽过散步结束后进来的多多鹅叹了口气。
自家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想太多。
其实写这封奏书夏安然事先都同韩婴郅都商量过了，也都是有一定把握才写的。他虽然不记得景帝具体削权时间，但是也能感觉到刘启有这个意向了。
今年大汉封了两个皇子为藩王，刘启又封了四个当年在七国之乱中劝说藩王不要叛乱而被杀的臣子之子为列候，再联合如今各藩国如火如荼开战的择才试以及对应的藩国官场大换血。
刘启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择才试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来之后，欢乐和幸福出现的同时，也潜藏着灾祸。
原先各地藩国内官僚属于其本地家族勋贵，藩王就藩后与之冲突，互为掎角之势，中央自然不担心其形成一股势力。
而现在因为择才试，藩王自然发现了这一个填补人才的好方式。虽然勋贵亦是会进行反扑和斗争，但是在短时间内藩王可以借由中央择才之“势”压制地方勋贵。
而一旦藩王一力做大，并且培育出只忠于他们的势力，那么最后麻烦的一定是中央。这个麻烦是夏安然造成的，也算是他鼓捣出来的蝴蝶效应。
若为中山国，择才自然大善，若为大汉国，则是大恶。
长此以往其害处绝不亚于春秋战国时候的门客制度。正因为他不单单是中山国的王，还是来自于两千余年后以强汉为傲的未来人，他不愿意看到这一切因此恶化，也不愿意看到“科举”这一唯一能够给平民阶层走上社会高层的道路被因噎废食的蠢货堵上，所以他只能给这个盒子打上层层补丁。
他是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但是在刘彻看来……似乎完全误解了。
夏安然露出了一抹苦笑。
其实于藩王而言，执不执政均是无妨，事实上各地藩国本身的运转就是靠当地的三公进行，国王干涉的也只是很小一部分，像夏安然这样在很多方面倒腾的着实属于少数。主要还是中山国的丞相愿意去尝试也比较配合。
而且藩王到底和诸侯不同，脱离政治角度他们也还有很多可以运营的空间。
西汉的政治制度和后世并不相同，家、国存在一定的独立性，政权不在皇室而是政府，而代表政府的本就是宰相。
当然这也导致了帝王想要从宰相手里夺回执政权利而引发的多次变动，日后不提，单在如今，宰相才是政府的领袖，放到藩国里面亦是如此。
只是同姓王作为西汉早期异姓王的进阶版，这份含义有些不太明确。
早期的异姓王是高祖送给一起打江山的兄弟们的赏赐，侯和王不同，侯就是有一份待遇，有很多封户，但王是有自己的疆土，有自己的军队和臣民，说白了就是刘邦分享权力。
既然是分享，自然一切都是兄弟们说的算数了。诸侯国内的各种职位自然也被兄弟们的亲信塞满，作为“兄弟”奖赏“兄弟的兄弟”的一种酬劳。
而事实上从刘邦开始整治异姓王开始，这种制度就开始一点点转变。等到了景帝手里，因为不老实的都被清理干净，剩下的都是老实好欺负的，所以制度才会在后来被景帝被明确规定下来。
而在他写这份奏书之前，其实中央已经屡次有提点，不过大家都在装傻而已。就和现代的垃圾分类一样，宣传十来年只差一朝落实。而只要没有最终落实，大家就都互相装傻当做不知道。
而夏安然也不过是做了这落实的推手罢了。
只是刘彻跟着他待在中山国的时候觉得做藩王极为恣意，并不曾注意到中山国每逢大动他都是和丞相商量好，其后的操作者均是郅都而非他自己，于是产生了些许认识偏差。
他其实是顺势而为……顺带卖个乖，怎么到了刘彻这边，他就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自然是因为太子心疼殿下。”郅都悄然入内，他将夏安然那份已经不再工整的奏书取来，将上头的文字一一看过，随后抿唇而笑，“太子殿下一片纯质之心，臣以为殿下不必忧心。”
“我倒不是担心，只是感觉……多少有些辜负了这份真心。”他总有以算计对真心的感觉，夏安然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
郅都亦是抚须而笑，“殿下日后好好待太子便好，太子聪慧，定能理解。”
也只能这样了，夏安然趁着刘彻不在，重新展开竹卷。
纸张的使用已经基本铺开，但是出于存档需要，官方文件依然是使用竹卷为载体，写是不太好写，尤其上奏的文书还要一笔而成不太好修改。
墨香袅袅间，夏安然执笔疾书，哪料他还没写到一半就又被打断，这次打断他的正是意料之外的人——景帝身边的中常侍春陀。春陀是亲自来请他入宫的。
夏安然僵在了原地，第一反应就是——刘彻难道回宫去告状了？
汉武帝，你居然是个会找爸爸告状的豆丁！
小国王在出了宅邸后上了马车后才发现驾车之人竟然是春陀，他不由前倾讶然道：“中常侍？你怎的……”
“殿下不必介怀。”春陀笑着回头道，“仆亦是好久没做过这事了，今日回忆下过往罢了。”
说罢，他便执手扬鞭。
汉景帝的比二千石为他驾车，还借口回忆过往？这借口也找得太差了。
这情况实在不寻常，可夏安然此时已经坐上马车。刘启派来的马车是双辕四驾安车，这种供短途移动使用的马车是全敞开式，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黄包车。
这种马车毫无隐私可言，他坐在车上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入他人耳。夏安然在内心捂脸，只觉过了今日，他的名字就要传遍整个长安了，然而按御礼规范他也不好多做询问，只能抚车轼端坐，面色庄肃，摆足了藩王的威严感。
一路上，小国王能够感觉自己身上要被若干道写着试探的死亡射线给刺穿，他着实有些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给他派来这种马车，而且还让春陀驾车？总感觉有阴谋。
答案很快揭晓。
春陀驾车又平又稳，四匹宝马显然也是经过训练，走起路来步调一致。沿途，春陀许是见他着实紧张，便为他介绍长安城的变化，其中重点夸奖了一番门牌制度以及中山国举荐的几位官吏，态度十分和蔼。
夏安然一边同人搭腔，说着说着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内侍自然不好透露皇帝的讯息，但是出于人际交往的需要，内侍也会在一定程度稍稍透露些关键词，也算是卖个人情。不过做到中常侍这个位置，能让帝王身边的内侍第一人卖人情的可不是什么容易事，这时候他们不缺金银，缺的是帝王的信任，是以越到高层越是精神。
正因为刘启对夏安然的看重，以及对于帝王的了解，所以春陀有把握现在稍稍提点些什么并不会惹得帝王不满。他眯着眼笑，十分和蔼地给这位小殿下讲解京中变化。
此时有一安车相向而来，乘车的是一耄耋老者，春陀笑着对对方颔首，夏安然亦是手扶车轼微微躬身，对方点头还礼。两辆车就此错身。
大汉注重孝道，对于老者更是尊重，即便是帝皇在车上面遇老者也要行轼礼致敬，在这种礼仪的带动下，举国上下老者地位最高。
在大汉，过了五十岁以上陆陆续续就可以享受到赐服、赐车、赐杖等待遇，而且每月定期还会有中央和地方发下米粮减轻家庭奉养老人的负担，同时，家中若有高龄老者，还能视情况免除一户的徭役税赋。
但即便如此，在如今这个平均寿命三十余岁的时代能够真的活到能够享受这份福利的也不过是凤毛麟角，也就是长安城的贵人圈子里面多了些。在中山国，举国之下也唯有一个七十岁能够领到王杖的老者。
若非他记性好还记得太傅所说的行礼，估计又要赚来一则弹劾了。所以在长安生活也有不好，大地方规矩和眼睛都特别多，如果按照小国王的想法，他宁可回到自家一亩三分地去，起码自由些。
马车直入未央宫，刘启正在宣室等他。
夏安然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他拜过之后就乖巧端坐，等着老父亲问话。刘启面上表情看不出心情如何，但周身气场还算平静，夏安然在心中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也许，就是正如春陀所说，为了表扬一下他？
——他这般想不过片刻后，就听闻了一令他惊愕的消息。
“留，留在长安？”夏安然有些错愕，“父皇，藩王不得在京城长留……”
“无故不可。”刘启哼哼一声，他抬了抬手让人送来了几样东西。夏安然定睛一看正是中山国兵器坊打造出的几件武器防具，他歪头正有些不解，又见几个盘子里头放着马鞍、马镫、马蹄铁。
这时候如果再想不明白他就是傻了，“父皇您是要批量制造这些？”
“是时候了。”刘启应道，“这些东西都是你这次入京所献，事关重大，你要留在京城监制。”
我哪里刚刚献上……夏安然一愣，然后意识到这是个借口，就见刘启有些疲倦地说道：“为父接下来要去修养两月，到时候太子监国，你看着点。”
“父皇！”小少年急急跨出一步，“您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刘启摆摆手，“就是想要放松一下，你别那么一惊一乍的，怎么和你弟弟一个样。你弟弟才多大你多大，稳重一些。”
没事就好，夏安然重新坐下，装作没听见老父亲的批评，他皱着眉回想了下中山国事务，耽误两月回去倒是没事。过了秋收，冬天事务本就不多，明年春天也不开择才，除了一个新年事务……不过那也交给了韩婴，韩婴和太傅瞿邑二人做事均是可靠，不需要担心。
这样说来，先前父亲的种种古怪举动也有了理由，让他在长安打响名号估计也是让有心人士认个脸，为他以后帮着弟弟做事打底子，同时也是立个威表达帝皇对这个儿子的看重吧？
见小儿子表情轻松，刘启掀了掀眼皮子，哼哼两声，“怎么，没事？”
夏安然露出了乖巧的表情，老父亲又是一声轻哼，“你中山国没事，我这里倒是有些事，你不如先同我说说……你和那窦家郎君事怎么一回事？”
“……”
“别找了，你弟弟不在这儿，也不是他同我说的。”
刘启的姿态颇为漫不经心，似乎是在说一件极其微小的小事。夏安然背后的冷汗却是渐渐将里衣打湿，他咬了咬嘴唇，心中有几分悲愤和尴尬。
一定是我入京的时间不对，一定是因为我出发前没有好好地算个命，才会导致入京尴尬的局面。
他的柜门已经被人连踹三次了！
见小儿子表情不对，刘启睨他，“借口就别找了，就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夏安然牙一咬，“父皇，儿子墓穴的东北位想要给窦皖。
“王陵以东，为后位。”刘启在久久的沉默之后平静说道，“你要娶窦皖为后？”
“是。”
“荒谬！”刘启击案而起，他双目圆瞪在堂中走来走去，“你要娶一个男人为后？还想要让他葬入王陵？刘胜，朕是不是把你宠得过于天高地厚了？”
夏安然缓缓站起，步到堂中拜下，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刘启更怒，他双指并拢虚虚点着自己的儿子，指尖因为愤怒用力微微泛白“你为中山王，将后位给一男子，便是要绝嫡子诞生的可能性。若无嫡子便是无后，你可知结局为何？无后嗣封国被除，你现今一番功夫全数付之流水，日后亦是无人祭祀……”
他说着说着眯起了眼，语音沉沉，“刘胜，你到底在怕什么？”
夏安然明白父亲是想歪了，他稍稍犹豫了下还是解释道：“父皇，儿并不是因为那个才同窦皖在一起的。”
“那你倒说说是为了什么。”刘启此时仿佛是一头强行按捺住脾气的愤怒雄狮一般，虽然不动却散发着慑人的威严。
夏安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同父亲说明他和窦皖之间的感情，而且这次出柜实在是出乎他预料之外，他自己都没整理好心情，猝不及防之下又被逼得厉害……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刘启愣住了，就见小儿子面上染着薄薄一层红晕，话出口后似乎是觉得害羞，又咳了一声，“我想要自此看到好风景，有了好想法之后第一时间同他分享，也觉得无论遇到什么艰难什么困苦，都能一起分担，所以我觉得，我想要同他在一块。”
刘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就是这样？这主臣关系也可以啊。”
他儿子思考了一下，又说：“我想象过他变老之后的样子，然后我觉得那时候也一定很好看，所以我觉得我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他了。”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刘启半垂着头皱着眉，他重新坐了回去，细长而消瘦，带着病态苍白的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桌案，良久后道：“那你确定他对你的想法一样？”
“那又有什么关系？”小皇子微微笑了，“我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很喜欢他，但是在现在，我对他好，他对我好，这不就够了吗？”
刘启缓缓吸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一种说法。
刘启一辈子能说喜欢过的也不是没有，但是绝对没有说能够让他在想象对方年华已去之后还能够保持如今欢喜的，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可能。
无论是高祖、惠帝还是先帝均有男宠，但不过都是玩个新鲜，也就是先帝的邓通时间长了些，不过主要也是因为邓通应了个好命格，而且那时候他亦是年少。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你说你怎么就……这男色玩玩也罢，何必沉迷。”
夏安然果断想歪，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父皇，我和窦皖发乎情止于礼啊。”
……发乎情止于礼个瓜皮！
就算是景帝涵养再好，现在也想要打人了。

第128章 帝国裂变（40）
夏安然被亲爹赶出了皇宫，老父亲表示短期内不想要见着他，也别给他递奏书，人不想看信也不想看。
宫内议论纷纷小殿下是做了什么的惹怒了陛下，而属于中山国王的府邸内却是一片安宁。完成了猝不及防的出柜任务并且被老爹不轻不重地弹回来后，夏安然心中有几分惶恐，却也有安定。
看刘启的态度明显是要冷处理，夏安然不是不担心作为父亲的刘启会来强行干涉，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回头路了。他捏了捏窦皖刻给他的玉牌，在心中将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一一列出，反复斟酌这次出柜的成功几率。
其实他这边还好，反正他爹不可能把自己亲儿子怎么办了，怕就怕窦皖那边出问题。虽然他觉得刘启应该不会做这事，但事不关己可以冷静思考，牵扯到自己身上情感总是超过理智，夏安然忽然就并不能那么确定了。
他苦巴巴地想了半天，还是悄咪咪地给亲妈递了条子。
一天，两天，三天，亲妈都没理他，反倒是抵达京城的兄长找上了门来。刘彭祖看着蔫哒哒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他拿手指戳着弟弟的额心恶狠狠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夏安然才不会再把柜门踢破呢，他只是摇了摇头，“还不能说。”
刘彭祖又气又急，仿佛试了几次都撬不开弟弟的嘴，只能进宫，而等他进宫见了一次母亲之后，看着弟弟的眼神就从怒气冲冲转为了微妙。夏安然看不懂那种眼神，总觉得里头带着点怜爱的味道。
然后很快他就知道兄长为什么怜爱他了，因为小国王被赐婚了。
赐婚的对象是太后窦家的一女子，年岁同他相当。在听闻消息的时候，夏安然立刻急了，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手法太流氓了，这明摆着就是逼着窦皖退出，父皇您是小孩子嘛！？
然而帝皇已经明确表示不会见他，就算他站在未央宫门口也被拦住，长乐宫那边亦是不得相见，夏安然觉得整个背毛都有些炸。
他将自己的脾气强行压下去，并且警告自己不要乱来。
得知他被赐婚后，上门恭喜的人便多了不少，先前小国王被拒绝相见的理由全成了「阿父是要给你个惊喜」的戏码，然而这些人都被恭恭敬敬接待，然后礼数不失地送了回去。夏安然连续找了几人都被拒绝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他调整了下心情，开始亲自接待上门恭贺的官员，然后不着痕迹地打听这个“窦氏女”的信息。
他这个举动十分平常，几乎每个小皇子被指婚后都是如此，不知情的访客纷纷为这位准王后说好话。
夏安然听了一耳朵的性格端静不喜出门，也听了另一耳朵的声名不显，定是性格本分等台词，他在心中勾画了一个低调安静的淑女形象。但是随着信息逐渐增多，他也注意到了一点——这个窦氏女没有在长安城的社交圈内出现过，几乎没有人真正见到过这位娘子，因为所有人的形容词都特别的空泛，亦万能。
若是放在一千多年后保守朝代也罢，但这可是西汉，西汉的女子在择偶一事上有一定的自主权。加上如今年满十四岁就要交税，基本上小姑娘到了十一二岁就要进入社交圈互相相看了。
身为窦太后的亲眷却不入社交，毫无名声，现在突然却能够被指婚给藩王，这未免也过于奇怪。
夏安然眼珠子转了转，他让人传了张纸条给陈娇，然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陈娇不曾在馆陶公主这儿听到过这窦氏女的消息，宛若不存在一般。
可不就是不存在吗？
“哦？”长乐宫内，这个大汉国最为尊贵的男人听闻下头人禀报后挑了挑眉，“你是说他猜到了？”
“中山王自同翁主那处得了消息后便全无心思，纵情玩乐模样，臣以为，他应是猜到了。”
刘启哼了一声，他身侧立刻有个小肉球凑了过来，刘彻给父亲递了一杯水，“父皇，喝口茶，消消气。”
刘启接过茶水却没喝，而是将其放在了桌案上，片刻后他还是有些怀疑，“你们确定当真无人对他透露消息？”
“回殿下，绝对没有，去恭贺的人本身也不知道真相，臣以为中山王殿下天资聪慧，定是自己判断所出。”
他这话一说完，刘启便更气了，“天资聪慧！可惜都不在正路上！”
“父皇！”刘彻举起了小拳头给愤怒的老父亲敲背，“父皇，阿兄很好的，皖兄也挺好……”
“你到一边去。”刘启立刻不让他敲了，刘彻委委屈屈地缩回了手坐到了一边。
帝皇捏了捏眉心，“你先下去吧，朕知道了。”
“喏。”
臣子退下片刻后，刘彻又磨蹭了过去试探性地给老得捏了捏肩膀，刘启这次没有推开他。
见状刘彻立刻兴奋了，他砰砰砰给老父亲敲背，但学乖的刘小猪什么都没说，反而是刘启憋不住了，“他怎么会发现呢？这不应该啊。”
刘彻抿嘴笑了。
数日前父皇和阿兄不欢而散，刘彻也从父亲这边得知阿兄居然是打算娶皖兄回来当王后。
这怎么可以？刘彻也炸了，他的想法和刘启一样。如果藩王正妃没有孩子，那就等于是绝后，阿兄死了之后中山国也会变成中山郡，以后配祀就要断了。
和阿皖在一起没关系，但是没有嫡子绝对不可以。
刘彻当下就想要出宫找兄长，然而被刘启拦住了。刘启此时的情感复杂，他一方面恼怒于儿子这一举动，另一方面作为帝王的理智又告诉他，如果刘胜当真娶男妻，对大汉、对刘彻都有好处。
中山国底子薄，但是被儿子经营多年，国内发展极快。如果等到那条能够连通海岸的河道通了之后，毫无疑问中山国就会成为一个新的贸易大国。届时若能中山国依旧为藩国，那么依照这等收入和资产堆积速度便有些不妙。
有财便能够吸引亡命之徒，道路通畅便可成为流动之地，而且中山国有铁矿有铜矿，有人才又民心，现下有郅都坐镇，日后呢？现在儿子能够控制住，日后呢？
不过这样的犹豫也只是片刻罢了，他还不至于为了点说不清楚的未来之事去期待儿子去搞男风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闭目沉思良久，令人拟旨将窦氏女指给中山王刘胜，然后他同自己，也同刘彻打了个赌。
如果刘胜被这一旨意冲昏头脑，做出孟浪无礼之举，那么这个窦氏女就是必须存在
反之，如果刘胜能够保持冷静，看出端倪，那么他就松手，同意儿子和窦皖在一起，不过窦皖也必须以这个窦氏女而不是其本身的身份嫁入中山国。
为此，刘启被窦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就连一头雾水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窦婴也没逃过，被拉进长信宫劈头盖脑就是一顿臭骂。
用窦太后的话就是——两个都是管不住儿子的！都该骂。
至于想出馊主意的刘启更该骂。老太太年纪大了的确是宠孩子，但她绝对不会无原则地宠孩子，有些事当断即断，都是这个年纪走过来的，谁年轻时候没有点乱七八糟想法，等过了十年二十年又能怎样。
窦太后拍着桌子道：“先帝不是也是先有北宫伯子，后有赵同，还宠得人无法无天，结果呢？遇到了邓通不都给忘了？”
老太太能说这事，另外两人可不能应，窦婴尴尬地咳了一声，他这一声咳立刻引来了窦太后的注意，“魏其侯，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你那从子于边关立下大功，可见是个好的，你难道就看着那窦皖入了胜儿的后院？成了那涂脂抹粉之徒？”
窦婴一噎，脑中不可自制地却是想到了那画面，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刘启干咳一声，“呃，母亲，胜儿的意思是窦皖不入后院……”
“你闭嘴！”窦太后完全没好气地呵斥道，“你不许说话，听着就来气。”
刘启无奈，讪讪站到了一边，不过他这一退让没能止住老太太的火气，窦太后还是转火到了他身上，“都怪你！当时一起赐婚不就没这事了？有了媳妇管着，哪儿还能有那么多事！”
这话说的……刘启咂咂嘴，当初父皇找那些个男宠的时候也没见您拦住了啊。好在他心里头的想法老太太听不到。
不过这个话题到底还是绕不过去的，刘启小心翼翼地说道：“母亲，孩子也大了，这是堵不如疏，我寻思着我这法子试一试，到时候胜儿输了定然也没有别的话好说。我们就说他因为这个男儿失去了作为藩王应有的冷静，说明此非良配。如此胜儿届时也无话可说，更不会和咱们离心……”
窦婴暗自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胡闹！我是他亲奶奶，他敢和我离心试试！”窦太后嘀咕了几句，但态度也有了几分软化，她有些被说服了。说到底，她虽然喜欢这些皇子，但她的孙儿确实有不少，感情一分散加上小皇子们早早就藩，时间又过去了那么多年，程度到底有限。
同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刘荣或者刘彻身上，窦太后的反应激烈程度一定会再上几个台阶。
不过老太太到底是个老江湖，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那要是胜儿当真能够冷静下来下判断呢？难道还真的要给他找个男媳妇？这，这孩子的事又要怎么办？”
而且不光光是刘胜，他们窦家也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干的，要是真的嫁给了刘胜，他的子嗣又要如何？
关于这一点，刘启也已经想好了，他松了松手指，“实在不行……便过继彭祖的孩儿给胜儿。”
“你这注意还能更馊一些吗？”窦太后瞪他，“赵王后刚怀孕！”
“也不是说现在这个……”刘启轻啧一声，他在这上头也没打算细说，“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过些日子里两人就散了。”
“所以我寻思着，用个窦氏女的身份指给胜儿，到时候若是有个万一也不会伤了两人名分。”
“最好如此。”窦太后淡淡道，但她忍了忍，还是叮嘱道，“你可得看着彻儿点，胜儿是藩王也就罢了，彻儿可不行。”
刘启沉默了下，他想了想刘彻的素行……再想想这小孩还挺关注京中贵女的，道：“应是……无妨吧。”
刘彻并不知道当日这个危险的话题一度转到过自己身上，现在他跟着刘启两人都在纠结。
刘彻现在一点也不喜欢窦皖了，当年窦皖帮他赶作业的友情在阿兄面前已经当然无存，现在在他眼里，窦皖就是一个把他一百多个侄子侄女扼杀在摇篮里的坏人。
他之前都已经做好计划了，该给侄女准备多少嫁妆，又已经开始给还没影的侄子们物色贵女她妈——别笑，现在的每个适婚女眷都有可能生出他侄儿媳妇，所以现在相看起来才不会有错。
而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往好处去想，他能存下帝王巡游的钱，但是这对于阿兄来说一点都不公平，这是他们的兄弟协定！
但是阿兄喜欢窦皖。
哎，他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要面对这样的难题呢。
刘彻糯糯得小小催促了下：“阿父……？”
罢了，刘启叹了口气，这几日来被这事搅得有些疲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摆摆手示意春陀去将九儿叫进来。在对上小儿子写满担心的眼眸时，刘启摸了摸他的脑袋，“彻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你表姐阿娇如何？虽然比你稍大一些，但女儿大一些更懂得照顾人呀。”
刘彻沉默了一下，在出卖表姐和保守秘密之间做出了抉择，“父皇，陈娇好像也有喜欢的人了。”
小国王赶到的时候老父亲又在揉额头，弟弟就像是鹌鹑一样缩在一旁。夏安然被吓了一跳，快步跑向前，“父皇，您怎么了？”
刘启摆摆手，让人把香炉拿远了一些，熏得人脑仁疼，然后他把人叫到自己身边来，“你先同我说说，陈娇是怎么一回事”
夏安然：=w=
刘启轻呵道：“你那蛱蝶又是怎么回事？”
夏安然默默扭过了头，被他注视的刘小猪又小了一圈。
“看你弟弟作甚！”刘启敲了敲桌子，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快说说。”
陈娇这事倒也不是不能说，夏安然便将两人的故事一五一十给刘启说了。等听到陈娇女扮男装混到中山国大学时候刘启就眉峰一跳，又听到蛱蝶的剧情基本是套着这两人来的之后更是表情一抽。
“照这么说……”刘启品味了一下，“你们也觉得陈娇回到长安之后会被指婚？”
夏安然干咳一声。
“然后，陈娇会乖乖出嫁，最后和张汤变成蝴蝶飞走？你说你这脑袋瓜子里头在想些什么？怪不得这么久都不见长高的。”
夏安然猛然间瞪圆了眼睛，刚想反驳却被刘启的眼神瞪回来了。良久，小国王才委屈巴巴地说：“娇娇都求到我这儿来了，我也没办法啊。”
“你别说话，”刘启哼哼，“听你说话就来气。”
他吸气呼气酝酿半天，忽而一摆手，“陈娇的事先不说，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
“说实话。”
夏安然沉默了一下，有些赧然道：“其实我们都还没说好，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阿皖想要北逐匈奴，南驱蛮夷，和彻儿一样。”小国王看了眼悄悄拿眼珠子看他的刘小猪，然后抿嘴一笑，“他们要开疆，那我便替他们守着后方。”
刘彻闻言咧开嘴笑了开来，他又大又圆的黑眼睛根本藏不住里头的欢乐气息，若非是刘启还在这儿，只怕要立刻扑过来。
“你可想好了。”刘启声音平静，他淡淡说道，“不后悔？”
“一定不会后悔的。”
“既如此……”刘启顿了顿，又道，“就随你吧。”
夏安然一顿，他抬眸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父亲，视线从刘启面上一寸寸扫过，自眼底的青黑，到并未修剪有些杂乱的髭发。他抿抿唇，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大礼拜倒，只觉得喉间干涩，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字一字挤压出来一般，“谢父皇。”
“下去吧！”刘启轻呵斥，“去你阿母那边看看，前些日子你的信是我让人瞒下来的，你母亲什么都不知道。”
夏安然眼睛亮了亮，他欢快应诺，随后步步后退至门边，方才转身离去，姿态礼制均无差错。
刘启见状又是一哼。刘彻忙凑过来继续给老父亲敲背，一边敲一边得意地翘嘴角，嘿，嘿嘿嘿，阿兄说要为我守土，嘿嘿嘿。
虽然刘启说贾夫人这段时间都被蒙在鼓里，也有想要促成夏安然同窦皖的王皇后在帮忙隐瞒，但当夏安然同母亲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贾夫人早就知晓了。
“怎么可能会没有发现？”贾夫人温柔笑道。她抬手握住了幼子的手，然后轻轻拍了拍，颇有些狡黠地说道，“哪有母亲发现不了孩子变化的？若非是我助澜，你的亲事怎可能拖到今日。”
夏安然顿时一噎，露出了一个略有些憋屈的表情。见他这般，贾夫人伸出手在儿子的脸颊上轻轻一捏，“以后还敢不敢瞒着母亲了？”
“不敢啦！”小国王左右看看，见宫内侍从都识相地低下头，便蹭到了母亲怀里撒了会娇。
贾夫人温柔搂着小儿子，眸光缱绻柔和，她轻轻拍拍儿子，“胜儿，你开心吗？”
夏安然一愣，他仰头看去，就见贾夫人如同湖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正紧紧看着她。她如今不过三十余岁，模样娇艳，但是比起她的外貌，这位女性最被人轻忽的便是她的智慧。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开心吗？和他在一起。”
“开心的。”夏安然顿了顿，然后将窦皖为他做的好多事一一说了，他有心要为窦皖说好话，可说呀说却把自己说到脸上有些发烫。
贾夫人含笑听着，视线缓缓下移，挪到了儿子时不时轻轻捏过的玉佩上头，她视力不错，自然可以看到上头的纹样和朴拙的刻工。
贾夫人看透了一切，但贾夫人不说，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发髻，“胜儿开心就去做吧。”
“等到以后有机会，带他来见见母亲，到时候……母亲喝他一杯茶，再给他一个红包。”
夏安然顿了顿，不知为何脑中骤然间闪过一系列凌乱的画面，摇曳的白烛，放在桌案上的牌位，端坐的女人递给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一个红封的场面一闪而过。
——这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还来不及细想就听闻外头惊呼声炸响，“日食啦！”
日食？夏安然一惊，他赶紧扶起贾夫人，命道：“先点灯，点灯笼，所有人靠近光源，快！”
在天人感应还没什么市场的时代，日食所带来的惊慌仅仅是气象本身。
宫人点灯的速度很快，也多亏贾夫人这儿因为夏安然的关系收藏了不少灯烛，现在宫人们小心翼翼护着火苗并举着这些灯烛在宫内游走。
一次日食持续的时间基本上不过十分钟，当中最危险的就是太阳被遮挡或者大部分被遮挡的两三分钟，贾夫人让人提着灯笼出宫去到周边帮忙照明了，几乎是同时王皇后也派人出来维持秩序。
宫内众人虽有慌乱却并不惊恐，很快在灯具被点亮后嘈杂声也小了起来。夏安然也是在小时候曾经在学校里观察过日食，那时候大家还自制了墨镜观察，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小，真的记不得当时的情况了。
没想到现在他居然能点亮在西汉长安城观察日食的成就，不知道这次是日全食还是偏食。
夏安然眯着眼悄悄往天上看了一眼，此时日食刚刚开始，日光还很亮，有些刺目。他正想找可以保护眼睛的东西，却看见贾夫人十分淡定地让人举出了一个水盆，宫人往里头倒了不少墨汁。
贾夫人对着小国王招招手，面上很是慈爱，“胜儿可是想要看日食，直接看盆子里吧，这样不伤眼睛。”
夏安然震惊了！
平面镜成像！母亲居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种方法！到底，到底我们中谁才是穿越者？他在这一刻深深感觉到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日食的过程并不漫长，因为贾夫人调动有度，整个宫内都很安静，甚至于不少宫女子一起凑过来看日食，太阳被一点点遮住，世界渐渐转暗，虽有灯光在侧，但趋光而存的人类仍情不自禁产生惊恐的反应。
抱团、发抖、慌乱、胡乱走动，几乎就在太阳被遮住的一瞬间，尖叫声连连发出，并且很快就伴随着宫女子们敲击金属发生的尖锐响声，此时神话故事尚且未广泛流传，这样的驱逐动作自然不是在驱赶“天狗”，一方面是在此时警告陷入癫狂的野生动物不要靠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样带有节奏的响声更能安人心智。
他侧身一步，将贾夫人护在了身后，在黑夜之中，他将五感放到了最大。
这次全日食时间维持不长，约莫过了一分多钟之后日光便渐渐露了出来，各宫的欢呼和敲击声更响，就连护卫的廷尉兵士也也不由加入了这一行动之中，两分钟后，日光终于驱散了黑夜。
就在众人欢呼之时，夏安然听到贾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疑惑回头，对上贾夫人不解的视线，无辜得就仿佛她方才什么都没做一般。
日食后，王皇后很快派人来各宫询问情况救治伤员。
贾夫人这一宫除了一个侍从翻找蜡烛时候撞到了腿均都没有大碍，这次突如其来的日食影响到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受伤都是被动物攻击。对比有心理准备的人类，动物们对突然降临的黑暗的恐慌要大得多，尤其是食草类动物。
最严重的是上林苑一个郎官当时正在洗马，结果被受惊的马匹顶了一下扭到腰，别的都是小事。
不过虽然没有天人感应这一回事，作为“天子”的刘启还是要做个样子开个会反省一下最近有什么错误要改正的吗，以及最近有什么政策出了问题云云，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大家上朝时候心态都还颇为轻松，哪料刘启却在此时颁布了一道谕令——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
而这时候，夏安然的奏令还是个半成品。
因为如今朝见难得也参加了一次朝会的小国王震惊了，老爹这是抢了他的话啊！还借用日食为借口推广，这时候所有诸侯王都在京城中，刘启此时还颇为和蔼地说道：“有什么意见，可以同朕当面陈述。”
妈的，军队都不在，人还在帝王手上，谁还能说有意见？
诸侯王们脑中瞬间闪过这一句弹幕——姜果然是老的辣。

第129章 帝国裂变（41）
中元二年年末，赶在中元三年起始前一日，景帝颁布了全新的政策，各大诸侯国都被这一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又无人可商量，一时半会间均都只能被动挨打。
这次诸侯国朝见，虽然官方安排了不少活动，但各大诸侯王都带着空白的表情，最后什么也没记住，就这么晕晕乎乎地回去了。
景帝体贴他们的心情，也没计较其中几人的失礼之处。
如今各国诸侯王当中，景帝的子嗣占到十个席位，剩下的除却少数的几个还是景帝叔伯辈，大多都已经传到了平辈和子侄辈。七国之乱后，有能力的大国都已经被打散，其势力范围同高祖时不可同日而语，再也翻不出什么大的浪花。
这一步，景帝做的非常成功，建国初期的诸侯国权势极大，所占有的土地也非常广袤，平乱后景帝将齐国分七，赵国分六，梁国分五，淮南分三，在其中硬生生得挖出了不少郡县归于中央管辖。
如今的中山国、二皇子的封地河间国、七皇子封地赵国、未来会分给十四子的常山国，还有刚刚封给皇十一子广川国，再加上清河郡，合起来当初才是一个当年一个赵王的地盘，由此便可见昔日诸侯王们有多大的势力权利了。
但那不过是昔日，如今除了极少数地广人稀经济较为落后的地区——譬如长沙国，别的国家的所占领土都不大。就连长沙国，在传到刘发手里之前还被削掉了不少，也就是上次他一次尬舞加回来之后才能看。
领土不够大，在农耕时代便注定了实力被削减，就算想要掀起战争，粮草、人力都不够。
不是每个国家都能像中山国一样靠着自己的土地和地理位置疯狂发展的。
说起来，中山国这个地方本身就是魔性的地区，百余年前中山国可是战国七雄的第八雄，以最小的国土位置杠住周围的几个大国的就是它，所以现在中山国的各种发展和变化在诸侯王眼中看来也不足以为奇，毕竟古已有之。
夏安然可不知道兄弟叔伯们对他的中山国有那么高的评价，要他说……他中山国近些年来发展趋势强盛全靠同行衬托。毕竟对于诸侯王们来说他们一般只有赚钱的意识，没有用钱的概念在。
能够像中山国一样每年都不停重复将库房塞满，然后快速搬空这一过程的侯国根本没有。这种大数据的反复横跳在中山国三大巨头眼里看来都觉得五脏六腑均都烧灼着疼，但夏安然在这一点上看得很开。
基建这东西就是砸钱，除了砸钱没有别的办法。
虽然看似回手慢，但一旦开始有了回报形成了规模就能撒腿狂奔。这一点从天朝近些年来的发展就可以看出。当年如今天朝能够昂着脖子稳步向前，可不多亏了当年苟着发展基建。
交通到位，信息通讯技术覆盖全国，基础教育、基础医疗的普及，一样样哪个不是砸钱下去，而成果呢？
交通到位，意味着当地的商业渠道能够打开，当地的人能够走出去，外来的信息也能够走进来。
信息技术普及可以给当地人民带来最廉价的教育资源，只要有一台电视，一根信号，这一处的人就不会活得与世隔绝，哪怕是山坳深处的孩子都能看到外头的世界，并且因此产生破茧的勇气。
基础教育、基础医疗则给了一个人成为人的最基本尊严还有希望。
没有投资，哪来的收获？只一味将钱存在库房里头，还指望这些钱能够跑赢通货膨胀不成？还是以为西汉就没有通货膨胀了？正如小国王曾经在参加过宴会后对弟弟吐槽的一样，放在库房里的钱就和不存在一样，毫无价值。
但他这样的想法并不能被其余的诸侯所理解，尤其是如今刘启剥夺他们的执政权之后。
刘启要对诸侯王下手这事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是大家都以为最多削几个城池，谁都想不到帝王会行如此釜底抽薪之举，现在看来他们大半年之前满怀激情将人才送到中央的举动简直就是自己在犯傻。
被如此残酷现实打击的诸人一时之间都感觉自己变成了咸鱼，一点都不想要和弟弟探讨什么治国的方法——反正他们以后也治不了了。
小国王为此跳脚，哪里就治不了了？理政之权被夺走了，不是还有一个少府？少府可是百分百被自己掌握的呀！
关于这一点，就连赵王都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了。
赵王离开的时候也蔫蔫的，他同来送行的刘彻说了几句后缓步上了马车，背影特别丧。
刘彻乖乖点头受教，但是他反过来就教育哥哥了，“阿兄，幸好你的奏书还没有写成功，否则你看兄伯们这个模样都要怪你啦！”
估计不光要怪，还要揍弟弟呢。然后，别的叔伯八成还要在背后暗暗叫好，反正兄弟间的搏斗，就连父皇都没法多说什么。
兄弟相残，简直惨剧！小太子想想那可怕的场景就摇头叹息，夏安然眨了眨眼，装作没听到。
藩王离京是分散开走的，等到皇子们离开的时候刘彻每个都以弟弟而不是太子的身份去送了。
这次就连他八岁的十一弟和十二弟也要离开就藩了。关于这两个弟弟，刘彻心里头很有些不是滋味，他和这两个弟弟不算太亲，但到底是兄弟。然而，这两个弟弟的封国实在微妙。
十一弟封在广川，就在中山国边上。
十二弟封在胶东国，没错，就是刘彻原来的封地。中山国和胶东国在他还是胶东王的时候就建立起了比较铁的贸易关系，现在都被这个弟弟继承了。
刘彻心里别提多酸了。当然面子上他还是非常大度的，刘小猪的面子包袱特别重，属于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类型。
两个小孩年纪太小，一直到要被兄长送走的时候才意识到了分别在即，当下一个个“哥哥”“阿兄”地哭喊个不停，喊得刘彻的心软了几分，不由追了几步一个个安抚。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刘荣。
这位前太子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表情有些复杂。
上一次是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里，也是拉着刘彻送走了所有的弟弟，现在却是被弟弟送走，这滋味……若非是亲身经历者，着实说不清楚。
但是刘荣自入京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准备，到了现在实际感觉也就还好。
至于父亲剥夺诸侯王治国权于他而言倒也不算是坏事。管得少，就不容易出错，此前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就怕落下了什么错处好让长安斥责，但现在如果不理政能够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
作为一个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活着的废太子，刘荣对自己的定位和期待都不高。
“阿兄……”刘彻自打荣兄入京之后就有些别扭，在刘荣来之前他还想着要怎么说，但事实上因为这次刘启大刀阔斧的意外举动之下，整个一个朝见过程都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兄弟间自然也没有找到什么机会说话。
刘小太子又拼命想要阻止准备自讨苦吃（刘彻语）的胜兄，自然和旁的兄弟都生疏了，也没时间多做联络。
这一拖延，就拖到了现在。
刘荣抬了抬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摸摸弟弟的脑袋瓜，但是举到一半他又有些犹豫，毕竟这是太子而不是弟弟……正当他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刘彻立刻上前一步稍稍蹲下身子将脑袋塞到了刘荣的手下头。
刘荣一愣，随后就笑开了。他摸了摸弟弟梳着包包头的脑袋瓜子，轻声说道：“彻儿，父皇和大汉便交给你了。”
刘彻眼眶一热，他往前头一撞，抱住了刘荣，“荣兄，你也要保重，早，早点给彻儿生个侄子侄女什么的。你放心，生多少彻儿都给你养。”
……这孩子什么毛病？怎么总想着给别人养孩子？
曾经在以前就不止一次听说过他要帮刘胜养孩子的刘荣额角一抽，他忍了忍，没忍住，抬头看向了刘胜，眼神带上了谴责。
夏安然沐浴在兄长这样的目光下有些冤。
养孩子这事，当年不就是一句戏言？他弟弟信了那么久，在没有和老父亲的赌约之前都把这事当做毕生的赚钱目标了。现在突然发现这个目标没有了，刘小猪就觉得空虚寂寞冷了，所以就转了个目标。这和他有啥关系？完全是因为刘小彻脑回路奇怪的原因啊！
那边刘彻还在继续说：“彻儿原来的目标是一百多个……但现在都没有了，所以阿兄你可以努力一些……”
什么叫没有了？而且再努力也生不出一百个吧？刘荣瞪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才能生到一百个娃？别的事情都不做了吗？
不能吗？刘彻掰了掰手指，“一天宠幸一个娘子，不到一年就能有三百多个……”
刘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他什么悲伤的情绪都没有了，他将弟弟提起来往后头退了两步，然后毫不犹豫一挥大氅便上了马车。
刘彻还没站稳就听到刘荣冷酷无情地吩咐，“快启程吧。”
刘彻：委屈。
夏安然只一低头就听到弟弟在那儿嘀咕，“说起来荣兄和别的兄弟差不多时候成婚的，怎么王后还没怀孕？阿兄，你说我要不要同父皇说一下送几个御医过去？”
您可别了吧，小心荣兄下次见面就把你揍一顿。
都是接受过太子教育的，刘荣的战斗力也绝对可观。
兄弟二人相携回了未央宫，就发现刘启正在让人准备东西。双方见面后均是一愣，刘启有些惊讶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彻上前几步，“荣兄害羞了，急着走。父皇，您这是在做什么？”
“害羞……？”刘启不答反问，“他害羞什么？”
刘彻一看老父亲居然连枕头都搬出来了，错愕之下话没过脑，说道：“可能是因为王后没怀孕吧……父皇您怎么连枕头都搬出来啦？”
刘启琢磨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挑了下眉毛，他没就两兄弟为什么会讨论这个话题发问，而是平静地说：“为父要去甘泉宫了。”
夏安然和刘彻齐齐一愣，就听刘启继续说道：“朝中事物一应交给太子监国，胜儿，到时候你帮衬着些，有捉摸不定的可以问问太后，实在不行再来寻我。”
怎么这么急！两个小孩齐齐露出了担忧之色。
见状，刘启微微一笑，“现下还在年节里，无甚大事，我便早些走。到时候若是有人来寻你们说诸侯国的事，便暂且放着，推到我回来后再说。”
两人恍然。诸侯入朝，身边带着的智囊团数量有限，而且现在都处于被打懵的状况里，当然没那么快反应过来，而等这些人回了藩国，左思右想之下当然会觉得不对，到时候一定会有一波反扑。
现在刘启离开的正是时候，太子才多大，谁能指望他处理这事。等刘启拖上几个月，自然也足够让那些人内部发生分化了。
毕竟诸侯王身边的人大多都是为了铁饭碗来的，一旦发现诸侯王不能提供饭碗，推举这事也不知道有影没影，加上择才试这么个东西放着，自然会人心浮动。
而且到那时各地方的丞相应当也能行动起来抓住地方权政。这些人若是不能抓住造反的第一时间的话就毫无作为的可能性了。
而且刘启不在京中，有些人的行动之下自然会少上几分顾忌……虽然这看起来挺傻，但就和广大学生党们会因为当天班主任请假而陷入狂欢，不考虑第二天班主任会被告状然后来秋后算账一样，广大人民群众也会因为皇帝不在京中而浪起来。
然后他们就会被记在小本本上。
钓鱼执法，从古到今一直都有。
然而，等刘启离开后，两个小皇子才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匈奴使者还留在京城中。
因为去年汉匈之间关系跌入冰点的关系，当年无论是代郡的口子还是雁门郡的口子供货量都下降了一个台阶。民间贸易倒是没有生出太大影响，但是被国家握在手里边的三个重要货物——粮食、盐、糖都被限售。
粮食还好，盐和糖都砍了一半，用官方的话来说就是，去年整个大汉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故而无心生产。
让夏安然来总结的话，那一整套外交辞令的意思就是——我们能够在去年被伤透了心的世界中坚持下来维持住如今的生产量已经很努力了，你还要我们怎么样！
匈奴人当场听了就想要问候他汉人的爸爸，神特么伤透了心。被全歼的是我们匈奴，来道歉的也是我们，你们伤什么心？
但是边关在贸易的时候过于狡猾，一开始大家都没撕破脸皮，又都是零散买卖，民间贸易依然欣欣向荣，匈奴这边还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直到最后几日匈奴这众人发现货物太少还互相撕扯了一番，最后算出总数找人的时候才说货物已经售罄。
而到这时候匈奴大帐已经开始秋季的惯常迁移，一时之间来交易的匈奴人要找到人并且将消息传递上去都不容易。等到上峰得知了发生何事想要找大汉理论的时候，匈奴的贺岁使节都已经快到边关了。
匈奴单于跑去找南宫公主撒气，南宫公主不慌不忙地将小王子让人带下去，然后一脸茫然地说：“那么，汉匈双方可有协定贸易量是多少吧？”
当然没有，虽然是国与国之间的贸易，但和大汉进行交易的其实还是各部落自己派人过去。简单的说，就是匈奴这边的贸易量也不受大单于控制。在这种情况下，大单于怎么可能会去和大汉签订具体的货物数额。
南宫公主微微一笑，“大单于怎的如此不谨慎？”她还倒打一耙，“如此的话，大汉这边即便是售给匈人一斤盐也不算违了约定呀。”
军臣单于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嘴唇张张合合半天，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他指着南宫公主，“你马上去写信给汉国，就说我匈人遇到大灾，快要过不下去了，请姻亲送些粮食来，到时候伟大的大单于会亲自派人去取。”
“大单于……”南宫沉吟了片刻，“这封信我当然可以写，但是您最好还是同左右贤王商量一下，问问他们是否赞成你这么做。”
“我才是匈奴的大单于！才是这片草原的王！我的决定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是不是可以。”军臣单于被这一句话激怒，他如同暴怒的狮子一般一点点凑近南宫的面前，“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阏氏，在这边草原上除了我，你没有任何依靠。所以，做好你该做的。现在，立刻，马上！”
南宫轻轻叹了口气，展开了羊皮纸，她面色平静而淡然，执笔书写的模样宛如精美的仕女像，最后她缓缓停笔，掏出了自己的私印落在了羊皮之上。
这封信被快马送至代郡，代郡太守李广收到讯息后皱了皱眉，看了眼昂着脖子的匈奴使者随后派人将消息传到长安。而就在这封信件离开代郡的隔日，北上的匈奴使者就到了云中郡，双方将将错过。
这次匈奴使者都是匈奴右部的人，和左部不同他们会先回到自己的势力范围，考虑到他们出行方便，友善的大汉破例让他们通过大汉西部的云中郡而非靠近左部势力范围的代郡离开。
匈奴内部左右相争，军臣单于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在此时让步。如果他这次再派伊稚斜来，那估计左右部都会联合起来反抗王庭了，所以这次来的是匈奴右贤王的儿子，右部的一名当户，无论是身份还是职位都相当能看。
曾经和伊稚斜接触过的刘彻对此的判断是——“远远比不上左谷蠡王，差远了。”
夏安然捏了捏毒舌弟弟的小手，“对我们来说岂不是更好。”
这个右部当户来到长安就醉倒在了长安佳酿里头，而伊稚斜当年到了长安后除了宴饮时几乎滴酒不沾。
“这就是能够成大事者的自制力。”在听到弟弟这么说的时候，夏安然正在给匈奴使者写礼单，他在上头加了不少昂贵却毫无用处的货物，赤裸裸的面子工程却给人感觉极为受到重视。
单单是祭天蜡烛就送了三整套。
“为王者，必要克制，克制自己的喜好，克制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对于别人的厌恶。”他在上头又加上了十匹绸缎，随后笑道，“当然，也要克制自己对某样东西的爱好。”
“这是为何？”刘彻本是坐在夏安然身侧看他拟礼单，闻言有几分疑惑，“彻儿并未见过哪本圣贤书上写过呀。”
“那是圣人不会教授的为王之道。”他的兄长轻轻一笑，“因为圣人往往来自于民间，他们看到的是如何牧民，而根据不同的出身牧民之法还会分成克民和爱民两派。”
“但没有一个圣人是做过帝王，或者说，做了帝王就绝对成不了圣人。”夏安然撑腮，颇有些随意地对弟弟说道，“帝王需要玩转霸道、王道、兵道、诡道，还有变道。”
“而圣人，对这些一个都看不惯。”
“那他们认可的是什么？”刘彻皱了皱眉，“阿兄，我看的圣人学说……似乎更为倾向于王道啊。”
“那你能用王道对付匈奴吗？”
刘彻眉头立刻打了一个小结，夏安然毫无心理负担地给弟弟打破了他对圣人学说的崇尚之情，平静解释道，“你若是学者，是博士，那么对圣人学说崇敬自是无妨，但你是未来会是帝王，一切学说都是你的资源。你只能够利用他们，不能够被他们所利用。”
“阿兄……”刘彻更加困惑了，“彻儿不懂。”
夏安然微微一笑，“当你要征战天下时候，你需要国家高速、无错地运转，所以要以霸道治国，而当一切停止下来，你需要兵士放下刀锋拿起锄头的时候，就要换成王道，以仁政治国。”
“所以，圣人学说对于帝王而言都只是工具。”
夏安然说的兴起，干脆推开了写到了一半的礼单，习惯性地跑题，他在一张之上写下了“道”、“术”二字。
随后，他舔墨，在这二字下面落下了备注。
“道——正国”
“术——奇兵”
“以正国之思治国，”夏安然轻声说，“纠正百姓错误的想法，教导他们正确的，重新建立稳定的次序，这时候你要拿出来的就是最能够被百姓接受的教育模板，这便是治国之道。”
“而在那背后，在大部分民众看不到的背面，还要辅以奇兵之道以术御人、制敌。”
“圣人只会告诉你道之一法，绝不会告诉你作为帝王还要用「术」。”
“而且……”小国王露出了带着点狡猾的笑容，“道以光大为功，术以神隐为妙，你可以大力宣传治国之道，而权术一道还是莫要同他们说了。”
刘彻品味了一下，简单粗暴地归纳了下，“就是当两面派对吧？”
我弟弟灵性真是特别高呢。夏安然满意点头，他视线瞟到一旁面露惨不忍睹之色的窦婴，干咳了一声，又道：“我们接下来说说关于克制的问题。”
刘彻立刻挺直了脊背，夏安然又拿出了弟弟崇拜的始皇大大做例子，“秦皇早年克制自己极盛。”
“其父崩时，他不过十三，彻儿可还记得他即位后发生了什么？”
刘彻微微皱眉，思索了下，从一系列事件中说出他以为最严重的一个“无法亲政。”
“不错。”夏安然表扬了一下弟弟，“秦皇即位后九年，因嫪毐和秦太后推无可推，秦皇方才加冠。当年嫪毐同秦太后宫变，秦皇杀了嫪毐，将其母流放，后来有人劝说，他又亲自将其母亲接回。此便是克制自己的厌恶之情。”
刘彻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起来，夏安然点点他，“作为帝王，永远要将理智放在感情之上。”
“秦太后最后安享晚年，死后还能被封帝太后。天下所有人可以攻击秦皇暴政，却不能攻击其不孝。这就是他克制的结果。”
“秦皇爱财，爱奢靡，爱享受，统一后他便耗费巨资修建宫室，然而你可知在秦统一六国之前，他也曾耗费巨资做了一件事。”
刘彻答道，“三十万金贿六国。”
“对！”夏安然点点头，“以秦当时的财政收入，三十万金可当是大半个国库。此后六国之权仕各乱其国，秦可以一国而灭六国，这也是他克制的结果。”
“而在其后，秦皇一统六国后便开始了放纵，他喜欢宫室、喜欢豪奢、喜欢宣扬自己的功德，厌恶说自己坏话的人，厌恶劝阻他的人，这一放纵，便失了人心。”
“所以，为帝皇，理智永远要放在情感之上，克制更是必须要贯彻一生。”
“彻儿，越王好勇，其民轻死；楚王好细腰，国中多饿死，帝王的喜好便决定了一国走向。”
“所以，”夏安然微微一笑，他指了指被刘彻悄悄藏下来的几块竹简，“殿下，克制。”
刘彻慢慢将那几块竹简掏了出来，表情别提有多不舍得了，他嗫嚅了片刻后道：“阿兄，我们为什么要给匈奴使者这么多东西呀。”
“刚刚还告诉你了呀！”小国王将竹简一一串了起来，“昔日秦皇以金三十万乱六国，今日我等便以此卷轴乱匈奴。”
刘彻眨了眨眼，潜意识扭头看向了太傅。
窦婴默默地，默默地垂下了眼睛——老夫什么都没看到，老夫一点也没看到中山王是怎么教坏太子殿下的，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儿砸，你知道你欢喜的人是这个模样的吗？

第130章 帝国裂变（42）
刘小猪的野望暂时没有实现，二桃杀三士的前提是对这三士的性格有足够了解，否则极易引火烧身，而如今大汉对匈奴的信息获取还不够多，尤其是其中最为微妙的利益分配和各部落姻亲关系等，如果可以他们还是想要内部人士投诚。
这次匈奴派来的右部到底没有左部在外交上那么娴熟，戒心也没那么高。加上正使本身喜饮酒，其部下自然仿效，从这些使者身上大汉套出了不少消息，更是和其中几人有了接触，有发展的可能性。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埋下去的棋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起到作用。对于如今这种情况，大汉也唯有广撒网一法，幸好匈奴使者看起来是被长安的美景美酒美人给迷住了眼睛，离开的日期一拖再拖，才给了相关人员靠近的机会。
匈奴使者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此前匈奴右部此次期期艾艾地在面圣时候和刘启商量在大汉的西侧开放商贸口，虽然这个要求被刘启婉拒了，但刘启这次拒绝时候的态度明显和缓了不少，他只字未提价格问题，只说环境不合适，而且比起北部来说西面辐射圈小了一些。
关于只开雁门代郡不能福利到匈奴右部的问题，刘启非常惊讶地表示我们不知道你们匈奴还会有分开鸭，你们不是一个部落吗？什么？居然还分成左右和本部三个部门？那你倒是和我们说说开在哪里更方便你们？
匈奴使者一看大汉的皇帝如此和蔼，又如此热情，当下就对着通译一阵叽咕，在随行的匈奴副使还没有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将草原一分为三的情况告诉了通译，最后他还热情建议通商口可以放在陇西，被拒绝后说云中也行。虽然云中严格来说也属于匈人左部，但比起雁门要更靠近右部一些。
刘启含笑表示我们会考虑的，还请等你们大单于的通知哦。
此后匈奴正使回去似乎是被教育了一番，之后再说话就谨慎了不少，就连晚上喝酒也多留在馆舍之中，但刘启暂离长安给了他一份灵感，匈奴使者在此时求见了皇太子刘彻。
刘彻这个娃娃的名字在大草原上可是大名鼎鼎。
主要是负面的。
一个是用来攻击当皇帝的识人不清，被女人迷晕了头脑，居然放弃成年的儿子选择了一个小崽子。
另一个就是攻击这个小崽子没见过世面，区区左谷蠡王的一把西域刀就把他给迷住了眼，居然还好意思开口讨要。
总之，刘小猪在草原上就是以别人家的小崽子这个形象存在，专门被匈奴人家长里短说来解压的，当中出于各种需要还被添加了种种成分。在草原上口口相传了几年，刘小猪地主家傻儿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姑且不论若干年后深入草原的汉军知道江湖传闻时候是多么莫名其妙，年轻的大汉皇帝又是如何哭笑不得，但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吃了一个福利。
匈奴使者灵机一动，递了个条子求见大汉皇帝。当然，大汉皇帝正在泡汤肯定是见不着的，太子殿下为了表示尊重接见了他们。
此举正中“狡猾”的匈奴使者下怀，老子不好搞，忽悠小太子还不容易吗？一旦小太子答应了，到时候要么大汉皇帝声明太子说的不作数，要么就是要为了维护太子脸面死撑，无论哪一种对于匈人来说都是极其有利的。
小太子对于第一次进行这种执政任务看起来非常兴奋，眼睛亮闪闪的，甚至还拉着哥哥一起来……噫！我们草原的男儿到了这个年纪了都不会事事拉着兄长了，真是娇气的小崽子。
匈奴使者在心里头先给他降了几分，但在面上可看不出来，他拿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匹还年幼，但是已经能够看出其神骏模样的西域马。
这匹马在之前并没有放在贺岁礼当中，对于这一点使者的解释是马长途跋涉而来半路生病了，于是使者将其从礼单上划去，但是没想到到了大汉它的身体就一点点转好，说明和殿下有缘云云。
刘彻对于收到这份礼物自然十分欢喜，而且这匹马还没有成年，身高就已经有超过本土马匹，可想而知其种系定然优秀。而最棒的一点是，这是一匹公马。也就是说，再过几年他就能收获很多很多有着优秀血统的小马崽！
刘彻摸了摸这匹看起来脾气非常不好，两眼闪着凶光，正被马倌死死拉拽着的马匹的脖子，收下了这份礼物，看起来心情还不错，随后他邀请匈奴使者一同游园。
小太子表示如今汉匈之间的两个贸易口是大汉和匈奴王庭商量后确定下来的，若是要加的话的确不太容易。不过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他悄咪咪地透露给使者，上次左谷蠡王来的时候他有听到左谷蠡王认为如今两个口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加了哦。
“因为你们王庭的人觉得匈人不应该穿丝绸，用瓷器。”刘彻坐在主座，令人给匈奴使者倒了一杯茶水。
匈奴使者刚有些嫌弃这茶杯看起来小小的一个，都不够他一口喝，结果拿起来就发现茶杯上头有暗纹，寥寥数笔勾画出了一只苍鹰的形象。他当下顾不得手烫举起了杯子朝着亮堂处看去，就见自茶杯内侧可以看到面光处这只苍鹰明显透光，就像是此处为镂空一般，但是此处明明浸在水中全不漏水！
匈奴大当户自认也是见过不少珍奇异宝，他强压下失态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前后一摸，是平的。也就出说汉人的工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中间一层削空，然后在前后又加了一层。
这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巧夺天工！匈奴使者简直找不到言语来夸奖它的精美。
——想要占有！
这是他最本能的反应。
其次才是换算这样东西如果交给商人能够换回来多少奴隶多少女人多少牛羊。他粗粗喘气，仿佛能够看到女人并排走，羊群如同白云一样在草原上翻滚的场面。
“使者喜欢这茶杯？”小童清脆稚嫩的嗓音打破了使者的瞎想，匈奴使者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整个表情都凝固了。
刘彻看起来完全不介意的样子，“使者真是好眼光，这套茶具我也十分喜欢呢，不过因为使者之前送了我一份礼物，所以使者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说罢他拍拍手，只片刻宫女子便鱼贯而入，在使者面前摆下了一整套白釉暗花瓷器，并茶器、碗具，零零总总共有十四件，
刘彻当做没看到使者完全黏在这些这些器物上的眼睛，他特别热情地给这位使者介绍了一下这工艺的珍惜之处。
他还给人虚假安利道，“一整个窑炉我们都会选出一件最精美的，你可知剩下的会怎么办？”
“怎，怎么办？”不单单是使者，就连使者带来的通译都用好奇且兴奋的眼神看着小太子。刘彻缓缓举起桌上的一只瓷碗，将它放到桌案边上，然后缓缓松开了小手。
瓷碗应声而落摔了个粉碎。
“嘶——”所有的使者都倒抽了一口气，表情均是又紧张又心疼，离得近的方才都快窜出座位去拯救瓷碗了。然而小太子一脸不以为意，“就这样，都摔碎掉。”
他昂着小下巴格外骄傲地说：“为了保证没一件瓷器都独一无二，我们一直都只要最好的。”
“使者有所不知，每年我们都必须要销毁小山一样的瓷片。”
不光光是匈奴人，就连大汉的几个官员都被小太子说得一愣一愣的。旁观的夏安然默默举起了茶杯掩饰性地饮了一口茶遮住了抽搐的嘴角，弟弟有戏精的天分，他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
其实刘彻说的也算是没错吧。
手工制造的时代，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两件一模一样的器具吗？想要都没有。
至于小山一样的瓷片……更没错了，如今窑炉温度控制艰难，尤其是稍复杂一些的器具炸裂率非常高，每次开窑成功成瓷的也就二三成，其中毫无瑕疵的只有一成不到，其余或多或少会有滴釉染灰等缺点。
破碎的瓷片堆着堆着，可不就成了一座小山。
所以严格来说，弟弟只是稍稍夸大其词，不算骗人——小国王心中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成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见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刘彻有些悲伤地叹了口气，“然而，像使者这样那么有欣赏能力的人不多呀，哎。”
使者艰难又有些激动地咽了一口唾沫，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小太子什么都没说，就是送了他一套瓷器，这使得使者在警惕之余内心又有些空落落的。如果太子真的和他商量什么瓷器生意他还会摆姿态拒绝，可现在人家似乎就是小孩子心态，来给你介绍一下我送你的东西有多好，反而弄得他心里头痒嗖嗖的不那么是滋味。
这一日，除了瓷器外刘彻还代表汉皇室赐下了一批礼物。正是夏安然之前所书写的那些，里头有不少米粮盐糖，数量和价值都颇为可观，甚至于比前两年匈奴左部回去时候带的更丰盛了些。
可见大汉还是非常看重匈奴的关系的，匈人使者对此非常满意。
毕竟同行是冤家，同样是使臣，他比左部能得到的好处更多一些自然便显得更加有面子一些。
小太子还特别真诚地对他解释说此前大汉内部有变，商品有了短缺，是以此前贸易时候拿出来的货量少了些，结果此次匈奴送来的东西他们非常欢喜，大汉乃礼仪之邦，所以这次就礼尚往来了一把。
小太子说得非常拗口，通译纠结了半天在一些特有名词上就粗粗略过。匈奴使者听了个大概，得出大汉这次给他们那么多东西都是自己的功劳的结论，顿时膨胀了。
此后几日他们结束了外交任务在大街上闲逛时遇到一个躲在角落鬼鬼祟祟的人，一看到他们就来兜售货物，还偷偷摸摸给他们他售卖的东西——正是扳指。
事实证明这个小器具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在游牧民族心中非常有地位，在匈奴左部成功过的法子套用到右部来一样有效。
右当户思考了半天，拿出来了部分盐交换了这些扳指。
使节团队伍中聪明人一点都不少，这是他们的建议。
匈奴左部比之右部的劣势就是盐，右部可以从羌族和西域采购盐巴，左部却只能购买他们运过去的盐，所以在考虑用什么交换的时候，右部当户毫不犹豫拿出了对他们而言最廉价的盐。
他听说今年左部从大汉换取的资源数量极为有限，盐巴已经出现了短缺情况，他如今再带回去少量的盐……那就意味着左部想要维持现在的生活，只有从右部买盐。
——反正是汉国送来的“贡品”，他们在运输过程中为了方便将之换成一定的货物也在可允许的范围内。要是王帐实在不高兴，了不起他们到时候再用盐换回来就是了。如果被问起来，他们就准备这么说。
右当户有九成的把握王帐什么意见都没有，因为出使过那么多次的左部要说他们没有在其中谋取利益那便是笑话了。如今的匈奴王帐，简直就像是拔了牙的狼，只会在左部和右部之前玩什么制衡。
匈奴右部有些看不起这样的举动。
当年冒顿单于能够统一整片草原靠的可不是什么左右制衡，而是结结实实的铁拳，打到匈人和胡部服气。当时冒顿单于还说非汉即胡，何等的大气，如今……呵呵。
要说右部心里没有些想法还真不好说，强者为尊的时代，头狼露出了疲态就莫要怪下头的狼群发生骚动。
但这一切都和大汉看起来没有关系。
除了盐巴，他还交换了些极为精美的胭脂水粉绸缎布匹之类，连带着还有汉人最近流行的发簪，上头用宝石镶嵌成蝴蝶的模样，据说这是今年最新的款式。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用来卖的，他打算到时候送给王帐里头的阏氏们，左部右部和王帐都送，只期盼到时候这些阏氏能够帮他说些好话。能够成为使者实在太赚了，紧跟着来的右部商队几乎一个个都装得牛车全满，非得抽起鞭子这些牛才肯动几下的程度。
不用说，走这一趟部落来年的收入就不需要担心了。
等右当户在长安城狠狠得拉动了一把经济贸易后，汉人们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了关隘，并且挥手表示今年咱们交流很是愉快，欢迎亲明年再来呀！
右当户也不停挥手表示我也这么觉得，有句话叫做宾至如归，你们大汉真是太热情啦！明年我也会努力争取的。
等到双方齐齐背过身之后，纷纷在心里骂对方是傻子。
匈人嘲笑大汉以后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当家，汉人讥讽匈奴人派来的一群大汉连我们国家的几个娃娃都不如，被玩得团团转。?
刘启去休养了，大汉的朝政就压在了两个小皇子身上。但大汉的运转流程已经十分成熟，大部分事物均是交由三公九卿进行处理，最后上交到两位皇子手上的都是重大事件或者是比较意识流的情况。
在送走了匈奴使者之后，整个朝廷依然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不知道刘启怎么办到的，对于小太子监国一事臣子们都没有发表反对意见，甚至于这次监国太后也是放了八九成的权。
这种状态反而令刘彻心慌。
他从这一种态度中读到了不妙的味道，是以小太子每天上下朝都是绷着一张小脸，特别严肃。夏安然虽然以藩王礼正常上下朝，但在朝堂上他并没有辅政的光明正大的身份，只能在幕后出谋划策，但是全程刘彻都挺住了，他表现出了一个储君应有的气度，也因此当他提出了玩笑一般的“愚弄”匈奴的政策时，才得到了臣子们的重视。
汉人一直致力于在草原上燃起战火，起码能够使得三部之间互相敌视，如果可以将杂胡也加入那就更好了。这一计划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年，效果斐然。但是刘彻觉得还不够。
他年纪小，性子急，自然不耐烦如刘启的政策一般慢慢来。
如果说刘启的政策是小心翼翼富人堆积稻草，努力使得稻草中央因为草木发酵产生热量的话，刘彻的爱好便是在稻草上直接点火，如果点火还不够那就浇把油，总之，不想烧也要让你烧起来。
他的政策十分的简单粗暴，无他，挑拨离间加煽风点火。
感谢匈奴草原此次派来的是比伊稚斜单纯许多的匈奴首领，比起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匈奴左部，主要和西域各部鏖战的右部总体来说都要更单纯一些，而且左部还得到匈奴王帐的偏心和指点，相对的说右部就像是非亲妈养的一样。
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中的牵扯还要挂到冒顿单于时期，有历史遗留问题，总之匈奴右部被左部压制了近一百年，要说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刘彻就利用了这一点。
他准备接下里写一封书信，让人传递给匈奴大单于，这封信件内会表达大汉对于汉匈贸易时出货量骤减的惶恐，并且表示差额此次已经托右部当户带过去了。为了表达歉意，这些东西当然是免费的。
同时他将礼单也抄录了一份，一模一样送给了大单于。
至于匈奴右当户到了草原上能不能拿出同等数量的货物，和大汉有什么关系？
这计谋看着有些单纯，但妙就妙在这里，这计策太简单，一眼就能看穿，但正因为过于简单反而会让将汉人魔化的匈奴觉得不像是汉人的手笔。
又因为此计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之感，行差踏错间也并无妨，所以朝中各位大佬们就用一种堪称慈祥的眼神看着并未多做干涉，仍由小太子和他的伴读们将这一计划完善并且实事，只在其中小小地推波助澜一下。
恩，一切荣耀都属于小殿下。
但刘彻这人运气一直不错，这个计划中唯一的疏漏就是他写这封信有些刻意，而且有些不符合他的性格，所以在使者离京之后众人一直都在斟酌要如何去推动。
哪知道就在此时一封来信给了他们足够的理由。
军臣单于逼迫南宫公主书写的讨要粮食的书信成为了大汉的一场及时雨。汉太子收到信件后暴跳如雷，表示我们已经很客气地送了一批物资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是要来比一下肱二头肌吗？来呀，谁怕谁！
他言辞颇为激烈，又经过几番修改，将其中措辞稍作调整，使得整封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别辜负了真心的小孩所书。隔着竹简好像就能看到这小孩举着拳头上下挥舞的模样，看着半点威胁都没有，反而显得十分好笑，尤其在长者眼中，这就是一个牙齿都没长齐就想要咬人的幼狼形象。
伊稚斜收到信之后甚至都没有怀疑，因为在他的心中和南宫的形容之中，大汉的太子刘彻便是这一形象。
他默默将“小舅子”的书信看完，随后因长时间握刀射箭而粗粝的手指从汉国送给使者的礼物数字上轻轻划过，并不言语。但看起来他并没有在和汉人计较的意思。如果汉人能够识相地将东西送过来，他可以不同他们计较这一点两点的时间差，更何况于他的角度而言，这其实也是汉人因他而做的让步，比起通过贸易赚取的货物要更有面子。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有些慢，匈奴使节带着大队前进，自然比不上快马驰骋的两国使者，等他们抵达王帐的时候，汉军所赠送的货物数量已经完全公开。
众人将送来的货物和册子上所书写的进行一番比较……嗯……这事情便有些微妙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大汉还火上浇油，跳脚的大汉太子没有了他父亲的阻拦，连发三份文件，中心思想就是——你还是我姐夫呢？你看看你这些年送给我们的东西和我们送给你们的，小气！抠门！你真的能照顾好我姐姐吗？能照顾好我小侄子吗？实在不行你还是把我姐姐和侄子送回来吧，小爷我来照顾他们！
军臣单于当即将这个小太子的书信自通译的手中夺过丢在了地上，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居然敢如此挑衅伟大的匈奴单于，挑衅大草原的主人！
他怎么敢！
但更让他愤怒的是，礼单上的数据有所不符。
理智压下了他的愤怒，军臣单于挥了挥手，阴沉着脸道：“查。”
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就是绝对不能放在明面上展现出来。
其实这种操作非常正常，大汉送给草原的礼物有不少都是又重又零散的东西，譬如各种特色谷类譬如没有经过处理的黄豆……咳咳，姑且不说匈奴人能不能吃得惯，有些东西确实又多又重。大汉送你东西但是可不会管运输，所以如果一个不当心这次送的特别多，而匈人没有带够足够的畜力，或者一个没有经住诱惑将畜力给卖了的自然就尴尬了。
当然他们也能买大汉的畜力，但是算了算价格之后就会发现并不合算，于是便会有使者做主将一些他们觉得不需要的东西换成比较轻也比较昂贵的货物，首当其冲便是绸缎和瓷器，然后再运送回去就方便了许多。
这样的手段无疑是取巧，但也是不可为而为之——毕竟大单于肯定不会为大汉送的礼物付运费。总不能让使者自己掏钱吧？而且此举主要也是吃定了大汉没有放入礼单。既然没有礼单，那么到了草原上那些东西自然也就是说不好。
当然，如今汉匈贸易不过才开几年，也没人有这个胆子动这个手脚，一个不好，两个政权就要打起来。
但小偷小摸亦是免不了的。
大单于是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下属居然敢从给他的贡品中偷拿物资，这是何等的耻辱？
他在那一瞬间有些迁怒——为什么汉人不放礼单？随即想想他们匈奴也没有放礼单。他不能抓住这个话点做文章，否则必然会被嘲笑他御下不严。
但事实上，结果也的确如此。
不仅仅是这次的匈奴右部，左部此前也有这样的举动。
若是平时军臣单于可能也就是一笑了之，但他将将被大汉打脸。帝王的脸皮多么尊贵，被一个能做他儿子的小子打脸，还是对方的政权继承人，这让称霸草原多年的大单于如何受得了。
为王者一怒，自是要用鲜血来偿还的。
匈奴草原上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清洗活动，草原上的战火燃烧了近半年，边关的将士们陆陆续续遇到了不少南下逃难的匈奴部落。从他们口中，汉军得到了不少珍贵的草原情报。
中元三年春一月，大汉国首次终止了贺岁活动，理由是匈奴无法保证使者的安全。
二月，匈奴右部两王率领其部族忽然靠近云中，请求内附。
这是第一次，大汉遇到如此大规模的胡人投降。

第131章 帝国裂变（43）
请求内附的胡部是原本依附于匈奴右部的部落，他们部落的血脉构成比较复杂，属于匈奴的只有上层少数几个，大部分则是由当年北上草原的汉人和被征服的羌人和月氏人组成。
像他们这样的部落在草原上有很多，通常处于大草原生态链的中下层，也就是平日里头可以靠着身份装装场面但是一旦到了战时很容易就会成为炮灰的存在。
这次他们就成为炮灰了。
来归附的两个匈奴王提到这件事就声泪俱下，匈奴王庭因为被点开的私吞贡品问题的曝光而大发雷霆，大单于现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部没有将他看在眼里，这种没有经过同意擅自处理贡品的行为当然也算在内。
虽然如果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交换会使贡品的总价值到了草原上的价值反而会更高，而且也的确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大单于却坚持认为粮食和盐巴才是草原上最需要的东西，而两个使者这么做其实是在破坏大草原上的根本。
在大单于的雷霆之怒中，屡次出使汉国的伊稚斜和第一次出使草原就被抓住的右部当户都被狠狠地处罚了一通，二人所在的部落更是缴纳了大笔资产以赎罪，匈奴单于用此举动再次宣告了他在这片草原上说一不二的地位的同时摄取了大量财物。
和大汉的经济模式不同，匈奴的各部落之间呈现阶梯排列，并不存在扶持关系，仅有剥削，所以在左部、右部均都受到大创以后，双方不约而同地向着杂部伸出了手，除了钱粮，人口和牲畜均是盘剥的对象。
除此之外，平静了许久的草原劫掠队重新启动，来往商队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相关的商会均是叫苦不迭，他们除了要承担货物损失之外还有劳工的赔偿金。更可怕的是，偶尔有商队从一批劫掠者那边侥幸逃脱，走不了几步就会遇上第二批劫掠者，在那之后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内，无论是左部还是右部所属的草原上都是静悄悄的，再也不见以往商队穿行的热闹场面。
但无论是左部还是右部对此均都不慌张，因为匈人所扼守的是大汉和西域唯一的商业线，只要那些商人对于大汉的商品有需求，他们就只能过来。而在下一次商贸活动开启之前，这些商人会送上大批的礼物以寻求匈人部落的庇护。
到时候重新丰满了钱包的左部和右部自然可以在收下礼物之后再赏他们一个面子。即便商队们再不满也无妨，扼守住交通咽喉的匈奴就像后世占据亚丁湾的索马里海盗一般，完全有恃无恐。
而大汉的商人是这次浩劫中的损失是最轻的，在使者离开之后大汉中央就发布了不建议通商公告。但凡有些门路的都能敏锐地察觉其中的紧张气氛，停下了和国外贸易，这些商行经过这几年也算是赚够了钱，就趁机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期，也让商队众人和老婆孩子聚一聚好了。
也有精明的商人在这段时间的外贸活动中和部分商队结下了情谊，如今既然大家都有闲置，不如国内来个物资交换？外贸转内销也是可以的呀！
来往商队数量渐少，在外游曳的匈奴骑兵没有了收入，最后终于还是将手伸向了小型部落。小型部落被打，自然会去所依附的中大型部落告状，中大部落自然要去报复，就在有心人士的挑拨和教唆之下，很快整个草原的内斗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大部落内部也不太平，左部内部，左谷蠡王和左贤王因为被匈奴单于责骂一事彻底撕开了面子，於单认为这整个事件都是因为叔叔的缘故，和左贤王一部无关，更何况他本就有心攫取左谷蠡王一部的势力，自然不想要帮忙。
左谷蠡王部对此也非常不满，伊稚斜当年出使汉国，整个匈奴左部的部落均都因此受益，更何况当时左部也有人加在出使的队伍里，当时这个方法大家都是同意的。现在怎么可以把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推到左谷蠡部来？
甚至于当场就有左谷蠡部的力士指着左贤王的人说这是他们的阴谋，是他们父子两人联合算计左谷蠡部，这事左贤王部怎么可能会认下。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於单表示他可以道义性地赞助叔叔一些资源用以赔偿，但这并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和左谷蠡王同流合污，更不认为他需要为此承担责任，这完全是亲情考虑。
伊稚斜没有拒绝。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眼这个侄子。
匈奴的汉子尊严比天高，但是在部落面前，这不过是尘埃而已。
之前匈奴左部因为“袭击”渔阳郡受到过一次惩罚，那一次左谷蠡部几乎交出了所有的盈利，如今再来一次，就是伤筋动骨。左谷蠡部更是有可能因此一蹶不振，而只要扛过这一关就能迎来春天，到时候埋头发展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人，和牲畜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伊稚斜不会、也不可能拒绝侄子的“施舍”，哪怕因此他就认下了这一次的坏名声。但那又如何？伊稚斜在心中扯出了一抹狞笑，草原什么时候是看名声说话的地方？
在这边无垠的绿色之中，只有胜者为王，可没有声者为王。
於单只看到了他被迫低下的头颅，而没有看到他阴狠的神色以及快要咬碎的牙齿。
左部叔侄关系欲裂欲伤，右部的情况也大差不离，右部当户后悔不迭，锤头顿足看起来实在可怜，又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加上这事本来也算是“照例而为”，匈奴右部很快就将责任归属盘算清楚了——这绝对是左部那群牲口陷害的！他们右部是无辜的！
加上大单于在惩罚上面非常讲道理，左部比起右部来说要多得多，如此一对比众人又获得了心灵上的平静。
但他们平静没用，乍暖还寒的春天对于牧民来说是一年中最难过的季节。草原上的新生芽苗还没有长出，但所有的存粮都已经被吃完。人可以挨饿，牲畜却不行。不光光是自己的牲畜，还有草原上的猎食者。
这一年的春天爆发了小规模的兽潮。
匈奴前几年大规模地从大汉进口粮食，在增加了他们过冬保障的同时不知不觉间也影响了另一件事——对于草原肉食动物的控制。
在过往，草原的冬天，匈人和食肉动物之间彼此都是猎物和猎人。落单的匈人和马匹很容易就会成为狼群的食物，而大批量的匈人遇上狼群的时候又会将它们转为皮子和一顿肉食。
对于草原民族来说，吃肉的机会实际上极少，即便是滋味并不美味的狼肉在冬天也是一顿很不错的餐食。但在有充足的粮食并且已经腌肉的情况下，狩猎狼群这种举动在过去的几年冬天大量减少。
而且草原上还多了一个外来动物——穴居兔。在早期肉食动物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穴居兔快速繁衍开。
跑得比它们快的，没它们会挖洞，比它们会挖洞的，没它们跑得快。而最重要的是，无论是跑得快的还是会挖洞的都没它们能生。
就在南宫公主和亲四年后，草原上的穴居兔数量已经相当可观。这几年草原上草原兔的生长空间已经被穴居兔所占据，而底层饵食数量的爆炸性增长自然会给食肉动物提供更多的食物来源，幼崽的成活量大大增加，又没有人类来控制数量，这几年来草原狼这类顶级猎食者的数量同样急速膨胀。
比起草原兔，穴兔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它们有巢穴躲避寒冷。虽然不会冬眠，但是穴兔在秋天的时候就会尽量收集草料和种子，并且将自己尽量吃胖，寒冬降临后它们通常缩在巢穴里面减少运动，以最小的消耗度过冬天，若非必要很少离开巢穴。
当兔子躲在自己的窝里的时候，哪怕最优秀的猎手也很难捕获它们。
而野兔则不同，野兔不善于挖洞，它们通常会找和毛色相贴近的地方挖出一个小土坑将自己大半个身体埋进去，无论是隐蔽性还是保暖性都远远不如穴兔。对于狩猎者来说，如何发现伪装自己的草原野兔也是它们的必修课。
但正如之前所说，野兔的生长空间被穴兔所侵犯，因此大部分的食肉动物意外发现冬天可以被轻易发现的食物变少了。
没有食物的野兽有多凶狠？它们可以不要命地袭击匈奴小部落，可以多种群联合作战，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和别的种族一起狩猎。往年，靠在部落最外层的胡人夜里都会被狼群攻击。
这些人本身就是地位最低的奴隶，他们的性命尚且不如被保护在中间的畜群，想要活下去，奴隶们除了抵抗寒冬之外还要抵抗狼群。但无论他们如何做，每年都会有奴隶丧生狼口，而这一年狼群的骚扰格外频繁。
奴隶们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有睿智的老者发现了其中问题，但是他们全都不曾言语。他们都在静静等待着问题爆发的那一日。
这些变化，匈奴人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情况若在以往本应当被发现被重视起来，但现在整个草原却在此时被内战的烽火所点燃。众人均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关注区区狼群？
在现代关于猛兽有一句约定成俗的定律——一旦吃过人或者咬过人的猛兽必须被处死。
并不是吃人肉上瘾这类理由，而是因为动物对于自己没有狩猎过的动物都会保持有一定的敬意，而一旦它们狩猎过人类，并且发现这一种猎物的个体力量有多么孱弱，只要将他们手里的东西击飞，那么吃到他们就非常容易这个事实。
人类就会立刻变成它们最容易摄取的食物来源。
动物们甚至会呼朋引伴来狩猎人类。
所以，哪怕再珍贵的动物，一旦伤人、杀人之后都会立刻被击毙，即便没有击毙也会单独隔离，绝不让它与别的动物有交流的机会。
狼群最早攻击人并不是为了吃人，它们是冲着被人类圈养的动物而去，除非饿极，它们都是采用偷猎的方式避免和人类正面对战。
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跟着这些两脚兽，他们有肉吃。
匈奴并没有处理尸体的习惯，速度就是生命，除非有战略需要，否则他们不会处理现场。这片草原很大也很小，一点点血腥味就足够引来周围的狩猎者。
于是很快狼群便会追随匈人行动，在他们劫掠屠杀后“收拾残局”。狼群们不明白这些两脚兽为什么在狩猎之后并不食用猎物，但这点不解很快被它们抛之脑后，狼群乐于跟在安全的距离充当扫尾的工作，在将自己吃得膘肥体壮的时候也帮匈奴咬死几个没彻底断气的两脚兽。
匈人看着这一切哈哈大笑，甚至有些部落会有意识地引诱这些狼群跟随。他们觉得这很有趣，绝不会注意到狼群打量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深邃，也不会注意到彼此的距离越来越接近——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了，但他们以为自己驯服了这种动物。
事实证明并非如此，伴随着草原势力的重新划分完成，大草原在迎来和平的同时也宣告着狼群们失去了免费的餐食。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投降的匈奴首领一说到之前被本部、别部、一遍遍搜刮，最后居然还遭到狼群围攻袭击的过程，眼泪就完全止不住。他跪拜在景帝面前，“我们请求归附大汉，我们愿意成为大汉皇帝最忠诚的前锋，我们向上苍发誓，我们会效忠于您就像效忠于我们的父亲，如果有违背誓言的人，就诅咒他被狼群一口一口吞掉！”
对于一个刚刚亲眼看到亲人被狼群吞噬的匈奴王来说，这无疑是非常重的誓言。
刘启此时的确非常地需要草原来客。
在文帝朝的时候，有大量的归汉人员，韩嫣的祖父韩颓当就是其中鼎鼎有名的。
韩颓当当年是匈奴一个部落王的相国，其地位就等同于现在的藩国丞相。但他却带着侄子和亲眷偷偷归汉，要说他忠于大汉肯定是假的，这时候的人们没有那么严的忠诚概念，主要原因是当时的匈奴日子不好过。
那是正是军臣单于继位前期，也就是王位争夺最为激烈的时候。
匈奴没有大汉那么明确的继承制度，即便他们说起来是左贤王继承，但是也不是没有例外。军臣单于相较于他的父亲和祖父才能都较为平庸，但他的优势便在于他是当时的匈奴王子中长脑子的那个，所以当时他的继位前夕出了不少事。
也有传说他得位不正，所以这位刚刚做上单于就南下攻汉，以此建立自己的威信。上层人士的王位争夺自然会影响下层百姓，那几年匈奴草原血色弥漫，牧民完全无法生活，只能南逃。
当时这批人的归附为大汉揭露了匈奴的神秘面纱，但可惜的是这批人中了解军臣单于的很少，他们中并没有来自王庭的，而匈奴王庭却有一个曾经在未央宫就职的中行说，这份信息的不对等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使得大汉处于弱势。
因此，曾经深深吃过这方面苦头的刘启在听闻有匈奴请求归附的第一时间就同意了，他让人将这两位前来归附的匈奴王带下去休息，然后就开始草拟封侯的诏书。
匈奴归汉者封侯，这是从文帝开始的规矩，这是鼓励匈奴那边的人才归汉，韩婴韩颓当都是这一政策的受益者。如果没有意外，景帝想要给这五个归汉的匈奴人封一个响亮的称号，到时候再将这个消息扩散开来，到时候愿意归汉的人就能越来越多，岂不是美滋滋？
至于什么称号最好听，赏赐哪块地方作为封邑最合适……他想了几个，最终还是想要别人能够帮着做一个决定，于是他召集了朝中大臣一方面想要的得一个参考意见，另一方面也是小小地炫耀一下。
没想到他话刚说完，周亚夫就站到了大堂之中，义正言辞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周亚夫反对的理由非常简单，就算是匈奴王是归附大汉的，但是他到底也是个叛徒。如果给叛徒封侯，那么国内的有识之士又会怎么看待这一件事情？这岂不是就是在鼓励广大人民群众冲着利益走而不是道义。
简单一句话，不符合大汉核心价值观，也不利于形象宣传。
周亚夫的话一说完，刘启整个表情都凝固住了，他静静看了一会周亚夫，淡淡说道：“朕这些日子身体不好，经常休养，太子又未到可独当一面的年纪，惹得丞相最近所烦心事众多，累得厉害。”
“这样吧，丞相这几日就回家歇息歇息，也算是朕体贴你了。”
周亚夫整个人都僵在了中央，他刚毅的脸骤然间变得通红，这一刻周亚夫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片刻后他缓缓躬身道：“臣谢陛下。”说罢，此人转身昂首阔步而去，竟是当着满朝臣子的面以背对刘启的姿态直接离开。
臣子们虽无一人开口，但抽气声此起彼伏。
刘启看着周亚夫看似潇洒的背影，目光沉沉。
这日夏安然本来是打算整理东西的，老父亲终于发话允许他回封国了。哪料刘彻风风火火冲入了他的府邸，第一句话就是，“阿兄，周亚夫被父皇赶回家了！”
夏安然听完前因后果不由沉默。
该怎么说呢，给皇帝看后背，周亚夫果然真勇士也。
见他这云淡风轻的表情，刘彻有些急了，“阿兄，父皇一定是要厌弃周丞相了，周丞相只是有口无心……”他抿抿唇，“我，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可他不是个好丞相。”在景帝休假的这段时间，双方共事可算不上愉快，夏安然原先对他的十分好感也在这位持之以恒的蛮横和倨傲之中下降到了八分。坦白说，有才的人夏安然见过不少，但是虽然有才却能够不会做人到这个程度的……他可真是只见过这一个。
严格来说他说的当真算不上错。但是正如夏安然之前同弟弟说的一样，以正国之道教化民众，但是作为帝王而言，只靠正道是不够的，还要有权术权谋。
当然，权术这东西也不是太上得了台面，老实说这事从大义上来说周亚夫说得的确不错，可事急有从权啊，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套到匈奴草原的情况，在这时候当个道德标兵有用吗？
臣子确实有劝谏之责，可这事，他的确劝错了。
周亚夫这话一说，人人都要夸他一声正直，而刘启日后人家都要说他走外路子，心思不正，哪怕他做的事情和文帝一模一样，评论也会两极化。而周亚夫行了劝谏之责，自此景帝所作所为均是景帝自己负责，他已经尽力了。
如果周亚夫是个谏官，谁也不能说他错。可问题是他是朝廷的二把手，他的职责是辅佐帝皇，纵观历史上的辅职，夏安然只见过帮皇帝背锅的，可真没见过甩锅给皇帝的。
果然是个勇士。
见弟弟着急的小眼神，夏安然沉吟半响后还是说道：“条候确实不适合做丞相……如果彻儿当真有心，还是劝父皇将其外放到边郡吧。”
他平静到甚至有些冷酷，“如果你还想要保住他一条命的话，他就不能继续待在长安。以他的性子，很可能彻底惹怒父皇。”
刘彻沉默了，他想了半天，“那去做太守……条候愿意吗？”
夏安然笑了一下，“你不如去问问他？或许有些人，宁可和刀剑相伴，也不愿意同案牍为友呢？”
刘彻略有所思。
夏安然在他转身想要离开之前忽然叫住他“彻儿。”
“条候还在当打之年，你此去，多做斟酌。”
“……彻儿明白。”
数日后，伴随着夏安然一同出关的，还有去雁门郡做赴任的周亚夫。他将承接雁门太守一职，同样是两千石，而且如今中央还会给与靠近边关的郡县地方补贴，也算是风光离职。
双方并不同路，但都要先出函谷关，离京时间又差不多自然就遇上了。不过比起前簇后拥的中山王车架，周亚夫赴任的队伍就轻巧得多，他只带了一辆放着行李的牛车，其中主要是放的甲胄和兵器。
他本人骑在马上，只带了一个老仆牵着牛前进，一行人远远跟在中山国的车架后头，多少有些寒酸。
从出京开始就有人发现后头跟着的人了，郅都犹豫了下，同小国王说了一声，随后调转马头去了后方。
片刻后，他一脸古怪地回来，对夏安然说：“条候说他是来向殿下道谢的。”
夏安然眨眨眼，“道谢？”
郅都神色也有些复杂，他面上带着几分唏嘘，“条候说多谢殿下说情，比之朝堂，他的确更喜军营。”
夏安然有些意外，他觉得这位丞相似乎性格有些转变。他微微一笑“他应当谢的是太子，而不是我。”
若非是刘彻去向景帝求情，刘启一定不会放周亚夫出京。周亚夫是周勃之子，虽不是嫡子却承了周勃的侯位，又破了七国之乱的乱局，可以说如今藩王们可以仍由景帝揉搓多亏了这位。他有才能，在军中极有威望，在民间又有名声。
虽然之前在做丞相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孤臣，但为丞期间确实做了不少事。他是刘启手中最锋锐的矛，但现在这把矛刺伤了刘启。坦白说景帝不怕这点小创口，他怕的是这把被他养出来的矛有一天会扎伤他的儿子。
如果是刘彻以外任何一个人去求情刘启都不会同意，但刘彻去说，刘启就会考虑儿子的心情，同时他也不介意将这一份周亚夫能够起复的人情送给儿子。
若干年以后刘彻亲政，周亚夫若是有所忤逆，自是要为天下人耻笑。
但刘彻求情也不是那么好求的，因为不久之前周亚夫刚刚驳回了给刘彻的舅舅们封侯之事……咳咳，估计刘小猪刚刚求完情回去就要被王皇后打屁股了。
想到这里，夏安然就觉得心情极佳，他回过头遥遥看了眼那一人一车，对郅都说道：“若我记得没错，条候不曾做过一地执掌吧？”
郅都点点头，笑着作揖，“殿下，臣正要同殿下商量此事，臣与条候神交已久，不知可否……”
夏安然挥手批准，并且还让人准备了点心食物让郅都带过去。雁门诸事颇杂，除了兵事之外还有民事，周亚夫一直都是在军职系统任职，后来哪怕做了丞相，但是对地方民政也不够了解，郅都过去同他说说也好。
而且若没有夏安然横空出世，郅都就应当是雁门太守，开启他让匈奴再也不敢靠近雁门的开挂人生。现在因为郅都不在，大汉的北部防线雁门这一道口子的确是比之左右稍弱。
小国王粗粗盘算了一下，现在北部防线云中有魏尚，雁门有周亚夫，代郡有李广，渔阳有窦皖，比起历史上李广和郅都独立支撑着实幸福了不少。更何况郅都后来还会被窦太后逼死，最后唯有李广、程不识二人于北地流动勉强防守，北线就和纸糊的一样，随便匈奴人闯。
虽然说窦太后各方面风评确实不错，但她历史上逼死郅都的结果确实惨烈，郅都刚死，雁门郡就被匈奴攻破，造成了景帝继位以来几乎是最大的一次死伤，最后逼得景帝不得不打破之前的誓言再嫁公主。
现在……
夏安然微微一笑，北地的匈奴，可腾不出手再来南下了。

第132章 帝国裂变（44）
可能是连上天都不怜爱匈奴，中元三年各部战争刚刚落定，各部正在恢复生息期之际便遇到了数十年一遇的旱灾。
当年秋季气候异常干燥，连续两三个月每天都是晴天没有降雨，又是最热的季节，吹来的风裹挟着热量带走了土壤层的水分，除了靠近水脉的地方，草场大面积枯死，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此时入眼看去全是一片枯黄。
牲畜在最关键的贴秋膘的时候突然断绝了食物来源是致命的，小型部落情况尚可，牛羊数目不多，草场尚且能够供给，但对于一些通过掠夺获取大量畜群的部落而言，畜群基数变大，而草场面积却无法提供充足的粮食，如何让畜群们吃饱饭成了当务之急。
为今之计只能竭力扩大放牧范围，甚至一整个部落都提早迁移，为了丰美的草场，部落间频频开战，摩擦几乎就不曾停止，但也只能看着牲畜一点点消瘦，在饿死的边缘来回拉锯。
今年产的小畜还没有断奶，但母畜已经生不出一点奶水。它们一遍遍地反复在枯草中寻找还能够吃下的草料，却只能无奈地甩甩尾巴。
而更可怕的是，干旱永远伴随而来的蝗灾这次也不曾缺席。
蝗虫是一种生命力非常旺盛的动物，只要没有被细菌侵害，它们的卵可以在气候不适合的情况下存活近十年，然后等到干旱少菌的时节集体孵化，再集体产卵，短短一年内便可繁殖两代，数量更是第次增加，来年时候便会形成蝗灾，如此反复。
而今年就是很不错的繁殖年节。
在过去的数年时间内，穴兔在地下活动，大草原上丰沛的牧草和稀少的天敌给了它们立足的空间和时间，它们近乎恣意得破坏植被的根系。甚至为了防止地道被食草动物踩踏，会有意识得破坏当地的植被。0
而匈奴部落这几年普遍富裕，自然而然增长的人口以及牲畜数目亦是加大了对草原植被的压力，两相结合之下，形成了大面积的植被退化和光秃地带，这些地方最适宜蝗虫产卵。
本身也不是没有挽回机会，蝗虫含有极高的蛋白质含量，而夏秋季幼虫孵化成长期间也会是不少恰在哺乳期或者生育期的哺乳类动物珍贵的口粮，偏偏那时候匈奴正在激情内战，人类的活动也影响了食草动物的繁殖，加大其警觉状态，去年不少食草类和小畜都并没有进行繁育工作。
夏秋季同样是食肉动物生育幼崽的季节，为了养活孩子，不少平日里不计入捕猎范围的小型动物动物也难逃一爪，失去了捕食者的新生的蝗虫幼崽在去年夏天恣意成长，并且在秋天成年产卵。
于是在兽潮发生后第二年五月的时候，广袤的大草原似乎在一夕之间孵化出了大批量的蝗虫，这些飞蝗密度过大，为了食物它们张开了翅膀。
蝗虫一旦以飞蝗状态大规模出现必然难以遏制，就连凶猛的狼群在此时也不敢掠其锋芒只能慌忙躲避，更不要提食草动物了。
牲畜嫌弃枯草味道不好，它们可不嫌弃，只要是能吃的，吃不死的，蝗虫都会将其解决，所过之境连一点绿色都不会留下，除了实在咬不动的树干，饥饿的蝗虫一点都不会嫌弃。
大草原是一个生态极其脆弱的地方，它的整个平衡都如同在多米诺骨牌上搭建起来一般，一旦有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引起量变，穴兔入草原、匈奴人的增大养殖规模、肉食类动物数量失衡、干旱，这些都是变量，而种种变量积累在了一起，发生了质变。
匈奴人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有被小小的虫子追着跑的一天。这些飞蝗实在太可怕了，它们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撞在身上特别疼，就像是没有插箭头的箭木打在身上一样，更可怕的是这种痛还是连绵不绝的。而且实在饥饿的时候它们也会张嘴咬。
就算是人可以忍耐，牲畜也不行，牛羊被铺天盖地的虫群吓得四处乱窜，完全不听指挥，往常能够帮忙放牧的犬类也排不上用场，甚至还会被惊慌的畜类攻击。
在中国，蝗灾是与水灾、旱灾并列的三大自然灾害之一，其名为蝗，取虫皇之意固然有其本身的可怕，更和它们能够引起皇朝更迭有关。
这就是因为其在农耕文明其无与伦比的破坏性以及其后续难以重建的特性所致。
如今，匈奴牧民们只能呆呆地看着一片黑云越过自己飞驰而去，它们落地后再次起飞时，原来那块还带着点绿色的土地已经完全转为黑黄。
黑色和黄色，是土层的颜色。
无论是它们的来路还是去路均都没有留下一点绿色，就连草丛中带刺的灌木上也没有留下一片叶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有一个老人猛然间跪了下来，“完了……全都完了。”
大草原的中心地区，篝火灰烟通天，面上绘着神秘色彩的巫者在火堆边上念诵祷词，他的身后趴跪着所有的王帐之士。
在大巫沟通上天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站立。
巫者绕着火堆边念边跳，然后他以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在碗里滴上鲜血，这个碗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每个匈奴勇士都在里面滴入了自己的鲜血。
随后巫者的声音骤然间高亢，他取来宝石将它丢进了火堆之中，然后匍匐在地，口中咒文不停。
冲天的火焰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熄灭，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完全暗去，宝石被从灰烬中扒出，此时已经烧的赤红石头上被泼上血液，石块骤然间遇冷发出噼啪声，一点一点龟裂开来。
在巫者看来，这便是上天给与他们匈人一族的启示。
他仔细地观察着石块的情况，甚至趴伏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边角，片刻后他沉默了很久。
“大巫……？上苍可有给我们启示？”军臣单于此时心急如焚，他不由打断了大巫的思考，“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愤怒，让我们的草场重新生长出来？”
大巫在侍者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他看着军臣单于道：“北边，上天说他给我们留下了一条在北边的路。”
军臣单于皱了皱眉，这一答案和他的设想并不相同，按照他的计划，是准备大军南下，结合左右部和杂胡冲击大汉防线，以掠夺的方式将损失填补回来。
军臣单于犹豫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只要南下就能够获取资源，而且他也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向接连吃瘪的左部和右部宣告王庭的统治者地位，如果现在北上无疑就失去了这次机会。
但他并不敢和大巫辩驳，巫的话语是绝对的，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巫，上天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北上？”
言下之意就是，可不可以再等等？
巫淡淡扫了他一眼，举起了双手向着蓝天喊道：“北，只有向北才是我们的活路！”
原先只有他一人听到的答案被揭晓，民众立刻欢呼了起来，并且有人言道：“我就说去北边吧，我亲眼看到蝗虫南下的！”
“而且北边更冷一些，寒冷的地方虫子不敢去。”
“大单于，下令吧，我们现在就北迁，无非就是提早去越冬地。”
军臣单于捏了捏拳头，他无奈宣布了命令，并且开始安排北上的次序，整个匈奴本部都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动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忙着收拾细软的时候，军臣单于却独自一人坐在王帐内许久，沉默不语。南宫公主带人要来收拾东西，见他如此多少有些意外，“大单于？”
“怎么？嫌我碍事了？”军臣单于坐在背光处，他缓缓抬起的眼中闪着狼一般的目光。
南宫公主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即便她是大阏氏，是整个匈奴草原的女主人，但无论她的汉人血统还是女人的身份都注定她不能出现在祭天仪式的现场，所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草原的主人，你可以待在任何地方。”南宫公主垂着眼帘轻轻说道。她并没有奉承军臣单于的打算，而是选择开始收拾房间，匈奴的女人，即便再高贵也有自己的任务。
譬如照顾好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一直沉默的军臣单于在她靠近他附近想要拿摆设的花瓶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南宫，我听说你们大汉是没有大巫的，对吗？”
南宫公主微微一愣，她点点头，见军臣单于没有松手的意思干脆顺势坐到了他的面前，柔声问道：“如果您说的是匈人大巫一样的那种，大汉的确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大单于？”
“没有大巫，谁来传达天的意志？”大单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道。南宫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怀疑，于是她半试探半诚实地回答道：“大汉的皇帝就是天子。”她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说出了「天子」两个字，“天子就是天的儿子，能够传达上天旨意的人自然就是天子了。”
“天子……”军臣单于咀嚼了下这两个字，哼笑出声，“你们汉人还真是敢说啊，如果你们大汉皇帝是天子，他怎么不能像大巫一样去和上天沟通？你们大汉又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灾难？”
南宫淡淡道：“我们大汉有一句话叫永远不要拿一些小事去烦劳别人。既然大汉目前的问题可以自己解决，何必去烦劳上天呢？”
“好个伶牙俐齿。”军臣单于道，他语气中倒是没有负面情绪在，他捏了捏南宫的手腕，沉吟了许久。
他沉默，南宫便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一直到军臣单于缓缓吐出了一句极为可怕的话，“我记得……你们大汉的巫……不是继承制？”
匈奴的单于制度传到君臣单于这里已经是权利高度集中，他本人着迷于也享受与这种权利握在手中的感觉，他可以轻易地将别部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治下的草原是所有匈人单于中最为广袤的，就连匈人的最大敌人——汉国，都将真正的公主嫁给了他，并且为了讨好他开放了通商口。
无论是左部还右部都服从于他，他扬鞭指着的地方都能拿下，只要他在，匈人便战无不胜，这难道不值得他骄傲吗？
但今天他忽然发现，他所谓的一人之言在巫的面前不值一提，几乎没有一个人在等待他的指令，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下了「我们即将北上」的判定，而他虽然是王帐大单于，但是整个匈部的信仰都在大巫身上，就算是他的父亲也不得不在许多时候对这个老者退步。
这，才是独一无二的权势。
而他，或者说之前的每一个单于，不过是巫手中的棋子，这一点令军臣单于非常不安。而恰恰他妻子的母国有着在他看来最让人安心的模式，大汉国的巫并不是承袭制度，甚至于下一任的巫的存在是由国主来决定的，巫的一切话语都只是皇帝的参考意见。皇帝可以选择采纳，也可以选择拒绝。
这实在太吸引人了。
军臣单于对着他的妻子说道：“你同我说说你们大汉的故事吧，不光光是现在的大汉，还有以前的。”他捏住南宫公主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想要更了解你。”
南宫公主闻言羞涩地低下了头，道：“只要大单于愿意听。”
但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大单于，正是她用一袋胡椒，换来了匈奴大巫的一个字。
那个字，正是——北。
非常合算不是吗？南宫笑容恬淡温柔，在帐外一片繁忙之中，帐内女人的声音柔和得就像潺潺小溪一般滋养了匈奴大单于心中名为野心的树木。
匈奴一路向北，如众人预料中一般，受到蝗虫影响的地方越来越少，而且北方也有冰川融水，在旱季也滋养了一片土地。
这片土地就如沙漠里的绿洲一般成了饥饿的牲畜们的救命稻草，几乎不需要人们驱赶，又累又饿的牲畜们在嗅到新鲜牧草的方向后立刻就撒腿跑了过去。
虽然现在这个季节就北上也意味着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蓄积牧草，今年的冬天一定会比往年更加艰难一些，但是沿途迁移时匈奴民众就已经在讨论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了。
匈奴本部在之前得到了左右两部的“歉礼”，这笔意料之外的收入足够他们冬天什么都不做也能养活整个部落了。单就结果而言也算是不错，他们的心情总体来说还算轻松，尤其在看到北部的旱灾和蝗灾情况都不严重的时候，更是对大巫的敬佩与日俱增。
一边夸奖大巫的判定准确的同时，他们一边在嘲笑大汉。
原因很简单，蝗虫是一种趋暖的动物，所以无论它们在哪里出生，最终他们都会向暖和的地方迁移，尤其在草原上的温度已经开始渐渐降低的情况下。
而草原的南边自然就是大汉。
在心中还在记挂着大汉这几年筑起的高墙的匈奴人肆无忌惮地笑侃道：“汉人就喜欢造墙造墙，可他们的墙有什么用？能挡住蝗虫吗？”
城墙能挡住蝗虫吗？当然不能。
但是，有别的能挡住蝗虫啊。
渔阳郡的城墙之上，兵士们已经等候蝗虫大军多时。在见到嚣张飞来的蝗虫大军他们丝毫不敢懈怠，当即快速点燃了放置在长城边线的易燃物。这种以被撒水的木炭为主要原料，并且加入硫磺的可燃物立刻释放了大量烟雾。
严格来说，蝗虫并不怕烟，但是烟尘可以降低它们的飞行速度，而且几乎所有的昆虫不喜欢硫磺的味道。这一道开胃大餐是大汉送给蝗虫大军的见面礼。
点完火之后，这些兵士们立刻穿上了甲胄，脑袋一个个都套上编织密实的竹筐，手上还扛着一个竹筐然后就开始挥舞着捞蝗虫，看着数量差不多就把这些虫子往火堆上一丢，被颠得晕晕乎乎的蝗虫很快就成为了这股子烟尘的一部分。
这样做看似蠢笨，但他们作为第一道防线，长城又是地势较高处，蝗虫们在此处集体抬升，队伍较为密集，收获还真不算小。
在他们之后是动物联军，早有准备的边郡将士们放出了之前被关在笼子里头的家禽，有些人家就连猪都给放出来了。本来非常不满的家禽们豆豆眼一对上铺天盖地的蝗虫大军们立刻就高兴坏了，纷纷扑棱着翅膀前去狩猎。
而平时看着蠢笨的猪在此时也非常灵活，几乎可以做到一口一个，吃得飞快。蝗虫有翅膀行动灵活没错，但是它们数量多啊，根本不需要看清楚，只要张开嘴等在那儿都能有虫子飞扑过来。
在尚未被驯养之前，猪也是一种生活在生态链顶端的动物，狩猎的本能是藏在它们的基因里面的，即便如今被驯养了千余年也一样。
只在最初的适应之后，这些笨重的本土黑猪就开始在田野间四处蹦跶，开心得加餐了。
在那之后还有第三道、第四道防线，一路从边郡城市到后面的一线、二线城市均都有类似的防御捕捉准备，从长城燃烧起了“狼烟”开始，每一处的太守、藩王、县令等都做好了迎战蝗灾的准备。
这不是他们一个个心理素质过关，而是从去年开始大汉就已经进行了若干次这样的拦截举动，大家都已经驾轻就熟了。
草原上植被葱茏，出现蝗灾次数确实不多，所以可以谅解他们面对这一天灾时候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但是对于大汉国的人民们来说，蝗灾可真是太熟悉了，基本上每隔七八年就会出现一次，差异仅在于是部分地区出现还是全国普遍性出现而已。
这次的蝗灾从夏安然回到中山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征兆，因为他这一路走得太顺了，几乎没有遇到下雨之类的狼狈情况。
大汉的大道均是土路，虽然平时被夯实，而且土路吸水性很好，如果遇到下雨时候也不容易积水，人走上去也没问题，但是车上去就不行，吸饱了水的土路结构会悄悄变得松散，如果大力下压的话会立刻破坏其中的支撑结构，破开路面，而下面较为松散的部分暴露在雨水中后会立刻被碾碎，只要雨不停，道路就会从车轴印开始一点点地垮散开来。
所以一旦遇到雨天，如果不是极为焦急的情况的话，大车一般是不继续通行的，而且下雨天牲畜也不愿意继续行走，行程会被大大耽误还损路。
这也是夏安然上表请辞的理由之一——再不走就遇上雨季了，在路上那可就太狼狈了。
然而当他离开较为干旱的中西部地区时，发现居然没下雨。到了更为湿润的东部地区，也没有下雨。他们全程遇到过的需要队伍停下来进行躲雨行动的只有一次。
等到了中山国后，夏安然更是惊愕地发现中山国的居民们已经开始搭建取水装备了。
这在之前几乎不曾有过，湿润多雨的中山国很少需要居民挑水浇地，这里的降水一般来说就已经足够植物生长的需要，如果实在有需要也能够引渠灌溉。但问题是之前开拓的水渠引不到水了——河水的水平面下降了。
他们已经重新更改过取水口，可是无奈的是水面下降的速度比他们改造的速度要更快。
就在各位藩王被剥夺理政权利的这一年，也就是日蚀发生的次年，在大草原上刚刚掀起腥风血雨的时候，大汉的人们就已经在为干旱做着准备。
事实上，和诸多诸侯王所期待的不同，施政权力完全归于一国丞相的各藩国在这一场抗旱攻坚战中打得非常漂亮，他们甚至能够以藩国带动周围郡县进行防旱活动，而此后又在中央的发文指导下，进行了蝗虫的预防扑杀准备。
除了固有手段之外，官方还鼓励民众们自发想办法消灭蝗虫。夏安然带头还印刷了一套上书灭蝗英雄的纪念币，就是准备到时候嘉奖在此道有特殊贡献者。
上行则有下效，中山国在这一点上做得极为仔细。中山国植被覆盖率极高，本身并不是一个蝗虫喜爱生活的地方，根据当地人的印象他们也很少会在草丛里面看到蝗虫。但是如今情况不一样，因为河水的下降，大片的滩涂裸露在外，这种带有丰富食物又干燥、平坦、有着小裂缝的地方就是蝗虫们天然的产房。
只要细细观察，仿佛就在一夕之间河道的滩涂上就多了许多小孔，这些都有可能是蝗虫下子处。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想办法将这些卵从地底下刨出来将其水淹暴晒火焚，只要让卵暴露在空气中，失去了大地的保护它们其实也很脆弱，但这太花时间。
滩涂泥土板结，要将它一点一点犁松散并不容易，成本太高，所以中山国的做法是——雇佣一群小朋友，在每个有孔的地方用一根尖锥戳到底，然后由成年人往下头一一灌入药汁，第二天他们还要再来此处往里头灌石灰水。
基本上如此一来虫卵能活下来的不足一二，除了这种方法以外还有牧鸡。
中山国养鸡场这一次发挥了大能量，不少青年鸡第一次被放到野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翻找土地内的虫卵或者刚刚孵化的幼虫。鸡这种擅长掘地三尺对于植被破坏非常严重的动物，在滩涂上破坏力一样惊人，只是鸡群的损失也是巨大的，一辈子没出过窝的禽类非常容易受到伤害，甚至会发生被绊倒骨折这类情况，但好在效果显著。
牧禽本也是现代控制蝗虫数量的一种有效方式，再加上中山国水泽众多，两栖类数量也不少，药物防空加生物防控双管齐下，在这样一遍遍地梳理下，到了次年，本应大范围爆发的蝗灾并未发生。
事实上蝗虫这种动物本身胆子很小，单独出现时完全属于生态链底层，而它们有个特点就是后腿一旦被碰到……就是瞬间变身成另一个暴脾气的虫。
而蝗虫聚众迁移时想要不互相触碰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蝗灾来临时面对的蝗虫基本都是处于暴怒状态，而且它们每到一个地方还会激怒当地的蝗虫。
在蝗虫成灾时它们的数量并不会因为长途迁徙越来越少，反而会增多。所以，大汉的防治策略便是尽可能地减少本地蝗虫数量，万一无法阻挡外来的，也起码不要给后续郡县增加负担。
这一次逼得匈奴北迁的蝗灾很成功地被遏制在距离长城之后一到两个郡的地方，并没有深入大汉的主要产粮地。
最后收到各地递交的损失情况时，刘启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按照他的计划，这两年大汉的粮食储备情况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大汉国力赶超匈奴的重要转折点。匈奴到底有多强，老实说在匈奴王投汉之前国人都没有认知。但在过去的一年，无论是地图绘制、信息采集，还是汉军和匈奴骑兵的对冲训练之后，经过各项数据的综合评比，无论是兵士还是将领都有一种感觉——我们，不会输。
面对面对冲的情况下，汉军并不亚于匈奴兵士，但大汉兵士的缺陷就在于腿短。尤其从匈奴兵士这边大家得知，匈人马匹的富庶程度已经到了平时骑一匹，战时换一匹，撤退时再换一匹的程度。而哪怕是现在大汉抠抠嗖嗖发展到现在，虽然已经摆脱了建国时四匹同色马都找不齐的窘境，却也不至于能够富余到一人换两匹甚至于三匹马的程度。
事实上就连大汉皇帝最精锐的南、北营都尚未实现马匹全覆盖。
想要全面反击甚至北逐匈奴必须进入草原，用不亚于匈奴骑兵的速度追上他们，并且将匈奴狠狠地咬下一口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先决条件便是养马。
而想要最快速度地养大、养壮马，就得使用谷物作为精饲料。这一点作为畜类养殖在全国领先地位的中山国非常有经验，于是，中山国的农学家们被请去了长安。
为了表示支持，刘启直接将自己的自家园林上陵园划分出来种植粮谷，饲养马匹，同时他下令鼓励各地郡县多养马、养好马，并且承诺有好马中央会全数高价收购。
只要自己养的马能够通过国家标准，官方收购的费用基本上是养马成本的一点五倍，这个利润已经相当可观。
官方收购价一出，民众们便争相养马。
如今正是这一批自小被进行养育的小马驹的快速生长期，经过多方检验和探查，上林苑的这些从小被精心照料的马匹比起同龄马来说健壮许多，肩高更是高了一寸以上，地方的信息也差不多。
景帝本正欣喜于此，哪知举国大旱的消息随即传来。
前几年的大汉收成均是不错，大汉农税低，农民手上多半都有些存粮，去年一年的小规模损失可以靠农人自己扛过去，但今年再来一次便十分艰难，如果再加上蝗灾……整个大汉的农业结构都会濒临崩溃。
到时候人都吃不饱，别说马。
而马养到一半半途而废，损失更大。马匹一般三岁可以被收购，现在民众手中的马匹基本是两岁左右，只差最后一年便可盈利，而如今如果下令收购两岁的马驹已经来不及，对于百姓也好对国家也好，这最后的一口气，景帝无论如何也想要撑过去。
幸好好消息接连传来，匈奴北上，没有趁火打劫，防治蝗虫的手段非常有效，各地爆发的蝗尚不构成灾，倒是干旱对于农产品收入产生的影响要更大一些。
景帝开始思考，要不要根据小儿子所说举国修筑水利设施。他为此连发多条讯息派人去中山国学习当地的水利设施搭建，并且想方设法地挖当地的人才入中央。
对于老父亲挖墙脚的行为夏安然先是敢怒不敢言，但紧接着他很快就被安抚了，因为老父亲用一个很不错的价格向他租用了大船自河间国以及受到干旱影响更小的沿海地区向中原腹地调粮以平抑粮价，一高兴，夏安然就将中山国仓库内的陈粮直接打包一起送给了老父亲。
景帝投桃报李，他令涿郡诸多地配合滱河流域的水利疏导工程，趁着水位下降拓宽河道、改建堤坝港口，直接将滱河通航能力提高了一成，自此中山国的货船可直接抵达白洋淀一代。
虽然只是短短一成，但走水道的运输时间可以从十来日缩短到顺风一二日，逆风三四日，此处还是平原，又是经济富庶地区道路条件较好，越到地形复杂贫穷地带这种运输时间节省的优势就越加凸出。
在和白洋淀一代接壤之后，夏安然立刻打算降低中山国禽类养殖比例，以后的鸡鸭鹅蛋尽量都走进口。尤其是物美价廉的白洋淀咸蛋，特备受中山国人欢迎。
景帝也是通过征用滹沱河水道意外发现了这一地区河道的运输价值，他甚至为了刘彻给他绘制的地图上那个绕到匈奴后背进行攻击的想法心动了几秒，不过等他清醒之后立刻给九儿子写了一封信照例批评他误人子弟。
但夏安然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他要，结婚辣！

第133章 帝国裂变（45）
九月，硕果累累。
一场与蝗虫以及干旱的攻坚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中山国的收割大队推着打谷机由南及北一路轰隆隆帮忙收割。这一种雇佣制的收割方式随着大型农业器具的出现而渐渐普及。
而且这些“麦客”们也从中山国的农人换成了代郡的农人。
没错，当年买了中山国第一批打谷机的代郡人现在非常机智地带着这些器械来赚中山国人的钱啦。
但是中山国人并不在乎这些。劳动力结构的变化使得他们渐渐倾向于向轻农业和轻工业发展，至于毫无技术性全靠一把子力气的一些工作，越来越多的国民选择花钱雇佣他人完成。
这还形成了一种竞争性呢，中山国相邻的代郡和涿郡都瞄准了这一片市场，而中山国人一般都更倾向于手脚快也更为豪爽的代郡，因为代郡的农具要更为高级，毕竟都是从中山国买去的。
农活都是按照时间来给与酬劳的，带着工具上阵的代郡“麦客”干得快，虽然后遗症有些多，而且单日工费比较多，但总体算算还是核算的，大家也都能接受。
而涿郡的“麦客”要更为仔细，全手工收割，但耗费的工期更长，手工脱粒对于谷粒的损伤也更小，吃起来的饭更香。
各有优劣，这是纯商业竞争，官方并不会干涉。
对于来找人商量劳务问题的涿郡小吏夏安然如此说道，不过他顺势推出了一张表格告诉对方，使用中山国的农用器械可以节省多少劳动力和时间。
在单位时间相等的情况下，中山国的农用器械绝对要比手工更为核算，你看我们中山国农民更倾向于哪一种收割方式就能看出来了。
亲，要不要买一套农用器械啊？现在买器械还送优质牧草种子和牲畜用药大礼包哦。
涿郡小吏苦笑着看他，“殿下，我们都那么熟了。”
夏安然震惊了，“本王和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呢，我们没有熟到可以打折的份上吧！”
“而且本王都要成婚了，你没带贺礼过来也就算了，还好意思在这时候让我给你们打折？”
小吏无语了，他根本就没有说过要打折啊！明明都是您说的。总感觉中山王不理政之后比起以前更加难缠了，具体表现在脸皮上。以前的小殿下比较端着，现在则是……完全放飞了自己。
他干咳一声，“我此行为公……”
夏安然眨眨眼，“那要不要留下来观礼？到时候很热闹哦。”
“呃……”
“到时候还有惊喜哦。”
夏安然笑得特别灿烂。
郅都入内的时候看到这位小吏满眼迷茫，又见夏安然已经开始招呼人带他去旅社了，立刻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个被殿下留下来给中山国拉动经济的，距离昏礼还有小半旬，这段时间住在中山国可不就是要在这儿开销，不知道这位带够了钱没。
他们殿下即将成婚，加上这次秋收总体结果好于预期，再加上前一段时间过于紧绷，大家也想要趁机轻松一些，所以小殿下的这次昏礼活动搞得相当大，一点也不复正常昏礼的低调。
小殿下又言，此次为与民同享，到时候中山国卢奴县将延迟宵禁到子时。之所以没有如同之前一样可过通宵，也是为了减轻管理人员的压力。同时，在白天也允许民众将商铺摆放在街道上，但必须留有一车同行的空隙。
而为了恭贺小殿下新婚，中山国的商家自发地在殿下新婚的一旬内优惠来了一波促销，当下引爆了国民的热情。此举也吸引来了不少单纯为了采购囤货的投机者，因此时间未到，街道上便已经熙熙攘攘。
中山国的街卒一日数次牵着警犬巡逻维持治安，如果当街有争论立刻就会围上去。
可以接受调解的也罢，如果有愈演愈烈趋势的立刻请回去喝茶，这次殿下昏礼太子殿下和翁主也在中山国，绝对不允许出篓子。
没错，刘彻这次将以太子的身份来参加小国王的昏礼啦。这倒不是夏安然邀请的，而是小殿下在景帝面前撒娇打滚换来的。
此时昏礼尚未脱离周礼桎梏，整个过程都非常低调且不受重视，即便是藩王昏礼仪式也极为简单，更没有什么广发邀请函的说法，所以夏安然定下结婚的日子之后也就是向京城申报一下，哪里想到刘彻一听到消息立刻表示要来参加。
夏安然在某一天接到消息的时候震惊坏了，当看到有些小骄傲又有些兴奋的弟弟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先亲一口然后打他屁股。
刘彻的太子之位坐得并不安稳，在夏安然归国以后，刘彻断断续续单独监国数次，周亚夫卸任之后新任丞相是卫绾，这位丞相和周亚夫完全是两个性格，极为低调婉转，刘彻和他相性很好。
小太子在独立监国时期表现得相当优秀，但是这种优秀无疑也戳了有心人士的眼。
夏安然刚刚离京后不久，长安城内就发生了一系列的刺杀事件，朝中不少曾经夸赞过太子的臣子被刺伤，伤势最重的是袁盎。
这位曾经和夏安然有一面之缘的太常是在离家门口四五步的地方被刺的。这一日袁盎恰巧有约，踩着宵禁的点回家，此时已经夜深人静，他被人用布条封住嘴巴又捆住双手无法呼救。
如果不是有其妻派人出门看看，那么袁盎被发现就会是巡夜的时候或者第二天清晨，按照他的流血量根本等不到那么久。
暗杀者是想要他眼睁睁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被磨灭，手段实在残忍。
袁盎出事令景帝勃然大怒，他先是派了太医前去全力救治，其次封锁长安城，全城搜捕。门牌、路名以及户籍重新整理后的优点便在于此，小吏带着街卒里长一家家去找，但凡不是本家人家全数拘留，然后一一核查，没用几日就将刺客全数逮捕。
那些刺客口口声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刀锋所向全是梁王。
而袁盎此前并不曾夸奖刘彻，但他之前不止一次对着景帝和窦太后谏言梁王不可为太子，这也是被刺的合理理由。
因为这事，后宫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窦太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事是梁王所为，她坚称这是陷害，并且在后来几次三番以死相逼，不让景帝彻查此事，最后是梁王自己主动到了京城来配合调查，这事才落幕。
中尉府还是和历史上一样住进去了一位藩王，只不过这位藩王比起历史上的废太子刘荣来说运气可好了不少。刘武是窦太后的心头肉，就差没一日三次派人问询他过得可还安好了。
景帝虽然将刘武拘着却并未派人审判，相反对待这个弟弟也可以说是有求必应，除了没有自由之外，小日子过得还挺美。
本来这种案件审理起来还挺快的，毕竟人证物证都在，偏偏去年正好大旱，景帝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间没时间处理弟弟，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年。
刘彻对于这件事情有着不同的看法，“我觉得，派人刺杀大臣这事不是皇叔做的。”
他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感情因素蒙蔽了双眼，而是有事实依据的。刘彻对兄长解释道：“这些人都是皇叔的门客，但是自从皇叔频繁忙于出使匈奴之事后他就很少同他们在一起，彼此之间也并不很亲近。皇叔说他曾经确实有所抱怨，但他不记得有对这几人说过，而且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没理由当时不来报恩现在来。”
“最重要的是，袁太常谏言一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皇叔的性格我们也知道，他性子急，但忘事也快，之前还同彻儿说下一次他不想出使匈奴而是想要出征匈奴。”刘彻沉吟了下，道，“我觉得皇叔不是一个能在当时忍下袁盎，在后头报复的人。”
简单的说，就是刘彻觉得他叔叔头脑简单又是直线思维，君子报仇十年后这事根本就不是他能干出来的。
如果是当年干出这事来，他半点怀疑都没有，现在明显就不符合刘武的性格。
夏安然闻言也在思考，就在此时，陈娇说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母亲回来说起时……她说这些人口口声声说是蒙受皇叔恩德，不是皇叔指使而是自己报恩。可是我觉得……他们招供得太快了。”
两兄弟齐齐侧目疑惑看她，表情中明显写着“不明所以”四个大字。陈娇抿抿唇：“阿汤说，若是当真为了报恩，被抓到的时候就应该自杀或者试图自杀，就算当时下不了手，也不会将恩人那么轻易地招供。他看了这些人身上的痕迹，都只是轻刑而已。”
“也就是说，他怀疑这些人是受人指使诬陷梁王？”
夏安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陈娇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不过她紧接着就叹了口气，“只是我母同陛下说了，陛下不信。”
……未必是不信吧。
夏安然沉吟了下，问道：“祖母近些时日，心情可好？”
“尚可，知晓我们来贺兄长新婚，还让我们带礼……”陈娇恍然，她捂住嘴小声说道，“陛下知道了？”
“……祖母应该也知道了。”刘彻喃喃，“所以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
就很气！
“未必！”夏安然摇摇头，“父皇要蒙蔽的是幕后之人吧，他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而已。只是父皇没想到你们那么聪明。”
小国王微微一笑，“但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您的安全正在遭到威胁也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猜到了有人要算计梁王，难道不知道对方针对的人到底是谁吗？这小孩分明心里头门清，却还在这时候跑出来。
夏安然越笑，刘彻缩得越小，他干咳一声，眼神若有若无地瞄向了陈娇，警告她快点践行二人的君子协定。
接到眼神暗示的小姑娘立刻羞涩地说道：“阿兄，太子殿下其实是陪我来的。是我想要看看阿兄的昏礼如何办，给我以后的昏礼做个参考。”
“……真的？”
刘彻真诚地点点头，给他兄长展示自己真诚的双眼。夏安然和弟弟对视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戳戳他额头，倒是没再多追究，只是让人加大中山国的巡逻。
刘彻这一走估计也能打得别人一个措手不及，估计也是因为这个老父亲才放手的。
中山国是他的地盘，夏安然对于这里的安全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而且说实话，弟弟妹妹能来，小国王其实还挺开心。
他第一次成婚，但按照这里的规矩，和他关系好的兄弟都因不能离开封地而不能前来，邀请臣子这事又多少有些避讳，父母就更不必提了，算来算去能来的也就只有伴读的小伙伴们，还有李当户夫妇、薄皇后而已。
就连窦婴……窦婴因为某些比较敏感的因素也不太好过来，窦皖的兄弟朋友亲戚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都不好请……而且为了窦皖日后方便，这次他连一个和军营有关的不知情人都没请，总共受邀的宾客不会超过两个手，夏安然也觉得这样太冷清了。
幸好弟弟妹妹现在来了，坦白说，他还挺开心的。
不过……
他有些惋惜地看了弟弟妹妹一眼，这两只长得有些太快了，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模样倒是可以当个小花童撒撒花什么的。刘小猪和陈娇娇小时候可真的是太可爱了，现在就有些……也不是长歪了，就是没小时候可爱了。
刘彻在兄长的眼神下默默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非常想要远离兄长。陈娇倒是非常淡定，兄长的眼神她还挺熟悉的，母亲有时候看她的表情就这样，那以严厉包含的万语千言她都能轻松解读出来了。
尤其在刘嫖拿来“祝英台”同款服饰让她穿上被她拒绝后，那眼神就是这样的。不过兄长居然会用这眼神看刘彻……唔，果然还是紧张了吗？
陈娇对刘彻的外貌实在有些欣赏不来，她更欣赏较为俊秀漂亮的，比如韩嫣的那种长相，或者斯文俊秀那种，譬如卫青的。刘彻个人的长相有些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皮小孩。
别说，太子身边几个男儿郎的长相都不错。若不是知道当中有几分因缘际会在，她都要以为太子是看脸选的伴读呢。
这对表姐弟在某些程度上审美还是非常像的。
陈娇出言打断兄长危险的思绪，“阿兄，要成婚的感觉是怎样的？”
夏安然微微一愣，他思考了下，随后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很期待。”
“希望时间快一点，也想要时间慢一点。”
为何？
两个小孩齐齐歪头，夏安然抿嘴一笑并不解释。
希望时间快一点，他好早一点见到窦皖。
希望时间慢一点，他好做更完美的布置。
这种复杂的心情不是当事人是不会明白的。
时光流转的快慢自然不会因个人的希望而变化，夏安然定下的成婚日期是一个晴空万里的艳阳天，秋天的蓝天总是显得比别的季节更美丽一些，云卷云舒，秋风温柔地在街道上落下一片灿金色。
昏礼要从黄昏时候开始，但是这一日从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有不少中山国的民众齐齐跑到王宫边上遥遥喊着为他们的小殿下送去祝福，哪怕他们知道殿下听不见却也心满意足。有几个还嘻嘻哈哈地向守卫的兵士打听未来的王后殿下长得什么模样？俊不俊？
今天的兵士一个个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之前丞相已经吩咐过了，民众的欢庆活动只要不过分就不必阻止，而面对关于王后的问题……咳咳，他们也不知道鸭。
是真没见过。
王后似乎是特别内向的官家小姐，自抵达中山国之后就没有跨出府邸一步，所以他们压根就没见过人。
这样啊~正当民众们有些失望的时候，几个少年人一个提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的村民便一人塞了一个红封，里头放了两三粒糖果。
“这是喜糖，殿下说，谢谢各位的祝福，他听到了。”
居，居然听到了？几个中山国国民面面相觑，接下来他们宛若说好了一般，齐声喊道：“祝殿下瓜瓞绵绵。”喊完了，众人就哄笑一声跑开了。
瓜瓞绵绵取自《诗经》，意思同早生贵子差不多，不过比起早生贵子更多了一点家族绵延相传、子孙昌隆的意味。夏安然听闻这些人的祝福轻轻一笑，绵绵是不可能绵绵了，不过一起吃瓜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此时正在和郅都进行最后的流程确认。此次婚礼的宾者自然是丞相郅都，关于自家殿下一时兴起在整个昏礼中增加的几条，作为知情者的郅都神色很是复杂，他眼看着夏安然做完最后的核对起身便想要走出时，忽然出声唤住他。
郅都看着这个带着点意外之色，但眉宇间全是欢快的小殿下踟蹰片刻，还是说道：“祝殿下白头偕老。”
“多谢丞相。”夏安然只稍稍吃惊，但立刻就笑开了。他掏了掏袖子，竟是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红封塞到了郅都手里，“喜糖。同喜呀！丞相。”
郅都捏着红封，表情有些不可言说。直到夏安然离开后许久，他才低下头看看红封，捏了捏里头确实硬硬的，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放了两块扁扁的饴糖，郅都表情更古怪了。
殿下随身塞着糖作甚？都化在袖子里了，殿下真的还清醒吗？
严格来说，真的不算清醒。
夏安然只觉得现在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些喝醉后的晕陶感。他捏了捏手心，觉得手都有些发麻，眯上眼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紧张，甚至于比一到这个世界就直面景帝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拿指甲抠了抠手臂上的小红点，“系统，你来陪我聊聊天叭？”
【……聊什么？】
“就聊……有多少人像我这样第一次做任务就遇到喜欢的人呀？”
系统沉默了很久，似乎在酝酿万语千言，最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系统友情提示，这是任务世界，宿主任务完成后最多停留到角色寿终时。】
“刘胜活得挺长的，”夏安然自然早已经有准备了，“还有三四十年呢，足够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系统祝宿主好运。】
“谢谢。”
正当一人一机聊天期间，夏安然忽然听到翅膀扑棱扑棱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正是多多鹅嚣张地从天而降。
他这次没有选择落在夏安然怀中，而是停在了地上，然后多多昂起了长脖子，示意夏安然看他的颈项。
多多今天的项圈下头挂了一个同心结，下头还挂了两个铃铛，不过似乎是为了防止有人发现它，同心铃中间用绢布给塞住了。
夏安然轻手轻脚地将同心铃从多多的项圈上上解下来，又抽出了绢布，铃铛立时叮咚作响。
夏安然一乐，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来的，愉悦得晃荡了两下同心结，他捏了捏鹅子的扁嘴巴，“多多，你帮我回一封信可好？”
“呱？”
未时末，天色渐暗，吉时将到，夏安然乘坐马车抵达中山国的宗庙所在处，然后静静等待。
申时三刻，为吉时，新妇乘坐四驾马车抵达宗庙门口，酉时正，夏安然遥遥看到了他的伴侣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窦皖着玄色衣衫，黑发披散。后制礼服层层叠叠极为繁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纤细高挑，少年眉目如画，黑眸深邃安静。他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然后一步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夏安然的心田上。
此时此刻，二人眼中只有那一人。
他自浑然不觉，只是观礼者中有知情的几人却是忍不住有微妙的错乱感。
比之新妇的衣裳是象征一心一意的一色玄色，王侯的新郎婚服上着玄色衣，下裳则是纁色，衣袖和下裳摆处均都绣有滚边，看起来极为……呃，花俏。
虽然这样的衣裳寓意为男儿郎应当上顶天下顶地，但当夏安然穿上衣服的时候仍然有性别错乱之感，尤其，尤其是窦皖本就气势极强，二人分开尚且无妨，站在一起时……
陈娇喃喃自语，“之前还觉得画得天衣无缝了，怎么现在一在一块就……果然不该听阿兄的，就该给窦皖涂口脂染红腮！”
刘彻立刻侧目，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窦皖以窦氏女的身份嫁给刘胜，自然要以女性身份在大典上出现。若是早两年也罢，窦皖此时身格已经全然长开，过了雌雄莫辨那时候，他又长期于边关职守，手上有战功，自是气势迫人。
为了柔化这过于明显的男性气势，陈娇和薄皇后伤透了脑筋。尽管窦皖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一点也没有换上女装的局促感，奈何此人气势太强，一睁眼只要有人和他双目对上便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娇弱的官家娘子，气势倾泻而出根本挡都挡不住。
好在薄皇后如今也有了些经验，她以画眉遮掩过于英气的利眼，敷粉抹胭脂增加其柔和感，就连发型都是薄皇后做主只插小笄，黑发大多披散以显柔美，只不过口脂和丹寇因为夏安然个人喜好都没有涂抹。
原本看着也觉得还好，但现在这人直盯盯看着她兄长的样子实在是……陈娇默默打开了折扇捂住了脸，只觉得有些没脸看。
哎呀呀，这眼神哟……
随着窦皖走近，夏安然脸颊一点点染上了绯色。窦皖的眼神太过热烈，其中的欢喜期待专注更是倾泻而出，只看得小国王手指尖都有些僵硬，他脚下情不自禁地动了动，身后摈者轻咳一声，恰恰止住了小殿下的动作。
夏安然捏捏手，知道摈者是提醒他莫要动，王娶妇不下阶。
但，他不是娶妇啊，他娶的是人生的伴侣，是共度一生互相扶持，绝对平等的伴侣。
夏安然在万众瞩目和吸气声中一阶一阶拾级而下，走到一半他向快步前来的人伸出了手，然后他的手被窦皖紧紧握住。
窦皖手心很热，他并排站到小国王身边，侧首看来的眸光亮得吸纳了漫天霞光，“殿下不必如此。”
夏安然却是轻轻一笑，“君须，你不一样的。”
君须，是窦皖在“出嫁”前窦婴给他取的字。他尚未到加冠的年岁，但女子出嫁前必须有字，于是窦婴便提前给侄子加冠赐字。
君须记君臣有别，君须知自立为强，君须明人心易变。
简单二字，实则带着无尽的警告和劝诫，窦皖读懂了，夏安然却没有。
小国王在知道窦皖有字之后反复咀嚼，他一开始弄错了须字，以为是需要的意思，只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怪甜蜜的。
他脸颊红红地凑在束冠后的窦皖耳边悄悄说道：“君可需我？”
那一番撩拨自然惹得窦皖给小殿下证明了自己有多需要他，后来知道了也觉得无妨，须字，通“需”，通假字嘛。
若是窦婴知晓自己饱含内涵哲学的警告成了夫夫两人的小情趣，估计不知道要怎么想，但这时候谁也不会在意他的想法。
夏安然牵着窦皖，他在太史官算出的吉时将窦皖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名字边上。
太常收好小国王亲手书写的竹卷，将之封箱。哪知正在此时，小国王忽然从边上的赞者那儿取来了一卷轴，铺开放到了太常面前。
太常一头雾水地打开，便见婚书二字映入眼帘。
为首的便是小殿下的一行字：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此证。

第134章 帝国裂变（46）
西汉当然没有婚书这东西，太常细细品读那一小段约词，虽觉写得不错，但还是不明白这位小殿下这时候给他看这个是要作甚，直到夏安然戳戳右下角证婚人处方才恍然。他品了品上头的意思，觉得这小殿下的想法还挺有意思，于是哈哈一笑，非常爽快地掏出了自己的私印。
随即夏安然在自己的名字下头落下了私印，再让窦皖在上头敲了个印，最后自己的印章一转，在颁证处也落了个中山王的印。
他拿起婚书，看了看，然后将它递给了窦皖，满眼都是欢喜：“中山国《新婚姻法》明日颁布，日后离婚的需要持婚书去办，现在婚书就交给你保存啦。”
窦皖怔了怔，小国王此前关于此事的想法并没有同他说过，这是一份昏礼当日突来的礼物。
他捏住印泥未干的卷轴，视线在二人并列的名字处流连。窦皖的名字是夏安然写的，他不愿意用窦皖的化名，便用了他的字。
自此，窦君须之名便永远落在了刘胜之侧。
他心头一动，忽然明白了夏安然是什么意思。若要解除婚姻关系唯有凭此书，而他的殿下将这份《婚书》交给了他，此举，此举的意思自然是……窦皖指尖绷紧。
什么时候开始，由我决定，而什么时候结束，取决于你。
——他的殿下仿佛如此说道。
可他怎么舍得？
与他的殿下这一段灵犀是他百般、千般努力换来，这一纸姻缘又是他种种算计所得，他的殿下那么那么好，他怎么会舍得？
窦皖缓缓将卷轴束起，将之塞入宽敞的袖中，然后他对着正紧紧看他的小殿下含笑说道：“皖只恨没有千钧之力。”
“嗯？”
窦皖静静看着微微偏头疑惑看他的殿下，微微垂眸，泛开一个浅笑，“若皖有此等力气，定要将太行山托起，压在这册婚书之上。”
突，突然间这么说干什么！
夏安然猛地回头，耳朵根悄悄泛了红晕，不过片刻他又悄悄回过头道：“你，你好好保存，别把它弄坏了，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份婚书呢。”
婚书都有编号，他就是为了拿个第一号特地推迟了这一制度，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小心虚。他抿抿嘴，还是忍不住道：“保存好了啊，到时候让它给我们陪葬。”
窦皖缓缓地，缓缓地吸了口气，他眸光黑沉一片，抬手握住了夏安然的手，“殿下，皖只恨这天暗得慢了些。”
还能不能好了！！是凉茶喝得还不够吗！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青春期思想！
夏安然扭过头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他也来不及说，赞者已经过来递上供香。秦汉的昏礼仪式虽然比起后世轻松愉快，但此时也带着庄重的仪式感。
昏礼的地点亦是选在家庙。现在他们就站在刘家老祖宗刘邦的灵牌之前。
夏安然拉着窦皖的手，双双于蒲团上以祭礼而拜，起拜三次，二人将祭香插在了香炉里面。
记入族谱，拜过祖宗，按礼法来说，他们二人已经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了，但这次夏安然特地要求多加了一项仪式
“一拜天地谢苍天——”
日西垂，红烛摇曳，着华美衣裳的二人冲着日出方向升拜三次。
感谢天地神灵花鸟鱼虫，让他们能够在最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相遇，并且一路并行，最终水到渠成。
“二拜高堂谢养育——”
二人转了个方向，面向长安城的方向随着赞礼唱声拜倒在地。
敬谢父母给予生命，又将他二人培养长大，也谢谢每一个在对方生命中出现过的良善和传道者，他所爱的那个人才会是现在的样子。
“三拜，夫妻对拜互敬互谢——”
夏安然回过身，眼看着窦皖透着柔软目光的双眸，二人相视一笑，拜倒在地。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世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
相拜之礼盖因夫妇平等，互相扶持互相敬重，对对方的好心怀谢意，对对方的付出带有敬意，互敬互爱互谢，方不负三拜之缘。
二人重新起立，向宾客微微欠身以谢宾客，众人齐齐入宴。
此时客人均是一人独坐，唯有夫妇二人坐在一张桌案之前，侍者捧豆而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肉糜。赞者唱曰：“行同牢之礼，新婿新妇邀诸君共乐——”
台下宾客举杯以谢，夏安然和窦皖分食了肉糜。一入口，小国王的表情便抽搐了一下，酸甜苦辛咸同时出现在一碗羹里，也是为难厨匠了。他小觑一眼窦皖，后者面不改色，一勺一勺吃着肉羹，见他越吃越快，夏安然当下毫不犹豫跟着一同分享这碗着实谈不上好吃的羹食，并且从窦皖的勺子里抢来了最后一口。
此后二人又共同吃下代表食物丰足的粟米、莲藕、枣子等吉食，垫了个三分饱，侍者上合卺酒。
夏安然接过以卺瓜切半而制成的卺盏，又将另一半递给了窦皖，葫芦形状的酒器里头盛放着澄澈酒液，二人相视一眼，互敬共饮。
入口的酒液甘醇，然而卺盏本身就是用一种叫做苦葫芦的植物做成的，瓜瓤也没有刮干净，可想而知入口滋味如何。夏安然只喝了一口便小小抽了口气，又苦又涩的滋味充盈了整个口腔，他抿抿嘴，正想再饮却被窦皖将匏瓜接过，二人互换匏瓜，交杯再饮。
随后他惊异发现窦皖递来的匏瓜里头仅留浅浅的一丝酒液体，他一时之间心绪复杂，抬眼看去便是窦皖的温柔双目。二人都喜欢吃，窦皖更是嗜甜不喜苦，而这一刻，窦皖却将自己的酒液喝掉大半，只为了让他少饮苦酒。
夏安然只觉得内心火热一片，他一昂头，将卺内酒液体全数入喉。酒液带着幸福感在他体内炸开，脸颊上更是立时出现了一小团红晕。
协礼者将二人的卺合起来拼成一个匏瓜，以红绸将之扎紧放入锦盒之中。
赞者曰：“同牢食，共品五味，自此酸甜苦辛咸彼此皆不离亦不弃，终生相伴。”
“合卺酒，甘甜浸苦，自此两人共担甘苦，灵犀相通，风雨同归。”
“永结百年。”
“礼成——”
夏安然悄悄伸出手握住了窦皖的，二人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摆之下紧紧握住。?
“景熙。”夏安然闻声侧目，便听窦皖轻轻说道，“往后余生，皖亦然。”
夏安然抿嘴而笑，他知道这是窦皖对于他今天上午送去的情信的回答。
他不是一个会写情书的人，而白天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于是便写了他们的第一封情书，托鹄鸟传书。
在那信上，他写：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而窦皖回道：我亦然。
择其所爱，爱其所择，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满足的事情了。
二人手拉手带头离开宗庙，行走间忽然听闻清越鸣叫之声。众人纷纷抬头，便见林中飞鸟齐齐起飞，呼啦啦聚在一起，除了领头那只俱是五彩斑斓极为漂亮，而它们都在一只体型硕大的鹄鸟带领之下于空中盘旋，久久不散。
那是多多送他们的新婚礼物，就说怎么到现在没见它。
夏安然噗嗤一笑，他仰头看着空中优雅飞行的鹅子道“你可知在下聘时，多多生了很大一场脾气？”
窦皖收回目光，专注地看他，夏安然越想越乐，“因为下聘时它觉得我居然用了大雁而不是鹄鸟是看不起鸟，所以三日没有理我。可我若是用了鹄鸟，恐怕他又要生气于没有选他，我哪儿舍得将他关在笼子里哟，这小没良心的。”
闻言窦皖轻笑，他攥着小殿下的手一路前行，听着身侧小殿下絮絮叨叨的话语，只觉满足非常。
二人并排走着，直到上了马车，天上的鸟雀亦是不散，多多带领着小弟们一路跟着他们的马车向王府前行。他们走得不快，因为随着他们缓缓前行，宗庙之外的国民就围了过来。围观的民众们挂着笑脸，在被兵士的阻隔之外想要看清楚自家殿下媳妇的脸，在看到窦皖那张脸蛋后纷纷夸赞王后长得好，然后一句句祝词就像是天上的银杏叶子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小国王的心田里，软成了一片，也甜成了一团，就像是翻来滚去的甜糕团，直让他止不住笑容。
又见这些人被拿起糖果匣子飞洒喜糖的郎君们吸引，他猛然凑过去在窦皖脸上亲了一口。青年双眼亮晶晶的，对窦皖说道：“阿皖可知道为何我挑在秋日成婚？”
“皖不知。”窦皖面上亦是挂着笑意，他侧首看他家小殿下，然后他就听到他家殿下说出了这辈子最美的承诺。
“因为我想要和你过金婚。”
一年为纸，五年为木，但这些我都不满足，我想要过五十年的金婚。
“情如金坚，历久弥新。”夏安然捏了捏他的手，“阿皖，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
“好。”
“不能比我更早离开。”
“好。”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等我。”
“好。”
夏安然眨眨眼，眨去了眼眶中一点淡淡的酸涩，他捏紧了窦皖的手，“说好了，我们，谁也不先放手。”
“好。”
汉式婚姻古朴庄重，仪式感极强，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人性化的一点。
譬如闹洞房这一习俗便是形成于大汉。
夏安然就遇到了史上最强闹洞房军团。如果有人不相信，让他们请出比汉武大帝更强的阵容呀。
他眯眼看着躲在外头拿手指戳了个洞在往里头看的弟弟，刘小猪哪来的底气觉得他会眼瞎到看不到纸糊的窗子上头一个那么大的洞哦！尤其外头还吵吵嚷嚷几个小孩互相推搡抢夺这个珍贵的小洞眼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已经卸妆完毕的窦皖，后者见他这模样挑了挑眉，无声地表示，“可要皖出手？”
别了吧，大结婚的。
夏安然说了一句无数新人心中的弹幕，然后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猛然间开窗，然后冲这外头“哇——”了一声，成功惊得几个小孩尖叫连连。
“做甚呢？”他趴在窗框上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弟弟，“想闹洞房？嗯？”
刘彻抿嘴一乐，眼睛却是一下又一下地瞟向室内，“阿兄，我是来看嫂子的，刚才隔得远没看仔细。”
呵呵，我信你才怪，你这个豆丁坏得很。夏安然隔空指指弟弟，“你若是好奇，阿兄也能给你打扮成这样哦。”
刘彻居然思考了一下，表情偏移了一下，然后他焦点落在小伴读面上，他指了指长得灵秀漂亮的韩嫣道：“阿兄，不是我不愿意，但是你看我这长相不合格啊，不如让阿嫣换女装吧。阿嫣，你看，今日是皇兄新婚？”
“关我什么事！”韩嫣立刻跳了起来，他只是来凑个热闹啊，怎么突然就要被扮女装了？他们不是来闹洞房的吗？话题怎么变得那么快？
卫青等人本就不赞成来闹洞房，只是刘彻一心如此他们不好阻拦，原本一直担心中山王生气，现在一看殿下转移了对象当下一阵起哄，将刘彻原来三分兴趣转为了八分。
主要是韩嫣太配合，那不甘不愿的小模样让人特别想强迫他做些什么。
对不起了！兄弟。
张骞和卫青二人通力合作拉住了转身就想跑的韩嫣，不是他们想要出卖兄弟，只是中山王殿下毕竟手握布置作业的权利，若是一个不好，给他们布置一旬文化课作业可怎生是好？到时候殿下可以用陛下作为借口，他们可不行。
李当户本来也是来凑热闹的，一看小舅子在这闹腾眼珠子一转就加入了进来。夏安然笑嘻嘻趴在窗框之上，目送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再一看卫青边走边往这边看，他不由给了对方一个干得好的手势。
“殿下什么时候和阿青说好了？”窦皖不知何时到了他背后，自然也看到了而这一幕。
夏安然抿嘴一乐，“没说，不过阿青这小子聪明。”
他乐滋滋回头，“不愧是咱们中山国培育出来的娃，就是机灵。”
窦皖倾身向前，“皖也如此觉得。”
夏安然被猛然贴近，只觉得秋日不薄的礼服都挡不住背后传来的阵阵暖意，他一愣，笑了：“你这是发乎情，还是止于礼？”
窦皖声音微哑：“殿下，今日，皖一定遵礼。”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已经全数暗去，刚才被挖出来的一个小洞被夏安然扯了一张纸随便贴补了下，屋内只有一对蜡烛仅有的光芒一点点在室内试探着前进，只可惜它们被隔绝在了帷帐之外，虽是极其好奇那里头传来种种声响为何却总是不得入。
屋外一阵秋风起，卷了一片本来晒着薄薄月光的银杏树叶，那叶子在空中翻滚盘旋，最后悄然落入了池水中。一只鹄鸟正在这池中安眠，他睡得似乎有些不安稳，被这悄然的声响惊醒，眨了眨豆豆眼，见水塘里的一轮明月忽然生气，张开翅膀扑打水面扰乱了一池清静。
明月丝毫不恼，在鹄鸟合上翅膀后悄然而至，伴随他再次入眠。
秋色正好。
同一片苍穹之下，大汉国的西侧有一群人正狼狈地踏着月光东行，为首一人抱着一截木杖，忽而他们停下了脚步，在他们面前的是遥遥在夜色中显得更为巍峨的长城以及城门。
当他们看见长城上星星点点的移动亮光时终于忍不住欢呼了起来，为首之人更是长跪不起。
这一群人，正是穿过匈奴右部势力范围，想要联系上月氏部落两相夹击匈奴的大汉使臣。
他一路所行并不顺遂。
当时假装成商队之后初时还算顺利，但没想到他们还是被匈奴右部扣留，右部的人对他们的商品非常好奇，对他也算是热情，但这一切都截止于他提出想要去西边看看。
比起左部，右部对于商贸往来更为看重，他们清晰地知晓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汉人穿过这条线，也不能让任何一个西域的商人过去。因为唯有横亘在西域和汉国之间才能够让他们获得最大的利益。
而汉使扮演的商人角色，也在右部当户被点为这一年的出使使者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汉使只能小心翼翼地待在这儿，是借口想要等待秋天草原产出兽皮冬天再回去出售，才没有同匈奴使者一同入汉。
但尽管这个借口并不算拙劣，却也有人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了，于是，汉使一行人被拘役了起来。他们翻找了这些人携带的商品，并且找到了使节。
托汉匈日趋频繁的接触所致，使节的存在并不让匈奴人感觉到陌生，他们很快意识到了他的真正目的。
汉使一行人被抓捕，之所以没有对他们进行处理完全是右贤王在等待当户归匈后的情况，他们打算如果这次出使的结果不好，便将使者送去王帐，让军臣单于利用他来斥责大汉国。没想到右部当户归来后狠狠夸了一番大汉，并且带回来了许多粮食和制品，右贤王考虑了下这个通商口对于右部的意义，便打算到时候将他送回长安，以此要挟长安在西部开放通商口。
但这一计划没能成功，此后草原的局势被军臣单于的惊天一怒而打破，右部疲于应对王帐的刁难，汉使寻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感谢当时匈奴右部也打算前去过冬地，而没有将他再关在笼子里。
这次逃逸，汉使只救出了三个随使。三人夺马一路西逃，只敢夜行，哪里难走往哪儿走，一路渴饮夜露饿食虫蝎，待到找到疑似是大月氏的部落时已经不成人样。
大月氏的骑兵发现他们的时候根本不相信他们是大汉的使者，即便看到汉使捧出的使节也不相信。
幸而大月氏的部族里有汉人的后裔，证明了他们确实从东而来。然而大月氏并不相信孱弱的汉国可以和他们联合起来攻打强大的匈奴，在他们的记忆里，大汉还是那个明明有几倍兵力却被困在白登山的无用之国。他们虽然知道大汉有绸布过来，但这也不是单单大汉一国有，就算近些年的绸布漂亮了些也证明不了什么。
瓷器？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想要联合，他们自然要看的是大汉的综合实力，兵士有多少，战甲有多少，战马有多少，而不是听他们有多么精美的布匹，多么莹润的瓷器，那些都没办法打败匈奴。
使者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就连衣服鞋袜都是匈人的衣服，他自然拿不出可以证明大汉强盛的东西。
于是使者与随从一起在冰天雪地之中脱下了上衣，在一片素白之中，大月氏人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绵延展开的长安盛景色。
他们，将长安的景象让人纹在了身上。
不光光是正使，每个使者身上都有一部分，这是他们最后的底气，除非有人割下了他们的皮肉，否则他们可以向每一个国家展示长安城的雄伟壮阔。而且，背上的长安，背上的家更是提醒着他们自己承担的使命。他们出行前约定，只要有一个人能够活着抵达大月氏，那么他们都要完成这一使命。
大月氏的人惊愕非常，他们纷纷聚过来查看着这些汉子身上的图案，他们一边为长安城的壮美所感叹，另一方面又因几个使者的所为而深受撼动。
刺青在他们的部落也有，因此他们非常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痛处。
而看这些使者身上的图案，全是以刀锋割过皮肤后留下的墨痕，这样的汉子无论属于哪个国家的，无论是为何而来都值得他们敬重。
汉使遗憾地表示，其实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那么拼出的图案会更加壮美。
在接到这一使命之前，他们就围在一起思考，此行要穿过匈奴势力范围抵达未知的西方，想要绕过匈奴根本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做好被匈奴捉住的准备，如何逃脱，逃脱后如何证明自己身份便是一个问题。
当时有一人在街上行走是见到一黥面者受到启发，回来便说可以将侍者印刻在身上，后来发展成了刻画地图，只可惜他们出发时间太紧，完成并且没有后遗症的只有二十人，抵达时仅有他们三人了。
大月氏王让人取来美酒美食款待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使者。虽然他们对大汉了解得不多，但是他们认为能够养育出这样英雄人物的水土定然是极其强大的。
这样的国家，足以得到他们的尊重。
但是对于联合大汉抵御匈奴一事，大月氏王有一些犹豫，他坦白告诉使者，三十多年前经历过那一场浩劫之后，月氏曾经几次反抗试图夺回自己的领地，但是匈奴实在过于强大，而且月氏部落还遭遇了乌孙部落的联合打压，因此月氏部落势力大伤，人口死伤超过七成，当时他决定西迁再图发展，如今三十年过去，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夺回自己的失地，干掉占领了他们土地的乌孙人，夺回先王的头骨让他能够瞑目。
但是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匈奴。
大月氏王为使者绘制了西部地图，并且将他所知道的西域的部落分布分享给大汉，并且告诉汉使者据他所知，大汉周边的游牧部落几乎都是匈奴的人，如果他们要东归，那么唯一的路径就是一路打回去。
这绝非易事，他们休养了三十年，但乌孙、匈奴亦然，他们很乐意和汉人配合，但月氏人数不多，只能起到辅助牵制作用，主攻还是只能交由汉军。
为了表达他们的诚意，大月氏王送了使者一百匹壮年马，并且派遣了部落勇士护送他们东归，他给使者推荐了位于大河南麓的羌族。月氏和羌族关系不错，主要是双方没有利益牵扯，羌族生活的地方是高山之上，而月氏则是在草原。
而在月氏西迁的时候他们留下了一部分人，这些人被羌族接纳，他可以为使者书写介绍文书，虽然两个部落就此分割，但是彼此血脉相同，大月氏部落憎恶匈奴，小月氏亦然。
比起大月氏被乌孙隔断，小月氏人的行动更加方便，而且羌族擅长养马和羊。“他们的马非常非常能跑。”大月氏王为汉使介绍道，不过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速度还是我们的快。”
携带有大月氏王慷慨赠与的植物种子和马匹的汉使翻身上马，他将要在大月氏向导的带领下爬上高原，从羌族的势力范围借道回到大汉，并且想办法鼓动羌族和他们一起北击匈奴。
汉使坐在马上，冲着亲自相送的大月氏王抱拳行礼，“我非常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你，你是个了不起的王者。”
大月氏王以自己部落的礼仪还礼，“我也非常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你，了不起的汉国使者。”
“下一次如果还是我来出使，我将会为您带上我们大汉的美酒。”使者笑道，“到时候我一定要和您比上一比我们的酒量，我还是认为我大汉的酒更加甘醇，也更加烈性。”
男人闻言骄傲地抚过自己的胡须，“那我等着你回来，虽然我们的友谊珍贵，但是在酒上头我是不会退步的，我大月氏的美酒只要是骑在马背上的人都知道，我们的酒是最甘美的。”
双方互相致敬，为了这一段奇妙的友谊。
带着大月氏王的友谊离开后，汉使在大月氏人的引荐下见到了羌族首领，不过很遗憾的是，羌族部落对于匈奴没有太大的恶感，高耸的山脉让他们免于被匈奴人掠夺。他们不是匈奴铁骑下的受害者，生活的范围又和匈奴不发生接触，自诩匈奴的马上不了高山的羌族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蹚这次浑水。
而且比起匈奴，汉族的前身大秦正是逼迫他们不得不西迁的罪魁祸首。虽然大秦已经覆灭，但之于他们的立场来说，对大汉的人们他们的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
经过商讨，羌族部落告诉汉使，羌族部落看在汉使允诺的草药的面子上很乐意将自己的马匹卖给大汉，另外他们还向大汉推销了他们的盐巴。背靠广袤咸水湖的羌族对于盐巴的品质和口感都非常自信，不过要汉人自己过来采购，他们不负责运货。
在使者面前，羌族首领表示他们不会倾向于任何一方，不会帮着大汉出兵，也不会帮着匈奴，至于部落内的月氏人他们也不想干涉。
部落和部落之间的仇恨如何解决，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最后有四十多个月氏人愿意跟随汉使回到长安。另外还有十多个羌族年轻人，他们对于使者口中的大汉十分好奇，也想要跟着去看看。对于这些人羌族首领都没有阻止，他甚至允许这些人带走了自己的财产，一行人浩浩荡荡东行。
有羌族的年轻人带领这一支使节团队绕过匈奴出没的场所，想要安全抵达长安原本问题不大，他们一路走山路，昼伏夜出，顶着夜露而行。
然而未曾料到的是，他们遇到了匈奴部族内乱，原本安全的路线变得障碍重重。一路这一支团队和匈奴部族不停碰撞不停减员，甚至于被敏感意识到他们身份的匈奴右部所追杀。最后，到达长安的时候，原本同行的三个使者……只剩下一人了。
而现在，他将自己遍体鳞伤的使节重新交到了刘启手上，这个不过离开了三年却像是苍老了三十岁的男人在帝皇面前长跪不起，“臣，不负使命。”

第135章 帝国裂变（47）
新婚第二日，照例新婿新妇要拜见男方家长，也要和男方家人培养一下感情，不过夏安然和窦皖的家长都不在这儿，他们当然没有这个需要，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哦，夏安然是睡到自然醒，窦皖没有。夏安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的，反正他从迷迷瞪瞪间就觉得有人在给他按腰，因为太舒服，明明已经醒了但他又被按睡着了。
窦皖长期习武，手劲大，认穴道又准，夏安然被他按得软成了一滩小粘糕粘在了床上，完全不想起来。
昨夜某人给他演示了一下他们窦家男儿是怎么止于礼的——那就是一、夜、春、宵。
细心呵护，温柔缱绻，但就是不停，夏安然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去踢他，窦皖还特别委屈。
一开始夏安然还信了他的鬼话，给人解释人家是话本上说的一夜春宵，正常男人哪能真的来个一夜？肾还要不要了？都是成年人了，实际一点好不好？差不多可以了！
少壮太努力，老大徒伤悲，做人要可持续发展啊。小国王谆谆教诲，窦皖当时取来温热的梨子水伺候着怀中人一口一口喝下去，面上的表情非常诚恳。
在小殿下偶尔瞟过时候他还极其配合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认错态度非常良好，然而等小殿下休息好了立刻就又将人压在了床上，说些什么“春宵若短，日后便全是寒冬”之类的混账话。
夏安然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警告他，“以后你不许再跟你们那帮子兵痞子学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到了这时候全都没用了是不是？”
窦皖也没回答，他伸手极其熟练地给小殿下梳了一个小发冠，然后往里头扎了一根木簪。夏安然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咦了一声被分散了注意力，就着模糊的铜镜，他能看到簪子被雕成了鹄鸟模样，这明显不属于如今的热门流行，“是阿皖新做的？”
窦皖应了一声，他手一翻又拿出了一支簪子，面上带着点期待得看着夏安然，夏安然接过簪子端详了下，刚才窦皖给他戴的时候他没有看见那一支的模样，但想当然也知道这两支一定是同款的。
他一下子忘了方才在说什么，只示意窦皖蹲下来一点，指尖一挑，勾起了窦皖的长发，为人束发，他忽然歪头笑道“古有张敞画眉，现有我互相束发。”
“张敞……？”窦皖微微偏头“是谁？”
夏安然砸吧砸吧嘴，他想了想，这个典故应该还挺有名的鸭，窦皖不知道的话，难道这人还没出现？
咳，他挥挥手表示这个一点也不重要，然后快手快脚给窦皖戴上发冠，又将簪子一点点插进去，见窦皖还想问，小国王连忙打断道“说起来你昨天没有戴缨呀！”
缨是女子出嫁时候束发的丝线，这是在订婚时候就用来束发，表示此女已经有了婚约，而等到新婚当天由丈夫亲手解下。
但窦皖是男儿自然不会戴缨，夏安然立刻就开始作妖啦！“没有缨多可惜啊，阿皖，等到晚上我们一人剪一撮头发然后编在一起吧。俗话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面对这样甜蜜的建议窦皖当然不会拒绝，甚至现在就想要拆头发照做，夏安然坚定得制止他，再不出去就真的要被人嘲笑惹！
被无情拒绝的窦小皖只能继续为他的小殿下换衣梳洗，到最后夏安然都不好意思了，表示可以自己来，不过没能倔过窦皖。他只感觉窦皖给他穿衣服的架势就像是在做饺子皮似的，因为太喜欢饺子馅，恨不得一层一层又一层地将之包裹起来，但同时，又，带着点别的意味。
这架势让他有些……嗯，害羞。
然后他坐在铺了垫子的特制加高凳子上等窦皖穿衣服。
窦皖今年虚岁二十，正是青春岁月英姿勃发，他此时穿上的是制造坊新做好的衣裳，整个人都被这优秀的剪裁衬托得愈发笔挺。
夏安然的视线上上下下挪动，情不自禁留在了这人的腰上头。人的审美总有那么点奇奇怪怪的倾向，比如有人是手控、声控，夏安然以前倒是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腰控。
但窦皖的腰是真心好看，薄薄的一层肌肉覆盖在骨血之上，随着动作变换而牵动漂亮到惊人的饱满线条。衣服一穿上几乎都看不见，只有着甲胄时候还有脱光之后才……嘿嘿嘿。
“景熙？”窦皖含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青年伸出手，拇指擦过他的嘴角，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夏安然一拍桌子，义正辞严，“我们快出去吧，他们怕是等久了。”
事实上当然没有人久等，那些人根本就没有来等他！
刘彻举着勺子呼噜噜地吃着红糖豆花，陈娇倒是个咸口派，正小心翼翼地在豆花内滴芥油调味。
红糖豆花是中山国特制的，将红糖水熬得粘稠，然后豆花放井水里头冰镇一下，取出来之后拿温热的糖水浇上去，一入口就是红糖熬煮后带着点苦味的口感。
甜和苦是宿敌，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二者并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对味蕾的绝佳挑战。舌尖感甜，舌根感苦，二者共同协作将信息送到大脑里面便是结结实实的幸福滋味，加上冰镇后豆腥味被最大程度地缩减。豆花的质感比起热豆花更像是单纯的一个载体，主角便是红糖，它只是为了衬托出其滋味。
软滑又带着点韧性的口感几乎没有取代品，在中山国一经推出后风靡全国。
咸豆花则不同，所有的配料都只是辅助角色，豆花在热腾腾的时候豆腥味最浓，但也有人觉得这时候滋味最美，佐以虾米、榨菜、酱油和经过翻炒的松仁，再撒上一点小葱增色增香，最后按照陈娇个人喜好，加了点带着辛味的芥油，味道丰富层次分明。按照陈娇个人的想法，比起只有甜一个味道的甜豆花好吃多了。
于是夏安然和窦皖相挟抵达的时候，这对姐弟已经开始威胁众人站队了。
都多大了？！你们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吗？刚刚经过了人生大事的夏安然自觉自己成熟极了，他一进来就挨个拍了下弟妹的脑袋瓜，并且对于两个小孩为难别的小少年的举动发出了批评。
刘彻立刻卖乖表示阿兄彻儿知错啦！以后不那么干惹！晚了一步的陈娇暗自磨牙，但也是一脸乖巧。
夏安然将弟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然后当做没看到。作为一个好哥哥，在关键时候要给自家小辈们留点面子。
等几人吃完早饭，刘彻忽然从袖子里头拿出了一个红封递给了窦皖。“这是改口费。”他镇定自若地在一片怪异眼神中补充了一句，“父皇让我带过来的。”
窦皖镇静接过，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然后将红封塞进了袖摆里头，这一坦然姿态惹得几人纷纷看他，夏安然更是赧然。
改口费是什么鬼啦？居然托儿子干这个！老父亲还能不能好？事实证明老父亲还是非常可靠的。
婚后第三日，刘彻终于憋不住说出了他的真正来意——轨道。
准确地说，是有轨运输这种运输方式。
汉景帝中元四年，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指的是国际形势，双方的国内却都不平静。
匈奴那边频繁得爆发小规模内战，归顺的匈奴兵和杂胡部落越来越多，自他们口中众人得知无论是左右部还是匈奴王帐最近关系都非常紧张，彼此之间都互相看不过眼。虽然举部落而行的战争没有爆发，但各自都指挥着帐下杂胡互相攻伐却是少不了的。
这主要是因为此前大旱和蝗灾带来的负面影响。
草原上的牲畜以羊为主，而羊群是一种啃食植物根茎的动物，放在平日里当然没有问题，广袤的大草原可以自然调节这一点损失，然而之前的旱灾和蝗灾连翻作用之下，北部草原上当季的牧草几乎绝收，牧草并未撒籽。
留在原地的食草动物们不得不一遍遍得拨开土层挖掘下头的青绿，自然破坏了其根系，后来长出来的草都是之前没有发芽的草籽或者是侥幸没有被伤到根系的牧草所出。然而当羊群将其连叶带根吃下去后，这块土地已经没有能力再养育第三波牧草了。
匈奴人又没有种植牧草的习惯，他们习惯性得变换地方，而等绕了一圈回来后惊讶得发现，原先的草场居然没有长出新草。
这样的情况发生多了，为了获得草料，部落之间自然会发生冲突，而这种冲突一次两次尚且可以调理，次数多了又打出真火，或者在有心人士的挑动之下冲突久久不断。
为了躲避战火，有越来越多的小部落举族南下，他们一开始倒是没想着归顺大汉，只不过靠近汉长城这一块的草原之前没人放牧，草甸情况要好上不少，然而距离近了他们自然忍不住要探头张望，加上他们通常都要通过军市售卖牲畜给守城的汉军，交往多了，一来二去的便心动了。
从零散以家庭为主的胡人，到后来小部落，再到中型部落，离开草原的胡人越来越多，此举自然也彰显了草原上的动荡，以及匈奴王庭的无能。
大汉这边的人员调动也变得频繁，尤其是边关州郡之间将领的调动，其中的态势总带着有一种不安感，让人觉得开战在即。有心人士多方打听，最后得知上头的消息是将领日常换防罢了。
……骗鬼呢？
大汉哪来的换防这个日常？
边军太守兼任当地最高军事指挥，边军非常容易会刻上将领的性格特点还有个人习惯，而且哪怕是同样的军阵，在实际操作上也会根据将领的个人喜好调整，这种阵势的变换绝非一日而日之功，需要长期的训练，经常换将对于兵士们来说也很难去适应。
如果在彼此的摩擦期匈奴忽然进攻，这不是在拿边关开玩笑嘛？
当下有人上书景帝要求他停止这样的举动。景帝从善如流，当即停止了各种动作，没再动弹。而就在不知不觉中，大汉的北部和西部防线被构筑成了轻重防御互相交错的体系，更为险峻的关防重点屯兵，而更擅长防御的关隘则重点屯粮，若有意外则彼此相助。
这样的操作模式之下，每个关隘都有至少两个关隘作为协助，也要注意左右两侧关隘的情况。这种操作模式对于信息和物资的传递要求非常严格，因此这一年的时间内，边关频发役开山铺路，使用的全都是三合土为底，上铺水泥的结实路面，而有些坡度较平缓的地区则是在地面上铺设了轨道。
中山国的陶瓷轨道经过了事实的检验，其造价便宜，运输平稳，对于路面要求低，也足够耐压，除了不耐重击容易破碎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它不会生锈，因为毁坏了无法再利用偷盗价值也不大，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正因为它容易破碎，在关键时候将这条通道破坏也非常方便，而且轨道所在的区域不需要大量劳动力进入，非常的隐蔽。
任何材料放到了军需、战争层面，所需要具备的优劣都将被另算。而且这样的轨道运输其实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在坡面上发挥最为优异。
诚然，在想到“坡面”、“轨道”这两个关键词时，现代人都会想到过山车一冲而下，那由重力势能带来的加速度可以让人血脉贲张，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但对于运输使用的轨道车而言，它们最大的敌人也恰恰是这种重力势能。陶瓷轨道耐压、耐磨损，但不耐冲撞，一瞬间集中在某一个点的冲击力对于瓷器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在建造的时候匠人们放弃了使用畜力来拉动的方式，完全改为了由若干个绞盘和滑轮组组成的人力，上拉时候倒是无妨，下放时候全程由人力控制。自搭设至今，除了意外事故造成的道路断裂，看似非常脆弱精美的轨道表现出了其非同一般的硬度。
这一设施不仅仅用于物资的运送，在最初的修路上亦是发挥了巨大作用。而通过轨道的一段运输方式也成为了整个物资运输网最快速也最简单的地方——如果排除日常需要兵士们检查的劳力成本的话，但这比起人力运输成本来说降低了何止一星半点。
任何时候人力都是最宝贵的资源，尤其在战争时期。
战争时代后勤上很少会放大量兵力来保护粮草，哪怕粮草是重中之重。他们采取更为经济的方法，即将粮草分散运输，不至于让人一锅端来减轻人员配置上的压力。
这一方面是因为人员太多动静太大，不利于隐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押送人员也会在押送过程中消耗物资，大汉朝就曾经发生过在远征时候派军运送粮草结果到达目的地只剩下一车粮的情况。
而轨道运输恰恰能够满足——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消耗、最隐蔽的方法将粮食运到该去的地方的这一点要求。
同时，中元四年中，民众们养的马出栏了。
这些亚成年和从羌人处收购的马匹被一同送往边关进行磨合训练，同时汉军开始扩充骑兵方阵，擅长骑射的归顺匈奴骑兵以及羌人、大月氏人在骑兵的训练中担任了重要角色，汉军开始逐渐调整军队结构，开始了由步兵向骑兵、步兵转变的过程。
同年，刘启下令改诸侯国丞相的职务为相。
公布铸造伪造黄金、钱币者处以严刑的律法，废除私自铸币权，铸币之责全数收归国有，以各地藩王为铸币发布口岸。
在皇太子的一力推动下，景帝颁布了关于“疑狱”复核制的诏令。
其中明确法令和度量是用来止邪，不是为了以法杀人。
刑狱可以定人生死，人死则不可复生，死刑的最高审理权交由帝王。即从此以后一切因刑狱定死罪者必须推延半年执行，执行前交由帝王复审。
此计凡刘必遵，后世帝王不得更改。
另外，刑狱之事允许上诉，如果法令判定有罪而犯人心有不服，可以再上诉到上级，直至最高司法机构廷尉。不过如果上级判定结论不当，而评议者确实以律法而定的，不由评议者承担过失。
此法一则将人的性命放于最高点，二则便是提醒地方官僚审理法案时候不要以暴治民，律法的刑罚应当是最大值，而不是最小值。
执法之人应当在公正之余从宽考虑，以尽量不损失犯人自理能力的前提下进行判罚。、
同时，景帝废分尸为弃市，明令鞭笞刑罚的工具为长宽有定式的竹板，执行者不允许更换等一系列零碎政策。他还让几个有司法经验的治狱人重新排演大汉的律法，增加如今新出现的罪名，减轻或者废除过去的不合理之罪。
其中便是以一个名叫张汤的年轻人最为瞩目，他所编纂的法书几乎得到了全盘应用，景帝非常高兴能够得到此少年英才，将之封为廷尉右监，秩千石。此人也是择才试选上来的人才中爬得最快的一个，到今日他也不过二十岁。
当时朝廷中有人不满，有心责难，张汤与之斗大汉如今的律令，无论《九章律》、《傍章律》之类的治国大法，还是《军法》、《章程》这类小律均是大获全胜，其对于如今大汉的律法制度全数了然于心，方方面面均能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他虽看似为法家子，却自习《尚书》、《春秋》，法中带儒，正正符合了景帝的需要。
张汤一战成名，因为过于轰动立刻入了不少人的眼。但他不骄不躁，为人低调谦虚，一时间不少家中有女眷者都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而对于这些人家的垂青，张汤均是以心有所属拒绝。
心有所属？谁家的女儿郎这般幸运？
有人以为他在推辞，纷纷追问，张汤实在被逼得受不了了当场做赋，赋中他将二人相遇比作天注定，又将那女子写得高贵美丽，最后写了自己因地位悬殊虽苦心暗恋却不得说，只能想尽办法离得近一些，只要看着她幸福就好，总之极为情深。
此赋一出便如催泪弹一般在人群中传开，秦汉间男女之事极为直接，基本上就是君既无情我便休，哪有这么深情等候还来个你若阳光我便灿烂的？
这也太深情了！
当下，被感动的长安群众立刻在暗地里活动了起来，有人觉得这定然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故事，也有人觉得这贵女可能有了婚约，又有人说张右监如今可是一千石，这身份可不低了，他还没去求娶，说明是觉得自己的身份还不够……难道是侯爵贵女？
这个说法立刻给了众人灵感，张汤的身世太简单好查了，立刻就有人摸去了中山国。中山国国王和张汤同龄，中山国上上下下也没什么豪富在，众人刚有些失望，忽然有人灵光一闪，张汤在中山国求学的时候翁主是不是也在那？
几人当即恍然，然后再算算，这翁主和张汤离开中山国的时间也就是前后脚，虽然是张汤先走，但那不是早就知道翁主要回长安吗？
如此一来好像就对上了，立刻有人去找张汤求证，一贯儒雅的张右监闻言面色大变连连否认，不过这举动在众人看来自然就解读成了张右监不想坏了翁主名声，毕竟翁主尚未择亲。
又有好事者想要去寻女方求证，不过陈娇自从参加完中山王昏礼后就深居简出，家里和宫中两点一线，也不参与社交活动，实在难寻。于是就有八卦分子去寻了馆陶公主问她知不知道这事，馆陶公主面色一变立刻严辞否认，态度非常激烈。
这下子大家就都有了方向，有人再回想了下陈娇翁主在京城时候的脾气，再看看如今这个两点一线的翁主……哎，可怜见的，一定是被禁足啦！
于是你找我嘚啵嘚啵，我找他巴拉巴拉，渐渐地，就有人开始吃起了这两人的CP，觉得这求而不得默默守候的故事也挺动人。被《蛱蝶》熏陶过的长安城人民立刻拿出了自己之前没有被开发出的能力开始深度挖掘两人的故事。
然后他们得到了一个最重要的消息——陈娇曾经是张汤的同学。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活生生的蛱蝶啊！！
富家小姐、穷书生再加上一手要拆散有情人的家长，可不就是齐全了吗？
蛱蝶在长安有多火，只要看如今长安的姑娘们还是以蝴蝶为主要元素的发饰就能知道。倒也不是没人怀疑这是不是有心人士的刻意算计，不过立刻有人给他们算时间了，蛱蝶入京是快四年以前的事，若是加上之前的编纂、设计排演等等，少说得七八年，七八年以前，翁主才多大？
他们这么算，主要是因为这个时代对于文学故事和剧集的编纂较为缓慢，一两年出个大纲，四五年填个细纲，十来年写一本小说是很寻常的事。然而蛱蝶其实是集百家智慧而出，骨架属于中山国，里头的血肉经脉则是群策群力，是一出不具备独立著作权的戏剧。所以，无形间这就误导了长安城不知名群众，偶尔有几个知道详情的也都保持沉默。
就在这档口，王皇后找馆陶公主谈话了。
说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因为王皇后屏退了下人，但是从馆陶公主气势汹汹而出却可以看得出这二人谈得并不愉快。紧接着，窦太后也将馆陶公主叫了过去，面对窦太后馆陶公主自然不可能拂袖而去，她只能抿着嘴倔强地坐着，死都不出声。
窦太后见女儿如此姿态都有些无奈了，“老大，你到底对张汤有什么不满意，同娘说一说。”
窦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昵地叫她了，这一声叫得刘嫖整个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因为她很清楚母亲这一次的柔软是为了什么。她抖了抖嘴唇，吸了一口气道：“母亲，张汤的确是一个青年才俊，但是他没有爵位啊。”
“他没有爵位，要是犯了错，难道要娇娇拿钱去给他赎罪？”刘嫖摇了摇头，“大汉非军功不能封侯，若他是个将才，我还能赌一把，可张汤明显不是，这样的话娇娇以后生下的孩子岂不就是平民，日后谁看到都能欺负一把？这绝对不行！”
窦太后闻言无奈了。刘嫖拒绝的理由她早已猜到，但她也没有想到真的就和陈娇所说的一模一样。她的外孙女将她母亲看得透透的，反倒是她女儿对外孙女一点都不了解，“嫖儿，你怎么这般短视？”
她叹了一口气，“你可曾想过择才试之后大汉会有何等变化？你有没有想过作为第一次择才试最为显眼的人才日后的成就为何？你又有没有想过在你弟弟心中……”窦太后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才与继承祖辈荫蔽的侯爵，若是你，你选择谁？”
她没有听到刘嫖的回答，不过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窦太后对她这个女儿也极为了解，女儿脑子里头转的什么小九九更是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因为，太子主动要带着娇娇去中山国，就认为太子喜欢娇娇了？”
“母亲……”
“陛下不会让太子多一个姓窦的外戚。”窦太后直接打断了女儿的话，她“看”着刘嫖，眸光森然，“窦家，也不能再出一个皇后。”
“为什么？”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刘嫖的痛脚，在她看来完全不能理解窦太后的想法，“母亲，娇娇若是嫁给太子，对窦家也好，刘家都是亲上加亲的事情……”
“吕后当年让张氏入宫，薄皇后让薄姬入宫，吕家和薄家哪个落得好了？”窦太后毫不客气地说道，“刘嫖，你难道不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而且你就不觉得拿一家男儿郎的命运拴在女人的裙袋子上本身就是极其耻辱之事吗？”
母亲的话犹如一把利剑刺入了馆陶公主的心田。虽然窦太后没有明说，但刘嫖感觉自己宛如被扒光了一般，在母亲的眼前就是透明的。
是的，她不同意张汤和陈娇的婚事或许有对于侯爵这一身份关注的原因，但绝不是唯一的原因，说到底她还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
刘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为长子求娶阳信公主。
她的长子性格软弱，也谈不上聪明。隆虑侯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也从饱含希望变为失望，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若干年前陈娇的一句哥哥还不如我，更是如一把利刃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
家世再好，也比不得男儿郎自己的能力好。陈家是开国功勋不假，可王位层层传递感情自然也越来越淡，陛下对于自己的儿子只是个面子情，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反而更喜欢女儿。
太子更是和两个大郎说不到一起，哪怕有一个是他的姐夫也一样，这样的生疏关系令她不安。好在娇娇和帝皇家关系紧密，如果娇娇能够嫁给刘彻，那么不管从那个角度来说，哪怕她两个儿子日后当真一事无成，看在是国舅的份上，陛下也不会为难于他们，最起码可以让两人安安稳稳，一辈子富贵荣华，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也算知足。
可若是陈娇嫁给了张汤，日后必然要跟着张汤于各地游走为官。时间久了，和太子的姐弟感情淡了，当然也没什么说话的立场，日后两个儿子有了意外岂不是连个求情的地方也没有。
当然，她也不仅仅是为了两个儿子，她也考虑了女儿的幸福。
嫁给了袭爵者可以留在京城，也能留在她身边，有她看顾定然不会有不长眼的敢欺负娇娇，这有什么不好？而且有爵位便有封地，只要找个人老实的不会参与到谋反大案的，起码能衣食丰足生活无虑。到时候娇娇的孩子也能是公侯之子，起码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去欺负了，这又有什么不好？
但这一切在母亲的口中，却成了她硬是要将两个儿子拴在了女儿身上！
刘嫖气得发抖，她一时间差点忍不住心中恶意想要反击窦太后。但她最后还是将那一句「窦家已经出了一个王后，自然看不上娇娇的关系」给吞了下去，她这一句话一说打击面太广，要是说了就当真没有挽回机会了。
她咬了咬丰润的嘴唇，“母亲，娇娇若是要嫁给张汤也无妨。”她话语中带着点恶意，“除非他能拿一个三公来当做聘礼。”
窦太后沉默久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母亲，我也是为了娇娇……”
“刘嫖。”
“你把娇娇送进宫来吧。”窦太后的话语冷冰冰的，“没有教好你，是我的错，我不能让娇娇也被你教坏了。”

第136章 帝国裂变（48）
就在陈娇入宫之后没几日，夏安然就收到了长安的求援信。
小太子表示，他实在搞不定姑姑了！他们的计划执行得非常完美，小太子还进行了不止一次的言论控场。
然而姑姑在此时表现出了她超高的个人心理素质，面对各种言论压力均是不为所动，更可怕的是姑姑还三番两次来找刘彻探听他对于陈娇的感想，刘小猪感觉情况不妙，特地写信来求援。
在收到信件的时候夏安然皱了皱眉，然后开始捏着弟弟的信攒眉思索。他果然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刘嫖可是一个一直从文帝朝笑傲到武帝朝的女人，这样的女子心念稳如磐石，区区民间议论声还不至于让她动摇。哪怕她的确曾经因为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故事而动容。
正在他想这个问题要怎么办的时候，放探亲假的窦皖走了进来，见小殿下一脸苦大仇深便挑眉靠近，“景熙有何事为难？”
“长公主不同意张汤和娇娇的婚事。”夏安然将手上的信件递了过去，窦皖一手接过，将刘彻长长的信件读完，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他放下信纸，轻轻压住了夏安然的肩膀，在他几个穴道处一一压过，口中问道：“殿下打算如何？”
这几天一直忙于案牍事务的小国王立刻软了下来，就像是被举着毛刷子撸毛的长长猫一样眯着眼昏昏欲睡，等窦皖再问了一遍也只是迷迷瞪瞪答道：“还没想好。阿皖你有什么想法吗？”
“……”窦皖沉默了下，道，“前些日子，从父同我说今年国内水患频发，民心摇动，尤其是诸侯封邑所在，因其主不在更是难免恐慌。”
夏安然闻弦歌而知雅意，一时间犹如醍醐灌顶般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你是说，请诸侯归封地？”
窦皖应了一声。“黄河沿岸泛滥，关中存粮不够要从关东调粮，诸侯若是依旧在京城，亦是加大存粮消耗，平白增加负担，且……”他微微一笑，“诸侯王食君之禄，自然要替君分忧。”
“天下大灾时，诸侯王归封地以安民……确实是个不错的注意。”夏安然只一思索就知道这其中的可操作性极大。但问题是，这想法是窦婴提出的，他皱皱眉，“由大将军所提，是否有些不太妥当？”
窦皖对此十分看得开，“这事，也只能由从父提了。”
窦婴是窦太后的娘家侄子，虽然之前因为刘武封太子一事双方就已经闹翻，但这些年来随着窦婴愈加能干逐渐成为窦家的中流砥柱。太子之位这个双方的矛盾点也不复存在后，窦太后与其关系自也稍稍改善，至少新年时候还会请他来吃个家宴。
如果他不说，那么估计全天下没有人会上此谏言。
因为没人愿意去轻易得罪一个护崽的母老虎。
在夏安然收到弟弟信件的时候，窦婴的奏书其实已经交上去了。
窦婴的切入点是如今发生水灾的时候，诸侯在灾时回到封地，封地百姓自然知道自己还没有被放弃，救灾向心力便足了。而且诸侯没有行政权力，若是要捣乱也没办法，同样因为他们其实没有实权，但简在帝心，有他们在当地基层官僚救灾时候也不敢不尽心。
诸侯回封邑难免心中有怨，自然也更会盯住地方官员，也算是一个有效的监察方法。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有效的三角支撑关系
而最重要的是，诸侯归封地后长安城也能安静不少，在耳边叽叽喳喳的人少了，陛下当然也能安心下来处理政事。
这一举措何止一石三鸟。
然而其中有一个拦路石，那就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此时就在长安城内，他显然也属于那种要被遣返的一类。
之前刘武因为刺杀朝中官员一事被关入狱，而后来经过多方勘察并没有他指使这些人作案的直接证据，再加上窦太后又一哭二闹地闹腾，因此，刘武暂时没有被处罚。
而另一方面，当时派人去当地县乡进行调查的时候，涉案人员的所供出的嫌疑人几乎个个都因为在家乡犯事被处以死刑，少数几个没涉案犯事的也是死于非命，到最后查无可查，线索全数断裂。
幕后之人扫尾极为干净，而且使用的都是分尸之刑，无疑也是在对现在在狱中这些人进行震慑。效果非常显著，在那之后无论审案之人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敲出什么信息。
这样的手段刘武确实做不出来，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刘启因此打消了最后一丝怀疑。
那藏在暗处之人确实也将自己摘扯干净，但这也暴露出有一股潜伏在暗中的势力在虎视眈眈，虽然没有查到幕后之人，但弟弟肯定是无辜的。刘武也知道这次的事件是因为他自己闹出来的，对兄长也十分愧疚，一时之间两人很是兄友弟恭了一下。
但好景不长。
被放出来之后，刘武硬是赖在长安不走了。
一开始，刘启还能忍住，但后来发现这小子日日夜夜地往太后那儿跑，动不动就给太后做饭、念书、讲笑话。亲妈有了小儿子之后就不要大儿子了，相反因为刘启没办法日日夜夜相陪，多少还有些怨言，觉得大儿子不如小儿子孝顺，这可不是一下下地在戳景帝的神经吗？
而且刘武在民间风评不错，尤其在读书人那里更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生，但是对于读书人非常尊敬，许多自认在中央怀才不遇者都去了梁王封地，譬如在后世很著名的司马相如现在就是梁王的枪手。
这些能说会道的文人给刘武整出了一片又一片的戏码。有时候刘启去看母亲就见到刘武和窦太后二人抱头痛哭，等问问发生了什么，刘启就得到了母子二人畅想了下骨肉分离的悲惨过去，一时情难自禁。
刘启当场就冷漠脸了。
此后他不止一次和母亲以及弟弟谈及归国一事，但都被窦太后驳回。刘武也不止一次上奏请求撤回他梁王封号，表示他只想做窦太后的小儿子、陛下的小弟弟，而不想做一个藩王，
这样的鬼话刘启当然不会听，偏偏这话感动了老母亲。母子二人又是一顿娘啊儿啊的母子情深戏码，看得景帝不知道有多糟心。
也就是在这时，窦婴呈上了请众藩王归国的奏疏，这在刘启看来简直是及时雨啊。他当下毫不犹豫就下令，但凡此次有受到水患灾难的封地之主必须归去，非诏不得归。
帝王命令一下，诸侯自然是没有挽回机会的，但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回去，封邑太平时候他们都不想去，遑论如今正是灾中？景帝的宫闱很快就被想要来求情的人踏破，当中就包括了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自己的封邑和丈夫陈午的封邑都在受灾范围内，他们的长子尚未袭爵，次子之前得封隆虑侯，其封邑也在受灾范围内，但和他们不在一处且受灾更重，如今潮水尚且未退，馆陶公主自己去封地无妨，但是不敢让儿子去，所以她去找刘启求情。
她本觉得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想到却被刘启一口拒绝。馆陶有些恼怒，她直接将隆虑公主搬了出来，说夫妻二人刚刚成婚不好分开，哪知景帝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道：“那就让隆虑一起去。”
馆陶愕然，她在弟弟这里一直很有面子，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弟弟就这么一件小事也会拒绝她，她脑中忽然闪过了母亲的一句话——你真的了解你弟弟吗？
馆陶感觉手心有些发冷。
刘启并不知道馆陶在想什么，他见馆陶不发一言就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馆陶抖了抖嘴唇，忽然开口：“阿娇……”
“嗯？”刘启挑高了眉眼中疑惑更甚，就听馆陶继续说道，“我本还想要为阿娇相看人家呢……”
刘启以为这又是借口，颇为不耐烦地说道“阿娇的事你也不用操那么多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馆陶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她脑中快速旋转，她觉得弟弟这一句话是在警告她，可心中又带有一丝侥幸，“陛下，娇娇她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岁了……不能再等了！”
“找个年纪比她大些的就是了，年岁大了也更会心疼人。”刘启低下头重新翻看奏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馆陶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几息之后她重新冷静了下来，“陛下……”
你怎么还没走？刘启用这样的眼神看了过去。
馆陶扯出一抹笑容，“陛下，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要请您给保个媒。”
哦哟！这个倒是新鲜了，刘启明显多了几分兴趣，他昂首示意馆陶继续说。馆陶藏在袍袖里头的双手一下又一下抠着自己的手心，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娇娇这孩子您也知道，自打从中山国回来了就同我不太亲，有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不过我到底是她母亲，前些日子我打听到了些消息，说娇娇同廷尉右监张汤很是谈得来，这事我也不好问娇娇，您看这……”
刘启掀起了眼皮，片刻后似笑非笑得摆摆手，“这有何难，我过几日便召张汤一叙。娇娇眼光不错，张汤可是一个实打实的有才之士，我挺看好他的，而且此人模样也长得好，若是能成，朕倒是可以给你们保媒。”
“如此便好，那我便等着陛下的好消息。”馆陶微微福身，正要离开忽然就被叫住。
“阿姊。”刘启含笑说道，“阿姊且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臣知道。”馆陶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精美的妆容也挡不住面上的紧绷，刘启心中略过一丝不忍，想了想，他还是宽慰道，“阿姊，男儿家的前程得靠自己搏。”
馆陶闻言沉默片刻，她忽而抬眸看着刘启道：“可是我们当父母的那般努力，难道不是为了让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吗？”
刘启有些惊愕于她的想法，他摇摇头，“阿姊，我们为人父母现在努力，只是为了在地上铺一层软垫子，万一孩子飞到一半掉下来了可以接住他们，让他们能有养伤的时间和再次起飞的资本，而不是给他们铺设一个温柔乡让他们肆意沉沦。”
馆陶面色苍白，她抖了抖嘴唇，眸中更是带了泪花。
景帝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护短，是刘家人的天性，他的阿姊一直都是个护短的人，她曾经也在幼时尽可能地伸展双臂将他护在背后，这份心思其实一直不曾变过，但是对于自己的孩子……
“阿姊，对孩子，宠着就是害了他，尤其我们还是帝王家。若是不靠自己立起来，那么一个侯爵的位置，也不能保住他啊。”
刘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宣室，回到自己的公主府之后，她又惊又怕，大哭了一场。陈午一脸疲色地回来之后，听闻长公主心情不好，想了想还是来探望她，见妻子哭得着实伤心，他还以为刘嫖是因为就国一事，便出言宽慰。
哪知刘嫖忽然捏住了他的手，“须儿和蟜儿若是由你来教养，你会如何？”
陈午乍然间被这般问询亦是一愣，在妻子的连翻催促中他平静开口，“送他们去学堂。”
“那他们要是读不好呢？”
“那便送入军中。”
“为何？”
陈午微微皱眉，似是不解她缘何会有此问，“德不配位，蠹虫罢了。”
蠹虫，陈午居然，居然会这么说！
刘嫖只觉得全身一软，她忽然间想到了成婚之初二人的浓情蜜意，到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夫妇之间的幸福美满，再到之后于长子的教养问题二人的诸多争吵，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只留了个淡淡的印子。她记得陈午最早是带过须儿的，后来是为什么再也不管了呢？
对了，那时候她对陈午说——我是大汉的长公主，我的孩子只要豪奢享受即可，我总能保他们一世荣华。
后来，陈午就再也不管孩子了。
再后来除了娇娇，两个男儿郎都不喜读书又不擅武学，而娇娇，娇娇……对了，因为蟜儿身体不好，所以娇娇在幼时是由陈午照顾了一段时间的。
所以，难道是她错了吗？可她已经在宫内奋杀出了一道血路，自己成了大汉国的长公主，她弟弟成了大汉的皇帝，这为什么不能保住她的孩子一世荣华？
陈午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又听她断断续续将今日陛下之言说完，垂眸片刻，他淡淡说道：“我是堂邑侯，于大汉列候表内排行八十，侯位可世袭罔替，蟜儿之位乃隆虑侯，排行七十余，降等袭之。公主可曾研读过大汉律？”
刘嫖张嘴未言，就听陈午平静说道：“若公主有兴趣，不妨去看看须儿和蟜儿二人未来的爵位，可以为他们挡住怎样的罪，再看看我夫妻二人的全数财产，又能为他们平下哪些罚。”
“等公主看完，便不会再觉得爵位有什么重要的了。”
说完这几句，他站起了身来，看着面上带有脆弱之色的刘嫖，陈午紧抿的唇角划出了一道严厉的弧度，“若是单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我宁可将娇娇嫁给一在渊潜龙，也不愿意将她嫁给如同我们儿子一般，空有爵位却无未来的人。”
他对孩子的全然否定的话语深深割裂了刘嫖的心，她尖利嘶吼着哭骂着，一时之间觉得在这偌大的公主府内没有一个站在她这一边。陈午一声不吭地任由她骂，他紧紧闭上眼睛，站起身就想要走向堂外，但就在准备行动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能够看到若干年前那个凑到他面前的大汉公主，那时候，她还不是长公主，而那时候的她是那么快乐。
他犹豫了。
他重新走到了长公主面前，握住了她冰冷又纤细的双手，“殿下。”
他轻声说道：“此行，我会带上须儿同去侯国，你是他们的母亲，但有些事必须由我这个父亲来教导。”
“请殿下相信我，就像三十年前选择了我一样，可好？”
馆陶怔怔抬头，看着男人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竟有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翌日，馆陶公主站在门口将三个男人送离了公主府。她被大儿媳搀扶着，面色有些憔悴，对上两个儿子投过来求助的眼神一字不吭，她第一次用冰冷的、带着审判的视线扫过了自己的儿子，耳边充盈着两个儿子堪称软弱的话语以及恳求的声音，她不为所动，只是垂下了眼帘。
昨日陈午问她，他当年若是两个儿子这般模样，她还会嫁给他吗？
不会。
这是她今天的答案。
等马车滴溜溜离开之后，馆陶让人套了辆马车，孤身一人去了廷尉府门口，在那里呆了一整日。
五日后，景帝将刘嫖召入宫中。又过十日，帝王将堂邑翁主陈娇指婚给廷尉右监张汤。半个长安城都因为这一桩指婚热闹了起来，而张汤欣然应允的模样更是证实了他们之前的一切猜测。
民间当即议论纷纷，有人猜测这蛱蝶的剧本是知晓二人过往之人所写，因为不看好两人的感情，于是写了个悲剧。但问题是现在两人在一起了，这结局是不是应该修改一下了？
应者极多，众人纷纷给结局提意见，譬如梁生实则是假死，比如说最后两个蝴蝶化人，总之参与度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
然后，大家猛然间发现——哎呀，不对啊，他们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呀！
于是广大人群热烈呼吁作者赶紧出来改写或者续写，完全不复每年间接性会出现的想要暴打作者的模样。
但很可惜，他们的努力呼吁只唤来了不少假冒伪劣者，真正的作者一直不曾出现。
于是等到两年后婚礼举办的时候，长安城大街小巷都充斥着欢快的情绪，参与度达到了有史以来之最。没法子，戏剧是看不见重写了，只能看看活生生的人喜剧结尾了。
明明是公侯家的姑娘，长安城人民却有一种莫名看着自家闺女成婚时候的心酸感
陈娇成婚的时候，夏安然也没有办法到场。除了赞助了不少礼物之外，陈娇还问他要了一张婚书的模板，一模一样地誊写了一边，在昏礼当场从袖子里掏出来将它交给了张汤。
张汤有些意外，而等看到上头的文字后却是抿嘴一乐，然后他从自己长长的袖子中也掏出了一份，两份内容都一模一样，不过是各自签了自己的名字。
二人视线交错，都看到彼此那张上头的证婚人——刘胜，随后齐齐笑了出来。
“阿兄真是太坏了。”陈娇嘟囔着道，“他明明知道了，就是在看我们笑话呢。”
张汤亦是有几分无奈，他这位舅兄可真是……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莞尔，男人掏出了自己的印鉴在陈娇那份上敲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让陈娇在自己那份上落印，二人交换着保存了这份其实并没有法律效力的《婚书》
在这两份婚书上，小国王亲手为他们写了祝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愿二人同心同德，海枯石烂亦不分离。”
正是喜结良缘。
陈娇为翁主，主婚之人便是其父陈午，他此时见到这一双小男女的甜蜜举动只觉得心中复杂，一方面心中梗塞，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成了别人家的了，另一方面又有些欣慰，觉得这女婿像我当年，眼光也不错，不过我当年可比他强多了。这大概是所有老父亲看到女儿女婿恩爱时候都有的通病。
再一扭头见到了坐在堂下的馆陶公主，后者更是目光闪烁复杂不已。陈午心中一动，忽而开口对新婿和女儿悄声说：“这个婚书，你们等等借父亲看一下。”
陈娇和张汤默默看他，陈午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执礼。
但这日之后，婚书这一存在立刻在小范围流传开来。在陈午一日书写了一份婚书并且去找窦太后落印之后，婚书更是在女眷的圈子里爆发开来。
婚书上的词句真是太美了，而且这份将两人名字并列在一处，看着就叫人欣喜。
景帝多少耳闻了这一悄然兴起的风潮，但还真没见过实物，毕竟他是皇帝，也没人胆敢来找他敲章。哪知道他真遗憾着呢，忽有一日一个老臣啃啃哧哧地在说完正事之后掏呀掏抽出一张皱巴皱巴的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甚？”景帝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左右一扫眉头挑得老高，再看向这个臣子的表情就有些微妙，“看不出来啊……你这……嗯？你们成婚都快有三十年了吧？还是这般恩爱啊？”
“咳！”年过半百的老臣干咳一声，“陛下误会了，臣是有事要奏。陛下请看此婚书，此为中山国传出，然则中山国的婚书为受到其国度承认的户籍文件，且此证于中山国的户籍系统亦有登记……并非是长安如今所传只是为夫妻之间情缘之证。”
刘启皱了皱眉，有点听出滋味来了：“说说。”
“中山国的户籍建立比长安更早，也更全。”老臣说得非常直接，他这话并未触怒刘启。因为在户籍一事上长安确实走在了中山国的后面。这倒不是长安官员不如中山国仔细，而是中山国是从无到有，所以梳理起来反倒是比长安城更容易，而且中山国的人员组成也更为简单，长安城的人员流动量太大，每日都有成百人的出入，一进一出如果全靠人工甄别再做登记工作量太大。
他接过老臣递来的一本文书，抬头所写正是中山国入户申请，这一申请可以向左一路展开，入目的便是一连串的小方框格子，全是要填写的内容，上头需要申请人填写的内容极其详细，另外还有一排由登记人员需要书写的内容，譬如身高、有无残疾、面部有无痣、甚至还有牙齿情况。
刘启细细看过，他手上拿的一张就是填写过的，通过这张简单的表格在他脑子里头就出现了一个人的模样。
“这倒是不错……”刘启边翻看边笑道，“我得夸夸他。”
臣子复又递过一本文书，言：“这是老臣抄录的一份中山国入籍登记册。”
刘启接过，展开一看里头都是这类表格装订成册的登记册，而第一页则是书写了其中所包含的所有人的姓名，下头还有编页，奇妙的是这一登记册经过折叠后将申请人的名字露在了最外面，即便是装订后也能根据名讳来寻找资料，非常方便。
刘启略有所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老臣，“你也不必这样七拐八拐得绕圈子了，有话直说。”
“陛下。”老者颤颤巍巍地跪下，“臣请开启全国户籍调查。”
刘启沉默了，他皱着眉看着这位于国家户籍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臣子，“你若是觉得这法子好，可以现在就用起来，一点点调换，全国调查过于兴师动众，且极为扰民，朕不同意。”
“陛下可曾想过择才试！”见刘启转身要走，这老臣往前一扑抱住了帝皇的大腿，而他说出的那一句话才是留住帝王的原因。见刘启低头看他，老者忙说道：“陛下择选才子从各地而出，然通过地方选举到抵达京城路途遥远……”
“陛下，臣唯恐途中意外。”
“你是说……有人冒名顶替？”刘启皱眉，“你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臣摇头否认，言曰只是未雨绸缪。帝皇思索片刻，他没有直接下决定，而是道：“你先将此事写成奏表上来，这事我再想想。”
而等到老臣不抱希望得将奏书递上之后，却遭到了帝王的紧急召见，刘启语速飞快，一个个字就像雨滴一样打在这个老臣的心田，“此事交由太子总负责，朕到时候会下旨要求诸侯国和郡国必须配合，你放手去做，在下一次择才试之前朕要看到全国户籍全数被理清。”
“喏……呃，敢问陛下，下一次的择才试是何时？”
刘启微微一笑，“明年春天。”
“……”
于是当天下午，载着太子刘彻求援信的信使骑着快马向东一路奔驰。
夏安然刚刚打开弟弟的信件，为首的一行哭诉就倾泻而出。
“阿兄，借！我！人！——嗷！”
夏安然默然无语地将信折了起来塞在了书柜里面。迎着窦皖疑惑看来的视线，他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没事，来打秋风的，我们继续。”
和美人一起对弈如此风雅，怎么能被来薅羊毛的坏弟弟破坏了兴致呢？

第137章 帝国裂变（48）
夏安然觉得自家弟弟自打回了长安归于刘启教导之后越来越不可爱了，以前在中山国又乖又听话又聪明，哎，明显就是弟弟被教坏辣！
他的这种心理就是活脱脱的傻爸爸心理，反正出问题的都不是小孩的错，全是别人的，窦皖对此不予置否，他放下了棋子，然后将棋盘翻了个方向，黑白互换。
小国王的脸立刻皱了起来，他吭吭哧哧地重新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棋局，然后抓起了原本属于窦皖面前的棋瓮重新下。
夫夫二人下棋玩的是情趣，但夏安然真的是个臭棋篓子。早先的时候他能拿后期的著名棋局为难一下窦皖，等到窦皖看透套路之后每次都是他最后丢盔卸甲。
围棋便是一方战场，窦皖在这片战场上就像是狮子一般，看着每个棋子都温温和和，实则一被他找到机会便会猛然跃起一击必杀。
二人实力悬殊过大，小国王又坚持不要他让，窦皖每每只能看着小国王自己走进了死路就将双方棋瓮对调。
于是下棋这个事，就成了小国王如何在克不死对方的同时弄死自己，然后又看着死局被窦皖三两下救活，游戏体验感非常差。
尽管如此，夏安然也还是宁可坐在这儿被虐。
因为棋盘的位置距离床铺最远。
哎，面对窦皖，夏安然经常能够感觉那种独属于老夫少妻的悲伤，不过窦皖一年中能够休假回中山国的日子也不算多，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就这次他回来得突然了些，他一时不察没做好准备就有点亏。啧，不过这都是甜蜜的烦恼，不算什么。
夏安然一边思索一边落子，哪知他一抬头，就看到窦皖定定看着他的目光。
夏安然疑惑歪头，就见他对象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然后双手一伸一用力就将他抱了起来。
窦皖长腿一伸几息就将一脸懵逼的小殿下运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君须？”夏安然有些疑惑，他被人放在了以藤条制成的座椅上，然后他面前就被递来了熟悉的文书。窦皖将刘彻的信放到了他面前，“景熙不必抽时间陪我。”他微笑着搬了椅子做到了小国王身侧，然后随手抽出了一本书，“我在这边看书就好。”
夏安然抿了抿嘴，表情就写着「你怎么知道」五个字？
窦皖的视线飘向了棋盘，夏安然一瞅脸顿时红了，他，他刚刚将自己的子送到了别人的包围里面了，活脱脱就是“自杀”
窦皖伸手以指节轻轻碰了碰小殿下红了的脸颊，又对上小殿下晶亮的杏眼，唇角轻扬，“不过皖很高兴。”
“景熙将殿下排在皖后面，我很高兴。”
说什么呢！夏安然瞪他，“干嘛和彻儿比，他是弟弟啊，和你不一样。”
“好，皖知错。”
知错就知错，干嘛笑得那么，那么……夏安然一下子形容不出来，只能竭力将注意力重新挪到了刘彻的信上。
他本是为了遮掩羞窘装模作样，哪知这一看就又看出了问题。
他刚刚只是大概扫过有个概念，现在仔细看来，刘彻来求援的原因是这次景帝给他的时间卡得太紧，景帝要求在明年春天以前将户籍调查全部落实。距今时间一年不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全国所有的郡国现在用的就是中山国的户籍登记模式，要抄录一份然后再送到中央，然后中央再做整理恐怕就不止一年。
这又不是现代，系统输好就能自动统计。在他这种“剥削阶层”看来都觉得这事不可能，更不必提下属们了，但景帝还是将这事丢给了刘彻来做。
为什么？
信里说老父亲是为了明年的择才试做准备，预防有人冒充，但如果仅仅是针对择才试完全可以在各地郡县推举之时出一份户籍证书先送到长安，到时候考核时比对一番即可，没必要急吼吼地进行全国人口普查啊。
而且还是交给刘彻。
这事如果做成了就是理所当然，而如果失败了那便是威严扫地。这严格来说是刘彻的第一项涉政任务，当中若是再有人故意捣乱，对刘小猪可没什么好处。
按照老父亲对于刘彻的态度，夏安然觉得这不应当是来自父亲的责难，其中一定还有些别的原因，这一点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话说刘小猪心理素质也是过关，他心理应当也清楚这是一件完不成的任务，但旁的一句没说，只是问兄长借了几个擅长归类户籍的人去长安……
小国王指尖哒哒哒敲击着椅子的把手位置，他忽然取笔书写一封小笺让人送去给郅都，而半个时辰后，他拿到了郅都的答复。夏安然心中顿时有了数，他侧目看向窦皖，轻声问道：“是不是要开战了？”
窦皖呼吸一滞。
他这反应证实了夏安然的猜测。
窦皖骤然间提早休假，刘启忽然进行人口普查都有了理由。
因为大汉即将进入战争状态。
如果他没猜错，人口调查是借口，真正的目的应当是筛选出人群中的间谍。因为唯有以人口调查为理由才能将藏在国内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人全都一个个翻出来进行比对，这和此前长安城的户籍核对是不一样的。
上次是要证明我住在这，而现在是要证明我就是我，而且还要拉着别人证明他知道我就是我，这种互保的状态彼此错结，只要抓住一个很快就能拉起来一串。
当然这其中肯定也会有做伪证的情况，而妙就妙在景帝给予的调查时间太短，想要在这个时限内把自己的身份安排得清楚明白不是不能做到，但的确很难，除非有大资本大势力的帮助。
可问题是，自己的身份可以安排得天有无缝，他人的呢？谁能保证每个人的身份都毫无漏洞？
在现代资讯如此发达都难免有交际圈的问题，遑论西汉这个送信跑断腿的地方？只要将嫌疑人的交际圈层层叠叠扒拉开，定然可以顺着这些藤摸到后头的瓜。就算摸不到，把藤都搅乱了折断了，这颗瓜也只能烂在那儿。
这样一来也就说得通了，夏安然沉思片刻。
只要在这次调查当中能够找到有问题的人，那么功劳就是刘小猪的。到时候再加上开战的战果，这结果可比什么管理朝政抓抓贪官要醒目多了，可以一举为刘彻打响名气。
老父亲这一招可谓用心良苦。
夏安然倒是不知道这事说到底还是自己带给刘启的灵感。比起抓间谍一事，他更关心开战，因为中山国本身也属于战备区域，他必须做好准备，不光是迎接敌人还有接纳流民。
开战时间……应当是定在明年春夏，这时候是匈奴活动的高峰期，所以老父亲是想要来一次防守反击直接冲到草原？
如果开战的话，他首先要做的毫无疑问是屯粮，另外还有甲胄这边要催一催，不过中山国如今的甲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都放在武库里面。对了，过几日得让人拿出来清理一下，上一下油，免得到时候大军来提的时候生锈什么的。
正当他歪着脑袋想的时候，被忽视的窦皖叹了一口气，凑过来蹭蹭他的脖颈，“殿下这般聪明，皖自然瞒不过你。”
“没啊，”夏安然闻言眼睛一眯，斜眼扫去，“你骗我的可多了。”
“殿下？”窦皖学着他的模样微微歪头，他眉眼高挑，眸子晶亮，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三分真挚三分无辜。
夏安然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伸手去戳了下这人的脸颊，最后还是没忍心翻旧账。他们家阿皖从小被人说少年老成到现在那么多年，今天都拉下脸卖萌了，他怎么忍心再继续追问呢。
“你何时走？”他说了一个颇不解风情的话题，窦皖原本乖乖被戳的动作一顿，扭过头神色不明地看他，小国王一脸无辜。窦皖见状一叹，他蹲下身来，两手将夏安然的双手握在手心里，“还有五日，五日后皖便出发。”
这么早？
夏安然急急站起，“你怎的不早说？”他在屋子里面团团转，只觉得有诸多行李要理，也有许多事情要吩咐，一时之间脑中竟觉得有些忙不过来。
然而他关心的对象此时却是维持下蹲的动作唇边含笑，看着小殿下在房间里团团打转，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软了。夏安然这边好不容易找到了节奏，他铺纸研墨，准备先写取用甲胄的奏书。这个最重要，先拿出来旁的都无妨。
这些年来藩国制度连番改革，景帝早就做好了开战前的准备，具体就表现在藩国武库被征用这一点。
现在中山国的武库有三个，一个是隶属于中央，中山国代加工的武库，想要调用里头的货物唯有长安令才可，另一个才是中山国自己的武库，这里头放的就是中山国自己的甲胄，供给中山国兵士所用，但因为此前优先需要填充汉国武库这里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只做日常维护，最后是少府的武库。
使用的开支都出自少府，里头做的当然就是皇家私用的……咳，主要是用来养他们王后的。
窦皖身上穿着的永远都是走在时代潮流之前的甲胄，从防护力到使用的原材料几乎件件都价值千金。不过淘汰下来的甲胄也不浪费，等新装备出来之后旧装备修理修理就会被送去长安，老父亲每次看到中山国的甲胄都要给儿子发一笔零花钱奖励他。
这些走在时代前沿的复合铠甲几乎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就算景帝本身不上战场也一样，不仅仅是他，几乎每个看到这甲胄的武职都对这些甲胄充满了期待。所以，每次听闻中山国又送甲入京，总有人想尽办法去凑热闹。
中山国擅长制甲并不让刘启惊奇。
因为在百余年前那个同样有着中山国这个名字的国家就是以美器著名的，虽然当时是青铜器，但是这方面大约是一通百通的，这块地区可能就是天生就是优秀匠人的沃土。
送来的甲胄都是儿子的心意，刘启看事情喜欢看结果，结果就是在胜儿将这些甲胄拿出来之后，大汉的甲胄改造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有这个结果就够了。
看的人多了，自然能够发现其中蹊跷，哪怕甲胄通常经过了精心修补，但上过战场的旧甲和新甲还是完全不同的，单单气势就不一样。但夏安然送甲入京的时候也说的都是供你们参考，没说是送给他老父亲的新东西，常人自抓不住其中错处。
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窦皖在战场上又足够显眼，总会有人看到他曾经的甲胄有朝一日出现在了长安。也因此，每当窦皖如朝汇报的时候收到的眼刀总是非常多，那来自长安的王孙们看他的眼神别提多羡慕嫉妒恨了。
窦皖在长安城逗留时间期间，可怜了窦婴。
时常被人上门来拉关系的窦婴常常一肚子火将人轰走，他沐浴在对方的各种复杂的小眼神中，表情特别冰冷。
从子入京时候偶尔会给他带些护腕、护膝过来，但全套甲胄是没有的，这东西过于昂贵，而且九皇子到底是藩王，身份敏感。但锁子甲这种轻甲就无妨了，老夫也有，咩哈哈哈哈。
但就是不给你们看。
这一切窦皖自然不会告诉小殿下，而且那些用眼刀看他的人都被请去演武场好好地比拼一番了。窦皖用自己的实力告诉这些人，他是最配使用这些甲胄的人。
而最重要的是，这些甲胄在设计和改进的过程中无一不是采集他身体的数据所出，旧式甲胄上曾经出现的伤痕一定不会再出现在新甲上，这些地方都会在更新的一代上进行加强。
可以说，这一套战甲完全是根据窦皖个人作战风格而改造的，充满了小殿下想要保护他的心。
旁的匠人可以参照，但这其中的深情厚谊却永远比不上。
总之，窦皖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在夏安然不知道的时候其实给自己拉满了仇恨。
窦皖的所作所为夏安然不知道，但刘彻是知道的。是以到了后来刘彻每每看着这位“嫂子”表情都有一些复杂，等刘彻回忆半天把小时候被这位“嫂子”算计过的记忆再翻出来，他就更觉得这嫂嫂深不可测了。
他记性很好，小时候在中山国的时候虽然还没到寻常孩童记事的年纪，但是刘彻隐约记得在他还是刘小彘的时候，这位嫂子曾经哄骗他和几个小伙伴去给兄长吹彩虹屁。
咿——现在想起来，当时他才多大就会讨好阿兄了，心机也太深沉啦！
夏安然不知道刘小彻之前经历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没给他写信，一无所知的兄长正给爱人展示全新的甲胄。窦皖行军擅长防守，不善进攻，但接下来汉匈战争间不可避免是以进攻为主，遭遇战和追击战是免不了的。
考虑到匈奴的作战方式就是“放风筝”，即拉开距离射冷箭，反复几次削减对方战斗力，全新的甲胄在设计上就更为注重正面防御，而牺牲了后方防御。
这也是无奈之举，甲胄的重量必须要保证一个限度以下，否则就会影响兵士行动，正面加强势必代表着背后要有削弱，所以必须要穿上锁子甲加强保护，另一方面这次匠人在头盔方面也更下功夫，正面多了一个可以下拉的铁丝网。
“以骨失穿破不了，但是你要提防匈奴有铁箭，尽量还是要避免密集冲锋。”夏安然很认真地对窦皖说，“如果实在有必要，可以将头盔反过来戴，你眼睛的位置有开孔，不过这样呼吸和声音传播会有些问题，还有这样后背的防御会降低。”
窦皖试着将前网上下拉动，意外地觉得还挺方便的。夏安然注视着窦皖这一半遮半掩下更加神秘好看的脸，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就反过来戴吧。”
“怎么了？”窦皖疑惑看他，就见小国王一脸的沮丧，“真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张脸。”
“……殿下喜欢……皖这样？”
“那可不，这叫朦胧美。”犹抱琵琶半遮面懂不懂，要不然当年遮住半张脸的夜礼服假面怎么就能征服万千少女的心呢。他想了想，忽而伸出手刮了一下窦皖的下颚，“美人，给爷笑一个？”
窦皖露出了一抹和善的微笑。
然后，当天晚上，不懂得何为朦胧美的窦皖就欣赏了一下他以为的“朦胧美”，哪怕美学造诣比他深厚很多的小国王哭着喊着不是这样的也不予采纳，特别的一意孤行。
翌日，面无表情喝着腰子汤的夏安然整个内心都是崩溃的。
离开的日子不由小夫夫二人浓情蜜意而减慢多少，五日很快便到，临走前夏安然让窦皖带上了以多多为首的一群鹅子，窦皖对他训练鹄鸟寻找匈奴一事早已有耳闻，如今见夏安然将鸟送到他面前也毫不意外。他接过了多多鹅颠了颠，在多多鹅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平静说道：“结实了不少。”
夏安然看着多多原本竖起来的翎羽一根根灭了下去只觉有些不忍直视。
作为一只南来北往的候鸟，虽然多多平日里也没少招猫逗狗圈地盘，加上给他和窦皖送送信什么的，但比起正常的迁移过程无论是飞行距离还是质量都大大下降。它最近吃得也好，自然一不当心就……发胖了。
但作为一只注重颜值的鸟，还是优雅的象征，多多似乎完全不愿意接受这一点。
儿子自欺欺人，老父亲能怎么办呢？只能将他交给另一个父亲进行思想教育呀！
夏安然揉揉儿子脑袋，叮嘱了一句，“记得到时候飞高一些，小心别被流矢射到。”
“嘎——”此时没有外人在，多多鹅还是习惯性地鹅叫了一下，而不是使用它的第二外语天鹅叫，然后它自长脖子里头发出了一连串复杂的呼噜声，在夏安然的脸颊上蹭了又蹭。
夏安然忍了忍，没忍住，他捏住多多鹅的脖子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了猫叫？”
多多静静地看他，两个黑豆子眼别提有多无辜了。小国王要被气笑了，“不是让你别去找长长打架吗？”
多多歪过半张脸，直视夏安然，但了解禽类天性的小国王知道这动作恰恰表示它是在用自己的盲区看自己，简称心虚。
不用说也知道长长猫肯定又被欺负了一顿，真是太造孽了，长长待在这里找不到媳妇也就算了，还老是遭到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怪不得最近总是神出鬼没，成为了中山国一个谜一样的存在。
夏安然捏着多多的脖子往窦皖怀里一塞，叮嘱道：“想办法给它找个媳妇吧，必须管管了。”
窦皖对怀中儿子咕咕呱呱愤怒的叫声置若罔闻，他一手将鹅头塞进了咯吱窝里头另一手就着这个动作揽住小国王的后颈，二人在儿子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交换了一个亲吻。
多多可生气了，它都要被送出去上班了，家里头那只四个脚的就能独占阿爸，它这是提前确立自己的太子地位鸭！
别以为它不知道，那只总是在角落里阴森森看人的四只脚每天都想着要篡位呢。
不先打一顿让它知道怕，等鹅回来了，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多多明明是按照爸爸说的要争取自己的权利，为什么要骂我？
夏安然伸手捏住了不停鹅叫的长嘴巴，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多多乖，爸爸等你回来哦。”
“……咕。”
窦皖将儿子放在了马背上，这只鹅在别人古怪的目光下很快调整好了位置，昂首挺胸，一只脚还踩在马头上，翅膀大长，长脖子伸得特别直，两个圆眼睛左看右看，特别有社会鹅睥睨天下的风范。
夏安然简直不忍看这只鹅。
这可是天鹅啊！天鹅！
又不是菜市场战斗力MAX的那种家禽，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大抵全天下的父母在发现孩子变坏了的那一瞬产生的想法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谁教坏他儿子的？！
窦皖将他的脸颊从多多鹅身上挪了回来，放在自己身上，算是救了鹅子一命，“景熙，好好照顾自己。”
夏安然点点头，“你也是，伤药和止血药一定要随身带，听医匠叮嘱，受伤千万别逞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窦皖的眼睛宛若秋日的星辰一般，明亮又透彻，“阿皖，做你想做的就好，关键时候不要勉强自己，我永远为你骄傲。”
窦皖无声地注视了他一会，忽而伸手捏了下小国王的耳垂，他凑在小殿下耳边轻语几句，随后翻身上马。在用目光和小国王做了道别，窦皖两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他一动，便听闻多多呼唤两声，原来散落在地上的鹄鸟纷纷看向马匹飞驰而去的方向，它们有些笨拙地在草地上交替迈动着小脚丫开始追赶，翅膀亦是展开上下扑腾。忽而一阵清风徐来，鹄鸟们振翅而起一一自夏安然身侧掠过。
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
窦皖走的这一年，是汉景帝中元六年的春末柳絮层叠之时，当年六月，匈奴突然对雁门、武泉、上郡三郡发动攻击，厉兵秣马多时的汉王朝很快展开还击，由雁门太守周亚夫亲率领两千骑兵深入草原，自后方包抄，将袭扰的匈奴兵士一网打尽。
然匈奴入武泉目的明确，即是掠夺大汉战马。
武泉措手不及被其掠马杀人，不过好在周围郡县救援及时，损失仍然不小，被夺三百匹马，另外还有二百余被匈奴见夺不走砍杀，最终伤亡数据还没出来。
上郡这边倒是早已有准备，匈奴久攻不下，只匆匆撤退，总的来说这次战役大汉不算吃大亏，但景帝却勃然大怒。
因为马匹被养在武泉的消息，是一个机密。
“遣使者入淮南国！”景帝目光森冷，“告诉刘安，有人告发他意图谋反，朕相信堂弟的为人，请他入朝自辨。”
“喏。”
“若他违令不遵……”刘启沉吟片刻，他自招招手，从春陀送上的匣子内取出一枚虎符，他将之一拆为二，一半放在了桌案上，意味不言自明。
淮南王刘安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快暴露，因而在长安使者入京之时他还能含笑相迎，然而当帝王诏令念完之后，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在这一瞬间，他看着目光如炬直视他的长安使者，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全完了！

第138章 帝国裂变（49）
每个人都有各自性格上的弱点，有的是缺乏自制力，有的是心软，而刘安此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放弃。
所以他在觉得自己被发现的时候，甚至都没挣扎求证就认罪了。
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在别人看来却是再好不过。
刘启想的刘安直接揭竿造反并未发生，他在使者说完之后就非常配合地让人准备马车，对于挣扎解释的妻儿更是厉声呵斥，不光自己束手就擒还严令国内兵士不允许反抗，态度好到使者都觉得其中可能有诈。
一直到走出淮南国，使者方才如梦初醒，没想到这个他以为可能会折在里面的任务就这么轻易地完成了，他多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可是淮南王，淮南王所在封国极为富庶，良田千顷沃土万里，此处自首任淮南王英布起几乎个个都喜造反。主要就是因为有钱有粮，有了这二者自然就有了兵源。
淮南王刘安在七国之乱时曾经就想要加入，而当时的淮南国相把持住了兵源才最后未能成功，当时陛下宽恕了这位堂弟，后来刘安也一路往文学上撒丫子狂奔，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谁也没想到这位淮南王居然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事，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虽然这么想，但为了感谢配合的刘安，心情愉快的使者一路上尽可能给予他各种生活的便利，所以，刘安舒舒服服地到了长安，路上并未遭罪。
刘安见到刘启后直接叩首而拜，他对于自己所行之事供认不讳，然而只有一事却成为了他的执念，“罪臣想要知道，陛下是怎么发现臣有违逆之心的？”
刘启淡淡看了一眼，忽而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是朕发现的，是太子。”
“太子？”刘安错愕，他第一反应是刘启在说谎，但转念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审讯他的房间如今并无外人在，这里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出去，这时候若是给太子贴金毫无意义。
难道是真的？可太子才多大，他精心算计多年，怎么可能会被一个舞勺小儿所发现！
刘安还是感觉自己被深深侮辱了，他的表情有些狰狞，“陛下何必在此时骗臣！”
刘启见他这幅模样，竟感觉有些愉悦，“你儿做不到，可不代表我儿不行。”
见刘安因愤怒额头暴出青筋，刘启想了想，凑近悄声对刘安说道：“我同你说一个秘密。”
刘安一愣，就见这位堂兄面上挂着恶劣的笑容，因为得意甚至都以我自称，“其实我在这次匈奴攻汉之前并不知晓是你同匈奴有所牵连。”
“我甚至不知道是你想要造反。”
什么意思？
刘安皱起了眉，努力思考其中关联，他觉得脑中诸事连成了串，但还差一环，最重要的一环。就见刘启缓缓说道：“在北地，大汉有数郡都有养马，而在武泉养有军马一事……”他悄然靠近，对着刘安一字一顿，“朕只告诉了你。”
刘安瞳孔骤缩，他猛然前冲一步想要凑到刘启面前，而长长的镣铐制止了他这一举动。
“你是故意的！”他嘶吼，“你在之前与我写信时候故意把消息告诉我，并且频繁在国内调动军队做出要出征之相，你引得匈奴间谍出手刺探情报，然后你通过匈奴攻打了那一处来判定是谁与匈奴有了交易。”
他越说越激动，整张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你是不是将养马一事告诉了很多人？刘启！！！”他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只要有两个人互相将这事一说，你的所有计划都将要失败？”
作为胜利者，刘启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可是，你还是上当了呀，因为你不舍得将这份利益与人共享，也因为旁人没有你这般愚蠢。”他声音轻柔地说道：“刘安，若是你靠自己的势力举兵造反朕还有些欣赏你们，然而你却选择与虎谋皮，出卖大汉千万将士和臣民的性命只为了你一己之私。”
他一字一顿：“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能够荣登大宝？不，全天下人都看不起你。”
“没有人能够接受一个出卖国家利益者为王，人心向背你注定无法成功。”
“我没有！”刘安咆哮，此时他已不复往日温和儒雅模样，近乎目眦欲裂：“我没有想要引入匈奴大军，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让我的注意力放在北边匈奴无暇顾及你，若是匈奴可以一路攻破拖住边军，让长安无力派兵无法镇压你叛乱那就最好。”刘启语气平静，带着些失望：“你是不是真的把匈奴人当做绵羊，当做君子了？你当真以为他们会极为友善得走与你说好的路行与你约定之事？”
“刘安，朕已经对你一忍再忍，先前你利用南宫出嫁之事挑动荣儿，后又对彻儿下手，这些朕都可以放过了你，只是如今你的种种举措已经越过了底线。”?
“刘安，朕会请宗正开祠堂，先将你逐出刘家宗室序列，再对你所谓进行清算。你这样的人，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朕羞于与你为一宗。”
很难说刘安此时愤怒的心情，以及种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因为他预感自己死期将近，还是因为这位老对手的这一番态度。刘安只觉得怒上心头，眼睛向外看去的景色全都是血红色一片，他深深吸了口气竭力缓和自己的情绪，然而并未能成功：“那你这又算什么？你又何尝爱护边军了？你用边军当做诱饵钓鱼，何尝不是将边军当做弃子？”
“我是乱臣，我是恶人，你又算是什么？你难道就是明君了吗？”
刘启面无表情“我的确不是明君，我斩恩师，嫁亲女，废元后，于内于外均是软弱忍让，丹青之上朕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但是……”
“朕有好儿子，还不止一个。”
“朕有好大臣，也不止一个。”
“朕有好将领，同样不止一个。”
“刘安，朕不怕去见先祖，你怕吗？”
片刻后，当刘启走出牢狱之时，伴随刘启走出的还有一道宣太医的指令，刘安被硬生生地气晕了。
“让太医令看着点，朕要他活着。”刘启一边吩咐一边快步向外走，“活得越久越好，最好看到我儿四海皆服的那一日。”
“喏。”春陀小跑步跟随，他跑得有些急促，“陛下，淮南王的家眷要如何处置？”
“家眷？”刘启步子顿了顿，他思索了一下，忽而转头问春陀，“这按大汉令……该如何处置？”
“啊？”春陀一脸莫名，不解陛下怎的会突然问大汉律令了，“陛下，这淮南王为谋反大罪，家眷应当弃市或徒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启摆手打断，“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春陀眼珠子转了转，见刘启一点点向前走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联系上下文试探着向帝王谏言道：“是奴想差了，陛下圣心仁厚……”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刘启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奴觉得不若……将他们贬为奴……庶民……？”
“庶民”刘启自动选择他想要听到的答案，面上似乎带了几分笑意，“这样会不会有人说朕所罚过轻？”
春陀忙宽慰道：“陛下，淮南王一家要么是妇道人家，要不就是舞勺小儿，淮南王之事他们自不知情。要说这成人也罢，小儿着实可怜。更何况大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孩儿，未来便是多一份力道。”
“若是臣子尚有不能尽责匡正阻止之错，小儿却是无辜……”
他有些编不下去了。好在刘启也听够了，帝皇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看法。
春陀见状又继续道：“何况奴听闻淮南王家有几个翁主，待到其长大还能为其父将功赎罪……”
“胡闹，”哪知他迎来的是刘启厉声呵斥，春陀一惊，连忙跪下来请罪。帝王声音低低沉沉，话语中带着浓浓怒气，“若有一日朕要嫁公主，只会嫁合适的，无论是藩王家的翁主还是皇家的女儿，都是我大汉的女郎。”
“朕不会因为她是罪人之后刻意为难，亦不会因为那是我的女儿便有意维护。”
“于朕而言，其中并无差异。”
春陀伏地，“陛下万万息怒，奴知错了！”
“起来吧。”刘启眯着眼，见伺候多年的仆佣站起身，只敢以余光偷偷覰他，眼神中满是小心翼翼，叹了口气，他带有几分疲惫地摆摆手，“罢了，朕同你置什么气。”
“陛下若是有怒还是冲着奴才发出来吧，”春陀凑近两步，见刘启并不反对于是搀扶住他，“气憋着伤心，陛下骂奴若是心里头能舒服些，骂多少句奴也受得住。”
“朕知晓你忠心，淮南王这事……朕有些气糊涂了。”刘启拍拍他，“只是有些话你对朕说着就罢了，日后千万别对太子说。”
春陀一愣，就听刘启淡淡说道：“朕是年长者，听着能自己判断，但太子年少，是非观不稳，他又聪明，朕担心他会学坏。”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手下的胳膊一阵激烈颤抖，刘启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平静道：“太子很喜欢你，朕也同他说了你是个可靠的……”
“陛下！”春陀第一次打断了刘启的话，他想要跪下来却因为刘启正握着他的手而被定住，只能倔强地站在刘启身后，“陛下千秋鼎盛，奴比陛下还白长数岁呢。且，若，若陛下当真千秋岁了，奴便去为陛下守灵，伺候陛下一辈子。”
“春陀。”刘启声音平稳，“朕相信你。”
他重重落音：“宫里的人，除了太后，朕只相信你。”
“所以若有一日，朕想要托付你替朕照顾好太子。”
他没有听到春陀的回答，只感觉到搀扶着自己的手颤抖得愈加厉害，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别想多了，朕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上几年，还没到用得上你的时候。”
“……喏！”
“你去把卫皖找过来，让他到宣室等着我，朕先去看看太子那儿。”
“喏！”
春陀低着头快步跑开，刘启装作没看到他奔跑时候擦泪的动作，只是招招手唤来一直跟着他们的步辇。
他的确去了太子所在，不过当时正是小太子午睡时候，刘启没有让人叫醒刘彻，而是悄悄进了太子的宫室，见桌上的书册还摊着，便顺手拿起来看了眼。
刘彻的书册上整整齐齐写着读书笔记还有批注，虽然上头的话语和想法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小孩自己的风格，看得出是认真思考后写下的。且所思所想还算是有些东西。
刘启唇角不自觉上扬，然而翻到一半就看到书册中掉出了一封写到了一半的信，一看开头他嘴角就又耷拉了下去。
哼，一天到晚给他哥哥写信，信里头还哼哼唧唧得像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一样，没个太子模样，丢人。
刘启绕到后殿去静静看了会小儿子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心事的模样，便又离开此处去了宣室，离开时他还吩咐听闻他过来赶来的王皇后不要将他来过的事情告诉太子，让他好好休息。
王皇后自是一番温柔写意，刘启同她寒暄几句，便往外走去。刚往外走了几步，刘启忽而折返，王皇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放下了正在缝补的衣裳颇为意外地看着帝王，“陛下？”
刘启瞟了一眼那衣服，“怎么现在还自己缝衣服？我也没见你穿过这颜色啊？”
王皇后没料到景帝会问这个，她稍稍犹豫了下，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南宫的衣裳，前几日我晾晒时候发现上头有些地方被虫子蛀咬了，就缝一下。”
“……南宫的衣服你还留着？”刘启有几分意外，他从自己的记忆里头翻了一下，隐隐约约好像的确有找到这个颜色的印象，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今天来是临时起意，突然转头也是意外，王娡不可能先有准备，只能说她是真的想南宫了。
刘启有些怅然，“南宫……有多久没来信了？”
“还有三个月就两年了。”王皇后毫不犹豫地答道，她有些小心地看了刘启一眼，“陛下，能不能让使者去草原上看看南宫怎么样了？这么久没来信，我真是有些……”
“胡闹。”刘启斥道，“匈奴刚刚进攻过雁门，现在大汉怎么可能派遣使者去草原。”
王皇后也只是试一试，得到答案亦是不意外，她惯常谨慎，现在被景帝拒绝了竟连沮丧也不敢明显，只是喏喏应是。
只是她不知，刘启见她这般模样反倒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没说。刘启拍了拍她肩膀，“你同你兄长说一下，过些日子让他准备动一动了。”
王娡的兄长只有一个，那便是王信。刘启让她通知王信自然是要给他安排差事。
王娡心中一喜，稍稍思索了下却道：“陛下有什么事要让兄长去做直接说就是了，兄长是陛下的臣子，哪儿需要做什么准备呢？妾到底是后宫之人，这前朝之事我去说，不好。”
刘启又拍了下她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神色颇为满意。王皇后亲自将景帝送出了椒房殿，然后回了宫中继续捡起南宫的衣裳一点点缝补，有女官想要来接过衣裳却被她躲了过去。
她手艺不错，但哪怕她用最细的针线将这些孔洞填满，这件衣裳撑开来之后也明显有了瑕疵，大小不一、有褶皱、还有结痕，这样的衣裳南宫一定是不会穿的，而且现在也一定穿不下了。
王皇后却将衣裳小心翼翼地叠起来，然后慢慢地放入了一个箱子里头，有女官小心翼翼问道：“娘娘，还是不放樟木吗？”
“不放。”王皇后淡淡说道，“你们看顾的时候勤快一些、上心一些，莫要让虫子伤了衣服，再有下次，我唯你们是问。”
“喏。”几个女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是苦涩难言。
王皇后不愿意让女儿的衣服染上陌生的味道，便不允许她们用驱虫的产品。可这衣裳最是引虫，那小虫又根本看不见，等看见的时候都已经有洞了。这衣裳还不能多晒，多晒了又要伤，也不能洗，这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不过还能怎么办呢？她们娘娘平日里脾气好得很，比起旁的娘娘要好伺候太多了，也就这一个点了……大家都知道南宫公主是王皇后心中永远的伤疤，多少也能体谅这种思女之情，只能一边小心伺候着，一边期待南宫公主什么时候能来一封信，安安娘娘的心了。
事与愿违，自这一年匈奴大入边之后开始，汉匈关系再次降到了一个冰点，当年的互市也没有开放，十月大汉新年也同样没有邀请匈奴本部的人前来贺寿，这样的气氛实在谈不上友好，双方使者和商队的往来次数约等于零，如此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什么草原来信了。
这是大汉第一次动用经济制裁的手段，效果非常显著。匈奴王廷在遣使者商讨参加大汉新年被拒绝后立刻派来了使者求见大汉天子，他们向刘启就之前的冒犯道歉，表示那是匈奴右部个人举动，这次他们还让右贤王也写了一封致歉书送来，态度可以说是极其到位。
大汉皇帝对此表示有些动摇，但他表示一切等到来年再说，匈奴使节团只能灰溜溜离开，此举看的大汉人个个拍手称赞。
唯有商人群体在此次经济制裁中受到了牵连，但他们很快就不再愁眉苦脸，因为由官方为他们同羌人部落搭桥，开通了一条全新的贸易通道。
羌族部落比起匈人部落对糖果的渴求更大，同时他们也渴求大汉的粮酒，经营这两项生意的商人很快赚了个盆满钵满。而且羌族养出来的牛羊马耐力更强，不过肉质不如北方草原上进口的要肥美，更加结实，直接吃用有些耗费牙力，不过制作成肉干却非常可口。
但这些加工最早都在汉国境内进行，虽然于羌族来说运输牛肉干对他们更为有利，奈何羌族所在的地区草原广袤，树林却不多，燃料稀少，如果耗费自己的燃料制作牛肉干就不太有意义。
大汉的商人得知真相后眼珠子一转，给人算了一笔账。他们算筹使得哗啦哗啦作响，在成功将羌族商人绕晕之后，大汉的商人又多了一项炭火的出口。羌人用买来的炭火进行牛肉加工生成肉干，然后卖给大汉商人，赚得也不少，关键是比起直接出口牛来说，出口肉干的运输要简单得多。
最关键的是，因为有了这一个出货渠道，羌族牧民们有了指望，女人们在下雨天也不再无所事事，制作肉干还需要点火，若是平时牧民们不舍得使用珍贵的燃料，但现在是制作商品情况自然不一样，余温还能用来取暖，生活质量节节攀升。
他们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制作烟熏牛肉干。烟熏这种方法对于燃料的要求更低，羌人可以用一些柴火以外的物质当做燃料，譬如牛粪……不过这一点作为羌族全体的秘密被隐瞒了起来。
对于羌族而言，盐巴是廉价的调味料，他们非常乐意为了吸引大汉商人往锅子里头多撒些盐，因为咸口的肉干能够卖出更好的价格。
这些肉干的去处只有一个——大汉的粮库。
抵达长安后它们还会被进一步地加工，切割成更小的肉块，淡口的会再撒上盐翻炒，最后装入匣子作为军需送往北线。
比起粟米和麦菽，牛肉干能够提供更多的热量，在实战演练中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而且能够吃到肉本身对于兵士们来说就是奖赏和鼓舞。
估计羌族人做梦都想不到，看似有好几批收购他们肉干的商户实则都是一伙人，这些商人彼此间口音不同着装不同甚至时不时还要上演些心机说说对方坏话，但实际上他们都隶属于大汉官方的粮食采购员。?
有同样工作和任务的还有不知道多少人，他们中甚至有不少并不知道这些粮食的最终去处，但粮草、物资就静悄悄地转移到了长安城郊区建在地下的库房内。
整个国家都如同精密的提花机，在景帝的手下编制出了各种图案，而在旁人看来这些图案均是东西零落，唯有景帝一人知晓这幅完成品会是怎样的。
他会在剩余的时间里尽可能将这幅华锦完成，然后披在他儿子的身上。
汉景帝中元六年，九月年末，景帝宣布改元。
十月一日为景帝后元元年，改元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小到不少民众毫无所觉，大到所有官方政府都需要发布通知更改文件。
对于自己的“友邦”，大汉自然也宣布了这一事件。
而写给匈奴王的落款也使用了“元年”一词。
草原上的男人们对大汉这一举动只觉得莫名其妙，军臣单于抖了抖大汉送来的竹简，他让人将另一封写给南宫公主的信件送过去。
“汉人就是事情多。”他挂着轻慢的笑容对随侍在旁的中行说说，“你那时候的大汉皇帝有这么多事吗？闲着没事干啊换什么年号，麻烦自己还烦别人。”
中行说思索了下，回道：“这其实大汉皇帝自欺欺人的手段。”
“哦？”军臣单于对这一说法非常好奇。见他兴致高昂，中行说解释道：“大汉的皇帝自称天子代天治国，但他们又觉得每个人都是有任期的，任期结束了人就要死了。”
“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改元。改元便是重新从一开始计算，这样就会给上天感觉时间还有很久。”
军臣单于呆住了，然后他放声大笑。不光是他，在帐内的匈奴人均跟着连声大笑。军臣单于笑到连声咳嗽，他感觉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老对手的愚蠢果然是他们的快乐源泉。
“原来是这样。”一个匈奴汉子拍了几下大腿，“汉人是傻子吗？上天是无所不知的，难道改个年号老天就不知道今天过了多少年？这不是就骗骗自己人嘛。”
“没错，哈哈哈哈哈……我看大汉皇帝该死的也没逃过啊，看来他们一个都没成功过啊，既然知道这是错误的方法，为什么他们还在用？”
“就是，还不如像我们一样干脆不用年号，要是按他们的说法不用年号，岂不是老天都不知道你当了几年皇帝？”
他说的话又引来了一阵大笑。
中行说表情非常平静，他看看室内这些人，默不作声。
事实上，自从汉匈贸易窗口打开之后，他的地位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中行说一惯的坚持是匈人不要和汉人接触过多，保持自己的资源自给自足，千万不能依赖汉人，这一点在老上单于时期被有效得实行下去，军臣单于即位之初亦然。
然而自互市开启，廉价的盐、粮食、布匹、生活物资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些外来物资严重冲击了本土市场。汉人的东西比草原的更加精美，售卖的价格居然还能更加便宜。
旁的不说，自从汉朝瓷器进入草原以后，原本烧陶的匠人全都放弃了自己的活计，因为比起辛辛苦苦挖泥巴烧陶器还不如从大汉购买。
原本和西域购买盐巴的商队也断了大半，因为大汉可以买到更便宜的盐。
原本在放牧之余匈人也会进行简单的种植，以保证冬季口粮，但现在除了大阏氏会去实验种田之外没有人会在这上头花费力气，因为大汉会售卖给他们便宜的粮食。
中行说有时候看着大阏氏在田里忙碌的样子都会觉得她蠢，但转而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二人都在做无用功。
他提醒过大单于数次，也在部落的会议上说过几次，换来的结果是自己被排挤出了决策层，
他非常清楚会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利益。
从汉匈贸易开启的第一天，准确来说可能在那之前，部落中就有一部分人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了大汉的马车上。他们通过和汉人交换物资，然后来卖给别的部落；也通过和别的部落交换物资再买给汉人，低买高卖，赚取差价。
这种行为的收益十分可观，甚至于他还发现商队背后还有大部落的扶持。和与极西之地交易不同，汉匈之间商道短，又因为是官方的通商口安全系数更高，加上大单于出于平衡左右部之间的一个手段，位于匈奴左部的汉匈商道以超乎人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甚至于贸易量将近右部商道的两倍，为此左部的财富快速积累，这样的变化又戳了军臣单于的眼。
在他的建议下，大单于出手打压，如今大草原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然而这份平衡极其危险，而偏偏如今匈奴这边已经停不下来，对于大汉的依赖已经让人们的心中产生了倾向。
中行说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在他面前因为一块偏转的砖块而渐渐倾斜的高楼，这份倾斜起初只是些微，然而大单于并无纠正的意思，而是持放任态度。
他看着军臣单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不过很快这个眼神就被他垂下眼帘挡住，在外是他一如既往平静又温顺的模样。
大帐内其余人毫无所觉他的沉默，或者说大家已经习惯了这几年来中行说阴阳怪气的沉默。这些人肆意嘲笑着大汉改元之策的愚蠢之处，浑然不知就在数丈之外的大阏氏帐中，南宫公主一字一句将这封已经被中行悦提前看过也检查过的书信扫在脑海里面，然后她的手指在左侧的元年二字上轻轻滑过。
改元，代表了……换天。
她捏紧了拳头。

第139章 帝国裂变（50）
景帝后元元年，春三月，赦天下，赏赐民爵位一级，赐予二千石与诸侯国的国相右庶长这一爵位。
夏，全国欢宴五天，民间可以买卖酒浆，作为新年的开年之初，大汉就陷入在欢快的气氛之中。
而这一份轻松祥和的气氛以及因全国的宴席需求促进了商贸流通，商队南北东西穿梭来往不绝。自然不会有人真的注意到为何这些货物来来去去均是满载，却唯独运货的马匹渐少，更不会有人注意到郡县底层小吏频繁的人事调动，亦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名叫冯唐的官员悄悄来到了渔阳郡接任了太守一职，而御史大夫冯敬则被调往平成郡。而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大汉的北部防线已经构建完毕。
自此，大汉星光熠熠的一道防线就此而成——这一条在后世被称为“钢铁防线”的防线刚刚建成便遭遇到了匈奴的突袭。
五月，地震。
匈人趁乱兴兵南下攻汉，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抢夺盐和米粮。
去年一年大汉和匈人断绝往来，加上之前断断续续的物资遏制得到的结果极为显著，匈奴左部的盐巴储存陷入了困境，他们不得不向右部购买盐，右部得势自然诸多为难，左部忍气吞声使用了比过去还要高的价格换来了比以前更少的盐。
这一结果让大部分匈人都非常不满意，他们在当年的部落集会时向大单于提出了抗议，但正如当年大单于没有压制他们一般，这次大单于也没有制止匈奴右部的抬价行为。
于是笼城相会之后，匈奴左部诸部落一拍即合，他们决定要给右部一些教训，而在给右部教训之前，他们要先去筹措军备。
还有什么能比直接去问隔壁富庶的老邻居要钱更简单的呢？
匈奴各部族在过去的几年内或多或少吃了汉边军的亏，但他们在这次活动中交换了信息又组成联盟，仰仗着此行为是突袭，在他们的想象中自己必定会直接侵入大汉边城内，烧杀掳掠为所欲为。
边军很强他们清楚，然而匈奴骑兵们有他们更强的自信，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突袭汉军定然毫无准备，他们可以一路长驱直入。若是速度够快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城门落下前入城。
然而他们错了，汉军等他们到来已经许久。
驻守渔阳的冯唐远远看着正向这里靠近的尘土，抚着美髯，哈哈一笑。这位已经七十有余的老将笑得极为畅快，他举起手中长戟，“儿郎们，有人说我们渔阳防守全靠瓮城，你们服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
“那尔等可敢随老夫冲锋在前？”
身后的山呼海啸之声给了他满意的答复，冯唐翻身上马，“便让老夫为陛下取来第一胜！诸将听令——”
马蹄踏碎残阳，一身玄甲的汉军骑兵冲锋在前，数匹骏马足下接连飞踏，越过属于匈人的旗帜。
冰冷的刀锋划过对方的咽喉，短兵相接之际连连夺人性命，匈奴的皮甲在大汉的刀具之前宛若寻常布帛，而匈奴骑兵的箭矢落在汉军骑兵身上却纷纷跌落，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半点损伤，为首之人所持武器宛若神兵，他所过之处宛若无人，杀人更是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只一人便裹挟有千军万马的杀气。
此人带领的突袭部队连突而入，将匈奴骑兵的部队切割分离开来，意图分而攻破。
“汉人用了什么甲？一点都射不破！”
“蠢货，射马！”
“马也不行，他们的马覆甲了！太有钱了！”
“撤，快撤！”
哪怕是匈奴的指挥目眦欲裂，然而联盟军队全无默契可言，撤离的队伍几乎不能保证队形。这在以往并不成问题。在他们固有的印象中，汉军都是瘸腿，根本追不上来。
然而铺天盖地落下的箭矢，半途忽然被拉起的绊马绳、身后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却告诉他们，这个错误他们犯得太大了。
即便匈奴骑兵在此时有意识地重新结队，但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马匹骤然间受惊，根本不受指挥，一个正回首射击的匈奴兵猝不及防下被人立而起的爱马甩在了地上，他只感觉落地时身上就是一痛，莫不是正好砸在了石头上？
匈奴兵还没来得及确认，就见白光一闪，他喉头已经被长戟刺穿。
如果再给这个匈奴兵一点时间，他一定能看到地上散落着的全是带刺的铜疙瘩，这样东西在后世有个名字叫铁蒺藜，是骑兵的克星，它的成熟体就算是打了马蹄铁的战马都受不了这东西，更何况匈奴马是肉掌直接踩上。
马站不稳，此时的骑兵又没有马鞍、马镫，在双手需要松开操纵弓弦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
在这个匈奴兵之后，接二连三有匈奴马受惊将背上的人甩下马，大汉骑兵见到前头匈奴骑兵人仰马翻的模样心中也是有十分感慨。
这东西是他们军候想出来的，据说军候还是个读书人，咿——真是好阴险的一读书人。
不过……
我们喜欢！
这一场战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边余晖散尽之前，剩余的匈奴骑兵抓紧机会逃离冲入草原。在黑夜进入草原是不明智的决定，汉军只能止步于前，他们一个个点起了预备好的火把开始整理战场清理尸身记录战功。
从一开始就冲杀在前的冯唐打马回旋，他的爱马一路小跑，蹄子滴答滴答踏在草原上。男人摸了把自己的脸，擦了满手的血，他哈哈一笑，啐了一口不当心漏到嘴里的血沫，“痛快！”
“太守！”郡丞策马向前。冯唐侧脸看了他一眼，“伤亡如何？”
“不到一成，都是轻伤。”郡丞面上全是喜色，“大获全胜，兄弟们还嫌没打够呢。”
“没打够也不能打了。”冯唐有些惋惜地看了眼黑黝黝的草原，“等天亮了再派人去草原上搜寻。这些匈奴兵身上的衣服兵器都收集好作为罪证送去长安，让兄弟们今夜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草原上看看有没有肉吃，没有肉找些汤也行。”
“喏！”
“上奏长安的文书你让那个窦君须来写，他心黑。对了，让他写得惨一些，不要给老夫面子，就说我们死伤惨重损失巨大，反正怎么惨怎么来，最好能让人闻者落泪观者……哦，没有人看得到，反正就是要让人一看就同意咱们出征的那一种。”
老将军三两句就将自己的最终目的给泄露了出来，他嘿嘿笑了两声，“老夫可是迫不及待想要拖着我这把老骨头去北边了，到时候死了之后见着我那些个好兄弟，得多有面子啊。”
然而很可惜的是，渔阳距离长安到底远了些，虽然他们的确是第一个燃起战火的，但却落在了雁门郡之后。
雁门郡作为云中郡的老邻居，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广受骚扰，原因很简单，云中郡有魏尚为太守。魏尚可不是一颗软柿子，一不当心咬一口就要崩掉牙，于是雁门郡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了太守刷新速度最快的边郡。不光是郡太守，就连下头的辅官也是频繁更新，这一次不少匈奴骑兵还是习惯性地先来捏雁门郡，哪知道雁门郡现在的郡太守早就换了一个，正是摩拳擦掌等着他们来的周亚夫。
周亚夫自驻守雁门郡以后大力练兵，他名声在外，雁门兵士都很服他，愿意来投奔的勇士也有很多，背后又有景帝不停地输送物资和战马，雁门郡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将领一个个都打了胜仗，但有志一同地上了哭奏，一个个“泣曰”“跪奏”用得让看到的人都觉得事态简直严重到不行的程度。大汉北部边关接连告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城，长安城内的年轻人群情激愤。
经过几年的择才试，长安城内气象一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聚集到了此处，他们有些是考上后正在候官的，有些是想要来寻先生学习的，也有更多的想要应征来做这些新手官员的幕僚的人。
年轻人满身血性，一时之间街头巷尾满是请战之风。还有若干学子弃笔从戎，他们打包行李召集友人采买武器便想要奔赴边关。不光是这些学子，诸多富户也跑到了官府要求捐粮捐物。
今日之大汉已绝非往日模样。
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大汉人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自己比匈奴弱，且此前若干场战役的胜利都给了他们底气，好战之风极盛。自打消息传开后，刘启还收到了好几个藩王请战的奏请，这些奏书和将领、边郡太守的请战文书放在一起能够堆起一摞。
刘启这几日身体不太好，他半躺在榻上，由太子将这些奏书念给他听。
“鲁王刘余，请战。”
“江都王刘非，请战。”
“长沙王刘发，请战。”
“赵王刘彭祖，请战。”
……
“云中郡太守魏尚，请战。”
“雁门郡太守周亚夫，请战。”
“平成郡太守冯敬，请战。”
……
刘彻舔了舔念奏书念得有些干涩的嘴唇，只觉得胸腹之间有一点亮光正飞速从荧星一点转为燎原大火。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奏书撩起前袍走到父亲榻前稽首而拜：“儿子刘彻，请战。”
秋七月，荧惑耀天。
刘启点了三路大军自雁门云中和上谷而出，又点李广、窦皖两个青年将领率军为之做补给。
大汉第一次由守转攻，北入草原。
这一次出征本是试探性，主要目的实则是为了探明道路，奈何汉军运气滔天，竟然接连与左部几个大型部落遭遇，汉军连番作战，竟是将部落首领全数俘虏，这些首领宣布带领部落归顺大汉，并且愿意为汉军带路，为表诚意，他们带着大汉军队袭击了若干杂胡部落。
最后，大汉军队在入长安时，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令见多识广的长安民众都为之侧目。
冬十月，匈奴对大汉边境进行了报复性攻击，左右部联合起来对大汉的边境线连番骚扰，然而半月后，潮水般的匈奴敌军渐渐退去，防守的大汉将士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由自主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群匈人是怎么回事？匈人如此大规模的退兵显然不属于正常情况。
被召去问询的窦婴沉吟片刻后道：“臣斗胆猜测，是匈奴王帐出了问题。”
“……王帐？”大汉的臣子们面面相觑，有志一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哎呀，莫非军臣单于崩了？
对于任何一个王朝而言，隔壁邻居内乱、死皇帝都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然而等大汉安插在匈奴的探子传回消息后，众人都沉默了。
很遗憾，军臣单于还活得好好的，但匈奴的大巫死了。
死个巫又算什么？大汉人纷纷挠头。这时就有了解匈奴情况的人来给他们解释，对于匈人来说，大巫的去世问题非常严重，尤其据说这位大巫在临终之前并没有指定自己的继承人，现在大草原上关于这个继承人问题正闹得不可开交。
巫的学徒也都来自于各个部落，这些部落里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然要支持自己部落的巫上位，但同时又有人觉得每个巫都能预先指定自己的继承人，为什么这任大巫不能？
这其中明明有问题啊！
一开始众人是猜测大巫做了什么为上天鄙弃之事，但渐渐地话题的转向就变得奇怪了，有人觉得大巫的死不是正常的死亡，因为大巫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这时候，所以他没有来得及指定后人。
既然大巫不是正常死亡，又怎会在此时死亡？当然是因为大巫是被谋害的！
巫是整个部落的信仰，在这一刻几乎所有的部落都站在了王帐的对面，他们要求大单于调查此事。同时又有人提出查看大巫的尸体，却得知大巫的尸体已经被焚烧。
这太奇怪了！虽然大单于说这是大巫的要求，因为大巫是以火占卜的巫者，所以他最后也想要回归到火焰里去，但是别的匈奴部落怎么解释也不听，他们认为就是军臣单于杀了大巫。
他是渎神者！
军臣单于不止一次掀翻桌案，他很清楚这是一盆污水，但这盆污水扑的时机太好也太妙，令得他一时半刻间竟然都没有还手之力。
大单于是真的没有对大巫动手。他虽然有心削弱其权利，但他只是出于权势想要夺权，并不代表他真的不相信神。大巫是正常死亡，偏偏死的原因不太光彩——他是被女人掐死的，在床上。
为了掩盖这一点，军臣单于才急急将尸体处理掉。
然而，哪怕他召集部落勇士进行解释，愿意听的人也不多，就连他让第一个见到现场的大巫学徒来解释亦然，这些人说学徒是他用继承大巫之位来引诱的人，他的话并不能作数。
军臣单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的父王遇到过和您一样的事情。”南宫公主这样说道。此时她正在为大单于焚香，香料是大汉使者上一次带过来的，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了，南宫熟练地打篆引火，然后将香炉盖子掩上盖住烟气，只留渐渐馥郁起来的檀木香气自炉中逸出。
檀香安神，自打南宫开捣腾腾香料之后，大单于就经常过来留宿，在南宫这里他能感觉自己放松一些。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敢彻底放松，南宫是大汉的公主，如今汉匈关系紧张，他不得不防。
就这样，他为了追求心静而来，却迟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怎么说？”
南宫平静地说道，“当年七国之乱，您一定有所耳闻，那时候七国乱臣以诛杀晁错为名发兵，而当我的父亲真的杀了晁错以后他们却并没有停下攻伐的步子。”
“他们不是真的要杀晁错，而是举起了一面让我父亲无法按下去的旗子，为他们自己的行动遮羞罢了。”
“而当我的父亲忍痛按下旗子的时候，他们的狼子野心便遮挡不住了。”
“其实他们只是想要造反而已。”
她语气平缓，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军臣单于却听得有些入迷。七国之乱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匈人部落还在其中插了一手，想着捞上一笔，然而汉军平乱过于迅速，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动弹，叛乱就已经被平息了。
当时匈奴骑兵都快抵达关隘了，只能讪讪掉头。虽然这事是左部和人商量好的，但大单于也知道些，当时他嗤笑大汉皇帝的软弱，如今听起来……“你的意思，你父亲当时就是看透了这一点？”
南宫十分谨慎地回答，“父亲的想法，南宫看不透。”
“呵……”军臣单于笑了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在思考。
他觉得南宫公主说得有几分道理，他现在遇到的情况确实和当时汉国内乱有些相像，而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解释的各大部落亦是证明这一想法的铁证。
他沉吟了下，眸光阴狠似独狼，五指成拳，无意识地一张一合。南宫的视线自那上头飘过，然后她执壶倒下两杯热茶，一杯往大单于那儿推了推，一杯自己慢慢饮下。
茶水内泡了些树叶，颜色看着就挺古怪，据说是汉国最近兴起的吃法。大单于连试一下的兴趣都没有，这茶也没动。
他缓缓站起了身，一步步向外走去，南宫放下茶杯看过去，“这么晚了，大单于去哪儿？”
“男人的事女人别管。”军臣单于掀开了大帐的门帘，夜晚寒凉的空气钻入，将带着些甜味的香料气息吹散，他丢下一句「看顾好孩子」便大步跨出。
留在帐内的女人微微抬起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举起银钗将香篆打散，原本明灭的火星很快就被香灰吞没。
南宫公主吐了一口气。她捏了捏有些僵硬的双手，然后站起身来就要出帐，哪知就在此时王帐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侍女恭敬地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大阏氏，殿下找您……”
“快出去！”南宫公主斥道，她瞪了那侍女一眼，“不是和你说过，焚香时候不要带着殿下进来吗？夜里又要闹了。”
“哎呀！”侍女呼唤一声，“是奴的错，请大阏氏恕罪！可是小殿下急着来找您……”
她立刻跪下求罪，但不知为何有意无意地并未将金日磾带走。南宫眸光一闪，她叹了口气将侍女扶起，“没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香对身体也没有影响，只是小孩子鼻子灵，闻多了总归不好，我小时候母亲也不让我多闻……说我闻了香夜里会闹。金日磾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闹起来一夜就没法睡了。”
将侍女扶起之后，南宫公主伸手抱起了皱着小鼻子一脸委屈的儿子，“哎哟！我的孩儿，这是怎么啦？这小脸皱的。”
“阿妈~”金日磾将小脑袋蹭到南宫公主的颈侧，小动物似的蹭了蹭，“阿爸，凶凶。”
“嗯？”南宫看向侍女，后者恭敬道，“半路遇到大单于了，大单于似乎有心事……”
她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南宫抿抿唇，并没有多做追问，“金日磾，那阿妈陪你去骑马马好不好呀？”
小男孩立刻点头，南宫于是又说：“男子汉可不能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哦。”
“哦。”小男子汉扁扁嘴，伸手将脸上的泪痕擦干，“阿妈，我好啦。”
“哎。”南宫掀开了帘子，光暗交错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得有几分狠厉，但等侍女跟出来后又恢复了柔顺模样。她抱着儿子到了王帐饲养马匹的位置，然后她随意挑选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翻身上马，将儿子放在了前面。
南宫拒绝了奴隶的跟随，只带了几个侍女，她一路小跑，吸了好几口凉气才稍稍冷静了下来。怀中的小儿子因为马匹急速奔跑而兴奋得大喊大叫，还让母亲加速。
南宫自然不敢跑得太快，她捏捏儿子的脸颊肉问道：“好啦，这里没人啦，怎么不开心，告诉阿妈，嗯？”
金日磾嘟起嘴巴，“我原来要去找阿父玩的，但是阿父说他没空，让木泽姐姐带我去找阿母，还让我在阿母这里多留一会。”
“我才没有闹脾气呢！”
“好。我的金日磾最勇敢了。”南宫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她轻轻夹了夹马腹，在儿子一再要求更快一些之后让马匹提速。
孩童欢快的笑声破开了田野，附近的牧民们抬头看见，见到原来是美丽的大汉公主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南宫公主的心情却在儿子的笑声中更加沉重了。
大单于在怀疑她，为此他不惜用他们的孩子来试探她，用他们孩子的性命来试探她！
对于一个母亲，一个在异国他乡除了孩子没有任何精神依赖的母亲来说，这简直是再有效不过的试探。当看到侍女抱着金日磾进入的时候，南宫感觉到就连内脏都在沸腾的痛楚，若非她焚烧的香料当真不是毒药，那一瞬间她断然无法保持冷静。
大单于比她想象中的要更狡猾，也更加不择手段。
必须离开这里，而且她要带着金日磾一同离开。如果继续留在这儿，南宫毫不怀疑她的儿子会成为军臣单于的工具。只是究竟该怎么行动，她还要再想想。
十余日后，单于庭热闹了起来，各部落首领前来单于庭要个说法，对此大单于的做法是——杀。
他一连诛杀了十数个部落首领，强权镇压下了所有的声音，整个草原上就连风声也完全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
军臣单于扯出了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嘛，他们是匈人，是大草原的子民，正如祖训一般，只有强者才拥有将自己的声音传达给别人的资格。
他之前怎么就忘记了呢？他居然还想要和这些人讲道理。
军臣单于将之前的愚蠢归功于自己最近过于仁慈了，若是放到十数年前哪里有人敢这样对着他发出质疑。而现在，他重新用自己的强大巩固了话语权。
而且大巫的人选久久未定，让这片广袤的草原中一时只存在他一个人的声音。
军臣单于着迷于这一感觉，他告诉自己，软弱的大汉都只有一个声音，强大又睿智的匈人怎么可以有两个声音呢？如今的匈奴大巫由其弟子暂代，而这个代字何时去掉却全掌握在军臣单于手中。
而事实上，草原上并不认可他这样粗暴的行为，众人虽然因为大单于的专制而不得不暂且接受，但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就能够爆发出来。这一年的秋季迁移就是一个理由。
因为在代理大巫算出来时间启程的匈人们遭遇到了一场暴雪。这一场暴雪来势汹汹，横扫了整个北部草原，几乎没有一个部落躲过了这次灾祸，牛羊奴隶损失无数，匈人们彻底爆发了。
大巫是他们的信仰，大巫能够和上天沟通为他们躲避灾祸。而每一年的去过冬地的时间都极为重要，如果提早走了，那么牧草的积蓄就不完全，而如果晚走，那么就容易遇上暴雪。但今年，他们明明按照代理大巫算出来的时间出行，却还是遇到了大雪。
如果他们再晚走几日，待在驻扎地的他们绝不会有如今这么巨大的损失。
他们离开的时间没有问题，那么一定是代理大巫的问题，是代理大巫和上天沟通的时候出现了问题，更有可能是上天根本不承认这个巫，所以才会降下灾祸。
在抵达聚集地之后，几乎所有的匈人部落都聚集了起来，他们只敢小声地表示不满。
最强大的草原力量现在掌握在军臣单于的手中，而他们每个部落都有年轻人在军臣单于的帐下做事，这些人都是部落首领最宝贝的孩子。以前觉得这是荣耀，现在他们却不那么认为，他们觉得这是王帐对于下属部落的挟制。
此刻这些部落对王帐的不满涨到了最高，甚至比起之前单单因为贸易一事要更加高。
就在这个冬天，有一个女人找上了南宫。
“我知道你想逃，我可以帮你。”站在她面前的是许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前任和亲公主。
见南宫面上掩饰不住的吃惊之色，她笑了，“怎么，你是吃惊于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还是吃惊于我为什么要帮你？”
“……两者都有吧。”南宫捧了一些牧草，交到女人手中，然后她再从女人手里接过来一点点撒给笼舍里的兔子吃。
从远处看来，这就是有个女人给她搭了把手而已，丝毫不醒目。“我知道，你找过我。”女人声音沙哑，每一句话都像是撕扯着声带逼出来的一样。
她递给了南宫一个药囊，“看在你找过我的份上，吃下这个药物之后，你的全身都会发出红癣，草原民族很害怕这种奇怪的症状，大单于一定不会再来找你，你会有很长一段能够相对自由的时间。”
南宫接过了药囊，她思索了片刻后猛然皱眉，“不行，这样金日磾……”
“南宫！”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你到这里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学会一个道理？”
“在这个草原上没有两全之策，有舍才有得。”
“我舍去了容貌和声音，才得到了一条命，你不会以为你什么都不用舍去就能安然无恙回到大汉吧？”
女人将手上最后一点草料撒入牲畜食槽内，冲着她行了礼，“使用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煮水喝下去就好了。东西我给你了，信不信，吃不吃都在你自己。”
“……我知道了，多谢清河阿姊。”南宫将药囊藏到了牧草下方，她的表情全无波澜，看上去就像是一场平淡无奇的偶遇而已，然而藏在草料下头不停颤抖的手说明了她的真实情绪。
女人沉默了下，感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的名字叫做清河，她的家门口曾经有一条澄澈的小河蜿蜒而过。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若非后来父亲病倒了，实在养不起她和弟弟，她也不会入宫去做良家子。
若那一日她没有被看中，也不会来这草原上，更不会变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慢慢向前走去，自从到了这草原上之后，她的名字就只剩下了大汉阏氏和女人了。乍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她忽而停下了脚步，道：“我坦白告诉你，我活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出卖了大汉，而我没能好好活下来的原因，是我知道得还不够多。”
“在这个草原上有很多我这样的人。”
“南宫，你好自为之。”
“我知，多谢阿姊。”
南宫并没有怀疑清河公主对自己说的话，但她心中自有一把杆秤在。清河公主给她的药囊被她小心藏好，现在她还不打算使用它，南宫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就到了，后元二年一月，匈奴新年。
恰在此时大汉地震频发，来自南方的探子告知了军臣单于大汉的城墙有可能会被破坏这个可能性，军臣单于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当下毫不犹豫就率重兵南下攻打雁门云中二郡，当然他也没有失去理智，他在王帐内留下了三千本部骑兵看顾后方。
没有人觉得大单于会失利，因为大单于此次带去的是三万本部匈奴骑兵，而且还有左部右部的骑兵在，总数约有十万，当年老上单于用十四万骑兵攻入大汉的甘泉宫内，如今他们只是去掠夺边关，事实上在大单于看来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在他们的设想中这应当是摧枯拉朽的一战，更别提他们觉得大汉的城墙已经在连绵不觉得地震中被毁坏，失去了城墙保护的大汉就如同一朵草原上的寻常小百花一样，只能无助得任由铁骑蹂躏而过。
但事实果真是这样吗？
匈奴单于抵达大汉边郡的时候的确看到了从外部裂开的长城城墙，这些墙看上去脆弱得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倒下。云中和雁门是大型专业关隘，长城之外是无人区，毫无疑问他们抓不到当地人来询问。
不过探子告诉匈奴单于，他长期借由行商的身份来往边关，认识了此地的商人，他可以想办法找商人打听一下消息。这个探子是老上单于当年进攻甘泉宫后被掳回的汉民，此前一直是奴隶，后来因为汉匈间贸易需要增多，这些汉人奴隶因精通两国语言被渐渐启用。
除了担任翻译一职外，在确认其忠诚的情况下他们被派入大汉为间，不过此前因景帝几次梳理人口，加上汉匈间不做贸易往来使得埋伏在汉国国内的间谍尽数折损。只能临时调用些在外围本身是负责消息传递的汉人。
大单于应允了，并且准备了一些财物让他去打点，很快这位探子就带着一辆马车回来。马车上的商人一下车就愣住了，他在见到匈奴大帐的时候大惊。这商人一看就极为有钱，绫罗在身，穿金戴银，一张脸更是富态十足，不过现在因为惊愕，表情整个都扭曲了起来。
原来摊子在将他带来之前并未告诉他自己是匈奴人，而只是同他说来见大客户，因为是老客户了，商人也没多想，如今被刀架在脖子上了他才后悔。他跪在匈奴大单于面前瑟瑟发抖，在大刀就要砍断他脖子的时候终于妥协。
商人表示自己愿意投向匈奴。
“早这样不就好了。”匈奴大单于笑着拍拍这个一头冷汗的商人的肩膀，此举可谓屈尊降贵，但是商人丝毫没有感觉有任何喜悦，他被这一拍给压到了地上，此时模样极为狼狈，而探子靠过来，拽着商人说了好些利益，最后丢出了最大的诱饵——这要这一次商人帮了忙，到时候大单于可以封他做匈奴王，还能给他一块水草丰美的封地以及数不清的奴隶。
“你在大汉只能将锦缎穿在粗布里面，马车也只能在塞外乘坐。”探子劝道“汉人一点都不明白商人的重要性，我们匈人就不一样了，每一个商人在我们草原上都非常得受尊重。”
一番鞭子加甜枣的勾引活动之后，这个商人最终垂头丧气得答应了。摊子之所以想尽办法勾引这个商人是因为据他所知这商人背后还真有些门路，他告诉商人他们的计划是攻破雁门，闻言商人非常吃惊，不过他吃惊的方向和众人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你们攻破雁门关是想要进攻长安吗？”
当然不是，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攻破长安除了能够得到心灵上的满足外没有任何作用，大汉的中南部地区草木葱茏，不适合马匹驰骋，就算攻下来也不能放牧，要了干嘛？
而且他们匈人人少，汉国人多，少数人统治多数人这事想也知道多费脑子，傻子才干。
“既如此，你们攻雁门作甚？”商人更加莫名其妙了“你们要抢东西直接去抢马邑啊，马邑是雁门和云中二郡的物资存储所在，而且你们可以从西面直接绕过雁门关直冲马邑，这不比和汉军对撞要来的容易的多？”
在场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探子咳嗽了一声，“那条路可好走？”
“还行，”商人很快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中“只要度过黄河就好。冬季黄河有封冻，想要过河还是比较简单的。”
众多匈奴人对视一眼，探子和通译交谈了几句，然后探子拿出了一个竹卷放到了商人面前逼迫他写下了以上这段话，并且还强行摘下了他的印章在上头落印。如此这竹卷在手商人投敌的证据就有了。探子甩了甩竹简，对商人说道“你若是耍花样，我就派人将这东西送给雁门郡守，看他们相信你还是相信这铁证。”
商人顿时委顿了下来，狡猾的探子当场得到了大单于赞赏的目光。
匈奴大军改变了新进方向，他们悄然绕过云中郡悄悄从河南之地进发，此处是匈奴右部的地盘，有本地人带路在越过沙漠的时候自然并未造成匈奴大军的任何损失。商人被先一步放了回去，他会承担里应外合的职责，他告诉匈奴大军自己在马邑的关系颇为深厚，到时他会想办法在恰当的时候将马邑的县令和斩杀，届时马邑群龙无首之下自然无法建立有效的防御。
他再收买几个人打开城门，匈奴骑兵便可以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收获。
军臣单于非常欣赏这个计谋，一座城任由他来去，这利益实在太大，容不得他不动心。
于是军臣单于带人绕过了广袤的草原，穿过沙漠，此刻在黄河对岸遥遥看着马邑城。

第140章 帝国裂变（51）上
他们停着的位置在汉军的侦查范围以外，大单于先是暗自安排了几个矮小的骑兵乔装后赶着羊群靠近马邑城打探消息。
汉匈关系虽然紧张，但对于带着羊群的少数胡人，汉军最多也就是驱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会主动和胡人进行交易。
这一群人走了一趟就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一切正常，而且黄河河流的确是封冻了，可以过河。探子也表示和商人取得了联系，双方约定在明日动手，到时候商人会将马邑县县令的头颅砍下悬挂在城外。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商人弄来了大量的蒙汗药，他借口购买了匈人的羊群宴请边军，等到了晚上他会在他们的酒里撒药，到第二天保管这些兵士再也站不起来，就算能站起来的也会是软脚虾，连武器都举不起来。
“好！”这个消息令军臣单于极为满意，他甚至开始考虑这个商人还是不要带回草原了，这么能来事的商人留在大汉能为他们省多少事。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一次之后毫无疑问，这个商人在大汉肯定是混不下去的。
“呃……不过他有个要求，就是离开的时候想要带着家眷……毕竟到时候汉人一定会报复……”
这当然没问题，军臣单于一口答应，他让人将探子带回来的物资放到后面，那里头是成箱的布料。对于匈奴大军来说这些只是聊胜于无的小添头，根本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些。
只要打下了马邑城，他们的收获何止这些布匹？
入夜，匈奴大军便悄然潜伏至城门前三百步的距离之外，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确保了自己既不在对方的一射之地，又能瞬间拉起速度。
今日天气阴沉，厚重的云朵遮住了日月，冬季的夜晚万籁俱寂，呼啸的北风遮挡了所有的声音和痕迹。
翌日，天蒙蒙亮。
与逢魔之时对应，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也是人最疲惫之时，然而一夜未睡满心兴奋等待着的匈奴人却一点都不累，随着日光一点一点升起他们愈加兴奋，几个眼睛好的都被推到了前头。
终于，就在万众期盼之中，墙头颤颤巍巍地吊起来了一个头颅，虽然距离隔得远看不见，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个男人的头颅。
正当众人眯着眼看的时候，那头颅顶上忽然啪嗒掉下来了个东西。
“是官帽！汉人的官帽！”有视力好的立刻看清了。
此时城墙内还是安安静静的，但能够让他将县令的头颅举出墙外，这无疑也证明了商人已经将城内摆平。军臣单于举起了手，示意全军做好准备，而就在一个侧目的时候，他发现了弟弟伊稚斜表情有些古怪。
“伊稚斜，怎么了？”他刻意在此时点了弟弟的名字。
伊稚斜被骤然呼唤自然来不及整理表情。于是，匈奴大军回头时候就看到了他们的左谷蠡王脸上的沉重，和周围兵士欢喜的神态完全不一样。众人心中顿时就打了一个突。
伊稚斜被这突然的一句打断了思绪，他沐浴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只觉有几分尴尬，当下摇摇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见状，军臣单于笑了一下，“不要紧张，我的弟弟。这和伸进一个口袋拿出属于我们的东西没有多大差别。”
闻言，部落的勇士们纷纷发出了大笑，他们似乎对于左谷蠡王居然会因为这场战役而紧张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匈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胆小鬼，军臣单于无意识的一句话就使得伊稚斜在左右部和王部诸人心中留下了那么点不深不浅但谈不上好的印象。伊稚斜面不改色，也不做辩驳，他只是抽出了自己的骨刀，无声地用行动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渡河并不难，匈奴人很习惯于趟过结冰的河流，他们安静地向前，没有指令，没有语言，也没有默契。
匈奴兵士一贯都是各自为伍，和汉军在行军中也要维持队列不同，他们崇尚一定的自主权。这一个是由他们是骑兵需要更大的空间无法结阵决定的。
另一个原因便是他们认为抱团行动是草食者的行为，而肉食者是不会这么做的。同时，这也是草原生活赋予的生活经验。被风雪覆盖住的草原上，谁也不知道下头是土地还是河流，如果大批人同时踏过冰层脆弱处，那么很容易导致冰层断裂，从而使得一群人都要遭殃，而分批行进可有效降低这种可能。
在过河上显然道理也是一样的，匈奴大军趟过黄河，这条母亲河已经无法保护她的孩子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恶徒从自己身上越过。
匈奴兵团来到了大汉的内长城外，他们人多力量大，这里的土墙似乎并不像外长城一样经过十分精心的修葺，好挖许多，主要是匈奴人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破开了几个孔洞。而此时，就算冬天的太阳升得要更晚一些，也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在城门外，可以清晰听到城内的动静，依然是寂静一片。不光是没有声音，就连墙头上都没有巡逻的人。
有一队匈奴兵士埋伏在城门两侧，他们将耳朵凑在城门边上小心听着里头的动静，忽而有一个人挥手叫来了探子，“里头好像有人说话。”
探子附耳过去片刻后对兵士们说道：“拉门，里头的插销已经松开了。”
哦哦哦！！！匈奴兵当时就兴奋起来，他们纷纷拿着锹物沿着门缝将城门扒出缝隙，然后拿着布帛拴在了门上的两个古怪的木块上将之拉开。
刚刚出了一条粗不过一人的缝隙时，商人的脸就露了出来，他这一出现让正仔细观察的探子一惊，当下就挥手重重一击，商人痛呼一声，捂住开始滴滴答答掉血的鼻子瞪他。
探子没有道歉，他直接问道：“怎么样？”
“都睡着了，你们轻一些。”商人瓮声瓮气道，“他们都睡得很死，你们进来时候只要小声一些，就没关系。不过我只能开这道门，里头还有一道你们得自己开，那扇门太重了，是拿铁墩子压着的。”
“行。”探子将这些话转述给了大单于，于是，这群粗手粗脚惯了的匈奴人都屏气凝神练习起了绣花功夫。
探子又看了眼商人滴滴答答流血不止的鼻子，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于心不忍道：“你这鼻子还是出处理一下吧，怪碍事的。”
哪料商人竟是拒绝了，“没事，我得看点。”
探子皱眉，“给你记着功呢。怕什么？”
“我不是为了那个，”商人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眸子里透着不明的意味，他微微笑了一下，圆胖的脸上带着与之前畏缩不同的姿态，这不一样的姿态使得探子不自觉挪开了目光。他二人并肩站在一处，看着马邑城的第一道关隘就此敞开。
匈奴兵士争先入内，他们先是闻到了冲天的酒气，还有四仰八叉倒在角落里的汉人兵士，一个个都睡得香甜，甚至还有打呼噜的。这模样大大打消了匈奴人的怀疑，为首部队向后方传递了消息。
商人轻声解释道：“马邑城因为有黄河保护，防御主要依靠天堑，所以这里的城墙不像北边那么森严。”
“行了，知道你的功绩，到时候会给你记下一笔的。”探子打断了他的话，“城门在哪？”
“在这里。”商人带他们去了一处较为隐蔽的角落，“马邑城的城门是侧开的，这门后头用的是铁柱抵挡，平日里只有从内部打开……”
“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到一边去，莫要碍事。”探子将事情传报上去后，粗暴地将商人推开，然后他指挥着几个奴隶开始收集地上的木桩开始叠加制作攻城锤，同时他还安排人将这些汉人兵士给挪到不碍事的地方去堆着。
此时，匈奴大军开始鱼贯而入。马邑城城墙内部的空间广场挺大的，但也不至于能够容纳得下十万骑兵，因为过于密集导致马匹有些微不安，纷纷出现四足跺地、左顾右盼的症状。
这古怪的症状很快让骑兵们不得不下马拉拽住缰绳强行让马匹安静下来。随后，军臣单于也进来了，他见状猛一皱眉，“都上马，谁允许你们下马的？忘了你们的阿爸阿妈教会你们的第一个道理了？永远不要离开你的武器和马匹。”
他头一转，看到边上“挺尸”的汉人，他以为这些人已经被杀死了，自然也没多做注意，倒是伊稚斜看到这些人的时候思索了片刻，就想要走近，而偏偏就是这时他被军臣单于叫了过去。
君臣单于亲热地关心了下弟弟最近的生活，兄弟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仿佛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大汉的城门，而是苍茫的草原一般。
也就是在二人闲扯期间，粗糙的攻城锤很快就做好。匈奴骑兵不经常攻城却不代表他们不会，更何况此时他们是在一个全然自由的情况下进攻，效率大增，不过数十下撞击之后门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趋势，又用了数十下，城墙无法承担这部分压力开始向下掉落碎石砖。匈奴兵士们一边嘲笑汉人粗糙的城门，一边纷纷上马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果然，四下重击之后，城门就被凿穿，这样响亮的举动若是再没有惊醒汉军显然不正常。匈奴兵士在破城门之后遭遇到了第一次抵抗，然而就如他们最先了解到的情况一样，汉军整体就像是软脚虾，在骑兵冲锋之下毫无抵抗能力，根本无法阻拦前突的匈奴大军。
匈奴骑兵一路前行，裹挟着破竹之势，汉军在这样的迫近之下更是节节败退，撤离了门洞。为首的匈奴骑兵终于进入了一个较为宽广的空间，他们扯开了一个狞笑。对于骑兵而言越是宽广的空间越是有利，但还没等他们提速就和冲来的大汉步兵队伍对上，这亦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若是没有遇到汉军才觉得奇怪。
现在匈奴军队整体便处于一个较为尴尬的环境之中，前端在进行突破，后端却是无所事事。这是大汉的城墙所造成的结果，城墙不够宽，进攻的匈奴军也比较少，口子小放进来的敌人少，这样对于守军来说更为有利。
但匈奴人并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迟则生变，烽火已经燃起，不用多久来自于北边的雁门云中的补给就会抵达，匈奴军不想拖延那么长时间，于是他们“人为”地加速。
这种方法很简单，就是靠后的匈奴兵压迫前方的匈奴兵，像挤牙膏一样得硬是靠着骑兵的冲击力将汉军的方位线给冲破。当然，这样的方法需要付出最靠前方的匈奴骑兵作为代价，不过无妨，这些人不过是由奴隶和杂胡组成的“炮灰”阵队，用完了随时可以补充。
也不要因此就同情他们，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能够撑过一次或者两次战役，完成这项任务证明了自己的强壮，那么他们很快就能够得到晋升，进入正规军，这是他们的一种选拔手段而已。
忽而，靠近军队的后方，有一个并没有被分配到任务的年轻骑兵忽然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外面的城门是朝外开，这里的城门是靠内？汉人造房子都没有一点规律的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伊稚斜听到这一句话的第一时间大惊失色，他猛然间扭头看向了队列的后方，见到城外的兵士不知不觉间已经全数入城。
宛若灵光乍现一般，他猛然间想到了之前为何总有违和感——那个商人一大清早去斩杀的马邑县令，为什么会戴着官帽？按照商人先前所说，他分明是想要私下求见。除非那颗头颅根本不是马邑县令，只是那商人为证明他的身份故意佩戴。若是真人，何必多此一举？
还有向外拉的大门，汉军的城门分明均是向内，那个方便他们施力的木块明明是门栓，这道门保护的不是城内人，而是城外人！
伊稚斜当下目眦欲裂，“是陷阱！！快退出去！！”
他醒悟得太晚了，加上此时他也在队列的中间，声音无法传到那么后面，隐约听到声音的匈奴兵士疑惑地看他。
就在此时，被他们辛苦拉开的城门比开启时候要快得多的速度被合上了。
然后他们听到了下扣的声音。
这时候再傻的人也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靠近门口的匈奴兵士当下掉头去冲门，然而他们手上并没有工具，单靠人力的撞击根本没有办法将门撞开。几乎就是同时，原来安静的城墙上出现了一列列持弩兵士。
如果向下俯瞰，大汉的马邑城呈现一个8字型，它建造了两个瓮城。马邑的地理环境比较特殊，其北部是需要支援的雁门关，西部则是直接接壤的黄河以及匈奴土地，而这样的双瓮城设计可以让他们在防守时候多一道退路，马邑城一旦被破敌军便可直下直冲太原掠夺太原的铁资源。
汉军面对匈奴的优势就是在于大汉使用的是铁矿，因此马邑此城虽然名声不响，其实防御设施建设得极为完备。
而此次马邑之战，实则是景帝和诸多将领排演数次所出。
就在马邑城外的一处山谷内，由魏尚、周亚夫、李广等人率领的二十万汉军正埋伏在那儿，他们看着匈奴大军从他们面前过去，随后趁着夜色悄然赶上。
黑夜遮盖了匈奴的身影，也盖住了他们的。
以烽火为号，城外的大军严阵以待，他们等着城破匈奴人攻出来的那一刻，而马邑城内藏着的十万步兵均是亮刃。
雄浑的号角声猛然间响起，这种陌生的吼叫令本就心神不宁的匈奴马纷纷受惊，它们几乎无法被控制，争相冲撞踩踏，毫无准备的匈奴骑兵被甩下然后踩踏成了肉泥。
十万匈奴大军和十万大汉步兵隔着一道城门彼此相对，城外还有二十万汉军严阵以待。城墙上的兵士毫无停歇地重复上弦、前进、扣动扳机、后退这一动作。他们时不时还向下投掷石灰粉和燃烧着的木块，想要尽可能得使这一部队减员以减轻友军的压力。
可是下头的人太多，匈奴骑兵在发现弓矢自上而下之后立刻寻找了各种物事顶在头部。
他们人员基数大，下头的环境又不够宽敞，如此组成的防御网竟也挡住了六七成的弩箭。而且今日风大，箭矢落在半空中被卸去了部分力道，杀伤力有限。而下头的匈奴兵却也无法做出有效反击，他们若是放下遮挡物那么定然会中箭。
此时匈奴单于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全身穿着最牢固的甲胄，自然不惧怕这样的箭雨。他指挥人向后突围，军臣单于认为前方定有准备，而后方只是将他们困住而不是自外杀入两头绞杀，就说明汉人其实没有那么充足的准备。
他一声令下，众人自是照做。为突围，兵士们放下防御，双手将之前使用的攻城锤传到后方，随后开始攻门。此处队列靠近后端，是匈奴本部王帐和精英将士所在，他们承担了原本奴隶的工作，每一轮箭雨都有人倒下，这里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是王帐勇士。
君臣单于眼睛充满血色，他禁不住咆哮，“狡猾的汉人——”
而几乎是同时，冲出来的匈奴兵士们愕然发现身边猛然间燃起了大火。
“怎么回事？哪来的火？”他们心头不由生出这一疑问，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立刻向两头逃去，忽而他们听到同族的怒吼，“是那些汉人，那些人在放火！”
入城时候堆在两旁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被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接连打碎了若干个瓮坛，见匈人注意到了这些角落他们哈哈大笑，更有几个兵士干脆举起酒坛往匈奴身上砸。没有封口的酒坛在空中洒出一片酒液，然后他们就在匈人惊恐的眼神中向着人群投掷出了火把。
匈人的衣服全都是动物毛皮制成，保暖却怕火，沾到了酒液的衣服接触到一点火星就开始燃烧，有聪明的匈奴人当下趴到想要依靠滚动来灭火，然而他发现火非但没被灭掉，反而越烧越大。
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也有酒！汉人在地上撒了酒！”——这便是冲天酒气的由来。
当下有匈奴人眯起眼举弓冲着四处点火活动的汉人射去，可是此时已经为时已晚，火势越来越大。
“你们疯了吗？”匈奴人骂着那几个还活着的汉人，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装作睡着其实埋伏在这儿的，“火烧起来你们自己也逃不掉！”
他们的话汉人兵士其实听不懂，但此时他却接口一句：“爷爷本来就是死罪，现在上峰给了我们个机会用匈奴兵的尸体给爷爷我铺路，爷爷不要太爽啊！”
箭雨射过，汉人兵士拼着最后的力气将火把丢到了一个木箱子里头。然后，他倒了下去，倒下去前刻意让脸朝着天，他想要看到这些匈奴人的结局。
匈奴兵没有在意那个木箱，更没有注意到那箱子底下慢慢渗出的粘稠液体。他们竭力冲撞着两头的门，想要从这个燃起火的瓮城中逃脱。
然而，他们的战马在这个时候却给他们捣乱——汉军一下又一下地发出兽吼已经令马群躁动不安，地上的火光、密集的环境更是让马匹没办法保持冷静。马群的骚动带动了兵士们的情绪，匈奴骑兵不得不纷纷下马。
伊稚斜心知情况不妙，他当场斩杀了几个捣乱的匈奴兵士，又亲自加入撞门的队列，才让兵士的心思稍定。不知不觉间匈奴兵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不自觉地跟着伊稚斜来行动。
军臣单于眯起了眼睛看着这一幕，他被保护得非常好，一点擦伤都没有。他此时的眼神落在了伊稚斜身上，从这位异母弟弟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祖父的身影。
这是成王的气量。
而这种气量，不应当在一个左谷蠡王身上出现。
而此时城门的松动更是引得兵士们欣喜不已，加入撞门的人越来越多，又连撞百余下后，木器碎裂的声音终于出现。军臣单于眯了眯眼，他翻身上马，举起了自己的骨刀，“勇士们，骑上你们的战马，拿起你们的武器，准备随我冲！”
他的突然冒头引来了大片箭雨，军臣单于全然无惧，他横刀接连劈砍，竟是将射来的弩箭斩断，男人哈哈一笑，“我们是大草原的猛士，别忘了我们才是玩弓的行家，现在，小子们，让我们来教一下汉人究竟应该怎么用弓。”
说罢，他弯弓向天，拉弓至满月，只听嗖然一响弓矢破空而出，以雷霆之势冲向天际，随后越过城墙刻意砌出阻挡下方弓矢的防护刺入了一个汉军的眉心。
此惊天一射引得匈奴军气势大盛，当下一个个举起弓对着上方反射而去，汉军当下躬身寻找掩护，此一举当下令匈奴受到的压制小了许多，此后汉军每次冒头均会有箭雨而下。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了嘶哑的吼叫，终是在不甘的慨叹后轰然倒地，它终究无法再继续为城外的汉家男儿挡住敌人。
匈奴在付出百余人精英兵士的代价之后终于得以鱼贯而出，迎接他们的却是早已列阵以逸待劳的大汉兵士。

第141章 帝国裂变（51）下
背负三箭的兵士快马前来，其所到之处无不城门敞开行人避让，他背后的箭矢上挂有三根红色绸带，随风舞动，极为明显。有知情者立刻露出了喜色，“红绸报捷，是报喜！”
“定然是边关大捷！”
信使顾不得百姓期盼目光，他一路不做停留，直抵未央宫外，宫门处的内侍早已接到消息对他说：“陛下特准，你可骑马直达前殿。”
风尘仆仆的信使闻言只一点头，匆匆随即接过内侍递来的一盏茶饮过润喉。此人长途跋涉全无休息，嘴唇干裂面上带着风霜，然而双目晶亮有神。冲着内侍抱拳谢过后，他双腿一夹马肚，刚换上的驿马精神十足，载着他一路前冲。
“陛下！边关来消息了——”春陀先一步接到消息，当即快步入宣室禀报。景帝本正看着舆图发呆，闻言精神一震，气息一乱便是一串咳嗽，但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快，快给朕更衣。”
“喏！”春陀快速拿出帝王正装给刘启披上。刘启甚至自己动手戴上了冕冠，一边戴冕他一边招手让内侍去找刘彻，“把太子叫过来，赶紧的。”
刘彻本在侧殿读书，听到召唤须臾便到，他上手扶住父亲，刘启紧紧握着他的手，父子二人联袂步出宣室一路向前快步走去。当他们抵达前殿之时，信使正举着竹简快步上阶梯。
遥遥看到帝王，信使拖长了音调，“边关大捷——”
刘启在看到红绸的时候心中已经有数，而在听到信使这一句后他整个人才放松下来。刘彻只感觉父亲捏住他手臂的手蓦然一松，整个人都摇晃了下，“父皇！”
已经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很高，他立刻扶住了刘启的后背，刘启只是因紧绷的精神猛然间放松而引起小晕眩，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信使于二人面前下跪，手捧竹简口中说道：“马邑大捷，诛杀匈奴骑兵三万，俘虏两万，健全马匹六千，羊群两千，军臣单于重伤逃逸。”
“好！汉军情况如何？”刘启等不及春陀去接竹卷，自己快步前去接过，他展卷一看不过数字便喜上眉梢。
“汉军伤亡约有万人，”信使声音低了下来，“主要在马邑城内负责堵尾拦截的兵士死战不退……”似乎感觉这般说有些丧气，信使连忙补充一句，“正面遭遇时候，汉军损失并不大。”
刘启闻言沉默。
此次汉匈战争的计划他自然知情，魏尚定下的计划是通过马邑城的瓮城将匈奴大军拦腰切断，此后以弩兵削减其人数，分而破之。此举看似很简单，其中却难点重重。
汉军分为两段前后围歼，一个不好若是让其汇合到一处便会对汉军造成巨大压力。所以这次计划的关键点有两个，一个是如何将人引入，另一个就是如何不让人离开。前者需要一批死士作为诱饵，后者便只能靠兵士本身。
死伤超过一万，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如果最后战场调查下来认定此情况为主帅可以控制但为了破敌而致，主帅可能非但无功，还要被罚。
刘彻对于这个说法很不满意，他虽然知晓依照法令却是如此，但内心觉得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法，他在夜晚父子独处时候替这些将士说情，刘彻认为某些时候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刘启对他的想法进行了严肃批评，他甚至直呼儿子的名字，“刘彻，你要记住，江山之根本在于民，民之根本在于命。没有任何胜利是值得通过牺牲民众性命来获得的。你是君王，你更应该清楚这一点。”
“你是不是以为以一个汉军换来一个匈奴人的命就是合算，换来两个是赚到，三个是大赚？”
“错！大错特错！”
“哪怕是一个换十个都是亏，因为他们在是兵士之前是你的国民，而你是君父，他们是你的孩子，你永远要以不能保护好国民为耻，更不能将他们的牺牲当作理所当然。”
“而你的态度，会决定将领在用兵时候的态度。”
刘启表情极为严肃，他捏着幼子的双手，近来的沉疴病体似乎全都消失不见，刘启的双手从未如此用力过，“刘彻，永远不要忘了秦亡的教训，更不要忘了我们刘家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因何能够当上这江山的主人。”
“朕知道你心里头有大想法，也知道你想要去做什么。你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这一点，你所有兄弟都不如你，就连你胜兄都不如你，你比他们冷静，也要更为心狠。”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你是帝王，帝王就不能太过心慈。但是刘彻你要记住——”
“你所做的一切决定的前提和条件，都不能是通过压榨滥用民力得来，竭泽而渔和杀鸡取卵之事，朕决不允许你做。”
“父皇！”刘彻唤了一声，心中颤颤，他握住父亲的手，“儿子知道了，儿子日后定不敢再有如此想法，父皇您快坐下喝口水。”
刘启定定看他，半响后松开手笑了一下，“我儿莫慌，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挺上几年。”
刘彻刚有几分放松，就听刘启说道：“孙武说了，行军当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后一句是什么？”
刘彻好读兵书，自然知晓这一段，他立刻答道，全无犹豫：“是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刘彻忽而顿悟，他稽首而拜。
《兵法》此书前几句写的是行军，后两句则是安军，在行军的过程中如何安军？那便是掠夺敌军的财务来封赏给自己人，用利益来拴住己方人的忠心，让他们知道只要跟着自己就有肉吃。以前刘彻觉得这并没有任何问题，行军打仗自然要安抚自己军队，而如今被刘启忽然点出，他蓦然间意识到这八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战争无情，战争法则自然也是无情，你以为兵书是用什么写的？用的都是血，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一起铸就一册兵书，为了胜利，全无束缚冰冷无比。刘彻，军中将领全都修习兵法，兵家一道，没有仁慈，没有感情，一切都是为了胜利，而你不是兵者，你是使用兵者之人。你若是不能把持住，那么……”
“朕定然会后悔立你为太子。”
刘启这话说得极重，刘彻却并不觉得受伤，他的额头触在冰冷的地板上，心里头却是一片火热，“儿子知道了！”刘彻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儿子定然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朕希望如此。”刘启将儿子扶起来，“彻儿，大汉如今沉疴颇重，可以走，却还不能跑，你得慢慢来。兵者皆是凶器，不得已方可用之。兵法你也读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而决定是谋、交、兵还是攻城的尺子，就握在你的手里。”
他一口气说得太急，顿时咳嗽不止，刘彻立刻扑过去递水拍背，帝皇稳了稳气息，“没事。”刘启捏捏太子的手，唇畔挂着笑，眸中却带着几丝沉重：“马邑大捷，但这口气匈奴咽不下，定会反扑，不过好在军臣单于重伤，他定要收拢势力护卫王帐，多半只是小波侵扰，这事你提一句，边关将领心中自然有数。父皇没事，父皇只是有些累，需要休息一下。”
刘彻坚持没有出去，他坐在刘启身边，直到确定父亲只是睡着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夜之间他屡次伸手试探景帝的鼻息，就怕父亲这是因为一个心腹之患解了太过放松泄了精神劲。
如景帝所料，景帝后元二年三月一直到五月，边关骚扰不绝。好在一场大胜之后全民激昂，民间自发运送物资去北地，汉军依靠加固后的城墙龟缩不出，胡部通常只能无功而返。五月过后北胡骚扰渐歇，草原上艰难传来消息，军臣单于伤重难治，薨。
他的汗位本应传位于左贤王於单，哪知於单尚未得到消息，左谷蠡王便反了。
伊稚斜自立为王。
此前一战王帐势力大减，而伊稚斜在那场战役中表现醒目，后面撤离之时更是顶着压力主动留下来殿后，原本左谷蠡部势力应当大减，然而游牧部落敬重英雄，不少兵士主动留下来帮忙，并且在之后更是举帐加入左谷蠡部，一时之间左谷蠡部势力节节攀升。
此后在报复性骚扰的过程中，左谷蠡部更是表现抢眼，而王帐因为军臣单于受伤，左贤王部更是因为要接任单于位而积蓄实力纷纷龟缩，此消彼长之下，左谷蠡部气焰冲天。
于是当军臣单于闭目那一日，不服左贤王，并且本身就对军臣单于此次贸然举动以及之前种种行为而有不满的匈奴贵种纷纷选择拥立左谷蠡王。
战火在草原上再次燃起。
在此关键时期，一病多日的南宫阏氏站了出来，瘦削憔悴的女人表示坚决支持大单于最后的决定，她站在於单这一边。
按照匈奴的规矩，大单于薨后大阏氏可以暂代其职责。当然这其中多少也有水分在，大阏氏若是贵种所出也就罢了，有自己部族的支持，然而南宫这种身份尴尬的也只能做个表态，其实说出来并无多大作用。
但不管怎么说南宫到底占着大阏氏的名分，正所谓“名正言顺”便是如此，大阏氏的话还是多少有点分量的，于是，就有不少“保皇派”也举起了南宫这面旗子。
草原上因为两派之争而战火重燃，汉庭却在此时公开嘉奖起了在之前战争中做出重大贡献的民众，民众同时也要为亡者进行公祭。
而在所有的亡者牌位中有两尊最为醒目，这二人是被放在最前面的，但在上头并未书写姓名。
此二人是谁？这个问题在所有人心中萦绕。刘彻在代表汉庭前往马邑，为这些亡者敬上三盏水酒后退到后方也好奇地问了相熟的窦皖。
“他们此前为间，所以不能写名字。”窦皖答道。
这有何缘由？
后来刘彻了解到，此二者，一人是在汉匈通商以后被带到代郡的奴隶，此人曾借由第一次汉匈贸易时回到故土，然而在汉军有人联系上他之后他表示愿意为大汉打探消息，于是转身又去了匈奴，自此潜伏在了大草原上多年，直到这次抓住了机会。
另一个原是普通商人，后来一次意外与探子搭上线，此次亦是他主动请缨去做另一个诱饵，便是他二人将匈奴大军引入马邑。此后二人被匈奴泄愤而杀，马邑瓮城又遭遇火焚，尸身不得寻。
“不写他们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要求的。”和他相熟的窦皖解释说，“他们在临战之前便已经留下遗言，不想要留名于世。”
刘彻不能明白这是为何，若是不留姓名，日后又要如何享祭祀？窦皖却是摇头，“他二人若是留了名字，反倒是会给家人带来麻烦，民间难免还会有匈奴探子在。”
刘彻肃然起敬。
翌日，按照活动章程，刘彻要前去探望伤残兵士。
他生于和平年代，长于宫廷，虽自认大胆又常年来往军营，却在看到这些兵士时候眼眶一酸。
马邑城城郭在战役中被损坏，后来又经历若干次报复性攻击，整体建筑尚未来得及修复。在一个勉强搭建起来的房屋里，刘彻见到了休憩的大汉兵士。
在卸下甲胄之后，他们只是一群比他稍大一些的男儿郎，面容青涩。整个房间里充盈着药草的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和腐臭味道。
即便是知道来的是大人物，他们中也有不少直不起身来，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复杂不已。刘彻抖了抖嘴唇，他上前两步，藏在袖子里写有公式化的安抚话语竹卷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手。
最靠近门的位置是一个娃娃脸的兵士，他见刘彻走过来面上挂着好奇，“你就是太子殿下吗？”
“我是太子。”刘彻忙走过去，见这小兵伸出手来他立刻递过去，正好和这娃娃脸兵士相握。娃娃脸立刻惊讶了，“原来太子的手也是热的呀！嘿嘿，我居然可以碰到太子哎。”
刘彻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这少年的下半身，被一块白布盖住的地方空空如也。见刘彻看过来，这少年笑了，“我当时腿被压住了，那木头在烧，同僚要救我，抬不了，没法子就把腿砍了，这才捡回一条命。”
少年太子闻言喉中哽塞，良久，他才讷讷地问了一句，“痛吗？”
话一出口，他又顿觉不妥。没了双腿，那有不痛的道理？少年太子有些懊恼于自己的笨拙。
“挺痛的。”娃娃脸并没有注意到太子脸上的那一丝不自在，耿直地说道，“那时候我还觉得恨不得被烧死算了，每天都要把腐肉刮掉一层，不过现在还是觉得，还是活着好，否则哪能见到活的太子啊。”
刘彻另一只手指痉挛似的一抽，他又问道：“我听说，你们那时候都死拖着匈奴不让他们走……还特地进入了燃火的瓮城？”
“是啊，嘿呀，那些胡人可狡猾了。”娃娃脸指了指身边闭目歇息，完全不理会刘彻这一行的一个汉子，“柱子才厉害呢，他当时一个人拖住了三个匈奴人，硬生生连人带马拉回来，力气可大。”
可是这个人，现在已经没有双手了。刘彻一脸的不忍。
娃娃脸似乎已经习惯刘彻这样的表情，他反过来安抚小太子，“殿下，没事的，我们能捡回一条命，就很不错啦，而且等我们回去之后国家还给免税呢。”
刘彻嘴唇抖了抖，咬了下后槽牙，他知道这些人当时为什么死拽着匈奴人不让他们走，因为马邑城内的兵士本身是不知道城外还有一层伏兵的，他们以为把人放走了他们就要去糟蹋城中之人了。这些方才此地县令都已经同他解释过了，可是他还是想要问一句，“为何？”
娃娃脸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他想了一下，最后用另一只手摸摸头，“殿下还真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背后就是家啊。我们退了，家就没了。”
说罢，他还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刘彻的嘴唇抖了抖，这些人将背后当家，可是他们这些“家人”却不曾将这些兵士当做“家人”
这些兵士投之以琼瑶，他们回的却是不值一文的木瓜！
刘彻在马车上辗转数日，万般滋味全在心头，他忽然感觉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傲慢，一想到以往自己的话语只觉得幼稚非常，他酝酿了一路，等回到长安后便上表一文。
他想要为这些无名者、不能留名者、不知道他们名字的人立一块丰碑，而且刘彻想要将这块碑立在咸阳原上，有刘家的香火祭祀一日，便分给这些人一日。
年轻的太子认为，如果老祖宗们不舍得，就分他的香火，他觉得这些人值得这一切。
刘启注视他片刻，允了。
父子二人派人前去开采巨石召集工匠，亲自商量碑文，一字一句精心修改，最后由刘启落笔，丞相卫皖本来听到要建碑就想要阻止，他原以为陛下是想要仿照秦皇一般处处留碑书写自己的功绩，然，待到听闻是造何物之后，他无言半晌，然后冲着小太子深深作了一个揖，再不多言。
后元二年夏五月，刘启拒绝了藩王入朝之事，并且遣国内停留诸侯王全数归国。梁王刘武上书请留朝中，被拒。后来，刘武在归途中身染疾病，抵达藩国后便一病不起，还未等长安的良医抵达就亡故了。
窦太后痛失爱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再联想到此前刘启的种种举动，就将幼子亡故的原因全都怪罪到长子头上。景帝来问安之时，窦太后要么是一副不理不睬的冷淡模样，要么就拿话刺他，便是长公主刘嫖和心爱的外甥女陈娇前来劝慰亦是难以释怀。
母子情一时之间跌入了低谷。
景帝亦是因此大病一场。窦太后对长子的疼爱虽比不得小儿子，但也终是有一番慈爱的。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她再也不能失去另外一个了。窦太后虽仍心有芥蒂，但对长子的态度到底软和了下来，对刘启多有关怀。
病愈后，景帝下旨将梁国均分，梁王的遗产也全部平均分封给梁王所有的孩子，不论嫡庶，并且为已故的弟弟加封，以示恩宠。此举有没有安抚道窦太后不知道，但起码天下人有志一同得认为刘启对弟弟是兄弟情深，这就够了。
后元三年秋十月，景帝连下几道谕令，剥夺各地藩王置吏权，军队全数收归国有，中尉亦是由国家指派，此举如同石子落入水池一般并未引起任何波动。
先有刺史监国，后有剥夺治国权，现在再剥夺官员任职权算事吗？剥夺军队算事吗？
如果有意见，参考刚刚死去的皇叔以及现在还没出来死法的刘安。不过人当真是经不起叨念，就在不久之后，刘安的处理就出台了。
刘启算是松了一把手，除了刘安本人被送去看顾皇陵之外，淮南王的一竿子家眷均都没有大肆株连，只是被贬为庶民而已。对于一个做了造反和通敌大罪的罪人来说绝对能称得上是宽宏大量。
冬一月一日，刘启给儿子刘彻加冠赐字。
这是这位帝王最后一次公开亮相，那时他已沉疴日重，药石无医，整个加冠过程均是由春陀支撑着才能勉强完成。
刘彻含着泪跪在刘启面前，仍由父亲颤抖的手为他依次戴上缁布冠、皮弁、皇冕。这一过程格外漫长，凌冽寒风中景帝已经站立不稳，但是他在此前特地拒绝了直接加冠皇冕的建议。
“朕每个孩儿的加冠礼都是亲自完成的。”形容枯槁的帝王捏着太子的手说，“太子是最后一个加冠的，总不能也委屈了他。”
于是刘彻只能仰着脸看着父亲的双手在春陀的帮助下将层层发冠一点一点按在自己的头上，他双眸紧紧盯着在寒风中却双颊微红的父亲的脸庞，想要将这一幕幕全数记在心中。刘启为了完成这虽然尽量精简却也冗长的礼仪，喝下了虎狼之药。
这药效尽了，他父亲的寿数也……
皇冕最大也最重，刘启的体力已经无法举起，春陀不得已之下双手罩在帝王的手之外帮着他将皇冕架起，然后顺着刘启的力道将其放在了刘彻头上。
“刘彻！”帝王看着手忙脚乱给自己的冕冠打结的幼子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已经很累了，但此时扬起的笑颜却极其轻松：“你长大了，也成人了，自此以后，你要做个好男儿，顶起大汉的天。”
他挥挥手，丞相卫皖展开竹卷言曰：“皇太子彻，朕赐字为通，自即日起，朕命其行监国事。”
刘彻紧紧抓住父亲的手，他感觉仿佛他一松手，刘启手上最后一点体温就将要散去，待到听到父亲的命字之后，刘彻泪如泉涌，“父皇！”
“彻儿啊，”刘启微微笑着，“父亲是没办法去看看我大汉的河山了，不过没关系，父亲存下的钱就交给你，你可以少奋斗个几年了。到时候，替父亲去看看，看看这大好河山，看看黎民百姓，看看他们有没有真的越过越好。”
“儿臣不想要这钱！父皇您自己存下来的钱得自己花完！”刘彻和春陀二人齐齐扶住刘启。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帝王步撵急速奔来，刘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一声，“父皇！”
“接下来你还有礼仪要完成，你得去拜见你的恩师和长辈。”刘启在搀扶下躺上了步撵，步撵周围以丝帛缠绕，外人看不见他的姿态。刘启一躺上去便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用一种别扭到一看就知道不舒服的姿势含笑看着他，“去吧，彻儿，朕不想看着你留下遗憾。”
刘启的话有气无力，外人见皇太子稽首而拜告别其父久久不起，并听不到刘启的话语，只觉父子情深不觉有异。
刘彻再站起来的时候已是整理好了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他目送父亲离开后只想将这个仪式结束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要赶紧赶到他父亲的身边。
后元三年，冬，一月二日，皇太子加冠次日，大汉第六位皇帝刘启崩于未央宫，卒年四十八岁，葬入阳陵。
皇太子刘彻即皇帝位。
次年，武帝前元元年，刘彻令人将竣工的无名英雄之碑立在了其父所葬的阳陵之前，他亲自前去拜谒。
碑文由景帝书写，金石大家照着景帝手稿刻在了石碑之上，字字句句在刘彻看来均是父亲的气息。这是他的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连带着父亲的教诲，深深刻入了青年帝王的心理。
长河为咽，青山为证。
岂曰无名？河山即名。
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和祖父，他的祖父一点点拼装出了一台织布机，而他的父亲用它精心为他织了一匹精美绝伦的锦缎，然后披到了刘彻的身上。
现在这位十六岁的少年正大步迈向前方，他以此为甲，自此战无不胜。
武帝前元元年正月，汉武帝改年号为建元，同年召请全国贤良方正者入长安城，且下令但凡有意从军者，可不必经郡县诸侯国，直接入长安自荐。
当年夏四月，刘彻一连下了三诏：
但凡家中有耄耋老者，除了给予米面之外，免去家中男子的劳役，以便其专心奉养老人。
凡家中有从军身殒者，其子由当地政府每月派发粮食抚恤其成年。
恕七国之乱受到牵连没入为官家奴婢的罪，予以遣返。
一月后，又下令削去宫廷卫一万余人，开放位于长安城的马苑允许民众进入放牧采樵。
不过小半年，在窦太后的全权放权和窦婴、卫皖等臣的扶持下，刘彻很快便让整个大汉的国事步入正轨。少年帝王雄心勃勃，只是为了他的目标尚且需要忍耐。
他的运气不错，另一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同样是皇位的继承人，匈奴太子於单却被叔叔打得节节败退，本属于他的左部势力被左谷蠡部鲸吞蚕食，而王帐势力亦是分为两派，无法全力克敌。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出身正统，於单也拿不下大单于之位。
有忠心于他的臣子谏言，如此情况之下若是硬扛定然要吃亏，不若收缩势力暂且盘踞。於单采纳了他的意见，然而就在他想要退避之时大营忽然遇袭，来者竟是毫不相干的右部之人。
面对惊愕的於单，对方耸耸肩，表示殿下您别介意，咱就是想要用你的头颅去递个投名状。
於单恍然，王位之争，自古只有你死我活，就算伊稚斜不动手，也会有人替他动手。
要活下去，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淡然饮茶的大阏氏。
建元二年五月，匈奴太子於单带着大汉二公主南宫公主以及匈奴最小的皇子金日磾投汉。
刘彻看着美丽依旧的姐姐竟是有几分讷讷，反倒是换回汉公主服饰的南宫嫣然一笑，对刘彻说：“对不住呀！彻儿，阿姊懒得等了，于是就自己回来了。”
年轻的大汉皇帝闻言讶然，片刻后笑了：“阿姊，欢迎归来。”
辛苦了。
建元二年七月，匈奴新继任的大单于伊稚斜发来国书要求归还被汉军绑走的大匈奴的右贤王和大阏氏。大汉回复表示，我们只有涉安侯和南宫公主，没什么右贤王大阏氏。伊稚斜怨汉国收留於单，遣兵至代郡、雁门、定襄、上郡等地寇掠。
大汉反应非常快，当即施展报复性行动，遣李广、李当户、卫青、窦皖分四路大军从云中、雁门、上谷代郡各令两万骑兵出边北攻匈奴。
李广李当户这两支父子兵配合默契，双双扑向匈奴右部，而卫青窦皖这两队则直接北上，神奇地绕过了放牧的大部落一路直达笼城。
窦皖此前听从夏安然所说如果和卫青上草原就要相信他的指路能力，是以大军全程除了靠着窦皖所带的飞禽小分队寻找水源外，都跟着卫青的直觉以及若干投降的匈奴兵的指引走，虽说信任……但等看到结局窦皖仍是不免错愕。
笼城乃匈奴全部祭祀之所在，无论左右部、王帐每年都要在这里相会，可以说是在万物皆是游动的北方草原上少数几个固定的地点之一。也因此这块地方的方位被匈奴人保护得相当好。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深入草原就摸到了老巢中的老巢。
四万汉军皆是骑兵，路上几乎没有减员，这样的编制根本就没有必要实行什么计划，这群人直接简单粗暴地直突而入，抄了祭天仪式后内部空虚的笼城。除了带走了守在当地的匈奴人外，窦皖还让人将匈奴祭天场所的所有东西全都抄走了。对上卫青疑惑的视线他非常淡然地回了一句，“这样效果更好。”
效果？什么效果？卫青顺势看去，见到被绑住的匈奴人对于汉人居然搬走他们的圣像时崩溃的模样不由点点头。
原是如此，是这个效果啊，他不由肃然起敬。
和离开时候一样，汉军归国之时同样是万众瞩目，因为端了笼城，虽然严格来说卫青窦皖这一支战果并不如李家父子那一支醒目，然而意义更大。归降汉军的匈奴人纷纷给刘彻打报告表示他们想要祭拜神灵，而不怕事儿大的刘小彻觉得一群匈奴人在汉人的地盘上祭拜匈奴圣像这事还挺有趣，于是特别允准了。
草原上的匈奴人闻讯后差点疯魔，连被挖走一块的河南之地都顾不上了，接连袭击边境只想着要夺回神像。此后，汉匈之间拉锯数年。
最后伊稚斜受制于部落对于盐的需求，加上草原人口骤减确实无法再战需要休养生息不得不主动议和。
就在这一年，刘彻得了自己的长女，老刘家都有先开花后结果的传统，所以他对第一个孩子是女儿没有半点不愉，头一次当父亲，又是在匈奴求和之时，刘彻对这个女儿爱若珍宝，甚至当下就想要封她做长公主，被小公主的母亲制止这才作罢。
但尽管如此，他也精心挑选了一富庶之地给了女儿做封邑。
从傻爸爸模式清醒过来的刘彻思考再三，他悄悄写了一封信给自家兄长，问询要不要将自己女儿过继给兄长的事。
这个愚蠢的想法被周旋在多多和长长之间的夏安然严辞拒绝了，非但拒绝，夏安然还就刘小猪一点都不尊重娃儿她妈的行为进行了一番长长的思想教育，总结起来就是——弟弟你在这样下去别人就要骂你是渣男啦！
他自不知，刘彻坐在空荡的宣室之中展开兄长语气一如往昔的信件时，微微笑了。
人说美梦易醒，夏安然这一梦却是做了四十多年，他从一舞勺小童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得成了中年老者，最后是握着爱人的手在养子的陪伴下闭目的。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一辈子也算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在告别时候，他都颇为洒脱。看着窦皖同样步入中年，却格外俊帅的脸，夏安然露出了一抹笑，“好好过。”
“我知。”
“我可以等你，别太早来。”
“……好。”
“阿皖。”
“哎。”
夏安然抿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容，他小声道：“如果有来生，我还想能再遇见你。”
只可惜，不可能有了。
他对着说出同样承诺的爱人露出了一个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
【任务世界已脱离】
【任务完成度——100%】
【正在将梦境世界打包发送委托人】
【滴——发送失败。】
【幼妖系统服务器故障，请稍后再试】

第142章 故宫的春（上）
春末夏初是一年中最温柔的季节，但是对于北方人来说，这也是最让人烦躁的季节。
因为一旦气温连续超过二十五度，也就意味着一年一度的飞絮季节到了。
柳絮这个东西在南北方给人的观感是完全不一样的，譬如南方的人还有人觉得怪浪漫的，写写诸如「柳絮池塘淡淡风」啊或者「柳絮尚飘庭下雪」这种诗歌，主要原因是柳絮飞扬的模样像极了南方人梦中的大雪纷飞的模样。
而、在、北、方。
柳絮只代表两个意义——过敏和易燃物。
没错，就是这么不浪漫。
夏安然面无表情地用猫爪子将无意识飘进鼻子里头的柳絮毛毛给扒拉出来，然后觉得还不够，又哈啾哈啾连打了三个喷嚏，每打一个都要退后好几步，一个不当心就又踩进了一个柳絮的小洼里头，被他动作惊到的柳絮们纷纷飞扬了起来。
夏安然：“……”
夏安然要暴走了！
来故宫参观的游客就看着一只喵快速从他们面前快速飞窜而过，他一动立刻带起了地上的柳絮，这只喵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跑动速度超过柳絮扬起的速度，四爪翻飞，跑得别提有多快了。
但这当然没用。
飘絮季节岂能因为你长得可爱就放过你？不存在的。果然，没跑几步这只猫就停下来拿毛爪子扒拉自己的脸了。
柳絮真的太讨厌了，夏安然哼唧了两声。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南方有梧桐飞毛，北方柳絮飘花，都是城市绿化覆盖率的代价。
据说当年北京试了好多绿化树种呢，最后还是选中了杨树和柳树。这两种树长得又快又好还耐干旱耐盐碱，关键是便宜。
不过缺陷就是杨、柳这两种树在生长期雌雄难辨，而且雌性比雄性长得更快，每年雌树都会扬絮，苦于解决沙尘暴问题政府也只能选择使用杨、柳这两种树木先来解决燃眉之急啦。
虽然故宫博物院内本身并没有种植雌性杨树和柳树，但故宫宫殿群外的护城河边上种了一排柳树，其中难免有雌株，正北方向还有绿化非常不错的景山公园，一到春天整个北半宫都是重灾区。于是没办法戴口罩的故宫猫咪近阶段的活动范围都缩到了南边。
夏安然的地盘在慈宁宫花园，这里位于南区，本身没什么热门景点，比起别的地方来说人流少了不少。
而且还有一块大石头可以让猫在上头睡觉不怕被打扰，又绿树成荫还有池塘，绝对是块风水宝地。作为一只懂事又没什么领地观念的猫，夏安然很大方地将地盘和别的猫共享了。他的大方换来了别的猫咪爱的舔舔。
作为一只一年脱毛两次，一次脱毛半年的长毛猫，夏安然在幼年时候就很喜欢被舔毛，因为他自己根本做不来这事。但等到后来开始做任务之后……呃，有了家室的情况毕竟就不一样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所以他只能学着自己来。
猫舌头虽然有倒刺可以刮下浮毛，但是用牙齿开结这个事真的不好办，尤其作为一只长毛猫，虽然夏安然自认自己已经非常爱干净了，也难免身上的毛会有打结。
而且他还有个碍事的项圈以及脖子这儿长长的“围兜”，虽然很好看，但是这一片毛毛完全阻挡了他舔身上的毛！
所以别看有些猫看起来威风凛凛还自带鬃毛圈子，其实他自己连咯吱窝都舔不到。
但现在夏安然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问题啦！因为他找到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志愿者帮忙梳毛，而且那位不光帮忙梳毛还承担了夏小喵的一日三餐，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夏安然莫名有正在被人拿着糖衣炮弹攻略的感觉。
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自己是一只猫啊，攻略他干嘛？想带回家养吗？如果想要领养故宫的猫只需要填表格审批就好啦，哪需要一日不拉得来找他。
如果他有主人，还是个漂亮妹子，那么这位男士还有可能是借口接近他来接近妹子，但是他没有……等等，夏安然想了下经常投喂他的工作人员小姐姐，情不自禁地慢下了脚步。
但转而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自打这位到了故博以后迄今已经快有三个多月了。他就没见过这位往小姐姐所在的区域走，中午吃饭时间也是和别人错开的。
作为一个已经有了一百多年恋爱经验的妖，夏安然表示如果真有人用这种追求方法的话那未免也太糟糕了，温水煮青蛙这事在学校里做做也就算了，毕竟圈子小敌人少，而且经常刷脸不至于被人遗忘，但是在职场情况就不一样了。
职场的诱惑更多世界更大，而且工作后的人自尊心也好勇气也好都和学生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不先给人家些暗示或者明示的话，出于“自我保护”原则，姑娘绝对不会多想的，甚至还会刻意避开。
虽然没有追人的经验，夏安然却有着丰富担任“被煮的青蛙”的经验，只可惜他虽然心里头一套一套的，到底还是有着语言障碍，没法把想法告诉对方来着。
哎。
夏安然有些内疚地低下头舔舐着清炖马面鱼鲜美的汤汁，将汤底都吃完之后他开始嚼鱼肉。
马面鱼鱼肉细嫩，作为海鱼它没什么腥味，鱼刺也少，唯一的缺点可能是它的鱼肉味道特别淡。不过投喂夏安然的这位显然手艺高超，他用马面鱼做成的鱼松作为调味品，晒干后又经过烘烤的鱼松味道比起鲜鱼来要浓厚得多，两相叠加味道非常好。
反正欺骗嗅觉好味觉差的猫咪们是足够了。
这一顿夏安然吃得非常满足，把碗底舔干净后还有一些意犹未尽，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了穿着和故宫风格完全不搭的西式三件套的男人身边，昂起脸颊让人用拧干的热毛巾帮他擦脸。
咳，作为一只猫，要随时保持胡须的干净和整洁。毕竟胡须是他们灵敏的感知器官，所以猫咪们一吃完就要立刻清理胡须，平时没事的时候也要擦擦胡须，这个属于做猫基本功，夏安然还是会的。
但要不怎么学好十年功学坏一分钟呢，自打有了这位照顾精心的先生在，夏小喵已经习惯被人帮着打理啦。
等擦完了脸，男人拿起碗碟去清洗，夏安然则习惯性地缩起两个爪子趴伏在庭院里的长凳上。
说来来他至今不知道这位突然加入故宫的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又是负责哪一方面的文物研究。故宫的工作人员不太喜欢聊同事们的八卦，夏安然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只知道这位是从别处借调而来的，应当是什么专家，特别厉害的那种。
也因此他能够得到一定的特权——譬如不用按照工作日坐馆，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
这也太不科学了，故宫的上班时间极为固定，而且平时也不允许加班，但这人偏偏就有这个特权。不过为了故宫的安全，他的办公室也独立于别的研究人员之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办公，独门独院独锁，做的事情也较为自由，而且因为风向的原因也不知道房屋结构的原因，烦人的柳絮完~全飞不到这儿。
——其实这才是夏安然大方让出地盘的原因，因为他有更好的地方啦！
只要没有柳絮，这时候的天气是最舒服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他的毛毛都蓬起来了，夏安然眯着眼开始打瞌睡，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梳子一下下刷过。
嗯嗯嗯，没错，就是这个力道，好舒服！
不受控制的猫类本能在此时冒头，夏安然不知不觉之间整个猫都瘫倒了椅子上，身子都懒得动一下，只有毛尾巴一下一下甩动，因为实在舒服了最后更是不受控制地翘起了尾巴。
男人轻笑一声，他伸手在玳瑁猫反应过来之前拎着猫爪子用了个巧力就将猫翻了过来。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被迫翻出肚皮的夏安然还是不自在地缩了下爪子，但很快他就在按摩梳一下一下的理毛过程中又软化了下来。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被碰了一下，而且这个感觉还不是刷子碰到的，夏安然立刻警觉跳开。
他落到地上，眨着猫眼睛静静看着男人，后者缩回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对他的项圈特别感兴趣，经常想要将他的项圈拿下来。夏安然起初有些怀疑，后来见此人的态度是那种无所谓也就试试的模样才放下心来。他觉得这人的想法和无数爱猫人士的一样。
从他戴上项圈开始，就有不下百人想着给他摘下项圈了。
作为散养猫戴这种花俏且没有安全锁扣的项圈的确特别危险，不过这个不是项圈，而是他的系统载体来着。
这个系统已经出问题了，可不能再让人碰了。
「这个不能碰的，猫还要靠它找人呢。」夏安然冲着人叫了几声，也不管人听不听得懂，反正他觉得自己已经解释过了。随后，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男人重新举起梳子露出求和姿态才又踩着骄矜的步伐重新回到了椅子上。
没错，夏安然的系统出了问题。
从西汉回来的时候记忆传送失败了，把夏安然给大大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任务白做了，不过后来等回到现代后系统告诉他只不过是上传失败，记忆还是被保存着的，不过因为服务器遇到异常，所以奖励结算还有评分等等都要延后了。
哪知这一延后就延了两个多月。
系统从一开始信誓旦旦充满信心地表示，这只是服务器日常抽风，但后来它出去转了一圈后回来一脸古怪地表示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有人冲到服务器存放的机房里头去了。
「听说是一个被小妖怪欺骗了感情的大妖找到了机房所在。」如果系统有表情，这时候它一定是在一下又一下地偷瞄夏安然，「据说那个大妖实在气不过，现实中又找不到小妖所在，就冲去了机房威胁系统将那个人的信息交给他。」
“咦？”夏安然闻言有几分意外，“大妖是找不到小妖的？”
「当然！」系统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我们晋江系列系统对于宿主的信息保护是十分森严的，而且你们的妖气也会被遮蔽，不管是多厉害的大妖都找不到你们哒。」
不过它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欺骗感情可不是好事，宿主千万别学……」
作为一个幼妖保护系统，它必须监督宿主往新世纪好妖怪的方向发展，欺骗感情这种事……系统忽然悲从中来，对了，它的宿主虽然没有欺骗别人感情，但是被另一个不知道多大的老妖怪给绑定了呀。
它的宿主才一岁！！！还是个处世未深的崽崽啊！
那个不要脸的老妖怪就哄着宿主去做了什么三世任务，现在还有一个世界他们以后就要一直绑定了。
夏安然自然不知道系统在想什么，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那这种大妖上门的情况你们要怎么处理？”
「我们有执法队，上头也有人。」系统蔫蔫答道，「而且服务器被保护得很好，不可能被攻击的，那些人最多就是断电……」
说是电，自然不是人间的电源，而是一种能量来源。总之，系统信誓旦旦表示，只要搞定了这事很快系统就能重新启用啦，而且为了补偿被耽误的小妖怪们，系统还会发放奖励呢。
「大概是100积分吧。」面对露出期待姿态的宿主，系统沉默了下，还是没能抵得过自己的良心说出了真相，「因为在设定主脑的时候将他设为了守财奴。」
这话槽点太多，夏安然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系统无法联网自然也无法传送，托那一对发生感情纠葛的妖怪的福，夏安然这段时间有了一个长假。
他起初有些着急想要一鼓作气完成任务，心情难免有些波动，系统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安抚道：「宿主，任务世界是我们开辟出的辅助小世界，但小妖怪的成长并不完全是因为小世界。关键还是要以宿主自己的成长为主，如果只是为了做任务而做任务，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已经不是系统第一次提醒他这个问题了，但怎么说呢……三世情缘的任务到了最后一步，就算再淡定的人遇到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恐怕也很难举着脚半天不踩下去吧？
系统沉默好半响，幽幽说道：「宿主，我劝你还是不要急着做任务，毕竟说到底你们到现在都还是网恋，小心见光死啊。」
夏安然：“……”
什么鬼啦！
他终于忍不住爆了一个粗口。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无从反驳呀！

第143章 西汉篇外
建元三年，大汉帝王上任四年，已经十九岁的青年帝王将大汉皇室【一人有问题，必须全家帮忙】的风格日趋完善，一旦有什么问题就骚扰兄长们，一点也不顾忌兄长们破碎的心灵。
但当哥哥的还能怎么办呢？说到底刘彻什么也没做，削权夺势全是老父亲干的，硬要说的话弟弟也算无辜，自然合家欢快。
哪怕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父亲这般做都是为了谁，但彼一时此一时，现在新皇登基，又是从小关系比较好的弟弟，大家心里头有想法也得咽下去。
这些事刘彻心里也有数，但他何尝不是借此机会巩固兄弟感情的同时稳住自己的天然盟友。
汉朝自建国至今，历代兄弟关系都颇为牢固。
于帝王而言，和皇权的争斗的主要势力多数是来自于叔伯辈，兄弟则都是臂膀，尤其是前有景帝和刘武之间作为榜样，其塑料兄弟情的真相外人自然不知道，就表面看来兄弟感情是非常牢固的。
正所谓上有行下必效，从刘彻的角度来说，他天然觉得自家兄弟们不会背叛自己，而从皇子们来说，他们也基本上没动过反叛的念头，当然如果刘彻死的早皇太子又好欺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大家都知道，刘彻这小孩是超长待机，完全没给儿子留下半点叔伯辈的政治压力，咳，此为后话。
当几个诸侯王每次在回完信之后，奔驰在大道上的信使总能忙碌上几天，兄弟们之间日常吐槽一番，最后齐齐将矛头指向弟弟刘胜。
没错，刘彻已经是皇帝了他们不好说什么，但是开启先河的刘胜他们还是可以批评批评的，如果不是他弄出来的，哪会有那么多事？
退一步说，起码别用蜡印啊，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手写而是群发的感觉简直不能更差了，特别敷衍有木有。
于是发表这一番言论的诸侯王过了一个月之后收到了刘彻亲笔书写的问策。而且这份待遇可谓独一份。两三次后，当哥哥的受不了这份唯一的心理压力，默默上奏表示还是不要麻烦陛下了，咱拿个影印版得了。
然后他别过头就又拉了个家庭群小群并且将夏安然排除在外，理由堂堂正正——这丫是叛徒，传话筒！不能和他愉快得玩耍！
夏安然才不管他们呢，他几个哥哥越活越幼稚，他就不一样了，他是有正经事要干的人。
滱河的河道疏通和港口搭建耗费了将近三年的工期终于全数完成，继滹沱河之后，可以从河北一路通到天津的滱河成为了中山国运输的第二条大动脉，其优势会放在海河联运上，当然，考虑到如今日本还是不毛之地，朝鲜现在也是地广人稀，这条航线目前主要还只开展了内陆河运业务，主要是运盐和粮食为主。
夏安然是一个知道历史的人，他很清楚用不了多少年盐铁专营就要开始了，铁会不会放手不好说，但盐这个东西一直到整个封建王朝结束，历朝历代都不曾放手。夏安然看重的就是国家采购盐的这条渠道。
盐铁官营的第一步就是官方要从各地收购盐，但凡中央需要从天津收盐，那么这条通道就会源源不断有货物运输。作为水路转陆路的中转港口，中山国就能源源不断的有收益。
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民间行商最重安全性，一条有中央货船来往的河道对于商人们来说是绝对安全的，这也是一个巨大的吸引力。
而现在，夏安然正抓紧盐铁官营开始前的时间使劲薅羊毛呢，他放在山头上的几个仓库堆满了盐和粮食，见夏安然大有想要再建仓库的打算，郅都立刻制止了他。
而且理由让夏安然根本无从反驳。
夏安然的坟还没竣工呢，竣工了还有王后的坟，劳动力严重不足不能再调动民役啦！
这几年大汉整体官方的节奏一改文景两朝的悠闲，随着年少的帝王上位变得急促起来，无论是边防征兵还是粮草运输或者是设施建设都需要大量民力。
虽然中山国严格来说属于藩国自治，国内民众只需要服中山国的民役，但架不住中山国本身也处于战争戒备状态内。此前汉匈之间频繁动刀自然也波及到了处于代郡后方的中山国。
粮草运输、北线防御加上长期戒备，一个青年三天的劳役额度根本就不够，所以小国王直接调用了陵墓的修建人手来填补这个漏洞，之后还是不够，不得不花钱招募，修建陵墓一事更是被完全放下。
原本已经动工的工程一停就是停了两年，这就很尴尬了，因为老父亲的规定就是那么点时间，好在有同样情况的不止他一人，刘彻了解了情况后表示可以体谅，而且他仔细研究后觉得原来的三百个工作日完工一座墓穴显然是不可能的，除非大家就是随便挖个洞埋一埋，于是小皇帝大手一挥，将老父亲的规定细化了下，改成了一次只能征用三百役夫进行建造。
三百人相对于全国来说着实算不上多，对于一座大型墓穴来说更是完全不够，但这不代表只能用三百人进行修筑，而是免费劳动力就这么点，另外也能使用囚犯或者花钱雇佣，总体来说还是非常人性化——虽然夏安然暗戳戳觉得刘小彻一定听了不知道谁的鬼点子，起了怂恿诸侯国通过自费造墓来消耗国力的打算。
虽然阴损了点，但这确实好用。
秦汉的风格就是事死如事生，造个陵墓就和造个别苑一样，别提有多兴奋欢快认真了，这种洒脱让现代来的夏安然都不太习惯，更不习惯的是自打他过了二十五岁，就莫名被加入了兄长们的中老年聊天群，平日里大家就谈谈墓穴啊养身啊这类话题，彼此之间关于自家陵墓怎么造的消息更是传得满天飞，当然以上话题不带刘小彻玩，帝王陵和诸侯王陵规格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被这种诡异的气氛带动，夏安然也不知不觉开始关注起了自家陵墓怎么造，他非但留意自己的，连窦皖墓也一块留意了。
中山王的陵墓是在中山国最北端北平县县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不高，夏安然目测也就一百多米，山的整体是以石灰岩为材质，石材硬度适合开凿，而且在修筑过程中如果需要石灰还能就地取材，地形高，又在地质稳定带上，基本没有天灾，至于人祸……嗯……历史上的刘胜墓留到了两千年后，现在他觉得应该问题也不大。
诸侯王墓穴被盗在王朝之中是不可能的，没人有这个胆子，只有新老朝代交替时候军阀混战，为了筹措军费才会干出这缺德事，而且这种行为也会被当时代的人唾弃，所以就算要做也是偷偷摸摸得来，像夏安然这种把坟墓造在山上的就没法偷着来了。没有炸药的年代想要安安静静破山可不是个容易事。
而且中山国土壤肥沃气候适宜，这座山不用多久就会草木葱茏，能够将墓穴都藏在里面。
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夏安然还是决定不往里头放特别昂贵的东西，像刘沫沫那种往里头埋金子的事可不能干，这风声一传出去就算他有十堵铁墙都拦不住要来寻宝的人。
他的墓盗了也就盗了，要是牵连到窦皖就绝对不行。
于是窦皖刚刚得了空闲卸甲回家，还没抱到心爱的小殿下，就被一本塞到面前的册子给拦住，他困惑接过，就看到一张张墓葬结构图。小殿下还颇为兴奋得同他说墓葬里头要放些什么东西，那些构造有哪些用处，窦皖看着画中的一幅幅并排的各种墓穴情况只觉得一颗心都沉在温水里面，被泡得绽放开来。
夏安然的墓穴制式已经定下，不好再动，能改的就是窦皖的墓穴。
当时他在定下墓穴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窦皖能成为他媳妇，自然也就没把中山王后墓算计进去，因此中山王墓中规中矩，从西到东就是后室、中室、甬道、墓道再加上两个耳室的寻常排列，对应的也就是卧室、客厅、仓库。搞得他现在想要和窦皖秀个恩爱都没办法，他之前还有想过要将两座墓穴中间打通，但是被郅都断然拒绝了，说这样操作的话山路是撑不起来的。
这真是太残忍了。
窦皖看着小殿下的沮丧模样，微微一笑，他抬手取笔，沾墨后对着手上的一副墓道图样做了改进——他将王后墓的后室放到了中室的南边。
这样一改，两人的后室便是毗邻，又因为王后墓比中山王墓要更靠北，所以就显现了窦皖主墓室压着夏安然主墓室的模样。
夏安然被这一发现先是甜了一下，然后他倒抽了一口气，总觉得……总觉得窦皖是故意的？！他狐疑得抬眼看了他一眼，却见窦皖一如即往的淡然，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人微微偏头看来，明媚日光透过树叶的斑驳落在他明明刚刚去草原烈日上暴晒了一圈，却依然白皙的面庞上，衬得那双乌黑瞳仁愈加深邃。
此时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漾着令人心醉的温柔，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过几息，夏安然就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咳嗯，老夫老夫的，在外人，能不能收敛一点呀
虽然这么想，但是当自己的手被人握住的时候，夏安然也没有半点要挣扎的意思。
小半月后，位于长安城的刘彻收到了兄长的信件，他有些疑惑。
此前他问询的问题阿兄已经来信了呀，这时候突然传信过来又是何事？无知的刘小彻打开了信，入目的便是两座并排画在一起的墓□□案。他愣了愣，再看文字。
嗯……
片刻后刘彻默默将兄长的信件合了起来，第一次不太想回信。
没错，作为帝王陵，他能发挥的地方不太多，一切皆有规制束缚，他能控制大小，但要是想要将后陵放到边上却是不可能的，何况对于皇后……他也没有想要与之日日相见的的冲动。
而且比起后宫女眷，他也更喜欢和小伙伴们在一起，说来也有几分遗憾，他迄今为止都未遇到如窦皖之于阿兄那般的存在，但刘彻也觉得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虽然这么想，但是被人秀恩爱秀到了面前，任何一个人心情都不会太好。再看看堆满的竹卷，刘彻哼了一声，将兄长的信放到了边上的匣子里头，他一挥手对春陀道“叫上卫青他们，陪我到外头跑上一圈。”
一干公子王孙跑到长安城近郊策马扬鞭，然而等到了近郊却愕然发现长安城附近的开荒工作做得太好，原先的荒地如今全是农田，哪儿还有能让他跑马的路？“这怎么……”刘彻眨眨眼，他策马走在阡陌之间，虽然看着稻田连成片虽然觉得心中宽敞了许多，但跑马当然是不能跑马的，只能无奈和伙伴们齐齐归去。
过了几日，刘彻想想还是觉得不得劲，加上某日他恰同窦太后关于朝中事务有些争执，心情郁郁，当日便和小伙伴们约在夜漏下十刻出发，策马一夜第二天便抵达终南山，此处山高林生，几人便入深山狩猎，玩得极是欢快。有了一次自然有二次三次，终于有一天刘小彻没忍住，将这个秘密分享给了兄长。还热情邀请兄长等他来朝见时候一起去狩猎。
夏安然一收到信整个人都抓狂了，别人家孩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们家孩子是三天不打上山打猎啊！刘彻特别自豪得写信告诉他自己跑到山上去射鹿豕狐兔，还手格熊，手、格、熊！
夏安然看到这一句的时候背后当下就是一层汗毛都炸了起来，然后他就在脑子里头开始回想刘彻徒手玩格斗的熊是什么熊？总不见得是熊猫吧？“长安有什么熊？”
窦皖刚进书房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他愣了下“当是狗熊……吧？”
夏安然倒抽了一口气，狗熊？那不就是东北熊瞎子！他弟弟居然徒手和狗熊格斗！他忍了忍，没忍住当场抽出纸落笔成书，然后敲上王印立刻让人将之送到长安。窦皖看他将一切做完后才靠近“怎么了？”
然后他便接到了大汉皇帝写给哥哥的一封带着浓浓炫耀的信件，窦皖挑眉看完后，立刻明白是什么戳中了他家小殿下的神经。他伸手拍了拍夏安然的后背“殿下，陛下身边定然有人保护……”
“那，”夏安然真诚得问专业人士“就算是君须你，若是数丈外的熊要打人，你能拦得住吗？”
“……”
见窦皖难得语塞的模样，夏安然冷笑了两声，他扳了扳手指，就连武力超群的窦皖都没办法拦住熊瞎子，武力值还不如他的那些个小子用什么拦住？靠着勇气吗？他气得在房间里面转了几圈，随手抄起了插在花瓶里头的一个鸡毛掸子，认认真真得研究了下主干是否完好。
而显然，中山国制造就是质量保证，虽然很久没有发挥它真正的作用，这根鸡毛掸子依然强韧如昔。
窦皖见他这般模样只得挂着纵容的笑看着小殿下接连好几日在房间里炸着毛走来走去，不过显然刘彻也不是个傻的，他从兄长那疾风骤雨下写就的请入朝的奏书中看出了其中属于兄长的微妙情绪，危机感骤然间爆发的刘彻犹豫了下，还是回信表示战争刚歇，最近难得没事，阿兄你还是陪陪皖兄吧，今年大家就不用入朝了，多休息休息好惹。
又软又乖。
但是没用！
他很快收到了来自中山国送来的盒子，被拒绝入朝的胜兄很愤怒，胜兄寄来了一封信件，里头啥也没写，就贴了一片羽毛。
春陀愣了下，这，这是什么意思？他悄悄看了眼盒子里头，好像没有别的东西了，就一片毛，还是……呃，这是鸡毛吧？莫非是暗语？
刘彻抿抿唇，若无其事得将明显是装了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陈旧鸡毛的信封封好放到一边，然后他就听春陀试探着说“陛下，中山国的使者来求见……你看……”
“使者？”刘小彻立刻就兴奋了起来，他就知道阿兄不会那么残忍得只给他寄一片带着威胁性质的鸡毛的！然后他看到了窦皖平静得对他躬身行礼。
刘彻：“……！！！！”
“陛下，”在一一放倒刘彻殿下的小伴读后，窦皖来到同样在哼哧哼哧喘气的刘彻身边，刘彻微微仰头，看见这位“嫂子”迎风而立，这样的角度有些新奇，但曾经是他最习惯的角度。“阿皖，有什么话便直说吧。”刘彻现在已经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角度了，他站起身，长身玉立的少年转眼间已经和窦皖差不多高，他遥遥看向演武场，在那里他几个小伙伴正相互搀扶着站起。
刘彻心里清楚窦皖大老远来这么一趟绝不会只是为了送一封信，定然是为了帮阿兄传话而来。
哪知窦皖一开口，便让刘彻愕然瞪大眼“臣希望殿下将陛下当做君王，殿下却说陛下希望他是兄长。”窦皖和他一样遥遥看向场内，在他二人古怪的气氛中，演武场内的几个少年硬是不敢走过来，他们爬起来之后硬着头皮彼此之间开始角力拖延时间。
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感觉到了刘彻黑沉沉的目光挪了过来，窦皖丝毫不惧，就见他轻轻一笑，风轻云淡道：“殿下既拿陛下当做弟弟，便不会想那么多，但有些话，作为臣子的他不该说也不能说。”
“现如今陛下同他感情深厚自不会介意，有道一日陛下的感情淡了，他如今所言所行便全是罪证。”
“臣不怕殿下被治罪，但臣担心殿下会因此伤心。”
刘彻哑然，良久后叹了口气，写那封信时他的确是想要与兄长分享快乐，哪知兄长反应如故，却是有“嫂子”前来打抱不平。
然，他扪心自问，自己当真没有试探的意思？不知道，这个答案，刘彻自己也回答不了。
“朕知道你意思了。”
年轻的帝王忽而一笑“朕想要一个兄长，兄长之心不变，朕自然也不会变。”
“倒是你……”他意味深长“窦皖，你又如何？”
“我心扉石，不可转。”他微微一笑“陛下难道还未看出……我和殿下的深情厚谊？”
嘶——
刘彻磨了磨牙，又磨了磨，终于忍不住暴起“窦皖，你我再来一局吧？”
等再被人放倒在地上之后，刘彻干脆就不起来了，他躺了一会忽然说“窦皖，东瓯国前些日子传信过来其为闽越所攻，前来求援，但是舅舅说越地诸国时常往复，不值一救。但朕觉得，东瓯国乃我大汉附属国……”
“陛下想要派兵南下？”
“也不至于，”刘彻思考了下，道“大战刚歇，边军需要休养生息，而且虎符都在太皇太后那儿，不好擅动……所以我想要动用郡兵。”
“陛下可要臣前去？”
“是，”刘彻抬眸，他虽所在之处稍低，然眸光似电极为犀利“东瓯国临水，朝中诸将唯有你擅水战，朕本有些犹豫……恰好你入京。”他顿了顿，道“朕要一解越国之挟制。”
窦皖明了其未尽之意，他抱拳作揖“喏。”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刘彻反而有几分意外，你不需要同阿兄说一下？”
这一问，反倒令窦皖微微一笑“臣相信殿下，殿下自然也相信臣的判断。”
刘彻牙根子都要被酸倒了！！
建元三年，刘彻发会稽郡兵，由窦皖为主将入东瓯国，原本北攻的闽越国见汉军派兵相救匆忙退兵，哪只汉军刚走其复侵扰，被埋伏的汉军所杀。
东瓯国国王认为，此役闽越损失虽大但必将报复，他请求大汉皇帝允许他们迁往内地，帝皇应允，并将东瓯国民迁入庐江郡，原东瓯国纳入大汉会稽郡版图，自此与闽越、南越国两两相望。
同年，汉帝皇扩上林苑范围，迁南北军精锐入上林苑演习，征中山国大匠入长安修建设计战船，并于昆明湖建水军，期间……窦皖一直没能回家。
小半年后，刘彻终于意识到，没错，兄长的确是全心全意相信窦皖，也不会对窦皖的选择有什么意见，但这并不和兄长迁怒自己有任何冲突。
建元四年，中山国御史大夫韩婴自中山国辞职，入长安城，然后与刘彻欣赏的春秋博士董仲舒开展了为其足足三年的关于儒学的辩论。
董仲舒治《公羊春秋》，然韩婴治《诗》兼《易》，韩婴坚定儒学即儒学，而董仲舒则是将道家、法家、阴阳家等众家学术融入儒学，彼此都说服不了对方，几乎每旬开战引街道万人空巷，最后刘彻实在无奈，迫于压力将董仲舒推到他兄长江都王刘非那边做相。
暴脾气的刘非对于有这么一位大儒要来做相一个头两个大，他立刻写信去骂夏安然，没错，在刘非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弟弟同意韩婴辞职的缘故。
夏安然也是无辜啊，韩婴一看到长安出了个董仲舒并且还拿着儒学忽悠刘彻那可不就爆炸了吗，人要辞职他难道还能拉着不让走？
他才没有小心眼得算计刘彻，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
可惜没人相信。
建元四年，闽越国趁着南越国王赵佗崩，新王刚立政权不稳时去攻击南越国，哪知南越国新国王赵眜完全不要脸得向汉国求助，武帝当即派兵讨伐闽越，闽越国国主之弟馀善怕汉军借机灭国，发动政变杀兄求饶，并且赔偿大量金银。
汉军撤回，封原国主之子为新王，馀善不满，自立为王，哪知汉军其实并未走远，而是悄悄驻扎在附近，听闻消息其立刻扭头。
馀善反应不及只能无奈求饶，然新任闽越王却看清楚时事，知晓汉军一走自己无法自保，便以闽越王的身份献国，要求和东瓯国一样的待遇。
武帝欣然应允，他将闽越国贵族内迁，而闽越国国主更是得以在长安拥有宅基地并且享受藩王待遇，期间自然遭到了馀善等人反抗，然而此事名正言顺，又有汉军虎视眈眈，除部分越人南逃南越外，闽越被全数收回。
两年间，两个越地藩国重归汉土，并且直接受中央管辖，刘彻此雷霆行动使得举国反对势力噤若寒蝉。
同年，南越国新国主赵眜上书汉庭，要求自己也能够有藩国的正常待遇，故而请求入京朝见，帝允之。

第144章 西汉篇外2
刘彻有个宝贝小匣子，里面装了许多他珍爱的东西，起初他也没有刻意收集，但不知不觉就将堆放的匣子放满了。
这一日恰巧偷得一日空闲，他便打开了盒子细细翻看。
那里头放了他女儿的胎发、儿子的乳牙、藩国的美器、西方的贵宝……什么都有，但是占地最大的，还是一叠叠泛黄的书信。
那是他兄长写给他的信。
刘彻将这些信件全数拿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从最早时候他还是垂髫小儿一直到现在，这些信他都留着。而因为时间跨度太长，加上早期造纸术有缺陷，致使纸张过脆，最早的一些信件他都已经不方便打开，不过这些信他都让擅模仿笔迹者抄了一份放着。
随着他将一封封信看过去，那已经散落在记忆深处的零散碎片又被一一链接了起来，拼凑出了他几乎已经不太记得的童年。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回信是什么样子的了，不过从兄长的回信看来，想来定是幼稚的。因为其中还不伐兄长信誓旦旦回曰：阿兄最疼爱彘儿之类的话语……咳，听窦皖说自己的信都放入了兄长的陵墓之中，幸好。
否则要是被那些小子看到了他幼时的童言童语，那未免也有些太丢脸。
他兄长的信件以二十岁作为一个分水岭，二十岁之前的兄长沉稳可靠，二十岁后的他却渐渐调皮，偶尔还会写些刻意挑拨的话，勾得他去骚扰另外几个兄长。
刘彻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明明知道兄长是故意的，却也经常顺势照做了。然后看着几个兄长之间信件满天飞，每次传到最后都会去骂兄长，而兄长每次被骂后经常会想出一些或馊或精妙的主意，扰得众兄长们又爱又恨。
他以前不知道这是为何，后来才明白，因为多了一个窦皖。
二十岁后的兄长有爱人相伴，有人宠着陪着，自是越活越年轻，也愈加幼稚。
那样鲜活的一幕幕还留在帝王的记忆里，但就像是指间沙一样不知不觉就散开了，他们兄弟……对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兄弟了，他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地都已先他一步离开了。
现在就连比他小的弟弟也去了彼岸，同辈的兄弟里只留下了他和赵王，从他三十岁那年开始，每次朝见都会少上几人……
正当他感伤之时，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小骚动，同时传来的还有小儿软软糯糯呼唤着阿耶的声音。刘彻楞了一下，眯着眼睛看过去，确认了来人之后情不自禁展开了笑靥，“哎哟，进儿，来来来到阿耶这儿来。”
刘进是刘彻的第一个孙子，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极其活泼，此时他嘿咻嘿咻自己一个人爬进来。因为台阶太高腿太短，小皇孙只能先迈一条腿坐在门槛上，然后扭过圆屁股转过身，再吃力地搬下另一条腿，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刘彻疼他，除了他是皇长孙之外，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小孙子出生是在他的胜兄离世的那一年。当时刘彻被兄长离世的噩耗打得浑浑噩噩，刚好碰见皇太子妃带着幼子进宫拜见皇后。
小孩还在襁褓之中，却一看到他就笑，半点不打怵，还主动要抱抱。
刘彻本是强打起精神来接见，这一看却是楞了一下，因为刘进笑起来的模样实在熟悉，熟悉得让刘彻不由自主地心头一热。软乎乎的孙儿一入怀中，刘彻便觉欢喜，他抱着小孙子就像是抱住了最珍贵的宝物。
旁人不理解帝皇为何对皇长孙如此另眼相看，甚至于比起当年的太子刚出生时候都要更为疼爱，后来有人将之归于隔代亲上面，唯有刘彻自己知道原因。
因为进儿特别像他阿兄，笑起来的时候最像。
而刘彻最大的遗憾，就是当他终于存满钱可以去巡游的时候却没有去中山国。
那时候他北逐匈奴收回河南之地，又刚得河西走廊，南平南越，大汉国土之辽阔已经前所未有。他意气轩昂一心想要去北方宣扬国威，便拒了兄长的邀请，带大军走了一趟西北，兄长知道他的决定也没多说什么，还特地送来了些御寒的衣物。
哪知道就在第二年，他便得了兄长离世的噩耗。
每每思及，刘彻都懊悔不已。
他与兄长之间，一直都是他索取得多，付出得少。哪怕一直到最后，他阿兄在寿终之前还特意给他写了厚厚的一叠信，足足写了六十余封，一年一封让他拆开来看，这便是要写到他一百岁的架势。
而他，除了赏个好听些的谥号之外，便什么都不能给兄长。
刘彻老来多信鬼神，他觉得刘进可能就是阿兄，是他阿兄不放心他又回来了。
正这般想的时候，刘进终于艰难地迈过了门槛，然后迈着小短腿扑到了刘彻怀中。又见刘彻正在看信，他立刻眯起了眼得意地说道：“阿耶，进儿已经识好多字了，进儿给你读信好不好呀？”
刘彻闻言哈哈大笑，小孩才丁点大，再聪慧又能识得多少，只是他对这孩儿纵容，便将几卷竹卷递给了小孩，“行，那你就替阿耶读读。”
刘进眯着眼接过，昂头挺胸极为有模有样，“元鼎三年，秋十月，臣刘胜……”
小孩儿声音清脆，吐字却难免含糊，刘彻越听越困，渐渐就闭上了眼睛。刘进不知道皇爷爷已经睡着，他摇头晃脑，乖乖将这封长长的信一点一点地读了下去。
刘彻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他身体虽好，但难免会有些腰腿不便，可现在他却如同浪里白条一般在水池子里头扑腾着，从这头游到那头，极为轻松惬意，这感觉着实太好，刘彻多少有些沉迷。正当此时，忽而他感觉身上一重，有人从他身边忽然粗暴下水将他撞了一下。
何人如此放肆？！
刘彻在水里调整了下姿势从水里站起正好发怒，见到那人时他却愣住了，这张脸……分明是年幼时候的张骞。
见他发呆，张骞也愣了下，“殿下？您怎么啦？”
“……阿骞？”
“哎？”
真是张骞！刘彻抖了抖嘴唇，他放眼看去，只觉得此时所在隐隐有些熟悉感，但他却想不起来。正当他发呆之时，拉门被人自外打开，有说话声由远及近，“父皇，您多少也披一件衣裳，中山国这时夜里还有些凉呢。”
刘彻呆呆看去，就见只围了块毛巾的父亲和披着薄衫的兄长相继步入，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两人的面庞。和张骞一样，父亲和兄长二人比他记忆要更年轻些。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两个男人齐齐看来。“哟，你已经开始玩起来了啊。”刘启拿着个木盆走了过来，他见刘彻呆呆站着，他伸手撸了把刘彻湿漉漉的头发，“怎么呆呆的，不是你要来中山国的吗？”
中山？对了，这似乎的确是中山国的别苑，他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耍，只是记忆太过久远，只留下零星一点印象。刘彻整个人都有些木，他缩在温汤内咕噜咕噜吹了会气泡后终于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梦里的世界，他父亲终于存够了钱，带着他风风光光地跑到了中山国来休养。
因为中山国疗养效果极佳，父皇的身体好了不少，前些日子御医还说他还能再活二十年。老父亲一个高兴，准备将皇位禅让给小儿子自己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于是，苦逼的刘小彻在别人愉快玩耍的时候还在顶老爹的班，善良的哥哥看不过眼，便带着一家人过来泡温汤了，也算给他放假。
这个梦境实在是太过于甜蜜。甜到刘彻又往水下头钻了钻，就怕眼泪一不当心就流下来了。
刘彻单独和父亲以及兄长都有泡过汤，但一家人的确没有一起泡过。
张骞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过隔壁却是很快接连响起了少年人的喧闹声。刘彻把自己闷在水里，悄然看着兄长和父亲双双下水，然后兄长就和记忆里一样开始张罗泡汤的用具。
不过与他记忆里不一样的是，这次兄长拿出来的不是小玩具，而是一个褐黄色的结络状物。然后兄长就用这东西沾着澡豆在父亲身上开始搓起来。
唔……
刘彻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两步，全身散发着也想要被搓澡的气息。他阿兄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无声的渴望，便冲着他笑了一下，“彻儿等等哦，过会阿兄就给你搓。”
于是，刘彻就又满足了。
他重新将半张脸埋到水里面，暖融融的环境让他感觉安全感十足，甚至有些幸福。因为半个脑袋都在水里，他虽然可以听到兄长和父亲再说如今朝廷局势的话题，但是那些内容都没有入耳。
不过刘彻觉得没有关系，他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待着就可以啦，这样静静看着就很好了。
只要不留他一个人。
“彻儿。”他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了父亲的手轻轻压在了他的脑袋上，“朕都知道了，你最近做得不错。”
于是，刘彻笑了。
他正想要将脑袋塞到父亲手下继续蹭蹭，忽而感觉到有什么从天而降掉到了池子里头溅了他一头。刘彻受惊，循声望去，竟然是自己的太子刚刚从隔壁的竹栅栏上头跳了下来砸在了水池子里，年幼许多变成了一个奶娃娃的小太子从水池子里头钻了出来，正冲着他傻乎乎地笑。
刘彻赶紧将儿子搂过来，抬头指着趴在栅栏上的始作俑者卫青韩嫣张骞等人直想骂他们，但他指着指着，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怀中的幼子热乎乎的，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自己。
墙上的有人也是笑得没心没肺，他们也全心全意地信赖着自己。
他心中一抖。
刘彻抱着幼子，看着友人们光着屁股从上头跳下来，溅起一片水花，被老父亲笑骂了几句，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泡完汤去吃锅子。抢走了阿兄的窦皖只能在一旁小心陪酒，还要时不时被父皇骂。
虽然兄长两相为难的模样很可怜，但是刘彻表示他站在父皇这一边。
一群人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出了池子，还有母亲祖母参与进来。这样的情景，是他梦寐以求的。这样的梦，他也是真的不愿意醒来。
不想，不愿，不舍。
但他知道梦境的时间不会太长，尤其甜蜜的梦境，结束之后便是一片空虚，而且他也必须要醒来，他只是偷了半日空闲，下午还要寻臣子商讨币制改革一事，他正准备将铸币权全数收归中央，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该醒了。
当他有了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整个梦境世界便一点点褪色，原先在对他微笑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淡去，整片空间中只留下了他一人。
忽而，刘彻感觉到身边的环境骤然间一松，他如同羽毛般在空中轻轻下落，那是一片闪烁着星光的世界，他落下的速度很快却很稳，周边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或是金戈铁马或是烽火连城，也有歌舞升平国泰民安。
他穿过山峦越过农田，看到了硝烟，也看到了少年人的笑脸。
他看到了成山枯骨，也见到了锦绣繁华。
他看到了身着锦衣在花丛中嬉戏玩闹的少女，也看到了手持锋刃于战场上匍匐的女兵。
他看到了巍峨宫殿，也看到了残垣断壁。
最后，他看到的是在东方明亮闪烁的五连明星。在那遥远的彼端，他的父亲和祖父，还有一个个看得见又看不见的人正静静注视着他，最后刘彻感觉自己被人一推，他猛然下落，双眸圆睁，反倒把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父皇？”
刘彻有些怔楞，他动了动，发现身上极其沉重，一低头，他大孙子正在他身上睡得四仰八叉，而两人身上盖着一条被褥，显然是儿子拿来的。
“据儿……”刘彻勉强坐起身来，小胖子睡得没心没肺，他这么一动根本没把小孩惊醒。刘彻习惯性地搂住了孙子，他一手按了按眉心，“我梦到你爷爷了。”
“阿耶？”刘据闻言有些意外，他给父亲倒了一杯茶，面上带着几分好奇，“阿耶同父皇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啊……”刘彻接过他的茶杯，几口将一杯水全数喝完，随后他将茶杯随手往边上一放，抬眸细细打量自己的孩子。
帝皇搂了搂怀中的胖墩，忽而一笑，“那话可就长咯。”
“不过在父皇同你说之前……刘据，今日下午的会议，你替父皇去参加。”
“父皇？”刘据愕然，就看他父亲手脚灵活得爬起来，他将胖娃娃往自己怀中一塞就疾步出去，一边走一边还喊着“卫青呢？韩嫣呢？来来来朕给你们都放个假，我们现在就去中山国泡个汤，一起泡，哈哈哈哈朕梦到我们小时候打水仗的样子了，从小你们就没赢过我，这次也一样。”
刘据愣住了，然后他看到父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的身影。
刘据抿了抿唇，慢慢走了出去，“父皇……”
“是朕梦糊涂了……”刘彻沉寂许久后缓缓开口“梦糊涂了啊……”

第145章 故宫的春（中）
虽然被系统狠狠得刺激了下，但是夏安然对于自家那口子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长相对他来说真没什么意义，吸引他们彼此的还是内在，夏安然对这点非常有信心，因为严格来说他的恋爱史……其实还挺血泪的。
夏小喵一边腹诽一边扭了下小粗腰把另外一边给志愿者梳毛，沐浴在春光里的玳瑁猫已经快要被晒化了。他半梦半醒得将自己的恋爱史回忆了下，只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第一辈子算是真的网恋，还是特别高级的那种笔友恋的，第二辈子则是被撩而不自知，等知道时候已经是老夫老夫状态，第三辈子……就更不提了，人还有双胞胎这个设定，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容易变心的人渣，第四辈子……呵呵，明明是养成，却被反养成了。
说真的，他的确还是挺好奇第五世他们会怎么遇到的。
三生三世这个任务最大的好处是确保他两能够在同一世界遇到，不过他真觉得这个系统还是挺有良心的，难度没有弄出个老夫少妻、君生我未生、还君明珠双泪垂之类的戏码，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能够在自由恋爱的范围之内。嗯……
夏安然伸出自己粉粉的毛爪爪拍了拍自己的项圈：系统你要继续保持哦，绝对不能学外面的黑心眼系统拼命给宿主提高难度哦。
系统：“……”
就在夏安然伸爪子拍项圈的时候，他的手爪被人轻轻捏住了。
夏安然看着人轻轻压着他的肉垫检查指甲，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故宫的猫都是半散养工作猫，主要工作是抓老鼠，所以他们的指甲当然不会被剪掉，毕竟这是武器呀。但是故宫毕竟是木结构群，而猫又是恰恰最喜欢在木料上头磨指甲，在别人眼中是无价之宝的建筑群在他们眼中全是爪感不太舒服的猫抓板。
但是夏安然不一样。
因为他不会抓老鼠，他是一只混在工作猫里面的宠物猫。
非但不会抓老鼠，他还不会磨指甲，在他眼中宫殿就等于文物，故宫的大树就等于古树，要在这些东西上头磨指甲心理负担确实太大，他当然也可以选择砖瓦石来磨，但是夏安然曾经有一次没有掌握好轻重把指甲给摩劈叉了，可疼死了。
后来等他掌握了技巧一点一点磨却因为没有耐心每每中途放弃，后来志愿者有一次发现他指甲着实太长了帮他修建之后夏安然就更是懒得磨了。
对别的猫来说磨指甲是一种幸福，对他而言则全然不。
不过志愿者估计是担心把他指甲剪太短会丧失生存能力，所以平时都是给他修掉一点长到已经开始打旋的。
少剪多次，虽然麻烦了点，但是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好心，所以夏安然每次也非常配合别人给他剪指甲，都不需要拿零食诱惑，一看就是一只非常乖巧的小猫咪啦！
小肉垫被男人细长的手指点下去轻轻按压，猫指甲从肉爪子里面露了出来，爱卫生的小猫指甲很干净，一片雪白的结缔组织若是透着光的话可以看到底端的淡粉色的血线，带着一种精致又带有生命力的美感。
男人捏着猫用指甲刀咔擦咔擦剪掉最前端的一点锋锐，他动作很温柔也很精准，夏安然禁不住在这一阵阵规律的声音中打了个打哈欠。困意层层上涌很快将猫淹没。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醒声猝然间响起。
【任务完成，结算开始。】
【委托人评价——甲等】
【委托人赠送宿主礼物——贵女技能*4】
【宿主于任务世界获取功德点数10840】
【宿主功德点数已经满足变身要求，宿主是否领取化人技能？】
嗯！！
夏安然猛然坐起了身子，猫眼瞪得溜圆，他立刻挥舞起小爪子在半空操作起了系统，果然看到了自己技能列表里头多了一个【化人】。
他眯起眼歪着头仔细看起了技能介绍，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身体被人捞进了怀里，男人捏着他另一个爪爪继续为他剪指甲，夏安然则浑然不觉专心看系统，他发挥了喵星人出色的平衡能力三脚端坐，爪爪还因为看得兴奋而不自觉踩了踩男人的大腿。
技能介绍说如今的等级可以免费变成人十五分钟，此后的时间就会开始消耗功德点数，而且消耗的数值堪比高利贷，时间越长消耗越多，冷却时间是240小时，比起作用来说，冷却时间也不算很夸张。
夏安然点了点自己的功德点数，粗略一算，在扣除了开启技能的点数之后，他变人的时间估计也就够他从故宫博物院跑出去进入隔壁的国博的份，还不够他跑回来的。
但这也没用啊，国博要刷身份证进入，而且还得算上排队时间。
最关键的是，他其实也可以用猫身出去，然后在关键时候化人，但是夏安然试想了一下他作为一只猫要怎么越过故宫大门口、穿过长安街、掠过天安门广场，然后再找到一个僻静处躲过探头变成人……嗯……
别说他在猫当中也算不上灵巧，就算再灵巧难道他还能躲过沿途遇到的武警的阻截吗？
或者夜里出去？夏安然将脑袋歪到另一边，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据说故宫有几个废弃的下水管道可以通到宫外，以前有别的宫喵钻到那里去讨食过……但是如果让夏安然从那儿钻出去……
玳瑁猫严肃得抖了抖胡须，不，还是算了吧，比起收益当中的支出不太合算。
因为夏安然突然想起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国博不允许猫进入。
他在故博可以装傻蹭展，到了国博可不行。
所以这个技能果然是鸡肋啊！夏小喵伸爪子又挥了一下，关闭了这个界面。他默默坐下来，两手回抄继续思索。他觉得这个技能从设定的时间来说应该是用来应急的……考虑到还有一个世界就能和男朋友相见，夏安然还是决定将这个技能屯一屯，到时候见男朋友时候用。
确定了这个最重要的技能情况后他才将注意力不甘不愿得放到这次获得的赠品上头。
虽然名字让人误会了些，但是实际东西还好，是西汉女子常备技能调香、奏琴、脂粉调配还有妆发，如果是第一个世界获得这个大礼包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但是现在……
这四项中，琴和调香他已经入门了，脂粉和妆发，这个他应该用不到吧？除非这个系统把他穿成妹子……呃，等等？这个系统不会让他穿成姑娘叭？
夏安然有些被惊到了。
他摸了摸下巴“系统，系统？穿越肉体的性别会有变化吗？”
【……宿主，任务世界选择的肉体只能选择大方向。】
所以就是有可能啊！！
等等，联想到前些日子导致服务器下线的情况，有小妖怪欺骗了大妖怪什么的……夏安然忽然有了一个危险的想法——莫非是经验丰富的大妖怪在做任务的过程中遇上了女装大佬或者男装大佬？，……这，这还真是够惨的。
作为同样是个小妖怪的夏安然忽然感觉自己的幸运点数一定是点满哒，就他经历的那几个世界，如果是女子身份的话要完成任务当真不太容易。别问夏安然为什么一点没怀疑过他男朋友其实是女朋友，因为他们已经遇到过四个世界啦！如果四个世界他家男人都能选了个异性的身体的话，他也未免太倒霉了。
说起来……他至今不知道爱人是什么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因为是为了照顾新人，为了避免新人在各个世界穿梭时候忘记自我所以一直不改，但恋人却没这个烦恼，他一个世界一个名字。如果夏安然没弄错，那个小妖怪的情况估计也是这样，所以才能被人找上门去。
不过夏安然觉得以他男人的聪明一定会找到他……虽然他找到的一定是那个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的夏安然，而不是这只猫。
也不知道作为人的他现在怎么样了，爱人找到【他】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反应。一想到这个夏安然就觉得有些不安。
背后忽然传来一下下安抚的碰触，男人以指为梳从头顶一路划到了尾巴尖。
好，好舒服……不对！
夏小喵立刻警觉了起来，什么时候他跑到别人腿上啦！还趴下来了！
他立刻啪嗒一下跳下了男人的大腿，因为受惊，尾巴毛都炸开来了。他有些警惕得看了眼这个男人，这人撸猫的手段也太高级了吧？就算他曾经是人也被这人的手段折服，连什么时候跑到别人腿上去都不知道，就像吃了猫薄荷一样。
当然，他很确定此人并没有动用猫薄荷这一特殊手段。
夏小喵拿尾巴尖“啪啪”甩了两下男人的大腿，为这人擅自抱自己而愤怒了下，非常的不讲道理。
他喵了一声然后跳上了庭院正中间的一个石桌，然后在上头躺了下来，石桌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躺上去之后上下都有热量，特别舒服。
男人见状轻笑一声，也不打扰他晒太阳，而是搬过一个竹制摇椅到了他身边躺下，然后手上捧着一本书看了起来。
“在太阳底下看书眼睛不好哦。”夏安然喵了一声提醒，理所当然的他的猫话不能被人识别，他倒也不意外，换了个动作微微扬起下颚去打量这人，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人穿着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然而此时躺在中式园林中式躺椅上，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感，就算长得再帅也一样。
感觉有些伤眼睛的夏安然视线下移，落到这人拿着的书上面，嗯？
夏安然立刻坐起了身，《中国史纲》？还是张荫麟版本？不对啊，作为一个专家为什么会看史纲？史纲的定位就是在通史，一本书写尽上下五千年，算是历史的入门著作，更何况这位先生写的大纲一书还只有东汉前那部分。
如果要查秦汉史，看《史记》《汉书》岂不更加直观？
并不是夏安然觉得通史不好，而是……通史记载的就只有大事件，一个帝王的一生也就浓缩成了一小段话，而且通史本身就是近现代史学家根据历史专著进行白话、辨析整理而成，因为个人色彩颇强，加上个人喜好以及所处时代、个人经历等都不免带有个人色彩和时代感情。又因为史纲摘取的都是大事件，所以对于一个人、一个朝代的变迁多少都带有一些片面。
如果要研究历史应当不会看这种“参考书”呀？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看得很认真……
夏安然被引起了好奇心，他悄悄凑过去瞄了一眼男人正在看的一页，经济的进步和战争的本质？
好像很有意思啊！
不知不觉间，玳瑁小猫越靠越近，甚至于在被人邀请坐在他膝盖上也只是稍作犹豫便跳了上去。
嗯……通史真好看！
小玳瑁的胡须都吹了起来。
或许是猫眼睛看汉字还是有些吃力，也可能是太阳太舒服，或者是男人身上的味道太好闻，看着看着，圆溜溜的猫眼睛便开始下垂，夏安然不知不觉间坐着打起了瞌睡，他脑袋一冲一冲的，就是坚挺着不倒下来。迷糊间他听到男人轻笑一声，然后他的身体被人轻柔按了下来，毛肚肚上头被一双大手压着，力道刚刚好，又安心又舒服。
被，被人嘲笑了……
夏安然甩了甩尾巴尖，但是因为人肉垫子太舒服完全不想动，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景熙，好梦。”
好梦……

第146章 故宫的春（下）
农历十五，银盘高挂，春季的北京夜晚还没有退去寒意。
此时的夜晚没有夏季的喧嚣，也没有冬季的萧瑟，大地带着白天阳光普照之后积蓄的暖意，但若是细品之下，便可发现融融春意的下头，是尚未化开的冬日寒凉。
正是乍暖还寒。
白日的人们非常乐意走出家门去享受春光，但是在夜里，人们会本能地缩在家中避开这一缠绵温柔的寒凉。
但有人不同。
故宫的中轴线上，太和殿无疑是最醒目的一颗明珠，无论是高度还是体量来说，其都是这一整个故宫博物馆内最亮眼的存在。
奉天皇极太和殿，这是它在不同时期的名字，作为封建王朝时代当之无愧的政治中枢，这座宫殿便是王朝的体面所在。
大殿两侧的铜龟铜鹤象征江山永固福寿绵长，十八个鼎形铜炉簇拥而立，象征当时十八个行省，左右各九，寓大禹九鼎。
丹陛上校准时间的日晷即是古代的计时依据，象征一切时间的标准。与之对应位置所在是嘉量，其被制成具有五种容量单位的称量标准。此二者寓意天下的一切标准皆在此处。
亦是代表作息有时，粮税公正。
三台及地基将这一尊紫禁城内地位最高的宫殿捧入云端，其背山面水，正是最好的风水走势。
然而在如今，这也不过是一个旅游景点。
十八鼎不再代表天下最高的行政地域单位，日晷也不再作为计时的标准，斛斗升合龠亦是退出了人们的生活之中，唯一还在用的【升】所代表的计量单位亦是早已与过往不同。
铜龟、铜鹤成了拍照的对比物，它们的背后再也不会被放入昂贵的香料，太和殿失去了它的主人之后褪去了浩浩皇威前朝威仪，变成了一个温和的长者，每日纵容着一个个游客踮起脚尖往内张望，纵容着每个人对它指手划足，也纵容着时不时越过护栏伸进来想要一探究竟的电子器械。
近六百年的沧桑变幻，它一直在这里。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在期待一个怎样的未来，又觉得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好。
但它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样安静的月色下，其实它并不想要被打扰。
偏偏好风、好景、好月色，总有闲人二三喜欢跑到它头顶闲谈。
“前辈，您该离开了。”一席翠青色长袍的男人冲着另一正负手而立的男子作揖，礼仪周到，但语气却算不上客气，“您在这里太显眼了。”
另一男人正不知看到了什么喜人画面，黑眸中尽是暖意，但当看向来人之时，他眸中的暖色立即退去了八九分，剩余一分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友好。
被这么差别对待的人却全然不在意，他们这一群人这样的态度才算正常。
器灵本应无心，只是难免有些人沉迷于人世间色彩之中不愿自拔。无心倒也罢了，若是有了心……那些个用积攒半生的修为换来一梦并且沉醉其中渐渐消亡的器灵便是前车之鉴。
而他面前的这位更是特殊，人家是爱上梦里人，这是直接看中了梦妖本身，不过是个每天看着都傻乎乎的，还会被一缕青烟勾得掉下宫殿的一岁幼崽，也不知道这种老妖怪看中了哪点……不过与他何干？他只是觉得这位待在这儿过于碍事。
“多谢你了。”被驱赶的男人看着脾气非常好，“某现在便离开。”
故宫的器灵微微躬身，他也不离开，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等你走的模样非常明显。
他本是这巨大宫殿的器灵，沐浴皇气五百余年，自有了灵时开始便吞吐天下气运，吸纳帝王福佑，年岁虽然在那些动辄成千上万岁的大妖眼中不算什么，但一身修为和功德金光却是闪得耀眼。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末法时代的如今，这位以“紫宸之星”为名的器灵还能收到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可以说单论修为，同辈之间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即便如此，当他真的对上这些远古大妖之时，仍然难免感觉自己就如同是山岳面前的一粒沙硕一般。尤其这位刚醒来没多久，还不习惯收敛周身灵气。
如今人间灵气单薄，这位窝在这儿，周身的灵气就像是一个探照灯一样。他是此处器灵，对他来说这人的存在就像是在贝壳里面放了一颗带刺的栗子一样难受。最关键的是他还要帮这人遮掩行踪，为此要一直撑着宫殿群周边结界，几日下来简直心力憔悴。
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彼方，才冲着器灵点点头，一阵清风拂过，他整个人便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男人顿时轻吁一口气，只觉得整个宫殿的气息吐纳立刻松快了不少。
他本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但这位前辈反常的举动还是惹出了他少有的一点好奇心。
作为对这块地方有绝对掌握权的器灵，只要需要，所有在这座宫阙里头的生物在他面前均是一览无余的。于是，他顺着男人刚刚的目光向着西北方向看去，立刻就发现了那人方才观察的对象。
一只胖嘟嘟的黑黄猫正睡在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上头，它双手上举，把自己拉成了一长条，蓬着细软猫毛的肚皮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腹部的软毛看起来蓬松又柔软，不知道做梦梦到什么，两只小腿还在蹬来蹬去。
然而不过一瞬，下一刻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小气。
器灵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熟睡的夏安然可不知道刚才有两个男人围绕自己开展了一番交锋，更不知道自己放松到粗犷的睡相还落入了第三者的眼睛，他正睡得香甜呢。
他梦到男朋友了，但是他男朋友和他说一句话就变一张脸，终于梦里的他实在忍不住了，对着男朋友的脸一个个用猫腿蹬了过去。
醒来之后，夏安然一点都没有觉得爽快，反而更加郁闷了。
哎，没有照片的网恋就是这么苦逼，一方面在心里想象对方的样子，觉得他那么那么好一定也长得特别好看，另一方面又要在心里说服自己，你爱的是他有趣的灵魂不是美丽的皮囊，不能把人想得太好，否则万一看到不是那个模样，难道还要嫌弃人家？那不是变成渣男了吗？！
最后想想，算了，还是男朋友比较苦逼，等两人见面了，对方起码是个人，自己可是一只猫啊。而且还是只有十五分钟续航时间的猫，想想就很惨，要是对方猫毛过敏那就更惨了。
这样一想，夏安然忐忑的方向又转了一下，男朋友应该不过敏叭？
在梦里他们养过好多动物，男朋友好像至始至终没有表现过对任何一种有抗拒之情啊，猫科类他也养过挺多了。不过过敏这事还是和身体有关，男朋友的身体不一样，又没记忆，也有可能他不记得自己过敏，身体又没有过敏原，所以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算了算了，到时候总有办法的。
但正所谓屋逢破瓦连夜雨，正当夏安然准备去用一顿美食来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之时，他悲痛地得知志愿者小哥哥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故宫的西馆，暂时回不来了。
于是吃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食的夏安然不得不又回到了志愿者小姐姐那边去接受投喂。
小姐姐乍然看到好久不见的夏小喵还有些惊喜，当下给他开了一个罐头。
她一边和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罐头的夏安然说话，一边试图看他的腹部。夏安然起先还有些莫名其妙，等听到小姑娘自言自语的时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她想要判断一下自己是不是怀孕。
显然，她是将夏安然之前的失踪当作去谈恋爱结婚了，毕竟是春天来了呀。
意识到这点之后，夏安然顿时想要炸毛，但是炸到一半它又灰溜溜地将高高竖起的尾巴压了下来。算了算了，被人当做去谈恋爱生崽崽总比被注意到是公猫要抓去做绝育好。
前两天他已经听到有几个工作人员说了，春天一过就能看出哪些猫没有绝育，到时候看到一个逮一个。而且再过两个多月小猫就要生出来了，这些“超生游击队”一旦被逮住全都要送进去处理。
这些人抓猫绝育的人都是专业的。夏安然亲眼看到过一个猫姑娘被美食和按摩梳引诱了过去，然后塞进了猫笼子。
他都没注意到猫笼子是放哪儿的！！还有做成纸箱形状的猫笼子，可隐蔽了！
他软磨硬磨之下，让系统为他做警戒，如果有这类提着可疑物品的工作人员靠近，哪怕面上挂着再温柔的笑容也一定要提醒他。
至于春天的那点小骚动什么的，早就被生怕遭遇男猫不可承受之重的夏小喵给塞到大洋彼岸去了。
而且最近他也躲着小姐姐，在故宫猫全数绝育的前提之下，就算他挂着姑娘皮也是要被抓过去检查的。不过女猫比起男猫的优点就是女猫是否绝育外表看不出，只能从性格的改变来判断。
所以夏安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夹着尾巴的日子。
他是长毛猫，尾巴毛毛厚，只要不轻易翘尾巴就没人能看到后面的小铃铛……加上玳瑁多母猫，似乎至今都没人发现事情的真相。为此他还尽量避免和别人亲密接触，越发引得众人怀疑小领结是怀孕了。
平时亲人的猫突然不让人碰，要么受伤生病，要么怀孕，加上食量增大……嗯，肯定是怀孕啦！
担惊受怕半天的夏安然完全不知道有人已经给他通了路子，只要在故宫的范围内就没人能发现他真正的性别，不过他如今的警惕姿态也恰巧满足了某人的小心思，所以自然不会有人去提醒他。
如此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小半月，燥热和蝉鸣降临了这座城市，夏安然过了一段没有任务每天睡到自然醒的颓废生活后，终于有些着急了。
五月末，柳絮连绵不绝的骚扰稍缓，但是夏安然还是没办法回到自己地盘，因为慈宁宫花园那一带最近总是人来人往。
据说，六月故宫会开一个和葡萄牙瓷板画医术的联合展览，就在永寿宫，现在工作人员正在备展，等到了六月，人会更多。
夏安然现在就窝在之前的小院里头，志愿者离开之前好多书都没有带走，都堆放在桌上，他正在这儿拿猫爪子艰难看书呢。
就在他将将啃完了一本钱穆先生的《秦汉史》之后，系统忽然接到了任务。
【委托人：鱼肠剑】
【委托任务：吾乃勇绝之剑，此来寻梦君是为求一梦，诛杀暴秦之君。】
【任务奖励：鱼肠剑（复刻版）】
【是否接受？】
【是】
【任务开启倒计时：10S】
“等，等等！”夏安然一脚踩在书上蹦了起来。
十秒倒计时？这让他往哪里躲？他左右看看实在没办法，干脆跳到了书架的顶端硬把自己挤进去了一点藏好，刚还想要问系统一个关键问题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坑爹啊！鱼肠剑生活的时代！哪里有什么暴秦啊！！！！

第147章 战国风云（1）
夏安然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进入的任务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切换世界时，倒计时一结束他就进入了黑色静止空间，然后系统会按照他这次的任务情况让他选择附身的身体情况。
但是这次，他周围的环境是彩色的。
一个个肥皂泡模样的小圆球交替闪着各种亮光在他周围漂浮，但夏安然没敢碰，他对于这种看起来漂亮但是脆弱的东西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这东西要是碎了谁知道会不会要他肉偿做白工。所以虽然心中好奇，但他也不过远远看了两眼。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戳了戳系统，系统没有任何回复。夏安然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左右看看，选了一个泡泡比较少的地方坐了下来。不用说也知道系统一定是出了问题，夏安然猜测应当是前一段时间那个“服务器”事件的后续。
早该猜到的，他面无表情地想，都叫晋江了……之前晋江可是能够靠着网站BUG上过微博热点好几次的站啊。虽然夏安然是标准的起点派，没有在晋江上看过小说，不过因为太热门，在逛微博的时候难免瞄到过几眼。
现在正好，他可以整理一下刚才的讯息。
鱼肠剑要求刺秦，可问题鱼肠剑所在的时代是春秋，它成名之时秦国还不存在呢，更不用说哪来的暴秦了。
如果不是为了男朋友，加上夏安然也发现了其中可以钻的空子，这种任务夏安然肯定是不会接的。不顾青红皂白，毫无缘由便以诛杀为目的的任务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不认为这种行为是正确的。
——实在不行，大不了赔违约金，已经是有钱人的夏安然无所畏惧。
正当他趁着这一段空闲时间在脑中盘算着该如何做任务的时候，忽然自己坐着的位置被拉扯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向前扑去。夏安然动作很灵活，就在倒地的瞬间就往边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待到他重新坐起的时候就看到方才自己坐着的位置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原本黑色的空间被扯开了一条裂缝，而那道裂缝被越拉越大，然后有两只手伸了进来，一左一右扒住裂缝。那两只手形状优美，但是长又尖锐的指甲和过于苍白的手指说明了其身份，而就在片刻后那手指上燃烧起的赤色更是说明了其不友好的来意。
此处空旷，毫无遮蔽物，又是退无可退，夏安然索性站起来，板着脸撑起了自己的气场。
面对野兽，若是露出怯意定然必死无疑，此时夏安然还有一点想法，考虑到之前获得的信息……他觉得对方可能不是冲他来的。
裂缝在外力的拉扯之下很快扩大，渐渐从一个小孔洞扩成半人大小，一只脚踩在了裂缝的底端，然后下一瞬间，那人进入了此间。
是一个长相极其精美的男生，约莫十七、八岁，看着非常年轻。一头桀骜的短发后梳，发尾挑染着各种颜色。此人刚开始并没有睁开眼睛，似乎是在原地酝酿了下，也有可能是在享受这终于将人抓到手的愉悦感。夏安然就看见他周身的红焰愈燃愈烈，最终在身后形成了一只振翅仰天鸣叫的鸟形状，也即是在气势最盛之时，那人发出了一串哼笑，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就算你再怎么逃，不是也被我抓到了！”
夏安然：“……”
男生：“……”
夏安然微微歪过了头，眼看着那人背后火焰形成的鸟形突然间就熄灭了，就像是被一杯水浇下去一样，还隐约听到了“刺啦”一声。
这男生面上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惊恐，“你怎么在这儿？？”
嗯？夏安然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我要去做任务啊，你是哪位呀？”
“我……卧槽！”小年轻一脸被吓到的表情，他左右看看，懊恼得一脚踢开了慢慢飘过来的泡泡球，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几句，然后转过身就想要从那个正在一点点愈合的洞上钻回去，“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继续。”
然后他就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袍子，男生僵了一下，勉强回头，他对上的就是一张笑得很可爱的脸，好可怕！
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不过好在夏安然没有多问什么，“请问我要怎么进入任务世界？”
“咦？你和系统说一下就行……哦，对了，你还是个年轻妖吧？你们年轻妖不会进到这里来。你们的系统在这里会被屏蔽。”男生随手抓起了一个球塞到了夏安然手里，“捏爆就行了，好了，不说了我走了哈，你继续。”
捏……夏安然一惊，再想要问什么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已经化为了一道灵光蹿了出去，简直是落荒而逃啊，完全没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模样。
跑得这么快啊。
夏安然捏住软嘟嘟的泡泡球，眯起了眼睛。他很确定自己和那人并不认识，但是这人对他明显是忌惮……但这人又知道自己是小妖，在这一点上对方显然没理由顾忌，那就是另一个原因了。
这人认识他家那口子。
不对。
如果是从他男人哪里知道他的身份，那他男人一定不会不来找他，所以……
夏安然个人倾向于他们两个曾经在某个任务世界遇到过，而这个小年轻曾经看到过他们两个在一起，既如此，他说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低下头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泡泡球，软嘟嘟的，有点像果冻包装袋的那种手感，夏安然捏来捏去，觉得还挺好玩，不由又多捏了几下，最后他双手一用力将之捏破。
就在泡泡破碎的那一瞬间，夏安然眼前一黑。
卫国，是周天子姬姓诸侯国中的一个，曾经一度强大过，然而连出昏君，加上地理位置不占防御优势，身侧又是群狼环伺，国土面积渐被吞噬，终于在成侯时期因为国势降低，被贬为侯。
而等到了嗣君时期，卫国只剩下了首都濮阳还在其掌握之中，其又服从于魏国的统治，使用魏国的文字和货币，于是卫侯贬号为君。
君，即是诸侯国封臣之臣。
如果说中山国的灭亡是摧枯拉朽之势倾覆而下，那么卫国的灭亡便是软刀子割肉，满国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日渐衰弱，生活在随时有可能倾灭的恐惧和担忧之中却又无能为力。
如此高压的环境，也催生出了无数身怀报国、救国思想的贤才文人。在这块狭小的土地上，各家文化和思想均是剧烈碰撞，学者们彼此之间均是十分敬重对方，只因大家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救国。
和别的诸子百家斗成乌眼鸡的情况不同，卫国的文化更为包容，卫国人也更愿意集百家之长，故而有称——卫多君子。
但可惜的是，君子只能治国，能够救国的唯有霸主，而卫国的国君空有野心却无实力。
随着国土面积愈加狭小，不少君子才子只能外出谋职，他们的首要谋职方向自然是魏国。
商鞅、吴起均是卫国人，若遇贤君，国何以不强？但这些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卫国唯有一城，周围全是魏国的地盘。
可以说魏国不拿下卫国完全是顾忌着自己的名声而已。卫国是周天子姬姓诸侯，如今若其安安分分还真不好出手直接剿灭。当然，如果事出有因那就情况不同，偏偏卫国国君在这时比谁都能苟，魏国也只能忍下了。
如今的卫国濮阳，倒是有一桩奇怪事情发生——卫国商人吕氏的傻娃娃一夕之间变聪明了，而且比同龄娃娃还要聪慧，看书习字一遍便知。
知情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将小孩说成了一个小神童，旁人自是不信，于是，双方当即约好择日登门拜访。也有游历来卫国的别国人莫名其妙，“这吕家的娃娃痴病好了，与他们何干？”
这自是外来人有所不知啦。吕家本是书香之家，然而家中贫穷，于是吕家长子年纪轻轻便弃文从商，一点点撑起整个门楣。
吕家老先生为人宽厚，遇到有人叱骂他家辱了读书人名头也不生气。有人得了消息便来劝说他莫要让孩儿行商，商籍低下，而老人只言曰，是自己无用，读书养不活一家人，儿子也是辛苦云云，常说得旁人跟着一同落泪。
加上吕家老先生富有之后时常出资帮助乡民，吕家的铺子所售卖的货物价格也颇为实惠，因此虽然吕家如今入了商道，濮阳人依然十分尊敬他们。
但就是这么一个不错的人家，偏偏长孙是个傻娃娃，从生出来开始就不哭也不笑，不言也不语。吕家也请了不少游医均是没个办法，最后也只能就这么养着。
因为吕长子行商在外久不还家，吕家第三代就只有这么个痴儿，吕老先生也十分闹心，没少求医问药。
这吕大郎赚回来的钱，有一大半是放在了傻娃娃身上。
如今他吕长孙一夕之间变聪明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自然也是为其高兴。
这些人并不知道，吕老先生如今还是在挠头呢。
这大孙子忽然有一天会说话了这很好，但是大孙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大孙子做的事也古古怪怪，兴趣爱好更是奇怪——他大孙子竟然在研究怎么养猪！
小家伙还挥舞着小胳膊小腿想要亲自上手为其阉割，口里头还说什么，“没有被阉掉的猪不是好红烧肉。”
然后，问他什么是红烧肉，大孙子就歪着脑袋眨着圆眼睛，想了好半响之后说一句不知道。不知道归不知道，断子绝孙刀却是一定要亲自下手。
苦劝无果后，无奈的吕翁只能让仆役死死捆住了家里的大黑猪，然后眼睁睁看着家里头的小娃娃手起刀落……那下手的狠劲直看得在场众人裆下一凉。
家里头的大猪在那之后颓了好些日子，最后勉强站起来了。但是吕翁看着它总觉得有些不是那么对味，走路扭扭捏捏，看到小母猪还要龇牙驱赶，看到小猪崽倒是耐心了许多。
但也没用，大半个月之后，这头猪还是撞柱仙去了。
全家人吃了好几顿肉，一贯厚道的吕翁在让人把猪肉拿出去卖的时候也没敢说这猪死因为何，只是含糊说因为心情不好撞柱而亡。
然而，大孙子还是没放弃，他盯着猪圈看了半天之后，将视线投向了小彘。
吕翁当然不可能纵容大孙子胡闹，于是他便和孙子约定背一册书之后才能动手。本是想要拖着时间，哪知道大孙子三天后一字不差地在他面前将之背下，吕翁大惊，再一问，这小孩根本不识字，而是听他母亲将书上文字读了几遍就背出来了。
吕翁当下欢喜，刚想要亲手为大孙子开蒙，就见孙子默默伸手指向了猪圈。
吕翁：孙子哎，你和咱们家的猪是结了什么仇哦！！

第148章 战国风云（2）
吕家大孙子究竟是被哪味药吃好的不得而知，不过能够治好总归是个好消息，等到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人确认了这一消息之后，上门者络绎不绝。
既然上门自然要携礼而来，都带礼物了，吕翁自然也要留人用上一顿饭，宴后离开的人纷纷都夸吕家厚道，饭食都带肉腥。他们哪里知道这才不是吕翁厚道呢，而是家里头动物的消耗量最近的确是大了些。
大孙子的手不仅仅伸向了小彘，连鸡也不放过。
在用一册书获得了小彘的阉割权之后，吕家大郎用两册书获得了给家中母鸡断喙的资格。
那都是能下蛋的母鸡啊！老太爷心里头都在淌血，但谁让他擅自和孙子打赌又输了呢，为长者，哪能说而不应。
若非孙儿每次动完手之后都要细心照顾，还要仔细研究，看着倒也不像是在胡来，吕翁都要以为家里头这个孩儿是被混世魔星侵入了。但尽管如此，吕家大郎的古怪之处还是被吕翁给藏了起来，因为各种原因殒命的牲畜尸身更是被经过处理再送去了膳房。
被阉割的彘儿死了两头，断喙的母鸡死了五只，这些便成了吕家人的饭食，上门的宾客自然也就占到了这份便宜。但后来凑热闹上门的宾客便没了这份待遇，这些人或是以为自己蹭饭的想法被拆穿很是讪讪，实则是因为吕大郎的兴趣又转移了。
在将家中彘和鸡都祸害完了之后，大孙子看着恢复了饮食也适应了自己新身份的小动物们立刻就没了兴趣，然后他又看着家中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不顺眼了起来，丁点大的孩子拿着农具就嘿咻嘿咻在院子里头刨坑，还扬言这里朝南，种什么花？必须种菜呀！
吕夫人哪里敢让儿子弄这个，又实在顶不住宝贝蛋一口一个天天的阿娘撒娇，只能派了几人分了一块地方按照儿子的想法分出来了一块田地，偏偏儿子在地里头逛了半天，却跑过来说要种稻。
濮阳地处北方，而稻一直都是南方作物，价格昂贵栽种也不方便，吕翁一开始以为这是孙子嘴馋了想要吃稻饭所以才想要种稻，哪知道稻米买回来之后全被孙子收了起来硬是不让吃。
这就奇怪了。
“安儿，告诉阿耶，为何想要种稻啊？”吕翁问询后唤来孙子询问。
他孙子今年已经五岁有余，但是真正清醒过来不过这一月，小孩什么都不懂，吕翁对这唯一的孙子自是十分耐心，而孙子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阿耶，阿母给安儿的地是冷田，种不了粮食哒，安儿将田里灌上水之后可以种稻，种上几年这地就会暖啦。”
冷田即是盐碱地。
濮阳位于黄河以南，水资源应当能算是丰饶，但国内并无河流，所有的灌溉用水全靠黄河以及降水。加上此地周围并无山川遮挡，冬春干旱夏季炎热，地少人多没个休耕时间，自然土地渐渐就败了。
吕家现在宅院后头的房屋本身也是农田，但是其产量年年下降，农人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产出供不上一家生计，除了种植不停根本没有办法，终于这块土地从田变成了地，而且其表面还渗出盐粒来，彻底无法耕种。
吕家用便宜的价格将这儿买下来是为了当做牲畜棚用，没错，这其实是吕家夫人哄骗儿子的手段。
这事吕翁当然知道，他惊奇的是孙子怎么会知道。
哪知他看着孙子想了想，歪过头疑惑得看他“安儿就是知道鸭。”
吕翁沉默了片刻，他忽而深吸了一口气将孙子一把抱起来去了书房，到了午时吕媪来寻丈夫和孙子吃饭时才看到丈夫一张魂不守舍的脸，她当即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询问，吕翁表情古怪，似哭似笑，“安儿遇到了神授。”
吕媪一惊，她慌忙出门左右张望，吕翁在背后道“没人的，我之前将人都打发开了。”
吕家如今不过是刚刚从贫穷线挣扎起来，算是小富之家，本身也没多少仆役在，主人家一句下去歇息当然也没人过来。吕媪闻言心中一松，忙细细询问。
神授顾名思义，便是神灵教授知识的一些人，也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者，这些人并不少见，在古籍传闻中常有听闻，而这些人无一不是人中俊杰，家中长孙此前一直痴傻，如今忽而一朝醒来，满脑子都是他不应当知晓的知识，这一切在吕翁脑中自然被联系成了线。
——孙子此前痴傻是因为被召去了仙人身侧接受教育，如今教完了就被放回来了，所以一下子就聪明了。
“安儿听、过目均是难忘，有此天资怎可能是痴儿。”吕翁非常自豪得对老妻说道，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说：“你可莫要说出去！”
“为何？”吕媪不解，孙子痴傻，吕家没有继承人一事此前一直是她的心病，此前也有不少人嘲笑他们家，孩儿弃文从商，就算赚了万贯家财又有如何，还不是只能传给痴儿。现在孙子这事一出，又不让她说，岂不是如夜里穿锦，鞋底糊金，一点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吗？
这事吕翁也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君要为公子寻伴读……”
他一说，吕媪就懂了老夫的意思，若是他们家安儿是神授者的消息传入了卫君的耳朵，那么无论是为了名头也好，为了安儿的知识也好，他都一定会被召入宫。姑且不说这位公子日后有无继承大业的可能性，一旦做了公子的伴读，对于安儿以后的仕途都有不顺，尤其在卫国衰微的情况下。
而且到时候那些人一定会想办法从安儿这里挖出他究竟被教授了什么，孙儿才只有五岁，哪里说得清楚，他们家无官无爵又护不住孩子，恐怕到时候孙子还要为此吃苦头，一想到这一点吕媪立刻肃了面容“我知晓了，我马上同媳妇说，这个消息绝不让它出吕家。”
吕翁点头赞许，心中难免还是忧心。
他们家如今已经入了商籍，如今各国之间均是打压商籍，此前他还听到了消息说魏国要出台一条新律：商者子嗣三代内不得做官。
若是此律当真落实，那么当时长子行商时的所有打算都要落空。当时吕家已经接近家徒四壁，吕翁是学者，但在这卫国最不缺的也是学者，若非长子毅然从商，当时吕家就要去卖书维持生计了。
长子弃文一事是吕翁心中之痛，他痛苦于自己的无能，长子有才，却不得不放弃他的仕途只为给家中赚下一份家业。只要书在，吕家就不怕起复不了。
但魏国之政若出，长子行商就要影响子孙三代。魏国法律一旦落实也会立刻影响到卫国。
孙子有如此天资又有如此机缘，容不得吕翁不多做思考。这样就定然会因为长子耽误到孙儿，也耽误到吕家起复的道路。
若是如此……
实在不行，便只能改换国籍了。
不过这件事吕翁准备等长子归来之后再与他商量一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教导孙子。
他爱惜得一一摸过自己的藏书，只觉得心中蠢蠢欲动至极。
不过吕老先生很快就失落得打消了自己的念头，理由很简单，大孙子虽然记忆力出众……可是他不识字啊！所以现在他要教导孩子，只能一句一句带着孩子念，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
吕安小朋友对于识字表现出了稍有的抗拒，小孩的眉毛锁得死紧，小胖手震惊得啪啪点在了竹卷上的文字上“这才不是字。”
吕翁闻言眉头一皱，卫国的文字从魏，吕翁给孙子看的却是卫国真正的文字，他看看孙子小胖手点着的位置，耐心很好得问“那安儿觉得什么是字？”
于是他就看到小孙子拿起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得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特别自豪得对吕翁说“这是安儿的名字，祖父你那个是画画啦~”吕翁并不生气，他凑近一看，大孙子写的是一种比起如今魏国文字更加简便的文字，字形扁宽，也更加直挺。
莫非是仙人使用的文字？可没道理啊，仙人与天同寿，文字应当会更为繁复瑰丽，怎会如此简单？吕翁思索了片刻，又觉得这个字体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不过这个暂且放在边上，大孙子会写几个字就不想学卫国文字了，这怎么行？
文字是一个国家的基础，如果自家人不认识自家文字，岂不是笑话？此前卫国就因为魏国强行推广其文字闹过一场，可惜被镇压，但如今的卫国人哪个不是会写两套文字的呢？
幼儿不习卫字，于吕翁看来便是忘本，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偏偏大孙子如今是家里头的宝贝蛋，老妻和媳妇都看得紧，吕翁心里头也极其疼爱，他也不舍得多做责骂，思考了半天，他还是用答应孙子在门口种稻换来了小郎君嘟着嘴巴学习卫字的承诺。
然后他又用帮忙挖田、灌水换来了孙子每天都要练字以及背书的承诺。
正当他打算用提供种子换些什么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孙子抱着之前的一袋稻米正警惕得看他。
咳咳，吕翁当即干咳一声，将还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恢复了之前慈祥的阿翁形象，他表示阿翁当然不会做出抢你米的事情啦，来来来乖孙过来，阿耶教你给爹爹写信哦！
半月后，位于赵国首都邯郸的吕不韦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他展卷一看之后一愣，竹卷上的字非常稚嫩，并不是他父亲的手笔，第二眼他才开始看上头的内容，越看便越加吃惊，儿子居然病愈了，而且还恢复到了可以给他写信的程度，虽只是寥寥数语，但也足够让人欣慰。
这几日因为自己一个突然想法而心力憔悴的男人捏了捏儿子送来的竹卷，他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上头的墨迹，坑洼不平，不少地方还有墨点在，一看便是新手所书，只通过这个他都能想到家中小胖娃艰难挥笔的模样。
吕不韦已有两年不曾还家，并不知晓儿子具体恢复情况，加上家中一直同他说吃药一事，他只以为儿子是经过了漫长的恢复，因此看到这封书信倒也不算太过错愕。
他很快便将之重新卷好，又打开了父亲的那一份，这一看便看得他眉心紧锁。
父亲写来的信件内若是旁人看来自然没甚大消息，但是在他看来其中字字句句都十分敏感。
——魏国新政，欲抑商。
对他们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吕不韦虽然是卫国人，但他长期的经商范围却不在魏卫两国之间，而是去了更远的齐赵二国，齐、赵二国虽是邻居，却也是死敌，彼此之间恩怨交缠了几代，看对方的商人都有些那么不太顺眼，日常行商多少会有为难，而吕不韦作为一个卫国人，相对而言在双方都能更吃得开，他低买高卖来回辗转，终是被他踏出了一条商道。商道既成自然就要想办法往高端发展。
赵国立国多年，但在长期和别国交战期间国库难免空虚，国内经济环境亦是紧张，如此环境之下以金银开路比以感情开路要可靠得多，吕不韦便是通过砸钱这一个最土的方子，从宴会末席一点点往上头开始爬。
他也是读书人，也是商人，一个儒雅又有钱的商人在宴会上是很吃得开的，这世上多得是抱着自己的落日余勋充面子的人，而面子这东西，多少需要些底气，他恰恰能给予这部分底气。
吕不韦走得多见多识广，出手大方擅长捧哏夸人，加上为人义气，渐渐的他身边便多了几个小圈子，他亦是在赵国的贵族圈子里渐渐有了名声，于宴会上的座次也越来越高，终于他有幸参与到了更高一等的宴席上，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人。
秦国被送来赵国的人质，现任秦太子的不受宠庶子，嬴异人。
在异国他乡做人质日子总是不会太好过的，何况秦、赵两国是交战国，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国之间赵国处于上风，是以嬴异人被奚落得很惨，而等过一段时间秦国又占了上风，异人更是成了这些王孙少年们奚落的对象。吕不韦细细观察，他发现异人这人很有趣，他非常擅长隐忍。
无论是被人嬉笑、怒骂均是保持一幅唯诺姿态，这模样自然很快引得王孙们无趣，若非吕不韦紧盯着观察，还真不能发现此人骨子里头的一点子硬气。这人就像是蒲草一样，看起来轻易就能将之压倒，却非常难以将他折断。
不管前一日受了怎样的折磨，翌日只要有宴他依然会出现。
有趣。
是个人物。
可以结交。
他下了如此判定。
但出于谨慎，他又在社交圈打听了一下这个秦异人，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庶子、母亲不受宠、被父亲打发来秦国、没有资助生活困难吃不饱饭种种标签连翻叠加构成了一个可怜的异国质子，一个明明是强国派来的却可以任意欺辱没有人会为他出头的质子。
吕不韦非常清楚，这样的人长期生活在绝望和苦熬之中，他人生中可以给于他选择的机会太少了，所以一旦看到了一根稻草就会死死拽住。
他，想要成为这一根稻草，因为他从异人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
这份可能让他实在不免心动，而此前他尚且犹豫于是否要踏入这一池子浑水，而现在，似乎冥冥之中给了他这个借口。
天予之，不取，必为天厌。
男人单手卷起竹卷，他腾地站起身，他要回家一趟，他要同父亲当面详谈此事。
他准备，用自己的所有作为赌注，去赌这一场滔天富贵。
不过在归家之前……为何父亲还要他千里迢迢采买小彘归家？
虽说要归家，但在赵国的关系网尚且需要维护，离开后的种种布置也要费心，因此等吕不韦真的踏入卫国国境的时候已经是两月以后了。
说是国境，其实也就是城邦的边缘，毕竟卫国本身其实也就只剩下一座城了，他一路驱赶牛车前进，一边坐在车辕之上留意周围民众的闲聊之声，这是他行商时候得出的技巧。
最贵的货物一定是君王需要的，但最好卖的货物一定是民众们挂在口边的。这也是是他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积攒起大量资金的技巧。然而他听了半响，却愕然发现卫国的民众闲聊的话题几乎只有一个——种田。
他一路行来，入耳的关键词全是育苗、垄田、堆肥、灌水、冷田暖田云云。
这些名词有些他熟悉有些陌生，但其中被提到最多的还是吕家。
吕不韦家其实姓姜，自家当是周朝开国元勋姜尚之后，吕是他们家的氏族名，不过因为吕不韦从商，外人唤他家多半称其氏名而不用姓名。
所以这个吕家，应该的确是他们家没错了。
到底怎么回事？吕不韦心里头有些慌，正当终于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而见到了门口正在接客的一老一少。
老者正抚须大笑，同拜访者谈笑，他另一手牵着不到其腰迹的一个幼童，小孩扎着垂髫小辫，小脸又白又圆，脸颊丰润，看起来肉嘟嘟的极为可爱，大眼睛乌溜溜的，极为灵动，他正盯着那客人牵着的马思索什么，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吕不韦觉得那小孩视线的落点是那马匹下腹之物……
应该是自己角度不对看错了吧！这么小的孩儿，哪儿会去在意这个？
就在他为自己想法汗颜之迹，忽而就和那小孩的目光对上了，吕不韦不再多想，他慌忙下了牛车快步前行，“阿父！孩儿回来了！”
一番忙乱之后，来拜访的客人和他打过招呼之后表示改日拜访，体贴得给重逢的吕家一家人留下空间。吕翁吕媪二人双双前来抱着儿子就是一顿哭，吕夫人也看着久久未归的丈夫也在落泪，一家人簇拥着吕不韦入了宅院，完全将他带回的货物忘在了外头。
被遗忘的小豆丁回头看了眼不靠谱的大人们，不得不在此时撑起场面挥手让人以及他带回来的几车货物入了吕宅。但房门关上之后没多久，吕不韦的地位就立刻降下来了。因为吕不韦这次带回来的货物颇多，吕家两位女主人和儿子/丈夫叙旧完不得不将重心全放在了这些东西上，尤其是吕不韦带回来的小彘和小羊，还有两头小牛犊更是重中之重。
在农耕社会，一头牛的价值不亚于宝马和拖拉机的结合体，对于寻常家庭来说一头成年牛的价值差不多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宝马奔驰之类车辆于一般家庭的地位。虽然不至于倾家荡产但也要不吃不喝积蓄好几年才能咬牙买上一头。
小牛犊价格稍低，但这可是两头小牛犊，只要能养大，不管是自家使用还是出售都非常不错。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牲畜，又都是幼崽不能合笼，他们必须要赶紧找人搭建兽棚。
吕老父则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吕不韦带回来的一箱宝物上。
吕不韦此前为了行商，多次往来各国，更是多次前往战区，这种不能吃不能用的器物在要活命的时候完全没有价值，乱世食物盛世古董便是如此，吕不韦动了些手段收集了不少文物古董，他没有自己收藏的打算，宝物烫手，这些都是他未来敲开关系网的问路石。
然他虽在此上有些研究，但是父亲浸淫此道更深，这次他全都带回来请老父掌眼了。哪里想到父亲一看到他打开了箱子都顾不得同他说话，立刻捧起了其中的几卷竹简匆匆回了房内。明明是多年未归的游子，现在却孤零零得站在了院落之中。吕不韦颇有些无奈，他摇摇头轻笑一声，正要唤来仆佣为他烧水，就看到矮墩墩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也就是这么一站，吕不韦才发现这孩子五官完全吸取了他同夫人的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格外像他的夫人，水灵灵又圆溜溜，清澈得就像是明亮的溪流，眼睫一眨一眨，就像是清泉跃动一般活泼。
看这模样，似乎的确是完全好了？
……就是怎么这么矮？赵国的五岁小孩可要比自家儿子高了小半个头啊，莫非是因为长期吃药的原因？
然后他就看到儿子打量了他半响之后忽然对着他举起了手。
吕不韦先是有些不解，然后他听到这小郎奶声奶气得对他说“牵手手。”
一瞬间，不知为何，吕不韦只觉得心口被猛然撞击了一下，当下有些受宠若的感觉，当他小心翼翼握住儿子肉嘟嘟小手的时候更是感觉心里头都软成了一片，自家儿子在被握住手之后立刻乖巧得走到了他身边来了。在这一刻，吕不韦觉得如果儿子对他说自己要摘星星自己也会想法子。
但吕小安不想要星星，他觉得爹爹臭臭的，要爹爹洗白白，所以吕不韦刚到家就被儿子带去洗澡了。
没错，吕不韦绝对想不到自家五岁的小儿居然有模有样得指挥着仆佣准备沐浴事务，甚至还十分亲密得硬是将自己也塞进了澡盆里头，和他这个许久不见的父亲泡在了一块。
吕家现在用的澡盆子十分特殊，看似是一个普通的木盆，但在里头插了一个铁筒，吕不韦一开始没弄懂这是什么，等看到光着屁股的儿子熟练得往里头放上柴薪和枯草然后引火之后顿时恍然：“这可是让水不降温之物？”
吕家小郎君点点头，他在确定铁筒里面有了热度之后踩着澡盆子的水跑到了距离铁桶的另一端，然后对冲洗完身上灰尘的父亲说“阿父你坐那边，那儿暖和。”
吕不韦有些新奇，他常年游走在勋贵之间，自然也有酒酣之际被留宿的情况，然而他可以很肯定得说如今无论哪家主家都没有这样的沐浴方式。若要泡浴，则会有侍从不断往水里加热水，虽然能保持水温但自然会引起桶内水流震荡，而且还会被频繁打扰。
他倒是听闻王宫内有巧匠做出了可以在屋外烧水，通过管道源源不断将热水送入池内的设计，王泡浴期间不会有外人打扰，但那造价何止不菲二字，现在同样的效果，用一个铁桶便可做到。
他拨弄观察了片刻，很快就弄明白了其中原理。
这铁桶插在水里，只要有燃料，不需要旁人来加水也不用担心水会变凉，而且通过开合顶端的小口大小还能调节温度。
吕不韦心念电转之间立刻想到了这东西蕴藏有多大的利益，
沐浴一事极其重要，偏偏在沐浴时稍不当心便容易感染风寒，所以有许多不那么富余的人家在冬季会尽量减少沐浴次数，偏偏若是久不沐浴身上又会有不良的气味，若是遇到宴时便极为失礼。
据他所知有这一苦恼的人便是不在少数。他完全可以想象如果造价不高、在寻常人家都能买得起的情况下，这东西到时候能有多抢手。
不过此时儿子正坐在他对面，小短腿在浴桶里头一下又一下得划水，吕不韦可以感觉到儿子正在观察他，于是他将这个念头先按捺下，准备和儿子先交流一下感情。
“安儿……”
“阿耶说阿父是了不起的商人，对吗？”
吕不韦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也不恼，又听儿子一番话，知晓这是父亲在幼子面前塑造自己的形象，然而他觉得父亲这对孩子说话也过于夸大了罢，若干年以后孩子知晓商之一道低下只怕要失望之极了。
他非常好脾气得摇摇头，“不过是寻常商贾……哪来的了不起。”
“安儿听闻父亲自入商道，便以义为先，不做坑蒙之事，同阿父做完生意的人都夸父亲厚道，而且他们都成为了父亲的朋友，”吕安的小脑袋往边上一偏，“化敌为友，安儿觉得这便是很了不起了。”
吕不韦闻言哈哈大笑，他见小童的黑发已经被水打湿，便招招手示意儿子过来，小豆丁半点不在意这其实是父子二人第一次见，非常不认生得钻了过来，吕不韦伸手将家里的小胖墩抱了个满怀，然后他取来边上的帕子给儿子头发扎了上去，等将儿子的黑发全都包在了布巾里头之后他又拿着皂石头给儿子搓澡，这事他第一次干，先是小心翼翼，后来发现自家儿子实在好脾气，痛了也就是皱皱眉，便也渐渐放开了手，很快就有模有样了起来。“本也谈不上敌人，何来化敌为友一说，太夸张了。”
哪知怀中小孩一脸深奥得点点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安儿懂了。”
……哪儿来的这说法？
吕不韦挑挑眉，本想要细问，然而他见小孩全身都被搓得红彤彤的，又见水温渐渐升高，着实摸不准小孩体感如何，便想要抱着儿子起来，哪知他被小孩认真得压了下去，小儿子坚定得表示要给他搓澡，还一口一个男人的感情就是在搓澡和酒桌上得到升华的，一套一套的说辞搞得吕不韦哭笑不得至于只能背过身去享受了一把儿子爱的搓澡。
姑且不说感觉如何，但是从小孩气喘吁吁的模样，吕不韦倒是能够感觉到儿子这是非常努力得想要和他联络感情了。
人的感情是相互的，吕不韦对这个儿子本身感情算不上深，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他正处于人生的重要选择时间段，等后来发现这孩子有痴病时，他也正在外行商，闻讯后他虽有沮丧，但因为过于忙碌，等后来缓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收拾好心情了。
后来他虽是对于治疗孩子也算尽心尽力，求医问药送金归家都不曾拉下，但也不过是尽责而已。
任何事情到了最后只留下责任二字，其实已经极为冰冷了，也因此在收到父亲所书长子康复后他也不过是一愣，直到见到小孩活蹦乱跳站在他面前为止。在小孩看过来的一瞬间，血脉相同的感觉便鼓噪了开来。
这份感觉极其微妙，让他在那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着实喜欢这个小孩儿。
——而这份父子亲情在当晚就遇到了挑战，当忙碌了一日的吕不韦想要回到自己房中歇息的时候，忽然听到儿子在他屋内对着妻子说着不那么小声的悄悄话：“阿母，我觉得我还挺喜欢阿父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再试试看能不能和阿父过过看，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同阿父合离，安儿养你！”
臭小子！
吕不韦一身的好涵养在这一刻消失无踪，他挂着狰狞的笑容进入了室内，拎起挂着惊愕表情的小胖子压在膝盖上，对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就是啪啪两下。
吕安小朋友从醒过来之后开始到现在一直被家里的一家人都捧在手心里，别说打屁股了，连捏脸蛋都是没有的。
突然被打他愣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等片刻后小胖脸立刻就皱起。
不过小孩也不哭，等自己被父亲放下来之后，他默默得爬到了床榻的角落，在距离吕不韦最远的距离坐下，面对墙壁用小屁股对着他，用再清晰不过的肢体动作表示——不理爹爹了。
吕不韦原本贸然下手后就有些后悔，所以只轻轻打了两下就轻轻放过，现在看到小孩这个模样之前的淡淡怒意全然消散，现在却只觉哭笑不得。
又见夫人在不停得在给他使眼色，再加上刚刚听到小胖娃说他喜欢自己，总之，这心里头百万滋味交杂，最后全软成了一片。
他伸手戳戳儿子的圆屁股，小孩缩了缩，没理他，戳戳小肩膀，小孩猛然耸肩。吕不韦忽然生出了恶趣味，戳戳右边，小孩往左转，戳戳左边，小孩往右转，反正就是气性特别大，说不理就是不理。
他眨眨眼，在妻子无奈的目光之中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戳向了小胖娃的腰侧，小孩尖笑一声，拜服在了爹爹特有的挠痒痒技能之下。
吕夫人看着自家夫君和家里五岁的孩儿闹成了一团在塌上滚来滚去，硬生生把精力充沛的儿子闹累到躺在榻上打哈欠，只能含笑摇头，“夫君这要闹他，晚上安儿怕是要尿床啦。”
吕不韦整个人一僵，他表情颇有些深奥得看了眼挺着小肚皮快要睡着的儿子，在将小胖娃抱出去睡和培养父子亲情之间犹豫良久，叹了口气“若是安儿真……了，为夫来换就是。”
吕夫人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等到了夜里，她毫不意外得看到了齐齐打着小呼噜的丈夫和儿子，她试着戳了戳丈夫，就毫不意外得看到吕不韦在床上转了个身，挠了挠被她戳到的地方，不过片刻后呼声又起。
呵，男人。
但关于这一点，第二天早上父子两人都是不承认的。
吕小安坚定得挺直身板表示我不可能会尿床。
吕不韦也挺直腰板表示我不可能叫不醒，他还看了眼儿子道：“既然安儿没有尿床，那我就更不可能叫不醒了。”
吕小安也立刻GET到了这一点：“阿爹既然没有被叫不醒，那么安儿就肯定没有尿床！”
是的，为了自己的尊严，父子二人坚定得站在了同一战线，他们面对眼下带着些青黑的吕夫人齐齐露出了理直气壮的表情。
吕夫人的视线转到了正晒着太阳的被褥上头，又看看儿子换了一身的衣服，复又看看精神奕奕的丈夫，最后呵呵一笑，什么都没说。
等到用罢早膳，吕不韦整理了下衣冠，一脸肃穆得踏入了父亲的书房，吕翁已经在等他许久了。父子二人两相对视，自有默契在。
吕翁居于上位，他看着拜倒在地的儿子沉默了许久，方才，他的孩儿对他说了一件极其冒险之事，他打算以人为商品，以吕家全部身家为赌注，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赌博。
若是赢了，荣华富贵改换门庭富贵荣宠都不会少，若是败了，绝非人头落地那般简单，整个吕家都会化为尘土。
而且最重要的是，此举便是吕家要站队投向秦国了。
在秦赵正在对战的如今，此举不可谓之不冒险，按照他儿子的意思，他正是想要抓住如今秦赵两国局势未名之时放下赌注，唯有在寒风凛雪之中送上温暖，才能使得这位公子永远记住他。
若是以往，他未必会答应这过于风险之事。
只是现在……
他慢慢取出了一卷竹卷，展开放在了儿子面前“我儿且先来看看这字，是否带有秦风。”
吕不韦：明明在说正经事为什么突然研究书法了？？？？

第149章 战国风云（3）
吕家虽已败落，但曾经亦是家底丰厚。吕翁幼时也跟着先祖学了不少鉴赏功夫，当时孙子随手一划拉的字迹他本身没有留意，但等到他同夫人判定孙子得天所授之后吕翁便日日琢磨孙子随意写出来的几个字。
孙子被上天教授了知识，使用的字体当然也应当是天人的文字。
作为一个文化人，当他发现更高一层的文化世界的时候本能就想要深入挖掘，要是能够品出几分韵味，岂不极美？只可惜孙子手骨软，写字时候手抖，他虽可见其字形，却不太能抓住其规律。
然而，看着看着，他渐渐发现出了其中有几分微妙的地方。
孙子写的字……有些像秦字，字形特别像。
他最初有了这个发现的时候只觉背后汗毛根根炸开。但紧接着他就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之处：在周皇室东迁之前，其王都便是秦人如今最繁荣的都城咸阳地区。而周皇室东迁之后，秦王赶走了戎人，并且将当时被劫掠走的周人抢了回来当做自己的国民。这些人都是有知识有才华的人，均被当时的秦国重用。
因此，说到文字的传承，的确是秦国比之东边诸国要更加标准（当然也可以说是毫无进步），所以孙子使用的文字，说是周文也可以说得通。
但问题就在于，就算是周文，若说周皇室得天庇佑，其字习自仙人之类的……吕翁本人与周边诸多学者打听后均都未曾听闻。
吕翁在脑中不断进行头脑风暴，为了这个字体一事硬生生熬白了好几根头发。而这一切的煎熬在儿子说出“有些像秦字”之后终于尘埃落定。
吕翁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莫非就是天意？”
虽然这么说有些自恋，但此时此刻吕翁觉得自家也是被上天选定的，就和他们的祖先姜太师一样，有着辅佐君王的神圣职责。
也不怪他这样想，这一切都过于凑巧啊。
他们家就在要过不下去面临巨大变化的时候，儿媳妇怀孕了；孙子出生时候，儿子下定决心外出了；孙子接受完天人的教育醒来时候，儿子接触过秦公子回来了，而孙子如今写的文字又和秦文有几分相似。
这说明什么？说明秦国确实是天命啊。
虽然，他并不喜欢秦国。
吕翁是个学者，修习的还是儒学。
儒家以人命为重，最不喜的便是秦不把人当人而是当做军功的做派，虽然长久受到的教育如此，但他并不迂腐，这个时代的学者所有的学习目标都是治国。
靠着自己的所学、所知改变身边的一切，能够使得祖国更加强盛，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动力。
而卫国的学者的心理负担比起别的国家要更加大一些，别国学者是为祖国之崛起而念书，卫国则是为祖国不被灭国而读书。
卫国国土不大，所在地点也算不上交通险要、兵家必争之地，每代国王也足够无能以至他国轻视，因此就靠着一代代卫国学子的努力以及卫国国主不间断的作死，卫国便苟到了最后。
也因此，卫国的学者是诸多学家之中最通变通之道的人。从卫国出去的才子们绞尽脑汁，一切行动的宗旨和目标都要捆绑上卫国。实不相瞒，他们在就职之后还要想办法帮衬一下自己的祖国，其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挑选当时最强大的国家去任职，想办法做到管理层，然后靠自己的存在给自己的祖国开挂添加保护伞等等。
比起别的国家因为仕途不顺投向他国之后，扭头坑自己祖国都半点不带犹豫的诸多读书人，卫国的学子们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战国爱国学者典范了。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吕翁对于自己无意间连猜带蒙“看”到的某些未来而生出的复杂情绪只停留了几瞬，便转而消失。
无声叹息之后，他便抬眸看着不明所以的儿子，问道：“有几成把握？”
“两成。”吕不韦见父亲无意为他解释也不多问，他抬起双眸静静与父亲对视，“足够了。”
两成的把握，对于一场滔天富贵而言确实已经足够，吕不韦抖了抖嘴唇，“父亲，事在人为。”
事实上，无论有没有这字迹的事，吕翁最后都会答应。
吕家欠长子诸多。
吕不韦天资极高，聪慧过人，如果不是当时家中实在困苦，他之道路绝不会是商道。吕家，本就是长子撑起来的。可以说吕家全家都是在吸长子的血才有如今的日子。而现在，既然儿子有了需要，他们也敢陪着拼上一拼。
只是如今最大的变数就是小孙孙。
吕翁沉吟了片刻，看着静静坐在他面前，面色刚毅的儿子道：“为父此次唤你回来其实是想要同你说一事——”
如他预料的，在听闻吕安生而知之后，吕不韦面露愕然，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猛然间攥紧，从归乡到现在他所接受的诸多讯息瞬间连在了一块。
“浴盆里的……”
“是安儿。”
“街道上说我们有将冷田改做暖田的法子……？”
“是安儿。”
“那垄田堆肥……？”
“都是安儿。”
“……”
吕翁看着儿子的表情露出了一抹笑，“放心，老夫还没老糊涂，这事只有你知道，对外自是寻了借口。”
“只要有安儿在，便不怕吕家无富无贵。就算如此，你也要去搏那一场富贵吗？”
父子二人视线交缠，片刻后吕不韦缓缓垂下了视线主动避开了父亲宛若利刃一般的视线。他双手成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说道，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安儿得此机遇，难道不正是我应当去搏此一回的理由吗？”
他复又抬头，直直对上了父亲双眸。多年不见，父亲已经鬓染霜色，面上的皱纹亦是多了好几条，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依然熟悉，吕不韦恍惚间想到了那日自己对父亲说想要去经商之时父亲也是这样看他的。
他稳下心神，凝声道：“安儿如今年岁尚幼，诸多神异之处尚可隐藏，但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一个卫国……”
顿了一下后，他摇摇头，“卫国装不下他。”
“难道你觉得秦国能护住他？”吕翁觉得有几分可笑，他以指尖叩击了下桌案，“秦以强道强国，以霸道治其国，其均是蛮横之道，你若是进了那个旋涡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谈何能够护住我孙儿？”
他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些许锐利，“不韦，你何时变得如此自大？”
“父亲……”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秦如今是诸侯国之间最是开放也最注重人才的一国，只爱才一道，便可见其未来不可估。我于秦国也算是有些门路，就算此事不成，也未必就会丢了性命。以如今天下之势，若是秦国之势不可借，便无人可借。”
见吕翁沉默，吕不韦又补充道：“若是入秦，安儿长大后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还不至于为了些许利益就去利用自己的孩儿。他还小，只要开心平安地长大就好。”
吕翁瞥了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抬起了手掌心朝他竖起，示意这次谈话暂时结束。吕不韦见状忙伏地而拜，刚要说什么，忽而就听到屋外一声高亢嘶鸣。
那声音极其惨烈，听得见多识广的未来大秦丞相也愣了愣。
“无妨，是安儿在煽彘。”吕翁平淡说道，见儿子面露愕然，他只是摆摆手，一副平静寻常模样让他自己出去看。
吕不韦快步而出。猪圈所在距离吕家宅院并不算远，他赶到时就看到才五岁的儿子拿着一把小匕首利落下手，被仆佣死死捆绑住的一头黑彘发出了惨叫。
他软乎乎的，还会因为挠痒痒在榻上滚来滚去的儿子现在却一手拿刀一边同身侧的一个仆役说些什么，小表情特别严肃正经。
吕不韦惊呆了。
可能是他的眼神过于炙热，也可能是因为父子感应，不过几息之后，吕安小朋友就回身看到了他，一双大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他挥舞了下小手，“爹爹！”
就在他挥手的时候，小孩手上拿着的一个肉块“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吕不韦的视线不由自主挪了过去。
吕不韦：“……”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孩子太小还需要他保护？
对了，吕不韦忽然想起来第一眼见到儿子的时候他看的好像也是……那个部位。他，他家孩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吕安小朋友很快就被父亲提溜走了，然后父子间进行了一番男人的对话。吕不韦当即体会到了老父亲的无奈，问儿子是不是喜欢阉割动物，小孩摇摇头，表示他只是喜欢吃红烧肉。
红烧肉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阉彘？因为要吃红烧肉。
于是，很快对话就进入了死循环。
一切的关键所在就是什么是红烧肉，但一人不知道，一人解释不清，父子二人对视片刻后只能齐齐跳过这个话题。
吕不韦将儿子抱起来，一手拿过他看起来让人胆战心惊的小刀递给仆妇，小孩骤然间被父亲抱起，双手举得高高的，大眼睛因为惊讶瞪圆了，看起来特别可爱。
颠了颠儿子，吕不韦见小孩一脸的无措顿时笑了，“抱住爹爹的头就好。”
吕安犹豫了一下，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搂住了父亲的头颈。见他整个小身子都格外僵硬，吕不韦心知儿子还是有些生疏，他心下一软，忽而脚下一蹬往前边快速跑了过去。
吕安小朋友对父亲的忽然加速毫无准备，尖叫一声后本能地紧紧搂住了男人的头颈，小脸蛋更是死死贴在了吕不韦颈项里头，片刻后没发现异常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就像小动物离开巢穴之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查看周围一般左顾右探。
吕不韦对儿子的表现恍若未觉，他一路小跑，还故意颠着手，“安儿想要更好玩的吗？”
“想！”
“行。”吕不韦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将小孩放了下来，然后撑住儿子的腰将他架在了自己脖子上，等他站起来之后这突然抬升的高度立刻让儿子吓得抱住了他的脑袋做出了依赖的姿态，“安儿，上头看得远吗？”
小豆丁被分散了注意力，他愣了愣，抬头看向外面，然后他立刻露出了笑容，“远哒！”
他小腿不由蹬了蹬，为了前所未有的视角而兴奋，“安儿可以看到门和阿耶的头顶啦！”
顿了顿，他悄悄低下头对父亲说：“爹爹，阿耶的头顶头发好少耶……”
“咳！”吕不韦忙说，“这话可不能在你阿耶面前说，阿耶会哭的。”
闻言，吕安立刻拿小肉手捂住了嘴巴，“那安儿不说！”
儿子真是太乖了！！！

第150章 战国风云（4）
吕不韦想了想自己在赵国遇到的那些个调皮捣蛋的小郎君，再想想自己肩膀上这个，顿时觉得有些心疼。
男孩哪有不调皮的，作为长兄治过好几个弟弟的吕不韦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自家孩子这般乖巧绝非因为天性，完全是因为生活环境的缘故。
一方面是父亲小心翼翼，另一方面和最近频繁登门参观的客人和环境也有关系。吕不韦心中一动，心中打定了主意。
十日后，吕不韦带着吕夫人和儿子站在家门口同父母依依惜别，吕媪连连抹泪，就连吕翁也讷讷难言，吕不韦这一去目的很明确，他要搅和进入秦国夺嫡事务之中。自古以来谋取此事者均是不成功便成仁，因此，为了避免连累在卫国的家人，在大事成功之前吕不韦便不会再归来，就连吕翁一家也会在此后搬家离开暂且隐姓埋名。此行一去，何时能再相见将全然未知。
事实上，吕翁对于吕不韦要带走吕安一事极为不满，他认为孙子如今还应当以低调为主，然而吕不韦说服了他。
吕不韦认为在濮阳，人人皆知吕安幼时有异，儿子的种种特殊之处已经广为流传，故而此地关注他的人很多。若是去了邯郸则不同，邯郸到底是大城市，赵国也是大国，在那里吕安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子，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而等到了邯郸，过上几年后，吕不韦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为吕安找一个先生。卫国精英荟萃，文风鼎盛，赵卫之间相隔颇远，彼此之间都不了解，万一吕安说了什么不同寻常的话语，彼此都会以为他是在对方那儿所学所得，人们反倒不会觉得异常。
而且吕不韦认为，吕安如今的情况还是养在自己身边更好。作为男儿，吕安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了。
对此老爷子当然有不同看法，他认为吕小安是因为和父亲之间还较为陌生所以隐藏了自己的性格，平时的吕安明明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有他纵着，吕安已经足够恣意，但是就在此刻他忽然发现，他竟然没有能够应证实这一想法的实例。
吕安的每一步都走得恰恰好，每一个要求乍一看令他头痛，但现在想想，却觉得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出格之处。在乍然间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老爷子有些愕然也有些无措，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事吕安做得都不明显，因此直到现在他被儿子提醒了才发现了一些端倪。他当然不觉得这是孙子有意计算，这很明显就是一个孩童在不安之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让他有些心疼也有些内疚，若非今日长子提出，他竟然真的半分都未曾察觉。
至于为什么吕不韦能发现……吕翁将之归于父子连心上面，但他还是不赞成吕不韦将孩子带走，他觉得孩子还太小，离开母亲身边不是个好事。
当吕翁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吕不韦复又沉默了。见他这幅姿态，吕翁挑高了眉毛，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因为惊愕，他的嗓音不由自主抬高，“你是想要将娘俩都带走？”
在这个时代，男人外出闯荡的时候，妻子都是留在家乡照顾老人的，除非丈夫打算长时间定居要将家人一同迁走，万没有男主人带着小家丢下老父老母在家乡的道理。此举若是被旁人得知，足以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
在之前吕不韦的做法和全天下谋求发展的男人一样，他将妻子留在了家乡名曰代他尽孝，而如今事业未成就想要将妻子一同带走也有自己的考量。
在邯郸的吕宅内，他需要有个女主人为他守住后方。
牛车之上，第一次出远门的吕安探头探脑，然而不过片刻他就被连续不断的震动扰得晕晕乎乎，最后只能趴在母亲的腿上回血，别说看风景了，就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这模样看着着实可怜，吕夫人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想要哄着孩子睡上一觉。哪知道小男子汉躺了一会之后就又坐了起来，晕乎一会后再躺下来，反反复复三日之后，吕小安彻底适应了，在后来的旅程上甚至可以在车上跟着母亲一起读书——所谓的诵书就是背书，因为吕小郎君还不识字呢，他只能跟着母亲一字字地背。
教授五岁小孩背书，这些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时代不同，古之人念书，第一步均是诵书，和现代人的朗读不同，他们的诵书就是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之背诵下来，等背下来之后再由先生就其中几点稍做点化。秦汉时代的读书人念书时候大部分还是遵循道家的教授习惯，一般不会字字句句地进行讲解。
简单的说，就是先背出来，然后自己理解，点化你两句，懂就懂，不懂？不懂你就不适合学咱们这个，您还是学别的去吧。
那去学什么呢？很简单，学儒家。
儒家教授时候讲究有教无类，对于生源不限，理论来说想学的都接受，尤其注重教育中下层民众，因而从教授的方式来说便是要逐字逐句进行讲解，一言一语教到你能够听懂为止，不管你有没有基础有多少基础，哪怕你是几岁的小童都能给你讲明白，能学会多少明悟多少暂且不论，但是听懂是肯定能听懂的。
因此儒家在诸子百家里头是一种名为奇葩的存在，但就算是奇葩也是要背书的。
而且这也是时代造就的一种学习习惯。
此时使用的书籍载体是竹卷，一册竹卷能够记载的文字也不过百十个字，而且非常沉重和昂贵，能够有钱买书的没有多少，能够有藏书的那更是无价之宝。譬如按照吕家的藏书量，如果愿意将之出售的话，那么当时吕家遇到的问题不需要吕不韦入商也能很快解决此前的经济危机。
但于此时的人们而言，书就等于知识和未来。所以吕家众人最后经过商讨，最后还是在吕不韦的坚持下，选择牺牲吕不韦的仕途换来吕家的未来，而保留下了藏书。
这些书就是吕家起复的底气所在，是无价的财富。
那么曾经富有过的吕家尚且如此，寻常贫穷人家呢？他们可能积蓄一年半年才能买上一两册，那要怎么办？很简单，人的潜力无穷，当真的被逼到绝境，在极端情况下几乎人人都能有过目难忘的本事，这种本事就是从小开始培养的。
不说秦汉这类以竹简为载体的时代，就算是到了唐宋，还有一种雅窃叫做窃书呢，指的就是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通过看别人的藏书再将之默写下来并且塞进自家的书架里头。
而等到后来，知识的载体相对容易获取的时候，这种迫切感自然也少了许多，所以纵览史书，中古时代似乎遍地天才，个个都是过目不忘或者过目难忘。
不过快到吕安这个程度的也是少数。吕不韦留意了一下，吕安的学习进度基本是在夫人读两遍左右就能将之背下，稍复杂一些的，约莫三遍也能背下了。
虽然这样的学习方法对于小孩了解学识没什么用，但是可以帮他认字啊。吕安对于文字有着天然的敏锐度，只要将几个字对上，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不过因为有个天授的名头在，吕不韦也没太过于吃惊。
毕竟自己儿子可是优秀到被老天叫上去教授知识的人啊！上天会选择了自己儿子肯定也是因为他儿砸就是这么优秀的！
逻辑满分，一点问题都没有。
于是，吕不韦很快也加入到了对儿子的填鸭式教育当中，儿子的天资也很快让他又惊又喜，充满了为人师为人父的骄傲感。可惜这样的父慈子孝没能持续多久，几日后，吕不韦忽然发现儿子不理他了，平日里头看到他全都换成了屁屁相对的姿势。
这是怎的了？
被儿子突然冷暴力而一头雾水的吕不韦去问妻子，妻子亦是不明白，夫妻二人来来回回扒拉半天才算摸准了一个可能——因为吕不韦的妾室。
没错，吕不韦在外游走近五年，自然也是纳了妾的。这事在夫妻双方看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周王室尚未灭亡，还是以礼乐治国的时代之中，妻妾、嫡庶之间的鸿沟是绝对无法逾越的。
若说在后世几个以礼法治国的朝代中，妾室还能靠着儿子女儿或者男人的宠爱来个宠妾灭妻之类的后宅戏码的话，在先秦时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妾就是妾，地位和仆役没有任何区别，换句话来说就是女奴。
她们没有人权，只有物权，是男人们的所有物，可以随意转让赠送的那一种，唯一比奴好一些的就是她们到底有可能生下主人家的孩子，可以有靠亲子被奉养的指望。
因此吕不韦之前也就是同吕夫人淡淡说了一句自己纳了一个妾，语气和家里头买了一匹马没什么区别——某种程度上来说，后者还要更加重要一些。吕夫人闻言也就是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仅此而已。二人在之后便很自然地说起了别的话题。
夫妻双双都没想到儿子在介意这个。
吕不韦起先以为是吕夫人介意，但是她没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被小孩发现了，儿子给母亲抱不平呢，他还特地给吕夫人解释了一下那个妾室的情况。
这妾室的家室还算不错，属于赵国邯郸的一个没落的贵族。吕不韦需要他们的举荐，他们则需要吕不韦的金钱，彼此一拍即合，这家人家将自家的庶女嫁给了吕不韦为妾，算作是强强联手的“定金”。
当时，为了扩充赵国市场的吕不韦算是顺水推舟吧，毕竟不过是一个妾而已。
而且这个姬妾……就唤她赵姬吧，赵姬美艳十足，也很有些才艺，在早期吕不韦主办的宴会上，赵姬很是让他长脸，所以很得吕不韦的喜爱。
但赵姬是庶女出生，其母也是侍妾出身，在教育她的时候虽是教授了不少才艺，却并未教导她为主母的一切技能。这直接导致了赵姬有短视的毛病。
赵姬母家当时的确是想要同他联姻，但是其母家毕竟是贵族，吕不韦不过是一末流小国的商人，二者地位之差有如云泥。赵姬虽然是庶女，但是贵族家的庶女也要高于平民商贾的吕不韦，所以起先对方很是拿乔了一段时间。
然而，当时赵姬看中了吕不韦的资产和相貌，又觉得难以从一干姐妹中脱颖而出被家主选中，竟是主动放下身段私下亲近。

第151章 战国风云（5）
当然于吕不韦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但不得不说她将母族算是得罪狠了。母家是女人出嫁后最大的依靠，得罪了自己母家之后赵家自是不会管她，也就是说她以后的人生如何，全看吕不韦是一个有没有良心的人。
也正是冲着这一点，吕不韦就不可能将内宅之事交付于她，更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未来诸事上让赵姬用女主人的身份掺和在其中，赵姬作为助兴、陪酒的存在很是不错。如果放到正经往来，她便暴露了其浅薄的底子。
所以，吕不韦从头到尾都没有也不打算将赵姬的位置放到过于重要的程度上。
正妻本身亦是出身卫国书香之家，结亲之时，吕家稍弱，然而吕不韦是吕家长子，也是未来继承人，所以吕夫人母家便是看在这点上将闺女嫁了过去。
哪知没过几年吕家突逢大变，当时吕夫人正怀着生孕，她却在当时选择支持吕不韦外出闯一闯。因此，吕不韦对自己的夫人非常敬重。
吕不韦手忙脚乱地解释完了，用颇为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家媳妇，表情里头就写着——你可别吃醋啊。
吕夫人有些讶异于他的想法，但她当然不会在此时表示夫君你自作多情了，我一点都不在乎，她只是抿唇而笑，道：“我倒是无妨，可是安儿……有些不愉呢。”
我当然知道啦！吕不韦干咳一声，期待地看向了吕夫人。老父亲知道儿子在计较什么，但是这事让做爹的怎么和小儿子解释……这只能由娘来说啦！
吕夫人沉吟了下，道：“这事确实有些不好办，我刚刚突然想起此前安儿还……的时候，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过夫君会再生一个聪明孩子不要他之类的话……”
“夫君你说，安儿会不会还记得那时候……”
吕不韦顿时倒抽一口气。
在这一刻，吕不韦和后世很多面对小朋友哭嚎着“你爱我还是他”的家长们的心情同步了，他心中盘旋着一句话——不会说话的能不能不要对小娃儿乱说！但他此时也只能和那些的家长们一样，无奈地跑过去收拾烂摊子。
吕夫人含笑看着吕不韦满头大汗地对着小儿子解释外加发誓，说了好些你永远是爹爹的大宝贝，爹爹最爱的绝对是安儿之类的肉麻话，才让撅着屁股的小胖墩开心一点。只不过这一日直到睡觉，吕安小郎君都死死拉着他爹的袖摆。
见状吕夫人非常干脆地睡到了床铺的最外侧，将紧贴吕安的位置让给吕不韦。吕不韦沉默了一阵，看着媳妇平静地放在身侧的床褥和衣服——那是吕夫人给可能画地图的儿子准备的，顿时舌根发苦。
然而等低头看到小儿子紧紧攥着他衣服的手，那依恋满满的模样，吕不韦又觉得心都被可爱的儿子给软化了。
算了算了，他钻进了被窝，顺手将圆滚滚的儿子搂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在儿子奶唧唧的味道里头闭上了眼睛。
事实证明，他儿子非常给他面子。这一夜吕安小朋友一夜睡到大天亮都非常安稳，第二天醒来时候他在吕夫人帮着穿衣服的时候还叉着小腰非常得意地说：“安儿本来就不会尿床啊！安儿已经是大孩子了。”
说罢，他还瞄了一眼吕不韦，表情里头写得明明白白就是——爹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会这么大惊小怪呀？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家儿子在自欺欺人方面绝对是个人才。这小孩年龄那么小就那么好面子，也不知道像了谁，这可谈不上是什么好事，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君子”的时代。操碎了心的吕不韦准备将自家儿子养得更不要脸一些。
但事实上计划跟不上变化，他们刚刚抵达魏赵边境，便在民间听到了一个消息——据秦军那边传来小道消息表示，他们的主帅曾经私底下和赵军的主帅廉颇互相传信，并且互相绕过彼此的王派遣使者，至于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均是不明 。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往小了说，这可能是两军在进行日常垃圾话，往大了说这便是两军有私通啊。再加上廉颇在初战告负之后便长时间和秦军呈僵持姿态，要说这其中没点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这小道消息根本就不会传到与秦赵两国毫无干系的吃瓜众魏国来！
然后随着他继续前进，忽而有听到了小道消息说秦军那边说廉颇已老，全然不足为惧，廉颇还有几年可以活呢？等他死了赵军自无将矣！
吃瓜路人闻言纷纷恼怒表示矮油你们赵国不是还有个赵括嘛！这股风潮传到了赵国，赵国的民众们也仿佛一夕之间想起了这位大将之子。
随后民间渐有呼声，呼吁赵王将赵括放到战场上浪一波。
赵括是谁？赵括是赵奢的儿子呀！而赵奢又是谁？赵奢是将商鞅变法之后强大起来的十万精锐秦军打得丢盔卸甲跑回去的猛人。那场战役在历史上并不有名，但却是止住秦国东征的一场重要战役。正因为这场战争，赵奢一战封侯，得以和廉颇、蔺相如平起平坐。
吕不韦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他看着给他传消息的魏人与有荣焉的模样表示完全难以理解，更是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相信这么愚蠢的说辞？
如今的战火在秦、韩、赵这三个北方超级大国之间点燃，但在吕不韦南下归卫之前局势尚且是僵持的。
这一场战争于赵国来说其实是无妄之灾的，因为最早的时候秦国是攻打韩国所拥有的野王城。野王投降后，原本靠着野王城和韩国相连的上党郡便被切断与本土的联系。韩王惧怕秦国的大军借机攻打韩国本土，加上心知那一快独立在外的地区已是鸡肋难以控制，便顺水推舟打算将上党郡十七座城送给秦国。
哪料韩国的上党郡郡守冯亭不愿降秦，他投降了相邻的赵国，并且将治下十七个城作为礼物送给赵国。天下哪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他的目的就是将赵国拖入这场原本与它无关的战争之中。
天下明白人那么多，又有几人看不明白这一计谋？然而看明白是一回事，不顺着走又是另一回事。
冯亭明明白白把饵、陷阱都放在这儿，你愿意跳不？愿意跳你就下来，没人逼你。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但天底下最不能抗拒的一样东西就是自己的欲望，自古仁人义士栽在这二字上的不知凡几，赵王也不例外。
赵王年轻啊，他年少即位，此前一直由太后执政。而太后前两年刚刚去世，赵王终于得以执掌朝政，年少者少有不气盛的，而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开疆拓土是难以抵御的疑惑，赵王自然也不例外。他得到平原君的认可后吞下了这个饵料，美滋滋地跳进了坑里，并且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他为什么敢这么做？不过是艺高人胆大罢了。
赵国在现任赵王手里正是其最强盛的时候，至少看上去是如此。距离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成功灭掉赵国心腹大患中山国至今不过四十年，他文有蔺相如、田单，武有廉颇等一干将领，粮足将广，就连强大的秦国都往赵国送了质子。
赵国何以不强？他赵王又何以不敢得罪秦国？应当是秦国害怕得罪赵国才是。
所以，赵王觉得秦国是不敢和赵国打的。
他做出这样的判断当然也不全然凭着迷之自信，也是有根据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觉得刚刚经历过远征的秦国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攻打赵国。
毕竟秦国大军此时正人困马乏，正是疲软之时，而赵国则均是虎狼之师，又是以逸待劳。就为了这么点地方来攻打赵国，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吗？
可惜赵王对于自己的对手了解得还是不够透彻。
他的敌人是秦国超长待机，给无数老对手送过丧礼的昭襄王。
这位帝王熬死了不知道多少老对手，别的不说，为王经验极其丰富，更何况老秦人别的没有，就是头足够铁，什么都能吃就是不吃亏，这是写在这个民族血脉里头的基因。因此嬴稷在得知赵国收下上党之后毫不犹豫又加派了兵士并且派遣王龁攻赵，目的就是要将已经归入赵国领土的上党地区拿到手里。
上党所在为太行山以西的一片广袤地区，它地势险要，峰峦叠嶂间谷河交错，于战略角度更是极其重要，其俯瞰中州，肘臂河东，是赵国咽喉所在。哪怕不提其战略地位，单单其拥有的富饶资源就足够让人动心，这块的确是嬴稷此次出兵的主要目的。
然而，就在要吃到饼子的时候突然被人抢走了，嬴稷这口气自然是咽不下去。
而原本作为被攻打的主要对象的韩国这次完全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就要到家门口的秦军扭过头吭哧吭哧冲向了赵国。哪怕因此吃了一嘴巴灰尘，但心中怀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心态的韩王觉得心里还挺美，就差挥手帕相送了。
秦军远道而来攻打赵国，赵王当然得倾力迎战。这可是他执政一来的第一场大型战役，赵王自然不能允许他亲政后的第一战就败给秦国，加上不知秦王是空不出手还是轻敌，只点了一个区区王齕来攻伐，恰恰中了赵王的下怀，实不相瞒赵王原本的假想敌是白起，而如今秦国派来的是差白起远矣的王齕。
原来对手是白起的时候赵王都不怕，更何况是王龁？
果然如他所料，除了最初一场野战时赵将廉颇略有措手不及失了几块土地，王龁全然不得前进半步。
廉颇面对来势汹汹的秦军，他选择筑起防线，依靠牢不可摧的赵长城以及坚壁清野之法抵御秦国大军。如此龟缩不出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赵国的补给线较近，秦国到底是远道而来，此前又刚经过若干场战役，只要熬得足够久，秦军自然就撑不下去得退兵了。
道理是没错，然而这个世界上的道理遇到了人心之后，往往都是后者取胜。
如果廉颇的上司是有大魄力的武灵王，亦或者是善于忍耐谋算的惠文王，他的这项选择都没错，偏偏他遇上的是涵养忍耐功夫还不到家的孝成王。
年轻的赵王不能忍受自己的雄师在面对远道而来的秦军时只能被动防守，还是在家门口都被动防守，他连下数道命令让廉颇进攻，均是被廉颇置之不理，廉颇只一味问他要人要粮，种种因素叠加加之如今的各种传言……
“若我所料不差……”吕不韦这么对自己的妻子说道，“赵军赢不了。”

第152章 战国风云（6）
“这是为何？”吕夫人有些意外于他如此肯定的态度。她一路北上，听到的均是正面的讯息，不单单是赵国人，就连魏国人都非常相信赵国能够赢得这一仗。
如此自信的状态并不像是色厉内荏啊。她为吕不韦倒了一杯水，然后将儿子的小爪子洗干净，也给他倒了杯水捧在手心里喝。
吕不韦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扭头看向正在一口一口小鸡啄水的吕安，“安儿，你怎么看？”
吕安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廉颇将军，是赵国最强的将军吗？”
吕不韦有些意外，他点头应了，小孩又问道：“那王龁是秦国最强的将军吗？”
闻言，吕不韦的眸中带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不是，秦国最强的将领是白起。”
见小孩要发问，他又补充道：“此二人并未对决过，不过廉颇以守为上，白起则相反。”吕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他又问了一个问题，“白起现在有作战任务吗？”
“哈！”吕不韦击桌而起，他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竟是放声大笑，笑过之后他叹了口气，“吾儿一个五岁小儿都看透的事，可怜赵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所觉。”
他对上了妻子有些疑惑又隐隐有些明悟的双眸，道：“白起没有被派出作战。”
“所以……”吕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是惊动到别人一般，“夫君的意思是，秦国此后会因战事胶着派白起上阵？”
“八九不离。”吕不韦笑了一下，他重新坐了下来，指尖一挑勾起了儿子的一缕长发轻轻扯了扯，然后在儿子抗议的眼神中笨手笨脚给他扎了个小髫，“廉颇经验丰富，若是秦军突然换帅，他定能察觉并且做出应对，而若赵王真听了民间风声换了赵括……”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不说，娘俩也能知道。
赵括不曾上过战场，也不曾接触过白起与王龁中的任何一个，就算再聪慧再机灵，经验终究为零。即便秦军没有派出白起，便是用王龁也是赵括难以应付的。
到底年轻。
赵王年轻，赵括亦然。
年轻人是最不怕犯错的，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和纠正错误，但是有些错误一旦犯了，是要付出最为珍惜之物作为代价的，有时候是性命，有时候是国运。不过这些与吕不韦无关，他现在第一时间想的全是如何抓住这一天赐良机。
秦赵大战在即，如今若说有一人最为焦灼的话，毫无疑问便是他最想要接近的对象——秦公子，异人。
嬴异人最近的日子是真的有些不太好过，他本来在赵国就是属于小透明，偶尔在宴会上被CUE一下的那种，然而现在则是场场不落，被人疯狂DISS。
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在赵人看来，秦国就是拿的反派剧本，特别蛮横、霸权，一点都不讲道理。这次的事他们赵国有什么错？他们不就是接受了来自韩国送来的爱的礼物吗？和你们老秦人有什么关系。
老秦人对上党动兵，那就是侵略他们赵国的领土。面对侵略者有什么说的，当然得抄武械啊。
自从周王室东迁，那就是流水的强国铁打的反派，各大诸侯国之间也渐渐形成共识，平日里头可以互相打飞狗脑子，但是在面对秦人的时候，绝对要联合起来。想得很好，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因为各国之间的爱恨情仇故事，自然也不乏暗地里和秦人暗通款曲的。
否则哪有张仪用连横打破苏秦合纵之计的空间。
阴谋阳谋利用算计更是不必提了，那都是基础操作，大家接受的教育都差不多，万没有什么你会用而我不会用的伎俩存在的。
三观？不存在的。
春秋战国到秦汉是华夏社会第二次思想变革，在这个时代每一天都在推翻前一代的思想和行为以及所有的常识，宗族血缘制度伴随周王室的衰弱渐渐消隐，拳头大才是真理的思想正在冒头。
再过不到一百年，伴随着代表血缘的【姓】被放弃，代表地缘和靠奋斗而获得的【氏】成为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代表，华夏民族将彻底进入一个以新儒思想为中心的新纪元。在如今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战国的时代内，各种思想、举措、理论正在悄无声息地激烈碰撞。
昨天觉得是正确的，今天可能会被人贬得一文不值；今天觉得是错误的，明天可能会成为正确的。
在这样剧烈的思潮之中不存在真理，人们对于是非二字的判断极为迷茫，最后只能简单而粗暴地将至归纳为——只要能活下去的就是真理。
能让人能够活下去的，那就是为人的真理。
能让国家能够活下来的，那就是治国的真理。
所以虽然大家都觉得秦国是超级大流氓，但是也不是不想要学习秦国的，很可惜他们做不到。
不是没有“商鞅”，而是没有“秦孝公”。
秦孝公即位时不过二十一岁，彼时秦国在穆公时期打下的基业全数被亏光，诸侯开会甚至都不给秦国留个位子，谈论起秦更是将之比作蛮人。老秦的土地之所以没有被东方诸国攻陷不是因为秦国有实力，而是因为占据肥沃土壤的东方诸侯们看不上西边这块土地懒得动手而已。
从某种角度来说，有地理环境保护的秦国其实也可以偏安一隅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但年轻的诸侯王定下心来静静地观察自己的国家，并且能够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我们秦国真是太弱小了，如果再不改变就要灭亡了。
随后他将这一发现公之于众。
看起来这很容易，事实上古往今来没有几个帝王能够清醒地看到国家的问题，更没有多少是能够在看清楚之后撸起袖子准备去大刀阔斧去改变的，就连他的继承人嬴政，在最后不也做了遮盖住自己眼睛自欺欺人这一决定？
从旁观者的角度，你可以说这很愚蠢，知错能改，难道不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吗？但要知道，对于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人来说，指出别人的错误难度不会比抬一抬手指更简单，而要指出自己的，不亚于搬山移海。尤其是在执政一辈子之后，末了将自己之前所有做过的一切全数推翻，坦言是我错了，谈何容易？
而对于孝公而言，他要否定的倒不是自己，但更难，因为他要否定的是之前的数代先祖，其中还包括自己的父亲、祖父，是如今的秦国，是他曾经所有为之骄傲的一切存在。但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到了，在此关键时刻没有选择和别的强国结盟，更没有选择成为别的强国的附属国，而是选择自强这一条路。
他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并且为了这个目标能够咬着牙齿承担一切的后果、一切的压力，他极为诚恳地向天下发布了求贤令，甚至将秦国如今被诸国看不起，自己国家是诸侯国中最弱的事实全数写上，并且以着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些谦卑的姿态将之散向华夏大地，最终以此打动了天下有才之士尽数入秦。
商鞅是人才不错，但华夏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从来就不缺少人才，正如那句俗语「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样，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主公选择臣子，而臣子也在选择主公的时代，主臣之间是公平的，他们本身就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而这个时代在后来只在东汉末年有过类似的风尚，此外几乎不再有。全天下的才子前往当时最穷、最弱的秦国是为了什么？为了可以一展长才吗？
非也，这些才子只要愿意，只要当真将自己的想法在所在的国家里头发表，那么毫无疑问他们的国王定然会恭恭敬敬将人请到王宫内给他们送上一个官职。之后是否被重用暂且不提，但起码开端是有保障的，那么为什么此时在魏国老老实实当公务员的商鞅会去秦国而不去别的国家？因为他看懂了孝公坚定的谋求改变之心。
吸引他前去的非高官厚禄，也并非是一个诸侯王的赞赏，而是这个王坚定地将路走到底的决心。
所有的人才都不缺欣赏他们的人，他们缺的是能够一直相信他们、支持他们并且将他们的观念持续下去的王。
是以，“商鞅”之所以是“商鞅”，不是因为他变法，而是因为他变法成功。
除他之外，同时代的吴起也进行过变法，最后他同支持他变法的悼王的尸体一起被贵族射穿。稍晚一些的王莽也变法，最后他的头盖骨成为了别人的收藏品。除了他们之外，后世几乎每个朝代都有变法，近现代还有唯一一个由皇帝主持的戊戌变法，但当说到“变法”二字人们第一反应想到的还是商鞅变法，正是因为这是血淋淋的变法历史上少数能够算得上善终的结果。
虽然商鞅本人最后依旧被反对派所杀，但变法一事的确是传承了下去，没有像其余变法活动一样半道崩卒，可见有些事真的得看天命。
秦国五百年，能够从因为扶持商国而被定为周王朝关注警惕打压对象的秦族，发展到最后的秦朝，期间不是没有出过庸王，但他们每次都能从泥泞里面相互扶持着爬起来，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韧劲。
这股韧劲自然也在嬴异人的骨血里流淌，所以他才能撑过这一次又一次的侮辱。
没错，如果说之前赵国对于异人的态度不过是轻蔑，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侮辱，这是每个交战国的质子必然要享受的待遇。而之前，异人到底是一个强国的公子，旁人也不会过于得罪。现在则不然，他是一个交战国送来的质子，随时有可能被赵王祭旗的存在，无论是赵国人抑或者是宴上客，都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压力是释放在了异人身上。
甚至从以往的暗地里讽刺，转为了明面上的欺辱，还带肉体攻击的那种。
当然大家都是要面子的，直接动手那是不可能的，都是体面人那多不好意思，所以赵国人纷纷友好地邀请异人下场角力。至于在角力时候被伤……角力时候的伤那能叫伤吗？那叫技不如人，叫进步的底气。
因此这几日异人几乎日日带伤归家，他独身一人前来赵国，又因为赵国切断了秦国给他的生活费日子过得很是困窘。除了一二忠心老仆外雇不起伺候的人，甚至于连马车都无法雇佣，之前还会有宴会主人相送，如今却只能独自行走归家。
这一日，异人独自一人走在街上，耳畔响起的都是赵人对秦国的谩骂，还有人指着他嘲笑。男人死死抿着嘴唇，拳头捏得死紧，但他什么也无法说，只任由怒火在心肺之间燃烧盘旋。

第153章 战国风云（7）
赵人不会来招惹他，因为他是秦国的公子，如果他真的出事便是给了秦国出兵的理由。但是如果反击就不一样了，只要他动手回应，赵人便会立刻围聚过来，这份亏，异人已经吃过了。
他无数遍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回嘴，更不能动手，这是对方故意的，故意的！
重复了百八十遍之后，他面色淡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前，随后他愕然发现自己的宅院门口的一颗歪脖子柏树下正等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量高大，模样很是醒目，虽然不知等了多久，但此人站得笔挺完全不依靠树干。听闻他走来的动静，那年轻人转过了投来，剑眉星目，未语先笑，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嬴异人微微一愣，他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看过去，便见那人遥遥躬身作揖，“公子，鄙人是卫国的一个商人，名唤吕不韦，此来是想要光耀公子门庭。”
闻言，异人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扭头看了眼吕不韦停在一旁的那匹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牛车，越过他去叩响了门环，“你还是先想法子光耀自己的门庭吧。”
见他态度轻慢，吕不韦丝毫不恼，他的视线落在这位刚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身上，轻言细语，“我的门庭……要靠殿下来光耀啊。”
异人扣门的手一顿，他缓缓扭过身细细打量了他一会，然后用力推开了宅门，“先生请进来喝一杯水酒罢。”
日晷的倒影滑过一格又一格，许久后，合上的大门才再次敞开，而此时，秦国的公子竟是亲自将商贾送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更是和进去时候全然不同，带着感激和按捺不住的喜悦。
面对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吕不韦接连推拒请异人留步，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之感。待到走到了屋舍门口，异人更是静静握住了吕不韦的双手，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期盼再见”的叮嘱。
吕不韦隐晦地表明了自己不日就将再登门后，二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看着彼此的眼神都充满了深沉和期盼。
自这一日开始，他们的命运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而比起异人激动到几乎按捺不住的模样，吕不韦一直到上了牛车之前都是一副淡然稳重的模样，这番作态惹得异人在他走后亦是懊悔不已，觉得自己过于急切的表现落了下乘。
可是无奈，对于他来说，吕不韦伸出的手是他面前唯一的救命稻草，除了紧紧抓住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他自然不知道，吕不韦全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淡定。只不过他能忍，他甚至在上了牛车之后还冲着异人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彼此友好拱手告别，全程都是气定神闲的「君既无情我便休」的模样。
但上了牛车拉上了车门后，吕不韦整个人便无法再保持方才的淡然了，他非常兴奋。
这次的交易，目前看起来是异人占了便宜，因为在这段关系中吕不韦要付出更多，尤其是吕不韦得在群狼环伺之中护住异人的安全。但吕不韦心中却十分清楚，莫要看嬴异人如今看起来是个弃子，也莫要看如今赵国上下看似对异人有多大不满，但异人的安全是绝对的。
因为秦赵之间不会大规模开战，起码现在不会。
理由很简单，赵王刚刚即位不久，自己的人才班子还没有培养出来，除了他父亲传给他的廉颇，他有何人敢用？有何人能用？尤其在如今廉颇的绯闻传满天下的现在，如果将军队交给廉颇，他放心吗？满朝官员放心吗？
行军之间，棋差一招便是满盘皆输，廉颇的确能打，会打，但架不住赵王不相信他。而可笑的是，赵王不信他的原因正是廉颇做出了对赵国最好的决定。
既然无人能用，他如何敢将军队大规模派出？
秦赵之间是如今军事实力最强的两个大国，要么不战，要么便是决定你我地位的一场生死大战。所以，赵王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挑衅秦国，他非但不会动异人，还要拼命保护他，防止别人伺机利用嬴异人的身份挑动秦赵之间的关系。
赵国如今正在新老交替之际，不光是新王，新将、新相也适逢交替之时。民间关于赵括的风声沸沸扬扬，这可绝不是“传闻”所能达到的程度，显然这是王庭在为换将铺路呢。
赵王要用赵括可不仅仅是觉得赵括比廉颇强，更多的是想要培养自己的亲信。
蔺相如如今缠绵病榻，就风声看来，这位赵国丞相因为赵王不听他的劝阻一意孤行，似乎有些灰心丧气的意味，虽然谢绝了旁人探访，但是从进出府邸的医匠数目看来其情况并不太妙。廉颇和蔺相如是赵国的两大支柱，将相均不在，新王刚立，就算赵王再傻也不会在此时刻和秦国进行国战。
上党之战？在吕不韦看来，上党之战不过是两个大国的一次性试探交手，距离不死不休尚远。
牛车的轮子碾过邯郸的道路，不知是不是错觉，吕不韦觉得今日牛车停下避让的次数有些多……他在牛车又一次避让的时候掀开了车帘向外看去，就见若干兵士骑马从马车身边飞驰而过，马蹄飞扬卷起地上的尘土，慌忙避让的赵民咳嗽连连。
他凝神听去，有人便是在抱怨这几日骑兵出城数量太多，而且全都是赵王亲军云云。吕不韦缓缓拉上了门帘，略有所思。
在妻子二人入邯郸之后，吕不韦就在邯郸买了一处宅院暂且落脚。
吕不韦是商贾，又是外来者，自然没有藏富这一说法。这一处宅院是曾经的一位赵国重臣的院落，被吕不韦买下后稍作修缮，改进了其中于他身份而言的僭越之处后便带着一妻一子一妾并若干仆佣住了进去。
如今这处院落还有些空荡，不过吕夫人在抵达邯郸之后便已经招呼可靠的人牙子去买仆役了，充盈起来不过是一二日。
既然曾经是重臣的院落，自然雕栏庭院池塘样样不缺，而这其中最让吕不韦满意的便是可供宴待宾客的厅堂足够大，一应配置也十分全面。他日后少不得应酬，厅堂的大小和舒适度自是十分重要。
如今吕宅还在装修当中，吕不韦入自家宅院倒也不避讳什么，便图个方便，从小门入了。
刚下牛车走了几步，他就看到赵姬和儿子两人正并排坐在院子的池塘边上钓鱼。一大一小，各自举着鱼竿，边上还放着空空如也的水桶，看起来收获不丰啊。
见到吕不韦回来，二人立刻放下了钓竿齐齐站起。吕安小朋友张开双手迈动着小短腿向着吕不韦跑过去，男人熟练地将一路甜甜喊着爹爹的儿子抱起来，一边问儿子今天干了什么一边向堂内走去，赵姬则是落后几步跟在后头。
说来也怪，在没有见到赵姬之前，吕安便表现出了十分的不喜，但真正见面后两人相处得倒还颇为和乐，吕安还跟着赵姬学习赵国本土家乡话。
对于这种情况，吕不韦亦是有些不明白儿子在想些什么，但既然家宅安宁，他当然不会没事找事去问儿子你为什么又喜欢赵姬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咳，妻妾安宁，于一个男人来说自然是再大不过的荣耀了。
其实，若他去问了，他大概就会得到让他无语的答案。
因为吕安小朋友打量了赵姬半天后觉得自家阿娘比她好看多啦，眼睛鼻子嘴巴都是自己阿母好看，赵姬比起亲妈一点竞争力也没有鸭！所以，放下心来的吕小安立刻就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教养，露出了谦谦小君子的笑容。
而赵姬对于吕安露出讨好态度的原因自然也很简单，她不过是吕不韦的一个妾，姑且不说她没有孩子，就算有孩子，和吕安也毫无竞争力可言，五岁的年龄差还有出身已经注定了她的孩子会处于弱势。
而且哪怕吕安出了事，吕不韦也有很大可能会过继兄弟的儿子到吕夫人名下用“嫡子”来继承。作为庶子，只有在父亲过世之后拿着一份遗产带着母亲分出去过的机会，至于能分到多少便看继任的家主抬手几何了。
宠妾灭妻？去嫡立庶？在这个时代除非是不想要任何前程的人，否则绝对没人会如此做。嫡庶之分唯一的例外便是君王之家，但前提也得是没有嫡子或者嫡子身故的情况下才可立庶子为太子，否则周王室东迁的例子就摆在面前，没谁胆敢去触这个霉头。
如今的时代还是以礼束缚人们的时代，而“失礼”二字可远不是后世的自谦那般轻描淡写。东方诸侯国看不起秦国的原因正是因为秦国人在他们眼里全无礼教可言，尤其是商鞅变法之后，整个秦国就成为了放弃礼乐教化的大型机械，这在东方诸国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也是不能接受的。
一大一小二人在前头走着，赵姬则一个人静静跟在他们身后。
在吕不韦将吕夫人和吕安带来的时候，赵姬曾经一度担心自己会被主母为难，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对于每一个大夫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幸好吕夫人和小郎君都是很好相处的人，除了赵姬必须将自己的身份和在宅院中的地位调整过来以外，倒也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吕不韦将妻妾关系摆得足够明白。当一个男人明确对着自己搞事争宠的妾室表示自己尊重妻子，并且将一切后院的权利全数交给妻子的时候，很少有妾室还会故意挑战男人的权威去争夺宠爱。
起码聪明人不会。
赵姬不算聪明，但是相处几日后也大概看出了几分名堂，自是收起了所有争宠的路子安分了不少。
等抱着儿子回到堂内之后，吕不韦屏退左右，就连儿子也被他哄睡了，才对吕夫人说了如今情况。
一整个吕宅内知道他今天去干什么的唯有吕夫人，也因此吕不韦今日的喜悦只能告诉吕夫人。吕夫人安静听他说完，也露出了欢喜之色。
“这只是一个开始。”吕不韦对妻子说道，“公子如今对我态度客气，但其实没有与我说死。”
“老爷是说……”吕夫人一点就通，“公子异人对于老爷的计划，尚且半信半疑？”
“当是如此。”
“可老爷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坏？”
吕不韦露出了一抹笑，“公子异人若是如此容易轻信他人，不韦反倒是要担心了。”
吕夫人恍然，也跟着笑了一下，“老爷说得在理，那依老爷看……我们该如何获得公子异人的信任？”
“很简单。”吕不韦以指尖敲了敲桌案，合着敲击的节奏吐出三个俗气无比的字眼，“拿钱砸。”

第154章 战国风云（8）
的确是砸。
吕不韦自卫归赵之后便调动了不少资产入赵，这些资产可真不能算是小数目，然而比起入秦的部分来说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毕竟投资目的和收益大不同。在赵国内，吕不韦要打造的是嬴异人的名声，而在秦国，他要在当地建成联系一个人员脉络可算不上容易，而且秦国本身不喜商人，他除了用大笔资金砸别无他法。
赵国这边情况倒也无妨，秦国那边他必须要亲自走上一趟。
此后，吕不韦忙了大半年，终于在赵国国内渐渐塑造起了秦公子仁爱敦厚的形象后将这边的事交给了放心之人，他则是悄然离开邯郸入秦。
整个吕宅立时关上了大门谢绝访客也禁止进出。一家里头能管事的便是女眷和儿童，时间在吕家的轮转立刻慢了下来，也就是这时吕夫人忽然抓着赵姬来学习如何织布缝衣。
对此，赵姬错愕不已，“夫人缘何要教妾学这个？”
吕夫人此时也坐在织布机边上，她熟练地穿丝拨经纬线，“你将来若是有了孩子，难道还要别人给他织衣服？再好的绣娘做出来的衣裳都比不上亲娘来的贴心，安儿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我亲手织的。”
闻言，赵姬拿着梭子的手不由一顿。这幅愕然模样自然落在了吕夫人眼中，见状吕夫人一笑，“怎么？你不想要孩子？”
“不不不！”赵姬慌忙摆手，她当然想要孩子，一个无子的姬妾在后院里有怎样的结局她可是亲眼所见。只是她当真没有想到这位吕夫人居然，居然会同意她留下子嗣！因一时欢喜，赵姬双眸中闪动着光华，然而这光华很快就暗了下去。
她伺候吕不韦已有近一年了，但是……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表情有些暗淡。吕夫人并未回头，却像是看见了她的反应一般淡淡道：“缘分来了自然就会有了。”
希望如此吧，赵姬吸了一口气。她有些笨拙地推动机杼，动作神态均是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织布不是一件难事，尤其吕夫人如今教授她的还只是基础中的基础，赵姬一用心，很快便掌握了节奏。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那日之后，吕夫人甚至让她在帷幕后旁听小郎君学习的课程。对此，吕夫人的理由十分简单——吕家马上要做一笔大投资，万一失败的话就分文无归了。所以，如果现在赵姬不跟着学的话，以后就有可能没人教她孩儿了。
赵姬被这个说法说懵了，一直到坐到了琴桌后头，她都没弄明白自家主母到底在想些什么。
居然，居然让一个妾去学习这些？还借口是为了让她以后教导自己的子女，这也未免太过奇怪了吧？
其实吕夫人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为了省事。
人就是不能闲着，一旦闲着九成九就要搞事，所以为了在吕不韦不在的日子里自己能过得舒坦些，吕夫人就找了个赵姬拒绝不了的理由让她忙起来。
但正如吕夫人对她说的一样，孩子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母亲却能够决定给孩子怎样的教育。她会得多一些就能教孩子多一些，多学总归是多一条路。庶子到时候分出去能带走多少还指不定呢，但毫无疑问能够被他们带走的资产绝对不可能让他们躺着过一辈子。
“总得为孩子想想。”这一句话就被拴在了鱼竿上，一直挂在了赵姬面前。
这一挂就挂了一年有余。
等吕不韦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赵姬模样已经大变，赵姬天然的妩媚惑人气质尚在，只是外头却好像包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不再如过往般外露。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她以前的确美丽，但是那种美带有侵略性，也过于单薄。而现在这种侵略性被柔化，整个人就像是已经成熟的桃子，只有戳一下之后才能嗅到甜美的气息。若说之前的她就像是纸片人一样，精美绝伦让人想要珍藏，现在她却成为了一册书，封面精美之余里头还带上了书页。虽然因为时间关系里头的内容尚且不厚，却已经让人有了去阅读的欲望。
日子平淡无奇得过着，尽管门外风起云涌，但侵扰不到关起大门加强巡逻的吕宅。针对自己的家眷，吕不韦在离开的时候自然也是做了布置，他在赵国布置的关系网不动声色得护佑着这一小家。
而这一日周边邻居愕然发现封闭大门的吕宅忽而大门洞开，原因很简单，今日正是此间男主人吕不韦传信归来的日子。
这也是异人得到了官方的身份承认的日子。自今日之后，他便是秦国太子所立下的继承人，得益于这一身份，异人成为了大秦国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
秦国的王位继承历来都是强者居之，虽然几乎不曾发生过赢姓族人的内斗，但是君杀臣，臣杀君可不曾少过。
不过无论如何，起码一个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在关键时刻，这个身份实在是太重要了，证明就是当消息传到了赵国后，嬴异人就被请去参加了赵王举办的宴会——以秦国第二王位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既然是继承人而非是一个无人看管的小可怜，无论是座次还是待遇自然全然不同。
且秦太子和华阳夫人还给自己的这个儿子寄来了不少珍奇异宝，一国太子和宠姬的珍藏，哪怕是抖抖手也足以让异人的府库瞬间填满了大半。
然而异人除了在收到珍宝之时激动了几日外便再也不曾踏足府库。
他怕里头的珍奇异宝迷住自己的双眼，更怕它们软弱自己的意志，他现在还在与秦交战的赵国的土地上，这些宝物便是再珍贵，于他而言都有随时守不住的可能。
活下去，他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活下去。
在这一刻，他更加期待吕不韦的归来，他实在是太好奇吕不韦为何能够做到这个结果了！将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捧上太子继承人的王座，这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他现在得到的所有讯息都颇为零散，异人迫不及待得想要从这位恩人的口中得到所有的经过。
为此他算着吕不韦归来的时间跑到了他的宅院门口等待，若非作为质子不可能出城，他都想要去城门口迎接吕不韦了。现在他二人关系不同，吕不韦被秦太子和华阳夫人聘为异人的老师，对于学生而言，这样恭迎先生自不算过分。他自日上三竿等到日落西山，才等到了因战时戒备严格搜查而被耽搁的吕不韦的车队。吕不韦风尘仆仆得下了马车，门帘一开他便呆住了，随后男人跌撞着下了马车，同时异人伸出了双手，二人双手交叠在一起。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哽咽，双双想到了这些日子里面的辛苦滋味，情到深处更是差点潸然落泪，但是两个汉子都忍住了，因为边上正有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这儿呢。
吕安默默给两个大人递上了热乎乎的毛巾，换来了摸头杀*2，有孩子在边上，两个大人的情绪都收敛了不少。
要说吕安为何在这儿，当然是因为吕宅现在能出来待客的就只有吕夫人了，但是吕夫人是女眷，若由她相陪异人公子总有些不太妥当，因此吕家年长了一岁的吕安便跑出来陪着异人等自家父亲了。
嬴异人对这个小郎君有几分爱屋及乌，他本人没有孩子，吕安的脸蛋长得着实不错，又能说会道还能来事，就在等待吕不韦归来的几个小时内，异人已经和小朋友熟悉下来了，并且在不知不觉间还陪着小豆丁吃下了若干零嘴，直到最后异人不得不站起来等候，当然这是为了表示尊敬，但也未尝没有吃撑的因素在。
两人还关系好到异人向小孩承诺等他成年行冠礼之时为他做赞者的程度，看起来就差当面认个义子了。
异人现在这般说固然有喜爱吕安之意，但更多的还是想要拉拢吕不韦。
作为儿子冠礼的赞者，其关系和仲父也不差多少了，在礼法时代，行礼者和受礼者彼此是绑定的。在如今加冠时候的大宾是需要经过占卜的，通常有若干候选者，而赞者则是可以指定。从某个方面来说，大宾有候选人，赞者却只有一人。
也就是说给一个品行不端者行礼，那么旁人会觉得你的品行也有问题，同理，若是被一个高洁之士施礼，那么受礼者在旁人看来也是高洁者。
而吕安的年岁来说，他行冠礼的年岁还要等上十数年，异人当然没办法断定吕安未来的品性如何，但他还是送出了这一承诺，原因很简单，十数年之后的赞者……首先他要能活到那时候，另外这也是一个小小的诱饵，到时候他如果还是阶下囚或者王位竞争的失败者，那么给吕安行冠礼也不好看不是。
而如果他是帝王……
能被帝王行冠礼的，吕安的起步便是荣宠之至。
嬴异人的筹码很小，但是他相信一点点增加，总有一天筹码会变得足够大。
的确，当他对吕不韦说完此事之后，吕不韦欢喜之至，他甚至顾不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当日便要举办家宴并且邀请异人共赏，于宴席之上，两个男人亲密得坐在一起共同击缶而歌，酒过三巡，嬴异人甚至亲自下场为吕不韦舞乐助兴。
吕不韦自是不敢劳他如此，他当下放下筷箸亦是跟着下场共舞。先秦时期歌舞并非是女子的专利，男人们都有随时能够随乐起舞的技能，但因为没有做准备，加上吕家并未豢养乐伎，所以初通乐曲的赵姬被唤来为二人奏乐。
赵姬会的多是供女儿家舞动的绵软乐曲，这样的曲乐有两个大男人跳起来着实有些碍观，哪怕微醺，两人也知道自己在出丑，为掩尴尬，吕不韦干脆让赵姬为二人舞上一曲。
既是家宴，当然也不会顾及那么多，哪知赵姬一舞罢了竟是让异人看直了眼，当下就向吕不韦敬酒讨要。
因他这一举动，酒桌上原本和乐欢快的气氛一下凝滞住了，良久后，便听吕不韦大笑数声“赵姬能得公子宠爱是其荣幸，恰我此次自秦国采买美酒数坛，正好，可为此美事助兴。”
夜沉沉，当赵姬踏着绵软的脚步回了自己房间的时候讶然发现屋内多了一个人“小郎君？”她条件反射得扭头看了看窗外月色，确认了下时间后她更错愕了“这么晚了……”
小孩坐在矮榻上，圆溜溜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赵姬觉得方才饮下的清酒在这小郎的目光下一点点被洗干净，她因为饮酒而混沌不堪的头脑也清晰了几分，“……小郎君现下来找妾……可是听闻了消息？”
“听闻了妾……要飞黄腾达的消息？”

第155章 战国风云（8）
她声音柔缓，语气却带着讽刺。从一个商贾之妾，成为大秦继承人之妾，自是能当得一句飞黄腾达吗？
赵姬一点一点走到吕安面前坐了下来，一大一小二人凑得极近，赵姬面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小公子此来可是老爷的意思？还请小公子放心，嫣定会记得主家举荐之恩。”
小少年闻言低下头来，他有些沮丧得说道“不是父亲让我来的，安儿问过母亲，母亲说这只是巧合……，不是，不是父亲有意……”
“巧合？”赵姬扯起了一抹笑，她摇了摇头，“小公子聪慧如斯，难道看不明白这只是顺水推舟？”
她长叹一声，“公子是贵族，身份尊贵如斯，哪儿就至于向老爷讨要一妾的程度？”
“他要我，不过是向老爷示好。”
没错，在后世人看来这是难以理解的一件事，嬴异人见到吕不韦之妾长得漂亮将人要过来，难道不是夺妻之恨吗？
在后世可能是，然而在先秦却未必是，为何？
因为在此时还存在血缘贵族这一概念。
何为血缘贵族？那便是生而高贵，一个人从生下来未来的一辈子的成就、工作、受到的尊敬程度就已经因为血缘所决定了。贵族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异人再落魄再无用也是贵族，吕不韦再能干也是商贾，是社会的末流。
在这个时代，哪怕吕不韦富可敌国而异人落魄到连野菜都吃不起，他也没有资格和异人有一样的待遇，无论是服饰、饮食座次都不行，这份待遇当中当然也包括女人。
所以吕不韦给异人送美女那叫献，而异人给吕不韦送美女那叫赐，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讨”和“取”，但赵姬，是异人“讨”来的。
异人向吕不韦讨要他的姬妾，实际上是降阶，他将自己的身份和吕不韦放在了同一水平线，甚至于要更低一些。在妾属于私人财产可以自由转卖的先秦，这属于一种示好的方式，也就是表示——你和我是同一阶层的。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和现代男人的“四铁”有异曲同工之妙，均是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
今日之事，两个男人均是心知肚明，他二人借由赵姬达成了一份默契，然而没有一个人问赵姬的感受，更没有人问赵姬是否愿意。
她的意愿重要吗？当然不。
她是吕不韦的妾，是这场交易里的一个物品，一个象征。哪怕不是她，是任何一个有相同身份的人都一样。
“我当真希望过去的一年是不存在的。”赵姬轻声说。
如果过去一年她没有接受吕夫人的好意随着吕安读书，那她就不会明白今日唱的究竟是什么戏码，如果她看不懂，她就能活在以为自己一舞倾城迷倒异人的梦里，或许以后还能做做母凭子贵的梦，做做成为秦王后的梦。
但偏偏她看透了，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全部存在价值只在她的身份上而不是其本身，那是多么的悲哀。
赵姬看着面前捏着小拳头看起来难过极了的小娃儿，知晓他也想明白了其中阴私，犹豫了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小孩儿肥嘟嘟的脸颊，看到那张抬起的小脸上带着的难过神情忽而有几分后悔，她同一个六岁小儿说这些作甚。
什么也解决不了，还白白惹得小孩儿不快。赵姬垂眸片刻，复又露出了一抹浅笑：“小郎君莫要想太多，”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公子后宅干净，我去了便是我做主，说不定有一日我也能被人称一声夫人，我这肚皮若是争气一些，指不定还能诞下皇嗣……”她顿了顿，眸光忽而一闪，“只是妾有一事相求。”
“若妾当真有那份机缘能够诞下麟儿，小郎君可否看在你我一年情分之上，为我保护……我的孩子？”
“只要一次就好，在小郎君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赵姬祈求道：“求小郎君了。”
吕安嘴唇抖了抖，他虽然聪慧，但到底是个孩子，此时他心中带着几丝愧疚和同情，两相叠加之下他微微点了点头。“我会……”
【滴——系统接入】
【数据加载中】
【宿主！终于找到你啦！！！！！】
什么声音？
吕安眯起了圆眼睛，他的视线在房内逡巡一番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但是屋内只有他和赵姬二人，刚刚那个声音明显不是赵姬的声音。吕安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小男孩双手叉腰，挺直了小身板“谁？”
【宿主，解释稍后再做，系统建议你不要答应赵姬的要求。】
“不行。”小男子汉眉头一皱“男子汉一言已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会保护弟弟，安儿就一定会保护弟弟的！”
虽不解这位小公子缘何有方才这番古怪反应，但听闻了吕安的话语之后，赵姬立刻倾身道谢，吕安忙将人扶起来，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最后记挂着刚才的那个古怪声音，吕安告辞而去。
这一夜，在自己的房间里吕安终于弄懂了那个叫系统的东西的存在，然而系统会说很多古怪的话，还会用很多奇怪的名词，吕安将系统说出的话打了几折之后理解，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是为了某样使命而生的，而系统就是帮助他完成这项使命的东西。
对于这一点吕安小朋友适应力良好，他点点头表示自己辣么聪明，生儿带有使命也是正常哒。
没错，每个中二少年都有一种自己是为了拯救世界而生的自信，吕安小豆丁虽然还是一颗小豆丁，距离中二也还有好多年，但是显然他对自己生而不凡也适应良好——这倒不是他自恋，而是吕翁为了防止吕安跑出去乱说，不下一次得警告过吕安绝对不能将自己知道很多很多事的事情说出去。吕安小朋友自然能够从自家阿翁这古怪的反应知晓自己可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今天出现了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如说更是带有一种“啊，终于来了”的感觉。
“所以，你的任务呢？”小豆丁眯着眼挥动小手在一个界面上来来回回滑动，上头的字他倒是认识，但是简体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难以理解，这感觉大概就和现代人看文言文的感觉一样，字都认识，但是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任务：***秦之君】这样子出现在了吕安的面前。
吕安歪了歪脑袋，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
啥？
系统沉默了一下，开口【任务是：哔哔哔秦之君！】
【不对，是哔——】
【就是哔——】
一人一统齐齐沉默了一下，小豆丁缓缓往另外一边歪过去脑袋。
系统这一刻的内心是崩溃的，这次宿主要进入任务世界的时候因为晋江系统要统一升级，系统出现了延迟，但是这部分延迟对于系统们来说是要装个安装包然后升级一下，因为网络传输速度的控制事实上对于宿主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偏偏有人抓住了这个时间差将宿主劫掠了过去，它一时不察跟丢了，后来赶紧上报系统，才发现宿主居然被带去了大妖怪入世通道。
大妖和小妖的通道完全不一样。
大妖的重点在于历世，而且本性坚定，便是任务世界的一辈子于他们的妖生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不会有任何影响，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大妖入世之时都会被磨灭掉记忆，除了本身的某些天分之外不会将自己的能力带入任务世界中。
对于他们来说，系统的存在不过是起一个布告板的效果而已。
而小妖怪入世则是为了用最短的时间经历足够多的“人生”，学习人世间的真、善、美，也要体验人世间的伪、恶、丑，而为了避免小妖怪经历太大的打击被移了性情，幼妖系统会全程辅助和保护，顺带还要提供聊天开解的功能，若遇到了实在危险的情况，幼妖系统还能强行退出。
二个世界最大的差别就是幼妖们的初始身体设定和环境设定就是“善”的，而且一般都会被投入亲缘较好的家庭中。亲情是所有感情中最纯粹最无私的一种感情，也是许多天生天养的自然系妖怪不曾感受过的情感。经过数代小妖怪成长证明，这样的设定对于培养一个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新时代小妖怪非常有效。
而对于大妖怪来说……
嗯……他们是来体验生活的，当然都是丢到地狱模式里面啦！
所以在意识到自家宿主被放到大妖通道的时候系统可真是吓坏了，就怕自家才一岁的宝宝进入了一个需要从刀山血海爬出来的路，尤其考虑到宿主进入的世界可能是春秋这种大乱斗的时代。
幸好不是，就目前的数据来看宿主这辈子的双亲依然靠谱，但尽管如此，系统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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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杀暴秦之君现在只有后头三个字了！
词库你怎么回事？诛、杀、暴这三个词哪里需要和谐啦！而且关键词屏蔽系统还将他说出来的词一起屏蔽了！人干事？
系统气坏了，他眼睁睁看着宿主歪着小脑袋，然后自己将被屏蔽的部分填入了【辅佐】【保护】等一连串的词汇。最后解决了心头困惑的宿主完全不管系统一连串哔——的否认，打着小呼噜进入了梦乡。
他今天的确是太累了，白天陪着异人聊天吃饭，晚上又发生了赵姬这件事，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已经超出了他体力的极限。
系统只能偃旗息鼓等到第二天再和他说，哪知道第二天系统居然被发牌了！
它！被！静！音！了！
系统如果有身体的话此刻估计都要将主机那边下发的黄牌警告狠狠摔在地上了。见鬼的说了太多敏感词！见鬼的不利于小妖怪成长，系统感觉自己被深深的羞辱了，它做系统这么多年，居然被发了禁言黄牌，还是这么关键的时候！
系统看着第二天兴致勃勃开始对自己的人生重新开启规划的小梦妖陷入了不得已的沉默之中，他当然知道这不能怪自家宿主。才六岁的小娃，他的词汇表里面还没有掌握负面的词汇，尤其在自己的父亲站在秦国这一边的情况下，他当然想不到自己的任务其实不是该怎么辅佐秦王脚踏赵国拳打魏国，而是找个机会咻—下把人送到下头去。
被禁言的系统冷漠得看着小孩蹬蹬蹬迈着小短腿一大清早就跑到了宿醉刚醒的吕不韦面前，嘿咻一下压到他可怜的父亲身上然后说出了自己的人生志向。
系统，
系统委屈。
此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得过了几日，秦军和赵军依然在城外僵持，城内的贵族依然在醉生梦死沉迷于无休止的宴会和吹捧之中。吕宅也在兵荒马乱之后恢复了平静，吕不韦这些日子都游走在各大宴会之中，吕家的商队趁着秦赵僵持很是赚了一笔，这实在能称得上是难得了。
在这里就要说到国家之间的商贾地位差异了，各大诸侯国之间商贸最发达的便是齐国，这主要因为受到管仲治国的影响。齐国能成为春秋霸主和经济的繁荣有很大的关系，因此齐国对于商贾态度均是不错。
在齐国，商贾是可以接触到一些敏感物资的——譬如盐和粮食，还有军械，甚至还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也就是铜矿。但在别的国家绝对不可能。
尤其是可以用全民皆兵来形容的秦国，这些物资都是有政府专门的部门统一采购，为了保证质量以及责任追索方便，不对外进行采购。
但随着秦赵两军僵持，对于物资的需求以及人手不足却促使两军的军需处不得不向民间资源妥协，这种情况在辎重需求更大的秦国尤为严重，而吕不韦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秦国的，他西去秦国的时候并非轻装上阵，为了掩饰自己的意图，他带上了一批物资，而为了入秦安全和行动方便，吕不韦讨要了异人的文书。
再不受宠，异人也是秦国的公子，是以借由这份助力，吕不韦在初时的落脚十分成功，而作为一个倒买倒卖的商人观察本地商贸市场这已经是他的本能了，他很快发现秦国的商业市场非常脆弱，这主要是因为秦国并不注重工商业，加上官方打压本土商业发展，这恰恰给外来者创造了不错的机会。
所以在为异人四方游走之时，吕不韦顺便也在秦国为吕家商行扎了根，并且签下了几笔长期生意的协定，现在他正拿着算盘一边噼噼啪啪算这几笔生意的进项一边同吕夫人闲聊，正当吕不韦为了算盘上的数字喜笑颜开之时，就意外看见门口探入的一颗小脑袋。
小憩一会便醒来的吕安眨着大眼睛看着老父亲，小表情就写着「宝宝可以进来吗？」几个大字。吕不韦当然不会拒绝儿子的要求，他伸出手将迈着小短腿跑进来的儿子抱到了膝盖上。
小胖墩挪了屁股，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就眨着大眼睛示意老父亲继续说。吕不韦见状好笑地拧了下儿子的脸颊肉，软嘟嘟的，他没忍住又掐了一下。掐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被儿子轻轻按住了，小朋友特别严肃地告诉他爹，“阿娘说不能多掐，会流口水的。”
吕不韦愕然，抬头看去就对上夫人对他疯狂暗示眨眼的表情，立时领悟。
他儿子小时候傻过一段时间，虽说现在是六岁，但就生活经验来算也就和人家二三岁娃儿似的，特别容易被骗，尤其是他长得好，一个没看住小脸蛋就能被旁的婶娘亲亲捏捏，小孩儿皮肤嫩多碰几下就会红肿，所以吕夫人就曾经警告过他，脸蛋一天只能被摸三次，为了防止好脾气的儿子不忍心拒绝别人，还特地警告儿子脸蛋摸多了就会不自觉流口水。
特别要面子的吕小安当然不会怀疑亲妈的话，从此以后特别注意脸蛋的安全，谁要掐第三下小孩就一定会鼓着脸制止，就算是爹妈要亲亲也不行。
流口水这事太糟糕了，谁都不能让他退让！这件事被吕夫人当做吕安成长小故事告诉过吕不韦，无良的家长们在骗小孩的时候才不会管这事对于孩子的心理阴影有多深呢。吕不韦作为一家之主，在此时自然要负责维护家庭和平，他顿了顿，点点头状似严肃地说道：“是阿爹错了，以后只掐两次。”
吕安点点头，接受了父亲的道歉，小表情乖得让吕不韦没忍住，不好戳脸毁坏自己做父亲的形象，就戳了两下儿子软嘟嘟的小肚皮，戳得小孩咯咯直笑才在妻子夜床尿床警告的眼神中问道：“安儿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吕安扭扭小腰，在父亲腿上翻了个身将容易被挠痒痒的肚皮藏到靠近吕不韦肚皮的那边，然后他觉得这样就安全了，特别骄傲地昂着小脑袋说：“爹爹，安儿听到了一个小秘密哦！”
吕不韦有些惊讶，“什么秘密？可以告诉爹爹吗？”
当然可以啦，吕安凑在吕不韦耳边悄悄说道：“安儿听隔壁大娘说，赵王在让人清点邯郸城内十八岁以上的男儿数目。”
吕不韦悚然一惊，他面色不动，头脑却在快速运转，赵王如今此举为何意？
邯郸是赵国国都，人口过百万，不管怎么算，十八岁以上的男儿郎起码能有数十万，赵王想要干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增兵。
他想要增兵和秦国死磕，而且是丧心病狂地征发国内年轻人去战场。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专业的训练，甚至连号令都听不懂，这样送出去……
吕不韦手心一阵又一阵地发烫，超出预计的情况让他有些心焦。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赵王疯了吗？
赵王当然没疯，但是距离疯魔亦不远了，虽然对于国内的消封锁，但是作为国主的他却非常清楚，前线情况不妙。
因为赵国缺粮。
两军如今僵持在长平之地，如果放到地图上来看，此处为秦国都咸阳与赵国都邯郸连线的中心点，看似于二国来说空间距离都差不离，甚至离邯郸要更近一些。然而若要放到实际地形中来说，对赵国便是大大的不利。
首先，秦国当年在春秋时代给赵国的老领导晋国送过一次粮食，当时晋国遇到了灾荒向亲家秦国求助，据说当时秦国派出的送粮队伍首尾相连，更是得了泛舟之役的美誉，由此可见，于秦国而言，早在百年以前他们的船运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而且秦国所在地为西，中原的地势西高东低，于他们而言是顺流而下，又是船运，辎重运输的过程中耗损极低。
而赵国则相反，太行山平时作为邯郸的天然遮挡保护其首都，但在运送物资的时候却成为了他们跨不过去的高山，要向长平运送物资唯二的方法就是：要么翻越太行山，要么南下绕过太行山。
当然他们也可以通过太行山脉里头的隘口前进，但是这些或是人工或是天然形成的小道极其狭窄，单次通行量极低，要负担前线数十万人的辎重走不快，每一日便是一日的小号。而且这样的环境还容易被埋伏，所以最后赵军还是选择了绕远路走南边的道，这样无形之间便增加了辎重消耗。
更糟糕的是，从邯郸也好，太原也好，几乎赵国的每个郡县向长平运粮都只能通过陆路。
陆路的优势很明显，其初始投入低，而且可控性高，毕竟寻找马匹比建造船只要廉价得多。但它的劣势除了速度慢还有耗损大，负责运送的马匹和押送的兵士所有的开销也在运送的辎重里面。路越远，送到的粮草数目就越少，这是必然的结局，而赵军骤然间派军无疑增加了这一负担。
相比之下，秦国十分狡猾，他通过鲸吞蚕食的手段，一点点将河南之地吞了下来，此后又通过攻野王之战不动声色地向前线运送积攒了粮草。现在又拿下了两国的焦点上党，白得一批粮草。
大国对垒，比的就是后勤。而在后勤上，被有心算无心的赵国如今完全处于劣势，所以哪怕赵国距离长平更近，哪怕长平本身就是赵军的堡垒所在有着天然优势，赵国都经不起这样的物资消耗。
赵国的优势在于……秦国是大魔王，理论来说东方诸国都是赵国的天然盟友，所以赵国可以向别的诸侯们借粮，而秦国只能靠自己。
原本是这样的没错，但赵王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关键时刻，赵国的好邻居韩国和魏国均都拒绝借粮给他，这条消息被牢牢封锁，前线兵士自然是全不知情的。
所以当廉颇打算动用拖字诀拖垮秦军，最后在其打算退兵或者人困马乏之时突围的计划在赵王这里看来是行不通的，赵国的粮草经不起这样的拖延。在换上赵括后，赵王对于这场战役唯一的要求便是速战速决。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不惜倾尽一切。
——包括人命，还有赵国的未来。

第156章 战国风云（9）
数日后，赵王征发邯郸十八岁以上男性二十万出城，这些人当中不少还是半大少年，就穿着布衣上了战场。
此时征发民兵自然不配甲胄武器，这些人就只能尽可能多穿几件衣裳，有条件的拿些农具，没条件的就只能拿着削尖的竹竿。里头的不少少年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地方，他们怀揣满腔热血，只知道自己这次离开是要去保家卫国。
大军出城的时候，全城人都在送，这不是因为大家有多高的爱国热情，而是因为这次征兵之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男儿郎上了战场，而且其中的大部分还是一个家庭的“孩子”。
目送孩子们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女人们轻声抽泣，她们不敢放声大哭。这次征兵出城活动如此大张旗鼓便是为了鼓舞士气，等等还会有赵王亲自出城相送，因此现在街道边上有兵士负责控场，谁要是敢放声大哭，就会立刻被人拖下去。
而为了能够看到自家儿郎们的最后一面，这些女人们都只能忍耐着不哭泣。
吕不韦抱着吕安在自家宅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即将从军的少年郎们不识愁滋味，或许他们最初亦是有过慌张，但在朋友们的鼓励以及军官们的激励之下，此时都做出了大义凛然的姿态。
吕安在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人，他“啊”的一声指向了人群中央的一个小郎君，惊呼道：“是隔壁的阿兄！”
吕不韦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他眉头一皱，“隔壁的周小郎不是还未到十八岁吗？”
“啊！”吕安闻言立刻在父亲怀中扑腾起来，他举着小手冲着那举着一把斧子的少年人挥舞，“阿兄——”
后面的话被吕不韦按住了，吕安被父亲蹲下身抱在怀中，小脸被塞在了男人胸前。
吕不韦的表情有些严肃，隔壁的小郎长得矮，脸孔也颇为稚嫩，今年不过十五，一看便可知其不到征兵年岁，但就算是这样也被拉入了队伍里，可见赵军如今情况。吕不韦最初有猜测这是巧合，是征兵之人粗心，然而在连续看到队伍里若干个矮小身影后他心中已经有了判定。
待到确定那小郎已经走开，原先关注着此处的兵士也扭回头之后吕不韦才松开了搂住儿子的手，然后他就看到吕安整个人都变得很安静，吕不韦挑眉，他将儿子抱起来先一步回了牛车，果然，车门一被拉上，吕安就凑在吕不韦耳边小声问道：“阿父，阿兄是不是回不来了？”
吕不韦一愣，垂下了眼帘遮去眸中的情绪，安抚道：“没事，等他们赢了就能回来了。”
哪料这句话并不能安抚到儿子，吕不韦感觉到自己被儿子拍了拍肩膀道：“阿父，你不要骗我啦，赵国赢不了的，不是吗？”
孩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吕不韦默不作声，他顺了顺儿子的后背并不做声，沉默便等于是默认，吕安抿唇，他将小脑袋靠在了吕不韦肩膀上，“阿父，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呢？就不能不打吗？”
“这是不可能的……”吕不韦轻声说道，吕不韦戳了下儿子肥嘟嘟的脸蛋，然后在小孩瞬间严肃起来的眼神下说道：“和平数百年，每一国的人口均是增长数倍，仅靠国内原有的土地已经无法养活本国人，只有争，也不得不争。”
“大争之世已到。”男人微微仰起脸看着被层云遮挡住的天空，“不争，便无活路。”
大争之世有如逆水行舟，不前进或者前进的速度稍慢一些，就会被潮水击落。
前车之鉴实在太多，而因此灭国的却得算郑国一个。
郑国建国之君是周厉王之子，在周幽王时代担任司徒，然而在任职后他发现周王室日衰，周幽王不堪扶持，便去寻找巫者问往何处逃可活命。巫者给他指定地点之后，这位郑国的开国之君便带着自己的族人外逃，于洛水之东立国。
“此建国便可为非正之举。此主为一国宗室，又得君主信任封为高官，见朝廷倾轧却丝毫不加以阻止，甚至都不曾规劝，只想着逃命……”吕不韦这样对自己的儿子说，他看着自己在沙盘下写下的郑字面带嘲讽，“立国不正，此后所行皆不义。”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豆丁闻言歪了歪小脑袋，吕不韦继续道：“郑立国之后其周遭皆为小国，后周王室动迁，其借由护送之功挟恩求报，吞并周边小国成为当时的第一大国，只可惜……”
“立国之根不正，君王所行亦是不端，国不端，民亦然。自庄公之后郑国内乱不断，君杀臣，臣杀君，君不信民，民亦不信君。”
吕不韦扯了扯嘴角，“等到郑国内战稍歇，其已被楚、晋、齐包围，昔日最强的郑国只能在夹缝中生存，安儿可知郑国何为？”
吕安思考了下，拿着小肉手拍拍吕不韦的大掌，颇为骄傲地吐出两个字，“合纵！”
“没错。”吕不韦夸了儿子一句，“诸国鼎立之时可通过合纵之法借力打力，便是小国亦可争取时机谋得生存，郑国确实是如此做的。”
“既然他们没做错，那父亲为何不喜郑国？”吕安闻言十分不解。
吕不韦勾了勾嘴角，眸中却带有嘲讽之意，“因为郑国尝到甜头之后便沉迷于此中权术，依靠于三国之间周旋谋取利益，却忘了一国之根本在于自强，若是不自强便是贴在他人身上亦是无用。”
“郑国举国上下便是一寻常商人尚且有急智护国，难道没人看明白这一点吗？”吕不韦摇了摇头，叹道，“自然不是，只是王不欲立，臣无奈何罢了。”
吕不韦又是深深的一声叹息，他叹的是郑国吗？非也，他叹的是他的母国卫国。
卫国作为姬姓氏诸侯国，王室血统高贵，封地亦是富庶。曾经有过的良将名臣才子众多，然而再多的臣子辅佐再大的助力，若是遇上君主立不住也毫无作用。就像是赵国如今一般，廉颇能打，会打，敢打，然而君主不信任他，便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何用。
“所以，选择一个优秀的君主十分重要。”吕不韦这样对自己的儿子说。闻言，吕安扬起了脸颊，“那嬴异人会是个好君主吗？”
“这个嘛……”吕不韦微微一笑，高深莫测极了，“父亲也不知道呢。”
只是他觉得可以赌一把罢了，而嬴异人是最合适的对象。
吕不韦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想道：正因为是想要赌一把，所以他才急匆匆地将儿子带在身边。若是自己有个万一，他的儿子也能有更多的经验，他时间不多，能多教一点就是一点。他知道儿子聪明，也知道儿子被传授了不少学识，只是，会得再多也比不上亲身去经历一遭来得印象深刻，无论自己胜败与否，于安儿而言都是一笔财富。
若是当真有个万一，那么他自己也会是儿子最好的教材。吕不韦相信，言传永远不如身教来得有效。
“不过验证他是否会是个优秀的君主的一日，想必不会太远。”
一语成谶。
赵军援军抵达后不久，赵国前线的甲士便增至十五万，民兵二十五万，总兵力四十余万，而此时秦军号称挥兵六十余万，甲士数目和民兵数目未知。
物资和人力抵达后，赵括将民兵分为三波，分驻韩王山、大粮山和百里石长城作为后补兵力，赵括则携十五万精兵驻赵军长平大营。就在赵军万事俱备之后不久，秦军忽而派人来攻，以往据守不出的赵军突然出关迎战，秦军与赵军在长平一带交战厮杀后，秦军的五万精兵抵挡不住攻势败走，赵军乘胜追击，斩杀秦军数万，现正大军全军出击攻打秦军。
赵军大胜的消息刚传回邯郸立刻引得民众欢呼雀跃，而在公子异人的府邸之中，吕不韦却执笔为异人绘出长平一代的地形图。当他停笔之时便见到异人神色激动，不禁有些讶然，异人看了吕不韦一眼，带着些犹豫又带着些欣喜地问道：“吕卿，此是否为王龁之计？”
“殿下何以得知？”
异人犹豫了下，他伸手点向了羊皮纸上，以手指画了两个圈，那真是以大粮山为分界线的两个圈，随后抬眼看向吕不韦，目露征询之色。
吕不韦笑了。
因为他知道异人懂了。
长平一地之所以被廉颇选为驻守之地便是因为此处是一个被西南走向的韩王山、东西走向的羊头山、南北走向的大粮山构成的一个天然三角防御地带。也就是说对于赵军来说，此处正是兵书上的面河背山之势，且重要的两道补给也由山脉阻挡，此处无疑是一处绝佳的屯兵之地。
更不必提这些山谷背后还是赵国连绵的赵长城了，赵括选择继续在此处驻兵并没有任何错误，这里也是廉颇花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经营之处。
只要守住这个地方，赵军便可借由以守代攻的方法一波一波消灭秦军进攻军队，从而减少对方的人数。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的对手秦国按常理出牌与他们进行遭遇战。
可秦军一定不想和他们打遭遇战，因为那和之前的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三年的每一场战役都不会有太大差别，均是以彼此之间相持不下作为结果。
异人是秦人，他非常清楚对于老秦人来说什么才是最宝贵的——那就是人。
秦人占据贫瘠的西方土地，地大物寡人少，尤其比之占据广袤农耕地带的赵国来说，单拼人口，秦国比不上赵国。
赵括最大的优势是他是名将赵奢的儿子，但是最大的劣势也恰恰在此。他是赵奢的儿子，但赵奢也好，赵夫人也罢，对儿子的评价都不高。赵夫人甚至在赵括领兵出征前去寻了赵王求来了一道“兵败勿殃及家人”的旨意。
这道旨意下达之后于赵家一家是安全了，但于赵括而言无疑是极其的耻辱。论兵法他不输任何人，便是父亲赵奢也败在他的手下，然而父亲说他不够灵活，母亲说他必定兵败，唯一相信他也给他机会的便是赵王。
而且赵王几乎是倾举国之力和他的威严将宝压在了赵括身上，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这般又怎是单单一个知己可以说得清的？
对赵括来说，赵王是他的恩人，他成就了自己，而他也要用自己的战绩成就他的王。此战了结，他就会和自己的父亲一样，踩在秦军尸骸之上封侯拜相，同时，送他的王等上那诸侯之主的地位。
年轻人的想法太好看透了，就连与这两个年轻人都没有太多接触的异人都能隐约猜到他二人的心思，何况秦军。
异人的猜测是基于他对秦军有足够的信任，他认为秦军不可能这般愚蠢到会没有察觉赵王临战换将的目的，那么，如果秦军知晓赵国大张旗鼓换将的目的，为何还会被出击的赵军“攻其不备”？答案就在异人划下的那两个圈里。
绕背。
这是一个但凡有些战术素养的人都能想到的计策，攻其腹背，以成包围之势，随后瓮中捉鳖，这也是每一个将领都想要达成的目标，围而不攻这便是对己方兵士最低的损耗。
但是孙子兵法自成书之后读者众，但凡带兵行军之人又有几人不读兵法？大家都知道绕背是一个好方法，自然都会防备其后背，如果有了防备那么绕背又有什么用呢？很简单，所有的兵法的前提都是在于“奇”，出奇方可制胜。只有在敌方绝对想不到你会这般做的时候你这么做了，这才是兵法存在的意义。
然而……
“此计未免过奇也……此不过某之愚见，卿莫怪。”嬴异人摇头笑道，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天真，赵军之将赵括本身就熟读兵书，怎会想不到此招？他既然毫无防备还敢大军出击，那便说明其后方稳固自无忧。赵军的后背便是由廉颇修葺的铁壁百里石长城，秦军此前越不过这道口，现在当然也越不过，他这也不过是看着地形图乱想罢了。
哪知这话说完，吕不韦却是露出了一抹笑，“公子，某有一猜测。”异人好奇看去，就见吕不韦嘴唇翕动，吐出了六个气音。
异人愕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卿，卿方才说甚？”
吕不韦含笑，他微微颔首，姿态端方，说出来的话若是传出去便可震碎赵国一半人的心魂——武安侯或在此。
武安侯，白起，居然在前线？
白起怎么可能在……对了，白起为何不能在？秦国如今举力之战便是现在这场秦赵之战，白起在秦国没有别的战事需要指挥，他完全可以悄然出现在前线。
莫非，当赵军换将之际，秦军也换了将领？
异人猛然间站起，他难以克制地在堂内来回走动，面上的表情更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
白起在这里，那意味着什么？白起现在已有六旬，他早已不再是会出现在寻常战役上的低级将领，可以说白起是整个秦国的军事统帅，其所负责的除了军情之外还有一整个军事的谋划，掌握的更是秦军前进的总体大方向。
武安君亲临此处的意义不亚于秦王所至。
更何况每个秦人都很清楚一点——武安君，从不打败仗。
这一刻，方才被异人推翻的一切想法全都因为秦军主帅是白起而被他再度拾起。如果是白起，是白起的话……“诱敌深入。”他非常肯定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他相信如果指挥的人是白起，一定能够做得到这一点。
诱敌，这是非常简单的计策。兵法之妙便是在此处。兵者重奇，换句话来说只要对方想不到你这样做，那你就有九成的概率可以胜利。那要怎么让对方想不到呢？很简单，让他们轻视你。
有了猜测，异人将之前的情报全数连接起来便发现此前秦军可谓层层铺垫。
秦军的将领王龁为左庶长，在商鞅变法之后，左庶长为秦国军功授爵等级的第十级，不上也不下。王龁此人一直都是白起的副将，其光辉隐没在白起之下丝毫不显，这一点无疑使得赵军轻视了此人，加上其同廉颇对峙将近三年没有攻破廉颇防卫，所以满朝之间对于王龁会没有意识到赵军突然出击反应不及因此被吃了尾巴一事没有半点怀疑。更是对于王龁所指挥的秦军一路败逃不做半分猜想。
如果换作对方是白起呢？如果是白起的话……“若是赵构得知武安侯为帅，定不敢出。”
没错，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白起会因为赵括这个小郎君突然出击而被击退，这便是战无不胜的武安君在整个中原土地上的威名。
所有的人恐惧着他，憎恨着他，却也佩服他。
因而，同样的事由王龁来做旁人不会生疑，由白起来做就不会有人相信——军神白起，怎可能这般容易击退。所以秦军便用了李代桃僵之法。
异人叹道：“真乃环环相扣，神计也。”
“此为在下之猜想，”吕不韦谦虚道，“某不敢妄言。”
“不，以祖父之策，先生的猜测确有可能。”异人仿佛想通了什么，他捏了捏手指，忽而坐到了吕不韦的前面，他对着吕不韦躬身行礼，“还请先生救我！”

第157章 战国风云（10）
两国交战，无论谁胜谁负对于质子来说日子都不会好过，主国输了，质子的地位自然一落千丈，主国赢了……自是小命堪忧啊！
于异人而言，知晓秦国会胜利这一消息固然大好，但在欢喜之余他不得不忧心秦国胜利之后自己的下场。
赵王年轻，焉知他不会因一时激愤斩杀他这个秦国质子祭旗？就算赵王不动手，异人觉得自己就算走在大街上都有可能被愤怒的赵人弄死。
当说一句世事无常，此前他还在为自己的身份转变而欢喜，现在这个秦国继承人的身份便如同栓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一般，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一扯便取了他的性命。
而若说如今唯一有可能保护他的人便只有吕不韦了。
而被他突如其来以大礼相托的吕不韦立刻避席，他慌忙站起来然后趋步上前扶起拜下的异人，“公子不必如此，某自当尽心竭力以卫公子。”
“先生！”嬴异人握住了吕不韦的双手，竟是泪眼婆娑，他拍了拍吕不韦的双手，千言万语全都聚在了这一表示托付的动作之中。
吕不韦当然会保他，异人的心里很清楚，他是吕不韦已经敲定下来的合作伙伴。但是异人也很清楚，他是吕不韦眼下最佳的合作伙伴，却不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唯一，这便意味着当时局恶劣到了一定程度，他是可以被舍弃也可以被取代的。
这是一个多么危险又多么尴尬的身份！
所以异人当下便含蓄表示，如果吕不韦这次救他于危急之中，那么他就是自己的恩人，自己定然会报恩。不光他会报恩，他还会告诉自己那连影子都没有的后代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出生都是多亏了吕先生，而吕不韦也当下表示「臣万不敢受，是您的臣子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云云。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彼此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升华。
当日，吕不韦前脚离开异人的府邸后脚便悄然拜访了之前的几个酒肉朋友，他几番游说前后花了小半月时间才站到了平阳君的府邸之前。
平阳君是何人？他是现任赵王的叔叔，也是战国四君子平原君赵胜的兄弟。不过虽然也封君，但是这位的名气并不如平原君响，在国中的话语权也不如平原君。但关键是——
他在之前坚定地反对赵王接受上党郡。
而他的兄弟平原君，则是支持派。
一个支持一个反对，加上如今的局势以及赵王的心态，吕不韦非常清楚这位平阳君的日子可不算好过。
然而即便有人引荐，平阳君还是拒绝了吕不韦的拜见，一直到吕不韦在拜帖中提到了关于如今僵持的局势之时才被迎了进去。
如此在意……显然长平之战已经成了平阳君的心魔，吕不韦当下对于自己心中所思又多了几分把握。
但平阳君虽是接见了他，却还是摆出了一副轻亵姿态。
他是在宴会之中接见吕不韦的。
宴到中半入场，还没有拜帖，这是极其失礼的，更遑论平阳君还没有给吕不韦安排席位了。对于平阳君而言，他肯见见这一个商贾已是开恩，当然不会有多尊重。
他举着筷箸夹着鼎中羹肉，一手撑腮用颇为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独自一人立在堂中的吕不韦，淡淡说道：“你千方百计想要见老夫，现在你见到了，说吧，你为何而来？”
吕不韦环视四周，心中有数，他站在正中并不言语，只是唇角扬起了一抹讽笑。
平阳君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他紧紧皱起了眉头看着他，“你笑甚？”
“我笑……当真有那种祸到临头……”吕不韦轻言细语极其温柔，“却还不自知之人呐~”
= = =
正当吕不韦于宴上舌战四方之时，他的儿子吕小安也在家门口围观一场舌战群儒。
起因很简单，吕安本来是站在自家园子里头看书的。此时正是春末夏初时，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燥意，小孩子火力旺，吕安怕热，而园子里凉风习习比起屋子里面可舒服多了。
而他是被门外的喧闹声吵到的。
吕宅的宅子原来是一大官的院落，所在之处地段上佳，远离闹市十分清静。吕家人住进来之后为了出行方便整修了一下后门的道路。
这也算是一个潜规则，城市内的主干道以外的道路基本都得各家自己修整，商业街一般大家都凑钱一起修，而个人的门前道路就要靠自己了。
现代有句俗语是各扫门前雪，而战国时代则是各修门前路。
穷一些的就只把土层夯实，稍微有钱一些的还会铺个石子路，特别特别有钱的就会拿砖石铺路。吕家虽然有钱，但是也不想太打眼，所以后门的一条小巷都是石子路。
石子路其实也挺好的，又能承重又不容易积水。这种道路其实已经属于私路，无论是安全考量还是方便，有些人家会禁止外人踏入。而吕家行商，讲究与人为善，也乐意给人方便，所以平日里后头的路都是任由人来去的。
但今日这种吵吵闹闹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吕小安毕竟是小孩儿，心不定，他侧耳听了半响，发现门外是两拨人在辩论，见有热闹好看，他当下就走到了后门处，那儿早就有家丁在探头探脑看热闹啦！
吕安又听了一会，听到外头吵得愈加激烈，心中好奇便蹲下身子从家丁探听的缝隙中哧溜钻了出去，家丁阻挡不及只能赶紧跟在小主人身后跑出去。
在这些人吵起来之后身边很快熙熙攘攘围了好几波人，人一多自然挡住了后门开启的动静，并没人知道主人家终于被他们惊动也来看热闹了。
吕安仗着个子小，左钻右钻就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听了一会就弄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了。这两方人都是儒生，吵得就是儒家如今很火的一个话题——人性的善恶。
因为吕家老太爷习儒，这事吕安从爷爷那里听到过。儒学自孔子传下，经孟子修习完善又加以发扬至今已近两百年，而孟子的所思所想更是被公认为正确思想，可这些年横空出世一于儒学的研究上颇有建树的的学者，名唤荀况，此前任天下文化大国齐国之祭酒。原先众人对于他有大期待，哪知道而此人走的路子却和如今的儒家思想大不同，他对儒家典籍的理念在不少儒生们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全然违背了孔子的理念和教诲，更过分的是荀卿的儒并非是单纯的儒，他还往里头填入了不少别的诸子百家的理念，这在不少儒生看来就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如今的儒家学派以孟子的理念为正统，荀子的许多想法在他们看来自是不妥，尤其在他最近的主张是人性生便有恶之后，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儒生自是不能接受，然而，然而这人太会狡辩了，找其论道者不知凡几，均是被其驳倒而归。
在如今的儒家世界里，主流思想就是荀卿VS儒家各学派。
现在也是这样，坚持性善论是五个儒生，而性恶论的只有一人，所以这是一场1V5的舌战。
但人多无用，面对车轮战目前还是那一个人的学子占据了上风。
这学子还是少年模样，站在几个成人面前于身高上并不占优，却身姿笔挺长身玉立，他语速不快，可谓慢条斯理，虽如此却一点一点将对方的论点拆段驳斥，对方辩友无论从何角度切入他均可轻松接招，大招化小，小招化为虚无。
他甚至还能接下对方说到一半之语，一幅【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提前一步给你堵住路叭，也给你省些力气】的模样可气极了，而这对学子们的打击也是巨大的，最后竟是硬生生逼得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
整个过程中，他全程面上都带着温柔端方的笑容，不疾不徐颇有君子之态。
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显然是不容易服输的，几个哑口无言的年轻人眼珠子一转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前端正在看热闹的小郎君。那小儿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四五岁模样，长得玉雪可爱极其乖巧。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轻人上前两步忽而将这娃儿抱起放到那儒生面前道：“你既认为人生而性恶，你倒是说说这个小郎君有什么恶的？”
被架着咯吱窝的小娃儿眨眨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那一位俊朗的少年原先带笑的面庞渐渐冷了下来，他伸出手将小娃接过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抱在怀中，他还安抚地拍了拍小娃的后背。
在将小儿的脸轻轻转向自己不让他看着外头之后，少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语带愠怒，“诸君也不是幼童了，怎会干出这等事来？对着一个小郎评头论足，可是君子所为？”
那几人本是病笃乱投，本也知道不妥，只是一时意气，如今被人指出表情都有些讪讪，但其中一人尚且嘴硬，“这，这不是你说的性恶……”
“在下从不曾说过人生而性恶。”少年剑眉小小蹙起，面上带了几丝不耐，“先生所言，是人生而朴，朴即无善恶，而人生而有欲，过度放纵才是恶，孩童无约束未受到教，故而显恶。”
“诸君断章而强取歧义不依不饶至今……”他一字一顿，“也当适可而止了吧。”
吕安被人抱在怀中并未直面此人的怒气，他在刚想要抬起脸看他的时候被人轻轻按住了，但是他可以从鸦雀无声的场面中知晓如今情况，他动了动小胳膊安抚地拍了拍这人的胸口，示意他不要生气啦！
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如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那少年人并不知晓他在想什么，感觉到怀中幼儿的动静恍然惊觉，他用目光扫视四周试图找到怀中幼儿的家人，但目所及处并无面露焦急之色的人，更无靠上前想要接手的人。
这小儿莫不是自己跑出来的？
少年一皱眉，他低头问小孩，“你家在何处？近来街上危险，你一人在外过于危险，我先将你送回家。”
吕安眨眨眼，他抬头看了眼人群中被他目光定在原地的家丁，又看了看这个味道很好闻长得也好看的小哥哥，有心想要多赖一会，但又怕家人担心，于是自我感叹自己是个乖孩子的率小孩抬手指了指自己家，“这儿~”
哪料那年轻人抬头看看关的好好的大门，眉头一皱，却是抱着吕安继往外头走去了，一边走他一边问怀中小娃的名字，得知他姓名后才绕了一圈扣响了吕家的大门。
吕夫人得知儿子从后门跑出去看热闹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她忙匆匆走向正门待客，刚到厅堂门口就看到自己儿子赖在人家少年人怀中和人家奶声奶气聊天的样子，顿时宽心。
见到母亲到来，吕安忙从抱着他一路的少年人身上跳下来，跑到母亲身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吕夫人伸手拧了下他的鼻子，在客人面前当然不会教育儿子，她客客气气向送儿子归来的年轻人道谢，并且邀请对方进来喝一杯茶。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想要拒绝，然而当他看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拽住他下摆的小豆丁圆嘟嘟的胖脸大眼睛时竟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不由自主跟着他走了进去。
“在下魏国学子尉缭，随先生前来赵国游学。”
“此前应是某与几个学子论辩之声太响才惊动了小郎君，是缭之过。”

第158章 战国风云（11）
吕夫人和这位名唤尉缭的年轻人一番寒暄后惊喜地发现这郎君言之有物，礼仪谈吐无一不佳，再一打听，原来尉缭师从如今的大家荀况。她面上不动，心里头却有了想法。
待到吕不韦夜里归来后她便将今日之事告诉了自家夫君，一并将打算说出征询他的意见。
吕不韦今天一整天都在舌战四方，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口才将平阳侯的幕僚们逼得一言不可发，目的达成一半心情正好，听闻夫人之意，当下便拍板应了。
“不韦今日的收获倒是比不上夫人。”吕不韦笑着捧起了吕夫人的双手如此调笑，“我们安儿若能得此良师，可谓大善。”
“倒也不是我。”吕夫人抽出一只手来点了点在堂内午睡的儿子，“那可是你儿子自己找回来的。”
吕不韦的表情丝毫不动，“那也是夫人之功，咱们安儿这般聪慧，一看便是夫人生得好也教得好。”
被吹了彩虹屁的吕夫人闻言挑眉，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夫君半晌，似笑非笑道：“夫君今日……可是有什么要同妾说的？”
吕不韦表情略僵。
自己夫人自己了解，吕夫人出身书香之家，温柔是真的温柔，但脾气却也不小，手段也不弱。
吕安出生后几年不开口，吕家没有任何反应和责难固然有吕夫人嫁过来之后就跟着他们受苦的原因，另一个也是吕夫人手段高超之故。
老太爷和老妇人心疼她这姑娘嫁过来之后丈夫转入商籍，觉得有些骗婚之嫌，对她极是宽宥，但吕家的几个小叔子小婶子可没这想法。
吕不韦长期不在家，吕家风气再好也免不了一些腌臜事，吕安却被自己的母亲护得好好的，这一切吕夫人不会同吕不韦说，但吕不韦心里头亦是知晓。
同样，吕夫人也知道吕不韦这几年没有生孩子也是在无声地表态支持，一旦吕不韦有了第二个孩子，哪怕是和她生的，吕安的地位都会受到挑战。
有些话在夫妻间不必说明，这是他们对彼此的尊重和信任。
虽然聚少离多，但聪明人之间交流总是带着几分默契和了然的，譬如现在吕夫人就能从吕不韦那微妙的态度中看出男人的底气不足。
她慢慢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见状，吕不韦干咳一声，遂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同夫人说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赵姬怀孕了。
怀的当然是异人的孩子。吕不韦一年多未归，归来后也没有同赵姬同房过，这一点异人十分清楚，他再糊涂再想讨好吕不韦也不至于做出混淆赢姓血脉之事。因此虽然讨了赵姬回去，却是在赵姬葵水结束后方才圆房。
也因此他向吕不韦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吕夫人照拂一下赵姬。
异国他乡，异人没有孩子，他也没有同母弟弟，对妇人间的事情搞不清楚，在这时聘请此道之人也难说放心。此处在敌后方，焉知赵人是否会混到他们身边来加以谋害？而皇权的传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稳固，如果他能够安然诞育健康聪慧的下一代，等到回到秦国后也是一个筹码。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能够安全诞生，这个孩子也必须能够诞生，无论男女。
若说异人可以信任的人，那就只有吕不韦了，他和吕不韦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而且就吕不韦的角度来说，他定然也乐于一人的第一个孩子由更有羁绊的赵姬腹中诞生。
听闻这一要求后，如他所想吕不韦也没有拒绝，他甚至给异人的担忧点了个赞，然后就开始细心谋划。
吕不韦计划是从老家带人过来，用赵国人他确实不放心，但这事发生得有些突然，虽然吕不韦已经派人去卫国，一时半会之间人还到不了。
赵姬刚刚坐怀，正是容易出差错之际，最是需要人照拂。无奈，吕不韦只能回来和自己的夫人商量一下能否帮忙去看看。
但他再傻也清楚赵姬和夫人之间的尴尬关系。
赵姬如今一夕之间身份骤变，他觉得赵姬会给自己的夫人委屈受，这份踌躇便被动作带了出来，并且被吕夫人敏感地捕捉到。
吕夫人几乎没有思考便答应了，面对夫君面上的疼惜她只是摇头轻笑示意无妨，而这一举动更是被吕不韦当做了夫人的委曲求全。当下，吕不韦便伸手将夫人的肩膀揽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正想做些更加亲密的小动作，却忽而和一双黑眼睛对上了。
吕不韦手上的动作一僵：“……”
吕安：“……豁。”
吕不韦尴尬地放开搂住妻子肩膀的手，难得一次和妻子亲密却被儿子看了个正着的老父亲现在非常愤怒。
怒气持续上升中的老父亲长腿一跨，就将意识到不妙想要逃跑奈何腿短的儿子提溜了起来。吕安非常机灵地对父亲示好：“阿父，安儿今天学到了一个道理。”
“哦？你说说。”
“人生而便有欲，而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才不会成为一个恶人……嗷！！”虽然知道儿子的欲望指的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是吕不韦还是没能忍住动手的欲望，他在儿子的脑袋瓜上敲了一下，见小儿立刻皱巴了一张脸才将人放下，“安儿，你已经是个成熟的郎君了，该学会不要和父母一同睡了。”
吕安瞅了他一眼，小眼神特别不屑，然后他看向了亲妈立即换上了一副软萌萌的表情：“阿母~~~”软嘟嘟的声音，配上小奶狗一样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往日里总能让吕夫人的心软成一滩水。
但今天，吕夫人笑着看父子二人闹腾，然后毫不犹豫地在父子之争中站到了丈夫这一边，“安儿，你已经是六岁的孩儿了，的确该一个人睡了。”
往日百试不爽的杀手锏居然失效啦？！吕安震惊了！
吕安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一夕之间失宠了。发生了神马？他只是个六岁的宝宝，怎么就不能和爹妈一起睡啦！这不公平！
忘记不久之前自己还和母亲说自己是大孩子可以自己出门玩的吕安当下一扭头重新跳回了床榻上，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要将娇气包事业进行到底的欲望。
吕不韦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居然支持自己的夫人，然后他转念一想就知道吕夫人在想什么了。儿子如果想要外出求学，那么学会一人孤眠是必须的，显然妻子就是想要从如今开始一点点训练自家孩儿。
既然要当恶人便要当到底，吕不韦让人在屋子里头另外铺了一个床榻，然后将躲在被褥里蛮横敞开手脚的儿子一整个抱了起来，再拿被褥卷了卷把扑腾个不停的吕小安卷成了一团。
儿子还小，一下子分房还有些难，但是可以从分床开始。
吕安对于分床睡倒是没什么意见，他咕噜噜从被子卷中挣扎了出来，幽怨地趴在自己的床上远远看着还在聊天的爹妈。吕不韦和吕夫人二人有意识地降低了音调，在碎碎细语之中，小孩儿幽怨地看着看着，就呼噜噜又睡着了。
吕不韦见儿子趴着的姿势看着实在难过，还过去给儿子调整了下姿势。最后看着儿子没心没肺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捏了下肥嘟嘟的双下巴，又挠了把儿子的脚底心，睡梦中受到骚扰的吕小安唰唰蹬了两下脚爪子，试图踢他。
吕不韦躲得及时吕安没能踢到，但是小胖子也不计较，他将胖脚丫挪了挪就毫不在意继续睡了。
吕不韦忍了忍，没忍住又在儿子肥嘟嘟的脚丫上挠了一把。
吕夫人看着丈夫和儿子的互动，眉目间一片温软，她任由丈夫欺负自家没心没肺的儿子，只是在儿子即将被丈夫骚扰醒来之前及时制止了幼稚的丈夫。
要是真把安儿从睡梦里头吵醒，她一定不会去哄儿子睡觉的。
关于哄儿子睡觉这事，吕不韦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讪讪地回到了床榻之上，表示关于儿子的事他一定听媳妇的。
翌日，吕不韦推掉了诸多事务，和媳妇二人齐齐携礼上门替儿子拜师了。在游学之中回到故乡暂且歇息的荀卿听闻夫妇二人的来意后有些意外，在听闻对方的孩子才六岁却是摇头了，哪怕吕不韦说自己会派人照顾孩子也不同意。
“卿才学尚且不足，远不至于可开门收徒的份上。”荀卿对这一双伉俪道，“况在下游学未止，不知何时便要离开，令郎年岁太小，着实不便。”
这个时代的学者很少在年轻时候开门收徒，荀卿亦然，学者们年轻时候学成出山多半都是奔着治国之路去的，只有到最后仕途不顺亦或者思想推销不出去才会寻一地停驻专心研究学问，并且试图寻找能够将自己思想传承下去之人。
荀卿现在还在周游列国试图推销自己的治国理念，自然还没有到停下脚步的时候。最多也就是走到哪儿便开个班教教学生，收个束脩，起教化之德外也算是在当地体会一下民情顺便找找有没有可以切磋的同道之人。
这个只能叫授课，并未经过专门的拜师礼，来去随意，彼此之间有一份情谊在，但缘分清浅。
荀卿本人没有收徒，但是收了几个学生在。
学生学生，便是学习生存之法者，其地位和徒弟是不一样的。
这些人中有想要跟随荀卿学习的是“谋生”的本事者，也有冲着拜他为师的。
前者便不必多言，大家共行一路，然而到底不是志同道合，随时有可能分道扬镳。后者则不然，师生如父子，若是正正经经行过拜师收徒之礼，双方的未来和过去都会被绑在一起，自此荣损与共。
因此先生在收徒之前必定会进行全方位的考量，而一旦收徒，便是倾囊相教。
而显然，这对夫妻瞅准的就是第二者，而荀卿自觉他连自己下一步都不清楚要如何走，怎可轻易收下这才六岁的小儿做学生？小儿体弱，难道还能跟着他一路继续游学？
赵国虽是他祖籍所在，但他也无法确定自己会停留到几时。若是寻常学生也罢，彼此互相切磋琢磨思想，有缘相聚好聚好散。但吕家小郎实在太小，需要的是一个较为稳定的蒙师，他这样的不适合，要是教了一半就把孩子撇下，很容易会把孩子教歪的。
然而孩子的父亲却几乎都不带犹豫地回道：“先生莫要担心，吾儿聪慧，日常生活亦可以自理，且先生若有一日离开赵国，吕某自也当替我儿尽一份弟子敬意。”简单的说就是到时候一定派人跟随，伺候得荀卿舒舒服服的。
以吕家的财富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人却是少数，荀卿几乎有些哭笑不得了。但他最后还是拗不过疯狂推销的吕不韦，终是答应见吕安一面。

第159章 战国风云（12）
对荀卿的要求吕不韦早有准备，此时，吕安就候在马车上。
从牛车上下来的小郎君皮肤白皙，面若银盘，五官长得端正，尤其是一双乌眸明亮有神，见到荀卿时圆眼睛一眨就笑眯了，肉嘟嘟的小脸蛋上还有两个小酒窝，看上去特别可爱。
荀卿今年五十有余，最是喜欢这样可爱爱笑的小童，当下心中就软化了几分，等探完这小儿的底子之后也露出了夷由之色。
小孩底子打得不错，看得出是受了正规的儒家教育，聪慧灵巧，算是一方璞玉，最关键的是学子的家长态度诚恳，十分支持孩子入学。
要说遇着这样的学子，当先生的都是十分欢喜的，但荀卿思考再三，还是避开小童劝道：“令公子底子扎实，小小年纪便能读诵，显是先前那位先生之功，以卿之愚见，不妨继续聘请那位先生，于小郎君而言那样也是更好。”
吕不韦夫妇二人相视苦笑。
吕小安开蒙是他的爷爷开的，等到了邯郸之后吕不韦也给儿子聘请了一位先生，那位先生是赵国人，教得也挺好，但是吕家现在的情况府宅内自然不能留赵人，所以，如果不想耽误孩子学习，又不给吕家带来后患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孩子送出去学。
但是这个理由可说不出口，荀卿也是赵国人。
好在荀卿本人似乎并没有一定想要知晓他们难言之隐的意思，他在得到夫妻二人明确回复之后沉吟了半响，最后还是同意试一下——在他留在赵国时，他同意负责吕安的开蒙教育，等到离开时，那便视情况而定。
总之是先给了吕安试读的资格。
不过因为吕安年岁太小，彼此又都在邯郸，吕安只需每日走读来上课，晚上还是要回家歇息的。
当荀卿牵着小童的手进入室内的时候，他的学生们均感意外，但因为尊敬他们的老师，众人都并未开口询问。荀卿向诸人介绍了下吕安，随后便调整了一下学子们的座次，让个子最矮的吕安坐到了最前边。
在温声叮嘱了句吕安暂且听书，若有听不懂稍后再问，并且得到小童乖巧颔首之后，荀卿便递出了竹卷开始传递今日要讲授的经书。
受制于教学资源，此时的资源并无法做到人手一本书的程度，因此此时的教育方法便是荀卿将手中竹卷一一在学子手上传阅，学生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上头的内容记个大概，然后荀卿再对此进行讲解。
卷轴最后落到了吕安手上，为了照顾这个年岁最小的学生，荀卿示意他就将之拿在手上一边听课一边对应着看。
今天讲课的内容是《春秋经》。春秋是孔子整理的史书，讲述的鲁国的历史，如果说《论语》是儒家学说的入门级，那么《春秋》便是大学级别，入门级和大学级的区别不是在于语言的晦涩亦非是表达差距，而是在于对于学习之人的基本要求。
《论语》的学习是字字句句给你讲清楚，而《春秋》则是一册需要你动脑子去思索的书，因为它……太简略了。
在后世，这册书的定语便是微言大义。什么意思呢？就是里头的每一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扩充成一篇小论文，而如果你对这个历史事件并不熟悉的话，看过也就看过，但你绝对什么都看不懂。而你要是对文字琢磨不够，那你就看不懂孔子的意思，也看不懂字里行间孔子对于一个事件的内心倾向。
《春秋》其实不适合孩童来看，那里头字字句句间均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厮杀，但荀卿也没办法为了吕安一人拖累全班的进度，所以他选择用较为简单的话语来为诸人讲解《春秋经》。对于幼童来看，这更像是一个个小故事。
荀卿瞄了眼瞪圆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年幼学生不由苦恼了下，这孩儿太小了……若是说得过于复杂他要是听不懂可怎生是好？
于是荀卿斟酌了一下，道“百余年以前，有一个国家叫鲁国……”
这样讲述实在过于别扭，好在荀卿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恢复了正常的讲课方式，在给这些学生们布置完课后作业后，荀老师提溜起状似认真听课的吕安小朋友出去放水。
虽然吕家夫妇之前信誓旦旦言曰吕安已经会生活自理，但是荀卿生怕幼童初到异地不好意思开口憋着自己，不过片刻后他便发现这小孩半点都不怕生，要牵手就牵手，要跟从就迈着小脚跟在他身旁，二人净手完还主动伸出爪爪让荀卿牵着回去。
确实是十分可爱。
似乎有了一同如厕的感情基础，这小郎还主动找荀卿搭话，小嘴儿叭叭叭根本不带停的，就这么小半路，荀卿从他嘴里已经知晓了上自吕家两代有些什么藏书，下至吕家花园里头的大黄狗生了几个崽崽。
而等荀卿半是好奇半是逗弄得问起这小郎缘何离开家跑到他这儿读书时，却是得到了一个颇有些在他预料之外的回答。
小孩悄悄告诉他，因为他觉得自家要没钱了，所以想要快些长大，荀卿回想了下前来拜访出手阔绰的吕家夫妇，着实不明白吕安的判断由何而出，于是吕安给他掰着手指算出了家中的种种奇怪之处。
大到吕家许久不曾待客，小到吕夫人今年夏天没有另外购置衣裳都是他的证据，荀卿虽然对于旁人的家事并无探听的打算，奈何这小儿嘴巴嘚啵嘚啵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得又快又多，在他制止的时候已经被迫听了一耳朵。
荀卿闻言微愕，这小郎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但是既然这小儿觉得家中没了钱两，怎的还要出来求学？
荀卿自己也是一路读书出来的，更是看过不少学子为了读书的银钱苦恼，当然非常清楚学习的道路上少不了用钱。
而且吕家是商户，吕安耳濡目染应当知晓读书是收益来得最慢的一种方式。小孩闻言倒是格外平静地说：“因为知识就是力量啊。”
不过六个字，然而仔细一品却觉得有其中的韵味，于荀卿而言更是有切身领悟，他正想问这是谁的言论时小孩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读书可以明智，可以获得知识，而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解决我们以前所不知道的很多问题，所以学生读书就是想要找找书里头有没有帮阿父阿母赚钱的法子。”
荀卿笑了，话糙理不糙，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在，不过其中哄劝引导的态度颇重，想来这一番话应当是孩子的家人为了引他继续念书所说。他当然不会破坏孩子父母的一片苦心，“那你找着了吗？”
“安儿会继续努力哒！”
就是没找到了，荀卿被逗得含笑摇头，他觉得此时，荀子的家宅已经近在眼前，他没有对这新收的学生的梦想进行评价，而是说道：“老师倒是没有注意到书里头可有赚钱的法子，你若是发现了不妨同我说上一说，让我长长见识。”
于是他很快发现了这小孩的脸皱成了一团，小眉头死死得打了一个结，整个人都十分矛盾的模样，还没等他询问，吕安就用力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好吧，不过安儿会先告诉阿父阿母的。”
小表情别提有多为难了，显然是经历了很大的一番心里斗争，荀卿试图带入了一下小孩的思想，再看一看这娃儿一副两相为难的认真模样。
……“噗。”
等待荀卿上课的诸多学子便看见自家先生朗笑着走了回来，手上还牵了个一脸莫名的小娃。
吕小安在诸位师兄的注视下默默地，默默地搓了一下鼻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然后他在内心无奈得叹了一口气，这点事都要开心笑了，老师也太好满足了叭？
哎，看样子阿父阿母说的没错，先生过得很是清贫，所以安儿以后除了养阿父阿母之外还要养先生，任务好重哦。
但他很快就发现，其实自家先生一点都不好满足！！！！
阿耶让他背书时候只要一卷就很开心了，但是先生一次性就布置下了三卷，三卷！吕小安都抱不动的那么多，那么那么多！
布置完回家作业的荀先生告知了下次上课的时间后就转身去了后院，除了教导自己的学生外，荀卿还会在当地开班授课，不过这种开课时间就十分自由了，生源亦是颇为随意，带有几分道系的随缘色彩，来者均是有缘之人。
听讲的学生中有慕名而来的，也有当地儒生觉得机会难得跑来学习的，当然也有准备过来挑刺的，还有闲时觉得不来白不来的农人，场面十分宏大。但因为此次征兵令之后，到场的青年比起过去少了许多，这些荀卿都看在眼里，他在心中暗暗慨叹一声面上却是若无其事。
这样的场面当然不可能在室内，讲课地点是林子里的僻静处，众人有的自己带了蒲团有的则是随便找块石头坐下，均都绕在荀卿的周围。这样的课程属于基础启蒙课程，深入浅出，以引起无基础人的兴趣为上，荀卿自己的学生并不需要听这种基础课，现在都被放出去做作业啦。
对于新同学因为作业震惊的模样，荀卿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他们看着小师弟捧着竹卷摇摇晃晃走路的模样在心中莫名有了几分微妙的愉悦感。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被布置作业就该是这个表情呀！
对比另一个师弟无论喜忧均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个师弟可爱多了，当下一众师兄纷纷上前就想要表达兄弟情。
哪知就在他们行动前就发现小师弟的眼神已经转向了人群外一个方向。师兄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几乎就在发现对方是谁的下一个瞬间便齐齐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后心中升起淡淡的怜悯。
就知道。
荀卿的学生们几乎个个都长得眉目清朗仪态翩翩，但要论其中长得最好的还是他们曾经的小师弟，现在是六师弟的尉缭，尉小郎君的父亲是先生荀卿志同道合的友人，其奉行“坐而读书不如起而旅之”然而自身困于官位不好走动，于是就将年方十二的儿子托付给了友人一同进行游学。
沿途诸位师兄们见过了太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咳，这个词好像有些太粗俗了，算了，意会就好。沿途路上有多少小郎君小娘子看中了六师弟那张脸想要亲近一下他们都数不过来了，那些无一不是被六师弟冷眼瞪开，白瞎了他这一幅好皮相还有一双桃花眼。
然而就在他们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中，他们的六师弟却是一步步自人群外走了过来，他伸手接过了被小娃快要捧不住的两卷竹简，只留下一卷被小孩紧紧抱住，那珍惜的姿势活像是捧着萝卜的兔子。
吕小兔对于热心的尉兄会来帮忙一点都不意外，“阿兄！”小孩立刻就笑眯了眼睛，他十分亲密得蹭到了新认识的小伙伴身边说悄悄话：“阿母和安儿说只要到这儿念书就能见到阿兄啦，所以安儿才来的。”
……喂，你刚刚可不是这么对先生说的！
有听到过小孩和先生对话的学生立刻侧目，吕安对于自己的秘密暴露了毫无所觉，他继续紧紧贴着尉缭说道“阿兄你晚上是住在哪儿的？在城里吗？安儿有车，可以送阿兄回去。”
“你现在要叫师兄。”
等小孩儿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师兄之后，尉缭才回道“我们师兄弟几人都是住在师傅这儿的，昨日我是入城帮师傅办事，所以不必相送。”
这样吗？
小孩的表情清楚写了沮丧，就连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都像是感应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垂了下来，这模样看着很是可怜，尉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下，却什么都没说。二人慢慢走出了宅院，一直走到吕家派来接小主人的牛车边，尉缭将两卷书交给了吕家派来的仆役，看着紧紧抱着竹卷，两个小脚交替踩了踩地面，小表情写着“我有话想要和你说但是不能说”的吕安，他无声得叹了口气。
这边吕安已经酝酿好了情绪刚准备开口告别，告别的话却转在口中时，尉缭忽而面无表情得“啊”了一声。
“缭忽然想起……先生昨日命缭采买的书册还有一本没有买到。”尉缭将视线转向了一瞬间点亮了星眸的吕安“不知今日可否叨扰一晚？”
吕安会拒绝吗？当然不会呀！他立刻热情邀请尉缭上车，并且吩咐仆役赶紧驾牛车离开。
而那边厢，明明一同来送行存在感却非常低的大师兄一人归去，他对几个师弟疑惑的眼神沉默了会，淡定得说“师弟刚刚入学，怕是不了解师门，六师弟随他归去为其详解，明日再来。”
骗人的吧！！
六师弟什么时候有那么热情了？难道，难道是因为六师弟终于不是最小的师弟所以生出了点为师兄的责任心？
六师弟居然是这样的六师弟吗？师兄弟几人顿感凌乱。

第160章 战国风云（13）
有些学者腹有锦绣，才华横溢，奈何口拙，无法将自己的才华表达出来，难以被人发现其才华，偶有被举荐的，面试时候说出来的话更是硬邦邦，君王完全不爱听。
但也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说话的语气节奏都在调上，明明说的是很普通的话题却能通过肢体语言语调调动起人想要仔细倾听的欲望。
荀卿就是这样的人，他在授课时会通过眼神的交流、语调的轻重让人跟着他的节奏走。
在扛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吕安很快就跟上了荀卿的教学模式。作为当世一流的文化大家，荀卿在讲课的时候会尽量照顾到每个学生，但即便如此，吕安的水平也不能和师兄们相比，尤其是理解能力大为不足。
这种理解力主要依靠文化底蕴和典籍词汇等为底，非智力可及，除了勤学之外没有别的补充方法。
但是氪金玩家吕不韦给他准备了大量的竹简和笔墨，在课堂上大家就能看到最小的小师弟听课时候听着听着就拿起竹卷在上头刷刷刷记录了。
等下了堂，个子最矮的吕小安总是第一个捧着竹卷凑过去讨教，然后他就会被荀卿先拉着去净手，然后师徒两人再一边踱步一边给他开小灶。
伴随着一开始荀卿在课堂后要花费大量时间给小孩补课，到最后用来记录疑点难点的竹卷用得越来越短，时间一晃便是数旬。
在这段时间内，荀卿终是正式收下吕安作为他的学生，并且认可了小孩的自理能力，吕安不再需要走读。
住宿制的最大优势就是可以每天多睡一会，虽然同在邯郸，但是牛车走得慢，从吕宅跑到荀卿所在的宅院也是挺耗费时间的。
沿途还有摇晃颠簸加成，睡也睡不着，看书也看不清，吕小安只能在牛车上随着节奏晃动着小脑袋被迫“温故”。
现在能住在一起，他每天就都能睡到自然醒啦！
……其实也不是自然醒，住宿生还有早课要做，吕小安的睡眠时间只比过去多了一丢丢。
一开始他也不太习惯，好在被分到同一间的小尉师兄非常会照顾人，他每天都会用冷毛巾盖在脸上的方式将睡到翻肚皮的小师弟叫醒，再把人提溜过去穿衣裳，按着小孩漱口洗脸，一系列事务做完之后，吕小安就能精神奕奕地坐到课堂上啦！
关键是下堂之后，师兄们都会带着小师弟玩上一会，这让没有和同龄人玩过的吕安特别新奇，几个简单的小游戏都能耍得津津有味，捧场程度让师兄几人极为满足。玩完游戏后，满头汗的小师弟还要和师兄几人一起去洗白白，把自己搓干净之后再被允许滚到被窝里头。
——在发现吕安根本没能力把自己搓干净之后，洗澡的任务就被敬爱的尉师兄接手啦！
孩童的日子过得欢快，而留在吕宅内的吕不韦以及嬴异人等人却并不轻松，他们一直在上下走动打听消息。
他们都敏感地自空气中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太安静了，整个邯郸城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并不仅仅是因为城内的青壮年们都被征发去了前线，也不是因为赵国近期工商业寥落，经济一落千丈，更不是来自因为开战为了避免触赵王霉头而减少举办宴会的贵族们。
而是一种大气氛。
正是盛夏，本应当是万物竞相生长，又有蝉鸣阵阵的季节，但今年这个夏天显得过于安静，就连蝉鸣都带着点有气无力，稀稀疏疏。
为何如此？吕不韦很快发现了答案，因为有不少小郎君在捕捉树上的蝉拿来吃。
蝉当然是可以吃的。
在这个只要不会立刻吃死都能吃的时代，大家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比起极其难以捕捉的蝉，人们通常更倾向于去食用蝉蛹。
蝉通常喜欢待在树冠之上，难以捕捉也就罢了，肉还特别少。而且捉蝉吃是小众人可以接受的，大部分人还是宁可吃些地上爬的也不愿意吃昆虫类。
但是今年却不一样了，捉蝉吃的人数量大大增多，而且捕捉的欲望极其强烈，也是因为如此才让今年的夏天过得和往日不一样。
吕不韦从这一举动中看出了深深的危机。
民间的这一小小的举动，暴露出了一个问题——赵国缺粮了，而且缺的不是军粮，是民粮。
这二者是有区别的，军粮一般都是由君王筹措，平日里放在各地府库之中在关键时刻调用的储备粮，来源有税收、自耕地，也有自外国采买。
而民粮则完全是民间农人在收获后出于生活需要，用粮食更换货物这一商贸过程流通的粮食。当然其中也免不了会有大粮商、大财主亦或者是国家进行调控，但总体来说和军粮的来源以及使用均不在一条线上。
民间粮食发生短缺的原因有很多，一般都是因为灾年。
但中原大地这几年相对来说并无大灾，因此民间缺粮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最底层的农人不愿意卖了，还有就是商人没有余粮可以用来市场流转了。
而同时，赵国的政府也没有能力再进行粮食的调用，才会使得赵国都城邯郸都出现了粮食短缺的情况。
而正因为现在是夏天，自然界中可供食用的东西比较多，才未出现饥荒。
那么那些粮食去了哪里？是被征收了还是被人囤积了，这些吕不韦都不在乎，他从这一信息中分析出了赵军无法再打持久战的事实。
一旦赵国王庭无法继续支撑庞大的军费开支，那么前线必须速战速决，原来可以以不变应万变的防守国反而必须要打攻坚战，这不得不说也是一个笑话。
吕不韦得出结论后立刻加大了在邯郸朝臣中游走的频率，大量的金银器物自吕宅源源不断地被泼洒出去。
但其中最受欢迎的却是猪肉。
吕家农庄养出来的肉腥膻味道很淡，切成薄片于碳火上炙烤，咬一口再配上一点冰镇的小酒，配合猪油滴落在木炭上刺啦刺啦的声响，大热天的让人感觉莫名畅快。
顺带一提，冰也是吕家送来的。
吕不韦在邯郸置业的时候正是冬天，他当时只有一个人，还没想到如今的诸多转机，更没有想过要将妻子接过来。但是很有商业头脑的吕不韦不愿意将仓库空置，又确实没有那么多填库之物，于是就地取材，让人自河中取冰，用冰块将家里头仓库全数堆满。
这种盖在地面上的冰库保温效果并不好，密封效果也算不上完善，从冬天到现在存下来的冰块损失了五分之三，但本就是无本买卖肯定还是有赚头。
邯郸当然有售冰商人，吕不韦无意争这几分薄利，便干脆将冰块切割成块拿来送礼。
盛夏时节，砖块那么大的冰块就已经是重礼了，收到礼物的人家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而且看在冰块的份上，收礼的各家都做不出晾一下客人以显得自己尊贵的姿态，吕不韦无论登哪一家的门，一说自己带了冰块无一不是被快速引进去的。
就算有人家不是看中这几块冰块，也不能落得一个「晾得客人带来的礼物都化了」的名头，这传出去着实过于失礼了。
吕不韦一发现其中好处，当下对于提议自己用冰为礼的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事欲成，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可缺。
如今，人和、地利均有，吕不韦便等一个天时。
机会很快便到，赵军大营的传令兵抵达邯郸，这次他的到来并不是来报捷，而是和过往很多次一样——要粮、要兵。
为何？！！
“可是为了扩大战果？将秦军一网打尽？”赵王心中存有最后几丝期待，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赵军又一次和秦军陷入了僵持。
此前赵军深入敌腹斩获五万秦军，后赵括敏锐发现秦军似有包围趋势，然而秦军也并未想到赵军此次均是主力出战，虽有包围然武力值不够，被赵军撕开了裂口成功突围渡河回归长平大营。
赵军虽然在东归的过程中难免被秦军咬了尾巴，但赵括所带领的是赵国精锐部队。部队和民兵的最大区别便是在于纪律性。经过训练的赵军便是东退也并未散乱，损失比起秦军这次诱敌深入而言小上了许多。总体而言，这一次战争就战况就斩首数目来说是赵军占据上风的。
然而等赵军退回长平大营后愕然发现，秦军之所以没有派来足够的人手来吃赵军是因为他们分兵了。秦军另外分出了两支部队，一南一北插入了赵军的后方。
长平大营的北方防线百里石长城以及通往赵军屯粮处的大粮山通道均被秦军切断，如今的秦军就有如一个做出拥抱姿态的友人一般，冲着赵军张开了臂膀。
但这个拥抱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大粮山存放有赵军三分之二的军粮，为了保护这部分粮草，赵括派了大部分的民兵于那处防守。
而且大粮山之所以被选择成为赵军军粮的囤积处自有其优势在，大粮山呈居高临下之势，东侧是丹河，西北是毗邻的韩王山，而大粮山、韩王山两座山都是丹河两岸最高的山，均是西高东低，对于处于其西方的秦军来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了屯粮之外，它优秀的地势可帮助赵军监视秦军动向，秦军的进退人员变化全都逃不过大粮山山顶侦察兵的眼睛。山上又设有烽火台，秦军若要偷袭便可第一时间发现并点燃烽火，赵括自会派大军前去救援。
这样的防守几乎无懈可击，便是再老道的将士想要来攻破这一防守线都要头疼半日。奈何秦军将领白起不走寻常路，他根本就没有攻击大粮山，甚至于秦军的兵士根本就没有靠近大粮山的防守戒备范围。
他们先是切断了大粮山和长平大营的通讯联络，然后趁着赵军被困在河对岸的时候派兵扼守住了大粮山东侧和赵军运输的主要通道。
秦军根本就不需要和山上的民兵发生冲突，只需要在下方以逸待劳围粮杀救就好。
大粮山上的确是驻有不少民兵，但哪怕是军队在没有一个领头人的情况下尚且是一盘散沙，遑论远不如兵士的民兵呢？
山上倒是也有胆大的，曾经组织过几场反攻，但是对于全披甲的秦军兵士而言，一身布衣没有防护没有训练没有计划的赵国民兵杀起来也不比砍瓜切菜困难多少。等杀了几批之后，山上立刻就老实了起来。
秦军并不在意这些人是当真吓破了胆，还是蛰伏起来准备等赵军来救时里应外合，对他们而言这都没多大区别。
事实也是如此，赵军在发现屯粮地被封之后立刻派兵来救，他们绕过了被秦军封锁的大道，选择从大粮山的东侧小东仓峡谷进行进攻。
小东仓峡谷是由大粮山和韩王山两座山脉的溪水流淌形成的小型峡谷，这里河水不深，水流也很缓，只是整体呈现两岸地势高中间低的姿态，并无遮挡，选择从这里进攻对于防守方就是瓮中捉鳖，极为有利。
这样就算能够攻下也是强攻，用命对冲的那种强攻。
为了给他们打掩护，赵括派兵佯攻北端百石里长城所在的战场，试图吸引秦军的注意力，但并未奏效。
秦军仰仗着百石里长城牢固的防护在此处不需要耗费太多兵力，而赵军的意图又早被秦军摸透，赵军派去运粮的兵士拼命强运，付出了巨大代价只收获全军三四日的粮草。赵军南北两线进攻均是宣告失败，只能暂且蛰伏。
长平大营本身也拥有一定存粮，可以供给赵军休养生息，赵括一边让兵士抓紧时间休息一边派快马回邯郸，请求赵王加派兵士和粮草，现在赵军虽然陷入被动，但总体来说人数占优，只是被秦军切成两段，北段有兵将无粮，南段有粮无兵将，但如果邯郸支援，给人也好给粮也好，赵军就都能缓和过来。
一旦南北贯通便可一鼓作气东进，秦军为了封锁赵军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只要赵军人数足够，先将北段的秦军吃掉再吃南段，然后集合全军东进，届时便可以凭借人数优势将留在光狼城驻扎的秦军全歼。
写出这封信件的赵括并非信口开河，更不是给上司开空头支票。在彼此兵力相近的情况下分兵这件事操作得好有奇效，操作得不好就是给别人送人头，而且分兵的效果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降低。
简单的说，此前赵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当赵军知晓秦军分兵之后也可以抱团将之吃下。按照赵军如今的兵力，只要粮草充足，赵括就有信心将二者全数吞吃入腹。
但是赵国如今最大的为难便是：人、粮，他们都没有。
赵军的重兵除了需要屯守在邯郸之外，还有一部分在北段布防，赵国北段和匈奴毗邻，这个邻居可不太友好，和赵国国王相爱相杀了许多年，也就是这几年才被胡服骑射后强盛起来的赵国接连打回。
让赵王调用那里的军队，他还真不敢。
而粮草就更不必提了，虽然是大国，但赵国的农业根基确实不如秦国。
一方面是政策原因，另一方面也和地理位置有关。
赵国北方五原郡、九原郡、云中郡、雁门君、代郡面积占赵国总体面积近乎一半，这些在后世也是军事重镇，所在的地理位置更是便是农耕区和游牧区的过渡带。
草原之所以成为草原，便是因为土壤贫瘠，当地的生态无法孕育出木本植物、禾本植物，最后只能将就草本植物。
所以这块地方的土壤有多贫瘠便可想而知。
更何况作为军事重地，当然没有职业农民。没有农耕，当地就不能提供粮食，平日这些地方还要从中原各地调粮。
赵国其余地区也并不是全都适合种粮，所以赵国平日为了稳定粮价和储备需要，就不得不从他国高价购入粮食。而现在，和秦国僵持两年后，大量的军费开支使得赵国国库空虚，高价采购的路子显然已经行不通了，从民间搜刮也已经到了极限，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急着结束这场战争。
最后赵王无奈之下将粮库兜底翻，才整理出可供大军坚持月余的粮草派民兵前去押送。他希望赵括能够凭借这部分粮草做到如他所说之事，若是当真能够击退秦国，那么赵国尚且有翻身之力。
而就在运粮的队伍离开邯郸后，一股子风潮就在邯郸城内渲染了起来。
——我们何不以秦公子异人之命来威胁秦国呢？质子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让秦军撤兵估计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试着让秦军后退十里地啊，退出丹河区域，赵军不就解围了吗？
如果他们不愿意退也无妨，我们就杀了嬴异人祭天，用此人之血肉祈求赵国先代君主庇佑赵国武运昌盛。
——想得容易！
让众人意料之外的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居然是平阳君。
这位因为两年多以前反对赵王接收上党被驳后便消沉许久的赵国王叔居然难得地上了朝，还恰巧遇到了一个臣子将此建议奉到了赵王面前。
平阳君看着这个臣子冷笑连连，“你脖子上的那颗东西除了吃饭难道没有别的用处吗？你不妨用手敲一敲它，看看里头是不是还有回声？”

第161章 战国风云（14）
平阳君这一番话出口，满朝文武均是惊呆了，谁都没想到这位赵王叔竟然会在王庭上就这么开口喷人。
虽然平阳君以前也是走犀利路线的，但是以前好像还真的没有这般刻薄吧？
被他驳斥的那名官员当下脸色通红，双眸更是因为愤怒瞠大，但他强压下怒气，拱手道：“平阳君若是有不同意见直言便是，臣自当洗耳恭听……”
他的话还没说完，平阳君赵豹就将他推到一边，用堪称无礼的架势大咧咧站到了赵王面前。年轻的赵王立刻皱起了眉，但还没等他斥责这位皇叔失礼，就见赵豹在他面前恭敬行礼，“不知王可还记得昔日秦晋之战？”
赵王一愣，他的思路被这位王叔突然一个拐带，当下有几分茫然，但仍然顺嘴答道：“不知王叔指的是哪一次？”
“自是秦穆公同晋惠公那一役。”赵豹不打算花费更多时间在让群臣回忆这一段四百余年前的历史，更何况他国的历史，这些赵国臣子也未必知晓，他直接开口将这段历史大概讲述了一遍。
这段故事发生在赵国还不是赵国的时候，也就是春秋时代。
赵国的老东家晋国当时发生了内乱，王室之间互相搏杀，晋惠公因此流亡在外，与秦国签订盟约，秦穆公以割让河西之地为代价将晋惠公送回晋国，并且扶持其登上王位。
哪知道晋惠公登基后背信弃义，并未将河西之地给予穆公，穆公因惧怕晋国势力强大并未发兵征讨。若干年后晋国大灾，向邻国秦国求援，穆公虽恨惠公，却因怜悯晋国百姓还是借粮支援。
然而数年后，秦国灾荒向晋国求援借粮时，晋国非但没有出粮援助，反而派兵攻打秦国。隔年，秦国度过灾荒，穆公挥师攻晋。
“彼时秦国将将度过灾荒，兵少粮薄，却胆敢攻兵多粮广的晋国，而其结果呢？”
赵豹朗声道：“惠公为之俘虏，缘何？”
“盖因秦当时为哀兵也。
且秦为正义而晋失义，便是晋大夫亦是不赞成惠公出兵攻秦，军心将心民心一无所有，晋，何以胜？”
“而彼时场景与如今何其相像。”赵豹肃然，“韩国献上党之地于秦，而我赵强取之，吾等本不在理，秦便是正义。若是在此时杀害秦国公子，待到秦军得知消息，其岂不哀，岂不痛？”
“抗兵相加，哀者胜，难道我们要白白将这份士气送给秦军？”
“荒谬！”当下就有一赵臣越众而出，“我赵国接受上党等地完全合理，上党郡为上党郡掌印冯亭所献，我等只是……”
“某敢问上党冯亭可是韩国人？”赵豹直接打断他，“其一日为韩人便当领韩王之令，而韩王之令是将上党献于秦，其擅改王令当为佞臣，而我等接受佞臣之示好，难道还是合……”
一个“理”字尚未出口，赵王便无法忍耐呵止出口，“够了！”
作为一意接纳上党郡的王，赵王此时感觉面上火辣辣的疼，他觉得平阳君这简直就差指着他大骂：都是你之故了。他将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好声好气道：“往事已不可追，王叔还是莫要提过去之事，以王叔的意思我们该当如何对待秦质子？”
“王，臣的意思是，我们非但不能杀这质子，还要小心着莫要让他被杀。”赵豹拱手道，“如今局面僵持，但总体偏向赵国，臣着实担心，有人也会想到这哀兵之计……”
“你是说，秦国有人会想法子刺杀这嬴异人，然后嫁祸我赵国？”赵王倒抽一口气，只觉得平阳君这话当得一句「危言耸听」，臣杀君，何等忤逆，但是这事若是放在秦朝却不会让人太意外。
秦发生过的臣弑君君杀臣的事件着实太多，便是王也有被害死的，莫要说异人不过是一区区公子。
这样一说，赵王不得不阴谋论一下。
这异人被送到赵国已经有些时日了，在这之前秦国对其可谓是不闻不问，但偏偏就在秦赵交战僵持之际忽然被定为继承人，而且秦国方面似乎也没有要接回这个质子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怎会如此？赵王感觉自己抓住了其中关键所在，真相一定是这个公子异人就是秦国丢出来的饵料，他们就是在等待赵国将这个饵料吞下，然后便以此为借口攻打赵国。
没错，一定是这样！
赵王捏了捏手指，暗自心惊。年少继位的新王后背不由渗出些许冷汗来，他觉得自己定然是得祖先庇佑，才能看穿这其中的鬼蜮伎俩。
当下赵王挥手令下，必须保护嬴异人的安全。是否报复是未来的事，人在自己手上，异人头点地不过是转息之间，但是现在，决不允许异人出事。
当日，异人的宅院外头就被赵军包围了，强撑着胆气去开门的异人迎来的不是想要将他抓走的赵军，反而是客客气气地告知他自己是来保护他们的赵军统领。
赵国方面请异人这段时间莫要出门，如果可以的话也避免会客，一应生活用具都不需要出门采买，会由赵国方面送上。
只是软禁？
异人一头雾水地关上门，刚一回头便和赵姬碰了个对眼，他一愣，连忙扶住这个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女人，“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待在里头的？”
赵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温顺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仅以一根木簪挽发又并未施粉的女人看起来温婉了不少，“公子有难，妾怎可不从？”
“胡闹！”异人呵斥，他批评了下赵姬没有大局观，语气中却没有多少严厉，“若是我被人抓走，你还可从后门逃出，届时去寻先生想法子尚且有周旋之地……再不济，你也能保住你我的孩子。”
赵姬却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听，口口声声均是一家人要生死与共，整整齐齐。异人虽是恼她不识进退，又确实很吃她这一套。
作为早早被家人放弃的异人，他对于“家”以及“同进退”的渴望远超旁人，而赵姬这一副姿态也恰恰打动了他，异人当下将人抱在怀里，只觉得这茫茫天地间只留下了他们一家三人。
只是二人到底还是被赵国以保护的名义软禁了起来，虽然不知赵国缘何如此作为，但异人仍感心惊胆战，夜夜噩梦，只觉自己命在旦夕之间。
他们的消息被完全隔绝，异人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秦赵之间战况怎样，他每天只能依靠府内吕不韦之前送来的书籍打发时间，吃的食物都由赵姬亲自动手检验再三，以确保其中没有藏毒。
如此战战兢兢度日之下，人很快就憔悴了下去。
后来赵姬见况不妙，便借口孩儿有了胎动，已经能够听到外头声音来催异人给孩子念故事。异人哪会什么故事，老秦人根本就不流行这一套，当下抓耳挠腮从记忆深处挖了一两个老秦人发家史讲了，算是交任务。
偏偏赵姬到了第二天夜里又说孩子不听故事不肯睡，还在自己胎动最烈之时让异人摸她肚子。异人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亲近的弟妹，自然不知孩子胎动的规律，竟是被唬住了，又磕磕巴巴重复讲了一个。
可他儿子可不是好伺候的，一听是说过的故事就伸出小脚对着父亲的手心狠狠蹬了一下。异人无奈，只能重新翻开书本，绞尽脑汁从里头一个个枯燥的学问中编出一个个故事讲给儿子听。
小娃儿也不嫌弃父亲说得干巴巴的，只要有的听就不闹。
然而随着孩子越长越大，胎动日渐频繁，赵姬被折腾得厉害。
她本就因怀孕精力不足，如今宅院被封，府内大小事务全要由她来统筹管理，下人更是要打点，这下可谓苦不堪言。
这孩子只有听到父亲说话的声音才能安静一下，异人体贴赵姬，原来只是睡前说个故事，现在白天也拿着书册哄孩子睡觉，让赵姬也能趁机躺在榻上休憩片刻，
这段时间内他必须将这些书册吸收进去，然后在脑中消化转化成一个个可以说给孩子的故事，对于异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挑战。不知不觉之间，他竟是将充门面的书册全数看完，甚至还有意犹未尽之感。正在他苦恼于这几天已经开始编不出故事说给儿子听的时候，门口保护他们的赵军忽而一夕之间撤去。
与世隔绝的二人看着被打开的大门，一时间当真不知道心情几何。
这扇门被封上的时候，外头还是芳草萋萋热浪翻涌，如今确实已经带上几分萧瑟秋意了。
这一次，赵姬站在了异人身侧，二人双手紧握，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判决。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吕不韦。
在见到熟悉的身影的那一刻，异人和赵姬二人都有着高压放松后的晕眩感，“先生！”
异人拉着赵姬上前，疾步上前扶起行拜礼到一半的吕不韦，双眸含泪看着也憔悴了许多的吕不韦，“吾实在是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吕不韦轻轻摇头，“公子自有上天庇佑，福报深厚，不至于此。”
“公子，还是请吕先生入内一叙吧，这儿杂乱，没得叨扰二位的兴致。”赵姬对着异人说道，“妾过一会给两位奉茶。”
吕不韦瞥了她一眼，有些有些意外于赵姬这些日子以来的改变，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对着赵姬微微作揖，“有劳夫人。”
“先生客气。”待到目光之中二人身影消失，赵姬立刻令府内的家丁赶紧接收和清点吕不韦送来的物资。
他们被困了两月有余，旁的倒是还好，只是换季的服饰是肯定来不及做了。吕夫人想到了这一点，便让人送来了些成衣，尺寸本是刚好，但嬴异人这些时日瘦得厉害，赵姬还得改上一改。
除了这些，吕不韦还送来了大量的药物。
赵姬看了看药名，认出几位药物均是安神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妇女安胎和安产的药物，显然前者是给最近心力交瘁的异人准备，而后者则是为了她。
虽然不知道外头战事情况如何，但赵姬很清楚在战争期间药物定然极为昂贵和珍稀，显然准备这些一定耗费了吕不韦大力气，而且很可能是他到别国采买所得。
摸了摸自己已经明显凸起的腹部，赵姬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诸多想法繁杂，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人说孕妇多臆想，果真不错……”
她方才竟是忍不住在想吕不韦费尽心力寻找这些药材，究竟为的是公子异人的宠姬，还是为了给她……她当然不会去问，这其中答案根本不必说明，若是问了便是自取其辱又给人难看，何必呢？
“只有你，只有对你而言，我才是不一样的……对吗？”赵姬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喃喃道。
只有对这个孩子而言，自己才不是一个特定的符号，不是别人的所有物，而是他的母亲。
而同样，于她而言，这个孩子也没有别的标签，就是单单纯纯的是她的孩子。
“无论是男是女……”赵姬轻语，“只要你开心健康便好。”
“不过最好还是能像那安小郎君，聪明又爱笑，还爱撒娇……”
正当她这般说话时，忽而觉得腹中一痛，她按着肚皮的手感觉到了皮下凸起，显然是她那孩儿方才又蹬了她一脚。
赵姬忙寻了个地方坐下，她这孩儿脾气着实不太好，一旦开始胎动定然是一连串蹬踹，也不知别人家怀胎是怎个样子，但怀这一胎着实令她吃够了苦头。
而这次与平日里均是不同，她的孩子在方才一下猛踹之后，动作比之以往都轻柔了不少。若是以往是疾风骤雨，如今可谓是细雨绵绵了。
“你可是在心疼阿母？”赵姬一边摸着自己腹部一边露出了一抹轻柔的笑，“吾儿定然是个孝顺孩儿。”
正当赵姬休息好起身再整理东西之时，异人终是知晓了自己宅院解封之故。
并非如他所想是秦军败了，相反，秦军大胜。
赵国号称四十五万大军全数折在了前线，如今邯郸街上几乎家家均有缟素。
“怎会如此？”异人错愕不已，他非常清楚双方的兵力差距，就人数来说秦军还要处于劣势，秦军又是远道而来，在他的想象之中最好的状况就是秦军保持实力撤兵。而且，直到他被关起来都不曾听到秦国有关武安侯出战的动静，所以异人以为之前关于武安侯参战的消息是吕不韦说来劝慰他的。
若执印者并非武安侯，他更不敢相信秦军能胜了。
而两国交战时，一国将另一国军队全歼这件事更是闻所未闻，要达成这一效果非两三倍以上兵力不可为，秦国当然没有这么多的兵力，偏偏如果按照吕不韦所说，秦军还有时间从俘虏中特地挑选年幼者让人回来传消息来看，此举简直嚣张悠闲到了极点。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秦将确为武安君。”吕不韦勾了勾唇角。比之关上门之后虽陷入慌张，也着实清静的嬴异人来说，他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没少在外头奔走，他甚至还绕去了魏国打探了下消息。
魏国的地理位置优势在那儿，他们的小消息比起被完全封锁的赵国要更为充足，虽然当中难免加上了各种猜想，但是吕不韦也从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赵王此前派出的运粮队伍并没有从和赵国接壤的羊肠陉走，因为时间关系，赵王担心情况有变，羊肠陉也被秦军完全握在手中，军粮运过去就等于进了敌方的肚子，因而他们选择了友国的白陉来进行粮草运输。
没错，这个友国就是魏国。
魏国很大方地容许赵国的运输队伍进入国境以内，这可不是因为魏国和赵国关系好，彼此相邻的国家绝不可能存在关系好这回事。只是对于魏国而言，比起多少还讲些仁义道德的赵国，连个借口都不找随时都会张嘴咬人的秦国简直是疯狗一般，败坏了所有的路人好感度。
所以他们还是倾向于赵国得胜，当然如果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
然而赵军还是少算了一步，在赵军派兵以前，秦军已经有一支军队等在了白陉内了。
这支军队从何而来？赵国连年征战已无兵力，秦国只有有甚之而无不及，赵国已经开始压榨国都内的青壮年了，难道秦国还能再出人吗？
当然不是。
“秦王还亲临河内，将河内所有百姓赐爵一级，并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到前线。”
吕不韦对着面露惊诧之色的嬴异人叹息般说道：“那一支大军，全数被秦军堵在了白陉，堵在了赵国的运粮队之前。”
这是一步早就被秦昭襄王握在手心里摩挲了许久的棋子，当他终于将之落下的时候，便是在最关键也是最致命之处。
河内原属于韩国，也就是野王城所在之处，作为这一场长平之战的导火索近三年前为秦国攻下，然秦军攻下后并未征发其中百姓，便是在等待这一刻。
大军出发必然惊动各地，藏是完全藏不住的，但是如果这支军队极其靠近交战地呢？
此处便是毗邻上党，急行军之下朝发夕至，当时与秦军交战的是韩国兵士，野王城之战时于当地而言并未损失太多人命，又经过休养生息数年，期间秦国还暗中向此处派驻了几支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秦王亲临前线，秦军士气高涨，赵军无粮数独冲击，然均未破开包围圈。赵括中箭身亡，余下二十万赵军投降秦。”
“他们……”异人抖了抖嘴唇。
吕不韦阖起了双目，叹道：“他们不知道秦将为白起。”
秦将白起，大秦国的杀神，惯来不要俘虏，他成名的道路全是由敌人的累累白骨铺就。
三十三年前，秦与魏韩之间的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
十八年前，秦与楚国的鄢郢之战，斩首三十余万。
十三年前，秦与魏赵之间的华阳之战，斩首十五万。
今年，秦与赵国之间的长平之战，斩首……
“四十五万。”
“若是赵军知道秦军执帅旗之人是白起，他们定然不会投降。”异人喃喃道。
他抬眼就对上了吕不韦注视着他的目光。他的这位恩人看来的目光复杂难言，似乎带着伤痛，似乎又灼烧着些什么。
最后吕不韦眨了一下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所以，秦王遮掩了白起出战的消息。”
这位已经六十五岁的秦王，以天下为棋盘，以山河为网格，天下诸侯为棋子，邀请了年轻的赵王下了一局棋。
然后，终局。

第162章 战国风云（15）
赵军战败的消息传到邯郸之后，街头巷尾瞬间一片死静，无数家庭都不敢相信这一结局，然而带回这一消息的是二百余位邯郸城的少年郎君，这些郎君都是年龄未到征兵线的少年人，他们或是偷溜进去，或是被强制征兵的，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而这些人目睹了赵军被斩杀的全过程。
他们不是逃回来的，而是被秦军放回来的。
秦军要坑杀赵军是为了削去赵国未来二十年的有生力量，而放归他们这二百余名少年，是为了以此来威吓和警告赵国，亦是无言的嘲讽。
很有效，当赵国军民自这二百余名或是嚎啕大哭或是魂不守舍的少年人口中得知真相后，赵国的士气降到了最低。
这些少年人虽然被放归，但是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可能再上前线了，他们不同程度得患上了一定的心理疾病，最严重的到现在都还只敢缩在被窝里头瑟瑟发抖，吃食全靠灌，即便是轻的，在见到利器的锋芒时都还止不住得尖啸。
这二百多个少年人的人生还没有开始绽放就已经枯萎，而他们也成为了邯郸城的一个缩影。
如今的邯郸城内家家户户都挂着招魂幡，有些人家挂了不止一面，街上遇到的人几乎个个都身披麻衣，茫然和悲伤是最常见的神色，嚎啕是最嘹亮的声音。
这一战败得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虽然人数中带有水分，但是这也是数十万大军，其中还有实打实的赵国最强的战斗力，如果他们排成队列走过更可谓是遮天蔽日，怎么，怎么可能就这么败了？
赵国陷入了一片茫然，荀卿的课堂也没有了一个村民前来听课，昔日热热闹闹的小林子如今一片死寂。
荀卿面色淡然得合上了竹卷，对于今日所见并不惊讶，他微一偏头，就看到几个学生齐齐站在一旁看着他。荀卿整理书卷的动作不易察觉得微微一滞，然而他的神色太过自然并未被人发现，男人站了起来，含笑走近“今日既然没有学生来听课，我们便多讲一些吧？”
师兄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忽而有人从背后戳了一下吕安，示意他行动。
荀卿的几个学生来自周边诸国，尤其是荀卿在齐国任职时候拜师的齐国人最多，其次是专出人才的魏国，譬如尉缭，不知是否凑巧，赵国的学子一个都没有。在赵国惨败的现在，这些学生们觉得老师一定很难过，却没有一个人有这个立场前去劝慰。
主要还是荀卿的表现过于正常了，正常到大家觉得现在去劝说先生实在是有些失礼的程度。
吕小安被师兄们暗示，当下迈动小短腿跑上去然后啪嗒一下抱住了师傅的大腿。
……赵国地处北方，虽然荀子平日里头温文儒雅，但事实上他也是肌肉虬结的八尺大汉哦！吕小安如今的身高也就是能当个腿部挂件的程度，要想要抱腰的话那还得举高手去，这实在太傻了。
吕安磕磕巴巴得背着师兄们写给他的安慰辞藻，最后还差三分之一要背完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安抚的摸摸。
荀卿从众多徒弟的态度看出了他们的心意，心中熨帖，于是道“这场败仗，为师在三年之前便已经有预料，半年前赵国换将之时更是确定。”他看着几个弟子摇了摇头“为师有一友人擅长兵道，只可惜他现在不在这儿，不然也能给你们好好讲讲这场战役。”
他以一个第三者的角度脱离自己身份，立于整个局面平静地说——
“秦，非杀俘不可。”
同样的一句话，几乎在同一刻被不同的二人说出，却同样掷地有声。
吕不韦正待细说，便听扣门之声，随后书房的移门被拉开，赵姬捧着茶壶走了进来。他见状闭嘴不言，哪知异人见他不说连连催促，吕不韦又见赵姬开始烹茶等一系列手续自知时间漫长，又看了看异人转变的态度，心中就是一动。他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只是继续道“秦军寡而赵军众，上党之地又靠近赵国，秦鞭长难及，若是这二十余万降兵被放归，秦王难以心安。”
虽然这些投降的兵士大部分都是原本驻守在大粮山一带以及负责运粮的民兵，本身战斗力不强，但都是青壮年，民兵和正规军之间的差异也不过是一二年时间。
赵国此次战败蛰伏一段时间之后就又可以雄起，而秦国到时候却难以再发动一场兵事，到时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上党郡又落回赵国手中，秦军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将这二十万人带走？
那便更不可能了。
此处距离秦国路途遥远，别说二十万，便是两万敌军俘虏带回去之后都要考虑如何安置的问题，二十万人若是在半途哗变，秦军难免要吃个大亏。更何况赵国弹尽粮绝，秦国又能好上多少？虽然鼓励农桑，但是秦国本身国内运转制度还是以军工为先，最重要的是秦国本身的可耕地面积不多，此前虽是拿下了巴蜀地区得了些耕地，然巴蜀多雨地势复杂，河流时常泛滥，丰收和受灾总是交替着来。
秦国为此不得不在巴蜀之地花大力气治理，反而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退一步说，就算秦国当真将当地治理成功，要盘活一方水土也不是一二年之功，而等到此地能够反哺秦国更是需要十数年。
秦赵两国交战，恐怕也就是半饱对全饥，说白了就是半斤八两。
若不想此次战役白打，并且守不住战争成果，秦军就不可能将这二十万俘虏放归。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吕不韦看了眼煮完茶后在异人示意下坐在一旁的赵姬，手指轻轻捏了捏袖角，但面上依然是一副自若姿态“秦国的军功授爵制，逼得白起必须杀投降之人。”
“此前战役，秦军损失人数比起赵军要多，按照秦国的军功授爵制度，若不想受罚，他们就不得不杀死投降之人来抵消这份差额。”
按照秦国的制度来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绝对不允许的，老秦人本就地广人稀，人是他们的根本。这样的战役哪怕胜利了将领都要受到惩罚，兵士更是没有半点福利可以拿，何况秦国此前数次诱敌，加上赵军拼杀勇猛造成的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白起已经封无可封，就算受罚也不过是降个爵不痛不痒，但他必须给手下的兵士着想。
而这二十万降卒，便是平分下去都足够让兵士们都能升上一等不止了，所以如果他不杀俘，自家的兵就要吃亏。
异人自然也知道这个，他叹了口气，“我同武安侯面对面交谈过……”他沉默了下，还是含蓄说道“他是一个很温和之人。”
有些时候人做出的决定，未必是出于其本心，而是不得不为。
现如今的各国军队虽然募兵方式大同小异，现在诸国的军队，有的是将军的军队，有的是诸侯国王的军队，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均是为了利益而战。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便是在此大环境下孕育出的文化，这些兵士的津贴微薄，就算是命没了能够留给家人的也就是一点点抚恤金，支撑着他们豁出命去拼杀的为的就是钱和权。
“一场战争拼死拼活若是最后没有半天晋升，反而要被罚……”吕不韦摇了摇头“日后秦兵哪里还会有愿意出战的呢？”
所以，秦军必须要杀投降者，也只有如此才可以喂饱出征的秦国大军。
如果说杀降是个错误的话，那么其根源就是在于秦国立身之本的军功授爵制度，所以——“若如今战时也罢，若是未来秦有意……此法不可再用。”
吕不韦话说一半，异人却是听懂了，他稍一思索后摇了摇头，“很难。”
“若秦国是一辆威武战车，那么商君花费百年时间，就是给这辆战车上装了轮子，而一辆已经飞驰起来的车不是想让它停就能停的。”
“但此法非改不可。”吕不韦垂下了眼帘“公子不妨试想，如今白起可以坑杀二十万战俘，靠的是一个出其不意，赵军没有想到秦军会将俘虏全数杀害所以投降，但是未来呢？”
“……先生是指？”
吕不韦微微抬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赵姬，恭敬道“夫人怀有小公子，我等说的问题过于血腥，夫人看……”
“无妨的，”异人摆摆手笑道，表情浑不在意：“先生有所不知，我这孩儿最是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话题。”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习惯性得就想要摸摸赵姬的肚子，然而看见对面是吕不韦赶紧收手，但举到半空的手无处落下，收回又过于奇怪，异人灵机一动落在了吕不韦的手上。
他握住了吕不韦的手道“还烦劳先生连同我儿一起教了叭。”
突然被握住手的吕不韦犹疑得看了眼满脸热枕的异人，再看了眼平静的赵姬，视线又落到了赵姬的腹部，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不过当异人握着他的手摇了摇之后，他赶紧收敛心神，言道“不韦妄言一句，自今日之后，秦之战役恐怕再也遇不上一支愿意投降的军队了。”
投降了也是死，哪个兵士还会投降？男儿郎自有血性在，纵然贪生却也不愿意尊严被人践踏，秦军杀降的消息一经传出，日后秦军便再也遇不到一支降兵。敌军不愿意投降，那也就意味着秦军所面对的每一场战役都会是一场恶战。
吕不韦的言下之意，异人听懂了。
“秦若是只想做一个霸主，便可继续以此道治国，而如果秦想要拥有更多……便不得不考虑各国之势。”
如果秦军所有的敌人都不准备投降而是选择奋力一战的话，那也就意味着秦军所有的行为都是事倍功半，这浪费的一半力量自是毫无意义。
异人双眼骤缩，拥有更多……这四个子看似普普通通，却让他本能得为了其中的隐喻而欢喜。这是藏在老秦人血脉中的执着。从他们因站队失败成为周王朝的炮灰那一日开始，就将之在一代一代中传承了近八百年的执念——总有一天，他们会从被驱逐的极西之地归来，夺回他们应有的一切。
便是性格温厚的异人也不例外，他自己可能并未察觉，但事实上他的眼眸之中透露出了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那是一种藏在平静湖泊下头暗自涌动的激流，因为吕不韦的一句话，无意间翻涌了下。
这一抹光亮恰恰被吕不韦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得继续说道“商君之计为强国之道，然而强道虽好，却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它的代价就是——被征服者心中的悲恨怨毒。一旦力量衰竭，天下人将全是你的敌人。”
这算什么代价？异人听到这番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作为秦国的王孙，他自不会去想秦国会有衰败的一日。而且被征服者哪有心悦诚服一说？哪块被夺走的土地上当地人是欢喜送上的？秦国夺来那么多土地，当地的百姓初时又多么不甘仇恨又有何用？最后还不是秦国一征兵便争相报名？
“那如果，有一日秦国一统天下，自此再无仗可打，无爵可封了呢？”吕不韦倾身问道，他双眼微眯语音轻柔：“届时这些等着战争获取爵位、获取地位之人又要如何？”
“他们，还会愿意吗？”
他可以察觉到握住他手的嬴异人的手猛然一紧，吕不韦语气平和温柔“不知公子可知，商君生前曾经问其友人赵良，其与五羖大夫比如何？公子可知赵良如何答？”
“赵良答曰：百里奚出入不坐车，酷暑不打伞，行走是不乘坐随从的车辆，不带武装防卫，其可布衣而行于闹市之中，而商君呢？”吕不韦低声细语“战车相随，甲胄之士伴行，无持矛操戟者不敢出行，为何？”
“百里奚故去之时秦国男女皆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而商君故去之时，公子可曾听闻一句民众的感念之语？可曾听闻一个臣子为其说情之话？”
“商君变法三十余年，当时朝堂之中定然有因其福荫而起之人，这些人为何也不为商君说话？”
“为何？”异人也跟着喃喃道“军功授爵制于民而言，不是也是极好的？”不如说，这些自平民而起的官僚最应当感谢的不就是商鞅？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吕不韦叹道“商君所行【强道】，奉行以力服人，见效极快，然被制服者心中又怎会甘愿？军功授爵于寻常百姓起初确是好事，只是前提是他们当真是完全出于自愿去了前线，以及有这个命能活着回来。”
爵位自然是给活人的，死人只会落得个满盘皆空的下场。
“况且就算得了爵位又有何用？秦法严苛，便是得了爵位也很可能一个不当心便失去了，为了活命男人们就只能不断得上战场，给自己以及家人积累足够的功勋以供抵罪。”
“公子可曾想过？当一个最下等的兵士奋斗一生积攒下了一片家业之后，因秦法必须分家，而他的孩子无法享受到他的任何庇佑，要想要好好过下去只能上战场，最后因此殒命，届时这位父亲的想法是何？”
异人愕然，他生而尊贵，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体会，就见吕不韦转移了视线看向了赵姬：“一位母亲日日担惊受怕，终于将夫君盼回，一家尚未团聚几日儿子便要出征。”
“公子不妨再想想母亲的想法是何？”
被注视的赵姬潜意识伸出手护住了自己的腹部，这是一个母亲充满了防备以及敌意的姿势，而当异人看过来后，赵姬愣了愣，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于是缓缓放下手，但她方才的潜意识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家中男人外出打仗，一家上下均是靠女人把持，母亲对于事情的想法便能决定孩子的想法，若母亲于商鞅之政有怨怼，孩子难道会支持商鞅吗？”
异人皱起了眉，他直觉这其中有不妥，但一时半刻竟是无从找出中间漏洞，吕不韦继续道：“说来也不怕公子笑话，不韦常年在外行商，久未还家，而当前些日子归家之后见到我那小郎……”他微微摇头，嘴角却是裂开了一个笑容“当听到我儿唤我父亲之时，不韦只觉得想要将他宠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希望他能够远离一切灾祸，可以平安福乐一生。”
嬴异人的视线游移了一下，他看了眼赵姬的腹部，眸光一闪，透出几抹柔色，再看向吕不韦的目光便温和了许多“吾同先生之感一般，当吾儿那日碰触我手心的那刻……我觉得我什么都苦都能为他撑下去。”
赵姬闻言伸出手抚了抚自己滚圆的肚皮，她的孩子现在很安静，但是赵姬仿佛可以感觉到那同她一样节奏的小小心跳之声，在和异人对上目光后，她忽而觉得心中一腔暖意袭来，许是孕者善感，双眸竟是都有些婆娑了。她无声开口“妾亦然。”
异人见状眸光又暖了三分，但他转眸看向吕不韦的时候恢复了沉静“只是，先生之言莫不是想要将秦国国政恢复到先前一般父子相承？某以为此举极为不妥。”
军功授爵制度的根本就是“能者居之”，秦国以此法治国确实有效，最起码秦国的官僚阶层虽然不说完全没有禄蠹，却绝对远胜于其余诸国，要异人废除此法，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哪知吕不韦却是摇了摇头，否认了异人的猜测“公子，此法为秦国之根本，短时间内绝不可擅动，不韦以为，商君之法确是强秦之法，短时间内只可修正，不可废除。”
“那依先生看，应当如何修正？”
吕不韦双眼一闪，斩钉截铁道“修正利出一孔论。”
何为利出一孔？
在商君看来，世间人类所行均是为了得利，因此只要将别的能够得到利益的孔道堵死，只留下唯一的一个孔道，而这个孔道就是国家希望人民去做的事。
那么为了获得这份利益，人民就会争先恐后得冲向这个孔道按照国家的指向去做。
比如孝公执政时期，秦国的举国利益便是强兵，所以，整个国家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强兵所服务。
为了筹集军粮而发展农业；为了筹集甲胄，民众犯法便需要罚甲胄；为了增加兵源鼓励生育。除此之外呢？商业、娱乐业、这些对于强兵毫无用处的行业全部将其割舍。
在秦国，获得荣华富贵的并且能够享受它的方法只有一个——上战场。
否则按照你的爵位只能穿麻布，那么哪怕你有绫罗万匹，还是只能穿麻布。规定你只能吃鸡鸭肉，哪怕你富有到一天能吃一头熊也只能吃鸡鸭肉。
如此有用吗？当然！
孝公三年开始变法，四年后就能够和当时的第一强国坐到谈判桌上，夺回河西之地，次年撕毁盟约两国开战，七年后秦国从战国七雄中最弱的夷人之国打到了最强大的诸侯国魏国的首都，并且逼迫魏国国都宣布投降。
九年后，秦国到迁都关中之地咸阳，修建巍峨宫室，十余年后，秦国被恭敬请回战国强国的谈判桌上，十六年后，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周皇室承认其霸主之位，十七年后诸侯国均来贺喜。
还记得孝公的愿望吗？他的愿望就是恢复穆公治国时候秦国的地位，而不到二十年商鞅就为他完成了。
这就是“利出一孔”的厉害之处，它将秦国的每一处涓涓细流汇聚出来通过小孔成为了汹涌河水并且向其余六国席卷而去，六国无一可以抵挡。
但也有危害，秦国为一小国时，地广人稀，用此法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随着秦国征伐之地愈多，被破或是主动加入秦国国籍的人渐多，难道还能继续用这个方法吗？
“孔还是那个孔，而原本潺潺细流本身已经成了河水，这个孔洞的作用可还是原来的汇聚之用？”吕不韦自问自答，“非也，原本用来汇聚水流的孔洞，到了那一刻只会成为阻碍水流之物，而多余的水流无处可去，公子不妨猜猜，届时又会如何？”
嬴异人听到这儿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当即冲着吕不韦礼道“还请先生赐教！”
“初时这些水流会漫出来，而最后，这个小孔就会成为这一盛水容器中最薄弱的一环，河流接连冲刷，会将这一孔洞破坏，并且以此为基点将一整个容器破坏。”
吕不韦缓缓道，他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淡然，仿佛他现在所说的真的就是在讲一个容器的故事一般，而异人却不会这般觉得，吕不韦所举出的例子太有说服力，异人仿佛都能想到那容器崩裂开的一幕。
更能想到被容器所指代的秦国土崩瓦解的一幕。
他当下再也坐不住了，“还请先生教我！”

第163章 战国风云（16）
周王历五十五年九月，秋。
距离那一场惨烈的战事已经过去了近两月，长平之战战败后秦军本打算一鼓作气进攻邯郸，然赵王室以割让六城为代价，又和韩国联袂请来纵横家去秦国游说，终是使得秦国班师回朝，暂时得了喘息之机。
这一役后，平阳君赵豹于朝堂之上很是得了话语权，在众人看来，平阳君此次可谓力挽狂澜，正因为他阻止赵王斩杀嬴异人一事没有让秦赵之间关系进一步恶化，如此才给了双方和谈的余地。
而等秦朝派来的和谈的臣子特地去拜见了秦公子异人，并且给异人送了好些秦国太子和太子夫人托他们带来的礼物表达关切后，众人更是觉得平阳君有先见之明，若是被秦人看到赵人虐待异人，还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会如何借题发挥呢。
平阳君借由前前后后数次高光发挥在国内有替代兄弟平原君成为赵王又一倚重之士的势头，这些日子时常来往宫闱，一改先前低调形象频繁献策。
而就在秦人暂退后不久，赵王就召见异人，商讨送他回国之事。
异人归来后整个人都有些晕陶，他难以自抑自己的欢喜之情，归府之后什么都未说便击缶而歌，惹得前来迎接的赵姬很是困惑。
而当赵姬听闻异人说赵王要送他们回国后却出人意料得并未露出喜色，反而面色稍变，带有几分警惕“公子，秦赵之间刚刚和谈，怎会选择在此时将我等送回？这其中莫不是有诈？”
“夫人的意思是？”
赵姬沉吟了片刻，道“公子不妨试想，半月前，秦赵将将开始和谈之时，赵王为何不将公子护送回秦？数日之前，秦使团离开邯郸，赵王为何不在那时将公子一同送出邯郸？而偏偏是现在。”
“秦赵已经谈妥，赵国并无乐秦必要，相反，若是公子现在归秦，赵王还要额外派出兵士保护公子，如今赵国兵力空虚……这其中着实有些蹊跷，妾还请公子小心。”
这一番话说得异人也跟着皱了眉，他是个聪明人，只是他方才得到喜讯有些被冲昏了头脑，加上赵姬身份地位使得她对于别人的善意天然带有防备心理，并且善于分析得失，在这一点上异人便不如她。现在被赵姬点出，异人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了。
确实。
赵王如果要讨好秦国，或者表现出绝对的友好姿态，那么就应该早早将他送归秦国。
不留他国之质，才是信赖的表现。
而如果真心要送他回国那么前些日子就可以让他和秦国使节一起回去，那样做的话赵国还能省去一些麻烦，人质的生命安全在赵国是需要赵国全线负责的，若他当真有个意外，赵国绝对落不了好，而且各国间也曾发生过第三国刻意暗杀他国人质掀起两国战争之事。以秦赵如今情况这点上更要小心。
而跟着秦国使节团走就和赵国无关了。明明可以省力，赵国却偏偏要拖到现在。
——为何？
现在异人如果要归秦，那么秦赵两国之间就要启动正式的对接流程，因为赵国要派人将异人送入秦国函谷关。护送的队伍自然是兵士，到时候哪些人去带上那些甲胄这些都要来来回回确认几遍，没有数旬定不下来。
到时候又是冬天，道路难走也就罢了，赵国北边的匈奴还要南下侵扰，赵王都如今本就兵力空虚，要再空出手来保护他的话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好时机。
时间、时机均都不恰当，那么赵王为何会在现在提出了这一建议？
异人在赵姬的劝说下憋住了立刻派人去寻吕不韦的欲望，而是在吕不韦按照惯例在数日后上门来教授他之时才开口询问。哪知吕不韦闻之色变，等反反复复问清楚几个细节后更是陷入了沉默。
异人见他面露深思之色，立时就知道了其中必然有蹊跷。
但是他此前已经想了几日，实在是不明白赵王这是玩的哪一出，这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个重要的信息。
作为秦国人，哪怕异人如今有兵士保护没有被老赵人迁怒打击报复，但是每天往他门口偷偷丢石子的、语言打击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异人这些日子根本就不敢出门，他不出门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一些奇怪的迹象，譬如说——赵国国度内，有着他国口音之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人大部分都挂着商人的旗号来回走动，也有借口即将到来的新年进行常规拜年活动。
吕不韦本身就是商人，他和寻常人不同，对于这种市场上出现大量商人，物价却并未浮动的现象十分敏感。加上觉得可以趁机联络货源与他们亲身接触过，因此他可以负责任得说，这些号称商人来赵国走动的人里头，有八成并非是商籍。
既然不是商人为什么要假冒商人来到赵国？他们所为为何？吕不韦在探查这个问题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最后终于得到了答案。
坦白说在调查之初，他已经有了预料，而真正看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吕不韦还是有些头疼。
“先生之意是……赵国要联合东方五国抗秦？”异人在听闻这一答案后先是嗤笑一句荒谬，但随即他就向吕不韦道歉“吾并非针对先生……”
吕不韦摆手示意自己了解，他耐心询问道“公子何以觉得此事荒谬？”
“赵国已经同秦签订了协议，若于此时反悔，他赵国的脸面何存？”
这在异人来看是不可思议的，为何？因为和秦国不同，东方六国历来自持自己是礼乐之国，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将秦国比作蛮夷之国，当然老秦人做事情也的确有些不讲究，比如会干出那种将别人国王邀请过来做客然后绑票的事情来。
异人是秦国王孙，就算不得宠，他受到的也是王室教育。而在王室教育的教材之中，有许多都是东方六国所出的先进思想，因此异人是在一种一边鄙视东六国喜欢奉行那一系列虚伪无用的计策，一边学习他们的文化中长大。所以别的不说，在他的固有思维中的确存在东六国比老秦人更将礼仪更加仁信的印象。
而现在吕不韦却告诉他一个讲究礼乐的国家打算反悔？这让他怎么相信？
当然在历史上许诺后来反悔的事情多不胜数，但是这种事情不应当放在赵王身上，赵王可是这片大陆上的第二大经济体的执掌人，又是从小就接受正统王室教育长大的王孙……
要说曾经在外头为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每个能够活着回来的质子基本上都有一些手段，但赵王不是，他是土生土长的公子王孙。
加上赵王年轻啊，年轻人最大的特征是什么？——气性大，面子大过天。出尔反尔这种老油条会干的事情赵王怎么会干呢？
事实上不光是他不会相信，就连秦国也不会相信赵国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否则秦国怎么会做出先撤军再等着赵王交出六城的事情来？如果换成韩王或者魏王这样的老油条，他们绝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派军队进去驻扎把地方占用下来再说。
所以吕不韦听闻异人的话之后就笑了，他缓缓摇了摇头“公子，国与国之间，只有手段，只有胜负，没有脸面。”
脸面这种东西是君子之间的游戏，而国与国之间是政客的互相切磋，战场更是在这个世界上最污浊的地方，互相博弈之间比拼的就是手段和算计，谁能多算一分便是将胜算握在了掌心之中。
也是他大意，吕不韦也没有想到过这一可能，因为赵王在他的心中鲁莽形象已成定式，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国王也会有一个合格政客的思维模式，并且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从之前的巨大失败中振作并且开始成长起来。
若是放到过往，吕不韦可能会称赞一句赵王未来可期，但现在他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赵王这一串举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对于一个精于谋算之人绝谈不上是什么好的体验。
异人对吕不韦一向都是绝对信任的，在吕不韦表现出如此笃定的态度下他没有再表示怀疑，而是当下就开始思考对策：“吾若是写信给父亲……”他顿了顿，露出了无奈之色。
来不及了。
如果赵王当真打算耍赖的话，如今也没有转圜余地了，如今秦军早就回到了秦国，大军要整装再出发谈何容易？时机这东西，哪怕差的是一两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异人摇摇头，他现在只能关心赵国想要如何待他，是不是会真的假戏真做送他回家。
吕不韦这次并不像之前异人问策时候回答的爽快，他一直思考到日色低垂，才低低说道“无论赵国打算如何，某以为公子都必须离开赵国。”
“若吾所料不差，赵王是想要借和秦国商讨公子归国事宜拖延时间，而一旦大王反应过来，定然会羞恼至极出兵攻打邯郸。”
异人瞠目：“这怎么行？到那是赵国一定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他转而又放松了些“无妨，丞相应当会劝住祖父。”
“丞相怕是拦不住，”吕不韦摇了摇头“丞相站在了主和一派，和武安侯背道，而如今赵国出尔反尔于大王而言其便是起因。”
而且有一点吕不韦没说，范雎和白起之间已经出现了将相不和的征兆，而在秦王想要攻打赵国之时，他必须要拉拢白起，而要拉拢白起他就一定会打压范雎。
哪怕范雎求和的决定有他默许的成分，哪怕当时的撤兵确实是秦国没办法再打下去了，但到了这一刻，作为君主，秦王会将之全数忘却。
这一切白起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但哪怕他知道范雎可能是无辜的，他也只能和范雎杠到底。
贯穿整个世界历史，从来只有臣子给皇帝背黑锅的，哪有皇帝自己举着黑锅往身上背还生怕别人看不到的呢？
在秦王看来，如果他当时没有听范雎的话和谈撤兵，那么白起就会继续东进打到邯郸，那现在赵王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要如何处置尽听他意，他如今就不会面对一个被毛头小子欺骗的尴尬窘境。
但秦王就算找再多借口迁怒再多的人，诏令是他下的，撤兵是他决定的，如果赵国当真玩弄了秦国，那么就等于他被一个年龄只有自己三分之一的毛头小子欺骗了。
所以秦王一定会出兵，一来为了泄愤，二来也是证明他攻打邯郸不过是探囊取物，当时撤兵并非是不得已，只是他当时不想要而已。
异人的嘴唇抖了抖，想要说什么斟酌了下却没有说出口，他现在心头思绪繁杂，最后全汇聚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太了解自己的祖父了。
在此时此刻自然是无从反驳。
不过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来问道“可是因为秦赵之间会再开战，所以先生让某早日离开？”那他就不明白了“此前焦灼之时，先生为何并未提到过此事？”
“情况不同了，”吕不韦垂下眼睑，肃然道“先前长平之战无人想到会打到那般境地，便是我也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作战，没想到会成了不死不休的结局。”
“而有长平战役在先，赵国民众对秦仇恨至致，若是秦军当真来攻，其满心仇恨，自是群起而抗，赵王已经得罪狠了秦国也不差再多一点触怒陛下之处，所以某以为，赵王很可能通过伤害公子的方式来激励士气。”
也就是杀他祭旗。
异人单手成拳头，表情却没有太多惊讶，他双目灼灼并不慌张“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我们要怎么做？虽然我长久不曾出门，但是这府邸周围应当遍是赵国的眼线吧？”
吕不韦神秘一笑“公子，如今我们看透了赵国的打算，我们便是暗，赵王在明。”
“赵王想要用归秦之计稳住公子，当然不可能想到公子在现在想要逃跑，我们在奇。”
兵法中很重要的一招叫做出奇制胜。
什么叫“奇”？别人想不到的就是奇，那要别人怎么想不到？就是颠覆认知。
譬如直肠子玩心眼，譬如老实人说谎话。
譬如耿直BOY赵王对着狡诈如狐的昭襄王玩心眼。
譬如在赵王以为他绝对不会逃的环境下出逃。
那什么是一个人绝对不会做的事情？那就是这样事情已经仅在面前唾手可得，而这个人却刻意去绕一个圈再得到它。
自由，于异人而言，就是这样东西。
但想要出逃还得从长计议。
短时间内异人还走不了，一方面是赵姬还怀有生孕不好挪动，另一方面也是如今赵王没到完全放心的时候，他们必须静候时机。
异人这边还要继续和赵王周旋做出期待模样，而吕不韦也需要趁着这段时间上下游走谋划一番，逃走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
赵王绝不会给异人第二次机会。
数日后，吕宅爆发出了一场巨大到这个街巷几乎人尽皆知的争吵，这家的男主人竟然忽而带回了一个身怀六甲即将待产的女人，据说这个女人出身不干不净，他却同其妻说要正式纳她做妾，吕夫人当即表示反对。
按照如今的社会常态，纳妾只能发生在良籍之上，也就是譬如赵姬那样的正常人家出身的女子才能做家里的妾，而如果是奴婢或者是娼妓一流虽然称为妾，但是她们是不会经过一个正规流程，在户籍上更是只能属于奴婢一流可以随意买卖欺辱。
吕不韦带回来的女人便是贱籍，但男人就像是被迷了心智一般要将人纳入家中。吕不韦如今的举动将吕夫人气得不轻，连着许多日不允许吕不韦归家，吕不韦便在外头另外寻了一处宅院。大量的药物补品，和孩子的吃食用具被送入宅院，女子虽还未入籍，却已经做出了衣服宠妾灭妻姿态。
这事惹得赵国旁人嗤笑其果真商籍鄙陋，但嘲笑归嘲笑，围观看戏的还是一个都没拉下，甚至还有人怂恿支招，面上都一派【都是男人，我懂】的模样。
如此情状自也惹得吕夫人气怒，吕夫人当下也顾不上面子，接连进出秦公子异人宅院，便是希望公子异人能够说服丈夫。
秦公子无奈，召请二人频繁入府，在公子异人的劝和之下，吕不韦稍有收敛之姿，但夫妻二人还是有貌合神离之态。
这世界什么消息传得最快？当然是八卦，而八卦中的战斗机就桃色八卦，于是这事很快便是赵王也有所耳闻，在会面之时还向异人求证。
异人能怎么样？异人也很无奈啊，但他当然不能拆自家先生的台，只能苦笑。
赵王：寡人懂了！！
于是满城皆知——
卫国来的商人吕不韦，收了个揣了个崽的二房，因此后院失火，甚至还闹到了他学生出面说和的地步。
啧啧啧！当真是鄙陋娃遇到了鄙陋妈，鄙陋到家啦！

第164章 战国风云（17）
满城风雨之间，时光轮转进入了冬日，岁末，赵姬终于发动。
她这胎坐得很稳当，春日显怀，冬日生产，这孩子硬生生在赵姬肚子里待满了十个月才有了瓜熟蒂落的迹象。
这着实难得，头胎通常都会早产，所以赵姬也提早做好了准备。结果等啊等，等了足足两个月，从恐慌等到淡定，一直到在遛弯腹胀痛有垂坠感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紧张的情绪在了。
甚至有些盼着这一日快些到来，好早点卸货。
就连被请到异人宅邸的卫国产婆都表示赵姬当真是她见过最沉稳的产妇了，赵姬甚至还在见红之初还头脑清醒镇定自若地吩咐他们去寻吕夫人。
与之相对应的，异人便是她见过最为焦躁的准爸爸。
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人念念不忘感情最深的就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于异人来说自然也不例外。
赵姬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赵姬腹中的孩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赵姬对他的意义也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陪他度过了在异国他乡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赵姬怀上身孕这件事更是他重压生活中的唯一一抹亮色，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和奋斗的目标。
种种感情叠加，异人对于一身血被送入产房的赵姬充满了惶恐和担忧，他甚至不顾仪态地抓住了匆匆而来的吕不韦的袖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先生！”赢异人在此时表现出了少见的脆弱和不知所措。
吕不韦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以示安抚，并且给自己的妻子使眼色。吕夫人点头，旋即转身入了产房。
这是他们事先就已经说好的。赵姬的孩子实在是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吕不韦必须要保证这其中不会有人为造成的闪失。
在这点上，他能全然信赖的只有自己的妻子。
此时的产房还没有如后世般被附加上各种负面定语，但也是寻常人不愿意靠近的地方，普通人家的产房甚至不会设在家中。此时的流行做法是在路边搭一个棚子，铺上稻草，孩子就生在稻草上，所以“落草”二字也就有了婴儿出生的含义。
若非是血脉亲人，就算是女人也很少会进另一个女人的产房。所以在看到吕夫人入了产房后，赵姬立刻露出了几分错愕，随后便被感动到了，向吕夫人伸出了手。
此时，吕夫人却半点没有理会赵姬伸出来想要求安慰的小手，她四下里扫视了一番，立刻皱了眉让人赶紧将室内的炭盆挪开，放到距离床榻更远的位置，又开了一点小窗，以屏风挡住了直冲入内的寒风，使得室内的气温下降到了让人觉得寒凉却不至于觉得寒冷的程度。
另外，她还让人将一脸懵逼的赵姬扶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厚厚的被褥，让她用坐着的姿势生产。此时赵姬正处于宫缩的停歇时间，整个人也较为轻松，在仆佣不赞同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了吕夫人。
然后，她又在吕夫人的吩咐下吃下了两个鸡子，一小碗盖着炖肉的米饭，接下来几乎她每隔几次阵痛的间隙都要被吕夫人塞点东西吃，有时是一小碗排骨汤，有时是甜汤，量都不大，将将垫个底，但就算如此累积起来也颇为可观了。
后来赵姬都无奈地抱着肚子开玩笑道：“阿姐，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这鼓鼓囊囊的肚子里头是吃食还是孩子了。”
吕夫人微微一笑，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果干：“说的什么傻话，当然是孩子！你才吃了多少？不过若是你觉得吃得撑了那不妨站起来动动，也消消食，给你孩儿空出些空来。”说着，她还让人给正鼓着腮帮子咀嚼的赵姬披上斗篷，搀扶着在屋内行走。
虽然众人表现得轻松，但实际上赵姬的情况并不算好，从见红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日了，阵痛发作得越来越密集频繁，宫口也已经打开，但是赵姬就是没有要生产的样子。
吕夫人和产婆交换了下视线，吕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在赵姬遛弯的时候悄悄地走了出去。
“怎么样？”产房外等候的异人见产婆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因为没有听到里头的动静，现在异人倒是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但他却得到了在他意料之外的回答，产婆说，“孩子下不来，要是再过一个时辰还是如此，便要下催产药了。”
异人闻言呼吸一窒，又听产婆说：“公子还是做好准备吧。”说罢，她没等到异人说些什么，就转身又入了室内，徒留下两个男人在外头胆战心惊。
准备？什么准备？自然是保大还是保小的准备。
可是异人完全不明白，他瘫软在坐榻之上不住捶头，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赵姬这胎非常稳健，孩儿活泼好动，还是足月生，一切都很顺利，怎么会难产呢？
事实上，足月于胎儿是好事，但是对母亲来说则未必。孩子在母亲肚子里呆得越久，长得就会越大，等到生产时自然会成为母亲的负担。吕不韦见多识广隐约知道些，但他侧目看了面色煞白的异人，最后什么都没说。
保孩子，那就是下猛药或者剖腹取子；保大人，那么产婆就会有特殊的手法将孩子自体内「压」出，但这样的手段会伤到孩子的头颅，最后出生的定然是死婴。但如果不尽快做决定，最大的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决定没有人能够帮助异人下，就算吕不韦是他的先生也一样。
好在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还不需要异人下最后的决定。亦是在此时，产房内出来了一个女婢，她小步快走冲向吕不韦，“吕先生，吕夫人请你快些将小公子带来。”
“小公子？”吕不韦愕然。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会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把孩子带来，但看了看六神无主的异人，又看了看一片忙碌的产房，吕不韦没有多问，他点头表示知道后同异人说了声，便派人快马而去，将正在书院念书的吕安接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吕安风尘仆仆地抵达，他虽被侍人包在了裘皮内，但在冬天骑马也不是个好体验，入府的时候，小孩鼻子小脸都已经冻得通红，尽管如此他还是仪态得当，丝毫没出差错。
吕不韦一边让小孩入了暖房暂歇，一边派人去告诉吕夫人。在等待吕夫人指示的间隙，吕安已经知晓了如今面临的情况，但父子二人面面相觑，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吕安的确很关心正在生娃娃的赵姬，但是母亲让他来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帮赵姬生娃娃呀？
异人脑中倒是有一个猜测，他看了看被包得圆滚滚的小男娃，抬抬手让人送来热汤给他洗手洗脸，又点燃火盆给他取暖，随后各色点心茶点接连送上。
吕安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刚刚喝完了一碗甜汤觉得暖和了许多，将碗送回去正要道谢，就见仆佣快手快脚给他又添了一碗。吕小安勉强喝完了第二碗，客客气气和人说不要了，却见那仆佣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又倒了第三碗。
吕安：……
吕安苦着脸，看着手上的甜汤，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吕不韦看着桌上大量的甜汤饮品，又看看应是得了指令的仆从们略有所悟。
什么都不知道的吕小安看看甜汤，然后抬头左看看，父亲正看着他，右看看，父亲的上司也看着他。吕安头上虽然冒出了一个问号，但还是很乖很乖地一点点将甜汤塞下了肚子。但等他喝完之后却发现别人看他的眼神更加灼热了。
这些大人是怎么回事！？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啦！QAQ
时间在焦灼的气氛中一点点过去，月娘替代日轮照在天际之中，公子异人的宅院内灯火通明，从产房端出的盆盆血水、赵姬已经按捺不住的痛呼无一不是表明情况已经进入危急时刻。
夜里，吕夫人让人端进去了两个火盆提高产房温度，却另外开了两扇用屏风遮挡的小窗换气，也让寒意不停地刺激赵姬的神经使她不至于昏睡过去。
产婆出入数次，催产药已经喝下了两碗，但孩子就是不出来。以产房内众人的经验来看，这一点太不正常了。
宫口已开五指，羊水已破，产婆将手伸入可以感觉到强烈的挤压感，论理这都是要生产的征兆，偏偏胎儿就是稳如泰山，硬是待在赵姬的腹中不愿出来。她们想过胎儿横生倒产，也想过盘肠产，愣是没想到孩子没有半点动静不愿意出来这一情况。之前所有做好的预案和准备在此时全无用武之地。
吕夫人愣是在这隆冬腊月中热出了满头大汗，两个产婆轮流歇息，赵姬更是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她的体力在这日中大量消耗，若非她善舞，体质好，又有吕夫人数次投喂以高热量高糖分的食物，根本撑不到现在。
见赵姬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吕夫人一咬牙让人准备热水给赵姬擦身，又换了一身干爽衣物，长发更是编成辫子扎好。赵姬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她虚弱地眨了眨眼睛，被这样一理确实是舒服了许多，然后她就被人架着站了起来。
准确的说，她只是保持站姿，她已经没有力气靠自己站立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候吕夫人还让人扶着她不停蹲站，并且让人在她背后抱住她，以臂力一点点压着她的肚子。
这实在太痛苦了，就算是小时候练舞开胯拉韧带都没有这么痛过，赵姬这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头掉，她抖了抖嘴唇，只能吐出一个气音：“疼……”
她这一说便宛若开闸一般，屋内一个一直伺候她的女婢也嘤嘤哭泣了起来，由她带动，产房内顿时愁云惨淡一片。吕夫人见状不妙，赶紧让人将那女婢带出去。
里头一哭，外头的男人们立刻就听到了，异人立刻站起，试图向内张望，当然他理所当然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候见女婢出来，异人立刻上前询问。女婢贴身服侍赵姬多日，又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早就吓坏了，当下就将里头情形一说，刚说到赵姬疼哭了，产婆就满脸严肃地走了出来，她直直走向异人，问出了异人此时绝对不想听到的一个问题——大还是小。
异人感觉自己的心肝肺脏全数纠成了一团，他猛烈地呼吸着冷冬寒凉的空气，却感觉自己的心比这空气还要冷。
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终于还是躲不过去了。
吕不韦悄然后退几步，站到了一个角落里。异人并未察觉到这一点，他感觉这庭院内只留下了他一人，就连这天空也像是感觉到了他此时的心情一般被乌云遮蔽。异人昂首看天，嘴唇抖了一抖。
他知道，此时他应该说出的那个答案。
毫无疑问，选择孩子对他而言更加有利，他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来证明他的生育能力，这一点对于王朝的稳定至关重要，甚至很有可能会成为父亲选择继承人的一个重要参考项目。
而这个女人，出身低微，母族不过是邯郸的一户寻常人家，她还见证了他所有的狼狈和卑微，本身甚至是他妥协和讨好的产物，她的存在不停地提醒他——你曾经堕落到需要去讨好一个小国的商人，并且是依靠着这一层关系才走到了现在。
但也是这个女人，亲身试险，每一口他尝过的食物必定有她尝试在先。她为他缝补衣裳，为他研墨，陪他聊天，陪他一起给他们的孩子讲故事。
要放弃这个女人，异人实在舍不得。
但是，保下女人就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孩子。
那个只有在听他说故事时候才安静的孩子，会用小手小脚隔着赵姬肚皮回应他的孩子，那个他在脑中描绘了无数次面容的孩子。
他曾经和赵姬一起，在竹简上写下了许多寓意美好的名，一半是男儿的，一半是女儿的。因为着实抉择不出哪个更好，他们还开玩笑到时候就让孩子抽签，抽中哪个便是哪个。
他也曾经和赵姬一起，想象过他们一家三口日后的生活，他甚至对赵姬许诺会带着他们去秦国的名山大川浏览。
在他对于未来的许多遐想中，一直都有妻子二人的存在，但现在他却必须在其中择选一个。
一个是妻，一个是儿。
这个决定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折磨。
异人知道自己该做怎么样的选择，他也知道吕不韦期待从他口中听到的是怎样的答案。
在这个时代，君择臣，臣亦择君，他很清楚自己做出的决定一定会让吕不韦感觉到失望，也有可能因为他的决定，他会失去一些原本只差临门一脚的东西。
但他抖了抖唇，一点一点说出了一个气音。
产婆神色不动，她点点头便又进了产房，几乎异人下决定之时，沉沉乌云遮天蔽日，盖住了郎朗月色和明亮繁星，就如同男人现在的心情一般。
他全身虚软，跌坐在塌上，痛苦抱头。吕不韦没有去安慰他，事实上他其实没有听到异人的回答，但他觉得异人的回答肯定是保孩子。
他抱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吕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产房内情况和他想的却大为不同，被架着站立的赵姬愕然看着产婆从箱子里头拿出了一个类似于擀面杖一样的东西，她努力将视线聚焦，等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爆发出了一声尖啸，“不——”
产婆停下脚步，有些犹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吕夫人，得到眼神示意后她才停下了脚步。赵姬也立刻看向了吕夫人，连连摇头，“阿姐……不要。”
吕夫人叹了口气，“夫人，真的没有办法了。”
“不！我可以感觉到他很好。”赵姬勉强空出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腹部，“他真的很好，他还活着，你们不能！”
“求求你，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把他生下来。”赵姬语无伦次，“他是我儿，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他！”
吕夫人沉默了，赵姬冲她伸出手，“阿姐，你应该知道我的选择，对吗？”
她冰凉的手被另一人轻轻握住，吕夫人有些无奈，“夫人，你或许和他没有缘分……养好了身子，你还能有下一个。”
“可他就在这儿！”赵姬捏住了她的手，在这一刻这位母亲仿佛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竟是将吕夫人的手握得生疼，“我不管有没有缘分，他就是我的孩儿。阿姐，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办法的是不是？我不要下一个，我就要他。他是不一样的。”
赵姬喃喃道：“他是不一样的，他是，他是我的延续，是我的希望，就算有下一个，那也不是他了。”
吕夫人沉默了下，轻声道：“夫人，您真的想好了？现在的情况是孩子还在体内，如果要保住这个孩子，唯一的法子便是剖腹了……而如果剖腹，您……”
“必死无疑。”
赵姬的手颤抖了下，她闭上了眼睛，一串串泪珠从眼角簌簌滑落。当她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充满了坚定，她扯出了一个微笑，“做吧。”
“我已经知晓了公子的选择。”她看了眼产婆手上的工具，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也有些甜蜜的笑容，“但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想要保住孩子。”赵姬的手轻柔地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吕夫人静静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示意众人将她放下躺平。只是这个从站姿换成坐姿的简单动作就让赵姬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但她却笑了。
她隐约听到了吕夫人让人去通知异人她的决定，也听到了产婆重新开箱之声，仿佛还听到了金戈之声。
赵姬的身边被点上了若干盏灯烛，灯光就如同星光一般簇拥在她的身边，她现在心情很平静，哪怕过一会她就会被硬生生地剖腹取子，她的心情也很平静。
她甚至唱起了一曲歌谣，这首歌谣是赵国的民间小调，她现在气息短促，哼得断断续续，她似乎还听到了异人的哽咽之声，但她知道那不可能，因为男人是不被允许靠近产房的，就算她的公子想要来见她也会被人拦阻。
赵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过一会儿她的孩子就要从这里出来，而当她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可能看不到那一幕了。
真可惜啊，她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也永远无法得知她的孩儿究竟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公子多一些。也无法让她的孩子听到她唱歌了，其实她唱歌真的挺好听的，公子夸过她好几回。
赵姬感觉到自己身边坐下了一个人，是吕夫人，她露出了一抹笑，“阿姊。”
“夫人！”吕夫人轻叹一口气，“公子并不想要你这样做。”
赵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露出一抹静谧的笑容，她的容颜一贯艳丽，但如今却笑得很是柔和，“是我对不住公子。”
异人在她和孩子之间选择了她，而赵姬却在异人和孩子之间选择了孩子。
于孩子，她无愧，却确实对不起异人。
“可是对我来说，这个孩子是不一样的，他是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赵姬道，“我太想要一个……可以证明我存在的存在了。”
“是不是特别自私？”赵姬笑，“但是我确实想要一个能够记住我名字的存在。”
“不是公子的姬妾，不是赵家女，不是赵姬，而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不可能被替代的存在。”
吕夫人摇了摇头，她轻轻拍了拍赵姬的手腕，什么都没说，她看见对方双目在她面上竭力对焦，“阿姊，我求你一件事。”
“夫人说便是了，何必谈求。”
赵姬微微摇头，“不，我必须用求。”
“公子归国之后定然会大富大贵，妻妾成群，他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我儿占长却不占嫡，我请夫人看护住我儿，莫要让他被人怂恿去争位，白白当了别人的棋子。”
吕夫人愕然，就见赵姬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道，“也请夫人在未来一定要告诉我儿，他的母亲对他的诞生充满期待，对于以命换命毫无怨言，他是在我和他父亲期待中诞生的。”
“我不求他飞黄腾达，只求他平安快乐。”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求阿姊，定然要……”
“妾知道了！”吕夫人叹了口气，“萱夫人放心。”
忽而被人道出本名的赵萱一愕，随后便展颜而笑，“多谢阿姊。”
赵姬没有去问吕夫人何以知晓她的名字，但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极其快乐了。就在人生中的最后一日，她忽而感觉到了以前被她忽略的许许多多。
她其实并非是一无所有。
其实真的足够了。
赵姬闭上了双眸，她可以感觉到吕夫人缓缓起身，将她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她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锐器碰撞之音。
她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但此时她心情却极其平静。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忽而一声冬雷炸响，赵姬一惊，忽而感觉腹中一痛，许是因为受惊，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垂坠之感。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胎儿下滑之态。
这……这是怎么回事？
密切关注她的产婆比她早一步弄清楚了怎么回事，一个产婆当下便将手中器具随手一扔，将赵姬扶抱起，欣喜地说道：“这是孩子要生了，快些来扶着！”
产婆一边帮助赵姬保持坐姿，一边给她鼓劲，“小公子一定是不忍心让母亲受苦，绝对是个孝顺孩儿，夫人你再使使劲，莫要让小公子的努力白费！”
产房内的动静传到了外头，几个男人当下再次被惊动，原本泪流不止的异人猛然抬头，“怎么回事？”
稍冷静些的吕不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似乎是夫人又发动了。”
异人一愣，却仿佛在黑暗中抓到了一线希望般猛然抬头看向了产房，随后脱口而出便是一串秦文，他以老秦人的祝词开始祈祷。
方才的死寂被这峰回路转所打破，众人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方才被赶出来的女婢立刻撒腿跑到了产房门口，她不敢进去，便在门口干起了递水传物的活计。
吕安跟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一幕，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挪到了天空中，方才一声响雷后他原以为会下雨，但是天上的乌云却好像散了开来，渐渐变薄了。
今天的月亮是小小的一轮，光芒不大，因此映衬得星星很多，特别好看，他其实想要让父亲一起抬头看看，但……
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大人们，乖巧懂事的吕小安知道大人们现在很忙，于是没有打搅他们。
就在小孩儿一个人看着天空之时忽然间看到天机星环绕的中心那颗星星好像亮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男人的轻叹。
吕安还来不及奇怪，就被产房的一声啼哭声吸吸引了注意力。
公元前259年，在赵国都城邯郸，一个婴儿踩着新一年的来临呱呱落地。

第165章 战国风云（18）
稚儿在新年第一天降生无疑是个好兆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份祥瑞，尤其赵姬生下的是个白白胖胖的足月孩儿。这个折磨了他母亲一整日的孩子非常健壮，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力，两个产婆合力才将他妥帖地包入了襁褓之中。
孩子刚刚出生时候的模样其实挺丑的，但显然这个元月一日出生的婴孩有些与众不同，可能是因为他实际在产道挤压的时间不长的缘故，小孩的皮肤看起来还挺白皙的，只是微微发皱，完全称得上白白胖胖。
足月的孩子头发眉毛都已经长成，连睫毛都已经长好，虽然眼睛还睁不大，但从轮廓来看定然是个浓眉大眼长睫毛的俊俏郎君。
——以上均是异人的傻爸爸滤镜。
在凑热闹的吕安看来，这个弟弟，真的……嗯，还好不是自家的，否则他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弟弟呀！这和他想象中的弟弟完全不一样的。
头发的确很长，但是现在全都黏在头皮上，看起来脏脏的。
皮肤是很白，所以身上的血迹就更加明显啦！
至于眼睛……其实吕小安觉得他的眼睛有一点点斜，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肯定是斜哒！
……其实好丑的。
吕安默默抬头看了眼跟着一起夸奖这小孩长得好的父亲，小小叹了口气。
阿父，你不诚实……
不过聪明的吕安知道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戳破父亲的谎话，从小就知道要保护老父亲面子的好孩子放弃了围观弟弟，而是哒哒哒跑到产房门口探头探脑。
阿娘什么时候出来呀？安儿想要睡觉啦。
不过很可惜，吕夫人短时间内出不来。
虽然最后赵姬实际生产的过程很顺利也很快速，但孩子到底体量太大，赵姬又是头胎，难免撕裂。她之前又喝了好几碗催产药，这种药物的主要成分有活血祛瘀的效果，现在便发生了出血难止的情况，情势非常危急。
吕夫人一直从夜色沉沉忙到雄鸡破晓，才一脸疲色地从内走出。而因为赵姬一直在抢救的缘故，刚出生的小公子直到出生半天后才吃上第一口母乳。
并不是吕不韦没有想到找靠谱的乳娘来，而是这位小公子在出生后硬是憋着一口奶也不吃，就像是在用自己的态度给母亲鼓劲一样。这可把异人给感动坏了，当下让人传话给了赵姬。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儿子不认旁的乳母这个原因，担心孩子饿坏的赵姬硬是在极度的疲惫中挺到了天亮。等看到皱巴巴的儿子一被她抱住就埋头狠狠地吸吮时，赵姬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这一松懈，她就保持着奶孩子的姿势昏睡了过去。
她是真的太累了。
累坏的不止是她，还有吕夫人，等到街道解禁可以出门后，她刚一坐上自家牛车就禁不住眼皮打战。
“可莫要睡。”吕不韦轻轻拍了拍她，“现在睡了，等下下车遇风了容易着凉。”
“我知。”吕夫人以手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之色。
见她的眼皮一直在不停打架，吕不韦忙同她聊天逗趣，“说起来，我童子尿都存好了，还一直在等你的指示呢。结果你那儿的消息迟迟不来，咱们安儿那么努力的成果竟是没用上。”
吕夫人的一个哈欠刚好打到一半，闻听此言，另一半哈欠被她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什，什么童子尿”
吕不韦此时的视线正落在学着母亲模样打哈欠的儿子身上，他一边纠正孩子学人的坏习惯，一边漫不经心道：“你让我把安儿带过去不就是为了童子尿吗？我和公子可哄着安儿喝下了不少东西。”
吕夫人这下什么睡意都没有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万万想不到自家夫君的想法竟如此奇怪，她只是让他将孩子带过来，居然能够引申到童子尿上头。
安儿那时候在荀先生那儿，如果需要童子尿的话，她随便找个幼儿不就成了，何必要大老远地去把儿子接过来？就算儿子天赋异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那她就更不会等到赵姬情况不妙的时候再去找安儿了，而是从一开始就让安儿陪在边上等着了。
“不是因为这个？”吕不韦闻言愕然，他左看看媳妇哭笑不得的脸，右看看儿子皱着小眉头一幅似懂非懂但在努力思考的模样，就在儿子似乎就要发现父亲做下的乌龙事的当口，吕不韦老脸一红，干咳一声，立刻甩锅，“是公子先这般想的。”
没错，他是被误导的！
先秦时代巫卜之术盛行，神鬼之事更是寻常，有些比较相信的人家就连出门先跨哪只脚都要占卜一下。吕家这方面已经是非常不讲究了，主要是因为吕家老一辈学习儒家，儒家不喜神鬼之说，而到了吕不韦这儿因他常年左右奔走，于各国之间来去，见多而识广，且各地神鬼传说多有冲突矛盾之处，故事听多看多了他也就不那么相信了。
但也只是不那么信，这种环境氛围带给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吕不韦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要不然异人明明什么都没说，他咋就能GET到人家的意思呢。
吕夫人忍了忍，又忍了忍，还是没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小声问道：“那你原来觉得我会如何用那童子尿？”
吕不韦不言，吕夫人戳他一下，又戳一下，吕不韦实在扛不过，声若蚊呐，“譬如洒在产房门口让众鬼不得入，或者给新儿洗浴时候加一点什么的……不是说童子尿阳气足，小公子一直生不下来就是因为夜里阴气重吗……”
要不然妻子指名要安儿来作甚？
吕夫人看了看羞窘的丈夫，又看了看歪着头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一切的儿子，表情极其复杂。
她以前还奇怪过儿子哪来的乱七八糟想法，现在好像是找到了根由。
显然，吕不韦也知道自己想法有些荒谬，他干咳一声，强硬地转开话题，“夫人是怎么劝说赵姬的？我得知公子想要保大去小之时着实是捏了一把冷汗。”
“我没劝她。”吕夫人想到赵姬的一番话沉默了下，方才的笑意也淡了八九分，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吕安搂到了怀中，“是她说服了我。”
同样都是母亲，若是她怕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在赵姬求她的时候，吕夫人当真是没有一点反驳之力。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吕不韦见妻子神色怅然，便也没有继续发问。
牛车一路安静行驶抵达吕宅，一家人各自安歇。
不过关于吕夫人为什么要叫吕安来的谜底在三朝礼的时候才终于揭晓。
中国传统文化对于三这个数字也有一定的执念，人生的重要大事多半都和三有关，其中就包括生子的第三日，这一日父母要为孩子举行盛大的三朝礼。
在这一日，娘家人会送来诸多礼物，同时会请人为幼儿行“落脐炙囱”礼，这种礼仪主要是将脐带处理干净，并且拿药材轻轻熏烤孩子的头顶部位，寓意孩子从孕期跨入婴幼儿时期，然后再将孩子清洗干净，拜祭祖先，告知家族有了新的一代。
三朝礼是喜礼，通常开门迎客，路过的人个个都能来讨上一杯水酒喝。不过因为异人身份特殊，为保险起见他宁可办得寒酸些，也不敢真的开门迎客，于是他只邀请了吕不韦一家。
不过听闻消息的赵王以及平原君、平阳君等人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赵姬的母家也不例外，按照礼仪送来了可供孩子穿着一年的衣裳，料子都还不错，显然也是精心准备过的。
不过这次礼仪赵姬并没有出面，她虽是顺产，但也是吃足了苦头，寻常妇人生产后三日已经能够起来待客，但她完全不行。这一点异人也不介意，直言大家都是自己人，让她歇息着便是。
吕安有些担心赵姬，便缠着母亲带他去看看，当然，用的是看弟弟作为借口。吕小安可聪明了，他知道提议去看赵姬一定不会被允许，所以拿了弟弟做挡箭牌，他已经打听过了，弟弟就在赵姬身边。
果然，一说去看弟弟，异人就同意了。吕安恭恭敬敬行礼告退，然后在众人迷之欣慰的目光中跟在侍人之后进了产房。
赵姬本坐在床边借着冬日薄薄日光缝制衣裳，见吕安进来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忙招手让他过来。待到吕小安靠近，赵姬便一把握住了吕安的小手道：“我听人说了，那日多亏了小郎君啦！”
吕安一愣，疑惑地歪头看她，“安儿什么都没做啊。”一产婆正在给小婴儿换襁褓，见状便答道：“小公子那时候害怕出生，多亏小郎君给小公子展示了一番这尘世间的快乐之处，小公子才愿意出来的哦。”
产婆说的是一种地方习俗，有些人家的妇人难产，便有说法是小孩觉得这家人家环境不太好，生怕生出来吃苦，所以会迟迟不愿意出来，所以就有人会特地请来同龄孩子到家中大吃大喝玩玩闹闹，小孩就会觉得当这家人家的孩子也挺开心的，就愿意出来了。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在主家面前说的，否则岂不是指责主家家里头太穷。
吕安恍然，看着猛力挣扎却还是被产婆稳稳塞进襁褓中的小孩表情复杂，他觉得自己可能……骗了这个小孩。
其实，那天他一点也不开心，又困又累不说，各种甜汤还喝到肚子痛，他只不过是不好意思拒绝看起来特别殷勤的大人们才勉强喝下去的。
其实，其实吕小安喜欢吃咸的。
但是这个傻乎乎的弟弟相信了呀！因为相信他所以才生下来。要是以后他觉得自己骗了他可怎么办哟？要是他不喜欢吃甜食又要怎么办？
其实，当小孩子真没那么好，这个弟弟根本没看到当小孩有多可怜，不能和阿母一起睡，还要被阿父打屁股……更重要的是，当大人们说不过小孩的时候就会喝令他们去面壁，特别不讲道理。
吕安觉得……他大概是做了骗弟弟生出来的帮凶！
“大人们真是太狡猾了！”吕安对着他师兄说道，“如果他们早点和我说，我就会给小弟弟演示一下什么才是小朋友的真正生活。”
“嗯，譬如？”尉师兄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听小师弟对他抱怨。
“比如安儿洗白白时候也不能自己洗，要被师兄拿着澡石搓搓搓，搓完了还要把他一整个包在大帕子里头丢到塌上，要一点一点钻出来才行！”
“特别可怜！”
尉缭看书的动作一顿，他挑眉看去，就看到被包成一团在塌上拱的小师弟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被包成一团，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也曾经温柔对待过这个小师弟，但最后不得不收拾满屋子水的尉师兄缓缓放下了手中竹卷。塌上的那一团见状立刻觉得不妙，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说道：“不过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比如刚刚被包成团团的小宝宝很快就会被放开并且还有糖吃？”
尉缭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被修理了一顿之后，穿好衣服重新恢复小朋友尊严的吕安端正坐着让师兄给他擦头发，他特别认真地问道：“所以，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安儿是不是骗了弟弟呀？”
“你既是无意，又谈何为骗？”尉缭漫不经心道，“所见即所得，不深思不细想，是他之过，与你何干？”
吕安震惊了，师兄呀师兄，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哟！！
虽然在修习儒家，但实际上出身兵家满脑子「事贵应机，兵不厌诈」的尉师兄面不改色地将话圆了回来，拯救了自己在师弟心中摇摇欲坠的形象，“你若是觉得对不住他，日后待他好些就是了。”
吕安觉得非常有道理，于是思考再三，在下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就将自己千辛万苦省下来的一小块蜜块喂到弟弟嘴边，不过即将塞进去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嘎嘣一下咬下了一大半，并且一边嘀咕，“弟弟嘴巴小吃不了那么多”一边趁着弟弟张嘴塞了进去。
旁观众人：“……”

第166章 战国风云（19）
吕安对于弟弟的爱护非常有效，姑且不论刚刚被命名为政的小孩儿怎么看待这个哥哥，起码赵姬和异人是喜欢他喜欢的厉害，还特地给他打包了些糕点糖果带走。
这些东西大多旁人此前送来的贺礼，都是各家的拿手点心，在外头想买都买不到。赵姬现在不能吃这些不好克化的食物，就算是冬天，糕点也耐不得放，异人便干脆送给了看起来很能吃的吕小安。
不知道被人定义为很能吃的吕安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糕点眼睛都在发光，但是最吸引他注意的还是赵姬做主送了他一罐柘浆，这是南边楚国的特产，是属于国礼层次的产品，价比黄金。送礼的人也是非常大方了，但更大方的是异人夫妇，居然就这么大手一挥送给吕安啦。
对于吕不韦夫妇的推拒，异人非常豪爽得拍板定下了。
虽然口中不说，但异人认为吕家一家都是他们的恩人 。如果没有先生的教导，他哪有可能走到今日，而赵姬在生产时候吕夫人有多尽心尽力赵姬同仆佣也同他说了，如果没有吕夫人看顾着赵姬这条命都未必能捡回来，异人对此非常感激。至于吕安那更是不提，毕竟是招福娃，还给他招来了个大胖小子。
异人现在爱屋及乌，对于吕家的好感度简直要爆棚，他在一家人离开的时候还顺手塞了一袋子稻米过去，说是给吕小安熬米汤喝。
米汤这东西养人，只是北方难得，别看这袋子米不多，若是前两年放到外面都能换上一匹驴子了，现在是不行了，赵国现在商品经济濒临崩溃，昂贵却量少的米在这里完全卖不出去，大家都宁可用同样的钱换更多的粟米回来。
市场没有需求商户当然也不会采购，这袋子米应当也是楚国那边送来的年礼。吕不韦大概心中有数，面上谢绝异人再送，便带着妻儿上了牛车。
虽说吕不韦拒绝，但异人还是送出了门，他看到吕安被吕不韦抱上牛车忽而轻声说道“先生乘坐马车之日想来不会再远了。”
吕不韦微微一愣，他拱手揖曰：“臣谢公子吉言。”
师生二人相视一眼，自有默契在。
吕安的稳重端庄没保持多久，刚到家他就缠着阿母要吃吃看这昂贵的柘浆，吕夫人当然不会拒绝儿子，不过为了儿子的小米牙齿着想，她只给儿子取了一勺兑水喝，并且坚定的拒绝了儿子将柘浆带去学院和师兄们分享的要求——从儿子连一块蜜块都只舍得分一点点给小公子吃来看，她觉得这些柘浆最后一定只会进儿子肚子。
震惊！
母亲您怎么可以不相信我！窝才不会那么做呢！吕夫人微笑着将儿子扒着柘浆坛子的小手一点点挪开。
在吃这一点上，她一点都不相信儿子，不但不信，隔日她就将儿子塞上了去上学的牛车。
哎，别说，儿子这存在，不在家怪想念的，但是在家时间久了还真是有些嫌弃呢，不过在儿子的软磨硬泡下，吕夫人给他带上一些稻米去荀卿那儿，这些稻米里头有一些是公子异人赏赐，也有一些是吕老太爷从卫国送来的。
卫国所在也是黄河以北，理论来说此处并不适宜种植水稻，不过吕安之前在家里头搞了一个修整冷田的实验，将这部分田地围了起来放水种植水稻。
这些土地主要是因为种植频率太高耗尽了养料，然而在蓄水暴晒一段时间后，水底很快就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水藻，虽然还不至于立刻从冷田成为暖田的程度，但土壤的状况肉眼可见得开始转好。
另一方面，用普通施肥方法温养土地的效果亦是见了成效，吕老太爷头脑活络，他让人用极其廉价的价格购买了秦国不少地方的贫瘠土地，然后在当地用同样的方法开始治理。
秦国的土地管理比其余诸国要更为严格，但此前为了供应秦军数十万人的粮草，秦国国内的经济条件也在崩盘边缘。就算秦国再不喜欢商人，但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妥协讨好这些能够帮忙供应粮草的群体。
加上在秦国还有吕不韦这一层谈不上特别有面子，好歹也能说几句话的关系在，这一收购进行得非常顺利。
吕老太爷其实还有些感到扼腕的。
吕家的流动资金大半都被吕不韦调动各方走动去了，他手上能动用的金钱不多，若非如此他就可以趁着这次千载良机在秦国多购买一些中上等田了。
但吕不韦却劝慰父亲买些劣等田也没事，不打眼。
老秦人特别记仇，现在你趁火打劫，他们只能微笑以待，等到老秦人这一口气喘回来了定然会想法子整治你。
秦国法律严苛，外乡人到了当地就算再适应也难免有个松懈的时候，届时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如现在低调行事，先刷个好感度再说。
吕老太爷思考了下表示理解，然后挥挥手表示机会实在难得放过了太不舍的，于是将自己的棺材本掏了出来又买了一批劣等田。
吕不韦还能怎么办？他当然之后动用了当年在秦国埋下的关系网多方照顾啊。
秦国鼓励农耕，而且秦国的农具有不少已经实现了从青铜制到铁制的转换，如此环境下要整治当地土壤比起卫国反而要更为方便。
不过缺点是秦国在土地所有权上承认私有，但是秦国对于土地退化以及农耕亩产量的关注度以及掌控欲非常高。
虽说是你家的地，但是随便种种或者放着不种那也是不行的。
哪怕吕家购买的是劣等田，其中还有不少是产量微乎其微的田地，但在交接时候也明明白白写清楚了单位产量。当地负责来公证的小吏一听说吕家人买了地什么都不干就打算围起来蓄放水，两道浓眉立刻就打了结，一日后吕家负责采购的掌柜就被找过去谈心了。
在得知吕家这般做是为了养地，并且吕家的掌柜取出了一整套的工作笔记证明他们是有计划有谋算有把握的之后，这一事件立刻被层层上告，最后在五日后抵达了昭襄王的桌案上。
这在别的国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在秦国无论是政令的通畅还是国家上层对于田地的关注程度都远超于其余诸国，而且秦国以郡县为基础单位的管理方式在信息的传递以及官吏的负责度有着绝对的优越性。
秦王嬴稷一字一句看过了递上来的竹简，并且立刻召集来了治粟内史以及一干负责农事的官吏探查其是否有可行之处，又过十日，由秦王亲自特批的准书下达到地方，吕家的农田改造就此拉开序幕。
不得不说秦王此举着实大胆，在他签发准书的时刻长平之战还未正式爆发，但当时秦国内部的存粮已经告罄，为了供应大军，秦国已经将地方府库内备灾的粮食全数调走。吕家所采购的虽然是劣等田，但劣等田也并非是一点产量也没有，若是寻常人，在如此关键之时都会选择求稳而不会求变，偏偏秦王却是愿意做这一场尝试。
这事丞相范雎有不同意见，他收集了吕家这段时间内购买的田产，并且将这部分田产往日产出调查出来并且汇总，那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字。
范雎将资料递到了秦王面前，他并非是针对吕家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作为一力向前线输送粮草的秦国丞相，他不支持如今进行这样的实验。
秦国的粮草来源是税收，诚然吕家已经表明在土地闲置的时候他们依然愿意上缴税费，乍一看秦国似乎没有损失，但是在无形中当地靠着这部分田地过活的佃农又要靠什么来吃饭？而当地的民粮失去了这部分田地的供应又会有怎样的波动？这些都是无形中的损失以及潜在的危险。
而且，这吕家是这几年忽然进入秦国的商人团体，此前只是进行货物的买卖，现在突然插手田产，还是这样大面积的田产，范雎不得不多想。
“臣非是不支持，”范雎恭敬道“只是臣实在是觉得此举风险太大，还请大王三思啊。”
“卿有所不知啊，”秦王嬴稷轻笑了一声，将范雎递上的奏书轻轻放在了桌案之上“你可知这吕家商人……有何背景？”
范雎一愣，在记忆中将朝中众人的亲缘关系，周边七国的关系全在脑子里头撸了一边，愣是没有得到灵感。
嬴稷对他不知情并不意外，他点了点桌案上的吕字“这是个卫国商人，不是大的魏国，是小的那个。”
“这个商人此前在咸阳多方走动，最后将关系通到了安国君后院里头……”
范雎面色骤然间一边，安国君就是太子，这小国商人将关系通到太子后院本不是件大事，但从大王口中说出来就是大事。
这人意图为何？
嬴稷摆摆手“莫要紧张，他只是插手了安国君立嗣一事。”
这还不让人紧张？范雎心跳都空了一拍。“这，这便是那公子异人的门客？”
“门客？怕是未必。”嬴稷年过六十，他在王位坐了四十余年，年虽已老，眼睛也有些花，心却看得透透的。
嬴稷子嗣众多，安国君本身是他的次子，太子在六年前去世，两年后他因自己年老，为了国家安定便将次子立为了太子。
安国君不是他的儿子中最得用的，相反，其资质平平，也毫无野心，只是他当年曾经在赵国做过人质，有一定的国家贡献，加上长子过逝后他便为长，身份也合适，嬴稷便将其扶持为太子，也算是名正言顺。
而在成为太子之后，安国君唯一的贡献就是不停得给老赢家开枝散叶……嬴稷对这个儿子自然是不满的，教也教了，骂也骂了愣是没有长进，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便将目光留在了孙子辈身上。
很可惜的是，安国君的子嗣数量虽多，质量却也不高，歹竹也未出好笋。
关于儿子后院里头的那些事，嬴稷根本就懒得去管，不过此前儿子忽然立嗣的消息传来，才让嬴稷侧目了下。
安国君立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立嗣这说法颇为暧昧，说是继承人，却没开宗庙也没正式公文公布，更不曾向宗主——也就是他的父亲请封，有些暧昧不清的意思。但安国君毕竟是太子，总不见得只是随口一说。
有的人说这是安国君深谋远虑，公子异人毕竟还在与秦国交战的赵国，如果正式册封了那么秦国送给赵国的人质就成为了皇位继承人，和现在作为太子的某一个儿子的情况完全不同。
安国君不为儿子正式请封，便是为了留一个转圜余地云云。
但就嬴稷对自己的了解看来，这些人都高估他了。
太子无非就是随口应了自己的夫人，但转头来又有些反悔便是了。
但嬴稷倒是对这个孙子有了些期待，能够把主意动到华阳身上的公子不少，能够成功的……却只有这一个。
也算是有些手段。
他没有对儿子的举动有表态，便是想要看看这个孙子能不能靠着自己从赵国回来。能靠着自己回来，起码谋略胆气就合格了一半。
当然，虽说不管，他对孙子的情况也是有所调查，吕不韦这个名字便借此入了他眼。现在吕家人来秦国采买土地的举动一联系上，嬴稷心中就有了几分数目。
他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着吕不韦会如何作为了。
秦王的心理活动下头众人自是不知，他们仅知晓吕家的田地被批准了下来允许他们进行试验，当然，田税还是要照常缴纳。
吕家采购的田地虽然大部分是劣等田但也有良莠不一的，有些是土质问题，有些是盐碱化，也有些是失了肥力，情况不同处理方法也不同。
情况比较好的几块盐碱地在反复冲刷，又蓄水养了半年后上层土壤中的盐分基本已经被冲刷干净。拌肥反复耕耘翻晒后这片地踩着雨季的尾巴被插入了秧苗。
没错，吕家人将旱田彻底改造成了水田。
这块地区的土壤盐碱化的原因是靠近河道，地下水位高，又是迎风口，土表蒸腾作用剧烈，这里的土壤又是壤质土，表层土被风吹干，土壤毛管将地下水抽上来供给表面，水分被蒸发了，盐分自然就积累起来。
——当然，这些人不知道这些道理，他们只是根据治理的册子上面写的种种特质进行分析，以此判断该如何治理。
其实很简单，地下水位高又是壤质土，附近还有河水可以引灌，只要好好处理排水措施，就是水稻田的最佳用地。
水稻田会保证土壤表面的湿润积水，便是蒸腾效果再激烈，盐分堆积再巨大，一放水一引水就可以轻松解决。
而且水稻本身就是轻微耐碱的植物，毛管运输又是双向的，表层土湿润，毛管就会将水分向地下传输，时间久了反而会将土层下的盐分渐渐冲淡。
这里的人没有想到这一点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此处是黄河以北，平常的农作物均是以粟、菽为主，尤其是这几年秦军频繁作战，当地青壮年被大量抽调。人口短缺之下自然只能种植耐寒、可以糙养的粟了。
水稻这种需要精耕细作频繁伺候的植物自然不在他们的种植名单里头。
当地乡民看着这帮子人候着背弯着腰排成一排将秧苗插入水田中的时候都惊呆了，而等看到了这些稻米居然真的在这片“破田”中长成结果，并且就这块土地的质量来说有了个能够称得上大丰收的结果后更是骚动不已。
吕家人可没有管这些日日在他们田地边上绕来绕去观察的老秦人，他们快马加鞭将这批米粮送去了卫国，吕老太爷收到之后立刻一键转发，送去了儿子那，并且去信将大孙子夸了一通，还很夸张得说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大米。
吕不韦看完信后十分淡定，他悄悄昧下这封写满了老父亲对孙子夸耀之词和对自己百般嫌弃的信件，（吕不韦：儿子还小，被这么夸要是骄傲了就不好啦）却将这些可以说是吕安奋斗结果的大米都让吕安带去了学舍。
送行时候吕不韦表情深沉得对儿子说白米养人，让他记得和师兄弟们还有先生共同分享这份快乐。
而不知情的吕安……
他用这些米做了麦芽糖。
没错，在打滚撒娇讨要柘浆不成之后，吕小安撸起了袖子开始自己动手啦！
……主要动手的还是他师兄，吕小安还没有灶台高呢。

第167章 战国风云（20）
被没收了所有小零食的吕小安在被送回学校之后沮丧了足足两天，旁人问起原因他也只是扁着小嘴巴什么都不肯说，看起来特别可怜。
其实吕小安真的不是一个嘴馋的人，真的。他在家里头被娇养大鱼大肉，被送到这儿来放养粟米小菜，不都一样的吃吗？
但是！
人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曾经拥有和从未拥有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心理进程。如果他不曾拥有小零食那现在也不会有失去它们之后的痛苦啦，于是吕安在蔫了两天后叛逆心就起来了。
他让人回家去讨要麦子说想要吃麦饭，吕夫人虽有些奇怪儿子怎么突然想要吃这么粗糙的吃食但也并未多想，便给他捎带了过去一大袋。
如今是冬天，吕小安为了让麦子发芽可费了好些功夫，又是加温又是保湿的，护得和眼珠子似得，但就在麦芽颤颤巍巍长出嫩芽，颜色亦是要从嫩绿转为深绿的时候就被他无情碾碎啦！
以吕小安的小胳膊小腿当然是做不来这个工作的，不过他拉拢了敬爱的尉师兄呀！尉缭着实扛不住每天夜里悄悄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要吃糖的小师弟，在将这师弟在大冬天扔出去和从了他之间，尉缭耗尽自己最后一份善良选择了后者。
哪知他的妥协一旦开始便再也没了结束，吕小安看着乖乖巧巧，实际上得寸进尺的本事可高。
碾碎的麦子糊糊被混入了煮熟的米饭当中，这一举动是两个小少年在暗地里行动的，否则即便这米是吕安自己带来的，也要因浪费粮食被先生骂上一通。
麦子中的淀粉酶和米饭中的淀粉发生水解反应需要温度，吕安当然已经不记得其中的科学道理，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米饭得保温，于是他利用自己可爱的小脸蛋向大师兄借来了一个碳炉，加上吕安自己的碳炉，再覆盖上被褥勉强能将米饭的温度维持在在水解反应的下限之上。
被解除禁言后又屡次因为“不当发言”被持续禁言中的系统都要无语了，这个小妖怪对于一口吃的未免也过于执着了吧？走个通道把记忆全洗干净，亲人恋人全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头却是把食谱种田记得清清楚楚。
梦妖一族难道都是这样的奇葩？
然而腹诽归腹诽，被禁言的系统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可恶的是，忘记了一切的宿主还是小孩还是心性，几次找系统搭话没有回复之后他便很快将自己还有个系统的事给忘了，过得别提有多自在了。
失去了被褥和碳炉之后，吕安自然挡不住冬日的寒冷，他不得不蹭到了敬爱的尉师兄的床边，忽闪着大眼睛试图让他的师兄心软并且愿意接纳自己作为床上的吉祥物。
吕安还努力向师兄推销自己，他大言不惭得夸耀了自己的睡姿，又向师兄卖了个和他一起睡觉会特别香甜的虚假安利。
尉师兄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咬牙忍了。
尉缭的家室如何吕安不知道，但是他觉得师兄的家里头一定非富即贵，因为师兄睡相特别霸道，第二天吕小安醒来之后指责自家师兄将他抱得太紧了，所以他一晚上没睡好。
面上带了一丝疲色的尉缭淡淡瞄了眼精神奕奕的小师弟，没和这个倒打一耙的小无赖辩解究竟谁的睡相不好这个问题。
他掀被下床，特别凶暴得将小师弟一起拎了起来，而他的师弟刚刚穿好了衣裳便耷拉着小鞋子就跑去了自己的床上，小心翼翼得掀开了自己的被褥，然后立刻欢喜得尖叫着想要和师兄分享喜悦“师兄，它甜啦！”
但是无情的尉师兄没有领会他的好意，更没有一同来观察这一锅如今已经成为了浆糊一样的诡异物体，而是先将小师弟揪过去洗漱。
既然水解反应成功生成麦芽糖自然不算浪费粮食，师兄弟二人当然不用再继续藏着。
吕安立刻就抱着这一小锅米糊糊去了灶间，师兄弟二人用了最小的一个灶台，在上头借着别的灶台的余温一点点熬煮过滤掉米糊后的糖水，随着水分蒸发，原本米白色的液体逐渐转为了金色，温暖的灶间更是飘逸着甜蜜的香气。
闻着这股子味道，吕安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啦！他在灶间转了几个圈圈，然后伸手抓住了两个刚刚出炉的馍馍，用筷子分别插上后垫着脚将它浸泡到糖液里头再拿出来。
馍馍上裹了一层金灿灿的糖液，但在遇到空气后很快由液体凝结成固体，原本就是黄灿灿的馍馍看起来就像是穿了一件金色铠甲一样，非常的英武。
不过这份英武吕安完全欣赏不了，他将一个递给了尉缭，另一个毫不犹豫送到了嘴边。
“咔擦。”吕安的小米牙破开了糖衣，穿过一层尚未完全凝结的糖层后接触到了面层，将之咬了个小月牙出来。
这种用粟米碾碎后做成的面食口感细腻清香，但是粟米中含糖量不高，味道很是寡淡，小朋友平时不喜欢吃，但是现在合着糖衣入口，口感却变得十分奇妙。
尤其是糖皮还会因为口腔内的温度缓缓融化，刚刚做好的麦芽糖韧性十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米香，但这股清淡的香气稍纵即逝，很快就被更为霸道的糖香所覆盖。
吕安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刚刚刻意凑在了糖液体凝聚之处下口，这儿的糖因为重力堆积，是一整个馍馍糖最多的地方！小孩小嘴吧唧吧唧动得飞快，小舌头灵活地将嘴里的馍馍挑出来先咽下去，满嘴巴剩下的就是半固态的糖液，这时候就是最幸福的时候。
而掌管炉灶的尉缭却将馍馍暂时放到了一边，他将锅中糖液体倒出盛放在碗里头，见锅子里头还剩下些糖液，尉缭还取来了些温水将之化成糖水。
等到一切做完后他刚想拿吕安刚刚给他的馍馍，忽然意识到小师弟很久没有动静了，在养孩子的这段岁月，尉缭对小师弟的性格有了深切的认知，心知小孩没有动静要么睡着了要么就是要搞个大动静，他忙扭头看去。
却见吕安不知何时的眼圈已经染上了红晕，原本鼓鼓囊囊的嘴巴更是一动不动，就这么泪眼婆娑得看着他。
这是……馋哭了？
尉缭以为小师弟还是嘴馋，便将自己的那个馍馍递到了吕安面前，吕安狠狠得摇了摇头，不光摇头他还将手上啃了两口的馍馍也塞给了尉缭，偏偏张不开手，比划的动作尉缭又看不懂。
最后小孩终于放弃，他张开嘴给尉缭看，白灿灿的小门牙缺了一颗。
那一颗就黏在了他嘴里半化不化的糖液上。
尉缭：“……”
尉缭默默得将两根糖馍馍放到了一边，这个动作的意图明明白白，吕小安简直要被气哭了。
以后以后绝对再也不吃糖了！！！再吃糖他就是猪！——吕小安发下了毒誓
但以后吃不吃糖是未来的事，但现在师兄弟二人要先面对眼前的问题。
牙齿怎么办。
吕安捂着漏风的嘴巴苦大仇深得看着面前的一小粒牙齿，坚定得发言“绝对不能带回家！”
没错，先秦时代巫蛊之术盛行，伴随着的也就是私生之物要极为谨慎，小朋友们从小就被告知私人物品绝对不能被别人拿过去，要是被人拿走了要赶紧回家告诉爹妈去寻找巫师做准备哦！
牙齿当然也不例外，但吕安要是拿回家母亲问起来要怎么说？难道说因为他嘴馋拉着师兄做了糖，结果才吃了两口就把牙齿粘下来了吗？
那样不是显得他很傻？
不，绝不！
死要面子的吕小安珍重得将牙齿往前推推，送到了师兄面前“六师兄，安儿的牙牙就烦劳师兄处理了呀！”
尉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见状脸皮已经随着牙齿一起落下来的吕安毫不犹豫就当做师兄答应了，他立刻蹦跶起来，喊着“我去给先生送糖水”一边快速溜出去。也难为他腿那么短却能跑出这么个速度。
尉缭哼笑一声，抬手将小师弟的乳牙包在帕子里面，先塞到了房内的箱子里头免得被人看了去，至于这牙齿怎么处理……他打算过几日进城时候给吕家送过去。
牙齿是万物灵性所在，是动物身上最有攻击力的存在，是以，人们相信牙齿是有力量的，猛兽的牙齿通常都会被做成项坠挂在孩子身上起到驱邪震灾的作用。人的牙齿当然也不例外。
讲究些的人家通常都会将孩子的乳齿保存起来，存放到家庙之类的地方，以祈求祖先庇佑幼童。尉缭出身魏国，和吕安的祖籍卫国毗邻，想来两国的规矩应当有八九分相似，便将此时暂且按捺下了。
哪知这一等便是遥遥无期。
此后一月赵国连翻降下大雪，道路阻塞，荀卿自然不会让人在这时候离开村落，而等到雨雪稍歇，吕安就被吕家夫妇急急接走，他走得匆忙，就连自己的衣物都没来得及带上，当然也不会带上自己的那粒牙齿。
又过了数日，雨雪方过，春色将起时，忽而来了一批官兵来找荀卿问询情况，回来后荀卿便告诉学生们自己准备离开赵国去其他国家游学。
几位学生又是惊讶又是不解，但联系到此前种种均是沉默，荀子却反而解释了一句“莫要多想，为师年前便已经有了打算，只是如今计划暂时提前罢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以先生的性格，既然计划提前，那定然是发生了不得不提前离开的变数。
而这份变数十有八九和尚未归来的小师弟有关。
几个师兄均有几分犹疑，不知当不当问，尤其当他们发现和小师弟关系最好的尉缭也在沉默之时，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就怕自己这一问便在两个人心口插刀。
荀卿将学生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抚须而笑“不必挂心，有缘自会相见。”
在场的均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荀卿的言下之意，不久后，秦公子异人逃走的消息立刻成为了热点新闻在邯郸城内炸响，

第168章 战国风云（21）
嬴异人是如何在重重封锁和看护下逃走的？这在外人看来着实不能理解。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跑？完全没有理由啊！
于寻常的赵国民众看来，秦赵之间战事已歇，而赵王为了表现秦赵两国的友谊正准备将秦公子送回秦国。在这时，秦国公子却蓦然间失踪……这里头可以做文章的地方着实太多。民间不安之余，也有不少人怀疑这是不是秦国准备要玩贼喊捉贼的戏码？
有此怀疑的不仅仅是老赵人，邯郸城内听闻此讯息的六国国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实在不能怪大家阴谋论，着实是老秦人的下限有点……不，他们根本就没有下限，而且是一个比一个更没有下限！
六国着实恨透了这个做人做事都特别不讲究偏偏还打不过的流氓国家，若非如此，彼此间也多少有着龃龉的六国也不会在如今齐聚赵国，就盘算着给秦国一下狠的。
但在有心人士的眼中，异人突然离开邯郸这件事可没有这般简单。
异人的突然离开显然打乱了赵王的所有计划。
年轻的诸侯王在王庭内大发雷霆，不光光是看护住异人府邸的官兵受到了责罚，就连邯郸城的门卫们都没有逃脱，全数被关押起来审查。
最让赵王愤怒的是，在异人逃跑后十多天，才被人发现宅院内人去楼空，这是何等的失责！
十日！就算是两只脚走路，走了十日都能走出赵国国境了，更何况异人逃走时候可能是步行吗？
而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确切地告诉他异人是如何逃跑又去向何处的，只能由各地关隘一一审查最近是否有可疑人口离开邯郸，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赵王都邯郸作为交通枢纽，其地理优势在于四通发达，东南西北各有一道关门可以通往各地，因为现在赵王需要联合各国的势力抵御秦国，为了方便沟通，东南西北四道门的城防的确是降低了看护力度。
但邯郸到底是赵国国都，即便是稍稍放宽也极为有限。而且六国之间为了预防消息泄露，又因为彼此间户籍制度各有不同，于是为了谋事方便，彼此约定了一套身份认证的方式，只要一一比对定然可以找到异人假借何人之名逃逸。
但赵王最为恐慌的还是异人为什么要逃跑这个问题。
在他数次告知异人自己将会送他回秦的情况下，嬴异人为什么还要逃跑？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他逃回秦国是不是为了向秦王禀报赵国如今情况？
这些猜测无论哪个得到验证都能让赵王忐忑不已。
如今赵国的计划是联合东方其余的五国一同抵抗秦国，而其中担任诱饵角色的便是赵国本身。但如今，各国之间还在角力和商量，尚未最终决定如何出兵，又要各自出多少兵。
倘若秦国提前得知了消息，并且暴怒来攻的话，其余五国定然会一哄而散，徒留下赵国面对秦国的怒气。
按赵国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住秦国的怒火，最后的结局便是亡国。
一想到这个可能，年轻的赵王便按捺不住地恐惧和懊悔，他怎么就没有下命令看牢赢异人呢？
不过，这也着实怪那异人隐藏得太好。自秦赵大战之后，异人除非早期到宫中会面，别的时候根本就不出宅院，而等到儿子出生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和他联络都是由异人的老师吕不韦担任。
因他表现得过于温顺，赵王还自发地决定减少了看守的人数，将明着的软禁改为了暗地里的监视以表示自己的友好。
而偏偏异人就利用了他这一份松懈。
“大王，臣以为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排查所有最近出城的人，以找到异人的动向，并且想办法派遣死士前去，必须要阻止异人归秦。”平原君冲他作揖，其平稳的态度稍稍安抚了下赵王。
“另外，异人此次出走定然不是单纯依靠其本身的之力，国内定然有人帮忙，我等必须排查国内与他有接触的人，以备万一。”
赵王在他的暗示之下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若在异人离开的这件事上国内当真有人插手，那么毫无疑问就意味着邯郸内有着秦国的人。
那他们的一举一动岂不就在秦王的眼皮子底下？这个猜测过于可怕，青年双眉紧锁，立刻加派了一道命令——调查异人所有有过来往的公卿大夫，并且让人一一上门问询。
也就是在这时，下头人来禀告了一件奇事——异人的家庭教师卫国人吕不韦从不同城门离开的出城记录有两份，而且没有入城的记录。
此前因赵王之令，近半月以来所有离开邯郸的人数和身份全都进行了统计和核对，然而因为此前新年，加上长平之战的家属有出城遥祭的需求，今年出城人数比往年要来得更多，数据的筛选和确认更加复杂。
吕不韦出城的记录起先没有引起别人过多的注意，他虽然是卫国商人，但是因为和嬴异人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实际上暗地里早就被赵国有关机构着重监视了。他出入时候检查也要更为严格，虽然大多数时候均是不动声色看似轻轻点过，但负责检查的都是老兵，经验丰富，眼睛一瞟就能大概有数。
而且众人都觉得他们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送异人离开，在确定吕不韦携带的行李中没有可以藏人的大箱子后均是轻松放行。
但当统计数据的时候众人还是将吕不韦的信息写在了上头，也正是因为这一写才让人发现了端倪。
吕不韦分别从邯郸城的西门以及南门离开，而且是在同一天，一个人怎么可能可以走两次？毫无疑问其中就有一个是异人。
赵王亲自分开调查了两个守门的兵士，等问明情况后满朝文武均是无言以对。
西门的吕不韦持有赵王令，言曰自己是前去秦国和秦王探讨有关公子异人归国之事，与他同行的是自己的妻子。据兵士们回忆，吕不韦的妻子二人态度都十分轻松，在等待过关检验的时候还和兵士们聊天。
吕不韦这次带着老婆孩子走的理由非常充分——异人即将回到秦国，等他回了老秦，那他不是就得青云直上改换门庭？
等到时候他和咸阳那边确认好了指不定下次就得和异人一起走，到时候这边干着公务还带着自家家眷那多不好，趁着这次不算公干的公干，把家人带过去先安置下来岂不是美滋滋。
理由非常充分，文书上的章也没有任何问题，关口小吏自然放行。
而从南门那边的小吏就更是无辜了，他们遇到的吕不韦也和他们在审查时候聊过天，他离开赵国是为了回老家，理由也非常充分——那不是之前纳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妾家里那位不乐意不肯给人上户籍吗？
在这个时代，女人在家里头很有些地位，夫人不愿意纳入籍的妾，就只能有实无名得待在家里头，便是家里头的一家之主也没法强令妻子给他纳妾，当然一般像吕夫人这样强硬到底的也是少数，不过大家都觉得可以理解，毕竟是商人家庭，做事比较不讲究嘛。
所以当吕不韦只能灰溜溜带着年轻漂亮的小妾和刚刚出生的儿子回老家让家里的老父老母帮忙上户籍大家也觉得可以理解啊。作为一个听了大半年八卦的小吏当时在终于听到这个故事的结尾还挺美，等到当日执勤完毕了，还回家同亲友们分享了一番。
这事南门的守卫均是知晓，而且南门比起西门更热闹，当天吕不韦离开时候围观人群还有挺多，如果是假的吕不韦又怎么敢从人流密集的南门走呢？
小吏觉得十分冤枉，他虽然当时沉迷八卦，但可没有耽误正经工作，“下官可以肯定，他的相貌和引子上头一模一样。”
没错，从小吏口中形容出的吕不韦的确和众人记忆中的吕不韦相仿，所以，有正当理由，又是持有本人的引子，携带的也没有违禁物品，上头也没有禁止吕不韦出境，小吏当然没有阻拦的理由。
然而等回过头去询问西门小吏后，发现其形容出境人的模样居然也和吕不韦一样，这两人中一定有一个是赢异人，但偏偏两个小吏形容之人却都是吕不韦。
“难不成这吕不韦会妖法，还能将异人变成他的模样？”赵王愤怒击案。从他的角度来说自然不愿意承认是他计策失误，赵王还是认为这两人中一定有一个在撒谎，但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便直接下令将两人都关入狱欲要用严刑逼问。
而另一方面他派兵顺着西、南两道口子集中兵力，向着秦国的方向快马追去。无论哪个才是嬴异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都是秦国，而且方才赵王得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
——真假吕不韦都带了孩子。
赵王无法判定他们是否会交换家眷，但从他的角度来说，他更倾向于认为西出从官道直入咸阳的那个“吕不韦”才是异人，那条路一旦出了赵地便是如今陷入秦军掌握的长平大营，此后一路俱是秦国势力范围。而南门离开后便是要入魏国，如今赵魏关系颇好，若是从这条路线行走很有被赵国抓回去的危险。
但在如今被这几人摆了一道之后，他不敢说这两人会不会再利用他的这份心态来一出真龙假凤。
所以，赵王也不打算赌，他下达的命令是全数诛杀。
带着孩子他们跑不快，就算是拿千里马来拉车，速度也比不上快马奔驰，虽然他们提前一步，但沿途关卡不断，死士未必就真的赶不上了。
不，必须赶得上！
否则一旦异人归秦，赵国必将迎来一场浩劫。
正在赵王思忖之间，有侍人前来禀告。闻讯后，赵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便听他一句疲惫叹息，“起驾，寡人亲自去送送上卿……”
赵国上卿蔺相如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他此前为秦赵两年有余的僵持费尽心力，然而因为一力推荐廉颇阻止赵王任用赵括失了王心，后在长平战败之后又强撑起残局向赵王献策合纵以抗秦，竭力为赵国挣来了一线生机。
但是这位老人显然没有能看到他这一计策应验之日的寿数了。
于公于私，赵王都要去送送这位为国尽忠的老者。
他白龙鱼服悄然而至。这位赵国实际上的国相一辈子都过得清贫，府宅内亦极为朴素。赵王此来没有带着别的封赏，但是他亲自为老国相书写了一份《告地书》。
先秦讲究事死如事生，此时认为人死了之后便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故而于生死一道上并无过多悲伤，而赵王书写的这份书信便是以地面上的赵王身份写给地下的官僚要求他们进行人口的交接。
书信上还写了蔺相如如何如何有才，以诸侯王的身份写这份书信，说白了就是给蔺相如走后门了。
而在收到这份礼物后，蔺相如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开心情绪，相反，他挣扎着起身，以跪姿向着年少的赵王献上了最后一策。
翌日，一生传奇的蔺相如逝去，他的离世于赵国而言，便意味着这个国家最后的辉煌时代即将淡去，在这之后再无能够承托起这庞大帝国之人。
而等到如今焦头烂额的赵王故去后，更是昏招连出，硬生生斩断了自己所有的活路。便是此地多悲歌慷慨、俗重气侠之辈，也难以螳臂当车，护住滚滚碾压而来的历史车轮。
这是赵国的不幸，却也是其敌人的幸运。
正如杜牧所言，亡六国者，六国也。
而于秦国而言，那正是敌我之间，成在对手。

第169章 战国风云（22）
上党郡，野王城。
此处在三年之前尚且属于韩国，而如今则是归于秦国。
作为一片刚刚归顺的土地，此处生活已经大体恢复了平静，此前长平之战，秦王亲临此处坐镇发兵，为了稳定此间民心，其数度颁布特令安民。野王城更是成为了秦国少数法令不那么严苛并且可称得上较为开明之处。
不过，这也有此地民夫刚刚服完民役，因为大家走了一趟战场白白捞了一批战功的缘故，加上此前秦王为了拉拢民心集体升爵一等，一应民众心里都美滋滋的。
野王城的民众便是此前执行了封堵赵军军粮任务的民兵，赵国运输军粮的也是民兵，双方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对方一看秦国派来的民兵数量是他们的几倍便投降了。
事实上，不投降也没用，几倍于他们的民兵就往路口一坐，也不和你进行正面接触，咱就是靠着人数堵住路，你要么绕路要么投降。
——当然，这些真相在野王城的人们口中就已经不是这个模样啦！
在他们的口中，英武的他们个个都有以一当百的实力，赵国的兵士在他们面前都走不过三四个回合的。
在实实在在拿到过秦军给的好处之后，这些野王城的人民自动自发地将自己的身份转换为了秦民。虽然还有部分人在心里头觉得自己是韩国人，但是这都不影响他们ANTI 赵国。
赵韩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当年他们是三家分晋的一员，然而韩国是韩魏赵三国中所得利益最小的，受制于地理条件，被强国环伺的韩国一直没办法好好发展，全靠国内强大的兵器制造能力以及自己的老本于诸国间周旋。
然而大国之间，没有自己的军事实力终究没有话语权。
道理很简单，只要韩国到手，人家能够拥有的不仅仅是强弓烈_弩，还有更重要的匠人。
鸡和蛋放在旁人面前，谁会只想要蛋呢？
全天下都知道的道理，偏偏韩王不知道。
而之前赵国接下上党郡一事更是惹得韩国当地人很是火大。虽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被献给秦国他们也不愿意，但是一个是名正言顺，另一个是奇淫技巧，而且关键是，他们那不是没到秦国手里吗。韩国国人的仇恨从秦国转到了趁火打劫的赵国身上，被坑了的老秦人一下子就成了受害者。
总体来说，就是矮子里面拔出了一个高子，那这个高的就是秦国了。
再加上他们对于秦国比较有参与感，老百姓是这个世界上最实惠的人，谁对我们好我们就跟着谁走。在拿到了秦国的爵位，又有秦国来的小吏来宣传秦国政令以及近距离见过还挺和蔼的秦王（看上去）之后，此处众人的心态有着或多或少的转变。
“要说这秦王当时来了咱们这，还在咱们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呢！”一个汉子冲着两个小娘子强力推荐，“大王什么没见过？能打量我们家的屋子那说明啥？说明咱们家的屋子好啊。”
“而且不是我刘大壮乱说话，我家这儿风气好，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又靠近府衙，那些地痞流氓都不敢靠近。而且旁的不说，我刘大壮也有把子力气，我家婆娘也是最最讲道理的，这一条街上哪家夫妻吵架、家长里短都得找我婆娘分个明白，你们两个小娘子带着孩子住，安全顶顶重要。娘子们若是不信不如去街上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年长些的女子微微笑着递出了一串半两钱，“我们先住一旬，烦劳这位大哥了。”
刘大壮一看这娘子出手的居然是秦半两态度一下子便客气了起来。战国时代六国货币均是不一，而半两钱则是唯有秦国在用。
于外人看来，秦半两的体量小，币值低，并不属于值得收藏等着升值的货币类型，从价值上来说，也就比楚国的小钱好一些而已。而且秦国并不欢迎商人，他们比较倾向于自给自足，所以想要通过商业行动获得秦半两并不容易。
秦国的钱币在国外的流通率也不高，所以众人也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认知，那就是小心每个能随手掏出半两钱的人，这些人多半都是秦国本国人。
野王城如今便是在秦国的管制之下，对于秦人自然客气了几分，刘大壮当下就把自己媳妇唤了出来招待两位娘子。
两位娘子正是刚从邯郸出逃的吕夫人和赵姬二人。
刘大壮没骗人，他媳妇的确是个热忱人，这位大娘子带着吕夫人和赵姬二人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两个人就连周边有哪些人家，哪些人家家里头有几个小娃都知道了。
刘大嫂还打量了两眼抱着孩子的赵姬，悄声问了句：“大妹子奶水不够吧？咱们这雇不到乳娘，最近都没小娃儿出生，我看你得买一头羊备着。”
“不过羊奶膻，你买之前先买个奶试试小娃吃不吃，如果不吃……你就多吃多喝点，不行就自己再揉揉。你再撑上几个月，到时候就有小娃出生了。”
赵姬脸涨得通红，只能羞赧点头。
她，她生完孩子之后的确有点这个问题，她本来就是头胎，生孩子时候又损伤太大，虽然捡回了一条命整个身体却像是戳破了洞的水袋一般，哪怕各种补品喝水一样灌下去，也很快就会漏走。
偏偏她儿不喝别人的奶，只认她一个，为此赵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日子。所有产奶的方子和食物她全试过了，孩子每次喝奶都是嗦得小脸通红，到最后她都分不清儿子喝的是奶还是血，但尽管如此她的奶量还是不够，他们家政儿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
即便是到现在已经能够吃点辅食，政儿的小身板也要比别的同龄孩子看着更小一些，幸而也因为如此，政儿才能冒充新生的孩儿被异人抱着混过了关口而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没错，在这次的安排中，异人带着自己一家子是从邯郸以南的口子离开赵国的。这实在是一个再冒险不过的方法了。
关于两方人马怎么走，吕不韦和异人商量了好半天。单纯就安全性来说，从西口出要更加容易一些，但缺点在于邯郸的西口便是太行小径羊肠陉，虽然到秦国势力的直线距离更短，但也意味着行动速度慢，只有一条路，容易被追上。
吕不韦无法保证自己留在邯郸的布置能够为他们争取多少时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倾向于异人走魏国那条路。
一旦出了赵国过境，异人便可尽快改装入魏。赵、魏虽是同盟，但赵国想要长驱直入到魏国来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于吕不韦而言他在魏、卫两国布置众多，太行羊肠陉的入口毕竟是军事重地，就算他拿着金山来砸，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有突破。
而从魏国走，虽然绕了远路多了变数，但同时也给赵国追人制造了障碍。
吕不韦在此前还给异人在车上放了对应尺码的女装，并且在此前说通了公子异人，还让赵姬演练了几遍，就为了真的遇到了关键时候多一个逃脱的机会。没想到实际上走的时候这些都没被用到。
谁也想不到赵国人的八卦之心居然这般旺盛，更没人想得到吕不韦一家的事居然还能传出邯郸一路抵达魏国。这一路走过来，异人一说自己是卫国吕不韦立刻就能引来所有人的围观，然后他们都会借口要检查货物全部都围到了车边，就想看看赵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一众人等尽顾着围观赵姬这个能够哄得吕大商人宠妾灭妻的女人长什么样了，对异人自然放松了检查，白费了他每日精心装扮。
异人松了一口气之余，难免也有些失落。
异人和吕不韦二人身高相仿，又差不多年纪，只不过吕不韦常年奔走皮肤略黑，加上气质略微市侩。不过异人晒了大半年后又竭力模仿其行走语态，再一蓄须点痣、换个发型学了点卫国口音后，若非极其相熟之人短时间接触是全然不会认出的。
——尤其在吕不韦给他找了一声极带有暴发户风格的衣裳之后，其辣眼睛的模样完全符合众人心中对于“商户”的固有印象，当然不会有人怀疑。
而在邯郸，唯一和吕不韦极其熟稔的便只有异人一人了，等出了邯郸更是方便，只要他的外貌符合引子上所描写的哪个“吕不韦”，便不会有人怀疑他不是商贾吕不韦。
他是个大男人，如今有没有下达缉捕文书，一路行走都是顺顺当当，他们通常只扫两眼异人，从他的模样中竭力找出了“重色轻义”“不懂礼数”的成分后就去观察赵姬了。
赵姬现在的身份是传闻中吕不韦那位还没有上户籍的妾，在设定中又是贱籍，吕不韦又不过是一届商贾，本身也不得人尊重，二人在出逃的过程中自然也多多少少受了些委屈，尤其针对赵姬。
男人们轻薄地观察她，想要看看是怎样的美人，女人们唾弃她，觉得她破坏了旁人的家庭，每次被认出来，赵姬总要遭受一番指指点点。
赵姬一方面觉得这些明明被一个虚假的故事所愚弄的人十分可笑，一方面又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仿佛当真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恶女。
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她背对着异人安睡时总忍不住落泪，因为她猛然间惊觉其实这些人骂得没有错——她是异人的唯一的女人，也被别人敬称一句夫人，异人如今没有正妻后院也由她当家，但终归到底她都不是真正的“夫人”，她不过是个妾而已。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暂时从另一个女人手中偷过来的。
而如果她想要仰仗着这一段时间的相依相扶，去要求公子异人对她另眼相待，岂不就是和这个被人所鄙弃的女子一样？
感情没有先后，身份却有。
赵姬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她当年的目标就是像母亲一样成为一个男人的宠姬，能够生活富足衣食无忧便好。但正因为她恣意的举动，却害了她的儿。
——庶长子。
若是寻常家庭还好，可若是异人当真能继承那个位置，若是有了别的贵女、别的孩子，难道他们还能容得下她的政儿？
她的政儿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跟着她吃苦，现在吃不饱，日后还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出生为人鄙夷算计，这全是她当年鬼迷心窍。
赵姬异常后悔，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破口大骂：若非当年跟着吕不韦，你又哪来的福气能够遇上异人？而另一爿则是反驳，若是没有遇上公子异人，那么以她当时的情况八成会被父亲安排嫁出去和旁人结亲，赵家不管怎么说身份底子还在，起码她会是正妻，就算嫁得差了些，她的孩子也不会是个庶长子。
但赵姬想到嬴异人，却又不后悔当年那样的选择了，因为她是真的喜欢现在的这个夫君。
先秦人还没有后世那般复杂的感情，也没有那么多诗歌来歌咏爱情，赵姬不知道自己对于异人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她只要一看到异人就会觉得高兴，一想到他就会觉得温暖，若是再想到要和他分开，要看着另一个女人进入异人的世界中，更是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一直到数月后的现在，在想起那日的心情，赵姬都会胸口酸胀。
但好在峰回路转。
刘大娘介绍了一圈，又看着这一对古怪的组合在这儿落了户，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下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悄悄拉着看起来更加端庄一些的吕夫人问道：“你们这是……姊妹关系？”
「姊妹」二字还重读了下，显然不是常规上的意思。吕夫人听明白了，她微微一笑，眸光一转，落到了正在同举着手不知道做什么的吕安耐心说话的赵姬身上，“不是，我们是妯娌。”
既然是妯娌，那当然都是正妻了。
刘大娘当下了然，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将方才的话题圆了回去，“嘿呀，我可是很少见到你们这么和睦的妯娌，还当你们是亲姐妹呢。要我说就该如此，能嫁给一家子兄弟那得是多大的运气，千百个人里头也没有一个的，就该像你们这样和和睦睦的。这样男人才好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吕夫人勾了勾嘴角，并不点破，她笑容恬静优雅：“大娘说得极是。”
而此时，安心去做事的两个男人已经快马赶到函谷关外。异人遥遥昂首看着遒劲的关名，忍不住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匀称吐出，然而就在异人准备驱马前进之时，吕不韦叫住了他，并且递出了之前一直被他背在背后的一个行囊。
异人大惊，“先生，既已到秦国，便不必换上女装了吧？”
吕不韦：“……”
谁想让你换女装了！也不看看这一路风车露宿的，这张脸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换女装还能看吗？

第170章 战国风云（23）
吕不韦给公子异人准备的衣服自然是正经衣服，只不过其形制并非是赵国的，也非秦国的，而是楚国的。
“这……”异人对于身着楚服有些许抵触，但他对吕不韦有着足够的信任，因此还是别扭着穿上了这一套衣裳。
在战国，各大诸侯国之间是有一条明晃晃的鄙视链的，如果将国家现在的实力放到一边的话，大概就是姬姓诸侯国鄙视西周被分封的诸侯国，然后他们一起鄙视篡权的诸侯国。
当然，秦国和楚国是两个例外，因为只要他们两国在，他们就是其余诸侯国鄙视链的底端，几乎不分谁更糟糕。
秦楚两个国家被鄙视的原因是一致的——他们都被中原其余诸国视为蛮夷。为何被称为蛮夷？定有后人为他们叫屈，因为此二国从血缘上来说都是正统的黄帝血脉啊。
非也，华夏自古判断对方是否蛮夷并非因其血缘，而是从对方的文化、习俗上进行区分。换而言之，只要对方接受中原文化的熏陶，礼仪进度一应俱全并且乐意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那么哪怕对方长着红头发绿眼睛也认可他们。
反之，如果彼此的礼仪习俗相差甚远，甚至对方有中原文化所不能接受的习俗，那么就算有一样的长相，就算对方与自己系出同源照样鄙视到底。
譬如系出同源的赵国和秦国，双方都是赢姓赵氏，但赵国就属于被接受的中原文化，秦国则是蛮族文化，而就连赵国也看不起秦国。这正是因为西迁后的秦赢一族在抵御西戎的过程中受到了对方文化的影响，并且出现了中原文化进入战国时代后便渐渐被鄙弃的殉葬以及野蛮的以人头记功、屠杀等等政策，就连外交上秦国也特别不讲究。
而楚国……这个国家立国之时到后来也都非常不讲究，秦楚两国一个是受到了戎人的影响，一个是受到了越人的影响，总之都不是正统的中原文化。
巧妙的是，二者的命运仿佛就是镜子的两面——他们的命运转折点都在同一时期，并且是因为做了不同的选择。
第一个转折点发生在夏商之战。彼时，秦族投靠了商王朝，并且依靠祖传的天赋驯养技能得到了商王朝的重用，渐渐被封至侯爵。而同一时期楚人则因为不属于商王朝的血脉家族被几番驱赶，被迫向西南方向动迁，最后只能在江汉流域暂歇，与当地部族融合而居。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楚人逐渐被当地部族同化，忘记了中原语言文化，故而被中原王朝定位为蛮夷。
第二次转折点便是在商周时代。
在这一次命运的抉择中，秦国选择了帮助信任他们的商纣王，而楚人则是选择了派人前来寻求他们帮助的周文王。
这一战后，秦族因为站队失败，成了周王朝的俘虏，后来被周王朝指派由东迁往西部迁徙抵御蛮夷西戎。而楚族则是因为曾经在这场战役中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勉强被封为了诸侯，并且得到了一块极小的封地。虽然封赏并不优厚，但好歹他们也从西向东边，向中原文明跨越了一大步。
而等到了周幽王时期，二族又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这是第三个转折点。
秦族选择护送周幽王的太子平王东迁得封诸侯，而楚人却是在此时选择作壁上观。等到东周第二任帝王周桓王上位后，已经被养肥了的楚人便向上讨要更高的爵位，被拒后，楚国索性僭号称王。
彼时天底下只有两个王，一个是周王，另一个便是楚王，此后楚国便开始了春秋争霸问鼎中原之路。
后来人都知道秦晋之好，但很少人知道秦楚之间的蜜月期要秦晋更为悠久。
在秦晋殽山之战大败之后，秦国便暗地里和当时同样被晋国在城濮之战打败的楚国牵起了小手，双方决定联手起来抗击晋国，自此开启了近三百余年的联合。直至商鞅变法后秦强大起来，秦楚才结束了蜜月期，开始了相爱相杀的百年道路。
尽管关系复杂，然而总体来说秦楚之间还是联合大过于对抗。也因此，如今的楚国在秦国势力可谓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昭襄王的母亲芈太后是楚国人，昭襄王的正妻叶阳后亦是楚国人，如今太子安国君的夫人华阳太后还是楚国人。
秦国帝王的血脉中流着楚国人的血，楚国帝王血脉亦然。
在楚人看来，秦国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以及就业场所，秦人因为其基本国策的缘故，对于外来人口适应力良好，以至于这些盘根错节的楚国势力赫然成了后来秦国统一六国的道路上一大块绊脚石。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异人并非是因为要着楚衣而不喜，只是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归国，便是应当穿着秦国的服饰回去，现在穿着楚服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吕不韦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公子，安国君尚未替公子请封。”
一句话说得异人后背汗毛蓦然间炸起。
他立刻就明白了吕不韦的意思，吕不韦这是暗示他的事情还存在变数。被终于能够回国一事冲昏了头脑的异人这才悚然惊醒过来。
不错，他现在虽然持有公子印玺，但到底没有被正式册封，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好未来会如何。
而他所有的优势就在于——华阳夫人和自己带回来的讯息上。
“公子此行定有诸多不顺，还当细心为上。”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片刻，异人深吸了一口气，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将表情转换为七分孺慕三分忐忑，吕不韦微笑点头，肯定了异人的做法。二人相视一笑心中自有默契，随后又反复仔细地推敲，待到确定了其中种种说辞毫无漏洞之后，吕不韦还塞给了异人一个被摸索出了包浆的小木牌。
“这是楚国的神像。”吕不韦道，“我此前自夫人姊兄处探明，这是华阳夫人一族的守护神像。”
然后，他又将这尊神的几个细节同异人交代了，转而又宽慰道：“也不用表现出了解得太仔细，你在赵国为质，本也不可能能够探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的头头是道反而会有些刻意，人总是喜欢和傻一点的来往，太精明的人设会让人警惕。
异人了然，他摸了摸这尊神的模样，将其小心地揣在了胸口。
确保异人将关键点记住之后，二人双双入了函谷关。
果然如吕不韦此前猜测，异人入秦受到的待遇可称不上一句和善。此时的秦国正在进行战后修整，又要为接受赵国的战争赔款做准备，举国上下都极为忙碌，异人的回国就如同水滴掉入池子一般毫无动静。
这些都在异人和吕不韦二人的预料之中。
异人归府后请见父亲不成，便在门口冲着父亲遥遥叩首，做足了姿态。然后他便去求见了母亲华阳夫人，派去的侍从少顷便回应允了这次会面，这是一个不错的讯号。
公子异人匆匆洁面，抖了抖衣裳，身上还带着仆仆风尘便叩拜在华阳夫人面前，泣泪横流极为可怜。华阳夫人对这个便宜儿子说实话没什么印象，异人还在府中时候就是一个小透明，走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但现在一看这公子异人身上穿着楚服，皮肤黝黑模样端正，真诚看着她的眼神中又是满满的敬仰和孺慕，没有孩子的华阳夫人心里头顿时有些酸软，竟是生出了一二分母性来。
安国君有很多孩子，但是这些孩子都有他们的母亲，和她并不亲近。
早些时候，华阳夫人对于这些孩子还充满戒备，而等到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生不出孩儿时，安国君也没有幼小的又失去母亲的孩子可以让她过继了，稍稍年长些的也同她毫无亲情可言。
异人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排行中间，不上不下，人也不在秦国，不会在她面前晃荡，在赵国为质，对于国家有贡献有一定的政治资本，最重要的是……公子异人的母亲夏姬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姬妾，不会妨碍到她的地位。
于异人而言，她比起夏姬能够给予的帮助更大，所以，如果异人是个拎得清的，自然知道该倾向何处。华阳夫人当然不至于无聊到要去和夏姬争宠，但她也不想在未来闹得不痛快。因此在被姐姐说服同意过继异人的时候，她也留了一手，那便是并未请安国君正式册封公子异人。
只要没有正式册封，那也不过是安国君家里关上门来的私事，册立与否旁人都管不着。华阳夫人可以有的选择不多，但也不少，选择异人不过是最方便的。
他们彼此已经是这个年纪，说些亲情之类的便有些浮夸了，还是谈利益更让人踏实可信。
异人需要她的扶持坐上皇位，而华阳夫人则需要异人做她的后盾，也做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而现在，异人已经通过了第一关测试，安全地回到了秦国。
第二关……华阳太后不着痕迹地搓了搓衣袖，被一身楚服的异人成功愉悦了，她轻轻勾起嘴角，笑容妩媚明艳。
也算是过了吧。
就看这一招便证明了异人的头脑是清楚的，一个能够审时度势的人，未来总不会太差。
而等到异人拿出小木牌，并且言曰他日日向太一神祈祷保佑母亲健康的时候，华阳夫人倒是真的有些被震撼到了。
她不假人手，亲自接过了被异人捧在手心中叩首捧起的小小木牌，染着丹寇的葱指轻轻点过上头这位她所熟悉的神祇面容以及背后只有他们楚人才看得懂的神族文字，再一看上头不能做假的包浆，华阳夫人禁不住轻轻叹息：“我儿当真用心了。”
异人叩首不起，口中道：“儿子不孝，未能奉养母亲，只能为母亲祈福聊以自慰，当不得一句用心。”
异人说完之后还有些羞赧地说道：“只是孩儿长居赵国，虽是托人求来了这一尊太一神神牌，对其却不甚了解，不知道上神是否会怪罪……”
华阳夫人噗嗤一笑，她亲手扶起了这位与她差不了几岁的“儿子”，温声道：“上神仁慈，你又是一片孝忱，并非有意得罪，怎会责怪与你？你若是不了解，我过两日同你说说，到时候你再真心诚意得道个歉，上神定会原谅你。”
“那便烦扰母亲了……还有一事，咳，孩儿毕竟只能算是半个楚人……”异人有些扭捏，他摸了摸鼻子一脸尴尬道，“此前我还怕上神不愿意接受我这半个外族人的祈求，每逢祈福之时便常着楚服，这，这是孩儿之过，那个……”
华阳夫人挑眉看他，眉眼间却柔软了许多，“你这可是欺骗上神，不过你说得倒没错，你算是半个楚人，穿楚服祭祀也算不得越矩，我儿莫要担心。”
嬴异人从血统来说连四分之一个楚人都算不上，要算半个当然是往华阳夫人这边算了。这一点，异人明白，华阳夫人当然也明白。
而现在华阳夫人承认这一点，不管是出于感动还是因为别的因素，都是一个让彼此心安的保证。
母子二人执手相看，华阳夫人为安国君并未接受异人的求见找了几个公务繁忙的借口，异人也向华阳夫人介绍了他的救命恩人吕不韦，并且分享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
“既如此，你那夫人呢？”华阳夫人听到异人将一赵国女子立为了夫人后并无表态，她的语气依然慈爱，“那也算是你的患难之交了，怎么不把她也一起接来秦国？”
“回母亲的话，赵姬刚刚产子，身子骨虚，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又急着来见母亲，便将她母子二人先安置在了安全地带，想着等我这儿安定下来再将他们接来。”异人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闻言，华阳夫人的眉峰小小蹙起，“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这般鲁莽？你那夫人初为人母，一个人怎么照顾孩子？又是孤身在外的没个帮衬。”
异人自然只能乖乖认错，并且将吕不韦的妻子现在正和赵姬他们在一块彼此互相照顾的事情说了。华阳夫人的态度才稍稍好了些，“也罢，如今咸阳的事情也颇多……你那妻儿若是待在安全地方倒也不急着带回来。我现在也腾不出手来教她，我儿的正夫人……总不好是个失礼之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免得被人看不上。”
异人瞳孔骤缩，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低头遮掩了自己的情绪，温顺道：“儿子听母亲的。”
当夜，异人假借华阳夫人翌日要见吕不韦，需要教授恩师一些觐见礼仪为借口，同吕不韦见了一面。一听到异人向他复述的华阳夫人的话语，吕不韦便攒眉沉思，片刻后才道：“夫人和小公子还是暂且先不要接到咸阳了。”
“这怎么行？”异人表示反对，“我们留给他们的财物并不多，应急可以，长期待在那儿定是要被人欺负的。”
当初吕不韦和异人分开行走，吕不韦走了较难的那条路，异人却是一路南下直抵吕不韦的老巢卫国濮阳。在那里他们装模作样地停留了一日，然后快速更换车架衣裳，又拿了旁人的路引离开卫国入魏。
卫国本就是魏国的附属国，亦是国内之国，持有卫国国籍者入魏非常容易，几乎不需要进行盘查。如此，异人便带着妻子以及辎重在卫国几个力士一路护送下赶赴双方约定地点。
然而在抵达韩魏交界处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伙流匪，虽是勉强保住了性命，财物却被抢走大半，力士亦是死伤泰半。异人干脆将剩下的财物分成了若干份交给几个因保护他们而受伤的力士，请他们代为下葬殒命者，并将那几人就地解散，自己亲自为妻子驾车。
而等到过韩、秦边境时，异人这边再一次破财了。
此时正逢韩、秦两国边境线重新划分后不久，边境的管理还算不上严密。彼时，异人并没有办法确认赵国的追缉是否已经抵达这里，保险起见，异人用这辆马车为代价，请当地人帮忙给他们带了近路，绕过了韩国兵士的城防。
就结果来说，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对于当时的异人来说无疑是正确的。只是不得不提的是，异人夫妇在抵达野王城的时候几乎已经身无分文——异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代表他身份的那方印，除此之外就是他儿子襁褓里头藏着的几片被压成薄片的金子。
金子无论到哪儿都是硬通货，但这东西不好出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也是吕不韦离开前给他们准备的。
因此，当吕不韦一行人抵达时见到的就是明明财物比他们准备得更充裕却极其狼狈的夫妻俩。
吕不韦和异人在当地客栈休息了一夜便策马西去，把剩下的事务都交由吕夫人打理。异人不太清楚吕不韦留给了吕夫人多少东西，但以己度人，他觉得不会很多。
又听吕不韦说暂时不把人接过来，就想着要送东西过去，问题是异人自己也没有财产，吕不韦倒是有，但自己的老婆孩子让别人养着算是怎么回事？
异人有些懊恼，哪知道他正打算对吕不韦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了吕不韦面上古怪的表情。
异人：？
吕不韦酝酿了下，斟酌再三还是说道：“安儿会照顾好他们的。”
异人：“……”
先生为了安慰我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吕安这小娃毛都没长齐，要怎么照顾好留在野王城的赵姬等人哟！

第171章 战国风云（24）
就在两位父亲谈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作为话题主人的吕安在做什么呢？他在赚钱。
没错，吕不韦对自家儿子的猜测半点错误也无，吕安真的是一个特别有忧患意识的小宝宝。
在一家人暂且落脚后不久，作为这个家里头唯一的男子汉（自封），吕小安在院子里上上下下转了几个来回之后就同母亲以及赵姬开诚布公地谈了谈，然后将家里的财政情况摸了个透，于是小孩的表情登时就严肃了起来。
吕不韦当然不会没有给妻子留下财物，他是行走诸国的老油条，异人身上发生的傻事当然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加上他持有赵国和秦国的正式文书，也不会有人敢为难他，这一路行走也并未遇到山贼匪患，也没什么意外开支，在抵达野王城的时候吕不韦等人可以说尚且是荷包满满。
事实上，吕不韦根本就没有对异人那边的资金带有希望，对方能够将金片子一起带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而且吕不韦早早就开始布置，若是他真的到了现在这步就山穷水尽，那未免也太小看他了。吕家在秦国除了田产之外也有些其余的零碎产业，除了这些之外，他手里头也还握着好些个底牌，不过要动用那些还需要些周旋时间罢了。
但是这些吕不韦都没有告诉儿子。
在一路西行的过程中，吕不韦将自己的计划和情况对着儿子半真半假地说了大半。他相信自己的儿子，虽然小崽子今年不过实岁七岁，往大了算也不过九岁，而且不久前还做出了偷吃糖把牙齿崩掉的淘气事，但吕不韦就是相信儿子知晓轻重。
吕不韦虽然入了商籍，但他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是为了吕家未来的传承。如果将自己的儿子教成了傻子，那他就算赚下金山银山也是给他人做嫁妆，此前的一切牺牲更是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进行投资更重要的投资吗？
吕不韦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给儿子寻找这世间最好的学者拜师，平日里也将儿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鼓励孩子对于观察到的情况进行发言，而最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他还将重担放到了儿子肩膀上。
这并非是揠苗助长，而是在先秦时期战乱时代，孩子们的童年都很短。这时候可没有什么未成年保护法，在生存的压力下，先秦时期的少年儿童们普遍早熟。
作为父亲，吕不韦自然觉得孩子千好万好，但是作为吕家的家主，吕不韦却要用审视的目光来看待自己的继承人。
而要观察一个人，言谈举止皆有盲点，只有观察他的做事风格，遇到困难后如何解决，遇到成功后如何表现等等，才能给一个独立的个体定下判定。
所以，这次独立在外，也是吕不韦对儿子的一份考验。
在吕安这边看来，两家家眷都会停留在野王城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家里的两个成年男人会在生死线上挣扎，完全顾不了家里的情况，一切问题都要靠吕安来解决。
所谓的首要问题就是人身安全以及财产安全，关键时刻可能还要做好撒腿就跑的准备以及回头救援的准备——这是吕安自己判断的。
因为无法确定吕不韦和异人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提供经济援助，所以吕安必须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努力撑得足够久。
而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节流是没有用的。
吕安一直有个奇怪的价值观，这个价值观也是吕不韦所赞赏的，那便是——钱不是省出来的，而是用出来的。
在很多时候，吕不韦都对自己儿子在金钱上的魄力自愧不如。孩子天生有欲，按照吕安先生荀卿的观点，学习的过程就是教授人压抑住人之本性的过程。
也因为孩子通常不会有更多的复杂想法，表现出来便是极为护食。然而，吕安在极其幼小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钱袋子交给父亲，“入股”父亲的投资计划，然后赚到的利润还会参与到别的“投资”计划中。
除了极少一部分的零花钱之外，吕安的资金几乎都游走在吕不韦的各个项目中。
吕家并非商业家族，吕不韦经商全靠本能以及自己年少时候游学结下的人脉以及观察思考所得，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却比他更有天分，尤其面对金钱方面。
投资自然有盈有亏，吕安在盈亏方面非常想得开，盈利不贪触之即走，亏损不馁重头再来，很有几分“钱财于我如浮云”的洒脱感。但是儿子对于很多方面的执着也让吕不韦有些颇为不解。
——譬如儿子特别喜欢采买土地。
在秦国不少土地就是吕安说服他圈下来的，他还格外喜欢挑选看起来贫瘠的地方，不过一年有余，他手上就已经积累了小小一叠各国地契，只不过因为都是挑选的贫穷地方，所以并不打眼。
对于丈夫和儿子的决定，吕夫人很少会反对，就连这次吕不韦做主让吕安全权负责他们这儿的情况也一样。
她只是抿嘴笑笑，温温柔柔地答应了。
当然，吕安也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将局面玩崩的时候，母亲一定会出手。
可是！
小少年暗暗握拳，表示才不会给母亲这个机会呢！
而选择住宅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吕夫人和赵姬两个大人决定的，在宣传时候也主要对着大人介绍，完全没注意到有个小豆丁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悄悄跑到房屋里头转了好几圈。
吕家现在借住的这一院落在野王城的租金属于中上等。本来按照赵姬的意思，他们可以住到中下等的屋子，在房租方面没有必要耗费太多金钱。
但是吕安在雇佣了一辆小驴车绕着野王城大街小巷走了一圈之后画了几个圈子，指定必须在这些圈子里头选择住宅，而被他划出的地方租金都不低。
吕安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他们全都是妇孺，安全最重要。
等划出了这个区域后，几人再一一走访，考虑第二个问题——邻里关系。
吕安是拿【远亲比不上近邻】说服了家中两位女眷的。
如果邻居靠谱，那么遇上了麻烦，总能请对方帮忙搭一把手。而且在和谐友善的邻里关系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性格也会比较阳光一些。
在这一要求满足后，最后再考虑交通因素以及地势问题。
但这一点和第一点基本上是不相背的，地段好，靠近府衙自然治安就好，而既然靠近府衙，那自然也是城市的中心地带，各方面都很方便。
排除了若干不合适的房源后，刘家的屋子入了吕家人的眼。
这屋子本身是刘大壮二弟的屋子，但之前在打仗时候他二弟带着家里头的老人家包袱款款逃走了。刘大壮请人打听了好几次，又等了快三年，愣是没有音讯回来。
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基本可以肯定这家人已经遇难。
在战争时代人们的神经也必须坚韧起来，但就算再坚韧，刘大壮也没法子做把兄弟的屋子并过来的事，他心里头过不去这道坎。
可是房子久久不住容易损坏，刘大壮家的经济也没有富裕到养着一套房屋的程度，于是他便代为挂房出租，一方面有人照顾着房子，多点活络气，另一方面也赚些租子预防万一。
吕家人在这儿试着住了几日，短暂接触下来感觉还不错，各方面都很方便，于是又付了两个月的押金，决定继续租下去。
这部分的租金支出之后，吕家的财政收入便有了些压力。
时间已经转入夏天，空气也带了一丝燥热。
虽然这意味着今年的收获季将到，但紧跟着夏秋季之后的冬日在这个时代可是个巨大的挑战。届时无论是采买厚衣亦或者购买取暖的燃料都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吕家还没有存粮，必须在秋收后采购。
但今年老天爷并未太眷顾这片土地，今年的黄河流域多降水，农作物的灌浆期更是阴雨连绵，植物的光合作用不足，无法产生充足的淀粉，反映到植物上便是谷粒不丰。
吕安在路过田间时候从农人紧锁的眉头中看出了情况有些不妙。
而最麻烦的是，不单单是秦国，人口被迫骤减的赵国暂且不提，周围的韩、魏国两国收成都不佳，这也意味着秦国无法从这两国采买粮食平抑粮价。
在秦国刚刚发生大型战役的情况下，又遇到欠收，还无法通过商业手段解决这一困难，其中意味着什么自不必言喻。
但这一切和野王城暂且没什么干系，刚刚回归秦地的上党郡这几年免税，又为了鼓励百姓开垦，开荒者还有奖励。理论来说这块地方在今年可以保证自给自足。
这也是吕不韦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的原因。
但之所以说理论，是谁也没办法保证秦国是否会调用本地粮食支援外地。就算官方没有这一行为，也难保商人不会在这里低价买入再到外地高价售出，所以还是要防着点粮价暴涨。
如果吕家有余钱的话，那么现在囤积粮食就是个好选择，但吕家如今的资金在保暖和屯粮之间只能选择一个。
吕安在街道上走了几转，又拉着吕夫人去粮铺里面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吕夫人手上已经下好了麦菽的订单。
趁着如今本地粮户有意在此时放空旧粮仓库，粮价正便宜，吕安买了不少廉价作物回家。
麦菽在先秦并不作为主要粮食，因为加工技术不到家这两样东西都非常难吃，按照饮食标准来说，谁家以此为食毫无疑问是被人所看不起的。但又因为这两样作物不需要过多伺弄，加上总有农户有需求，因此产量还不低。
吕小安又通过隔壁邻居的关系免费借用了磨盘，他将这些并未完全脱壳的麦子磨成了粉，无论是面粉还是麸壳全都没放过，一古脑儿全带回了家。
面粉更好存放，全都被塞在了瓦罐里头，放在了干燥通风处，而这些带有面粉的麸壳被小少年哼哧哼哧加水盐做成了面团——虽然这个面团带有杂质一看就不是很好吃的模样，但是只要洗一洗，将淀粉和杂质全都冲掉，剩下来的就是面筋啦！
面筋这东西蒸一下就是烤麸，煮一下是湿面筋，炸一下是油面筋，而被洗掉的淀粉还可以做凉皮，当真是食材的百分百利用，一物多吃的典范。
试做还是比较成功的，虽然第一次动手损耗有些大，但吕家的大人们对于这一新食物都表示了认可，可关于吕安的下一步计划大人们却有些不同意见。
吕安打算将面筋的制作方法卖给粮店掌柜。
以一个并不高昂的价格。
“小郎为何如此？这制造面筋之法，我们拿在手里做完了卖岂不更好？”赵姬抱着孩子对于吕安的决定万分不解：“小郎可是担心我们做不来？”
已经长大了一圈的赵政在她怀中拱来拱去，小胳膊挥舞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完全赞成自家阿母的意见。
吕安此时正在炉灶边上小心翼翼实验着做油面筋，使用的是猪油。在战后修复期的野王城猪肉价格并不便宜，吕小安只能省着点用，将炸改为了煎，如此一来自然要十分小心快速转圈，才能想法子让面筋成为一个浑_圆的个体。
——但事实上面筋才没有那么好骗，它根本不吃这一套，本该是圆滚滚的油面筋被吕小安做成了古怪的偏正方体。
“我们确实做不了。”吕安将模样古怪的油面筋捞了出来，他对着油面筋小小得运了一会气，便耐心对赵姬解释道： “洗面筋不是个轻松活计，如果我们自己开铺子要保证产量，那么定然要雇人。可是这事回钱慢，工序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能完成，只要有心探查，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了。到时候我们作为外乡人一定竞争不过本地人。”
“且最重要的是……”
“我们没有粮食来源。”
他们大规模采购麦，又要借用别人的磨具，很快就会被人破解这面筋的原材料是什么，制作关键点又是什么。这也就罢了，但关键点是原材料完全不能自给，此时又是卖方市场，那到时候一旦粮店准备涨价，他们绝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
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但吕安觉得没必要，他们又不是打算在这儿经营个几年，没必要花大力气细细经营。
吕安继续说：“于粮店老板而言，有了这法子，他是打算开店也好，或者是将法子公布出去促进麦子的销售也好都可增加获利。所以他一定会买，而且我们直接去寻他，他还要承我们的情”
面筋一物毕竟是从粮食到菜的区别，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其中差异可大了。麦子价格低廉，就算经过加工也不会太贵，一年四季都能卖，到了冬天能多一道菜便是多了一点幸福指数。
而增加当地人幸福指数的吕家自然也会刷上一波好感度。
别小看好看度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其实它可重要了。
吕家人是外乡人，外人跑到本地来赚本地人的钱，总会让本地人不是那么舒服。但如果给当地人做了贡献，那就是人才引进，情况可完全不一样。
有了好感度打底，以后的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譬如他们如今遇到的首要问题——没地方给赵政小朋友买奶上，或许就能够得到解决。

第172章 战国风云（25）
赵政这个小孩从还在他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倔脾气，而从出生到现在，他的每一个举动更在为吕安家先生的人之本性论增加例证。
小孩脾气那是真的犟，说不吃别人的奶就不吃，说不要襁褓就是不要，那小性格就和他直挺挺竖起来的头毛一样，硬邦邦的。
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后，吕夫人对于这小孩的暴脾气也有些咂舌。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讨论妈妈经的时候，吕夫人就直接劝赵姬放弃养出个吕小安第二的想法了，理由很简单——吕安出生之后头发软嘟嘟的，用手指可以缠在上头绕呀绕，哪里像赵政一般黑发冲天哟！
而且别看吕妈妈从来不说，她其实可为儿子骄傲了，在当妈的眼中，儿子这样的天生之才世间少有，就算有了也一定没有她儿子这般聪明懂事、活泼机灵，总之，滤镜有几米厚。
就算是公子异人的儿子……也是比不上自家孩儿滴。
赵姬闻言更加悲伤了。
此时，姊妹二人正在试图将刚刚洗浴完的赵政重新裹回襁褓里头，然而赵政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却非常大，两位母亲生怕将小孩的手脚碰坏，也不敢用力，双方已经僵持了快有一炷香时间了。
最后，大汗淋漓的赵姬摆摆手表示休战，她暗自打算等儿子睡着之后再悄悄绑，然而面子上却恨恨点着儿子，“不绑襁褓，你以后要长出萝卜腿可莫要说我不好！”
小婴儿由于在母亲子宫里多半是以蜷缩的姿态生长，所以出生后出于习惯，他们的手脚都会有些弯曲。而按照如今的育儿习惯便是要将小娃的手手脚脚拉直了，然后用布包住捆扎起来以让其能够直着生长。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不科学，但在现在这种做法却非常有市场。
小婴儿们自然不愿意被拉直了睡，这样多难受啊。但他们一般无力反抗，别别扭扭也就屈从了，而且从出生开始就被这么对待，自然也不会觉得不对，习惯成自然嘛。
偏偏其中有个异类。
已经七个月大的赵政奶娃娃就是这样的异类，哪怕从刚出生一直绑到现在，赵政从头到尾的态度都非常统一——不！愿！意！
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习惯？不存在的！有一次就要抗争一次，哪怕是最后累到睡着又被包进去也要抗争。
就是这么头铁。
早期时候小婴儿体力差，那时候异人也在，不管怎么说异人也是接受过老秦人正规公子哥教育的，累趴儿子轻而易举。但等抵达了野王城后，小婴儿就由赵姬接手了，当妈的这才知道儿子有多难搞。
——她本来以为给儿子洗澡已经够难的了，没想到给儿子穿襁褓更难。每次争斗还都是她落得下风。
想想就气，赵姬看了眼见她偃旗息鼓便开始悠闲自地啃脚脚的儿子眼珠子一转，就起身跑到外头去抓了一只公鸡，然后快手快脚拔了一根长长的翎羽，再在公鸡反应过来要攻击她的时候远远将鸡丢开。
一系列动作行云如水极其迅捷，把正好进门的吕安看呆了。
吕小安看看扑棱翅膀鼓起脖子毛就想要报复的大公鸡，又看看身段灵巧姿态婀娜躲闪的赵姬，总，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剧情!？为什么她温柔的赵姨突然变成这样了？
赵姬冲着刚刚归来的吕安打了个招呼，便拿着羽毛进了屋。吕安被激起了好奇心，就凑过去顺着窗缝往里头看去。哪知他刚探出头，就看到赵姬拿着羽毛尖尖开始挠正被儿子啃得欢实的脚爪爪，而自家亲妈就在边上笑盈盈看着。
吕安：“！！！！”
吕小安默默地缩回了小脑袋，蹑手蹑脚悄然无声地就从赵姬的窗子底下走开了。没走两步，他不由自主停下来缩了缩小脚丫，感觉自己的脚底板也痒嗖嗖的。
呜——当妈的真是太可怕了！居然会用毛毛挠脚底板！这是什么酷刑啊！弟弟好可怜，但是他也不敢去救弟弟，安儿，安儿也怕被挠脚底板！
比起来还是阿爹好，阿爹虽然会揍屁股，但是比起挠痒痒，他宁可被爽快地揍几下。
远在长安的吕不韦并不知道儿子因为一根鸡毛念起了他的好，他强自按捺下了打喷嚏的欲望，继续对面前正在打量他的秦王道“如今东方五国已经连纵欲要抗秦，正是士气高昂时期。在下以为秦国若在此时袭赵，纵使能得大胜以解大王心头之怒，秦军损失必定不小，如此纵然解气，终是带有遗憾，并不尽美”
“那先生可有想法，能让寡人的复仇之计尽善尽美？”秦王嬴稷挑了挑眉，看不出神色喜怒。
吕不韦斩钉截铁：“秦国可发兵佯攻，调动五国军队拱卫邯郸后撤兵，待到其退散后再发兵，数度之后五国军必定兵乏粮不足以至于人心溃散。
五国之联合本就是出于利益捆绑，非真心相交。只要其损失过大粮草难以支持，结盟自将溃散。届时秦军骤然发动猛攻，取邯郸不过探囊取物耳。”
“甚至……”吕不韦语带蛊惑“还能有意外收获。”
他言下之意，秦王自然懂得。
男人藏在袍袖里的大手不由一动，再抬眸时这位年老的秦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而在野王城，因为见到了惨无人道的酷刑，等到晚上一家人聚在一块交流感情的时候吕安乖巧了很多，之前因为进度顺利而翘起的尾巴也啪叽一下子乖乖贴着屁股根了。
他这次回来是从街道上买了些面筋回来，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还排了挺久的队，亲身证明了面筋这一物的广受欢迎。
之前吕夫人作为家中的主事者去和粮铺掌柜做了这一笔交易，将面筋相关的几个制作的方子一古脑兜底卖了。
作为一个良心商家，吕家人出售的面筋产品是全系列，包括凉皮要如何烹饪也教了出去，当然，要价也很好看就是了。在尝过成品的滋味后，粮铺掌柜用一个颇为吸引人眼球的价格和吕家做了交换。
吕夫人要求对方以粮食作为结算货币，然后她用其中的一半收入按照儿子的意愿买了地，另一半中又换了些菽、稻回家。粮铺主人见吕夫人没有采买麦子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便提议同吕夫人再定一个约定，即此后吕家这个方子吕家只能自己制作，不能再教授别人。
但是他的建议被吕夫人拒绝了。
吕夫人并不知道这法子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她亲眼看到过制作过程，知道其中关窍。面筋的制作没有任何难度，更不需要添加什么复杂的产物。
制作越是简单就越容易被破解，作为一个商人的妻子，吕夫人深知这一点。
如今人们的思维定式还停留在麦子直接食用而不磨碎上，但粮铺既然要售卖面筋自然免不了雇佣旁人进行加工，只需要其中一二步骤泄露，此法根本无法保密。
所以，哪怕掌柜同她承诺说签保密合约后可以多三分利，吕夫人也没有松口。
吕安在听母亲说完这一切后点点头十分赞同，当瞟到赵姬有些纠结的小表情便又说道：“若我所料不差，如果签了那份协议，定然还会有方子泄露之后的惩罚，且价格高过了这三分？”
吕夫人含笑点头。
赵姬愣了下，她抱着儿子的手不禁紧了紧，左右看看另两人面上的表情，赵姬骤然恍然大悟：“阿姊，你的意思是他们最后可能会将方子泄露的罪责推到我们身上，然后还能让我们赔他们钱？”
“不能排除有这份可能。”吕安点点头，砸吧了一口茶水，“就算最后我们没有赔钱，但我们作为外乡人，定然也讨不得好。”
吕夫人并未接话，但她沉默的态度便是最大的支持。
赵姬抖了抖嘴唇，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知晓了，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阿姊做得对。”
赵姬到现在的人生说顺遂也谈不上，但也不属于穷苦出生，她家境富足，平日所见又不过是些后院小事，虽说也是杀气十足，但胭脂味浓厚，且后宅之中使用阴谋算计的机会较多，到底还是和商场上更为偏向阳谋的情况不太一样。
而阴谋和阳谋的区别便是——阴谋是有破绽的，而阳谋则无。
因为阴谋多是无中生有给人设陷阱，而只要有人看穿了这个陷阱，那么这个阴谋就是不存在的。
阳谋则不然，它是坦坦荡荡地将一切放在你面前，你可以将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能顺着这条路走到底。
而通常情况下，让你知道前面是陷阱也会往前走的，通常就是利益和把柄。
而利益占多。
“贪心和骄傲，是最可怕的东西。”吕安往嘴里塞了一个刚刚蒸出来馒头，一边嚼嚼一边嘀咕，然后他眼尖地发现吕夫人举起了手，立刻三两下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边挺直小身板口齿清晰地拍马屁，“所以，阿母最厉害惹！”
哎，阿爹说的要餐桌礼仪真的是太难了，又要人吃饭，又要人说话，还要人嘴里不能带东西嘴上不能粘东西地说话，这要怎么办得到呐？！
吕夫人睨了他一眼，轻声道：“不过是利益还不够大，不足以让我等挺身冒险罢了。”
她这话一说，令两人皆都一默。
确实，吕夫人可以绕过这个坑就是因为他们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不至于被这么点金钱迷住了眼睛，而倘若是寻常农妇，多这三成的利，哪个能忍得住？
也不说是农妇，如果再过几个月他们家达到了捉襟见肘的程度，就算吕夫人和吕安见到了这前头的陷阱恐怕也只能往下头跳。
饮鸩止渴、竭泽而渔如此愚蠢之事，为什么古往今来就是有些人会去做？固然有目光短浅的原因，更多的实则是逼不得已深有苦衷。
若是不饮，必死无疑，喝下了，还有一线翻盘的机会。
“所以，人不到最极限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卑鄙和愚蠢！”吕小安拿筷子插起了一个馒头挥舞了下，摇着小脑袋一幅「啊，人类真是愚蠢」的中二模样。
当然，吕夫人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也不知道中二这个现代特有名词，她只是靠着母亲的特权轻手轻脚地拿下来了儿子手上的馒头，并且让儿子面壁思过去了。
拿筷子插着食物，还举起来，着实过于失礼。
然后，面壁的吕安手里很快就被塞入了一个襁褓，赵姬将手里头的娇气包丢出去之后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而吕安则是和自家弟弟大眼瞪小眼。
赵政刚出生的斜眼睛已经长好了，事实上那不过是孩子在产道内被挤压所致。七个月的赵政眉目已经长开，可以看得出他未来的相貌必定不俗了。
只不过虽然不是斜眼睛，但小孩眼型细长，看起来总少了几分幼儿的纯真。比如现在，他看着吕安的眼神总让吕小安觉得自己在被他打量。
怪怪哒！
不过吕安一点也不慌，因为阿母说过他小时候也怪怪的，政儿毕竟是他弟弟，俗话说近朱者赤，可能是近他者天才叭！
作为一个好哥哥，吕安颠了颠弟弟，然后皱起了小眉头。面壁中的小少年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冲着赵姬边面“壁”边说道：“阿姨，政儿好像都没有变重呀，他是不是没吃饱？”
这话正戳赵姬心窝，她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政儿不吃别的奶，这几天天气热，用不上劲，可不就是饿瘦了。”
这个年龄的小崽子和小动物一样，饱一顿饿一顿差异极大，赵政这几天苦夏，连喝奶都不太积极，力气小小的。偏偏赵姬的奶水也少，他这么点力道当然也吃不饱，吃不饱便更没力气，可不就是恶性循环。
只是赵姬已经按照刘大嫂子的话，去换了羊奶回来给儿子试过了，赵政果然接受不了羊奶的味道。事实上羊乳的味道就连赵姬也接受不了，还是逼着自己喝下去的（常言道吃啥补啥）。
因此，如今赵政还是主要靠赵姬的母乳喂养。
弟弟真是太挑食了，好难养。
作为家里头的男子汉，吕安的眉头立刻就打了个结，觉得肩膀上的负担特别重。
赵姬在吕夫人的示意下将「政儿如今这般只是稍稍偏瘦，但于身体无碍」给咽了下去。她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吕夫人，又看了眼愁得眉毛都要掉了的吕安，嘴唇动了动，莫名觉得自己的良心有些痛。
但等她将这一瞬间的心情压下去之后，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甚至还觉得小少年的表情特别好玩，尤其在自己儿子面无表情的小脸作为对比的情况下。
吕安并不知道这些大人们有多坏，他是认真地在思考要怎么给弟弟找奶喝的。小少年拍拍怀中的弟弟，左思右想之下，居然被他想出来了一个注意。
翌日，吕安拖着小板凳抱着弟弟走上了闹市区，他先是哒哒哒跑到了值守的衙役面前，眨着圆眼睛得了允许之后啪嗒将小板凳往边上一放，然后拿了一块牌子放在自己脚面前。
一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娃娃，抱着一个奶娃娃，面前还放了一块牌子，路人们乍一看还以为这是要卖身呢。
然而等他们靠近一看后便看到上头用秦、韩两国的文字写了一句话——
一个故事，一杯奶。
嗯？？？？？

第173章 战国风云（26）
大孩子带着小孩子的组合出现在街市上看起来极为醒目，加上小孩售卖之物过于古怪，很快就有好奇心重的长者来问这个究竟怎么市了。
吕小安选择的地方是在商业区和居民区的交界处，此地来来往往人流极为密集。但是按照规矩这儿并不能摆摊售卖货物，在小孩抱着弟弟过来询问的时候，衙役也着实犹豫了好一会。
自西周一直到唐末，城市的管理大部分时期内实行的都是坊市制度，也就是住宅区和交易区分离，想要买东西得跨越城区去到另一边，而到了夜里则必须回到住宅地区，商业区不留人，会有衙役负责巡游和监管。
这种网格化管理的方式可以方便管理、也方便归责，同时也可以保证如果万一城市遭遇到了外敌入侵的时候，还能多一条可以阻挡来敌的退路。而为了维护这种制度，按规定商市之外可公开售卖货物但不禁私下交换。
不过小孩售卖的却是无形之物，这着实难以定位，也不是金钱交易，人家给弟弟换个奶喝总不能问他收税吧？今日执勤的衙役商量了会，便决定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到了。
吕小安给来询问的长者耐心解释他要怎么售卖故事，小孩会根据客户提出的关键词要求给他讲个故事，然后作为报酬的话——就是一杯奶。
没错，只要一杯，随便是什么的奶水都行。
吕安觉得弟弟挑食一定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最喜欢的奶，但是他也不可能看到一头母畜就问主人要他们家的乳汁，那多诡异啊，所以他就想了个法子让人送奶上门。
到时候作为报酬的奶水送来了他就让弟弟喝着试试，如果弟弟愿意接受这个味道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和对方商量买奶的事情了。
吕小安简直要为能想到这种方法的自己点十个赞！
至于喝不同的奶会不会拉肚子这个问题……前提是挑食的政儿弟弟愿意喝下去啊！在邯郸的时候，异人为了儿子一口吃的就试了好多法子，但是能将奶送到儿子嘴里的，十份里头只能有一份，被咽下去的则是一份都没有。
战绩非常惨烈。
亲爹都搞不定，吕小安觉得自己恐怕也难，不过试试总比不试好。
他的想法非常天真，其中漏洞也有很多，甚至带有一点危险性，但是吕夫人和赵姬都还是同意了，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在人前侃侃而谈，顶着旁人的目光说话，还是即兴发挥，压力自不必提。但是这种机会非常难得，寻常人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多半是成为大家公开讲学的时候。
能够将心中所想全部用语言表达出来是一门本事，而能够在别人灼灼目光下不心慌不心乱，集中精神演说甚至于还要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更是一门学问。
所以在现代，若是有心的家长多半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多多参加语言类的表演节目，当然比起先秦时代，现代的孩子可要幸福多了，就算口才不好，羞于发言，他们也能拥有别的机会表现自己。
而在先秦这个主要靠面试的时代，胸有锦绣良才却口才不好或是临阵怯场，那几乎就等于为仕途判了死刑。
吕夫人和赵姬二人便在不远处站着关注两儿子的情况，但令她们意外的是，被人群包围的吕安和赵政都十分平静。
赵政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观察着周围说话的大人，谁说话就看向谁，特别的机灵。吕安抱着弟弟小嘴啪嗒啪嗒回答着周围人的问话，两个小孩都没有露出一丝怯色。
等众人问明白这位小郎君的弟弟不是没东西吃而是特别挑食，所以这个才七岁（吕小安：九岁！是九岁！）的兄长就带着弟弟出来找他到底喜欢喝什么奶了……
呃……
好吧，毕竟是小儿，想法古怪了些也正常。
男人们交换了一个视线，有一个微微弯下身来问道：“那你会讲什么故事啊？”
吕安挺起了小胸脯，“安儿会的故事可多，叔叔你尽管点！”
年方二十就被叫叔叔的男子一噎，他干咳一声，“既如此，我便点一个？”然后他就看到小孩的视线往他身上转了一圈，又往与他同行的几个青年身上转了一圈，微微歪头。
虽一字未发但是小青年好像就看到了他的疑问之意，多解释了一句，“我等同行之人有一匹马恰好在哺乳期。”
吕安立刻端正坐好，小表情乖巧极了。男子按捺下想要掐一把包子脸的手，道：“我这关键词便是——愚蠢之人，故事里要有一愚蠢至极的人的故事。”
小孩眨眨眼，都不带思索地立刻便道：“楚有一男子乘船渡河，船到江心时，其身上的宝剑落入水中，于是此人取匕首在船身刻痕。”
“而等到船到岸了，这个男子便下水找剑，未得。”
“上岸后他非常疑惑~”小孩故意歪着头看了一圈围观人群，站起身抬手做了一个张望的姿势，绘声绘色道，“他说，奇怪啦~我之前明明在这里做了印子，怎么下面没有剑呢？”
小孩话音一落，方才沉默仔细倾听的围观人群均是一愣，然后“哄——”的一声笑开了，而吕安说完之后却抱着弟弟又重新坐了回去，小脸严肃极了，就好像方才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一般。
吕安的第一位客人笑得最是大声，他抬手冲着绷着脸的小孩点了点，“你，你这故事可真够促狭的。”
吕安不应，只是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万语千言全在了眼神中——奶呢？
男子一边捂着疼痛的腹部一边撑在同伴身上，“过，过会就给你，先让我笑一会。”
被他撑住的同伴笑点比他高一些，眉目英俊，在一众捧腹大笑的人群中站的笔挺，他面上只是挂着淡笑，见吕安点点头不做声，便道：“那我也，也来点个故事可好？”
吕安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一起的。方才那位客人说的同行之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那么到时候的报酬大概就是同一匹马的奶水，对于只是想要给弟弟尝一下味道的吕安来说，好像没什么意义。
不过……阿爹说过，第一个客户要给一些好处，这样别的客户才会被吸引过来，开业第一天的人气是很重要的，于是吕安点了点头。
那青年有些腼腆地笑了下，“我想要听……聪明人的故事。”
这次吕安也没犹豫，“数小童在外游玩，一孩童调皮登瓮，失足落入满水陶瓮中，旁的孩子见无法救援，便想要去找家里人来。”
“便是此时，有一童以石破缸将水放出，小童得救。”
比起方才那个故事，这故事吕安说得有些快，亦是没有增加言语动作姿态平平，示意他说完了旁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而那个第一个点故事之人更是愣神好半晌，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犹疑地看了眼同伴，没有得到回复便问吕安：“敢问小郎君……这破缸小童……慧在何处？”
吕安抿抿唇，他看了眼向他提出要求的青年人，似乎是在询问他有没有听明白。青年微微一笑对吕安说道：“在下也想听听小公子的想法，还请小公子为吾等解惑。”
吕安：……
你们大人怎么这个样子？你这个表情一看就是明白了呀！
但是没办法，作为一个卖家，吕安必须要拿出自己的职业操守来，他对着男子问出了一个问题，“旁的小童为何无法救那落水孩童？”
“自是因为……”男子答到一半，卡壳了。
瓮是一种肚大开口小的容器，高度并不算很高，但如果按照小童故事里的描写，其高度定然是超过寻常孩童还是别的孩子所不能将之伸手拉出的，既如此，“我明白了！”
他一击掌，“小童定然是被水淹没了。”
吕安沉默了会，又提示他，“小郎君被水淹没，重中之重又是什么？”
“……救人？”
“是呼吸。”他的同伴提示道，“把人从里捞出来尚在其次，小，小儿在水里无法呼吸便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想法子让他能够呼吸。”
“要救孩子，最好的选择便是将小孩捞出，这样孩子性命保住，水瓮亦无损伤。但是在场都是孩童他们无法做到。”此时，边上又有一着石青色常服的男子插嘴道。
见众人看向他，男子便拱手作揖，目光却是直直看向吕安，“那么，若是无法让孩子离开水，那就让水离开孩子，此为反向的思维。而故事里的小童在想明白这一点后立刻下了决定，于陶瓮和小童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后者，人命重于财物，这才是他的聪慧之处，不知某所答可对？”
吕安并不回答，反倒是那点故事的年轻人又说：“在下以为还有一点……”
他顿了顿，双眸亮如星辰，“小童的友人已经去求救，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安静等待，或许大人很快就会抵达，或许可以有不必破瓮又可拯救小童的方法出现，但，但是他没有等。”
“因事急从变，在最为危机的时候不必寻求完美的解决方法，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自己挺身而出先将事情解决，将最大的倾颓之势解决，再来将之圆满。”
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吕安和他怀中一声不吭的赵政俯身作揖，“这小童果真聪慧，某受教了。”
“原来如此，我等思虑尚有不足。”第一位青年人恍然大悟，他看向吕安的眼睛闪闪发光。
吕安被他看得不知为何有些毛骨悚然，而那着石青色衣袍的男子亦是冲着吕安作揖，“小郎君如此聪慧，不知可有师从？”
刚刚避开一人拜礼的吕安忙又想避开一个，只是他周围现在围满了想要听故事的人，小小的空间没法子再让，只能抱着弟弟回礼，“在下正跟随邯郸荀先生学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是一则寻常故事，两位郎君不必道谢的。”
几人听闻他的师从顿时一愣，双双交换了一个眼神，石青色袍子的青年又问：“邯郸荀先生……可是稷下学宫祭酒荀卿？”
吕安应是，众人纷纷哗然，他们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幼童居然是邯郸荀卿的学生。
稷下学宫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即便如今各国几乎都有学宫，但稷下学宫就如同天下读书人的朝圣之地一般，但凡是读书人，无论是哪一家都有去看一看那学宫模样，听一听那朗朗读书声的梦想，那里在众人看来是天下知识的来源之地，也是如今读书有识之人的最佳舞台。
荀况如今年不过五十，却已经是数度担任稷下学宫的祭酒，并且被人尊称为卿，自可见其学识之渊博为人之敬重。
而这一小童，居然就师从荀卿，方才还觉得小童天资颇高的吃瓜群众们纷纷淡定了。在他们看来，既然是师从荀大师的，那么有这般聪慧也没什么了。
几个年轻人则是互相对视一眼，再看向吕安的眼神更加慎重了。他们是读书人，不同于野王城的寻常百姓，自然知晓吕安方才一番话的含义。
这个小郎方才说正在跟随荀卿学习，那么必然是正经拜师的，虽然未必是入室弟子，却也是有正经师承关系，教授正经学问。
这小童年岁不过六七岁，正是寻常讲究些的人家开蒙的年纪，以荀卿的身份，当然不可能给小孩开蒙，所以这小童难道已经学完了蒙学，正在习承儒家知识？
也是，方才这两则故事虽然简短，却分明带有深奥道理，且他们此前未曾听闻，若是荀卿的弟子那便是可以解释了。
吕安在这些人灼热的目光中忍不住抱紧弟弟后退了一小步，他看看那几人，干咳一声道：“不知几位兄台可否兑现？我弟弟他快要饿了。”
其实并不饿的赵政：“……”
翌日一大早，吕小安刚刚抱着弟弟出来摆摊，就又看到了这几个眼熟的年轻人第一时间围到了他的面前。
第三日……
第四日。
吕小安在第五日看到这几人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委婉说道“几位郎君，我弟弟……他不喜欢喝马奶。”
“无妨的，”一个年轻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吕小郎君莫要担忧，吾等方才买下了一头产仔母牛并一头母羊，要是令弟还是不喜，我们还能另外找。”
吕安：“……”

第174章 战国风云（27）
七月流火，大火星西行，天气已经渐渐转凉。
野王城有经验的农夫们已经开始在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做准备了，这段时间随处可见农人们扛着农具在街上走动的场景。
秦国的铁质农具普及率比之别的国家高了不少，但是只要是铁就难免有生锈的困扰，小的锈迹还可以自己解决，但若是大面积生锈就必须要找专业的铁匠处理了。
因此这几日铁匠铺子的炉火就没熄灭过，乒乒乓乓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这一幅场景近几年以来已渐渐成为了常态，但是在外来者看来却十分稀奇。
“没想到野王城不过短短三年，便能发展到如此程度。”几个年轻人站在街角一处避开人流处闲聊。
“余粗算了下，约莫已经有十来个农夫带着铁具走过去了。”另一人沉声道，“其中还有不少是扛着两三把，应是帮别人一起带进城的。”
几人沉默，内心均是生出了几分无力感。
先秦时代早期，铜就是一个国家重要的战略资源，也因此，用珍贵的铜所铸成的礼器，其大小重量才会成为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
昔日楚庄王问鼎周王时就曾经炫耀楚国兵士手中的长戟若是取下来，可以铸造比周天子所持有的九鼎更大的鼎，以此来彰显楚国战略储备之巨大。
但在如今，如果有哪个诸侯说了类似的话，其威慑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现在，铁器的使用已经渐渐取代铜器昔日的地位。虽然尚未完全替代，但是但凡拥有智慧的人看来都知道，这是必然的趋势。
铜的时代已经进入黄昏，接下来就是铁的时代。
而能够掌握优秀铁器锻造工序、拥有优秀工匠的国家，将会成为下一个时代的领航之人。所以在如今，当他们看到秦国的百姓们都可以使用铁制农具进行田间劳作时，对他们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无论是从秦国的铁器已经富余到可以在装备军队外供给民间使用，还是说秦国重视农耕的程度到了他们愿意放弃一定的军队武装需要选择优先发展农业，对于这些别国来的青年人都不是个好消息。
没错，这些年轻人都不是秦国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此来野王城固然是因为游学经过，却也未必没有探底的打算。
野王城是近时间段被秦国拿下的城池，一个国家对于这样一座被征服不久之后的城市的种种动作都非常有参考价值，可以一窥其政治体系。并且此处的管理尚且不完善，比较容易被他们打听到消息。
但自从抵达野王城后，这些年轻人们的心却是一点点落到了谷底。
秦军对于当地的治理极为精细温和，但效率极高，和传闻中的秦国暴虐形象完全不同。
现在正是秋收准备时间段，他们不止一次看到秦国的官吏们持简来去城郭之间，他们是在传达今年秋收的最佳时间以及秦国中央刚刚颁布的新指令。
农作物收获时如果淋了雨就很容易发霉变坏，不利于仓储，而且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将其重新翻晒。
所以，秋收的第一要务是避开雨季。
对于一个农耕民族而言，所有和农田相关的时间段都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若是在年轻人们自己的故乡，这种事都由村中耄老商量着决定，而秦国则不同。
秦国的太史令的职责之一便是根据历法和时节，监察天象测算好最好的收获时间，然后将之层层颁布下去。
而对于下线的民众而言他们只需要跟随县长里长的宣传步调进行相应的操作即可。
太史令监察气候，农人负责耕种、收割，并且保证自己能够在指定时间范围内完成任务，官员则是负责宣传下令以及监察。
所有人都不需要做自己职责范围外的工作，均是由国家内最专业的人来从事专业的工作。人们只要各司其职便可将一件事做到圆满，而也正因为不必做别的事情，才能保证专心不出差错，同时，若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更容易追索负责人。
通过如此制度，几乎可以保证整个秦国的农人就像是一个人一样，在正确的时间播种，也在正确的时间收获，没有人会掉队。
而就是利用这样的农业操作模式，秦国分明占据的是贫瘠的关西大地，却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内能够供给出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
秦国这样的制度自然值得效仿，但很可惜，这样的一份改变是需要秦国的郡县制作为基石的。
和大多数同时代的诸侯国不同，秦国的管理是网状直线结构，从中央一直到地方的最小单位亭，可以保持政令的畅通无阻。
而且秦国已经实现了全文书管理，因此上任的基层干部全都被要求必须识字，可以进行简单的文书处理以及管理上报工作。
莫要小看这一步，文书传递的准确性比起口口相传高了可不是一星半点，而且也能极大程度上地避免误解以及有人传虚假旨意造成不良后果，并有效遏制狐假虎威之人，避免地方民众对于中央政府产生恶感以及反抗情绪。
在别的国家还在进行贵族世袭制，地方官员捧着铁饭碗不思进取之时，秦国就已经搭建出了极为牢固的地方管理层。同时，也因为能够问责到具体的每一个人，所以这样条件下的秦国基层管理可以说是所有诸侯国中最负责最高效的一个。
如果要学习这样的制度，首要一点便是要推翻旧有的制度，但这对于其他国家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是军功授爵制，还是郡县制，本质上就是剥夺旧有贵族的势力，将所有权利集于王一人身上。
但是莫要忘了，说到底，如今这些打生打死彼此夺权的诸侯国王本身也不过是周王室的臣子罢了。
这些诸侯国王握着周王室给予的权利，最后却各自趁着周王室衰弱攫取利益，才渐渐成为和周王室平等的存在。
其本质便是「叛乱」。
只不过衰微的周王室无法发兵讨伐，只能披着最后一层遮羞布承认了这些诸侯国王的合法身份罢了。
既然他们可以由“公”称“王”，难道手下的贵族没有同样的想法吗？若是没有的话，晋国就不会被韩魏赵三家瓜分，齐国就不会被田氏所取代了。
上有行，下必效，不外乎如此。
所以，这些国内的贵族最恐惧的是什么？一者，是削权。二者，就是削去子孙未来的传承。
如果传承断了，那么怎么可能还有希望像如今的那些诸侯国王一样成为下一个“王”呢？一个家族要在一地扎根，靠着一代人的寿命是完成不了的，必须子子孙孙全数传承下去，但秦国的制度便是在打断这种可能。
爵位只能从战场上获得，谁能保证一个家族每一代都能出一个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战场这种东西，除了实力之外就是最讲运气的地方。就算你武学滔天，用兵如神，但是可能一支被风吹歪了的流矢就能夺走你的性命。
秦国百年之间能够靠着军功传承三代的家族不过一二家，就连如今的名将白起，他的子嗣不是也折在了战场之上？
军功授爵这一制度的偶然性太强，简直就是家族代代传承的粉碎机，对于贵族来说根本无法接受。
如果他们有谁建议国君学习秦国，那么国君开口应允的时候就是那些贵族起兵造反的那一天。
而就算国君做足了万全准备，压下了贵族的反抗，那吴起的下场就是这些谏言者的前车之鉴。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敢以自己的人头去荐，但是国君……可安敢听？
如今最强的六国，无一国国君敢，因为如今六国中与其说是王的天下，不如说是王和贵族的天下。
百年前，他们错过了那次机会，现在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国在商君之策的庇护下斩去负累轻松撒腿狂奔，而他们，身上的沉疴却是愈加沉重。
“莫要气馁。”一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身周为了同一理想离开家乡的伙伴们，“诸位莫要忘记我们是为何才开始游学？就，就算秦之制再好，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但是吾等可以想办法取其精华，将之改造成国人可以接受的政策啊。”
“多听，多看，慎思，笃行。”他勾起了一抹笑，“终有一日，我们会找到可以走的路。”
——只盼望那时……还能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将这条路走下去。
青年看着被经鼓励后恢复了精神的伙伴们如此想道。他扭头看了眼热闹的街市于心中无声而叹，觉得心口沉甸感愈加深沉。
秋收这件事本来是和吕家人没有关系的，但是之前吕夫人为了避免大量粮食停留在身边造成的麻烦将之换成地契之后……秋收就和吕家有关了。
吕夫人买的地不多，这些土地还不是一整块田地，管理上较为麻烦。但也正因如此吕夫人才能用较为便宜的价格买到这些。
和别国的井田制不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就已经保证了农民持有私人土地的权益，因此，秦国是华夏大地上第一个跨入小农经济的国家。
小农经济最大的优越性就在于稳定，对于百姓来说，只要有一块可以让他们扎根的土地他们就不容易生出作乱的心思。而为了保障这一点，也催生出了一整套在战国诸国之间能够称得上先进的土地转让管理机制以及保障手段，其中就包括土地实际价值的勘测手段、产量的计算，并且在土地转让时候需要到类似于后世“公证处”的地方由第三方进行鉴定的规则。
之所以有这般严谨的转让规定，实则是因为秦国有土地产量减少便要问责的法令，所以对于买方来说，后世买到一块以劣充好的土地也就是亏本，而在秦国则是一个不好就要治罪的。
吕夫人在买地的时候土地里还种有粮食，在交易时候另外还有备案说好这批粮食的归属，九成归于原主，一成归吕夫人所有，所以吕家人这几天都要在田地上游走，看看要怎么处理这些土地。
按照秦国的种植习惯，在秋收之后土地上便基本是空着，就算要种也是只是种植蔬菜，这是为了让土地有足够的时间休养，避免耽误来年的春耕。
在种田一事上吕夫人完全相信吕安的判断，吕小安在地上转了几圈后就决定今年什么都不动，跟着大家一样种些蔬菜就好。这个决定反倒令吕夫人有些意外。
“不种水稻吗？”吕夫人问自己儿子。在卫国时候，吕家就种植了不少水稻，而根据此前传来的消息，在卫国良田种植的水稻产量和原先种植的粟米产量基本打平，但是水稻的价格和粟米的价格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虽然产量差不多，但收益却高了数倍。若就利润而言，自是种植水稻更为划算。
但是吕安却拒绝了，理由非常的不吕安，“阿母，我觉得做人还是要低调一些。”
吕小安在竹简上写下了几种常规蔬菜，嫩嫩的小脸蛋上都是看破世事的沧桑，“太高调，会被缠上的。”
吕夫人看了一眼儿子蔫蔫的小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儿子的包包头。儿子想要给弟弟寻找奶源的路程出师不利，至今为止没有找到一款政儿喜欢喝的畜奶也就罢了，还被几个年轻人缠上。
不过……
吕夫人觉得这样也挺好，虽然年岁差的有些多，但儿子也确实需要拓展一下交际圈。好好一个郎君整日待在家里可不是个事。
年轻人，还是应当多出去交交朋友嘛。
正当这时，吕安和吕夫人忽然听到一声叫唤“安小郎君，你快来看看，我们拉了一头水牛来哦！”
吕安：“……”
真！是！够！了！
而还未等到那几个年轻人拉着牛走到他们面前，就听到一声声呼喊：“又出兵啦！”

第175章 战国风云（28）
秦军突然出兵的消息打破了各国秋收开始之前的平静，不单单是野王城，周边的郡县均都被这一消息惊动，纷纷前来打探消息。
野王城不是秦赵两国通行的唯一通道，秦军选择出发从这里行走未尝没有以大军震慑这一片归顺地的目的。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便是野王城是秦国和韩国的交界处，从这里走消息可以第一时间传到韩国。
韩国国小力微，常年被迫担任炮灰一职，因此对于军队开动非常敏感，其又靠近战国第一流氓国秦国，其余诸国自然也有让韩国传递消息的需求。这一件事，并不是东方六国的秘密，东方六国知道了，于老秦人而言当然也不是秘密。
情报运作这种东西是双向的，到手的情报有真有假，有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也有别人想要让你知道的，而怎么分析怎么看，便是看谁棋高一着了。
而现在，秦王便是有意送这个消息出去。
大军自开拔到抵达野王城均不作掩饰。就在吕安这些寻常百姓得到消息的时候，秦国出兵意向不明的消息已经被递到了各大诸侯国的桌案之上，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的诸侯王都被这个消息所点燃。
如今正是秋收之际，按照各国的默契，秋收之前这段时间是不会开战的，除非是战争已经白热化停不下来，否则通常战争都是在闲着没事干的秋末冬初打响。原因很简单，农耕时代就算头再铁也不能不吃饭，想要吃饭就要保证春耕和秋收，否则一场战争胜利了接下来就要面对饿死的情况。
秦国这次是脑子终于进水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出兵？
他们哪来的军粮？怕不是把老本都拿出来了吧！
对啊，他们哪来的军粮？
和秦国僵持数年的赵国如今已经弹尽粮绝，除了存粮耗尽并错过春耕这一原因之外，还有因为劳动力的缩减致使的土地荒废。如果不出意外，这份荒芜没有三四年是没办法缓过来的。
秦国的情况应该要比赵国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候出来？除非……
“秦军出兵的目的可能不在夺地。”
在赵国公子平原君赵胜召开的门客会议上，一个门客在沉默之后如此说道：“如今东方诸国秋粮几乎都未开始收获，在下觉得，秦军可能是想要抢夺刚刚收获亦或者还没有收获的秋粮，以充其国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其余并可均是瞠目结舌，无他，这猜测太过离谱。
无缘无故突然出兵夺粮，这事无论发生在哪个国家都要被人鄙弃的，这是完完全全的强盗行径啊，是将礼义廉耻全都放下的操作，是只有被如今的人公认为蛮夷的西戎犬戎以及北方匈奴才会做出的流氓行为。
“就算是秦国……这般举动未免太过愚蠢。”另一位门客发表了反对意见，他认为秦国此前屡次出兵夺地也多多少少找了些借口，说明他们还是要面子的（虽然这些借口本身也足够不要脸）。但夺粮情况却完全不同，因故夺城还可以说是报复，抢夺粮食就是赤_裸_裸的劫掠。
目的不同，手段不同，意义自然也不同。
若他们当真如此打算，那么秦国将失去全天下的民心，而秦国的臣子们也不会容忍自己侍奉的是如此的强盗国家，天下的有识之士也不会再去秦国，无异于是自断后路。
所以他认为，秦国一定不是为了抢夺粮草。
然而他的想法很快就被人反驳了，因为如果当真如他所说，那么当年在秦王扣留楚王为人质要求楚国割让土地的时候，秦国就应该完蛋了。
但事实上呢？
自那一刻至今已近有近五十年，在这位没脸没皮的秦王带领下，秦国国力却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一路飞飚，秦国的土地面积一路扩大，而秦国的人才也越来越多。
有过一次绑架人家国主要人家割地的行为之后，这位秦王因为国内没有粮食想出派人去抢夺，难道还会让人意外吗？
——抢个粮食难道还会比绑架人家国主更加流氓吗？而且如果秦国不是为了抢粮，出兵是为了什么？
秦国现在等着接收赵国战败后的“赔款”，应该不会没事来戳赵国一下将人逼急，又拿下了韩国的一大片土地，按照战国铁律理论来说也不会继续盯着一个国家薅毛。
所以，老秦人突然动兵是想要干嘛？
赵胜一眼不发，藏在袖中的手却是捏得死紧。
这些宾客们猜不到秦军出军的理由，而他……却隐约有所猜测。
在秦国的探子已经传来消息，嬴异人已经抵达秦国。作为一个常年流离在外的继承人，他若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那么他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立刻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而嬴异人最大的价值便是在于他曾经在赵国做过人质，他知道赵国的很多秘密，并且很有可能察觉到赵国打算赖账，并且联合东方五国一起抵抗秦国。
这个消息的确是个秘密，就连赵胜最亲密的宾客也不知道，但是万一呢？万一异人通过蛛丝马迹察觉了这一迹象并且将之告诉了秦王，秦王当然会愤而出兵。
结合异人回到秦国的时间和军队的筹备时间来看，赵胜觉得可能性极大，铁证就是异人突如其来的逃跑。
如果他相信赵国会将他送回秦国，他为什么要跑？被恭恭敬敬送回去岂不更好？异人要跑的原因只可能是他发现赵国是不可能将他送回去的，并且意识到继续留下来没有好果子吃。
赵胜单手握拳，他忽而站起摆袖，言道：“余要面见大王。”
啊？
众门客见他拂袖疾走而去，均是面面相觑表示不解。
平原君缘何如此紧张？就算秦国想要掠夺粮草，难道还会抢他们赵国的不成？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赵国口袋里没有余粮，穷得叮当响，秦国就算过来抢，看到的也会是空空如也的粮仓啊。
这次秦国出兵最无关的应该就是他们赵国了。
然而宾客中却有几人在此时露出了异样神色，看着议论纷纷毫无头绪的众宾客，他们面上的表情均是渐渐沉了下来。
虽然消息已经传到了遥远的各国，而事实上在此时，秦军其实刚刚开始从野王城关隘离开。
作为如今归属于秦国的老百姓，又是秋收以前的闲暇时间，众人纷纷前去街道边围观秦军出行的场面，吕安自然也不例外。
他和赵姬一家人，并几个之前来寻他们的年轻人都站到了街道边上看热闹。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的视角都已经被人抢占了，不过好在吕安个子小，人们对孩子又较为宽容，他左钻右钻很快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黄金位置上。
只见秦国正规军均是披甲执锐，就连马匹都覆盖了一层皮甲，步伐稳健杀气腾腾。他们这次举着的军旗子是【王】字旗，领军的应该正是长平之战被白起带飞了一把的王龁。
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人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愕于这次被派出的竟然是秦国精锐部队。他们面上平静心中却不免生出恐慌，心中大叫不妙。
吕安正看着大军如同洪流一般走过满心兴奋，男生天生喜爱兵甲，只是他兴奋中总带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遗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代社会长大的小青年们对于穿着军装的兵哥们总会有类似强迫症的微妙感觉，具体表现为一旦看到别的兵哥们手没有挥到位或者队伍中有不齐整的，总会觉得不太舒服。
在长久的认知中，新时代的中国少年人们就觉得一旦穿上了军装走路时候就必须得腰背挺直，昂首挺胸，最好就是一排排人走过去角度一样步调一样，就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是一个声部，看着就让人全身心的舒服。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还有着这一本能的吕小胖摸了摸下巴，就觉得现在这么步行过去的秦军有些没精神，尤其是他们还穿了一身沉甸甸的黑。
秦国崇黑色，如今的战甲基本是以皮甲为主，因此秦军正规军的甲胄上都涂抹了黑漆，一眼看过去便是黑色的洪流。当然，也有一部分例外，秦国的军官胸前胸后采用的都是绘有彩色花纹的甲片，在一串黑漆漆中特别醒目。这是为了方便在战斗过程中秦国的兵士能够第一时间找到他们的指挥官，也是一种荣耀的证明。
吕安左看右看，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正新奇呢，视线忽然凝住了，他看到了正骑在马上徐徐随军队前行的吕不韦。
分开数月，他的父亲瘦了不少，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但他的双眸灿亮，仿佛里头有两个小火炬一般闪着斗志，看上去很好。
吕安想要出声呼唤，又有些犹豫。他爹爹走之前曾经同他说过自己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也很秘密的事情，吕小安觉得爹爹一定就像话本里头那样需要隐藏身份，如果安儿一叫会不会反而给爹爹带来危险？
可是，可是爹爹是要去打仗呀，要是，要是……
想得很多的吕安用小肉手捏了捏自己的衣袍，憋得眼圈通红也不敢出声。或许是父子天性，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吕不韦竟然一个扭头，视线稳稳捕捉到了隔了一个队列，远远站在围观群众最前列眼眶含泪委屈巴巴的儿子。
他眸子一亮，面上立刻扬起了笑，吕不韦遥遥动了动嘴唇，“安儿？”
一直看着他的吕安捕捉到这个动作立刻原地蹦了一下，圆眼睛晶晶亮的小少年忙冲着骑在马上的吕不韦挥手，大声喊道：“爹爹！”
他的这一异样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野王城刚刚并入秦国没多久，这一支秦军精锐部队中当然不会有来自野王城的兵士，因此来围观的民众们也只是围观而非送行。此刻，这一群吃瓜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激动的还挺突兀，再一看是最近那个讲故事的小娃，众人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尤其是原本同行的几个年轻人，当他们看着骑马的秦军军官冲着吕安挥手时表情都有些遗憾。
这几人原本以为吕安只是为了躲避战乱来到野王城的居民，见小少年有才，又师从名师，料想其未来必定可期，还曾动过请他去他们的国家留学，最好能留下他未来出仕的念头。
只如今……看来是无法成行了。
吕安并不知道自己刚认识的小伙伴们想的什么，他全副注意力都在父亲身上。
兵士行进的速度不慢，吕不韦又是骑马，他很快便超过了他所在的位置。男人最后只是给了他一个深深的眼神便扭过了头看向前方，一句嘱咐都没有，还背着他挥挥手，这就很让人生气了。
吕安噘了一下嘴巴，到了晚上立刻就在母亲面前给父亲上眼药，“爹爹真是太坏了，他如果早点写信回来告诉我们，那么安儿就会站在对面那条街，起码，起码可以和爹爹说几句话……”
吕夫人放下了缝补到一半的衣服，看向了明明是在告状整个人却是可怜巴巴的儿子，再想到一年以前父子初见时候儿子怂恿她和离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安儿想见爹爹啦？”
吕安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很诚实地应了一声，“想的。”
吕不韦不在的时候，他是家里头唯一的男子汉，要考虑的都比以前多了很多，虽然小男子汉平时不说，其实压力好大的。
所以虽然爹爹很坏，但是吕安还是希望爹爹能早些回来，哪怕被爹爹大屁_股也愿意。
他这模样委实可怜又可爱，好像一只垂着耳朵的幼兔，让吕夫人禁不住想要伸手摸摸，她也这么做了，“爹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安儿再等等可好？”
吕安立刻点头，不过片刻后，他就凑到吕夫人耳边悄声说道：“不过阿母，我觉得还是弟弟比较倒霉，起码爹爹还来看了我们一眼，弟弟的爹爹都好久没看过他啦！”
说着，从对比中获得了快乐的小孩还叹了口气，严肃表示这些大人们都太不靠谱了，并且发下豪言自己以后肯定会做一个特别特别负责任的爹！惹得吕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但事实上这次他是真的错怪两位父亲了。
突然被委以官职一事并不在吕不韦的预料之中，在那次献策之后他就以先生的身份跟在了异人身边。
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是幕僚而已。
异人归秦之后有很多事物都要重新学习，华阳夫人又给这个“儿子”派遣了不少先生来教授他知识。在这件事上，吕不韦实际上是帮不上忙的。
吕不韦很清楚这是华阳夫人有意为之。他一路跟随公子异人，在异人心中的地位太过于重要，而对于华阳夫人而言，异人心中的恩人不应当是他，而应该是自己，如此才能保证她的投资效益最大化。
但吕不韦对异人的帮助却是实打实的，华阳夫人没有能力从异人的心中把吕不韦拔掉，她也不可能在此关键时刻在异人心中埋下疙瘩。
解决的方法非常简单，吕不韦不是异人的先生吗？那便派遣真正的先生，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便是三个。
只要异人身边的人足够多，一个不了解秦国情况的吕不韦难道还能讨到什么好处？
这个计划非常有效，吕不韦在堂内的座次随着这些德高望重之辈的到来渐渐排到了后方，他也越来越沉默，派去探查的人发现他现在很少能和异人说上话。
而就在这种边缘计划进行得正顺利的时候，秦王忽然召见了吕不韦，而等他觐见完秦王回来时便已经被任命为大夫随军出征了。
大夫是秦国军队中的第五等，岁俸二百五十石，有别于军卒，属于军官的最低等，这个起步谈不上坏，但确实偏低，终归很难从此次君王亲封看出其对于吕不韦的态度。
要说不好吧，起码没让人从寻常兵卒做起。
要说好……这官爵给的也是有些低。
华阳夫人心中虽对于自己的计划被打断有几分遗憾，却也十分清楚吕不韦是异人的辅助力量，终究是自己人。对于自己人，该有的体恤和支持还是要有的。
于是，当吕不韦收到命令的第二日，也收到了华阳夫人特地命家族准备了一套战甲和兵器。大军即将开拔才被突然委任的吕不韦自然毫无准备，华阳夫人的甲胄确实解了他燃眉之急。
得此赠礼，吕不韦自是要登门谢过的。在异人面前这两人表现得极为和乐，而等到私底下吕不韦就立刻告诫嬴异人——在他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私底下联系赵姬。
面对异人不解的眼神，吕不韦严肃而冰冷地将自己打听出来的消息告诉了他，“华阳夫人正在相看家族内的贵女。”
华阳夫人自己是楚女，无论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安稳生活还是为了家族利益，她都必须牢牢把控住异人对她没有二心。而要控制住一个男人，没有什么比控制住他的女人和孩子更加有效的了。
偏偏异人已经有了相交于危难中的女人还有长子，在这一点上便给华阳夫人的计划产生了一些阻碍。
妻和妾，嫡长子和庶子之间的划分在血缘贵族时代是绝对而不可逾越的，每逢有人试图跨过这条线，其结局都不甚美好。
所以只要有赵姬和赵政在，哪怕华阳夫人给异人安排的楚女生下了孩子再受宠也不会是异人的继承人，那么华阳夫人的最终目的便无法实现。
虽然吕不韦知道华阳夫人是个聪明人，亦有九成的把握她应当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候干傻事激怒异人，但到底也要防患于未然。
毕竟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后悔机会的。
吕不韦未尽之语异人已经懂了，他双眸骤然间锋利如刃，瞳孔深处一簇黝黑的火苗静静燃烧。
“公子，既然已经忍了，便要一忍到底。”
吕不韦抬眼静静看着这个沉默不语的男人：“若没有忍到最后，那么此前的一切忍耐均是一文不值。”
异人闻言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到有些懦弱的形象“谢先生教诲。”
他看着吕不韦道：“先生也要保重自己，尽早归来。”
“公子放心，”吕不韦目光灼灼“吾定不会空手而归。”
此后，吕不韦与王龁里应外合配合默契，首次未使用直接交战的方式，而是以分_裂东方五国为手段阻止其援赵计划，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在一年后为秦国带回了赵国许诺中六座城池。
除此以外，还带回了魏、韩、楚各一城作为其欲帮助赵国道歉的诚意，秦王大喜，为其加封为少上造，位列秦国爵位第十五级。
吕不韦以一届商贾的身份，正式踏上了秦国的仕途舞台。

第176章 战国风云（29）
吕不韦立功归朝自是证实了异人归国时带回的信息是正确的，嬴异人自然就成了一个千辛万苦将这一重要消息带回来的有功之臣，秦王为此亲自召见了这个在赵国多年为质的孙子。
异人的表现四平八稳，极其的谦虚，总体来说并不出挑。但不知为何却很入秦王的眼，他甚至还过问了异人加冠一事。
异人当然没有加冠，他没有遇到提前加冠的契机，自然是遵循古礼在二十岁左右加冠，但他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赵国做人质呢，终日惶惶，哪有心思办冠礼。
一听说他还没有行冠礼，秦王便亲自为他办了加冠礼，并且为这位孙子赐字为嘉。这在秦王嬴稷的孙子辈里头是独一份。
显然，这个赐字便是对异人的名字进行补充之意。
原本异人的名谈不上好，异人异人，异于常人，结合他做过人质的身份以及母亲不得宠，还要认华阳夫人为母等行为，总让人有几分看不起。
而有嬴稷这么个字一加上去，便是暗指他的有异于常人之处便是其人极为美好，如此自是将人定性。关于这孙子的事他虽一句未说，但在这咸阳过日子的个个都是人精，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老秦王对于这位刚刚归国的公子的态度，一时间上门讨好者自是络绎不绝。
秦太子安国君更是当下拍板，表示他为自己的儿子人在他国却心系秦国而骄傲，正式宣布他的继承人就是异人。
秦王此举为异人奠定了名声和政治基础，却破坏了华阳夫人的计划。
事实上，在吕不韦出征以前，为了稳住这位夫人，吕不韦曾经暗示过异人愿意将他的名字改为楚，以表达其对于楚国的亲近之意。当时华阳夫人十分感动，但是假作推脱露出了犹疑之态，没想到现在居然被秦王截胡了。
秦王突然插手异人的加冠和继承一事让吕不韦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从这一举动中嗅到了一点微妙的气息，并因此在之后刻意和华阳夫人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果然，不久以后秦楚两国再次出现了外交危机，原因是秦国就楚国此前派出春申君黄歇帮助赵国抵抗秦国一事表示谴责。在信中秦王嬴稷悲伤表示，我们是多年老邻居了，而且你们楚国的新王当年还在我们秦国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咱们这么深的感情，怎么就没能经受住时代的考验呢？
你知道我们的军队在抵达赵国的时候看到了楚国的军队有多震惊有多失望多难过吗？老夫都流泪了，你知不知道？
我特么当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啊！
这一番可把楚王恶心得够呛。你们秦国还要不要脸？啊？要不要脸？！之前不是已经拿走一城作为精神损失费了吗？
但是表面上楚王又什么都不好说，因为吕不韦在讨要那一城的时候，用的是为了恭贺秦国公子归国的名头，而且秦楚两国的关系今非昔比，随着之前秦楚三次大战楚国皆惨败之后，两国之间关系的主导权已经落到了秦国人手里。
刚上任没几年的新任楚王只能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一边很识相地派人送上了美人财宝表示要抚慰一下老前辈受伤的心灵。
秦王摇了摇手指，表示这么一点点可不够哦！年轻人，做人就要真诚，要大方，不要抠抠嗖嗖的。
楚王没有再回复，并且单方面切断了联络，拉黑了秦王。
听完使者的汇报后，嬴稷微微勾了勾嘴角，年轻人啊，就是火力旺，活力充足但是城府不够……不过也挺好。
这位已经六十五岁，熬死了老对手们正在欺负下一代的老国王低头为自己斟了一碗酒，眸色暗暗沉沉明灭不定。
他忽而开口，“寡人听闻……公子异人有一妻子？还没带回来”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亦是毫不在意道：“媳妇和孩子不在身边可不太好，一家子就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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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历五十年，周王历五十八年元月一日，秦国举国欢庆。
庆贺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新的一年到来，更是因为秦王今年已经登基五十年啦。
秦国如今的国王嬴稷十九岁年少登基，在其带领下秦国国力蒸蒸日上，外攘敌内安国。不要看秦王在国际上名声很差，但他实际上在秦国还是非常受国民爱戴来着。
因此在秦王上位五十年的这一日，秦国民众均自发上街为其庆贺。
但吕家相对外头的热闹便显得有些安静。元月一日是赵政的两岁生辰，当然，如果按照如今的算法应该是三岁，但是从小政儿记事以来，他就没有见到过父亲。
哪怕母亲和吕姨一直同他说他的父亲是很好的爹爹，但是赵小政表示一点都不相信！如果，如果是好爹爹，为什么都不来看政儿？
赵政此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构成很奇怪，除了阿兄总是喜欢说奇奇怪怪的话，还老是给他喂奶奶以外，他觉得小日子过得挺美的。
家里有漂亮的母亲，有温柔的大姨，有兄长，还有两头牛，平时都热热闹闹哒。虽然阿母凶了点，功课多了些，但赵政对生活还是很满意哒！
一直到开始学说话，赵小政学到了“父亲”这个词，却发现在他的生命中没有这一存在，他不知道该对谁叫这个称呼。
当他问母亲自己父亲是谁的时候，家里的空气立刻就凝固了。赵政年少聪慧，他当即察觉到“父亲”是家里的一个敏感词汇，不敢再问，但哪怕他没有继续追问，母亲也哭了一整夜。
小小的政儿只能学着母亲安慰自己的模样拍着赵姬的背部安慰阿母，但效果不太明显，母亲哭得更加厉害了。
赵政觉得自己必须要弄清楚关于父亲的问题，于是第二天趁着哭了一夜的母亲在床上补眠，行动力超强的赵小政就啪嗒啪嗒偷偷跑去了隔壁刘大娘家，问刘大娘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爹爹。然后，他又遭遇到了巨大打击。
刘大娘说阿兄的父亲去打仗了，她也只远远看到过一眼，但是政儿的父亲是谁却不知道。
原来，原来他不是阿兄的亲弟弟，阿兄和他的爹爹不是一个人！
小小孩心里头觉得这当中可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但小孩藏不住事，当天晚上他和阿兄一起坐在房间里念书的时候，赵政因为白天到处找线索没做作业，就在要被兄长责罚之前口不择言地喊了一句：“你不是我亲兄，你不能骂我！”
然后，他就看到他家阿兄愣了一下之后笑了，笑得特别温柔特别和善，但是小动物直觉十分敏锐的赵政却顿时感觉背后毛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还没等小孩撒腿跑掉，吕安已经上前两步一把揪着弟弟的领子拎了起来，然后一把把人按在大腿上熟练地拉开他的袍子露出了里头的裈袴，对着弟弟肥嘟嘟的小屁_股就抽了好几下。
赵政闷声不吭地任由兄长打屁_股，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就是不求饶，但是心里头的委屈泡泡却是咕嘟咕嘟开始翻涌。等吕安数着打满五下之后再把人放下来时，就看到一张憋得通红但硬是梗着脖子不哭的小脸蛋。
吕安给弟弟拉上裤子，并且装作没看到弟弟因为粗布擦过小屁_股而猛然间皱起来的小脸，他把人放好之后坐在了小孩对面，姿态十分严肃，“怎么回事？”
赵政抿抿唇，一开始怎么也不肯说。只是阿兄的圆眼睛一点点眯起来，耐心显然即将告罄，慑于他阿兄的淫_威，赵政还是吞吞吐吐将这几天的发现说了出来，然后他就听到他阿兄意外地“咦”了一声，“原来你不知道我们并非亲兄弟？”
政儿，政儿现在不想再和阿兄说话了！不想！
见弟弟被打击得厉害，吕安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道：“抱歉，阿兄以为赵姨有同你说过啊，那你知不知道你我之间其实并无血缘关系？”
赵政惊呆了，他明明从隔壁刘大娘口中打听到母亲和吕姨之间是妯娌，换句话说他和阿兄应该是从兄弟啊！怎么，怎么现在两人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了呢？
吕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弟弟，盘算了下后和弟弟立下了一个君子协定，内容就是——“有介于赵小政年龄太小了，所以家族的秘密要等到他五岁以后才会告诉他。”
因为赵政对此表现出了不满，所以，当时吕安还拍着弟弟的肩膀说：“我们家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是阿兄在背负，这都是为了让政儿你能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吕安沧桑地仰头望天，表情特别的沉重哀伤，“等到你五岁的时候，这个秘密和重担就要交到你的身上了，所以，政儿，你要珍惜现在的时间啊！”
当时实岁一岁多的赵政其实并不能很明白兄长的意思，但他被那份肃穆的气氛所感染，不知不觉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虽然后面怎么想都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出于对自家兄长的信任，赵政小朋友还是没再去追问家里的情况，但家里情况可以不问，爹爹的问题却不能不说。
问母亲的话她肯定会哭的，赵政作为一个男子汉当然不好惹哭女性，问吕姨……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看到吕姨有些怕怕的，不太想要靠近，那就只能问阿兄了。
关于异人的记忆，吕安残留的也不多。虽然父母亲和异人来往密切，但那时候吕安都在荀卿处求学，硬要说来往的话勉强也就只有两三次。
但看着弟弟闪着期待的双眼，吕安自然也不能说自己不记得了，于是便勉力回忆，找了几个对异人的褒义印象告诉了弟弟。
然后，他看着弟弟的小脸上发着光，捧着他说出的几个吕安对他爹的形容词就像是捧着松果的松鼠一般反反复复回味，当下觉得心里头不是那么是滋味。
一个心软便又多说了几句，造成的结果就是，赵小政在自己的生辰当天冲着西边行大礼，遥拜其父。
几个大人都被小孩这一举动弄得一愣，就听小孩说道：“政儿不知道爹爹现在在做什么，但是阿兄说小孩子生辰当天是运气最好的，说的话上天都能听到，所以政儿要将自己的运气送给爹爹，保佑爹爹身体健康，所有的坏事都能被轻松解决。”
然后他站起来又冲着赵姬大礼而拜，“剩下来的好运气都给阿母，政儿听阿兄说过，阿母生政儿是很痛的，”
赵姬的眼泪刷的一下就出来了，她一把将儿子抱住，然后将脸蛋埋在了小娃儿的颈项之间。
她至今都还记得儿子刚刚出生时候的情形，当时她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整个人已经失去了神志，好像坠入了静水之中摇摇晃晃仿佛就要被带走。但是当政儿发出一声啼哭的时候，她就被猛然拽回了人间。
这一点赵姬谁都没说过，但她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在跨越生死的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只有她的孩子是鲜活的。那种感觉实在奇妙，以至于两年后的现在，那些痛苦的记忆都好像都已经被消除了，想到过去，她记忆里头只留下听到孩子响亮哭声的幸福感觉。
她偏过脸亲亲儿子的小脸蛋，含笑道：“政儿亲亲阿母，阿母就不痛啦！”
赵政严肃地看了赵姬一眼，小表情就写着「你不要骗我哦！政儿很聪明哒」。虽说如此，他还是吧嗒一口亲在了赵姬脸上。
这个年龄的小孩果然最好玩了！吕夫人看着这对母子的互动，偏头看了眼儿子，然后她就看到吕小安眼中满满的同情和恨铁不成钢全朝着赵政发射过去。
……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爱？
吕安一回头就对上了母亲嫌弃的表情，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妈要这么看我？
正当吕安茫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敲门声，他看了眼忙着拥抱的母子俩还有纹丝不动的亲妈，没人疼没人爱的吕小安十分自觉地跑去开门，然后他就沉默了。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刚刚还被赵政拜过的异人，而异人背后跟着的是吕不韦，以及一排全副武装的披甲战士。
吕安嘴巴微微睁大，一句响亮的“叔叔”便脱口而出，然后他就在这群兵士猛然间灼热起来的眼光中让开了位置，一边将异人引进去，一边不忘给弟弟说个好话，“政儿方才还说想他爹爹呢！果然是父子之间有联系吗？他刚说完异人叔叔你就来啦！”
异人应了一声，他随手拍了拍吕安的小脑袋便疾步而入，将还抱在一块的母子二人揽入怀中，“阿萱，政儿，我回来了。”
以为有客上门的赵姬刚刚擦干净的脸上便立刻又多了几道泪痕。
在嬴政两周岁生日当天，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父亲，吕小安也等到啦！
吕不韦将儿子颠了颠，他揽着妻子远远看着在那边亲密说话的异人一家，轻声道：“将东西整理一下吧，我们要回家了……”
“回咸阳。”
异人带着母子二人需要当日赶去咸阳，收拾家里的任务便交给了吕夫人。吕不韦本来觉得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这一年多里头也没法给母子二人捎来些什么。虽然此前留了些银钱，但想来在租房一道上耗费不小，妻子过得一定颇为拮据。
但他万万没想到妻子居然还搬出了一个并不轻的钱箱，而儿子拉着兵士抓了十来只鸡鸭，还牵来了两头牛。
……这牛还是南方楚国牛，价格绝对不菲。
吕不韦还看到妻子从床榻下头的一处暗格掏出一叠子地契，又从零零碎碎的地方摸出了些银锭子，还有一些小首饰……
吕不韦：“……”
男人对自己的理财能力产生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他忍不住随手捞起了哒哒哒在房间里头跑来跑去的儿子小声问道：“儿子，家里这些地是哪里来的？”
“安儿赚来的鸭！”吕安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吕不韦沉默了下，拍拍儿子的脑袋瓜，又问道：“那牛是哪来的？这是楚国牛吧？”
“啊，那个啊，”吕小安表情有些嫌弃，“是叔叔们送的，可难养了，它们每天都要泡水，还喜欢在地里头滚来滚去，一点都不讲卫生！”
叔叔……们？哪，哪个叔叔们！？吕不韦一想到和儿子刚见面时候，这小子就想办法怂恿他媳妇把他休了，心里头危机感顿时非常之甚。
事有巧合，正当吕安对头顶隐隐燃火的父亲解释那些送牛的叔叔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这些吕安口中的叔叔们亦是找上了正准备出门的荀卿。
为首的一个年轻公子冲着荀卿拱手，“学生韩非，求道而来。”

第177章 战国风云（30）
几个年轻人的忽然到访打断了荀子的出行计划，面对几人的歉意，荀卿边宽慰他们边请人入内一叙：“本也就是去同朋友告个别，换个时间就是，不必介怀。”
韩非等人应邀进入荀家的宅院后，便见整个宅院都显得有些空旷，的确是要长时间出门的做派。年轻人情绪外露，一个个面上便都带上了些沮丧失落之色。
荀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到几人坐定之后询问这些人所来意图后，他讶然得知他们都和这个名唤韩非的青年一般是来寻他问道的。而令他愕然的是，这些人几乎都来自异国，最远的是楚国南边的一个郡县，他有些不解这些人为何会寻到他。
荀卿在齐鲁之地较为出名，因为此处是儒家文化的辐射区，他又在稷下学宫任职，但出了齐鲁赵三国……他应当名声不显啊。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小学子的消息。
这些人都是在秦国接触过吕安之后，认定能够将吕安教导如斯的先生定然有大才，所以才一路打听方才找到他的。
荀卿有些无语，他轻咳一声道：“荀某此次出门……便是受我那学子之邀，去秦国看看。”
场内气氛一度非常尴尬，韩非几人面面相觑，就连那个来为他们烹茶的年轻学子嘴角都勾了起来！
荀卿又问了几句，双方对了下信息，遂发现这事还真怪不了吕安，事实上就是这几个小年轻彼此都以为对方说过了，实际谁都没和吕安说过他们的去意。
韩非几人是在看完秦国兵士出兵后同吕安说他们要离开的，那时候他们生怕秦军出击是为了攻打自己的祖国，便匆匆离开野王城想要回国通知国人。因为走得匆忙，他们还将一大一小两头楚国牛送给了吕安。
吕安既然不知道他们要去赵国找先生荀卿，当然也不会主动和他们说：哎呀，我老师要来了，你们想不想留下来看看他？我可以为你们引荐哦！
那多傻！
于是众人便阴错阳差地错过啦。
事实上，吕安在野王城定居之后就向荀子发出了邀请，但荀子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直到秦赵这次战役结束后，他才下了决心要去秦国的，因为他着实好奇秦国为什么会在此次大战时使用如今这般围而不攻、分而退治的政策取胜，这可不是秦人的风格。
这份改变令他很是在意。而且荀卿也认为未来几年秦国不会再起兵事，此时正是游学的最佳时机。
而韩非等人其实是先回国了一趟，后发现秦国并没有攻打自己的国家，于是再重新联络一起出发找荀子的，一来一去便是一年。
“既如此，不知诸位小友是否愿意与吾等同行？”荀卿向这几个年轻人递出了橄榄枝，笑着邀请他们与他一起去秦国看看。
按照荀卿的计划，他这次行进的路线是从赵国到魏国，再入韩国，绕个小圈子再到秦国，然后他准备先去野王城看一下小学生，再去秦国都城咸阳。
他想要去看看如今秦国的情况，如果条件合适，秦王也有意调整秦国未来方向的话，荀卿很愿意向秦王推荐一下自己的儒家学说。
吕安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查作业，他用三言两语同父亲说完有关牛的来历后就被抱上了马车——没错，因为吕不韦有了爵位，所以吕家终于可以乘坐马车啦！
马车和牛车的区别不仅仅是价格差异，速度差别，还有地位的区别。
商鞅当初为了保证老秦人对于功名利禄有足够的冲劲，推动了“利出一孔”这一制度，因此在秦国，每个阶级所能享有的待遇，允许你做什么不允许你做什么是所有诸侯国中管得最严格的。
别的国家只是失礼的行为，在秦国却是违法行为。
这一点在刚刚抵达秦国的时候异人就同他们说过了，吕家人自然是步步小心。而受到他们拖累，隐姓埋名的赵家母子当初也得跟着他们穿粗布衣服，吃简陋饭食，就连出行也只能乘坐牛车和驴车。
马车的行进速度比牛车快了太多，吕家人在车上只颠簸了两日便踏入了咸阳城城门。
在咸阳，吕不韦已经置下一处产业。事实上作为一个有钱人，他在初次抵达咸阳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这处房子，只不过当时他是商籍不能住进去，只能空置，现在倒也算是一家人一起进新家了。
此处的院落比起吕家的祖宅更大，但是大归大，房屋装饰倒是不如祖宅精致。吕家的祖宅所在的卫国好歹也是姬姓诸侯国，在春秋时代也算是风云国度，而且魏卫学风极盛，学子间的文化碰撞自然也多。
是以吕安只张望了几眼之后就失去了兴趣，他反而跑去了后院转来转去查看还未移入草木的土地。在来的路上吕不韦就和吕小安说了，这块地方是给他留着的，满足他喜欢耕地的爱好。
至于在自家院落里种田这审美是不是有一些扭曲……吕不韦大手一挥，表示完全不用在意这一点！自家的院落，自己做主。
这叫乡野情趣！
为了满足吕安的这点子小爱好，他在房屋修整的时候还引入了一条小溪，无论是浇灌也好养鱼也好都随吕小安的意。
等和父亲再次确认过是完全放权后，吕小安立刻就拿了一把尺子同吕不韦聘请来的木工师傅头碰头嘀嘀咕咕，说着说着彼此还比划了起来。
没错，比划。
这个木匠师傅并不是秦国人，他是楚国人，来秦国打工的。而吕安生在卫国，又在赵国生活了一段时间，双方交流的语言还是有着不小的障碍的。
好在肢体动作是共通的。
在秦国，除了军人、农民以及有官爵之人和王室成员之外，大家的日子都算不上好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工商业以及手工业者。因此秦国人本地人很少有愿意从事农、军之外行业的，这一空白的市场就吸引了了大量的国外工匠。
因为……老秦人的钱太好赚了！
秦国作为如今的世界超级大国，还是少数实行土地私有制的国家，民众可称得上是富得流油。
人一有钱就难免要追求一些更高大上的生活，偏偏秦国本身的工匠少，外来工匠带着秦国外的风情自然极受欢迎。基本无论工匠怎么说，老秦人都是三个字——买买买！
可能又有人要问了，秦国的工匠地位不是不高吗？为什么这些工匠要来？
当然是为了在秦国赚钱回本国花啦！
他们的国籍又不是秦国，只要在秦国赚够了钱，拍拍屁股就能将小钱钱带回自己的小窝花，到时候有这笔资金，小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美。
这种行为就有些类似于后世的美国淘金者，都是抱着吃苦一两年、享福十来年的目的去的。既然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享受生活的，这些匠人当然在新年时节也会接工作。
事实上，如果不是吕不韦出的资金足够多，他还不能预约上这几个匠人呢。但是等这些匠人们发现主人家居然要他们按照一个小娃儿的指挥做事……心里头就有些不太乐意了。
感觉这是要砸招牌啊。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在五铢币的威力下屈服了，哪知这一做却是做出了些滋味来。无他，这小孩的小脑瓜真不知道怎么长的，奇思妙想特别多。
吕不韦引入的小溪水量不大，咸阳所在的又是平原地带，没有高低落差，水流速度全靠降雨产生的水流量推动。冬春小，夏秋猛，因此虽然是小溪，但吕不韦却给它修了比较大的空间和水道以避免雨季溪水溢出。
然而现在正是冬季旱季，溪水虽然尚未封冻但也就是薄薄一层，在深深的水道底层流淌，看起来格外可怜。这个水量拿水桶下去都舀不起来，要用这个水灌溉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倒是难不倒吕小安，他让人在水道中间挖个坑埋了一个水瓮进去，让流经的水在这儿聚起来，再取水就是了。
不过吕小安对于现在的这一状况还是有些不太满意，他摸着下巴思索了半晌，忽而灵机一动。
吕不韦当时正好在新年节日里头忙得团团转，一连有小半月没回家。
今年是赵姬赵政母子俩的初次亮相，他必须要尽可能保证二人礼仪规矩不出差错，并且教导他们如何避开语言陷阱。在这一点上，异人是无法帮到忙的。
而等吕不韦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庭院里多了一个古怪的东西。他好奇走近一看，这是一个大滚轮，滚轮正上方还另外撑了一根杆子，这一套组合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院子里面。
吕不韦眉头一挑，就将儿子提溜来询问。
原来因为冬季土壤被冻得结实，在河道里艰难地挖了一个蓄水坑之后，吕安便说不必再动，大家各自将需要的零部件先装好，等春季土层解冻后再拼装就好。
而现在这个滚筒其实是木匠师傅的试做品，因为觉得这东西新奇，于是木匠师傅便将之提前做了出来。也正因为是试做产品，滚筒本身也没做防水，用的木料也是极其寻常的杉木，根本不耐用。在拿着试做产品和主人家确认过哪哪还需要更改后，这个滚筒就被木匠留在了吕家，权当是给小公子玩了。
“这怎么玩？还有，怎的放在溪水边上？”吕不韦眉头一皱，拍拍儿子的脑袋瓜，问道，“要是一不当心滚着滚着滚下去了可怎么办？”
哪知吕安只是嘿嘿一笑并不作答，而是拉着父亲仔细观察，这一看吕不韦就看出了些门道来。
这滚轮是被腾空固定在一处，下头有几个轮轴链接，并非他想的那样可以到处滚动，且其下方有一个颇为复杂的传导工具，那套由若干块木牌组成的传导工具直直插入了溪水中。
吕不韦的眉梢挑了挑，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了些预感，他的预感也很快应验了。
在他的要求下，吕安叫来了一个家丁。后者似乎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一被叫来就熟练地踩上了滚轮，他两手握住滚轮上方的木杆便是一阵踏踹。滚轮被他跑步的动作所带动咕噜噜地滚动起来，然后吕不韦很快就听到了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滚轮的后方处三五步的地方渐渐有水流涌出。
这不是儿子一时兴起做出的玩具。
这是灌溉工具。
而且还是只需要跑步就可以将水提上来的灌溉工具，不需要肩挑手扛，也不用长途跋涉更不用攀爬，就可以将底下的水抽到上头来！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用颇为平静的语气问道：“安儿，这滚筒……叫何名？”
吕安看了他一眼，小眼神特别气人，“不就是滚筒吗？爹爹，我们为什么要给一个滚筒起名字啊？”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吕不韦在心里头对自己说，他儿子空有知识常识不足，所以他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耐心，再耐心一点，“那你可有绘了图纸？”
吕小安眼神更加古怪了，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大人，“就一个滚筒……”直接做就是了，干嘛还要画图纸啊？！画图纸还要用羊皮纸呢，可贵啦。
吕不韦忍了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安儿，这水可以提到多高？”
这下，吕安终于搞明白他爹在纠结什么了，他扭头看了看没有得到停止指示还在原地奔跑的家仆，有些犹豫地说：“大概，滚轮有多大，人跑得有多快，就能提得多高……叭。”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有坡度滴，直着的高度就不行了。”
吕不韦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含蓄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立刻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而等到下午，吕家人刚刚入住的宅院就迎来了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贵客——大秦国最尊贵的父子孙三人齐齐抵达了吕家那光秃秃一片的后院。
默默看了一眼自家本身就草木稀疏，加上冬季还都干枯一片的荒凉景象，饶是吕不韦脸皮再厚此时也觉得有些赧然。但显然老秦家的三口子对于吕家的庭院没有任何兴趣，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极为醒目的滚轮所在，当下就让吕不韦实验给他们看。
于是，上午刚刚跑过几圈的家仆再次被叫了过来，他十分熟稔地上了滚轮，都不用指挥就蹬蹬蹬跑了起来。
嬴稷看着随着他跑动被从下头一个水瓮源源不断提上来在预先挖掘出的水道流淌的清泉，仿佛能够联想到在所有河道沿岸都装上这一装置之后能够轻易灌溉多少田地，而这些田地又能孕育出多少谷粮。然后，那些谷粮再填满秦国大小的农仓，等到仓库满了之后就能化作供他们踏遍六国的军粮！
只要想一想，这位秦国的最高主宰心中就难掩激动。
粮食，是嬴稷现在的心头痛！
此前秦赵之间的长平一战几乎掏空了秦国的九成存粮，最后仅留下一成还是要备灾的粮食，当时治粟内史是整个人躺在了粮库前头不让粮车出行，方才保下了这么点。
秦国全民皆兵，人们拿起兵械是兵，拿起锄头为民，因此在长平一役调动了这么多军士之后本国的劳动力也出现了巨大缺口，这份缺口直接致使在战后，即便兵士立刻归田进行劳作，当年的收成也只是勉强糊口。
所以，去岁秦国出军威慑各国的时候所携带的军粮只够一月份，此后整个大军的粮草全由吕不韦筹措。
这位吕卿也是动用了不少非常手段，在最后靠着坑蒙……居然在满足了大军所需之余，还能带了些粮食回来。这份手段极让当时整个朝廷都为之侧目，治粟内史更是在事后直接冲过来问他要人。
若非后来为了打压国内楚国势力需要留着吕不韦在公子异人身边看着，嬴稷恐怕就要松口了。现在想想，还好他没松口。若是松了口，恐怕就看不到这一神奇的灌溉之物了。
——显然老秦王是将吕不韦此次献上的滚筒当做了他的求职申请书了。
这也不怪秦王误会，实在是吕不韦上献的时间过于巧合。
吕不韦去找异人的时候，正好是放年假的嬴稷跑到安国君的府上来找儿子说私房话的时候。
当时异人一听有这么个好东西就准备出门去看，于是找安国君报备了下，安国君也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父子亲情随口一问，于是老赢家三代人就都跑来了。
至于吕不韦说的没有图纸只是先做出来了……随便你信不信，反正嬴稷是不相信的。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机就是了，只要人有用，作为一国之主的他偶尔也可以纵容一下他的这些臣子们。
秦王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卫国商人时表情极为欣赏，“我孙儿果真颇具眼光，此物若能推广，寡人定要记吕卿一大功。”

第178章 战国风云（31）
吕不韦，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出身卫国，他的人生虽然颇为曲折，但是因为他有几分天赋又有几分幸运，说实话做什么都能成功，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败。
他曾经是一个读书人，文采斐然。
后来是一个商人，短短几年便家财万贯。
然后又成为了一个领兵之人，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战果。
而正当他以为他的人生即将走向巅峰——步入朝堂，为人重臣，扬眉吐气之时，万万没想到他会有一天站在田头看着他才十岁的儿子替他指挥。
在这块地方，他的身份居然是他儿子的附庸。
是的，吕不韦不会种田，他非但不会，他可能还是那种天生没有点上种田技能点的华夏族，
在他眼里，土就是土，他分不出什么黏土、沙土、壤土，视觉角度看来也没法判断什么黄壤和黄棕壤的区别，他更是没办法把手一撮就看出什么土壤含水量、疏松度。
但他儿子却可以。那只肉嘟嘟的小手只要碰到土地，不用多久他儿子就能说出这片土地的问题，并且得到当地老农的认可。
吕不韦注视儿子的眼神有些深邃。
他的父亲之前说吕安刚出生的那五年全无神志应当是被老天叫过去教授知识了，他自然相信父亲的判断的。但是随着吕安的成长和学习，除了学习能力比旁的孩子强上许多，吕安在吕不韦身边的时候并未表现出其他太特殊的地方。
所以吕不韦都快要忘记儿子曾得天神授了，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儿子不是没有特殊之处，只是他的特殊之处是在田埂之间才会表现出来。
他儿子……该不会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忽而看到儿子猛地转头视线横扫过一片，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注意到他的时候猛然间亮起，“爹爹——”
小孩儿冲着他猛力摇了摇手，表情可委屈了，“爹爹，他们听不懂安儿在说什么！！”
吕不韦忙快步过去，将挫败感十足的儿子搂过来，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抚。吕安缩在他怀中嘀嘀咕咕，“为什么听不懂呢？安儿明明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鸭。”
「其实一点都不明白……这娃子在说什么呢完全听不懂啊= =」。周围几个农人的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
语言的障碍横亘在吕安和老秦人们之间，更何况其中有不少吕小安的自创词，最后无奈的吕不韦让吕安将几个特别的字写下来他来翻译。
居然连爹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吕小安被深深打击了，一整个下午都蔫哒哒的，这可怜的小模样惹得来来往往的老秦人纷纷侧目。不过一会吕安的手心里头就被塞了几个冻梨冻柿，于是吕不韦就眼睁睁看到了自己儿子捧着冻梨冷得龇牙咧嘴，又贪吃不肯放手的嘴馋模样。
……他之前想多了吧？吕不韦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测可谓大逆不道了，儿子怎么可能会是那位呢？……
如今父子两人所在是被后世人称为咸阳原的地方——没错，就是数十年后被汉王朝刘邦选定为老刘家家族陵园之处。
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
其地势略高于关中平原，居高临下可眺望四方，无论是都城的防御考虑，还是防汛的优势都要优于长安。因此，这里被秦孝公在迁都以后选定成为秦王宫所在之处。
父子两人现在所在处是秦王宫的北坡，而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是——缺粮缺疯了的秦王嬴稷，给吕不韦指派了一项新任务，那就是想法子在这儿种地。
抵达此处现场观察后，吕不韦才知道为什么这个任务会交给于种植一道全无经验的他。咸阳原地势高亢黄土深厚，是关中平原唯一一处山环水绕的峻急坂原，然而也正因为其地势凸出，加上可能存在的人为因素，这块土地上没有河流湖泊，换而言之，没有灌溉用水。
皇宫用水有专门的蓄水池，但显然这个蓄水池不可能让他们用以农田浇灌，而现在再造一个蓄水池也是不可能的事，等蓄水池造完了，春耕也早就过了。
尽管秦王没有给他定死任务完成的时间，但作为一个臣子必须要能够阅读领导的心思，不能猜到十分，也要竭力猜到七八分。
秦王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自然是粮食。除了粮食之外可能他还想要以帝王耕地的行为作为表率，鼓励民间多耕多种。为此他特地让出了秦王宫北部的大片腹地让人种地，那吕不韦若是说：陛下您等我一下，这里基础太差我们需要点时间，今年就算了，我们争取明年，秦王会接受吗？
当然不会。
而吕不韦被秦王看中的是什么？自然就是他家刚刚捣鼓出来的水车。
秦王正是看中了这个水车有将水抽上来的作用，所以想要用它将咸阳原下方泾河水抽上来进行灌溉。
这个想法从理论上来说是完全行得通的，至于如何让它在实际上行得通就要看吕不韦的了。
吕不韦先是请了工匠来进行测量，最后得出的消息不太妙。按照工匠的意思是如果考虑到咸阳原的高度，那么得在半坡若干处地方搭建出一个蓄水台，然后将水一层层送上来。
这个想法也是一种理论上可行的方法，但实际上糟糕透了。
别的不说，就说靠近泾河那一边坡道陡峭，要用水车将水层层传递也就意味着每次灌溉都要有人下去在半山坡进行蹬踩，人在半山坡走动已经很难了，现在还要在上头跑步，一个不好这一块都要塌陷下去。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加固办法，但是这项工程之巨大还不如挖一个人工的蓄水池来得安全可靠呢。
问了一圈之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吕不韦就只能将儿子带了过来。吕小安刚一落地就和被放出栅栏的小牛犊一样，极其兴奋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还拉着他凑过去看了泾河渭河交接之处泾渭分明的奇观。
等小孩终于安静下来，吕不韦再带他去看了目前圈定的种植地区的情况以及高低落差。从咸阳原的平原地带到下方的泾河足有百米，这个高度想要用水车将水提上来依照如今的情况绝对办不到。
吕安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之前的一切计划，但是在半山腰蓄水的想法他倒是觉得可以有。
小孩捏着毛笔，在羊皮纸上画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嗯，轮子，然后开始在边上填上各种元素，吕不韦看着这个古怪的画作沉默了好半晌，最后叫来了工匠。
吕安计划是，借用泾河稳定的水流量先制造一个水车将水位尽可能地抬高到一定程度，然后在那里积蓄起来一部分，然后利用咸阳原的风力，制造风车从这个高度进行抽水，如果到时候落差太大抽不上来，那就再造一个台阶，使用两个风车一个水车或者更多。
当然，为了避免松软的黄土无法承受水压，每个蓄水池的水量都不会太大，但好处在于这样的操作系统是日夜不停地进行抽水并且将之输送到田间，到时候田地在开垦的时候只要稍稍带有些坡度让水流可以从北向南流通，那么基本就可以免去人工灌溉的需要。
而使用风车的好处就在于，它的把控是在咸阳原上方，如果遇到雨季或者收获期不需要水源灌溉的话，只要将最上方的风车拦住不让它转就可以了。
为了进行实地考察，吕不韦一行人泛舟泾河之上数次，又请来了善于观察水文之人为他们测量了泾河的最高、最低水位所在。
匠人们依此制作出了小号的木质概念模型并且实验成功。在得到特批后，这项大秦国……不，可以说是全世界第一次提水灌田活动迈出了第一步。
写《工程计划风险评估表》。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
被派来支援的将作大匠和少将面对小豆丁一脸严肃的表情满脸的莫名其妙。少将的脾气不好，甚至想要推开小孩直接和吕不韦进行对话，但很可惜，吕不韦爱莫能助。
“你是他爹！”少将震惊无比。
“大王令安儿全权负责。”吕不韦苦笑。
少将和大将彻底无语了。什么玩意？大王，大王居然将这么重要的工程让一个小娃负责？啊，说到这个，他们接到的文书上好像的确是说辅助吕安，但将作大匠其实一开始以为吕安是吕不韦的字或者名来着，万万想不到吕安是吕不韦的儿子。
……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故事。
其实大将想多了，真没什么故事，吕不韦是真的不想让儿子过早地暴露在别人眼中，但是这件事他也是真的遮掩不住。咸阳原又是在秦王宫眼皮子地下，满地乱蹿的吕小安根本藏也藏不住。
秦王并未召请吕安，也没有给吕不韦机会使用他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种种借口的机会。他直接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就将吕安的名字写在了前头。
——这就是秦国，一个唯才是举的地方，让一个十岁小孩负责工程设计的事情在别的国家是绝无可能的，但在秦国却出现了，而且居然并未被人反对！可见秦王权柄在手多么说一不二。
吕不韦深深吸气，外人只看到秦王对小孩的重视，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又何尝不是在给他施压。
安儿到底还小，就算在收拾土地上有天分，但与人来往、物资计算、劳力分配种种方面都没有任何经验，只能由他这个父亲来统筹。如果是吕不韦负责，那他还有可能会有留上几分力的打算，由吕安来做……吕不韦就不得不花上十二分力气确保这项工程万无一失。
因为吕安是吕不韦唯一的儿子，是吕家的传承。吕不韦之所以会选择在商籍和民籍之间来回横跳，正是将家族起复的希望放在了子孙辈上。换而言之，一旦吕安不争气，那么吕不韦所有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
吕安是否优秀暂时不好说，但是在这个名声极为重要的时代，吕不韦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落下一个“办事不佳”的名头。
这便是帝王心术，亦是用人的手段。
吕不韦面上挂着笑容，对二人解释了一下何为风险评估，并且将格式的模样递给了二人以供参考。
简单的说，风险评估就是预先将工程可能遇到的问题、问题发生的原因，以及面对问题如何解决、最坏的结果、风险可识别性列成一张表单。
说白了就是将最坏的情况以及其后果全部预先写下来。这一还未开工就戳霉头的行为此前全未有过，过于细致的分类令两位将作府官员都看得直皱眉，但当听闻吕不韦说这份文件最后要呈至秦王殿后，两人不得不咬着牙开始啃羊皮纸。
他们毕竟做惯了工程，虽然这次情况有些不太一样但是还是大同小异，当天就将答卷交到了吕安手上。哪知这小孩只看了一眼，就将羊皮纸重新退了回去。
两位年长者真有些恼怒，就听吕安开口询问，小孩的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下去的奶气：“二位已经清楚这次工程的全部建造过程、建造的情况以及最终目的了，对吗？”
这自然是的，他们刚到这儿不就就被人带着去看了模型以及示意图，对这次工程情况自然非常了解。
吕安抿抿唇，又道：“安刚到这儿时，便被父亲带着去看了泾河同渭河模样，果然如诗经中所写的泾渭分明呢。”
两人更加不解这小儿到底想说什么，但还是耐着性子附和了几句，并且给小孩讲了讲这奇观的原理。
作为匠坊的他们当然不会说什么泾河渭河女神的故事，而是说了泥沙含量不同云云，哪知小孩听了之后眉毛就挑了起来，“二位既然知道泾河泥沙含量颇多，为何没有想到我们抽上来的水中会含有泥沙？”
他拍了拍两份风险书，“无论是水车还是风车，都有可能会被淤积的泥沙堵住需要清理，二位难道都没有想到？”
“风险计划书的意义就是将所有可能存在的负面情况都预先设想，并且尽量将其避免或者减轻影响，等到真的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工匠们也知道该怎么处理。”吕安严肃批评道，“现在的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有可能在未来要付出人命的代价。我们是整个团队的脑，如果我们不想，难道要指望手脚去思考吗？”
最后，这份集吕安、大将、少将三人之力书写，由吕不韦誊抄的文书并效果图一起被送到了秦王手上，秦王展开一看，眉毛便挑了起来，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一个个说得未免也过于可怕，怎么连土地塌陷都说出来了？
但等他合上羊皮纸之后却觉得自己对这一项工程全所未有的清晰明了。最好的结果便是做成图示那样，最坏的结果……
秦王摸了摸下巴，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他当即令吕不韦入殿详解。二人交谈半日后，吕不韦带着被秦王落印的文书回去了，秦王嬴稷却在思考他要如何将这种形式推广到每一个管理决策上。
不单单是风险形式，还有这种简单明了的用格子作为表现形式的方法。虽然这看起来得用羊皮纸作为载体有些过于昂贵，但在竹简上也不是没有简化的方法吧？
年纪大了在看文书上总有些力不从心的秦王摸了摸下巴，突然心中有了一丝小小的嫉妒，别人家的儿子怎么那么能干，小小年纪就能为父亲分忧……
翌日，所有在咸阳的秦国公子们都接到了一份老父亲布置的家庭作业，让他们想法子将如今的公文形式改得更简洁一些。
接到这一古怪命令的秦国公子们莫名其妙极了，然后，他们到底出自王宫，多多少少也掌握着一些消息渠道，于是很快就循着蛛丝马迹打听到了吕不韦这儿，并且将这份引起父亲改革想法的文书抄录了回去仔细研究。
过了五日，各公子们纷纷交上了家庭作业。嬴稷一一翻过后，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太子安国君交上来的那一份上。但自己的次子有几分斤两他一清二楚，这绝不可能是安国君的手笔。
他将人叫过来一问，又提溜出了孙子异人，接下来顺藤摸瓜，摸到了他曾孙子身上。
……什么鬼？他曾孙子还在吃奶吧？
“政儿已经能吃些软食了。”异人一提到儿子就两眼放光，他极其自豪地说道，“政儿极为聪慧，是孙儿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
嬴稷：“……”
嬴稷这次是真的无言以对了，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好在异人的不正常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不过片刻后他就恢复了正经模样，同祖父说起了儿子给他灵感的前后经过。
简单的说就是嬴稷将任务丢给儿子，儿子苦恼之后有样学样回去把任务丢给了孙子，而乖乖做回家作业的孙子被在边上的曾孙看到了他的作业于是随口点了几句，让孙子茅塞顿开抓住了老祖父的目的，于是这份作业层层上交，最后到了他手上。
自觉心脏功能非常健全的嬴稷在此时感觉到一阵心塞，同样是儿子，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他不由伸手按了按眉心，沉吟片刻后道“这样说来，你这妻儿归了咸阳后寡人还未见过呢，嗯……不如你今日下午便带他们来见见，寡人得给你那夫人补上一份见面礼。”
异人闻言面露喜色“孙儿谢过大父！”
一月后，公子政据说极为得秦王青眼，被接过去养在了曾祖父身边，老秦王靠着“含饴弄孙”这一举动成功令得周边几国松了一口气。几个年轻的国王纷纷为秦王这种退休生活点了个赞，并且送上了一堆礼物恭贺老秦王喜得嘉孙。就连存在感已经很低的周天子都在此时发文祝贺，当然，已经很穷的周天子是木有礼物可以送的。
年老的几个诸侯王也都写信酸溜溜得表示老对手你日子过得很美啊，看样子秦国后继有人啦！哎，我们就不行了，鹅子不争气，我们也好想过你这样的神仙日子哟！
但无论信里头写了什么，这些诸侯王内心深处都在真诚祝愿嬴稷能够沉迷于玩孙子不要再管朝政了，年纪大了就该玩玩孙子溜溜鸟，不要一天到晚再使什么阴招算计人啦！做人要和平一点。
嬴稷对于礼物照单全收，然后一一回信表示——不是玩孙子哦，是曾孙。嘻嘻，老夫别的没有，就是活得长呀！
诸侯王：妈哒好气哦！！

第179章 战国风云（32）
北方的春天来得总比南方要晚上一些，但这晚也晚得也极为有限，吕不韦为了想办法赶上今年的春耕动用了大量的人力进行灌溉设施的改造。将作大匠和少匠也非常清楚如果这一整套装备完成后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并不留力。
作为秦国的官方力量，他们出面雇佣了秦国现在在咸阳的几乎所有匠人来进行制作和拼接。因为这一工程对于技术要求很高的缘故，被征召的基本全都是匠人而不是学徒亦或者是寻常的民众。
这些匠人们初时还有些不甘不愿，出于紧凑的工时需要，这些工匠们都是被分到流水线上各个环节进行操作的，这种没有灵魂的操作方式在工匠一道都是学徒所为，而被称为工匠后，这些匠人们都不会再接这种机械操作，更不必提还有必须使用秦国的比例尺，以及只能按照图纸制作等要求了。
只是众人在看到小模型后心里都有些痒嗖嗖的，他们确实想要知道这一整套灌溉工具能否将水从下方的泾河抽上来，所以看在秦国承诺完成工程后可以允许他们看成品拼装这个允诺下，匠人们还是勉强忍耐了秦国这一无理要求。
等到吕不韦认真诚挚地一一登门，对这些匠人解释说聘请他们是因为这次工程容错率很低，而且由于工期要求几乎没有留下修正改造的空间，而这样的高难度只相信他们之类的马屁话，以及重金重酬之下后，这些老匠人们心中的各种不满倒是被抚平了下来。
这是一支在工匠行业绝对能称得上是群星荟萃的团队，涵盖了木匠、泥水匠、瓦匠、陶匠等各行各业的精英人才。这些人才均是要被这一行业的人称之为师爷的存在，想要役使这支团队可不是件容易事。
地位高自然脾气差，他们本也是带着情绪而来，几乎没过几天暴脾气的少匠就被气出了几个燎泡。
然而人际交往正是吕不韦的强项，他长年经商游走各国，对每个国家的民俗文化都有所了解，因此和现在被聚集在这儿的匠人们都能找到些共同话题。
尤其在吕夫人提醒过后，他还特地雇佣了不少来自异国的厨师，保证这些匠人们在秦国每隔几日还能吃到地道的家乡菜。就算是大匠，但终究还是普通的老人，人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都和小孩一样，都得哄着。
而哄小孩这事吕不韦可真是太熟练了。
他在哄这些匠人的时候还能顺带便连自己儿子一起哄了。相对来说吕小安特别好满足，只要让他缩在匠人们边上一起蹭个特色美食就能开心个好几天。
一直到他们知道吕小安就是始作俑者之前，小娃的存在也在某种程度上柔化了整个工地紧迫的气氛。当然，等知道了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设计师和被迫赶工期的工匠之间的关系一向都是对立多过于统一战线的。
但不管怎么说，一直到太史令算计出的春分时节到来的死线之前，咸阳原上方部分总算是勉强完工，泾河上的水车拼接工程也已经完成，就差将置放到泾河之中了。
可以说整个工程就还差最后的收尾和调试了，但是这部分工序实在是没有办法在春耕开始之前完成了。
主要是风车的搭建太消耗时间，按照吕安的计划他只打算做一个裸露在外的风车基本件，能抽水上来就成，哪知道一次秦王过来溜达完了一圈之后表示这不符合我们老秦人的审美情趣，既然要做就要做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如果可以还想要一个威严（金灿灿）的。而正是这个面子工程大大拖延了整个进度。
为此，吕安和众工匠们都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巴巴地应甲方爸爸的要求临时调整参数，最后紧赶慢赶，也只勉强在春雷炸响之前做完了主体风车，然后在剩下的时间将地面上的沟渠大概修整出一个可以忽悠人的形状。
秦王嬴稷对于工程的进度还是比较满意的，尤其在他听说人在远处遥遥眺望咸阳原时，也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巨大的风车的时候，就更满意了。
不过作为一个严谨的甲方，他还是特地带着曾孙策马跑去咸阳城郊亲自证实了这一情况。
咸阳原本就是这一块平原地区的制高点，风车更是在咸阳原边缘，它矗立在泾渭河交界线之前的模样就像是一面牢牢插在这片土地上的旗子，于夕阳之中静谧又带着无上的威严。
虽然吕安用承重问题否决了铜铸的计划，风车的顶端还是被将作大匠做主放了一个铸成展翅欲飞模样的铜玄鸟作为替代，虽然用铜不多，但是在日光之下还是金灿灿颇为亮眼。
玄鸟是老秦人的图腾，传说中赢姓祖先的母亲便是吞了玄鸟蛋生下了他们，而这只被放在风车上的玄鸟所注视着的——是泾河渭河，也是东方六国所在的方向。
大、亮、独一无二，寓意也好，这座风车完全戳住了秦王的审美爱好，嬴稷表示非常满意，而小内奸赵政在当天晚上就把他的态度告诉了他的吕安阿兄了。
赵政现在住在咸阳宫内，嬴稷居住的咸阳宫是孝公迁都之后才开始修建的宫殿群，由商鞅进行策划，后历代秦王进行扩充和填补，并且用廊桥楼道链接成一个整体，其体量极为庞大。
当然，修建时间也非常漫长，一直到嬴稷即位数年后，其整体才算大致完成。
因为咸阳原本身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高原所在，周围又有泾河渭水缠绕而过，依山傍水是天然防御带，因此咸阳宫并未设置城墙，老秦人极为粗暴地将渭河北岸的一整个高地都当做了咸阳宫的范围。
所以吕安等人所在的尖尖角处其实也是咸阳宫殿群的范围，对于现在在这里生活学习的赵政而言偷偷跑过来也相当方便，乘坐小马车一炷香时间就到了。所以从知道吕安就在这儿后，赵小政便一直在申请来见这位一同生活了两年的兄长。
嬴稷此前借口天寒，怕小孩着凉不允，直到现在才抬手，于是好不容易相见的兄弟俩腻歪了好一会，然后赵政就立刻将他曾祖父卖得彻底，“曾祖父可喜欢啦，政儿也喜欢这个亮亮的，要是能更大一些就更喜欢了。”
吕安闻言头也不抬地否定道：“不行，这个可贵了！”如果不是工匠强烈要求他才不会放这个暴发户产物上去呢！怪难看的。
“贵……”赵政小脸一皱，悄悄说了个数字，“比这些还多吗？”
“再加个二十倍吧。”吕安扳了扳手指，粗略算了算，然后他动作一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悄悄凑过去问道，“政儿你有私房钱啦？”
赵政本来还在算二十倍是多少，听到兄长的问话立刻习惯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摇头说道，“阿兄，咱们别再买地了，种不过来的！”
二人齐齐一愣，片刻后又都笑了出来。
还住在野王城的时候吕安的个人爱好就是花式买地，但是他们当时都是平民的身份，按他们的身份不允许拥有奴隶和佃农，只能雇佣他人来帮忙打理田地。但雇佣人的钱很贵，为了省钱，吕家人在早期个个都下过田地帮忙，刚刚会走路的赵政小时候就帮忙捡过谷穗。
那时候赵政知事后就不止一次想要制止兄长一个没看好就想要买地的喜好，现在竟然成了习惯，以至于在二人长时间未见之后还会有本能反应。
一笑过后，分别半年的陌生感全然消失，赵小政主动蹭进了兄长怀里，吕安也非常熟稔地将他搂住，然后颠了颠，欣慰地说道：“重了。”
赵政骄傲地昂起了小脑袋，“政儿每天都吃一碗饭。”
“嗯，很好。”吕安点点头，“那有没有挑食呀？”
“没有的！”赵政理直气壮都不带犹豫的，他在入宫之后就有人来问他喜欢吃什么啦，所以只说了喜欢吃的菜肴的赵政当然不会吃到不喜欢吃的菜。
既然没吃到，当然也不会挑食啦！
“政儿把饭菜都吃完的。”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的吕小安闻言非常满意地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夸奖了他好几句。兄弟两人又嘻嘻索索说了一会体己话，赵政就凑在吕安耳朵边上说：“阿兄，我这几天有些怪怪的。”
“嗯？”
“政儿总觉得，咸阳宫还不够大，就想要想办法把它扩得更大。”小孩表情里面满是疑惑，“可是这是曾祖父才能做的事，政儿为什么会想要做这事呢，我同阿父说了，阿父说我这是大逆不道的想法，绝对不能和别人说……”
说罢，他抿抿嘴，表情很是委屈和犹疑，小眼神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吕安面上，在打量着他有什么反应。
吕小安当然不会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对，对小朋友来说，他们的想法才不会像大人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都是直线思维的。弟弟说要造房子，那就造房子呗。
他还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和弟弟分享了下自己的梦想，“你这算什么，我前两天还想着如果以后让我负责秦国的农耕，我能让大家都吃饱饭呢！”
赵政顿了顿，肃然起敬。
比起他只是想要造个宫殿，阿兄这个想法显然要难多啦，而且天下人……一看就很厉害啊！于是善良的赵小政有些羞答答地表示，为了支持阿兄，如果阿兄有一天真的主管农耕了，那么政儿就把造房子的钱存下一半来给阿兄种地。
吕安表示非常感动，也投桃报李地表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让人吃饱饭了，那么就全力支持弟弟的造房子事业！
彼时，并不知道赵政想要造的房子有多贵的吕安，和不知道要喂饱全天下人有多难的赵政都极为轻易地许下了允诺，并且最近一直跟在嬴稷身边学习的赵政还有样学样，和他阿兄签下了“君子协定”。
为了表示比按一个手指更加慎重，兄弟两人在羊皮之上把十个手指头都按上去了。
而这份文书……在之后的几十年内都是兄弟两人彼此最想要毁掉的，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毁不掉的黑历史。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春雷打响后，气温回升，土地解冻，太史令所计算的春耕日很快就到来了。
为了表示对耕地的重视，秦王嬴稷率王室诸公子王孙和百官在咸阳原举行了盛大的亲耕仪式，并且带头祭拜秦国国内的山川水泽之神，以求秦国今年能够风雨皆顺，谷丰满仓。
秦国在农耕技术上是走在七国前列的，这和秦国长期以来重视农业的国策有很大的关系。秦王嬴稷在祭拜礼结束之后一挥手解下了厚重的正装，只穿着朴实的短袍亲自扛起人力犁耕地。
虽然土地已经解冻，但这时候土地尚且板结硬实，若是单靠人力通常需要两人一推一拉协作完成。但秦王只有一个，也没有兄弟，当然没办法找出另一个身份相当的帮忙，所以往年的亲耕都是秦王牵牛完成的。
众臣子原来没看到牛还觉得奇怪呢，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秦王亲上！
但是嬴稷拉了两把觉得不太得劲，他一个人拉是拉得动，但是犁头入地不深，于是秦王灵机一动，就将在边上围观的赵政抱了起来让他站在了犁上压犁。果然，多了一个小孩的体重后，犁头深入土层，翻出了底下的深色土壤。
帝王的随意一个举动自有无数人解读，但嬴稷不在乎这个，他扒拉了两个来回后仍觉得还不够，干脆又多走了几个回合。这时候赵政早就已经适应了现在的位置，他一边扶着两根牛筋绳稳住自己一边奶声奶气地问嬴稷：“曾祖父，你累不累呀？政儿来帮你一起拉好不好呀？”
“还行，还能走一会。”嬴稷笑着回应，“曾祖还有把子力气，你现在只要多吃饭快些长大就好了。等曾祖父拉不动了再换你来拉。”
“好啊！”赵政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那到时候就换曾祖父你站在后面，政儿拉着你走。”
嬴稷听闻如此童言稚语顿时哈哈大笑，他又走了一个回合后才在群臣劝说中停了下来。赵政灵活地跳下犁头部分然后就颠颠跑过来帮嬴稷扶住了木架，嬴稷本也不需要旁人帮忙，现在有曾孙子扶那么一下更是轻松将自己从绑带中放了出来。老人单手扶犁，低头看着小胳膊小腿却也帮着扶犁的奶娃，面上含笑说道：“政儿，曾祖父听闻你前些日子和那吕小郎有了个「君子协定」？”
“曾祖父你好厉害啊，这都知道。”赵政一点没多想自己和阿兄的悄悄话怎么会跑到曾祖父耳中，他还挺了挺胸膛有些自豪地说道：“是哒，政儿和阿兄说好了，他帮我造宫殿，我帮他种田。”
“嚯——口气那么大啊。”嬴稷拍了拍立在地上的人力犁，道，“那曾祖父把这个送给你要不要啊？”
周围注视着这儿的目光一瞬间灼热了起来，秦公子异人更是全身一僵，就想要冲过去伏地求罪，被他的父亲拦了一下。就这一耽搁，他就听到自己儿子回答了这个问题：“政儿可以不要吗？”
“为什么？”嬴稷意外地挑挑眉。
年少的孩童看了一眼人力犁，又看了眼扶着犁的年老秦王道：“因为以后这个犁用不太到了，曾祖父，现在的农人犁地都用牛来拉啦！政儿觉得，等我长大到能够用这个犁的时候，大家肯定都用牛来犁地了。”
“哎哟！”嬴稷闻言有些意外，他一手背在身后佯装生气，“可你方才还说以后要拉曾祖父的呀。”
“所以犁要放在曾祖父这边呀，如果放在政儿这儿，政儿肯定会把它改造成牛拉的那种犁的，那到时候就没办法拉曾祖父啦。”
嬴稷闻言一愣，随后他仰首大笑。
男人冲着小娃儿伸出手，然后捏着曾孙子小小的手掌向着群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没事，就给你了，你要改就改吧，只要改得好，就算拉不了曾祖父我也很高兴。咱们老秦人最不怕的就是改变。”
“如果没有胆量挖肉去腐——”他微微侧首，看着小儿的眸光带着些意义不明的沉重含义，“那就只会被这个时代所淘汰。”
“时者，伺也，只有牢牢抓住每一份时机方才可伺机而动。”
他音量不大，这一番话只落入了赵政之耳。小娃儿仰起脸看着这位老人，眸子亮闪闪的，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并不那么明白。
嬴稷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无妨，慢慢想，想通了，你也就长大了。”
二人刚刚靠近人群，就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大王，臣自远方而来，大老远就看见那个金灿灿的东西，只不知这是何物，还怪好看的。”
嬴稷应声看去，等看到来人是谁后面上虽还带着笑，声音却略沉，“啊，这个啊，名唤风车，不是看的，有大作用。吕不韦！”
吕不韦应声自百官后方而出，趋步而前恭敬拜喏，“臣在。”
“你这风车今天能使一下不？给我这侄子也掌掌眼？”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风车的方向，回首笑道：“臣自竭力为之。”
说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取来见到剪断了一根绳子，被用来固定住风车转页的木楔应声而落。
咸阳原上周边空旷，伴随自河面席卷而来的清风，风车的叶子板从静止到快速转动不过几息之间，众人就见吕不韦款款挪步让开了位置，众人正莫名其妙见，就见众目睽睽之下一股细流自风车底部缓缓流出。
吕不韦躬身向着秦王揖曰“臣，幸不辱命。”

第180章 战国风云（33）
秦王嬴稷的母亲是楚女，当时仓促继位之后，为了坐稳王位，便借用了楚国的势力。而要得到楚王对他的资助，嬴稷当年自然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迎娶楚国公主为正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人性之所以奇妙就是在于人在不同的时期面对同一件事的所思所想也是不一样的，极为复杂多变。就如同嬴稷在还是质子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只要能活下去回到秦国，什么代价他都能付出。
而等到回了秦国，他就想着要做秦王，他想要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
等到成了秦王，他又想要将所有的权柄握在手中，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曾经帮过他的楚国势力。
王后貌美，温柔体贴又乖巧懂事，他的确很喜欢，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不会威胁到他的王权统治之上。
太后是楚女、王后是楚女、太子妃是楚女，这股在秦国盘踞了许久的楚国势力年年膨大，并且仍在往秦国带来越来越多的楚人。
这些楚女悄然隐入家族的后院，就像是深坛暗中的漩涡一样，谁也不知道她们在何时会伸手，嬴稷有把握自己会剁掉每一只伸出来的手，但他没把握太子可以做到。
他微微眯起眼，身上精致的玄色长袍在明媚春光中完美遮掩去了其中的肃杀之气。嬴稷大方允许朝臣可以近距离观察风车，牵着小孙孙的老人看上去就像是每一个在晴好天气晒着太阳说着过去的和善老人一样，无害极了。
这位秦王在年轻时候一直将自己藏在母亲和舅舅的背后，偶尔有几次伸出利爪也很快就悄然缩回，快到别人都以为那是幻觉。
在外人看来秦王无能，朝政全为母舅掌控，却甚少有人发现自始至终，秦国发展的大方向一直掌握在秦王手里。在驾驶着这辆横冲直撞的大秦马车的过程中，嬴稷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遥遥看着近距离观察风车的几个臣子，在心中将这些人的血脉族谱扒拉了一个遍，心中便有了成算。
想来不久之后，咸阳原上就要多上几只小老鼠了。
事实也如他所料，这些从辈分上来说是他的“内侄”、“表弟”的存在很快就借着看热闹的名义频繁出现在了咸阳原上。
但他们注定要空手而归，因为风车的所有秘密都藏在了它的肚子里面。
它的肚子，是密封的。
从外观来看，人们只能看到不停旋转的叶片和圆滚滚的身体，其余什么也看不到。除非有谁本事通天，胆敢翻到崖壁上去切断铁管，然后观察里头的小装置，可能有那么点机会可以破解这其中的奥秘，但这显然更不可能了。
除了这种极端手段之外，那么唯一打开它的方式就是要将风车机身上的砖块一块块取下，想要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显然是不可能的。
虽然嬴稷并不觉得风车的存在是一个极为机密的秘密，但是……他就是不想告诉别人。
我们秦国还没有全面装备呢，凭什么告诉你们？
年纪大了，就是这么任性。
到春分时刻，咸阳原上的风车和水车组合正式组装完成并且开始投入使用，这次吐出的水可不是被吕不韦使用了些手段悄悄藏在下头水池子里面的水啦，而是真正的河水。
秦川大地的雨季还没有正式到来，但冰川融水已经使得泾河的流速增加，而增大流量的泾河带动了水车，源源不断地将河水提到半空中的储水箱内。
这些河水会经过若干道过滤程序进行预处理，被大致过滤掉泥沙的河水最后会流到一处储水池内，风车的取水口就在这个储水池的靠近口三分之一处。
如此可以尽量避免风车吸入大颗粒泥沙引起风车故障，而如果是小颗粒那基本不成问题，这些河中的淤泥还可以作为土壤的肥料来使用。
这样的手法虽然笨拙了些，过滤效果也没那么好，但优点就在于它采用的是物理沉淀方式，成本几乎没有。如果撇除开雨季泾河特别浑浊的时候需要多做处理，寻常时候一年只需要派人下去掏一次泥沙就可以了，维护方便又安全。
这些被源源不断抽上来的河水很快就浸润了这片土地，它们顺着排水沟乖巧流到了刚开始开挖的蓄水池内。但因为蓄水池如今容量不大，多余的水很快顺着沟渠慢慢流到了咸阳宫的方向。
在不久以后，这些地方都会被另外制作沟渠一路通到咸阳宫，在计划之中，这多余的农田灌溉水会在经过沉淀过滤后成为王宫用水。
如此便可减轻王宫用水全靠雨水以及肩挑手扛储水的压力。
咸阳原上什么都好，就是缺水这一点让生活在这儿的人有些头疼……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最后西汉王朝并没有选择这里作为王都所在，而是选择了地势更低、更容易引入水源的渭河对岸。
当然，老刘家也没浪费了这块风水宝地。缺水对于生活不方便，但制造坟冢就很友好啊，再也不用苦恼地下水问题了，谁住谁知道。
题外话暂且不提。
在风车水车被证实可用后没过多久，嬴稷就下达了一道谕令，他令自己的几个公子王孙各自在咸阳原上圈了一块地，让他们全都下地种田去，并且特别无理取闹地表示，种田的收成和他们的零花钱直接画上等号。
也就是种田种得好的，有赏，种得不好就削封邑，而且不允许旁人帮忙，最多带上儿子。
这条命令下达之后嬴稷的儿子们立刻苦不堪言，他们都是在嬴稷登基之后诞生在咸阳的，从生下来就是帝国的公子。虽然老秦人养孩子的方法比较粗犷，但公子公主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但就待遇上来说，各国王室公子都是相差无几。
又因为比起别国的公子，秦国不实行分封制，只有封邑制度。
也就是说这些王子们除非有工作去各地办差，否则都只能待在咸阳城内，所有的收入全都来自于父亲赏赐的封邑所出。被牢牢掐住生命线的秦国公子们连不下地的借口都找不到，就算再不甘愿也得为了恰饭去田里转悠。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在这场种田比赛中表现得最为醒目的星不是别人，正是赵政。
赵小政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阿兄下地里头到处溜达，小孩子好奇心重，看到什么不明白的都要问，若是放到了别人家，忙着干农活的家长一定会选择驱赶小娃，但是在吕家，吕安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当然非常乐意去教导弟弟。
所以，虽然外表看不出来，赵政可是一个有两年种植经验的农人哦！
……教导这些经验值为0的长辈们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正所谓上行下效，有大秦王室作为表率，文武百官们自然也要紧跟其上纷纷下地种田，就算不种田也要没事多去地里头多溜达两圈以表忠心。百姓们初时有些闹不明白这些人在干啥子，不过时间久了也就随他们去了，只要别下地糟蹋农作物，一切好谈。
咸阳的官员都是如此做派，地方官员自然意识到了上头的倾向，对于农耕一道自然看得更紧要，执行和催促得愈加用心。层层推动之下，等荀卿一行人抵达秦国时，见到的就是郁郁葱葱成一片的田地。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初夏，夏季气温升高，日照时间增长，此时正是农作物的快速生长期。但同时，骤然增多的雨水使得气候偏潮湿，农物最容易生病。
正是午后新雨过后，天气闷热，这种气候下幼苗最容易打蔫。
马车一路前行，据他们入目所见，几乎所有的田地上都会零星散布着若干秦人。荀卿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吏服的官员在田地里视察和询问。
对比秦国，其余诸国对于农事方面显然没有这般精心，哪怕他们拥有更多的耕地。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平原和耕地，才不会像秦国这般精心仔细，就像是被压制住的芽菜一般竭尽全力地发展。
“秦国如此……”荀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后面的话虽然被他咽了回去，但是在荀子后来的作品中却是将他当时的心情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并且传到了后世——六国何以克？
他原本以为秦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厉兵秣马排演军阵，准备顺势一路东进，没想到秦国居然会选择停下脚步放兵归田。
这看似可以让东边六国松一口气，但其实反而是最糟糕的情况。
秦王的脑子没有被连番的大胜冲昏，还有什么能够比一个超级大国的国主头脑依然清醒更让他的对手们绝望的吗？
正在马车内的荀子思绪万千期间，他感觉到马车微微停顿了下，片刻后马车车门被扣响，荀子起身打开了车门，入目的是笑成了一朵花的一张小圆脸。
“先生！”吕安恭恭敬敬站在车下行礼，然后在荀子按辕回礼之后呲溜一下上了车。看上去长大了不少的小少年拿出了一个食盒，“学生带了些凉果来，先生快吃些果子解解暑。”
这些果子显然都是刚在井水中镇过，拿在手上还是凉丝丝的，在如今这个时候尾市难得。荀卿不难猜到他的学生定是费了不少功夫，但他只是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而是一口一口地将学生的心意吃了下去。
凉果下肚，他觉得自己方才沉闷的心情都随着果香渐渐消融。等吃完了一个果子又用清水洗了洗手之后，荀卿已经平复了思绪，开始和学生闲聊起来。
从吕安口中，他得知从今岁开年开始，秦王便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农垦之上，不光放兵归田，还下令兵造处放下兵械设计，全力改良农具并且下发各地。
依托于秦国强大的政务体系网络，不过是短短半年间，改良后的农具就已经抵达了地方，并且被强制推广了开来。
而且秦王开始召集国内擅于水工者到咸阳，看上去应当是打算建造水利设施。
荀卿安静听着，一言不发，他的眉眼却渐渐舒缓了下来，“秦国是打算变换国策了。”
他用肯定句这样说道，“转战为守，以耕待战。”
“秦王身边定是有了高人指点。”荀卿道，“只不知这位先生名号为何？”
吕安歪歪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回想了下秦王身边多出来的人，良久后他摸了摸头，“大概，大概是我爹？”
荀卿：“……”
“可是最近大王身边多出来的人就只有我爹嘛。”被先生赶了下去的吕小安可委屈了，他咕嘟咕嘟将解暑的凉茶喝了足足一杯下去，对着递来帕子的师兄诉苦，“安儿又没说错。”
“我想先生还不至于为此事生气。”
尉缭见他不接帕子，便微微倾身替他擦干净了唇角的水渍，然后将帕子折叠了下放入兜中笑道：“先生只是没想到你为人子，连父亲做了什么都不清楚而已。”
“因为我也很忙啊！”吕安就更气了，而且谁规定当儿子的就要对老爹最近干了什么一清二楚啊！比如他，他就不知道。
连安儿都不知道，别的小朋友肯定就更不会知道了！——歪理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就是吕小安了。
吕不韦在那天成功给秦王长了脸之后，立刻被调去了秦王近前做公务员了。从临时工转正的吕不韦非常高兴，之后天天勤勤恳恳天蒙蒙亮就出门月上中天归家，就连休沐也要出去和同事联络感情，吕安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父亲了。
等吕不韦稍稍空闲了下来，吕小安却被抓了壮丁去改造农具。他那个好弟弟在农田上挥汗如雨的时候也没忘了他，在发现了秦国如今使用的农具有几样不如老家（野王城）使用的方便后，他就将吕安推荐给了他最最最和善的曾祖父。
可是赵政不知道的是，他曾祖父有两张脸，面对小孙孙那叫一个和善温柔，对吕小安那就是黑心资本家，可怜的吕小安还是个十岁的小崽崽就被按在了位子上对着羊皮纸运气。
为了“鼓励”他，嬴稷还特地让宫廷膳房派了一个人在他身边介绍老秦美食，形容得特别好吃，但是光给形容不给吃，要画完了才行。
只要画完了，这些菜就是他的了！
吕小安那个气啊，他一边咕叽咕叽咽口水，一边运笔如飞一下子画了十多件草稿全丢给了嬴稷，然后带着御厨回了家。
但等他忙完了，刚和家人吃了几天安生饭，他爹就又被秦王叫走了，“可怜我爹，连御膳都没吃完就一直忙到现在，一回家就倒头睡，安儿当然没机会和他说话啊！现在就连先生的住处也是安儿打理的哦！”
吕安特别同情自家没有美好生活的爹爹。
尉缭看了眼小师弟，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若他所料不错，吕先生忙得脚不沾地的原因正是因为自己家里这位小师弟。
农为国本，若是正如吕安所说他改造了农具，那么就算秦王头脑再不清楚也不会不给予奖赏——那玩笑般的御膳自然不算。
考虑到吕安的年岁以及身份，秦王很有可能将赏赐的大头放在了吕不韦身上。最大的可能就是让吕不韦来负责儿子画出来的农具改革。
若是吕安是胡乱画的，那就害了亲爹。如果吕安所绘确实可行，那么吕不韦吃下这份功劳自是顺势而为。
农具改革不是小事，但是秦国却在短短几月间就向下推广，恐怕也和这层关系有很大的联系。
儿子设计，父亲自然要尽心竭力推广。
父亲负责推广，儿子自然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秦王将人心看得透透的，虽有利用之意，却也是给了吕家一个大机会。只是……
只怕秦王也万万想不到，吕先生完全没有将这一切告诉他的儿子吧。
吕小安被他的父亲竭力保护着。
尉缭微微一笑，对这位吕先生倒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情。

第181章 战国风云（34）
咸阳城的街道很快就随着各地水工被征调入京而热闹了起来.
由于是官方召集，水工们的来回路费自然是由咸阳府衙承担，也因此，审核条件略加苛刻，需要由个地方官吏进行举荐。
但这样的举荐方法还是有漏洞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地方官吏都能做到唯才是举，也并非所有的有才之士都能有门路得到举荐，所以为了避免有漏网之鱼，这个征召令还增加了个补充条款——如果不在举荐名单之内，但是在咸阳由将作大匠主持的考试中考核通过的话，也可以为其补偿来秦的路费。
没错，来秦。
这份征召令并未限定只有秦国本国人才能参加，而是向所有国家的水工进行征召。
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了。从消息搭乘着消融的冰雪离开秦川大地开始，一直到酷暑来临时，不过是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就有近千名水工齐聚咸阳城。
其中有将近四成的水工是来自于外国。
而就在暴雨时节抵达以后，这些水工们便被分拨为若干个小组前去了几个水患问题比较严重的地区。在雨季，当地的水患情况会看得比较明显。
所谓水工，水多了能治理，水少了自然也能出力。有经验的水工到了干旱缺水地带，观察一下当地地形也就能很快明白情况，这算是隐藏的附加题。
秦王嬴稷的这一番举措，无疑是要将秦国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放在了治理水患之上。
他的这一举措，迎来的并不全是赞美之声。
按照秦国如今的国力，小型工程倒也罢了，如果是进行一个跨越两县以上的中大型工程，可能就要倾举国之力。
这不光是生产工具的落后的原因，还有秦国青壮年人数的制约。如果要造大型水利工程，那么毫无疑问军队就无人可用了。
大秦国的制度是全民皆兵，基本上是没有职业军人的，守卫边疆也好，守卫王城也罢，那些都是服兵役的民众，如果发了民役，服兵役的人自然就少了。
为此，咸阳宫殿内已经开展过不下十次的激烈辩论。
秦国的丞相范雎和秦国的宗室还有将军们都在试图说服对方。
从丞相范雎的角度看来，秦国如今必须要缓下脚步休养生息，再打下去秦国本国的经济也会崩溃。
而从军方的态度来看，他们当然不愿意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田地之上，一个兵士的体力巅峰期不过四五年，如果错过了这一轮，那就意味着现在的这些兵士全都白训练了。这自然不是作为上峰的他们愿意看到的。
而且他们认为，如今的东方六国都已经被打残，这个时候不趁势占下更多地方，等到六国恢复了元气之后，岂不是更难？
秦国的宗室，在此时扮演的完全是吃瓜路人的角色。但总体来说，他们还是偏向于防守的这一方，这倒不是作为宗室的他们有多么看重倾国的民众，只是因为和将领阶层之间存在着绵延了将近百年的阶级仇恨罢了。
但无论他们如何争吵，秦国能够真正做主的，终究是秦王。
当秦王嬴稷拍板下令之后，就算这些人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照做。
他们自是不知，嬴稷的挣扎也不比他们少。作为一个秦王，他从骨子里就想要和他的父辈祖辈们一样策马挺进中原，斩杀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中原贵族，将秦国的旗帜，插入他们的国都。
其中当然包括周王室。
但他心中也非常清楚，如今秦国看似情况大好，实则是在悬崖边了。
秦国此前走的是连横路线，但没想到东方五国和楚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联合，想要一同遏制秦国发展。虽然这件事最后没有成功，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是他运气好恰恰有个公子异人就在赵国，他预先得到消息，因此东方五国没有联合成功就被他分而击之，那么下一次呢？
见好就收，秦国是时候要苟起来消化一波了。
军方的不愿他看在眼里，但是这天下还有比他更不愿意的人吗？嬴稷捏着竹卷发呆。他已经六十五岁了，早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高寿的年纪，嬴稷没有把握自己还有几年可以活。
他现在停下来，就是将辉煌的可能性留给了后人。这天底下那个王不希望自己是史书上最辉煌的人？他对“开疆拓土”四个字的执念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只是……“时机”二字，就如山岳一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过好在，上天终究还是眷顾老秦人的。
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正端端正正坐在榻上用小胖手点字学习的赵政身上，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秦国如今显然无暇东顾，但为了防止东五国闲着没事联合起来来攻秦，他打算给这五国找些事情做做。
譬如……听闻魏国公子信陵君，此前为了派兵支援赵国偷窃了魏王的印信，然后因为害怕被罚不敢回国。这就很好做文章嘛。
大家都是亲戚，为了一方印失去和气那多不好！不好不好，秦国必须要担任和平的使者去说和一下。
你说堂堂一个魏国公子，现在留在赵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赵国扣留了魏国的人质呢。
还有，燕国和赵国之间的关系也太和睦了吧？明明不久之前赵国田单刚刚夺了你燕国三座都城，你们怎么可以帮助他们呢？这多不和谐啊。比起燕赵之间、燕秦之间的关系明明要更加亲密啊。
毕竟如今的秦王当年还是在燕国“学习”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至于楚国……听闻现在的楚王还没有生出儿子。哎呀，这可不行，一个当王的没有儿子太容易被外人钻空子了。楚女虽好，但是过于柔弱，生孩子这件事是闯鬼门关，女人太柔弱可不行，作为老亲家，又是前辈，楚王又有当年在秦国“学习”过的一份人情在，善良友好的老秦王就做主给他送上几个秦国女子了。
至于剩下来的韩齐两国，他并不放在眼里。
宣来丞相将这些事情布置下去之后，嬴稷眼睛一转就对上了小曾孙乌溜溜的大眼睛，他伸手示意小孙儿过来，“怎么了，这么看着曾祖？”
“曾祖父，信陵君是不是就是那个魏国名声很好的公子？”
“哦哟，这你都听过？”嬴稷不答反问，他对小孙孙的消息面之广已经不再惊讶。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这个曾孙知识面着实宽广，广得不像是一个三岁多的小孩，虽然大部分东西他都并不精通，但考虑到他的年纪纵然蜻蜓点水也算是难得。
“阿兄对政儿说过。”赵政抿抿嘴，“阿兄说他是如今几个大名气的公子中少有的有才之人，但一朝踏错，再难回头。”
“哦？”嬴稷回想了下曾孙嘴里的阿兄的模样，再看看面前的小娃，忽而对这两个小小孩闲聊时候的话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拢了拢袖子，凑到孙子耳边，“你阿兄是怎么说的？你同曾祖说说。”
哪料此时赵政小嘴闭得紧紧的，“不说！”
他哼唧一声，“上次我刚同曾祖说完，曾祖转头就去和阿兄说了，之后阿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时间和政儿一起说说话了。”
嬴稷举起两根手指，对小孙儿说：“你这次悄悄同曾祖说，曾祖保证一定不去同你那安兄说。曾祖就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一说法，所以好奇。”
这样啊！赵政一听这说法就连当秦王的曾祖父都没听过，想要炫耀的心顿时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凑过去小小声说道：“曾祖你一定不能和别人说是政儿告诉你的哟！”
“好，保管不说。”嬴稷做事特别全面，他不光承诺了，还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场内就留下了祖孙二人时，就听赵政在他耳边叽叽咕咕道：“阿兄说，他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招了门客。”
“哦？”嬴稷高高挑起了眉，这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可是这位魏公子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其招贤纳士，广招门客啊。”
“可是，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广招门客，魏王才不敢用他的吗？”赵政眨巴了下眼睛，一眼道破，“他的目的是辅国，但是作为魏国公子，名声却比魏王更大，才能比魏王更高，魏王怎么敢用他呢？”
“可他如果不广招门客，别人就不知道他的贤能啊。”
“贤能是靠门客的多少就能证明的吗？”赵政表示曾祖父说的完全不对，“贤能是靠自己做事证明的。政儿听说他的门客有三千多个人，政儿身边的人有三十个就没办法搞清楚了，他有三千门客，难道能一一认全吗？”
“这些人来找魏公子，是仰慕他的贤能并且希望他向魏王举荐他们，但是魏公子身边聚集了那么多人就算有人才也无法将其辨认出。这一耽误，实际上不就是让魏王找不到人才了？这哪里贤能了呢？”
嬴稷闻言朗声大笑，一边笑他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完后他神秘兮兮地对赵政说道：“政儿，你可知缘何现在有名的公子里头，没有我们秦国的一份？”
赵政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他嘟起嘴，“没有我们秦国吗？”
“没有！”嬴稷悄声道，“不过政儿不用担心，这些公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对于各自的国家而言都是毒瘤。”
“他们不是好人？”赵政有些错愕，此时战国四公子的名号虽然还没有出现，但是作为个体，这几个国家的公子贤名已经出现。
“谈不上好不好，只是这些人的目的是辅国持权。”嬴稷微笑，“辅国之余，他们还想要持权。所以他们不是不想要举荐人才，但是举荐的人才都必须先忠于他们，才会被举荐。”
“这样的人才，国主哪个敢用？”
“而秦国之所以没有这样的公子……”他露出了几分傲色，“自是因为举国人才皆归于王。”
“唯才是举，这便是秦国的强国之根本。”
秦国本身是一个蛮荒部族，之所以能够一步步强大起来便是因为吸纳来自各国的人才。也因此，在秦国有一整套的举荐机制，老秦人最欢迎的就是人才之间的相互举荐。
这是因为秦国第一次崛起就是因为外国人才百里奚，还有他的友人蹇叔。百里奚被穆公发掘后向穆公举荐他的朋友蹇叔，并且言说自己完全不如这位朋友，这般大公无私的举动得了穆公的尊重和信任。
此后百里奚和蹇叔二人更是将当时的弱国秦从边陲小国带成了春秋五霸。受此影响，一直到四百多年后的现在，秦国也依然尊重这种愿意举荐才人的人才，尤其是举荐才能胜于自己的人，他们认为这种人内心是极其宽容广大的。
历代君王在采纳人才的同时都不会忘记赏赐举荐者，也因此，秦国根本不可能出现一个什么公子来招贤纳才，因为人才都被君王给抢走了。
而且虽然臣子们下头也有养门客，但因为秦国有被举荐者大才则善待举荐者的制度，臣子们在发掘人才后也乐于向上推荐。同时，对于被举荐者来说，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和举荐者是互相合作的身份，他们真正感激的对象都是秦王而不会是举荐者。
虽然初时不起眼，但秦国就是靠着这一差别，一点点将举国的人才握在手中的。而那些拥有各种“贤人”各种“公子”的国家……又有多少是真正因为这些公子的举荐而得到好处的呢？
嬴稷摸了摸略有所悟的孙子的小脑袋，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想要见一见这吕小郎了。
虽说彼此神交已久……但他们还当真不曾见过面啊。
而此时被秦王惦记上的吕小安在干什么呢？他正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介绍自己刚刚研究出来的新玩意——游标卡尺。
在制造水车和风车的过程中，有一样难点的克服是无可避免的，那就是密封度极高的管道。
秦时陶管技术已经非常发达，咸阳宫地底下就有一个复杂却也完美的地下管道群，可以保证宫殿内的生活污水顺利排出。
但是风车的吸水管道是没有办法使用陶管的，因为陶管太重了，其自重层层叠加会导致下层管道被压坏。匠人们不是没有想过分担其自重的方法，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现在的风车使用的是竹管。
但是竹这种原材料是天然生长的，这也就决定了它们粗细不一的特征，要在其中寻找差不多外直径的竹子就成了一个难题。
卡尺就是因着这一需要被吕安折腾出来的。
顾名思义，它的用法就是通过两个夹子卡住物体来测量外直径，然后根据指针读数，比起匠人们最初采用的布条测量法要快了很多，误差也小，读取数据更是方便。
然而管道最重要的还是内直径，于是卡尺稍稍改装了一下将标针倒扣，就可以测量内直径了。
制作出来的卡尺还没有说完使用方式就立刻被抢走了，吕小安在得到了父亲的一个爱的摸摸后，就被老爹用完就丢了。吕安还能怎么办呢？当然只能原谅他！
闲着没事干只能到处溜达的吕安就想着将可以测量外直径和内直径的卡尺合二为一，不用拿两把尺子了。于是他跑去找了暂时没事情干的冶金匠人，几个人倒腾着倒腾着就把游标卡尺做出来了，还附赠了一个可以测量深度的功能，简直棒棒哒！
关于为什么会在下头加一个游标刻度、刻度为什么分十、游标刻度为什么只有九个，还有一个换算过程才能得到答案等等，吕安自己也不知道为啥，反正他就是这么和人探讨着探讨着就给讨论出来了。
这一定就是集体的力量！
为了感谢这个小孩灵机一动造出了可以解决匠人们麻烦的工具，并且毫不藏私地分享出来，几个匠人师傅一起做了一把卡尺送给了吕小安。
大师出手自然不凡，吕小安手上的这把尺子无论是原材料还是精确度都是顶尖，但也正因为如此……在拿回家之后，这把卡尺就被吕不韦收藏起来了，吕不韦还亲自带着礼物和儿子去向那几个匠人道谢。
这把尺子现在就差被当做吕家的传家宝放在家庙里头了。当然，之所以还没有被如此对待是因为吕家的家庙不在咸阳来着。
因为东西太贵重，就连吕小安也不能随便拿，他现在给这个新认识的朋友展示的是后来请匠人们另外做的一把普通版的游尺。
吕安新认识的这个朋友是被秦国下头的郡县推举上来的水工，名唤李冰，二人相识是在泾河对岸。当时吕安正带着他师兄一起观赏吕小安的劳动成果——风车的运转情况，正在吕安向尉缭解释风车的运转原理之时，李冰忽然插话询问风车的泥沙处理问题，二人由此相识。
只可惜的是，风车在处理泾河所裹挟的泥沙上非常的简单粗暴，就是一个过滤了之。听闻这个答案后，李冰有些失落。
可能是同为工科男的吸引力，吕安第一眼见到这个年轻人就顿生好感。二人交谈后得知，李冰本是秦国的附属国蜀国人。然而秦王六年，秦国公子嬴辉因不服管教顽劣不堪，被昭襄王流放到蜀国，结果竟然联合当地势力犯上作乱想要起兵造反，秦王大怒派兵灭叛，并且将蜀国彻底改为了蜀郡。
就是在这场战役中，李冰的父亲在乱中被杀，母亲护着他出逃入秦。母子二人在外游离数年，因秦国花费大力气整治蜀国，封锁人口进入，一直到李冰的母亲病逝都没能回到蜀地。
李冰离开时候年岁尚幼，一直数十年后才重回故地，但他那一支已经在战乱中零散逃亡。母亲告诉他的家宅所在，也已经住上了别的人家。幸好他性格豁达，在得知母舅家也没了人之后，他干脆带着母亲的牌位在蜀国各地游走，想要记住家乡景色。这一走便走到了岷江所在。
秦国当年想要打下蜀地的原因就是因为群山围绕的蜀国有一块宝贵的平原地带，这里气候温暖湿润，适合种植粮食。
国境内几乎全都是山地的老秦人还想要将蜀国打造成自己的大粮仓呢，他们却不知道因为岷江的存在，巴蜀之地的民众们饱受水涝之苦，虽有平原却难以丰产。
岷江因此成为了当地人又惧又恨之处，李冰到这里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当地人听信了当地的巫祝所言为河神娶妻。
“河神娶妻？”吕安疑惑发问。
“就是以活人祭祀。”尉缭轻声为他解释，“不过披了一个好听些的名头。”
“这怎么可以？”吕安的眉毛立刻打结，“当地的郡县官员不管吗？”
李冰轻咳一声打断了小孩的义愤填膺，“那女子现在正是在下荆妻。”
“哦——”
英雄救美，懂！
李冰努力忽略小孩骤然间变得八卦起来的眼神继续说道：“可只要水患不止，这样的巫祝便少不了。冰救得下一人，救不下所有人，所以此后冰游走于各方想要学习治理水患之法，终是小有成就。”
“只是有一问题尚且难解，便是治沙之法。”
“吾观岷水之患，不在水，在沙。”
河边不是个说话地方，吕安便将人邀请到了自己的家宅之中做客，并且将工程用的沙盘递给了这位新朋友作为展示。
李冰对沙盘适应良好，他以沙为画绘出大概地形图，又捏了几个沙丘。取树枝点给两人看，“岷江由高入低冲入蜀中，蜀中地势一马平川，水势不得控可自由而下，然有玉垒山阻挡不得再前，河水回灌夹带泥沙年年淤积于此处，将河床抬高。”
他用树枝巴拉了两下，将一个象征玉垒山的土丘边上又隆起了一个小土丘，“年年月月下，此处愈加堵塞，每逢雨季，河水被堵，全数倒灌入蜀中。”
“要破此局看似简单，只需凿通玉垒山即可，但是……”
吕安明白他的意思，“李兄苦恼的可是泥沙依然会在此处堆积？”
“不错。”
李冰点头“玉垒凿洞容易，但河水量大，冲撞玉垒完整部分不可避免，只要有冲撞此地定然会有泥沙堆积，届时不过数年，这些泥沙就会自然形成堤坝，阻挡河水经玉垒而出。”
“如果不治沙只治河，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李冰摇摇头，所以他才来参加了此次活动，就是想着如今聚集于咸阳的水工们是否会有治沙之法，只可惜如今尚未有所得。
吕安观察地形图片刻，忽然问道：“玉垒山东边是……”
“农田。”李冰很清楚他想的是什么，率先摇头，“不可，若玉垒山口开得过大，水势过猛，东岸亦是承受不住，且东岸也是平原，出玉垒山后泥沙依旧会堆积。”
那就不能通过开山的方式以水冲沙了。
现在李冰遇到的问题就在于岷江必然会因为冲撞玉垒山，形成漩涡，泥沙会在漩涡底部沉积下来而上半部分的清水则是会顺着玉垒山的洞排出。
那……
“如果，想法子加速漩涡的形成……”他思考了下，“安有一想法，还请李兄一观。”
吕安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自家的风车小模型，请师兄摇动手摇杆让风车转起来，等到速度足够快的时候，他将一杯清水向着风车缓缓倾倒，水珠刚一碰到风扇就被弹射开来，他指了指风车道：“若是此为漩涡——”又指了指茶水，“此为砂石。”
“那么漩涡足够快，是不是可以将新涌入的水中泥沙先一步甩出去呢？”
然后，吕小安端着一脸「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知道行不行哟」的乖巧看着李冰。

第182章 战国风云（35）
因为难得能够遇到如此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加上吕安也的确是好奇制造旋涡的方法能不能真的将砂石甩出，李冰在吕家的一处别院住了下来，和荀卿成了暂时的邻居。
这一处别院靠近渭河，是一套“河景房”，虽然在现代这样的房子价格通常要翻个倍，但是在先秦却并非如此，靠近河道的房屋极为廉价。
只因为谁也无法确保这房子哪一天会不会被暴涨的河水冲走，而且还有蚊虫多，容易被贼人从水路入侵等等困扰。
吕不韦当时在买房时恰恰这套宅院刚刚被淹过，要整修过于麻烦，旧主实在受不了几次三番需要重修这样的烦恼，就用了一个良心价卖给吕不韦，也算是彼此结一段善缘。
但这套住宅的优点就是风景好引水方便，夏季清风阵阵很是凉快。当时吕不韦因为是身份受限，无法住吕家宅院，便一直暂住于此，清扫修葺之后又重新做了隔水，还加高了防水层，住起来也还不错。
就是冬天冷了些。
等到吕家人住进了吕宅，这里自然便被空置了下来。因为荀子的到来，吕不韦大手一挥就将这里借给荀子暂住了。
吕安的先生荀卿在年少时候也在稷下学宫求学，而当时稷下学宫的校长是道家的学子，因此荀卿的儒学之中多少夹杂了道家的思想，他也没少因为这点被儒家的人批评，觉得他的儒是伪儒，不够纯粹。
但不管怎么说，可能也因为是少年时候受到的教育影响，荀子比起寻常的学派学者包容性更强。
在知道隔壁住进来了一个擅于水工之人后，荀子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双方相谈很是和乐，便时常往来，所以当吕安抱着一堆东西上门找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就和笑眯眯的先生对了个眼，吕安一惊，一个没控制好就打了个嗝。
先生怎么在这儿？逃学被抓到了怎么办？急！
荀卿依然笑眯眯的，他起身走到打嗝不止的学生身边，慈爱得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口中还说“摸摸毛，吓不着”之类的安抚俗语。
刚等吕安打嗝稍歇，他又说道“安儿，你我许久未见，现下恰有闲暇……稍后不妨来为师这儿，让为师看看你学得如何。”
吕安乖乖躬身应诺，等荀卿走出去了一些他才站起来，就发现脑袋上落下了一只手，尉缭摸了摸他的脑袋，学着先生说了一句“摸摸毛。”然而比起先生温温柔柔的模样，这眼中戏谑之情可太明显了！就很可恶！
正当吕安想要挠他，就见自家师兄忽然倾身以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吓不着。”
说来也怪，就在师兄有些凉的指尖点过之后，吕安就不再打嗝了，尉缭刚想离开，就发现自己的袍子被小师弟拽住了，吕安对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软乎乎得祈求道：“师兄~”
当师兄的试图拽自己的袍子，然而小师弟求生欲强烈，一时半伙间居然还拽不动，尉缭一低头就对上小孩亮闪闪的圆眼睛。他叹了口气，无奈妥协。
于是当天上午，原来准备和李冰探讨水利设施的计划破产，吕小安啃了整整半天的书，加上尉缭给他开了个小灶，硬是在荀卿那儿低空飞过。
荀卿放下书册沉吟了一会。
他此时一身粗麻衣裳，看上去并不相识名满天下的大儒而是一个寻常的乡野老人，只是若是和他对时候，会发现他的眼眸中沉静如海，这绝不是寻常乡野之人会有的眼神。
此刻，尽管他看着这个一脸心虚的小学生面上表情依然和蔼，但是吕安感觉自己快要被内疚淹没了。先生是应他的邀请来到秦国，但是他却一直顾着自己的事，还不好好学习，先生一定是发现他这是临时苦读应付了事了。
自己怎么能这么坏？
荀卿轻声开口“安儿，你随我学习时间虽不长，但为师自认对你还有几分了解。”
他顿了顿，见小孩越缩越小，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再逗，道“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了。”
“咦？！”
见小娃面露惊诧，荀卿笑着摇头“你于读书一道确有天分，但你心性现在不在此，心不在，学再多也无用。你现在有机会能够出去走走，出去看看，心里头有了想法再等反过头来再来学习，事半功倍。”
吕安顿时两眼瞪得溜圆，这个想法的确很和他的心意，没有小孩儿是不喜欢玩耍的，比起坐着念书，对他来说参与基建要快乐得多。
但是……吕安拒绝了。
他很认真得思考了下，决定还是要学习和玩耍兼得，因为他可是当哥哥的，前不久他还拿自己激励赵小政呢，现在自己松懈了算怎么回事，当兄长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而且吕安也觉得，学习也挺有趣的，听先生讲课和看书时候总能得到不一样的想法，单靠他看书虽然也能看懂，但荀子之所以为当事大儒，便是其切入点和别的人不完全一样。
吕不韦也算是饱读诗书，但是被荀卿教授过之后，吕安再听吕不韦的讲解总觉得里面缺少了些什么，那是一种叫做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是一种让人在听了之后觉得灵台清澈恍然大悟之感的东西。
所以吕安还是想珍惜这份机会，他觉得他努力一些的话，还是可以两者兼得的。
听闻了他的选择后荀卿只是微微一笑，对学生的选择并不多做评价。
他饮了一口凉茶，开口说了看似毫无关联的一个话题“安儿，你很聪明。”
“在我的学生中，你同缭儿是最聪明的。”
“这句话为师也对缭儿说过，现在也要对你说……”
“学生在听。”吕安小声应了。
荀卿语调温柔如细雨，带着长者的慈爱：“天底下聪明人不知凡几，为师见过的太多了，对你们这样天资极高之人来说，读书诵书均不是难事。旁人要花十日的功夫于你们不过须臾，但是安儿，你要记住，聪明没有任何用。”
“世间扬名者唯有有大智慧者，亦或者大贤能者，你可曾听说过年长者因聪明闻名？”
吕安沉默不语。
“为师一直担心你同缭儿，因为过于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太容易，你们身边的人都没有你们聪明，久而久之你们就会生出傲慢来。”
他叹息着说道：“人一旦有了傲慢，便等于将上天赐予你的眼睛闭上，耳朵拢住，安儿，你知道对于聪明人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吕安嗫嚅了一下，没有说话。
荀卿却在此时微笑着扭头看向户外“客自远方来，不妨入内饮一杯清茶？”
“那便叨唠了。”一老者带着一小童入了内，见到来人，吕安双眸骤然间瞪得溜圆，那小孩真是赵政。赵小政冲着他阿兄挤了挤眼睛，然后立刻恢复了正经姿态，落后老人一步正坐而下。能让赵政落后一步的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这人便是带着孙子来玩微服私访的秦王嬴稷。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是来拜访先生的吗？吕安疑惑得看了眼荀卿，后者生态丝毫不动，见状吕安作为小辈，为嬴稷奉了茶。
嬴稷今日穿得很朴素，更是将一身迫人的气势收敛得一干二净，他一手牵着小孙子一路从渭河北岸游荡到了渭河南岸，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是来找吕安的，事先自然调查好了吕安所在，哪知吕安今日正好被他先生逮了个正着，跑到了隔壁。
嬴稷觉得这样一出小意外还挺有趣，便挪到隔壁，刚想扣门便听到里头的说话声。他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吕安对荀卿说自己两者都要兼得的时候，恰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嬴稷不太喜欢儒家，儒家信奉的是王道，正好和秦国奉行的霸道相悖而行，但嬴稷现在年纪大了，耐心好了许多，加上他为王多年经验丰富，也知道秦国如今的发展进入了一个瓶颈，所以也愿意听听这位当世大儒的说法。
恰巧吕安在此，也免去了引荐。
哪知他刚表露身份，问荀卿有没有什么意见要向自己提，就看到这位比自己年轻一些的儒生摇了摇头“在下没有什么谏言。”
哦哟！这倒是稀奇了。
嬴稷见过各式各样的大家，每个到了他面前皆是滔滔不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对他说自己没话说的。
他倾身向前，道“那若是寡人一定要先生提出谏言呢？”
荀卿不慌不忙揖道：“况抵秦后不过月余，对秦国了解不深，此时大王若是想要况谏言，吾之看法十之八九有误。”
“大王觉得况才学庸庸是小，若真是采纳了况之错谏，扰乱了秦国朝纲事大。”
这一句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差不多就是指着秦王说：你丫要是一定让我说，我一定会把你忽悠瘸了。
嬴稷闻言却哈哈大笑，他一振袖，对荀卿也回了个平礼：“既如此，寡人便请先生在我秦国多留一段时间，好好看看我这八百里秦川，届时寡人再来听先生圣言。”
说罢他也不等荀卿谦虚推辞，又道“不过先生倒是可以先为咱解一惑，先生方才所说的聪明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寡人方才听到一半，心里头正痒嗖嗖的。”
这位倒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隐藏自己方才偷听的事实了！秦王嬴稷，果真是如传闻中一样，是一个极其不讲究的人。
荀卿心中思绪浮动，面上却极为沉稳，他微笑着看向了稍次一步，明明正是孩儿多动的年纪，却一直安静坐着听大人说话的小郎君，但只轻轻扫了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含笑道：“聪明人最怕的，自然是他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聪明。”
嬴稷将这句话在嘴巴里咀嚼了下，哈哈一笑，“先生这说法倒是有些意思，只可惜寡人向来自觉自己愚笨不堪，倒是不能体会先生的深意了。”他又转头看向吕安，“小郎君，寡人方才听闻，你于治水之事有些兴趣？”
话题突然被转到自己身上，吕安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沉稳回道：“小子于治水一道并无天分，只是安心认识了一志同道合之人，安有些好奇他能否成功，故而多关注了些。”
吕安顺便还将隔壁不知情的李冰提溜了出来“此人便在隔壁，大王若是有兴趣，不妨一见？”
嬴稷似笑非笑得看了他一眼，将小孩的心思全都看在眼里“那便请安小郎君替寡人引荐一下你那位友人了。”
李冰对于吕小安去而复返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杂物前去迎接，随后便见到吕安带来的一老一少。
这……吕小郎不是去隔壁见荀先生了吗？怎么突然携客而来？
李冰有些困惑，吕安向他介绍说这位老先生是对于他们治水事业有些兴趣的人，他便以为是吕安请来的高人共同来商讨，他现在的想法不过是不成熟的设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嬴稷见他搬出了沙盘捏沙展示，山川河脉尽是信手拈来，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安静得听着这个年轻人的设想，又偶尔在关键处问了几句，观其已有对策便微微点了点头。
嬴稷的模样足够唬人，威严又霸气，在李冰看来就是充满了专业领域的自信。就连他多听少说也成了高人的象征，他还带了一小娃来，看起来就和那种教授子孙辈技能的高深老者人设一模一样。加上嬴稷对于蜀郡情况非常清楚，几个问句均是切中要害，李冰对他的身份没有半点怀疑。
二人还颇有些相谈甚欢的味道，等将一大一小送走之后，被忽悠得找不到北的李冰一脸恍悟之感，觉得自己得到了点化灵感大爆发，于是他谢了下带人来的吕安就跑过去继续敲敲敲打打了。
……所以，秦王到底懂不懂水利？
知道真相的吕安满脑袋问号，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他觉得秦王问的问题都很基础啊，为什么李兄表现出的却是如闻圣言的模样？难道，难道是他功夫不到家所以领会不了其中深意？？
另一厢，嬴稷牵着曾孙子两个人溜溜达达往咸阳宫走，路上路过泥人摊子时候他还顺便给小孙孙买了个泥人。就在等着泥人师傅按照赵政的想法捏泥人的时候，嬴稷忽然问了一句“政儿，你觉得你聪明吗？”
赵政两个眼珠子一直盯着泥人师傅的手走，闻言立刻答道“政儿不聪明鸭！”
不过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阿兄说政儿是最努力的宝宝！”
在赵政成长的过程中，（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因为他是在别人家的孩子的阴影之下长大的。
没错，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指的就是吕小安。
作为一个家庭唯一的男子汉，吕安小小年纪就有了挺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心，而家里的两个女人出于种种原因对于家里的小男子汉们都采取纵容政策，因此在小小的赵政看来，那就是阿兄的权威在家里是不容挑战的。
自他有记忆以来，家里的唯一男性长辈就是兄长。
孩子天生有模仿强者的本能，在他的眼里，他家阿兄就是特别厉害，他博学广知，但凡赵政提出的问题没有阿兄回答不出的，当年为了给家里头换一些口粮，吕安抱着他在街市里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只要他拉着小凳出现，周围很快就会围上一圈人，甚至还有不远千里就是为了来听他阿兄说故事的大人。
那时候赵政虽然还小，但是已经有了隐约的——我阿兄好厉害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就算已经这么厉害了，他阿兄还是日日挑灯夜读，勤学不缀。
赵政读书识字都快，隔壁邻居都有夸奖过他，他也曾经沾沾自喜，直到一次听到吕姨和隔壁刘婶闲聊透出的口风，他阿兄从开蒙到让当世大家破格收入门下不过短短三年，若不是要到秦国来，阿兄应当还跟着先生学习呢。
比起来他识字都用了两年，实在是太慢了！
当时赵小政被打击得厉害，蔫了好几天，还迁怒了阿兄，但是阿兄后来悄悄告诉他，聪明是爹妈给的，这个是天生的和自己无关。
但是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靠自己变得聪明才是真的聪明，所以赵小政就突然想开了。
他的确没有阿兄聪明，但他是由阿兄教养长大，他的起步要比兄长早，只要好好努力一定可以成为比阿兄更聪明的人的，就像和兔子赛跑的那只小乌龟一样！
所以赵政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聪明了，赵小政觉得，聪明夸的是他爹妈，勤奋才是夸他自己。
就在嬴稷一脸复杂，不知道该对曾孙的这一番想法如何评论的时候，小男子汉一边踩着地上的影子一边毫不犹豫再一次将兄长给卖了“我阿兄懂得可多啦！从小就给政儿讲了可多故事，曾祖你听过《拔苗助长》的故事吗？政儿说给你听好不好？”
小孩小嘴巴叭叭个不停，就将故事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用小眼神一下又一下得偷瞄自家曾祖，就差把——【我阿兄也还是个小孩子呢，曾祖你可不能因为我阿兄聪明就学这个农夫想要把兄长拔一拔】的想法给说出口了。
阿兄现在已经很忙了，要是再给他布置事情，他就没时间陪政儿了！

第183章 战国风云（36）
秦昭王五十年，秋。
中国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水利管理机构正式建立。而彼时这个机构还挂名于大秦主管谷货的治粟内史之下，只作为一监存在。
这个部门的建立并没有引起六国过多的侧目，甚至六国昏庸之人还击掌赞叹秦国这是自毁长城，消耗国力，并为此浮一大白以示庆祝。
但若干年后，随着秦国征服的步调，这批在秦国已经积攒了丰富经验的水利人带着他们的“黑科技”设备，以极高的速度和效率抵达被收归秦国过境各地，免费为当地民众设计水利铺桥引渠缓解水旱之灾时，六国人才发现秦国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这些人在稳定了当地民心的同时保障了秦国军队粮草的供应，而且因为在当地修建水利，也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当地壮劳力，避免民变。
更可怕的是，因为秦军每征服一地反而给当地的民生带来了巨大好处，部分城区甚至发生了秦军一到就举城投降之举，最夸张的还有秦军未到守城将领便被民变斩杀，民众主动开城投降迎秦将入驻的情况。
惹得六国彼时纷纷臭骂老秦人偷奸耍滑虚假宣传臭不要脸，但也阻拦不住民众一颗芳心向了对方。
当然，在后世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都水监现在还是一个缩在小楼里的小部门，就连创业经费都是可怜巴巴的五百金，除了领导之外，工作人员更是只有一少监一丞。
现在这两人正翻阅着竹简忙着准备考题呢。正在二人抓耳挠腮苦恼于该如何出题时，他们家长官带着一小童走了进来。
“监长。”两人忙放下手中竹简起身作揖，然后视线齐齐飘向了跟进来的小娃，又落回了自己的手心。虽有些疑惑自家长官为何带了孩子过来，但什么都没说。
吕不韦回礼后请二人坐下，然后指着吕安道：“此为在下犬子，调皮得很，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做人下属的当然表示没有打扰，并且送上彩虹屁套装……被夸做钟灵毓秀乖巧可爱的吕小安脸都要红了，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小圆脸。
吕不韦不着痕迹地戳了荡漾的儿子一下，示意他干正事。吕安于是将准备好的一个匣子展开，里头放的是一箱陶制的山峦房子小桥等小物件。他将这些不明作用的陶制小玩具一一拿出来，又掏出了一罐陶泥，冲着两人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两个年轻的小吏猛然间感到背后的汗毛炸了开来。
明明笑得很可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特别的可怕！！直到半个时辰后他们就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了，这是来自考生对于会出千奇百怪题目的先生的天生恐惧。
过了小半旬，面向公众的水工考试终于正式开始了。当考题公布的时候，这些来自于各国的水工们便懵了，因为秦国搬上来的考题是一个山区城镇的小模型，林地、山地、河流湖泊田地均是栩栩如生，极其精美。
但最引人侧目的还是模型上涂抹若干颜色也写着数字的小木棍，同样模样的小木棍还在每个人的桌案上放了一份。
考官先给众人一炷香时间观察整个地形大概，一炷香后观察结束，考题便是分别写出这张地图上容易发生水涝的地区。考虑到水工可能不识字，所以如果不识字的话只需要抽出相同颜色的木棍便可。
答案现场揭晓，就在众人交卷后考官便举壶自河流上游倾泻而下，哪儿完好无损，哪儿被冲毁均是一目了然。
而等到下一批考生闻讯有备而来时，却发现考官们已经又换了一套地形图，见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还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一题考验的是看图分析能力，第二题便是自由论述题。
由考生说一说针对秦国的河流土地打算怎么治理，并且由将作大匠、少匠和吕不韦参与评等。
在治理方案中考生必须要告知的因素一个是工期时间，二则是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三则是工程完工后可保年数。考生说的每句话都有小吏进行记录，备案以供未来查询，若是工程开始建设，这些都是预留资料，需要负法律责任的那种。
如有为取得成绩故意瞒报或者往好里说的，罪同欺君。
如果三位考官无法确认考生的成绩情况，这些资料就可以交由其他专业人士评判，力持公正。
小吏写完了还会交由考生检验补充，呃……不认识秦字？那，那就没办法咧，只能吃个没文化的亏了。
六国的水工听到这一句话可就气坏了，他们不过是不认秦字而已，怎么就没文化了？明明是你们秦国没有跟着世界潮流走被时代抛弃了好吗？但这也没处说理去，你跑到别人的地盘去就业，不认识别人的文字可不就得吃亏吗？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一边祈祷小吏听明白了他们的话不要记录错，一边暗下决心在离开考场后一定要发奋学习秦字，以备复选。
就在这场名为考试，实则是招聘的活动中，有二人的考卷极为出类拔萃，以至于考官三人难以评出个优劣来，只得递交到秦王面前。
秦王展卷一读便知道下头人打的是什么心思了。
这二人所答要评出优劣不难，但是要评出个可实行性却不容易。
一份答卷说的是整治灌县岷水一带，主要治岷水之涝，兼顾灌溉作用。
另一份则是整治关中地区的平原地带，沟通泾水和洛水，主要治旱，兼为泾河分流、改善关中平原土壤盐碱化。
这两份答卷都写得极为详细，不难看出这二人都是有备而来。
对于三个考官来说，没有办法在其中选择任何一项，一个是就在眼皮子底下，如果能够成功便是关中平原的大丰收。一个则是稍远一些但是一直犹如附皮之藓一般时不时就让人想要挠一下又不好下狠手的蜀郡。
这两份计划书若是单独出现，定然会让他们欣喜若狂如获至宝，但如今便只剩下为难了。
就连嬴稷也十分意外能够看到第二份答卷。
坦白说对于蜀郡那份他心中已有准备，那日自李冰处归去之后他更是掏出了蜀郡地图看了又看，也拿着当地的县志算了又算，虽然外人并不知晓，但是嬴稷其实已经开始为蜀郡的工程做起了准备。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让他心动不已的计划。
如果二者并行……
他保持沉思的姿势抬了抬手指，轻声道：“去把丞相请来。”
范雎一听嬴稷询问能否同时开两个大型工程，表情立刻就苦了下来。
他将两份计划书看了一遍，然后告了一声失礼，请来了治粟内史和御史大夫，三人盘算了半天，给了秦王一个肯定的答复。
倒不是秦国如今劳动力富余，而是因为灌县的治理属于蜀郡，自蜀国归秦国管制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不服管地带，而自从粮仓计划落空后，这块地方就被秦国暂且放置，大有任其自生自灭之意。
主要原因蜀道难，进出都难，当年若非张仪想出了一个石牛计令蜀地自行开路，秦军想要入蜀绝非易事。另一原因则是蜀郡自归秦后教化难，当地人不服管，秦蜀两地难以融合。
蜀地民风彪悍，巫祝势力强大，而秦已经进入了法治，绝不能允许一个地方有另外的势力居于律法之上，便是因此双方冲突极为剧烈。
秦国此前着力东顾，暂时懒得管南边，也没有发动蜀郡人口充军，因此蜀郡人力消耗不大。所以如果要在蜀郡治水，大可发动当地蜀人。
倒是关中地区一带的水渠建设需要动用秦国本土力道，如此，同时进行两个工程在人力、物力上不是不能办到，但他们还是不建议，因为按照秦国的基础建设常规标准，都是先动用刑徒、再动军队、随即民役，最后百姓。
而其中动军队这一点必然会触动到军方，本来没仗打已经很火大了，现在要被发动去修田……“臣恐武安君不愉。”
范雎劝说道。
“武安君那边寡人会同他说的。”嬴稷沉吟，他心中还是有几分犹疑，他担心的倒不是军方会有什么反对态度，而是因为大量调集兵卒可能会造成边防空虚，虽说此前六国被他分而散之还加以挑唆，但毕竟没有伤到根本。
怕就怕六国回过味来或者又遇到了一个“苏秦”，联而攻秦。
这样做无疑是在冒险，是该缓一缓还是……
“不可以先做一半吗？”
是夜，当他在同乖孙一同沐浴时候，赵政歪着头提议道：“先做一点，疏通一些，大家休息一下锻炼一下军阵再做一半？”
“孩子话。”嬴稷点了点他，“兵卒训练一日不可断，若是发动其去修渠便无法兼顾军阵，而且你要记住，做水利改革之事，非得一鼓作气，若是当中停下了便再难继续。”
“为何？”赵政不解，他在浴桶里头翻了个身，伸出脑袋看着隔壁浴桶的曾祖父，“这不是曾祖父一句话的事吗？”
嬴稷笑了一下，“你还小，不知道这种……金银如流水一样花出去的感觉。”
“造一个工程，所耗费的银钱是成斗往外洒，一旦开始，花的钱止都止不住。且其通常超过预期计划中的好几倍，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便也罢了，当中若是叫停了，那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就像是在刺曾祖父的心。”
“所以曾祖父就不愿意继续啦？可那就是半途而废了呀！”赵政批评他，“做事情不好半途而废的。”
“等你长大你就懂了哟！”嬴稷伸出手将小孙子往水里头压了一下，然后刮了一下小孙孙挺翘的鼻梁，“半途而废有时候也叫作及时止损，单看你怎么想。”
“嗯……”赵政思考了下，他摇了摇头，“如果是政儿的话，一定会做完的。”
“哦？”
“政儿最讨厌半途而废了！”小孩在水里头吐了一串泡泡，然后扭了扭小脑袋，颇有些自豪地说道，“阿兄说，我们做事情应该先定一个远大的大目标，然后再将大目标分割成若干个小目标，然后定一个时间，一点点去完成它，完成了之后再冲着下一个小目标奋进。”
“这样，不知不觉，大目标就会被完成了！所以绝对不能半途而废，如果走到一半就放弃了，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没有了价值。”
“这不是对不起别人，而是对不起自己。”
小孩说的话一套一套的，嬴稷闻言有些感兴趣了，他调整了下姿势，好奇地看着小娃，“那政儿你可是有这样做过？”
“有啊！”赵政掰了掰手指一一数道，“政儿的大目标是成为一个厉害的人，小目标就是一个月看完一册书，两个月要长高一指节，每半年要学会一件之前不会的事情，每一年要找到一个可以学习的对象……”
看到小孩一本正经晃着脑袋述说的样子，嬴稷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养着这孩子到现在已经半年，之前不说没感觉，现在赵政一说他才发现这小孩竟然是真的按照这个步调前进的！
他曾孙才三岁，竟然就已经将自己的人生规划得整整齐齐，并且按照这一计划一点点稳扎稳打前进了。
赵政数完了十个手指，然后将两手扣在一起冲着嬴稷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曾祖父，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嬴稷的思绪被打断，他看了眼小孩的拳头，“是政儿的小爪爪。”
“才不是！”赵政冲他上下挥舞了下小拳头，煞有其事地说道，“这是已经被握在了手心里面的目标。”
嬴稷愕然，赵政的表情很认真，“阿兄说，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走下去，那么目标一定会被握在手心里面哒！”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要先努力，只要努力够了，就一定会有收获。”
……这倒是那小娃会说的话，嬴稷笑了一下，学着曾孙说话：“那曾祖父也要先定一个一个小目标叭。”
他思考了一下，有些俏皮地说：“譬如先将秦国变成一体。”
“……不懂。”
嬴稷拿湿漉漉的手捏了把小孙儿的脸颊，然后自水中站起示意侍女前来擦身穿衣。不知为何赵政看着祖父的模样总觉得他好像忽然间就变了好多，有什么变了？阿耶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政儿好喜欢这种变化！
他愣愣看着祖父的声音，眼睛越来越亮。
秦王嬴稷穿着好后微微侧脸看着浴桶中的曾孙，见他表情懵懂，但是眼中却透出了一丝渴望，心道一句果然是我赢家的子孙。他面上带着笑，双眸直直对上了孙子精亮的眼眸，老人的目光浑浊，但此刻却锋利如刀刃，“寡人等你长大。”
赵政自是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的，旁人却未必。
嬴稷淡淡扫了一眼周围人，这些人将头深深垂下无一敢同他目光对视，秦王轻笑一声，振袖而去。
翌日大朝会，秦王嬴稷宣两个考卷做得异常出色的水工入咸阳宫对奏。
这两位水工一个来自韩国，名曰郑国，另一来自蜀郡，正是李冰。此二人于臣工提出的种种问题均是对答如流。面对秦王的几个颇为苛刻的问题也是小心应答，并无大错，显是准备充分。
嬴稷当即落印着人宣奏，以李冰为蜀郡太守，携印治水，一切均可便宜行事；着郑国为河渠令，掌十万劳役，通泾洛之水。
郑国所执掌的工程秋收结束后立刻动工，而李冰因为前去蜀郡耗时非常，现在离开恐遇降雪，行走艰难，准许其延后至明岁开春再出发。
虽然李冰表示没这个必要，他想要尽快抵达蜀郡做勘探，但是还是被蛮不讲理得留了下来。
留下来后，还未上任的李冰以及要等人手的郑国二人自然归于都水监掌管，朝会第二人二人就坐在了都水监堂内，他们面前被放上了成山的竹片。
吕不韦带着和善的微笑，对两位水工道：“本监将将建立，许多流程还未成规划，二位所掌工程又是本监建设以来最大工程，又恰遇公文格式改革，其中牵涉众多。某特地请二位前来便是要讲解一下这日后的各项申请汇报的格式该如何填写，以及物资、人员调动的预先申报该如何进行。”
吕不韦亲切得展开了一系列竹卷，“此为《工程总计划书》，在下的建议是将工程分为三到五年一区块，分区块周期性完成，当然，这也是大王的意思。二位在填写时切莫将时间算的过紧，当然，这是某私人建议。”
“此为《工程计划风险评估表》，主要书写工程中可能遇到的风险和意外以及预处理。”
“此为《财产损失申报表》，所书为建造此工程于人、物、畜等资源的损耗。”
“此为《原材料……》……”
如此，吕不韦列出了七八份竹简，他看着两个眼神光已经有些涣散的水工面上带笑，语气却十分严肃“二位莫要觉得此过于繁琐，须知水工一道关乎民生，也关乎国运。”
“此次秦国同时开展两项工程大王压力极大，周边列国更是在等着看我秦国笑话，二位！”吕不韦伸出双手，分别搭在了二位水工的手上，眼神深沉有力：“我们没有退路！”
李冰和郑国的眼神一凝，被这份气氛感染而沉重点头。
秦昭王五十一年，元月一日，赵政四岁生日当日，后世被命名为郑国渠的工程经过一个冬天的勘探后，正式向上递交总计划书宣告开工。
同日，蜀郡太守李冰在数次上书后，终被秦王嬴稷允许提前离开关中前往蜀地。
自此，由五代秦王连绵传承的，被后世人戏称为基建狂魔的秦王时代正式宣布开始。

第184章 战国风云（37）
立秋将到，咸阳城热闹非凡。
人常言秋收冬藏，如今便是在秋收和冬藏之间的分界线。对于一个农业大国来说，每岁秋日都是他们最为喜悦也最为期待的日子，今年尤甚。
几乎每个出现在咸阳大街小巷的老秦人面上都挂着笑，甚至于他们在碰到正在巡逻的街卒小吏时都会笑嘻嘻地打上一声招呼，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了？”刚刚服兵役两月的年轻人完全摸不到头脑，一月以前这些人看到自己还是满脸的不高兴呢，怎么现在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是看家里头的傻孙子一样，那眼神怪渗人的。
“你还不知道？”共同巡街的前辈对他说道，“粮价要降了。”
“哈？这有甚好惊奇的，每岁秋日粮价都要降啊。”秋季是丰收的季节，除却需要缴税的粮产，百姓手中富足自然也要拿出存粮来与人交换，便是大粮商也需要在这时候腾出仓库的空间放新粮。这时候如果不计较口感的话，采买旧粮是最合算的。
对他如此不开窍，前辈睇他：“不是说那个，是指导粮价。”
指导粮价是一个全新的概念，由秦国各部门协调调研当年国内粮食产量情况之后进行调控，其目的是尽量保证地区和地区之间的可支配粮数目基本平衡，然后在达到这一目的后，由国家设定售价以免粮价的贵贱伤到民众。
目前秦国规定了粮食价格区间的只有粟，这是老秦人的主要口粮。另外的较为廉价的菽、麦以及昂贵的稻均未定价，这也是为了确保这一政策的平稳过渡。但单单是粟米的降价也能让这几年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秦国人松一口气。
此前秦国连年征战，虽然随着大胜总能带回来更多土地，但光有土地没有人种也没用。加上这几年秦国又开水利工程，虽然没有加重赋税，但家中少了壮劳力后在田产上难免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秦国的粮价此前居高不下，就连咸阳城的人们都免不了开始食用价格更便宜的麦菽一类，更别提别的地区了。
而现在粮价在有国家控制后渐渐开始下降，虽然还没有降到战前的水准，但是已经让老秦人有了盼头。
在寻常百姓眼里他们不懂什么国际局势什么国家政策，但是平凡人有平凡人的智慧，从粮价和周边人的表情中，他们都能分析出秦国现在的情况。
无论是粮价稳步下跌，还是秦国出现指导粮价这一政策，这些都是让敏感的秦国民众意识到局势正在转好的征兆。
事实也正是如此。
粮价之所以下跌的原因除了秋粮收获、秦国和周边六国的商路重开可以采购粮食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秦国的不少冷田找到了治理的方法。
而这一切多亏了一种刚刚从蜀郡传入的作物，名唤蜀黍。这种植物的特点是耐干旱，但最关键的是它耐盐碱。
没错，秦国此前遇到的最大问题正是盐碱地。
关中平原因为地理环境的缘故，冬春干旱少雨，风力却大，以至于蒸发量巨大。最关键的是此地缺少天然灌溉水源。纵然农户百般伺候，缺水这种事情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每年都会上报有土壤卤化变成冷田的情况。上层也着急，但这事还真没有办法。
正因为土地渐渐卤化，这些明明地理环境极为优越的地方却根本没有办法进行种植，而如今对于冷田的处理方法便是将其空置，任由其自然恢复。所以，这些土地便是白白放着空置的。
但自五年前，秦王在泾河洛水之间开挖渠道开始，情况便渐渐改变了。
渠道未通，渠泥先到。
这些从地下翻出来的土壤比起表层土要肥沃很多，而这些土壤在秦王的指示下运输到了卤化严重的地带，然后将土层表面析出的白卤刮走，再将这些渠泥如同厚棉被一般盖在了灰白色的土地上。
这种种植方法是吕安想出来的，当时吕家的几处劣等田都因为改种水稻收成年年递增，因此这一情况被报到了秦王案前。急于解决这一情况的嬴稷都不宣人了，直接自己跑到了吕不韦的办公室找人。
但是很遗憾的是这种方法在关中平原无法应用。
至少现在还不行，关中平原土壤盐碱化的原因就是缺水，如果能有水种水稻这地方就不会盐碱化了。或许等渠道修好之后这里能有条件，但现在还不行。
可是嬴稷是真的着急了，自秦王五十一年开始就不是个太平景象，当时这些诸侯知道秦国受困于两大工程，就是个纸老虎，于是便开始了疯狂试探，就连早就被秦国打趴下的犬戎都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爪子。
秦王虽然雷厉风行，当即派遣那时刨泥刨得很不开心的秦大军去剁手，秦军也的确撒开脚丫子飞奔，给周围邻居每人都送上了一记飞踹，得胜回潮，但嬴稷总有一种不佳的预感。
就当做是秦王的第六感吧，主要是诸侯国的反应过于奇怪，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当时被揍得晕头转向的韩国一边将歉礼送上，一边竟然恭恭敬敬表示「我们太不友好了，毕竟是老邻居，怎么可以趁火打劫呢，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赶紧回去继续挖地吧」云云。
领兵的秦将摎特别莫名其妙，但是礼物都送到了面前，不要白不要，还是收下来了当地的地图。
这次秦进韩退，秦国拿到了韩国的阳城、负黍二地。此二处位于韩国腹地，极为富庶，韩王竟然轻易地将其送到自己手里，这让嬴稷心里都有些虚。
难道邻居是来送温暖的？呵呵，他会相信才有鬼。不过，送上门来的温暖不要白不要，嬴稷考虑再三，还是准备吞下这个饵料看看情况，他一边派人前去接手二城，一边让人暗中盯紧那边的动向。
半月后，秦国便得到了消息，东方诸侯国蠢蠢欲动，想要悄然联合攻击秦国。
但他们想要攻秦就必须借道韩国和西周国，现在正在商讨阶段，不知怎的，消息便泄露了。
这里的西周国指的是也是诸侯国。自周王室东迁以后，周天子的权势日渐衰微。但就算穷得叮当响，当时的周考王将自己的封地分了一部分给他的弟弟，于是周国分裂出了西周国。
其后，因历史因素，周国又分东周国和西周国，且分别而治，现在的周王迁都西周国。但西周国另外也有国主，是西周公名唤姬咎，此人是周天子身边的得力干将。
东周西周二国长期以来的生活方式就是在列强之间到处游走，而现在西周国和秦国仍为盟友关系，却在看到诸侯国伸出的友谊之手之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们背叛了盟友秦国。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在秦国取了韩国的阳城、负黍之后，其领域便和西周距离进一步拉近了，这两处正是在周国的南方，而秦国已经掌握了在周王城北方的野王城，试问秦国会不想要吞掉周国进一步扩大领地吗？
而如果秦国借此作为跳板强攻周国，后者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别的诸侯国也没有任何可以援助的机会。
虽然和秦国结盟，但显然周天子对秦也是存在警惕的，因此在发现秦国非常有可能一举吞并周国后立刻毫不犹豫地反水了。此举让嬴稷非常恼火。
周国的王都在洛阳，而洛阳和咸阳之间几乎就是一条直线，还是一条大道可供车马奔驰，若有来袭，不过三四日便可直攻咸阳。
一般来说，除了像秦国这样会蛮不讲理“借道”的，别的诸侯国还要和周、韩两国暗通款曲一段时间才能通过伊阙这一天然关隘，这就能给秦国调兵防守留下足够的时间。
嬴稷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到提不起刀的程度，一得知消息他便派将领摎攻打西周国。秦国兵士勇猛，将领更是俘虏了西周王以及周天子归咸阳，此二人宣布投降，并且奉上城邑以及西周国全部的臣民，归顺秦国。
秦王大喜，赐立功的秦将摎国姓。
当年，西周王薨，次年，周天子崩。
周天子死后，嬴稷出乎意料地没有再扶持傀儡登上天子之位，他亲手斩断了战国时代的最后一根系在诸国之间的丝线。
秦王五十一年，周朝，灭。
但灭周灭得虽然痛快，后续却带来了一堆的麻烦，首要一点就是秦国现在四面皆敌，几乎每个国家都能挂上为周国复国的名头来戳几下秦国的神经。
更何况周王室还有一支血脉在，那就是东周国。
虽然秦国暗地里派出大量的说客试图重新连横，但在此时也必须做备战准备。
既然要备战，那么粮食储备就少不了。
在这样的需求之下，吕安只能提出了这个法子试试看。以渠泥为基底覆盖在贫瘠的土地上，这法子说白了这就是欺骗农作物。
肥沃的表层土帮助植物初步扎根存活，然后当其足够强健并且渐渐伸长根须之后，发现这块土地并不怎么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也只能咬着牙拼命摄取土壤中的养分。
在后世，这种种植方法也被用在治疗土地荒漠化上头。
一开始是划了三十亩试验田，同时栽培了若干种粮食，但最后效果最好的却是蜀郡太守李冰送上的蜀黍种子。这种南方来的作物以其抗盐碱的特性在这片不毛之地艰难地扎了根，并且在当年秋天就有了收成，此后第二年、第三年其表现都足够出色。
在农田改建后又过了四年，秦国将外扩转为内部发展也进入了第五年。
最让人欣喜的进展就是两项水利工程的第一阶段都已经顺利完成。李冰用了五年时间在玉垒山伸向岷江的长脊上人工开凿了一个口子，现在还在继续修整以达到控水的最佳效果。
但这一孔口的出现已经能够使得岷江水流入东区，缓解当地干旱情况，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西区的水量。经过今年夏季雨季的验证，这次工程的效果完全是正面的。
下一步，李冰便是要想办法控制岷江冲下来的沙石。
和南方灌县的水利工程中完全是没有任何存在价值还要想办法被抛弃的沙石不同，北方水渠中的泥沙就是好东西了。
准确的说是里面的泥是好东西。和现代的黄河不同，先秦的雨带还在黄河流域，黄土高原虽然因为土质问题容易被冲刷带走，但还没有进入荒漠化阶段，因此黄河水中的泥沙实则是九成泥一成沙。
而这些黄泥长期在水中浸泡，多已经成为了营养成分极高的淤泥。
在引水的过程中，郑国就已经将这些淤泥考虑在内，事实上，他之所以引泾河水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些黄河泥。
现在作为试验地的三十亩田地已经通渠。虽然因为渠道还在修建，只有农作物生长最关键的时候才会停工开渠引水，但实际效果已经足以让当地农人惊喜万分。
无论是使用渠泥，还是用带有泥沙的泾河水进行灌溉，都已经证明了盐碱地改良的可行性。能够将不毛之地培育成田地种植粮食，这其中的收益足以让秦国的粮仓丰上几成了。
“所以说，事情还是一定要去做！只有做了才会知道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正在快速生长期因而有些瘦削的少年此时正趴在池子里，他在水里边做拉升边对身边正在踩水的小童这般说。
“阿兄说得对。”小童想起这几年的来回折腾，又想到这几日的朝堂争端就忍不住有些愤愤不平，“那时候拼命反对的是他们，现在看看情况转好，想要扒拉利益的又是他们。”
“秋收后，这些人就一直在曾祖父身边绕来绕去，真的是特别烦人。”赵政一边说着一边用脚丫子掀起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冲着无人区泼洒而去，仿佛是要用这种动作宣泄心中的愤怒。
这些反对派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宗室。
每逢秦国有些什么大的动静，本应该站在秦王身边的宗室们总是时常跳出来唱反调。对这些目光短浅之人，赵政已经不满许久。
尤其是五年过去，秦王嬴稷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被养在曾祖父身边的赵政每次看到这些人因为鸡毛蒜皮大的事情来打扰老人就更为不快。
闻言，吕安想了想，慢慢说道：“政儿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
少年单手捂嘴，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道：“他们其实……反对的不是某一项政策，而是客卿提出的政策？”
客卿原本是一种特殊的官职，主要授予在本国做官的外国官员，但秦国如今朝堂之上有半数以上都是外国官员，现在这个名词已经成为了对这些国籍不在秦国官员的指代。
“阿兄的意思是……”小孩表情立刻就严肃了起来，他压低了声线，“他们是看不惯曾祖动用大量非秦国国籍的官员？？”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和只是为了反对某一政策而反对的情况完全不同了，这是秦国有可能发生两个团体之间内斗的苗头。
而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赵政是完全站在客卿们这一边的。
这些客卿入秦之后毫无根基也没有别人帮衬，他们想要往上爬就只有通过不停地献策来展现自己的才华，而且在做事情上也不怕得罪人，不玩和稀泥那一套，雷厉风行，让当权者看起来就特别舒服。
作为对比，老秦人在做实事上难免就有些束手束脚，想东想西，既要考虑自身利益，还要顾及家族利益，考虑完了还要从亲友好朋那儿考虑，盘算完了一圈做这事不得罪人才做。
但世上哪有两全事，功勋贵族、名门世家之间的联姻早已盘根错节，相互之间都是拐着弯的亲戚，如果不得罪他们，自然就是得罪下头的寻常百姓了。
秦王又不傻，哪儿会看不出这一点？
更何况，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秦国的教育水平的确是要比东方五国，甚至于比楚国也还要再弱上一些。如此一来，吸纳东方五国的人才便极为重要。
事实上，秦国一直以来靠着外国人才渐渐强盛起来的，东方六国的各类人才也非常清楚秦国唯才是举的国策，到秦国来找工作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人才就业趋势。
而且……
长期待在秦王身边接受正统帝王教育的赵政也看得非常清楚，在很多时候，曾祖父就是在用这些客卿压制和粉碎秦国本土势力。
阿兄之前没说，他还没意识到，只当做这些秦国宗室只是在反对水利工程，想要谋取私利，但现在兄长一提，他便联想到了诸多事情，发现的确有了几分端倪。
赵政倒抽一口气，他立刻翻身从池子里头爬起来，“我马上去同曾祖父说！”
“回来！”吕安胳膊长腿长，三两下就将弟弟拉了过来，“你要怎么说？”
“当然是说……”赵政一噎，然后发现这其中好像的确有些难点，难道要和祖父说我们老嬴家的人也不可靠吗？
这事还真不太好解决……
他看了眼悠悠闲闲拿着澡石开始搓背的兄长，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了过去接过澡石，嘿咻嘿咻给他阿兄搓背，一边搓一边撒娇“阿兄~你是不是有办法啦？”
“没有。”吕安十分干脆道“此事大王应当早已发现且心有腹稿，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
“更何况……”他侧了侧身，示意弟弟换个位置搓“朝堂间结派相斗是必然的，现在只是嬴家宗室和客卿之间，以后还有祖籍派、河北河南派、清流浊流派，你要是一个个去思考的话，只怕要把脑子想破了哦！”
兄长的话指向性明显，赵政不由微微一愣，他不由自主得想到了那一日闹哄哄的朝廷，打了个寒颤“这，这样不行……不能让他们吵起来！”
“可是那样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付君王。”吕安轻轻说道“朝堂之间必有争斗对立，良性的竞争也可以促进进步。”
“驾驭和控制，并且加以利用。”少年微微侧脸，戳了下听得愣住的弟弟脸颊“这才是为王者该做的，而不是一味打压。”
“想要羊群长胖，那就让一群羊在里面慢悠悠得长。”
“但如果想要羊群日子过得太悠闲了，它们就会不爱吃饭，也不爱长肉。那就可以往里头放一匹狼。”
“有狼在一旁盯着，羊群就必须撒开腿，增加了运动量自然也会吃得多长得快。”
“那，阿兄之前不是还说了《亡羊补牢》的故事保护羊……”赵政愣了愣，突然阴谋论“阿兄，难道那个洞其实是牧民自己挖的？牧民故意让羊群受到威胁，然后等羊长胖之后再将洞洞堵起来？太坏了吧！！”
不，我觉得这是你想太多了！吕小安噎了噎，但他还是一脸高深莫测道：“那就不知道了。”
赵小政惊得连澡石都吓掉了，他带着一脸童年被颠覆的恐惧，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可，可是这样羊不是还是要被吃掉吗……？”
顿了顿，他恍然“被吃掉的羊一定是最弱的羊，牧民用最弱的羊喂饱了狼，然后用狼引起羊群的危机感，最后等羊吃得多跑得快长壮了之后再把狼打死……”
他沉默了一下，道“牧民真是太坏了！”
不，我觉得能根据一个开头就能将一整个故事补充完整赵小政你比较可怕啊。吕安默默举起水盆舀了一盆水兜头倒下。
洗完白白之后，一大一小兄弟二人牵着手走出了澡堂，步行在了咸阳城的街道上，他们此行目的地便是位于渭河以南的咸阳学宫，学宫所在在城外一处清幽处，二人要乘坐马车前去，但因为今天天气好，吕安和赵政二人便打算走到城外然后再上车，也算是体验生活了。
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逛，刚到门口就听闻一举着一面小旗子的皂衣少年热情洋溢得对跟随他入城的一群人道：“诸君，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咸阳城，等一下我们就能看到著名的咸阳宫以及咸阳风车啦！”
“此车相传由一吕氏小童所造，所以在我们民间又叫吕氏车，其体量庞大，所在位置又是咸阳原最东，无论从北、东、南看过去都能一眼看到，是咸阳城的地标建筑之一。再往前走上一炷香我们就能到渭河河畔的最佳观赏点，然后我们先在那儿用膳，然后乘舟经渭河入泾河，绕行到咸阳原背面，便能从其后看其背后水车全貌。”
“据闻这一水车亦是这吕氏小童所造，所以我们叫它吕氏水车，其和风车联合而动，可将泾河水抽至咸阳原上方灌溉那里的田地。
这上面的田地由我们大王带领公子王孙于五年前开垦，现在据闻王室已经不需要采购粮食啦！我们等等中午将要吃到的蜀黍饭最早也是由王室所种植。诸位可跟紧了莫要掉队，如果掉队了也不要惊慌，请立刻找到最近的街卒告诉他们你们是【走遍大秦】旅行团的，街卒会将你们带到最近的办事处与我们会和！”
吕安和赵政与这群人擦身而过，小少年仰头看去这些人眼中全都是亮闪闪的兴奋和好奇，他们一个个穿着一样的衣服，手臂上还扎着代表游客的臂环。
赵政默默扭头看了眼吕安。
吕小安：“……”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过！！！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185章 战国风云（38）
一大一小相携而行，准备排队出城。赵政是个体贴的孩子，一见兄长表情已经羞窘到了极点他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吃吃笑了两声。
这些游客都来自于巴蜀之地，实际上多半是巴蜀各地士族的公子，是来交流学习的……不要怀疑，并非是人质，是真的来秦国学习的，不打引号的那种。
自李冰入蜀之后，出于修建水利的需要，秦蜀之间的联络渐多。但越来越多的联络也让双方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对彼此都存在一定的误解。
蜀郡人发现老秦人其实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秦国人发现蜀郡人也不是那么的不开化。
秦蜀战争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对于先秦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一代甚至两代人以前的故事了。加上这次秦国派来的最高长官十分靠谱，给蜀国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蜀国对于秦国的仇恨也自然被慢慢抹平了。
当然，李冰入蜀时带来的秦国物资以及文化科学知识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这一变化。
但最重要的是——盐。
四川虽位于内陆，但由于地质原因此地产盐。然而从蜀地出现文明一直到现在已经有千余年，几乎所有的盐矿都已经被发现并且被当地士族势力把持，这些人垄断了盐业，并依此作威作福。
李冰一到蜀地便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此处明明产盐却盐价奇贵，于是，他在当地四处奔走探查水利之余亦是打探各方消息，甚至起了从秦运盐平抑物价的想法，但后来他打消了这一念头。
入蜀的交通过于艰难，就算从秦国运盐过来，单就价格来说未必比本土盐更有优势。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蜀地对于“盐”的开采和别的地方不同——蜀地的盐是在地底下，因此他们的开采模式就是开凿带有盐卤的地区的土层，然后将卤水引到地面经过水煮得盐。
但蜀郡的劳动工具落后，加上蜀地的盐实在太多，大部分的盐矿在努力挖掘也不出卤水之后就便被放弃了。
当李冰第一次看到一处已经“废”了的盐矿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块盐场虽然说是已经被放弃，但是来往者还不少，他们到的时候恰是雨后。他亲眼看到有不少蜀民挖地成坑，然后从中汲水。
向导解释说这是因为土里还有盐，所以如果家里头情况比较困难买不起盐的就可以通过压榨泥土中的汁液得到盐水，经过过滤后再熬干就是盐了。
当地人认为盐藏在泥中，但李冰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里的土地并未盐化。
但是他尝了尝泥水，的确带有些咸味，那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处矿其实还有盐卤，只是盐卤是藏在无法通过挖掘得到的地底下。而下雨时候湿润的土地将上下连接起来，盐分向上走，最终走到了地表。
李冰冷静地分析过后，偏头询问了当地向导：“为何不挖井？”
当地向导回以茫然的眼神。
好的，他知道了。
井，相传是黄帝因同情一地干旱所做，但寻常的井也罢，若是要挖深井难度极高，且在搭建过程中容易坍塌，极具危险性。
就算在秦国也只有专门的匠人经过报备后才可动手，造价极为昂贵，一般都是几个村子共同分担这笔开支。寻常人家宅院有水井的话，房价都能涨个四成。若是农田里有水井，那是翻倍都有可能。因此在秦国每年排队等着来挖井的村落不知凡几。
不过可惜的是，就算排到了，能否挖井还要根据当地的地质环境来决定，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成功掘井的，就算挖了井也未必能有水。一个熟练的井工可谓百家求，这门技艺在秦国还是非常吃香的，并且是一门可以家家传承的吃饭手艺。
不过李冰觉得这门手艺没有传到蜀郡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儿并不缺水。
蜀郡总体呈现西北高东南低的趋势，北部的高耸的秦岭山脉拦截了南下的冷空气，同时也阻挡了南方的暖湿气流北上，如是方造就了此地湿润多雨的环境。
所以这里并不缺水，不缺水当然也不需要用地下水，就更不会掌握挖井技术了。
加上蜀郡因山地环境将自己和外头隔绝开来，这一门技艺自然没有传入，甚至于当地人都不知道“井”这样东西。
李冰却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打入蜀地的机会。
他特地上书秦王嬴稷，请他派遣秦国擅掘井之人，并且申请了一整套挖井的器械，然后他就带着人在丰水期不方便修建水利的间隙挖了第一口盐井。
然后很快就是第二口、第三口……大大小小的盐井就此在成都平原上落户。
当地的百姓自然也更愿意购买官家便宜的盐，蜀郡甚至可以通过栈道将蜀地的盐送去长安，大大降低了秦国在盐政上对于齐国这个盐的最大出口国的依赖。
靠着这些盐井，当地原本对李冰视而不见的士族也开始闻风而动，主动登门拜访，并且释放了友善的态度。李冰对对方过去处处下绊子的行为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甚至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派人去对方的盐场打井的恳求。
蜀人淳朴，自然投桃报李。当年冬季枯水期到来之后，这些掌握大量金钱和地方势力的士族都派了人过来帮忙修整灌县口。双方感情急速升温之下，对方甚至主动表示想要学习咸阳的知识。
李冰当下就将这个好消息禀告了秦王庭，嬴稷对于蜀郡愿意学习秦国文化非常高兴，但派谁过去便成了问题。
首要的一大难题便是地理因素。
你说派个没名气的过去吧，人家会说你不重视，友谊的小船指不定还没上去就翻了。但是现如今有名气的年岁也大，没几个能受得了翻山越岭之苦，到时候老先生出了事于秦国损失更大！
在秦国，文化人那可都是国宝级别的存在。
秦王为此愁坏了，觉得这是个宝贵机会的朝堂各派系立刻上谏言，其中最靠谱的说法是派遣学子们过去，也给年轻人一个发挥和锻炼的机会。
就当秦王愁得眉毛胡子都快打结之时，他忽然想到了鬼点子最多的吕小安，于是就指使曾孙子去向吕小安讨主意。
吕安不知前因后果，当时的赵小政也说得不甚清楚，于是，正忙着捏泥巴（——赵政语）的吕安随口说了句：既然我们过去不方便，不如请对方过来呀。
“到咸阳还能好好照顾一下。”将赵政的含糊话语不知道理解成什么的吕安如此说道，“既然对方不相信我们过得好，那不妨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咯。耳听为虚眼见方为实，说再多都没用的，指不定人家还以为你是吹嘘呢。”
吕安可以对天发誓，他就是这么一提议，他哪里知道秦王就真的这么做了。做了也就做了，但是咸阳没什么旅游线路啊。
不知道哪个人提议的，他们竟然将风车和水车作为了一条特色线路，甚至将吕安当做了特色之一，大概意思就是——看，我们秦国的小崽子都能做出这么牛掰的东西哦，你说我们秦国厉不厉害？
呃，这的确挺有震慑效果。但是对于吕安本人就是羞耻PLAY了，若非吕小安一番撒泼打滚，现在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他吕安而不是不清不楚的吕氏小童了。
做人很低调的吕安感觉每次听他们介绍都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风车水车他只是提了一个概念，主要还是匠人们造的。但对此，收了秦国一大笔工酬而且还接到了大笔风、水车部件订单的匠人们都十分淡定，还反过来劝吕安出名要趁早，多个年少聪慧的名气也挺好的。
当差点被反过来洗脑的吕安从这些大匠宅院中出来时，他脚步都是虚软的。
秦国处处是人才，他们甚至将从蜀郡带来的蜀黍进行烹制做成秦国口味美食再反推销给这些人，口口声声还称这是我们感情的象征，我们秦国愿意先一步了解你们云云。
朴实的蜀人居然很吃这一套！
而此后，这三人在咸阳待得太愉快根本就不想回去了。还是秦王看情况不对，觉得你不回去不是招人误会嘛，最后半强行半劝服地才把人安安稳稳送回去了。
为此，这三人还用刚学会的秦文向嬴稷上了一册奏书，上头述说了自己震慑于秦国博大精深的文化并且表达了想要留在咸阳继续求学的心愿。
「终于有人觉得我们老秦人文化的博大精深」，秦王表示十分感动，然而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
这三个年轻人并未在历史上留名，但是因他们而出现的“乐不思蜀”这个成语却在后世广为流传，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典故。
此后，年年打着“求学”名头从蜀地前往咸阳的学子们越来越多。事实上，跑来观光的人远远比求学的人更多。
但是，人一到咸阳就往热闹的地方跑，送去上课了，还要扰乱课堂秩序，关心的话题都是咸阳哪儿哪儿好玩，这就不太好了。
最关键的是这些蜀人性喜自由，不了解秦国文化和法令的情况下常会做出些让人为难的事情。
无奈之下，秦国干脆另外开了一条【旅游专线】。秦国每年春天派会蜀话的秦人去褒斜道北端口的眉县接人，一路将人护送着来咸阳，还陪着他们观光。
在自眉县到咸阳的过程中更是必须要将秦国法令……尤其是最关键的那几条要同他们说清楚。
在咸阳活动的时候更是必须要抱团行动，不能脱离群体。
如此玩上一圈之后，等秋末再将人送回去眉县。
……什么？冬天下雪了栈道难走？呃，这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反正你们不允许留在咸阳。
如果要留也可以，先通过基础法学考试再说。
早期这些来咸阳的人当中几乎没有人愿意留在咸阳，更被提还有什么考试，这些人只是来咸阳看个热闹顺便采购东西回去倒卖的，但渐渐就有年轻人表示想要留在咸阳求学的意愿，如此不过过了两年而已。
这些来“旅游”的人每次回到蜀中都要将咸阳的消息带回去。巍峨的宫殿、强壮的兵士、美丽的姑娘、热闹的街市、风味完全不同的食物……每一样都能让他们津津乐道很久。
但是最重要的印象还是秦军的强大。
在蜀国人民基本还在使用布甲和木甲，少数才能够装备金属甲胄的情况下，他们沿途看到的秦军尽数覆甲执锐。虽然他们因为品级不同所穿着的甲胄品级也不一样，但他们的最低限度几乎就已经是蜀地的中上等了，更何况秦军还是经过了战斗训练，行动间很有章法，这一点是蜀军远无法比拟的。
在那一场叛乱之后，蜀郡内几乎所有的擅兵指挥之人都被秦国斩杀，现在的蜀郡内部基本都是自己靠着记忆胡乱练练，这也是李冰入蜀后基本没有遇到为难的原因。
出来一看才知道，彼此之间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差不多就是青铜对王者那么大的区别。
但是蜀地人民很想得开，他们作为被中原文明认定为蛮荒之地的“蛮族”所聚集而成的部落，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迎头追赶的感觉。
他们不怕需要追赶，就怕没有机会追赶。现在跟不上不代表以后更不上。
巴蜀之地养育出来的人，无论男女，骨子里都有一股子百折不挠的劲，就和广泛生长在他们土地上的竹子一样，看似细细长长极为孱弱，然纵有强风过境亦傲然挺立宁折不弯。平日里，他们深埋地下，但只要给了他们机会，便能一飞冲天。
来学习，然后超越。
这就是留在咸阳的蜀民的想法。
对此，嬴稷表示毫不在意，他甚至嗤笑着对来谏言的臣子道：“你可知我秦人，从泥里面爬出来到现在用了多久吗？”
他举出一只手来回一翻，“五百年。”
“我秦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不是轻松走来的，万不至于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他嗤笑了一声，“寡人今天有这个胆量放开手让蜀人学习，你们难道没有这个胆量？”
大王，这不是胆量不胆量的问题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然而，最近秦王威势愈甚，众臣子互相交换几个眼神，最后还是应了下来，然后很快转入下一个议题。
既然允许蜀国学子到秦国学习，那就必然要建设一个学习机构啊。
现在各国都建立了学宫，广纳天下读书人为自己的国家吸引人才，但是秦国没有。
这不仅仅是因为秦国一贯重武轻文，主要原因还在于秦国尚未有立国学说。
别的国家或多或少都有倾向，譬如齐国便是倾向于儒学或是道家学说，但秦国不一样，他们倾向于以法治国，但你要说是法家……也不全然，他们更多是倾向于哪个有用就用哪个的实用派。
秦国如今用人的标准就两个：一个是你有才能，不管是文武都行，有了功绩自然就有封赏；另一个就是你要懂得秦国法律，如此就能成为秦国的基层小吏，然后可以靠着政绩一步步向上爬。
但是，对于如今的诸子百家们来说，他们根本就摸不准秦国的节奏啊。加上秦国的铁血政策和大部分学说都是相背离的，秦国本身的文化底蕴又差，久而久之，自然也没有大家入秦进行学术研究。
……不，有一个。
秦国现在有个荀子在。
荀子虽说是儒家学派的大家，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儒家，他的很多观点在嬴稷看来也是颇为认可的。
只是儒家思想里头有一些格外软弱的东西，是嬴稷所不喜的。
于是，嬴稷有一日就召了荀子入殿详谈。
双方足足辩了有半日，嬴稷输了。秦王年纪大了有些任性，虽然输了但是还是不承认，气哼哼地将人赶走了。荀卿施施然回到了住处，脸上是一如往日的淡然。
过了三日后，嬴稷复又召请他入殿，这次嬴稷赢了。虽然赢了，但嬴稷一点也不高兴，他总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味。
于是隔了五日，嬴稷又请了一次荀卿。这次双方自朝谈到日暮，最终，嬴稷认可了荀子这个人以及“他的”儒家思想，并且提出了聘请荀子为秦国官员一事，主司教育。
但，嬴稷还是提了一个关键性的要求——秦国可以支持荀子在秦国开设学宫，甚至可以将荀子的学宫设定为官方教育机构给予补助，就像齐国的稷下学宫一般，但是，荀子所传授的知识必须经过秦国官方的筛选。
荀卿的弟子们对此颇有些不快，不过荀卿的态度却很是淡然，甚至有一些意料之中的味道，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秦国讲究法不容情，而儒家思想中，讲究的是礼运天下，并且认为法制是最为低端的统治方法，儒家最高理想是人人知礼而遵礼，如此便没有人犯罪了。
但是一个世界的最高道德典范一定是和法律站在同一条线上的。非礼，无法也。所以，这其中也不是不能变通的。
而荀子，恰恰是最懂变通之人。
荀卿曾在稷下学宫以及学习生涯中无数次和各家争辩，要争辩就要了解对方，虽然是儒家但是熟读诸子百家经意，擅长取其精华用其糟粕攻击对方，战国末年最强嘴炮王者卿表示对此……毫无难度。
至于法儒之争……荀子微微一笑，不能明着灌输，难道不能潜移默化吗？
用自己的学说改变一个时代，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机会吗？
而且意外收获是，其在秦王面前亦是侃侃而谈直述学说的模样吸引到了当时旁听的赵政，加上荀子是他阿兄的先生，赵政对荀子天生好感度就高，小少年现在对于荀子的学说非常感兴趣。
只不过因为他身份敏感，不好正儿八经拜师。荀子到底是儒家的人，作为王孙的他如果公然跟着荀子学习就是在释放一个会令秦国上下都感到不安的讯息。
好在赵政年纪小，他便借跟吕安出去玩为借口跑过去蹭课，对此嬴稷亦是持默许的暧昧态度。吕不韦私底下同异人也说了此事，二人均生出了一番「秦王想要进行改革」的预感。
但他们也知道秦王为何犹豫。嬴稷的年龄已经大了，而太子安国君显然不是一个能够继承他意愿的继承人，改革一旦开始而半途而废，对国家对国民的伤害是致命的。因此，嬴稷不敢开始。
这是一个雷区，吕不韦建议异人暂且不要去趟，让秦王自己斟酌为上。而另一方面，他们对于赵政如今受到的教育、思想也颇为关注，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读到了一种敏感的味道。
被暗中观察的赵小政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正跟着阿兄站在城门边上等来接人的马车。
兄弟两人手上各自拿了一盒咸阳特产烤面筋，吃得津津有味。忽然，他们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群负载货物正在排队等着入城的马群正直直看着这儿。
还没等吕安反应过来，就听到赵政惊呼道：“阿兄，是幼马！”
小孩的眼睛现在已经迸射出了一串小心心，但随即他就皱起了眉，有些心疼地说道：“怎么可以让小马载重呢？这样会长不高的！”
现在还是小豆丁的赵小政对于身高这件事极其执着。
老赢家从五帝时期就是靠着驯养动物的技艺而闻名，此后更是一路靠着养马的绝活走上了人生巅峰，这种对于马匹的欣赏和喜爱是融进了骨血里头的。
赢家的子嗣更是从小就要学习骑马，赵政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如今还是个小豆丁，但是赵政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马。
不过马这个东西嘛，就和跑车一样，总是不嫌多的。
小孩扫视了一圈，表情顿时就有些疑惑了，他拉着吕安靠近了马群，近距离打量了一番之后一脸严肃地冲着马商道：“敢问阁下，这些马可是果下马？”
得到对方确认后，他立刻露出了遗憾之色。
秦国地处边陲，擅长养马和育马。在秦国处处可见高头大马，赵政自出生以来更是不曾见过劣等马，一时之间便判断失误，将天生腿短的果下马认成了幼马。
果下马这种矮个子小短腿的马种在赵政看来就是劣等马，毫无培育价值。他当下就失去了兴趣，表情中更是带上了几分嫌弃，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大惊小怪有些丢脸。
哪知就在他想要拉着吕安离开这个伤心地时，他阿兄丝毫不能体谅小男子汉的心情，反而兴致盎然地凑了过去，面上有几分兴奋地说道：“这便是果下马？吾听闻此马负重极强，极善于走山路，可是如此？”
“公子识货。”一路拉着这群小短腿入秦之后便一直被鄙视的商家自觉找到了知音，当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他颇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用带着古怪口音的大秦话大声说道，“别看秦马腿高肩高的，若是上了咱们栈道，不到半日就走不动了。这些果下马善行，比驴子还能吃苦，个子虽矮，但是脾气好，负重强，吃得少，在我们蜀地，你就算送给我秦马我都不要咧！”
他这一番宣言立刻引来了好事者的围观，一同入城的商人齐齐聚来，不一会儿就将这儿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引来了守城兵士的注意。
一看到这里人多口杂容易出事，吕安立刻抱起弟弟三两步离开。赵政被人抱着沉默不语，直到最后被放下后小脸蛋还有些迷茫。
“怎么了？”吕安给人整理了下衣裳，见他这个模样便随口问道。
“那……那果下马，当真有那么好？”赵小政觉得自己于识马之道上的三观都有些碎裂啦！
闻言，吕安噗嗤一笑，见弟弟抗议的小眼神忙收敛了表情，认真道：“在平原，秦马优，而蜀马劣，于丘陵之间，蜀马优，而秦马劣。”
“这要相对来说。”
“所以不是有一句俗话嘛？”吕安眼尖，他遥遥看到了来接人的马车忙起身冲那招手，一边动作一边满嘴跑火车，“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咦？真有这样的俗话吗？政儿为什么从来没听过？
正当赵政品味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一匹花色的果下马忽然发狂，直直冲他们这儿冲了过来。
事发突然，现场众人尽数反应不及。虽有个年轻人及时伸出手，然而这匹马上载荷货物没有着力处，身形矮小，动作灵巧，重心又低，仓促间竟然没拉住，眼看着就要酿成惨剧，忽而听到一声马匹的嘶鸣之声远远传来。
说来也怪，这匹原本横冲直撞一路加速的小马在听到嘶鸣声后竟然稍稍犹豫了下。便是趁着小马步伐稍慢的空隙，那个原本还在试图追赶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把拽住马匹的鬃毛将之狠狠掼在地上，几乎是同时，一匹浅褐色毛发，鬃毛茂盛飘逸的大马飞奔而来，然后速度丝毫不减地一脚踩在了那匹被摔倒的花色马身上。
这一击极重，远远的众人就能听到肉体沉闷的撞击声，被踩住的花马立刻哀鸣出声，然而褐色马却丝毫不为所动，它张嘴就一口拽下了花马的一片鬃毛，还极为嫌弃地呸了几口，再一扭头咬住了花马的耳朵来回撕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都反应不及，只能呆呆地看着大马揍小马。
“好了，多多，不要咬了。”马上的年轻人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骏马的脖颈，随即翻身下马，将还在咬人耳朵的马匹拉远了一些，然后他含笑看向吕安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赵政，拱手道，“是我来迟，让两位师弟受惊了。”
“师兄？！”吕安惊喜地唤了一声，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尉缭面上，“你回来啦？”
今年正是尉缭二十及冠之年，年初的时候尉缭便离开秦国回魏国筹办及冠礼。虽然尉缭有邀请吕安同去，但吕小安当时手上正好有事走不开，这一分别就分开了大半年，还怪想的。
但此地不是闲聊的好地方，而且……他和尉缭交换了一个眼神，贴心的小师兄微微一笑，侧开一步，让他随意。
吕安三两步钻进人群，拉住了准备潜入人群离开的年轻人，“壮士请留步！”
少年冲着这个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年轻人露出了特别和善的笑容，“在下濮阳吕安，多谢郎君方才帮忙，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被他拉住的年轻人闻言愣了一下，他回头打量了下少年，又稍稍皱起了眉，表情生出了些犹疑，不答反问：“郎君可知濮阳吕氏？”
吕安讶然：“正是在下族支。”
此人闻言双眸骤亮：“某乃朝歌庆轲，特来寻恩公报恩！”

第186章 战国风云（39）
吕安现在有些为难，他此行是带赵政去念书的，但是现在遇客上门，不知道倒也罢了，知道人家是来找自己父亲，如果半途把人丢下不管着实过于失礼，但是带人回家的话又要耽误赵政的学习，赵小政出来一趟也算不上容易。
正在他犹豫间，尉缭站出来表示他也要送礼物去学宫，可以将小公子一起带过去。贴心的赵政也表示自己那么大一个人了不会走丢的，不要让客人久等了。吕安领了小伙伴们的这份情，躬身道谢后先将人带回了家。
吕不韦这时候还没有下衙，秦国实行做五休一制度，而且对于上班时间管制极为严格，而这五天工作日上班族吃住均在工作点，若无大事不能离开办公区域，必须十二个时辰待命。
今天是这一轮工作日的最后一天，理论来说吕不韦明天早上才会回来。在回宅的路上，吕安就同这位客人解释了这件事情，并且为父亲不能第一时间待客致歉，庆轲表示理解。
庆轲是个很沉默的人，话不多，归程中，吕安说个三四句他才说一句。但尽管如此，等到达吕宅后吕安也将这“恩人”是怎么回事给搞清楚了。
庆轲也是卫国人。据说吕不韦在一次外出走商的时候雇佣了庆轲家的叔伯几人护卫，然而在离开时候遇到了匪盗，叔伯几人拼尽全力却还是让吕不韦受了不小的损失。此本为大失职，但是吕不韦非但没有责怪他们，更没有问他们要赔偿，反而还给了他们一笔费用让他们治伤。
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正是秦赵大战期间，这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争斗也拉动了周边国家的相关产业的物资需求，伤药自然算得上是其中大头。
于商人而言自是大赚一笔，但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的生活成本急剧增加。
应家曾经也是功勋之后，然而家道中落搬到卫国也躲灾，家财自然不丰，若非有吕不韦当时给予的这笔费用，几个叔伯想要在那个情况下活下来都难，更别提全须全尾了。
因此，应家人都将吕不韦当做了恩人。但叔伯几人虽然活下来，身体却坏了，他们一身所长唯有武力，想要报恩便难，于是一家人将庆轲培育出来，并且让他背负一家的感激之心西行入咸阳。
吕安听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了，他一方面觉得这种将家族压力压在一人身上的行为有些过，一方面又觉得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吕家，那么他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这是先秦时代的一种社会风尚。
如果用后世的眼光看来定然会觉得这种忠诚着实过于廉价，但是一个时代有着一个时代的特殊风尚和美德，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时期，人和人之间便是由这一种“士为知己者死”、“滴水之恩必当涌泉”联系起来的。
先秦时代的人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旁人指着你骂你忘恩负义，他们觉得自己欠着别人一份恩惠极为难受，定然要还完这份恩情。
这种对于自身的“义”的忠诚以及对于“职场”上毫无原则的背叛和跳槽成为了这一乱世的独特的风景线。
或者说，正是因为这一时代没有了道德底线，所以人们才会有意识地给自己划分一道分界线——遵守自己定下的义，为之纵万死而不悔。
也因此，吕安对于这个年纪轻轻便背负上了一家人的谢意和忠诚的勇士十分佩服，他让人为庆轲安排了一个住处，并送上充足的饭食和干净衣物让他先好好休息，随后便告辞去找自己的母亲了。
吕夫人听完儿子一番叙说后有些惊讶，她表示在她印象之中……似乎并没有这一件事情。或许是夫君怕吓着她没有同她说？这种出门行商被劫掠之事也的确很让人担心，但这其中……她隐隐觉得有哪儿不对。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是一种极其奇妙的存在。翌日，当吕不韦见到庆轲的时候，双方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庆轲将来龙去脉一说，吕不韦却完全没有印象，他反复回想，最后肯定地说：“对不住，在下确实不记得有过此事。”
庆轲也愣住了，一张俊帅的面上露出了几分茫然，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过会有如今的这番情况，这一脸空白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吕安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袖，提醒道：“父亲，会不会有谁借用了你的名字……”
咳，但是想想吕安又觉得不太可能，冒名顶替做坏事的倒是有很多，但是哪儿有冒名顶替还做好事不留名的？
但他这一句话倒还真提醒了吕不韦，男人眉宇微调，他面上依然保持不动声色，面上带着和蔼，“这位郎君，不知你可听长辈说过此事发生在哪一年月？”
“八年前，秋，具体哪一日在下倒是不甚清楚。”庆轲几乎都不曾犹豫，显然这一事件一直牢牢被记在他心中 ，吕不韦心中本就有了猜测，如今庆轲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对庆轲说道：“郎君且先安心住下，某倒是有所猜测，且待在下去问询一二。”
不料庆轲摇头拒绝，青年起身冲着吕不韦抱拳：“叨扰先生一日已经失礼，怎好继续打扰。”
“在下先去找一下榻之处，稍后定会告知落脚处，只是还请先生费心为余打听恩人所在，先生之恩，庆轲定不会忘。”说罢，他便透出了告辞的意思。
吕不韦愣了一下，忙出言挽留，“壮士还请留步。现下咸阳城内酒肆旅社均已住满，壮士匆忙之下定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况我于壮士无恩，壮士却有惠于我吕家。”
吕不韦快步上前，满脸真挚，“不瞒壮士，我与夫人只有一孩儿，吾儿自幼身体孱弱，现下虽稍稍壮实，但也定然受不住那马全力一撞，此次安然归来着实多亏壮士。”
庆轲皱皱眉，不愿意承担这一份恩情，“帮助小公子的另有他人，轲并未帮上忙……”
他的未尽之语止于吕不韦握住他手的动作，男人的手掌厚重有力，看来的目光深沉又认真，充满了说服力：“事情的经过不韦已经听吾儿说过了，壮士不必再谦虚。”
“我没……”
“壮士！”吕不韦轻轻拉了他一把，一边说话一边带着人就往外走去。江湖经验显然不足的庆轲三两下就被吕不韦带去了客院。
吕安看着自家老奸巨猾的父亲的背影，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父亲背后猛然间张开的几根大尾巴，他默默拿起了桌案上的香瓜咔擦咔擦啃了起来，并不打算介入父亲的谋算。
但显然，第二天就要继续去上班的吕不韦不打算让儿子做吃瓜群众，他当天晚上就将吕安提溜了过去，然后对儿子说出了他的猜测——庆轲家中的恩人应当是异人。
吕安更疑惑了，因为说出这一判断的吕不韦面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不解，“阿父，既如此，将庆轲推举给异人公子不是就好了？”
“哪有这般简单？”吕不韦苦笑，只觉得手上现在捧着的是一个即将被掷出去的筊子，吉凶就在翻转之间，他摸了摸儿子的额发，“安儿，若是有一人知晓你过去全部的不堪，并且在你发达之后反复提及……你待如何？”
默然片刻，吕安微微阖目。
吕不韦便知道他懂了，他儿子聪慧，一点就通。
人最忌讳的一件事，便是挟恩自重，这也是极其愚蠢的一件事。
吕不韦是异人的恩人，毫无疑问也人尽皆知。
依照当时的情况，若非吕不韦插手，异人很可能活不到现在。
赵国绝对不会放过异人这一枚棋子，无论是挟制秦国还是杀他出气，就算能活下来起码也要被剥一层皮。更不必提吕不韦走南闯北，投资大量金钱和人力将异人从一个不受宠的公子转为现在太子安国君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吕不韦才更要小心谨慎。
在这些年吕不韦尽量避免在异人面前提起赵国那些年，即便那可以说是他们两人感情最为深刻的两年，当真可以用同甘共苦、荣辱与共来形容。
为何？
因为从吕不韦的角度来看，那是二人感情升华的地方。但是在异人看来，那是他落魄到了人生的底端，甚至于不得不去依靠一个从小国来的卑贱商人，甚至于娶来商人的妾室的低谷。
姑且不论此后二人感情是如何变化，但是那一份耻辱的感觉一直留在异人心中。
异人是个厚道人，他的性格稍显软弱魄力不足，这也是生长在秦王室的公子们的通病。会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现任秦王过于强势，一个家庭里面一方强另一方自然弱。当然，其中也有例外，而那份例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异人这样的性格自然有他的弱点，但是优点便是在于他的心思细腻柔软，在关键时刻，他的感情会高于理智，而这份心软会给吕不韦挣下一份生机。
没错，吕不韦是做好了最后兔死狗烹的准备才靠近异人献策的。他熟读儒家经典，亦通晓春秋史经，怎会不知有些人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纵然他经过再三探查后认为异人是可以共富贵的人，但他亦是极为小心地经营，这其中关键一点就是绝不咄咄逼人。
旁人从他口中绝不会听到一句自己于异人有恩，更不会有一句「若无他吕不韦，异人如何这般」的话语。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卫国书生做到富甲一方，甚至可以用资金介入秦国国祚，靠的便是这份小心谨慎以及平和的心态。
若非如此，秦王嬴稷也不会用他。
但现在，如果将庆轲找上门的事情同异人说了，便是在触及异人的雷区，吕不韦必须要考虑到异人的心情。或许短时间内异人不会多想，但难保这件事会在未来有一天被异人解读成他在刻意提醒异人自己有恩于他之事。
但这事也不好久拖，迟则生变。这事吕不韦心中有了打算，他看了眼儿子，见他面上有些担心，便笑道：“虽有些难办，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儿不必担忧。”
“对了，听闻你缭师兄回来了？”
“是！”吕安点点头，笑道，“方才城门口我与师兄见了一面。”
“嗯。”吕不韦沉吟片刻，他指尖点了点桌案。在去年，对于吕家人而言发生了一件大事。
魏王圉在去年卫国国君去朝见他的时候将人囚杀，然后魏王封了自己的女婿，也就是前任魏王弟弟做了新任卫王，此后卫国的一应国事全都由魏王决定。
卫国虽然名存，但已经实亡。
而之后魏王更是颁布下了《户律》和《奔命律》两套律法，内容颇为复杂，但是都有针对商户的条例。
此前吕不韦欲行偷渡异人之事，为了防止牵连家人，吕家人是举家悄然搬迁的，而就在数年前事态平稳后才归去。但现在魏王国策一变，留在卫国的吕家人想来不会好过。
所以吕不韦有将父母和弟弟们迁来秦国的想法。举家搬迁不是小事，吕不韦脱不开身，只有派人去办，但他看了眼才十五岁的儿子又有些犹豫。
儿子最近名声渐大，秦王那边用儿子的名头给风车水车冠名，加上吕家献上肥田之法、改良田之策等等难免引人注意，若有心人调查自是能够知晓这其中有他儿子的手笔。
所以吕不韦有些担心儿子去了魏国半途会被魏王截住。
毕竟吕安所擅长的在外人看起来都是利于农事。农事对于每个国家都是重中之重，魏国自然也不例外。
秦赵一战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补给线的重要性，而补给线说白了就是军粮。而且这几年秦国的两项水利收效颇大也是人尽皆知，尤其是泾洛之渠改良了那一片的冷田一事更是令人侧目，也让诸王顿生一股子危机感。
据吕不韦所知，秦王已经秘密派人去韩国将郑国的家人接了出来，各国亦是开始将目光留在水工身上，而贡献了郑国的韩国更是没少被人耻笑，所以在这个敏感时期，吕不韦不敢让自己的儿子离开秦国。
他考虑了下，还是对吕安道：“你不妨问问你师兄下个休沐可有空闲？若是方便，便请他上门，为父有事相托。”
没错，吕不韦的打算便是请尉缭为他和其父搭一条线，给吕家人离卫开个绿灯。虽然吕不韦也并没有把握说魏王会小气到盯着他们一个属国的小小家族，但保障总是不嫌多的。
等尉缭上门后，吕不韦并未多说，只是请他转交信件给其父。老父亲看着相携而去的两个年轻人抚了抚美髯，孩子能够有一志同道合的友人极其珍贵，作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当然不能用长辈之间的事情影响孩子们之间的感情啦。
但老父亲不知道的是，两人刚刚转出了主院进了吕安的院落，不过三两句就将他的心思戳破啦！吕小安毫不见外得和他师兄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不过一会甚至连吕不韦计划的整个过程都盘算清楚了。
尉缭刚走了一趟魏国，他认为如今魏国的情况比较特殊，吕不韦的想法求稳，但他对于魏国如今的情势之严峻还是有几分低估。
卫王为了讨好老丈人自然会严格遵守丈人定下的计策，卫国内商贾情况绝对不妙，不过吕家的优势在于吕不韦现在不在国内经商，吕老爷子年事已高，他已经过了65岁征集线，所以卫王一定不会为难他。
反倒是吕家的二子，也就是吕不韦的弟弟有被抓去做城旦的危险。
魏国新出的《奔命律》说白了就是将魏国国境内的所有贱籍都贬为最廉价的劳动力，甚至当中明确说了给这些被强制服役的人最少的食物让他们干最重的活，不要爱惜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做炮灰云云。
这简直就差没有直接说——让他们去死了。法令一颁布，对于其中所囊括到的人们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据尉缭分析，他认为魏王是想要借机收集民间财富。
行商贾之事的需要强制服役，一旦服役便是重刑，为了保命商人们当然要想尽办法脱离商籍，而想要脱了商籍唯一的官方途径便是建功立业，但按照魏国如今的情况，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那就还剩下另一条路——尽献家财。
如果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献给朝廷，甚至于连做生意的本钱也都送上去，国家对于这种竭尽全力支持朝廷建设事业的人也必然要给与嘉奖——譬如赐几亩良田，使之回归田地，然后将他们的户籍重新升为民籍之类。
这的确是一种能够最快速度攫取财富的方法，而且也足够“仁慈”。魏王并没有抄家劫掠，一切都是这些商人自我献出，他只是顺势收下，名利堪称双收。
但事实呢？
尉缭道：“吾此次返家，父亲已有辞官之意。”
他对上师弟看来的目光道：“魏王此前便有此意，然而被信陵君和龙阳君劝下，但现在信陵君叛而出逃，魏王大权独揽……亦是不采龙阳君同百官之谏，强自实行”
尉缭的父亲也是在上谏之列，然而作为诸侯王之间的神经刀，昏庸和明智之间来回切换的魏王在此时并未纳谏，他选择一意孤行，对此尉缭的评价是——“自毁城墙。”
面对这样的君王，加上长期以来魏国于各国间摇摆左右逢源，加上此前魏国不愿出兵助赵之间种种，尉父显然是失去了继续任职的心情，加上他年长，又有旧伤在身，便想要自请荣退。
这次借由尉缭及冠礼，尉父将自己的计划同儿子交代了，尉缭此次归秦身上也是有家族任务在的，一个家族举族搬迁不是小事，尤其尉家家族并不算小，他需要负责落脚之处的一应打点。
吕小安当即拍板，如今时间紧凑，兵贵神速，不如分头行事。吕安在此处关系网深，由他帮尉缭购买田地宅院，而尉缭尽早归魏，在帮家族搬迁的时候顺便将吕家给捞出来。
按照尉家家业，如果能走的话多吕家一个也不算什么。
问题是……走得掉吗？魏王难道愿意放人？
对此，尉缭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他微微抬眸，乌眸明亮又锐利“缭已有计，师弟勿忧。”
数月后伴随着赵国平原君赵胜病逝的消息传到魏国，魏国国内掀起了一波传闻，其大概内容是——失去了能臣的赵国一定会留下他们的信陵君哒！！
随着冬季的到来，猫冬的魏国八卦消息的传播异常顺利，不过十来日，便有人绘声绘色道赵王已经去拜访了信陵君请其为赵国效力了！
于是恐慌的魏国上下轰轰烈烈掀起了一场奏请魏王请其迎回信陵君的活动，魏王大怒，数度呵止不得效果后，大笔一挥罢免了朝中若干为信陵君请愿的魏臣。
这些被罢免的臣子愤而离开了魏国，更有举家搬迁者，盛怒中的魏王并未派人挽回。
其中，便有尉缭的家族。
次年春，元月，举族迁徙的尉家和吕家齐齐抵达秦国。
吕小安将人带到了宅院，特别内疚得表示因时间紧迫加上土壤封冻尚未装修完成。大家只能勉强住下啦！
长途跋涉的两家人默默看了眼小孩身后的宅院，以及虽然隔得远但还是能遥遥看见的温汤白烟，有志一同得陷入了沉默。
在迁徙过程中已经结下友谊的尉老太爷看了眼吕家老爷子，眼神颇有些微妙。
吕家老爷子“……”
这，这的确是自家孙子的作风，一点没变呀！

第187章 战国风云（40）
“其实事情是这样子的……”吕安老老实实得坐在祖父面前，给老人家解释这次的奢侈之举。老爹今天要上班，只能有吕小安来说服看到宅院后便大呼奢靡不愿意入住的老太爷。
秦国是彻彻底底的地广人稀，因此土地价格非常便宜，尤其是非耕种用地，几乎就没人要。
在秦国，人民所有的生活水平都得和主人家的爵位相当。如果爵位不到的话就算买了房子你也不允许住，买了田也不能种，有衣服也不能穿，否则就要被治罪。
就像吕不韦刚到秦国那会儿，他虽然将房子买下来，但是那套房子的面积高于他这个平民所允许拥有的规格。一旦入住就会立刻被抓走判刑，所以吕不韦只能另外买了一套廉价的房屋，等到了后来立功被授爵后才举家搬入。
因此在这种制度下的秦国，很少有人会像吕不韦那样提前买房。
偷偷住进去？不存在的，秦国街坊领居之间都要互保，如果吕不韦偷偷越矩而邻居没有告发，那么邻居也要承担同样的罪罚。所以打从吕不韦买好房子开始，隔壁的邻居们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了。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秦国的爵位升得快降得也快，所以一般来说寻常的爵位拥有者很少会一次性将自己允许拥有的田地以及宅院的面积买满，这样一旦降阶的时候不至于陷入被动。而且秦法规定若有普通罪责可以先用钱粮抵罪，然后扣爵位，等全部扣完了再上肉刑，因此身边的流动资金多一些也是重要的保命手段。
而吕安给尉家买的宅院，便是从一个倒霉催的要以钱抵罪的官员手中所得。对方要钱要得急，所以卖价也颇为便宜。
当时吕安拍胸脯拍得快，但一直到他看中了房子要下单时候才发现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尉家人在秦国没有爵位，但房子又是要居住的，自然也不能像吕不韦当时那样买下来再慢慢奋斗。
无奈之下，吕安只能想出了一个折中之法，那便是房子的所有权先挂在吕不韦名下，算是吕不韦借给他们居住的。
这也是一个取巧的方法。
在购买的时候，吕安就发现了这处宅院一个缺点，那就是距离水源地太远了。对此这里原房主也表示他也没法子，当时他还雇人来打井，哪知道打到一半打井匠人便放弃了，现在那挖井的痕迹还在呢。
但换句话来说，如果井能挖出来的话，房价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最起码涨价三成！
吕安过去一看，果然有口还没来得及回填的凹地，将上头的遮掩物搬开后可以看到下面还挖得挺深，但很可惜就是没出水，这种情况偶尔也有。
还住在野王城的时候，吕安曾经看过匠人找水井的法子。
打井匠人会先观察当地水文一段时间，然后在若干个可能有地下水的土地上插一根羽毛，再往上头覆盖木盆，隔一夜来看，如果羽毛湿了那么下头一定有水源。
这是因为羽毛的根部是中空的，可以通过毛细作用将地下的水汽导到土层表面来。
但这种勘查方法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下头只是有水，但多深的地下，下头有没有巨石阻挡均是无法判定的。
野王城就曾经遇到过一次憋屈的打井行动，挖井人挖到后来发现挖不下去了。当时井主不愿放弃，便雇佣了一批青壮将周围都挖开，结果发现下头有一块长宽都非常可观的岩石挡住了井口。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放弃。
而这处宅院的情况则是另一种，地下水埋得极深，深到挖井人不敢再向下的程度，也只能放弃。
不过这起码说明下头的确是有水的。吕安当时就有些蠢蠢欲动，加上听闻工人们同他说如今地冻工程慢，改建房屋可能会赶不上工期，这可不行呀！
于是吕安决定先利其器，改造一下如今的几个工具方便匠人破地。然后也是用这个工具，工人们顺着井的位置继续向下打的时候意外打出了一口温汤。
“后来，工具便被大王要了去。”吕安挠挠脸颊，全身都写着乖巧二字，“大王为了奖赏安儿，便将现在这座宅院赏给咱们啦！”
“所以——是免费哒！”
作为秦国最大的地主，嬴稷一松手可大方了，他特地挑了吕家购买的宅院边上的一处相邻的宅院赏赐给吕安，显然有方便他们来往的意图。
这处院落内不光有一个已经被挖好的温泉泉眼，还有若干套通温泉水的屋舍，冬天非常温暖。
当然，也不是全是好处，到了夏天这里就有些过于湿热了，要当作主宅对身体可能不太好，但当作休养的别苑秋冬暂居还比较合适。
相比来说，其实还不如隔壁尉家那个只挖了一个眼子的宅院宜居。
吕小安还有些嫌弃呢。
孙子是做了什么才让秦王赏赐了这么大一座宅院哟？！！！而且这儿，这儿分明是……
吕老太爷忍了忍，没忍住，他整个人的表情都有些紧绷，“你可知，此宅……为何？”
不等吕安开口，老太爷终于伸手捏住了孙子的耳朵，没舍得用力只是左右来回拧，“此处是周天子巡幸的温汤！秦王赐，你就收下了？”
作为一个儒家弟子，吕老太爷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住进了周天子曾经住过的别苑，哪怕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周天子了也一样！这是何等的僭越之举！
吕安楞了一下之后忙解释，“阿耶，不是的，周天子的温汤不是在这儿啊！”而且秦王怎么可能会把周天子的温汤赐给别人泡，那可是秦王自己的私人温泉。
吕老太爷怒了，此处背骊山面渭水，不是这个是哪个？吕安哭笑不得，只能大概画了个舆图给没有来过咸阳的阿耶看：“周天子的温汤是在骊山侧……而我们是在渭水南。”
他在两个点中间画了个直线，“这其间距离快马一日，慢慢走可能三四日不止。”他又顺手画了咸阳宫所在的位置，三点连线便是一个三角，吕家现在的宅院是在三角的左下角，骊山为右下角，两者之间差了一个东西水平线。
这不能怪老爷子没有地理概念，着实是因为古书描写实在含糊。而现在他们在的位置的确是背靠骊山面向渭水，又有温泉，还是秦王赐下，可不就让老爷子误会了吗？
但事实上咸阳城的渭河南岸有温汤之处的宅子数目还真不少，吕宅这个宅子也只是因为离咸阳宫相对来说近一些，又靠近渡口，交通方便，所以才被秦王选中作为别院。但也就是平日里偶尔想起来过来洗澡的程度。
在咸阳宫完全搭建完成后的现在，嬴稷通常都选择咸阳宫的浴房里泡热水。就算想起来泡温汤，他也更喜欢去周天子曾经临幸过的那个名唤星辰汤的池子泡浴，那儿风景可好得多了。
如此，他才一点都不心疼地将别院赏给了吕安……不，也不是不心疼，这处院落是咸阳宫冬季蔬菜的种植处之一来着，虽然同样的地方还有很多，但是这儿的蔬菜运到咸阳宫最新鲜，所以秦王其实还是小小割肉的。
但吕小安这次献上来的器具价值意义均是不菲，对比之下嬴稷觉得还是很值得的。
经过孙子耐心的解释，吕老爷子也知道是自己弄错了，不由老脸一红。吕安当然不会抓着爷爷的错处不放，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同自家阿耶粗粗说了下如今咸阳情况，然后取出了一部《秦律》。
哪知他家阿耶摆摆手，道：“书尉家小郎路上已经给我们看过了。”
吕安稍稍有些惊讶，随后抿嘴一乐，夸道：“也是，师兄做事最可靠了，是我多虑。”
说罢，他也没注意到吕家二老瞬间转为古怪的神色，继续为家里人介绍这处宅院的情况，出行道路如何，买卖菜果如何，等等。
至于用水……比起隔壁尉家，吕家的用水可就方便了许多。这处宅院能被选作给咸阳宫提供冬季蔬菜的原因就是这儿的温汤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放凉了还能浇灌田地。
所以，吕家的温泉就等于是自动热水器，既能洗澡，又能烧热水，还能种菜，品质特别好。
但尉家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刚刚打出来的温汤水要经过长时间实验才能证明其无毒。吕安之前将水引出来一段距离后放凉后造了一个人工小池塘，里头放了几尾游鱼养着做实验。但时间还太短，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虽然鱼没死，但也说不好到底能不能用。
所以，吕安建议尉缭还是先不要去用那池子水，实在要用水的话可以到吕家来挑水。
比起到最近的水源地……也就是渭河挑水，来吕家挑水可方便多啦！
“便是如此。”尉缭顶着全家人灼热的视线将吕安同他说的话慢吞吞复述了一遍。
吕安的确是考虑周到，但他显然没能想到尉家世代为将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群大老粗看了眼那水塘里头大冬天却悠闲自在甩着尾巴的几尾看着极为肥美的鲤鱼。又看了眼为了放凉出井的沸水而搭建起来的弯曲繁复的道路，以及上头的滚滚雾气……
最后，尉家老太爷拍板，“这水连鱼都毒不死，难道还能弄死我们？”
这样的想法得到了全家人的点赞。
尉老太爷立刻发动了所有尉家的儿郎们跑去接水。为了保证水温，一群壮小伙大冬天愣是跑出了一身热汗。但这些个郎君面上都笑开了花，显然是想到以后将温泉水引入澡堂之后的美好生活。
“从兄，你那师弟真真是太能干了！就冲着这温汤，以后他也是我师弟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他！”等伺候完长辈们沐浴后终于能下水的小一辈们一个个爬进浴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起飞了。
尉缭的一个堂弟冲着他比出了大拇指，还在浴桶里打了个滚。“等日后我们就能有温汤池子泡啦！演武之后有温汤！”他禁不住沉醉了下，“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尉缭挑了下眉毛，他看了一眼这位从弟，温声道：“阿弟有所不知，按秦律，除承嗣者，户主子有婚配者需分户。”
“……嘎？”
秦国的征税采用的是按户征收的形式，在商鞅变法后，为了保证税收规定一家人除了传嗣的男子，只要结婚了就必须另外分出去另开一户，如果不分出去独门立户的户赋会加倍征收。
尉家毕竟还没有正式落户秦国，目前他们还算是借吕不韦的宅院居住，短时间内暂时无妨，不过也是迟早要分。
但吕家分家这事便势在必行了。
这一点吕安虽然作为家族长孙，但他还没有资格在这事上发言，全由吕不韦处理。半月后，吕家的二叔和三叔另外购置了一处小宅院在秦国正式落户，但因为季节原因，他们暂且居住在大宅里头，要等房子修葺好了再搬走。
直至此时，忙碌了一个冬天的搬家一事总算是宣布告终。吕安却经过这次事件发现了一个谈不上是问题的问题。
在吕二叔三叔买房时候也好，吕老爷子关于位置毫无概念也好都暴露了一个短板——咸阳没有市政规划，更没有地标。
咸阳城的规划很是肆意，这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年轻都城，从迁都以来一直到现在都在不停得自我生长。显然当权者也不知道秦都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所以为了方便起见，除了最早的咸阳宫有城墙起保护作用外，其余的宫殿都没有建立城墙。
尤其是吕家现在所居住的渭河以南，这里人少地多，房子甚至可以随便盖。
虽然因为现在地方大还没有显出凌乱姿态，但是只要人一多房子一密集，必然会出现小巷暗道，这对于市政安全非常不利。吕安认为应该提早插手及早进行规划，避免到时候乱局已成，难以再改。
赵政非常认可他阿兄的这一看法，尤其在看到吕安规划下以中轴线平面铺开的对称图案，只觉得心旷神怡到了极点，怎么看怎么喜欢，阿兄画出来的城市概念图怎么看怎么让人舒服！
他当下就拿起了杨柳枝，跟着在沙盘上戳戳画画，兄弟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就绘制出以咸阳宫宫殿群为中心的一个正方形规划图。
其南北各设一市，东西各一武库，咸阳宫南门一圈是各部门办事处，这样方便入宫奏请，南北东西都设有住宅区包围在咸阳宫周边。
“我觉得要有一个广场。”吕安戳了戳宫门南边的位置，“这里可以欣赏让军队凯旋归来的模样。还能在此为将领们授勋。”
赵政毫不犹豫加上了一块，他想了想又将之改成一大块，既然是看军队演武，那场面一定要大！
然后他在咸阳宫东边画了一个圈圈：“把宗庙搬到这儿来。”
吕安于是在西面也花了一个圈圈：“那这里就放忠烈祠叭。”
赵政虚心求教：“阿兄，什么是忠烈祠？”
“就是对秦国有功的臣子的祠堂。”吕安解释道：“既然这边是宗庙，那另一边就应当将辅佐过祖先的名臣良将请来，这样老祖宗不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吗！”
最关键的是，这样图形才平衡啊。否则东边多出一块西边光秃秃的，多难过。
好有道理啊！赵政恍然。他低头看看沙盘中整整齐齐的城市规划，觉得怎么看怎么喜欢，仿佛都能看到建成之后的样子啦！然而就在心神荡漾的时候忽而就听他阿兄慢条斯理道“哎，只可惜没钱造。”
这一刻赵政仿佛听到了美梦破碎的声音。

第188章 战国风云（41）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崽，特别乖巧可爱甜蜜贴心，譬如吕安小时候就是这样。
但是也有一种崽，聪明懂事能干，小脑瓜转得飞快，平时看着特别可爱机灵，但是当他一门心思想要搞事的时候就很难敷衍他。
赵政就是这样的崽。
当一个聪明懂事的熊孩子想要搞事的时候，情况就很让人头痛了。
秦王嬴稷今年已经七十有五，精力体力均是不足，加上他前几年为了护住正在进行水利工程建造的秦国尽心竭力处处算计，精力体力消耗无度，这几年衰老加剧，身体便有些不好。虽还能处理国事，但双目却已经看不清简牍上的文字了。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就得找人念给他听。
他的太子安国君也已经有五十岁，视力也不太好，嬴稷便点了孙子异人来给他读奏折，顺便代为批复。
于是，正在听政务的嬴稷发现异人的声音忽然停了，他微微睁开眼，就见到一向温和的孙子正捧着一卷竹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嬴稷整个人立刻警醒，看孙子这般姿态，他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哪知一问后便有啼笑皆非之感。
孙子读到的简牍并非是丞相派人送来的，而是赵政不知何时悄悄塞进去的一份奏书。
“他写了什么了？”嬴稷挑挑眉，扫了眼孙子额头隐隐暴起的青筋，心知曾孙这一顿打是逃不掉了，但秦王准备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饶有兴致地接过了孙子呈上的卷轴，然后他就看到了曾孙子绘在羊皮纸上的一个城市概览图。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办到的，一整张羊皮纸上都满满当当横竖分明，渭河、泾河画得清晰，一眼看过去整齐极了。
虽然嬴稷眼睛不好，看不清上头孙子写了什么字，但是看也知道这应当是这小子书写的房屋用途。
他哼笑一声，先问了一句，“吕不韦最近可忙？”
异人面皮一紧，不知道祖父想要听到是什么回答，只能恭敬地和稀泥：“吕卿应是在为春耕破土做准备。”
吕不韦的正职是司掌水利，而现在是冬天，枯水季加上土地冻得结实，这时候工人和匠人均都放假，他的事情自然也就是处理一下文书工作，写写工作计划之类。
总体来说，很空。
嬴稷经验丰富，当然知道异人言下之意，他以指点了点桌案，只说了一句“怪不得”，随后就不吭声继续看图了。
吕不韦公务繁忙时候他儿子要么帮上一手，要么就得顾着家里头的田宅，如此便没时间带着赵政满咸阳撒欢，而现在吕不韦空下来，可不就解放了吕安。
说到底还是太空了。
他哼哼两声，将羊皮纸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眯着眼细看曾孙子在竹简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曾孙虽说现在只有十岁，但是因为他是新年生，加之虚岁多加了一岁，实际上才八岁。别人家的八岁小童便是连字都认不全，而他们家的崽崽已经能够有模有样地给他曾祖上书奏事了。
就这一点来说，嬴稷还是非常自豪的。
嬴稷眯着浑浊的双眼将小娃的字字句句一眼又一眼地看过去，看完之后久久无声，忽而他听到顿地之声传来，公子异人正稽首而拜，“大王，此事乃臣之过。”
异人咬了咬牙，道：“此策数日前政儿曾同臣说起过，然臣当时并未加以理会，所以政儿才会行此事。”
“你并未回应，想来是因为不赞成了？”嬴稷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臣……”异人咬咬牙，答道，“臣确实不赞成。”
他叩首曰：“臣以为，秦国现已经有两大工程，如果要将都城规划成政儿所想，消耗巨大而收益过小。政儿所言确实有理，将咸阳分区而治也不是不好，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嬴稷垂下了眼帘，片刻后，他抬抬手示意内侍将异人扶起来，他说：“你把政儿叫过来，这事你莫要插手了，”
“喏！”
嬴稷笑了一声：“政儿是个聪明孩子，但正因为他是聪明人，却更是容易走上歧路，聪明人一旦走上错路，后果不堪设想。”
异人一凛，“孙儿日后定然严加管教政儿。”
“不是管教，更不能严加管教。”嬴稷摆摆手，“对政儿这种聪明孩子，管是管不住的，重点是要教，言传不够，还得身教。祖父给你布置一门功课，这门功课便是每天抽上点时间带着政儿，无论你做什么都带上他。”
“昔日，寡人也是这样带着先太子的。”嬴稷笑了一下，“带他待人接客，带他骑马游猎，带他读书识字处理公文。”
先太子很好，唯一的缺点，便是过早地离开了他。而作为父亲，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给儿子上谥号的一日。
嬴稷捏了捏眉心，按下了眼眶中骤然泛起的酸意。这两年他已经越来越多地想到了过去的事情，想到了年少时候在燕国为质的那些岁月，想到了他的母亲宣太后，想到他的妻子敌人。嬴稷心里头清楚，这是一个人寿数将尽的表现，也是上天给予的预兆。
嬴稷对于离世虽坦然，却也难免心存侥幸。他想要留在这世上更久一些，他非常清楚一旦自己过世秦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等到灌县和泾洛之渠能够得以贯通，届时秦国大量的军队都能被解放出来，只要军队在，秦国便不惧甚。
至于领兵的将领……
他的指尖从“忠烈祠”三字上划过，曾孙子的想法很是简单，甚至带着点孩子气，但嬴稷不一样。
他是一个王，他的想法要复杂也市侩得多。
“忠烈”二字何等之重，与赢家先祖分列咸阳宫两侧之位同享国祭又是何等之重，有这座忠烈祠在，便是立在人心中的一座碑石。
人的一生之中必然少不了做选择，而有些人便是一念之差便走错了路。而这座忠烈祠便会是一个巨大的砝码，有它在，或许就是能在关键时刻改变一些人的想法。
至于它有没有用，又有多大的用还有待考证，但就算毫无用处也无妨，不过是分享一些香火罢了。这一点，嬴稷觉得自家老祖宗们还不至于不舍得。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内侍进来通报说赵政已到，嬴稷于是让人将赵政带到花园的鱼池边上等他。
花园的观赏池是在数年前所建，在风车能够基本满足灌溉需求后，多余的泾河水便成作为生活储备用水被送到了咸阳宫。发展到后来，因为风车水日夜不休，可大量节省咸阳宫提水的压力，等到了不需要灌溉的雨季，匠人们还为风车的出水口另外接了一套管道以便于直接将水送入咸阳宫。
咸阳宫一改此前用水苦巴巴的局面变成了水资源大户，甚至于能够在土丘上围了一处鱼池出来让秦王偶尔也能过过提笼溜鸟喂鱼的退休生活。
而现在，秦王便指着这一池鱼对小小的曾孙说：“这个鱼塘以后便交给你照顾了。”
赵政一脑袋的问号，他原以为祖父找他是要谈重新修都城的事情，怎么会给他一个鱼塘？
然后，他就听曾祖父慢悠悠地说道：“你这小儿，可莫要小看养鱼。”
“寡人学会养好这一池子鱼花了好些年，你还未必能养得好呢。”
赵政闻言立刻昂起了小脑袋，眼珠子里面全是不服气，不过他眼珠子一转，道：“曾祖父，政儿知道你这是激将法！不过你成功啦！”
那小表情里头就写着「才不是政儿不聪明看不出激将法」。
“哦哟，你还知道激将法？”嬴稷有些好笑，没有点破这小娃哪怕看出了激将法不还是中计这一点，保住了小男子汉的面子。
他带着小孩走到了一出，指着一处杠杆道：“这是控制水渠进水量的，要随着季节，控制水塘进水哦。”
……
“所以，我觉得那个杠杆一定是有问题。”赵政信誓坦坦地说道，“否则曾祖父怎么偏偏就提这个杆子不说别的呢？”
“曾祖父说今岁他生辰的时候要用政儿养的鱼来做主宴，所以政儿一定要把鱼养得胖胖哒！”
“阿兄，阿兄你理理我鸭！”赵政蹭过去戳了一下面无表情奋笔疾书的吕安，后者郎心似铁坐如钟纹丝不动。
可怜的吕小安作为搞事二人组一员加上发起人，被他爹布置了一堆抄写作业。
没错！就是毫无技术一点热情也没有的抄写，抄的还是《秦律》，简直惨绝人寰！
吕安抄得手腕都要麻了，写的字都开始打飘。
笔，笔画太多了！为什么笔画会有那么多！平时不觉得，现在他要写长篇大论的时候才觉得实在是太不方便啦！而且一旦写错了字还要拿小刀削掉，这真的太不方便了！
赵政见自家阿兄不理他，又委屈又心虚。这事的确是他不好，他不该没有经过阿兄同意就将两人的计划说出去，害得阿兄受罚，但是赵政也的确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是他错估了事态。
而且明明始作俑者是他，却害得阿兄受罚。对于一个小男子汉来说，这样的处罚方式最戳他们心窝了，小孩小肩膀都耷拉下来了。
他一点一点挪过去，像试探的小动物一样将脑袋依在吕安后背上，轻轻地蹭着，然后黏糊糊地呼唤：“阿兄~是，是政儿错了。”
“阿兄，你不要不理政儿。”
“政儿以后一定听话的。”越说，小孩的颤音愈加明显。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吕安最终还是心软了，他停下笔将竹卷递了过去，“你来读，我来写。”
“好！”赵政意识到阿兄这是原谅自己了，立刻打起精神，眼睛亮晶晶地接过了竹卷，在对了一眼吕安写到哪儿之后赵政很快就找到了对应段落开始一点一点念，吕安执笔在竹卷上游走。
这一刻二人都有默契地没提吕安已经将《秦律》背熟一事。
等吕安将罚抄任务完成泰半，他终于给赵政倒了茶水细问养鱼一事。
赵政咕咚咕咚喝下了三杯凉茶，然后又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等吕安听完后也觉得有些奇怪，既然鱼食鱼苗都不需要赵政准备，唯一被秦王特别指出的就是入水口一事。养鱼这事吕安没做过，但想来和普通的养畜没有太多区别吧？每日给食物，让它们运动一下，然后打扫笼舍就好了……这究竟是大王随口想出来的还是其中有什么深意？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大王可是有禁止你问旁人如何养鱼？”
赵政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自觉将大人们想法破解的赵政立刻站了起来，他刚刚冲到门外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吕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蹬蹬蹬小腿迈得飞快冲了出去。
吕安呆住了，阿，阿弟何时变成这般的？
我弟弟真可爱鸭！！
我弟弟还会亲哥哥哟！骄傲的吕安第二天在学堂遇到捧着竹卷来的尉缭之后就半是炫耀半是自豪地将这事说了。
话里话外都带着「这弟弟是我养的哦」
「可爱吧？贴心吧？我养哒！」
「养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可不容易啦」的意味。听得尉缭不禁侧目看他，那眼神古怪得吕安根本没法忽略。
“怎的了？”
“缭方才骤然间想起——”尉缭墨染的黑眸中带着一丝轻柔笑意和玩味，“缭也养了一个弟弟。”
“……”这话题太危险了！吕小安立刻撒开腿往前跑去，不料尉缭动作更快，他伸手夹住了吕安的脖颈处，轻声道：“师弟，你跑这般快作甚？为兄养了弟弟那么多年，怎的我养的弟弟还没有别人家养的贴心可爱？”
吕安：瑟瑟发抖！
就在师兄二人打打闹闹之时，在咸阳宫中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
秦王嬴稷同时召见了秦国如今的两位一把手——白起和范雎。两位大佬齐齐出动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然而秦王见到二人后却挥退了伺候的人，只余下二人私谈。
这三人在一起会谈些什么？众人均都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自都有猜测。
咸阳宫内气氛极为和乐，嬴稷和蔼地握住了两人的手，然后将自己打算修建忠烈祠的想法同他们说了，并且向二人发出了死后“入住”的邀请。
先秦时期，人们并不避讳死这件事情，因此当听闻秦王对他们说想要让他们以后入他的忠烈祠时，白起和范雎二人非但没感觉到不吉利，相反极其兴奋。
尤其是白起。
坦白说，在长平之战后，白起对于自己的未来做了一系列的设想，而其中唯一没有的便是寿终正寝的好结局。
其中种种理由若要论述起来极为复杂，但要论其中精髓不过「功高盖主」四字而已。
白起已经位列秦国列侯中的第一阶梯，上无可封。
而且秦王老了，秦国随时有可能改换王。而在秦国的历史中，重臣和新王之间关于权力的激斗以及由此而出的血腥和杀戮太常见了。
臣杀君、君弑臣、臣推举傀儡、王韬光养晦隐忍而后行简直都成了每一次新旧交替的家常便饭。旁的不说，便说如今的秦王嬴稷，他在即位之初便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叛乱。
白起可以说自己无心夺权，但这事他说的不算，得看别人信不信。
但嬴稷如今的这一提议便是告诉了白起，他不打算动自己，最起码在现在，在秦王眼中，他白起还是以秦国的功臣的身份，作为秦王嬴稷最信任的臣子之一而存在的。
白起一生杀伐不断，他年少时便上了战场，此后不断转战各个战场，一路自普通庶族升迁而上，靠的全是搏杀，这一具身体一路打拼下来早已经千疮百孔，他其实也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
白起不怕死，但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以一个罪人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更不想有朝一日他无法被埋葬在这一片他曾经守护过也为之征战过的土地之上。
他想得明白，也清楚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局。
秦王嬴稷或许可以容得下他，但是嬴稷必须为下一任的储君考虑。安国君性格软弱，又平庸无能，为了安国君能够顺利地接过帝国的权柄，白起必须也只能让位。
而现在的秦王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向着白起伸出了名为荣耀的镣铐，而是否要将头伸入，由白起自己决定。
白起知道，嬴稷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信任他的理由。
这一分来自王的慈悲……
白起大礼而拜，“臣愿伴随大王左右。”
他接受了这一副镣铐。
范雎心里亦是欢喜。
秦王的相邦是一个高危职业。能够全身而退的并无多少，而显然，如今的秦王，便是在给他一个承诺。只要他乖乖的，那么自己便不会因罪而亡，但同时其中也有未出口的威胁。
这是秦国的忠烈祠，要想入其中得享祭祀，他自然从头到尾都得是秦国人。
所以，秦王也是在无声地警告他，即便在权力交接以后，他不再为秦国的相邦，那他也不能再离开秦国去别的国家辅助他国。
范雎不敢犹豫，他也没有必要犹豫。
他年岁已高，经历过侮辱和欺辱，从泥泞中爬出来。
作为一个臣子，他找到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也能找到一个愿意纳谏的君主，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范雎就觉得自己在秦国这些年和秦王之间也能称得上君臣相得，他陪着秦王走过了被母亲和舅舅所压制的那些岁月，也陪着他撑过了国内空虚咬紧牙关挤军粮的那些日子，他们兴过兵，打过仗，改过革，也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朝代。
而一直到最后，他大王依然愿意信任他。
范雎觉得自己这一生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了。
他和别人不同，他最想要的无非便是“信任”二字，那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在失去后才知道有多珍贵的东西。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
在这时，他甚至有些幽默地说道：“那臣这便回去准备上好的木料，毕竟要放上千秋万世的，作为大王的相邦总不能太丢脸。”
秦王闻言哈哈直笑，说：“这还不至于要你破费，还是省着你的钱吃吃喝喝吧。”
范雎同白起也均都大笑，这一刻，三人达成了一项默契。但等到走出咸阳宫的一刻，范雎面上不显，心中却有几分怅然。
他知道，秦王赢稷已经在开始准备安排身后事了。
他也知道，属于秦王赢稷的时代，就和他面前的一轮落日一般，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和自从被提案就一日千里快步发展的忠烈祠建造计划相比，赵政养鱼的计划就不那么顺利了。
赵政向不少人家都打听了养鱼的道理，他甚至跑到寻常鱼农家去学习经验。虽然大家说得不太一样，不过他大概也将其中的共通点归结出了一套经验道理，并且严格执行。
赵小政这小娃从小就有责任心，而且非常有紧迫感，自从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任务之后，小孩日日都到鱼池边上关注池中鱼的情况，风雨无阻，其勤勉程度足以让成年人汗颜。
然而结果不太好，虽然每个路过池子的人看到鱼池的情况都要夸几句赵政养得好，但……
“鱼就是不肥。”
每隔几日都要拿着布条给鱼量“腰围”的赵政困惑极了。
他结合了大家的经验制定出了一整套规范有效的喂鱼方法，其中包括少食多餐，经常清理鱼粪，也有注意给鱼换些食物开开胃口，怎么鱼就是长不胖呢？
多吃才能胖，但是鱼的胃口有限，于是赵小政还灵机一动让鱼多“运动”一下，开了胃口自然吃得多。
最初几日效果的确很有效，但是现在鱼虽然吃得还是那么多，但是体型却没有再长，甚至还开始渐渐有了消瘦。
为何？
小孩儿百思不得其解，问了此前养鱼之人也没人能够解答，此处又是咸阳宫的内部园林，能进来的不会养鱼，能养鱼的又进不来，最后大家只能说可能是夏季水温高，鱼苦夏掉膘。
这个猜测也的确颇有道理，而此后随着日头渐晒，鱼的食量下降也是一大有力作证。
可这不行啊，这样鱼不是越来越瘦了吗？赵政摸了摸下巴，然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宫廷内为了安全，也为了防止大树的根部钻入地下毁坏建筑物根基所以是不种植大课树木的。
咸阳宫的花园虽说是花园，其中种植的也多为小型灌木。而鱼池面积大，小灌木能够提供遮阴的只有边角，鱼池大体还是沐浴在日光之下，如此经过长时间的日头暴晒，里头的水温的确是比普通水更热一些。
而赵政发现水渠通道因为需要经过再用，加上自暗渠引入，水温稍凉。既如此只需要加大水渠水灌入，不就可以有效降温了吗
于是他拧动杠杆，将水渠水大量灌入鱼池，如此效果十分显著，不过半日，等赵政傍晚来的时候鱼池的水温已经明显下降啦！
这样明天鱼儿一定能开胃啦！
当天入睡前的赵小政美滋滋地想到，然而第二天等待他的是满池鱼肚白。
一夕之间，鱼池内的大半游鱼全都翻了肚皮。
翌日站在鱼池边上的赵政咬了咬牙，他一边指挥人先将死鱼捞出，一边想要亲自下水想看看鱼池里头还有多少活鱼，这是他曾爷爷说了要在寿宴上做主菜的烹鱼！现在被他养死了！
这，这其中的意味让赵政又恐慌又内疚。
他不是怕曾爷爷生气，他怕的是，是这其中所代表的不详意味！在巫祝之风盛行的先秦，这一池鱼一夕之间出事令赵政不能不多想。
不，一定是他多想，这一定是人祸而非天灾！
但事实并非如此，宫人将死鱼投喂了牲畜后，这些牲畜都活的好好的，也就是说这一池鱼全是自然死亡，起码不是被投毒而死。
“不可能！此必定为人祸。”赵政捏紧了小拳头，他咬咬牙，“我去见大王，请他容许我将善养鱼之人带进宫。”
小少年又叫来宫中侍卫令其看紧“案发现场”，随后一路飞奔，在等待嬴稷允许他求见的过程中他已经打好了腹稿。
等嬴稷宣他入内时，小孩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稽首而拜：“曾祖父，孙儿因管理不善将鱼给养死了，恳请曾祖父允孙儿带擅渔者入宫勘察以保剩下的鱼。”
嬴稷闻言勾了勾嘴角，他看着埋头拜伏在地上的曾孙子，目光明灭闪动，最后定格于一个柔和的表情：“允。”

第189章 战国风云（42）
“错啦，都错啦。”自民间寻得的养鱼之人一看到清澈见底的水塘的就连连摇了摇头，他令人快些搬来树枝木杆之物，若是有竹篾更好。等东西来了他立刻下水在水池中用这些树枝木杆沿着池边搭建出了一小块区域，再用竹席插在了水中，在迎水处挡住了冲来的水流。
于是，这一块区域成了一整个水池中极其突兀的存在。
赵政见状不解，他在池边蹲下身子想要看看这一物有什么秘密，但用的材料都是最寻常之物，没放什么独特的东西在，看上去就像是胡乱插进来的一样杂乱。
随后养鱼人又想要用树枝将入水口挡住些，得了指导后他才伸手操纵杠杆将入水口关上了一半。
等做完了这几样后他复又蹲下身去研究池子里头的活鱼情况，撩起来几条又扒开鱼鳃看了眼，心中有数，这才上了岸。
赵政立刻让人取帕子给他擦水，“先生方才说错，是指哪儿错了？”
此人一抱拳，道：“公子可否先将怎么养鱼的同某一说？”赵政记忆好，他将这小半年来自己做的每个举动均都一一说出。听到一半后，男人便露出苦笑，全部听完后便只能摇头了。
他首先否决了赵政猜测因为天灾的关系，其非常肯定地告诉赵政这一池鱼的死因全都是人祸。
先从他最后的动作说起。
养鱼的第一要素是养水，温度和水量都非常重要，原本池子里面保持了一种平衡，鱼也习惯了新水、旧水的平衡，但现在骤然间打乱，鱼适应不了。
而且现在是夏日，两者温度不同，冷热交叉，就和人一般，鱼也会得风寒。
但这也不至于这般大量死亡，最起码不至于一日之间全都死亡，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鱼死亡的根本原因是赵政此前的一番折腾。
首先，赵政为了让鱼多吃饵想出多运动的法子，他时不时让人加大水流以及人工有意识地驱赶，短时间内效果的确好，但就长时间来说此举并无意义，因为吃下去的都被消耗了，只平添了劳累。
这人对着发出「可是吃得多不是长得胖吗？」疑问的小公子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男子吃得比女子可多多了，那谁更容易胖？
赵政想到家中清瘦如竹但是一顿能吃三碗的父亲，以及哪怕日日数着饭粒却还是苦恼于自己又长肉的母亲若有所思。
“水流于鱼而言便是风于我等而言。”男人微微抬手，他长长的袍袖被清风轻轻撩动，他示意赵政看着他的袍子，“若非某现在举起手，公子方才定然未有注意到又起风了吧？平日里风大风小因为过于寻常，人难有察觉，鱼也一样。然而若是风过大便飞沙走石破坏房屋，顶风前行更是疲累，一日两日尚且无妨，若是长时间坚持，再健壮的壮士亦是感到疲累。”
“人会累病，鱼亦然。”
而为了锻炼鱼群也好，为了换水也好，赵政都将水流调大，水量大，自然扰动水流，对于生活在池中的鱼群而言可不就是清风徐徐骤然间变成飓风过境，它们日日要在飓风中行走，可不就得累瘦了吗？
但水渠的水之于一整个鱼塘而言其实也不算很大，这个池子亦是一种不规则的形状，因此理论来说水里头还是有遮蔽物可以让鱼休息的，这也就是池子的第二个问题。
——水里头太干净了。
赵小政此前觉得水池中的垃圾有可能破坏鱼的健康就清理了一遍，他将水边上的青苔、水底的水草还有容易藏污纳垢的石块等等都挪走了。
这一点倒不是他乱来，在动手之前赵政是有问清楚水里头这些东西的作用再动手的。
在问询后，他得到的答案是：水草是鱼的食物，但是这池鱼现在吃的是鱼饲料，而石头没有任何作用。在确定都是无用之物后，他方让人搬走。
男子闻言却微微摇头，“公子想到了水草是鱼的食物，那么可曾想过水草吃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赵政说到一半便卡壳了，他想回答草的食物是泥，但是青苔却分明是长在石头上面的，在清理的时候他有看过，完全没有一点泥。
所以这些草的食物是什么？
赵政是个聪明人，他立刻看向了池子里，又回想了此前他记忆中的鱼塘，思考后答道：“吃的可是鱼生出的秽物？”
就像阿兄在种地的时候总是往土里埋秽物一样？
“不错。”男人应声，“池中鱼众多，秽物自然也多，然而此前有满池植物消耗，它们吃鱼的秽物，然后长大后成为鱼的食物，此便是平衡一道。”
而现在池子里面没有了水草，这些秽物当然就没了去处，那不就等于……鱼儿不得不在肮脏的环境里面生活。
赵政点点头表示明了。
他年少时有务农经验，也养过家中的牛，对于牲畜的生活环境过于肮脏会生病这一点也知晓。也正是因此他才一接手就想着打扫环境，但万万没想到他想当然的举动反而让环境变得更脏了。
“是吾思虑不严。”赵政反省片刻，又问，“那请问先生，那石块有何用？先生又为何要在水池中又搭建栅栏？”
男人微微一笑：“公子不妨细看栅栏内情况？”
赵政凑近一看，讶然发现那栅栏挡住的地方现在聚集了好几条游鱼，这几条鱼在被栅栏隔断出的地方甩甩尾巴，和方才在池中不停摆尾前行的紧张模样不同，看起来极为悠闲。
他一点就通，“先生的意思是，那些石块往日在水池中起到的作用便是阻挡水流，让鱼群可以在后面休息？”
“不错。”男人应了，又道，“日后公子喂食时候可至池子对岸，为了吃食它们必须经过水流湍急处，如此既有运动量，又不至于劳累。公子日后养护可以竹篾为挡，竹席的孔隙过于密集，会将水流全数挡在外头。”
“这样不好？”
“水流若是过缓，容易积污。水流过快，容易劳鱼，其中之度全看公子把控。”男人柔声道。他目光所注视的小童眸光清澈，他看看池水又扭头来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几丝茫然，似懂非懂，但是其中却像是藏了一小颗星子一般，明明灭灭有着一点光芒。
男人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解释。
赵政见状将之记下，他看了看水中经过一番简单布置之后的池子，有些犹豫道：“那，是不是要把水草种回去？”
“可以放一些，但是不必多放。”男人道，“伤害已经造成，此时最需要做的是小心呵护，万不能再有大动作，哪怕是复原的动作也不可多做。”
见小孩眉头紧锁完全不能理解的模样，他轻笑一声：“复原的过程也会造成二次伤害，只要像现在这样，创造一个让他们休息自我发展的环境，然后使其自己适应自己恢复才是最好的。”
赵政恍然，“那水草也会长出来？”
“会。”
“鱼也会长胖？”
“会。”
“吾什么都不必做？”
男人微笑颔首。
赵政小小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双手插入袖兜冲着男子抱拳感慨道：“曾祖父曾经对政说过养鱼极难，他花了十数年才学会此道，吾当时还有几分轻亵。”
但他也当真有几分不解，“吾本以为向擅渔者学习了便够了，现惊觉果然如大王所说养鱼极难，还多亏先生指点了。”
“养鱼并不难。”男子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他微微抬眸，温润的双眸中映着池水，粼粼波光之下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难的是将其养好，还要将其养肥。”
“小人有一口诀说予公子。”
“这口诀便是——宁慢勿快，宁热勿冷，莫急，莫急。”
说完这八字箴言后，男子又道：“小公子采百家之所长并无过错，只各家养鱼都有各家的优缺点，其优缺点虽是对立，却也是互补。且环境不同，所养的鱼品类不同其应对之法均有差异，小公子还要将其联系起来了学。”
“吾知晓了。”赵政又是一揖，“谢先生教诲。”
赵政亲自送此人出宫，一并的还送上了十金作为谢礼，对此男子均是坦然收下。在离开咸阳宫主宫时，此人忽而回头遥遥看了眼郁郁葱葱的皇家田地，夏季正是谷类的旺盛生长期，那一片田地此时正展叶沐浴日光，一眼望去满是盎然生机。
见这位先生看着田地，赵政便解释道：“那处是我们种植的稻田。”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先前已经有人在咸阳成功种稻，但曾祖父说变旱田为水田于百姓风险过大，所以要在此田上试种个几年，确保没有问题了再做推广。”
闻言，男人面色微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并未开口，他在宫门前停步，旋身冲着赵政行揖礼：“公子送到这儿便可，在下去了。”
“哎！”赵政回礼后探头看了眼派来接客的马车已到，便对男人说道，“先生慢走，若是再有难处，政再来寻先生讨教。”
哪知这男人直起了身看着赵政道：“公子天资聪慧举一反三，某以为，公子不会再有来求教的需要了。”
第一次面对这番回答的赵政有些语塞，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接话。
这男人见状勾唇，又是一揖，“吾唯盼公子养好那池子鱼，如此也不枉某走上这趟。”
这话说得便有些不客气了，便是赵政也禁不住有些皱眉，他一昂小脑袋，也有些不客气地答道：“吾定不会重蹈覆辙！”
男人闻言只点点头，如此不轻不重的姿态让赵小政感觉更加憋屈了，他忽而上前一步止住了他离开的脚步，虽是昂首仰视，眸光却灼灼，气势丝毫不弱，“小子方才竟是忘了求教，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不过一乡野村夫，不足挂齿。”男人侧转一步，便轻巧自小童身边绕过。还未等赵政反应过来，便只见此人不过走了几步便遥遥走出数丈之外，施施然上了马车。
车夫还未催动，马匹便自己向前走去。赵政一惊，向前跨出一步欲追，却遥遥听那人说道：“若公子想要寻我，五十年后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
“后来呢？”吕安听得津津有味，连捧在手中的瓜都忘记吃了。赵政见阿兄一幅看热闹的模样禁不住哼唧一声，有些生气：“马车刚出去未有多久就自己停下了，车夫正奇怪，就发现车内没了人。”
“这般说，此人还真有些玄妙？难道当真是仙人？”吕安摸了摸下巴，“大王没有派人寻人？”
“没有。”赵政抓起了盘中最后一块瓜，愤愤道，“曾祖父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好好养鱼……听说原来宫中要请来的擅养鱼者并非是他，此人是顶名入宫，其人同木牍所写完全不同，然而数人审核全无发现，不过大王也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
“现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因为养不好鱼还引来了仙人教授啦！”
这可真是太丢脸了！
赵小政这几天都不想出门，因为一出门就能听到各种猜测，就连自己的祖父太子安国君都把他宣过去好几次让他说这段故事，每次的听众都不一样。
因此人消失得过于玄妙神奇，加上车夫本身也是王宫的人，说话信誉度高，还发生在王孙身上，这事儿现在稳居咸阳城八卦榜榜首。
甚至就连今年来旅游的蜀郡人都听说了！
赵政到底年少，他虽然知晓仙人神奇又难得，但是对此其实没有太大概念，旁人知道后对于他没有把人留下捶胸顿足悔之晚矣，但对他来说——
是耻辱！
赵小政现在听到“仙人”二字便有些反胃。
他实在是再也不想记起那段记忆了，明明在场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非要问我？而且为什么明明听了好几遍了怎么还是不够？非要我一遍遍地说！简直特别生气。
奈何赵小政头再铁也是要吃饭的。
当亲爹亲妈微笑着看他的时候，就算是赵小政也只能按捺下脾气，重复着已经讲述过无数遍的经过。
然而人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当赵政为了躲清闲跑到吕安这儿来的时候，明明没有人问他，他反而竹筒倒豆子一个人咕叽咕叽将话全说了，末了还长长叹了口气，喝了口茶，小肉脸上全是「宝宝经历了人生不可承受之重」的沧桑。
吕安对于仙人也没什么兴趣，尤其等赵政说那仙人长得就和常人一样之后，他反倒是对仙人动过手布置的鱼池比较在意，“阿弟，那鱼现在长得如何？”
“不如何。”赵政咔擦咔擦啃瓜，很是愤愤，“咸阳宫内大概所有人都去拜过那池鲤鱼了，仙人走后又死了一条，那一条鱼刚死就被祖父撩了过去吃掉了。”
嗯……这可真是有些……
吕安干咳一声，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那政儿你的池中鱼，可还够寿宴时候分吃？”
那当然是不够的。
先秦是分餐制，一人一座一餐，所以在大型宴会的时候当然也是一人一鱼。
池子里头现在最后还剩下可怜巴巴的二十多条鱼，本来倒也是无妨，虽然秦王说过要用鱼做主菜，但这也不是要分到每个人的，现在可不行。
不要说只有二十条鱼了，按照满朝文武宗室女眷的情况……只怕加个零都只是勉强而已。
所以……咋办？
赵小政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作为一个头脑灵活又有些完美主义者的赵政当机立断，趁着距离宴会还有小半年，赶紧抓一些鱼回来养。
反正关键点在于池子又不是这些鱼，到时候往池子里头一塞谁知道哪些是旧哪些是新？只要不告诉他们就行啦！
未来的秦王小小年纪便以超越了时代的智慧和眼光发明了两千多年后极负盛名的——洗澡鱼，并且拿出大魄力将之付诸于行动。
吕安想了想，觉得这法子也的确可行，于是提醒了一句：“记得从泾河抓。”
……为啥？
吕安站起来捧了水过来，然后将弟弟黏糊糊的小手塞进去洗爪爪，一边搓着小肉手一边道：“咸阳宫的水引自泾河，运泾河水的鱼过来养适应最快。”
“不过虽然如此，刚来时候也要隔离。”
“隔离？”赵政举着手让阿兄给他擦干净每根手指，又上下甩了甩，有些不太明白这个名词。
“刚来的鱼你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直接和自家的鱼养在一起被传染就不好了。”
哦！！！懂了！
赵政举一反三：“将新来的鱼要分隔开养着，然后观察一下它们是不是生病，如果没有生病再养在一起，对吗？”
“对。”
“那要怎么分开呢？拿个木桶吗？”
“不可，既然最后要将新鱼并入，便不可养在盆中，否则二者合并时更难适应。”吕安抬起手，一手在上一手在下，示意道“在原来的池子下头再挖一小池，引大池水入小池后养在小池里头，如此二者分开，但用水一样。池内的鱼影响不了大池却宛若在一池中生长，合池时也不需要多做适应。”
明白了。
赵政恍然，觉得这法子真是太好啦！果然他阿兄最聪明了！
聪明的阿兄提醒他“小池内的鱼莫要给它们吃的太多。”
“这是为何？”
“合池之时双方必有争斗，大池鱼寡，小池鱼众，如此其为了争夺地盘以寡敌众容易吃亏。若是小池鱼过于肥壮，大池内的鱼便会被其攻击致死。”吕安解释“而若大池鱼大而小池鱼小，小鱼虽团结却难以战胜大鱼，便会暂时服从于大鱼的领导。”
“可……”赵政有些犹豫，秦人的教育理念让他从小觉得能者居上方为正理，现在这样怎么有一种他在帮着大鱼欺负小鱼的感觉？
这怎么能说是欺负呢？养鱼的那些事那是欺负吗？
吕安批评他“首先，你养鱼的目的是吃，而为了鱼好吃就要让他们变得肥肥的，卖相还要漂亮对不对？”
赵政点头，然后恍然：“政儿明白了，因为我养鱼是要它们都安安全全又强壮又好吃，所以我就应当要创造条件避免他们的争斗。”
“不错。”
赵政继续发散，“现在我小池鱼多，大池鱼少，所以小鱼要养得瘦一些放进去免得咬死大鱼，那如果我小池鱼少的话就应该把小鱼养的胖一些避免大鱼咬死小鱼，对吗？”
“是。”
“而如果我想要从两个鱼群中选出最凶猛的，那我就应该鼓励它们打斗，譬如打赢的鱼就多给一些饲料，输的鱼就少给一些，这样它们为了抢鱼食就会打得更凶啦！”
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危险啊，吕安干咳一声，他看了眼天色，又伸手摸了下赵政的肚肚，判断小孩应该快饿了，显然方才几块瓜已经被小孩给消化了，现在距离晚膳还有一会，他便起身去庭院中摇动轱辘拉出之前放在井中的一个竹篮，
他提篮而归，在赵政好奇的目光中将篮子打开，露出了里头白白软软的豆腐块。“今天吃豆腐啊……”
来蹭饭的小孩有些失落，对于小朋友来说豆腐这种滋味寡淡又无口感的食材一点也不好吃。不过从小就因为挑食被兄长整治过好多次的赵政不敢将这种心态表露出来，他强打起精神露出期待的神色。
弟弟的一举一动当然逃不过当兄长的眼睛，吕安睇了他一眼，见小孩立刻坐的笔直，道：“放心吧，试过了，好吃的。”
“阿兄做的一直都好吃！”赵小政立刻表示捧场，狗腿的小模样让外人看到绝对不相信这是在咸阳宫内横行霸道的公子政，但在吕家，天大地大做饭最大，什么人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做饭的人。
这是赵政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当时吕家人亲自下地种田，拿产出和旁人交换粮食，赵姬生产后落下了病根，家里头还要留下一笔她的调养资金，早些时候着实不宽裕。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两位母亲还是两个小孩，饭菜都是不可以剩下的，除非你能掌勺，否则做得再难吃也一定要都吃下去！赵政从断奶后便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育。
在印象中赵小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日子，一直到他阿兄踩着小板凳握起饭勺之后才稍稍好转。
做饭这事当真要看天分，但就算他阿兄天分再高，也难免会失手做出难以下咽的东西来，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为了防止阿兄心情持续低落，赵小政从小就求胜欲极其旺盛得学会了拍马屁。
吕安被弟弟哄得开心，他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瓜，然后从边上的豆盒中取了些里头的汤汁盛放在碗中，再快速将凉丝丝的豆腐放进了料汁中，最后在上方撒上葱丝、虾干、以及一些红色的小粉末，浇上一圈褐色的料汁后放在了赵政面前，“尝尝。”
他这一系列动作极快，又有赏心悦目之态，赵小政非常捧场得举着勺子将豆腐对半分，然后舀了一口料最足的塞在了嘴巴里“唔呣——”
小孩发出了一声幸福的赞叹声，他三两口将豆腐吞下去，夸奖道：“好鲜啊！阿兄你放了什么？”
“今年刚收的虾籽。”吕安也给自己做了一份，笑道：“已经给你包上了，回去时候带上一些，烹汤时候放上些味道很不错。”
“酱汁也要！”赵政立刻打蛇随棍上，吕安应道“也已经准备好了。”
豆腐被井水镇在里头，满口冰凉，暑热时节这样吃极其爽口，赵政三两口就吃完了，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而福至心灵，问道：“阿兄此前可还记得狼羊之说？”
小孩满脸恍然“合鱼的道理和羊狼的道理是一样的！往羊群里面放狼，羊多狼寡，所以狼必定要选择强于羊的，但是狼只有一头，虽有可能会损失几只羊，可总体而言对羊群来说有利，其利大于弊。”
“而合鱼时候是两个群体之间的融合，所以新来的群体要稍弱一些，这样才容易被旧群体所包容和接纳，也更加容易服从旧群体的管理，不会引起两个团体间的争斗和死亡。”
“虽然新鱼也有可能会被老鱼咬死，但大部分都能活下来融入集体。”
“这也是利大于弊。”
小孩终有所悟：“政儿明白了，这不是在牧鱼……曾祖父……是在教政儿如何牧民。”

第190章 战国风云（43）
发现了曾祖父险恶用心的赵小政撸起袖子气哼哼地冲了回去，临走前不忘带走吕安准备的小礼物。
酱汁是每年吕家都会制作的，从还在野王城时候一直到现在都没断过，哪怕当时在搬家时候都没忘了把酱缸搬走。
赵姬和赵政的口味都在酱油被做出来后被成功带偏，发展成为了万物均可就酱的神秘流派。不过可惜的是秦国咸阳的地理条件不适合做酱，酱料发酵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这里一到冬天就冰天雪地，益生菌很难过冬。
所以入了咸阳后吕安做了好几年的半发酵酱油……也就是主要吃豆酱，而不是吃料汁的那种大酱。一直到有了温泉庄子之后，酱缸未来应该可以安然过冬了。
但今年的酱油产量还是不多，毕竟去年在挖酱缸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有个温泉房，大部分的酱料都被提前分掉了。
现在制成酱油的都是那时候被他留下想着再侥幸试试的试验品，这些菌种在温度降到丧失活性的之前熬到了有“暖气”的一天，如此才能成功度过冬天，然后完成了一年的发酵期。
而虾籽是今年的新品。
秦王赐给吕安的庄园被他利用到了极致，从开春开始他就引了泉水蓄了一处池塘，水不过半人高，种了菱角和荸荠。
这两样都不是在西边能种好的南方植物，但温泉水温高加上此处日照好，目前长势还不错。
另外他还引来了些青虾，这种虾是在吕安和几个堂兄弟一起跑去附近湖泊下网捉鱼的附赠产品。
抓的时候觉得数目不多，加上春日虾不肥便随手丢进了池子，哪知道秋天就给了他们惊喜。
青虾在水中反复抖筛，将虾籽抖到水中过滤以酒蒸熟，然后放到锅中用余温将水分炒干，就可以放上很久。
这些虾籽味道鲜香，随便在烧什么的时候撒上一些都别有风味，而配味道寡淡的豆腐是最能体现它味道的方法。
同样是高蛋白，但当植物高蛋白遇上动物高蛋白的瞬间，便是一场味觉的盛宴。而若没有酱汁在，此二者相逢未免火药味太重，现在则是恰恰好最是和谐。
吕安又取了几块豆腐将其放到井下，同家中的仆役说了一声让他们等等做给吕不韦和吕夫人吃之后便提着一个篮子去了隔壁拜访。
先秦时期除了勋贵王族以外，一般一家人都是吃两顿饭的，上午八九点打理完农田回来吃早饭，下午三点到五点吃晚饭，晚上太阳落了便闭眼休息，这是寻常人家的生活节奏。但对于有“夜生活”的贵族阶层则不同，主要差别是贵族们有钱点灯，他们一半都要晚上九十点再睡，如此就还要再加一顿夜宵。
吕安到隔壁的时候差不多正是尉缭家要吃夜宵的时候。
尉家虽然目前还没人入朝，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尉老爷子也算是当打之年，就算未来上不了战场也是经验丰富的理论派，尉缭的族兄几人在演武场的表现吕安也看过，一个个都是经过专业的训练，入伍后成绩绝不会差，更不必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尉师兄了。
然而现在秦国还在休养生息，并未招纳民兵。
是以，尉家人便干脆在家中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每天上山下水好不自由，一点都不在意花钱买了的宅院现在还落在吕不韦手中，其心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吕小安和尉缭的几个族弟相处得不错，大家年龄差不多，又都是被尉缭大魔王管着长大的，很有共同语言，关系自然好。
知道是他们的用膳时刻，吕安就没打算进去打扰，他将食物交给了门房，然后就溜溜达达想要转身回家。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淅淅索索的声音，一回头便和一双乌溜溜的马眼对上了。
吕安被吓了一跳。双方视线相对后，这匹浅褐色毛发的骏马立刻激动了起来，它扭头一口咬断了拴住自己的缰绳，然后后退两步纵身一跃便从尉家的篱笆墙中跳了出来。
骏马踢踢踏踏走出，将硕大的马头蹭到了吕安的面前，大大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看着吕安，其中的“暗示”简直不能更明显，偏偏矜持地离他有一步远，仿佛就是在表示自己是正经马，不是过来撒娇的。
吕安无奈，他伸手向前，手心果然很快就被蹭过来了一张毛毛脸，很显然不管脑子怎么想，多多马的身体就是非常诚实。
他熟练地撸了几把，嘀咕道：“你怎么那么撒娇呢？”
尉缭的这匹爱马小小喷了口气，似乎对他的说法有些不满，不过很快就被吕安熟练的顺毛技术所俘虏。他两条前蹄交替踩了下，大眼睛半阖，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皮上，看上去又温顺又无害——如果吕安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候没有那番印象的话，估计就真要信了。
“多多？”正当吕安摸完脑袋摸鼻子，摸完鼻子摸鬃毛，就要搂着它摸脖子的时候，篱笆另一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正是尉缭找来了。
来寻马的尉师兄很快就看到了断了的缰绳，顺着缰绳断裂的方向他翻身而出，就和一脸尴尬笑着的吕安对了个正眼。
虽然非自愿，但就事实而言拐走了别人爱马的吕小安表情特别纠结，尤其在多多马在主人来了之后居然偏过脑袋不看他之后，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第三者了。
“它是不是不开心？”吕小安努力给不讨马喜欢的师兄找借口。
“惯的他。”尉缭轻哼一声，“他要吃饴，我没给。”
“此马过于嗜甜。”说罢他还看了眼吕安，眸光意义不明。曾经因为馋糖废了老大功夫弄出来麦芽糖最终把自己的牙齿粘掉的吕安在这时候当然就只能沉默啦。
有个知道黑历史的师兄真是太不好了！
他默默捏拳。
尉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伸手强硬得摸了摸闹脾气扭头的多多马头，然后将硬是将自己大脑袋黏在小师弟身上的马头拽了过来。他轻松拽着四蹄在地上蹬着想要远离他的多多马，边偏头看向吕安， “前几日师弟所说之事，缭同师兄弟们都说了，大家都有兴趣，先生也很支持，还将学宫一处堂室划分出来让你我寻摸。”
“当真？！”吕安当下就顾不上想要给多多马说情的事了，他激动起来，“先生果真支持我们？”
“嗯。”尉缭看着小师弟瞪圆了的眼睛，又顺势看了眼有些不满正在用鼻子哼气的多多马，觉得同样是圆眼睛，师弟的可爱多了。
尉师兄忍不住伸手慈爱地摸了摸师弟的脑袋瓜，在小师弟炸毛之前道：“缭本打算明日上门，现在正好遇着师弟。你何日有空？我们先去将哪些字需要简化的列成一表，到时候再与大家商议该如何修正。”
“明天就有。”吕安在心中盘算了下这些日子的任务，毫不犹豫说道，“我前些日子已经有了腹稿，整理出了一些了……”
“正巧，缭也整理出一些。”尉缭扬起唇角，微微偏头看他，“明日你我合上一合，若有一致便可直接誊写。”
“好。”吕安点点头。一想到荀卿居然也赞成他的计划，吕小安就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数月以前，他被赵政牵累需要抄写《秦律》，抄着抄着他就发现单一本秦律字数并不多，但是秦字比划繁复，如此消耗时间太长，于是便有了修改字体的想法。
这个想法虽不算惊世骇俗，但也确实属于非主流。
在这个时代，使用汉字的阶层主要还是处于所谓血统高贵的贵族阶层，这些人当中有不少都是持有一种生而不凡的心态。
要总结的话，就是——我，生而高贵，衣食住行样样自然都要和别人不同。为了彰显贵族风度，其个人爱好便是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无论是遣词用句还是服装礼仪，都要更复杂，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一样。
这种思维形态在贵族中间还是挺吃香的，这也导致了文字的语法、写法偶尔还是会朝着更复杂化的道路走去。
当然，这种行为通常不会长久，历史车轮很快就会碾过他们。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会闲着没事去倒腾字怎么写这个问题的除了那些吃饱饭的贵族外真的没有人了。
在历史的进展过程中，汉字的简化通常是由社会下层人民所推动的，一切目的都是向方便人们书写为优，并且由下层影响上层，最后上层妥协的一个过程。
秦隶的出现是一个，简体字的出现也是一个。
但现在吕安他们要做的却是反过来，由他们将秦字进行简化，然后上书秦国上层，再自上而下进行推广。
这本是异想天开之举，其中更是难度重重，如何推广、秦王是否会采纳都是问题。但年轻人嘛，从来都是做得多想得少。
吕安等人都想得很开，他们认为随着文书工作的日渐繁重，使用简化字可以大大降低劳动强度，只要是人都有想要偷懒的欲望，现在不采纳不代表未来不会采纳。总之，未来一定是美好哒。
但在有了荀卿的加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作为秦国现在一等一的读书人，荀卿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他认为可行，那么秦王一定会慎重考虑。
而荀卿给他们的意见是——简化部分字形但不要改字，而是改偏旁，由偏旁的简化进而发展到更改汉字。
改的尤其是作为文字本身却已经几乎不再单独使用，然而作为偏旁以及繁化的文字却很常见的那些汉字，如此可以有效避免使用时候带来的困扰以及误会。
这不是个小工程，如何简化也需要有根有据，最好是在古籍中已经出现的简化字。
好在荀卿这边书足够多，一本本翻找或许能有收获。
为了读书方便，吕安于是和家里人说了一声，就扛着包袱住到了学宫内。然而，作为走读生，他在这里是没有宿舍的。
学宫并非私塾，此地除了荀子之外还有别的教师，教导的学派也并非是儒家一家，各家均可上台讲述自家学说。而每隔五日，秦国的廷尉还会派人来学宫演讲秦国的法律，还要进行判案的案例分享。
因为学宫的位置在城外，咸阳城也有宵禁，所以来讲学的先生多半会提前抵达此处住上一晚，如此来来往往，学宫的宿舍位就非常紧张。
不过吕小安一点都不担心，他准备去找他师弟蹭个床位！
没错，吕安他有师弟啦！师弟还是个熟人。
正是当年和他结下了[二牛之交]的几个年轻人，虽然他们年纪比他大，但是按照入门顺序还是要叫他师兄哒。
作为非秦国本国人，这几位师兄都是报的住宿，而和吕安关系最好的就是他的八师弟——韩非。
牛主要就是他出钱的，当年挑嘴的赵政主要的口粮就来自了那头楚国母牛。也因此当韩非拜入荀卿门下后，吕安对他也最为照顾。
韩非一口就答应了小师兄的请求，他对修正字体这件事也十分感兴趣，
当然，他也有私心。
文字变革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六国之间闻所未闻，如果秦国能够成功，那等观摩完秦国文字是如何改革后，他也可以照搬回韩国。
作为韩国人，他们的字体主要受到了昔日老东家晋国的影响。晋国当年是秦国的邻居，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保持彼此睦邻友好关系，双方字体相通，参考价值非常高。
和师弟说好之后，吕小安便颠颠想要去搬行李，然而他错愕发现自己的行李连同带来的竹卷都消失啦！
大师兄恰巧走过，见他吃惊模样也有些意外“六师弟刚刚将你的东西一同搬走了。”
“搬去哪儿？对面啊，六师弟没同你说吗？他在学宫对面的民宅租了房。”

第191章 战国风云（44）
尉缭把小师弟提溜走的理由非常正大光明。
学校的宿舍本身就是单人间，他们所处的地方又是咸阳这个群山环绕下的凹地，一到夏天便极为炎热，屋内通风又差，现在还要和人挤一张床榻，都是当师兄的人了，怎么可以欺负师弟呢？
要有些做师兄的样子。
吕安小小声地表示他不怕热，他会让师弟睡在迎风口的……但尉师兄无情地睨了他一眼，表示小时候带他睡觉的时候每到夏天吕小安可都是蹬被子露肚皮的小孩，怎么可能不怕热。
被说得哑口无言的吕安砸吧砸吧嘴，只能乖乖地随师兄一起在被凉水擦过后凉丝丝的草席上躺下来。他睡迎风口，师兄还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一把大蒲扇对着他吹风，清风徐徐而来。吕安刚刚还在不满得哼哼唧唧，但是因为太舒服眼睛很快就眯上了。
倒不是他对师兄有什么意见，而是吕小安也想要和同辈人一起玩啊，和师兄在一起他总是被管着。不过话说回来，师兄对他那么好，自己却表现出来不想和师兄在一起也太伤师兄的心啦！
想到这里吕安又生出了几分内疚，他悄悄转过身去看向尉缭，就见他师兄在夜色里头闭眼浅眠，手还有以下没一下地为他扇风。
吕安顿了顿，他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轻轻蹭到了他师兄怀里，用额头虚虚搭在他师兄的肩窝处。
师兄身上的味道他又熟悉又陌生，当年他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被也是半大少年的师兄抱过，后来念书时也是，他小时候皮得厉害，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可真是床上打滚，多亏师兄不嫌弃。
只不过之后一别数年，再见面时二人都长大了，难免多了几分生疏。
师兄真的是特别好，虽然对他严格了些的，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师兄哒！”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刚说完，他就感觉背后被人一推，自己整个身体都往前挪了挪，他师兄将他往怀里一塞，闷闷道：“睡觉！”
“师兄你装睡！”吕安简直要炸开来了，他以为师兄睡着了才说的，当着面说这是什么羞耻PLAY呀！
“快睡着了，被你顶醒的。”
骗人！！
“睡觉。”尉缭将小师弟挣扎的细胳膊细腿一夹将人固定住，他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见小孩还是挣扎个不停又道，“师兄也喜欢你的。”
嘭——
吕安小朋友最后一点师兄有可能没听见的念想彻底消失，他整个人成为了一条失去了尊严的咸鱼，彻底安静了下来。
尉缭顺手给软趴趴的小孩调整了下位置，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低声道：“睡吧。”
怀中吕安的温度持续升高中，夏日炎炎抱着个小暖炉可谈不上舒服，但尉缭全不在意，他一下下拍着少年的后背，安抚意味十足，不过片刻他便能感觉到吕安的呼吸已经平稳。
显然吕小安尴尬着尴尬着就睡着了。
还是个孩子性格呢……长睫宛若鸦羽，遮住了青年的眼底情绪，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穿过少年人的黑发，轻轻压住他的后脑往自己怀中又带了带。
屋外蛙声一片，正是好眠。
此后数月，就在荀子以及他的学生们整理文字一一比对修整之时，忽而传来了一个噩耗——秦王嬴稷病倒了。
民众们听闻消息的时候均都面面相觑，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嬴稷年事已高，要说他还能长命百岁那必然是没人相信的，但是长久以来，秦王便是在众人心中的一座高山，一座灯塔，他们从来都不曾想过有一日秦王离开他们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况。
嬴稷五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不说在春秋战国时代，就算是纵观整个历史长河都是极为少见的。他在位的时间太长太长，长到不少老秦人自出生开始便是他在王位之上。现在秦国的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新旧王交替时候是怎样的场景，更是没有想过换一个秦王又会是如何。
但他们都很清楚，秦王生病的消息既然传入了民间，那边说明他们的秦王这次的确病得很重，否则为了王国安稳，定然是会隐瞒消息在病愈之后才传出一些，但现在全咸阳城都知道了，肯定不会有假，否则早就来抓传谣之人啦！
但很快就有人窃声反驳——可是这个人是嬴稷啊。
秦王稷，如此的狡猾奸诈，又那么不要脸，他真的不会假装自己生病了，假装病得快要死了，然后来勾引出国内潜伏的势力吗
而且说真的，按嬴稷之能，他会将自己生病的消息如此轻易地公开？怎么看怎么觉得没有可能啊。
这一看法一出立刻在暗地里传播开来，并且飞快将原本蠢蠢欲动的敌对势力的心头小火苗都按捺了下去。
也不是没有人猜测嬴稷可能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反其道而行之啊。但这样的想法很快被人推翻——呆子，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秦王如果真的生病快死了，也不需要这么干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秋收时节。
今岁关中平原上贯通泾河洛水的渠道已经完成了二期工程，也就是从洛水断引水建渠完工，现在泾河、洛水分别伸出了一截渠道，整个水利工程就差最后将二者连接起来这段了。
虽然现在水渠还未做完，但是除却位于正中央的这块区域无法得到灌溉外，左右两端都已经具备了送水的功能，因而这两处的农田都已经种植了粮作物。
每年冬春时节无法开工时，这里的水渠便会引河水入田，以方便冬天的灌地杀虫以及春天的幼苗供水.
而一旦进入丰水期，附近村民们也会在农闲时候过来帮忙开渠，他们的报酬便是为了开渠而深挖的下层泥沙，这些埋藏在秦国的传统农具无法抵达的深处的土壤含有丰沛的腐殖层，非常有营养，用这些土来培田效果特别好。
尤其是靠近泾河一段，自从泾河泥可以肥田的消息传出后，不光是既得利益的农户，就连稍远一些的农人没事都会来跑来帮忙挖渠换泥。虽也因此闹出过不愉快，但总体来说也是帮了不少的忙。
泾河水流湍急，本身是高难度的一段工程，然而此处的工程进度却远远快于更为容易的洛水段，这些人有不小的功劳。
这一段水渠如今可覆盖的农田面积已经达到两万余顷，虽然土壤尚且贫瘠，但是这一块原本可都是盐卤之地，现在却能种出粮食了，而且一年的收获比一年多，可以想象一旦正式通渠会是怎样的光景。
两万顷是个什么概念？一顷为百亩，就算每亩只能产一斛这个数目也足够惊人，这能养活多少军队？
而等到正式通渠，保守估计还能再多一万顷，到时秦国又会是一幅怎样的模样？旁人想都不敢想。
埋伏在秦国的间人只能捶胸顿足大骂韩国愚蠢，这般能干的水工，怎么就便宜了秦国？韩王赶紧出来挨打！
韩国也委屈啊，当年秦国募集水工的时候你们不是一个个都派了人吗？只不过我国的水工更加能干而已，如果是你们的水工被选中了，你们不送人去秦国？
大家半斤对八两，何必互相伤害。
既然不互相伤害那你就得拿出态度来，水渠既然还没通就还有无限可能，你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动动手脚。
一说到这个韩国就缩成了一团，因为水工郑国的家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悄然从韩国带走了，韩国除了故国情怀外并没有可以要挟郑国的东西，所以此时此刻他除了傻笑啥也办不到。
要你何用！
其余五国愤愤甩袖。
事实上并非是五国愚蠢到知道现在才发现水利工程之妙并且想起来动手，实在是嬴稷此前将消息封_锁太严，等消息封不住的时候又全程看顾，外人想插手也插不了。
无论别国探子用了什么手段，秦王就是铁了心的要保住两项水利，任由他们百般挑唆也不为所动，哪怕他们的人说了郑国可能是韩国的间人也不管。
嬴稷就像是老母鸡一样张着翅膀护着国内的两大水利工程。
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
君主任人的时代，只要君王坚信某个人，旁人说再多也无用，谁知道一向多疑的秦王到老了反而不多疑了，简直不正常！
如果再加上这个君王是个从业几十年的老油条就更没办法了，苍蝇不叮无缝蛋，君臣之间足够信任，君王本人又足够理智，任别人巧舌如簧也毫无作用。
而且嬴稷在这件事情上极为强硬，若有劝说者立刻抓起来审问，当第一个间人受不住酷刑招供之后，嬴稷更是以此为借口，称：但凡阻水利者都是六国间谍。
这谁还敢说话？
就算是真间谍也不敢，他们能够在秦国潜伏下来，背后投入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如果因为一个水利工程暴露一点也不值得。
而秦国本国内对于水利工程的意见也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强。秦国奉行法治，因长期保持国内只有一个声音的状况，因此老秦人相对于其余六国人来说对于身边事极为冷漠，带有些冷眼旁观的意味。
煽动？煽动是煽不起来的，一个不好就要变成造反株连全族了，秦人对于这方面特别敏感。甚至于暗中挑唆的六国间人走了一圈回到旅社之后就看到了自家行李被放在了门口，旅社的掌柜满脸冷漠地要送他们走，这是生怕连累到他们。
秦国的株连制度“连”的可不仅仅是血缘亲族，还有邻居呢！
在这样的制度之下，秦人对于身边每一个人都抱持着警惕态度，就怕一个不当心被连累了。
虽然就长期来说不利于社会发展，但在敏感时期，这样的制度的确带来了不少好处。起码秦国本土铁板一块，外来间谍势力很难插足，即便落脚了也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发展和调查。
加上秦国这次水利建造，南方的灌河工程距离咸阳太遥远，虽然秦国本土也有运送物资，但不在眼前的工程到底难以让人有直观感觉。而在眼前的工程……卑鄙的秦国人搞了个一期二期显得自己规划有度，极为节制，尽量不劳民，并且为此做出了种种妖事来显出造水利是好事来。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傻乎乎老秦人可不就被狡猾的秦王给骗到了。
现在两项工程虽然还未完工，其具体能带来多少收益尚未可知，但从关中平原原本滞销的田产价格逐级攀升并且有价无市便可看出其中一二。市场最能证明当地人的观感。
综上，秦国现在有兵有将，又有粮，他们有什么理由要隐瞒嬴稷生病的消息？而且现在消息铺天盖地，多少显得过于刻意。
所以秦王一定是在装！
就在六国在脑中来回上演头脑风暴时，风暴的中心秦王宫此刻却极为安静。
嬴稷的确是生病了。一日清晨，内侍入内此后的时候发现这位秦王突然发起了高烧，此后病情的泄露也是因为秦王高烧未退时候神志不清并未及时下令封_锁消息所致。
不过后来，消息在范雎的刻意引导下奔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及时稳定了国际局势后却并不感到喜悦。秦王宫如今已经乱成了一团，太子安国君在这时根本立不住，比起撑起局势以及偌大一个国家的运转，他更愿意守在父亲身边。
因此举国所有的任务都压在了可怜的大秦相邦身上，范雎一边要处理政务一边还要负责控制国内信息局势，忙到他都没有时间去想秦王死后自己会遭遇什么了。
而太子安国君……他想当秦王吗？这个问题很复杂。
安国君嬴柱自幼便被教导王位是他兄长的，他的母亲是父亲的妾室，也不算得宠，安分是他活下来的主要原因。然而就在他纵情于美色珍宝之中当一个幸福的小纨绔时，兄长骤然过世了。此后，他的人生就来了一个急转弯，自己年近四十被拱上太子之位，父亲强势，朝臣挑剔，弟弟们虎视眈眈，他做了多久的太子就胆战心惊了多久。
他当然是想要做秦王的，只有成了王，命运才能握在自己手中，但他也是真的不愿意父亲离开他。
他以前觉得父亲就像是山岳一样压在了他的头上，而现在这座高山即将崩塌之时，他一点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极端地惶恐。当范雎将需要批复的竹简送到他的面前时，他更是无所适从，只觉得落印下去之后，便如堤坝泄洪一般再不可挽回。
那种恐慌感极其可怕。
嬴柱在做太子的这些年学习了很多，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承担下这个国家的准备，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他不敢也不想接下这个重担。所以他这些日子将朝政推给了丞相，让继承人异人来回奔走，而自己却选择做一个孝子侍奉在父亲的床榻之前。
嬴稷年岁大了，巫医不敢用重药，病情反反复复折腾得秦王瘦了两圈。再睁眼的时候，这位把持秦国五十余年的老人终是现出了老态，显得暮气沉沉。
他侧脸看了眼双眸含泪惊喜交加的太子，以及陪侍在一旁的继承人公子异人，眸中闪了闪。
用眼神召来伺候了他一辈子的常侍，他动了动嘴唇，以气音说道：“请宗族长老来吧。”
一旁同样听到动静的嬴柱闻言发出了一声泣音。
会动用到赢家族老，便是嬴稷要选定继承人的意思。
先秦时期家天下，国主即族长，嬴稷正是赢家一族的族长。而下一任族长的指定自然要族中长老在场作为见证。
嬴稷没有说话，他眼神扫了一圈，看向了排在异人后面的赵政，他动了动嘴，常侍及时读出他的唇语，回身唤道：“政公子，大王唤您。”
“曾祖父！”原就在翘首的赵政闻言立刻从父亲背后跑了出来，扑倒在嬴稷榻边，他握住嬴稷冰冷的双手，嬴稷一看这张已经哭花的小脸禁不住勾了勾嘴角，道：“莫哭！”
“曾祖父，您一定要好起来，”赵政努力睁圆已经哭到发肿的眼睛以看清老人，“政儿的鱼现在养得可好了，曾祖父您还没吃过呢！他们都说这池子里头的鱼是仙人加持过的，曾祖父吃了一定可以再活很久很久的。”
嬴稷笑着动了动手指，他戳戳小孩的手示意他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人寿数有穷，天人难治。”
“可是那是仙人啊！”赵政本来也是不相信这些事的，但是大家都在说那池子鱼有些玄妙，他难免受到影响，“曾祖父你就试试可好？就试一下！”
但无论他怎么说，嬴稷都只是含笑看着他，不言不语，于是赵政就明白了，他哽咽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但他不舍得在此时移开视线，更害怕错过曾祖父最后的教诲，硬是顶着哭花的小脸努力睁眼看着老人，“政儿，政儿会好好长大，会照顾阿父和阿耶，也会好好养鱼的，政儿明白的。”
嬴稷的手指动了动，面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他微微侧首，看向了异人，异人忙伏地跪曰：“孙儿日后定孝顺父亲，爱护子嗣，请祖父放心。”
嬴柱也跪下来：“儿子，儿子……”
嬴稷张嘴，嬴柱忙凑过去听，就听老父亲用气音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嬴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了，他跪伏在这位他敬重了一辈子也害怕了一辈子的父亲身边闷声大哭：“阿父，阿父你不要走好不好？儿子还不成器啊，上个月您还说过儿子还不行啊，您忘了吗？”
几位族老便是在此时抵达，为首的老人看了眼嬴稷，表情极为严肃。嬴稷挣扎着张嘴出声道：“次子嬴柱，为吾操礼。”
老人点点头示意已经听到，他快步上前跪坐在嬴稷身侧，说道：“放心吧，叔爷会帮你看着的。”
嬴稷闻言微微点头，他视线留恋地扫了一眼周围，对嬴柱道：“善待……”
“儿子知道！”嬴柱哭得快要破音了，“儿子会善待宗族亲缘，也会善待父亲的臣子们，对百姓也会很好很好的，父亲，父亲您不要走——”
然而就在嬴柱说完之后，赵政就可以感觉到老人的手一点点卸了力气，他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从他的曾祖父身上渐渐抽离，他直觉不好，努力攥住老人的手指试图挽留，但是这次，十分疼爱他的老人没有再回应他。
公元前二百六十一年，这位十八岁继位，在位五十六年的秦王与世长辞。
他一生传奇，老谋深算，是无数国王和辅政之臣眼中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的老狐狸；是儿子眼中最严格的父亲，是赢姓族人眼中重用外人的偏心眼族长。
也是在大秦百姓眼中那个愿意在大好局势下停下了脚步，克制住了自己进攻的欲望，回过头来稳住民生，并且压下了所有反对声浪尽心竭力推动两项水利设施的建设者，是他们慈爱的王。
无论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后世人又将用怎样的词汇来评价他，这位任性又狡猾的秦王都在这一日安静地闭上了双眼，离开了他尽心竭力谋划一生的秦国。
他一生轰轰烈烈，在离开的时候却安安静静。
他在之前选定了秦国的继承人、选好了辅国之君、竭力培养了下一代的子嗣、定好了未来的国策和发展计划，然后安静又从容地闭上了双眸。

第192章 战国风云（45）
当秦国发送正是文书抵达各大诸侯国后，周边诸国一时间都陷入了一阵茫然之中。比起对于嬴稷居然真的死了的唏嘘，他们更恼怒的是自己居然丧失了这次机会，秦王老贼果然奸猾，他临死前都摆下了迷魂阵，护住了风雨飘摇间的秦国上下。
为何？
按照春秋战国时代的规矩，别人家的国主死了还未入葬之前的这段时间是绝对不能进攻的，这是一个免战期，如果谁在这个时候去进攻他国，那么受到的必然是整个国际环境的谴责。
这种事情秦国就曾经干过，代价非常惨重。
那时候还是春秋秦穆公时代，膨胀了的穆公当年不听百里奚蹇叔的劝谏，硬是要发兵偷取郑国，结果大军半路上遇到了郑国的贩牛人弦高。弦高正面秦军临危不惧，称自己是郑国使者，奉郑国国王之命前来送十二头牛犒劳秦军。
秦国的将领本是为了偷袭而来，闻言以为自己偷袭的目的暴露了，便没有再继续前进。但大军出行寸功未进着实丢脸，于是顺手灭了郑国边上的小城滑城。
然而，当时滑城正是晋国属国的边邑，这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秦晋两国当时还处于蜜月期过去后的貌合神离，但总体来说还是和睦居多，回去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偏偏巧就巧在当时正是晋文公离世后还没有入葬的发丧阶段。当时的晋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晋襄公得知消息后大怒，着丧服发兵攻打回程途中的秦军。晋军为哀兵士气大涨，竟是将秦军全歼，并且掳走了秦国的三个将领。
这一支军队是秦穆公后期花费了十数年培养出的精锐部队，在之前为穆公立下了赫赫战功，却全都折在了这一场战争中。
此便是老子所言的：抗兵相若，哀者胜。
当然，秦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证明了这一铁律之外，也给其余诸侯国提了个醒，这种不厚道的事情真不能干。
坦白说这事秦国干了别人也就翻翻白眼，但若是东方五国干了那绝对要被自己国内的人给喷死。
秦楚蛮夷之地，干什么都不让人吃惊，但是我们就不行了，否则哪里有脸去说自己是礼仪之邦？
如此，遗憾归遗憾，但各国在得到消息后也得派使者前去吊祠。
这也是春秋时代的规矩，哪怕前一秒还在打生打死，但别国国王的丧礼却还是一定要去参加，这是对自己对手的尊重，也是邦交礼仪。如果谁真的不去了，那么毫无疑问便是和这国彻底交恶了。
但是参加这一礼仪的团队数量以及所携带的礼品仪仗队便是看各国情况了。
在赵楚先后被秦国打垮之后，秦国如今正是整片华夏大地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诸侯派来吊祠的仪仗队可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盛大。
前来参加葬礼的使者几乎都由各国太子或者相邦担任，派来的人员车马数量也极多。而秦国的邻国韩国更是由韩王亲自穿着丧服亲自前来为秦王吊唁，这行人在抵达秦国后均是由公子异人代为接待。
秦国的新王表示他要为父亲守孝，一应俗物自然只能交给他的继承人处理了。
众人看到公子异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心态都非常微妙。除了韩王和楚国的春申君，其余各国派来秦国吊唁之人个个都曾经出访过赵国，因此非常“凑巧”的，这些人异人都曾经见过。
不过是在他还在赵国为人质的时候。
只可惜今非昔比，他的身份不单水涨船高从小可怜成为了大秦国的未来继承人，更是一手打破了当年六国的连纵算盘之人。
正是因为他，才使得秦国在长平之战后并未进一步衰败，反而借机去各家狠狠抓了好几把羊毛。
在来的路上众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唏嘘不已，表示万没有想到当年竟是看走了眼，错将狡狐当做了白兔，但当时唏嘘归唏嘘，他们也没想到如今公子异人甚至能以一个绝对高位和平等的态度迎接他们——外交礼仪上，迎送人的身份应当同宾客基本相当，而异人能够取代范雎站在这里，就是说明他的确坐稳了继承人——也就是秦国准太子的位置。
不过在场众人的涵养功夫都足够优秀，虽然在心里头恨不得将这个破坏了他们天赐良机之人挠上几下，面子上大家都还是能够露出和善微笑的。
而除了对公子异人外，燕赵两国的使者彼此气氛也颇为微妙。
此二国本是盟国，曾经还相挟攻齐。
然而此前不久，燕王观赵国于长平之战后国力空虚想要占便宜，便派大军进赵鄗、代两地，赵军派廉颇、乐乘为将直攻入燕都城下，燕王不得已只能投降并且割五城相赔，遣太子丹入赵为质，赵国方才退兵。
有了这一场战事，二使者之间的气氛便多了几分尴尬在，当然主要尴尬的是燕国。燕国使正是将渠，他此前在燕国派兵想要攻打赵国之时竭力劝阻，然未被燕王采纳。战后为了表示友好，燕王便任用其为相，但尽管如此站在赵国使者平原君面前也难免气短。
但好在平原君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当面发作的意思，显然众人都颇为顾忌此地为秦地，不愿表现出彼此塑料兄弟情给秦人看热闹。
秦王嬴稷年事已高，早在十数年以前他就已经开始修建陵寝，如今寿数尽了也不算仓促。整个悼念仪式都办得有模有样安安稳稳，没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时候大家也不敢闹事，就怕招惹到疯狗状态的秦国。
丧礼由太子安国君负责操办，这并不在众人意料之外。但当看到安国君出现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家天下的时代，主持葬礼的必然是下一任的继承人，现在既然由安国君来主持葬礼，那就说明他的族长之位就已经稳了。
他们在之前其实还真的挺怕秦国出了哪匹黑马继承了王位的，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一个平庸无能的秦王比起一个充满野心的秦王要好应付太多。
但如今真的看到安国君站在高台之上，他们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安国君平庸，他能够安然站在台上必然是秦王嬴稷为儿子铺好了所有的路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他方才能安稳继承。
这无疑又证明了嬴稷的老谋深算。
六国的有心之人在列位之时便扫过了文武百官，想要辨认出秦国如今的政治动态，并且试图从其中读取那么一些秦国内部生出动_乱来的苗头，然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秦国臣子领头的两人还是白起和范雎。看上去这二人态度还颇为亲密，将相相合……真是最难搞的情况了。
嬴稷选择落葬的地点是咸阳东侧的芷阳，在骊山西麓的高地。
赢家人的太庙本是在雍城，俗话说先秦讲究墓庙不两立，而庙的地位要高于墓，古不祭墓便是由此而来。
既然赢家的庙在雍城，那么如果嬴稷葬在咸阳，岂不是难以吃到香火祭祀？但无奈，葬地首遵死者的心愿，嬴稷既然选择了咸阳，那么大家也只能尊重这一点。
对此，众人也不是没有猜测的。
雍城的位置是极西之地，那儿是秦国最早的落脚点，而在献公年代，献公就将陵墓的位置选择在了咸阳弟圉，较之于雍城位置东进了许多，而此时秦国还未迁都咸阳。
自此以后，他的儿子孝公、孙子惠文王、曾孙子悼武王都选择了在新国都附近安葬，仿佛这就代表着老秦王们如同接力棒一般步步东进一样。
秦王秋日崩，入葬这一日便选择了冬至。秋收冬藏，冬日四季的规律中便是肃杀也是安葬的季节，也是卜卦而出最适合的时间。
这一日，自咸阳原到芷阳被白色所覆盖。
白茫茫的雪地里，咸阳人自发穿上孝服在路边设祭为他们的王送上最后一程。送葬的队伍安安静静，街道边却是连续传来奏乐之声，是老秦人拿着他们的乐器犹如接力一般呜呜咽咽奏响的一曲葬曲。
而出城后，六国使者惊愕地发现，自咸阳城一路前进，路边均是有秦人自发祭祀恭送，稀稀拉拉的队伍一看便知并非是官方组织，而是私人祭拜。
此前，自王陨的消息传出后，秦人便自四方而来想要入咸阳为嬴稷送行，浩浩荡荡约有万人。
但当时一则是落葬的日子还未卜算出，另一个是为了避免有不轨之徒借机闹事，范雎没有允许这些人入咸阳城。后安国君知晓，他感念他们对父亲的情谊，命人在城外为他们搭建帐篷，白日可入城自由采买，夜里却要出城居住。
如此无奈之举的原因是咸阳城内的住宿空间有限，需要为各国吊丧之人预留，秦人对此都表示非常理解。
而自消息传出到如今秦王下葬近两月的时间内，这些秦人便固执地待在咸阳城外，一直等到现在，他们候在了咸阳城到芷阳的路上，为秦王披麻戴孝。
他们带来了今年秋收时候收获的最好的粮食作为祭品，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王最想要看见的。
而其中最为特殊的是从蜀郡而来的蜀民，秦王过世的消息自然尚未入蜀，这些人本是带着是家乡出产的丰满稻穗，受族长之命来寻在咸阳留学的自家公子报喜的，哪知走到半途便听闻了噩耗。
而现在，他们由各家公子带领为秦王披麻，以这些依托蜀郡水利工程保护而产出的稻穗为贡品，真心诚意地感谢这位做了大好事的秦王，也告知了秦王今年没有来得及知晓的消息——
“大王，今岁蜀地丰产！”
“吾等水田今岁亩均产稻三斛。”
“蜀人谢秦王大恩——”
当灵柩经过时，他们纷纷发出泣音。安国君作为继承人手持白幡坐在四面敞开的车上，他被此景所感，双眸含泪扶辕回礼，以谢这些蜀人及时告诉父亲这一消息。
为秦王送行的道路绵延数里，直到芷阳陵外被兵士阻挡为止，当嬴稷的棺椁自他们面前消失，送行的秦人纷纷发出了哭泣之声，便是奏陨之人也难以控制呼吸，乐声断断续续呜咽不断。
场面一派悲戚，这种发自人心的悲伤令随行的六国使者无一不动容敛色。
和嬴稷的身份以及功勋不同，他为自己修建的陵寝十分朴素，陪葬器皿和用具亦是不多，堪称薄葬。
安国君亲自为父亲填上了第一捧土，此后，赢姓族人纷纷接上，送了他们老族长最后一程。
按照嬴稷的心愿，他的陵墓上垒土不过三米，待最后成型后，他的陵墓看起来甚至比他的母亲宣太后的陵寝更加小巧。
待到六国之士回国时纷纷对此发表感慨，其中尤以和秦国关系最为复杂的楚国为重。
一同出使的楚国臣对春申君道：“ 真不知秦王究竟想的是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一生在其母之下吗？”
“老夫却不如此认为啊。”春申君黄歇长叹一声，他坐在马车之上遥遥看着一片素裹的田野，感叹道“这却是老夫见过的最为奢靡的一场丧礼了。”
“奢靡？”臣子不解，春申君微微摇头不愿多说。
民生所指，国运所系。秦国花费近十年时间转攻为守专心发展国内经济，又修建两大水利，本应凋敝之国如今粮草丰足。嬴稷之所想所愿民众如何不能感受得到？千万秦民自发为其送行，本为其敌的蜀人亦是化敌为民便是证明。
民心所向，政之所行。秦民爱王甚也，他们又何尝不知晓秦王为他们放弃了什么，他的愿望又是为何？
秦国现如今就像是被柴火覆盖在下头的木炭，看着沉闷实则只需要一点火星便可爆燃。
嬴稷的死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他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在秦人心中埋下了种子培上沃土，而这份感激必将惠及他的子孙。
这场葬礼以江山为祭台，民心为祭品，八百里秦川为其背景，实是一场誓师之会也。
这世上可还有比此更为奢靡的葬礼吗？金银易得，真心难求啊。
在看其谥号，昭襄王。
圣闻周达、威德服远，又有烈日昭昭襄首奋翼之意何等霸气，他本以为秦国继主为中庸之人秦国即将由盛转衰，然……
看起来，秦人并不打算停下征伐的步伐啊，而楚国现在国内却一派乱象。
他长叹一口气，阖目静思未来之对策，心中烦躁之意久久不散。
当年冬末，回到赵国的平原君路上劳累，待到归国后便故去，次年，秦王柱改元三日而亡，公子异人继任王位，立公子政为太子，赵姬为王后，尊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庄襄王的时代就此开幕。

第193章 战国风云（46）
阳春三月，春风薰人，秦王异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宫外的天色，一时兴起便抬步向外走去。
“大王，外头凉，且披上件衣裳吧。”长侍见他有外出的趋势连忙追来，异人满脸无奈，他缓缓回身便对上侍从们有志一同的关切眼神。
秦国这几年当真动荡不安了许久，原因便是他的父亲安国君在改元第三日猝然间离世，这吓坏了所有人，也令刚刚从国丧中走出来的老秦人又一次披上了麻衣。
不过比起秦人自愿为昭襄王披麻戴孝，他们对于秦孝文王就没什么印象了，不过是面子工程罢了。先王嬴柱登基时间不过一年，在众人眼中，这位新王只做了奖赏臣子、宽恕了一批罪民，然后在秋冬季开放了皇家动物园让咸阳百姓入内打猎和砍伐柴火这些事而已。
众人刚刚对其产生期待，他便骤然间离世了。
秦国三年换了三代秦王，一瞬间便将之前拉开的年龄和辈分同其余五国拉平。而比起他的父亲安国君上位时候遭遇到的诸多问题，秦人们对于异人的态度可谓关怀备至，就差捧在手心小心保护，就怕他也来个暴毙而亡了。
异人对于这种态度也很无可奈何，因为拥有这种态度的绝非一二人，而是整个咸阳宫乃至于整个朝廷，甚至还包括了一贯难搞的宗族。他可以对抗一二人，却无法对所有的人提出抗议——其实他身体真的还不错，不会马上就死的。
而今年是改元的第一年，自他宣布改元那日起所有人都更是小心翼翼，他的身边随时都有医匠徘徊，这主要是他的母妃华阳太后的命令。
华阳太后做王后不过一年便成了太后，其中酸甜苦辣外人很难去体会。
先秦时代为家天下，一个女主人做能做的事情远比一个儿子已经成年可以掌握实权的老太后能做的要多得多，更何况她这个老太太还要分一半权给异人的生母。
华阳太后对于如今的日子当然不满意，但是此时此刻她也非常清楚，异人的命运决定着她的。
异人在王位上总得承她的情，虽然有生母夏太后在却也越不过她去，但若是换了别人继位情况可就难说了。无论是太子赵政还是异人的兄弟们，和她都隔了一层。
在失去了安国君后，华阳太后必须确保自己能牢牢抓住异人。而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尚且如此，作为生母的夏太后自然也不例外，她对异人的身体状况表达了高度关心。
被迫周旋在两个母亲之间的异人对此感到非常疲惫。
但赵姬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这个当儿子的还好呢，自己这个做儿媳的才是噩梦，日日要徘徊在两个婆婆之间，还要应对拼命想要给丈夫纳妾以及想要他和妾生孩子的恶婆婆，这日子可真是，谁过谁知道。
不错，华阳太后在异人被正式立为太子之后便以东宫空虚、异人膝下单薄为由给他纳了妾，清一色都是袅娜的楚女。
若非异人对于同甘共苦的妻子极为敬重，努力把持才没有给嬴政造一个带有威胁性的弟弟出来。
为了达成分赵姬的宠的目的，华阳太后没少干半路截人这类事。吃过几次暗亏之后，赵姬对她当然没有好感。若不是夏太后在面对华阳太后时候段数太低根本抵抗不了，赵姬一定选择夏太后阵营。
总之，现在异人的后宫中时常便是上演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过由于孙子目前只有赵政一人，华阳太后到底还是投鼠忌器不敢太过分，日子总算还是能过得去。
一想到后宫那一团乱，异人的脚步不由自主一顿，然后再前进的时候他转了个方向，去了太子宫中。
太子赵政这个时辰正在跟着吕不韦学习，曾经掌管水文的吕不韦在先王登上王位之后就被提拔为了太子太傅，正式挂上了异人老师这个身份。而等到异人成为秦王后，身为太子太傅的他自然也要兼职教导赵政学问。
异人抵达的时候，二人正在探讨兵事，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悄然入侧室坐下。
实岁九岁的赵政正处于对军事最感兴趣的年龄，老秦家的孩子天生喜欢这个，只可惜在赵政懂事之后秦国便不曾再出兵，因此赵政对于秦国军队之强以及六国军队的情况并不太清楚。
对于学生的这一问，吕不韦有些小意外，不过随即他便笑了一下，“臣此前恰同荀卿探讨过这一问题。”
“荀先生？”赵政极其意外，他跟随荀卿学习多年，知晓荀卿是一儒生，广知博览，但不知道荀卿居然对兵家也有了解。
吕不韦并未给学生解释荀卿年轻气盛时作为一个最强嘴炮王者所奉行的便是——我要在你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你，他为此修习诸家学说的黑历史，他只是淡淡用一句稷下学宫之故轻描淡写带过。
“荀卿将天下武卒分为五种，而这五等又可分二类，公子且听臣一一说来。”
“一者齐人重【技击】，他们募集能力强大者入军队，不予底薪，等其上了战场得了人头，便给予赏金。”
“二者，魏国之【武卒】，在募集强者时，魏国要求兵士全覆甲，带戈、弓、五十矢，以及三日口粮跑百里路，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的即得中，凡中者，赏其田宅免其户税。”
“三者，秦国之【强兵】，以赏罚二段使天下之民皆为兵卒，有功者封赏，有罪者刑罚，百姓欲要上进者，唯耕战二字，且战优于耕。”
“先说这三种，公子以为孰优孰劣？”
“自是秦国最优！”赵政骄傲得昂起了小脑袋，眼睛闪闪亮亮，“我秦国自变法以来便日趋强盛，齐魏二国均为我等手下败将，是以我秦国定然最强。”
吕不韦闻言轻笑，“那公子不妨说说我秦国之兵强在何处，齐魏之兵又弱在何处，其是否又有可取之处？”
赵政思考了下，“齐国之兵，优在于平日国库不必有所支出，而若是多花钱，其所取得的战果便越强，故而于国家而言并无粮草辎重压力。”
“劣……”他思考了下，“兵士只为钱粮入伍，那么他们便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
“齐国兵事不丰，这些兵卒没仗打便没有赏金，因此他们应当还有别的职业可以养活自己，既如此，于他们而言，战争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锦上所添之花可有可无，他们首先要保住的便是【锦缎】本身而非上头的【鲜花】，因此学生以为，齐国兵士遇战之时定然一触即溃，可战弱不可克强。”
他见吕不韦微微点头目露赞许，又道：“魏国之武卒择选天下强手，较之齐国，其择选之卒要求更多，其兵士定然优于齐国。然政以为，其赏赐给予太早了。”
“不过是经过征募便已经给予后田良宅，若是战胜了又要如何奖励？于兵士而言胜负无差，又要如何激励他们战争？”
赵政又道：“这般说来，我秦国便是综其二者而为，秦人战时为兵耕时为农，赏罚分明，只要有战功便得赏，若是战争失利便全军无赏，如此秦人定然尽心竭力而战。”
“缺点……”他皱眉，思索许久也未能想到这一制度的缺点。恰在此时内侍进屋奏禀吕安来找赵政了，赵小政当即招呼兄长进来，还未等吕安说明来意便将这次的考题同他叭叭叭一说，公然作弊。
吕安一瞅自家父亲并未阻止便心中有数，他坐下后道：“秦军强盛六国无可敌也，大军一出便入江河瀑布般势不可挡，只是……”
“只是？”
最近做水利做得头昏眼花的吕安道：“这大水漫溉的若是别人家的地自然无妨，可若是这地未来会是自己的呢？”
赵政微微一愣，就听吕安继续道：“秦军以首级记功，优点有二，一者方便计算，且难以掺假，更可有效杜绝杀民抵功，第二便是可以有效削减六国的未来战斗力。因此六国与秦国打会是越打越弱，六国之兵也会惧怕秦国，交战之时先生怯意自是落了下风。”
“然而公子——”他温声道，“现在这六国是六国的六国，秦军所杀是六国臣民，而等到六国成为了大秦的六国，那时候这些减去的人口，这些积攒的仇恨，便要秦人自己去化解了。”
赵政攒眉完全不解，“不能用治理秦国的方法来治理六国吗？秦此前也有打下诸多郡县，不是都治得好好的？”
这些郡县的民众还特别积极地加入了秦国呢！
“因为那时候有仗打。”吕安知晓他是想起了野王城的生活，提醒道，“新归秦国的民众知晓秦国兵士靠首级记功，也知晓秦国为百胜之师，只要上了战场很可能就能拿到首级因此较为主动。他们生活在边境本也是中下层市民，只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便不会排斥自己究竟做了哪国人。”
“秦国长期以战养战，兵士勇猛夺下失地，这些地方便用来封赏兵士，那么如果有一日六国归秦，秦没有了新来的土地在做封赏，又该如何？”
“六国之人也非此前的这些为了活下去百无禁忌的边民，他们更多的本身就是世家贵族，突然一朝贬为庶民，其仇恨和怨怼又要如何化解？”
“殿下，商君变法时期最大的阻力便是贵族，而那时的贵族不过是一国之贵族，若是统一后所要面对的可是六国之贵族，那时又要如何处理？”
赵政张口结舌。
显然没想到他阿兄野心居然辣么大，他，他完全没有想过六国归一的事情呢！
您该想想了，吕安目光慈爱，“依如今之局势，秦军覆水而出，六国均难以抵挡，六国归一只是时间问题。而统一后如何治才是大问题啊。”
他慨叹了一声，“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守得好天下更难啊。”
吕不韦也默默看了眼儿子，很想提醒他又跑题了，不过他又看了眼表情深受震撼的小太子……他想了想还是并未做声。
儿子所担心的正是他数年前同异人商讨过的问题——封无可封，又当如何。
虽然太子尚且年幼，不过按照如今局势，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早是早了点，却也不是特别早。
秦之统一，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这其实是天下人的共识，只不过有些人承认了，有些人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按照如今的局势秦国传到小太子手上时候他的确会要面对这些问题，现在想起来也无妨……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小太子慢慢吐出两个字“养鱼……”
吕不韦和吕安齐齐一愣，赵政皱着眉，有些犹疑得说道：“是不是就和养鱼一样？对秦人而言六国是孱弱的小鱼，对于六国而言秦国是强壮的数尾大鱼。”
“初时敌我双方实力不当，小鱼便只能臣服，但是小鱼终是会成长，长大之后便会开始试探、积蓄能量。”他缓缓抬起头，认真道“政儿的鱼塘内便是如此。”
“那公子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吕不韦温声问到，就见小太子皱了皱鼻子，小大人模样得惆怅叹了口气：“政知晓强者为上，但是难免偏心，所以……”
“政儿将闹腾的特别厉害的新鱼都捞出来吃掉了，不闹腾的鱼就放在里面继续养，跟着一同闹腾的便移出来和好鱼分开……生出来小鱼再进行合并，如此两三年后，鱼池便是一派和谐了。”
“所以政儿想，鱼是如此，人亦可用此法？”
吕安点点头投了赞成票，又道：“不过此法时间过于漫长，需要两三代，且期间大鱼亦会有损伤，安有一想法尚未成熟，公子不妨一听？”
“阿兄请说。”
吕安抿唇一笑，带着点羞赧说道：“我秦国依法治天下，此为我国特色，其余六国均无此道，故而国内吏治败坏。”
“总让有少数国家有法治，然而其法只束民，于贵族无碍。”
“然我秦国之法不避王公不绕贵族，上下一等，此为我秦立国之根本。安以为此行为大善，应给与推广。”
他顶着赵政越来越亮的眼神道：“然诸国可能一时半伙不太能接受这般思想，需要我们帮忙。公子觉得我们每并一处，便由我秦军为其当地民众普法，为他们主持正义，并且告知他们如果是在秦国这些贵族会有怎样的惩罚……何如？”
赵政楞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此法大好！”他在原地绕了个圈，喜不自胜：“东方六国勋贵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其胡作非违法者众，我秦军就当为六国民众主持正义，支持他们争取自己的权利打倒那些邪恶的贵族阶层。”
吕安觉得自己的弟弟真是太聪明了，一点就通啊这是！他刚要说话，忽然听到父亲咳嗽一声，兄弟二人齐齐一僵，就听吕不韦轻语道：“宣传和支持无用，我们应当如秦国一般开设公堂，允许民告其勋贵，并且代为执法，其执法所得部分还给民众。”
“此方为正义之举。”
六国不如秦国实行郡县制而完全是分封制，对于当地民众而言，本地的勋贵便如土皇帝可肆意而为，不说拿着较为严格的秦律，便是拿着他们本国的律法估计都没法盘出几个干净人。
民如果可以告官绝对是一告一个准，证据都是一叠一叠的，届时秦国只需要替天行道惩奸除恶即可。
最妙的是，秦国这样一搅和，六国的平民阶层便和勋贵阶层彻底对立，勋贵到底是在少数，只靠他们自己根本就翻不出风浪来。
第三便是，六国多不奉行法治，此举过后当地人便会意识到法治的好处，对于秦国届时必然要铺开的法治之路接受度会好许多。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吕安和赵政肃然起敬。
而就在此时，正准备坐下来的赵政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坐下后干咳一声“且回归议兵之题，不知阿兄对于齐魏之兵可有旁的见解？”
吕小安多聪明啊，他一看赵政这番作态就知道赵小政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正在给他暗示呢，最大可能就是有家长在后偷看，于是他也立刻坐的端端正正，认真道：“齐国乃逐利之兵，敌弱、寡便会强袭而上，敌众则如飞鸟而散。”
“魏之兵强，但强难过数年。”
“兵士只要在籍便可得大量钱粮，如此必然会导致其过当打之年亦不退役。”吕安微微垂下了睫羽：“其本身战力不强，但在军队内，这些人会如盘根错节之大网一般阻碍新生树苗的成长，日久军队之气必然衰减。”
赵政皱眉：“既如此，另招兵即可。”
“恐怕做不到了，”吕安微微一笑：“公子，田宅、奴隶都可轻付，税务却万不可轻免。”“魏国凡兵者均都免户税，魏国军队越多，其免税者越多。”
“免税者越多国家越穷，而魏国为了保持战斗力还要不断招兵，如此必然会引起恶性循环。届时即便国家有持戟者百万，却国库空虚无法拿出粮草，这些持戟者就会成为国家的一巨大隐患。”
“竟是如此……”赵政恍然：“怪不得魏国日渐衰弱，原是因为如此，那依阿兄看，魏国如今之局何解？”
吕安摇摇头“早二十年尚有办法，如今不过断尾求生。”
求生，而不是求荣。
不过只要能活下来就能有无限可能，只可惜魏王不会有这个勇气和魄力，也没有这个时间了。

第194章 战国风云（47）
税务，乃一国之根本，也是一国之命脉，是支持一国之根基。
“税务的每一个变动均是要千般小心万般仔细，再谨慎也不为过。”吕小安严肃着小脸道，“比起岌岌可危倾覆只是时间问题的魏国，我秦国之税以田产为根基，不给特定单一人群免税，是以非常健康。”
“大秦国以农为本，农以水为基石，安此来便是因为蜀郡守李冰将灌江二期工程的规划交上来了，工部已经造出了模型，特来请公子一观。”
没错，跑题算什么，吕小安就算跑题了老长时间，但想要回正题也是分分钟的事情，吕安颇为矜持地将他此来的真正目的说出，立刻引来了他弟弟的一串星星眼。
灌江一期水利工程十分之漫长，其主要工程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破石上。玉垒山作为必须打破的一道口子难以攻克，即便李冰从长安借调了不少坚硬器具，俱难以破开坚硬的蜀石。
为此李冰拜访当地诸多采石之人习得火焚水激之法，先放火烧石头，然后在其温度极高之时泼水急速降温，如此方才使得工程没有继续拖延下去。
但即便如此，从动工到修造完成也花了李冰七年的时间，坦白说这个数字并不能让人满意，尤其在进展快速的水渠作为对比的情况下。
但李冰聪明就聪明在，除了修造水力工程之外，他还另外想了一个生钱的法子，没错就是开采井盐。
秦国本身并不算是一个缺盐的国家，但秦国人力资源珍贵，工商业薄弱，因此秦国本国的盐业主要依赖进口。
而蜀郡井盐的出现，使得秦国可以做到自给自足，甚至可以售卖给临近国家赚取外汇。
最主要的是蜀郡的盐质量非常之高，并不亚于海盐。而巴蜀之地人工便宜，哪怕加上了运输成本也要远低于从齐国进口。
有了这层看得到的经济利益在，秦国诸卿对于李冰才存有几分容忍。
而且李冰比起同样建造水利工程的郑国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他是蜀国蜀郡的郡守，作为郡守，他对于当地水利工程的建造有更大的自由权。
因此秦国中央虽然有不少人对于蜀郡的工程建造有些看法，但此前吕不韦派人经过调查以后认定李冰的制造节奏是正确的，秦昭襄王更是信任这一位由他一手选拔而出的蜀郡太守，因而可保李冰的节奏不乱。
在一期工程完工两年后的现在，李冰重新递交了二期工程的申请书。
如今的都水监早就不是吕不韦刚刚建立时候的小部门了，在两大工程基本完工后，该部门的地位便水涨船高，吕不韦更是因此一举被抬为太子太傅可配饰入朝参加大朝会。
而原本的监长之位便由他的独子继承。
当然，吕安是正正经经通过考试路线考进去的，秦国可不兴父传子那一套，而现在灌县口二期工程的批复就压在了他的身上。
而之所以这份批复自抵咸阳后久久未被批准便是因为李冰的一整套说法过于惊世骇俗。
申请书上所写便是他打算营造一可以分水的工程以及一可以自动拦截岷江砂石的工程。
前者不算什么，关键是后者。
按其公文之上所书，他不造堤不造坝，而是以水流的自我旋转将砂石甩出。这种建造方式简直闻所未闻，也因此文书抵达都水监后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灌口的排淤情况和关中平原的水渠不同，关中平原主要排泥沙，不过是极小的颗粒，麻烦点在于数量太多。而岷水自山麓而来，其所携带的均是山上石块，若遇到暴雨大水时节，其所裹挟而下的石块大小堪比牛犊，再坚固的堤坝都挡不住这样的石块撞击，这也是此地区建水利的难处。
关于治石，此前李冰递交的一期计划是利用坚硬的玉垒山来抵挡落石，但在河道贯通后他便发现其不可行，他们在玉垒山所开凿的河道口狭窄，平时倒也罢了，雨季的石块太容易将河道口堵住，若是来不及将石块掏走便会堵塞，反而致使河水倒灌。
这种情况下李冰却说可以利用河水本身的力道以及地势的阻碍人为制造水激烈而有规则地翻滚，以此力卷起巨石，将之抛出河道，匠人们着实难以相信。
副监以及一干提供参考意见的工匠都认为此举不可能可行，而吕安却是在细细研究后觉得其拥有可行性，双方的意见发生了分歧，于是吕安拍板决定在咸阳借用水势建造一个类似的小工程，如果可行那就批下去。
李冰将工程图绘得很清楚，也竭力将原理讲明白，而吕安本人更是曾经和他交流过这方面的想法，因此他大概知晓其原理，是以实验工程的建造进展颇为顺利。
事实上吕安等人要实验的其实就只是需要证明水流连续触壁后是否会造成水道的环流，以及当其流速足够高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够将砂石在固定的位置甩出这一点而已。
这场源自都水监的小争论很快就发展成为了上达圣听的大事件，闷了一个冬天没搞事的文武百官并赢氏宗族纷纷表示想要围观，异人特地给他们派来了一千役夫供他们破土实验。
于是等开春后土地破冻，这项关注度极高的水道工程便开始修建。今日恰巧完工引水，也将第一次通水实验，讲义气的吕安便来找也非常好奇的弟弟去看热闹啦，哪知道恰巧遇到弟弟在上课。
吕不韦的教学时间是不固定的，因为他现在还担任秦国左丞相一职，原本的秦国相邦范雎被封右丞相，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相权交割的一个征兆，如今不过是过渡期。
范雎心里头明白，交割得也颇为爽利，但秦国举国事务繁杂，就算吕不韦再聪慧也不能一蹴而就，在他的再三请托之下，原本打算辞职的范雎留了下来算是老员工带新员工，再帮他熟悉一下整个国家事务的运转。
今天也是吕不韦抽空来教授赵政，恰恰就被吕安撞到了。
赵政着实想要去看水渠情况，又觉得先生好不容易来教授他一次放弃机会十分难得，他心中迟疑片刻，还是对吕安道：“阿兄，还是改日再去吧。”
“无妨，去吧。”正在吕安要答应之际，异人从外走入，他拍了拍起身行礼的赵政的肩膀，“为父恰有要事要同先生相讨，给你放半天假。”
小孩面上立刻露出了欢喜之色，但他还没高兴完就听异人说：“不过放假归放假，作业还是要做。”
吕不韦适时接上：“吾方才为太子说了五兵中的三兵，还剩余二兵，太子不妨想想那剩余二兵为何？”
赵政小脸顿时皱了起来，他想了想，冲着吕不韦揖道：“政想请先生给个提示，先生方才所说的是齐之技击、魏之武卒、秦之锐士三兵，依照学生之判断，技击遇到武卒而溃败，武卒遇锐士而败，敢问先生，先生未说的二兵可是要胜过我大秦之虎狼雄兵？”
吕不韦含笑颔首，赵政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躬身道：“谢先生教导，政定细思。”　说罢，便随着吕安告辞离开。
远远看着两个半大少年离去的声音，异人眸光轻柔，“政儿同安儿关系还是这般好，真不错。”
吕不韦一时不知其意，只拱手道：“小儿顽劣，幸得太子宽宥。”
“哎，先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异人摆摆手，“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又聪明又能干，怎么就顽劣了，先生也过于谦虚了。”
异人大跨步走到了儿子方才所坐的位置坐下，见吕不韦面露惊色，他笑了一下，“先生，学生如今有一难题，想要向先生请教。”
吕不韦闻言面色一肃，他恭敬作揖，“为大王解疑是臣之本分，大王请讲。”
异人请他先一步坐下，然后道：“前间传来消息，东周国欲要联合六国抗秦，这次寡人想要先一步出兵东周国破其合纵，只是这领兵的人选嘛……”
他沉吟了下，道：“寡人还未考虑好，不知先生可有推荐？”
吕不韦背后一凉，在昭襄王灭西周国之后，东周国已经是周王室的最后一支遗存，也是最后一脉香火，而异人的意思显然是不打算留着这一隐患。
谁去攻伐比较合适？如今秦国休养生息之中，满国将领均都无领兵，东周国不过是一小国，唯一的阻碍便是路上必定要借道的韩国，事实上谁去都合适。
但是异人却在他的面前说了，他的意思显然只有一个——“臣愿往之。”
吕不韦叩首以拜。
灭东周国，便是断周王嗣，是大周的罪人。但只要东周国一灭，日后秦国便不用再担心有谁再来个奉天子之令以伐秦，再也没有人能够拿此名义号令天下，而单一对抗，秦国全然不怕那些诸侯国。
而领兵灭东周国之人，便是灭周之人，前一个担上此名的是昭襄王自军营中择选出的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而现在异人想要他也担负上此名。
不是白起，不是王龁，不是蒙骜，不是秦国诸多将领，而是他，秦国左丞相吕不韦。
由他来动手，所增长的并非是将领的个人战绩，而是秦国一国之绩。
这一策，这一策竟是他这个过往性格颇为软弱的学生所出，吕不韦埋在手臂下的面上露出了一抹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的笑容，这王座果然是能够改变一个人。
他的学生不再是公子异人，而是秦王异人了。
——
秦国要出兵的事情，吕安不是从他即将担任主将的父亲口中得知，而是从他师兄这儿。
尉缭亦是要参加此次战役。作为秦国安静许久之后发动的一场战争，急着攥军功的年轻人极为踊跃得冲向了征兵处，但由于此战发起的时间定为了春夏之季，正是重要的农耕时节，所以在征兵时候优先考虑没有耕种需要的人群，尉缭因此方才入选。
听闻师兄要参战的消息，吕安心中登时就提起了一块石头，他当然知道这是迟早的，秦国以战功为基本，就连他父亲当年也是有了战功和功勋才能进入朝堂。尉缭想要出头，非以战功为引不可，但真到了这一天该担心还是会担心。
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吕安就回了宅院带上一箱物件去了尉缭家，然后一样一样给人掏了出来。
都水监虽说是掌管水利的部门，但说到底也是匠人集聚之地，而且是个清闲部门。
工匠多了没事的时候大家都会琢磨些小玩意出来。此前有吕不韦在尚且管得住，等吕安接任之后则完全放飞，做出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些在水利上尚且有些用处，有些则完全无用。
他还在禀奏后在都水监设立了一个专有的奖励资金，奖励给每半年所评选出的最优发明或者最优改良，很是提高匠人们的工作热情。
虽然在发明的过程中难免会有物资浪费，不过如今制造的主要原材料是铜，做坏了也就是丢回去重新炼制，废的就是个陶泥的钱，这笔钱都水监还是出得起的。
但有些废品也不全是废品，稍加改造便可有他用，护心镜便是其中一项。
秦国的制式甲胄以皮甲为主，用各种兽类皮革做成的皮甲通常被制成甲片，然后数层堆叠。然后在其表面刷漆防水增加耐久度，同时降低其摩擦系数。
一般皮甲都可以有效抵挡箭矢的戳刺，而以犀牛皮和大象皮做成的皮甲甚至对于稍稍劣质些的铜箭可以做到完全防御。
但对于以戳刺为主要攻击方法的矛、剑以及最近在战国时代广为流行的戟却没有太好的防御效果。毕竟皮甲之间存在缝隙，戳刺类兵器的锋锐在抵达皮甲的时候很容易从这些孔洞内刺入钻入。
护心镜其本身原来是用来制造齿轮的器具，有匠人想要用铜所制成的齿轮来完成标准化生产，毕竟比起需要打磨的木料，铜的制造是以铸造为主，只需要用一个模板在陶泥上来回戳刺制成母版便可保证大小统一，想法很好，但最终由于秦国铜矿质量太差杂质太多，无法满足齿轮所需要的硬度而放弃。
这些齿轮就被吕安削平了周围的锋刺，用两块连接起来一前一后正好能够保护人体最脆弱也最容易敞开的心脏位置。
除了护心镜以外，吕安还给师兄准备了一些铁甲片。
这些铁甲片都带有孔洞可以穿绳绑在皮甲内部，以增强局部的防御力，同时也足够灵活不会增加太大的负重。
尉缭有些意外得看着甲片，就听小师弟悄声说：“师兄莫要看这是铁甲，它比铜甲还硬呢。”
——这不可能！
此为尉缭的第一反应，但随即他又想到这是小师弟做出来的，其中可能存在秘法。
秘法当然是有的啦，那便是改铸造为锻造。
此二者的区别便是在于，铸造是一体成型后稍加打磨，而锻造则是在胚料加热后通过捶打使其成型。
在此前，秦国的铁器用的是和铜器一样的铸造法。不能怪老秦人用错了方法，只是此时的人们在青铜时代过了千余年，他们自是想不到铁和铜需要使用不同的连造方法。
也因此，使用铸造法制出的铁器硬而脆，除了极少数的陨铁可以被制成兵器之外，大部分的铁器只能作为农具的主要材料以及铜的替代品。
而经过锻造的铁可以析出杂质，并且使其成分分部更加匀称，提高其硬度。
而现在放在尉缭手中的甲片便是使用这种方法炼铁的产物。
“虽只是试验品，但经过试验效果上佳。”吕安热情推荐“师兄不妨一试？”
尉缭微微一笑，道“不必，吾信师弟。”
被这一笑迷得晕晕乎乎的吕小安回到家中，只觉得脸颊滚烫，然而就在他刚回家后不久便被吕不韦叫去了，他爹告诉了他自己要领兵这一噩耗，然后满脸期待得看着儿子。
刚刚将所有囤货都送去隔壁的吕安：……

第195章 战国风云（48）
很久很久以后，当吕安的小伙伴们回忆他这个人的时候，他们最统一的答案便是他是个有急智的人。
什么叫急智呢？就是那种在紧急关头反而能够开动大脑想出解决办法的类型，也就是俗称的临场发挥能力特别强的类型，当然更通俗一点就是——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为此，他的友人们纷纷表示感叹吕安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但他们不知道，这是吕安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历过了多少面临翻车挨打的场面才被锻炼出来的反应能力。虽然这种能力在关键时候还是非常靠得住的，但如果可以的话吕安并不想要。
吕小安深吸一口气，大脑的转速达到了巅峰，他及时地在父亲感觉到不对的情况之前转变了表情，显得更加自然。
“阿父怎的突然要领兵？”吕安三两步上前，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欲击何人？”
吕不韦被儿子扶着手极其贴心关切地带回了堂内坐下，他面上有几分无奈和唏嘘，“你断想不到是何人。”
见儿子面露关切，吕不韦将这个秦国没打算保密的消息告诉了他：“是东周国。”
“东周国！”吕安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敌人，他原以为是攻韩魏两国，这已经是老秦人的日常行动了。
虽说后世人一谈到战国时代就第一时间反应战国七雄，甚至于认为战国时代是那七个国家在你来我往，实则在这片土地上其实也有几个国家在夹缝求生，譬如已经被灭的中山国，譬如吕家的祖国卫国，譬如存在感非常低的东周、西周二国。
他们或是靠着地理优势，或是靠着身份优势东拉西扯竭力维持国家不灭，东周国便是属于后者。
当然，周边诸国不动它的原因也和其地理位置十分微妙有关。
东周国北临黄河，西有洛水，东控虎牢关，南望嵩岳，其中的关键便是虎牢关。
虎牢关地势险要，又有天堑守卫，是保护周天子的重要关隘，当然也是阻挡东边诸侯国西进的重要咽喉，同时因为其同秦国函谷关在同一水平线上，被虎牢关西侧的秦韩二国密切关注，也被时刻防备秦国东出的东方诸国密切关注。
说白了，这块地方就是各位大佬们默契留白的地带，大家谁都不拿也无妨，谁拿了就要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秦国已经取了野王城，其黄河以北的势力已经到了和魏国、赵国同时接壤的地步，而野王城正是在东周国的正北，对于东周国国主东周公而言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斧头，实在是过于危险。
不错，东周国有黄河为北部天堑，但问题是黄河冬天要封冻啊。一旦黄河封冻，北边的秦人打过来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该说不愧是西周国国主的亲戚嘛，东周国国王的担心和做法居然和西周国是一样的，解决方法也大同小异——他同样打算联合东方五国并南方楚国来攻秦。当然，作为一个只是周宗室，而没有直系血缘的东周公没办法像西周公以及周天子一样号令群雄，所以就只能一个个发帖子去试探。
当然，作为一个国力衰微的诸侯国，东周国是没有军队的，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敞开虎牢关让东方诸国肆意进入而已。
想得挺好，可惜东周国国力衰微，人才稀缺，不知道是当中哪个环节没做到位，情报没保护好就给泄露啦。
吕不韦口气中带有几分看不上，用秦国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作妖呢？真以为咱们的戟是放在库房里长久不用生了锈？
哦对了，说起戟……“为父记得安儿你此前似乎是折腾了好些时候铁器？”
吕不韦捧起茶杯，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老父亲的微笑，他面上挂着几分关心几分好奇，似乎只是转换话题随口一提一般。
但怎么可能是随口一提？这只不过是当爹的暗示。
吕安当年在他手下做了什么，当爹的知道得一清二楚，其实吕不韦早就想要炫耀了，他儿砸那么聪明那么优秀，奈何秦国尚武，他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武技略有不足……当然也不是差，就是不太突出。
这没办法，儿子像爹啊，他自己也是武技平平，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有脑子啊！
而除了武之外，秦国这帮子大老粗就不能欣赏了。
除了现在的上司范雎能够和他有些共同语言之外，同辈当中他根本就说不上话。当然还有异人也和他有一些共同语言，但吕不韦怎么可能对着异人晒娃，否则不还是要被反晒回来，晒娃就是要单方面的才有乐趣啊。
为此，吕不韦感觉到了深深的苍凉感。现在，好不容易，给了他炫耀的机会呀！
他儿子折腾出来的铁器特别坚硬，因此制作成的甲片在同等防御能力的情况下要比铜片薄上一半，虽然锻造工序较为麻烦，但就结果来看非常喜人。
吕不韦都为铁甲片的出现设想好了出场情景，到时候他可以在卸甲时候“无意间”松手，让皮甲落在地上，里头坠了铁片的声音和普通皮甲的肯定是不一样，到时候被将领们看见定然会问他里面穿了什么怎么会这么重，届时他就可以……嘿。
吕安背后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没想到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他爹还记得啊。
他当然知道如果和父亲说实话解释一下老爹一定会谅解他，毕竟吕安事先也不知道父亲会参加这次战役，他一看自家师兄要参战了把东西都给送过去也挺正常的，现在再去讨回来那就是结怨了，他爹也一定不会同意。
可——
“阿爹……”他缓缓开口，然后顶着吕不韦看似平静实则期待的眼神问了一句，“大军何时拔营？”
吕不韦略略一愣，他眉头稍稍皱起，“你问这作甚？”
吕安深吸了一口气：“安另有想法可快速炼铁，且质量比之过往更优，若时间来得及，孩儿想要一试。”
“果真？”
“是。”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道：“也不是不能说，预计的出发时间约莫是两旬后。”
也就是二十天。
如果顺利的话，或许来得及。
吕安捏了捏拳头，没有问为什么秦国在兵多粮广的情况下要等这般久再出兵，他只是站起来冲着父亲作揖，报备了一声之后几天他都要加班就不回家了，随后便匆匆跑出家门牵马离开。
吕不韦摸了摸美髯，心中顿时感觉更加热乎啦！
恰在此时吕夫人正好进来，见他一个人迎风眺望远处有几分奇怪，“夫君在看什么？安儿呢？”
吕不韦缓缓回过身，轻咳一声颇为矜持地对妇人道：“安儿去为我锻造甲片了，许是有些日子回不来。他走得急，并未同夫人报备，不韦下次遇见了定是要责备他的。”
话虽这么说，但吕不韦的两撇美髯都要翘上天了。吕夫人顿时有些奇怪：“甲胄？可他不是刚刚才搬出去……”
她的话头一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吕夫人默默将后头的话咽下，对面上露出些疑惑神色的吕不韦道：“真是的，他刚刚才搬出去了几个酱缸，现在走得这般匆忙，我都不知道他把酱放在何处了。”
吕不韦原本放平的胡须再度翘了起来，“这又有何妨，这几日不食酱便是了。”
“那便有些没滋没味了，何况老太爷前几天才说想要吃红烧肉呢。”吕夫人沉吟了下，“这样吧，我去隔壁要上一些。”
“这有些不妥吧……过于叨扰……”吕不韦刚有些犹豫，就见吕夫人竟然已经披上大氅带着侍女出了门，行动力非常之强，远远就听吕夫人笑着回道：“哪儿就是叨扰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家里发生的一切吕安暂且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伟大的母亲扶住了他这辆摇摇欲坠的小破车。
匆匆赶回了都水监后，吕安便召集工匠开了个简短的小会将工作安排分了下去，他在路上就将接下来要准备什么材料、这些材料从何而来、需要哪些部门协调帮助在脑中一一罗列了出来，现在只需要行动即可。
当然，这种出于自己本职工作范畴以外调动集体力量的行动他也必须向上打报告，这可不是之前大家闲下来的小打小闹，如果未得允许便是公器私用。不过吕安有九成把握秦王会批准他这一实验请求，异人对于发明创造持纵容态度，这也是吕小安能胡乱倒腾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同意，那他也有不同意的法子，否则之前的铁片是怎么造出来的？只不过他现在要把工程压到二十天，如果能走官方路子会更快。
都水监主要是土木工程，很少牵涉到熔融，这里火炉以及原材料、燃料均是不足，若是要锻铁便需要借用兵匠坊那边的大熔炉。
不过自己的地盘也有些别处没有的东西，譬如他之前为了夯实地基所制造的夯地机。
其实就是一巨大的铜块，由绳挂在架上，然后由人力拉起然后松手使其落下，优点在于可大面积施工，加快施工速度，且夯得实。缺点便是在于这东西太大，哪怕经过他用滑轮组省力了却也需要十来人一起拉动，毕竟是靠着其本身重力来压地的。
——还有就是成本太高，虽说用的基本都是不能锻造兵器的劣铜，但到底也是铜，稍微加工一下还能做做铜钱（没错，秦国不受欢迎的铜钱都是这么来哒）。为此哪怕在装上了可以省力的轱辘之后也没有大面积铺开只有这么一台，现在拿来当粉碎机倒很不错。
另一方面，他令人采买了大量的煤石，优劣无所谓只要量大就好，然后这些煤石被一古脑丢进了封口的窑炉内，进行封闭式干馏。
吕安顶着众人不解又不安的眼神捏了捏指尖，就等着递上去消息的批复。终于，在三日后吕安拿到了异人的允许通知。
秦国的办事效率非常高，就在异人的回复抵达的时候，兵械坊之人就找到了他。
吕安与被派来协助他的男人相互见礼后便将一侧竹简递过去道：“这些还要烦劳坊主了。”
男人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意外，他同吕安又确认了下期中疑点，便执卷告辞。当天下午，工坊之人便来告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恰好炼焦的窑炉上头的烟色已然转色，匠人们将柴火移开等里面的煤冷却后。炼焦其实和烧炭有些类似，使用的都是干馏法，这一方法的重点便是在于要隔绝空气。
但是以如今的条件完全隔绝是肯定不可能，所以里头的煤最外层一部分一定会和氧气发生反应烧毁。窑炉要得急，其本身是拿来烧陶的，密封性不算很高，只是粗粗用泥浆砖块将那些缝隙堵住，如果这其中有哪处在烧制过程中脱落，氧气可以自由进入的话，那么一炉子煤都将前功尽弃。
开炉的一刻，吕安的心被高高提起，就怕看到一炉子煤灰。
“阿兄。”正在此时，他听到了赵政的呼唤，小孩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正快步从外走来，吕安忙制止他，“殿下，前头危险，可莫要再前进了。”
哪知他刚刚开口赵政便撒腿就跑，等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小孩已经近在眼前了。
吕安额头爆出了一个青筋，这孩子谁家的？好想揍他！
在教育弟弟上头从不吝惜棍棒的吕安深吸了一口气，对赵政道：“殿下，请后退一些。”
赵政用眼角余光觑到吕安绝对称不上好的脸色，忙退后几步。虽然阿兄此时说话尚且客气，但是赵小政非常清楚吕安的想要使用暴力的心正在蠢蠢欲动。
就算人多不会被打，但是经验告诉他阿兄一定会秋后算账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见赵政退去了安全距离，吕安才让匠人彻底开炉子。避开了直冲而出的热浪后，匠人们用特质的铁扒将里头的煤块扒拉出来，外头的人十分默契地将之分拨开放凉，偶尔也会有尚且在燃烧的需要浇水熄灭。
而高温燃烧中的煤块遇到水立刻就会呲溜一下将之快速蒸发成水蒸气。蒸汽的温度要远高于热水，尽管有吕安提醒在前，但还是免不了有匠人被水蒸气烫到。
吕安立刻趁机教育弟弟：“有时候以为安全了其实才是危险的开始，在专业的领域里面一定要听专业人士的话，听人劝才能吃饱饭。”
赵小政忙一本正经点头，上演大写的乖巧二字。见状，吕安的心稍稍放下了些，问道：“殿下怎的会来？”
“父王派我来的。”赵政示意吕安看自己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这几人均是异人身侧的内侍。双方见礼后，赵政道：“父王知道你着急，若是走寻常流程恐怕会有延误，有我同几位常侍在可以省了周旋。”
虽说异人批了吕安的事，但是需要多部门协调的情况下总是难免需要等待或者打官腔。虽然赵政还是个小孩，但作为太子他也可以调动各部门，有他在吕安的确能够省下不少力气。
他们大王真是太贴心啦！
咦？等等。
“大王知道我着急……？”吕安有些犹豫地问道，“是何意？”
“阿兄不知道吗？”赵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左丞相私底下去找了右丞相夸奖阿兄数次，右丞相不堪其扰便来找父王告状，父王于前几天特地寻了左丞相面谈，现在估计整个朝廷都知道阿兄此番动作是想要为左丞相炼甲了。”
“既然要为左丞相炼甲当然要赶在出征之前啦。”
见吕安表情空白，赵政补充了一句：“阿兄莫要担心会有人说闲话，此事已经被父王定位为阿兄纯孝之举，何况若是能够因为父锻甲而制出锐器之法也算是一段佳话，父王不会怪罪于你的。”
“不，不是为了那个。”吕安小小吐了口气，苦笑了下，他为父亲锻甲一事如果人尽皆知，师兄不是也就知道啦？
师兄前后一联系，一定会明白正是因为他将甲片给了他，所以才需要临阵锻甲，按照师兄的为人一定不会收下甲片，说不定还会上门致歉。
那，那接下来等着他的不就是……
吕安深吸了一口气，握拳，决定一定要将质量更好的甲片锻造出来，只要锻造成功他就能一口咬定自己是因为有了更好的法子才将甲片送给了师兄的，才不是因为先给了师兄临时抱佛脚才做给阿父的。
就算车子已经半翻，吕安也一定要拿千斤顶把它撑住。
当日，冷却完成的一批焦煤被送去了兵械坊，对于这种颜色特别，表层仿佛上过漆一半的煤匠坊众人纷纷前来围观。又听闻他说用此煤作为燃料可将温度有效提高，还不伤铁矿质量，众人都有些半信半疑。
不过在坊令一声令下后，这些方才还指指点点的匠人们立刻露出了专业的一面，他们攀上炉顶向下以此投入各种粉末，其中也包括被吕安砸碎的铁矿石，投焦开排，正式开炉炼制。
新燃料的优势很快便表现出来，在三台排风机轮流灌入足量氧气之后，其温度快速升高。同时，因为铁矿石被碎成了粉末状颗粒变小更容易导热。不过半日，炉顶的观察口便表示看到了铁矿开始发红融化的情况。
又过了半日，一声令下之后，底层的铁水被从炉内先行放出，这些呈现熔融状态的铁水此刻含碳量还很高，只是质量稍优的【生铁】。
这些生铁立刻被引流到了一个池子里，被匠人们用铁勺舀到放置了不少特殊“调味料”的铁锅内，开始翻炒。
在后世，这种炼钢方式被叫做“炒钢法”，因为形态很像是在炒菜闻名，但在现在这种方法还没有被命名，而且他们炒的也不是钢，而是铁，其实说【炒铁法】要更为贴切一些。
用焦煤作为燃料后，可以在提高火焰温度的同时避免煤里面的硫化物和铁发生反应生成硫化铁，但这无法去除铁矿石内本身所含有的杂质。
吕安此前请匠人投入了石灰和铁矿石内的二氧化硅反应成为浮在表面的炉渣，这些炉渣被撩走后铁水的质量会上升一个台阶，但尽管如此还会有大量的杂质存在这种胶状态液体中。
经过翻炒加料可以进一步促进氧化反应生成，使得铁液含碳量持续降低，成为质量很不错的【熟铁】。
这些柔软的熟铁被放凉的生铁裹挟重新放回炉内，由于生铁内含有的杂质较多，他会比熟铁更容易融化，就在生铁成为胶状时取出进行捶打，促进生、熟铁之间的物质进行交换。
这便是一直用到了新中国现代化炼钢事业前的【灌钢法】。
虽然也需要捶打，但是比起百炼钢从生铁一路靠人工捶打的方式折叠打成钢，灌钢法是促进生、熟铁之间的物质进行转换，生铁脱碳，熟铁得炭，且熟铁在冶炼过程中已经去除了部分杂质，此后的一系列过程都可以大大缩减时间。
而需要得到不同含碳量的铁也只需要按照需求对生、熟铁进行配比即可。
匠人们在看到熟铁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惊叹，在将生、熟铁混合后更是惊呼连连，从混合到打造出质量可以过眼的试验品只花费了半日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撇除掉此前材料积累部分，真正需要捶打锻造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一到两天。
知道吕安之前完全使用捶打方法造铁耗费力气，也知晓这等锻铁之法厉害之人纷纷侧目看着在匠坊内被炉火烤得面上带汗的少年，内心激荡不已。
秦国多铁少铜，如今秦国装甲使用的铜器大部分都不是本国所产的铜矿。如果能用此等良铁取代铜进行覆甲，秦军会变成何等模样？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这吕小郎此举……
赵政敏感地察觉到，自从铁片淬火完成后周围人看向阿兄的眼神都热烈了许多。
但看到淬火完成的第一片铁片后吕安根本没想那么多，他立刻就捏紧了拳头，成了！
他现在满脑袋的想法便是——
车不会翻啦！

第196章 战国风云（49）
第一片成型的铁片很快就被人拿去测试硬度。为了节省时间，也因为吕安对此表示无所谓，老秦人直接将铁片盖在皮甲之下然后以秦国的制式武器进行劈砍。
一击之下，铜戟的刃口便被碎开。
没错，是碎开，不是卷边，而是直接碎开。
围观众人立刻冲上前去解开皮甲，皮甲被完全割裂开，而里头的铁片却只有浅浅一层凹痕，这意味着铁片对于铜戟是绝对防御！！！
“也不是绝对。”吕安纠正道，“以方才一击就算有铁片挡着估计骨头也碎了，理论来说人还是（保不住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此间坊主按住了肩膀，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随随便便一提溜就将还是少年身板的吕安拉走了：“郎君，此物做防具过于浪费，且来看看此器可否用来锻兵。”
崇尚最好的防守是进攻的秦军对于武械的关注度远远高于防具，吕安被人这般一拉颇有些狼狈，他踉跄了一下，被贴心的赵政撑了一把才站稳。赵政见状立刻不悦低呵：“还不快快放手！”
自陪伴在吕安身边以来小太子便极为低调，匠坊又忙碌，人员来往频繁，赵政毕竟是小孩儿的身高，穿着又朴素，甚至有人此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郎君站在这儿。就连坊主也差点将太子的存在给忘记。
听到呵斥声，坊主一惊，再一看吕安狼狈的模样忙松手后退，恭敬作揖，“是在下失礼，吕监可有碍？不若入内稍事歇息。”
虽然这么说，但是耿直的西北汉子左眼写着“打”右眼写着“铁”，表情将真实的想法写得明明白白。吕安见状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站稳了后便拒绝了歇息的建议，而是跟着再次入了匠坊。
铸造兵器这个事情他帮不上忙，不过他倒是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将如今的戟改为一体式。
秦军现在使用的铜戟其实是分段式，戟本身是戈+矛，也就是将矛尖摘下来加载了戈的顶端，使之同时具备两样武器的能力。其实早期时候也有人试过制造一体式的戟，然而最后他们都败给了铜的硬度。
铜这种材质非常的柔软，延展性也不错，但是作为武器来说这二者都没什么用，武器要的是硬度。所以为了适应它武器身份的需要，在铸造铜制兵器的时候会加入适当的锡增加其硬度。
但很可惜事无两全，锡添加多了会影响兵器的韧性，也就是说它会变脆。短兵器不容易受到这样的影响，但是如果要做一个一体式的铜戟……那就很可能会发生铜戟扎进去了，然后武器被折成两段的情况。
这事是真的有发生过，虽然不是在秦国但是带着半截铜戟回来的人却是秦国的兵……据说后来那半截还被这个命大的秦兵寻人修了修，做成了自己的兵器。可以说是非常心大了。
不管怎么说，在战场上如果掉了一个的话起码另一个还能用，要是一体式折断的话另一个也会很快脱落。在试验了很多次之后，这个时代的匠人们制式兵器都采用了矛、戈组装式的方法进行制式兵器的生产。
但如果要使用铁器锻造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首要一点便是矛部分必然可以被加长。
此前的铜矛尖不过只有大拇指这般长，但如果使用铁器估计可以加长到一整个手掌大小，而矛加长了也就意味着杀伤力可以大大增加。
但反过来说，能够扎得更深的矛会和肌肉严密结合很难拔出，即便持戟者是个大力士但这股力势必会作用在矛尖同棍体相连接的部分。
吕安举起铜矛给众人展示这一部分的连接，秦军寻常兵士使用的制式法是将木料切开随后将铜矛的尾端敲入木料内，再以绳索捆扎。
而稍高一等的制造方法是将矛的底端做成圆环状，套在木杆上，再横向打入销钉，但这种制作方法极为复杂，铜钉这个东西可不好做，这种矛头是军官等级才能使用的高级货色。
但无论哪一种使用久了都会脱落需要重新整修。寻常兵士的还能撕下布条自我包装一下，军官那种就必须要专门的匠人进行更换了。
而无论哪一种，如果在矛尖加长后都很难应付这股增长两倍不止的拉力。用绳索固定的便不提了，而以销钉固定的那种也会对作为棍体的木料硬度提出更高的要求。
而对于大面积配装的制式武器来说，要求越多越不是好事。
吕安执笔在竹片上大致画了一下一体式的戟首的模样，木棍上开孔将戈的部分垂直扎入，然后在矛身底端上打洞用绳子穿过，再将其于木棍的水平方向捆扎住，如此便可保证无论是用矛在刺击以及收手的时候还是用戈部分进行勾啄回拔的时候都会有两个方向的作用力进行拉扯固定住戟头。
坊主操持兵器多年，一看示意图便能想象到实物模样，他连犹豫都没有便立刻下令试做。
三日后，试做的样品便被送上了秦王的桌案前，异人亲自掀开了遮掩住铁戟的红布。
长了足有三倍的矛尖寒光凌冽，垂直于矛尖的戈首暗藏锋芒，器身上神秘而有精美的花纹无一不彰显出其凶悍的本质。
“禀大王——”右丞相范雎拱手道，“臣已令兵器坊加紧赶工，在大军出征前约可配备一队，届时可由左丞相带去练兵。”
“练兵？”异人白皙的指尖正一下下擦着戟首，对于上头神秘而不规则的花纹喜爱至极，这花纹正是几种不同铁质敲打融合的证明。
他闻范雎之言手指一顿，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主臣二人对上视线后却齐齐一笑。
不错，于秦人而言攻破东周，确实也就是同练兵无异。
只要边上的韩、魏两国不要捣乱即可。而为了防止他们两国捣乱，异人也派人去做了些小功课，这也是为何秦军本就是整装待发，但是吕不韦却要等上两旬的原因。
异人拿之间点了点戟首，“此物为吕安所制？”
范雎颔首：“吕水监多才，臣以为在水监有些……”
异人摆手打断，“他年岁尚幼，多磨练磨练不是坏事。而且水监这地方他做得开心，寡人也用得放心。如果有需要你们去借人便是，他要是不肯干你便让他父亲去催，这小子孝顺，一定舍不得让他爹过于劳心。”
异人说得有几分酸唧唧的，范雎微微一顿，立刻自然出言夸奖了一番太子，话题便如此轻轻揭过，范雎识趣地不再多提封赏吕安之事。
异人本身亦不擅武，对于兵器也不算擅长，专业的事情要交由专业的人来做，所以异人决定要将专业事交给专业人，而异人口中的专业人自然就是白起。
闻言，已经进入退休预备状态的范雎便随口道自己去送，异人应允了。
范雎是已经准备退休了，白起可没有。
事实上秦国的军人也没有荣退这一说法，一旦入了军籍终身不可退，只要国家有需要，哪怕七老八十也得上战场。
不过白起毕竟年纪大了，这几年有没有战事，更没有需要动用得到他的战争，武安侯自然也退下来过上了养老生活，范雎同他也算是多年的朋友，自然连帖子也不需要递。
白起也正好没出门，见范雎送来了新武械直接上手在演武场耍了起来。
“你说大王对这吕小郎是个什么态度？”既然来了难免要说上几句，范雎最摸不透的便是异人的想法，“这吕安已近弱冠，若是在几年前，这个年龄都可以上战场了。”
按范雎的想法，遇着有才能的人那就要用啊。吕安有这份才华，还待在都水监那种地方作甚，赶紧拉过来改进兵器就是了。
白起恰在等亲兵将泡过水的稻草扎成草人，本正随意甩动长戟试手感，闻言侧目，“你倒是很欣赏他？”
范雎一张老脸顿时皱了起来，他面上带有几分难以言喻：“那倒也谈不上，老夫毕竟不曾与之交，只是他毕竟是左相的儿子。”
吕家和异人一家相交甚密，异人却在此时选择了打压，着实有些奇怪。吕安此举往小了说是改进冶炼之法，往大了说事关国祚。此法一出，秦军的武械装备何止要抬升一个等级，届时六国之兵又有几人能抗？
范雎甚至觉得如果可以全面换装，自己或许可以在有生之年见到秦国一统天下。但在此大功劳之下，异人却轻飘飘将之定义为「尽孝」这一行为。
吕安的父亲已经官至左丞相，估计这次攻东周归来便可迁为右丞，他与太子又是那般情义深厚，范雎毫不怀疑一旦太子继位吕安必定得到重用。
范雎和吕不韦多方接触，自知晓其才华。观其父便可知其子，虽然范雎觉得吕不韦一天到晚吹捧他儿子的确有些烦，却也清楚吕安的确是足够优秀以至于让吕不韦自豪到如此模样。
也正是因此，异人如此轻描淡写令范雎不能不想更多。白起只看他一眼便知道这位老朋友恐怕又要将事情想复杂了，他边示意兵士往草人上头覆甲边对范雎说：“你那是战时，如今可不是啦，年轻人还是要多磨砺一番。”
范雎闻言不禁侧目，就见白起提戟而前，直刺草人，矛尖破甲十分轻松，以白起之力甚至让矛刃全入草人体内。若不是因为戟的另一侧有戈抵在了草人体外，伤口必然更大。
范雎扫了一眼草人的惨状面上稍稍动容，若这一下放到活人身上，便是仙人来救恐怕也没有活路了。
湿润的稻草阻力十足，其触感与人体的肌肉组织十分相像，白起拿着兵器边缓缓拔出，边观察这份在拔戟过程中阻力对于兵器的拉扯效果。
长戟这次表现得十分完美，器刃与木杆完美结合，丝毫不被牵扯。
白起又重复刺击数次，剑刃加长造成的拔出阻力亦是加强，对兵士来说手腕负担加重，但就其杀伤力而言，这样的负担完全可以接受。
确实是个好东西。
白起颠了颠长戟，唤来眼冒星光的一个小兵递过去让他们都试试。
范雎见他回了庭院便为其倒上一杯清茶，继续方才的话题，“武安君的意思，大王对吕小郎是……”
白起抬起一根手指制止他继续说。范雎顿时了然，大秦国的武安君可不是光靠着武力战遍天下的，也是有脑子和分析能力的，在这方面他决定相信这个老伙计的判断。
范雎立刻换了个话题，“对咯，你可知晓那吕小郎最先本是为了他老父做护甲的？若非那小子花费百金将做出来的甲片全都买回去了，我还真想试试用此精铁所做的甲片是何等坚硬。”
“哦，这个啊。”白起颇有些不在意地说，“老夫试过了。”
你怎么会试过！！
范雎闻言瞠目：“你向左相借了甲？他怎么不肯借我一观？”
白起看了眼意外暴露的友人，道：“非是左相，白某有一故友本在魏国为官。”他直接忽略范雎面上明晃晃的「在魏国做官的居然还能和你当朋友」之色继续道，“现此人携全家来秦。此人家中小辈恰同吕小郎有旧，便得了两片甲。”
白起慢条斯理，“吕小郎来送甲时，某恰在此人家中拜访。”
骗人！
范雎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面上一片淡定但是每根胡须都带着得意的男人，哪儿就有这么巧，一定是此人算好的，八成就是想要借这份关系登门一观。
好个狡猾的武安君，旁人只想着走吕不韦的路线，此人竟是想要走小辈那条路，还要不要脸啦？！
他到时候作为大秦武安君到时候跑到吕小郎面前，小娃哪儿撑得住，必然恭敬奉上。到时候这老货再给些好处，譬如收那小郎的友人为徒，他不是还能要更多！
何等奸诈！
白起顶着范雎灼热燃烧的双眸不动如山地饮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见范雎还在瞪，他便冲人一笑，“应侯莫是不想知道实验结果？”
范雎忍了忍，泄气：“还请武安君赐教。”
白起微微眯眼，神色中透出几分向往，他叹了口气，“秦军若可装备出以此为甲的一支劲军，某可言，六国将尽入我大秦之版图。”
范雎拍案而起心中激荡不已，然而很快他就发现白起话中重点，双目顿时瞪得溜圆，以此为甲？甲？！
吕小安花了百金才买了十片用来做甲胄内的重点防护只用，而白起却想要用这作为甲胄，还装备出一支军队，秦国有这个钱都能把六国买下来了，还打什么打！
……所以老夫也就是想想嘛。白起叹了口气，“先执锐吧。”
竟还如此勉强？执锐难道就容易了？……等等。
范雎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因为太过于兴奋而忽略的问题：此物造价如此昂贵，秦国国库是什么情况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哪怕掏老本也没法装备全军啊。
这可怎生是好？装甲这个事情和农桑不一样，不是鼓励发展就会有的，而是要实实在在拿钱去砸，所以这个钱要怎么来？
“钱？”白起闻言笑道：“应侯可是一叶障目了啊。”
此话何解？范雎品了品，恍然，是了，要说赚钱，这天下还能有比他的左相更能赚钱的人嘛？如果吕不韦赚来的钱不够用……那可不就能催动吕小安吗？
……原来如此，他恍然，终于明白了异人所说的「如果有需要就去找他爹」是个什么意思了。大王果然深思熟虑。
而此刻，被广大老秦人已经定义为【孝子】的吕小安正在享受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在将辛苦制出的甲片交给吕不韦之后，吕不韦得意得就连走路也开始走方步了。
若非他还知道新锻甲之法尚且属于机密不能到处去说，只怕会穿着甲胄打马游街了。
老父亲高兴，吕小安在家里头的地位直线上升，吕不韦本来就宠儿子，现在更是要宠上天了，饶是吕小安再能和他老爹亲情互吹都有些吃不消，堪称甜蜜的幸福。
甲片是吕安所锻造的一事被隐瞒下来只在小面积流传，这也是为了保护吕安的安全。所以众人听到的消息仅是吕小安豪掷百金为父换甲，百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问询之人纷纷来找吕不韦确认消息，吕不韦均是带着些矜持得颔首了。
直到他听到有同僚赞叹着说“百金换甲十片，令郎果真孝极。”
吕不韦最喜欢听别人夸他儿子，不过在这时候他还是要矜持得骂上两句的，就见此人抚须而叹“老夫难得领兵，哪里用的到这十金一甲，过于奢侈了，回头还得说说他……”
咦？等等？十金一甲？甲十片？
吕不韦抚须的手猛然间一顿，可是他儿子给他的甲片只有八片啊！老妻亲手将甲片缝在了他的甲胄之上，前四后四护住了他整个胸腹，他绝不会记错。
那问题来了，剩下的两片呢？

第197章 战国风云（50）
吕不韦自以为是一个极其慈爱尊重孩子的父亲。
在教育孩子方面，他一向奉行以身作则做孩子的榜样，大事小事都允许孩子自己做决定，并且给予扶持和指引的放羊式教育方针。
吕不韦可以很自豪地说，比他会教孩子的父子关系没他们好，父子关系比他们好的没他会教孩子。总而言之，就是他既以和儿子间的亲密关系为傲，又以他儿子的成才为傲。
前者可能比重还要更高一些。
所以当有一天吕不韦发现儿子心里还有一个比重只比他轻一些的人时，其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但是作为一个有格调（要面子）的老父亲，吕不韦当然不可能直接问儿子那两片甲片去了哪他给了谁，那不是就告诉儿子自己在外头悄悄打听他的消息了吗？
而且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孩子赠送的礼物过于在意也未免太没有格调了吧。
于是吕不韦只能强撑着在儿子面前晃，一副欲言又止又不开口的模样，可他儿砸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忧伤，该干嘛干嘛。吕不韦只能在夜里发出幽幽长叹。
终于有一日吕夫人受不了了。她趁着吕不韦出门访友时候将吕安提溜了过来，让他赶紧同他父亲解释一下那两片甲片的去向。
临出门前被拦住的吕安闻言一脸懵逼，他错愕地看着母亲，见吕夫人面上毫无开玩笑之色又默默将张大的嘴巴合了起来，他磕磕绊绊地说：“父，父亲要知道这个作甚？”
吕夫人淡淡睇了他一眼，好几天没睡好的她心情差到了谷底：“我怎的知晓？你赶紧同他说清楚那两片你给了你师兄，免得他多想。”
多，多想啥？这有啥好多想的？
他师兄要上战场，而且比起处于指挥位的吕不韦，作为新兵的尉缭必定是要在前冲杀的，哪怕对方是小小的东周国，也不是毫无反手之力。他给师兄准备多一点保护不是很正常的吗？
吕安觉得自己完全接不上母亲的思路。见儿子一脸正直，吕夫人直接给儿子下命令，“今夜同你父秉烛夜话，明日鸡鸣之前别让他回屋。”
吕安：！！！！！
等，等等，母亲，这有些太过了吧？明日是工作日啊！他和老爹都要上班来着 ！
然而缺少睡眠的“全职主妇”非常冷酷无情，在给儿子布置完任务后吕夫人便回房去小憩了。
“所以这有什么好说的？”吕安一边举着刷子给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多多马刷毛一边同站在一旁打水给爱马冲洗的尉缭聊天，“阿母说父亲为此闷闷不乐多日定然是弄错了，阿父一直是在为如何攻东周费心吧。”
在吕安心目中他爹一直都特别的沉稳可靠，特别开明，怎么可能会这么幼稚呢？然而尉缭却在此时沉默着一言不发，对吕安所说持不可置否的态度。不过他一直沉默，吕安倒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态度，他用猪鬃制成的刷子扫着马背，将多多的马毛尽可能梳散开一些，更方便太阳将其晒干。
现在这个季节给马冲澡还有些太早，不过尉缭即将出征，一旦正式开始行军便无法保障清洁卫生，先把马洗干净了总好过于到时没条件洗。
多多马身体健壮，对于这天气洗澡一点都不抗拒，配合极了。
而等吕安让人拉来一个架子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要人牵引就主动蹭了过去，将大脑袋往上头一搁，就偏过头用单个眼睛看着吕安将它的一只蹄子举起来固定在一个支架上。
小表情别提多惬意了。
尉缭将水倒入水渠，然后提着一个装着叮当作响的工具袋走了过来，他将之挂在架子上，随手一掏便从中掏出一把小匕首以及小铲刀，不一会儿便是蹄屑飞散。
尉家有自己的规矩，每个尉家小郎的马都需要自己照顾，从小一起相伴成长。但尉缭情况有些特殊，他尚未出生的时候尉家遭逢大变，魏国当时因伊阙之战
失力国力骤减，作为将领的尉家老爷子难辞其咎，尉家地位亦是骤减。
而此后更是阻秦不利被夺了怀城，尉家一度被牵连下狱，虽被释放却缴纳了大量罚金陷入困窘，自然没有资金为尉缭采买相伴一生的战马。
和战马数量丰沛的秦国不同，魏国地处内陆，距离草原有相当的距离，除非花高价从戎人那处采购，不然买到的马都是被周边诸侯挑剩下的。而这笔钱对于当时的尉家来说过于奢侈。
此后尉家境况稍佳，但尉缭外出求学，也就错过了最佳时期，谁也没想到尉缭跑到西边走上一圈竟然能够直接套到多多这匹通人性至极的宝马。
而当时的小尉缭虽然没有马，但还是跟着学了不少养马育马的知识，修蹄便是其中一点。等到了秦国以后，公认会养马的老秦人又让这门技术得以进步。
虽然平时看不出，但是公认粗手粗脚的老秦人在对待爱马上却是百般千般的精细，就单单修个马蹄子都有好几把不通用处的工具。
和人一样，马当然也是会长出指甲的，它们的指甲便是马蹄上厚厚的一层角质层。普通野马为了摄取草料以及躲避天地每日会进行大量而长距离的跑动，在奔跑的过程当中这些角质层会被磨掉。但家养的马匹奔跑距离没有这么长不说，它们还会承担额外的任务，那就是负重。
无论是背货物也好还是载人也罢，马都要承担额外的重量，这些额外的压力会使得角质层承受更多的压强，以至开裂，如果放着不管很有可能会牵扯到皮肉，甚至于感染发炎。
因此经常的修理马掌也是一项骑手必备的工作。在军队里如果谁的马蹄子发炎了或者颠簸了，还是因为没有及时修蹄导致，那么它的骑兵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吕安第一次看到尉缭给多多修蹄时候可吓坏了，尉缭是直接背朝多多用两腿夹着马脚动手的。作为草食动物，马非常的警醒，也很容易受惊。
它们的视线死角便是其臀部，这也导致马匹会非常警惕这个位置出现的东西，一旦有谁突然出现在这儿，绝对先撩蹄子再说。
这要是多多突然一撩蹄子要怎么办？
师兄，师兄还没有成婚呢！这下半辈子的幸福岂不是就完蛋啦！于是贴心的师弟吕小安连夜让人造了一个架子，以方便被修建蹄子的马匹固定脚，防止被踢。
这种修脚架经过尉家诸多马匹亲身体验后刷足了好感度，很快就被来拜访的各路武将们带着发扬了开来。
即将接受修蹄的多多马发出了几声哼唧，将吕安唤了过去，然后砸吧砸吧嘴，用大眼睛看他，意思十分明确。吕安无奈地摸了摸马鼻子，然后往后看了眼尉缭正垂着眼帘，便迅速往它嘴里悄悄塞了一块糖。
多多马非常机灵地没有用牙齿咬，而是含着糖往吕安身上蹭了一下。
还是小爹好。
多多一边被剪指甲一边嗦糖，惬意极了。大爹不让他吃糖，每次吃了糖就得刷牙，刷牙可不舒服了，但是多多还是一匹宝宝马啊，恰糖应该是小马驹的特权。
虽然觉得自己理直气也壮，但当尉缭走到他面前要给他修理前脚的时候，多多还是紧紧抿着唇不敢张口，就怕嘴里的糖味被人嗅到。吕安也极为紧张地站在一旁密切关注这二人举动。
尉缭似乎并未察觉，直接蹲下身开始修理。吕安一边发着小呆一边看着多多马一点一点被修剪出方便抓地的蹄子形状，灵机一动道：“师兄，我们给多多穿个小鞋吧！”
多多马闻言愕然回头，大眼睛里面满满都是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些小苍凉。吕安忙解释，“不是那个小鞋，我说的是真的鞋子。”
吕安也是突然起意，想着若是在马蹄子上头加上一层物品，这样马蹄子就不会直接和地面接触，自然就不容易磨损了。
什么模样和材料都还要实验一下，但是理论来说似乎可行，这样也不用经常修建趾甲了。
想法是不错，尉缭也觉得可行，只是时间太紧。他过两日便要去营中报道，看样子是无法看到成品了，尉缭稍稍有些遗憾，吕安倒是觉得正好。
这只是他心念一起，还是得先在别的牲畜上做好实验确认这样做对有蹄类无害，才好对战马上手。毕竟骑兵在战场上经常要承担长途奔袭的责任，“鞋子”如果不称脚在高速奔跑的情况下会造成巨大后果。
他拍了拍多多漂亮的鬃毛，“如果可以用的话，到时候给我们多多打两双最漂亮也最牢固的小鞋子。”
多多闻言立刻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啦，他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呼，然而这嘴一张自是泄露出了一丝甜香。虽然多多很快意识到不妙闭嘴，但是尉缭显然还是闻到了。
他一边将多多的前蹄拉起放到搭杆上一边掀了掀眼皮看向爱马，“吃糖了？”
多多马忙摇了摇马头，正经地扭过头来用两个硕大的马眼看着尉缭，小表情别提多无辜真诚了。
而马的正前方，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将爱马“视若无睹”的态度看在眼里的尉缭对此丝毫不为所动，他直起身看向了吕安。吕小安早已觉得不好，他本正悄悄向后挪去，然而没来得及逃开就被尉缭看了个正着。
吕安还试图挣扎，然而，然而从小被师兄管到大的吕小安在他师兄的目光下就像是站在老鹰面前的小鸡仔，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师兄的目光中越缩越小，最后心虚道：“是，是我喂的。”
多多马发出一声喷气，他晃过马头靠在栏杆上知晓大势已去。
哎，不可靠的男人。
下午，给拼命挣扎的多多马刷完牙之后，吕安顶着一身汗水和草料回到宅院，正好同提着鸟笼出来的吕老太爷撞了个正着。吕安正躬身行礼，就见自家祖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表情有些复杂，“孙儿啊……”
“是？”
“这……”老太爷抿抿唇，有些艰难地说道，“阿耶听说你最近耗费百金买了十片甲片？”
吕安一愣，没想到消息都传到祖父耳中啦！
炼铁一事他动用的是国家资源，先不说结果为何，把试验品直接拿回来这事当然不行，所以他就只能花钱买。
这种新型的铁片在外头恐怕一片都要百金以上，只不过他是原创人，大家就给了个成本费，但事实上这百金是秦王悄悄赐给他的，所以其实他一分钱没花来着。
但这不能说，这铁是吕安所锻造是一个绝对的秘密，一旦被外人知晓，吕小安势必没了安宁。所以对外，吕安就是一个因为和秦王有一点关系于是能有机会为他父亲买来甲片的小富豪而已。
这事对爷爷也不能说，吕安抿抿唇，乖乖应了。他本以为阿耶会觉得他买贵了，谁知道老人表情纠结了一下，问：“你这百金买的是……多少片甲来着？”
吕安：“……”
这下就算吕安再傻也知道其中关键了，他在祖父已经是明示的态度下一脸复杂地去洗了个澡，然后将傍晚归来的吕不韦拉入了书房。
一进门，吕小安就主动承认错误，并且告诉父亲自己将两片甲片送给隔壁尉师兄了。
吕不韦闻言微微一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以及关心，“缭儿？”
“嗯，师兄这次会同父亲一起出征。”吕安悄悄抬眼打量了下父亲的表情，继续道，“安同师兄说了，一定要听父亲的号令……”
吕不韦胡须微微一翘。
“要保护父亲安全……”
吕不韦眼尾上扬。
“在阿父的指挥下，我军定然可以大胜。”吕安说完就看吕不韦抚了抚美髯，表情十分严肃，“胡闹，军人需服从军令，缭儿若是被编入为父亲军也罢，若是被分入前军自是拼杀为主，你这般同你师兄说，岂不是为难缭儿？为父也用不着他这小辈保护。”
顿了顿，他又说：“缭儿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吧？倒也难怪你担心了，光那两片甲片哪里够，这样吧，你先前不是还做了些稍劣等的甲片，不妨让你师兄缝上。”
“……”吕安顿了顿，没把东西早就送过去了的事实说出来，而是乖乖应诺。
吕不韦又道：“也不可贪多，甲胄过重于战斗无益，不过你师兄是个聪慧的，他尉叔亦是会提醒他，你也不必多说，他心中有数。”
“你快去把东西送过去吧。”见儿子表情有些懵懂（？），吕不韦提醒道，“新兵要提早入营训练，甲胄上衣还需要些时候缝制，早些送去让他们家早些准备。”
顿了顿，吕不韦又道：“有什么不懂的便让他们问问你母亲，为父的甲胄都是你母一手缝制的。”
吕安应声后告辞，然后回房整理了些东西抱着一箱子赶紧溜出去，然后孤身一人冲到隔壁。等将一箱零碎东西放下后，吕安一脸的难以言喻，“别问，千万别问。”
尉缭微微挑眉，见吕小安一脸世界观正在重塑的放空表情，顿时了然。
比起对父亲盲目信任的吕安，作为旁观者的他知道的可要多多了。看了眼表情一片空白的师弟，尉缭无声叹了口气，的确是不太好办。
四月末，秦军在咸阳城外正式拔营，考虑到这次参军的大部分都是新兵，而这些新兵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是非秦国国籍的外来者，出于这方面考虑，异人特许这次出兵的秦军可绕路于咸阳城门口再出兵。
秦国休养生息多年，军械甲胄存量惊人，虽然这次出战当真可以称不上大战，但是秦军还是采取全覆甲，以老兵带新兵的模式出征。
平时再七扭八歪的男儿郎只要穿上甲胄后都会得到加成，何况秦军队列整齐，纪律严明，秦军甲胄又为清一色玄黑，秦军执锐肃然前行的模样极为迫人。
特意相送之人见到此情此景纷纷热血上涌，又被尚武的秦人激烈氛围带动，纷纷高声呐喊助威。
排队等着入城的各国民众看着秦军拔营秦人相送的场面，表情均都一派复杂，其中几个弱国想到自己国家的兵士模样纷纷在心中哀叹，如此威武之师，他人何以来扛？
他们不知道这支秦军欲击何人，却只能在心中祈祷不是自己的国家。
二月后，东周国破的消息传遍各国，东周公献地图承认战败，秦国国主异人贬东周公为庶人，困于咸阳，东周国西周国归属于三川郡，治洛阳。
左丞相吕不韦拜为相国，封文信侯，邑洛阳十万户。
又一月，魏国公子魏无忌自赵归魏，六国拜其为总将，合纵而齐攻秦，发动了历史上最后一次的联合反扑。

第198章 战国风云（51）
咸阳所在的关中平原周围高山耸立，且高度差异悬殊，复杂的高度差及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拥有一年四季皆大风的特殊气候。在这种环境下，风力自然成为了这座城市最廉价的资源之一。
在咸阳原上矗立起第一架风车后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风车出现在了咸阳城乡的各角落。风车可以抬高水的高度，而配合滚筒一起用，可以抬到不少以往靠人力无法送到的缺水地区。
这两样水利工具放到一起配合使用将秦国咸阳地区的直接灌溉区扩大了近一成，间接影响更是极为可观。
尤其是在确认了水浸法以及淤泥置换法可有效遏制盐碱地的扩张后，民众们立刻就积极行动起来，家中有些财产的甚至有等不及官方行动而愿意付费请官方来修建水利设施。
政府对此亦是采取鼓励策略，有需要的民众可以去排队登记申请并且缴纳定金，但什么时候排到还是要看之前工程的速度，现在保守估算已经排到了一年后。
民众们打听到消息后纷纷叫苦不迭，水利这东西早一日造好便是早一日受益，这如何等得起？
等不起也没法子啊，人手不够。小吏们一摊手，表示：如果实在等不起可以去找别的匠人来做哦，不过记得找经过官方考核的匠人。
没错，限量供应这样的制度下很快就催生出了一批民间的手艺人上下游走接私活。
事实上，当时吕安经过多番考虑，还是没有提议进行免费的小型水利工程搭建也是考虑到这个。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风车也好，滚筒也罢都称不上有什么难度，这种推广靠官方的匠人进行，速度定然快不起来。
而且村人们还可能会有「免费的不是好东西」的思想作祟，觉得这东西造了是麻烦，也可能辛辛苦苦造好当地人不爱惜等麻烦在，所以经过讨论后，都水监选择以市场经济的力量来填补这部分空白。
而为了说服异人，吕安上书说这也是为了尽可能保存风车和水车的秘密。
这两样小物件制造的难度不大，匠人们经过培训看着图纸就能做。由于秦国本国并不扶持手工业，来秦国“淘金”的匠人本身就多，人一多秘密自然保不住，大型灌溉设施需要倾举国之力，而风车水车这类只要郡县之间某个豪绅松松手即可。
但如果可以吕安还是希望这种技术在他国能够普及得慢一些，毕竟秦国的老底太浅，现在也就是将将追上了中原富饶地区而已。
但把人困在秦国肯定是不行的，除非秦国以后再也不想有匠人前来，不过稍稍绊住他们的脚步倒是未尝不可。
吕安在得了异人允许后便去联系了当时一起修风车的匠人们，请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帮忙一同来定制拼装标准，然后公开向举国的工匠进行授课。
来学习的匠人必须要跟随大师傅们进行风、水车的制作，并且完成若干件出师任务后才能拿到“行业执照”，有了这份执照便可以接私活。
就目前的市场需求来看，起码七八年内这些冲着赚钱来到秦国的匠人们都要被绊在这儿。
而且最关键的是，一座风车并不是一个匠人可以完成的工作量，这些来学习的匠人们多半是结成一个小团体一同接工作一同完成，渐渐有了包工团队的雏形，一旦形成了团队，想退便更难了。
肯定也有人学了技术回去，但毕竟是少数。比起秦国官方支持可以快速、大面积铺开的这种直达田地的水利工程来说，这些匠人们就算回国后推广开一二处又能有什么影响？
而且东方各国大多是平原地带，风车、水车对他们来说利用价值也谈不上很高。
吕安预测了一下，按照如今的发展趋势，秦国在未来十年内增加的耕地应该会是现在的两成，而能够加以改善成为可耕地的原劣等田也能有一成。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保守，毕竟秦国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人少，如果人口能更多一些那么可开垦的田地会更多。
劳动力不够这个问题不光是吕安，就连秦王也在苦恼。
在春耕开始后，越来越多的农人都想要选择种植稻米作为今年种植的粮食。
秦国的官方口粮是粟米，粟米口感好，味微甜，耐储存，种植要求也不高，尤其是耐旱这一点，对于随时可能要放下钉耙提刀上战场的秦国人来说非常有利。
然而随着秦国连续数年休养生息以及水利设施的全面普及，灌溉设施的精进，围田灌水不再是难事，农人们也可以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农田里面，进行更为细致的照顾。
来自南方的稻米在咸阳原王宫的后院种植成功后立刻成为了热门作物，比起香喷喷的米饭，粟米简直就像是个糙汉。在不生产水稻的秦国，稻米的售价也足够漂亮，就算老秦人对于商业不够敏感，但种这个能得更多钱这一点大家还是能明白的。
但是秦国县乡一直没有接到全面推进稻谷种植的消息，每年春耕时上头的意思是还是要种粟米，这令秦国众人感觉又是困惑不解。
为什么在口感、产量各方面都占优的情况下，秦王却不允许民众大规模种植呢？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因为秦国不敢。
水稻的单位亩产比起粟米高，但是其劳动强度比粟米高不止一倍，且其生长旺期也是病虫害的高发期，比起粟米来说，淀粉含量更高滋味更美而且还大颗粒的水稻是广大野生动物的心头好。
就在咸阳原上试种的时候，王子王孙们一到结果期便要拿着弓箭守在边上，每天都能收获十来只各色鸟雀。
这些山雀甚至嚣张地成群结队而来，为了一口吃的到最后都改变了鸟类容易受惊的体质，明明知道人就在边上也不跑，尽苟在稻杆下层，趁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吃。
而且它们最喜欢吃的不是成熟的稻粒，而是灌浆期时候的稻谷，这时候稻谷里头淀粉还是液态，鸟喙咬住往外头轻轻一挤，就能将里头甜滋滋又好消化的淀粉都给吸出来。
那美滋滋的模样，就和小孩嘬果冻布丁似的。小朋友能戒果冻布丁吗？当然不能，同理，鸟雀也不能。
第一次遭受鸟灾的还是异人的父亲安国君那一辈，当时嬴稷还在和子孙们倒腾多劳多得这一套，眼看着今年的稻谷就要收获时突然来了一群山雀，都是从附近大山里头飞出来的，就直挺挺冲着稻谷而来。
嬴稷当年下令这片田地不允许非赢姓之人动手，所有的劳作都要由赢家子弟打理，于是等赢家公子们赶到的时候，稻田已经秃了三成。
鸟雀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回了深山，就算他们要找人算账也愣是没法子，只能认下这份损失。哪知到了第二日，这些鸟又来吃白食了，这可气坏了这些王族。
为了赶鸟他们是想尽了办法，最后发现还是将家里的小崽子带过来满地蹦跶比较有效。然而小崽子也不能带太小的，这些鸟还会合伙欺负小孩，总之每一年王室们为了那么点收成都得斗智斗勇。
不过守护稻田的经历也成为了这些王孙们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谁敢浪费谁今年就去咸阳原边上守稻子去」也成了这几代王孙们的口头禅。
不过今年的情形很严峻，因为异人只有赵政一个儿子，按着这情况，今年秋收时候就只有赵政一个人满咸阳原蹦跶守着他们家那块地了。
咳，此事暂且不提，总而言之，要种植稻谷比起种植粟米要麻烦得多，在没有足够的劳动力能够投入的情况下，要改种稻谷并不容易。
异人思考再三，决定还是暂求稳妥，下令目前只允许曾经是盐碱地的地区围田种稻。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当吕不韦带军队离开后，咸阳城立刻就有了劳动力紧张的征兆。
“我觉得这样不行。”赵政这一日特地跑来吕安的办公室，对着正在堆泥巴的兄长严肃说，“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以后咸阳就永远只能种粟米了！”
“怎会？”吕安闻言笑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一根木棍搭在泥团子上，安抚道，“再过个十来年让小孩儿长大就好了。”
“小孩？”
“咸阳城如今劳动力短缺也有小娃儿变多的因素呀。”吕安笑道，“此前秦国多年不曾征战，男儿女儿们纷纷成家生娃，几乎每家都多了好几个小娃，现在这些小娃还在嗷嗷待哺显不出来，再过个十来年他们长大了就好了。”
小孩有增多？赵政回忆了下之前并未注意到的种种情况，恍然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这段时间街上和田野间满地撒欢的小童数目的确是多了些，他原来以为这是因为咸阳之前严打拐卖治安变好，小孩们都出来玩了呢。
不过小孩儿变多了为何也会影响劳动力？
道理很简单，大人的数目并未增加，孩子的人口增加了，一家需要承担的吃饭口增多了自然会显得物资紧张。
而且女性在怀孕生产哺乳期的时候也无法承担重体力活，原本两人的活计由一人干了，自然就显得人手紧张了。
赵政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点，他轻松了口气，觉得这种还真是甜蜜的负担，只要熬过了这几年秦国的劳动力就能上一个新台阶，想想还是挺美哒！不过……“没有别的办法吗？”
“嗯……”
赵政吸了口气，看着小心翼翼正以烧红的银针在木料上钻孔的兄长摆了摆手。等挥退跟着他来的宫人以及都水监的工作人员后，赵，小粘糕，政立刻蹭了过去，他一把抱住他阿兄的腰，用脑袋在自家阿兄胸前蹭来蹭去黏黏糊糊撒娇道：“阿兄，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吕安被人一把扣住要害吓了一跳，他高举起手中的工具一边试图制止家里的倒霉弟弟，“政儿，你这是作甚，快快放开，让我把手里东西放下来！”
“不放！”赵政对此十分有经验，如果阿兄把东西放下来就要揍人了，必须先趁机把事情谈妥才能放手，“阿兄，阿兄你想想办法啊~”
吕安额角爆出了一个青筋，这谁家的倒霉孩子？赶紧带走啊！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门口探入了一个脑袋，来人见到室内场景一愣，然后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此人正是倒霉孩子的亲爹，赢异人。
异人突来都水监自然是有事找吕安，没想到正好看到儿子这幅姿态。
嗯……他儿子平时努力活成小老头那样的冷静持重模样，这样子还真怪少见的。
恶趣味的亲爹靠在门板上，看着儿子把他没法挣扎的兄长怼到了地上硬是压着他阿兄的小身板不让人起来，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说是非常的不要脸了。
他儿子自来到咸阳后便被提溜着去习武，别看个子小也不胖，其实小身板可紧实了，这点吕安就差远了，比他儿子大了这么多居然毫无反手之力……
嗯，赢了——异人有淡淡的骄傲。
不知道父亲将他如今不要脸的行径全看在眼里的赵政干脆趴在了一个不防被他压到的吕安身上，“阿兄，想想办法啦~~父亲可苦恼了，政儿要替父分忧呀~”
“你先让我起来！”吕安简直要气死啦，赵小政这熊孩子特别不要脸，他就坐在吕安的腰靠上一些的位置，这地方被压住了吕安根本没办法坐起来，他手里又拿着危险器具不敢松手，这一下简直就像是咸鱼一样只能瘫在地上，“赵小政你幼不幼稚？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一招？你以为你还是小宝宝吗？”
赵政闻言思索了一下，认真道：“阿兄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一板一眼，“阿兄还说过，人不要脸，便可天下无敌。”
……曾经随口说了很多骚话然而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吕安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叹了口气：“我只有个说不上好不好的想法。”
“幼托班。”
“将断奶后的孩子送到一处托人进行共同照顾，解放母亲的劳动力。”吕安见小孩露出恍然表情忙道，“听起来容易，实际还有很多操作上的难题，设施、场地要求都严格不说，孩子太小容易生病，要如何保证小童的安全更是难题。”
他无奈地用膝盖轻轻顶了下赵政的后背示意让自己起来，赵政听话地挪了下小屁股到边上的垫子上，睁圆了眼睛做倾听姿态，吕安一边爬起来一边说：“另外还有吃食收费方面都是难题，如果收得太便宜，孩子势必得不到太好的照顾，而如果收费太贵，超出了妇人自己带所能赚取的费用，她们便不会愿意将孩子送入。”
“如此，还有在哪里设置更方便接送的问题，这是个很复杂的情况。”吕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之后缓缓站起，赵政此时还在思考要如何解决这一矛盾，没预料到兄长已经开始撩袖子准备“失礼”了。
便在此关键时刻，在门口观望许久的异人及时干咳了一声拯救了将要被揍的儿子，他朗笑着缓缓步入看着面露惊诧的吕安道：“吕卿此提议，寡人很有兴趣。不知卿可有解决之良策？”
吕安看着门口进来的人都惊呆了，秦国太子抱着人撒娇耍赖，秦国大王站在门口偷听。
……这秦国还能好？

第199章 战国风云（52）
秋萱殿是咸阳宫的一处侧殿，规格体制不大，但小巧玲珑毗邻咸阳殿，是秦王异人的夫人赵姬所居住之处。
这里并非是历来王后所居住的殿堂，其本身建造的目的可能是给秦王工作之余小憩之用，赵姬以王后之尊住在这儿并不符合礼制。
然而群臣都没办法提出抗议，谁让赢异人有两位母亲呢？
正太后华阳太后自然要居住在宣太后曾经居住过的太后宫殿内，而生母夏太后要怎么安置便成了难题，按规制她同华阳太后当为同级，若是住在偏殿自然是委屈了她。于是便在此时，赵姬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宫室让给夏太后，她退居偏殿。
异人感怀于妻子的体贴，特以赵姬之名赐给此殿。
赵姬的名字为萱，取自于民间的一种常见花卉。
这种花卉是宿根类植物，有类似于百合那般的肉质根系，生命力非常旺盛，繁衍能力也极高，对于生活的环境也完全不挑剔，寒暑阳阴全无顾忌，因其花一朵仅开一日，朝开夕闭得名。
先早时候便有习俗，远游的子嗣会在离开前给母亲的房前种植一排萱草，希望这种颜色明亮生命力又旺盛的花朵能够让思念孩子的母亲稍稍好过一些。
是以，萱草又有忘忧之名。
而秋天便是萱草盛开的时候，秋萱殿之名不言而喻，就是异人悄咪咪地秀了一波大恩爱，知情者纷纷掩面表示受不了，但偏偏大家都不能说什么。
秋萱殿的主人赵王后对比两位经常要搞事的婆婆存在感并不高，但朝中大臣对她的观感一直都比较复杂，持敬而远之姿态，主要是因为这女人着实厉害。
这么多年了异人的后宫无论纳进来多少人，都只有赵政一个孩子。若这位王后平日里作天作地求独宠也罢，可她没有，太后要塞人那就让人塞，太后要截人就让人截，看着什么都没做，偏偏异人就是没有生出孩子来，无论男女皆无。也不知道真的是什么都没做，还是天衣无缝没漏出半点风声。
前者说明她牢牢把控了异人的心，后者那更厉害了，要知道赵姬可是有两个婆婆盯着，没有一个婆婆能忍受儿媳妇在这方面束着儿子的，但就算是这样也没能找到一点痕迹来，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不过秦国的臣子们对此都并不表态。
秦汉时候的政治结构相对独立，帝王后宅的事除了丞相，旁的臣子们都管不了，自然也没有人会跑去对异人说：您还是多生几个儿子保险一下吧。万一现在的这个夭折了，岂不是又是一场大乱，这不是讨打吗？
而丞相……？明眼人都知道，两位丞相一个是准备荣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另一位可是完完全全站在王后这边的。
他自然不会去劝，就算劝恐怕也是会劝赵姬再生一个孩子双保险一下。
……咦……？这般说来，赵姬为何也没有生子？
听说公子异人年轻时候在赵国很是被磋磨了一番，莫非……
嘘！
不管民间如何传闻，赵姬都一直平静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她的两个婆婆的确不好伺候，然而对赵姬来说问题倒也不大。
毕竟在异人只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这二人便是再怎么闹腾也得顾忌她的身份，不可能真的和太子的生母生了间隙。异人又早早为她请封，华阳太后要做什么手脚也不容易。
当然，她们也可以尽力和太子建立新的关系，两位老太太也不是没动过这份心思，可太子聪慧，少而记事，他们母子二人感情深，自然没那么容易被挑拨。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只要她的背后的丈夫和儿子支持她，那么面对婆婆们的刁难……那也不过是一种生活趣味罢了，而且她越是受委屈，丈夫和儿子就越是心疼她，赵姬很享受这种被家里的两个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两位老太太也不是笨人，在看透异人不是可以任由她们揉搓的对象后，现在也已经消停了不少。
赵姬对此倒很有几分随遇而安的味道，两个老太太不闹腾，这整个后宫便也没有了能让她烦心的事情。
当年她跟着吕夫人学了不少东西，后来也渐渐放下了些，唯有一件事她坚持了下来，那便是为丈夫和儿子亲手制作内衫。
她在这方面可能当真有些天分在，当年学习时候还觉得织布机好生难用，现在却已经做得比吕夫人还好了。
现在赵姬还能在织布的时候往里头掺杂一些各色花纹，此一方面算作是一些小情趣，另一方面……穿着她做的衣裳的异人，难道还能在别的女人面前将外袍解下来吗？
异人也不是没有因为织布这事过于耗眼试图阻止过她这样的举动，但赵姬每每都以想要过寻常夫妻的生活，而且不过是内衫，也费不了多少事来回答。
异人他从小看着父亲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的生活长大，作为被冷落的妾室的儿子被欺负长大的他对于妻妾众多的生活天然带着抵触。虽然说也不至于就超越时代天然渴望一夫一妻，但的确很喜欢这种被人贴心关注的感觉。
赵姬还时常为父子二人制作同一款不同大小的衣裳，虽只是内衫外人看不见，但父子二人都挺喜欢这种设计，偶尔还会一同挑选今日穿哪件，也是趣味十足。
时间久了异人便也由着妻子了，平日里偶尔还能为妻子怎么织花纹谋划一二，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沉默地看着。
赵姬看了他数次，确认丈夫竟是在发呆后便也不打扰他，只是放轻了声音，就在她专心在心中描画之时忽然听到异人轻柔的声音，“阿萱，你觉得……寡人请两位太后帮个忙如何？”
赵姬举着梭子的手一顿，她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便见异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跑到了她的身侧来，正用一双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狭长凤眼看着她。
“这是怎么说的？”赵姬将梭子插到了织布机靠后的位置，侧转过身来握住了异人的双手，耐心问道，“这事妾不能做吗？会不会叨扰两位太后？”
“这事……你不好插手。”异人捏了捏她的手，表情还带有几分犹疑，“我还在细想这事是否可行，罢了，你且先当做没听过便是，待我与朝堂之人再商讨一下。”
赵姬眨了眨眼睛，温声应道，夫妻二人很快便将话题转到了儿子赵政身上。一说到儿子，异人的表情就轻松了许多，“说到咱们政儿，他前些日子要做先生给他布置的作业。”
异人见赵姬面露疑惑，便将之前吕不韦给赵政讲的议兵一课大致说了下，又道：“先生让他找出两个比秦军如今还要强大的军队，这小子为了做这题目，跑去了军营。”
“武安侯也答不出这个问题，他亦是好奇，便想要带着这小娃去找荀卿，偏偏政儿不愿意去，他说去找了荀卿便像是作弊一般，一定要自己想。”
赵姬闻言关心：“那他……”
“他就来找寡人了。”异人砸吧了下嘴，不用问，老父亲这时候心情也是十分复杂滴。
赵姬闻言捂嘴一笑，“来寻夫君难道就不是作弊了吗？政儿这孩子……”
“你别说，”异人摆摆手，“这一题的答案我还真不知晓。我秦国军队之强已经雄霸天下，哪来的更强的军队？”
“若有这军队，怎也不见前来迎战？”异人微微勾起嘴角，“寡人倒还真有兴趣与之一会。”
“或许……”赵姬轻声道，“吕先生指的，并非是现在诸国内的军队。”
“妾曾听闻兵家有「哀兵必胜」这一说法，这哀兵既然必胜，会不会便是先生所说的更强一些的军队？”
这条思路异人倒是真未想过，闻言后他竟是有些呆愣，细品后又觉得很有意思，“夫人怎会想到这方面去？很有几分道理啊！”
“安儿就喜欢玩这个，”赵姬捂着嘴笑道，“安儿当时就经常同政儿说些这般拗脑子的话题，”
见异人对此很感兴趣，赵姬笑着举了个例子，“树上停十鸟，猎人执弩射一鸟，问树上还有几只鸟？”
“自是九只。”异人快速答道，然而见赵姬面上露出的笑容意味不对，他讶然，“我答错了？”
“是一只也无。”赵姬捂嘴直乐，“鸟易受惊，一鸟亡自是飞鸟尽散。”
“是了！”异人恍然，随后哈哈直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儿子，“政儿定是也没能答上来！”
“政儿是没能答上来，等听了答案后还呆了许久，随后便日日守在树下拿着弹弓弹鸟想要验证这是不是真的。”赵姬也跟着乐，她想到过往那些日子不由眉目舒展，一改进来学会的端静模样，露出了明艳之态，“不过安儿也没能讨得好，他在出这一题时正是在教授政儿算数时，从此以后政儿每读提纲都要谨慎小心许久，这两兄弟常斗智斗勇。”
异人想了想自家儿子的聪慧，再想想此前所见到两兄弟相处的模样心中顿时有数，他笑着点头，然而笑着笑着喜色就淡了，他伸手捏住了赵姬细嫩的手掌，面上带上了几分憾色，“那时候，苦了你们了。”
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故事，他的儿子在成长时候最初的一点一滴，他全都错过了。不管有怎样的理由，于妻子二人，他始终有一份亏欠和遗憾在。
“一家人，本当风雨同舟。”赵姬回握住他的手“政儿也没有怪过你，我也不怪你的。”
“何况我们母子在野王城住了这么久从未遇到不顺。”赵姬笑道，“夫君定是想了法子保护了我们的吧？妾都知道的。”
“夫人……”异人感动，他伸手将女子揽入怀中，只觉得心中一片温软，只他口拙，只能夸道，“夫人很好，将政儿也教得很好。”
“夫君夸我我便是愧受了，政儿，倒还真不是妾之功，”赵姬在异人怀中眨了眨明媚双眸，笑道，“政儿的学问知识都是安儿教的。”
“吕安这小子……”异人哼哼笑了两声，“这小脑袋瓜都不知道怎么长的，你可知道他今日同寡人说了什么？”
“他说让太后们出面建一幼托所，替咸阳城丈夫离家的女性照顾幼儿，让母亲可以在白天去工作，你说说这主意……”
“这是好事啊！”他还没说完，原本温顺靠在他怀中的赵姬立刻直起了身子双眼放光，见异人面上带着些不解和不赞同，她道，“女眷和孩儿被照顾好了，男人自然在前线更能安心拼杀，减少些牵挂。”
见异人面上带着讶色，赵姬又道：“大王那时候不也是？正是因为知道我们在安全的地方衣食富足，才少了几分担忧？”
“这似是有些不同……况且两位太后年事已高，寡人竟还要劳动她们，这……”异人的手被妻子握住了，“大王，两位太后都是极睿智之人，她们定然能懂大王之忧，也能为大王解忧。”
异人的嘴动了动，叹道：“阿萱当真如此想？”
“自然。”赵姬轻轻叹气，“大王放心，妾到时候也会去帮忙的。”
异人沉默了下，对她说：“这事我去说，你装作不知道就好，免得二老多想。”
这一片爱护之心令赵姬心口温软，她柔声应道：“妾谢夫君。”
“既是夫妻，缘何多谢。”见妻子眸如春水潋滟不已，异人心生激荡，正想做些什么便听外头宫人问安声起，赵姬闻声立刻直直弹坐起，让异人探出的手落在了空处。
异人将手深深看向门外，片刻后稳稳踏入的正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在心中蓦然领会到了吕不韦关于“儿子是夫妻感情最大的破坏物”的言论有多正确。
个臭小子。
并不知道自己被嫌弃的赵政快步而入，他手上捧着一匹布，见到父母都在他楞了一下，但步履未停，他上前将布料奉上， “母亲快来看看，这是蜀郡送上来的布料，用了阿兄所创的特殊染法。”
他将布匹送到赵姬面前，然后带着兴奋对父亲说“阿父，这是阿兄找人去蜀郡试着做的，刚染出来后就在蜀郡大卖，此前阿兄资金不够政儿便也凑了个份子，现在……”
他有些矜持又有些骄傲得将盈利的数字说了出来，异人闻言眼前一闪，这，这数目，差不多已经够去东征东周国大军半月军粮了！
这是什么布料居然能卖得这么好！
他顺势看去，便见妻子手捧一匹展开的蓝缎，就像是捧着一汪波光粼粼的幽深池水，明暗不一，细看之下上头有成型且刻意留白的零散线条构成一些图形，依稀可辨为花鸟图案。
他伸手一摸，布料平滑，这图案是染非绣，此时天然染料数目不多，常见的色泽基本都是暗色系，他手中布料的颜色比起蓝色更加清透，更像是宝石的靛青色，实属罕见，若是所有布料都能有此色泽，也难怪能在蜀郡大卖。
其不过是布料便可让人想象其制成成衣后是何等的动人心魄……异人抖了抖手指，还未开口就听赵政继续说“阿兄说我秦国寒凉，不适合种植此燃料的原材料，若是在蜀郡推广种植会占用种粮之地。”
异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他挑高了嘴角“莫要绕弯子了，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中牟一带均可种马蓝，以此为材便可制燃料蓝靛。”赵政双眸闪闪发光“阿兄说，若是让人在那处高价收购马蓝定可促使当地人种植。”
“我等将之收回后制成蓝布再卖给东方五国，届时既可赚取钱财，又可削减东方五国农用之地。此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政以为此法极佳，请父王定夺。”
异人沉默片刻，勾了勾嘴角“你阿兄定然还说了别的，一起说了吧。”
“咳，”赵小政摸了摸鼻尖，有些小心虚“这布料将将面世，虽精美却没什么名气，所以能否请父王母后为之……咳，代言？”

第200章 战国风云（53）
蜀郡气候温暖湿润，河流众多，土壤肥沃，在这块土地上只要播种就都能有收获，正是因此，数十年前秦国的将军司马错才能力压纵横家张仪，劝说秦王嬴驷先攻蜀国，当时，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将蜀国培育成秦国的大后方。
只是蜀地虽好，却有秦巴大山阻挡在前，而为了攻破秦巴大山的阻碍直插蜀国心脏，秦王当年还想了一个主意。
他准备了五头石牛，告诉蜀国使者此石牛极其珍贵，因为它能产黄金，是为祥瑞。而为了表现两国之间的友谊，秦王忍痛将五头石牛并一干美女送给了蜀王。
石牛笨重难走，为了迎接石牛蜀王派五位力士开山凿路，修建了一条从汉中到四川的栈道迎石牛入蜀，
然而栈道修建完成，蜀国国王迎来的不是祥瑞，而是秦国的数万大军。最后蜀国灭亡，但蜀国人开凿的道路留了下来，此便为金牛道。
为了加强对蜀地的管制，也为了能够将蜀地丰饶的物产运出，秦王在那之后花费十年时间修建褒斜道连通金牛道，可以直入蜀地。
除了金牛道、褒斜道这一条道路外，秦国还派人重修周王朝时候就开凿的故道，也就是破旧不堪道路崎岖的陈仓道。虽然至蜀中依然只有一条金牛道能走，但如此便可将蜀郡来的物资进行初步分流，不至于在褒斜道上发生堵塞。
粮草往西道走，存到咸阳的西部粮仓——也就是在后世有着一个著名典故的陈仓，商品则是往东侧走，经褒斜道入眉县，再入咸阳。
但等李冰抵达蜀郡之后，发现对于咸阳来说，道路的确是够了，但是对于蜀地来说，单单一根金牛道辐射范围十分具有局限性。其仅仅覆盖了蜀郡靠西侧的之地，东部还有大片区域不通交通。
他的小友曾经说过，要致富，必修路。
因此李冰在这一年便于大巴之地多番奔走，联络当地士绅豪族土人首领请他们帮忙一起连同汉中和大巴的交通主干道。
作为蜀郡太守，李冰在任地有一定的自主权，但是他也很清楚，修建栈道这类耗力颇大的事情在如今秦王是不会允许的，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若是不征发民役而仅仅是在当地牵线他自然也就不用打报告了。
但修建栈道耗时耗力，要说服本地人答应这事确实不容易，若非李冰在蜀郡当地颇为人们信赖和尊敬，他这种不掏钱就想借人的行为是一定会被人打出去的。
而能够让李冰至今为止还未被人赶出去的还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他可以创造的利润，这也是李冰说服他们的依仗之一。
蜀国物产丰饶，可以自给自足，然而蜀地有一个巨大的劣势，那便是此处不产铜。
没错，巴蜀一代作为后世现代的内陆工业大省，其本身却是不产铜的。在青铜时期，这儿不产铜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没有铜，兵械农具就无法保证充足供应，没有铜，他们就无法铸造货币，没有铜，他们就只能落后只能挨打，是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蜀人的先祖便不满于被困囿在这片大山之中，从更早以前他们就千方百计地想要走出去。
蜀人从骨子里就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而李冰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
他亲手打开了带来的木箱，然后后退一步做出邀请姿态示意他拜访的土人首领去看箱中物，首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怀疑里头放了什么威胁之物。不过李冰这人的名声一直不错，虽然心中有几分犹疑，但首领还是上前一步。
他如愿听到了首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李冰平静说道：“此为蜀郡所产之布，自产出后在蜀地供不应求，便是送到了咸阳亦是被人抢购。”
这自然是他夸大其词了，这种新染法的布匹产量不丰，能够送出蜀地的也只有不到十匹，这些按计划都不会用于销售。
土人首领捧起了这一小块布匹，这宛如秋日最晴朗的苍天的颜色，以及上头如同盐巴的白色花纹，美得让他这个大男人都根本没办法把这片布放下来。
他可以保证，这片布只要被女人们看到，今天晚上他的宅院内一定不会再安静下来。他也相信李冰所言，这样的布料有哪个人可以拒绝它的美丽？
他顿时明白这位蜀郡太守的意思，也知晓了蜀郡太守为何千里迢迢自成都来到这儿的原因。
李冰想要将这些布料卖到咸阳，而金牛道盐巴和粮草的输送占据了大头，想要扩充更多的市场，将更多的货物带离蜀地就势必要开拓新的道路。
只有脱离大山的桎梏才能得到更好的。
这个土族首领的儿子就是第一批留在咸阳求学的蜀郡子弟中的一员，比起寻常的土族百姓，他知道大山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在这里开辟一条山路有着怎样的意义。
一旦这里有了栈道，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货物和资源来到这儿。毫无疑问，不用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处最热闹的城市，他的部族亦是会因此而受益。
但是令他犹豫的毫无疑问是这份付出和收获是否等价，修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此地背靠陡峭的米仓山，危峰林立，山坡陡峻。就连常年生活在这儿的村民每隔几年都会人折在山上，只是寻常行走尚且如此，更不必提上山凿空石壁插入木料以搭建栈道了。
其中危险度他根本就不敢想象，他是首领，首先要估计的便应当是本族人的利益，而人，才是根本。
李冰并不强求，他将见面礼留下后便起身告辞，在他的计划内，接下来他还要去拜访七位领袖，更何况只要对方没有拒绝到底便存在转机，他此来也就是为了留下个引子。
土人首领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叫住了他，“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找别的首领？如果是的话我建议你别去了，他们的情况和我们差不多，出几个人可以，但是全部由我们来，不成。”
“不过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个人，她或许会答应你。”
“此女名为清，在巴地很有名。”至于是因何有名，首领并未多说，苍老的面上带着不愿意详谈的明显意味，被问起她与老首领的情况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淡淡说了句，“清女的人都是雇来的，敢使。”旁的便不愿意多说了。
见状，李冰自然不会不识趣得继续追问，他拱手道谢后离开此处。
李冰离开宅院后边便向为他引路之人询问老首领话中的清女，引路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他纠结片刻后，还是同李冰介绍了这名为清的女子的情况。
清女是巴地一户人家的媳妇，她夫君在两年前病逝了，清女拒绝了再嫁，而是决意留在家中守住夫家的财产。这本也不算什么，旁人见了还要夸一句她情深义重，问题在于，清女没有孩子。
虽然蜀人没有中原人那般复杂的继承制度，但是没了孩子的人家传嗣还是有些麻烦的，一般都是从兄弟叔伯家过继一个小娃由女眷带大，再继承家业。
然而清女拒绝了过继，而是自己顶上撑起了一片家业。
这举动的意味便有些不同，当时这家人家闹得很厉害，然而清女强势，竟是将旁系之人全数压了下来，自己花钱雇佣了一批擅武技之人守着老宅，将来闹事的人一个个都丢了出去。
而等到后来这事渐渐淡了下去后，这防护之人也没有遣散，而是用来护卫商队来回运货了。
由于出蜀的通道只有一条金牛道，巴地的货物要运出去就只能从金牛道走，所以巴蜀之间也开有固定的商道，这些路子山高林深的，常有盗匪潜藏，靠劫掠货物为生。
清女的货被劫了几次后她干脆派了持锐之人护送。更妙的是，此女为了降低成本，她还主动邀请巴地的几家商户结成小联盟，一同进出货物。对方付给她一定的雇佣价格，便可将货物塞进来一同被保护。
这已经是镖局的雏形，甚至还带有现代的共享经济的味道，可谓极具商业头脑。
清女夫家从事的矿山生意在她接手后蓬勃发展，很快便同一些老字号平起平坐起来。是以众人对于这女子的看法颇有些复杂。
一方面觉得她是真的厉害，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有谋夺夫家财产之嫌。总之，不好说啊不好说。
而李冰却觉得这女子的确很有可能会答应他的设想，于是当下便改变了行程先向清女所在靠近。
果然，二人交谈后几乎是一拍即合。清女魄力十足，在听闻了他的来意后只犹豫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应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李冰再去寻找更多的盟友来分担风险。
清女坦言说自己很有兴趣，且栈道若是通了于她家业大为有利。她家有矿，工人们也善于凿山，的确是有造栈道的条件，但是这项工程着实太大，若是全部工程压在她家上吃不消。
按照李冰的计划，他是打算破大巴山脉的米仓山建造一条直线的栈道联通汉中盆地和巴中一带，这样距离最短也最方便。计划是排得很好，然而一方面是工匠上不去，另一方面是物资运送上不去，如果全靠人背，需要的人手更多。
若是李冰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算她同意也没用。清女表示她的人都是雇佣来的，雇佣之人看重利益，在这种山道上负重有生命危险，这些人不会愿意替她卖命。
而关于这一点……
李冰已经委托他在咸阳的小友想办法。对于吕安的能力，李冰是非常信任的。
十分巧合的是，就在他继续前往下一个说服对象之处时，远在咸阳的吕安也正在看着匠人们实验这一应李冰要求所建的物件——架空索道运输车。
别看这东西名字高大上，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通过两个基站之间的绞筒将绳索一点一点扯过来，从而起到将物资搬运过来的效果。
搭建基站并不难，难的是绳索的制造。
在高空作业绳子不光要承受货物的重力，还有风力以及各种气候带来的伤害。而吕安所要实验的，便是其中起主要作用的绳索不同材料的负载作用以及对各种环境的抗性。
他在一块竹简上记录下了面前这根以竹篾制成的索扣的沉重范围，有些惊愕于这种用特殊炮制方法处理过的竹篾的承重力竟然和同等体积的铁丝差不太多。如果考虑到原材料的获取，那么用竹篾更为经济一些。
然而赵政在边上比较了几个木牌上记录的数据，有不同意见，“单次差异不大，但若是次数多了劣势还是挺明显的。”
小孩觉得要做就做最好的，“铁丝也不贵啊，我听说蜀地也产铁，编篾还要技术。”
小败家子！
吕安扭头看了眼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跑来凑热闹的小娃一眼，对弟弟这种铺张浪费不求精细只求多大美贵的审美有些绝望，只觉得以后弟弟真的当了王以后大秦国的未来会是几个样他都能想象了。
“蜀地多雨，铁丝容易生锈，生锈了一方面难处理另一方面会发脆。”吕安解释道，“而竹篾就不同了，竹子这东西遇潮湿会更加坚硬柔韧。可使用的时间更长。”
“那不会发霉吗？”赵政立刻点出重点。
吕安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对于兄长怒气值十分敏感的赵小政立刻做乖巧状，不再抬杠。
此时见两兄弟默默对视的篾工笑嘻嘻地用一口不太标准的大秦官方语言道：“不会发霉咧，用冬天的竹子，不生虫，再放在盐水里煮煮，十多年不会霉。”
吕安将他的话翻译给赵政听，又道：“这个索道应该不会用太久的，至多十年，能保十来年不霉也足够了。”
“为什么只用十年？”赵政愕然，“这个用来搬运完货物后不能用来搬人？不是说那地方人很难走吗？”
一瞬间，众人齐齐对小孩投以注目礼。
被众人注视着的赵政丝毫不怯场，他比划了下，“此物若是用在山与山之间，河与河之间，人岂不是就能省下大量力气从中穿过？无论是粮草运输还是人的移动都会方便很多呀。”
见无人回应，他又道：“这么说来，这竹绳既然这么好用，能不能用来造桥？”
数月后，带着投降的东周公大胜归来的吕不韦受命入城时，便愕然发现渭河之上竟然架起了一座造型古怪的铁桥，就在咸阳城原来的石质大桥边上，而上头行走的人却远比石桥上来得更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何，在见到这座桥的一瞬间，吕不韦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小子干出来的，他猛然转头看向了自己身后的一名小兵，目光带着征询。
被他注视的青年原本也正看着铁索桥，察觉到吕不韦的注视后顺势看去，二人目光内容空前的统一——这一定是吕小安干的！
如果知道自家老爹和师兄这样想自己，吕安一定会大呼冤枉，这桥和他的关系不大，起码不全是他做的。
最早时候吕安是想要安赵小政的意思找个小河道做个竹桥试试，如果这种桥方便易造成本又不高的话，很多地方都能普及开来，便不用那么依赖渡口了。
而且竹桥在战时销毁起来也很方便，只要一把火烧掉就行。然而就在这时赵政就插嘴了，那做个铁桥也完全可以啊，两根铁锁当中搭着木板，有必要的话把木板烧掉人也过不来，再重修时候也要方便得多。
然而因为耗费太大起不到吕安想要的实验其承重效果将其驳回，于是心心念念就想要造帅气的铁锁桥的赵小政去找了他爹帮忙。异人一听觉得这还有些意思，大手一挥便允了。
于是，便造成了渭河上的桥一路升级，成了一条铁索桥。

第201章 战国风云（54）
对于如今的秦国而言，铁圈不过是以生铁为原材料的制造已经不再是难事，要用铁圈串联成桥自然也不算什么，此前未能出现无非是大家都没想到而已。
新的制铁法缩短了冶炼所需要的时间，提高了铁的质量，同时自然也给匠坊众人带来了沉重的工作压力。
他们每！一！天！都在被各部门催着制造各种器件，明明是非战时，一把锤子却还是要舞得虎虎生风赶工期，这感觉着实太糟。但是作为铁制坊，他们的地位往日都低于隔壁的铜坊，平时只能羡慕地看着隔壁人来人往，各部门亲昵拉着铜匠的手手请他们加快速度，现在蓦然间被如此重视还挺带感的。
但带感只过了三四天，后来他们就明白为什么隔壁铜匠们明明被人各种追捧却还是只挂着一张棺材脸了。
因为他们发现所有对你的好，都是带有巨大目的性的，你以为是找到了可以共同谈论艺术理想的挚友？不，其实他们只是想要插队的。
被玩弄过几次感情过后，铁匠坊的众人也变为了和隔壁如出一辙的棺材脸。而这种令人闻之落泪的悲惨遭遇，全都是出自于明明是土木工却来插手他们玩火事业的都水监监长，小小年纪就子承父业的吕安。
而他们对于吕小安的怨怼在完成铁索桥后达到了巅峰。
贼尼玛的又来，没完了啊？合着不把咱们抡大锤的当伙伴是不是，怎么就只管打雷不管下雨呢？有本事让隔壁的也忙起来啊！本来他们的任务就重，又要打武器又要研究冶炼法的改进升级，还得做实验，现在居然还给安排了个做铁索桥的活！他们已经听到消息了，上头有让他们多打几座桥的意思，还给不给人活路啦！
气势汹汹的坊主此刻已经忘记了当时他和吕安之间的深情厚谊和惺惺相惜，现在他们已经成为了阶级敌人。
然而他刚刚抵达都水监就看到此监几个主事都在河岸边忙活，旁的人也都围着看，整个院落显得空空荡荡的。男人顿时心生好奇，见没人阻拦便也悄悄凑了过去，一看之下便是大惊。
这帮子水监的不愧是玩水的行家啊，居然造出了一个利用水力推动叶子板，连动带上木锤不断向下敲击的装置，似乎是经过了改造，这敲击的频率还挺高，锤头重重敲打着其下石槽内的白色物体，而边上的水监之人时不时伸手进去搅和一下，一干人姿态都带着轻松闲适。
这翻姿态非但没能激怒男人，他现在看着那可借用水力敲击之物和边上嘻嘻哈哈的匠人们，反而觉得仿佛看到了启明星一般。原本面目可憎的吕小郎又变回了他当今秦国朝堂年轻一代官员扛把子的形象，大眼睛甜酒窝，特别的俊帅。
男人一改兴师问罪的心态，整理了下面部表情，带着一脸慈祥的笑容走到正在一旁观看的吕安身边，“吕水监啊……”
吕安闻声转头，被这张笑得很丑的硬汉脸给惊了一下，然后见对方搓着手一幅有事相求又像是不好意思说的模样十分机灵地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他悄悄拍了拍硬汉的肩膀，凑过去笑眯眯道：“坊主消息很是灵通啊，行，过会就分你几根年糕。”
嗯……吕安这后生还是很厚道的！
坊主立刻喜笑颜开，虽不知为何吕安会用“根”这个量词以及怎么会取“捻镐”这么奇怪的名字，但他在脑中将之自动合理化了，直到最后他手上拿着热乎乎的白色块状物被请出来为止。
嗯？发生了什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吕不韦刚到家就发现吕小安已经准备好了当日的晚膳，一桌子菜正在从灶间往厅堂搬，其中最醒目的便是放在中间的一个叠得高高的米白色奇怪物体，“这是甚？”
吕不韦还来不及和妻儿联络一下感情，便被此物夺取了大半注意力，“此物以米粒所造，名为年糕，祝阿爹吃着糕后年年高！”
吕不韦闻言恍然，觉得这还真是一个不错寓意，尤其他儿子要多吃些，他一边捻起一片一边随口问了一句，“给隔壁送了吗？尉家小儿应当也要回来了。”
“送了。”闻言，吕安立刻笑出了小酒窝，他将手上的盘盘碟碟放了下来，非常殷勤地接过热帕子递到了父亲面前，“阿父，且擦擦手脸。”
“阿父，漱个口。”
“阿父……”
等吕不韦在儿子殷勤照顾下舒舒服服吃完了这一顿饭，便开口满足了小狗腿的好奇心。秦军攻东周国称不上易如反掌，但是和探囊取物相差不大，正因此，秦军此次大胆启用新兵和新将。
这次的新兵几乎都是一些近年来投靠秦国的他国功勋家的小公子们，这也是为了这些新加入秦国大家庭的异国人一个甜头吃，安排一场不那么紧要但是意义非常重大的战争给人练练手刷个军功，同时也不违背秦国军功授爵的根本所在，特别的美滋滋。
同时，这自然也是考验前来投秦的这些人有没有真本事是不是认真投靠，战场上耍一下就知道了。
而这些来自其余六国的年轻人们也非常清楚这个机会等于是秦王白送的，攻东周国的任务比起之前的诸多硬战可以说不过是碾压，战功拿得轻松的同时也意味着能够表现的机会少，无一不想着发挥出千般百般本事。
但就算如此，其中最亮眼的还是尉缭。
吕不韦说到这儿的时候也有些感叹，他看着一脸好奇的吕安，夸道：“不愧是魏国第一将之子。”
这就让吕安有些不开心了，他为自家师兄辩解道：“师兄自己也很努力的。”
哪知他一说完就换来了父亲的关爱眼神，老父亲慈祥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是是是，你师兄很努力，安儿也要努力哦。”
这，这是什么古怪的态度？
原本还想将他师兄的丰功伟绩同老父亲说一遍的吕安默默吞下了后头的话，只觉得他爹的反应太奇怪了。这份古怪让他觉得有些揪心，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是没能睡着。
吕不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第二日又是工作日要上班，一上班就又得被关个五天，吕安想了想，干脆趁着夜色翻墙而出，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隔壁的小院。
尉家的房子就是他买的，也包揽了装修，对方位可清楚啦！不过他敢这么做的主要原因还是尉家是武勋之家，个个都能打，男儿郎住的院子自然不像旁的人家里头护卫林立，说白了就是自己当自己的护卫。所以身手一般的吕小安才敢悄悄摸过去。
他凑在庭院墙壁上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于是他出声轻轻唤了几声，片刻后便听到里头淅淅索索的动静，片刻后木块落地的声音传出，他所靠的这处“墙壁”凹陷了一块，吕安推开了这块藏得很好的小门，一进门他就被多多马热情地蹭过来舔了一脸。
没错，开门的是多多这匹小内奸。
多多马通人性，和尉缭又有一段奇缘，因此尉缭也很宠它，在安排宅院的时候就在自己的院落内搭了一个马圈。因为是给多多以及他未来的一家准备的，马圈很是宽敞，然而如今的多多还是一匹单身马，便有些宽敞了。
他不太爱待在里头，早期时常咬破缰绳蹿出来到处游荡，时间久了尉缭便干脆将他散养，于是散养的多多马便带回来了一只散养的吕小安。
尉缭得胜归来，难免被父亲抓过去问询了此战情况。尉父是个老将军，对于战场的风云诡谲十分清楚，他虽未能亲临，却也能通过尉缭三言两语间获取信息并且同儿子探讨分析，这一说便说得晚了些。
等他回来时候已经月过中天，尉缭挥退了旁人跟随，踏着月色回了自己小院。
哪知他刚刚推开门，便嗅到了甜蜜米香，再一看，竟是吕安抱着个小炭炉正拿筷子在碳炉上翻滚着什么，而自己的马则是站在廊下盯着炉子看，大嘴巴微微张开就差要流口水了。
见他归来，小师弟忙推了一把越靠越近，就差把脑袋一起放到炉子上烤的多多马，一边冲着他兴冲冲地挥了挥手，“师兄，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来吃个烤年糕叭。”
尉缭愣了愣，片刻后露出了一个微笑，他长腿一迈跃到门廊上，接过吕安递来的插着的焦黄色的团状物，沾上了一层豆粉然后塞入口中，外层酥脆，炒过的豆粉喷香，内里绵软，口感非常特殊，只是……
尉缭微微皱了眉，他挪开竹签往里头看了看，原本被外头一层厚层裹住了热量的内馅喷出了一小团热气。青年细长有力的手指转了转竹签，正要说话视线中就出现了一张硕大的马脸。
吕安继续在安心烤年糕，头也没抬“别给他吃，年糕这东西晚上不好消化，他先前已经吃过两个啦！”
对于多多马抵抗力很低的吕小安在马没有找上门的时候都非常硬得起来。
尉缭转竹签的动作微顿，然后他顶着爱马炙热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小半块一口塞进了口中。
小小垫饥之后，尉缭从室内端出了一个小陶壶，为二人各斟上一盏。吕安看了下盏内的一轮小月亮，再嗅到其中明显的酒香，有些意外。
见吕安面色带着困惑，尉缭先饮下一盏，轻声道：“陪师兄饮一杯吧。”
吕安一愣，默默跟着喝尽了杯中酒，他此来本事想要问问师兄战场情况，然而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机会，他师兄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吕安一眼又一眼地瞟过去，发现他师兄竟是在发呆。这可真是太难得了，他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模样，在吕安眼中他师兄宛若无所不能，在他们初相识时候他师兄便可以一敌众唇枪舌战丝毫不让。此后越了解，越知道师兄到底有多厉害，几乎可用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来形容，而这样的师兄，为何会在大胜而归之后露出如此沉郁之色？
他遇到了什么？
吕安想问又不敢问，只能陪着他师兄一杯一杯复一杯，直到片刻后他师兄身形一晃，靠在了他肩上。
吕安身形中还带着少年人抽条后的单薄，尉缭已经是成年人的体型，毫无提防的情况下被这么一靠还多亏吕安眼疾手快伸手撑了一下才没跟着歪倒。
衣袂交错间，耳畔是男人沉沉的呼吸声以及浅浅酒香，吕安愕然，这，怎么这么快就醉了？他师兄的酒量不可能这么浅啊！
是什么能让一个酒量不错的人快速喝醉？必须是伤心事啊！他师兄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难道是被人算计了？背叛了？还是……因为杀人？
秦军以首级记战功，他爹说了师兄这次功勋不会低，这么说应该杀了不少人，而他师兄没上过战场，这次应该也是他第一次杀人……将心比心，吕安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也会因此而不适应。
只是在秦国，杀人夺战功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而他家中又是武将世家，一定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师兄的所有情绪都不能为外人所道。
这，这也太可怜了啊！
吕安歪头看看师兄那张俊脸，不只是角度原因还是别的，仿佛能看到他眉宇间的隐忍。吕安自觉已经读懂了师兄心绪，觉得有几丝心疼，在这番情绪下他自是不忍心叫醒人，便轻手轻脚将人搀扶起来将他运到床榻上，又给人用热帕子擦了脸和手。而在这过程中，他一向警醒的师兄竟是也未曾醒来，此举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若不是遇到了再难受不过的事情，他师兄怎会醉到这个程度？
看着他师兄就连睡过去都还紧紧攒起的眉心，吕安犹豫了片刻，人喝醉了就怕夜里难过，师兄院子里头就只有一匹马，夜里要是不舒服可怎么好？可是他明天还要上班点卯……
算了算了，他舍命陪师兄吧，大不了早些起来同正院里的侍从吩咐一下让他们注意些，然后快些回屋便是了。
吕安一咕噜蹭到他师兄身侧，分了一点被子，背靠着人嗅着他师兄身上被酒气熏出了几丝暖意的松香沉沉睡去。
月色渐移，室内二人不知何时已经转为了相拥而眠，堂外的多多小心翼翼地从已经转凉的炭炉上啄下了被遗漏的烤年糕，嘎巴嘎巴吃得很是惬意，然后大舌头一伸，将香喷喷的豆粉全都舔进了嘴里。
月光下的骏马一个不当心搅动了豆粉进了鼻腔，打了个喷嚏，吹起更多，狼狈不堪的骏马忙退后两步，小心翼翼看了眼未被惊动的两个主人，哒哒哒跑去将脸伸到水槽内洗了把脸，再哒哒哒跑回来继续偷吃。
他一边吃一边欢欢喜喜地想：果然把小爹放进来是正确的，有小爹在，大爹才不会管他吃了什么呢！
为了照顾师兄才留下来的吕小安一觉睡醒已经是天光大亮，他猛然翻身坐起，便见榻边居然放了自己的衣裳？
咦？哪儿来的？
不过吕安此刻来不及想太多，他匆匆穿上快步而出，便和手执长戟的尉缭对了个脸，尉缭见他匆忙便道“骑多多去，来得及。”
吕安给他贴心的师兄比了个赞，又见多多身上已经放好了垫子忙翻身上马匆匆而出，然而很可惜的是，他在上班途中遇到了过桥高峰，无奈的吕小安只能牵着马在一干争抢着过铁索桥的游人背后排队入咸阳城。
就在吕安心中惴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上班迟到这个严肃问题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被异人召见。
异人听闻间人传来消息，魏国国主派人去说服信陵君魏无忌归国，大有以魏无忌为将做些什么的意图，显然，秦国连续灭了东周西周二国的行径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这一举动意味实在太深，几乎就把秦国的野心写在了竹卷上贴在了他们面前。令六国胆战心惊。异人的指尖一下下无声点着桌案，他在等吕不韦对此的判断。
而吕不韦的判断是——：“大王，臣以为，秦国还需五年，方可全面开战。”
他的太傅选择暂避锋芒，和异人的判断一样。
异人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秦国现在可以打，但的确还没到最好时机。但毕竟军中几个将领都是他爷爷提拔起来的人，年岁都已经不小，如果推延，他怕这些军中老将故去，青黄不接之下无人可领军。
是以在应战和退缩之间，异人在问询后便内心焦灼，方才下令让本还在东周国当地处理战后事物的吕不韦提早归国。
吕不韦见他这样心中有数，又道“虽不应战，却不可让六国觉得我秦人好欺负，否则此后他们必定频繁骚扰。”
“吕卿可有两策？”
“臣确有一策。”吕不韦沉吟片刻，道“只是恐怕要委屈一将。”
“臣之策为——诈败。”

第202章 战国风云（55）
“诈败……？”这个名词异人从未听过，他倒是知道诈降诈死，从未听过诈败。
他知道将士领兵的过程中为了诱敌深入会派出兵士假装战败逃窜，莫非是指那个？
非也。
吕不韦道：“败，便是一场战役全局之败。”
他这话一出口室内立刻安静下来，异人击案而起，他在房内急速踏步，想要发脾气最后却是忍住了。他闷声不吭只在房内来回磨地板，吕不韦并不进行解释，直到最后异人重新坐了回来皱着眉道：“是异人失态，先生还请说。”
“六国虽已成联合之势，但他们没有第二个苏秦。”吕不韦唇角含笑，“六国匆匆联合，怕是连个目标章程都未能定下，只为了攻秦而攻秦，如何能长久。更何况，大王之秦国，可与先前之秦国全然不同。”
异人听吕不韦话中的别有意味，方才的怒气渐渐散去，他压低了声音：“先生的意思是……？”
“臣以为，六国之合纵，可以「拖」字一诀化解。他们要攻秦，我们就让他们攻，他们要战果，我们就给他们战果。等尝到了甜处吃到了果子，发现秦国已经被多年水利掏空并非是像过去一般战无不克，六国之心便会有了异动。”
吕不韦摊开了手中的羊皮纸请异人观看，“燕赵二国此前方又一战，彼此间国力消耗巨大，且互为仇敌，他们即便派兵，却也要小心对方定然不敢出全力。”
“我秦国攻东周国，与地处极东之地的齐国又有何干？秦齐之间本就关系良好，齐国恐怕也就是迫于压力加入六国之军。”
“秦楚之间关系良好，太后又是楚女，可请她帮忙周旋一二，不需其撤军，出工不出力即可。”
如此，六国联军中就只剩下了韩魏两国，而这两国实则便是此次战役的主导者。吕不韦对此亦是不以为意，“魏国如今确实有崛起的趋势，魏王赶走信陵君，主导变法，可显其心思，然而……”
男人勾了勾嘴角，同异人交换了一个颇有默契的笑容，魏王的变法已经进行了数年，初时效果颇大，为魏王提供了大笔资金。
而正如此前吕不韦给赵政分析的一般，魏国的军队就是用钱喂出来的。
魏王为了保持军队的强大，不停地投喂各种福利措施，若是还是当年七国之雄的魏国也罢，但事实上魏国现在土地面积正在越来越小，他本就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以再去封赏给那些人，又因为免税致使国家财政收入越来越少。
时间久了，军队衰老，为了保证战斗力就必须再征召新兵，要征召新兵就得花钱，而钱又收不上来，所以魏王就想出了从国内商人身上薅羊毛的想法。
法子是不错，但是薅羊毛也就罢了，魏王的方法那是连人家的羊皮都被剥了。
羊皮剥了，羊还能活得下去吗？
有门路的羊都带着真金白银从魏国跑了，留下来的全是权势不够的，查货的银钱乍一看的确是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但放到全国上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因为有卫国的关系在，吕不韦非常关注魏国的情况，当然，他关注魏国的另一个原因还是想要看看一个去商业的国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事实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之外，魏王的确舒坦了几年，但紧接着他的财富就继续以负增长的态势一路前行。
甚至比过去还要糟糕。
魏国本身是一个交通枢纽之地，来往的商户可以盘活一整个国家，以至于魏国并不需要过于依赖本土农业。
本身他废除商业着重农业的想法并没有错，在战争时代当然没有什么能比粮食更加宝贵，问题是他步子迈得太大，连兜裆布都给扯烂了。
农田被大量赐给猛士，税收收不上来，土地就算丰产大部分也不会进入国库，又缺少了商人这个纳税大户，为了保证军队粮草，魏国就必须依赖进口。失去了商户的牵线，他们就只能自己去和别的国家商户来洽谈。
就算在朝堂上斗得勾心斗角，但商有商道，面对对他们观感很不好的他国商人，魏国破了一大笔财，而且还是要持续破财。
如此种种情况叠加之下，魏国的国库可不就是一直在负增长吗？魏王当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他试图增加收入。
然而，已经发出去的福利不可能收回，尤其收到福利的人还是本国的军方，其中影响最大的不少都是军方的杠把子，他敢收回，军队便会有哗变。
商人都已经没剩下几个了，油水也再也压不出，剩下的自然就只有还掌握在魏王手中的农户。
如此，他也唯有加税一条路可走了。民众承担税负也是有个度的，频繁的加税自然很快就会逼得农人举家迁移。
在先秦，人民的心中并不存在家、国这个概念。
因为说白了，现在这些打生打死的大国本身就都是僭越之臣，他们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臣子，这天下的百姓无论去了哪儿，都是周王室的臣民，就和现代人从一个省份搬家到另一个省份一样，哪来的归属感
至于民族，此时大家都还没有民族这个概念，硬要说的话，人和人之间的区别也就仅限于东西方，受教化的地区和蛮夷之地罢了。
但如今的事实是，秦国这个蛮夷之地对老百姓反而要比这些礼乐之国更好，对前来投奔的百姓甚至还给发地、发农具。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只在乎在哪国才能活下去，而且，也因为秦国请了荀子开了学宫，这一点也令不少人对秦国产生了改观。
……虽然他们是真的不太能明白，不喜欢儒学甚至于抵触儒学的秦国是怎么和儒家的荀子待在一块地方还没打起来的？
这一点也是不少有志之士对今日之秦国感兴趣所在，一旦感兴趣自然会有前去一看的欲望。
在吃掉了东周国和西周国之后，秦国现在的国境线已经抵达了中原洛阳一带，这也给各国人民之间的信息交流和互相了解提供了渠道。
而一旦深入了解，这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秦国和他们所知晓的秦国完全不是一回事。
放下武器的老秦人在外人看来别提有多质朴多友好了，而且秦国的城市内治安也太好了吧，完全没有别的国家那些“游侠”一个不快便血溅三尺，更不会有那些打斗起来便顾不上周边百姓死活的“义士”。
虽然法律条文的确是多了些，但是秦国什么不能做都给你说得明白，不像不少国家还来个“潜规则”。
——似乎还是很不错的样子？
大批外国人士经过长久的考察和思索最终在选择在秦国落下了户籍，吕不韦对于各国的很多信息都是源自于这些千里迢迢来投奔秦国的民众。
越来越多涌入秦国的民众自能够表明在几代秦王治理之下的秦国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人口大面积流失甚至已经发文禁止百姓出国的魏国了。
魏国比之秦国情况如何自是一清二楚，因此对于如今之魏国，吕不韦全不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对于信陵君归国后的魏国则不然。
事实上，有不少人都曾经由衷地感叹，信陵君若是魏王，那么魏国定然不会是如今之模样。
虽然信陵君在很多问题上的处理也过于幼稚，但从各个角度来说都优于魏王。
不过魏王有个优点就是在关键时刻他还是会突然清醒一下的，哪怕清醒过片刻后很快就会又昏沉下去，但魏国也常常会做出让各国眼前一亮的事情，这次魏王派人恭请信陵君就是一件。
六国众人都觉得是救命稻草的信陵君又是如何呢？
“不如武安侯远矣。”吕不韦与这位倒是有一面之缘，他轻笑一声道，“怕是尚且不如赵括，君子，是打不来仗的。”
一个生长于王侯之家的王孙公子，没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不曾去他国走上一走看一看，不了解兵士所想敌方之策，甚至连地形都未必清楚，纵然饱读兵书又能如何？
兵书这种东西难道还是个秘密不成？谁又没能读过呢？打仗打得可不是谁读的兵书多，谁的排演好。
战争，是人心和人性的角斗场。
战争打的是兵械武具，打的是人数国力，也是将领和将领之间的智慧算计。
你要走哪一步，我提前将你看清楚了；你不敢走哪一步，我也将你看清楚了，那除非有天地相助，否则你败北的概率便不小了。
信陵君敢走哪一步大家未必知道，但他不敢走哪一步大家却清楚得很。
公子魏无忌，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
贤人、君子二字便是他身上的镣铐。
而要克制这些君子，秦国可有太多的方法了。因此吕不韦完全不将他看在眼里，然而当异人问：“既如此，此战秦国如何诈败？”时，吕不韦却笑道，“我们知道他赢不了，但是六国却不知道。”
“所以只要我们说他胜了，那他便是胜了。”吕不韦微微一勾嘴角，“等他真的「赢」了，我们便放出话去，天下只要有信陵君在，便可挡我秦军千军万马。”
“定是要助天下无人不识信陵君。”
“若还是不够……”异人此刻已经领悟了吕不韦之意，他微微笑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寡人便派人送大礼贺其登上魏王王位。”
吕不韦也端起了茶盏，冲着异人一敬，随后跟着满饮。君臣二人齐齐放下了茶盏，异人猛一击案，此时他的心情却与先前完全不同，他只觉得胸膛内有一团真气四处鼓动，爽快至极。
但是吕不韦面上却未有喜色，他一脸严肃地问异人：“大王，只是我们要由哪位将领败给信陵君呢？”
异人动作一顿，他缓缓回首，眸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点暗藏的锋锐。吕不韦并未抬头，也未和他有目光接触，他低着头说：“武安侯不可，武安侯若是败了，秦国民心必然打乱。过于年轻的将领亦是不可，毫无名气的年轻人没有说服力，所以……”
“先生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不至于如此。”异人缓缓坐了下来，他敛袖端坐，然后他听到了那个预料之中的名字，“臣以为，蒙骜将军，可。”
“蒙骜……”当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吕安心中有些郁郁，见状吕不韦拍了下他的脑袋“蒙将军是最合适的。”
蒙骜，秦国诸多将领中堪称中年将领中的领袖，甚至可以说，他是武安君之后异人最相信的将领。
比起白起，蒙骜之名就像是启明星边上的星子，明明闪亮却被遮得个严严实实，这主要是因为他接到的任务大部分都不是最后的歼灭战，如此便显得战果有些少。实则蒙骜的战争风格偏向于稳扎稳打，只是没有承担扩大战果的任务。
常人不知，但是别国的将领却清楚他的重要性。
而且比起计谋百出的白起，蒙骜相对来说“老实”了许多，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若他败了可信度比较高。
想要演好这场戏，演员和场地都至关重要。
对方主将是信陵君，那么他们这边就必须派出一个在对方心里和信陵君地位相当的将领，蒙骜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所以当吕不韦提议的时候，异人也答应了。
吕安侧首看着吕不韦一点点在这封绝密的奏书中写下了蒙骜的名字，还是有几分迟疑，“可是父亲，蒙骜将军会答应吗？”
“他会的。”同为客卿，吕不韦对蒙骜也有几分了解，他将笔搁在一旁看着儿子道“我在邯郸时候曾经同大王就秦国的【军功授爵】郅都有过一段探讨。”
“当时我认为秦国的军功授爵的最大的优点在于其废除了子嗣得到父母的庇佑，人人皆平等。但最大的弱势也是如此。”
见儿子面上微露不解，吕不韦笑道“我儿尚且年少，又未为父母，你不知道父母心中之所思所想。为人父母者，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全数留给孩子。哪怕我知晓这些东西，我的孩儿也能靠着自己得到一样。”
吕安一愣，面上露出了一抹薄红，见儿子害羞别扭了，吕不韦含笑转移了话题“当父母的很清楚留太多好的给孩子会教坏他，但如果不能留给孩子，那么奋斗的意义又有何在？所以我向大王提议——”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降等袭爵。”
吕安恍然，这的确是可以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以让父母将家产传给孩子，但也不至于会让孩子被彻底骄纵坏。
但其中唯一损失的其实是国家。
对于国家而言，本来爵位是废止的，现在哪怕降一等，也还是要付出一定的额外支出。
而关于这一点，吕不韦亦是提出了一个建议。
“传嗣当为嫡子，或为平等传给所有的子女。”也就是允许父母在传承时候进行【分爵】。
“父亲当真要同大王说了分爵之事？”吕安愕然得看着拿起笔和卷轴竹简书写的吕不韦“可是父亲当时不是说此法于现在不适用吗？”
没错，分爵之事其实是吕安在闲聊时候和吕不韦提起的，但当时被吕不韦驳回了。因为这样的制度一出，对王家是好了，但对于民间来说则是大乱的开始。
商鞅当年为秦国定下了军功授爵的底子，然而当时秦国还没有秦王，封顶也就是公爵，因此其设定的爵位制度放到秦公称王后的现在便有些不太贴合，毕竟公能够赐封的和王可以赐封的并非一个等级。
秦国的爵位制度这些年来零零碎碎改了不少，只是毕竟不是规整性得进行改动，因此其中多少有一些偏多或者偏少。
但福利这种东西，加起来容易，减起来却很难。吕不韦早就已经看到了这其中的问题，但着手处理却并不容易，毕竟会触及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这些人已经享受了数代，关系网也已经铺开，他这个刚刚上位一年的秦王想动也不那么容易。
但如果从内部破坏呢？
当时的吕安是如此对吕不韦解释的，“那些功勋之家本身体量巨大即便降等袭爵，层层递减速度也慢不到哪里去，但如果分封就不一样了。”
富有天下的周天子都能因为一个分封将自己弄穷，更别提秦国的这么点爵位了，但当时吕不韦却直接了当得驳回了他的想法，因为此法为以恶治国，如此一举，家宅之内便永无宁日。
本身嫡庶之间并不处于一个平等地位，所有的财产都归于嫡子，庶子在父亲死后只能分到很小一部分财产，因此庶子要么讨好嫡子，要么就自己出去挣一份家业。而因为秦国特殊的政治情态，选择后者的更多。
但如果可以分财产，那么庶子必然会想方设法哄骗父亲选用后者，以让自己分到更多的财物和爵位。
他们会更多得将去战场上拼杀的时间放在内院里，这对于秦国来说绝对是无益的。
吕安当时被父亲的观点说服了，觉得的确是自己思虑不周。但没想到父亲现在居然会向异人提出这一建议。
吕不韦执笔的手丝毫不顿，他嘴角一勾“彼一时，此一时，为父只是同大王提一下而已，并不是要现在就实行。”
至于这种法子什么时候用……自然是在秦国爵位团体过于丰荣成为累赘之时，而秦国的爵位什么时候会成为累赘？那自然是和平年代，没有了战败削爵这一控制爵位数量的制度开始。
按秦国律，战争若是未能得胜，将领会受罚，而受罚自然可以以公爵抵罪，这也是秦国控制爵位数量的一种方法。
而事实上，不光将领受罚，兵士们所有的战果都无法兑现。所以，吕不韦会在现在提出降等袭爵制，便是要给蒙骜以及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们一颗定心丸。
他落完最后一笔，将竹简放在一旁晾干，就着悠悠灯光，吕不韦的面容明灭不定，他看着唯一的儿子道“安儿，你要记住，没有完全不好的政策，只看它在什么时候用，又是为了解决什么目的而提出。”
“只要你心中清楚他的弊端，并且做好准备，那么这计策就是可以用的——只要在你的目的达到后将其撤回即可。”
他露出了一个微微有些狡猾的笑容“朝令夕改也可以是一种手段。”
“决定政策如何的，不是政策本身，而是其背后的人。”
“同样的策略，不同的人用出来就会是不同的结果。政策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吕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激荡之情久久不已。
秦王历二年，异人派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攻赵，定太原。攻魏，得高都、汲。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王龁攻上党，得，置太原郡。
秦军的疯狂攻击很快引来了六国齐抗，除齐国并未发兵外，信陵君魏无忌领魏、赵、韩、楚、燕五国联军西向攻秦，战于河外，秦军难抗，将领蒙骜帅兵西走，拒关不出。
秦王异人遣使者携重礼、重金游走于诸国之间，又过数月，因军费所耗巨大，各国又均夺回失土，纷纷满意而去。
魏王为表彰信陵君败秦收复关东失地功劳，拜其为上相，封邑五城。
信陵君之名，扬天下。

第203章 论坛体 慎买！
2019年中国水下考古的最大发现，无疑是渤海海底的一艘汉代沉船——中山号。
这艘沉船被发现完全是出于一个巧合。
中国自95年开始实行休渔制度开始，为了满足市民的海产品需求，将近海地区渐渐发展成了海洋牧场。一直到19年，养殖鱼类占海产品总有两近七成，产量甚至富余到可以出口的程度。但也因此，近海大部分地区都布置了用于养殖的网格，传统捕鱼业只能向深海或者非养殖区进发。
中山号的沉船就是因此被发现的。
一艘违规使用拖地网的渔船被渔业部门所截获。在没收其作案工具的时候，渔业部门的工作人员发现拖网缠住带上来了骨骼。
海底作业时候发现骸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当工作人员按照常规操作将骸骨送到警方进行调查后就发现异常，又将其送去了研究所，几番调查下判定这是一具距今约千年前的骸骨。
由此判定，这块地域水下一定有考古发现。果然，很快一艘沉船被发现。
因为此船沉没地在千年前曾经为黄河入海口附近，所以考古人员有理由判定这是一艘近洋货船，又因为货船完全被黄河淤泥所掩埋，在完全密闭的环境下这艘货船可能还保持良好。
而同时，这艘沉船出现在渤海湾，考虑到其年代，考古人员判定为它有可能是的货船，就年代而言比南海一号更早，可以填补人们对于北宋船只的了解，考古价值非常高。
然后随着考古挖掘，越来越多的证据将沉船的时间往前推了一千年，直到考古人员在船上发现了极具秦汉特色的五铢币样式的铜钱，这艘船的年代才被真正定了下来。
只是因为五铢币上头的铭刻因为水流冲刷已经看不清楚，考古人员无法最终确认。
但问题来了，那具骸骨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在水下，所以碳检测出了差错？
考古人员对此也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个人可能是附近的渔民，他和这条船可能毫无关系，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了这儿。
这只是一场阴错阳差的意外。
但直到船舶被吊起之前，网上关于船舶的身份还是猜测纷纷，有的猜这是秦始皇寻找仙丹的船舶，有的猜这是东汉末年的商船，很少有人猜西汉，因为从西汉的史料上来看西汉的商贸主要集中在当时的南方的南越国，并没有关于东海的记录。
但事实恰恰相反，这艘船正是西汉武帝朝的沉船，考古发现了带有刘彻年号的物件，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艘距今两千多年的木质沉船。
但令考古人员困惑的是，船上发现了大量的刻字石块，虽然因为海水冲刷，以及海洋生物的生长，致使石块需要进一步的处理，但这种在船上放置大量刻字石块的情况显然不符合常理。
考古人员初步判定，认为这艘船应当是当时的运输船，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真相的揭晓是在当年年底，被考古人员清理出的几块巨石上清楚地写明了这些石块以及这艘船的故事。
——中山号，是这艘船的名字。
它始建于汉景帝执政年间，然后服役了十余年，最后按照它创造者的意愿，永远地留在了它最后抵达的地方。
没错，这艘船是人为凿沉的。
当时的西汉人为了感谢这艘服役了十年的木船，还为它举行了非常浪漫的“葬礼”。
船上的石块是从它一生所有经历过的港口收集而来，记载了每个港口因为它所参与过运输的物资。
这艘船从它的出生地中山国起航，一路停靠每个它曾经到过的港口，装载这些由各大港口准备好的石块，最后抵达了渤海海湾。在那里它被凿沉，以一艘船的身份永远停留在了海底。
而当时的西汉人明知道这些石块都会最后被沉到海底，却在上头刻画了极其丰富的人文社会情况，仅目前破译出的几块石块便推翻了不少历史学家对于西汉的认知，也将当时在汉武帝刘彻治理下的汉朝风貌揭露一二。
这个考古发现被发布的时候正是暑假，吃瓜网友们立刻刷爆了朋友圈，并且靠着自来水将#比浪漫，我们输给了西汉人#TAG 刷到了热搜。
很快，中山号的认定微博号发布了一系列各大港口的巨石照片，天南海北的网友立刻跑来认领自家地盘，然而最后话题落在了——中山号最后要归哪家博物馆上。
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一般来说文物的归属都是哪里发现归哪里，但是如果国宝级别的情况就不同，而这艘两千多岁的海下国宝更是举世无双，其渊源又牵挂了若干领域。吃瓜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了山博、海博、首博，然而他的最终落点却让人惊讶。
中山号在修复完成后将去完全不搭边的河北省物院进行展出。虽然就目前的进程来看，这一日还遥遥无期，但这一消息可让吃瓜网友都惊呆了，河北的网友们更是暴风哭泣着为自家博物馆疯狂打CALL，表示我大河北终于雄起一次啦！！
然而别的网友就不干了，凭什么啊？这和河博有什么关系啊？赤裸裸的黑幕嘿！太过分啦!
网上顿时闹得沸沸扬扬。几日后，中山号官微就放出了一张照片，配文：没办法，我们要遵从失主意愿，并配以小人摊手的EMOJI。吃瓜路们点开一看，纷纷沉默。
#中山王刘胜太会玩了#TAG被刷上了热搜，甚至上了一波央视。
同时，在知乎，相关话题也上了推送：
【来说说中山王刘胜多会玩吧。】
镇楼图就是微博的照片。
楼主：
楼主是个历史小白，对于刘胜的了解来自于历史书，然而等长大后发现这位和历史上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太颠覆了吧！我一点都不相信这种会在石头上写：【这船属于中山国，捡到的人记得还给中山国相关人士】的人会是那个在语文课本上一本正经写《劝学》的人是一个人！
王爷你操作这么骚，你们国王知道吗？
1L：
总感觉叫王爷有些怪怪的，汉朝不叫王爷叫藩王来着，还有，他的国王就是他弟弟你说他知不知道？
你以为这就是骚操作了？你太小看中山王了（推眼镜）
2L：
楼上似乎知道很多故事啊！！快来818！
不过我也知道刘胜一些事，传说中景帝原来想要让他当皇帝的，不过因为他要搞基就拒绝了。
3L：
2L少看看地摊文学啊！刘彻被立太子的时候刘胜才11岁，11岁的男娃难道就知道他自己要搞基啦！？
4L：
3L莫要那么激动啊，咳咳，秦汉搞基是高级风尚，11岁判定自己性向也不是不可能，譬如我就是初中判定的，虽然比11岁晚了些，但是不是说古代人早熟嘛。
5L：卧槽楼上很有故事的样子！
6L：拜托你们不要胡闹好不好？人家中山王有媳妇啊！还在墓里秀了一堆的恩爱，感情很好的！
7L：……问题就在这个秀恩爱上头啊，给老婆做个金缕玉衣是好男人，问题是为啥两人的衣裳是一个款？而且他媳妇的金缕玉衣做得比他还要高一些……女人长成那个身量未免也太惨了吧。
8L：7哥说得有理，不过纠正一下，他媳妇是银缕，不是金。据说当时考古学家拼凑完了都懵逼了，还有人去问是不是标签标错了，后来大家都说不可能，但最后看了尺寸也生出怀疑，最后还是翻到了窦绾玉片上的银丝才判定。
9L：呵呵，你们这些都太弱啦！召唤一下大河北的同胞！
10L：河北人在此！你们了解的刘九爷一定没我们多。
旁友，你们知道【犯汉者秃】是哪儿来的吗？
【推眼镜.jpg】
11L：卧槽？
12L：卧槽？
13L：卧槽？真的有这句话？我以为是人P出来的！
14L：楼上，不是P的哦，这真的是中山王写的，写在他坟里头……
其实故事是这样的，当年解放军不是无意间炸开了满城汉墓吗？他们炸开的那个口子正好是北耳室，所以他们走的路线不正常，等到考古挖掘完毕后清理出墓道入口时候才发现，其实人家刘胜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来了，还码了欢迎留言。
不过大家是到走的时候才发现，这就很尴尬了。
【附图】
15L：金银在左按需取，文献在右留后人，横批：犯汉者秃。
很好，这很大汉。
16L：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鬼啦？那么骚的吗？
17L：等等，我的妈，我去搜了一下，这居然是真的！？我以为是14哥胡说的！
18L：【骄傲.jpg】哥从来不说假话，这些都是我们当地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你们跟着旅行团来那些背书的导游怎么可能会和你们说这个啊，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今天哥看在船要回来的份上再给你们说说，你们以为刘胜就足够骚啦？他媳妇更牛掰。
刘胜比窦皖早死，临走前还让人做了这对联一幅开门迎客的模样，他媳妇能乐意？所以他媳妇就把大门给灌了铁水……
旁友们，那可是铁水啊，西汉时候铁冶炼进入了黄金时期，但是当时的铁也做不到完全液化，你们知道这些铁水有多贵吗估计和黄金也差不多，那可是十来吨的铁水啊！
他媳妇自己的墓都没用铁水，给他用了。
够绝吧？在冷兵器时代，这种铁封那就是真的没法子撬开，据说当年一炸药下去也就是破开了一小点，还是郭沫若拿来高等级炸药才给破防的。
你以为这是他媳妇在秀恩爱？
呵呵，naive。
你们去参观的时候可以看一下，刘胜墓左侧耳室里头地上有几块砖上都刻了字，上头具体写啥记不清了，小时候去看的，现在那里已经被围起来了，大概就是：兄die，搞我没事，找我媳妇麻烦我半夜就来找你哦。
酱紫。
19L：……！！！！
20L：突，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对也太甜了吧！！！
21L：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穿西汉的小说都要撩一把刘胜了！我的妈呀这男人！
22L：他媳妇看到了没？看到的话一定很感动吧！
23L：楼上的，应该看不到，西汉王陵是在生前就开始填装，所以刘胜葬入的时候这一块应该早就被塞满东西了，刘胜应该就是算到这一点，他故意将盗墓贼引到右侧用金银珠宝堵住他们，然后最后留下这一句话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打扰王妃。
这特么什么神仙爱情！
不过很可惜的是王妃用铁水把墓给封了，也断绝了她男人最后一次保护她的机会，艾玛，想想就觉得心肝扑通扑通跳。
24L：……嗯……我觉得不是最后一次哦。
25L：楼上解释下？
26L：中山王的起居注当中有写，中山王特地叮嘱一定要在两人墓穴封锁起来之前往里头放置大量的美酒和瓜果蔬菜还有粮米……
27L：有啥问题吗？放个贡品而已啊。
28L：楼桑的，在西汉时候墓葬文化已经很成熟了，所以大家其实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内脏啊瓜果之类很容易腐烂，自己腐烂不说还会连累尸首，所以不会往墓里头放这个。
但刘胜却是这么要求的，这很奇怪
我想26哥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29L：嗯。
30L：等等？？你的意思是说刘胜是故意往墓里头放这些的？
31L：有可能，因为按照满城汉墓的情况，里头的尸身应当不至于会烂得连骨头都没有留下。毕竟这是一座密封完全的墓葬。
32L：我的天……不对啊！他如果要真为了这个目的那做什么金缕玉衣？金缕玉衣不就是为了保护尸身不腐吗？
33L：楼上你弄错了，他们两个人的金缕玉衣都不是刘胜要做的，是刘彻赏给他哥的，钱是从刘彻的小金库出。
估计刘胜也没法子，毕竟是皇帝赐的嘛，只能穿啦。
事实证明穿了也没用，反而暴露了他的身高（噗）
34L：……我觉得你们想太多惹，西汉人不至于就想得那么开吧，看他弟弟就知道了，他弟弟给自己造了那么大个陵墓，不是说刘彻就是刘胜带大的，很多思想习惯都传承了他的吗？他弟这个模样当哥哥的应该不会那么想得开。
35L：刘胜就带了刘彻两年多……后面的都是刘小猪自己长歪的，考古还发现了兄弟俩的好多书信呢。只不过那里头很多都是用纸张写的，所以留存下来的不多就是了。顺带一提，你们学的《劝学》就是刘胜写给刘彻的。
似乎是因为那时候刘小猪登基做了皇帝之后遇到了窦太后的打压，干脆就放飞自我。所以当哥哥的看不下去了就劝他多念书来着。
36L：……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好神奇啊。
没想到我男神小时候也不喜欢念书，感觉离男神又近了一步！
37L：楼上的醒醒！你男神不读书是因为他平时是不读书的人，读起书来吓死人！他们全家都是学神啊，你居然和他比！
四六级过了吗？专八过了吗？没过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读书！
38L：楼上你不是人！嘤嘤嘤！
39L：一拳一个嘤嘤怪！
讲真的，老刘家的几个人真的都是奇葩中的奇葩。
根据现在破译的文书来看，从景帝开始他们家的科举考卷似乎都是王室们分工出的，各方面都有。
也就是说……老刘家的王子们几乎个个都是专业性人才啊。
40L：是的，考试的开创人。
41L：万恶之源……
42L：世界的罪人！
43L：楼上的都醒醒，你们还是感谢一下他们吧，如果没有科举制度出现，你们以为我们这些平民出生的P民会是怎样的人生未来？那可就真的是老鼠的儿子得打洞了。
正是因为西汉出现了多种选拔制度，才促使平民阶层拥有可以参与政治领域的话语权好不好？
44L：但是儒学就是从西汉开始的，都是儒学把人教成了软汉，就冲着这一点，ANTI汉朝！
45L：楼上莫不是一个傻子？你搞没搞清楚儒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知不知道儒学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旁友帮帮忙！把人搞软的是清朝的奴化，别的历朝历代都用儒家的可没清朝这一套。
46L：呵，哪儿都有皇汉的事。
47L：……楼上的，先举报了，另外，这个帖子就是讨论汉藩王的，您入贴之前不先擦擦招子吗？
48L：别理搅局的，歪楼了啊诸位，我们继续来谈谈刘胜啊！
对了，我先问个问题，刘备他到底是不是刘胜的后代啊？
49L：……好问题，楼下交给你。
50L：接不住，给楼下。
51L：宗法上算，血缘上……不算直系后代。
刘胜没有生孩子的记载，不过西汉时候文献丢失得比较严重，司马迁也不至于盯着一个藩王记人家后宅那些事，可能是没生出来也可能是夭折了，或者就是王后没有生娃都有可能，但是反正刘彻过继给他娃了，按照宗法过继的也算是他后代。
不过刘备……嗯……大家都觉得他出场时候混得太惨了，所以觉得他应该是收养的后代。
52L：喵喵喵？收养？还有这个说法？
53L：中山国当年收养了一批战争孤儿，都挂在了刘胜名下。
然后《三国志》里头说刘备身份又说得不清不楚，所以历史学家们普遍猜测不说清楚就是在用春秋笔法。
而且非说中山靖王不是很奇怪吗？他咋不说是刘启的后代呢？
不过也有历史学者认为这么说是为了理清楚他和刘秀的关系，要不然刘秀是长沙王的后代，他自己是刘邦的后代，不是很尴尬嘛。
反正这种事公婆都有理，除非扒出刘备的墓，否则谁也验证不了。
54L：扒了刘备墓有啥用？西汉王室有尸骨遗存？不是都不在了吗？
55L：楼上的，应该还有几个，据说文帝的就没被盗到底下去，就只是表层破开了。
再不济不是还有“那个牙齿”在吗？就不知道两千年前的牙齿……噗，还能不能提取DNA了。
56L：楼上说的是宣帝的小乳牙吧？昂哈哈哈哈哈我觉得可以。
57L：什么？什么乳牙？
58L：当年汉武帝刘彻的儿子换牙的时候，他美滋滋地将牙齿送去给了他哥看，没想到他哥收了侄子的牙齿后就不还回去了，搞得想要收集儿子牙齿的武帝很郁闷，他还为此做赋猛CUE他哥呢。
59L：然而当哥哥的丝毫不为所动，还为了保险直接塞进了自家墓穴。
【冷漠.jpg】
60L：哈哈哈哈哈那么可爱的嘛！！！
61L：刘家兄弟感情是真的好，以后谁说天家无兄弟就拿他们怼上去。
62L：楼上的，我劝你别……因为也有阴谋论者觉得这是汉武帝装的，因为削藩令的关系，他改了兄弟们的继承法，所以故意做出一副兄弟感情很好的模样来刷存在感。
否则一边和哥哥感情好热情互动，一边削藩，这也太……
63L：呜哇，我可怜的胜儿，被疼爱的小弟如此对待他一定伤心透了。
64L：……然后伤心的胜儿就放出了流浪中山号？
65L：流浪中山号什么鬼啦！！楼上的别乱起绰号啊哈哈哈哈！
不过我也是很好奇，为什么中山王会将这艘船给凿沉呢？看他的态度还挺喜欢中山号的呀。
66L：楼上的，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我想……会不会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故意要让它沉到海底呢？
因为作为一艘船，不可能让它放在那儿做展览，这木头什么的还能拆下来当柴火烧烧什么的。而且就事实来说，船在水下反而保存了下来，在陆地上就算再细心，估计某一场战争一起就没了。
67L：66你想太多了，古代的王爷想的肯定是王朝千秋鼎盛，怎么可能会想因为战乱王朝结束他的藩国被攻破这些事啊？
68L：楼上的少年太年轻，别人不会……可他是中山王啊，你不知道汉朝著名的两穿越一天命吗？
其中一个穿越说的就是刘胜啊。
69L：这说法还是算了叭，我就没见过穿越了混成了一个藩王的。这年头穿越了没踏破虚空都是弱鸡。
70L：……我倒是觉得他做藩王挺开心的，自己有个地盘还不用管国家大事。
71L：楼上了解一下西汉后来的几次削藩行动？他手里的权利一项项被夺走，你觉得他会开心？
如果他是穿越的，这时候还能不想出一些办法来？
72L：……可是就算是穿越的，这时候也没法子想吧？他弟是汉武大帝哎！
要我，我就不敢动弹。
……
……
114L：层主河北人，今天太好奇了就跑去满城汉墓看了，卧槽！！14哥没有骗我们，真的有字！！
不过因为山洞里头太暗了不能用闪光灯，层主还是找了工作人员问，工作人员才给的特殊服务，感谢华为的夜视功能，勉强还能看清，大家将就看吧！！
【砖块刻字照片*4】
115L：……居然是真的有字！不过这个字体看不懂啊！！求翻译！
116L：大概意思就是后世贤大夫们，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墓中已经没有值钱、华贵的服饰，更没有陪葬的金宝玉器。
另一侧的墓道是我留存下来的文书，都是个人爱好并无大家名作，不值钱，只是留个念想。
请就此归去，莫要打扰我伴侣的安眠，否则我会睁眼……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117L：……感觉，感觉被撩到了，我的天哪胜儿也太暖了！
118L：导游小姐姐告诉我当时满城汉墓挖掘的时候其实在刘胜墓中出土了一套将士制服，全铁甲，就是那个迄今考古发掘中所见到的保存最完整的西汉铁甲，但是奇怪的是这幅铁甲理论来说刘胜穿不起来。
所以其实也有人猜测那其实是他的夫人窦绾的甲胄。
另外，世传窦绾的名字其实也有问题，因为刘胜墓穴中不少东西出字都是皖而不是绾，但是因为窦绾墓内她的印章上是绾所以才默认是窦绾的。
不过也有可能指的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有同样的读音，加上现在和古代的音调不太一样，也可能是小名之类的。
导游小姐姐和我说她们私底下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譬如两个人换着墓穴住了之类的。
不过都是猜测啦。
119L：……楼上的我们应该遇到的是同一个导游小团体，我的导游说了类似的话，不过她的猜测更大胆，譬如窦绾是男扮女装之类的。艾玛，把我妈逗得直乐。
这元素也太多了，绿啾啾都不敢真么写。
120L：嗯……今天我也去了满城汉墓，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表情复杂.jpg】
121L：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鬼啦！！那个老外为什么要对着人家大门拜啊！
122L：这位国际友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被人骗了还是搞错地方了？120哥你快去问问！
123L：我去拿翻译软件问了，交流了好久，咋说呢……这位兄弟他在他们国家的网页上看到消息说对着刘胜墓门口拜拜就可以治秃头。
124L：……
125L：突然不想说话。
126L：咱们胜儿还有治疗秃头的能力？？
127L：不是，楼上你弄错了，胜儿不是写了犯汉者秃吗？看那位仁兄的脑袋瓜，估摸着是腐国人吧。
128L：……楼上这种看秃头认国家的行为很骚哦。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
129L：所以，这位是觉得……英国秃头，是因为当年侵华了？
130L：……
等等，这样一说，我有个很可怕的猜测，我记得……王莽有秃头……困扰吧？
131L：……曹操不知道，但是曹丕有，纪录片里头说过。还大张旗鼓找过医生呢！
132L：……那，那要这么说的话……元朝也是小秃头啊。
133L：清朝也是。
134L：……
135L：……
136L：等等，不要迷信！要科学，日本不是啊！
137L：楼上的你还记得日本的武士头吗？
138L：……
139L：所以真的犯汉者秃？
140L：……不是，我只是来问一下刘胜的骚操作，你们为啥上升到了玄学领域？
141L：以一己之力立下如此诅咒，难道还不算骚操作吗？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庇佑了大汉江山啊！[捂脸.jpg]
142L：……算，算……吧？
……
……
168L：诸君，今天我看到中山号官博挂出来这个图啊！！
了不得啊！咱们胜儿居然将当时大汉拥有的技术都刻在石头上丢水里啦！！哈哈哈哈以后看谁还有脸说四大发明是他们国家的！
169L：楼上的崽，虽然有些泼你冷水鸭，不过上头只有三大发明，火药西汉还没有啦！
而且这东西其实在满城汉墓里墙上头也有一份，当年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思密达来闹我们就是拿这个杠回去的来着。
然而思密达们说那是伪造的，呸，我看他们连伪造的都拿不出来。
170L：别和思密达计较啦，多掉份啊，大家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譬如，看看全新被破解出炉的大汉地图？哈哈哈哈哈哈胜儿把有现在有争议的那些岛屿都给画上去啦！
以后我们就能和别人说，根据考古记录，xxx地区自汉代以来就是我国固有领土啦！
171L：那啥，你们没注意到日本韩国越南老挝都在地图上吗？
这张地图好像有些不太友好哦……
【默默转发INS.jpg】
172L：楼上你嘴上在客套身体明明很诚实吗！
173L：不过也不算是自家领土啦，毕竟那几个地方在西汉是穷乡僻壤，那时候管这底盘还得劳心劳力，估计就是藩属国吧。毕竟那时候大汉是真的牛逼，大家都争着抱大腿呢。
174L：那啥，提醒大家去看一下，满城汉墓开官微了……
175L：啊？为啥开官微？
176L：悄悄摸过去的回来激动到瑟瑟发抖，卧槽，卧槽你们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满城汉墓还有第二层，地底下还有一层啊哈哈哈哈哈！！！
因为郭沫若开采时候没发现所以保留到了现在，之前有一个教授去满城汉墓参观，看来看去觉得不对就报了上去，上头派人过来一勘测下头真的还有一层，现在考古界的大佬们都疯了。
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打开来过的汉墓啊哈哈哈哈！
177L：除了卧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我想不通啊！你说刘胜把自己的坟放在上头，他下头挖一层放什么啊？他图啥？
178L：不知道，反正满城汉墓现在封锁了，马上就要开启二度挖掘，艾玛，我特别好奇有什么能被刘小胜塞在地底下啊！！！！
会不会解开千古之谜？
179L：譬如窦绾到底是男是女？
180L：楼上你是恶魔吗？哈哈哈！不过我也想知道，叉腰！
181L：就只能等考古发现了，不过现在又有船又有墓，估计没那么快出来啦！
182L：没事，只要不是挖坑不填有生之年就行了，我还是很相信我大天朝考古队的实力哒！
……
1228L：现在回来看看，这个帖子里面……好多神预言啊。

第204章 战国风云（56）
秦王二年，冬日，秦国大街小巷上全是欢快的气氛。虽然秦军此前因防守不利丢失了大块土地，但对于老秦人来说，土地来来去去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而且丢的是之前秦国刚刚抢下来的土地，大家对那里也没什么归属感，只要丢的不是自己的地就行，因此除了参战士兵的家属还关心一下自家男人会不会被治罪，并没有太多人留意这件事情。
今年过年是秦国人压抑了许久的放松，此前秦王特地下令提早结束民间守国孝之举，让老百姓们可以在今年过个松快年。秦国百姓连着两年守孝，也的确被压抑坏了。
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士涌入秦国，带来了不同的各地风情，秦国水利通畅，又推广新农具，近几年收成都不错，大家钱包满了早就想要买买买啦！
六国的入秦的商户也被这种高涨的热情吓了一跳，他们准备的货物难以应付这样的大流量，只能紧急从各方调货。
来送货的、闻讯而来赚钱的、本就是想要来看看秦国情况的，每天都将咸阳城的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今年怎的那么多人！”从巡街小吏升级为城门看守小吏的年轻人大冬天的硬是热出了一身大汗，甚至于整个人身上都在往外头冒热气，他一边给人展示入城须知，并且努力和这些操着极重口音的大秦话的六国人士交流，一边问带着自己的老前辈“去年我记得没那么多人啊！”
“都是来买布的。”前辈面色非常淡定得一个个收取入城环保费，面上表情非常的缥缈，他看了眼眼睛里头蹿火苗的小年轻，提醒了一句“笑容，记得面带笑容。”
“我尼……努力。”小年轻咬牙切齿得将脏话收进去，一边嘀咕道“不就是块布，至于吗！”
呵。
前辈看了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单身汉的本质，因为只要家里头有媳妇在的男人都不会说这句话。
他们基本都会被家里头购物热情高涨的女人科普：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布，这是被秦国当做国礼送给六国王族的礼物，这是被王后娘娘和小太子穿在身上、被大王裁成腰带的蜀布！
是限量发售、是有价无市、是大王王妃同款已经买不到了的蜀！布！
除了跑去蜀郡的成都，只有咸阳独家发售，六国人士争相购买的蜀布！！它才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数月前，秦王异人遣使者出使各国，带去了这些精美漂亮，颜色鲜亮又别致的布匹，当下各国的女眷们都疯了，异人每国就送了一匹，言曰太过珍贵产量不足。
问题是对于女眷们来说如果要用这布匹做完整的一套衣裳，一匹布也就能做两套，扣扣搜搜一点，勉强也就三套。
这下子这些国王的后院里头可炸开花了，当国王的也是头痛，纷纷暗骂秦王不厚道，要送你就多送些不行啊！
要给老娘一个大老婆一个爱妃一个，老子的呢？
人性何在？还能不能愉快得做敌人了？
而除了送礼给各国王之外，秦国还特地朝信陵君魏无忌送了一份贺礼。
秦国的使者在离开魏国王宫后就带了大量礼物停在了信陵君宅院门口。使者上门，闭门不出着实过于失礼，信陵君做不出这等事，只能开门迎客。
秦国使者恭敬递上礼单，信陵君有心拒绝，对方却表示：我们秦王说了，虽然你把我们打败了，但是我们秦国尊重强者，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今年送这份礼物是表示我秦国对你的欣赏，并不是为了劝你投敌，我们已经和魏王解释过了，请信陵君勿须担心，收下便是。
使者在门外大声将这番话用大白话说出来，满大街的人都能听到。魏无忌无奈，他只能收下，否则便显得他过于小气。
等送走秦国使者后，他的门客纷纷恭喜他。
“何喜之有？”魏无忌平静道，门客见他如此一脸不解“秦国向公示好，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啊。”
“第一次？”男人勾了勾嘴角，微微侧首，眸中却全无笑意“你莫不是忘了，上一个被秦国如此鼓吹之人……正是葬送赵国四十余万军队的赵括。”
闻言，门客愣住了，只喃喃道：“这，这怎么能一样呢？”魏无忌慢慢向室内走去，连看一眼礼单的欲望都没有，只留一声幽幽长叹“一样的，都是诛心之举。”
偏偏他看得透，但对于这般明面上的挑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因为心中已有准备，当他从友人龙阳君口中听闻秦国给魏王只送了一匹布，给他却送了四匹时，信陵君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意外。
他这幅模样让焦急而来的龙阳稍稍平复，他坐了下来，面带关心“君可是已经有了对策？”
“并无。”信陵君自斟自饮，他看向露出讶色的友人，“秦国有心挑拨我与大王的君臣关系，我又能有何对策？”
“信不信我，在大王，不在我。”
龙阳君无言以对，二人静坐许久，就听信陵君淡淡道“龙阳君日后还是莫要再来了。”
“信陵君？”
“秦王身边智者良多，大王本性多疑，如此算计之下……我怕是讨不得好，龙阳君到底不一样，没必要把自己掺和进来。”
魏无忌抬手止住闻言面露怒色的龙阳君，道：“龙阳君莫要多想，非是无忌不信龙阳君，吾只是想要给我魏国还留下一个头脑清醒之人罢了。”
“若无忌被大王治罪，日后便也只有龙阳君才能劝得住大王了。”
他双眸真诚，黝黑的双眸中却带着疲惫和悲伤，见友人这般模样，龙阳君心中亦是沉甸甸的，竟是带上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顿了顿，他缓缓开口“秦君既然欣赏信陵君……”
魏无忌笑着微微摇头，抬眼看他，“龙阳君知道我的答案。”
见友人蓦然无语，竟是眼圈微微泛红，他朗笑一声，起身取来两柄长剑“龙阳君，可否赐教？”
一墙之隔的魏国大街人流攒动，魏国人民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而墙内两个同样模样俊秀风姿斐然的男子则是执剑相抗，招招剑式内均都带着不得意和无奈。
但不管收到秦王礼物的人心里头怎么想，秦国的蜀布的确是一炮打响了它的名声。
蜀国的锦缎质量本就极佳，用这种原材料做出来的蓝染布料效果极其令人惊艳。
而等到巧手的绣娘将其加工成成衣后，更是让女人们看得抓心挠肺得想要得到它。
在这里就必须要夸奖一下楚王的后宫了，楚国本身也是丝织品大国，楚王的后宫也是七个国家的后宫中衣品最高的，妇人的颜色也是最好的，因此惯常争奇斗艳。
这倒不是楚王好女色，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现任楚王当年在秦国做人质，他爹死了之后他想要回国继承王位，被秦王拦住，楚国的春申君见状使用了计谋将人带回去，那时候他已经虚岁29岁了还未有生育。等做了楚王后，更是一连多年后宫空虚，这可急坏了扶持他登基的春申君。
不管是出于君臣情义还是政治投资，春申君在其后敬献了不少美人，一直到五年后他献上的门客李园之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以后，楚王的后宫才渐渐开始开花结果。
因此，楚王的后宫数目非常巨大，这也直接造成了当楚王得到秦王送来的贺礼之时完全陷入了为难。他没有王后，也没有老娘，赏赐给谁都是个问题，于是他干脆将一匹布剪开，平均分以示公平。
女眷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只能想法子将手里头的那么点布料玩出花来啊！
做帕子发带那是基础活，拼接是常态，取出绣线将白色部分填色才属于正常发挥，更高超的还有将布匹上的丝线一点点拆下来重新绞线的。这已经不是为了夺取楚王注意力而起的战争，而是为了女人的尊严而战！
咳，宫里的妃子们各显神通看呆了一干吃瓜群众，楚国的寻常女子可不知道这一场比拼是怎么回事，反正她们就看到了宫里头的娘娘们仿佛一夕之间都穿上了这一色系的衣裳。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妥妥就是今年的流行色啊！于是楚国的娘娘们作为自来水，将对秦国布料的需求捧上了天，而根本买不到这一布料的情况则是将价格抬上了天。
楚国和巴蜀之地是有日常商业往来的，部分过去从蜀地曾经少量购买过这种布料的商人快要乐疯了，就看着价格一路起飞。
有禁不住高价诱惑的商人卖了一批布料，很快这些出现在市场上的布料就被哄抢。其主要哄抢力量就是来自于宫里的妃子们，虽然个个看上去不在意，但是哪个妃子不想第一个用这种布料做上一身的衣裳呢？
在这种激烈的需求之情下，很快就有商人离开了楚国。他们的目的地自然就是秦国，而沿途他们也遇到了不少来自于他国的商户，彼此一交流……嚯嚯，情况大体差不多。
都是为了采购这种秦布而来。
和抢破了头的六国情况不同，蜀布在秦国那就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状况。
这也和秦国本国的个人喜好有关，秦国王室崇黑，而这种蜀布则是蓝白色，属于冷色系，和秦国那种威严庄重的气氛有那么点不一样。
也说不上不好，就总让人感觉有那么点不合时宜。所以布料出现后主要是受到年轻小娘子们的欢迎，一直到此前宴会时候大王一家都换上了这身布料为止。
明明是同一款布料，穿在小太子身上就是灵动活泼，在王后身上是清纯温婉，大王身上则是刚中带柔。
这三人一出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三口。
而等两位太后出现……哦豁，两位太后的袖摆的滚边处也带上了这种布料的元素，这一家子在一块不要太显眼啊！
几乎就在翌日，先前全是小娘子采买的店铺门口便被各家主母派去的采买堵得严严实实。
等又过了几日，荀子同众学子们外出踏青的时候，他们的大氅也都换上了蓝染为底的袍子。
不过他们衣裳上倒是没有印花，只在几处褶皱处带有白痕，看上去很是清爽干净，又有淡薄宁静之态，一群儒生一同踏雪出行衣袂飘飘之间颇具浊世佳公子之态。
就是大冬天看着有些冷。
荀子向前来请教之人介绍身上的衣裳“此为清白布。”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慢悠悠说道：“这衣裳用靛青所染，靛青又是自蓼蓝而出，此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此袍青白相间，正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是以我谓之清白。”荀子冲着露出恍然和崇敬眼神的来人微微一笑，非常的有高人之姿。
吕安在队伍末端悄悄冲着自家先生比了个大大的赞。他左右瞄了眼飞速围上来的群众们，尤其是不少年轻人眼中都带着向往，觉得自己这一发广告也非常给力啊。
吕小安掰掰手指，觉得这波广告连环击之下应该没有漏网之鱼了，当下美滋滋得眯起眼，仿佛能看到布料大卖的盛况。
他满意了，被他大冬天拖出来的师兄弟们可不怎么满意，只是辈分比他小的不好说他，辈分比他大的又被尉缭不着痕迹得挡在外头，最后唯有在暗地里捏着拳头，想着迟早有一点要把这臭小子抓过来打一顿，并且在心中暗戳戳想到时候怎么教训他来解气。
而人群中最不自在的便是韩非了。
韩非是韩国宗室，虽然到了他这一代只能说是远亲的远亲，家道也已经中落，但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中绝不包括如今这般，这般……
他都找不到词来形容如今的所作所为！
吕安敏感得察觉到了身侧的低气压，一看原来是师弟在生气，咳，好吧，他的确也是有用师兄弟几个的颜色来打广告的意思，没办法，他师傅收徒弟可能是看脸，荀家的弟子几乎就没有面目可憎的，各个都是俊小伙。
穿上身上的袍子往那儿一站，哪怕站着不动都是最美的风景线。不说女儿郎了，就连男子也看的眼冒绿光啊有木有！
不过师弟的情绪还是要安抚的，吕安故意落后了两步走到韩非身侧。
“师弟啊……”
“师兄。”韩非有轻微口吃的毛病，平日里说话他也会尽量简短，但是像今天这样语气这般干脆倒是少有，吕安当下就知道他师弟肯定是看透了他的盘算，啧，师弟太聪明了不好忽悠啊。
虽然这么想，但是吕小安脑子里立刻一转就换了个说辞：“师弟啊，师兄知道你不开心，但是你要为大师兄他们想想啊。”
“……想甚？”
“大师兄他们都还没娶媳妇呢。”吕安小小声说道：“你看大师兄他们要么日日钻研经学，要么就帮着先生教书，都不带走出学宫的。”他一脸认真得对露出讶然神色的韩非说：“师兄们的父母都不在秦国，一时没法子张罗，作为师弟的我们可不得帮帮忙？”
他话刚说完，几个师兄弟立刻投来了深沉的目光，但里头一点都没有什么感动的情绪在，只有大大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吕小安：……
吕小安：这就很生气了，我感觉你们是在污蔑我而且我又证据！
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荀子这一宣传，清白布之名已经传出去了，同时传出去的还有他的那一句话——衣服用靛青所染，靛青又是自蓼蓝而出。
没错，正是其中的关键词——蓼蓝。
蓼蓝是什么？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开始打听，他们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蓼蓝在这个时代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株野草罢了。
也就是说，狡猾的秦国人是使用了某一种方法炮制了这种草，才得出了一种叫做靛青的东西。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蓼蓝草这种本来随处可见的杂草转瞬间仿佛成为了什么宝贝一样被大批量收购，而秦国此后表现出的紧张防备姿态更是让人确定这就是秘诀。
当下，不少商户派人潜入多方试探，终于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得到了关键词——石灰。
来年春，靛蓝的制作方法终于被破解。虽然还不知道秦国是怎么染出那般别致的花纹，但是起码可以染制蓝布。
为了抢占第一方市场，诸多商户以及其高昂的价格收购靛蓝，并且承诺自己会长时间收购。
终于，有农人禁不住利益的诱惑，在当年春耕之时种植了蓼蓝草。

第205章 战国风云（57）
在后世，蓝染在所有草木染当中属于最容易的，而且因为可以制作蓝靛的草木价格最为廉价，这种颜色稳定性还强，耐脏，所以蓝衫便是寻常百姓衣着最普遍的颜色。
制作蓝靛的方法泄露后，很快就有村民发现除了蓼蓝之外，还有各种形态类似的蓝草。
加上蓝染的工艺足够简单，这使得蓝布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在不到一年时间内立刻覆盖了各大大街小巷。
一种工艺被破解，必然导致其价格暴跌，不过因为市场缺口太大，加上东周末年国与国的信息交换较慢，短时间内这种情况还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影响到秦国。
因为如今印花布的工艺尚未被破解，虽然染蓝都能染，但能做出秦国这样清晰的花纹却是做不到的。
是以，秦国的印花布依然高居销售榜榜首，无人能够撼动。
“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吕安对此毫不在意，“先不说我们还有更好的，而且本也没打算用它来赚钱。”
推广蓝布一方面是给蜀郡一些甜头，也是给当地一些事情做，免得人吃饱了太闲了就想着闹事，主要原因还是为了推广蓼蓝等蓝草的种植。
这就是经济作物和粮食之间的战争，是在商道嫌弃的一场战争。类似的谋略百余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人用过，那个人名叫管子。只不过比起管子而言，秦国做得更为隐蔽。
就算有人看出也无妨，就和捧杀信陵君一样，这些都是阳谋，而阳谋，便几乎是无解之谋。
唯有大魄力、大智慧者可破。
而很可惜，六国现在拥有这样的智慧之人已经很稀有，而能看穿且还有能力去改变阻止的更是少得可怜。
说好是坑人的就是坑人，怎么可能因为很赚钱而自毁城墙，老秦人就是这么的有原则！……最多就是趁着生意好做多些卖了，捞一笔再跑，毕竟秦国缺铜。
赵政可没有他那么想得开，十来岁的孩子正是最要强的时候，一想到有人正千方百计觊觎属于秦国的东西他就不开心，更不开心的还是家里头大人对此都持有的放任自由的态度。
大家怎么都那么不放在心上？赵小政想想就很气。
然而小男子汉的敏感心情完全没有被人注意到，就连最亲爱的阿兄也正忙着在沙盘上划拉，连看他一眼的空隙都没有。
赵政正低头看着吕安手上的动作，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哼哼唧唧道：“阿兄，你现在在做什么？”
要解释的话太麻烦了，吕安选择直接带弟弟过去看。
都水监的院子里头被挖了几个坑，用的是凿地机，坑又深又直，往下头一看就觉得下面黑黝黝的，乍一眼还怪吓人的。
赵政胆子大，蹲在被竹竿拦住的坑边往下头仔细看，然后讶然地“咦”了一声，他在这个洞口边上发现了两根杆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见赵政好奇，吕安盯着都水监众多官员难以言喻的眼神拍了拍小洞边上的轱辘示意小少年亲自来体会一下。赵政也不推脱，他一撩袖子就在众人瞩目下亲手转动轱辘，随着拉扯声，一辆口朝上，侧面装着轮子的小车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东西一上来，赵政就明白阿兄在做什么了，他愕然道：“这，这能在壁上走？”
“小模型可以。”吕安蹲到他边上看着被拖上来的小车，表情有些嫌弃。他原来是想要做一个可以在垂直方向进行物资或者人员搬运的装置，以方便解决存在一定深度的运输难题，小模型也没问题，但放大的时候却发现载体很难做。
“是拉绳承不住？”赵政觉得这个装置特别有意思，一听不能做出来还有点小失望。
哪料吕安却摇摇头，事实恰恰相反。提绳已经换成了如今最结实的材质，绳子拉得住，只是当重量加上去后，不是提勾断裂，就是底盘脱落。
下头榫卯结构受不住重力，就算打上了钉子也吃不住，这个和工匠的技术没有关系，是木质材料的承受极限到了。
而如果换成了铁质的器身，来拉动上又要花费太大的力气，便有些得不偿失。因此吕安苦恼了好一阵，后来他想出了个法子，就是通过增加倾斜角度的方式将重力分担一部分给轨道，这一想法的实物还在构建状态没法展示。只能给赵小政看个大概意思啦。
吕安一门心思想要将这个做出来，这东西在各方面都能有大用，无论是掏泥沙还是在挖矿时候，比起将东西蜿蜒从下运到上，直接垂直运输可以省下不少力气和劳动力。
而且也许也可以解决好基友李冰那边遇到的峭壁运输难题。
和他兄长一样，赵政对此器械非常看好，不过他看东西的角度和他哥完全不一样，赵小政赞道：“如果能够成形，我定要说服阿爹在咸阳原上装一个！”
没错，他想的是这东西也能运人啊！
咸阳原的地形本身是比较缓的坡，为了彰显秦国王宫的巍峨雄壮，秦国的宫殿在破土时候便依地势而建立，层层叠叠，若是站在下方一眼看过去便是入目所见均是宫殿群拔地而起，直达天际。
优点有很多，但是缺点就一个——难走，太难走了！串联这些宫殿的全是阶梯！！
虽然一般大家都住在自己的殿内，出去时候也可以坐马车，但是也有必须要靠两条腿的时候，譬如爬楼梯，在咸阳宫，除了秦王和女眷之外，若无意外都是不允许乘坐人力轿子的，哪怕是太子的赵政也只能爬一段路再休息一下。
现在还好，赵政小时候就连自己家有几个院子都没能搞清楚。悄悄说一句，赵小政一直觉得这种小辈要出去必须自己走的破规矩一定是自家祖爷爷设定来欺负他的。不过就算这么觉得，赵政也硬是咬着牙往外头蹦跶，绝不向父亲求饶。
哪怕要爬楼梯也阻挡不住赵小政往外头撒欢的脚丫子！
——不过如果能省力一些就更好啦。
赵政看着工匠们正在敲敲打打的各种木料，禁不住露出了一个带有遐想的笑——如果在咸阳宫也造几个这样的东西，上上下下都不用走楼梯啦！
那他岂不是又没有输给祖爷爷又能达成目的，简直美滋滋呀！
见赵政双眼放空，吕安都不需要多动脑子就知道他在遐想什么美好画面。不过吕安想象了下那个场景，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再疼儿子，异人都是一定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想法的。在山上造个这东西，先不说安全性如何，单单就威严感就弱了不少。
这东西又造不大，公子出行还有仪仗队呢，难道大家分批排队上上下下？这场景若是被别国使者看见了，指不定人家还要在心里头想些什么呢。
不过作为一个体贴的兄长，他是不会戳破弟弟的小梦想的，反正小孩子嘛，谁没有想东想西的时候呢，总会被被残酷现实风浪重重打下的，多打几次就习惯了。
——这种经历特别多的吕安禁不住干咳了一声，然后在赵政看过来的时候表情立刻变得很严肃。
他悄悄凑过去，用稍近一些的都能听到的音量“悄悄”问道：“政儿，下月的通渠仪式是你来还是大王来？”
他之所以会有此问是因为就在今年春天，还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异人忽然着凉，这本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然而两位太后却一致发言将朝中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相邦吕不韦，让异人安心休养。
老秦人也的确关心异人的身体情况，对此并不觉得异常，然而本以为至多一月的修养没想到拖到了现在，甚至于计划中的通渠仪式，也说由太子代为主持。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通渠仪式是什么？这可是为了庆祝从昭襄王在位时开始动工，传承了三代秦王的这一持续十余年的关中平原第一大渠，终于彻底完工所举办的仪式啊！
为了建造这一工程，几乎每个关中人都曾经或多或少参与过和这一渠道相关的民役活动。而这条贯通了泾河、洛水在通渠后能够依照地势实现全自流灌溉，按照保守估计，其可直接漫溉范围约有三万顷，如果再算上小水渠引水的话，这个数字还要更惊人。
而从其建造以来到现在，无论是挖渠时候翻出的地下土，还是泾河冲来的泥沙都有效治理了周边的卤水地，水道未通，农田就都已经整修完毕。虽然还没有彻底通渠观看到最终结果，但是所有的关中人对这条水渠的效果都充满信心。
其实水渠上个月就已经彻底完工了，不过大秦国的巫者通过测算得出的最佳通渠时间是下个月，吕安等都水监的匠人们也正好可以多一个月进行调试，于是大家都乐滋滋地将正式通渠时间定在了下个月。
异人到底得了什么病？他的身体究竟怎么样？朝堂上下对此议论纷纷。
秦国如今的运转一切正常，这归功于秦国的政治体系，国内主要事务本就是由相邦处理，秦王本身是决策者而非执行者，在这样的背景下，秦王暂离一时半刻也不是问题，但是长久来说却不是件好事。
因为太子年少，太子的党羽势力也过于单薄，他可以依赖的除了祖母华阳太后，便也唯有吕不韦这一支。而最大的问题也就在于吕不韦是客卿，他没有兵权，一旦异人出了什么意外，他也独木难支。
异人生病的消息一出，表面上看不出，但实则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敏感而安静，暗流渐起。
赵政没有兄弟来抢王位，但他有一堆已经成年并且开枝散叶的叔叔们。在这个时候赵政没有兄弟也成了他的劣势，一旦唯一的继承人没了，那么王位由先王的兄弟继承便是常理。
赵政这一支的王位就是这么来的，已经开了先例，对于后来者就方便了许多。因此这段时间内，王宫内的利益相关者前所未有地统一了立场，并肩而战。
吕安自然也是利益相关者，吕不韦和异人的命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因此对于吕安，赵政倒是不需要有什么忌讳。
“还未知。”赵政微微摇了摇头，表情带着点沉痛，吕安点点头，表情也特别苦恼。此二人之色将掩未掩，若是有心人定能看见。
但这也是他们想要的。
是的，秦王异人，其实真的只是小病一场。
只不过这一场小病恰恰勾出了一些暗地里的影子，所以异人便打算将计就计，弄假成真，将这些小影子给钓出来，一劳永逸地处理掉。
清理掉一部分不安定因素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假借生病降低秦国存在感的因素，并且为秦国接下来一系列的举动铺路。
没错，休息了一年，秦国准备要搞个大事情了。

第206章 战国风云（58）
秦王三年，秋。
秦国太子政住持了水渠的通渠仪式，并以水渠的建造人郑国为之命名，唤郑国渠。
秦王异人为此渠撰文表彰，金石大家耗费三个月时间篆刻的碑文被立在了取水口，韩国人郑国，却将他的名字永远留在了这块秦国的土地上。
当一身正装的储君将这条人工渠道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还有人以为是听错了，但当红绸落地，渠道的大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刻，无论是郑国本人还是所有在现场的匠人们、围观民众们都呆住了。
怎么，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们会以郑国的名字为这条渠道命名，而在这十多年，但凡提到这条渠道也都是以泾洛渠命名，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她的名字。
哪怕把这条渠冠名秦王的名字他们都不会那么惊讶。但现在，秦国是以一人之名，还是一个普通匠人、一个并非秦国的庶民为一条秦国的水渠冠名，秦王是疯了吗？还是老糊涂了？
秦王当然没有疯，也没糊涂，秦王异人还在千秋鼎盛之年。
赵政合上了用来诵读他父亲文书的帛书，他缓缓眯起了被过于热烈的日光刺得生疼的双眼，在他的视线所及处，已经跪伏了一片。
那块地方均是匠人所在，赵政当然没有让他们跪下，这一切全是其发自内心之举，这些匠人们以大礼参拜的不是他太子赵政，而是他的父亲。
匠，也是一种商人，他们出卖的是自己的手艺换取财富，因此在任何国家他们都受到欢迎却并不受尊重。
秦国当然也是这样，甚至于秦国的情况要比别的国家更为严重，以至于秦国本国工匠数目严重不足的程度。在场的匠人们基本都是为了求财而来，他们预先也知晓秦国本国对于手工业的打压，亦是做好了准备。
即便在入秦以后发现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但这些匠人们也都非常清楚，秦国在这一点上和别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两样，但那又如何？尊严？尊敬？那是吃饱饭了之后的人才有资格去考虑的东西。
而作为生活在底层的匠人，他们首要目的是要先活下去，还要让家人活下去，他们不会去思考那么多。
然而就是这样的秦国，最轻亵匠人的秦国，却以一位工匠的名字为他们的水渠命名，这说明秦王认可他们这些匠人的付出，他也并不打算他们的手艺当做商品一样钱货两清，就连一个代表个人的标签都不允许拥有。
赵政并不是很能够理解这些人的心情，却能够被这种情感带动，这个名字确实来之不易。
事实上，关于现在这条水渠被定名为郑国渠这件事情，在朝堂上曾经发生过激烈争吵，争吵的理由很简单，郑国怎配在秦国留名？还是在秦国的天府之地
先秦时期尚且是血缘贵族的时代，距离后来那个可以高喊【王侯将相难道是由血缘所决定的吗？】的时代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虽然秦国和楚国比起东方四国之外已经算得上有才便可举了，但归根究底，血缘为上的观念依然降不下去。
嬴这个姓，恰恰也是上古大姓。
虽然曾经被碾落到尘埃了，但嬴家人也不曾放弃过，便是其姓所带来的一股子底子——我们生而不凡。
所以虽然平时很少表现出来，但秦国的宗族的确是在本质上看不起这些外来者，而偏偏，最得秦王们重用的又都是这些外来者。
于是这便造成了矛盾。
秦国朝堂上的争吵，并不仅仅针对郑国，在这个场合，他不过是个极其微不足道的引子，争辩的双方是秦国旧有贵族势力以及秦国引进人才的客卿集团，他们所夺抢的正是未来数年内的话语权。
事实上，这两个团体的争斗也绝非一日两日，从商鞅入秦甚至更早的百里奚时代就已经开始酝酿，只是在如今，因为吕不韦的存在而发展到巅峰。
为何？因为吕不韦于异人意义过于重大。
如果说以前的百里奚、范雎、商鞅是黄金经理人级别，那吕不韦就是带有股份的总裁级别，差别有多大呢？前者可以说利润增长不够高就滚蛋，后者距离董事会就还有一步之遥。
蛋糕就那么大，他想要进来必定要将别人挤出去，这自然引起了秦国宗室的反弹。
秦国目前的情况，是由客卿代表人的吕不掌握朝政势力，而军方势力则主要是嬴姓宗族所掌握，不过嬴家人也有派系之分，秦王也不是傻的，为防出现意外，拿着军权的几个赢家人都是保守派而非激进派，而可以动兵的虎符更是握在自己手中，这就使得二者保持住了一种平衡。
这份平衡就在之前异人生病的时候被打破，在吕不韦请示水渠名字的时候，得到几乎半个朝堂的激烈反对，为了反对，他们甚至连郑国是间谍的说法都给搬出来了。
直至最后异人一锤定音，他落笔书下郑国渠三字。
异人对跟在他身边的儿子说：“就算是间谍，寡人也敢用。”
“为君者，用人就要能够承担伺候的一切成果，若是赌输了也只能怪自己的识人不清。”
“最初用郑国，是祖父的决定，而继续用他，是寡人的决定。”年轻的秦王站在他的前方，旋身一笑：“寡人用了，就相信他，也为他免除所有的后患，让他能够相信秦国，这，便是用人之道。”在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他的父亲，还是这片土地上拥有最强大实力的国家的君主。
他的双眸和历代秦王一样看的是最遥远的方向，他们张开的双手拥抱的是一整个世界。
他的背后是晴空万里，是他们大秦的万里河山。
赵政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也未曾想过自己在颁下这一令后会见到这群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匠人。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个位置，他的阿兄正含笑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眸中带着鼓励。
赵政知道自己阿兄其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无论他要做什么，他阿兄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他。
少年缓缓吸了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一点点拾级而下，走下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而搭建的高台，再一步步走到了以最大礼仪拜在地上的郑国面前，然后他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
郑国愕然，但他的身体反应却比脑子快，满面风霜的男人立刻双手高举奉迎这份锦书。
宫中颁发的任何旨意，尤其是给个人的都会有两份，一份留库封存作为对照，另一份会颁发给个人，但如果是这种宣旨类的则不然，是属于述完便会带走，但是赵政却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文书交给了郑国。
赵政将帛书放在了男人高举过头顶的双手中，用最精美的技艺制成的帛书和这双手极为不称，赵政甚至毫不怀疑就在下一瞬间这份帛书就会被这双干燥而粗糙的大手扯出线头来。
他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粗糙又宽大的手，郑国可以感觉到秦太子往他手里放了什么，但是赵政不走开，他也不敢合手，只能高高举着，整个人仿佛就像是石像一般。
这双手食指和大拇指的骨节肿大，又有明显的凸出，手指各处亦是有着一道道伤疤，还有冻疮反复复发后留下的痕迹。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赵政甚至看到他的左手大拇指指甲被利器削去了半边，右手的指甲也很短，几乎贴着肉，还带着不健康的色泽。
他缓缓松开了手，对郑国道“吾希望，郑国渠是你的开始，而非是结束。”
郑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可以感觉到手心里头沉甸甸的，也可以感觉到内心蓦然间一空，有谁将他心中的什么东西拿了出去，然后又将一些更重更宝贵的东西放了进去。
他闭目叩首，两行热泪簌簌滚落。
值得了，真的。
他本是来谋一份活计，结果在这块土地上一谋就是十年，他将自己的一家都带到了秦国，将自己待成了韩国的罪人，甚至可能是天下的罪人，而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一切的挣扎一切的折磨，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负担，都在这一句话中化为热泪，郑国感觉自己一身的疲惫尽数散去，宛若新生。
赵政微微抬起头，遥遥对上吕安的目光，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正如阿兄所说。
等待，是持有最大信任的冒险。
他的祖爷爷选择相信这个异国的水工，他的父亲选择相信那个异国的商人，而他，自然也会选择相信他觉得值得相信的人。
如果真的信错了人……
他微微阖眼，想到了那日在朝堂上被拖出去的赢姓族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唇角挂起了一抹桀骜的笑容。
那就信错。
就如父亲所说，他还年少，他赌得起，也输得起。
三年，冬十月，秦王异人为太子政寻找伴读，太子政一连点中数人，尽皆为客卿之子，秦王室对着客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宗老连夜入宫，同异人一番洽谈后沉默出宫，此后闭关不出表达中立。
当月，秦国学宫大开，招纳贤才，报名者众。
冬十一月，赵王派廉颇攻燕国，取三城，
冬十二月，魏王罢免信陵君所有官职。
四年，春二月，赵廉颇攻魏，取繁阳城。
春三月，赵王死，子偃立，新任赵王命武襄君乐乘取代廉颇的将职，廉颇不从命，率军攻击乐乘，乐乘败逃。
同月，廉颇叛逃入魏。
夏五月，频繁被赵军骚扰的燕国遣使者携重礼入秦，秦燕连横，秦兵大举东入赵国，失去了廉颇又将将换上新王的赵国措手不及，只能收手呈防守姿态，燕得以喘息。
次月，燕再次遣使者入秦，表示愿意送燕太子入秦为质，秦国接受了盟友的示好，并且派秦老将张唐入燕与秦国成掎角之势意图围赵。
然而张唐拒绝了命令，便是相邦吕不韦亲自去劝亦是不得，正在吕不韦左右为难之时，中庶子甘茂求见，言曰其有劝服之法，吕不韦将信将疑，请其一试，张唐果真被说动，赴燕为相，秦燕进入蜜月期的同时，赵齐选择联盟相抗。
松弛了数年的华夏大地，烽烟又起，正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秦国身上的时候，秦国忽然广发邀请函，请擅黑白棋者入咸阳，秦王将举办一场黑白棋大赛，胜者可得百金。
原本以为秦国会准备发兵的六国头上飞过去了一排问号，秦国又闹啥呢！
黑白棋是近几年悄悄兴盛起来的一种棋类游戏，玩法很简单，开局棋盘上各二枚子，黑子先下，棋子的四面八方有两枚同色棋子，被包围住的所有棋子均要转色。
若是遇不到可以转色的棋子便不能落子，这种游戏入门很简单，棋子制作也简单，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做法，穷人家只要削一块指甲盖那么大的木片，一面抹黑即可，因此推广极快。
三四岁的小童也能玩，但是要玩好却不容易，十分考验计算能力，因此当这游戏一经退出很快就风靡开来。
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都十分感兴趣，甚至开始有了擅使棋者因此出名，但是谁都没想到秦国居然还会为了下棋搞出这么个活动。
……秦王也太无聊了吧？
然而想归想，对自己的棋力有些自信的纷纷卷起包袱意图入秦，而等这些人再回来的时候，则是一个个面色古怪得带回了一本本的以靛蓝色封皮之物。
“这，这是何物？”一学者看着自己学生奉上的轻薄册子双手颤抖，学生很能理解他的想法，干咳一声，道“先生，这是……纸。”
“秦国书写便是以此为载体。”学生满面复杂，他看着不敢置信的先生艰涩说道“秦国……据说，此物已经普及，学生去了秦国学宫求教，里头的学子所持有的书均是以纸所制。他们，他们甚至还为荀卿出了书……秦国学子，人手一本。”
老先生看着被学生拿出来的《荀卿语录》，眼前一黑。
大大的“输了——”二字自他面前划过。
第二个想法便是，兀那荀况，何德何能，竟能出书！
荀况何德何能暂且不提，但是一定和他收了个好学生很有关系。
其实荀卿是没有打算写书的，诸子百家中只有找不到继承人的学者才会写书将自己的思想传递下去。事实上，如果颜回没有英年早逝，恐怕孔子也不会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动笔写书。
荀卿觉得，他虽然会的多了些杂了些，但是一个学生教授一门还是传的下去的，没有必要著书。
而且著书是多么严肃的话题，怎么能按照学生说的随便写写呢
这一想法一直到学生将洁白如雪的宣纸放到他面前为止。
吕安一边给自家先生铺纸一边对他说:“大王说了，他到时候会将先生的学说刻被立在学宫门口方便学子们复刻，那些学子离开秦国后就能将先生的想法带回去。这样便能有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先生所思所想。”
当然，除了思想之外还得夹带点私货，商业吹捧一下秦国，这个吕安不需要说他老师也懂。
——然后我们秦国也能进行文化输出啦！
——然后我便能将儒家学说传遍天下啦！
师生二人同时想道。
不过荀卿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伸手一点点摸过桌上白到刺眼的纸张“此物，此物可昂贵？”
“贵？”吕安歪歪头，“废木料和废土做的，耗了点人工和一些廉价材料，也算不得贵吧。”
见先生露出愕然神态，吕安一边取来墨石研磨一边说“此前秦国不是有好些土地表层都有盐卤吗？那个处理……嗯，处理一两下后会变成烧碱，植物草料放进去漂白和软化效果非常好。”
……什，什么叫烧碱？文科生荀卿少见得露出了一点茫然之色。
吕小安摸摸下巴，颇有些自豪得说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叫这个名字，反正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听！”
第一原创人，就是可以任性得取名字！

第207章 战国风云（59）
荀卿没兴趣知道学生是怎么想起来取这个名字，他只想知道这纸是怎么造出来，造价到底是多少，能否大量制造，秦王是否有意推广。
吕小安被自家先生一路提溜到室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小模样特别乖巧，他将事情能说的部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其实事情要从十来年前郑国渠开始动工时候说起了，郑国渠贯通之处一片几乎都是盐卤土。
这片区域的土壤盐碱化完全是因为过于干旱导致的。关中平原地势一片平摊，又是大陆性气候，冬春两季风自西北来畅通无阻。
风大、降水少、无河流，加上农耕环境对于土壤层的破坏便是这块明明肥沃的平原却有星星点点斑癣一般盐碱地的原因。
尤其是郑国渠经过的区域，这一代全数都是情况最严重的地方，严重到了官方允许民众放弃耕种让它自我恢复的程度。
而在修渠时候，吕不韦采纳了儿子的建议，将表层盐卤情况最严重的土地挖起运走，然后将下层土壤翻上来，然后再培土种植，对于一些根扎的不深的植物来说效果非常好。
也因此，当水渠通水之后这块地方立刻就复活了过来，成为了可耕地。
而那些被运走的土也没有到处乱丢，而是统一被送到了一处清洗，这不是多此一举，而是这些盐碱土如果随手一丢，盐分随雨水入地，到时候放到哪儿哪儿就成盐碱地。所以能够想出来的唯一解决方法就是用水将土里的盐泡出来，然后再被洗过的土地分散撒到山地里。
而洗土水晒干，能够得到一点盐，当然，这效率过于低下，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而就是在处理这些泡土的水的时候，有人发现这种水带有轻微腐蚀性，负责搅拌的不少农人身上都有了破皮出疹迹象，一开始还以为是浓盐水的关系，后来才发现这是因为水本身原因。
于庄稼人来说这是噩耗，但是负责处理田地的人多半是山间林户，于他们而言这土有腐蚀性好啊！尤其是这种腐蚀性还刚刚好不至于损伤皮子，在申请过后，当地人立刻用了这水来硝制兽皮，效果拔群。
报上来之后大家也很开心，这样也算是废物利用，还能创造收益，于是负责处理这些泥土的村落便建了蓄水池，每次洗过土的水就放在这个池子里让太阳晒着，一边蒸发一边用。
如此过了几年，郑国渠的修建到了后期，没有了盐碱土再送过来，池子里的水自然一点点降低了高度也增加了浓度，于是意外就发生了。
一户猎户人家娘子将皮子放在这水里头泡到一半有事离开了，临走前没同她男人说什么，男人不知情，见媳妇做到了一半就顺手接了下去，他懒得去捞水，便按照以前的习惯顺手往水里头撒了一捧生石灰想要按照旧法鞣制，不过一会，男人就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热，他立刻知道不好，这是烧了手。
猎户长时间硝制皮子多少都有些这种经验，偶尔也会有石灰倒多了的情况，他赶紧跑到溪水里头冲了一夜，幸而处理及时，他的手最后勉强算是保住了，当然当中的苦头也没少吃，为了治手半个家底都堆了进去。
这件惨剧自然引得周边猎户的警惕，众人一开始都以为是咸水出了问题，然而一问之下，周边这段时间撩水硝皮的人家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啊。
没错，问题就在生石灰上。
农人们发现，这种咸水和石灰碰到之后就会出现一种特别厉害的咸水，用这种水来泡兽皮只需要一会儿上头的毛发和油脂就会全数脱落，再多处理几步剩下的便是柔韧的皮层，当然若是一个不当心，皮子也会被腐坏，这需要很当心才行。
用这种液体处理兽皮的效率能够提高八成不止，产品质量还特别好！处理这些土地的猎户们发现这一点之后立刻上报，当时都水监已经传到了吕安手上，吕安闻讯后非常感兴趣，立刻带着下头的人进一步采样研究。
而他们最后做出来的强腐蚀性液体就是在后世有个鼎鼎大名的氢氧化钠。
农人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手上，支撑起化工业的三酸两碱中的两碱都过了一遍。而他们无意间使用的举动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苛化法工业制碱。
盐碱地内多半含有两种成分，盐和碱，盐便是氯离子，主要代表是氯化钠也就是食盐，而碱的主要成分便是碳酸钠，以及少量碳酸氢钠，俗称苏打和小苏打。
而当碳酸钠水溶液和过量氢氧化钙遇到了一起就会发生苛化反应，生成的强碱就是氢氧化钠。
而且最妙的是，氢氧化钠水溶液蒸发后还会变成粉末，而之前的沉淀物经过干燥煅烧后就是石灰，又可以重新加入反应。除了它需要的原材料也是珍贵的碱，无论是制作方法还是成本都相当低廉。
氢氧化钠被发明之后会做什么？如果是现代的话，会立刻投入工业生产，但在秦国，当时就只是拿来鞣制皮革。
革是秦国甲胄的主要成分，秦国本身对于这种材料的需求量很大，而要将兽皮制造成可以做甲胄的革，关键的一步就是要除去它的表皮并且经加工，使得这份材料具有更高的韧性和耐腐性，在过往，单单削去皮毛以及油脂就需要大量的时间，而其中，脱油脂更是其中重中之重。
这也是制约革产量的重要原因，也是制约甲胄数量的重要原因。
但人们发现水里只要放些火碱就能将油脱得特别干净。
为了研究火碱和油脂的关系，吕安又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最后他就发现洗干净油脂的关键不在火碱，而是火碱和油脂混合制成的糊状物，他们将这种物质分离出来压实晾干后，确认其在清洁上确实有奇效，就是味道难闻了些。
这个被命名为肥皂的东西洗什么都能洗干净，就是有些伤手，不过比起直接用火碱来说这种伤害程度还是可以接受的。
而宛若是应了那一句万物相克必相生，很快就有人发现在制作肥皂时候过滤掉悬浊物后的带有甜味的液体，又带着点油的性状，所以叫甘油——关于这些人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吕安一点都不想知道。
但经过试验，这种经过小心提取得到的液体对于皮肤保护能力非常高，干燥起皮的皮肤抹上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好了很多。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是对伤口有奇效，后来发现他只对健康的皮肤有效，尤其是干燥的皮肤。
该说果真是物极必反吗？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能够轻易将皮料腐出一个洞来的液体经过几番处理后就能变成对保湿有奇效的物质。
还挺鸡肋的，在最后确定这东西没法给人什么惊喜之后一干技术宅还挺失望。在确定这种液体真的无害之后，吕安将它拿回了家。
可能是女人在这方面有天分，一听这东西是做肥皂的副产品（疑似）可以保湿，吕夫人就毫不犹豫将它拿了过来，然后在家中两个男人震惊的目光下，她调和了鲜花汁液露水蜂蜜蛋清等等物质之后糊在了脸上，等洗干净后皮肤简直明透光滑到了极点，乍一看好像还白了几个度，这可让吕夫人高兴坏了。
咸阳一到冬天风又大又冷，哪怕一个冬天不出门的贵妇也难免会有皮肤干燥的苦恼，任是姿貌再出众，皮肤皴裂也是一个巨大的减分项。
给母亲做出保湿好产品的吕小安当下就得到了吕夫人的爱的抱抱，然后吕夫人就抛下好不容易不加班的吕不韦以及儿子入宫去找赵姬了。
这个冬天格外冷，而吕夫人和赵姬二人大冬天的还能顶着一张水润光滑的脸蛋太过异常，自是引起了众多女眷的注意，于是，不用问，甘油这种物质立刻就在妇人圈里头风靡了起来，女人们甚至都不问价格就直接砸钱，其需求量甚至大到了让上头惊动的程度。
异人将吕安召进宫中，不过异人关心的倒不是甘油，而是肥皂以及火碱的产量。这两样东西都能促进甲胄的产出以及质量，容不得他不上心。
就目前来说，火碱的产量则是取决于碱土，咸阳的盐碱土虽是不少，但是开采这些土动静太大，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秦国。
秦国现在又没有水渠工程，若是还要收集盐碱土定然会引起旁人关注……所以，必须闹出比秦人收集盐碱土更大的新闻，于是纸张应运而生。
处理完皮革的碱水被拿去造纸，完全是废物利用，没想到后来明明是作为副产品存在纸张的存在感那么高，完全没有人在意秦国一直在悄咪咪得到处挖盐碱土。
但是这些都不能说。
甲胄的制作秦国的机密，靠着火碱，秦国的皮革制造速度提高了一个台阶，看似不多，但放到举国环境下这个数量就极为可怕了，而这个数目异人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面对先生的问询，吕安只能估算出了一个令荀卿倒吸了一口气的数字，见状吕安藏在袍袖之内的手爪子悄悄缩了缩，说，说得太多了吗？
恰恰相反，是太少了。
书册的作为载体的最重要价值便是它的便捷易带性，而现在秦国学宫门口的石碑上日夜不停有学子轮番在上头抹墨贴纸，这些纸晾干了裁剪装订好便是一册书。往常一册书抄写没有个四五日完不成，现在哪怕只有一个人做，无非也就四五个时辰而已。
荀卿缓缓得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立刻起身回屋，年迈的身子步伐极为矫健。正当吕安茫然间，尉缭恰自外入，见堂内只有吕安一人不由挑了挑眉。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吕安却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扭头对坐在自己身侧的尉缭说：“话刚说到一半，先生就回屋去了。”
“说了什么？”尉缭微微偏头看他，便见自家师弟露出了些许苦恼之色：“在说纸……”
听完他复述的话题，尉缭略一沉吟便道他低声道“先生应是去拿财物去了。”
“啥！？”
这，这突然拿钱干什么！？吕安双眸瞪得溜圆，正在他要站起来去找荀卿的时候被尉缭拽了一把，整个身子一歪就朝尉缭怀中扑去，尉缭将人捞了个正着，将人端端正正扶起，还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莫急。”
急……？吕安老脸一红，他，他急什么？师兄在胡说什么啊！明明是被人拉了一把，怎么显得他是在投怀送抱！
吕安被人端正坐好，就听尉缭悄声说道“别急，先生应当是想要让你帮他印书。”
哦，是这个别急啊。
吕安脸一点点板了起来，有一点小羞赧，也有些小恼怒，他觉得师兄一定是故意的，从前些日子他同师兄说自己快要及冠行冠礼时候开始，尉缭就变得特别古怪了！
以前师兄走的是谦谦君子路线，不着甲胄时候一副风流公子模样，经常挂着面无表情的表情拒绝别的姑娘们的邀请，和谁都没太多肢体接触。
吕安原本是一个例外，他们从小就长在一块，一些亲昵的习惯已经养成了，他也是尉缭在上过战场后少数可以在他睡着后进入他持戟可攻击范围内的人。
哪想到尉缭突然也开始疏远他，也不是说疏远，而是，而是故意避开他的肢体接触。
平日里说话相处都是原来的模样，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莫名其妙显得特别亲昵的话，但是当他习惯性伸手去拽人袖子的时候忽然后退一步，一身热汗想要喝他水的时候突然伸手压住杯子，懒得骑马想要蹭上多多一起去上班的时候被人拎下来，等等等等！
吕安简直莫名其妙极了，然而问他他却只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吕安一开始还气势汹汹看回去，然而对着师兄黑黝黝的目光看久了，不知为何他总是心中发虚，最后每次都要怂唧唧得收回视线，特别丢脸。
但丢脸有什么办法呢？尉缭是他师兄啊，吕小安被他师兄从小管到大早就已经习惯了。
其实吕安偶尔也暗戳戳觉得，他师兄可能是觉得他这个崽已经长大了不想再带了，哼，就很气。
除了气之外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酸溜溜情绪。
正当吕安气呼呼得想要挪开些的时候荀卿走了进来，如尉缭所料，荀卿拽过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然后拍了拍箱子对凑过来想要帮忙的吕安说“安儿啊，你且来帮为师看看这些钱两可以印多少书？”
吕安默默看了眼一箱被秦王赏赐的金子，嗫嚅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将【就算先生不给钱大王也会给你印书的，只要肯给秦国打广告】给说出口。
最后，吕安当然是没有收下那一箱金子，因为荀卿当时还没有写好书，银钱什么的当然是还不需要的。而且吕安也同自家先生说，用纸写书和印书目前都还有一个书写工具的问题要去克服，敞开印书还早着呢。
现在秦国使用的墨其实是一种将天然石炭研磨而成之后加水混合的天然染料，这种染料用在竹简上尚且无妨，但是用在纸张上便会立刻糊开一块，印刷时候还好，刷毛站在阳文上不会沾太多墨水，但写字时候简直是折磨。
所以吕安打算先想办法改进墨水，不单单墨水，还有笔也要改进，现在用的毛笔是猪鬃毛为毛，写在纸张上实在是太硬了，很容易就会破纸。
总而言之，先生还有很充足的时间可以写书哒！
荀卿微微一笑表示明白，还非常慈善得同学生说自己也会通过他的路子试着找些别的墨块，想法子解决墨、纸不相合的问题。
然而在送走了自己的学生后，他却一点都没有犹豫立刻就展开了竹简开始书写。人生寿数有尽时，谁也不知道他的寿数在何时会走到尽头，还是抓紧些的为好。
而吕安此来本就是为了送纸张，并且向先生邀稿，目的达成了也很是喜悦，立刻就忘记了刚才的不高兴跟着就往尉缭的马车上蹭，哪知尉缭见他想上马车，竟是思考了下，将位置留给了他，然后表示自己想要骑马，便施施然上了多多马。
多多看了眼小爹都已经冒火的双眼，轻轻喷了口气，不明白自家两位爹爹这是在闹啥呢。
不过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只是一匹不能说话的马，只能贴心得往马车边上靠近一些呀。
尉缭的马车是个秦国热门的敞篷式马车，论理多多走在边上二人可以无障碍聊天，然而吕小安脾气也上来了，全程板着小脸一言不发，等到了吕宅，他稳稳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冲着尉缭作揖告辞。
尉缭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就走的身影，微微苦笑。
他视线一偏，就对上站在门口的吕不韦看过来的目光，然而当他遥遥一礼时吕不韦回了半礼便转身入院，显然是没有要多聊的意思。
尉缭又看了眼被紧紧关上的吕家大门，拽着多多马缰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回了院。
他回去了，吕小安的心情可糟糕极了。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哪能一幅要决裂的模样要决裂就说个清楚啊，大不了大家一起打一架，这么含含糊糊的太讨厌了。
吕安烦躁得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没忍住一个激动就将自己宅院里头埋在梨花树下的几坛子酒给挖了出来，理论这个梨花酿是可以喝了，要不去把师兄灌醉然后再问问……
不，等等，凭什么我要退步？
吕安和酒翁上的几个图案大眼瞪小眼了半响，最后决定，不送过去了！就我自己喝，送去了也是糟蹋东西。
当夜，金蟾当空，本是欣赏月色的好时期，但心中繁乱之人便是再美的景也看不进去。
尉缭试着逼自己看兵书，然而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师弟入吕宅前紧抿的下唇，他略略有些失神，他是真的从未见过吕安气成那般模样，只是……
吕安要及冠了。
不是他要逼，只是和吕先生约好的时间已经不远，他的确是有些心急了，正想着明日还是去道歉，他却听到隔壁传来了铮铮琴声，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正怔楞间，就听一句“昨日象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正是吕安的声音，只是气息有些乱，是……喝酒了？
尉缭正要出门找人，忽听一句“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尉缭愣住了。

第208章 战国风云（60）
吕安喝醉了，都不需要见到本人尉缭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吕安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他非常清楚，他最喜欢唱一些古怪的调子，有的好听有些却极为磨人，听到什么全看运气。
当年吕安第一次喝醉时候他还没有现在的念想，只想着让小孩洗手洗脸去塌上躺着，而现在……
尉缭的手虚虚压在了侧门之上，纤长的五指在冷凉的月光下白得反光，然而他的指尖，却透出了些淡淡的青色，那是他竭力控制的证明。
吕安喝醉了在他门前唱情歌，不管是他随便挑了一首唱还是特地选了这首，现在都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家小师弟喝醉了又乖又软，让他做什么就作什么，还喜欢粘人，他现在若是开了门……
尉缭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君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收回手。他打算翻墙而出去找吕家人，吕安喝醉了迷迷瞪瞪的，他动作稍快一些定不会被发现。
然而正当他往另一侧走了两步的时候，忽而听到了“啪嗒”一声，他愕然回首，就见自己的爱马不知何时从马厩中走了出来，现正站在门边上歪着脑袋看他，两个大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子无辜的味道。
这小表情他实在太熟悉了，和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师弟一样一样的，这两人……尉缭简直要被气笑了。
然而他却没有再看掉落在地上的门栓一眼，尉缭拉开门踏出了自己的院落，月光朦胧，天空中星光黯淡，然而他走动间却惊起了草丛中的萤火虫，萤火在身侧围绕，然而此情此景入眼不入心，尉缭目所及处唯一可以称得上亮点的唯有那个在他门口不远处支了一个蒲团捧琴而坐的青年。
吕安已经停下了弹奏，他歪歪扭扭得坐在蒲团上，为了撑起琴一条腿随意耷拉着。
他的琴就随意搭在膝盖上，正紧紧盯着他，见尉缭出来他的小表情立刻就软了下来，然而不知道想到什么，眉角又上扬，双目圆瞪看起来凶巴巴的，而这种凶狠在尉缭看来……就和院落里头养的几只肥嘟嘟的小狗崽一样，哪怕小爪子拍的啪啪响，事实上一戳就得露肚皮，不过奶凶而已。
真可爱。
他觉得自己真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有些疯魔了，竟然觉得师弟现在这幅姿态看起来也格外顺眼。尉缭轻轻合上屋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吕安就一直瞪着他，哪料尉缭走到他面前忽而单膝下跪，将二人的视线拉到了一个水平线。
“吕安。”尉缭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明日醒来后能记得现在，我接下来的话是对明天的你说的，我希望你想清楚。”
他对着这双明月下格外明亮的眸子道：“缭心悦你许久。”
吕安在他的注视下非常缓慢得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羽就像是停驻了的蝶翼一般，在受惊之后蓦然飞开。
尉缭的视线落在他双眸里的自己身上，吕安眸中的自己是如此的光风霁月，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壳下头的人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吕安将要成年，他一旦办过加冠礼后想要结亲之人必蜂至沓来，他知道这不可避免，也知道其实他应该等，亦或者根本就不该说出来。
只是，他到底是自私的，让他退回师兄的角度看着他娶妻生子，走出他的世界，二人退回师兄弟的位置，他，不，甘，心！
君子上不了战场，而能在战场上扯出一条血路的也必然不可能是君子。尉缭比谁都清楚夜深人静之时在他脑中徘徊的想法有多卑劣，以吕安对他的毫无防备，他能够达成所愿的可能性很大，但他舍不得对吕安用那样的手段。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看着吕安眸中的自己勾起了一个丝毫不带笑意的温柔笑容：“是为兄的错，是我不满足再做师兄弟，是我贪心不足。”
“只是，吕安。”
“我想和你看一生的好风景，想同你走遍名山大川，和你做你想要做的事，完成你想要完成的目标。”
“想要和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想和你生同裘死同寝，想要后人能够在同一页看到我两的名字。”他缓缓眨了下眼睛，目光自吕安带着些许茫然的面上一点点扫过，那眼神柔软又带着留恋和悲伤：“我知道你能明白。”
“我等你的答案。”
——只是话出了口，你我便已回不了原位。
翌日从床上坐起来的吕安呆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是仆佣进来时候才把他吵醒，然而一直到踏入都水监的门，他的大脑都还没有真的启动。所有的精神全留在了昨日饮酒后。
他记性很好，昨日的画面一帧一帧在他眼前循环，尉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每一个眸光他都记得非常清楚。
……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尉缭非常清楚他酒醒后并不会断片，所以才会和他说得清清清楚楚。
可是，可是。
怎么会这样？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尉缭和他想要像龙阳君和魏王那般的那种生活在一处？还有日日同床共寝死后还葬在一起的那种，想到这儿，吕安脸色蓦然间转红。
他脑中思绪纷杂，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先害羞师兄说的都是些什么还是先恼怒师兄对他竟然有非分之想了。
他默默伸手，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双手之间，后来发现这还不够，便将脸贴在桌案之上试图降温。
吕安心中想法纷杂，有关于身份的，关于家族的，关于日后的职场的，等将一切都盘算了个遍后他惊愕得发现，他想了那么多，独独没有的是该如何拒绝师兄。
他将脸换了个位置贴着，面上的温度却没有降下几分。
他和尉缭都是家里头唯一的儿子，他们在一起的话会有很多麻烦，尤其师兄的意思分明是彼此间都没有第三人，这其中难度几何，他不必多想也知道。
他该避免这种麻烦的。
然而胸腔内的心脏却用激烈的跃动告诉他——不，你不想拒绝。
嫌弃方才的方法没有用，吕安干脆站起身来跑出去打了一盆水，然后将脸埋在了清水里头，如此效果的确拔群，原本滚烫的脸颊舒爽了许多。
水里的世界宛若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听不见看不清，那是一个绝密的世界。吕安忍了忍，没有忍住，悄悄张口吐出两个字“尉……缭。”
他师兄的名字化作一个小气泡从水底钻出去，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师兄的名字有那么好听，就像是一股股绢帛一般缠绕在舌尖。
水下不会有声音，但是吕安却好像听到了自己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同时还有在脑中响起来的尉缭说的——缭心悦你许久。
啊啊啊不能再想了！
吕安感觉这盆水都要被他捂热了！他屏息已经到了极限，于是顺势将脑袋从水里钻出来，然而他一仰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赵政呆呆看着他，表情中满满都是欲言又止。
吕安动作一顿，捏着水盆的手稍稍用力，但他高超的心理素质在此时发挥出了作用。接过边上同僚送过来的帕子后，吕安往脸上一阵呼啦，然后他镇静得邀请赵政入内相谈，全程表情管理极为到位，就好像刚才犯蠢的不是自己一样。
赵政的表情也很快收了起来，反倒是他身侧跟着的几个少年人涵养功夫不够，等坐下后一个个挤眉弄眼，表情十分丰富。
吕安知道他们是谁，这些人都是异人为儿子选出来的伴读，考虑到赵政的年龄，称呼他们为储备智囊团也是可以的。
而其中最让人注意的是两个少年人，一个眉目透着股机灵劲，正是之前献策有功的甘罗。此人原本是他父亲吕不韦的下属，被吕不韦举荐了上去。
另一个剑眉星目，明明和赵政同龄却比他高了一个头，身材结实，此人正是秦将蒙骜之孙，蒙恬。
蒙骜先前出战失利之后便推居了二线，交出了手中的兵权，只领了一个咸阳城公安局局长的职务，在外人看来这是秦王对于这位败军之将的惩罚，实则不然。
先不说蒙骜的“败仗”当中有多少做戏成分，单单他是秦国如今正处于当打之年的将领这一点秦王就不可能将他闲置。如今蒙骜之所以看似空闲，一个是秦王也要做出秉公执法的态度，另一个则完全是出于另一需要——
咸阳城的防卫保障。
在结束郑国渠的修建之后，秦国可以调动的民役数量多了许多，异人便打算将咸阳城的规划再稍稍微调一下。
嬴稷生前只来得及将忠烈祠造出来，等到了安国君登基后，用两年时间在忠烈祠的另一侧造了太庙，其余的也没来得及动，然而就在这几年间，咸阳城的常住人口却高了近三成，其中还有另外近两成的流动人口。
毫无疑问，城市出现了超负荷管理问题，所以，为了一劳永逸得解决管理以及探查需求，异人采纳了儿子心心念念的那幅城市规划，准备微调咸阳城。
赵政正是来同阿兄说这个好消息的，哪知一过来就看到阿兄的古怪举动。
不过他阿兄经常奇奇怪怪的，他也并未多想，见吕安不打算多说便很体贴得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除了和师兄分享他们的谋划图即将实现，他还带着任务来。咸阳城这次改建的主要区域是民宅区，而要改动城市那么水利便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异人让吕安准备一下咸阳城目前的水系情况，以方便格局调整时候尽量顺应现有的水道。
另外，咳，他其实还想问问兄长能不能在大河上头也搭一座桥，到时候就能贯通黄河两岸啦！这一点从渭河上搭起铁索桥的时候他就开始想了，现在正好借着咸阳城微调的机会提出来。
……在黄河上搭桥，他这个弟弟可真敢想啊！
吕安禁不住多看了弟弟好几眼，然后陷入沉思。
不过如果河上桥搭建完成，便可以将黄河南北两岸连接起来，的确是方便人员往来，而且还可以确保秦国战车瞬息间抵达对岸，而不必等待渡船，就战略角度上考虑的确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而依照秦国如今的条件，建造一座桥的负担完全可以承受。
想到这里，他立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注意。都水监因为主要从事水利工程，他这里有咸阳最全面的河流地图，两人当下立刻就展开了地图开始比划起来。
赵政关于这方面的思路全是吕安一手带出，二人交流起来宛如头脑风暴，思路极快，而被带来的年轻人对于这个话题本来亦是十分好奇，奈何……插，插不进去 =皿=
太子殿下和吕水监的用词怎么那么奇怪？有好多词根本听不懂啊！
这二人用大家听不懂的话语交流了一会，吕安便抽出一张纸开始算大概需要的原材料和劳力成本了。等赵政离开的时候，吕安已经大概写了个数目给他。
作为太子，赵小政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自然不需要像普通臣子一样给一个极为精确的数字，而是说一个区间即可。只要在异人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便会点头。
这种大老板是每一个工程狗最爱的老板！不过尽管如此，拥有完美主义倾向的赵政还是竭力将每一份计划书都做到尽善尽美。好几次他经手的文献都成为了模板被下发各地，不知不觉之间，赵政就这么悄然进入了秦国的行政中心。
有新的事情要做，吕安很快就精神了起来，他当下就带着工具和合作默契的匠人们抵达了赵政和他选定的几个看图纸比较合适的方位，开始实地调查比较，这一忙就忙到了休沐日。
当吕安喘了一口气瘫在马车上时，他才想到了被他忽略了五天的问题——该怎么回复他师兄？
可能他本来也就有些逃避的潜意识心理，这几天，他完全没有想这个问题肿么办！
吕安犹豫了下，立刻拉开车门对车夫说“别去老宅了……”后头的话被他一口咽了下去，因为坐在前头为他驾车的正是尉缭。
青年武生打扮，坐在车轴上，一条长腿因无处摆放垂在车轴边，姿态颇为闲适随意，和他以前印象内师兄的模样完全不同，看起来，看起来特别可怕！
见他出来尉缭冲他一笑，眉眼极为张扬：“不去老宅，去哪儿？”
吕安：“……”

第209章 战国风云（61）
尉缭此人在别人眼中是怎么样的吕安不知道，但在吕安眼中，他师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进攻派。
平时他那副君子模样只是装出来的，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立刻提刀前冲，绝不带犹豫。
但吕安没想到他在感情上也是这样的。
他几乎是呆滞得坐在马车上，看着尉缭将车驾向了位于咸阳城城邦内的小家而去，手指松松紧紧几个来回，想要叫住人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吕不韦在咸阳的房产有好几处，但吕家老太爷年纪大了喜欢住温泉宅子，于是吕家全家也都住在那儿，城内的宅院便留给了吕安和吕不韦上下班时候用。
秦国工作日要求随叫随到，哪怕进了被窝出了问题也得立刻爬起来去解决问题。
但吕安掌管的是都水监，吕不韦又是一国相邦，能惊动到他们的问题基本也不会是小问题。所以这二人平时也不需要待在办公室内随时待命，但为了方便处理紧急事务，父子两人在工作日都是住在咸阳城内的宅院。
今天是休息日，吕不韦下了班直接去老宅了，城内的宅院空空如也，现在只有吕安和尉缭二人。
吕安跳下马车，站在边上看着尉缭用马鞭轻轻敲了下马匹的臀部，他家的马就拉着车乖乖进了马厩。
他在原地踌躇了下，如果是以往，他一定会上前帮忙，然而现在他却觉得或多或少有些别扭，就是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那种别扭。
尉缭将马套摘下来后，便见到小师弟在原地站着不动，眼神飘忽用整个人在诠释何谓不自在的模样，他禁不住勾了勾嘴角。
在那日坦白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而现在这样，无疑是最好的一种。
若是当真厌恶，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姿态？
青年自马厩踏出，他拍了拍沾到草料的下摆，一边向前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得说道：“我听说太子想要在黄河上架桥”
吕安微微一愣，不自觉就跟着走到身侧的尉缭的步子边向前走一边说：“嗯，现在还在调研，没有确定选址……”
“是遇到什么问题？”
“水势缓急还有沿岸的交通都有联系，最好是在本身就有交通主干或者更加利于之后发展……”
等到二人坐下来之后，二人的话题已经挪到了在如今秦国的情况下搭桥的利弊，为了解释清楚，他还扯了一张纸蹭到尉缭身侧写写画画给他看。
片刻后，他越说越慢，原本拿笔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抬眼看向尉缭，便对上了青年含笑的双眸。
吕安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太，太狡猾了，他师兄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得用往常的姿态相处！？自己也是有足够笨，居然会被师兄真的带过去了。
尉缭及时拉住想要逃跑的吕安，吕安只感觉热度从交握的地方一点点传上来，他张了张嘴，只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感知细胞都挪到了尉缭抓着他的地方，他仿佛都能感觉到尉缭手掌中的每一丝纹路，甚至连上头哪哪有茧子都能感应到。
他和尉缭之间太过熟悉太过信任，无论是气息也好，肢体也好，吕安甚至觉得如果尉缭大半夜爬上他的床，自己非但不会有感觉还能翻个身把人当抱枕的程度。
然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重新认识师兄，面前的就像是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一般，这种别扭到让他整个人都想要逃离，全身的汗毛都炸开来捕捉对方存在的感觉还是头一次。
他甚至感觉自己变成了初生的小兽，恨不得用五感去感知辨认对方。
尉缭身上的熏香原来是这个味道？闻起来感觉有些凉飕飕的。
尉缭的手掌原来是那么大的吗？居然可以将他的手腕直接握住。
尉缭他……他的气息原来是这样带有攻击性的吗？一点一点，就像是无形的笼子一样将他身侧完全包裹住。
吕安甚至感觉自己再待得久一些，身上都会染上这人气息的感觉。
尉缭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便轻轻松开了手，他伸手将立刻就想后退的吕安按坐了下来，给人手里塞了一杯放凉的清水，为了稳住茶杯，吕安只能想被捏住后脖子的猫咪一样乖乖坐下，他有些呆滞得抬眼看着尉缭，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后者冲他勾起了嘴角，然后有些讶然得看见吕安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下。
这倒算是意外之喜。尉缭眸中带上笑意，他稍稍凑近了些，果然看到吕安羞赧躲避的模样。
能让一个男人因另一个男人的容貌而惊艳，因另一人的靠近而羞赧，无疑是证明吕安对他不是没有感觉，他心中一下子安定了起来。原本张牙舞爪咆哮着的猛兽收敛起了满身的黑气，舔了舔爪子又有了等待的耐心。
尉缭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道：“安儿且放心，缭定不迫你。”
哪知他这话一出口，吕安面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而是更加紧绷了。这般反常让尉缭也有几分愕然。
吕安用力闭了闭眼，清空了脑内思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眸光极为冷静，甚至带着几分锋利。
他目光如同刮刀一般细细从尉缭面上一寸寸扫过，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师兄。”
若是在以前，尉缭绝对不会想到有一个人能够用五个字轻易打破了他所有的心防，还能让他失去所有的冷静。
而现在，他知道了。
见尉缭呆住，方才还有些羞赧的吕安立刻就将尾巴翘起来了，他悄咪咪蹭过去了一点，尉缭没反应。
他试探着伸手盖在了尉缭手上，尉缭还是没反应，养大了贼心的吕安又伸出贼手想要默默他家师兄的头，尉缭还是没反应。
效果那么好啊！
吕安立刻就笑开了，他凑过去轻声唤道“师兄？”
“尉缭？”
顿了顿，他又道“阿缭？”
他微微偏头，凑在毫无反应的尉缭耳畔道：“师兄喜欢我怎么唤你？”
然后他就看着尉缭的耳垂一点一点变红，当下心理平衡啦！
这就对了吗！大家都是第一次，就该一起害羞这才公平，否则岂不是显得他特别生嫩？
他看着尉缭发红的耳垂有些手痒，尉缭皮肤白，而且是属于晒不黑的那种冷白色，这一点点红就像是桃花瓣一样，只在花瓣尖尖发红，让人格外想要碰一下。
此时吕安的狗胆达到了人生中的小巅峰，他立刻伸手去碰了下，当下那点红飞速扩散到了整个耳垂。
嚯！耳朵都那么红，那师兄是不是脸红啦！
他刚想要后退一些去证实这一点，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扣在了怀里，“师兄？”
“随便你怎么叫都好。”他耳畔的声音轻轻浅浅，语尾微微上扬，显是心情极好。然后他一点一点收紧了手臂，从试探到最后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待到吕安乖乖被他搂着，尉缭终于露出了一抹轻笑，“我都高兴的。”
怀中的人沉默了片刻，最后闷闷应了一声，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耳垂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师兄的手指冰凉，衬出他耳垂滚烫。
气氛一时静谧，屋外嘈杂的蝉鸣，院落里的水车轮转声，心跳声全数凝于一种平和之中，只是……
吕安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他伸手推了推尉缭“师兄，热。”
“……”尉缭缓缓松开手，就见怀中人跐溜一下跑到了远处，他看了看吕安硬是背过身不看他的声音，勾了勾嘴角，“安儿可要去成都看看？”
吕安立刻就转过了身，他双眼瞪得圆滚滚的，极为惊喜“师兄可有法子？父亲此前可是极不赞成我去的！”
吕安的确是想要去成都看一看的，李冰在蜀郡给他传来了不少消息，但哪怕他的描述能力再高超，他眼中的蜀郡和吕安想象中的蜀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也导致二人之间的沟通出现了不少障碍。
在咸阳试的好好的工具等搬到成都就不能用了，配的好好的方子送到蜀郡了当地就挑不出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着实是有些不方面。
而且吕安对于李冰花了十数年时间建造的灌江口治理工程也非常好奇，特别想去看一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而蜀郡对于咸阳人们来说基本就和穷乡僻壤没什么区别，各种不方便不提，路上还极为遥远，信息不通，是以他上次同父亲说过自己想要去蜀郡当地看看，吕不韦直接就拒绝了。
虽然吕安后来从来不提，但是心中的确对成都有那么些的念想在，可，师兄是怎么知道他想要去蜀郡的？
尉缭微微一笑“你将要及冠，同相邦说自己是要去游学……相邦应是不会拒绝。”
“若是相邦还有顾虑的话，缭愿与你共行。”
“……”
天真的吕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然而数日后他回去和老爹一说，立刻被吕不韦驳回了。
吕不韦看着自家儿子表情十分复杂，他在心中将尉缭这臭小子骂了个底朝天，然而顶着儿子追根究底的小表情又什么都不好说，简直要憋死了。
并不知道儿子的胳膊肘已经朝外拐的老父亲只能将去蜀郡的路描写成了刀山火海，将蜀郡的悲惨生活描写成龙潭虎穴，哪知他儿子闻言更加激动了。
吕安表示他正是要去看看这路究竟有多难走，才能想法子改进啊。他本来就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又不是为了享乐才去的。
末了还摇摇头表示爹你太不了解我啦！
吕不韦，吕不韦觉得自己很是心伤，不过他很快就又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黄河搭桥工程刚刚起步，事情正做到一半难道可以放下来不管吗？
哪知吕安闻言立刻露出了得意的小表情，因为在听闻兄长想要去蜀郡长长见识之后，特别贴心的太子殿下就表示阿兄你安心玩，这些事我大概都会，可以由我来替你做。
而且话又说回来，搭桥这个事情本身也不归都水监管，等探查完成后，他就要转手了哎。
不过尽管如此，吕安还是抱着弟弟好一通磨蹭，觉得自家这个弟弟没白养。已经是半大少年的赵政顶着伴读们见鬼的目光小小害羞了下，然后可怜巴巴地表示自己没有出去过，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出去……
吕安当下拍着胸脯表示如果大王肯放他去蜀郡，自己一定将沿途所见所闻写信寄给弟弟，保管弟弟不出门也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吕不韦一时找不到好理由，只觉得很是心伤，他一方面知道儿子是对的。
吕安学习已有所成，接下来便是沉淀以及增长见闻，这件事荀卿很久以前便同他说了。
博学而寡闻，终是不得事，要想成为有用之人还是要出去走一走，接触民生和各地情况。他年少时候也是这么走出来的，当时他离开家中的时候还比吕安现在更年少一些。
然而知道归知道，要将儿子放出去，他还是不太放心，加上要陪着儿子出行的而是尉缭。
那臭小子……怕不是早早就算好了！
只是一看儿子带着期盼的眼神，吕不韦还是咬牙认了:“你去写奏书吧，为父去同大王说。”
吕安要出去游学当然不可能再挂着官职，尤其是去蜀郡，来回路上都要花上小半年，秦国的福利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当然只有辞职了。
先秦时期游学是一种常态，上班上到一半突然辞职出去转一圈增长些见闻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等回来多半还能升职，看似是件稳赚不亏的事情？错啦！前提是你得有命能回来才行。
战乱时代，只要能活着从外地回来，基本上都能有长进，而且在这个通讯信息不顺畅的时代，能够去外地走一趟，旁的不说，单单当地的地形地貌就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了。
当然，转着转着就去了别的国家也很正常，主动被动的都有。基于这种情况吕不韦本以为为儿子请辞会非常困难，哪知异人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非但答应下来，他还挂着笑容从边上的柜子上取下了一册卷轴递给了吕不韦。
吕不韦颇有些莫名，他展开一看，这正是任命吕安为蜀郡郡丞的文书。
这……！！！
异人笑得非常和蔼，道：“蜀郡太守李冰屡次上书想要调小吕卿去……我本还有些犹豫，哪知这般巧合。”
文书都已经写好了，怎么可能会是巧合？吕不韦苦笑了下，然后替儿子谢了恩。
蜀郡郡丞，蜀郡的二把手，儿子这下是从监升到了丞，升官速度着实惊人，然而这却让吕不韦开心不起来。
他儿子不过是刚刚加冠之人，这一来未免过于打眼。
异人一眼看透他这位先生的想法，他不禁摇头，关心则乱这一点，没想到先生也难以免俗。
“寡人前些日子微行去秦国学宫，想要听听现在的年轻人在学什么，”异人缓缓道“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秦国的王轻柔得说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第210章 战国风云（62）
是夜，吕不韦在庭院内负手而立。月凉如水，落在院内庭院内他为了让小时候的儿子种田而挖出的渠道之上，又被清风打成碎银一片，衬得他的身影愈加茕孑。
蛙鸣阵阵，咸阳城暑热时节只有在晚上才有一丝凉意。但即便是此时此刻，吕不韦却感觉不到一丝凉爽，他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只因异人同他说的那一句——“宰相起于州部”。
吕不韦不是地方官出身，在别人看来，他是标准的裙带出身，正是投资眼光好扒住了异人才得以升天。
这也是他广为人诟病之处，在东方五国眼中这一点尤为突出。而在他们眼里，异人也是靠着女人上位，而他吕不韦更是经营牵线搭桥之人。
不过吕不韦从来不在乎这个，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几何，也很清楚异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就像是儿子发明的黑白棋一样，他以秦国江山为棋盘，又一点点将异人的棋子翻转过来，几番算计，小心谋划，最后将点化为线，又将线连成片，方才赢了这场棋局。
靠女人？若异人当真是单单靠着华阳太后爬上去的，难道昭襄王这样老谋深算之人会允许吗？他们未免将昭襄王看得太低了些。
至于他们以为的，那只是他们以为的。
而现在，他已经站到了巅峰，而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和异人有一份知己情在，异人性格使然，只要他把握好彼此分寸，他相信自己不会落个糟糕的下场，而吕安……他和太子走得太近了。
这不是好事。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一份特殊的情谊在，只是，亲则近亵，身份变了，若是不能把握住其中分寸，绝无好事。
而且赵政这个孩子……他的性格颇为强硬，其做事风格与其说是像异人，不如说他更像昭襄王。
在很多事情上，太子的大局观比起异人都要强，也更为强势。也正是因为如此，吕不韦不敢赌在用人上，太子是更像昭襄王还是更像异人。
所以吕不韦向异人建议为太子挑选伴读。
太子今年十五岁，正是最善变的时候，他身边又多出了数位伴读，恰恰也能分去吕安对赵政的影响。
他提出了建议，而异人答应了。
即便当时异人没有多想，仅仅是就事论事，事后也肯定能回过味来。
宰相起州部……现在异人对他说的这句话让吕不韦怎能不多想？
他一方面觉得这是秦王对吕安的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可能是秦王的一个不轻不重的敲打。
是打巴掌，还是给的枣，全看吕不韦如何理解。
吕不韦的决定是——做被打巴掌的准备，接住这颗枣。
——反正儿子还年轻。
而接到调令时候吕安则是一脸懵逼，他就是想要出去游（玩）学（耍），怎么就变成去上班了？！
吕不韦见儿子久久没有反应，便挑眉看他：怎么，不满意吗？
吕安立刻摇头，一个官员想要做事的话一定要去地方，地方自由度高，也更贴近民生，而且蜀郡也是如今最有挑战性的地方，他的确很感兴趣。
他和李冰关系不错，应该也能相处和谐，就工作环境来说估计问题不大，只是，这是刚谈恋爱就要分离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尉缭听到吕安调任的消息后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表示没事，他这里比起吕安来可活动性要更高一些。
秦国是全民皆兵制度，几乎不存在职业军人这种概念。尉缭此前靠着军功得了民爵，但并未被授予正规的职位，所以他的时间反而比吕安更自由，完全可以陪着吕安去蜀郡。
但是吕安考虑后还是拒绝了，最后二人商讨后还是决定尉缭陪他一段时间后回咸阳城发展。
秦国唯一升迁的路子就是军功或者农耕，吕安走的是农耕路线，显然这条路尉缭没法走。而在军功授爵这条路上，能够上战场，上哪里的战场，这样的机会便极为重要。
秦国的军功是根据胜利情况来算的，如果个人斩杀敌人数目极为醒目而所在的方阵结算输了或者战役胜利损失人口过多的话，这个数据并不会被记入个人军功。因此自己杀人多没有用，看的还是全局。
这一点也是秦国的军队远远强于别国军队的原因，在别的国家还在讲“游侠”讲“个人”的时代，秦国讲的就已经是“整体”，并且有了一整套计算整体功勋的方法了。
虽然尉缭个人能力出众，但如果没有补给的保障他也难以发挥，而相对来说，咸阳城派出的军队补给以及将领方面都是最好的，而且如果有良将的指挥，相对来说他也能更好发挥一点。
在蜀郡则不同，蜀郡唯一能够提供的战争机会就是进攻楚国和平乱，但是蜀郡现在被李冰治理得非常好，吕安也不认为自己会把蜀郡人民逼到要造反的程度。
至于进攻楚国更是不可能，如果从巴蜀大军攻楚，那么秦国必须要先付出巨大的代价，最多蜀郡会在最后承担一个包抄奇袭的任务，正面进攻……几乎不可能。
所以吕安认为尉缭如果留在蜀郡，很有可能错过接下来的秦国扩张时候提供的种种机会。
尉缭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得撑着一整个尉家，如今尉家的老一代不可能再上战场，新生一代又尚未长成。虽然很不舍，但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在。
尉缭没有深入谈这个问题，他让吕安先准备行李。原本出去玩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走都无妨，而现在官员的交接到任是有时间限制的，考虑到蜀道的难走程度，他们自是越早启程越好。
然而在临走之前，二人遇到了一个问题——多多也要跟着去。
多多是属于那种草原马，肩高腿长，而这样的马匹在南方山岭之间却没办法很好地行动。而且走山路对于马的膝盖也会是一种损伤，所以吕安和尉缭二人商量后，决定还是将多多留在咸阳城，他二人骑采购的果下马去。
多多本来想着可以出去玩可高兴了，盼了好些时候，还在洗澡时候特别配合。但是，当它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等着上路的时候，愕然发现队伍中竟然没有自己的位置，两个爹都骑着区区果下马，而自己居然还在马厩里面，这个后果就很严重了。
他们出去居然不带我！！
不！带！我！！
你们居然有别的马！
多多愤怒坏了。
它昂首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悲鸣声，那声音又高昂又凄凉，传出去了好几条街，就连尉缭的几个族兄弟都被惊动得忍不住探头过来看发生了啥事，甚至连巡街的街卒都以为这里有虐马事件拿着长棍过来巡查。
可想而知这群人看到多多那幅模样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吕安抱着多多解释了半天，但是他说归他说，多多马就是表示——我不听不听，你就是看上了外头的小妖精！
多多眯起眼睛狠狠瞪着那些身上挂着负重一脸骄傲的果下马，在马的审美观里头，那一个个都是丑八怪小短腿，为什么爸爸会要他们不要我？爸爸是不会错的，一定是这群小妖精勾引的！
它趁着吕安同街卒解释的时候在背后一口一个尾巴，咬得果下马们纷纷哀鸣。
吕安一脸黑线地上前将马分开，街卒看看这里的情况不是虐马便也准备走了。哪知道他们刚走了两步，多多马又发出了一声声悲鸣。
回头一看，原来是尉缭上手想要将它拉回马厩，骏马一脸不舍拼命摇头，却挡不住主人不要他……一人一马实力上演一出苦情戏。
艾玛，这……这也太惨了。
街卒最后都忍不住想要为马求情了。吕安也是无奈，然而他和尉缭两人都挡不住多多马叫得太惨，尉家人也表示看这情况指不定尉缭走了之后这马会做出什么事情。为了避免走到半路得到多多马走失的消息，最后二人只能妥协。
“你醋劲也太大了吧！”吕安拍拍总是忍不住想要走歪过来撞他骑着的这匹果下马的多多马，他一边伸手将他的马头推远，一边吐槽，“你这是学谁的啊？你是男孩子，能不能大气一些？”
多多马从鼻孔里头喷了口气，它走远了几步，随口从地上咬来一朵花，一扭头将花递到吕安面前，大眼睛眨了眨，特别无辜。
被送花的吕安哭笑不得地接过这朵山野小花，他左右看看，一顺手将花插到了尉缭的发冠之上。尉缭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动作，反倒是吕安自己看不下去这辣眼睛的画风，伸手摘了下来。
而就是这个动作，又害得他跨下的果下马被多多啃了下耳朵。
“多多！”吕安忙拽住缰绳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看着恍若什么都没发生的多多马着实有些无奈，这演技……若不是自己骑着的果下马，耳朵上还有一大滩的口水，铁证如山，他都要怀疑是自己误会马了。
然而多多的嚣张也就到进入栈道为止。
何为栈道？
这是一种在陡壁峭岩上凿孔插入木梁，随后连阁而成的通道。而会使用到这种建路方式的地方都有一个特征——高，险，且无路可走。
鲁迅先生曾经有一句名言，叫做「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而栈道就是不同于这种路的存在，它是带有强烈目的性和抗争性的产物，是先人们与自然环境抗争而开山凿石而成的一条完全人工的道路。
从咸阳要到成都首先要先翻越秦岭抵达汉中盆地，而要越过秦岭，有两条路可走，一个是从咸阳直接抵达汉中的子午道，而因为这条道路环境险恶无法满足军队行进的目的，所以秦国又开辟了褒斜道。
褒斜道通过增加行进距离的方式绕山而行降低了陡度，虽然比子午道要更远，但是更方便大型货车的行进，因此这条路也更受欢迎，成为了咸阳和汉中之间的主干道，吕安等人南下时候自然也选择了这条路。
然而……不陡也只是相对而言。
褒斜道依河道而建，一侧是高山，一侧为深谷，吕安在正式进入栈道部分时曾好奇探头，然后他发现自己目所及处全无遮挡，正下方就是滚滚水道。绕是他并不恐高，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也禁不住感觉心中一慌，赶紧缩回头往山崖这一边更靠近了些。
为保证栈道下侧桩子的稳定支撑，栈道被控制在一辆战车和一个行人可以同时同行的宽度，这样的宽度骑着马前行是没问题的。
但在进入栈道的时候，吕安没敢上马，他和尉缭都牵着马前行，果下马还好，多多在这样的道路上就走得极为艰难。
因为它个子高，在栈道上，这反而成为了一种劣势。
栈道依山而建，靠山一侧难免有些地方需要人侧身或者弯腰，这些动作人可以轻松做到，但马却很难。果下马身形矮小，可以安然过去，但多多这种草原马就不行了。
为了避免被撞到，尉缭只能拉着它走外侧。
谷道外侧有栏杆防护……但说是防护，这些栏杆实则就是绑着绳子的木桩子，吕安觉得它的心理安慰能力要远强于其实际保护能力。
而很巧，多多也是这么觉得的。
在进入栈道前还嚣张跋扈的多多马此刻安静如鸡，它沉默着慢慢向前走着，四条小细腿轻微颤抖着，完全不复方才招惹这个逗弄那个的模样，整个马都蔫哒哒的。
吕安一看多多这个模样又有些心疼了，他掏出糖块塞到多多马嘴里，然后又悄悄塞了一块给闻到香味扭头来看的果下马。多多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难得一次并未表示抗议，就是这眼神实在太可怜了，让吕安都忍不住想要摸摸它。
此时正是入蜀的旺季，吕安和尉缭二人跟着大部队走，倒也一路顺遂地抵达了汉中。在汉中稍作休整后，二人又踏上金牛道。
从金牛道开始，便是正式进入蜀郡范围了。比起依河而建的褒斜道，金牛道多山路，主要为开山工程。多山道的好处就是沿途驿站以及货物的采买点数量不少，而且也意味着二人可以上马了。
多多在踏上山路的一瞬间整个马都复活了，它昂首挺胸，鬃毛随它的走动节奏而跃动，哪怕是爬石阶跳山涧都不带怕的，走得别提多顺了。而山路更是果下马的长处，果下马腿短底盘低，相对来说更稳。
吕安调整了下位置，拿出了板子和炭笔开始画画。
“给太子的？”尉缭一看他动笔就稍稍靠近了些，吕安在画的正是之前的褒斜道栈道。
吕安只用了炭笔便将山岭之间一道孤寂又渺小的栈道及其下端深不见底的峡谷描绘出来。
而在画纸的空白处，他还画上了栈道的具体原理，配以文字描写其间的行走感受、时长等等，肉眼可见的用心。
尉缭侧头看着他画了片刻，忽而轻声道：“安儿很喜欢太子殿下？”
若是以往，对于这个问题吕安定然不会犹豫，但是现在，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师兄话语中那一点点微妙的意味，立刻说道：“我只是将太子殿下当弟弟！”
尉缭微微一愣，他扭头看恋人满脸认真和紧张，忽而一笑。
他身下的多多恰好往边上走了两步，尉缭便顺势伸手将正仰头看他的青年轻轻拉了过来，借由高度优势贴了过去。
片刻后他将人放稳，对一脸呆滞的吕安道：“我知道。”
“不是问你这个。”
“不过我很高兴。”
吕安整个人呆呆地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211章 战国风云（63）
立冬时节，趁着咸阳城还没有下雪，荀卿照例带着弟子们集体出行。
刚刚出城还未等他们抵达固定地点，就已经远远就看见了那儿已经围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见他们过来，原本坐在原地等候的人们纷纷站起向他们行揖礼。
这是秦国学宫的特色，基本上每隔一到两个月，学宫的学子们就会拿着普通人容易触犯到的秦国律法去讲课。
起初，听课的基本随缘，多半是来往秦国的客商以及恰好有空闲得无聊的农户。但等到了后来，便转为了咸阳城附近的村长或者三老主动前来听课，他们甚至还会特地却学宫打听这个月开学的日子，以避免错过讲堂。
走到这一步，秦国学宫的师生们都付出了极大的心力。
秦国是郡县制，官方的管理到县为止，而县下头还有更小的行政单位。为了方便县长管理，便会在乡设三老负责教化，其下又有里长、村长。不过这些任命不由政府指定，基本是各地推举当地最有名望之人担任这一职务。
这必然导致这些地方基层管理者良莠不齐。秦国法律重刑，一个错判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因此，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荀卿主动带领学子们去各地讲法。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一群儒生居然会到基层普法。
事实上，儒法之间并不对立，儒家也并非不讲法。给外人造成儒家轻法的错觉的原因是在儒家思想内，法律是最低的底线，儒家的所有思想都是在这层底线之上进行建设的。
儒家讲究的是「运」天下，也就是顺势而为，追求的是人人在法律的底线之上的更高追求，法律为「治」，要更为强硬，带有强迫性。因此在不少儒生的理念中，一个国家如果仅仅是用法律来治理，或者这个国家的法律严苛细密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的话，那就说明这个国家的道德已经败坏到了一定程度。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抵制秦国的原因，因为秦国就是一个用别国的「底线」来治理国家的国家。在东方五国看来，秦国必然遍地流氓处处失礼。
但荀子不这么认为。
荀子自求学开始便在各国之间游走，他和各国大王交流过，也和贩夫走卒甚至山林盗匪相处过，因此他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将儒家听进去的只有少部分人，而大部分人连活下去都无法保障，和他们说仁义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
之前那些妄图用儒学非议秦国的儒生都忘了很重要的一点，孔子曾说礼不下庶人，孔子所信奉的教育是因材施教，而孔子更是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儒家绝不应当强迫别人来学习儒家。
孔子有几个学生，在他留下的语录之中他对不同的学生说的话的深度也是不同的，和资质最好的颜回的话是话中有话余音绕梁，可以从中层层分析剥离出若干意思，而和资质最差的子路的对话便是极为简单直白，词即意，根本不需要多想，只要照着做就行。
这是为何？因为孔子认为，对于愚钝之人千万不要同他说过于深奥的话，免得他多想走歪了路，只要将最终的结论告诉他就可以了，这样未必能把他教好，但是绝对不会教坏。
这也是儒家教育体系中的一个关键。
而就这一点来说，荀卿认为商鞅此前作为并无过错，他甚至是欣赏的。他不知道商君入秦时候秦国是怎么样的情况，但只要翻看商君书，他就能从当时的条条框框中窥得当时的秦国到底有多糟糕。
商君没有将时间花费在给那时候的秦人解释这些零碎问题上，他只是极为强硬地表示——这些你们都不需要知道，先养成不允许这么做的习惯就是了。
以刑止刑，在短时期内是见效最快的。而在商君治国之后至今已经有了百余年，秦国百姓也在法律的条条框框之下养成了不少良好的习惯。所以荀卿认为也可以进行第二步，也就是教导这些已经习惯“不”这么做的人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其实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他要就秦国的法律为骨架，一点点将儒学的知识贴进去方便他们理解。举个例子，秦国法律规定必须赡养家中老者，年轻人不可以攻击老人，而他就要用孝道这个概念为秦国人解释为什么必须赡养老者，又为什么要尊重老者。
在最初，除了两个现在已经去了蜀郡的学生支持他，他几乎所有的弟子都不赞成他这么去做，尤其是许多慕名而来的儒家学子，他们觉得这是儒家思想倒贴了法学。
也有几个年轻的学生觉得没必要讲明白，他们认为现在的秦国百姓也挺好，但荀卿还是坚持这样做了。
他说服秦王的理由是——秦国能用治理秦民的方法治理秦国，难道还打算用这种方法治理天下吗？
秦国人民和六国人民的底子不一样，秦人已经被约束习惯了，而六国则不然。而就算是秦人，在商鞅立法之初也是杀了不少人，更用太子的先生扮演了杀鸡儆猴的角色，此法令方才得以推行。
孝公治理秦国尚且如此，日后难道还要在六国也上演一次杀鸡儆猴？
这无疑就异人最关心的一点。
治小国和治大国绝非是一个难度，而治理一个对你带有仇视情绪的大国更不是一件易事。秦国当年可以接受孝公之政，是因为孝公是自己人，但是六国绝对不会接受他相同的处理方法，因为秦国是外人。
这个道理就和亲妈打孩子是教育，后妈打孩子是虐待一样。每一次并入秦国的郡县该如何治理都能让秦王伤透脑筋，更不必提国了。
别的不提，就说刚刚并进来的东周国和西周国好了。
这两国的人民在并入秦国的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水土不服，首要一点就是他们无法接受秦国的「秦王以下所有人在法律面前一切平等」的思维。
若说各国之间谁对血源贵族论最为迷信的，那么除了周国也没别的国家了。
这种即便欠债也要维持天子尊仪，即便再狼狈也不能失了礼仪的作风从周王室一路刮到了百姓间。
贵族就是高人一等，生来就是各种特权的执掌者。在周国，法律是为了贵族服务的，而到了秦国，他们居然和普通的庶民一样？
因为没有爵位只能穿普通麻布，还得下地去种田？妻妾的数目居然还有限制？居然用钱也没办法买房子？开什么玩笑，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已经跋扈惯了的周国贵族们争先恐后挑战秦国法律的底线。秦国虽然对于这种刚刚并入秦国的地区都会给他们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但是也经不起三番两次的挑战。
等到秦国真的动手了这些人又要哭天喊地到处向别的国家求助。虽然他们再怎么闹腾在异人眼中也没啥用，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但的确是让人感觉闹心。
所以当荀卿告诉他用他的办法或许可以改变这一情况后，异人毫不犹豫就同意他试行了。
按荀子所说，儒家学说是东方四国最为推崇的学说，若按照荀卿的方法，在法家的外皮上包一层儒家的金色外衣，那么那些自诩为文明人的东方五国便无法继续挺直腰板。
——你们不是文明人吗？你们不是一个个都学习儒家吗？法律是儒家的下下限你们都达不到，哪来的脸面说自己是礼仪之邦？
异人都能想象到时候那些国家是有多崩溃了。
不过在重新编纂的过程中，荀子有些遗憾自己的学生被派去了蜀郡。
要不然……“安儿最擅此法。”
如果他的两个学生都在的话可以为他省下不少力气，一个心黑一个手黑，可比他这个老头子要得用的多。
而反复拨拉了一下自己帐下的几个学生后，荀子眼珠子一转，从里头挑出了两个法学学得最好的，然后将这份任务交给了两人。
此二人正是韩非和慕名而来求学的李斯。
于是很快，远在蜀郡的吕安和尉缭就先后收到了师弟们的书信。
李斯和韩非齐齐写信给了吕安和尉缭表示——这个师兄/弟，我完全相处不来！
按照落款时间来看，他二人寄信可能是先后，但因为蜀郡糟糕的交通条件，在抵达吕安和尉缭这里的时候则是同时。
……所以这就有些尴尬了，尉缭和吕安二人展开信看了几眼后，表情都有些古怪。
当然，李斯和韩非二人都没有直接在信里骂对方脑子有问题，在背后说人是非那未免也太下流了，他们只是非常含蓄地在信中表示我不太会和这样子的人交流而已。
“别理他们。”尉缭伸手将被吕安捏着的竹卷抽出来丢到一边，然后将人又往被窝里头塞了塞。
这是吕安抵达蜀郡后的第一个冬天，而一贯身体强健甚至可以在咸阳的大雪纷飞中活蹦乱跳的吕小安现在却在温暖湿润的成都得了风寒。
现正蔫哒哒地躺在榻上接受他师兄的照料。
“他二人不合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信件被抽走的吕安小小叹了口气，他在被窝里拱了拱，“倒不是我偏心，只是斯师弟此人，心眼着实太多。”
李斯、韩非二人都比他年长，但因为入门关系，在师门排序中二人都是他的师弟。
就个人而言，吕安更喜欢曾经和他有过接触的韩非。虽然李斯真的是一个很让人会感觉到舒服的人，但吕安直觉会离他更远。
原因很简单，李斯不是个纯粹的人，或者说，他是个目的性非常强的人，而他的目的就是往上爬。
这一点，李斯从不曾隐藏，他在拜师的时候就对荀卿说过，他学习的目的是就是拥有更大的权势和财富，因此所有师兄弟都十分清楚。
李斯此人未必会踩低，但一定会捧高。
而在荀卿的几个学生中，吕安无疑是出身最差但如今乃至于未来成就最高的人，最起码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
说他出身低是因为吕家是商贾人家，说他成就高是因为他老爹做了一笔极佳的投资，现在官拜秦国二把手，而他自己也有本事，加上和太子关系够铁。所以在李斯拜入师门后没有多久，他就和吕安建立了不错的关系。
吕安并不是觉得这种目的性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怎么过的权利，但和这样一个太过于聪明并且有极强目的性的人相处时候，他难免要花费更多的心力去警戒，就这点来说，远不如和韩非相处时候来得愉快。
韩非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建设韩国……嗯……不管怎么说起码勇气可嘉，而且作为一个习惯性就会往身上背责任的人，吕安还挺欣赏韩非这种有责任心的人。
吕安在被子里头拱了拱，仰着一张烧红了的脸对尉缭说：“他们两人不会打起来吧？”
“你还有心情担心这个？”正当他说话时候有一人掀帘入内，正好听到他的话，便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下，“我说吕小安，你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和你爹妈解释你为了救一只虎仔掉进水里冻出病来的事吧！”
吕安，吕安悄悄缩了下脖子，然而在看到床榻边上小篮子里头的两只拱来拱去时不时发出哼唧声的奶虎时，他还是禁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
进来的人还在继续喋喋不休，“这虎子你说说你要怎么养？他们现在就能吃下一只鸡，再养个半年一顿就能吃一头猪，等到过了两三年生娃了得吃穷你！”
“那就，咳咳，”吕安咳了两声，“先从养猪场办起吧。”
李冰：“？？？？”

第212章 战国风云（64）
吕安想着养猪当然不是为了养老虎，真的，他就是开句玩笑，然而似乎经过李冰一通愤怒咆哮后大家都当真了。在他和人说怎么搭猪圈的时候，周围蜀人看着他的眼神全都是清一色的「你这个败家子！」。
吕安能怎么办呢？解释也是解释不通的，他只能一边感叹「蜀人真是太单纯了」，一边指挥人干活。
夜里，吕安和恋人吐槽这一点，他感觉自己刚刚上任，纨绔的帽子就摘不掉了，这感觉还真的挺微妙的。
尉缭却不这么认为，“并非蜀人好骗，而是他们太相信李太守了。”
因为是李冰说的，所以哪怕觉得吕安养猪喂老虎这事再荒唐再不可思议他们也不会怀疑。吕安觉得很有道理，他有些感叹地说道：“这也是李兄以真心换真心的福报。”
话说到一半，尉缭就递过来一个陶杯，吕安脸立刻垮了下来，“还要喝？”
“尚有三日。”尉缭表情非常严肃，充满了拒绝讨价还价的意味。无奈，吕安只能捧起热茶饮了一口，然后脸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喝的是蜀地的一种特有的药茶，味道和咸阳的药汤味道不太一样，味道可以说是五味皆有，一阵一阵有如波涛汹涌一般，从舌尖到舌根都是摧残。但是效果还不错，他睡了两天发了一身汗，现在就已经舒服很多了。
他张嘴让尉缭塞进来一小片枣干用来清口，一边嗦枣干一边将给家里头寄过去一些这里的特产药材加入了待做事项。
数日前，抵达蜀郡后立刻接任蜀郡郡丞工作的吕安在外出踩点时恰巧遇到三只被困在河流中央的虎崽，当时这三只虎仔湿漉漉地趴在了河中央的一颗浮木上，叫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吕安听力好，再过上一会这三个娃估计就要撑不住被水流冲走了。
但即便如此，救回来后他和三个崽都病了一场，尉缭喂药一次性地喂四个，十分辛苦。不过据尉缭所说，逼三只虎喝药的难度还比不上喂一只吕小安。病糊涂的吕安十分难搞，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逼得他最后还使了些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呃，不可说不可说。
毕竟是野生动物，在吕安还蔫哒哒养病的时候，三只虎仔已经能活蹦乱跳地啃桌角了。
三个小崽子已经断奶，但还未换牙，根据身形来看应该是今年出生的幼崽，被吕安捡到时候看起来已经饿了两三天，小肚子都是瘪下去的。
当地的猎户说前些日子他曾经听到过山区有滑坡的动静，但是猎户们冬季是不会上山的，不知道上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算算时间这几个崽子可能就是这么被冲下来的。
若非如此，吕安也不敢养，否则母虎会顺着味道一路找过来的。
“咕咚咕咚”将味道古怪的药汁全都喝完后，吕安长长松了一口气，尉缭一边接过他的杯子一边道：“李太守这般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怎么说？”吕安虚心求教。
“蜀郡民众只记李太守，不记他人。”尉缭刚想站起来去放杯子，动作就一顿，吕安顺势看去，就见两只小虎崽不知道何时开始就坐在了尉缭的鞋子上，一边一个啃着他的靴子啃得如痴如醉。
尉缭轻轻抖脚，而这两只吃饱喝足正在玩耍的小崽子此刻彻底成了没心没肺的娃，权当是助兴，神经之粗大让人不敢相信数日之前它们还是野生动物。
尉缭手上拿着杯碟，无法抽出手把它们拎下来，又看吕安完全是看热闹的态度，他干脆顶着这两个全新的靴子装饰物直接往前走。
两个小虎崽初初时慌张了下，但很快便稳定了身形，还能随着尉缭的动作甩尾巴，一上一下帮助自己维持平衡。
那么好玩的吗！？
这下原本最文静的那只虎崽子也忍不住了，它从窝里头悄悄爬了出来，瞄准尉缭，压低了身形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扭屁股蓄力。等尉缭进入它攻击范围内后立刻像箭一样扑出来，它趁着其中一只小老虎尾巴竖起来的时候一口咬在其中一只小虎崽的屁股上。
“嗷啾！”被咬住的小老虎发出一声惨叫，立刻松开了尉缭的鞋子冲过去报复，两只小崽子很快就在房间里来回追逐翻滚开来。
“噗——”吕安忍俊不禁，他盘坐在床榻上，看着尉缭丝毫没有被两小只打乱节奏，依然提着一只崽继续前行，他一下子根本笑得止不住。
尉缭再回来时候手上捏着热帕子。等给一边笑一边抖的人擦完了脸后，尉缭将鞋子上的虎崽子撕了下来，然后用带着余温的帕子给它的四个爪爪擦了一遍后塞到了吕安手心里头充当暖水袋。
吕安一只手捏住虎崽子的两个前爪，另一只手轻轻撸着虎崽子的毛肚皮，冬天的幼崽毛又绵又密，还暖和，手感特别好。小崽子努力挣扎，一边扭动屁股一边想要张嘴咬他，然而吕安直接伸手将小老虎的四个爪爪挠了一遍，小老虎硬是找不到地方下嘴，气得嗷嗷叫。
把小崽子玩累了吐着舌头躺着喘气后，吕安继续道：“师兄方才的意思是……大王会忌惮李兄？”
“不错。”尉缭坐到他身侧，又一下没一下得拍着打瞌睡的小老虎，“这应当也是大王派你来的原因。”
“……”吕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师兄也是如此认为吗？”
既然尉缭也这么觉得，那应该的确不是自己的错觉了，吕安挠了挠头，觉得有些苦恼。
尉缭轻轻握住他挠头的手捏在手心里，低声道：“蜀郡谷物一岁三熟，只要蜀郡在手上，秦国军粮无忧，秦王不会放松对这块地方的控制。李太守于治水上确实做得很好，但也有疏漏之处。”
“教化。”吕安毫不犹豫接口，显然这两个已经藏在他心中许久。见尉缭微讶，他补充道：“这其实不怪李太守，他来不及……”
“不错，若他是郡丞无妨，只他是一地郡守。”尉缭温和道。
好吧……
吕安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郡守，作为一地的执政官最大的责任是安定，正如其正式的官名中的“守”字一般，稳住这一地的民生，也守住民众对于王者的尊敬和爱戴。
但李冰情况特殊，昭襄王派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理岷江，而蜀郡郡守一职是为了方便他治理岷江，他的职位的政治性并没有那么强。
之前李冰也做得很好，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任秦王显然并不仅仅满足于此。
任蜀郡太守一职的李冰必须作为秦国和蜀郡之间的桥梁，蜀郡人民可以尊敬和爱戴李冰，但李冰绝不能是那一个唯一。
否则按照如今的情况下去，哪一日李冰振臂一呼，只怕第二天他就能再当上这个蜀国国王。
异人并不想给自己增添这个麻烦，他既不想后院失火，也不想给李冰创造一个试探他心性的机会。
这没必要，与其在彼此心中留下一根刺，他宁可选择直接减少这个危险存在的可能性，所以他派出了吕安。
吕安和李冰二人相处默契，而且最关键的是，异人很清楚吕安不会阻挠李冰的治水。他想要将蜀郡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风险地握在手中。
——而这一切是吕安在抵达当地后才发现的，此前并没有人给予过他任何的暗示。
显然，发现这一目的本身也是来自异人的一项考验。
吕安长长叹了口气，表情整个都垮了下来，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揉搓着小虎崽的毛肚皮，所以说……他原来以为自己是过来做基建尽情浪的，事实上他是要创造环境让李冰尽情浪！他才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个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正当他发呆思考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手上一暖，原来是小虎崽休息好了恢复了精神，趁着吕安不经意就想张口咬这个欺负它的手爪爪。
吕安虽然在发呆，尉缭却没有，见状他及时伸手一手挡在了吕安的手前，另一只手戳着小奶虎的额头将它抵在被褥上。被按住额头的小虎崽哼唧哼唧了几声，觉得这样太没意思，自己是被单方面碾压一点都不好玩，干脆翻身跳下床去欺负兄弟们了。
吕安立刻握住尉缭想要收回的手，上下看了看没有被伤到后才松了口气，“是我大意了，它们毕竟是老虎。”
“无妨。”尉缭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有缭在此，安儿尽可放手去做。”
吕安闻言沉默片刻，随后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面上露出一抹灿笑，“好！”
数日后，病愈的吕安和李冰坐在了一处。二人一番恳切相谈后，当夜李冰便书写奏书令人快马送至咸阳，两月后，一道令蜀人振奋的消息传来——
秦王很满意并且肯定蜀郡近几年的发展，特赏给蜀郡郡守李冰每年三个举荐名额，可直接将德才兼备之人荐予咸阳。
也就是说，以后李冰可以将蜀郡内的可造之材直接推荐到咸阳，并且这些年轻人可以直接得到秦王接见并且被任用！
这个消息一传出，蜀郡的年轻人全都炸开了锅。
在这个时代，人才想要出头唯一的办法就是被举荐。为了得到被推荐的机会，几乎所有的人才都只有两条路：1、自己搞出名声来，大到可以上达天听。2、投奔朝中大官成为他们的门客，然后依靠为官员出谋划策得其青眼被举荐。
前者难度不亚于登天，后者又要看运气和机遇，当然也要看被他们投奔的官员是否在大王面前说得上话。
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不少才子的岁月便悄悄流逝而去。对于一个有才之人而言，没有什么是比怀才不遇更让他们悲伤和痛苦的了。
此前，蜀郡在秦人眼中就是蛮夷之地，秦人在蜀人眼中野蛮嗜杀，二者是因为蜀道的连通才稍稍有了交流。但这份融合非常缓慢，蜀人对于秦国的统治持冷漠态度，其中更多的是一种对井水不犯河水的期盼。
而且蜀郡环境颇为封闭，虽然蜀人拼命想要走出大山，但真正能走出去的人其实并不多。
秦蜀文化也难以相融，一个是感性派，一个是理性派，根本没有办法坐在一个台子上聊天。蜀人反而对于浪漫的楚国文化要更感兴趣一点。
但文化这个东西有吃饭重要吗？有才能被启用被发挥重要吗？
当然没有。
每年三个能够直接面见秦王的固定名额，这对于蜀人而言宛若就是鸿蒙苍天中破开的一道缝隙，让他们看到了外头直射而入的太阳，而顺着这道光柱攀爬，他们就能离开这片大山去往更为广阔的世界。
没有阳光尚可安生，有了阳光自然人人都想要争夺这能够晒到阳光的方寸之地。
就在消息被刻意泄露后不到两日，四面八方的土族、富户等全都涌入了成都，甚至有披星戴月赶来自荐的。
他们刚到郡守府便见府门大开，还没等进去就被竖在郡守府门口的一块木牌吸引了注意力。
上头用秦篆书写——会说秦话者自右门入，懂秦法者自左门入，二者皆会者自中门入。
写得很简单易懂，然而这些蜀人在门口皆都沉默了。首先第一关他们就通不过——这写的是个爪子哦？看不懂咋办？有没有人来翻译一下咧？
小郡丞就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大家都不好互相交流。
吕安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要当秦国官，你起码得看得懂秦国字吧？如果连字都看不懂要怎么办？秦国已经实现了文书治国，和别的国家传令靠口耳相传完全不同，识字会写是最低等要求。
连字都不认识你还好意思去求职？
笑得温柔和煦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的蜀郡小郡丞举起竹条制成的小教鞭，冲着他们指了指郡守府特地开辟出来的一处空房——扫盲补习班了解一下？
秦王异人六年春，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地方官办学校在蜀郡开设，而这所在脱胎于教人识字辨音的校舍在后世走出了无数举国闻名校友，千年流传间为帝国输送了无数才子，亦是成为了巴蜀人文荟萃的起源地之一。
秦王异人六年秋，第一批被秦国蜀郡郡守李冰所举荐的三位蜀郡学子背负全郡希望来到咸阳，开启了他们走上政治舞台的第一步。
不过在这之前，蜀郡还要先迎来一波秦国别的郡县的锋利眼刀，各地郡太守纷纷上书请求秦王给予公平待遇，各地奏书有如雨点般向着咸阳宫袭来。
异人看了两册后默默将太子提溜过来，他指了指堆满一个桌子的简牍，表示「为父年纪大了，有事儿子服其劳」。
赵政，赵政还能说什么呢？
已经长成青葱少年的秦国太子只能乖乖坐在桌案面前，看着小山一样的简牍吸了口气。
他随手拿下了一份自布袋中抽出，打开一看就被恶心得够呛。
——圣明智慧无疑伦比的大王容禀！！请给臣属下的郡县人才们一个为大秦国建设添砖加瓦的机会吧！我等必将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绝无二话，臣……
写的什么鬼东西！赵政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将竹简快速阖上，仿佛要封印住里头的妖怪一般赶紧插回布袋内。
然后在看着小山一样简牍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小政难得生出了一点恐惧来，这，这里头不会都是类似的发言吧！

第213章 战国风云（65）
秦王八年，盛夏时节，正是各国贸易高峰，而今年的咸阳城贸易往来比之往年要更加繁忙，出入城的商户牵着的马匹上均都挂着大包小包，面上的笑容极其灿烂。
盖因今年夏季气候干燥，降雨少，秦国地处内陆，受到的影响比东五国要更大，灌浆期缺水以至于秦国今年的夏粮几乎绝产。
在这样的情况下，到秦国来卖粮食自然就成了卖方市场，价格好谈。而等他们将粮食运到，回去时候再买上秦布，一来一回间自然能赚回一个极大的差价。
但凡有些商业头脑的人都知道秦国如今此时遍地是商机。有些人则不走寻常路，别人带粮入咸阳，他们带的是蓝靛。
这些商人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此前为了购买足够的粮食，秦国商人自然放开秦布的输出，既然要输出秦布，自然也增加了秦国对于蓼蓝的需求量。
虽然比不上谷物的收益，但蓝靛的制造成本低，风险小，对于中小型商人来说比起走私谷物要合算得多。
没错，这些进入秦国的谷物都是走私货。
在得知秦国的粮食出现短缺的时候，六国国王直接就仰头大笑了，他们一面抹着眼泪对着来采买粮食的秦国使者哭穷，表示兄弟家里头也没有余粮啊，一面在背后悄咪咪地为秦国闹灾干杯。
粮食？粮食是不卖的，哪怕丢河里也不可能卖给你们！他们巴不得秦国饿殍遍野，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卖粮草给秦国？
这些国王们非但有志一同地切断了秦国官方采买渠道，他们还禁止国内的商人和秦国商人接触，违者重罚。当然他们也知道完全封锁是不可能，但商人越难出口，秦国买到这些粮食的价格就越昂贵。
哪怕秦国不能因此国力衰减，但能让秦国多掉几块肉他们也很开心。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多心，他们总觉得秦国的粮食应该不至于因为一场灾就吃完——对此，秦国表示他们是因为大巫算出来明年可能也有灾所以提前存粮。
哦豁，那就更不能给啦！五国国王齐齐摆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反倒是之前作为死敌的赵国出人意料地卖了些粮食给秦国，迎来了其余五国的侧目。
赵国对此一摊手，自家老表，能帮总得帮上一些的，再说他们背靠产粮大户齐国，从秦国赚一笔再去齐国买回来，一来一回转了一个差价，其实特别合算呢。
没办法，赵国最近经济条件不太好，兄弟们见谅，见谅。
见谅个鬼啊！
五国纷纷表示看不明白你们这种好的时候互相补贴，感情糟糕时候打飞彼此狗脑子的老表。
既然各国均都封锁，咸阳城连绵不绝的商队又是哪里来的？难道真的是秦王打破牙齿和血吞花费大价钱买来的？
当然不是。
秦国此前耗费十余年时间大修水利，如果连一场旱灾都扛不过去，昭襄王恐怕要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暴打他孙子。
秦国不缺粮，但异人还是采纳了吕不韦的建议，开放了运粮换爵的特例。
换爵规则很简单，只要将粮食运到边关，根据运到粮草官手上的粮草数目，就能兑换成民爵爵位，而且这种民爵还可以转让，和因军功受爵的待遇一致。
几乎就在这一消息得到落实的那一日起，整个秦国边关的粮仓大门几乎就没有再关上过，甚至于到了最后，秦国的粮食从一开始的各地支援边关演变成了边关支援各地。
前脚粮食送到了边关，后脚粮食就搭车从边关出发运送去了各地。
民众们反响如此热烈的原因主要还是这几年秦国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事，老百姓想要军功却没地方捞，而偏偏秦国这段时间内因为国内经济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同行衬托之下，吸纳了不少各国来投奔的人才。
诸如尉缭家里头这样有钱有人才，却因为没有军功和爵位过得有些没滋没味的绝不在少数。这些人家不缺钱也不缺关系，就差能让他们发挥的场地。
另外对于商人亦是如此，于他们而言，只有有了权才能保住钱，否则就像魏国的商人一样，再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全都被魏王搜刮了去。而且只要有了爵位，他们在秦国就有了退路，到时候他们就能落户秦国，拿个双国籍岂不是美滋滋？
“若非这种法子不好多用……”异人看着边关各地将领传来的文书禁不住摇摇头，一反过去每次来奏书都是要人要粮，这些日子他收到的奏书中全都是请他快些将粮食运走他们快要承受不了云云。
这种感觉特别微妙，若非一开始吕不韦就同他预先说过了这一情况，异人有了心理准备，只怕他会禁不住诱惑脑袋一热将此法转为常态之举。
异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眸光一转，忽然看向了正坐在一旁旁听的赵政，“太子，你可知晓为父为何说此法不可多用？”
一直在安静倾听的秦国太子闻言抬眸，黑发的少年眉眼深邃，眼睫纤长，他眸光轻轻落在吕不韦身上，又看向父亲，拱手道：“儿臣大胆猜测，父亲可是在担心此法转为常态后，国内商贾势力愈盛？”
异人笑了，他点点头，又道：“这是一点，不过不是主要原因，政儿再仔细想想？”
赵政沉吟片刻，这次他思考得稍稍久了些，随后有些犹豫地说道：“父王是担心日后秦国人都等着送粮换爵，而轻忽军功？”
异人笑开了，他看了眼吕不韦，眸光中满满都是自豪。吕不韦亦是面上带笑，微微欠身，“殿下智明，臣佩服。”
商君持利出一孔，封住所有人往上爬的路子只留下种田和军功两条。秦国的人民想要得到更好的待遇，只有从这二者中择一，而军功为优先。
这是秦国的立身之本，也是基本国策。
就如今的情况看来，民众对于以粮换爵非常热衷，也可以想象如果这条口子一开，秦国短时间内就会收获大量的资本，但是从长远来看，这样的行为就是杀鸡取卵。
“所有的政策都是双刃剑，过于巨大的利益背后很可能便是陷阱。”异人耐心对着儿子说，“别人算计你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算计自己。前者还能看出来，后者几不可见。”
“儿子受教。”赵政拱手应道。异人见他表情认真便知道儿子听进去了，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而是让孩子下去上骑射课。
赵政乖巧地退出堂内，将空间留给准备说他不能听的事情的大人们。
不知道自己盘算被鬼精鬼精的儿子看透的异人转头对吕不韦说：“吕卿此计甚好，我听闻咸阳城内蓝染布几乎全数售空？”
“售出了九成。”吕不韦勾了勾嘴角，他和异人交换眼神。异人轻轻一笑，意有所指，“我们都有一个好儿子。”
“大王高见。”
……还能这么接？异人忍不住摇头失笑，知道自家先生是在同他开玩笑呢，他摆摆手，“我不同你客气，这次，吕安做得真的不错。”
吕不韦闻言拱手，面上一派认真谦逊，“在其职谋其位，本分而已，当不得大王一句夸。”
“先生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异人对于吕不韦谨慎到这般程度实在是有些无奈了，他连连摇头，“幸好安儿同先生不一样。”
“安儿由大王培养，自同臣不同。”
异人摆摆手，并未将吕不韦的谦辞放在心上，自己这位先生对儿子的教养有多精心他是看在眼里，而吕安的成长也对得起吕不韦的一番栽培。
入蜀一年后，吕安便送了一匹锦到了咸阳。那匹布图案虽然简单，但反复循环颜色大胆，图案规律整齐，是一件很精美的作品。但于秦王而言，锦虽然珍贵却也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吕安说这匹锦是一台新手织娘只花了五天就织出来的。
锦缎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的产量少，而产量少的原因是因为它上头的图案需要经纬线交错，每一个图案都需要织娘一点点琢磨控制。因此每一件锦缎都是一个织娘的毕生经验和心血，甚至于哪怕是同一个织娘，也很少能够再做出两件一模一样的作品。
然而吕安却说他能让一个新手织娘在短短五天内就能够织出如此高质量的锦，哪怕是异人和吕不韦也在那一瞬间都产生了怀疑。
但这是真的。
秘诀就在于蜀郡如今使用的是新研发的织机。和以往的织布机不同，这种新织机的体量非常巨大，它几乎是寻常织布机的三倍左右，因为在它的后端放着数十片综片。
这些综片内根据图案需要穿入了经线，并且设定了传导装置。使用这种织机的织娘在织布的过程中，并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制造什么样的图案，也不需要思考如何配色如何调整，所有的图案都已经预设在综片之中，织娘只需要机械的动作让综片依次传动即可完成一个图案的循环。
唯一的技巧就是穿入纬线以及不要有错漏，这是一项只要细心一些的男人都可以完成的简单工作。
这台织机是蜀郡一个老人做出来的雏形，由吕安牵头，多位蜀郡一流织娘改造而成。
秦王特命名为提花机，取其动作一提一放间花样自成之意。
这种织布机的出现大大降低了锦布对于熟手人工的依赖，使得锦布可以大规模批量化生产。只要综片在，上头如何穿线的指示在，这台织机就可以无限制地制造出不同颜色同样花纹的锦布。
在蓝染布秘诀已经几乎被破译，大街小巷民众都能穿得起蓝染的现在，秦王毫不犹豫地决定放弃蓝染，在未来主推锦布。
既然要放弃蓝染，他便准备再给蓝染加一把柴，“印花的技术，也是时候传出去了。”
没错，秦布在蓝染已经大行其道的现在依然占据一席之地的主要原因就是印花布的技术尚未泄露。虽然各国也有人隐约有了思路，纷纷采取了遮掩布料上某一块不让染料接触蓝靛的方法形成自然花纹，但由于密封效果不到家的关系，他们做出的印花布都没有秦国的花纹那般明晰，印花效果差强人意。
秦国的印花布到现在依然占据主流市场，就是因为替代品质量太差。因此，自从印花布开始流行那一日起一直到现在，来往秦国想要盗取配方者不计其数。若非秦国印花布的秘密藏在某一个商家手上而非秦王手上，这个配方早就泄露了。
不过托它的福，秦国的保密能力和安保技术得到了磨练。异人稍稍思索了下，笑道：“就给魏国吧，这次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力，就当是谢礼了。”
二人相视一笑。
魏国这次的确是出了不少力，魏国的商业在已经过世魏安嫠王手上濒临崩溃。安王死后，魏国的商人立刻借由新旧王交接未稳之际笼络新王，并且在新任魏王的放纵下动作频频。
魏国耕地数目众多，虽然大部分都封赏给了国内军人所以国家税收少，但粮产量却颇为可观。萎靡多年的魏国商人趁势而起，大量收购魏国民间的粮食，他们也的确成为了秦国送粮大军的主要有生力量。
将印花方法交给这些被压抑多年终于找到反弹机会的魏国商人会有怎样的结果……秦王表示，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偷走秘方的老秦王而已啊。
吕不韦默契十足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将这一技术悄悄交给魏国商人，绝对不会让魏国商人看出半点不对。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只觉得彼此的默契达到了巅峰。
“对了——”异人忽而兴致勃勃道，“安儿还未加冠吧？可有定好赞者？”
吕不韦眉心一跳，谨慎道：“已经同荀先生说好了。”他眼看着异人的表情淡了下来，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目前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嗯？”异人本有些扫兴，闻言立刻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怎么？荀卿不愿意？”
吕不韦苦笑着说：“蜀郡人才缺口巨大，安儿为布行教化之道，从咸阳学宫挖了不少人……”
咸阳学宫的学子都是荀卿的学生，当中格外优秀的还是荀卿想要将学说传承下去的候选人，而吕安将这些人全都打包带走，那就是在挖他先生的墙角，于荀卿而言自然不必提就知道他有多闹心了。
想到自家近些日子一来脸皮愈加厚实的儿子，吕不韦不由想到进宫前……自己似乎看到了蜀郡派来的官吏入城。不知道那是不是安儿派来的人？
该说父子之间默契十足，此刻蜀郡派来的官吏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咸阳学宫门口。
他一如所料地吃了一个闭门羹。
咸阳学宫作为秦国唯一的一处官学，还是由儒学大家荀卿坐镇的官学，是秦国年轻人最向往之处。在这处学宫中走出了不少人才，现在都在秦国的官僚构层中工作。
此处人来人往，他穿着小吏的皂袍，站在这儿还挺显眼的。
但是除了偶尔经过好奇看过来的游客，咸阳民众都没给他第二眼，因为最近太常见了。小吏自己也有所准备，被挡在门外后他不慌不忙从果下马身上拿下装备就地开始搭摊子。
“先生，蜀郡又派人来了……”大师兄毛亨缓缓进入了荀卿的雅室，他面上挂着些显而易见的无奈，“是否要请进来？”
荀卿闻言胡子都要气上天了，“那臭小子又要来要人了是不是？不见不见！”
“可是……”毛亨犹豫了下，又道，“听说这次来的人……在门口摆开了摊子。”
摊子？什么摊子？
荀卿跟着毛亨快步向学宫门外走去，还未到学宫门口，远远便见到门口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全都是自己的弟子，他眉梢一挑，心中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又走进一些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说道：
“我们蜀郡人杰地灵，人人都有求知之心，奈何山高路远环境封闭难以如愿，但我们对于知识的渴望从不曾减少，也诚挚邀请各位有识之士来蜀郡支教。”
“正所谓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躬行，诸位学已有所成，难道不想找一个地方来实践一二？蜀郡今年将进行县乡重新划分，拥有大量的基层就业岗位，此可谓天赐良机。”
“现在报名入蜀的可享三年生活、交通、食宿补贴，若能通过蜀郡择才试便可直接上任！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啊！我的同学们。”
荀卿终于忍无可忍，他边走边呵止道：“吕安！”
皂衣小吏闻声看来，圆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极为机灵。趁着荀卿还没有走到面前，他忙以极快的语速说完最后一句话：“欢迎大家到南边来、到基层来、到大秦国最需要的地方来，一起来建设我大美蜀郡！”
话音刚落，他三两步赶到荀卿面前躬身作揖，“学生吕安，拜见先生。”

第214章 战国风云（66）
荀卿运气半晌，最终还是伸手将少年扶起，“你这臭小子，一回来就动静颇大，缭儿呢？没同你一道归来？”
“师兄在后头押送东西呢。”吕安笑了一下，他一手扶住荀卿往学院内走，另一手冲着背后做出了一连串姿势。荀卿并未看到，不过吕安的别的师兄们都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小吏很快就接手了吕安方才的工作。
他们一边向围观的学子们发放传单，并且拉着人热情讲解蜀郡情况，一边热情招呼人过来看看他们蜀郡的特产，一个个都和变把戏似的掏出了一样又一样的东西，硬生生地将他们秦国学宫的大门当作了展示平台。
更夸张的是，他们似乎还拿出了小炭炉……
扭头看看已经被吕安忽悠走的荀卿，再看看依旧沸沸扬扬的门口，辈分比吕安小的弟子纷纷挠头，稍年长一些的则是哂然一笑，表示随吕安折腾便是。
如今秦国各郡县之间开通了举荐择才通道的只有蜀郡，蜀郡因为特殊的情况也的确有很大的人才缺口。
一开始吕安写信紧急求援时，出于师门情谊，也出于弟子们的确需要一个实践的平台，荀卿便让几个感兴趣的学子过去帮忙，然而谁知道小师弟要的不是几个，而是几十个。去了蜀郡的师弟们几乎就没有再回来的，即便偶尔有回来的也都是吃里扒外回来拉人的。
虽说荀子欣慰于这些弟子们的成长，但难免也觉得吃不消这种消耗法。用荀卿的话来说，蜀郡就是简直像一个深坑一样，根本不是招募人才而是吃人才，吞下去后连骨头都不带吐的。
但效果也的确显著，大量受过教育、有远见的年轻基层官员进驻蜀郡后，给当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一点便是蜀郡出现了一条由蜀郡人自发搭建，官方仅给予技术指导的道路——米仓道通路。
这条道路在金牛道的东面，为蜀郡的东北角，其打通米仓山，将汉中和蜀地西北方连在了一起。虽然这条路比起金牛道要更加难走一些，但地理位置优越，满足了东蜀郡人民的出行需要。
有了这条全新的道路，同样被秦岭阻挡的巴郡也有了可以北上的通道。这条路对于巴郡的人们而言意义可能更重要，但是作为交通枢纽，蜀郡也得了不少好处。
拥有两条可以直通咸阳道路的蜀郡自此成为了南方地区的交通枢纽。
当初参与投资的几个土族首领都因此获利，他们在沿途设置了几处休息站，站内都更是开设了店铺来售卖货物以及新鲜的瓜果，并且提供驴马租借服务。
因为米仓道以山路为主，主要由阶梯承担上山下山高度拉升的任务，沿途的土族到后来还开发出了人力轿服务，这笔服务很受想要离开蜀郡去咸阳长见识的有钱人的欢迎。当然也很受入蜀旅游的秦人欢迎。
路通了，当地的经济收益自然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短短两年，沿线居民的月收入基本提高了六到七成，有特别能干的甚至能够翻倍。
而道路的贯通也意味着生活成本的降低，这块地区居民的生活肉眼可见地美好了起来。
有了钱，自然要有更高的追求。
“想致富先修路，修完路快读书”成了蜀郡的口头禅，又有去咸阳见秦王作为吊着的甜果子，蜀郡从上到下都燃烧着学习的热情。
蜀郡的官署在蜀道的几个节点设立了驿站供来往歇息沐马，所得收入用于培养当地人才以及支付给来援教的秦人工资后竟然还有盈余。后来这笔钱就被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作送蜀郡的学子们入咸阳读书时候的盘缠。
在得知官方有了这个补助基金后，不少本地商户纷纷前来联系负责吕安表示自己也愿意出资赞助，被吕安拒绝后，他们甚至愿意放弃这个人情，匿名赞助，只为送更多的蜀郡子弟离开大山。
作为蜀人，他们比谁都希望后代能更好，也比谁清楚必须要走出这连绵的大山。
既然这些人都这么说了，吕安自然也没有了理由拒绝。于是当年蜀郡就送了六位学生入咸阳求学，次年开春又送了十四人，这些学子们都被送入了秦国学宫就读。
为了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蜀郡官府为这二十名学子支付全程的路费和生活费，他们唯一的任务便只有学习。
如此大批量的学生来投自然引来别的学子们的注意。
然后他们惊愕发现，这些蜀郡来的学子们学习非常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一堂课他们都是到得最早的，走得最晚的，他们将先生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脑子里，平日里交流的也都是学习到的知识。
而且他们生活异常朴素，对于繁华的咸阳大街也完全没有兴趣，和之前来到咸阳的蜀郡贵族子弟作风完全不同。在他们的生活中，除了学习便只有学习。
他们甚至都不想家。
不想家吗？当然是想的。
一个年轻的学子摸了摸鼻子，用还带有些软糯蜀地口音的秦话说道：“我们没有时间想家。”
“我们浪费的每一刻，漏听的每一句话，都是家乡无数人最渴望的东西。如果是他们来学习，一定不会漏掉，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这些蜀郡来的青年学子对于知识的渴望以及坚韧的眼神震撼到了不少秦国民众，而他们在学成后全数选择回到蜀地建设的举动更是令他们深受撼动。
在讲究个人荣誉为主的先秦时期，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宁可放弃自己大好前程也要回穷乡僻壤搞建设的人。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是所有的蜀郡人。
因为这些年轻人的存在，有越来越多在咸阳求学的人们对于养育出这些年轻人的那块土地产生了好奇。也因为如此，当蜀郡来人宣传的时候，才会有不少年轻的学子前去报名。
他们在未来很有可能会和他们的师兄们一样，在一个美丽的季节踏足那一片美丽而神奇的土地，会被那里吸引，最后留在了那里成为蜀郡的一员。也有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最后选择离开那里，但在那贫穷却也富饶的土地上，他们一定能够得到能够让他们回味一生的精神财富和宝贵经验。
而在现在，这一切变化的创始人还在被自己的先生戳脑壳。
“尽是胡闹。”荀卿点了点爱徒的额头，虽是说着斥责的话，姿态却极为亲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做出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了，你这个入京述职的地方官到了咸阳城外不去排队而是先来学宫，岂不是让大王难做？”
吕安笑了一下，解释道：“因为有东西还在城外排队呢，等着也是等着，我便先来见见先生，耽误不了多久。”
“我看见我是假，挖人是真吧！”荀卿佯怒，“怎么，把你非师弟和斯师弟都挖走还不够，还看上了谁？”
吕安笑得有些尴尬，“咳咳，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啦，虽然两位师弟很能干，但也不能把所有任务都交给他们，会忙坏的。”
“那你就盯着秦国学宫挖，”荀卿面上带着些无奈，“蜀郡不是培养出了一批人了？还不够？”
“不够，缺口太大。”吕安想到如今蜀郡情况也不由唏嘘，“按照现在的教化情况，要赶上现在的秦国人均恐怕要二十年不止。关键是语言和文字……蜀郡的文字和语言和秦国的几乎是两个体系，语音也罢，文字推广起来很难。”
吕安沉默了下，抬头对荀卿道：“学生这次入咸阳，也是想要申请推广简化文字的事情。”
在很久以前荀卿就曾经想要推动文字简化规整，但当时秦国恰好处于多事之秋，他便暂时了按下了，后秦国国主两代更替，其后更是诸事繁杂一再拖延，兜兜转转间竟是拖了差不多十年。
吕安认为现在是时候了，如果秦王同意的话，他想要申请蜀郡作为简化文字的试点地区。
哪料他话一出口荀卿便笑了，“你来晚了。”
老人有些得意地说道：“为师已经同大王提过啦。”
“那大王……？”
荀卿微微一笑，做出噤声之态，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于是吕安也笑了。
入京的蜀郡大队在城外排队，吕安并不好多留，两人又交流了几句后他便起身告辞。他自是不知，自己刚刚离开，屏风后便转出了一人悠闲落座。
此人正是秦王异人。
异人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笑道：“你们师徒倒还真是想到了一块去，就和这秦字较上劲了，我们秦字有那么难吗？”
荀卿笑道：“非是难，而是不易。”
一种文字不易书写、不易传播，不易记忆便是其最大的弱点，且……“秦字浑厚宏伟，于金石木牍之上颇有庄严之气。”
然而秦国在未来大面积铺开的书写工具是纸张。
载体的改变直接影响到书写工具的改变，秦国以前为了在简牍上书写都会选择较为硬质的兽毛，但是纸张柔软易碎，这种兽毛非常容易刮花纸张。匠人们很快就制作出了以软毛为主要材料的毛笔，而这样的笔蓬松柔软能够吸取更多的墨汁，在书写时候把控难度增加。
秦字笔画偏直，所以在书写时候需要写者有较高的控笔能力，这无疑增加了写字难度。这一点无论是对于新学秦字的人也好，对于他们这些已经习惯在案牍上书写的人也好都一样。
用纸代替竹简是一种必然的趋势，秦字如今跟不上时代了也是一种趋势。
想要让别人来学习你的文化，把门槛抬得过高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所以简化也势在必行。
这其中道理荀卿早已同他讲明白，异人心中本就摇摆不定，然而今日完全不知情的吕安所言就像是最后一枚砝码一般压在了改革一侧。
秦王用力闭目，再睁开时双目灼灼，他振袖而起回身看着荀卿道：“四日后大朝，卿且递文书上来吧，寡人会批的。”
“喏！”
“对了，吕安此次归来要补办及冠之礼吧？”
荀卿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异人竟让连这事都知道了。异人也不待他回答继续道：“这小子被我派去蜀郡一待三年，他的及冠礼倒是被我耽误的。”
“这样吧，寡人补偿他一下，吕安……相邦想要这小子一世而安，这本也不错，不过未免过于小心了些。”
“男儿立于世，还是要大气些……为人当明照旁周，做事则敬德光明。”
“景熙二字，颇为称他。”
“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他了，免得这小子骄傲。”
“寡人这便回宫去看看他准备交什么述职文书来，”
“若是写的不好，就先留在咸阳陪陪太子吧。”

第215章 战国风云（67）
吕安匆匆自学宫离开回到大部队的时候蜀郡进城的队伍还在排队，以秦国高效率来说，这个速度已经能称得上非常慢了。
但蜀郡众人没有一个抱怨，因为导致大排长龙的原因就是他们。
在听闻他们的郡丞要入京述职之后，蜀郡的几个大商人聚起来开了个小会。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对于蜀郡的两个领导他们是再满意也没有了，尤其是比起之前在蜀郡掀起战争的秦国王子，这两位明显靠谱了不少。
商人游走四方，为了寻找商机他们的观察力极高，也因此他们是第一批体会到蜀郡变化的人，他们比寻常百姓更清楚如今蜀郡的变化为何。
李冰治水，恩泽川西平原，吕安办学，荡涤人心。二人所重不同，却相辅相成，且同样重视修路治安民生，这几年内秦蜀之间的联系比以往密切百倍。
如今回头看几年前他们的日子，他们都不敢相信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过下来这样的日子的。因此，他们对于吕安回京述职的心情非常复杂，既担心他评分抬高被调离蜀郡，又担心他评分太低被批评。
纠结来纠结去，商人们决定自己来咸阳看看情况。
如果秦王真的要将吕郡丞和李太守调离蜀郡，他们就一起去求见秦王。
吕安并不知道和他一起入京的这些人心里头打的是这个主意，于他而言，这是地方官员一次正常的入京述职而已，他只当这些商户是来蹭顺风车的。
虽然吕安在看到这些商人带着入京的东西数量时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多想，反而还顺势和这些商户商量到时候在咸阳租块地方搭建一个蜀郡风物展。
蜀郡特产物资美食众多，平日里头一个两个不打眼，而如果聚集在一起办一个活动就能让客人觉得过来采买一次一定不会吃亏，此便为聚合效应。而如果给这样的活动设计一个时间限制，便可以在降低自己成本的同时得到最高的流量效果。
当然，这一切还得建立在货物本身质量够硬的情况下，对于蜀郡的货物质量，吕安非常有信心。
守门的小吏们从未见过带着那么多货物的商人，单单是入城费就已经是一个令他们感到心疼的数字，更不必提货物入长安城后需要交纳的商税了。
这些蜀郡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扎堆一块来了？！
小吏满头大汗地挥手放一辆货车过去，一边指着人让他注意马入城后排泄，一边顺手接过一份路引，第一感觉是——好薄！
他愣了一下，低头将木牍翻过来一看，好家伙，蜀郡郡丞吕安！
怪不得！他自觉找到了理由。
从蜀郡到咸阳路途遥远，沿途亦是要穿山入林拥有一定危险性，据说沿途匪盗数目众多。而官员入京会配有甲士保护，所以这些商户才会抱团跟着郡丞走。
在专门的簿子上核对过吕安郡丞的印鉴后，小吏靠后一步示意同行，然后他就呆呆看着一连串大车入了城门。
吕安并非商户，他带进咸阳的东西并不需要预登记，但，但这数量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怎么感觉比起之前那些商人带进来的东西也少不到哪儿去？
吕郡丞，真是个狠人。
狠人吕小安的述职报告被放在了大朝会当日，这在秦国是非常少见的。
一般情况来说，即便是地区一把手的述职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提交业绩报告就行了。毕竟都是一地掌印，离开了对于当地来说也有诸事不便。如果说吕安此前被要求入咸阳述职是因为秦王对于蜀郡情况关心的话，现在他能够踏入咸阳宫的宫殿便无疑是证明了秦王对于这个年轻官员的重视。
朝中众臣看看这个年纪轻轻便能站在咸阳宫正中位置应奏的年轻人，视线又若有若无地往坐在秦王下首第一列的吕不韦身上飘过去。
吕不韦面上并没有任何不妥的表情，但满朝臣子心里头难免都有些酸溜溜的。
装，这个老匹夫绝对在装！
丫的心里头绝对在得意！话说回来遇到谁谁不得意呢？
自己能干，投资了个王子当了秦王，儿子也不错，又得用又和太子关系和睦，眼看着家族就能在秦国落地生根一整套了，再找个秦国勋贵结个亲家，那就发芽开花结果一整套。只要脑子不抽，就是奔着史上最成功客卿这一头衔去的。
堂内无论是客卿还是秦国本国的臣子们，心里头的酸水已经快要将他们自己淹没了。
但也有些人在心里头冷哧，觉得吕家如今的情况看似鲜花簇锦，实则烈火烹油。
秦王是容不下一家独大的，哪怕这独大的是他的恩人家也一样。如果真的要捧吕家，那秦王就不会在吕安年级如此幼小的时候就将他放上高位，否则儿子壮年时候入咸阳宫，他爹还没有老到致仕荣退，到时候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光景？
是父子共事扶持帝王的妙事，还是父子政见不合骨肉相斗的丑闻，可不就在秦王一念之间。秦国看似百无禁忌，实则极其重视孝道，前者也罢，若是后者落实了，那么吕安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光在秦国，在别的国家也没有人会任用这样一个与父相争的臣子。
战国时代，礼乐崩坏，维持住普世价值观的重要一点便是孝道。原因很简单，你连生你养你给你生命的父母都不敬爱尊敬，谁敢相信你会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王者忠心耿耿？谁敢相信你会对于治下百姓慈爱宽厚？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食物更难获取。作为给予生命的母亲，和给予食物的父亲，他们天生对孩子就有一份恩惠在。
而战国时代的另一条普世价值观便是“滴水之恩，当涌泉而报。”
虽然以孝判定一个人是否有才是否得用未必公正，但这的确是信息不流通时代成本最低的择才方式以及制约方式了。
未来怎么样先不说，单单就现在来看，吕不韦的确是长足了面子。年轻人长生玉立，眉目清秀干净，尤其一双杏眸圆亮有神，眸光灵动，看着就心思灵活。然而当他与你对视时候，却可以从凌凌波光之下看到底下有如深潭一般的宁静湖面。
原本耷拉着眼皮的几个宗室长者一对上那双眼睛嘴角就抽动了一下，然后他们在心中不禁暗自咋舌。他们身居高位多年，自然也懂得些以面相识人之法，而识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通过眼神来看人。
一个人再善于伪装也装不到他的眼睛里，心正则眸清，心不正则眸浊。心中坚定的眸定，心有杂念则眸光多移，而吕安这小子……
看似多思多想，实则是再坚定执拗不过的性子，怪不得异人要用这小子。
他们再看了眼吕不韦……嗯……小眼睛。
啧，这儿子一定像娘没错了。
吕安独自一人站在大堂中央，他能感觉到周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一下没一下地从他身上扫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高台之上秦王异人。
现在的异人不是他所熟悉的异人叔叔，也不是私底下那个温和的长辈，而是彻头彻尾的秦王。
他看过来的眼神也带着君王特有的冰冷和审视。
“蜀郡郡丞吕安。”异人音调刻意放慢，加上这空旷大厅的加持，显得他的音色有些冷淡，“你交上来的文书中说蜀郡的南边以及西南……尚且有别的国家存在。”
异人这句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还有些含蓄的目光，这下是毫不遮掩地全都落在了吕安身上。
现在的秦人对于世界的认知中，最南端的国家就是楚国。
秦楚两国关系复杂，既是对手，也是队友和老姻亲，因此，秦国自诩自己是六国中最了解楚国实力的国家。南边是楚国的地盘，如果说在楚国的地盘上还有一个国家，未被楚国吞并的话……
那么秦国就一定要与这个国家取得联系。
楚国最难以应付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是属于极南之地，整个南边都是他的领土，想要攻击它那就只能硬磨，一点一点吞下它的国土。而又因为楚国所占据的地方都是丘陵地带，比起以平原为主的其余几国地形极为复杂，若非有当地人带领非常容易迷路，秦军上一次进攻楚国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一点吃了苦头，最后折羽而归。
如果楚国更南还有别的国家的话，那么秦国的战略构图就能够更加灵活，到时候若是能够联合对方……
“不可能。”朝中的楚系官员纷纷发言驳斥，他们纷纷站出来表示他们根本不知道楚国南边还有别的国家。就算有，也多半是一弹丸之地的土族部落僭越称王。这种小部落，怎么能够被称之为国呢？
异人看向了吕安，“吕卿？”
吕安不慌不忙，他请侍者展开了他带来的箱子，然后取出了里面的衣服。展现在众人面前的衣袍缀以金饰和宝石，颜色也极其靓丽大胆，风格与中原文化完全不相同，极其奢靡。
秦国众臣都禁不住眼睛一眯，觉得这审美还真是有够辣眼睛的，一点都不含蓄内敛。而且这袍子的肩膀这儿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镂空的？
更重要的是，上面所装饰的花纹是他们之前从未曾见过。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某种花卉或者动物的变形，但是就风格而言的确是前所未有。
吕安向众人解释道：“这衣服上面禽鸟名叫孔雀，是山那边王国的吉祥物，传闻是一种拥有非常华美尾羽的禽类。”
蜀郡的先民在几十年以前曾经与这个王国通商过。他们也试图带回活体孔雀，但是因为饲养不当，这些禽类适应不了蜀郡的气候死了一批，剩下的因为尾羽太大跑起来太慢，没过多久就都成为了蜀郡野生动物的盘中餐，只留下了精美的翎羽为当地土族首领们所珍藏。
他取出几根孔雀的尾羽向众人展示。这尾羽在臣子手里被传了一遍，因其瑰丽的色泽以及像人眼睛一样的图案引起了一片赞叹。
但吕安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蜀民们告诉我，那个王国距离蜀郡非常的遥远，而且沿路全是山路和小道，很难走，十多年那个国家爆发了战乱，所以商道受阻。但之前贸易交流的时候，他们曾渴求蜀郡所出产的布匹，而蜀郡人民则同他们交换金饰品以及粮种。”
“粮种”这个关键词立刻引起了臣子们的注意，他们似乎预料到吕安接下来要说什么一般齐齐望向了他。在众人目光之中，年轻官员背脊挺直，目光坚定地看着秦王：“在蜀郡种植的一部分稻米均是这些种子的后代，其产量高于寻常稻米三成到四成，且更为饱满。”
“所以你想要和那个孔雀国通商采买粮种？”异人垂下了眼帘，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在。
吕安应道：“禀大王，不止粮种，还有黄金、煤铁。”
“吕安，说出你的想法。”异人掀了掀眼皮看向他，“给寡人一个能说服我同一个异域小国，还有可能是正在战争的小国建交的理由。”
吕安沉默了下，抬起脸，他目光灼灼声音洪亮：“惠文王当年想让蜀国成为秦国可靠且可依赖的后方，然当年之蜀国不可，但臣以为，现在的蜀郡，已经可以成为秦国征战天下的仰赖了。”
“可有凭证？”
“有。”吕安双眸中闪着骄傲，昂首道，“蜀郡田产丰饶，气候适宜，稻谷一年可两熟，若是套种麦子，一年可达三收。”
“蜀郡丰铁，蜀民擅工，又极为勤劳，其打造的兵器质量上佳。臣此次如今便带来了一批由蜀民打造的兵器。”
“除此之外，蜀郡的气候非常适合圈养动物，臣等在巴蜀多处实验养彘，阉割后以草料喂食，长势极佳。”他微微抬高嗓音压下了想要辩驳之人，“而最重要的是，蜀郡产盐，虽不可将活猪运到咸阳，却可将其肉制成腌制品运来。”
吕安冲着异人拱手而拜，“臣此次亦是带来了蜀郡所制成的肉干，除了方便保存外滋味亦是极佳，烹饪方法多样适合行军所食，还请大王着人品鉴。”

第216章 大国崛起（1）
秦国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和犬戎之间交战，在长期的对峙中也多多少少沾染了点对方民族的生活习惯，比较直接以及随意的上朝方式就是一种。
但谁能想到居然能随意到半路大家一起恰饭呢？明明只是介绍一下自家蜀郡特产，结果把众人介绍饿了的吕安很委屈。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一声雷鸣般的腹鸣声突然打断了侃侃而谈蜀郡为了完成存粮任务做了什么努力以及有什么地理优势的吕安。
第一声的时候吕安以为听错了，只是顿了顿就继续说，哪知道后来接二连三。
秦国的咸阳宫的屋顶建得很高，建筑自带回音效果。这本是为了让主臣双方都能将彼此的话语听清楚，而且先秦时期，主臣之间坐的很近，秦王的坐席也只稍稍抬高。
这一串串腹鸣声谁都没法忽略。
吕不韦从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就觉得不妙，听到后来接二连三的时候终是禁不住抽了抽嘴角，他看了眼堂中外人看上去还很稳重，实际已经因窘迫红了耳根的儿子干咳了一声，出列解围：“大王，这粮储一事说不清楚，能否充为军粮，不若我们看过实物后择日再议？”
异人倒是心大，他含笑看了眼这父子二人，又看了眼群臣，摆摆手：“此事重大，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这样吧，吕卿，你所说的几种食物我等都未曾见过，也难免诸君心有疑虑。”
他扫视一圈朝中众人的表情，对于他们各人有什么想法了解了八九分，继续道：“这也差不多是用膳时刻，吕卿，你方才既然说这些东西都很好制作，行军时候非常方便，想来用时也长不到哪儿去，你便指导膳房的人做一份出来，让各位将军们尝尝。”
吕安一愣，他禁不住抬头看了眼异人的表情，然后拱手道“喏。”
见他答应，异人又对表情五彩纷呈的臣子们道：“诸位今日便留在咸阳宫用膳吧？寡人也有好些日子没同诸君一起闲话家常了。”
臣子们自然无有不答应的，等吕安回来时竟然看到异人竟然把原来在上课的赵政也叫了过来蹭饭。
这秦国还能不能好……
吕安木着脸带着膳间的侍者们入殿，见他那么快回来异人还有些惊讶，等看到放在使者们盘子上的瓦罐，他禁不住笑道“你这做的还真是挺快的。”
其实已经慢了，如果是作为军粮的烹饪还能能快，不过吕安没有多说，他对着投注在身上各种古怪的眼神暗中吸气。
俗话说，只要脸皮厚，就一定能有收获！为了蜀郡！
吕安给自己鼓了一把劲，他顶着微微发红的耳朵为众人示范该怎么吃。
非常简单，开盖后立刻将边上的料汁绕着罐子一圈倾倒而入，略微搅拌便可。
米饭雪白，混着赤褐色的酱料以及红白相间的腊肠片，还有点缀般的嫩绿蔬菜，一锅饭色彩明亮，还油汪汪的特别动人。
他都不需要多介绍什么，开盖后随着水蒸气喷涌而出袅绕盘旋而上的咸香气以及带着烟火气的油脂香气便已经证明了一切。
蜀郡在制作这批腊肠时候还加了用松木烟熏一步，多这一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增加其保存时间，但也意外增加了风味。即便是最普通的清蒸也会带上火烤时候特有的焦香气。
料汁主要是用酱油配出来的，加了一点点辣根和炸过香葱的油调香。酱油中的醇、醛等多种芳香物质在接触到刚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瓦罐时候会迅速随着汽化的水蒸气挥发，扑面而来的便是各种复杂味道形成的香气。
整个咸阳宫内很快就被这种味道扑了一脸，边上服侍的侍从都禁不住咽了咽唾沫，眼神一下又一下得往臣子们碗里头瞄。
在这个时代，这种带有冲击力的香气非常受欢迎，这些臣子们初时还能客套几句夸夸吕安，后来就只顾得上低头吃了。有的吃的快的还想再要一晚，却得知饭已经没有了。
吕安一脸无辜，煲仔饭这东西都是论份上的又不是论锅上的，膳房之前也没有准备，能找出这些瓦罐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可是所有的罐子都用上了。
何况在朝堂上还要加饭是怎么个回事？又不是真的让你们来吃饭的。
他默默低头，一口一口扒饭，满是若无其事。
这小子不厚道啊！馋虫被勾起来了却不让我们吃饱是怎么回事？就那么几口饭几口肉的，看不起谁啊！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吕不韦，沐浴在众人目光下的吕不韦抬头看了眼朝中几人，又和几位宗室对了个眼，见大家眼中满满的都是意犹未尽以及想要加饭的期望。
吕不韦：……
吕不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迟疑地看向了太子赵政，赵小政正是长身体最能吃的时候，他早就将碗里的饭吃完了，正端正坐着，从表情看来极为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太多的喜好。
不亏是太子，吕不韦想。
赵政此时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不亏是阿兄，只要是阿兄最后拿出来的东西都很好吃！
没错，作为太子赵小政已经不会将喜恶表现得过于明显，此刻看起来虽然淡定，但是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过两天就去兄长那边蹭吃蹭喝讨礼物去啦！
咸阳宫内咀嚼声渐停，侍从们上来纷纷收走餐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吕安觉得明明大家都吃饱喝足但是气场却更加强大了，
长期和三只大虎生活在一起的吕安现在对目光敏锐了不少，譬如现在，他总有种在被大型猛兽一下下打量的错觉。
这当然不是错觉。
异人坐在堂上看得一清二楚，朝堂内三分之二的人都在若有若无得观察吕安，那眼神中各种意味都有。
他不在意得笑笑“吕卿。”
朝中两个“吕卿”齐齐应声，异人一愣，笑道“是寡人没有注意忘了朝堂上现在有两个吕卿家了。这样吧，”
他看似随意地说“吕安，你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小辈了，寡人便唤你字好了，哦对了你还没有加冠吧？那寡人再给你取个字。”
异人毫不犹豫推翻了数日前他同荀卿说过的话，将他早就给吕安想好的字说出口“景熙，寡人赐你景熙二字。”
他微微倾身，看着明显露出惊愕之色的青年，“卿可莫要辜负寡人之所愿。”
吕安一怔，立刻稽首而拜，“臣谢大王赐字，臣定不负大王所期。”
景熙二字都有兴旺之意，异人在大朝堂上在这个情况下为他赐字，还是这种字……其心中的意味自不必提。
此后，吕安所提出的以蜀郡为秦国战略布局纵深防线的中心点一事正式进入议事日程。
虽然还需要走流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吕安此举很可能就是顺了异人的意，或者本就是异人所指使。
他们虽然不明白异人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刚刚归顺秦国没有多久的蛮荒之郡，但秦王在秦国的意志是唯一的，秦国长期法制的结果是高度的执行力。
一旦秦王下了命令那就是绝对的，下头的人绝不会多做反驳，入蜀探查的部队立刻就出发。
吕安并没有一道归蜀郡，他留在咸阳继续在朝堂上扯皮另一件事情——关于如何保证蜀道安全的问题。
蜀郡作为防御底线的一个优势是它的道路只有蜀道，敌人很难突破这个后方据点，但劣势也在于此。
一旦蜀道被烧毁，那么蜀郡的粮食便无法再运出来，而且只要蜀郡郡太守或者上层人物有了歹心，他们也完全可以在烧毁蜀道之后退居秦岭以南，短时间内秦国也拿他们没办法。
如果秦国真的将大部分的粮草都交由蜀郡提供，那无疑到时候就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这个言论的确很有市场，蜀郡郡守效忠秦王也不能保证他下头每个人都忠于秦王，而且蜀道栈道造起来难毁起来却非常容易。
“所以蜀郡建了米仓道。”吕安直直看向提出反对意见的宗室“米仓道以山路为主，载货量虽不如金牛道却难以被毁。”
宗室皱眉，还是反对“老夫以为以蜀郡为后方过于冒险，蜀郡均非我秦族……”
吕安猛然昂首，“秦国有意入主四海，按照老大人的意思，秦族不过万人，比之天下之族宛若沧粟，若非秦族不可信，那么大王未来还能相信谁？还是老大人以为秦族可以在段时间内生出一个比现在的天下人还多的秦族来？”
他看着老人猛然间涨红的脸道：“一下子生出那么多人来不可能，那不妨请老大人带族迁入蜀郡如何？臣相信有老大人一族在，蜀郡也更可信一些。”
“安儿！朝堂之上，莫要出意气之语。”吕不韦轻声呵止，然后冲着那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宗老解释“老大人，犬子年少无知，您可莫要同他一番计较。”
他年幼无知？他年幼无知还会说出这种诛心之语？！那他大一些了是不是要直接谏言秦王将他们这些老秦人迁到各地去镇守了？
宗老怒转头想要向异人告状，却发现秦王面上若有所思之色，他心中一颤，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大王？”
“寡人在想。”异人微微偏头攒眉思索“景熙说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在。”
他眼睛一飘，对上了宗老红一阵白一阵的面色，又笑道“虽有些道理，然而可行度不高，景熙，快快说一个可靠的法子，你要怎么保证蜀道不会被毁？若是说你没想过这一问题寡人可是要骂你了。”
虽是这样说，但他语气中带着的纵容谁都听得出。
吕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昂首：“大王，臣以为，蜀郡可建关，并且由朝廷增设武将专职驻守。”
他话一出口，朝堂上立刻陷入了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年轻人立在堂中侃侃而谈“臣不曾领兵，虽已将兵书烂熟于心，但打仗守城之事靠背书是没有用的。”
他在这么说的时候敏锐得察觉到朝中几个将军看来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吕安捏了了拳头又道“臣有一友，我二人日常切磋，于民生他不如我，于军武我不如他。”
“臣以为，若是让臣领兵，我定不如诸位将领，但是若是牧民，我却极有自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异人微微掀了掀眼帘看着他，话语平平几乎不带情绪“你要寡人给你派去一个将领，只做镇守之职？”
“是。”
“吕安，你可知……朝中并无此等官职？”异人勾了勾嘴角，表情有些微妙。
先秦时代官员并无文武划分，所有的官员都是士，战时可举刀平日里可举笔。除非是战时选派领军的某将只需要承担战争责任外，别的所有官职都是文武兼备。
而吕安的意思是，在蜀郡插入第三把手。
正当众人以为异人要发怒时，他却轻轻笑了起来，“有点意思。”

第217章 大国崛起（2）
秦王异人没有直接采纳吕安的建议，不过也没有拒绝，这个提案暂且被搁置了，而吕安本人则是暂时先留在了咸阳。
知情者都为吕安捏了一把汗，吕安本人却是十分淡定，在开口前他就想到没那么顺利了，如今秦王没有一口拒绝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
下朝后，他这个目前没有职位的先一步回家，吕不韦被秦王留下来了，留下的原因九成九是因为他的提议，不过吕安一点都不内疚，一点都不！当儿子不坑几次爹那是人生中的遗憾啊！
他本想快些回去洗澡，然而刚刚踏出宫门，立刻就被人唤住了。
“吕小郎。”吕安闻声停步，便见一满脸络腮胡子身高腿长的壮汉走到他面前来，上下打量了下他，便极其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你父的友人，你可以唤我……”
“可是蒙骜蒙将军？”青年转身，面上带着两个小酒窝，“安曾听父亲提起过将军。”
“嘿！”蒙骜面上立刻挂上了讶色，“你在咸阳时我还在外驻军呢，我们应是没有见过，怎么，你父亲还同你写信说过我的事？”
其实当然是没有的，纸张到现在都还没有普及，吕不韦身居高位做事更要谨慎，万没有享受在前的道理，所以他和父亲之间的信件来往用的也是竹简。
一份竹简能承载的信息有限，吕不韦才不会浪费宝贵的空间去同儿子说那些别的无关紧要的男人的事情呢。与他政见不合的那些人倒是说了不少，主要是让吕安入京时候有所注意，但友方基本都只提了几句。
但这架不住吕安记忆好啊。蒙骜此前出征的时候吕安曾遥遥见过他，加上后来赵政身边还多了一个蒙恬，这祖孙二人长得非常像，虽然已经有两年不见，但吕安还是记得他二人的脸。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吕安从踏入朝堂后一直在小心地捕捉信息，他敏锐的听觉曾经捕捉到别人叫他蒙将军，如此才能确保他没有认错人。
吕安露出了一个特别真诚的笑容，道：“父亲确同安谈起过将军。”
至于说了什么自然不需要吕安多说，蒙骜从他亲近的态度中就能读取一二。
而且单凭笔头描写就能让吕小郎认出自己……哎嘿嘿，老伙计估计也没少同儿子夸过自己。蒙骜颇有些骄傲地想道。
不过他当然不会开口同吕不韦求证，那么多年的朋友关系，他当然也很清楚老友在某些时候有多别扭，万一真的惹毛了，他给自己下绊子他都没地方躲的。
蒙骜没有自讨苦吃的习惯。
他干咳两声，悄声凑过去问道：“吕小郎，你今日烹煮的那个腊肠可还有？”
特地追上来就问这个！？吕安瞠目。
蒙骜稍稍思考了下，有些扭捏地说道：“若是可以，能否将料汁的配料也……”
他随即搓了搓手，表示配料这东西如果属于机密的话他也不会为难，只要让他时常可以买到就行了。这料汁实在太香了，蒙骜觉得今天吃的那种饭自己就着料汁就能吃下五碗，稍微努力下，七碗也没问题。
不，这个真的可以不用努力。
见青年面上露出无奈之色，蒙骜哈哈一笑，拍了拍小年轻的肩膀，笑道：“开个玩笑，小子，你现在的表情可比方才好多了。”
吕安一愣，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就见这位面上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老人面上带着轻松笑容，看着他的眼神甚至带着些慈爱，他顿时恍然，方才的话显然是这位秦国将领看出他一直在戒备状态中，故意开玩笑让他放轻松的。
他面对父亲的盟友都已经紧张到了第一次见面的蒙骜都能看出来的程度，那么恐怕面对别人时候也能让这些人精一眼看出他在戒备。
被人看出的戒备可不是戒备，那是在犯蠢。
吕安吸了口气稳了稳呼吸，他不是矫情的人，在意识到了对方好意提醒后，他冲着对方微微拱手轻声道：“谢蒙公提醒，小子受教了。”然后他声音稍稍放大了些，“小子等等便让人送些酱料去蒙公那儿，不过是些普通料汁，承蒙蒙公喜欢是它的福分，蒙公可莫要再提酬金了。”
蒙骜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在心里将吕安的地位抬高了一个台阶。他们这样的人最烦的就是和不识趣的人来往，还有就是和自作聪明的人来往，显然，吕安这小子两者都不是。
再一想朝堂之上这小伙子的表现，蒙骜心中竟是浮起了淡淡的嫉妒，能来事会做事也就算了，关键是还会做人，还得了秦王青眼，有这样的后代，吕家一时半会间也败不下去。
再想想自己家几个儿子，一个个都能打，但脑子里头都缺了一根弦。当将可不是能打就结束了的，战争，说到底就是人心和人心的较量，不光光是和对面的人进行人心的较量，还有和背后的。
否则仗赢了，小命丢了的也不是没有。
这吕不韦咋就这么会生……再看看这小郎君俊秀漂亮的面容，蒙骜想想吕不韦的脸，忽然来了一句，“你一定像你娘。”
吕安：？？？？？
他表情呆了片刻，顿感有些啼笑皆非，这，这让他怎么回？虽然吕安觉得自己也的确更像母亲一些，但，咳咳，有些话也不能说啊。
见吕安尴尬，蒙骜朗笑着将这话题略过，“吕小郎，老夫听闻你父亲说你还有一手酿酒功夫？不过你爹说你酿的酒只给家人喝，可有此事？”
他刚说完就看到吕安满脸茫然，立刻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一定是吕不韦那厮又骗了我！来来来，咱们快些走，我要趁着那老匹夫不在将他那些存货都给搬走咯！”
说话间，他将吕安一路拉着向宫门口疾走，吕安先是被带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慌忙跟上他的步伐。
蒙骜走得飞快，吕安跟得有些狼狈。等一路快走到了咸阳宫宫门口时，他已经有些喘了，倒是蒙骜见他这样有些意外，“小子呼吸体能都不错啊，怎么，也练过？”
吕安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呼吸，“蜀郡多山路，不少地方没法骑马只能靠走，此前晚辈刚到蜀郡时走得狼狈，有人看不下去，便传授了在下吐纳之法，”
“哦！？”蒙骜挑挑眉有些意外地说道，“那你这朋友对你可真够不错的，这呼吸法子我看着也算是上乘。”
吕安的嘴角抽了抽，有种想要捂脸的冲动。对他不错是不错，就是教授他的原因……其实没有他说的那般正大光明。
呼吸法是尉缭教的，尉缭第一次提出要教他的时候也的确是看他爬山累成狗的时候，但是吕安因为懒得学这事就搁置了。后来尉缭强迫他学是因为两人体力不匹配，他又刚到岗位，上司又比他更浪，所以上班没法子请假。不光逼他学呼吸吐纳之法，还特地编出一套剑法让吕小安跟着习武。
师兄变成男朋友最大的缺点就是——他已经听话习惯了，而且尉缭在提出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的时候会刻意营造一种神圣的学习氛围，他常常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习惯性地答应了。
真的特别狡猾！
至于答应后耍赖这种事，呵呵，对别人或许有效，但是对尉缭……他尉师兄早就有一套惩治他的法子。师兄弟多年早就把对方摸透，吕安小时候还不懂得遮掩，现在在他师兄手里那就是个秋后的蚂蚱，都蹦不过三天。
但是这些都不能说，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的吕安面上挂着礼貌的笑容跟在蒙骜背后踏出宫门。蒙骜左右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有驾车来？”
吕安一愣，“没有，但是……”
“你们吕家的车得等你爹，正好今日老夫坐的是马车，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大佬十分善解人意。吕安歉然一笑，正想拒绝，忽听一清越之声传来，“不敢劳动蒙公，属下已与吕郡丞约好相送了。”
蒙骜一愣，他挑高了眉循声看去，“尉缭？你同吕家小郎相识？”
还未等尉缭和吕安回答，他以拳击掌恍然道：“是了，你家同吕家是邻居，认识也正常。”
尉缭此时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看了眼吕安满脸「蒙公你咋知道我师兄住哪的」的疑问解释了一句，“蒙公与吾父为棋友。”
……哪个棋友？
也只有那个了。
两个年轻人目光一番交流，吕安顿时明悟，顿时一脸惨不忍睹，难以相信这两位兵家的大佬居然会是黑白棋的棋友。
尉缭没注意到他的震惊，他上前两步向蒙骜恭敬行礼。蒙骜还礼后，尉缭解释道：“安儿是属下的师弟，我二人在赵国相识，一直在一起。”
“原是总角之交。”蒙骜闻言朗笑，“这样说来，你前些日子离京就是去蜀郡接人了？”得到肯定答复后蒙骜顿时感叹，“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不错不错，要好生珍惜啊。”
“嗯，会珍惜的。”尉缭认真应道，然后他牵着不由自主捂脸的吕安向蒙骜告辞。蒙骜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人离去的背影好半晌忽然摸了摸头，“不对啊，老夫是要去蹭饭的呀！”
蒙骜思考了下还是舍不下吕不韦藏着的那些酒，刚爬上马车便急急让人向着吕宅冲去，在吕不韦到家之前，他准备骗到多少就是多少。
吕安年纪小脸皮薄，一定不好意思拒绝他这个刚刚提供过帮助的老前辈的。
一脑袋好算计的蒙骜万万没想到当他抵达吕宅的时候里头却空空如也，反倒是隔壁的尉家颇为热闹。
这吕家怎么回事？吕安刚回家居然全家跑到隔壁去庆祝？他们两家人关系那么好的吗？
蒙骜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下内心的好奇心蹭到了尉家门口，尉家小老头也是他的朋友，作为朋友自然要有福同享一下。
等蒙骜被带进去后便一眼看见尉缭骑在马上同几个尉家儿郎过招，而他的手上……
嗯？！
蒙骜双眼一眯，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似乎是察觉了外头有人，尉缭单手持缰侧首看来，他胯下战马配合默契，此时亦是稍稍转身，这一身形偏转间，尉缭手中兵器便落在了蒙骜的眼中。
这是一长兵，锐口却不是戟模样，而是拉长了许多的矛口。
在戟已经成为制式兵器的现在，矛在如今已经被舍弃。因为戟本身就是带有矛和戈的作用，兵士们带上一把武器抵两把，但尉缭手中的兵器不同，先不说它的长度远超于普通矛头的长度，单说它的锋锐处，其可以明显的看的不同的棱面，随着尉缭的动作连续反光，蒙骜粗粗一看似乎便有四面……可能还不止。
这一定不是矛，这是一种新式兵器，还是用特殊铸造方法打造的新式兵器！

第218章 大国崛起（3）
蒙骜思考了下还是舍不下吕不韦藏着的那些酒，爬上马车便急急让人向着吕宅冲去，在吕不韦到家之前，他准备能骗到多少算多少。
吕安年纪小脸皮薄，一定不好意思拒绝他这个刚刚提供过帮助的老前辈的。
一脑袋好算计的蒙骜万万没想到当他抵达吕宅的时候里头却空空如也，反倒是隔壁的尉家颇为热闹。
这吕家怎么回事？吕安刚回家居然全家跑到隔壁去庆祝？他们两家人关系那么好的吗？
蒙骜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下内心的好奇心蹭到了尉家门口。尉家小老头也是他的朋友，作为朋友自然要有福同享一下。
等蒙骜被带进去后便一眼看见尉缭骑在马上同几个尉家儿郎过招，而他的手上……
嗯？！
蒙骜双眼一眯，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似乎是察觉了外头有人，尉缭单手持缰侧首看来，他胯下战马配合默契，此时亦是稍稍转身，尉缭手中兵器便落在了蒙骜的眼中。
这是一长兵，锐口却不是戟模样，而是拉长了许多的矛口。
在戟已经成为制式兵器的现在，矛在如今已经被舍弃。因为戟本身就是带有矛和戈的作用，兵士们带上一把武器抵两把，但尉缭手中的兵器不同，他的锋锐处可以明显地看到不同的棱面，蒙骜粗粗一看似乎便有四面……可能还不止。
这一定不是矛，这是一种新式兵器，还是用特殊铸造方法打造的新式兵器！
“难度尚可，只是在捶打的时候需要花些功夫，成品率很高，只是难点在于很难去寻找支撑的棍棒。”
“用途？用途大概是破甲吧，别的杀伤力应该相差不大。”反正都是一下一个小朋友。
“能破多少……我们方才也在尝试……”
“没有没有，晚辈怎么敢敷衍蒙公呢。”
吕安简直要委屈，别人家的接风宴，主角都是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还附带关心，而他的接风宴却一直在被人盘问。
好吃好喝，倒是有，但都在别人碗里。作为晚辈的他只能一脸乖巧地坐在下手处。
吕安默默看了眼蒙骜，然后将他的名字从自己心里面的好感度小本本上挪下去了好几格。蒙骜对此丝毫不觉，他轻柔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过刀刃，一边测验每一处的锋利度，一边询问着打造难度。
没错，蒙骜将这把尉缭的马槊扛到了尉家的宴席上。幸好现在还是分餐制，如果是宋朝以后的圆桌制，他抱着两米长的马槊只怕谁都别想坐下了。但就算是现在，他身侧的人都感觉有些紧张，这还好是在尉家，若是在吕家，只怕上菜的仆佣都得腿软。
马槊的优势并不在于切割，而是在于戳刺，所以在铸造的时候通过增加剑身的棱面的方式试图增加其硬度，至于有没有效果……吕安在试验的时候觉得对比其增加的重量以及成本来说，取得的效果只能说是一般般。
不过这把六棱的马槊就外表来看足够酷帅，适合送给男朋友。本来尉缭就是展示一下恋人送的礼物，大家就是一起把玩的，哪知道就被蒙骜发现了呢。
吃完饭之后亲自试过其战斗力之后蒙骜看着吕安的表情立刻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吕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过去的表情也充满了欲言又止。
二人对视片刻，最终吕安实在受不了一个大老爷们这样看他送出去了一把槊。
这类兵器他带了不少，就是为了证明蜀郡铁矿的优越性，送一把也就送一把……
哪料吕安刚一回头，就对上了尉家几个儿郎们殷切的注视。
不是，小老弟，你们怎么回事。
吕安都无语了，槊这种兵器不是普通人可以用，尤其是马槊，这种两米长而且头重脚轻的兵器需要极其强大的肉体力量才能刷得起来，同时也需要马匹和人的配合度能够强到去忍受人在它身上频繁地进行大动作。
就算是尉缭和多多的这种配合程度，现在也是没办法直接上战场的，虽然的确帅，但还真的只是样子货而已，至少现在还是如此。
但是尉家几个郎君都纷纷摇头表示不听不听，帅就足够了，阿兄你看看我们，我们也可以做试验品哒！
可以什么可以！
尉缭从他们身边走过，顺手一个个将族弟们的脑袋压了下去。
他走到吕安边上，二人手臂紧紧靠在一起，“别理他们。”
尉缭瞥了眼不争气的弟弟们，伸手轻轻拦过吕安的肩膀，“你今天也累了，先去梳洗一下，别的事等吕公回来了再说。”
是哦，吕安吸了口气，一边被人推着往自家走去，一边感觉脑壳疼。的确，等他老爹回来了估计还有一场硬仗，到时候还得烧脑子。
感觉刚刚和蒙骜一场对答已经将他给晚上储备的能量用得七七八八了，饭也没有吃好，加上今天刚刚到咸阳，长途跋涉的，他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尉缭十分熟稔地将吕安送回了他自己的院落，把人塞进了汤池子里头，然后出去给人拿衣服。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吕夫人正站在吕安的房间里看着他，尉缭平静拱手，“吕夫人。”
“回来了？”吕夫人睇他一眼，客客气气道，“辛苦尉小郎了。”
“无妨。”尉缭应道，“夫人今日也累了，不妨先去休息，景熙这儿缭来照顾就好。”
“景熙？”吕夫人微微一愣，她的眸子微微瞠大，有些惊讶地说道，“你唤安儿景熙？”
“景熙是大王今日为安儿赐的字。”尉缭解释，他刚说完便发现吕夫人的表情就淡了下来，她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光中带着各种意义，最后都化为无言。吕夫人点点头之后便表示「那吕安就拜托尉缭照顾」，然后就走了。
这奇怪的态度让尉缭微微皱眉，只是信息太少，似乎重点全在吕安的字上，这个字有什么特殊的吗？
“师兄！我洗好啦！”冲了个战斗澡的吕小安在里头边拍水边唤道，尉缭应了一声，打开吕安的箱笼给他挑了一套穿着舒服的料子又回头走了进去。
吕家的宅院本就是昭襄王的温泉别院，整幢院子的设计规划都十分大气，因此在得了赏赐之后吕家人也并未大修，只是将几处宅子划分了下改成较为符合礼制的院落——吕家老太爷是读书人比较看重这个，不修好不肯住。
二老的院落在最北头，吕不韦的几个兄弟按照秦国的规矩已经分家出去另外置宅便没有给他们留房，然后是吕夫人和吕不韦的宅子，属于独子吕安的院落最靠近正门，位于东南方向，西南方向是客厢。和别人家不同的是，吕家还特地留了一块区域用来种植温泉瓜果。
吕安领了职之后，为了他和同僚来往方便还给他的院落开了一扇门，他宅院里的温汤也独成一体，直接引新水而来。新水温度有些高，尉缭一进去就看到吕安整个人被泡得红彤彤的，他忙上前把人捞起来。
他体力消耗倒是还好，精力消耗却是挺厉害的，温泉一泡吕安整个人就有些困，他站在原地任由尉缭将他擦干净穿上衣裳塞到被窝里，“师兄？”
“先睡一会。”尉缭拍拍他，“这事没那么快讨论清楚，只怕要等蜀郡调查的人回来，景熙急也没用。”
吕安的被褥在他抵达咸阳前就被吕夫人拿出去晒过，又香又松，像一片云朵一样盖在身上特别舒服。吕安本就有些昏沉，一听尉缭的安抚更是觉得有道理，在他理智说服自己前他的身体已经先听从尉缭的安排进入了睡眠状态。
就在进入梦乡前，吕安忽然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他在今天大朝会时候被赐字，一出来就被尉缭接走，尉缭应该没有那么快能得到消息啊，怎么就直接叫他字了呢？难道是我同师兄炫耀过而我不记得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尉缭在咸阳做官，又是天子近臣，或许是异人在商量他的字的时候被别人听到了吧？
吕安打了个哈欠，感觉后背被人安抚性地拍了几下，就陷入了深眠之中。
事实就如尉缭所料，蜀郡的事情被异人暂且放置，而吕安的评定也被暂且搁置，既没有让他回去也没有下一步的安排。吕小安在咸阳城游荡了两天重新熟悉了一下这座他离开了近三年的城市，终于还是耐不住空闲跑去忙活蜀郡商人们的物产节的事情了。
吕安的二叔本身是个读书人，然而在抵达秦国之后不知怎的莫名点亮了炒房地产的技能点。在按照秦国的规矩分家分出去之后，吕二叔没了老爹的压制更是浪得飞起，很快就买了一堆的地皮。其中就有一块地位于渭河沿岸，是标准的因河流地下水位高，又出于风头引起的盐碱土。
他本意是打算将那些地方夯实了盖房子，这种土地已经被大侄子盖过章的，种庄稼肯定亏本，所以他打算拿这块地方盖房出租，或者是出售给刚刚进长安城没有爵位的那些没资格住大宅子的六国人士。
吕二叔查过市场后觉得这条路非常有前途，只不过占用耕地盖房当中需要审批，必须要判定这块地确实没有办法种出粮食后才能作为商业用房。
现在这些空地正好就被吕安租了过来，他还特地搭建了双面展台，靠近河道的那一部分也被放上了商品。
引客效果极其显著。
渭河作为咸阳城的主干道，为了方便咸阳原和咸阳城内的沟通本身设有不少垛口，不过在现在秦国大河上搭建了两座大桥过后，摆渡过河的人数少了不少，反而多了想要近距离参观雄壮桥墩的需求。
船把式们响应社会需求，开发了环咸阳原的旅游线路，将靠近城内的渭河路线和咸阳原背面参观风车水车的泾河路线连接起来，有不少刚到咸阳城的六国人会选择这条泛舟河上的方式大概了解咸阳城。
会泛舟河上的基本有钱有闲之人，蜀郡别具特色的展台一搭建很快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只可惜展台所在是渭河流出咸阳原的地方，水流颇急不好停驻，他们只能惊鸿一瞥，匆忙间看几眼蜀郡的各种特产听到几句喊话，都来不及细问船就转弯了。好奇心怂恿之下，这些游人刚刚上岸后立刻便冲着蜀郡的展台来了。
这些游人的到来甚至比在咸阳城发广告吸引过来的人还多。
果然还是和受众有关系吗？吕安摸了摸下巴如此想道。
他此刻正站在展台一旁，看着受过培训的蜀郡小吏热情地为咸阳市民以及六国来客一一介绍蜀郡的种种物产。对于精美又新奇的蜀郡货物，咸阳人们这些日子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们都非常给面子，无论是蜀米、蜀布，还是腊肉、咸肉、干笋等特产全都只有一个字——买！
但是六国来客就不一样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蜀郡可完完全全是蛮夷之地，买蛮夷的东西，这有些失身份啊……
这些人转移步子打算离开，视线一转就看到了一处人较少的展台，那边的展台上放着一堆的黑色石块，负责那个展台的小吏模样颇为清秀。一和他们的目光对上，小吏就立刻招呼道：“郎君，可要来看看我们蜀郡的墨块？”
墨块？原本准备离开的一个客人脚步一顿，不由自主挪了过去。见他过来那小吏立刻掏出了一椭圆形的黑色墨块热情地递到了客人手中，“郎君，一看你就是读书人特别有眼光，你看看咱们蜀郡的墨，色黑、墨稠，还有馨香，研磨无声，绝对不会打乱思路。哎呀，您可别不信，咱们这可不是寻常的做法，有好几百道工序呢！”
制个墨而已……哪儿就有这般玄乎了？
这书生名黄生，是齐国人，刚刚学宫毕业，游历时经过秦国。
齐鲁之地在七国之中一贯以自家文风鼎盛为傲，鼎鼎大名的稷下学宫便是在齐国，就连如今秦国学宫的掌宫当年也是稷下学宫的老师，在黄生看来，秦国学宫也就是稷下学宫的分院而已。
他的原计划是游历七国后回齐国谋仕，秦国是最西一站，也是打算蜻蜓点水而过的一站。毕竟在他的印象中，秦国当为蛮横之地，好胜斗狠绝不会少。在得知他要来秦国之前，家人们还想要为他雇上勇士保护他的安全，哪知勇士在听闻要到秦国后纷纷摆手拒绝，说什么都不愿意来。
他还以为是因为秦国危险到了勇士都不敢入的程度，到了秦国后才发现他们不愿意来的原因是秦国太安全，他们非但没有用武之地，还有可能因为个人习惯被秦法整治。
在秦国，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城邦还是乡野都十分太平，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危险模样，甚至于一旦有人吵架即将发展到斗殴时还有乡民来立刻将人分开。
其中种种，黄生看得颇有些不是滋味，因为单就治安一点，他竟是觉得秦国完全不亚于齐国。
另外还有服装……齐国以商贸兴国，单就民众而言，齐国的老百姓走出去都可以说是最富庶最时髦的，结果他们那儿热门的印花布，在秦国居然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布料？好吧，这毕竟有原产地优势。
然而齐国的支柱产业海盐在秦国也不受欢迎这一点就令黄生非常不快。
比起海盐，秦人更喜欢吃他们的蜀盐，据说是嫌弃海盐味苦。
这怎么是味苦？盐的苦，能是苦吗？这是风味啊！
黄生对此非常不愤，他觉得这是秦人没有品位不懂欣赏齐国文化，然而作为一个熟读经典之人他也不好就此出言批评，此着实非君子所为。
为君子者要尊重他人的爱好，也要原谅别人的不足……冷静，冷静。
于是，一肚子气的黄生在街上晃悠的时候就遇到了发传单的蜀郡小吏，一时兴起便过来看热闹了，他对蜀郡的各种干货食材不感兴趣，对蜀布……哼，也不感兴趣，但看到蜀郡拿出来的所谓“好墨”之后情况不一样了。
在笔墨上头，作为文化人又是齐国人的他有着绝对的信心。他们齐国的墨名满天下，书生们更是以自己做墨为雅事，黄生当然也做过，也正因为做过他才对这小吏的说辞嗤之以鼻。
他抬手接过了小吏手中的墨块，眉宇间带着轻慢。他以小勺沾水倒在砚台上，准备摩擦两下后便出言讽刺这附庸风雅之徒，黄生连等等准备怎么说都打好腹稿了。
然而，墨块一沾砚台，黄生便面色一变，摩擦几下后，更是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墨块沾水后手感润滑，他连续转了数十圈，手感全无顿挫。随着墨汁化水，他的鼻子还捕捉到了清幽馨香，淡雅迷人，墨汁色泽黝黑，他停下动作观察片刻，黑色竟然并未沉淀。
这，这是怎么做到？！
黄生亲手做过墨，自然非常清楚墨块就是将石墨碾成粉末然后混入牛胶而成，然而无论他们怎么用力碾压，石墨都会有颗粒感，而且石墨本身不溶于水，墨汁放久了便会分层。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小吏递来的笔沾墨在竹片上写下了一串字，随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色黑、墨稠，馨香、这小吏竟然没有一句吹嘘！
那，那难道这墨也真的需要百道工序？
黄生缓缓抬起脸，看向一脸淳朴的小吏，“此墨价值几何？”
“不贵——”小吏露出了一抹笑，真诚地说，“鉴赏级，一两墨五千钱，赏玩级三千，实用级一千。郎君是第一个买墨的，你我定是有缘，您若是买一块鉴赏级，小子做主，亏本送您一块赏玩级、一块实用级别，这样您就等于只花了一千钱就买了鉴赏级，咱们就当是做个朋友，您用得好就给朋友介绍介绍，不知您意下如何？”
果然世间处处是人才。
吕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小吏三言两语就忽悠这书生改变了主意，从想要买最便宜的墨改成了买最昂贵的墨，在心里头给这人记下了一笔。
站在他身边的赵政也眼睁睁看着那书生晕晕乎乎离开的身影，他给这人身上默默贴了个「特别好骗」「特别好哄」「计数能力一定很差」等标签之后就回头看向了阿兄，“为何要叫这古怪的名字？”
吕安砸吧了下嘴，“告诉你用次品和用常用品，你觉得哪个更舒服一些？”
赵政皱皱眉，批评道：“浮夸。”
“不是浮夸，人都有自尊。”吕安戳戳弟弟的眉心，“做事若是伤了人的自尊，就算是做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赵政没躲闪，任由兄长的指尖落下他额头上，哼了一声，“这样看不清旁人虚情假意的，不理也罢。”
“世间智者少，寻常人多。”吕安拍拍小太子的肩膀，“政儿，来，尝尝蜀郡的食物。”
“食物？”赵政并未随他走动，而是指了指脚下，“阿兄是说这个？”
一只爪子抱住赵政小腿，半个身体都躺在人家身上的黑白毛绒团子见自己终于被人注意到，不甘寂寞地叫了一声“嘤唔~”

第219章 大国崛起（4）
“这个不是吃的！”吕安有些哭笑不得地想要弯腰拎起仰躺着用两个小爪爪圈住赵政小腿的小崽子，然而他刚刚圈住崽崽的腰，就发现这货腰肢一软，小腿一蹬，就像是一团浆糊一样从他手上“流”了下去。
“咿嘤~”啪嗒一下维持住自己姿势的小崽崽还特别高兴地发出了一声叫唤，显然对于自己能逃出来特别得意。
吕安沉默了下，伸出两只手一点一点将这只崽子的两个前爪扒开，然后举着它的咯吱窝将它拎了起来，他郎心似铁，全程忽略小崽子不满的哼唧声。
赵政看了眼将这只黑白崽子一个反手就托着屁股搂在怀中的兄长，立刻心中有数，“这是阿兄的宠物？”
“不是。”吕安特别冷酷地否认了，“是给你的礼物之一。”
赵政皱皱眉，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这只挥舞着黑色毛爪子的幼崽，再看看它大得有些夸张的眼睛……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他稍稍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下这只幼崽，然后有些惊讶地说道：“这小兽眼睛原来不大，只是看着大而已。”
他这话一出口，吕安和小崽子都齐齐一愣，然后自尊心受到打击的幼崽立刻发出了不满的“呜呜”叫声，冲着赵政方向拼命挥舞着短手臂。
吕安干咳一声，见弟弟表情有些尴尬立刻说道：“这是巴蜀特有的一种熊……”
熊！？
赵政的表情立刻兴奋了起来，然而当他一低头和那只眼睛周围全黑，乍一看显得眼睛大的有些傻的幼崽的时候还是露出了怀疑表情。不是他小看这东西，但是看着这配色特别奇怪的幼崽，实在是不太像强壮凶猛的熊的幼崽啊。
尤其是它现在被吕安抱在怀中片刻后居然已经适应了这个动作，还试图举，举起脚来啃！
——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啊，秦国太子的面上立刻出现了这个意思。
吕安撸了把被二次怀疑的熊仔的肚皮，顺便将它举起的小脚丫压下去对着赵政道：“政儿，你看看它的牙齿。”
“现在还是乳牙，但是已经看得出猛兽犬齿了哦。”秦国的太子殿下犹豫了下，伸手就去掰了一下这只幼兽的嘴。
秦人最早时候就极其擅长御兽，他们的特长是养马，但相看别的动物的技能也没落下，赵政虽然是秦国太子，但是祖传技能还是学了一手的。
他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熊崽的一嘴米粒牙，再伸手抓过它们的爪子一个个看过来，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吕安，十分婉转地问道：“阿兄，这是你路上买的？”
“不是！”吕安立刻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顿时无奈，难道在他弟弟心里自己是个会被别人虚假广告骗了的人吗？他自觉自己一直都挺聪明的来着。
“这是在路上捡的，我觉得政儿你应该会喜欢就带过来了。”
……不过这个好像更没有说服力哎！
立即反应过来的吕安干咳一声补充道：“当地人叫它竹熊，不过我喜欢叫它熊猫，也有叫它们食铁兽的，据说当年黄帝的百兽大军中就有它们的一员，蚩尤还曾骑着它和黄帝打仗呢。”
蚩尤的坐骑……
赵政的表情顿时漂移了下，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下这只在师兄怀中蹬腿的小崽子，干咳一声，含蓄表示如果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见弟弟答应，吕安立刻就将看着软绵绵其实特别重的幼崽塞到他怀中了。赵政猝不及防接过，然而他立刻熟练地将幼崽换了个姿势让它背向外四爪朝着自己抱着。
四脚有着落的姿势让熊猫幼崽立刻舒服了许多，它哼哼几声，用看着很大其实特别小的眼睛看了眼吕安，小表情中带上了恨铁不成钢之色，然后就靠在赵政胸前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上了眼睛。
这种温顺的态度立刻取悦了赵政，他空出一只手来摸摸熊崽的额头，“阿兄你平日里喂他吃什么的？羊肉牛肉可以吗？”
吕安一愣，“呃……不用，它吃竹子的哦。偶尔喂一些肉类可以，但多吃消化不了会腹泻。”说着，吕安还指了指蜀郡物产展最上方的一个牌子，那上头就绘有熊猫吃竹子的图案。
赵政缓缓回头看他，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竹……子？熊，熊吃竹子？它难道吃的不是豺狼虎豹？”
“……”弟弟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哦。
因为多了一只沉甸甸的熊崽子，兄弟俩自然不能愉快地在外头吃饭，于是二人便决定去吕家在城中的那处院落。
因为懒得派人去大院拿东西，吕安便直接在物产节上采购了些蜀地食材，期间有人看到赵政抱着一只毛茸茸站着都好奇地瞟一眼再瞟一眼。
来采买的游客还以为赵政是拉客的小郎呢，纷纷上前攀谈想要打听蜀郡情况，赵政表情渐渐转臭，尤其在看到有人居然想要伸手来摸他的熊的时候。
他刚想避开，就听一年轻人忽然说道：“这熊，居然真的是黑白两色啊！我还以为只是没把颜色画出来呢？”
嗯？什么意思？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了物产节的标志，上头的竹熊的确是只画了重点色，由于如今的绘画技术大家本以为这是表现出明灭色，没想到那是因为真的就是黑色和白色。
这一发现立刻让围过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赵政忍耐力达到极限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道红光越空而过，一只有着深红色羽毛以及长长尾羽的鸟落在了标牌边上的木杆上。
它从上而下俯瞰众人，宛若在燃烧着般的色泽在日头下头闪耀夺目，一下子就将绘在木板上的黑白熊的风头掩盖了下去。
游客们立刻很实际地转变了关注点，纷纷对着那只鸟指指点点起来。
吕安趁机拉着赵政离开，因为这一出，一直到坐下来为止赵政都有些郁闷。现在这只竹熊已经是他的了，本来别人围着看热闹他有些烦心，但是一看到这些人立刻就将眼光转变了，他反而更加不开心了。
这种心情大概就类似于——我也觉得它不太好看，但是你们说它不好看那就不行！
我养的熊，必须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熊！
我觉得它好看你觉得它不好看，那就是你审美有问题。
有些强盗思维的赵政看着趴在自己大腿上，像是液体一样半个身体折下去却能睡得很香的熊摸了摸下巴。
吕安还不知道弟弟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危险思路，时间紧迫，他做了个腊肠炒饭后就先端出来，一出来看到弟弟正一下下挠着小熊仔的肉垫，表情立刻转为慈祥。
他将餐盘放在赵政面前，“先垫垫肚子，晚上我们做好吃的。”
吕安一家在野王城的时候条件不好，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一直到他们进了咸阳后这个习惯才改变，但一般没有外人的时候吕安和赵政两个人都习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然而当吕安刚刚端上来竹笋汤的时候却发现赵政表情中露出了一抹怪异，“怎么了”
“阿兄，政儿今天不想吃竹子。”赵政抿抿唇，“吃竹子感觉就和这只竹熊一样了！”
……你是小孩子吗？吕安眯了眯眼，他并未多说，只是将竹笋汤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赵政小小松了一口气，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刚吃了几口饭，吕安就说：“对了，政儿，阿兄在蜀郡曾经听到过一个故事。”
“嗯？”赵政立刻好奇，他十分捧场地放下了碗筷，就听吕安说：“以前楚国的地盘有个叫吴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叫寿梦，他有四个儿子，但是最小的儿子季札最为贤明，所以寿梦想要将王位传给季札以夺天下。”
“但季札认为如果自己继承了王位，那么宗法制度就彻底混乱，会带来乱世。所以老吴王便让长子诸樊代国，老吴王死后丧期满后，诸樊请季札为王。”
见赵政微微皱眉，吕安笑道：“于是季札就逃走了。”
“逃……”赵政愕然，“逃走？”
“对，因为他真的不想要也不敢要这个王位，但是他的圣贤名声在外，民众认为他为王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都想要他做吴王。季札于是以出走偏僻之地放下职能去躬耕表现出自己不愿意即位。”
他抬起手示意赵政听下去，“诸樊于是即位，数十年后他快死的时候就同他的二弟说：父亲想要小四做王，我们要完成父亲的遗命，所以我要将王位传给你，你传给老三，老三传给老四，到时候四子就能做吴王了。”
赵政立刻皱眉，表情颇有些难以言喻，但他忍住没有发言，继续听吕安说下去，“按照这个计划，王位后来终于传到了老三手里，老三要将王位给老四的时候，季札还是不肯接受，于是就由老三的儿子僚做了新任吴王。”
“三子做王？”赵政闻言皱眉，“老大没有孩子吗”
“有，老大有长子名光，”吕安笑了，“政儿猜得没错，公子光后来成了吴王僚的心头之患。他对公子光此后百般小心提防，最后却还是被公子光派人暗杀了，政儿你可知为何？”
赵政潜意识地咽了咽唾沫，“为，为何？”
“因为王僚爱吃鱼，非常非常爱吃鱼，爱吃到人尽皆知的程度，于是公子光便请了一个非常擅长烹制鱼的人到了自己府宅中，并且频繁举行宴会将这个厨师的名声传了出去，到最后吴王僚受不了诱惑便到了公子光府上来吃鱼……”
“他为何要去公子光府上吃？”赵政闻言皱眉，“他不能将厨子带回去吗？”
“一个厨子能够发挥得最好的地方必然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吕安笑道，“政儿你不下厨不知道，不同的环境之下烹饪方式是要有变化的，譬如蜀郡气候潮湿，咸阳干燥，同样的柴火在蜀郡烧起来时候的升温时间就要略慢一些，这些差异非常微小，但种种累加起来差异颇大。”
“所以真正的老饕都很清楚，要吃到最美味的食物就一定要去对方最熟悉的地方吃。这也是吴王僚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子光府上用膳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公子光知道他一定会过来的原因。”
“但是吴王僚也十分清楚公子光对他不可能没有怨恨，他也担心公子光会趁机刺杀他，于是在赴宴的时候派出军队到公子光的宅院，一路将力士安排到了席位边上，全数披甲执锐将公子光的宅院里都安排了自己的人，然而他还是被杀死了，政儿知道他是怎么被杀的吗？”
“毒杀？”赵政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不！”吕安微微一笑，“毒杀是行不通的，因为吴王僚会派人试毒。”
他指了指盘子，揭晓了答案，“公子光请人打了一把匕首，将他藏在了鱼肚里头，然后在厨子上菜的时候从里面将匕首掏出来近距离刺杀吴王僚，吴王来不及有防备，于是被刺而亡。”
他微微抬眼看着面上表情五颜六色的赵政道：“政儿不妨想想，吴王僚有哪里做错了？”
“以王者角度而言，他夺取堂兄的王位算不得错，他防备公子光也没错，他也不是没有想到公子光会要刺杀他，他唯一的错就是他喜欢吃鱼。”
“为王者，真正的好恶不可让别人所知，因为好恶便是弱点，一旦你的弱点被人知晓，别人就可以借此针对你。”
“政略决定战略。”
“公子光的政略是夺回王位，是刺杀吴王僚，他的战略便是通过吴王僚的爱好做切入。”
“而因为要用鱼，所以他的战场选择在了自己的家宅。”
“既然公子光以他的宅院作为战场，那么他的战术便是要在献鱼的时候刺杀吴王僚，而这一刻也是吴王僚精神最戒备之时，想要在这时候刺杀吴王僚风险也是最大的。”
“于是，他用了一把能够藏在鱼肚子里面的匕首作为武器，并且用吴王僚绝对想不到的方法来刺杀他。”
吕安看着弟弟微微一笑，“故事讲完啦，我们吃饭叭？”
赵政沉默了一会，他默默给自己舀了一碗竹笋汤，然后咕嘟咕嘟全部灌了下去。

第220章 大国崛起（5）
餐后，若是平时此时吕安和赵政二人应当会肩并肩一起动动脑子来饭后消食，但现在家中多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崽，两个大人只能吃饱之后再去为小的准备食物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人赵政一口拒绝了阿兄给他帮忙，他非常自信得提着砍刀就去了吕家后院啪啪啪砍了三根竹子扛回来。
在雨带还没有南移的先秦时代，竹子这种喜温喜湿的植物在咸阳也有被广泛种植。
因此作为熊猫食物的竹子并不难寻找，难的就是找到赵政养的小熊喜欢吃的竹子。
赵政对这方面没有太大的研究，他随便挑了三根，刚刚搬回来就对上了自家幼崽渴望的圆脸蛋。
这只被赵政命名为“尖刀”的小熊和它的主人不一样，他一点也不挑食，赵政砍回来的竹子它都十分捧场，卡擦卡擦啃得非常起劲。
赵政观察了下，发现熊虽然小，但是牙口确实厉害，他在砍竹子时候特地挑选了一根老竹子，这熊崽也直接张口啃了。
赵政心里关于兄长说过的这只熊长大之后特别强的信任度上升了一个等级。
老赢家养畜技能天生就是点满的，赵政虽然没有养过熊但也清楚幼崽的良好习惯要从小养起，他原本都计划好了要是熊崽挑食的话要怎么教育孩子了，没想到这熊没给他教育（发泄）机会。
事实上熊崽一点也不喜欢老竹子，但是它敏感得察觉到了主人蠢蠢欲动的危险气息，于是才勉为其难张口的。
呸——其实好难吃的，一点都不香，不过没关系，熊初来乍到可以忍耐，等和两脚兽混熟了之后再……嘿嘿嘿。
赵政不知道这头圆滚滚的熊崽子想要算计自己见它肯吃食他便上手在熊崽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抚摸。
熊崽此时还是一身带着点微卷的胎毛，胎毛主要作用是保暖因此十分蓬松厚实，赵政手指穿进去一下下搔过，只觉得细密又柔软，手感十分好。
尖刀在吃饭时被人摸背也只是抖了抖耳朵，并未做出攻击动作，这种温顺姿态令赵政很是愉悦，他赞赏得又摸了下熊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吕安身边“阿兄，政有一事不解。”
“什么？”
“阿兄是哪儿来的那么多故事？政从未听旁人说起过这些故事。”
这个问题啊……吕安摸了摸下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小就是知道很多事情。
阿耶和他说他是被仙人带过去教过课，所以生而知之。然而吕安稍稍大了些后查了不少资料，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知道，但是吕安就是觉得这和仙人没什么关系。
但要解释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这事他还没同师兄说过呢，要是没和师兄说的事情先和政儿说了……他其实很小心眼的师兄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话要出口前，他转了个弯：“都是史书上的故事，阿父和阿耶年轻时候收集了好多这种故事，政儿要看吗？”
“不要。”赵政一口回绝，特别干脆。
秦国上下对史书都没有太大的好感，史官本身是周天子派到各国的职务，说得好听是记录历史，说的难听点就是准间谍。
秦国本身建国历史就是七国中最短的，此前还有不少艰苦往事，这些事作为秦王自然是不想要被人记下的黑历史。而等到周王室的传承彻底断了之后，原本直接向周天子负责的秦国史官就彻底成了摆设。
虽然并未撤职，但他们能够记载的内容也就只剩下每一年的大事，写写战争天灾云云，更为机密的内容他们是不被允许知道的。
受此大环境影响，赵政对于史官以及史书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史书有什么好看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着眼未来不好吗？”
赵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吕安被震惊到了，无论是吕家还是荀卿这儿，吕安受到的教育都是偏重儒家，而儒家的教育非常重视历史。他已经习惯学历史了，还是第一次被问到【学历史有什么用】这个问题。
吕安托腮思考了会，忽然说道“学历史，大概就是找一条捷径以及避免重蹈覆辙吧？”
“嗯？”
“举个例子。”吕安努力回想了下“有一个国王……想要攻打另一个国家，于是那个国家的太子就想要刺杀他，他特地去寻了一个猛士，猛士在太子的恳求下答应刺杀之事。然而就和吴王僚一样，那国的王者对于这个即将被攻打的国家派来的使者必然也百般警惕。
所以那刺客就想了个办法，他请太子提供了被攻打国的一个最富庶之地的地图，然后将匕首藏在了里面去求见秦王，表示他们愿意献上这块土地以祈求免于被攻，然后你猜怎么样？”
赵政沉默了会，他动了下小腿，方才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膝盖一痛，他不自在得换了个姿势“怎么？”
“国王想要的当然不是这个地区，他想要的是整个国家，但是那块地区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地势极为复杂的地方，如果直接攻打会花费不少力气，所以如果有地图能够避免伤亡。因此这的确是国王最想要的东西。
然而因为这块地方地势复杂，如果没人讲解必然会增加许多误会。刺客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那刺客将匕首藏在了卷轴内，在一点点展开卷轴的时候，他掏出匕首刺杀那专心看地图的国王。”
吕安道“所以你看，他如果读过史书知道吴王僚的故事，难道还会被刺杀吗？”
“而想出这个刺杀方法的人，或许也就是读过吴王僚的故事得了灵感，他最后失败可能是武技问题，也可能是运气问题，但总的来说他距离成功也不过一步之遥。”
“历史说到底是人的故事。”吕安托腮，“而人心这个东西千百年间都不会变，忠奸善恶在每个时代都一样，不过是大背景有了变化。
而人在应对问题的方式以及做出的选择也多半换汤不换药，所以学习历史就是在用先人的智慧磨练自己，也是在用先人的愚蠢激励自己不要犯下同样的错误。”
他微微偏头“读历史要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在遇到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会如何处理，譬如你若是那个国王，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你若是那刺客，你又会想出怎样的刺杀之法。”
“然后再看看对方的结果，看看这一番算计自己能否避得开，这才是学历史的方法。”
“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吕安看着眸光沉沉的弟弟道“从对历史的了解上来变革现实这才是读历史的根本。”
“但有时候就算有人通读历史，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也未必能够避开吧。”赵政垂下了眼帘“父王所推的蓝草之法……分明就是齐国管仲当年之所为，但就目前看来，此法在在齐国也非常顺利。”
“那是因为人心中的贪欲是永远不会变的，贪欲和对自己的自信所叠加，就会失去理性的判断。”吕安笑道“就算看透了又有何妨，昔日管仲那般所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人看透了吗？但被管子算计的国家，不也同样掉入了全套？”
“群众通常逐利，真理往往只在少数人手中，但智者再聪明，下决定的还是王者，王者若是不够坚定，一个智者怎么能够抵挡千万愚者的诋毁？”
“为王者不够清醒，臣子再贤明也没用。”
吕安抬手托腮，笑意盈盈“兵书、史书人人可读，但能够将之运用自如的千万里才能出其一。智者观一叶而知秋，观飞鸟走兽亦可悟出道理，愚者却得雪落满地方知冬临，概莫如是。”
赵政闻言久久沉默，吕安不再多劝，兄弟二人齐齐托腮用同一姿势看着院中的一毛绒抱着竹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啃得如痴如醉的模样，良久才听赵政说道“那按阿兄所说……应当如何读史？”
“看古人处一事，接一物，是如何思量，又想自己任性为之又会怎么做，过错道理自然而出。”
“将古人的智慧和错误都变成磨刀石然后来磨砺自己，这样读书才有用。”
吕安如此答道，兄弟二人又是一番沉默，赵政忽而道“可秦国无史……”
“那便看六国之史，也去看那些已经亡国的国家之史。兴亡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而且秦国怎会无史？”吕安笑道，他侧首看着赵政轻声说“秦国的史都在宗老那儿，只不过没有记录下来而已。”
宗老……赵政闻言微微蹙眉，“政明白了。我回去就请父王……”他忽而一顿，摇摇头“不，政亲自去请教。”
吕安赞赏得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满满都是【我弟弟特别聪明，一点就通】的自豪，这小表情看得赵政都有些不好意思，咳，他不由自主微微抬了抬下巴，有些骄矜得说道“届时吾会带史官共去。”
带史官一起去自然是为了编纂史书，不过这事还不是他一个太子所能决定的，因为赵政话没说死，但态度还是摆出来了。
赵小政这种将别人给点阳光他就一定要还给别人灿烂的性格实在太招人疼了，吕安一个没忍住，拱手一句失礼后就给了弟弟爱的摸摸。
自认已经是大人的赵政感到头上轻轻的力道后顿时无语，他阿兄到底知道不知道他是几岁？他都快能娶媳妇了……阿兄是不是还当他是八九岁孩童？
不过……算了。
赵政干咳一声，掩去了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忽然想起了一事“阿兄，你方才说的那个地图的故事……你以为，若是那个王者该当如何？”
先秦时期的地图所绘颇为抽象，若是无人讲解以及熟人带路，就算拿到了地图也非常容易走弯路，所以赵政觉得刚刚阿兄故事里头那个国王让人来为他讲解是非常正常的。
他觉得自己和老爹未来也很有可能会遇到假借献地图来刺杀的问题，以他兄长的读书方法，看过这个故事的兄长定然也会想过若是自己该如何处理，果然，他刚问完就看到兄长挑挑眉，“很简单啊，立刻让人临摹这幅地图将其放大挂起再请献图之人解说就行了。”
“如果用秦国如今的纸张的话，想画多大画多大，多寻几个匠人两三天便可成。不过这个故事里头国家发生在过去，还没有秦纸，所以也可以理解啦。政儿要是想要先预备的话，可以先让纸坊准备好大纸。”
“……”赵政沉默了下，心情颇有些复杂，就这么简单？
还想要有多复杂？
吕安挑挑眉，在冷兵器时代刺杀的人用的只能是短兵器，而对付短兵器只要拉开距离就好啦，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在上朝时候里头穿个软甲。
当然，如果是暴雨梨花针就另论了，……等等，暴雨梨花针是什么东西？
见兄长眼神忽然有些偏移，赵政忙伸出手挥了挥示意阿兄看他，“那阿兄你要是那刺客，又要怎么办？”
吕安沉默了下，挑高了嘴角，他眉眼一弯“政儿想要知道？”
不，还是不要知道了。
赵政慢慢扭过头，想到他阿兄平日里头捣鼓的那些东西，自觉兄长的答案一定是他不可承受之重。
吕安撑住下颚，他视线落到庭院里头的那只已经吃饱肚子爬上了一颗梨树，抱着树干开始打呼噜的熊崽上，幽幽说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嗯？！”
“刺杀王是最蠢的一件事。”吕安轻声说“以为杀了一个王就可以免去自己国家被灭国，这收益是所有救国方法中最低的一件，不亚于饮鸩止渴。”
“就算侥幸成功了，对方国家最多也就是乱上一些时间，然后新王上位后第一件事情必然就是来灭国报仇，这种通过暗杀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是再愚蠢不过也再幼稚不过的解决方法，反而多生事端。”
他勾了勾嘴角，回头看向赵政：“想要救亡图存，光想着别人弱下去是不可能，只有自己强起来才行。”
赵政点头表示认可，他也觉得这个方法着实愚蠢，但……“倒是可惜了那刺客，好好的一勇士偏偏跟了那太子……”
虽然故事没有说完，但是想来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吕安勾了勾嘴角，他视线一转，正好看到了一手扶柄守在几步远的庆轲，二人视线相对，庆轲冲他点头示意。
吕安有些惊讶“咦，大王将庆轲派到你身边啦？”
“嗯，父亲说这些日子可能有些变动，怕我身边有危险。”赵政也看向了正严肃站岗的庆轲，眼睛闪闪发光，他忽然扭头看着吕安道：“庆轲很强哦，他上次同尉师兄比拼过，步兵战二者不相上下。”
“没上马？”
“没有，师兄说上马对庆轲不公平，他没好马。”赵政顿了顿，有些沮丧得说道“多多那样的良马千金难求，偏偏师兄说它年岁还没到，不让它相亲，否则我就能讨一匹小驹送给庆轲了！”
吕安的表情顿时有些难以言喻。

第221章 大国崛起（6）
“多多相亲？”被突然提问的尉缭有些吃惊地看着吕安，虽不解他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情但还是诚实说道，“也不是没有找过……，不过有些问题。”
他正一边说话，一边拿着猪鬃做成的毛刷给站立着的多多马轻轻扫去背上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吕安的视线也不由跟过去，最后又落在了尉缭搭在一边的一整套装备上。
就在一旁的一个栏杆上，搭着一块黑色的皮质搭包，绘有熊猫啃竹子商标的皮包里插着十几把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刷子。这些都是多多御用的马刷，真的是他独有的，刷柄上还有被尉缭刻上多多马的图案呢。
虽然外表看不出，但是多多其实是一匹特别讲究而且霸道的马，它非常讨厌和别人分享东西，独占欲特别强。而在这方面尉缭和吕安也相当宠他，它的东西基本都是独一份的。
没错，这一整套刷子全是用来刷毛哒！
还是蜀郡的商品。
就在去年，因为蜀郡养猪事业愈加蒸蒸日上，宰杀之后的毛发很快就成为了一种比较难处理的垃圾。当地人一开始选择放火烧掉，不过这东西烧掉之后太难闻了，而且突然有一阵青烟也会致使别人误会，闹出过几次意外后，吕安想想这样不行啊，得想个法子才行。
于是他就实验着用各种位置的猪毛来做刷子，可以刷刷鞋子什么的，处理皮料时候也挺好用，除了卖猪之外，猪毛很快也成了一项收入。
但是蜀郡人少，有需要用刷子的精细人也少，加上刷子本身耐用，一把能用好几年，用猪毛做的刷子很快就富余出来了。
这时候尉缭出现了。
跑到蜀郡来“探亲”的尉缭在空闲时候顺手拿了这刷子给多多刷毛，多多表示非常喜欢，当时吕安正好很忙，于是闲着也是闲着的尉缭就收集各种材料做成不同大小不同尺寸的马刷。
多多也非常配合，这把喜欢那把不，这把用腻了要换一个，还是以前那把好等等，可以说非常捧他爹的场了。
如此种种，因为各种原因，不同材料做成的毛刷不知不觉就积累了一堆。吕安一次回来一看灵感顿时迸发，在取得尉缭同意后，吕安让人按照被多多倾情推荐的几把刷子的模样做了套装，没错，就是马匹保养VIP套装。
先不说到底好不好用，一整包用途不同、适用位置也不同的的各种不同大小形状的刷子摆出来也会给人一种极为专业的感觉了。
而等到用完一遍后，在累趴了的老秦人眼中，自家的马从未有这么好过，那毛发、那眼神、那精神气就是完全不一样啦！
老秦人对于马匹的爱护是天生的，他们或许不舍得给自己买一把昂贵的梳子，但是一定舍得给爱马买一把刷子。
如果买不起VIP套装，也可以买除尘刷呀。
除尘刷就是尉缭手上拿着的这把最大的毛刷，它使用的是黑毛猪上硬度最高的那部分猪鬃毛，而且还必须是长度达到一定程度的，短毛的还不行。这种鬃毛经过特殊的炮制后保持硬度的同时也弹性十足，可以有效地去除马匹体表的浮土和灰尘，而且还有亮毛功效。
除灰刷一经推出就因其物美价廉而受到广大爱马者的推崇。这属于整个一套产品中的基础款。
当然，既然是基础款，那自然还有升级版本。除了这把刷子外，尉缭挂着的布袋里头就有各个版本的升级款，其中最奢侈的就是用乳猪尾巴毛做成的用来掏耳朵的毛刷。
……咳咳，当然，人也可以用啦。虽然看起来很奇葩，但是这东西销量还真的不错呢。
而且会出现这个产品也有一个特别的契机。
蜀郡最早圈养猪的地方是蜀郡太守府。说是太守府，其实这地方原来是蜀王的王宫，在后来秦国灭蜀之后王宫当然就不能再存在了，这里就被挂上了蜀郡太守府的门牌。虽然大家都不说，但就目前看来，蜀郡的太守府是各地郡守太守府之间最豪华最大的一处呢。
虽然这没什么用。
昭襄王之前派来王子去住也就算了，身份也算匹配，但是李冰来了之后他再住这宅院就有僭越的嫌疑。李冰对住宅也没多大要求，他圈了一部分地盘作为办公区域之后剩下地盘就放在了那。
等吕安到了，他转了几圈便将那些地方都规整了起来，原本园林地带全都铲平了种地，空置的宫殿建个排水引水设施之后正好养殖，效果非常好。
这种方式非但可以满足蜀郡两位太守以及下头属下们的日常生活所需，甚至逢年过节时候还能发给部下们一份节礼。几乎所有蜀郡推行的动物养殖方法都是在这太守府后院经过试验后累积得出。
彘的圈养亦是如此，吕安对猪肉有着非常大的执念，他小时候就能熟练为公猪做去势手术，更不用提现在了。
蜀郡的猪和卫国的不同，这里的要野性更强一些，驯养程度比中原地带要低得多。吕安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蜀郡人不缺肉的原因。
这里的自然条件太富足了，蜀人基本不缺粮食，而且周围又都是深山老林，猛兽众多，大规模驯养有可能在雪季引来猛兽下山，缺少铜器的蜀人若无必要并不想要和猛兽发生冲突。
在吕安提议前，这里最多就是小规模养一些鸡鸭，还是冬季到来前就全都吃掉的那种。
大规模养殖在这里是一件新鲜事，因此，吕安也就更加谨慎。
不过他有一个寻常蜀人没有的优势——太守府所在的成都周围的一片山区的老大是他家的虎子。
小奶虎在成长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太多的人类，因此，它们和普通的老虎不太一样，要更为亲人，吕安本不打算将它们放归山林。那样不可控危险太多，无论他养的老虎伤人还是人伤了他养的老虎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就在三头老虎即将成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年正是秦国爆发粮荒的一年，这年气候极为异常，季风力道太弱，海洋上的潮湿空气无法翻越高山抵达内陆地区，以至于秦岭以北的秦国大部分地区在粮草最需要水的时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缺水状态。而这股子比以往弱的水汽被秦岭阻挡，全滞留在了秦岭以南的巴蜀以及汉中盆地。在一山之隔的地方缺水的时候，这里却爆发了数次强降雨。
沿河居住的民众们在强降水开始的第二日便接到顶雨出行的小吏们的上门通知，让他们从河道所可能出现的区域转移走。
在这样的强降水下，蜀道的土路被全数冲软，马匹都无法保持平衡。这些小吏们只能拉着马步行去通知沿河的村户。他们身上的蓑衣根本挡不住雨水，在敲开村民家门的时候几乎个个都冻得嘴唇青白。但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在两天的时间内将太守府的命令传达到了户。
第四日，山洪暴发。
就在这年夏末，这场持续了五日的强降雨终于使得岷江河道超过了负载极限，以往清澈的岷江水裹挟着大量泥石水咆哮着从山上翻滚涌下，直直冲向李冰修建了十多年的岷江口水利工程。
当时几乎所有人包括李冰自己都以为那个尚未完工的水利工程没可能挡住这次特大洪水。尽管在这年春夏时候预感到气候异常的两位太守几乎调动了所有的资源来加固这道水防工程——掏砂堆分水堤，保证了水防工程以最完美的姿态面临这个多水的季节，但爆发的山洪之巨大依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因为山洪过于巨大，冲下的山石远远超出了他们设计的排石排砂工程的最高负载。这种石头冲击力太大，依靠石块和竹篓层层堆叠而成的灌江口水利几乎不可能抵挡这股冲击力。他们丝毫不怀疑洪水退去后他们看到的会是一堆七零八落的工程残骸。
而这项工程被冲垮后，对于成都平原来说毫无疑问便是一场大灾。
然而没有。
一直到雨过天晴，进入成都平原的岷江水依然在河道的承载范围内，虽也有部分地区河道小规模溃堤，但当地的蜀人很快就用准备好的竹篓堆上，终于将其控制住了。
雨停后又过两日，等咆哮的岷江重新恢复了清澈，众人才不敢置信地发现，成都平原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洪水之中几乎毫发无伤。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这样的环境下一些财产损失还是难以避免的，但这对于成都平原的众人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等水位渐渐降下去后，众人才看到了原本已经完全被淹没的水防工程主体。这几年李冰在造的分水部分被削去了三分之二，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却依然在发挥作用将岷江水四六分的作用。直到看到这里的情况，拿着工具的蜀郡人们才知道他们逃过了什么。
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块巨石……如果吕安还有记忆的话，那他会说这有小卡车那么大，但现在就连他也形容不了这石头到底有多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块石头绝非人力可以挪动，那完全是被汹涌的岷江水冲下来的山石。
而因为石头的重量太大的缘故，稍缓一些的外江河流根本无法带动它，于是它就在外江河道中停了下来，然后被巡视的蜀郡小吏们发现。
大半个身体沉寂在泥沙里的巨石就像是一道分水岭一般，将外江水也分成了两半。危机解除后的村民们纷纷啧啧称奇，这石头要是撞到了内江一定会将进入成都平原的入水口堵住大半，到时候他们要想要将它挪走可不是件容易事，幸好被水流甩了出去，当真是老天保佑。
但吕安却知道，这不是老天保佑，而是李冰和诸多水工百次计算千次实验的结果。
岷江口水利工程被李冰选在了岷江拐弯处，因弯道动力学的缘故，重量巨大的石头都会被冲向了河流弯道的内侧，也就是并不会进入成都平原的外江。
而除了天然环境外，就在形似鱼嘴的分水工程寻常人不可见的底下，李冰还将内江的河床挖成凹陷状，外江的河床则是被堆上巨石，因为弯道环流原理，含有大量泥沙的底层水会流向凸岸，而只有轻微泥沙的表层水才会进入成都平原。
而水流越大，环流效果越大，这块石头不是因为运气进入外江的，而是被这股环流的力道“抛”过去的。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道理，但是蜀民们还是将这块石头凿取了一部分，刻成了李冰的雕像。李冰拒绝了将雕像放在太守府门口，而将它埋到了岷江口水利工程边上，并且以这尊自己的雕像当做了水位指示标。
在这次大水灾之后，异人派遣的官员也带来了赐名的旨意。虽然水利工程尚未完工，但是异人却还是先一步赐名。
他尊重李冰的意愿没有将这个水利工程以李冰之名命名，而是赐名都江堰。
异人的祝语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命名，“都”取自“成都”，但也有“监督率领”之意，秦王对它的期待便是——
“寡人期望，有此都江堰，可使得岷江水自此安定，从凶转善，福佑秦民。”
当然这都是后话。
成都平原在这场大灾中也不是没有损失，虽然岷江水并没有灌入，但强降水以及山洪暴发也带来了一定的麻烦，譬如等好不容易忙完的吕安回家一看，他家的三头老虎都不见了。
听家里头照顾老虎的蜀人说，这三头老虎是在听到山洪暴发的声音后突然挣断绳索先后跑离了家中。
当时因为大雨，街道上没有人，但也有目击者表示他们似乎看到了有老虎突然冲入山林。
吕安知道动物对于自然灾害会有特殊感应，而且他能捡到三只小虎崽的时候也是因为山洪，所以三小只对于同样的环境可能会有更加强烈的应急反应，但仍是止不住担心，
一直到两月后，蜀郡入秋，他才在一次外出巡视时候听到了虎啸。
家里的三只大老虎悠悠闲闲地从山林里头出来，毛色发亮，精神十足，整个虎都肥了两圈。但吕安还是发现了它们身上都有受伤的痕迹。
它们虽然后来跟着吕安回了家，但仍然时不时去山林中捕猎。等到第二年开春，三只老虎便入了山林再不回来。
虎是独行侠，非发情期不会群居，而他们家这三只似乎是因为单打独斗曾经吃过亏，在彻底成年后还是组团行动。靠着这种想要来抢地盘就要一挑三的流氓精神，它们还将成都平原一带的山区都给承包了下来。
蜀郡的村民们主要以耕种为主，因为耕地和产量就足够养活自己，若非必要很少入林，而且若非必要这里的人也不会去主动和大猫对上。等知道郡丞家的三只老虎将周围的山地都承包了还赶走了外来的老虎之后，他们更是表示他们绝对不会去打老虎了。
不过吕安后来想想还是不放心，便特意去嘱咐村民遇到老虎还是要保持警惕，因为三小只地盘太大，没办法保证不会有别的老虎悄悄潜入，太放松可不行，又嘱咐家里的三小只一定要离开人群，与人群保持距离，保持警惕，绝不要去挑战人性的善恶。
虽然因此多了好多事情要担心，但是某种程度上也保障了蜀郡养殖业的安全——山里头有三只老虎看场子呢。
也因为这一点，吕安才敢于增加猪的养殖数量。后来，吕安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被阉割后的猪的确是温顺了不少，但可能是密度高于他们的习惯以及对于栏格化生活不适应，无聊之下它们开始彼此出现了小暴力活动，没事就咬咬对方的耳朵，彼此顶上几下等等。
这些倒还无妨，但是咬尾巴这个举动就比较麻烦了。
猪尾巴和马尾巴一样，有驱赶蚊虫保持平衡的作用，但是在圈养生活中，这二者显然都不是刚需，而且一晃一晃的尾巴很容易引起别的猪啃咬的心思。偏偏猪尾巴所在的位置容易脏，而且也不容易观察，等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发炎溃烂了，无奈只能切掉。
切掉之后，众人发现失去了尾巴对于猪的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在切除手术后活下来的几头猪照样吃吃喝喝，于是便有了先一步切尾巴保平安的行动。
因为大家的固有思想中觉得成年猪的抵抗力比幼崽好恢复快，所以一开始都是给亚成年做的手术，后来逐渐发现对于断尾的适应以及恢复，出乎预料的反而是幼崽更强，而且小崽子不记事，咔嚓一刀还不会记仇，不像青年猪从此以后看到人都带了敌意和警惕。
于是，逐渐地，大家便开始对乳猪下手了。乳猪猪尾巴肉少，也没有利用价值。后来有人发现那小小的一团子尾巴毛拿来挠耳朵不错，转一圈可以把脏东西都带出来，关键是胎毛柔软，特别舒服。
等开始对猪毛下手后，这一种比较冷门的挖耳勺也就被顺便塞入了套装中限量发售。
嗯，之所以是限量主要还是因为数量少，不是每头乳猪在断尾的时候都会长出充足的毛毛来的。当然，为了商业需要，虽然说是乳猪毛，其中也有些别的……咳咳，这是商业机密。
多多也非常喜欢用这种刷子掏耳朵，当尉缭举起它的马耳朵的时候，多多马甚至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尉缭一边拿起小刷子一边对吕安说：“但是它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它，看得上它的，它又不要。”
对上吕安震惊疑惑的表情，尉缭顿了顿，补充说：“他喜欢的……都是公马。”
这，这是怎么回事嗷！！！！
吕安整个人都惊呆了，他震惊得看了眼多多马，多多似乎知道他爹在说自己，他回头看了眼吕安，无辜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他再看向尉缭，尉缭点点头示意自己是认真的。
吕安在打击感过去后陷入了沉思，他不确定这是多多马个人喜好还是跟着他们学坏的，会不会是性别认识有障碍？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女朋友？
动物中的确有同性恋，但是那都是发情期以外的个体行为。
和人类一样，在没有组合成家庭前，大家都喜欢和同性待在一块，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有羞答答的事情发生，但这也不算同性恋，因为在发情期它们还是会去找异性生个娃，等过了这时候再去找好基友。
这也不是渣，而是一种生育本能，毕竟动物大部分还是靠本能生存的，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思维能力。
多多也有可能是这一种啊。
他严肃得摸了摸多多马的脖子，忽然悲从中来。
其实爸爸真的不在意多多是不是同性恋，但是多多要是找不到愿意和他一起搞基的马该怎么办哟！

第222章 大国崛起（7）
因为去蜀郡探查的人还没回来，所以吕安依然处于带薪休假状态。在将蜀郡的展销会热点彻底盘活之后，吕安就在家里头闲得没事干了。
不过对于吕小安来说，能够拥有这样的休假机会也是十分让人开心哒！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早晨，一个熟人找上门来。
此人正是曾经和吕安打过交道的铜坊坊主。因为秦国冶铁工艺的进步，铁匠坊已经渐渐取代了炼铜坊的地位，往年热火朝天的炼铜坊现在只剩下铸币以及制造大型礼器的活计了。
没错，在炼铜产业落后了别人许多步的秦国在进入冶铁时代后的发展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依靠境内惊人的煤炭、铁矿石以及冶铁时候需要的去渣材料储量还有高效的运转机制，秦国的大小火炉一年中除了正常冷却外，几乎就没有熄灭的时候。
异人想要以铁器取代铜器的意图非常明显，这一方面是铁器比起铜器确实有其优越性在，另一方面也是秦国钱币的缺乏，逼迫他们不得不在发现了铜的替代品之后加快步子将铜的定位完全放到货币上。因为这段时间内和各国经商取得的成绩，异人非常清楚商业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
虽然异人并没有做出对商业进行扶持的举动，但是官方没有打压就已经是一种扶持态度了。蜀郡物产节的举办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一地郡丞跑到咸阳来推销本地商品，难道不是官方支持商贸的一种态度吗？
而商贸的最重要的基准就是货币，而且还是标准货币，然而秦国的货币的成色不好，加上其重量和币值并不匹配，在国际市场上它们的地位一直是劣币。
国与国往来间最受欢迎的是齐、赵、燕三国的货币，他们那有铜矿，钱币里不需要放入别的劣质金属，钱币可谓物超所值。
拿着这三国的货币来兑换秦、楚两国货币的时候，甚至还会有轻微的溢价，由此可见，秦国的货币有多么不受待见。
异人想要抬高国内货币地位的想法没问题，执行起来却很难。
在和吕不韦商量后，他打算通过大规模铺开的方式来推广秦币，只要他们的钱币足够多，造得足够快，东方五国赶不上他们就可以达到这一目的啦！
但要达成这一目的以前，他必须要先去“争取”一下秦国货币兑换时候能够达到一比一的兑换比例，如此才有后续可操作空间。
怎么争取和铜坊无关，问题是秦王想要达到这一目的需要大量的铜币涌入市场，秦国没有那么多铜钱啊！
吕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坊主一眼，没钱就造啊，这些钱是老父亲打算打经济战的，又不会用在秦国国内，不会有通货膨胀，放开手造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于造这个事上。
坊主苦笑了下，他们铸币的速度赶不上秦王的要求，秦国使用的铸币方法是将铜液体灌入陶板内然后取出的方法，当然后来因为陶泥需要时间冷却阴干，所以聪明的秦国匠人们使用了石头和铜器制作模范，将一次性用具改成了次性，已经是一项创新。
这项创新在之前经过实验非常好用，因此铜坊也能少了一道工序，在完成需要工作量的时候小小偷个懒过过悠闲日子什么的。
然而谁知道祸从天降，这次秦王突然需求大量货币，而铜坊因为使用了石范铜范便放松了，他们没有如同过去一样大数量制作陶范！
原本这样大规模的需求只要将储存阴暗的陶范拿出来使用即可，但现在他们没有，而秦国的上属机构发下了任务之后就没有挽回余地，如果没能完成任务他们就得受责罚。
这次当真是要命了。
铜坊坊主在得讯后赶了几日工，发现这个缺口实在太大填不上，去找了几个朋友想办法，后来还是和他们有竞争关系的铁坊坊主让他来找吕安试试他才来。
铜坊坊主一脸懊悔，“我就不该偷懒，我怎么就这么蠢呢！吕小郎，你呢能不能想想法子，找个能像炼铁一样短时间内铸币的法子？此事实乃我一人之责，是我看着有了别的模范便没有让他们造陶范。”
“还请吕小郎想个法子帮着我们铜坊过了这一关，此后某自当去请罪。”
人家都求到家门前了，还能怎么办？
吕安去铜坊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他们的铸币方法，在坊主四处找人求助期间，匠坊的工人们依然日夜不停地忙着铸币和制造陶泥。
以陶制范十分方便，只要将钱币在上面来回印然后再加上可以导入铜液的管道就好，它比较耗时的是阴干部分。
陶泥必须要完全干透才可以承受铜液，否则很容易龟裂，因此陶范从制作到使用基本都在一个月以上。因此，在制造了铜范和石范之后，匠坊便不再使用陶范。
工坊的工作有一定宽松性，只要完成了工作指标，上头人并不会管你是怎么完成的。而平时匠坊制造出的各种范本已经够得上每月任务还有小富余，但面对如今的紧急任务则是心有余力不足——虽然不是一次性的，但是这两种范本需要冷却时间更长。
并不是上峰为难，而是上峰也很清楚匠坊铸币会储存陶模型，他也是按常规数据给了他们一个额度，还给了一个月的时间。按照这个数据来说的话，无非就是一次性将匠坊储存的所有陶范全部用光的程度，最多就是以后辛苦些重新积累罢了，谁能想到铜坊因为技术改进没有再积存陶范呢？
“现在再做陶范完全来不及了。”一看到匠坊内热火朝天的场景，坊主就开始抹眼泪，就因为他的错误决策，现在匠坊内所有匠人都要跟着受罚，按照秦法，他们都得受肉刑。
一旦受了肉刑，就一辈子都毁了。
但尽管如此，他的属下们也没有责骂他，还安慰他不做陶范是大家的决定，这几日也都日夜不休地赶工，就想着趁着赶得上能做多点，到时候少罚点。
这场景让他怎么都不是滋味。
吕安垂下了眼帘，他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我有一法。”
想要在短时间内铸造大量钱币必须解决这个模板制造时间的问题，而吕安恰恰知道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决。
那就是使用沙子作为模具。
沙子的导热性极差，不会被铜水融化，只要压实了，其固形效果也不错，不遇到磕碰基本没问题。铜液注入后冷却也很快，原材料还能反复使用。
几乎就在木质模型被做出的当日，这种方法便一试即成，所制作出的铜钱和用别的方法做出来的基本无差。铜坊坊主激动到涕泪横流，被吕安劝着和所有匠人都去后室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正式开工。
这些匠人们都是熟练工，他们很快就掌握了这项技术，而吕安则是眼看着他们打磨钱币费力，又去隔壁木匠坊请他们做了个脚踩式砂轮来给他们用。
如此铜坊坊主最终赶上了货币的交期，而他也诚实地向上头去自首承认错误。上峰这才知道自己差点捅出个篓子来，忙带着铜坊坊主去找相邦吕不韦请罪。
吕不韦亦是愕然不已，在得知儿子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后更是摇头直笑。他作为相邦，是国家内所有工程的总负责人，说白了就是国内出了任何人为的纰漏都要担责任，虽然这次看似是匠坊出了岔子，但上头要罚起来他也得不了好，最后是什么结果全看异人想不想保他。
吕安此举看似是帮了坊主，其实未尝不是帮了他？
秦国唯一能够超脱于律法的只有秦王异人，这件事吕不韦还是拿到了朝堂上来进行讨论了。吕不韦自己弹劾自己的举动让所有的臣子都目瞪口呆，虽然被这种神操作震撼到，但是大家还是认真地对这次案件进行了讨论。
因为最终并未造成最坏结果，这件事最终是以渎职作为最终结果。
匠坊坊主被免去其职，仗二十并罚款甲胄三套，而其一应上峰都因监管不到位被削民爵一等作为警告。
而又吕不韦因为想出了全新的制币方法（吕小安将功劳让给他啦）得赏民爵三等，结合他本来的民爵爵位，正好可以抵消这些刑罚。
最后这位坊主被削为白身，交了一笔罚金，但这已经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最好结局了。他带着妻儿老小都回了老家，依靠自己的手艺成为了一个铜雕艺术家，后来还给吕安雕了不少铜印，此为后话。
一个铜坊坊主的离去并未激起多大水花，因为秦王异人开始有动作了。
在这一年秋日，七国首脑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异人微笑着向其余六国表达了秦国货币不被尊重的不快。
其余六国国王均感莫名其妙，不明白秦王这是抽的哪门子风，但是为了不惹怒秦王，他们还是答应了秦币能够和其本国货币一比一兑换。
——反正换不换也是我们本国人说的算啊，这答应了也没事啊。
哪知道就在此后几年内，五国民众骤然间发现国内秦半两挟铺天盖地之势席卷全国，大街小巷上行走的本国人中所使用的竟然八成都是秦半两。
这，这不可能！秦国人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些钱当然不是老秦人造的，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没有那么多铜钱，铸币的人基本是东方五国本国人。
原因很简单，同等币值情况下，秦半两的铜含量低，其实际价值要低于五国本身的货币，但是它们的法定价值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大家的货币法定价值都是一块钱，那么秦半两的实际价值是七角，而五国货币的实际价值是八角，其中就有一角的差价。
那么自然就会有人盯上这一角钱差价，他们会将五国本国货币大规模收购融化制成秦半两，一角钱看似不多，但那是一枚铜钱，如果数据上去了，这其中的利润自然便十分可观。
说白了，就是用劣币驱逐良币。
而秦国在这其中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五国国内人自己的选择。
老百姓们使用货币追随两个原则，一个是保值性，而如今价值最高的铜钱是燕赵齐三国的货币，这三国用的都主要是刀币，但是燕赵此前长时间战乱，经济实力受损，其货币供给本国市场尚且不够难以流通，齐国一国独木难支。
另一个就是易得性，简单的说就是这种货币在流通中更容易获取和携带，价值也没有那么低，百姓自然就可以接受。
秦半两就是后一种。
但秦半两虽然法定价值一样，实际上它的价值是稍稍打有折扣的，而为了平衡这种关系，东方五国不知不觉间都将货物的价格稍稍抬高了些。
他们开始出现轻微的通货膨胀了，而且渐渐地，五国人们发现，自己的货物在别的国家似乎……不是那么的好卖了？
正当众人隐隐间感觉有哪里不太对的时候，一个人去世了。
那个人正是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

第223章 大国崛起（8）
得知信陵君过世的消息后，秦王异人非常大方得派人送了厚厚的一份奠仪并且派遣了使者前去吊念。
在先秦时代，葬礼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如果不是深仇大恨都不会在葬礼上闹事，一旦闹事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传出去在别人心中都会给你打个低分。
就算是打生打死的诸侯国之间，一旦对方的王死了也要派使者前去吊唁，一直到旧王下葬之前，任何攻打这一国的行为都会被认为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当然正在战争中的不算。
就算是死敌也要在葬礼上给人尊重，更不要说信陵君连“敌”这个字都够不上边的关系了。
虽然在外人看来，信陵君阻挡了秦国东征的脚步，并且是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够遏制住秦国的人，秦人必然对信陵君恨之入骨。但自家事自家知，信陵君确实有几分能耐，但想要用一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当中还混了出工不出力的齐、楚两国的六国联军遏制住秦人还是不可能的。
秦国当时表现出了退让，不过是战略性避战的一种方法，完全谈不上是被信陵君打败，相反，他们据关不出反而将六国现在的有生力量摸了个透，虽然还回去了部分土地，但那些底盘也多半是自己还没经营过的，让出去一点都不心疼。
秦国经过那一战不痛不痒，信陵君可就不一样了，在秦人的“帮助”和有意宣传下，魏无忌是秦国克星的名声遍传四海。被秦国打压多年的六国吹捧魏无忌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捧到了最后，终于让魏王忍无可忍。
【世人皆知信陵君，而无人得知魏王】的环境让魏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猜忌之心，他对魏无忌本身就带有几分防备在，只不过是此前有抗秦保国的需求在不得不忍下。而如今秦国被打回了老家，没有了外力压迫魏王心里头的怀疑泡泡顿时咕嘟咕嘟冒了起来。
他先是将魏无忌免职，后又将其派往了封地，魏无忌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当然明白魏王的心思，他纵情于声色犬马不理国事，以表自己无夺位之心。
等老魏王过世，他还通过友人龙阳君向新魏王示好，并且谏言新王警惕魏国民众大量种植蓝草误了农耕一事。
只可惜，新魏王是一庸庸之人，他在此前也听说过信陵君的事情，从身份上说，信陵君是他的王叔，叔夺侄位之事又不是没发生过，先王过世前更是嘱咐过他小心信陵君，哪怕知道信陵君此人确实有才，但是新王也不敢用他。
更何况信陵君所说的蓝草在他看来更是没有问题了，这段时间魏国赚了可多钱，眼看着就能填补先王给他留下了一大堆的亏空，他怎么可能下令停止？
何况粮草一事他也早有准备，先前就已经让人去采买了，就堆在库房里头呢，老百姓们专心种田卖蓝草，然后来问官府购买米面不是挺好的，大家都能赚上一笔，信陵君之忧寡人早就已经想要应对之策啦，看来信陵君已经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咧！
得知起复无望后，信陵君彻底心死，在一场秋雨之中，信陵君黯然离开了这个时代。
吊唁的使者除了参加葬礼外还有别的任务，他在回到咸阳后一五一十得禀报了他在魏国都城所见所闻，秦国高层开了个短会，随后派遣了一堆商人前往魏国大批收购蓝靛，不限量只限时。
这样的大商人很快引起了魏国官方的注意，在探明这商人的确带来了对应货款后，新魏王还亲自接见了他。
从这个商人口中众人得知，这年轻商人是有了一个蓝染的新配方，为了抢占市场所以他需要大量蓝靛，同时他想要考察一下各国谁能提供更稳定的蓝靛数量，以后长期合作。
魏国当下觉得这个好，如果可以签订固定供货合同，那么以后魏国的蓝靛就不用担心销路啦！为了拿下这笔订单，魏国上上下下对这位商人十分经心，商人也表示自己祖籍就在魏国，所以对魏国也是有感情的，方才第一个就到了魏国，只要能够满足他的需求，签长期合约自然没二话的。
魏国朝廷一边安抚商人，一边赶紧派出了官员去各地收购蓝靛。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笔生意，魏国国民很快就从信陵君离世的悲苦之中回过神来，他们赶紧将蓝靛齐齐送到都城，然而秦国商人看了看数量后表示还不够，他很遗憾得表示这数量太少，虽然有心扶持魏国，但生意场上的事情产量不够就要增加风险。
他打算去楚国走走。
魏楚之间彼此也是竞争关系，一听秦国商人话语中有【哎呀魏国产量太小了以后也别浪费力气来，直接去楚国采购吧】的意思，为了留下秦国商人保下订单，魏王咬咬牙，美酒美人财宝送上，在成功困住了商人后，他立刻下令举国田地内均都改种蓝草。
年轻的魏王一门心思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连龙阳君的劝谏也不采纳，一道严苛的命令下达后，魏国民众们只能拔除地里头快要收获的秋粮改种蓝草。
三月后，魏国送上了让秦国商人满意的数量，并且得到了一笔珍贵的供货清单。
同月，赵国派遣太子入秦为质，秦王表示送太子来没必要，都是好兄弟嘛，给块地就行了，太子给你们送回去。
赵国于是割让了一城给秦国，同时送回了秦国留在赵国的人质，秦赵两国的友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次月，赵王派遣李牧领兵攻燕，夺下武遂、方城，燕国紧急向秦国求援，秦遣使者于赵国，于是赵国退兵。
翌年，冬，长久没有动作的秦国终于出兵了，秦将蒙骜借道赵国攻魏，一举攻破魏国北部防线，居北攻南，魏龙阳君领兵扛秦，然在抵抗十日后为秦所灭。
秦国以摧枯拉朽之势南下，夺魏二十城，以为东郡，并且对着魏国剩余土地虎视眈眈。
此举使天下大惊，魏国战士之猛天下人皆知，以魏国之五卒竟不能抵挡秦国之猛？做出错误决策以至于军粮不够的魏王有苦难言，只能黯然咽下苦果。魏王遍发信函请六国会盟抗秦之时，秦国太子政竟然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抵达东郡。
面对这些曾经是魏国人民众警惕的目光，年轻的秦太子勾了勾嘴角，
“此后的两月内，我们会重新统计此地土地，重新统计人数，每户人家根据户籍可以分到一定的田地，这是属于你们自己的私有田，你们勿须为之支付任何费用。”
“以十日为限制，前十日来登记户籍的民众可享有三年免税，第十一日到二十日的两年，此后均为一年，四十日后未有主动登记者罚役十日，如此类推。”
他顿了顿，对上一个个都带着困惑和敌意表情的魏国人道“五日内，我允许你们离开这里，但是五日后你们没有离开的便必须要遵守秦国的法令和制度。”
“秦国之法令对你们有一年缓冲期，期间你们犯法处罚砍半，一年后与秦民同赏同罚。”
“五日后，尔等与秦民一样，均为黔首。”
他微微抬手，示意他们看向被放在后方的一口巨锅，明明是冬日，那锅子上方却有着高温燃烧所形成折叠感。
下头的魏国人纷纷瑟缩了下，要，要开始了吗？秦国这些野蛮人据说是直接吃人肉的，他们是不是要随便抓人上去吃了？
当然不是。
然后就在魏国人错愕的注视下，秦国的将士们将这些日子收缴来的兵器一件件放到了锅内使其融化，然后将铜液撩出注入模具。
被全新铸成的东西是——
眼尖的魏国人看到了模具的模样纷纷皱眉，有些不敢置信得看看彼此小声窃语。
铜器脱模而出，正是一个犁头。
没错，就是农具犁的犁头。
怎！么！可！能！秦国人居然拿兵器铸成农具？他们疯了吗？
年轻的秦国太子微微昂首，轻柔的春风带动他的宽袖在空中飞舞，他声音尚未过变声期，还带着少年人的清越，却十分稳重：“你们没有看错，这是犁头。五日后，所有留下来的人可以按照分到的土地申请农犁，人数少的为人犁，人数多者可请牛犁。”
他敛袖微微抬头，朗声道“铸剑为犁，我秦人有这个胆量做，不知道你们这些魏人可有这个胆量来领。”
春日的暖阳轻柔洒在一身黑袍的秦太子身上，秦国太子真的很年轻，他甚至尚未及冠，眉宇间却非常坚定。
而在台下的魏国人却恍然间感觉，这位太子背后的却隐隐有光华浮动。
虽尚且幼小，却已经有了泰山之势。
收缴民间武械后融化制成犁头下发给民众，允许土地私有给民，与秦国民众同赏同罚，这这这……
这真是好大的胆子，也好大的气魄。
不，话说回来胆敢在此时抵达东郡，这位秦国太子的胆量就已经惊人了。
武器重新发到我们手里？难道就不怕我们造反吗？不怕我们联合魏国攻打你们吗？
——那就来啊。
秦国太子的眼神中仿佛就写着这四个字。
他微微抬手向他们示意，仿佛就是在说：我有这个胆子和气量，我背后的秦国有这个胆子这么做，你们呢？
你们敢吗？
你们愿意吗？
你们敢重新将农具融化铸成兵器来反抗我们吗？
你们愿意重新回到魏国的统治之下，然后任由越来越多的土地被搜刮，财产被上缴。回到那个没有土地只能做佃农，虽有法令但是对钱权者无效的国家。
你们愿意吗？
他虽然一句未说，所有的魏国人却都好像听到了这个问题。
他们纷纷捏紧了手中的拳头，有一种情感就绕在了他们胸口几欲勃发而出，忽然他们听到了人群中一声呐喊，“我敢！”
那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这可能是山民，应该是被秦国人从附近山里头抓出来的，这小伙子梗着脖子对着秦太子吼道“你敢给我，我为什么不敢拿？”
呵。
他们似乎都听到了太子的一声轻笑，他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那就现在来取吧。”
咕嘟。
他们都好像听到了那个年轻男人咽唾沫的声音，或者这其实是他们咽唾沫的声音也有可能。
秦太子是什么意思？
他居然邀请一个魏国人上去，脱离兵士的包卫去和他面对面？
他疯了吗？要是这人是刺客怎么办？
这一刻台下魏国人的心中同时闪过了不同的念头。
有人小声拉着那年轻人的衣袖劝他别上去，也有人暗地里怂恿他上去给秦太子一刀，秦王就一个儿子，秦太子死了秦国一定会乱上好些时候。
只要杀了他，杀了他……
边上的人立刻拽住了他“你疯了吗？太子如果真的出事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更何况我觉得从秦国刚才的话里头看，被他们管着似乎也不错的样子，我们又不是魏王室，被谁管不是管啊！”
下头对那年轻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年轻人则是在赵政的注视下瑟瑟发抖起来，他忽然吸了口气发出了一声咆哮，似乎是以此为自己鼓劲一般在一片寂静中一点点走上了赵政所在的台子，然后在五步外站定，他直直看着赵政并未参拜。
赵政却似乎不以为意的模样，他抬手，侍从立刻将刚刚那第一块铸成然后冷却完的犁头奉上，赵政捏了下外表冷凉的犁头然后抬手举在那年轻汉子面前。
虽一言不发，但所有人不由自主都想到了他方才那句问话：我敢给，你敢拿吗？
汉子上台时候双手空空，这是当然的，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被细致得搜了身。
但是台上就有一个武器。
犁头要破开坚硬的地面，是以其头部锋锐无比，只要汉子接过犁头然后冲着秦太子一挥，太子就一定会血溅当场。
拿，拿下来然后挥动它。
别拿，别拿，千万别。
台下虽然默然无声，却像是在用眼神传递了这一番情绪，在这一刻，他们的眼中，秦太子手中的就是一个兵器，而不是农具。
汉子一点一点挪到了赵政面前，近距离之下他可以将秦国这位太子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秦国太子长得好，此刻微微带笑的模样看起来无害极了，汉子的个子比他高了一个头，他甚至可以俯瞰到太子因尚未束冠只是编起来的头顶，但不知道为什么，汉子感觉自己似乎是在被俯视，仿佛就在太子的背后有一头猛兽正在静静注视着他。
他，他，他在上场前还有的一系列念头此刻居然都消失无踪了，整个脑子里运转的就只剩下一句话，他将那句话说出了口“真的每个人都能重新登记户籍，还能有地吗？”
秦太子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平静地说道“可以，每个人都一样。”
“那，那，”汉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他在这时学着城里头的官老爷的语调说：“我，我愿意归顺秦国，我想有个家。”
“抬起手来。”太子的声音轻轻的，年轻人不由自主照做了，然后他感觉自己手心里多了个什么。
冰冰凉凉的，不过似乎也带着些体温，是……对了，是太子手里头拿着的犁头。
秦国太子平静地注视着他，话语中似乎还带着些理所当然“吾方才已经说了，五日后，凡留在此处的，与秦民一样，均为黔首。”

第224章 大国崛起（9）
夜色渐渐沉下，飞鸟归林，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安眠之中，但这一晚上几乎没有人能够睡得好，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家里头的意见难以统一，不得不说秦国给予的这五天“思考期”让这群已经习惯被决定命运的魏国人陷入了艰难的思考之中。
是冒险留下来，看看秦国人治理之后的这里会变成怎么样，还是趁着秦人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收拾财物走人？
这是一个太难做的抉择了。
有不少人在吵架的间隙悄悄推开窗框往外头看过去，他们似乎还能看见远处广场上的火光——那是秦国的太子还在彻夜融化铜器制造犁头的地方。
和城门被攻破时候的设想不同，他们没有被屠城，也没有烧杀掠夺，入城的兵士们都特别规矩，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看看秦国现在给出的条件，如果留下来似乎也不会很糟糕啊……毕竟免费发犁头呢。”
这是外在原因，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赵政说的[均为黔首]四个字吸引了他们。在如今，一个国家会去攻打另一个国家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掠夺，掠夺人口、土地、资源。
而想要得到这些本来是别人的东西的话，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对方的地位降低，譬如从拥有财产的平民降为不被允许拥有私人财产的奴隶。
没错，他们这种战败的城市的城民地位都会低于别人，也就是所谓的“二等公民”，无论是税负还是服役都会比本国人更重。
不公平吗？的确。
但是战争这种事情哪来的公平可言？战胜国与战败国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而作为被征服者，除了服从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压榨当地的资源，将最脏最累的活丢给被征服者这都是基本操作了，能够吸引一个大国浪费大量辎重和人力去发动战争的自然是巨大的利益，否则难道还是为了以战止战为了和平吗？——鬼才信咧！
但是秦国太子的说法却是他们和秦国人民一样同赏同罚，他们这些被征服者均为黔首，黔首就是普通百姓的意思，就是寻常的民籍。
这这这，这无疑就是秦国的一种表态，表示对他们，秦国并无压榨到底的意思，这也给了当地人信心，一国太子在这样的场合下不至于来骗人叭？而且骗他们也没必要啊。
秦国大将和大军如今都驻扎在这里，就算不给他们这五天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对于一些本身属于贱籍的魏人来说，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留在这里是他们最好的一条路，但对于一些豪富之家，情况就不一样了。
比起普通的魏民，他们得到的消息要更多一些，因此对秦国要更为了解。所以他们很清楚以自己家里头的情况被归入秦国国籍不算是什么好事，有钱不能花什么的最讨厌了！
而且他们也不能忍受在地位上和寻常百姓一样。更不能忍受被律法扣住脖子的感觉，所以他们几乎都没有犹豫，在散场之后立刻开始整理行李，就等着天亮离开。
千人千面，就在这座刚刚被命名为东郡的行政单位暗潮汹涌的时候，今天做出一番惊人表现的赵政则是坐在矮桌前吃着夜宵。而他所在的大营被层层兵士围绕保护了起来。其防护之严密到了就连地上的爬虫天上的苍蝇都不允许进入的程度。其实和魏国人想的一样，太子政的地位如今就是一座金疙瘩。
秦王异人的独子，一方面保证了太子继位的必然性，免去了不必要的烦扰，另一方面也使得秦国所有的鸡蛋都在一个篮子里头。
赵政没有兄弟，但异人却有很多。
一旦赵政出了问题，为了争夺王国的第二继承人身份，秦国王室立刻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在如今这个敏感时机，如果秦国开始囿于王位内斗，那么很可能他们就会失去问鼎天下的机会。
因此，按照常理来说，赵政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而他偏偏来了。
关于这次出行，不光光是赵政，就连异人也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满朝臣子包括吕不韦都不赞同太子政的这次出行，甚至就连他的妻子赵姬也不同意，这次让赵政去魏国完全是异人的一意孤行。
在吕不韦看来，这根本没有必要，不过是魏国二十城所成的一个新郡而已，只要秦国平平稳稳按照现在的路线和速度走下去，未来这样的郡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出去？
但是异人也有他的理由。
纵观天下稍有作为的王都曾经做过质子，而长于宫闱之中的太子成为的王则多颇为平庸。异人也做过人质，他非常清楚做一国人质其中的压力和磨练有多大，坦白说如果不是有吕不韦在其中百般周旋，异人认为自己一定是无法活着回到秦国的。
但就算是这样，回到秦国后的异人依然比起安国君的诸多儿子来要优秀的多。这就像是野生动物间的优胜劣汰，笼养的教的再经心也必然比不上放养，单单是对于“活下去”这三个字的理解以及拼搏的精神就输了。
“太子年少时候虽也颠沛，然而自他有记忆开始便长于深宫，寡人怕啊。”异人叹息着对他的老师说“祖父曾经教过吾应当如何教养好孩子，但唯有这一课，寡人没法教。”
异人不可能为了锻炼他的太子就将赵政放出去为质，如今也没有哪一国配让他遣太子为质。但是异人始终觉得，虽然他的儿子足够优秀，但是继续生长在咸阳，对太子政的成长无益。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转了许多圈，恰恰蒙骜又攻下了二十城，异人便灵机一动，还有什么能够比去稳定一个刚刚收复之地更能锻炼人的呢？更何况以如今的情况来说，未来儿砸要解决这种问题的机会不会少呢。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念之间，于是他溜溜达达跑到了儿子的书房想要问问儿子的意见，哪知恰好就听到了儿子在同夏安然说如何定民心方面的论题，这可不就是正好了。
异人问过儿子的意思后立刻公布消息让太子政前去东郡安民，当然，为了他的安全考虑，异人给儿子配备了完全的保护团队，一并的他还将赵政的伴读团队一起丢过去了。
这一支抵达东郡的管理团队年纪普遍不过二十岁，除了领兵驻扎的将领蒙骜，没有一个年长者，这是一支完全由年轻人组成的团队。
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这个团队就是异人为秦国太子挑选的未来的肱骨团队了。而东郡，便是这一支小团队起步的地方。
作为蜀郡郡丞的吕安是赵政智囊团中唯一一个有实际理政经验的，他自然也被一起丢了过来，在路上，几个年轻人就已经列好了计划表，而首要一点便是如何镇压民众。
没错，镇压。
对于征服者们来说先稳定当地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而他们通常的做法是，没收当地的所有兵器，然后以严酷的刑罚威慑当地的民众。俗称就是下马威，先把人给震慑住让人有了害怕的情绪，之后的管理并能方便许多。
而没收兵器便是其中的一个最关键点，如果按照常规做法，此刻秦国应该将当地收缴上来的兵器统一融化，然后运回秦国。
不过赵政拒绝了这一提议，他有更大的野心，而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他愿意用更缓慢却更有效的方法。
如此，方有铸剑为犁，亦是有了五天的宽松期。
当赵政说出自己提议的那一刻，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就算是曾经隐约听过赵政想法的吕安也不由错愕，他们都没想到赵政居然这么敢做。
秦国历来奉行以战养战的政策，兵士们取得的封赏基本都是从被攻下的土地中出具，然而赵政暂且按捺下了这一传统，他决定先统计当地的土地田宅 ，只有非本地民众所拥有的土地，才分给秦国兵士。
“可，这怎么可能会还有土地……”蒙恬皱着眉发表不同意见“东部地诸国人口稠密，能用的土地早就被占有了，不可能有多余土地的。”
——真的不可能有多余土地吗？
赵政与吕安两兄弟相视一笑。
虽然看似悠闲，但事实上秦国的营帐内，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翻阅卷宗。
现在整个秦国新地的整合信息都在往这儿汇集，虽然看似将选择权交给了魏国民众，但事实上，耕地数目的勘测，城内人的数目，周围地形地势等信息他们已经先一步开始测量了！
其中自然还有各地县衙内已有数据的整合。
“到时候将这些数据和居民自己报上来的数目核对一下就能确定我们能有多少空余土地了。”秦国太子笑着对他的伴读们道。
户籍申报时候民众当然也要将自己名下有多少地一起申报，这其中有极为充足的可操作能空间。
魏国的习惯是按照土地交税，秦国则是按照人头税和田产税双重缴纳，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秦国的税务会比魏国更重。
但在实际操作上，秦国的税务管理更加严格，上头的小吏并不敢擅自加税以及额外收取，而魏国则相反。
作为如今战国七雄中的中下游小国，魏国的各方面负担都非常大，不单单是军事开支，还有向其余几国送礼以获得庇佑的贿赂费用，更不必提魏国在征集兵士时候对入选兵士的才去减免全家赋税政策，以及削减商人数量以致使的国内商业凋零财产流动缓慢等情况所造成的财政收入锐减。
财政频频赤字的魏国为了维持这份平衡，当然之后向民众征税。擅自增税、加大名目、在土地上能做的文章可比人头上能做的要多许多。
事实上，魏国民众所缴纳的税额远远要比他们应该缴纳的起码翻了三倍。
在这样的情况下，魏国民众在申报时候自然免不得想要趁机瞒报，而如今的二十座城池中还有不少是原本不需要交税的武卒后人，这些人经过长时间经营已经成为了当地的小富之家，因为不需要交税，所有的产出都能投入市场，所得盈利用来买地。
因此，从魏国开始采用这样的征兵方法后，魏国便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庄园主，庄园主将小块土地整合起来以攫取更大的利益，这便是土地兼并。而兼并后的土地能够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小庄园主之间互相并吞，最终出现中、大庄园主。
这些人便是魏国的富豪阶层。
但是在秦国，每个人所被允许的拥有的土地数量是根据自身地位而定的，赵政说出了皆为黔首的指令对于这些人来说不亚于催命符。
他们如今都是秦国的平民，那么这些地和房产自然不被允许拥有，等过了清算期，再有这些地就要被秦法所处罚了。
那么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两项——要么赶紧将土地出售，换来金钱，要么就是瞒报。
秦国遵守承诺允许个人拥有个人财产，但经过测量后没有被申报的当然就是没主的土地啦，没主的地当然就归秦国官方所有。
这也算是掠夺？自然不是。
吕安摇摇手指：“归官方所有的土地我们可以分出一部分给没有土地的黔首让他们耕种，土地还是这些人的，我们只取走实在没人要也分不出去的土地。”
——卑鄙啊！！
几个伴读看吕安的眼神立刻变了。
没想到这吕景熙看着浓眉大眼特别纯良的样子，其实心那么黑。
不过甘罗盘算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在下觉得，如此秦国所得之地……未必够。”
不知道他们腹诽过自己什么什么的吕安继续道“甘卿莫急，既然太子殿下说了未来要同赏同罚，那么我们就得让东郡民众了解秦法……然后学会使用秦法。”
“使用……？”众人纷纷表示不解，甘罗微微挑眉，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吕郡丞所指可是什伍制？”
什伍制原本最早是秦国的军队编制，在商鞅变法之后成为了百姓间的一种互相监督模式，邻里之间互相监督纠察，一家有罪而邻居并未举报则连坐。而如果邻居举报了，那么邻居能够得到赏钱。
因为这种地方管理制度，使得秦国地方的最小单位也能保证稳定。而事实上，这种制度秦国每征伐一处后都会在当地使用，是一种非常简单粗暴的管理模式。
吕安低垂着眼帘微微一笑“非也，在下指的是……教导魏国民众学会告状。”
“告，告状？”
吕安捧起茶微微一笑，“我秦国之法令同魏国不同，执法不避贵戚
。以前魏国的法律不为他们取回的公道，我们秦国可以帮他们取回啊。”
五日后，最终留在东郡的魏国民众战战兢兢带着一家老小去每一座城的登记处将自己的户籍按照秦国的要求重新申报，并且有秦国小吏上门测量其土地，这一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月，最终无人来报，经过统计，申报户口的人数竟比魏国本地的县志人口数目还多。
这一点倒是让众人很是意外，由此可见魏国此前有多少隐户，这些隐户绝大部分都是原来的贱籍，或者是野人或者是仆佣，但因为赵政的一句话，他们现在都成为了可以拥有私人财产的民籍。
人口数目和田产统计完全后，果然查出了不少“无主之地”，这些土地被分给了没有田产的新秦民，
还没等这些人从美梦中醒过来，秦吏便开始敲锣打鼓下到每处乡里开始讲解秦法了。
说完后，这些秦吏都意味深长得暗示现在你们都是秦国黔首啦，大家都是平等滴，趁着太子还在，可以为你们做主，赶紧有冤说冤过时不候哦。
如此又过一月，就在吕安已经等不及了开始带着人跑去田地里头开始丈量土地的时候，终于有一个汉子带着一家老小跑到了县衙门口告状来了，案子十分简单，是一起夺地案，而且对方过于嚣张又仰仗背后势力根本不屑隐藏，只不过三四日当地县令就收集齐了证据。
不过他没有直接开庭，而是派人走到乡县之间一一查访征询，最终开启了大秦国第一场联合诉讼案，原告者数目众多，涉案金额极其巨大，即便如今东郡民众受到的刑罚只有秦国一半也直接被处以严刑。
人头落地之时，东郡百姓一片沉寂，他们看着亲自来督刑的秦国太子，眼中一点点冒出了光。
赵政缓缓站起身来，他看向了台下这些表情有些呆滞的魏人……不，是新秦人微微一笑，“魏王不给你们的公平，我秦国可以给你们。”
一言出，民间一片沸腾。
而就在此时，吕安接到了咸阳传来的调令，秦王异人终于批准了他之前上奏的计划，然而他的职位并非是蜀郡郡丞，而是……
东郡太守。
同时尉缭也接到了他的调令，他被派去蜀郡营造关隘并且于当地镇守。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225章 国庆贺文（上）
故宫博物院，这座599岁的世界最古老宫殿群的正西侧是一处名为海的人工湖泊群，这处名为北、中、南海的湖泊群曾经是明清时期的皇家园林。
而现在，其北海部分改为人民公园，中部和南部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枢所在，也是就俗称的中南海。当然，事实上的中心区域并不在湖上，而是西侧的宫殿群。
但不为人所知的是，就在中海的湖泊上，有一处普通人看不到的宫殿，这里正是国家特殊管理部门总部所在。
尽管在外面有种种传说，但是他们的官方名字是安管十八局，不过十八局内的大部分自己人都不会这么称呼自己，他们通常叫自己“保育员”。
这主要是因为自从这个部门成立以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需要解决的问题都是新生小妖怪闹出的种种事故。因为这类事过于频繁，到最后他们局长在对外自称的时候都会戏称是“保育院的院长”。
虽然一般来说大妖们对于幼崽都颇为纵容宠爱，但是长时间的保育工作还是常常逼得长者们需要接受心理辅导和休假的程度，系统的存在便是为了降低大妖们在这方面的压力。
不过系统操控到底还是不如人为来得灵活，偶尔还是会出岔子，譬如最近的一次大案子就是将一个幼崽丢到了大妖怪的专用通道，使幼崽误入了别人的任务世界，偏偏这个幼崽自己还有一个签了婚契的大妖，他的婚契对象也被一并拽入了那个世界。
一个空间一下子承受若干个大妖，差点出事。
不过这件事的好处是，小幼崽任务完成得不错，经过多方审核通过了他的升级任务，小幼崽直接免试进入了十八局，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公务员。
人尽皆知的故事到此为止，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享有特殊待遇的小妖怪进局子后没过多久便满分通过考试成为了局长秘书。他们对之后的故事不感兴趣啦，反而对小幼崽年纪轻轻就定了婚契特别感兴趣呀！
这么小，这么小的幼崽哟！怎么那么想不开呢？多走走多看看不是更好吗？世界那么大妖怪那么多，怎么年纪轻轻就定下来了呢？
还有，幼崽婚契的对象肯定比他大上几百轮，趁着小崽崽还不了解世界的时候就先把人定下来当童养媳，也太不要脸了吧！
夏安然作为新上任的秘书团一员经常要和下头的人打交道，他性格好模样亲和，很快就和下头人混熟了，自然也听了一耳朵八卦。没错，局内的妖怪们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经常在八卦对象面前八卦他的故事，还经常批评他的婚契对象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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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然解释过几次，但是这些人都只是怜爱地撸一把小夏秘书的脑袋，表示大人的话题小孩子你不懂，然后继续讨论去了，每每弄得小夏秘书很是无奈。
不过他后来也就习惯了，大家也就是八卦一下，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按照妖龄来说，他男朋友做的这个事情的确不太地道，咳咳，不过他们情况特殊，情况特殊鸭。
微笑着从这群八卦的小妖怪身边走过，夏安然夹着一册文件走向了领导办公室。这是最后一册文件啦，等这份文件安排下去他就准备去休个小假期，然后和男朋友一起去看阅兵。
这可是国庆七十年阅兵鸭！绝对不能错过哒。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灵体，普通人看不见他，不过这也正好，他可以拉着男朋友带个凳子，坐在外金水桥上看！
那可是超黄金VIP专座啊！
哪知他刚刚敲开领导的房门，就看见一大片黑洞。
夏安然，夏安然默默后退了一步然后将房门关上，他定了定神准备先走再说，然而……走不掉了。
他脚下的瓷砖颜色都变了，显然是上司让他进去的意思。
夏安然小小叹了一口气，他转身重新推开房门，果然在一片黑洞前面看到了阴沉着脸的顶头上司，“东君。”
夏安然上前恭敬行礼，对于他背后黑洞里头像滚筒洗衣机一样转来转去的乱七八糟东西视而不见。见上司没有反应，他将文件展开放在他手边，“这是下头报上来的近期各地磁场变化，数值基本稳定。”
这自然是个好消息，磁场稳定，也就是说近期不会有幼妖诞生。新生小妖，尤其是自然环境孕育出的幼妖一出生时常会伴随着特殊的气候现象，这些小妖怪就是管理局重点监护的对象。
现在没有小妖怪要出生自然也就是大家不用加班的意思啦！
这样的汇报性文件通常需要东君签个字留存就好，然而上司现在一动不动。夏安然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眨眨眼小声问道：“东君？有何事不顺？”
“有。”穿着黑色西装眉目间颇为威严冷然的男人缓缓侧首，他看着低眉顺眼的小秘书阴恻恻说道，“人族又要国庆了。”
夏安然微微歪头，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见他不明白，东君继续说道：“人族国庆，信仰力和灵气都会暴涨，妖灵都会来凑热闹。”
所以？
“就目前监测所得，今岁积累的灵气数值已经是百年间最高，等人族国庆那一日必定还要走高。”东君换了个姿势，他双手交握抵住下颚，“本君听闻，有些小妖打算挤到长安街上凑热闹。”
“……”的确打算搬个小板凳去凑热闹的夏安然缩了缩脖子。男人没有注意到小秘书的举动继续阴恻恻道：“简直胡闹，这么高的灵气他们近距离凑在那儿只怕要被挤碎，到时候被那些外国妖看见……本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全体加班，本君决不允许这样的场景出现！”
因为上司一言令下，十八局的妖怪们纷纷被派了出去维持秩序。他们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劝说那些不当心靠近了天安门广场的妖怪们尽快离开，如果不愿意离开的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幸好这种人族的庆典活动大妖们是不屑于来的，他们活得长，有的还见过开国大典呢。会来凑热闹的基本都是些新生小妖，这些年轻的妖族容易被人类的气氛和心情影响，才会对国庆活动感到好奇。
要“劝”他们离开并不难。
如此忙碌了两日，长安街以及天安门广场一带的小妖怪们基本都被“请”走了。东君亲自执笔在四方落下符咒，不让小妖们进入，接下来便只要正常地巡视就好。
而就在轮到夏安然巡逻的这一天，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长安街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暗灰色的小团子。他在特殊部门工作了也有段时间了，自然也有学习过如何通过灵气辨别出灵物是什么，但是这种颜色，看起来轻飘飘的无害小团子并未在教科书上出现过。
这些团子似乎并没有重量，夏安然靠近的时候它们就像气球泡泡一样，被他的动作带来的微风卷起来，然后轻轻地在他身边打了个卷后才落地。
但夏安然没有轻视他们，他立刻拍照传回了办公室，而得到回馈是：不用管他们，这些灵物都人类的灵魂。
人类？
夏安然有些惊讶。人类的灵魂比起妖物来说要更为脆弱，而理论来说他们是不可能穿过这一串结界抵达位于中心的长安街的。
不过既然上头说不用管……他蹲下来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黑球的边上一圈，没什么感觉，就像是空气一样。不过可能是感觉到了他的骚扰，小黑球往边上滚了一下，那姿态颇有些严肃拒绝的架势。
夏安然有些意外，这……这难道是有意识的灵魂？
他又试探着伸出手去，就见那颗小黑球又往边上滚了好几圈，拒绝的姿态非常明显。
他微微皱了眉，人类的魂魄一般情况下来说都颇为脆弱，人死了之后灵魂离体除了极少数情况都不会存在意识，能够有明确的思维能力的少之又少。
而这颗球似乎太聪明了些。
正当他思索期间，边上又咕噜噜滚来了几颗球，它们借由微风一点点向前前进，最终的方向似乎是……天安门？
夏安然站起身，他仔细观察了下发现这些球都是直线前进的，那它们，不，他们，来的方向是……
他蓦然抬头。
“景熙发现了？”一阵清风带来一抹冷冽的香气，男人一步步向他这里走来，他微微抬手，夏安然习惯性地将手塞了进去，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后他才开始思考方才这人话中之意，然后他愕然瞠目，“他们，他们是……”
“是碑中的灵魂。”男人证实了他的猜测。
而顺着他的目光，夏安然的视线投向了屹立在这片世界上最大的公共广场中轴线上的唯一一块碑——人民英雄纪念碑。
这座建国后的第一块碑，也是在1949年建国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旧中国的最后一天被书写下碑文、确定下建造意义的一块碑。
在那上头镌刻的每一个字所要歌颂赞扬的不是某位领袖的功绩，也不是在这位领袖带领下的这个新中国的功绩，上头唯一的主体便是所有的人民英雄们。
这是一块纪念碑，也是那些找不到“家”的灵魂们居住的地方。
男人与他并肩看过去，在等待了片刻后，夏安然清楚地看到那块汉白玉雕砌而成的纪念碑上慢悠悠飘出了一颗小黑球，那个小黑球在空中飘呀飘，似乎是看到了夏安然两人，就缓缓落到了他们面前的地上。
他一动不动，但夏安然莫名就是觉得这颗小球就是在同他打招呼，他莫名感觉有些紧张，忙站直了身子，“他，他们现在有意识吗？”
“基本还没有。”男人看着伴侣眼睛亮闪闪地蹲下身试图和小球交流的模样道，“即便有人供奉，但他们都是亡灵，还是不肯去投胎的亡灵，自然也是要遵守世间的规则，他们每隔十年可以真正醒来一日，这也是……协商后决定的。”
虽然伴侣没有明说，但是夏安然知道他所指的那一日是哪一天。
他吸了口气，将小球轻轻捧了起来。这颗小球比起方才那个就要温顺得多啦，他安静地躺在夏安然的手心里。如果说现在的举动就能说明性格的话，那么夏安然觉得这颗球一定是个温和的人啦！
他眼眶有些发热。
虽然外表看不出，但是小胖夏从小时候就会想很多而且特别一本正经的人，可能因为受到外公影响，他从小时候就开始读历史。正因为从小学历史，所以他比同龄的孩子们更加明白新中国的不容易。
因此在初中秋游去烈士陵园时候，他还觉得烈士们被他们打扰非常不好意思，而且对于自己的同学们对烈士毫无尊敬心感到抱歉，于是特地带了手机跑去陵园里头对着墓碑放阅兵式想要做补偿咧。
“现在想想，其实这样更加扰民，我还开到了最大声。”夏安然笑着说道，“然后有同学告诉老师，老师过来制止，后来还是烈士陵园的扫地大爷说没关系，烈士们会很高兴，才能继续放哒。”
顿了顿，他又道：“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挺奇怪的，不过后来第二年，我们好多同学都说想要一起陪着烈士看，于是我们就下载了不一样的东西一起放，然后大家还会争论烈士们究竟喜欢看什么。”
他笑着回头对男人道：“现在想想，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些墓穴里面应该已经早就没有人啦。”
“我小时候还想着，等长大了赚钱了，就给每一座墓地都捐一个电视机，让他们天天都能看新闻，知道他们保护的国家现在有多好。”
“是不是有些傻？”
“没有，很好的想法。”男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仿佛看到了当时还是小少年的伴侣一个人捧着手机放给空荡处的模样，他勾了勾嘴角表扬道，“他们应该会很高兴。”
夏安然拿后脑勺顶了他一下，“不过哪怕后来哪怕想明白了……”他顿了顿，道，“在辽宁号下水的新闻出来后，我们好多人还是带着片子去放了……当时我们一起去的论坛的坛主还写得一手好祭文，他自己没事，我们听得都哭得稀里哗啦。”
“其实这样做，或许能够得到满足的只是我们自己，因为他们应该早就不在啦，他们是好人，应该早些去投胎的来着。”夏安然勾了勾嘴角，他仰头看向蓝天，吸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小时候还想着要学总理，来个「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呢，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不是人啦！之后走的路也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男人捏了捏他的肩膀，他并没有多做安慰，这是夏安然由人转妖所必须要跨过去的一道坎。
他低头看了眼安静待在夏安然手心里的小黑球，伸手轻轻在上头拂过，小黑球立刻多了两个黑圆圈，夏安然被吓了一跳。
“是点睛。”男人解释道，“他还没有意识，但是我让他可以提早看到这个世界了。”
“咦？”
男人微微笑道：“除了阅兵当日之外大家为了这一天所努力做准备的模样，我想他们也想看到吧。”
夏安然眼睛一亮，他在确认了这么做对爱人不会有伤害之后一个个抱起了地上的小球让伴侣为他们点亮眼睛。
一个个拳头大的小黑球顶着白色的两个圈圈眼的模样看起来古怪极了，他们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太适应，好一番滚动才让方向对准，不过之后他们很快就驾着清风飞起来啦。
他们越过一个个在烈日之下加练军姿的军人面前，从他们翘起的脚尖借力一个纵越就蹦上了他们的军帽。小黑球对着他们的帽徽上研究了一会蹦蹦哒哒跑开，然后又跳入后勤保障车。
他们似乎仔细研究了一下车内的蔬菜瓜果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再在软乎乎香喷喷的备好用来给阅兵人员擦汗的毛巾上滚过一圈后，又咕噜噜从医疗车下头钻过去。
接着他们还特地从正在直播的女记者背后呼啦啦飞过，又好奇地绕着信号车转了两圈。虽然隔得很远，但是夏安然仿佛能够听到他们的笑声。
看久了感觉还挺可爱的。
“他们现在真的没有神智？”夏安然将一个慢吞吞滚过来的小球抱起来，这个球似乎是大家长球，是最后压场出现滴，他有巴掌那么大，也不是轻飘飘的，感觉，感觉有些重！
夏安然捧起球打量了下，有些苦恼，这颗球这么重，要怎么借风走？吹不动吧？
闻言，男人抬手的动作稍稍一顿，他抬眼看了眼伴侣，微微挑眉道：“那不如我们陪他走一圈吧。”
“——咦？”

第226章 国庆贺文（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绳其祖武，昭兹来许。
夏安然捧着大黑球看着自家伴侣抬手一招，不知道从哪招来了三只狮子跃到他们面前。三只狮子中，有两只体型差不多，有一只却小了些，模样也更奇怪。
它们都甩了甩毛尾巴，趴伏下身姿态温顺。男人伸手将那只黑球从夏安然手中接过，放在了稍小一只狮子的头顶，小狮子歪了歪头，两个大眼睛往上一瞟，正好和黑球的两个圈圈眼对上。
一大一小两个眼睛对视之后大黑球往后头退了退，坐稳在了小狮子的“头发”上，姿态非常之闲适。
而他的伴侣则是拉着他分别上了两只大狮子的背。对于招来坐骑，男人理由十分充足，“景熙你不擅术法，行进不便。”
……可是不是有你吗？夏安然刚想这么说，身下的狮子已经迈步，它足下踩风，往前一跃便是百步远。
“这是哪儿来的？”夏安然拍拍手下那只摇头晃脑的大猫，有些疑惑。
男朋友有养狮子吗？他从来都没见到过啊。
等等！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下这狮子的模样，大波浪卷毛，胸前有绶带，胸口还有一道棕红色的长毛，下方缀有铜铃，行走之间叮当作响。
虽然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狮子，但是隐约能感觉到不太对，不过狮子跑得太快，他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风吹迷了眼，一时间便忘记了追究。
狮子摆尾随意跑动，叮当作响间带着他们钻到了一个阵阵飘香的地方，正是一个餐厅。
该，该说不愧是狮子吗？这鼻子和本能哟！夏安然满头黑线，他刚想示意狮子们离开这里，谁知小狮子带头钻了进去，大狮子立即追上，坐在它们身上的两人自然也被迫进了人家的饭堂。
他们还没有看清楚门口写了什么字，就先看到了食堂里头悬挂的一面面红色战旗，这些战旗的形制各有不同，粗看下有百余面，这是……
夏安然拍拍狮子示意它停下追逐小狮子的脚步，然后细细看了起来，侦察连、炮兵连，步兵连，每面战旗背后的军队都不一样。
可是，这里为什么要在餐厅悬挂战旗？不怕油烟熏脏吗？
正当他困惑之间，忽然听闻门口的脚步声，满头热汗的一个兵哥手擎战旗小跑进入，他用夹子和胶带将战旗展开固定在墙上，然后后退几步看了看没有放歪，便深吸一口气。
食堂的后勤兵来来回回正在端食物，黑球从夏安然的手上跳下去，跑到放着食盆的保温台转了一圈，然后十分欢快地在桌子上转了一圈，然后保持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抬头一点点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战旗。
夏安然的注意力一直在黑球上头，见状他眨了眨眼睛，笑了。得亏是颗球，如果这是人的话，现在一定是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在抬头吧？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这个兵士对着空空荡荡的饭堂开口说道：“尊敬的首长，亲爱的战友们大家好，我是‘英勇顽强功勋卓著特功八连的擎旗手……”
原来这个提前过来展开旗子的兵哥过一会是要给他的战友们讲解自己部队历史的呀！似乎这是他们方阵的方阵队长的意思，每餐用餐之前都会轮流让擎旗手介绍自己所擎战旗背后的故事。
他们安静得听着这个皮肤黝黑的兵哥梗着脖子将自己所属连队的历史吼出来，是真的吼出来。
英勇顽强功勋卓著特功八连——这支连队正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死守上甘岭高地的那一支连续组建两次也打没了两次的荣记集体特等功战队，而上甘岭一战并非是他们的结束。
这支最后只留下了六个人的战队在再次重建后也从不曾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他们在此后还参加了98防洪、99阅兵、08汶川地震抗灾等战役。每一个战场，他们都百分之百地完成了任务。
“从来没打过败仗，也从未失过阵地，八连就是这样一支打不烂拖不垮的连队！”
当这位兵哥说到他们的战旗上头有387个弹孔，战旗现在被存放在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中时，夏安然只觉得眼眶有些酸涩，然后他赶紧眨眨眼将猛然间蹿起的莫名泪意压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小黑球，就见小黑球正咕噜噜飘向这个兵士，他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个兵士的肩膀上，然后原地跳了两下，似乎是在安抚这位兵士——「小伙子，别紧张啊，自家的历史，自信点。」
夏安然似乎隐约听到了有人温和的声音，他微微一愣，左右张望了下，没看到有旁人，立刻看向了黑球。
黑球没有别的动作，他轻巧落下，稳稳站在了小狮子的头顶。
“嗷——”小狮子站起来抖了抖毛，又往外头蹿了出去。
被这一举动闹得猝不及防的夏安然刚想出声，就发现自己腰上一紧，他顺势向后一倒，便稳稳坐在了一头狮子上，温暖又熟悉的体温传过来，夏安然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习惯性往后面靠过去。
“走了。”男人轻轻说道。他身下的狮子四爪一蹬，恰恰同一干排好了队列正准备进入的兵士们擦身而过，漾起一阵清风。
小狮子在前头踏着风奔跑，它个子小腿短，跑起来却非常快。坐着两个人的大狮子一下子还追不上，只能任由它随便乱跑。
就在夏安然有些担心的时候，小狮子翻飞的四爪忽然降低了步速，最后慢慢停下来。
夏安然的听觉首先捕捉到的不是军乐团的鸣奏声，亦不是教官的口令，而是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是下雨了？他有些愕然地将注意力从小狮子身上收回来看向前方，随后他双眸微微瞠大。
不，不是下雨。
那是汗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积累的汗水得以从衣角，从手肘处一点点滴下来，浸润了他们身下的混凝土，流汗的速度更是超过了土地吸收的速度，方才得以出声。因为人数足够多，所以水滴落下的声音竟是成为了一曲奏鸣曲，被他的听觉所捕捉到。
但他吃惊的并不是有人落汗。
北京这几日一来都是大晴天，阅兵式训练虽然会避开最为炎热的时期，但是在日头暴晒以及地面热反射之下，哪怕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也很快能让站着不动还要保持固定姿势的人大汗淋漓。
更何况现在是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间段。
他吃惊的是，这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中年人，而方才他们正和要吃饭的兵士们错身而过，显然已经到了饭点，但这支部队却没有解散的意思，他们这个姿态明显就是在加训。
小黑球一下下在小狮子头上滚来滚去，似乎想要看清楚他们的脸。夏安然想了想，还是将他接过来捧在了手心里，高度的抬升令小黑球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面孔。
黑球在他手心里稍稍偏转了下，夏安然从中仿佛看出了凝重和疑惑，就是类似于「新中国兵士的年龄那么大还没有退伍吗？」的困惑。
他禁不住开口解释道：“不是兵士，他们是将领。”
“从之前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阅兵开始，阅兵就增加了将军受阅这个环节，不过今年组成方阵还是第一次。”
虽然并没有佩戴肩章，但是夏安然已经从之前的媒体报道中得知……“他们是领导指挥方队，是全国各大军区各军种抽组成的。”
“第一排都是国家将军呢，之前报道说他们年龄最大的有五十九岁，最小的是才二十四岁哦！”
“现在看起来，他们应该是在加练。”
夏安然有些感叹地看着这些指挥官们，“我小时候看阅兵时候，也有看到队列前头有指挥官带队，不过那些人好多都有将军肚。就有好多人批评那些军官没有认真训练，贪污腐败什么的。”
他小小声地对着手中安静的黑球补充了一句，“那时候官民矛盾特别大，那些将军们不是真的腐败，而且也不是全部都有将军肚。”
黑球滚了一下，似乎表示听进去了。
话说，话说他能听到吗？不是只画了眼睛？
夏安然求证般地转头看向爱人，后者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在困惑什么轻轻抬手点了点耳垂，表示可以听得见，夏安然于是放心了些，继续说道：“之前军队有改革，具体的我不太懂，不过好像是省军区从军区领导改为了军委领导，应该算是……”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意识到手里头还有个黑球的时候忙松开，他换了个更为含蓄的说法，“减少了繁文缛节，命令直线传达。”
黑球没有动，似乎没有太多的感想，夏安然于是补充道：“每个新政策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虽然也有人说这是为了集权，是为了做战争准备，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应该是好的。”
“这几年军队的口号也是官兵一致，所以这些军官的受训强度和普通士兵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他指了指边上的后勤医疗人员，“这些将军们老兵好多都是上过战场执行过任务的，他们身上都有伤，所以医疗保障方面要求更高一些。”
就在他话刚刚说完，一声休息哨响之后，这些将领们立刻保持规正的队形走到了边上的遮阳棚下头，他们依次坐下后伸手的伸手，拉衣服下摆的拉下摆，医疗兵们很快围上，熟练地给他们更换膏药、测量血压。
方才一脸严肃的教官也走到了遮阳棚下头，他看了眼时间，说：“休息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去吃饭。”
“哎，别。”一个正伸手量血压的汉子抬起手来，“刚刚说过今天走得不好要加训一小时吗？这才哪到哪？你这就不对啦，说好官兵同训的，可不兴特殊招待……”
“您量血压呢，请保持安静。”医疗兵止住了他下头的话，而那个撩起上衣撕下膏药的军官也摆了摆手，“我没事，别管我。”
“报告领导，您的膏药和汗水起反应了，这不能贴了。”
“不贴就不贴……你把那个磁疗还是电疗的拿过来给我按一下，做个十来分钟就行，我撑得住。”
“报告领导！”教官刷得敬了一个军礼，“毛主席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嘿！你这小子！”
“行行行，咱们就先去吃饭，吃好饭咱们下午再加练。”另一个中年将领拍了拍量血压的将领的肩膀，还没等他开口，他“刷——”的一下掏出了一个平板塞到了那人面前，“快看看你们刚刚练得怎么样了，我觉得进步很大哦。”
“……我觉得这不行，不齐，还得练。”
黑球从夏安然手上跳下去，他三两下便落在了平板上头，在上头转了一圈后又一跃而起，在一手拿平板一手重新量血压的男人肩膀上跳了两下。
“这位……以前一定是领导。”夏安然悄悄对坐在他背后的伴侣说道，“这拍肩膀一定是生前习惯性动作，现在变成球还没改过来呢！”
他身后的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夏安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完全没注意到这眼神。黑球轻飘飘地又落在了小狮子的背上，小狮子撒腿便跑，这次夏安然已经有了准备，他立刻就窝在了男人怀中，任由大狮子迎风追上。
背后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说不上为什么，但夏安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只看到了大红色的标语——「领导带头，以上率下，走在前列，争创一流」。
他微微一愣，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小狮子特别活泼，它似乎很久没有尽情撒欢了，这会儿就仗着自己跑得快从渐渐变得空荡的营地间如流星般流窜而过。就在惊鸿一瞥间，夏安然发现几乎每块场地都有留下来加练的人。
这些人边上都没有看着他/她，完全是出于自愿。
「一个个都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呢，吃饱了才能练好啊。」
那个声音说道。
夏安然抬头看着稳稳坐在小狮子头上的黑球，有些惊讶地回头，“他能说话了？”
“嗯。”男人搭在他腰上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事，正常的。”
夏安然闻言放下心来，“那我能问问他是谁吗？”
“最好别问。”
为啥不能问？夏安然回头看向伴侣，后者给了他一个微笑：“你知道他们的名字不好，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亦是无益。”
夏安然，夏安然怂了。虽然不知道为啥伴侣这么说，但是听人劝吃饱饭，小夏同志决定听伴侣的话，但他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可心里头又悄悄开了一朵花，带有一点点的期待，一时之间心中就和被小狮子挠过一样，又麻又痒。
正在他心中纠结的时候，他又听到那声音咦了一声，前头的小狮子顺势降落。在他们面前是四个面对面提脚站立的姑娘，四个姑娘都是正步走的姿势，上体正直，两腿绷直脚尖下压，这是一种非常不好平衡的姿态，然而四个姑娘站在原地却能够保持一动不动。
「都是姑娘们，好啊，都是好姑娘。」小狮子落在了稍远的地方，两头大狮子靠近后夏安然看了一眼她们的作训服解释道：“这些是民兵，不是专业军人，”
“她们有些是学生、老师，也有单位职员，都是自愿报名参加阅兵的。在别的方阵里头也有职业女兵，现在连空中部队也有女机长哩。”
见小黑球摇了摇似乎十分满意的模样，夏安然补充道：“现在军队有联合作战的思想，所以这次阅兵除了民兵，还有文职人员、后勤保障、预备役，还有技术兵种，很多都是高技术人才。”
「好，联合作战好，部队就该团结统一，这个想法很对。」
夏安然勾起了唇角，他也是这么想的，忽而一阵清风吹来，竟然意外卷起了小黑球向着空中飞去，小狮子一惊，赶紧追上去。
小黑球就着清风越过阅兵演练场，宛如长虹贯日一般自空中俯瞰这片处处挂有红旗的场地。现在正是吃饭的午休时间，场地内空旷，却隐隐可以听到零散几声喊号声，还有皮鞋踏地的回声，以及饭堂内兵士们饭前的合唱拉歌的声音。
很安静，却澎湃着激情和期待。
清风带着黑球不急不缓得飘在空中，小狮子追了两步便没有再上前，它降低了速度到了夏安然他们身边，对着他们嗷嗷了两声。
“他想要一个人去走走。”男人对他解释道，“让我们不必陪同。”
夏安然一愣，他抬头看着那孤零零飞在空中的小黑球，“没关系吗？”
“无妨。”男人轻笑一声，“我们也有我们需要做的事，走吧。”
“我们……？”
“我们可以帮个小忙。”夏安然的手被轻轻握住，“上头允许了。”
——那时候，夏安然并不知道他男人所说的小忙究竟是什么，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以后。他只能一脸木然地看着一条金龙在天空中翱翔而过，那龙口张开，吞吐之间调和水汽，让原本清朗的天空缓缓展开了厚厚的云层。
远远地，夏安然似乎听到有人怒骂一句，“呆子！云太多了！会下雨的，吃掉点！”
于是天上的云层似乎又淡了一些，太阳的第一抹光辉洒下来的时候被云层轻柔地接住，秋季特有的凉爽空气从空旷的长安街上拂过。
“这样就可以了，这天气对脆弱的人族来说更舒服些。”那个指挥龙的人拍了拍手，颇有些骄傲地说道，“挡个太阳又不会全挡，人族还能飞飞机呢。”
夏安然仿佛能够听到天气预报员们心碎的声音，他轻咳一声，装作没看到这一切，缓缓转过头去。
这样的天气对于参加阅兵的人群来说的确更为有利，不过湿气这么重……估计航拍镜头没办法拍到最好看的镜头啦！
现在，他们所在的场地已经布置完全，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场地内还昏暗一片，却已经有工作人员提前就位了。
他视线一转，看着天安门外金水桥边上矗立的两头石狮子，忽然心有所感，他伸手依次摸了摸狮子脑袋然后吸了口气，他的目光正对上立于华表之上的朝天吼，不由自主得顺着它的目光看向了南方。
立于天_安_门外的朝天吼，寓意为……盼君归。
公元2019年10月1日，晴，诸事皆宜。
温柔的日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土地，然后点亮了天安门城楼前刚刚挂上去的毛泽东主席的画像，同时点亮了与之面对面的孙中山先生的画像。
两位伟人都用严肃而慈蔼的表情俯瞰着整个天安门广场。
夏安然瞅了眼自家领导的脸色，期期艾艾地申请想要去观礼，东君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挥了挥手，不过他将夏安然的男朋友扣下帮忙了。
对此，夏安然拍了拍被拉壮丁的男朋友的肩膀算是安抚，然后就特别没有小良心得迈着轻快步伐跑去了观礼台。这里现在还空无一人，只有志愿者们正在往座位上放小布袋。
夏安然一扭头，发现纪念碑上今天没有往外再吐小黑球，他也没有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上看到任何小黑球。
奇怪，他们去哪了？
这时候就体现出男朋友不在身边的劣势了，有个问题都找不到人问。夏安然十分规矩地在观礼台的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很快就知道那些小黑球去哪了。
就在礼炮的轰鸣的那一刹那，场地内陆续出现了一个个淡淡的身影，那些人有的身着破旧的军装，有的人脸上还淌着血，他们有的人拿着旧式武器，面上表情极为严肃。就在下一声礼炮炸响的时候，这些人的视线都纷纷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握住了手中的枪械做出了戒备姿态。
有些人更是习惯性地举起了手中的地雷！
“不不不，那不是敌袭！”夏安然忙站起身来，不过也不用他多解释，这些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伴随着礼炮轰鸣声出现的不是敌人，而是擎红旗而下的仪仗兵以及回响在空旷场地上的解说词。
“七……七十载的拼搏？”一个辫子头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长枪，他左右张望了下，然后眼睛一点点瞠大。
“共和国……”另一个农村汉子一样的年轻人则是摸了摸头，“什么共和国？”
“中华人民共和国……”他边上有个读书人眯着眼睛盯着天安门看了一会，有些艰难地念道，“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我们这是……赢了小日本？”
“赢了，我们不光赢了小日本，还把美国佬打得找不到牙呢。”他边上穿着厚厚军大衣的一个年轻人哈了一口气，他抹了把脸，又拍了拍帽檐上的雪冲着这几个面上露出惊讶的前辈解释道，“你们仔细看看对这儿熟悉不”
“瞅瞅看看这桥，这石狮子，”他咧嘴一笑，“这是紫禁城前头的场子，以前是皇帝的地盘，不过现在是我们的了。你们再看看背后那碑，哎嘿，毛主席给你们，啊不是，咱们立的。”
还没等夏安然说话，他面前的几个兵哥就已经自己聊上了。不过还没等他们聊上多久，就听炮鸣声停下，一声激昂乐曲响起，刚刚还和人说话的兵哥立刻转身看向了国旗，“刷——”的一下就行了一个军礼。
他这一举动立刻带起了周围一片，而有些模样比他们看着更“老”一些的则有些茫然，不过他们也赶紧跟着看向了红旗升旗的地方，脱帽行注目礼。
等红旗飘扬在天安门的上空，那些个行礼的兵哥们才转过身来。其余的灵魂也通过他们之间的攀谈知道了来龙去脉，一个个表情都震惊不已。
夏安然没有去打扰他们的意思，他安静坐在那儿，却在暗中悄悄握拳。夏安然将视线从这些人们身上移到了大屏幕，他看似平静，但是这一次希望阅兵式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威武雄壮的想法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因为这次他知道这些人也在看，这些为了新中国建立，或者是新中国能够拥有独立自主的权利而抛弃生命的前辈们都在看。
虽然他也很清楚这次阅兵无论拿出来什么武器他们都会很欣慰，但是就是希望他们看到的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这种向前辈们交答卷的想法极其的强烈，强烈到他无比期待阅兵式开始。
就在他的期待之中，由直升机组成的航空梯队悬挂国旗自高空飞过，宣告了这次阅兵式开始。夏安然和所有人一样都仰头看着天上的机群飞过，片刻后，他忽然听到了边上一声叹息般的赞叹声，“这是……我们造的直升机？”
“是的……”他习惯性地回答道。回答完，他才一愣，回头就和这个年轻人的视线对上了，后者对他微微一笑，“你好！”
“你，你好！”夏安然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抱歉，我不能自我介绍。”
那人一愣，笑道：“好的，那我们便做君子之交，恰是相逢不必相识。”
二人相识一笑，各自回头继续看向阅兵式。
步兵方阵整整齐齐从他们面前走过，而战旗方队的经过瞬间点燃了周边人的热情，“那，那是我们队的旗子！虽然有些不一样了，但是肯定是我们队没错！”一个眉心有一个红点的兵哥猛然间站了起来，他向身侧刚认识的兵哥说，“看，第一排的第五面，是我们连的旗子，那上头还有我们连的名字呢！”
他这一说，周围的几个兵哥立刻眯着眼开始找起来了，找到的一拍手掌，“啊哈哈哈，这是咱们连的后人吗？真给咱长脸！”
没找到的撇撇嘴，颇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很快他们就在边上人安抚的一拍之后振作了起来，等听到大型机械传导声后，他们一个个蹦起，“坦克，是坦克！这坦克真他_妈的帅，比老美的还帅！”
“这，此为何物？”
“兄弟你不知道了吧？这是坦克啊，老厉害的，刚刚那姑娘是不是说这些武器都是咱们自己造的？我们国家能造坦克了啊！娘的，老子要是再晚死几年，是不是就能看到坦克了？”
“要是我那时候有这个坦克，啧啧!”
“呵呵，没坦克咱不也是赢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有坦克还是贼好的。”
“哎哟哎哟，又来了坦克，那么多样子的坦克啊~哎哟你看这小履带跑得多顺溜。”
“这个厉害了，这个能下水，哈哈哈哈！！又能路上走又能下水。”
“后头这个才厉害，这个能空投……空投是啥玩意？哈？可以从飞机上丢下去？开玩笑的吧？！那不是能直接打到人家老巢？”
“哦哦哦你们看，是炮啊！这个装在车上的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反坦克……是啥意思？”一个人艰难地读出这几个字，他边上一人回道，“打坦克的吧。”“……坦克也要打？咱们以前都是手榴弹往履带一丢，一塞一个准。”
“你们那是拿人命堵的！这不一样，一看就是隔着大老远就能把坦克给轰喽！”
“咳咳，不说这个，哎呀你们快看后头的，这是把飞机放在了车上，这个也厉害了。悄悄开到人家隔壁然后飞机突然飞起来去轰炸，这谁扛得住？”
“……”
“雷达？这雷达咋没大盘子啊？就这么小一个？能发现飞机哎！！”
“飞机不算啥，它能发现导弹这才厉害咧。”
“导弹是啥？”
“不知道啊，不过提到过好几次，一准厉害。”
“无人作战是……啥意思？不要人？”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那咱们咋办？以后不要当兵的了？”
“傻啊，这肯定是替的敢死队的事。”被反驳的兵士闻言小声碎碎念，“不过机器再好用还能比得上人啊？有些事还得人上才行。”
“好多导弹啊，这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是啥东东？”
“哎哟！前头也好几个东风。”
“他随是说了东风浩荡，不过我倒是想到的一句话——”一个斯文人对着身边的人笑了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身侧的人抚了下帽檐虽未回话，双眼却是紧紧盯着屏幕中的一个个长条形武器，黑眸中闪着摄人的光。
“飞机飞机，快看飞机，哎哟！那么多飞机，飞得真齐啊！”
“娘咧，还能空中加油，这特么太犯规了。”
“说什么呢！这是我们的飞机！”“我们的，那必须干得好。”
“航母，我听到了我们有航母啦！”
“啊，没了啊……”
“嘘嘘嘘，人民大游行，这个可好玩啦！我以前也参加过。”
“嘿哟！小伙子看不出你还参加过游行啊？”
“咳，这个不提，快看，国旗来了。这就是咱们的国旗国徽……它真大啊，颜色好亮，咱们那时候还染不出这么亮的旗子呢。”
“哎哟，这个曲子好听，礼宾车？啥东东？”
而就在一辆辆礼宾车上举着牌子的后人以及颤抖着手敬礼的老兵形象被投射到大屏幕上时，夏安然身边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沉默良久后，一直到“开天辟地”方阵从他们走过，忽然有一人带着哭腔说道：“他们还记得我们。”
怎么可能忘记你们呢？
夏安然微微抬起头，看着大屏幕投射出的开天辟地塑像身上脸上的鲜血，他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若没有昨日，哪来的今天和明天？
夏安然侧过头，看着方才与他搭话的年轻人悄声说道：“山河已经换了新颜色，国家康泰，民生安定，我们的武器可以保护十四亿华夏儿女，而飞机再也不用飞两遍了。”
“希望这盛世，如您所愿。”

第227章 大国崛起（10）
灯光摇曳，秦军大帐内，一场紧急会（补）议（课）正在彻夜进行。
听课的是本以为是来打酱油，结果突然被委以重任的吕安，授课的是本来来和恋人公费旅游结果即将被劳燕双飞的尉缭。
是的，就在一对小情人分别的前夕，他们不光没有耳鬓厮磨，甚至连互诉衷肠，表达一下依依不舍的没有，两人面面相坐却只是对着一张地图比比画画，真的是非常的敬业。
并不是他们不想抓紧时间卿卿我我一下，但是两份调令来得让他们太过于措手不及，将他们原本的计划更是全数打乱。
尉缭还好，他数次出入蜀郡，对于当地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且蜀郡居民对于秦国感官良好，他不会遇到太大责难，反倒是吕安一个人要在未来接手这一块位于四战之地，并且民心不齐的郡县，让他着实有些放不下心来。
尉缭皱着眉，他单手压着小师弟的肩膀，然后展开了以羊皮纸绘成的地图，这份图纸是军用地图，和赵政手持的民用地图不同，上头的符号代表的多半是驻军和巡逻路线、水流山势等等，还有炭笔勾勒的痕迹。
吕安看了眼地图，再看了眼表情严肃的自家师兄，他眨了眨眼，挪了挪自己的身体乖巧坐到了他的边上。
虽然感情上有一百个不情愿，理智还是让两人抓紧了分别的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放下儿女私情抓紧时间探讨东郡情势，以及吕安接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
东郡作为秦国最新入手的土地，又有太子政前来负责安抚，地位极其敏感。它虽然土地丰饶，但就防御战略意义来说并不大，不过它倒是有不错的信息隔断作用。秦国的东郡是一条狭长的横线，它扼守住的通道在南北方向隔断了赵国齐国和魏国的沟通，东西方向则是抵住了魏国和齐国的腰侧，可以说这个位置卡得刚刚好，让六国非常不舒服。
只要东郡卡在这里，不能说可以完全杜绝六国联合攻秦，但是他们想要沟通信息悄然出动的难度上升了不少，得让他们绕个道，无形之间就多了许多变数。
“但也因此，如果六国真的想要联合，那么必然会先取东郡。”尉缭执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了这一道线，表情有些严肃：“东郡难守易攻。”
没错，秦国的这一整个郡二十多城全都在平原地带，又是临近河边，土壤肥沃利于农业，是魏国比较重要的农产品供应地，但是除了北部的黄河天堑之外，没有别的天然防御体，若非如此，秦国也不至于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这片土地拿下。
作为这次攻魏的主力军将领之一，对于这块地区上哪里易攻哪里难守尉缭知道的比主将还清楚，他将几处之前走过的地方都在地图上圈划出来，示意吕安记住。
这些地方都有可能成为未来敌人攻东郡的弱点。所以吕安必须要注意这些潜在的危险，并且在未来多多留意。
平原防守难度不小，但也并非没有防守的办法，尉缭一家本就是魏国人，如何利用平原地带尉家人都是行家。
但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告诉吕安显然是不可能的，尉缭微微皱眉，一想到吕安等到他和太子政离开后，便是处于秦国的最前线，暴露于六国的目光之下的活靶子，他便有几分焦躁。
更不必提除了外因之外，东郡还有可能会受到想要给太子捣乱的那一干人施加的负面压力……他眉头渐渐蹙起，表情也渐渐凝重。
吕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手的，清俊的青年人冲着尉缭勾了勾嘴角“师兄莫忧，安会小心。”
“……好。”尉缭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等你我调回，缭便登门拜访。”
登门？还拜访？大家就在隔壁有事情开个小门就行了，不用这么正式吧？
吕安眨眨眼有些不解，然后等他对上男人黝黑的双眸时候瞬间就领悟到他师兄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他师兄难道是要登门找他爹坦白？
出，出柜？！
这这这！！！
吕安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对于这个建议，他的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中的竟然是自家母亲端庄的笑容。
……不，不知道为什么，吕安就是觉得关于这件事他母亲的反应会比他爹更大，而且非常可怕。
吕安小小沉默了一会，他捏了捏尉缭的手“还，还是不要等我们都调回时候再说了。”
尉缭眼睛微微一眯，周身气温骤降，还未等他说什么就听爱人道：“还是早点说吧，我们这次就说。”
吕安抬起头，圆眼睛内满满都是坚定：“我已经接令不得擅离，只能写信，烦劳师兄转交我父母。”
“安不在咸阳，若是父亲母亲有什么为难的话……师兄你千万不要硬扛着，能走就走能逃就逃。”
他皱皱眉，“不行，我还是写信托先生帮忙，父亲敬重先生，有先生说和不至于太过为难。”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想来想去觉得这还不够，他得加个双保险。吕安松开尉缭的手站起身来，整个人都进入了战意勃发的状态，表情严肃极了“我去找太子，请王后也帮忙说和一下。”
除了请赵姬出面外，他也要请太子帮忙和异人说一下，避免老爹假公济私动小动作。
吕不韦是秦国相邦，国家大事都握在他手里，官员调动自然也是如此，作为一国之主，吕不韦的地位就类似于一国的最高执行长，按照现代的政治组织机构中就类似于总理。异人决定大方向，而吕不韦决定怎么往这个方向走的具体操作。
自然，除了军事领域，行政领域的人员调动和职位变化几乎都是由吕不韦负责，如果老父亲打算拆散两人，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两人一个安排在天南一个在地北。那不是就变成了遥遥无期的远距离恋爱？
这怎么可以！
俗话说养弟千日用弟一时，为了兄长的终生幸福，这事情必须要弟弟帮个忙。
不等尉缭阻止，吕安立刻跳起来跑出门，就去敲他弟弟的房门了。
夜已深，赵政忙完一天的工作平息下心情已经快要准备入睡，突然被叫起来，又见吕安一脸少见的严肃，他还被惊了一下，以为有大事发生，等听完来自兄长的委托后他感觉大脑都停摆了一下。
整个人一时之间就只有一个想法：阿兄你这表情……我都做好东郡人造反的准备啦！结果你就是为了让我说媒？
等等，不是说媒呀！他，他他他阿兄居然和尉师兄在一起啦！？
这个在一起是哪个在一起……
他最后还是有些不相信，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问了一句“是那个……龙阳君和魏安王的……在一起？”
没错，魏安王，刚刚过世的魏王的谥号便是安，这是一个中等的谥号，不好不坏。赵政对这位魏王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倒是对龙阳君印象不差。
在尉缭一家离开魏国后，魏国最后的将领就只剩下信陵君和廉颇两人。魏王虽接受了廉颇的投诚，却不敢用他，廉颇在魏国郁郁不得志在前不久被楚王挖了墙角，因此在信陵君死后，魏国的将帅之才完全凋零。
因此，在边关的兵士无法抵挡秦将蒙骜的猛攻之时，魏国当时的重臣龙阳君亲率兵卒抵抗，以少战多，对战的又是秦国的重兵，也足足争取了十日才兵败被杀。
若非这十日给了魏国的城邦准备，若非魏国本身不给力又无强将，秦国未必能一口气吃下那么多郡县。在他死后，秦国人并未多做为难，而是将遗体送到了魏国，最后据说是和魏安王葬在了一起，不过不是夫妻之礼而是君臣，也算是新王对这位死守的臣子的一种肯定。
赵政当然没有那么八卦，不过他记性好，在搜集信息的时候看了一眼就没法忘记了。
魏国坊间传闻都说龙阳君这是有殉情的想法，否则不可能败得那么快，但赵政之前都是嗤之以鼻的。
现在，现在他看着自家阿兄有些赧然得点头的模样，以及跟在后头进来的尉师兄那张严肃的脸，他，他的心情真的有些复杂呀。
阿兄这眼光真的很奇怪……同样是美男子，为什么要选择尉师兄这样的……当然他也不是说尉师兄不好，只是师兄这张过于严肃以及冷峻的脸，赵政实在是觉得有些难以相处。
作为荀卿不记名的弟子，赵政觉得他所有的师兄弟里头就属这个最难接近啦！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尉师兄了，如果是别的男人，那赵政第一时间肯定是选择增加千百道难关为难那人的，现在师兄喜欢，又是熟人，他只能，只能憋屈得忍下来啦！
好气哦。
因为准备入睡，房内的油灯点得不多，这方便了赵政将自己的表情藏在了夜色里头，他酝酿了下慢慢说道，字字句句均有一番斟酌：“阿兄所托之事，政自当努力，只是若事关官员调派父王未必会同我说。”
而且作为相邦，吕不韦也有一定的自主权，一定品级一下官员的调动不需要经过异人的允许，尉缭如今的职位……恰恰还在这一区间内，赵政觉得这事有些难办，见他微微皱了眉，吕安非常体贴地说道:“也没那么严重，烦劳政儿，咳咳，和大王提一嘴就好，如果可以的话，请大王也帮忙说和一下。”
主要是他不在咸阳，师兄也要去赴任，老爹没地方撒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吕安摸摸鼻子，和弟弟说这个他也是觉得有几分尴尬在的，但这事如果不和赵政先说一声，到时候弟弟知道自己居然是后来才知道的话一定会生气，他弟弟现在年纪大了，若是闹起脾气来他也是真的挡不住。
赵政皱着眉点点头，表情特别严肃，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尉缭身上，虽然尉缭是他的师兄，但人感情有亲疏，于他而言自然是一起长大的吕安要比这个便宜师兄重要的多。
他阿兄怎么就选了这个人……啧，那他的侄子侄女怎么办？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尉缭，只觉得以前挺喜欢的师兄现在一点也不顺眼了！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阿兄还火上浇油对他说他们先回去了，因为还有些事情要确认。
赵政抿抿唇，这种兄长要被抢走的感觉不爽极了，但他面上十分大度得表示阿兄你们随意，不用管他，二人一走就露出了阴恻恻的表情。
吕安对此毫无所觉，只觉得自己弟弟真的是天下第一好，尉缭对恋人的盲目自信露出一抹笑，不予置评。

第228章 大国崛起（11）
吕安和尉缭二人回了宅院后彻夜盘点。吕安仓促接印，他对于东郡自然没有详细的规划，但好在为了给赵政兜底，大家在来的路上商讨过大方向。
此次东郡的郡治是在濮阳，濮阳正是卫国的都城，没错，也就是吕家的老宅所在。
吕安觉得这可能也是秦王将他派过来的原因之一，也是尉缭被派出来当攻打主力的原因，毕竟都是自家老家嘛，地方熟，好下手。
吕家虽然离开了卫国，但吕不韦经商多年，吕家更是在这里扎根，还有吕夫人的母家在，关系网还是在的，由他来治理可以有效减轻当地的反抗，而且对于当地的了解也比较多。
看起来优点有很多，但缺点亦是存在，“景熙准备如何处理卫君？”
没错，不是卫王，是卫君。
卫国的国土面积一路缩减，如今的卫王已经不能称为王，尤其是现在的卫王是魏王所封，王自然是不可能封王，只能封侯爵，而如今的卫王比侯爵还要低一等，只为【君】，其地位和信陵君、龙阳君一样，是魏国的附属国国主。
原本的卫国土地一路缩减，吕安离开前还有的一部分土地也全被魏王扒拉去了，现在卫国就剩下濮阳的城池部分，整个国就像是海洋里的孤岛一般，已经是魏王的口中肉，就等什么时候咽下去了。
但卫君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国的王，即便他完全靠着是魏王的女婿的身份得位，其实并不是卫国的姬姓血统，但他的身份还是得到承认的，那他就是卫国的主人。春秋战国时期，正是血缘制度被一点点撕裂，个人能力渐渐开始取代血统至上制度的时代。
因此在现在，名正言顺以及实力至上才是现在的主流。
留他在濮阳肯定是不可能的，他留在这里，濮阳就不可能真正掌握在秦国人手中，但是太过于激烈的处理方法也不行，那会引起卫国人的反感，而且父亲对卫国也是有感情的。
吕安沉吟片刻后，忽而想到了一个法子，“安打算请诏于大王，濮阳危险易出意外，请迁卫君于国内保护。”
尉缭定定看了他一会，勾了勾嘴角，肯定道：“缭以为此计上佳。”
于是，于是吕安要写的信又多了一封啦！！
他只能一点点展开木牍，咬着牙开始往上头写那笔画特别多的正式文书。哪怕现在纸张在秦国已经不再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东西，但是为了留档以及运输方便，官方文书还是需要使用竹卷和木牍。
在这种赶时间的时候就特别讨厌。
比起纸张，竹简和木牍都需要拿起来书写，而且干得特别慢，唯一的优点就是如果写错字的话可以拿小刀削掉。
硬要说的话，勉强还有一个优点就是逼得人说话必须简略，否则公文字数太多一册卷都塞不下就很尴尬了。
吕安一边写，尉缭便在一旁拿着纸张给他写治理东郡需要注意的地方。一并写上的还有尉家的老亲们，这些人未必亲秦，中间还有多少关系可以用也不清楚，但的确可以给吕安提供一点方向。
尤其是众多氏族之间的爱恨情仇，这份关系也非常重要。
只可惜尉家以前的主要势力范围在魏国南麓，处于北方的东郡的信息他知道得不算多。
“已经很好了。”吕安将桌上放满需要被吹干的竹简之后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粗粗扫过便将其中关系记下了太半，笑着道，“等东郡百姓通习秦法后，最后能够选择留在东郡的，还不知道有几个人呢。”
一语成谶，就在吕安顶着两个黑眼圈送别尉缭后当日，他们就遇上了离开濮阳的一大队车马。
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马车牛车排成一长列，看得到头看不到尾，不过并没有看到主人家的马车。
吕安一行人轻车简从，他也没穿官服配印，乍一眼看起来普通无比。因此这些人在排队出城时候说话间自然也没有避让他们。
“吕太守，这是濮阳一大户。”身侧的小吏凑近了悄声说道，“家业极大，家里头有人在魏国朝中为官，小的以为，他们应是转移财产，你看是不是要……”
“无妨，不必动。”吕安勾了勾唇，他双手抄进袖兜内，以农民揣的姿势十分不讲究地站在那儿。吕安眯着眼懒洋洋道，“他们都是自由身，要转移自家财产咱们也不好拦着。”
“更何况……”他笑着说道，“只要最值钱的不走，转再多钱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最值钱的是什么？当然是人啦。
只要人不走，违反作恶的钱迟早会送回来救命。如果是正经商人，那么在秦国比起魏国更好的扶持计划下，他们也会把钱调回来投资。
早晚都会回来，何必急于一时？如果他们现在看着人家的钱袋子就想要下手岂不是平白毁了秦国的名声还没有半点好处。
短视的有魏国一个作为映衬就够了，在这事上秦国做做配角就好。他眯眼看了会车马队的背影，淡笑着缓缓步行走回了城中。
原本报话的小吏遥遥看着吕安的背影竟有些语塞，只觉得送走了尉将的吕郡守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呀？！几刻之前，明明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瞬间褪去了剑鞘的宝剑一般，锋芒毕露。
吕安并不知道属下的腹诽，他整理了下心情之后便慢悠悠走回了府治，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些“新”秦人的表情和话语，以此分析他们的心情。
总体来说，这些人的反应还不错，还是比较积极的。
直接表现就是大家议论纷纷的都在秦国官方的最新动向，以及秦国的法律条文上头。这是个好现象，如果不愿意接受的话，那么连了解的心思也不会有，而有了了解，才有接受的可能。
会有如今这种状况其实是秦国趁着当地人还处于一片突然国破的茫然状态时，二话不说先将秦国的法律条文铺天盖地安排下去。人对于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第一反应是会先研究这是个什么玩意，而不会去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在计划中，等这些“秦人”对于各项政策讨论完了抵触完了，秦国官方会举行一次听证会，听取大家的反馈意见，进行进一步详细解说，或对政策进行轻微修整后再正式公布，这样民众的抵触心理会轻很多。
除了减轻抵触感之外，这样还能让大家有参与感，另一方面也方便秦人们摸清楚这些处于中原腹地的魏人对于秦法是个怎样的看法，为未来变法提供参考资料。
没错，就是变法，在这些年轻人们看来这是迟早的事。
秦国距离上一次变法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一套法令用了四代人，该有的好处已经出现，而弊端同时也已经暴露出来。
商鞅之法针对的是一群“蛮夷”，主要的施政对象是以前那些和戎族混居，好斗却不愿意为国家出力的旧秦人，但现在的秦人却是一听到有仗打立刻积极主动报名，顺带着为了能多抢人头平日里还会主动锻炼的新秦人。
再用旧式驯兽的那一套对付现在的秦人已经没有意义，也没有了作用，而且随着之前十多年的休养生息，秦国的人口出生率达到了一个峰值。可以想象的是，再过十来年，如果没有遇到大型战争的话，秦国的人口会上升到前所未有的一个数字。
当吕不韦于数年前在咸阳宫提出这一点的时候，满朝臣子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所有人的眼中都写着一句话——人多不好吗？
人多当然好，在农业社会里头人口多就意味着劳动力富足，劳动力多了就意味着能够开山、能够凿路、能够在满足了基础生存要求的同时进一步发展。
对了，就是这么个问题。
秦国现在一切的政策都是在满足基本生存要求，发展农业是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发展军工是为了解决挨打问题。
那么等到挨打、挨饿的问题解决后，秦国的下一步要怎么办？
不可能有永无止境能打的仗，也没有可以永无止境开垦的地，按照现在的趋势，总有一天会人多地少，那时候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口需要从农民转向别的领域。
秦国是如此，东方五国亦是如此。如果秦国在未来如同现在一样，封百利而唯出兵农，那就是像要将滔天巨浪拦截住一样。
怎么可能拦得住？到时候社会一定会出问题。
然而就在吕不韦这么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满朝……没错，就是满朝，包括秦王异人，所有人的面上竟然都露出了一种迷迷瞪瞪的向往之情。
那表情的意思大概就是——天哪，居然还会有人比地多的这一天，还能有没地方打仗的那一日，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是的，长期以来地多人少，三天一小打半月一大仗的秦国人是真的没有想过会有那一天！既然觉得这一日不可能到来，或者说这一日还有很久才会到来，自然不会有人去思考吕不韦的想法正确与否。
不过微妙的是，虽然吕不韦的想法在老一辈当中没什么市场，但是在小年轻当中却非常受欢迎。
因为他担心的这个问题是建立在秦国未来一统四海的一个基础上。年轻人对于自己的国家总是特别自信，他们一点儿也不觉得吕相邦这是杞人忧天，相反还觉得担忧得十分有道理，的确是时候应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
是的，现在围绕在赵政身边的一干年轻人都是被这个思路洗脑的，连带着原本头脑清醒的太子也被带着走歪了路。
太子政是个聪明人，还是一个有名师教导，又被父亲带在身边长大，从小就泡在权利巅峰的储君。
在他的眼中，这个百余年不曾有过大变革的国家确实出现了很多问题。少年人眼中容不得沙子，在他的眼中，他觉得秦国的巨型马车已经有渐渐迟钝的趋势，就像秦国现在正在逐渐以铁质兵器取代铜制兵器一样，他觉得秦国的规章也需要有改动。
但改变不能急着来。
他垂下眼帘，慢慢放下了桌上的几张纸。这上头的字迹出自于他阿兄，但边上却有些批注出于尉师兄，他的两个兄长们平日里头看上去稳稳当当，但上头的字字句句无一不是极其大胆。
他轻轻压下纸张，指尖轻轻点在了上头的“由当地百姓自我选举，重新择取地方官员，培训后上岗”上，然后笑了。
按照秦国的规定，在尴尬时期一地郡守可以自己挑选他的管理层班子，事后申报即可。但吕安的决定是将郡丞的位置暂时空缺，另外几个位子则是将太子的几个伴读塞了进来——反正弟弟身边的伴读多，割掉一茬还能有一茬，不用白不用。
吕安扒拉来扒拉去，然后在赵小政心疼却撑着笑容的表情中，将甘罗和蒙恬留了下来。这二人一人擅文一人擅武，最关键的是大家的想法很接近，要留在身边的自然是有共同语言的人更好啦。
于是，除了暂时还驻扎在东郡负责安保的老将蒙骜之外，东郡的管理层班底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特别年少的还未及冠。
这样的一个过于年轻的管理层令当地民众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些少爷官早晚会搞出大乱子来，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真的让他们胡乱作为，吃苦的还是濮阳乃至东郡百姓。
因此这群由少年人组成的郡管理团队在发出第一道命令的时候，所有人都颇为侧目。
——重分县治，每县择县、承、尉各一人，这三人由各县民众自行推举而出，要求是识字、有才、孝、廉者。
这一道命令宛如沸石落入滚水之中，瞬间将整个东郡的民众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229章 大国崛起（12）
“重分郡县也好，择选民间才子也罢，意图皆为粉碎当地势力。”秋萱殿内，异人拿着儿子送上的私信对着自家媳妇炫耀，“原本魏国二十城，而政儿提上来的是二十二县，”
异人品了品，笑着摇摇头，“这小子促狭，指不定就是扼住了哪家的咽喉，硬是把人分开，再加上让民间举才……啧啧啧，政儿此法子想的，这满朝臣子，愣是没人在之前想到过还有这个法子。”
赵姬微笑着边听丈夫说话，边穿针走线，赶制着手中的内衫，“政儿好也是大王教得好，这朝中人哪个被大王教过？”
“哎~”异人轻咳一声，然后禁不住骄傲地昂了昂下巴，“这倒不全是我之功，吕卿和荀卿都费了大力气。你别说，这儒家之人教学生还真是有一手，吾观荀卿的几个弟子，皆为可用之才。”
“可为荀卿建设学宫的人是大王。”赵姬微笑，“荀卿教得好，前提也是有秦国各项政策扶持。”
“话不能这么说。”异人摆摆手，“夫人有所不知，这世间向来都是名器易得良将难寻，学宫易造良师难请，不过区区一学宫，七国谁不可造？荀卿肯留下，多少也是看在了他两个学生的面子上。”
赵姬表示不赞同这一想法，“这世上历来只有学生跟着先生走的，哪来的先生跟着学生走？安儿这孩子邀请荀卿入秦时候妾可就在边上，哪儿有大王说的这般玄乎。荀卿可是在秦国大半地方都走遍了才决定留下来的，你若是将功绩都归在了安儿身上，于荀卿可有几分不公啦！”
赵姬不过几句话便将吕安从当中摘了出来。这自不是因为她不想吕安享了这份好，而是王者心思难测，吕安正是上升期，正是功勋和口碑需要积累的年岁，过于显眼着实没必要，别人的期待值过高的话，反而不容易让人满意，期待值低一些才有惊喜。
这也是赵姬后来学会的，因此，她从不会在异人面前夸奖自己儿子学会了什么，全让异人自己去发现。虽然异人也常常觉得赵姬对儿子要求太高了管得太严了，但父子两人感情也的确因此更好啦。
这也是做母亲的智慧。
说到这个，她忽然想到一事，“我这儿也收到了安儿传来的一封急信……”
异人挑挑眉，“这样说的话，寡人也收到了政儿代传的一封信……”
夫妻两人目光交汇，异人露出了一抹笑来，“我猜我们收到的多半是说的同一件事。”
二人对视了一下，当下便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了确定。
赵姬捂着额头道：“安儿请我去说和一下，这事我要怎么说……”
“咳，我也不知该如何对先生说。”
没错，这对夫妻在另一对夫妻面前虽各有各的原因，不过同样弱势来着。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他们登上秦国的权利巅峰后，还是难免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公事还好，这私事……吕小安找他们帮忙可以说是找错人啦！
而且同样作为生了独子的父母亲，他们对于吕安这种不声不响就想要和男人过一辈子的想法也颇为不赞成，去说情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事外人也说不来……”异人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下，“不过若是站在寡人的角度上。我一直以为，两人分开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这倒不是异人想要插手别人家的家事，只是以秦王的角度看来，两个优秀臣子凑合在一起远不如各自成家生一窝小崽崽来得好。
这两人一文一武，要是生出来小娃能传到七八分就已经很够了。就算儿子不成器，那不是也能有孙子吗？就像蒙氏一族一样，蒙骜的儿子资质尚可，然孙子却很不错。当然，如果能在儿子这代就出个奇才就更好了，秦国人手短缺严重啊。
但赵姬却有些不赞同，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她觉得将两个有情人分开有些太残忍了，更何况吕小安很少来求他们帮忙，这事他们如果不去说和已经不太好，帮倒忙算是怎么回事？
异人立刻就揽住了妻子的肩膀安慰道：“只要有情，纵千山万水，又怎么拦得住呢？就像你我，当时不也是分开了那么多年，现在感情不还是那么好？”
拿自己举例子可以说是非常有说服力了，赵姬当下就想到了那段夫妻分离的岁月，不由将身子轻轻靠在了异人怀中，眸子更是软成了一汪秋水。
儿子不在没有了顾忌的秦王夫妇当下就是一番你侬我侬。片刻后，赵姬忽然问道：“大王，尉家那儿郎……何时归京？”
“信使走得快，不过尉缭的那匹马不错，约莫也就是这两日就能到了吧。”
“……”
“……”
他们下了决定，这事自己不好掺和，不过倒是可以跑到吕不韦宅院中说说情，万一吕不韦想要动拳头自己也能拉一拉，总不至于最后真的打起来。
咳咳，要说打起来也没啥，老秦人从不饶舌，有仇有怨当场就报了，这“夺子”之恨也算恨吧……虽说秦法不允许私斗，但是处罚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但关键是吕家和尉家住得太近了，虽然尉缭未必会还手，但尉家人就不好说了，这事要是一个不当心发展成两家械斗就麻烦啦。
到底是秦国重臣，这有些失了颜面哩！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当异人和赵姬微服抵达吕宅时候看到的却是客客气气的吕不韦一家以及尉缭一家。
没错，尉缭不是独自上门的，尉父尉母面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坐在那儿，甚至连尉家老爷子都上门来了。
……这行动力，够强的啊，这是刚回家就带着家里人来了吧？
异人都不由有些咂舌了。
他猜的的确没错，尉缭刚一回家，马都没拴好就下摆一撩跪在了来接自己的爹妈面前。
尉爹被儿子的突来之举惊了一下，脑子里头顿时就闪过了百八十条恐怖的念头，甚至连儿子刺杀了秦王都想到了，自觉已经做好了准备结果等儿子将事情经过说了，尉爹还是没忍住，气急之下就抽出了挂在尉缭腰上的马鞭对着儿子就刷刷挥了两下。
等他儿子不躲不闪地跪在地上硬生生吃下两鞭子后，尉爹就被媳妇拽住了。和吕安一样，尉缭也是他们这一脉的独子，但他愤怒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
“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人家吕小郎有这种心思的？”
尉爹的手指抖啊抖，尤其在得到“挺久以前”这个答案后，整个心肝肺都在颤。
这真的不是他要把儿子往坏处想，但是他儿子着实年长吕小郎许多，又从小带着对方长大。这吕小郎在还什么都不懂的年岁就已经被儿子圈在了身边，这这这，这不是那什么童养……哎哟哟！！
若是别人家的孩子他还能厚着脸皮登门去道歉，问题是对方是吕安。
当初吕小郎为他们家尽心竭力地采买房屋，考虑到尉家一家过来没地方住，吕安还将房产挂在了吕不韦名下。
这可不是一步简单的人情，秦国可是有罪者牵连制，吕不韦将房子“借给”尉家，也是承担了风险的，而且虽然吕不韦并未举荐他们，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们一家和吕家没有什么联系，吕不韦帮这个忙显然是看在吕安的面子上。这一点上，他们尉家一家都得承吕安的情。
本来兄友弟恭也算是一段佳话，但他儿子居然将吕家的儿子给拐了，这事一出，现在这算是个什么事情哦！
尉母见儿子这般姿态也微微皱眉，她上前几步站在尉缭面前，同时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尉父的视线，“你刚刚及冠的时候，娘说要为你寻一良家女结亲，那时候你便拒了我，可是因为吕小郎？”
尉缭微微一愣，他紧绷的表情禁不住透出几分无奈来，他摇摇头，“娘，那时候景熙才多大，儿子还不至于那般程度。”
“当真不是？”
“不是。”
尉母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那你二人确实是因为……”她抿抿唇，“因为感情才在一起的？”
尉爹闻言一愣，眉间立刻紧紧扣在了一起，他看向儿子的眼神格外严肃，还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尉缭面上无奈更甚，“母亲莫要多想，我同景熙自是两情相悦。”
似乎是因为在父母面前说起这事，尉缭面上还带起了一圈不自在的红晕。尉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儿子，然后以手掩唇凑在丈夫身边说了几句。尉父严肃点头，对尉缭说：“你先去上个药，这事先不必同你祖父说，我和你母亲再斟酌一下。”
显然，夫妻两人也是打算用那最好用的一百零八招——拖字诀了。然而，尉缭却没有站起来，他微微抬脸仰视自己的父母。
对上儿子的眼神，尉父尉母二人齐齐一愣。
他们的儿子目光烁烁，腰杆笔直，周身气息坚定，稳如泰山，便是以跪姿也全无居于人下之态。这是他们尉家最出色的儿郎，是从小就不曾他们担心过的儿子。
这一刻，这对夫妻都有一种自己的打算被儿子看透的感觉。尉父眉头一皱便想要上前，却被尉母一手拽住。尉母凝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儿子，最后落在了儿子的眸中，她顿了顿，柔声道：“缭儿，你突然说这事，总得让父亲和母亲好好想想吧，你长途回来也累了，好好歇歇一下，你接下来还要去蜀郡赴任，吕小郎也还在东郡……这来日还长着呢，何必这般着急……”
她越说话语越轻，因为她看到了儿子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
尉母惊呼：“缭儿，你不会是想要和吕小郎结契吧？”
她所说的结契自然不是广义上的那个意思，而是类似于婚契的一种说法，只不过通常用于男男之间，这在魏国一度十分盛行。
因为魏国有魏王和龙阳君这个例子在，魏国男男之风远胜于其余诸国，甚至于还有臣子为了和魏王有“共同语言”特意也找了个一往情深的对象。
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但是有人为了证明这一点而与对方缔结婚契。此举果然得到了魏王的赞赏，魏王和龙阳君甚至还在对方结契仪式上送了贺礼。
这种婚契当然是得不到魏国官方认可的，但上行下效之下，这也成了一种比较能被众人所接受的形式，起码比起没名没分暧昧不清的关系要正式得多。
而且它有一定的道德约束作用，但最大的作用还是在于如果对方没有娶妻的情况下，结契的对象可以获得妻子身份所拥有的责任和义务。
譬如另一半故去后可以以未亡人的身份为他守灵，譬如为另一半照顾家中幼小，撑起家族等等。当然，这主要还是要看在结契条例中怎么写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等权利。
但这在秦国不奏效啊，历代秦王对男色似乎都没有兴趣，在秦国也没有这种婚契关系存在，就算有……尉母眉头一皱，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你不会是想要将自己嫁给吕小郎吧？”
“那你也得看看人家吕小郎敢不敢要。”尉父一时没忍住，出口吐槽。还没等尉母侧目瞪他，尉缭便极为顺当地接了口，“他不会不要的。”
场面一时极为尴尬，尉父本是无心一句，现在却被儿子噎得胸口发疼，他忙对着胸口拍了两下才喘过了气。尉母立刻将他扶到一旁坐下，给人递了一杯茶让他乖乖坐那，自己则是提起了被尉父拿在手中的马鞭柳眉倒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给老娘一口气说明白了！”

第230章 大国崛起（13）
“哎，老大家的，有事慢慢说，莫要着急。”正当尉母发威之时，尉老爷子突然出现在了尉缭的宅院门口，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尉缭、坐在一旁捂胸口的尉父以及举着鞭子的尉母一家，面上极其和蔼，乍一看，简直就不像是一个魏国的老将军而是街边捏糖人的老爷爷啦！
不过谁也不敢将他这份和蔼当真，尉母忙将举着鞭子的手收了下来，面上有些讪讪，尉老爷子背着手走到了儿子儿媳面前，他与孙子面对面。
尉老爷子年事已老，面上布满了褶皱，他是标准的武人面孔，不笑的时候便有些凶。现在这样认真端详人的模样更是极为犀利，若是有心虚者面对这样的目光以及气势压迫只怕已经两股战战了。
而他的孙子，虽然现在跪在地上，然而双眸灿若明星，里头的坚定以及一往无前之意明明白白，和这双眼睛对视良久，尉老爷子忽而笑了，笑容中带着些怀念：“这个眼神，老夫曾经也是见过的。”
他转过身去看了眼自己儿子，尉父被提醒到了黑历史，忙干咳一声，扭过了头去，尉老爷子哼笑一声：“当年你怎么同老夫说的？放到你儿子身上就行不通了？”
尉父有些尴尬：“父亲，这不是一码事。”
“就是一回事。”尉老爷子以拐击地，“当年你要取你媳妇的时候老夫说了只要你想好，现在老夫也是一样对缭儿说的。”
尉老爷子将儿子驳回去，又回头看了眼尉缭，见孙子表情复杂，便露出了一抹笑：“缭儿啊，当年你父亲做的那个决定让咱们家在魏国没法子好好待下去，现在你做的这个决定……有可能让咱们在秦国待不下去。”
“你爹那次，老夫纵了他，代价便是你少时寻不得良师，觅不得好马，若非你父走了荀卿的路子，后头你自己又有一番奇缘，怕是也不会是现在这般。”
“所以阿耶问问你，你可是真的想好了？也做好了承担做出这一个决定的后果？”
“阿耶。”尉缭的双眸全无一丝闪躲动摇：“缭做这个准备，已有五年。”
“不错。” 魏老爷子抚须而笑：“不愧是我尉家子。兵家之道，有时候也要去冒些险，不入虎穴哪儿能得了虎子？”
“老夫方才不说，但对你娘这个儿媳妇可是满意得很，对你未来的媳妇，”魏老爷子勾了勾嘴角：“老夫也是满意的咧。”
“缭儿你熟读兵书，但要论用兵之道，你还不如老夫，今日老夫便给你上这兵法中的最重要一课——兵法之贵，便在一个先手。”
“儿郎们，且随老夫去隔壁吕家，去负荆请罪，然后登门求亲。”
……
“就是如此了……”尉母有些尴尬地捏着手中茶杯对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吕夫人说道，“安儿年纪小，这事是缭儿的过错，您看……”
“原是如此。”吕夫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只是我是卫国人，结契这事倒是没有传到我们卫国来，我对此倒是全然不知呢。”
简而言之就是：老娘不懂，老娘不想听，老娘也不想知道。
拒绝三连发。
吕夫人捂着嘴笑得极其优雅，眼神却是闪着寒芒。见尉父想要开口，她又温温柔柔道：“这事不过是两个孩子间的打打闹闹，怎的就要惊动到尉公了，传出去多不好，这后宅内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女人来办吧。”
这软钉子给的，尉老爷子也不由摸了摸鼻子，他看了眼被吕夫人怼得默默地缩了下来的儿子，又看了眼眼观鼻鼻观心始终不发一语的吕不韦，只觉得两大男人身上都写了四个字——没有台面。
关键时刻还得老夫来，他抚了抚美髯，正要开口，却被突然通报的人打断。
异人和赵姬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们的到来打断了尉老爷子的一鼓作气，等被请进来坐下后场面更是一度陷入了尴尬。
尉家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吕家人希望这个话题不要继续，而赵姬和异人则是在等着他们双方开口好将话题接下去。
彼此面面相觑片刻，尉缭忽而站起，走到堂中冲着上位一揖到底。
他这一动，打破了一室寂静，尉家夫妇禁不住都倒抽了一口气，万万没想到儿子居然直接想要把事情捅到最大的领导这儿来，而吕家夫妇亦是紧紧皱起眉来。
哪知尉缭一开口却是：“大王，王后，臣斗胆请问，二位此来可是因收到了景熙的来信？”
异人和赵姬都有些惊讶被这般问询，二人相视一眼，赵姬勾了勾嘴角，温声答道：“我确实有收到安儿家书一封。”
她这话一出口，便可以感觉到吕夫人的侧目。赵姬目不斜视，娇美的唇角依然扬起，“你这是要我和大王为你们俩说话？”
“非也。”尉缭垂下了眼帘，亦是跟着笑了，“若是连与景熙在一起这句话缭都不敢说出口，缭又有何颜面请吕先生同吕夫人相信缭呢？”
“所以你难道是……”异人闻言也被挑起了几分兴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插在了袖兜之中做了个农民揣的姿势，意味深长道，“要寡人同王后，都不为你说情？”
“是，臣斗胆。”
他这一句应声令堂中一片沉寂，就连吕不韦看过来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讶，更不提旁人了。异人扬了扬眉，露出饶有兴致之色，“可以，寡人允了，你且继续，寡人同王后必不插手。”
一边说，他一边往后坐了坐，以此动作表现了自己纯看戏不表态的态度。
尉缭拜谢过后又看向了坐于次席的吕不韦和吕夫人，现在这二人的表情比之方才可变化了许多，谈不上是喜是怒，却也极为平静。显然，魏老爷子刻意塑造出的兵者为先的环境是失败了，二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看这表情，显然也是在等着他出招并且想好了回辞。
现在再按照原来那番说辞，定达不到预期目的。尉缭眼睫微微一抖，他睇了一眼自家祖父，见祖父端起了酒盏，一幅不多管的模样心中大定，他对着吕家夫妇一撩下裳，直直跪在了堂中，青年人声音坚定如金鸣之声，在吕家夫妇脑中炸响，“缭欢喜景熙，还请先生夫人允我嫁予景熙。”
他这话一出口，吕不韦和吕夫人竟然有数息之间是没有任何反应的，他们都懵了。
什，什么？尉小郎方才说了什么？他，他不是来求娶的，是来求嫁的的的！？是他们听错了还是尉缭说错了？要是来求娶的话，他们还能直接拒绝，但如果是来求嫁的话，该怎么说？可以说我们不想要你做儿媳妇吗？
这这这！！这尉小郎不按常理出牌啊。
尉老爷子抚了抚美髯，坐在一旁十分满意地露出了一抹笑来。
兵者，上道为先，先手不行，那便走奇。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可致胜。
尉缭黑眸直直凝视二老，又重复了一遍，“缭欲嫁予景熙。”
吕不韦目如闪电，狠狠瞪向了尉家二老，眼神意思很明白：你们独生子要嫁给我儿子，你们就没反应吗？！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还不赶紧把人拖走？
尉父和尉母也惊讶了下，不过看老爷子不动如山他们便也没有任何反应。尉母怎么想的还不知道，但尉父却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儿子这招真不要脸，咳咳咳，真有谋算，比老子当年还强。
于是，当老爹的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和妻子一起在背后当背景板。
见这两人这番姿态吕不韦自然知道他们靠不住，他又看向了跪在他们面前“求嫁”的尉缭，只觉得头疼欲裂，心里头转了一圈的话却发现怎么拒绝都能够被接下来，一时之间非常语塞。
先秦时期民风开放，女子离婚二嫁三嫁都是常事，而且生过孩子的女人因为有过生产经验，反而比起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更受欢迎，甚至于在一些偏远地带，还在流行走婚制。
这主要是由于秦国人口不足，生存环境恶劣，以至于男多女少，加上秦国早期和戎族混居，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了戎族女子主家的影响。秦国女人的地位非常高，一般来说女主人在家族中的位置和话语权仅次于家主，甚至比年轻的继承人的地位都要高。
因此，在秦国，女人大胆追求男人要求嫁给他的事情并不在少数。
当然一般来说女人都找上门来了也很少有被拒绝的，偶尔有拒绝的也多半就是一句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来决定。但他们这没法说啊，这事让儿子做主不就是要把人娶回来？但是答应又是不可能的，吕不韦一向机灵的大脑都有些运转不过来了。
吕夫人在这时候却是撑住了场子，“秦国婚契并无男男成婚……”
她刚说完就觉得不对，果然，尉缭便接了一句，“婚契并未规定只可男女。”
吕夫人一顿，然后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她往日并未仔细看的相关部分，眉头一皱，好，好像的确是没有这个规定！！
吕夫人当下就瞪向了丈夫——谁编的秦法？连一男一女才能成婚都不规定吗？你怎么也不注意着点？！
吕不韦被妻子瞪了一眼也有些无辜，这这这，这谁会想到还有这个漏洞，谁来结婚的不是一男一女？这是常识啊，在律法上加这一句可不就和说只能人和人成婚一样无聊啊！
旁观的异人亦是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看了眼赵姬，赵姬面上也挂着惊愕，显然，这对夫妻也从未注意过秦法还有这个漏洞。
但漏洞不可怕，漏洞被人抓住就十分可怕了，现在尉缭显然就是想要冲着这个漏洞走。
秦法严苛，条条框框颇多，但以法治国另一个对立面就是——法律没有规定不能干的事情就等于可以干。
毕竟秦国并不像别的国家还有伦理道德作为辅助治国手段，而秦国的律法便是全部，最高律法解释权和豁免权就在秦王手里，而秦王刚刚表示自己——不！插！手！
如果秦王不插手，那自然是跟着法律走啦，那岂不是说他儿子真的可以把尉缭娶回来？这太荒唐了！吕不韦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他双目圆睁瞪着台下这个年轻人，瞪着瞪着，他恍惚间忽然想起……对了，尉缭，尉缭他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当年可是稷下学宫第一嘴炮。最擅长以他人之长以制人。
而同时，这丫是尉家子，据说自幼修习兵法。
是了，他们家儿子第一次遇见尉家子时，可不就是少年尉缭一人独战群儒之际吗？当时这孩子才多大，九岁还是十岁？当时他的对手可全是成年人，他记得夫人说过这小子是硬生生一人一句将人驳倒后才将吕安带回来的。
只是因为这些年尉缭全力向兵家发展，武力值超群，加上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儿子出面，尉缭隐在背后，让他们完全忘记了这人有多难搞。
吕不韦皱着眉，一时半刻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事，他现在的感觉颇有些进退两难，只能捂着额头道：“尉小郎，你先起来，此事事关重大，吾总得问问安儿的意思……”
他话还没说完大腿就被人扭了一下，吕夫人面上挂着端庄的笑容道：“此事前无古人，我们夫妇一时之间着实难以判定，不如还请尉小郎等待片刻，让我等以大礼祭拜祖先，请先人示下。”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齐齐一愣，等反应过来后看着吕夫人的眼神立刻都佩服了起来。现在是春末，要大礼祭祀得到冬季，那时候尉缭早就去了蜀郡，人都不在，祭不祭还不是吕家人说的算。
退一万步，就算吕家人开祭了，难道吕家的先祖还会赞成自家子孙娶个男人回来？退万万歩，就算吕家祖宗同意了，有了这个时间的空挡，吕不韦就能抓紧时间给秦法里头添上一句非一男一女不得成婚。
到时候就算祖宗们同意了，秦法也不允许他们成婚了，难道两个孩子还要违法不成？
高，吕夫人这一策确实是高。
吕夫人目光直直地看向跪在堂中的尉缭，甚至露出了一抹笑，非常有恶婆婆的风范，“尉小郎，还请先起。”
尉缭面无表情，眉头却微微蹙起，有几分懊恼。
这确实是他失算，吕家是卫国人，卫国并不重巫卜，吕家自然也没有这个习惯，因此他在筹算时确实将这一点给算漏了。但也不是无法破局，心念电转之间他正要开口，忽而听到门外来报——荀子来了。
作为两个孩子的先生，这时候上门来的原因显然十分明确。看了眼有些惊讶的尉缭，吕夫人顿时眉头一皱，在心中暗骂家中臭小子胳膊肘朝外拐。
吕小安，你长能耐了啊，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第231章 大国崛起（14）
“哈啾！”吕安打了个喷嚏，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搓了搓鼻子后便又投入到无休无止的文案之中。
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而是这些日子以来，打喷嚏已经是他的家常便饭，谁让他做的事情太招人恨了呢。
秦人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东郡人数的重新统计以及田产划分。又因为赵政说了一句“皆为黔首”，以至于原来魏人拥有的奴隶也都离开了，这自然戳到了当地魏人的利益。
秦国没有规定平民可以拥有多少财产，却规定了可以拥有的田产以及房屋建筑建制，于是现在还留在东郡的一些乡绅富户不得不在小吏三天两头上门的催促中赶紧将田产进行甩卖，亦或者赶紧分家以保留尽可能多的财产。在这期间，损失是必然的。
同时，魏国那些人还要抓紧时间推举出县内有名的贤人给上头。在秦国人的有意为之之下，盘根错节的家族大势力基本都被聚在一起，以至于原本大家都以为不会有问题的推举活动成为了一场打飞狗脑子的内斗。
魏国人纷纷表示，凭什么推荐你家的人？我家的就不行吗？
最终秦人观望了几轮撕扯后只能无奈表示：好吧好吧，既然你们没法自己决定，那就选举叭。大家把认为有才能的推举上来，然后全县一家一票，来进行选举。
这样足够公平了吧？
看似的确是公平了，但不要忘了现在的东郡可不是过去的魏国二十城。
秦国的分户制度在东郡出现了两极化情况，家有的田宅和房产依定门户之人而定，也就是说同样是一家人，一家三代为一户和一代人为一户分到的田产数目是一样的。
在如此利诱之下，魏国的民众们自然积极分户。
而豪强则不然，为了保有主支的威慑和利益，他们都是尽可能分得足够小，想以此法保存实力。
此消彼长之下，平民的户数比起富户来说要多太多了，而且这些大量被重新立户并且插入各地的平民对于当地豪强没有惧怕感，导致的最终结果便是秦国二十二县里头选出来的头名竟然有八匹黑马，而且这些黑马大多出自寻常家庭，而非原本的“贵族”之家。
更令人意外的是，秦国人在抓着他们培训了一段时间，让他们了解清楚秦国的公文传递以及管理方式后，当真就允许他们登上了县令之位。
虽然只是试用期，大家也说好了三月后会有一项《秦律》并县内情况审查的考核，只有通过了才能正式授印。这也十分惊人了。
二十二个县，秦人竟然大胆启用了魏国人来管理？他们难道不怕这些魏国的县令带领治下魏民联合起来造反吗？
当地的乡老禁不住摇摇头，感叹这群年轻人过于轻信于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相关的话题早就在郡守府进行过一番讨论了。
怕不怕造反？当然不怕。
县令执掌当地民生，但是兵卒武械管理，都在县尉手中，而这些县尉，全都是秦人。
“但这只是被动防御，用武力镇压是最愚蠢的方法，只能压得住一时不能压住一世，关键还是要解决我们和魏人之间的矛盾问题。”
年轻的东郡太守邀请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郡丞甘罗、郡尉蒙恬以及来凑热闹的赵政一同来观看他挂在屏风上的几张柱状图和饼状图：“魏地若要再起风云，必定有三大要素，人、武器、理由，三者缺一不可成。”
“确实有理。”赵政点点头，目光扫过吕安挂在屏风上的厚厚一叠图纸，眸中带着一点兴奋道：“那阿兄可是已有准备。”
他阿兄冲他微微一笑，侧身一步，展开了一张纸，又以小针戳刺固定在屏风上，众人凑近一看，便见一被切成若干块的圆盘模样，上书【铜矿】二字。
吕安向众人展示了下经过调查后的东郡铜产的情况，他简单讲解了一下这张图要如何阅读后，众人便可看到其中占比超过半数以上的格子内都写上了“农具”二字。
“东郡没有铜矿，因此也比较好确定数量。”
吕安解释：“现在东郡被收缴的武械大量被重新融铸成了农具，剩余的则是以货币、礼器形式存在。当然，保险起见我们还预估算了一部分被暗地里藏有的铜数量，占有两成。货币、礼器可以不用去管，最容易被大量获得的便是农具，但要重新把它们变成武器需要从农民手中再将他们夺回来。”
他悠然一笑：“但这动静不小，而且其中还有百姓自己的意愿在，”
在以铜钱为货币的年代，一个铜制农具的价值少说也是一个家庭一两年的收成所得。对于白得了这一农具的农户们而言，让他们自愿把这个交出去几乎不可能。
不过让他能够完全放下心来的理由却并不是这个，而是——“若是聚农具融化重新铸就的话，所得武器杂质太多，必不好用。”
没错，铜制武器本身就是一种合金产品，在官方的炼制过程中也要极为小心地平衡铜水和别的金属之间的比例，这可不是随便煮一煮然后倒进磨具里头那么简单。
而如今发给魏国百姓的农具里头可是从各处收缴来的武器放在一起加热所得，这些武器质量五花八门，放在一块煮成铜疙瘩后质量就更不必提了，用作农具还好，如果拿上战场那可真是在拿兵士的性命开玩笑了。
如果兵器收缴之后放在库房里面，那么就很可能会被人开库盗用，而如今铸成农具，一方面可以方便当地百姓生产，另一方面也是降低了再起纷争的危险性。
这是赵政提出「铸剑为犁」这一决策的另一个原因。
他当然不是脑袋一热想要安慰民心或者单纯为了耍帅才这样决定，作为吕安养大的孩子（异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能够一箭三雕的绝不一箭双雕。
而正是这一决策能有的好处不少说服了蒙骜，刚刚攻下此处正需要修整的秦军才会去费这番功夫收缴兵器。
青年退后一步，又慢慢展开了另一张图，上头依然是一个饼状图，他点了点圆形中的占比最大的两块：“其次，便是人。”
“东郡现有已登记人口中，六成为原人口，三成为奴隶，一成为野人。”
这里的野人并不是指未开化的那种山民，而是指住在城池之外的人民。
和后世相对和平的时代中，由于城内人口满溢并且缺少土地而不得不分流一部分人居住到城外，以至于城外遍布村落的情况不同，战国时代在城郭之外居住的人毫无安全感可言，他们随时有可能被外来的军队和山匪劫掠。因此，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还住在城外的人或是逃奴，或是穷人，他们是没有办法入城正常居住也没办法得到守城兵士们保护的存在。
但这次秦国将这些人都纳入了东郡治下，并且在统计了人口后，他们还分到了田产。
吕安指了指这四成新增人口，“这些人是因秦国得到了土地和自由，如果他们愿意背叛秦国，那一定是有更大的利益。”
吕安重新点了点六成人口，“这其中又有四成是寻常平民，是并未失去利益的，而剩下的两成……”
“是潜在危险。”蒙恬接口，“需要关注。”
几个年轻人都点了点头，这很好理解。
“那最后的原因呢？”赵政看了看被吕安取来朱色笔勾勒出的两成人口，他咂咂嘴，“这些人若是要反，自然是为了利益。只要东郡重归魏国，那他们就能得到原有的土地和努力，但他们又要怎么鼓动别人陪着他们一起造反？”
“如果东郡重回魏国，这些现在是民籍之人岂不是又要重归奴籍？他们没有那么傻吧？”
“是没有那么傻，但也不是不存在例外……”吕安勾了勾唇，“有些人虽是奴籍，但也未必需要种地谋生啊。”
堂中几个年轻人都皱起了眉，他们年纪不大，正是最能拼搏的年岁，自然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就为了享受，宁可降格做个三等公民的事情。
吕安并不打算和这些人多提这个问题，这必然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大家三观不一样要怎么站在同一思考线上，他敲了敲屏风，又袖手道：“如今东郡大体上还是趋于平稳，危机尚且存在，这种危机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会渐渐消弭，要小心，却也不必过于小心。”
他勾了勾嘴角，笑容中带着些笃定：“只要百姓们有田种，看得到收获看得到未来就不容易起乱子，至多就是将东郡当做是一个干稻草棚，不要给它火星便是了。”
几个年轻人闻言都微微一愣，他们直觉吕安的治理态度和他们所受到的教育有很大的不同，但一时半刻之间似乎也找不到其中有什么问题。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吕安便继续道：“所以，我打算进行第二步了。”
闻言，几人眼睛纷纷一亮，青年站在堂中，勾着嘴角一派清隽风流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极具杀伤力。
决了挨打、挨饿的问题之后，自然要解决挨骂的问题。
在战国时代，六国之间的隐台词就是：只要骂秦国就是政治正确，只要你和我一起骂秦国，那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没错，就是这么的招人恨。
作为所有作品中的最大反派角色秦国，要想解决挨骂问题并不容易。要说秦人该不该被骂？呃，老秦人确实干了不少不地道的事儿，但是秦国口碑这么差，多少也是众口销金的结果。
秦人旁的不说，唯才是举以及注重民生以及律法之前人人平等这一点还是走在六国前列的。但很可惜，这一点多半只在国内得名，甚至于，被秦国拙劣的自我宣传能力拖累，就连不少老秦人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这就不可以啦！
吕安觉得，作为位于秦国最东端口，和其余四国直接或者间接接壤的一个郡，又有良好的水路、陆路交通条件的东郡就该承担起一部分宣传的重要责任来。
而他宣传的手段自然就是——推广秦字。
而要让本身就已经拥有自己文化的魏国百姓学习秦国文字，最最重要的手段自然就是能够将当地的官员推入咸阳的举荐权啦！
没错，继蜀郡之后，东郡也拿到了三个可以推举的名额。
当将旨意颁布下去后，吕安仿佛能够感觉到不用多久就会被各位同僚投射过来的凶恶眼神。但他能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萝卜吊着，要怎么鼓励当地民众学习秦国文化？
招不在老，好用就好啊。
但当这条命令被送到各地县衙后不久，郡守府就等来了第一位正式的访客，而让人意外的是，此人来访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推举，而是单纯为了贴在各县衙布榜处的秦纸。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在秦国已经成为寻常物件的纸笔在这里还是个稀罕物呢！
吕安眨眨眼，又眨眨眼，他和赵政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的眼中都闪过了蠢蠢欲动。
三日后，秦国东郡太守吕安发出了请帖，邀请东郡内最后留下的有识之士入府一叙。收到请帖的个个都在家宅中纠结许久，觉得此宴并非好宴，然而淫威在上不得不去。
谁料等他们收拾好了心情硬着头皮赴宴之时，见到的却是一袭靛色深衣外罩直坠大氅的吕安亲自来待客，这简直是非常之谦逊的待客态度了。
青年以白玉为冠，眸明亮如点漆，肤色白皙模样极好，见到他们还客客气气一拱手，然后邀人入了一处庭院。
既是庭院，自然也不可能会有整齐的座次，这位年轻的太守倒随意得很，众宾客也只能随意落座。正当心中惴惴之时，忽而一种极其馥郁典雅的香味逸散而来，竟将他们惴惴不安的心抚平了大半。
众人纷纷寻香看去，就见这位吕小郎正为众人点香。
焚香待客，是东方五国这些年渐渐兴起的一种社交文化，而这秦国来的少年郎做起来极为熟练且优美，便是其选用的香品亦是他们不曾嗅过的香气，连绵婉转，烟气淡不可闻，夹杂有花香、蜜香，似乎又有一点点冷冽的凉意。
人说闻香识人，就着香气，仿佛就能看到一高雅之士立于山峦之巅峰抚琴，山间凉风托起他的衣摆，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极为冷冽。
这这这，这香气好生高雅，又变换奇多，当真是闻所未闻。
没有闻过就对啦，此时还是单品香时代，像吕安这种将各种香料碾碎配成合香的品香方法还没有出现过呢。
吕安将香炉盖子掩上，指尖轻勾案上古琴以一声琴音唤回众人思绪，他冲着众人拱手笑道：“安到此地有些时日，然因诸多事务未曾一一登门拜访，着实失礼。”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不为国事，仅烹茶论雅，诸位自可尽性无妨。”

第232章 大国崛起（15）
战国之世，秦国虽以强势力压天下成为七国之首，然就文化而言，无论是根基还是形式，尚远远不如中原六国。
会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并非是秦国地处边陲，外来文化影响不到。恰恰相反，秦国可以说是七个大国中外来人口流动最多的国家，会有此结果，实则是因为秦国的文化建有壁垒。
在孝公允商鞅变法之时，商君便定下了治理秦国的方针，那便是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
前二者在秦国崛起道路上发挥出了巨大的力量。
统一赏罚使得秦国上下一心，要得到赏赐唯有战，要避免刑罚也只有战，赏罚二字便将秦国所有人都绑在了秦国这辆无法停止的战车之上，而统一教化更是让这二点能够实行的重要保障。
为何？
因为在商君的计划中，统一教化的目的是要让秦国的民众们知道唯一能够让自己成功的地方那就是战场。
而要达成这一目的，自然不能让别人的学说进入秦国并且发扬开来。
没错，秦国从商鞅变法开始一直到现在，在自己的地盘上都建立起了一座高墙。这座高墙以内是秦国的崇战文化，墙内的民众从来不觉得自己热爱战争是有错的，甚至于他们看来，青壮年就应当求战，老弱者可以来守护家园，死者不因上战场后悔，生者不应当劝说别人不上战场，这从出生就开始向往战争的信念一直到棺材板盖上之后才能结束。
因此，秦国不允许任何人跑到秦国来建设私人的学说，并且收纳学子传授学问，也就是完全禁止“私学”的存在。
有才之士进入秦国，秦国人非常欢迎，但是才子们入秦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谋仕”，你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可以和秦王说，但决不允许和百姓说。
无论是博文信廉的才子圣人，还是巧佞善辩的奸人都无法通过创立学说在民间传播自己的文化思想的方式取得民众认可，从而影响秦国政局。这就是此举的意义所在。
而秦国川流不息的商队能够和百姓们接触的地方也是固定的，专门划分出了另外一个市场，不允许和秦国本国人进行额外接触。
正是通过这种种方法，以至于秦国的文化不曾受到东方文化影响，能够保持其质朴的一面。但同时，在六国人眼中，没有诞生自身文化又以为拒绝他人文化的秦国自然成了一个文明礼仪的蛮荒之地。
而魏国则恰恰相反。
魏国位于四战之地，这一地理位置除了为其带来巨大的防御难度之外，也使得魏国成为了各国间学说传通之地，各国文化和学说在此地碰撞，魏国学子们足不出户便可学百家之长，因此，在战国时代，魏国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文化巨头。
故而，当吕安拿出琴摆出要和诸人煮茶论道的姿态后，在场众人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小子好生狂妄！
但现在这些人全都在闭目倾听。
当第一个音拨出的瞬间，众人便有怔怔之感。
琴算不上好琴，曲却是从未曾听过的，然而众人一腔复杂抵触心绪在前四个音落下的时候全数消失，悠远空灵的琴音被清风温柔托起，卷过透着淡淡清香的兰草丛中，然后轻柔却完全不讲道理地冲入了在座之人的心头。
曲调悠扬，声声入耳，听着听着，眼圈便生出了一股子酸涩感。风景一幕幕滑过，谁活着会没有几分遗憾和悲愤呢？越听就越觉得心中的万般伤心不快全被勾了出来，然后随着乐曲，那些负面的情绪又被重新包扎好放回了内心的深处。
憾已成，未来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在用琴声这样对他们说。
曲落，余音不散。
众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心中像是被泉水洗涤过一般，所有的紧张焦虑都被掏了出去。再睁眼时眼中所见全像是一个新世界，就是从石缝里勉强露头的小草亦是极为娇嫩可爱，面前手按琴弦的吕郡守……呃，奇怪，方才怎么会觉得这小郎君特别危险呢？以琴辨人心，这分明是极为友好和善之人鸭。
如果在场的这些人当中有政治经验比较足的，估计就立刻要提醒他们不要放松警惕了，政坛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笑眯眯的看起来无害的人啦！对这些人最容易放松，而一旦放松就等于中计了！但很可惜，这次被邀请来的都是文化人。
文化人最难接近也最好接近，一旦你和他们聊得投机了，他们就会立刻接纳你。自觉彼此已经是以琴交心的友人了，几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立刻抚须笑道：“吕郡丞年少才广，是吾等方才心有狭隘，以面度人啦！”
吕安拱手淡笑，双方此后又是一番浅谈。果真如吕安所说，此会不谈国事，便是有几个刻意提到的点也被吕安轻巧略过，如此众人倒也放下心中大石，谈兴愈浓。
交谈中他们得知吕安师从荀子，顿时恍然，纷纷表示名师果然出高徒，吕安谦虚回应，气氛非常和乐。
待到有人提到秦纸之时，吕安立刻非常大方地表示等大家回去时候可以带上一打归去，更是现场为众人展示了下秦纸的诸多用法，譬如通过手势变化写出不同的笔锋。吕安的字字体方正，一个个字写在纸上更是带有一种艺术感，波磔分明，极其典雅大气。
却有一人轻咦一声，“太守所写可是秦字？在下愚钝，这似与寻常秦字有些不同……”
原本挥毫泼墨的吕太守微微一愣，面上有几分惊讶模样，“郎君好眼力，这确是秦字，但并非现在所用的秦字。”
“先王有感于如今诸国字体各有不同，平日里沟通便有些困难，加上秦国现有的字体写在秦纸上有些困难，于是多年前便请我先生荀子汇编字体。”
“这项工程过于巨大，用了近十年才成。为了避免对民生带来过大困扰，旧字体依然在用，而我们这些晚辈学习时候学的却是新字。”
“不过虽是新字体，实则是有了简化和改进，新秦字在编写时候亦是有参考到魏国的字体，想来年轻人们以后学起来应当不难。”
他说得轻松，这番话在在场这些人心中投下的却不是一点两点的波澜。
创字改字，还是感于六国字体不同觉得使用不便，便耗费十余年时间特别整理各国字体编纂的一套全新的字体，最终还能够做成并且走到了悄无声息推广的这一步，秦国的眼界着实令人叹服。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更是秦国意在天下的证明。若非是意在一战诸国，何必做此法？费时费力不说，全无半点收益，只有想要将天下皆吞入秦的想法，才会预先去铺开这一张网。
而最为可怕的是，这个国家想的不是去逼迫别的国家来适应自己，而是集百家之长从自己开始改变。
先改变自己，然后改变这个世界……多么狂妄的一个想法。
虽是如此感叹，但心中却也难免生出几分佩服来，秦国这个国家……当真不知道让人去说什么才好。
作为被秦国征服的魏国和卫国人，现在站在吕安身边看他书写这些字的众人面上都露出了微妙之色。此时此刻，他们脑中留下的一个想法便是——这样的秦国，东方五国真的能够赢得了吗？
这个想法直到他们离开太守府依然在脑中回绕，这种浑浑噩噩的情绪致使当吕安邀请他们下次再来时候都点点头应下了，于是吃瓜路人便看震惊地看着吕太守将这些个年纪比他大上两轮甚至于三轮的年长者们一一送上了他们自己的车架，并且温声交谈，气氛极为融洽。
这，这这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啊！本来这位秦国来的太守开宴待客完全不为人看好，尤其是他邀请的还是魏国几位著名的文化大拿，这可不就是在自取其辱吗？但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起来受到巨大冲击的反而是魏国大拿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安将最后一人送上牛车后又站了一会，他本就年龄小，又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眸，穿着秦国的黑色官服还能压一压，现在穿着私服的样子无害极了，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个极为凶暴无礼的秦人。
潜在街巷内暗中观察的少年这样想道。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青年原本目送牛车离开的视线转了过来，恰恰与他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少年一惊，却并未后退，他自信自己所站之处在暗，立于阳光下的秦官是看不到他的，然而不过片刻后他就被事实打了脸。
那青年明显是看到了他，还冲着自己微微一笑颔首致意，才转身回府。他一进入后木门很快就被关上，将这座神秘的秦官府邸遮了个严严实实，披甲执锐的兵士两步靠前挡住了大门。
若是寻常时候，太守府自然不会防守得如此严密，可现在这里头除了住了个东郡太守之外还有秦国太子在，作为秦国第二大的金疙瘩，怎么保护都谈不上过分。
少年缓步从小巷内走出，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略有所思。很快，有几个比他稍大一些的同龄人气势汹汹奔来，见少年站在那儿表情略松，但依然怒气勃发，“刘老三！你又乱跑！”
少年回过身来，面上立刻挂上了微笑，他笑容中有几分歉意和调皮，看起来活泼极啦。
对几个小伙伴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后，他又比了比吕安进去的那扇大门。几人这才注意到他站在哪儿，当下背后的汗毛都吓得炸了起来，他们快步靠近猛一拍少年的肩膀，闷声吼道：“你不要命啦！这可是秦国郡守府，你站在这儿盯着人家看难道就不怕被抓进去？”
“没事的啦！”少年人又看了眼太守府，笑道，“这秦国太守看着还挺讲道理的。”
“个屁！”他另一个同伴顿时骂骂咧咧道，“秦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最狡猾了。现在你来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吧？你这小子之前闹着想要来看看秦太守，不让你来你还偷偷来了，你可真是好胆量，也不怕被人抓回去当了奴隶。”
他碎碎念了半天，小伙伴却一声不吭，不光被他指着骂的刘三儿不吭声，以往别的会跟着一起骂的小伙伴也都不发一言。
干，干嘛？
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这年轻人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抬起头来，便见自己的同伴们都在盯着太守府门口的一块成人高、两臂宽的木板看，上头贴着一张白色的绢布，咦，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绢布，不过年轻人没有在意这个，他的注意力被上头的文字吸引过去了。
大字是秦字，每个秦字下头都用稍小一些的魏国文字书写。他们这些人都不是魏国人，但他们为了来魏国求学之前都预先学了魏国文字。
但现在他们感觉好像学了和没学一样。这上头是……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同字异意？
秦国，秦国打算在东郡择才推到咸阳去做官？
只要通过秦国设立的笔试面试并且在东郡太守府实习半年，年底时候表现优异者便可被推荐进入咸阳学宫进行培训，培训合格者就可以成为秦国的官员……县令起步。
县！令！起！歩！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忽略了前面的一系列先决条件，甚至忽略了后头的一句补充说明赴任地点要服从安排不接受调剂，入眼的便只有“县令”二字。
县令便为一地执掌，和明清时候的九品芝麻官不同，按照秦国现在的行政规划和现代换算的话，县令差不多就是一地的市长。
而且先秦时期军政一体，县衙可不单单是行政机构，应该说算是军政机构来着，郡下头就是县。秦国居然愿意让魏人当秦国的县令？就不怕人造反吗？心未免也太大了吧！
然而等他们一打听就得知，秦国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心大，因为现在东郡的二十二个县的县令……全都是卫国以及魏国人。
能够直接任用被征服国的民众担任当地的执印，此举已经不是“心大”两个字可以解释的了，尤其是这些执印当中还有庶民出生的。
一时之间，这些对秦国本身抱有敌意的少年人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夜里，在大通铺上，原本此起彼伏的鼾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翻来覆去的动静，但偏偏没有一个人开口，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打破了这片勉力维持的平静，正是刘老三。和别的心神不宁的小伙伴不同，他从头到尾就仰躺在席子上没有动作，现在开口说出的话更是极其坚定，“我要留在东郡。”
“你疯啦？！”睡在他边上的年轻人翻身而起，他双目圆瞪，在隐隐月色之下显得极其可怖，“当初是你说你仰慕信陵君之才学和为人，我才陪你来魏国的！”
“可信陵君已经故去了。”刘老三平静答道，“我此来本就是想要跟着信陵君学习，信陵君龙阳君先后过世，魏国剩下的那些名士或是有才无谋，或是有谋无勇，我不想向他们学习。”
“那你就向秦人学？”之前骂过秦国人的年轻人愤愤不平道，“说得好听，我看你才不是为了学习，你就是为了当这个官。刘老三，莫要忘了，你可不是魏国人！”
“我要的不是当这个官。”刘三儿坐了起来认真道，“秦国现有开堂教授秦字，你我不如打一赌如何？”
“如何打赌？”
“就赌……我不是魏人，但我只要学得足够好足够快，秦郡守还是会将我推入咸阳。”
“……”
“那……要不，我也和你一起？”
吕安并不知道自己挂出去的这根萝卜太美味，吊上来的全是虎头鲸，他现在正被一封来信逼得焦头烂额。
信正是来自他亲妈，吕夫人。
吕夫人娟秀的字迹此时颇有几分杀气腾腾，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他过年时候务！必！归！家！

第233章 大国崛起（16）
白天众人眼中还是翩翩战国美公子模样的吕小安安静得放下了母亲送来的家书，他用力思考了下等过年时候可能出现的情况，最后……最后打了个激灵后他决定放弃想象，等明天再说叭。
没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逃避一天的想法，但很可惜有人不让他逃避现实。
踏月而来的赵政看到趴在庭院桌案之上一副晒月亮姿态的兄长脚步不由一顿，然后靠了过去，将一片月色挡得个严严实实。
现在的赵小政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豆丁啦，实岁十八岁的少年郎继承了秦人出色的身高，变声期过去后低沉的嗓音更是男人味十足，虽然受他阿兄影响并未蓄须也未加冠，但赵政现在走出去已经是成年人模样了。
吕安吸了口气，勉强支起身坐了起来，“政儿？”
“阿母给我来了信。”赵政坐到了他边上，有些为难得说道：“这事，阿母和阿父都帮不上忙。”
闻言，吕安垂下了眼睑。
看得出他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不过几息之间青年就恢复了情绪，他冲着赵政一拱手笑道：“本就是家中小事，烦劳大王王后相助已是冒昧，等等我便写信给王后……”
“阿兄。”赵政打断了他的话，他有些不解：“为何会如此着急。”
“嗯？”
“以阿兄的习惯，本应当徐徐图之，为何这次这般仓促？”
吕安闻言有些惊讶，这个问题……他倒是真的没有想过赵政会问。攒眉思索片刻后，吕安有些犹豫得回答道：“因为当时，师兄说等我们回去之后就如何如何，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个语气很不舒服。”
他努力找了个可以解释的比喻：“硬要说的话，就是类似于那种有一男子说打完这场仗就要回老家结婚，然后往往这么说的人就回不去一样的那种感觉。”
赵政顿时无语，他看了眼自家阿兄，也学着他的模样颇为恣意得伸长了腿，“阿兄不是因为太喜欢师兄喜欢到了控制不住的程度就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吕安震惊了，这，这么不要脸的话弟弟是怎么面无表情得说出口的哟！！是谁教坏了我纯洁的弟弟？！
赵政依然面无表情，见吕安吃惊模样还微微偏过了头，一副：不对吗的模样，“阿兄白日所奏之曲，便是想着师兄所奏吧？”
你怎么知道？明明别人都没听出来来着！
吕安更震惊了，回头一想，他弟弟一直都挺有艺术细胞的，还在野王城的时候，他弟弟在听到个别优秀的歌者啸歌时还能摇头摆腿多吃一点饭呢。
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有些担心男朋友那边情况这种事情呢。
吕安摸摸鼻子，忍着尴尬对弟弟解释：“我同师兄相交数年，当中亦是几多分别，也不是不想的，就是……恩咳，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努力，所以也没有关系，这次就是因为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些不详，所以才有些心急，才不是……”
才不是那啥啥呢！哎哟，弟弟是怎么面无表情得将那种肉麻话说出口的呀！——他第二次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虽然对弟弟说谎不符合他的教育理念，但是扯开话题就没问题了，这也是成年人的语言艺术哟！
“是这样啊。”赵政扭回头去，在这个神鬼阴阳道通行的时代他阿兄的话非常有说服力，别说感觉到了什么不吉利的，据说在神鬼之说最为丰荣的楚国，官员出门看到门外有个死耗子都会觉得不详立马掉头回家占卜呢。
虽然态度平静，但吕安不知为何看出了几分沮丧之意，他有些困惑，更有几分失落，弟弟长大了，没有以前那么贴心了，以前他弟弟还会抱着人大腿撒娇呢，没错，就和现在挂在他腿上那只胖熊一样。
吕安撸了一把黏黏糊糊抱着他大腿摇呀摇的黑白熊的脑袋，见弟弟露出了羞恼之色“政儿才没有，没有抱过大腿……”
好好好，你是太子殿下，你说没有就没有。吕安露出了纵容的笑容，这笑成功让赵政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他哼了一声，瞪了一眼颇为丢脸的黑白熊，十分不满地说道“阿兄，这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现在是还在幼年期吗？”
养了都那么久了，吃了那么多，怎么好像还没到能骑的大小，这真的能当坐骑？赵政眉头微微蹙起，他伸脚戳了一下在他兄长腿上蹭来蹭去的胖熊，黑白熊十分机灵得抱住了主人的脚，然后咕噜噜滚到他的面前来，啪嗒一下躺平，肚肚上的小肥肉还在空气中荡出了一个小波浪，看这模样就知道被喂得非常好。
吕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弟弟是想要看大熊生小熊，他低头看了眼手短脚短露着肚皮想要被摸的熊，忍不住也伸手揉了一把“大概还要七八年吧，政儿你要是等不及的话，我让人再送来几只大熊？”
“七八年……” 赵政虽有些惊异于这熊的生长时间，不过他一挥手非常豪气得表示，这点年数他还能等，大不了先用马对付着。
虽然没明白和马有什么关系，但是能扯开话题就好，和弟弟聊感情什么的真的是太尴尬了！
鸡同鸭讲的两兄弟相视而笑，两人沐浴着月色撸着黑白熊，没有外人打搅的静谧中，赵政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对上兄长关心的目光，他轻笑一声，终是将真正的来意说明：“阿兄，政已十八。”
见吕安面上露出了一点困惑，似乎是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赵政将话说全了“这次回去，我会请母亲替我向楚国公主下聘。”
“阿兄不必这般表情，这是我自己要求的，并非父亲母亲之愿。”他洒脱一笑：“太后确实多次说过为我迎娶楚系公主，但之前父亲、母亲都婉拒了。”
“秦楚之间终有一战，这位公主……是缓兵之策，是秦国稳住楚国的一个手段。”赵政将地上滚来滚去的竹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他随手将熊崽身上沾到的草屑一个个从长毛上拿开洒在地上，“她在未来会是我的妻子，但在那之前，她首先是楚国的公主，我可以尊敬她，却永远不能真正相信她。”
“就连我们的孩子……”
顿了顿，他摇摇头，又道：“这些我都清楚。我原来是想要问阿兄，什么叫真正的喜欢一个人的，现在觉得，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阿兄小时候在教政识字时候便有说过‘舍得二字。”赵政微微侧过脸，他半边脸露在月光下，带着微笑，另外半边脸却藏在了阴影中，吕安之前并未点灯，竟是有些看不清弟弟的真实心情。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手和赵政温热的手握了个正着。
“舍得二字犹如水火、又如天地一般，彼进我退，我进彼退。”赵政用十分轻柔的语调说，他捏住了兄长冰冷的手：“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政儿记着呢。”
“政儿有更想要的东西，为了达到那个目标，自也有东西可以被舍去。”
“但这并非必然需要舍去的。”他话没有说完就被吕安打断，他兄长紧皱眉头，方才因为轻松的姿态已然散去，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秦国最年轻的郡太守，亦是秦国新生代的领头人。
他现在开口说出的话甚至有些不留情面：“你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也可以有更好的路……”
“但是我快没有时间了。”赵政很轻地说了一句，他这一句打断了吕安接下来说有的话语，他二人靠的很近，吕安休息的地方又是僻静处，四处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这确保了话出赵政口便不会入第三人的耳朵。
他看到吕安惊愕的表情有些意外得摇摇头，笑道：“吾没有想到先生居然连阿兄也瞒住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吕安只觉得喉头干涩，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说的话语，只能勉强扯动声带问出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他却好像隐约能够知道赵政会回答他什么。他有些抗拒听到答案，他有预感自己不想听到那些。
那是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然而赵政还是开口了。
“父王的身体其实这几年不太好。”赵政与他对视，“虽对外说都是偶染小疾，实则已暗中寻过良医数次，良医总说要静养，但父亲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只有我长到足够强大，到了能让父亲安心的程度，那他才会去歇一歇。”
“我知道阿兄的意思，我的婚事难以从心，但我可以娶秦国功勋之女，亦可以娶民家女，这二者比起娶六国女的后果都要简单，起码这些人都是秦国女子，他们对秦国不会有憎恶之心。”
“而只要我说，父亲母亲就一定会同意。”
“但是唯有娶六国女才是一条最近的路，也是最简单的路，我知道阿兄一定会劝我不要走捷径，但这次，政儿不得不走了。”
“若我没有猜错，拿下东郡这块飞地之后，六国很快就要联合攻秦了吧？”
“……”
见兄长并不应答，赵政露出了一抹笑，自信说道：“蒙骜将军率大军驻扎在此，旁人定然是以为他为了保护孤，然而若仅仅是为了保护我这个秦国太子并不需要修建粮仓，更不需要悄然屯粮。”
“秦齐两国交好，齐国必不会出兵，赵国长平一役后可调动兵力不多，燕赵两国不和，韩国本无良才，倒是魏国如今愤恨颇重，他们不会不动。”
最后还有一国，也是决定性的一国，那便是楚国。
楚国在此前数年几乎不曾动过干戈，在其余五国彼此打飞狗脑子的时候，楚国依靠其地缘优势是实力削减较少的国家。因此，如果六国联合攻秦，主要战斗力就看楚国。
赵政很清楚这一点，他也非常清楚这一役秦国必定要扛下来，不但要扛下来，最好还能打个漂亮的反扑战。
只有这场六国合纵之战也能赢，才能彻底打破六国所有的底气，毁掉他们的胆气。而现在的秦国，还未有能够同时和六国开战并且能够绝对胜利的压倒性实力，秦国还需要一点时间，再等几年，等秦国勇士的兵械全面升级，等秦国青少年一代彻底长成，等秦国彻底度过将领们青黄不接的尴尬期，届时的秦国将不再畏惧任何的挑战。
而为了争取这点时间，他的父亲殚精竭虑小心谋算，才算来了这一机会。
所以，
这一战，必须打，也必须胜。
所以，
他也愿意为之牺牲，以完成这场绵延了三代乃至于更久的秦王间的接力赛。
“父王并未同我提过这事。”他微微笑了，笑容中竟有满足和得意“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同我说过，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长久的静默后，吕安微微笑了，他笑着摇摇头，叹息般说道：“政儿，你……”
“你长大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吕安表情逐渐狰狞，他原本握住赵政的手一拉将人拉近之后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然后用力往边上扯，秦国太子因震惊到来不及反应，竟是让人将一张俊脸扯了开来，变成了极其可笑的形状。
赵政惊呆了，他捂着在吕安松手后依然红的发烫的脸颊，满脸不解得看着猛然间站起来的兄长，“阿，阿兄？”
“你似乎对你阿兄有些误解。”他兄长站起身，若无其事得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回身看向还坐在石凳上的弟弟：“也对大王有些误解。”
“啊？”
吕安挑起了一边唇角：“你是不是觉得六国首要冲击地点就是东郡？然后阿兄定然守不住？”
“呃……”
“东郡确实一马平川，无遮挡躲避，”吕安敛袖，微微昂首，眸带骄傲“但是你莫要忘了，我们是秦人，我们所擅长绝不仅仅是步兵。”
他意有所指“秦军所长，在勇猛士卒，在万乘战车，在骏马千万，在人人擅骑御。”
“这些，皆六国未有也。”
平原地带确实不好防御，但那是对步兵而言。但对于一个拥有超多战车和超多骑兵的军队，在平原地带谁敢用步兵来和对冲？
步兵的主要攻击和防御全靠阵型保护，而在冷兵器时代，战车就相当于坦克，一个完整的战车阵型可以将一切步兵阵型全数冲散，然后混乱的步兵会由后头的步兵方队进行收割，这样的基础阵型每个国家都有，但只有秦国是最强的。
因为秦国战车是由四马拉动。
没错，在别人家还是两驱或者三驱的时候，秦国这个高（土）富（大）帅（户）用的是四驱。
由四匹马拉动的战车无论是速度还是冲撞能力都是一流的，加上秦国地处冷凉的山区，拥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和取之不尽的木料，完全可以对战车使用的木材精挑细选。优秀的军工产业使得秦国的战车车身极为坚硬，在保护了战车兵的同时能够给敌人提供毁灭性打击。
不过这真的不怪赵政忘了这一点。
吕安看着弟弟瞬间纠结的眼神吐槽道：战车的优势只在平原，秦国这几年几场战争都没法用战车来着，近几年高光的全都是步兵方队，也难怪赵小政忘记了自家还有这么个秘密武器。
他忘记了，秦王可没有忘记，这几年的战车并未停止建造，现在秦国的战车已经多到没地方堆了，这次可不就全运到东郡来了。
虽然东郡在外人看上去是一块深入敌营的飞地，但实际是一个军事堡垒，否则秦国干嘛要费力打下这块地方。吕安哼哼一声：“更何况，若我所料不差，六国联军必然不会攻东郡。”
“联军面和心不和，东郡若是给攻下，占利的唯有魏国。”吕安微微勾了勾嘴角“废了力气便宜了魏国，倒不如直接绕过东郡直攻咸阳。”
“而且若我所料不差，他们还不会去攻函谷关一道。”
赵政悚然一惊“阿兄的意思是，他们会绕过函谷关？由北攻南？”
吕安笑着点点头“不是他们会绕，而是大王会让他们绕。”
他戳了戳弟弟震惊的脸，觉得弟弟惊呆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玩了，没忍住又戳了几下，你到底对你爹爹有什么误解哦我的傻弟弟！
正常男人连一个媳妇和一个亲妈都搞不定，而一个能够在两个母亲之间周旋还能将两个妈都摆平的男人，肚子怎么可能是白的呢
傻弟弟居然不相信他，必须再戳几下泄愤！

第234章 大国崛起（17）
被兄长狠狠欺负了一下的赵政冷着脸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内，就在进入院落的时候他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几个伴读。
几个小郎君见他狼狈模样纷纷露出了忍俊不禁的模样，他们何曾见过自家小殿这样吃亏过，他们到赵政身边的时候吕安已经有了公职在身，后来又去了蜀郡，彼此之间接触不多，没想到在吕郡守身边的太子殿下是这样的，嘿嘿嘿。
赵政眯了眯眼，他示意几个小伙伴跟着他一起进屋，然后研墨舔笔，大笔一挥便在几张纸上落下了一行字。随后他便将这几张纸递给了不明所以的少年郎们：“这是阿兄今日给我的作业。”
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你们既然这么空，就帮着我一起做一下吧。”
咩玩意！？小年轻们都惊呆了，太子殿下您这么做，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怎么可能痛呢，想多了吧，咱们老秦人没有良心的。赵小政平静表示，“孤相信诸位哦。”
没错，在对弟弟进行了肉体惩罚之后，吕小安还给弟弟施加了精神惩罚。
正所谓有一种你空闲，是你哥哥觉得你空。用吕小安的话来说就是，弟弟脑洞能开这么大，多半是太空了，既然太空了就帮兄长分担些工作叭。
之前他因为离咸阳比较远，也相信自己老爹的教育能力所以重逢后对弟弟的教育轻忽了不少，现在想想这一点也不好，几年没有好好交流，弟弟脑子里面塞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必须要赶紧补回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赵政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猛然将注意力集中到弟弟身上的赵郡守爆发出了强大的威势，震慑感猛增，赵政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兄长逼着喝奶的那些日子。
当时的痛苦记忆，现在想起来还怪有趣的。
“孤小时候不喜乳味，”在放下卷轴的闲暇时候，赵政同小伙伴们聊天时如此说道：“但是兄长不知道从哪个庸医那儿听来的消息，说不饮乳便长不高，所以时常逼着我喝。”
“于是当时兄长便对我说，只要背出书来便可不必饮乳，若是背错了便加饮一盏。”
众人见年轻的王太子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表情都十分复杂，内心的弹幕更是疯狂滚动了一圈：所以您那过目难忘的功夫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哎，别说，这法子好像还挺好用的，以后等我有了儿子我也得给他试试，等等……
众人表情忽然一凝，当时这位吕郡守也没多大，会用这个法子那必然是自己用过啊，说起来吕郡守记忆力也不错吧，难道是吕相邦小时候是这么训练儿子的？或者说这法子其实是吕家的祖传秘技？
艾玛，他们太子是用奶哄的，不知道吕郡守是用什么哄的，说不定相邦小时候也……嘿嘿嘿，那么严肃的相邦……好好奇啊！
自觉发现了大人物的小秘密的几个年轻人都十分兴奋，一时之间就连要做额外作业的郁闷都给忘记了。
不过这种欢快的情绪到他们交作业的时候就要宣告终结了，暂时就让这些即将被破加入补课行列的年轻人先傻乐一会吧。
东郡一派和乐之时，暗潮在六国之间涌动。
正如赵政所猜测的那样，六国的王的确在暗地里串联想要搞一下大的，秦国这次突袭是在让人措手不及，以往六国出兵还是会找一个借口，哪怕是那种你采了我的桑叶我偷了你的果子这类狗屁倒灶的小事，起码也要搞个师出有名，但秦国这次攻魏真的是连个借口都懒得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国打算彻底得撕下这层遮羞布了。
这绝不是一个称得上友好的预兆，本来能够约束秦国的东西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样，秦国的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魏王的新王对于秦国趁他刚刚继位就来抢地盘十分恼火，奈何打不过，但是新任魏王比起他爹来说脑子可灵活多了，他在发现秦国现在占据北方对魏国虎视眈眈之后，立刻就派人绕路去了赵国找赵王结盟。
韩魏赵三家分晋系出同源，平日里自家打出狗脑子来不说，但有需要对外时候还是十分团结的，赵王在秦王身上也没少吃亏，加上秦国占据的东郡这块地也能隔着黄河监视他们，他几乎都不带犹豫得就答应了结盟，但拒绝了先攻东郡的要求。
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蒙骜就在东郡。”
作为秦国现在还在带兵的最强将领，花费大量力气和蒙骜硬碰硬根本没有意义。
他们大军压上就算可以获得胜利，最后夺回来的不过是一小片土地，秦国了不起就丢掉刚刚经营了小半年的东郡，最多就是流点血，都谈不上伤筋更别说动骨了。
“要打，就打一出狠的。”赵王刚刚继位也就四年，作为同样是被隔壁老秦人趁着王位还没做热就给送上“厚礼”的年轻人，赵王点了点秦国咸阳，咬牙切齿道“打到他们老家去。”
两个新王很快向小伙伴们发出邀请，然后得到了响应。
南边的楚王，北边的燕王纷纷加入了组队，建立“被害者联盟”但最东边的齐国却一点也不买账。
齐国表示自己没兴趣参和你们那点事，他距离秦国最远，两国本来就是长期的友好关系，除了几百年前秦国帮着燕国打过他们之外就没有战事。
后来为了采买齐国的盐，秦国对齐国依然十分客气，哪怕现在彼此间没有了食盐交易，这份友好依然保持。
而且如果他要出兵的话耗费的人力物力最大，之前一次无功而返已经让齐国觉得很不合算了。再来？我们不约！
不约就不约，好像谁稀罕你似的。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他们即将合纵的消息，秦国默默在函谷关陈兵列将，静待各国来送人头的姿态十足。秦国这一动立刻被传到了各国人员耳中，函谷关本就易守难攻是一个极为坚硬的乌龟壳，他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秦军好整以暇，要攻破难度直线提高。
但大家都集合了，总不能原地解散吧？
赵王猛一咬牙，“要攻秦国，绝非只有函谷关一道。”
“寡人有一策，只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
赵王的策略很简单，想办法将秦国的兵力吸引到函谷关，然后联军大军绕道咸阳北方，自秦国北部防线而入，然后由北攻南。
和赵国对待游牧民族采取的乌龟壳战略不同，秦国虽然同样有游牧民族骚扰，但是在将义渠部纳入秦国管辖之后，加上秦国有丰美草场可以养马，他们可以动用骑兵战略。所以秦国对待游牧民族的方法便是以战对战。
别人家是游牧撵着步兵跑，就老秦人是秦人追着游牧浪，浪到游牧民族需要南下时候通常都会绕过秦国边境的程度。
而正因为其北部长期处于优势局面，且游牧攻城能力较差，秦国北部防线相对于其他几个防线来说都要弱上一些。
所以赵王这个策略最大的难点是一群人要怎么悄无声息得抵达秦国北部，但既然提出了这个建议，赵王自然也想好了解决方法，很简单，从赵国国内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
从赵国国境内走，赵王也不怕他们走到一半直接攻赵？
就算赵王不怕他们攻赵，别的几个国王也担心赵王是不是和秦国联合想要将他们骗过去然后把他们包圆了。
不过——
拼了。
去掉齐国和最弱的韩国，四国联军由赵将庞煖带领，悄悄度过黄河。自赵地向北绕过秦国的防御关隘，直冲咸阳北方的萧关。
他们自觉自己做得悄然隐蔽，哪知还未摸到萧关，竟然就被静候许久的秦军击溃。
赵王大怒，几人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觉得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一定是有人将消息泄露了出去。但几国谁都不承认是自己私通了秦国……既然大家都不承认，那就是齐国干的。
赵军既然出击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在赵王授意下，赵将庞煖移师攻齐，取饶安。
饶安即后世的千童镇，是齐国的一个重要商贸城市，在历史上这里亦是秦始皇派徐福带千名童男童女求仙时于出海之前的暂居之地，后亦是因此得名。而徐福所以选在这里暂居，正是因为这里临近海港，又有大河穿过，可直接入海，赵国抢占了这一地区之后便可发展河海联运。
赵国借题发挥的姿态摆的很明显，齐国纵恼火亦无可奈何，曾经是天下共主的齐国如今光辉不在，这口气也只能忍下。
但齐国也有齐国的手段，作为一个工商业强国，齐国自此对赵国开启了贸易制裁。
赵国表示不痛不痒，有了一个通海口之后他要啥不能买，但表面上他也不会在现在得罪齐国，真把人得罪狠了，齐国直接和秦国联盟那就麻烦了。
没错，这次合纵虽以失败告终，但联盟诸国并不罢休，很快他们便打算卷土重来继续攻秦，理由十分充分，秦国绝对想不到他们会那么快就联合发动第二次攻击，只要秦国想不到，那就有可趁之机。
这个理由说服了不少国家，第二次联合进攻诸国准备不走歪路，大家就从函谷关攻秦，要入函谷关自然要经过韩国，原本打酱油的韩国被拉出了联盟之中，而燕国则表示自己国力衰弱无法再次出兵退出了联盟，于是四国联盟再次集结起来悄然向秦国进发。
为了确保胜利，合纵诸国推举楚王作为纵主，主要指挥这次联军行动，同时荐如今四君子中唯一还剩下的春申君黄歇为军事首领。
为了保密，这次他们没有集合到一起再行动，而是各自分散绕开了所有已经秦国攻占下的郡县，自韩国国内悄然前进，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当诸国绕过所有秦国郡县，并且顺着韩国的函谷道进入秦国腹地时，看到的会是全覆甲胄等待许久的秦国将兵。
准备集合休息然后一起攻秦的联军诸人：=皿=
好整以暇等了很久眼睛都在冒绿光的秦国诸人：=w=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吕不韦站在函谷关城墙上，他遥遥看着前头的数万兵士，眯起了眼来：“既然来了，不妨入城一叙，也让我秦国尽一下……地主之谊？”
被他似有若无注视着的兵士们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明明是一支四国联军，人数亦是远远超于函谷关防守人口，但他们的气势却被秦军牢牢压下了。四国联军军心不齐，作为总帅的楚国也不是过去的楚国，在联军之中无法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楚王和春申君本就无法有效控制军队，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联军每次攻城都送了人头之后，更是谁也不敢亦是不愿意首先与秦军对着上。
数十万大军，竟是站在原地和守城的秦国僵持了起来。
还未等春申君想出办法来，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日清晨，秦函谷关关门洞开，排列整齐的秦兵自门洞而出，于城门口列阵。没错，作为一个防守方的秦国等不下去了，他们，居然，先竟带兵出击了！
老匹夫，竟如斯嚣张！
春申君在心中暗骂一句秦国相邦，但他立刻令人击鼓列兵，秦国既然不缩在乌龟壳里面他们自可以面对面对冲，函谷关关道狭隘无法使用战车和骑兵，只能以步兵相扛，联军的人数必然远超过函谷关，秦国的轻敌便是他们的机会！
然而事态的发展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秦军兵器极其锋利，同样是长戟，他们的戟首竟然是联军通常使用的戟首的两倍，刺击时甚至能够将人刺穿，甚至有大力者能够将敌手举起。
这，这实在太可怕了！
被派出的军队就像是羔羊进了狼群一样，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没了。
秦军以首级记功，战事稍歇时候联军兵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被秦军一一砍下头颅计数，然而理应能够激起男人血性的一幕却并未起效，因为对面的秦军气势着实太强，硬生生得将他们的恨意转为了恐惧。
排在战队最前面的几乎全都是布甲战士，就算不是布甲，也仅是在关键部位绑了一层皮甲。
这些布甲者并非是因为没钱买甲胄，他们就是故意不着甲的。
原因很简单，甲胄重量大，穿了跑不动，不方便抢人头呐！交战时他们为秦军军规所慑，阵型整齐，进退有度，然而眼神，那不加掩饰的渴望眼神全落在敌人们的脖颈上，让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而是看着功名利禄，看着财产美人的眼神。那眼神期待又激动，甚至还带着些兴奋。
实在不怪秦兵如此，秦国这些年来收了不少土地，也收了不少异国来客，这些有才有钱就是没有爵位的人就等着军功授爵的机会，偏偏秦国这几年战事不多，偶尔兴兵也大多是就地征调，甚少从王都调兵。
如果是平时大家还能忍一下，但现在，不好意思，年轻人等这次机会真的真的已经等了很久了，憋不住了，见谅见谅。
见谅你个瓜皮啊！
这些人，这些人实在太可怕了！！多年未曾和秦军交战的联军兵士被这眼神和气势吓得噤若寒蝉，数日后，这支联军便悄然解散了。
并未料到敌军居然趁着月黑风高之夜悄悄逃走的秦军第二天早上也是懵逼的，这，这是闹啥呢？你们是来咱们函谷关参观的吗？不要走啊亲！来啊，战个痛啊亲！
然而他们再怎么闹腾也没有用，战国时代最后一次合纵，以及其狼狈的姿态拉下了帷幕，这亦是战国七雄时代最后的一场反扑。
魏景湣王元年，冬，这位王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亦是他第一次正式加入国际大舞台的第一年，伴随着霜雪而来的沉重打击让年轻的魏王不堪重负。
与秦军一触即退，匆匆赶回魏国的除了魏卒之外还有秦国铁骑，在魏国的无力抵抗甚至于听而任之之下，秦三日便取魏国朝歌，
用这场雷霆之击，秦国宣告了其报复行动的开始。
新年，岁首，秦王太子十九岁诞辰，之时，秦王异人为儿子提前加冠，赐字子启，其后以秦国太子身份正式入朝。
秦王异人九年，卫君被迁野王，秦未夺其名号，然卫国已然名存实亡。
夏五月，秦攻赵，夺龙、孤、庆都三地。
攻韩，取南阳。
同月，楚迁都寿春以避祸。
夏七月，秦国派遣了第一批经过专业培训的小吏前往地方就任，明明是楚国人却被东郡太守吕安推荐入咸阳的少年人刘季也在这个团队中。
在咸阳他过五关斩六将，勉强以吊车尾的成绩凑上了这次首班车，而他能够当选的很大因素便是他比别人更熟悉新秦字，读音尤其标准（毕竟是创始人亲自教学哒）而且他会骑射，又极擅水性。
虽然不知道后二者有什么用，不过在比拼的时候多一项技能就能多一个得分点，在填写的时候，刘季可是连自己很会唱歌跳舞都给写上去了咧，不过能够中选他还是很惊讶。
与他同一批出发的还有十数人，这些人都是未过二十岁的少年人，和赴任的成年人不同，他们都是预备役。
在进入地方之后，这些年轻人将先以“实习生”的身份跟随在去年测评中成绩优异的县令学习一年，待到考评通过，他们才会成为秦国未来的县令。
作为秦国的未来，这群被一同赴任的成年人称之为娃娃兵的少年郎们昂首挺胸骑在高头大马上跟在大队伍后头，接受咸阳城城民们带着惊讶和感叹的指指点点。
他们因激动涨红着脸，扯着马缰的手攥得紧紧的，在入城时候默默无闻的他们绝想不到自己居然是以如此这般姿态离开咸阳城的，更想不到秦王对他们居然表现出了如此重视。
这座以黑色为主基调，看上去冰冷和残酷的城市却给了他们最大的包容和信任。
这支团队内有不少都并非是秦人，他们或是机缘巧合或是像刘季一样仅是来尝试一下，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站在了这里。秦人对于他们是外国人根本没有排斥，无论是被选上亦或者是被淘汰完全是因为个人才华，不是因为自己的国籍亦或者身份。
公平和信任。
秦国给了他们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东西，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第一次以太子身份站在政治舞台上的秦国太子甚至亲自为他们祝酒送行，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位与他们几乎同龄的秦国太子对着他们举起酒杯的场景，还有那一句共饮时的“不负年少。”
不少年轻人在即将出城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在他们目所及处的最远方正是秦国的咸阳宫所在，建立在咸阳原上的大大风车迎着风咕噜噜转动，风车顶端的金鸟在朝阳上振翅欲飞，气势磅礴。
就在刘季缓缓通过城门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他循声望去，便见入城时检查过他的路碟又在巡街时候遇见过的守门侍卫身体不动，却对他挤了挤眼睛“小子，好好干，等你回来啊。”
……回来？
刘季微微一愣，忽而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祝福，他笑着冲那侍卫比了比拳头，二人隔空击拳：“我会回来的。下次回来，请你喝酒啊！”
一句出口他只觉得心中魔障全除，他打马前去，追上了正在等他的团队。
此次前去一切未知，他亦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爹妈自己做了秦国吏一事，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将来秦国攻楚一事，然而不知为何，刘季心中只觉一片澄澈，满是期待和激动，仿佛想着【未来】二字，就有无限的勇气和冲劲。
反正，一定会有办法的嘛，如果实在想不出来怎么办，他可以去问吕郡守鸭！作为吕郡守的半个学生，郡守一定不会不回答我的嘿！
正所谓，
少年自有少年狂
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
今朝唯我少年郎
敢问天地试锋芒
披荆斩棘谁能挡
世人笑我我自强
不负年少。

第235章 大国崛起（18）
秦王异人九年，七月，蜀郡夏粮丰产的消息传到咸阳。
自都江堰完工之后，蜀郡在没有了水灾之患后向秦国人展现出了其地理位置的卓越性，湿润温暖的成都谷物甚至可一年可三收，其种植的又是本就丰产的稻谷，产量能让别的州郡太守眼红不已。
但今年情况有些不一样，秦国在金牛道沿线最为险峻处开山凿地修建关隘。要进行这种大工程自然得调动蜀郡民役，而成年男子服役自然会影响田产种植，因此当尉缭被派往蜀郡的时候，异人便给蜀郡郡守李冰同时发去了文书，表示今年蜀郡的粮食任务可以打七折。
虽然看似只让了三分，但是蜀郡的粮食一年三熟，平摊下来这个数字其实相当大。
然而李冰非常争气，虽然在接到文书时候他没有说什么，但运到陈仓的税粮一石没少。
异人给李冰今年的评等上写了一个上，然后托腮思索片刻，将儿子叫了过来，“你阿兄之前在东郡可有搞出什么新玩意？”
赵政回忆了下，面上表情立刻有些复杂。一看他这脸色异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一拍桌案，对着伺候的中常侍说：“你派人去东郡，将景熙最近做的东西每个都带一份回来。如果有搞不明白怎么用的，就让他写个使用说明来！”
等人出去后，秦王摸着下巴对儿子说：“你阿兄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农具？我就知道！蜀郡哪来的人种地，一准是李冰找了景熙帮忙……哼，按照现在的情况，估计就算李冰不开口，他也会主动凑上去。”
秦王殿下咂咂嘴，被派去蜀郡的尉缭的职衔和蜀郡太守属于并列并且互相监视牵制的关系，但建造关隘要调动蜀郡民众，如果一开始就和李冰把关系闹僵，自然不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
但这事尉缭出面不太方便，贴心的吕小安会去替恋人解忧也是正常，啧，恋人。
异人忽然有一些不是那么有滋味，这一刻他的想法居然和吕不韦有了一定的重叠——好歹我也是看着这个小子长大的，你小时候还叫我一声叔，怎的就没见对我有那么尽心？
不过在这上头吃醋有些没格调，异人指了指儿子，“景熙对这种东西经常没什么概念，他做出来就会忘记，你以后要多注意一些。”
以后？哪来的以后？当然是赵政做了王之后。
见儿子表情顿时古怪，异人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瓜，“何以这般表情？迟早有这一天的。”
赵政低下头，他握住了父亲想要放下的手，只感觉父亲的手不复以往光滑，上头已经长出了褶子。他的父亲这几年苍老了许多，尤其是他自东郡归来后，不过半年未见，父亲竟然生出了白发和皱纹。一想到这一点，他又是担心又是惶恐，只觉得有什么就要从指尖渐渐流逝。
“父王，为何突然说这个……”赵政眉头紧锁，他反射性地就想要扯开这个不太吉利的话题，“秋色正好，我们不如去庭院里走走？”
“政儿。”异人拍拍他，意有所指，“明年，你就二十岁了。”
二十岁便是寻常男子加冠之日，而加冠，便是王族可亲政之日。
赵政瞳孔一缩，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异人拉到了怀中，他的父亲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莫要这般表情，如今我秦国正在前所未有之大变局中，父亲承祖宗意志，接你祖父之力，将这片大美江山管好治好，然后交给你，这是父亲的意愿。”
他勾了勾嘴角，“你父亲我才能平庸，如今能有这一局面虽离不开吕相邦的辅助，但父亲也是用了心的，看到了结果也不错，父亲很是高兴。父亲现在多做一些，你未来的不得已和退让就会少一些。”
“父亲……”赵政捏住了他的手，眼眶酸涩，“父亲可以慢慢来，儿也可以……”
“时不我待，发展便如逆水行舟，停滞在原地终将被时代所淹没，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我等绝不能停。”异人回握住了他的手，批评道，“六国便是前车之鉴。秦国之所以能够胜过六国，不是因为秦国变法，而是在于六国之不能变法。”
“我儿，父亲也不知能不能看到七国归一的局面，这一日很可能得在你的手上才能得以实现。但你要记住，那日绝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所要面对的绝非最易，而是最难。”
异人极其认真地说，可以看得出这番话藏在他心中已是许久，现在说来竟是一气呵成：“此前世间唯有天下共主，从未有人将这片土地所有的国家全数统一，我们要做的可能是开天辟地之大事，也是难事。你要走的，也是从未有人踏足的路，在你之前没有任何的脚印和经验，而你的每一个印记却有可能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你父愚钝，在这事上没有任何可以传授给你的经验，但是……”
“秦囿于西陲，历经五百余年，从被流放的一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就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更敢于去尝试，也更敢于拼搏，我们底子差，就要学，我们知道得少，就要让别人来教，我们人少，就全民一心铆足劲头上，能有今日，因为整个秦族足够团结，也因为我们乐于吸纳六国之才，但是……”
“在未来，你要安六国之心，则必然要给与六国优待，那么秦族和六国的位置要如何摆正，要如何安抚老秦人……这门学问，你得好好想想。”异人微微一笑，他看着儿子凝重的表情换了一个语气，“吕相邦可心有沟壑，然他同荀卿一般，都主张外儒内法，这其中如何用，能不能用，你得自己看着办。”
“李家、王家、蒙家领兵均是不错，小一辈的资质我看着也还可以，除此之外，尉缭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实则才能颇为出众，只是用他，你得多考虑一下吕安的想法，这事你自己同他商量。”
“至于你阿兄……”异人轻轻叹了口气，又勾起了嘴角，“你阿兄……”
他故意拖长了音，见儿子面色紧绷一副紧张之色，顿时面带揶揄，“自然可用。”
“你阿兄想出的举荐之法效果很是不错，以后可以推广，他此前还提出了文武分治，此为双刃剑，寡人是用不上了，你自己把握。另外还有些零碎东西……反正你阿兄总是会帮着你，你遇着事了可问问他。”
异人勾了勾嘴角，他戳了把儿子的脸蛋，见儿子被他一戳就呆住了忍俊不禁道：“怎的了，你阿兄能戳，父王不能？”
“不，不是……”赵小政忍辱负重，“父亲当然能……”
正在气氛转入轻松间，他忽然听到父亲轻轻一句，“可以问，但不可多问，更不可事事尽问。”
赵政一愣，就听异人缓缓道：“王者之爱，在节制二字。”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异人缓缓合上了双眼，“让别人知道他对你的影响力，对他不好，越是重要越是喜爱，越是莫要有所表现。”
赵政愣住了，他瞪大了双眼，却见父亲阖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赵政想到像旗杆子一样竖立在秦王宫独宠的母亲，再想到位于相位，偶尔亦是会留宿宫中的吕相邦，再想到父亲那番话和他日常观察所见，最重要的是他想到了吕安曾经同他碎碎念说过的那些事……赵政忍了忍，又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脑子一热，“那父王……您对吕相邦莫非是……”
异人一愣，一时半会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半晌，猛然间接上儿子思路的这位一惯温和儒雅的秦王殿下顿时暴起，将他胡言乱语的儿子揍了一顿。
不光他揍了一顿，他还跑到媳妇那儿去告了状，然后将儿子提溜过来让他母亲也拧了耳朵泄愤。
此后几日，无辜的吕相邦觉得大王看他的眼神总有几分奇怪，那满满欲言又止的情绪都快要满溢出来了。
吕不韦：？？？？
不知道自家老爹正在经历何等惨剧的吕安正摸着自家恋人送来的礼物一脸无奈。
其实他真的觉得自家师兄的浪漫情怀有些点歪，譬如这次送到的礼物，是他师兄拿了一块蜀郡的墨锭刻成了一个小人，一个啃着糖！葫！芦！的小人。
嗯，没错，还是吕小安的黑历史。
吕安气呼呼地想，他师兄刻工很好，这个小人惟妙惟肖的，的确很可爱。可是先不说为什么在他师兄心里自己为什么是这个形象，只说说师兄为什么要拿墨锭刻好了，这东西无论是从头开始用还是从脚开始用都还挺奇怪的，尤其是最后用到头部那儿，想想就觉得怪可怕。
师兄的浪漫，他真的不懂，师兄应该给他刻一个他的样子啊，这样才能睹物思人，送个他自己算怎么回事？必须批评一下！
还有！
既然要送他刻品，用个木雕就好了呀！这既实用又不实用的感觉太奇怪啦！吕安想来想去还是有些舍不得用，他将小墨雕放在了桌案上当镇纸，盯着小人看了一会，忽而灵机一动去了库房。
作为秦国的飞地，东郡的地理位置在商业上极为优越，此处临三国，船运陆运都非常发达。在意识到秦国的货物非常好卖之后，吕安便请人邀请咸阳的一些老字号给他们供货，在东郡开了一家综合性售货中心。
当然，在这里买的东西价格肯定要比咸阳贵一些，但可以保证的是和咸阳同步上新，又因为吕安这层关系，蜀郡的货物亦是会拨出来一部分供给东郡。
这些日子以来，秦纸、秦笔还有秦布都已经在东郡打响了名气，唯有秦墨尚且不算热门。秦墨色泽黝黑，有如黑漆一般凝而不散等等优点，但是这些优点在竹简和案牍上和普通的墨没什么大差别，只能说看上去黑了点，但价格却要贵上几倍。
一样东西想要推广到民，价格是很重要的因素，吕安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也授意下头人出了一套克数小价格便宜的入门墨供人采买，但这个市场还是暂未打开。这主要是因为墨必须以纸为载体，而秦纸如今还卖得不便宜，算是一种轻奢产品，再加上用了纸连笔也要换，书写方式亦是和过去不同等等因素，在东郡这还未有成为一种风尚。
既然作为日用品推进缓慢，不如试试作为观赏艺术品？
托男朋友的福，吕安灵机一动，他先是请人在墨块上刻出阴文。阴文比阳文更省时间，但是黑漆漆的有些不好看，于是他试着在上头点了金。
经过加工后的墨锭黑底金字极其醒目，而有些体量较大的，吕安还请人在上头写些如今的著名著作什么的。一块写不完？那就做一整套按套装出售。
一整套的墨块被放在用红色蜀布和锦盒包装的匣子里头，上头用金字连成一整篇文，在灯光照耀下其格调瞬间暴涨。当包装过的墨锭重新被放在柜台上的时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吕安还大手一挥，写下数份信件去自己相识的文化人圈子里头约稿，他准备到时候请人将原篇诗作刻在模具里头。墨锭在还热乎的时候就像是陶泥一样，完全可以印上花纹，那就不用一个个书写了。
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用秦字书写。
既然走不了平民路线，就走高定叭！
不是我奸商，吕安叹了口气，是这个时代不能理解我鸭！

第236章 大国崛起（19）
墨以烟气入胶泥，最繁琐的便是要收集这烟。
烟是不完全燃烧的产物，很难通过常规方法收集，如今匠坊的制作方法便是将两碗相盖，只留一小条空隙，下碗内放置灯油草芯，控制在火焰将灭未灭之间。
当然，即便是再熟练的匠人也不可能真的每次都能控制得刚刚好，更多的时候都是反复在点火。
烟气在上碗上积成黑色块状物，这便是最纯净的碳元素，将其收集起来碾碎混入胶中，反复捶打使其分布均匀，再入模具成型，晾干即可。
原本是没有入模具这一步骤的，墨就是实用器具，何必搞那些花里胡哨？然而，事实证明，在多了这一步之后销量便猛然间暴涨。
人毕竟是视觉动物，在墨锭上头绘了花纹描了金之后看上去就好像加了BUFF一样，写字绘画都能更上一层楼。
吕安背着手一点都不亏心地在新上市的墨块价格上涨了四成，然后成套的墨块上价格又在此基础上翻了两倍。
涨价归涨价，该有的宣传还是要有的，吕安将成型的墨块送了几套给了辞赋的提供人。用印有自己写的辞赋的墨块研墨书写，这感觉别提有多奇妙了，简直文思如涌啊，看着就让人喜欢。
作者们均都表示非常高兴，也很满意吕安这种买卖外会做人的行为，拿到手的墨块他们除了自己珍藏外，还互相间交换留存，赠送亲友，一时间这种在墨块上印上自己的辞赋的行为成为了一种时尚。
而有一块能够送人的刻有自己作品的墨更是成了极为光荣的事情。
但没过多久，随着一个异想天开的文人的一个骚操作，这种墨的另一项功能就被开发了出来，那便作为上门拜访时候的赠礼随拜帖奉上。
别人家上门送的是拜帖，我们家上门送的是印着自己作品的墨块，多别致。
另一方面来说，拜帖这东西不太实用，除非是十分有名的客人，其拜帖亦是有珍藏意义，大部分都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但是墨就不一样了，客人走了之后，主人家还能继续使用。
而且，只要不是三言两语的警句，一般正常的短文起码需要三至四块墨锭，这一套能写多久因人而异，但可以肯定的是，起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主人家都会看到自己的作品。这宣传效果，可比上门拜访一次，靠着见上一面的印象要强得多。
也不知道是谁先一步意识到了这一点，有市场就有需求，很快的，除了之前被约稿的那些文人之外，也开始有文人主动上门送稿子啦。
不过文有优劣，也有一些写的是敏感词作，亦或者是作者本人的品性有问题，铺子也不好照单全收。毕竟在墨块上头加了这些装饰的目的是为了卖货，作品本身无法吸引人岂不是违背了他们的初衷？
几次婉拒之后，匠坊找上了门，觉得这样做太得罪人了，文人相轻，笔杆子能杀人，这样下去难免会有看不过眼的要给他们使绊子。
吕安想了想，分了一部分人去做私人订制。
啥叫私人订制？
以前墨坊约稿是要给词作人钱，现在私人订制就是你得根据打模、墨的成本以及匠人的人工、需要墨的数量而给墨坊钱。这样一算价格并不便宜，但是这世界上多的是就喜欢独一无二的有钱人。
虽也有一些书生，对此表示极其的不满，觉得墨坊是双重标准，太不公平了，但大多数客人还是接受良好。
于是便有书生开始抨击吕安假公济私，扶持自家产业。对此，吕小安疑惑表示：哎哟，你们都误会啦，墨坊不是他的自家产业呢。
难道我没有说过吗？这是秦国的国企来着，营业额除了一部分作为正常税务进入东郡税务收入外，全都入秦国王室私库的那种国企哦！
吕家自从吕不韦进入了政坛之后就将商业那条线给放了，吕家老爷子甚至都没让家里头的人经商，之前吕安的叔叔从事房屋买卖的活计后来也给断了，吕家一家人全都归于寻常的书香家族，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有人不解吕家为何如此作为，甚至就连吕家几个叔叔亦是有疑虑，然而老爷子坚持也只能照办。
吕老爷子坚持的原因很简单，钱和权，就像是干柴和烈火，放到了一起必然要出事。
吕家也并不差钱，秦国并不讲高薪养廉那一套，秦国的管理层公务员们工资相当高，足以养活自己和全家。
吕不韦得封侯领一份相邦的工资还有一份爵位的工资，又有西周旧地洛阳作为封邑，当地一城的税负全都进了吕不韦的荷包，吕安本人亦是能够挣钱，还因为做事出色，屡次得到秦王封赏。
吕安的几个叔叔虽然按照秦国律法分出去独门独户，但等吕家缓和过来之后，吕不韦作为长子亦是族长，给他们都置办了田产，加上几个叔叔当年还在炒房地产的时候眼光独到，买了几块地后来都有了不错的发展。
因此吕家人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吕安本人其实对于经商还挺感兴趣，但他身份亦是敏感，如果一不当心就要为人攻讦，吕安想来想去，终于被他想出了国企这么个概念。
由秦王一家人用自己小金库出资，派专人监管，和寻常商铺一样向当地官府缴纳税款，但是其收益归于秦王一家自用。
前者入国库，后者入少府。
公用私用分得特别清。
要说这事的契机还要说到吕安还是蜀郡郡丞的时候。当年的蜀郡还不是现在的富庶之地，官府备用金有限，吕安看着蜀郡这块山清水秀适合养猪的地方实在不愿意放过，然而事关当地实业，身为郡丞的他不好出资，于是狡猾的吕安就将目光看向了弟弟和好基友们。
一开始吕安只是怂恿赵小政投资一下成都的养猪企业。出于对阿兄的信任，赵小政将自己的老婆本都给了他。原以为要放个两三年，谁料蜀郡这地方得天独厚，一年四季饲料都极为充足，在吕安的种种操作之下，一年半乳猪便可出笼。
当地百姓对于这种被圈养、腥膻味淡的猪肉购买力极强，加上蜀郡产盐，被腌制过的猪肉可以卖到很远，销量非常好，出栏的成猪全数售空，资本立刻回笼。
赵政当下将本金和利息又投入了养猪场，如此就如同滚雪球一般，随着蜀郡的高速发展，这个利益链愈滚愈大。
原本他的同僚和伙伴们只是赚个零花钱，因为利润过于巨大都惊动了各自家族，逐渐出现了资本想要发声的迹象。
眼看着这些手就要伸过来，吕安当机立断，说动秦王夫妇出资投资养猪场，并且将属于别的小伙伴的资金按照比例全数购入。如此一来，养猪场成为了秦王夫妇的独资企业，吕安的小伙伴们亦是大赚一笔，除了某些背后的人有些不愉之外还算两全其美。
异人和赵姬当然没空隔着大老远来管蜀郡养畜一事，吕安于是将养猪场最后挂到了蜀郡政府之下，其独立运营之余，由蜀郡政府主要进行监督。
因为是政府企业，当地百姓对他们的信任度要更高，此后无论是售卖猪肉还是采买猪草都非常方便。在吕安离开蜀郡之前，蜀郡黑猪已经成为了巴蜀之地非常有知名度的品牌。
他原本还打算就入京述职时候顺便将这个品牌带到咸阳走向世界呢，哪知道猪是带来了，他也被带走了。
不过现在听说蜀郡的咸肉和腊肉因为口感出色在咸阳卖得相当好，甚至已经在咸阳设了专卖店。
尝到了甜头后，异人夫妇当下给了吕安一笔钱，让他去采买些产业。吕安就将几个新兴产业推了上去，其中就包括了制墨、造纸、印染等一系列产业链。
其中有以赚钱为目的的，也有微小企业需要扶持的，秦王一家都表示无所谓。作为全国唯一一个没有工钱的家族式企业，此前少府的收入一直都比较固定。虽然说秦国的国库中亦是划有秦王一家生活的开支部分，但是如果超支了就要被拿出来讨论，等到年底一看，这一块还是额外分类，用钱也用得很不爽。
但是现在自己有了进项就不一样了，有钱了就是有底气，就连赏赐人的时候也大方了不少呢！
而且赵姬闲着没事的时候还会看看账本，听听发展情况，试用试用新产品，盘算一下去哪里开分店什么的。作为一个拥有两个婆婆的媳妇，这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压方式。
而对于企业本身来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地方政府也挺欢迎这种永远不怕倒闭的企业到当地来投产的。既可以拉动税收又能够提供就业，谁会不欢迎？
而且关键是这些企业的管理人都只是管理人，完全不会蛮横，更不会动用肮脏手段来抢夺市场。
但在吕安为异人和赵姬点了一个粮店之后，情况又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异人敏锐地意识到了粮店这一存在在全国粮食调控上的作用，他当机立断，将粮店这一产业从少府中挪出，和治粟内史手下的太仓令做了联动，令设均输官负责调动二者。
太仓令负责收粮入库，粮店负责每月提交当地粮价，均输官负责通过设在各地粮店的粮价进行调控，平抑物价。经过半年的试用，这一政策极为有效，秦国各地粮价基本呈现平稳态势。
但同时，这亦是暴露出了一个问题——秦国粮食储存保管存在一定的问题。
在粮食频繁调动的过程中，均输官们发现粮仓内普遍存有硕鼠米虫等情况，尤其是因为粮食以袋装入，层层堆叠其上，取粮时极易发生后入先取等情况，堆在最下头的粮食什么时候被吃成空壳的都难以被发现，更是多有陈腐之粮。
这一方面确实是管理不善，但另一方面也有粮仓调动不多之故，秦国的粮仓丰盈，但一般情况下其支出只有四种：
官员俸禄、供应军粮、刑徒役夫口粮、作为粮种调用。硬要说的话，勉强加一个粮食出口。
但这其中无论哪一种，实则多半调动的都是当地郡县粮仓，很少会动用到秦国战略储备的那些粮仓内的存粮，而这些粮仓内基本动辄数万石粮，咸阳的粮仓更是有十万之数，入多出少，也的确使得粮仓负担愈重。
均输官默不作声，于各地暗调，最后在年底工作汇报之时将这座炸药库点燃，整个咸阳都被秦王的怒火覆盖。
作为国之相邦，吕不韦自然首当其冲被问责。一贯好脾气的秦王在这次表现得极为严苛，他令吕不韦必须在一月之内想出处置之法，否则便是要削他的封邑抵罪。
这种少见的严苛态度令群臣皆是噤若寒蝉，吕不韦只得领命，苦思冥想之下，他上了一道奏书。
这一年秋末，吕安接秦王调令，自东郡归咸阳，领治粟内史之职。
而他首要面对的，就是这个棘手的问题。

第237章 大国崛起（20）
虽然这道突如其来的升职调令完全出乎意料，不过吕安还是在接到调令的第一时间开始准备交接的文件。
如果才能比较正常，也就是不超水平也不特别平庸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地方官员的任职时间为四到五年，若是在较为偏僻的地方任职，那么做到老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像吕安这样，作为一郡执掌却做了一年多就被调走的实在是少数。正因为没有想到过这一可能，吕安自然也没有做任何准备。
展卷提笔之后，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一些不知该如何入手写这份文书了。
不少活动他只进行了一半，而且其中也有一些是非郡守职衔之外的任务，若是接任者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物，他之前的大段铺垫可能就要浪费了。
吕安甩甩脑袋，将脑子里面的负面情绪甩走，开始认认真真写下了东郡如今的情况以及注意要点。
等接任者来了之后，作为前任吕安还要再带新人带上一个月，等双方都确认交接完毕了他才可以离开。
不过由于东郡本身就是一个新的郡县，诸事皆新，很多规矩尚未成文，吕安已经做好了要多留一段时间的准备，考虑到进了咸阳也要有交接的时间，吕安最多在这里可以停留一个半月。
应该够了吧……会被派到东郡来接手这个曾经被太子治理过的地方，秦王无论如何也不应当会派来那些比较刺头的类型才对。
这样想着的吕安在几天后见到了接任者，然后他愣住了。
凉爽秋风之中，着秦国官吏黑色常袍的青年冲他一揖，笑容温和，“小师兄，好久不见。”
“师，师弟！竟然是你！”吕安忍不住上前给了来人一个拥抱，然后赶紧将人拉到了马车上。
他们现在正在濮阳城城外，为了表示对新来的执政官尊重和欢迎，吕安此前就带着甘罗和蒙恬等在城外迎客，谁料他等来的竟然是个熟人。
来接任东郡郡守的竟然是他的师弟韩非！
实话说，吕安此前想到过了不少人，但唯独没有想到过韩非，并不是他对这位师弟的才学不信任，而是韩非是韩国贵族。他四处游学的目的是为了回到韩国给韩国效力，而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就不可能有在秦国做官的污点记录。
和秦国不同，韩国的政坛是彻头彻尾被贵族阶层所把控，排他性非常强。
而之前会到蜀郡帮忙，一个因为是吕安之托盛情难拒，二来则是荀子也认为他们这些人理论知识已经学习到位，就缺实践，亦是建议他们前去，韩非和李斯二人才会结伴到达蜀郡帮忙。
然而和欣然领职的李斯不同，韩非当时就拒绝了领受秦国官职，既然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俸禄，他当时完全是在打白工来着。后来还是吕安看不下去，硬是分了一笔钱给他，名曰顾问费这才作罢。
韩非家产不丰，他们家本来就是韩国的没落贵族，但随着韩王日益偏心以及国内争权夺势，小时候还能给他买来一头进口牛的韩非父母如今几乎都是靠着家里田产的供养，拿不出额外的钱给韩非。
他家小师弟也有老婆孩子要养，吕安哪可能真的让他打白工。不过后来吕安离开蜀郡的时候，韩非因为工作出色被李冰“雇佣”并未离开蜀郡，师兄弟几人虽有书信往来，但他什么时候进入了秦国官僚系统，吕安却是真的不知道了。
二人坐上马车，韩非笑了一下，将吕安走后的故事告诉了他。
当时突然听闻自己心爱的副手被大王抢走的李冰当时简直要哭出来，没有了吕安在后头给他兜底，他的好多计划都没办法顺利完成。
当时吕安被调走，新任郡丞的任命还迟迟不下，又有尉缭要征用民役建造大型攻臣，只有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在和几个留在蜀郡的学子商讨过后，李冰就自己上书请封李斯作为郡丞，居然还真的被同意啦。
李斯能力了得，上位不过小半月就接下了李冰身上的大山，然而不知道是秦王觉得李冰这儿的羊毛特别好薅还是蜀郡确实特别容易出人才，半年后，李斯就被调去了巴郡做郡守。
不光光李斯被调走，其余几个被忽悠到蜀郡来的学子居然也都被朝廷征用去他地了，这下李冰心理落差可不就更大了。
李斯走了之后蜀郡内政方面的巨大缺口靠李冰根本堵不上，纵然韩非能干，但幕僚能做的事和郡丞能做的毕竟不一样，有些事情还是只能由政府工作人员去做。
眼看着这位上司焦头烂额还安慰他，韩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他用李冰的口气写了一封奏书，然后递到了李冰面前请他用印。
自此，韩非便也成了蜀郡郡丞。
吕安听得张口结舌，若非韩非之前一直低调，加上他有口吃的毛病名声不显，他都要以为这一系列操作是秦王要逼着他入仕来着。
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韩非口吃问题其实真的不大，甚至于在情绪波动不大的时候更是不明显，然而对于尊贵的韩国贵族来说，口拙这个却仿佛是完全不能接受的问题。
但是秦国，对于人才身上的一些小毛病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实上站在吕安的立场上，他亦是认为秦国更适合韩非的发展。
韩非的好多思想完全就是走的法治之路，当然，比起商鞅那近乎处女座到了极点的法治，韩非的要稍宽松一些，但那也有限。
但无论是商鞅还是韩非，他们有一个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法律之下人人平等。
商鞅当年在秦国变法尚且被人憎恨，何况是在韩国这种贵族宗亲勋贵治国的国家变法呢？
除非韩非能够遇到一个能够像秦孝公信任商鞅一样信任他的韩王，而那位韩王亦是要像孝公一样手握兵权，能够一力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但那是不可能的。
现任韩王胆小短视，其手中权柄更是被朝中臣子瓜分，下一任的韩国太子又和韩非不太对付，哪怕上位后估计也不会任用韩非。
如此除非韩非能够笼络到韩国再下一任继承人或者找个和他思想一致的王子搞掉现在的太子，否则……真的很难。
而且就算他真能上位，要改变韩国估计也不太容易，韩国那个国家的官僚阶层就像是螃蟹一样。
螃蟹这种生物有一个特点，它们会互相使绊子。
如果将单只螃蟹放在竹篓里，它或许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爬出来，但是如果有很多螃蟹放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待在下头还好，如果一旦被它们发现哪只螃蟹开始往上头爬，那么它们就会立刻拽住那只螃蟹的腿，如此一个拉一个，一个拽一个，一直到最上头的螃蟹被它们拽拉下来为止。
如今的韩非，是那一个爬出来的螃蟹，而他回到了韩国，即便他是一心一意想要做那个把大家都拉出来的螃蟹，恐怕也有大概率被拉着一起沉底。
不过无论如何韩国是韩非的祖国，他又是韩国宗室，有些话吕安当真是不太好说。
他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师弟你这一走，李兄身边是不是又没人了？”
“大王另外给郡守派了人。”韩非平静道，然后勾了勾嘴角“在下亦是请先生……送来了不少后辈，蜀郡政务繁杂，在此地学习，确实非常锻炼人。”
蜀郡一地地形多样，环境气候更是复杂，在这里人口稠密，还有大量当地土族未开化群众，这些人文化程度低，喜好自由不喜被约束，有待教化。
同时蜀郡通常还有大型工程要操作，在基建的同时还要兼顾为秦国供粮，如何平衡劳役和民众幸福度是一个大困难，此处几乎包揽了一个郡县所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在这里工作学习也是真的锻炼人，所有这一点看蜀郡出去的个个都直接能做一地郡守就可以证明了。
二人齐齐沉默了一下，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吕安点点头，无声的表示自己GET到了自家先生心情一定不好的讯息。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马车已经抵达郡守府，如今卫君被迁去了野王城，但卫国毕竟并未灭国，因此吕安的太守府并不像蜀郡太守府一样可以占用以前的王宫，而是另外搭建，如今的卫王宫就被封存在那儿，成为濮阳的一个旅游景点，“王宫的修缮也是不小的开支。”
吕安如此说道“所以我们讨论过后将王宫的林苑部分开放，供百姓进去砍柴狩猎，然后根据其所得收取费用，再用这笔费用来修缮宫廷，勉强也能做个贴补。”
屋子一旦没有人住着就会很快老化，别看卫王已经成了卫君，当年的卫国也算是能够和魏国互相拗手腕的强国，位于濮阳的卫国宫殿半点也不小。而如今，要保持这座宫殿的体面就是东郡一个不小的开支。
不过吕安还是安慰了即将背负重担的韩非一句“师弟也不用太过忧心，等以后……就好了。”
所谓以后，自然是指卫君死了之后。
等卫君死了，卫国自然断了传承，就和东周国和西周国一样自然灭国。那时候卫王宫也就成为了无主之地，自然也就归了秦国处理。
到时候就能将其改造成东郡郡太守府啦，多余的地方还可以作他用，说一句题外话，当赵政还在东郡的时候就已经在里头转了好几圈，蠢蠢欲动的心态非常明显。
吕安当时无语得看了眼弟弟那内敛了不少但还是带着点渴望的小眼神，非常无礼的撸了下弟弟的脑袋瓜，然后冷酷无情的表示：弟弟，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什么约定……？
自然是年少无知的吕安和年少无知的赵政相互约好，吕安要让天下人都能吃饱，到那时候赵政才能造房子的约定呀。
现在距离这个目标还有非常远的距离，且随着东郡归入秦国国土，这个目标有更远的趋势。
赵政整个人都蔫了，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除了秦国以外的地方真的都特别惨，吃不饱饭的人实在太多了，而等这些人都归于秦国之后，怎么喂饱他们就成了秦国的任务。
他在卫国宫殿群里头转了又转想了又想，最后期期艾艾地去问自己的小伙伴们，究竟是秦国打一个喂饱一个再打一个比较快，还是干脆全打下来再喂饱比较快？
小伙伴们纷纷用无语的眼神看他，那大眼睛中的【殿下您太膨胀了】的情绪简直挡都挡不住。
无奈，赵政算了一下卫君能活的时间，又算了算秦国的情况……最后不得不承认，就算他再相信自家军队的能力，他阿兄再能干，估计也没可能在卫君死之前将六国全都打下来。
不过山不来就我，我亦是可以去就山，赵小政硬是在繁忙的政务中抽出了时间，私底下写写画画，将卫王宫怎么设计怎么重建都记录了下来，然后将设计图交给了吕安。
言曰到时候的东郡郡守只需要跟着图纸来改装就好，保管精美又实用。当吕安认可了这个改造计划并且将这份设计图放到了库房内保存的时候，赵政看着淡定，但眼睛都是亮闪闪的，吕安一时有些搞不清楚他弟弟究竟是喜欢造房子还是喜欢住房子。
不过当时他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早就被调离东郡，现在这个造房子的任务……
“交给师弟你了。”
韩非默默看了一眼手中这个据说承载太子一片心意的卷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师兄，事关太子的教育……还是多慎重些的为好。”
吕安困惑抬眼，便听韩非淡淡道：“太子现如今不得造，等未来他做了秦王，没人拦得住他。”
“确实没人拦得住他，但是他自己可以拦住自己。”吕安微微一笑，“师弟还是不了解太子。”
“太子眼中的世界，比你我眼中的更大，而要达到那一目标之前，他必然会克制。”
“那若是那一日到达后呢？”
韩非肃容，他咬了咬牙，道“在秦国面前，今日之六国不过苟延残喘，那一日迟早会到！”
“到了那一日，太子难道不会放纵他的欲望吗？”
他这一番话出口，却见吕安微微一愣，竟是露出了笑模样。
“师弟以为，太子的目标是一统六合？”吕安摇了摇头：“师弟错了，太子虽然没有与我谈过，不过我想他的目标要比此远大的多。”
“大到……非一代之功也，恐怕又要秦国诸王代代相承才能完成。”
那是什么？
“那大概是，让每一寸月华都能洒在千家万户的窗台，让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认可自己是秦国的子民。”
吕安看着韩非骤然间缩起的瞳孔笑着道“他希望每个人说的都是秦话，写的都是秦字，穿的都是秦衣。”
“非是用刀枪逼迫，而是从内心深处认可，愿意承认自己是秦人，每个人的心里亦是能以作为秦人而骄傲。”
“为此，他可以学习百家之长，可以征用六国之才，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让他的欲望过界。”
“而你，你相信他？这是连三皇五帝亦是不曾达成之大志愿！”韩非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他摇摇头“这太荒谬了，千古八荒均未有之事，这怎么可能……”
“一年做不到就两年，一代人做不到就两代人。”吕安垂下了眼帘：“他是我弟弟，他想要做，我就去帮他做，他觉得他可以，那我就相信他。”
韩非抖了抖嘴唇，一时之间竟完全无言以对，他脑中有太多思绪翻飞，纵然他自诩头脑灵活，此刻竟也是找不到一句话语可以在此时被吐出。
他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他——这不可能，千古八荒间未曾达成之事，可是，可是！
无论是颤抖的手指，不停跃动的心脏，还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都在告诉他他的激动和兴奋。
自周灭商，建国时分封的四百余诸侯如今只剩下如今七个大国，秦国若是灭了所有的国家，确实可以统一。然统一之后又要如何治理才是最大的问题。
“秦，秦若有一日统一，”韩非咬了咬牙定下了心神“要如何治国？若是再分封诸侯，岂不是要重蹈周国之覆辙？”
“为何要分封诸侯才能治国？”吕安挑高了一边的眉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师弟，你我皆非秦国诸侯。”
他们都不是秦国诸侯，可他们都执掌一方，秦国一郡郡守所需要管理的土地，同周天子封天下之时尚未开始兼并的诸侯国国土有多无少，而他们所做之事和诸侯之间亦是无差，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工资是秦国政府发的而不是当地税务所出，而他们所能享有的权利亦是平民的权益，并且要被秦法所束缚。
秦国的郡县制以及在这种制度下高速发展的秦国已经用自身的实例证明了并不是一定需要诸侯王才能帮助天子治理国土的。
这一句如同钟鸣一般在韩非脑中炸响，他猛然间明白了吕安言下之意，更是明白了秦国的野心。
秦国这是真的打算将郡县制推行到底，不打算再立诸侯，而在秦国治理之下的天下，会和秦国一样，能而择之，不以血缘不以家室，而是靠个人才干出头。
韩非猛一握拳，忽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喷涌而出，他忍不住握住了吕安的手“师兄，当，当真会有那一日？秦国真的是这般打算的？”
吕安难得见自家师弟如此激动的模样，他会握住韩非的手“有没有那一日，师弟不妨一同来看。”
“我……”韩非嘴唇翕动，正当他要答应之时，房门骤然间被扣响，在吕安应声之后房门被推开，一小吏入内禀报道“吕郡守，尉将军有急事请见。”
吕安和韩非二人齐齐一愣，吕安更是立刻说道“请进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身着玄甲，一身金戈之气的青年快步踏入，他冷冷一眼扫过，韩非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猛然间一缩，他干咳一声，赶紧放开了吕安的手，并且往后头退了一步，毫无所觉的吕安快步上前，刚想说话先被尉缭握住手，“师兄？”
“嘘，”尉缭在他耳边轻声道“快快同非公子交接移印，我带你回咸阳。”
吕安一愣，虽不解为何如此着急，但他对尉缭全不会有半分怀疑，当下便取出了交接的文书，而那边，尉缭将理由告诉了韩非“秦王急病，王后宣景熙即刻入京。”

第238章 大国崛起（21）
黄河沿岸的大道上，两匹快马踏着秋色飞驰而过。
远远就听到铃声避让的商人们惊愕得发现，从他们身边交错闪过的两匹马，一匹上头坐了两个成年男人，另一匹则是只驮了货物，而即便如此，坐了两人的那匹马竟然还要跑得更快一些。
好一匹骏马！刚刚闪避开的路人们纷纷惊叹，然后他们又批评道：双人共骑也太不爱护马匹啦！
那匹驼了两人的马便是多多了，而能坐在它背上的自然是吕安同尉缭。
会双人共骑实乃不得已，吕安骑术不错，可以应付日常出行和紧急状况，但他的骑术远远不能达到长时间奔驰的要求。
在没有马镫的年代，要控制自己坐在马上全靠腰部力量和双腿力量，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话根本没办法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正因为如此，即便是秦国这样一个产马的国家，骑兵的训练依然是一个大难点。
考虑到这一点，在吕安整理东西的时候，尉缭直接将甲胄卸下放在了吕安的马上，而让吕安同他共骑多多。吕安人瘦，双人共骑比之他以往着甲持锐仅差了一点，多多适应良好。
至于吕安，吕安只能红着脸选择坐在前面还是后面，前头吃风但是视野更好，后头没风但是需要他抱着人耗力稳住自己。
吕安坐在尉缭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里头，多多跑得很稳，甚至有一种节奏感，适应了这种韵律的吕安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吕安开口问道：“师兄，怎会是你来接我？”
“年末述职。”尉缭言简意赅，蜀郡至咸阳要走蜀道，而蜀道一到冬日降雪便极其危险，因此蜀郡的官员述职时间会比普通官员更早，秋日即可入京，也可以等到春天雪融再回去，当年吕安亦是如此。
“我在咸阳，王后下令后，吕相邦便让我来接景熙。”
吕安沉默了一下，事态已经严重到这般程度了吗？他嗫嚅了下，小声问道“大王，大王怎么样。”
这次，尉缭没有给他回答，吕安亦是知晓了答案，他重重吸了口气，“怎会突然如此……”
赵政虽然同他说过父亲的身体不好，但是吕安刚刚听过这一消息，现在秦王就病重了，而且病到需要他赶紧入京的程度，这令他一时之间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吕安即将接任治粟内史一职，治粟内史就是后世的大农令，职权范围差不多是明清时期的工部和户部尚书之和。这个位置并不掌兵权，却握住了秦国的经济命脉，会让他早日入京，无非是因为治粟内史为两千石可以多一份话语权。
也就是说，赵姬觉得异人可能撑不过去，要为王位交割进行准备了。
即便秦王只有一个儿子，赵政亦是被定为了太子，即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但是王权交割顺顺利利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此时朝中多一个赵政的人当然就多一份好。
不，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征兆，赵政十九岁便被加冠就是征兆，这一刻之前的讯息都被串了起来，吕安轻轻吸了一口气，颤声道“大王，大王是不是去年就开始……”
尉缭眼帘微垂，并不做声。
吕安一咬牙，将额头靠在恋人的后背，眼圈渐渐发红。
他和异人的感情当真能说一句亲厚。作为一个帝王，他对吕安这个臣子一路提拔，作为一个长辈，他亦是经常关心他学业和生活，甚至还受他之托亲自跑去为尉缭说情。
正因为此，到了今天这一步吕安才更觉得难过。
“是我不懂事。”吕安闷声道“我应该，应该多关心大王一些的。”
一个人身体状况如何若要细心观察怎么会看不出？若是一般臣子也罢，但他和异人颇为亲近，有好多近身接触的机会，可他一直都没注意到那吐字间的虚软，偶尔的潮红面色，压都压不住的咳意，还有比旁人白上几分的面色。
异人说了那是换季燥热，他怎么就信了呢？
那他去为自己说情时候抱的又是怎样的心情？他那时候身体是不是就已经不好了？却拖着病体跑去父亲面前为他这鸡毛蒜皮的事劳心劳力。
尉缭很快就感觉到后背一阵热意，他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有表示，任由吕安宣泄情绪。
到了傍晚，尉缭在驿站停下，他们只有二人，走夜路多少有些危险，而且吕安情绪不佳，他亦是有些担心。
尉缭翻身下马，然后将腿麻的吕安捞了下来，吕安刚一落地便不免一阵龇牙咧嘴，骑快马一日，他脚步虚浮，简直连怎么走路都要忘记了，在原地蹦了几下后才好一些。
此处驿站为“置”，秦国的邮驿体系极为发达，这主要是因为秦国讯息和命令的落实全都是文字落实，这就需要发达的信息传输能力。
五里设邮，十里设亭，三十里设置，尉缭选择休息的地方便是每隔三十里一设的“置”，由于秦国官员调任上任需要自备口粮且不可带上属下仆从一起赴任，这其中就对官员的安全和行路保障增加了挑战。
邮驿体系便是这一保障的重要一环，按照规定，官员必须沿途经过各地驿站“打卡”，这是为了让中央能够知晓官员新进到了何处，如果迟迟未能赴任，也可以知道是哪一阶段出了问题。而且官员在邮驿体系内食宿均是免费，还能带上口粮，只要一路“打卡”，即便是家产不丰的小吏赴任，也可以保证其沿途吃穿用度。
得知是两位二千石归京，置啬夫亲自为二人登记沐马，并且留印作证。
这位驿站管理人员在听闻尉缭仅要一间房面色丝毫不动，他看了眼吕安如今的状态，十分了然道：“敢问二位上峰是否需要温汤水？本站备有药汤，泡上两炷香，这位上峰的腿会舒服一些。”
这就属于驿站的增值服务了，也算是驿站特色。
官员进出所有驿站都是免费，那么对于官员而言，在哪哪歇息就是一个选择项目了。
对于驿站来说，人次越多自然绩效越好，绩效越好，备用金和工资也就越高，各地啬夫能够升职的几率也越高，因此，秦国各个驿站便都有一套拿手本事，譬如有的擅烹，有的马草质量极佳，有的还能接来温汤修了池子，而药汤就是这一家的特色。
据说此地置啬夫的祖上曾是楚国巫，特别擅长调配药材，置啬夫亦是跟着学了一手，等他需要为驿站开创特色的时候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处驿站在来往军士之间非常有名，睡前泡一下舒筋活络，再贴个膏药，第二天起来精神百倍，也是尉缭选择在此处歇息的理由。
将虽然勉力支撑但其实已经抬不动腿的吕安剥光了塞进木桶里头后，尉缭也跟着踩了进去，他稳稳坐在木桶内的小凳子上，将一直哎哎直叫的恋人一点点压了下来坐在他腿上。
吕安皱着一张脸，只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大腿酸胀难言，小腿更是快要抽筋，他两手撑着浴桶试图调整了一下位置，三两下之后他的腰上被一双手桎梏住，“乖，不动。”
他师兄话语极为温柔，但其中警告的意思特别明显，吕安汗毛都要炸起来了，赶紧乖乖坐好。
屋内一时间极为安静，尉缭将配备的的保温用的杉木板盖上，两人窝在水里一时间极为静谧，吕安坐了一会，还是觉得人肉坐垫不太舒服，便往后头靠了靠，被他师兄抱了个正着。
这个姿势还真的挺危险的，不过吕安现在有免死金牌在身，一点也不慌。
见怀中青年情绪略高了些，尉缭轻哼一声，算是纵容了他，还一下下就着药汤给人按摩大腿。
等水微微寒凉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吕安感觉自己已经复活了。
“没那么快。” 尉缭一边穿衣一边道“入睡前腿上再贴个膏，我给你按按，不然你明天马都上不去。”
见吕安表情抗拒，他又给了一个选择“或者你明日可以侧坐在我前边。”
吕安：“……”
侧坐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这姿势太女气，他吕安丢不起这个脸。
不想丢脸的代价便是他得忍受臭乎乎粘哒哒的药膏被捆在自己腿上过一夜。为此，半夜被这种不适感惊醒过几次的吕安还在半梦半醒间踢了几下床板泄愤。
但事实证明这位靠着一手药汤成为军士驿站休憩打卡TOP 1 的药汤威力名不虚传，第二天起来将腿上膏药洗掉后，吕安感觉自己的腿又重新长了回来。
在去取干粮离开的时候，尉缭还特地打包了二十份药材和药膏，在吕安震惊的注视下，他将药膏和药材挂在了吕安的马背上，然后解释道“帮朋友带的。这家……一人只能买十份。”
师兄你居然做了代购！！
吕安将这行字写在了面上，尉缭只解释了一句“欠了人情”便不再多说，他将人塞上马背，自己又坐了上去，又将不满于自己为什么要坐在前头的吕安压下，道“多多想你了，你和他聊聊天。”
这个借口很扯，但是吕安想了想，居然还真的相信了，他拍了拍多多的马头，还趴下去和多多的脖子互相蹭了一下，多多立刻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几圈。
等多多开始跑起来之后吕安才发现自己有多傻，在多多马的急速飞驰之下，他要怎么和多多聊天啊！！一开口就是一阵狂风被吃进去，脸都要变形了有木有！！
尉缭对于师弟愤愤的眼神视而不见，他一手握住马缰一手按住师弟的肚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听话。”
吕安：……

第239章 大国崛起（22）
大秦咸阳宫，秦国政治中心所在。
近日，这座立于咸阳最高处的宫殿上头笼罩着一层乌云，即便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也挡不住那其中风雨欲来的气息。
秦王异人病重的消息并未传到民间，但是敏感的人亦是可以通过愈加频繁的车马动作，以及街上披甲执锐的巡街人身上看出了不对劲来。
他们一时半刻还不至于会想到异人身上，这主要是因为异人对外的形象一直比较健康，但是只要大朝会数次延缓举行的消息传出，异人的身体情况就绝对捂不住。
正是多事之秋，在帝国二把手吕不韦的眼中，他的意思是必须要将这一消息隐瞒到底，四国联军刚刚被打回去，但由于对方是主动撤退，其实并未有太大损伤，一旦他们得知秦王身体有恙，恐怕会立刻集结大军攻秦。
届时会是秦国的一次巨大危机，人心浮动之下，即便是吕不韦也难以保证秦国的军队可以占据上风。
因此，他在此时提出了一个建议——由秦太子政，代替秦王摄政上朝，秦王异人垂帘听政。
这个建议一说出口，赵姬和赵政母子便诧异地看向了这位秦国相国，“垂帘是什么意思？”赵姬先问了这个问题。
听政大家都懂，垂帘听政这个说法大家还真的没有听说过，听政就听政，干嘛还要垂帘？
秦国有不少次弱主继位的情况，均由太后摄政，但先秦时期女子地位高，秦国又受戎族影响颇深，女子向来奔放，当然不会做出挂条帘子不让人看见自己的事，平日里太后摄政之时均是坐在幼主下手，并不会刻意避开。
而真正开始使用垂帘听政这一说法的，要到汉时。因此在现在，当吕不韦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秦国众人均是觉得莫名其妙。
见状，吕不韦恭敬解释道：“垂竹帘，将大王的身形隐去，只留一剪影，对外就说……就说大王觉得自己露面的话，可能会使得太子有了依赖，因此如此操作，既可听政，又可避免影响太子。”
见赵姬露出恍然，吕不韦继续说：“到时便将大王扛到竹帘后头去，前几次请大王说几句话，后几次大王便可不必开口。”
赵姬略略皱眉，她迟疑地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异人，又问道：“大王这身体，若是扛来扛去的，会不会感到不适？”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带着三分祈求七分期盼地问吕不韦：“就不能找个借口不上大朝会吗？”
秦国的主要事务都是由相邦决定，但凡有什么大事相邦都私底下找秦王说了，除了极少数极端情况，每次大朝会基本都是大家见见面认个脸，然后互相唠个嗑，秦王表示一下批评或者表扬而已。
而所谓的极端情况基本都是秦国要发兵了，那时候需要各部门协作，因此在大朝会上大家要聚集在一起把事情排清楚，而现在正是公认的休战期，这时候要说不开大朝会也没问题。
但吕不韦却叹了口气，他有些怆然摇头：“王后，马上就要到冬日祭祀之时了。”
冬祭，是一年中的大事，也是一年中最大的一次祭祀活动，而按照如今的规矩，理论来说天子祭天地，诸侯王只能祭祀各地山川神，但是从秦国立国之日开始，秦国便悄悄地开始祭祀天地，这样僭越的祭祀之礼，秦王可以做，臣子们却不可以。
连带着祭祀中的一些准备，亦是只能由秦王来做。这事就算吕不韦是相邦亦是无能为力。
为了保证祭祀之礼的完备，大朝会是必定要开的，而且不光要开，还得事事向秦王讨教，国之大事在戎与祭，秦王如果在这时候有任何动态，下头的人就会立刻知道其中的关窍。
赵姬很清楚这一点，她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整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烹炸一般。
虽然秦王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咸阳宫的后殿，到前殿直线距离其实并不长，但是这样挪动便意味着必须要将异人从室内挪到室外，再到室内，等结束了大朝会还得再来一次。眼看着天气愈加寒凉，这一冷一热的，就连健康人都受不住，何况异人身体不好。
此前有外人在，赵姬不好展露自己的情绪，事实上，从异人突然倒下之日起，她已经有十来日没能吃好睡好了，全靠那三分理性以及对儿子的关心撑着她才使得赵姬能够在此时机紧急下令调动几个保皇党归朝。
见她满脸抗拒，吕不韦转向赵政：“太子殿下，”
“相邦。”赵政年轻的面容极为僵硬，他吸了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父亲需要静养。”
吕不韦沉默许久后，道：“老臣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挂着帘子的话，大王或可出现前几次，等大家习惯后，便不必再来。顺利的话，或许不必等到天凉。”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政心里头明白。
挂着帘子可以挡住父亲狼狈模样，而且众臣不得见的话，父亲也能舒服许多，便是在后头躺着睡着亦是无妨，只要他在前头撑得住，不让人心中生奇即可。
而如果不挂帘子，他的父亲就必须正儿八经着袍戴冠坐在人前，和朝中臣子商讨交流，精神紧绷，如此一场大朝会定劳心劳力，而相对的，他的压力会少上许多。
前者看似是个更好的选择，然而——
赵政捏了捏手指，“若是，直接由孤摄政呢？”
他说出了第三个选择：“自孤加冠赐字涉政至今已有一岁，相邦以为，孤决断可有差池？”
吕不韦愕然，他禁不住抬眼细细打量了下这位年轻的太子，见俊美的青年满脸严肃紧绷地看着他，略显薄情的唇紧紧抿着，目光极为坚定，他不禁有些讶然。
这年头但凡读书人多半都会些相面之术，吕不韦自然也会，而且还是其中的小半个行家。
坦白说，在初初见面之时吕不韦便为那时还是小少年的太子相过面，太子政的面相并不算好，这位青年鼻高眸长，唇薄眉浓，虽然英气逼人，然而这面相是寡恩多欲之态。
不过当时他并未多做留意，于他而言，他投资的主体是异人，赵政只是附赠之人，且这亦是算不上什么大恶之相，不过意味着不太好对付罢了。
而在吕不韦的人生经历之中，像异人这般的着实少数，天下又有几位王上是好对付的呢？若是看个面相不佳便知难而退，岂不是笑话？
既然寡恩，便以利益相扣，既然多欲，便一一满足。欲望多有什么可怕的？对于臣子来说，无欲无求才是最可怕的。君择臣，臣亦择君，如果实在搞不定，届时大不了他还能离开秦国。
彼时怀揣这一想法的吕不韦不过惊鸿一瞥，后头便再未注意。
然而，现在太子的面相变了，变得更加大气，更加克制冷静，同时也更加的威严了。
是的，面相当然会变，尤其是少年时期，人的面容是会随着教育、遇到的人、生活的环境而变化的。
只是日日与太子相见，吕不韦已经有许久未曾仔细打量过秦太子了，自然未曾注意到这一变换，他竟然是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蓦然间意识到这一点的吕不韦亦是大为吃惊，而赵政见吕不韦久久不答，眉头微微蹙起，便又催促了一声。
“殿下之摄政理事并无差错。”吕不韦答道，随后他将之前赵政的话语重新整理了一下，忽而意识到了太子政想要干什么——他想要公开秦王生病的消息，然后将之当做一件寻常事正常处理。
而也唯有此法，可以真正地让秦王休息。
和想要隐瞒秦王生病之事的吕不韦和赵姬不同，赵政并不想隐瞒此事，非但不想隐瞒，他还准备将此事挑开，然后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对着天下人说：秦国的王生病了，但是还有本太子在，好胆你就来。
多么的猖狂，又多么的自信。
这是唯有少年人才有的自信和骄傲，而现在，赵政便是想要以此征得吕不韦的支持。
吕不韦看明白了这一点，赵姬却并未明白，她见儿子在此重要时刻竟然和秦国的相邦对上，慌忙上前两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赵政面前，她柔声对吕不韦说：“丞相，政儿年岁还小，要管这么大一个秦国，他一个小孩子忙不来，还请丞相多多拿主意……”
然而她的话却被吕不韦否定了，吕不韦展颜笑道：“王后错了，臣以为，殿下已经长大了。”
他这话一说令赵姬都跟着一愣，一时半会之间，她有些拿不准吕不韦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判断不出这话是否又带有讥讽之意。
她曾经是吕不韦的妾，但是在吕家后宅的那些日子里，她就没有真正看懂过吕不韦，而在这一刻，她亦是看不懂吕不韦笑容下有几分真几分假。
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赵姬的笑容都有几分僵硬。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牵住，然后一股拉力传来，赵姬顺着力道走了两步，竟是被儿子轻轻带到了背后。
赵政站到了她的面前，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
赵姬眼眸一眨，恍然间有些模糊。
什么时候，她的政儿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在她的印象中，自己的儿子还是那个嗦不到奶水哼唧着直蹬脚的婴儿，也是那个被吕安抱着坐在街头皱着小脸嘬饮吕安用故事换来畜奶的孩儿，是那个板着小脸挑灯夜读的秦王子，也是那个蹲在鱼池边上看着一肚子鱼肚白一个个剖开鱼腹求一个答案的少年郎。
是什么时候，她的孩儿已经大到可以将她完全挡在背后了？
她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快速眨眼去了那份泪意，她现在不能哭。现在这个秦王宫中，除了她的儿子和丈夫之外，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她的敌人。
在这个时候，她如果不坚强起来，她谁也保护不了。
赵姬吸了一口气，昂起了头颅，虽然此刻她站在赵政的背后，但她亦是在用自己的存在为自己的儿子撑场面。
“既然太傅亦是如此觉得。”赵政换了一个更为亲近的称呼，柔声道，“那么我们不如试上一试？若是着实无法，也不是没有回转余地。”
吕不韦抬起眼帘，拱手应诺。
正是因为这一决定，当吕安同尉缭二人终于进入咸阳城门之时，见到的便是这个多少有些慌乱，但大体上平稳的城市。
他心中有些在意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便特地留意，随后愕然听闻那些人口中竟是说出了秦王生病的消息。
吕安立刻看向尉缭，同样听到这话的尉缭黑眸中亦是有几分惊愕，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离京前咸阳城并不是这样的。
尉缭快马赶到东郡用了六日，二人回来时间久一些，用了八日，来回不过半月时间，秦王生病的消息竟然可以传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模样？
若非刻意，吕安都不相信。
只是不知那有心人是敌是友，这番大张旗鼓，确实不太寻常。
这样说来，上一次消息满天飞的时候还是昭襄王生病之时，坐在马上的吕安居高临下，从他的角度在有心留意之下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打探消息的姿态十分明显，他微微眯起了眼。
看来即便在六国式微的现在，他们也没有放松在咸阳城内的布置。
尉缭策马靠近吕安的马边上，二人并辔，他轻声道：“无妨，已经有人注意着了。”
吕安颔首，有了尉缭提醒，他定睛一看，果然在人群中有几个看似漫不经心之人已经盯上了先前那个探子。
这……
若非他不是被匆匆召回的一员，也要生出怀疑，认为这么大张旗鼓，又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是不是秦王故意在摆疑云阵的怀疑了。
虽然按理来说，这一出戏码秦国已经用过一次，这次应当不会再用，但秦国行事天马行空，吕安都能想到接到消息后的各国百般挠头的模样了。
但和六国不同，秦国的民众普遍是相信秦王的确是生病的，从异人继位开始他们对于秦王的身体就都有几分担心，异人生病的消息一传出，怎们说呢，老秦人们多多少少有一种：这日终于来了的感觉。
太子赵政自去年开始便逐渐接触国中事物，异人其后一年内常令他来往咸阳周边各郡县和军区熟悉国中情况，赵政年轻力壮，他这个年龄最是不喜束缚的时候，因而时常带着一群小伙伴骑马出入。
一群小伙子均是年轻俊俏身姿挺拔，其中，未婚健康还有礼貌的太子殿下自然入了不少老秦人的眼。对于咸阳城的百姓们而言，他们见到太子的次数反而要比秦王更多。虽然大家平日里不说，但对于国家的下一任王者，民众们普遍还是持看好态度，正是这份看好和期待，使得他们在如今问询后依然保持平和心态。
这种对于新王的信心在别的国家很少有，主要还是因为秦国连续多年上位的均是名主，即便平庸如异人的父亲安国君，即位后也能将一切处理妥当，对民生并无骚扰，反而还赦免了不少刑徒，名声一时之间非常不错。
因此，和朝臣不同，秦国百姓普遍对于王权交替之间没有太大恶感，因为这份动荡很少会影响到他们。
这是秦国管理制度的优势，亦是当时秦国左右丞相范雎和吕不韦的能耐。
但制度再好还是要看人用的。
吕安在咸阳宫宫门前下马，同尉缭一起跟随来迎接的侍者步入深宫，步步拾级而上，在他看到巍峨的咸阳宫正殿之前，他先见到了站在台阶最高层等着他的赵政。
吕安微微一愣，没有想到赵政居然在这里等他，他忙加快了步子小跑上前，“殿下……”
还未等他登顶后拜下，那青年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扶起，“吕卿，快随孤来，父王要见你。”

第240章 大国崛起（23）
秦王宫后殿内，两个鹤兽铜炉不间断地向室内输送袅袅烟气，室内窗户紧闭，靠近门栏处挂了三张毯子隔绝寒气，这使得室内空气极为封闭。
吕安一进门便微微皱了皱眉，并非是因为这过于浓郁的香气，而是因为这浓浓香气都掩不住的一股子死气。
双眼刚刚适应室内外明暗变化后，吕安便看到躺在后殿中央的异人，他周围有几个巫正忙于卜卦掷筊，更有巫者煮药问汤。
赵姬就坐在异人身侧，她一直紧紧握着异人的手，似乎是在传递自己的力量。异人的另一只手被一个中年美妇所握，吕安并不认识她是谁，但是从年龄和发饰以及如今的亲密姿态，他判定此人应当是异人的生母——夏太后。
而秦宫的另一位太后华阳太后此刻却并不在。
万万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一场景的吕安一惊，他沿途虽然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见到的会是如此孱弱的秦王。他慌忙疾走几步，在距离异人床榻五步远之处拜倒，“大王！”
“来了啊。”令他吃惊的是，原本阖目休憩的异人在听到他呼唤的时候却睁开了眼睛，他的肤色蜡黄，嘴唇干涸裂开，眼下青黑一片，但是看上去居然颇为精神，见吕安跪在远处，他还勾勾手指示意吕安靠近一些。
吕安慌忙靠到前去，和赵政一起补上赵姬退开的位置，异人空出来的那只手立刻就被赵政握住了。异人的目光一寸寸从吕安和赵政二人面上扫过，他忽然吸了口气，笑着道：“原是桂树开花了，看来是入了秋了。”
他的视线越过露出惊愕表情的两个青年，投向被层层帷幕挡住的正门处叹道：“咸阳宫里头不种桂树，但是城内靠近东门那儿有一株大树，每年到了秋天就会开丹虹色的花，特别香。”
“小时候我嘴馋，闻着那味道香甜，就觉得吃起来一定也是甜的，于是偷偷跑出去扒拉上头的桂花吃。”
似是想到幼年时候干出的傻事，异人唇角扬了起来，“那个可一点都不好吃哟……是苦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边上看去，夏太后握着他的手，眼泪却簌簌掉落了下来，一滴滴打在了异人的手背上。见弄湿了儿子的手，夏太后又忙取来绢布给他擦手，一下两下，还没把水吸干，眼泪又落了下来。
异人冲着她安抚一笑，又转头对赵政说：“我吃过你阿兄做的麦糖，乍看粗陋，实则甜如蜜。”
“闻着香甜的，未必真的甜。”
“瞧着简陋的，也未必难以下口。”
他有些疲惫地吸了口气，“所以，是冷是热，是甜是苦，还得要你自己尝尝，旁人说的，先人说的，权当做是个参考。”
赵政面上一紧，他用力一闭眼，重重点头，“儿子知道了。”
“天不能有阳而无阴，地不能有刚而无柔，人不能有常而无变。”异人唇角一扬，“此为我儿奏书所书，你可知父亲为何将其压下？”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形容枯槁的男人轻轻捏了捏儿子的手，然后他感觉到儿子更用力地回握了回来，异人叹了口气，“父亲一直想同你说，却一直未能整理好思路，直到现在不得不说了。”
“父亲！”
“政儿聪慧，年轻，勇敢，你有着为父许多未有的天赋。”异人扬起了唇角，眸光轻轻浅浅落在了赵政面上，极为柔和，“你已经是优秀的太子，未来也会是优秀的秦王，甚至更多，为父很是高兴。”
“吾儿思变之心颇盛，父亦是知晓此乃大势之所驱，只望吾儿莫要忘记，咸阳宫的那一池鱼塘，还有你曾祖的一番教诲。”
“民如鱼，法、政、策就如那池中水，过快劳民，过激则伤民，务必慢慢来，细细来。”
“儿子知晓了。”赵政应道，他目光在父亲的面容上来回逡巡，青年人咬着腮帮子，乌黑的眸中却带上了一抹水汽，“父亲，孩儿知道了，孩儿定然会照做！”
“你身边的人，均是我同你母亲为你择出的人才，你与他们长期相处，想来也对他们品行有了解，此事为父不必多说，你心中定也有决断。”
“为父其实并不担心你，我儿是个聪明又勇敢的男儿郎，父亲为你而骄傲。”
“父亲！”这一句夸奖令赵政情绪一时失控，他握着异人的手，将额头靠在他父亲冰凉的手指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走，再陪陪政儿，就再多陪几年，再几年就好。父亲难道不想看到政儿娶妻生子吗？父亲不是曾经说过想要看看政儿的孩子是不是和政儿小时候一个样吗？”
“啊，那个啊。”异人眸光一时间有几分遥远，似乎看到了胖嘟嘟脾气却特别坏也特别倔的儿子，然后在他的记忆中，那个小娃儿一下子就成为了一脸倔强的小童，中间缺失的那几年是他永远的遗憾。
但他现在却笑得十分柔和，“后来父亲反悔了，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仔细想想，父亲有我儿就够了，任是谁家的大胖小子都比不上我儿来得好，纵是大孙子也一样。”
那语气中的十分骄傲和欢喜终是令赵政再也没法压抑住心中情绪，他语气中带了一份泣音，“阿父……”
异人没有安慰儿子少见的脆弱，他抬眸看向吕安，“安儿……”
“大王！”吕安的表情极为苦涩，他靠向异人，眼看着异人的面色渐渐涌起的潮红，不好的预感层层叠叠如海浪涌来，这份不祥逼得他几乎就想要站起身来去寻医匠了。
但他的身体却被异人用目光定在了原地，这个瘦削的男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吕安无以撼动的力道，他咧了咧嘴角，“政儿没有兄弟，你同他常年相伴，与血缘兄弟亦是不差几分了。你异人叔叔在你同尉缭之事上从头到尾没帮上忙，想来想去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我就想了个补偿你的法子。”
他一点一点将手从赵政手中抽出来一半，然后示意吕安将手放上来，然后他收紧了手掌，将两个青年的手握在了一起，“我今日便收你为义子，以后，你就是政儿名正言顺的兄长。”
“我知你要说什么，情分是情分，名分是名分。”异人温柔说道，“你二人，自此不可负了对方。”
吕安眼圈一烫，他终于没法控制住自己，落下了泪来，看着用一只手挡住了脸的吕安，以及倔强咬着嘴唇的赵政，异人欣慰一笑，接着又道：“政儿，你母亲年岁还小，她虽是太后，但若是看上了别的男儿郎，你也不许阻……”
“嬴异人！”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赵姬带着哭腔的怒吼，“你胡说什么呢！”
被连名带姓吼的异人微微一愣，忽而笑得更开心了，他偏过头看向了赵姬的那一边，见丽人红肿着眼圈满脸怒色，数日未曾好好梳洗休息的妻子此刻狼狈极了，但异人却也觉得她美丽极了，就像是当年惊鸿一瞥的吕氏女一般，那一抹倩影就留在了他的心里，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淡去。
“没胡说。”异人温柔道，他目光缱绻地从妻子面上刷过，似乎想要将这张面容永远刻在心里，“我只想要你过得好好的，你同政儿都好好的。别的都无妨。”
“那你倒是也好好地和我们在一起啊。”赵姬终是忍不住，她趴在异人床畔呜呜哭泣，异人的手动了动，又眷恋地看了眼妻子的发心。最后他看向了一直呆坐着落泪的夏太后，他冲着夏太后微微一笑：“母亲。”
“我儿。”夏太后勉强笑了出来，“我儿辛苦，母亲知道，母亲亦是以你为傲。”
异人于是笑得更开心了，他吸了口气，缓缓从枕下抽出了一把匕首，然后推到了赵政面前，“此为欧冶子所铸，名曰鱼肠。”
见在场诸人均是愕然和不解地看着他，异人拿指尖点了点剑柄，方才取出宝剑的动作对他来说显然负担不小，现在异人说话便有些吃力起来，他看着赵政道：“此为楚国宝剑，为吴王阖闾刺吴王僚之剑，后吴国为越国所灭后，剑到了越王手上。百年后，越君保不住这把剑，将其献给了楚王，此为楚王之珍宝。”
既然是楚王的珍宝，又怎会在此？
赵政因悲伤凝滞的大脑因为这个疑问开始缓缓转动，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当年曾经听阿兄说过专诸刺王僚的故事，他曾经觉得此事过于离奇而打听过这故事，知晓他全部举动的父亲明知此事，却不曾告诉过他这把鱼肠剑在秦国。
此后他离开秦国，归来后便入了朝堂，帮父亲打理事务，也不曾听过楚国有赠礼，更不曾听闻楚国有送秦国鱼肠剑，亦是不曾在父亲的库房以及书房展示中看到过这把剑。
这把剑，要么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楚王送给了父亲，要么就是父亲意外所得，然后藏了起来。
赵政忽然感觉叠在自己手掌上吕安的手蓦然间一紧，这份异常的反应令他跟着警醒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表情亦是跟着紧绷了起来。
异人微笑了。
他在儿子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注视下笑了开来，异人感叹般的说道：“吾儿猜到了，不错，如今天下知道这把剑在寡人这儿的……尽在此室。”
不等皱起眉的赵政回答，他继续说道：“秦楚之间必有一战，秦国内楚系势力盘根错节，不得不除。”
“寡人，便是要以我眇眇之身，给我儿一个最好的理由。”
……什么理由？赵政脑中一片空白，随后便有一道寒光闪过，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姿态站了起来，想要制止住异人将后头的话说出口，然而随着他站起的动作，异人的话轻飘飘落了下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以此为由，秦国内楚系可尽除。”
他缓缓抬首，看着因愤怒两眼通红的儿子，笑了一下，“寡人为秦王，你为太子，没人能知道真相。”
秦王身份尊贵，全天下没人敢检验其尸身，届时只要秦国王室透露出些许秦王异人之死是被楚系人刺杀的消息便没人会怀疑。而唯有“替父报仇”一说，才是一个能够最稳妥，亦是最不会激起大风浪的铲除国内楚系势力的方法。
秦国是一个多国融合之国，唯有此法，才不会令别国来客生出唇亡齿寒之感。而理由非常好找，秦国宫内被华阳太后塞进来了不少楚女，而秦王独宠王后的消息天下皆知，到时候就说那些楚女因爱生恨被人利用，都可以说得通。
卑鄙吗？无耻吗？确实。
栽赃嫁祸之策，是彻彻底底的阴谋，但能够拿出自己的身后事作为这谋算中重要砝码，甚至不惜于让自己从此和被女人杀死这一恶名的人，异人也是天下第一人了。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赵政忽然拿过了他父亲手中剑，还未等异人露出笑意，就见儿子手一抬，将鱼肠剑丢进了室内取暖的炭炉之中。
然后，秦国的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讶色的父亲道：“父王，楚系势力，儿子定会想出解决之法，踩在父王身上得来的胜利，儿子不要！”
“父王可还记得，在整理秦字之时，父王教过孩儿两个字？”
“王者有度，三横为天地人，三横一竖，便是横贯天地人三界之意，思想能接天连地容人者为王；能行天地人之道者为王；文通四海，武御八方，又心怀天下者，为王。”
“而王者，若是欲望超天，又弯了脊梁骨，便是亡。”
“父亲的教诲，孩儿一直记得。”
异人愣住了，片刻后他竟是哈哈大笑，笑完了他的眼角闪过了一滴晶莹，“吾儿长大了，很好，很好。”
他彻彻底底地放心了。
他的孩子绝顶聪明，然而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子狠绝，他就像是一把被剑鞘所包裹的没有刀柄的宝剑一般，随时有可能破鞘而出。
而他一直担心这把剑伤到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
但现在，他的孩儿将自己安上了剑柄，然后收敛滔天杀气待在剑鞘里面，
异人的目光从室内人面上一一绕过，最后他轻声说道：“请宗老进来吧。”
话音刚落，夏太后同赵姬同时失声痛哭，赵政亦是普通一声跪下，握着异人的手哽咽不言。片刻后，几位候在外头的宗老面色复杂地入了内，他们静悄悄地看着异人，为首的老宗长面色更是复杂，他在十多年前送走了昭襄王，后来送走了孝文王，没想到，现在又要送走第三位秦王。
他看了眼年轻力壮的赵政，在心中叹了口气。
“祖爷！”异人缓缓睁眼，“吾儿赵政，为吾操礼。”
“祖爷知道。”老宗长点点头，他缓缓坐到了异人身侧，拍了拍他，“放心吧，祖爷会看着的。”
“辛苦祖爷。”异人吸了一口气，视线一一从室内众人面上移过，用最后一点气力紧了紧被赵政握住的手，终于闭上了眼。
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而就在这一档口，夏太后却忽然站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赵姬的肩膀，道：“此后之事，你来打理。”
赵姬愕然，“太后？”
“吾儿想吃桂花了，我去给他做。”夏太后面上的表情渐渐转为平静，她起身后虚晃了一下，然后在婢女的服侍下站稳了身，喃喃重复着“桂花”二字，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她方才听得清楚，她的儿子想要吃东门的桂花，夏太后上了马车，准备亲自跑去东门摘花。
事实上，她的儿子哪儿是嘴馋，而是真的吃不饱也吃不好。
她早早失宠，唯一的儿子在安国君的孩子中又是排行中游，母子二人在安国君的后宫内就是两个小透明，虽然谈不上被苛待，却也着实没有优待。
小孩儿长得快，常要重制衣裳，亦是极为耗布料，生长期时候又吃得多，原本还足够的份例渐渐不再宽裕。当时还是夏姬的夏太后母家并不显赫，她又是出嫁女，娘家没法子提供补助，夏姬每日都在努力怎么让孩子吃饱。
她并不聪明，最后想出来的法子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用省下的布料去换粮食。
布料又要怎么省下呢？很简单，孩子衣服短了，就补上，破了就打个补丁，每年做衣裳的时候留得长一些，不必太过于整齐，到时候再一点点放出来即可。她的手艺其实很不错，但在儿子身上却看不出来，因为异人身上穿着的一直都是不合身的衣裳。
日子虽然不简单，却也不算很难，夏姬一直等着异人长大，等儿子长大了就能有个差事，那时候她也就能熬出头了。
安静的日子直到安国君给孩子们取名时候被打破，安国君给她的孩儿取名“异人”。
异人异人，异于常人，“异”这个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法说是个褒义词。这世界上没有比宫里头最会捧高踩低的了，她的孩儿自此便成为兄弟们间的笑柄。
秦国的公子们自小修习武术，早上儿子还欢地得告诉他学堂可以吃午饭，可以吃肉，晚上她就被相熟的美人告知儿子在习武时被别的郎君扒下了衣服，然后发现了他衣服上的补丁。
她的孩子性格从来就不是安静温和的，他也曾骄傲，也曾倔强，也曾桀骜，只不过那些刺头都被一点点磨平了而已。
最后甚至被送去了赵国做人质。
而这一切，均是因为她无能。
因此，当吕不韦找上门来，劝说她同意异人被记到华阳名下之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她的孩子，只要能过得好，能够从赵国安全回来，她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在异人登上王位后，她也的确有些翻身之感，华阳不喜欢她，她一直觉得她会说服异人同她离心，诚然，她也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可是后来在看到疲于奔波在两位母亲前的儿子，看到华阳还有她背后的楚系势力连连为难异人，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她选择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夏太后。
这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到了最后，她亦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般无怨无悔了。
夏太后下了马车，接过了一个小篓，然后垫着脚一点一点地精心挑选着这棵丹桂树上的花。
她其实在异人被送去为质后就学会了以桂花为食材烹制，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做，时间久了，她也忘记了这件事。
夏太后挑得很仔细，保证每朵花瓣都是最完整最漂亮的，她刚刚集满了一小篓，便听到咸阳宫传来的钟声。
她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最后木着脸抱着一篓鲜桂花回到了马车上，她没有让马车起步，只是坐在马车上木着脸透过窗框看着那颗巨大的桂花树，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
有些遗憾，有些错过，势必是不能再挽回了。
三月后，秦王政元年，二十岁的嬴政站在了祭天之礼的主位，他注视着祖宗牌位中多出的最新的牌位，缓缓举起宝剑划破掌心，引血入酒。
奉常接过酒碗，与牺牲之血共同洒向柴垛，柴垛被点燃，大量烟尘滚滚通天，嬴政站在祭台之上，恍然间，透过层层烟火，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一干秦王站在云端，他们都在默默注视着他。
嬴政闭上双眼，他展开双臂任由青烟和寒风将他的袍袖卷得烈烈作响，他听到了一声比一声更响的质问。
【嬴政！尔可能福佑万民严于律己，励精图治？】
可。
【尔可能虚怀若谷，从谏如流？】
能。
【嬴政，我赢姓五百年之伟业落在了你的身上，五百年的业果也在你身上，你可敢承秦国苍生之重，承天下民心之托，来开万事之伟业？】
我敢。
【如此，当为大善。】
强风拂过，卷起地上烟灰布帛送上青天，年轻的帝王缓缓睁开了双眼。
半年后，夏太后离世，葬杜县。又过三月，秦国将领蒙骜过世，秦王准其牌位送葬忠烈祠。
自此，秦国正式跨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241章 大国崛起（24）
秦咸阳宫，宫殿内的摆设依旧，新上任的秦王尚且未给这座秦国最高的政治中心涂上新的颜色。
但因为主人的变换，宫殿内已经染上呈现了新的气象。
譬如……秦王异人当政时期，朝堂上可没有那么闹腾。
在秦国大将军蒙骜过世之后，秦国的老一代人开始将权柄转移给了年轻人，秦王政并没有刻意得地提拔年青一代人，但事实上坐在朝堂上的不少人却已经是秦国的新一代。
直到这时众人才愕然发现，原来秦王异人给儿子铺路已经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了。
年轻人火力旺，虽然也有不少不动如山的朝臣，但更多的则是满地蹦跶的年轻人。秦国的老一辈代表——秦国相邦吕不韦面色平静地看着年轻一辈代表的儿子吕安被诸多臣子围攻，丝毫没有出手相助亦或者是帮忙的意思。
这作壁上观的态度十分明显，恍然间让众人亦是跟着觉得吕不韦是不是也不赞成吕安的提议？小吕郎君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是不是压根没有和他的父亲商量过？
想来也是，小吕郎君作为秦国的治粟内史，不想着花省钱，却老想着用花钱，这个想法着实是大大的错误。
历来，众人已经习惯了治粟内史是个守财奴的模式，乍然间遇到一个不守财，刚上任就想着大把大把花钱的主，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
吕安安静听完众人反对的意见，略一振袖，走到堂中冲着坐在上手的嬴政拱手后悠然开口，然而他态度虽然轻松，但听他说话那些人的表情却是愈加扭曲。
这小吕郎君太可怕了！他居然能够将提出意见之人和对方意见每一个字都记得不差，对于合理的，予以采纳，对于不合理的，则毫不留情驳回，顺便在再批评几句，然后还要引用史实故事给予给与教育，对他提意见的人听着听着脸都张涨红了。
XX的（各国国骂），是文化人就了不起啊？知道历史了不起啊？能说小故事了不起啊？！
能让你们闭嘴就很了不起。
小吕郎君发言完了之后坐回原位，做垂目淡定状。
堂内一时间十分安静，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眼神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击。
会引起这般多的反对意见，主要是因为吕安提出了一条政策——建立《灾害救助条例》，而在这份条例中，提到了在县级以上机构将灾害救助工作纳入经济政策的发展计划中，并且建立同当地灾害需求相适应的资金和物资保障这一条。
秦国惯来治灾不赈民。
什么意思呢？就是比如发洪水了，秦国的官方是会派人去堵缺口，也会处理尸身避免发生瘟疫，但是因为发洪水造成财产损失引发的饥荒等情况，他们是不管的，也不会像后世很多朝代一样，有发粮被褥等等行为。
这并非是个例，事实上在战国时代，每个国家都是如此。会造成这一行为的因素很多，主要一点还是因为粮食不够。
战国时代随时可能发动大型战役，每个国家长期都是处于一种战备紧急状态，国家的大宗粮食肯定是要供应给战场的，其次供应给全国的公职人员发放薪水，最后给输送粮食以及承担建造责任的役夫们发放俸禄以及物资保障。
寻常的国家供应这三点已经颇为艰难，至于供给百姓和赈灾什么的更是不必提了不在考虑之中。
先秦时期国与民的关系就和君与臣之间一样，类似于合作者，国民对国之间没有强烈的归属感，觉得这个国家过不下去了举家迁移到另一个国家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这一点在东方几国之间较为频繁，毕竟他们靠的得近。秦国因为地处边陲，来的人基本都是求职人员的家眷，主动来投的平民也就是这几年才多一些。
而正因为各国都没有赈灾的习惯，每逢大灾就会发生一次人口的大规模迁移，。隔壁邻居不要说帮忙了，这时候他们都是敞开城门让灾民赶紧进入扒拉人口的来着，被扒拉的国家这时候也只能干瞪眼，却无能为力。
在战争频繁的时代，人口无论到哪都是极受欢迎的。
但对于老百姓而言，若非过不下去他们也不会真的迁走，。因为离开原有国家，新的国家准备如何接纳他们是未知的，好的话是作为一无所有的平民重新开始打拼，糟糕些的则是会成为二等公民，更惨的则是变成奴隶。
吕安抓住了这一点，向众人展示了一张秦国人口的数据表，上头用柱状图以及连线折线图向众人展示了秦国的可耕地数据和人口数据以及税务数据。
毫无疑问，随着近些年来的人口增多，秦国的税务和耕地数据都在一路提高。这上头的人数并不算准确，吕安只是根据文案资料进行了粗略统计而已。事实上，秦国拥有的，肯定还要比纸张上所写的要更多。
这个人口快速流动的时代，秦国唯一能够算出辖区内人口数量的可能只有东郡，这还是因为东郡重新建立了户籍制度的关系。其余的郡县中山民野人并不在少数，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都未登记，但他们要活下去必然也是有所产出的，这部分人口以及他们开垦的土地都是灰色数据。
在听到这一点背书的时候，嬴政眉头微微一皱，但他将之按捺下来，继续听吕安的讲解。
吕安的意思很明白——民惟邦本，本固则邦宁，人口决定生产力，秦国一直是人口严重不足的国家，地广人稀程度堪称六国之最，也就楚国勉强可以相比，所以要发展重点就是吸引人口，。
那要怎么吸引民众？又要怎么让他们产生安全感和对国家的依恋感从而不被别的国家勾过去？
单单是在秦国生活的高收入以及安全度并不完全足够，这个只是一个上限，而不是下限。
所谓的下限就是生命财产的基本保障，否则就算赚的得再多，一场大水来了把房子冲了田产淹了，到时候人活下来又要怎么生存？和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二十岁的时候能够重新坚强起来开始打平打拼，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吗？当然不能。
他的这句话当即引来了当即几个反对的声音，青年并未转头，只是淡淡说道：“臣曾经听一位长者说过一句话：当你指责别人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这句话，臣一直铭记在心，与诸君共享。”
众人刀一样的目光立刻刺向了吕安，同时还有一小波刺向了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的吕不韦，当然其中偶尔也夹杂有几道赞赏的目光。
沉默不言的吕不韦：……不，真的不是我，我没说过这个。
吕安没有理会异样的小气氛继续道：“拜秦国历代先王庇佑，秦之粮产颇丰，别的六国做不到的事，我们未必不可做。行他人之不敢、不可行，方为大丈夫。”
一句话将场面气氛调动得热络起来后，他又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编写的一系列赈灾手段，并且和被他转移了话题的诸多大臣商讨此事并进行现场修正。
他记性好，别人有什么意见当下就能记下来然后替换，最后竟然不知不觉这份提案就在“群策群力”之下完成并且由秦王当场敲定。
众人：妈哒，怎么就被带过去啦！
吕安当然没有想着白发粮食，这不现实，而且也容易养成人民不自救的习惯。遇到灾难还是要以自救为根本，政府管理社会帮助为辅这一原则来进行。
所以他初步提出的是以工代赈，由政府提供工作机会，然后以略高的价格雇佣这些百姓，给他们发放薪水，鼓励他们参与到灾后重建的活动中来。
不过这种方法只能在非农时进行，否则还会耽误第二年的收入收成。
在农时，可以由官方作为保人，以地为抵押，官府出面低息贷款粮谷和耕牛保证当季的耕种，同时政府根据当地实际受灾情况进行免税，以来进行灾后第一步的稳定工作。
这项政策几乎是在别的国家不可能被复制。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的农民是真正拥有土地所有权的。只要土地在，又能种下粮食，那么就能保证粮收季节定然能够养活自己，如果实在为难还能上战场去搏一把，基本不怕还不了债。
能还自然敢借。
而国家贷款这一政策最容易养出腐败和高利贷的行为，又因为秦国强大的地方管控力以及消息传递能力、还有秦国严格执行的刑罚可以有效打击这类潜在犯罪，使之真正落实到位。
其次，要能够实现这一步工作，就意味着地方基层结构，也就是县乡一级要有一定的储备粮并且要有严格的管理机制。
秦国一惯都有在县乡地方一级储粮的习惯，这主要是因为秦国粮税的收取是从县乡一级层层传上上缴的，然后由粮税官员核对后收取，这就注定了地方官吏必须修建粮仓储备粮食。
而且在实际的行政工作中，秦国的地方官员手上也都会有一定的活动资金和粮食，这部分主要用于地方突然调兵时候的军备以及公务员出行时候的车马费。
而要说到最重要的一点，则是秦国相对完善的户籍登记制度以及互保制度。
这才是秦人对于自己人放心的底气。
但这些县乡级别的小灾无妨，若是涉及多个郡级别的大型灾难就很难靠着县乡自救，在过往遇到举国性大灾，七国间普遍的行为是从国外购入救济粮，然后用这些救济粮来平抑粮价。
先不说发生灾难到粮食被运到约定地点签收最后下放市场需要多久，百姓能不能等得起，单单就说通过这种国际贸易方式购买的粮食质量以及金额能否得到保障就是一个问题。
举个例子，百余年前，晋国发生灾荒时候秦国卖了粮食给他们，而等到秦国发生大灾时候晋国却拒绝出售粮食，秦国当年虽然咬牙撑过来最后还成功揍了这不道义的人一拳，但自己的国力衰退人口骤减却是不可弥补挽回的损失。
——粮食安全。
吕安认为确保每一个人都能买得起能够活下去的粮食是非常重要的，当然现在这一点在秦国看起来并不成问题，。但是在从数据图上可以看到，秦国各地的粮价均有不同，而且随着季节变换粮价浮动颇大，这一点在平时看起来不成问题，因为大多数的秦国民众并不需要通过采买粮食来生存，他们最多就是稻换粟或者粟换稻改善口味而已。
但是一旦遇到灾年，这就是致命问题。
秦国有规定，即便遇灾，粮价亦是要在一个区间内，不可以超过两倍以上贩卖，但是在灾年活动的多半都是六国的商人，他们往往会互相勾结采取集中起来停止出售的方法逼得秦国官方妥协。
妥协当然是不能妥协的，但是百姓没有粮就会饿死，这时候官方唯一能用的法子就是由秦国官方来贴补差价。
因此吕安提出，秦国必须拥有定价权。
而想要拥有定价权，秦国人手中就必须拥有能够和大商户们扳手腕的粮食。
所以……
“臣提议，建三仓制。”
“第一仓，为仓廪府库，依托于如今的粮仓储存机智机制，呈为战备用仓。”
“第儿二仓，为平仓。
由朝廷低价时期买入高价时期卖出，与仓廪府库互相贴补，专用以调节市场价格。”
嬴政微微颔首：“善，那吕卿之第三仓呢？”
“第三仓，为义仓。”这一次，吕安降低了语速，说得更为详细：，“此仓单为调节地方灾患所设，在丰年时期由各家捐赠，当地有有饥馑时，则开仓赈给当地。”
“那若无灾厄，仓库又当如何？”立刻就有人发表不同意见了，“仓库储粮成本颇高，一个不当便养出硕鼠来，且于百姓而言，此何尝又不是一层负担？”
“节级输粟。”吕安平声答道，他微微抬眸，对上正认真听他说话的嬴政的黑眸，仗着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吕安冲着弟弟挤了挤眼睛，“由县乡牵头，根据所拥有的家产情况进行捐赠，富者多而贫着者寡。，如此便可不伤民。”
“至于若无灾年……”吕安微微一笑，“陈粮可重新售予民众，亦可授予平仓，所得利润即可整修义仓。若是还有多，则有当地茂老用以照应鳏寡孤独，朝廷不必插手。”
这……
朝中臣子们纷纷瞠目，这能行吗？百姓会愿意吗？
“臣以为，义仓之库可由当地大才大德者掌控，朝廷辅助即可，不必执钥，此为当地自救之策。”
吕安微微一笑，他仰头看着年轻的帝王：“三仓内库粮可互换调动，以此增加粮食的运载量。”
群臣中寂静片刻，忽而有一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冲着坐于上首的秦王拱手道：“臣以为可，粮食存久了容易生虫发霉但是完全能吃，在冬春之际将其送入市场，可压粮价，可防谷贵伤民。”
“夏秋新粮采收价格最贱，在此时采买新粮入粮仓，可抬高粮价，以免谷贱伤农。如此一番，便可使得全年粮价波动变小，。只是臣有一问。——”年轻人直直看向吕安：，“敢问吕内使，数仓之间粮食调动必有损耗，这份损耗又要如何避免？”
吕安微微侧身，同他双目对视，他拱手作揖：“臣以为，粮仓设置可沿江河畔避水高地，河海运输量大力薄，可减轻运输消耗，若是陆地运输……臣已请木匠改造了专用于运粮的车辆，可靠人力推动，一车可担二十石，仅需一人。”
运输之耗损必然难免，然而比起白白浪费，还不如创造点工作岗位咧。
嬴政缓缓抬眸，见朝中人再无异议于是微笑：“准。”
秦王政元年，秦国出台了世界上第一份大型灾难救治准则以及防备手段，而随着这份文书以及准备活动在秦国铺开，自然引起了一番热议。
次年，涌入秦国的民众以及六国学子日多，而秦国在当年爆发的一起特大水灾，更是完美证明了其制度的优越性。
秦王政一年，夏季暴雨连连形成大水，毁良田房产无数，当年粮产全数绝收，正当周边各国等着看热闹时，却发现直至入东都无一秦人前来投靠。
非但没有人来，等到了春天，他们的人还跑去秦国啦！！

第242章 大国崛起（25）
秦王嬴政，如今七国之中最年轻的王，自他即位之日开始，六国便使出各种手段来秦国考察探究，试图摸清楚这位新秦王的底细。在发现老秦王嬴异人在传位之时给他把朝政理得顺顺当当，其本人行政也极为老成毫无可趁之机之后，这些人便开始在秦国吕不韦身边打转，意图挑动秦国王相不合。
吕不韦……吕不韦才懒得理他们呢。
来拜访的人一律请出去，要自荐的留帖子写个自以为最好的策论，如果觉得文采不错的话他自是会另行相邀。
等不及？等不及那就去秦国学宫参加考试啊。
三月一次，一次录取五人，得中的可以和秦王面谈，绝对是只要有才华就能往上爬的路线。
送钱……？呵呵。
吕不韦抚须而笑：“年轻人，你可知老夫家财几何？”
如今天底下有钱的商人家族最出名的就那么几家，吕家当然并不在这一行列中，因为吕家已经彻底脱开商人的身份，他们拿的是封邑的税收。
税收这东西只要不遇着天灾可以说相当稳当，吕不韦的封邑还是洛阳，一个旱涝保收的富庶之地，异人给他这位恩师的封邑足够大方——十万户。
这个数量可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也不可能会有来者的大方。而在他接手洛阳的时候，刚刚经历过战乱人口大量流失的洛阳人数都尚未达到十万，更不用说十万户了。可以说当年的异人是直接大手一挥将整个洛阳都送给吕不韦。
虽然没有洛阳的执政权利，但是封邑的主人却拥有调整当地税率的权利，而吕不韦在接手洛阳之后，出乎众人意料的，他降低了洛阳的入城税以及田税。
洛阳原属于东周国国都，当然也能算是周王朝的国都，而之所以周王室定都洛阳便是因为其水陆交通四面贯通，是一个黄河沿岸极其重要的交通枢纽。
吕不韦税率一降，洛阳自然吸引了不少商户入驻。
而在秦国的物产渐渐受到东方六国欢迎之后，洛阳更是成为了秦国的一个重要窗口。吕不韦此前让人看不懂的降税行为为洛阳吸引了大量的人口和劳动力，趁着秦国崛起的这股子东风，在经营了十多年后，洛阳的居住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万户大关，并且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虽然按照秦国的规定，如果人口超过封邑原定数量就要将超额部分要交给中央，封邑主人只能拿自己名下的那部分，但是哪怕一户人缴纳的税费只有一文钱，吕不韦一个月的收入都有十万。
秦国送给功臣的封邑收入是田税和人口税，人数越多人口税就越多，而同时，人多了势必会增加耕田面积，如此田税自然也会增加。
由于封邑的市政建设是秦国中央进行投入，对于封邑的主人来说，他们不需要出一分钱。所以在将洛阳经营开来了之后，对吕不韦来说，钱就成了一种单纯的数字。
说句欠扁的话，现在的他赚钱太过容易，反而失去了这其中的乐趣。
而且他的儿子争气，家宅安宁，自己又是秦国的二把手，虽然未来怎么样还不好说，但就目前看来秦王政和他之间还是能够维持君臣相得的局面。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日子不要过得太美，他何必要为了几个钱去将如今的日子打乱？
就像现在一样，和“儿媳妇”赏赏花下下黑白棋不是挺好的。
吕不韦喝了一口“儿媳妇”给他泡的茶，默默将一个黑子翻了过来，然后一连翻了一串，最后他品了品棋盘的局势，顿时有几分美滋滋，只觉得胜负将定。
正在这时，他“儿媳妇”抬起了手，明明是武将，却白皙得好像玉石一样的指尖点在了一枚棋子上头，然后就在他要动作的时候，忽而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
原本皱眉僵着脸注视棋盘的吕不韦　立刻转头看了过去，然后一副惊异模样站起了身来：“安儿，你怎的回来了？”一边说他一边还双手插袖踏着稳健的步伐去迎接之前说要加班的儿子。
被对手甩下的尉缭慢慢将手收回，他看了看棋盘自己点着的那枚棋子眨眨眼，只要翻过它，自己胜局将定，不过……
他慢吞吞站了起来，让棋盘的残局留在这儿，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
傻子才会和老丈人对着干呢。
不知道自己挽救了老父亲颜面的吕安踩着木屐在地板上快速行走，风风火火地边走边说：“阿爹，过些日子我要去学宫开课，教授算数，然后再招收一批擅数之人。”
吕不韦皱皱眉，一边跟着儿子走一边甩出一堆问题：“你去教甚算数？学宫不是本就有教？还有，怎的又要招人，你那儿的人还不够？”
“不够，统计和合算的数据对不上，误差有些大，都得重新算。”吕安的视线越过父亲，和他师兄对了一眼，没忍住就冲着对方笑了一下，然后在老父亲的一声干咳后忙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们这儿的计算压力有些大，吕相邦，下官要表示抗议。”
吕不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样，也跟着一本正经答道：“吕内史，各部工作量本是平均，这几年你手下的工作量频频增加……老夫以为你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吕安哀怨地看了父亲一眼，禁不住哼了两哼。
是的，治粟内史的工作量增大的确可以算是他自找的。
和其余六国不同，秦国的统治是削减去中间层，直接由中央统治地方，说直白点，就是没有中间商（诸侯）赚差价，老百姓的税务直接送到中央。
秦国的田产税是根据土地和人口定的，而人口和土地数目都可以被轻松计算，因此在过去的数十年时间，秦国每年可以收缴的税款都是可以进行预算，可以预算自然核对起来也方便。
这种政策对于官方来说很方便，因为拥有预算的话，可以决定秦国新的一年各项政策。但是弹性太低，死板的政策不利于提高老百姓的工作激情。
因此在吕安接受治粟内史之职之后，他将土地税收进行了调整。
秦国在这些年于自己的国土以及诸多被打下来的土地上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以进行土地整改以及水利兴修，在整修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对当地的农业会有影响，这份影响并非完全正面，但在水利工程完成之后，对于当地的影响却基本都是正面。
因此，在计量税收时，秦国为了补偿这部分盈缺，也是为了给水利铺开予以推动力，新出了一项政策，即因水利农田工程改善而提高单位面积产量的土地，以三年为过渡期，三年内按照收益前的税收进行征收，三年后重新评定土地等级，再进行调整。
除了这方面，由于秦国铁质农具以及畜耕的全面普及，还有因官方推广制农家肥、改良种植环境等行为对于土地培育产量提高的明显作用。秦国这几年的大部分农田都止住了退化的趋势，部分土地还渐渐有了良性的改善。
所以秦国另外还出了一条对于这一情况的鼓励政策——
因勤劳耕作、改善经营而提高产量和土地等级的，五年内税额不予提高，并且赏民爵一级。而相对应的，因怠于耕作而降低单位面积产量的，税额不予降低，如果土地退化，还要视情况受到处罚。
这几项政策都是实实在在地给老百姓发放福利没错，民众的积极性得到极大提高也没错，但同时也增加了财政机构的负担。
税率的重新调整、土地的评估测量乃至于年限到了之后的信息更新都是工作量。吕安所在的秦国财政机构这些年又要管理军事粮草运输，又要计算民间粮税数目，另外还要应对秦王时不时的神来一笔，已经成为了全秦国基层官员需求量最大的部门兼最不想被调入的部门啦。
治粟内史本人都忙得没时间结婚啦！！这个部门难道还能进？这是要打光棍一辈子的节奏啊!
吕，没结婚但是有媳妇，安对于外界传言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他对此都是嗤之以鼻。作为最忙的兼最能赚钱的部门，他们这儿的员工工资虽然和大家一样，但是每个季度都能有额外的奖金来着。虽然每个月加班的时间是多了些，但是每个员工都有厚厚的老婆本哦!
资深员工的老婆本都积到了连秦王都要侧目的程度哦！
可怜的秦王已经没有老婆本了，他现在只有私房钱。
在即位后的第二年，秦国举行了盛大的选妃仪式，参与选妃者有秦国的公卿之女，也有民间的小家碧玉，只要未有婚配也没有心上人的均可参与待选。当然，对于人的容貌才艺也还是有一定要求的。这一举动在七国间均是引起了轰动。
在这个时代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血统贵族可以娶所有人为妾，但是只能迎娶血统贵族为妻。
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隔阂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甚至于即便君王迎娶位于权势巅峰的臣子嫡女为妻，只要她没有贵族血统都是要被人耻笑的。
再没落的贵族之女都比最显赫的臣子之女要尊贵，就因为她的血脉生而高贵。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母凭子贵。
在正室夫人去世的情况下，王可以将有子的妾室扶正。但扶正的王妃的地位永远要低于原配夫人，即便最后入葬王陵，继夫人也是要葬在妾位的。
秦王异人的夫人赵姬被立为夫人没有被臣子反对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赵姬生下了皇长子。在王妃的身份还过得去的情况下，大家也能捏着鼻子认了。
在秦王政还是太子的时候，六国之间就有往来消息明示暗示自家的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就想借由秦太子的关系做一笔大投资，但他们均被婉拒。
异人当时婉拒的理由是希望儿子能找到一个合意之人，当时六国就有颇多吐槽。等秦王这次公开选妃，六国更是议论纷纷，他们先是大骂秦王堕落，败了祖宗血脉，另一方面又在心中暗戳戳羡慕这种选妃之法，觉得秦王小小年纪居然还挺会玩，这种明摆着我就看脸的姿态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但事实上他们都误会秦王啦！他还真不是看脸选的媳妇，他是早就看中了人家姑娘，找个光明正大的还不会被大舅子揍的理由把人娶回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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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他看中的是蒙家的姑娘，蒙恬和蒙毅的幺妹。
蒙家兄弟模样出众，蒙小妹自然长相也不会差。
秦国的王后虽并非贵族出生，但模样秀美端庄大气，上能讨婆婆喜欢，下能撑起后宫诸事，每年还能分出时间陪着秦王一起上马秋猎，堪称秦国好王后之典范。
没错，蒙小妹天生神力还极为聪慧，小小年纪便喜好舞刀弄枪，武能上马射箭，文能舌战群雄，但能让赵政注意到她的理由还是——这姑娘小时候差点成了被他阿兄用一根棒棒糖拐回家的小跟屁虫，那根棒棒糖还是从赵政的口袋里扒拉出来的。
反正最后如愿的秦王花完了所有的老婆本后，终于顶着大舅二舅冒火的眼神将媳妇带回了咸阳宫，但老婆和母亲站在同一条线的结果就是，他自此只能抠抠嗖嗖开始了重新存私房钱之路。
咳咳，前事莫提，反正作为大秦国最赚钱红包最多的政府部门，吕安是一点都不担心招聘问题哒，他担心的是质量问题。
在这个时代数学并不是必学科目，各家学说中只有儒家将其归于必修科目，但儒家的学子学它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活跃思维，不是真的想投身入经管类。
偏偏治粟部的工作缺少不了数据统计，而且现在随着秦国军队推进和土地的扩大以及农田产出增大，统计工作量越发庞大，运算也越来越复杂。
吕安跑到库房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很多年前塞进去的东西——算盘。

第243章 大国崛起（26）
按照秦国的最新制度规定，各部门每两旬都要抽出一个休沐日去秦国咸阳学宫讲学。
最初这种制度的诞生所针对的并不是寻常学子，而是各部门小吏，这几年秦国各部门间的改革颇多，用文字说不明白，一个个解释又太过于繁琐，将人聚在一起一次搞定最有效率了，而且通过这种方式还能够敲定各部门的链接，没错，这种讲座最初其实就是职业培训来着。
之所以借用学宫的地方是因为学宫的讲堂有扩音效果，不用扯着嗓子吼。
但后来众人发现，学宫的学生对于秦国官吏的运行模式以及最新的政策非常好奇，这就表现在门口常有偷听的……
会去讲学的官吏基本都有一定年龄，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最喜欢好学的学子，更见不得这些人无处可学的模样，于是有了第一个心一软放人进来的，后头便如开闸一般再也关不上闸门啦。
在荀卿的牵线之下，渐渐职业培训便发展成为了如今的这种讲学情况，两月一次对于一个部门来说也不算太大的负担，一个部门里头那么多人，排到个人恐怕一年都轮不到一次。
乐为人师是人的本能，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来，小吏们对于去参加教学非常热衷。而对于学生们来说，能够在最初就接触到秦国的中枢系统并且了解其职能对他们而言自然也是一个极佳的学习机会。
去讲授的时候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说说自己工作时候发现的方法和遇到的问题，说说本部门最近的新政策，只要不涉及机密，哪怕和大家介绍一下自己的就职经历甚至给自己部门打打广告也是可以的。
但就算说课内容再随意，像吕安这种在上课之前搬出来一个巨大的木盘子架在堂前的也是少数。
吕安是秦国的治粟内史，二千石，算是秦国的高级中央管理层，讲学这种事情按理是轮不到他上的，毕竟他也算是大佬了，大佬怎能轻易出场？否则别的部门大佬要多尴尬。这也算是官场的一门学问。
因此在他要讲学的消息泄露出去后当天，学宫要来听课的人就挤破了头，整个教室坐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人连坐垫桌子都不要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把自己塞进去就成。
来听课的不仅仅是学宫的学生，吕安还看到了几个同僚以及治粟内史全体职工。吕安无语了下，在开课前点点他们询问是怎么回事，得到了一连串憨厚的笑容。
顶头上司要说课，怎能不来捧场？
胡闹！吕安眉头一皱，将这些人都赶走了，他是来挖人才的，这些人坐在这儿完全是浪费，指不定就因为他们他要的才子就错过了，这怎么可以！有时间搞形式主义还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个个黑眼圈那么大别人还以为他们部门是虐待劳工呢！
他又顺手赶走了几个一看就脸熟的，这一看，他就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不能再眼熟之人，冲着对方瞪了两眼，得到讨好笑容后，吕安实在无法，他抬起手敲了一下放在桌案上的小锣，示意开始上课。
师生互相见礼，吕安看了眼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袖手道：“吾名吕安，是诸位的师兄，诸位唤我吕师兄即可。”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他直入正题“今日来开课，是为诸君介绍一全新的计算之物。此物名为算盘，这是一种全新的算术方式，但同算筹系出同源，使用上更为简便。”
“这堂课我只传授使用此物之法，不论政事，若是对此不感兴趣的可以先行离开，莫要虚耗时间。”
他说完后，却发现满教室的人眼睛更亮了，压根没有一个退出去的，吕安在心中小小叹了口气，瞄了眼坐着不动的嬴政夫妇，他站到了木盘子的前方开始教学。
算盘和算筹原理相同，算筹是用横棍子代表五，四根竖着的小棍子代表一，逢九进一。
而算盘则是梁上一珠下四珠，上一珠为五，下头四颗各自代表一，同样逢九进一。
因为原理相同很好理解，吕安只粗略介绍了一遍，就开始给众人演示如何算用算盘进行加减法运算，他一边说着算盘的口诀，一边拨弄着珠子。
此刻教室已经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眼睛冒着金光目不转睛得盯着吕安手中的大算盘看，另一拨人垂下了眼帘，开始勉力支撑，吕安恍若未觉，从一加到一百，又一个个减到一之后他停下了手。
拨了一下最后一颗珠子将其归位后，吕安道：“用算盘做加减法很简单，其原理和算筹是一样的，但是可以省去大量时间，我已将口诀刻板置于学宫，诸君可自行抄录印刷。”
秦国学宫除了学校的职能之外也承担了咨询传播的工作，在学宫门口常常放置有各种木板石板，上头均是镌刻了各种内容，来秦国学宫的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花很小的一点钱买到一份秦纸自行拓印，若是舍不得钱，也可以自己过来抄录。
但由于在这里购买的秦纸价格低廉，能够来此求学者基本都能承担这份开销，会去抄录的人很少，反倒是有人专门来看碑文练字的。
因为成本低廉，这些从秦国学宫拓印的各种教材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往周边诸国飞去，甚至于还有专门的商人来承接这份拓印的生意，逼得学宫最后不得不规定一人只能拓印两份来遏制黄牛。
这些碑文大部分出自于秦国的皇家珍藏古籍，也有学宫的先生们编写的教材和签注，对后者，秦国学宫是出资购买的。当然，也有像吕安一样，将一些私人的资讯拿过来供人印刷，不过他这种就需要预付一定的油墨费用，还要经过内容审核，学宫还不会支付任何费用了。
“另外我也会把乘除法的口诀一同放过去，感兴趣的话可以先预习一下，下周我来解说如何用算盘算乘除之法。”
“现在诸君尽可上来试一试这算盘。”
说完他就站到了一边，让出了讲台前的位置，几乎就在他让开的同时，便有几个学子捧着自己方才记录下的笔记跑了上来，冲他行礼后都跑去了大算盘边上。
吕安退后几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边背诵口诀一边拨弄珠子，都不需要他指正，一同上前的几个学子会互相辩证。
虽然只有一人动手，但旁观的几人手指亦是不由自主在一下下弹动，不到一炷香时间，这几个围上来的人就已经能够正常的进行加法运算，他们甚至可以开始像吕安方才一样尝试着一加到一百了。
珠算就是这样，简单的加减法起步只要掌握了诀窍非常容易，而在寻常人的生活中，加减法就已经足够应对大部分的生活需求。
但如果有必要，用算盘也可以进行更复杂的运算，譬如开平方和乘方，这是一个浅入深出的运算工具。
而珠算的最大优势就是在于，它的体积小，一把算盘足够应对大部分的计算，而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增加列数。但如果使用算筹为工具，就需要将每个数字所对应的算筹摆放在桌面上，然后再进行相加或者相减，错误率很高之余，劳动量也很大。
如果这种运算工具普及开来，那么计算的准确率和耗时都能提高不下一个等级，说不定还能培养出擅长珠心算的人才，那他就能摆脱无休无止的加班生活啦！
想到这里，吕安看着一批又一批上去摆弄算盘的学子笑得特别和蔼慈祥，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未来的有生力量。
“阿兄。”正当吕安眼睛都眯起来的时候，带着女扮男装的媳妇出来蹭课的秦王殿下悄悄蹭了过来，他完全无视兄长的瞪视极为自然地问道：“这可是阿兄新创之技？可要推广？”
吕安拿他没办法，小声说道：“不是我创，推广……勿须强制推广，让其自然流传，官方稍稍推波即可。”
这几年秦国连连出兵，如今拿下的州郡颇多还没有真心归顺，强制推广容易引起他们的反抗心理。东西好用易学，官方提上两句自然会有有心人去学习，在如今这个时代，没人会和知识过不去。
且现在秦国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座新文化风向标，愿意到秦国来看一看学一学的人越来越多，在世界的舞台上，秦国也不再是只有军事拿得出手的国家了。
不过吕安并没有被弟弟成功转移话题，他扭头看了眼温和笑着，穿上男装竟然不带半分脂粉气极为自然的秦国王后，忍不住问道“二位今日怎的来学宫了？”
“我来找阿兄一起去接人的，蒙恬回来了。”嬴政极其自然地说道，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他还带来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想要介绍我们认识。”
吕安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无语。
蒙恬此前在秦国东郡担任郡尉之职，和吕安做了一段时间的同僚，后来吕安回了中央他没走，继续留下来照看东郡这块飞地，并且在秦国此后的战争中打打辅助。
东郡的治理模式和秦国其余各大郡县都有不同，可以说它本身也是一个试验品，而吕安当时能够大刀阔斧动手不怕反噬，也是仰仗了蒙恬作为可靠的后盾，又有嬴政这一层关系，二人相处颇为融洽，因此吕安也就知道了些蒙恬的个人爱好。
蒙恬特别喜欢改造各种东西，小到毛笔砚台，大到城防器具，吕安和他相处得好的一个重要因素一定是因为两个人都是脑洞通天。
蒙恬此次回来，自然是有了新的职务安排，他即将担任攻魏大将。
东郡之地本就是魏国的故地，蒙恬在当地驻扎多年，也借由地理优势将魏国的情况摸透，作为嬴政还是太子时期的伴读，秦王政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去一展身手。
至于朋友……能被蒙恬以朋友身份带来的，应当是真的极为投缘之人了，而要介绍给他们，便是蒙恬要为其背书，举荐之人。蒙恬虽是武职，但他惯来行事老成稳重，从未推荐过谁，吕安还真的对此事有几分好奇。
但是吕安挑高了一边眉毛，用眼神示意这个理由他不接受，蒙恬要来的消息赵小政肯定早早知道，时间也能算的刚刚好，哪有那么巧他今天来学宫讲学，蒙恬就今天回来还要待客？
秦国学宫可是位于咸阳城外，虽也有防卫但安全系数远远不如咸阳城，而且这里人员构成复杂，秦王又没有崽崽和兄弟，难道秦王殿下您不知道自己的人头有多值钱吗？
嬴政对此表示：他可不是故意的哟！谁让事情就是这么巧，他最多推波助澜，可完全不是主导呢。
“蒙恬说他新认识的朋友是他击筝时相识的，那人名唤高渐离，擅击筑，他还帮着蒙恬改了筝，另加三根弦。”嬴政扯开话题：“改后的筝音域更广，极为动听。”
……行叭。这才是重点。
秦王殿下从小就是音乐发烧友，一听好基友改了乐器还带回来了一个擅长击筑之人，自然就坐不住了。看看时间差不多，吕安收拾了一下东西，将大算盘留在了学宫，便准备和嬴政夫妇离开去见故友，哪知就要踏出学宫时，忽而被人叫住。
吕安看了眼嬴政，见他面色悠然，还先一步停下脚步回头看热闹的模样顿时一阵气闷，虽然心中盘算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和弟弟说说安全知识，但他还是习惯性往前跨出一步虚虚挡在了这个一点都没有自觉的秦王身前。
当然，在外人看来便是吕内史容许发问的意思啦。
叫住他的人是一个青年学子，青衫布衣衣着颇为朴素，穿的并不是秦国学宫的校服，显然，他是他国的留学生。
青年趋步而至，冲着吕安一揖，待到吕安还礼后他才起身道：“学生沛丰学子萧何，有一问寤寐相思，还请吕内史不吝解答。”
吕安颔首示意，就听那学子道：“学生见识鄙陋，然也知道先生今日所教授的珠算之法已成系统，绝非一二日之功，以此器具可进行更复杂更庞大的计算，如今先生将其取出传授，想来是为了未来做准备。”
年轻学子抬起脸来直直注视吕安“学生斗胆，请问如今秦国在这几年推行的新税法，正是先生推出珠算的理由，是吗？”
吕安笑了，面容清俊的青年微微点头，“虽不中，亦不远。”
“果然……”萧何攒眉，认真道“秦国本身税务条例清晰，并不繁复也一视同仁，计算更为简单。学生亦是机缘巧合间曾在东郡生活过一段日子，吕内史为东郡执印时日虽短，却总体奉行不扰民，以鼓励为主甚少强制，是以学生不明白吕内史为何会主导此次秦国税法调动。
“学生以为，法令一道，去繁就简更易传达，如今算法复杂化平白增添累赘数据，于地方官吏亦是负担，且极易制造空子，学生能看出来的问题，吕先生不可能发现不了，但是此法亦是执行了，学生着实不能理解。此问，还请吕先生不吝赐教。”
他拱手而拜，眉目真诚，显然不是来找茬，而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
吕安伸手虚虚将人扶起，道：“那依你看来，税法调整后不说长远，就短时间来看，于人民可有利益？”
“自然。”萧何颔首，清润的眉眼舒展开来：“学生胆敢妄言，三五年之内，适应税法之地区人民手中财富将会翻倍甚至更
多。”
“那就是理由了。”吕安笑了一下，他目光从身后面色平静的秦国国王面上带过:“要保障税法的实行，在计算、监管、执行、培训上需要劳动的则是秦国小批量官吏，但秦国大部分民众可因此税法受益，这就是我等努力的原因。”
“至于你所担心的给地方官员增加负担和难度的问题。 ”
吕安略略沉吟了片刻打，答:“我们的秦王殿下在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法纪越严，官越不好当，官越是不好当，国家越是前途无量，人民也越是充满希望。”
他看了眼面露震撼的年轻人，道：秦国官员择优录取，我等选贤任能，所以我们和别的国家不一样。他们做不到的，我们可以。”
他微微昂首，那发自内心的骄傲之情灼伤了萧何以及围观人士的双目。

第244章 大国崛起（27）
告别表情复杂的众学子，吕安护着白龙鱼服的秦王夫妻接了蒙恬又共进晚宴后踏着沉沉夜色归了家。
他刚一到家就被迎上来的尉缭塞进了浴池里头。
既然是夜宴自然难免饮酒，大家虽然较为克制，饮用的也是度数较低的水酒，但泡了热水的吕安难免有些醺醺然，他趴在池子边上看着走来走去忙碌的自家师兄，忽然眯着眼笑了，狗胆包天地建议道：“师兄，一起下来泡泡呀？”
尉缭将衣服放在箱笼里头又盖上了放水的盖子，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剑眉一挑也不多说，直接便宽衣解带下了水。
穿着私服时候的尉缭敛了杀气，看上去就是一清瘦书生，带着满满的书卷气，但是脱了衣服，精壮又漂亮的肌肉线条以及身上已经成了白痕的伤疤便表明了他武将的身份。
每次看到这些疤痕，吕安都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尉缭虽然武艺极佳，但是战场上的事说不清楚，刀枪无眼，有心射来的还能防着，最怕的就是流矢。
这和武艺没有关系，更多的是运气。
尉缭如今的地位，全是他用命去搏回来的。
他的手越摸越往下，擦过一道道伤痕，最后被人轻轻压住，尉缭轻轻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无奈。
吕安舔舔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随后蹭了过去，小声道：“师兄，让师弟给你上个药？”
一番闹腾后，吕安在暖炕上四肢摊开躺平，他身上酸软，身上极为疲惫，精神却高度活跃，这种明明很累却又睡不着的感觉讨厌极了，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尉缭包起来塞到自己怀里，“怎么了？”
“今天听到了一首曲子。”吕安拱了拱，将自己的脑袋往伴侣的心口那儿顶了一下，道，“就忍不住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儿。”
晚宴时候，蒙恬和高渐离共奏一曲，如嬴政所说，增加了弦的筝更加催人心怀，而高渐离击筑更是极佳，二人相和之曲曲动人心，不免让他心情有几分波动，而醉意更是加深了这点。
他在尉缭怀中蹭了又蹭，“师兄，辛苦你了。”
吕家位于城中的宅院现在已经成为了他和尉缭两人的居所，这处房屋离咸阳宫近，对于要拼事业的小年轻来说可以免于路上颠簸，早上也能多睡一会。
因此在二人将关系过了明路后，吕不韦便做主将这处宅院送给了儿子，一方面作为父亲的一番心意，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吕安和尉缭二人暂时离家远一些。
倒不是当爹的有什么负面情绪，只是吕安和尉缭出柜这个事吧……当时闹得有些太惨烈，吕夫人至今想起来还有些气不顺，再加上吕夫人如今也到了那个女人最微妙的年龄了，脾气大，吕不韦为了家庭和睦，十分干脆地牺牲了儿子。
尉缭一家上门坦白的时候，吕安正在东郡，吕夫人被儿子接二连三的奇招怪招惹得火冒三丈。然而，那时候的东郡是秦国飞地，所处地理环境极为危险，吕安待在那儿随时有被攻打的可能，吕夫人不敢让儿子分心，故而除了最早的那份气势汹汹的信件之外便不再多提，只让他回来说。
偏偏那年冬日正好起了战事，吕安需要镇守当地未能回京，自是未能及时灭火的同时也无法察觉这股暗潮下的汹涌。看着母亲信件中的用词措句，吕安错以为母亲的气消了，于是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同母亲说尉缭的好话。
这可让吕夫人气坏啦！傻儿子还没完了是不是？
对于女人来说有些事越是劝着她就越怒，该冷处理就得冷处理，让她想清楚就好了。
本来母子两人距离远，正是最容易生出怜惜之情的时候，等吕夫人火气下去些，吕安再卖个惨，这事指不定就半推半就地过去了。
偏偏吕安先是请了一堆外援，后又是几乎封封信件都得提一句尉缭，每一封都要表现出自己和尉缭的关系有多好，两人多有默契，那是天作之合云云，这让吕夫人的火气是压也压不住，自然是没少给回京过年的尉缭脸色看。
等吕安后来回京之时，尉缭和吕夫人的关系已经趋于缓和，但事实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尉缭确实在吕夫人身上付出了大量的心力。
比起吕安的忙碌，尉缭其实也算不上轻松，且蜀郡路途遥远交通不畅，家信容易丢失，尉缭便只能重复寄出。
他每隔几日就捎带上蜀郡特产，逢换季还写信关心吕不韦夫妇的身体健康，听说蜀郡有什么养生手段便立刻送过去，年节时候入京更是日日报道，对于吕夫人的冷脸更是甘之如饴，如此持之以恒了一年多，方才打开了吕夫人的心房，默认他是半个自己人。
而等吕安和尉缭都回京后，见着儿子那幅傻乎乎的模样，再看看尉缭那就写了“精明”二字的脸，吕夫人就忍不住闹心。等看到二人住在一间后，吕夫人更是觉得儿子那就是被人吃得死死的，心下有些不忿，隐隐有些后悔此前不该缓和了态度，但又不好发作。
于是，心情憋闷之下，吕夫人就将枪口对准了内宅，大肆折腾了一番，连吕不韦也常常被殃及。
老母亲的复杂心情老父亲完全不能体会，只是老妻的脾气似乎渐长，到最后吕不韦也有些吃不消，干脆就让吕安他们搬出去住，每隔一段时间归家看看就是。
吕安于是将隔壁的房屋买下，又打通了两个宅子重新造景之后，就和尉缭二人和多多马一起住在这里。
但事实上，回京以后的吕安忙得四脚朝天回家就睡，在大多数时候还是尉缭帮他在照顾家中事务，甚至尉缭在吕家的出场率比他还高。
对于爱人的谢意，尉缭只是淡淡一笑，他伸出手穿入吕安的黑发中，一下又一下给他揉着青年人的头皮，手指穿过发丝的沙沙声还有来自尉缭的抚慰，让吕安眼皮不由自主开始打战。
身下的暖炕和尉缭身上的热意更是加重了他的睡意，终于，吕安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沉，尉缭在他发心落下轻吻，低声道：“不辛苦的。”
吕不韦昔日住在这儿的时候曾往宅院里引入了一条小溪，当时是为了满足儿子种植的爱好，现在这条小溪水就被小风车引水起来做生活用水，渭河水清，引进来就能直接用。因为这处宅院没有温泉，已经习惯泡澡的两人就改造了一下澡堂子，以铁管加热引水灌入澡堂，也能凑合着使用。
后来吕安琢磨了下，用同样的原理引灶台热量入床底，造了个暖炕出来，如此，在烧洗澡水或者烧饭的时候房间里也能带上一份热量，大冬天的别提有多美滋滋了。
咸阳是一个夏热冬冷的城市，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一个宜居城市。吕安体质不好，怕冷，恋人在还好，尉缭有时候带兵之时他就只能抱着暖壶在被窝里发抖，暖炕的出现可以说救了吕小安一条猫命。
来吕家逛过一圈后，嬴政回去便一脸关切地表示秦国能坐到咸阳宫来开会的基本上都是马上马下折腾过的，身上的暗伤不提，单单关节炎就少不了，每年冬春天寒之时最是难过，为表体恤，他打算改装一下咸阳宫。
于是咸阳宫敲敲打打好一番进行装修，嬴政让人在咸阳宫正殿下头铺了一若干道小小的烟道，每到秋季就开始烧炭，烘得整个一个咸阳宫正殿都暖融融的。
如此一番，每到了咸阳宫开始加暖气的季节，大朝会的气氛就格外和煦，大家坐在垫子上，屁股下头暖呼呼的，身边也是暖呼呼的，别提有多让人昏昏欲睡了。
而就在这一派和谐的气氛之中，嬴政将一部分政务的处理权从吕不韦手中拿了过来。
吕不韦是秦国相邦，他的手上掌握着全国的政务，在以往，秦国的所有政务被送到嬴政手上之后都要在吕不韦手里过一遍，并且已经基本处理完成后的。
这并非是吕不韦刻意摄权，而是这就是相邦的职责所在。
王和政府是不一样的，王是国家的领袖，而实际政权在政府手上。
代表政府的便是秦国的相邦，国家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相邦需要第一时间承担责任，有些类似于后世家族产业的家主VS公司职业经理人。
若是遇上平庸的或者年老的家主，职业经理人自然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而当年轻聪慧又有满腔激情和抱负的家主上位，自然要将部分管理权从经理人手中取回。
就在别国的探子宛若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兴奋起来的时候，吕不韦掀了掀眼皮，就将如今的政务决策权交到了秦王手上，自己只在旁辅助，甚至借口自己年老眼衰，请秦王立左右丞相辅助他。不过，后一点被秦王拒绝了。
秦国的权利以一种他人难以想象的方式进行了平稳过渡。
但在这之后，其实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看热闹。
秦国使用的郡县制在集权的同时也会带来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工作量，同样是相邦这一等的职位，秦国的相邦所要处理的职务比起其余六国的相邦要多得多，这份工作量也使得丞相府内辅助的小吏数量极多，而毫无准备的秦王又怎么可能可以靠一个人的力道吃下这份压力。
但令人意外的是，嬴政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当时他自己的班底还没有建立起来，一切只能由他自己来，所以他就给自己定下规矩，必须每天看完一石的文件。
他此前已经有了基础，几乎不存在看不懂的问题，实在不明白就去请教吕不韦。除了相邦之外，吕不韦还是他的太傅，请教自己先生有什么好害羞的。
后来也同样日日加班的吕安看他实在可怜，再看看嬴政缺少睡眠似乎停止生长的身高，明明是兄长却比人家亲妈还操心孩子身高的吕小安就建议他将公文的载体由简牍换成纸张。
纸张的承载能力远比简牍更强，虽然公文不见得减少，但起码不用拿着那么累。
他还动手改了一下纸张的形式，送上了一份奏书样本，这种新奏书用廉价易得的竹纸为原材料，然后将其折叠，书写时候可以展开是一大张纸，但运送和阅读时候就巴掌大。
这种制作简单运送方便的文书形式立刻被嬴政接纳并推广，不过在比对了一下可记录文字的数量之后，嬴政还是给自己规定每天必须看完四十斤的文书。
吕安虽然担心弟弟的身体，但在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他弟弟活蹦乱跳，还有时间听音乐娶媳妇之后也就随他去了。
一直到现在，秦王已经渐渐组成了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团队，吕安和尉缭也属于这支团队中的一员。再过两三年，最多不过三四年，秦国的朝堂之中的中流力量就会被渐渐替换成他们这些秦王的亲信了。
想来也知，届时免不了还要有一场新老碰撞，不过在那之前，秦国最大的问题还是外来势力和本土势力之间的互斥，不过这一点嬴政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
年轻的秦王打算将嬴姓家族和秦国政体切割开来，他想要建立的是一个集合“百家之氏”的秦国朝廷。
他想要真正开创一个举贤任能的时代，他想要彻底废除血缘能够带来的一切益处。
但他也非常清楚，要真正走到这一步，赢家的血缘家族恐怕也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到时候他的所有血缘亲人都可能会是他的敌人。
但他打算试一试。
他要做的，是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之举，要开创的更是前所未有的一个时代，是被之前所有人都要仰望的一个时代。
嬴政其实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成功，但他坚信，路是人走出来，不过是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总不能比秦国一路走来的路更难就是了。
而他也相信，他的身边会有许多人愿意和他一起走这条路。
弟弟要搞事，当兄长的能怎么办，自然只能陪着他，更何况吕安本能地觉得，嬴政走的方向是正确的。
在昨日酒宴之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嬴政说出自己的梦想之时，那一直温和笑着的高渐离猛然间僵硬的身形，以及此后在他眼眸中瞬间燃起的熊熊烈火。
那是渴望 ，也是希望。
天下有才之人不知凡几，又不知有多少为“血缘”和“身份”二字所缚，能逃脱者有如凤毛麟角，而多数则是被拉着沉溺入泥潭。
清晨醒来还趴在塌上的吕安忽而心念一动，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六国不要的人才，他们完全可以要啊。
一夜安眠过去后，翌日清晨，吕安铺纸研墨，一道奏书顿时一气呵成，这一想法与秦王政一拍即可。
半月后，秦王以《招贤令》征集天下之才。不限国别，不定血缘，自觉贤德孝廉者皆可入咸阳一叙。响应者众。
此后，秦国又将税法变革进行了进一步细化，第一次推出了秦国国籍一说。
秦国出生并且有本地户籍者自动入秦国国籍。凡入秦国国籍者，税率、待遇均有优待，当然，既然享有这份优待也有自己应尽的义务，那份义务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保家卫国。
细分起来则是有遵守秦国法律、维护秦国安全、依法服兵役民役等，和如今生活的差别并不大。但其中有一条最为重要——秦国不接受双国籍，即一旦加入了秦国国籍，便必须要放弃在别国的一切政治权利，且在秦国犯法后即便逃到他国，秦国也有追究到底的权利。
这一点自然主要针对秦国大量的客卿，如果加入了秦国国籍他们就不再是他国来的打工仔，而是彻彻底底的秦国人，这是秦国对他们的一种接纳态度，以后他们将不再是客。
是接纳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成为了秦国人之后不再拥有后路，他们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到底，合则来不合则散的打工思想将彻底结束，他们的子孙也会随着他们加入秦国国籍，自此需要在秦国服兵役，这其间种种让不少人都有些难以抉择。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即不入秦国国籍，就和过去一样待在秦国，但是想也知道，入了秦国国籍者必然比没入的有更多的好处和爬升空间。
而且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制度必然会带来一连串的变革，这种未知带来的不安感让他们难以下定决心。
而就在新制度推行的第一天，吕不韦一家人就齐齐自马车上下来，由吕老太爷带领，走去了给非秦国出生之人设立的登记处为一家人办理入秦国国籍的手续。
他们一家人走得坦坦荡荡，还带上了登记国籍所需要的资产证明以及在秦国办理身份证明。等一家人出来时候就看到了老朋友蒙氏家族，此后是尉氏家族、李氏家族，一个个老百姓平日里难以看到的大人物都在这里登记国籍啦！
大家都是同僚，又都是客卿，彼此之间平日里相处得也颇为友好，照理见面定要寒暄几句，但在这里遇见时众人均是极有默契地并不多说，只以眼神互相示意后安静等待。
围观人群从一开始窃窃私语，到看着一辆辆马车和一个个大人物出现时渐渐沉默，因为秦王的征贤令而聚在咸阳城的不少六国人士自然也在围观的队列中，他们不知不觉被这份气氛带动也跟着肃容起来。
吕老太爷作为第一个从登记处走出来的人，神采飞扬，他捧着全新的户籍登记册，见民众个个表情复杂洒然一笑，他冲着众人拱手道：“秦人吕翁，有礼啦！”
一时间，围观的不少秦人因为这句话竟是眼圈酸涩，他们终于，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中原人看不起的国家了，看，有人会因入了他们的国籍而无限欢喜。
一中年汉子跟着拱手，声如洪钟：“老先生，欢迎入籍！”

第245章 大国崛起（28）
秦国推动国籍一事传到东方六国之时，大部分人都觉得秦人多此一举，还要耗费大力气去整理户籍，简直是钱多了烧的。
但真的是白费力气吗？同样的讨论也在秦国的咸阳宫内进行着。
秦国实施这一制度已有近半年，越来越多的客卿加入了秦国国籍。但是，建国籍这一制度看起来并没有给国家带来任何的改善，反倒是颇为劳心劳力，于是自然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奏书被直接递到了秦王手中，嬴政没有将之压下，反而在大朝会之时提起，让朝堂中臣子自由论述。
战国七雄之间经历了长时间的兼并，大家最初时候都是周天子所分封的诸侯，虽然后来造反的造反，自立的自立，但在成了王之后，众人还是用着同样的方法分封底下的人。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制度不好，自己能造反，下头的人自然也能，奈何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地太大，管不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咸阳宫朝堂上，吕安如此说道：“之所以当年周天子采用了分封制治国，就是因为单靠他一人以及一个周国政府无法管理偌大的天下，方才用了分级管理的方法。”
所谓分级管理法就是周天子只管理诸侯，然后由诸侯管理卿大夫，卿大夫管理士，士管理最底层的庶民，庶民管理奴隶，层层递进。
周天子仅负责外交和军事，并不负责管理最底层的民众，民生如何与他无关，诸侯国内发生什么亦是和他无关。
“在这样的管理模式下，庶民只认士，不识卿大夫，而卿大夫知道自己有多少个士，却不知道封地有多少庶民。”吕安道，“士只效忠于卿大夫，却并不会效忠卿大夫所效忠的诸侯，所以一旦某个卿大夫背叛了，那么他底下被他所管理的士阶层以及士所管理的庶民也会跟着他一同背叛。”
随着他的话出口，朝堂上诸人表情都有些微妙，那小眼神一下又一下地往王位上头飘。只因为严格来说，吕安所说的背叛造反的人当中包括了先代秦王，当年孝公之子也就是嬴政太爷爷的父亲惠文王嬴驷就是自立为王，只不过那时候秦国强盛，周天子无可奈何只能捂脸承认。
在众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嬴政面不改色，老秦人在这点上面头都十分铁，随便你怎么说，反正胜者为王。
见他表示浑不在意，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侃侃而谈的吕安。
诸侯为何都能纷纷僭越为王，此前众人只意识到诸侯国强大拥有更多的军事实力之故，确实没有想到吕安所说的这一更深一层的原因，再深入挖掘一下……
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吕安的言下之意便是——诸侯如果可以升级成了王，为了管理自己的属地自然会将原本的卿大夫封为诸侯，这就是活生生的领导造反，小弟喝汤。
在这种制度之下，当小弟的自然纷纷要怂恿领导造反了。
——等领悟到这一未尽之语时，众人纷纷牙疼，只觉得这吕小郎还是敢说啊！但反过来想想，他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因为秦国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秦国的情况却和别的国家有所不同，秦国从楚国学来了县制，又在穆公时期创新了郡制，商鞅将之完善成郡县划分，以这种独特的分级方法来管理国家，后来的王为了管理方便又继续加以完善。传到了嬴政手上的时候，秦国的郡县制度已经趋于完美。
本来是为了方便中央直接统治地方，以最大可能征调民力的方法如今成为了钢铁骨架，支撑住了秦国的快速发展。
又因为秦国择优为官以及对于官员考察调动的习惯，郡太守和县令都成了“流官”，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中央的需要进行调动。这种制度最初是因为秦国人才少，所以一旦发现一个就要立刻用起来的朴素思想，最后有效避免了小势力团体的形成。
“据臣观察所得，我国的郡县民众虽也是受县郡直接管理，但除非极寡闻者，都能知道秦王是谁。和六国分封制造成的层层隔断不同，在秦国，大王的声音可以传到国家的最下层，最下层的声音也可以一层层反馈回来。”
“我们，和六国不一样。”吕安肯定又骄傲地说道，他微微抬头，目光和嬴政对了个正着，青年勾唇一笑，又侧转过身向着诸多反对派说道，“六国连国内有多少臣民，又有多少外来人、多少野人都不知道，他们甚至连自己有多少土地都不知道，而我们却知道。”
“因此，秦国的百姓比别的任何国家也都清楚，他们自己是秦国的人民。”
“那不就够了，何必弄出个劳什子的国籍？”一个赢姓宗老十分不能理解，他站出来冲着嬴政拱拱手，看向吕安，“秦人就是秦人，外国人就是外国人，人的血统无法改变，难道说改一个国籍就能算作是秦人了？此岂不荒谬？”
“若此人出生在秦国，接受秦国教育学习秦国文字，说的是秦话，吃的是秦肉，演奏的是秦筝，宗老且想想，此为秦人还是外国人？”
都说了是血脉，和这些劳什子甚关联？
宗老皱皱眉，想要开口，却将出口的字吞了下去止住了话头，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秦人本身也并不是秦人。
这样说起来好像有些拗口，其实很容易理解。如今的赢姓家族是从东边迁到西边的，在迁徙之前，他们和赵氏那一支一样生活在如今的赵地邯郸，是他们的先人非子受周国孝王之封，封到了现在的秦国之地作为当时的秦地主人的附庸，所以他们才来到了这儿。
而当时的秦国甚至也还不是现在的秦国，秦民当然也不全是赢姓的血脉。
当年秦国的老祖宗们打败了死敌犬戎，将被犬戎掳掠去的诸多周人都又抢了回来充作秦民，后来这些周人加上赢姓人在一起融合，后期还加上了被收复的戎人，如此种种才铸就了今日之秦。
从本质上来说，秦国的老百姓从一开始就是混血来着。
所以，如果说以血脉的话，那谁都不是秦人，而现在的秦人之所以是秦人就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生存繁衍，既然这么说的话，六国客卿在这里生下的孩子又怎么不能算是秦人？
这小子太狡猾了！分明就是设了陷阱在等着老夫！
宗老吹胡子瞪眼，偏偏他也继承了老秦人的口拙，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词句来，只能愤愤归位。
吕安嘴炮轰走了一个，继续道：“秦国今日为秦国，但未来，我等未必会是简简单单的秦国。”
他话虽未挑明，在场所有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兼并。
秦国正走在兼并的道路上，就像吞掉东周西周国一样，秦国必然也会吞掉别的国家。吞并和夺城的情况全然不同，前者可以用巨大的秦王国去影响一小座城池，城市孤立无援，只能默默承受。但是如果吞下一个国，后者本身就是一个整体，人多则势众，即便从形式上统一，实际却像是在一个冰坨子里头放了一个铁球一样，得慢慢消化。
在消化的过程中，铁球降温，冰块则被融化，双方都要有牺牲，才能达到一个共存的程度，而在同温之前，事实上始终是两个不一样的整体。
而秦国所必然的牺牲就是——牺牲秦国的概念，放弃秦国的本我，使其变成一个更大的也更包容的概念，将那些被自己征服的国家一一吸纳进来。
“秦国会是百国之和，若是始终存有本国与外国之想法，则秦与六国之遗民必然面和而心不合。”吕安道。年轻的帝王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说法，他目光灼灼：“寡人曾言，天下皆为秦之黔首。”
“大王！”这一表态让秦国的宗室们纷纷惊呼，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想要发表不同意见，却见年轻的秦王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他的目光不动，只定定看着吕安道，“吕卿，建国籍政策，便是仅为此？”
“臣以为，大秦如今所走，乃大一统之路。”
“欲大一统，无非两步，一者，强军武力征服，二者，建立统一制度进行政治征服，使民心顺之。”
“臣以为，第二步之艰巨要远甚于第一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我等所建立的新的制度框架必须要让民众觉得优于前朝，方才能使得民众重新安居乐业，不再想着回到过去。”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要让百姓安定下来，忘记他们是哪国人，愿意以一个较为平和的状态接纳自己秦国人的身份，然后他们才能用心去感知制度政策之优劣。
此非一代二代之功，却也不会超过三代四代，但若是不以秦籍将人纳入，千百代他们都无法融入。”
无法融入的结果，自然便是要生出乱子来。年轻的秦王并未思索太久，冕冠上的珠串轻轻碰撞，嬴政颔首道：“善。”
宗族之人这下忍不住了，他们纷纷上前劝说秦王莫要如此轻易将人纳入秦土，天下之人亡秦之心不死，就算秦人给了他们秦籍，他们借此作乱又要如何？
“大王，如今说这些为时太早，我们不如暂且放放……”
就在一个宗族话音未落之时，便有传令官携三百里加急之信于殿外求见。他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被尉缭带兵攻破首都大梁的魏王携魏国宗室出城投降。
魏国，灭。
此等喜讯在此时传来，满朝臣子却都是一片寂静，最后，有几人知道些内情的默默将视线转向了吕安。
吕安不用看他们也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妥妥的就是认为这是他同师兄说好的。但其实吕安也纳闷呢，他师兄走之前不是就是去试探着打打的吗？怎么一路就攻破大梁了？还把人家魏王给俘虏了？
嬴政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的，他一目十行，将尉缭送来的奏折粗粗略过，大赞一声：“好！”
然后他将奏报递给中常侍，示意他传给众人，青年君王意味不明地笑着道：“诸君不妨看看，尉缭是怎么靠着五万大军打下魏国的”
奏书一个个传下，到了吕安手上时已经有了好一会，此前看过的人个个表情都极为古怪。吕安看着他们的面色心里就如同猫抓猫挠一般急切，而等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时心中才稍稍安定。
然后……
……嗯？
魏国大梁城被破，是魏人自己开门的？
这其中就要说到东郡这块飞地的作用了。作为秦国的一部分，秦国的诸多政策自然覆盖东郡，而吕安在治理东郡的时候也并未断开东郡和周围诸国之间的联系，允许民众往来，韩非接手后依然保持了这一传统，待到战事稍歇后，东郡便成为了周围国家观察秦国的一个窗口，秦国的诸多政策亦是通过东郡百姓的口传到了周边的县乡。
周边诸国对于秦国的偏见极深，听闻东郡的各项福利时他们觉得是秦国收买人心，听闻东郡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时就说秦国是在暗中剥削，风言风语极多，但韩非都扛了下来。
其中风险最大的便是数年前秦国新生的义仓制度，这一制度在推行之初没少遇到阻力，东郡有不少土地都是有免税政策，于是就便有人说这其实就是变相地在收税。然而，在韩非的坚持下，义仓制度还是被建立了起来。
第二年，秦国本土大水时，东郡作为黄河沿岸自然也没能讨得了好，而且还要更倒霉些，他们这里是中下游，完全是受上游影响。
而且更诡异的是，在水灾到来之前，没有任何的预警现象，河水没有暴涨，动物也没有灾荒，就是突然间黄河河水犹如洪龙一般突然贯穿了河道。
于是几乎所有的东郡百姓都眼睁睁看着暴涨的黄河河水盖过了已经被加高过的河岸，吞没沿河的农田，卷走了靠河居民的存粮。本来是提供了生命之源的黄河水，就在粮谷将要收获之际，带走了她的恩惠。
虽然因为政府救助及时没有造成太大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却是免不了的。
等到大水退去后，看着一块块比夯实了的大路还要结实的田地，再敲开以后看看里头泛白的模样，又看看被大水卷过，只勉强留了个外形的房屋，靠着河岸的村民们看着被淹没的土地眼泪都流了下来。
田里的谷物还在其次，大水一来，最大的损失其实是田地。这些田产本身是灌溉最优区域，他们也按着秦官的指导用了河塘泥肥田，干了好几年，眼看着土地越来越肥沃了，现在被水一泡就全毁了。
长时间的浸泡中，河水会带走土壤的肥力，而且因为水的巨大压力会将本身松软的泥土压得极为紧实，在这种被压过的土地下什么都种不了，必须要重新松土培土。他们这几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就在众人绝望的时候，一脸复杂的茂老纷纷走到各户人家的家中，待到聚集了所有人之后在官府小吏的监督下打开了粮仓。
因为义仓实际上只存了一次粮，所以其中的粮谷并不多，但是因为粮仓是以县为单位存取，大部分地区的民众都并未受灾，全县的粮食便都分给了沿河受灾民众，倒也够得上。
看起来不太公平？非也，事实上因为义仓的粮食为分级收取，这些沿河的村民因为土地肥沃本身也是捐得比较多的那一等。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昔日的良田如今一夕被毁，当年自己或是不甘或是满怀怨怼捐出的粮食却成了自己的救命粮。
而被他们以为变着法收税的秦国官员，当真将那些粮食发给了他们。
此后秦国的小吏们还为他们介绍了此后一系列的税务情况，又重新介绍了一遍秦国的应灾处置，听闻居然可以用极为低廉的价格租来牛马、购买种子时，民众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神色。
一老翁摇头感慨：“当真是日久见人心，遇难方识国。”
这句话顺着清风，传到了周边同样受灾的黄河沿岸居民们的耳中，当下令人颇有些不是滋味。
有了这次事件打底，东郡的居民对于秦国政策的接纳度达到了巅峰，此后再有税率调整时更是干劲十足。
秦国的都水监在大水过后沿河调查情况，理论来说东郡所在地地势平坦没有高低落差，更是水道平直没有转弯，即便上游发水，到了东郡黄河水也不应当呈现那般模样，都水监的人认为其中必然有问题。
果然，舟行到上游韩国境内，他们便发现了韩国的蓄水坝坝体有破损和新修的痕迹，真相就很明显了。
东郡的水灾就是因为此前韩国的蓄水坝垮塌，以至于之前被挡下的河水奔腾而下所致，完全是无妄之灾。
水资源在农业国家极其珍贵，因为水展开的战争亦是并不少见，韩国在黄河沿岸蓄水虽然说有些不道德，但也无可指摘。
但问题就在于韩国本身是多河流国家，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缺少水资源。而且韩国所修建的蓄水坝修建得极为隐蔽，在此前商船来来往往时候都没有被发现过。若非这次秦国是有了疑心一寸寸地去看还发现不了。
那么修建大坝的目的就有些说不清楚了。
比较被认可的原因便是韩王是为了以后水攻做准备。
大水漫溉之下，纵有千军万马也绝无可能挡得住。而韩国要对付的是谁这个问题……只要操作得好，即便是位于他上游的秦国也能被攻破，更不必提其下游的赵、魏两国了。
秦王闻讯大怒，遣使者去韩国令他们必须拆除水坝。韩国当时正是新旧王交替，新上位的韩王安一听这事情是东郡作为□□而东郡的郡太守是韩非立刻就没了好脸色。
他一口否决堤坝是别有目的，认为这只是民生建筑，非但不同意拆坝，还挑衅秦王，当下就被秦军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最后灰溜溜地拆了水坝。
堤坝被拆了也就算了，他还亲自写了一封信，大骂一通作为□□的韩非，认为他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云云。而被他派来送信的，正是韩非的父亲。
而让韩王绝对想不到的是，这位顶风冒雪而来的老翁看到儿子的第一句话却是：“吾儿，韩国已经没救了，你莫要再回来了。”
韩非满心的愤慨在这句话中悄然消失。父子二人对坐一夜，相视无话。
在韩非的经营下，东郡吏治清明，民众生活蒸蒸日上。渐渐地，原本离开的魏人腆着脸有了想要归来的意愿，在被收纳后，越来越多的魏人涌入了东郡。
数年后，韩非入了秦国国籍，东郡全郡民众亦是跟随他们的郡太守自发入了秦籍。
东郡隔壁的魏国诸城都眼睁睁看着隔壁的东郡快速发展起来，看着对方来往的农人衣服越来越好，粮谷硕大丰满，笑容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多，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于是他们就开始打听，开始了解，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份暗潮并没有被放在明面上，会对东郡情况心动的绝不可能是勋贵阶层，而是人数更多的庶民、奴隶阶层。
这份心动在秦国开始攻打魏国之时达到了巅峰，他们冷着脸看着魏国的兵士在出征之前先收缴了他们的粮食和衣服，只留给他们能见底的粮缸，看着脑满肥肠的魏王举行祭天仪式祈求祖先保佑，再看看祭台周围的那些人穿皮着裘。
最后在他们脑中闪过的，是东郡来客秋季过来卖粮时候身上穿的柔软又绵密的衣裳。
东郡的人告诉他们，那是一种叫做棉花的作物，是秦国的蜀郡传过来的全新织物，现在还非常稀少，但是特别特别暖和。
虽然因为他们是秦籍所以购买布料有优惠，但价格还挺高的，多亏这几年粮食丰产所以才买得起咧！
他们互相看看在冬日将临的时候却衣着单薄的自己，再看着为了向上天表示尊敬所以逼迫他们必须在大冬天从家中走出顶着寒风聚集在此的卫兵。
脑中的一根弦彻底断裂。
秦王政四年，秦军攻魏国都大梁久攻不下正欲撤兵之时，大梁城内部发生兵变，魏人冲开防御最薄弱的南门，引秦军入城。
“亡魏国者，非秦也，魏国也。”
尉缭在奏报的最后一句话如此写道。

第246章 大国崛起（29）
在后世的史学家眼里，春秋时期和战国时期的战争最大的区别就是在于春秋时期的战争是以争霸为目的，而战国时期的战争则是以兼并为目的。
前者只是为了一个名头，打输了除了丢了面子和钱也没啥损失，后者输了不光面子扫地，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战国时期的每一场战争都更加的谨慎也更加惨烈。
尤其是亡国之战，必当血流成河。
因此，在魏国以这样堪称可笑的灭国之战的姿势从世界舞台退出后，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们普遍以为，这是秦国人买通了守门的将领暗中为他们开门。
这并不仅仅是秦魏两国的问题，而是秦国这个蛮夷和崇尚礼仪的东方六国之间的关系问题。
如果城门当真是魏国民众开的，岂不是让他们承认在魏国人民的眼中，被秦国统治要比被魏国统治还要好？
中原文化核心地区的魏国治民反而没有以酷烈之刑治国的秦国来得好，这对于中原文化诸国这样的打击，远比魏国是被秦王秦国的铁骑所践踏以至于灭国要来得大得多。
但事实就是如此。
城门突然不攻自破令当时负责进攻魏国的尉缭和蒙恬二人也有些措手不及，但两人都崩着脸不动声色地藏住了这份惊愕。
此后，入城、安置、将魏王和勋贵们封在魏国王宫中，一系列事件均是有条不紊，从他们的反应来看，绝对没有人想得到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给与威慑，其实能真的一个突进将魏国打下来还是有些麻爪的。
而就在他们等待来自咸阳的下一步命令时，竟有胆大的魏民期期艾艾地找上了门，询问他们现在可不可以入秦国国籍。
尉缭同蒙恬均是有片刻的无语，他们相觑的目光中都是同一句话：景熙想的法子，居然真的有人吃这一套？
事实证明，吃这一套的人非常多，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三个……
半月后，快马将秦王的旨意送到，魏王及其三代血缘全数入咸阳，魏国现有官员暂时罢免，需要经过调查后以及重新学习后再谈起复，当然，肯定不会再在魏国上班了。
随同旨意到来的还有秦国派到当地的一整套全新的领导班子，魏国的旧有土地被划为砀郡，治二十一县。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此前在秦国各地郡县担任二把手或者是有工作经验的年轻人，并不尽是秦人，但都入了秦国国籍。
为首之人亦是尉缭的熟人，正是尉缭的另一个师弟——李斯。
身着黑色秦国官服的李斯执全新的砀郡行政地图冲着尉缭拱手道：“接下来还请烦扰师兄与我等进行交接。”
尉缭接过文书，取来随身携带的印泥验证后颔首：“分内之事，倒是你来了……蜀郡那儿……？”
李斯温和的笑容一顿，他眼神微微一瞟，表情却是有几分难言的古怪。
秦王似乎是将蜀郡打造成了培训班一般，但凡能够在蜀郡干完一年的都算合格，立刻就能拉出来往各地塞。而事实证明，能够扛下蜀郡可怕的工作量的也的确个个都是人才。
李斯在蜀郡的任期已经比吕安和韩非长了许多，因此看到的更多——蜀郡的基层官吏那是一波波地派过来，然后一车车地运出去，蜀郡简直就是铁打的郡守流水的郡丞。若非是李冰警觉一而再再而三上书说他有多离不开李斯，李斯恐怕也没法留到现在才被挖走。
而之所以现在留不住了，一个是李斯本人也想要到外头去看看，另一个就是被李斯带了一年有余的准继承人可以出师了，李冰方才含泪送走他的第三个郡丞。
当李斯刚刚登上马车的时候，就看到自家郡守立刻转头握着新任郡丞的手无比真挚的说道：“萧老弟，蜀郡可离不开你啊！”
——李斯到蜀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已经娶妻，年龄又有些大了，李冰还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说给他呢……
“萧老弟，听闻你尚未娶亲？不瞒你说老夫家中有一女，年方二八，漂亮懂事……”
李斯：“……”
直到现在，想到离开时候的场景李斯都难以控制面部表情，他觉得若干年后再见到的李冰绝对不会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寡言稳重的李郡守了，岁月果真是一把杀猪刀……咳咳，只是现在回头想想，会有这一番场景也是颇为有趣。
他生在楚国，对楚国的官僚阶层颇为了解，楚国的官僚阶层，绝不可能出现这番场面。
若是在楚国，个人能力的顶峰便是寻常小吏，再往上全靠关系。既然是要靠关系，自然免不了站队，和光同尘知白守黑更是常态。
李斯并不讨厌这一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在这方面极有天赋，他从小就是一个会让人见了便生出好感的人。
经营关系、经营情感，然后不计一切代价地往上攀爬，是他在过去为自己选择的路，而一切的改变便是在年轻时候外出游学时候遇上了同样在游学的韩非，当然，现在他得叫师兄。
那时他同这位师兄相谈莫逆，又跟着一同去了秦国游学，原本是想要拜入荀卿之下，谁知那时荀卿已经被秦王聘请，他们于是也跟着入了秦国学宫。
于冥冥之中，李斯可以感觉到这是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来解释，但是李斯就是知道从那一瞬间开始，他的道路就有了改变。
而第二次改变，可能是他被自家这位小师兄带去了蜀郡。
和一心想要学成后回到韩国的韩非不同，李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定好了自己的目标——那便是尽可能地往上爬，因此对于留在蜀郡为官，李斯甘之如饴。
蜀郡的生活很苦，和开放又先进的咸阳全然不同，闭塞的环境以及极其糟糕的教育情况使得大部分蜀郡人甚至难以和他们沟通，而物资也很难运入，除了当地的农产极为丰富，甚至可以吃大米吃到饱之外，其艰难简直是他们这些咸阳学子难以想象的。
但同时，蜀郡的人天生便带有着一股子往上走、向外走的冲劲，这股子冲劲使得他们不像那些躲在山林中的楚国蛮族一样不愿意学习新生的事物。
他们非常乐意去学习，而且并不蠢笨。最初的几年是真的辛苦，但是好在他们的辛苦并不曾白费，眼看着蜀郡一点点有了改变，多了农田，多了猪圈，多了染房，多了学堂，也多了存款。
从南边来的商人带来的商道通畅的消息更是一个巨大的惊喜。虽然南边诸国还在战乱之中，但他们非常乐意用各种物资来交换蜀地精美的布匹，棉花和绿豆以及品种更好的稻米接连传入，一同传入的还有大量带有异域风情的金饰和宝石。
经过打探，他们得知南边的国家土壤非常肥沃，肥沃到根本没有必要去耕种就能得到收获的程度，正因为此，即便他们在战争中，却还是可以提供大量的粮食。
和他们接触的这一支部落对铜器需求非常大，他们对秦国的铜制农具也非常感兴趣，在得到批准后，蜀郡便和他们交换了一批粮种。
现在这些产量颗粒更大的谷种已经在秦国靠南的部分地区开始试种植，只可惜此稻产量虽高，却不耐寒，因此秦国大部分地区都无法种植。但有秦王一声令下，擅农者均入蜀，他们想要尽可能培育出集秦稻和南稻二者优势的稻谷，随后予以推广。
从李斯入蜀时，到他出蜀时不过几年，蜀郡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金牛道险要处修建的剑门关依山而建，镇守住秦国最重要的大后方。
如今蜀郡大部分人虽然说秦话还带着些口音，但是他们写出来的秦国文字却已经比不少老秦人更加标准。他们也经历了从初时蜀郡的学子还要官方推举方可入咸阳学宫，到现在已经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考入学宫的转变。
越来越多的蜀郡人走出了蜀郡，也有越来越多的秦人走入了蜀郡。往来于蜀道的商队和行人除却冬季积雪期间从来不曾断绝，现在渐渐还多了游人。
为了安全，蜀道甚至规定了通道安全守则。
蜀郡已非昔日之蜀郡，李斯也非昔日之李斯。
他洒脱一笑：“大王任用了新人，也算是我们的学弟，名唤萧何，对了，萧学弟有一友人，这次也来了，我为你引荐一下。”
他唤来一浓眉大眼看着极其面善的年轻人道：“此为刘邦，表字季，将赴单父县为县令。”
“他也算是半个当地人，刘县令长于沛县，离这儿也不远。说来也巧，他是东郡推举的第一批人才，此前在上党郡任职县丞，政绩优秀，又恰在咸阳述职，便被调过来了，刚过二十，当得一句年少有为。”
尉缭眸光一闪，与他共同见礼之后笑道：“确实年少有为。”
“比不得二位，小子还要多多学习。”刘邦深躬，寒暄几句后退回人群中，进退十分有度，而等他再次回到县令的团队中时却可以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李斯短短几句便为他拉上了一层关系，别看只是这么提过一句，但能在尉缭这等灭国之将眼中留下一份印象，未来便很可能会有一份福报。
而刘邦非常清楚，李斯会为他说话，必然是因萧何之故，他在心中记下这份恩情，和平静的表情不同，他此时心中极其澎湃。
他的目光扫过一身甲胄正在和李斯交接的尉缭，又掠过身边面色各异，但无一不是揣着大干一场之心而来的同僚们，暗中攥拳。
李斯方才一番话搔到了他内心深处，此处距离沛县确实不算远，快马一日可达，算起来他已有四五年不曾返乡。
过去，他是父母不争气的三儿，是被兄嫂嫌弃的不成器弟弟，他可以像父母兄长一般下田耕地，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冥冥之中仿佛就有一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应当面朝黄土之人，他应当有一番大事业要创，只是时机未到」。
离开家乡之前，他一心想着向信陵君求学，谁知刚到魏国便听闻信陵君过世了，他失望之余向北一走，便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等到现在他站在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成了秦国的一名县令。
功成名就不返乡犹如锦衣夜行，但刘邦却觉得还不是时候，他觉得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依照秦国如今的情况，未来只会更好，绝不会更差。
和刘邦有同样想法的绝非少数，秦国攻下魏国一事不光出乎六国的预料，实则秦国的管理层们也完全没有想到。但秦国强大的制度管理能力使得秦国的应急能力极强，几乎就在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二日，整个系统就开始运转，当天下午，官员拟派遣名单就已经准备好了。
两日后，秦王和诸臣商议后决定分二十一县，相对应的名单又快速调整，给出了备选名单，名字后还跟着年龄籍贯还有任职过的岗位、上峰评价等等，谁人有什么优势劣势一目了然。
而这次被派往砀郡的大部分都是原籍这一带的小吏，因为人数不够，嬴政还将身边几人一起塞进去了，其中便有蒙恬推荐的高渐离以及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尉官庆轲。
庆轲当年为了报答异人对于他家人的恩情千里迢迢来到秦国，虽然发生了认错人等一系列乌龙，但幸而最后还是找到了正确的人。庆轲对于自家的救命恩人是秦国的王这一事颇有些无语，异人对于这段缘分也十分唏嘘，尤其是在知道庆轲一开始还找上吕不韦的时候更是觉得有趣。
此后庆轲便一直被留在异人身边担任尉官，后来在秦王授意下，他还将自己的家人也接到了秦国，异人亲自召见了庆轲的几位叔叔，并且赏赐了田宅屋舍给这极有狭义之情的一家。
庆轲武艺高强，但是早先时候走的是野路子，在咸阳，异人特地让他接受了专业的教育，除了武艺之外还有兵法，显然是不打算让他一直做护卫。
此后庆轲亦是屡次上了战场，为自己以及家族谋取了一份功业。
高渐离则是一个意外。被蒙恬推荐给秦王后，秦王对他最初的影响是擅乐，谁知后来一番相谈发现此人亦是擅政，本来论常理，他应该在接手完秦国基本法令的培训后被派去实习的，但是因为实在缺人，嬴政就将他塞进来了。
这次秦国派往魏国的近五十多人的基层官员团队，基本上全都是这两年遴选的或是自荐的，或是从学宫毕业的基层官员，没有一个是血源贵族。
而这一次，自然也是秦国的一次大胆的实验和尝试，秦王对他们表达了极深的期待，这些年轻人亦是不曾让他们失望。半年后，魏国局面大致平定，一年后，魏国人口户籍全数重新登记完毕，土地亦是得到了重新的测量，魏国贵族被贬为庶民，财产未动，然非爵位所能拥有的田地被充公，这些田产被分给了魏国没有土地的秦国庶民，余下冲入国库。
又是半年，秋收后，当地民众主动将粮食送到义仓，他们对这一看似极为不可靠的制度表达了信任。
两年后，魏国民众九成入秦国国籍。
秦国用时四年终于真正消化了魏国这块土地，这段时间秦国也没有闲着，就在破魏的第二年，秦军出兵左右夹击，攻破韩国首都新郑，建颍川郡。
此后，秦国挥师北上，与赵国鏖战半年将其吞灭，其后燕王、齐王相继投降，而伐楚战争进展并不顺利，楚国占据地势之优和秦人不擅水的特点和秦国僵持，秦王政大力培养水军和船夫，在适合在狭小水道内做战的宝船面世后，嬴政亲征伐楚。
卷土再来的秦军士气高昂，一举冲破楚国寿春，楚王投降。
而就在这时，嬴政做了一个梦，他当然知道那是梦，因为那个梦可真是太糟糕了，他怎么可能会将生活弄得这般悲惨。
梦里，他和母亲被父亲丢在了赵国，等母子两人受尽凌辱吃尽苦头终于回到秦国时，他的父亲已经和别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儿子。
回到秦国的他什么都不懂，处处被打压，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向父亲学习君臣之道，向先生吕不韦学习如何治国理民，向蒙王两位将军学习秦军为兵之道，学习商君学习孝公，学习一切他之前错过的知识。
他学得很辛苦，也很努力，但最终靠着自己让秦国接纳了他和母亲。
只可惜好景不长，父亲英年早逝，他年少即位无法亲政，先生执掌朝政，相权愈重，弟弟背叛、他坚持的郑国渠是韩国弱国之策、母亲背叛、尊敬的先生更是造成母亲背叛的直接原因……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崩塌，除了自己和秦王的虎符，他谁都没办法相信。
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他对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而正是这种怀疑和不信任让他无法再像过去一样包容反对意见，也充满了不安全感。
他几乎谁都不再相信，甚至不再相信自己的儿子。
而最后，他最后相信的人，也背叛了他——他不知道那是谁，却能感到那一份悲哀和愤怒。
——他拥有了这个天下，却失去了所有他爱着的人。
——在那个世界，也没有一个人爱他。
嬴政知道这是梦，因为梦里没有他的阿兄，没有吕夫人，没有他的妻子，没有太多太多人，好多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
但他一直醒不来，他就看着梦里的那个他被葬入了极尽奢华的王陵之中，然后看着那个篡位之子将他此前费尽心机维持住的的一切平衡全数打乱。
恣意妄为的结果带来的是一场杀戮大戏。
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的胜利者是一个年轻人，然而留给他的却没有太多的时间，他跑去了他的陵园，在他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携家眷奉王印于城门请降，为咸阳城百姓请命。
他的人头落地后，咸阳化为了一场滔天烈火。另一个桀骜而眸中带着仇恨的年轻人来到了他的坟前，摔了一坛酒，也放了一把火。
沧海桑田，他的坟前来来回回有太多人，昔日巍峨的咸阳宫化为了后世王朝的埋坟之地，风沙渐渐掩埋了一个城市的记忆。
他看了太多，看到最后只觉得胸口发沉而眼眶炙热，最后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咸阳宫宫室的天顶，此时的这里还没有绘上繁复瑰丽的色彩，一片素净看上去极为顺眼。
嬴政想要坐起来，却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先一步见到的是两个小发旋。
他微微一愣，就听到怀中人奶声奶气的声音：“爹爹，天亮了吗？”
嬴政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尚未开口就听人应道：“太阳都快要落山啦，扶苏小猪快起来咯！莫要再闹你爹爹啦！”
说话的人是一个秀丽的女子，自然是比不得他梦中后宫三千佳丽美丽，但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见他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女子回头一挑眉：“阿政，怎么这样看我？”
嬴政的嘴唇细微地抖了抖，终是没说什么。他摸着头坐了起来：“没事，只是突然发现……媳妇还是只要一个好。”
如果只跟媳妇生娃，就没有梦里头那糟心小子了。
话说回来，梦里也没有阿兄，吕不韦倒是有好几个庶子。
嬴政觉得，最后吕不韦有了那番下场估计也和这个有些关系。大概吕夫人是将他休了吧……他听阿兄说过，很小时候他就怂恿过吕夫人和他那不负责任的老爹和离来着，只不过看在他爹改邪归正的份上，咳咳，按照梦里吕不韦的作风……吕夫人绝对忍不下去。
这样想着的嬴政没有注意到妻子渐渐竖起来的柳眉以及将儿子放到竹篮里又将竹篮盖上的动作。
秦王政八年，夏六月，秦一统天下，秦王政于雍城祭拜上天。

第247章 故宫的夏（上）
夏安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站在云朵上，还没有等他对自己如今的状况有所反应，先冲入耳畔的便是一片嘈杂，“我要投诉！投诉！你们这个服务质量太差了，你知道我遭遇到了什么吗？”
“我被丢到了火炉里面给烤啦！！”
伴随着这充满了悲愤的呐喊，周围人群议论纷纷起来，这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惨哦。
夏安然眨了眨眼，但总觉得这个经历好像有些熟悉的亚子……他摇了摇还是一团混沌的脑袋，刚刚想要抬步便被自己如今的状况给吓了一跳。
他脚下踩着的是呈现流动状态的云朵，为什么知道这是云……因为他抬眸看去，自己站着的地方是山峰之上开出的一片平地，眺望远方时看到的是上下错落不一裹着云彩的山峦。
这是……任务空间？还是又出了传送错误？夏安然立刻敲了敲系统，系统就和他在前一个世界时候一样继续安静如鸡。
夏安然皱眉，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去投诉一下这个不太靠谱的系统。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踩着的地方，而观察的结果令他有些麻爪。他脚下踩着的是结实的地面，但是缠在脚踝处的云层绵绵叠叠，像牛奶布丁一样挡住了他观察的视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无法确定下一步是不是实地。
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夏安然试探着伸出一只脚的脚尖向前踏去，但还没等脚尖触地，他就感觉身后被猛力撞击了一下，毫无防备的夏安然不由自主向前趔趄而去，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肩上有了反方向的作用力，他被人一拽后，稳稳按在了地上。
“小心！”男人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有些太快，本就大脑还有些混沌的夏安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几乎本能性地转身拱手：“多谢这位后生……”
进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漂亮又极具侵略性的男人的脸，他的长相十分东方，眉飞入鬓，虽长了微微上挑凤眼，却并不具多情之相，反倒是极为凌厉，鼻梁高挺，唇色浅淡，配上过于白皙的肤色显得整个人不像是活人，而是冰山所化。
“……后生？”男人停下了脚步，视线第一次挪向了夏安然的身上，随后他微微一愣。两人两两相望，夏安然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张脸，这是……故宫的志愿者？
虽然比起在故宫时候的模样更加俊美，但这五官来看应是没错，他为何会在这里？
夏安然皱起了眉，对方也微微皱眉，仔细凝视他片刻后忽然向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做甚？
夏安然有些警惕，但不知为何他的手却直接放到了对方的手上，他看了看自己被人轻轻握住的手，愣了下，两个字脱口而出——“师……兄？”
“景熙。”男人确定了心中猜测，他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直接将面前的青年搂入怀中，二人肢体交缠，亲密无间。突然被抱住的夏安然半点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腔内盈满的是自己熟悉又怀念的香味。那是一种带着些清冷的木调香和一丝丝极其浅淡的檀香的味道，硬要说的话，三国的曹纯身上的味道，和面前的这人要更像一些。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将人一推分开上半身，昂首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被他推开的人愣了愣，笑道：“我本无人名，景熙爱怎么叫都可以，不过我为了行走方便，曾借道体为姓，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做金倧。”
“金倧？”夏安然看着男人用手指在空中写出的两个字喃喃念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重点，“道体，你的道体是……？”
就在金倧张口欲答之时，忽而感觉背后一阵大力袭来，他微一挑眉，一手揽过夏安然腰肢向前一跃。二人站定后回头一看，就见一模样极为张扬的青年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年轻人长得极好，却是脸色阴沉，配上他一头挑染的五颜六色非主流发色看上去就像是个没能收到保护费的黑社会小混混一样。
他刚一出现便扫视周围，似乎是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人便“啧”了一声。还没等夏安然反应过来，这个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人的青年立刻后退一步，然后整个人就消失了。
夏安然这才注意到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有一个白色圆圈，“那是传送阵？”
“……算是吧。”金倧思考了下，点了点头，他示意夏安然给他看一眼手臂，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夏安然手臂上的一颗红点上，“这就是你的系统？”
夏安然应了一声，然后就看见男朋友皱起了眉：“怎么了？”
“你用的是初级系统，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见夏安然面露不解，金倧解释了一句，“初级系统主要是建立在人类的网络基站上的。”
夏安然恍然，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的小红点，心道自己错怪了系统，原来它是在服务区外才没法回答他的问题来着。刚想询问，他就看见男人轻轻拉下了他的袖子，五指下滑，然后极为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夏安然：“……”
很好，确定了，这肯定是他男朋友没错了。
金倧装作没看到恋人无语的表情，拉着他往前慢慢走着：“这里是高阶任务者的空间，既然来了，不妨逛一下。”
夏安然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他跟着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比刚才响亮地多的怒吼：“不让我打差评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被火烧了多久吗？不光被烧了，他们还将我重新打造了一下，还说什么废物利用，不不不！你错了！重点不是在打造上，重点是他们说我是废物啊！”
字字泣血，可以说是非常的悲惨了。
夏安然不由自主扭过头看了一眼，金倧介绍道：“那是投诉处，偶尔有任务者做任务时会发生纰漏，就特别为委托人建立了这个部门，后来大家觉得太吵了，就放到了门口。”
……会觉得来投诉的人太吵了，这个投诉量恐怕不是偶尔吧？夏安然腹诽道。
他扭头看过去，对那人投诉的话有些好奇，然而围观人群非常多，他一时之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不过作为一个委托人却被烧掉了好像的确有些可怜啊……
等等，这样说起来！
夏安然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缓缓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委托人还在哭诉自己的经历：“什么叫我本身是兵器被烧一下也没关系？你还没搞懂重点吗？重点是他们骂我废物啊！我从被造出来开始就没有人敢这么说我！”
呃……这，这样说起来……好像他在前一个世界的时候……
正在他极为在意想要过去看看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揽住，金倧带着他往前头继续走了下去，“不用管他！”
“可，可是师兄……”夏安然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赶紧纠正，“抱歉，金倧……”
“你继续叫我师兄也无妨。”男人冲他微微一笑，“我很喜欢尉缭这个名字，也喜欢沈戚、曹纯、白锦羲、窦皖。”
“只要被你我都承认的，我都喜欢，所以景熙，你叫什么都可以，不必介怀。”
夏安然闻言并未纠结，他笑道：“那我还是叫你师兄好了，这个叫得最久……”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会不会遇到你师门之人，这样叫不会引起误会吧？”
“不会。”金倧浑不在意，“我没有师门。”
夏安然对于这个世界全无概念，听男朋友说自己没有门派还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的确是有些担心男朋友家中有一堆老古板会来阻挠——有介于修炼之人寿命长这一命题，这感觉非常有可能哎。
“那，师兄你还有什么家人？”
金倧一愣，立刻知道了恋人在担心什么，他侧首看着恋人笑道：“家人……勉强算是有一兄一弟，还有一堆的侄子，不过你勿须担心，他们都已知晓你，也并不会反对我等。”
夏安然抬起脸，圆润明亮的杏眼中透出了一丝喜意来，“那便好，只是我这边要更为复杂些，我父母离异，多年不和他们在一起，应当无妨，倒是祖父祖母……我得同他们说说。”
说到这个夏安然有些苦恼地皱眉，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不明不白变成妖怪的问题在。等攒够了点数，他得想办法回去看看，再要调查一下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睡一觉醒来就变成猫了，原来的身体还在不在。
对于记忆中的一块空白，夏安然非常在意。
说话间，他被带到了一座建筑物前，金倧介绍说这就是办事处。虽然他很高兴两人可以提早相遇，但夏安然突然出现错地方的原因还是必须要由让工作人员调查一下。
金倧道：“这里的灵气浓度太高，对于新生小妖来说不是好事，偶尔一次也罢，次数多了对你无益。”
夏安然一眼看出这房屋使用的是先秦的建筑风格，高台楼榭一眼看去极为巍峨，但是阶梯也是真的难爬。
他抽了抽嘴角，想起了在秦朝时自己后来撑着一把老骨头去上朝时候的惨痛经历，只觉得膝盖有些隐隐泛疼。
“没事，不用爬。”金倧看出他的心思，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然后夏安然看到了和方才一样的白圈，二人手拉手踏进了圈中，再一睁眼，他们已经站在了高台的顶端，正殿之前。
“要是在咸阳也有这东西就好了。”夏安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复杂地嘟囔了一句，换来了爱人的一声轻笑。
“笑什么，你也有老寒腿呢！”他瞪了金倧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黑眸后，夏安然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在秦国两人相濡以沫，活到了古稀之年，他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就想着和人好好过一辈子，然后一起闭眼。
人年纪大了，最后的几十年生活质量直线下降，这种落差是再多的权势和金钱都无法弥补的。不过两个人一起走也不孤单，两个小老头就一起慢慢爬，一开始就他们两个，后来还增加了几个小老头。
大家有说有笑爬爬停停，除了大朝会时候要早些出门也没觉得有多大的难处，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流逝瞒不过别人，自然有人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抱有微词。
但双方父母都不介意，大王也不反对，别人的一些眼光自然也奈何不了他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开始对他和尉缭在一起还不看好的人渐渐也开始用带着点羡慕的眼神看过来了。夏安然对此一直都非常骄傲。
不拘男女，人这一辈有一个能一直一起走，还能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的伴侣是多么的珍贵，这种幸福感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这一笑，将换了一张脸的陌生感淡去，夏安然不由自主往爱人那边又靠近了些许。嗅着鼻腔内盈满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来方才被那个年轻人出现打断的话题，“师兄，你道体是什么呀？”
“是钟。”金倧十分平静地说道，然后他就看到了夏安然嗖的一下转过头来，满脸都是紧张。
“怎么了？”
“师兄，”夏安然咽了口唾沫，在听到道体的一瞬间，他脑中相关的记忆全都串了起来。
红楼时期的名字“沈戚”可不就是音同“神器”，对太一神超乎于寻常的了解，极其擅长防守，无论是那个时代接到防守任务时候从来没有输过，但是进攻也非常擅长。
有兄弟，还有一堆的侄子……
一连串的猜测在他脑中只炸出了一个名词——东皇钟，传说中东皇太一的伴生法宝，可以镇压洪荒气运攻防兼备的至宝……
不，不会吧！！
他极其艰难地发问：“您今年贵庚？”
金倧：“……”

第248章 故宫的夏（中）
夏安然的这个问题显然并不太好回答，金倧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我记得景熙喜欢青莲居士？”
在北宋时期，夏小王爷曾经在好几款产品上都若有若无地CUE了李白，几乎全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小王爷是李白脑残粉，作为伴侣的金倧还借由身份之便为他收来过李白的旧作。
果然，夏安然的眼神BIU的一下就亮了，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期待地看向了男朋友，金倧慢吞吞地说道：“我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算是半个酒友。”
他看着眼睛里都快要迸出星星的恋人道：“彼时我刚刚入世，寄宿在道观内，青莲居士是道观的常客……”
夏安然倒抽了一口气。
金倧继续说：“我有好酒，他有好诗。”
金倧继续慢吞吞地说：“青莲居士还曾带过他好几个朋友来过道观……我想想，似是有杜子美，摩诘居士，王少伯……”
夏安然半点都没犹豫地握住了男朋友的手，还有什么好说的，男朋友这么能干，年龄差那是什么？这是阅历沉淀下来的宝贵财富。
这么厉害的男朋友，就问问还有谁？
不就是东皇钟吗？男朋友都不嫌他幼稚，他又怎么会嫌弃男朋友年纪大呢？他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夏安然捏着恋人的手捏呀捏，满心满眼的蠢蠢欲动快要冒出来了。金倧见状心中微松，他纵容恋人欢喜地捏着他的手，带着人继续向前走。
而就在右脚踏出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要入世之前，家中那位颇有些神叨的兄长在建议他往嵩山而去的时候还提醒他多带些酒的举动，还有那一句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你会感谢我的」，顿时有几分复杂。
他知道夏安然其实并不太在意他的年岁，也相信历经五世的默契，但是直到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才意识到比起恋人的年龄，自己的年岁或许真的有些太大了。
……说起来在他和夏安然定下三世之约的时候……他那一惯沉默寡言的系统连连跳了三次确定，便是连那故宫的器灵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
金倧有些无奈，他出世虽早，但此前仅是模模糊糊生出些意识，要说真的有了清晰的神志实则是巫妖大劫之后，人族兴起之时。
那时他的大半力量用以修复神魂受损的太一，整个人的神力被削弱到了极致，却也因此意外逃过了新天道的检测，脱离本体化为人形，试探性地踏上了人间大陆以寻求他们的最后一线机缘。
随着他的走动和传道，又有不少从那场劫难中活下来的妖族的帮忙，天神太一之名逐渐兴盛。人类不愧是天道的宠儿，源源不断的纯正信仰之力成了太一疗养神魂的最好药物，然而好景不长，战争、兼并随着人类数量的增多自然而然开始发生，而他也看到了人类最恐怖的一样东西——创造力。
他们创造出农具、创造出文字、创造出了文化，最后甚至创造了神，甚至将人封神。
而随着人间帝王的统治需要，他们所创造的神祇也渐渐压了真正的神祇一头，信仰的力量被分割、被掠夺，人间的灵气愈加稀薄，为了保证神魂还在修养中的太一的供给，他陷入了沉睡，一睡就睡到了唐朝。
当时的太一已经醒来，为了救他兄长帝俊还有几个小侄子，混到了帝王身侧借用那龙气遮掩天机，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他就跑去人间溜达了一圈，也结交了几个处得来的好友。
后来他被太一找回，太一为他引荐了一个极为神奇的妖，此妖是大战后诞生的灵物，可以靠读取人的记忆编织梦境来害人。
“那也是梦妖？”虽是询问，但夏安然心中有八成把握。果然，男人微微颔首，道：“这小妖在人间频繁得手，便试图对当时的帝王下手，被太一拦截。”
“后来他就和我们签订了契约，为我等服务千年。”事情的真相当然没有这么和平，事实上当时太一差点将这小妖打杀，是这小妖将读取人心的能力奉上才得了一命。
这种窥探人心的能力若是放在大战前可以说是完全的鸡肋，当时的各族都心灵坚定，且极为凶悍，还非常蛮不讲理，一旦发现谁有这方面能力，是绝对不可能给他有长大的机会的。
无论是哪家都一样。
但在末法时代则不同，这个时代的妖灵也好，人族也罢，基本都失去了修炼之法，少数的修士亦是以体修为主，对于这份窥探的能力毫无招架之力。
因此太一也有些新鲜，便将这份能力留了下来。
他将这小妖放置在河图洛书中作为中心的阵眼，再用他的能力读取各种话本、史书，还有人、魂的记忆填入，借由河图洛书的推演之力开辟出了全新的里世界。
之所以这么费时费力，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他的目的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兄长和侄子们的残魂放入疗养。
然而人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存在，不同的人因为生长轨迹的不同以及受到教育、人生经历的不同，对同样一件事情的解读都会有不同。记忆便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载体，也是决定一个人之所以为现在这样的人的基本构成。
由记忆构成的「人」在世界的运转中渐渐造就不同和同，并且发生了分裂。
在河图洛书里面的世界发生了偏转，但是还很渺小，也很微弱，但是当十个带着生命本源之力的金乌的灵魂融入，安静的又极为柔和的一声脆响之后，她们变得不一样了。
她们有了自己的倾向和走势甚至偏好，她们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世界，而有了自己的规则。
她们活了起来。
太一无意间的举动，创造了一个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吃惊坏了，但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众人也很快发现这个全新的世界的成长是需要灵力作为养分的。
它表现出了对太一灵力的渴望，太一本就不是河图洛书的主人，他必须耗费更大的力量去操纵它。
如果是昔日的妖皇自然不畏这份摄取，然而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重伤未愈的太一。
这个世界是太一的希望，当他发现金乌已经和里世界无法再分割后，他便没有了选择。
而就是这个时候，陪伴太一到现在的一个又一个妖灵纷纷投入河图洛书中，以自己作为里世界的支柱，金倧作为太一的半身，自然也进去了。
夏安然听得有些入神，而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捏住了相握的手，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金倧微笑着安抚：“没事的，就是睡了一觉，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当然也是谎话，成为世界的支柱便是要被里世界不停地汲取能量，虽然的确不痛不痒，但是这种一点点走向虚弱的感觉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舒服。
在这过程中自然不能睡着，一旦睡着了便不能控制被索取的速度，一不当心被吸干了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当太一想到了替代方法之后，他们这些被解放出来的妖灵都有志一同地选择了沉睡。
“后来我才知道，太一将我们的灵也放入了里世界。”金倧偏过脸来看着夏安然，黝黑的双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他在里世界内建立了灵魂的循环机制，所有的灵在里面都会随着不停地轮回修补灵魂的力量，就连我们在里世界也毫无意识，只会靠着本能生活，一直到灵魂修补完成后才会醒来，而我醒来的时候，是去年。”
对着伴侣惊讶的表情，金倧轻轻颔首：“就是在你「死」后。”
他将其中的因果轻轻带过，没有提当时无意识的他在面对伴侣死亡时候闹出的一番动静，更没提刚刚醒来时候万念俱灰的自己做出的蠢事，只是温柔说道：“是你唤醒了我。”
夏安然惊愕散去，禁不住面色一红，然后想到红楼那坑爹的结束情况不由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世界我……”
“我知道。”金倧道，“我醒来之后就知道了。”
他伸手轻柔地摸了一下青年柔软的黑发，“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
夏安然被夸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扭捏了下，还是反省道：“我，那个世界我没有经验，如果是后来的我一定会有办法……”
“嗯，景熙一直很聪慧。”
夏安然被夸得脸都要红了，他往恋人背后跨了一步，推着人往前走，不让人看自己红透了的脸，只觉得男朋友实在是太温柔了！而且配上他现在的这张脸，效果拔群。
虽然是老夫老夫了，但是突然这样一下，真的有些吃不消。
“你们还没腻歪完？要我等会再来？”正当夏安然捂着脸要让脸降温的时候，属于少年的嗓音插了进来。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模样漂亮到有些雌雄莫辨的少年人双手抱臂靠在墙上。
见两人终于看向自己，少年换了个更帅气的姿势站好：“人间界，一岁幼妖夏安然，东君让我来接你。”
金倧淡淡睇了眼这个将“一岁”二字棒读的少年人呢，然后对夏安然说：“看来东君已经发现你的系统有问题了。”
“东君……？”夏安然习惯性地跟着金倧换了个方向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东君是不是就是……”
“嗯，东君就是太一。”金倧带着夏安然走进了一处穿廊，边走边说，“东君为司春之神，也是太阳神，太一神的知名度太高，他说太麻烦了，就用了东君这个称呼。”
话音刚落，二人就站定在了一间半阖门的朱门小院之前。夏安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上头的门匾，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上头的文字，金倧轻轻掩住了他的双眼：“上头的字是太阳真火写的，别看，伤眼睛。”
感觉到夏安然点头后，他才将手放下来，然后牵着他的手继续前行，“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太一同那小妖签了一千年的契约吗？”
金倧说：“那时候太一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向世间的精灵鬼怪借用力量，而借用这份力量的酬劳就是为他们定制他们喜欢的梦境。”
夏安然点点头，疑惑地看向他，金倧平静道：“一千年早就到了，那小妖虽然在河图洛书中得了不少好处，但是实在忍受不了被困在其中的寂寞，虽然我们想要续约，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因为知道在外头会被抓，于是干脆遁入了小世界中。”
闻言，夏安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果然，就听金倧说：“好在太一也有了准备，里世界在千年后也有了自己运转的节奏，不再需要统揽全局的操控，于是他就去人间界到处找有相同或者类似能力的妖灵，雇佣他们。”
“能够操纵梦境的梦妖一族和擅长制造环境的蜃龙一族都是重要的雇员，有需要造梦的灵者千千万，梦妖和蜃龙数量却很少，所以——”
金倧含笑看他：“不用担心鱼肠剑的问题。”
夏安然的脸立刻就有些僵硬，金倧继续道：“且不说你遇到的是系统造成的意外，进错了世界，就算是真的任务失败了，你也不会被处罚。”
“进错了世界？”夏安然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他猛然想起了在进入秦国世界之前自己心中所想，忽然有了几分领悟，他惊道，“我们之前的那个世界，是不是还有别的任务人？”
“不错。”说话间金倧已经带着他穿过了长长的廊腰，然后站定在了一个湖心亭外头，他含笑的声音在夏安然耳畔响起，“景熙要不要猜一猜，谁是那个世界真正的任务者？”
夏安然的视线不知为何落在了亭中人的身上，湖心亭挂着坠有珠玉的红罗，牢牢将人的身影遮挡住了，但夏安然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人。
他不由自己拉着金倧前进了两步，金倧并未阻止他，他们一步步踏上了水桥，走到了水亭的正前方。正当夏安然想要说话的时候，就见里头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以夏安然如今的距离已经可以看到那身影纤细曼妙，显然是一女子。
不知为何，就在这一瞬间，夏安然忽然感觉心脏的跃动，还有全身血脉被牵引的感觉，就在这种感觉的促动下，他缓缓伸出手掀起了一边的罗帐。
出现在他眸中的，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喃喃道：“妈？”
身着一身现代职业女性服饰，和他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站在古色古香的湖中亭内，看着她的儿子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景熙。”

第249章 故宫的夏（夏）
对比儿子的不知所措，夏妈妈的态度就镇定得多，她看了一眼被金倧握着的夏安然的手，又看了眼儿子表现出的依赖姿势，表情有些淡淡。
夏安然莫名感觉到出柜的压力，想起方才还对男朋友说自己爹妈不会管，一下子觉得脸有些烫。
他紧了紧交握的手，慢慢走到了夏妈妈面前。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早早离婚，此后母亲便长时间没有回来，因此他对她的记忆非常非常淡。但是母子天性，还是让他在见到母亲的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然而结合金倧方才的话，加上如今夏母的夏安然眉头皱了起来：“妈，你也是梦妖？”
“不光我是，我们全家都是。”一眼看出儿子想要问什么的夏妈妈让二人先坐下，随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梦妖的繁衍比较复杂，他们的力量源自于梦境，而每个小妖怪的诞生也源自梦境，和自然系的灵体一样，都是天生天养，但是他们能够成型需要成年梦妖的气息指引。
所以梦妖无论愿不愿意，都要不停地游走在梦里。但随着末法时代的来临，人类的梦境能够提供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弱，所以梦妖一族已经很久没有新生一代诞生了，一直到夏妈妈意外和太一相遇，并且被其雇佣，梦妖们才有了正当工作。
于是，借由各大妖物还有河图洛书的灵气为基床，夏安然诞生了，因为他出生的世界是夏妈妈正在编制的梦境世界，所以他们两人的灵气一脉相承，按照梦妖的规矩，他就算作了夏妈妈的儿子。
“所以你根本没有父亲。”夏妈妈十分平静地说，“至于你记忆里面的我和你父亲离婚的事情……”
她沉吟了下整理了一下语言。
找到太一这个金大腿之后，她就签了长期合约，夏安然的出生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没办法，她就将刚刚诞生还没有灵智的幼妖崽崽丢给了自己父亲照顾。
老父亲当年正沉迷于人类丰富多彩的影视文化中，他就搂着还是气泡的小妖怪一起看电视，从黑白电视看到彩色电视，然后夏安然就出生了。
还是气泡状态的小妖怪接受了一脑袋影视剧教育，竟然觉得自己出生就该是人类婴儿的模样，于是无意识地改变了自己的形态，想要顺着人类的轨迹成长。
夏妈妈实在无奈，只是这是父亲闹出来的乌龙，小妖怪执拗，就算他们在他面前变成原型，奶娃娃也只是兴奋地指着他们叫“白素贞”，还让她变蛇，见变不了就薅她原型的毛毛玩。
拿幼崽实在没办法，她只能顺着小妖怪，让他像人类孩子一样成长，一样进入学校，一样受教育。
除了外公生怕外孙以后真的走了理工男的路线，一直在给他填塞各种知识外，他就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了。
因为小妖怪觉得自己还要有爸爸妈妈，发现自己只有妈妈后就在原地打滚闹。夏妈妈不得不拉来同事一起假装夫妻，后来同事有了伴侣能再来当假夫妻，他们还认真演了一场离婚的场景剧呢。
“所以如果以后你们遇见了，千万不要叫他爸，他伴侣是个很难缠的妖，发起疯来谁都拉不住。”夏妈妈补充说道。
夏安然：！！！
这样一说，好像他隐约也有印象，记忆中在父母的离婚仪式上他曾经在人群的角落中看到过一个全身散发黑气的男人，只是当时他觉得那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现在想想……呃，大概那就是脾气不好的那位妖怪先生吧。
“那我为什么会突然在毕业后变成妖怪……？”夏安然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间在故宫门口醒来。
这个问题换来夏母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在你刚刚出生的时候电视里大学生就是最高学历了，所以你就只给自己设定了读完大学。”
囧，我，我这么傻的吗？夏安然整个人都震惊了。
“设定结束了，你自然变成了原形，又被故宫的灵力场吸引自己跑去了那儿。”夏妈妈忙着给两人倒茶，没注意他的表情，她拿起一杯往一脸木然的儿子手上塞了过去，“本来我是有猜测你会在毕业后变回来，想要等在外头的，谁知里世界出了些问题，我不得不去处理，就请东君相助，你若是醒来就将你塞进来。”
……塞……？
夏安然微微愣了下，略有所感。果然，夏母点点头，她似笑非笑：“儿子，你真是好样的。”
夏安然张大了嘴巴，喃喃道：“妈？”
“没错，就是我，顺便说一句，吕夫人也是我。”夏母哼了一声。
她第一次在梦境里翻车，就是因为自家倒霉儿子。
为了保证里世界运行完整，通常情况下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都会有许多个分身插在各个世界，在其中担任NPC和必要的推手存在。而夏妈妈正是因为当时太一发现金倧快要苏醒，为了预防万一让她进去镇住那个世界才错过了夏安然的毕业引导。
和作为幼妖的夏安然不同，她虽然是梦妖，但是和所有大妖一样进入的是特殊通道，他们这些大妖在梦境世界的记忆和技能都是被封锁的，只会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被解锁，在红楼世界里，她就当真过了一回夏家娘子的一生。
一直到最后都怀着遗憾和悲伤，又带着欣慰得闭上了眼，再一睁眼就直面了诸多大妖联手一起镇压东皇钟的场景。
夏安然终于将整个时间线撸顺了，顿时有几分想要掩面的尴尬，第一次做任务就坑到亲妈和男朋友的，恐怕全世界的小妖怪中就他一个了！
金倧察觉出他的心情，捏了捏交握的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这一幕落在了夏母眼中。
她看了眼握着儿子手一脸安静甚至可以用“温顺”二字来形容的金倧，再看看儿子投过来的内疚小眼神，在心中忍不住咂舌。
如果她不是直接经历了这人发狂到掀了半个河图洛书的场景，恐怕真的就要以为他是现在这个温和性子了。若非这位神志未清时却也记得不能对她这个丈母娘下手，直面那一场景的她现在能不能站在这儿也不好说。
那来自洪荒时代，带着无尽威压和狂躁的器灵苏醒的模样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夏母不想看这闹心的一幕，继续道：“秦国是我的任务，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夏安然于是将自己在进入任务之前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夏母听说他是被人拉到了大妖空间的，立刻皱起眉：“我大概知道是谁了，那人最近一直在发疯，那你的任务是……”
“鱼肠剑的，要刺秦……”夏安然小声道。
夏母听夏安然小声说了鱼肠剑的最终结局，一脸无语。
她比儿子更早一些脱离梦境世界，因此也早就听到了门口那位的投诉了，之前听了两耳朵觉得还挺可怜的。
现在想想……好好的怀揣着刺杀暴秦的梦想进入世界，结果任务者跑错了时代也就算了，居然它的本体还真的出现在了那个时代，还占了个戏份。这下系统自然是以为夏安然正常做了任务，就捕捉了那部分记忆传了过去。
这事吧……夏母沉吟片刻判定道：“是系统的错，是它不会辨别内容。你放心，一定不会来找你的。”
夏安然闻言放下心来，但他转而就想起了一件事：“妈，你的任务是什么？”
“是赵姬的。”夏母顿了顿，“她的随葬器具，为她求的一个梦。”
赵姬的梦……夏安然愣了愣，面上有几丝恍然，又有些困惑。夏母笑了一下：“说起来比较复杂，你理解成想要像个寻常女子一般就行了。”
吕夫人接到的任务对象是赵姬，然而问题就在于赵姬的真名不知道是什么，吕夫人就只能不变应万变，让吕不韦去找人。
“原计划是将赵姬找个好人家嫁出去的，结果出了意外，异人和吕不韦的信任度太高，因此提早拜访。”说到上个世界的事情夏母表情便有些古怪，“后来无法，只能将错就错任由赵姬嫁给异人，谁知道秦皇不愿意配合。”
夏安然歪了歪头，感觉自己的脑速有些没法转，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名词，什么，什么秦皇？
“就是你的政儿。”夏母睇了他一眼，“小世界内的帝王级都有原主的几分神魂在，而秦皇最为特殊，此前并未有关于他的任务，这次也是他第一次入世。”
结果就是……始皇大大一看要从做赵姬的儿子开始，立刻就闹脾气不想干活了。
夏安然一时都有些无语了，他从记忆中将那一夜翻出来回品读了下，似有所悟。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一天赵姬难产，情况极为紧急只能二选一，而秦皇的发动，是在赵姬选了保小，即将剖腹之际也就是说……“陛下他老人家……一直在监察事态发展？”
“也许哦。”夏母说得极为含蓄，母子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夏安然立刻明白了，他乖巧地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咳咳，其实这有什么好八卦的呢？
始皇爸爸和母亲的关系人尽皆知的差，看他将寡妇清捧得多高就知道了。
先秦时期讲究的可不是女子为男人守寡，为了出生率考虑，也不应当推崇这个，这其中有多少是寡妇清为他提供朱砂的因素，有多少是因为赵姬的因素，只有他自己明白。
虽然是本体的不知道多少分之一，但是显然里世界的秦皇小碎片也继承了正主对母亲的不待见。不过这位始皇大大的灵魂显然在看到了母亲愿意以身相换之后被感动了，愿意再给母亲一次机会。所以在最后时刻配合工作了。
不就是祖传的傲娇吗？
不就是可能一直站在边上暗戳戳地观察吗！？一直到最后一刻才姗姗来迟吗？
多！大！点！事！
正在母子二人你来我往交换眼神的时候，金倧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他对夏母说：“夫人，东君让我先去将景熙的身体带来，我先失礼了。”
夏母立刻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她等等会回老家一趟，等事情处理完了，夏安然带着金倧一起回家一趟就是了，也让长辈们见见。
夏安然被男朋友拉着走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母亲的意思是……？
“你我已经三生成契。”金倧眉眼间全是轻松，他牵着伴侣一步千里踏云而下，“日后我们便是道侣，我们妖族虽不像人族有那么深的血缘联系，但是既成姻缘，两家人也确实应当见见。”
“我没有父母，兄弟又都在里世界还不能出来，待到你我进入里世界，我再为你介绍。”
“景熙，梦君。”他执起夏安然的手，黑眸含着仿佛能比明媚阳光更加热烈的情感，“可否与我一梦？”
他的黑眸对上了一双写着惊愕的杏眸，然后那双杏眸中涌起了无限欢喜。
“不给你梦，给你我自己。”

第250章 番外 多多（上）
（1）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的名字是……
“哦，你叫多多啊，这名字取得好敷衍。”
哪里敷衍了？这是他爹爹给他取得名字，多多，幸福多多，美满多多，特别好听，他还有姓呢，他，他姓夏！跟阿爸姓！
当年阿爸说他是街巷中正义感最强的崽，还夸过他呢。
“呵，真的不是嫌弃你话多吗？”
“而且，你若是真的幸福美满，你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多多闻言气坏了，他当下就想挥起大翅膀去打人，但是一动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
以往随口可以叨人的大嘴巴再也张不开，可以让他像鸟儿一样轻轻松松飞过城楼的翅膀现在极为无力，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是，就像是死之前的感受。
对了，他应该已经死了，这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吗？
“不是哦。”那个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叭叭叭，多多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耐烦，他努力动了一下，勉强翻身坐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形态发生了改变。
他有力的大翅膀变成了虚软无力的两个胳膊，他一脚可以拍晕一只狗的有力脚蹼变成了白惨惨的两只脚爪子，他伸缩自如，可以轻松蓄力攻击的长脖子变得好短，最重要的是他的大嘴巴！可以一口咬住鳝鱼的大嘴巴！！
它没有啦！！
“你终于看到啦，没错，你就是变成人了，开不开心？欢不欢喜？哦哟，怎么还皱眉呢，你们这些小妖怪修炼的终点可不就是变成人？”
那声音继续在他耳边不停得絮絮叨叨，多多正忙着适应身体，他摇摇晃晃得站了起来，努力适应着用两条腿，这，这个人类被称为膝盖的东西好难操控啊！为什么人的膝盖可以弯曲，就不能像鸭一样直挺挺得吗？
见多多鸭不理他，那人也不生气，他的语调中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你们禽类的思维都是这么直线的吗？我之前也认识过几只鸟，啧啧啧，那脑子哟，长了和没长差不多。”
见多多忙着走路不理他，声音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里是深渊，是所有负面情绪积存的点。”
“你会来这里，可不是意外哦。”
“我看到了你的遗憾。那个人是谁？夏安然？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你，还想见到他吗？”
还想见到他吗？
当然是想的。
他想见他，想要让他再叫自己的名字，想要让他再摸摸他的脑袋，为他戴上小红丝带，想要看那个人一脸无奈又嫌弃得上手去抓住捉回来的黄鳝。
他想要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只能陪着爹爹两个人坐在冷冰冰的石头面前。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一片血色之中怎么捂都捂不暖的一只手，明明爹爹说过他的肚肚毛是最温暖的，但是他却只能感觉到阿爸的手在他肚子下慢慢冷了下来。哪怕他努力蓬开了所有的毛毛，也努力用全身去压住了爸爸的手，却一点用也没有。
他温暖不了爸爸，反而是爸爸身上的血把他弄脏了，爸爸明明最喜欢干净了，多多也最喜欢干净，每次回来都要先去小池子里面洗个白白才能上床的。
但是现在爸爸却把他弄脏了。
可是多多一点都不生气，他只想要爸爸再抱抱他，再摸摸他，夸夸他，他这次明明很棒，他找到了那么多人，还把他们赶了过来，以前爸爸都会夸夸他的，为什么爸爸不夸他了呢？
爹爹说，爸爸没有了，他把爸爸弄丢了，这太复杂了，他没办法理解，他只能每天扑棱着翅膀到处找爸爸，他的鼻子特别好，爸爸夸过他的鼻子比狗还好，所以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爸爸找回来的。
爹爹弄丢了没关系，多多能找回来就好呀！
但是他找呀找，只能零零散散找到一些小东西，就是找不到爸爸。然后终于有一天，他看到爹爹放了一把火，他将他能找到的爸爸给烧掉啦！
多多特别生气，他想要扑着翅膀将那火熄灭，却被爹爹捏住了翅膀，爹爹对他说这样，爸爸就会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多多相信了。他乖顺得让爸爸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小瓶子。爹爹说爸爸就在里面，多多闻不到，但是他觉得爹爹不会骗自己。
他只能尽量用胸口厚厚的羽毛将小瓶子埋在里面，保护他的爸爸。
但是后来他等啊等，跟着爹爹走啊走，就是没有看到爸爸从里面出来，爸爸是怎么了？爸爸怎么就是不出来？爸爸是累了吗？
他有好多好多问题，却再也没人能够回答。
多多现在已经特别厉害了，多多还能上战场了呢！爹爹说多多现在和猎鹰一样强了，他好想听爸爸夸夸他。
他等了一天，等了一月，等了一年，等到最后他没办法那么飞了，他和爹爹一样老了，然后他们就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他还是能很轻松得抓到鳝鱼，却再也没人手忙脚乱弄得满地水了，他和爹爹都能轻轻松松得将鳝鱼敲晕。
爹爹还是不喜欢吃虫子，但是偶尔却会让人做了放在桌上看着他吃。
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吃。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有一天，多多要起床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没力气了，他吃力得睁大眼睛，发现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他放在了床上。
多多意识到了什么，他冲着爹爹嘎嘎了两声，他感觉到爸爸温柔得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是鸭子最喜欢被抚摸的地方。
爹爹说：“多多不怕，爸爸来接你了。”
然后他就真的一点都不怕了，但是这里没有爸爸，反而有个奇奇怪怪的人，还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多多很生气。
“哎哟这就生气啦！？因为我说了你最在意的人？这就奇怪了，你不想见他吗？不想和他在一起吗？我可以帮你哟，只需要一点点代价。”
“小朋友，要和我签订契约吗？可以见到你爸爸哦。”
（2）
然后他就见到爸爸了。
虽然爸爸长得不一样了，名字也不一样了，但是他知道那是爸爸。
多多骄傲得昂着鬃毛，在爸爸面前转了个圈，然后用牙齿咬着爸爸长长的袖摆晃呀晃，以前他是鸭子时候也是这么晃哒！
不过爸爸现在是好小一只，他只用了点力，爸爸就踉跄了一下咧，虽然爹爹骂他了，不过爸爸安慰他啦！
好开心。
变成马之后，他可以一直一直陪着爸爸和爹爹，
他最喜欢爹爹和爸爸啦！虽然爸爸把他认错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怪爸爸，因为虽然认错了多多，但是爸爸也是对他很好的。
爸爸给他种了好大一片草场，还用他的毛做刷子咧，多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马。
他还救了一匹骡子，爸爸说过这匹骡子他很喜欢哒，他把那只哭唧唧的傻骡子救回家之后爸爸超级开心咧！
然后他就陪着两个爸爸一起安静得过日子，他们住的房子越来越大，爸爸和爹爹也越来越忙，他随着爹爹上了好几次战场，每一次都将爹爹安安全全带回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爹爹先一步闭上了眼睛。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是死亡了。
那时候多多也是一匹老马了，爸爸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跑来和他说话，有时候多多会感觉到爸爸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也可以感觉到二人贴在一起的皮肤有一片濡湿。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爸爸，爸爸和他说他知道他们有可能在未来还能遇到，但也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他说系统的世界好像很大。
然后多多就知道了有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存在，似乎只要在系统里，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系统是什么？
在那个阴暗的世界里，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个充满了伪善的世界。”那个声音语带讥讽：“假模假样说着是交换，实则是最奸商的交易，怎么，你的爸爸是系统里的小妖？那你可得提醒他当心了，这个系统压榨妖不偿命来着。”
“哦，我忘了！”他忽然乐了起来：“你已经没有声音了，你也没法提醒他。”
（3）
一直在地底下的大妖怪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动物也可以说人话，但多多知道，这种鸟在永春有很多人家饲养，他看到过爸爸教鸟说话。
多多是很聪明的鸟，都不用教就可以说。他这次选择变成了一只鹦鹉。
但他出生的地点有一些偏差，当多多第一次和当地的人类接触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这里的人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穿的衣服也完全不像爸爸他们会穿的衣服，太，太暴露啦！
“笨蛋！你跑错地方了！”那个人气急败坏得说道：“你怎么跑到这个蛮荒之地来啦！”
多多是在后来才知道他跑到了一个叫做非洲的地方，不过好在他是鸟，鸟有翅膀可以飞，就是这个身体似乎不太擅长飞翔，不过没关系，多多是鸭子出生，他很擅长连飞带跳，而且这个身体还很擅长攀爬，爬得高一些就能借着风力滑翔啦！
那个人性格恶劣，说话也很难听，但是却很好心得给他指了路。
“滚蛋，老子才不是好心！老子是想要看看你最后会咋样！”
……就是脾气不太好。
他顺着风一路飞过了好多地方，甚至还飞过了沙漠，遇到过好心人，也遇到过狩猎者，如果不是好心人的指路，他一定飞不到那么远。
“你真是好人。”多多非常认真得道谢。
然后这句话换来了他脑中连连炸开的激烈语言。
终于，他在飞行的途中遇到了一队商队，那个商人对同伴说的话带上了多多熟悉的语言规律。
他和商队的骡子商量了一下，就在人家背上占了一个位置，然后一路蹭商队，终于抵达了汴京。
他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哪里，但是他觉得到最热闹的地方等一等，一定会遇到爸爸的。
爸爸一个人会很孤单的，他想要先一步找到爸爸，然后他就找到啦！
“这就是你爸爸？”那人哼了一声：“看着也不怎么样！”
胡说！爸爸最好啦！！
多多鹦用脚指了指爸爸正在为他缝制的小窝，看！爸爸怕我冷，还要给我做巢呢！
“呵，这等粗陋之物！”
然后，然后多多就不理他了。
多多当然不是在耍小性子，他是一只成熟的鸟，才不会做这种幼稚的问题，不理他的原因是多多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爸爸，爸爸认错爹爹啦！
哎哟！！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爹爹！

第251章 番外 多多（下）
作为一只卵生的鸟来说, 多多是完全没有双胞胎这个概念的, 因此，在发现爹爹有两个时，他只是单纯觉得，有一个坏人假冒爹爹想要来骗人。但是麻烦就麻烦在于,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这个身体似乎并不太能说话！他很努力很努力，却也只能叫出爸爸的字，还被人误会了。多多没有办法告诉爸爸那个才是真的，他，他只能……在假的那个肩膀上拉便便！“……你这也太没品了吧！”那人非常嫌弃多多鹦的这个举动, 为了表示和他划清界限, 这人暂时从多多的身边离开了。有没有品不知道，但是在他的努力提示下, 爸爸终于发现了有坏人啦！不过经过爹爹的解释, 多多终于知道这个人其实是爹爹的兄长。那就不是坏人了！为了表示歉意, 多多还特地跳到他肩上给了他一个蹭蹭, 但是他立刻就跑到了爹爹头顶继续蹲下了。他昂首挺胸, 对于能帮助两个父亲相认别提有多骄傲啦！只可惜好景不长, 多多很快就有了一个弟弟，然后又有了一串弟弟。他，他不再是爸爸唯一的崽了！但是他永远都是爸爸最喜欢的崽, 这点多多是特别有自信的。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作为家里的大哥, 他怎么可能会嫉妒呢？他是一只特别大人有大量的鸟啊！而且他有窝！它们有吗？没有。他能陪爸爸一起睡，它们能吗？当然不可以他还可以跟着爸爸一起去别的世界，它们行吗？当然也不行啦！爸爸还为他做小玩具呢！它！们！有！吗！而且爸爸是亲手为他洗澡的！亲手！！所以，他是独一无二世界上最好的多多！也是爸爸最喜欢的多多。这一点，多多鹦非常有自信。“呵。”多多对于不同意见视若罔闻，十分的有胜利者的风范，不过他很快就听到了一个新的名词。婚契？什么东西？“呵呵，小妖怪们闲着没事弄出来的没用玩意罢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据说是增进感情的玩意，但事实上拆散的比撮合的要多的多。”任务世界本质上是想要用各种妖怪的灵力来滋养和支撑这个世界，并且试图建成一个比较完整的内循环，单单靠梦妖来薅羊毛当然不够，为了招揽生意那些大妖们也想出了各种方法。什么到全新的世界寻求本我啦，进入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进行心境修炼啦，还有什么寻找真心道侣啦各种套路齐齐发射，争取一网打尽所有有灵力的生物。而婚契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任务世界绑定功能。签订了这玩意的妖魔鬼怪们每个世界都能绑定，但这契约说白了是一种能在任务世界遇到的保证，但由于各种小世界情况不同，一般来说只能保证第一个世界彼此是能以恰好的时间点遇到，后面几个世界就无法保证。就算能遇到，但是遇到的时机对不对，年龄对不对甚至连性别对不对都不能保证。小妖怪们进入世界都要遇到记忆处理，爱情是一种什么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在特定时间遇到特定的人的特定悸动。爱上一个人，不如说爱上的是构成他存在的所有要素。那么，如果这种要素发生了变化呢？是不是还能保持住初心？在那人剥离所有的要素之后，还能再一次找到人并且选择对方？这太难了。他回想了一下这个从一开始需要各种复杂程序才能申请下来，到后来不得不设定了一堆触发台词就像碰瓷一样到处发的机制，表示非常不看好。但是他的想法并不能被多多GET到，对于自己的两个父亲，多多非常有信心。“再有信心也没用哦。”他悠悠闲闲得说道：“反正你也不能再陪着他们了。”“哦？交换？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和我交换的？”“嗅觉……？你确定？你已经没有了味觉和说话的能力，还要用嗅觉……”他颇有些恶意得说道：“你爸爸不是常常夸奖你的嗅觉吗？还夸过你的嗅觉比狗还灵？”多多没有半点犹豫，他的确是以自己的嗅觉为傲，但是比起能够见到爸爸，就算以后被爸爸少夸奖一些又怎么样？反正无论怎么样，他觉得爸爸都会喜欢自己哒！“你还真是……”那声音顿了一顿，声音中竟是带上了几分愠怒：“这值得吗？”这个小妖怪所有的付出那两个被他称为父亲的人都毫无所觉，他们都认为多多是对方带进来这个世界的，完全不知道这只妖为了能再次见到他们付出了什么。这种付出和收获的不对等，就连他这个旁观看戏的人都生出了几分怨怼，而这只幼崽居然还一派单纯得表示自己就想要看着两个父亲能在一起就好。他甚至还觉得如果没有自己，他的傻爸爸可能就找不到伴侣了。“你没有考虑过我这次不想要这些了吗？”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撤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我不要你的触觉哦。我想要的是另一样东西。”——自由。在下一个世界结束之后，多多就只能陪着他。这就是他索取的代价。（4）多多的第一世是鹅，第二世，他想要跑得更快些，所以变成了马，第三世，他想要告诉父亲关键讯息所以变成了鹦鹉，而第四世，他变成了天鹅。——这一次，就算像上次一样被丢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我也可以很快就赶回去了！上次为了变成鹦鹉，他被丢到了另一块大陆，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可能也是有某个人恶意作祟，但多多作为一只并不善于飞翔的攀禽，愣是一路从非洲飞回了亚洲。虽然能够成功归来，可在这一过程中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因此他错过了两个父亲进入世界的时间，也没能赶在最早时候让两人相遇，平白增添了一份纠葛。所以多多这次决定要变成飞的最高也最能飞的鸟类，这样，就算那个人把他丢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爸爸身边啦！……但是他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够那么坏，他居然成了不会飞的幼崽。多多抖了抖满身的小绒毛，默默缩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沮丧极了。和别的黄澄澄的幼鸭不同，他是一只全身挂着灰褐色羽毛的雏鸭。虽然颜色并不明艳，但是这种深色的羽毛能够在晒太阳的时候为它积蓄到更多的热量，也是天鹅幼雏的保护色，毕竟理论来说天鹅的产卵期都在并不温暖的地区，它们又是游禽，母亲并不能时时刻刻提供母体的温暖。日光的温暖对于幼崽而言非常重要。虽然并不属于任何一支族群，但是鸭子对于幼崽都会有更多的容忍度，多多混在这个鸭子的大家族里面一时半刻间倒也是衣食无忧。多多很想离开，但是想要离开除了快些长大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多多一直都拼命给自己加餐。就在一次遭遇带着很多蚯蚓来喂鹅的土大户之后，他终于找到爸爸啦！！爸爸，爸爸，看我看我啊！！可惜在一群黄色的雏鸭之中，多多灰色的毛毛太不显眼啦，完全失去所有记忆的爸爸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多注意，不过多多一点都不丧气，他努力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一直跟着土大户跑，终于吸引了爸爸的注意。爸爸可喜欢他啦！为了留下他还和土大户说了一个小故事呢！就是，就是尿布什么的……多多才不是那种愚蠢的不会上厕所的鸟呢！他向爸爸展示了一下被自己埋得干干净净的小便盆，颇为骄矜得昂起了小脑袋，然后，然后他就被爸爸啾啾啦！多多有些害羞又有些欢喜得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毛毛。爸爸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还是给他取名叫多多，爸爸说希望他能够快乐多多，幸福多多。多多鹅跳到了爸爸的膝盖上，感觉自己特别开心，能和爸爸在一起，多多就特别特别开心了。为了两个爸爸，多多一定要努力！！然后努力的多多就能够为爸爸们传信啦！多多对此十分的骄傲。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第二个世界里，和他一起进入了那个世界凑热闹的那个人变成了一只大黑鸦，不但抢走了多多的风头，让爸爸误会，还能够借由父亲们之间频繁传信靠近他爸爸！表面上看起来不在意，但是多多已经惦记这一点很久很久啦！现在，他，终于也可以给爸爸们传信了！不光能传信，他还能作为爸爸们婚礼的参与者啦！他还能给爸爸送礼物，那个四只脚的能吗？哎，爸爸总是太善良，老是要捡回来一些奇奇怪怪又没用的毛茸茸，不过多多是一只大度的鸟，一般情况下都是不会和它们计较的！……只有少部分时候才会。“哪里是少部分！”那人大肆嘲笑：“你心眼简直比你眼睛还小！”眨着豆豆眼的多多面不改色得在池塘里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冲着水面上那个人寄宿的月亮影子啄了过去，将它全都打碎之后才若无其事得抖了抖翅膀。真的特别的小心眼。变成天鹅的多多特别特别幸福，他的爸爸们也一直都在一起。多多的寿命要比他们短得多，即便接受了最好的照顾，他还是先一步离开了爸爸们。“嘎~”他很温柔得交换了一声，虽然学习了天鹅语，但是出生鸭群的多多还是学了一口地道的鸭话，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最喜欢用这种语言和爸爸交流了。刚刚他就是在说——不要难过。可是爸爸并听不懂。属于人类的体温源源不断得从两个爸爸贴在他身上的手上传来，他的两个父亲都非常悲伤，多多知道的。但是多多真的很幸福，能看着爸爸们在一起，能一直被爸爸们爱着到了最后，他真的很幸福。他只是遗憾天鹅的寿命太短，不能陪爸爸们更久更久，也遗憾自己的本事太差，不能看到爸爸们最后在一起。他马上，就要变成那个怪人的鸟了。其实他更想做爸爸们的鸟。（5）当多多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事情还会有转机。当他回到最初的那个世界时，他发现自己变大了很多，很多很多。这种强大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但是多多就是觉得自己变大了。他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可以感觉到那好像来自于他的爸爸们。那是一种很温暖也很强大的存在。是爸爸们的思念和喜爱吗？多多将这份感情带回来了？他抖了抖翅膀，好想见爸爸们，他还是好不甘心，好想和爸爸们走到最后一个世界，他想要看到爸爸们在现实中也那么幸福啊！这样想着想着，他忽然感觉到死气沉沉的空间忽然发生了一点改变。多多直觉性得挥舞起了翅膀，掀起了一阵狂风，然后，然后他就从一个小缝隙中跑走啦！！在跑走的过程中，他好像听到了谁的怒吼……嗯~~~~算了，这才没有爸爸们重要呢！没错，他耍赖啦！他想要去见爸爸们，想要看着爸爸们能够闯过三次，那个人不相信他的爸爸们可以最后在一起，他却不那么觉得。在这股子执念之下，他扑向了一颗小球。他在那个里面闻到了爸爸的味道！所以，多多的鼻子最灵啦！多多一定可以找到爸爸哒！他扑了进去，扑入了一个彩色的梦境中。梦妖的诞生最为奇怪。他们需要一个梦的世界，而且必须是一个梦妖正在编制的梦境。在千亿分之一的几率中，因为一个极其渺小的契机，借由梦妖的灵气牵引，生出一个小小的梦境碎片。然后那个碎片会慢慢的成长，一点点吸取周围的知识和能量，最后轻轻的，就像是清风带走落叶那样的轻柔，一个全新的小妖怪就会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