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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在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没有，可是有勇气。年少的时光，如青春一阕酸甜的歌谣，放任我们倚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幸福只有这么一点点，捧在手心，舍不得遗忘。《当时明月在》奉上匪我思存私家珍藏文字，据说这位以虐情为乐的后妈还拿出了百年难遇的大团圆结局。《来不及说我爱你》中曾让众多读者扼腕叹息的慕容家男人再度出现；《佳期如梦》里惊鸿一瞥的红色贵族容博陷入大麻烦。以金庸经典人物杨不悔、纪晓芙命名的两个短篇故事，更是被颠覆得彻底。匪我思存版杨不悔成了误闯辽人大营的杨家女将，乌龙爆笑却危机四伏的相遇终是不悔。这些读者不曾见过的爱情短篇， 或悲或喜，都有着独特的匪我思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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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杨不悔(上)
　　KAO！什么鬼天气！
　　八月，故乡本是赏桂花吃月饼的好时节……啊，对不起，码贴的人可能忘了在大宋朝还没有月饼，月饼那种东西要到元未明初才出现哩。反正，八月是秋高气爽，适合出游，适合野餐，适合打打野兔，围围小猎的好日子。
　　没想到一过阴山，老天爷竟沉下脸，开始下雪。有没有搞错，下雪？！
　　更祸不单行的是迷了路！
　　迷路耶……
　　整整一个月了，不是下雪便是刮风。太阳从来没有升起过，所以东南西北，晕头转向。
　　到如今，弹尽粮绝。雪却越下越大，一丝晴的意思都没有。
　　一想到如花似玉的杨九小姐就要饥寒交迫，冻死在这茫茫草原里，号称胆儿贼大的杨九她也禁不住要梨花一枝春带雨——若不是想起此时流泪会冻在脸上好难看，真是要放声大哭。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偷一个人出京。千不该万不该，更不该一路向北，想追寻嫂嫂姐姐们去军中。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忘记带上那件玄狐大氅。那件好温暖，好时髦的玄狐大氅……
　　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理应有位盖世英雄，风度翩翩，脚踩五彩祥云，像紫霞仙子描绘的经典场面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振救她于水深火热……不，是饥寒交迫中呀！
　　咦！前面那是什么，好像是马蹄印……真是马蹄印！
　　太好了！这样的大雪里，能清晰看到马蹄印，说明这马儿才过去不久……
　　一下子来了精神，策马扬鞭，追着蹄印往前。前面的英雄，等等我！
　　又看到一路马蹄印，咦！这样杂乱，不止一匹马呢！
　　兴致勃勃，继续前进！
　　马蹄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密密迭迭，根本分不出蹄印来了。天哪！这样的大队人马，不会是强盗吧？！
　　正思忖间，突然惊天动地一声：“呜——”
　　号角！惊天动地的数十号角齐鸣。策马奔上山头，山下一切尽收眼底，天哪！
　　背风的山坡下，密密麻麻，全是营帐。一个连一个，像夏天被蚊子咬出的包包。不对，是像厨房里晒在筛子里的绿豆，一颗挤着一颗。
　　又惊又喜身子晃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不会否极泰来，正好碰上咱大宋朝的大营吧？！
　　这运气也太好了！好了，从今后就有吃有穿，可以解决温饱问题，顺便上上战场杀杀敌，立个功建个业什么的。
　　心花怒放，策马一路狂奔，嫂嫂姐姐，我杨九也来啦！
　　咦！等等，那辕门上高高飘扬的旗，怎是黑色的九旄大纛？这旗儿古怪的很，是哪一国友好邻邦？
　　糟糕！辽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辽人！
　　拉转马头，逃之夭夭！
　　一口气跑出二三十里，应该比较安全了吧。一想到棉衣热饭全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垂头丧气，任马儿一路慢慢往前。
　　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啊！
　　难不成果真要死在这冰天雪地？听说冻死的人像干尸，难看死了！她才不要这么个死法。
　　前方影影绰绰有个黑点，是匹马，马上有人。
　　奄奄一息……用最后的力气向他挥挥手。
　　他也向她挥挥手。
　　近了，近得可以看清他皮衣皮帽，一张脸全藏在了毛皮里，背着弓箭。看那模样，倒似个哈萨克猎人。
　　他腰里那把佩刀可真漂亮，她模糊的想，“咚！”一声栽下马去。
　　饿晕了……
　　堂堂杨家九小姐竟然饿晕，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幸运的是遇上了救美的英雄。糟糕的是，忘了问这位英雄高姓大名。
　　等想起来时，已是吃掉整整一只羊腿之后。唉！那只羊腿真是她吃过的、世上最美味的东西。直吃得两手油光发亮，兀自吮指。这才想起来那位英雄就坐在火塘对面的地毯上瞧着，惨！这幅模样全让他看去了，想她杨九小姐，也是大家闺秀，京师名媛。以后还怎么见人？连忙问：“贵姓？”见势不对，要么威逼利诱，要么重金收买。总之不能让他将这一幕说出去，以免名媛清誉毁于一旦。
　　他一怔，也用汉语反问：“你是谁？”
　　呵呵……大家是同胞，这就好说了。
　　叽叽呱呱开了连珠炮：“太好了，原来是自己人！嘘，小声一点儿，附近有辽人的营队，军队咧，千军万马非把我们踏扁了不可。这是你的帐篷吗？搭得不错，很有创意，而且这么大一顶帐篷，你一定很有钱。咦，这张虎皮是你打的吗？看不出来，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竟然连老虎都有。对了，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若中土人士，而是深潭一样，映着人影，轮廓分明。
　　“毂尔格海。”
　　“毂尔格海？这名字倒有趣。但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猎场。”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简单，多说一个字会害死老鼠？啧啧……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惜言如金。猎场？谁家的猎场这么夸张？野生动物协会不抗议吗？猎场……那么附近一定有城廓喽？你能不能说一个我知道的地名参考一下？”
　　他终于吐出四个字：“渤海部郡。”
　　“天哪！都要到海边上了，离最近的大宋关隘只怕也有三百里。没想到我迷路之后走偏了这么远。渤海部郡？幸好本小姐我知识渊博，学富五车，还知道渤海部郡是辽国腹地，天寒地冻，人烟荒芜，并无特产。辽帝年年夏未秋初，移驾于渤海部郡打猎行围。辽八部贵族皆随扈东来，那情形一定热闹得紧，可惜本小姐我没空去瞧那个热闹。听说辽国皇帝身高丈二，毛发如炬，碧眼紫瞳？啊……真奇怪，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人，长得像妖怪？”
　　他竟微微的笑了，别说，他笑起来还挺阳光、挺可爱的。他竟然补充道：“且青面獠牙，状如厉鬼。”
　　哈哈……
　　一时忘了形，开怀大笑。将奶娘教导的笑不露齿的闺秀准则忘到九霄云外。
　　他说：“其实碧眼紫瞳并不是妖，民族不同，眼睛的颜色也会不一样。就像你的黑眼睛，黑也是一种颜色。我的外祖母是高基族人，那个族的人就是蓝眼睛。到了我，仍有一点蓝。”
　　呵！总算听到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他的汉语说得真不坏，可惜却不是同胞。
　　他的眼睛真有一点蓝色，真有趣！“咦！你眼睫毛好长，拔一根量量好不好？”不由分说，扯一根下来。在眼前比一比，男人长这么长的睫毛真是浪费。又瞄准他腰间的佩刀：“这把刀真好，借我看看？”
　　“不！”这回他有了防备，一手按住刀柄。
　　“小气鬼！”滴溜溜眼珠一转，突然向帐门窜去。他果然上当：“别出去！”伸手就来抓她的肩头。她肩一沉，左手已探出，抓住他那把刀。他的反应倒也不慢，回手便去拿她的左腕。
　　可惜，她早就防备。左手挥起格开，右手已握住那刀柄，往外一抽。“呛！”刀已出鞘，他只来得及挡在她的手腕上，刀锋一偏削在帐篷当中那根合抱粗的支柱上。
　　“嚓！”如切豆腐，横斩透过，巨木应手而折。
　　这是什么刀？！这是什么刀？！太夸张了吧？！这么轻轻一挥，就能斩断这么粗的柱子？这是什么刀？
　　“轰！”
　　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偌大的牛皮大帐，轰然倒下，直向头上砸下来。
　　救命啊！
　　千钧一发，亏得这位英雄身手敏捷，一把抓住她将她拖离险境，将她几乎是拎出帐外，帐篷在身后塌下来。
　　呜呼！才差点做冻肉，又险些成肉泥。
　　“叫你不要动我的刀！”
　　“小气鬼，看一下也不准，你要是老老实实让我看，我就不会出此下策去抢，再说，你要不是跟我动手抢，我怎么会削断柱子？还有，你这是什么破柱子，轻轻削一下就断了，一块腐木，亏你还用它来撑帐篷。迟早倒下来砸死你！话说回来，你这把刀确实不错，卖给我算了。”
　　“闭嘴！”
　　她亦感不对！
　　怎么外面有这么多人？！
　　那列雁字排开，穿着一色熊皮袍子的高大汉子，虽然手握佩刀柄钉子一样排站在那里，却已个个脸憋得发紫。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儿，更是一幅憋笑憋到快内伤的模样。哈！这儿有个人长相倒蛮亲切的。
　　连忙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一定是汉人吧。”太好了，终于看见一个同胞。
　　看他一幅忍无可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姑娘，我叫韩德让。”
　　“韩德让？叫什么不好，偏和辽国宰相、那个大汉奸韩德让叫一样的名字。啧啧！”连连摇头，忽然发觉他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发紫。
　　然后泪水潸潸，“咚！”一声跪下，嗑头道：“臣韩德让告退！”起身跄踉而去。
　　他对谁称臣？
　　一颗心突然跌进万丈深渊！
　　疑惑的转过头去，看到那双有着一丝蓝色的眸。
　　不信！不信！
　　他的声音还是平缓：“毂尔格海，朕的猎场。朕在追一只银狐，你闯进来。”
　　大辽天子？
　　完蛋了，竟踢到铁板！
　　情形，呃……有点诡异。虽说身处囹圄，不过她一向达观。大不了一个死字嘛，她杨九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一旦香销玉陨，肯定令大家扼腕叹息，说上一句天妒红颜啊，正好换大票同情眼泪。而且宋史上也可以写下光辉的一笔：“误入敌营，力战而亡。”啧啧，不会堕了她杨家赫赫威名。有句挺有名的诗怎么说的来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对不起，码贴的人可能又忘了，文天祥是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人。
　　不过老实说，他们对待战犯的待遇倒还不错，除了有温暖的帐篷充作牢房，还提供酒肉饭食，并且可以点菜。啧，只可惜他们的厨师不会烧大宋名菜，点来点去也不过牛肉羊肉牛奶奶酪之类。最后在她的要求之下，还找来床锦被让她美美的睡上一觉。好温暖好温暖哦……两只眼皮在打架，自打过了阴山，就再也没有在温暖的床上睡过觉了，都是选个避风的地方窝着勉强打盹。这里虽然没有床，不过有兽皮铺地，何况还有这么轻软绵薄的锦被，也就凑和啦……
　　再打个呵欠，他们对战犯的态度真是没得挑剔。啊，只是不知道辽宋双方近期有没有交换战俘的意向……没有想下去，合上眼睛见周公去也……
　　醒来，一睁开眼突然对上一对大眼睛，真正吓人一跳。
　　美女！真是美女！轮廊分明眉宇间英气十足，哇！宋朝小皇帝最宠爱的潘贵妃她也见过一面，追魂夺魄的典型狐狸精美女，可是面前这一个截然相反，真是英气勃勃的阳光美人。
　　呵……哈喇子要流下来了，连忙垂涎的问：“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相机，不然合个影什么的更好。码贴的人又在胡说。不过将来总可以大大炫耀一番，吹嘘自己见过大辽第一美人。
　　阳光美人扬眉，伸手抓住她的袖子。喂！作什么？
　　原来是看她手上的手镯。说起这对手镯就大有来历了，这是太奶奶专门在京城最最有名的金玉堂订做的，杨家女人每人一对，媳妇女儿个个有份，像她手上这对，镶着九颗明珠，因为她大排行里第九。
　　“杨。”阳光美人艰难的发出一个音。
　　杨？差点忘了，她姓杨耶，他们会不会将她绑上战场，去威胁她的嫂嫂姐姐，令她们心神大乱，打不得仗？后来鼎鼎大名的《神雕侠侣》里不就有这个桥段么？金轮法王捉了郭襄，威胁郭大侠夫妇弃守襄阳。千钧一发时刻幸得神雕大侠杨过赶到，方救了郭二小姐。英雄救美耶，她又不是美人，这会子上哪里找张过王过来救她杨九小姐？
　　打死也不认自己姓杨，头摇得像拔浪鼓一样：“不是不是，这个是我好朋友杨九送给我的。我不姓杨！”
　　阳光美人一脸困惑的看着她，问了一句番文。对不起，她听不懂。言多必失，跟大美人也不能多说，免得露出破绽。任凭大美人问了又问，反正听不懂，任她在一旁说去好了。
　　正气闷处，有人进来了，缓带轻裘长身玉立，和大美人站在一起正是一对璧人。俊男美女，果然比较有看头，怪不得收视率最高的就是偶像剧。等一等，这位帅哥好生面熟，倒长得有三分像捡她回来的那位大人物。而且，他裘冠上嵌着尊贵身份的黑玉。以她杨九这么绝顶聪颖的智商，马上就猜出来他的身份。定是辽帝的堂兄，手握重权的大辽北院大王耶律斜轸。说到这里顺便交待一下，码贴的人最中意的就是当当当——乔峰！金庸笔下最悲苦的英雄，可惜这个时代乔峰不在这里做南院大王，不然拼死也要写上他一段文字。
　　阳光美人与他说话，辽国话真是难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见斜轸望过来，问：“你是不是姓杨？”
　　挤出一脸的笑：“我姓流川，灌蓝高手流川枫你知道吧，那就是我哥哥。我是东倭人士，宋辽交兵，我们是中立的第三国。”冒名顶替侨民，只盼他们真的恪守日内瓦公约，马上释放她才对。啊哟对不起，码贴的人又在胡说八道。
　　他却只是看着她微笑。莫不是脸上有灰，扣子扣错，还是牙没刷干净？帅哥一望着她笑，她就心里发毛。
　　果然，他“啪啪”两声击掌。一个大汉捧进一轴画，在他面前打开。
　　我滴天！竟是她们杨家的“全家福”。从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姑婆姑姑哥哥嫂嫂姐姐甚至姐姐的丫鬟们都在画像上头，当然，也有她。
　　好在她辈份最小，站在旮旯里，画像那天光线又不好，谅他未必能认出。他仔细看着画像，而后再看看她。呸！连这幅画像都能搞到手，算你狠。有本事你像美军一样啊，把杨氏满门印到扑克牌上满世界通缉好了。
　　他的手指清楚的指向画像上的她，不会吧，画得那么美若天仙也认得出？画像那天她可是出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画师呢，画师答应将她画成天下无双的大美人，结果也是如此。画完后全家人没一个认得出那画的是她，他怎么看得出来？
　　“杨九。”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反正让人识破了身份，要杀要剐顺意，皱一皱眉的话本小姐就有愧姓杨。
　　大美人望着她粲然微笑，美人笑起来真好看，可惜这花花世界她看不了几天了。在心里连连哀叹。转向帅哥：“可不可以最后满足我一个心愿？”
　　大约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要洗个澡。”已经有一个月没洗澡了，就这样又臭又脏的去见上帝，她真会死不瞑目。
　　“洗澡？”斜轸轻挑起眉，仿佛是给他出了个天大难题。

一、杨不悔(下)
　　事后才知道辽人是轻易不洗澡的，一想到这个就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连辽国的皇胄贵人们也很少洗澡。好在，她提出请求的对象是堂堂北院大王耶律斜轸。普天之下，大约除了他堂弟耶律隆绪，就数他最位高权重。想来他连大宋小皇帝都没看在眼里，何况她这小女子提出的小小要求。
　　于是，在他一力担待下，幸福的享受了一回皇帝待遇。呃，名副其实的皇帝待遇，距营地二十里，是称为“御汤”的一池著名温泉。
　　做皇帝的人真真是好命啊……可以找到这么好的温泉来泡。直泡到全身乏力手足酸软，一辈子最后一次洗澡。到底是就此淹死在温泉池里，还是乖乖爬上岸去穿好衣服待杀待剐悉听敌便？
　　莎士比亚说过，这真是个难题。
　　温暖的水滑过四肢百骸，懒洋洋的昏昏欲睡。也好，就这样睡着了淹死算了，虽然淹死的人听说也挺难看的。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水声，咦！温泉里也有鱼？懒洋洋的睁开眼，突然全身汗毛竖起，不是鱼，是人！是个男人！
　　深呼吸，继而尖叫。
　　有！色！狼！
　　只听到四面铿然的盔甲声，不，是沉闷整齐的盔甲行动声，白色的水雾里眼睁睁看着四岸突然冒出无数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弯弓搭箭，成千上万枝冷冷的箭簇无一例外指着她。万箭穿心？她不要这种死法。天哪！这才反应过来，四周何止千人千眼，而且都是目光炯炯的臭！男！人！
　　一惊之下方寸大乱，吓得忘了池子里的另一个也是臭男人，只向他怀里躲去。幸好软玉温香扑过去，是男人都会微笑。
　　他不过抬手一挥，那大队人马即像出场时那样，无声无息刹那又退却得干干净净。她受了偌大的刺激，一颗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直跳，半晌才定下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大人物毕竟气定神闲：“你呢？”
　　“我在这里洗澡啊。”理直气壮。
　　他更理直气壮：“我也在这里洗澡。”
　　对哦，忘了这是他的温泉。低头无语，突然发现自己双手还搂在他的颈中。忙不迭松开手游开去：“你别过来，我没穿衣服。”
　　他笑得邪邪：“真巧，我也没穿。”
　　他说什么？救！命！啊！
　　眼疾手快，看到身后青石上放着他的佩刀，一下子抢在手里，呛一声拔出。脑中突然如电光一闪，明白了前因后果。
　　哼！那耶律斜轸想将她杨九小姐当枪使，进而借刀杀人玩弄她于股掌之上，她就不放过他！起码也要让他阴谋曝光。于是将刀放回原处，笑容可掬的问：“喂，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露微笑：“他们说有份惊喜，没想到这么香艳。”
　　惊喜？她微微冷笑：“你的堂兄送我到这里来，你真以为是惊喜？”
　　他懒懒的垂着眉：“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也忒没有创意。”
　　他知道？
　　神色困惑，他微湿的发垂在额上，看起来有一丝奇异的稚气。但那面色却是复杂难言：“想要我的命罢了，何止他一个。”
　　微微竟生了怜悯，切！真是笑话，他是敌酋，大辽天子，拥兵百万。说一句话就能使血流成河，与大宋年年征战，千家万户累累白骨，杨门女将即是拜他所赐。一想到这里，又将刀抢在手中。
　　他说：“放下。”伸手只在她腕上一握，她便觉奇痛入骨，就这样轻易让他夺去刀的话，她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抢上去便使出一招“压肘锤”，左肘压向他胸口，右手往回一夺。他一偏让过她那一肘，握着她腕的手就势向上一扬，刀锋顺着她的脸削过，只觉微微一凉，一绺青丝无声断落，滑落水中。
　　太锋利了！竟是吹毛断发。只一怔之间，刀已被他夺去，接着臂上一紧，连人也夺过去了。心扑通扑通直跳，不是对手，况且，这样暧mei。
　　真是暧mei，直看到一双眼，眼底幽幽燃着暗蓝，越逼越近。唇上温软炽热，初吻耶……初吻怎么能是和敌酋……
　　手忙脚乱，“啪”一掌打过去，清脆响亮的耳光。言情剧里最紧要桥段，这种情形之下耳光必不可少。
　　“啪！”竟然是一掌打回来，男主角从来怜香惜玉，他怎么却例外？
　　脸上火辣辣的痛，接着是心里痛。是数月来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而后是前途未卜性命之忧，莫明其妙难逃一死，死之前还莫明其妙失去初吻，初吻耶……按大宋向来的例子，她只怕唯有一死了之。
　　他却披头盖脸的又吻下来，脸上痛，手臂让他箍得痛，颈中让他咬着痛……
　　她宁可真的一头撞死在池边的青石上，奋力挣扎，水花四溅。
　　对不起，写贴的人在这里省却香艳无边的细节描写。只交待一下她并没有死成，她觉得自己应该大哭一场。可是，不要，不要当着这男人的面掉眼泪。死也不要。回营去，共乘一骑，他黑貂大氅温暖的裹着她，千骑拱卫。马蹄声踏得她心碎成万片，不，就算要死也要先杀了他！
　　机会并不少，听说他的三千粉黛都留在帝京，唯一随扈而来的只有萧皇后。就是她见过的那位绝色美人，不知为什么，绝色美人竟拢不住他的心。每天晚上，她都有机会。
　　却没有一次成功，哪怕他的佩刀近在咫尺，他永远比她手快。明明似是睡着了，只要她的手一触到刀，他就会倏得睁开眼睛。
　　奇耻大辱，她却在忍辱偷生。
　　大围日，几日来围圈逐渐缩小，渐渐将野兽逼到更小的包围圈里，只待射杀。果然是残忍，弱肉强食，嗜血的野蛮胡虏！
　　小鹿的眼清彻如水，呦呦叫着，浑不知危险临近。四面只听蹄声铿然，唯他们伫马高处，远远眺望着围圈。九旄大纛立在身后烈烈迎风，雪地里只见兽群慌乱四窜。
　　他抽箭搭弓，神色微凝，一箭放出。一只鹿应声而倒，顿时飞矢如雨，血流遍野，真是像战场。
　　更似屠场，佛经里说的无间地狱。
　　血腥气越来越浓，她有点透不过气来。突然只听身后“夺”一声弓弦响，下意识转过脸，竟是一箭当胸射来，疾如流星快如闪电。
　　“啪！”另一箭破空而来，来势奇快，后发先至，正正射在先前一箭的箭头之上，两箭相撞落在地上。她神色呆滞的看着后发的一箭，白星箭簇雁翎尾，杆身裹白铜，份量特重，大辽天子的御用之箭。
　　是谁？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是她从未曾见过的冷凝。所有的人垂下手去，唯一人仰面与他对视。
　　大美人皇后！
　　唉……她又何必这样急功近利。亏她是姓萧，代代做皇后，怎么还会干这样的蠢事？就算是忍无可忍，也不妨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教她死一百回都不够。哪能当着他的面来玩清君侧？比起宋朝小皇帝的潘贵妃，这位萧皇后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道行。
　　连她杨九都不如，祸国殃民当然要看准时机落井下石火上浇油。于是身子微晃，低低的呻吟一声，往后一仰。不必担心，正好晕在他怀里。
　　众目睽睽，他说：“如你所愿。”
　　让他看穿用心，但他为什么仍愿上当？心虚的垂下眼睑，不能不敢不愿不肯去想。
　　御医请脉，与他说辽语，他面色冷淡看不出端倪，唯添了侍女每日如影随形。现今才知做祸水有多难，她从来是光明正大，到了今天，只好用冠冕堂皇来说服自己。一刀下去是梦寐以求的痛快，既然他不肯给，那她就慢慢算计。
　　拔营回銮，千军万马缓缓逶迤向西南，这一日至阴山北麓，这是回京路线中最南点了，再走下去，就会折向西方。这是最接近宋境的地方，离最近的关隘，只有一百四十里。如果她可以拿到金牌令箭，再有一匹快马，只消两日功夫，最多三日，就可以重返家园。
　　不！还没有杀了他，怎能落荒而逃？
　　斜阳真美，在衣上镀了一层金色。有人进来，并不是他。回头看见大美人皇后步入，多少有点惊诧。美人皇后带来的侍女，语调生硬的说汉语：“跪下。”
　　切！潘贵妃她都懒得跪，兴趣缺缺的转过脸去，说：“有话快说，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们皇帝陛下遛马去了，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大美人听到侍女翻译，顿时面色雪白。最好她再一箭射过来，反正她正束手无措，不如一死好一了百了。
　　“围场中那一箭并不是我射的，我还没有那么笨。”
　　咦！有点意思，大美人皇后安然端坐在锦垫之上：“陛下于你，只是一时迷惑罢了。你与众不同，所以他才有兴趣，作为一个玩物，你构成不了威胁。”
　　看来那一箭真不是她射的，没想到人长得美智商倒也不低，又好命做帝国皇后，她也不怕天妒红颜？美人皇后却从袖中取出小小一只药瓶：“也许你用得上。”
　　毒药？啊呀，听说辽国皇后权重，向来喜欢搞什么称制来垂帘听政，可是毒杀亲夫也忒阴狠了吧？啧！怪不得美人前头总会加上蛇蝎两个字。
　　“没兴趣，想毒死他的话，还是你亲自动手比较有趣。”
　　虽然要他的命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不包括顺便让别人借刀杀人。
　　大美人眼中闪烁着怒火：“你不要装腔作势，也不要妄想将孩子生下来，大辽不会允许血统混淆，尤其是你这样卑微低劣的血统！”
　　嘎！说什么？孩子？脑中七零八落渐渐反应过来，怪不得他最近叫人成天跟着她。眉头皱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美人皇后的脸色终于重新安详端庄：“我想知道，是谁射了那一箭，妄图挑拨帝后。”
　　怎么来问她？她对辽国复杂的政治局面又不熟，可以抽丝剥茧推敲出谁想渔翁得利？但到底她是杨九小姐，聪明才智最不缺，一转念便想到：“他知道？”
　　大美人赞许的颔首：“他知道，我希望你可以套出话来。”
　　真是将她当成无往不利的狐狸精？认为她有手段问出这个，那她岂不有信心替大宋小皇帝问出大辽兵力驻防图？
　　天色黑下来，烛光大餐固然浪漫，牛脂巨烛四个字看起来也颇有气势，可惜蜡烛散发的气味真是难闻，一股子膻味。结果晚饭没吃下去，反而先连清水都吐出来了。弱不禁风的倚在一角扮黛玉妹妹，可惜时代太早，《红楼梦》还未问世，这幅多愁多病倾国倾城的模样也白扮了，况且他向来不怜香惜玉：“起来！”
　　怀孕耶，孕妇耶……桥段里都是此刻百炼钢化绕指柔。无限幽怨的瞟了他一眼，他却连一个爱怜的眼神也没有。
　　看来只有单刀直入，她问：“那天在围场，谁射我一箭？”
　　他扬起眉：“做什么？”
　　“看看谁在恨我，有机会的话打击报复一下，在你耳畔吹吹枕头风什么的。”做奸妃这么有挑战性，可惜他一定不会给她机会。
　　果然，他说：“是耶律斜轸。你可以试试看吹枕头风。”
　　啧！这位北院大王位高权重，还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然间想起那日他与大美人双双出场的俊丽亮相，唇角缓缓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定定的望向他黑色的裘冠，大辽国最尊贵的一顶裘冠，黑玉为结貂球累垂。咦！怎生有点油油发绿？
　　瞅到机会去见美人皇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金批令箭来，换取那个名字。
　　美人皇后倒也爽快，马上抽出金批令箭，但一听她道出那四个字，顿时面色煞白，脱口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美女，枉你秀外惠中，竟不算了解男人的心思。唉，他爱你，定然会为你不惜一切。放我这样的狐狸精在你老公身边，你倒是有做皇后的气量，对三宫六院不闻不问，他可认为我会夺去你的幸福。”省下一句话没说，按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他定是下意识里认为自己唯有夺到了帝位，才会夺到她。所以喽，勾心斗角还有得好戏出台，只是，他那做皇帝的堂弟不动声色，才是真正厉害角色。怪不得十二岁登基，内忧外患，还可以安然无恙活到这么久没遭人暗算。
　　放着美人皇后在那里思前想后，悄步回大帐去。
　　上次小小一瓶药让她藏在栅栏底下，伸手摸出来。不知道这药是什么味道，会不会苦？
　　痛……痛死了……早知道这么痛，不如干脆死了好……
　　熟悉的靴声由远及近，是他！
　　痛得眼冒金星，冷汗涔涔，却仍看到一双眼，眼底仿佛三尺寒冰。一伸手就揭开她裹得紧紧的锦被。
　　全是血……鲜血一直浸透脚踝。他全身散发着森冷之气，那眼神突然令她想到围场中的野兽，她突然心虚得不敢再看，垂下头去。胸前一紧，是他抓住了她的衣襟：“你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十恶不赦！
　　他高高举起手，她等着那一掌重重落下来。他却回手抽出佩刀，澄如秋水的刀锋寒意扑面而来，吹毛断发，只要在她颈中轻轻一划……她闭上眼睛。
　　“啪！”他竟然将刀掷在地上，掉头而去。
　　最最俗套的结局，没下得手去，到底是为了哪一桩？最最动人心弦的解释自然是他到底爱上她，所以才这样伤心欲绝掉头而去，最最可能的解释却是他向来以英雄自诩，不对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下手。最最无聊的解释是码贴的人懒得长篇大论离合悲欢的写下去，做了这样的安排。
　　我姓杨，名叫不悔，我妈妈说这样事情她永远都不后悔。
　　荡气回肠的经典台词，说起来果然非同凡响。遗憾啦，我妈妈不叫纪晓芙，我爹爹更不叫杨逍。我姓杨是随母姓，她是杨家九小姐，未嫁生女，取名不悔。我以为我的父亲会是位像杨逍一样令人神魂颠倒的大人物，妈妈却漫不经心的说我父亲其实除了人长得比较帅之外，毫无可取之处。她不悔的不是生下我，而是不悔自己离开他。
　　不过，偶尔她也会怔怔出神，望着从箱底取出那柄漂亮佩刀。那把刀可真是华丽漂亮，柄鞘之上珠玉翡翠嵌了一大堆，不知是不是昔年的订情之物。
　　切！有什么蛛丝马迹能瞒得过我杨不悔？乘她不备就偷出刀来细细研究，澄如秋水，吹毛断发，果然是绝世无双的好刀。咦！刀柄上有字，怪怪的扭来扭去的蝌蚪文，这是哪门子番文？
　　临摹下来拿去给最见多识广的七舅母看，她满脸诧异：“不悔，你哪里抄来的，这是辽文。”
　　辽文？太夸张了吧。
　　我问：“那您认不认得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牙切齿：“化成灰我也认得，耶律隆绪！”
　　喔喔！山摇地动天地失色，没想到竟是如雷贯耳这四个字。太精采了，杨家最大的仇人，大辽圣宗皇帝耶律隆绪。
　　端得是惊心动魄。这中间故事定然荡气回肠，可惜十六年来真相湮灭。不知老妈杨九小姐肯不肯写回忆录，改编成电视一定催人泪下赢大票师奶观众。四十集不够，再拍续集四十集，可以在宣传词上大作文章，辽宋倾国之恋罗密欧与朱丽叶……诸如此类……
　　啊……码贴的人可能又忘了，那个时代没有电视，连元杂剧都才出来雏形。
　　不过，得空觊见老妈心情好，就一点一点套问，三个月功夫下来，竟然问出了不少。七拼八凑来龙去脉已八九不离时，可惜重大关节老是一笔代过不肯说。
　　最最重要的是，最后那一段，她是真吃了药吗？
　　额上挨了毫不客气的一戳。“真吃了药哪里来你这小鬼头？”掩嘴偷笑：“再说，那皇后拿来的药，天知道是真的堕胎药，还是毒药，怎么能轻易吃下去？”
　　“那怎么骗过他？”
　　“哎哟，提到这个现在想起来还痛，真是无法可想出的下策，自己在腿上划了个大口子，当然血流得要死人一样。”
　　遥遥望向北方，晴天，仿佛能看见阴山灰色的山脊轮廓。不知那万里之遥的大漠深处，是否又飘起了今年的新雪。
　　太遗憾了，从头到尾都没听到“我爱你”三个字。
　　算什么爱情故事？

二、纪晓芙(上)
　　“往东，还是往西？”
　　纪晓芙拿不定主意的盯着地图，早就听说东京的地铁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可是……真是迷宫一样。
　　看着手中蛛网一样的地图，她不禁又叹了口气，她在纽约的地铁也没有这样犯难过，不过没关系，就算坐反了方向，大不了再坐回来就是。
　　都怪她自己不好，日语差得一踏糊涂，却跑到日本来，临行前丁敏君就说：“你小心在日本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被人卖那还不至于，她虽然日语只是三脚猫，可是她的法语也是一样糟糕，她照样在去年纵横驰骋于美丽的法兰西游山玩水，走遍了整个法国。
　　有了三四年的背包旅游经验，她的自信也不是盲目的。
　　上了一部进站的地铁，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其实东京的治安没有外界报道的那么不堪，日本人的礼貌也值得表扬和学习。列车的速度也是相当可观的，不一会就已进站，她随着人流下车，重新取出地图，仔细的查找自己现在的位置。
　　谢天谢地，截止目前为止，她的方向是对的。
　　她换乘了好几列地铁，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下车了一看，才发现自己终于还是犯了错了——不是她想去的东京电视塔，不知是换第几班车时坐错站了！
　　肚子已经是咕咕叫了，算了，先上去吃点东西再说。
　　乘电梯上了出口，满目都是汉字，可惜不知与中文意思符不符。一看到平假名和片假名，她就昏头转向了。夜其实已经很深了，街上只有稀稀朗朗的行车呼啸而过，还有的就是寂寞的街灯。
　　异国他乡的深夜街头，她也油然而生了一种孤独感。用力吸了口气，把那种脆弱的感觉逼回去。
　　举目四望，四周都是密集的楼群，和纵横的小巷，这种小巷也是所有世界大都市的特色，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阴沉沉的隐藏着一切罪恶与丑陋。
　　可是，一般通宵营业的小饭馆也是藏在这种小巷中。她鼓起勇气，俗话说神三鬼四，她就在八条小巷中选取了左边第四条，正好左边还有三条巷子，右边还有四条，这一条应该是最吉祥的吧。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灯光让两边的楼房挡住了，巷子里黑得怕人，两边不知是堆放着什么杂物，黑暗里看去像是可怕的鬼魅，她害怕起来，看来她是选错了。
　　早早退出去吧。她极快的转过身，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叫得她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立刻打开应急的小手电，地上什么都没有！她更害怕了，明明刚才有东西绊过她！她喃喃用中文安慰自己：“不怕，不怕！”
　　一声呻吟从暗处传出来，她再一次吓得尖叫出声：“谁？”问出口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东京，可是日语应该怎么问，她突然忘得干干净净了！本来她的日语就只会那么几句，惊恐之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声音又呻吟了一声，虽然很低，可是她听见了，连忙用手电向发声的地方照去，这才看见巷边堆的一堆杂物在微微的动着，她的胆量又让好奇心壮起来了，她慢慢的走近去，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个大纸盒，才发现一堆杂物下埋着一个人。
　　原来是个流浪汉，她大大的松了口气，只要是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所有的大城市都有这样露宿街头的流浪汉，这个人衣衫褛褴，面上都是污垢，看来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
　　她正要转身就走，那个流浪汉突然又呻吟了一声：“小……小姐……”
　　是中文！
　　在异域听到母语格外令她耳朵灵敏，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些迟疑的问：“你是中国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他一遍，仍听不见回答，她狐疑的走近了一些，用手电照着他，他双目闭着，软软的睡在纸盒上，她这才发现他衣服上都是褐色的污迹，她小心的“喂！”了一声，还是听不见他答应，她想了想，伸出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可是仍是有的。她正稍稍放心，手不经意的触到他的脸，却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在他前额上按了一下，却是烫得吓人。
　　他正在发高烧，怪不得有些神智不清，也听不见她的话了。这么高的体温，如果不送到医院去，肯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可是……
　　她犯起难来，她该不该管这件闲事？她只是个过境旅游者，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多余的金钱。可是……他刚刚说过一句中文，也许他是自己的同胞，血浓于水。
　　如果自己也病倒在异乡的街头，生死没有人过问……她打了个寒噤，怜悯与同情占了上风，她的包里还有多备的十万日元的应急钱，算了，她就做这个好事，这十万块能治好他就好，治不好他，就当他没这个运气。
　　一下了决心，她把他扶起来，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身体更是沉得令她咬牙。她半扶半拖的将他弄出小巷，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她实在没有本事再把他拖动一步。
　　她坐在街边人行道的砖沿上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没办法把他弄到地铁站台上去，她不累死才怪，再说她昨天才看到东京这个城市，她又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她算了算自己的经费，还是坐计程车吧。
　　拦了部计程车，结结巴巴再加上手势，终于让司机明白她是想去医院，还好几分钟就送他们到了附近一家医院，花费了她六千日元的车费，她也顾不上心疼车费了，反正算在那十万日元里头，就当是花得他的好了。
　　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下车扶进急诊部，急诊医生迎上来，没问她什么就看病人，一看就对护士说了一长串日语。她听不懂，着急的用英文问：“这个人不要紧吧？”
　　好在那医生的英语不错，回答她说：“你是他的家人？请先去挂号。”
　　她只得先去挂号，押金一下就交了八万日元，她走回急诊部，只剩两万日元了，看他的运气了，反正她一分钱也不会多花的。
　　医生已做完检查了，费力的向她解释：“他受了多处的外伤，腿部的伤口最大最深，伤口感染的相当严重了，所以才发高烧，他的腿再不动手术的话就保不住了。”
　　手术？那不是要很多的钱？她脱口问：“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责怪她不关心病人只关心钱吧，医生说：“大约八十万日元左右。”
　　“八十万日元？”她有些懵了，她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她说：“我没有这么多的钱。”
　　医生说：“为了病人，你要尽快的去想办法。他的腿越早手术越好，一分钟也不能迟了。”
　　她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她已经帮了他不少了，现在她帮不上他了，他的运气真不好，怎么要动什么手术呢？她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呢。
　　他从急诊室送到观察室，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去看他。这样明亮的光线下才看出他脸上的污垢都是褐色的血迹，右腿的裤管已经让医生剪开了，露出缠了重重绷带的伤口，从打绷带的面积来看，伤口真的是不小。
　　他动了一下，他要醒了吗？
　　她眼睛一霎也不霎的盯着他，他果然睁开了眼，目光茫然的停在了她的脸上，她惊喜的问：“你醒了？”
　　他喃喃的说了一句日文，她怔了一下，继续用中文问：“你是中国人吗？”
　　他的目光还是茫然的，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你是谁？”这三个字虽然含糊不清，可是的确是中文，她心里一喜，连忙说：“我想你是我的同胞，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你必须动手术，可是我的钱不够，你有钱吗？”
　　“钱？”他迷迷糊糊的。
　　“对，钱。”她有些企盼的看着他，明知他不会有八十万日元，对于他这样的流浪汉来说，那应该是笔巨款吧！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嘶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5927475481002”
　　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她又怔住了，他已经重新陷入了昏迷，他刚刚说的那串数字是什么，电话号码吗？不太像啊，理他呢，反正是一个线索，她连忙拔下颈中挂着的原子笔把这串数字记在手心上，突然间灵机一动，想，他身上也许有什么东西值钱。
　　一个流浪汉值钱的东西当然全带在身上，不过一个流浪汉，最值钱的又能有什么。管他呢，先找找看。伸手摸进他的怀里，在他衬衣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钱包。
　　钱包的质地居然相当的不错，包上还有一行金色的字母品牌，她反正不认识，看起来大约是法文。打开来，里头虽然一张钞票也没有，却有三四张信用卡，每一张都是很漂亮的金色，上头印着银行的标志，这她倒是认识的，东京银行、帝国银行，河野银行，三井银行，呵！日本最大的几家银行都是全的。
　　会不会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般的流浪汉无奈时也会小偷小摸。她陷入了为难中，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被偷的那个人这么有钱，一定也不缺这八十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可是，她突然想起来，信用卡都是有密码的，没有密码，也提不出钱来。她看向手上的数字，他刚刚说的不会就是密码吧，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他怎么不早提钱出来花了？再说丢失信用卡的人说不定一早就报失了。
　　这么七想八想，刚刚找到钱包时的一点喜悦早就没有了，她看看昏迷不醒的他——死马当做活马医，她就去试一试，真的不行，也是他的命不好，她尽了全力了。
　　医院大门马路对面是一家便利店，这时候也关门了，店旁就有一部自动提款机，暗蓝色的荧光屏在夜色里诱惑着她。她跑过去，取出钱包里的一张信用卡，再将手心里记的那组数字输进去。
　　“密码错误！”
　　没戏！
　　她换了另外一张，再输入密码。
　　“信用卡不兼容！”
　　没戏！
　　第三张，看来那个流浪汉没有动手术的运气了。
　　“嘀嘀”，清脆的声音后是提示：“请输入提取金额。”
　　宾果！
　　竟然可以！那数字竟然真的是密码！
　　她兴奋极了，手指在键盘上跳着舞按出“8000000”，八十万应该是几个零？糟糕！她多按了一个零，会不会透支？！
　　钞票在“刷刷”的送出来，八百万日元！她怔了一下，没有透支？也许他还会有别的开支，比如手术费也许会超过八十万，反正钱永远是多多益善，她替他多取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完再存回去好了。她一转念就将这八百万全都收了起来，心里又想，不知道这张信用卡的最高上限是多少。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好奇心，而好奇心一上来，就再也没有办法按捺。她想，我把信用卡里的钱全提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然后再给他存进去就是。
　　这么一想，就又提了一个三百万，居然还没有透支信息，于是她狠了狠心，再提了一个五百万，居然还没有透支。她懵了，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怎样一张信用卡，再提三百万，自动提款机仍没有显示透支，只是出现提示说机器里的钞票不足了。
　　她的牙早就在“格格”的打着架了，连忙把那些钱又统统存了回去，小心的将信用卡收好，仍放在那个钱包里，再把钱包小心的放进自己的背包，想了想不放心，又把钱包拿出来放进自己帖身的口袋里。往医院走回去，一路上每隔几分钟，就把口袋按一按，看钱还在不在那里。她这辈子也没有在身上带过这么多钱，这张信用卡里少说也有一千多万，一想到一千多万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她不由有些神经兮兮了。
　　回到急诊部连忙对医生说自己筹到钱了，医生立即通知手术室。流浪汉被送进手术室了，她坐在手术室外长廊的椅子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的思潮起伏，她开始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他真的是个流浪汉吗？如果是，那么巨额的信用卡从何而来，偷的吗？那他怎么会有密码？如果不是，从这张不知透支上限的信用卡来看，他应该是个生活很宽裕的人了，他怎么会躺在那条黑暗的小巷里，病成那样？
　　他真是个迷，比东京的地铁地图更令她困惑。
　　她又累又饿，手术室的门却像是永远不会打开了似的。她重新出去，走过整整半条街，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店，买了一包速食面。没有开水，就一路走，一路干啃。回到医院，面吃完了，手术室的门却还是紧闭着。她坐回长椅上，她困极了，也累极了，最后，她睡着了。
　　是护士小姐叫醒她的，她一惊醒第一个动作是摸身上那个钱包还在不在，鼓鼓的仍在那里，她才松了口气。护士小姐微笑着说了一句日文，她听不懂，护士只得找来纸笔，在上头写汉字，总算可以勉强交流，原来手术很成功，那个流浪汉已被送到病房。
　　这下她懂了，她道了谢，上二楼找到213病房，那个流浪汉麻醉药效还没有散，仍是昏迷中。她在病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脸上的污垢已经用酒精洗净了，灯光下看轮廓分明，看起来样子倒也不丑陋，只是还吊着血袋、药水，鼻中也还插着氧气管。她出了一会儿的神，终于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最后因为窗帘没有拉上，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不舒服，这才醒了，一醒过来，又摸了摸身上的钱包，这才放心。看见窗外的朝阳，伸了一个懒腰，椅子发出了“吱”的一声轻响，病床上的他动了一下，也醒了。
　　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目光渐渐的从天花板转到了她的脸上，这目光不再是迷茫的，而一看到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她的心怦的一跳，他有一双很犀利的狭长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种利害的精明，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心里一直跳得厉害。
　　他的神智看来完全清醒了，他说了一句日文，她仍用中文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本来她以为他一定是个中国人，这么一来，她倒有些不确定了。
　　他也换了中文，他的声音虽然依然低哑，可是已经沉稳有力了：“是你送我来这里？”
　　她微微一笑：“是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纪晓芙。”想起来把钱包还给他：“这是我从你身上拿的，不好意思，可是医生说你要动手术，我又没有那么多钱，我替你提了八百万现金，交了医院手术费住院押金五十七万，还有七百四十三万，现在还给你。”
　　他的脸色微变：“你用信用卡提过钱？”
　　“是啊，医生说你的腿一分钟都不可以耽误了——哎！你要干什么？”
　　他拔掉了输氧管和点滴管，并且要下床，她大惊失色：“你才动完手术，你不要命了？”话音未落，病房的门传来开锁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突然一把抱住她，她尖叫着，猝不防及的被他拖向后倒去，他们滚落到床下，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密集的“扑扑”声打在床上，还有一些东西叮叮铛铛的掉在地上。
　　他拖着她向后退，她在一瞥间看见地上那些不断落下的东西是弹壳，等等！弹壳？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退入了洗手间。外面有三四个人呼喝的声音，他一把推开了窗子。举着她的腰将她抱上窗台。她早吓呆了：“你做什么？”
　　“跳下去。”
　　什么？这里是二楼，她还想要命！
　　外头的人在射击门锁了，他扬一扬眉，一把将她推出窗外。不等她惊呼出口，他也纵身跃出，一手抓在了窗边水管上，另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她停在半空中，尖叫也缩回了喉中，他将她慢慢放下，这下她只是从一米左右的高度落下，他也翻身跃下：“快走！”
　　漂亮！动作干净利落，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体操赛了！
　　“你是特工？”
　　“闭嘴！丫头！”亏她这么有想像力，他们现在是逃命！她还傻瓜一样的站在这里问长问短！
　　“你叫我什么？”她气了，大和民族的沙文猪！正想一脚将他踹开，沉闷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呼啸着擦着她的鬓角飞过，他一把将她抓过去躲在一部汽车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伸手将她头上的发卡摘了下来。
　　“你做什么？”
　　“闭嘴！”他将发卡伸进车门的锁孔内，不知他怎么转了几转，车门锁竟然开了。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真的是个特工吗？
　　笨女人！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发呆？她以为那些人手里拿的都是水枪吗？
　　他将她推着塞进车内，自己也上了车，拆开仪表板，三下五除二的结好电线，成了！车子发动了，他踩下油门，子弹铛铛的打在车身上，他急转方向盘掉头，车子发出尖利的刹车声转过180度，绝尘而去！
　　她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这时才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后视镜上：“他们追上来了。”
　　她倒吸一口气，回头往后一看，果然，两部黑色的车子跟在后头，穷追不舍。她喃喃的说：“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这是拍电影？”
　　“白痴！”

二、纪晓芙(中)
　　“你说什么？”她横眉怒对，太过分了！刚刚叫她笨女人，她还没有找他算帐呢，现在又叫她白痴，他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他的腿上，原本握成拳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她失声道：“你的腿……”
　　他看了一眼刚刚动过手术的右腿，血已经渗透了纱布，经过这样一番剧烈的运动，钻心的疼这时才一阵一阵的袭上来。该死！麻痹随着疼痛从脚踝向上爬升，他有点控制不住油门了。那两部车还紧紧的咬住他们不放，这班家伙，他一定要剥掉他们的皮！
　　“你过来，我来开车。”她也看出他的伤势不妙来，她想过的死法中可不包括和黛安娜王妃一样悲惨。
　　他斜睨了她一眼：“你会开车吗？”
　　太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狠狠的瞪他：“我会！”
　　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面前这小丫头也气得想要咬他一口似的，他轻轻的笑了笑，将方向盘交给她，依旧是举起她的腰一转，将她和自己易位。
　　坐到驾驶位上，她才说：“以后不许碰我，不许像拿东西似的把我抱来抱去。”
　　他说：“专心一点吧，他们要追上来了。”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果然！
　　哼！她绝不会让面前这只沙文猪瞧不起自己的。
　　将油门踩到底，时速在瞬间提高，她急转方向，上了交流道。后面两部车一时反应不过来，已经转入交流道的另一条路上了。
　　甩掉了！
　　她瞥了他一眼，得意洋洋。他似笑非笑的靠在座位上，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帮人为什么要杀你？”
　　他说：“我是杨逍。”
　　仿佛这句话就是这混乱局面的一切解释。她皱了皱眉：“这名字真耳熟。”
　　他表情有点异样，不过没有说什么，在看到后视镜后，他的目光再度森冷：“真讨厌！”
　　什么？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两部车已追上来了，紧咬不放的跟在后头。
　　她问：“你得罪了明教还是天鹰教，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命？”
　　他又笑了：“你竟然还知道明教和天鹰教。”
　　什么话？
　　她说：“我并不是对日本一无所知就跑来旅游的。”
　　他说：“我看得出来。”
　　她也没功夫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了，因为那两部车正追上来。她在交流道上狂飙，并且急转了好几个道口，仍没有甩掉他们。那两部车就如附骨之蛆，紧紧的跟着他们。
　　她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她问：“喂，杨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杨逍。”
　　她嘀咕：“记不住你的名字又不是什么大错，你以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抢了他们什么宝贝，他们这样追杀你。”
　　他又笑了，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他笑起来还真是蛮好看的，怎么没有导演挖掘他去演偶像剧？
　　他说：“我想——我是抢了——抢了他们的钱。”
　　她恍然大悟：“哦！那几张信用卡？！你抢了他们不少钱吧。”
　　他慢吞吞的说：“是不少。”
　　就是嘛！连累得她也跟着他亡命天涯。这么一出神的功夫，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车身突然向一边冲去，失去控制了！
　　他抢过方向：“他们打中了轮胎！”
　　他的动作好快，一下子就将方向全部打尽了，可是车子仍然一头撞上了护栏。他们两人向前撞去，还好系了安全带，又有充气气囊。
　　“下车！”
　　他的反应永远是那么敏捷，一下子就把她拖了出来。仍然像抱洋娃娃一样的将她轻巧的放到了护栏外。
　　“不要！”
　　十多米高的斜坡，跳下去肯定没命！他将她搂住，像小孩子坐滑梯一样的溜下去，风声从她耳边刮过，她吓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只怕他一失手自己就要跌得粉身碎骨！
　　拍动作片是什么滋味，今天她可尝尽了！
　　他们终于平安的滑到了下面那条路上，可是有一部车急刹着横在了他们面前，车门一下子全打开了，四五枝枪对着他们两个人，那些人用日语大声的叫喊着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他无可奈何的举起手来，是啊，除了投降，他们还能做什么？
　　几乎在她眨眼的一瞬间，他突然出手了，一掌劈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人的枪“啪”的掉在地上，他就势一带，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那人摔在地上，没等所有的人反应过来，他飞起一脚踢掉了另一个人的枪。就在这时，车那边的一个人举起了枪。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尖叫：“小心！”扑过去想用力推开他，她的手刚刚碰到他，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就撞向了她的身体，她失去了平衡，他们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他抓起地上的枪举手射击。
　　近在咫尺的枪声令她大大的震动，而这时她才发现左肩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她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受伤了？她一半是痛，一半是惊恐，身子一软就倒在他的怀里。
　　他已经用枪指住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那人浑身发抖：“杨先生……”
　　他的声音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轻声的说了一句日文，她听不懂，接着他就开枪了。
　　那人直挺挺的倒下去了，她惊惶失措的问：“他死了？”
　　“死了。”他简单的说，冷冷的瞥了地上呻吟挣扎的三个人一眼，抱了她上车，那些人竟没有爬起来阻止。
　　他启动车子，她用手按住伤口，血像泉水一样的涌出来，她眼泪汪汪的。他问：“很疼吗？”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我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将车开得好快，他腿上的伤口也涌着血，她问：“你的腿？”
　　“不要紧。”他的嘴角上弯，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可是她呜咽着说：“你还笑，我们两个都要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死？还早得很呢。”
　　她回头看，发现又有两部车跟上来了，这次他们是插翅也难飞了！她忍不住哭出声来。他问：“你哭什么？你即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救了我两次，我就在想怎么样报答你。现在我下了决心了，我决定以身相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痛得眼泪又掉下来。可是她仍然咬牙切齿的骂出来：“无耻！”
　　他傲然说：“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就是我杨逍的妻子。”
　　沙文猪！好象全世界的女人都跪在他脚下似的。幸好他只是个被人追杀的小偷，不然真想不出他是什么嘴脸！
　　她说：“我才不要做你这个疯子的妻子。”扭开头去不理他，却发现他正在减速。后面的车正在加速追上来，他真的不要命了吗？她惊恐的大叫：“喂！你做什么？”
　　他说：“你既然不肯做我的妻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竟然一下子就将车刹住了，后面的车立刻赶上来，一前一后的夹住了他们的车，她听到一阵关车门的“嘭！”“嘭！”声，七八个和刚才一样的黑衣人围了上来，她惊恐的抓住他的衣襟：“我们该怎么办？”
　　他大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在极度的惊惶里也顾不上指责他的轻薄，她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那些人，离得这样近，他们手里的武器也可以看见了，为首的那个黑衣男子已经抓住了车门，她惊呼一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东京被乱枪打死！
　　死亡的地点和方式都是她接受不了的，她不要这样死！
　　“杨先生。”
　　简单的语句里透出不可置疑的恭敬，而且并没有想像中的乱枪加身，她有些狐疑的抬起头，正好看到所有人正齐齐鞠躬的场面，他们先礼后宾，或者乱枪打死他们前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先行礼做遗体告别？
　　他抱着她下了车，立刻那些人发现了他的腿伤，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有人立刻想伸手接过她去。
　　“不。”他简单的表明了自己的意见，她有一点明白过来了：“这些人不是和刚刚那些人一伙的？”
　　“对，这是自己人。”他向她解释了这么一句，就转过脸去吩咐为首的那人一长段话，日语她本来懂的就极少，他说的这么长，又这么流利，她只听懂了一句，就是“回去”，等等，他要去什么地方？
　　她稍稍安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眼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不答，抱着她径直上了那些人的一部大轿车的后座。她害怕起来：“喂！放我下来，我不要再跟着你了，我受够了！”
　　他还是不理她，她惊恐起来，看他的这种前呼后拥的架子，他一定不是个普通人了，当然，他当然不会是个普通人，不然怎么会有人追杀他，又有这么多人是他的下属？他一定很有势力，她瞪着他：“你是不是黑社会？”
　　他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上，还是笑了一笑，才慢吞吞的答：“如你所愿，小姐，我是的。”
　　她拼命的向后缩：“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笑得邪异诡密：“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心急肩痛，失血过多，又让他这么一吓，一急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
　　她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有些迷茫的看着周遭的一切。这是一间典型的和式卧室，她躺着的榻榻米，另一边的坐垫、和几。和几上的日本插花，壁上挂的字画，绘着紫色花朵的和纸门窗，这是什么地方？
　　她肩上已经不太痛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穿的和服上，吓了一大跳，她的衣服呢？谁给她换的衣服？！
　　门轻轻的滑开了，一位漂亮的和服美人出现在门口，用中文问候：“您醒了？”
　　她怔怔的看着这位和服美人，这一切都像梦境一样。她恍惚的问：“我是在做梦吗？”
　　和服美人几乎已经笑出来了，可是旋即低下头去：“对不起。”仰起头看着她：“您身上这件衣服是临时订来的，不过您穿着很合身，很漂亮。”
　　她看了看身上的和服，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经历来，她脱口问：“杨逍呢？他在哪里？”
　　那美人惊诧的看了她一眼，但立即恭敬的说：“社长在会客。”
　　社长？
　　看来他真不是个普通人！她心急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问：“我的衣服呢？”
　　和服美人笑了：“社长嘱咐过我，我已经叫他们都在外头等着了。”说毕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人就走进来，向着她深深的一鞠。
　　日本人就是这样多礼，她只得回了一个鞠躬。那两个人却走上来，手中拿着软尺。
　　做什么？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身上量来量去，还不时的记下一些数字，最后她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在为自己量衣服尺寸。
　　这两个日本裁缝是杨逍那个沙文猪找来的？
　　他想干什么？她身材虽然不错，可是也没有好到像模特一样啊。
　　耐着性子等那两个日本裁缝量完尺寸，连忙转过脸对和服美人说：“请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我真的要走了，我的时间很宝贵。”的确，临时签证只有十五天时间，她还没有好好的领会东京风光呢。
　　和服美人有些惊讶的问：“您要去哪里？”
　　怎么莫名其妙的事全让她遇上了？她有些气馁，不知该怎么向这位和服美人解释，正在此时，听到轻轻的拉门声，杨逍走了进来。
　　看到他穿和服，才觉得他是位美男子。挺拔而俊美，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极其不屑。哼！沙文猪！
　　纪晓芙撇撇嘴，和服美人却已恭恭敬敬的伏下行礼：“社长。”
　　他做了个手势，和服美人连忙起身，小碎步退了出去。纪晓芙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孤男寡女，他想做什么？
　　他步步逼近，她心惊胆寒：“你想做什么？”
　　她已退到墙边了，退无可退，他靠近她，“我想……”暧mei的语气，他暖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吹动她的鬓发，她要失声尖叫了！
　　他忽然微笑：“我想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高悬的心顿时放下来，忽然又重跳回嗓子眼——伤在肩头上！！
　　“不要过来。”
　　他大笑：“你是我的女人，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无耻！”她气得快糊涂了，一脚踢向他：“滚开！”
　　不偏不倚，他一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足踝，顿时如铁钳一般，令她动弹不得，她极度恐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怔了一怔，慢慢松开她的脚。她抽泣着将脚藏回和服里去，他却笑了：“我又没有碰你，你哭什么？”见她仍伏在地上痛哭，不禁叹了口气，问：“是不是伤口痛？”
　　她抽抽答答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淡淡的说：“追杀我的都是我的仇家，他们看到过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不会放过你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保护你。”
　　她问：“他们是黑帮份子？”
　　那种讥讽的嘲笑又挂在他嘴角了，他说：“他们是明教锐金旗的人。”
　　她呆呆的，明教？那个贩卖军火的黑社会组织？听说它控制了亚洲八成以上的黑市军火交易。自己怎么会胡里胡涂卷进来。追杀他的是黑社会，那他是好人了？她问：“你是谁？”
　　他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森森的寒意：“我是明教光明左使。”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竟然没有晕过去。他说：“明教现在群龙无首，追杀我的是明教五行旗，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所以也不会放过你！只有永远在我身边，你才是安全的。普天之下只有我杨逍才能够保护你！”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冷纤长的十指：“你救了我两次，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平安幸福！”
　　“不……”她几乎是尖叫着：“我不相信！我不想和黑社会有关系，我要回家去！”
　　“我说过了，我要令你一辈子平安幸福。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气得要命：“我不是你的女人。”
　　他微笑：“现在不是，将来一定是。”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大骗子，我才不会相信你说的鬼话呢！根本不会有人伤害我，让我走！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看着她张牙舞爪，他忽然懒洋洋的笑起来：“放心，我杨逍从来不会用抢的，终有一天你会向我自动*。”
　　她啐：“你休想，我才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明知你是黑社会大魔头也爱上你！”
　　他气定神闲的推开窗子，和式的庭院，精致的枯山水。檐头璀璨的星光繁繁闪烁，他微微一笑，低吟：“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jinfeng玉露一相逢，但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呆了，完全呆了，没想到一个军火贩子会念诵秦观的鹊桥仙。他的声音真好听，这一刹那他的气质沉静含蓄，风度翩翩。

二、纪晓芙(下)
　　他回过头来自负的一笑：“丫头！我跟你打个赌，总有一天，你会很温柔的躺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星星！”
　　做你的春秋大梦！这辈子休想。好在他只是嘴上讨便宜，不过见识过此番阵仗后，也明白了不能硬来。第二天就告诉那位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和服美人：“我要去买东西。”
　　和服美人微笑：“您需要什么，我可以叫人送来。”
　　她啼笑皆非的望着和服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美智子。”
　　她点点头：“美智子，你究竟是不是女人？你难道不知道购物这种事情，非要亲自去才有趣味吗？东京最繁华的百货公司在哪里？我要去买东西。”
　　美智子还是彬彬有礼的应了声：“是。”又说：“我去叫他们准备车子，请您稍等。”
　　耶！成功了！
　　——才怪！
　　真是要奄奄一息，没想到出门会这么夸张，以前在电视里看到有钱人出门前护后拥，还好生羡慕，万万没想到这么威风凛凛的场面会让自己扮主角。保镖……情不自禁又呻吟一声，十几个保镖，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汉子，再加上那个亦步亦趋的美智子，她真是插翅难飞。
　　店员小姐倒是热情周到，那只手提袋也确实漂亮，拎在手中格外顺眼。她扫了一眼价格标签，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美智子却已取出信用卡递给店员：“请刷这张卡。”
　　啊？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都有？有人买单？心痒难禁，迟疑了一秒钟就下定决心，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说，试问章小惠谁敢收留，最好花钱花到吓得那杨逍退避三舍才是最佳方案。
　　兴高采烈，大血拼！
　　十几个人没有白白跟着，全做了提购物袋的劳力。回去时已是黄昏时分，沙文猪出现在餐厅里，看来是打算和她一起吃饭。果然，有正宗的日本料理吃，花花绿绿一大桌子。瓷器倒是很漂亮，日本菜却是一如既往的中看不中吃。早知道就在外面吃碗拉面解馋了。不过，她眉飞色舞的向他一一展示辉煌战果：“看我今天买了什么，HermesBirkin包，Ferragamo鞋，Burberry风衣，MaxMara长大衣，YSLHauteCouture，ChanelNO’5香水，Prada红标运动鞋，Montblanc钢笔，LV拉杆旅行箱，CK棉内衣，Cartier三环戒，Missoni光谱花纹衬衫，DandG牛仔，Chanel鞋，Gucci竹节皮包，Versace印花雪纺礼服裙，FendiBiga包，Loewe小羊皮拼接皮长裤，Dior钱夹。”呜……一口气说下来，差点喘不过来气憋死。
　　他倒是若无其事：“就这些，还有吗？”
　　看来他还真是超级有钱，现在黑社会都这么好混吗？哼，看来走私军火的利润高得吓人。不要紧，她眉开眼笑告诉他：“还有，我订了块Piaget镶粉钻的腕表，还订了部莲花Elise跑车，下月才能提车。对了，明天劳斯IceBlue橱柜代理商会来测量厨房尺寸。啧，真是漂亮，虽然我不会做饭，但一看到那橱柜就想，这样的厨房真好看。”见他仍是一脸平静，不会吧，哪个男人听说花了他这么多钱还是波澜不惊？太令人失望了。终于忍不住使出最毒那招杀手锏：“听说东京最近要拍卖赛尚的静物画。”
　　他终于扬起眉：“你想要？”
　　她掷地有声的答：“我热爱艺术！”说完禁不住心虚，赛尚耶……除了从电视和画册上瞻仰过，她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要去买，专家估价两亿四千万，天！那钞票堆起来，这整间餐厅能不能堆满？
　　他说：“那我打电话给拍卖代理人。”
　　寿司一下子噎在喉中，差点晕过去，赛尚！
　　好容易咽下那块差点噎死她的寿司，又使劲掐自己一把，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不是做梦！见他唇边仍是那种微笑，阵脚大乱，胡乱又拈了片鱼生，在碟子里沾一沾调料塞进嘴里，一下子眼泪都涌出来。芥末！辣！
　　泪汪汪的看着他，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他嗤笑：“丫头，我刚刚答应买赛尚送你，你能不能换含情脉脉的眼神？”
　　含情脉脉？她晕头转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却凑近来：“你眼睛很美，眼睫毛很长，不要再乱眨了，不然我当你勾引我。”
　　勾引？少在这里自作多情，她恶声：“卑鄙无耻下流！”
　　他扬起眉头：“好，既然你已经识穿我的真面目，那我也不用在装什么正人君子，今天我一定要让你渡过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伸手竟然将她打横抱起，他要做什么？救命啊！她尖叫着拼命挣扎，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禁锢着她。他径直将她抱到卧室里榻榻米上：“别那么紧张，放轻松些，小美人，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歇斯底里：“姓杨的，我一定化成厉鬼找你算帐！”
　　他嗤笑，随手按了个开关，屋顶竟缓缓向一旁移去，露出玻璃的天花板：“你别想歪了，我只想你看看天空上的星星。”他微笑着在她身旁躺倒：“你看，多美的夜空。”她无语望向天际，深遂幽蓝的天幕上，星星像碎碎的银钉。他的声音梦幻一样：“牵牛，织女，每年七月的这个时候，就是两颗星最近的时候。”
　　无可否认，他这样静静的躺在那里，像块要命的磁石。
　　钓鱼……她从来不认为钓鱼是多好玩的事情，特别是和大魔头一起钓鱼。再好的湖光山色都是黑山恶水，闷都要闷死了，不过还好可以寻衅跟他吵架：“把我的护照还给我，我签证要过期了。”
　　“女人还是要温柔一点比较好。”
　　“我就是这样，你最好马上叫我滚蛋。”
　　“我从来不叫女人滚蛋，何况你是我的女人。”
　　她真的要崩溃了：“姓杨的，我救了你，你却绑架我，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他唇角上扬：“我曾经向自己发过誓，我要一辈子保护你，我不可以让你白白出去送死!”
　　“你可以派人送我去机场，只要离开日本，我就安全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丫头，你太天真了，明教在亚洲的势力是你无法想像的。你离开日本不会安全。”
　　她想家，她只想回家：“我不管，我要回家，我要回吉隆坡！”
　　他问：“难道你不怕死?在你心目中，做我杨逍的妻子是不是比死更可怕?”
　　是，是，她是有为青年，她有大好前程，她怎么能和一个军火贩子结婚？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叹了口气：“你不怕死，我怕!我不想你白白去送死，我会心痛，知道吗?将来你就会发现，做我杨逍的妻子，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沙文猪！他以为他是什么人？F4还是申东贤？她差点歇斯底里：“我不要!我不要当你这个大魔头的妻子!”
　　他终于发怒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他会怎么样？恼羞成怒一枪打死她？她嗫嚅：“杨……杨逍，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我念圣德女校，我发过誓要做修女，将一生奉献给主。”
　　“做修女？”他嗤之以鼻：“做修女有什么好？”
　　她昂起头：“你不能侮辱我的信仰！”
　　他将手里的鱼竿掼在地上，名牌耶……她无限心痛的望着那鱼竿，一定是专门订做的，他向来只用最好的，这根鱼竿也一定贵得吓死人。
　　他的脸色暗沉得吓人，声音也是：“不行，我不能放你走。”
　　她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杨逍！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愿意做修女，做修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我救了你，你不报恩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我的心愿也要阻碍？”
　　他回过头来，恶狠狠的道：“闭嘴！”
　　吓得她心扑通扑通乱跳。他掉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浅灰色的山峦，温柔的曲线逶逦动人。风吹乱他的发，他为什么突然意兴萧索？
　　她心乱如麻，忽然听他说：“你走吧。”
　　一刹那她难以置信，他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我叫人送你去机场。”
　　轻咬着唇，朝思暮想，一旦真的听到，却恍若不信。转身离开，却听到他叫：“等一等。”这么快就出尔反尔？她加快步子，他追上来：“纪晓芙！”她怒目以视：“你自己说话都不算数?”
　　他却只是长长叹息一声，将一样东西递给她：“这是明教铁焰令，如果今后你遇上麻烦，拿它来找我，我就算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会为你效劳。”
　　哇……这么神气的东西拿在手里，以后不就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可是为什么笑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一直走到草地那头，才回过头看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他立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他整个人笼在金色的斜晖，再见了，杨逍……不，是永别了。他与她是两个世界，这些日子只是一个璀璨的美梦，从此，再无交集。
　　回到熟悉的城市，殷梨亭来接机。车窗外是熟悉的吉隆坡街景，她回来了，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尾指上还戴着Cartier的三环戒，并不是最贵，她现在只心痛赛尚，那幅赛尚他真的拍到送给她，看见画的那一刹那，她的呼吸都几乎停顿。这世上最昂贵的不是这画，而是自由，所以她想尽办法终于逃离。
　　现在，她自由了。
　　她下定决心，将杨逍将星星将鹊桥仙将赛尚将日本将明教将过去几日的一切统统从记忆中删除，永远永远。
　　殷梨亭替她洗尘，与她吃午饭，在间日本料理。看到满桌的姹紫嫣红，她突然有掉头就走的冲动：“我刚从日本回来，你又请我吃日本料理？”殷梨亭手足无措：“晓芙，对不起。”她一直欣赏他的温文儒雅，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就觉得这温文儒雅简直是唯唯喏喏，又想发脾气了，他突然掏出一样东西，竟然是TiffanyLucida的戒指，她张口结舌，只听他说：“晓芙，嫁给我吧。”
　　求婚……她又晕头转向了，只听殷梨亭说：“你说过，你最梦想是TiffanyLucida的订婚戒指，我拿到奖金马上就买来。晓芙，答应我吧。”
　　她岔开话：“你拿到奖金？什么奖金这么高？”
　　“我们刚刚破获一大宗军火走私案。”
　　军火走私，她的脸孔更白了：“殷梨亭，我要考虑一下。”
　　他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我等你电话。”
　　她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杨逍。梦见他浑身是血，身上全是子弹，她尖叫惊醒，冷汗早已经濡湿了睡衣。天！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梦到那个大魔头。她得赶紧想办法忘掉他，忘得彻底，忘得一丝一毫都不再记得。她抓起电话拨号，久久才有人接，她叫：“殷梨亭！”
　　睡意惺松的声音：“晓芙，早。”
　　“我答应你了。”
　　殷梨亭未睡醒一样，过了几秒钟才惊喜的叫：“晓芙！你答应我的求婚了？”
　　“我答应。”她清楚的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要和你结婚。”
　　结婚……到现在还是不真实的恍惚，拍婚纱照，任由摄影师将两个人摆布来摆布去，她全然像只木偶。又要换衣服，怎么要换这么多衣服？她叹口气，接过店员小姐递上的另一件礼服。走进更衣室，刚刚关上门，突然一只手伸上来用一方毛巾捂住她的口鼻，一股难闻的气味令她眩晕，她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痛！全身的肌肉都痛。耳中只听到海浪声，海浪……她艰难的睁开眼，白花花的太阳毒辣的直射下来，又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才看清自己在甲板上，四周都是茫茫大海。
　　游轮，自己怎么会在游轮上？挣扎着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手被绳索捆得紧紧的。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脸的笑：“不好意思，纪小姐，在杨先生赶到之前，只好委屈一下你了。”
　　杨先生？哪个杨先生，难道是杨逍？
　　一想到他的名字就脸色煞白，天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直升机打着旋，发出振耳欲聋的轰鸣，终于降落在游轮顶层的平台上。她仰脸看直升机，有人下来，她一眼认出来，真是他。
　　虽然相处日子不长，可是他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他那样子，真像是出海来晒太阳的，她紧咬牙根，大魔头！居然能想出这招来劫持她！
　　身旁的满脸横肉却大声叫：“杨逍，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就宰了这臭丫头。”
　　他冷峻的扬起眉头：“你们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叫你们统统下海去喂鲨鱼！”
　　原来不是他劫持了她，原来他是赶来英雄救美的。她忍不住大骂：“杨逍你个大笨蛋！你这么单枪匹马的跑来，怎么救我？你不是明教左使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起码也得带上浩浩荡荡的雇佣军才对，再不然，也应该带上什么核弹生化武器来跟他们换人啊！”
　　他笑了，竟然还笑得那样轻松：“他们倒是要求我拿导弹来换你，可是那样会威胁到世界和平。”
　　“见鬼的世界和平！”她说：“给他们导弹，我只值一枚导弹？我以为我起码应该值一枚核弹呢！”
　　满脸横肉终于忍无可忍瞪向她：“闭嘴！”他回头的那一刹那，杨逍已经出手了。他的身影快得像鬼魅一样，他出手快得像闪电一样，一脚飞起就踢掉横肉手里的枪。再接着左手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AK—47指着那横肉的太阳穴：“陪我们上直升机。”
　　太帅了！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满游轮实枪荷弹的喽罗瞠目以对，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上了直升机，扬长而去，半路还将那横肉扔下碧海，真是污染环境。
　　成功脱险，比邦德还邦德。直升机飞至小岛降落，她仍在回味适才的惊心动魄，他却毫不留情的将她手腕拽住，带进面前的别墅。她踩到自己裙角，差点跌倒。他脸色冷得像冰一样：“你穿着什么鬼衣服？”
　　“婚纱啊。”她抱怨：“我正拍婚纱照，就让人绑架了。”话一出口，差点后悔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怒不可抑：“纪晓芙！你骗我！我杨逍这辈子最痛恨人家欺骗我!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可以欺骗我!”
　　她心虚的低下头：“我骗你什么？”
　　“想当修女？全是屁话!你心中另有情人！我告诉你，我杨逍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当初我真的以为你要当修女才放你走，你要嫁人，只可以嫁给我杨逍一个人！”
　　她吼回去：“我死也不要嫁给你！我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他的脸色更冷了：“好，我这就去杀了那个殷梨亭。”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她阵脚大乱：“杨逍！你站住，你不准去！”看到那枝AK—47，随手端起，咬牙道：“杨逍！你再不站住我杀了你！”
　　他回过头来，轻蔑的扬起眉：“杀我？”
　　“我……我杀了你这个大魔头，为社会除害。”
　　他轻轻一笑：“有志气，你行吗？”迅雷不及掩耳，已“啪”一声卸下弹匣。反手一扬，澄黄色的子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扔下枪，一字一顿：“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把这个猫捉耗子的把戏玩下去!”扭头向海边冲去，悬崖高得令人头晕，他追过来：“不！”她毫不迟疑纵身跃下。
　　无边的蔚蓝包围上来，她窒息了，死亡竟然如此痛苦。
　　没死成……有杨逍在，想死原来都如此困难。醒来看到他的脸，仍是噩梦一样。眼泪终于情不自禁流下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眼睛迅速的黯淡下去：“我送你回吉隆坡。”
　　她怔住了，他神色落寞：“如果我早知道你宁死也不肯嫁给我，我决不会逼你，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么讨厌我——看来，我太高估自己了。”他的声音又苦又涩：“对不起。”
　　眼角有眼泪滑落，为什么要哭，他已答应送自己回去，为什么还要哭？
　　偌大的游艇，无端端仍觉得空间逼仄。他将船设为自动驾驶，拎着酒上甲板来。她抱膝坐在船尾，他斟了酒，问：“你要不要？”她摇了摇头，他掉过头去一口气饮尽。她抬头仰望浩瀚的星河，哪一颗是牵牛，哪一颗是织女？可是唯一辩出的却是银河，天堑难逾的银河。
　　他说：“已经在印尼领海了，明天就可以见到你的情人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她闷闷的低着头：“我当然高兴。”
　　他走过来仔细凝视她：“你并不高兴。”
　　夜风吹得人发冷，她自欺欺人的掉过头去，他却伸出手来，温柔的抚上她的脸：“傻丫头”。这三个字仿佛魔咒，她的目光接触到他的双眼，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的眼里有无尽的凄凉与痛楚，就像她自己的眼睛，清晰得令人害怕。她迅速低下头：“明天你就不要上岸了，马上回公海吧。你是通缉要犯，一旦行踪暴露会很麻烦。”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你和殷梨亭相爱是跟我认识前还是之后？”
　　她不要继续这样的谈话：“我要去睡了。”
　　他猛然抓住她的肩头：“你看着我！丫头，你看着我！我到底有没有猜对？”
　　眼泪夺眶而出：“不对，不对！我爱的是殷梨亭，喜欢的是殷梨亭，不是你！”
　　他捏得她肩头好痛：“你撒谎！你喜欢的人是我，你爱上我了！”
　　她挣扎起来：“你放手……”他不理，她挣不开，他呢喃一样：“晓芙，你是我的，是我的……”他吻上来，他的吻像灼热的火焰，他吻到哪里，她就像巧克力一样融到哪里。手足全都发软，天上所有的星像是全部坠落下来，坠成一片绚烂的火海。
　　清凉的晨风像温柔的手，拍在脸上咸咸的，眼泪干了，又流出来。她缩在床角，像陷井里的幼兽。
　　他想替她拭去眼泪，她却更畏缩的向后躲避。离开海岸越远，她就觉得绝望的感觉越清晰。他要带她回日本，他要带她去他的世界。
　　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她只是无声的掉着眼泪，他说：“好，你就当我是存心的好了，也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把你留下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
　　无语，舷窗外万丈金光的朝阳，她视线却只是一片清冷的模糊。
　　他们经过群岛，靠岸加油再继续前行。他走进来，只见餐盘里的东西没有动，她还蜷在那里。柔柔的心痛弥漫开来，他该拿她怎么办？他纵横半生，怎么会拿这个丫头无能为力？怎么会栽在她手里？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我想吃咖喱饭。”
　　他说：“那我去买。”
　　她话语里还带着一丝哽咽：“要很辣的那种。”
　　他寻了几家餐厅，买了份最辣的咖喱饭回来，船上寂静无声，只剩下明媚的阳光。空气里还有她的衣香，混淆着咖喱的气息呛上来，他竟然落下眼泪。

三、容博(上)
　　第一次见到容博，是在一个衣香鬓影的场合。
　　婚宴盛大而隆重，所有的来宾衣冠楚楚，新人相携踏入殿堂，在无数鲜花与烛光环绕中，如同一对神仙眷侣。晨珏喝了太多的香槟，胃里很难受，胸口发闷。最后当她伸手又去拿一杯香槟时，不小心带翻，结果洒在容博身上，他并不是那种很惹眼的男人，但是风度翩然，有一种妥贴而微妙的气质。
　　表面上看去，他是彬彬有礼，其实他有一种难以觉察的疏离冷漠，就仿佛整个世界其实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而他，只是冷眼的俯瞰着众生繁华。
　　意兴阑珊，或者，偶尔会有兴味盎然。
　　晨珏并没有被他吸引，同样，他也没有。
　　但他们颇谈得来，婚宴结束后他送她回去，在公寓楼下，或许是香槟的缘故，或许是车内音乐的缘故，亦或者是楼隙间那一点淡淡月轮的缘故，道别时她突然吻了他，他在第一秒钟有些意外，但旋即回吻，他技巧实在娴熟，她无法把持，事情就发生了。
　　晨珏并不后悔，她已经打算把这一意外事件当成onenightstand。
　　但他们还是同居了。
　　其实也算不上同居，他偶尔会给她电话：“晚上有没有时间？”
　　晚餐，音乐或是其它。去看小剧场话剧，在黑暗的剧场内，并肩而坐，无声的看舞台上的戏剧人生。甚至开车去很远的郊区吃农家饭，回来的时候满城灯火，明亮的霓虹滟滟的光流在两人脸侧，仿佛漫天烟火溅落。
　　她从不曾想念他，但偶尔的情况下也会给他电话：“今天有没有空过来？”
　　他在繁华的市中心有一套公寓，晨珏去过几次，他偶尔也会到晨珏的公寓里来，两个人其实都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对酒店永远没有好感。
　　熟睡之后，永远背对着背。容博似乎并不习惯与人同睡，她亦是。
　　这种关系晨珏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方便而且安全，她并不是豪放的女性，容博甚至是她生理上的第一个男人，但这并不能让她就此爱上他。
　　这个世上是没有爱情的，即使有，那也不会长久。至于婚姻，那更是无聊透顶的一件事情，有段经典的话说得好，如果不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他结婚，可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忍心跟他结婚？
　　晨珏一直计划要一个小孩。
　　不谈恋爱不结婚，只是生个小孩。因为晨珏喜欢孩子，想做母亲。
　　她没有勇气更没有时间精力面对婚姻，所以自私的计划，当一个单亲母亲。她挣得钱并不少，经济上允许她可以。虽然许多人相爱并且结婚，幸福的拥有家庭与孩子，可是几年过去，也许爱情消磨殆尽，于是分手，重新将孩子置于两个新的家庭之间。
　　晨珏觉得那样更自私。
　　这个计划很小言，所谓的小言，就是小言情的简写。在言情前面加个“小”字，旁人觉得是轻篾，晨珏觉得是亲切。学生时代哪个女生没有看过小言情？里面什么都有，王子很帅很痴情，总是会来吻醒公主，可是，那都是童话。
　　晨珏觉得容博十分合适。
　　于是她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算计了一下他。
　　他并不知情。
　　确认怀孕之后她立刻辞职并且搬家，换掉手机号，从此消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
　　茫茫人海，她没有机会也没有打算再遇见他。
　　产前培训班里，许多许多的准妈妈，都是由丈夫陪着去上课，只有她一个人是独来独往，培训班里的准妈妈们都小心翼翼的并不敢多问，只跟她谈起腹中的胎儿。她微笑，像所有即将做母亲的人一样，幸福而平和。
　　怀孕八个月后腿脚开始水肿，只能穿拖鞋，每餐饭量惊人，永远在下午四点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天她突然想吃海胆饭，就想着那间餐厅的海胆饭，馋得要命，只好立刻开车去吃。
　　她太大意了，一时竟忘记那间餐厅起初是容博带她去的。
　　遇见容博的时候她正吃得痛快，海胆饭又辣又鲜，她吃得酣畅淋漓，根本没有留心到身侧走过的人。
　　谁知那人突然停下，又几步走了回来。
　　有巨大的阴影，遮住天花板上的柔和光线，她抬头看见容博，她知道自己这时的样子并不漂亮，因为长胖了三十斤，连胳膊都几乎肿了，脸也圆圆像包子，而且脸颊上还有淡淡的斑。自从怀孕后她就不再化妆，连粉饼都不再用，素面朝天，头发也只随便扎成马尾，照镜子时她几乎都已经不认得自己，可是没想到他会一眼把她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虚，做贼心虚这回事原来是真有的。可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是你？”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异，只过了几秒钟，他似乎也镇定下来，问：“你一个人吗？”
　　她依旧微笑：“是啊，我饿了，所以一个人跑出来吃点东西。”
　　他问她：“预产期是几月？”
　　她说：“十月，我先生说可以给孩子取个乳名叫国庆。”
　　其实预产期是在八月底，但她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孩子却在肚皮里动了动，踢她。
　　他说：“还没有恭喜你结婚。”
　　话说的很客气，从前他们的交谈没有这样吃力，也许是因为她多少有点心虚的缘故，而他又有点不太自然，其实他是风度极佳的人。
　　她叫过侍者结帐，他很绅士的替她拉开椅子，并且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很想拒绝，但找不出正当的理由。
　　在路上他很沉默，并未问起她为何不告而别。他的电话响起来，他说了声对不起，将车先停到一旁然后接电话。晨珏无所事事，只得从后视镜里端详他，他瘦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她长太胖了的缘故，所以觉得这世上的人都瘦，而她挺着大肚子，已经习惯了像恐龙一样大摇大摆，占据太多空间。
　　接完电话他继续开车，一直将她送到，并且替她停到车位里，她在心里想，是不是得再搬一次家。
　　但已经这样不方便，她实在没精力再搬一次家，每天除了吃，就只想睡觉。
　　孩子比预产期提前半个月降生，是个男孩，折腾她整整六个小时，真的是筋疲力尽，当助产士把孩子抱给她看时，她亲吻那红彤彤的小脸，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
　　再次遇见容博的时候，她正抱着小海从急诊室出来，她心急如焚抱着孩子要去取药，匆匆走出来，结果遇见容博。
　　他是到医院来探望病人，遇见她与小海，不由十分意外。
　　两个人还是伫足交谈，他问：“是小孩子不舒服吗？”
　　她没来得及答话，手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把小海接过去，让她接手机，她十分感激，也来不及道谢。电话是助理打来，公司最近是多事之秋，合伙人与她意见相左，许多事情令她头痛无比，她耐心已经快消磨殆尽，只能尽量的安排：“我三个钟头后回公司。”
　　匆匆挂断电话，又接过孩子，向他道谢。他问：“怎么你一个人带孩子来医院？”
　　她说：“家里的保姆请假回安徽老家去了，真是越忙越添乱。”
　　他替她拿处方，并且去取药，小海不肯打针，哇哇大哭。她耐心哄着孩子，最后还是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给小海玩，才算哄得他没有哭了。总算打完了针，她重重松了口气，又向他道谢，这才抱了孩子离开。
　　小海伏在她的肩头，小脑袋一直昂着，她只惦记着公司的事情，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步履匆匆的穿过走廊。
　　一直快走完走廊了，小海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童音清脆响亮，整条走廊的人都不由望过来，她本能的回头，却看见容博站在原来的地方，他竟然还没有走，正站在那里望着她们，听到孩子的叫声，他似乎一震。
　　“爸爸！”
　　小海又叫了一声，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她心头一震，抱着孩子加快脚步，小海在她身上扭：“要爸爸。”
　　她从来没有教过孩子“爸爸”这个词，也许是保姆教的，可是家里连容博的照片都没有一张，她也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容博这个人，她不知道孩子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只觉得心慌气短，连步子都乱了。孩子却带了哭音：“爸爸！要爸爸！”
　　她几乎是逃到车上去的，刚刚启动了车子，容博已经追上来，“砰”一声两手已经撑在她车前盖上，拦住了车子。刚才走得太快，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隔着挡风玻璃，可以清楚的看到他也在喘息。他的目光犀利而森冷，她下意识抱过孩子，紧紧的拥在怀中。
　　他终于拉开车门，声音还算镇定：“你下来。”
　　小海在她怀里探出头，像只无辜的鸡雏，而她就像是护雏的母鸡，全身的羽毛都已经竖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他终于失态，咆哮：“那你告诉我你都干了些什么？”
　　母子两个都吓坏了，她本能的身子一缩，孩子哇一声哭了。停车场里有人在往这边张望，他用手按在额头上，过了几秒钟终于冷静下来：“对不起。”
　　小海还在哭，乌溜溜的眼睛湿润润的，小嘴扁扁，望着他。
　　他一直觉得不对头，从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不对头。总觉得这孩子眼神很特别，目光像是软软的，可以一直让人软到心坎里去。他并不是喜欢孩子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一看到这孩子就觉得心软。起初只是觉得大约是这孩子实在长得可爱，可是后来看着晨珏抱他走，他竟然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孩子伏在晨珏肩头，眼巴巴一直望着他，那小模样可怜到了极点，他形容不上来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只觉得仿佛是牵肠挂肚，他眼睁睁看着孩子，孩子也眼巴巴一直看着他，一直渐渐的远了，快要走得看不见了，谁知孩子竟然突然会叫“爸爸！”
　　那一声仿佛一道电光，劈开沉寂的黑暗，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他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是茫然还是惊觉，只是一口气追上来，当隔着挡风玻璃，看到她惊惶失措的表情，他突然明白，自己猜对了。
　　花园里种着郁金香与英国玫瑰，在绿丝绒似的草坪上，形成大团大团绚丽的颜色，从一扇扇乳白色的落地长窗望出去，像是一幅水彩画，明亮而愉悦。
　　容博微微有些失神。
　　有亲切温柔的声音叫他的字：“博予。”
　　除了最亲密的几位长辈，很少有人会叫他的字。他回过头来，微笑：“妈。”
　　容夫人在家穿得十分闲适，颈中只系了一把珠链，珠光圆润，叫容博想起小时候，母亲有一条项链断掉，珠子滚在地毯上，到处都是，他帮忙一颗颗捡起来，装进盒子里。
　　圆而凉，在掌心里。
　　容夫人微笑：“你这阵子像是有心事。”
　　“公司的事情有一点忙。”
　　容夫人长久的凝视他：“是么？”
　　他没有作声。
　　“你父亲明天从香港回来，如果有时间，安排岑小姐与我们见个面，方便吗？”
　　容博觉得有些意外，但仍旧没有作声。
　　“有人偶然两次遇见你带同一个孩子吃饭，还有人上周见到你买了不少玩具。”容夫人闲适的往牛奶中加红茶：“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们说？我与你父亲，似乎并不是不开明的家长。”
　　容博终于说：“事情比较复杂。”
　　容夫人有疑惑的表情。
　　“她坚持不让我打扰到她与孩子的生活。”
　　“你难道没有向她求婚？”
　　“我很有诚意，但她拒绝。”
　　容夫人微微意外：“为什么？”
　　“她只是看中了我——她也不是看中了我，她就是看中我这个人。”容博第一次觉得自己难以表达：“或许是我犯了错误，令她误会我想得到监护权，其实我只是觉得应该承担责任，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就应该承担道义与法律上的责任。可是她十分反感与抗拒，我们没有办法协商。”
　　容夫人缓缓的放下茶杯：“那是容家的孩子，而且是长房长孙。”
　　容博终于叹了口气：“妈，您当年毕业于剑桥圣三一学院。”
　　“但我是中国人，我们家是中国家庭。”容夫人十分不以为然：“你父亲十分震怒，我不认为你可以逃避他的责罚。”
　　容博想到不怒自威的容之余就头皮发麻，容家家教严格，虽然百年来数世子弟皆从西式教育，但仍有所谓家法。阮正东就总是笑话他：“就数你们家规矩最大，哪像我们家老头，想打就打，打完就算。令尊每次动手之前，还让你背家训，打完还得背。”
　　家法是藤制的软鞭，容博仿佛已经听到鞭子击在空中忽忽虚响，这次是大错，父亲没可能手下留情。
　　没想到他以三十高龄，还得吃这样一顿家法。
　　“再去和岑小姐沟通一下，我们想见见孩子，她应该能理解吧。”
　　容博觉得非常头痛，因为很难联络上岑晨珏，她的秘书永远说她在开会，手机也关机。
　　他认为她非常有可能再次逃掉，就从他的眼皮底下。
　　他下定决心，在她公寓楼前一直等到午夜，终于等到她回家。
　　她从车上下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公文包，只得用手肘去关车门。他连忙下车去，她见到他自然有点不高兴，可他十分自然的接过熟睡的小海。
　　孩子睡出了一点点汗，额发濡湿，看着格外乖巧，抱在怀里沉沉的。
　　电梯里只有他们抱着孩子，她脸上也有深重的倦意，忍住呵欠。
　　她住的地方很精致，孩子的房间布置的更是妥贴，他弯腰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入小床，再盖好被子。孩子舒展四肢沉沉睡着，其实长得有六七分神似他，轮廓分明，有容家特有的挺直鼻梁，睫毛秀长浓密如女孩子。
　　她在客厅打开笔记本做公事，明显的逐客令。

三、容博(下)
　　“我们谈谈好不好？”他也觉得困倦，也许是夜深人静，也许是这事情困扰他实在太久：“我父母得知了这件事，他们想见见孩子。这礼拜六你有空吗？”
　　她停下触摸板上的手指。
　　“我并不是要争监护权，”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我的家庭十分传统，所以我的父母很渴望能妥善的解决这件事情。”
　　她仍旧不作声。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把谈判桌上的技巧基本上全用遍了，但完全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一直强打着精神，可是最后还是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睡眠，去她家之前，刚刚处理完公司在日本的贸易纠纷。
　　那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才发现身上盖着毯子，就那样歪在沙发里。
　　天还没有亮，但他素来都是这个时间醒，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怔，轻轻走去房间看孩子。
　　小海睡得正酣。
　　他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门口站了多久，直到听到身后有人说：“周六我有时间。”
　　她也刚刚起床，还穿着睡衣，他不是没见过她穿睡衣，可是无端端就觉得紧张，于是连说话都觉得不利索：“哦……那真是谢谢，洗手间借用一下，我还得回公司上班去。”
　　小海醒来见到他十分高兴，跟他一块儿吃早餐，然后非得缠着要他送自己去幼儿园。
　　趁着晨珏不注意，偷偷告诉他：“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只有我没有，现在我也有了。爸爸，你跟妈妈离婚了是不是？那你们什么时候再结婚？”
　　他心中抽痛，越发觉得舍不得。
　　那天他上班迟到四十分钟，下午到了四点多，又扔下大堆公事全交给助理，自己开车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晨珏本没想到他会去，却也没说什么。两人带着孩子吃完饭去看木偶戏，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回去车上小海已经一个呵欠连一个呵欠，口齿不清却还说：“爸爸，明天你还送我上幼儿园……”一直等到他答应，才渐渐睡着了。
　　还是他抱孩子上楼去，但犹豫了好久才开口：“能不能让我再在这儿住一晚，我睡客厅沙发。”
　　她想了想，给他一床毯子和一只枕头。
　　他在她公寓只住了两三日，三个人相处已经天衣无缝，早晨他开车送孩子，然后晚上她负责去接，她不甚会做饭，于是总是两人一块儿带孩子出去吃。邻居在电梯里遇上，跟他们打招呼：“呀，小海爸爸回来了啊。”
　　他挺自然的微笑：“是啊，回来了。”
　　第四个晚上，半夜里空调突然停了，将他热醒了，开灯折腾了半晌遥控器，也没能让空调再次启动。他热得实在受不了，抱着枕头跑到主卧去，她迷迷糊糊的问：“你干嘛？”
　　“外面空调坏了，好热。”
　　她哦了一声继续睡，过了大半个小时，他却又爬起来，窸窸窣窣半晌找不着拖鞋，她转过头问：“你又干嘛？”
　　他睡眼惺松的样子，仿佛有一点孩子的稚气，倒有几分像小海，闷闷不乐的说：“我还是出去睡。”
　　“你不是说外面空调坏了？”
　　他忍无可忍：“你故意的。”
　　其实她倒真不是故意的，但他的技巧真是好的没话说，令人神魂颠倒，但残存的理智她还是有的，最后她又累又困，疲惫到了极点，他还轻轻在她耳边嘘气，在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前，他问：“我们结婚好不好？”
　　“不。”
　　她还记得自己能够斩钉截铁的拒绝。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立场坚定。
　　其实第二天早晨他们睡过了头，还是小海自己醒了，赤着小脚丫跑到主卧：“妈妈，妈妈，要迟到了。”
　　结果孩子上幼儿园迟到半个钟头，他们上班也全迟到了。
　　不过令容博觉得欣慰的是，总算不必再睡又窄又软的沙发了。
　　而且几天的适应下来，晨珏明显对三人共同生活不再反感。
　　余下的一点说服，只是说服她接受婚姻，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婚姻只是多了一纸证明。
　　最艰难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自信满满的想，余下的都好办。
　　只有礼拜六的见面令他有点紧张，虽然是约在城郊一间僻静别墅，也没有旁人，可是因为家教严格，从小他比较敬畏父亲，只怕父亲生气。
　　谁知小海见到容余之，脆生生叫了声：“爷爷！”
　　老爷子顿时笑得连眼角都弯了，抱起来亲了又亲，再不肯放。一点不快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容夫人趁机在一旁道：“六月里太热，办喜事不方便，不如放到十月。现在准备还来得及，亲戚朋友虽然多，但还有三个多月时间。仓促是仓促了一点，不过应该没有大问题。”
　　老爷子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结果小海在怀里扭：“爷爷，我要吃点心。”一句话就调虎离山，老爷子只顾一迭声问：“点心呢？点心呢？有没有蛋糕？快拿来。”
　　立刻打岔了过去。
　　回去路上他才松了口气：“可算是把老爷子这关给过了，我还真怕他气上来抽我一顿。”
　　一路上她却没有说话，一直到回到家中之后。
　　孩子在路上就睡着了，他也觉得很累，所以洗完澡出来就打算睡觉，谁知她却叫住他：“我们谈一谈。”
　　她已经卸完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脂粉不施，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软，他忍不住俯身亲吻。
　　她却推开他。
　　“干什么啊？”他十分委屈：“都几点了还不让亲？”
　　她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渐渐敛起了笑意，终于问：“你怎么了？”
　　“我不打算跟你结婚，所以我希望我们中止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他沉默片刻才问：“那小海怎么办？”
　　“你若有时间可以过来探望他，如果爷爷奶奶想见他，你也可以带他回家住几天。”
　　他开始动气：“小海应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不认为我与小海之前的生活哪里不正常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单亲家庭必然会对孩子有一定的影响。我们应该结婚，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肯替我生孩子，却不肯跟我结婚。”
　　“容博，”她的表情十分平静：“我不是替你生孩子，我是为我自己生孩子。”
　　“可我是孩子的父亲，你之前没有征询过我的任何意见，之后又不肯结婚，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也仅仅只是孩子的父亲，容先生，请你认清楚这一点。我从前没有爱过你，现在也不爱你，将来更没可能爱上你，所以我们之间没必要谈到婚姻，就是这样。”
　　他怒极反笑：“岑晨珏！你不要太过份了！”
　　她很自然的将脸一扬：“你想怎么样？”
　　他想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他还可以怎么样？
　　气得糊涂浑身发抖，不由狠狠的大口喘气，他只想一把掐死面前这个女人，如果真的可以的话。他只想永远不曾爱过她。
　　咦？
　　爱？
　　他一准是被气糊涂了，一定是，肯定是，绝对是。
　　抱起被子，他就去睡沙发了。
　　沙发太软，又太窄，反正害得他一夜没睡着。
　　他从来没有跟人冷战过，从前他与女友，都是合则来，不合则分，绝不会勉强自己，所以更不会冷战。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冷战。
　　冷战就是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偏要视对方如无物。
　　难度是一点高，尤其还有小海在中间。
　　孩子非常敏感，敏感到令他心疼，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看到大人的脸色，就知道不对，下楼时在电梯里悄悄问他：“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他矢口否认：“只是妈妈心情不好，我们要体谅她。”
　　口是心非，尤其是对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说谎真是一种高难度的动作。
　　一家三口还是同进同出，只是她不跟他说话，他也就不跟她说话，这样一僵持就是两个礼拜。
　　到了小海的生日，三个人一块去郊区的森林公园，他负责开车，她抱小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们之间还是不说话，连孩子都无精打采，低头只玩着自己的手指，丝毫没有过生日的兴奋，他只好打开CD听歌。
　　车刚刚转过一个急弯，突然对面车道有辆大货车失控，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本能的踩下刹车，在尖利的刹车声中，庞大的货车车头已经朝他们直冲过来，他本能的斜扑过去护住她与孩子，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安全气囊嘭嘭的弹涨开来。
　　他一直没有醒，眼皮很沉重，身畔有人一直在哭。
　　有人抚mo他的脸颊，也许是小海，小手又轻又暖，唤他：“爸爸！爸爸！”
　　也许是母亲，一直伏在他身边嘤嘤的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他厌烦不己，用尽了力气，终于睁开眼睛来，喃喃想说：“好吵！”
　　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不能动弹，双眼渐渐有了焦距，这才知道是在医院里，医生护士顿时全涌上来，惊喜：“他醒了。”
　　小海却哇一声哭了：“爸爸！”
　　原来一直在他身边哭的是她，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还在哭。
　　他很费力气才能说话，护士连忙帮忙移开氧气面罩，他问：“你——哭——难——看……”
　　结果她哭得更凶，害得孩子跟她一块儿放声大哭，病房里场面顿时失控，主治医生焦头烂额：“这个……容太太，容先生醒了就渡过危险期了，别哭了，这个是好现像啊，别哭了……你已经哭了一天一夜了……再哭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结果母子两个根本不理睬，一直哭得令医生害怕：“容太太，容太太，您别哭了好不好，容先生已经醒过来了……您别哭了啊……”
　　他们这家医院有容氏的大半股份，老板娘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主治医生垂头丧气的想，万一她哭晕在这里，他们还要不要混了？
　　容博咧开嘴极力想笑，她的脾气那样倔强，她要哭的时候，谁敢拦住她。
　　最好还是容夫人来，才把她与小海劝出去，他抓紧时机：“结——婚……”
　　她一边拭泪一边答：“好。”
　　伤口疼得厉害，他一时撑不住，眼前一黑又晕了。
　　在陷入昏迷之前，只听她跟孩子一样，哇一声又哭起来。
　　真要命啊……
　　不过……幸好这求婚是成功了。
　　他十分欣慰的想。
　　总算是大团圆结局。

四、错姻缘(上)
　　嗤——”
　　尖利的西洋剑尖，恰到好处地点在对手的左胸上，只要手腕轻轻往前一送，就会刺破厚厚的防护服。
　　场边惟一的观众，缓缓地鼓起掌来。冷峻的脸上仍没有一丝表情，可目光中还是透出几丝赞许。
　　摘掉面罩，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青丝，对着被逼在死角的对手嫣然一笑：“若若，你今年输了我十九次了。”
　　美女笑起来好好看哦！
　　若若赶快摘掉面罩大饱眼福。她曾开玩笑说祁绡隐的魅力是天下无敌，这话也不算夸张，连她那才上幼稚园的宝贝外甥一看到“漂亮的祁阿姨”就会飞奔过去，凑上他胖乎乎的苹果脸讨个香吻。
　　美女掠头发的样子好好看哦！
　　若若叹了口气。认识祁绡隐后，她终于对历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们有了几分理解——绝代佳人的魅力实在令人招架不住啊！因为与祁绡隐的交往，令她着实看多了各式各样拜倒在美人石榴裙下的臭男人。也许就是因为看多了他们神魂颠倒的样子，方才觉得世间男子似乎个个面目可憎。
　　“想什么呢？”祁绡隐巧笑倩兮，接过服务生送上的毛巾拭去额头的汗珠。
　　若若一边擦汗一边答：“我在想世上的男人。”
　　祁绡隐樱唇抿成绝美的弧线，口气淡然：“世上男人只有两种，一种可以远观不可近处，一种可以近处不宜远观。”向场外的冷峻男子斜睨一眼，媚态横生，声音似化不开的蜂蜜，“景文，你属于后者哦！”那种妩媚入骨，听得若若心中都是一荡。
　　冷峻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倒是若若笑起来：“贺木头你再怎么逗他也只是块木头，不过这年头流行他这种调调，他倒是有一票小女生喜欢的哦。”啜着冰凉爽口的柠檬茶，突然又想起来，“你说贺木头是后者，那前者可不可以举个典型？”
　　“当然可以啊。”祁绡隐无限慵懒地舒展着身体，姿态妙曼如兰花盛放，不假思索地说道，“比如我的前夫符晏楠，正好就是那种可以远观而不宜近处的男人。”
　　若若笑问：“怎么突然想起了他？”
　　祁美人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口气中也隐绰着一丝顽意：“因为他最近是新闻人物啊。”伸出玉一样的纤纤柔荑，拿起桌上的一份八卦周刊，一本正经地念出头条上煽情十足的标题，“钻石王老五即将奉子成婚。”笑吟吟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嗯，这是离婚之后，第七个自称要嫁给他的女人了。”
　　若若打个哈欠：“这个女人一定要真地嫁成功，不然就又让人失望了。”
　　一直静如止水的贺景文，薄薄的唇中突然吐出一句话：“不可能。”
　　“什么？”若若大惊小怪：“你说什么不可能?!”
　　“结婚。”言简意骇的回答，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为什么？”若若饶有兴趣地反问。
　　“任何女人都动摇不了他。”淡然的目光扫过近畔绝艳的脸,“包括绡隐。”
　　祁绡隐明眸流转过一丝异然，她淡淡地说：“我？我是他惟一主动追求，并在圣坛前起誓，要钟爱一生的伴侣。”
　　“前妻。”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挑起大美人的骄傲，可是不动声色地反问：“赌多大？”
　　贺景文竖起食指：“一块钱。”
　　祁绡隐掠起纷乱鬓丝，笑靥如清水芙蓉一般，朗声反问：“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上当了！她清晰地看到贺景文眼底闪过那丝根本难以觉察的得意。她懊恼得想咬掉舌尖，她做了什么蠢事——她刚刚还亲口说过，符晏楠可远观不可近处，只有她知道——她是上了贺景文的当了！
　　被大美人的剪水双眸瞪一下，也算是艳福中的一种吧，贺景文悠然自乐地想。
　　雨已经连绵下了两个礼拜，今年的秋季一直缠mian在湿冷的天气里，不曾好好晴过一日。连累得心情也低回不已。
　　程雨缃偷瞥了一眼老板的脸色，亚洲市场的总监正滔滔不绝历数着公司业绩，老板似乎听得很入神。
　　但是——程雨缃凭着自己四年的秘书经验打赌，老板这会儿心情跌至谷底，对总监的报告压根儿兴趣缺缺，他哪里是入神，走神还差不多。
　　不过，如果说他对报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也是大错特错，他最擅长的招数之一是一心二用。
　　果然，市场总监一不小心口误将“3%市场zhan有率”说成了“30%市场zhan有率”。未及改口，神游天外的大老板已敏锐地觉察到错误，温和打断他的报告：“哦？有这么高吗？”
　　可怜的总监磕磕巴巴：“对……对不起，符先生，是3%。我说错了。”
　　符晏楠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未完的报告，自己径直靠向舒适的椅背，想找个更放松的角度安置自己隐隐作痛的头。
　　老板今天不太对劲哦！
　　——会议室的高级主管都隐约察觉。
　　符晏楠并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刚接触他的人很容易被他温文儒雅的外表迷惑，把他书卷气的斯文当成软弱可欺，以为他不过是个好运到家产独占的富家子弟。
　　呵呵，把一只独霸天下的王者之豹当成毫无自卫能力的病猫……
　　程雨缃同情那些尸骨无存的呆子们，他们的大脑里一定全都是浆糊：符晏楠稳坐永实总裁交椅已经五年，董事会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们个个对他俯首称臣，公司每年的盈利连续数载排在十大公司之首。这一切，哪是“好运”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可是——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如果符晏楠的情绪已外露到令旁人觉察，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超出他的自制范围。
　　试看今日天下，除了天灾人祸他无能为力之外，其余一切他名副其实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在商界可以只手遮天，连那些政界人士，谁不肯给他三分薄面？
　　程雨缃知道。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的符晏楠，虽说襁褓失怙，但家财万贯似乎很好地弥补了自幼丧父的悲哀，到他长大成人，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母亲将蒸蒸日上的永实集团交到他手中，他的人生似乎是万众景仰，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
　　只是几乎。
　　如果不算上他的婚姻的话。
　　众所周知，三年前名列黄金单身汉榜首的符晏楠迎娶了大美人祁绡隐，敲碎了多少梦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玻璃心。当年两人在教堂的那场盛大婚礼，让媒体津津乐道了足足两月有余。
　　比较起来，两人婚后的生活却对外讳莫如深，三年里记者拍到两人出双入对的照片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数是长焦镜头远距偷拍，画面上的两人面目都不甚清晰。
　　当然，也有例外，六个月前记者在一家会员制俱乐部就成功拍到一张两人近距离的合照，就是这张惟一清晰的合影，再次掀起哗然大波，令大小传媒蜂拥而上。
　　照片上，祁绡隐愤怒地指斥符晏楠，肢体语言百分百说明了一切。而平日面对镜头沉静优雅的符晏楠，落寞而无奈地皱着双眉，冷淡寂廖地转头望着窗外，似乎对这样的争吵已经麻木而倦怠。
　　而无孔不入的记者，第二晚却在另一家PUB门口，偷拍到祁绡隐与一神秘男子亲密相拥的照片。
　　两张照片被各报纸周刊争相转载，在这两张照片公布于众两个礼拜后，永实发言人就正式公布了符晏楠与妻子祁绡隐签署离婚协议的消息。
　　符晏楠重返黄金单身汉的榜首，令无数灰姑娘重新燃起嫁入豪门的希望。先是当红影星向记者暗示自己正与符晏楠交往，接着歌坛新秀又声称符晏楠正在追求自己，总之形形色色出尽八宝，令人目不暇接。而祁绡隐则迅速销声匿迹，即使当年与符晏楠结婚后，她也甚少出现在公众视线里，所以不过短短数月，就已经被各种媒体忘诸脑后，消失在社交圈中。
　　或许是三年的婚姻生活令双方都觉得太不堪回首。
　　大约是因为自己自幼在单亲家庭长大，所以对婚姻期望过高，反倒适得其反。
　　他最好的朋友任钧远则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你竟然还在检讨自己，该检讨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好不好？”
　　可见一众亲朋好友，对祁绡隐的印象有多差。
　　他解释说：“她只是不太懂得人情事故。”
　　任钧远盯牢他足足半分钟，终于十分挫败地说：“老大，我服了你了。”
　　是的，在外人眼中，她这个妻子或许并不能算是尽忠职守，每月一次的家族聚会从不出席，应酬场合更别妄想她陪伴，春季她一定在巴黎看时装发布，夏季一定会在澳洲滑雪，秋季会在加拿大暂住，冬天则会呆在夏威夷，而每月由他支付数十万甚至百万的信用卡账单。因为她喜爱收集古董珠宝，三年来花在这上头的钱更是不计其数。
　　她对此事只是粲然一笑：“你挣的钱，应付这些开销绰绰有余，对不对？”
　　而他也只是点点头。
　　他太忙，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因为公事的缘故，每月总要飞七八趟国外，聚少离多，即使不能给她太多的时间，那么总得有方式，让她排遣自己的寂寞。所以夫妻关系才会渐渐淡薄甚至恶化。
　　他并不习惯争执，每次祁绡隐有所怨怼时，他通常选择走开。那天在餐厅被记者拍到纯属意外，但这条导火索，最终还是导致了婚姻的结束。新闻出来之后，亲友间一片哗然，他返回祖宅看望母亲，母亲仿佛随意地说：“还是不要再勉强了。”
　　母亲一直希望能有几个孙子，让家里热闹起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是她最希望见到的，但祁绡隐根本无意于此。寡母一手将他带大，他不能不重视母亲的感受，更不能不顾忌家族的形像。何况两个人，确实也都没有耐心再来维系这段婚姻。
　　如果说三年的婚姻生活已经将两人的情感消磨殆尽，那么离婚时他的愿望是：希望从此后两个人都能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但当早晨接到医生的电话，在一瞬间，他的心情错综复杂。
　　祁绡隐是孤儿，没有别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与她关系最密切的，甚至就是他这个前夫。
　　结束会议后，回到办公室，他嘱咐程雨缃：“把下午的行程空出一个钟头，我临时约了一位张医生在三点半钟见面。”
　　程雨缃立刻调整已有的事务安排，然后提醒他：“符先生，在今天下午的行程中，跟多尔先生的约会是不能推迟的，所以您大约只有四十分钟会见那位张医生。”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头还在隐隐作痛，在随后必须处理的冗杂公事中，察觉自己竟然心浮气燥。最后终于推开那些文件，离开办公桌，站在窗前，点上一枝烟。没有吸，只是挟在指间，慢慢任由它燃尽。
　　他几乎从不吸烟，任何不良的嗜好，他几乎都有恒心有毅力戒掉。
　　初见到祁绡隐，他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虽然她真的很美，所谓倾国倾城，见过她的人，总是惊叹于她的美丽。何况那时的她是那样的自由与活泼，如一枝玫瑰，刚刚绽放，娇艳夺目。对于那种浓艳的花，他素来是敬而远之。
　　只是一个偶然，才会成就他们短暂的姻缘。
　　三点半，秘书准时拨了内线进来：“符先生，张医生来了。”
　　他掐熄了最后一支烟。
　　见到医生，他只问：“目前最佳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那位张医生摇了摇头：“符先生，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病人资料上显示，她是孤儿，没有任何血亲，这样的话，找到配型的骨髓会比别人更难。”
　　送走医生后，他给祁绡隐打了几个电话，却一直都不在服务区。他苦笑，就如同未离婚之前，他永远打不通她的电话。只得在语音信箱中留言：“绡隐？我是符晏楠，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挂上电话后，头痛似乎隐隐又起，即使是一位普通朋友，得知这样的消息也会十分难过，他们虽然缘浅，但总是一场夫妻。
　　晚上有重要的商业宴请，自然是罗列山珍海味，却吃得味同嚼蜡。最后他酒喝得沉了，出来上车后觉得难受，车开到半山，终于让司机停下来。
　　夜色很安静，夜风温柔，拂过人面。他回望山下，红尘十丈，万家灯火似一片光明的海，又似万斛星子，遥远而灿烂。
　　风徐徐吹来，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私家公路，车道上静谧如荒野，只有两道车灯光柱寂寞地亮着，引着许多小虫来撞。直到黄昏时分雨才停，空气里还有温润的青草气息。他忽然就想到几年前那个暮春的晚上，也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夜晚，酒会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些熟人，应酬了一圈下来，他随步走到藤花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芳香甘甜，馥郁的香气。
　　隔着瀑布似的藤萝花，却看到极美的剪影，仿佛是工笔细描的一幅画。她转过脸来，隔着无数的花叶，向他微笑。
　　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一部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隔着玻璃水族鱼缸，年轻的罗密欧忽然看见一张纯真的笑颜，无数的热带小鱼在两人之间游动，色彩斑斓，而她的身后有洁白的羽翼，仿佛天使。
　　她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
　　远处乐队的音乐遥遥奏响，那晚的第一支舞曲，她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他：“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双眸，仿佛有星光花影，碎浮眼底，动人心弦。
　　他说：“当然可以。”
　　是一曲舒缓流畅的华尔兹，花木扶疏隔开喧嚣的音乐与人群，漫天星光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翩然起舞在清辉花荫之下。
　　那晚的夜色太美，仿佛星子的清辉在心中流动。
　　回到家中，或许因为酒精的原因，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

四、错姻缘(中)
　　半夜被电话吵醒，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是撂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犹以为是公事，匆忙接听，却是祁绡隐：“符先生？”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很遥远，他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又觉得这样的称呼啼笑皆非。
　　她说：“我去了山里，那里网络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听到你的留言，这么晚打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一般这时候你都还没有睡，所以冒昧就给你回了电话。”
　　他说：“没关系，我也刚刚回家。”
　　没想到离婚之后，两个人反倒可以这样客气的交谈。
　　她或许觉得歉意，于是向他解释：“我和朋友去了山里的小学，因为那里几乎没有课本，也只有一位老师，所以白天耽搁了很长时间，同孩子们在一起。”
　　他有些意外。记忆里，她从不热衷任何慈善事业，虽然整个永实集团每年捐出各种名目的善款无以计数，但她从来没有出席过任何一场慈善秀。只是她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令他忽然想起张医生的那番话，不由得说：“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吧，明天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见一面。”
　　第二天中午约在一间餐厅，符晏楠到时祁绡隐已经等了许久，他说：“日本那边临时发生状况，真是抱歉，我迟到了。”
　　她微微一笑，说：“没有关系，我也是刚到。”
　　离婚后第一次见面，可是都觉得轻松，仿佛是朋友。
　　他说：“山里的情况怎么样？”
　　一句话引起了她的谈兴，将山间小学的情况都向他娓娓道来。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既从容，又悲悯，讲起那些山里的孩子，又有一种珍视与兴奋，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仿佛重回初识的那一夜，无数星光倒映在她眼底，光芒璀璨。
　　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亦不了解的祁绡隐。她讲述山间农家的辛苦、山间的快乐，而他只是认真的倾听，报以微笑。
　　因为是顶级餐厅，她穿一件华贵的半礼服，无袖，雪白的手臂大半露在外头，仿佛精美的象牙雕琢。而手肘下方，却有几个小小的红点，因为她肤色腻白如脂，看上去格外醒目，仿佛是溅上了几点朱砂。留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脸忽然微微一红：“蚊子咬的，山里有蚊子。”
　　他说：“绡隐，你和从前不太一样。”
　　她笑着侧过脸，耳下是长长的珍珠耳环，她的整个人也如同珍珠，熠然柔和，她说：“从前是符太太，现在是祁绡隐，当然不一样。”
　　身为符太太，或许真的有许多他并未察觉的压力，她的整个人仿佛脱掉了桎梏，焕然一新。
　　他也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他没有向她提及张医生。下午回到办公室，也只是吩咐程雨缃：“如果祁小姐有电话来，直接接到我的办公室。”
　　结婚三年里，祁绡隐打到公司来的电话屈指可数。但对老板突然而来的嘱咐，程雨缃面不改色地应承。过了不久，整个秘书室都发现了事态的微妙，因为祁绡隐竟然真的打电话过来，这简直是三年多来破天荒地的现象，却出现在老板与她离婚之后。
　　所以当符晏楠必须出席一个重要的酒会时，程雨缃便毫不犹豫提醒他：“总商会的这个酒会要求携伴，符先生您看是不是给祁小姐打个电话？”
　　符晏楠以为祁绡隐不会答应，却没想到她竟欣然应允：“看在你刚刚捐了一大笔钱给小学的份上。”
　　捐款的动机他没去深究。或许是看到她那样专注而快乐，也或许只因为捐款可以抵税，甚至，他觉得自己就是心血来潮。
　　她提到钱总是语气兴奋，符晏楠并不能理解这种兴奋——其实离婚协议对她十分有利，她每月得到的赡养费数额巨大，而且身为符氏家族的长媳，婚后即获赠股权，即使离婚后，她手中仍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她根本不缺钱。
　　离婚后，他才渐渐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她在某些方面有所保留，甚至成谜。
　　舞会一如既往的无聊，但他们两个的双双出现，引发了不大不小的一阵轰动。相熟的一帮商界大佬们，早练就了泰山崩不色变的气度，顶多只跟符晏楠打个哈哈调侃两句，而几位大佬携来的年轻女伴，则有几个沉不住气，一幅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的样子。
　　符晏楠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响，近来他绯闻缠身，需要一位正式的女友陪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以正视听。他曾经考虑从世交中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后程雨缃提到绡隐，他突然就改了主意，邀请她成为今晚自己的女伴。
　　这样的豪门夜宴最无趣，男人们喝酒聊着时事，而女伴们只负责美丽。
　　祁绡隐无疑是全场焦点，光芒四射。其实她只是一袭简单的黑色晚礼服，腰中数寸阔的银色流苏，撒下无数极细的银线与水钻，勾勒出极美的身线，卓然楚楚，像一尾美人鱼，被王子携上岸来。与符晏楠站在一起，几乎抢去所有人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她听到“下堂”两个字，只当没听到。
　　符晏楠应酬了一圈，谈时事，谈生意，谈天说地，再有趣的话题，咀嚼了一百遍，也已无味。而乐队已经奏过好几只舞曲。衣香鬓影，繁华如梦的场景，隔着剔透的香槟塔，她忽然遥遥冲他调皮地一笑。
　　他绕过那晶莹剔透的杯塔，她在水晶杯塔之后，灯光有一半照在她脸上，另一半是香槟塔的反光。她离他太近，吹气如兰，每一个字，轻轻地钻到耳里去：“这里太无聊了，不如我们逃走吧。”
　　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像一片轻洁的羽毛，痒痒刷过他的心间，他从没想过可以离开——即使宴会再无聊，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未曾想到过，恍若一种离经叛道的快感，他竟然点了头。
　　趁人不备，两人离开了纸醉金迷的露天宴场，悄悄从花园的侧门出去，刚看到那扇小铁门，她已经如同做坏事的孩子，忍不往笑，他只怕被主人发现，更怕被记者们发现，低声提醒她：“别笑。”她忍得全身都在发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他来不及多想，抓着她的手就一路跑出去，刚刚跑了两步，她说：“等一等。”急急忙忙脱下高跟鞋，她的足踏在地上，玉白如雪，他忽然觉得窘，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赤足的样子。她已经一手拎住了鞋，一手重新握住他的手，两人仿佛孩子，顺着弯弯的山道一直冲下去。答答的足音仿佛心跳，平坦曲折的私家公路，橙色的路灯照着柏油路面倒映着他与她的影子，牵着手，仿佛一对逃学的小孩子，她一边跑一边笑，就像一串银铃，又清又脆，摇碎这夜色。
　　他们竟然真的从宴会上逃走了，这件事不知会不会成为今年社交界最大的笑话。
　　两人顺着山道一直跑下来，她终于挣开他的手，站在那里弯着腰，喘不过来气，一边笑一边喘息：“哎……哎……你真是……我……我不行了……不行了……”蹲下去一直喘一直喘，他的心突得一沉，想起她的病来，立刻蹲下去：“你不要紧吧？”伸手去握她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她蹲在那里喘了半晌，终于缓过气来，有气无力：“没事。”
　　忽然抬头粲然一笑：“哎呀，这里没有计程车，咱们得走下山啊？”
　　他们真的被迫走下山，一直走到市区，符晏楠此生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也没有想到祁绡隐那样不娇气，他一个大男人都已经走得两腿发酸，她却一路拉着他的手，时时还兴高采烈讲个笑话，仿佛小孩子出去郊游，意兴盎然。
　　夜已经深了，城市广场上廖廖无人，两人走得精疲力竭，绡隐就要往大理石台阶上坐下去，他却拉住她：“等一等。”掏出手绢，细心地铺好，才让她坐下。
　　四面街道上的霓虹灯寂寞的闪烁着，这城市正渐渐睡去，而天上的星子，东一颗，西一颗，模糊朦胧。两人并排坐着，仿佛都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她说：“有点冷呢。”一跳跳到台阶下去，像孩子，调皮地去踏踩那些地灯。嘴里哼着断续的歌词，他听了好久才听到她唱的原来是童谣：“天乌乌，不落雨……”单调而好听的调子，重复着纯真的快乐，被她轻声哼唱着，仿佛熨在人心上，将人心平平整整的展开，舒坦地展开来。
　　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哎哟了一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数水柱已经腾空而起，哗地扬开扇面。纷扬如碎雨银屑的水滴四撒溅开，而她踏在水里，更多的水柱正在喷溅而起。她一边叫一边躲一边笑，哗哗的水声里，一峰未平一峰又起，她只是又惊又笑，却被水柱团团围住，怎么都无路可逃。
　　原来她刚才踢到的竟然是广场喷泉的开关，他先是惊，后也是笑，哈哈大笑着冲进水帘阵里，想要将她抢出去。两个人都浇得浑身上下湿透，无数水珠正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她却拖住了他的手，四面都是哗哗的水声，清凉的水雾喷溅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陷在漫天漫地的水里，轰轰烈烈的水柱水帘将他们围在中央。而她的眼睛比最晶莹的水滴还要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冰，迅速地融化在喷水的激流中，一切坚硬的，不柔软的，都迅速地融化，消匿，他忽然倾过身，吻住她。
　　他的眼睛像最深沉的夜色下的大海，有幽暗发蓝的神光，她竟然觉得心里怦怦跳，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
　　惟一觉得，只是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生疏而又熟悉的，亲吻。
　　而耳中只有水声，喷嘴“噗噗”地转动着水帘方向，一遍又一遍浇在他们身上，身后是最大的一围水柱，一峰高过一峰，喷出最灿烂的水峰。
　　晚上有重要的商业宴请，自然是罗列山珍海味，却吃得味同嚼蜡。最后他酒喝得沉了，出来上车后觉得难受，车开到半山，终于让司机停下来。
　　夜色很安静，夜风温柔，拂过人面。他回望山下，红尘十丈，万家灯火似一片光明的海，又似万斛星子，遥远而灿烂。
　　风徐徐吹来，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私家公路，车道上静谧如荒野，只有两道车灯光柱寂寞地亮着，引着许多小虫来撞。直到黄昏时分雨才停，空气里还有温润的青草气息。他忽然就想到几年前那个暮春的晚上，也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夜晚，酒会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些熟人，应酬了一圈下来，他随步走到藤花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芳香甘甜，馥郁的香气。
　　隔着瀑布似的藤萝花，却看到极美的剪影，仿佛是工笔细描的一幅画。她转过脸来，隔着无数的花叶，向他微笑。
　　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一部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隔着玻璃水族鱼缸，年轻的罗密欧忽然看见一张纯真的笑颜，无数的热带小鱼在两人之间游动，色彩斑斓，而她的身后有洁白的羽翼，仿佛天使。
　　她说：“你好。”
　　他也说：“你好。”
　　远处乐队的音乐遥遥奏响，那晚的第一支舞曲，她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他：“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从未见过那般美丽的双眸，仿佛有星光花影，碎浮眼底，动人心弦。
　　他说：“当然可以。”
　　是一曲舒缓流畅的华尔兹，花木扶疏隔开喧嚣的音乐与人群，漫天星光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翩然起舞在清辉花荫之下。
　　那晚的夜色太美，仿佛星子的清辉在心中流动。
　　回到家中，或许因为酒精的原因，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被电话吵醒，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是撂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犹以为是公事，匆忙接听，却是祁绡隐：“符先生？”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很遥远，他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又觉得这样的称呼啼笑皆非。
　　她说：“我去了山里，那里网络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听到你的留言，这么晚打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一般这时候你都还没有睡，所以冒昧就给你回了电话。”
　　他说：“没关系，我也刚刚回家。”
　　没想到离婚之后，两个人反倒可以这样客气的交谈。
　　她或许觉得歉意，于是向他解释：“我和朋友去了山里的小学，因为那里几乎没有课本，也只有一位老师，所以白天耽搁了很长时间，同孩子们在一起。”
　　他有些意外。记忆里，她从不热衷任何慈善事业，虽然整个永实集团每年捐出各种名目的善款无以计数，但她从来没有出席过任何一场慈善秀。只是她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令他忽然想起张医生的那番话，不由得说：“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吧，明天有时间吗？我们约个地方见一面。”
　　第二天中午约在一间餐厅，符晏楠到时祁绡隐已经等了许久，他说：“日本那边临时发生状况，真是抱歉，我迟到了。”
　　她微微一笑，说：“没有关系，我也是刚到。”
　　离婚后第一次见面，可是都觉得轻松，仿佛是朋友。
　　他说：“山里的情况怎么样？”
　　一句话引起了她的谈兴，将山间小学的情况都向他娓娓道来。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既从容，又悲悯，讲起那些山里的孩子，又有一种珍视与兴奋，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仿佛重回初识的那一夜，无数星光倒映在她眼底，光芒璀璨。
　　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亦不了解的祁绡隐。她讲述山间农家的辛苦、山间的快乐，而他只是认真的倾听，报以微笑。
　　因为是顶级餐厅，她穿一件华贵的半礼服，无袖，雪白的手臂大半露在外头，仿佛精美的象牙雕琢。而手肘下方，却有几个小小的红点，因为她肤色腻白如脂，看上去格外醒目，仿佛是溅上了几点朱砂。留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脸忽然微微一红：“蚊子咬的，山里有蚊子。”
　　他说：“绡隐，你和从前不太一样。”
　　她笑着侧过脸，耳下是长长的珍珠耳环，她的整个人也如同珍珠，熠然柔和，她说：“从前是符太太，现在是祁绡隐，当然不一样。”
　　身为符太太，或许真的有许多他并未察觉的压力，她的整个人仿佛脱掉了桎梏，焕然一新。
　　他也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他没有向她提及张医生。下午回到办公室，也只是吩咐程雨缃：“如果祁小姐有电话来，直接接到我的办公室。”
　　结婚三年里，祁绡隐打到公司来的电话屈指可数。但对老板突然而来的嘱咐，程雨缃面不改色地应承。过了不久，整个秘书室都发现了事态的微妙，因为祁绡隐竟然真的打电话过来，这简直是三年多来破天荒地的现象，却出现在老板与她离婚之后。
　　所以当符晏楠必须出席一个重要的酒会时，程雨缃便毫不犹豫提醒他：“总商会的这个酒会要求携伴，符先生您看是不是给祁小姐打个电话？”
　　符晏楠以为祁绡隐不会答应，却没想到她竟欣然应允：“看在你刚刚捐了一大笔钱给小学的份上。”
　　捐款的动机他没去深究。或许是看到她那样专注而快乐，也或许只因为捐款可以抵税，甚至，他觉得自己就是心血来潮。
　　她提到钱总是语气兴奋，符晏楠并不能理解这种兴奋——其实离婚协议对她十分有利，她每月得到的赡养费数额巨大，而且身为符氏家族的长媳，婚后即获赠股权，即使离婚后，她手中仍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她根本不缺钱。
　　离婚后，他才渐渐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她在某些方面有所保留，甚至成谜。
　　舞会一如既往的无聊，但他们两个的双双出现，引发了不大不小的一阵轰动。相熟的一帮商界大佬们，早练就了泰山崩不色变的气度，顶多只跟符晏楠打个哈哈调侃两句，而几位大佬携来的年轻女伴，则有几个沉不住气，一幅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的样子。
　　符晏楠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响，近来他绯闻缠身，需要一位正式的女友陪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以正视听。他曾经考虑从世交中挑选一位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后程雨缃提到绡隐，他突然就改了主意，邀请她成为今晚自己的女伴。
　　这样的豪门夜宴最无趣，男人们喝酒聊着时事，而女伴们只负责美丽。
　　祁绡隐无疑是全场焦点，光芒四射。其实她只是一袭简单的黑色晚礼服，腰中数寸阔的银色流苏，撒下无数极细的银线与水钻，勾勒出极美的身线，卓然楚楚，像一尾美人鱼，被王子携上岸来。与符晏楠站在一起，几乎抢去所有人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她听到“下堂”两个字，只当没听到。
　　符晏楠应酬了一圈，谈时事，谈生意，谈天说地，再有趣的话题，咀嚼了一百遍，也已无味。而乐队已经奏过好几只舞曲。衣香鬓影，繁华如梦的场景，隔着剔透的香槟塔，她忽然遥遥冲他调皮地一笑。
　　他绕过那晶莹剔透的杯塔，她在水晶杯塔之后，灯光有一半照在她脸上，另一半是香槟塔的反光。她离他太近，吹气如兰，每一个字，轻轻地钻到耳里去：“这里太无聊了，不如我们逃走吧。”
　　这个匪夷所思的提议像一片轻洁的羽毛，痒痒刷过他的心间，他从没想过可以离开——即使宴会再无聊，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未曾想到过，恍若一种离经叛道的快感，他竟然点了头。
　　趁人不备，两人离开了纸醉金迷的露天宴场，悄悄从花园的侧门出去，刚看到那扇小铁门，她已经如同做坏事的孩子，忍不往笑，他只怕被主人发现，更怕被记者们发现，低声提醒她：“别笑。”她忍得全身都在发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他来不及多想，抓着她的手就一路跑出去，刚刚跑了两步，她说：“等一等。”急急忙忙脱下高跟鞋，她的足踏在地上，玉白如雪，他忽然觉得窘，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赤足的样子。她已经一手拎住了鞋，一手重新握住他的手，两人仿佛孩子，顺着弯弯的山道一直冲下去。答答的足音仿佛心跳，平坦曲折的私家公路，橙色的路灯照着柏油路面倒映着他与她的影子，牵着手，仿佛一对逃学的小孩子，她一边跑一边笑，就像一串银铃，又清又脆，摇碎这夜色。
　　他们竟然真的从宴会上逃走了，这件事不知会不会成为今年社交界最大的笑话。

四、错姻缘(下)
　　两人顺着山道一直跑下来，她终于挣开他的手，站在那里弯着腰，喘不过来气，一边笑一边喘息：“哎……哎……你真是……我……我不行了……不行了……”蹲下去一直喘一直喘，他的心突得一沉，想起她的病来，立刻蹲下去：“你不要紧吧？”伸手去握她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她蹲在那里喘了半晌，终于缓过气来，有气无力：“没事。”
　　忽然抬头粲然一笑：“哎呀，这里没有计程车，咱们得走下山啊？”
　　他们真的被迫走下山，一直走到市区，符晏楠此生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也没有想到祁绡隐那样不娇气，他一个大男人都已经走得两腿发酸，她却一路拉着他的手，时时还兴高采烈讲个笑话，仿佛小孩子出去郊游，意兴盎然。
　　夜已经深了，城市广场上廖廖无人，两人走得精疲力竭，绡隐就要往大理石台阶上坐下去，他却拉住她：“等一等。”掏出手绢，细心地铺好，才让她坐下。
　　四面街道上的霓虹灯寂寞的闪烁着，这城市正渐渐睡去，而天上的星子，东一颗，西一颗，模糊朦胧。两人并排坐着，仿佛都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她说：“有点冷呢。”一跳跳到台阶下去，像孩子，调皮地去踏踩那些地灯。嘴里哼着断续的歌词，他听了好久才听到她唱的原来是童谣：“天乌乌，不落雨……”单调而好听的调子，重复着纯真的快乐，被她轻声哼唱着，仿佛熨在人心上，将人心平平整整的展开，舒坦地展开来。
　　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哎哟了一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数水柱已经腾空而起，哗地扬开扇面。纷扬如碎雨银屑的水滴四撒溅开，而她踏在水里，更多的水柱正在喷溅而起。她一边叫一边躲一边笑，哗哗的水声里，一峰未平一峰又起，她只是又惊又笑，却被水柱团团围住，怎么都无路可逃。
　　原来她刚才踢到的竟然是广场喷泉的开关，他先是惊，后也是笑，哈哈大笑着冲进水帘阵里，想要将她抢出去。两个人都浇得浑身上下湿透，无数水珠正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她却拖住了他的手，四面都是哗哗的水声，清凉的水雾喷溅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陷在漫天漫地的水里，轰轰烈烈的水柱水帘将他们围在中央。而她的眼睛比最晶莹的水滴还要明亮，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冰，迅速地融化在喷水的激流中，一切坚硬的，不柔软的，都迅速地融化，消匿，他忽然倾过身，吻住她。
　　他的眼睛像最深沉的夜色下的大海，有幽暗发蓝的神光，她竟然觉得心里怦怦跳，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
　　惟一觉得，只是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生疏而又熟悉的，亲吻。
　　而耳中只有水声，喷嘴“噗噗”地转动着水帘方向，一遍又一遍浇在他们身上，身后是最大的一围水柱，一峰高过一峰，喷出最灿烂的水峰。
　　若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
　　祁绡隐耸耸肩：“老夫老妻，难道还要玩你猜我猜？吻就吻了，我又没吃亏。”
　　若若喃喃道：“是啊，接吻的对象是一表人才的永实总裁符晏楠，虽然是你前夫，但怎么样你也不能算吃亏了。”又说,“看来贺木头那一块钱真是输定了。”
　　祁绡隐也仿佛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向我求婚，你就放心吧。”
　　如此笃定——那真是天晓得喽……
　　但符晏楠明显已经重新陷入对她的好感中，他这个人目标明确，一旦认清楚事实，便会全力以赴。他开始正视对她的好感，并且试着抽出更多的时间来与她相处。
　　祁绡隐隐约有一丝愧疚，因为明知他的个性，绝不会对她患病而坐视不理，所以便利用了他的宽厚，可是如今骑虎难下，这出戏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因为赌约规定，必须符晏楠再次向她求婚，她才能算完胜，为此她绞尽脑汁，制造合适的场合与气氛。
　　若若一直笑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悔了吧？”
　　开玩笑，嫁个有钱人，然后离婚，从此拿着巨额赡养费过着逍遥快乐的生活，是她自幼就立下的人生目标。好容易实现了，怎么会后悔？
　　只是后悔不该中了贺景文的圈套，重新踏进泥潭——符宴楠外表温和惮定，其实十分敏锐，如果被他发现真相，只怕后果堪虞。虽然与他结过一次婚，并且共同生活了三年，可是见到他生气的场合，几乎没有。
　　所以她觉得可怕。
　　幸好一切进行顺利，他对她丝毫没有疑心。他前往日本出差，最终还是叮嘱秘书，多订了一张机票。
　　“公事办完，可以抽出两天时间，陪你去箱根走一走。”他目光温柔。
　　箱根是他们第一次度蜜月的地方。
　　秋天的箱根比起春天樱花盛开的时节，有一种独特的美丽。点缀着枫叶的红浓于火，芦湖的宁静湛蓝，倒影中的富士山雪顶如画。
　　黄昏时分他们搭缆车下山回温泉旅馆。斜阳似乎迟迟不肯落下，山影是青黛色，而天蓝如洗，颜色渐渐浓郁，一切美得令人屏息静气。
　　正贪看风景的时候，缆车忽然顿了一下，竟然停住了。过不一会儿，便听到广播说因为电气故障，所以导致缆车暂时停运，正在抢修。又长又慢的日语，一遍遍只是反复的道歉，然后再用英文广播一遍。
　　这样被吊在高空中，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经历吧。好在风景异常优美，环顾四周美景，并不觉得这小小的意外令人扫兴。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来，富士山巨大的轮廓早已经模糊不见，车窗外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因为安静，越发显得风声尖利。
　　祁绡隐觉得冷，符晏楠已经脱下了外套，给她披上。很温暖，而且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一点剃须水的味道。
　　缆车还是吊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不知为什么，祁绡隐有些担心起来，其实她有轻微的惧高症，尤其是在陌生的高处，会觉得害怕，现在四周一团漆黑，她本能的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他说：“这样坐着太无聊了，不如你教我唱歌吧。”
　　他只是想让她放轻松一点，于是她勉强一笑：“好啊，你要唱什么呢？”
　　他说：“天乌乌。”
　　“这种小孩子的歌。”
　　他说：“我很喜欢啊，小时候都没有听到过。”
　　她笑，说：“有钱人家的小孩，当然没听过这种童谣，真幸福啊。”
　　他淡淡一笑：“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不见得幸福。”
　　夜仿佛浓稠的汁，将人安全的浸溺。
　　她说：“怎么会不幸福，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
　　他说：“买不到快乐。”
　　“可是比没有钱要快乐。”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就要睡着了，“在孤儿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为了让嬷嬷喜欢我，费尽了心思。从小我就知道，讨人喜欢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等我有了钱，我就要对自己好，不讨任何人喜欢，只为自己活着。”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她笑了笑：“有钱人家的小孩，在想什么？”
　　他许久没有说话，她已经真的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说：“有了钱，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因为钱的缘故。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而在我小的时候，母亲主持公司事务，她一直那样忙，我很久才能见她一次。七岁时我就被保姆带着，出国去念寄宿学校。在异国的第一个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一直想，如果可以用钱换回我的父母，那么，我可以将我全部的财富都拿出来交换。”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万众景仰的人生，谁会知道天之骄子的寂寥。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动，她发间散出幽香，沉沉睡着，依靠着他，全心全意，只有他，在这虚无的高空中，在这样一刻，只有他。
　　他也闭上眼睛，想要睡去。
　　醒来时缆车已经在滑动，而她盖着他的衣服，睡得极暖。缆车顶只有一盏橙色的灯光，照见他的脸庞，侧影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她在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并未醒来。
　　“绡隐，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你离开，却又重新回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只是要钱，或是遇上了困难，可以对我直言，你知道我不会吝啬，但是你用这样的手段来欺骗我，令我觉得，无法再与你保持友好。”
　　即使在盛怒中，他仍是这样镇定从容，世家子弟多年浸淫的修养，令她觉得无法抵抗他那种绵里藏针的犀利。
　　她骗不了他多久，身为商人，他比她想像得要聪明很多。
　　她的声音也透着宁静：“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会令你觉得满意。”
　　浪漫的箱根，如诗似画，将爱情结束在这里，亦是荡气回肠。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带自己来箱根。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捏造了病情。
　　他们是太吝啬的两个人，本能地保护自己，即使有一点浅薄的感情，也早就吹散在冷冰的夜风里。
　　不如结束。
　　“我将来要嫁个有钱人。”小小的女生握紧了拳头。
　　同样一脸稚气的若若说：“嫁有钱人很麻烦的啦，而且他不爱你，会对你不好。即使爱你，也只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等你老了，他就不喜欢你了。”
　　她说：“如果他不爱我，跟他离婚，我可以拿到一大笔钱。如果他爱我，不等我老，我就离开他，让他永远记得我。”
　　他那样骄傲，不会容得感情上的瑕疵。他对任何人都好，可是都不会接近，因为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将自己放逐在这个世界之外。
　　就如同，她一样。
　　他们其实很相似，总是以表相来欺骗所有的人，然后，独自守着自己的寂寞。
　　她已经决定离开，输掉一块钱，是件太没面子的事情，好在她有很多很多的钱，出国长住一段时间，或许能让她快乐。
　　自从老板从日本回来，程雨缃就觉得有些微的不妙。
　　公事上，一切仍旧井井有条，老板处理问题向来敏捷，即使天大的乱子到了他手下，都可以顺利摆平。
　　但是偶尔，在某一个刹那，他的神色会有一丝恍惚，整个人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层坚冰，冷冷地，隔着。
　　征信社没有接获停止调查的指示，所以每天依旧会送上最详尽的资料来。厚厚的照片附上行程表，祁绡隐办理了签证，祁绡隐订下机票，祁绡隐与朋友聚会，祁绡隐购买旅行用品。
　　征信社用来装照片资料的纸袋放在桌上，没有人动，日复一日，摞得高了，有天程雨缃找一份资料，结果不小心碰到，哗啦一声全垮了下来。
　　几百张照片散了一地，程雨缃觉得无力，蹲下来一张张拾，忽然横过来一只手，拾起一张照片。捏在手里，那样美，即使是照片，也会令人觉得艳光四射，乌黑的眸子似有水意，仿佛要透出相纸来。
　　程雨缃低头捡照片，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缓和：“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比如蘑菇，吃下去就会出事。”
　　程雨缃说：“苹果橙子樱桃样样都美丽，维他命丰富，味道又好，谁不爱吃？”
　　他没有作声。
　　“这世上哪个男人会放走她，真是笨蛋。”不顾大老板在身后皱起眉头，她继续自言自语，“既然心动就不要放过，符先生总是教我，令我们心动的，肯定是我们不能轻易放弃的。喜欢就要争取，自欺欺人又是何苦来哉？”
　　他不能不出声：“程秘书。”
　　她仿佛这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转过来毕恭毕敬：“符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一句话在他舌尖上打个滚，最后终于说：“把企划部的资料拿来给我。”
　　她从桌上找到资料，双手奉上：“祁小姐今天下午的航班飞往普罗旺斯，而您近期内的日程安排比较紧张，是绝对抽不出时间出国的。所以如果您要改变主意，现在赶往机场还来得及。”
　　他忍住一口气：“程小姐。”
　　她仍旧毕恭毕敬：“是的，总裁。”
　　他原本想要让她明白，一位好秘书不应该干涉老板的私生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打电话给司机，去机场。”
　　爱情，爱情，爱情是什么？
　　趁着还来得及，趁着还年轻，他为什么不弄明白了，再让她走？
　　如果说三年的婚姻没能让他了解她，那么，就说明他需要更长的时间。
　　车子一声急刹，终于停在机场外。
　　机场里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四顾张望，除了人，就是人，想在人海中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他手心开始有微汗，但仍旧镇定。耳畔传来轻柔的音乐，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最新的广告。
　　巨大的电子屏幕下方，有着熟悉的“永实传播”的标记，说明这广告由永实传播代理播出。他心里忽然一动。
　　人来人往的空港，有恋人哭泣着相拥，依依不舍的别离。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登机的时刻。忽然四周骚乱起来，有人在大声地说什么，还有人在指指点点，有的人站起来，更有人在惊呼。
　　她也顺着众人的指点抬头。
　　侯机厅中，无数大屏幕，熟悉的广告片断突然间全都不见了，只看到一行大字：“绡隐，请你留下来。”
　　从来没有人请求她等待，因为从来没有人，祈望过她的停留。可是他却请求她停留，请她等待自己的到来。
　　生命是一场偶然的相遇，而爱情的相遇，总是这样措手不及。
　　她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无数人仰着脸，热烈地议论着这奇迹般的盛况，身边的女孩一直惊呼：“天啊！真是浪漫！天啊！这是不是在拍电影？”
　　这样华丽，这样热烈，这样令人觉得轰动而隆重，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她微笑。

五、凌波不过横塘路(上)
　　午后下了一场雨，将浮尘都压了下去。碧蓝天空如洗，揉着几缕白云。凌波端了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看书，刚看了不一会儿，细簌的枣花已经落了一身。刚站起来掸了一掸，忽听人道：“这么有趣的一身花，掸落了做什么？”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女同学祝依依，忙笑道：“你怎么来了？”
　　祝依依说：“来瞧瞧你，天气这么好，不如咱们骑车上公园去吧。”凌波扮个鬼脸，说：“甭提骑车了，上回我偷偷和你骑车去岐玉山，回来被我妈一顿好骂。”
　　祝依依哧得一笑，说：“要不咱们去胭脂巷买旧书吧。”凌波说：“这主意好。”一时两个人上街去，因为胭脂巷并不远，又没有电车可以搭，两个人索性走了去。
　　天气晴的正好，十八九岁的闺中密友，边走边说笑，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微汗。祝依依说：“我可渴了，得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喝口茶再走。”凌波道：“瞧你这身娇肉贵的样子。”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看见街边上正有一间茶肆，便顺脚走去。祝依依本来见那店面老旧，眉头微微一皱，但实在走得累了，凌波又是一幅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于是坐下来歇脚。
　　那还是一间旧式的茶馆，跑堂的抹了桌子，问明了是喝“龙井”，便斟上两盖碗茶来。祝依依正是渴极了，连喝了两口，忽然皱眉道：“这是什么龙井。”凌波笑道：“大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以为还真能喝到西湖龙井不成？”祝依依见那盖碗沿口，已经生了淡黄茶垢，面前的这张桌子乌黑漆面上，无数一圈圈的淡白印子——都是搁茶烫出来的，心中一阵腻歪，连忙将茶推开去。
　　祝依依一抬起头来，见凌波正望着自己，倒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下懊恼，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笑什么？”凌波索性“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我看你喝下去的那两口茶，有没有什么法子吐出来。”
　　祝依依本来正在后悔，听她这么一说，倒一笑罢了，正待要说话，忽闻哨声长鸣，几辆军车风驰电掣般从街上疾驰而过。凌波瞧见车子去得远了，不由怔怔的出神，祝依依是知道她的心思的，于是问：“你的那一位，还没有消息？”
　　凌波道：“两个多月前倒有一封信来，说是还在义埅……”忽然回过神来：“什么我的那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本来素性大方，可是骤然失口，不由面红过耳，晕脸生潮，祝依依扮个鬼脸，说：“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么？你倒吐一个我瞧瞧。”
　　胭脂巷名为巷，其实只是半边巷——一面是无数商肆店铺，一面紧临着河水，故而只有半条巷子。此地原来是前朝最负胜名的烟花之地，南北佳丽班子云集，成为乌池一盛，故号“胭脂巷”。后来多年烽烟战乱，早就风liu散尽，名不符实了。此处商肆众多，不仅买卖旧书，而且兼营些字画古董，城中人闲来皆爱到这里来淘些旧货。她们两个人携手逛了半晌，正走得倦了，忽然街旁有人叫了一声“表小姐。”祝依依抬头一望，见正是自己表兄家的汽车夫老孟，笑嘻嘻的道：“表小姐也出来逛逛？四少爷在这里呢。”
　　祝依依的舅父侯鉴诚乃是卫戍警备司令，驻防近畿，家中自然十分阔绰，用着好几个汽车夫。老孟口中的四少爷，便是侯鉴诚的幼子侯季昌。祝依依听说四表兄在这里，不由望了凌波一眼。原来凌波与祝依依素来交好，有次在祝府上，偶然遇见侯季昌，对凌波十分有意。那侯季昌乃是有名的纨绔公子，何况凌波心有所属，自然并不假以词色。侯季昌生就了一副公子哥的脾气，愈是如此，反倒愈发有了兴致似的，托辞去看表妹，每日里无事也要到她们念书的圣德女子学校去两趟。最后凌波几欲翻脸，还是祝依依从中斡旋，方才息事宁人。
　　此时祝依依听说侯季昌亦在此，怕又生事端，与老孟随口答了几句话，便拉了凌波欲走。谁知事不凑巧，寄螭斋的老板正送了侯季昌出店门，连连拱手道：“四少爷慢走。”
　　这样顶头遇见，避也避不及了。祝依依落落大方叫了声：“四哥。”问：“今儿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侯季昌一眼看见她身侧的凌波，眼睛不由一亮，笑嘻嘻的道：“也没什么好的，倒没想到能遇见你们，真是缘份。”
　　祝依依问过舅父舅母安，就欲和凌波走开，侯季昌道：“你怎么没坐车出来？这样的大太阳底下走路，只怕会受了热。你们上哪儿去，我送你们。”
　　祝依依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笑吟吟的说：“四哥费心，那倒不必了，我和顾小姐都打算回家去。”侯季昌只顾看凌波，见她神色冷淡，心下大觉扫兴，面上却不显露出来，说道：“那我叫老孟送你们回去，我还要在这里逛逛，回头叫老孟再来接我就是了。”
　　祝依依正走得倦了，听说叫汽车夫送，不觉意动。见凌波并不甚情愿的样子，将她衣袖轻轻一拉，低声道：“反正只是汽车夫送咱们，他又不会跟着，你就别小家子了。”她说话声音极轻，暖暖的呼吸嘘在凌波耳下，痒得凌波不觉辗颜一笑。祝依依也笑了，说：“好啦，咱们上车吧。”
　　顾家住的胡同很狭窄，汽车进不去，凌波在胡同口下了车，别过祝依依径直回家去。一推开院门，听到母亲在屋内与人说话，便知道有客人来。她父亲早逝，母亲与外家早就没了来往，家里很少有客人上门。她心中狐疑，屋内母亲已经听到脚步声，问：“是不是凌波回来了？快看是谁来了？”
　　跟着门帘一挑，母亲笑吟吟的立在门首，在她身后，伫立着熟悉的身影，一身的戎装，虽略有风尘之色，但掩不住剑眉星目间的英气逼人。凌波喜出望外，人倒是怔住了，过了半晌方才叫了一声：“杨大哥。”心中欢喜到了极处，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杨清邺也是默默含笑，望着她许久，方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口吻分明还是将她当成个小孩子，凌波不觉哑然，转眼看到他肩章上金星灿然，笑道：“几个月音讯不通，原来竟升了官啦，恭喜恭喜。”
　　清邺道：“只是军衔定下来了，按惯例见习期满都是上尉。”
　　他毕业于稷北军官学校，这所声名显赫的军校将星云集，名将倍出。眼下十一个警备司令里头，倒有四个出身稷北，军部之中同门更不少，互相奥援，素来被称为“北派”。“北派”皆是军中灼手可热的人物，提携起同门后辈来自然不遗余力，所以稷北的士官生一毕业，往往不过半年即授实衔。
　　顾母含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凌波陪你杨大哥坐坐，你杨大哥还没吃饭，我去下点面条。”
　　坐下来还是有恍惚的感觉，窗外日影迟迟，静得听得见远处胡同里小贩叫卖声，那声音隔着院墙远远传进来，越发像个梦——像是夏日午后醒来，口渴得直想喝茶，而耳中只有蝉声悠远，非要怔仲得想上一想，才知道身在何处。
　　清邺的帽子搁在桌上，她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将那帽徽拭得光亮无比。清邺凝望她良久，她自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问：“怎么一直不写信来，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清邺道：“在军中写信不便，这次调防回来休整，到了衍陵才方便寄信。我一想只怕信还未到我已经回来了，所以就干脆省了那几页纸，直接回来了。”
　　他们两个久别重逢，可是都专拣不相干的话来说，清邺问了她的学业，又讲自己在军中的一些琐事给她听，凌波但笑盈盈不语。过不一会儿顾母已经端上面条来，清邺耸了耸鼻子，夸张的说：“好香。”又笑着说：“可有一年功夫没能吃上伯母做的面条了。”顾母微笑道：“喜欢就多吃些。”
　　一大碗面条吃下去，不禁额头见汗，凌波去倒了盏茶来，又去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顾母笑咪咪的看着他们两个，说道：“天气这么好，清邺又难得回来，凌波陪你杨大哥上街走走吧。”
　　凌波明知母亲的意思，望了清邺一眼，说：“妈，咱们一块儿去吧。”顾母笑道：“隔壁陈伯母央我帮她抄经，我答应了人家的。你们自己去玩吧，我正好在家里安静写一写经。”
　　顾家的家教十分严厉，凌波听到母亲这样说，方才不再说什么了。
　　出了顾家，清邺问：“要不要去看电影。”凌波摇头说：“不好，一看电影出来就是晚上了。怪没意思的，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说话吧。”清邺懂得她的意思，而且别后近一年，自己也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于是想了一想，说：“倒有一个地方，不过有些远。”
　　时值黄昏，行人皆是匆匆，半天淡紫色的暮蔼沉沉，天际有一颗极大的星星，明亮得像一只眼睛。街灯还没有点燃，偶尔有汽车从身侧呼啸而过，两道车灯雪亮刺目。清邺身子微侧，替她挡住那车子带起的疾风，已经握住她的手。凌波只觉得他手心温暖，就只小熨斗，连心都似乎舒坦开来，不由望住他微微一笑。
　　清邺说道：“这次回来，估计也只能呆个十天半月。南边战事吃紧，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凌波说：“总有机会的，哪怕要三年五载，总能再见面。”
　　清邺说：“也不用三年五载，只要升了少校，就可以携眷了。”
　　凌波禁不住脸上微微一红，清邺道：“这次回来也没给伯母带什么东西，依你看，给她老人家买点什么好呢？”凌波说道：“妈不在乎这个。”清邺一笑，说：“我知道，可也不能失了礼数啊。”
　　他几乎已经要将话挑明了，凌波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再搭腔。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见地下一双影子。凌波微低着头，她脚步轻巧，每一步都踩在那影子底下，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倒叫清邺忍俊不禁。手上握得紧些，她的手小巧温软，柔若无骨，但就这样握着，心中反倒澄定安逸。近在咫尺的市声如沸红尘喧嚣皆成了身外，唯有她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凌波望了一望，忽然住脚。清邺不由问：“怎么了？”凌波道：“你不是说要买些东西，不如上新明去买吧。”路口那端正是有名的新明百货公司，清邺心里高兴，不觉笑了。凌波嗔道：“你笑什么？”一语未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在新明挑了几样贵重得体的礼品包了起来，从百货公司出来，正是乌池夜色最热闹的时候。凌波觉得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没吃晚饭。清邺说：“不要紧，我要带你去的正是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间叫“比弗利”的西餐馆子，经营所谓的意大利菜，是眼下乌池最时髦的一间餐厅。前一日初回乌池，清邺的几位学长替他们洗尘接风，设宴此处，他觉得这里环境幽谧，所以今日又带了凌波来。
　　凌波见店内装饰清雅，布置十分舒适。一色的西洋家俱，都是乳白色的雕花，餐厅里四处皆是插花，居中还有小小一座圆台，四面围满了一捧捧的鲜花，有个白俄女孩子专心致意在弹着钢琴，店中出入的皆是些衣冠楚楚的客人，凌波坐定之后才埋怨他：“何必挑这么贵的一个地方。”
　　清邺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当然得纪念一下，花一点钱也是应该的。”又问：“西菜你吃的惯吗？”
　　凌波点了点头，接过侍应递上的菜牌子看了看，随意点了几样。清邺说：“这里谈话很好。”凌波说：“已经说了一路的话，还没说够吗？”清邺笑起来，眉目舒畅显得极是俊朗，只道：“哪里能说够——一辈子也不够。”
　　凌波心中一荡，水晶吊灯光明璀璨，映在他一双黑曜石似的眸中，仿佛有星芒飞溅，滚烫可以融化一切。她心中欢喜无限，忽然起身：“我弹琴给你听吧。”走到台上去，对那白俄女子说得明白，请她暂让，于是在钢琴前坐下。静默片刻举起手来，十指灵动，便有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从指下淌出。
　　清邺于此道完全是外行，但见她弹得十分流畅，满店的客人纷纷侧目，她偶然抬起头来，望见他只是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交，俱感甜蜜。
　　一曲既终，便有几位外国客人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满厅掌声哗然，凌波落落大方，站起来鞠躬为礼，方走下台来。清邺笑道：“真没想到你会弹这个，认识你这么久，竟一直没露出半点来。”凌波说：“小时候学过一点，这么多年没弹，手指都僵了。今天是一时高兴，在场又没行家，不然非嘘我下台不可。”
　　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十分尽兴，喝着咖啡又坐了一会儿，才付账出门。那“比弗利”的大门是一扇桃木玻璃旋转门，清邺与凌波刚待推门出去，不想身后突然有人用力将门扇一推，清邺身手极敏捷，情急之下横臂一挡，只听一声闷响，门扇重重击在他的手臂上。“咚”一声弹了回去，推门那人猝不防及，被门撞得“哼”了一声。凌波被清邺推了一把，才堪堪避了过去。
　　清邺回头一看，见是四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贵介公子模样的人，几个人皆是面红耳赤，显然是喝过酒了。他不欲多事，拉了凌波正要走，那为首的公子反倒叫住他：“慢着！打完人不赔礼道歉，还想往哪里走？”言语之间，极是倨傲无礼。
　　清邺再好的脾气，亦有了一分火气，说道：“是你们用力推门，差点伤到我们，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
　　那人冷笑了一声，说：“难道还是你有理了？”
　　清邺正待要说话，凌波忽扯了扯他的衣袖，回头不卑不亢对那人道：“事情虽然小，还请四少爷自重，别让人觉得失了身分。”
　　原来那人正是祝依依的四表兄侯季昌，他与一班交好亦在此吃饭。那些人皆知他苦苦追求凌波不得，今日又见凌波与一年轻军官前来吃饭，两人神色十分亲昵。那班交好皆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自然对侯季昌出言戏谐。侯季昌脸面上下不来，此时借机大大的发作出来。
　　那些人见凌波出言厉害，于是起哄笑话：“季昌，听见没有，人家顾小姐还嫌你不自重呢。”侯季昌见凌波出言维护，满腔妒火更盛，听到相交笑话，更觉脸面尽失。回头狠狠瞪了清邺一眼，清邺亦猜了三分，他不欲与这些纨绔公子多说，携了凌波便走。
　　侯季昌见他二人相携而去，妒火中烧，另一位刘师长的儿子刘寄元，素来与他有些心病，此时将他肩膀一拍，不无兴灾乐祸的说：“死心吧，人家名花有主，你只有望洋兴叹。这口气再难咽下去，也只能咽下去了。”
　　侯季昌冷笑一声，说道：“我偏不信这个邪。”
　　刘寄元挑起大拇指，说：“有志气，咱们拭目以待。”
　　本来他们还要去跳舞，结果经此一事，侯季昌不免没了兴致，于是就此和他们别过，自己坐了汽车回家去。
　　侯府的宅子在南园巷，原是前朝敬昭公的旧宅花园，数年前侯鉴诚就任卫戍警备司令，于是将这片废园买了下来，大肆经营，建成了中西合璧的深宅大院。水门汀浇的车道，从大门一直通到花园里头的洋楼前，极是气派非凡。侯季昌坐的汽车在楼前停下，楼前本来有两盏雪亮的路灯，隔着花坛望见停了一溜黑色的汽车，不由随口问迎出来的听差：“又在这里开会？”
　　那听差答：“司令今天在家请客。”侯季昌问：“都是哪些客人？”那听差答：“有曹军长、鲁师长、孙主任，还有军部的徐参谋、杜参谋。”
　　侯季昌听说孙世聆也来了，心中忽的一动，已经有了计较。说：“都是几位叔伯，我理应去斟杯酒。”于是进了门，径直往东边餐厅里去。只闻笑语喧哗，父亲与几位客人推杯问盏，正在酒酣耳热之时，见他进来，侯鉴诚果然招呼他：“季昌，来给几位叔伯敬杯酒。”
　　侯季昌于是执了酒壶，斟了一遍酒，等斟到孙世聆面前时，特意叫了声：“孙伯伯”扶起酒杯，向他眨了眨眼睛。那孙世聆最是八面玲珑，不动声色接过酒杯，笑道：“世侄客气了。”
　　侯季昌斟过酒后，借机退了出去，在小客厅里静静坐了会，无聊又摸出支烟来抽着，一枝烟还没有抽完，孙世聆果然来了，一见面就笑，说：“上次那笔款子的事情还没有多谢世侄。”侯季昌笑道：“孙伯伯说哪里的话，人家也是卖您的面子，我不过替您跑跑腿罢了。”孙世聆道：“我心里是清楚的，要不是世侄奔走，这笔买卖迟早得砸在手里。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孙伯伯的麻烦就是。”
　　侯季昌笑道：“孙伯伯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眼下正有一桩事情，想要麻烦您帮忙。”便将凌波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道：“我倒也没旁的意思，只是我和顾小姐本来两情相悦，那小子突然横出来插了这么一扛子，实在叫人气忿不过。”
　　孙世聆将大腿一拍，说：“竟然敢挖世侄你的墙角，连我听着就来气。”对侯季昌道：“世侄请放心，这个人只要是在军中，我一准能将他找出来，替世侄出这口恶气。”
　　侯季昌笑道：“那就有劳孙伯伯了。”
　　他不问孙世聆打算如何去着手，亦不问他找出此人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孙世聆乃是情报二处的副主任，这个机构独立于军政之上，直接受命于慕容沣。素来肆无忌惮，行事极为迅疾狠辣。他三言两语请动了孙世聆去和清邺为难，料想不弄得他身陷囹圄，也要弄得他丢官去职。
　　旧历初四本来是凌波的生日，祝依依约了几位女同学替她庆生，于是凌波做东，在小馆子里请吃饭。年轻的女学生们凑在一块儿，自然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堂倌拿了菜牌子来，凌波便让大家点菜，祝依依拿了菜牌子在手里，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说：“不拘什么菜，拣最快的来做，我们吃了好赶紧走。”
　　凌波说：“做什么要这样慌慌张张的样子，既然来吃饭，安安稳稳吃一顿难道不好吗？”
　　祝依依拿菜牌子挡住半边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瞟着凌波，拖长了声音说：“当然要赶紧吃完了让你早早回去，这样的良辰美景，怎么可以辜负？”
　　凌波这才回过味来，作势就要打，另一个同学笑道：“凌波的那位密斯脱，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机会总要介绍给我们认识的好。”凌波说：“还不是两只眼晴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你们如果想见一见，有机会一定介绍给你们。”
　　祝依依率先鼓起掌来，笑道：“这样落落大方，才是我认得的顾凌波。”旁的几位同学也跟着噼噼啪啪的鼓起掌来，凌波自己也禁不住好笑。一时大家说笑着点了菜，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都是些女孩子，并不会喝酒，所以这顿饭也不过吃了个把钟头。初夏时分日子渐长，从馆子里出来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祝依依是有汽车来接的，她住城南，与两位女同学都是顺路，于是一块儿走了。凌波执意不让她送，自己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家去。
　　一进家门口，就闻到一股烟叶子的味道，凌波心下高兴，加快了脚步掀帘进了上房，问：“是张叔叔来了吗？”
　　张继舜放下烟袋，喜孜孜站起来，端详她片刻，说：“大小姐又长高了。”
　　顾母笑道：“和男孩子一样，成日莽莽撞撞的，又不懂事，见了张叔叔也不行礼。”
　　凌波于是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张叔叔好。”张继舜连忙伸手搀住，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说：“今日是大小姐的芳辰，本来拿不出手，只是我们几个老兄弟的一点心意，大小姐留着玩吧。”
　　凌波见是一对白玉小兔，用红丝绒结成一并，精巧可爱——她本来是属兔的，顾母已经拦住了，说：“哪能给这样的东西给她，太贵重了。”张继舜执意道：“虽是汉玉，也值不了几个钱，总归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夫人和大小姐若是不肯收下，我可没老脸回去对他们说。”
　　顾母见他这样说，也只得罢了，凌波素来与张继舜最为亲厚，年来不见更是亲热，缠着他问东问西，张继舜相来待她视若己出，咬着烟管吞云吐雾，笑咪咪的同她说话。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听见有人轻叩院门。
　　凌波猜是杨清邺来了，因早知张继舜今日必来，所以也存了让他见一见清邺的意思——她自幼丧父，是几位父执辈的叔伯多年来轮流照顾她们母女的生活，所以在她心里将张继舜视作父亲一般。
　　她说：“我去开门。”起身匆匆出去，打开院门，果然是清邺。他抱着一大捧百合，在满天清辉下，但见花白似雪，中人欲醉。凌波心中一甜，清邺已经说：“生日快乐。”将花送入她怀中，她抱着花儿，转眸一笑，一双眸子却比星光更加醉人。她说：“进来吧。”又告诉他：“老家有位张叔叔来看我们，正好请你见一见他。”
　　清邺知她没有父亲，这位张叔叔既是父执辈的长辈，那么她的意思他亦猜到了三分，随了她进屋之后，见客座上坐着一位老者，不过五十余岁年纪，清瘦的脸上一双眼晴极为有神，目光炯炯的向自己望来。
　　凌波道：“这位是张叔叔。”清邺连忙行礼：“张叔叔好。”张继舜亦十分客气，起身还礼，目光打量，见这年轻人气质英武，年纪虽轻，但隐隐有一种凛然之气。心下暗暗叫了声好，大家坐下，张继舜便有意与清邺攀谈，见他应对极是敏捷得体，又增了几分喜欢。待听到清邺出身稷北，不由“哦”了一声，说道：“稷北的学生，历来都十分有出息。”
　　清邺道：“前辈谬赞。”
　　张继舜对他十分满意，趁他不备悄悄向凌波打了个手势，翘起大拇指摇了一摇，示意赞她好眼光。凌波心中一乐，更加高兴。张继舜又与清邺论起前线战事，清邺刚从南方前线回来，自然十分熟悉，张继舜谈兴大起，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一老一少二人说到痛快处，皆是开怀大笑。
　　顾母本来犹存了一分担心，见了这种情形，才算放下心来。四人都十分高兴，一直谈到夜深，清邺与张继舜方才告辞而去。
　　到了第二日，张继舜重来拜访，因凌波去上学了，于是他在顾母面前将清邺又夸了一遍，说道：“大小姐眼光真的不错，这个人的人材品格，那真是没得挑剔了。”
　　顾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是个当兵的。”
　　张继舜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继舜是个粗人，说出的话夫人莫要见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夫人也总是说，尘归尘，土归土，活着的人要往前看，何况他只是吃一碗军粮饭，并没有关系的。”
　　顾母说：“我是怕你们老哥几个心里犯嘀咕，怎么说只有这么一点血脉，嫁给个吃他家军粮的，我怕你们心里会有别的想法。”
　　张继舜淡淡一笑，说：“如今是他家的天下，吃他家军粮的人，又何止千人万人，何必在这上头计较呢。”
　　顾母点一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继舜行色匆匆，已经订了下午的火车票回去。凌波从学校回来，听说张叔叔已经走了，怅然若失，可是想到张继舜与清邺甚为投缘，又有一份隐隐的高兴。她下午没有课，早就约了清邺去爬玉岐山，吃了饭换过衣裳，清邺就来接她一块儿出门去了。
　　清邺见她今天穿了一件细灰格子绉纱衬衣，底下是一条蓝色裤子，乌黑的长发并没有结辫子，只用一方蓝纱手帕系起来。甚少有女孩子这样打扮，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亭亭玉立，别有一种英气妩媚。
　　凌波抿嘴一笑：“呆子。”
　　清邺也一笑：“是，是，大师兄，走吧。”
　　凌波听他这样调侃，嫣然一笑：“我才不要当那只毛猴子。”清邺道：“我是呆子，你当然是嫦娥。”凌波转了一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轻轻在他臂上一打：“贫嘴。”眉梢眼角，禁不住笑意盈盈。
　　到了岐玉山底下，山下本来有极大一片空场，用作泊车之用。因为岐玉山在乌池近郊，春有樱花，夏有清凉，秋有红枫，冬有雪野，四季皆宜。城中的达官贵人，又大多在岐玉山下置有产业，所以四季逛山的人都不少。
　　两个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山去了，空场上停的一部汽车，却是侯家的车子，侯季昌与刘寄元，还有几位交好的朋友刚逛了岐玉山下来，在山脚下的“玫瑰大饭店”吃完大餐，刚走到停车场，刘寄元眼尖，已经看到凌波。忙对侯季昌说：“季昌，那不是顾小姐？”
　　侯季昌举头一望，果然是凌波，见她身边还有杨清邺，两人言笑晏晏，十分亲密。脸色一沉，说：“管旁人闲事做什么，走吧。”
　　刘寄元嘿嘿一笑，说：“难得你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走吧走吧，看到人家成双成对的逛山，留在这里更难过。”
　　侯季昌被他这么刺了一下，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心里却十分恼怒。等回到了家中，就想着怎么样拐弯抹脚的去向孙世聆探问一下，看他到底是什么一种打算。他心中有事，独自呆在小客厅里，一枝接一枝的抽着烟，忽然听到前厅一阵步声杂沓，跟着有听差来往的声音，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连忙掐熄了烟，蹑手蹑脚想要溜之大吉。谁知还是被侯鉴诚看到了，点名叫住他：“季昌！”
　　他只得住脚，含笑道：“父亲，您回来了？”
　　侯鉴诚皱眉道：“瞧瞧你这幅样子，又从哪里回来的？成天游手好闲，一点正经事都不做。”
　　侯季昌知道他一开始教训自己就没完没了，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侯鉴诚道：“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平常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瞧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是做了什么见不人的事。”侯季昌陪笑道：“我刚从军部里回来，还有一点公事要办，所以正打算出去。”
　　侯鉴诚道：“你还好意思提军部，我看一月里头，你难得有一天去上班。每天不是惹事生非就是拈花惹草，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在外头胡作非为，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侯季昌听他话语中隐隐另有所指，心下大惊，只猜难道自己那日与孙世聆说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但孙世聆应该绝不会向他透露的，他念头急转，侯鉴诚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不知轻重，一味的胡闹，传出去名声该有多难听。”
　　这一顿训，足足有大半个钟头，直到听差来请他接电话，侯鉴诚方住口不说。侯季昌这才借机溜走，一路走，一路懊恼不己，回到自己房中，想想更觉气闷，终于还是给孙世聆打了个电话。
　　一摇通了电话，便埋怨孙世聆，说：“孙伯伯，若是事情棘手，您撂在那里就是，何必又让家父知道，害我吃一顿排揎。”孙世聆连声赔不是，说道：“是因为事情重大，我又不便向你明言，只好向司令婉转提了一提，真对不住，世侄，是我考虑欠周了，这事可是我对不住你，改日我请你吃饭陪罪。”
　　侯季昌听他说事情重大，倒是一怔，问：“这中间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不成？”
　　孙世聆迟疑了一下，说道：“世侄，我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那位顾小姐身份特殊。”
　　侯季昌大惑不解，孙世聆道：“电话里不便说，咱们还是见个面吧。”
　　等一见了面，孙世聆先再三道歉，侯季昌笑道：“得啦，我也不过抱怨一句，孙伯伯你这样客气，可要折煞季昌了。”孙世聆笑了一笑，说：“前日我就想约你出来谈一谈，可是这中间还牵涉到别的事，只得硬着头皮拜托了令尊，总是我考虑不周，这顿饭我请，世侄莫要见怪就是。”

五、凌波不过横塘路(下)
　　侯季昌又推辞了几句，两人方才言归正传。孙世聆说：“那位顾小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你知道她是谁？她根本不姓顾。”
　　侯季昌一愣，问：“她不姓顾姓什么？”
　　孙世聆道：“她其实应该姓李，顾是她母亲的姓氏，她七岁时改了跟母姓。”
　　侯季昌渐渐明白过来，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不由追问：“是哪个李？”
　　孙世聆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李重年”，筷头轻点，说：“就是这个李。”
　　侯季昌倒吸一口凉气，半天作不得声。
　　孙世聆道：“所以我劝世侄一句，还是罢了吧。”
　　侯季昌道：“李重年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他的女儿沦落如此。”
　　孙世聆道：“是啊，家境瞧着并不大好。不过李重年的旧部甚多，像冯馑义，如今裂土封疆，官至警备司令，统辖四省。他深受李家重恩，据说至今仍每年都给李夫人寄一万元现款，李夫人却是个极有骨气的人，雷打不动的退回去。”
　　侯季昌道：“这位李夫人是如夫人吧。”
　　孙世聆道：“听说是如夫人，李重年的元配死的甚早，后来娶的几位如夫人都没有生养，只有这位生了个女儿，所以看得甚为娇贵，从小那也是金枝玉叶一样，如今……”说着摇了摇头，举杯道：“喝酒，喝酒。”
　　侯季昌得了这么一段心事，十分抑郁不快，这天刘寄元打电话约他去看跑马，他无精打采，只说有事不去。刘寄元在电话里就放声大笑：“季昌，你不会是在害相思病吧。”侯季昌恼羞成怒：“谁害相思病了，军部里有公事，我哪里能去。”
　　刘寄元只觉好笑，说：“你要是这样勤勉，只怕连今年的勋章总司令都要授给你呢，快出来，只缺你一个。看完马咱们正好打牌，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保管你赢钱。”
　　他一语料中，那天晚上侯季昌果然赢了三千多块，于是大家吃红请客。第二日在最有名的苏菜馆子定了席，痛快吃喝了一顿。因为是侯季昌赢钱做东，自然人人都要敬他一杯，待得宴席散时，侯季昌的酒也喝到了七八分。刘寄元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要送他回去，侯季昌手一挥，说：“我自己有车。”脚下一步踏空，咕咚一声栽了个跟斗，吓了大家一跳，七手八脚将他搀到侯家的车上去，汽车夫老孟是见惯这种情形的，将他在后座安顿好了，方才开车回家去。
　　车方开到十字街，他心里一阵恶烦，觉得要呕吐，老孟忙停下车子，扶他下车。侯季昌搜肠刮肚的大吐了一番，被冷风一吹，觉得人清新了些。皱眉对老孟说：“渴死了，弄杯凉茶来喝。”
　　老孟为难的挠了挠头，心想在这大街上，上哪儿去弄凉茶。举头一望，忽见街那边远处有家铺子还开着门，门口挑着一对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依稀是个茶肆的模样。心下一喜，忙说：“那四少爷在这里等等我，我去那边茶馆弄碗茶来。”
　　侯季昌点了头，老孟便径直去了，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那夜风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正在精神稍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母亲的意思，订婚礼仪还是从简吧。”嗓音甜美，听在耳中十分熟悉，侯季昌回首一望，但见一对璧人携手而行，语声喁喁，正是凌波与杨清邺。
　　凌波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不由僵住了，杨清邺也看见了他，伸手揽住凌波的腰，说：“我们从那边走。”
　　侯季昌心里一阵发酸，但见他们已经走过去了，清邺忽然回头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仿佛是一缕笑意。他酒意上涌，以为他嘲笑自己此时狼籍。顿时大怒，破口大骂道：“瞧什么瞧？小杂种，再瞧老子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清邺听到“小杂种”三个字，不知为何血“嗡”一声涌入脑中，回过头来直直的望着他。侯季昌本来酒就喝高了，此时见他这样的神色，如何肯示弱，“啪”一声拍在车顶篷上，说：“你还不服气不成？”
　　清邺淡淡的道：“你骂谁？嘴巴放干净一点。”
　　侯季昌哈哈大笑，说：“我骂的就是你这个小杂种。”只听“砰”一声，巨痛在眼前迸开，清邺竟然一拳揍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长流，他何时吃过这种苦头，急怒羞愤，一下子拔出腰际的佩枪，对准清邺“啪啪”就是连开两枪。
　　街上本来还有些疏疏的行人，见到打架早有人围观，此时见他拔出枪来，一听到枪响，早有人尖叫逃窜，顿时街上一阵大乱。他这两枪极快，清邺身手敏捷，堪堪闪过第一枪的子弹，第二枪眼见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凌波不知从何来的勇气，和身扑上，说时迟那时快，清邺硬生生将她一拖，到底是打得偏了，子弹擦着两人手臂飞过，顿时血流如注。
　　凌波只觉得臂上一热，听到身后的清邺轻哼了一声，这才觉得巨痛入骨，痛不可抑。犹回过头去，问清邺：“你伤着没有？”清邺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手臂亦被子弹擦伤，只说：“我没事。”那血滴滴嗒嗒的往下淌着，清邺脸色顿时煞白：“你的手！”
　　凌波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警哨声声，巡警已经赶过来了，凌波终于坚持不住，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侯季昌盛怒之下开了枪，此时方回过神来，微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巡警见他手中还握着枪，不敢妄动，持枪慢慢逼近，高呼：“放下枪。”侯季昌连忙将枪扔下，巡警这才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三人带回警局去。
　　警察局的拘室，有一扇小小的铁窗，透出青白的天光，映在拘室的地上一块菱形的惨白，透出铁栅一条条的黑影，像是怪兽口中稀疏的齿，望久了直叫人心生恐惧。侯季昌脑子发僵，仿佛塞满了铅块，沉得抬不起来，什么都不能想，只是恍恍惚惚。忽然听到咣啷咣啷的钥匙声响，定了定神，原来是一个警察拿着匙圈来了，打开了门，很客气的道：“请跟我来。”
　　在长长的甬道里，遇见了杨清邺，他的手臂上受了轻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侯季昌心里一阵发怵，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了几分，见引路的警察在前头拐弯处相侯，忙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上了楼皆是些办公室，警察将他们引至走廊顶头的一间，侯季昌看到门上贴着“局长室”的标签，心里七上八下，他在街上擅自开枪，是严重违反军法的，如果移交军事法庭，必会受到重惩，所以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一踏进去，只见沙发上熟悉的身影，心下一松，旋即又是一紧。
　　侯鉴诚腾得站起来，几步就跨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将我平常的话都当成耳旁风。我告诉你，这回你闯下的弥天大祸，你死一万次也不嫌多。”
　　“知公，知公。”旁边一个便装的中年男子，连声劝阻，因为侯鉴诚字知衡，亲近一些的亲友皆唤他的字，同僚一贯客气，所以有此敬称。那人道：“此事分明是一场误会，知公对令公子不必责备过甚。”
　　侯鉴诚早气得面色发紫，被他这么一拦，将足一顿，“嗐”了一声，呼哧呼哧只喘气。侯季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心里害怕，并不敢作声。那人极会做人，见他们父子几成僵局，于是道：“此中的误会既然已经澄清，依在下愚见，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开枪之事，我会交待他们不必外传，令公子的前程要紧。”
　　侯鉴诚十分感激，连连拱手，道：“多谢仁公成全，如此大恩，侯家上下衔环以报。知衡定会永铭在心。”那人微微一笑，说：“倒不必谢我——有交待说是务必要安静为宜，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侯鉴诚连声道：“是，是，鉴诚理会的。回家后我定然一力约束小犬，不让此事再生半分枝节。”停了一停，又说：“犬子误伤到这位……这位杨上尉，鄙人真是十分过意不去，杨上尉若有所要求，鄙人必然万死不辞。”
　　清邺从头到尾一直缄默不语，此时方说了一句：“不需要。”侯鉴诚听他语气冷淡，心下不由有几分惶然，回头又望了那人一眼。那人似是清邺的长辈身份，笑道：“这孩子就是脾气执拗，真不懂事。”轻轻一句便将尴尬湮于无形，侯鉴诚听他如斯说，才喝令侯季昌上前赔礼。
　　一时办完了手续，四人同时从警局出来，侯鉴诚坚持要送那人与清邺先上车，那人谦逊再三，终究还是与清邺先乘车而去。侯季昌见那部黑色的雪弗兰挂着白底的牌子，车牌号却是红字，这种车牌被称为“邸牌”，历来只是官邸及侍从室车辆使用，不仅可以出入专用公路，而且在平常街道上，全部车辆亦是见此种车即让，最为殊先。心下大惊，向父亲望去，侯鉴诚见他又惊又疑，低声怒道：“总算知道自己不知死活了？回家再和你算总账！”
　　清邺见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夜深人静，街头空荡荡并无行人，他们这部汽车开得飞快，但见两旁的街景不断往后退，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心事冗杂，忽然说：“我要先去医院。”那人道：“顾小姐那里，已经派人去照顾了，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邺官请放心，绝不会有事情的。”
　　清邺听他虽然口唤自己乳名，言语间也十分客气，但语气中却有一分不容置疑的味道，心下一沉：“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你们答应过我，不成天盯着我。我告诉你，顾小姐的事你们若是敢先泄露一个字让人知道，我绝不答应。”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邺官，如果我们真的成天盯着你，能出今天这样的乱子吗？别的不看，就看在三更半夜我们担惊受怕一场，也应该跟我回去见见主任。如果你执意要先去看顾小姐，我也由你。不过你素来知道轻重，顾小姐的事情，我想不如邺官自己先开口去说，说不定反而事半功倍。”
　　清邺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那我跟你回去，不过我受伤的事情，你们要替我瞒着人。”
　　所谓瞒着人，也只是指瞒住一个人罢了。那人道：“已经这样晚了，不会惊动的，不过我只担保今天晚上替你瞒住，将来的事情我可不便担保。”
　　何叙安的宅子就在知味巷北，是一座西班牙式的别墅花园。清邺自幼常常来此，和自己的家一样，一个听差接他下车，满面笑容的说：“邺官来了，主任一直在等你呢。”
　　何叙安半夜被电话惊醒，得知了整件事情，立刻派人去处理。他是个最修边幅的人，一起了床，便换了衬衣西服，穿戴得整齐。清邺是他扶携长大，素来对他十分尊敬，远远就叫了声：“何叔叔。”说：“害您三更半夜还替我担心，真是不应该。”
　　何叙安本来绷着脸，预备了一大篇说辞，但见到清邺这幅样子，他身份有碍，许多话倒不便直斥了，只说：“你知道我们替你担心就好，好容易从前头回来，不好生休息几天，还折腾我们这些人做甚。”又问：“到底伤得怎么样？”
　　清邺说：“没事，就擦破点油皮。”
　　何叙安道：“已经这么晚了，今天不要回营房了，就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清邺迟疑了一下，何叙安将他一手带大，视若亲生，对他素来十分疼爱，忍不住说道：“我看你真是糊涂一时，若是要对他挑明顾小姐的事情，还不趁着他心疼你的时候好说话？”
　　清邺如醍醐灌顶，顿时醒悟：“谢谢何叔叔。”
　　慕容沣每日早上吃过早餐之后，必然要散步一小时，所以每日八点一过，竟湖官邸门前的一条柏油路戒严，这条路本来就是专用公路，甚少有行人车辆。路口一封寂然无声，路旁每隔数步，便是一名实枪荷弹的岗哨。只闻路侧溪水潺潺，两侧槐荫似水，山壁间偶然闪出一枝山花灿烂，照眼欲明。枝叶间晨鸟啼鸣，更显幽静。慕容沣沿着这条山路慢慢踱着步子，侍从室的汽车徐徐随在十步开外。引掣声音虽低，犹惊起树间晨鸟，扑扑飞往林间深处去。他不由停了步子，回头望了汽车一眼，车上的侍从官连忙示意车夫，命汽车不再跟随。
　　这天他走得远了，一直踱到了山上的方亭，方亭是山角上构筑一亭，视野开阔，正对着山脚下的十丈红尘，初夏的早晨空气新冽，他漫不经心的踏在草地上，草叶轻软，微有露水濡湿了鞋，亭中的人已经走下台阶来，伸手相搀，先叫了一声：“父亲。”
　　慕容沣反倒住了脚，看他小臂上的纱布，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清邺轻描淡写的说：“昨天和他们练单扛，不当心摔下来蹭的。”
　　慕容沣说：“胡扯，你七岁就会单手倒立，怎么会从单扛上摔下来，就摔下来了，也不会摔成这个样子。”
　　清邺倒笑了：“父亲英明，我就知道瞒不过，是擦枪的时候走了火，子弹不当心擦破了皮。”
　　慕容沣素来溺爱他，听他说得不尽不实，也不过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清邺道：“父亲这阵子准又睡的不好，看这两鬓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慕容沣说：“少拍马屁，拍了也无用——我说过了，前线绝不许你再去，你别白费气力了。就为着你在第二十七师，你们晁师长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恨不得走一步向我报告一步。堂堂的一个王牌师，临敌时缚手缚脚，进退不得。你少给我添乱，就算你有孝心了。”
　　清邺道：“军人当以身在战场为荣，父亲，这是您去年在稷北毕业礼上的讲话。”
　　“你倒会拿我的话来堵我。”慕容沣爱怜的望着他，昔年依依膝下的小儿，如今已经长得如自己一般高了，长身玉立，眉目间可以分辨出依稀与自己当年无二的飞扬跳脱，那种跃跃欲试与雄心万丈，自己亦是经历过的吧。口中说：“前线枪林弹雨，子弹都是不长眼睛的，我私心是不愿你去的，况且你已经去过了。如今你们师回防，正好休息两天，我想送你出国去念书，国外的许多军事学校，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清邺道：“前线的事情，到时再说。不过还有件事情，想先和父亲商量。”
　　慕容沣笑骂：“臭小子，在我面前还要讨价还价，你倒是真出息了。”
　　清邺听他开口骂人，知他心情渐好，于是趁热打铁，说道：“那您要先答应了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总司令的人，更是金口玉言。”慕容沣笑骂道：“滚蛋，什么事都不说，哪有先答应的道理。”
　　清邺明知他这样说，其实已经是答应了，他自幼流落在外，慕容沣负疚于这个儿子，反倒宠爱非常，从来是要什么有什么。今天他却踌蹰了片刻，脸上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烧来，只觉得这桩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启齿。
　　慕容沣见到他这个样子，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问：“是不是那个姓顾的女孩子的事情？”
　　清邺不想他已经知道了，大觉意外，转念一想，自己的一举一动，素来都在侍从室的眼中，哪怕何叙安替自己压了下来，指不定有旁人已经在他面前多嘴了。自己失了主动，父亲又是这种大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件事情看来不易解决，所以当下沉默不语。慕容沣道：“顾小姐人才不错，你眼光很好，不过这件事情，你若是玩玩算了，我也不说什么，若是想要认真和她结婚，那我是绝不能答应的。”
　　清邺直觉他是会反对的，却没想到是这种斩钉截铁的态度，吃了一惊，叫了声：“父亲——”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慕容沣道：“这个人我已经知道的极清楚了，估计你并不晓得，她原是李重年的女儿。当年我大军攻破定州，李重年举枪自杀，可以说此人是死在我手上。李家恨我入骨，怎么会肯答应将女儿嫁给你？”
　　清邺只觉得晴天霹雳，万没想到世事如此，站在那里，整个人如痴了一般。只觉得一颗心痛到极处，他与凌波少年爱侣，虽然聚少离多，总以为来日漫漫，终能鸳守。没想到白头誓言犹在，冥冥中的翻云覆雨手，竟这般残忍，命运就此生生要斩断红丝。
　　慕容沣见他面色如灰，说道：“邺儿，算了吧。”清邺只觉得眼中雾气上涌，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他虽然身世暧mei，可是亦是万千宠爱长成的天之骄子。自幼诸事皆是顺心如意，凡有所求，自然有人想千方设百计替自己办到。自从学成，年少气盛，总以为天下事无可不为，不料到命运捉弄，竟然被生生逼入死角，爱人偏偏与自己是宿仇儿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己不甘，不愿，不行又能如何，心如刀割，顿时连声音都哑了，只说：“我不能。”
　　慕容沣见爱子如此，心疼不己，说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不过是个女人，天下好女子多得是，另觅佳偶就是了。我叫你的叔叔伯伯们替你留心，一定可以找到个才貌双全的，让你称心如意。年轻人血热，总觉得万难割舍，其实时日一久也就淡了。邺儿，出国去两年，我保证你能忘了她。婆婆妈妈儿女情长，成何体统？”
　　清邺伤心欲狂，听到他这样说，不知为何生了一种愤懑，脱口大声反问：“父亲，难道你能忘了母亲么？”
　　慕容沣脸色顿时唰得变了，连半分血色亦无，眉头皱起，眼睑微微跳动，鼻息粗嘎，连呼吸都沉重起来，清邺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一个念头犹未转完，慕容沣忽然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啪”一声清脆响亮，将清邺打得怔在那里，慕容沣也怔住了，过了足足几秒钟，清邺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二十余年来，他从未尝受过父亲一根小指头，即使是无理取闹，总是父亲顺着自己的时候多，今日急怒交加，话说得直了，没想到竟然挨了他一耳光。
　　他本来就伤心之极，此时更是羞愤交加，突然掉头就往山下奔去，慕容沣亦回过神来，叫了声：“邺儿。”清邺心神大乱，脚下一软被山石绊住，跌了一跤。亦不闻不顾，站起来依旧一口气顺着山路疾奔下去。慕容沣又叫了一声，侍从官们从栏杆后探头探脑，终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来，见他脸色青白，低声相询：“先生，要不要去追回来？”
　　慕容沣见清邺已经奔到山路拐弯处，去势即快，山路两侧的岗哨皆仰面上望，等他示意是否拦阻。他长长叹了口气，说：“罢了，由他去吧。”
　　山间风大，吹得他长衫下摆飘飘拂拂，那风像小儿的手，拂在人的脸上，又轻又软，心底深处，最粗砺的地方猝然被揭开，才知道底下是柔软得绝不堪一触的脆弱。这么些年来，万众景仰的人生，戎马倥偬纵横天下，几乎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忘了那些过往岁月，那些如海情深，不能割舍的时候，也曾这样伤心如狂，也曾这样几乎忍不住热泪。
　　一切竟然都过去了，竟然熬了下来，再深的情，再痛的爱，抱着渐渐冷去的身躯，连一颗心都寸寸灰去。那一刹那的绝望，有谁能够明白。当最爱的容颜在怀中失去生气，当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落定，那血濡湿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衣裳，连五脏六腑都被绞成了齑粉，和着暗红微冷的血，缓缓凝固，从此此生便改了一个样子，活得再风光，抵不过午夜梦回，渐渐醒来方知一切成空的虚冷。
　　“先生。”
　　恭敬的声音，探询般的叫了一声。他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侍从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顺着山路蜿蜒下去，那样多的实枪荷弹的侍从，他突然生了一种倦意，懒怠得不想再待在这里。说：“叫叙安来见我。”指一指岗哨，说：“都撤走，统统都给我撤走。”
　　侍从室的副主任摸不着头脑，但他莫明其妙的大发雷霆，亦不止一回两回了，何况今日清邺翻脸而去，想必他心里十分难过，不让他发泄出来，反倒伤身。所以并不劝阻，连声应是。一走下去，就命令侍从官们：“扩大岗哨半径，统统往后退，不准再让先生瞧见。”
　　何叙安本来就在竟湖官邸待命，闻知传唤步行上山，十余分钟后便出现在他面前，他来时路上已经听说了今日之事的大概情形，所以见面之后并不言语，静待他的吩咐。
　　慕容沣默然良久，方才道：“你替我去见一见李夫人。”
　　何叙安明知他意欲何为，装作并未领会他的意思，故意道：“是，我定然能劝说她携女搬走，从此再不回乌池。”
　　慕容沣欲语又止，何叙安叹了口气，劝道：“先生，此路不通。即使能劝服李夫人同意婚事，李小姐性情刚烈，如果知道清邺……如果知道两家的渊源，此事恐也难谐。”
　　慕容沣听到“李小姐性情刚烈”几个字，顿时心如刀割，转开脸去，过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说：“她性情刚烈……”就此停住，语气怅然。
　　何叙安道：“唯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就此了断。邺官不过伤心一时，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慕容沣许久许久并不说话，过了足足有几分钟之久，何叙安见他并不作声，正待慢慢退走，身形刚刚一动，慕容沣蓦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箭，犀利冷冽：“我绝不许你们再做这样的事，你若说服不了李夫人，我就亲自去。”
　　何叙安大急：“先生！”
　　慕容沣道：“我主意已定，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何叙安叹了口气，只觉风声轻软，从耳畔掠过，烦恼顿生。
　　清邺一口气从山上奔下来，顺着柏油路一直跑到尽头，远远看到侍从官设的封卡，他们皆是相熟人的，为首的是姓袁的一位副主任，还叫了他一声“邺官”，见他并不答应，神色有异，不觉大是惊讶。他早就越过围栏，出了专用公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方见到公路上有车来车往，他本来是坐侍从室的车来的，站在路边怔了许久，才挥手拦下一部卡车。那卡车亦是一部军车，见他穿着上尉军衔的军官制服，挥手拦车，自然停下来。听闻他要搭一段路，满口就答应了。
　　清邺上了车，亦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那开车的人哇啦哇啦和他讲话，卡车开得极快，窗子咔咔的响着，伴着轰隆隆的车声，所有的声音全挤在耳中，那样聒噪，可是世事冷漠，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了他孤伶伶的一个人一样。
　　卡车本来是进城去运军需物资的，司机连问数遍，他才答了一句：“我也进城去。”
　　司机见他神色有异，亦不敢再多问，他将头靠在车窗上，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飞快掠过，如同电影一般。起初认得凌波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两人在一起那样甜蜜的时光……忽然又想到适才父亲的勃然大怒，幼时父亲那样溺爱自己，自己病中哭要母亲时，总是他亲自抱了自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那样滚烫的温度，他迷迷糊糊的睡着，父亲一趟一趟走过来又走过去，笨拙的哄着劝着，侍从官们有时实在看不过去，要换一换让他休息片刻，他总是不肯，紧紧的抱着自己，就如同抱着一撒手就会失去的举世珍宝，父亲身上有淡淡的硝味与烟草的气息，闻得惯了，旁人一伸出手来，他反倒会哇哇大哭。父亲紧紧抱着他，拍着哄着，他哭得累了，终于睡着了。
　　靠近城区，车速渐渐慢下来。窗外的一切渐渐繁华，可是这世上的一切繁华其实与他都是不相干的。就像小时候何叔叔接了自己走，他张着双臂拼命哭泣，父亲却狠了心回过头去，任由他嚎啕大哭。华丽的雕花双门在身后阖上，将父亲与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阖上，过了许多年，即使再次进出官邸，那样的富丽堂皇，都与他是隔着无形的阻碍，不属于他，见不得光。
　　车子进了城，他在路口下了车，三轮车上来兜生意，四五个车夫围着他七嘴八舌：“长官，坐我的车吧，不管你去哪里，都只要五角钱。”“长官，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那样吵闹，就像是第一回下营队，晚上大家睡不着，鼓聒起来，热闹极了。最后当然挨了骂，教官在走廊里一咳嗽，顿时鸦雀无声。
　　就像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一样，那样多的人，整肃三军，顿时轰然如雷般全体起立，整齐划一的声音是举手敬礼。待父亲回礼之后，“啪”一声放手重新立正，鸦雀无声，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样的人生，谁能知道他会耐心的抱了幼小的自己，一趟一趟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在自己抽泣着哭闹要母亲的时候，他会精疲力竭，脸上显出那样的落寞与痛楚。
　　透过童年模糊的泪光，他脸上分明有泪，自己伸出手去，那样滚烫的热泪，滚滚的落在自己脸上，小小的自己亦被骇到了：“叔叔，你别哭，你别哭。”
　　更多的热泪落在自己发间，他紧紧抱着自己，这天下谁也不知道他竟也会哭，只除了自己。
　　知悉真相是十三岁的时候，在母亲墓前，倔强得紧紧抿住嘴唇，再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他终究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自己还倔强的硬是躲了开去。他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望着半山坡上的白色菊海，万千朵洁白ju花紧紧簇拥，像是硕大无比的白色锦绣，绒绒铺满了半个山坡。他的神色怅然若失，哪怕将全天下的ju花都供到母亲墓前，又有什么用处？自己执意的与他生气，做任何可以让他气恼的事情，不肯与他说话，与养父母也闹翻。
　　直到震惊中外的“暨堂事件”，他在暨安大学礼堂演讲时遇刺，身中四弹，送至医院时，几乎已经奄奄一息。所有的人全都乱了方寸，最后被召至医院的，是自己。何叙安只交待六个字：“不许哭，叫父亲。”
　　最后他还是掉了眼泪，声音带了哽咽，当终于唤出那一声“父亲”。透过模糊的泪光，记忆里最惨痛惊哀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不曾经历，以为那只是一场梦魇，可是明明知道那是真的。漫天的雪花漱漱间，他抱着母亲渐冷的身体，如绝望到极点的困兽，紧紧的抱着母亲。
　　痛不可抑，所以永不记起。
　　命运如此残忍，他总以为，再不会有了，再不会有如此痛不可抑的一幕，可是为什么还让他失去。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
　　是再也不会有了，不论是父亲还是凌波，都是触手可及，却无法拥有……
　　他定了定神，决心先上医院去看看凌波，不管如何，他都要先见她一面。
　　他知道凌波被送到江山总医院医治，所以雇了部三轮车到医院去，先寻到外科，查找她住的病房。谁知护士翻看记录，告诉说：“姓顾的小姐已经出院走了。”
　　他心下一惊，问：“走到哪里去了？”
　　护士摇了摇头，说道：“不晓得，她的伤还没好，但今天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他忧心如焚，掉头而去，在医院门口跳上一部三轮车，说：“快，宁家巷。”
　　远远的可以看到那熟悉的两扇黑漆院门，经过多年风雨漆色微剥，此时虚掩着，仿佛刚被人随手带上。他微微松了口气，一口气奔到门前，伸手轻轻叩响院门，就如往常一样，过不久后，仿佛就可以听到熟悉的声音，清脆婉转，问：“是谁？”
　　久久没有人来应门，他等了这么久，仿佛已经是半生。
　　他终于伸手缓缓推开院门，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但见满院枣花漱漱，落了一地，寂寂无声。
　　这篇写完了，真滴写完了呀……表问我清邺滴来龙去脉，偶不晓得……

六、曾是惊鸿照影来(上)
　　黄昏时分，落日照在海面上，碎成粼粼的金浪，半天里的云霞，玫瑰紫渐渐单薄成拱璧蓝，徐徐渗入胭脂红……宝蓝底的天幕上，这里一抹，那里一缕，流动的华光冷凝下来，像是泼溅的水彩，渐渐干涸。晚风吹来，仿佛能吹起一层细粉，风里夹着海的咸腥，热哄哄像小孩子的嘴，又潮又湿胡乱印在人身上。
　　天气这样热，天花板上的电扇虽然转着，吹出来的风也并不叫人觉得凉爽，那嗡嗡的低沉声音，反倒叫人觉得像蚊子一样在耳畔滋扰，令人只是心浮气燥。碎发腻在额前，衣服汗湿了，粘在身上格外难受。面前小小的一盏通讯灯又亮了，她重复着重复了无数遍的说辞：“你好，这里是总机，请问你要哪里？”
　　对方只答：“枫港。”
　　她反问：“请问要枫港哪里？”见鬼——她总不能将线直接接到枫港总机那里去吧，听那漫不经心的腔调，就知道不怀好意。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反问她：“小姐，你是新来的？”
　　这样的搭讪，三天来她已经遇上十余次了。唇角不知不觉牵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千篇一律的开头，接下来就要问她贵姓贵庚是否可以到海滩上散步等等等……这样热的天气，实在没心情应付这群无聊的登徒子。她重复了一遍问话：“请问要枫港哪里？”
　　“枫港官邸。”
　　恬不知耻，三天来他们什么招都用上了，最好笑的一次甚至有人要她接总部。这一个更绝，难为他们想得出来，枫港官邸？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他：“先生，你没有权限要求接往枫港官邸。”
　　他哧哧的笑起来，她就知道，他们不过是无所事事，才以骚扰新来的她为乐。这帮家伙，用家宜的话说，见到新人就像苍蝇见了臭鸡蛋。呸！她又不是臭鸡蛋。身清玉洁不露破绽，看他们如何下得手去。
　　只听他一本正经的问：“我是5579也不行吗？”
　　听那口气，简直像是5579有什么特权似的。条例规章她背得滚瓜烂熟，一张口就答他：“5字打头的话线无权接往二级以上安全级别。5579先生，请您挂线。”不由分说伸手就将话线收掉，可惜他们脸皮都比城墙厚，碰钉子也不会自觉没趣。
　　第二天是她轮休，她出去买了东西回来，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偌大的饭堂里只有她一个人，真是难得的清净。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有只苍蝇比她还要晚，端着饭菜从她身边过去，又晃了回来。她虽然埋头苦吃，但傻瓜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他一开口就问：“你就是新来的叶钦薇？”她听出来他的声音来，就是昨天那个5579，想不到不肯死心。拜托，能不能用新鲜点的桥段？虽然打听出了她的名字，还是用这没创意的陈词滥调来纠缠不清？
　　叹了口气，她敢打赌，这几日她叶钦薇三个字，是全基地上下的头号热门话题。这种礼遇，叫人“受宠若惊”到一触即发。她闲闲的放低筷子，打量了面前的苍蝇一眼。还算是一表人材，做登徒子真是浪费。她问：“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你可不可以坐这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不可以。”
　　他笑起来，偏偏就大喇喇的坐下来：“你说不可以我就不能坐？这是饭堂又不是你家客厅。”
　　她连翻白眼的气力都省下了，恬不知耻，不用和他一般见识。反正不理他，看他能怎么样。谁知一餐饭吃完，他也没再说一句话，倒叫人微微意外。她走到水池前洗碗，他也走过来洗碗。只见他将碗中接满了水，左摇摇右晃晃，哗一声倒掉，然后就将碗放回架上。看得她终于忍不住一时嘴快：“你洗好了？”
　　他说：“当然啦，不然还要怎么洗？”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子洗碗，她敢打赌连碗里的油花都还没来得及涮掉。她还真没见识过：“今天晚上看到它长霉的话，那你一定不要太奇怪。”
　　他脸微微一红，说：“对不起，我以前没有洗过碗。”
　　没想到他还会脸红，她问：“你是飞行的？怎么到这边来吃饭？”飞行驾驶员有专门的饭堂，他迟疑了一下，说：“不是，我也是地勤。”
　　她问：“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吃饭？”
　　他老老实实的答：“其实我吃过了，但是看到你进来，所以也跑进来了，只好又叫了一份再吃——真是撑死我了。”
　　她哧哧的笑起来，没想到他说实话。看他那样子，一脸可怜的无辜。想到那满满一大碗饭菜，老天，他不要撑出胃病来才好。
　　只听他问：“听说你今天休息，可不可以请你到海边去玩。”
　　她想了一想，说：“行，下午三点钟，你在沙滩上等我。”
　　嘿！她一定会去——才怪！
　　三点钟的太阳，晒也晒死他！
　　又是黄昏，从小小的窗口望去，海是墨黑的底，西天上只剩了最后一缕余晖。大地吐纳着一天的热气。窗外棕榈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摇如扇，
　　谁知一接班接到的第一通电话，就是愤怒的气急败坏：“叶钦薇，你放我鸽子！”
　　哦哦！这声音真有几分耳熟，难得他没有被晒死。她一面极力的忍笑，一面镇定自若的反问：“我只叫你在沙滩上等我，我又没有说我会去。”
　　“叶钦薇！”咬牙切齿的怒火几乎要沿着电话线燃过来：“你竟然耍我，让我在烈日下像傻瓜一样等你足足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老天，他竟然没有中暑昏倒？好笑之余涌上的那一丝微微的歉疚，却被身旁同事的目光打乱，她已经违反规定了。她连忙说：“请问你到底要哪里？”
　　“我哪里都不要。”听来他已经气晕头了，连腔调都变了。
　　她扮个鬼脸，反正他也看不到：“对不起，那就只好请你收线。”尽忠职守的拔掉他的话线，但愿他七窍不要生烟，呜呼。
　　通宵的夜班上完，人只剩了倦意。她在渴睡的深渊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宿舍走去。刚刚走到岔路口，突然一个人斜剌里出来：“叶钦薇！”
　　大事不妙，瞧他那样子，像是一夜没睡卯足了劲来找她算帐的。他不会带着刀吧？或者是枪？赤手空拳她也赢不了他啊。谁知他却没有走上前来，只是远远看着她。那眼里竟然有一抹寂廖：“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你讨厌？”
　　她没有答话，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或许是睡眼惺松，或许是他实在一表人材，或许是她哪根筋不对头，反正她脱口叫他：“等一等。”见他转过脸来，她偏偏又张口结舌。
　　半晌，她才说：“我后天休假。”
　　朝阳的万丈光辉正映在他脸上。仿佛流光溢彩，他的眼里闪动着夺目的光芒。他说：“我后天打电话给你。”那脸上熠熠生辉的欣喜，令得天为之蓝，云为之白，海风为之清凉。
　　等到那一天，他果然打了电话给她。她换了衣服溜出宿舍，觉得像做坏事的小孩子。心虚的跟着他往外走，还好上帝成全，没有遇上一个熟人。否则见着他们两人，还不以为她刚来一个礼拜就跟人谈恋爱。见鬼！那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街上更热，短短的一条小街，走到一半她已是大汗淋漓。他买了汽水请她，她一口气骨嘟嘟就喝掉了，放下瓶子，又垂涎的望着他手里那瓶。他好笑的递给她，她毫不客气的接过去，一口气没换过来呛到了，只咳得脸都憋红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倒弄得她不好意思。一转念，更加觉得好笑，说：“真有趣，我到现在都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下，才说：“我叫清渝。”
　　她念了一遍：“清鱼——水至清则无鱼？还是轻于鸿毛那个轻于？”
　　他微笑起来：“不是，是清水的清，三水那个渝。”
　　她哎呀了一声，说：“都是水，发大水了。”
　　一条街走了两个来回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他买了木瓜给她吃，又买椰子来吃，最后又买芒果。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停的买东西让我吃？”他说：“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最好看。”
　　这叫什么话？她想起上次在饭堂里的事，禁不住笑了。他也想起来，也只是笑：“那天我可真是撑到了——连晚饭都没有吃。”她说：“活该。”可是声调里不由自主没有了狠气，反倒似有一丝甜腻。芒果又大又香，咬开来似蜜一样。她连连的叫好吃，他于是又去买了几斤，说：“给你带回去。”提着那芒果跟在她身后，她笑，说：“你瞧，咱们像不像小贩？”他说：“若是有人来买，我就五块钱全卖掉。”她呸了一声，说：“一块钱买的，一转手就赚四块，你当旁人是傻子？”
　　他望着她，轻轻的说：“旁人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
　　她直叫他看得心里怦怦直跳，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眼晴像是海，深沉的可以叫人溺死在里头。她竟然不敢再看，转开脸去。
　　忽然听他低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一惊，看着他，问：“你骗了我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上次我骗你说，我也是地勤。其实我怕你因为我是飞行，不理我。”
　　她的心忽悠悠往下一落，她就知道，她与他有着距离，他的气质，就像是天之骄子，那样随意的立于人前，也有一种隐隐的卓然不凡，原来他是飞行驾驶。他瞧着她，那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哀来：“瞧，你已经打算不理我了。”
　　她的确不愿让人说她高攀，可是他这样看着她，叫她心里一片混乱。自尊到底抵不过蠢蠢欲动的情绪，她哼了一声，说：“算了，你既然坦白，我就原谅你了。”
　　回到基地天色已晚，她又怕让人家撞见。只得在岔路口便停下来。他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她连忙摇头：“不好。”他赌气说：“那么我明天来找你。”她只得让步：“好，你给我打电话。”他这才笑起来，走了很远了，她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那样子仿佛是要一直望下去，她手里拎着芒果，沉甸甸的，可是甜香酝人。
　　她向宿舍走回去，路旁种着夜来香，花香浓冽，月色下一团团花影，沿阶草长得绵软如毯，草丛里听得到轻吟的虫声。她不知为何步子轻快，心也轻快的想要唱歌一样。她想起儿时听过的小调，最后一句是月亮照来水淌淌，那月色果然好得如水一样，照得人心里都温存起来。
　　推开宿舍的门，一面笑一面说：“瞧我带什么回来了。”高高的将芒果举起，宿舍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她觉出异样来，惊诧的问：“怎么啦？以往看到吃的，你们都会扑上来的。”
　　仍然没有人说话，只有家宜慌忙的走上前来，问她：“你和5579约会去了？”
　　她的脸蓦然红了，没想到还是教人看到了。见鬼，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她说：“不是约会——我们只是去……买了水果。”众人的目光终于令她纳闷起来，她望着家宜，家宜叹了口气：“5579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
　　她让家宜弄糊涂了，迟疑着答：“他只说他叫清渝。”家宜转开脸去，对室友说：“你们瞧，我就说钦薇不知道。”
　　她彻底的糊涂了，追问：“他怎么了？5579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郑书媛终于插了一句话：“钦薇刚来，确实不知道——”余安丽不紧不慢的望了她一眼，声调倒有几分微讽：“那也总该听说过，基地里面有这天字一号的人物。”
　　天字一号？她想起初来第一天就听到家宜的玩笑：“唔，咱们这里有天字一号人物。”她压根没往心里去，觉得他离她起码有着十万光年，虽然在一个基地里头，他应当是天上的鹰，而她只是地上平凡的蚁，做梦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她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家宜轻声的说：“你才来不知道，5579是慕容清渝，我们背地里只叫他5579。”
　　她一下子像跌进冰冷的海水里，四周都是呼啸席卷的滔天巨浪。他只对她说了他的名字，却刻意隐瞒了姓氏。慕容清渝，他竟然是慕容清渝。
　　她想起第一次的情形来，他要她将话线接往枫港官邸，原来并不是拿她寻开心，他是真的打电话——打电话回家去。她紧紧咬着下唇，全基地都知道他是谁，独独她不知道。所以他骗她，将她的无知当成好玩的事情，天之骄子一时兴起，逗她玩玩，将她耍得团团转。想必他憋笑已经快要憋出内伤来了吧。
　　她紧紧攥着手，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恨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将他揪到面前来质问。她被捉弄，被他这样捉弄。她恨死他！
　　睡到半夜时分，屋子里静静的，大家都睡着了。除了她，窗口里倾泄着一方好月，像银色的缎子铺在那里，风吹来是海的凉腥。身下的席子让体温温热了，细细的一条条烙在臂上，烙出浅浅的印痕。怎么这样轻易，轻易就留下了烙印。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明天醒来，这印痕也就没有了。
　　近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屋子里仿佛是蒸笼，蒸得人汗腻腻的，世间似乎沸热如炼狱。信号灯急促明灭闪烁。她努力让声调平静：“你好总机。”他语调轻松高兴：“我刚刚下来，回到宿舍就给你打电话。你是上午班，那么下午我们去外面吃鱼丸。”
　　天气这样热，连心田亦焦渴龟裂。她平静的反问：“慕容先生，请问要哪里？”
　　他在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耳机里只听得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终于说：“我不是故意骗你。”
　　她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你不要接线，就请挂线。”
　　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她伸出手，迅速决绝的将话线拔下。
　　下午的时候没有风，闷得像是令人透不过气来。她独自一个人在洗衣房里洗衣服，狠狠的揉着衣服，额上的汗一直往下滴着，她索性将床单也洗了，直洗出一身汗来，打了水又去擦席子。天气太热，连水都仿佛触手是温的，毛巾拧的松松的，一把一把仔细的擦着，仿佛那样就可以擦去什么似的。等到所有的事情做完，她扔开毛巾，坐在那里只是发呆。
　　黄昏时分她去水房打水，顺着路一转过弯就放缓了步子，他远远的立在一株凤凰树下，只是瞧着她。她突然醒悟过来似的，加快步子目不斜视就往前走。他果然追上来：“叶钦薇，你听我说。”
　　她只是紧紧闭着嘴，越走越快，可是他腿长步子快，几步就追上了她：“叶钦薇，我在这里等你一下午了，就是等你出来当面对你讲，你不能这样不公平。”
　　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尖诮：“公平？我怎么不公平了？不公平的是谁？你将我当成什么，骗得我团团转，就这样好玩？”
　　他急切的说：“我道歉，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说，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一听说我是谁，就会掉头就走。”她仍是不理不睬，他咬一咬牙：“你不能这样，我不能选择我的家庭，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为着我的家庭，马上将我归入拒绝往来。”
　　家庭？她停下步子，呵……他有着怎样一个显赫的来历，他说的对，她一知道他是谁，就马上将他归入拒绝往来。他的一张脸上写满焦灼，看得人心里微微一软。她幽幽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因为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拒绝与你往来。”
　　他的眼里仿佛有光闪动：“你不能这样残忍，我的家庭是我的家庭，我是我。”
　　她静静的说：“慕容先生，你可以这样子说，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想踏入你的世界，也请你，不要踏入我的世界。”
　　他说：“除开我的家庭，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热烈的盯着她的眼，清清楚楚的告诉她：“我喜欢你，所以，我才害怕你得知我的身份后离开我。”
　　他这样大胆而清晰的说出来，她只觉得耳中嗡一声轻响。整个世界仿佛訇然改变，斜阳依旧如火灼人，他的眼睛却比日光更加热烈。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心里飘摇的焚烧。那一种滋味，像是酸，像是痛，像是悲，像是惊，却更像是微弱但不可忽视的喜。她有几分慌乱，他站在那里，神色那样坚定，仿佛一块礁石，任凭排山倒海的巨浪拍过来，仍是毫不动摇。他抓住她的臂膀：“叶钦薇，我喜欢你，我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你也是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她心里有小小的声音说，不要信他，不要信他，可是他的目光那样专注，专注到令她不敢再与他对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是清楚的说：“我确实不讨厌你，可是，我承受不了你的‘喜欢’，因为我们的距离太远了。你来历非凡，而我，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他抓着她：“你不能这样不讲理，你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就判了我的死刑。”
　　她摇了摇头：“那不是莫须有，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说：“为什么不可能——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发誓，假若我不是当真喜欢你，就叫我从天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的脸色刷一下惨白：“我不要你发誓，你别说这样的话。”他急切的望着她：“那么，你肯信我了，是不是？你肯给我个机会，对不对？”
　　她咬一咬下唇，说：“没有机会——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他说：“你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努力做到。”
　　她望着他，说：“我只要你离开，别再来找我。”
　　他轻轻吸了口气，他说：“我没有想到，你真的这样残忍。”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那眼神里的难过，令她不敢直视。他的声音又苦又涩：“你既然一点机会也不肯给我，那么，我尊重你的意思。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你走吧。”
　　她拎着水瓶，急急的往前走，仿佛怕一旦慢下步子，就会忍不住回头。西面半天都是金色的云霞，渐渐幻成紫红，太阳接近海平线，可是天气仍是这样热，热得叫人想要流泪。

六、曾是惊鸿照影来(下)
　　晚上的时候天气更加闷热起来，她洗了澡，又出了一身汗。熄灯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对面床上的家宜也睡不着，轻声说：“这天气，真见鬼。”她嗯了一声，见窗外远远一片白光，问：“今天晚上还有夜间飞行？”家宜说：“看样子是吧，跑道那边灯全开着。”正说话间，一丝风吹来，十分凉爽，家宜从床上坐起，说：“这风吹得人舒服。”不过几分钟，风大起来，吹得窗子啪啪响，郑书媛也没有睡着，起来挂好风钩，站在窗前说：“终于凉快了。”只听天际隐隐滚过雷声，紧接着弧光一闪，一个霹雳已似近在耳畔，震得天与地都似一颤。家宜说：“要下雨了，只怕是暴风雨。”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响，门让风刮得关上了。只听雨疏疏落落的下起来，不过片刻，狂风挟着暴雨席卷而来。叶钦薇手忙脚乱的去关窗子，只听到紧急的鸣警声响起来。她转过脸去看家宜，郑书媛脸色雪白，说：“糟糕，飞机遇上了暴风雨，一定是无法降落。”
　　她的心不知为何一紧，说：“不知今晚是哪个编队在飞。”家宜说：“你瞧书媛的样子都知道，当然是第四编队。”郑书媛的男友正是在第四编队里，余安丽也叫她们吵醒了，睡眼惺松的说：“你们放心好了，第四编队有5579，所以指挥塔就算是拼了命，也会让编队安全降落的。”叶钦薇心里一跳，不知为何那种揪心的感觉一下子真切起来。郑书媛忧心仲仲：“现在这天气，指挥塔一定也没法子。”
　　叶钦薇躺回床上去，可是再也闭不上眼睛。她想起他的誓言，耳边恍惚听到他清清楚楚的说：“叫我从天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她当时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安，现在这不安令她辗转难眠，哦，她不要他这样说，不要他发这种誓，更不要他应誓，就算他不是当真喜欢她，也不要他应誓。她希望他平安无事，希望他好好的……她突然惊痛的醒悟……她竟然也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笑的样子，喜欢他清朗的声音，说：“叶钦薇，我喜欢你。”她举起手来盖住眼睛，哦，可是不可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他的那个世界，是她不可能进入的，也没有办法去进入的。
　　郑书媛仍不时的坐起来倾听动静，直到隐约听到飞机的引擎，才安静下来静静听着。她也侧耳倾听着风雨中那飘渺的声音，极力捕捉那由远及近的轰轰鸣声。一架……两架……三架……四架……心里默默的数着……只听郑书媛长长松了口气，她也在心底里无声的松了口气。整个编队的飞机，都降落了，他回来了，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她值完了班去吃饭，饭堂里又是她独自一个。她恍惚的想起那天的情形来，正在怔促间，忽然高大的身影笼在面前，她抬起头，竟然真的是他。她软弱无力的叹了一声，仿佛想要逃走。他看着她，目光里只是悲哀：“对不起，我没有遵守诺言，可是我实在没法子管住自己的脚，它不知不觉就将我带到了你面前。”
　　她不知要说什么，他说：“我真的下了决心，决心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钦薇，为什么会这样，你一定对我下了盅。我真的做不到。”
　　她不要听他说了，她跳起来，说：“我要走了。”
　　他静静看着她，声音低落沉痛：“昨天晚上我们遇上暴风雨，我当时只是想，假若老天不许我们在一起，那我就不要回来了，只有这样我才会离开你。”他目光炯炯直直盯着她：“我收回我的话，我不能离开你，因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除非你真的十分讨厌我，否则，我绝不放过你。什么事情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我的家庭不可以，旁人的闲话不可以，叶钦薇，我爱你，你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相信我。”
　　她的舌头像打了结，她说不出话来。饭堂里安静的可以听到窗外棕榈树哗哗的轻响，他的眼神像是火苗，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直焚到她心里去。他逼视着她：“你给我一句话，你说，你真的讨厌我，我马上掉头就走——哦，不，假使你真的这样说，我也不会走，我会努力，一直努力到你喜欢我为止。”
　　她没法子招架了，她只觉得他的眼睛是海，可以溺毙她的海，可是她身不由已的往这海里陷入。她听到自己小小的声音：“我也喜欢你，可是……”
　　他狂喜的抓住她的肩头，那样子像是欢天喜地的孩子：“没有可是，我爱你，没有可是，这世上没有可是可以阻止我爱你，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止。”
　　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她闭上眼睛，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磐石无转移，蒲草韧如丝。他这样不顾一切，她就也能不顾一切，哪怕他的世界是个无底深渊，她也义无反顾。
　　幸福来得那样突然，突然到让她觉得不真切。他与她常常一起去外面吃小馆子，清早相约去海滩上踩蛤，傍晚时分像小孩子一样牵着手在沙滩上走，落日那样圆，满天的彩霞是一匹锦，那斜阳便是锦上花。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美的落日，而他搂着她的腰，让她依靠在他肩头，看夜幕渐渐落下。海天之间，人是那样的渺小，他与她渺小如两粒沙。他说：“我就愿意与你做两粒沙，一辈子在这沙滩上不分开。”她微微笑着：“傻话，一个浪打来咱们就分开了。”他的手紧一紧，说：“不会，哪怕浪卷走我，下一个浪头，就将我又送回来了。”
　　东方一颗颗的星星渐渐清晰闪现，他说：“我这个礼拜回家一趟，我想对母亲坦白我们的事，她一定有法子在父亲面前替我们两个说话。钦薇，我母亲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母亲，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看着碎星点点，恍惚的反问：“是么？”
　　他说：“当然是了，我喜欢的人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只要母亲那一关过了，父亲那里就好说了。”
　　夜空幽蓝如墨，星子璀璨繁烁。海浪温柔拍着沙滩，他携了她的手，沙滩这样绵软，令她如踩在云上一样。
　　他走后，日子仿佛变成了绵长无尽的等待，分针与秒针都走得那样艰难。他终于打来电话，满是欣喜：“钦薇，母亲虽然有一点勉强，可是她说，她听凭我的选择。”
　　幸福来得这样轻易，她一颗心放下去，只叮嘱他：“你不要为了我和家里人闹不愉快。”他笑声琅琅：“怎么会？母亲虽然表示反对，可是见我态度坚决，她也就随我了。”世上做母亲的，都是这样吧。她甜蜜的笑着：“你安心休假，我等你回来。”
　　他唔了一声，说：“母亲叫我多住几天，我也想应该多陪陪她。”又说：“你要是天热吃不下饭，就出去吃。”她说：“我知道的，你别操心了。”他低声说：“可是我老觉得怎么有些不安心，你不会因为我不在，喜欢上旁人吧？”
　　天哪！她轻呼一声：“见你的大头鬼！喜欢上你就够麻烦的了，我哪里还有气力再去移情别恋。”
　　他哧哧笑起来，她突然想起来那边还有总机，会将两人的话都听到，她的脸一下子热辣辣的烫起来，说：“我不和你说了，再见。”
　　他说：“五天后见。”顿了一顿，又说：“现在倒数，还有120个小时，真漫长。”
　　是呵，120个小时，真是漫长，可是，120个小时就又可以重新看到他了，不是吗？她唇角一弯，只要再过120个小时。
　　120个小时，说来容易，可是那样难熬。眼睁睁看着太阳，半天才移动一点点影子，从清早到黄昏，变成了最漫长的过程。好在他每天都有电话打来，可是通话的时候，时间又过得那样飞快，好像说不上几句话，就已经半个钟头过去了。
　　最后一天了，他清早就给她打电话：“我中午出发，晚上就可以和你一块吃晚饭了。”她说：“家宜病了，我跟她换了班，下午我值班呢。”他说：“没关系，我等你。”
　　家宜感冒得很厉害，一直发高烧。因此吃不下饭，说：“要是有菠萝吃就好了。”她笑嘻嘻的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替你去买。”家宜吐一吐舌头，说：“那就多谢了。”她说：“烧成这样还有力气嘴馋，真是好吃佬本色。”家宜说：“正因为是病人，所以才可以肆无忌惮的提要求。”
　　她化了盐水来凉着，说：“先晾在这里，回头买了菠萝回来浸一浸再吃。”
　　那是开水，倒在饭盆里慢慢的袅起水气。家宜发着烧，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醒来烧退了些，看那水已经晾得凉了，钦薇却还没有回来。她心里奇怪，洗了把脸走出来，远远看到隔壁寝室的方雅文气吁吁的跑回来：“家宜，快，快，你们宿舍的钦薇在镇上出了事，叫车子给撞倒了。”
　　她一下子愣在那里，太阳白花花的，如针一样刺眼。
　　慕容清渝赶到医院里，一帮女孩子都在过道里掉眼泪。家宜见了他，只是后退一步。嘴角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茫然的看着她，问：“钦薇没有事，她没有事，对不对？”又问了一遍：“她没有事，对不对？”
　　家宜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他连连退了几步，背心抵在墙上，那墙是冷的，一直冷到心底里去，硬生生的翻出麻木来，他像是迟钝了一样，连痛觉也没有了。他吸进一口气，牵动的却是心脏的痉挛，他不肯信，他不肯信，他永远也不肯信。
　　他要求基地放他年假，自然获准。他回家去住着，慕容夫人见他的样子，自然极是心疼，只是劝：“清渝，你还年轻，好女孩子多得很，出了这样事情，母亲也替你难过。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别太伤心了。”
　　他恍若未闻，只轻声说：“母亲，是你。”
　　慕容夫人疑惑的反问：“是我？”
　　他抬起眼来，那眼光冷冷如冰雪：“母亲，我知道是你。”慕容夫人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了？”
　　他说：“我早就该想到，没那么容易，你没那么容易答应我的，除非，你已经有更好的法子分开我们。”
　　慕容夫人说：“你这孩子准是疯了，你怎么这样讲，难道是我害死叶小姐不成？那是交通意外。”
　　他眼里只剩了一片死寂：“交通意外——只要母亲你稍稍示意，任何交通意外都可以出现。”
　　慕容夫人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跟你母亲说话，你这样无缘无故的怀疑你的母亲？”他声音凄凉：“妈，你以为这就是爱我？”
　　他叫了这一声妈，声调十分悲戚，慕容夫人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叶小姐出了事，我也很难过，你将你母亲想成什么人了？我是希望你幸福的。”
　　幸福？他的幸福，已经生生的葬送掉了，永远的葬送掉了。
　　他休完大假才回基地去，慕容夫人不放心，亲自给基地那边打了电话：“你们替我好好看着老二。”对方自然连声称是，又说：“夫人请放心，如果心理测试不稳定，我们是不会让他继续飞的。这回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还是相当不错的。”
　　慕容夫人道：“那就好，让他飞也好，免得他反倒又会胡思乱想。”
　　何叙安是极喜垂钓之人，他的宅邸便建在碧水湖畔，这日在湖边持竿垂钓，碧水湖四面环山，碧青的湖水倒映重峦叠嶂，幽暗如镜，水波不兴。他正目不转瞬看着鱼漂，只听身后急促的步声，回头见秘书气喘吁吁的顺着石阶奔下来，于是先开口道：“慢慢说，别吓跑了我的鱼。”秘书极力平复语气，说：“安司令打电话来请您接听，说是丢了一架飞机。”丢了就是坠毁，这是大事，但这样的渠道报告，他一下子想到其中的厉害，心下一沉，将手中的鱼竿一扔，问：“你是说安司令亲自打电话来的？他说是哪个基地？”秘书道：“于海。”
　　他虽然已经料到七八分，但仍抱了万一的希望，听说是于海基地，立刻连最后一分希望也失却了，快步拾阶而上，等听完电话，久久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秘书有些担心，叫：“何主任。”他抬起头，声音暗哑：“备车，我去双桥。”
　　双桥官邸的午后，只见浓荫如水，庭院深深。他走到东侧小客厅，看了看落地钟。侍从官已经迎出来，笑吟吟的问：“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问：“先生是在睡午觉罢？”
　　侍从官答：“是的，您是知道的，这个时间总要睡一会儿的。”又问：“是不是有要紧事？我去叫醒先生？”他位高权重，这样不奉召而来，想必定是出了紧急的大事。所以侍从官就预备去叫醒慕容沣，谁知何叙安考虑片刻，却说：“不，让先生睡吧，我坐这里等一会儿。”
　　侍从官应了“是”，又替他倒上茶来。四下里一片寂静，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喳喳声都清晰可闻。因是老房子，厅堂又深又大，虽是午后，光线也是晦暗不明的，身旁的高几上放着一瓶西洋插花，想是慕容夫人亲手所插，香气馥郁，淡淡萦绕在人侧。何叙安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映着窗棂铁栏的镂花影子，渐渐向地毯深处缓缓移过。

七、枉凝眉
　　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积水仍顺着沟檐落下来。
　　一醒来，眩晕、眼涩、全身骨头发痛、头重如铁，仿佛自地狱中回来人世，三魂七魄都还没有归位。强打精神，伸手拉开窗帘，窗外就是芭蕉青脆欲滴大片叶子，残积的雨水至叶上倾下，“哗”一声轻响，洒得满地。叶底有只小小的鸟儿，羽毛鲜亮，“唧”一声窜入扶桑花丛，不见了。微紫的东方透出一缕晨曦，今天竟然是晴天。
　　门外的女仆听到动静，已经在低低敲着门，谨慎的叫了声：“夫人？”
　　白缎睡衣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拂，微曳的袍角沙沙的拖过地板，精致的蕾丝花边，衬在乌木似镜的地上，她有些厌倦的想，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就像窗外的日出，在乌池漫长的雨季里，不过昙花一现，或者再过两个钟头，大雨如注，重新又哗哗的下起来。
　　人生便如这雨季，漫长无望。
　　她头也未回的漠然吩咐：“进来。”
　　不论如何，一天又将开始，粉墨登场，真可笑。
　　两名女佣手脚都十分俐落，服侍她洗盥，不一会儿，发型师上来替她梳头，另外有人替她打理妆容。忙碌两个钟头后，只见镜子里的人光彩照人，明艳四射，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无可挑剔。
　　换一件银红洒墨点旗袍，懒懒下楼去。侍从室的张德筠正等在那里，见到她毕恭毕敬行了礼：“夫人，早。”她漫应了一声，突然看到茶几上随便撂着一只银质打火机，心突得一跳，不由得问：“回来过？”
　　一直以来，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又不愿称呼他的职衔，更不能像亲朋故旧一样称他一声“三公子”，侍从室都知道她这样不带任何称谓的语法，张德筠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调子，答：“是，先生今天早上回来换了衣服，就去良关了。”
　　她嘴角一沉：“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月里在良关的时间比在乌池的时间还要长。”
　　张德筠不再作声，知道她有起床气，每天必然要发作的，时间久了，当值的侍从官都练就了装聋作哑。她拿起那只打火机，冷而滑，冰冷的金属气质，连他指尖的半分暖意也没留下。他的指尖何曾有过温度，总是冷的，偶然接触，不耐的拨开她的手，背转身去，仿佛见到世上最令他厌憎的东西。再往后，连他的厌憎她都看不到了，他永远只给她一个远远的影子，那样遥迢，那样模糊。她在半夜的梦中醒来，摸索着下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壁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长辈的照片，曾经那样花团锦簇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笑时微扬着眉，侍立在父母身后。她漠然而缓慢的贴上去，玻璃的凉意侵入肌理，在玻璃与脸庞间，像是无数细小的爬虫，有蠕蠕的泪蜿蜒而动……
　　打火机上细碎的钻粒嵌进掌心，微微生疼，她突然一扬手，将那打火机掼了出去，正砸在一只花瓶上，“嗡”得一声，花瓶只是晃了晃，忙有人走过去扶住。她冷笑：“今天又去良关做什么？我倒真想看看，良关有什么叫他着了迷。”
　　张德筠依旧不卑不亢：“先生今天去良关基地是公干，其余的详情，我们并不清楚。”
　　“你们？”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能知道什么？知道了也咬死了一个字不漏给我。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就蒙吧，将我蒙在这鼓里，蒙死了我有人才会高兴！”
　　张德筠一言不发，她微微喘息，她知道她是失了体面，她以生俱来就应该守着的体面，这一切的表面光鲜。新婚第一天，她在双桥官邸聆听慕容夫人教诲——她对于那位婆婆，心中存了无尽的顾忌与敬畏，虽然那位婆婆，看起来也极为和蔼可亲，她端着咖啡杯，唇边犹带了一丝微笑：“人家说，如今做我们家的媳妇，如何如何的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记得‘体面’两个字就行了。”
　　她有几分惶恐：“还望母亲指点。”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何用我来指点你？你的祖父孟骧公，是清流中的领袖，声望最隆。先生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说，容公乃是难得的毅直清正，宜为诤友。老三脾气不好，如今娶了你，我也放下一半的心。别的事情，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就是了。”
　　她一时下不来台，面红耳赤，连忙站了起来。亲友间自此传闻，说慕容夫人对她毫不假辞色，可见不得宠。她尽了全力去讨好这位婆婆，可是她待她客气而冷淡，不过在外人面前，还维持一个基本的礼貌罢了。
　　这些年来，她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在外人面前，做个摆设。就像那些法式的家俱，茶几上精美的西洋手法插花，紫檀架子上的成化斗彩卷叶纹尊，墙上挂的冯大有所绘《太液荷风》……是这个家族无可挑剔的一个摆设。
　　起初的那几个月，日子恍惚得像梦境一样。她像是到了神仙洞府，卧室里妆台随便拉开一只抽屉，满满的分格，里头一档一档，全是珠宝。寻常人家珍之藏之保险柜、暗格……但在这卧室里，连数十克拉成套的钻石项链，都是随随便便撂在那里。她虽出身世家，但祖父一生以清正自诩，并无多少财资，只觉得这个家如同传说中的所罗门王的宝窟，有着不计其数的珍宝。每到添置首饰的时候，自然有世界顶尖的珠宝公司送上目录给她挑，家传的更多稀世奇珍……那样璀璨的钻饰、浑圆的珍珠、绿得能滴下水来的老坑玻璃翠……衣帽间比仓库还要大，各种皮毛长短大衣礼服旗袍分类放置，专门有女仆管理她的衣裳，逢到要穿的时候，总要去查档，才知道哪件衣服在哪里……
　　梦一样的日子，那时他待她还算客气，一个星期总会有一两晚在家。偶然半夜醒来，总见着他徘徊在露台上，一枝烟接一枝烟的燃尽，低头想着心事……他削瘦得令人心疼……她的国学底子很好，小时候就跟着祖父念《四书》《五经》，清诗里有一句，说“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见过那女人的照片，美得倾国倾城。
　　提起来，亲友都交口称赞：“三公子夫人啊，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他徘徊在深夜的寒风里，是在思念她吗？
　　那么，她如何争得过一个死人？
　　廖廖可数的甜蜜时光，那样短，那样少。新婚之夜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一等便是大半夜，宾客尽散，他醉得人事不醒，几乎是被侍从官架回房间的。侍从室主任雷少功似乎颇为歉疚：“少奶奶，真对不住，那几位就是不肯放过三公子，三公子也是没有法子。”
　　她见惯了他穿戎装，现在穿着西服，静静的睡在柔软的大床里，安静得像个小孩子。雷少功向她微一鞠躬，退了出去。屋子里只余了她和他，听着他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安稳，万人景仰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身外，唯她，如此真切的拥有他。
　　替他脱鞋时，他终于醒来，突然就那样扑过来，抱住她，那样紧，那样用力，勒得她几乎窒息，他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素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素素，你不要走。”
　　有滚烫的热泪，那样猝不防及的潸然落下，跌落在他颈间，他全身都在发抖，连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她做梦也不曾想过，他竟然会发抖：“你不要哭……”他就像碰上了滚烫的红铁，立刻放开了手，一直往后退，慌张退去：“我离你远远的，素素，我保证，我从今后离你远远的，只要你不哭。”
　　她的眼泪无声涌出，是什么样的人，让他爱得如此艰难爱得如此深切，让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如此卑微得只要遥迢的望见她不再哭泣，便肯心甘情愿呆在远处。
　　她如何争得过？
　　何况，还有那样一个孩子。那孩子眉目生得出奇漂亮，人人都说那孩子像她的母亲，她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像，因为他偶然看见女儿，总是怅然的转开脸去。那孩子有一双幽黑似潭的眸子，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视，或者正因为这美丽可爱，又自幼失恃，被一双祖父母百般呵护长大，养成了最古灵精怪的性子。
　　她辗转听说慕容先生犹在世时，侍从室私下有句话：“天不怕，地不怕，一怕腊月二十八，二怕囡囡不说话。”侍从官们为什么怕过腊月二十八，她无从知晓，但慕容沣溺爱这孙女是人尽皆知，若是她偶然大发娇嗔赌气不肯理睬人，那就是令整个双桥官邸上上下下头疼的一等大事。人人皆知她是慕容家的小公主，慕容先生与夫人的心头肉，自从慕容先生离世，慕容夫人寂寞之余，更加悉心□这孩子。只是慕容夫人难讨好，这孩子更难讨好，初初见面，她眼中便只有敌意：“就是你嫁给我父亲？”
　　那样咄咄逼人，她无端端心虚，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会有如此凌人的气势。只得答：“是。”
　　那孩子微微一笑，刹那如天使般恬然，令她一时出了神——孩子的笑容那样甜美，她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孩子，那样漂亮的笑容——红菱样娇俏的小嘴，吐出的话却那样狠辣：“你别做梦了，父亲不爱你，他永远都不会爱你，他只爱我母亲。母亲虽然不在了，可她的灵魂永远在这里，就在这里！”
　　字字掷地有声，不等她再说话，便掉转了脸，不屑而去。
　　她全身冰冷，站在那里，是的，她说对了，任素素虽然死了，她的灵魂在这里，无时无刻的不在这里，冷冷的看着她，看着她百般挣扎。哪怕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候，任素素也在这里，冷冷的横垣在她与他之间。她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心跳急迫，四肢冰冷，满室萧冷的月光，照见偌大的床上，自己孤弱的身影。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不顾了，不顾是几点钟，一切都不顾了，拿起电话就说：“我要找他。”总机的声音恭敬：“是的，夫人，请问要哪里？”她声音尖利：“他在哪里？我要找他，你们叫他来听电话！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那天半夜，终于辗转找到了他，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这么晚了，什么事？”她抱着电话，倾刻泪下如雨：“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他静默了片刻，她紧紧贴着听筒，仿佛籍此可以贴近他些，可以能够觉得贴近他些，听筒里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那样近，又要那样远，她几乎要哭了，只听嗒一声，他已经将电话挂上了。
　　这样残忍，只留了一片嘟嘟的忙音给她，月光惨淡，照见她一只手，泛起青白的光华，夜色如水，静淡得令人心里发慌，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卟卟，卟卟……她将手按在心口上，那里被人掏空了，空荡荡得叫人害怕，不，她连害怕都没有了，只有绝望的虚空。
　　偶然他也有待她极好的时候，有天她在书房里寻书，他从门口经过，远远的望见她，竟然向着她微微一笑。那一年他已经在参谋部任总长，职位越高，却越难看见他的笑容。黄昏时分的余晖从窗台斜斜射进来，一架架的书使得光影疏离，书房中晦暗不明，他笑起来那样好看，他身后过道里有一盏灯，照见翩然如玉树临风的身影。她的心猛然一跳，靠在书架上，手里的书也忘了放下，随手抵在下颌上。他就站在门口，语气出奇的温和：“在看什么书？”
　　她的声音也不觉低柔：“《太平广记》。”
　　他“哦”了一声，静静的立在那里，目光中分明有着莫名的依恋缱绻，近乎痴怔的凝睇半隐在黑暗中的她，他就在那里站了好久，他不动，她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别看伤了眼睛。”
　　她忙说：“那我开灯。”
　　灯掣就在她手边，一打开来，天花板上无数明灯骤然亮起，整间图书室照如白昼，纤毫分明。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就在瞬间分崩离析。寒意渐渐的生起，他再次离她如万里之遥，适才的他与眼前的他根本是两个人，他转过身就不言不语的离去。
　　就这样，算了吧。
　　渐渐的，她也懒了，日长无聊，寻牌搭子打麻将，虽然老是输，但打上通宵，到晨曦微明时人人筋疲力尽，大家推牌散去，她眼皮直打架，回房就可以睡着，多好。
　　一来二去，家里也热闹起来，相熟的几位夫人常来常往，和她关系最好的是吴夫人，她是吴司令的续弦，在夫人圈子里头是最年轻的一个，比她还要小上一岁，所以两个人谈得来。吴夫人生得娇俏甜美，和她一块儿吃下午茶，曲膝坐在贵妃榻上，懒洋洋的拨着腕上一串碎钻钏子，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除了吴夫人，没人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慕容清峄在行政事务委员会虽只是副主席，但名义上的主席沈家平才资平庸，遇事先摇头，表明自己没有意见，素来有“沈摇头”之称。兼之年岁既大，又一直有肝病，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江山总医院住着。而慕容清峄还兼任着执行委员会的执行长，真正握着实权，任谁也看得出这其中的关窍来，她就听过人家的闲言碎语，说当年慕容沣让“沈摇头”当这个主席，摆明了是给慕容清峄铺平阳关大道，所以人人都是一口一个“少夫人”的恭维她。因了他的关系，恭敬的对着她。多可笑，一切都是因了他。
　　她垂着眼帘喝茶：“不老实又能怎么样。”
　　吴夫人向她微倾着身子：“我听人说，前头那位更老实，可奇怪的就是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依我看，那也是个会拿腔作势的，据说三公子还降不住她，三公子要离婚，闹到慕容先生那里，先生一句‘不准’，反倒将三公子给驳回去了。”
　　红茶甜而馥的味道，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当然不让离婚，怎么可能离婚。”
　　吴夫人见她语气极不自然，忙安慰：“不想了，反正她也不在了，你只管安心，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都是一样，等有了孩子，再过几年自然安份下来。”忽然好奇：“夫人那样喜欢孩子，一个判儿就像公主似的，娇爱的不得了，你怎么不生几个孩子，不说别的，家里总热闹些。”
　　孩子？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来孩子？她无意识的抚着右鬓，发间一枝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红瑛，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她要算一算，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他，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原来是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上次见着他，还是因为行政事务委员会的中秋招待宴，全体委员循例皆携眷出席，每年一度的盛大场合，他也只是派人知会她准备，自有人安排妥当一切。两个人在宴厅外碰头，然后相携入内，那样多的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外人眼里，怕不也是一对恩爱夫妻，神仙眷侣？
　　原来已经有近两个月没见着他了，那他上次在家过夜，是什么时候？是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既使回来过夜她也不一定知道，官邸这样大，他们的卧室又不在同一层楼，偶然看到侍从室加了当值，才知道是他回来了。
　　闲言碎语总听得到一两句，有阵子他很喜欢参谋部的一位女秘书，似乎是姓王？连吴夫人都忍不住向她提起：“如今那位王小姐可真不得了，听说三公子到哪里都带着她，两个人还在瑞穗住了好一阵子。”她倒并不在意，这么多年，多少也淡定从容了，他贪新鲜，凭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顶多不过两三个月，照样抛到脑后了。她怅然的想，因为再怎么美，如何及得上任素素，那女子，才是真正的倾城倾国。有任素素一比较，其余的人，连她在内，都成了庸脂俗粉，所以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只觉得痛快，多好，她赢不了，也没有任何人赢得了，除了任素素，只除了那个死人。
　　慕容夫人去世的时候，他就任参谋联会委员长已经数载，所以放眼望去，治丧时银山堆雪似的双桥官邸，真的是冠盖满目，繁华如流。虽然有专人安排，但无数细琐的事名义上仍得来请示她，一连大半个月，整个人好似掏空了一样，到了四七之后大出殡，那满脸的哀戚与黯然，根本并非出于假装，她已经没有半分力气来假装。
　　车队在哀乐声中缓缓驶出双桥官邸，就在那一刹那，车身微微一震，她无意间转过脸去，这才看见身侧坐着的他，落下泪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夫人是心脏病，凌晨发作，再未苏醒，在她赶到之后，他才从挽溪赶回乌池，等他到双桥官邸时，医生已经宣布不治。他当时默默无声，立在母亲的床前，过了许久，她才听他低低唤了一声：“姆妈。”似孩子般茫然无助，她知道那是壅南方言。他偶然抽空陪着母亲，母子二人都极高兴时，会说上一两句壅南话。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哭，她本来以为，他生来就是贵胄公子，万众景仰的人生，旁人艳羡不己，却原来和她一样，百般光彩之下的一颗心，会在伤极痛极之后落泪。
　　就那一瞬间心软，多年来的寒冰积雪，就此融得无声无息，她想，他也那样难，职位越高，越是忙碌，她几乎就未曾见他真正开怀笑过，人前的笑容其实都是虚的，而人后的笑容总带着一缕深重的倦意。
　　出殡之后不必再守灵，又过了月余方才见着他，那日正巧是他生日，他自回来后就没有吃晚饭，独自关在书房里，侍从室主任忧心仲仲，在走廊上踱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她下楼看到了，不由说：“我去看看吧。”侍从室主任陪笑道：“不如请大小姐去看看。”她坚持：“将钥匙给我。”主任只得将钥匙给了她。
　　他连衣服都没有换，依旧是一身的戎装，坐在深阔的古董椅子里，整个人就似陷在那里。她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微闭着双眼，大约一回来就累得睡着了，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便横在胸前，连手套都没有脱下来。窗帘低垂，又没有开灯，她悄悄在他身后站定，他呼吸安稳而平静，晦暗的光线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脸庞的轮廓是朦胧的线条，但即使再久时间不见，她也知道，她知道他眉峰的起伏，知道他鼻翼的阴影，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她就像是贫人家的小孩，安静而奢侈的望着小贩手中的糖人，虽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可是它的每一分甜，她都知道。
　　她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像是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睛，却反按在她手上：“素素？”
　　无处不在！
　　那个死人竟还是无处不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她！她猛得将手一抽，他终于彻底醒来，回头见是她，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谁叫你进来的？”
　　她赌气说：“我自己。”他无动于衷：“那就出去。”完全一派对属僚的语气，她不知为何动了肝火，连声音都发冷发硬，就像溺毙的人最后的尖叫：“慕容清峄，任素素早就死了，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他忽然冷笑，随手捋下手套往桌上一扔：“你最好弄明白，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过是慕容夫人。”
　　绝望的寒意一丝丝升起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到底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她从来不是他的妻子，但他也不必这样残忍的说出来。这样坦荡的残忍，就像再不屑多看她一眼，再不屑那些表面功夫，那些所谓“体面”。她最后一次的挣扎，也不过被他再次残忍的按下，她重新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寒渊，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四周都是刺骨的冷，无穷无尽的冷涌上来，将她淹没顶。
　　她歇斯底里的怨毒诅咒：“慕容清峄，我会叫你后悔，哪怕就是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他淡淡的一笑：“我早就在地狱里。”
　　他在地狱里，那么她呢？那么她呢？
　　她知道，自己也早就在那地狱里。
　　慕容夫人故去，所谓的“家”正式搬回双桥，老牌搭子虽然还是照样打通宵，但在双桥官邸里，人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于是换到吴夫人家打牌。她本来闷极了才打麻将玩玩，因在吴公馆无拘无束，连牌瘾都大了，八圈打完一算帐，她赢了不少，霍夫人笑道：“夫人这阵子手气好，赢得我们落花流水。”吴夫人抬头一看墙上的时钟，不由哎呀了一声，说：“我约了教练学网球呢，叫我给忘了。”
　　她与吴夫人说话向来随便，不由笑了：“就你还学网球？”
　　吴夫人啐道：“别瞧不起人，教练说我学得不错呢。”又道：“反正没有事，大家一块儿去打球吧。”霍夫人与另一位赵夫人都笑：“我们打不动球了，不去了。”
　　吴夫人到底还是拖了她一块儿去，老远看到绿莹莹的球场上，有人正练网球，远远望去，身影极是灵巧。吴夫人叫了声：“唐教练。”那人转过脸来，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
　　她忽然微微有些眩晕，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春风柔暖的艳阳天，祖父派人唤她去书房，刚进了月洞门，却正好遇见祖父送客出来。和祖父寻常的那些客人不同，竟是位翩然公子，长身玉立，丰采过人。一转脸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微风拂动额发，春日的艳阳照得他一整张脸明亮照人。祖父拂髯微笑：“欣宜，来见过三公子。”
　　中庭里有一本桃花，正开得灿烂如云蒸霞蔚，风吹过乱红如雨，落英纷纷扬扬的落下，漫天漫地都是飞花，如梦如幻般，他踏着落花而来，含笑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慕容清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