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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泱缘记
作者：初可
内容简介
 镜是个连自己也不知年岁几何的鬼，在世太久，日子太没趣，鬼生最大喜好是读人间话本。鬼生最羡慕的鬼，是话本子里一勾书生一个准的人间女鬼。 他也想勾书生，可那些书生总也太丑，他勾不出手。 好在他就是时间多。 他等啊等啊等，等了千年，终于被他勾到一个，还是个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话得说三遍）俊俏的书生。 他好满意啊^-^。 皇九子怀王姬泱，兄弟陷害，外家抄家，母妃入冷宫，被降爵至楚国公。离京去往封地，仍被一路追杀，身受重伤并与亲信分开。濒死之时，姬泱闯入一片桃林，浅淡香雾中，他依稀瞧见一位美人款款而来。 姬泱怒极，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忘派人来对他使美人计？！ 甜。生子。 两只都美，鬼是个傲娇、骄傲、可爱天真鬼。 架空，不吓人，作者胆子超小。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站反cp，以防万一还是说下，攻是姬泱，受是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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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公子
桃花妖芳菲在邙山修炼千年，吸足日月山水精华，总算化成人形。小妖初化形，总是得意而又新奇的。虽已能成人，妖性脱不去，人间恰是四月芳菲时，她化作二八少女，先去人间勾个俊俏书生好生乐一乐。
说到俊俏书生，她掩袖直笑，立时便想起镜公子。
也不知公子可曾勾到俊俏书生？
她从前是镜公子寝殿窗下的一株桃树，因得公子喜欢，受了点拨，有了灵识。后也是得镜公子提议，再得公子庇佑，她才去往邙山修炼。途中也曾回去过，上次回家，已是五百年前，公子依然尚未勾到书生。
如今五百年已过，人间不知又换了几回朝代，乱世出佳人，公子也总该勾到些许了吧？
芳菲四下打量年轻书生，看来看去，满大街竟没一个齐整的，她有些羞恼，难怪镜公子总也勾不到！就这长相，她都不想要！不仅没瞧到齐整书生，反而被人偷着摸了小手，芳菲很不喜，顿时不想再逗留人间，还是早些回去看公子才是！
走前，芳菲找了间书斋，挑了几本新出的，专说那书生进京赶考被美貌女鬼勾魂的话本子。伙计见她貌美，存心搭话，觍着脸笑道：“小娘子怕是比这书中的勾魂女鬼还要美吧？小人头一回见到您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上回公主出宫，小人斗胆抬头，有幸见了一眼，竟也不如小娘子呢！”
芳菲掩唇咯咯直笑，这些蠢笨的臭男人！不说她，就是宫门口给公子擦大门的女鬼都比这人间的公主美！芳菲不欲多言，藏在袖中的手指一展，落下几瓣桃花瓣到手心。手再伸出来，花瓣全成了碎银子。
“哎哟，这可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伙计直摆手。
“赏你的，你嘴甜。”芳菲硬将碎银子塞进他手中，抱起书转身便走。
谁料，刚到门前，几匹快马匆匆掠过，差点撞着芳菲。芳菲急急往后退，伙计吓得赶紧扶住她，着急问道：“小娘子没事吧？！”
芳菲当然没事，她不满看远去快马：“这些人也太不知规矩！”她是妖，总也瞧不起人的。
伙计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她是不满，吓道：“小娘子要慎言！刚刚那几人，可是三皇子诚王府的人！”
“三皇子又如何？！”
伙计四处看看，将她带到里侧，小声道：“小娘子怕是常在深闺，不知道，这京中要变天啦！早前九皇子怀王因杀害太子，残害手足，被陛下贬到宜州去当楚国公！前脚刚走，他的外家路尚书家就被抄了！就连宫里，最得宠的路贵妃也进了冷宫！三皇子要当太子啦！你是不知道，这些天，京里死了多少人！我们夜里都不敢出门！”伙计说得瑟瑟发抖，从来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小老百姓养家糊口，只愿天下太平，“小娘子你也要当心才是，切莫再独自出门。”
芳菲听罢，很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人，争来争去的也就这些东西，争到皇位又如何？不过匆匆几十年，还不够她们公子睡一觉呢，没劲透了。
她对人间再无一丝流连。
她从书斋出来，绕进深巷，转了个身，便在原地没了影，只余满地桃花瓣。
☆★☆“昨儿夜里，我去外头转了圈，倒是瞧见有个书生路过，似是往京城方向走的，应当是进京赶考。我跟过去，想瞧瞧他的脸，若是俊俏，捉回来，好让公子高兴高兴。哪料我还没说话，他一回头见到我，什么也不顾，上来就要拉我的手！”
“如今人界的男子全是如此！千年来，我冷眼瞧着，是一年更比一年差！不怪我们公子没趣得都睡着了！”
“落魄书生还尽爱写那女鬼非要爱上他、要死要活非君不嫁的戏码！只有不正经的鬼才会瞧上那些人，顺便吃他们的精元。像我们这样的，送来我都不要呢！送我吃，我也不吃！那就是人间女子常爱骂的臭男人！吃了要变臭的！”
说话的两人，看外貌也不过豆蔻年华，实际她们俩是公子镜的贴身侍女，或者说是贴身侍鬼，名为秾月、夭月。
鬼生太无趣，公子镜一百年前睡着了，尚未醒来，她们俩便每日坐在窗下说话、绣花打发时间。公子镜生前是什么身份，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作为鬼已在这三界飘荡了到底多少年。
秾月与夭月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仿佛也是有记忆以来，便已服侍在公子身边。
她们猜测，公子生前约莫也是位皇子吧。
因为公子镜的墓室，是座宫殿。
宫殿由玉石打造，清贵而又奢华非常，殿内摆设，人间皇宫里都没有。他们平素都住在这座宫殿里，地府鬼差从不敢进来，生人也不能瞧见。他们与人一样，能吃能睡，只是没有影子，没有呼吸，他们是死的，他们是鬼。
夜里，她们也能出去，甚至宫殿的位子，可以随公子心意而变。
几千年前，应当是几千年前吧，她们也实在记不住。那时，公子还总爱到处游历，除了头顶上的仙界，人界、妖界与鬼界都曾去过。最终公子喜欢上人界，一住就是这些年。
初来人界时，公子也是到处游历山水，换着地方住，睡过东海底，立过天山顶。直到他看了本书，惊叹于其中女鬼的经历，搬到如今的地界居住。
只因这儿是东南西北无论哪处的书生，进京赶考的必经之地。
话本子里，赶考书生雨夜遇害，被貌美女鬼所救，人鬼一见倾心，约定终身。哪怕后来受阎王阻挠，受人间道士陷害，受天道惩罚，书生与女鬼也从未放弃彼此。
从来，无论是鬼还是妖，大多无情无义，几千年来他们看到的都是如此。再相爱的鬼修或妖修，为了修为、金丹总能自相残杀，哪怕是家人，无一例外。
公子看了此书，大为震撼，从未落过泪的双眼竟然红了，为人的感情落了眼泪。
自此，公子镜便有了新的爱好，非要留在人界，发誓定要勾到个话本子里那样重情重义还得格外俊俏的书生。整座宫殿都是公子的，包括一草一花，甚至是满宫殿的鬼，自然是一切随公子。
她们也不是未曾见过公子的心血来潮，以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谁知一晃竟千年过去。
秾月叹口气，对夭月说：“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买了那本书来给公子看。”
夭月也叹气：“谁知道呢，公子想知道人间世情，我们是鬼啊，只能去买些话本子。”
秾月手上绣着花，再道：“公子醒来，瞧见人间的书生越来越丑、越来越老，要伤心的。你我都知道，人最是坏，话本子都是穷书生吃饱了撑的瞎做梦呢！人间的小娘子都不屑看，看了也要骂。偏生咱们公子心思纯净，信了这个邪！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那该如何是好？要不雇个狼妖、虎妖，或是聪明些的鬼，假扮一番？我瞧附近那狼妖长得不错，修为还算尚可。”
秾月拿绣花针戳夭月的眼珠子：“什么坏主意！公子非得一眼看穿！”
“那到底如何是好嘛！”夭月把掉出来的眼珠子按回去，很急了。
“秾月姐姐！夭月姐姐！”芳菲的声音从外而至，两鬼高兴起身，芳菲已经笑着带着满身花瓣飞进殿中。她转了个圈，行礼道，“看妹妹这身皮相可好？”
两鬼放下手中绣绷，伸手拉住芳菲的手，上下打量，喜不自禁：“你修满归来，公子看到定要高兴的！”
芳菲点头，笑问：“公子呢？我给公子买了些新的话本子！是人间新近卖得最好的！书生对女鬼一片深情！一朝高中状元当了宰相也没忘记女鬼，最后还娶了那女鬼，女鬼给他生了两个孩儿呢！”
方才两鬼说话只是小声，芳菲嗓门极大，吓得秾月与夭月一同“嘘”。
还未“嘘”完，内室中扬起道声音，喜悦问：“是谁买了新的话本子回来？”
两鬼对视，公子醒了。

第2章 姬泱
镜没有姓氏，他的墓碑便是宫殿的那扇高门。
上头空无一字，谁也不知他姓什么，不知他的生前事，包括他自己。
他只知自己名叫镜，侍女们称他为“公子”。
他已死了太多年，又以鬼的身份过了太多年。每一日几乎都是一样的，虽能出去玩，玩了几千年，他早腻了。他原本已经倦了，连宫门都懒得出，甚至想长睡不醒，睡到天崩地落、三界尽无。
直到他看了本书，还被感动哭了。
他自己都奇了。
他是鬼，本不该有眼泪，就是流泪，也该是血泪才是。
他偏偏如同人一样，流下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
侍女们心疼不已地伸手接住他的泪珠，至今还收藏在琉璃瓶中呢，琉璃瓶就在他枕边。他没事，就爱晃着瓶子玩，听自己眼泪珠子碰撞的声音，这会让他有喜悦感，仿佛和人一样。
不知为何，他很向往人间，尤其发现自己会哭了之后，他便总想哭一哭，这是件很有趣的事，眼泪珠子也很好玩。他令侍女买了更多的话本回来，甚至专门造了间塔楼出来放他的话本。
他却再也没有流过泪。
时间久了，话本看多了，他不再惦记流泪这件事，他开始羡慕话本中的女鬼们。
她们勾人间的书生，一勾一个准，不论最后是魂飞湮灭、人鬼殊途，还是克服天道、鬼道终是相守，总要轰轰烈烈哭一场。
镜好生羡慕。
他也想要这样的轰轰烈烈，他想要有个俊俏的书生住进自己的宫殿。至于将这个书生勾进宫殿来，到底要做些什么？他也不甚清楚，他只是有些寂寞，他想有人陪自己玩，不是鬼，也不是妖，他看腻了，他想要的是有温度、有情有义的人。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得比等自己再度落泪还要久，他的书生却始终没出现。
殿外来来去去的书生是许多的，可那些书生都太丑了！压根不是话本子里描绘的那些清俊而又羞涩的书生！侍女们都说话本子是假的，若是假的，人又是如何写出这样的故事来？必然是发生过，才能有人写！
他觉得，侍女们才是骗他的呢，侍女们也都是鬼，哪里懂人的心思？
他想，他一定会勾到他的书生的。
镜从白玉床上起身，才知他又无趣得睡着了，不知这一觉又睡了多少年，也不知宫外山花又开了多少个来回。他伸手到枕边摸琉璃瓶子，侍女掀开他床前的帷幔，漏进烛光。他抬头一看，先看到陌生的美成一朵花儿的小娘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立时就笑了：“是芳菲？”
他的眸子仿若湖底墨色玉石，眼光如湖水，只需瞧你一眼，心霎时就要为他而静。他再朝你绽开笑颜，湖水便能入了你的心扉，荡起层层叠叠缱绻柔和的涟漪。
芳菲多年未曾见他，被他这样一笑，兴奋行礼：“公子！是奴婢呀！奴婢修成归来啦！”
镜找到了琉璃瓶子，上下晃着自己的眼泪玩，他仔细看芳菲，赞道：“你真好看啊，像个人一样。”
秾月、夭月一同笑了，公子的最高夸奖从来都是：你长得像个人。
芳菲从前便是因灵动惹得镜的喜爱，听到这话高兴地索性再凑趣道：“公子，奴婢今日去人间，还被人夸比人间的公主还要美呢！”
“那你瞧见人间的公主了？我睡了好久，公主是不是又换了好几位啦？”镜饶有兴致地问。
“没有瞧见呢，公子想看？奴婢去将那新公主带来！”
“算了，人间的公主好歹是贵女。带来这里，万一我很喜欢，还想留下她，她不见了，她的家人会伤心的。得闲时，我们专门出去看公主就是。睡前，我曾和秾月她们一起去瞧过当时的公主，她很漂亮的。对了，我们还去瞧了皇子。”
芳菲没能跟着一起去，好奇问：“皇子如何？与公主一样漂亮吗？”
镜立即皱起鼻子，嫌弃道：“他在强迫一名女子，丑陋无比！”
“天哪，皇子怎会如此！”芳菲为了哄公子开心，故意做出很惊讶的模样。只有公子觉得人处处好，她们都知人的丑陋，看似满嘴大义，小心思却比他们鬼、妖都多。尤其是那些臭男人，穷得叮当响的男人都还要去青楼，更遑论皇子？
镜却当了真，更是连连点头，再道：“秾月、夭月与我一同瞧见的！当时我不信皇子能这样坏，连着看了好几位，皇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只知强迫无辜女子，明明家中已有那么多的妻妾，还是不够！他们还去一个叫作青楼的地方！书里面说了，青楼可不是个好地方！”
“那可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再也不想看皇子了，我们再去人间皇宫时，只看漂亮公主！还是公主好。”
“没错！”芳菲附和。
两鬼见状，只希望他们公子再也别想勾劳什子的书生了，便也跟着道：“不仅皇子，人间的男人全是臭的！臭男人！”
镜一听这话，却又格外认真地解释：“不是，也有香的，书生就不是臭男人。”他还拿过芳菲手中的书，得意而又自豪地振振有词，“话本子里的书生，全都跟女鬼相伴到老了！即便被天道所阻，那也终身未娶！为了女鬼不娶妻不纳妾，我好感动啊！我都感动得哭了！我这辈子就哭过那么一回！”言罢再感慨一声，“读书人，至清至纯啊！”
“……”秾月她们无言，要如何才能让公子相信，这些话本子全是穷酸秀才胡编的呢！才不是根据真人真事写的！穷秀才们统共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鬼！别说女鬼了，男鬼他们也没见过！
镜可没空再搭理她们，看新故事要紧。
他抱起新买回来的书，赤脚走下玉床与玉榻，一闪便没了影。待秾月们再找到他，他已在殿中的湖水泡了许久，也看了许久的话本。
此时宫中是夜，他身后湖边海棠尽开，花蕊生光，好似夜明珠，为他照明。
他的白色衣衫浮在湖面，衣角的花瓣立着在跳舞，他却顾不上看一眼。
他看话本看得无比认真，跟随话本，脸色不停变幻，明显是很入迷了。
秾月叹气：“该如何是好啊？”
夭月也叹气，回头看芳菲：“你买什么不好，偏要买那劳什子的话本！买了还偏要大声嚷嚷，否则公子这一觉再多睡几百年，没准就把那书生给忘了呢！”
芳菲有点自责，也有点委屈，小声道：“要，要不，我们想法子给公子勾个书生回来？”
两鬼齐怒，眼珠子全部掉下来了：“要真能找着，还等你？！”
不论侍女们如何着急，镜看得很是投入，所有宫中的鬼、妖都不敢打搅他，整座宫殿被静谧包围。
芳菲索性以功抵过，伸手一扬，转着圈在湖边起舞，裙摆飞舞，湖边层叠长出花满枝头的桃树，并沿殿中小径缓缓往外延展，直长到宫殿大门（墓碑）之外的林中。
镜闻到花香，嗅了嗅，享受靠在湖水间的石头上，百年不见，新出的话本依然很好看呢！书生依然很深情！他看得更是入神。
芳菲的桃花却还一直在往外蔓延，花香醉人，又带有灵气，月下，附近小妖纷纷赶来，抢着吸这桃林中的灵气。还未吸够，远处传来重重马蹄声，此起彼伏，小妖们均未到化形的修为，竖起耳朵一听，是人，却没有道士，顿时谁也不当回事，继续吸灵气。
不过片刻，忽有一人从马上掉落，跌跌撞撞闯进桃林，那人身上流着血，血滴滴往草地落。有那小蛇妖沾到了他的血，立即痛得厉声尖叫。只有妖能听到这痛苦叫声，它们吓得再看一眼草地上的血，个个慌乱往后退，嘴里高声喊着“龙血！”、“是龙血！”、“快跑啊！”，小妖作鸟兽散，纷纷逃回洞穴之中。
地上却还是留了几只没来得及逃走的小妖尸体。
姬泱痛得压根看不清地上的动物尸体，他快撑不住了，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马蹄声就在身后，他们还在追，他不得不逃！
他咬紧牙关，手拿刀往自己的腿又刺了一刀，好歹还能有些痛感，他眼前清明些许，他还能撑下去。他趔趄着往前移动，不时伸手扶桃树花枝，满手鲜血全都留在枝干上。他没有想到三哥这样狠毒，将他赶出京城还不够，他连替身都用了，竟还能找到他，到底是要杀了他？
姬泱好想大笑三声，八位兄长，谁杀他，他都不会如此。
偏偏是他最信任、最敬重的好三哥要杀他，三哥生母身份卑微，且很早过世，三岁便抱来母妃宫中，他们兄弟一同长大。他当三哥是哥哥，三哥却当他是拦路虎。他从未想过要当皇帝，他甚至亲口跟三哥说，愿助三哥登得大位！
他从来意在山水田园间，也只想当个闲散王爷。
三哥却从未信过他，杀他便罢，将他视若亲子的母妃，竟也不放过！
姬泱眼前越来越模糊，他被这般追杀，留在京中的母妃可还好？母妃生性温柔，从不与人纷争，冷宫中死个妃子比死个宫女还要容易，外家的外祖、舅舅与表哥又可还好？
他是不是也快死了？
他姬泱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姬泱连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强撑片刻，到底是栽倒在地。他眯眼看天，连星星也没有，他就要死在这里？不甘心，他不甘心！姬泱手握成拳头，抓起地上的刀又朝大腿刺了一刀。他被痛醒，抽着气，翻身扯着野草往前爬。
他已经渐渐看不到东西，依稀只能瞧见前方有块很高很大的石头。那是？可是路碑？这里有人？他心中升起一股希望，只要有人！只要救下他！只要他还活着！
他将力气全部放到手脚之上，往那块石头奋力地爬。
只要他还能活下来！
他心中唯有这句话，终于，他离那块石头只有两尺距离，一尺，半尺，一掌。
姬泱的瞳孔甚已开始涣散，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他摸到那块石头。石头冰凉，他紧抓不放，掌心鲜血瞬时将它染红。
鲜血在墓碑上流出龙的纹路，金光耀眼一现，整条龙静静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连姬泱自己都不知。
与此同时，墓碑轻微震动。

第3章 初见
“公子！公子！公子！”
镜被满宫的鬼嚎声惊醒，险些扔了手里的书。沾了水，他的书就完了！他可珍惜他的这些话本了，好在没掉水里。
他拍拍压根没有心跳的心口，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桃花瓣沾了血的颜色。芳菲早已去了人身，化为桃树，树枝颤动，显然是在发抖。
而与他几乎同岁的，修为并不低的秾月、夭月虽还能支撑，却也相互抱在一起，战战兢兢地哆嗦着看他。
镜伸手一抓，将守门女鬼抓来。
她跪在湖边，鬼身不稳，哭嚎道：“公子，有人闯宫门！”
镜一怔，有，人，闯宫门？
他的宫殿，无论人、鬼还是妖，便是天上的仙也瞧不见，至多能瞧见一块空白墓碑。他才不信呢！镜虽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到底是不知年岁的老鬼，又有这座满是灵气的宫殿，甚有本事。
他从湖中立起来，站在水上，将书小心放到一旁，弯腰掬一捧湖水，他闭眼，低头将额头沁到掌心的水中。额间，一点亮光一闪，他这才抬头，将满捧水往空中撒去。水瞬时化作水帘，往四面八方而去，最后如他白玉床边的帷幔，将整个宫殿罩在其中。
这般，鬼嚎声才渐渐停止，芳菲也不再发抖，秾月、夭月分开，立即请缨：“公子！奴婢这就去看谁有这个胆子——公子！”
镜已经闪没了，他比两鬼更想知道到底谁有这胆子。
姬泱想，这大约便是濒死之时？原来人将死，是这样的吗，什么也瞧不见，依稀只有一片白茫茫。
姬泱痛苦地抽着气，却再难吐出一点气。他的手紧紧扒住那块石头，仿佛这就是他最后的稻草。掌心处却袭来一阵凶猛凉意，将他一把震开，他被弹飞出去，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手掌痛苦伸缩，却再也摸不到那块石头。
听觉忽然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吱哑”一声，是开门的声音，是有人来了？
姬泱想要抬起无比沉重的脑袋，可是太难。没劲了，他一点劲也没了。他听到草地被压过的声音，很轻，是真的有人来了，是敌是友？还是路过村民？
他的手抓紧地上杂草，到底撑起最后一股气，他抬眸看向前方。
眼前是桃林，粉色花瓣在月光里片片飞舞，仿若仙境。他还瞧见一片薄雾，他闻到一阵花香。
雾中，确有人正往他走来。
月光澄澈，那人一身白衣，他只能瞧见衣角上绣着的桃花，活灵活现，仿佛真是衣角沾上林间桃花瓣。
姬泱想看得更仔细些，他越来越近，终于穿过薄雾，快能看到那人的脸时——姬泱的眼皮渐渐合起，手一软，姬泱彻底昏死在草间。
镜好奇看着几步之外的人，的确是人，地面上还有他的影子。
此人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直裰，镜想了想，直裰好像是书生最喜欢穿的衣裳？他再看看这人的发髻，插了一根竹簪，书生好像都很喜欢竹子？有本话本叫什么来着的，镜想了一会儿，叫《青竹记》！是讲竹子成了精，与书生相爱！那个书生就喜欢竹簪！那本书尤为感人，尽管说的是女妖怪，只喜欢看女鬼与书生谈感情的他，也看了。
人间的话本里，书生都喜欢竹子！人间的书院里，长的也全是竹子！他亲眼见过的！
这会是书生吗？！
身形瞧起来有点俊俏呢！
镜上前，打算赶紧瞧一瞧脸！可他正要弯腰，看仔细那人身上的血，他又退却了，好脏啊，会弄脏他衣裳的，他不想碰。镜皱眉，有些纠结地看他。
好在两鬼迅速赶到，“公子！”，她们飘到他身畔。
镜伸手就指地上那人：“你们瞧瞧！这是不是书生的打扮！上回我们去书院偷看，里头许多人都这打扮的！”
两鬼一瞧，还真是，她们只能点头。
“快快快！你们瞧瞧他的相貌！”
“是！”秾月说着就要去看。
“等等！”
“公子？”
镜背转过身：“好了，你们看吧，若是生得丑，立即将他扔给那只狼吃了！”他实在是受过太多次打击，不想又瞧见一个丑的。
“……是！”秾月心想，附近的那只狼妖最近要渡劫成仙，要积德，不敢吃人。但她没说出口，而是抓住那人的发髻，毫不客气地把人翻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夭月赶紧凑过来看，跟着也吸了口凉气。
“怎么？竟老成丑成这样？！”镜紧张地问。
“……”两鬼不说话。
镜很失望：“我不看了，还是改日去看漂亮的新公主吧。”
镜抬脚要走，两鬼对视一眼，到底叫住他：“公子，您来看看……”
镜停下脚步，又走回来，低头一看，他倒是没有吸凉气，他的嘴巴完完全全张开了。
“公子？”两鬼担心地叫他。
公子伸手指那人：“他，他……”，“他”了半天，没有“他”出下半句。
夭月索性弯腰，伸手虚空一抹，那人面上的污血全都没了。发间残血却还在，血色鲜红，莹白月光，愈发衬托得这张脸苍白如雪。他的脸，自额头至嘴唇，仿若宁静夜间被白雪覆盖的墨色山峦，冷峻、沉静而又清和。
镜低头静静看他，片刻之后总算合上嘴巴，他道：“八百年前，我们曾去过天山的。”
两鬼点头：“公子是特地去看天山顶的雪莲，公子很喜欢，不舍得摘，住了许久，日日要去看的，直到花败。”
镜看向她们，由心而笑，笑容纯澈：“他比那朵千年的雪莲还要漂亮。”
“……”
镜将双手往后一背，得意转身，下巴一扬，吩咐道：“带他回宫！”
秾月、夭月抬起姬泱，漂浮着跟在镜的身后进了宫门。守门女鬼“吱哑”再将门关上，顷刻间，原地只留一座空白墓碑，桃林没了，墓碑被桃花枝缠绕、覆盖，原本的血迹早没了踪迹。
追杀姬泱的人，身穿夜行衣，顺着血迹找到此处，血迹陡然没了。
他们几人在附近找了一个多时辰，无奈道：“据闻九皇子少时出游，无意中识得几位江湖中人，他是很有本事的，否则也不会令咱们主子忌惮至此。他出门，再匆忙，总要安排好后路，怕是已被江湖高手救走！”
“唉！咱们这趟差事没成，回去总要被罚！受罚是小事，误了主子大业才是大事！”
“九皇子身负皇令，前往封地，江湖高手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只要宫里路贵妃还在，只要他外家的表妹也还在，他就不可能归隐江湖，他还是本朝的九皇子，他就必须赶赴宜州！他的亲信与亲卫被我们杀了大半，早已与他分开，他身受重伤，不死也是半活，我倒要看我们最为尊贵的九皇子殿下如何到得宜州！难道还要靠替身？呵！我们即刻前往宜州，在那恭候九皇子大驾！”
“也是，我们来个守株待兔！”
“走！”领头之人将手一挥，拉紧缰绳，调了个头，策马离去。
罩住宫殿的那层水帘化作雨，宫里所有鬼、妖痛痛快快淋了一场，先前的惊吓便全没了。满宫里的鬼都知道，她们公子近千年来，最大的心愿便是勾到一位人间的书生。此时身上舒坦了，也是亲眼瞧见秾月夭月两位姐姐是如何抬着人进来的，众鬼都想立即去看看那位书生是何等相貌！
女鬼都爱俏，能被她们公子带回来，想必很是俊俏吧！
她们齐聚在公子的寝殿四周，却也不敢再往里去，否则要惹公子怒的。
带来的人躺在镜的寝殿内，镜原本甚至想让这人躺他的玉床。还是芳菲劝他，打消了他的念头，他的玉床是他死时躺着的床，生人碰着不好。仅这件小事，他们便知道公子这次是当真看重这位书生。
芳菲与两鬼对视，就是两只鬼的眼睛珠子里也有惊讶，她们也没料到，人间还真的有这样的书生呢！
芳菲直接扯来几根桃树枝，变了张床出来，桃木能辟邪，让这位书生躺再好不过。
鬼本就没有气息，镜又一心只知看他的脸，看得无比满足，殿中安静无比。
两鬼一字不发，芳菲到底是妖，比鬼多了些生气，看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道：“公子，这位郎君怕是要死了呢。”
镜才回过神，怔了怔，对芳菲笑：“我忘记他是人了呢！”他转头就吩咐，“你们快看看，他是哪里不好，赶紧别让他死了！我还没看够呢！”
秾月点头，对他道：“公子，他身上中了许多刀，看这伤口，是有人要杀他，要他的命。不如由奴婢出去瞧瞧，那些人必定尚未走远，奴婢将他们抓回来。”
镜立刻想起自己最爱的那本《香山记》，压根没听清秾月后半段的话，他将手一拍：“《香山记》里就是这样写的！那书生进京赶考，夜里被山贼打劫！是路过女鬼救了他！”镜再指姬泱，“他也是被山贼打劫受伤！”
“……”秾月其实已经顺着血的味道，看到对方此时的大概位置，再看刀口，也知那绝不是山贼。再晚些，出了他们宫殿所在范围，那可就真的捉不到了。先前宫门疑似被闯，不知是否与这些人在他们宫外争斗、流血有关？此事当查清楚才是，毕竟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状况。但，公子难得捉回一个还算能看的人，这样有兴致，公子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她点头，“公子说得是呢！”
芳菲也点头：“山贼未免也太过份了！”
“不是——”夭月要开口，被秾月一拉，她闭嘴。
镜兀自沉浸在《香山记》中，感慨道：“那是一只厉鬼，她怕自己伤到书生，救下书生也不敢靠近。是看书生快死了，才出手相救。书生被救活后，想随她一同回家，她也不愿！她一路暗中保护书生，书生高中状元后，还曾回来寻她，女鬼始终不肯出来看他一眼。书生后来娶了上峰的女儿，成亲那一夜，女鬼穿一身红衣，在他们新房的屋檐坐了一夜。天明之前，她回地府，再不害人，再不试图附身还阳，而是喝了孟婆的汤投胎去也。唉，真傻啊。”
“唉。”秾月与芳菲也跟着叹气，只有夭月睁着双快掉的眼睛珠子盯着她们瞧。秾月再一拽她，夭月按一按眼珠子，也叹气，“唉。”
镜叹完气，赶紧再吩咐道：“我可不要做那样的可怜鬼，赶紧把他弄醒，我要他生生世世记得我！本公子好不容易勾到的一个俊俏书生呢！”
“是！”
想救一个人，于她们这些老鬼、修成人形的妖而言，实在是小事一桩。
是公子瞧中的人，她们不敢碰。芳菲用桃木捏了个小人，往空中一抛，小人在空中飞旋，几股轻易瞧不见的薄雾从小人手中散出，全部没入昏迷的男人体内。
姬泱浑浑噩噩，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就在他以为这场噩梦终将没有尽头时，忽有人在他耳边猛敲锣鼓，也有几股暖流缓缓往他身体中没入。
他恍恍惚惚，缓慢睁眼，还不待看清眼前事。
耳畔先响起道和悦声音：“郎君醒了？”
声音陌生极了，姬泱的眼睛眯了眯，眼前事物明晰一些。
那道声音却又问：“郎君姓甚名谁？今年是何岁数？家住何处？”
“……”姬泱觉得有些吵，他的眉头微皱。他也终于看清眼前东西，他眼中是屋顶，玉石做成，雕出不知名花草与动物，美轮美奂，竟不似人间。他不禁疑惑，他到了哪里？这不该是普通村落里能有的地方。
他到底是被俘了？！
镜却有些不高兴，他都说了那么多话，这人怎么一个字也不答呢，不是醒了吗，眼睛也睁开了。
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镜的嘴一撇，转身就要走，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这样对他呢，鬼鬼妖妖都捧着他。走到一半，他又想，这是他等了一千多年才等到的唯一一人啊，人都救活了，就算讨厌，也得多看几眼吧。
他又走回来，可是那人还是不看他！
他索性弯腰，将脸摆在那人眼前，生气问：“你为何不理本公子？”
难道男鬼就是不如女鬼吃香吗！
话本子里，那些书生可都是见了女鬼一面便巴巴跟着跑的！
他明明比女鬼还要美！
冷不防，姬泱眼中现出一张美人脸，比屋顶玉石还美，实在很是突然。姬泱吸进一口凉气，猛咳嗽一声，再喷出一股血，全都直直喷到近在咫尺的镜的面上。
天煞的！他果然还是被抓住了！
老三竟还对他施美人计？！
极致气愤下，刚吐了血的姬泱再度昏死过去。

第4章 幻术
镜被喷了一脸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再眨了眨眼，他回头看秾月她们。
两鬼一妖同样瞪大双眼，眼珠蹦出眼眶，秾月吓得连眼珠子都顾不得往回按，直接伸手就要拿袖子给他擦脸。
镜问：“他喷了我一脸血？”
“……”她们不忍点头。
“镜，镜子呢……”镜慌慌张张地问，问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就能变出镜子来。他手一展，手掌中沁出水，化出一面小镜子，他看镜中自己，他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此时全是血！他从未这样丑过！别的女鬼勾回来的书生全都捧着哄着供着，看都看不过来，一醒来就要作揖道谢，甚至要以身相许。
他勾回来的，首先便喷了他一脸血！
在他们鬼看来，喷别鬼一脸血，那是极度不尊重与不喜爱了。
镜的手臂垂落，秾月已伸手过来给他擦脸。
谁料镜的嘴角一撇，竟气哭了：“我被喷了一脸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看的，他喷我一脸血……”泪珠立时就从他眼角滑落，秾月她们没心，也快要碎了。她与夭月扑过来，一人一只手掌去接镜的眼泪珠子，芳菲拿云帕给他擦脸，将他的脸擦干净，镜却还在哭。
这个该死的书生，一来，就惹得她们公子哭，她们公子可是千年才能哭一回的！可见不是个好东西，臭男人！
芳菲性子最急，生气跺脚：“宰了他！”
镜的眼泪珠子是不掉了，却还是抽抽的，他回身再看那人，他也想把这个人给宰了。这个人不尊重他，并且厌恶他，朝他喷血就算了，看到他的脸，竟吓得晕了过去！
是被他丑晕的吗？
他有那么丑吗！
这是最令他生气的。
芳菲见镜没说话，伸出手，手指化作尖利桃枝，逼到姬泱脖颈前，只差一厘，姬泱立刻就能死。
镜瞧着那张脸，到底还是不舍：“还是别让他死了，我还没看够呢。”
想到他因为相貌而不能杀死一个不尊重他的人，镜更委屈，眼泪珠子差点儿又开始掉。
芳菲心疼至极，劝道：“公子，他死了就成了鬼，照样好看的，死在咱们宫里，出不去，您不是想看就能看？还听话。”
镜抽了抽，难过道：“可他若是死了，还怎么进京赶考？还怎么考状元？他不考状元，便没有上峰逼他娶女儿，他就没法为了我与上峰抗争，他也没法与我一同抵抗天道与阎王，没法共患难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俊俏的书生，我要他给我挣诰命呢。书里都这么写的，诰命据说是个特好的东西，那些女鬼们都喜欢，我也想要。”
“……”芳菲知道自己错了，她真不该买那几本书回来，更不该大声嚷嚷，就该让他们公子再多睡几百年！
镜不哭了，自己把脸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要督促他读书，让他考状元。不杀他了，让他继续当人吧。”
“……是。”芳菲只好收回手。
秾月与夭月将他的眼泪珠子收拢好，心疼地什么话也不想再多说，她们将眼泪珠子又用一个新的琉璃瓶子装好，镜伸手接过，拿在手里晃了晃。
晃过后，镜到底还有些不高兴，面子上挂不住啊，他不愿再看那人一眼，避过脸：“谁也不许跟着我，这几日我不想见他！”
“是。”她们只好目送镜闪没了影。
镜一走，夭月立即气道：“这个不知死活的臭男人！”
芳菲着急问：“你们是公子的贴身侍女，往常总能看出人的来历，这个人呢，他当真是书生？他都已被我救活，怎的又昏死过去？我可是有千年修为的，不应该。”
秾月皱眉：“说来怪异，我还真看不出此人的来历。”
“空长了一张俊脸！真想杀了他！”芳菲咬牙看向昏睡的姬泱。
夭月则是“哼”道：“凭他是何来历，在咱们宫里还能翻了天？他要敢有异心，立即宰了他！”
秾月性子最沉稳，思量片刻道：“先这般吧，公子欢喜他的脸，也的确好看，等了这么多年，只要公子高兴，一切都好说。”
“有咱们在呢，大不了杀了他！”
芳菲又道：“咱们公子可不是那寻常女鬼，哪能让公子受委屈。现下趁公子不在，守着他，等这个臭男人醒来，咱们姐妹要教教他规矩才是。”
夭月疯狂点头赞同，秾月也点头：“正是这个理。”
镜则是闷在他宫中的那弯湖水里，他喜欢水，喜欢雨，喜欢雪，喜欢霜。
有些时候，他不大高兴，便爱躺在湖底想事情。
他此时就很不高兴，他又不是真的孩童，他虽不知自己是什么年纪死的，但看相貌，大约总要有十五六岁了。他也知道方才很有些丢脸，尽管是当着贴身侍女的面。他生气地抓住身边一条将要游过的锦鲤，不让它游，锦鲤却乖巧地用尾巴轻抚他的脸。
软软的，滑滑的，有些舒服，锦鲤认得他，还朝他吐泡泡，他到底心思纯净，又笑了。
心情这就算好了，他“哼”了一声，也哼出一串泡泡。
反正这个书生已经被他捡回来了，虽不如其他女鬼的书生听话，好在长得尚可，就是他的！嫌他丑？朝他吐血？那也是他的！
他们还要成亲呢！
成亲后，这个书生必须给他考个状元回来！必须要当宰相！必须要给他挣诰命，每日都要挣一个！他等了这么多年，必须要比每本书里的女鬼都要风光！
办不到？办不到就杀了他，拘在宫里伺候自己一辈子！
镜是孩童性子，压根不知人间规矩，甚至不知诰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能一日一个呢。他倒是越想越高兴，从湖底浮上来，愉悦地游水，满湖的锦鲤都游到他身边陪他，与他嬉闹。
心情变好后，镜又想快些去看看那张极为俊俏的脸，可这未免也太没有面子，说了这几日不见，那就是不见，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镜暗自“哼”了好几声，在湖中游畅快之后，手中拢起那只朝他吐泡泡的金色小锦鲤，飘往另处打发时间。
玉宫尽管在世外，日子倒也寻常过，并非停滞不前。
镜的寝殿里，姬泱那日吐了血，一直也未醒来，多亏宫内有灵气。
侍女们一直守着，芳菲最先等不及，毫不客气地用一根桃枝将姬泱戳醒，又往他体内渡了不少灵气。另外两只鬼，上前，低头，直直盯着他，就等他醒。这几日，她们公子谁也不见，找个书生回来是逗公子高兴的，如今却这般，谁能不气？
她们心怀愤怒，这次就连秾月的眼珠子也要掉了。
于是迷迷糊糊再醒来的姬泱，先瞧见的便是往他面上摇摇欲坠的四颗眼睛珠子。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又要昏死过去。
芳菲用力又将他一戳：“臭男人！”
姬泱心中一哽，什么？是有人在叫他？叫他什么？
他撑住，总算没晕，眼前彻底明晰，那四颗眼珠子愈发显眼。姬泱立刻又闭眼，他定是在梦中，否则何以能瞧见这种东西？
芳菲怕他又要晕过去，再一戳：“醒醒！臭男人！”
姬泱确信了，的确有个小丫头在叫他“臭男人”！
姬泱，当朝九皇子，是皇帝与最宠爱的路贵妃唯一的孩子，还是皇帝幺儿。在此次事件之前，便是太子也不如他。他幼年启蒙时，甚至被皇帝抱上龙椅一同上朝。九个儿子，皇帝只亲手抱过他，还常抱他。
他五岁生辰那日，朝中在边境打了胜仗，父皇甚至说那是他带来的祥瑞，说他生来心怀天下，直接封他为怀王，给他最好的封地。这样的殊荣，史上也难闻。
便是太子哥哥，对他从来也是客客气气。
他生来尊贵，所到之处，无人不下跪。
方才浑浑噩噩便罢，此时清醒过来，有人竟以这样的称呼叫他，不论此时境地如何，骨子里的高贵与傲气不失。
姬泱缓缓睁眼，淡淡看向芳菲。芳菲一愣，不由往后退一步。她从来也瞧不起人的，人在她们鬼妖看来，未免太弱，却不料这个臭男人眼中的寒意竟有些逼人。
芳菲愣愣地尚未回神，夭月拉了拉她的手，她立刻回过神，定睛一看，不就是个臭男人吗！
她竟被一个人给吓到了！气得又要以桃木枝再去戳他，姬泱眼神却是一转，继而看向秾月与夭月。
他身上还在疼，显然不是做梦，那这四颗眼珠子又是何物？
姬泱文武双全，饱读诗书，从来不信神鬼之说。他的父皇也不信，或者说，姬家都不信。前朝信佛信道，成日妄想得道成仙，皇帝竟带头修佛修道，最终毁于佛道之手，乱世出英雄，他们姬家得了天下。太|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灭佛灭道，如今百年已过，和尚道士虽又已出现，却再不如从前。
姬家的江山是打出来的，是杀出来的，若真有佛道一说，姬家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做这天下之主？应当早被业火烧尽，被天雷劈死才是。
姬泱脑中立刻否定神鬼之说，他想，他到底还是被老三给捉住了。
这些人怕是老三从西南找来的奇人，据闻那里的人会使幻术，是以才会制造出掉眼珠子的幻象。
想到此处，姬泱立刻再闭眼，不看这些迷人心智的小把戏。脑中却转得飞快，他需保持心中坚定，绝不能受蛊惑，也倒要看看老三这次到底要如何。
姬泱从不是轻言放弃之人，他到底没死，命不该绝，这盘棋局就还有救。
芳菲见他睁了睁眼，一句话不说，竟然又闭上了！
芳菲纳闷看向两鬼，这人也太不把她们姐妹当回事了吧？！她们什么规矩都还没讲呢！
秾月与夭月也很不喜，眼珠子摇摇晃晃，差点儿就要落到那人白净面庞上，她们俩的眼珠子可都是杀器。在世这么多年，总要遇到居心叵测的人人鬼鬼与妖，她们不忍让公子动手，全是她们杀的。
镜的双眸有多清澈，她们眼中便有多少煞气与鲜血。
眼珠子一旦落下，此人必死无疑。
两鬼对镜的忠心耿耿，刻在她们的魂灵之上，想到此人令她们公子伤心难过，鬼一旦迷了心窍，便难回头，一心只想要此人死。
好在芳菲脑袋清楚，她急道：“公子说了不能杀！”
姬泱耳朵一动，公子？又是谁？
他缓慢回想，依稀记得，先前醒过一次，的确有个男子与他说话，声音听起来尚年幼，却清凌凌的，甚有几分骄矜。难道这位公子，才是老三请来的奇人？先前那位朝他使计的美人呢，又去了何处？老三到底要做什么？
姬泱心中琢磨，芳菲急急伸手去拉迷了心窍的两鬼。
偏在此时，室外飘来一阵凉风，带有湖水的清越味道，与这股清越一同而至的是悠扬又欢喜的声音：“他醒了吗？！”
声音还未至，微风便先拂到面上，拂动姬泱的睫毛。
镜如风一般扑到桃木床前，没看侍女们的不对，而是立即低头去瞧那书生，见他眼睛还闭着，镜喃喃道：“还没醒？”
他克制了好几日呢，今日到底没忍住，可人怎么还没醒呢？
他自问，回头看自己的侍女。
秾月与夭月急急将眼珠子按回去，总算是找回心窍，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芳菲抓紧道：“公子，他方才醒过一次，他——”镜打断她的话：“那他为何还闭着眼？好几日了！他要死了？”
“不是不是！待奴婢将他戳醒！”芳菲拿起桃木枝，镜却摇头：“不戳他，疼，人怕疼的。”
“……”芳菲沉默，她先前戳了好几次……万一这个臭男人给公子告状该如何是好……
姬泱闭眼躺着听动静，听到这句话，没被戳，心倒似忽然被戳了一下，再听那声音有些惆怅地说：“他不醒，谁陪我玩小花呢？”
小花是谁？姬泱心中更奇，芳菲也问了：“公子，小花是？”
镜笑着朝她们仨摊开手，手里是一汪水，一尾金红小锦鲤悠哉游在他的手掌心，不时吐泡泡。
“我的新朋友，小花，她会吐泡泡！”
“好漂亮！”两鬼一妖立即夸赞。
镜很是得意，他笑着咬住下嘴唇点头，并回身再看姬泱。
和小金鱼们玩过后，这几日他翻看从前最喜欢的那几本书，他已经不气了。他想，人的性子总是奇奇怪怪，不奇怪，那就不是人了。人好可怜，只能活几十年，都不够他睡一觉。他对这个人好一点，这个人就跟他玩，跟他成亲，给他考状元回来啦！谁知道等这个人死后，下一个书生又要等多少年呢。他独自住在这座宫殿里，真的很寂寞。
这可是人啊！还是个很好看的人。
他要珍惜。
他打量姬泱几眼，将小花移到左手，右手下垂，往姬泱的脸移去。
他看了看，挑了他最喜欢的姬泱的眉心，从长袖中伸出小截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并道：“快醒来，陪我玩小花！”
指尖冰凉却又软得不可思议，姬泱的心似要融化了，莫名得简直无法控制。
不知不觉，姬泱睁开眼，先看到袖中一截玉白手腕，手腕处的青莲色衣袖上也不知是绣花还是何物，那几尾锦鲤竟也似活的，围绕袖口游动。他蓦地想到初次昏迷前，林子中往他走来的人，那人衣角上的桃花也是这般，仿佛活的。
他的视线被衣袖挡住，手腕却缓缓离他而去，他顺着那截手腕往上看去，一点点，再一点点，衣袖后渐渐现出一张满是笑意的脸。
姬泱眉心一跳，实在很不防，老三这次的美人计，竟然有点用。

第5章 美人
该如何形容那张脸。
姬泱十六岁时曾云游天下，去过清山，清山顶有一汪浅浅湖水，掩藏在云雾之间，即便是爬到山顶，能瞧见湖水之人，千年来据闻也不过一二。
这一二人都称此景为仙境，记在书中，传于后世。
可后世，竟再无一人见过这汪湖水。
云雾似乎也要藏住湖水，轻易不让世人瞧见。
姬泱年轻气盛，身份贵重。他带人上山，等了月余，那云雾自是从未散开。
可见老天并不因他是怀王而给他方便，他不免有些自嘲。他从来飒爽性子，既瞧不见，那便罢，左右不过一景，甚至可能只是古人杜撰的，如同《山海经》中那些神怪一般。
次日清晨，他们便欲下山，出门时，忽然下起雨。
身边太监给他穿蓑衣，他心中蓦地一动，转头便往山顶跑。
跑至山顶那一刻，云雾被雨水打湿，顷刻间仿佛一层衣衫落回湖水表面。实是很浅的一汪湖水，两侧种满桃树、海棠与松树，树枝繁茂，高高低低遮住水面，雨滴竟未落下多少至水面。
姬泱却觉得他亲眼所见那层云雾是如何变作衣衫，如何覆盖湖水，他甚至觉得湖水应当是个人。这人拥有世间最纯澈的心灵，如这湖水一望到底。这人也拥有世间最美的衣衫，天边云雾所制。
他呆立在湖水边，等人从水中出现，直等到雨停了，那湖水中也未走出人来。
雨停的同时，身后传来人声、脚步声，是他的侍从们找来了。
他终于回过神。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他跑去山顶，就那么点儿地方，侍从们找他找了半天也未找到，就跟鬼打墙似的。姬泱自然不信神鬼之说，即便站在湖边时他的确在发呆、失神，他也以为只是被美景而吸引。
下山后与山脚村民打听，村民们纷纷摇头，说不知道此事。来这里寻景的人太多，却从未有人瞧见过那湖水，也未曾有人遇过这样的鬼打墙。
他的太监三安却有些怕，悄声问他：“殿下，这事儿回去还是得跟娘娘与陛下都说一声！邪乎得很！找个和尚——”姬泱不耐烦地打断三安的话，山中大雨，视线不明，找不见路是常事，是他们太过蠢笨！
世上哪有这样碰巧的事？
三安也不敢再说这事儿，见他脸色不错，又“嘿嘿”笑着问：“殿下可曾瞧见那湖水？”
姬泱扶着他的手坐进马车，手中玉扇闲闲敲了敲窗棱，示意出发。离清山越来越远了，他才懒懒轻笑一声，没有与三安说到底是瞧见，还是未曾瞧见。
回到宫中，他也绝口不谈此事，莫名，他不愿与人分享那片刻的时光。
旁人都以为他也并未瞧见，并不多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瞧见了，却又没有瞧见。
面前这张脸。
若那日水中真的走出一人，大约便是如此。
他终于得以瞧见。
姬泱看镜看得有些怔，镜终于真真正正地高兴了！
他扭头就问芳菲：“他是不是看我看傻啦？！”
芳菲立即点头，他再问两鬼：“他是不是被我的美貌倾倒啦？！”
“是！”两鬼忠诚点头。
终于和书里对上了！镜再高兴问姬泱：“你叫什么呀！”
姬泱见到那汪湖水时，实是有些痴的，他没成想古人果然并未骗他。湖水太美，美到找不到任何可以形容的词句。面前的少年郎君亦如此，见到这位少年他才明了，用此少年形容那汪湖水，再用那汪湖水形容此少年，才是最为合适的。
虽落到如此困境，但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补偿？
姬泱心中一叹，六年前的遗憾似乎终于补足。
因有这件事，他越发觉得，命中他不该绝，他定能逃离此处，尽管单枪匹马。
他刚叹完气，那少年却忽然凑近他，一张清灵如湖水的脸摆在他面前，问他：“郎君叫什么？”
姬泱化了的心还能起涟漪，仿佛被勾了魂，不觉便轻声诚实道：“姬泱。”
“什么？”镜歪了歪头，“我没听清呢。”
镜的头一歪，手也一歪，漏了许多水到姬泱面上。姬泱这才回过神，迅速眨了下眼睛，平静道：“水央。”
“如何写呀？”
“在水中央。”
“哦。”镜又立了起来，脸远离姬泱，姬泱竟还有些不舍。
镜收起笑容想了想，想清楚后，他才又再笑，对依然躺着的姬泱道：“你们人在远古时候有首诗，里头有这句呢！我会背！”
你们人？姬泱皱眉。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镜念完，得意问姬泱，“是不是这样？”
他得意时，眉毛上扬，漾起满脸得意与骄傲。可他的眉毛刚刚扬起，又接着往下落，他问姬泱：“你为何要皱眉？”
姬泱回过神，舒展眉头，也问：“你叫什么？”
“我叫镜。”
“镜？”
“镜子的镜！好听吗？”
姬泱躺着，无法点头，薄唇张启：“很好听。”
镜的双眼立刻笑成两汪弯弯湖水，并道：“你这个人很好的，我很喜欢你！”
你这个人？
姬泱心中疑虑更多，他的眼神一闪，却见那名叫镜的少年身后，三位小娘子死死盯着他，先前掉过眼珠子的那俩小娘子满眼死气。另一个用木枝戳他的，眼中好歹有了些许生气，却只是威胁。
姬泱心道，老三这次请来的帮手实在很了不起，不仅美，还都是会幻术的。
只是这位镜……
姬泱的视线再移回镜面上，镜将手往他伸来，笑着邀请：“和我一起玩小花啊！”
姬泱眼睛一扫，手掌就那么点大，他的手掌展开，竟能漂浮那么多的水，水中还欢快地游着一尾鱼。可见，这位少年也很有本事，甚至甚过那三位，那三位显然只是他的婢女。姬泱身在、养在皇宫，也曾走遍山川，自问还是有几分识人的本事，他觉得镜是纯粹的天真。
世上确有这样的神童，很有本事，为人处世方面却很纯真。
显然，镜便是。
姬泱的眼眸沉了沉，心中很快有了思量。对方这么有本事，却愿意为老三所用，不知老三给了什么好处？老三能给，他更能给。况且老三如今远在京城，根本无法时刻知晓此处动静，这位镜看似很喜欢他，他有办法哄这位镜。
老三的人大约就在宅子外守着吧？
他心中冷笑，从前是他不愿争，如今可再怪不得他。
只怪老三没能真的杀了他。
镜将手又往前伸了伸，显摆：“你伸手摸摸她，她可好玩儿啦！”
姬泱依言抬起自己的手，抚上他手心的小锦鲤，小鱼冲姬泱的手指吐了一串泡泡。有些痒，姬泱的手指微动。
镜笑出声：“是不是很好玩？”
姬泱看向他的天真笑颜，被他带得眼中也起了几分笑意，心中甚至起了轻快之意。
待他事成，将这少年一并带走便是。
既是向他使的美人计，那么，美人便是他的了。

第6章 状元
那是两鬼一妖不知道姬泱的心思，否则怕是立时便要宰了他。
在他们宫里，在他们公子面前，哪里轮到一个人来瞎做决定！
只可惜，鬼妖再聪颖，也无法揣测人的心思。这也是人，唯一厉害的地方，人的心思总是绕太多圈。
姬泱是彻彻底底地醒了，甚至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他要做的事在脑中全部过了一遍。
他此刻一点帮手也没有，他的亲卫们，包括小三安等贴身太监、宫女，但凡还活着，定要想法子到处寻他。老三的人不是吃素的，他的人更是爱吃肉。静止在原地等人来救，并非姬泱处事之风。
他心中打算得很好，与镜周旋几日，取得对方信任，先在宅子里转转，摸清地形。几日之后，身子养好些，正好逃离。
他倒也想即刻离开，只是，宅子外守着的人岂能让他走？
便是镜的那三位侍女就很不好对付，还是要多与镜交流。
姬泱边摸着镜手心里的小花，边暗自定下心来，琢磨着便要开口套镜的话，不料镜却先道：“郎君，你这一路怕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不过你别怕，你到了我这里，那些山贼绝不敢再害你！”
“……”饶是已镇定如姬泱，也不由懵了。
这位少年在说啥？
镜见那书生一脸温和，且认真看他，显然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更显得意，书里的女鬼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劝解救回来的书生的！书生们都无比感动！学书里的女鬼说话、行事，果然没错呢！
镜心潮澎湃，再道：“往后，我保护你！你在我家，只管放心温书便是！绝不耽误你考状元！”
“……………………”
姬泱脑中再没有那些皇室兄弟纷争，也没有置老三于死地的思虑，他此时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孩子到底在说啥！
镜却自觉感动，手一松，掌心清水化作琉璃小鱼缸，小花落入鱼缸中，溅出水花，游得照例很欢。镜将鱼缸放到桃木床边上的小几上，声音愈发温和：“郎君，小花放在此处，你读书累了，便看看她！对眼睛好呢！”
“……”姬泱看着眼前这番奇景，心中默念，这是幻术，这是幻术，这是幻术。
念着念着，姬泱赶紧又闭上双眼，不敢再看，怕被蛊惑。
镜却十分体贴，以为他是累了：“那我就不打扰郎君休息啦！我去替郎君找书来！你好生休息！”
说罢，镜几乎是跳跃着离开了自己的寝殿。
他飘出寝殿，立即回身，问紧跟自己的两鬼：“我方才说得好不好？！”
“好！”两鬼向来最捧场。
镜再度笑得咬住下嘴唇：“是我学的《香山记》里的女鬼，那位郎君果然很是感动！他会很感激我吗？会愿意与我成亲吗？会给我考状元吗？”说到后来，镜又有些忐忑。
秾月毫不犹豫：“那是自然！”不愿意也得揍到、吓到那个人愿意！
镜想想也是，自己那么美，对他又那么好！救了他的命！他怎会不愿意？
镜笑开，伸展双臂转着圈往藏书的塔楼漂浮而去，他得再钻研更多话本。毕竟他很少跟人打交道嘛！他要好好学学那些女鬼是如何说话的，他十分宝贝他辛苦收集了千年的人间话本，塔楼外甚至有结界，不许旁的鬼进的，贴身侍女也不成。
要进去前，他转身对两鬼道：“你们出去查查，人间考状元是什么时候，可不能误了他考状元！我已做好决定，我早早与他成了亲，我要陪他进京考状元！你们出去再帮他买些考状元的书与笔墨纸砚来！”
“……是！”两鬼只得应下。
镜摆摆手：“速去速去！”
镜一进塔楼，夭月便慌道：“姐姐！那臭男人当真是书生？据闻人间科考分春闱、秋闱，秋闱过了乡试之人才能进京考春闱，他瞧起来便是一副蠢笨模样，又这样年轻，能过乡试？他能给咱们公子考回状元？”
秾月皱紧眉头，沉声道：“公子说要状元，他就必须考状元，大不了咱们干涉一番。”
“我们干涉人间事，可好？”
秾月笑：“人都杀了多少回，还会在意这点儿事？总归有什么坏事，有什么报应，都是我们姐妹所为，与公子无关。”
“那咱们快快出宫去打探吧！”
“先去瞧瞧那人。”
她们俩飘回镜的寝殿，刚进内室，便见芳菲拿着根桃树枝立在那人边上，戳是不敢再戳的，嘴里念叨的尽是：“往后咱们公子再问你话，你要记得，你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山上被山贼所劫！盘缠全没了，浑身是伤差点儿要死！你生平唯一志向便是考状元当宰相，不许娶上峰的女儿！不许瞧旁的小娘子哪怕一眼！否则挖了你的眼！你得给我们公子挣诰命回来！你的命，是我们公子所救，可曾记住？”
“……”
“说话！”
“……”尊贵的九皇子殿下姬泱万分无语甚至想要凝噎，他到底能说些啥？
他自问学富五车，却听不明白一个小丫头的话！
芳菲见姬泱不说话，不由来气，伸手叉腰，仿若夜叉，两鬼飘了进来。
这次，姬泱是睁着眼的，他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俩小娘子如何从门外飘进来的，没错，是飘进来！不是走进来！姬泱下意识地往地面看了眼，烛光里，地面竟然没有影子……
两鬼飘到芳菲身边，阴恻恻地一同瞪他。
“姐姐，我教教他规矩！”
“做得好。”秾月点头，再看姬泱，声音阴得更是能渗出冰水，“你若能令我们公子高兴，便是你学问一般，我们姐妹也让你当状元、当宰相。你若是敢有二心，哼，别怪我们姐妹下手狠毒！”
“……”姬泱见她们的眼睛珠子又开始往外掉，立即再闭上眼睛，再再次对自己说：幻术，幻术，幻术，幻术，幻术！
两鬼一妖差不多便罢，毕竟此人是公子在意之人，教训过，她们一同走出内室。
临出去前，姬泱再睁眼，走在最后头的恰好是芳菲。芳菲是妖，是活物，化成人，当然是有影子的。姬泱的心重重一落，方才果然是幻术！
姬泱自不怕鬼，因他根本不信世上有鬼。
只是早听闻鬼魂无影子，方才那俩小娘子的形容像极了人们常说的鬼，实是与他从小到大所读的圣贤书相差甚远，太过颠覆，他太难接受。
既然到底还是幻术，姬泱自然是松了口气，可松到一半，镜与他的侍女神神叨叨的那些话又窜回脑中。
状元？山贼？书生？
这番言论又是如何来的？
秾月她们忌惮他的身份难看出，并未完全治好他，他虽没了性命之忧，伤口却还在恢复。姬泱心道，只可惜还不便下榻，否则他出去看看，打听清楚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岂不什么都能知道了？
他此时特别想念那位少年，他看得不错，这主仆四人，只有那少年是个笨的，最好套话！只可惜，那位少年一走了之，他唤都不知该朝何处唤去。
一时之间，姬泱有些烦躁，眼前尽是烟雾谜团。
姬泱出生至今，便是先前濒死之时都未曾如此。
镜是想过来看他的，毕竟他生得好看嘛。镜也想和他玩儿，不然把书生勾回来做什么呢，不就是陪自己玩的。
但他忙着在书里翻找知识，书里面，女鬼与书生相识后，要么是先成亲后考状元，要么是先考状元再成亲。镜也是饱读话本的鬼了，据他总结，先考状元后成亲的，多半是悲剧结尾。只有那先成了亲，再考状元的，都是大团圆。
凡事求的就是一个“快”字！
他当然要选择先成亲了！
可成亲要准备些什么？他起身，从书架扒拉下更多的书，坐在书堆里，孜孜不倦地拜读“大作”，他压根不知道，这些所谓大作，真的就是穷秀才为了饱腹写出来，顺便做做春秋大梦的，没有任何可参考的价值。
他着重看每本书中成亲那段，越看越羡慕，成亲好啊！
成亲后，书生就绝不会走，彻彻底底是鬼的人了！
他越羡慕便越焦急，秾月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秾月是与妹妹、芳菲一同出的宫。
她们俩打听科考一事，芳菲去买些人间的吃食。没法子，公子在意那人，她们宫中虽灵气充足，却只适合鬼妖，人久不吃东西，身子要垮。芳菲到一家酒楼，夜间酒楼还很热闹，买了些清粥小菜，用红木食盒提上。
她刚出门，“小娘子！小娘子！”，身后有人兴奋叫他。
芳菲回头一看，呵，巧了，是上次书斋里的伙计。伙计其实长得还算不错，身长体壮。芳菲是花妖，立即抿嘴笑，笑得妖娆，伙计浑身都酥了。
芳菲还特地朝他福了福，羞答答道：“多日不见。”
反倒把伙计惊得在灯下也满脸通红：“不敢不敢。”
芳菲笑出声，心道，若是他们宫里的那个人有眼前这个这般蠢，那倒也不讨厌。可惜啊，他们宫里那个人，心眼多得很！多到她们姐妹通通看不出。
芳菲笑了笑，还要走，伙计赶紧追问：“这几日未见小娘子来买书，上次的可还喜欢？”
“喜欢是喜欢，只是，不是小哥与我说，这些日子城中不安，令我少出门嘛。”
伙计憨笑，挠挠后脑勺，点头道：“是，是。”
那头，秾月传话叫她，芳菲也不久留，抬脚要走。伙计又抓紧道：“小娘子，京里都在传二皇子要封太子了！三皇子都服气二皇子当太子呢，九皇子怕是也快到他的封地，九皇子没法再杀害兄弟、抢夺皇位，宫中太平了，咱们京里总算是要太平了！过些日子你便可放心出门了！”
这伙计倒老实憨厚，芳菲点头笑：“好，日后一定多来买你的书。”说罢，她笑着走远。
至于伙计说的话，芳菲压根没放在心中，谁当太子谁当皇帝，与她们有何干系？
她们会合，直接回宫，到塔楼外，镜听到动静，扔了书跑出来，秾月赶紧笑道：“公子，都打听清楚了！”
“快说，快说。”
“按人间的日子，春闱就在十日之后。”
“这样快？”镜虽如此问，话中一丝惊讶也无，反而是惊喜。
他们宫中的日子，与外界一致。例如此时在人界，外界的一日，在他们宫中亦如此。
既然十日后便要考状元，他们这里离京城倒也不远，坐马车去京城，五日便能到。
当然，他直接带人传送过去，不过一息之间。
可他是要与人成亲的，要早些适应人间出行方式嘛，况且他一直很想坐一坐那马车！
五日能到京城，中途他们要游山玩水，再减去两日，还要早些到京城买个宅子给人看书用吧？书里的女鬼都是直接找个破庙，变个大宅子出来给书生住的，或是去赁宅子住。
哼。他又不是那些穷鬼，他有的是金银玉石，他要在京里买个大宅子！
买下宅子，水中央郎君要与人结交，也要留出一日来吧？
没错，在镜那里，姬泱的名字已直接变成水中央。
这样一来，时间竟是如此赶！
镜低头掰手指头，好在正好是十日，十个指头够算术不好的他用了。
两鬼一妖面面相觑，不知他在算什么，夭月问：“公子？”
镜将手指头掰来掰去，总算是算清楚日子了，用来成亲的日子只有一日。
他抬头，竖起一根手指，高兴笑道：“所以我今夜便同水中央郎君成亲吧！”

第7章 拉手
不待侍女们有所反应，镜先抢了芳菲手中食盒：“我去送给他吃！”
她们仨立即要跟上，守门女鬼飘来，跪下行礼：“公子，殿外有妖拜访。”
“谁呀？”镜好奇停下，“是附近那只很丑的狼？我不想见他。”
“不是，是咱们附近好些小妖。”
那是蛮难得的，若是平常，镜是很愿意与这些小妖玩一玩，将他们请进宫来，请他们吃些湖边树上结的果子，给他们涨涨修为。但他如今忙着要去见水中央，没空搭理，他往身后一指：“交给她们了！”
镜急急要走，守门女鬼再道：“还有一事——”“你好烦啊，一次说尽成不成！”
女鬼羞愧：“方才，咱们殿外飘来十来个鬼，奴婢从未见过他们。”
“竟然有鬼敢靠近我的宫殿？”
“不敢离太近，隔着些许距离，偏就不走，瞧着也不厉害，甚至有些浑浑噩噩，没有意识，不知要做甚。”
镜想了想，还是先去见水中央最要紧，他继续往后指：“还是交给她们，你们一同去瞧瞧吧！有大事再来叫我。”
说罢，镜匆匆飘远了，两鬼与芳菲忙着出去处理事情。
镜当然会走路，但走路没有飘来飘去快、便宜。他提着食盒，衣袂翩跹，飘过竹林，竹叶黏在了他的衣袖与衣角上，谁也不愿离去。
镜身绕青竹幽香，飘进寝殿。
他害怕打扰水中央休息，一丝声音也没有。他的宫殿，他想白天便是白天，想要黑夜便是黑夜。这百年，他一直在沉睡，于是一直是黑夜。飘进寝殿后，他轻声轻脚地走进水中央所在内室，本要出声叫人。
环顾一周，觉得屋子里还是有些黯淡，人似乎都喜欢亮堂？
他将食盒先放到一旁，转身背对姬泱，提了桌上四角小宫灯去点琉璃罩内的蜡烛。
他并不知，在他身后，姬泱已经睁开眼。姬泱自小习武，耳聪目明，镜走路无声他自然听不着。但镜放下食盒的声音，无论如何他也是能够听到的，况且他哪里睡得着。
他一睁眼，便见清瘦少年踮脚在点灯。
少年点了一盏，又是一盏，少年伸出手臂，衣袖过大。他的另一只手便撩住宽袖，与先前一样，袖边竹叶也是活的，晃晃悠悠。少年点了一排的灯，转了个角，耐心地，面带笑意地继续点。
灯下少年，睫毛卷翘分明，轻轻一眨便足以扇动人心，却未在玉璧上留下任何影子。
姬泱的视线下移，望向地面，也没有影子。
少年再点完一排，提着宫灯面向姬泱的方向，不防对上姬泱沉静双眼。
镜一愣，顿在原地，突然不敢动，也不会说话了。
他傻傻看躺在木床上，静静看他的姬泱。
镜不知何为紧张，也不知何为面红心跳。因为他是鬼，也因为他从未遇见过能令他紧张与面红心跳之人。他在书中见到过这样的描写，却无法感同身受，就在这一刻，无知的他甚至不知，他已体会过紧张与甚过心跳的感受。
镜看着姬泱过分好看的面庞，不停眨眼睛，心里也是知道自己有些丢脸的。
可他真的不会说话了！
他明明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抄写了那么多女鬼说的话，他该迷得这个人七魂八窍全没了才是！
他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越想越气，甚至怕这个人会再瞧不起他，这个人先前喷过他一脸血的！
他的骄傲不允许。
他的手握紧宫灯的玉质长柄，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不论是什么话，好歹先说一些！
姬泱却先开口，问他：“我可能瞧瞧你的宅子？”
镜立即忘记紧张，且笑：“当然可以呀！”
这个人要看他的家？！定然是对他十分喜爱了吧！果然被他迷住了！书里就是这么写的，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姬泱再道：“可我的伤还没好。”
“啊？”镜往前急走几步，小心问，“还没好？芳菲没有治好你？”这样一看，他才发觉，姬泱的确一直躺着。怪他，说好了要保护他的书生！可他从未受过伤，他宫里的鬼也未曾受过伤。秾月夭月都很厉害，偶尔与鬼、与妖打架，从来是她们赢，他压根不知养伤要多久。
姬泱抓住话中名字，问他：“芳菲？”
“芳菲便是那穿粉色衫子的，她是桃花妖，是不是很漂亮？”镜得意问，芳菲是他最喜欢的一株桃树，变成人也漂亮。
“……”姬泱努力接受这句话，又问，“另两位小娘子？”
“她们是我的侍女呀！她们叫作秾月、夭月，陪我好多好多好多年了。”
“是多少年？”
“我不记得了。”镜睁着水润眼睛，乖乖摇头，“不过我来到你们人间已经千年，中间我还睡了几觉，睡了几百年，我前几日刚醒呢。”
“……”姬泱深呼吸。
“你很难受？你伤到哪里？我给你治！”镜见状，以为他是疼痛，很急，上前便要去掀他的衣衫，姬泱动不了，只能下意识地避开脸。镜脸上的笑立刻没了，他有点难过。这个人这样，是什么意思啊，为何要避开他。
还是在笑话他吗。
镜的嘴角往下撇，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是直接写在面上。
芳菲她们走后，姬泱躺在这里一直在思考，越想越不对劲。这会儿镜来了之后，他不过稍微提了几句，镜就全说了。所以说，他们压根不是什么会幻术的奇人，更不是老三派来的人？
他们，不是人？
太难相信，只是面前种种，令他不得不信啊。
姬泱心中正烦闷，忽见镜满脸难过，跟着心中也有些不适，指了指自己的腿：“伤口尽在腿上。”也好，瞧瞧这少年会如何。
镜却还是噘着嘴，提着小宫灯，低头不动，也不看他。
姬泱好笑，这是生气了？他是九皇子，从来没人敢惹他生怒，他也从未哄过任何一人。看镜这般，姬泱忍不住便道：“我不大习惯在旁人面前宽衣，方才并非不愿让你看伤口。”
镜的睫毛一扇，抬眼看他，问：“真的吗。”
“真的。”姬泱不会哄人，但说完这话后，镜又立刻笑了。
姬泱失笑，哄人竟是这么容易？
“我给你治病！”镜上前一步，扔了宫灯，宫灯自觉飘至桌上。镜伸手掀开他的衫袍，手指隔空一划，腿上衣料便自动划开。姬泱看得心中连连称奇，更奇的却还在后头，镜伸手，用食指点自己的眉心。再拿开手指，指尖竟拉出一丝水雾。
镜将水雾团了团，覆在他的伤口上，不过片刻，那些伤口，全部愈合了！
姬泱曾访遍山川，没少见奇人奇事，便是古书中记载的清山奇景，他都见过。宫中御医，也不乏从民间挖来的神医，他兴趣广泛，也曾读遍医书，能确信，从未有哪本书记载过这样的治病法子！
太不可思议，这些人，不，这些男男女女当真不是人？！
姬泱还是不愿相信，镜的手掌一翻，他腿上的衣料再度缝合，一点被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镜收回手，衣袖盖住手背。
姬泱看向他的衣袖，镜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笑问：“郎君也觉着我衣裳上的竹叶好看？”
“好似是活的。”
镜笑出声：“就是活的呀！我宫里也不都是死物。”
宫？
这话越说，姬泱心中疑惑越多，他必须起身出去看一圈才成！他如今已不担忧门外是否有老三的人守着，这样的奇人，老三那样的人绝对驾驭不了！便是父皇，也不能指使这样的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也已不是人？
他竟已不知不觉相信这些人的确不是人。
姬泱赶紧动了动，手脚一点痛感都没了，力气已全部回来，他撑着床板坐起，直接起身。他往地面一看，大松一口气，他的影子还在。
他直直立在镜面前，两人靠得极近，他只顾低头看影子。镜却抬头在看他，嘴巴微张，形容太过可爱。
姬泱知道自己还是人后，松气的同时，下意识低头看镜一眼，不由再心中苦笑。即便他还是个人，在如今这个“宫”里，又有什么用？
“你看我什么？”他问。
镜诚实道：“你好高呀！”
“你长到我这么大，也会这样高。”
镜歪了歪头：“可是我比你大好多好多好多岁！我长不高了。”
便是宫里最讨人喜爱的十公主，也不似他这般，姬泱甚至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好在姬泱到底是姬泱，精心教养出来的九皇子，他还记得自己要干的事。
他问：“我可能出去转转？”
“当然可以呀！不过，你得先吃些东西，你许久没吃东西了。”镜伸手指食盒，“是我的侍女出去买的，是你们人间的食物。”
姬泱将这些话在心里掰碎了，反复思量，却未往前动一步。
“你不吃呀？”镜晃到他面前，仰头再问。
姬泱心中思虑良多，面对这样一张脸，却又不由朝他笑着摇头：“过会儿吃。”
“……”镜朝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捧住自己的脸，转过身去，不看他。
“……怎么？”姬泱纳闷。
镜闷声道：“你长得真好看呀，笑起来更好看！”
“………………”姬泱无言以对。
镜却又捧着脸回头，悄悄看他：“我带你去看我的家。”镜放下一只手，往前伸了伸，姬泱不解。镜更紧张了，他其实也不敢的，可书里面就是这么写的！那些女鬼们都去拉书生的手了！因为书生们都是羞涩的，不主动，那可不成。
他们今夜就要成亲了，拉拉手没事儿的。
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话虽如此，镜伸手向前，姬泱并未接住。
镜又退缩了，立即将手收回来，不好意思地再捧住自己的脸。两只手，慢慢移动着，最后盖住双眼，有点丢脸。
姬泱低头看自己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看到镜低头蒙住双眼的手，忽然有些明白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甚至没往脑中过一过，姬泱伸手拉下镜的左手，将镜的手包在手掌里，牵着镜往室外走去。

第8章 喜欢
镜傻愣愣地被他拉出内室，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仿佛有无数只桃花妖、海棠花妖在为他跳舞、撒花瓣。
这，这就是被人拉住手吗？
人的手，好暖，好暖啊，比书上写的都要暖。
镜的手指蜷缩在姬泱的手掌中，动都不敢动，就连他的睫毛也不敢动，他并未察觉姬泱忽然停止的脚步。
姬泱是震惊得停住脚步的。
从内室一路往外走，玉璧、玉石，以及更多叫不上来名的东西，原来真的都不算什么，却已能看得他心中连连感叹。皇宫中有人世间最美轮美奂与华贵的东西，可就连父皇寝宫中的摆设，也不及此处。
迈出寝殿，瞧见殿外景色，他才知道，殿内的那些摆设又算什么？
他，身为九皇子殿下，头一回发现自己竟是个初次进城的土老包。
已是深夜，与皇宫一般，夜晚的皇宫安静而又流光溢彩，不缺灯，不缺巡逻的侍卫，更不缺提着宫灯来来回回行走的宫女、太监。
这的确是座宫殿，光有、灯有，宫女也有，甚至比他自小长大的那座宫殿还要开阔与深远。
可是！
他眼前的夜空中，挂有三个月亮！一弯月牙，一轮半月，一盘圆月。
而他此时看到的那些灯与光，并不是寻常灯笼、烛光，都是树上的花！是真正会发光的花！花蕊还不时晃动，连带着那点光也虚晃，飘飘渺渺似仙境。
当他们一同走出，不远处立着的女子纷纷往他们看来，并一一下跪行礼。
都是貌美的年轻女子，着统一样式的衣裳，显然都是宫女。可她们，也统统没有影子！
姬泱忘记再往前走，他抬头直直看天空中的三个月亮。
镜见他不走了，“咦”了声，往前走一步，走到姬泱面前，见他看着月亮发呆，立即指着天空笑：“我可喜欢月亮啦！我喜欢弯弯月牙，喜欢半月，也喜欢满月！我都喜欢！我就挂了三个月亮，你喜欢吗？”
“……”自姬泱醒来，不过这么片刻的功夫，他已数次无话可说。
“不喜欢？那你喜欢白天？”镜不过说了这么句话，片刻的功夫，身边景致全部变了。空中三个月亮瞬时不见，水洗天空，英英白云，甚至有不知名的彩色鸟儿从空中掠过，高声吟唱，长长尾翼仿佛绸带。
姬泱脖颈僵硬，收回脑袋，他往身边看，发光的花此时不过就是桃花与海棠。可那些桃花与海棠花不时飞离枝头，再飞回，甚至飞到他们身畔，绕着飞舞，隐隐还有笑声。
镜自己就被逗笑了，伸手与花瓣玩，许多花瓣停在他的手上，仿佛花蝴蝶。也沾在他的衣袍上不舍离去，仿佛绣花。
姬泱却顾不上仔细看这些，他赶紧看面前跪了一排的女子，都还在！依然都没有影子！
她们，也都是鬼？
是谁说鬼不能在白天出现？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姬泱抬脚便往阶下走，手中倒记得紧紧攥住镜。镜见他不说话，虽觉奇怪，但姬泱一直拉着他！他很高兴，随着姬泱往外走。姬泱走得太快，他跟不上，手臂被姬泱所拉，脚早已离开地面，漂浮在姬泱身侧。
姬泱没发现，他顺着一个方向直直往下走，他走过游廊，走过曲桥，走过月亮门，走过花园，走过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全是玉石堆砌而成的建筑，走了太久太久，依然未走到尽头。
这里，太大、太大。
他甚至怀疑此处根本没有尽头。
姬泱有身为受尽宠爱的幺儿该有的风流与倜傥，却也有身为皇室子弟的沉稳与谋略。
坦然自若与不露声色，皆是他们身为皇子，自小学的第一课。本来，作为人世间最尊贵的皇族，看遍天下好东西，也没什么能让他们多瞧一眼。
但眼前这些，令他甚至不能再坦然，他面上全是惊色。
眼瞧着是走不到尽头了，姬泱忽然转身，跟着飘的镜一时没停得下来，撞到他身上。姬泱下意识伸手搂住他，两人胸膛紧贴。姬泱确信了，这位少年没有心跳，而他方才转身时，那位少年也在他身后飘着！
镜被他抱住，反倒是好一阵羞涩，这就是书里面说的“抱”吗？
他短短时间内，被人拉了手，也被抱了呀。
镜低头笑得欣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再悄悄抬眸看姬泱，轻声问：“你可喜欢我的家？”
姬泱倒也不是不曾读过神鬼异志，大凡那些神神鬼鬼之事都是发生在偏僻荒郊与破落寺庙。念及他昏死前看到香雾与桃林，当时往他走来的人，应当就是面前这位？
姬泱先点头，换来镜的笑颜，姬泱再忖度着问：“是你救了我？将我带进这里？”
“是呀！你流了好多血！可那么多的血也无法遮掩你的美貌！”
“……”姬泱再度升起一股无语凝烟的情绪，即便是此时这样紧张的时候。
他都快死了，满脸血，为何这个少年还只惦记他的脸？再者，他是男人，是皇子，从未有人敢评价他的相貌。
但，若这人当真是鬼，他在意这些破事儿还有何用处？
姬泱再问：“此处是哪里？”
“是我的家呀！”
“方位如何？”
“啊？”镜眨了眨眼睛，不太懂。
姬泱便看着他的双眼问：“不知你的宫殿在哪个州县？”
“哦哦！这个意思呀！”说起这个，镜便很得意，是他自己想出将宫殿置在这处的法子的。来来回回进京、出京的书生都要从他宫前经过，也是因为此，他才能勾到水中央！对于这样值得骄傲的事，镜当然记得很清楚，立即道，“在清州汴县！”怕他担忧，镜还解释道，“从我家出门，走一会儿便是官道，到京城很快！”
他们还在汴县？京城去往宜州，一般是走水路至淮南，再换陆路。姬泱这次出京，带了两个替身。一个替身，摆足皇子繁冗仪仗，走的是水路换陆路的寻常路线，一个绕路走了另一条官道。考虑到淮南换陆路后，有段山路极为危险，太容易被暗杀。
他这个正主，轻装带亲信扮作寻常富户家的读书人走了汴县这条官道。
却未想到，老三竟将全部人手都铺在了这条道上。途中有条极短窄的山路，到底没逃过。他们行到一半，山上便有滚石落下，太过猝然。他的手下死了小半，既已被发现，他的亲信与亲卫拱着他立即逃。
显然，老三这次是带着一定要弄死他的决心，不仅人手多，下手毒，对他们围追堵截。最后是亲信们调虎离山，将他送出必死圈，他独自逃至汴县附近的偏僻郊外。
姬泱也记得很清楚，他昏死前，这里的确是荒郊！压根没有房子，只有桃林，除此之外，仅能瞧见的不过也就是那块路碑。
鬼的本事这么大？
或者说，还是幻术？姬泱一时之间，难得下不了决心。
但不论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也不论此处到底是不是清州汴县，他定要离开此处！否则他的母妃与外家该如何？况且他姬泱清名满朝皆知，岂能忍受这般栽赃？没准，此时人人都当他已死！即便要死，也不能背着杀死太子哥哥的罪名去死！
姬泱沉默不语，脑中想事情，镜渐渐不笑了。
这个书生抱着他，为何却又不跟他说话？镜生平最受不了被忽视，尤其又是一个他很喜欢的人。
镜不高兴地伸手戳戳姬泱的眉心，姬泱回神，低头看他。
“你抱着我，可你不和我说话。”镜噘嘴指控。
“……”
“哼。”镜将他的胸膛一推，看似轻飘飘，力气却极大，姬泱的手一麻，镜就飘了出去。镜转身就走。
这，这就又不高兴了？
姬泱赶紧再拉住镜的手，镜回头看他：“你又拉我的手做甚！你又不喜欢我！不能拉我的手！”
“……”
“松手！”
姬泱当然不能松手，他能否出去，全靠这个天真绝道：“我被此处美景所惊，并非不愿理睬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喜欢我？”镜问得坦坦荡荡，眼睛更是黑白分明。
却真将姬泱给问住了，何为喜欢？
他身为皇子，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他想要的东西与人，总归都是他的。且往他扑的人太多，讨他欢心是旁人该做的事，他从来无需在意旁人的心思。
镜很失望，当那些女鬼们这样问时，书生们立刻拉紧女鬼的手诉衷肠、表忠心。
他这个书生果然只有长得好！
镜生气地再度甩开手，扭头要走，姬泱烦闷，上前挡在镜面前，低头看他：“喜欢。”
“喜欢谁！”
“喜欢你。”
“真的？”
“真的。”姬泱点头，心中默哀，没想到他有朝一日竟要出卖色相，说这些话。
镜再问：“你愿意为我死吗？”
“……愿意。”
镜不高兴：“你答得很勉强嘛！”
姬泱诚挚道：“我非常愿意。”
“你给我考状元吗？”
“……考。
“还是很勉强！”
姬泱豁出去了，直接道：“给你考状元，为你当宰相，替你挣诰命，考状元的日子已不远，不如我们今日便出发？”
镜脸上这才隐有笑意，他也是这样打算的啊！他打算明日便出发，他的书生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脸上那点隐隐的笑意铺满整张面孔。
笑了，过关了？
姬泱狠松口气，恨不得暗暗给自己擦把汗，答应就好！能离开此处就好！
幸好这孩子好哄！
可他刚松了气，便听镜道：“那我们今夜成亲，明日出发，郎君觉得可好？”
“………………”尊贵的九皇子殿下仰头看天。
他可以说“不好”吗？

第9章 鬼妖
识时务者为俊杰，姬泱此时当然不能说“不好”。
他到了这么个鬼鬼怪怪的地方，连对方到底是人是鬼是妖还不能完全确定，他敢反抗吗？不要命了？京里他母妃的命，他外家那么多条的命，他自己的仇，甚至是太子的仇，都可以不管了？
当然不能！
姬泱不能说“不好”，可，“好”字也说不出口啊！
姬泱眼瞧着，镜的嘴巴又开始噘了，心中长叹口气，他想求求这孩子，别总这般可怜巴巴地委屈着瞧他了，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他也实在不会哄人，哄一次两次还成，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他得先疯。不是被鬼吓疯的，而是哄鬼哄得心力交瘁而疯。
镜却觉得人的心思真的好难懂啊，这人一会儿愿意，一会儿又被他吓成这般。
就那样不愿与他成亲？！还不是仗着自己好看，否则他早让秾月把人给杀了！
镜“哼”了声，第三次甩手。
好在这次还没来得及甩手，姬泱也没来得及再去拦他，不远处响起秾月的声音：“公子。”
声音飘飘渺渺而来，又把我们尊贵的土包子九皇子殿下给惊得一愣，他于江湖中有好友，亲眼所见武学深厚之人能隔墙传音，但也不过隔着一道墙而已。
人家这是隔宫传音啊……他是自己一路走来的，知道到底有多远，这要在京城，都够他从母妃的寝宫走到城外小香山。
九皇子不敢再多言，只听镜不高兴地问：“什么事呀？”
秾月先问：“公子为何不高兴？”
镜回头瞪了姬泱一眼，再“哼”道：“水中央不愿意与我成亲！”
水中央？？？
姬泱：“……”
秾月却道：“奴婢恰好有事要禀告于公子，此人若是不识相，杀了便罢。公子放心，俊俏书生还多得是！”
“……”有这样劝主子的？姬泱沉默。
主子镜还真的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点点头，再回头看姬泱，又觉得这个主意还是不成。等待千年，才能找着一个这么好看的！还真不舍得杀。
秾月又问：“公子在何处？奴婢这里的事不算小事，公子您——”镜好烦啊，想杀又不能杀，还不愿和自己成亲，没空听秾月多言，直接道：“你来我这处。”说罢，镜伸手一抓，秾月与夭月便站到了跟前。
土包子姬泱连咽口水这件事儿都不会干了。
秾月与夭月行礼后起身，先瞪姬泱一眼，再由秾月做代表禀道：“公子，方才来拜访的那些小妖，是来求助于您的。”
他们宫殿在此处已千年，附近小妖多少得他们庇佑。偶尔被欺负时，都愿意来找镜讨公道，两鬼没少帮附近的这些小妖。
“又有谁抢他们的修炼地了？还是，有人要吃他们的金丹？”镜天生好乐于助人，听到这些事，还是很感兴趣。
“不。”秾月说着，又看了姬泱一眼，看得姬泱心中莫名其妙，秾月这才道，“先前芳菲的桃花开出宫外，他们凑来吸灵气时，有几只小妖被龙血所伤！”
“龙！”镜兴奋睁大眼睛，“有龙来过？在哪里？什么颜色的？快把他捉来！”
镜早想见龙的真面目，但龙属仙界，与他们人、鬼、妖三界是不同的。他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去仙界，没有仙人引导，谁也去不了。他曾经住在东海底，就是为了碰运气，没料住了许久也未瞧见一根龙须，龙压根不住在海里。
“不是龙——”镜有些失望：“那就没意思了。”
“公子，虽不是龙，但那血是真的能伤人。我们附近的小妖，最少也有几百年修为，不过被那龙血一碰，即刻便没了命！小妖们把那几具尸体都抬来了，奴婢查探过，他们不曾撒谎。”
“你又说不是龙，又说是龙血。”镜指责。
“这正是奴婢要说的！龙血是从一个人身上流下来的！他们亲眼所见！”
“哇。”镜再度起了兴趣，惊讶张嘴，“那个人呢？”
秾月低头：“那些小妖并未瞧仔细那人相貌便纷纷吓得逃走。但——”秾月再看姬泱，“咱们宫里不正有一个流血受重伤的人？他先前便躺在桃林里。”
镜立刻回头看姬泱。
“……”姬泱也很愿意自己是龙，可是……他无奈摊手，“我若是龙，随随便便杀死一个几百年的妖怪，我还能受伤？我真的只是人……”说完，姬泱再度仰头看天。为何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将“我真的是人”这样的话说得这么利索。
这还是那个坚决不信神鬼之说的九皇子吗！
九皇子决定誓死扞卫“人本位”思想，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些都是幻术！幻术！幻术！
姬泱再闭眼，坚决不受蛊惑。
镜点头：“他说的是，他不是龙，他是人。他是我的人。”
姬泱：“……”这句话令他想起，母妃宫中养的那只长毛猫，母妃十分喜爱，常常抱着摸道：“这可是我的心肝宝贝猫呀~”原来他堂堂九皇子，真的也有这样一天。
秾月却着急：“公子！此人实在可疑，另有一事忘与公子说，奴婢瞧不出此人身份，也不能瞧见他的前几世！”
“当真？”
秾月凝重点头。
镜却又“哇”了声：“你们也瞧不见我的前世，定是因为这个人命中注定就是我的！他是我的人！你们当然瞧不见他的前世啦。”
“……公子。”
镜不耐烦地摆手：“就这小事？你摘些果子，装一罐咱们湖中的水给他们，可助他们涨百年修为。告诉他们，咱们明日便要离开此处，日后再相见也不知是何时，愿他们早日成仙。”镜再指姬泱，“现下最要紧的事，是他不愿意与我成亲。”
夭月阴阴看姬泱，姬泱不得不再睁眼。
秾月则是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飘荡在咱们宫殿附近的那十来只鬼，的确形状可疑。他们看似并无攻击性，更无意识，脑中什么也没了，按理说，很好问话才是。奴婢怕是有异，特特将他们捆来问话。可即便用剪刀去剪他们的舌头，他们也一字不露！”
她们用的剪刀，当然是鬼专用，鲜少有鬼能抵得过这酷刑。
“公子，不知这鬼是谁派来的！意志坚定得很，显然是有遗愿！”
镜反而觉得这件事更有趣，他问：“那些鬼呢？”
夭月双手扬起，姿态优雅，宽袖中飘出十来个魂灵，半透明状。
姬泱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镜伸手点点，它们全部化为实体，脸上均是浑浑噩噩。男鬼女鬼都有，女鬼都穿一样的衣服，男鬼穿了两种衣服。他一看便知，这些是人死后成的鬼，并非鬼界那里的鬼。
人间的鬼，只能到阴曹地府，无法成为鬼修，也无法去鬼界，人间与地府皆是仙界管辖范围。
“你们为何不去投胎，要聚在本公子的宫外？”镜问。
其中一鬼，顿了顿，缓缓抬头，越过镜看向他身后，无神的眼睛珠子忽然瞪了出来。
镜也跟着张大双眼，怎么了？
他正要回头，已经听到他的那个人不可置信地问：“小三安？”
那鬼立即跪扑到地上，爬到姬泱脚边，抱住他的腿哭道：“郎君！！！”他一哭，一带头，其余的鬼全都扑到地上，跟着一边喊“郎君”一边嚎啕大哭。
“……”镜好奇地眨眨眼，再看秾月与夭月。
两鬼也有些懵，这般情形，饶是镜也看得出，这些鬼是水中央郎君的仆从。这样一想，镜立刻就明白了，在他看来，定是他们遇到山贼后，仆从们为了水中央而死，死后变成鬼，不愿离开主子身边，兴许是被他们主子的血迹引到此处，久久不去。
镜低头看他们嚎啕哭泣的模样，忽然也有些难过起来。
怕是只有人间的鬼才会如此，死后都不愿离开主子身边。
他从前在鬼界逗留时，即便是鬼的亲生母亲，都说杀就杀，说吃就吃。这些不过是人奴仆，却能做到如此地步，他知道自己这座宫殿的威慑到底有多大，他们却还敢围在四周不散。
镜喜欢人，喜欢的便是人的深情。
这样一件事反倒令他不再生气于水中央先前语焉不详的话，他再度深深感动。有这样的仆从，主子只会更为深情，那位郎君一定会是个好人，他要好好留在身边，他一定要和他成亲！
镜没哭，却也非要擦擦眼睛，再对两鬼说：“咱们走，留他们主仆说话。”
他要赶紧回去准备成亲事宜！
“公子——”秾月耿耿于怀这人的身份，镜却已转身闪没了影。
秾月狠狠瞪姬泱一眼，跺跺脚，拉着夭月只好跟着先走。
他们一走，姬泱便弯腰伸手去拉三安，三安的手冰凉，三安也不愿起身。
三安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激动哭道：“殿下，小人以为再不能见着殿下了！小人们有罪，没能护住殿下！娘娘总说，殿下出生那日漫天金光，您是上天也要庇佑之人，果真如此，得了神仙保佑！殿下您没死！殿下您还活着！”
三安这话一说，姬泱便知，这不是来骗他的鬼，这就是三安死后变的鬼！他的手指轻微颤抖，问三安：“你们怎会在此处？”
“我们将人引走后，没能逃脱，被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小人是直接被戳了心肺而死，死后才知，世上当真有鬼，我们便稀里糊涂地变了鬼。成鬼后，我们都有些浑噩，却闻到空气中殿下血的气味，召唤着我们找来。我们一行便飘至此处，想找您，却又无门无路，这几日一直飘在四周，直到先前被两位女鬼姐姐给拉进来。”
“你们是从何处被拉进来的？！”姬泱赶紧问，他急需知道此处的出入口。
“小人有愧，并不知。”三安也很着急，“殿下并未死，为何会在此处？刚刚那三人，不，他们也是鬼！只是他们深不可测，小人等瞧不出底细。”
“你们找来此处时，追杀我的人可还在外？”
“不在，且外头一点打杀的痕迹都无。”
“我被追杀的消息可有传至京城？”
三安更羞愧：“小人们先前太过混沌，也不知。”
姬泱也不勉强，小三安他们都是打小便伺候他的，为了他连命都没了。他虽是皇子，并不会将身边忠心耿耿之人的性命看得毫不重要，他心中并不好受。
他叹口气道：“你们都起来吧，让我瞧瞧。”
十来个鬼哭着纷纷起身，姬泱仔细看，有八人是他的亲卫，有两人是他的贴身宫女，另外几人是太监。他们已经成了鬼，面目僵硬，可在看向姬泱时，不免还是流露几丝兴奋。
姬泱再叹气，这十来个死了变成鬼，好歹还能再见一面。
更多的侍卫与宫女、太监，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三安等人来到此处，甚至变成了鬼，他没法再骗自己是什么幻术。
他彻彻底底地信了，这世上当真是有鬼有妖。
他如今正是在一千年老鬼的老巢里，与鬼妖为伍。这倒也无妨，这些鬼，救了他的命。三安他们也变成了鬼，可见鬼也不尽然都是凶神恶煞，他倒是不惧怕的。
只是不知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此处，那名为镜的少年，原以为很好对付，哄哄就成。
说了几句话才知道，镜的情绪也太过飘忽不定，他头一回学着哄人，实在很是吃力。
他必须要离开此处。
难道真要依镜的话，与他成亲？
姬泱自己都要笑了，他今年二十有二，尚未成亲。府中也无侧妃与妾侍，毕竟他的未婚妻是他的表妹，是他母妃路贵妃的嫡亲侄女，路家的小女儿。既是母妃颇为喜爱的嫡亲侄女，他自要尊重，成亲前并未纳妾。
他也不是那等喜好美色之人，这门亲事是母妃替他所选，也问过他的意见。
表妹门第配得上他，比他小六岁，素有贤名，端庄貌美，与他自小相识，虽无男女之情，他从来拿她当妹妹看。母妃提议此事时，他还是应了。皇家之人，有几个信情情爱爱的？表妹这样的人做他正妃，再好不过。
他也会照顾爱护表妹一生一世。
二十岁时，两人便订了亲，当时表妹才十四岁。这两年一直等表妹及笄，本打算明年完婚，如今可好。
与谁成亲，于姬泱而言本无区别。
可是与一鬼成亲，未免太过骇人听闻。还是一男鬼，姬泱连男女之情都不好，更遑论龙阳之好？
姬泱头疼，也不知这位镜生前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就连他们口口声声的“山贼”、“状元”等词都无法理解，他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那位镜非要以为他是被山贼所劫，还说他是书生，要他进京考状元当宰相？
姬泱一想到这些，便有些哭笑不得。
三安抬头见他这般，便问：“殿下，您是如何来到此处？”
“他们救了我。”这点，姬泱是感激的。
“可见他们都是好鬼！”三安急急道，“殿下可有打算？他们既能救殿下，不如求了他，放您出去，咱们回京。小人反正已经是鬼，小人先去杀了三皇子替殿下报仇！”说到后来，三安声音中带足了恨意，鬼脸青黑，很是凶神恶煞。
姬泱并不惧怕，他的眼睛眯了眯，淡淡道：“岂是杀了他便能报仇。他欠我的，不是仅仅一条命。”
“他们可知殿下身份？”
“尚不知。”既知道他们不是老三的人，而是实打实的鬼妖，姬泱无意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想着不如稍后便将真相如数说出，没准他们真能放自己走？
可若是那位少年不按牌理出牌，非不让他走可怎么办？
那位少年口口声声说他是“书生”，性子怪异，说话稍微慢了些，就要噘嘴生气，没准反而很排斥他的真实身份？万一知道他不是书生，反而要宰了他怎么办？
少年的侍女张口闭口就是“宰了他”。
姬泱可没有自信能打过一只鬼。虽然他如今也有十来只鬼，明显与那俩一瞧见他便要掉眼珠子的女鬼不是一个路数，他怀疑就连门口守门的女鬼都能一口吞了他的十来只鬼，顺带他。除了这俩，还有一个成天拿着桃木枝要戳他的桃花妖。
姬泱伸手揉了揉眉毛右侧的穴位，有些疼。
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堂堂九皇子，一朝落进鬼窝，难道真的只剩出卖色相，与鬼成亲这条路可走了？

第10章 惊鸿
姬泱并不知道，这个时候啊，可不是他想怎么选便怎么选的。
他再不愿意，进了镜的宫殿，那可就是镜的人了。
镜好心留地方给姬泱主仆说话，自己则是回了寝殿。
一回，他便里里外外地来回走，这里点点，那里看看，完全看不出他在琢磨什么。
夭月到底忍不住，问了声：“公子，您看什么呢？”
“啊？”镜回神，“我今夜要与水中央成亲啊，我看看殿中如何装扮！”
夭月赶紧看秾月，秾月沉重道：“公子，此人身份实在可疑，此人兴许压根不是赶考书生——”“他是！我说他是，他就是！他就是被山贼打劫！你们都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他的仆从都死了还来找他，明显是被山贼所伤！他们都很有情有义，比我看过的所有书中的书生都有情有义，他还长得好看！”
“……公子，您也瞧见了，那些仆从都着统一制式的衣裳。那位郎君身穿的直裰看似普通，全是暗纹料子，那些仆从的衣裳也不普通，那是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衣裳，他既带这么多人出门，怎会轻易被山贼打劫？其中绝对有异。”
“大户人家又如何？大户人家不能出书生？大户人家就得个个身手好？”
“公子……”秾月苦心还欲劝，夭月难得聪明一回，拉住她，悄悄道：“咱们公子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一个。”
镜没管她们，径自往内走。
她们俩停在原地，夭月温声道：“姐姐，也是你说的，公子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若他是寻常人便罢，可他身上流的血，却能伤到几百年的妖怪！那日闯宫门的，一定是他！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万一不是那位郎君？万一只是我们猜测？”
“万一——”“让公子高兴高兴吧，那的确就是个人而已。”夭月撒娇地摇了摇她的手。
秾月叹气：“好吧，总归还有咱们，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护住公子的。只是你我往后更要小心那人。”
“是！”夭月笑开，“咱们宫中冷冷清清几千年，如今要办喜事，势必要把这亲事办得热热闹闹的！人的寿命短短几十年，这几十年，让公子高高兴兴地过！”
秾月这才笑，点头：“好，我把芳菲叫来，公子喜欢花。还得去湖底，将回溯石取来，照下今日这一夜，好让公子日后能有东西拿来回看。”
既要认真办喜事，那事儿可就多了，两鬼即刻便出去，吩咐宫中的其余女鬼、女妖一同忙活起来。
镜喜好白色，人间办喜事都用红色，就连嫁衣也是。
镜压根不懂嫁或不嫁具体意味着什么，红色嫁衣却是一定要穿的，毕竟女鬼们都穿了。他千年前便惦记着与人成亲，衣裳是早就做好的，是秾月、夭月一针一线给他亲手做出来的，大红宽袖长衫，外罩一层云雾所制的轻薄软纱，衣襟、袖口、衣角都用银线绣了水云纹，嫁衣已被秾月取出，挂在床边衣架上。
宫里鬼鬼妖妖都已知道，今夜，她们公子便要成亲了！
难得的好日子，秾月也不再拘束她们，允许她们四处走动，大多鬼妖都聚集在镜的寝殿外，等着那位新郎的到来，好瞧瞧到底有多俊俏。
秾月夭月在殿外忙碌，布置宫殿。
镜则是坐在镜前，正被芳菲打扮。
芳菲在镜的额间点了红，将他的头发全部高高束起，戴上小玉冠。
芳菲抿嘴笑：“在人间，成亲便是成人，能将头发全都束起。公子也是呢，过了今夜，公子也成人啦！”
听到“成人”两个字，死于少年时候便一生都是少年的镜不由傻笑：“真的吗？”
“当然！”芳菲比两鬼都活泼，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不觉那人的真实身份有何碍处，她们公子怕过谁？公子成亲，她可高兴了，恨不得将公子打扮得更好看，人间新娘子都是这般。
只可惜公子已经足够美，她身为花妖竟无施展身手的地方。
她跪下，为镜的腰间戴上玉石所制的腰链。镜的肌肤，比玉石还要温白莹润，芳菲戴好后，缓缓起身，弯腰朝镜道：“公子，可以穿衣了。”
镜这才敢看镜中的自己。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可他也知道，自己总是一副少年模样，总像个孩子。不料被芳菲在眉心点了红后，穿上这身衣服，他自己竟然有些陌生起来。
他立刻又伸手捂住双眼，不好意思再看。
芳菲笑出声，问他：“公子为何不看？”
“好陌生啊，我不敢看……”
“可是这样的公子更美！奴婢也是头一回瞧见公子穿红衣，实在是好看。公子，人间的新娘子、新郎官都是这般的。公子成亲后，除了束发，点了红，也是一种仪式呢！”
“是吗？”
“当然！这就预示着公子已是成人。”
镜张了张手指，透过指缝照镜子，问芳菲：“这样当真好看？”
“嗯！”芳菲点头。
“那……那个人，他会喜欢吗？”
芳菲笑出银铃声，那个人要敢不喜欢，那就弄死他！再者，她们公子这般相貌，谁能不喜欢？她重重点头：“当然会喜欢啦！”
镜这才点点头，缓缓放下手，好奇看镜中的自己，又试探着去摸自己的眉心。
他说：“芳菲，我记不住我生前的事了，可看着镜中这般的自己，仿佛从前也有人这般为我点过眉心。”
“是嘛？”芳菲回头去给他拿嫁衣，并不太在意这话，以为又是她们公子看多了话本子受启发而已，没准是哪本书中的哪个女鬼这般做过，公子不会与人打交道，常琢磨那些女鬼的行事、说话。
镜看镜中的自己，渐渐看得出了神。脑中朦朦胧胧的，有人咬破手指，用血点他的眉心，似乎还与他说了话，说的是什么？他记不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嘴中用力咬了一口，当然没有血，他低头一看，指尖只有水雾。
他伸手去点自己的眉心，快要碰上时——“公子！穿衣吧！”芳菲抱着衣裳走来，打乱镜的遐思。
镜眨了眨眼，放下手，再看看镜中的自己，看自己的手，忽又尽数忘了他方才在做什么。恰好看到镜中，身后站着抱着红色嫁衣的芳菲，他这才笑开，他要成亲啦！
他欣然起身，任由芳菲为他穿衣。
银色丝线均是宫中花蕊所制，穿在身上，流光浮在他的衣衫上。芳菲为他系好盘扣，镜不过一个转身，便是数道银光流过。
芳菲双手交握，感慨：“公子，太美了。”
“真的？”镜再问。
“真的，是真的！”
镜尚有些不自在，往常还能玩玩自己的发梢，这会儿却全被束了上去。镜不知摸什么好了，恰在此时，秾月夭月满脸喜气地飘了进来，人未到，声音先到：“公子！宫中一切都已打点好！那些小妖也还在，奴婢做主，邀请他们一同吃公子的喜酒！公子——哇！”
她们俩惊讶地甚至撞在一处，芳菲咯咯笑：“是不是也被我们公子给美得没了话？公子穿红色好看吧！”
秾月感慨：“公子，实在是，实在是……”
夭月最直接，她的眼珠子掉到了地上，还是芳菲替她捡了起来。
芳菲一拍手：“都好了，就等新郎官啦！”
新郎官，九皇子殿下，新晋土老包，姬泱人呢？
他还在原来地方，与他的十来只鬼详细探讨将来的事。他欲派小三安他们先回京城一趟，瞧瞧他的母妃与表妹一家如今如何，顺势打探京中事。正细说，忽然身边白昼再变黑夜，亮起数道光，他一愣，回头看。
他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玉石所制的游廊下。
一会儿的功夫，黑夜再现，游廊旁更是凭空长出无数株花树，树上生花，全都发光。只再不是先前的白色、粉色光芒，而都是红光……偏这种红光并无血腥感，红色花朵中间的花蕊还是白色。
这样的光，越来越多，就连头顶也渐渐被树枝缠绕，一朵又一朵的灯花此起彼伏地开。
他抬头去看时，那些花仿佛人脸，全部面向他，嘻嘻笑道：“新郎官儿~新郎官儿~新郎官儿~”“俊俏的新郎官儿~~~”九皇子殿下有些懵了。
树木间又飞出无数只彩色的鸟，大部分往远处同一方向飞去，少部分留下的反倒是绕着姬泱打转，高声鸣叫，竟仿佛是在唱曲儿。同样不诡异，满满皆是喜庆。
小三安等鬼见状，立即团团围住姬泱，警戒地看这些树木与鸟雀。
鸟雀的鸣叫声中，又响起一串银铃笑声，姬泱抬眸望去，满地桃花瓣后，那个桃花妖笑意盈盈朝他行礼：“郎君，奴婢带您去与我们公子成亲。”
这话一说出口，三安等鬼的眼珠子也掉了。
九皇子已习以为常，这有什么好值得掉眼珠子的，这些没见识的鬼，浑然忘了之前自己的土老包样儿。
九皇子此时是镇定了，他觉着，自打来到这个鬼地方，改天，若是那少年抱了个孩子来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他都不会再惊讶。
接受能力过于强悍的九皇子听到桃花妖的话，反而完全接受现实，甚至还平易近人地问了句：“这么赶？”
芳菲笑：“公子不愿耽误郎君进京赶考。”
听到这话，姬泱心中立刻做了决定。成了亲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便能救他母妃并报仇，夺回自己的一切。不论这话是真是假，他都在这鬼地方了，还有别的路能选？
不就成亲么！不就和男的成亲么！不就和男鬼成亲么！
大丈夫九皇子能屈能伸！
姬泱再点头，淡淡道：“走吧。”
芳菲却不满了，皱眉：“你这人怎能这般？成亲是大喜事，我们公子瞧上你，是你千年修来的福气。怎的，你就要用这张脸去同我们公子成亲？我可警告你！我是看在我们公子的面儿上对你好声好气，把你捉来是为了讨我们公子欢心！”
三安愤怒地要往她扑，三安是觉醒得最为彻底的，其余的鬼还有些混沌。
姬泱赶紧伸手拉住三安，对芳菲笑：“姑娘说得是。”
三安痛苦嚎叫，他们殿下怎能受这委屈，与一男鬼成亲！
这还差不多，芳菲斜他一眼：“与我走吧。”
“且慢。”姬泱叫住她，“有件事，不知姑娘能否帮忙。”
“说。”
姬泱指了指三安他们：“你们也知道，这些是我的侍从，因我而死变成鬼。我本欲往京中赶考，路上遇到山贼。”姬泱胡编乱造得满脸真诚，“我在清州城中有位表叔，若我未被山贼打劫，此时已到城中表叔家。现下，我被山贼所伤之事怕是已传过去。我很担忧他们，可否让我的侍从们去看一眼？顺道传个信，叫他们知道我一切安好。”
芳菲瞄他，她年纪小，只知修炼，心思浅显，不禁有些迷惑，这人还当真是被山贼打劫的书生？公子竟胡乱说中了？
芳菲再看看那一地的鬼，说实在的，不说她了，守门的女鬼都不屑吃他们。宫外，随随便便一只孤魂野鬼都能欺负这一地的鬼，运气不好撞上鬼差的话，即刻便要被带回地府。
不是大事，又不是这个人要走，芳菲做主点头：“可以。”
姬泱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不敢现，甚至还想打探此处的出入口。
芳菲却没给他机会，将守门女鬼叫来，令她送三安他们出去。她则是领着姬泱往回走，姬泱回头看三安一眼，三安跪下给他磕头，再抬头时，死气的眼中也有了几丝坚定。
姬泱才放心跟芳菲走，芳菲先带他去了一间空空宫殿，殿内如何清贵不消多说。
里头备了汤池，池中洒满花瓣。姬泱是九皇子，自小被宫女太监精心伺候长大，这几日逃亡又受重伤，能泡个澡，躺在池中，他也不禁舒服地松了口气。
现下已经这般，他只能积极去接受、面对。首要任务是能出去，其余的，皆是次要。
他泡好澡，回身便看到衣架上挂着的精致红色衫袍，上头金光纷繁，并非金线，而是真正的金光，仿佛从云边扯下，宫中技艺最精湛的绣娘也做不出这样的衣裳。他迟钝片刻，到底是伸手去取。
身旁有面巨大的落地镜，对着镜子，姬泱难得自己动手穿衣，他慢条斯理地系盘扣，系腰带，往腰带上挂玉佩。
挂好玉佩后，他看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还是觉着好笑。
他幼年时候，与父皇出行，曾有个和尚说他生来尊贵，只是不能于二十二岁那年成婚，若是不得不为之，切记不能成亲于四月，更说他不能与年岁十六之人成婚。
否则，必有灾祸。
和尚很快便被轰走了，父皇不信这些。
母妃后来知晓此事，事关他的生死安危，母妃还是很信的。表妹十五及笄，备嫁一年，十六与他完婚本该最合适。有人还看了今年的日子，最好的日子皆在四月。是母妃惦记多年前疯和尚的话，硬将时间往后推，改至明年元月。
眼下可好，他到底是于自己二十二岁这年的四月里成亲了。
姬泱当然也不信疯和尚的话，他只是觉得有趣，只可惜那男鬼怕是已有几百岁甚至几千岁，老和尚要失望了。
姬泱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干脆转身，推门走出宫殿。
芳菲等着他，带他去镜的寝殿。姬泱此时心绪平静，三安他们已经出去，这些皆是他的希望。他有空打量这一切，一路上挤满鬼鬼妖妖，脸上竟全是喜气。他心中称奇，可见这里的鬼鬼妖妖都过得很快乐。
也可见镜是个好主子，下人才会这般，毕竟鬼妖不会隐藏心思。
越往里走，围着看的人越多，女鬼们“嘻嘻”笑着纷纷夸他“好俊”。姬泱心中无奈极了，在这里，他就真的只剩一张脸了……
好在九皇子的确能屈能伸，夸他俊，长得好不也是一种本事？他要不俊，这些鬼没准连救都不会救他，早看着他死了。
日后想来，今日这些事，也算是他的奇遇吧？旁人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
姬泱苦中作乐，终于被带到镜的寝殿前。
姬泱抬头看，原来这座寝殿是有名字的。
上头是两个大字：镜心。
笔锋清雅，看得出写这牌匾的鬼或妖在当时很愉悦。此时牌匾上，也开满红色的花，“心”字的两点被两朵大花覆盖。
芳菲让过身子，伸手邀请：“郎君请进，公子在内。”
身后的女鬼与小妖们纷纷叫好，热闹极了，真怕九天之上都能听到她们的哄闹声。
姬泱就在这些哄闹声中，云里雾里地到底走了进去。
他走过三道门，再进最后一道门，便是镜的内室。他抬脚，还未抬头，听到镜着急的声音：“他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成亲？”
“怎会呢。”
“他是不是要逃走了，不然怎会还不来？我得去看看，啊————”姬泱抬头，与镜打了个照面。
镜立即伸手捂住脸，埋头往里疯跑，又气又委屈：“啊啊啊我还未盖上红盖头便先被他瞧见了！！！”
所谓惊鸿一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姬泱停在第四道门边，忽然觉得，就冲镜这张脸，他似乎并不亏？

第11章 成亲
镜冲回内室，捂着脸，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内室到处乱飘。
成亲前，是不能被新郎官看到脸的！！
他又快要哭了，秾月伸手拉住漂浮的他，宽慰道：“没事，没事的！”
“他看到我的脸了！书上说了，不能看到！”
“那些不过寻常女鬼，怎能与公子您相比呢？您成亲，您想如何就如何！”
“真的吗？”镜的双手往下移了移，露出半只眼睛看秾月，他此时背对内室的门。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镜的手一抖，又要去将眼睛捂严实。秾月往后瞄了眼，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书生，无论如何，此人是真要与她们公子成亲了，这几十年，这个身份是脱不开的。
她还抱着镜，不好行礼，但也恭敬地朝他点点头，夭月则是直接行了个大礼，起身后垂眸也不多说话。
姬泱停在离镜五步远的地方，影子覆盖玉石地板。
镜的脚，正好站在姬泱影子的心口上。
秾月轻声在镜耳边说：“公子，他来啦。”
“……”镜突然特别紧张，这是他盼了一千多年的事，往常看那些书，那些女鬼紧张、出错，他还常看得发笑，嘲笑那些女鬼没见识。真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才是没见识呢！
他明明将每本书的成亲章节都抄下来，这一千年看了不知多少遍，可他现在什么也不会。
镜的身子有些抖，秾月虚空一抓，手中多出一块红盖头。
原先镜不打算盖的，盖头是女鬼用的，他是男鬼。可他对书生揭盖头的举动大有兴趣，还是决定玩一玩。
他很羡慕人的有情有义，甚至也想要拥有。但实际情况是，他只是个不知年龄的老鬼，他是不可能感同身受地拥有人的情感。
是以，他的许多话都是由话本子中的女鬼学来，他也根本无法对那个捡来的俊俏书生有书里的那种感情，他更是将这件事当做一件趣事，纯属逗自己乐。
他自己隐约也是有数的。
直到他透过指缝看到地面上的影子，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所措。
秾月松开他，抬手将盖头为他盖上，扶着他轻声道：“公子，奴婢扶您到床边去坐着？”
这是镜当初自己说的，他说：成亲？最好玩的不就是坐在床边揭盖头嘛？
所以秾月们都没打算进行其他的仪式，镜却紧张得还是在发抖，不说一句话，也不动，秾月也不敢催他。反倒是身后站着的姬泱，察觉少年在浑身颤抖，不禁有些好笑，这是在紧张？
姬泱虽不好男风，却要承认，镜的脸实在太美。
在姬朝，好男风之人还不少，姬泱没尝试过，倒也不觉厌恶。也因为此，先前他还不知镜是鬼时，还想着离开此处时将人也给带走。
他并不讨厌镜，更何况镜还救了他的命。
姬泱格局之大自然不是普通书生能比，他见镜这样紧张，心里反倒是愈发坦然。他嘛，当王爷当久了，发号施令也已习惯，不觉便开口问：“不知你们这里是否要挑选吉时？”
镜呆了呆，倒是道：“我们这里的吉时，就是我高兴的时候。”
秾月点头：“是，只要我们公子高兴，什么时候都是吉时。”
这倒有趣，姬泱轻笑出声，秾月看得眼睛都有些直，立即附到镜的耳边：“公子！您的书生今夜打扮得也太俊俏了些！您不想早些瞧见？”
她这么一说，镜立刻不抖了，是啊！他等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多瞧瞧俊俏书生嘛！
如今人都在了，马上就要成亲，他有何好怕的！
镜立即挺直腰杆，还特字正腔圆地说道：“扶本公子去床边。”
姬泱见他这般，心中好笑，也上前，早点揭了盖头，早点成了亲，早点完事儿，明日好出门。
谁料他还未上前，芳菲从外头飞了进来，兴奋笑着问道：“公子可都已准备好？外头都准备好啦！大家都在，都要看公子与新郎官拜天地呢！都等着祝福公子呢！”
姬泱的嘴角有些抽搐。
镜也一愣，慢吞吞道：“拜天地？”
芳菲喜气盈盈地，也给姬泱行了个礼，这才上前：“是呀！公子不拜天地？”
“可是，拜天地不好玩啊，揭盖头才好玩呢。”
姬泱难得赞同镜，是啊！拜什么天地啊！赶紧揭了盖头就算完事儿吧！
芳菲却又掩袖笑：“方才奴婢在外头，听兔妖讲他与相公成亲的事，他们俩也拜天地了，还拜了月宫娘娘。他们拜了之后，月宫里的兔仙还显了灵，当夜兔妖便怀上了孩儿呢！”
“……”姬泱的嘴角再度抽搐。
镜道：“可是，我不想生孩子呀，书里说的，很疼！”
重点不是男人压根不能生孩子？哪怕你是男鬼也不成啊！姬泱缓缓，再缓缓地低头，实在不忍再看他们。
芳菲道：“哎呀公子，揭盖头哪有拜天地有意思！公子您不是常想去仙界，虽说咱们也去不了，可您想想，万一拜天地的时候，天上的月宫娘娘也显灵，那您不就瞧见了？”
“别胡闹了——”秾月叱道，兔妖说话最不能信！况且他们在自己宫里，天上的月亮和人界的月亮可不是同一个东西。
谁料秾月还未说完，镜也兴奋道：“是啊！”他转身，指向门外，“我们去拜天地！没准天神显灵下来看我呢！我还没见过天上神仙呢！兴许天上的龙也要来呢！”
“……”姬泱沉默。
镜都这么说了，兴致盎然，秾月当然也不再多话，且立即满脸笑意地点头，扶着镜就出去。
镜盖着盖头，瞧不见眼前东西，只能看到眼下那么丁点儿大的地方。
他看到另一个和自己一样一身红的身影，是……是那位水中央郎君吧。想想，镜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要成亲了啊……他将秾月的手拽得更紧，缓慢往外走，可他都快要过门槛了，那个人怎么也未跟过来呢。
镜的脚步一顿，“公子？”，秾月问。
“他怎么不来……”镜小声道。
“……”姬泱独自面对四只已经掉出来的眼珠子与桃花妖手上的桃枝。
“他是不愿意吗。”镜再小声问。
两只鬼的眼睛都快飞来了，那只桃花妖凶得爪子也变成尖利树枝。
姬泱眼睛一闭，认命了认命了！
姬泱与镜在满院子鬼妖的起哄声下拜了天地，对着桃花妖变出来的一对高椅拜了高堂，最后当然还夫夫对拜了……
喊唱的人据闻是只黄鹂妖，声音清亮，高声喊到“夫妻对拜”时，满院的鬼妖都兴奋得“嗷嗷”乱叫，还朝他们洒丝绸与花瓣。
姬泱实在是拜不下去了，芳菲立在他身后，朝他后背扔了根树枝，压得姬泱不得不弯腰，同已经弯腰的镜行完礼。
“入洞房啦！！！”不知谁又高喊了这句，那更不得了，姬泱被花瓣砸得眼前除了花还是花。路都看不清。不仅仅如此，那些鬼妖甚至纷纷都涌了上来！簇拥着他们往殿中走，姬泱是真不知道，原来鬼鬼妖妖们竟是这样热情！
镜的脸在盖头下，笑得下巴都有些僵了。
他好开心啊！
所以他想要成亲！
成亲才能这样热闹！这样多的伙伴来看他成亲！大家都在祝福他，他觉得，最令他羡慕的那几个女鬼，成亲时都没他热闹！
他们被簇拥着走进内室，秾月笑着扶他到床边坐下，鬼鬼妖妖们也全都跟着涌进来。
有妖大胆问：“镜公子！我们可能瞧新郎官揭盖头啊？！”
这个声音，镜认得，就是那只特烦的兔妖，话特多！镜有时候特烦他，回回他跟相公吵架，都要哭到他们这里来要他们评理。但他现在高兴，即便是烦鬼兔妖，他也不觉烦，镜立即就要用力点头，当然可以瞧！他恨不得整个三界都过来！
他正要点头，却又想到他成亲了，拜过天地，有夫君了！书里说了，凡事大家要商量着来，不然可是会影响感情的！
镜于是面向姬泱，轻声问了句：“夫君愿意吗？”
“………………”听到这称呼，姬泱又是一口气差点没能上来，他不愿意，他当然不愿意！他又不是猴，他可是堂堂九皇子殿下。姬泱立即要摇头，却见一旁站着的芳菲冷漠地朝他伸出变成桃枝的手。姬泱的脑袋一顿，强笑，“当然愿意。”
镜高兴道：“你们尽管看！！”
“哇！”兔妖跟着就开始起哄，“揭盖头！揭盖头！揭盖头咯！”
满屋的鬼妖都跟着他瞎闹，秾月笑着将扎了团花的玉如意递给姬泱。
姬泱硬着头皮接过来，兔妖又“哇”了声，差点没把九皇子吓得扔了手中玉如意。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头一回成亲啊！为何他贵为九皇子，成亲时却要面对如此情景？这样亲密的事，怎能众目睽睽之下。
可形势实在不由人！
桃花妖变作尖利树枝的手始终没缩回去，身后哄闹声也未停过，两只鬼更是一左一右地守在他身旁。九皇子殿下终于勇敢地拿着玉如意上了，他暗吸一口气，伸手去挑盖头。
姬泱是皇子，对于成亲从未有过期待。皇子成婚也向来是大事，礼仪繁冗，即便是从前与他关系亲近的三皇子，大婚之日，他也不能跟到婚房里头看人家揭盖头去。
不过他们皇子成婚，据闻揭盖头的用具从来是金制的杆秤。
玉如意也不沉，还是被硬赶着上的，姬泱此时不仅别说期待了，心中丧气到了极点。接受成亲是一回事，他亦坦然，可他没答应被鬼鬼妖妖们当作看猴似的看着！
他手中玉如意往前伸，从红盖头的下方往上挑。也是这个时候，身后哄闹声忽然静止，鬼妖们一旦静下来，那当真是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为何，姬泱忽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再吸一口气，暗自嘲弄，手上用力，红盖头被他揭开，盖头四角银光一现，亮得耀眼。
他一时看住了，盖头下的人，哦不对，盖头下的鬼睫毛一扇，抬头看他。
姬泱的手顿住，视线移了移，移往那张脸。他手中玉如意离那张脸不过几厘，白玉与红色团花映衬下，那鬼眉间一点红，翘起嘴角朝他笑。
笑容太过天真与纯澈。
过长的睫毛之下，双眸仿佛他曾见过的，清山顶那弯湖水里，已被清凌湖水洗刷千年的黑色石子。
身为皇子，他曾见过整个姬朝最貌美之人，被进献给父皇。
在此人面前，那些人长成什么模样，姬泱一时都有些记不起。
传闻中，鬼不是都有一张青黑面孔？死气沉沉的眼眸，乌青嘴唇，等等。
怎的这鬼竟长成这般？
嫣红嘴唇比他的嫁衣还要红，翘起嘴角朝他笑时，甚过窗下那一树海棠。
而他眉心的红点，姬泱甚至想要倾身去亲吻。
是的，姬泱看着镜，看得有些久，久到仿佛有些傻，傻到什么胡思乱想都出来了，连鬼也想要亲了。
镜的嘴角翘得更高，他这样好看，就该迷得他的书生如此！
姬泱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得意打量姬泱。
他的书生穿上大红嫁衣，真是更为俊俏了，从头到脚，从上扬的眉毛到窄瘦的腰与腰上悬挂的佩饰，全部都是他喜欢的。从他头一回在书中瞧见人鬼成亲，他便想，真有书中描绘的那般俊俏之人？
也真能有那般热闹的成亲礼？
此时，他才知道，真的有！
甚至他的书生比书中还要俊俏，他的成亲礼也比书中更为热闹。
从此往后，这便是三界里，他最亲密的人。
他不觉便伸手，将手递给姬泱，姬泱却还出神看他，镜本已抿嘴，此时再度笑开，抬头问他：“你不拉我的手？”
姬泱顿了顿，伸手过来拉他。
镜将他的书生的手紧紧握住。

第12章 洞房
四周寂静渐次褪去，众鬼众妖再度高呼出声，黄鹂妖唱道：“礼成！！！”
礼既成，这些鬼妖还算知礼，没用秾月他们上手赶，自觉离开内室。
她们一走，还留秾月夭月与芳菲在内室中，芳菲最活泼，她上前，伸手一推，将姬泱推到镜身边坐下。姬泱一个趔趄，好歹是醒了过来。他有些不自在，鬼妖果然厉害，能迷人心智！他方才就看傻了！
芳菲再笑着对镜说：“公子，人间成亲是要剪下彼此头发缠绕一处，象征白头到老呢。”
原本镜只打算揭个盖头便成，这会儿玩上了瘾，听罢立即点头：“好好好！”
芳菲手一伸，便多出一把剪子，从镜的发髻中挑出一缕剪了，又剪了此时不容反抗的姬泱的头发，当着他们俩的面将头发缠在一处，放到荷包中。又倾身放到枕头下，盈盈行礼：“那奴婢就先下去啦！”
两鬼却不放心，不想走，芳菲手上一使劲将她们俩拉出。
秾月抱怨：“万一那臭男人对我们公子不敬该如何是好！”夭月跟着拼命点头。
芳菲是花妖，性子本就妖娆，她咯咯直笑：“我的好姐姐，不然你以为何为成亲？何为洞房？”
两鬼也甚少与人打交道，这些年与镜一样，长久住在宫殿中，实际也有几分天真。
她们俩不解看芳菲。
“信我的！”芳菲伸手推她们，“将宫里的鬼鬼妖妖们安置了，咱们再来！”
她们仨先带着鬼鬼妖妖们去另一处热闹去，毕竟是宫中大喜日子，宫里的鬼各有赏赐，能涨修为。外头前来做客的妖们，也有礼物奉送。
内室中瞬时变得极为安静，只闻姬泱一人的呼吸声，他身为堂堂九皇子，虽也被当猴看了，好歹他还是曾经的怀王！姬泱的掌控欲是在骨子中的，他此时已冷静，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怕真要“洞房”……
镜长得怪好看的，这点他要承认，可是跟一个男鬼洞房……
恰好镜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姬泱瞄了眼镜，见他低头一动不动。修长白润的手指摆在膝上，被大红嫁衣衬托得，整个鬼仿佛一尊玉雕，极漂亮。
“咳”，姬泱准备说些什么，例如“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鬼睡鬼的玉床，他还回自己那张桃木床，睡醒之后赶紧上路。
可他“咳”完，镜的双手就立刻搅到一处。
镜发觉自己又开始紧张。刚刚那样热闹，他跟着笑笑哈哈，没觉着如何，屋子里一旦只有他们俩。他，他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脑中拼命回想书中那些女鬼的举动，却又想不出来，脑中空空。
这也不怪镜，在侍女们眼中，他们公子那才是至清至纯。
给他买了一千年、一整座塔楼的话本子不假，却也很是严格，那些艳情话本是决计不能给他们公子看的！是以镜看了一千年书生与女鬼谈感情不假，也当真一直以为，入洞房就是揭了个盖头就完事儿了。
书里头，写到这里，再启一章，便是明日早晨。
可是明明还未到明日早晨啊，镜察觉他的书生动了动，他的手搅得更紧。他的余光瞄到他的书生站了起来，他吓得立即抬头，问：“你要干什么！”
再看一次，姬泱再一次被他的脸给美到了。
姬泱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这也是鬼的迷心、勾魂术！
姬泱再睁眼，刻意不看镜的脸，只看镜的手，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安置？”
一说这话，镜的手搅得越发紧。
旁的他是不懂，但是，成亲后就要睡一张床了……他小声问：“夫君睡我的玉床可有不适？”
夫……夫君……
第二回 被叫这个了，姬泱还是浑身不适，可这不适，又不是那种犯恶心的不适，反而是浑身都有些麻麻酥酥的。麻着酥着，九皇子又中了鬼的“迷心术”，竟然实话实说道：“倒没有不适，和寻常的床是一般的。”
“果真！”镜的眼睛立即一闪，“果真没事吗？我的床是我死时躺的床，一般生人不能睡的，连秾月她们也不敢随意触碰，夫君却无碍，活该你要同我成亲呢！”
“……”九皇子有些想抽自己一巴掌，让你胡乱说话！他这下，连镜的手也不敢看了，内室也不想待，只想赶紧走。
镜与他说了些话，不似方才那般紧张了，跟着又问：“夫君，我们拜天地时，我忘记问你，你父母如今何在？”
“……在我老家。”说到父母，姬泱心中不禁涌起复杂情绪。
“哇，待夫君考上状元，返乡时，我陪你去一同给他们磕头吧！”
得到夫君父母认同，才是真正的祝福！
不等姬泱说话，镜接着又满怀期待地问：“夫君的父母，是很相爱的父母吧！一定和夫君你一样好看的！也一定和夫君一样是个好人，不会嫌弃我是鬼的哦？”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姬泱难免有些惆怅。
好看是真的，他母妃当年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本已有婚约，是非要被父皇娶进宫的。至于相爱？父皇很宠爱母妃不假，母妃的宠爱在满宫里是独一份的也不假，可宫中永远有更多的女人，贵妃再贵，也只是妃。
如今，他的父亲，还将他的母亲关进了冷宫，甚至还可能抄了他母亲的娘家。
这样的，算是相爱，算是好人？姬泱扯了扯嘴角。
镜认真等他的答案，本见他不回应，又差点儿要生气。可瞧见他脸上有些落寞的笑，镜心里跟着也有些不好受，甚至反思，他是不是说错话啦？
是不是，他的人的父母，不在了？
镜伸手去轻拽姬泱的袖口，小声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姬泱回神，听到他的语气，到底又看了他一眼，见镜脸上都是抱歉，猜测他是想多了。一时有些好笑，又有些看不得镜这般。这个小鬼长得那么好，还是多笑笑才好。
姬泱忍不住便宽慰道：“没有，我父母倒还在，只是相爱……”他轻声一笑。
“他们不相爱？”镜好奇问，“不相爱为何要成亲？”
“……”姬泱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亏这个小鬼这么问他，他父皇与母妃好歹曾经也算是相爱过吧，他们这成亲才是成得莫名其妙！他就不明白了，这小鬼长得这样漂亮，还有个这样的宫殿，也算是有财有貌，干什么不好，为何就非要和他一个人，还是个男人成亲？
姬泱不郁卒了，也不欲与这小鬼再说下去。
这小鬼的想法怪异得很，绕来绕去，别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他露出微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子女论父母，不太好。”
镜虚心接受教导，小脑袋瓜连连点：“哦哦哦！”还不忘说，“我以后若有不当之处，夫君要告诉我哦。”
说得别提有多认真了，新晋“夫君”兼九皇子殿下姬泱再度无语凝噎。
他只能点点头：“歇了吧。”
镜又叫他：“夫君。”再问，“你可知何为洞房？我不会，洞房是现在这般吗？”
姬泱想了想，诚挚道：“洞房便是揭了盖头就能早些睡觉歇息了。”
“是吗？”镜眨巴着眼睛再问。
“当然是。”
“你不会骗我吧？”
“我怎会骗你？”
镜认真想了想，朝他笑：“是哦。”他起身，“那我们睡下歇息吧！明日早些起来，要和你一起进京赶考呢！我把未来十日都安排好啦！我给你买个大宅子！不耽误你考状元！”说完，他就眼巴巴地盯着姬泱瞧，指望夸自己几句。
姬泱是一边想要嘴角抽搐，一边也看出了他的想法，点头赞道：“多亏有你！”
镜高兴笑出声，走到姬泱面前，伸手：“夫君帮我宽衣。”
“……”姬泱想说，小鬼，不要离他这么近好不好。
“嗯？”镜见他不动，表示疑惑。
姬泱的额头息息着疼，他只好伸手去给镜解盘扣，那扣子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滑不溜丢，他竟然解不开。他不免往前靠近一步，镜却缩了缩，笑道：“你头发碰到我的脖子，痒！”
姬泱尴尬欲往后退一退，镜却又将脸靠到他肩上，蹭了蹭，满足说：“这样好舒服的，夫君，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姬泱吸了一口气，继续努力去解。可不过片刻，姬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他也闻到阵阵香味，全是自小鬼身上来的。且这香味，直往他脑中冲，诱得他不禁想往小鬼靠得更近。
他怕自己又是被鬼所诱，立即闭眼，可即便他闭了眼，那味道还是阵阵袭来。
很快，他便觉着自己身上热，热归热，他的手指终于将那盘扣解开。
“夫君……”镜小声叫他。
姬泱警告自己，别睁眼，别睁眼，别睁眼！
没用，姬泱还是睁眼了。
镜身上软软的，身边是甜甜香味。他好喜欢这个味道啊，他仰头看他的书生，真的好俊俏！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他往前走近一步。
姬泱却不能不懂，他发觉自己可能又中了个什么术！这次决计是法术，这里鬼鬼妖妖这样多，不知是谁使的坏！但他哪里还顾得上，他趁镜还未靠来，松了镜的手，转身就走，赶紧离开此处！
他刚转身，手中盘扣一松，镜的整个衫袍落在地上，他回眸。
“咦？”镜好奇地低头看看地上自己的衣裳，怎么忽然就掉了，他再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又有些委屈地抬头，看向他的书生，问道，“为何我的衣服掉啦？”
“……”
姬泱眼前，镜的腰上挂了一串玉石做成的链子。温白玉石贴在小鬼的皮肤上……姬泱闭眼，很坚决地转身往外大步走。
“不许走！”镜生气叫他，成亲了就不能分房睡的！
书里都是这样说的！感情不好的鬼跟人才分房呢！他们刚成亲！
那个人还在往外走，镜气得往他飞去，扑到姬泱背上，伸手死死抱住姬泱，义正言辞：“不许走！不许——唔？！”
镜的眼睛珠子也快要瞪出来了！
为何此人要用嘴巴碰他的嘴巴？！
好奇宝宝镜，张嘴就要问，他的眼睛珠子真的要掉出来了！
张嘴后，为何此人还要用舌头勾他的舌头？！
姬泱转身，顺势抱起镜走到床边。
他拉开身上小鬼，小鬼瞪着双眼睛看他，似乎也吓得不轻，只言不语，面却若海棠。
鬼的迷心术，害人不浅！！！
九皇子上前，将小鬼放到床上。
这次，他是真的认命了！身体都不听自己的了，还能怎么办？鬼是真的能勾魂的！
那只好洞房了！
秾月、夭月与芳菲送客回来，两鬼不放心地道：“真不用去看看公子？”
“不用啦，放心好了。”芳菲又掩袖笑，桃花可是定情之花，她又是修出人形的千年桃树，交合之事，本是极乐。她们公子孤孤单单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个中意的，可要好好体验一番才是。
否则，几十年匆匆而过，这个人死了，回溯石上什么也未留下。
她们公子什么也没得，有何意思？
她出来时，便在殿中留了数不尽的千年桃花蕊，够用了，那块回溯石，她也悄悄藏在床顶啦。
两鬼对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可她们想想，也是，一个人，又能拿她们公子如何？
明日他们便要出远门，听公子的意思，是彻底要去人间玩一趟。她们俩修为虽尚可，却还不能肆无忌惮地白天出现于人间。公子的墓碑是阳间事物，带上此物，公子倒是能与人无差别。明日之后，她们俩便只能在夜间出没，白日里，公子身边就只剩芳菲一个妖。
还有好些东西要置备，她们俩拉上芳菲，先去打点行李。
镜心殿中，桃枝爬满高低桌椅，桃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枝丫甚至爬过玉石地板，爬过散落满地的大红嫁衣，缠绕床帏。
姬泱反手拉下床前幔帐，遮住满床旖旎。
旖旎中，床，就来！速度飞快哦，亲！

第13章 出发
早早地，镜便醒了。
鬼本不需要睡觉，他无趣时才会选择睡觉，不想醒来便能一直睡下去。昨夜也不知为何，很莫名地就睡着了。这会儿醒，也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人，醒了。
镜听到动静，立即也醒了。
镜本想睁眼，脑中忽然转过昨晚的那些事，他……不好意思睁眼了，甚至不敢再动。
越不动，越能清晰察觉那个人的动作。
他感觉那个人似乎在往他靠近，那人的发丝，有几根拂到了他的面上，镜彻底不敢再动。可是越多的发丝拂到他的面上，镜的鼻子痒……他到底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镜不得不睁眼，果然看到一张俊脸。
他心中先是“哇”了一声，他的夫君解了发髻，头发散下来也好俊俏哦。刚“哇”完，再度想到昨晚的事，他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再看了。他不懂那件事代表什么……可是，衣服都褪光光了……他褪去衣服的样子，被那个人看到了。
那个人褪去衣服的样子，他也看到了……
他们俩褪去衣服，还抱在一起，还做了好多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的事。
那个人还亲他眉心！
想到这里，镜到底还是又往下看了看。昨日，秾月她们给他准备了大红色的云丝被褥，此时，他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而他的书生……因是坐在床上的缘故，被子落到腰间。
他和他的侍女那样亲近，也不能看彼此不穿衣服的样子啊。
“……”镜咬住嘴唇，真的不敢再看了。
姬泱是醒了，他一睁眼，几乎是吓得立即起身，回身想看看身边人到底是谁，好确定昨夜到底是不是梦。没成想，还没瞧仔细，那孩子也醒了。
他的喷嚏声中，姬泱是有些绝望的。
昨晚的，以及这几日的见闻真的不是梦。
他与一个男鬼成亲了，他昨夜还将那男鬼给睡了！他主动的！尽管的确是受了不知什么法术的蛊惑，也的确是他主动的！
结果小鬼一脸不好意思和迷茫，反令他也不时回想昨晚的事。姬泱很尴尬，镜有些害羞地往内侧翻过身，只字不言，倒叫他更尴尬。尴尬着，他瞧见枕边的一个琉璃罐子，立即拿起来，没话找话：“这是？”
镜回身看了眼，小声道：“是我的眼泪。”
“眼泪？”姬泱晃了晃瓶子，鬼的眼泪都能成珠子？有趣，姬泱不觉笑了声。
“……”镜不说话，身上还裹着被子，回眸看他一眼，忽然之间便在屋子里没了影。
姬泱大惊，这，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话没说上几句，鬼还不见了？他又是哪里说错了？可别又得罪了小鬼，不让他离开此处了！
姬泱赶紧下床，捡起地上衣服一一穿上，不忍再看身后玉床一眼。他急急推门出去，门外两排女鬼却往他看来，领头的一个女鬼对他笑着行礼：“公子吩咐奴婢们伺候您。”
“不用，不用！”被人伺候惯的姬泱真诚拒绝鬼的伺候。
那些女鬼却已上前来，力大无比，姬泱不得不推到镜前坐下。
姬泱心中很急，小鬼到底去了哪里？！
小鬼跑到湖里沉着去了。
他躺在湖底，任锦鲤们围着他打转，也不动一下。他伸手戳戳自己的脸颊，那个人晃着瓶子的样子怎也那样好看？那个人知道那是他的眼泪，还朝他笑！朝他笑的时候，镜立即再想起昨夜那人面上带笑一遍遍用嘴巴碰他嘴巴的样子！
他立刻就冲了出来。
也不知自己哪里不对，他再伸手捧脸，使劲揉来揉去。
“公子？”岸上，秾月叫他，已经叫了许多遍，直到秾月急道，“是不是那人惹你不高兴了？奴婢去宰了他！”
“不行！”镜才浮上水面，叫住她。
“公子！”秾月弯腰问他，“为何一大早便来水里躺着？他哪里惹你不快？”
镜游到岸边，趴在岸边的草地上，仰头看她，缓缓摇头：“他没有惹我不快。”
“那您？”
镜一笑，摘了湖边一朵大花遮住自己的脸，伸手一推，仰着游回水里去：“不告诉你们。”
“公子……”秾月还要叫她，芳菲飘来，笑着拉住她：“别问啦别问啦！”
“可是——”“哎呀公子高兴就好！”
秾月总觉着芳菲有事瞒着她们，可公子也的确不是不高兴的模样，秾月想了想，想不通，到底是放下。
他们已收拾得差不多，要想赶上京中科举，还想坐马车赶路，还是得早些出门。
秾月再喊镜，提起考状元的事，总算是将镜喊了回来。
镜不好意思再去见姬泱，令秾月去叫人，姬泱听闻他们果然要离开此处进京，自然是喜不自禁。他也不敢高兴得太早，直到，他被遮住双眼，被那两只鬼拉着，身前袭来一片凉意，衣袖飘飞。
“到了。”极快，两鬼便对他如此说道。
遮住双眼的烟雾也没了，姬泱赶紧睁眼，先抬头看天，只有一个太阳！不似那个鬼地方那般，哪怕是白天，天空挂着太阳的同时，还要挂一轮镜喜爱的月亮。天边，还有人间最为寻常的麻雀鸟儿！姬泱再回头四顾，是他前几日逃往的地方。
九皇子感动得差点涕泪横流，他终于活着回到人间了！
当然，只是差点儿。
堂堂九皇子前几日落到那样的平阳，都没想过掉眼泪，他面上尤为平静无波。
姬泱在心中兴奋完，才发觉，问题又来了，怎只有他一人？
倒不是说姬泱此时就有多想念、喜爱镜，死活要跟镜一处才成。他只是觉得怪异，非要拉上他成亲，先前也说要同他一起进京考状元，说了许多遍。小鬼的性子，他还算了解，说到就要做到的，鬼怎么不见了？
晨时，莫名其妙地跑走后，再没见过他。
姬泱再一细想，有些明白了，鬼只能夜间出没吧。先前的宫殿，至今他也不知是哪里，那处的白天与黑夜，应当只是镜的小把戏。真到了人间，他就不能站于阳光下。
是以，那些话，只不过是镜随口说的？
这样一想，姬泱又有些替小鬼不忍心。不论小鬼死活要同他成亲，还说他是被山贼所劫的书生，目的何在。他看得出来，小鬼很向往人间。这般向往，却也不能真正来到，只能过过嘴瘾。
有些可怜。
小鬼还救了他的命，对他从未有过坏心。他还记得，那个桃花妖要用木枝戳他时，小鬼让她别戳，怕他疼。
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个小鬼。
那个鬼地方，全是鬼，除了那个桃花妖，怕是谁也不能出来。
所以，他只能独自上路了？
姬泱心中也松快许多，毕竟他压根不会回京城。
父皇给他定了罪，与他失了父子情，以君臣礼要求他去封地。他只能去封地，一旦回京城，那是违抗皇令，才是害了母妃与外家。他本还想了许多法子，如何哄骗小鬼，这下好了，他得独自走了。
松快的同时，又有几丝难言的不舍。
毕竟昨夜，他已与小鬼圆房。小鬼动作生涩无比，什么也不懂，还迷迷糊糊问他“为什么你的嘴巴要碰我的嘴巴啊”，临睡前还抱着他说“喜欢，下次还要”。
他不觉昨晚那些近似于催|情香的东西是小鬼弄的，小鬼怎会懂这些？
不是那些鬼，就是那个桃花妖捣的鬼。
他此时想到小鬼那软软话语，心里跟着还有些化了似的。
姬泱再四处看看，追杀他的人应当早走了，地面再无血迹，也无桃林。
他看了会儿，瞧见草丛中一块高大路碑。
正是这个！他立即上前，仔细瞧了才发现，这不是路碑，而是墓碑！
姬泱倾身去看，想看清上头的字，却见碑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样一块无字墓碑令他莫名喜爱，他伸手又摸了摸，念及这是先前昏死前摸到的最后一个东西。又是墓碑，难道这与小鬼有关？
姬泱再摸几下墓碑，心中念道：罢了罢了，人鬼终殊途，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来日我回京之时，会再来看你。待我登基为帝，为你在此处种一片桃林，为你在我的宫中种满海棠。就此别过。
姬泱说罢，另一只手也伸来一同摸了摸。
摸完，该走了，他心中不舍却更深，手甚至不舍收回，正是此时，那块墓碑竟不见了！
姬泱愕然，忽听身后有人叫他：“郎君在看什么？”
姬泱回头，身后多出一队车马，还有许多随行仆从，男男女女都有。
那个总喜欢用树枝威胁他的桃花妖，笑意盈盈地站在领头的那辆马车旁。桃花妖的发间插了根桃花枝，枝头开花，不时飘洒花瓣，花瓣落满地。
花瓣也环绕马车飞舞，领头那辆马车窗旁的帘子跟着翩跹起舞。
车窗内缓慢探出半张脸与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朝他眨了眨，又飞快缩回去。
也不知为何，姬泱忽然暗自大松一口气。
桃花妖还在看他，难得没伸出爪子威胁他，花瓣依然还在飞舞，倒是一片宁静美好。
窗帘又动了动，这次探出的是两只眼睛。
镜的半个脑袋歪着伸出来，再眨了眨眼，轻声问：“夫君不走吗？”
“走。”
姬泱踩过花瓣，往他缓步而来。

第14章 云赫
镜却不让他上马车，不仅不让上，车门都不给开。
好说歹说，才开了车门，隔着一道帘子给说话，九皇子坐在马车前，活像个赶车的。他抓紧与镜说不去京城的事。
镜自是大惊，问他原因。
姬泱早已想好说辞：“既成了亲，便要回家拜见父母。”
“可你要考状元的！”
他考的哪门子的状元啊！作为皇子，即便他真有那个心为小鬼去考个状元回来，也不能去啊，读书不易，白发苍苍还科考之人从来不少，他怎能去与民争这些？
姬泱面上却镇定，还带着笑容：“考状元，不及带你回家见父母重要。”
镜听到这话，立即捧住脸，回头看芳菲。
他好喜欢这句话啊！书里没有任何一个书生有这胆子呢！成亲好些年，才敢带女鬼回家，更甚者，到死也不敢！
可在书里，书生们都很在意功名的，他怎能因一己私欲就阻挡自己的夫君去赶考呢？镜大义凛然地摇头：“还是夫君的功名事业更为重要！”
姬泱抹一把脸，继续微笑：“功名事业都不及你。”
“……”镜朝芳菲拼命眨眼，他应该怎么回啊！这些话说得他很动心！快教教他！
芳菲心中暗骂：男人的嘴，说谎的鬼！这话也太扯了吧！别是知道自己考不上状元，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是什么书生，想着法子骗他们公子呢！
果然是臭男人！
可她不愿打击她们公子，笑着便道：“公子，既然他这样说，你们就一同回家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臭男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反正他们都在，有什么好怕的？公子玩得高兴就成。
镜赶紧点头：“好呀好呀！”点完头，他又担忧问，“夫君的父母，会嫌弃我是一个鬼吗……”
姬泱坚定摇头：“绝不会。”
镜彻底高兴了，立即叫芳菲出去吩咐，改变方向，他们不去京城了，他们回夫君的老家！三年后再来考状元！
好似状元是大街上的白菜。
芳菲笑意盈盈地掀开帘子出来，本想透过缝隙瞧一眼的姬泱，不仅没能瞧着，反而又被那夜叉女妖怪瞪了一眼。
姬泱也是实在想多看看镜，跟他商量着要坐同一辆马车，镜还是不答应。姬泱便打算在车前坐着，好歹说说话，打发时间。他很好奇，小鬼为何能白日里出来。
芳菲吩咐了车队，却笑着过来，连拽带拖的，把姬泱给拽了下去。
姬泱无言以对，这年头，尊贵的皇子想当个赶车的，都被嫌弃。真该让京里老三也有这经历，在这帮夜叉女妖怪、会掉眼睛珠子的女鬼跟前，皇子算个什么！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芳菲将他拽到后一辆马车，给他推进去，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没威胁他。芳菲回头上镜的马车时，心中却想，反正与公子不是一辆车，回头看她怎么抽空去逼问那个臭男人！
非得问到真实身份。
他们一行这就上路了。
镜的宫里，几乎都是鬼，都是他死时的侍女。他死了，她们自然也跟着成了鬼，照例服侍他。他宫中灵气很足，植物都是活的，这么些年下来，动物也渐渐有了，总有些动物植物有了灵识。
幸运者如芳菲，被镜亲自送到邙山修炼。
其余的小妖，虽不能随心化形，挑选些许能维持半天人形的妖怪来，还是容易的。到了夜间，自有鬼们接手。
芳菲在姬泱的车门前钉了两颗桃木制的钉子，姬泱被关在里头，出不来。
镜不让姬泱与他一辆马车，还是因为不好意思。可想到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的马车里，他又很想念。镜手中拿着本书，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
芳菲在一边陪他，见他这般，笑着问：“公子昨夜高兴吗？”
镜立即用书遮住脸，不好意思说话了。
芳菲笑出银铃声，笑得姬泱都听见了，这个夜叉忒恶毒！
镜拿开书，露出半边脸，眨眼问芳菲：“芳菲，问你件事。”
“公子请说。”
“你知道，那个……就是那个……那个……”镜“那个”了半天，到底没“那个”出来，他不好意思说！他又用书把自己的脸遮住，“我不说了。”
芳菲猜到是什么事，她掩袖笑：“公子不必担忧，这些都是成亲之人应当做的。”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镜赶紧再拿开书。
“奴婢能猜到啊。”
“那这样，好吗？”
“当然啦！成亲之后，就该如此的！”
“真的吗？”
“当然，人间都是如此。”
镜立即从榻上起身：“那我们今夜去找一户人家看看吧！”
芳菲笑出声，再小声道：“公子，这事儿，只能彼此知道，可不能给旁人瞧见的。咱们也不能去瞧旁人。”
镜转念想到，他们俩都是褪了衣服的，立即乖乖点头：“不看，也不看旁的人！”
芳菲笑着给他倒了盏茶，又问他：“公子为何不同他坐一辆车？”
“我不好意思……”镜再用书遮住眼睛。
芳菲将茶盏递给他，巧笑：“那公子日后，可还要这般？”
镜想了好半晌，才隔着书，瓮声道：“要的。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要过好久才成！我不好意思！”
芳菲再度欢笑出声，将镜拉起来喂他喝茶。
姬泱只听夜叉女妖怪一阵阵地笑，心里痒得不行。他急切想去前面的车上，一也的确是想见见小鬼；二是想知道为何鬼能在白天出现；三是想打听小三安他们如今在何处，他不能因为跟鬼妖在一处待多了，被鬼妖这般整治，便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今日被驱出京城，他日必得被人请回去。今日杀他之人，来日必要受甚上百倍千倍的折磨。他母妃与外家今日失去的，来日，他必要还以数倍。
见了他的鬼，知道京中情形，才好计划往后的事。
可那女妖怪把他钉在了车里！
他想着京中情形，掀开车帘，看车外可有路碑，不知已到何处。最好是能与其他幸存的手下，或是与水路那条路线上的替身会合，总要摆足了仪仗才能进宜州。
只是这样一来，身份再瞒不下去。
他并不想欺瞒小鬼，如今见小鬼性子这般天真，他更不愿。
姬泱暗自思索，是即刻便与小鬼们说实话，还是快到宜州时再说？或者，路上慢慢与他说？毕竟小鬼总以为他真的是书生，说太快、太急，恐难以接受。
忽是一阵大风掠过，他定睛看去，一道紫色身影从他眼前飞过。
当然，与鬼成亲，且睡了鬼的九皇子殿下，已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那影子，仿佛是个人的模样，不知又是谁？
他将头探出窗外，果然是个人，还是个男人。他此时就立在镜的马车前，作揖道：“云赫有事相求镜公子。”
车队停下。
镜本还在反复想昨夜的事，忽然听到云赫的声音，很不喜。
他小声道：“我不想见那只狼！他丑！”
芳菲道：“奴婢下去瞧瞧？”
镜点头，芳菲跳下马车，笑着问云赫：“云赫郎君找我们公子有何要事？”
紫衣男子抬头，满面寒霜，却遮不住眉目间俊朗。云赫便是那只狼妖，他当然不丑，不仅不丑，还相当俊俏。他们这些化形的妖，哪个不是吸足了日月山水精华，能丑到哪里去？
成形的妖怪，一个比一个好看。
云赫是绝能排得上数的好看，怪只怪，镜当初头一回见他，云赫在半人半狼撕咬生肉。虽不知镜生前到底是什么来历，只见他那座宫殿与他的性子，便知是个被保护得很好，且喜爱美好事物的鬼。
从此以后他便不喜欢云赫，常说云赫丑。
芳菲倒很喜欢云赫，长得好，谁不喜欢哪？除了那个臭男人，芳菲喜爱一切颜色好的。
云赫虽冷冰冰，性子倒还算融合，也很给镜面子，他也朝芳菲行礼：“芳菲姑娘修成人形，我还未来得及恭喜。”
芳菲掩嘴笑：“免啦，云赫郎君到底是什么事？”
“听闻镜公子要出远门，再见也不知是何时，而我不日将渡劫。成则仙，败则死。”
芳菲听着有些伤感，云赫再道：“我修炼数千年，资质实属一般，若不是千年前偶遇你们公子，他给我一斛镜湖水，这千年我也不会有此修为，当年我便已走火入魔而死。终到渡劫日，我只想活。我从前作恶太多，渡劫之雷怕是有些承受不住。想求镜公子再给在下一斛镜湖水。”
芳菲虽觉得他们宫里的湖水没这么厉害，但兴许云赫就是求个心理安慰？她痛痛快快地进去跟镜说了，镜很助妖为乐，不觉这是什么事儿，到底将云赫给叫了进去。
云赫给他行礼，又把原话再说一遍，镜便有些不舍了。
他道：“渡劫不易，既如此，给你我的眉间水吧，望能助你一程！”他眉间的水，从未给过任何人，连云赫都未听说过，但他们宫里寻常的湖水都能帮他提升几百年的修为，这眉间水想必不容小觑。
云赫连连道谢，镜从眉心拉了水出来，芳菲手中多出一个合着的小贝壳，笑道：“我们公子从前在东海捡的。”她递给镜，镜将水渡进去，亲手递给云赫：“祝你早日历劫成仙！”
“承公子吉言！多谢！”云赫郑重接过。
云赫临走时，又道：“公子成亲时，我因修炼并未去观礼。”他从袖中拿出一颗浅绿色的果子，递给镜，“这是我五百年前去尧光，偶遇一位仙人，他赠予我，如今将它赠予公子。虽不知是何物，公子瞧个新鲜也是好的。”
一听是仙人的，镜赶紧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你留着吧，吃了它，兴许于渡劫有益呢！”
云赫笑着摇头，坚决将果子放到榻上，转身，便没了影。
“这是什么啊。”镜好奇地捏起那颗果子，不待芳菲仔细看，他已经将果子送到嘴里，牙齿一咬，果皮裂开，果汁在嘴中爆开。酸酸，又甜甜的，镜笑，“好吃。”
芳菲哭笑不得，又着急问：“可有不适？”
镜将一整个果子都吃了，摇头：“没有。”
芳菲仔细看了他一个下午，见他始终没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天色将暗，他们的马车也终于驶入一片灯火中，他们进了一座小镇。
镜好奇掀开帘子往外看，看到满大街的人，立时十分兴奋，他再抬头，瞧见路边一家酒楼。他看了片刻，收回脑袋，低头想了好久，才小声对芳菲说：“让他下去吃些东西吧……他会饿的……只是，不能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是还不好意思着呢。
芳菲笑着应下，下了马车，到后头叫姬泱时便没了好脸色。
九皇子等了一个白天，都没等到“娘子”的“召唤”。尤其中途还来了个看似又是妖怪的紫衣男子，不知那男子在马车里与镜说了些什么。随便来个男妖怪都能上马车，他这个成了亲的夫君怎就不能上！
听芳菲叫他去用膳，他问：“你们公子可能用膳？”
“当然，我们公子甚喜美食，只是吃的不多。”芳菲说完，又斜了姬泱一眼，“今日午后，云赫郎君还给我们公子送了颗果子吃呢，那可是仙人给的，我们公子可喜欢了。”
九皇子殿下脸色微变。
芳菲得意，就是要这臭男人知道，他们公子得来不易，要好好珍惜！
姬泱没来由地有些不舒服，听闻小鬼吃了旁人的东西。
妖怪心思浅显，他瞧得出来，这个夜叉妖怪是故意气他。
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些气着了。
不论如何，他们的确成亲了，房都圆了，“夫君”也叫了那么多回，他久居高位的掌控欲从未消失。除非小鬼主动离开他，他作为人实在留不住，否则他绝不会再放小鬼走。
他的人，不对，他的小鬼，怎能吃旁妖的东西！
九皇子一抹脸，还能怎么着？
下车去找些美食，想着法子去讨好吧。
他就不信了，他们人间的美食会不如仙界的一个破果子？

第15章 金龙
姬泱进了酒楼，身后随着几个变成侍女的婀娜女妖怪，店小二热情出来迎接。
镜掀了车帘悄悄看他，不料，他将要迈门槛进酒楼时，忽然转脸看来，镜一愣，忘了收回脑袋。酒楼门边挂了几盏灯笼，门槛处极亮，姬泱恰好站在其中一盏灯笼下。
姬泱对镜笑了笑，镜慌慌张张地松了手中帘子，又缩回马车内。
九皇子这才走进酒楼，小二将布巾往肩上一搭，见他这通身气派与身后美貌侍女，便知不是常人，将他们引入二楼雅间，笑着便殷勤问：“郎君要吃些什么？咱们店里什么都有的，您好什么口？”
“酸甜口的，都有哪些？”
“哎哟这您可算是问对了！咱们店里新来了位平江府的厨子，会做那松鼠鱼，有鲜活养在水里运来的新鲜鳜鱼……”小二无比能说，一连串地报了许多菜名，姬泱却不甚满意，于北方人而言，江南菜式兴许很难得，在他看来，不过尔尔。
他随意点了几样，又问：“店中可有什么新鲜果子？”
小二再“哎哟”一声：“郎君您真是有眼光！”他比了个大拇指，“刚打岭南送来一筐妃子笑，这个妃子笑啊，那可是难得！从前皇帝给他妃子运来吃的，跑死了不知多少马——”眼看没个头了，姬泱道：“挑新鲜的果子，各送一篓来。”
“好嘞！”店小二唱着菜名，回头便去准备。
姬泱独自坐着，身后几个女妖怪均是海棠妖，一句话不说，即便是人的形态也仿佛站桩的树，他不免怪异而又无趣，索性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挑起竹帘往楼下看去。手中没有折扇，还有些不适应。
镜的车队停在下头，他往外看时，镜正趴在马车窗边，探着个脑袋往外瞧，嘴巴张合，似是在说话。
姬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马车对面是个捏糖人的摊子，一个老妇人正捏糖人，芳菲站在摊前等。
姬泱不禁问身后女妖怪：“你们公子很喜欢人间？”
“是。”
“他常出来玩吧。”
“不。”
姬泱诧异：“为何？”
女妖怪不愿多说了。
糖人也做好了，芳菲接过糖人，回身往马车边走，还未走近，镜便从车窗中伸出手臂，似要抢。芳菲将糖人给他，他接到手中，小心翼翼地举着朝光看。他抬头时，恰好令姬泱看清他的神情。
那样兴奋与珍惜。
姬泱心中忽然有些不好受，糖人而已，寻常孩童都懒得玩的东西。
姬泱又问：“你们上次来人间，是什么时候？”
有个女妖怪顿了顿，才说：“公子上次来人间，已是一百多年前，那会儿奴婢还没化形，是听宫里姐姐说的。”
一百多年……他到底多少岁了？一百多年才能来人间玩一回？
姬泱还要再问，小二敲门送菜进来，楼下，镜将糖人一口全部塞进口中，芳菲吓得伸手去抢，镜立即将脑袋缩进车中，不让芳菲抢。
可爱又令人怜惜，不过一个糖人而已啊。
姬泱原本不过心底开开玩笑，哪能真用吃食去讨好一个小鬼？此时倒真想哄那个小鬼高兴高兴。
菜上齐了，已是做得很精致，他不是很有胃口，挑了几筷子不过草草果腹。小二也带人将一篓篓新鲜果子送来，那些菜，他都没甚胃口，更何况那小鬼？小鬼的宫殿里，满是玉石仙葩，天庭也不过如此吧？流的眼泪都能成晶莹珠子的小鬼，若说自己只喝仙露，他都信，只喝仙露的小鬼又怎能吃这些东西呢。
那篓妃子笑就在他眼前，他看了几眼，荔枝倒真不错，勉强算是新鲜欲滴。他思索片刻，再叹口气，罢了罢了，他的确有求于小鬼。他起身，将小二再叫进来，吩咐了几句，小二虽不解，拿了银子，到底是帮他提上那篓妃子笑，带着他们往后院去。
世人都说君子远庖厨，他身为皇子，当然也无需亲自下厨做膳食。他甚好美食，无意于皇位争夺，常游山川，于吃上头很有讲究。吃多了，看多了，自然会做，只他轻易不做。至今只给母妃做过，每年母妃生辰，他会亲手给母妃做道菜。
这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除他们母子之外，也只有亲近宫女、太监知道。
姬泱被几个女妖怪团团围住，亲手做那荔枝玫瑰冻糕时，自己也还有些懵。他莫名其妙地，真的就亲自动手给那小鬼做吃的了？！
镜吃了个糖人，还要吃，与芳菲讨价还价：“再吃一个！”
芳菲坚决摇头：“不成！”
镜不满瞪她，芳菲劝他：“公子，您都几百年没吃过人间的东西了，要仔细着！万一吃错了，秾月姐姐可不会放过我。”
“我可是你的公子！你得听我的！”
“那也不成，奴婢身负重任，要照顾好您的！”
镜“哼”了声，缩回去，他与侍女，既是主仆，也是家人。知道是为他好，他也不会拿出主子的威严，可还是要不高兴的。他正不高兴，芳菲挑了帘子往外看，说道：“公子，水郎君回来了！”
“啊？！”镜又爬坐起来，趴到车窗旁往外看，果然看到姬泱从酒楼出来。
姬泱直接朝他看来，镜还想着昨夜的事，两人对视，不好意思着，他又要往回缩。还未缩回来，便见酒楼门口进进出出不乏年轻小娘子，有个小娘子看姬泱差点看出神。镜顾不得往回缩了，嘴角立即凭空挂起油瓶，瞪着那小娘子，偏人家只顾着盯姬泱瞧。
姬泱也只顾着盯他瞧，云里雾里地瞧见他又开始不高兴了，心中有些崩溃，怎么又不高兴了？！崩溃的同时，也有些难言的喜悦，他大步走到马车窗外，挡住镜的视线，弯腰问他：“怎么又不高兴？”
“因为你被其他人瞧了去！”镜差点要脱口而出，好在姬泱那张脸太过俊俏，他脑中空了片刻，到底忘记说。
姬泱又道：“我在楼上瞧见你买了糖人，糖人呢？”说些高兴的事，总能高兴些吧？
谁料镜立刻告起状来：“被我吃了！我还想吃，芳菲不给我买！”
姬泱看芳菲，眼神照例淡淡，芳菲再次怵了下，这人还真是奇怪，竟能怵到她。不待芳菲缓过神，姬泱已道：“我给你买。”
镜眼睛一亮，姬泱笑：“下马车，我带你一起买？”
镜的眼睛更亮，双手扒着车窗，想了想到底摇头。
姬泱挑眉，镜眨巴着眼睛，仰头看他，小声道：“我是鬼，小摊旁许多孩童，离他们太近，不好的。”
小鬼这样清醒而又有自知之明，令姬泱更为心疼。
他问：“想要什么样儿的糖人？”
“我要龙！方才我吃了一个金龙！我还要一个金龙！”
姬泱笑，逗他：“为何一定要金龙？黑龙也好看，还很霸气呢。”
“金龙好看！最好看！我就要金的！”镜生怕他真要给自己买的黑的，再强调，“我不要黑的！”
“好好好，不要黑的，你等着。”姬泱说完，转身往一旁的糖人摊子走去。芳菲心中有怒，却不敢再言，只好心中大骂“臭男人”。姬泱站在摊前，与老妇人对话，说完回头看镜，朝他笑了笑。镜的手扒着车窗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中只有姬泱了。
姬泱在等糖人，芳菲问其中一个女妖怪：“食盒里装的是什么？”
女妖道：“是郎君给公子做的吃食。”
“……”芳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镜也收回视线，看向侍女手中的食盒，眼中很有些不可置信。芳菲伸手，“我瞧瞧！”
侍女将食盒从车窗递进来，车内本就开了许多桃花，花蕊均生光。花光摇曳间，芳菲揭开食盒盖子，红木食盒中，海棠红釉瓷碗里盛着粉白相间的食物，煞是好看。镜也好，芳菲也罢，很少吃人间的东西，都不知这是什么。
只知道，很漂亮，芳菲好歹是花妖，说道：“公子，这里头是花瓣吧！不知是什么花？”
车外女妖立即道：“奴婢听郎君说，是妃子笑和玫瑰花瓣呢！”
“妃子笑？”芳菲又不读书，更不是人间的花妖，自不知是什么。
镜好歹是个饱读话本的鬼，立即想起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他伸手从食盒中取出小瓷碗，贴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妃子笑，那可是皇帝好不容易给他最心爱的人弄来的东西！格外珍贵的！
他的书生，用妃子笑给他亲手做吃的！
书里的女鬼，没一个是这样的！那些女鬼反倒要洗手作羹汤给那些书生吃呢。要说那些话本里的女鬼，镜是处处羡慕，只除这一点。相爱归相爱，凭什么那些书生什么也不做，女鬼们却要日日在家给他们做羹汤？又不是没有银子去买。
不曾想，他才成亲一日，他的书生不仅不要他洗手作羹汤，还给他做吃的！
镜感动得要哭了。
他的眼光果然很好！
哭是没哭，他看着碗中的漂亮食物，看得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好似是书里说的冻糕，晶莹剔透，像是他的眼泪，里头镶嵌着花瓣与荔枝果肉。他看着看着，到底忍不住，伸舌头舔了下。
一舔，眼睛再一亮。
“公子？”芳菲小心问。
“酸酸的，甜甜的！”
“什么？”窗外传来姬泱的声音，镜捧着碗，立即往外看去，看到姬泱手中的一把糖人，全是龙，全是小金龙！一把小金龙！
姬泱瞧见他捧着碗，问他：“尝过了？可还喜欢？”
镜手中碗不放，盯着他手里的小金龙，就差流口水了，连连点头：“喜欢！好喜欢的！”

第16章 夫君
九皇子殿下表现过于出色，终于能上马车了！终于与镜公子坐到同一辆马车上！
镜一手抓一把小金龙，喜得不知道先吃哪个好了，姬泱从芳菲手中接过小碗，问他：“不如先吃这个？”
镜连连点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抬头看姬泱：“我没有手吃啦。”
姬泱用小金勺舀了一勺冻糕递到他嘴巴：“尝尝。”
镜并未多想，张口吞进，眼睛又是一亮，姬泱笑：“好吃？”
镜用力点头，姬泱又舀了一勺给他，镜“哇呜”一口又吃了，九皇子平生头一回喂人吃东西，哦不对，喂鬼吃东西。不论人或鬼，都是头一回，感觉尚可，尤其对方吃得那样高兴，很有满足感。
姬泱见他吃得这样急，还道：“慢些。”
“嗯嗯嗯。”镜再点头，并举着两手的糖人问姬泱，“我先吃哪个小金龙？”
“你喜欢哪个，便先吃哪个。”姬泱说着，又给他喂了第三口。
镜一口吞进去，支吾着说：“最喜欢的要留在最后吃！”
真是可怜见的，那样寻常的东西，珍惜成这般。
姬泱终于伸手，摸了摸镜的脑袋瓜，怜爱道：“放心吃，等我们到了地方，我寻几个糖人师傅到家里，日日给你做。”
“可以这样的？！”镜抬起眼眸看他。
“当然。”姬泱承诺得很真诚，虽人鬼有别，虽成亲缘由也很可笑，虽他也不知什么情情爱爱。他们到底已成亲、圆房，照顾好自己的小鬼，他身为九皇子，还是能做到的。况且这小鬼还救了他的命，行事这样天真，为鬼可爱又可怜，于他而言，也算值了。
镜的眼睛立刻一弯，姬泱笑着还要喂他吃，芳菲“咳”了声说：“郎君，我们公子已多年未曾用过人间食物……”
姬泱这才想起，车内，还有第三个人……哦不对，是第三个妖怪，可真是碍眼，一点儿自知之明也没有！
镜显然也是刚反应过来，姬泱的手并未收回去，还搭在他的脑袋上。他忽觉脑袋滚烫，昨夜的事又全都想起来了！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再抬眸看姬泱，姬泱收回手，毕竟也怕他真把肚子给吃坏了，姬泱将小金勺放回碗中，温声道：“今日先用这么多。”
“可是我还想吃……酸酸的，甜甜的，好吃！”
“下回再给你做。”
“真的吗？”
姬泱点头：“当然，我们一路去往宜州，途中还有许多美食。”
“我都可以吃？！”
“自然。”
“哇。”镜高兴道，“人真好啊，我从前与秾月她们去人间玩，我们都不知道吃什么好的！只有你们人才知道！”
姬泱垂眸将碗放到一边小桌，听到此话，似笑非笑：“是人很好？”
“不是吗？”镜不解，就连芳菲也有些不解，一同看他。
姬泱看他：“是你的夫君很好。”所以别再吃别的妖怪的东西了！
他这话一出，镜的脸再度有些发烧，他差点就要扔了满手的小金龙去捧脸，好在他不舍得把他的小金龙给扔了。
就连芳菲都不可置信地瞪向姬泱，这，这个人，这个臭男人太不要脸了吧！
谁料，姬泱还问：“不是吗？”
镜傻乎乎道：“啊？”
“不好吗？”
“好啊。”
“谁好？”姬泱又问。
镜看看手上的小金龙，再咂咂嘴，嘴里甜甜的，点头：“有夫君好！成亲真好！”
“乖。”姬泱一整天吃的瘪，这一刻全部散尽，伸手又要去摸镜的脑袋瓜。
芳菲皮笑肉不笑道：“郎君，我们到客栈了，您该下去歇息了。”说完，马车果然停下，芳菲掀开车帘，外头也果然是间客栈。姬泱也未多想，撩起衣袍先下车，回身要扶小鬼下车，芳菲堵在车前微笑，“我们公子夜间要回宫歇息。”
说完，“啪”地一把将车门给关死了。
“……”九皇子再度无语凝噎，谁让他只是个人呢！
生而为人，九皇子也没法子，只好去客栈歇息。
先前在镜的宫中，半点不觉疲惫，回到人间，熟悉的疲惫感终于袭来，可见小鬼的宫殿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上房内，姬泱想着京中事，到底是睡着。
镜并未回宫，他坐马车正新鲜着，才不想回去，他又不用睡觉。
按理说，成亲后是不能分房睡的，可他们昨夜做了那样的事！他不好意思与姬泱共处一室，便依了芳菲的行事。
独自坐着却又有些无趣，他想悄悄上去看姬泱睡觉，又怕被发现。他只好盯着两手的小金龙瞧，不时傻笑，芳菲坐在一旁陪他，瞧他这样傻笑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便问：“公子，真不回宫里？秾月姐姐她们要担心的。”
镜这才回神，他忘记了，已是夜晚，也该让秾月她们出来玩玩。他从袖中取出他的墓碑，此时缩成玉佩大小，摆在他的手心。他的掌心中渗出水来，小小墓碑浸在水中，片刻后，两道黑影从墓碑钻出。
“公子！”秾月与夭月自是担心了一整日，再度见到他，上上下下打量，又向芳菲百般打听，还是不放心。
侍女们说话，镜则是在榻上垫了手帕，低头将小金龙小心放到上头，数着数，一个又一个地仔细看不同，越看，越觉得他的夫君太好了！给他买小金龙！想吃多少有多少！
忽听夭月小声惊呼：“那是谁？！”
镜迷糊跟着抬头，透过帘子，瞧见不远处十来个黑影，是鬼。
“奴婢去瞧瞧！”秾月立即飞出去，不过片刻，她又速速赶回，禀道，“公子，是水郎君的仆从们。”
“啊？”镜纳闷，“他们不是在我宫中？”
芳菲脸一红，把缘由告诉他们。
镜一听，仆从是代夫君去向亲人报信的，他立即道：“你们快将他们送到夫君房中，他一定很急的！他们人，最重情，最在意家人了！”
秾月也来不及询问芳菲，先听他的，将那十来只鬼引到姬泱的房中。
姬泱到底也是习武之人，听到动静，很快便醒了，他凝眸坐起身，瞧见屋中十来个身影，问道：“三安？”
“殿下！是小人！”
姬泱立即清醒无比：“先说要事！”
“是！”三安跪在地上，将京中事一一说了，皇宫到底是人皇居住之地，带有龙气，他们本就是宫中下人，变成鬼竟也进不了皇宫，只好飘荡在官员家中打听，“娘娘目前尚在冷宫，娘娘位份还在，宫女太监们倒也不敢磋磨娘娘。陛下并不知殿下您遇害的事！京中谁也不知，都以为还在水路上的替身是您。殿下，三皇子将此事瞒着，到底所为何故？”
姬泱不语，所为何故？老三此人做事总图万全，是想着，万一杀不了他，或者杀错替身，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他心中冷笑，世上哪有万全？任何一件事，通往的结果必定只有一个，不是成，便是败。
就这样，还想当皇帝？
“小人本想杀了三皇子！自您离京后，陛下便卧病在床，三皇子等皇子一直侍疾，都留住在宫中，小人们近不了身！”三安说得咬牙切齿。
“他的命，不算什么，我自会亲自去取。外祖家呢，如何？”
三安有些犹豫，到底还是说了：“您一离京，尚书府，便被抄了……”
这是姬泱预料中的结果，他并不慌张，反而镇定问：“现如今呢？家被抄，人可还在？是被投了大牢？还是流放？”是不可能处斩的，外祖桃李满天下，舅舅向来素有官名，就连表哥也是姬朝出了名的俊杰。真要将路家男子一门杀了，天下学子们怕是会闹事。
虽说京中传遍是他杀了太子，到底没有确切证据。
父皇将他赶出来，到底是开始疑他了。
三安道：“尚书府是二皇子亲自带人去抄的，本要将路尚书与路大人，以及路大郎君一同带进大牢。老大人身子不适，倒在尚书府门口，百姓自发过来请求二皇子开恩。等了半个时辰，是陛下身边的陈大官亲自过来传达旨意，仅带了路大人与大郎君走，还特允御医给老大人治病。其余家眷，现如今住在郊外，是夫人的陪嫁庄子。”
路家绵延几朝，是大世家，姬家发家，也多亏路家出力。
姬家人，却是这样对待路家人的。
姬泱心中再冷笑，他从前作为受宠幺儿，也觉父皇无处不英明，父皇更是他眼中最崇高之人。这次连绵发生这样多的事，他终于能走出父子关系的局限，冷静看待皇家父子、兄弟之间的真实。他与父亲之间的信任，也不过如此。
“小人进大牢看了路大人与大郎君，倒还算精神，没受大罪，狱卒敬仰路家风骨，对他们颇有照顾！陛下卧病在床，暂时还未审问，也未下什么旨意。至于女眷们，殿下！咱们老夫人、夫人是什么品格，您是知道的！家中虽被抄，日子倒还是一样的过！富有富的过法，穷也有穷的气节！”
姬泱深吸一口气，世家之所以是世家，正是因为此。
得到这些消息，姬泱心中好歹是有了底，往后也好安排，他正要再说话，三安又道：“殿下，三娘子也好好的！”
“……”
“殿下您放心，小人们变成鬼还是有好处的！能暗地里打听不少事呢！三皇子那般小人，斗不过您！待您登基，风风光光娶三娘子进宫当皇后！”
“……咳。”姬泱正要提醒他别在小鬼面前提到表妹，窗户被“咚咚咚”敲响。
三安等鬼警戒地看向窗外，姬泱问：“谁？”
镜自己推开窗，脑袋已经探进来，眨巴着眼睛看他：“是我呀。”
“……”姬泱有些语塞，也不知小鬼在窗外待了多久？可曾听到什么？
镜好奇问：“你们在聊话本？是新的话本？叫什么名字啊？好看吗？我还没有看过皇后的话本呢，我只看过女鬼和书生的。”
三安很感激他救了他们殿下的命，眼瞅着也不像是之前说的成亲嘛！他们殿下精神着呢！若是与鬼成亲，精元早被吸掉了！书里都这么写的！他立即热情地先行了个礼：“见过公子！”再道，“不是话本，是我们郎君的表妹，她——”姬泱赶紧起身，越过三安，走到窗边，伸手去抱镜：“你在窗外做什么？”
镜新奇揽住姬泱的脖颈，被他给抱进去，他回头看看窗外，不在意道：“我听说你的仆从代你去表叔家传信，我怕你着急……我来看看你……”他小声道，“我原本是打算偷偷看的，可是我听到你们说皇后，我很好奇，我不小心就敲窗户啦。”
“想见皇后？”
“是，我只见过公主和皇子，没见过皇后！皇后漂亮吗？”
皇后倒不是个个颜色好，就说他父皇的元后，便是典型相貌一般，品行、家世高贵之人，只可惜身子骨不好，早早去了。
将来他登基，唔——姬泱看看怀中的小鬼。
这应该会是史上最貌美的皇后。

第17章 小鬼
未来史上最貌美的皇后&#183;镜公子可什么也不知道，他被姬泱抱在怀中。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想跳下来，姬泱却怕他掉了，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兴许是被人抱着的缘故，人身上太暖和，连带着他身上也有些烫烫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抬头看姬泱，姬泱抱他往床榻走，边走边道：“哪能爬窗户，多危险！掉下去该如何是好！”
语气有些严肃，镜还是头一回听到呢，有些新奇，认真听训，小心藏起自己的羞涩，并老实道：“可是我会飞呀。”
“……”九皇子回过神，低头看看怀中小鬼。
得，是他给忘了，他的“皇后”是个小鬼！
他暗自哭笑不得，将镜放坐到床榻上，问他：“你是何时见的皇子与公主？”他甚至想此时便与镜坦白身份算了。
离了人暖暖的怀抱，镜有些怀恋，盯着姬泱的双臂看了看，不好意思再钻进去，听到姬泱的问题，不在意道：“我去皇宫见过啊，我见了公主与皇子！公主好漂亮的！”
“什么时候去的？”
“一百多年前啦。”
那就是前朝秦家，一百多年前的皇子，都被他们姬家先祖杀了，据闻个个不成器，沉溺于女色，他们都打到宫门口了，还在帐中翻红浪。姬泱心生不妙，便问他：“公主漂亮，皇子呢？”
果然——镜的眉头与鼻子一同皱起：“皇子丑！我最不喜欢皇子了！杀他们都嫌脏呢！”说完这些还不够，镜再抬头看姬泱，认真道，“你往后考了状元，去皇宫的时候，不许和皇子说话！”
九皇子不说话，甚至就连地上跪着的三安等鬼也不由往角落缩了缩。
三安是姬泱身边的大太监，在宫中能做皇子的大太监自然没有简单的。即便变成鬼，他还是太监，作为太监，最会揣摩的自然是人心，尤其他们主子的心。
他方才瞧他们殿下将那位镜公子从窗外抱进来，又这样说话，心中便觉不对了。
便是路家三娘子，殿下都从未这般过，从来以礼相待。
难道，真的成亲了？！
他们殿下被这个貌美的男鬼迷了心？
三安心里是忐忐忑忑，镜戳了戳姬泱的手：“说话。”要求他表态。
九皇子回过神，只能保持微笑：“好，不与皇子说话。”
镜这下就放心了，立即也笑了，但还愤愤地又说一句：“我最讨厌皇子！”再偷瞄九皇子一眼，小声道，“最喜欢书生……”
伪书生、真皇子姬泱殿下想再抹把脸。
更刺激的却又来了，好奇宝宝镜再问：“我方才听你们说起表妹，是夫君你的表妹吗？她漂亮吗？我可能见见她？”
三安等鬼已经完全缩到最角落里去了，姬泱却还是轻飘飘地瞪了他好几眼。
“嗯？”镜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再戳戳姬泱的手。
姬泱微笑：“是我母亲的侄女，舅舅家的表妹。”
“哇，我可以见她吗？”
“她们一家住在京中，怕是有些不便。”
镜想了想，点头：“那我们三年后去见他们！”
姬泱只能继续微笑，镜再问：“夫君的表妹成亲了吗？我有支很漂亮的水玉簪，是从前我们去堂庭山看猿猴，捡了当地的水玉，是我亲手做的！真的很漂亮的！送给你的表妹！”他说着，便要往袖中找了。
“……”姬泱沉默。
三安抖抖索索地行礼：“小，小人先告退。”说着他们便要溜，镜这才想起另一桩事来，他收手，叫住三安：“等等！”再回头问姬泱，“夫君，你的仆从们，可有打算？”
姬泱心中感动，只要能把这个问题略过去就好！他赶紧问：“我正有疑惑，据闻人死后都要去地府。我的这些仆从变成了鬼，为何没去地府？”
镜热心给他解释：“人间的鬼与我们是不同的，人间的鬼要进地府，这是仙界管的。按理来说，人死了的确就要被鬼差捉到地府去，可鬼差这个活太难干啦！吃力不讨好，我们常听到鬼差抱怨日子清苦，如今地府鬼差越来越少，也懈怠干活，难免就有遗漏，或是延缓。
你的仆从们又有遗愿，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但他们帮你办了事儿，遗愿已了，不出七日，总有鬼差要来捉他们回地府投胎的。若是夫君不想让他们去地府，我有法子的，让他们住进我的宫中，跟着秾月她们学学本事。在我宫中待久了，鬼差们也不敢捉他们。”
不防他一个小鬼竟能将事情想得这样妥帖，说实在的，姬泱原本以为小鬼那样天真，只会吃喝玩乐，甚事不懂呢。
姬泱此时是真正心热起来，他也不忙与镜道谢，看向三安他们，先问问他们的意思。
若他们想投胎做人，他绝不阻拦。
他尚未开口，三安“噗通”带头跪下，发誓道：“小人不投胎，追随郎君！！”他身后的鬼亦是如此。
姬泱很少外露感情，此时嘴角却略微翕动。
他虽曾身处困境，甚至绝境，却有奇遇。此时他的下人们，就连变成了鬼，也还要追随于他，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亲手扶起三安，平静道：“来日一同回京城。”
“是！”鬼跪了一地。
镜却看得满心震动，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只有人才能有的感情。
三安是有眼见力的鬼太监，既已决定去处，再见他们殿下与这男鬼这般……他主动道：“公子，可否让几位姐姐带小人们去涨涨见识？小人们也想早日学得本事，好服侍殿——郎君与公子您。”
他好险说错话，方才他们殿下与那镜公子的对话，他听得是清清楚楚，当然知道此时已不便暴露真实身份。
镜却半点没察觉，听到他们这话反而更感动，他们人死后都时时刻刻念着报恩。他伸手就将秾月她们抓来，交代她们带三安等鬼回宫中。秾月点头应诺，临走前不忘说：“公子，您也得回去歇息了，您的小花还在宫里呢，您忘啦？”
镜是很想念他的新朋友小花，可是——他再瞄一眼姬泱，到底不好意思睡在一张床上。
踟蹰着，他缓缓起身，准备随秾月他们走了。
不防手被姬泱拉住，镜回头看他一眼，姬泱还坐在床榻边上，拉紧他的手心，问他：“很喜欢小金龙？”
“是啊！”
“我给你讲个小金龙的故事，听不听？”到目前为止，对镜的一切了解，全部来源于自己的观察与镜的只言片语。他从镜口中听过多次“书”、“故事”的字眼，猜测他应当是喜欢听故事，不由便拿此来诱惑他。
也的确诱惑成功了，镜还从未看过小金龙的书，更是从未有人给他讲过！
他宫里的鬼，没一个会讲故事的！
他立即点头：“好！”
“……”秾月没法子，只好带了三安等鬼走，在她们公子那间屋子外头置了结界，芳菲她们在外守着。至于她们鬼姐妹，当然是带着那些低阶人鬼去宫里学本事了。
镜与姬泱则已躺在床上，镜睡在里侧，姬泱睡在外侧，姬泱给他胡乱编了个小金龙报恩的故事，听得镜不时吸气，显然是很入神了。
“……天上神仙赶来，要拿他去天庭。说时迟那时快，数道金光闪过，云层中飞过一条巨大金龙，它从云端飞出，尾巴扫落一片天兵天将！”
姬泱声音低沉，语调缓慢，适时一个停顿。
“哇！”镜小声惊呼，急急问，“后来呢，后来呢？”
“明日再讲。”
镜急死了：“这怎能留到明日！这金龙是不是曾被那人救过的小金龙，来报恩了？”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
镜生气伸手，去抓他的衣袖：“讲完再睡！”
姬泱撑起手臂，侧身看他，不由伸手点点镜的鼻尖：“好故事总要讲上许多天的。”
“……”镜不高兴地噘嘴。
姬泱瞧见他这样，又想笑，也算明白自己为何要留下这个小鬼，多了这个小鬼，实在是有趣多了。他怎能那么迅速便将故事讲完？讲完，小鬼也就跑了吧，他又不傻。
他指尖下移，再去点点镜的嘴巴，轻声哄道：“若是一日便将故事都讲完了，明日还听什么？你看，今日听了这么多，明日岂不是又多了一丝期待？”
镜却被他的几句话给绕了进去，想想还真是。他抬眸看姬泱，要他保证：“那明天一定要讲的！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要讲！你保证一下！”
“好，我保证。”姬泱应下，将被子给他拉了拉，“歇息。”
“哦！”镜乖乖眨了眼睛，九皇子心中一动，倾身要去吻他。
镜却吓得赶紧伸手捂住脸，九皇子挑眉，都成亲了，为何不让亲？
镜的手指露出一丝缝隙，与他瞪了片刻，到底是勇敢道：“你不能同我做那事！”
“……”
“你要是敢做，我们，我们就分房睡！”镜说着，便要起身钻出被窝。
姬泱哭笑不得按住他：“不做不做。”
“真的？”
“真的。”姬泱无奈，他也没想做啊！他可从来不是急色之人！若是旁人敢这样质疑他，早死了。但瞧瞧这紧张的脸，他还只能再宽慰，“真的很真，睡吧，小鬼。”
镜得到保证，才乖乖躺下，两人不再说话，姬泱看似已睡着，镜却始终觉得还有哪处不对。
想了许久，镜伸手用力拍床板，特别生气：“我才不是小鬼！”

第18章 书生
小鬼折腾到半夜，九皇子被折腾得，又给讲了一个时辰小金龙的故事，才将小鬼哄好，并保证往后再不能叫“小鬼”这个称呼。
小鬼煞有其事地说：“我可是老鬼！我很多很多很多岁的！”
逗得姬泱睡梦中都在笑，作为皇子，看似尊贵，即便是他这样意在山水的，过得也并不轻松。先不论自小到大样样都要学，他还样样都要学到最好。出宫建府后，各方的不怀好意太多，身在局中，不得不防，也不得不与人周旋，实际很累，哪怕你早已游刃有余。
与小鬼认识不久，此时想来，竟是他难得真正快乐的时候。
尤其又是绝境之后的快乐，更为难得。
姬泱半夜醒来，又撑起手臂看了看身旁小鬼。小鬼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睫毛乖乖窝在眼睑中，没有呼吸。
兴许鬼当真能迷人心智？
姬泱到底又在小鬼眉心印了个吻，那就迷了吧。
这场奇遇，起码目前为止，他十分满意。
镜并不知他被姬泱偷亲了，因为姬泱给他讲了小金龙的故事，还给他买了小金龙，姬泱的地位陡然高了许多，他心中的羞涩也褪去了，总算是愿意让姬泱一直与他同坐一辆马车。
天亮后，他们继续往宜州赶路。
京城在北，宜州在西南，路途遥远，他们要在路上近一个月。没打算用法术赶路，秾月他们早将镜喜爱的话本在马车中置办好了，姬泱翻了翻，心中才算隐隐有数，那些话本子都是些穷书生为了凑书费写的。虽是为了凑书费，也爱写俊俏书生与美貌女鬼，权当在书中做做梦，都是半点当不了真的书。
难道正是因为这些话本子看多了，镜才会认为他是书生？
姬泱再度哭笑不得，又觉小鬼太过可爱天真。
镜拿着自己最爱的《香山记》，问他：“真的有香山吗？”
“有，在京城外二十里处。”
“哇……”镜向往地张大嘴巴，翻到自己最爱的一页给姬泱瞧，“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和我们相遇的时候一样呢！夜晚，桃花林，你们一样被山贼打劫！”镜再往后翻，“可是这个女鬼好可怜的，她是厉鬼，她怕伤害到他，不愿与他成亲！”镜再翻到最后，“你看，这是那杜郎成亲那晚，天亮后，她回地府投胎了，他们就分开了，再也不能在一起……”
镜仰头看姬泱，都快哭了：“我最喜欢这一本，我每日都要看一遍的，为什么他们没有在一起，她穿着嫁衣坐在屋顶好可怜。”
“……”姬泱被他可爱得想笑，又实在被他这副模样引得有些心疼，他甚至想说，笔给我，我给你写个新的结局出来！
他正心疼，镜自己已经将书合上，再眼巴巴问他：“夫君会讲书生与女鬼的故事吗？”新买回来的书，他看完了。
夫君都叫了，能不会吗？必须要会。
不仅会，九皇子还能因地制宜地给他讲了个书生与男鬼版的，正好在赶路途中，九皇子便给他编了个男鬼拯救被押解进京书生的故事。太过新鲜，镜听得眼睛都不舍眨，连姬泱吃饭的功夫也舍不得让他下马车，黏着姬泱，除了睡觉时候，每时每刻都要姬泱给他讲故事。
芳菲气得屡次瞪姬泱，也毫无用处。
没法子，镜现在已经不许芳菲在车厢里打扰他们俩了。
九皇子心中舒坦，到底凭借真才实学站稳“夫君”地位，人果然还是得多读书！
却也有些郁卒，若是把那故事中的书生改成皇子该多好？这一路，他不知听镜与芳菲骂过皇子多少次，尤其是他讲的书生越好，越专情，镜越要感慨皇子的不堪，小鬼还说“下次再瞧见皇子，芳菲你把他捉给那只老虎吃了！”，九皇子更是再不敢袒露真实身份。
且行且看着吧，九皇子只能抹抹脸。
除此之外，这一行实在愉悦。饱读诗书且又真正遇过鬼还与鬼成亲的九皇子，讲起故事来，岂是那些穷酸秀才能比的？故事太过有趣，镜每日都很高兴，还能吃人间的美食，他的书生懂得特别多，不论进了哪座城，哪座小镇，都能讲出一串话来。
镜觉得，他的书生当真有状元之才。
不知不觉一月日子便已过半，三安等鬼好歹学了些小法术，玉宫内灵气又充足，不至于连只孤魂野鬼也打不过，不时出去打探京中消息，打探水路上替身的消息，打探幸存者的消息，甚至那些追杀姬泱的人，他们也找着了。那些人已快马赶至宜州，在等着他们殿下的驾到，好暗地刺杀。
这就是做鬼的好处了，在暗处飘着，将什么都看得仔仔细细。
姬泱被追杀，京中依然不曾有消息，对于下一步棋该如何走，姬泱自己心中也已有打算，余下半个月便打算专心好好陪小鬼玩。毕竟到宜州后，便要布局，便要夺位，还要应付各式人等，怕是再无时间陪小鬼出来玩。
这些日子他们也非每晚都住客栈，镜喜欢水，离了水的时间一久便很不适。人间的湖水到底一般，每隔三五日，他总要回自己的宫中在湖底沉上一段时候。因姬泱空前崇高的地位，沉在湖底的时候，镜也要与他说话，姬泱便也陪着他住进宫殿。
现下心思轻松，姬泱也才有空重新打量这座宫殿。大约他与这小鬼是真有些缘分的，小鬼的宫殿，每一处景，每一座楼阁，都仿佛是按他心中想法置办的，他心中满是偶遇世外桃源的惬意。
小鬼兴许不懂，姬泱也无意于情爱之道。
半月的朝夕相处后，两人之间倒真的有了一丝神似新婚夫夫的宁静甜蜜。
只是小鬼坚决不许姬泱碰他，没有催|情法术时，姬泱倒还真的对小鬼没有那种想法。倒是小鬼那样天真可爱，姬泱要承认，趁小鬼睡着，他偷亲过几次，但也仅此而已。
这日，他们的车马驶入江陵府辖区，夫君提前与他说，过了江陵府，有条着名的湖泊叫作洞庭湖。镜便记住了，他喜欢湖泊。既是人间名湖，自然想快些看到。夫君还说了，要带他泛舟于湖上！他十分期待，离江陵城还有好些距离，在官道上，他连故事也顾不得听了，趴在窗边看车外风景。
恰逢附近村镇赶集，官道上人还挺多，来来回回有驴车、骡车，还有牛车，有总角女童骑在水牛身上举个小风车鼓着嘴巴吹。镜看得稀罕极了，不时盯着人家小孩儿手中的风车瞧，那风车随着风一直在转，七彩颜色的，可漂亮了。
姬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笑道：“进了城，也给你买。”
镜点头，却顾不上回头，还是盯着孩童看：“不能忘记买！”
“不忘，给你买一把，等我们到了，再给你做个大的。”
“好！”镜高兴地连连点头，他瞧别人，别人却也在瞧他。他这样的长相，九皇子都能迷成这般，更何况质朴村民。他的小脑袋瓜搁在手背上，小风一吹，芳菲的桃花与车帘一同飘起，镜的脸便完完整整现在村民眼中。
顿时，许多牛车、驴车全停了，大人、孩童都在盯着镜瞧。
镜还浑然不知，问姬泱：“他们为何停住了？”
姬泱往前一看，又好笑，又有些吃味，伸手去将车帘拉下，护着镜往马车内揽：“日头毒了，过会儿再瞧。”
“可我还没看够！”
你再看下去，人家集都别赶了！姬泱心中腹诽，嘴上只能道：“接着给你讲小金龙的故事。”
镜瞪着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小金龙赢了。
他点头：“听小金龙。”
真乖，姬泱摸摸他的脑袋瓜，继续给他编故事。
编了一日小金龙的故事，途中镜再度伤感回顾一遍《香山记》，终于，再过十来里路，他们便要进江陵城了。天色渐暗，傍晚来临，“日头毒”的理由不好再使，镜又趴回了窗边继续看车外风景。
此处临近城门，按理来说，来往车辆、行人当不少，偏此时却是空荡荡。
镜看得有些不高兴，来人间玩，不就是看人吗？
他捧住下巴，却还不舍收回脑袋，姬泱看没啥人，也没拦他，随他看。
不一会儿，终于有几匹马与一辆马车从对面而来。马上的人都着同一服制，腰间佩刀，看似是官差。镜没有瞧见过这样的人，只在书中见过“官差”这个词，瞧起来很有些像，他正要拉姬泱的手，问这是不是官差。
打头的那个官差已往镜看来，他看到镜了。
他一愣，手忽地重重将缰绳一拉，马嘶鸣一声，立刻停在原地。
他怔怔看镜，镜不明所以也看他。
他这么一停，身后赶路的几人也不得不停下，却有些手忙脚乱，还有人连缰绳也没来得及拉住，直接冲出去。那人冲过其余几人与马，有匹马蹬了蹬脚也跟着跑，马上的人忘记去拉缰绳，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掉下来，有人伸手去拉他，被拽得反而也跟着掉下来，连着掉了一串，简直是一片混乱。
“哈哈哈。”落在镜这个没心没肺的鬼眼中，这事儿只剩“有趣”二字，他看着那些人手忙脚乱，追马的追马，往起爬的往起爬，却还纷纷不忘回头狼狈看他，笑得更欢。
姬泱听到他的笑声，立即跟着看过去。
那是京城殿中司的服制！是京中人！姬泱皱紧眉头，不愿被发现，立即收回视线，坐直了，却见小鬼笑得依然很欢。他知道那些人为何如此慌乱，是看他的小鬼看傻了！他心中不悦，想将镜拉回来。
镜却突然不笑了，他眨了眨眼。
那几匹马与人突然乱了后，马后随着的那辆马车也跟着乱了，车夫拉不住马，马车在地上团团转，撞上路边大树，马车翻了个底朝天，马车中掉出来一个人！那人衣饰倒算整洁，只是手上脚上都戴了镣铐，一看便知是犯了事儿的。
他们的马车还在往前行，离那人越来越远。
镜瞧见那人发间木簪与身上直裰，急道：“停车！”
正在赶车的芳菲立即停了，跳下马车，走到窗边问：“怎么了公子？”
镜伸手指不远处地上的人：“那是不是也是个书生！”
芳菲又不惧人，趁那处慌乱，上前掀过摔懵了的那人，是不是书生尚不知，倒也是个俊俏后生！
镜也瞧见他的脸了，好看！
镜回头看姬泱，笑道：“夫君！果然男鬼在赶路时能遇到押解进京的俊俏书生呢！”
夫君&#183;九殿下&#183;姬泱：？？？

第19章 归位
芳菲是花妖，施了些小法术，便问清楚了，喜滋滋地来给镜汇报。
不似遇到九皇子那会儿，硬要往山贼与书生身上扯。人家这次是个真书生，巧的是，此人宜州人士，姓李名君千，还是位举人，此时本应在京备考春闱，却因考场作弊被翻查，事涉官员贿赂被关押起来，此时被下令押解进京审查。
芳菲给镜汇报时，姬泱也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到耳中，眉头微皱。
这事，他是知道的。西南学生资质从来一般，实在是天高皇帝远，有些时候管也管不了，父皇没少往西南派过钦差，下令在西南一带扩建州学、县学，成效却不大。甚至去年年初，他去西南一带游山玩水，还与当时的钦差碰了个正着，差点要被逮住一同去管这事。
他立即跑了，既无心于皇位，就该早些避讳这些。
却也是去年，他与那钦差都离开后，没多久便是秋闱，西南好几州都闹出官员舞弊之事，父皇很是恼火，一连下令处置了不少官员。
姬泱从前无心于皇位，许多事只听，不做。因他有心助姬澜（三皇子）登位，平常更是甚少管政事，除身子实在不算好的太子，其余七位兄长每日上朝，他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子过世至今，一个多月接连发生这么多事，他都差点死，还真不知道这次的舞弊事件，查到现在，竟还牵扯进了学生贿赂官员？
那些人被芳菲给迷了心智，问什么，答什么。
只可惜，芳菲问的尽是年龄家乡喜好之类的东西。
姬泱索性挑开车帘也往外看了眼，他当然不认得那个什么李君千。但他要去的地方正是宜州，他去年也曾去过，未来几年他怕是都得待在那处，被单独拎出来，还要押解进京的人，怎会是简单人？他暗暗记下此人姓名。
他眼中看到的是这些，芳菲她们可不是。
芳菲手舞足蹈：“公子，他真的很俊俏！不亚于水郎君呢！”
被点名的姬泱这才回神，还没问上一句，镜眼睛一亮，问道：“真的？！”
“公子下来瞧瞧！”芳菲伸手拉他，姬泱欲开口，镜已经从车窗飘了出去！
镜飘到李君千面前，李君千的眼睛微眨，因芳菲控制，什么也不知。李君千眉目清秀，一脸文气，坦白说，相貌当然不能与姬泱作比，却也是极难得俊俏的美男子了。
镜就喜欢美好事物，他喜欢李君千，当然，只是单纯的喜欢。
他对人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话本与故事，姬泱刚给他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呢！紧跟着他就碰上了，好看又新奇，当然要多看几眼。
芳菲便道：“公子，这个也好看的！也带回去吧！”在她们看来，只要她们公子喜欢，多几个俊俏的书生来逗她们公子高兴又有什么不好？
“好好好！夫君刚给我讲过一个同样的故事呢！只是夫君还没给我讲完——”说着，镜回头找姬泱。眼瞧着不对劲，跟着下马车的姬泱还没走来，镜便已叫他，“夫君！”，再欣喜问，“男鬼最后与那押解的书生可是在一处了？你还没给我讲完呢！我可以带他一同上路吗？我喜欢他！”
瞧着小鬼眉眼间的飞扬，还说“喜欢他”。
九皇子顿在原地，忽然间五味成杂。
他到底是哪处不对，给小鬼编这么一个故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他又怎会知道，还真能碰上一个这样的人！
姬泱沉默几息，走到镜身边，真诚道：“那个故事没有结尾了。”
“啊？”镜不解，又有些难过，“为什么？”
见他这般难过、可惜，姬泱一时有些上头，不由道：“男鬼与书生，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镜眨了眨眼睛，缓缓收起笑容，不笑了。他不仅不笑了，顿了顿，他转身忽然原地没了影。
“公子！”芳菲跺脚，朝姬泱用力喊了声“臭男人！”，跟着没了。
瞬息，身后的车马全都不见了。
姬泱独自站在原地，忽觉春风有些凉。
男鬼与书生本就没有好结果，他并未说错，他从来不是什么书生。不过，男鬼与皇子，难道就有结果？
此时想来，这件事从头到尾，一直都很可笑。他莫名其妙被鬼给带回老巢，又莫名其妙地与鬼成亲，还与鬼圆了房。他甚至鬼迷心窍地真的对鬼上了心，也是这一刻，他才发觉鬼是真的没有心。鬼不懂专一与感情，鬼不明白成亲的意义。
鬼的成亲不过是玩儿，他堂堂九皇子却当了真，甚至当真仔细想过与小鬼共度余生的可能性。
姬泱低头仔细看了李君千的相貌，还是忍不住气闷想到，实在是不过如此。还那般瘦弱，这样的书生，他一手能揍十个。
他趁那些官差都在发蒙，搜了他们的身，找到油纸封的密信，想了想塞进衣襟中，记下这些人的相貌，他转身独自往江陵城中走。他不是什么被山贼打劫的无知书生，他是姬朝九皇子姬泱，他的替身与皇子仪仗本也快到江陵城，恰好汇合。
过去近一个月，就当作是黄粱梦一场。
镜冲回自己宫中，沉进镜湖底，眼泪化作湖水。
坏人！那是个坏人！坏人说男鬼与书生没有好结果！
只要想到姬泱的神情与语气，那样冷漠，镜的眼泪便停不下来。眼泪被湖水带走，落满湖底，他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擦眼泪。看书时，羡慕女鬼们可以哭，以为那是轰轰烈烈，真正为人哭时，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他不喜欢这样。
他很难过。
他不想哭了。
他不知该拿这份难过怎么办。
他伸手摸摸心口，没有心跳，可那里好难过。
镜躺在湖里哭，秾月夭月吓坏了，她们谨遵公子的话，本在调|教三安等鬼，忽见公子回来，一回来就沉到湖底，这还得了？
她们顾不上三安等鬼，拽着芳菲便问。
芳菲生气地将事情一通分说，秾月气得咬牙，阴阴问：“那人现在何处？”
“我跟着公子走了，谁知道！谁还顾得上他！什么时候都能宰了他！”
夭月愤慨：“他怎能说这样的话？！怎能说出男鬼与书生没好结果的话来？他把我们公子当作什么？他是书生，我们公子是男鬼，他这是在咒我们公子了！”
“臭男人！！！”她们团着将姬泱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安听得那是心惊肉跳，实是不知道该说这些鬼鬼妖妖什么好了，到底没在人间经过事。
这事儿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他们殿下那是吃醋了！
他们殿下本也不是书生，那个李什么的却是书生，还被镜公子夸赞俊俏，要带回来，甚至说喜欢！他们殿下能有好话？换谁都要诅咒没得好结果！他们殿下，可是出了名的九殿下啊！满朝里，谁敢让他们殿下不高兴？谁不是捧着敬着？他们殿下已是极有风度了！
三安也心疼呢，他们殿下头一回动心，竟是为个鬼！
这个鬼还三心两意，有了他们殿下一个人还不够！还当着他们殿下的面要带其他人回来！
天煞的可怜见啊！
两鬼一妖骂着骂着，担忧镜，全都去了湖边，把三安等鬼给忘了。
姬泱先前地位有所变高，连带着三安也被当作了自家鬼，已能自由出入玉宫。三安虽成了鬼，还是个机灵鬼，眼珠子转了转，趁乱立即溜出宫，去找他们殿下。
要他说，趁此事，劝了他们殿下断了这份心倒也好。
他们殿下日后是要当皇帝，娶路家三娘子当皇后的。
人和鬼攀扯在一处，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以防她们报复，他得去护好殿下。
三安带着其余十来只鬼偷溜出玉宫，立即去寻他们殿下。他们如今本事虽渐长，在没有秾月等鬼的带领与芳菲的接应下，立即找到姬泱，还是有些勉强。
这次墓碑立在河底，他们溜出宫门，浮上水面，有些迷糊地四处先辨了辨方位。人间已是夜，水面有不少船，他们也不敢飘走在水面上，恐引人注意。他们都会游水，在水中游着，寻找姬泱所在方位。
找着，便瞧见不远处一艘楼船。
三安精神一振，那是九皇子的仪仗！先不论为何替身一行会更改路线，能在此处遇到也是幸事！三安带着鬼便要立即上船，急速移到船前，却瞧见船下隐有水波荡漾。
三安一愣，试探着哑声道：“殿下？”
有人从水中钻出，不是姬泱又是谁？
进了江陵城，姬泱才得知，“九皇子”仪仗已到江陵府，将稍作停留。
皇子仪仗路过江陵府，知府等官员求见不到，已在城门外十里处跪了一日，是以他们先前进城时，除了官差押人进京，官道上才会空无一人，若是再往前走上些许的路，他们的马车应当也会被拦住。
知道九皇子仪仗是由水路进的江陵府，知府们又调头全去码头边跪着。
姬泱想与自己的替身汇合，又不能被人发现。他的确识得江湖中人，还曾拜师学武，虽与鬼妖不能比，在人中，身手算是很不错的。避开人来到码头后，他便钻进水中，趁夜准备上船。
不防遇上了三安，姬泱心中微动，到底没问镜的事。
三安松了口气，张口便道：“小人终于找到您了，您——”话未说完，三安原地不见了，姬泱怔了怔，猜到三安是被那些鬼给弄回去了。
他皱眉，仰头看了看高高楼船，到底是游到另一侧，摸了半天摸到地方，敲了几下船板。不一会儿，便有侍卫猫着身子走来，蹲在船边，低声问：“是谁？”
“我。”
“殿下！”
姬泱上了船，被侍卫护着进了船舱，舱内寂静无声、灯火通明。
他一进去，他的贴身大宫女蕴蓉泪水涟涟扑来，一句话不说，也不问，先拿大披风裹住被冰凉河水浸透的他。他看了眼蕴蓉，满屋子的人已全部跪了下来，郑重行礼：“见过殿下！”
姬泱接过蕴蓉手中衣服，自己披好，蕴蓉也跪在他脚边，低头擦眼泪。
姬泱将屋内人一一打量，舱中更静，墙面上却全是影子。
再不是那一丝影子都没有的缥缈玉石宫殿，这一次，才是真正回到人间。
姬泱皱眉，有些出神，直到烛台上爆了个灯花，烛光一闪，影子一晃，他才缓声道：“向京中报信，告诉父皇，本殿下行至两浙路时便被数次追杀，生死未卜，命悬一线。”
“是！”有人应下。
姬泱再道：“到得江陵府，再换水路，仍被追杀，多亏江陵知府相助，我才躲过一劫。”
“是！”
“把这话，原样再与卢司明说一遍。”
“是！”
卢司明便是江陵知府，他一个降爵看似已无宠的皇子，一路行来，路过这么多州府，唯有卢司明带着下属官员按制等候仪仗，今日提点，就当是答谢。
姬泱轻声道：“去办吧。”
“是！”众人纷纷起身，各行其事。姬泱垂下眼眸，独自往舱内深处走，蕴蓉跟来，先问：“殿下可要用些膳食？”
姬泱摇头。
“殿下先沐浴吧，水都是备好的。”
姬泱解了披风，手一松，披风落地，他低声道：“我只想睡一觉。”
“殿下……”蕴蓉不敢再问，目送他进内室。
是的，信送出去了，权看父皇会如何做，也看姬澜会如何反应，更看其余人等如何行事，未来还有许多许多事。
但那些都是明日，是将来的事。
此时，他只想在自己的地盘歇一觉，沾染上原本属于姬泱的气息，再将那个海棠色的梦，彻彻底底地忘却。

第20章 乖乖
三安确是被秾月给捉回去的，她们公子在湖底哭成那样，她们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回头，三安那些鬼还都不见了！
她们暂时不敢动那个臭男人，这几个鬼，她们还不敢吗？！
芳菲怒指三安：“跪着！不安分的鬼！和你主子一个样子！”
三安也要哭了：“姐姐，不是——”“闭嘴！”夭月打断他的话，“你方才溜到哪里去了？！”
三安这会儿也是真的急，他们殿下就躲在水里，谁知道有没有危险？这要真被拘在这里，没准就要被弄死了，还怎么去保护殿下，三安哭丧着脸，顾不上其他的，说道：“姐姐，我们郎君有危险！”
“呵！那不正好？臭男人！活该！”芳菲拍手叫好。
“姐姐，我们郎君是真的有危险，他就在水里，他——”夭月手中多出一根鞭子，抽他：“闭上你的嘴！从主子到侍从，口中没一句真话！身份不明！还敢惹我们公子不高兴！”
三安哭求：“姐姐们有气打我没事儿，可我们郎君，啊——姐姐轻点儿！轻点儿！公子！公子！镜公子！”
三安扯着嗓子喊镜，秾月气得要去堵上他的嘴。
三安生怕她们不让他说话，高声嚎道：“镜公子！我们郎君就在这条河面上！他有危险啊镜公子——”芳菲拿桃木钉把他的嘴给钉上了，三安支支吾吾，对她们做出请求的姿势。
夭月指他怒斥：“无情无义！满嘴谎话！剪了他的舌头！”
芳菲拿了剪子就要上，身后却传来镜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怎么了……”
“公子？”他们一同回头，镜瘪着嘴，眼睛红红，又问一回：“他怎么了……”
三安已没有心跳的心也忽然一滞，芳菲拔了桃木钉，三安磕磕绊绊地说：“镜公子，我们郎君，他有难。”
镜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低头又气又委屈地说：“他活该！”
“……公子。”
镜再揉眼睛，就在众鬼即便没有呼吸也似是屏住呼吸的模样盯着他瞧时，他突然又在原地没了影。
镜钻出水面，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远处有艘很高的船，他想到他的书生跟他说洞庭湖，还说要带他坐船，他还从未坐过船呢。想着，他又要哭了，说的那天他很高兴的。可是他的书生，是个坏人！那个坏人说他们没有结果！
镜委屈地往前飘，瞬间便移到船上。
他走路无声无息，站在甲板，想到也是他的书生说，站得高看得远，他往四周看着找寻姬泱。有危险？是什么样子的危险？会死吗？他迷茫地在船上边看边走，穿过一道木墙，听到两位小娘子小声说话。
“……说是不想用膳，躺着在睡，在水中浸了许久，小锅上炖了殿下最喜欢的老鸭汤，殿下醒后先热热地喝上一盅。”
“苦了我们殿下这一趟，替身是如何打算的？”
“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带着，到了宜州才算安全。”
“到了宜州，怕是也不安全。”
镜眨了眨眼睛，一点也听不懂，他不想听了，再往前走，一道道地穿过木墙，最后到了个极为暖和的内室。他往里打探几眼，什么也瞧不见，有道淡金纱帘遮着。他转身要走了，那道纱帘却又莫名吸引他，他顿了顿，走上前，伸手撩开纱帘，再往里走。
有张床，帐子拉得严严实实。芳菲说，不能瞧旁人睡觉，他不看，他捂住眼睛，乖乖低头，转身出去。
“谁。”身后却有人说话。
镜一怔，双手缓缓垂落。
警觉的姬泱已经起身掀开帐子，双眼如鹰，却不防对上的是镜回望过来的红肿双眼。
姬泱面色苍白，嘴唇更是乌青，这是在河水中浸久了的缘故，也没能好好泡个澡便睡了，睡得又很不安，不时醒来。落在镜眼中，却似他真的有了危险的模样。再想到三安的话，镜的眼珠子不再转动，瞬间便移到床前，奇快，快到姬泱都没反应过来。
镜慌忙去摸姬泱的心口，是跳着的，没死！
可是他的脸色好难看！都说人将死时，便是这般。先前，他被山贼打劫，带他回宫时，脸色都未这样难看！
那是因宫中的灵气，姬泱即便身受重伤，气色显然是要比此时好的。
镜却未想到这点，他有些害怕，急速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问他：“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镜的手摸到他心口处时，姬泱的心已经很没出息、很令人愤怒、又令人无奈地真的停了片刻。
他这样一问，姬泱回过神，正要说句话。
镜却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吓哭了：“你不能死。”哭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胡乱往床榻上落。
“…………”姬泱头一回知道何为心碎，他嘴巴微张，吸了口气，恢复心跳，正要伸手搂他。
镜哭着又道：“你若是死了，便没人给我考状元，没人给我挣诰命了。”
“……我没死。”姬泱心碎的同时，又气又笑，他不由道，“你大可去找那李姓书生。”
“啊？”镜抽抽鼻子，不解看他。
“他也可以给你考状元。”
“可是，可是他为何要给我考状元？”
这次轮到姬泱不解。
镜边流眼泪边委屈地认真说：“他又不是我的夫君，为何要给我考状元啊？只有我的夫君才能给我考状元，旁人是不可以的。”
“……”姬泱琢磨着，自己那颗心，应该还能缝好了再继续为小鬼碎。
“你不能死，你要给我考状元的。”镜哭着重复说。
“那你别让我死。”
“啊？”
姬泱定定看他，看他还能如何做。
不让他死？镜看着姬泱那样苍白的面色，他不知自己的来历，但他知道自己很厉害。他厉害到，在鬼界游历时，鬼王也不敢招惹他。他也无需修炼，他宫中有三界中最充足的灵气。他自己好似更是灵气的源头，他眉间那么点水，都能助云赫渡劫。
他是不想让他的书生死，虽然是个坏人！
镜看着眼前苍白的脸，他向来知道，人都是会死的。从前，他觉得死就死了吧，好歹陪自己玩了几十年。死了，他就再找一个好看的。这也是头一回，他忽然希望这个人可以永远陪伴自己，虽然这是个坏人！
他就要让这个坏人知道，男鬼与书生是有结果的！还是好结果！
他忽然上前，嘴巴贴嘴巴，是的，他吻住了姬泱。
尽管，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行为代表什么。
他将灵气渡了不少给姬泱。
姬泱大惊，小鬼面上眼泪却已糊到他的脸上。
鬼的眼泪，原来也是烫的。
九皇子的那点脾气彻底没了，姬泱搂住小鬼，与之舌尖相触，却好似灵魂碰触，那瞬间，姬泱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镜松开贴在一起的嘴巴，看着姬泱，继续委屈地哭，格外认真且又很凶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虽然你是个坏人！”
“我要让你知道，我和书生是有好结果的！”
姬泱靠在床头，伸手去给镜擦眼泪，轻声哄道：“好了，不哭了。”
这样一哄，镜更委屈，“哇”地哭得更大声。
姬泱将他搂紧怀里，伸手去接他的眼泪，轻声说道：“不哭了，不哭了，我的乖乖，不哭了。”
“你会看到的！我和书生是有好结果的！”镜用力大声说道。
姬泱叹气，抚摸着他的后背，欲说出真实身份。
纱帘外，蕴蓉的声音响起：“殿下？方才是什么声音？”
蕴蓉的声音刚落，镜便从姬泱怀中起身，不哭了，也往外看去，呆呆道：“这是什么声音？”他又立刻看向姬泱，“对了，你为何会在这里！”
“殿下！”蕴蓉冲进来，却瞧见一个漂亮似天人的少年坐在他们殿下怀中揉眼睛。
蕴蓉满脸通红，立即先低头跪到地上。
“…………”镜瞪着漂亮宫女，再看姬泱，深吸一口气，生气问，“这是谁！！！！！”
姬泱好不容易将镜再哄好，心中腹诽，只许他调戏书生，还不许他的宫女说句话吗？
当然，只敢心里腹诽腹诽，万万不敢露出分毫。
这个最佳时机，姬泱再度没能坦诚自己的身份。
因为蕴蓉的那声“殿下”，镜先问了谁是殿下，知道是当朝皇子后，还不许姬泱见那个“殿下”，甚至说要杀了“殿下”。吓得蕴蓉都不敢说话了，姬泱其实也不敢说，刚把人哄回来，他一时还真舍不得再把人气走。
于是他只好暂时假扮他替身的替身，亏得小鬼心思单纯，好哄。
镜却觉得他好可怜，好一个学识渊博的书生，因为长得像皇子，便要被抓来当替身！
镜愤愤道：“我去把那个皇子杀了！你跟我走！不怕他！”
姬泱千劝万劝，说这艘船是多么多么好，就当蹭船看风景，才算是把他劝住。
蕴蓉作为大宫女，观察力自然也是非凡，当然也已看到镜没有影子。她听那少年郎君骂皇子，甚至骂他们陛下……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低着头。偏他们殿下还应着他的话，说他说得全部都对。
她有些担心，却也不敢多问，他们殿下让他去箱笼里寻他亲手烧的那只琉璃罐来。蕴蓉去取了，姬泱小心将手中镜的眼泪珠子都倒进去，晃了晃，问镜：“送予我，好不好？”
“为什么？”
“是你的眼泪，很漂亮，我很喜欢。”
“……”镜伸手捂住脸，却没能遮住笑意。
姬泱也笑，再淡淡道：“但是往后再也不许哭了。”
镜放下手，生气抬头：“我哭是因为我很难过！”
“是我不对，我往后再不让你难过，好不好？”
就是他不对！
镜低头再将脸捂得更紧，连连点头。
蕴蓉差点看傻了，直到殿下让她出去打水，她回过神，打了热水进来，服侍着镜洗脸，得了镜的一声“多谢漂亮姐姐”，蕴蓉一愣，抬头见他干净双眸，不禁笑开。她说着“不敢”，端盆出去，临出去前，回头一瞄，恰好见那少年趴在他们殿下怀中，揪着他们殿下的衣襟，说着什么“今天也要听小金龙！”。
她迷迷糊糊，虽依然担忧，还是很信任他们殿下的。凡事没有他们殿下争不到的，只有他们殿下不要的。
可这个少年，甚至是个没影子的少年……将来该如何是好。
京中的三娘子又该如何是好？
她服侍殿下十多年，可是头一回瞧见殿下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笑着摇头，罢了罢了，这哪是她能管得了的？
还是先去与替身等人串好话才是。

第21章 蛛丝
蕴蓉与人串好话，去厨房瞧了几眼，正欲回船舱，便见有人从甲板上船，是陛下的亲卫之一，去给卢司明传话的。她立在原地，等那人到跟前，与她客气道：“蕴蓉姑娘，江陵知府想见殿下一面，说要当面给殿下磕个头。”
“殿下说了不见，明早咱们便走了，叫他们早些散了回吧。”
“我也是这样说的，卢大人非请我再跟殿下说一声，说是见了殿下一面便走，态度极为尊重。”
他们殿下本也不是那等凶神恶煞之人，在京中时，年轻官员们都爱同他相处，殿下也爱与他们玩笑。只是这一个月发生那样多的事，殿下又是死里逃生，不仅是他们这些人，殿下的性子不免也起了些微变化。
蕴蓉有些犹豫，再想到那个少年郎与殿下面上笑容，点头：“你随我进来。”
他们俩一同进去，亲卫敛眉站在淡金纱帘外，蕴蓉掀开纱帘走进，听那少年在笑，在问：“后来呢？那人有没有去揪小金龙的尾巴？”
他们俩窝在一处，姬泱脸色已恢复正常，靠躺在床头，镜依然坐在他腰上，窝在他怀中，听他讲故事，听到着急处，便要揪姬泱的衣襟。显然此时也是关键处，镜的双手都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裳。
“后来——”姬泱听到脚步声，往外看一眼，见是蕴蓉，笑着便问，“可有吃的？”
“有的有的！”蕴蓉立即点头，“煨着汤，殿下用一些？再下些新出的笋子进去？今早下船置办的。”
姬泱问镜：“要不要？”
“啊？笋子，是什么？”镜还未吃过这种东西。
“笋子是刚从土里冒出来时的竹子。”
“……”镜一听笋子是这个东西，吓得赶紧摇头，“不吃不吃！《青竹记》里的女妖怪，生的就是小竹子！我不吃竹子精的孩子！我不吃小宝宝！”，他生怕姬泱非要吃，还找到姬泱的手拉住，“一定不能吃！”
姬泱心中大笑，脸上只有浅淡笑意，点头：“好，不吃，不吃。”
蕴蓉也有些适应了，闻言，抬头笑着问镜：“小公子吃不吃面？热热的汤里下些面，是很鲜爽的。”
“面，我吃过的！好吃！”镜点头，“吃这个！”
蕴蓉抿嘴，出去准备。
再端着面回来时，姬泱起身，将镜抱起放到床边，他则是出去见亲卫。镜的一只眼睛在看面碗，另一只眼睛看他：“让那个皇子自己去见！”
“替身就是这个作用。”姬泱摸摸他的脑袋瓜，“乖乖吃，我很快回来，陪你吃。”说罢，姬泱抬脚走出纱帘。
镜盘腿坐在床边，看他的背影。
镜不知人间事，姬泱也从未给他机会去瞧背影，这还是他头一回打量姬泱的背影呢，是不是因为他盘坐着的缘故？姬泱的背影格外高大，跟原先好似有些不同了。
“小公子，吃面了。”蕴蓉在床边给他搭了小桌，将碗放上桌，又给他用小碗盛了碗面，递到他面前。
是个很好的姐姐，和他的侍女们一样对他好。
知道她是皇子的侍女，暂时过来服侍姬泱，镜觉得她有些可怜，怕她也被皇子糟蹋。
镜喝了口汤，果然鲜爽，他脸上全是笑，他小声对蕴蓉道：“我打算悄悄把那个皇子杀了，你放心，等我杀了皇子，也把你带走。”
蕴蓉心中苦笑，对于这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少年最后一丝惧意也全没了！
姬泱与亲卫在外间说话，他们皇子到了一定年岁都得观政，他是最受宠的皇子，再不愿也得去观。他曾在吏部观政，那阵子，恰好卢司明回京述职，他与卢司明打过照面，他对卢司明算是有点儿了解。
卢司明此时非要见他，倒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卢司明为人极其迂腐，很不懂变通，得罪过不少人。但迂腐也有好处，从不与人结党，个人能力也强，父皇就很喜欢他，不到四十的年纪，处处被人使绊子，还坐到了江陵知府的位置。
也是因为迂腐，卢司明才非要带官员拜见他。
若是今日来江陵的是其余皇子，不论落难与否，只要皇子身份还在，卢司明照例会如此。
他当然不会去见卢司明，他知道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对外，还是他的替身在活动。他派亲卫去叫替身在船边露个面，这就算见过了，见了便早早回去。
亲卫领命，一刻钟后，他又回来：“殿下，卢司明总算是带人回去了。但他有句话要属下带给殿下。”
“什么话？”
“他说：‘长风破浪会有时，祝殿下一路顺风’。”
姬泱沉默片刻，低声笑了笑：“知道了。”他转身往里走，边走边道，“都早些歇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十日之后能到宜州。”
“殿下，还有一事。那日您被人追杀，陈武他们后来找到我们。其余的人……还有齐大官他……”这说的是三安，他姓齐。
“这事往后再说。”姬泱顿住脚步，“你们注意着京城那处的消息。”
“属下知道。”他不再多问。
姬泱走回内室，还未走近，便听到镜的笑声。
“我可以看吗？”镜问。
这又是在说什么？
蕴蓉笑着说：“当然可以，等明儿白天，奴婢陪您去看啊。”
“好啊！”镜高兴不过片刻，又委屈道，“可我是鬼，靠近孩童不好的。”
“……”蕴蓉猜测他是鬼，却不防，他自己就给说了。
姬泱好笑，又觉着有些无力，他拨开帘子进去，“殿下。”，蕴蓉立即给他行礼。他挥手，坐到镜身边：“在说什么？”
镜是个忘性极大的小鬼，早已忘了白日的事，被哄好了，那便是真的好了。此时见到姬泱便觉高兴，立即朝姬泱伸手，姬泱将他抱到怀里。黏住姬泱，人身上暖暖的，镜舒服地叹了口气。
蕴蓉看得心中称奇，说道：“奴婢在说河边渔民们家的孩童用渔网捕鱼的事，小公子很感兴趣。”
“这里的河，有小花那样漂亮的鱼吗？”镜抬头看姬泱。
当然没有，姬泱摇头，镜有些失望，姬泱又道：“待我们到宜州，我带你去花鸟市场，那里有很漂亮的锦鲤，你挑你喜欢的，全都放在我们府中的池子里，你可以每日都去看它们，还可以给它们喂鱼食。”
镜听得一知半解，光听到“漂亮锦鲤”四个字了，还放在他们家里。他宫里的锦鲤们从来不吃东西，他还没喂过鱼食呢！他喜得连连点头，又指着小桌：“我吃了，好吃！夫君也吃！”
蕴蓉低头，眉毛一跳，却听他们殿下轻声道：“好。”
她始终低头，只能瞧见地面上，他们殿下的影子，在给那小公子喂汤喝，接着再听到那位小公子的笑声。
用了膳，笑闹一阵，姬泱问了句，镜才想到他满宫里的鬼。
他这次出来，本就是夜里，他能自由出没于人间，他的墓碑还在水底立着呢。他伸手，将墓碑收到自己手中，再将鬼鬼妖妖们全部放了出来。
三安是第一个跌出来的，“哎哟”一声，滚到地上，镜睁眼一看，三安身上的衣服都烂了！
夭月是第二个跌出来的，手上拿着个鞭子冲去就要抽三安，夭月气得眼珠子已经掉了出来。
在场的第二个人，蕴蓉姑娘猛地见到这场景，眼珠子乱地滚的，脸色一白，倒在地上，差点就要昏死过去。
“殿下！公子！”三安在地上滚着躲避夭月的鞭子，回身瞧见他们俩，痛哭涕流。
夭月一愣，也回身看去，此时芳菲与秾月，以及姬泱的那些鬼全部都跌出来了。原本分成两股势力，仿佛死敌，跌出来就扭打一处，再瞧见他们的主子抱坐在一处的模样——夭月将眼珠子按回去，鞭子扔到地上。秾月整整衣衫，敛眸沉静微笑。芳菲则是赶紧施了法术，将三安身上的衣服又给变了回来。
两方打成这样，本就是为了镜与姬泱，如今见人家这样好，也不好再打。
镜都没看出他们是在打群架，还乐呵呵地问是不是在玩，甚至想参与，满地的鬼妖一同尴尬笑。
最后，三安去扶起吓得瘫在地上的蕴蓉姐姐，随九殿下去外间，镜与她的鬼们留在内室，分开说话。
镜心情奇好，哼着白日里听小童们唱的歌谣，起身趴在内室窗边往外看夜色。
河道边全住着人家，家家户户点着灯，灯火倒映在水面，仿佛流金，满是烟火气，可好看了。
鬼妖们面面相觑，由最稳重的秾月问出口：“公子，你们怎会在这船上？”这船放在人间来看，未免也太过奢华，普通人家可坐不起。
镜手肘撑着窗棱，手掌捧着脸，毫不在意地说：“夫君长得像皇子，皇子太坏了，很多人要杀他，夫君先前与我们分开，没人保护他，他就被抓来当替身啦。”
“长得像皇子？”秾月小心问，这理由未免太扯，哪能这么巧，他们不在，就被抓来？
镜还在哼童谣，“嗯”了声，再道：“我喜欢坐船！人间的灯比我宫里的漂亮多了！”
听这话音便知，人家压根没把什么皇子不皇子的放在心上！
秾月又问了几句，到后来，他甚至都懒得回答，秾月再问，他嫌烦，说要把她们都关到宫里，不让出来。她们也不敢再问了，镜趴在窗边继续看，她们缩在角落里讨论这件事。
可以这么说，满宫的鬼妖，心眼加起来也比不过三安一个鬼太监。
但三个臭皮匠好歹能抵一个诸葛亮，她们从前便怀疑姬泱的身份，此时又冒出个所谓的皇子替身说法，她们便更怀疑。可她们也没见过近年的皇子啊，也不知如今的皇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芳菲最干脆，飞出去找到那个替身的船舱，化作桃花瓣，贴在墙壁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通。
回来后，她也懵了：“真真是长得一模一样，侍女们对他恭敬得很，都叫他‘殿下’。那人穿得比臭书生还好呢，戴着个金冠。住的地方也比这儿好，可是太奢华了，烛台都是金子做的。”
他们鬼妖唯一不如人的，便是心思了。
芳菲是一点儿也看不出谁真谁假，她边说边比划，甚至道：“兴许臭书生当真是被抓来当替身的，咱们想多了？或者，姐姐你也去瞧瞧，你是能看出人的来历的。”
“我去瞧瞧。”秾月皱眉，说着便要起身，镜却转过脸来，叫她：“秾月姐姐。”
“公子？”秾月立即笑开。
“我想起那只丑狼，也不知他渡劫渡得如何了？你们去瞧瞧吧。”镜靠在窗边，“他给我仙人果子吃，虽说长得丑，人是很好的，若是他没能成仙，死了，如何也要找到他渡劫时候的洞府，给他立个碑，下回咱们去妖界时，将他的碑与遗物带上。”
秾月、夭月齐声应诺。
云赫这样修炼到渡劫期的大妖怪，行踪不定，渡劫地点是不可能告知他人的。成仙飞升，不成仙便是死，无论如何，他人无法知晓。但谁让他们公子想知道？她们俩交代芳菲照顾好公子，即刻便出发去找寻云赫。
还是那句话，臭书生尽管身份可疑，到底只是人，终究是伤不到她们公子的。
待她们办妥此事，去皇宫瞧一瞧，不就都知道了？
谁知啊，她们到底低估了臭书生作为人的影响，高估了公子镜作为鬼的无情无义。

第22章 皇子
秾月与夭月去寻云赫，妖还没找着，先被芳菲给叫了回去。
芳菲跟天要塌了似的，慌得直说公子不见了。她不如陪伴镜公子多年的侍女，找不着镜。
秾月、夭月是与镜结了血契的，一世为奴，终生为奴。她们自也吓得不轻，越吓越冷静，到底是找着了她们公子。
她们公子到了人间皇宫，她们赶到的时候，他正要伸手去挖皇帝的心。
是的，镜知道姬泱的真实身份了，也知道他根本就不叫什么水中央！
要说这事，得先从秾月、夭月两鬼离开说起，她们走后，芳菲提防着姬泱，时时刻刻都陪在镜身旁，寸步不离。隔日清晨，他们便继续去往宜州。
一路上倒是很愉快，甚过先前坐马车时，河道两旁的风景可比地面上的有趣多了。
姬泱也不曾出过船舱，白日时也闷在船舱里，给镜编故事。这次，九皇子便极为谨慎了，再不敢因地制宜，老老实实地编女鬼与书生的故事，绝不给小鬼自我代入的机会。我们镜公子这一千年却是看女鬼与书生谈感情看过来的啊，即便他如此，也毫不影响镜公子自我代入的本事。
镜的要求还特多：“要听男鬼与书生的！要有老道士干预的！还要有阎王爷抓男鬼回地府的，还要有天庭的神仙棒打鸳鸯的！天兵全来了！最后天上‘嘭嘭嘭’地亮起数道金光，他们俩就抱在一起啦！”
九皇子抹把脸，问他：“为何一定得是男鬼与书生呢？男鬼不能与旁的人在一处？”
“不可以！男鬼是书生的，书生也是男鬼的！”
“……”九皇子抬头看看墙角架子上挂着的灯笼，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待他到了宜州，他要专门拨一伙人给小鬼专门写话本。主角全部是男鬼与皇子！先把小鬼洗脑了再说！小鬼好哄，待他迷恋上男鬼与皇子的故事，再暴露真实身份也不迟。
九皇子的算盘打得挺好，也的确是不得不为之。
谁不想做真正的自己？
偏偏他这个皇子身份，到了小鬼那里就是上不得台面，连普通书生都不如，他能怎么办？
小鬼是好哄，天真纯澈又可爱，也不爱出门，怕吓到人间孩童，日日窝在船舱里听故事便已很满足，九皇子一直没露馅，船上甚至除了他与蕴蓉，就没人见过镜。
宫女蕴蓉与芳菲相处得也很不错，芳菲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与她主子很像。蕴蓉身为大宫女，心思是只比三安多，不比三安少的，但她是个敦和的性子，与芳菲说话都是轻声轻语。
芳菲极喜欢她，甚至送她一支桃木制的簪，是自己长出的树枝所制。
这簪插在发间，哪怕是严冬，也能开出鲜妍桃花。
蕴蓉这些日子也已经习惯与鬼妖打交道，女娘没有不爱美的，收到这礼物简直是喜不自禁，当下便插在发间，往后便一直戴着。她与芳菲便更为亲近，两人的主子日日窝在一处，她们俩便在外室说话。
芳菲虽说没有心思，却也记得秾月姐姐们的话，尽管与蕴蓉很交好了，还是提防着姬泱。没事时，她还是喜爱化作花瓣，贴到那位实为替身的“皇子”船舱内，甚至是那“皇子”身上听动静。
姬泱自小便有替身，身为皇子，总要备着，但一直只备有一位。
直到这次出事，为安全计，临时又找了一位，便是船上这一位。
这位替身初时是很胆颤心惊的，生怕哪里不对要被杀了毙命。直到真正的九皇子也来了，他才定下颗心。这是个老实人，老实地在船舱里当他的替身，芳菲盯了这么久，是什么也没盯到。
芳菲暗自觉得，她们的确是多虑了。
又盯了一夜，她回公子的船舱。
镜与姬泱这阵子好成了连体人似的，在芳菲眼中，那臭书生也的确令人佩服，哄她们公子很有一套的！她如今都不敢说臭书生的坏话，她进了内室，正要行礼，却见室内只有他们公子。
她“咦”了声，镜低头正往桌上摆东西，骄傲道：“他要和皇子的亲卫商量事情！他很厉害的！那皇子什么事都要问他！”
芳菲心中撇嘴，也不敢多说，瞄见桌上东西，好奇问：“公子，这是什么？”
镜抬头朝她笑：“是泥娃娃！是我夫君给我买的！”他将“我夫君”三个字咬得极重。
芳菲忍不住掩唇笑，笑得很暧昧，镜现在已比成亲时大方了许多，并未羞涩，而是得意道：“他请皇子帮忙，专门使人给我买的，今早船停在岸边那会儿，有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我夫君说，这是锡州特产！极难得的！夫君还说，他们是一对哦。”
镜显摆给芳菲看。
寻常的泥娃娃，都是一男一女，这一对，是两个男娃娃，别说，还当真十分憨态可掬，可爱极了，芳菲也未见过。她自然从未见过，这可是九皇子使人专门去锡州找人做的，世间仅此一对。
不仅如此，镜再将他们掀过来给芳菲看底部：“你瞧，这里刻着我与夫君的名字哦！”
芳菲仔细看，一个“镜”，一个“泱”。
芳菲有些纳闷，臭书生不是叫水中央？还是说她读书不多，识错了字？她问出口。
镜批评她：“你可真笨啊！”
芳菲虚心请教：“……公子请讲。”
“我的名字是一个字，夫君的不是，他和我是一对儿，为了与我相配，就把名字合为一个字啦！水央，是为泱！”
“哇。”芳菲头一回对臭书生有些改观，臭男人是真心喜爱她们公子吧？这样讨好她们公子的法子，她都想不到呢。花妖玩心也重，她索性趴到桌边，陪着镜玩泥娃娃，听镜显摆，她不时吹捧。
蕴蓉带人进来摆早膳时，他们俩已经说到了给泥娃娃做衣服。
蕴蓉抿嘴笑，招呼镜用早膳，镜的眼睛还黏在泥娃娃上，摇头：“等夫君一起！”
三安从京城回来，殿下在与他商量要事，蕴蓉也不说实话，只劝镜早些吃：“殿下还要会儿功夫的，这汤凉了便不鲜了，小公子先用吧。”
镜嗅了嗅，闻到诱人香味。
这些天住在船上，他吃了不少河鲜，他瞄了眼其中一碗汤：“这个好熟悉，我似乎喝过的。”
“是呀，小公子您刚来船上那晚，用的便是这个。”蕴蓉手快地给他盛了碗。
芳菲赶紧接过，小心放到镜面前。镜手上抓着泥娃娃不愿放，芳菲给他喂了口，镜咂咂嘴：“好喝！这也是鱼汤？什么鱼？”
“这回是老鸭汤，是殿下最爱的呢，船上日日都备着的。”
镜点头，边听她说话，边用早膳，室内一片宁和。
芳菲的眉毛却轻微蹙起，她在那位皇子船舱内盯了很久，她明明亲眼所见，那位皇子从不喝老鸭汤的！偏偏每日都有老鸭汤奉上，那皇子一次也没碰过。
她以为，蕴蓉此时口中的“殿下”是那位，不然谁会为一个替身日日准备这些？
她即便是妖怪，也明白这个道理。
用罢早膳，蕴蓉将器具收拾好，便退出去，将地方留给他们主仆。
芳菲却再没了玩乐的高兴劲，镜独自玩了会儿，见芳菲不配合，抬头不满看她。
芳菲回过神，想了想，到底道：“有件事要告诉公子，其实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秾月姐姐她们临走前交代奴婢护好公子的——”“你快说呀！”镜听她这一连串的废话，催她快讲。
芳菲便将自己的这个小发现给说了，镜听到耳中，忽也想到头一天他来船上时，听到两位侍女说话，其中一人好像的确说过老鸭汤是他们殿下最爱的一道汤。
事涉吃食，他倒还真的记得。
镜是天真，却不是笨。
他眨了眨眼，索性起身：“我们去瞧瞧那可恶皇子！”
他到船上，光顾着听故事、看风景，那么高兴，倒真的忘记去瞧那个皇子了。
姬泱此时在另一处与三安他们商量要事，他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父皇震怒。皇子遇刺本是大事，该派人来才是，父皇震怒过后，却未派人。
听到这里，姬泱冷笑，果然，皇室从来没有真正的父子情。
父皇冷处理了这件事，但仅是表面上，暗地里则是派了心腹刘洵悄悄赶来宜州。父皇不相信他遇刺！父皇怀疑是他使计，才会派人过来打探！
无人知道父皇偷偷派人来了，他却知道。
姬泱心已凉，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甚至因为父皇的举动与他猜测的很一致，从父皇认定是他杀死太子，图谋皇位，处置母妃，将他驱逐出京的那刻起，他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反而很平静。
刘洵暗自往宜州赶的途中，三安他们也一直跟着刘洵。
他冷静道：“既如此，刘洵今夜能到宜州境内，咱们便拖一拖。挑个差不多的时候，与他一同进宜州，也好让刘大人亲眼瞧瞧，我是如何被人刺杀的。”
三安跪趴在地上：“是。”他再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巧玉牌，“小人进不了宫，三皇子府倒是能进的，这是从三皇子书房内找到的。”
上头刻着三皇子府的徽记，非姬澜亲信不得用。
姬泱笑了笑，并未接到手中：“你们届时找个人挂他身上。”
“是！”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有些惊险，届时你们便装作受伤，将你们公子哄到他的宫里去，别让他亲眼瞧见。”
“小人知道，只是，殿下……您何时打算说明真实身份？”三安小心问。
方才都没惆怅的姬泱，此时反而惆怅地叹了口气，他哪里知道！
他再问：“大哥还是找不着？”大哥，便是太子姬淳。
三安羞愧：“小人找不着。”
姬泱幽幽道：“从前我不信鬼神之说，如今才知人之浅薄。到底是明白得太晚，大哥两个月前便已丧命，怕是早被鬼差抓进地府中。”
“殿下，镜公子很是厉害，怕是有法子找到太子殿下的。不如——”“不可。”姬泱干脆拒绝，他的小鬼得做最天真快乐的鬼，他不会让他的小鬼知道这些阴谋诡计，更不会让他的小鬼替他操心这些破事儿，“找不着便找不着吧，兴许大哥已投胎？倒也不错。”姬泱眼睛轻微眯起，淡声道，“大哥秉性淳厚，往年西北闹饥荒，他偷偷拿了银子去救人，就连父皇都不知。到了判官跟前，就凭这些，也能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愿大哥来生做个快乐的、身体健壮的普通人。”
身在帝王家，有什么好？
真不如做个普通书生，宁静快乐这一生。他若是普通书生，此时早就同小鬼乐不思蜀去了，谁还管报仇？谁又愿意当那皇帝？
他起身：“都办事儿去吧。”
“是。”
姬泱回船舱，去找小鬼，打算继续给小鬼编故事。他喜欢小鬼听故事听到紧张时候，揪住他衣襟的双手，他也喜欢小鬼听到高兴时候，毫不遮掩高高扬起的嘴角。
小鬼却不在。
镜此时在替身的船舱里，但凡墓碑带在身上，白日里，他便是有影子的。他与芳菲穿墙而过，立在替身的内室里四处打量。
“他人呢？”镜问，一对泥娃娃还捏在手里，他舍不得放。
“奴婢去找找。”芳菲还未转身，他们身后先传来声响——“郎君也要宽宽心，待到宜州，事情一了，咱们殿下便会放您——是谁！！”宫女失声大叫。
反倒吓得镜的手一抖，他将泥娃娃捏得更紧，立即回头，与来人面碰面。
镜的眼睛“嗖”地立即瞪得特大，这人，长得也太像他的夫君了！！！芳菲护在他身旁，传音于他：“公子，这便是那皇子。”
镜才慢慢回过神，他缓缓地眨眼睛，仔细盯着那位“皇子”瞧。
他有些不解，为何会有人长得这样相像？
实际世间怎会有完全相像之人？即便这位替身，容貌与姬泱有九分相似，也仅是容貌相像。他寻常从不敢多开口，声音不像，气势也不像，一开口必要露馅。
不过他也无需开口，仅靠这九分相像容貌也够了。
镜却越看越奇，越看越想知道两人不同在哪里，他往前走去，直直立在替身面前，仰头看他。离得这样近，镜便觉得，还是不像的，他好似比夫君矮一点点，下巴处好似也有些不同。
替身却不敢动弹了，他早被蕴蓉姑娘告知要串话的事，却不知船上来了这样一位少年。
先前在来江陵府的途中，镜仅是趴在窗边笑了笑，便笑得村民忘记走路，笑得训练有素的京中禁兵从马背摔下。更甚者，就连九皇子都被他勾了魂。
替身老实，又没见过太多世面，被这样一位少年盯着瞧。
少年眼睛太过黑白分明，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他是假冒的！他身上忽然就起了一层汗，惊吓的同时，他也看着这张脸看得出了神。
常说鬼能勾魂，话倒也不假，镜是真能勾人魂。不靠法术，靠他的纯澈双眼，靠他如清晨湖泊的面庞。
替身直愣愣地盯着镜瞧，镜反而辩清了，这果然不是他的夫君！
他的夫君才不会这样盯着他瞧呢！
镜暗地里“哼”了声，往后退一步，不客气道：“本公子问你件事！”他很不喜欢皇子，对替身自然也没有好语气。
替身不说话。
镜下巴抬了抬，问：“你喜欢不喜欢老鸭汤？”
替身双眼迷蒙，还在盯着他的脸瞧。
芳菲差点就要戳瞎他的双眼，她们公子看不懂，她可知道这是什么眼神！这些皇子最不干净了，凭他也敢盯着她们公子瞧！却又不能真去戳瞎，芳菲气得大喝一声：“我们公子问你话！”
吓得替身惊醒，身上更凉，他猛地眨眼，慌里慌张地反倒要给镜行礼：“见，见过——”“喜欢不喜欢！”镜再问。
替身慌张抬眼，再见镜那张脸，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反倒是替身身后站着的宫女，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回过神后，她开口要回答，已经懵了的替身轻声道：“我，我不喜欢——”，宫女眉头一跳，立即抢过话头，笑道：“殿下您不是最爱老鸭汤了？”
镜狐疑地看看他们俩，下意识便觉着有些不对，以他的脑袋瓜，却也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既然都说了喜爱，那就喜爱吧，他没事儿了，他反正也看过了，这个皇子比他夫君差得远了去了。
他越过替身便要走，芳菲瞪替身一眼，紧跟在镜的身后。
谁料，镜刚掠过替身，那替身竟伸手去拦镜！
镜纳闷回头看他一眼，再嫌恶看他的手，替身的手却死也不放，反倒盯着镜，魂不舍守地问：“敢问小公子是谁？”
他是谁，关这个皇子什么事！他立时又想到从前他瞧见的皇子丑态，身上十分不爽快，这个皇子可别碰到他的泥娃娃！他伸手虚空一推，将人推开。他皱着眉赶紧出门，偏那替身真跟失了魂似的，跟着镜往外走，快到门前，再次伸手去拦镜。
“小公子！”替身的手臂卡在他面前，还是那句话，“小公子可能告诉我姓名？”
镜浑身都不自在了，皇子实在是太讨厌了！芳菲上手便要劈那替身一掌，可她那一掌还未劈出，门外走进一人，挡住光，影子覆盖地面。
影子的主人沉沉平静问：“你在做什么？”
镜回头一看，是他的夫君！
他立即高兴又委屈地震开替身的手，扑到姬泱面前，告状：“他拦我！他不让我出去！他要弄坏我的泥娃娃！他——”镜的状还未告完，替身被九皇子的声音吓醒，再见九皇子紧紧将那少年揽在怀中，眸子沉沉看他，脑中一凉。
这是九皇子的人？
他方才到底在做什么？！
可他方才脑中的确空空，行为仿佛不受控制，完了完了，他完了，九殿下是不是要杀了他？！
替身腿一软，紧跟着便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殿下，我，不，小人有罪……”
他跪下去的同时，身后的宫女也被姬泱的气势给吓到了，不觉也跟着跪到地上，颤抖着声音说：“奴婢见过殿下。”
这就有趣了，一个皇子给替身下跪，颤抖着叫“殿下”？自称“小人”？
芳菲的眉毛一挑，眼中亮光闪过，她看向姬泱。
姬泱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回到自己的船舱，找不着小鬼，便有些急。他的船舱与替身很近，正盘问蕴蓉，听到宫女的叫声，他立刻找来。哪料刚进门便见他自己的替身，正拦他的小鬼！
这还得了？！
姬泱将镜紧紧揽在怀里，眯眼看地上颤抖之人，眼中杀意很深。
他说不清道不明对小鬼的情感，是喜欢？他实在是不知何为喜欢。
但，小鬼是他的小鬼，是只有他能碰能抱能亲的小鬼。
姬泱还没反应过来，镜却反应过来了。
他的确只是天真，不是蠢。
镜眨眨眼，伸手推开姬泱的怀抱，回头先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那“皇子”身形委顿，跪趴在地上发抖，哪里像个皇子？皇子再不是个东西，好歹也是皇子，他从前去人间瞧皇子时，皇子可不会随意朝人下跪，都是别人跪他们的。
镜蹙起眉头，忽地想到他见到过的姬泱暗含气势的背影，那似乎，才是皇子的背影？
镜再想到先前听到的小娘子们的对话，想到蕴蓉声声的“殿下”。
其实，三安他们也曾口误叫错过，叫成“殿下”，只是镜懒得多想。此时愿意多想了，顿时所有疑团都浮上心头。
他推开了姬泱的怀抱，姬泱立即垂眸看他，回想方才的事，顿了顿，终于也清醒过来了。
镜再看一眼芳菲，芳菲满眼清明，鼓励地看他。
镜的嘴角一抿，想到侍女们屡次的提醒，想到那些皇子们丑陋的嘴脸，想到皇子们家中哭泣的女子们。
镜终是抬头，直接问姬泱：“你是殿下？”
到了这个份上，姬泱只能沉默点头。
镜的嘴角一瘪，问：“你是皇子？你不是书生？”
姬泱再点头，紧盯着他，害怕漏掉一点他的反应。
镜再问：“你不叫水中央？你叫什么？”
“姬泱。”
镜的眉头蹙得更紧，心中很难过，他是被骗了？
难怪头一回见面，这个人便要朝他喷血，这个人果然不喜欢他？这个人还骗他，他被骗了，还乐颠颠的，也不舍得杀他，与他成亲，叫他“夫君”！
他有那样笨吗？
镜也曾看过这样的话本，书生欺骗女鬼，女鬼被骗得魂飞魄散，他还嘲笑那些女鬼！
他其实连那些女鬼也不如！
镜从来是很骄傲的，并不觉得自己蠢笨，这是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这样笨。他转身便要走，姬泱赶紧伸手揽住他，这样的举动却又令镜想起，他们初相识时，姬泱便是这样抱住他说“喜欢”。
骗子！
镜心中不忿，他质问：“你既是皇子，你在人间身份这样高贵，为何还要与我成亲！还要骗我！”
“……”
镜的脑袋难得灵敏，想起姬泱曾说过的话，他抓住关键问：“你是为了逃出我家才与我成亲？我说成亲后便与你一同离开，你为了离开我家，便骗我是书生，还与我成亲？！”
这点，姬泱不可否认，面对小鬼，他也实在说不出谎话，他再度默认。
“骗子！”
镜的眼眶陡然红了，他要真想走，又有谁能拦得住？他将手中泥娃娃砸到姬泱身上，直接消失于姬泱的怀抱，姬泱怔了怔，手忙脚乱地接住两个泥娃娃，转身便找镜，哪里还能找到？
太过突然，就连芳菲也没回过神，姬泱已经大步到她面前，沉声问：“他去了哪里？！”
芳菲来气，用力推开他，转圈也要走，她得去找他们公子。
姬泱知道拦不住，只能急切先自报家门：“我是九皇子姬泱，此行去宜州，我——”芳菲听也没听，直接在原地没了身影，连桃花瓣都没留下。
姬泱往后退一步，靠在门上，无力伸手去揉额头。
许久之后，“殿下……”，宫女轻声叫他。
他缓慢回神，看看地上跪着的两人，叫亲卫进来，将他们俩堵了嘴，令人看住。

第23章 融雪
镜从姬泱怀中消失，立马回到自己宫中，他冲进塔楼，伸手一扬，书架全倒了，藏了千年的书纷纷散落地面，一片狼藉。他双眼通红，瞪着那些他看了千年的书。他看了千年，盼了千年的，也不过就是个书中那样的书生。
他好奇书生对女鬼们的一片深情，他向往人类的有情有义，他也想要拥有。
可他被一个人给骗了。
的确是他太蠢笨，早该听侍女的话，哪里有那么多的山贼与书生呢。
若是那人早些诚实告诉他，不是书生，即便说明真相是皇子，他不会逼那人与自己成亲的。他虽说会不高兴，却也不会真的滥杀无辜，多半会放那人走。
那人说喜欢他，他便信了，书里都是这样写的，那些书生都真心喜爱那些女鬼。
他便以为他遇上的也是这样的人。
可他遇上的，不仅不喜欢他，还利用“喜欢他”来骗他，所求的不过是逃出他的宫殿！
说“喜欢”他，只是为了离开他？
镜咬紧牙关，他才不哭！他才不会为一个骗子哭！
他咬牙死盯满地杂乱书籍，手掌再抬起，掌心沁出水。都是骗子，人写的书都是假的，侍女们说得对，都是假的！
他把这些书全部毁了，他再也不看了，不看人写的书。
他虚空抓来一本书，随意翻开一页，便是书生考上状元，进宫拜见皇帝，深受某位皇子喜爱，甚至邀他一同去喝花酒。书生说家中已有妻室不愿去，皇子以皇命施压，那书生终究去了，他的妻子却在家中默默落泪。
镜的眼泪还是很没出息地掉了。
他们做鬼的，无情无义，是因为他们实在不懂情与爱，他们生来冰凉。他们是很想要有情有义的，因此才会羡慕人，渴望人。
好不容易有个女鬼碰上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愿意爱护自己，愿意娶自己，还要被其余的人这般糟蹋。
太过分了。
无论是书上写的皇子，还是一百多年前他亲眼见过的皇子，抑或今日亲口承认欺骗他的皇子，全是坏人！
坏人就该死。
他要去杀了这些皇子，杀光后，他便离开人间，再也不会来！
镜扔了书，转身便往人间皇宫去。
他当然不是三安那种小鬼，皇宫于他而言，自然是想进便进。他还是一百年前来过，他又是个迷糊鬼，没有侍女带领，甚至有些辨不清方向。他飘在皇宫上方，挑了个最大，脊兽最多的宫殿，直接落进殿中。
这是当朝皇帝姬钦的寝殿，他这些时日一直卧病在床，前些日子，妃嫔与皇子日日侍疾。身子不爽，朝会也停了好些日子，虽已日上竿头，姬钦还在帐内没醒来。姬钦是个疑心极重的人，睡觉时，就连贴身太监也不许近身。
他的寝殿内处处是机关，这些机关对于镜而言，当然什么也不算。
镜对皇室了解也不多，只知道黄色帐子里睡着的，应该就是皇子了。他动作无声，上前掀开黄色帐子，瞧见里头睡觉的男人，猜测应该就是某位皇子了，他伸手就要去挖这人的心。
正是这个档口，秾月与夭月找了来。
她们吓得眼珠子都飘了出来，她们记不住生前事，她们只知道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她们的使命是侍奉公子。她们脑中也一直有道声音在告诉她们，她们公子绝不能杀任何人、妖或鬼。
没有缘由，这也是刻在魂灵上的。
她们冲上前，一左一右抱住镜的手臂。
镜一愣，回首见是她们，是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们，心里的委屈劲又上来了，眼睛本就红，这下嘴角又跟着瘪起来。
秾月手快下了道结界，将他们保护在内。
她们倒不怕区区一个人间皇帝，但人皇所居住的皇宫，几千年来到底沾满帝王气与龙气，小心些不为过。秾月心疼问：“公子？您是怎么了？芳菲她吓坏了，她找不着您，谁惹您不高兴？是那个水中央？”
“他不叫水中央！”镜伤心，“他骗我，他不是书生！他是皇子！他叫姬泱！”
秾月与夭月听到这话，心中反而一定，原本便已有此猜测。既是皇子，有些事情便也说得通了，皇子身上好歹都是有些许龙气的。
既如此，也好。
秾月便柔声劝慰：“公子，他既是皇子，那您就当闭眼睡了一觉，不过相处两月，忘记便好。咱们不跟他玩了，天底下漂亮书生多着呢。”
她们这样说，也的确是这般以为的，一个人而已，小猫小狗似的，不必放在心上。
镜听了这话，皱着鼻子难过道：“他说‘喜欢我’，说给我考状元，说给我挣诰命。他还说，带我见他父母。我以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以为他是真心喜爱我。可他只是为了逃出我的宫殿，骗我。他若要骗我，说什么不好，为何非要骗我说‘喜欢我’？”
夭月怕他掉眼泪，心疼地伸手欲接，并回头看秾月，她不知说什么好。
秾月一时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觉得这件事，不算是个事。
这么多年来，他们在妖界、鬼界，因为公子心地善良，被无数鬼鬼妖妖骗过，甚至有骗得比这次还狠的，公子却从未如此难过。甚至，公子发现被骗了，还觉得挺好玩，令她们将那些鬼妖给杀了，他自己还看得直乐。
为何这次，这样一件小事却成了件大事？
镜兀自念道：“他给我讲故事，给我买小金龙，还给我泥娃娃，世间仅此一对的……”，他抬头看秾月、夭月，不解问，“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假话总能说得这样真？泥娃娃很可爱的，还刻了我与他的名字，他说是专门做了送我的，旁人都没有。他给我讲故事，讲好多好多故事，他什么都会讲，我想听什么，他都能给我讲。他什么都知道，我问什么，他都懂……”镜自己伸手擦眼睛，“我难过。”
夭月着急看秾月，秾月束手无策。
她们完全不懂何为“难过”，便不知如何才能帮公子。毕竟人好杀，难过这种情绪却难解。
镜自己擦了眼泪，用力“哼”了声，抬头对她们说：“我要报仇！骗我的人都杀掉！把皇宫里的皇子都杀了，我最后去杀姬泱！”
人间的皇帝、皇子怎能轻易杀，皇帝的命运与天下息息相关，万一触怒天上神仙？便是要杀，也得是她们来杀。
眼看镜要伸手去掏那人的心，秾月着急再将他拉回来：“公子，即便要杀，也得打探清楚，这是皇帝，不是皇子呢。”
“啊？”镜有些呆了。
瞧他这懵懂样，秾月跟夭月心疼坏了，正要再劝他，外头走进一个老太监。自然，太监瞧不见他们，更听不见他们说话，老太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边，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又偷偷溜出去，全程跟做贼似的。
就连委屈着的镜都道：“这老头瞧起来很怪。”
秾月手在空中虚虚一画，殿外便传来方才那老太监的声音：“陛下还未醒，这几日，倒也没有娘娘来侍疾，陛下不大想见诸位娘娘。殿下您放心，小人一直看着的。”
殿下？
镜心中一紧，不由往前急走几步，秾月夭月索性跟了过去，他们一同穿墙而过，瞧见殿外廊下的两人。其中一人是方才那老太监，另一人身穿华服，是位仅看背影便很是器宇轩昂的男人。男人后背挺直，老太监弯腰，听他轻声说话。
声音极小的，便是四周站桩的小黄门都听不见，他们仨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声音明明是极亲和的，镜虽不懂，却觉得这人的话音里没有情没有义，那人和缓道：“本王这半月在外为父皇寻找祥瑞，宫中多亏陈大官了。”
老太监差点没将腰给折弯了，夸张道：“折煞老奴了！王爷一片孝心，谁人不知？夜里陛下起夜，还提起您呢。”
那人笑了声，又问：“二哥这几日可有进宫来？”
老太监讨好笑：“来倒是来的，只是陛下不大想见，不过是在殿外磕个头罢了。”
那人便叹口气，伤感道：“父皇是被小九伤了心啊，小九太不懂事。好在小九这次死里逃生，只是不知又是谁，非要这样对小九赶尽杀绝。”
老太监笑得更奉承，不敢接话。
那人又说了几句才叹气离去，老少太监们跪了一地：“恭送王爷。”
那人走后，老太监起身，夸张擦了擦额头，长叹口气。他身后钻来一个小太监，一双眼睛特灵，问道：“师父，三殿下真能继位？不是二殿下要当太子了？”
“糊涂东西！”老太监用拂尘敲他脑袋，“这哪是你能说的话！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也救不了你！”
“是是是！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小太监赶紧退回去。
老太监将拂尘一甩，继续站桩，却也满心无奈。二殿下当太子？呵，那是被三殿下诚王推出来当靶子的啊！他是对三皇子最为恭敬，可也不敢完全把宝押在三皇子身上，也只能混一日算一日了。
可怜了九殿下与太子殿下，陛下那么多皇子，他虽是个老太监，眼睛倒是亮的。
太子殿下是最宽厚的，九殿下则是最有治国之才的。
偏偏一个死了，另一个，呵呵，差点也死了。即便没死，落到宜州那等偏远地方，这辈子还能活着回京？
要他说，怕都是三殿下干的？三殿下太毒了啊！一出手就干掉俩，还把路家给填进去了。
都说朝代是有寿命的，姬朝绵延百年，皇位真要落在那三皇子手上，不知还能活几年？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都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监了，与他有何关系？他原先还真想站队，此时想想，他还站个屁的队！大不了陛下驾崩，他跟着一同去了！他当了半辈子的大太监也尽风光了！
秾月夭月好奇打量老太监，她们很难理解人的心思，也不知他脸上的奇怪表情是为何故？
镜却飘出去，跟上了那位殿下。两鬼回过神，也匆忙跟过去。那人不慌不忙地走在宫道上，身后跟了几位侍从，不时有宫女与太监跪下朝他行礼。有叫他“三殿下”的，也有叫他“王爷”的，他看似极好说话的，微笑点头，示意众人起身。
镜隐了身，飘到他跟前，倒退着往后走，仔细打量这位殿下的脸。
不知为何，虽说这位殿下面上是笑着的，镜却很不喜欢他，总觉得此人是在假笑。秾月紧跟镜，夭月停在原地，偷听宫女、太监们说话。
“公子？”秾月叫他。
“他也是殿下，是皇子？是姬泱的兄弟？”镜问她。
“大约是吧。”此时人间是白日，她们姐妹不能在日光下待太久，镜将她收进袖中，也催夭月回来。
“他们长得不像。”
“公子，这些皇子，大多都不是同一生母，不像也是自然。”
“不，姬泱骗我，是坏人。可是，姬泱的眼睛好漂亮的，暖暖的，比我的湖水还要亮。这个人——”镜伸手指他，“眼睛好脏，他们不像兄弟。”
夭月这时也回来了，缩进镜的袖中，说道：“奴婢方才去偷听那些宫女、太监们说话，这是三皇子，诚王爷，说是最和气不过的性子，他们说，这位三皇子往后是要当皇帝的。”
镜心中一动，他想知道姬泱是哪位皇子，又是什么王爷。
他开口要问，转念又想，他是要杀了姬泱的！问这个有何用！他可不能因为看看这个皇子，想到姬泱漂亮的眼睛与温暖的掌心便又心软了！
姬泱是坏人！骗他！他一定要杀了姬泱！
镜深吸一口气，心情很不悦地指三皇子姬澜：“我先杀了他。”
鬼姐妹也知道，今日不杀位皇子，她们公子终究是意难平的，那就杀这位替死鬼吧，不过得她们来，大不了杀完立即钻进玉宫，立即离开人界。
她们姐妹俩没再拒绝，恰巧姬澜走到宫门口，扶太监的手上了马车。
秾月便道：“公子，奴婢帮您杀，只是大街上咱们不好动手，看看他去哪里，找间屋子将他杀了便是。”
镜应下，跟着飘进姬澜的马车，继续打量姬澜。
谁料刚随姬澜上马车，便有位妩媚男子依附过来，软绵绵叫道：“王爷~~”镜一怔，已见那姬澜笑着捏住男子下巴吻过去，男子笑着承了这亲吻，并捏着嗓子道：“殿下一回京便传我过来，王妃不会怪我吧~”姬澜笑：“她怎能与你比。”
男子笑得愈发娇俏，镜却要气死了，也再不觉害羞。皇子，就是这么个东西！家里有王妃，还在外头干这些伤风败俗之事！！！镜气得伸出手掌就要朝姬澜劈，秾月她们吓得钻出袖边，拉住他的手：“公子！”
“不知羞耻！！！”镜难得地，气得面上都有些红。
“到了宅子里，奴婢们来杀！”
镜不停大口吸气，他不禁想，姬泱也是这样的人？都说皇子们三妻四妾，姬泱家中也有这些人？
想到这些，镜便很不好受。
姬澜与男子却更过分，镜看不下去，转身飘出马车，站在车顶吹凉风。姬澜却也没有让他等太久，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停在一座高大宅子外。他由太监扶着下马车，面上谦和，哪里还有方才马车内与男子调笑的模样。
镜难得骂了一句“呸”，即便是他一个鬼，也觉此人两面三刀。
他还从未这样骂过人呢。
他跟着姬澜进了高宅，再绕过照壁，走进间书房。镜正要放姐妹俩出来，却见书房梁上忽然跳下一人，跪下行礼：“王爷！”
姬澜此时又是一副模样，没有调笑，没有谦和。
房内顿时似也被黑气包围，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不由又磕了一个头，自责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力！没能杀了九皇子，还让九皇子平安到江陵，任由王爷责罚！但在王爷责罚属下前，属下也有事要禀报！”
“说。”
“我们当日虽未能杀了九皇子，便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找寻九皇子的下落，另一路则是去宜州等九皇子进瓮。就这一两日，九皇子将到宜州，他们已在宜州安排妥当。”他抬头，拱手，“王爷，这一回，九皇子必死无疑！”
姬澜冷哼一声，凉凉笑道：“他逃脱如何，将消息传回京城又如何，父皇不闻不问。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九殿下，只可惜他自己还做梦呢，以为父皇能为他做主，我的这位好弟弟啊，皇室哪有真正的兄弟与父子情？”
“是！只是这梦，九殿下怕也做不了几日了！”
姬澜笑了几声，才满意垂眸：“起来吧。”
姬澜坐下，与那人又说起了其他事。
镜却听得有些懵了，他问秾月：“姐姐，江陵，我们先前在的地方可是叫江陵？”
“……是的。”
“宜州……”镜连着拼命眨眼睛，努力思考，正在此时，远处传来芳菲找寻他们的声音。秾月赶紧道：“公子！芳菲找来了，奴婢找到您后，立即便告诉了她！”
镜怕她被人发现，伸手一抓，直接抓进袖中。
“公子！”芳菲不待说上几句话，便听姬澜说“我要姬泱在宜州死得透透的”。芳菲顿了顿，纳闷念叨，“姬泱？宜州？九皇子？！”
“你怎知道姬泱是九皇子？！你刚来！”镜慌忙问。
芳菲是想到当初她来人间买书时，那位伙计说的话，她立即将原话告诉公子，大惊道：“我的天爷！公子，难道那个姬泱，便是九皇子？！那照这人的意思——”芳菲指冷笑着的姬澜，“他们安排了那么多的人在宜州，就等着姬泱到，一到便要杀了他？！”
到底是相处过一段时日的，芳菲与蕴蓉相处得还很不错，想到他们兴许都要死了，芳菲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舍。
鬼姐妹又是另外的思量，她们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姬泱死或不死，与她们无关，她们半点儿心疼都没有。可她们却知道，姬泱在公子那里，是与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的。
公子说要杀了他，却又因为他的对待而难过地哭。
她们俩不敢说话，只有芳菲又道：“公子！那日那伙计还说了，姬泱的母妃也就是他娘也被打进冷宫，他外家也被抄家！怪道他那日在咱们宫门口满身是血呢，原来是被他哥哥追杀啊！这哥哥心也太狠了吧！一次不成，还要再来一回？！”
镜怔住，嘴巴微张，忽然想到成亲那夜，提到父母家人时，姬泱面上的落寞。
房中，姬澜又问：“安排了多少人手？”
“二十来人，个个箭法精准，百发无一不中，只要姬泱的车驾一来，他必死无疑！”
姬澜抚掌，畅快笑出声：“好啊！”
镜咬住嘴唇，看姬澜面上阴毒笑容，再想姬泱将那对泥娃娃放在他手心，问他“可喜欢”时的笑容。那一刻，姬泱的笑容，能令雪山消融，能令重云消散。
姬泱是很过分，也该死。
姬泱太坏了，骗他。
姬泱是坏人！姬泱是三界最坏的人！
可是——镜敛起宽袖，收起侍女，转身便走，带起薄薄一层水汽。
姬澜莫名打了个寒颤，四处看看，却没有任何不妥。
“公子——”芳菲惊呼，还未喊完，她们已离开京城。
再从镜的袖子出来时，眼前是块路碑，上有“宜州”二字。

第24章 挡箭
过桂州，九皇子的船队停在码头，与其他州府一般，因他是降爵被驱逐出京，桂州官员无人在此等候，不过这也是姬泱乐于见到的。
船慢慢靠稳，行李等物慢慢规整，他走出船舱，没再用替身，亲自带着近身侍候的宫女、太监与亲卫先下船，先一步坐马车进宜州。他是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下船，桂州、宜州两不靠，中途还有条山路。他的府邸坐落宜州，其余州府的人可以不来拜见，宜州官员却不可。
他的船队先停在这里，倒是替宜州官员找了借口，他们即便想赶来，也已来不及。
这样的安排，落在刘洵眼中，那是他被追杀怕了，此时过于谨慎。落在姬澜的手下眼中，也是他被追杀怕了，此时过于惧怕。
他自己的意思则很简单，山路弯弯绕绕，便于刘洵与那些杀手藏身，便于他们配合自己唱戏。
他认为自己可以说是十分体贴了，连地方都给他们挑好了，他对于一个时辰后，或者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甚至更多时辰后将要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感觉。这场戏，本就是他自己排的，他也已不是当初那个因被兄长陷害、被父亲驱逐还很是落寞的九皇子。
他脑中脉络清晰，知道自己需要做的每一件事。这场与姬澜，抑或与父皇之间的暗斗，他必将会是最后的胜者，他一定会登基，他会成为下一任帝王。原先，即便对皇位从未有追求，想到这样的事，作为皇子，多少有些心潮澎湃。
此时却是真正的心静如水。
身为受宠、风流倜傥的皇子，这一辈子本可做的事情有许多，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想看的风景有许多，想要读的书有许多，甚至想要遇见的人也有许多，他从来是以找寻奇人为乐。
但，自那小鬼消失于他怀中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没有了，不存在了。
他也再不会对任何风景、书与奇人有兴趣。
小鬼已是他姬泱生而为人这辈子所能遇见的最引人入胜的风景、最心旌摇曳的书，是他唯一能遇见的奇遇。
他本还真不懂情爱之道，也曾以为这种情感可笑，认为自己不可能拥有。还觉得，若是小鬼走了，那便走了，人鬼的确殊途。
可正如父子之情的断裂只需一刻，情爱的领会只需一息。
当他怀抱变得空空，小鬼的痕迹全然消失时，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又有甚用？
若是心爱之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去追回来。可这一回，他不是人，他是个鬼。
他连找，都找不到，甚至不知该往哪处找。
这就是人的浅薄之处。
当了二十二年的人，从前坚决不信神鬼的九皇子殿下，头一回这样厌烦自己竟然只是个人的事实。
他令三安他们去找了，三安那点能耐，放到镜跟前算什么？当然什么也找不着，连那玉宫都再进不去。
甚至，就连凶巴巴的鬼姐妹与那桃花妖都懒得再来捉了三安回去打骂，可见小鬼是真的气狠了。
姬泱坐进马车，靠在榻上，听车轮转动的声音，在想，小鬼此时在何处，又在做什么？
他此时倒宁愿小鬼能看在他是皇子的份上，回来杀他，好歹还能见一面，让他将事情说清楚？
初时，与小鬼成亲的确是为了离开那座奇怪的宫殿，也的确是抱着诱哄与敷衍的心态。
此时他才明白，其实从见到小鬼第一面起，他的心已被鬼勾了去。
小鬼便是有这样的本事。
鬼既能迷人眼，又能迷人心啊。
轻轻巧巧将他的心勾了去，却也是说不要便不要。
姬泱脑中全是小鬼缠着他要讲故事的声音，面上却没有表情，蕴蓉在车外问他可要喝水，他只字不语。
实在是没劲说话，不愿说话。
小鬼从前问过，愿意不愿意为他而死。那会儿，权宜之计，他只好说“愿意”，实际心中是觉得尤为荒诞的。此时，他是真愿意为了小鬼死，死了变成鬼，说不得就能找到那小鬼？
只可惜，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的母妃，他的外祖一家又有谁来救？
小鬼走后，他冷静令人将替身等人捆了，接着便按部就班地吩咐接下来的事，仿佛全然不受影响，只有自己知道影响到底有多大。
马车再往前驶，他手上拿着从前最爱的玉扇，却懒得敲窗棱。
他想的是，何时天能暗下来，好让三安来回话。三安他们又去找镜了，甭管能否找着，多少有点希望。三安他们是学了些本事，白日下却只能维持片刻的身形，要想再见到，得等到日落了。
他心中急躁。
急躁的时候，蕴蓉又问他可要吃些东西。
他知道蕴蓉很担心自己，蕴蓉是她母妃亲自挑选来服侍他的宫女，与他之间情分非凡。他敲了敲窗棱，马车停了停，蕴蓉上车来，笑着提了食盒，给他摆吃的。
他对付着随便塞了些，蕴蓉低头给他泡茶，缓声道：“殿下，本来人与鬼便是殊途。您也想想京中三娘子。”
因表妹是他未婚妻，他没少往路府送东西，大多是珠宝头面一类。他给表妹送东西，仅因为表妹是他未婚妻，给外祖做脸，更是让母妃高兴。可这落在他人眼中，便显得他也很看重表妹。
他暗自苦笑，趁此机会便道：“与表妹的婚事，本是母妃一时兴起。我会与母妃细说此事，将来待我登基，我给表妹找个好郎君，为她赐婚。”
“殿下？”蕴蓉惊讶抬头看他。
姬泱却懂她的意思，自己也觉好笑。也许小鬼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于他身畔，他却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女子，抑或男子生出爱慕之心。见过小鬼，被小鬼真心相待过的人，眼中、怀中又还能落进谁？
玩闹一般的成亲，他是真的当真了。
鬼，实在可怕。
只是这事儿，也无需对侍女言说，他阖眼，蕴蓉以为他要休息，也不敢再说话。
蕴蓉坐在马车中陪他，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进，姬泱开口淡淡道：“往后，再不许提表妹。”
“是。”蕴蓉温顺应下。
他的随从们大部分还在船上搬东西，如今跟着他的不过一队大约二十来人的亲卫，再有十名宫女与太监。往宜州去，约莫两个时辰后，日头渐落，将要行到他早挑好的山道。姬澜的那些弓箭手想必已准备好？他马车内也早已围好铁板，亲卫们更是穿好软甲。待会儿就好好唱一出戏给刘洵大人瞧瞧。
蕴蓉挑帘看看外头，轻声道：“殿下，我们到了。”
姬泱睁眼，车内已有些黯淡，他的眸子却极亮。
蕴蓉再道：“殿下，虽说玉牌放到其中一人身上，是能嫁祸于三皇子，但仅凭这事儿，就能拉下他？”
当然不能，玉牌虽说是三皇子府亲信才能用的东西，若要仿造又有什么不能？他此举本也不是为了拉姬澜下水，姬澜也没那么容易便输。只是父皇疑心病太重，此举不过为了给诚王爷在父皇心中种几根刺罢了。
再者，先前他从那些押李君千进京的禁兵身上搜到的密信，他看了。
这事儿也是姬澜干的，那书生当然是被冤枉，学生贿赂却是真的，只是另有他人。他若有幸活到宜州，姬澜会把官员贿赂一事栽到他身上，他若恰好死了，姬澜自然还有他人可以栽赃，宜州知州的位子总能落到姬澜的人手中。
朝中之人投奔他，他总要给人好处。
姬澜从来是机关算计的。只可惜，他从前还是过于信任这位三哥，认为姬澜是妥帖。
他们的车队正式驶入山道，蕴蓉双手不由揪紧裙子，眼睛动也不敢动，车厢内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与蕴蓉相反，姬泱反倒愈发冷静，车轱辘一圈一圈地转。
蕴蓉暗自数着车轱辘转圈的数，数到九时，忽然破空一声响，“咚——”，马车猛地震了一下，无数羽箭从山上而来，一齐射进马车外壁，车队有条不紊地停下，亲卫长陈武高喊：“保护殿下！”
与此同时，更多的羽箭密密麻麻袭来，亲卫们从马上跳起飞旋着用长剑与刀去挡箭。
羽箭还是扎满车身，车内的姬泱毫发无损，蕴蓉到底只是宫女，常在深宫，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她吓得不免有些腿软。待到响起兵器相接的声音，她才回神，并松下口气。
这口气刚松下，又再度高高提起，她听到车外更多的兵器声！还有更多人声！
她仔细一听，吓得看向姬泱：“殿下！他们从山上下来了！”
羽箭没用，伤不到那些亲卫，射进马车的羽箭，也无法戳入更深，杀手们便已知道，马车内做了准备，这一行都做了准备！
今日不是姬泱死，他们即便回去，也逃不过重罚。
一行人索性跳下山，收起弓箭，挥刀举剑往他们冲来。
陈武特地大喊一声：“难道三皇子非要将我们殿下逼到绝路才甘愿？！”
杀手们心中一惊，更是往陈武等亲卫扑过去，打在一处。
此时，藏在更深处的刘洵是尤为震惊，九殿下遇刺是真的！不仅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将要进宜州，竟还有人来行刺！不仅仅如此，这事儿还与三皇子有关？
他差点儿也要跳下去，九殿下可不能折在这里！
九殿下杀太子之事不论真不真，陛下疑他是真的，可九殿下从前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也是真的！
好在陈武又连喊几声，并带着亲卫们渐占上风，刘洵到底没跳出去，他窝在深处看得是胆颤心惊。
姬泱稳稳坐在马车内，愈发平静。
杀手一行人眼瞧着不是个事，最终目的是杀了姬泱，终于有一人逃开亲卫们的包围，飞扑朝马车正面而来。他挥刀一斩，马车门被他劈开一半，姬泱面无表情坐在正中，与他对视。
他心中一喜，举刀正要冲进去，“殿下！！！保护殿下！！！”，陈武高喊，亲卫们全都围来，驱那杀手。将人拖走，那杀手箭法很是了得，他虽被拖离很远，却又趁乱从身后箭囊内抽出三支羽箭，拉弓瞄准姬泱。
只需一息，那三支羽箭便能朝姬泱正面而去。
姬泱手微动，拿起榻上自己的剑。陈武再朝那人扑去，那人手已松，箭来了，直直朝着姬泱来了，飞快。
“殿下！！！！！”蕴蓉失声高叫。
压根不认识地方，只知道宜州一个地名的镜在原地等了好久了，也未等到姬泱，杀手也没瞧见！
他差点又要生气了，认为这也是姬泱故意联合人骗他的！
却又不敢走，万一不是骗他的。万一他走了，姬泱就来了，杀姬泱的人也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鬼姐妹藏在他袖中，芳菲陪着他，眼看天色已晚，芳菲打算劝他回宫休息算了。正是此时，芳菲突然一静，“怎么？”，镜立即问她。
芳菲伸手，手指变成树枝，枝头开花，花朵中响起蕴蓉极度惧怕的那声“殿下”。
“公子，是奴婢送给蕴蓉姑娘的那支簪，她——公子！！！您等等奴婢啊！！！您不能杀人啊！！！公子！！！”
镜顺着桃花中的声音，终于找到姬泱，箭快，他比箭还快。
他刚到，便见三支羽箭往辆马车飞去，离马车不过一两尺距离。
他想也没想，上前，转身，用身体接住那三支箭。

第25章 勾心
疼吗？当然不疼。
他是鬼啊，区区几支羽箭又能如何他？
可三支羽箭没入身体的瞬间，他又觉得心口处莫名有些难受，脑中有转瞬而逝的场景一闪而过，有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刺痛感往他袭来，甚至越来越疼。镜不禁伸手去摸羽箭刺入的地方，明明他略动一动便能将羽箭轻松拔出，突然之间却好疼啊，疼得仿佛他流了好多血，他满身的血似乎都要流尽了。
他下意识微微摇头，手摸到的地方，心中有所想，倒真的流出了血。
趔趄着，他往后退一步。
镜出现得太过突然，甚至快过羽箭，在场所有人本就大惊。再瞧见镜的脸，仿佛清涧流过山谷，整个山谷都沉静下来，兵戎相接的声音没了，大喊大喝的声音也没了，人人都在盯着镜看，就连那躲在高树上，将要跳下救姬泱的刘洵也愣在枝叶间。
姬泱手上的剑已经横在身前，是为了挡那朝自己飞来的羽箭，却不防，有人替他挡了这三支箭。
他的手一僵，镜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往地面看去，姬泱看到了血。
芳菲紧随而来，瞧见心口扎了三支箭的镜，瞧见他身上的血，虽知人的箭绝不能伤到她们公子，可这副形态。自打她有了灵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她们公子这样。
她的眼睛立时就红了，她伸手，手中是一把桃木枝，枝头还开着花。
她抓起桃木枝飞奔上前，大喝：“我杀了你！！！”她手起，直接砍了那杀手的手臂，鲜血迸开，染红枝头花瓣，那人一声惨叫，总算打破山道间的平静，两方人马再度混战。
镜再往后退一步，姬泱慌张扔了剑上前抱住镜。
他想将镜抱得很紧，却又不敢抱紧，他低头，瞧见镜面上的迷茫，瞧见镜紧皱的眉头，他慌了，鬼会流血？鬼也能死？他竟然束手无策，完完全全不知还能做什么。他想叫一声镜，张口的瞬间，也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如何称呼小鬼。
他们之间，不过认识两个月，虽糊里糊涂地成了亲，可这亲事严格说来没有任何意义，谁又会承认？即便他想承认，小鬼知道他压根不是书生的时候，头一个便不想再承认。先前小鬼明明已经走了，明显是气狠了他。
他虽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小鬼？小鬼只是个无情无义的鬼，懂什么？
若是小鬼对他这个人有半点儿情义，也不会因为他身份的转变而轻而易举地离开。
小鬼感兴趣的是他的脸与所谓的“书生”身份。
他真真切切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这小鬼，毕竟他既不是书生，也骗了他。
谁能想到，再见到他，是这般。
在这世上，会有第二个人这样为自己挡箭？
鬼真的都是无情无义？
姬泱的眼眶很酸，他有些失神地将镜抱进马车中，刚进马车，鬼姐妹便从袖中钻出来，急切道：“公子！”
叫得镜迷茫的双眼动了动，夭月话中带上哭腔：“公子，您怎么了？”
秾月将三支箭拔了扔在一旁，并未带出新的血，姬泱松了口气，秾月再用法术去抹掉那些血，却抹不掉，夭月回头看她：“姐姐，公子怎么了？”
镜却忽然伸手抓住秾月的手，低声喃喃：“我难过。”
“公子？”秾月没听清，姬泱抢先凑到镜嘴边，听到镜再道：“我好难过。”
这样的声音，姬泱听得嘴唇不由颤抖，灵魂也在颤抖，他心中升起漫无边际的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回眸往车外望去，芳菲身手极好，将那射箭杀手的另一只手臂也砍了。姬泱的眼眸变深，他将镜轻轻放下，提剑走出马车，也往那人去。芳菲将杀手踢翻在地，身后又有其余人来偷袭她，她腾空跃起，回旋踢翻身后之人。
不防瞧见姬泱过来了，那是何种表情？芳菲发了片刻的呆，姬泱已经越过她，姬泱一脚踩住那在地上翻滚的杀手，提剑狠朝他戳去。
那杀手痛不欲生，还是高呼一声：“姬泱在我这处！杀了他！杀了他！杀了姬泱！杀了——”姬泱的剑狠狠戳进他的心口，拔出，姬泱再戳一剑，再拔出，姬泱戳了第三剑。
芳菲这才回神。
姬泱踩住那人身体拔出自己的剑，回身看向扑来的更多杀手，将剑在身前一横，挥剑上前与所有人打在一处。
芳菲原也想上去一同杀，却见姬泱一剑一个，手快利落。她没想到他们公子口中暖融的这位皇子，杀起人来竟也这样狠？身为皇子，还有这样的功夫？她看看地上越来越多的尸体，再看姬泱青莲色衣衫上沾满的鲜血，她将桃木枝收回背后，飞起踩着人头，快速跃至马车中。
秾月将公子抱在怀里，芳菲落地，着急问：“两位姐姐，我们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们俩焦急摇头，芳菲再道：“咱们还是带着公子先回宫！”
“是是是！”姐妹俩急得浑忘了，听罢抱上镜转身就要走，身后蕴蓉抓住芳菲袖子：“芳菲姑娘！”
芳菲回头看她，蕴蓉急道：“芳菲姑娘！自你们走后，我们殿下一直魂不守舍，只是殿下他不说，我瞧得出来的！你们再稍候片刻吧！我们殿下对小公子是一片真心的！真的！你们再别一走了之，我求求你们！”
我呸！鬼都不信的一片真心！
看在温柔姑娘求他们的面子上，芳菲没有骂出口，却也仅此而已，他们必须得走，再也不来这破地方。
秾月已伸手去摸镜袖中的墓碑，镜却伸手拽住她的手，“公子？”，秾月轻声询问，心中已经急得不行。
镜明明是个鬼，却好似中邪一般，迷迷糊糊地，一遍遍说“难过”，还不许秾月去摸他的墓碑。
“好公子，咱们回宫，咱们再也不来了，不难过，不难过……”秾月轻声哄道。
镜睁着双眼，还是遍遍说“难过”。
直到她们闻到血腥味，抬头一看，姬泱提着滴血的剑回来了，她们越过姬泱的身形往后看，满地尸体。
姬泱将剑插进地中，欲去抱镜，秾月抱紧不放手。
姬泱探身进马车，伸手去轻抚镜的脸。
镜睁着眼，却没看向任何谁，只是喃喃又说了声“难过”。
姬泱心中很痛，不由便弯腰，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镜的眉心，并轻声道：“绝对，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马车内的人鬼妖全都怔住了，镜却终于有所动静，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转向姬泱，他的眼睛似乎终于有了方向。
姬泱明明满身是血，不比初次见面时干净，镜却抽了声，也不知是否认出了姬泱，他的嘴角往下一撇，从秾月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朝姬泱伸出双臂。
姬泱将镜抱住，哄道：“不疼了，不疼了，不难过。”
镜的脑袋蹭了蹭，安心在姬泱怀中闭上双眼。
陈武带人原地收拾尸体，其余部分船上的随从也纷纷到了，围在马车旁听吩咐，有人先进宜州城通知官员。三安等鬼也趁夜全都冒了出来，团团围在刘洵身边，好看他下一步的打算。
这些都是姬泱原先便已安排好的，可以说，与他事先布置的完全一模一样。
只多出了个镜。
陈武心里不踏实，到底走到马车外，恭声道：“殿下。”
须臾，蕴蓉悄声走下马车，陈武面露担忧：“蕴蓉姑娘，那位忽然出现的小公子，他如何了？他，他中了三箭，不让大夫来瞧瞧？”他们随行队伍里是有大夫的。
蕴蓉面色严肃：“他身边那位身手极好的姑娘，你也是瞧见的，她医术也很了得，已在帮那位小公子医治。”
那姑娘，那身手啊，舞着根树枝就能杀人，陈武也佩服，他忙问：“那位小公子如何？”
“他们是我们殿下原先在外游历时认识的世外高人，知道些我们常人不知的法子，你放心。”
陈武一介武夫也不禁大松一口气，再问：“殿下如何？可有受伤？”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瞧着那位小公子受伤，很不好受。”
陈武叹气：“我们殿下至情至性，游历时都能遇上这样的朋友。那位小公子更是两肋插刀之人，瞧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岁数，长得仿若仙人，谁能想到竟这般勇敢？”
九殿下广交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很多人都传这次他出京，一路都有江湖朋友护送，是以陈武并未怀疑。他感慨罢，不再与蕴蓉多聊，只道：“我继续去盯着，殿下有事随时吩咐我。”
蕴蓉点头，陈武转身继续去收拾尸体，他抓起其中一具尸体，故意将他外袍拽下来，随意往后一甩。这么一甩，一块玉牌便甩了出去，甩落草地间。
在树上蹲着的刘洵，眼睛都亮了。
蕴蓉返回马车，更是大松一口气。
车里除她，哪里还有人？
姬泱抱着镜，与鬼姐妹、芳菲一同回了玉宫。一到宫里，姬泱便听秾月的，将镜小心放到那弯湖水中，镜缓缓沉落。湖水太过清澈，他们在岸边看镜闭眼睡在湖底，满湖的锦鲤都游到他身边。
镜睡得安安静静，入水的瞬间，身上的血便没了。
姬泱皱眉，问身边的秾月：“他从前流过血？”
秾月沉痛摇头：“我们公子从未流过血，鬼也没有血。”
那是何故？
秾月正要解释，芳菲将她一拉，朝姬泱翻了个白眼：“与他说什么！”夭月也跟着翻了个白眼，她们俩撇开姬泱，将秾月拉至远处，凑在一处说话，芳菲先道，“秾月姐姐，先前公子睡着了，我们就不该将那人带进咱们宫里来！”
“没错！我们公子就是太善良，他骗我们公子，还去救他，结果还替他挡了几箭！该将他杀了才是！”
“正是！”
一鬼一妖很是将姬泱骂了一顿，最镇定的秾月却皱眉，遥遥先看一眼沉默注视湖水的姬泱，再叹口气：“你们不觉公子这事儿很怪？公子哪里会流血？即便真有鬼能流血这等怪事，我将那箭拔|出来时，该有更多血流出来，可是没有。”
“那是？”
“是公子想象中他自己流了血。”
夭月与芳菲好奇看她，秾月再道：“兴许公子生前，也被箭刺过。”
她们俩一同吸进凉气。
“当然，只是我的猜测，生前事，公子记不住，我们姐妹俩也半点不记得，也不敢妄议公子的事。但有件事，你们也瞧见了。公子替那人挡了三箭！”说到后来，秾月甚至咬牙，“我们服侍公子这么多年，公子什么性子，我们不知？公子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是他在意的。上回公子哭着回宫，听说这人危险便去救他。到了这一回，好了，这人骗我们公子，公子都能原谅，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夭月与芳菲乖乖摇头。
秾月又气又哀：“话本子都是假的，有一点兴许是真的。大约每个鬼，都会遇到一个命定的书生。”
芳菲小声：“他是皇子！”
“唉。”秾月再叹气，“咱们公子可不是一般的鬼，寻常书生也配不上，总得是个皇子？”
“那我们拿这人怎么办？真不杀他？”
秾月瞪她们俩：“你们两个糊涂蛋，公子真要杀他，还等到现在？还留着你们来？你们想想，知道那人骗了他，他头一件事竟然不是杀那人，而是先回家独自难过。你们还不懂？”
她们懂了，公子根本舍不得杀此人。
夭月与芳菲很不高兴，远远打量依然沉默的姬泱。
她们俩小声议论：“皇子便罢了，这个皇子竟被亲爹驱出京城，没用！”
“是有点没出息呢，你说他还杀了亲哥哥？”
“我是听那伙计这么说的，他能当皇帝吗？”
“瞧起来似是不能，今日若不是我们公子出手，他已经死了！”
芳菲“呸”了声：“死了倒也好，直接抓宫里当鬼，反倒清净！他若不当皇帝，怎配得上咱们公子？你要知道，在人间，最厉害的便是皇帝，总要最厉害的才配得上咱们公子。”
她们俩是愁得不行，秾月忍住不翻白眼，走回姬泱身边。
秾月也不看他，自顾自道：“这么多年，无数鬼鬼妖妖骗过我们公子，我们公子性子纯良，太过容易便将信任交付出去。你知那些鬼鬼妖妖的下场？”
姬泱不语。
“修为尽失，全死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再生的机会。”
姬泱知道，这位鬼侍女是在威胁他，要他记住小鬼对他的好。
只是这句话并不能威胁到他。
他的心，早就是小鬼的了，不论小鬼要或不要。
原先他并不强求。
但，当小鬼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了那三箭，并在他怀中安然闭眼时。
他的这颗心，小鬼已经彻彻底底勾了去，不要，也得要。

第26章 小宝
姬泱站在湖边始终沉默，倒真有皇子威严。
秾月陪站一旁，同样沉默不语。芳菲自己开花结了果，在树上架了秋千，与夭月坐在上头晃荡，一同吃桃，边吃边打量姬泱，顺带骂一骂。又说改日要去皇宫打听姬泱杀兄之事，还说要去查查这个九皇子家中到底有没有妻妾，她们俩越说越远，一连吃了不知多少个桃，桃核落到地面，又生长出更多桃树。
姬泱心中在思考先前小鬼流血一事，秾月没再与他解释，他可自己琢磨。
他知道小鬼的本事，极为厉害，不该那样流血，更不该那样难受。小鬼难受不是因为伤口，不是因为流血，那是因为什么？
小鬼心中是有什么难言的过往？都说鬼，记得最深刻的便是死时的模样。
姬泱暗自琢磨，双眼倒是沉静，等了约莫三两个时辰，清澈见底的湖水中，自内荡出些许涟漪。姬泱不觉往前走一步，离湖面更近，围成一团的锦鲤们圈圈散开，湖底的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姬泱的这颗心才算落地。
镜睁眼，正觉浑身舒适，脑中一响，他又赶紧从水中坐起身，他坐在水底，看四周讨好他的锦鲤，有些傻了。
他怎会在自己的湖中？
咦？他不是要去救那个骗子的命？！他摇摇脑袋，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了！他吓得立刻大喊“秾月！”、“夭月！”，喊着便从水底往上浮，口中着急道：“箭！有箭！有三支箭要去戳那个骗子！我要去救——”慌乱声音戛然而止。
骗子竟然站在他家湖边的岸上！
镜喜好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手便去摸向岸边，眼见骗子杵在那儿，他顿时有些进退两难，双手还习惯地正朝前伸。
小鬼将几个时辰前的事儿都忘了，醒来又是这般可爱，还担心嚷着说要去救他，姬泱眼露笑意。
他宁愿小鬼永远忘却那些悲伤痛苦往事。
他蹲下，蹲在岸边，与小鬼视线持平，他笑道：“是你救了我。”
“我……我……”镜被他笑得有些懵，说不出话来。
一张小脸迷迷糊糊的，世上怎会有这样可爱的小鬼？恰好镜离岸边已经很近，伸出的手更近，姬泱也伸出手，轻而易举地便拉住了镜的手。他笑着，将镜往岸边拉。
镜被他的笑晃了眼，脑中更晕乎，便被姬泱给拉到岸边。
姬泱轻笑出声，镜不好意思地低头，一低头，瞧见水面上自己的脸，噫，他好嫌弃自己这样！他嫌弃地用另一只没有被拉住的手，生气拍水面，将脸打散。水花溅起，他脑中终于变清醒。
呵！这个骗子骗他，将他骗得那样难过！
骗子还敢来拉他的手？！
镜更为生气，一把甩开姬泱的手，问秾月：“谁让他进来的！”
“公子……”秾月踟蹰，说话总是分不清场合的夭月见他醒了，兴奋从远处奔来，高兴伸手：“公子公子，吃桃！”
镜瞟了眼，那桃可真大啊，又大又红又香，瞧起来就很好吃呢。
夭月将桃递给他：“奴婢与芳菲吃了好多啦，公子您尝尝！”
镜将桃接到手中，跟着咬了一口，真的好甜，他又咬了一口。
芳菲也笑着飘来，得意道：“好吃吧，公子？还有好多的！您可还要？”
“要的要的——”镜啃着桃，连连点头，姬泱却是再度笑出声，镜的头点到一半，抓住桃的手往后一缩，藏进水中，他瘪嘴，有些丢脸。
姬泱又赶紧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你吃，你吃。”
明明就看见了！
“我不想看见他！”镜极度生气了。
秾月他们面面相觑，镜再生气拍水：“把他送出去，再不许他进来，我再也不想瞧见他！”
秾月有些犹豫，反倒是姬泱自己主动起身：“我走，我走，你别气。”
他这么好说话，不仅是秾月她们，就连镜也有些愣了。
就，就这么走了？
姬泱转身就走，仿佛一丝眷恋也无，镜捧着桃，既生气又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人果然都是骗子！他明明救了他，他都不道谢的，就这样走了！
秾月瞧他这副样子，心中叹气，她们公子真是什么也不懂啊，连她都懂了。她等公子的吩咐，镜却一直没有吩咐，只是飘在水面捧着个啃了两口的桃，瘪着嘴，别提多可怜可爱了。眼看姬泱真要走了，守门女鬼已在开门，秾月转身追上去，问问姬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她刚到门口，姬泱一只腿已迈出宫门。
“请留步。”她立即出声，姬泱回头看她，脸上全是笃定笑容，似是笃定她会来。秾月也就比宫中其他鬼好那么一点点，真要比心思，再过一万年也比不过，她不懂姬泱是什么意思。
姬泱却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在秾月有些纳闷的视线下，朝自己的腹间利落刺了一刀。
秾月瞪大双眼，那一刀刺得极深，血甚至有些四溅，血腥味瞬间充盈四周。姬泱嘴角难免痛得有些抽搐，他再用力拔出那刀，身形一歪，到底站住，站得笔直。他的嘴唇逐渐变得乌紫，他看向秾月，淡淡道：“告诉他，再不出来救我，我真的要死了。”
说罢，姬泱头也不回地迈出宫门。
好几息之后，秾月才回过神，她抚心口。
这人，太狠了！
她回身飞速去往湖边。
蕴蓉胆颤心惊等了三个多时辰，等到宜州一众官员们都赶来了，他们殿下还未回来，她心中又怕又急。她撩起帘子一角，静静往外看，宜州官员已经跪了一地。她心中恨这些官员先前不把他们殿下当做一回事，狠狠地“哼”了声。
刚“哼”完，身后起阵轻微声响，并冒出浓厚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跳，回身，榻上多出一人。
她吓得扑过去，小声叫他：“殿下！”她不解，“您，您这伤，这伤？奴婢去叫大夫——”姬泱困难摇头，靠在榻上轻喘着气。方才那刀着实扎得很狠，既是为了切身体会小鬼感受到的疼痛，也是为了赌一把。
赌小鬼那根本没有心的心房内，是否能够住进区区一个姬泱。
他到底只是人，流那么多血，难免虚弱，他静默不说话。
是的，他只是人，在鬼的世界里，他没有能力决定自己与小鬼的将来与命运。
他想要拥有小鬼的将来。
他只能将小鬼引到人的世界里来，在这里，他会成为一名帝王，他会给小鬼最好的。
只是不知小鬼愿不愿意来呢。
他扯唇轻笑，竟然觉得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到底的甜味，是心甘情愿的甜，是甘之如饴。
蕴蓉的眼泪都落下来了，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零碎说话，又道：“宜州知州他们都来了，都在车外跪着。”
“哦？”姬泱再笑，这就都来了？
“刘洵还未走，是先前三安悄悄与奴婢说的。”
恰好他伤得这样重，也让大家都瞧瞧，好让刘洵回去同他的父皇好好说道说道。姬泱艰难道：“打开车门，让大家都瞧瞧。”
“殿下……”蕴蓉迟疑。
“去。”
蕴蓉狠下心，上前打开车门，陈武立即回眸看来，瞧见她满脸泪水。蕴蓉擦了眼泪，面容坚毅，配合他们殿下，冷硬道：“殿下刚醒，知道诸位大人都在外跪着，夜黑地凉，有些不忍心，宣诸位大人到马车前。”
“是是是！”满地的官员们心中松口气，纷纷爬起来，走到马车前，行礼，小心往里打探。
一看，火把的火光下，是九殿下那浑身是血将要死的模样。
他们的腿，全都软了。
本来，去年秋闱时，因科举舞弊一事，钦差数次过来，已经摘了不少乌纱帽。他们当官当得是无比小心翼翼，听闻被陛下厌弃的九皇子要来宜州，谁还敢同九皇子打交道？即便隐隐知道九皇子这些日子约莫就要到了，却无人主动提出要来迎一迎，没人愿意当领头羊。
再听闻九皇子受伤，他们也以为是夸大其词，或者是对他们不满才会如此，来的途中还很不满。
此刻一瞧，那是当真要死的模样啊！
完了！！！陛下如今厌恶这个儿子不假，这儿子却也是陛下唯一亲手抱过的！从前那可是最宠爱的九殿下啊！万一真死在宜州，陛下还能厌恶？到时他们所有官员都得陪葬啊！
一众官员又全都跪到地上，这回是真站不住了。
蕴蓉继续面无表情道：“各位大人都瞧过了？放心了？我们殿下不曾欺瞒你们吧？”
“不敢！”、“臣有罪！”等等的话全都出来了。
蕴蓉心中有气，上了马车，用力将门一关。她刚回身，便见他们殿下嘴边突然牵起一抹笑容，紧接着，车内漾起一层凉气，车榻上多出一个身影。
蕴蓉微微张嘴，那是镜公子。
镜的脸本还绷着，鼻子也还皱着，瞧见姬泱那已成血色的衣裳，他面上的表情立马全都崩了。
他颤抖伸手，想要去摸那刀口，半路被姬泱的手截住。
“为何又来？”姬泱问他，声音微凉，掌心更凉。
镜的手被姬泱的大手包裹住，更慌了，姬泱的手从来都是暖暖的！他不耐烦地想要甩开姬泱的手，要去摸伤口，用力过大，牵扯伤口，姬泱痛得“嘶”了好几声，镜住手，胆怯咬住嘴唇，睁大双眼，盯着姬泱瞧。
姬泱好不容易平缓呼吸，再问：“不想见我，为何又来？”
“我，我——”“我骗了你，为何又来？”
“我——”镜不会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来，秾月说他流了好多好多血，真的要死了！他什么也没想，便出来了，可是，他隐隐知道，这样的实话是不能告诉姬泱的！他抿嘴，不说话，另一只手再度试图去摸伤口。
姬泱的另一只手却遮住了自己的伤口。
镜着急道：“再不治，你就要死了！！”
姬泱笑：“我骗了你，我死了，不是很好？我本就不是书生，不死也没法给你考状元的。”
“…………”镜再用力咬嘴唇。
“告诉我，为何又来，告诉我，让你治我的伤。”
“我若是不告诉你……”镜小声问。
“我死。”
“……”镜的双眼瞪得更大。
姬泱觉得自己好卑鄙，这样欺侮他。
可小鬼的记性这样差，有些事，总要让小鬼自己亲口承认，才有让他记住的一丝可能。
这小鬼救了他的命，将他带回家中，逼他与他成亲，那便真的成亲了，不能半路丢了他，不能不要他，这也是小鬼的责任。
镜始终不说话，姬泱的手掌用力往伤口一拍，他喷出一股血。
镜吓得，懵了片刻，立即吓哭了。
他哭道：“我，我不想让你死！”
“不想让我死？”姬泱轻声问。
镜连连点头，另一只手揪住姬泱的衣襟：“我不想让你死，你别死，你让我给你治病，好不好？好不好？”
小鬼哭得这样可怜，他身上的伤又是这样痛，可他心中竟是这样高兴？
他果然很卑鄙。
姬泱叹了口气，更卑鄙地又问：“为何不想让我死？”
“……”镜松开揪住衣襟的手，给自己擦眼泪，抽抽着说，“你死了，没人给我讲故事，没人给我买小金龙，没人用暖暖的手拉我，没人……”镜说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声。
他真是太卑鄙了，姬泱心中长叹口气，再不忍进一步卑鄙。
他缓缓松开遮盖伤口的手掌，并朝镜展开手臂，小鬼埋进他怀中，用自己的手掌代替姬泱的手掌。姬泱只觉一股清润水流涌入体内，伤口慢慢愈合，姬泱双眼微阖，手掌包住小鬼的脑袋，将他的脑袋压在自己的心口。
小鬼可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大约真的是孽缘，一个小鬼成为了他的心肝宝贝，这个小鬼还丝毫不懂得。
既有鬼妖，自然也有神仙。
天上的神仙显显灵，让他的小鬼知道他这片心意吧。
“你好点点没有？”小鬼从他怀中抬起头，手掌还覆盖着他的伤口，卷翘睫毛下，眼中满是害怕。
那样的眼神，甚过万千羽箭，密密麻麻全部扎进他的心中。
姬泱指腹贴向他的脸颊，看着他的双眼，说道：“你不喜欢我叫你小鬼？”
“不喜欢！”
姬泱朝他淡淡笑：“那我往后叫你小宝，好不好？”

第27章 打赌
镜想说“不好”，他是镜公子，不是小宝公子！小宝公子难听！
结果说出口的是：“为什么？”
姬泱朝他露出好漂亮的笑容：“秘密。”
“……”镜瘪嘴，他伸手将姬泱推开，低头看姬泱的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他还要再伸手去治。
“小宝。”姬泱叫他。
镜的身子一僵，浑身瞬间变得麻酥酥的，他懵懂地双手抱臂，显然不知这是为什么。
姬泱却知道，愉悦笑出声。
不笑倒还好，一笑将镜笑醒了。
镜回想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很不高兴，他收回手掌，凶巴巴道：“我是不想让你死，因为我要杀了你！我把你救回来，只为了往后亲手杀你！只能我杀你！”
“好。”
“我哭是因为，想到我不能杀了你，不能杀一个骗子，我难过！”
“是。”姬泱顺着他的话。
“……你不信吗？”
“我信的，我养好了，留给你来杀。”姬泱认真道。
镜松了口气：“就是这样的！”
姬泱再笑，镜皱眉：“你在笑话我？”姬泱闭眼笑得满足，镜更气，“你就是在笑话我，我走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好不容易将他引出来，哪能再让他走，姬泱立即倒吸凉气，果然又将镜吓到了：“还，还疼？”
姬泱作出虚弱笑容：“还有些。”
“……”镜面上又露不舍。
“别走。”姬泱朝他伸手。
“我要走的！”镜小宝的语气很坚决，却不懂收回面上不舍。
“留下吧，看我将身体彻底养好，杀了我。”姬泱攥住他的手，“我给你讲故事，我给你买小金龙，上回答应你的风车也还没买，我给你在湖里养金鱼，带你去挑小金鱼，与你的朋友小花作伴，宜州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曾放过纸鸢？”
镜小宝被诱惑成功，好奇问：“纸鸢？”
姬泱指天：“可以在天上飞。给你做一个小天马的纸鸢，我亲手给你画，天马，那可是神仙骑的马。”
镜张嘴，他的心思完全被心思奇多的人间九皇子勾住了，甚至道：“我要一个小金龙的纸鸢！”
姬泱心中松气，可算是被哄住了，他点头：“我给你画。”
镜方出现，蕴蓉便被一双手拉走，回过神，她明明还在马车内，却见不着他们殿下，也见不着镜公子。
她有些恐慌，芳菲笑着现出身影，叫她别慌，只是结界。
蕴蓉拍拍心口：“这些日子，托我们殿下的福，我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芳菲纳闷：“你们人，都这样会说话的？”
蕴蓉笑笑，又问：“镜公子可还好？”
“好啦，我们公子多厉害，寻常羽箭哪里能伤到他。”
“我们殿下他的伤口……”
“嘁。”芳菲毫不在意，“有我们公子在，那又算个什么？”
蕴蓉又试探道：“不知镜公子是否还会离开？”
芳菲笑出声：“这要看我们公子的意思，不过我看啊，我们怕是还要相处好一阵了。”
蕴蓉彻底放下心来，面上露出无比真切的笑容。
九殿下在马车内“治病”、“养伤”与“休息”，外面官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再起身，无论陈武与蕴蓉再说什么。知州派人回城内，将满城稍微有点名声的大夫全都用车拉了来，九殿下还是不见，知州磕头都要磕哭了。
不仅如此，桂州知州听人报信，知道两州交界之处的事，吓得也匆匆忙忙地带了桂州的一众官员全都来了。
刘洵蹲在树叶间，瞧见桂州官员匆匆赶来的身影，也冷哼一声。
姬泱受宠爱，倒不是凭他母妃路贵妃受宠，也不凭他外家是累世大世家。姬泱人品贵重，书读得好，武练得好，在一众皇子中是最为出色，皇帝不疼这个儿子，还能疼谁？姬泱受尽宠爱，却又不是那等狂妄之徒，他性子很好，最适合形容九殿下的词儿便是“风光霁月”。
刘洵与姬泱来往倒也不多，他是陛下亲信，要避讳。曾有吏部俩品阶不低的官员因公事起冲突，并吵着要闹到陛下跟前去，已不是头一回，连陛下亲自调解也没用。
陛下最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儿，派他去。
他到吏部衙门，是亲眼见刚好在的这位九殿下如何笑意盈盈地调解，手拿折扇，三言两语将两人说得是心服口服，朝他不停作揖。
这就是本事。
说九殿下杀害太子，刘洵是半点不信，不仅是他，京中许多官员都不信。就连平民老百姓都知道，太子这辈子也只能是太子，太子身子骨很不好，是不可能继位的。
杀害太子？何苦来哉？
可他们不信又有何用？陛下信了啊！刘洵虽说是陛下亲信，只做陛下吩咐的事，心中也觉得陛下这是糊涂了，到了年纪，到底与每位帝王一般，开始疑心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样风光霁月的九殿下，在官员中素有好名声。因陛下厌恶，驱逐出京，如今到了这种地方，连这些知州都敢这般下九殿下的面子。
好在九殿下，倒还似在京中时，毫不在意，端的是清和。
便是这份气度，没有任一位殿下能与他相比。
刘洵掏出袖中那块玉牌，冷笑几声，这场热闹他也看完了，回去也有话好跟陛下说。左右，九殿下应当再没有生命危险。
他轻声跳下高树，攀到附近山壁上，翻山走了，打马回京。
天将亮时，刘洵快马已入桂州地界，继续往京中赶。
三安回来通报消息，还没进到马车，就被拉进一个地方。他糊里糊涂地抬头一看，是桃林，芳菲手上挥着根鞭子，朝他笑得妖娆：“回来啦？”
“……姐姐。”三安虚弱笑。
“谁是你姐姐！！我揍不了那个人，我还揍不了你一个鬼？！”
芳菲笑容一收，眉毛一立，挥鞭就上，三安求爷爷告奶奶，被芳菲揍得到处乱窜，其实并没有那样疼，他嚎得跟又死了一回似的。蕴蓉闭眼，默念心经。
“再嚎！再嚎把你夭月姐姐喊出来一同抽你！”
三安赶紧闭嘴，不敢嚎了，最狠的就是那个姐姐！
三安委委屈屈：“姐姐您揍吧，您揍得再狠些！您高兴就成！”
蕴蓉“噗嗤”笑出声，三安悲痛，好好的一个人，也被妖怪给带坏了啊！
三安被捉了进去，自有其余鬼给姬泱通报。
镜听到了，好奇问：“刘洵是谁？”
“是我父皇的亲信。”姬泱毫不隐瞒。
“父皇？”镜喃喃，再次想到姬泱是皇子的事儿，他“哼”了声，“我要回家了。”
“……纸鸢不要了？”
镜想了想：“要的。”
九殿下松口气，镜再道：“你现下就给我画一个！画好我便回家！过些日子，你病好了，我再来杀你。”
“我觉着，你看着我比较好，万一我逃了呢？”姬泱正经和他商量。
“呵！
你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哪里我都能找着你！”小鬼下巴一抬，瞥他一眼，那个傲啊。
姬泱心里爱得不行，忽然伸手将镜揽到怀中。镜一愣，想推，莫名有些不舍。不舍间，姬泱叹息道：“我的小宝。”
“……我不是小宝！”镜用力推他，恰好撞到姬泱的伤口。
只是有点儿疼，姬泱却夸张吸气，跟要瘫了似的，将镜抱得更紧。
“怎，怎么了……”镜吓到了。
姬泱虚弱道：“你陪着我吧，我身上实在有些难受。”
“我，我将你的伤完完全全治好。”镜伸手，姬泱赶紧握住他的手，笑话，完全治好了，他还怎么装可怜？心中这么想，嘴上却道：“你也瞧见了，外面那些不过寻常官员，却根本不来迎我。此时我身上有伤，他们才这般。我若好了，他们又要对我不尊重。”
“……你，你是皇子啊，他们怎敢？”镜是真不懂。
“我被我兄弟陷害，又被我父亲厌弃，我是被驱逐到此处。”姬泱说得落寞。
镜也好难过，怎会有这样可怜的皇子？
“是以我得在身上留些伤。”姬泱见他不说话，再道：“谁又知道这一路还有多少人要杀我？”
镜蹙眉，这个皇子真的好可怜，怎比那被山贼打劫的书生还要可怜？
他想了想，胸中顿起豪气：“你别怕，我保护你！我送你去宜州！”
姬泱嘴角上翘，却将镜抱得更紧：“多谢你，我欺骗你，也还这样对我。”
说到欺骗，镜才又想到先前的一串事。他的脑袋真的太笨了，他赶紧又道：“我保护你到宜州，但我将来还是要杀你的，因为你骗我！从来没有人敢骗我呢！”
“好，我不对，等你杀我。”姬泱暖声应下，不待镜再说话，又道，“我给你讲故事听吧。”
“可以的。”镜乖乖点头，成功被转移注意力。
姬泱这才松开他，吩咐陈武出发，去往宜州城。
满地跪着的官员听闻他要走了，膝行向前求再见他一面，姬泱理都没理，车马直接往前。官员们见留不住，慌张起身，一连串地缀在姬泱的车队后头，活像一串蚂蚱。
随行的亲卫宫女太监们总算是狠出一口恶气。
姬泱的马车在车队的正中间，马车行得不急不缓，姬泱讲故事的声音也不急不缓。
镜仔细听了会儿，很不满：“是男鬼与书生，不是皇子！”
姬泱一本正经：“在宜州，人与鬼谈感情的话本子都是这样的。”
“啊？你骗我！”镜指责。
“我只骗过你一回，也是有缘由的，往后绝不骗你。”
“那话本怎能这样呢？”
姬泱瞎解释：“你先前看的话本，都是在京城买的罢？”
“是啊。”镜点头。
“皇帝、皇子们都住京城，京城的人早就瞧腻了，谁还愿意看？写故事，主角反而是书生。在宜州，没人见过皇帝皇子，故事主角自然就是皇子了，皇子才新鲜呢。”
“你骗我的吧。”镜还是有些不信。
“你要信我。不然，咱们打个赌？”
镜小宝从未打过赌，新奇得很，立即点头：“好啊！”
“咱们进宜州城，若是有那皇子与男鬼的书，算我赢，若没有，算我输你赢，如何？”
“好啊。”
“赌注呢，若我赢，你留下与我同住。若我输，你便不给我治病，我再亲手给你写那书生与男鬼的书，也每日给你讲故事。如何？”
这明显就是个套啊。
镜眨眼睛，努力想了想，他觉着姬泱是胡乱说的，话本子就是专门讲书生与女鬼的，他都看了千年了！姬泱才几岁呢，姬泱什么也不知道，姬泱肯定输！输了，他便每日都有新故事听，似乎挺不错。
他满意点头：“好！”
姬泱满眼笑意，揽住他继续“虚弱”地讲故事，在镜袖中缩着的鬼姐妹真是差点没气得也再死一回。
这个姬泱，不仅不要脸，还阴险狡诈！
她们公子到底是撞了哪处的邪，竟捡回这样的人！
偏偏是当真为时已晚，她们公子绝不会舍得杀了这个人的，要杀早杀了！

第28章 和离
车队不慌不忙，黄昏时分，终于驶进宜州城。
原先官员们因九皇子是被驱逐至此而丝毫不敢亲近，但皇子来到封地，好歹宅子是要备好的。本来，皇子去往封地，王府是由礼部、六尚局派人一同亲自来选址、建造，费时总要好几年。本朝，得新皇登基，兄弟们才会各去封地。
似姬泱这般的，还是头一遭，时间太赶，当然等不及京中派人过来，新宅子也来不及建。
好在当地有座前朝王府，一直空着。九皇子虽说已被除了亲王爵，如今仅是楚国公，到底是皇子，住王府的宅子倒也住得，修一修即可，只是规制方面稍微注意些罢了。
宜州官员胆小怕事，要求全部严格按照国公府的规制来。
这会儿，这些官员们跟在车后头是恨得不行。
早知如此，亲王府的规制不敢，郡王总行的吧！
这下好了，他们都不敢想象，重伤的九殿下瞧见那样“寒酸”的宅子，会如何作想。京中陛下知道这些事情，怕也要罚他们。
人人心中忐忑，各有担忧。
马车中，九殿下怀中抱着镜，别提多舒坦。
他讲故事的技艺太高超，镜小宝已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中，顾不得再看车外风景，连他们已进了宜州城都还不知。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楚国公府外，陈武下马来请示。
“殿下，到了！”陈武利落地单膝跪地，他心中其实是担忧的。在山道中时，受伤的是那位小公子，怎的几个时辰后，他们殿下就伤成那样？也不似作伪，偏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也不敢问，只能安慰自己，毕竟蕴蓉姑娘看起来尚算镇定。
这一路他也一直在琢磨，始终不听殿下有吩咐。
好在他跪着没一会儿，马车中便传来殿下的声音：“直接进去。”
听声音倒也还成？想必也是那位会舞着树枝杀人的姑娘的缘故？世外高人，到底不一般啊！他高兴地应了声，亲自上前去带人卸了门槛。这座宅子只是双扇门，按理说，他们殿下是皇子，再是降爵也该用四扇门才是，显然是此处官员怠慢。
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武浑然未觉一般卸了门槛，指挥着车队进去。
镜听说“到了”，挑起车帘好奇往外看，恰好看到门口两尊石狮子。狮子威风凛凛，他有些喜欢，他再抬头往上看，门匾也很威风，黑底金字，只是上头是“楚国公府”四个字。
他顿时不解，姬泱不是王爷吗？
那个姬澜是诚王爷呢。
楚国公是什么？
他正要问，蕴蓉抱着卷轴上了车，说是这座宅子的图纸，姬泱展开，看了看，指了个地方给他看：“你瞧，这里有荷花池，这里是湖，给你在荷花池里养锦鲤，好不好？”
镜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去，姬泱一处处指给他看，再说：“湖里要不要给你养两只鸳鸯玩儿？”
“要的要的！”
“画舫要不要？”
“要的要的！”
“梅花鹿要不要，养在这儿。”姬泱再指一处，“再给你养几匹小马，坐过马车，还没骑过马吧，我教你骑马。”
镜都看花了眼，只会点头说“要的”。
蕴蓉抿嘴在一旁静静笑着看他们俩，心中因这些不长眼睛官员的怠慢而生出的不喜，全都散了。
外头，宜州知州见陈武没说什么，九殿下的马车也进去了，狠松了口气，就怕因宅子的事怪罪他们。送完却又更烦，这都到了，殿下也不见他们一眼？
他们也不敢挡了车队的路，等车马都进去，拾阶也要进去，有两个皮笑肉不笑的太监出来拦了他们。好说歹说，还是不让进，知州们便说跪在门外等。
本还笑着的太监吊起眉毛叱道：“怎么，你们不去宜州城外迎接我们殿下便罢，此时还敢威胁我们殿下？！”
太监声细尖高，突然发作，险些没把那近身站着的知州老头吓出病来。
两排亲卫紧接着便出来，统统将他们赶走了。
虽仅是个国公府的规制，寒酸也仅是与寻常宅子作比较，实际放眼整个姬朝，又能有几个国公府。宅子还是很不错的，南方宅子不似北方那般方方正正，前身又是王府，称得上是一步一景。
过了照壁，再过一道门，马车便不好行走。
除姬泱这辆马车，其余车马都已停在一门外，姬泱很想抱着小鬼下车，可惜他还要装虚弱。芳菲跑来，掀开帘子扶着镜先下车。小鬼下车前担忧地回头看他一眼，姬泱朝他笑：“我没事的，你先下车。”
镜“哼”了声：“我才没有担忧你呢！”
“是，是。”姬泱立即应下。
镜赶紧下车，姬泱再笑，也算是进步吧？小鬼知道口是心非了。
这座宅子也的确有其妙处，他们俩都下车后，走不多远，再跨过一道月亮门，眼前便是一弯湖水，湖边种满垂柳，水面上竟还养了一对天鹅。镜的脚步顿了顿，立即撒欢了，扬起手臂便扑过去，飞到水面上去捉那两只天鹅。
可怜那俩天鹅本在低头梳理羽毛，被他这么一扑，吓得就要飞，他已经手快地抓住了其中一只的翅膀，天鹅直扑腾，他抱在怀里还命令芳菲：“那只也要！那只也要！”
“看我的！”芳菲跟着扑过去捉另一只。
姬泱忍俊不禁，眼睛都笑弯了，他身边的另一位大太监五宁擦着汗跑来，也不敢往湖面上瞄，只道：“殿下，先前您交代小人的事，找的那些书生，小的都找着了！他们都来了，小的暂且安排在前院花厅里头，殿下您也看看这座宅子还有哪处要修，殿下预备住哪处？当地的那些官员，全被小的给骂了回去，吴家等几家都送了拜帖与礼单子过来……”五宁一连串说了许多事，都是需要他来示下的。
姬泱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只得与五宁一同去书房，临走前将蕴蓉留下，交代道：“看着点儿，不许让人靠近此处，别吓着他。令人给他准备吃的。”
“是。”蕴蓉福身。
他转身时，天鹅逃走，镜再扑过去抓人家，恰好看到姬泱要走，远远地便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姬泱回身朝他笑：“我帮你寻话本子去。”
所以你可别走啊。
柳丝轻柔抚过姬泱侧脸向他的笑容，镜伸手捧住脸，天鹅逃走了，还落下几片羽毛，轻轻落在镜变得微红的面上。
皇子是坏人，可皇子长得也真好看啊。
他有一点舍不得杀了。
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一点点不对劲了呢，是他不知该如何描述的不对劲。
姬泱含笑离开，心想饵给够了，离开这么片刻，小鬼应该不会走吧？
镜站在水面上，转身背对姬泱，捧着脸低头照水面。
芳菲抱着养得圆乎乎的天鹅走来，不解问：“公子，您怎么了？”
镜松了手，蹲下身，用手去戳水面。
“公子？”
镜想到门上的门匾，闷闷问：“芳菲，姬泱是王爷吗？”
“应当是吧？”芳菲也不知道，先前似乎听那伙计说过，只是她实在不记得了。
“王爷与楚国公，哪个更厉害？”
芳菲羞愧：“奴婢也不晓得。”她一本人间话本子都没瞧过，字也识得不多，她只知道皇帝是人里头最厉害的。
“你上次说，他杀了太子，太子也是他哥哥？我才不信呢，是有人陷害他！是那个姬澜害他？我讨厌那个姬澜！”
“奴婢得去打探一番。”
镜再戳水面，他觉得这样不好，先前以为姬泱是书生的时候，他都不曾对姬泱的父母家人感兴趣，不过顺带问一句，全是从书中学来的。可他此时，是真的对姬泱的父母兄弟都好好奇啊。
他想到姬泱说自己是被驱逐出京的，便觉好可怜，他讨厌那些欺负姬泱的人！
镜起身：“你和秾月她们一起去，把一切都打听清楚！”
“等夜里，奴婢们再去吧。”
“嗯！”镜此地无银三百两，还道，“打听清楚了才好杀！”
“…………”芳菲默默无语。
天鹅都飞走了，镜满脑子都是姬泱的事儿，早没兴致玩了，芳菲便问：“公子，人都送到了，咱们不回宫？”
“……”镜也觉得自己应该回宫，可是他有一点不想回宫，这是为何？他想不明白。
他兀自不解，芳菲算是彻底信了秾月的话，她们公子啊，果然对那人不一般。
“公子既然不舍，不回便不回吧，这儿也挺好玩儿的。夜里，也让两位姐姐出来玩玩，景致真不错——”镜却生气了，拍水面：“谁说我不舍？！”
“……”
“我们这就走！”镜起身，岸边蕴蓉笑盈盈走来，叫他：“小公子，吃些东西吧？是殿下特地吩咐奴婢们去做的，只是我们刚到，厨房一时施展不开，公子先随意用点儿……您瞧瞧，可还喜欢？”
镜坐在水面上，旁人瞧见怕是得吓个半死，再是江湖高手，再能凌波微步也到不了这种境界啊，蕴蓉是独自来的。
她手中的托盘内有几个红釉小瓷碗，里头盛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奶白色，上头分别浇了果子浆与蜜，还有鲜果、蜜豆与莲子米，瞧起来便很好吃。
镜有些想吃，可是他要回家的！他痛苦皱眉。
蕴蓉纳闷，这是怎么了？
她再道：“殿下说小公子喜好荔枝玫瑰冻糕，只是殿下身子不好，现下也没空，暂时没法给小公子做。殿下吩咐奴婢们做了这酥酪蝉来，说公子喜欢的，殿下还说等他空了，他亲手给您做。”
荔枝玫瑰冻糕，镜又想起当时姬泱喂他吃糕的样子了，皇子不都是被人侍候的？姬泱亲手给他做吃的，姬泱对他可真好啊！可是姬泱也骗他，利用他。镜的小脑袋瓜真是纠结坏了，蕴蓉将托盘放到草地上，招呼芳菲：“芳菲姑娘，你快取了去给公子。”
“好嘞！”芳菲过来拿了两碗，递给镜，“公子，您尝尝呢。”
呜……镜要纠结哭了，他将眼睛一闭，不管了不管了，先吃了再说。
结果呢，镜将整一托盘的酥酪蝉都给吃了，还想再吃。蕴蓉去给他做，不一会儿又回来，愧疚道：“公子，殿下说吃多了不好，不让奴婢给您做了。”
“我要回家！”
“……奴婢再去问问。”
一刻钟后，姬泱过来了，同他讲道理：“不是不给你吃，吃东西要有个度。”
“我要回家！”
“你说这人间多好玩儿啊，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小金鱼你还没瞧见呢，梅花鹿不瞧了？咱们还要放纸鸢的，这么一大片湖啊，里头的锦鲤都得靠你挑呢。”姬泱立即开始引诱他。
镜朝他皱眉，姬泱却朝他伸手：“快过来，明日我们再吃酥酪蝉，你看天已经黑了，明天很快便到了，晚上还有更好吃的呢。”
“真的吗？”
“当然了，来，我带你去瞧菜谱，有许多好吃的。”
镜晕乎乎地，到底是扑到姬泱怀中。
姬泱怕他再溜，没再装虚弱，抱起他就往湖后的庭院而去，那处的院子临水而居，他打算与小鬼日后就住那儿，就把此处叫作“镜心阁”，下人们方才已将那处布置好。
镜抱住姬泱的脖颈，倒也没想太多，他在思考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姬泱，赶紧回家去，甚至离开人间，这才是公子镜的品格！他也应该杀了姬泱。
可姬泱说得也对，人间真的太好玩儿了，他还没玩够呢。
若是杀了姬泱，谁陪他玩儿？谁给他做好吃的？
只能先留姬泱一条小命了！
但是！
他的尊严怎么办？
镜想啊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法，堪称完美。
他松了双手，蹬了蹬腿，姬泱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我不走了，我留在人间玩儿，你带我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看好看的！”
九殿下无比感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可是？”
“你骗我，你是骗子，你是坏人。你也不是书生。”镜伸手指他。
“是以？”
“我要与你和离！”

第29章 查探
九皇子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只想插科打诨地将这事儿赶紧给混过去。
小鬼这次却无比坚决，半点不好蒙混过关，毕竟这可是我们镜公子最后的坚持与尊严了！
姬泱将镜抱到镜心阁前，抱着他，抬头指给他看：“这儿叫镜心阁，喜欢吗？明日我来题字做牌匾。”
他们初识于春花渐开的四月，如今已是初夏，日头毒时甚至有些热，镜心阁临水，地势在整座宅子中算是最高的，微风下，很凉爽。回首望去便是湖水，很是心旷神怡。
听闻这儿与自己的寝殿名字一样，也有面湖水，镜高兴地点头：“喜欢呀！”
九殿下暗暗擦汗，喜欢就成，喜欢咱就把和离的事儿忘了成吗？
接下来，镜果然也未再提和离的事，进了房中，两人一同参观宅子，特别是卧房，姬泱指着拔步床道：“太过匆忙，我已经令人去寻一张白玉床来——”“我喜欢这个！”镜扑过去，这和书里写的是一样样的！他高兴地甚至在床上打了个滚，九皇子不自觉地笑，真是孩童一般。这样高兴，想必是把和离给忘了吧？
那就好。
滚了几圈，外头宫女们摆好晚膳，姬泱将他拉起来，一同去用膳。用过膳后，又吃了些点心，镜是吃得头也不抬。姬泱原还想将他最爱的记下来，这下好了，什么都喜欢。
用完晚膳，九皇子想着，那就赶紧给他家小鬼画纸鸢吧，趁这几日还有空抓紧画了彻底把鬼留下来。九皇子将小鬼带到东厢的书房，蕴蓉给他铺好纸，磨好墨，调好颜料便退下。
姬泱提笔正要给他画小金龙。
镜指道：“你要在纸的四周勾画些水波纹或是卷云纹，祥云纹也成！画金色的！很漂亮的！”
“……”姬泱心生不妙，“小金龙本就是金的。”
“小金龙？”
“……”姬泱诚恳看他。
“和离书上头，要画小金龙的？”
“………………”
九殿下试图与他讲道理：“咱们成亲时，没有成亲书。”
“成亲时谁都没有成亲书，和离就得有和离书！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和离多没意思？成亲多好？”
“哼。”镜心中得意，“我要与书生成亲，你又不是，我不要你了，我往后同其他书生成亲！”说着，他还偷偷瞄姬泱，试图观察姬泱。
姬泱哭笑不得，他算是看出来了，小鬼是在故意用书生气他？
真是能耐了。
可姬泱也很高兴，小鬼知道用书生气他，说明什么？说明小鬼已快开窍了！
他不言不语。
镜再道：“我的书生往后是要给我考状元的，你又考不了状元。你不写？你不写，我来写，我会的！”他是真的会！书里写过那么多次，他背都能背下来了，他倾身就去拿笔，姬泱赶紧拦住他的手。
镜是真的有些开窍了，正如他发现，先前只要说“回家”姬泱便会着急一般。
他此时说和离，姬泱就吓坏了呢！
他心中更得意，“哼”道：“写了和离书，我就留在人间玩儿，谁让你骗我。”
“……”
“我回家了，我再也不来了，我走了。”镜转身要走，姬泱赶紧拉住他，无语望天：“写写写，我写。”姬泱拿出当初被逼拜堂时候的大义凛然，深吸一口气，对付着随便写了几行字，镜指出其中不对，“你得写上那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不太欢喜。”
镜欢笑出声，心情大好，不写便不写吧，他抓过那张并不严格跟玩儿似的和离书，叠好，小心收到袖中，对着姬泱笑颜如花：“我们和离了，你已不是我的夫君！”
“……”
拿到和离书，镜开始赶人，姬泱当然不愿走，没话也要找话说。
原本，镜也没有睡觉的习惯，睡觉于他而言是打发时间用的，无趣时一睡便是百年打底。反倒是这一个多月，日日与姬泱在一处，受人影响，到了睡觉的点儿，他便自觉犯困。
今日到底一番折腾，用膳也用得晚，这会儿恰好到了睡觉的点，姬泱又说了那一大通的话，他听困了，揉揉眼睛，声音也软了：“我要睡觉。”
姬泱便伸手去拉他，带他去卧房，这一个多月都是如此，一人一鬼皆已成习惯。镜躺到床上，不自觉就往床内滚，滚一滚，外衣便已自动除去。
滚到内侧，滚进被子里，他便不动了，两人一张床上睡，往常都是这样睡的。他睡内侧，姬泱睡外侧。
姬泱还没到睡的时候，稍后还有事要与人交代，他靠坐床边。镜已自觉伸手，将他的手掌抱到怀中，闭眼喃喃道：“要听小金龙。”
姬泱再哭笑不得，就这还和离？
刚写完和离书，就把什么都给忘了，果然是玩儿。
姬泱和缓的声音中，小鬼很快便睡着了，睡着了也不舍得松开他的手，他用了很大的精力才能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出去见手下。
他原本是有幕僚，府里也养有清客的，被姬澜陷害后，父皇疑他用心，将那些人全散了。
他如今除了亲卫、宫女与太监，的确没什么可用之人，这个时候愿意投奔他的人几乎也没有。宜州坏在天高皇帝远，皇帝管不着，样样规章政策到了这儿总要大打折扣，比起其他州府来发展得总是不尽人意。但好也好在天高皇帝远，反正看不见，他总能挑到可用之人。
他与得力的亲卫、太监们商量到半夜，才回房歇息。
撩开帐子，小鬼趴在床上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去洗漱，穿了中衣上床正要躺下，小鬼迷迷糊糊地半睁眼，瞧见是他，迷糊着挨过来，又叫了声“夫君”。
小鬼身子冰凉，九皇子心中却是暖流顿生，拍拍他的手背：“乖乖睡，没事儿。”
镜滚进他怀中，脸颊贴着他，九皇子心中满得将要溢出来。
姬泱放下帐子，到底在小鬼脑门上亲了一口，躺下欲睡。小鬼却被他给亲醒了，小鬼纳闷地眨了眨眼，再抬眸看他，他也看小鬼。
小鬼忽然将他一推：“我们和离了，你不许与我同床睡！”
“……………………”
最终，九殿下被赶出了卧房。
九殿下是再也睡不着了，心里憋着气，转身便去书房。五宁小心翼翼走进来，问他为何不睡。五宁也已知道镜的存在，只他并不知镜是鬼，先前镜在水面上飞来扑去捉天鹅胡闹时，他也没瞧见。
不问还好，一问，九殿下更气。
被媳妇儿赶出卧房这种事，打死都不能说！
九殿下面带微笑：“睡不着，我写会儿字。”
五宁也不敢多问，帮他沏茶，给他剪了蜡烛芯儿，再多点几盏灯，被姬泱赶出去。
五宁一走，姬泱便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空白书册，翻开便写。
你要问，九殿下写什么呢？
九殿下在亲自编写男鬼与皇子的话本子，他先前招了些书生，今日也已见过，谈妥三日后交第一批书。如今是等不及了，他只能自己写，洗脑之事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半夜时分，我们九殿下挑灯夜写，好不认真。
九殿下心中起誓，被赶出的卧房，他终有一日还会进去的！
一鬼在西厢卧房睡得香甜，一人在东厢书房奋笔疾书。
镜的侍女们此时全都到了京城，打听姬家这一串的事。百姓们仅知道，是那九皇子杀了太子，具体怎么杀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室丑闻自然不会剖开来给人看，坊间是什么说法都有。鬼妖均能迷人心，她们仨到宫中，随意捉了几个近身侍候的宫女、太监，问了半时辰，便什么都知道了。
三个月前，本朝太子姬淳被发现死于东宫内。姬淳自打出生，身子便不好，元皇后更是生产后不足一月便过世了，这事全天下皆知。他能活到三十，已是老天爷厚待。若是病发而亡，倒也无妨，就连皇帝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偏偏姬淳是与名小太监死在床上，死状倒不残忍，反倒是极其难看，毕竟是因做这种事而死。
那小太监也已死亡，与姬淳光|光抱在一处。
是个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以为是太子殿下与小太监交合，一时没守住而身亡。
皇帝失望又伤心，令人收殓尸身，到底是太子，准备大办丧事。
却发现，那不是小太监，而是名女子，只是装扮成小太监。三皇子姬澜立即跳了出来，称此事蹊跷，疑点颇多。太子殿下身子不好，御医千交代万嘱咐，修身养性多年，别提太子妃，东宫里连个良娣也没有。
那这名女子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能瞒过众人扮成太监来到宫中？居心何在？是谁要害太子殿下？紧接着，姬澜又请旨去查这件事，姬澜封号为“诚”，可见此人在皇帝心中的形象。
皇帝正痛心，放手让他去查，这一查，问题便全出来了。东宫查到有毒香料，太子殿下喝过的药渣中也查出了毒，就连那女子的发丝都沁着毒。东宫又突然连着自尽了两名小太监，再派人去小太监的住处去搜查，搜出许多小太监不该用的金银珠宝。
等等，问题百出，可想而知，最后查出的东西全都指向姬泱。
毕竟姬泱是与太子姬淳关系最好的兄弟，甚至有人曾亲眼见那“太监”跟在姬泱后头进宫，姬泱偶尔进宫与姬淳下棋，一下便是一整日，常常屋子里唯有他们俩，要下毒简直太容易。便是有太监在里头侍候，不偏不巧还是那俩自尽身亡的。
那几日城外下雪，姬泱在外赏雪，糊里糊涂被带回来，便被砸了个这样的罪名。
不待姬泱辩驳，皇帝的口谕已下，搜怀王府，怀王府中翻找出了与东宫内一模一样，且还要多上数倍的毒物。
宫里的人都能说会道，即便是被迷了心，说起这些事来也是眉飞色舞，怕是憋得久了。
她们听得也很新奇，在鬼界、妖界，要杀便是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从来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们听得差不多了才离开皇宫，倒也又分别再去了皇帝的寝宫、姬澜的诚王府，甚至是其余几位也没少落井下石的皇子府邸。部分高官家中，她们也去了。
被迷了心志后，皇帝、其余几位皇子或为此伤心难过，或为此幸灾乐祸，却都是一致咬定这事儿就是姬泱干的，姬淳便是姬泱杀的。
倒是许多官员与宫女太监纷纷说九皇子如何端方清和，如何朗月清风，不可能去杀太子，说九皇子是遭人嫉妒被陷害。
饶是她们鬼妖，也觉皇室这父子情、兄弟情啊，简直可笑。
唯有那姬澜，她们在姬澜的枕边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东西，那是块玉石刻成的小印。乍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也只有他们这些千年老鬼、妖怪能看出这块小印到底在多少鬼怪受尽折磨的血水中浸泡过。
她们仨对视一眼，没再迷那姬澜的心，而是转身离开。
她们当然不怕这种东西，这东西挡不了她们。甚至就连姬澜身后的人，她们也不怕。只是这东西，能护住姬澜的心不被鬼物妖怪所惑，也能抵挡道行一般的鬼妖。
她们打探的途中，已知道姬家江山是怎么来的，知道姬家人有多忌讳佛道，不曾想有这样一位三皇子。这件事，也无需再打听，她们再没心眼，也看得出来，是姬澜干的！
姬泱果然是被姬澜陷害。
虽然只要长得好，公子喜欢就成，但当她们确定公子喜欢的人的确品行端方时，她们都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姬泱也不枉被她们公子看上一场。
她们转身预备立马回到公子镜身边，听公子吩咐。芳菲顿住，将她们俩一拉：“对了，咱们还得去趟怀王府！”
“去那为何？据闻已被封。”
“总得查清楚这臭男人到底有没有妻妾吧！咱们方才光顾着问那杀太子的事儿，这事反倒忘了问！还得去趟他外家路尚书府，那太监说了，他外家如今住在城外，这种事就得找家人打听！”
“……”秾月夭月对视，面色立刻凝重起来，“除了瘸腿的甚少见人的五皇子，每个王府，咱们都去过了，每个皇子，都有一妻，至少两名妾侍！没有例外！更别提那老皇帝的后宫，全是妃子！”
芳菲也扬眉。
顿了片刻，她们转身便飞，两鬼一妖迅速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第30章 嫉妒
卯时初，蕴蓉便已起床梳洗装扮停当，从自己屋里出来，去镜心阁。
不论是少时殿下还住在宫中，还是成年出宫开府，殿下休息时，她们宫女、太监均得轮值守夜，这是规矩。反倒是如今，因镜公子的存在，殿下无需她们再守夜，怕吓着镜公子，更怕他不自在。
蕴蓉的裙摆拂过路边花草，她不自觉笑，她觉着镜公子实在很是冰雪可爱。初时当然是有些怕的，毕竟是鬼，谁人不怕鬼？可那却是个不敢靠近孩童，生怕对孩童不好的鬼，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就连她去殿下房中侍候，也是独自一人去，尽量减少身边跟随的侍女。
她迈进镜心阁的门，正要吩咐几个小宫女去打些水来，殿下快要起了。她转身走进游廊，忽然冒出三个身影，她吓得立刻捂住嘴。
芳菲干笑：“吓着你了？我们刚从外头回来。”
蕴蓉的眼睛瞪得滚圆，盯着秾月与夭月瞧，她与芳菲熟悉，与这俩女鬼甚少打交道，鬼姐妹长得自也是妍丽，只是与人肯定不同，她们俩的眼珠子死气沉沉，蕴蓉花了好些力气才平复心情。
她福了福：“三位姑娘不如去屋子里头，殿下要起身了，今日还有好些人要见。我服侍殿下起身，便不会再进卧房。”暗示她们，她不会打扰她们主仆相处。
十分善解人意，芳菲再度干笑，催她去忙，别管她们。
蕴蓉有些不解，时间紧迫，还是先进去了。
她们仨则是跳到屋檐上蹲着，是愁得不行。
她们打探清楚了，姬泱没有妻没有妾，外头也没什么红粉佳人，风评也很不错，可他有位未婚妻！那未婚妻还是姬泱的亲表妹！听那路家人说，姬泱甚是喜爱这位表妹呢！自小一同长大，珠宝头面衣裳料子，跟不要钱似的往路府送。
她们仨知道时，恨得也顾不上再去瞧一瞧那位表妹，回来就打算先杀了姬泱解恨，竟敢骗她们公子！
谁料刚回来，便瞧见温柔可亲的蕴蓉姑娘，她们仨忽然便冷静下来。杀姬泱倒也容易，原因呢？公子问起来该如何说？公子好不容易捉到一个人，要将这些事实全都告诉公子？她们公子得多伤心哪。
她们仨愁得啊，愁得面面相觑，她们的脑袋原本就不够用，这下好了，疼得紧。到得天亮，鬼姐妹钻进芳菲衣袖，她们决定，还是将真相告诉公子！
镜还未醒，姬泱昨夜在书房罗汉床上对付着眯了会儿，蕴蓉瞧见他是从书房出来，很是诧异。九殿下心中很有些尴尬，面上却是一派坦然，淡淡道：“夜里想起些要事，在书房坐了会儿，天这样快便亮了。”
蕴蓉满面感动与感慨，他们殿下也太刻苦了！
姬泱不忍看她脸上的感动，赶紧去梳洗换衣，简单用了些早膳，他便要去前院。昨日将那些官员都吊足了，哪能真不搭理他们？还有许多当地大世家也得见，下人们办事得力，昨日便将日子排好了。
他今日见了官员，再敲打一番，带小鬼玩上两三日，便得开始轮番见人。届时，刘洵怕也已到宫中，父皇那处总有话要递过来。他这次唱戏唱得很漂亮，父皇怕是要觉得他可怜，兴许会让他恢复王爵，只是亲王有些悬，一个郡王跑不了。
甚至也会给予他一些封地内的政务管理权。
姬泱脑中飞快想着这些日子要做的事，甚至已想到两三年后，毕竟这就是一场持久战，想要荣耀归京，根本急不来。况且京城此时便是一滩浑水，硬要往里头蹚也没甚好处。
临出门前，他又去卧房，撩开帐子往内看。镜趴在床上，抱着他的那只枕头，睡得毫无规矩可言。他们身为皇子的，哪怕是睡觉，也有大规矩。
小鬼这般，他却觉得甚是可爱，他探进帐中，伸手拂开小鬼脸上的几缕发丝。小鬼动了动，脸蹭着枕头，还在睡。姬泱也不知道鬼应该是什么样子，但瞧三安、鬼姐妹他们从不睡觉，反倒是这个小鬼当真与人差不多。
他弯腰，嘴唇贴在镜的脸颊上印了个吻。
小鬼咂咂嘴，他眼带笑意，起身将帐子遮得严严实实，不漏进一丝光，回身出门。
蕴蓉一路上跟在他身后，听他吩咐：“他那些侍女到底不是人，初来此处，许多地方怕是都不妥帖，你要看好了他。”
“是。”
“今日厨房都规整好了？多准备些吃食，他喜欢酸甜的。”
“都规整好了，奴婢知道，您放心。”
姬泱又问：“他的那几个侍女们去了何处？”
“奴婢今早还瞧见的呢！三位姑娘那会儿在游廊。”
姬泱轻微皱眉，不过他又管不了她们，那几位姑娘凶悍得很。正说着，五宁小跑来，说那些官员们一早便来府前跪着了。姬泱掠过这个话题，直接往前厅去。
蕴蓉在厨房带人忙活，芳菲走进卧房，先是四下打量一番，虽不如他们宫里，倒也勉强能看，还算配得上她们公子吧。
她当然也不敢打搅公子睡觉，在床榻坐下，开始与鬼姐妹商量如何将这事告诉公子。
商量到日上三竿也没商量出个章程出来，镜小宝却是终于醒了，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揉揉眼睛，张口就叫：“夫君……”
夫君没有，女妖怪有一个，芳菲赶紧起身，轻声道：“公子！”
镜再揉揉眼睛，瞧见眼前怀中是姬泱的枕头，才想起自己已经与姬泱和离啦！
他生气地将枕头扔到床尾。
他立马起身，撩开帐子，芳菲朝他笑：“公子您醒啦！”念起他方才叫“夫君”，芳菲又道，“他卯时三刻就去前院了，据闻许多人求见他，忙得很！”
“哼！”镜却道，“我才不想知道，我已经与他和离了！”
“…………”和离了？芳菲有些懵，那姬泱的事儿还要不要汇报？他们是不是可以回宫了？
“你们去皇宫里打听清楚了？”镜紧接着便问，“快说快说！”
芳菲回过神，得！看来又是她们公子在玩呢。
她张口就要说，镜却又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嘘，我们回家说！”
“为何——”芳菲还未问出口，便已被镜拉回玉宫，镜跳进湖中，回身看她们：“你们笨不笨，这叫背后说人是非，当然得藏起来、躲起来说了。”镜在湖中游了一个来回，游回岸边，仰头看她们，“人都是这样的，你们是鬼是妖，不懂的。”
鬼姐妹与芳菲不假思索，异口同声：“公子真是太厉害了！这都知道！”
“哼。”镜得意地哼了声，示意她们说。
芳菲口条最利索，由她来讲，没敢先讲路家表妹的事，而是先跟说书似的讲那姬泱是如何被人陷害的。芳菲开始讲得很是激动，毕竟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只是讲着讲着，镜的眉头紧紧蹙起，她也不敢激动了，面色变得沉重：“就是这样的，公子，姬泱便被贬为楚国公，发落到了这处。据奴婢们猜测，他尽管用了替身，还是被人追杀，还差点儿被杀死，便是被您捡回宫中那日了！”
镜趴在岸边，精致眉头紧蹙。
镜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鬼，他过得那样快活，他也厉害，除了上回因姬泱骗他伤心哭过一回之外，三界中的一切，真没什么好担忧与困扰的。
他此时正竭力用他的脑袋瓜想这件事，并抬头问芳菲：“果然是那姬澜陷害他？”
“是！”秾月做补充，“这姬澜在皇帝面前印象极好的，官员们也说三皇子可亲，实际——”镜知道姬澜是什么样子的人，想到那日马车中的见闻还觉恶心。
他又问：“楚国公没有怀王厉害，姬泱变成现在这样，是被皇帝厌弃了？”
“是……”
镜趴到草地上，不言不语，似乎有些不高兴。
“公子？”夭月小声叫他。
镜闷声道：“我总以为人都是好的，没想到有这么多的坏人。”
“公子……”侍女们心疼了。
“皇帝很厉害吗？”在镜的脑中，反而是他常看的话本子中的书生更了不起，他对于人间的皇权等东西，并无概念。
“是啊，人里头，皇帝最厉害，您想啊，皇子都是皇帝的儿子。那么多儿子，皇位却只有一个，将来你的兄弟登基了，你却要向你的兄弟下跪。奴婢不懂，但是个人，都受不了吧……”
“有什么受不了？不见皇帝便是！再说，皇帝又算什么！”
“哪能不见皇帝呢，公子，人是真的很复杂的。”
镜生气地拍水：“那，姬澜要当下一任皇帝了？”
“许多人都这样说，尽管要当新太子的据闻是那二皇子，可那老皇帝跟前的老太监说这是个被推出来的靶子。”
“他那样恶心！他哪里配当皇帝！他为何要害姬泱？！”
“嫉妒吧。”
“嫉妒？”
“他们都说，九皇子姬泱是所有皇子中最优秀也最得宠的，其余皇子成年才受封，他五岁便当王爷了。姬泱他娘，贵妃娘娘，是皇帝这一生最为爱惜之人呢。太子身子不好，当不了皇帝，下一任皇帝不出意外便是姬泱，其余皇子嫉妒，便想下手害他。嫉妒便是看不得旁人比自己好，不从自己身上找缘由，无法察觉自己的无能，反怪旁人。”
镜用更大的劲再拍了下水，溅起极大的水花。
水花间，镜浮于半空，踩在花蕊，转个身，身上的衣裳便换了一套。
侍女们心生不妙，镜下巴微抬：“姬泱不能跪其他人！姬泱才是最厉害的人！别人都得跪他！”
“公子！”眼看他转身要走，秾月赶紧叫住他，“您要做什么？”
“我去把皇帝与那些皇子都杀了。”镜回眸看她们，满眼天真，“都杀了，姬泱不就是皇帝了？”
哪来那么多的事儿？
也是此时，镜心阁内，有名宫女，她是留在船上善后的，今日刚到府内，殿下在忙，她还没去拜见。
她也是从前怀王府里很有些资历的宫女了，是跟着姬泱从宫中出宫开府的，很是忠心。
知道姬泱住在镜心阁，便想着赶紧去看看有什么活是能干的。
她从前是负责姬泱房内器皿摆设的，到得镜心阁，她还觉纳闷，怎的一个人也没有？蕴蓉姐姐也瞧不见，她试探着看了看，感慨这儿摆置得真好看，不知不觉便走进卧房。她撩开珠帘，却见拔步床前立了个东西。
她一愣，不自觉上前一步，可算是看仔细了。
那是块墓碑。
青天白日，富雅精致的卧房内，袅袅香烟萦绕的床前，立着块墓碑？！
宫女怔怔片刻，失声尖叫，眼白一翻便晕了过去。

第31章 动心
那声尖叫倒不至于令前院的姬泱听到，蕴蓉从厨房匆匆赶来，她独自进去，一瞧便什么都知道了。她看着那块墓碑也觉瘆得慌，但她好歹心中是有底的，她拍拍心口，提着裙子便往前院跑。
姬泱闻言，眉心轻皱，旋即放下手中茶盏，和颜悦色地与座下的几位官员说了声，才转身往外走。出了前厅，他健步如飞，只恨自己真的只是个人，不能飞。因镜的存在，如今镜心阁四周下人都很少，他也无需什么形象，箭步冲进正院，飞步跑进寝殿。
顾不得看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宫女，他也不惧那墓碑，上前撩开帐子，小鬼不在了。
他的呼吸难免一滞，去了哪里？又走了？他甚至有些慌，样样都依了，连和离书也写了，怎还是走了？走了，他又能上哪里去找？
瞬时，向来沉稳冷静的九殿下脑中闪过无数慌乱。
直到蕴蓉拽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跟着跑进来：“殿，殿下……”她并未瞧见姬泱面上的几丝慌乱，而是道，“奴婢在厨房给镜公子做吃食，忽然听见叫声，奴婢立刻便过来了，瞧见菱芷昏死在地上，奴婢瞧见……”蕴蓉见他不说话，再小心翼翼问，“殿下，这，这可是镜公子……”
她想问是否为镜公子的墓碑吧？
蕴蓉的话将姬泱给拉了回来，他松一口气。
是啊，小鬼若是真走了，哪里还会把这东西留在此处。他与小鬼之间，认识三两月，却从未深入了解。他还真不知这墓碑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猜测此物与小鬼有关，蕴蓉的话倒提醒了他！
姬泱到底是聪明人，这样一想，许多事情便说通了。
初次相遇那日，他摸到墓碑，才引来小鬼？离开那日，墓碑消失后，小鬼便现于他的身后。此时，小鬼又不见了，墓碑却留在这里。
这应当真的是小鬼的墓碑，想得更大胆些，兴许此墓碑，便是那宫门？
姬泱还不知，他猜对了。
他转身，已恢复正常，吩咐道：“你叫五宁进来，将她抬出去。”
“殿下，她瞧见了……是否要请那位芳菲姑娘给她，施，施点儿法术？叫她忘了那些事儿？”蕴蓉说得磕磕绊绊，显然说得并不习惯，姬泱不在意摇头：“你们都是我身边可以亲近、相信的人，他虽然是鬼，却也不是见不得人。”
“是！”蕴蓉也笑开，整个府里，只有她知道这事儿，也太难熬了。
她转身出去叫来五宁，五宁瞧见墓碑，脸上自也是一白，蕴蓉将他拖到一旁，先搬了菱芷出去，路上蕴蓉给他这般那般说了一通。
姬泱留在卧房内，他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去抚摸那块墓碑。
这当真是小鬼的墓碑？墓上为何一个字也没有，不知小鬼身前是什么身份？瞧他那宫殿与满宫里的摆设，怕也不是常人吧。都说鬼的容貌，便是他死时的，小鬼死时才十五六？即便已如此，姬泱仍为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那小小少年而有些伤感。
若真的是门？
他伸手在那墓碑上轻轻叩了几声，毫无动静，虽说有些傻，姬泱往前倾，再叩几声，并试探着叫道：“小宝？”
镜飞身便要走了，芳菲她们哪里拦得住，可她们公子怎能杀人！还是杀皇帝、皇子。
她与鬼姐妹飞起来，冲上前要去拦他，镜自己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
他听了听，回身对她们道：“他在叫我。”
“…………”她们仨疑惑不解，她们又没成过亲，难道这就是成亲圆房后才能有的所谓心灵感应？
镜再道：“他说我该用早膳了，有樱桃珍珠糕吃，樱桃珍珠糕是什么？”
啥也没听到的她们老实摇头。
“我有点点想吃。”镜纠结地皱起小鼻子，他想了片刻，做好决定，“我先去把那些人杀了，杀人很快的！杀完回来吃！”
“公子！”芳菲赶紧叫住他，“您先去吃点儿东西吧！人间的食物都是刚做出来时最为美味，费不了多少时候的！吃了再去杀那些人也不迟！”
“……真的吗。”
“当然！人都喜欢说，趁热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镜再想了想，点头：“那好吧，吃完再去杀人！”他往宫门飞去，伸手要去推门，回身又问她们仨，“我穿这身好看吗？”
她们用力点头：“非常好看！”
镜高兴了，笑着开门出去。
他刚出去，秾月便拉住芳菲：“你乱说什么！什么叫吃完了再杀！”
“我的好姐姐，我们又拦不住公子，能拦公子的也就那个姬泱了！”
秾月还要再说，她们已一同站在镜心阁的卧房内，姬泱瞧见小鬼忽然出现，心才落下来。镜出现后，转了个圈，便见姬泱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一眼也不错，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俩。
他不知道，那叫珍惜。他只知道，自己心房内，那不该跳动的地方，似乎有了动静。
他伸手捧住自己的脸，垂下眼眸，有些不好意思。
站在他身后的芳菲便死命地朝姬泱挤眼睛，那鬼姐妹即便身影半透明，也朝他瞪着俩空洞洞的黑眼睛。
姬泱有些不解，芳菲又朝他摇头、摆手，边指北边方向。
姬泱云里雾里，索性伸手将镜的手给拉到手里，暖言问他：“你去了何处？”
“我，我……”镜还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姬泱再看一眼芳菲她们，她们转身便走，室内只剩他们俩。
姬泱伸出双手将镜抱到怀中，往后坐在床边，镜坐到他的腿上，姬泱这才发现地面没有镜的影子。有件事儿他也很奇怪，这些日子来，镜都是有影子的，当真如同人一样。
姬泱便又轻声哄着问他：“是回家了？”
“嗯……”
“这是？”姬泱指墓碑。
镜抬头，说道：“这是我的墓碑呀，也是我的宫门。咦，你不知道？”镜回身看他，“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敲门呀，我还听到了！你让我出来吃樱桃珍珠糕，我没吃过呢。樱桃珍珠糕呢？”镜说话间，伸手，墓碑渐渐变小，飞回镜的掌间，镜的影子顷刻便又出现了。
姬泱若有所思，有些懂了。
镜将墓碑收回袖内，抬头一看，姬泱正望着地面发呆。
他这下也顾不得羞涩了，他急着去杀人呢！
他伸手再将姬泱一推：“吃樱桃珍珠糕！我有急事儿要办呢！”
姬泱顿觉好笑：“什么急事儿？”
“不能告诉你。”镜还有些高深莫测。
姬泱便诱哄道：“你告诉我吧，你可还记得我们俩的赌？那男鬼与皇子的书，我可得着了。”
“我要看！”
“你告诉我，我给你看。”
镜不告诉姬泱是有自己思量的，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姬泱，即便要去杀那些皇子，也是因为那些皇子可恶！万一将这事儿告诉姬泱，姬泱想太多怎么办？
他们已经和离了！
但是——话本子，他很久没看了，诱惑很大。
镜想了想，小声道：“那我告诉你，你给我看。”
“一定。”
镜便凑到他耳边说：“我要去杀皇帝和其余的皇子。”
姬泱心中惊涛骇浪，总算知道芳菲朝他挤眼睛是为何故，面上还平静笑：“为何要杀他们？”
“他们坏。”
“真的？”
镜“哼”了声，低头玩自己的手，声音铿锵有力：“当然了，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当皇帝才去杀他们呢！”
“……”明明是这样一句话，九殿下不知被雷电劈着是什么感觉，但大约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一时有些无言，镜抬头，伸手戳戳他的下巴，说道：“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知道。我都知道了！我知道有人害你，那些都是坏人，才不配当皇帝！他们还要杀你，他们想自己当皇帝，他们嫉妒你。那我把他们都杀了，你不就能当皇帝了？”
姬泱回过神，问：“你都知道什么了？”
“就是他们如何害你啊。芳菲她们说，皇帝是人里头最厉害的。你当皇帝。”
镜的身子冰凉，贴在他怀里，姬泱的心却极暖。他原本根本不想让小鬼知道这些破事儿，可也是，小鬼如果想知道，又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芳菲她们那样朝他挤眼睛，想必小鬼根本不能杀人吧？
姬泱也不懂这些，但都说杀人是损阴德，小鬼即便是鬼，杀人又能有几回好？小鬼这样纯澈，不能碰到人血。
他当然不会让镜去杀人，他将镜搂得更紧，声音更缓：“我是要当皇帝，但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为何？”镜诧异。
“人心便是这样复杂，即便所有皇帝与皇子都不在了，我是皇室唯一的血脉，我当了皇帝。但你不能服众，你无法得到黎民百姓的拥戴，你照样不是一个好皇帝，照样有人能取而代之，甚至群起而诛之。当皇帝，要对百姓负责，否则愧对天下。”
“那我就把那些想要取而代之你的人全给杀了！”小鬼说得极狠。
姬泱却半点儿不怕，他叹了口气，将镜搂到最紧，恨不能融为一体。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一个小鬼啊。
他埋在小鬼颈间，轻声道：“我能当皇帝，所有的陷害，我都会反击。所有的栽赃，我也都会让他们消除。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
“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杀不了他们！”
姬泱笑，从他的颈间抬眸看他：“我不懂你们鬼界，也不知鬼与鬼之间是如何相处。但你在人间，在我姬泱的怀里，你便不需要理会这些肮脏与阴暗，你只需高高兴兴地做我最快乐的小宝便可。”
“…………”镜听得怔怔的，他明明也要保护他的人的啊。
姬泱再道：“既然有鬼，有人，有妖，也有神仙吧。我愿百年之后，我死后，能与你一同做鬼，我们可以去一切想去的地方，我们一直快快乐乐的。若是在这之前，你因为我，杀错了人，被神仙施以惩罚，我该如何是好？”姬泱叹气，“我到底只是个人。”
镜瞧见他有些落寞，心里难过，眨了眨眼赶紧道：“我才不怕神仙！神仙根本看不到我！”他从袖中拿出墓碑，“我有这个，只要我有这个，神仙们谁也瞧不见我，我很厉害的！”
姬泱没去看他的墓碑，而是认真道：“你应下我，一个人也不许杀。”
“可是——可是——”镜有些急。
“傻孩子，我们刚来宜州，我还没带你去玩儿。你若杀了他们，我明日便要进京去当皇帝，再没空带你出来玩儿了，你愿意？皇宫就那么点儿大，很没趣的。”
“我不愿意！”
“那要听话。”
“可是，他们陷害你！他们是坏人！他们在京里当王爷，你在这里当楚国公。芳菲打听了，楚国公没有王爷厉害。你明明比他们厉害的。”镜很委屈。
姬泱心里酸酸的，说急了，就连口是心非也忘了。
“他们再坏，我们也瞧不见，我们就在这儿好好的，玩一两年，或是三两年，咱们便回京，到时一定能当皇帝，好不好？再说这王爷、楚国公，不过是个称谓，我往后可是要当皇帝的人啊。”姬泱逗他。
“皇帝又不是街上卖的白菜！”镜想到话本子中的这句话，立即拿出来反驳。
姬泱忍俊不禁，再度笑得埋在小鬼的颈间。
镜再戳他：“还有你娘，她也还在冷宫呢！”
连他娘都能想到？姬泱不知还能说什么好，他抬头，声音更柔，将自己这些日子来做的事挑能说的都告诉镜：“是以，再过几日，那刘洵回到宫中，我父皇知道我的这些可怜事儿。我母妃大约就能出冷宫，你放心。”
镜听不懂那些阴谋阳谋，听得有些晕乎，就记得最后一句话，他反问：“真的？”
“真的。三安他们随时进京打探消息，我母妃也好，我外家也好，都没事。”
镜主动伸手搂住他：“你不要伤心，虽然你爹不信任你，还这样对待你娘，但我会对你好的！”
这是全然忘记口是心非了。
姬泱心中涨起了潮，潮水汹涌而来，直朝心脏。
姬泱摇头：“我不难过，你在我身边。”他这才问起其余的，“你的墓碑，是你的宫门？你生前是什么身份？”
镜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生前是什么人，秾月夭月也全部都不记得了。突然有一天，我醒过来，她们俩跟着我醒来，整座宫殿一同苏醒，这么多年便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父母是谁，不知有哪些家人。”
小鬼说得坦然，瞧不出一丝难过。
可若他真不难过，又怎会这样执着地向往人间，一味地相信人的感情？
难过而不自知，姬泱很心疼他。
姬泱便道：“往后，我是你的家人，不论生时，还是死时。”
镜再伸手捧脸，又不好意思了。姬泱抱着他轻轻晃了晃：“所以，往后快快乐乐地过。再不要为我挡任何伤害，我都能解决，这些事儿不需要你来烦忧，你高高兴兴的，我便满足了。况且三安他们如今也成了鬼，要打听京中动静还不容易？我还赢不过他们？小宝，你要信我。”
镜很轻地“嗯”了声。
“那不去杀人了，好不好？”
“嗯……”
“还有件事儿。”
“嗯？”
“往后再回家，与我说一声，我会担心的。一转眼，你不见了，我会害怕。”
“害怕？”镜抬头看他。
姬泱握着镜的手，拉近，贴住自己的心：“我会害怕。”
姬泱生平头一回动心，动心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这些并非花言巧语，是他真心想要与小鬼说的话。小鬼不懂情爱，那他唯有更懂，唯有说得更多，小鬼才会渐渐明白。
他对一个无情无义的鬼动了心，无碍，他会带着他的小鬼一点点懂得人的情意。
况且——小鬼已经在明白了，不是吗？
姬泱的眼神太过温和，镜看得甚至愿意长眠于他的眼神中。
姬泱又问一回：“好不好？”
他怔怔道：“好，我往后回家，都告诉你的。”
“无论你去往何处，你都要记得我会挂念你，都要告诉我。”
“哦……”镜乖乖点头。
姬泱抱他起身，往厅中去：“我们去用早膳。”
镜趴在他的肩膀上，耳边还都是姬泱方才说的话，他好迷糊，人为何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比话本子里那些书生说得都好听，姬泱竟然说百年后成了鬼，也要与他在一处。
他自己都从未想过这些，姬泱，喜欢他？
这便是话本子里讲的“喜欢”？
而他自己，听到的瞬间，心房内真真切切地有了动静。

第32章 不觉
蕴蓉早将早膳摆好，姬泱抱着镜舍不得放，镜暂时也只顾着他的樱桃珍珠糕，坐在姬泱怀中用早膳。早膳皆是蕴蓉精心置备的，镜吃得连说话的劲头都没有，九殿下暗想，就凭这吃的，也能哄得小鬼留在他身边吧，他得多找些厨子回来。
没法子，别瞧今日他将小鬼说得这样懵懂，似乎极为感动。
鬼却真的是鬼，没那么好的记性，说翻脸便翻脸。可翻了脸，也是他的小鬼啊，九殿下如今已有经验，趁着还没翻脸，赶紧百般武艺都先往他身上使。
镜坐在姬泱怀中腿上，姬泱一手揽着他的腰，镜的两只手都拿着吃的，还想吃其他的，便没手了，姬泱的另一只手便喂他吃。
镜的记性的确不大好，脑中能装下的东西也不多。他此时只惦记着吃樱桃珍珠糕，以及姬泱应下他的话本。他吃完满桌的东西，乖乖伸出手，姬泱拿了湿帕子给他擦手，再擦嘴。嘴还没擦干净，他起身便要冲出姬泱怀抱。
姬泱揽紧他：“急什么。”
“看书！看书！”
“书就在那里，还能飞？”
镜开始蹬腿，姬泱笑着将他抱进书房，放到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上。姬泱则是去取来他奋战一整夜的书册来，故事当然还未写完，但是已经有了个开头。九殿下这次编的故事，开头便是那皇子遭遇山贼打劫，随后便被路过的绝美心善男鬼所救。
可以说是十分拿捏住镜公子的喜好了，镜公子不就喜欢“山贼打劫”那一招？
果然，镜小宝看得大为满意，难得夸道：“是这样的！被山贼打劫，随后那男鬼便出现了！好！”
连书生换成皇子，也暂时接受了。
他看书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儿地抠开看，遇着极为喜爱的句子，还要抄写下来。
姬泱看得又觉好笑，心中又爱，亲自给他研磨。
小鬼一手字竟还写得不错，姬泱陪他玩得正高兴，五宁来了。那位菱芷也已醒了，经过蕴蓉一通说，他们都在缓慢接受这件事。他们打小便侍候姬泱，姬泱才是最要紧的。殿下都承认了，哪怕是鬼，他们也绝无二话，只要对他们殿下无害。
那位鬼公子不仅救了他们殿下，还为他们殿下挡箭，他们当真没什么好说的，也只有佩服与感激。
五宁梳理清爽便继续去当差，前头官员等了两个时辰，不见九殿下过来，又开始坐立不安。宜州及附近州府的事儿，迟早得落在他们殿下手中，况且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五宁过来传话。
姬泱也知自己该去前头忙事，他低头见小鬼看得认真，心中哂笑。
美人的确误事，可他已不是那一心在山水的怀王，他是要夺回一切，并允诺了小鬼的姬泱。
他伸手摸摸镜的脑袋：“我去前头，不过一二时辰便回来。”
镜头也不抬：“你去吧你去吧！”
显然是嫌他烦，九殿下苦笑，是该庆幸自己的故事编得好，还是烦闷于小鬼果然立刻又把他给忘了？
他又交代了蕴蓉几句，与五宁一同离开。
芳菲蹲在屋顶上，与鬼姐妹道：“这个人倒还真有两份能耐。”
“不论如何，能阻了咱们公子杀人，那就是好的。”
“唉，那事儿可还要告诉公子？公子这样信任他，若是公子知道，得有多伤心？”
秾月思虑半晌，沉声道：“就怕公子一时怒极，失了心智，要杀他。那可真没人能阻止公子，公子绝不能杀人，这是刻在我们魂灵上的。”
夭月轻声道：“要不先这般？那路家人也说了，婚事指不定都已不算数。
便是最坏的情况，两人真要成婚，咱们也可从中作梗。”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这般了，她们仨几乎默认。
芳菲起身飘落至地面，进屋与蕴蓉一同侍候镜。
看书再慢，一个时辰后，篇幅还不长的故事，镜也看完了。
他翻了翻，后头没了！他不由撇嘴：“怎就没了！”他抬头找了找，“咦，他呢？”
“殿下在前头见人呢。公子怎么啦？”蕴蓉问。
“我看完了，后头没了！”镜将书给她看。
蕴蓉便劝道：“晚上等殿下回来，殿下继续给您讲。”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镜托腮，叹气，“唉，他是忙正事，不能打扰吧？”
蕴蓉不忍道：“是的呢。”
“还是书生好，书生就不用见这么多的人，还能每时每刻给我写故事。”镜感慨。
蕴蓉：“……”
芳菲眼珠子一转，便道：“公子，咱们来这儿，还没去瞧过书院呢，不如咱们去书院瞧瞧吧！那里头，书生要多少有多少！”
镜的眼睛跟着一亮：“好啊！”他扔了笔与书，“走走走！”
他们俩说走就走，蕴蓉怔了怔，抓紧冲过去，急道：“公子，今日府里来了两头小梅花鹿！您不去瞧瞧？刚来的，殿下特地为您挑的，说是名字也得您来取呢！”
“梅花鹿？”
“公子您去看看吧！那可比书生好看多了！”蕴蓉姑娘紧接着将那俩梅花鹿是百般夸，生平的所有说话技巧都用上了。
最终换得镜公子一句：“那好吧！看了梅花鹿再去看书生！”
蕴蓉擦了擦汗，一面带他去瞧梅花鹿，一面又挑了个空隙赶紧去前院递消息。
九殿下闻言真是觉着前方简直一片黑暗哪！
但再黑暗，也得往前走啊！
那梅花鹿实在可爱，没有灵识，不是妖怪，是真正的小动物。镜许多年没见过不是妖怪的动物了，玩得可高兴了，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就连芳菲也觉着好玩，与他一同喂鹿，满园子里追着小鹿跑，九殿下见完人，难得没去寻他，而是回镜心阁中的书房，拿起纸笔。
作何？
当然是继续编故事啊！
就靠这些哄鬼留下来了！
半个时辰后，被养了好习惯的镜回来要饭吃了：“到晚膳时候了呀！”
蕴蓉等人给他摆膳，他难得问了句：“他呢？”
蕴蓉赶紧道：“我们殿下在书房为公子您写故事呢！写了好一会儿了。”她存心为他们殿下邀功。
镜想了想：“那不打扰他，他好好写书，我自己吃饭。”
“……”
好在九殿下也不觉饥饿，小鬼用完晚膳，他总算又赶了两章出来。他拿着新写出的章节朝镜摆了摆，镜立刻扑到他身上，双手抱住姬泱的脖颈不放。姬泱抱起他进卧房，在房中点了无数的灯，陪他同看。镜喜好那张拔步床，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
故事愈发精彩，镜看得眼睛都亮了，看完抬眸看姬泱。
姬泱问：“还想看？”
“嗯！”镜用力点头。
“那得等明日了。”
镜瘪嘴。
姬泱笑着用手指弹他的额头，“疼！”，镜往后缩，滚进床内。姬泱索性抽走他手中的书，往前倾，将他推了推：“可以歇息了。”
“可我还不知道那皇子到底有没有与男鬼成亲！”
姬泱暗想，你只需知道我们俩成亲便成了。
“你忘了我说的，好故事总要等的。”
“哼，你没空写，还是书生好，皇子果然不好！”
“你读过那么多的话本子，有几个书生给他的鬼讲故事听的？”
镜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哎。
“那我还好不好？我不仅给你讲故事，我还给你写。”
镜皱了皱鼻子，伸手比划：“一点点好。”
姬泱笑着去亲他皱起来的小鼻子。
镜伸手推他，生气：“我们和离了！你不能亲我！”
“可你忘了我们打过赌？我给你拿出男鬼与皇子的话本子来，我们便要同住的。”
“可是，可是，可是——”镜“可是”不出来。
姬泱心中畅快，笑着伸手将他抱到怀里，镜挣扎了几下，姬泱拍拍他的后背：“让我抱会儿，片刻便好。”
“哦……”小鬼不说话。
说是片刻，倒也真的是片刻。片刻后，姬泱松开他。
好故事不怕等，好感情也是。
姬泱抱着他，将他平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轻声道：“乖乖睡吧。”
镜朝着他直眨眼睛。
“我去给你写故事，我不睡这儿。”
“…………”镜懵懂看他。
姬泱捂住他的双眼，到底没忍住，倾身又在他嘴角亲了口。接着他起身，收起双手，给他放下帐子：“睡吧。”
帐子将要合起的时候，“等一下！”，镜叫他。
姬泱的手掌将帐子隔开：“嗯？”
“你要记得用晚膳哦……你方才没有吃。”
姬泱低声笑，镜赶紧拉起被子盖住脸。
“放心吧，我不会饿着自己。我还得当皇帝，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镜沉默片刻，到底隔着被子，瓮声瓮气：“我是男的，不能当皇后。”
“我说能就能。”
镜再沉默，随后用力蹬被子：“我们已经和离了，我才不给你当皇后！”
“好，好。”姬泱轻声说完，“睡吧小宝，我走了。”
放下帐子，姬泱这次是真的走了。他面带笑容走出卧房，虽说小鬼总忘事儿，可瞧瞧，真心总能换到真心。
哪怕是小鬼那兴许都不存在的心。
听到姬泱的脚步声消失，镜拉下被子，他不解地盯着床顶帐子瞧。
皇后？书里，没有女鬼能当皇后呢，最厉害的是宰相夫人。
他可以当皇后的？皇后厉害吗？
他发现，自从认识姬泱，他懂得了好多他从前压根不知道的东西。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压根睡不着。
是的，他虽然是鬼，但他失眠了。
姬泱在给他编故事？不睡觉？不睡觉怎么有精神去见人呢，姬泱又不是鬼。
他睡或不睡都无碍的。
他好想去看看姬泱，看姬泱在做什么。
可是，他们和离了啊！他怎能受人摆布！
他可是镜公子！
镜用力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催自己睡觉。
却真的睡不着，他再度拉下被子，难得惆怅。
他真的好想、好想看到姬泱，想和姬泱睡在一起，姬泱抱起来暖暖的，特别舒服。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了不知多久。
他忽然坐起身。
不能去见姬泱，他可以去见姬泱的娘啊！

第33章 贵妃
说走便走，镜也没有同侍女说一声，只是他离开此处，秾月她们自然感应得到，不过稍有些慢。本就是夜里，他前脚到了京城皇宫，鬼姐妹与芳菲便寻了来。镜飘在皇宫上方正找冷宫，她们一同现于他身后，惊慌问他：“公子，您，您这是？”
生怕他又是来杀什么皇帝的。
镜不在意道：“我睡不着，我来看看姬泱的娘。”
她们狠狠松一口气，镜念叨：“冷宫是哪个呀？”他觉着冷宫一定很冷、很黑，皇宫里，即便深夜，处处也点着灯。只有一个地方，乌漆抹黑的，镜立即往那处飞去。下去找了小宫女问路的芳菲也来了，还巧了，镜自己找的那处地方当真是冷宫。
深宫内，是有人敲梆子的。恰逢是四更天打更时，镜觉着有趣，没有急着下去，飘在半空跟着那俩打更太监。直到经过冷宫，拐个弯不见了，他还有些舍不得走。
秾月指指身下：“公子，那就是冷宫。”
“哦。”镜又回头看看太监们离去的方向，笑眯眯道，“真有意思啊。”
秾月她们忍俊不禁：“公子若是喜欢，咱们宫里，也打更呗？”
“才不要，不一样的，人打更才有趣呢。”镜想到姬泱的话，告诉她们，“姬泱说他当皇帝，让我当皇后。”
她们：“………………”
镜皱了皱鼻子：“我原先还觉着不好，不想答应他呢。现下觉着当皇后也很不错哦，待我当了皇后，我日日看他们打更，真好玩啊。”
说好的和离呢？
她们仨互相对视，觉着姬泱完全是在扯淡！他若是真当皇帝，敢不娶女子？敢不生孩子？还让一个鬼且是男鬼当皇后？
这可真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秾月正要发表一些意见，她们公子天真是好事儿，可也不能太天真，凡事都被那人拿捏！此时，她们侍女的作用便要体现出来了，镜却忽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她们一愣，镜激动地指着下方：“有人！”
她们立即一同看去，先前打更太监们离去的角落里，贴着墙根跑来一个小宫女。
这小宫女一路小跑，却前瞻后顾，便是他们鬼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干坏事。镜最喜好看这样的热闹，开心坏了，飘到地面，隐了身形跟在这个小宫女后头，瞧她到底要做什么。深夜的深宫，冷宫又是最冷清的地方，这小宫女反倒比他们更像鬼。
冷宫的大门被一把大大的铜锁锁着，小宫女跑到门前，停也没停，绕到冷宫另一个角落。这个角落更冷清，满地都是疯长的野草，小宫女个子小，走进去反倒也瞧不仔细了。她穿过野草群，到了最里头，跪到地上数了数，从宫墙上拿下块活动的石头。
凭空便露出一个小洞来，里头显然也是有人在接应的，轻声道：“姐姐来了？”
那小宫女的声音也很小，快速道：“娘娘说了，今夜便行事！我一直守在角落里，亲眼见着打更太监走的，快些吧！再晚些，天便亮了！”
“我知道，只是——”小宫女不耐烦：“娘娘许了你的好处不会忘，事成，立即让你出冷宫，给你个好差事，你可快些！”
“是是是，姐姐别恼。”说完，里头便没了声音。
那小宫女将那砖头再嵌进墙内，蹲在墙角等动静。
镜眨了眨眼，立即飞身越进墙内，秾月最沉稳，将夭月留在原地看着那小宫女，她则是与芳菲一同跟着镜进了冷宫。
冷宫内反倒比外头好些，虽冷清得过分，如水月光下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间也没什么杂草。
只是的确如死一般冷寂，里头接应的宫女瞧起来总有二十多的岁数，甚至不止，月光下看穿着很陈旧，还不如外头那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她也不如那小宫女灵动，反而有些木讷，很有些畏畏缩缩地，走到一间屋前。
她先附耳到门上听了听，屋内当然没有动静，她轻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走到最里侧，是张床，帐子严实拉着。
她再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包，她欲打开，手却抖得厉害。
也是这时，床内响起几声呓语，吓得她一动不动。
片刻后，声音没了，她的手更抖，似是有些后悔了，回头想走，帐子却又动了动。她吓得不管不顾，拿起室内唯一一根蜡烛，咬牙往床用力扔去。
“呼——”，帐子立即燃起，火苗蹿很高，火光映红她的脸。
她呆呆看了片刻，慌慌张张回身跑了，连那小纸包掉在地上都未发觉。
芳菲的手指变成桃枝，伸长捡起地上纸包。
至于救不救人？
她们看向镜，公子说救才救。
她们对于所有人都没有感情，三界里，她们只认她们公子。
镜却看得傻住了，这，这是在杀人？
要知道，在他印象中，人是最好的活物，鬼和妖成天打打杀杀，人才是他心中的天山雪莲，至白至纯。尽管前有姬澜以及姬泱被追杀之事，那些是他早就认定不是好人的皇子等人。不料，普通女子凶起来也如此恶毒！
他也不知这帐子里睡着的到底是谁，背地里杀人却是不对的！太坏了！要杀就该正大光明、面对面地打！
他立即伸手，手被水雾包围，他将水雾往床甩去。水雾化作水帘，直接覆在帐子上，也是同时，帐子被人从里头掀开。那人手上拿了个罐子，罐子里装的竟也是水，她正要用水泼那些火。
不料先来了道水帘，火，全灭了。
那人微怔，立即看向镜的方向。
镜也有点傻眼，他看向那人的脸庞，便更傻了。
是位女子，看不出年纪，她有张尤为漂亮的面庞。这倒不是令镜傻眼的缘由，而是这张脸与姬泱长得很像，实在太像。与替身的那种像并不相同，替身仅是容貌相像，一说话，一动便露馅。
她的脸若要说像，还真比不过替身，男女也不同。
只是她探寻看来的淡淡眼神，甚至是通身给人的感觉，与姬泱是十足十的像。
即便是镜也知道，这一定就是姬泱的娘了！
此人确是姬泱的母妃路贵妃，她在冷宫已有两个多月，也早知道她一进冷宫，想她死的人自然许多。但她是路贵妃，嫁进宫来二十余年，又是路家女儿，再柔弱与世无争，二十多年来，宠爱都是宫中独一份，她不可能真的与世无争。
冷宫内害人的路数无非那些，她自打进这里便小心翼翼地防备着。
冷宫里的宫女就那么几位，外头能买通的也就这几位宫女，但凡有些眼见力与脑子，谁有问题，一眼便知。她在冷宫里，外头情况一概不知，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与家族。她估摸着姬泱将到宜州，总要有所作为，害她的人定会急了，左右不过这几日。
果然——那宫女一进来她便知道了，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除了这件事。
她是十六岁进的宫，次年生下姬泱，生产时很不顺，往后再不能怀孕。翻了年恰好四十岁，岁月对她很宽容，几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也不是那等小门小户之女，她蹙眉，看向那凭空冒出水帘的地方。
都说宫中有鬼，毕竟宫中可怜人、枉死之人太多。她从未怕过，鬼只会害为恶之人，她没做亏心事，有何好怕？
冷宫更是传闻中的鬼怪聚集地。
难道，方才真的是鬼？
路贵妃思虑一番，展开眉头，起身下床，穿好鞋，往前走了两步，看往镜的方向。
镜却忽然往后退一步，秾月与芳菲很不解，她们公子谁都不怕，为何要这般？
镜也不知自己是为何，明明是他自己要来看姬泱的娘，来时也很兴奋。真见到时，他隐隐约约发觉，他似乎对姬泱母亲的这个身份带有天生的敬畏，说不清道不明。
路贵妃却瞧不见他的后退，她柔声道：“不知是哪位，方才救了我的性命？”
“……”镜屏住压根没有的呼吸。
路贵妃又道：“若是方便，可否现身，让我给您行礼致谢？”
声音照例柔和，动听无比，镜却依然有些怔。
他怔了怔，竟傻乎乎地真的现了身形出来。
要知道，他初时只打算来悄悄看一眼罢了。
饶是路贵妃也不由伸手抚住心口，屋内黯淡，只有一点烛火亮着微弱的光。便是这点光内，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位少年。那少年生得，仿若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跟画中走出来似的，他一出现，屋子似乎都为之而亮。
路贵妃怀疑自己是想错了，这，这绝不是鬼，这是神仙！
少年现形后，身后又连着现出了两位女娘，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却也是人间少有的美貌，路贵妃真以为自己被神仙救了命。
身为人，总归对神有所敬畏，她是信佛的，差点真要弯腰拜下去。
镜看她弯腰吓了一跳，不知她要做什么。
他赶紧出声：“我，我，我不能接受您的行礼！我，我——”神仙竟开口说话了！
路贵妃抬头，惊喜得甚至双眼含泪：“多谢仙人救我一命！”
“……我，我不是神仙！”镜更着急，“我，我是鬼！”
路贵妃根本不信，她惊喜起来，方才的端庄便没了，她不再蹙紧眉头盯着他瞧，他不该再紧张才是，可他还是紧张。他乱摆着手，嘴中混乱道：“我，我和姬泱成亲了！我，我来看看他的娘…………不是，不是，我与他和离了，我——我——”镜“我”不出来了，他不会说话了，他要哭了，他可怜回头看秾月与芳菲。
秾月站出来，朝路贵妃行了个福礼，她显然也认出这是姬泱的母亲了，口齿清晰道：“见过贵妃娘娘，奴婢名为秾月，这是我们公子，他…………”她将镜与姬泱这两个多月的事儿大致讲了遍。
她边讲，镜边用力点头，芳菲偶尔作补充。
路贵妃的面目表情不停变幻，听到姬泱差点死的那段她伸手抚心口，再听镜将他救了回来，她大松口气，后来的事便有些离奇了，儿子与这个漂亮得似神仙的男鬼成亲了？！路贵妃很不解，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境况。
秾月特地又讲了镜是如何替姬泱挡了三箭，路贵妃面上本还有些茫然、迷糊与不解，甚至也有些谁都会有的担忧。听到这儿，她不禁抬眸看镜，镜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差点儿便要伸手去捂脸。
好在他想到，这是在见姬泱的娘，不能这般小家子气！
他双手用力握成拳，努力与路贵妃对视。
路贵妃瞧着这样仙露一般的人物，想到他替儿子挡箭，心中莫名也有些不好受。她再抚心口，暗暗叹了口气。
秾月将事情大概讲完：“便是如此，我们公子今夜睡不着，想来瞧瞧贵妃娘娘。本不想打扰，谁料——”谁知道有人要杀你，她们过于助人为乐的公子便又冒了出来。
镜再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盯着路贵妃瞧。
他看过的书里，那些婆母都很嫌弃当鬼的儿媳。他是骄傲的镜公子！他已经与姬泱和离了！他不该这般，可他真的好在意路贵妃对自己的看法。
两个多月的事，秾月娓娓道来，也得一刻多钟。
秾月说完后，路贵妃便一直在沉默，沉默得镜更为紧张。最紧张的时候，路贵妃终于抬头了，她朝着镜走去，镜直发愣，路贵妃却半蹲对他行了个福礼。
镜彻彻底底傻了，两位侍女也没好到哪里去。
再不懂人间的人理伦常，也知道长辈是不该这般拜晚辈的。
路贵妃行了礼，直起身子，还是先前那柔和的声音，浅笑道：“这是替我儿姬泱感谢你。”说罢，她又要再行礼，镜赶紧伸手去拦，路贵妃已经福完，路贵妃搀着他的手起身，再笑，“这是替我自己感谢你。”
芳菲紧盯她，就怕这贵妃要棒打鸳鸯，她听蕴蓉说过，宫中女子很懂说话，常常正话反说，好话是为了引出坏话。她倒不怕有人棒打鸳鸯，说实在的，天地间也没人有这本事。她怕公子被她惹得伤心。
路贵妃接下来却并没有再多说，她双手拉着镜的手，仰头看镜，镜比她高。
她凝望他，看了许久，心中再叹气。
身为人母，哪个不是恨不得将一切都替子女安排得更好。她早早便看出儿子有些冷情，自小便是，他瞧起来如沐春风，实际鲜少有人能真正被他放到心里去。几个兄弟里面，也就病弱的太子与伪装太好的姬澜，曾被他视为手足。即便如此，也不过尔尔。
姬泱太过冷情与理智，有时她也不知是像了谁。
她与姬泱的父亲，均不是这样的性子。
因此她早早给姬泱定了门亲，是娘家侄女，再合适不过，侄女性子和顺，能忍受姬泱这副性子，也能感染姬泱。
谁料——路贵妃不禁发怔，想到那位女娘说的话，绝不是骗她。路贵妃有足够的见识，看得高、看得远。儿子不愿当皇帝，从前她也不觉如何。她自己的人生，十六岁后便已被宫墙禁锢，她希望儿子能够过得痛快些。这两个多月，儿子的这些奇遇，便是世上最奇特的书也决计编写不出来。她又不是不曾看过神怪志异，打发时间的话本子也瞧过。
路贵妃看着镜，心中想，大约儿子当真是命定的天子？才能遇到这些？
路贵妃心中哂笑，罢了罢了，人不过一条命。
她自己被困于深宫，儿子随心而往又有何不好？
再者，这位名为镜的少年，实在是生得，令人无法生恶，甚至心生无限欢喜。
路贵妃终于说话了，她松开镜冰凉的双手，心中凉意也缓缓收起，她照例浅笑：“你是与我们母子有缘吧，连着救了我们这么多次。感谢你。”
镜连连摇头，不会说话。
路贵妃再笑，哪怕身上是再清减不过的打扮，也是凤仪万千。
路贵妃再伸手拉镜，将她拉到床边有些破旧的罗汉床坐下，笑着问他：“你为何与姬泱成亲却又和离了呢？”
“他骗我！”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路贵妃伸手掩唇，满眼笑意。
镜眨了眨眼，觉着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已经不生气啦，虽说他骗我，可是我们和离了，他给我写了和离书！我就不能生气了！”
“真的啊？”
“嗯！”镜说着便从袖中往外掏和离书，还递给路贵妃看，“这个！”
路贵妃恨不得捧住肚子笑，她知道儿子为何会动心了。是的，仅听那位女娘的话，她便知道儿子爱上了这个鬼，知子莫若母。她双眼弯起，眼角才有些许显露年龄的鱼尾纹，镜看到了，心中有些不好受。
路贵妃接过那张纸，自右向左，右侧三个“和离书”的大字。
看了内容，寥寥几行字，路贵妃这会儿是恨不得笑出声，她都舍不得让镜走了。她敛住笑意，郑重将和离书还给镜，并道：“你这样做是正确的。”
“真的啊？”镜眼睛一亮，将和离书塞回袖中，不解道，“我昨晚没答应他与我一块儿睡觉，他有些不悦呢。”
路贵妃在袖中掐手心，就怕自己笑出声来。
她正色：“骗你的人呢，你就该如此。”
“可是时间久了，他会不会就……”他往前靠靠，小声道，“我的侍女们去过每一个皇子的府邸，旁的皇子有好多好多妻妾的！”
“姬泱不敢，有我看着呢。”
“……啊。”镜愣了愣，朝路贵妃笑，“谢谢——咦，我要怎么称呼您呀？我看过的书里头，女鬼们都叫‘大娘’、‘婶子’，可您长得好漂亮，我叫不出口……”
路贵妃仰头看房顶大梁，并伸手捂眼。
“……”镜纳闷，回头看侍女，侍女们也不懂。
他们根本看不出来，路贵妃忍笑忍得到底有多痛苦。
路贵妃缓了缓，端正身姿，平静道：“你可以随姬泱一同叫我母妃。”
镜的眼睛瞪大，可他又摇了摇头：“可是我与他和离了呀。”
路贵妃伸手捂嘴，到底没能拦住口中笑声。
一人一鬼相谈竟然甚欢，路贵妃是真有些不舍放镜走，但镜总要走的，她也有事儿要做。
原先，她觉着，人已入宫，没有什么奢求，往后一生不过如此罢了，只愿护得儿子周全，守住自己的这颗心，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如今倒好，辛辛苦苦养大的姬澜成了狠毒白眼儿狼，皇帝又这般优柔寡断、是非不分，不仅姬澜，其余的几个皇子全不是东西。
唯一一个纯善的也就太子姬淳了，偏偏还给弄死了。
姬淳之死，没准这几个皇子全有份，却栽赃给她儿子。
她冷笑，既如此，谁也别想当皇帝，都得死，将她儿子流的血尽数还回来。
皇位是她儿子的。
不就是争？
他们母子又曾怕过谁？
她说想写封信带给姬泱，没有笔墨纸砚，芳菲给她变了出来。她看得满眼惊叹，倒是不惧，将信写好后，镜也很郑重地接过去，正色道：“姨姨您放心，我会把信亲手交给他的！我不看！”
路贵妃让他这样叫她，他喜欢，路贵妃被软软糯糯地这般叫，也很喜欢。
她笑：“你看了也没什么。”
“我不看的！”
路贵妃这时起身：“你快回去吧，别担心我，既如此，刘洵回来后，我应当便能出冷宫。”
“那个宫女要害你！”
路贵妃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事儿。”她这次没死，那些人反而会很惧怕，绝不敢再动手，她有什么好怕的？
秾月适时将夭月在原地看守那宫女的事说了出来，路贵妃笑了笑，便道：“那纸包中是些毒药粉吧，既如此，请这位小娘子将那纸包塞入那宫女衣内，或是她的住处，叫她发现不得，放她回宫。过些时日，等我出去了，我有用处。”
秾月她们反正是搞不懂人的，这事儿也简单，点头应下。
天快亮了，路贵妃再催镜：“快回去吧，他醒来，瞧不见你，要慌的。”
镜喜欢路贵妃，但他更喜欢姬泱，他点头，说要走了，却还是留恋地回头看路贵妃。
路贵妃笑：“你来我这儿方便得很，过些日子我出冷宫了，你来找我玩儿，我让我的宫女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我住玉芙宫，后宫中轴线西边儿第一座。”
“好！！”镜点头。
路贵妃笑着推推他：“快走吧。”
镜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后，他从袖中先拿出个琉璃小罐子出来，他接着便从掌心拉出水来，全部渡到罐中。他递给路贵妃：“用在这处，没有皱纹。”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路贵妃再笑出声。
她觉着，几年后再见儿子，儿子眼角怕是反而有了纹路？
倒不是因为年龄已到，实在是，与这孩子在一处，时不时便要笑。
她接过罐子，再郑重道谢。
镜笑眯眯地这才带着侍女们原地没了影，路贵妃看得啧啧称奇。
天已经亮了，窗棂透进朝光，路贵妃举起那琉璃罐对着光晃了晃，清水至清。她笑，留住青春容颜又能如何？
给谁看呢？
但这是镜的一片好心，她仔细收好，坐回罗汉床，先倒一盏早已凉了的白水缓缓喝，边喝边思虑日后这出戏该如何唱。
儿在宜州，她在京城，无论如何也要唱一出好戏来给大家瞧瞧。
才不辜负这些人的恶意与致死之心。

第34章 贺礼
不知是否因曾在玉宫中住过那么多时候，又与小鬼日日相伴。尽管姬泱向来属于精力充沛那类人，他也察觉出他的精力是越发好。
他从来不是嗜睡之人，原先每日睡三个时辰便够了。
如今倒好，稍微眯一两个时辰便好，明明两个多月内，他甚至两次濒死，身子反而越来越好。他还暗自笑，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里，常编人被鬼□□元。
瞧瞧他们家小鬼。那可真是小福星，小福宝。
不过这倒也是好事，姬泱夜里忙完正事儿，歇了一个时辰，便又起来给镜编书。
过些时日便是七月七乞巧节，在京中时，百姓们普遍不是很看重这个节日，最起码与上元节等节庆是没法比的。宜州百姓却极为看重，尤其女子。乞巧节本就是女儿节，京城里，不过是女子结伴逛逛集会便罢。
在宜州及周边州府，有专门为乞巧而办的比试，由本地几大世家出银子，州府衙门承办。
据闻极其热闹，未嫁女子皆可参与，不论家世，比试包括绣花等女红、书法、作画……种类繁多，得头名的，会获得个“巧手娘子”的称号。西南一带，若有小娘子是那“巧手娘子”，真正是家中有女百家求。
姬泱十来岁时很想瞧这热闹，只是总赶不上趟。
此时他已没什么兴致，但他觉着小鬼应当很喜欢。
是以昨日见那吴家人时，他们一提，他便应下会去观礼，主要是带小鬼去瞧热闹。
他还不打算告诉小鬼，好给小鬼一个惊喜。
明日，写书的那些书生们，也要来给他送书，他可算不用再日日夜夜地给小鬼胡编乱造了。话虽如此，想到小鬼，九殿下眼中全是笑与情，半点儿没觉着此事是个麻烦。
天亮后，蕴蓉轻声进来，给他添了茶。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到了他开始忙活的时候，人总是见不完。照例是梳洗换衣，他走进卧房，笑着掀开帐子，傻眼了。
他的小鬼又离家回宫了！！
九殿下一时有些僵硬，好就好在，很快，他的身后有了动静。
他立即回身，镜凭空出现，转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镜离开皇宫后，越想越高兴，他没想到姬泱的娘这样好！最开始是很怕的，可是她实在太温柔，与他说话时，声音那样好听，听他说话时，与姬泱一样认真。她与姬泱一样，瞧起来都是很看重他的模样！
他觉得他是与人成亲的鬼里头，最幸福的鬼了！
虽说他们暂时是和离了……
他喜欢姬泱的娘，喜欢贵妃娘娘！
小鬼嘛，没心没肺，一点儿多余的心思也没有，又爱炫耀，顿时便想找些女鬼来炫耀。可话本子中的那些女鬼，现实中怎会有？人间的鬼，看到他这样的，哪个不是避着走？他没急着回来，与秾月她们在外面晃了一圈，一个符合要求的女鬼也没找着。
芳菲建议，那便找个书斋买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吧。
镜想想也是，跟书里的女鬼炫耀，那也是炫耀。
可惜呀，太早了，人家书斋还没开门。
镜又是个极度讲究的鬼，不愿意偷人家的书，于是在京中多逗留了些许时候，否则能刚好赶在姬泱发现前赶回来的。
即便如此，他也很高兴。
他压根没发觉九殿下面上些许的慌张，见到姬泱，立即双手展开朝姬泱扑过去。姬泱伸手慌忙接住他，他抱住姬泱的脖颈，埋在姬泱怀里蹭了蹭，立即把九殿下的毛给蹭软了，本还想针对此事好好教育小鬼一番。
说好了回宫要告诉他的，却又不告而别。
镜从他怀中抬眸，笑眯眯看他，问道：“你猜我做什么去了？”
姬泱摇头，表示不知，将面上表情调整一番，养小鬼这件事儿，宠是得宠，可该讲道理、该严肃的时候，那就必须要正经。
哪料人家小鬼现在心情极好，压根瞧不出他的严肃。
镜笑出声：“我去冷宫里看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好漂亮，说话好好听！她让我叫她‘母妃’，我说我跟你和离了啊，不能这样叫！她又让我叫她‘姨姨’，嘿嘿。”镜傻笑，“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啊，她好像很喜欢我哦！”
“………………”九殿下无言以对。
“她还看了我们的和离书！她笑呢，说我要求你写的那两句格外好！”镜的眼中仿佛掉落进整片夜空的星子，泛着光，“她还让我过几天去宫里玩儿！给我做好吃的！她说她住玉芙宫！”
姬泱是越听越绕，他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是姬朝开国以来最着名的宠妃。
母妃明明信佛……
他却突然发现，他好像有点儿不太了解他的母妃？
他接道：“好好好，你什么时候去的，发生了些什么？都跟我讲讲呢，我很感兴趣。”
可见，九殿下已经掌握与镜小宝的说话技巧，这样一来，镜果然提了兴趣，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姬泱是又感谢又后怕又庆幸，如同母妃信任他一般，他也知道母妃再柔弱，到底在深宫中生活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况且他也有派鬼在京中盯着消息。
可若是今日小鬼没有赶到，若是母妃那罐水起不了用处，他母妃岂不——姬泱将小鬼紧紧搂住，母妃说得没错，小鬼是与他们母子有缘。
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小鬼，连他的母亲竟也是，丝毫不惧他是个鬼。
小鬼更是无数次救了他们的命。
镜却不懂姬泱的满腔情绪，他高兴笑问：“你说，贵妃娘娘是不是很喜欢我？”
姬泱点头：“是。”
“我是不是人见人爱？”镜歪着脑袋问他。
姬泱忍笑，认真点头：“不仅如此，花见也要花开的。”
谁料镜接了句：“真的！我宫中的花，一见到我便立即开！”
姬泱忍不住，笑出声，将他抱起，往床边抱，边走边说：“困不困？睡一觉？还是用了早膳再睡？”
镜摇头：“我要去园子里玩小鹿！”
姬泱再笑，据蕴蓉说，那两只可怜的梅花鹿，已被他与芳菲折腾得躲在角落里躲了一夜。他们俩，也饶饶可怜的小动物吧。
他将镜放到床上，镜赶紧又从袖中掏出那封信，献宝递给他：“贵妃娘娘给你写的信！我没有看哦！”
“真乖。”姬泱摸摸他的脑袋瓜。
“哼。”镜撇开，看在他今天心情很好的份上，他不和姬泱生气，他催，“你快看！贵妃娘娘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喜欢“贵妃娘娘”这个称呼，特别好玩。
“好。”姬泱拆开信，母妃写了许多，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母妃大致说了这封信的由来，与他说了关于皇位之事，她的打算与计划，再有她何时打算出冷宫，等等事情，也是与他商议。这些洋洋洒洒地，便写了四页许多折。他外祖是姬朝大儒，路家又是积年大世家，他母妃在闺中时，是与舅舅一同开蒙、读书的，母妃甚爱读兵书。
母妃见解很不同凡响，许多见解也令姬泱茅塞顿开。
最后两页，便写的是很轻松的事儿了，调侃他关于镜的事。也提到对于人鬼殊途的担忧，母妃到底是觉得人生一场，能找到真心喜爱的，不论是人，还是鬼，总不后悔活这一场，因此支持他由心出发。
母妃甚至说，小鬼是他难得的奇遇，屡次救下他们母子俩，似是上天派来的。
身在此时，身在皇族，他母妃这样的也当真是仅此一例了。
姬泱叹气，看最后一页，母妃说她很喜欢镜，还说镜很天真、可爱，要他对镜好些。姬泱看得哭笑不得，他的小鬼实在是太厉害，见了一面，说了一两个时辰的话，他母妃便已倒戈，勾人心的小鬼啊。
母妃却也提了个很现实的事儿，若是决心与小鬼厮守终生，将来皇位继承人如何作想？
姬泱眼中平静无波，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好。姬姓，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将来等他百年之后，想挑继承人还怕没有？换言之，王朝与小鬼之间，兴许对不起天下与黎民百姓，也对不起自己的皇族身份。若是只能选一样，他会选择小鬼。
他说不清道不明那种执念。
他只会选择小鬼。
母妃还问，若的确决心与小鬼厮守，一条道儿走下去了，与表妹婚约一事又有什么想法，这些都非小事，叫他想仔细了，拿个章程出来，她帮他办妥。
到此处，信差不多也看完了，母妃调侃一句，说几年后再见他，眼角怕是多了许多条纹路。
他一愣，便明白了母妃的意思，他失笑摇头。
小鬼贴过来，好奇问：“贵妃娘娘写了什么？”
姬泱不敢给小鬼看到“表妹”字眼，怕小鬼以为母妃不喜欢他，母妃只是在征询与确定他的想法。他是不可能与表妹完婚的，也会与母妃郑重说明。
他叠起信，笑道：“我母妃说很喜欢你，要我好好照顾你。”
镜傻笑，往后仰倒滚进床里，捂住眼睛说：“我也喜欢贵妃娘娘！！”
姬泱笑着摇头，到底将他又抱出来，一同去用了早膳。
用完早膳，镜还非要催姬泱给路贵妃回信：“贵妃娘娘很急的，你快写了，我帮你去送信！”
姬泱与路贵妃都是较为独立的人，自小，姬泱便不是那等喜好黏住母亲的人。三安等鬼不日就要进京，他们母子之间也自有一套相处之道。他们彼此信任，还真不需要这样急便回信。
姬泱好笑，不过为了逗镜高兴，还是写了，满页尽是夸镜的话。
镜看得直笑，又趴在桌上，仰头眨巴着眼睛问：“这样的信给贵妃娘娘，她会不会生气呀？书里说了，媳妇儿与儿子关系太亲近，婆婆要生气的！书里都这样写的。”
姬泱挑眉：“你不是与我和离了？”
镜呆住了，呆了呆，他“哼”了声扭头跑了。
得，又把鬼给得罪上了。
姬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让你喜好逗人，他赶紧追出去哄。
千哄万哄，才没被气回家。但之后几日，镜都拒绝与姬泱说话，不许姬泱早晨去掀帐子瞧他睡觉，还屡次提出要去书院瞧书生。
真是个记仇小鬼啊，也果然懂得了些许的拿捏之道，知道用书生吓唬他。
九殿下拿出毕生画功，给他画了无数只纸鸢，陪他骑马，也没换来人家一句好话，只说考虑暂时不去书院。
那些书生们帮着写的话本子，第一批总算写好。这些故事都是九殿下编的，编了好些个框架出来，余下的由书生们去添补。九殿下挑了其中写得最好的十本来，总算换来镜小宝一点笑容。
只可惜换来笑容也没用，镜小宝抢了书抱在怀里就跑，跑回自己宫里看书去了。
墓碑还是立在卧房床前，他还振振有词：“我告诉过你了！你气我！你是坏人！我回家看书！”
“坏人”姬泱抹脸，不敢多说话，好在吃饭与睡觉时候，小鬼还知道回来。
九皇子殿下可不知，现如今，贴身侍女太监可都知道了，只要镜公子的墓碑立出来，那便说明，他们殿下又惹人家生气了！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七日后，刘洵终于抵达京城。
据回来报信的鬼说，刘洵快马到京城，连口水也来不及喝便匆匆进宫，具体与皇帝说了什么，他们这些鬼进不了皇宫，也无从得知。只是刘洵在宫里整整待了一夜，天将亮才回自己府中。刘洵三十几的岁数，有位青梅竹马的妻子，两人极好，家中并无妾侍。
他们俩在帐子内说悄悄话。
旁的也没多说，刘洵只告诉妻子，说陛下打算恢复九殿下的爵位。只是杀害太子一事虽说还未有确凿证据，如今已有的证据却都指向他，复至怀亲王是不成的，怀郡王倒可。
刘洵还悄声感慨：“陛下这是糊涂了，谁也不信，他这话自相矛盾啊。”
他的妻子是本分之人，也不多加议论，为人臣子的，也不能多说什么，即便他们都觉着九皇子是被栽赃，没有错处。
刘洵再叹气：“却也不能怪陛下，那么多儿子，皇位却只有一个。”
他将那诚王府的玉牌给陛下时，陛下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他的妻子陪他叹了几回气，趁天还没有亮透，一同歇下不提。
这与姬泱预料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父皇会如何处置姬澜？
按照父皇的性子，怕是也不完全信真是姬澜要害他？从来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姬澜惯会演戏，到父皇那处将眼圈红上几回，没准父皇又信他也是被冤枉？
谁又知道父皇是如何想的呢？
不过他已不在乎。
回来报信的鬼已跪下给他磕头：“恭喜殿下恢复王爵！”鬼倒是满脸喜气。
姬泱心无波澜，不过——他又吩咐些许事情，报信的鬼又回了京城，他则将衣裳整整，从前院书房回镜心阁。
好歹七日过去了，记性不好的小鬼，气稍微消了些。话本子越写越多，姬泱招来的书生，文采都是极好的，姬泱还特地付了他们许多银子，即便那些书生不敢要，他还是令人悉数送到他们家中。
这样一来，那些书生反而更誓要写出一番成就来。
他们已琢磨出九殿下的框架风格，开始自己编写，故事简直越写越精彩。九殿下看了也惊叹，可见术业有专攻不假。
这些话本，满天下只有镜小宝有，独一份的，全是手写本。他是个心眼儿有些小的小鬼，知道这件事又是好一阵高兴。特别宝贝地，将那些书都藏进自己宫里，谁也不许看、不许碰。姬泱天天给他带书回来，他不气了，也不回宫了，有时候膳也不想用，觉也不想睡，只想看书。
反正鬼本就无需吃饭、睡觉。
还是姬泱说再不好好好吃饭、休息，往后便不给书看了，他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吃饭与睡觉。
姬泱回到镜心阁，镜正靠在一把玫瑰椅中，自是在看书。他要看书，没空，芳菲便给他遛他的小马去了，他不喜不亲近的人在身边，此时便独自待着。
他看得眉头紧皱，显然是正看到关键处，姬泱过来，他都没发觉。
姬泱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他脑袋，他才回过神，还嫌姬泱烦呢，躲开脑袋。
姬泱这才笑道：“告诉你一件喜事儿。”尽管他个人觉得这件事儿实在是没什么好喜的，但是为了哄小鬼嘛。
“嗯？什么呀？”镜总算放下书，好奇抬头看他。
“方才京里来的消息，我将要恢复王爵。”
“……哇。”镜的眼睛睁大，“你要当王爷了？”
“是，不过暂时只是郡王。”
“郡王？”
“亲王是王爷，郡王也是王爷，亲王比郡王要厉害那么一些些。”
“郡王比楚国公厉害吗？”镜问。
“当然。”
镜立即弯眼笑：“那也厉害！”
“是喜事儿吧？”
“嗯！怀王比楚国公好听！王爷好！王爷厉害！郡王也厉害！”
姬泱笑出声，果然，原本不算个事儿，经由他一说，真要成了喜事。
镜想了想，还要求：“你给我写个怀王与男鬼的书！我要看！要看你自己写的！不是书生写的！”
“…………”
镜伸手揪住他衣袖晃：“写不写，写不写，写不写……”
九殿下的心都要化了，被他这般揪着。
他心中不禁叹息，这些日子被拒绝掀帐子，他都好几日不曾偷亲过小鬼了。
姬泱便点头：“给你写。”
“你真好！你是好人！”镜扔了书，双手一同兴奋去揪他的衣袖。
尽管已无数次了，九殿下还是吃这套，忍不住再度笑出声。
笑完，姬泱又说了：“我升为王爷，好歹是喜事一桩，你要如何祝贺我？”
“嗯？”镜不懂。
“在人间，亲朋好友有喜事，均要互相送贺礼，以示庆祝与亲近。”
“贺礼？”镜想了想，笑，“我有块好漂亮的玉，我雕个梅花鹿送你！”
姬泱摇头。
镜皱眉：“你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但我想要其他的贺礼。”
“例如呢？你说呀！”他可是富有的镜公子，什么东西给不出来？
姬泱便道：“你给我亲一口。”
“……”镜的眼睛眨了眨，皱起鼻子仰头看他，拒绝，“不好！”
“为何？”
“我又不笨，我们和离了，你前几日还欺负我，我才不给你亲。”
“这样啊……”
“嗯！”
“那这样吧，你亲我一口？”
“有什么不同吗？”镜困惑看他。
“当然有不同了，我们和离了，你不许我做的事儿，我坚决不做。可你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儿，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亲你，你吃亏。你亲我的话，你无论如何也不吃亏的。你要送我贺礼，自是要送我喜爱的。你亲我一口，我就很喜欢，也不妨碍你的规矩。”九殿下尽情“哄骗”。
镜想了想，似乎还真的是这个道理。他们和离了，姬泱惹他生气，他不允许姬泱亲他！但他可以亲姬泱啊！就当作贺礼！
好歹是贺礼嘛！肯定要送别人喜欢的了！
“如何？”姬泱问。
镜再伸手揪揪他的衣袖，依旧靠在玫瑰椅中，对他道：“你过来一点点。”
姬泱下意识地弯腰倾身，离镜还有两掌的距离，镜却忽然松手，撑着把手，直起身子，扬起脖颈，在姬泱的右脸上“啾”了一口。
“啾”完，镜便笑出声，靠回去乖乖问姬泱：“这样吗？”
九殿下不说话。
“你喜欢我的贺礼？”
九殿下缓缓直起身子，垂眸看他，眼眸沉沉，还是不说话。
“咦？”镜纳闷，撑着也要起身。
姬泱却忽然弯腰，将他按住，镜正要挣扎，姬泱已覆住他的身子。

第35章 郡王
夏日炎热，临水的镜心阁东厅，窗边软纱随微风而飘荡，窗下，狭窄的玫瑰椅，少年深陷椅中。他身上长衫已被除去，黄花梨的木料，衬托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
与他贴在一处的男子亦如此，后背反倒沁出汗，愈是如此，他愈要贴紧少年冰凉身体。
少年双瞳被水雾覆盖，朦朦胧胧地看面前之人。
男子与他对视一眼，低头将他亲得更狠。
软纱飘啊飘，飘进窗内，帘上宝石制成的小巧珠坠抚过他们，仿佛在肌肤上挠痒，酥麻得厉害。
镜什么都不知道，只觉胳膊痒，却又不是要挠痒痒的那种痒，甚至浑身都有些痒。
上回洞房之时，到底是芳菲的桃花所致，许多事他记得并不清楚，这才是他头一回经历，他的手臂环住姬泱，掌心是姬泱后背薄汗。本该黏腻，他却莫名欢喜。
姬泱轻笑一声，抱起他正欲去榻边，室外忽然响起蕴蓉声音：“公子，您吃些东西，奴婢……”蕴蓉的声音由外而至，镜清醒了。
他睁眼，抬头看到姬泱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
竖起耳朵听蕴蓉的脚步声就在屏风外了。
他，他在做什么！！！
镜羞恼得差点儿要哭了，他怎能这样？！
这可是白日里啊！
蕴蓉就快要进来了，镜不管不顾，将姬泱用力一推，丢下墓碑回身就没了影。
蕴蓉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进来，声音绕过屏风：“公子，呃，殿下……”
蕴蓉停在原地，姬泱殿下回身看她，难得脸色阴沉。
“殿下………………”瞧见这副模样的殿下，蕴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哪里知道殿下在此处！她来给镜公子送吃的啊！每日这个时候，镜公子都要吃的。
姬泱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衫袍，跟什么也没有似的披到身上，转身掠过她走了。
蕴蓉顿在原地，也是满脸通红。
她瞧瞧镜公子的墓碑，她早就不怕了，毕竟这早已是镜心阁的一景。
蕴蓉想想方才殿下的脸色，再看看墓碑，忽地又捂嘴偷笑了，心道，不知这次殿下又要哄多久，镜公子才愿意出来哦。
她脚步轻盈，将一整个托盘的食物放到墓碑旁的矮桌上，拍拍手，转身裙摆蹁跹，她也走了。
于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啊，又溜走喽！
京城皇宫，三皇子姬澜通红着双眼从皇帝寝宫出来。
京中炎热，他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大礼服，不仅双眼，面上也是通红，显然是热的。他迈出门槛，身子便是一歪，“哎哟。”，陈太监立即扶住他，“王爷您可还好？”
姬澜悲痛摇头：“我倒无碍，只是父皇……陈大官，方才那些话，也就我与父皇，还有你知道。是我惹父皇伤心了。”
陈太监不论心中如何想，嘴中立即便道：“王爷，陛下也说了，这事儿啊怕也是误会，陛下信您呢！”
“不……”姬澜竟真的落下泪来，“我心中有愧，我与小九从来亲近，是我未教导好九弟。我何尝不盼着小九能改正早日回京？我定要好好教导他的。也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令人有机可乘，令父皇为我操心，令……”
陈太监心中是一百个不答应，您哭，您再哭！跟陛下跟前哭哭也就得了，跟他还哭！
但他偏还只能跟着也抹了抹眼睛，倒也真的抹出几滴眼泪，悲伤道：“谁说不是呢，您们都是陛下的儿子，陛下也只愿看到您们都好好的。”
“是啊！”姬澜仰头，长叹一口气，“父皇——”姬澜眼白一翻，竟晕过去了。
陈太监心中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却还只能既悲伤又焦急地叫人抬王爷去偏殿，再叫人去传御医，他则是再挤出些眼泪来，回身进去给陛下禀报。
姬钦听罢，也是长叹口气，问陈太监：“朕，是不是太过了？澜儿，他，自小胆儿就小。”
陈太监哪敢接这种话？
姬钦再道：“朕是否不该降他的爵？澜儿说得不错，他若是真有心做坏事儿，何必这般？那玉牌，到底好伪造。”
“唉。”姬钦摇头，“朕老了，他们，都长大了。”
他起身：“罢了罢了，明日你宣礼亲王与林复进宫来见朕。你去瞧瞧澜儿，醒来后，你送他回府。”
“是。”陈太监行礼退出，林复是礼部尚书，礼亲王是宗正寺卿。陛下的主意一会儿一个变，只不知明日这二位来是要拟什么旨，是恢复九殿下的王爵？还是降三殿下的亲王爵？陈太监心中“啧”了几声，甩了拂尘往偏殿去了。
不过要他说，九殿下到底是九殿下。人人都以为他已落进深渊，却不料，什么事儿也没干，人家又要起来了。
这大约也是天命？
这京中的天啊，还有得变呢，他且看着吧。
宫中的灯都点上了，陈太监将姬澜送至宫门口。
姬澜握住陈太监的手：“无需陈大官送我回府，父皇不想见我，我实也没脸再见父皇。近来天热，劳烦陈大官好好照顾父皇，别吃生的凉的，少用冰。待父皇谅我，宣我进宫，我再来。”他眉间是惆怅与失意。
陈太监自是将他又是好一通拍马，说他如何如何孝顺，陛下如何如何知道。
面色苍白的姬澜扶着太监的手出宫门回府，一上马车，他眉间的惆怅与失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他没有姬泱那样受尽宠爱的母亲，也没有姬泱那样钟鸣鼎食的外家，更没有姬泱那样花言巧语的好本事！
姬泱五岁便封亲王，他到二十岁才封了个郡王！前年升至亲王，是他一步一步努力来的！他为了这些爵位，做了多少事？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爵位说降便降，他特地装晕，父皇都未来看他一眼，也没提不降爵的事儿，小太监跟他说，父皇已宣林复与礼亲王叔明日进宫。明日之后，他又将变回一个区区郡王？
他这几年的努力与钻营又算什么？
他声声冷笑，他的贴身太监轻声道：“殿下，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二十多年都忍下来了，又有什么是忍不得的？！”虽如此，姬澜还是难掩烦躁，他问，“你们打听出了什么？”
“小的去问了，前几日，有人朝路贵妃的屋子放火，只是那路贵妃福大命大，没死成。”
“蠢货！”姬澜骂道，“也不知后宫哪个蠢货如此，路贵妃可不能死，她若死在冷宫，父皇那个性子，反要觉得对不住路贵妃，定要追封她为皇后。姬泱也定要回京，什么杀不杀太子的，姬淳与姬泱比起来，在父皇那儿算什么？父皇心中，只有姬泱一个人是儿子！五岁便让他当王爷！父皇心中有愧，立时就能封姬泱当新太子！她得好好在冷宫里待着！我要他们母子二人坠落深渊，看我如何坐上龙座！”
太监觉着他们殿下有些过于暴躁，很是反常，却也不敢劝。
姬澜深吸几口气，平静些许，他冷声道：“姬泱果真极难对付，半死不活都能翻盘。这件事，没他做鬼，我不信。只是我好奇，他是如何弄到我的玉牌？骗骗父皇还成，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的确是我府中的，是我亲手所制。”
“府中怕是有内奸，小人会去查。”
“嗯。”姬澜吩咐道，“先前的那些人都折了，姬泱身手是还不错，却没有这样的本事，你们若能想法子探出是哪个江湖高手在帮他便是最好。”
“小的知道！”
“张天师还未有回音？他到底何时才能来京中？”
“尚未，天师的行踪实在不定……”
姬澜再度烦躁：“想法子再给他传个信吧，我这处也实在等不得了。”
“是！”
姬澜不再说话，马车缓慢往府中驶。
过了许久，姬澜才咬牙恨声道：“姬泱这辈子都别想活着回京。”
隔日，礼亲王与礼部尚书林复进宫面圣，拟旨广发。降三皇子姬澜诚亲王为诚郡王，升九皇子姬泱楚国公为怀郡王。
京城这锅热油顿时着了，冷寂太久的许多心，又开始聒噪。
三日后，冷宫走水，屋子被烧了一半。火光照满京城，将这锅热油烧得更旺。
皇帝姬钦自梦中惊醒，陈太监嚎哭：“陛下啊！冷宫，走水了！娘娘，娘娘她！”
姬钦愣了片刻，慌慌张张起身，连衣服都忘了穿，陈太监拿着衣服跟在他身后扑出去。姬钦自上次卧床，身子一直未见大好，他此时却疾步于宫道上。他赶至冷宫门口，望着尚未被扑灭的大火，与已见焦黑的宅子，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他来了，无数的人都跟着来了，冷宫反而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姬钦慌张地甚至说不出话，只顾盯着火瞧，陈太监正要不管不顾地冲进火中，冷宫中走出位宫女，她身子高大，背上背了个人。
陈太监上前，不敢问。
那宫女木讷抬头，满眼泪：“贵妃娘娘差点儿，差点儿……”
姬钦一步一个踉跄，走到宫女身后，那张被黑灰占满却也难掩清丽的面庞，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黑灰中流出一道白痕。她却始终闭着眼，不愿看他哪怕一眼。姬钦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四日后，路贵妃于玉芙宫中醒来，陛下在她床边守了一夜，两人相对落泪。
据闻，有那小宫女依稀听到陛下同路贵妃说对不住她，说要封她当皇后。
五日后，陛下下令归还尚书府，并召路尚书回朝，放路大人与路大郎君归家。路尚书却婉拒，以年岁已老为由上书致仕。
拉锯三日后，陛下不得不应下，陛下却又大肆赏赐路家，从宫中抬出去的赏赐，头一抬进了尚书府，最末一抬甚至还未出宫门。
不仅如此，陛下还要扩建玉芙宫，并专门派人去小香山画地建园子，说要送予路贵妃。
这些日子的京城啊，每一日都有无数多的事情发生，若不仔细些，真正是稍不留意便要错过许多。
路贵妃懒懒靠在榻上，枕着福字纹的迎枕，吃进贡的荔枝。
女官给她剥好，笑着道：“娘娘，如今都传遍了，您要当皇后的事儿。”
“哼。”路贵妃轻笑，“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人好过，便是要将京中搅成一团浑水才有意思，我儿安危也才有保证。”没错，这个所谓皇后的事，是路贵妃自己派人传出去的。
“娘娘，您说，陛下会迫于言论，当真封您当皇后？今日早朝，还有言官上书此事呢，陛下倒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
“他？”路贵妃捻了只荔枝在手中，嘲笑，“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但凡有一回他能有些担当，我也能给他多些好脸色。我若当皇后，我儿便是太子，他敢？他敢让姬泱当太子？姬淳稳稳当当地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还不是因他母亡，因他体弱，因他一辈子只能当太子。他这个人，费尽心机抢到的皇位，连儿子，也不舍得给。
他不知姬泱根本不可能杀姬淳？他知道，他装作不知道，他因我儿优越而给予宠爱，却又因我儿太过优秀而忌惮。他连自己都骗、都怕，懦弱的可怜虫！抱着他的皇位过一辈子吧！”
她又微抬下巴：“我根本不屑于，当他姬钦的皇后。”
女官笑了笑，不再多言。
路贵妃放下荔枝核，念道：“倒是那旨意怕是快到宜州，不知那孩子何时来找我玩儿？”
女官是她从家中带进宫，自小服侍她，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已知道镜的事，闻言凑趣道：“奴婢也是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位小公子呢。”
路贵妃抿嘴笑：“真怕你瞧傻了眼，真正似个仙童。”
旨意正往宜州去，姬澜再也难阻止。他急成热锅蚂蚁，这些天，京中形势已远远脱离他的控制，他本在家装了多天的鹌鹑，如今也终于忍不住，再度出来走动。
京中某间书房内，听闻姬澜再度出山，有人嘲弄：“蠢货一个。”
“挑他与姬泱斗，当真辱没姬泱。”
有人问：“您觉着这局？”
他笑：“贵妃娘娘不是据闻要封皇后？去同贤妃娘娘说说呀。”
贤妃是二皇子的母妃，屋中静了静，一同笑出声。
郡王旨意到宜州的这日，恰好是乞巧节。
那日“白日宣淫”后，镜小宝丢下一个墓碑，跑回宫内，立即钻进湖水里，好几日都不好意思出来。侍女们纳闷啊，问他缘由，也问不出来。
九殿下瞧不见他，也愁啊，天天坐墓碑边同他说话，安慰他。
这事儿到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镜更气。
他拽片叶子，生气用墨条写字：我们和离了！
写好后，他坐在宫门内，悄悄从门下细缝塞出去。九殿下眼瞧着一片叶子从墓碑里飘出来，捡起看，一看上头的字，乐了。
他也拿纸写：那日，实属情难自禁。
也给塞进去。
镜一看，扔了墨条，伸手捧脸。
姬泱不要脸！
姬泱再写：何时咱们才能复婚？
镜用力写：不复！
一人一鬼，叶子、纸张传来传去，写了、传了大半天。
姬泱再写：小宝，我想念你的声音，你出来吧。
墓碑里头没反应了，等了许久，姬泱正要再说话，墓碑里掉出个小海螺。
他纳闷接在手中，左右看看，除了精致些，没什么不同，扔个小海螺出来是做甚？
他再仔细看了看，忽地想到什么，他将小海螺放到耳边。
小海螺里是镜恼羞的声音：姬泱不要脸！姬泱是坏人！
姬泱朗笑出声。
为何他的小宝竟会可爱如斯？

第36章 乞巧
乞巧这日，九殿下一大早便坐在墓碑边上开始哄了，写了纸条递进去。
镜很惊喜，却也好纠结，他特想去观礼！
可是——他还是不好意思见姬泱！
姬泱坐在墓碑旁，拿着纸笔在写字儿，外头五宁难得忘了规矩，小跑冲进来：“殿下！”
“怎么？”姬泱懒懒问，头也不抬继续写。
“殿下！京中圣旨来了！”五宁那个兴奋啊！他们殿下升回王爷了！虽然还只是郡王！叫那些狗东西再敢小瞧他们王爷！
他兴奋得不行，姬泱面上半点儿表情都没有，且不在意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呃……”五宁道，“宣旨的在前头呢，殿下，京里来了好多人。”
“知道了，稍后便去。”
“哦。”五宁顿时也不兴奋了，似乎真的没啥可兴奋的？
他一走，姬泱开始假装兴奋了，敲敲墓碑，极力让声音更兴奋：“小宝，京中宣旨的人来了！”
镜贴在门内听，不说话，坚决不和他说话。
“是来宣旨郡王的，可有意思了，你不去瞧？你真不去瞧？”姬泱叹气，“罢了，那我便自己去瞧了，瞧过后我也独自去观那乞巧礼。据闻乞巧礼上，许多好玩儿的、好吃的，小娘子们个个漂亮，绣的那花，仿佛活的……我走了，我真的走啦……”
姬泱的声音真的没了。
镜忍受不住，他生气地冲出来，大声道：“你要丢下我——”却见姬泱根本没走，站在一旁朝他笑呢。
“坏人！”镜转身还想跑，姬泱一把抱住，将他抱离地面，镜伸手要去推他。
好几日不见，姬泱将他紧紧抱住，侧脸在他耳边亲了亲，喃喃道：“我的小福宝，让我抱会儿。”
“…………”他抱得好紧啊，镜不敢动，偶尔眨眼，他有一点紧张，而且……其实他也特别想念姬泱的。
可是——他戳戳姬泱，纠正他的错误：“我不是小福宝，我是小宝。”
姬泱再度笑出声，笑声闷在镜的脖颈间，凡事真得作比较。
先前叫他“小宝”还嫌弃、不答应，如今便自动认领了。
他再抱了抱镜，放下镜，牵了手去前院。
来宣旨的除了陛下跟前得脸大太监，还有礼部官员与六尚局的人，来了一大串，给足了九殿下排场与面子。
这些人都与姬泱熟悉，姬泱的人缘本就好，大家彼此见礼，官员与太监都连声祝贺，发自肺腑的祝贺。这好人缘还真羡慕不来，可姬泱相貌殊绝，身份高贵却又从不自恃身份，对待官员也好，太监也好，一视同仁的亲和，又有本事，谁能不喜欢？
京里不知多少小娘子哭着喊着要嫁进从前的怀王府，哪怕做个妾侍。
曾有某位官家小娘子因见了一面九殿下，便害了相思病，哭天喊地要进怀王府。小娘子的爹也是朝中高官，心疼女儿哭着去求怀王爷，不求正妃，纳她进府就当全了女儿的一片痴情。
姬泱当然拒绝，却又很给面子，只说自己不愿耽误小娘子。
瞧瞧这话，哪个尊贵的皇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因而哪怕是拒绝，哪怕那小娘子还真上吊，也没人说九殿下半个“不好”，好在小娘子没死。
要问京城小娘子们最恨的人是谁，不用多说，九殿下的表妹，路家三娘子。
礼部官员中有位年轻官吏，名为顾皙，是普通人家出身，读书却好，早年便与姬泱相识，趣味颇和，两人来往从不论身份，他这回也来了。
待姬泱接过旨，正事儿办完了，府内下人带其余人等下去歇息，他走来，折扇一摇，手肘捣了捣姬泱，促狭笑道：“恭喜九殿下啦，今儿可要请我吃酒！”
姬泱见到好友，心中也轻松，笑骂：“少不了你的！”
顾皙“哈哈”大笑，正要再说道几句，忽见不远处游廊里疾步走来一少年郎。
他“刷”地瞪大双眼。
镜气冲冲地走来，他原本躲在游廊里看姬泱如何接旨，姬泱没要他躲，是他自己不愿见陌生人，非要躲在游廊里，姬泱也不勉强他。他看得很有兴致，看府中下人如何摆香案，看那太监如何掐着声儿宣旨，再看姬泱下跪接旨，又看姬泱起身，那些太监与官员再跪下给姬泱行礼。
他在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可那些书都是穷秀才写的，有几个人是真正见过这样场景的？全是瞎写，镜也是今日看了才知道怎么一回事，连连感慨。
看得正有趣，忽然便见一位年轻郎君上前去与姬泱说话。
说话便说话，他还去碰姬泱！
碰便碰吧！
姬泱也不气，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镜气坏了，脑中什么也没想，立即从游廊冲出来。
那头，姬泱瞧见好友惊得眼珠子都差点要掉出来的模样，回身一看，他家小宝冲过来了。他心道“不好”，他这位好友长得甚是俊俏，也恰好是个书生出身，别是镜小宝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他第一反应便是翻身挡住好友，伸手要接冲来的镜。
镜快要冲到，却见姬泱竟还拦在那人身前，要护着似的，更气。
他停在姬泱身前，用力“哼”了一声。
姬泱头疼，不就不让他看书生，至于这样气么？
他正要把镜哄走，镜已经毫不客气地伸手指顾皙：“你！叫什么！”
顾皙受宠若惊，也终于眨了下眼，收起折扇，特正经地拱手作揖，起身道：“在下顾皙，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顾皙！”镜生气叫他名字，顾皙有些懵，怎么这小郎君瞧起来很生气？他还特地将脸侧了侧，听他要说什么，“你——”，镜想骂他，却发觉自己不会骂人……他本还生气地瞪圆了眼睛，一时又有些犯起傻来。
九殿下头疼非常，揽过他拉着边走，边走边背对顾皙道：“自便！”
“哎！殿下！喂，这小郎君是谁！”顾皙踮着脚追问，姬泱理也不理，拉着镜走得飞快。顾皙再展开折扇，目送他们俩离去，看了看也笑着摇头走了。
倒是东侧游廊里有几位太监经过，其中俩是府中太监，另一位是京里过来的。
那京里来的太监笑道：“王爷到底是王爷，竟认识这样毓秀的人物！我竟是头一回见，不知是谁？”
除了几位贴身太监宫女，旁人并不知道镜是鬼，但都知道他是世外高手，救了他们殿下的命，都很感激他。况且他们殿下对这位少年郎君极好，也不避外人，府里上下都知道，府里太监笑着将这事儿便说了。
京里太监听得不时惊叹，也将镜狠夸一番。只是他们已绕过游廊，那太监回头又看了眼镜与姬泱离去的方向。
镜被姬泱拉回书房，气呼呼地又是“哼”了声。
姬泱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将他揽在怀里，低头看他：“就这么气啊？”
“我气！”
“不就不让你瞧书生——”姬泱话还未说完，镜也没听仔细，他用力推开姬泱，生气道：“你让他碰你，你还跟他笑！姬泱是坏人！我要打他！你还不让我打他！”
“……”姬泱一愣。
趁他怔愣，镜挣脱出他的怀抱，回身便要走：“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来了！我生气了！”
哎哟，不得了，他家小宝知道吃醋了！
姬泱满眼笑意，赶紧从他身后抱紧：“不许回家。”
“我就要回家！我不想见到坏人！”
“我怎么坏了？”
“你就是坏人！”镜一个劲儿地说他是坏人，九殿下心中那个满足啊，简直无法形容。他抱着小鬼一通哄：“那只是我京中朋友。”
“哼！”镜扬起脑袋，鼻尖都要朝天了。
姬泱笑出声，镜更气：“你笑我！！”
“好了好了，不笑了，咱们出发去瞧那乞巧节的比试了……怎么？不去？那里可好玩儿了，这会儿瞧不着，可就要等明年了。”
“顾皙去不去！”
“我怎知他去不去？我只管我的小宝啊。”
“……”镜又忍不住笑了。
姬泱依然从他身后抱他，埋在他脖颈里也笑，连着亲了好几下他的脖颈，就势将他抱起来：“咱们走啦！陪我们小宝瞧热闹去！”
抱起后，姬泱再将镜打横抱在怀中，原地转了个圈，镜高兴笑出声，伸手抱住姬泱的脖颈。
“走了！”姬泱抱着他大步出门，院子里马车已停着，只有贴身的下人们在。
进了院子，姬泱又抱着镜转了几圈，转得极快，衣衫翩飞，仿佛真要飞起来了，镜是当真会飘着飞来飞去的，这样的“飞”却又不同，好玩！
镜笑着差点儿要尖叫，姬泱这才抱他进马车。
瞧见这样，大家纷纷低头捂嘴笑，就连芳菲也在笑。
自上次姬泱受伤，且将官员们发作一通，这些时日，官员们没一个敢作妖的，全部规规矩矩，知州更是天天到府上报道，只是来十回，姬泱才能见上一回。
今日，京中来圣旨，满城的人亲眼所见，不过片刻功夫，人人都已知道九殿下恢复王爵的事。路贵妃从冷宫出来，不仅没失宠，反而更得宠，包括路家那被大肆赏赐的事，所有人也都知道了。
从前是天高皇帝远，如今有位皇子就在他们这地儿待着，谁能不关注。
姬泱出行，本该净街，姬泱也不大爱吵闹。但镜喜欢瞧热闹，他也没让净街，他的仪仗打那街上一走，百姓们那个兴致高昂啊，全部出街，过来看九皇子殿下的仪仗。
镜更是兴致高昂，他头一回瞧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啊！
他的车马但凡经过一处，那处的百姓便纷纷跪下，高呼“恭喜王爷”之类的吉庆话。虽不如京城百姓安静与懂规矩，倒也满是真挚与纯朴。
镜听到这些话，更觉有趣，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动也不舍得动，扒在窗户上直朝外看，姬泱摸摸他脑袋，问：“高兴吗？”
镜用力点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姬泱看着镜的后脑勺淡淡笑，那就好，那他也就高兴了。
到了比试的地方，全部官员与当地有些名望的人都跪拜行大礼。
姬泱怕吓着小鬼，没下马车，仪仗直接进去。他先入座，都搭了棚，他的棚在正中间，挂着黄色、黑色相间象征皇室的长幡，随风飘荡，尊贵而又庄重。他带着镜坐下后，有知州带领其余官员、世家大族再来行礼。
姬泱并不介意把镜介绍给众人认识，只是小鬼自己不太敢见陌生人，他们来行礼的时候，直接隐身躲在他背后。
姬泱好笑，也不勉强，叫人起身。众人纷纷入座，有人敲了三声锣，还有唱名的介绍比试内容，这比试便算真正开始了。
本朝男女虽也有大防，比起前朝来开化很多。女子也能露面，并不需要遮脸，甚至能来参加这样的比试。只是有些人家规矩多，小娘子即便来参赛，也戴了面纱与幕离。镜有许多不懂的，不停问姬泱，姬泱一样样给他解释。
小鬼听得不时点头，还指了一个在绣花的小娘子道：“她漂亮！”
姬泱笑出声，瞧了瞧，是还可以，但在镜面前，谁能担得起“漂亮”二字？
姬泱又逗他：“皇子比书生好吧？书生考上状元才能骑马游街，可也没这个有意思，方才咱们这一路上多好玩儿？”
镜想了想，点头：“皇子比书生好！”
姬泱笑着摇头，总算成功将他给掰回来了。
途中，有顾皙过来，镜“哼”了好几声，顾皙却跟瞧稀罕似的，还盯着他瞧。
是姬泱看不过去了，才将人赶走。
除此外，也有其余人来拜见姬泱，毕竟他是怀王爷。
也不乏有那带着女儿或是姐妹过来的，意在如何，当然不用多说。好在镜还不懂这点儿人情世故，不认识的人一来，他便躲起来。那些跟着父兄来的女娘们大多羞涩，也有两三位，羞答答地见过礼后，抬头一瞧姬泱，纷纷傻了。
镜隐着身，气得伸手去掐姬泱的手臂。
姬泱疼啊，疼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继续微笑。
不过我们怀王爷却也是痛并快乐着，知道掐他好啊，毕竟知道吃醋了。
这样的比试，要是从前，姬泱露个面，顶多坐半个时辰必要走的。
今日，因镜喜欢，他陪着坐了一天，其余人也全部老老实实坐了一天。
直到晚霞渐起，各项比试才算结束，先有人评出每项的前十名。因怀王爷在，知州又特地捧着来给姬泱看，请他取各项头名。
姬泱懒得看这些，正要回绝，镜掐他。
他才道：“放下罢。”
“是！”知州将东西呈上，兴奋地出去。王爷钦点的头名，那可厉害了，王爷今日看了一整天呢，必是对他们的比试十分满意。这事儿说出去，多长脸！
“喜欢哪个？”姬泱问。
镜趴在他肩膀上，指了其中一幅绣品：“小花！”
姬泱一看，是尾金红锦鲤，别说，与小鬼那小花还真有点儿像。这鱼绣得极好，无论是配色，还是绣工，皆是上乘，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布上游出来。
“我喜欢这个！”
“那我们要来，给你做个小绣屏，放你书桌上好不好？你看书的时候，小花陪你。”
“好！给小花看！”镜说着就要去拿了，姬泱拍拍他的手：“宣了头名后，让他们做好绣屏给送来。”
“哦！”
姬泱捏捏他的脸，叫人进来，指着那副绣品道：“旁的你们看着办，只这幅，当得起头名。”
“是是是！多谢王爷！”知州喜不自禁，拿着其余作品出去。
一刻钟后，结果都出来了，唱官唱名，头名的小娘子们一一出列。纷纷站到前排，一同向姬泱行礼，五宁叫起。
原本今儿就算结束了，各回各府。
偏那知府还嫌不够，毕竟绣工头名是王爷钦点的，他便要那头名的小娘子单独感谢王爷。他这是为了拍马屁，姬泱也没觉着如何，左右不过多听几句话，他便应下了。
那小娘子走上前来，盈盈下拜：“见过王爷。”
镜还趴在姬泱的背上，凑着他的耳朵说：“她绣的小花！”
“是，是她绣的。”
“她漂亮！她是好人！”
姬泱轻笑，能让他们家小宝高兴也算是有功了，姬泱声音温和许多：“起吧。”
“多谢王爷。”那小娘子起身，抬眸柔柔看向姬泱。
姬泱无动于衷，镜继续跟他咬耳朵：“她把小花给我了，我要送她一个东西！”
小鬼便是这样的性子，绝不肯多要别人东西，懂礼得很。
姬泱便道：“你的绣工很出色，本王甚喜，你那副绣品被我收来，总要还你些东西，不知你有什么想要的？”
旁人听到这话，只觉怀王爷可太宽厚了。
那小娘子眨了眨眼，再度盈盈拜下去：“小女子有一心愿。”
“说吧。”
“小女子钦慕王爷已久，想入王府，侍奉王爷。”
说罢，那小娘子跪到地上，行大礼：“求王爷成全。”

第37章 吃醋
小娘子声音婉约，全场却霎时寂静无边。
知州心中骂娘，跟着也立刻跪下来了，他一跪，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谁也不敢说话。知州只恨这小娘子要连累他了！谁不知道王爷极看重他那个路家的表妹未婚妻啊！他顿时生了满头的汗，只等上头王爷吩咐。可等了好一会儿，也等不来吩咐。他一边流汗，一边暗自琢磨。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不愿意，早就斥责了，王爷一句话不讲是什么打算？
他“啧”了声，要说那小娘子，那长得当真是很不错，对她有想法的人可真不少。若真能进王府侍奉，倒也是一段佳话。知州的心思活络了，他悄悄抬头望向棚内，却又瞧不着。
他急。
比试也有百姓在观，他们也都凑着热闹，等那王爷回话呢，他们也急。
偏偏王爷一句话不说。
王爷当然没空说话，镜见他与大家都不说话，还都跪下来了，似乎那小娘子说的话很吓人，便问姬泱：“她怎么啦？”
姬泱刚发觉小鬼知道吃醋了，于是便想趁机叫小鬼自己也明白吃醋，便逗他：“她要进府侍奉我。”
“那不是和蕴蓉姐姐，还有菱芷姐姐一样的？”
“不是。”
“啊？”镜还贴在他背上，靠在他耳旁说话，姬泱被他贴得只想抱住他连亲几口。只可惜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姬泱便道：“他要给我当妾侍。”
“妾侍？”镜眨眨眼，终于明白过来，他生气了，“她要给你当小妾？！”
“是。”
“那你呢！你要不要！”
“你说我要不要？你说要，我便要。你若说不要，我便不要。”姬泱依然逗他。
镜委屈地瘪嘴，与他对视，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能问他的意思？！
眼睛里都快出水雾了，姬泱心疼得转身，抽出袖中帕子给他擦，轻声哄道：“怎么还哭了呢。”
“那你要不要她做你的妾侍！”
“你觉得呢？”
“我不要！她是坏人！”
“为何是坏人呢？”姬泱启发他，“你方才还说她是好人，说她漂亮的，去我们府里不好吗？让她给你绣花，陪你玩儿？”
“我才不要！！”
“那——”镜生气推开他：“你觉得她漂亮！你去瞧她吧！”
“小宝——”“不许你叫我！坏人！”镜用力一抽，狠狠将自己的眼睛一擦，转身便没了。芳菲狠瞪他一眼，跟着也走了。
得，又把鬼气走了。
不过很显然，怀王爷还未意识到严重性，他还有些乐呢，他觉着再启发一两回，小鬼便决计懂了。
蕴蓉却不赞同，镜走了，她才多少有些埋怨地开口：“殿下，您怎能这样。”
如今就连她的宫女都敢抱怨他了，姬泱也不气，反而笑：“没事儿。”
这还叫没事儿？！
蕴蓉觉着，事儿大了去了！这次怕是得哄一个月！
不！一个月没准都哄不回来！
姬泱起身，走出棚子，也没往下看一眼，直接走了，走前朝五宁吩咐道：“叫他们都起来吧。”
怀王爷的人全跟着走了，五宁留下叫众人起身，知州迷茫着起身，瞧瞧王爷离去的方向，再瞧瞧那还跪着不起的小娘子，这……就这样了？
镜也没地方可去，一生气，一委屈，反正便是回家，躺在湖底哭。
芳菲捧着心，气得她的妖怪心都有些疼。鬼姐妹自是又要问缘由，芳菲将那事情一讲，气道：“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有那不要脸的臭男人！”芳菲已许久没这般骂过姬泱了。
鬼姐妹直接“呵呵”冷笑：“要我说，宰了那对狗男女便是！”
芳菲脸都气红了：“咱们公子还夸那狐狸精绣工好，若不是咱们公子夸，那狐狸精能得头名？我呸！什么巧手娘子！”
“负心汉！狐狸精！”鬼姐妹骂。
“就按你们说的，今夜便去宰了那对狗男女！那女的变成鬼，将她送去做苦力！压着不让她投胎！那男的捉回来，让他给我们公子天天磕头赔不是、悔过！”她们仨商量着如何痛宰狗男女，三安等鬼突然回来了。
他们还真的是凑巧，他们刚从京城办了差事回来。
如今，他们也已不知不觉将玉宫视作自己的家，毕竟从前是做人的，从远方回来，便想拾掇拾掇换身衣服，去了尘，再去见殿下。
谁料他们一回来，便对上仨姐妹那怒火。
三安吓得回身就要溜，“站住！”，夭月鞭子一挥，“哎哟！”，三安夸张倒在地上，拱手求饶，“好姐姐，我又怎么了？求求姐姐放过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们仨指着三安等鬼一通骂，三安听明白缘由后，简直是无言以对。
他被打得也痛啊，不得不抬头道：“好姐姐，您们能不能听小的说句话？”
“你说！我看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
三安叹气：“姐姐，公子这是吃醋了啊！”
“吃醋？”她们仨哪里懂这种人才知道的玩意儿。
“唉。”三安一通解释，又道，“姐姐，我们殿下对公子那真是一片真心。您们想想，就连我们娘娘都喜欢公子，还嘱咐殿下好好照顾公子。您们再想想，平常，我们殿下是如何对公子的？那真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都嫌不够！好姐姐啊，我们殿下不是要纳女狐狸精为妾，我们殿下是希望公子知道‘吃醋’，要公子知道自己对殿下的心意！我虽已是鬼，从前也是人，虽只是个太监，却也知道，身而为人，最盼望的不就是与喜爱之人真正心意相通？哪怕对方，呃，哪怕咱们镜公子是鬼……”
三安小心翼翼说完，不得不说，三安这个鬼太监，当真是对主子的心意了解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们仨听得一愣一愣的，偏又觉得这鬼太监说得倒还有几分意思？
人似乎就爱计较这些。
她们沉默片刻，又走回湖边，正想着如何说这事儿，她们公子从湖底起来了。
镜的眼睛还红着，“公子。”，她们小声叫他。
镜难得很冷静：“我要去把那个女狐狸精杀了！”
“公子……”
“她是坏人！她敢妄想姬泱！她必须死！”
她们仨对视，越发觉得三安说得可真是对。瞧瞧，半点儿姬泱的坏话也不说，只说要杀了那女狐狸精。
那行吧，反正她们也觉着那女狐狸精忒不要脸，大不了先收拾了女狐狸精，再来收拾姬泱。
她们点头：“好！”
镜这才稍微露出些笑容。
人间夜色已满，芳菲出去寻了寻，便寻到了那小娘子的家。
别说，还是个大户人家，宅子极大，有五进，花园、亭台、曲桥一样不少，瞧起来这家子便极富有，芳菲鄙夷：“不愁吃不愁穿，怎就出了这样一个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抢人夫君！我呸！”
镜低落道：“因为姬泱太好了，没人能不喜欢他。”
“公子……”
镜低头，小声道：“姬泱是坏人。”
“公子，咱们将这女狐狸精杀了，之后呢？姬泱既是坏人，咱们不如离去？往后再不见他。”
镜不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更小声地说：“我舍不得，虽然姬泱是坏人。”
她们仨都差点儿要哭了。
芳菲深吸一口气，心想，大不了她来给姬泱催眠！要姬泱心中只有她们公子！她指着其中一间屋子：“公子，那便是那女狐狸精的卧房，她正在呢。”
“嗯。”镜抬头，瞬息便移至房顶，他们刚在房顶站住，忽地听到一阵哭声。
他们面面相觑，镜则是直接飘进屋中，白日里的那个女狐狸精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面无表情，是站在她身后的侍女在抹着泪哭：“您怎么能这样？一声招呼也不打，也不与奴婢商量一声，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要心疼您！”
镜眨了眨眼，坐上梳妆台，与那女狐狸精面对面，好奇打量她。
女狐狸精再无傍晚时候的妖娆，面如死灰。
侍女还在哭：“您又如何能肯定怀王爷愿意出手帮助？即便帮您，即便李郎君回来了！您已为人妾侍，又有何用？”
女狐狸精这才扯唇笑了笑，淡淡说：“人家王爷也瞧不上我，我连做妾都做不了。”
侍女哭得更痛心：“娘子，那李郎就这样好？您连名誉都不要了？您还有老爷呢！”
“名誉？”女狐狸精笑，“他们欺我父亲病重，欺我无母，欺我一个弱女子，欺李郎老实本分有学识，却又眼红我家这份产业！我还要什么名誉？我要了这名誉，缩在这处，李郎便能洗脱罪名？父亲便能大好？我家船便能全都回来？”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能吗？”
她回头看她的侍女，双眼通红：“不能。”
侍女捂嘴痛哭。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我还会再试，怀王爷据闻性子极好，乐于助人。只有他能帮我，他们那些人，靠山那样高，只有怀王爷能帮我，都说怀王爷是陛下最喜欢的皇子，还是贵妃娘娘的儿子。我要什么名誉？只要李郎能安然回来，重获功名，只要家中的船与铺子能回来，我的名誉又算什么？要我死我也愿意。”
“他本不必如此，是我拖累了他。他们先是眼红我家产业，害我父亲，后又觊觎我，逼我就范，便拿李郎去填那窟窿！是我拖累了他！”
“娘子。”侍女伸手揽住她的肩背，哭得伤心。
镜抬头看鬼姐妹与芳菲，芳菲移步上前，取了头上的桃花枝，往她们主仆俩面前一挥。
主仆俩的眼珠子顿了顿，统统不动了。
芳菲现身，上前问话，她们俩有问有答。
原来，这女狐狸精并不是为了做女狐狸精才去勾引姬泱。
女狐狸精姓王，名玥。
她家是做海上生意的，家中豪富，父母恩爱，只是母亲去得有些早，父亲并未续弦，父女相依为命，过得倒也和乐。后因京中有贵人也想沾这门极赚钱的生意，便与王家争抢，王家虽是豪富，却也不过一代而已，都是辛苦在海上拼出来的，家中毫无背景，如何抢得过？
王家也不敢与对方争抢，只求能让一分利给他们。可对方竟想要将全部生意吞去，一点后路也不给，便使计害她父亲。
她父亲落进海里，救上来成了半傻。
一大家子生意，王玥一个深闺女子又如何打理？王玥原也不愿与贵人对抗，偏他们还是不放过她，甚至瞧上她的美色，说要将她进献给贵人，还抢他家铺子。
宜州天高皇帝远，知州三年一换，到时便走人，地头蛇太过强悍，没人愿意管这事儿，她甚至都告不到衙门跟前。不仅如此，王玥有位青梅竹马的情郎，家中贫寒，却很有读书之才，人人都说他定能中进士，甚至有状元之相。
去年，宜州秋闱出事儿，要拿人出来给个交代，宜州的根早就烂了，官官相护。
考生贿赂官员之事的确有，甚至有几人便是那害了王家之人，一箭双雕，再者嫉妒那情郎的人本也很多，她的情郎便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押往京城。
她走投无路，据闻九皇子极受皇帝宠爱，有权有势，今日京中来的官员又是这样的排场，更是定了她的心，她便豁出去，拿自己的相貌赌这一把。
王玥哪怕没有意识，僵硬作答，眼泪也不禁缓缓顺着脸颊往下流。
镜听哭了，他抽抽着用手背擦眼泪，抬头看秾月：“她好可怜，比我看过的最可怜的书里的女鬼还要可怜。”那些只是书，这却是真切发生在他面前的事。
“唉。”秾月接住他的眼泪，与夭月也叹气，真的可怜。
“我想帮她。”
夭月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镜再道：“我们去帮她救她的情郎。”
“好。”她们仨都同意。
镜从梳妆台上起身，走到王玥面前，伸手，吸尽她的眼泪。
他又从芳菲发簪摘了朵桃花，插在王玥发间，轻声道：“你别哭啦，都会好起来的。我帮你。”
王玥的双眼依旧木讷，镜不忍再看她，叹了口气，回身走了。
侍女们跟着他出来，镜问：“她的爹爹，住在何处？”
芳菲懂他的意思，说道：“奴婢去去就来！”不过几息，芳菲去而复归，朝镜笑着点头，“好了！奴婢怕那些人报复，他三日后才会醒，醒来后会慢慢好起来。”
镜笑开：“三日后，她的情郎一定已经被我救出来了！”
“是的呢！”
瞧见她们公子笑成这样，她们也高兴。
她们正要走，镜却又停住脚步。
“公子？”
镜飘往刚换了牌匾的怀王府，他逗留在姬泱的书房外，到底忍不住，落到地面，躲在窗外悄悄往里看。
蕴蓉端了茶盏进来，说道：“殿下，您早些睡吧。反正公子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哟，你这还怨着呢？”
蕴蓉不说话。
“吃里扒外啊。”
蕴蓉有些生气，将托盘放到桌上，响起瓷器碰撞的声音，她道：“殿下！您今日到底什么意思！您明明对那女娘一丝兴趣也没有，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为何偏要气公子。”
“他不懂，你怎么也不懂？”
“奴婢是不懂！他今日都没出来用晚膳，您也不去哄哄！饿坏了怎么办！”
是啊，镜也好奇，为何姬泱不哄他！还偏要气他！往常姬泱没有这样坏的！他喜欢姬泱哄他！
他往内又探了探，姬泱手中拿笔，低头不知写着什么。听到蕴蓉这话，他抬头，浅笑：“总有些事，是要他自己明白的。”
“奴婢不懂了，到底是什么事？”
“知道什么叫‘吃醋’？”
“嗯？”
姬泱笑着摇头，低头继续写。
吃醋？
镜好歹是饱读话本的鬼，对于这个词倒也不陌生，只是……
他努力回想书中内容，好似渐渐有了些许明白。
蕴蓉又说话了，她道：“殿下，您不想念小公子吗？”
“想啊。”姬泱毫不犹豫，快速回答。
“万一公子始终不懂，您就不去哄他回来了？您不想他？”
姬泱笑，头也没抬，只道：“怎能不想，给他写的这个故事正收尾，写好后，天也快亮了，我已叫三安那时过来。”姬泱停了笔，微微抬头，笔竖着握在手中，他也不知看向哪处，灯下浅笑，“又哪能不哄，我也只能忍这一晚上罢了。若是不懂，便不懂吧，日子还长得很。”
蕴蓉面上这才有了笑意。
姬泱再埋头，叮嘱道：“天亮了正好回来用早膳，多做些他爱吃的。”
蕴蓉嗔道：“奴婢哪回不是都做公子爱吃的！”
“是，我的喜好反正已无用处。”
“殿下。”蕴蓉道，“正是因为你那样喜爱小公子，奴婢才会那样珍惜他。”
蕴蓉转身，笑着离开书房。
镜收回视线，翻身靠在窗上，他伸手捧脸。
姬泱那样喜欢他吗，喜欢到，姬泱的侍女都与他的侍女一般，也只在乎他的喜好。
他双手握拳，心道：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不生气了！我也想你！我救了人便回来用早膳！

第38章 喜欢
临去京城前，镜把三安揪了出来。
镜认识的人不多，认识的坏人便更少了，在他看来，最坏且真正坏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姬澜。
芳菲将前因后果给三安讲明，镜问他：“你从前是在宫里当太监的，知道的多，有什么法子能利用这事儿陷害姬澜？”
哎哟，一听是这事，三安来劲了。
他早想弄死姬澜，只是殿下说要留给自己亲手杀，他也不能做什么。但他瞧姬澜不爽太久，其实听芳菲姐姐将这事情一讲，联系殿下那处的密信，虽说其中错综复杂，也没有十足的证据，三安还是觉得，这事儿本就与姬澜脱不了关系，只有姬澜能罔顾人命干出这样与民夺利的事来。
姬澜没有外家，没有家族的支持，太需要银子了。
还真谈不上陷害。
尤其镜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不告诉姬泱！只有我们知道！”
三安的绿豆小眼睛立马闪起了光，他心中的鬼主意可太多了。
首先，他们便去诚王府又偷了块玉牌。
姬澜怀疑府里有内鬼，上次的事儿后，还特地将玉牌放到明眼处，指望着能抓到内鬼。他们哪里知道，鬼的确有，却不是什么内鬼。
夭月姐姐亲自出马，轻而易举地拿了块玉牌来。
三安道：“您直接进那大牢见那书生，装作神仙——”镜打断他：“我是鬼，不是神仙。”
“公子，您瞧您长得就像观音菩萨座下童子，您说您不是神仙，他也不信啊！”
“是吗？”
“是啊，您就这么着……”三安这样那样说，秾月他们听得迷迷瞪瞪的。不过三安说得也对，他们是鬼妖的想法，放在人间不通用，要想把这事儿顺利地一串办下去，还是得多听听三安的建议。
商量过后，三安便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关押那情郎的大牢。
很好找，那可怜书生缩在狭小角落的稻草堆里。牢里味道很不好闻，秾月手快地结了结界，芳菲更是立即开满桃花，令花香充盈整个结界。
芳菲先上前，戳戳那情郎，人一动不动，她用树枝将人翻过来。
一瞧那脸，“呵！”，竟是那李君千！他们当日出发去宜州时，路上遇到的书生！她顿时不知该不该让公子瞧见，镜见她不动，叫她：“怎么啦？”
“公子，他身上没一块好肉了！怕是没少受刑。”芳菲见公子没反应，便也没提。
镜的眉头立刻皱起：“赶紧把他救活——”“公子，也不能完全救活他，那样儿有点儿假，给他一口气儿就成。”三安提议。
“是吗？”
三安连连点头，芳菲便稍微渡了些灵气，刚好将人弄活。李君千痛苦睁开眼，他们适时隐身，只剩镜一人站在李君千面前。芳菲还特地长了棵枝繁叶茂的桃树在镜身旁，镜专门又扯了些水雾出来。李君千翻身一看，便见到桃树下站着的镜。
镜还有些紧张呢，头一回装神仙。
可也正如三安所说，他那相貌，说自己不是神仙，都没人信。
李君千是读书人，本也不信神鬼之道。
可他真的是已被逼到绝路，在牢房多日，整日受审，身心神俱已到了临近碎裂的地步。他一瞧见镜与那仙雾，眼睛立刻就红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朝镜磕头：“求神仙帮帮我！求神仙帮帮我！求神仙帮帮我！”
镜深吸一口气，特端着地问：“你有什么愿望？”
李君千不防神仙真的应他了！他的眼泪瞬时便落下来，再度磕头，哽咽道：“我有一妹妹，她名王玥，宜州人士，年芳十六，家住宜州城中双溪巷。她……”李君千的眼泪掉进枯草堆，“她被歹人所害，求神仙救救她！”
李君千求的竟然不是自己，一上来就求他帮王玥。
镜惊讶张嘴，李君千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磕头。
镜合起嘴巴，疑惑问他：“你不为自己求什么？”
李君千连连摇头：“我只求神仙救王玥，求神仙许她安稳一世，我愿意拿命来换。”
“你自己的功名事业……”
“求神仙许王玥安稳一世，是我对不住她！求求您！”李君千还在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他怕这只是一场梦，不敢停。
暗处，三安到底是做过人的，已经哭嚎得不像个鬼。就连从未有过感情的秾月、夭月与芳菲，都有些不忍侧目。
镜更是没出息地直接掉起了眼泪，他将眼泪擦了擦，再吸一口气，好歹是还记得三安教的那些话，他说道：“害你之人是三皇子姬澜。”
“明日会有刑部官员来此，届时你将此物奉予他，你便说……我稍后将这玉牌放置在你的鞋底中……”镜将三安教他的话全说了。
说完，镜手一松，一块玉牌掉进枯草堆。
李君千一怔，捡起那玉牌，放进嘴中咬了咬，竟是真的，他欣喜若狂抬头。
那位神仙高高飘在半空看他，对他道：“是怀王姬泱赴任宜州，知道你读书很好却被栽赃押解进京，不忍心，与人提及，甚至想要救你。我来人间修行，恰好听到，便先来瞧瞧。”
李君千跪趴地面：“多谢神仙相助！多谢神仙提点！若我能活着出去，定为怀王爷赴汤蹈火！不知神仙在人间可有庙宇供奉？我愿意一生以血肉侍奉！”
“倒也不必，待王玥好些便可，你这辈子都要好好待王玥。”
镜说完，转身，带着整个结界一同消失于狱中。
李君千怔怔打量牢狱四周，他将手指伸进口中用力咬，舌头尝到血腥味道。他连手也来不及收回，保持跪趴姿势，整张脸埋进枯草堆中。他手中的玉牌也已不见，他将手往脚底摸去，右脚鞋底中间有块凸起，他边哭边笑。
镜他们没有急着回去，又去给刑部尚书托了个梦。若不是三安说，他们谁也想不到，刑部尚书，竟是个极度害怕血腥且格外信佛之人。最关键的是，刑部尚书是二皇子姬潇的嫡亲舅舅。刑部尚书一大早地早膳也没用便匆匆赶进大牢，找到那快死的李姓书生，将人提出来，浑身搜，还真的打鞋底搜出一块玉牌！
是三皇子姬澜府上的玉牌！
他立即带着人进宫了。
半个时辰后，姬澜脸色格外不善且匆匆忙忙地也进了宫。
看到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一次出现姬澜的玉牌还能说是冤枉、伪造，若是两次，甚至是三次、四次呢？还能是栽赃？皇帝的信任能给出多少？又能给出多少次？
这也是三安说的，果然有道理。
镜笑着拍拍手：“回家！”
“公子不去瞧瞧贵妃娘娘？咱们都到这儿了。”夭月好奇问。
镜的确很想贵妃娘娘，但是——他更想念姬泱。
他从前也不知道这样一种感情原来就叫“想念”，书上看来的与自己碰到的终归不同。若不是那会儿听到姬泱与蕴蓉的对话，他还有些懵懵懂懂的。
可要说他完全懂吧，也不尽然，他依然有些迷糊。
但再迷糊，心里承认“想念”这个词时，又很不好意思。
他极想立即回去，偏又不敢太快回去。
若是姬泱问起，他要说什么好？
于是镜公子说了“回家”，却又不回家，他的侍女与三安全都奇怪地盯着他瞧？
三安叫他：“镜公子？”
“啊？”
“不是说要回去？咱这就走呗！殿下一定想您想得紧！”
不说还好，一说，镜更不好意思了。
他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被侍从们盯着，只好道：“我，我想在城里转转再回去！我，我去买些话本！”
他这话一出口，夭月口直心快：“公子，这些买来的书，写得哪里有咱们府里那些人写得好啊！”这说的是姬泱招来写书的那些书生，他还专门拨了个院子给他们住。夭月她们，如今也已不知不觉把宜州那处的怀王府看做了自己的家。
她这话一说，镜的眼睛一亮，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他要去京城的怀王府看看！他想去，鬼们当然不反对，三安还格外激动。原先怀王府的牌匾被摘了，也被封了。这回他们王爷的王爵恢复，按理来说，不日便要撕了封条、重新挂上牌匾才是。
他们一行到了怀王府，三安兴奋介绍道：“我们殿下是十六岁出宫开的府，这座宅子的图纸还是殿下亲手画的呢，公子您瞧，这就是殿下的书房，如何？！这墙上的画，也是殿下亲手画的，咱们殿下画功那叫个绝啊！万金难求，多少人想要咱们王爷的画！但凡有好友来拜访，殿下便是在这儿招待的……”
镜跟着他边走边看，好奇问：“很多人来找他玩儿吗？”
“那是自然！我们王爷好人缘！京里谁不夸他好？人人都想来拜见他，与他说话，谁不以见我们殿下一面为荣？那满城的小娘子——呃……”
“嗯？怎么不继续说？”镜诧异。
秾月狠瞪他一眼，她们可还记得那路家小娘子的事呢！“嘿嘿。”，三安干笑，“总之，我们殿下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这点镜倒是认同，他笑着点头，他又问：“那与姬泱最要好的是谁呢？”
“若要说好友，殿下到底是王爷，寻常人家谁敢跟他称兄道弟？礼部一位郎中，叫作顾皙的，京城人氏，倒是与我们殿下有十年的交情，性子颇和，早年便认识了。”
“哼。”镜不高兴地哼了声。
三安心里“嘿嘿”笑，再道：“另外就是殿下外家的表哥，路岸路郎君。我们王爷原先同姬澜也要好，姬澜这白眼儿狼……”三安将他一通狠骂，给他们说了姬澜到底是如何白眼狼的，镜他们听得也很愤慨，几只鬼联合起来将又将姬澜一顿痛骂，镜又问他：“太子呢？与姬泱好不好？”
“好！只是太子身份特殊，我们殿下从前从不想当皇帝，与他总要保持些许距离。可太子殿下可怜啊，我们殿下每个月都要进宫看他几回。”三安倒是真的可怜太子姬淳，跟着便开始说姬淳，“太子是三十岁的年纪，唉，他身子不好，不能成亲，生下来不过也就是等死，可也不该是这么个死法啊！”
“太子人很好？”
“好。”三安点头，“太子殿下吧，若要说俊俏，倒真一般。可他往那儿一坐，莫名吸引人往他瞧，我们殿下说，那是太子心中有光。说起来，太子殿下死了，我们殿下是真的难过，原先还令小的去找他，可他早死了，怕是早已投胎，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镜回身看他：“姬泱想找他回来？”
三安看他这意思，跟着也有些兴奋：“公子，您有法子？！”他早就说请镜公子帮忙，殿下却不愿，还说让太子殿下安安静静投胎去。如今是镜公子主动问的，不关他的事，他再道，“公子，小的也是做了鬼才知道还是做鬼自在！你就说我们殿下这事儿，咱们谁不知道殿下是被冤枉的，殿下委屈？
甚至京里许多长眼睛的人也知道，可没法子啊，没证据！这没证据，我们殿下就一辈子不能洗去罪名！杀人这种事，尤其又杀得这么隐蔽，除了找到本人，谁又能知道到底是怎么杀的，又是谁杀的呢？”
人是真的复杂，不过这话，镜听明白了。
他道：“只要找到太子姬淳，只要他说出是谁杀了他，怎么杀的，有了证据，姬泱身上的罪名便能洗净了？”
“是！”
镜看向秾月，秾月应下：“奴婢去找，不过总要有些信物？说不得，他已经投胎，没有信物，便是找到地府去，也没法找到人。”
“有有有！”三安翻身便在橱柜里找出个梨花木的匣子出来，好在当初怀王府是直接封的，里头东西没动。三安打开匣子，“这是咱们殿下二十岁生辰时，太子殿下亲手刻了送给殿下的印。”
秾月接到手里，收回袖中。
说了这么多，镜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就要回去看姬泱。
他们也正好兵分两路，秾月夭月去找姬淳，他们回家。临走前，镜又想起一个地方，他还没去看过姬泱的卧房。
三安将他带到姬泱从前的卧房，当然比宜州的宅子要尊贵、宽敞更多。
他的窗下，种了许多青竹、兰草与美人蕉，三安又是热忱一通介绍，还笑道：“我们殿下很喜欢芭蕉，只可惜，那东西在京中实在不好长。”
镜默默记在心底，“公子可要进去瞧瞧？”，三安欲伸手推门。
镜摇头，他不要，他往后与姬泱一同回来，一同进去瞧。
顾不得了，镜转身便走，快到他们全都没跟得上。
镜回来时，宜州城内正下雨，三安也不能在外面多待，已经回到玉宫，秾月与夭月去找姬淳了，芳菲也被镜赶走，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回到镜心阁，姬泱不在。
镜知道，这个时候，姬泱都在前院见人呢。
镜心阁因有他，侍从也特别少，他静悄悄地回来了，竟也没有人发现。
他走进东厢书房，他常坐着看书的玫瑰椅旁，小几上放着本书。他上前打开看，是姬泱昨夜给他写收尾的书，如今姬泱写的书都是以男鬼与皇子作主角。这一本的结尾，自然也是极好的大团圆，皇子登基为帝，男鬼嫁给皇帝为皇后。
姬泱说，往后的每一本书，都是这样的结局，问他喜欢不喜欢。
他当时欣喜不已地点头说“喜欢”。
他摩挲着最末一页，嘴角不由轻翘，他是不是长大一点了？他有点懂这样一种感情了，从前他是觉得热闹所以喜欢，此时的他，却仿佛真的有点儿明白这种“喜欢”。
他翻身坐回玫瑰椅中，拿书盖住脸，藏在书里将嘴角翘得更高。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户临水，玫瑰椅便在窗下，他能清晰听到雨点落到水面的声音。
他放下书，翻身跪坐到椅子上，伸手将窗户推开更多，趴在窗边看雨、看水。
看着看着，他想到三安的话，伸手出去，轻轻一挥，窗外长出一大丛芭蕉。嫩绿的叶子，立时便开始迎接这些雨水。他好奇往前探了探，伸手去摸叶子，屋檐落下的雨水再落在他的手上、芭蕉叶上。
他枕在手臂上，玩着雨水与叶子，听雨水唱着小曲儿。
他再笑，如果这就是“喜欢”，他真喜欢。

第39章 芭蕉
往常镜回家，总要把墓碑留下。昨日是被九殿下给气走的，墓碑也带在身上一同走了。虽说九殿下看似是胸有成竹，蕴蓉心中还是惴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蕴蓉原先在京中时，是很忙碌的。京城本就是权力中心，更何况是怀王府，再想置身事外，有皇帝的宠爱，有路贵妃的存在，有那样一个显赫的外家，他便不可能真的活在世外。
那时，府中每日都是事，无数的人来拜访，殿下很少见，都是由他们出面打发。那么大一个怀王府，府中没有女主人，前院的事有长史与三安五宁他们，内院的事，几乎是蕴蓉负责，菱芷辅佐。
来了宜州之后吧，一是府里的人少了一大截儿，二是宜州当然不能同京城比，拜访的人再多，也不过就是从前的一成。
蕴蓉忙惯了的，歇下来还真有些不适应。
好在府里有了个镜公子，这几个月的连番奇遇后，他们殿下倒越活越像世外之人，吃睡都无从前那般讲究。反倒是镜公子越来越像个人，他们殿下那个性子，只恨不能把所有最好的给镜公子。
蕴蓉她们的百般招式自然都是往镜身上使了，可以说，如今的怀王府，重心那就只有一个。
如今重心不在，蕴蓉心中不踏实，她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往镜心阁去一趟。
今日下雨，便隔得久了些，一个时辰去看一回。她在厨房盯人蒸水晶糕，瞧瞧时间差不多了，撑伞去镜心阁。刚走上曲桥，便见临着湖水的那一面，窗户旁搁着个小脑袋。
蕴蓉激动地立即便要过去，刚抬脚，她又赶紧回身，提着裙子往前院跑了。
前院书房，四角放了四缸冰，因是雨水天气，不时还有凉风进屋，房中极凉爽，也极安静，只听得到雨声。书房内就姬泱一人，临桌而坐，低头又不知在写什么。
五宁进来轻声道：“殿下，蕴蓉姐姐过来了。”
“叫她进来。”
“是。”紧跟着，蕴蓉便进来了，她可是大宫女出身，别提有多好的规矩了。这会儿，她裙摆全都湿了，也顾不得整理仪容，一进来便喜悦道：“殿下！”
“嗯？”姬泱低头写得认真。
蕴蓉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写呢！
“殿下！公子回来了！”
“……”姬泱可算是抬头了，看着眼前很有些狼狈却满眼喜悦的蕴蓉，还有些不信，“回来了？”他可还没开始哄呢。
“是！奴婢瞧见了！正趴在窗边看雨玩儿呢！奴婢没敢出声，赶紧先过来了，您赶紧去吧！”
姬泱听到这话，立时便笑了，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笑得蕴蓉也跟着笑出声，再催：“您快去吧！”
姬泱却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又低头看桌面。
蕴蓉着急：“殿下您忙什么呢，您快去啊，万一又走了呢！”
姬泱却未理她，执笔又开始写，蕴蓉再急，也不能硬拉他去啊！
她气闷地回身出去，站在廊下整理头发与衣衫，五宁凑过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少有这样的时候。”
“镜公子回来了——”她话还未说完，五宁便惊喜问：“果真？”
“当然！可殿下也不去瞧他，不知忙什么呢！”
五宁正要开口——“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如今专门在我背后编排我。”姬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他们立即回身，作势便要跪。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姬泱抬脚便往廊外走，五宁立即拿起伞追上递给他：“殿下！雨大着呢！”
姬泱却笑：“不用。”
“病了可怎么好！”五宁着急。
姬泱已经走进雨中，还笑着回头看他们俩：“病了倒好了。”说罢，姬泱大步往外走去。
“姐姐？”五宁看蕴蓉，蕴蓉叹了口气：“咱们殿下这是又去施苦肉计了啊！”虽叹着气，话音里反倒有一丝幸灾乐祸，五宁瞄她，打趣，“姐姐你如今可真是对咱们殿下越发不那么一回事儿了！”
蕴蓉将湿了的流海往耳边一拨，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她转身进去给姬泱收拾桌子，却见先前桌上，殿下一直在写的纸张不见了，不知殿下写的是什么？
夏日里，下这样一场雨是很凉爽的。
蕴蓉此时心情极好，她笑着抱起桌上几摞书，往书架走去。
她对镜公子好，镜公子知道他们的心意，也才会对他们殿下更好啊。
再说，就连他们殿下都只惦记着镜公子，他们这般，也不过是步主子后尘，有样学样，多好啊！
镜心阁临窗那面，正对曲桥。曲桥中间还有个六角小亭子，姬泱刚上曲桥，透过河边柳丝，其实已经瞧见了镜的小脑袋，他静静站住，看了片刻才又往桥上走。走进亭子，这下便将镜看得愈发清楚。
镜趴在窗边，两只手都伸出窗外，去接屋檐落下的水。
他不仅接屋檐上的水，他还拼命往外够，扭头往上看那屋檐上的水是如何落下来的。他刚把脑袋扭过去，抬头看屋檐，那些雨水便全掉到了他的脸上。雨水当然凉，他惊得眼睛立刻闭了起来，赶紧缩回去。
可不过一会儿，他又跃跃欲试地把手再伸出来，甚至双手抱住窗台，再次试图去扭头看屋檐。
姬泱站在亭子里，看得那脸上的笑就一直没停过。
尤其这一次，镜又被屋檐的雨水浇了一脸，他缩回去，还生气了，伸手来打窗台，又往上作势要打那屋檐。姬泱笑得无奈伸手抹脸，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打不着屋檐，他又去打芭蕉叶，看起来气得很了，连连打了好几下。
姬泱心中称奇，这几丛芭蕉叶又是如何来的？
他打那芭蕉叶，芭蕉叶上的水也溅到他脸上。他更气了，攀着窗台眼看着就要往外爬。姬泱哭笑不得，果然就只能安静那么一会儿！他大步走出亭子，反正附近也没人，飞速跑到那窗下，他刚到，镜翻出了半个身子，脚还在屋里，上半个身子在外，一头撞上那芭蕉叶，被糊了一脸水。
他气得双手一起去“噼里啪啦”打那叶子，让这叶子不听话！他什么也瞧不见，冷不防便被人一把从后头抱住，无奈道：“干什么呢？”
镜的身子一僵，他还不好意思着呢……
姬泱见他一动不动，将他的腰搂紧了，死活将人给拽回来，又小心塞进窗中。
他站在窗外，镜趴在窗内，眼瞧着就要往下缩。姬泱抓住他的手，笑着问他：“叶子跟你有仇啊？”
他不说话，继续往回缩。
姬泱不让他缩，再问：“是不是啊？屋檐也跟你有仇？”
镜有些生气了，他抬头冲姬泱道：“就是有仇！他们打我一脸水！”
姬泱再笑，他伸手捏捏镜的脸：“是你自己淘气。”
“哼！”镜撇开脸。
“一天不见，好不容易回来，还生气呢？不想见我？”姬泱逗他。
镜鼻子朝天，更用力地“哼”了声。
姬泱往前靠了靠，轻声再笑问他：“不想见我吗？”
“才不想呢！”
“真的啊？”
“真的！”
“有多真呢？”
“有……有——”镜努力想到底有多真，想不出来，一回神，见姬泱在笑，似乎在嘲笑他。他又气又不好意思，用力道，“我生气了，我要走了！”
“不许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姬泱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想我，不想回来，我可是想你想得很，每时每刻都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镜一怔，偷偷掀了眼皮看他，姬泱的眼神也是紧紧盯着他，满眼满眼都是人们说的那种喜欢。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被姬泱这样的眼神覆盖，身子立刻软了，他再度趴回窗台，咬着嘴唇不说话。
姬泱不防小鬼这次这样快就服软了，哪里还舍得再逗？他瞧着镜这软软糯糯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弯腰，在镜的面上亲了一口。
镜抬起胳膊就要去遮脸，姬泱抓住他的手，依然弯腰，在他耳边问他：“是不是因为想我才回来的？”
“才不是呢……”镜嘴硬。
那就，把这张口是心非的嘴也亲得软一些？
姬泱的嘴唇贴着耳廓上移，趁小鬼不备，到底是将鬼亲得服服帖帖，也不好意思再说一句话。亲过后，镜将脸藏在臂弯里。姬泱光是这般静静看他也已足够，一人一鬼竟都沉默起来。直到雨下得更大，更多雨点落到芭蕉叶上，声音清脆，镜才从臂弯中抬脸，对姬泱道：“你进来，不能淋雨，要生病的！”
“生病也没关系，我有你，你会治好我，不是吗？”
“即便能治好，你也要先生病，生病难受！”
瞧着镜那着急的模样，姬泱心中尤为舒坦，姬泱觉着自己大约真的有点儿病，他还偏喜欢看镜这副样子，他愈发不愿进去，将镜气得小眉毛翘特高，眼看着又要生气了，他手往后指芭蕉：“哪儿来的？”
镜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被问着芭蕉了，他立即道：“是我变出来的！”姬泱一下便注意到了芭蕉，他心中也很得意，毕竟是他特地变出来的，他还将那小下巴微微扬起，得意道，“是你喜欢的哦。”
姬泱心中纳闷，他是喜欢芭蕉不假，京中夏日炎热，他常想，若是窗下栽上几丛芭蕉就好了，看书乏了往外看几眼便觉着凉爽，但小鬼从哪里得知？
他不动声色地笑问：“我很喜欢，只是你怎知我喜欢芭蕉？”
“是——”镜差点将“三安说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好歹他还记得，说好了这件事是不能告诉姬泱的。他立刻合起嘴巴，还用手捂住，不说话。
他是半点儿不会藏心思，姬泱继续笑着轻声道：“你就告诉我吧，我好奇得很。”
“我才不告诉你呢。”
“唉。”姬泱叹气，指指屋檐往下落的雨水，“你瞧这雨下得真大，我浑身都淋湿了。”
“你快进来！”镜皱起眉毛，心疼地拉他。
“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就进去。”姬泱与他讨价还价。
“不可以告诉你！”镜义气着呢。
“你告诉我，又不是告诉别人，是不是？我再待下去，真要生病了。”姬泱边说，边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再抬眸看镜，“虚弱”道，“我们是这样亲近的关系，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那样子，别提多可怜了，原本他就淋了个半湿，又是这么一副快要生病的样子。
镜纠结地咬住下嘴唇，姬泱再道：“告诉我，你也照样义气的，又不是告诉别人。”
“真的？”
“当然，信我的。”
镜点点头：“那你快进来！我告诉你！”
姬泱转身便迅速绕进室内，还没走进去，镜便冲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一下将他身上的水全都吸干净。一天没见他，姬泱想得实在紧，他伸手将小鬼抱进怀里，抱得特高，镜喜欢姬泱这样同他玩，他笑弯了眼，搂住姬泱，还要姬泱将他飞得更高。
姬泱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惹得他“哈哈”直笑，才回身一同坐进窗下玫瑰椅中，姬泱搂着他不放，哄着说：“告诉我吧。”
镜抓着他的衣袖玩，漫不经心道：“我去了你京城的家！”
姬泱的眉毛一挑，声音更为和缓：“自己去的？”
“哼，不告诉你。”
姬泱笑：“你的侍女们又不知我喜欢芭蕉，我京中的府里也没有，我猜猜，三安告诉你的吧？”他带上三安去京城做什么？姬泱的眉头已经开始微皱，只是镜小宝瞧不着。
他再“哼”了声：“我已经告诉你一件事了，其余的不能再告诉你。”
姬泱便笑，也不再问这件事，而是道：“好好好，我不问，我同你说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呀。”镜揪来姬泱垂在身前的头发玩了起来。
“昨日，是不是很生我的气？那女子说那样的话？我还那样对待你。”
“哼！”镜即便弄明白了王玥不是女狐狸精，也知道姬泱并没有要纳女子为妾，想到这件事还是不由便生气。他用力将姬泱的头发一拽，姬泱疼啊。
疼也不敢多说，姬泱将他搂得更紧，轻声贴在他耳边说：“这件事，是我不好。我连那女子长什么样都没瞧仔细，也并非要气你，小宝，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镜猜到是什么事了，不就是“吃醋”么，他已经懂了！
“咱们来宜州的路上，遇到那李姓书生的那回，你可还记着？我为何要故意说话气你？”
镜一根一根地拽他头发，不说话。
“你瞧，昨日顾皙与我说话，你不高兴。有那小娘子要给我做妾，你也不高兴，你可知道这叫什么？”姬泱伸手抓住他玩自己头发的手，按着指缝，一根又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也嵌进去，与他十指交握，“正如我希望我是你的唯一一般，你也是这样希望的。我们这叫相爱。”
镜“啊”了一声，他才明白了“吃醋”，不防原来这件事儿，还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啊！
“在人间，男人常常三妻四妾，我姬泱不是那样的人。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好不好？”
这句话可真好玩啊，镜笑出声来。
姬泱也笑，将镜的手握得更紧：“昨日是我不好，我是希望我的小宝能够明白我的心情，能够更多理会我的感情，却不防气到了你，我给你赔不是。”他将镜的手拉到嘴边，在他手背亲了一口。
镜又笑，在他怀中动了动，姬泱将他按好：“不气了好不好？往后，再要出去玩儿，再要回家，还是要跟我说一声。”
镜轻声“哼”。
“不气了？”
镜晃了晃双腿，脸上已经浮上笑意，他早就不气了，他喜欢姬泱抱着他，与他说这些话。
姬泱见他愉快了，微笑着便又开始道：“昨日那女子，惹你不高兴，她做的绣屏，咱们不要了，改日我找人给你绣更好的。”
镜刚想说，他要的！他喜欢王玥绣的东西！姬泱接着便道：“她昨日举动实在是大不敬，冒犯了你，也冒犯了我。我这便让人去拿她，狠狠罚她。”
镜一愣，姬泱发觉他的身体僵住了，继续道：“我叫五宁进来，带人去拿她。”说着，她作势便要起身了，镜吓得回身看他：“不可以！”
“啊？”姬泱装作茫然。
“不行！不能抓她！”
“为何？她影响你的心情，冒犯我，有罪。”
“反正就是不可以！”
“小宝，你昨天都被她气走了，我怎能不罚她？”姬泱边说，边观察他的神情，见镜越来越紧张，心中便知道，果然与那女子有关！
“那，那你要怎么罚她……”镜小心问。
姬泱夸张道：“凌迟？刮骨？”
镜吓得嘴巴张大，不敢说话了。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两样，可吓人了！
他都要哭了，姬泱不再说话，静静看他。
镜再小声问：“不能不罚？她很可怜的……”
“她能有多可怜？”
“她，她真的很可怜……”
“五宁——”姬泱开口叫人，镜伸手捂住他的嘴，翻身跪坐在姬泱腿上，可怜道：“不行！王玥太可怜了！他们家的船被坏人抢走了！她爹爹还被坏人害成了个傻子！坏人还要抢她去做小妾！不仅如此，他们家的钱也被抢走了！她的情郎，那可是状元之才，也被坏人栽赃害进了大牢！她真的太可怜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是走投无路了才说那样的话，她想求你帮忙！她不是故意要当狐狸精的，你别罚她！”
“…………”姬泱听得不可思议，不防还扯出了这么多。见他家小宝要哭了的模样，心疼抱住他，“好了好了，不罚不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镜低头，伸手揉揉眼睛：“她要给你当小妾，我气得狠，昨夜想去杀她，结果她在哭……”镜小宝全招了，“我就想帮她，救回她的情郎……我们又不懂人的心思，我想陷害姬澜，姬澜是坏人！他陷害你，我也要陷害他！我就去问三安……”他继续老实交代，姬泱听得是既感动，又在心中痛骂三安，他半点儿不希望他的小鬼沾染上人世间的这些俗事。
“我扮作神仙……三安说刑部尚书是姬潇的舅舅，遇上这样的事要乐翻了，一定能栽赃给姬澜……果然，姬澜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进宫了，三安说皇帝这次肯定会更怀疑，兴许姬澜还要倒大霉……回来前，我们去了你京里的家……”
镜说着说着，是真的哭了：“王玥太可怜了，我们都听哭了，他的情郎也好可怜，到了那个份上，也丝毫不顾自己，只求我救王玥。你别罚她，她不是故意的。我往后不生气了，我知道了，我都懂了，我知道什么叫‘吃醋’了。我希望你是我的，看到别的人靠近你我会特别生气！我会吃醋，你以后不可以和别的人多说话，我真的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姬泱心疼地去接他的眼泪，心中有点后悔了，诱哄就诱哄，怎么又把小鬼给说哭了。
他将接到的眼泪先放进一旁的空茶盏中，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许哭了。”
镜抽抽着直哭，问他：“那你还罚不罚王玥？”
“不罚，我帮她把家里的东西要回来，好不好？”
镜哭着又笑了，点头：“好！”
怎么会碰上个这么好心肠的小鬼？
姬泱的心一次次地为他碎、为他化，又接了一盏的眼泪珠子。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这才是真正的雨打芭蕉。
姬泱刚要笑，外头在下雨，里头也在下雨。
不防这时，镜自己将脸擦了擦，再将自己的脸揉了揉，直视着他，正色道：“姬泱，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姬泱纳闷。
“我喜欢你。”
“……”姬泱的心陡然一静，镜已经倾身过来，俯在他面前，在他眉间落了个吻。
柔软似云朵。
镜起身，再道：“我才不是长不大的小鬼呢。”
姬泱心中一松，再一落，嘴边翘起一点笑，真是个小鬼。
却也是全世间最可爱的小鬼。
他笑，镜又得意问：“我是不是很厉害？我什么都懂！”
姬泱也笑：“有样事儿，你肯定不懂。”
“哼！不可能！”
姬泱双手环住他，将他抱起来，放到玫瑰椅旁的矮榻上，他小心将小鬼放好了，自己直起身子开始去解外袍，边解边浅笑道：“那你说，我这是要做什么？”
“是，是——”小鬼语塞地看他，姬泱已将外袍解去，开始解中衣。镜的耳朵忽然一热，他双手捂眼，捂得死紧。
姬泱笑：“懂不懂？”
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也不敢移开手，哪怕露条指缝也不好意思。
姬泱弯腰，对他道：“不懂也没事儿，我教你。”
镜缓缓移开手指，终于露出一对儿眼睛，刚看到面前的姬泱，吓得又要再度遮上。晚了，姬泱已经攫住他的手指，挨个亲了遍，镜害羞地翻身想躲，姬泱上前，按住他。
窗外的雨依然在落，窗内的“雨”也没少落。
还当真是“雨打芭蕉声声泣”。
只是此“泣”非彼“泣”。
让我们恭喜怀王殿下，总算是将上次没做成的事做了个遍。

第40章 吾爱
姬泱殿下从来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态度来对待镜小宝，可这样儿的事吧，盼了几个月才盼来，他不可能轻而易举便放过镜。
成亲那回洞房，彼此都受催|情桃花蛊惑，自己的情感毕竟只占少数。
这一回才是真正的身心交融，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姬泱吃了个遍，才算心满意足。
镜小宝哭得整张脸都花了，等房内的雨落完，屋外的雨刚刚好也停了。
姬泱将镜从榻上抱起，从东厢抱到西厢。镜身为鬼，本也没什么体力不支的情况，但他是个长期受人间话本影响、心向人间的鬼，又是个不管从前还是如今都被养得很娇气的鬼，他哭累了，缩在姬泱怀中昏昏欲睡。
姬泱将他放床上，用被子团团地围了个严严实实。翻了个身，姬泱的手还未收回，他便将姬泱的手抱在怀中，贴在脸边，睡着了。
姬泱一动不敢动，在床边陪他，看他睡，满脸笑意。
直到日落、天黑，小鬼也未醒来。蕴蓉进来点灯，提了灯笼进来，瞧见他们殿下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也不敢多看，捂嘴笑，行了个礼便去点灯。将灯点好后，她行礼退下。
再翻个身，镜滚到床里去了。
瞧瞧天色，姬泱小心松开自己的手，将被子给他盖得更严实些，将帐子遮好，他再往东厢书房去。蕴蓉来过，因为灯都点上了，但她一点儿也没敢动，镜的那些眼泪珠子还落得满地都是。
九殿下煞有兴致地弯腰一颗颗地去捡，蕴蓉太知道他的心意，就连专门的琉璃罐子都拿来了。他捡好后，一颗颗地再扔进瓶中，声音又脆又响。他坐在榻上，榻上还有张大红色的毛毯，是先前为了让镜躺得更舒服些，他特地铺的。
装满罐子后，他又将琉璃罐子一倒，泪珠滚得满榻都是。
姬泱眼中都是笑意，他把玩着这些眼泪珠子，估摸着时间，三安带着几个鬼果然出现了。他们约好，除非有要事，每日这个时候总要见面说说京中事。
三安今儿一出现，便是满脸喜气，不仅他，身后另外几个侍从也是。
三安跪下就是一个大礼，高兴道：“殿下，大喜啊！大喜！那姬澜今日面圣，被陛下给踹了一脚，踹出了寝殿！姬澜那人，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惯会装可怜！他是哭着出宫的，可还没出宫门呢，陛下的消息便来了，除了他的郡王爵位！哈哈哈！他当那国公爷去了！具体给个什么封号，陛下气得还没给呢！大快人心啊殿下！京里如今人人都瞧他的热闹呢！”
三安当鬼当久了，又与芳菲、鬼姐妹那样的鬼妖相处，性子也不如当人时小心谨慎，况且的确是大喜事，他笑得格外痛快。
其实这的确是件大喜事，就连其他几个侍从也满脸笑意。
姬泱也没觉着这事儿有什么不好，他也笑了几声，低头，手中还把玩着琉璃瓶子，只是这笑，也太过冷清了些。
三安等鬼原本还咧着嘴笑，越笑越觉着不对劲，他们殿下明明在笑，这屋子里怎的还越来越冷了呢？三安斗胆，抬头瞧了姬泱一眼，待看仔细姬泱嘴角那抹压根没有喜意的笑，心里一个“噗通”，紧跟着便“噗通”跪地上了。
他一跪，后头的鬼全都跪了。
姬泱照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怎么，有何好跪的？不正说着高兴事儿？”
“殿下，小人有罪！”
姬泱再笑：“你有罪？你有什么罪？”他将掌中一捧眼泪珠子慢条斯理地倒入瓶中，珠子清脆碰撞，他的声音更慢，“我不过一介普通人，又怎能驾驭得了你们这些神通广大的鬼？”
三安要哭了，抖着声音道：“殿下，小人知错了！！小人生时侍候殿下，死了也要侍奉殿下，生生世世都是啊！”
姬泱冷笑，忽地将那瓶子往身边矮桌上一放，“咚”地一声，三安又是一抖。
姬泱这才抬眸看他：“我当初是怎么和你交代的？”
三安不敢说话。
“我说，我的事，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们镜公子参与哪怕一点。找不到太子的时候，我又是如何说的？我到底说过多少次？你记清楚了多少？！”姬泱捡起桌上的一本书，用力往他脸上砸去。
“殿下！”三安趴在地上哭，他身后的鬼也不敢动。
姬泱道：“你们下去，与你们无关。”那几个鬼瑟瑟发抖地原地消失，姬泱从榻上起身，走到三安面前，寒着声音道，“他是孩童性子，想一出就是一出，你们陪着他玩没什么。可姬淳的事！你自己说，是不是你故意为之，诱哄他？！他那样纯善，只要是于我有益，什么都愿意去做。你呢？你借着你那点小聪明，就该引诱他去做这种事？！”
姬泱气狠了，抬脚踹了三安一脚。
他从来和善对待下人，三安在他跟前服侍了二十年，头一回挨他的踹。
姬泱冷声道：“我生平最恨这样的行径！你若是不愿为我所用，不愿受我管教，早些说出口，我姬泱还不差你一个！”
三安哭着频频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先前迷迷糊糊的时候，姬泱又问了些话，镜全交代了，包括秾月他们去找姬淳的事。若没有三安故意说的那些话，小鬼压根想不到这些。姬淳已经死了，也已经投胎了，她们上哪里去找？！万一找出事来？
姬泱还要再说，房梁上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
姬泱抬头看去，是芳菲，芳菲横在房梁上看热闹，吃着桃看三安被训，乐坏了。
姬泱一看，也笑了，是气笑的，敢情这一位还觉着有趣呢？
他朝芳菲道：“你给我下来。”
芳菲一愣，这是什么态度？！她又不是姬泱的侍女！
“下来。”姬泱又说一次，声音冷到水都能瞬间成冰。
真把芳菲给吓了一跳，直接从房梁上掉下来了，她手上的桃还没来得及扔，姬泱便朝她道：“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就你们公子最厉害？！”
“我们公子本来就最厉害……”芳菲小声回嘴。
姬泱冷笑：“天外有天，人外还有人呢！你也知道三界之外还有个天界，天上的神仙什么样儿，你们见过？！万一哪天闯出祸来，谁救你们公子？靠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芳菲还要顶嘴，姬泱回眸：“跪下。”
芳菲眨了眨眼，还真的跪下了。不对啊！她怎么能给一个人下跪？！芳菲还想起来，姬泱已经伸手指她：“你们一个个地，陪着他胡闹，半点儿没有为他的安危考虑过！装神仙？亏你们说得出口！神仙是谁都能装的？！万一惹怒真正的神仙，你们谁能保证无事？！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我不需要他去救，我只需要他高高兴兴的。他要救人，你们哪怕来跟我说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连那天上神仙还有受天规责罚的时候，你们怎敢簇拥着他这般胡闹。”
“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姬泱，胆小怕事。我只是怕他受哪怕一点委屈。无论什么规矩，我来受。人间的那些糟心事儿，也是我自己来面对，他根本无需知道。他不需要对我好，他只要在那儿，等着我对他好便可！”
芳菲屡次想顶嘴，听到最后也老实待着不动了，低头听训。
“凡事都有个万一，我承受不了他身上的任何一个万一。”
三安趴在地上，哭着直点头。芳菲撇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你有没有法子叫秾月夭月姐妹俩回来？”姬泱问。
芳菲摇头：“两位姐姐本事比我大得很，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们鬼妖，赤心一片，这是好事，也是优点。可你们哪里知道，多少人就是利用你们这一片诚心？人的本事不如你们，心思却甚你们百倍千倍。”姬泱语重心长。
芳菲点头：“是，我知道了。”
“我那太子哥哥怕早就已投胎，她们是找不到的，若是有办法，将她们早些叫回来，别找了。”
“好。”
“三安回去闭门思过。往后，凡事多想着点，别以为当了鬼你便是那最厉害的。”
“是，小人知道。”三安哭道。
姬泱挥挥手，三安原地也消失了。
芳菲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姬泱道：“你也起吧，今日与你们说的话，别让你们公子知道。那王玥与李君千的事儿，你们也别再管，我来管。”
“哦。”芳菲老实应下。
“将来我死后，变成鬼，我也会去学法术，变成一个厉害的鬼。但那是将来，此时我只是个人。”姬泱的话中竟有一丝伤感。
“当人不好？”
“好，只是，若能将他完完全全保护在我的羽翼下，那才是最好。”
芳菲心中其实还是有话要说，她就是觉得他们公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他们的宫殿，天上的神仙也看不到！但瞧着姬泱这样子，她莫名地还是闭嘴了。这也是头一回，她有些被姬泱感动到。
难道这就是什么所谓的“喜欢”？
公子看的书，她虽然不识字，看不懂，也常听公子念叨。什么女鬼要保护书生，书生也要保护女鬼。她当时很不解，女鬼保护书生便罢了，女鬼毕竟厉害。可你那一个小破书生，就是个人，除了会读点儿书、识点儿字，没甚厉害的，有道士来捣乱时，你非要扑上去做甚？那不是找死么？还添乱呢！
又有何用处？
此时，她也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姬泱挥挥手，示意她也走。
芳菲走了几步，回头又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才飞没了影。
姬泱训完鬼和妖，叹口气，往后坐到榻上，玩了会儿镜的眼泪，这心中才算踏实下来。
他掀了榻上毯子，先前两人脱下的衣服团在一处，他从中翻出封信来，回西厢看镜。镜窝在被子里还在睡，他撩开帐子看了许久，将那封信放到镜的枕边。
再将帐子掩好，他回东厢书房，摊开裁好的纸，自己给自己磨墨，提笔再写信。
这一封，是写给京中陛下的。
月上中天的时候，鲜少做梦的镜，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掉进一个洞里，他吓坏了，翻身就要飘走。可那洞里有水！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水，黏黏糊糊的，攀扯着他，飞都飞不起来！
他怎么打那水，水也不听话！那水似乎不想让他走！
他打水的时候，其实也在床上胡乱扑腾。扑腾扑腾着，有那水滴溅到嘴中，他的手停住了，也不扑腾了，那水竟然是甜的！
他用手沾了更多的水放到嘴中，竟然真的是甜的！
甜甜的，比糖还好吃。
那糖水还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点头：“我喜欢啊！”
“那我就是你的啦！”
镜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你跟我回家！”
他用手去掬那糖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睁，他醒了。
可他还未完全从梦中醒来，他咂咂嘴，梦里的糖水真甜啊，他想吃糖！
他张口就要喊人，忽然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他小心翼翼地四处看看，再掀开被子往下看自己的身子。看了一点儿，他又赶紧放下被子，不敢再看了。过了会儿，他再看一回，他伸手戳戳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个印子。
他赶紧再盖上被子，一动不动。
屋内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显然是没人在，否则人有丁点儿动静，他都能听到。
他身上团着被子，往床边挪了挪，撩开一点点的帐子，探出脑袋瓜，左右看看，果然一个人没有。
他那张脸，被烛光照得莹润非常，两只眼睛跟黑葡萄似的。
他将室内环视一圈，又缩回去，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最后，被中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偷笑。
笑着笑着，觉着脖颈被硌着了，他伸手往后摸摸，咦，他摸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小宝亲启”。
他赶紧“噌噌噌”地坐起身，从被中伸出两条胳膊，靠在床头拆开那封信仔细瞧。
起头便是“吾爱镜小宝”。
镜拿信纸盖住脸，缓了好久，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结果越看越傻，越傻越高兴，越高兴却又越不好意思。
伏在被子上，傻笑的他，想到窗下榻上种种。
害羞至极的他决定，还是先遁吧！
他裹着被子，直接拿上那封情书，留下墓碑，先走一步！
而此时在东厢书房用功的九殿下，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可怜可叹啊！

第41章 偷心
待九殿下写好给京中陛下的信，复又查看一遍，将墨晾干，自己亲手将纸叠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了个木匣子，将信放进去，随手搁在书桌上。
过几日，来宣旨的太监官员们便要归京，正好替他带回。
姬澜被降了爵，定会安分一阵子，这次二皇子姬潇与他舅舅出尽了风头。姬潇这人，读书、卖弄风花雪月上头还有几分本事，真要论起心机来，姬澜用根小拇指都能将他按下去。
但姬潇有个好外家与母妃，有人替他操心，这是姬澜比不过的。
姬澜此时定是恨极了姬潇，偏自己又不能走动。而他在宜州又当上了王爷，姬澜也怕陛下把他召回去，下一步肯定要挑他与姬潇。
姬泱不屑地哼笑一声，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偏偏他的父皇，犹豫又多疑，此时没准还真觉得姬潇总要好过姬澜，这阵子想必会对姬潇很好，却也不敢完全信任姬潇。他当初被说杀害太子，是姬澜带人去他府里搜的东西，姬澜犯了错，父皇再想到他这个被流放到此处的九儿子，没准也会心疼，甚至想召他回京。
姬泱压根不想回去，他觉着宜州挺好，小鬼还没好好玩呢，他也无意搅进京城的浑水。
他信上先是谢恩，谢陛下的恩，再感恩，感父皇的恩，最后是诚心提议二皇子当太子。
父皇不可能再立太子，尤其还是姬潇这种外家权势很大的太子。但他偏要这么提议，嫡长子不在了，次子当太子，天经地义。不仅父皇会觉得他仁义至极、懂规矩，就是姬潇也要感谢他。姬澜不是想挑他与姬潇？看姬澜还怎么挑。
可以说，姬泱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这样的事，也不难。
他从前无意于夺位，便是觉着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彼此猜测心思，疲累得很。天地那么大，他不想将自己禁锢于皇宫与心术之中。他们明明是父子、兄弟，却要这般提防与猜测，甚至相互暗害。你不害别人，被害的就是你。
他自己就是个教训。
姬泱早已想明白这点，却还是觉得有些可笑。
他起身往西厢走去，还是他的小鬼好。
与人打交道，实在不如跟鬼妖打交道好。就是坏脾气的鬼姐妹与芳菲，甚至是玉宫门口看门的女鬼，都比他的父亲兄弟讨喜。
如今他有了小鬼，他想得很通，当几十年皇帝，生而为人，生而为皇子的使命完成，他便同小鬼一同当一对鬼夫夫去，岂不快哉？
想到小鬼，总是令人愉悦的，九殿下进东厢前，还先叫蕴蓉等人来摆膳，正好将小鬼叫醒，一处用晚膳。
姬泱面带微笑走入卧房，那笑容完全是自心发出。
只是，当他迈入卧房，看到床前那熟悉墓碑的刹那，笑容凝滞了。
他的小鬼又回“娘家”了。
怀王爷能怎么办？
怀王爷不能怎么办啊！
他上前，手抚墓碑是各样哄，问小鬼为何又回家去了，是不是又生气了？是不是他哪里又做得不对呢？
哄了半晌，里头飘出片叶子，怀王爷赶紧接住了仔细看。
上写：以后不许你给我写情书了！
为何！他可是特地写来，为了哄小鬼的。难不成这情书还写错了？他仔细想了许久的遣词造句。
姬泱立即也这么问了，问了半天，里头也没回应。
镜小宝从宫门背后起身，拍拍身上压根没有的灰，不搭理姬泱了，转身飘回自己的寝殿。他进去，也不许其他鬼进来，他独自冲到床前，这才小心翼翼从袖中抽出姬泱写给的那封情书。
他特别珍惜又不舍地展开，将它们摊在床上，他跪坐在床榻上，趴在床边，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再看一遍。看了一遍依然不嫌腻，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下巴搁在手面上，吃吃傻笑。
他真的好喜欢情书啊。
他是第一个收到情书的鬼吧。
姬泱写的情书真好看，比写的故事还要好看呢！全是夸他的！他将脸埋进臂弯里，咧着嘴笑，笑着笑着他又着急抬头。他方才让姬泱以后不要给他写情书了，是他瞎说的！他一时不好意思，才瞎说的！
万一姬泱当真了，真不给他写了怎么办？
他要的，他还要好多好多情书的！
他拉过被子，盖住信纸，回身又飘回宫门，写了张叶子，从门缝里塞出去。
——你还在不在？
姬泱接到那片叶子，哭笑不得，他当然在。
又是一片叶子飞出来：你还写不写情书？
姬泱想了想，故意写：你既不喜欢，我不写了。
再也没有叶子飞出来了。
姬泱也坐在床榻上，毕竟镜的墓碑便立在床跟前，他往后靠去，靠在床边闭眼无声而笑，真是个傲气的小鬼。
姬泱再写：写写写，给你写生生世世。
写好后，将纸塞过去。
片刻之后，终于再飞来一片叶子，上书：哼！
姬泱笑出声，这是小祖宗勉强满意了，只是他也知道，按照镜的性子，总要好几天才好意思出来的。他拍拍墓碑：“害羞够了，早些回来，有好东西给你玩儿。”
什么叫“害羞够了”？！
镜很生气，他能害羞，即便姬泱知道他害羞，却不能说出口！
他从袖中找出一个小海螺，朝内用力“哼”了声说：“我不回来了！姬泱是坏人！”
随后，将小海螺扔了出去。
姬泱自又是一阵朗声大笑，不回来？不存在的。
他有的是法子。
晚膳到底是姬泱自己用的，蕴蓉瞧见他独自一人出来，立即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先是捂嘴偷笑，随后便用“我们殿下真是可怜”的眼神偷瞄他。
姬泱不慌不忙地用膳，蕴蓉为他布菜，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镜公子在家时，有时殿下没空陪着吃饭，是她和芳菲陪镜公子，若是夜里，鬼姐妹也会过来，那就更热闹了。鬼妖其实很有趣，心思格外浅显，天真得很，她很爱与她们相处。
她还特喜欢给镜公子布菜，给他搛什么都说好吃，都要说“谢谢姐姐”。
轮到他们殿下，那可真没趣，半天儿不说一句话。
其实这原本才是用膳的规矩，只是他们府里，这些人也被镜给带偏了。
姬泱瞄她一眼，玩笑道：“你还不乐意了？”
蕴蓉笑，问：“殿下这回又要怎么哄小公子回来？不如再多写几个故事？挑那极有趣的。”
怀王爷高深莫测地笑了几声，继续用膳，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当晚，他并未睡在自己的卧房内。自从来到宜州，因为“和离”一事，脸皮极薄又极在意自尊的小鬼不许两人睡一张床。姬泱原还打算趁热打铁，争取复了婚，今夜就睡一处。
没料啊，又泡汤了。
不过好事儿从不怕等，姬泱夜里还是在书房里睡的，左右无事可做，又无睡意，给他母妃也写了封信。人家是上阵父子兵、兄弟兵，到了他们，倒是母子兵了。写好信，他才浅睡了三两时辰。
之后几日，送走京中来人，写给父皇的信也被装入□□的竹筒内封好，由顾皙亲自带着回京。顾皙回京前还惦记着镜，非问他：“那仙童似的少年到底是谁！瞧你小气的，一眼也不舍得让人瞧！”
姬泱与他是当朋友一般来往的，听闻此话，很不客气地挥去手中折扇。
顾皙笑着躲开，调侃：“怀王爷真是到哪里都不缺美人，叫你京里的表妹知道，那得如何伤心哟！”
姬泱闻言，难得与他正色：“你别胡说，我表妹才十六，别坏了她的名声。”
这话一出，倒叫顾皙愣住了，他惊了会儿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朝男风还算盛行，京中不乏结那契兄弟的，尤其在读书人与世家子弟中。顾皙在朝中为官，又是读书人出身，没少见，可也没听说过为了一个契兄弟，连妻子也不娶了的，长得再似天仙也不成啊。顾皙当然希望姬泱能当皇帝，无论才能还是人品，抑或家世，姬泱本就是最合适的。
“字面上的意思，废话少说。麻利些滚。”姬泱不欲多说。
他是王爷，不愿说的话，顾皙再是好友，也不敢逼问，带着满肚子的愁思准备回京城。
临走前，姬泱再道：“别透露哪怕一个字。”
顾皙作揖：“知道知道，瞧您怕的！”
“我是怕坏了我表妹的名声！”姬泱笑骂，顾皙到底是笑着滚了。
不过与顾皙这番对话，倒叫姬泱想起了自己的表妹。
表妹闺名路溪，坦白说，实在是位很不错的小娘子。他是不可能再娶表妹，也从未喜欢过表妹，可他这位表妹吧，他也搞不明白。孩童时期，听母妃说，他们似乎常打架。再大些，有了确切的记忆，早已七岁不同席，瞧见她的时候，她永远都是在微笑，满身世家女的高华气度，谁见了不赞声好？
至于表妹路溪到底是什么性子，姬泱此时一想，他还真不知道。
他与表妹的婚事，满朝皆知。到底是家中亲戚，外家待他不薄，只愿将来，婚事取消一事，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三安这阵在闭门思过，京中的事自有其他鬼负责。
姬澜的正式处置也出来了，这次不仅仅是降爵，昨日陛下想到此事又是一通气，再下令，令姬澜闭门思过，这便是要禁姬澜的足了。据闻也没仔细说到底禁多久，但三两个月总要有的。
另有一事，先前，他母妃自己令人传自己要当皇后了，路家这阵子又是天天受厚赏，他外祖也已致仕，真有那么点儿要荣升后族的架势，果然就有人急了。
二皇子姬潇外家姓程，母妃是贤妃，听他的鬼说，程贤妃的哥哥与父亲，已在暗自联络朝中人，过些日子打算趁父皇复朝时，上奏请立贤妃为后。
真是妙啊。
完全不用他操半点儿心，这些人自己便主动往浑水里落了。
这件事愈发叫他认清了父皇的本心，其实只有他、母妃与父皇三人知道，贵妃娘娘要当皇后的事压根就是假的。这件事传得这么盛，父皇完全可以斥责，他却不闻不问，宁愿让母妃当靶子。
他为母妃感到悲哀，陪伴二十余年的人，却这般对待她。
不过，父皇又怎会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靶子？
姬泱在书房与鬼们商议了一夜，再过些时候，他也能收些清客与幕僚。他又将给母妃写的信翻出来，往里添了几笔，不知不觉天便亮了。
门外五宁走进来，满脸喜色：“殿下，那几位打锡州来的师傅，到啦！”
姬泱忙中抬头，露出笑意：“到哪儿了？”
“已经到咱们府里啦！小人令人将他们带去厢房歇息了，殿下什么时候见？”
“即刻吧。”姬泱说着便将手中东西放下，正要起身，他的身子一顿，对一旁也要回去的鬼说，“若是你们公子问起，便说今日府里来了几位做泥人的师傅。他若是问你们是什么泥人，你们便说，是那白白胖胖极为可爱的锡州才有的泥人。”
“是！”
“你们再告诉他，这几位师傅极难请，没准明日便要走了。”
“小人知道！”
怀王爷笑眯眯地背着手往前头去了。
几个鬼一回到玉宫，面前便站着他们镜公子。
他们立即便要行礼，镜摆摆手，着急问：“你们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公子！今日殿下与小人们商议的事儿较多，一时便说得有些久。”
“什么事？”
他们早已知道，哪些事儿是能告诉镜公子，哪些又是不能告诉的。例如此时，姬澜的下场，就还不能告诉他，他们挑能说的都说了，又道：“小人们明日便替殿下送信给贵妃娘娘。”
镜的眼珠子一转，他可以去送信啊！
可是，姬泱又没有让他去送。
这几日，姬泱也不来哄他，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姬泱不给他台阶下，他的面子放不下！
他一时又有些不快，嘴上油瓶一挂，回身准备走了，一个鬼抓紧道：“公子，就在方才，府里来了个手艺师傅呢！”
“是做什么的？”镜好奇问。
“做那泥人的，锡州泥人！白白胖胖的泥娃娃！”
“…………”镜的眼睛瞪大，是泥娃娃啊，他喜欢泥娃娃！
鬼趁势再道：“殿下说，这几位师傅极难请的，没准明日便要走了呢！”
“…………”镜生气地回身飘走了。
他在湖里躺了许久，痛苦揉脸，他想去看泥人师傅，可是姬泱怎么还不来叫他！再不来叫他，师傅们就要走了！先前，姬泱还送过他一对儿泥娃娃的，还刻了他们俩的名字，可是那时生气，他给扔了！
姬泱也不还给他，他想要！他甚至想跟那泥人师傅学着做，亲手做一对！
他在湖底翻来翻去，翻了约莫一个时辰，到底没等来姬泱。
他忍不住，起身，终于自己出来了。
他没在镜心阁找到姬泱，立即往前院书房去找。
他是走着去的，路上遇到宫女、太监，纷纷朝他行礼，有那机灵的，已经赶紧撒腿往姬泱那处报信去了。
镜小宝到底要面子，心中又急，偏还要故意走慢些。等他磨磨蹭蹭摸到姬泱的书房，姬泱早知道他出来了，甚至已经装模作样地坐在书桌前写了许久的字。
镜摸进书房的门，左右看看，没有人，他再往里磨了磨。
姬泱的书房，书桌侧前方立着架屏风，上头绣着江山图。镜飘到屏风前，悄悄打量屏风后，影影绰绰的姬泱的身影，都好几日没瞧见了。姬泱真的太坏了，也不想他，不同他说话，他在家里日日想他的。
镜撇嘴，压根不知，姬泱早就瞧见他背后的影子了。
他这会儿身上带着墓碑，走进来再轻，也有影子覆盖在地面，实在是个小呆瓜。
眼看着，他要这么一直偷瞧下去了，姬泱无奈放下笔，也不装了，抬头朝屏风后说道：“是谁？”
镜缩了缩，不说话。
姬泱故意道：“是哪里来的偷儿吧？”
“哼。”镜双手扒着屏风边角，探出小脑袋瓜与两只眼睛，“是我呀。”
“原来是你啊。”
“我才不是偷儿呢！”
“我看你就是个偷儿。”怀王殿下说得好整以暇。
镜生气皱起鼻子，正要理论，姬泱往后靠进椅中，看着屏风后的他，缓缓道：“把我的心都偷走了，不是偷儿是什么？”

第42章 仙童
镜嘴巴微张，愣了愣，立即收回扒住屏风的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往后缩，背靠屏风。
姬泱笑出声，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问他：“终于舍得出来了？”
镜将眼睛捂得死紧，姬泱逗他，再道：“这是还不高兴呢？心都给你了，还不高兴？”
镜咬住嘴唇，到底也笑出声。一笑便破功了，他转身要溜，被姬泱给从后抱住，搂在怀里问：“是不是很想我，才来书房看我？”
“才不是呢！”
“那是？”
“我，我是帮你送信给贵妃娘娘！”
“原来是这样啊……”姬泱拖长声音。
“嗯！”
“那，府里今日来了几位泥人师傅，要不就不见了？你不是着急帮我？”
“不可以！”镜着急在他怀中翻身，仰头看他，“我要见的！我要做泥人！你上回把我的一对泥娃娃拿走，还没还我呢！”
“那是你不要了扔给我的。”
镜生气挂起油瓶，姬泱低头亲了亲他，趁镜在发呆，摸摸他的脑袋瓜：“我这叫师傅过来，教你做泥娃娃好不好？你做一对更好看的，原先那对儿，是旁人做的，咱们不要。”
“好！”镜又笑开。
姬泱太喜欢了，低头再亲一口，心中满足，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亲了！小鬼也总算渐渐适应。
那日芭蕉没白被雨打！
姬泱将他抱起，抱到一边榻上，叫五宁去喊人。
心善的镜小宝听闻，那几位师傅跋山涉水赶来，路上几乎没睡，有些舍不得了。他拽住姬泱的手：“先让师傅们好好休息吧！他们路上都没好好睡一觉，很辛苦的！”
姬泱犹豫，镜拉着他的手晃啊晃啊。
姬泱点头，镜再笑，对五宁说：“让师傅们好好休息！给他们做好吃的！好多好吃的！”
“是！小人这就下去吩咐，公子您放心！”五宁笑盈盈地退下。
既然暂时不去做泥人，姬泱也打算让蕴蓉们进来摆膳，小鬼这几天都没出来，也该吃些东西。
镜却戳戳他的手，眼睛亮闪闪地说：“我想去皇宫看贵妃娘娘！我帮你送信！”
姬泱觉得，三安那些鬼既然进不了皇宫，说明皇宫于鬼还是有些许威慑力的。虽说他的小鬼太过厉害，皇宫似乎奈何不了他，但万一呢？
在镜身上，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万一。
他不想让镜去，镜却兴致勃勃道：“贵妃娘娘说给我做好吃的，我许久没见她啦！我想她！我喜欢贵妃娘娘！”
姬泱暗自叹气，小鬼难得有主动愿意去见的人，他也不舍打断他的兴致。
镜再晃着他的手说：“我再去瞧瞧，那个姬澜是什么下场！回来后我告诉你！”
姬泱早知道了，本还想留着，等他出来告诉他，好给他一个惊喜。
镜朝他伸手：“信给我！我送给贵妃娘娘！”
姬泱连“别去”两个字都不忍说出口，他将信拿来递给镜，又将芳菲叫来叮嘱了许多。芳菲听得很不耐烦，却也耐着性子听了。
这些无知的人啊，他们到底知道不知道公子到底有多厉害？
区区一个人间的皇宫又算什么！
姬泱目送他们离去，叮嘱早些回来，不许在外头瞎玩太久。
镜乐呵呵点头：“我要早些回来做小泥人！”
姬泱哭笑不得。
镜与芳菲，不过睁眼闭眼的功夫，便到了京城皇宫。
镜浮在空中，伸手一个个地数：“中轴线，第一个，是不是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座宫殿，“是不是玉芙宫？”
芳菲下去瞧了一眼，的确是，立即朝他挥手。
此时正是晨光初现的时候，宫中没有皇后，晨起也无需请安，路贵妃刚醒。
她坐在镜前，女官给她梳头发，她从妆奁中挑首饰，刚拿上一支步摇，忽听珠帘外有人小声叫她：“贵妃娘娘。”
“哎哟。”她手中步摇都忘了放，回身看去，珠帘外，站着的不是镜又是谁。路贵妃喜得立即起身，朝他招手，“快进来！”
镜笑出声，拨开珠帘走进来，芳菲留在了珠帘外。
“我们小仙童来啦！”
镜不好意思地笑，再叫一声：“贵妃娘娘……”
路贵妃将步摇随手扔进妆奁中，上前拉住镜的手，将他拉到窗下罗汉床坐下，抬头便对自己的贴身女官说：“瞧瞧，是不是个小仙童？”
女官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方才镜一进来，她不免看得也有些怔愣。
此时才回过神来，她笑着点头：“真真是，奴婢就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呢！比那仙童还漂亮吧！”
她说得并不夸张，镜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了。自信满满是一回事，被姬泱的母亲与身边人这样夸奖，他还是很害羞的。
路贵妃知道他不好意思，让女官先下去，也不再说他的外貌，而是笑问：“你怎这么久不来宫中瞧我呢？”
“我想来的！可是——不过我最近做了好多事啊！我还帮助了别人！”镜认真道。
路贵妃双眼含笑，夸他：“真厉害！”
镜低头“嘿嘿”笑，帘外有人走来，路贵妃便问：“是不是做好了？”
“娘娘，是。”
“进来吧。”路贵妃告诉镜，“你这回来，一定要吃吃我宫里的膳食，你一定喜欢！”
女官走来，将一个个精致小碟子往桌上放，镜竟然几乎都认识，毕竟路贵妃是姬泱的母亲，姬泱府里服侍的人也都是路贵妃替他安排的，几乎都是从玉芙宫出去的。镜指着其中一盘，高兴道：“玫瑰荔枝冻糕！”
“哟，你知道？吃过？”
“嗯！”镜点头，“姬泱给我做的！”
路贵妃眼波一转，笑意更甚，将那碟子放到他跟前：“那你尝尝，我宫里做得好不好？”
“哦！”镜拿起小勺挖了些送到嘴里，甜甜笑，“也好吃的。”
路贵妃接道：“只是没有姬泱做的好吃，是不是？”
镜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路贵妃笑出声，笑声略大，女官也满面笑意。
吃了些东西，镜急急从袖中翻出信，递给她：“姬泱写给你的信！”
“小仙童今儿还是小信鸽呀！”路贵妃接过他的信，镜傻笑，“小信鸽”这个形容也好可爱哦！他道：“贵妃娘娘你快看！姬泱写了好多的，一定有重要的事！”
路贵妃将信往身边一放，笑道：“不忙，现在你的事最大。来，告诉我，你同姬泱和好了吗？”
镜想了想，先是点头，又摇头。
路贵妃猜到：“你不生他的气了，但是你们还和离着哪？”
镜再一脸“你怎么还是知道”！
路贵妃掩唇笑，给他出主意：“我教你一招，千万别被他哄，你坚持与他和离是正确的。”
镜一愣，认真询问：“真的吗？”
“当然，他先前骗你，是他不对，对不对？你对他多好？还帮他送信，你要再多拖些时候，叫他知道你可不是那么好哄的！不能轻易答应了他。”
“……真的吗。”
“你要信我，我是贵妃娘娘，我还是姬泱的母亲。”
镜认真想了想，似乎有点儿道理？姬泱的母亲总不会胡乱说话吧？
他笑着用力点头：“好！我听贵妃娘娘的！”
路贵妃高兴笑出声，在一旁的女官看得无奈而笑，倒也真不怪他们娘娘。殿下自小到大，总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总算逮着一个戳他心的，还不可了劲儿地闹？
笑闹一阵，镜要走了：“我要回家用早膳，姬泱在等我，要我早早回家的。”
路贵妃见他这乖巧模样，心中是既爱，也替儿子高兴。既如此，也不强留他，只道：“信我稍后看，你往后有空，便来宫里找娘娘玩。哪怕一个月来一次，哪怕是来帮我当小信鸽？”
“好！我一定还会再来的！”
路贵妃又朝女官道：“将那些点心都包上，给我们小仙童带回去吃。”
说着，她又回身到书房，在多宝格上翻找好一会儿，从一个紫木匣子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片来，那上头雕着仙葩与仙鹿。
她递给镜：“上回咱们在冷宫见面，实在没法子，也没给你见面礼。这是娘娘送给你的，你喜爱看书，拿这当个签儿。上头雕着仙葩与仙鹿呢，正好给小仙童用！”
镜高兴接过，认认真真看了，也从袖中掏出支路贵妃反正是瞧不出是什么制成的簪来。那簪极漂亮，通体莹白，簪尾自然上翘，隐有流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我从前去堂庭山，那处玉石极多的，我捡了最喜欢的几块制成簪。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也适合娘娘，送给你。”镜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路贵妃没料世上真有堂庭山，虽惊讶，却也郑重接过：“我很喜欢，今日便戴！”
“我回去也立即用娘娘送给我的签儿！”镜珍惜地将签儿收进袖中，对她道，“娘娘，我先走啦。”
“好，多来玩儿。”路贵妃恋恋不舍地再握了握他的手，与他约定了下回进宫玩的日子，目送他不见。
她竟十分不舍，她也实在很理解儿子的喜爱。
深宫寂寞，人心复杂，谁不希望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小仙童呢？
临回王府前，镜还惦记着姬澜的下场，打算绕去姬澜府上看看，却见宫门处停下辆极普通的青帏马车，车上下来一人。
芳菲道：“公子，是咱们救下的王玥的情郎！”
“他来做什么哦？”
“奴婢下去看看！”芳菲一会儿就上来了，“公子，说是皇帝今日要亲自审问他！”
“去瞧瞧！”
姬朝皇帝姬钦，先帝还在时，他并不得宠，是个活在角落里的儿子，最后却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夺得了皇位。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要想得到皇位，到底要付出多少。年龄日益增长，他不得不提防每个人，包括自己的儿子，偏他又的确很是得再明白些，那就是懦弱。
如今在他看来，每个儿子都是无辜的，每个儿子却又都是可疑的。
他不是体格健壮之人，他也更偏爱书生，他信任的重臣，除了替他办事的刘洵，几乎都是文官，他也不爱用武官，尽管这与祖宗之法相悖。
他对李君千印象极好，一个人肚子里有没有墨水，聊几句话便能知道。
他仔仔细细问了那玉牌的事，为何刚好就在鞋底，他还不至于糊涂到谁都能骗过他。李君千的确是有状元之才的人，读书本就为了货与帝王家，真正聪明的读书人没有不能敏感察觉朝中形势的。
这几日他已被保护起来，无人再敢随意重刑他。他脑中也将一切都捋清楚，陛下问他，他立即侃侃而来，先实话实说，自己因有状元之才遭人嫉妒，又因毫无背景，才会被当做替罪羊。这话一说，先逗得姬钦笑了，倒是实诚。
李君千又说宜州官场的黑暗，说得极为大胆，官官相护，还提出自己的建议。
皇帝听得眉头紧皱，却也被他赤诚又略显稚嫩的看法而打动。
李君千这才开始编，自己被押解进京前，与那几个害他的书生一同吃酒论文，大家喝醉了，那几人言语中不时提及三皇子诚王爷，还拿出诚王爷府独有的玉牌显摆。因为喝醉了，那些人忘了那玉牌，被他捡了去。
不防，隔日他便被人抓进大牢，进而押解进京。
李君千格外真诚地说：“学生当时心中是极慌的，那玉牌毕竟重要，学生也不敢胡乱放置，便塞进了千层底中。说来不怕笑，学生家贫，穿的鞋，都是请邻居一位大娘为我做的。那大娘手艺一般，要价却便宜，且大娘极爱将鞋底纳得厚厚的。学生家贫啊，自然是这鞋底越厚越好，穿得久啊！当时，学生心慌，只得将玉牌塞进鞋中，是打算明日便去报官，哪料——”姬钦再被他逗笑，又沉下面孔问：“以你所见，这件事是不是三皇子所为？”
他的眼神极利，射向李君千。
李君千思考了会儿，并不怯场，缓声道：“陛下，学生觉着不是三皇子。”
“为何？”
“三皇子为人亲和，即便如学生这般小民也多少有耳闻。那可是三皇子，怎是我等小民能随意接触的？又怎会与民争利？况且，三皇子府的玉牌，又岂是这般容易就能得着的？陛下，绝不是三皇子，是有人要陷害三皇子！”
李君千说完，跪拜在地上，不说了。
是，他是故意的，越反着来，越能刺到陛下。
姬钦心中冷笑，到底还年轻，不知道啊，这事情越反常，才越有可能是真的。况且这年轻书生又怎会知道，玉牌之事，已不是头一回！上一回，偏也是在宜州发现的！
与民争利？
这倒叫他想起来了，他的三儿子，连个母族都没有。要银子，若不与民夺利，何处来？话又说回来，皇子的嚼用，他从不苛待。姬澜要那么多银子，又要做什么？答案显而可见。
更何况，一个皇子，亲和之名何以传到那么遥远的宜州。
姬钦心中怀疑的种子埋得愈发深。
他不动声色，叫李君千起身，又道：“你确有状元之才，你受人栽赃，朕可许你重考春闱，由礼部官员单独为你择题，朕亲自审题。”
哪料那李君千再磕头，抬头道：“陛下，学生经此一事，发觉自身仍有许多不足，学海无涯，十年内不打算再考。”
姬钦愕然，却觉得李君千年纪尚轻，倒极有文人风骨，点头应下，许他回乡，还给他黄金百两，甚至派了一队侍卫专门护送他回乡，算得上是极为风光了。
李君千退下后，姬钦沉默良久，才又喃喃道：“姬澜出事儿，姬潇与他舅舅倒高兴得很，朕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啊。”
仿佛隐形人的陈太监不敢说话，再缩了缩。
“朕竟有些想小九了，只有他敢跟朕说心里话。”
陈太监暗想，这赶九殿下出去的人是您，想他的也是您。要他说，九殿下若当真还在京中，陛下指不定又要怎么怀疑呢。
“三皇子府再有折子递来，全部退回。”
这是真的恼了啊，陈太监低头应下：“是。”
镜压根听不明白李君千和皇帝说的那些话，他还纳闷呢，李君千的玉牌明明是他给的，是夭月去偷的，李君千是如何想出那些说辞来？又是为何要这样说呢？他不明白，芳菲更不明白，三安又不在，他们俩听得云里雾里的，面面相觑。
跟听天书一样无趣，听到最后，总算听完了，他们就听懂了两件事。
一是李君千要风光回乡了。
二是姬澜的折子，皇帝都不打算看了。
镜立即笑了，都是好事！姬澜越倒霉，他越高兴。尤其芳菲听得无趣，中途跑出去打听了，姬澜就连郡王爵位也没了！如今也是个国公，还是个皇帝都没给封号的国公，更是被皇帝斥责出宫的。
活该！让他陷害姬泱！
镜高兴问：“他是不是极惨？”
“特惨！据说皇帝如今都不见他了！将他禁足府里，方才咱们也听到了，写折子来，皇帝也不看！”
“哈哈，他惨我便高兴啦！回家回家！”
镜早就听不下去了，知道了该知道的，立马撤。
回家前，他还特地绕去王家一趟。王玥的父亲前几日已能起身，病重父亲突然好了起来，王玥这些天一直忙着照顾父亲。虽说京中李郎境况还不明，到底是有了件好事，王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这是因为自己的帮助才有的，镜好高兴啊。
帮人帮到底，他在纸上写道：他得皇帝赏金百两，已启程回宜州。
写好后，芳菲帮他将纸塞进王玥的妆奁中。
这下，这件事便圆圆满满了。
镜高高兴兴回家去，姬泱等他半日等不到，心中担忧，还要按下心思与来拜见的官员说话。捱到午时，人家官员都回家中用午膳了，说好了早点回来一同用早膳的镜小宝还未回来。
姬泱拿了卷书，靠在榻上，实际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直到，“姬泱！姬泱！姬泱！”，镜无比欢乐的声音从外传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刚抬眼，镜便冲了进来，他赶紧再伸手去迎，连声道：“慢点慢点，你慢点！”
镜冲进他怀中，抱住他。
“怎么了？”
“我好高兴啊！”
“说给我听听？”姬泱低头看着他笑问。
镜立即抬头，先说王玥父亲的事，再说李君千回乡的事，最后才无比激动地说：“姬澜那个坏人倒大霉啦！他不是王爷了，他当国公了，连封号都没有！芳菲说，宫女太监们都说，这件事可丢人啦！你们皇帝都不愿意看他写的折子了！”
姬泱早已知道，不过看他这般，也做出刚知道的模样：“竟是如此？”
“嗯！”镜高高翘起嘴角，“你高兴吗？！”
“高兴。”
“我也高兴！欺负你的人这样惨，我最高兴了！”
姬泱心软得一塌糊涂，将他抱更紧，轻声道：“多亏我们小福宝，还真是个小福宝。”
“为何这么说呀？”
“你看，若不是你出手帮助王玥，姬澜能这么惨？都是因为你啊。若是没有你，我早死了，被人欺负也没处讲理去。可因为有你，我现在多风光，对吧？”
“对哦。”镜笑。
“小福宝。”姬泱叫一声，亲一口他的鼻尖。
镜笑着躲开，伸手推他，不让亲。
姬泱挑眉，镜振振有词：“贵妃娘娘说的，她说我做得对，我不能对你太好！”
“…………”姬泱无言以对，还有这样坑儿子的娘？
说起贵妃娘娘，镜还有话要说：“贵妃娘娘说我是小信鸽，还说我是小仙童！”
姬泱上下看看，还真跟画上的仙童一般。他虽只是个人，却觉得，天上的神仙，怕是没一个长得有他们小宝好？
他道：“只是还差点儿。”
“嗯？”镜不解地歪脑袋。
榻边桌上恰好有笔墨纸砚，姬泱拿起一支笔，蘸了兑水的朱砂。他一手搂紧镜，向着光，另一只手小心执笔在镜的眉心画了个红点儿。
点红的瞬间，镜空落落的心房忽然猛烈一震。
震得他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姬泱已经放下笔，松开他，抚手而笑：“这样便是真正的小仙童了。”
“真的？”镜回神，伸手，手中化出一面镜子。
镜中的他，眉心一点红，他对自己笑。
姬泱问：“是不是，小仙童？”
镜重重点头：“嗯！”
“那么，你是谁的小仙童？”姬泱问。
镜想了想，扑到姬泱怀里：“是你的小仙童，是姬泱的小仙童！”

第43章 先兆
姬泱接住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那我往后每日给我家小仙童画红点儿？”
镜连连点头：“好好好！”
姬泱笑着爱惜地将他搂得更紧。
隔日一大早，不用人去叫，镜便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书房去戳还在睡的姬泱。
姬泱昨夜睡得晚，天快亮了才躺下，被小鬼戳醒，半睁眼，迷茫回头，便见镜散着满肩长发趴在床边看他，瞧他醒了，立即道：“泥娃娃！我要去捏泥娃娃！”说话间，不少发丝落到他的手面。
姬泱不觉便笑，彻底醒了，他坐起身，轻手将镜一侧头发拨到耳后，拉着一同去了卧房。
蕴蓉为他们俩束好发，镜又指着自己的眉心说：“这里也要点！”
蕴蓉立即要去取笔：“奴婢这就去——”镜指姬泱：“要姬泱画！”
“好好好。”姬泱本在穿衣，也没顾得上将外袍穿好，便先来给小仙童点红点啦。
点好后，镜自己照照镜子，得意道：“好看！”
连蕴蓉都笑出了声。
去见了泥人师傅，姬泱不放心，陪了会儿。却没想到自来娇气的镜，不防做泥人还真做得有模有样。
师傅一教，他立马便上手会了。没几日，他便捏了两个胖娃娃，还能跟着师傅学刻字，在泥娃娃屁股底下刻他跟姬泱的名字，刻刀使得有模有样。
姬泱忙完正事，过来看看他，绕过游廊，便见院中，镜坐在一张藤椅上，认认真真低头刻字。
他身边陪着几位师傅，那几位师傅瞧见姬泱，惊得立马便要跪。
姬泱朝他们摆了摆手，他们便没动，镜刚好刻完一笔，捧在手中，笑着抬头问师傅：“是不是这样？”
师傅们也笑着点头，再指导几句。
镜乖乖点头，认真听着，眼睛不时眨。
姬泱脸上带笑，到底没有上前，看了半晌，转身静悄悄地又走了。
姬泱的脚步格外轻快，从前他觉得最恣意的人生不过投身山水。
如今他才知道，他最满足的人生，便是镜。
自家中来了泥人师傅，镜也不再惦记着去书院看书生，就连话本子也不再废寝忘食地看，他决心要捏出两个最像他与姬泱的娃娃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姬泱又叫人在藤椅旁给他搭了个葡萄架子，本就是夏日，葡萄生长的季节。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或紫或绿的葡萄，很是诱人，葡萄圆滚滚的，又很可爱。
这正是镜最喜爱的，自从有了葡萄架子，他便开始坐在葡萄架下捏泥娃娃。
怀王爷没少躲在葡萄架子后头偷看。
又是一日，姬泱又躲在葡萄架子后看镜小宝捏泥娃娃。
秾月夭月找姬淳找了好些日子也不曾回来，芳菲出去找她们俩了，几位师傅也在休息，蕴蓉陪他。蕴蓉看他捏娃娃，劝道：“公子，您也歇歇，又不急的。况且，您捏得真的很好！方才那对活灵活现的，不该毁了。”
“可我觉得那对儿不好看。”
“哪里不好呢？”
“我把姬泱的眼睛捏小了！姬泱的眼睛好大的，亮亮的，我捏不好……”镜有些沮丧。
蕴蓉便很心疼了：“无论您捏成什么样儿，殿下都会很喜欢的。”
“可是我想捏最好的送给他！”镜说完，抬头小声问蕴蓉，“我问你一件事哦。”
蕴蓉纳闷，是什么事，怎问得这样小心翼翼呢？
“公子您说吧！”
“姬泱…
…他什么时候过生辰呀？”他早想知道，可是不好意思自己去问姬泱，偏偏又没人告诉他。他再不问，万一就过去了怎么办！
蕴蓉掩唇笑，轻声道：“殿下是冬月里生的，冬月初二。”
“哦……”
蕴蓉问：“公子是要给殿下准备生辰礼物？”
镜赶紧抬头，紧张道：“你不可以告诉他！”
“放心放心，奴婢绝不说！”蕴蓉双眼弯起，提议道，“那公子不如到时便将您亲手捏的泥娃娃送给殿下吧！殿下一定会很喜欢！”
“真的吗？”镜灿烂笑开。
“当然！”
“那你记得，一定不能说哦！”
“一个字儿也不说！”
怀王爷看得心中甜丝丝的，小呆瓜，他已经知道了！
看到这儿，他也不再看，回头往前院走，心中有点儿可惜。小鬼记不住生前的事，哪天生、哪天死，全都不记得了。
不过还好，他还记得他们初相识的日子，往后这便是独属于小鬼的日子了。
姬泱走后，镜与蕴蓉说了话，继续忙活他的泥娃娃。刻得正起劲，忽然，他眼前一花，他的手一顿，手中刻刀掉到地上。
蕴蓉吓得赶紧起身，弯腰问他：“您怎么了？”
镜眨了眨眼，茫然道：“没怎么，就是眼前有点儿花。”他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呢。
蕴蓉心疼坏了，立即道：“公子！您这些天，一直在捏娃娃、刻字，这是用眼过度！不成，咱们不刻了，离殿下生辰还有好些日子呢，再说，您就是送块石头给殿下，他也喜欢的！不能刻了！”
镜不答应，蕴蓉正色：“公子您这样，奴婢就要告诉殿下去了！”
“不可以！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再让我捏娃娃！”即便是镜，也知道姬泱到底有多珍惜他。
“那您现在同奴婢去休息！这几日都不能刻！”蕴蓉也不退步，毕竟不是小事，许多绣娘、刻字师傅的眼睛都是早早就瞎了的，鬼又怎么了？用眼过度，照样不好！捏泥娃娃，不过凑个趣，哪能这般？
镜没法子，为了不让姬泱知道，为了过几日还能继续捏泥娃娃，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刻刀，跟着蕴蓉回镜心阁歇着去了。他躺着，蕴蓉给他读故事听，读着读着，他不觉就睡着了。蕴蓉再心疼叹气，他们公子这是真的累着了啊！
她也不再读，放下书，拿起毛毯给镜盖上，起身到室外拿起绣棚随意绣着块帕子。
绣了十来针，芳菲带着满身花瓣现于桌前。
蕴蓉立即抬头。
“蕴蓉姐姐，我们公子呢？”
“公子睡着了。”
“睡着了啊……”芳菲喃喃。
蕴蓉也知道她出去找鬼姐妹的事，便好奇问：“你找着那两位妹妹了？”
芳菲叹气，蕴蓉也不是外人，她道：“找是找着了。”
“那——”“唉，稍后再与你说，我先找你们殿下去！”
云赫那样的大妖怪，她们不一定能找着，但前太子姬淳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鬼，她们总能找着的，哪怕已经投胎，也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出乎秾月与夭月的意料，她们俩没能找着。
她们从未去过地府，倒不是去不了，而是冥冥之中，脑中也有道声音告诉他们，凡是与仙界有关的地界，她们万不能去。
也就人界杂乱，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还好混入其中。
虽不能去地府，总有相熟的鬼差，她们给了些小恩惠，托鬼差去打听姬淳是什么时候进的地府，又是什么时候投的胎。
鬼差倒也负责，仔仔细细地打听了，再来同她们说。
姬淳，压根就没进过地府！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鬼差，见过姬淳此鬼，名册上也没有这个名字。
“那他去了哪里？”姬泱皱眉，他原本觉着姬淳已去投胎，倒是好事一桩，“他的确已死。”
芳菲当然知道姬淳已死，若是没死，找一个人可比找一个鬼容易多了，除非姬淳是被天上神仙藏了起来，可又有哪个神仙会清闲至此？
她耸肩：“说实在的，我们仨也很纳闷。本来，人间的鬼，要么还在人间飘荡，要么就是进了地府，再去投胎。可偌大一个人界，竟然找不着一个鬼。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被人刻意藏起来了。”
姬泱眉头皱得愈发紧：“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人间也有修士，总有些本事，倒有一事也要告诉殿下。”芳菲将当日，他们在姬澜卧房的见闻告诉他，“王爷，您这位三哥，可不简单啊。”
“你的意思是，姬澜与修士有往来？！”
“您这么紧张做什么？您怕他啊？”
“不，他若是发现你们，可能伤到镜？！”姬泱着急问。
芳菲跟听到什么大笑话似的，“噗嗤”笑：“就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算了！那修士，估计是得了什么能藏魂魄的法宝，将姬淳藏了起来，也仅此而已。”
姬泱这才松口气。
芳菲笑话他：“我瞧王爷您也不是那等怕事之人啊，就这么慌？”
姬泱没睬她，独自思索，抬头再问她：“她们姐妹俩还未回来？”
“是啊，公子要她们去找姬淳，找不着，完不成公子交代的事儿，又怎能回来？况且两位姐姐自己也不服气，誓要找到的。”
“别找了。”
“我们可不听你们的，只听公子的。我们公子是一心为你，又觉得姬淳是个好人。公子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最好帮助别人。”
姬泱长叹口气：“这件事儿，先别告诉他，他一知道，又得着急。”
“我只能保证公子不问我时，我不说，若是公子问了，我肯定要说的。”
姬泱无奈点头，小鬼心太善有时候也真不好。
若真的有修士参与其中，这事儿便更难办。
这般看来，姬澜杀姬淳的目的到底何在？仅仅是为了陷害他？
芳菲准备走了，瞧他这样，到底又道：“王爷您就放心吧，真的没人能伤到我们公子——行了，您也别说什么天下之大了，我走了走了！”
芳菲赶紧溜了。
姬泱在书房深思许久，叫来自己的鬼，叫他们好好盯着姬澜的府邸，任何一个进出他府中的人，都要仔细盯着。
他从前也自以为天下之大，无人比得过他。
直到自己被陷害，差点儿死，才知道那些所谓的自以为多么可笑与自大，后来他又遇到那么多事，给他最大的教训便是，永远别以为任何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哪怕是神仙，也有陨落之时。
姬澜既然认识修士，修士既能将姬淳藏起来，总有几分能耐。
兴许是他给小鬼写话本写多了，也给他读话本读多了，书中常有阴狠道士出没，不知不觉便受了影响？但愿只是他多想。
姬泱摆在桌上的拳头握紧，不论如何，谁也不能伤到镜。
他起身，往后头镜心阁去。
一进去，芳菲与蕴蓉在分线绣花，笑着说话，倒是如往常那般恬静，见他过来了，也纷纷起来。
“他呢？”姬泱纳闷，往常这个时候，小鬼大多是在看书，近来常捏泥娃娃。
“公子睡着呢。”蕴蓉很讲义气，下午的事儿没有说。
“睡着？”姬泱往内走，镜乖乖睡在榻上，睫毛一动也不动。他轻声问蕴蓉，“睡了多久了？”
“总有快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姬泱心道，明日可不能再让他捏那娃娃了，这些天醒来捏，睡前也捏的，都累成这般了。
姬泱心疼坏了，坐在榻边，弯腰轻声叫他：“小宝。”
镜一动不动，他捏捏镜的脸：“醒了，用膳了。”
镜这才动了动，却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帘一掀，眼前便是姬泱。即便依然很困乏，依然很想睡，镜还是立即便翘起嘴角，从毯中伸手，朝姬泱展开，软声道：“要抱。”
姬泱的心都化了，弯腰将他连毯子一起抱起来，抱在怀中，抱着他往餐桌旁去。
将镜抱在怀中，蕴蓉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他给镜喂了几勺，镜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姬泱哭笑不得，放下勺子：“这也是他昨日自己吵着要吃的。”他再抬头看芳菲与蕴蓉，“明日不能让他捏那娃娃了，累成什么样了，我宁愿他看那些话本。”
芳菲与蕴蓉倒也赞同。
姬泱起身，抱他直接进内室，将他放到床上，姬泱的一只胳膊让他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拿着卷书，靠床坐着，陪他睡。
镜翻了个身子，脸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再度熟睡。

第44章 晕倒
却不料镜小宝这一觉，一睡就是三日。
姬泱难免有些吓着，还是芳菲道：“从前也有一回，我们公子拿着那话本眼睛就没眨过，连着看了好几日，后来连着睡了几十年！”
姬泱才松口气，那便还是累着了。
他将镜已经捏好的几个泥娃娃，全部排在床头，除去在前院忙正事，都在卧房陪镜。顾皙已到京城，信也承上去给了陛下。他的那些鬼，没法进皇宫，没法知道一手消息。
他一直在卧房，见他的鬼，也是在卧房。
芳菲听到他们对话，她知道，姬泱将来要当皇帝。她作为镜的侍女，当然是希望他越早当上皇帝越好了。他当皇帝，她们公子就是皇后，那才好，她们公子如今已不惦记当什么宰相夫人、状元夫人了。来宜州后，看的话本，尽是男鬼最后当上皇后的。
从来将话本视为“圣旨”的他，如今眼中也就只看得上“皇后”了。
公子在睡，芳菲便主动提出替他进宫打听消息，还将上次她与镜偷听到的皇帝与李君千的对话告诉姬泱。她虽然什么也听不懂，记性倒还不错，将那话记上了八成。
姬泱有些意外，芳菲道：“你对我们公子是真心的，我们自然也会真心待你。再说，你早点当上皇帝，我们公子也高兴嘛。”
姬泱好笑，芳菲便问他：“那日听你们皇帝说话，我和公子都听不懂，你们人心可真复杂，你们皇帝到底是信谁？听他的话，他似乎挺想念你。”
想念他？他父皇，谁也不想，谁也不相信，除他自己。
芳菲去了皇宫，恰好赶上那皇帝刚写好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宜州给怀王姬泱。
只可惜，她不识字，一点儿也看不懂那信上写了什么。
皇帝写了信，又问底下跪着的位太监：“果然是位江湖高手？”
那太监，芳菲见过，先前一同来宜州宣旨的。他点头：“是！据闻那位少年高手救了王爷，王爷对他礼遇有加。只是——”“只是什么？”
“那位少年，长得也太好了些……”太监吞吞吐吐道。
皇帝皱眉，芳菲来气，决心等会儿这太监出去，就弄死他，竟敢这么说他们公子！这话，连她也能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知想了什么，起身道：“朕去玉芙宫瞧瞧。”
玉芙宫，是姬泱母亲的宫殿，芳菲记得很清楚，吹了片桃花瓣贴在那太监身后，心中恶狠狠道：“稍后等我来收你小命！”她跟那皇帝到玉芙宫，皇帝与路贵妃说了几句家常。
皇帝便道：“听宜州回来的人说，小九府里有位身手极好的少年高手。”
路贵妃心中已知他说的是谁，面上却温柔一片：“果真？”
皇帝叹气：“那少年救了小九，据闻长得更好。”其实上回刘洵回来，便与他说了，只是刘洵并未提及此人相貌。
路贵妃暗自琢磨他说这话的意图，皇帝再道：“朕想召小九回京，他与你娘家侄女的婚事，也该办了，朕记得溪丫头已经及笄了吧？”
路贵妃心中冷笑，想她儿子回京，做梦！
路贵妃轻蹙眉头略微思索了会儿，才柔声道：“陛下，妾想，小九的婚事，先缓缓。”
“他的哥哥们，皆已成婚，他都二十二了，不能任他胡闹下去。”
路贵妃眼眶却是突然一红：“陛下的意思是，即刻便要小九回京，即刻与我侄女儿成亲，回头又被人背后说是非？！又要被人说小九杀死兄长图谋皇位？！”
皇帝不防她直接将这些话说出口，一时有些怔住。
路贵妃眼泪汹涌而出：“时到今日，妾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陛下，您当真以为是小九杀了太子？！小九为何要去杀太子？那是您亲自抱着、看着长大的儿子，您宁愿信那些可笑的所谓证据，也不信他？小九到底是什么性子，您不知吗？驱他离京的是您，不过几个月，要他回来的也是您，您又把您的儿子，把我的儿子看成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您要看他彻底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皇帝被人这般顶撞，一股气往心头涌，可再见从来温柔和顺的路贵妃哭成、气成这样，还要倔强抬头用泪眼瞪他，他心又软了。
“朕，朕不是不信——”“你若信他，就别再让他娶我侄女儿了！”路贵妃气起来，直接自称“我”，“我可不敢！别小九刚同我侄女成亲，外头又说我娘家助小九图谋皇位！又是许多人涌上来害我儿！”
皇帝的确这样怀疑过，冷不防被路贵妃当面说出来，面子上也挂不住。
路贵妃狠狠将眼泪一擦：“亲事便罢，我儿不求皇位，不需急着成婚、生儿子！”
不得不说，路贵妃这些话，虽将皇帝说得一点儿面子也没有了，却也的确挠到了皇帝的某些心思。路家，是姬朝第一世家，若他家的外孙没有继承人……的确再也不用担忧，九儿子反而会是最令他放心的儿子。
只是……这样一来，他越发觉着对不住小儿子。
路贵妃一瞧他这样，就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心中冷笑，面上却还在哭。皇帝不忍心，亲手给她递了个帕子：“莫哭莫哭了，朕依了你，成不成？”
“小九不回京！”
“不回，不回。”
路贵妃这才破涕而笑，皇帝无奈地笑：“高兴了？”他心里也很高兴，看来路贵妃与路家，的确没有图谋皇位。
路贵妃再道：“那好歹是我侄女儿，自小看着长大的，最是乖巧不过，过些时候再将婚事取消的事儿公之于众吧？挑个恰当的时候，丫头还小，往后还要嫁人的。”
“依你，都依你。”皇帝此时心间倒是格外畅快，十分好说话。
路贵妃抿嘴笑，留他在宫里用晚膳。
芳菲坐在房梁上，看完全程，这回她看懂了。
贵妃娘娘到底是贵妃娘娘！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所以，姬泱不会再同那个表妹成婚了？虽说她觉着，姬泱对他们公子这样好，的确没有异心，可那表妹总膈应在那儿。
这下好了，她们也不用再因为瞒着公子而心有不安了。
反正姬泱跟他表妹的婚事没了！
芳菲笑着飘出玉芙宫，立即回家了，将那要杀的小太监给忘了。
姬泱给他母妃的信上，很明确地说了，他不会再与任何一人成亲，此生只有镜。
没成想，他母妃即刻便为他做了这些，甚至不止这些。
芳菲双手紧握，摆在胸前，激动道：“从今往后，贵妃娘娘便是我最喜欢的女子！”
姬泱好笑，芳菲瞄他一眼：“我可告诉你，我们公子是不知道你路家表妹，我们可都知道的！我们可是帮你瞒着的！你若敢对不起我们公子——”芳菲对他做出劈手的动作。
姬泱懒得理她，起身往后头去了。
睡了三日，镜总算是醒了，他一醒，揉了揉眼睛，翻身趴在床上，抬眸便见到床头上的一排泥娃娃，立即伸手去点。手上劲一重，一个娃娃倒了，弄出声响，外头的姬泱马上掀了帘子进来，再撩开帐子。
镜侧脸仰头看他，朝他笑。
姬泱也笑：“醒了？”
“嗯！”
姬泱帮他将泥人扶正了，镜指着这个泥人道：“这是秾月姐姐。”他再指她身边的，“这是夭月，这是芳菲，这是蕴蓉姐姐，这是三安——咦，怎么许久不见三安了？”
他压根不知道，因为他的口头“背叛”，可怜的三安已经闭门思过很久啦！
姬泱见他一个个地数，问他：“我和你呢？”
“我还没捏好呢！”
“那还要多久呢？”
“我不告诉你！三安呢？”
“他有些事儿，明日便要他来见你。”姬泱心道，三安啊，你就多谢你们公子吧，这就放你出来了。
“好啊好啊，他说给我编个小花环，给园子里的小鹿戴的！”
姬泱伸手，将他抱起来，镜还惦记着捏泥娃娃，再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去捏泥娃娃了！”
“你看你这些天，每一日都在捏，都累成这样了，休息几天。”
“我不！”镜心中急，别看离姬泱生辰还有些日子，实际日子过得很快的！他怕来不及！
“你听话，我就允许师傅们留在府里，否则我即刻便送他们回乡。”
镜立刻生气皱鼻子，姬泱捏他的鼻子：“皱鼻子也没用。”
“哼！”
“‘哼’也没用。”
“姬泱是坏蛋！”镜生气，姬泱还要哄。
外头芳菲出声：“公子，您醒了？奴婢能进来吗？”
“进来进来。”
芳菲一进来，镜便指着姬泱道：“我要回家，他欺负我。”，芳菲知道是为何故，这件事她很赞同姬泱，但她也没直接说，她只是笑着说：“公子，您可还记得您救下的王玥的情郎？”
“他怎么啦？”
“他今日要返乡啦！他这次返乡很风光的，许多百姓自发去街上迎他，还有那王玥，她也在街上施粥呢！”
“施粥是什么？”镜好奇问。
“给一些贫苦的人送些吃的！公子去不去瞧？咱们去定个包房，看那书生返乡吧！”
镜想了想，似乎是很有意思的，立即点头：“看看看！”
姬泱松口气，总比在家捏泥娃娃好？
镜由姬泱陪同着，到了街上，找了家离王玥施粥地方最近的茶馆，他们在二楼雅间。
王玥的父亲大病初愈，她又在妆奁中瞧见那封信，过些日子，京中果然传来李郎被放的消息，喜极而泣，认为这是有神仙在助她。她立即从家中拿了银子出来施粥，据闻要连着施上一个月。
她更是亲自在粥棚前帮忙，王玥穿了条颜色素净的襦裙，外罩半臂，头发挽成髻，头上没一点饰品，只插了几朵山茶花，人却依然极美，仿佛清晨时刚好开放的山茶花。
镜趴在窗边看，看得连连称赞：“她漂亮！”
王玥还亲手拿那大勺给孩童盛粥，满脸笑意，镜再道：“她不仅漂亮，心地也好！”镜看得津津有味，可看了会儿，他渐渐不笑了。
“怎么了？”姬泱本在看书，光听他不停念叨，听了会儿，声音没了，姬泱立即抬头，却见小鬼一脸难过。
他也走到窗边，往下看。
来领粥的都是些极为贫困的百姓，衣衫褴褛，其中不乏许多孩童，全部饿得面黄肌瘦，两根腿瘦成麻杆。
他们领了粥，一口就喝尽了，还要不停舔碗底，还想喝。
可若是再喝，就得重新排一回队。更有甚者，直接在粥棚前争夺打斗起来，王家下人立即过来拦，有个特瘦特小的孩子被人摔到地上，手中的粥碗碎了，粥撒了一地。那孩子哭着，爬去舔地上的粥。
镜看得有些害怕，双手紧紧扒住窗棱，眼泪不知不觉便下来了。
姬泱叹气，抱住他。
“他们，好可怜。”
“世道如此。”
“不能帮帮他们吗？有没有法子能帮助他们？”镜仰头看姬泱。
的确世道如此，只要世上有人，这样的事便永远解决不了，再伟大的帝王也无法保证所有百姓安居乐业。身为皇族，姬泱心中理智、冷静，却也的确被镜这一眼瞧得有些感性起来。
他点头：“有法子。”
镜立即追问：“什么法子？！”
“我们多建些善堂。”
镜不知道善堂是什么，但听这两个字，总能猜到些许，他赶紧点头：“建好多好多善堂！我有银子，我还有金子，我有好多好多！”
“傻小宝。”姬泱将镜搂得更紧，银子，他也有，“我们建了善堂，宜州城内这些无家可归，吃不饱、穿不暖的孩童便有了容身之地。”
“他们再也不会这样连碗粥都喝不到？”
“是。”
“太好了，太好了。”镜连说了两句，又回头望向窗外，再说一遍，“太好了。”
其实姬泱知道，善堂根本没有用，能救的永远只是少部分人。
对于上位者，少部分人获益的事，往往是要被坚决摒弃的，因为这样的决策没有丝毫用处，他们总要以大部分人的利益为出发点。
此时，因为小鬼，他觉着，哪怕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也的确有存在的必要。
他既然来到宜州，就该为当地百姓多做些事，就当为小鬼积福吧。
善堂的事儿这便定下了，于镜而言，不过一说，他不懂要如何置办。姬泱心中想着要如何建善堂，按理来说，每个州府都是有善堂的，都由州府衙门筹建，但这善堂到底建得如何……瞧瞧这些孩童便可知。
可也不能怪衙门，每州每府的银子，都是有定数的，可怜的人却只会多，不会减少。
姬泱思索着，忽听楼下传来欢闹声，他正要往下看，芳菲激动道：“公子！公子！王玥他情郎来啦！”
“那里！那里！”芳菲指向一个方向。
李君千没能当状元，回乡之时，却也有了状元骑马游街的架势，全城的人都出来看他。李君千长得俊俏，还有小娘子朝他扔香花扔帕子。
李君千骑着马到镜他们所在茶馆的楼下时，镜瞧见楼下小娘子们扔花，好玩儿！
他朝芳菲伸手，急道：“快快快！给我花！”
芳菲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姬泱，心中大笑，给了镜一大捧桃花。
镜拿在手里，直接将那一大捧花都给砸李君千脸上去了。
旁的小娘子扔朵花儿，扔个帕子，好歹都是一样一样地慢慢来。他倒好，直接一捧砸下去了，他又不是人，这么一砸，看似软绵绵，实际力气很大，李君千竟直接被他给砸掉下了马，掉进桃花堆里。
“哈哈哈哈哈哈！！！”没心没肺的小鬼，镜小宝“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自己干了坏事。
怀王爷心中这才舒坦，瞧见没有，他们小宝对这些人，也就是看着玩儿的，才没有其他意思，他可还记着当初李君千的仇呢。
李君千晕头转向地，仰头看去，他没瞧见镜，镜却是看清了他的脸。
这么一看，镜愣住了。
上回在牢里，李君千灰头土面的，他还真没认出来。在皇宫偷听李君千与皇帝说话时，李君千始终低头，他也瞧不见李君千的脸。
这一回，他认出来了。
他手指李君千：“我认识他！”
“……”姬泱沉默。
“我见过他！他是那个被押解进京的书生！”
芳菲心道，我的公子啊，您可算是认出来啦！就差你啦！
镜看了看，评价道：“几个月不见，他更俊俏了呢！”说完，他还回头问姬泱，“是不是！”
姬泱差点没气晕过去，依旧面无表情。
可还没等他气晕过去，兴致勃勃的镜小宝忽然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眼看着就要往窗外栽。姬泱吓得赶紧伸手捞住他，姬泱轻轻拍拍他的脸：“小宝？！”
声音中满是急切，镜却半点反应也没有，突然便昏死过去了，脸上的笑还在呢。
姬泱不解抬头看芳菲。
这，这……总不会是被李君千给俊俏得晕了过去吧？

第45章 蛰伏
楼下，王玥上前将李君千搀扶起来，众人皆起哄。
他们却顾不得多看一眼，芳菲直接用了法术，匆匆回王府。转瞬间，他们便回到镜心阁卧房，姬泱将怀中镜小宝小心放在床上，再轻声叫他，镜却还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镜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此时再不能说是疲累过度了。
哪能疲累到这个份上？小鬼再被人间习性影响，到底只是鬼。
姬泱问芳菲：“可知道是为何？”
芳菲也急得不行，她不知道啊！
门外蕴蓉听到动静，走进来，见他们都在，纳闷：“殿下怎么回来了？”她再一瞧床上的镜，芳菲烦恼地将事与她说了，蕴蓉怔了怔，看向姬泱，“殿下，有件事儿奴婢没说……”
“什么事？”
蕴蓉将镜眼花的事告诉他，姬泱气道：“为何那日不说？！”
“奴，奴婢……”蕴蓉跪到地上，自责地说不出话来。
姬泱起身，在床前绕了几圈，抬头对芳菲道：“先带他回宫吧。”
“是是是！”芳菲六神无主，姬泱出了个主意，她立即赞同。姬泱再抱起镜，摸到他袖中的墓碑，一同消失于卧房内。
到宫中，姬泱踩进湖水，亲手将镜抱到湖中，潜入水中，看他安静沉到湖底，姬泱才浮至水面，却也不愿上岸。歇口气，便又下去瞧瞧他，憋不过气了，再浮上水面。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好端端地，突然晕倒？
偏生镜是个鬼，哪怕病急乱投医，也不能叫大夫来瞧，毕竟他连脉搏都没有，什么也摸不出来。
姬泱问芳菲：“你们可认识什么会看病的鬼妖？”
芳菲郁卒：“人界没有这样的鬼妖！”
“将秾月夭月叫回来，都什么时候了！”
“是是是！”芳菲这次不再坚持，回身便去找鬼姐妹，片刻功夫，鬼姐妹回来，瞧见这个情形，也是一头雾水。她们俩潜到水底，仔仔细细地将镜百般瞧，上来对姬泱说：“公子只是睡着了，倒没有其他大碍。”
“那他晕过去是为何故？”
“…………”她们不敢说她们也不知道。
她们这些鬼妖里头，最厉害的，其实是镜自己。
姬泱很是烦躁，越发嫌弃自己只是个人。
可再烦躁，他也根本没有丁点儿的办法，他问：“难道一个厉害些的也没有？上回那个，我们来宜州时，路上遇到的那个紫衣妖怪？”
夭月眼睛一亮：“是啊！我们把云赫郎君忘记了！上回咱们去寻他，没寻着，他一定是渡劫成功成仙了！我们若能找着他不就好了？！”
芳菲叹气：“若是真的成了仙，哪是那么好找的？”
“……总要一试。”秾月拉上夭月再度出去，这一回是再去寻找云赫。
只是还未等她们找到云赫，镜自己先醒了。
这一回，他睡足了两日才醒。
这两日，姬泱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玉宫待着，实在要他做主的事，他才离开。他也不离开镜湖，就在湖边看书，或是处理事情，陪着镜。
镜自己睁眼，荡起涟漪，他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他甚至伸了个懒腰，拨开身边的锦鲤群，他正要浮出水面，见到水面上姬泱的影子。他立即钻出水面，水声一片，姬泱抬头，镜趴在水面，歪头笑着看他，叫他：“姬泱！”
姬泱的这口气可算是落下去了。
他放下书，朝镜伸手，问：“可有哪处不舒服？”
“没有呀？我为什么要不舒服？”镜往他游去。
“那日我们在楼上看热闹，你晕了过去，你可还记得？”
镜想了想，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晕过去了？为什么呀？”
姬泱苦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如何知道！
不过镜很快便道：“我记得我看到了李君千！”
“……”姬泱心中一哽。
镜又高兴笑道：“原来他就是王玥的情郎啊！他们会成亲吗？我想看他们俩成亲？”他想了想，又道，“对了对了，我还要建善堂呢！我还要捏泥娃娃！我们快点回去，我有好多好多要做的事啊！”
姬泱压根不想让他再去做那些事，万一又伤了身子。
可是小鬼这般——他到底抱着小鬼回到王府，刚回府中，小鬼便嚷嚷着喊饿。
姬泱又是觉着诧异，小鬼喜好美食，可他从未说过“饿”这个字，他向来只是喜好品尝美食才吃，并非因为饿。
他令蕴蓉摆膳，小鬼自是又将一桌都给吃了，吃得愈发津津有味。吃完，还又吃了点心。
他看在眼里，虽还担忧，到底是帮着喂他吃糕点。吃到一半，五宁进来，朝姬泱挤眼睛，却被镜给瞧见了，镜咽下口中甜糕，问他：“你挤眼睛做什么呀？”
姬泱不悦：“有事就说。”
五宁沮丧地低头说：“殿下，有位李姓书生上门求见……”
“哇，是叫李君千？”镜问。
五宁点头。
镜再往嘴里塞了块糕，便要从姬泱怀中跳出去：“我要去见他！”姬泱拉住他，将他嘴边残羹擦干净：“别急。”
“殿下……”五宁却又说话。
“你有话直说！”姬泱一边拉着要跑的镜擦嘴，一边有些不耐烦。
“李，李君千不是独自一人来的……”
“还有谁？”
“就，就……”五宁说不下去了，就是乞巧节那日说要入府侍候您的小娘子！！
“我去瞧瞧！”镜却已经飘走了。
姬泱问五宁：“到底是谁？”
“李君千与王玥……”
姬泱瞪他，虽已弄明白事情缘由，谁又知道这俩上门来是做什么！王玥没什么，那可还有个李君千呢！他匆匆去前院找小鬼。
李君千与王玥上门，是来致谢的。
李君千回到家，与王玥先是抱头痛哭，后来说起两人见闻，显然两人都是得了神仙相助，还有怀王姬泱伸出援手。尤其，这几日，王家的生意与船已逐渐回来，那些欺负她的人，已被官差拿到大牢里去了。
往常，谁敢管这些地头蛇？这次，说拿就拿。
陛下不管这些事儿，虽说李君千得了陛下特赦光荣还乡，三年一换的官员们还是不愿与地头蛇为难，据闻还是怀王爷亲自下令去捉的人。
他们在家修整两日，今日一大早便来府上拜见。倒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表达谢意。
他们俩一同在书房见姬泱，镜隐身，兴奋地盯着他们俩瞧，听他们与姬泱说话。
他们一进来便磕头谢恩，王玥还哭着说上次乞巧节的事，是她冒犯，感谢王爷没有定罪于她，反而帮助他们。说着，王玥又连着磕了几个头，镜看不下去了，掐姬泱。
姬泱道：“都起来吧。”
五宁亲自扶着他们俩起来，赐了座，只是刚坐下没多久。李君千又跪下来，说他这辈子都无心再考功名，想效力于姬泱。
姬泱愕然，便道：“据闻你有状元之才。”
李君千苦笑：“学生经此一遭，才明白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怕王爷发笑，学生从前诸多抱负，如今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效力于王爷，二是与玥娘相伴到老。除此之外，再无所求！功名利禄，财权名利，学生再无丁点儿的想法。”
王玥低头拿帕子去擦眼角。
李君千行大礼：“还望王爷能成全学生这片心意。”
姬泱的确差人，李君千也的确有才，而且不仅仅是有才。光听芳菲复述与他的那些话，便知他也极机灵。既如此，他又为何拒人于门外？他将来登基为帝，自也不会亏待李君千。
他应下了，李君千又欣喜地再行了个大礼。
镜不懂这些，他只听到李君千说要与王玥相伴到老。他着急凑到姬泱耳边：“要他们俩成亲！成亲！立即成亲！”
姬泱有些尴尬，他可从未做过红娘。
再说了，还没同他复婚呢，便想着要给别人做月老了！
他不说话，镜着急，再去掐他。
姬泱只好“咳”了声，说：“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可想好何时办亲事？”
在李、王二人眼里，怀王爷那可是救命大恩人，提及此事，二人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隐瞒。
李君千脸色微红，低头道：“我与玥娘，两家相熟，自幼便认识，原先便已交换庚帖，原想着高中之日与她完婚。”王玥更是低头羞涩搅着手中帕子，镜再去掐姬泱的后背。
姬泱只好道：“既如此，不如我给你们做个证人。”
李君千与王玥惊喜抬头看他，看得姬泱老大不自在，镜却高兴地捧着脸，手肘撑在姬泱肩膀，盯着他们俩瞧。
“多，多谢王爷！”他们俩欣喜若狂，再磕头道谢。
他们俩是谢了一路，总算是谢完愿意回家了。
他们一走，镜立刻现出身子，在书桌前转圈圈：“我要去看他们俩成亲！”
“……”
镜转回来，面对他：“你去吗？”姬泱不说话，镜伸手戳他的脸，“说话。”
“我想着，你何时与我把婚给复了？”
镜笑出声：“贵妃娘娘教我的，我才不跟你复呢。”
“我——”“不听不听！”镜双手捂着耳朵，跑了。
姬泱哭笑不得，到底又是追上去，生怕他出了差错。
可没几日，镜又睡着了，这次一睡便是睡了五日。五日后，他自己醒了过来，醒来又是一阵喊“饿”，鬼却好好的，与以往没有半点儿不同。
鬼姐妹翻山遍野，找遍三界，也没找着云赫。
她们当初离开时，曾给过云赫一个贝壳，里头有镜的眉间水，她们想法子去联系云赫，指望云赫来寻他们。
寻不着，姬淳也找不着，她们只好再回来。
镜已经知道找不到姬淳的事，也很是苦恼，姬泱抱着他好一阵哄，才将他哄好。
不知不觉，镜这般睡着，便睡进了九月，京中屡次来信，陛下要姬泱进京，姬泱自是拒绝。李君千被栽赃一事，也是姬泱出手办的，办的很干脆利落。那些事涉其中的人，有几人，姬泱留着还有用处，只报了三人上京。
陛下还算看重李君千，知道后，亲自夸赞姬泱这事办得好，还是当着满朝官员赞的，并立即将宜州、桂州等六州的政事都交于姬泱，说姬泱有此才干，听得人们那是心惊胆寒。
二皇子姬潇也在列，心里急躁不堪。其余几位皇子，外祖家世不显，自身才干也平平，皇位，倒也不敢多想，只不过面面相望。
而姬澜，被关在家中，谁也见不着，到底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差点儿没将一口牙齿给咬碎了。他问贴身太监：“张太师到底何时进京！”
太监也很无奈：“殿下，这些修士，甚有本事，脾气又臭又硬，哪会听咱们的。”
若是姬澜没有禁步府中倒也好，偏他现在什么也瞧不着，只能听人说，他冷静不下来。
他还是想挑姬潇与姬泱对上。
偏这个时候，朝中有官员上奏，请立贤妃娘娘为皇后，皇帝气得将人一顿狠骂。
贤妃好一通没脸，哭了半个月不愿见人，姬潇在皇帝宫外跪着也哭了一天，皇帝又心软了，将姬潇叫进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姬潇后来圣宠不减。
姬澜更是气闷，父皇太过区别对待。就因为他没有母亲，没有外家，父皇便这样对他？！
皇帝虽骂了人，半个月后，倒又是往贤妃宫中去了，还赏了不少东西。
谁也瞧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姬澜又想法子挑路贵妃，指望有人上奏请立贵妃为后。也的确有那傻子去了，这下好了，陛下不仅不怪贵妃，反而直接摘了那几人的乌纱帽，回头对路贵妃更是好一通安抚，再大赏路家。
姬澜在家中差点儿没气得吐血，父皇的心，实在太偏了！偏得没了边儿！
于父皇而言，旁的儿子，都是好儿子，都能犯错，犯了错也都能原谅，只除了他！
京中就这般热闹着，几方势力搅来搅去。
姬泱又写了封信进京，再赞二哥姬潇有太子之才，更是说自己只愿长守宜州，为父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论皇帝到底是如何想的，姬潇那个呆子是感动非常，尤其皇帝将那封信还给他瞧了。
他不去想皇帝给他看信的意图，反而真被这个九弟给感动得落了泪。
再有人往他跟前挑拨，他反而还要怒斥几声。
姬泱这厢过得很是悠闲，皇帝对他放下了心，原先京中的部分幕僚纷纷跟来了宜州，李君千也已跟在他身后办事，都是用惯了的人，他没什么要操心的。
只除了镜。
镜小宝还是三天两头地睡，有时是睡三两日，最久的一次睡了七日。
可他也的确没有哪处不适，醒来能吃，和从前一样活蹦乱跳的，只是格外嗜睡。姬泱此时特别后悔，就不该将那泥人师傅叫进府来！
镜小宝吃过重阳糕，喝过桂花酒，醒着的时候，姬泱还带他去看了红枫。秋便渐渐深了，暮秋时，李君千与王玥成了亲，姬泱作为见证人，亲自去吃了喜酒，主要还是带小鬼去瞧热闹。
镜看得还悄悄与姬泱说：“没有我成亲的时候热闹！”
姬泱无奈，先复婚再说这些啊！若是答应复婚，他能给更热闹的成亲礼！
镜偷偷喝了不少酒，姬泱根本看不住，小鬼会隐身！酒壶一拿，回身便没了影。回家的时候，镜便有些醉了，他问姬泱：“我以后当皇后了，要重新成一次亲吗？”
姬泱抱着他往镜心阁走，耐心道：“会有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是什么呀？”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祭天地祭祖宗，告诉全天下，你是我姬泱的皇后。万民皆会给予祝福。”
“哇。”小鬼的眼睛亮晶晶地，抱住姬泱的脖颈，在他脸边亲了亲，轻声道，“姬泱，我好喜欢你哦。”
他这是喝多了，才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姬泱心中酥痒，将他放到床上，想做些什么。可小鬼的脑袋一偏，又睡着了。
姬泱无奈叹气，不知这一次又要睡多久？
他捏捏熟睡中镜的脸，低声喃喃道：“唉，到底是哪里来的小懒瓜住进了你身子里啊。”

第46章 生辰
谁也没想到，镜小宝这一回，睡得更久，他睡了整一个月。
怀王爷差点将头发都给愁白了，宫中路贵妃还不时写信来，问他为何不让镜小宝进宫玩。他也不敢同母妃说真话，怕她担心。
除开实在要他露面的时候，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玉宫中陪镜，自己也翻了不少医书，却还是无济于事，不说鬼了，人写的医书里，也从未有过这般状况。
唯一令人宽慰的是，侍女们很肯定地告诉他，镜的确只是睡着了，同以往每次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这次，他得睡在水中。也曾将他抱进寝殿中，睡了半日，他便难受得直翻滚，将他抱回水中，便又好了。
鬼姐妹依然不放弃，在外找云赫。
姬泱情绪不佳，连带着整个王府都有些灰蒙蒙的，到了冬月初二这一日，姬泱自己的生辰，他也提不起半点儿兴致。想到夏日时，葡萄架后偷听到的话，姬泱还觉得心酸。
他甚至怕小鬼这一觉又睡了几百年，到时候他也是鬼了，他无法再带小鬼领略人间风光。
为了给小鬼积福，小鬼沉睡的日子里，宜州城中的善堂已经在一个个地建。
如今人人都要拍怀王爷的马屁，当地几大世家纷纷主动提出要捐银子，姬泱倒也接受了。只是其中有一座善堂，用的是姬泱一个人的银子，他这是为小鬼建的。
王家也出了不少力，王玥更是主动来帮忙。
本来有许多事就需女子去做，他王府中没有女主人，有王玥出马倒也方便。
生辰当日，他并未打算做生辰，也有无数人送礼单子上门来拜见、庆贺，有些人不得不见。
姬泱正在书房见人，房中极静，来人都听他说话。他淡淡说着，脑中忽然响起一阵哭声，随之他的心便是重重一落，那是小鬼在哭。
他立即站起身，吓得下面的客人也跟着站起来，战战兢兢道：“王爷？”
姬泱一句话未说，抬脚就出门，大步往后院镜心阁走去。他走到一半，芳菲已经冲过来，瞧见他便慌道：“我，我们公子——”“快走。”姬泱话不多说，芳菲拉上他，立即进了玉宫。
只见玉宫中竟是一片雾蒙蒙，全是水雾，险些瞧不见脚下玉石铺成的路，芳菲带他飞快到镜湖前。此处水雾更甚，整片湖，都被浓厚的雾给遮住了，哭声就是从里头来的。
芳菲急得也快哭了：“方才还好端端的，我就在湖边守着的，忽然咱们宫里便成这样了！”她指着罩住湖水的浓雾，“我试过，冲不进去！公子，公子，他在里头哭。”
姬泱当然知道他在哭。
有这样一层浓雾挡在面前，他压根瞧不见镜，可镜的哭声，他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仿佛，镜是坐在他的心上在哭。他甚至有了一丝窒息感，他伸手捂住心口。
“殿下？”芳菲瞧他这样，难得发慌，这般叫他。
姬泱的眼睛半眯，手掌清晰感受到心的跳动，他知道这并非梦境。镜的哭声却依然在他脑内盘旋，他脑中一阵阵地疼。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刚碰上那道浓雾，“咚——”，他便被那看似缥缈无形的浓雾狠狠弹开，他倒在地上，嘴边甚至流出血。
芳菲吓得过来扶起他：“殿下你可不能再有事！”
姬泱擦掉嘴边的血，爬起来，再往湖边去，再一次，他又被弹飞。
这次他被弹得更远，他口中流出更多的血，哭声还在撕扯他脑中的每一根脉络，他头痛欲裂，他回眸看向早被遮住的湖面。
姬泱再爬起来，再往湖边靠去，依然被弹飞。
他趴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眼前渐渐模糊，却也渐渐现出一片湖水，熟悉，特别熟悉，仿佛从前他见过的清山顶的那弯湖水。
有道更熟悉的声音自他脑中响起，那个声音在叫他什么？
“哥哥，我好看吗？”
“哥哥……哥哥！哥哥你是要走了吗？”
“哥哥，哥哥，哥哥……呜……他们笑话我……”
姬泱猛地睁开双眼，芳菲夸张大松一口气，往后倒坐在草地上：“殿下你总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姬泱顾不得再去想方才的梦，他慌张爬起来，还要再往湖边去，却见湖边站着的鬼姐妹回身看他。她们俩显然也是松了口气，秾月上前道：“殿下别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芳菲她年纪小，不知道，这些雾气，它们是在保护公子，所以才会弹飞你。从前咱们去鬼界玩时，有一回很危急，公子也生出了这些水雾。”
“那他？”
秾月叹气，回身忧愁看向浓雾：“奴婢也不知公子在里头如何，不过有这雾气在，公子总该无事。”
“你们当真不知他的生前事？”
秾月摇头：“不知，突然有天，我们都醒了，我们什么也不记得。我们能瞧见许多人的前世，却看不到我们自己的。”
姬泱往前走几步，他依然看不见镜，只是镜已经不哭了，雾中再无哭声传出，他的脑中也没有了哭声。
他渐渐想起方才的梦，那个梦，真到，竟然不像是梦。
镜也做了个梦，这个梦好长好久，好痛苦。
他翻来覆去，只觉浑身都疼，他太多太多年没有感受过“疼”这个东西。
是真的疼，仿佛有刀子在扎他，他抱着肚子声声大哭，他希望有人来救救他。可他又莫名不想被任何人瞧见他的这般模样，水雾不由便从掌心飞出，将自己一层层包围。
他被包围在其中，痛苦地继续翻滚。
他肚子里是什么？
是有怪物要吃掉他？
可他是镜。他是天上地下最厉害的镜啊，谁能吃掉他！
他脑中迷糊，什么都想了，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疼的时候，他四肢扒住湖底，痛苦痉挛，哭着喊“哥哥”。
他也不知道“哥哥”是谁，他从来没有哥哥，可他就是叫了。这个梦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他问梦，梦却不理他。他疼啊，他特别疼，忽然有人往他眉心滴了点血，笑着问他：“你睁眼，再看看，这样是否就是了？”
“喜欢吗？”那人又问。
他脑中一个激灵，那血冰凉，减缓他身上疼痛，他喜欢。
他醒了。
湖底本还在痛苦翻滚的镜，睁开眼，眼中是漫天浓雾。
他眨了眨眼，发觉肚子不疼了，脑中挥之不去的困意也没有了，甚至是肚子也不饿了。
他甚至有点茫然，他从湖底坐起身，忽然听到轻微声响，他低头一看，一个圆滚滚的石头从他肚皮上掉下去了。
“咦？”他好奇捡起那颗石头看，通身黑色，只顶端有一道银色暗纹，隐有金色流光。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甚至用那石头在手心划了划，不能写字，不是墨块，就是块丑石头！
不好玩儿！
他随手往后一抛，把那石头给扔了。
他起身，从湖底站起，慢慢浮上水面，伸手去收那雾气。
雾气刚消失，他便看到岸边的姬泱。
心里委屈全部出来了，他立即朝姬泱伸手扑过去，扑到姬泱怀里，扯着嗓子就干哭：“姬泱姬泱，我疼，我疼，我疼……”
姬泱面目怔怔，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出来了。
镜抓了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肚皮，伤心道：“疼！”
姬泱暗吸一口气，将他紧紧搂住，仿佛失而复得。
“疼。”镜戳他的手背。
姬泱这才稍微松开些他，与他对视，伸手去摸他肚子，声音沙哑，轻声问：“还疼吗？”
镜笑：“姬泱摸摸，就不疼啦。”
姬泱的心化成暖阳下的湖水，他不由将镜再紧紧搂到怀中。
镜这才看到秾月与夭月，他纳闷道：“你们怎么也在呀？我又睡着了？我这次睡了几天呀？”
侍女们心中后怕，虽也松了口气，一时反而说不出话。
姬泱道：“你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镜双手环在姬泱的脖颈后头，掰着手指头，“我是不是王玥成亲那日睡着的？他们是哪天成亲来着？”
秾月道：“十一月初二。”
镜再数了数，两只手数了三个来回，吃惊问：“今日是冬月初二？”
“是。”
镜嘴角一瘪，这次不是装，是真的哭了。
姬泱将他抱回他的寝殿，抱着他哄，镜的眼泪落满地，委屈得不行。
姬泱猜到他为什么哭，便哄道：“不哭不哭，没事，没事的。”
“你不懂。”镜哭着缩在他怀里。
“我懂的。”
“那你说啊！”
姬泱抱着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他，一眼不错：“我知道，我家小宝想给我过生辰，是吧？”
“呜……”
“没事儿，只要你在，每一日我都格外愉快与幸福，生辰又算什么？”
镜抽搭着说：“我要给你送礼物的！”
“我的礼物已经在我怀中。”
“不一样！”
姬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满腔后怕、松气与更多难言的情绪一股脑化作亲吻，密密麻麻落在镜的脸上，镜难得没有羞涩，反手抱住他，回应他，拥吻着，一同后倒。
姬泱没忘反手扯下帐子。
冬月初三早晨，姬泱再醒来，镜已不在身边。
姬泱没有着急起来，而是忽然想到两人糊里糊涂成亲那次，也是这般从镜的床上醒来。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此时又是如何心情？
他伸手捂住眼睛，嘴角微翘。
他不是镜，镜做些糊里糊涂的梦，做也就做了，转眼便忘了。他却清晰记得那奇怪的梦，与梦中声音，心中无法不起谜团。
他回想那个梦，手肘却碰触到冰凉的一个小东西。
他顿了顿，反手摸去，从枕边捡到一个小海螺，海螺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礼物，镜小宝贺！
他将小海螺贴到耳畔，海螺中回荡着镜甜蜜的声音——好喜欢你呀！
姬泱一动不动，一遍又一遍地听那句“好喜欢你呀”。

第47章 石头
也不知听了多少遍海螺中的声音，惦记着小鬼，姬泱到底恋恋不舍地起身。镜不在，他以为镜又到湖里沉着去了，他自己捡起衫袍穿好，将小海螺珍惜收入袖中，去湖边找小鬼。
哪料小鬼压根不在，他不在，贴身侍女也不在。
湖边海棠告诉他：“公子出去了。”
“去了哪处？”
“奴婢依稀听到‘善堂’啊什么的。”
那就是出去看善堂了，姬泱笑，真是一睡醒就惦记着玩儿。笑过，他站在湖边望着湖水发起呆来，昨日奇景实在怪异，他不可能忘记。到底是为什么，那些水雾要生出来保护小鬼？又到底是为什么，小鬼要哭成那样？小鬼自己的宫里，又有什么能害他、吓他？
他昨日问了，小鬼说就是疼，再问其余的，小鬼自己也记不住。
他再度想起昨日的那个奇怪梦境。世上没有这么恰巧的事儿，这个梦一定有什么因缘，既能做第一次，往后必定会有两次、三次，甚至更多，他定会弄清楚。
想罢，他转身便要走，打算出去找小鬼。
却又忽然停住脚步，他再看向湖面。今日的湖面，有些不同。
镜喜欢锦鲤，他王府的湖里，锦鲤也有许多。往日，镜不在时，那些多少有些灵识的锦鲤总是悠闲游于水中，此时不知为何，几乎是满湖的锦鲤，全部团成一大团，缩在湖水的一个小角落里，且那团，还越团越小。
姬泱将疑惑问出口，海棠不以为意：“怕是在玩儿吧！”
姬泱再看那些锦鲤，他虽不懂，却觉那不是在玩儿，反而是在怕什么？
到底是找小鬼要紧，姬泱还是转身走了。
等他走到宫门口，他发现……墓碑，也就是宫门，被小鬼带在身上，他出不去……
九殿下再一次被关了起来。
镜清早醒来，将鬼姐妹往袖中一收，带上芳菲，便出去看那善堂了。据芳菲告诉他，他这沉睡的一个月中，城中已经建了五处善堂，有怀王府带头，许多世家都参与其中，就连官府也拿出了不少银子，还派人去定时巡逻，以防有人闹事。
“现在城里人都夸怀王爷是好人呢。”芳菲带他飘到其中一座善堂的房顶上。
镜听到这话，立即笑开：“姬泱就是好人！”
“是公子提议，他才想起来建善堂的呢，哼，要说好，也是咱们公子心好。”
“他是我夫君，我好，也是他好！”
可是，你们不是和离了吗……芳菲本想说出口，想了想，吐吐舌头，没敢说。
镜飘下去，落到善堂庭院，这座善堂建在城内，占地颇广，便是怀王府出银子的那家。只是虽建在城中，自不是热闹地带，是个颇为冷清的地方。这是建得最早的善堂，也落成最早，如今已陆陆续续有孩童住进来。
住进善堂的，都是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大多无父无母，还有些是从其他州府流浪而来。
镜在宫中睡觉的时候，芳菲闲来也无事，既然是怀王府出银子建的善堂，她常飘来看看，就当为他们公子打听。她这会儿也有话要说：“这善堂，能住进一百个孩童呢！奴婢听五宁说，殿下似乎还想请先生来，给这些孩童讲讲书，也不求他们考秀才当状元，权当教他们多识几个字。”
芳菲指了其中一处：“那是用膳食的地方。”她再指，“这儿是歇息的地方，公子，您来看，都还在睡觉呢！”
镜凑过去，果然，里头的孩童都还在睡。
即便他们不能被人瞧见，芳菲也轻声道：“他们昨日才搬进来，怕是还不适应呢。”
窗户上糊了明纸，阳光温缓照进屋子，里头是大通铺，一张上头能躺六个孩子。每个屋内置了六张通铺，连着一排的屋子都是这样的。虽是大通铺，屋内很是整洁，床铺看起来也很暄软。
被褥皆是深蓝色，那些睡着的孩子，没有一个脸上是没有伤的，甚至有些孩子的手脚露在外头，也没有齐整的。
镜看着又有些难过，芳菲也叹气，劝道：“公子您别难受，就是在鬼界，不也有那无父无母被人欺负的鬼？”
“鬼界灵气充足，谁都能修炼，只要你勤于修炼，你变强，便没人能欺负你。人界灵气稀缺，人与人之间等级分明……有些孩童，生来便已被决定了这一生的命运。”镜虽天真，这个道理倒是懂的。
也的确如此，人除了人心甚过鬼妖，其他的，都太弱了，太容易死，太容易被他人决定命运。
芳菲便轻声道：“鬼妖有鬼妖的过法，人也有人的活法啊。您往好处想想，多亏您和殿下来到这里，最起码住进这里的一百个孩童，他们能安然长大。”
镜的眉头还是蹙着，他趴在窗边看了半天，闷闷不乐道：“我想给他们一些金子。”
“好啊！”芳菲也未多想，她准备用桃花瓣变出金子来。她的这些小法术，变出的金银虽有时间限制，却能用百年，百年后谁还管这些？
镜却摇头，他自己从袖中翻找出一大块软金来，双手合拢，再摊开，满手的小金鱼。
芳菲立即伸手，镜将满手的小金鱼都倒至她手中。芳菲拢起小金鱼便轻声翻进窗中，一人枕边放了一小把，每人五条小金鱼。
这样，镜才高兴一些，脸上稍微有了笑容。
芳菲再回到他身后，又陪着镜看了会儿，孩童们渐次醒来，瞧见枕边小金鱼，自是大惊。有些孩子直接将小金鱼放到口中咬，咬了发现，的确是金子，兴奋得原地蹦跳。房中孩童全醒后，拿着自己的小金鱼，呼啦啦全部涌出房间，在院中欢欢喜喜笑闹。
镜的脸上此时全是笑容，他对芳菲说：“希望他们能喜欢！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往后我再给他们！我们再去旁的善堂看看吧！”
“好！”芳菲应下，陪着他，刚要走。
却又听到一阵哭声，镜一惊，回头看。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竟有孩童打了起来，其中最瘦小的一个，被几个大点儿的逼到角落，他被踹了几脚，缩在角落里哭。那几个大孩子嚷嚷着去掰他的手心，他不肯松，试图爬走。
有人一把踩住他的手碾了碾，他痛得哭出声，手到底松开，手中的五个小金鱼落到地上。几个大孩子伸手便要去捡，他扑到自己的小金鱼身上，不让他们抢，那几个大孩子又去踹他。
镜看呆了。
芳菲气道：“太过分了！”她现出身形来，从孩童们身后跑过去，大声道，“都住手！”
几个大孩子回头一瞧，是个也不过十来岁的姐姐，漂亮又纤弱，怎能当回事。芳菲挤开他们，伸手去扶那个趴在地上哭的小孩，他们见状上来又伸手去推芳菲，芳菲气得差点儿便要骂了，却也的确没想到他们力气竟然还挺大，又要护着那瘦弱孩童，被他们给推到了地上。
芳菲心道“竟敢打你姑奶奶！！”，翻身就要起来，上去教训。
身后传来一道严厉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你又是谁！要你管！”一群劣童，口气极大。
“我是你们的夫子！今日起，你们便要跟我读书！”
那几个孩子还是很不服气，那夫子更严厉道：“全都去贴墙根站着！不服？不服我即刻喊人来，将你们逐出善堂！让你们继续街头流浪去！”
一群孩子，面面相望，不敢再闹，到底是一哄而散。
那夫子这才上前，伸手扶起芳菲，声音虽还板硬，人却和气不少：“小娘子没事吧？”
芳菲被他扶起来，回眸一看，怔了怔，整张脸都红了，她微微低头。
夫子再扶起那哭着，才六七岁大的孩童，伸手摸摸他的头，捡起地上的几条小金鱼，回头再问芳菲：“不知这些小金鱼，可是小娘子带来的？”
芳菲低头，低声道：“是我们公子瞧这些孩子可怜，吩咐我来送些。”
他叹气：“多谢小娘子与公子的一片好意，只是此处的孩子久居市井，无人教导，乍然瞧见这样的东西，没有本心约束，金子不仅不能帮他们，反倒要害了他们。”
“哦……”
“不知小娘子家公子，是城中哪家儿郎？公子一片赤心，善堂是怀王爷所建，总要与怀王爷说一声。”
“不，不用了……”芳菲吞吞吐吐说完，回身便朝大门外跑了。
“咦？”镜就站在一旁看着，芳菲忽然跑走了，他很不解。
他看看那弯腰安抚孩童的男子，夫子？教书的？是书生打扮，长得还挺俊俏的。
不过，再俊俏，也不能同他的姬泱相比。
他的姬泱才是最好看的人！哼！
镜得意完，再看孩童身上伤痕与脸上泪痕，心里很自责，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要回去问姬泱。
他在善堂门外找到低头的芳菲，疑惑道：“你怎么啦？”
“没，奴婢没怎么！”芳菲立即抬头。
镜仔细瞧瞧，也不像有事儿的样子，他道：“我不看了，回去。”
“好好好！”她说着“好”，到底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才跟镜回去。
镜冲进镜心阁的卧房，回身就进玉宫，瞧见门口立着的姬泱，即刻便想朝他扑过去。
姬泱无奈极了，冲他伸手：“总算舍得回来了？”
镜看到姬泱便想笑，方才的不高兴全没了，他扑到姬泱怀中，还道：“要飞飞！”
“飞飞飞。”姬泱将他抱起，抱住他上半身，转了好几个圈，镜的双脚在空中荡出一个圈，衣角全都飞了起来，姬泱笑，“高兴了？”姬泱停下脚步，将他抱紧，问他，“去哪儿玩了？玩得高兴吗？”
镜面上现出委屈神色：“我去善堂了。”他将脑袋窝进姬泱的脖颈，“不高兴。”
“为何？”
镜将自己所作所为、所见所闻全部告诉姬泱，姬泱抱着他往湖边走，缓声跟他说其中道理：“那夫子说得是对的，这些孩童自出生便没有父母，吃不饱、穿不暖，他们甚至连银子也没有见过。乍然一天，他们眼前出现那么多金子？”
“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他们。他们首先要学会的是与人相处之道，学习人的本心。”
镜有些失落，姬泱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我的小宝是好心，只是世上这么多孩子，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们虽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却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善堂就是这个目的，我请来夫子也是这个目的，教会他们人情，教会他们善良，教会他们人存在于世的意义。他们将来会正确地长大，他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银子，日子总会越来越好。施舍无罪，只是施舍因人而异。”
“那他们将来会快乐长大？”
“会，其他的我不能保证，这些住在善堂里的孩子，我能保证他们的安危。若有那孩童有读书之才，我也会资助他们读书，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出个状元呢。”
镜笑出声：“状元哪有那么好考！”
“高兴了？”
“一点点。”镜将姬泱抱得更紧，贴在他耳边说，“我喜欢看到孩子快乐的模样。”
听得姬泱又是好一阵酸涩，他自看得出来镜喜欢孩童，只是镜从不敢靠近，怕自己是个鬼，对孩童不好。
只可惜此生，乃至他死后成了鬼，也无法与镜拥有一个孩子。
他从前不觉如何，此时瞧镜这样，不由想到，将来登基，早些挑选了继承人，住进宫来，让那孩子陪着镜吧。
他心中思量着，将镜抱至湖边，弯腰将他放到地面。
镜坐在草地里，曲起双膝，双手捧着脸，呆呆看着水面。
还在想善堂那些孩子的事儿？
姬泱心中叹气，千言万语也只能说一句“世道如此”。
镜看着水面发呆，姬泱看着镜发呆，越想越远，若是能有一个他与小鬼的孩子，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最好是个女孩，必定十分冰雪漂亮，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与小鬼一样卷翘的睫毛，可以令侍女在她眉心画个点儿，给她穿最美的裙子，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她，让她做最快乐的公主。
她与镜坐在一处，便是仙子与仙童。
姬泱想得甚美，甚至不由笑了，若是如此，待女儿长大成亲生子了，小鬼还是少年模样，女儿要气的吧？话又说回来，人与鬼生下的孩儿，到底是人还是鬼？
怀王自小到大，就未这么想过，一想，就想得入了神。
镜发了会儿呆，也察觉出了水中不对，为何他的鱼们，全都缩到角落里去了？！
他立即爬起来，跳进水里，托起一条锦鲤到手心，那鱼却还是瑟瑟发抖。
“你怎么啦？”镜戳戳她，锦鲤艰难地吐着泡泡，镜再低头问更多的鱼，“你们怎么啦？”
湖边海棠道：“公子，他们今日一直如此！奴婢还以为他们在玩儿呢。”
“他们不会这样玩的！”镜往水深处走去，问那些鱼，“谁欺负你们？！”
姬泱正要开口叫他，镜已经沉到水底。镜在水底游了一圈，没觉着哪处不对啊，为何他的鱼们那样害怕？直到他游到更远的地方，掌心的锦鲤不顾他还握着，愣是挣脱出他的手掌，逃脱了，似乎更怕了。
“啊？”镜呆呆回头看了看，再往前游了游，看到嵌在一块大贝壳中的丑石头。
贝壳是他从东海捡的，扔进水里玩儿。他“哼”了声，去捡那丑石头：“你怎么还在！是不是你吓唬我的小鱼？我都把你扔了的！”他抬手又要扔，试图将之扔得更远。
姬泱在岸边叫他：“瞧见什么了？”
镜远远地朝他举了举：“一块丑石头！”
丑石头上的流光一现，此时宫中是白天，姬泱远远也能瞧见他手上那点光。
姬泱道：“你拿来，我瞧瞧。”
“哦。”镜游回去，递给姬泱，“它太丑了，吓唬到了我的小鱼，我把它给扔了！”
姬泱从他手中接过那圆滚滚的“丑石头”，怪异的是，石头竟然有些暖。姬泱仔仔细细地看了，包括那道金银相间的流痕，他对镜道：“这是颗蛋。”
“啊？”镜诧异。
“是你宫里灵气又养出了个什么动物吧？”姬泱浅笑。
“真的？”
“这还热着呢，又是蛋的形状，必定是要孕育出新生命了。”
镜又没见过蛋，听姬泱这么一说，他又赶紧过去，伸手摸摸，再仔细看看。姬泱既然说是蛋，那就是蛋吧。
他仰头，笑着问姬泱：“那这颗蛋可以吃吗？”

第48章 异瞳
不待姬泱说话，镜已经从他手中抢过那颗蛋，转身“锵锵锵”地用力往地上敲，却没能敲开。
没想到这颗蛋还挺硬啊，镜瞄见几步外的一块真正的大石头，他一步冲过去，使了更大的劲，抓起蛋就朝石头上“砰砰砰”地撞。姬泱急急上前，他还委屈，抬头再看姬泱：“这个蛋壳太硬！敲不开！”
“你不想宫里多出新的小动物？”
“我想，但我也想吃这颗蛋。”
“……你看，他敲不开，显然，蛋壳也在保护里面的小动物呢。要吃蛋，我们回府里吃。”
镜想了想，再“砰砰砰”地敲了一回，还是敲不开。他只好点头：“好吧，不吃了。”他又伸手指蛋，“你不许再欺负我的小鱼们！”
说完，他起身，用力又将那颗蛋给扔回水里去了。
一道金银光划过半空，别说还挺好看。
镜跳到姬泱背上，被姬泱背出了宫。
他们坐在镜心阁中用午膳，这一回，镜吃得再无先前几个月时那般凶猛。
姬泱问他：“不饿了？”
“不饿了，但是我喜欢吃！”
那就好，不饿就好，不饿就说明总算不累了？这回总算不用继续睡了吧？
姬泱吃了些许就够了，他从袖中拿出那个小海螺，镜回头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收回眼眸。其实今早自己偷溜出去，除了是想去善堂玩儿，也是因为还有一些些不好意思，尤其他们昨晚又做那样的事了！
镜低头吸面条，姬泱知道他面皮薄，只是笑道：“我很喜欢。”
镜笑出声，“只是，什么时候能当面再与我说一声，我便更喜欢了。”，姬泱再道。
镜放下筷子，回头不满看他：“你的要求好多哦。”
姬泱瞧他吃得一张小嘴满是油，拿了帕子就要给他擦嘴：“瞧你满嘴是油。”
“哼。”镜却忽然扑过来，“啪嗒”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再抬头，果然看到姬泱脸上的油印子，镜大笑，“你满脸是油！”
说罢，他起身：“我吃饱啦！我去看书啦！”，竟然溜了。
独留姬泱，笑得拿帕子去擦自己的脸，真是个小呆瓜，主动献吻一枚，到底懂不懂谁才是吃亏的那个？
姬泱笑着摇头，喝了半盏茶，往前院去了。
两日后，京中又有人来，是来送怀王爷的生辰礼，陛下赏的。
只是近来天寒，途中遇到州县下大雪，即便提早出京，也耽搁了时候，早已过了他的生辰，顾皙还在此列。顾皙是礼部官员，年轻资历浅，又无身家背景，这些跑腿活，常是他干，他倒也习惯了，更何况这一路，有山有水、有吃有喝，他无牵无挂，可是乐哉得很。
几个月毕竟已过，一直在睡，镜已经不太惦记他的泥娃娃，虽也去找师傅捏娃娃，再不如初时那般着迷。
他养的那两只梅花鹿长大了一些，他与芳菲、蕴蓉在后院园子里喂鹿。只是那鹿怕他，他一靠近，鹿便要溜。鹿越要溜，他越要去追，于是到了后来，他又翻过栅栏，翻进园子追着鹿撒欢地跑了。
芳菲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声笑，还给他叫好，蕴蓉真是无奈极了。
玩得正愉快，菱芷过来送吃的，她将食盒放到一旁桌上，与蕴蓉说话：“京里来人了。”
蕴蓉了然：“是来送殿下的生辰礼吧？”
“是呢，顾大人也来了。”
“他来倒也好，他与咱们殿下说得上话。”
芳菲插嘴：“顾大人？”
“就是上回来过的，那位长得很白净的郎君。”
“他便是顾皙啊。”芳菲听她们公子念叨过，只是上回来时，她也没仔细瞧。
镜追着鹿跑来了，听到顾皙的名字，脚步一顿，回眸看来：“顾皙？！”
镜很生气，他不许人跟着，自己隐着身子飘到姬泱的书房。
姬泱与顾皙分了主次落座，在喝茶说话。镜一瞧，果然是上次那人，“哼”，他暗自哼了声，坐在姬泱旁边，盯着他们俩说话，他要看着顾皙！
顾皙笑道：“自从殿下来了宜州，我一个人在京中可真是寂寞无趣得很。”
镜气极了，说得好像他与姬泱多好似的！
姬泱抿了口茶，问他：“怎么，这些日子在京里过得不痛快？”
“我嘛，就那样，反正没资历，成天嬉皮笑脸的，那帮老家伙也不敢拿我怎么样。”顾皙拿着茶盏到手中，不时撇着浮茶玩，说道，“不过这京中无趣是真的，有些事，殿下想必也知道。有些事啊，毕竟山长路远，殿下怕是没那么快便能知晓。陛下身子不适，近来七八日才能上一回朝。原先便也罢了，上回有人奏请陛下立贤妃娘娘为后，陛下痛斥一番，却又没有生二皇子的气，也照例去贤妃娘娘宫中。”
他说完，抬头看姬泱，轻声道：“殿下可知道，如今二皇子已开始代陛下看奏折了，据闻这回上元节，也是他替陛下上城楼说话呢。”
姬泱当然知道，他的那些鬼又不是成日里只知道玩的鬼，京中动静，他全都知道。
不过这又如何？他那父皇，没准又是拿这个试探姬潇。
他便看着好友笑：“你觉着此事如何？”
顾皙也笑：“我能觉着什么，我就是觉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蠢，眼中也只剩‘皇位’了，这京中真是没劲透了。翻了年，便又到了考核的时候——”他再看着姬泱“嘿嘿”笑。
“想来宜州？”
顾皙将茶盏放到一旁，双手一拍，起身给姬泱行礼：“多谢殿下恩典！”
“我答应你了？”
“殿下也需要有人打下手，就让我过来吧！”
姬泱瞄他几眼，也撇了会儿浮茶沫子，直到顾皙急道：“殿下您是答应不答应？您若是答应，我便早早回京，好好过个年便收拾行李，就等着吏部的调任文书了！”
姬泱道：“人人都想往京里去，便是外放也要去富庶之地，你倒好。”
“那还不是因为我信任殿下？再说了，我与殿下之间，何须在意这些？”
姬泱自然答应了。
镜却闷闷不乐地走了，芳菲见他这般回来，诧异：“公子怎不高兴？”
镜生气：“顾皙要来宜州当官了！”
“他来便来呗。”
“他要和我抢姬泱！”
“……”芳菲想说，公子您真的是想太多了，姬泱都快把你捧上天了，您真无需有这样的担忧。
镜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对芳菲说：“不如我给顾皙做门亲事！他有了娘子，也就不会再来烦姬泱了！”
芳菲再想说，事儿不是这样算的好吗！
镜却已经伸手指她：“就你，把你嫁给顾皙。”
“………………”芳菲难得转身背对他，不说话。
镜好奇：“你怎么了？”
“奴婢不要嫁给顾皙。”
“成亲好玩儿啊，你不是说过，也要找个人嫁了玩儿？顾皙也是书生呢，长得俊俏的，还是个当官儿的呢！”镜不解，坦白说，顾皙除穷了点儿，当真是位很不错的郎君。他的侍女有他，自是不差银子的，他给买漂亮的大宅子，让顾皙入赘啊！有本书里，书生就给女鬼入赘了呢。入赘之后，书生若敢不听话，那就打！多好啊！
“奴婢要嫁，也不嫁顾皙！”
“那你要嫁谁？”
芳菲却扭头跑了，镜小宝直纳闷。
几日后，宜州有下大雪的征兆。姬泱令人去城门处发放被褥等抗寒之物，有怀王府带头，还有当地几大世家参与其中，官府也派了人来专门核实贫民身份。
家境极为贫寒的，与官府对了身份，符合要求的便能领了抗寒物品回家去。
于宜州来说，这也是头一遭。其实姬泱本也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这样的事实施起来太困难，兴许也是受小鬼影响，他也想为百姓们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在宜州城毕竟不如天下那般大，这样的事儿，偶尔做几次也还成。宜州附近的其余几州，他虽不能亲自去盯着，也派了人去。
宜州城门处，排队的人纷纷领了抗寒物，果然，三日后，下起了大雪。
就连那些本打算启程回京的太监与官员也困在了宜州城，大雪一下便下了整整五日。
待雪过天晴，雪也化尽了，又是三日过去。
官府照例要清点人数，一清点，他们惶恐发现，这一回大雪，宜州城统共只死了三人！就是畜生家禽，死得也比往年少。死的这三人，其中两位是年老之人，另一位是有咳疾。
宜州知州拿到名册，不可置信之后是狂喜。
他要升官了！
好歹他还知道，这份功劳到底是谁的，他拿上名册便匆匆跑到王府求见王爷。
这是好事，姬泱自也高兴，宜州知州走后，他拿上单子去后头给小鬼瞧。
小鬼也是狂喜，只是与知州的狂喜，意义完全不同，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觉得他帮助了许多人，他着急问：“善堂里的孩童也没有死？”
这个芳菲知道，她连忙说：“当然没有啦！”
小鬼也不知这份功绩对于姬泱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因为他们，很多人免于死伤，无家可归的孩童还能在寒冬里喝上一口热汤。
他抱住姬泱，认真道：“我们要帮助更多人！”
姬泱原先真没有这么喜悦，瞧见小鬼这样兴奋，头一回发现救人一命原来还可令人这般满足。
雪后天晴，官员与太监便准备上路回京，也好赶回去过年。
挑了个极好的天气，知州写了奏折，托顾皙带给皇帝。姬泱自不会送他们出城，他留在府中，顾皙等人上马、上车往城外去，谁知刚出巷口，他们便傻眼了。
巷外竟跪了一地自发而来的百姓，资历最深的官员问他们所为何来。
带头的年轻书生说他们感激怀王爷拯救宜州之恩，特地来给王爷磕头的。
他一说话，身后的人纷纷附和，那么多的人一同说话，道的念的全是怀王爷到底有多好。他们两两相望，不论心中如何做想，谁也没多说，绕过人群回京了。
但他们心里都知道，这一次回京，可有许多话要讲了！怀王殿下着实立了一大功啊！
尤其他们回京途中，路过更多州县，因为雪灾，死了数不尽的人，那些上报的数字触目惊心。他们看得心中忐忑又火热，只觉京中的天兴许又要变了！
只有顾皙笑而不语，他怀中还揣着一封九殿下特地写给二哥表“忠心”的信呢。这京中的天是得变，只是如何变，何时变，还得宜州城这位说话。
京中的天，变或不变，都是后话。
就在顾皙等人离开宜州，百姓们自发跪在怀王府巷外，不愿离开，声声高呼谢恩于怀王，怀王姬泱不得不走出王府大门去见百姓的时候。
秾月从玉宫里急匆匆地出来了，镜趴在铺了厚厚几层毛毯暖融融的地衣上正捏泥娃娃，抬头瞧见她，诧异：“秾月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日头还在呢。
秾月蹙眉：“公子，宫中有些异样，得您回去看看。”
“异样？”
“您回去瞧瞧吧，奴婢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镜放下手中泥娃娃，蕴蓉将他扶坐起来。他交代了蕴蓉几声，与秾月一同回去了。
刚进去，镜便被眼前景致吓着了。
整座宫殿被水帘包围，之所以吓着，是因这水帘他异常熟悉，这是他才能使的招数。他愣愣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四处张望，秾月道：“突然便起了这样一层水帘，咱们也没有任何不适，奴婢斗胆伸手了，碰着了也没事儿。”
镜好奇地边看边往里走，秾月伸手指湖的方向：“水帘初时是从那处来的，夭月在那儿盯着呢。”
镜立刻飘至湖边。
湖边海棠们也未发抖，好好立着，可见她们也不害怕。镜往水中看去，那些锦鲤盖满湖面，竟丝毫看不到湖底。镜伸手，虚空去拨开鱼群，竟然拨不开。
“咦。”的确很怪异，镜正要跳进湖里，就在他面前，忽然也现出一层水帘，竟挡住了他。
他不满伸手将水帘打散，只是他刚打散，那层水帘便又合了起来，他当然不高兴，他张开手掌，掌心沁出水，水也化作水帘，缓缓往那层水帘靠近。不料，两层水帘竟缠绕在一处，还缠绕着飞速旋转，往湖面而去。
甚至缠绕成了旋涡，飞速旋转。
镜怔怔看着，水面的鱼群忽然开始慌乱，四处乱窜，水声一片。镜正要上前，鱼群蓦地又都静止了，就连这座宫殿，乃至时间仿佛一同静止。
宫中静谧一片，那片旋涡却转得愈发快。
镜不解地仰头看那旋涡顶端，忽地听到空气中有轻微声响，他回身一看，满宫的花，骤然开放，开满枝头，满宫的鸾鸟尽数出现，飞越天空，高声吟唱。
湖边海棠鲜红如天边的红云，映红宫中的整片天。
镜的视线黏在海棠花上，再听到一阵破空而起的声音，他立即回头。
只见水面银红鱼群忽然四散而开，交织的两道水帘迸裂而开，散成水雾，覆盖整座宫殿。
一道长约四五尺的黑色身影忽从水中钻出，直冲上天，又是数道银光闪过，水雾碎了。
那黑色身影，浮在天边，回头往下张望，直直朝镜飞来。
镜的嘴巴张得好大、好大，他不由伸出手，那黑色身影飞到他面前倏地便停住了，浮在他身前，小小脑袋上，嵌了一对异瞳，一只金色，一只银色，头顶冒出两点银色小角角。
那双异瞳看了看他，忽然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镜的手心。
镜将嘴巴闭上，方才的刹那，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呢，尽管他是鬼。
他试探着伸手去摸摸那对小角角，秾月与夭月吓得要上前，那黑色身影却用尾巴懒懒将她们扫开，自己用脑袋蹭了蹭镜的手心。
镜笑出声。
小角角好软啊。
他回头看秾月、夭月，得意笑：“这是龙。”

第49章 小龙
镜从未见过龙，但他就是知道，这是龙，这一定是龙！
是他念了无数年的龙！
他的宫里竟然养出了一条龙！他也太厉害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出去，双手托着小龙的爪子，高高将小龙举起，小龙自然不怕，尾巴还来卷他的手腕，他立即笑出声来。他收回双臂，将龙小心拢在怀中，“我带你出去玩儿！”，回头就走了。
“公子！！”秾月跺跺脚，甭管这到底是不是龙，刚出世，能带到人间去？
可是她们公子跑太快，已经来不及阻止！她拉上夭月，也赶紧跟着出去。
镜抱着小龙出现在镜心阁，他低头对也不知能否听懂他话的小龙说：“我带你去见姬泱！他是个特别厉害、特别好的人！他会很喜欢你的！”
小龙用小爪子抓紧他的衣裳，再用脑袋上那露出一点点的小角角又去蹭了蹭镜的衣襟，镜“啊”地低呼一声，将他的脑袋凑到脸边蹭了又蹭，与他对视，欣喜道：“虽然你是小黑龙，不是小金龙，可是我好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小龙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你也喜欢我！”镜将他抱得更紧，小龙的尾巴也牢牢缠住他的手臂，“走！我们去找姬泱玩儿！”镜带着他直接往前院飞去，只是刚到前院，还没落下来，便听府外山呼般的“多谢王爷救命之恩”，真的好似山呼，耳旁的风仿佛也被这厚重声音砸得猎猎作响。
镜带着小龙飘出府外，悬在半空，看到跪满地的人，乌压压的全是脑袋。
他又“啊”了声，山呼后，巷内是更为明晰的寂静。
寂静中，姬泱的声音响起：“各位请起，这只是我身为姬家子弟，理当为天下，为百姓们做的，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谢意。”
“担得起！”众人齐声。
姬泱哭笑不得，叫手下先上前去扶前排的人起身，那些人却不愿，姬泱不得不又讲了许多大道理，他说话的时候，百姓们只言不语，静静听他说。
镜得意地笑了笑，指着姬泱对怀中小龙说：“他就是姬泱，他是不是特好看，特厉害？他是不是特别好的人？”
小龙再舔舔他的手心。
“你也这么以为！”镜飘在半空，恋恋地看着姬泱，轻声说，“他最厉害了，他是要当皇帝的，他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被人仰望。”
小龙也不知听没听懂，用小角角去蹭他。
镜收回视线，笑道：“那我们去姬泱书房等他！走！他的书房也可漂亮了！墙上挂的全是他自己写的字、画的画！”
镜到了姬泱的书房，在内走来走去，将书房内的每一样东西介绍给怀中的小龙听，反正是不管能不能听懂的，他自己讲得特乐意。
他的身影不时晃来晃去，被外头的下人瞧见，不一会儿蕴蓉匆匆赶来，笑道：“哎哟，公子，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镜立即将小龙藏到袖中，转身看她：“我来玩儿！”
蕴蓉瞧见他的小动作：“公子，您有什么，还藏着不让奴婢看？”
“要先给姬泱看，姬泱看过，就给你们看！”
“这么神秘？是什么？是公子您亲手捏的泥娃娃？”蕴蓉猜测。
镜笑而不语，他们是猜不到的！
蕴蓉也不猜了，问他要吃什么，他说：“荔枝冻糕，酥酪蝉！”
“好嘞，您等着。”蕴蓉转身就去忙。
一刻钟后，蕴蓉将吃食送来，笑着退下。
姬泱的书房如今还摆放着几张禅椅，上头都垫了软垫，藏在另一架屏风内。因为禅椅够宽敞，名字取得也好，是专门放着给小鬼来玩时坐的。
镜转身在其中一张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酥酪蝉，对小龙道：“可好吃啦！你尝尝！”
“……公子。”秾月不敢出来，声音从袖中传出，“他刚出生，怕是压根不能吃这些。”
袖中有声音，小龙缠绕镜的手臂，绕到下方往袖口中瞧，似乎是极为好奇。镜又笑出声，满不在意地说：“他能吃，他是在我湖中出生的，我喜欢的，他一定喜欢。”
“公子——”秾月还要再劝。
镜已经将小勺伸到小龙面前，小龙伸出舌头尝尝味道，竟然又往前凑了凑，继续吃。
镜高兴笑：“他果然喜欢！”
秾月无奈叹气，也没法子了，不再劝，反正已经吃了，没事儿是最好，若有问题，总会出的。
镜喂他吃了些酥酪蝉，又将荔枝冻糕送到他面前，得意道：“这是姬泱给我做过的！不过这个不是姬泱做的，下回让他做给你吃！”
“——什么让我做？”姬泱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来了来了，姬泱来了！”镜放下勺子，抱住小龙迎上前，与刚绕过屏风的姬泱打了个照面。镜一身水色衣衫，怀里团着个黑色的东西，何况那东西还有双金银色的异色瞳孔，自是十分惹眼。
姬泱怔住，诧异道：“这是？”
镜献宝地递给姬泱看：“龙！”
龙？姬泱见过鬼，也见过妖了，龙当真是头一回见，与父皇衣服上的并不是很相似。出于担忧，他皱眉问：“哪里来的？”
小龙仿佛看出姬泱的不乐意，本还朝他吐舌头，听到这话，立即脑袋一摆，钻回镜的衣襟里去了。
镜拍拍他的小脑袋，说道：“就是那个蛋！你可还记得？黑色的，有道流光的蛋！它今日孵出来啦，原来是个小龙！”
“果真？”
“当然了！”镜见姬泱竟然怀疑，也有些不高兴，他将小龙脑袋托出来，给姬泱看，“他有小角角！”
姬泱仔细一瞧，还真的是小角角，太小了，冒出那么一点儿，连小角都称不上。
谁也不曾见过龙，谁知到底是不是？但姬泱也不去打击镜，不论是不是，镜高兴就成。况且见那小龙窝在镜怀中，很是乖巧的模样，在镜的宫里诞出的动物，总归是不会伤到镜的，姬泱便笑道：“果然是。”
“你摸摸他！”镜将手上前，姬泱依言去摸，小龙却又将脑袋一扭，不让他摸。
姬泱的手顿住，镜笑出声，再摸摸小龙的小角角，“他不是坏人，你让他摸摸，听话。”
姬泱听他说“听话”二字便觉好笑，终于他也会跟旁人说“听话”了。
小龙的脑袋再扭扭，才不情不愿地将脑袋往前探探。
姬泱伸手去摸他的小角角，小角角还有些柔软，摸到的瞬间，姬泱觉得自己的心忽然也就跟着全都软了下来，他忍不住，还想再摸摸。
小龙特傲气，再一扭，又缩回镜的怀里，不让摸了。
“他不喜欢你！哈哈！”镜笑他，笑完，却还是低头认真对那小龙道，“他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所以你也要喜欢他！”
“……”这是侧面表白？
怀王爷心中有些嘚瑟，就不再去在意被一条也许是龙的小龙狠狠下了面子的问题。
姬泱看看桌上食物，问他：“这是你自个儿吃的？”
“我给小龙吃的！”
“……他刚出生，怎能吃这些？”
“我能吃，他便能吃。是不是？”镜说得理所当然，还低头问小龙，小龙用小角角顶顶他的下巴，镜再欢笑出声。
姬泱想了想，说：“刚出生的小动物，还是得吃些好克化的东西，他虽是在你宫中出生，不是俗物。但，天下活物共性，听我的，准没错。”
“真的？”
“嗯。”姬泱招手就命人去找些奶来。
蕴蓉带人送来各式奶，羊奶、牛奶，甚至就连骆驼奶也有。
蕴蓉还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送来东西，也不多看，便又退下了。姬泱拿着小金勺，看了看，舀了勺羊奶，便要往小龙嘴边递。
镜好奇问：“这是？”
“羊奶，我母妃宫里那只白色长毛猫儿刚出生时，吃的便是这个。”姬泱解释。
那小龙本还好奇地跃跃欲试地准备去舔那勺，一听姬泱的话，立即扭头缩回镜怀中。
“他不愿意吃？”镜问姬泱。
“不愿吃也得吃，吃了好克化。”姬泱依然将小勺往前递。
镜向来盲目相信姬泱，想了想，觉着姬泱的话有理，他便同怀里的小龙说：“你尝尝，好吃的！”
小龙死活不愿出来，镜伸手去摸摸他的小角角：“你乖乖哦，你听话，姬泱最厉害了，他说得都对。”
镜劝了半晌，小龙才勉强探出一只眼，银色瞳孔直盯着姬泱瞧，他的舌头伸了伸。
姬泱将勺子直接送到他的舌尖处，满怀期待地看着。
结果那龙的舌头却似僵硬了，一动不动，吓得镜立即道：“怎么了怎么了？！”
小龙眼中竟似泛出了水花，“哭，哭了？”，镜立即摸他，“不哭不哭，不喝了，不喝了！不哭不哭！”
镜抱着他便要走，“哎——再试试？”，姬泱叫住他，“我母妃的小猫头一回喝也不适应，当时也是我喂的，多喂上几回便好了。”
“他都哭了！他不喝！”镜抱着小龙气呼呼地走了。
小龙绕着镜的手臂往上，爪子扒住镜的肩头，脑袋搁在镜的肩膀上，微微歪着，朝姬泱看。
姬泱也不知是否错觉，他怎觉得那小东西眼中是幸灾乐祸？？？
小龙舌头吐了吐，又缩回镜的怀中去了。
姬泱想想，还不自觉发笑，他家小鬼，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跟他发脾气？
怀王殿下手中小金勺还拿着，发现自己竟有些不太愉快呢。
不过，不愉快归不愉快，改日，这羊奶还是得继续喂。
刚出生的小动物，就该喝羊奶。

第50章 新年
很快，但凡知道镜真实身份的王府中人，全都已知道，镜的宫里养出了一条小龙。
那可真是太稀奇了啊！
他们本还有些不信，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其他的了，纷纷来瞧。镜显摆地恨不得给全天下瞧，他们也不知龙是如何模样，书上说的，画上画的，甚至是绣娘们给龙袍绣的，到底是不是龙，谁又知道？
可一瞧见那黑乎乎的小东西，大家都觉着，这的确就是龙！
这龙的小脑袋不如画上那般凶恶、狰狞，也没有龙袍上那般庄严郑重。
他的脑袋圆乎乎的，嵌着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头上冒出一点点银色小角角。
可爱，又矜贵。
大家一瞧，便想摸摸他的小角角，镜倒也不曾觉得下人不能摸，他很欢迎！只是那小龙竟不许人摸，他们纷纷称奇，直接就对镜道：“公子，不愧是您宫里的灵物，才出生几日便这样聪明！知道奴婢等是下人，不让摸呢！”
镜赶紧道：“不是不是，他只是怕生，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这样的话，谁听了不高兴？
回头，姬泱也知道了，他好奇过来，问那小东西：“我可能摸？”
小龙脑袋一扭，不看他，姬泱便试探着伸手，小龙虽再晃了晃脑袋，到底是让姬泱摸了他的小角角。
姬泱也称奇：“他只给我们俩摸？”
镜用力点头：“他喜欢我，当然也会喜欢你啦！”
听到这话，姬泱心中高兴，又问：“他今日吃了什么？”
“酥酪蝉，他喜欢。”
姬泱便道：“酥酪蝉是奶制的，既喜欢，为何不肯喝羊奶，再试试。”
小龙的脑袋立即钻进镜的衣襟中，姬泱伸手去拽他尾巴：“那里不是你能钻的！”
小龙尾巴将姬泱的手一甩，用力不是十分大，却又刚好将姬泱的手掌给甩开。
姬泱“嘿”了声：“这小家伙与我有仇？”他高声便叫蕴蓉拿羊奶来，“我今儿非得喂他喝羊奶不可！”
小龙直接用尾巴将自己的小脑袋给一圈圈地团住了，只剩俩小角角露在外头，还抖啊抖。
“不喝不喝！我们不喝！”镜抱上小龙转身便走，“咱们回宫里吃桃子去！”
“…………”发觉自己正逐渐失宠的怀王殿下，手捧羊奶碗，目送他的小鬼就这般留下墓碑且没了影。
没几日，便是过年。
按照人间习俗，过年人人都要穿新衣。镜觉着新鲜，才是除夕夜呢，便已穿上为过年特别做的新衣。他趴在湖边，看着湖中欢快游水的小龙，喃喃道：“你会变成人吗？”
小龙回头看他一眼。
他又问：“你是龙妖还是龙仙呀？”
小龙歪了歪脑袋，依然打量他。
“过来，摸摸小角角。”镜朝他招手，他便乐滋滋地游来了，镜又说，“你是小龙子，还是小龙女呀？”
小龙挺挺脑袋，镜歪头：“我看不懂。你往后会说话吗？我宫里灵气很足的，你一定能修成人形！你若修成人形，一定很漂亮！比我还漂亮！”
小龙舔舔他的脸，他笑着说：“不是吗？”
正嬉闹，空中传来姬泱的声音，叫他出去用膳，且宫里送东西来了，有贵妃娘娘特地送给他的礼物。
自上次从宫中回来，他睡了好几个月，睡醒未多久又有了小龙。他倒是想贵妃娘娘的，也想去宫里，实在是没了时间。
他一个无所事事的鬼，竟也有这样忙碌的时候。
听说贵妃娘娘给他送礼物，镜立即爬起来，他将小龙放入水中，说道：“你乖乖玩哦！我晚上再来陪你玩儿！”
他转身要走，那龙却立刻飞扑过来，钻进他怀中。
镜叹气，这就是他为何会这样忙的原因，小龙好黏他，无时无刻都要黏在他身边。
有一回，他趁小龙睡着了，出去玩儿，小龙醒来后，直接哭了，哭得他整座宫殿都在落大雨。
这本事，就连镜都服气了。
他发愁地看着小龙，说：“你跟我出去玩儿倒没事，大家都很喜欢你，可姬泱要给你喂羊奶，你不喜欢喝。你不高兴，姬泱也不高兴的。”
小龙的小角角抖了抖。
镜用手戳戳他的小角角：“与你说，你也不懂。算了，你跟我走吧。带你去看贵妃娘娘送来的礼物，贵妃娘娘特别好！待你长大，我带你去皇宫里头玩儿！贵妃娘娘也会很喜欢你！”
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却难得因为小龙多了一丝警惕。
万一那皇宫的浅淡龙气，偏偏能给小龙造成伤害？
毕竟他的小龙，可能只是妖怪。还是再长大些，才算稳妥。
宫中送来十来车的东西，有皇帝赏的，有姬潇等兄弟送的，有贤妃等娘娘按照规制送的，这些加起来装了五车。余下的，便全是贵妃娘娘送来的。
其中除了一车，是姬泱惯用的笔墨纸砚与姬泱外祖及学生们新出的书册，剩下的全是给镜的。
没人不爱拆礼物，鬼也是，镜兴致勃勃地看贵妃娘娘给他的每一样礼物。贵妃娘娘大方，眼光又好，给他专门看书用的签儿就装了好几个箱笼。衣料子，尽管小鬼其实用不到，也装了好些。
有匹银色压了水波暗金纹的料子，一拿出来，满室便全是华光。
就连秾月夭月都说这料子好，要给镜裁衣裳穿，那黑不溜丢的小龙似也十分喜欢，立即钻进那匹布中。
以镜为首，大家哄堂大笑。
小龙懵懵地再探出脑袋，回头盯着他们瞧。
姬泱笑道：“你快快长大，修成人形，也用这料子给你裁衣裳穿。”小龙的眼睛眨了眨，正要往他靠，似是很喜欢他说的话，姬泱却又道，“不过，你这般黑不溜丢的，化成人形，能好看？穿银色，更显黑罢？”
小龙的脑袋一顿，愣是直直转了过来，冲进镜的怀中，再也不愿看姬泱一眼。
镜摸着他的小角角哄他，还道：“姬泱不是故意的，不气不气哦。”
实际镜是有些生气的，小龙黑不溜丢怎么了，长大了就漂亮了！黑龙才霸气呢！姬泱根本就不懂！他到底忍不住，朝姬泱“哼”了声，不许这么说小龙！
姬泱本以逗小鬼为乐，如今多了个小龙。
到底是过年，逗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再继续逗。
他笑着说：“他的蛋，出现于我生辰那日，孵化于百姓们围于巷口那日。又是龙，倒真的是祥瑞。”
鬼姐妹、芳菲，包括蕴蓉他们深以为然，都极赞同地点头。
姬泱伸手摸摸他的小角角，不许他缩回去，轻声道：“今儿是除夕，你这日子倒生得好，明日你就两岁了。”
大家纷纷夸他生得好，他才又从镜的怀中探出小脑袋来，抖着小角角，似乎很得意，看镜继续拆礼物。
守夜时，谁也没有睡，庭中放爆竹时，小龙竟也不怕。
镜站在廊下看得不时兴奋地笑，他是头一回瞧见，甚至他的侍女们看得也不愿眨眼。小龙盘在镜身上，也看得一动不动。
爆竹是姬泱亲手放的，毕竟有小鬼在，院中不能留太多下人。
不过自己动手，也别有乐趣。
姬泱放了爆竹，回头瞧见小鬼戴着毛毛风帽，抱着小龙静静站在廊下，抬眸望着空中烟花满眼欢喜的模样，心中尽是暖流。
他想，这当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画面。
他走到镜面前，看看小龙，说：“还没给他取名，取个名吧？趁今儿过年。”
“我来取我来取！！！”镜立即抢道。
“你取。”
姬泱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名字，毕竟他家小鬼饱读话本，是个学识渊博的鬼。大家伙儿都是这么以为，皆期待看他，结果镜仔细想了半天，激动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他的名字叫‘宝宝’！！！”
众人沉默。
姬泱捧场鼓掌：“真是个好名字！”
镜举起宝宝龙：“你喜欢吗？”
那小龙竟似十分高兴，用舌头舔舔镜的下巴。
镜回头看姬泱：“他说他喜欢！！！”
“……那就好。”姬泱微笑。
镜抱着新取了名字的宝宝龙，蹦跶着转身回屋了。
姬泱留在后头暗自打量，心道，也不知这小龙与他家小宝比起来，谁更聪明一些……
再者，他家小宝真把这小黑东西当孩子养了似的，那小东西倒也真的黏人，一时半刻都不愿离开。你要不在他身旁，他都能哭得给你下雨！
不仅仅是玉宫，就是镜心阁也下过雨！
姬泱是真佩服。
不过，若是当孩子养，那就当吧。能有个小东西这样讨他家小宝高兴，他看似不满，实际是很感激的。
他没法无时无刻陪在小鬼身旁。
守过夜，他们一同回玉宫，小龙沉到湖底睡着了。
别说，就这点，都跟小鬼一模一样，就爱躺在湖底睡觉。
镜伸手，在湖边变了个三面的宅子出来，眼看着又要在湖边陪这小黑龙。
姬泱上前，拉住镜的手，小宝回头看他：“怎么啦？”
“你又要陪这小黑东西。”
“你不能当面这样说他！”
九殿下便装得更委屈：“你如今心中只剩他了。”
“…………”镜瞧他这样委屈，有些心疼。
“你成日里陪他，好不容易过个年，谁又来陪我？”
“我，我——”姬泱弯腰，将他捞进怀中，紧紧抱住，贴着镜小宝的耳朵说：“你今晚要陪我。”
“…………”镜小宝的耳朵烫烫的，还没说什么，便被姬泱给一把扛了起来，扛到肩上。他小声惊呼，赶紧把自己的双眼捂住。
姬泱笑：“怎么？”
镜小宝将双眼捂得死紧，一句话不说。
姬泱暗笑，别看与那小龙在一处时，还挺有模有样，实际啊，还是个小鬼。
当然，这是独属于他的小鬼。
姬泱将他小心从肩膀放下，抱在怀中，大步流星往镜心殿而去。
新的一年便开启了。

第51章 出动
过了上元节，皇帝开了印，州府衙门也都开了门。
姬泱早早便醒了，今日是节后首日，宜州城内官员皆要上门来拜见他这个王爷。
他醒时，镜趴在床上睡得正香。他坐起身，低头看看镜小宝，笑着弯腰准备在他脸颊上亲一口，镜的里侧，缓缓探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盯着他瞧。
姬泱顿住了。
是的，这个名为“宝宝”的黑不溜丢的小东西，已经上了他们的床！
自打有了他，镜再也没在府里睡过，全在玉宫里陪他。不止是姬泱受不了，镜自己也不习惯，他喜欢挨着姬泱睡，姬泱身上暖暖的。
可姬泱到底是人，也很忙碌，常忙到半夜，不能总是恰好陪他歇在玉宫中。
前几日，镜趁那小东西睡着了，赶紧往外溜，跟抽空幽会似的。姬泱那会儿还在前院忙碌，忽听泼天的水声，他书房里的幕僚们也纷纷傻眼了。
姬泱心中干笑，面上镇定：“怕是后院出了什么事。”
五宁赶紧装模作样地出去一趟，再进来，正色：“殿下，后院厨房烧着了，不过没事儿，正泼着水呢，快灭了。”
幕僚们松口气，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也纷纷劝王爷还是去后头看看吧。
王爷心中再尴尬笑，镇定地出去了。
一出书房，他大步往后头跑。
果然，镜不见了，那小东西立刻在玉宫开始哭，水漫玉宫。镜不得不又进去将他抱出来，出来了也委屈地继续哭，姬泱走进镜心阁。那小东西刚被哄好，姬泱还是踩了一脚的水，镜心阁内的积水已经没至他的脚踝。
小东西，别看黑不溜丢，哭起来还怪惹人怜爱。
姬泱心中本还有些怒气，一瞧见镜小宝怀中，那小东西眼角挂着豆大泪珠，怒气全消了。
他暗自叹气，踩着水上前道：“这倒好，大的眼泪能成珠子，这小的，一哭便要下雨，我信了你是龙了。”
小龙挂着眼泪珠子，爪子扒着镜的衣襟，委屈巴巴地扭头看着姬泱。
“行了行了，你哭得对，你哭得很对。”姬泱拿手给他将眼泪擦了，他也不躲。姬泱再看看镜，好吧，这个大的也快哭了。
姬泱只好道：“他出生头一日，便跟着你来人间玩了，吃了那些东西也没事儿。要么，往后睡觉时，便同我们一处睡吧。”
镜抽了抽鼻子，点头，再将小龙紧紧抱住，轻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哦。”
可见是十分心疼了。
于是便出现了清晨这一幕。
怀王殿下仰头看了看床顶帐子，虽是个小妖怪，也不能教坏孩子不是？
姬泱忍痛决定暂时不亲了，伸手摸摸镜的脑袋，转身要下床，那小龙却将脑袋也伸了过来。
姬泱忍俊不禁：“你也要摸摸？”
小龙歪脑袋。
“好，也摸摸你的小角角。今儿倒听话。”姬泱也摸摸他的小角角。
昨夜城中有上元灯会，他带着小鬼一同出去玩了，小东西缩在小鬼的披风里，自也跟着。疯了闹了一晚上，子时才回来。回来还不嫌腻，又在家中挂了许多灯让他们玩，直玩到很晚才被赶上床睡觉。
许是因为昨夜带他出去玩儿了，所以才主动让他摸摸？
姬泱心中好笑，再轻声道：“你盘着也再睡会儿。”
小龙乖乖缩回去，果然靠着镜盘住身子，且还乖乖闭上眼。
姬泱实在是讨厌不起来，不仅讨厌不了，反而不得不爱。
他想，他家小宝就是了不起，宫里能养出一条龙便罢，还是个这么聪明的。
若是有一日，这小妖怪真能变成人便好了。
姬泱心情愉悦地到了前院，见过上门的官员，说了些例如新一年要好好干之类的勉励话语，也就散了。
京中来了许多信件，有姬潇的回信，表示对他忠心的感动，虽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哥哥我登基后一定给你肉吃，却也充分肯定了他这个九弟在他心中的地位。
姬泱一笑而过，姬潇不是做帝王的料，可他外家很有野心。他外家若不克制，姬潇总有倒大霉的一日。不用他来动手，父皇头一个看不下去，姬澜也还在京中困着呢，过完年总该出来了。
他将姬潇的信往边上一放，又翻看了些京中好友的信，还有外祖与舅舅、表哥的信。外祖与舅舅都是颇为严肃之人，即便通信也是如此。
表哥便不同，与他说了许多京中有趣的事，说想来宜州见他，表哥还说，家中经过先前变故，都认为路家不宜再与皇室联姻。表哥说话很直，直说觉着他与三妹妹的性子其实也不是很相配，特地问问他的意思。
姬泱觉着他们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天也暖了，挑个日子让母妃将婚约取消的事儿说明办妥就成了。
姬泱将信一一看过，最后是他母妃给他的信。
开头便问为何不让镜小宝去宫里玩，接着才说京里的事。
姬泱哭笑不得，却也骄傲，他家小鬼的确是人见人爱。
京中，开印后，天气回暖，皇帝的身子眼看着也有了些许回暖，开始亲自上朝。
上朝，头一件事便是处理年前雪灾一事。
其实每年都要下雪的，只是去年底这场雪下得也太大些，虽说天公不作美，总有官员不作为，死了许多人。皇帝十分不悦，去年死了一个儿子，其余的儿子也都拥有各自心思，他身子忽然败坏成那样，这些可都不是好兆头。
再连着死了这么多百姓，他这个年都没过好，陈太监站在他身畔，手中捧着那一份份报死亡人数的折子。
姬钦道：“给他们都瞧瞧。”
陈太监便走下台阶，将这些折子分给诸位大臣瞧。
大臣们全都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看，看了还不成，皇帝还要他们说感想。
感想，无非是臣等不力，地方官员不力等等之类的话。
皇帝又从陈太监手里抽来一本奏折，拿在手上，问：“为何宜州只死三人？！同样大的雪，同样的寒冬，这是为何？！”
一片沉默。
“陈学，你来说！”皇帝点名，这是礼部一位官员，年前便是他带队去的宜州。顾皙品阶太低，没资格来朝会。
陈学出列，将怀王殿下在宜州是如何出资筹建善堂，又是如何带领世家给百姓发放抗寒物品的，再与大家说一遍。
底下听得更为沉默。
他们能说什么？说这只不过在宜州一州执行，地方小，人也不多，花不了太多银子，自然好操作？说又不是各个州府都有怀王爷这样一尊大佛愿意拿出银子来办善事？说是那处运气好？
不想活了？乌纱帽不想要了？
可这的确是实情！
他们也想每州每府地建多多的善堂，严寒抗旱，炎日抗暑，银子呢，哪里来？领头的，担风险的，又有谁愿意主动站出来？
皇帝说：“朕知道，宜州到底只是一州，利于办成这样的事儿。只是在列的你们，仔细想想，怀王在宜州做成这样一件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众人低头。
“原因是他的一片善心，他心怀天下！他真心愿意为百姓办事儿！你们呢？！”
“臣知罪！”
“知罪知罪知罪！好好想想你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做不好，头上帽子全给朕摘了真正罪去！”
皇帝起身，直接走了，陈太监吊着嗓子喊：“退朝——”良久，众人才起身，相互也不敢多说话，纷纷退出去。走远了，才敢互相瞄几眼，个个心领神会，皇子们又要闹了，怀王爷的亲王爵估计快要回来了。
路贵妃给姬泱写来的信上也是这般说，路贵妃的信是年前写的，此时才收到。
她信中的大概意思是，你父皇知道你在宜州的事，很欣慰很兴奋，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母子都懂。
路贵妃说，京中又要热闹了，姬澜还被关着，怕是又要使坏心思，要他小心着些。
路贵妃还说，年后你父皇肯定还要厚赏你，实际对你最好的赏赐便是还亲王爵予你。京中诸人定会如此猜测，只是他们不知，你父皇他根本不敢。不过你当了十多年的亲王，也不差这几年。
看到这里，姬泱不禁浅笑。
路贵妃再说，宫里你放心，贤妃那个蠢货与她儿子有我吊着。你在宜州要一切小心，虽有帮手，凡事都有万一。
说到最后，路贵妃特别强调：不许不让小仙童来宫中找我玩儿！！！
姬泱眼中含笑，将外祖、舅舅、表哥与母妃的信小心收好，其余的命令五宁来整理即可。
他则是拿了盏茶，起身坐到窗下，一边喝茶，一边想姬澜的事。
姬淳反正是铁定找不着了，鬼姐妹也已不再去找，小鬼也放弃了。况且，如今有了那小黑东西，镜脑中已经记不住其他人，甚至连他都快要比不过小家伙了。
试图拿出姬澜杀害姬淳的切实证据，好直接砸向姬澜的这个计划，完全不可行。
且，姬澜那处竟还有修士参与其中。
对付姬澜，便不能用正统法子。
一想便想了一个下午，天也渐渐暗了。
他放下早已凉了的茶，去转动手上的扳指。这是他家小宝给他的，用于召唤三安等鬼用。却不料，三安竟未来，怀王殿下有些傻眼了。
三安想来的，来不了。
他在给镜，以及宝宝龙找青蛙，是的，青蛙。
姬泱一整日都在前院忙，镜小宝早已习惯，他知道姬泱将来是要当皇帝的，皇帝可忙了！从前没有小龙宝宝时，他便与侍女玩，看话本，捏娃娃，满园子追着动物们跑，反正总不会无事可做。
如今有了小龙宝宝，他更不会无趣。
他们一同用了早午膳，一同去后苑看小鹿，回来又一同看书、画册。
甭管小龙能不能看懂，反正镜小宝是边看，边要同小龙讲，尽管他自己也讲得根本不通。
有本画册，上头是春夏秋冬四季图。镜小宝一页页翻过，哪料小家伙偏偏对那夏荷图上的青蛙起了兴致，用尾巴摁住那一页不许镜往后翻。
镜一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青蛙这种东西，他宫中是决计不会有的，经蕴蓉解释，他才知道这是什么。这下好了，不仅小家伙有兴趣，他也想看青蛙。
这个时候，哪来的青蛙？这可是刚开春啊，便是蝌蚪也要再等半个多月才有呢。
但是镜要看啊，那就找吧。
镜心阁反正临水，趁天黑了，三安便被捉出来，到水里给他们找青蛙去了。
姬泱走到镜心阁，远远便见镜抱着小龙坐在芭蕉叶上指挥：“那里有！那里有！”
三安游过去，真不是啊！镜再指：“那里那里！”
三安再游过去，他一个鬼，都累得仿佛出了一身汗。
姬泱心中叹气，赶紧过去，将他从叶子上抱下来，无奈道：“青蛙是夏日里的东西。”
镜可怜看他：“可是我现在就想玩儿。”
他怀里的小黑东西也委屈地瞪大眼睛瞧他。
怀王殿下心中是无比悔恨啊，为何他就不能给他们小宝变出青蛙来呢？！
瞧他们这委屈模样，姬泱便连着一同抱住，允诺道：“过阵子，天彻底暖了，我就带你们捞蝌蚪去。捞好了，养在瓷缸里，你们日日看着，看它如何变成青蛙，好不好？”
镜还不高兴：“我想看青蛙……”
小龙朝姬泱眨眼。
姬泱的声音不由变得更轻柔：“捞蝌蚪可好玩儿了，比青蛙还好玩，有专门捞蝌蚪的小网。”姬泱边说，边比划，可算是将这一大一小给哄好了。
一同用晚膳时，那小家伙盘在桌上，比他们俩还像主人。
他现在也不怕人了，蕴蓉负责给他喂食，他吃得津津有味。
姬泱看着不由又笑，并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
小龙脖子骄傲一扭，才不理他。
姬泱笑着回头给镜小宝喂了口汤，说：“母妃格外想你，今日来信，又怪我不让你去宫里玩。”
镜本还在兴致勃勃地吃东西，一听这，嘴角往下一撇：“我也想贵妃娘娘，可是——宝宝不能去皇宫。”
小龙听到他的名字，好奇探过脑袋。
姬泱放下碗勺，用帕子给他擦擦嘴，说道：“过几年，咱们进京，你们便都能见到了，不差这一两回。”姬泱说完，再看小龙，“过几年，我们宝宝也能长大，不怕皇宫了，是不是？”
宝宝龙的脑袋用力往上一扭，显然是十分得意了。
包括还沮丧着的镜小宝，大家一同大笑出声。
半个多月后，春天光临这片大地。
花草一夜之间，仿佛都开了，二月十二那日是花朝节，宜州城中，百姓纷纷至郊外赏花。
在京城，又是另一番风貌。
花朝节对于后宫来说，是个极重要的日子，各位娘娘是要拜花神的。
姬澜的生母，曾经是位宫女，便是花朝节这日偶遇皇帝，才成为妃嫔。虽死得早，却也是绝色，死于最好的年华，在皇帝心中印象还是很深的。正如路贵妃与姬泱推断，几个月过去，他的优柔寡断再度占据上风，姬澜毕竟是他的儿子。
也是花朝节这一日，皇帝下令给三皇子府赏了些东西。
虽只是赏了些东西，却是个信号，大家都知道，三皇子快出来了。
姬澜在府中跪下接旨，双手在袖中握成拳。
关了这么几个月，他，总算要出来了。
京中的那锅油总不会有变凉的时候，宜州的二月十二是个极好的天气，姬泱才懒得在意这些早就猜到的破事，他带着镜小宝与宝宝龙一同去郊外赏花。
小龙也是头一回坐马车，盘绕在马车的帘子上不愿下来，仿佛荡秋千，晃啊晃。
镜小宝不时笑，一路上，笑声就没停过。
他还道：“我们到郊外后，放小黑龙！”
小龙吓得瞪圆了眼睛，姬泱赶紧道：“是放纸鸢，不是你。”
他才夸张地放松下来，姬泱都觉得好笑，镜更是伸手将他拽回来，搂在怀里，告诉他：“是姬泱给我们画的纸鸢哦！小黑龙！和你一样，一只金色眼睛，一只银色眼睛。稍后我们把它放上天，它就能飞啦！你长大后也会飞那么高的，你高兴吗？”
小龙当然高兴，在他怀中扭来扭去。
他们的车驾，在街上愈行愈远。
怀王府的巷口，本就无人敢靠近，主子不在家，更是没了人。
主子不在家，便是下人们也能稍微松懈片刻。
四扇门虽大敞，门房与侍卫也难得偷个闲。
门外台阶下，干净得仿佛连一点灰也没有。
寂静中，空中一点金光一现，转眼间，原本空空地方，此时站了个人。
此人一袭紫衣，黑发用紫玉冠束起，眉目间是冰霜与俊朗。
他眉头紧皱，抬头看牌匾上“怀王府”三个字。
看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走上台阶。

第52章 宝宝
镜小宝与宝宝龙在郊外玩得格外高兴，他们不仅放了小黑龙的纸鸢，还吃了路边大娘卖的花糕。有小娘子提篮子卖花，姬泱还给他们买花啦！买了花，姬泱还亲手给他插到发间，镜又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嵌在宝宝龙的小角角里。
把他给美得，小脑袋不时晃来晃去。
郊外人极多，镜小宝不喜欢清场那种玩法，姬泱也没有透露身份，亲卫们全着便装，一路跟着。郊外的孩童更多，镜小宝瞧见许多年轻夫妻，手中搀着自己的孩子，有一点点羡慕。
不过他知道，不能说，否则小龙要伤心的。
再说，他能有小龙，他已经很高兴啦！
玩到夕阳西落，他们才依依不舍回家去。
到城里，天已经黑了，小宝不想回家，还想玩儿，姬泱索性带他们在外头用的膳。
真正的是尽兴而归，谁料一回到府里，还有个惊喜在等着他们。
他们出门，五宁没出，留守府中。
他们的马车刚绕进巷子，五宁听着动静，便赶紧从门口小跑来，姬泱令车停，将他叫上车，边让车继续前行，边问：“什么事，这样急？”
“殿下，今日，您们刚出门，咱们府里来了位客人拜访！”
“谁？”
“小人也不知，他说他叫云赫。”
本已窝在姬泱怀中昏昏欲睡的镜立刻清醒了，他抬起脑袋，不可置信地问：“云赫？”
“是！公子！他说他叫云赫！”五宁好歹也是有见识的人了，他一瞧见那位叫作云赫的郎君，便觉不是常人。如今一看镜公子的反应，果然如此。
镜立即转向姬泱，笑道：“他是那只狼！他没死！哇，那他已经是神仙了？”
镜说着，便要飘出车外，姬泱殿下心中吃味，拉住他：“小心些，不过几步便到了，不差这一会儿。”
“是哦！”镜笑，却又道，“他若是神仙，一定有法子找到你的太子哥哥！”
姬泱一怔，顿时觉得自己这档次有些低。
他的小宝到如今还惦记着帮他找太子的事，他倒好，还在乱吃飞醋。
不过我们怀王殿下也很骄傲，他的小宝，真是时时都惦记着他！
他将镜小宝揽到怀中，对着眉心便亲了一口，哪怕那小黑东西瞪着俩圆眼睛盯着他瞧，他也亲了。
反倒是镜小宝有些不好意思，还要伸手去捂住小家伙的眼睛。
偏小家伙可聪明了，还知道脑袋一扭，换个方向继续盯着他们俩瞧。
这么一闹，马车便进了府，姬泱直接将他们俩给抱下车，一同去花厅见云赫。
云赫已等了一日，面上却不见烦躁，反而一直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听到由远及近的热闹声音，他身边站着的侍女笑道：“我们殿下与公子回来了。”
云赫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外走去，还未走到门边，便与急急抢先走来的镜打了个照面。
“果然是你！”镜很惊喜，“你是神仙了？！渡劫好玩儿吗？！可有惊险？快讲讲！”
镜还没进来，便先问了云赫一连串的问题。
姬泱朝侍女们看了眼，她们行了礼，与五宁等人一同退下。
云赫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好。
镜又将怀中的小龙给他看：“你是神仙，你帮我瞧瞧，我的小龙可也是神仙？！龙是神族哦？妖怪里没有龙吧？”
云赫立即看向小黑龙，小黑龙也好奇看他，半点儿不怕。便是他，面上也不禁显出怔色。
镜看不出来，等他的回答，姬泱的双眼眯了眯，问他：“可有问题？”
云赫回过神，抬头看向镜身边站着的姬泱，他眼中很复杂，看了片刻，他朝姬泱恭敬行礼：“见过王爷。”
姬泱挑眉，他虽是王爷，这位既然没死，说明渡劫成功，那可是神仙，何必对他这般？
人家对他这般，他又不是不讲理之人。
他摆手道：“客气了，我瞧你面色不对，怎的，我们这小龙，难道有什么问题？”
他问得很直接。
镜却吓到了，将小龙抱得更紧，紧张地盯着云赫，盼他回答，却又怕他回答。
姬泱伸手揽过他：“不怕不怕。”说罢，再看云赫，“云赫郎君，有话可直说。”
云赫再问：“敢问王爷与镜公子，此龙是何时出生？”
不料云赫也称“龙”，姬泱心中有些惊讶，这还真的是龙？！
姬泱立即道：“他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冬月初二在玉宫发现了蛋，孵出来，是年前几日。”
镜的声音都带上颤了：“我们宝宝，他，他哪里……”他想问是不是哪里不好，却连说也不敢说出口。
云赫摇头，苦笑道：“镜公子，你可还曾记得，去年你离开汴县，我送予你的那枚果子？”
“啊？”
“你可是吃了？”
“我好像吃了……我不记得了。”镜是真不记得了，姬泱记得很清楚，小宝吃了，他肯定道：“他吃了，敢问，那颗果子如何？”
云赫便道：“那日之后，我便找好洞府，等待渡劫。一个月后，天雷劈下，多亏镜公子给我的那点眉间水，我终是渡劫成功——”镜替他高兴：“所以你真的是神仙啦！”
云赫眼中淡淡笑意：“多谢镜公子，如今的确已升天为仙，只是——这些事往后再提。成仙后，我得以再次遇见当年赠予过果子的那位仙人，也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果子。”
“是什么？”镜好奇问。
“是……”云赫在想，如何才能正确描述那个果子，想了会儿也想不出，只好道，“是诞子果。”
镜眨了眨眼，他还有些听不懂，诞子果？
姬泱却是瞬间便懂了，他立即看向镜怀中用爪子扒着衣襟的小家伙，小家伙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仰头看镜。察觉到姬泱的眼神，歪头看向姬泱。
姬泱深吸一口气，再看云赫，问：“云赫郎君的意思，是？”
云赫点头：“正如你所想。”
姬泱差点儿连那口气也吸不上来了，他再回头看镜与小家伙。
那俩一同瞪着圆眼睛看他。
果然一模一样，再想到初次摸到小家伙脑门小角角那瞬间的心中柔软。
姬泱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里冲，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仰头，他得缓一缓。
镜看云赫：“你们在说什么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的小龙是不是小龙？我的小龙是不是神仙？”
云赫暗自叹气，见姬泱那副傻样，他对镜道：“镜公子，那枚果子是诞子果，你吃了那枚果子。你与王爷成了亲，是以——”镜呆呆问：“是以什么？”
姬泱依然仰着脑袋在犯傻，云赫只好继续道：“是以，这小龙，是你与王爷的孩子。”
“孩子？我与王爷的孩子？我是谁？王爷是谁？孩子？”镜嘴里念念叨叨一串话，还低头看小龙，“你是我与王爷的孩子啊？难怪呢——啊？！”
他慌忙抬头，再问云赫：“我们宝宝，是我和姬泱的孩子？！！！！！！”
云赫点头。
镜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他与宝宝龙对视。
忽然——“哇！！！！！”镜大哭出声，眼泪珠子落满地，叮咚作响。
他这一哭，他怀里的小龙立马有样学样，也扯着嗓子跟着哭，这下好了，花厅中立刻下起大雨。
姬泱被大雨浇了满脸，湿了一身，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他上前就去抱镜，哄道：“不哭，不哭了，不哭了啊……”
镜将小龙搂得更紧，将他的小脑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愈发大声。
小龙跟着也哭得更大声。
姬泱被感染得，眼眶竟也开始红了。索性也不再哄，而是将他们俩抱得更紧，静静听他们哭，顺便静静一同淋雨。
云赫：“………………”
他可不愿淋雨，拉来结界，替自己遮雨。
他心中也很无奈，有诞子功效不假，可这不是谁吃了都有用、都能生孩子的啊，他们丝毫不怀疑？
待他们仨，主要是镜小宝与龙宝宝平复心情，已是一个时辰后。
他们将云赫邀请到后院，一同落座，再问更仔细的问题。
姬泱到底是王爷，立刻抓到重点，他问云赫：“难道我们小宝生前是龙？”他是人，只有小宝是龙，才能生出小龙来。
云赫沉默，他们却当他默认，毕竟也只有这一个可能。
镜再次喜极而泣：“我自己居然就是龙！我好厉害哦！”
小龙看他又哭了，跟着也要张嘴哭。姬泱吓得赶紧道：“乖，你可不能再哭！”
镜兴奋道：“难怪我那么向往龙，原来我自己就是龙！”
姬泱瞧他这样，也很替他高兴，再问云赫：“我们宝宝，放在人间养，可有事儿？”
“我方才看了看，小龙宝宝长得很好，况且他出生于玉宫，又整日与镜公子在一起。镜公子自身本就是灵气的根源，这点倒不用担心，他反而能生长得更快。”
“他可能化成人形？他算鬼妖，还是神仙？”
“虽是镜公子的孩子，由鬼生出，他到底是龙，是有神格的。”
镜激动：“我们宝宝好厉害！！！”
云赫又道：“孩子化成人形倒也容易，镜公子，你的眉间水，便能令他成人。”
镜说不出话来，立即就想从眉间拉水了。
姬泱先按住他的手，再问云赫：“不知该如何养小龙？云赫郎君可有什么叮嘱？”
云赫暗自苦笑，如今整个天地间，这个龙宝宝，是唯一一条龙，若不算上那被封印的。
龙又不是人间大街上的白菜，想要就有。
他一个妖怪，修炼数千年，才勉强排上末尾的小神仙，哪里知道如何养小龙。
不过那是从前，这次来人间，他身负重任。
他还的确知道一些，他将知道的一一告知他们。
镜是很想记住的，却兴奋得半点儿也记不住。姬泱认认真真记下来了，直到很晚，才与云赫散了。
姬泱令蕴蓉给云赫安排客房，又问云赫：“不知云赫郎君这次来人间要待多久？”
云赫很客气地说：“我也不过来人间随意走走，倒也没有正事，不拘多少时候。”
“那云赫郎君便住在王府中吧。”
云赫点头：“若王爷不嫌叨扰，在下十分乐意。”
“你放心住着！”饶是说话从来四平八稳的怀王爷，也难免有些眉飞色舞。
云赫心中更是连着叹气，拒绝由他亲自送去客房，转身跟着蕴蓉走了。
镜小宝抱着他的宝宝，想立刻把他给变成人。
时间已晚，小龙撑不住，盘着他的手臂，睡着了。镜不舍得将他弄醒，把他轻柔放到床上，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姬泱与云赫说完话，回到内室，瞧见他们这样，也不由静静站住。
许久他才往前走，镜瞄到床榻上的影子，回头看他。
一人一鬼隔着些许距离，遥遥看了片刻，镜小宝抽了抽鼻子，再度很没出息地哭了。
姬泱上前搂住他，镜小宝没有起身，还坐在床边，伸手环住姬泱的腰，脑袋瓜闷在他的腰间，哭着说：“我从前好羡慕书里的女鬼啊，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有这样一日。我差点就要把他给吃了！”
姬泱心中本还觉得酸软，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低头柔声与他道：“可你敲了半天也没敲开那蛋，说明我们儿子厉害着呢。”
“呜……‘我们儿子’，是哦，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是镜和姬泱的孩子。”镜哭着仰头看他，“他会怪我吗，我差点儿把他给吃了。”
“怎会？你看他多喜欢你？”
“呜，是哦，我也喜欢他，我最喜欢他！”
姬泱笑：“那不喜欢我了？”
“呜……都喜欢，都最喜欢！”镜再钻进他腰间，一通狠哭。
姬泱心中一点儿也不吃味，反倒愈发柔软。
床边点了两盏灯，他的小鬼与小龙便落在他的怀抱与灯光之间。
姬泱叹口气，他觉得他的人生哪怕到此为止也无妨，他真的已没有任何遗憾。
他正感慨，镜小宝忽然又急急抬头，满脸泪痕：“对了，我要进宫去！”
“啊？”
“我要告诉贵妃娘娘这件事！她一定很高兴！”
“不是——”“我走了！”
说走就走，姬泱看看自己的空空怀抱哭笑不得，这都多晚了？他将三安叫出来，确定鬼姐妹与芳菲都跟着走了，这才放心。
他则是坐到床边，坐在镜方才坐的地方，继续观察睡得正香的小龙。
他轻声道：“你变成人，该是如何模样？”
“我再不说你难看了，我们宝宝变成人，怕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唔，你往后会说话了，可要记得叫我‘父王’。”
“你称呼小宝什么才好？”
姬泱笑着低头抹脸：“叫爹也太过怪异，他自己也才是个孩子。”
姬泱抹了脸，再抬头看小龙，眼中温柔仅给小龙与镜。
他再喃喃道：“凡事都有我，你们俩做最快乐的孩子便很好。”
声音恰似窗外那正轻抚人间的夜里春风。

第53章 等待
与云赫说话时，屋里除了宝宝龙，只有他们仨，连镜的侍女们也不在。
是以，秾月她们也还什么都不知道。镜一离开王府，她们便察觉到了，匆匆跟上，发现他们公子去了皇宫。她们对视几眼，今儿怎抽得出空来宫里？是有急事？眼瞧着，镜要往玉芙宫中落。
她们上前，叫他：“公子！”
镜高兴得整个鬼都在飘，他的笑意是真正地充盈了整张脸，他回头：“嗯？”
“公子，您是来找贵妃娘娘？”
“是啊！我有大事要告诉她！”
“什么事呀？”她们缓声问。
“宝宝是我和姬泱的孩子！！”
“…………………………”她们仨顿在半空中，全傻了，镜得意地“哼”了声，回身就落进玉芙宫。
他上回来，便是进的路贵妃的寝殿，此时也是。他是个懂礼貌的好小鬼，站在珠帘外，便不往里走了。路贵妃的寝殿自是豪奢，珠帘外摆了个香炉，香烟袅袅。
镜小心瞧了眼，见到珠帘内，两个靠坐在床榻边打着瞌睡的小宫女，这才苦恼地发现，都这么晚了，贵妃娘娘肯定已经睡下了啊！
他该怎么办……此时是万万不能叫醒贵妃娘娘的，若是待到天亮，宝宝醒了找不到他又要下雨那又该如何是好。镜焦灼地来回走了几圈，打瞌睡的宫女们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是躺在帐子里的路贵妃瞄见了他的身影。
他身上带着墓碑，瞧起来与常人无异，是有影子的。
晃来晃去，影子可不就投在那帐子上了。深宫之中，又有几人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能这样轻松地进到她的寝殿，还不被发现，还能是谁？路贵妃立即坐起身，悄声掀开帐子，瞧瞧睡着的小宫女，她伸手拿下衣架上的披风裹好，踮着脚走出去。
转来转去，决定还是留下来等待天亮的镜，一个转身，路贵妃正对他笑呢！
他立即也笑了，路贵妃掀开珠帘出来，轻声道：“小仙童终于舍得来瞧我啦？”
“贵妃娘娘！”
“哎哟，这阵子可想坏我了，你怎不来瞧我？”路贵妃将他拉到一旁的罗汉床坐下，边说，边故意做出伤心的表情。
镜的鼻子立即皱起来，急急道：“我，我想来的！只是，只是，实在是——”“有什么比我还重要？”路贵妃逗他。
“我，我——”镜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了，该如何将这件事情有条理地告诉贵妃娘娘呢？
“再不说，我可要生气啦。”路贵妃再逗他。
镜急了，赶紧道：“我，我有一条小龙！！”
“……”路贵妃纳闷看他，显然是听不懂。
镜越急越是胡言乱语：“小黑龙！一只眼睛是金色！一只是银色！他好可爱啊！他有小角角，他只愿意让我和姬泱摸摸！旁的人谁也不可以摸！他，他喜欢吃酥酪蝉！和我一样，姬泱坏，姬泱喂他喝羊奶，姬泱还笑话他黑，姬泱太坏了……”
路贵妃越听越迷糊。
好不容易回过神，跟来的侍女们看不下去了，统统也现了身。
镜回头看她们一眼，继续道：“就是，反正特别可爱！我好喜欢他！姬泱也喜欢，我要过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他叫宝宝！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哦！”
镜激动啊，激动地一连串说了许多，可激动着吧，一句要紧的都没讲，听得路贵妃一头雾水。
秾月上前，给一脸迷茫的路贵妃行了礼，起身道：“贵妃娘娘，奴婢来说吧。”
“你说，你说。”
“这事儿得从去岁殿下生辰说起……”秾月将事情一一道来，最后道，“方才，奴婢们听公子说，那是他和殿下的孩子。”
路贵妃伸手掩嘴，她震惊得已经嘴巴大开。
她疑惑看向镜，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小声说：“今日云赫来家里了！他告诉我的！”
芳菲“啊”了声问：“难道与云赫郎君送予公子的那枚果子有关？”
“嗯！！”镜用力点头。
芳菲倒吸一口凉气，再做补充，告诉路贵妃云赫是谁，果子又是什么，路贵妃一双美目圆瞪，听完这些，她自己理清楚了，问镜：“是以，你与姬泱现在有了个孩子，那孩子还是条小龙？”
“是的！！！”镜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贵妃娘娘，我原来是龙！”
“天呀。”路贵妃也吸了口凉气，伸手抚着心口，看着镜感慨道，“原来小仙童是龙！龙可比仙童厉害多了！你从前怕是龙太子吧！”
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一直在克制的夭月克制不住了。
她觉着贵妃娘娘实在是知己啊！
她兴奋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公子从前必定是龙太子！”
“怪道你这样厉害！还能救下我们！”
“贵妃娘娘，我们公子从前必定能呼风唤雨的！怪道我们小公子一生下来，一哭就能下雨！”
“天呀！”路贵妃再度感慨，“一哭便能下雨？！”
“是呀！小公子但凡哭，必要下雨！那雨大得呀，有次都没过咱们膝盖了！厉害吧？”
“简直太厉害了！”路贵妃真心佩服。
夭月于是又将小龙是如何哭，如何下雨一一说来，听得路贵妃的双眼都不舍得眨。
镜双手握拳，激动而又兴奋紧张地盯着说话的她们俩瞧。
秾月无奈看了眼芳菲，芳菲竟然也在跃跃欲试，恨不得也上去说上一通。
秾月心中叹气，只剩她一个正常鬼了。
听闻小龙能变成人，路贵妃也坐不住了，先叫他们隐身，将小宫女们打发出去，再叫贴身女官进来，翻箱倒柜地找了许多小衣裳出来，显摆地给他们瞧：“这是泱儿小时候穿过的衣服，都是有福的！带去给宝宝穿！”
又拿出一个镶金嵌玉的精致匣子，打开看，一匣子的金首饰。
她从垫底的红丝绒上拿起一对小金镯，给镜瞧：“这也是泱儿小时候戴的！他小时候就喜欢戴这个，你瞧，有铃铛，他那时候啊，没事儿就爱晃着小手臂，听这铃铛声。”
镜接到手里，晃了晃，听着那铃铛声，想到小小的姬泱戴这个，不觉便跟着傻笑。
秾月冷眼瞧着他们是如何从大半夜激动聊到天亮，又瞧着路贵妃是如何翻找出足有四五个箱笼的东西。还是她惦记着，到了宝宝龙醒来的时候，再不回去，又要水漫怀王府，她提醒镜。
结果路贵妃又道：“真是羡慕你们，好想亲自淋一场宝宝下的雨！”
秾月：“…………”
镜也接得好：“我回去问问云赫，宝宝能否进宫，能的话，我下回便带他来见你！他很容易哭的，他一哭就下雨啦！”
“…………”秾月看看一同兴奋点头赞同的夭月与芳菲，为他们小公子默哀。
好在路贵妃很善良，她道：“淋雨有趣，我也不舍看宝宝哭啊！”
镜傻笑点头：“其实我也不舍得呢。”
好说歹说，他们总算是回去了。
并非空手而归，那四五个箱笼全部带走，包括怀王殿下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戴过的首饰、玩过的玩具、读过的书，甚至是连抓阄用的东西都带回来了。
姬泱一夜未睡，坐在床边盯着小龙给予爱的注视。
注视到天明，房中出现动静，他抬头一看，镜转身看他。
姬泱松口气，这个孩子也总算回来了。
他正要起身去抱，床上那个尾巴甩了甩，“呜呜呜”了几声，他再回头，好么，这一个也醒了。回来的是时候，醒的也是时候。
小龙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一些声音，类似于“呜呜呜”这样的声音，也不知是撒娇还是与人说话。
但姬泱能确定，这会儿定是在撒娇。
镜本还高兴地笑看他，显然是有许多话要说的，这会儿瞧见宝宝醒了，直接略过姬泱上前，从床上抱起小龙，亲了又亲：“你醒啦？”
“呜！”小龙撒娇。
“睡得好不好？”镜又问，小龙再“呜”了一声。
镜笑出声，抱着他转身看姬泱：“他太可爱啦！”姬泱刚要逗逗他，说些例如“怎不问我睡得可好”的话，却见镜将宝宝又放到床上，站好了便开始从袖中往外掏东西，“贵妃娘娘给的！姬泱小时候穿的衣裳！”
小龙立马钻进姬泱那件红色小兜兜，逗得镜“哈哈”笑。
姬泱看着小龙竖起脑袋，红色小兜兜被他。
镜再掏：“姬泱小时候戴的小金镯子！”
他拿着就要套到小龙的尾巴上，姬泱赶紧上前拦住：“戴他尾巴上，他要痛的。”
“是哦是哦！”镜从小龙脑袋上拽下小兜兜，“我要把你变成人啦！变成人，就可以戴了！”
小龙应当的确是能听懂镜的话，闻言，扬起脑袋扭了扭，又低头用小角角去顶那对小金镯，叮铃作响。
姬泱也忍俊不禁，笑出声，的确太可爱了。
他抬头看他家小宝伸手从眉心往外拉出水雾，心中也满是期待，不知这小家伙变成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刚出生的婴儿模样，还是？
眼睛是什么色？
皮肤不会偏黑吧？
会不会说话？
会不会叫人？
怀王殿下脑中想了许多，直到镜用手中水雾覆盖住小龙宝宝全身，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紧张。
他不由坐直，紧盯他们俩。
小龙却丝毫不知将要发生的事，被罩在水雾里，他还用小角角去顶，并且吐舌头，甚至也吐出些水泡泡。
水雾慢慢将小龙包裹。
镜也不敢再动了，与姬泱一样，紧盯住他。
小龙被水雾包围，却又不觉难受，他还在扭着小脑袋玩，完全不知两位父亲的焦灼。
镜与姬泱默不作声，一动不动，一同等，等了一刻钟，两个一刻钟，一个时辰，直到两个时辰也过去——小龙并没有变成人。

第54章 哭声
镜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他很难过，难过的不是宝宝不能变成人，宝宝哪怕一直是小龙，他也喜欢。
他难过的是，宝宝是不是身子不好？
否则，云赫都说了，眉间水用上便能成人的。他的眉间水很有用，甚至能帮助云赫渡劫飞仙，为何不能让他的宝宝变成人？
他一哭，凡事向他靠齐的小龙立即跟着哭。
镜心更痛，伸手将小龙抱在怀里，哭得更凄惨。
姬泱本在皱眉思索，哪料不过慢了片刻，这一大一小就又哭上了！他赶紧伸手，将镜抱在怀里，淋着大雨，哄道：“不哭不哭了。”
“我们宝宝是不是身子不好？！”镜边哭边绝望地问。
“怎会？！”姬泱是真的觉得不会，才出生一个月，多大点啊，一哭就能下这么大的雨，本事大着呢，哪能那么容易身子便不好？但他也不能这样安慰镜啊，他低头连连亲着镜的脸，“不哭了，不哭了，我们宝宝这么可爱，又是小龙，那可是神仙，厉害着呢！”
镜将小家伙抱得更紧，往他怀中埋，继续哭。
姬泱便看向完全是凑热闹不嫌事大，跟着镜哭，实际自己压根什么也不懂的小龙，无奈道：“小祖宗，你快别哭了。”
小祖宗哪里能理他，顿了顿，继续扯嗓子跟着镜哭。
云赫仙君被雨声吸引而来时，镜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姬泱被雨淋得满身狼狈。
瞧见云赫，姬泱是狠松一口气。
云赫听闻镜的眉间水竟不能使小龙变成人，自也很诧异，随后便低头沉默不语，也不知想什么。
镜可怜地抱着小龙，眼巴巴地盯着他瞧。姬泱揽住他，安抚地不时拍着他的肩膀。
见云赫如此，姬泱再问：“可是哪里不对？”
云赫抬头看他，苦笑道：“按理来说，是没问题的，出现这种状况，也实在没想到。”
“那还有什么法子？其他龙是如何变成人的？”
其他龙，哪来的其他龙！
这就是目前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云赫当然不能这样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再帮小龙上上下下检查一通，万分肯定地告诉镜：“龙宝宝绝对没事儿，身子格外康健。”
“不是因为我是鬼吗？”镜很自责。
“当然不是，兴许龙宝宝还太小，毕竟才出生一个月，他一定能安然成人的，镜公子放心。”
镜有点点放心了，毕竟云赫如今已是神仙，神仙说的话总算是可信的吧？
云赫再道：“我会与其余同僚打听此事，若有法子一定尽快告知你们。”
“多谢！”姬泱道谢。
镜也道了谢，姬泱送云赫出去，镜回身，将小龙举平，亲了亲小龙的脑门，珍惜地抱在怀中：“宝宝，你一定会变成人的，你是天地间最漂亮的小龙！也会是最漂亮的孩子！到时候，就给你戴姬泱的小金镯，好不好？我还带你进宫玩儿！”
小龙用小角角蹭他。
镜这才露出些许笑容。
云赫就这么在怀王府住了下来，途中也帮他们打探过，几乎没有进展。毕竟小龙宝宝的身份与来历都特殊，如今镜公子又是鬼，实在是没有前例可参。
或许真的与鬼的身份有关吧，但小龙也的确有神格，甚至出乎意料地就这样安然出生了。
云赫将能说的都与姬泱说了，姬泱自然不会跟小鬼说实话，否则小鬼会自责，认为都是自己的缘故。
云赫也说了，确定龙宝宝的身子无碍。
那便慢慢等好了，他们等得起，哪怕等到他死，他也能变成鬼，他们有太多的日子可以去等待。
小鬼忘性大，时日久些，虽说还会难受，到底又恢复常态。
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贵妃娘娘，说好了宝宝变成人便带去宫里玩的。
姬泱为了哄他高兴，趁着春日里头也实在没什么好忙的，在镜心阁给小龙宝宝做玩具。
他令人寻了块上好的木料子来，一家三口同坐在地衣上，姬泱亲手给宝宝做小龙玩具。他先拿笔在木头上画了龙，画好后再用各式锯子、刀具，将那龙脱出来。
他画龙的时候，镜的眼睛便不动了，他趴在地上，紧盯姬泱的手，看姬泱是如何画的龙。小龙有样学样，靠在他身边盘着。
姬泱抬头一看，瞧见他们这样便觉好笑。
半个时辰，龙便画好了，姬泱解释道：“将小龙脱模出来，将之磨得平滑，再给他上色，就是一条特别漂亮的小龙。”他问镜，“我们小宝要什么颜色？”
“要小黑龙！”
姬泱笑：“不喜欢小金龙了？”
“喜欢小金龙！也喜欢小黑龙！这是给宝宝做的，要小黑龙！”
“好，小黑龙，画上金色与银色眼睛，好不好？”
“好好好！”
姬泱再问小家伙：“你喜欢吗？”
小家伙直接游上前，要去盘那还不光滑的木龙，姬泱吓得赶紧高高托起：“还不能碰，伤着你。”他索性起身，叫五宁进来，将木龙给五宁，弯腰再将镜与宝宝扶起来，“你们俩去歇个觉，我独自做。接着要使锯子，使刀，又全是木屑、木刺，太危险。”
镜是想看的，可看看还小的宝宝，到底是答应了，乖乖抱着龙宝宝去睡觉。
他们一走，姬泱便叫五宁将用具都拿进来，仔细用锯子锯那木头。
五宁不免道：“殿下，小的来吧，或者咱们府里师傅多的是！”
哪能让他们殿下亲自做这个？
姬泱笑，这可是为他的孩子做的，自然得亲手来。
五宁眼瞅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殿下原本就不爱一堆人围着，自从有了镜公子与小王爷，镜心阁正常侍候的下人也就他们几个。他行了个礼，静悄悄地退下。
姬泱耐心地磨着，忽然察觉到一丝凉气，他抬头看。
半透明的三安跪在跟前：“殿下！”
姬泱手上还拿着锯子，问道：“京里又怎么了？姬澜出来了？”
“倒还没有，不过快了。陛下今日又往他府里赏东西了，今儿朝会，陛下又将殿下您狠夸一顿。小人去了不少大人的府上，都说，陛下怕是又要召您回京呢。”
姬泱扯了扯嘴角：“就这事儿？”
“不是，殿下，姬澜虽还未出来，原先三皇子府是关了禁闭，不得进，也不得出。这半个月，陛下连着往他府中赏了三次东西，三皇子府的大门虽还未敢开，几个偏门都开了，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进出。”
姬泱继续用锯子去锯木头，听三安说话。
三安这时抬头，看他：“殿下，三皇子府上来了个道士。”
姬泱的手顿住，放下锯子，抬头看他：“说。”
“那道士倒也瞧不出年龄，不年轻，穿了身破破烂烂的蓝色道袍，看起来普普通通，是昨儿夜里从三皇子府的偏门入的府，姬澜身边那个刘福亲自接的，对他可是万分的尊重啊。小的们听殿下的话，这些时日一直盯着，瞧见总算来了个不寻常的人，立时便跟上了。可那道士也未着急与姬澜说话，直到今早，姬澜醒了，他们俩才碰了个头，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说到一半，姬澜便与道士去了间暗房，那房门就在姬澜卧房的床后。”
姬泱的眉头皱起，问他：“你们进不去？”
三安一脸“您怎知道”的呆滞，再赶紧说：“是！小的们进不去！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靠得近些便难受，咱们也不敢硬闯，怕引起对方怀疑！”
姬泱的眉头再也没有松开，看来这道士，便是姬澜身边的修士高手了。
那这道士来寻姬澜，又要干什么坏事？
姬澜卧房的暗房内，姬澜不可思议地大声道：“你说什么？！”
道士放下手中金色小瓮，再道：“他的确没有龙魄。”
姬澜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在狭小的暗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回头质问：“你说姬淳身上没有龙魄？他是嫡子！他可是元后嫡子！父皇的嫡长子！是姬家与谢家的儿子！你说他没有龙魄？你耍我玩儿呢？！”
道士不置可否：“爱信不信。”
姬澜因为一些事不得不求这些道士，不得不对他尊重，实际他眼里谁也看不上，他气笑了：“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你将我耍得团团转！我辛辛苦苦将姬淳杀了，等你等了这么久，你给我来这么一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道士岂会怕他？
道士嘲笑道：“殿下要杀便杀，看看是谁死。”
“你！！！”
道士翻了个白眼：“老道愿意助你，不为金不为银，更不为名不为利。只老道修道多年，也从未亲眼见过那龙魄，一时好奇才应了你。在老道面前，你摆什么臭威风？！”
姬澜被骂醒了，是啊，张天师从未收过他一分金银，甚至暂借他法宝，用以贮存姬淳的魂魄，还送了他一方自保的小印。张天师若真要杀他，不过动动小拇指。
姬澜深吸一口气，低声下气道：“天师莫怪，是我无礼，只，我实在太急了。我等了这么久，您来这么一句，我如何接受？”
“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他身上就是没有龙魄。”
“难不成是我其他几个兄弟？！”
“你其他几个兄弟，上回来京城，我便见过，统统没有。”
“当时只有宫中从未见人的太子与在外游历的姬泱，您未见过，如今，姬淳身上没有龙魄，难不成——”道士无所谓道：“没准你们姬家人身上都没有，天要亡你们，你瞧年前那雪下得，不详。”
姬澜又气，又不敢再得罪他。
姬澜再连连吸气，说道：“天师，我自幼生母便过世，深宫复杂，我能长大，能在父皇面前露脸，实属不易，我想当皇帝，我想手握这片江山，我想让我的百姓过得富足，我想——”道士不耐烦听他说话，还为了百姓富足？自己想当皇帝就直说，何必套这些又假又空的话。
“你少说两句吧。”
姬澜噎住。
姬澜反复吸气，再道：“那天师有什么打算？”
道士不说话。
姬澜恳求道：“求天师助我，待我登基为帝，为天师广建道观，我封天师为大天师！”
道士倒没有被他这些条件诱惑，老道士修道多年，一心只想成仙，这些世俗的东西打动不了他，他只是实在对龙魄感兴趣。
他想了想，说：“你的兄弟，只剩一位我还未见过。”
“他在宜州！”
“那我便走一趟。”
姬澜差点喜极而泣：“我为天师备车马，走得快些，半个多月便能到！”
天师却道：“我还需去长白山拜访老友。”
“…………那天师您何时能去宜州？”
“再说吧。”天师起身，转身便要走了。
姬澜着急拉住他：“天师，这可不能再说！我急得很！”
“是你急，又不是我。待我见完老友，与友赏过雪与花，论过道，我去的时候，自会使人告诉你。”
“天师——”道士看他一眼，眼中竟有杀意，姬澜不敢再多说，松了手。
道士伸手去拿桌上法宝，手一伸，金色小瓮便到他手里。
他难得问了句：“你们太子的魂魄，你欲如何处理？”
姬淳身上没有龙魄，便没有了一点利用价值。
姬澜立即道：“杀了他！投胎也不能！”
姬澜最恨的是姬泱，对姬淳的恨也不见少，元后嫡子，光这个身份，便够他恨到心里去。
道士修道，平素不会对普通人下手，姬淳过于可怜，姬澜过于毒辣，可与他有何关系？这些都是人的命数，若命好，被地府鬼差抓走，也能早些投胎。
他将姬淳的魂魄从法宝中拉出来，随手一抛，没再顾及姬澜，转身走了。
姬澜只是人，看不见姬淳的魂魄。
他急急追上前，求道：“天师务必早些去宜州！”
道士推开门，没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澜虽瞧不见，道士送他那小印，对如姬淳这般的普通鬼魂，杀害极大。
他将暗房关好，从袖中掏出那枚小印。
片刻后，室内响起已是魂魄的姬淳无比凄厉的叫声。
道士即刻便从三皇子府离去，留守在府邸附近的鬼立刻回来向姬泱禀报。
姬泱的眉头还未见松开，问：“是以依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小的先前听到惨叫声！是打那暗房中出来的，这可不是人的惨叫。”
“惨叫？”姬泱再问，“那道士去了什么地方？”
“小的瞧他是往城里走了，他们还在盯着，小的先回来禀报殿下！咱们会继续盯着的！”
姬泱点头：“仔细地盯着。”
他们点头，三安刚想退下，姬泱又道：“惨叫声，很不寻常，三安你再去瞧瞧。”
“是！”
鬼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姬泱坐在原地，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想那道士到底与姬澜说什么，想那道士被姬澜请来到底是作何用。
忽然——“宝宝！”传来镜极度惊慌的声音。
将姬泱吓得立即抬头，便见镜慌张从室外跑来，他顺着镜的视线往下看去。
龙宝宝不知何时偷偷溜了过来，他到底对那还未做好的木龙“贼心不死”，游到近前便要往上盘，可锯子就在一旁啊！
眼瞧着，他的身子便要碰到锯子上锋利的刀刃。其实这样的东西，对小龙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姬泱是父亲，哪里还能深究这些。
姬泱吓得顾不上伤到手，伸手便去拿锯子。因太过着急，他虽是将锯子拿到手中，也未伤到龙宝宝，刀刃那侧却被他握在掌心，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直直往下滴落。
镜“啊”了声，难过地正要扑过来。
却见小龙还要去盘没有打磨好的木龙，姬泱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捉他。
他还要躲，实在淘气。
地上满是木屑与木刺，姬泱生怕他稍一碰到，便是受伤。心中很急，姬泱顾不上了，起身将锯子放在高桌上，低头便用双手去捉他。他还没有碰到，他手上的血便落了许多到龙宝宝身上。
龙宝宝的身子一顿，忽然扬起脑袋看姬泱。
镜睁大眼睛，姬泱掌心的血还在往下落，有一滴，直接落进小龙的两个小角角之间。
房中顿时起了漫天水雾，镜不停眨眼睛，只见那水雾将宝宝给围住了。
他回过神，大步便要上前，却又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镜和姬泱一同听到了宝宝的哭声。
来自那团团水雾。
是孩童的哭声。
哭声中，姬泱脑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哥哥”。
姬泱的头又是一疼，他慌忙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似是要抓住什么。
却有更多的血落到地上，落进水雾中。
孩子的哭声变得愈发响亮。

第55章 成人
孩童哭声越发响亮的同时，水雾渐渐消散，姬泱仍在怔忪于再次出现的声音与头痛。
镜却未发现姬泱的不对劲，他紧紧盯着那团水雾，他又怕又期待，还有点懵。水雾明明已不是十分浓厚，偏偏瞧不见里头小龙的模样。他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倏地，眼前忽然闪过些许的金光，他又顿在原地。
那金光再将水雾包住，明明无法拂去，他还是伸手挥了挥，果然拂不去。
他担忧宝宝，还是决定往前冲，他冲上前，将要撞上金光的瞬间，姬泱总算回神。姬泱伸手便将他揽进怀中，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镜反手便要扒拉开他的手，姬泱不愿松手：“万一伤着眼睛，听话。”
“那是我宝宝的光！才不会伤到我！”镜挣扎，“他在哭，他难过呢，我得看着！”
姬泱紧紧箍住他，不松手，镜急得也要跟着龙宝宝一同哭了。
偏在此时，哭声蓦地不见了。
那团金光晃了晃，似是金色纱帘，盖住水雾，缓缓往地面笼罩，最后团团围住一小包。
姬泱看向地面那小包包的大致模样，忽觉呼吸有些不顺畅，他的身子有些僵硬，手也僵了。
镜趁机将他的手打掉，口中还念着“宝宝不怕——”，拍开手便要再往前冲。
脚刚探出去，恰是这个瞬间，金光彻底消失不见了。
镜，他也僵住了，他傻傻地看着地面。
地上背对他们，趴着个guang着身子的小娃娃。他晃了晃，扭了扭小|i|gu，在地上往前爬了爬，回头往僵硬的姬泱与镜看来。
看了片刻，他嫣红的唇瓣一咧，大哭出声。
“哗——”镜心阁下起倾盆大雨。
他转身，立即手脚并用地往他们俩爬来，爬到僵硬的他们脚边，仰头，边哭边看他们。
他的瞳孔乍一眼看上去，都是黑色的，再仔细一看，只要有光源，便能瞧出一只泛着金光，另一只泛着银光，漂亮极了。此时那两只琉璃似的眼睛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眼泪。
姬泱的心，化得一塌糊涂。
镜放下脚，直接弯腰去抱他，特沉，镜却将他抱得死紧，抱在怀中也顾不上起身，跪在地上，镜小宝的双眼也跟着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既大，却又是那样安静。
姬泱深吸一口气，跟着跪到地上，弯腰将他们俩一同抱进怀中。
蕴蓉、芳菲包括鬼姐妹闻见雨声、哭声，慌慌张张跑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一家三口跪在地上哭的模样……
她们也顺利地怔在原地，陪着主子们淋雨。
直到小娃娃哭得太用力，一口气没接上，差点噎住，姬泱才首先回神。他顾不得去想那声再次出现于脑中的奇怪的“哥哥”，也顾不得去想为何小龙突然变成了人。
他立即起身，强制地将镜与宝宝从地上拉起来，他一只手给镜擦眼泪，一只手给宝宝擦眼泪，低声道：“不许哭了，要做个听话的宝宝。”
宝宝还没有反应，镜先哭着气道：“不许你凶他！”
“…………”姬泱寻思着，他没有凶啊。
气完，镜自己也说：“不哭了哦，不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哦。”
“呜呜呜……”宝宝用力将脸上眼泪往镜衣襟上蹭，衣襟却也是湿的，他蹭着不舒服。
姬泱忍不住，再道：“你瞧瞧，你再哭，雨越下越大，衣服都湿了，你蹭起来都不舒服？对不对？”
宝宝瞪大眼睛，觉得姬泱说得挺对，他脑袋歪过来，看向姬泱。
姬泱不由就笑了，问他：“会不会说话？”
他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脑袋一扬，小拳头握紧，用力：“哼！”
姬泱笑出声，这是有样学样，全都学的镜小宝的啊！
不过好在是，他不哭了，雨也就不下了。
姬泱这么一笑，他还不满地皱鼻子，就连这都跟镜小宝很像。偏偏他哭得凶，又还只是个小孩儿，鼻子直冒鼻涕泡。
姬泱压根不嫌脏，笑着朝他伸手：“来，父王抱抱。”
他的脑袋再朝另一个方向歪，似是好奇这个称呼，并试探着开口：“父，父——”姬泱期待地看着他，镜生气地扭头瞪姬泱：“不许你先教他！他得先叫我！”说完，镜便对宝宝轻声道，“你要先叫我哦，你叫我，嗯……”
镜再扭头看姬泱，可怜巴巴地问：“他叫我什么哦？”
姬泱大笑出声，伸手将两个可爱的小家伙都抱在怀里，挨个在镜的脑门上亲了一口，再在宝宝的脸上亲了一口。
镜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宝宝则是在镜的怀中跃跃欲试，似乎还想被亲。
旁边待着的侍女们纷纷敛眉，捂嘴偷笑。
他听到笑声，又往她们看去，她们刚好抬头，视线撞上这样一张小脸，这才算看清楚宝宝的长相，纷纷惊呼出声。
也说不出是更像他们殿下，还是镜公子，原先她们也觉着，小黑龙变成人怕是不太白呢，哪料竟会白成这样，比玉宫里那张白玉床还要白得莹润。那小嘴巴张张合合，似是想要说话的，越发显得唇瓣似他们宫里海棠花开的每个瞬间。
他贴在镜公子怀中，屋外有光漏进，照得他的双眼莹莹生光。原是个圆乎乎的可爱胖宝宝，长了这么双琉璃眼，镜公子还恰好穿了身银色长衫，银光流过，贴在镜公子怀中的他霎时又显得无比清贵起来。
她们只恨没有更好的句子与词语来形容，只能惊呼，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得回不了神。
宝宝似乎还知道害羞呢，脑袋一转，换个方向将脸埋进镜的怀中。
镜笑出声，将宝宝抱到西厢的内室，芳菲她们这才回神，先将屋内的积水收拾了也赶紧去了。
蕴蓉在罗汉床上铺了厚厚一层毛毯，并翻出路贵妃特地让他们带回来的衣服与首饰。刚摆在塌上，想着挑件合适的，并不安分爬来爬去的宝宝自己便冲了过来，冲到近前，一个i|gu蹲，往其中一件，姬泱小时候穿过的小兜兜上一坐。
大家笑出声，镜伸手拉他：“这个是夏日里穿的，现在穿冷呢。”
他扭啊扭，就是不肯下来。
“听话哦。”镜拍拍他的小胳膊。
毕竟不是纯粹的人的缘故，他虽才出生几个月，却终日与灵气相伴，此时变成孩童，并非婴儿，而是两岁左右孩童的模样。
他的小胳膊也跟藕节似的，力气还挺大，扭着就是不愿下来。
镜伸手要将他抱开，他却突然双眼一眨，看向镜，糯糯说道：“穿…………宝，宝，穿！”
镜嘴巴微张，愣愣看他。
他见没用，再看向一旁的姬泱，再道：“宝宝，穿！”这一回便说得顺利、流畅多了。
姬泱觉着自己应当是严父，却没想到，被他这么一看，再蹦了这么几个字，理智便全无了，要什么都能给。
宝宝这么可爱，不仅是姬泱，镜也是什么都能给，不就一件兜兜！
镜立即将他抱起来，连声道：“穿穿穿！”
他终于愿意被抱了，却还是不老实，在镜的怀中扭来扭去，他也太沉了，姬泱接过手。镜也不用侍女帮忙，先给宝宝穿上那件红色小兜兜，外头又给他套上一件红色小袍子，打扮的像个福娃娃。许是觉得自己挺美，他在姬泱怀中再度扭了起来，镜也不大会穿衣服，花了好久才给他扣好扣子，又系好小腰带。
镜再从路贵妃给的匣子里翻出一个小荷包，也不重，挂在他的小腰带上，他自己用嫩生生的小指头去戳那小荷包。荷包上绣着彩色小老虎，镜笑道：“这是小老虎哦，喜欢吗？”
姬泱从前给他讲过小老虎的故事，他最喜欢听了，一听小老虎的故事便睡得快，他知道小老虎是怎么叫的。
他再戳戳小老虎的脑袋，张大嘴巴，晃着自己的脑袋，“嗷呜”一声。
奶声奶气，镜伸手去抚心口，他觉得他整个鬼都快化了。
姬泱也是再度深吸一口气，那些侍女们更别提了，看着他，满脸陶醉。
镜又拿出姬泱小时候戴过的金镯子，一手一个给他套在圆滚滚的手腕上。
他还是龙的时候，便很喜欢这对小镯子，这会儿戴在手上，乐得不停晃着小手，逗得镜不时笑出声。
镜伸手，拉着他的手，他的手还在晃，带着镜也一同晃，屋子里全是金铃声。
“高兴吗？”镜笑着问他。
他竟然还会点头，笑呵呵地点头，边晃着手，边去拍荷包上的小老虎，还努力低头去看。可是他的小肚子也圆滚滚的，可能是还是龙时喂得太好，什么都爱吃。他看得有些困难，小老虎的荷包垂到肚子下面了。
他着急地跺跺脚，姬泱猜出他意图，笑着将荷包托上来。
他摸到荷包，满意了，继续用手指戳啊戳。
镜看着他这般，也不免跟着一同陶醉，宝宝变成人，果然极为漂亮，他反正是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姬泱说他是小仙童，他们宝宝才是小仙童吧！
他再想想，也不对，他们宝宝比小仙童还漂亮呢！
只有一点，宝宝为什么没有头发呢？
镜看着他的小脑门正发呆，忽然见戳老虎戳得起劲的宝宝抬头看他，并朝他咧嘴笑。
镜不由也跟着笑了，正要朝他伸手，想抱他。
他在姬泱怀里跳了跳，乐呵呵地冲着镜喊道：“高，兴！”
镜也高兴，又高兴又感动，宝宝却又跳着喊道：“爹……爹！”
“…………”镜吸了口凉气，先是眨了眨眼，又不知所措地看向姬泱。
姬泱一手揽紧不安分的小捣蛋，另一只手吓得赶紧过来捂住他的眼睛：“不许哭。”
再哭，那小的非得跟着哭，屋里又得下大雨。
镜呜咽了几声，往前靠去，将脑袋埋进姬泱怀中。果然小捣蛋有样学样，立即转脸也埋进姬泱的怀中。姬泱哭笑不得，再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全都揽紧，拍着一大一小两个后背：“不哭不哭，不哭啊，不能再哭了。”
见他们如此，侍女们纷纷退了下去，独留空间给他们仨。
小龙就这么变成了人，镜太过激动，加之他原本就不爱多想事，根本就未在意为何宝宝碰上姬泱的血，就变成了人。
他如今每日里睁眼是宝宝，闭眼也是宝宝，恨不得抱在怀里不撒手。
宝宝也还叫“宝宝”。
姬泱是想给他正经取个好名字的，可是为人父亲的就是如此，越想要给他取个好名字，越取不出来，一时还真的是一点儿念头也没有，取什么都不够好。
镜觉得“宝宝”已是世上最好的名字了，那便继续这般叫着吧。
下人们对宝宝的称呼都是分为两拨，鬼姐妹、芳菲与玉宫里的女鬼、女妖怪们，坚持叫宝宝为“小公子”，蕴蓉他们非要叫宝宝为“小王爷”。
至于宝宝本身，反正无论如何叫他，他都知道叫的是自己。
他特沉，他也不许旁的人抱他，只许镜与姬泱抱他，黏得很。
他精力也奇好，人间的两岁孩童，每一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他倒好，虽还不算会走路，在屋子里爬得飞快，一个不小心，他便爬到外头去了。
姬泱吓得，已经令人在镜心阁铺满厚厚地衣，就连屋外院子里也铺上了。倒不怕他掉进水里，他是镜生的，又是从水中生出来的，本身也是小黑龙，黑为水，他并不怕水。
有一回他跌到镜心阁外的湖水里，大家都吓着了。
他倒好，直接在湖水中变成了小龙，游得飞快。
镜都佩服，他不能在人间的湖水中久待，会很难受。
可能因为姬泱是人的缘故，宝宝却能，镜越发高兴，觉得他们宝宝更为厉害了。
变成龙后，姬泱本还担忧，难不成还要他的血才能变成人？
宝宝从水中游出来，还是龙，但是回玉宫睡了几日，再出来，他自动就变成了小娃娃，并且看似又长大了许多。蕴蓉是八岁被路贵妃挑到玉芙宫，留着给姬泱用的，她见过小时候的姬泱。
据他说，姬泱小时候可没有长得这么快，她在宫里也见过其他孩子，没一个长得这样快的。
镜将宝宝抱在怀里，贴着脸揉了揉：“我们宝宝可是小龙啊！当然长得快了！”
他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嘴巴贴到镜的脸上，“吧嗒”亲了一口。
把镜惊喜得，又是半天没说话。
这还不够，姬泱晚上回来，他也凑上去“吧嗒”亲了一口，姬泱的一腔严父情怀，彻底化了。
他原还觉得，身为男子，又是这样难得的龙，说一句真龙天子也不为过。
他将来登基，过世后，与镜一同做鬼去。没有儿子便罢，如今有了，皇位肯定是宝宝的。身为真龙天子，必能对这片天下做出大贡献。他还想着要严加管教，让他成为最出色的继承人。现下却觉得，他只是浅薄的人，何必用一个无趣的皇位去捆绑自己的儿子？
爱玩就玩儿去！
将来的事，谁知道？
大不了，一家三口一同离开此处，到处游历去。
姬泱本还制定了许多课程，想着先启蒙，这下也不用了。
他不用了，也不打算培养儿子了，只打算让儿子高高兴兴的便好。
况且，他有足够的自信，他与镜的儿子，即便不刻意培养，也将是世上最厉害的龙。
镜却是个热爱读书的鬼啊，他每日都爱拿着个话本读，受他的影响，宝宝也喜欢抱着本书瞧，甭管能不能看懂，反正是要跟着看。
镜便从姬泱的书房里拨拉了几本书给他看，镜看自己的话本，他便趴在一旁，口水流满纸张。
姬泱从前院回来，瞧见的便是这般。
蕴蓉与芳菲、鬼姐妹们，如今哪里也不愿去，就爱盯着龙宝宝看，看上千遍万遍也不腻，她们站在一旁，陶醉地赞叹：“咱们小王爷小公子到底厉害！小小年纪就知道读书呢！瞧他看得多认真啊！他能看懂呢！”
姬泱看看自己那被口水浸湿了的书：“…………”
姬泱上前，从他眼前将那本书拎起来，口水流到榻上。
镜见他回来，惊喜抬头看他：“你回来啦！我看书，宝宝也看书！”
姬泱微笑，宝宝却跟着爬了起来，翻身坐到其余几本书上，仰头傻笑地看着姬泱，并伸手指姬泱手中那本书，双手鼓掌，得意道：“宝宝，看书！”
姬泱寻思着，这是讨赏？
他再看看满是口水的书，这可怎么夸啊？
宝宝却傻乐地再用力一鼓小手掌，晃着金镯子上的小铃铛，流着口水喊道：“父，王！”
“………………”
这真的是宝宝头一回这么叫姬泱，也不知为何，教了这么多回，就是不愿叫。甚至宝宝也不叫镜“爹爹”了，因为常常听姬泱叫镜“小宝”，他也跟着叫“小宝”。
镜还特激动：“我是小宝，你是宝宝，所以我们是父子哦！”
姬泱嘴里不说，心里是无比羡慕的，什么时候他们宝宝也能叫他一声“爹”！
不防这就叫了。
姬泱的眼睛都酸了。
“书！看书！”宝宝再鼓掌，还指着他手里的书。
姬泱什么也不说了，深深吸气，手一摆，叫五宁搬来更多书。
姬泱将书全给他排到榻上，伸手摸摸他的小脑门，无比慈父且感动地说：“我们宝宝实在太厉害了，小小年纪就知道看书，看！家里书多得是！”
宝宝“咯咯”笑出声，小胖手抱住一本姬泱新翻开的书，甭管书还是倒着的。将书贴在脸上，立马又糊了整张书页的口水。
侍女们全部手掌捧脸，痴痴地看他，就连五宁这个太监也探着脑袋看呆了。
镜则是得意道：“宝宝小小年纪就这么爱读书，状元之才！我们宝宝将来考状元！”
姬泱再不觉得此话荒谬，是龙怎么了？是皇室子弟怎么了？书拿反怎么了？糊了这么多口水又怎么了？
他们儿子就是厉害，就是聪明，就是可爱！
说考状元就考状元！
将来考了状元骑大马游大街！
拥有状元之才的宝宝龙，则是在两位父亲的慈爱关注下，又成功用口水浸透了一本倒着抱的书。
当然了，糊完不忘再给自己鼓个掌，再朝他的父王、小宝邀个功。
他的邀功方式也格外简单，凑上去，便在两位父亲脸上各“吧嗒”一口。

第56章 姬淳
镜后来问过云赫，云赫说宝宝可以去皇宫，甚至有些不屑地说，皇宫那点子龙气压根不算什么，宝宝可是真正的龙。
镜就放心了，又很得意。
他想立即带宝宝进宫去给路贵妃看，可宝宝兴许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人与龙之间徘徊不定，一点儿规律也没有。有时睡着睡着便变成了小龙，有时再醒来，又变成了奶娃娃。
奶娃娃长得的确比人间孩童快多了，偏偏头上一根毛也没有，这是近期镜最为担忧的事。
他们宝宝长得这么漂亮，怎能没有头发呢？
路贵妃在宫里翘首以盼，盼不到她的小龙宝宝，只好再给姬泱写信，质问姬泱。她急着等回音儿，派了女官出宫，找到姬泱的鬼，要他们速速将信送去，要他即刻回复。
姬泱只好令三安去跟他母妃的女官讲缘由，讲完了，三安照例是要牢牢盯紧三皇子府。
陛下虽是宽限了，却始终没松口说放姬澜出来，更没说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姬澜日益浮躁。
三安他们贴着墙根飘着，边盯边随意聊着天儿。
聊着聊着，某日，他们终于再次听到那阵凄厉叫声。
他们对视一眼，三安回去向姬泱禀报，姬泱皱眉：“是以，这是多日来，你们第二回 听到？”
“是！小的们一直盯着，确实是第二回 ，今日姬澜又进了那个暗房。”
姬泱思索片刻，问道：“依你猜测，那会是谁？只有鬼能听到的声音。”
三安小声道：“小的其实心里有个猜测。”
姬泱冷笑：“我心里也有个猜测。”
云赫被请到了姬泱的书房，他这些日子在王府住得很好。姬泱也从不打搅他，他也常离府，姬泱从不过问。
他今日本也要出门，不防有人去请他。
他来到姬泱的书房，很是诧异。
姬泱却朝他拱手，吓得云赫赶紧避到一旁：“不敢不敢，王爷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姬泱心中纳闷于他的惶恐，却也没有多想，知道云赫行事干脆，便将他如何被诬陷之事大概说了一遍，又说了三皇子府中的事。
云赫很聪明，问他：“王爷觉得那是太子姬淳？”
“是。”
“王爷需要我做些什么？”
姬泱对神仙还是颇为尊重的，立即笑着摇头：“不敢，不过确有事想请你帮忙。我与我大哥，自小关系便不错，他这一生受病痛折磨，却不料临死了还是这么个下场。若那的确是我大哥姬淳，还望云赫郎君能帮我带回他。”
这事倒也不难，于正经事也无大碍，云赫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即刻便去了三皇子府。
连三安这样的鬼都能随意进出三皇子府，更何况云赫。
云赫先去了姬澜的书房，姬澜恰好在与谋士们议事，具体说了些什么，云赫压根不屑于听。
他只是静静看姬澜，看了许久才叹口气，心道，也不知这姬澜到底能否杀了姬泱？
看久了，他也不愿再看，想到他将要做的事，心中到底不痛快。
他转身而出，落到姬澜的卧房，直往暗房去。那枚小印便悬在暗门上方，便是因为这小印，三安他们根本进不去，甚至不敢靠近。
云赫便没有这个担忧，他直接穿墙而入。
他一眼便瞧见暗房角落里的一根青铜链子，约莫是古战场上的东西吧，沾染了太多的鲜血与残魂，捆一捆普通魂魄，还是捆得的。
云赫伸手，那青铜链子便散了。
云赫往前走了几步，捏了个手诀，角落里渐渐现出一个实体。
那人一身明黄色衫袍，却是血迹斑斑，头发散落在肩，杂乱如枯草，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身形委顿，显然已是魂魄不稳将要飞散。
看来的确是太子姬淳，云赫再伸手，缓缓往上抬，那人的脑袋便跟着云赫的手往上抬，枯草般的发丝渐渐散开，现出一张惨白却又清秀的脸。不过一个普通的鬼，云赫既然帮忙了，索性帮到底，虚空往他脑门一点，稳住他的魂魄，他缓缓睁眼，双眼木讷呆滞。
云赫问他：“你可是姬淳？”
那双眼睛怔了怔，睫毛轻颤，忽然便被血泪充盈，血泪流过他的苍白面庞。
云赫的心“咯噔”一下。
云赫伸手，将他收进袖中，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那一角。
他本不该如此，他此行本就是为了确保姬泱被人顺利地杀了，结束这一世，顺利历完劫难，留下破绽是好事。
可是——他到底是随意捏了个虚假的魂魄置在角落，再用青铜链子将之捆上，姬澜一个普通的人是决计瞧不出差别来的。
他暗叹一口气，腾空而去。
姬泱没有想过，再与姬淳相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姬淳还是先前那副形容，姬泱看得嘴角数次颤抖，反倒是已经缓过来的姬淳先对他笑了笑。
“大哥。”姬泱这才出声。
姬淳哑着声音笑道：“果然人生无处不相逢。”
“你，你——姬澜，他！”姬泱咬住牙齿，握紧拳头，青筋暴出。
姬淳却又扯了扯嘴角：“我也不防，我还能有能自由做个鬼的时候。”
“他将你绑在那处到底为何！”
姬淳叹气：“我不知，若不是那位仙君救我出来，甚至帮我稳固魂魄，我还一直混沌着，甚至快魂飞魄散了。刚死时，还有些意识，后来就再没了。只记得，自己仿佛一次次地在被火烤，浑身疼痛。”
“大哥……”
姬淳摇头：“别自责，况且，你不也是受害者？这儿并非京城，你，也是被姬澜陷害？”
姬泱点头，将这近一年的事说来。
姬淳听得怔忪：“我竟已死了一年，这一年又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大哥，你既被救了出来，便放心住着，姬澜的仇，我替你报！”
“仅是姬澜的仇？”
姬泱不解。
姬淳凉凉地笑：“姬澜不过也被利用而已，他的害人之心被人利用。”
姬泱大惊：“难道不是姬澜杀的你？！”
“是，却又不仅仅是。说来，这也仅是我失去意识前唯一能知道的事了，好歹还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
“是谁，姬潇？”
姬淳抬头，看向姬泱，说出了一个名字。
兄弟俩对视，沉默不语，书房内的气氛很沉重。
姬泱办正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包括鬼敢过来打扰。
除了某个鬼与某条龙。
宝宝这几日一直是龙的样子，今儿睡了午觉，睡到日落，醒来便又变成了人，他还爬到镜的肚子上趴着，主动要求：“看，父王！”
有求必应的镜当然就带着他来看了，镜扔了书，抱着宝宝直接瞬移进姬泱的书房。
谁料，一进来便碰见这么严肃的场景。
镜还知道愣一愣，宝宝直接朝姬泱伸手：“抱，抱！”
姬泱还没回神呢，手先一步伸出去抱住了宝宝。宝宝沉沉落在他怀中，双脚踩着他的手，攀着他的手臂要往他头上爬，想要坐到他肩膀上骑大马，姬泱带他玩过几次，他便喜欢上了。
镜看得“哈哈”笑，笑到一半，才察觉到屋里有其他人。
哦不是，是其他鬼。
镜好奇地看向姬淳，姬泱却已没了空介绍，宝宝跳着嘟囔：“骑马马！”
姬泱怕他掉下去，赶紧抱住他，往自己脖子上放，应道：“好好好，骑马马，你别蹦！你轻着点儿，别摔了！！”
“驾！”
这世上，敢这样把怀王殿下当马骑的，也就这一位了。
偏偏怀王殿下还乐此不疲，笑着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宝宝骑得更得意，“驾！”，姬泱无比疼爱地仰头笑看他。
姬淳看得，眼珠子都掉了出来，毕竟他如今也是鬼了。
姬淳再看看身边站着，好奇打量自己的镜，不知不觉便站了起来。
还未说话，镜先问他：“你，你是太子？”
他是难得聪明一回，姬淳的眼睛虽然已是死物，却满身都是温和之气，一点儿杀气也没有，不是恶鬼。更何况，姬淳一身明黄色太子服制。再看年纪，他头一回猜对了。
姬淳却感慨此鬼很厉害，他将眼珠子按回去，点头：“我是姬淳，不过——”他无所谓且又很放松地笑，“我已死，不过寻常的鬼，早不是什么太子。不知您是？”
这么一句话，镜便很喜欢他。
镜笑道：“我叫镜！姬泱是我夫君！”
“………………”姬淳瞠目结舌。
镜再指在玩闹的父子：“那是我和姬泱的宝宝，他就叫宝宝！”
“………………”一年不见，他的弟弟竟然已与男鬼成亲，且还有了个孩子？？？
镜却很自然熟地又道：“我们找你找了好久，你去了哪里？我们始终找不到，是谁找到你的？”
姬淳立即回神，解释道：“我先前被人捆住，自己也没了意识。是那位名为云赫的仙君救我，将我带至此处。”
“这样啊。”镜打量他，“难怪你形容这样狼狈，不过你别怕，你来到这里，往后没人敢欺负你了！姬泱帮你报仇！”
姬淳虽已是鬼，却还是不由感动。
他朝这个明显很年轻的鬼笑了笑，说道：“多谢。”
“一家人，不必言谢！！”镜很大方，他知道姬淳与姬泱关系很好，况且姬淳看起来的确是个很不错的鬼！他热心道，“我带你回我宫里休整一番吧！”
姬淳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宫？
镜已朝姬泱招手：“姬泱姬泱！”
姬泱带着宝宝正满书房地转圈“骑马”，宝宝乐得直笑，姬泱也面带笑意，扛着宝宝走回来。
“我带你的哥哥回宫。”
宝宝晃了晃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盯着姬淳瞧，姬淳不知不觉便朝他露出笑容。
宝宝的两只小肉手捧住脸，趴到姬泱的头顶，乖乖朝他笑。
镜笑：“我们宝宝也喜欢你哦。”他再问，“宝宝去不去？这是父王的哥哥，是你的伯伯呢！”
宝宝睁大双眼，想了想，试探道：“伯，伯？”
姬淳一怔，眼圈红了，又流出鲜红的血泪。他吓得立即背转过去，愧疚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吓着了孩子。”
镜“啊”了声，不是为怕吓着孩子。
他们的孩子可是龙，怎会害怕？
他只是有点难过，姬淳这些年，不论为人，还是为鬼，一定过得很苦吧，人间的鬼，只有那特别苦痛的才能真正的哭。
宝宝却再踢踢小短腿，心中也不自在的姬泱，扛着他走到姬淳面前，宽慰道：“大哥，我的孩子怎会怕这些？你放宽心，到了我这儿，一切真的就都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姬淳笑着用手擦血泪，点头道：“我知道，我只是，小九，你一定会好好的。”
“自然，大哥也是。”姬泱笑。
宝宝却往前伸手，姬泱往前缓缓弯腰，宝宝伸手到姬淳眼前，肉乎乎的小手张开，姬淳的血泪便全被他的手吸走，瞬时不见。
宝宝吹了吹手，龇牙咧嘴笑道：“飞飞，伯伯，不哭！”
姬淳还是想哭的，硬是忍住了，点头笑道：“不哭，我不哭。”
姬淳进了玉宫，一番休整，不时也会出来，同姬泱商讨京中事，商讨如何报仇，如何在恰当的时候回京。
这日，他们商议完，还手谈一局。五宁进来禀报，说云赫仙君又外出了，姬泱从不多问云赫的事，只说知道了，便挥手令他退下。
姬淳好奇问：“云赫仙君为何会与九弟认识？”
姬泱笑：“这就说来话长了。”左右在下棋，他便同姬淳讲了。
姬淳感慨，再道：“这位云赫仙君倒是个好神仙。”
姬泱点头：“他帮了我们许多，也多亏他当初给镜的果子，我们才能有宝宝。”
姬淳又道：“说来，我能被救出来，与你这般下棋，也多亏他，待他回来，我也得与他道声谢。”
几日后，云赫回来，得到消息的姬淳果然去致谢。
姬淳休整后，早已换下太子服制，穿了身湖蓝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清清爽爽，脸上的伤也都好了，眼中也有了神采，反倒比当太子时还显年轻了。他上门，云赫差点认不出来。
姬淳对他笑了笑，自报家门：“我是姬淳。”
云赫让开，请他进去。
姬淳道：“我来，是为仙君上次救我一事。若非仙君，我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也不知还要在那姬澜手中被折磨多久。”
“我也不过受王爷所托。”
姬淳笑，他们并不熟，随意说了些话，便无话可说。
姬淳也不多打扰，说完该说的，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道：“仙君，我与我九弟，皆是为兄弟陷害，我既已成鬼，便罢。我九弟，颇有治国之才，他称帝，才是天下与百姓的福祉。若是关键时候，我弟弟有了危险，还请仙君助我九弟。”
说着，姬淳很郑重地朝云赫行了揖礼。
云赫心中便很不自在，偏姬淳此人，当真是人如其名，即便是鬼，眼睛也沉沉的全是一片至纯。
云赫此行到底为的是那样的事，说是正义之举，又对不住姬泱与镜的这份情意。说是小人行径，却又对不住整个天下。其中还有他自己的心思，他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下。
偏姬淳又抬头，真诚看他。他只能岔开话题，反问：“你可想好去向？不去投胎？”
姬淳笑得温润：“我自出生便是太子，整整做了三十年的太子，看似尊贵，实际深受病痛折磨，还要备受兄弟揣测与记恨，是父皇竖着的活靶子，临到最后还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此时才知道，做一个鬼是多么逍遥自在，我不想再当人。”
“你……你福报颇多，若你投胎，我再去地府打点一番，你下辈子可当帝王，一代明君，百姓爱戴，且康健活到九十九，甚至将来数代都能大富大贵。”
“帝王又如何？大富大贵又如何？我只想当个逍遥自在的鬼，没有病痛，不惧死亡，无畏人心。”
云赫皱眉看他，竟有人不看重权势？
这一生，辛辛苦苦修炼、成仙，不为权势，不为飞得更高，又为什么？
姬淳再朝他行礼：“拜托仙君。”
“…………”云赫应不下口。
姬淳抬头，也不勉强，朝他再笑笑，回身走了。
鬼走得静悄悄，云赫走至院中，抬头仰望夜空，脑中是来自天上神君的那些允诺的话。
他叹气。
他要做的事，真的值得，又真的应当吗？

第57章 表妹
路贵妃的女官如今已知到哪里去找姬泱的那些鬼，又等了半个月，还是等不到小仙童与宝宝，路贵妃便又催女官出来催那些鬼。鬼们带了路贵妃的亲笔信回来，姬泱展开一看，满张纸依然是母妃的着急。
他失笑，实是宝宝突然变成人，又很不稳定，他与镜都分不开心，怪他，忘了写封信与母妃说一说。他立即坐下，修书一封，再令鬼送回去。
鬼走后，姬泱看着面前白纸倒又发起了呆。
或者，也不能说是发呆，他只是在思虑，思虑一件如何也想不通的事儿。
昨夜，他做了个梦，梦中又有个声音在叫他“哥哥”，刚叫了一声，他便从梦中恍然惊醒。若不是瞧瞧身旁，小鬼和宝宝睡得那么安然，他差点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未醒来。
这样的事，已不是头一回。
姬泱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他将许多不对劲结合在一处想，可无论如何想，也想不出个症结来。
不如，待云赫从外回来时，问问云赫？
那好歹是个神仙。
宫中路贵妃接到来信，瞧见信上说龙宝宝已经成人，喜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回头又将人都赶出去，亲自拿着库房册子，又开始挑东西，预备再往宜州送。她惊喜地与女官念叨：“据闻长得极好，哎呀，也不知是像小九，还是像小仙童。”
女官立即道：“娘娘，不论像谁，将来那都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美男子！”
路贵妃半点儿没觉着这话夸张，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小九生得便好，我们小宝长得又那般，哎哟，我的这心啊，我们宝宝得长成什么样？”
路贵妃急得放下册子，来回直转圈，她现下什么想法也没有，就想瞧一瞧宝宝。
她喜得又是一夜未睡，册子上的东西，差不多已被她划拉走大半，都是要送给宝宝的。
女官哭笑不得，劝道：“娘娘，殿下他们又不是不回京了，您现在几十车的给他运过去，回头殿下还得再运回来，受累的不还是殿下？”
“对对对！”路贵妃点头，“我乐傻了，你倒提醒了我。”
“娘娘，叫奴婢说，咱们小主子，那岂是常人能比？这些俗物，再精致奢华，又算什么？咱们小主子，那可是龙啊！真正的天子！”
“没错！我们可是龙太子啊！那你说我给他备些什么？”
“最难得是娘娘的心！”
路贵妃高兴地一拍手：“我给我们宝宝做个虎头帽！哎哟，那可是我还在闺中时学的，那时岸儿刚出生，嫂嫂给岸儿做，我跟着学了些。待我进宫，生下小九，身子不好，也没捞上做，小九他也不爱这些。”
“可不是呢，您不是说，殿下在信上说，小主子喜欢小老虎呢！”
“就做虎头帽，再给做双虎头鞋！”路贵妃说着又起身，“快快快，去拿纸笔来，我先画个花样子，我都好些年没做过女红，也不知还画得好不好。去将库里布料都拿来，不够便去六尚局拿，没有好的，派人去外头采买！务必要最好的！我得好好挑！”
女官想劝她好歹歇一歇，却也知道劝不住，只好笑着下去办事。
歇了个午觉，起来后，路贵妃便开始画花样子，给宝宝做小虎头帽。
画了半下午，路贵妃终于画出个尚可的，她瞧着挺满意，几个大宫女尚不知镜与宝宝的事，口风却是绝对紧，才能在近旁侍候，瞧路贵妃满意，自也跟着夸。
路贵妃正笑，女官突然匆匆从外头进来。
路贵妃仰头：“快来瞧瞧本宫这——你怎么了？”
路贵妃纳闷看女官额头冒冷汗的模样，女官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却还是颤着声儿地说：“娘娘，咱，咱家三娘子，她，她……”
做不成儿媳妇，路溪却是路贵妃最疼爱的侄女儿，也是她的嫡亲侄女儿，她与路溪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
路贵妃眉头一蹙：“溪儿怎的了？说！”
“三娘子，她，她被，被姬澜，给冒犯了……”
“什么？！”路贵妃拍桌而起，眼前一晃，身子一歪，惊得直接晕了过去。
“娘娘！”侍女们惊呼，慌忙接住路贵妃。
正是此时，皇帝姬钦在书房，也是用力将桌子一拍：“胡闹！”
满屋子的太监都吓得跪到地上。
姬钦气得胡子都在颤，他深吸气，好不容易平息怒火，平静问：“姬澜如今人在何处？”
“在，还在云山寺，路，路三娘子说要上吊，路，路家下人拦着三皇子，不让走……”陈太监的声音直颤。
姬钦再深吸一口气，他觉着，姬澜虽做得不对，到底是皇子，路家未免也太——他正想着，外头又有个小太监抖抖索索求见：“陛，陛下，玉芙宫的人过来了。”
“何事？！滚进来说。”
玉芙宫的小太监跟着滚进来，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咱们娘娘晕过去了，脸色煞白煞白的，娘娘她……”小太监泣不成声。
姬钦被他哭得愈发不耐烦，抓起桌上水丞砸向他，小太监不敢躲，好在砸歪了，只擦破了点皮。
姬钦起身，带人直接往玉芙宫去了。
瞧见路贵妃昏死在榻上的模样，姬钦的怒火再起，朝陈太监道：“去将那不成器的东西给朕提回来！！！”
陈太监领命而去，姬钦再朝御医道：“治不好便统统给朕去死！”
御医满额头也都是汗，纷纷跪在床榻前，写方子的写方子，商议的小声商议。
姬钦满肚子的火再难平，姬澜到底哪来的胆子要人家路家三娘子给他当妾侍？！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清清白白，不愿意，他还敢当众强迫？！还是在云山寺中？！路溪还被逼得上了吊？！宁可死，也不愿给他当妾！
姬家的颜面，皇室的尊严，都被这小畜生给丢尽了！
姬澜面无表情站在云山寺的厢房中，他只要一出门，路家护卫便来拦他。
偏他今次出门，干的本也不是正当事，还真没带多少人，尤其进了云山寺后山厢房，为免被发现，他是独自来的。
即便如此，他堂堂皇子，竟被这些下人阻拦？！荒唐！姬澜本就满肚子的火，抬脚要走，下人们又拦，他怒斥：“谁敢拦本殿下？！”
斜旁插来一道冷峻声音：“我敢！”
姬澜抬头，路岸一身雪青衫袍，满面寒霜。
路岸是姬泱表哥，又是路家嫡长子，小时候，姬澜只是个没娘的小皇子，外人是宁愿给路岸面子，也瞧不上他。哪怕过去多年，姬澜瞧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依然有气。
他才是皇子，路家嫡长子能贵得过他？！
姬澜冷笑：“大郎君是嫌牢里日子过得还不够，还想回去再坐坐？”
路岸不为所动，只道：“待三皇子您有权定我罪时，再来与我言说这些。”
“你——”路岸满眼无所谓，无所谓是因为不屑，是因路岸瞧不上她！姬澜气得青筋都爆了出来。
路岸再道：“我也劝三皇子静静心，在这厢房内想想说辞，您贵为皇子不假，我们路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人家！今日，我妹妹受的屈辱，我路岸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替我妹妹讨个公道！您方才如何行事，云山寺里，那么多人一同瞧见的！您有话，就到陛下跟前儿说去！我已派人回城进宫报信！”
“你，你——”姬澜伸手指他，恨得说不出话来。
他若是知道，人人皆称赞的世家贵女路家三娘子路溪竟是这种人，他便是去死也不走这一趟！！
只可惜为时已晚。
路岸拂袖而去，走到另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前，门口守着几个在哭的侍女，路岸心疼，叹气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的心真的在痛，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路溪的哭声，他真是恨不得痛宰姬澜！
畜生！癞□□想吃天鹅肉！
厢房内，路溪不时哭几声，实际仔细瞧瞧，她脸上哪有一点哀意，她的眼珠子狡黠地转着，看到路岸的影子离去，暗暗松口气。
她的贴身侍女小声道：“三娘子，这样真的好吗……若是被夫人她们知道，大郎君这么生气，还不知道夫人要怎么罚咱们啊……”
“你怕什么！有我挡在前头呢！”
“可，可是——”侍女反而是真的在哭，“您的名声可就没了啊，咱们这样真的对？您就是真的要帮九殿下，也不该如此！”
“我帮他只是顺带儿！”
侍女很慌：“娘子，您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嫁人啊？”
“你自小侍候我，我什么时候与你说过假话？”
“可，可是，女子便是要嫁人的啊！”
“呸！”高贵世家女路溪啐了声，“最烦这样的话。”
侍女也不敢说了，只是再害怕问：“方才大郎君派人来递话，宫里陛下和娘娘也知道了，咱们，也要进宫？”
“当然了！我还得求陛下给我恩旨呢，能不能逃脱，就靠陛下了。小时候，你陪我在宫里住过好几年，你还怕进宫啊？”
“可，可是，九殿下对您多好啊，给您送那么多礼物，您怎能这样……”
“呸！他才不喜欢我，他谁也不喜欢！”
“可，可是——”路溪烦躁地将她一推：“你可真烦，你再烦，我离京可就不带上你了。”
侍女再哭：“奴婢的娘打小侍候夫人，奴婢打小侍候您，奴婢不离开您——”路溪拿帕子遮住耳朵，真是怕了这些水做的小女娘了。
没错，最起码，这一回，姬澜真的是冤枉的。
但他也不亏，是他先起了坏心，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府里关着，再是冷静有城府之人，也被关出烦躁病来了。更何况张天师一走了之，了无音信，好不容易杀了姬淳，却又没有龙魄。没有龙魄，谁能保他当皇帝？
他心中有气，偏这时候，因姬泱在宜州办善堂办得好，整个京城，或者说满天下的人都在夸。据闻，还有人将姬泱的事迹编成曲儿唱出来。
偏也不知姬潇那个蠢蛋到底在想什么，还那样乐呵呵。
他就怕父皇要召姬泱回京，他不能容忍，也不能接受。
他关着，使不上劲。
他贿赂过父皇近前的小太监，知道姬泱身边有位美貌少年，心中顿时有了一计。他想彻底损了姬泱的名声，思来想去，从路溪身上下手最好。
路溪，谁不知道？
路家唯一的嫡女，又是路贵妃嫡亲的侄女儿，小时候甚至在宫中住过几年，因路贵妃实在太喜爱她。她自小便气质高华，乖巧聪慧，父皇没有女儿，就连父皇都拿她当女儿疼，若不是路贵妃再三阻止，父皇早年便封她当县主了。
说实在的，前些年，他还未大婚时，的确肖想过路溪。
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她的才情，满京城，不知多少郎君心悦她。
可大家也都知道，她注定是九皇子妃。
尘埃落定，赐婚她于姬泱时，他心里还曾不痛快过。
他小时候养在路贵妃宫里，与路溪有些来往，在他看来，路溪的确是最典型的那种世家女。美则美矣，却也不过高宅里的一只猫儿，看似还能挠几爪子，终要依附男人。
区区一个小女娘，他还搞不定？
他从一开始便小瞧了路溪，知道路溪要带侍女去云山寺上香，便轻装上阵了。他的想法很简单，将姬泱有位男宠的事儿告诉路溪。路溪那样心思剔透的人，小女儿心思，定无法接受，要闹上一闹。他到时候煽风点火，将这小闹变成大闹，这事儿不就闹大了？
到时候路家与姬泱脸上都不好看，最好能彻底掰了，姬泱的名誉也受了损。父皇最在意这样的事，这样一来，姬泱铁定回不了京。
他想得挺美，盯着路溪，路溪上完香，又与住持师父说了半个时辰的佛理，被小沙弥带去她的厢房歇息。
他这个时候便出现了，路溪瞧见是他，很有礼又温柔地行了个福礼：“见过三殿下。”
说实在的，姬澜都晃了会儿的神。
如今世俗开化，可像路溪这样的世家女依然常年待在深闺，男女不同席，算起来，他都有小四年没见过路溪了，没成想，她及笄后竟美成这般。
他怔怔发呆，路溪垂眸，微微低头，脖颈优雅弯出弧度。
姬澜好半晌才回神，“咳”了声，正色道：“三妹妹，我有要事与你说。”
路溪便又往后退了退，退至厢房门边，瞧起来似乎很害怕。
姬澜心中大定，果然还是这么胆儿小。
他怕路溪听得不清楚，又上前两步，语重心长道：“三妹妹，我今日找你，实是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告知于你，此事，事关九弟。”
果然，路溪听到这话，惊慌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直接退到门里了。
姬澜更得意，却也有些吃味，姬泱又有什么本事，路溪竟这样喜爱他？！
姬澜再往前两步，有些愤慨地说：“小九他在宜州，竟养了个男宠，他——”姬澜还没说完呢，不，他还没开始说呢。
路溪忽然抬头看他，朝他展颜一笑，仿佛满池芙蓉花开，姬澜愣住了，路溪笑着笑着，蓦地收起笑容，扯起嗓子便惊慌高喊：“三皇子！您为何要这般对我！！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
路溪的声音又高又响又突然，炸得姬澜都懵了。
路溪却又拔下头上步摇，几下便将发髻弄乱，解开领口的琉璃扣子，露出一点颈子，眼泪说下来便下来，哭着大喊：“您府中有王妃，为何要这般对我！！！我路溪，便是死！也不会去三皇子府当妾！”
“三皇子您怎能逼迫我，救命！救命！”路溪喊得仿佛下一息便要没了气。
姬澜傻在原地，路家护卫与寺庙沙弥匆匆赶来，瞧见的便是路家三娘子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拿着根步摇抵住雪白颈子。
他们吓得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路溪高喊：“我便是死，也要清清白白地去死！三皇子，您放过我吧！”
路溪大哭，转身便往厢房内跑，她的侍女愣愣地跟着她，她小声急促道：“快关门！！”
侍女傻乎乎地去关门，回头一看，她们三娘子踩着凳子要上吊了！！！
侍女“哇”地一声也哭出来了，大喊：“三娘子！！您可不能死啊！！！”
“唰——”整个云山寺的香客全都来了，来这儿上香的都是贵族、官家女眷，护卫们也只能在前院待着。一群女眷围成一团，看向站在原地的三皇子姬澜，再听厢房内路家三娘子与侍女那痛楚的哭声，已碍着他的皇子身份，不敢指指点点，却依然纷纷面露不齿。
等姬澜回过神来，已经晚了，一切都凉了。
他没想到，路溪竟是这样的女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她疯了吗？她还想不想嫁人？！她这样一闹，两人面上都无光，他是男子，可她呢？满天下又有谁还敢娶她？她这一生也就毁了！
姬澜百思不得其解！
甭管他解不解，很快宫里便来人接他们。
路溪颤颤抖抖地被裹得严严实实，上了马车，他姬澜跟犯人似的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都出了云山寺，姬澜仿佛还能听到旁人嘲笑他的声音。
他愤慨地握紧双拳。
到了宫里，陛下在玉芙宫，他们也直接去了玉芙宫。
一到玉芙宫，姬澜还没说什么，路溪先瘫到地上，哭着抬头看姬钦，可怜道：“姑父，溪儿好害怕……”
姬澜心中升起无名火，偏姬钦当年是真当她是女儿疼的，见她这样很不好受，尤其还有这么个不成器的丢脸儿子。
他令人扶起路溪，转头便踹了姬澜一脚：“给朕老老实实交代！”
姬澜爬起来，交代？他能交代什么？！
他还没交代，路溪又害怕地哭道：“姑父，溪儿不想给人做妾，让溪儿绞了头发出家当姑子吧，溪儿已是天下的笑柄，求您了，求求姑父……”
姬钦面露不忍，就连陈太监都有些泪目。
姬澜忍无可忍：“父皇，她，她陷害我！”
路溪长抽一口气，往后倒在侍女怀中，路岸也在，他双眼通红，质问：“三皇子，天底下，又有哪位女子，会拿自己的名声去陷害别人？！她，是我路家女儿！”
姬澜气得咬牙，若他能知道路家女儿能做出这样的事，他今日也就不会犯傻了！
姬钦更气，叱道：“溪丫头为了陷害你，甘愿让人瞧那样的热闹？小畜生！”
“……”姬澜闭气。
姬钦瞧他这模样，气得气血上涌，堂堂皇子，不在家里待着好生读书，反倒去女眷们上香的云山寺！到底又踹他一脚：“畜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可听陈太监说了，整个云山寺的人，那么多官员的女眷，全都亲眼瞧见了！他还有什么脸明早再去上朝，面对众臣？！
姬澜再爬起来，外头又有太监来传话：“陛下，三皇子妃来了……”
到底是儿媳，姬钦不好多说，冷眉叫她进来。她一进来，跪下也是哭，还同路溪赔不是，甚至道：“妹妹，你若愿意，我们府里八抬大轿抬你过门，我绝不亏待你……”
姬澜气得差点要得失心疯，这就是她的蠢妻子！
果然，路溪眼白一翻，姬钦都忍不住怒斥：“一家子的糊涂东西！！！”
三皇子妃最老实不过，倒是真这么想的，以为这是最佳解决办法，她也会善待路溪，她家世远不如路溪，她甚至愿意将管家权交给路溪。不料惹得父皇更怒，她低头伤心嘤嘤哭出声，不敢再说话。
到后来，路贵妃也醒了，将路溪叫进去，也是一通哭。
哭到最后，姬钦将姬澜与三皇子妃一通骂，勒令他们回去继续闭门思过，不许出门半步。
路贵妃脸色煞白，躺在床上，拉着路溪哭。
姬钦看得很不好受，却也只能说：“朕，朕已命他回家闭门思过，小畜生！这次非得关他个三年五载！”
姬澜是他儿子，再丢人，也是他儿子，他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
路贵妃心中凉凉，路溪跪到床榻上，给姬钦磕了三个头，仰头便是满脸泪：“姑父，溪儿名声已毁，不求再嫁人，只求这事儿终究能随风而逝。方才姑母劝我，溪儿想通了，不会再强求出家。只——溪儿实在也没脸再在京城待下去。”
姬钦不忍点头，的确如此，他打算派人送她回江宁府路家老宅待一两年，再回来，十八岁还好嫁人，到时候风波也过去了。是他们家对不住小丫头，他会给小丫头指门好亲。
路溪再道：“姑父，溪儿对不住表哥，今生与表哥再无缘。只，京中之事，早晚有一天会传至宜州，溪儿即便与表哥无缘，也不愿表哥误会我。我想离开京城去宜州，与表哥说明实情后，待上一阵便回京，住在郊外庄子上。”
姬钦皱眉思虑，这法子倒也不错。
他也心疼小儿子，他虽与路贵妃早已商议好取消两人婚约之事，外人却不知。今日这事闹出去，人们还不知要如何说小儿子，面上也无光，小儿子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让小丫头去跟小儿子说清楚倒也好，况且宜州的确山高水远，离得远些也好。
他便探究地看向路贵妃。
路贵妃心中有些犹豫，她怕小宝误会，她想要阻止，还是让侄女回江宁府。
姬钦却已拍板：“就这般定下了！”
他看向路溪，温和道：“溪儿放心，姑父为你做主！”
路溪低头擦眼泪，低声应“是”。
路溪离开皇宫，路贵妃急坏了，想派女官去给儿子通个信，偏姬钦迟迟不走。
至于路溪，一出皇宫，躲在马车中便偷笑出了声。
家里心疼她，当天便收拾停当，由宫中侍卫护送，送她去宜州。
马车驶出城门刹那，她狠狠吐出一口气，她悄悄掀了帘子往后看，心中一阵松快。她还真要感谢姬澜那个蠢货，她终于能逃离京城！她才不要嫁给表哥，表哥又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表哥，他们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兄妹，为何非要把他们俩凑一对儿，让他们俩成亲？
至于京中的其他世家子弟，全是草包，读的书还没她多！
她为何一定要嫁人？
她还没好好看看这片大好河山！
她要行万里路，写万卷书，以女子之名流芳于世，那才厉害呢。
嫁人困在四方宅子里有什么趣味？
她的侍女小声问：“三娘子，咱们真要待在宜州啊？”
“当然不是，当个跳板罢了！西南临海，我想去海上看看，据闻最南侧有个岛呢！书上说，岛上有仙人呢！我还想去西南临近的越国瞧瞧，我去求表哥给我找个商队，去邻国，没有商队带领，那可去不了，民间商队不好找。”
侍女吓：“三娘子，奴婢晓得您胆子大，可这也太大了！咱们连京城都没出过呢，也没坐过船，直接便要去海上？还要去邻国？他们说话，咱们能听懂？”
“怎么，你怕啊？”路溪斜睨她一眼。
侍女傻归傻，倒也很兴奋，弯眼一笑：“奴婢也很高兴！只是，殿下能答应吗？”
路溪笑了笑，也叹气：“表哥这人可不好说话，也不好糊弄，他一准儿能看穿我的把戏，但愿能看在我这次狠坑了姬澜一回的面子上，以及他终于不用娶我的份上，能够应下我，送我去邻国见见世面。”
京里的鬼才是真正的见了好大的世面。
他们虽没能瞧上前半段寺庙里的热闹，也没法进宫，云里雾里地还没全弄明白，但瞧那姬澜竟又被关起来了，还是拜三娘子所赐，都很佩服。
他们的老天爷啊，路家三娘子竟是这样厉害的一位小娘子！！哭一哭，就要关三年五载，好在是跟他们殿下没缘哪！
他们赶紧回王府，将这消息告诉殿下。
谁料一回府里，便发现，他们殿下并不在。
他一问，殿下陪镜公子和小殿下去山里玩儿去了，前些日子殿下在那处买了个庄子，如今修整得差不多。小殿下要捞蝌蚪，已念叨好许久，殿下近日也不忙碌，春光大好，他们便去山里捞蝌蚪了。
殿下在陪镜公子、小殿下，也没空搭理他们，直接将他们隔绝在外。
也是，谁能想到，不过给贵妃娘娘送封信，京里还能出这么大一个热闹呢，谁又能想到三娘子要来了。
只是三娘子这就往宜州来了，殿下再不出来给句话，那可就真拦不住了啊！

第58章 到来
姬泱新置办的庄子，在半山腰上，西南多山，且山形颇多。
他的这个庄子，有一部分是恰好嵌在山崖上的，若是寻常人，定要怕的。
他家小鬼和宝宝却是高兴坏了，嵌在山崖上的那块，连围栏都没有。这面山崖下，便是湖水，清澈见底，水底是各式大小石头与鱼群。此时是春天，还有许多小蝌蚪。
姬泱当初选择此处，便是瞧上这一块儿。
到了之后，小鬼和宝宝果然喜欢，用了些膳食便赶紧往那处赶。镜拉上姬泱直接往下跳，跳到半空便浮在空中，我们怀王殿下如今也是格外有见识的人了，再不是从前的土包子，可这般飞倒也是头一回，别说，还当真格外有意思。
镜有意显摆，拉着他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带着他慢慢飘于地面。
刚到地面，宝宝便从姬泱怀中钻出来，伸手去够溪水，边急道：“口多！！！”边回头看姬泱，催促，“父王，碗！！快！！！”
这是说蝌蚪与网，只他说话还不利索，可爱得两位“慈父”又是好一阵笑。
宝宝知道要面子了，很不高兴地“哼”了几声，也不要“碗”了，从姬泱怀中扑出来，扑到水边便直接用手去捉“口多”，袖子还未来得及挽，瞬时便湿了小半身，他差点要埋进水中。
姬泱上前去抱他，他还不乐意，直挣扎。
不过宝宝也的确是有些捉蝌蚪天赋的，他还真用手给捞着了！
他的两只小胖手一拢，姬泱也把他给拢到怀里了，他小心地张开手，掌心有一点水，水里游着尾黑色小蝌蚪。
他兴奋地“哇”了声。
他忘记方才的生气了，立即给姬泱看：“父王！口多！”
再扭头叫镜：“小宝！口多！”
姬泱朝他脑门用力亲了口：“宝宝真是太厉害了！”
宝宝将手朝镜伸去：“送给，小宝！口多，送给，小宝！陪，小花，玩！”
他说话，两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却感动得镜公子眼圈都红了，他无比感动地伸手，变出小琉璃缸，递到宝宝跟前，宝宝胖手一松，蝌蚪落进琉璃缸。
他咧嘴鼓掌，在姬泱怀中乐得直跳。
自己还不忘夸自己：“宝宝，厉害！”
镜更要夸：“太厉害了！我们今儿，第一条小蝌蚪便是我们宝宝捉的！回去后，就把这个与小花放到一处，好不好？”
“好！”
镜也亲了他一口。
宝宝继续往水边够：“口多！”
“我们一起捉！”
“口多！口多！”宝宝举起两只小白嫩藕似的手臂欢呼。
镜从姬泱怀中接过他，将琉璃缸递给姬泱，父子直接上阵了，就连姿势都一样，一同扑到水边，袖子也不挽，双手就往溪水中捞。
姬泱看看自己身后背着的小鱼网之类的东西，哭笑不得，果然白带了呢。
他们捞了蝌蚪，还在山里蹲拜月的兔子，摘了野蘑菇，采了野山花。在林子里搭了秋千，生火烤鱼吃，小鬼与宝宝疯玩一场，山中日子，无人打扰，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多日便过，总算是乘兴而归。
这一回出来玩，他们连侍女都没带。
回去时，镜与宝宝都有些恋恋不舍，宝宝怀中还抱着只他亲手揪住耳朵捉来的胖胖的长毛灰兔子。宝宝用脸蹭蹭发抖的兔子，扭着脑袋往上看姬泱，表示：“宝宝，喜欢！”
他再道：“不走！”
姬泱摸摸他光溜溜的小脑袋，轻声道：“咱们过些日子再来，好不好？”
他噘嘴，再扭头看镜。
镜也不想回去啊，这里多好玩呢，若是从前，怕是宝宝这番话，得是他来同姬泱说。只他如今觉着，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不能总想着玩儿！
他只好反过来劝儿子，镜小宝其实很会劝人，他与宝宝对视，柔声问他：“那你不想府里的小鹿吗？”
“啊……”宝宝立刻呆住了。
“他们也想你呀，也在等你回家，我们许久未回家了。”
宝宝用力点头：“回家，看，鹿鹿哦！”
镜笑着点头：“是，我们还摘了这么多漂亮的花，捉了好多小蝌蚪，都带回家。”
宝宝不噘嘴了，翻身在姬泱怀中继续高兴地跳，嘴中叫着：“喂鹿鹿！鹿鹿！”
姬泱微笑着听他们俩的对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一手揽住一个，保证道：“过些日子，我们一定再来，进山里避暑，好不好？”
一大一小连连乖乖点头。
姬泱又道：“下回咱们去其他州府玩。”他想到清山顶的那片湖，清山在梧州，离宜州并不远，他对镜与宝宝道，“我们下回去清山。”
“清山是哪里呀？我怎没听说过？”镜问。
“梧州的一座山，人们也称那是仙山。”
“仙山？为什么呀？是因为有神仙住过？”镜好奇再问。
姬泱便将名字的来历告诉他，“哇”，镜睁大眼睛，“那真的有人见过那片湖吗？真的像书里说得那样漂亮？”
姬泱笑：“有人见过。”
“谁呀！有没有也写下书来？”
姬泱指自己：“我。”
“哇。”镜顿时满眼都是崇拜了，小家伙有样学样，尽管听不明白，也满眼都是崇拜。
姬泱忍俊不禁：“不过是片湖，瞧你们一大一小这样儿。”
“可是几千年来，就你见过！”
“下个月，咱们便去，我带你们去看那片湖，好不好？”姬泱觉着，他能见到第一回 ，必然也能见第二回。从前他觉着，这样的奇景见过一次便已足够。如今见他们这样期待，还是多见几次的好。
他翻身上马，镜飘上马，坐到他身前，怀里抱着宝宝，宝宝怀里再抱着他的小兔子。
姬泱用披风将他们裹紧，马鞭一甩，冲出结界。
刚从结界出来，那几个鬼便蹿了出来，热切地看向姬泱。
姬泱是猜到有了急事，不过在他看来，最急的事永远是身前这俩。他示意他们，有事回去再说，继续带着两个宝宝骑马。
到家后，姬泱将他们送到镜心阁，镜小宝抱着一缸蝌蚪，身上斜挎个蕴蓉给他做的布兜兜，兜兜里装满斑斓山花。
宝宝将胖兔子放到地上，兔子立刻便要溜。宝宝“啊”了一声，立即扑到地上爬去追兔子。兔子却跑得太快，宝宝急得竟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姬泱与镜都惊了。
站起来后，宝宝晃晃悠悠地还要去追兔子，可那兔子跑到门边转了个身，真的溜了，且瞬时便没了身影。
“哇————”宝宝咧嘴便哭，镜心阁再次下起大雨。
正发呆的姬泱与镜立刻回神，镜上前蹲下抱住他哄道：“不哭不哭。”
宝宝站在地上，靠在镜的怀中，伤心道：“兔兔，跑惹！兔兔！”
“在呢，在呢！跑不了！”
姬泱也蹲在地上给他擦眼泪：“不哭不哭，父王去给你捉回来。”
“父王！捉！坏兔兔！”
“是是是，父王这就去，但是你不许哭了。”
宝宝瘪起嘴，眼泪还在一串串掉，雨好歹是下得小了点。镜在他脸上亲了口：“不哭了啊乖乖。”宝宝抽着声儿，伸出两只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给自己鼓劲：“宝宝，不哭！”
把姬泱看得心寸寸变软，小家伙竟然就这么会走路了。
姬泱还想多看几眼，却又看不得他哭，他再将小家伙脸上残余眼泪擦净，起身给他去找兔子。
兔子跑起来，又是在这样绕绕弯弯的府里，那可不好找。
好在有芳菲帮忙，不一会儿，姬泱便抱着那兔子回去了。
宝宝一见兔子回来了，抢回怀里便笑，倒是很懂礼貌的，仰头看姬泱，甜甜道：“父王，好！”
姬泱立即笑出声，一大一小都嘴甜，成天就哄他吧。
不过，能被这一大一小哄着，又是多有福气多么幸福的事。
宝宝再低头用小胖手指兔子：“哼！不许！再跑！”兔子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再道，“再跑！宝宝，气气！吃！你！”
回来时，镜是瞧见那些鬼的，知道怕是找姬泱有急事。
既然兔子找回来了，他便伸手去抱宝宝：“我们先回宫里玩会儿，父王有事要忙。”
“哦！”他应着，却又不愿被镜抱，他得意道，“宝宝，走！”
镜不放心让他走路，姬泱笑道：“让他走吧，没事儿。”
他将小脑袋一扬，镜牵住他的手，他晃晃悠悠地，倒真的走了起来。
姬泱就这般，目送他们父子俩手牵手，得意地回宫布置去了。
姬泱有了空闲听鬼汇报。
听完以后，我们怀王殿下不免也惊讶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没想到，表妹，是这样一位表妹啊！
姬泱既已知道，自是要派他们盯紧路溪一行。
更何况自打表妹路溪离开京城，往宜州来，他们本也一直盯着。
路溪一路行来，倒还算顺利。直到快进宜州地界，才又发生了件趣事。
姬泱殿下的好友，顾皙，也来了，他是前来赴任的。他刚被外放，但是具体是个什么差事，由姬泱定夺。满朝里都知道他与姬泱交好，是九殿下的人，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子，也没有什么好忌惮的，无非就是礼部少了个跑腿的。
不过跑腿的嘛，走了一个，还有更多的等着。
顾皙志得意满地骑了匹马，过完年不久，便不慌不忙地上路了，他家贫，无父无母，无狐朋无狗友，无妻无牵无挂，随他一同来的就是个小厮。他是打着赴任的名头顺带游山玩水了，一路甚是畅快，也走得很慢，直到进了宜州地界。
经过传闻中九殿下曾遇害的山谷，他还特地从马上下来，优哉游哉地牵着马作起诗来。他的小厮还直给他叫好，诗作到一半，他正摇头晃脑，忽然便听前方传来打斗声。顾皙顿住脑袋，仔细听了听，联想到九殿下遇害一事。
他虽是个文弱书生，却也拥有一颗大侠之心。他松了马，举着折扇便兴奋冲了过去。
刚到，便瞧见有个壮汉朝一辆马车举刀欲砍，他扑过去，还未来得及“大侠”，马车门先开了。里头伸出一条腿，本是想踹那壮汉的，谁让顾皙给扑了过来呢。
于是顾皙被用力踹了一脚，再被奉送狠狠一声“登徒子！”。
不用多说，那踹了一脚的人，就是他的表妹路溪了。
鬼低声道：“殿下，呃，踹的是那里……”
“……”姬泱更是无话可说。
他现在都有些怕他的这位表妹，也不知道她来宜州到底要做什么？路溪跟侍女凑在马车中的悄悄话，鬼们并未听到。夜里路溪与侍女歇在驿站，好歹是他们殿下的表妹，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去人家房中探听？
姬泱本还想着，表妹快到了，将此事告诉小宝。
没准小宝还挺喜欢表妹？到宜州后，也好做个伴。
他虽不知表妹来宜州到底所为何故，更不知她视名声于不顾，到底意在如何，绝不是为了来散心。
但他能确定，他表妹铁定对他没想法。
这样最好，他们俩本就互相没想法。
哪料表妹竟是这样……姬泱有些犹豫了。
路溪行到一半时，京中的信便也到了，他此时回到府中，也拆开看了，父皇在信中没详细说，兴许怕他难以接受。
他吩咐五宁道：“既已进了宜州地界，你亲自带人，去城外十里处候着。”
“是！”五宁转身，与陈武带着怀王府的人一同往城外去了。
姬泱坐在书房，原本也是觉着表妹能与小鬼玩到一处，是打算安排表妹住在府里。如今看来，还是安排她住到别处的好。姬泱又叫人进来，叫他们去安排宅子。蕴蓉等人，亲自去宅子处布置了。
蕴蓉临走前，姬泱问道：“你们公子可有出来？”
“没呢，殿下，公子和小王爷并未出来，也没出来问我们要吃食。”
姬泱点头，思虑到底如何安置表妹一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传信的快马回来，喘着气道：“殿下！三娘子的车驾是到了，小的们也已接到了……只是小的们打算给三娘子见礼时，突然发现，三娘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姬泱急问，好歹是他表妹，在他的地界，怎能不见了？
“小的也不知……陈哥他们已带人去找！对了，殿下，顾皙顾大人这两日也与三娘子他们一路同行，顾大人也不见了！”
姬泱头疼。
他原本是真不了解他的表妹，以为表妹是乖巧文静的世家女，此时知道她的所作所为，顾皙又是个胆子大的。
别是路溪撺掇着顾皙带她跑哪儿玩去了吧？！
路溪连姬澜都敢陷害，还有什么不敢的？！
姬泱又加派两倍人数，出城去找那俩胡闹非为的，城内也安排人去搜找。
玉宫内，镜和宝宝摆弄采回来的山花。
宝宝觉着这花只要埋到土里，很快便能长高，开出新的花。镜小宝也觉着，没准真的是呢。他们父子俩便一同蹲在泥地里，各拿一把铁锹奋力挖土。宝宝别看小，到底是小龙，劲儿可大了，挖得飞快。
他们俩埋了一朵又一朵，玩得别提有多欢，还不许秾月、夭月帮忙，他们玩得满脸泥巴。
将带回来的花都种好，他们俩直接坐到泥地里，一同大松一口气。宝宝带着满身的泥再爬到镜怀中，镜抱住他，亲亲他的小脸，仰头问鬼姐妹：“芳菲呢？”
“奴婢也不知，许是又出去了，公子您在意那处，芳菲常去善堂盯着的。”
“也是哦。”镜点头。
宝宝却扬起耳朵，好奇：“散？糖？吃哒？！”
他以为是糖，镜直笑。
宝宝脑袋一歪，不解看他。镜再将宝宝亲了亲，决定带宝宝出去看看善堂，那可是个好地方，他们宝宝可是个善良的宝宝。他二话不说便起身，漾起水雾包围住父子俩，水雾消散后，父子俩身上的泥都没了，干干净净的，且都换了身崭新衫袍，还是同样的青竹色，袖口与衣角都镶了金红色海棠花样的襕边。
宝宝得意，与爹爹穿了一样的衣服！
他踮起小脚脚，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镜笑着，将鬼姐妹收进袖中，带着宝宝便出去了。
原想同姬泱说一声的，念及他正忙。
镜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他时常同鬼姐妹、芳菲一同溜出去玩的。
芳菲也果然在善堂，与那姓林的夫子正说话。
察觉到他们来了，她竟还脸红了，镜看得不解，芳菲与那夫子告别，出来后也隐了身，这才带着镜与宝宝一同参观善堂。
镜还指着善堂中正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对宝宝道：“这儿是你父王建的，他们是你父王资助的孩童，我们宝宝长大后，也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哦不是，是善良的龙！我们宝宝也要尽己所能地帮助别人！”
“好！哒！”宝宝头一回看到那么多小朋友，兴奋得很，口水横流。可是看着看着，宝宝又不高兴了，他低头，趴在窗棱上噘嘴。
镜纳闷看他：“宝宝？”
过了许久，宝宝才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脑袋：“宝宝，没有。”
他是说，他没有头发。
镜好心疼啊，他也不知为何他们宝宝会没有头发。
不过他见不得宝宝这般，到底已是父亲，他极力振作，再告诉宝宝：“宝宝还小，再大些，就有头发啦！”
“真哒？”宝宝扭着小脑袋看他。
“真的！”镜再道，“再说了，我们宝宝有个全天下小朋友都没有的。”
宝宝睁大眼睛，好奇看他。
镜便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宝宝有小角角。”
宝宝立刻咧嘴笑，镜的掌心长出两个小角角。与刚出生、刚变成人那会儿相比，小角角并未长大多少，依然软软的。宝宝自己也用小胖手去摸摸小角角，更得意：“宝宝！角角！”他再用胖胖的手指，指念书的孩子，“他们，没有！”
那可真是太得意了，镜与侍女们都笑出了声。
看得差不多，准备回府前，镜还特地带宝宝去街上买了甜甜的糖人。
他们坐在马车里，芳菲下车去买，宝宝兴奋在他怀中跳。
芳菲先拿了一个做好的糖兔子进来，递给宝宝，并笑指身旁的茶楼：“公子，里头有人说书，正好在讲那山贼打劫的故事呢。”
“山，贼？”宝宝舔了口糖兔子，睁着大眼睛，好奇问。
镜索性抱着他出来，上楼去听说书。他如今已知道别人会看他看傻，他戴上了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即便如此，正如琵琶半遮面更吸引人，其实他这般，盯着他看的人，是只多不少的。
他将宝宝藏在怀中，速速上了二楼雅间，听楼下说书先生说书。
这茶楼规模一般，即便是二楼雅间，也不过是用屏风隔开，但二楼到底比一楼安静。
楼下说书先生说到高兴时候，众人喝彩。
宝宝听到喝彩声，从镜怀中跳下来，手中举着他的糖兔子，踩着地板直跳。镜一手牢牢牵着他，随他跳。
镜则边听边与芳菲说话，芳菲听了会儿，便小声道：“公子，这可真假，比那话本子里还要瞎编呢！”
镜也觉着，你一个山贼，打劫人家富家小姐，回头人家富家小姐还爱上你，给你当压寨夫人？这也太扯了吧！美人与银子这就都归你了？
他觉得扯，楼下听说书的，几乎全是男子，毕竟小娘子们还是甚少到这些地方来。他们可听得乐得不行，不时哄堂大笑，镜想走了，他们宝宝才不听这些，他们回家看姬泱给他写的书。
他正要抱宝宝走，说书生先生讲到山贼与富家小姐成婚，楼下男子起哄。
镜不免生气道：“简直胡扯！”
他一个鬼都听不下去了。
芳菲要点头附和，谁料她还没开口，屏风处插进一道声音：“没错！”
镜诧异看去，只见屏风处，探来一张格外精致漂亮甚至莫名有些眼熟的脸。
毕竟在隔间内，镜已经拿了面纱，瞧见镜的脸，她的眼睛一亮，起身便往镜的隔间走来。镜不说话，她已笑道：“这位郎君，方才你进茶楼时，我便已瞧见你。我还暗自想，摘了面纱的你，该是如何相貌，真不防……”
“……”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了笑。
她又指楼下，愤慨道：“一派胡言！哪个富家女出门不是有大批随从跟随，哪能轻松便被掳了去？又有哪个富家女不长眼睛，喜欢谁不好，嫁给这种络腮大胡的登徒子？！这些男的想得倒美，钱和美人全归了他？”
镜点头！谁说不是呢！他也是这样想的！
小娘子再道：“瞧瞧楼下那些男人的嘴脸！全是成天指望天上下银子的！”她愤怒指责完，又对镜笑，“自然，似郎君你这般的，自是与他们不同的。你这般的，若是站在跟前，即便天上下银子，旁人也懒得去捡吧，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她变脸变得极快，将镜看得一愣一愣的。
宝宝绕到镜身前，好奇仰头看她。
“啊——”小娘子伸手捂嘴，“好灵秀漂亮的孩童！”她问镜，“是郎君你的孩子？天，你竟已成婚？不知哪家小娘子有这福气！”她说到后来，甚至很可惜。
镜其实压根不善于与人沟通、交流，被她这么一番说，更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继续笑。
他不讨厌这位小娘子，便也没赶她走，她又道：“我可是真遇见过山贼的！”
“哇——”镜睁大眼睛。
“我若是说起书来，可比楼下那老头讲得有趣多了！不如我给你讲讲？”
镜赶紧点头，甚至邀请她坐在自己的隔间。她也不客气，走到椅前便要坐下，偏这时，“三娘子！”，隔壁隔间蹿来一个侍女，着急指着楼下：“来了，找来了！”
小娘子立即扑到窗边往楼下看，脸色立即变了。
她回身便朝镜道：“郎君，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想听我说书，咱们日后在此处相见！我姓路！再会！”她说完，急急戴上侍女手上的幕离，带着侍女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跑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镜好半晌才眨了眨眼。
连芳菲都蒙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什么呀！这么冒失！”
镜回过神，将宝宝抱起来，问他：“咱们回家去，好不好呀？”
“好！”宝宝吃到糖了，很满足。
镜抱着他起身，面前却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镜好奇抬头，与冲进来的陈武面面相对。
陈武愣了愣，他已知道镜的真实身份，其他人却还不知。他停住脚步，赶紧将身后其余人给留在室外，他走进来，单膝跪下给他行礼：“公子！小殿下！”
镜想了想，高兴告诉宝宝：“父王派人来接我们回家啦！”
“嗷！”宝宝用力鼓掌，芳菲也欣慰而笑。
陈武：“…………”

第59章 相见
陈武没能把路溪带回来，反而带着乐呵呵的镜与宝宝回来了，怀王殿下也没想到。
姬泱收起眼中诧异，满脸是笑，示意陈武下去。他还没伸手，宝宝便扑过来抱住他的双腿，口水糊在他身上：“父王！”
“乖，我们宝宝和小宝出去玩儿了？去哪儿玩啦？”
“糖！书！”宝宝兴奋挥手。
“吃了糖呀？还看了书？”姬泱弯腰，将他抱到怀中，仔细看了他们父子，笑道，“哟，还穿了一样的衣服呀？”
宝宝摇头晃脑：“不是！”接着，他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说得又快又急，姬泱反正是半点儿没听明白。
镜立即帮着儿子解释，先说他们如何在宫里种花，又说如何去善堂玩，也是说了一串，最后才说到茶楼里听的说书。
镜皱起鼻子，不高兴道：“全是胡扯！”
姬泱笑出声，回身坐在榻上，一手抱紧腿上坐着的宝宝，一手揽住镜，问他：“是不是还是我说的故事好？”
镜点头：“你说的最好！”
宝宝松开含着的胖指头，也点头：“父王好！”
又把姬泱逗得朗笑出声，他暂且未去再管表妹的事，与他们俩一同去镜心阁用晚膳。
用了晚膳，宝宝到底是人与鬼的孩子，自然有人的习性，年岁又小，糊了几页纸的口水，他便枕在姬泱腿上睡着了。姬泱将他抱到床上，回来与镜小宝都脱了鞋坐在罗汉床上说话，镜小宝躺在他怀里，他拿了本书给镜小宝念。
书是姬泱挑的，今日恰好挑了皇子遇到山贼的那本。这样的故事，镜是百听不厌的。只他这会儿听了片刻，想起那些说书先生，立即生气地把说书先生具体是如何说的告诉姬泱，边说边拍床，由于他是躺在姬泱怀里，没拍着床，尽拍姬泱的大腿了。
姬泱也不说话，任他拍，听他讲那说书先生到底有多胡扯。
“你说是不是胡扯？！”说完，镜还要求他表态。
他立即跟着义愤填膺：“可不是！”
“哼！对了，我的隔间旁，有位小娘子，她是真正遇到过山贼的！她也觉着那是胡扯！她还准备同我说遇到山贼的事呢，只可惜，她好像有事要忙，匆匆便走了。不过她约我下回再见哦！她说她姓路，你说，我明日再去茶楼，能见着她吗？她漂亮！”
镜手里抓着姬泱的手指玩，仰头看姬泱。
姬泱殿下本已反握住他的手，捏着软乎乎的掌心玩，听到此处，他的手顿了顿。
“能遇着吗？”镜晃了晃手臂。
姬泱笑：“能遇着的。”
镜立即笑：“我也觉着！我想听她说遇到山贼的事！”说了此事，镜小宝又与他念叨善堂的事，姬泱很有耐心，且很是仔细地听他念叨，没有一丝敷衍，直念叨到他的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他才伸手拔了镜小宝发间的玉簪，散了满肩的黑发，他将大的这个抱到怀里，也将他送到床上去睡。
宝宝睡在床的最里边，怀中抱着只布老虎。
镜到了床上，往内滚了圈，脑门与小家伙的一碰，父子俩都睡得香甜。
熟睡时，小家伙的小角角还露了出来。
姬泱笑着单腿跪到床上，手掌撑着床板，挨个亲了一遍。
他拉好帐子，这才沉了面上笑容，回身往前院去。
一个时辰后，在鬼的帮助下，陈武带着路溪与她的侍女回来了。
路溪抬头见到姬泱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尴尬地笑了笑，她也不知为何还是被找到了……下意识便往侍女身边躲了躲。
侍女胆子小，已经低头开始哭了。她们三娘子胆儿不是挺大的么，非要溜出来，怎的到了殿下跟前又怕成这样！早知如此，她一定要拦住的！
姬泱听到侍女的抽泣声，毕竟是路溪的贴身侍女，他自也认得，这是个胆子特小的。
姬泱看路溪，直接道：“说说吧。”
路溪依然有些尴尬，在京里时，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女，本性这种东西，永远只敢藏在内心。一出京城，她的心便开始飞扬，这一路，侍女都快不认得她了，好在还愿意陪着她胡闹。
可碰上姬泱时，她反而很尴尬，也不知该用哪副面孔面对姬泱好。
姬泱又问：“顾皙去哪儿了？”
“呃……”
“快说。他是在籍官员，不是犄角旮旯里的穷秀才，我还有事要他办。别抬头瞧我，一准是你干的。”
路溪低头，理亏道：“我们进城后，找了家客栈，我……”
“你什么？说。”
“我拿铜盆把他给砸晕了……”
姬泱无言以对，他是真不知道，他的这位表妹还有这样的能耐。
姬泱又问：“哪家客栈？”
路溪报出个客栈名字，陈武领命，再带人出去找顾皙。
等待顾皙回来的时候，书房一片沉寂，姬泱显然是在生气，连侍女也不敢哭了。
路溪低头，眼珠子直转。她也算是迫不得已，路上她将顾皙当成是山贼同伙，吩咐侍卫们就要杀了他。顾皙迫于无奈，只好自报家门。听闻他与表哥是好友，有求于姬泱的路溪便想套他的话，好知道自己如何才能令姬泱答应送她去越国。
顾皙当然不认得路溪这种成日埋在深闺的世家女，见她频频问及九殿下，还以为这又是个对九殿下怀有别样心思的富家女娘，立即不屑道：“奉劝小娘子省了这份攀高枝的心吧！我们殿下早有深爱之人！可瞧不上你这样的！你这样的，到了殿下跟前，不弄死你就算不错了！”
顾皙被路溪踹到命根子，又被侍卫们打了一通，自然满心不快，说得很呛。
路溪倒也不气，便故意问：“可是那什么路家三娘子？”
顾皙冷笑，懒得搭理她。
路溪知道不可能是自己，她也懒得去猜到底是谁。
只是，她把表哥的好友给揍了一顿，还踹了人家那处……表哥又有位深爱之人，她这个时候跑过去，不是碍眼吗？
表哥能放过她？能答应让她去越国？
别是接到京里的信，就给她在外头找了个宅子住，连王府都不得进吧？
她向来有自知之明，又自来是个胆子大的，一不做二不休，先逃了算了。她手上银子多得是，进了城，自己使银子雇商队，或是雇些帮手，哪里去不得？说走便走，可她一人走不了啊。
她威胁顾皙，顾皙是真的怕了，被她用根簪抵着，带着她还真的趁夜间休息于驿站时悄悄进城了。
也怪顾皙同那姬澜一样，都小瞧了她，都以为不过是位弱女子。
于是就有了此时这一出。
再半个时辰，顾皙也被陈武带回来，浑身狼狈，衣服破败。
瞧见路溪，也顾不上丢面子了，往地上一跪，就要姬泱给他做主。
姬泱听他们俩对质，才算弄清楚前因后果，他伸手直揉额头。这件事儿，顾皙是真冤！
他叫五宁进来，先带顾皙去歇息，好歹换身衣服。
路溪小声辩驳：“我真不是故意的……”
姬泱不耐烦听她说话，再叫人进来，吩咐：“带三娘子去置办好的宅子歇息。”
果然如此！
路溪此时被逮着了，不可能再有机会独自雇商队，全靠姬泱了。她要是被送去别处住，到被送回京城，都见不到姬泱！她又得关在另一个宅子里！
她本还坐着，立即站起来：“我不走！”
姬泱都不看她。
外头的宫女已经进来了，路溪见硬的不行，再来软的，可怜求道：“表哥，我不过一介小娘子，独自住在外头，多不安全？”
“你拿出踹顾皙的那股劲儿来，就成了。”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路溪是真的急得要哭了。说白了，她也只是空有胆儿，真的是头一回离家这样远。她就是想暂且解开世家女的枷锁，仔细体验一番自己向往的生活。她知道，她此时说得再潇洒，时间到了，她还是要被送回去嫁人的，嫁给京城那些草包。
路溪的眼圈是真的有些红了。
姬泱看到她哭，心里也有些不落忍。
可路溪胆子太大！这才多久，她就闹出多少事儿来？不好生看着，谁知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母妃是很喜爱她的，她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表妹，是他的家人。在他的地盘，他不可能放任她胡闹。
他绷着脸，不为所动。
路溪的眼眶里已全是眼泪，姬泱索性背手转身，不去看她，必须要管！
路溪毕竟不是他的那两个宝贝，那两个眼圈一红，他便不成了，要什么都能给。路溪哭了，他能硬下心来。
路溪知道，彻底没戏了。
她有些崩了，眼泪“唰”地便全下来了，甚至哭出声，侍女与宫女纷纷退下，屋里就他们俩。路溪哭得愈发悲痛，正悲痛着，“姬泱……”，耳边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路溪怔住，抬头看去。
镜小宝做了个恶梦，他梦到他们宝宝一直没有头发！
吓坏他了，他立刻便醒了，醒来反复盯着宝宝看，还是心慌慌，他便委屈屈地找姬泱来了。
谁料他一来，便瞧见姬泱的书房里，有个小娘子在哭！
他再正睛一瞧，这小娘子怎会如此眼熟呢？！
他还没闹明白，那小娘子忽然哭着朝他扑来，扑动间，镜认出来了，这不是茶楼里的那小娘子吗！
怎哭成这样？
镜怕她摔跤，下意识地便伸手接住她。镜喜欢一切漂亮的人或事物，她漂亮，镜不由声音也放轻了，问：“你怎么了呀？”
他哪里知道，路溪一见到他，脑子一转，便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立刻扑过来。
他再这么一说话，路溪心中疯狂感慨，这声音也太温柔了吧。
这便是传闻中，表哥姬泱的知心爱人？
天煞的啊，表哥哪来的好福气！
这样好的郎君，为何不能留给她？
若是留给她，她铁定不去越国，她也愿意住在深宅里，她不行万里路，不写万卷书了，她同这位郎君成亲啊！
路溪哭得更惨了，瞧起来，这位郎君与她年龄也相仿。
君生她也生了，君为何不能等等她呢！
不等便罢，君为何还落到了姬泱那等毫无情趣之人手中！

第60章 弄人
姬泱一瞧，这还得了？！
他上前去拉路溪的手臂：“成何体统！！”
路溪将镜的手臂抱得更紧，放声哭道：“郎君，救救我吧，表哥他要赶我走！”
“……”
恶人还能先告状？？姬泱殿下真的是见识到了。他还要伸手去拉路溪，哭便哭，为何要拉着他的小宝哭！
谁料他这回还没伸手，镜先伸手去拍拍路溪的后背，宽慰道：“你别哭啦！”他再回眸朝姬泱高兴地笑，“这便是你曾说过的表妹？”
姬泱不说话。
镜笑着对路溪说：“你放心，你不走，你便住在我们这儿！”
路溪感动抬头，再度哭了一脸眼泪，这郎君，实在是，太好了！
君不等她啊！
有了镜的这句话，姬泱也不敢再赶人，路溪见好就收，也不哭了。
本就是半夜，镜小宝是个很会联想的小鬼，想到茶楼听闻，暗自猜测姬泱的表妹恐怕刚历经过什么危险的事，显然是吓到了，也不多问，他劝表妹赶紧去休息。
姬泱反正是被路溪气得一句话也不愿说，小宝是很愿意招待客人的，尤其这又是姬泱的表妹，也难怪他白日里见到时便觉着眼熟。路溪与姬泱实际是有些像的，可能是因为外甥像舅舅，女儿也像父亲的缘故。
镜叫来菱芷，令她带路溪去休息，就住镜心阁隔壁的院子。
他怕她害怕，还道：“你别怕！我们就住隔壁，你好好歇着！若是实在怕，便来找我！”
路溪又想哭了，她悄悄地、恨恨地瞪了姬泱一眼，凭什么这么好的郎君要是表哥的！表哥将来铁定要娶王妃的，那这郎君岂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多委屈这位郎君。
恨啊！与她做一对多好！
她瞪姬泱，姬泱也瞪她，表兄妹俩互瞪。
只有毫不知情的镜小宝，热情好客地一直将路溪与她的侍女送到安排好的院落前。
路溪依依不舍地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去，他们走远了，她还舍不得回院子。
王府其余的侍女们都在院内，只有她自己的侍女陪在身侧，侍女思考半晌，小声问她：“三娘子，那位郎君，为何没有影子？”
“……”路溪回过神，她也想想，好像真的没有？
她此时才算慢慢清醒过来，不由又想到白日里那个漂亮得不似人的孩童。
说实话，那孩子与表哥眉眼间是有些相似的，偏偏与那位郎君也有些相似——想到这儿，路溪突然生气地跺了下脚。
“三娘子？！”侍女紧张问，是想到了什么？
路溪抱怨道：“忘记问那郎君的名字了！”路溪失望地回身往屋里走，边走边道，“只能明早再问了！”
“不是……三娘子，那位郎君没有影子呢！”侍女提醒。
路溪烦她：“没有便没有！那又如何！”
路溪一头钻进房中，侍女想想，也是啊，没有便没有吧，反正她什么也不懂，跟着他们三娘子就好！
隔日大清早，路溪便去镜心阁报道。
姬泱生平没做过翻白眼儿的事，可面对路溪的那张脸，他真是差点儿没忍住便要翻了。
还是路溪没给他机会，立即越过他走进房内，瞧见厅内桌上坐了个小娃娃。闻见脚步声，小娃娃抬头看她，显然是认出了她，记性极好的，那个娃娃立刻便朝她笑了，还指着她，“啊！”了一声。
路溪的心差点儿没化了，她急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抱他，姬泱抢先一步，将宝宝抱到怀中。
“表哥……”路溪卖乖。
姬泱面无表情，路溪知道抱不着了，便朝宝宝笑：“你好可爱哦！”
宝宝将脸埋进姬泱的肩膀里，仿佛是不好意思，但他又立刻扭头回来，再用胖手指去指路溪：“漂酿！”
“哇，他，他是夸我漂亮？”路溪不可置信地问。
姬泱才不理她，还是蕴蓉走来，笑道：“是呢，三娘子，我们小殿下是在夸您漂亮！”
“蕴蓉姐姐！”路溪回头看她，“许久不见！”
蕴蓉朝她行礼，再对姬泱道：“殿下，早膳都备好了，可要去叫公子起身？”
“他昨晚歇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是。”
姬泱抱着宝宝赶路溪：“快走。回你自己院里用膳去，又不是没吃的。”
路溪不想走，问他：“表哥，公子？便是那位郎君？他叫什么呀？”
“与你无关。”
“表哥……”
“蕴蓉，送表姑娘走。”
蕴蓉左右为难，到底还是走到路溪跟前。
路溪眼珠子再转了转，对姬泱道：“表哥，我就跟你说一句话，听我说完，我就走！立即离开王府，乖乖去你给我安排的地方住，成不成？”
还有这等好事？姬泱将宝宝小心放到榻上，叫蕴蓉看好了。
他则是上前，问路溪：“什么事，快些说。”
路溪“嘿嘿”笑了声，姬泱心生不妙，路溪道：“表哥，你若是再赶我走，我便要告诉那位郎君，我是你还未取消婚约的未婚妻的事儿啦！”
“…………”
“嘿嘿，表哥，都是一家人嘛，家和万事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姬泱暗自咬牙。
“表哥，我也不敢打扰你们，我就在府里住几日便走！真的！”
“你还有什么打算？你走？你去哪里？”
路溪再“嘿嘿”笑，特贼，姬泱此时能明白为何姬澜栽她手里了，表里实在太不如一！
路溪正要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那头响起宝石碰撞的声音，她回身看去。
镜赤脚，踩着雪白地衣，伸手撩开红蓝宝石、翡翠、猫眼石等各式玉石做成的珠帘。
他一身广袖白衫，长发散落满肩，掀开珠帘，宽袖滑落，手腕上套了串珊瑚珠子。走出珠帘的瞬间，各色珠串仿佛也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去，披挂在他身上。彩色石头映衬下，他的发丝越发如墨，垂下手，被袖子遮去一半的手背比那白玉还要莹润。
路溪都看傻了，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美貌之人。
不是胭脂不是俗粉，却也不是清水更不是芙蓉。
是她形容不出的好看，那是能吸引天地万物的好看。
可镜一出来，他自己的视线便自觉在找姬泱与宝宝。
他眼中只有这俩，他一下便瞧见了。他那张宁静如湖泊的面庞，仿佛被雨滴渐次落入，瞬时荡起涟漪，变得灵动。他笑着朝姬泱与宝宝走去，宝宝也早已对他张开双臂，高兴道：“小宝！小宝！”
“宝宝。”镜将他抱到怀中，他抱着宝宝再抬头看姬泱，笑得比宝宝还像个孩童。
姬泱殿下的心此时才变得舒坦，他低头便要去亲吻镜的眉心。
侍女们早已司空见惯，就连镜也已习惯当着侍女们的面被亲吻。
可此时，还有个路溪在啊。
路溪到底只是未嫁的小娘子，她的脸立刻便红了，吓得赶紧转身。
这么一动，镜才发觉还有一人在！
他赶紧推开姬泱，朝路溪喊道：“表妹！”
“哎呀！”路溪激动回头，“你还记得我呀！”
“当然了，你还要与我说山贼打劫的事儿呢。”
“没问题！想听多少有多少，我不仅自己遇着过，还瞧过不少话本呢！”
话本狂热爱好者镜小宝的眼睛一亮，这是找着知己的眼神啊！
镜抱着宝宝上前，招呼路溪：“一同用早膳，用完，咱们去湖上凉亭，边赏景边说！还可以边吃好吃的！”
“好！”
镜又指着路溪对宝宝道：“这是，这是……”他回头问姬泱，“宝宝该叫表妹什么呀？”
姬泱已经在心里给路溪狠狠记下了第三笔，却也只能微笑：“姑姑。”
“宝宝，叫姑姑！”
“咕咕！”宝宝听话叫出口。
“啊——”路溪伸手捧住脸，一旁，蕴蓉还凑趣笑道：“三娘子，奴婢们可是日日如此啊！”
镜也跟着笑出声，与路溪一同落座，开始用起了早膳。
而我们怀王殿下，姬泱，只能再多给路溪记上几笔，旁的尽也不能做。
路溪便在王府住了下来，她的确与镜小宝兴趣相投。她虽觉着宝宝长得既像姬泱，又像镜，很是怪异，她也到底是人，猜不出其中缘由。除开她真实的本性，她到底还是世家女，况且镜小宝太过美好，她与镜相处时，便还是从前世家女娴静宁和的模样。
她从不多嘴问他与姬泱的事儿，也不问宝宝到底是谁的孩子，更不扫兴地说担忧镜没名没分的事儿。
这些日子，她也是亲眼所见她的表哥到底是如何对待镜的。
她也很是开了眼界，从前在京里时，各式节庆，甚至每三五天，姬泱必要给她送东西。
满京城，谁不羡慕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滋味，那些礼物全是王府下人置办的，她到底喜欢什么，她表哥压根不知道！她也当真是从未对姬泱有过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好在现在她离开京城了，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礼物。
她怕吓着镜，没说她离开京城的真相与真实目的，也希望自己给镜留下的印象能更好点儿。
有镜护着，姬泱也拿她没辙，再见她还算知道分寸，没跟镜说不该说的话，还能逗镜高兴，也就随她去了。若是在宜州这一两年，路溪一直如此，也还不错，就当陪镜玩了。
姬泱盯了几日，见没什么意外，恰好顾皙也休整得差不多了，他便继续忙正事去。
顾皙曾是礼部官员不假，实际上他最擅长的是算术，只户部太难进，他才进了礼部当官。
到了宜州，姬泱便想派他去与越国交界处为官，边境商贸来往频繁。这一块如今是他的封地，将来整片天下都是他的，将边境处的商贸来往处理好，于今于将来，都是好事一桩。这样的事也不是小事，还只能派心腹。
只是边境处的官员早就固定，大多是父皇的心腹，他想分一杯羹，便不能派什么资历深的官员去，派不灵光的去也不成，顾皙最为合适。
顾皙最好游山玩水，不爱受拘束，听闻姬泱要将这份差事给他，尤为兴奋。
这些日子，两人便在商议此事。
镜小宝听山贼打劫从来是百听不厌的，路溪瞎扯起来，功夫不比姬泱差，回回都逗得镜直笑。镜越发喜欢她，把当初便准备好的玉簪送给她，路溪见了立即惊呼，并道：“前些日子，我进宫瞧见姑母也有一支极为漂亮的玉簪！”
镜不好意思地笑：“是我送给贵妃娘娘的。”
路溪心中惊叹，姑母竟也知道他？时常通信吗？甚至还与他相处得不错？姑母又是如何看待他与表哥的事？不过她再看看镜面上恬静的笑，也感慨，谁又能不喜欢镜呢？姑母若是见了镜本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喜欢呢。
她立即放下这些事，高兴道：“我给你讲我小时候住在宫中的事儿吧！姑母一直想要个女儿，偏偏表哥是男孩儿，我五岁的时候，便被姑母接进宫里养了三年，那时候我与表哥成日里打架！还有姬澜那个白眼儿狼，我没少揍他……”
一听到姬泱小时候的事，镜立即认真盯她，听她讲。
包括镜怀中的宝宝同样如此，路溪讲他们小时候是如何胡闹的，甚至讲到小时候姬泱曾掉进荷花池的事，镜不由笑出声，宝宝不懂，见他笑了，也跟着一同笑。姬泱掉进湖里，太监们纷纷吓得跳下湖，“那简直就是冷水锅里下饺子啊，一个又一个地往下跳！”，路溪讲得眉飞色舞，描述得栩栩如生。
镜笑得将宝宝抱得更紧，盯着路溪的眼神便更为热切。
“表哥被捞上来，那么危急的时候，他竟然还冷着张脸！仿佛不是他自个儿落的水似的！姑母都吓坏了，吓得一直在哭！这么些年，姑母也就发过那么一次火，将表哥狠狠训斥一通！”
“啊……”镜担忧。
路溪以为镜没见过路贵妃，便道：“姑母人极好的！往后你见着了，便知道了！你别怕！”
镜不说话了，路溪以为他还是在怕，又劝了一通。
直到姬泱从前头回来，瞧见他们镜小宝发呆的模样，狠瞪路溪一眼。
路溪也怕是自己说错话，起身先灰溜溜地走了，不留着碍眼，毕竟还得有事求姬泱。
实际镜小宝是在想他已经太久没有进过宫了，他当然知道贵妃娘娘是好人。路溪走后，姬泱坐到他面前，从镜怀中将沉甸甸的小家伙抱到怀中，问他：“路溪说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了？”
“啊？”镜不解抬头，见他回来了，又笑，“你回来啦？”
姬泱坐他身边：“和路溪说什么了？”
“她给我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儿，可有趣啦！”
“都是怎么讲的？”
镜小宝高兴地复述一遍，又站起来：“我要去宫里见贵妃娘娘！好久不去见她啦！宝宝这会儿正好是人的模样呢。”他又问宝宝，“我们去宫里玩儿，好不好？”
宝宝一直知道有“宫”这个东西，在镜小宝的描述中，那是个极为好玩的地方，自然连连点头：“玩！玩！”
姬泱也拦不住，只能叮嘱早些回来，又亲眼见着鬼姐妹钻进镜的袖子，芳菲也来了，才准许他们去。
熟门熟路地落进玉芙宫，路贵妃正低头在做虎头帽，察觉到一丝凉意，立即惊喜看去。
镜小宝朝她笑：“贵妃娘娘！我来啦！我带着宝宝来啦！”
他边说，边展开披风，将怀里的宝宝给路贵妃看。
路贵妃期待看去，眼睛却是忽然一瞪，镜赶紧也低头看去，好好的一个奶娃娃，怎又变成小黑龙了！镜脸上有些沮丧，他用手掌去摸宝宝的小角角：“你怎么又变成龙了啊？快变回来，变成小娃娃啊，给贵妃娘娘看的！你最喜欢的那对小金镯，便是贵妃娘娘给的啊！你喜欢的九连环，也是贵妃娘娘给你的！”
小龙却半点儿没察觉到他的沮丧，从镜的怀中钻出来，爪子扒住他的衣襟，好奇扭头看路贵妃。
宝宝是龙的时候，眼睛便是纯粹的金色与银色，比路贵妃曾见过最难得的宝石还要漂亮。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看着，他的脑袋不由便微微歪过来。路贵妃的眼睛这才微眨，她放下手中东西，不自觉往前走一步。按理说，宝宝的模样，又是黑不溜丢的，人们见到怕是都要说声是怪物，人们也都该害怕才是，路贵妃却没有一丝惧意。
她看向小龙脑袋上的一对小角角，好奇地往前伸出手。
宝宝的脑袋又歪向另一个方向，镜以为他不许路贵妃摸，毕竟宝宝一向如此，只许他和姬泱摸。他想说话，让宝宝给贵妃娘娘摸一摸，贵妃娘娘对他们那么好。他还未开口，宝宝的小脑袋竟然往前探了探，路贵妃的掌心触碰到那柔软的小角角。
路贵妃瞬时便泪如雨下。
镜看得也很感动，宝宝知道贵妃娘娘是祖母呢！
镜的眼圈儿也红了，好歹他还记得，他一哭，宝宝非得哭，又得下雨！那才是真正的泪如雨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宝宝的眼睛，说道：“贵妃娘娘您别哭！你一哭，我也要哭，我再哭，宝宝又要哭了！那就得下大雨了！宫里的人就该怀疑了！”
路贵妃仰头，连声道：“我，我不哭！不哭！”
镜赶紧将宝宝眼角将要掉出来的眼泪擦掉，对他道：“别哭啦。”
路贵妃也将眼泪擦干净，拉着镜的手到一旁榻上坐下，指着桌上物什给他们看：“我在给宝宝做虎头帽呢！”她将已有形的虎头给龙宝宝看，“你喜欢吗？”
宝宝一个猛子，小脑袋钻进了虎头里，路贵妃笑出声来：“看来是很喜欢的。”
镜也笑，又对路贵妃说：“贵妃娘娘，你是第三个摸到他小角角的人，他知道您是家人呢！”
路贵妃眼睛再度发酸，低头问宝宝：“是不是？宝宝，你是不是知道我是祖母？”
宝宝从虎头中钻出来，又将小脑袋往前凑凑，直凑到路贵妃手心。
路贵妃再仰头，努力许久才控制住眼泪。
路贵妃叫女官进来，让她去准备宝宝爱吃的东西来，她则是问镜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镜自然提到了路溪，路贵妃见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听话音，也已知道路溪并未说出真相，担忧了这么多日子的心，总算是松了些。
侄女儿还是懂事的，话又说回来，人的心总归是偏的。
与疼爱的路溪比起来，路贵妃还是觉得镜与宝宝更重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儿子也是懂事的，自然不会让镜伤心难过。一两年后，侄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到时候给她指门婚事，又或者说，一两年后，儿子们也能够回京了。
路贵妃这样一打算，才算是彻底放松开来，正好吃食送来，她亲手喂宝宝吃东西。
宝宝乖乖地都吃了，路贵妃的心也自然也化了，围着宝宝，他们好一阵说笑。
宜州的怀王府内，路溪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碰上了五宁与陈武。
那两人给她行礼，她笑盈盈地叫他们起身，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去找姬泱，并道：“你们晚些去吧，表哥他们准备用膳了呢。”
五宁笑着给她行礼：“多谢三娘子提醒，是顾皙顾大人那处有急事儿要问殿下。”
路溪撇了撇嘴：“他可真讨嫌，专挑人家吃饭的时候来。”
五宁再笑：“过些日子，顾大人便要去边境，事情也的确多了些。”
路溪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顾皙要去边境为官？！
五宁与陈武再朝她行了礼，往镜心阁去了。
他们一走，侍女着急道：“三娘子！那位顾大人要去边境了！是不是与越国相邻的那个边境？！”
路溪的心立刻也活络了，她也想去啊！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院子里，连膳也顾不上用，这个机会要是抓不住，她就真的要一直留在宜州城了！她在房中转了许多个圈，令侍女出去打听。半个时辰后，侍女回来，说五宁他们已经回前院了，顾皙也没来，姬泱留在镜心阁。
路溪再转了几圈，深吸一口气，准备豁出去了，趁镜公子也在，能帮她说说话，她去求表哥让她搭上顾皙的车一同去边境吧！她若是不去试，谁又知道能不能成？
她抬脚便往镜心阁走，哪料到了地方才发现，镜和宝宝都不在。
姬泱对她顿时没了好脸色，理都不理她，她心里一突，知道自己约莫是没戏了，整个人立刻便耷落下来。
这回不是装，姬泱也看得出来她的确不是装，令下人都出去，问她：“你到底什么想头？我可不信姬澜真敢冒犯你，你自己说，是不是你演的戏？”
路溪也不隐瞒了，垂头丧气地承认了，并将自己到底怎么做的一一招来。
“出息！你就不怕那姬澜被逼急了，真要冒犯你？！”
“…………”
“你就这么当名声如同儿戏？脑袋里成日里瞎琢磨着什么呢？！外祖外祖母、舅舅与舅母该多伤心？你多大了？平常也是读着诗书长大的世家小姐，怎就做出这些事来？坏了自己的名声，往后谁还敢娶你？！”
路溪的眼泪“啪嗒”往下掉，抬头吼：“我原本就不想嫁人！”
姬泱被她吼得愣住了，路溪边哭边道：“嫁人有什么好！我父亲不是照样纳妾，小时候，父亲去那些妾侍院中时，母亲日日抱着我哭，隔日还得装作什么也没有。母亲那么美貌温柔，家世又好，对父亲更好，孝顺敬重祖父祖母，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生了我与哥哥，又如何？逃不过这样的命运！说句冒犯的，尊贵如姑母，不也是如此……”路溪伸手去擦眼泪，“小时候我在宫里，与姑母一处睡，也听姑母哭过。”
路溪睁着泪眼看姬泱：“我不想嫁人，不论嫁给谁，都得面对如此局面。我不想与任何一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再者，从小到大，祖父教我读书，父亲给我请先生，除了不能考状元当官儿，我又比男子差在哪里？我也从未想过要嫁给你，长辈们使了劲儿地撺掇我俩，只有我们彼此知道，我们只有兄妹情。”
“原本我想着嫁你便算了，好歹你是我表哥，大约会给我几分薄面。姬澜那天想使坏，眼前有个转机，我为何不抓住？既能害了他，我又能逃出京城，有何不好？如今你也找到了知心爱人，我还能嫁给谁？嫁给京中那些所谓高门士族的草包？将来无怨无悔地替他生儿育女，替他照顾他的父母，替他照顾一堆小老婆？！”
“凭什么！我来到这世上，读那么多书，难道只是为了与一个草包共度余生？！”
路溪泪水涟涟：“表哥，求求你让我去吧，一年后，或是两年后我回京嫁人，在这之前让我真正活一回，让我去看看山与水，成吗？”
姬泱听得心中很是震撼，一时失语。
皇宫内，路贵妃也到了用膳时候，镜小宝还惦记着姬泱，与路贵妃约好下回来玩的时候，便愉快地带着宝宝回家了。
到家，镜原打算直接去镜心阁，宝宝却还是小龙，他心里又有些担心，担心是皇宫中的龙气导致宝宝从小孩儿变成了龙，毕竟这些日子，宝宝其实已能自动变来变去，偏这会儿他要宝宝变回小孩，宝宝也不变。
他脚一转，便去了云赫所住的院子。
结果，云赫果然还未回来，镜叹气：“他还没回来呀。”
芳菲宽慰道：“过几日云赫郎君应该就回来了，公子您也别担心，咱们小公子那可是龙！”
镜担心也没法子啊，他低头看宝宝，问他：“什么时候你才变回来哦？”
宝宝直用小角角去顶他，又将他给逗笑了，他亲亲他的小脑门：“咱们回去，找父王用晚膳啦！”
已经在府里，镜便打算直接走回镜心阁，他还逗宝宝：“你快点变回来，我们走回去！快点——”话说到一半，有几个侍女从游廊处拐来，边走边道：“瞧这天气，起风了，怕是夜里要落雨，咱们去将房中窗户都关上。”
“是呢，后院也都安排好了吧？”
“后院哪轮得到咱们操心。”
一听便是小宫女，她们边说，边笑。
镜并不想打扰她们，隐了身形，与她们擦肩而过。
掠过的瞬间，有小宫女道：“我方才去后院厨房拿膳食，瞧见三娘子去镜心阁了。厨上正好新做好了菜，说是镜公子要吃的，蕴蓉姐姐不在，我便帮着送过去。谁料啊，你们猜怎么着？”
镜停下步子，其余几人也问：“怎么着？”
“我将东西送到正房院前，等里头姐姐过来拿，人还没来，我听到三娘子大哭的声音！还听到她说‘嫁’或‘不嫁’的。”
“啊？”她们惊呼，“镜公子不在吗？”
镜转身看她们，不顾芳菲已经现出身形，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他追上去，缀在她们身后。
“我也不知啊，约莫是不在吧，镜公子据闻是世外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殿下又极为爱重，轻易不让见，咱们即便就住在府里，又有几个人见过？只有后院那些哥哥姐姐们才能瞧见吧。”
“小红见过！”
“快说说，据闻镜公子貌美世无双，当真如此？”
“小红也不过匆匆见了一面，听她说，她是去镜心阁跑腿的，远远地瞧见镜公子坐在曲桥亭子里看书。反正她回来后，好半天都没能回神。”
“啊——当真这么美？！”
她们走进房中，一扇一扇地关着窗户，再道：“不美，能将咱们殿下迷成那般？连自小到大的未婚妻，嫡亲的表妹都不娶了？”
“也不知三娘子突然来宜州是为何。”
“还能为何？原本咱们殿下今年便要和三娘子成亲的，三娘子自小与殿下一同长大，情分岂是那半路出现的镜公子能比的？可惜殿下被镜公子迷了去，三娘子是急了吧！”
“唉！”几个小宫女连连叹气。
“我还是觉着殿下与三娘子相配，那镜公子算什么呀，除了生得好，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男狐狸精——呃—啊——”芳菲现出身形，手指直接变作尖利桃枝，刺进对方的脖颈中。
她连头都没来得及回，脖子一折，便在芳菲的手中没了命。
其余人吓得纷纷回头看她，“妖，妖怪——”，她们腿软，纷纷往后退。却又被什么东西拦住，她们回身一看，是现出身形的秾月与夭月。她们脸色乌青，眼睛变得血红，眼珠子摇摇欲坠，“鬼啊！鬼！鬼——”。
姐妹俩一手掏出一颗心，又是两个小丫头倒在地上，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
只余一位了，她瑟瑟发抖地靠在墙角，甚至想要闭眼，不敢再看。
却是一阵凉意袭来，镜现在她眼前。
她的嘴巴张大，怔怔地、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镜。
屋外刮来大风，镜一整日都没出门，包括去皇宫也忘了束发，他满肩黑发被风吹起，芳菲的桃花落在他发间，恰好有一朵落在他的美人尖，他的衣角银色丝线流成光晃人眼。小丫头看呆了，她这辈子，皇宫里当过差，见过最美的妃嫔，此时才知，不过如此。
秾月要再朝她的心伸手，镜开口问她：“真的吗？”
她战战兢兢问：“什，什么？”
“姬泱的表妹，是他的未婚妻。”
“是，是的……人人都知道的。”
镜喃喃道：“我为何不知？”

第61章 离去
镜回到镜心阁，他甚至不敢走进去。
是他怀中的宝宝，直起小脑袋看他，并朝他歪脑袋，他才深吸一口气，带着宝宝一同进去。
他没敢现出身形，慢步往里走，走到最内一道门时，门口一个侍候的人也没有，他正犹豫，已经听到了路溪的哭声。
他咬住嘴唇，宝宝的脑袋往前够，想要进去。
他才能再鼓起勇气往前走，他一步步靠近，走到窗下，背对墙，听到路溪哭着说：“表哥，我求求你，求求你应了我！”
路溪哭得格外伤心，镜回身，看向窗内。
路溪跪在地上哭，姬泱劝道：“别哭了，嫁或不嫁，你说了算，成么？我不逼你，你快起来。”
“表哥你说的是真的么？”
“是真的，你想什么时候嫁，便什么时候嫁，你去边境，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我一直在这儿呢！快别哭了。”
姬泱说着，从桌上拿了块帕子递给她，路溪喜极而泣，抓着他的手臂站起身。跪得有些久，她有些踉跄，姬泱虚扶住她。从镜这处看去，却仿佛是姬泱将路溪抱到了怀中。
镜的眼泪，不知不觉也流了下来。
“父王！”镜的手臂猛地变沉，宝宝变了回来，见到姬泱，立即高兴地跳着叫他，还想往窗内爬。多亏还隔着些许距离，姬泱没听着。镜却被他叫醒了，他不顾自己脸上还在流的眼泪，伸手捂住宝宝的嘴巴，转身，消失在原地。
一回玉宫，镜便看向面前站着担心的鬼姐妹与芳菲。
他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她们相互对视。
镜维持面目平静，再道：“还不告诉我吗？”
最后秾月往前站了一步：“去年，我们去京中查探时，查到……王爷他有一未婚妻……”
镜差点又要哭了，可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了，他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为何不告诉我？”
秾月低头，不敢说话，夭月与芳菲也难过地低头。
“小宝？”宝宝用手摸摸他的脸，宝宝的手暖暖的，软软的，镜再吸气，对秾月道：“将三安带来。”
“是。”
秾月出门将三安带回来，三安满头雾水，瞧见镜这般，吓得立即行礼：“见过镜公子。”
“姬泱何时与路溪定的亲？”镜直接问。
三安差点栽倒在地。
“说！”
三安这才小声开口：“三，三年前，殿下二十岁生辰那日。”
镜的嘴唇在颤抖，他再度咬住，平息很久，才又问：“他们原本是打算何时成亲的？”
“今，今年……”
“为何不成亲了呢？是，是因为我吗？”
三安不敢说话了。
“她为何要来宜州？”
三安将缘由告诉他，只是在三安看来，路溪也是被姬澜冒犯了，伤了名誉，京城待不下去了，只好来此处避难。
镜听罢，死死咬住嘴唇，鼓了很多勇气，才能再问：“姬泱与他表妹，相互喜欢吗？”
姬泱压根就没有喜欢过路溪这件事，除了姬泱自己知道，旁人是如何也不信的。
毕竟姬泱从前，当真是三天两头地往尚书府给路溪送东西，三安还常是那个负责去送的，这样的送法，谁也不信，他们殿下不喜欢三娘子。三娘子幼年又在宫里长大，真正的青梅竹马。
三安还是不敢说话。
“他们是相互喜欢的？”镜问。
三安给他磕了个头，实在是不敢说。
镜却明白了。
他闭眼，却还是不能阻挡眼泪流出来，眼泪简直是汹涌而出，纷纷变成珠子滚落在地。
“公子？！”三安慌张抬头看他。
镜抱着宝宝转身便走，“公子！我们殿下如今心里只有你！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镜却更难受。他原先是个很没心没肺，且自私的小鬼，是姬泱，令他拥有了宝宝，也令他一天天懂得与获得人才能明白的情感。
这一年多，他过得很快乐，每一日都很快乐。
若是从前，他怕是要立即杀了姬泱与路溪，或是抢了姬泱到宫里藏起来，立即离开人界，他做事，向来只管自己高兴。
可他已不是从前的镜，他与姬泱朝夕相处一年多，又屡次进宫去见贵妃娘娘，甚至是表妹路溪也与他相处甚欢，不是先前王玥那般的陌生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即便有婚约在身，他们也瞒住了他，什么也没跟他说。路溪被姬澜冒犯，人间女子都很看重名声，她来到宜州，原是为了与姬泱成亲的吧？
如今为了他，表妹都要离开此处去边境。
贵妃娘娘对他那样好，就连路溪也对他好，至于姬泱？
镜的眼泪流得更猛。
他心里知道，姬泱也好，贵妃娘娘也好，甚至是路溪，没有人对不住他。
人的真心，他是能够分辨的，他们真的待他好。
姬泱，更是拿出了万分真切的心来喜爱他。
可他现在知道了，在他之前，姬泱曾有过一个未婚妻，定亲两年。若是没有他横插一脚，没有他强抢姬泱成亲，姬泱可以照常与路溪成婚，路溪一个小娘子，也不必避到偏僻边境去。
如今因为他的存在，一切都变了。
他没有那么无私，他依然很自私。
可是这件事，是他做错了。
是他抢走了路溪的一切，也抢走了姬泱的将来。
镜抱着宝宝越走越快，闭着眼，睁也不敢睁，沿着他的足迹，晶莹泪珠落满地。
姬泱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他已不是一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小鬼，他知道皇后意味着什么。几千年来，人的历史中，从未有过男皇后，更何况他还是个鬼。
他是不可能当皇后的。
可他不希望姬泱比任何一个皇帝差，姬泱本就与路溪是一对，他是多出来的，他是后来的。
是他做错了。
他不想这样无私，可他不得不无私。
毕竟，他们真的对他太好，给予他太多。
镜走不动路了，抱着宝宝在原地大哭。
宝宝懵懂地伸手去摸他，叫他：“小宝……”
镜睁眼看他，眼泪还在往下落，宝宝伸手去摸他的眼泪珠子，跟着也快要哭了，并道：“找，父王！”
在宝宝心中，父王无所不能，能给他做玩具，还给他捞蝌蚪，也给他的胖兔兔洗澡……无论有什么事，找父王就成。
可是，他的父王，是他们偷来的。
他们不该拥有的。
镜将脸埋在宝宝软软的脖颈间，眼泪珠子掉成线。
一直跟着他的芳菲也哭了，泣不成声，鬼姐妹面色苍白，行如木偶。
三安边哭边急着还要解释，见镜终于停下来，他跪到地上，扑到镜面前：“公子，您听小的把话说完，殿下对您是真心的！殿下——”镜用手虚空提起他，流着泪对他说：“你要保护好他。”
“……”三安怔怔看他。
镜嘴角颤抖，还想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力一抛，将三安抛出去，“公子！”，三安回身一看，他已经落入怀王府的一丛矮树中，哪还有镜公子？他慌忙爬起来，回身便去摸找玉宫入宫，可无论他再如何找，如何拿出信物，再没有一个门给他。
三安在原地顿了片刻，调头便猛地往镜心阁冲去。
路溪已经被蕴蓉陪着送回自己的院子，姬泱叹口气，他已经打算满足路溪的心愿，届时还需顾皙多多看顾。
他走回罗汉床坐下，拿了卷书在手里，却又没看，脑中想着边境之事，等镜与宝宝回来。
还没等到，三安跌跌撞撞、一身狼狈地冲了进去，扑到他脚下便哭：“殿下！”
“怎么了？”姬泱直起身子看他。
三安哭道：“镜公子，他，他走了！！！”
姬泱扔了书：“你说得仔细些。”
向来能说会道的三安却突然变得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什么。也是此时，云赫传音过来：“王爷现下可有空？”
姬泱脖颈动了动，问：“出了什么事？”
“我刚回来，院里多了三具尸体，还有一个吓晕的。”
姬泱下榻穿了鞋，立即往云赫的院落跑去。
三具尸体的死法极其惨烈，云赫直接道：“这个是妖怪杀的，这俩是被鬼挖了心。”他顺手将那昏迷的小丫头弄醒，小丫头一醒来便瑟瑟发抖，抬头看到盯着他的姬泱与云赫，哭着爬起来不停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乱说话了！”
“你说了什么？！”姬泱沉声问。
小丫头惊慌失措，倒也还记得事，有一说一，将她们先前说的话、做的事，与她所见到的都说了出来，说完便跪趴在地上发抖，不敢再动。
姬泱沉沉看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对云赫道：“云赫郎君好生休息，若有事，我会再来叨扰。”他叫五宁与陈武进来，将那小丫头捆起来带走，并解决了三具尸体。
他则是带着三安回到镜心阁，他冷声道：“说，他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三安将镜是如何问他的一一说来，再道：“镜公子最后说：‘你要保护好他’……”，三安擦了擦眼泪，“镜公子似乎是还想说什么的，可他一直在哭，就没再说话，抓住小的给扔了出来。小的还想回去，再也找不着门。”他翻出自己的玉坠子，“这个也没用，小的找不着门了！”
他六神无主，仓惶问姬泱：“殿下，小的该如何是好？”
他好歹还能问姬泱，姬泱不知自己又还能问谁？
这种莫名熟悉的挫败无力感，令人无比绝望。

第62章 清山
镜只想立即离开人界，可是离开此处又能去哪里？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人界最令他有归属感，人界还有他最爱的人。
可是他却不能再留在人界。
他已经不哭了。
他长大了，他有宝宝了，往后他要照顾好宝宝，亲眼见他长成大龙，代替姬泱的那一份。
他不能再做那个一不高兴、一伤心便要哭的镜。
他不再是谁的小宝了。
他紧抱住宝宝坐在湖边，直坐到三日已经过去。宝宝似乎能够察觉到他的悲伤，都不敢和他说话，三日过去，宝宝实在忍不住，小声道：“小宝，父王！”
镜才回神，宝宝朝他笑：“回家！想！父王！”
镜贴住他的脸，不忍心告诉他，没有家了，也没有父王了，他们回不去了。
他问：“我们去玩儿好不好？”
“父王！一起！”宝宝晃着脑袋笑。
镜更心酸，努力摆出笑容：“我们先去，宝宝想去哪处玩？”
宝宝脑袋一歪：“父王？”
“父王……稍后来……”镜撒了个小谎。
宝宝高兴了，拍着小手：“清山！清山！”
那是姬泱上回允诺他们，带他们去玩的地方，宝宝一直惦记着呢。
镜吸了口气，对他笑：“好，我们去清山。”
去完清山，看完最后一处风景，他们便真的要离开人界了。
镜起身，回身对始终不敢说话的侍女露出一点微笑，她们又没有错，她们只希望他高兴，才会选择瞒住他。他们当鬼当妖当得太久，久到忘记了，这个世上是没有任何能够藏得住的事。
他笑：“我们去清山吧。”
瞧见他终于笑了，鬼姐妹与芳菲差点喜极而泣，连连点头，立即去查清山在哪处。
倒也容易，毕竟清山是座传说中的山，哪怕严冬，也有络绎不绝的人去求那片奇景。但正如姬泱所说，除了古书中留下只言片语的那一两人，谁也没真正见过，芳菲也在山脚与村民打听，村民道：“确是没人瞧见过呢，好些年前啊，怀王爷还来过呢！还跟我说了话！怀王爷也未曾瞧见！”
镜不防还能听到姬泱的名字，很难过，却也有点疑惑，姬泱明明告诉他是见过的。
宝宝却又拍手笑：“怀王！父王！”
镜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
芳菲又问那片湖的具体位置，村民热情道：“就在那山顶！终日被云雾遮盖的那一处便是！”
芳菲道谢，给了他个小金元宝。
吓得村民都不敢去拿，芳菲塞进他手中，笑道：“藏好了。”说罢，转身便走。
他们的马车进了清山，到了不好再用马车的地方，他们主仆便收起马车，直接飘往山顶。
果然如村民所说，极好找的，远远便能瞧见那处云雾。
他们隐了身形往前走去，路过不少人，他们离那云雾越来越近，却听身边人们抱怨越走离云雾越远。
有位精壮男子也是带着孩子来的，孩子骑在他的脖颈上。
宝宝趴在镜的肩膀，流连看着他们，小声道：“父王，骑马马！”
镜的手一顿，芳菲便笑：“小公子，奴婢给您骑马马啊！”
“哼！”宝宝脑袋一扬，“父王，骑马马！”
芳菲不敢再说了，生怕又引他提起姬泱，好不容易轻松些的气氛再度变得沉闷，而他们离云雾越来越近了。
芳菲总算是再找到话题，小声道：“公子，不远处便是了，云雾倒是真的浓厚，不知咱们能否进去？”
镜也很好奇，他其实是个不服输的鬼，他觉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进去，也要看到那片湖。
毕竟……看过这片湖，他便要走了，他希望这是他在人间看到的最后的风景，是只有他与姬泱见过的风景。
他离云雾更近了，山路变得更不好走，他应该直接飞过去才是。
可他只想走路，也不知为何，他甚至不必看脚下的路，便能在那陡峭山路上找到正确的路踩下。身后的人声离他们也越来越远，芳菲轻声道：“公子，有些冷呢，您冷吗？”
镜沉默摇头，宝宝也不再说话，抱住镜的脖颈，好奇看眼前。
最终，他们停在那片云雾前。
“公子，我们到了，据闻云雾散去，便能瞧见湖水，咱们既能走到近前，想必是有缘分的，站在这处等吗？”
镜看了看，透过云雾，他似乎已能看到一汪湖水。
等？
不。
他抬脚直接走进云雾，“公子！”，芳菲与现出身的鬼姐妹立即跟上他，原以为会被挡在原地，却不防全都跟着他进去了，“公子——啊——”，跟进去后，她们全都傻眼了。
就在镜走进云雾的刹那，真的只是刹那，湖水四周环绕着终年繁茂的绿树骤然开花，开满海棠。开花瞬间，沉寂的湖水中蓦地高高跃起数不尽的金红锦鲤，带出无数水花。
湖顶，两棵巨大松树枝自动连成屏障，遮住漫天光辉，却也忽然散开，漏进天光。锦鲤越跳越高，却又全部跳回水中，接着便跳得更高，来回鱼跃。
镜的怀中，宝宝使劲儿挣扎。镜一个怔愣，宝宝便挣脱出镜的怀抱，瞬时化作小黑龙，一个翻滚，直接冲进湖水中。水花声中，他与更多锦鲤一同跃出水面，直冲上天，再落回水中，更多的鱼跳出来，陪他一同玩耍。
他高兴极了，还扭头看镜。
芳菲她们张大嘴巴，也是此时，那两棵松树的树枝竟缓缓往湖边伸来，最后停至镜身前。镜顿了顿，抬脚，踩上其中一根树枝。树枝轻轻松松托起他，“公子！”，侍女们害怕地叫他。
松树枝却已经带着他往空中移去，一直移到湖水的正中心，宝宝从空中飞回来，游在镜的四周。松树枝慢慢降低，安然将镜放在湖水中心。
“呼——”侍女们皆松了口气。
镜伸手，宝宝的爪子抓住他的手指，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镜再回头看那些花、那些树，竟都对摇晃，似是在与他打招呼。
镜笑了。
这些天来，这是他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姐姐们？”芳菲问鬼姐妹。
秾月沉默不语，许久才道：“我也不知，不过，似乎，这些花、这些树、这些鱼，这片湖，已经等待我们公子，等了太久太久。”
“啊——”夭月张大嘴巴。
“喂！”镜在湖中心叫她们，朝她们招手，“来玩儿！”
她们觉着，她们根本去不了吧？但公子叫她们，她们试探着往前移去，令她们吃惊的是，当她们迈进水中，水波便自发地将她们往正中心的镜送去。
似是认主的，似是湖水与她们拥有同样的主人？
毫无疑问，镜喜欢这片湖，宝宝喜欢这片湖，这片湖也喜欢他们。
云雾抵挡住了尘世的一切，什么也听不见、瞧不见，谁也进不来。镜决定留在此处多玩几日，这里的湖水，宝宝也很喜欢游，他将袖中墓碑取出，落入水底，却不防落入的瞬间，小小墓碑上忽然金光一现，现出一条龙。
“哇——”镜兴奋道，“我生前果然是龙啊！你们快来瞧！我墓碑上竟也有龙！”
侍女们赶紧来看，也终于相信了，她们公子生前的确是龙！难怪这片水这样欢迎他们，龙本就是水之主，能调动一切水。宝宝也凑过来看那隐隐发光的小金龙，镜看看墓碑，再看看宝宝，总结道：“我生前是小金龙，宝宝是小黑龙，不过长得很像哦！我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金色瞳孔吧？”他想了想，也不对，“那为何宝宝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
宝宝用小角角去蹭那闪闪发光的小金龙，金光更耀眼，镜都不由闭上了眼睛，也就没再顾得上这个问题。
再睁眼，他惊讶发现，宝宝脑门上多出一个金色的印记，是个从未见过的图形，不过很漂亮。他们主仆观察了许久，也没能闹明白这个印记代表什么。
夭月道：“公子，这是您的墓碑，现出龙，小公子碰着了，脑门上才有这个。这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吧！没准，咱们小公子继承了公子您生前的什么本领呢！”
“好！”镜觉着这个解释格外好。
被夸赞的夭月“嘿嘿”笑。
镜用脸去蹭宝宝的小龙脑袋：“我们宝宝会越来越厉害的！”
宝宝歪着脑袋，对准水面直照，显然也是十分喜爱新多出的印记。他得意地晃晃脑袋，从镜怀中出来，再度飞上天，并勾湖里的锦鲤上天与他一同玩耍。他额头的金光不时一闪，映衬得小小一条黑龙更威风了。
镜终于再度笑出声。
他们一走便是数日，姬泱等不到，知道这回镜小宝是铁了心的走了。
他该试的法子都试了，不得不再去求云赫：“你是神仙，总该有些法子的？”
云赫叹气：“王爷，我说的话并不假。镜公子即便是鬼，也比我这个神仙厉害多了，我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你的同僚，总有厉害的神仙？”
“王爷，并非我不愿帮忙，我在天界只是个末位小神仙，没有这个面子。”
姬泱沉默。
云赫瞧他有些可怜，可是他的确不知镜在何处，他就是再修炼万年，也比不过镜的修为，有些事情，是羡慕不来的。不仅是他，天上的那些神仙更不知道，若能知道镜公子的确切位置，也不至于派他来。
他虽不知镜去了哪里，倒也能猜到几个地方，可是他不能告诉姬泱。
镜走了，离成功便又近了一步，再过两年，他的任务便能完成。
他能回天界，顺利升迁，姬泱也终于能回归，应对一切。
他绝不能多这个嘴。
姬泱失望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来：“有件事还想请教你？”
“不敢当，你请说。”
“我近来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姬泱将困惑说出口，“你可知这是为何？”
云赫背在身后的双手顿了顿，平静道：“梦，算不上数的，我便是当了神仙，偶尔忘不了在人间时的习惯，小憩一番，也做梦的。”
“可频繁做同一个梦，同一个声音，在与我说同样的话？”姬泱不解，“上回我流的血落到宝宝身上，他变成了人。”
“王爷，你是小殿下的父亲，血脉至亲。”
姬泱还想问更多，可眼瞧着，云赫是给不出答案了。
他没再问，临走前又对云赫道：“烦请你帮我找找，但凡有一丝可能，也请告知于我。他若是离开人界，去妖界或者鬼界，不知人可能去？若是你知道，都告诉我，我会尽力去试，没了命也愿意。”
“多谢！”姬泱最后朝他拱手。
云赫避开了他的礼，目送他离去。
云赫转身后，却对上姬淳探究的眼神。
自姬淳恢复后，常在外云游，有次被厉鬼欺负，是云赫帮了他。往后，他便常与云赫一同出门游荡。云赫做什么，从不告知他，他也不问。约定个时间与地点一同出门，再一同回，若是中途遇上危险，他有云赫赠予的信物，叫来帮忙即可。
姬淳忽然出现，云赫一惊，赶紧收回姬淳视线里自己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
姬淳看他片刻，慢慢道：“你知道镜公子在哪处？”
“我真不知。”
“但你隐瞒了什么。”
云赫不语。
“神仙竟比人还虚伪？”
云赫抬眸看他，姬淳笑：“你从前不也只是个妖怪，当了神仙后竟也这般？神仙原也不过如此，虚伪！唔，当鬼真痛快，从前许多不敢说的话，都能说了。”笑完，姬淳蓦地收起笑容，转身飘走了。
姬淳不想再见云赫，他决定，尽他所能地，帮助弟弟去找镜公子。
可是，连云赫都找不到，更遑论他们？
镜小宝已离开半个多月，姬泱离死也就差那么一点儿了。
从前，姬泱觉着那些为情而死，为情而抛却一切的人，全是疯子，令人不齿。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知道其中滋味。
又是一个不眠夜，他靠在榻上看那几罐镜的眼泪。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不曾合过眼，精力再好，也有些扛不住。蕴蓉送些吃食进来，他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罐子出神。她站在榻前，红着眼睛劝姬泱：“殿下，您好歹也用些，不然公子与小殿下回来，瞧见您这样，也要担心的。”
“他们不会回来了。”
蕴蓉低头，伤心道：“那殿下也要用些，吃饱了才能有劲找他们，不是？”
姬泱不言不语，蕴蓉再劝：“殿下——”外头悄声走进来一个小宫女，低声道：“殿下，三娘子过来了。”
姬泱点头，不多时，路溪走进来，瞧见姬泱面上很明显的疲惫与无神，她很无措地说：“表哥，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对。”
姬泱并不在意，此时已没有任何事是好在意的了。
“表哥，要，要不跟姑母说一声，从宫里派些侍卫帮着找？”路溪小心翼翼地问。
姬泱摇头，无力道：“你回吧。过几日，顾皙去边境，你同他一起走，我不送了。”
“表哥——”路溪愧疚万分，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蕴蓉把她劝走，回来则也是继续劝姬泱用膳食。
蕴蓉将那碗酥酪蝉递到他跟前：“这是公子与小殿下最喜爱的，您用些吧。”蕴蓉苦苦哀求。
那两个小家伙的确喜欢吃这个，姬泱的视线转向瓷碗，蕴蓉眼看有戏，立即将碗递到姬泱手边。姬泱下意识地松开手中琉璃罐子，去接那碗酥酪蝉。他的衣裳料子却太过顺滑，他又是靠坐在榻上，他的手一松，几个琉璃罐子竟纷纷往地上滚落。
姬泱吓得赶紧起身去够，到底因为多日不睡，他弯腰时，眼前一黑，没够着。
再睁眼，几个罐子已经落到地上，全部碎了。
蕴蓉轻声惊呼，慌慌张张放下托盘，弯腰便去捡。
姬泱已经先一步从榻上扑下来，去摸那些滚动的泪珠，地面上却有许多琉璃碎片。姬泱去捡那些泪珠的同时，手指被碎片扎破，“殿下……”，蕴蓉心疼叫他，姬泱浑然不觉那些伤口与疼痛，快速去捡泪珠，又嫌慢，他直接用掌心去拢满地滚的泪珠。
越来越多的碎片划破他的掌心，他掌心的血甚至染红雪白地衣。
蕴蓉看不下去了，坚决要去扶他起来，却发现，他们殿下僵住了身体。
“殿下？”蕴蓉害怕地再叫他一声。
姬泱的血染红地衣，却也染红了掌心与地面上更多的泪珠。
“哥哥……”
听到了，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梦！
不仅如此，他还清晰听到泪珠在地面滚动的轻微声音，他甚至都不敢呼吸，生怕错过分毫。他渴望听到更多声音，冥冥之中便觉得这常常出现于梦中的声音与他有关，却又害怕永远只听到这一声。
他甚至有些烦躁，再用手去拢地面的泪珠。
“你是谁！”
他的手一顿。
“你叫什么！”
“我？我叫‘龙’啊！”
“为什么？因为我就是龙啊！”
姬泱顺势靠着罗汉床坐在地面，双手捧起满捧沾满鲜血的泪珠，怔怔看掌心的它们，透明的珠子里，仿佛有影子在晃动，却又瞧不清到底是人的身影还是只是幻影。
“哥哥，你带我去哪里？”
“那我的家怎么办？会被那些坏鱼抢走的！”
“那你要帮我藏好哦！”
姬泱松开手，任那些带着血色的泪珠子落满地，他用满是伤口的手掌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殿下……”蕴蓉小声叫他。
“备马。”
蕴蓉本还想再劝，却见他们殿下已经走到架前，伸手进盆中缓慢地洗着手。
蕴蓉立即出去吩咐。
姬泱洗好手，走到镜子前，伸手整理自己的仪容，勉强能看后。
他再到榻边，垂眸看满地的泪珠。
脑海中，有声音笑着说：“那就叫清山吧！”
五宁进来说，马备好了。
姬泱转身便走，他的血、那声音、清山，等等，疑惑太多了，他或许还不能立即弄明白。
但他知道，若是小宝还在人界，也就剩那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大步走到前院，翻身上马，拒绝任何人跟随，快马往梧州清山去。

第63章 追来
宝宝在清山，初始几日玩得格外高兴，那汪湖水，瞧起来似是不大，实际是很宽广的一片，找不着边界。他能够肆意游在其中，又有那么多的鱼陪他玩，任他欺负。这里的鱼，比玉宫里的还漂亮。
玩了几天后，他有些不高兴了。
他变成人，扑到坐在水里看他玩的镜怀里，告状：“鱼鱼！不说话！坏！”
镜便道：“我们宫里的鱼鱼也不说话的，鱼鱼就应该不说话。”
“哼！”他把脑袋靠在镜的怀里，伤心道，“宝宝，想，父王！”
镜的手顿了顿，将他抱在怀中不说话。
鬼姐妹与芳菲面面相觑，心中叹气。
宝宝见他不说话，仰头看他：“父王，还不来！坏！”
镜深吸一口气，对他笑：“咱们回宫里玩儿吧。”说着，便要抱宝宝沉进水中。
宝宝却摇头：“等父王！”他再用小胖手指头指向水面，张大眼睛，“进去，父王来，找不到，小宝，找不到，宝宝！”
说完，他再拍拍一旁的草地，对镜傻笑：“父王看到！”
他的意思是，怕姬泱来了找不到他们，不进去，坐这儿，姬泱一来便瞧见了。
镜到底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呜咽一声，将宝宝抱得更紧，很没出息地埋在宝宝脖颈间丢鬼地掉眼泪，眼泪投进湖中，荡起水波。宝宝“啊”了声，用肉肉的手拍他：“不哭！父王难过！”
不会了，他的父王，往后再不会见到他们了，他的父王再也不会因为他们而难过。
没准，姬泱快要同表妹成亲了。
不想这件事还好，一想，成串的记忆涌入脑中，他还记得他强迫姬泱与自己成亲那晚，他那么高兴，那么多妖怪与鬼来祝福他。
镜哭得更狼狈，宝宝被他哭得，也跟着哭了，边哭边道：“父王来，不哭！”
镜不打算再瞒宝宝了，泼天的大雨里，他松开宝宝，对着奶娃娃，到底是说道：“宝宝，父王不会再来了，他要同别人成亲了。我们要走了，我们离开人界，我们再也不来了。”
宝宝不解地看他。
镜点头：“他不会再来了，父王不会再来了，他要有别的小宝和宝宝了。”
宝宝愣了愣，他听明白了。他的嘴巴一张，“哇”地大哭出声，这回是真的伤心了，雨大到仿佛整个天地都快要塌落。
鬼姐妹与芳菲赶紧上来劝他们父子，可父子俩都是痛到深处，一个比一个哭得惨。
芳菲也在哭，她擦着眼泪，对鬼姐妹道：“让公子和小公子哭吧，哭完就好了，哭完咱们便走，总要哭这一场的，也不能总瞒着小公子。”
秾月与夭月落寞点头，站在一旁，陪着他们哭。
人们常说，雨过天晴，她们相信，总会好起来的。
宜州与梧州之间还隔有一个州府，姬泱即便是快马加鞭，赶到梧州，也得一日半。他途中半点儿没有休息，一直在赶路。他带了两匹马，一匹跑累了，便换另一匹。
倒是他自己，原本已疲累至极，知道有个方向后，浑身又起了劲。离梧州越近，他便越是充满期待。他十六岁时曾来过，他记性好，这儿又是个令他难忘的地方，倒还是记得地方的，一路也没有走错。他到了清山底，想着问一问总比不问好，他找了位村民打听。山脚住户就那么几户，他也记得六年前那位村民，还找了那人打听。
他如今二十三岁，比十六岁时长高了许多，面部轮廓也硬朗许多，但通身气势不变，甚至更盛。
村民一眼便认出了他，急急便要给他磕头，他先问：“可有见过一位年轻公子，带了个孩子，还有一位侍女跟着，那侍女发间插了桃花枝，穿粉色衫子。”
村民没瞧见马车内的镜与宝宝，芳菲倒是记得的，小娘子长得太漂亮，还给了他一锭金元宝。他立即点头：“见过见过！那位小娘子是来问路的！马车上似乎还有她的主人，应当便是王爷您说的那位公子，她——”姬泱再问：“他们可是往山上去了？”
“是是是！”
姬泱眉梢总算有了些喜意，他扯了扯缰绳，未再听村民说下去，转身便骑马往山中去。
这日的清山，与他十六岁来时一样，与镜那日来时一样，不乏来寻奇景的拥挤人群。
只是越往上，人越少，毕竟山路难走。离山顶还有些许距离时，那片云雾仿佛唾手可得，可真正待你临近山顶，便会发现，你越往里走，反倒离云雾越远，永远都走不到，很少有人耐心走下去，大多到此处便会放弃。
从前，姬泱初次来时也是如此，多亏那日下雨，他才能见到那汪湖水。
这次再来，他便有了经验。
离山顶越近，身边人越少，到后来几乎已没了人。
马不好再往上走，他将两匹马都系到树干上，再往山间走。
山路石板湿润，常年被云雾围绕，石板上有青苔，石缝间还长着小野花。他连神仙都见过，还与鬼成了亲，有了个孩子，孩子还是龙，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惊诧。来时一路，他反复想些事情，他甚至觉得，是不是，镜生前曾与他的前世有什么关系？
偏偏他的血落到泪珠上便有那些声音，也偏偏宝宝出生那日，玉宫那片湖被浓雾包围，他还稀里糊涂地开始做起了梦，还第一次听到那道声音。
他深信不疑，他这次定能再能瞧见那片湖水，只愿镜与宝宝还在。
他越往前走，心中越发淡然，身上的凉意也越发明显。上回来时，即便下大雨，也未这样凉过，他心中反倒变得火热，他觉得，他们还没走，这是镜独有的凉意。
当初，他跑到云雾面前，再深处他也走不进，是云雾自发散开落在湖面，他便见到了湖水。
这一回，云雾始终不散，他等了等，抬脚往里走，惊讶发现他竟能步入云雾中。
越来越冷，他甚至听到水声，他的心猛地一跳，加快往内走的步伐。明明七年前来时，山路旁光秃秃的，仿佛就站在悬崖上，两侧伸手便是云。此时，两边却是开满花的桃树与海棠树，蔓延出长长小径，似乎没有尽头。姬泱想到从前见过的，湖四周的桃树、海棠树，只那时，这些树与松树一样，常青，半朵花也没有，明明那也是春天。
眼前花却开得如此繁茂，正如玉宫。
姬泱一阵兴奋，直往里走，偏他走了没几步，那些桃花枝竟纷纷延伸，空中交汇，汇成花墙堵在他面前，不让他再进去。
越这样，姬泱越肯定，他的小宝一定就在里头！
他伸手推桃枝，岂料桃枝看似松垮，却极难推开。姬泱又想弯腰钻进去，底下的桃枝立即生长，就连下头的路也堵住了。姬泱直起身子，无奈看着眼前实际格外清雅别致的花墙，若不是专为堵他，他会很有兴致欣赏。
轻功那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压根不存在，他是人，飞不进去。
姬泱苦恼地盯着花墙想法子，想了片刻，忽然响起极大的落雨声。姬泱抬头，雨迅速下到他这处，天空落下倾盆大雨。
这是宝宝在下雨。
哭了？！
他哭，必然是因为镜也哭了。
姬泱心慌了，再看那些死活不让他进去的桃树，心一横，想着好歹试一试。他撕开出门前急急绑在手掌上的绷带，手上伤口勉强算是愈合，他从袖中抽出把匕首，直接在掌心划了一刀，血落到桃树枝上。
桃枝立即瑟缩地尽数缩了回去，竟然真的有用！不仅如此，桃花纷纷从枝头脱落，落到石板。
淋着大雨，姬泱立马沿着桃花瓣铺就的小径，往云雾更深处跑去。
此处的桃树，当真与芳菲无关，是由湖边蔓延出去的，天生保护着这方小天地。
姬泱的血落到桃树上，外围的桃花纷纷掉落，就连湖边的桃树也是如此。镜抱着宝宝，父子俩是哭得什么也顾不上。侍女们眼睁睁看着湖边的桃花洋洋洒洒地往水面落，鬼姐妹立即看芳菲，芳菲摇头：“我，我不知道。这些桃树，可比我年长太多岁了。”
秾月转身便走，交代她们：“看好公子！”
大雨中，姬泱掌心的血一直在往地面滴落，落进桃花丛中，说实在的，有份诡异的旖旎之美，只是谁也没兴致赏。
他眼前的云雾已越来越少，凉意也更甚，想必快要到了！
他脚步不停，面上甚至现出期待，突然，眼前现出一道碧色身影，直直挡他面前。
他不得不停下，抬眼一看，是秾月。
秾月冷漠看他。
姬泱心中重石彻底落下，果然还在！
他开口便急急问：“他们是不是在哭？”
秾月冷笑，手一伸，手中多出一把剑。她将剑横在身前，一字一句道：“与你又有何关？”
镜是抱着宝宝坐在水里哭的，桃花越落越多，甚至贴到他们面上，他们俩终于发现了。
镜抽抽着回头看了眼，他的眼泪顿住，好奇地看满湖的桃花。他再抬头看看，海棠花还开得好好的啊。一直紧抱住他的宝宝，察觉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回身看了眼，看到已变成桃色的湖水，宝宝虽还哭着，却还是“哇”了一声。
“小宝，漂酿！”宝宝边哭，边指着水面对镜说。
镜伸手给他擦眼泪，四只红彤彤的双眼相对，镜道：“不许哭了，我们快要走了。你若觉得漂亮，再玩一会儿，玩过我们便走，好不好？”
“父——”宝宝还想叫“父王”，却又用力“哼”了声，伸手用力拍水，“坏人！父王，坏人！”
镜觉得姬泱不是坏人，不仅不是，还是格外好的人，是天下最好的人，只是并不属于他。
但他已无劲头再给宝宝解释，他的脸贴了贴宝宝的，拍拍他：“去玩儿吧。”
宝宝真的还小，尽管方才伤心得哭成那般，这会儿瞧见漂亮的湖面，便又忘了，他化作小黑龙，从镜的怀中飞上天，接着便沉沉往水中一落，激起一大片荡漾着桃花的湖水，显然是十分高兴的。
镜的眼中才有少许的满足，他自己也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侍女道：“一个时辰后，咱们便走——秾月呢？”
“姐姐觉着这桃花有些怪异，出去查探去了。”
“哦，咱们要走了，往后怕是再也不会来人界，你们也玩去吧。”
她们不愿离去，镜便劝：“去吧，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尽管去，一个时辰后回来就成，只是——”他想说，只是不要再打听姬泱的事了，却忽然听到秾月凄厉的叫声，他一愣，立即从水中站起身。
“姐姐！！”夭月惊呼，转身便要往声音的来处去。
镜抢先一步，越过她，飞至声音来源处。
姬泱并不想对秾月动手，他也的确没有动手。
在他自己看来，他一个人哪能奈何鬼？
他与秾月讲道理，秾月听也不听，姬泱着急想见镜，避过秾月的剑便想再往里走。秾月岂会让他走？总有摩擦，姬泱的血便落了不少到秾月的身上，秾月立即凄厉惨叫，姬泱反倒被吓得怔在原地。
秾月的身子立即变成半透明，姬泱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前一步，“秾月姑娘——”，他想问她是哪里不好。秾月却突然原地没了身影，姬泱立即回头，翩跹而来的镜浮在半空中，他敛起宽袖，刚将秾月收回袖中。
瞧见姬泱的脸，他顿在半空中，呆呆看姬泱。
“小宝……”姬泱轻声叫他。
姬泱上前，直走到镜面前，仰头看他，镜才缓慢回神，他拂袖便要走。
“小宝！”姬泱慌忙叫他。
镜顿了顿，背对他，留在原地，并缓缓落至地面。他等姬泱说话，却又一直没有等到姬泱开口。他不敢再等下去，脚一抬便要走，姬泱伸手拉住他的手。
镜吓得赶紧甩他的手，他根本不敢拉姬泱的手！
一拉上，他便舍不得走了，就算愧对贵妃娘娘，他也想把姬泱抢走藏起来。
可是，他不能如此啊！
他着急地去甩姬泱的手，姬泱紧紧抓住不放，“小宝。”，姬泱再叫他，可也是奇了，姬泱发觉自己突然变得格外笨嘴拙舌，明明有许多话要与他解释，却半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镜急得眼圈再度泛红，他用力将姬泱甩开。
他作为鬼，动起真格来，是肯定能将姬泱甩开的。
他用力过大，不仅将姬泱甩开，还甩飞好几尺。他听到姬泱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怔怔回头，姬泱跌得不轻，痛得面色都有了变化。他嘴巴微张，不舍地咬住嘴唇看正往起爬的姬泱。他催自己快走，脚却似黏住了，不舍得动。
姬泱爬起来，忍痛，大步过来，正色道：“小宝，听我解释——”“你无需对我解释，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不对。”镜却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说了这样一番话。
姬泱听得心里难受极了，他的小宝是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
他是宁愿全天下的罪都是自己的，也不愿他那孩童心思的小宝生出“愧疚”这个心理。
他摇头：“你理解错了！你听我解释！”
镜自顾自地低头说：“我要走了，再也不来了。”
“你往哪里去！”
镜的眼圈真的再红了，他轻声道：“你同表妹成亲吧，将来你当皇帝，她当皇后。”说完这句话，已用尽了他的力气，他伤心腾空便要离去，再待不下去。
姬泱慌忙伸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着急：“你胡说什么！”姬泱欲将此事立即说清楚。
正是此时——“坏人！”
天边忽地飞来一道黑色身影，小黑龙从天空急急冲来，冲到近前，他张嘴便朝姬泱喷火。
那火瞧起来甚是厉害，直接便朝姬泱身上去了，按理说，是很危急的时候了。
伤心的镜与焦急的姬泱，却是全都愣住了。
他们宝宝，竟会喷火了？龙的形态也会说话了？

第64章 主人
实际上，那火喷到姬泱身上，便全没了，姬泱毫发无损。
偏偏脚下石板缝内的野草也好，两边的桃树也好，全都焦了。
“父王！坏人！”宝宝急了，换个角度，再朝姬泱喷火。
还是没用。
“欺负小宝！父王坏人！”宝宝再再喷火，自然还是没用。
宝宝顿在半空中，傻眼了，大大的眼睛盯着姬泱与镜瞧。
瞧着瞧着，豆大的眼泪从眼中滑落，“哇——”，他大哭出声，变成奶娃娃，从空中便往地面落。大雨自然又接着下，姬泱吓得赶紧去接住他，他在姬泱怀里哭着翻滚：“坏人！父王，坏人！”
他不想让姬泱抱，并朝镜伸手，可怜道：“小宝，抱！小宝抱！”
镜回过神，用力从姬泱手中抢过小宝，原本的性子总算是又回来了。
他生气地对姬泱说：“你走吧！我们也要走了！从此各走各的！你走你的——你走你的——”他想不起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姬泱只好小声提醒：“阳关道，独木桥……”
镜眨了眨眼，更伤心了：“所以你果然也是这般想的？我们这就走！我们去走阳关道！”
宝宝用胖手怒指姬泱：“父王坏人！”
姬泱上前，拦住他们俩，他被雨浇得一身狼狈。他只是人，眼睛都差点儿睁不开，他勉力睁着，问镜：“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哪里都能去，为何要告诉你？你只要记得，我们走了就成了！”
“你们要离开人界？之后呢？你要再找一个人陪你玩？”
镜气哭：“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一个人，鬼不喜欢，妖不喜欢，神仙也不喜欢！”
姬泱叹气：“那你为何要走？”
镜紧抱住宝宝，委屈看他。
姬泱认真道：“你只喜欢过我一个人，我又何尝不是？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的媳妇儿走了，还带走了我的孩子，我的余生，我的将来，又该怎么办？”
镜听愣住了。
宝宝不懂这些话，用小胖手去擦镜的眼泪，还指着姬泱：“父王坏人！不要！走！不回家！”
姬泱仰头看天，再看他们俩，缓缓道：“我的宝贝啊，你们父子俩到底对于我对你们的爱，有什么误解？”
“…………”镜兜着嘴巴，不解看他，却终于不哭了。他不哭，宝宝也不哭，只是依然怒视姬泱。
“死在云赫院子里的那几个小丫头，我都瞧见了，我也问清楚了，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我不对，府里下人管得不好，让她们说难听的话惹我们小宝伤心难过了，是我不对。”
“才不是这个！”重点压根就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是路溪？”
“她是你的未婚妻！”
姬泱点头：“她是我的未婚妻不假，我二十岁的时候，两人定的亲，但那是从前。我对她一丝情意也没有，母妃也知道。甚至去年，母妃便私下同父皇说过，取消我俩婚约的事儿。只是京里局势复杂，路溪到底是我表妹，将来要嫁人，母妃才决定缓些时候再公布这件事。这也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对你有所隐瞒。”
“可，可是表妹被姬澜欺负！她没人能嫁了，她只剩你了……她是不得不来找你的……”
姬泱伸手揉额头：“她被欺负，可怜。你哭成这样，不可怜？你就这么要把我给推出去？我对你而言，又算什么？我不可怜？”
“不是这样的！你将来要当皇帝，男鬼，是当不了皇后的。”说到痛处，镜小宝差点儿又要哭了。姬泱赶紧上前，伸手去捂他的眼睛，镜这次没躲，姬泱道：“快别哭了。”
宝宝生气用胖手打姬泱的手背：“坏人！”
小胖手砸过来半点儿不疼，反倒软绵绵的，姬泱心化了，无奈道：“知道你是好宝宝，知道护小宝了。”
“哼！”
姬泱松开手，看着镜的清澈双眼，说：“我说你能当皇后，你便能。”
“你们都对我好，我不想令你们为难。”镜总算说出了真实想法。
“你压根不知，我有多希望你能时时来为难我。”镜想要低头，姬泱挑起他的下巴，依然看着他的双眼说，“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鬼，为何要这样替我打算？我只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没心没肺地快乐生活，其余的，一切事情，半点无需你来操心。一切都有我。”
镜的嘴巴再度兜起：“那表妹——”“她不喜欢我，唉。我也真的不喜欢她。我们俩虽然的确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毕竟是亲戚，常来常往，却是相互看不上的。她这回之所以来宜州，你可能猜着原因？”
镜摇摇头，又说：“三安说她被姬澜欺负，没地方去了。”
姬泱的语气加重：“她能被姬澜欺负？！”姬泱也不痛快，他好好的媳妇儿和孩子，就是因为她捣乱，差点没了。他将路溪过来的真实原因告诉镜，“你那晚是不是在门外偷听？”
镜噘嘴，想了想，还是承认了：“你给她擦眼泪，还扶她起来，你说嫁或不嫁都没关系，还说你一直在这儿……”镜抬头看他，可怜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说你一直等着娶她？”
“……她好歹是我表妹，一个小女娘，却有这样不俗的想法，我好歹是做表哥的，她能豁出去，我也想能帮则帮。世道如此，女子生存到底不易。我的意思是，她嫁或不嫁，她父母那处都有我为她说项。”姬泱正色道，“她在我眼里，压根不是女子，尤其她干了那些事儿后。她还踹了顾皙，撺掇威胁顾皙与她一同逃跑，把顾皙打晕！哪里像个小娘子？我已经拿她当表弟看了。不过这次是我错了，我往后绝不再给人递帕子，不论对方是谁。”
镜再想了想，小声道：“贵妃娘娘可以递帕子……”
姬泱哭笑不得地笑出声。
“…………”镜皱了皱鼻子，转身还要走。
“怎还要走？！”姬泱急了。
“我还在生气呢！”镜抱着宝宝便往湖边走，姬泱自然是跟在身后，先前跟来的芳菲与夭月这才现了形，也不知要不要赶姬泱走。镜倒是没管身后跟着的姬泱，直走到湖边，他才回头，朝姬泱扬起下巴，“你快走吧！”
“我得带你回家。”
“我往后就住这儿！我想见你时会去找你的！”镜小宝觉得自己特丢脸，听姬泱说完后，他才发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是个事儿。
“那我便在这儿等你，等到你愿意跟我回家才算。”
镜有些急：“你不管政事了吗！”
“一切都没你重要。”
“你要当皇帝的！”
“皇后都跑了，我还当什么皇帝？”
“…………”镜还想生气的，却发现自己生不来气了。他将头一扭，抱着宝宝便下水，姬泱这才有空环视四周，与他上回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此时四周开满花，就连空中相连的松树枝也散开了，阳光洒满湖面，仅一眼，心境便能立即开阔起来。
他越发觉得，他与他家小宝有前世的缘分。
他问：“你们用了多少时候才找着这片湖？”
镜不在意地说：“没有多少时候啊，我们来到山顶，就看到它了。你们做人的可真笨，明明湖水就在这儿，你们也瞧不着。”
“这些花——”“我一进来，它们就都开了啊，漂亮，对了——”镜又笑了，将怀中宝宝显摆给姬泱看，“宝宝脑门上多了个印记，没准他会喷火便与这个有关哦。”
他笑了，姬泱自然也跟着笑了。
姬泱再一笑，镜又赶紧收敛笑意，用力道：“我还是在生气！”
说罢，镜便要带着宝宝往水中沉。
姬泱的脑中却是忽然一声响，似是寺庙被敲响的钟那般，沉重却又悠远，在心中久久飘荡。
他上回来到此处时，站在湖边看着湖水发了许久的呆，发呆是因为他想等湖水中能走出一个人。
小宝抱着宝宝往深处越走越深，“小宝。”，姬泱叫他，声音有些不寻常。
“嗯？”镜诧异回头看他。
身后是粉白、桃红、海棠红相间的花海，衣摆漂浮在水面，桃花瓣点缀其中，镜漂亮得仿佛是林间的精怪。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这片湖水中，就该走出这样一个人。
姬泱踩进水中，无所畏惧地直接往镜走去。好在湖边的水还算浅，他一直走到镜的面前。
镜仰头诧异看他。
有片桃花瓣悠然落下，落在镜的唇畔。
姬泱伸手拿开，用自己的吻去代替。
姬泱的手一松，那枚花瓣缓缓落至水面，竟也带起些微涟漪。
他们一同在湖底的玉宫内住了三日，镜小宝做鬼这么多年，也就无私了那么一次。
姬泱的到来，令他彻底意识到，无私真的是件特别傻的事儿！
他干不来无私这种事儿！
姬泱又说了那么多的话，他的心结立马解了，又开始高高兴兴地没心没肺起来。
趁在清山，难得来一趟，他们还一同去爬了山，没用法术，正正经经地爬了。还赏了其余的山景，甚至钓了鱼。天天说姬泱是“坏人”的宝宝，因姬泱给他钓了一篓的鱼，这才允许姬泱抱他一会会儿，坚决不许姬泱亲亲他、摸摸他，也坚决不肯叫姬泱“父王”。
姬泱暗自擦汗，心道，这小子可真比镜小宝还难哄，将来也不知哪家小娘子要被他祸害。当然，他也只是心里想想。并且想过之后，宝宝抱着鱼篓看里头钓着的鱼，看得半截身子都钻进竹子编的鱼篓里，他顿时一颗心又化了。
他觉着，他们宝宝的性子还可以更难哄些！反正有他与镜呢，找不着小娘子那便找不着吧，他们陪着玩儿！
镜小宝的记性是真不好，他忘记了秾月凄厉惨叫的那回事儿。
除了镜小宝与宝宝，他们都还记得。
逗留清山的最后一日，玩闹过后，他们回玉宫歇息。
镜小宝与宝宝躺在床上头靠头地睡着了，他从寝殿出来找上秾月，秾月显然也是等他等很久了。那日之后，秾月将镜湖的水引入桶中，泡了整整一日才算恢复。
姬泱直接开门见山：“我怀疑，我与他前世约摸是有些缘分的。”
秾月不防他说这样的话，有些愣住。
姬泱也没有解释，只是又问：“你们当真一点从前的事也记不住了？”
秾月摇头。
姬泱道：“我也不知，为何我的血能伤到你。”
“还有件事，王爷恐怕也不知。”
“何事？”
“我们先前那样忌惮你、提防你，是有缘由的。”
秾月将初次见面，宫中那番变化告诉他，问他，“王爷那一日可有用血碰上咱们公子的墓碑？”
姬泱点头。
“后来我们知道你是皇子，以为是龙气的缘故，现在看来，人间皇族的那点龙气又算什么？您的血，不仅能伤到小妖怪，甚至能伤到我。王爷，我也觉得您说得对，没准我们公子生前真的与您的前世有些缘分。只是，我们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无法知道更多。”
姬泱听到这样一件事，心中几乎已是笃定。
他心中一时有些火热，又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道：“时日还很长，我总会慢慢弄明白。没弄明白前，先别告诉他，我怕他空欢喜一场。”
“我当然知道，是以这几日才什么也没说，也未提醒公子。”
姬泱朝她笑笑，达成了共识。
回到王府，路溪还未出发去边境，姬泱总算是将镜找回来了，得到消息，路溪便匆匆赶至镜心阁，一看到镜，她就哭了，直说“对不起”。
镜也不好受，真的也不怪路溪的，况且路溪还将姬澜坑成那样，帮了姬泱好大的忙呢，他依然很喜欢她。
他请路溪进来吃点心，路溪哪里有胃口，镜仔细看她的脸，轻声道：“不过几日不见，你的脸色好差，你别愧疚啦，我都知道了！我也有些不对的。”
路溪低头小声道：“我真的不喜欢表哥的，表哥更是从来只把我当兄妹。京里那些事儿，我怕说出来，你觉着我不够端庄，不喜欢我。”
“怎会呢！我最讨厌姬澜了，你好厉害，将姬澜害得那么惨！”
“你不怪我就好了。”
镜觉得路溪是个好人，姬泱也说，路溪性子虽然诡异，却也拥有赤子之心。镜当着路溪的面，从掌心扯出水来，装进小瓷瓶中，用木塞塞住，递给路溪：“姬泱说边境不大安全，你带着，若是遇着危险，你将这水点在眉心，可以隐身的，能维持一个时辰。有很多水，够你用啦。”
“…………”路溪看得目瞪口呆。
镜朝她笑，轻声道：“悄悄告诉你，宝宝是我和姬泱的孩子。”
路溪的杏目圆瞪，都不会说话了。她的性子再跳脱，也只是人，哪里见过这些。
可也正如姬泱的评价，她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面上甚至浮起兴奋，她也小声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姑母也不说。”
镜愉悦笑出声：“贵妃娘娘知道，我常去宫里的。”
路溪的樱桃小嘴也张圆了，这次用了更久她才合上嘴巴。她没多问，只是重重点头：“我知道！”说完，她又道，“镜公子，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表哥，他能拥有你。我若是早些遇见你，我一定嫁你，也不会如此愤世嫉俗了。”
“哈哈。”镜再笑，“可是我不会娶你呀，我只喜欢姬泱的。”
“天——”路溪喃喃，“我更嫉妒表哥了！”
镜把宝宝抱来，一起玩了一个下午，将路溪高高兴兴地送走。
隔日，路溪便出发，与顾皙一同出发去了边境，姬泱派了一队亲卫专门保护她。
他与姬泱在王府门口送他们，路溪频频从马车窗内探头出来与他们挥手，要他们回去。姬泱亲自检查一遍，确保没了问题，又叮嘱顾皙要多关照路溪，这才放他们走。
镜问：“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皙会待至少三年，至于她？看她能待多久了，吵着闹着要去边境，等她真去了，还不知能坚持几日。她啊，也就是空想，在京中锦衣玉食地长大，哪里能适应边境生活。虽说不会亏待了她，边境、越国，到底与京里不同，越国即便是都城，也连宜州都不如。”
镜却觉得，路溪没准也能待三年呢。
坚持的存在，是为了心中理想，人也好，鬼也罢，理想各不相同。
他因为想要一个书生，才能坚持在人间守了这么多年，最终等到了姬泱。
他能从路溪眼中看到那对理想的坚韧，他很祝福，也很期待。
他和路溪说好了，他们要相互通信的，等她从越国回来，会给他带许多许多东西的。
他们的车队渐渐于巷口转角不见，姬泱拉着镜的手，转身回府。
镜本打算直接去镜心阁看宝宝，路溪一行赶了个大早出发，他们也早早便起来了，宝宝却还没有醒呢。他还可以陪着宝宝，再睡一觉。
他刚要跑走，姬泱将他拉住，“啊？”，他纳闷看姬泱。
姬泱拉着他的手，直接去了前院的回事厅。进了院子，镜便吓了一跳，满院子全是人！他有些退却，他喜欢看人群喜欢看热闹，却并不喜欢现出身形面对这样多的陌生人，姬泱手上使劲，不容他退让，硬将他拉进去。再进了厅中，也全是人！
只不过看服制，厅里的都是些大太监、大宫女、管事之类，外头是品阶低的。
他被姬泱拉到主位坐下，他头一回直接面对这么多人，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便想要躲在姬泱身后，甚至还想要隐身藏起来。
姬泱揽住他的肩膀，不许他动，问一旁站着的五宁：“全来了？”
“是，殿下，咱们府里，两百多号人，全在这里了。”
“那就开始吧。”
“是。”五宁行礼，便转身往院中去了。
镜更迷惑了，回头看姬泱，姬泱朝他笑笑，小声道：“没什么，让府里下人认认主。”
“啊？”镜还是不懂。
却已有人按次进来了，一排进来十个人，再站成前后两排，跪下便行大礼：“小人奴婢给王爷请安，给镜公子请安！”
一轮拜完了，下一轮接着来。从头到尾，镜都睁着双无辜不解的眼睛在看。
两百多号人全都行过礼，依次排在院中，包括厅中站着的管事们也全都站到了院中。
镜小宝觉得这事儿不太好玩，不过一通瞧下来，他没有先前那么害怕面对如此多的陌生人了。姬泱起身，拉上他再走到门外廊下，他乖乖跟着走了。站定后，他甚至起了兴致打量院中站着的人。
原来他就是与这么多人住在同一个府里啊，往常一个人也瞧不见，不成想府里还住了这么多呢。
姬泱朝五宁示意，五宁一拍手，一旁抬来三副盖了白布的担架，还有一个被捆着双手，嘴中不停“啊”，却显然已说不出话的小丫头。
镜早不认得这些人了，有些害怕地往姬泱靠了靠。
姬泱这时开口：“大家都抬头瞧瞧。”
大家依言，抬头去瞧，一瞧脸色纷纷变了。
他们王爷是最和善的性子，就连他们下人都善待，从前在京里时，从未打杀过任何一个下人，如今——姬泱直接道：“从前是懒得提，我以为大家心中都有数，不防还有人不长眼睛、不长嘴，不长腿脚，胡乱编排，造事生非。今日，我站在这儿，亲自跟大家说。”
“这个府里，怀王府里，主子有两位。”
“我，镜公子。我的命令，排在他之后。”
底下一片寂静，大家伙连呼吸都不敢。
“这事儿，我就说今日一回。日后有人若是忘记，下场——你们也都瞧见了。不长眼睛的挖了眼睛，不长嘴的那就剪了舌头，不长腿脚到处乱跑的，那就打断腿脚。几样全都占了的，命也就别要了。”
下人们低头，半点气也不敢吐了。
“都记住了？也都听清楚了？”姬泱问。
“是……”声音略小。
“我听不见。”
“是！”
院子里的下人都散了后，镜还懵懵的，他小声问姬泱：“那个小丫头是哑巴吗？”
姬泱暗笑，他从前依着小鬼，不想见人那就不见，才使得他不被府里下人看得起，什么话都敢乱说，胡乱编排他，议论他的是非。别看仅是下人，却又因为是怀王府的下人，许多下人眼睛都快要长到头顶了。
他必须要让全府的人知道小鬼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如今仅是全府，将来是全天下。他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说他宠爱男宠。
小鬼不是他的男宠，是他名正言顺的另一半，府外，旁人的非议，与他又有何关？
他们行得正，坐得也直。
他只希望他的小鬼别受委屈。
不过啊，瞧他这问东问西的模样，似乎半点儿也不明白方才一通折腾到底是为何，更是毫不在意。
姬泱叹气，罢了罢了，他若是懂，他便不是傻乎乎的镜小宝了。
姬泱将镜小宝背在背上，背他回镜心阁。
镜悠闲晃着两条腿，趴在姬泱肩上，问道：“表妹他们到了哪里？”
“出城了吧。”
“她不在府里，府里不好玩儿了！”
“还不够你玩？”
“那当然了，表妹有意思！她会讲故事的！”
“我也会讲啊。”
“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镜想告诉姬泱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发现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生气地说：“你真烦！”
姬泱朗笑出声，背着他走上曲桥，离镜心阁越来越近。
天边朝霞愈发明艳，倒映在水面，姬泱看在眼中，心中明朗一片。
他脚下慢慢走着路，嘴中慢声道：“我们三年后回京，我当皇帝，你当皇后好不好？”
身后半天没声儿。
直到进了镜心阁，姬泱才听到镜小宝极力在隐藏的“嘿嘿嘿”声。
他忍俊不禁，背他进镜心阁的卧房，将宝宝叫醒，一同用早膳。
这一日，才算真正开始。

第65章 三年
半月后，边境送来信，路溪他们已经到了，一切顺利。休息几日，路溪也会在专人陪同下去往越国，这是正经送来的信。
三安亲自去瞧了一趟，回来讲给镜听：“哎哟，三娘子那可真是太高兴了啊，到的当天也不觉着累，也不说洗洗风尘，立马带着人逛集市去了！集市上可热闹了，那处的小娘子穿得可真漂亮，戴着的那帽子，小人也不知叫什么，颜色鲜妍妍的，身上还挂了许多铃铛！”
镜听得无比羡慕。
姬泱在一旁拿着卷书，看似看得认真，实际压根没看，在偷听他们俩说话。听到这儿，见他家小鬼那般羡慕，姬泱有些生气，一个小丫头到了地方不老老实实待着，好歹你也歇两天？当真是脱离了京城，便什么掩饰也没了！
三安又道：“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啊，其中有大半说是要给公子您送来的！”
姬泱想了想，嗯，表妹还是挺乖巧懂事的。
“三娘子知道公子您也喜欢听说书、看话本，她也买了不少呢，那话本里头的主人公是外国书生！新鲜着呢！”
“哇——”镜张大嘴，看似很惊喜，他怀里的宝宝有样学样，同样张大嘴巴。
姬泱抓紧手中书卷，路溪实在是不可理喻！
他可是好不容易将他家小宝的审美从书生掰过来的，姬泱殿下心底碎碎念叨，碍于光辉形象却也不好意思开口，正寻思还是早些将路溪弄回来赶紧送回京吧。
镜却在认真对三安道：“不过外国书生很笨的哦！”他说完，回头伸手戳戳姬泱，“我也去过外国的！他们的书生都很笨的！念诗都念不成串！”
这样嫌弃啊，原来方才不是惊喜。
姬泱殿下顿时喜笑颜开，他刚放了书，镜又问三安：“边境可有其他写本朝书生的话本卖？我好久没看过讲书生的话本了！你去给我买！”
“呃——”三安悄溜溜抬头看姬泱，姬泱瞪他一眼，三安不说话了。
姬泱适时将他揽住，和风细雨道：“让三安再去盯着那丫头，万一遇着危险。”
“是是是！”镜点头，小鸡啄米，“她那么漂亮，要保护好了，遇着登徒子可就不好了！你快去你快去！”
姬泱好笑：“你还知道登徒子啊？”
镜不高兴，怎能质疑他的渊博学识！
他生气道：“我当然知道了！”
“登徒子是什么样子的？”
三安悄悄退下了，屋里就他们一家三口，镜伸手指他：“登徒子便是你这样的！”
宝宝兴许是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咧着嘴鼓掌直笑。
姬泱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坏话，被逗得当下便扔了手中书卷，伸手捞过他，捏着下巴便亲了一口，贴着镜的嘴角笑道：“这才是登徒子。”
“啊——”宝宝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们俩？
镜顿了好半晌，才伸手将他推开，“不要脸！”，镜将宝宝抱进怀里，遮住他双眼，“不许看！”，说完转身就没了。
其余的鬼过来给他传话，说镜公子与小殿下去了宫里找路贵妃，姬泱也才好笑地摇着头，再捡起书卷，这次才是真正的看。
到皇宫不过是片刻功夫，镜抱着宝宝浮在宫殿群上方时，依然没能回过神。
“小宝！”宝宝在他怀中叫他。
他才堪堪回神，低头看宝宝，面上全是不好意思，也不知会不会教坏孩子？他想着，是否要针对此事，骗一骗孩子？可是，他不会骗人啊，更不会骗鬼。
他苦恼着，宝宝却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一只小胖手去捏他的下巴。
镜不解地微微瞪眼，宝宝却凑过来，在他嘴角“啾”了一口，“啾”完便松手，看着他“敷敷~”地傻笑。
镜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芳菲没瞧见姬泱是如何亲他的，还高兴将手一拍，说道：“我们小公子真是越来越冰雪可爱了！我们小公子是天底下最聪明漂亮的龙吧！”
宝宝再朝芳菲“敷敷”傻笑。
镜被芳菲的声音惊醒，真是气坏了。
姬泱成天都干的什么好事啊！！！
他气得却又不能说什么，他瞪宝宝，宝宝傻乐，浑然不觉他的愤怒。镜咬了咬嘴唇，伸手捏他的鼻子，难得认真教育道：“往后不许学你父王！”
宝宝脑袋一歪：“父王，好，学！”
“……你父王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好！做得对的！不能样样学！”
宝宝精致的小眉头一皱，张嘴将手指头塞嘴里，用小奶牙咬着，“不能咬！”，镜去拉他的手，他又道，“小宝说哒！父王，好！父王，对！”
镜吸了口气，没错，是他说的。
可是谁能想到姬泱能这样！
反正姬泱不要脸！他决定，三天不跟姬泱说话！
他再看看宝宝泛着浅金与银色的眼眸，也狠不下心来再教育了，他觉着也是因为他们宝宝太聪明了，这么小便能一学才会，他也不能跟旁人学，父亲就在身边，自然只能学父亲了，往后慢慢教就是。
他再将宝宝的手指头从嘴中拉出来，跟他说：“我们下去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是父王的母亲，是你的祖母。她漂亮，还有许多许多好吃的，更是给了许多许多礼物给你——”宝宝听到这儿便晃着他的小胖胳膊，金铃直响。
镜笑：“对的，你最喜欢的小铃铛便是贵妃娘娘送的。是以你这回要听话，不许再似上回那般变成龙，贵妃娘娘想看我们宝宝漂漂亮亮的孩童模样。”
“好哒。”宝宝乖乖应下。
镜很满意，带着他下去到了玉芙宫。
路贵妃还在做那顶虎头帽。她的女红本就不是十分好，入宫这么多年，二十多年没碰过，手生得很，想要做得好些，还只能慢慢磨。途中，她还做好了拆，拆了重新做的反复许多次。
也是因为镜的存在，路贵妃如今也爱独自待着，就怕他什么时候便过来了，侍女们都安排在内室外，或是屏风外侍候。
察觉到凉意，路贵妃便惊喜放下手头物什，立即抬起头。
这么一抬头，便瞧见一个小仙童，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小仙娃娃。
路贵妃站起身，嘴巴微张，盯紧镜怀中那个难得乖乖听话真没变成龙的宝宝看，看得眼睛连眨一眨也不舍。
“贵妃娘娘，我带宝宝来看你啦！”镜小声道。
“好，好……”路贵妃缓缓回神，却依然是盯着宝宝看，更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镜担心宝宝有些怕生，便晃了晃怀中的他，轻声道：“上回你让贵妃娘娘摸摸你的小角角的，宝宝还记得的？”
宝宝小嘴一抿，笑着回身趴到镜的怀中去了。
镜觉着有些对不住路贵妃，路贵妃却高兴朗笑出声：“这是不好意思了吧！”
她刚说完，宝宝又从镜的怀中扭头，露出一只眼睛好奇打量路贵妃。路贵妃心中直“哎哟”，这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当真比她见过最漂亮的宝石还要漂亮，路贵妃也想哄哄他，宝宝却自己从镜的怀中抽出嫩藕般的手臂，他朝路贵妃晃了晃，“叮铃——”，他再晃，晃得更用力，“叮铃铃——叮铃铃——”。
路贵妃期待看他，宝宝晃着晃着，再扭了扭，大半张脸都扭转过来了。
宝宝贴着镜的衣襟，奶声奶气道：“祖母，送哒！”
“…………”路贵妃慌张眨了眨眼。
“宝宝，喜欢！”
“…………”路贵妃连说话都不会了。
镜放心了，笑出声，弯腰将宝宝放到地上，抬头看着路贵妃笑道：“宝宝会走路啦！宝宝，走到祖母面前去。能不能啊？”
宝宝跺跺脚，踩踩地，脑袋一扬，骄傲道：“能哦！”
路贵妃还沉浸在兴奋、感动到失语的情绪中，依然只能出神地看如同白团子的他。
镜松开他的手，宝宝晃了晃，一步一摇地当真走到了路贵妃面前。路贵妃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好了，宝宝先一步伸手抱住她的腿，抬头朝她笑：“祖母！”
“…………”路贵妃泪盈于睫，眼角泪光直闪烁。
好在宝宝只会学镜小宝哭，路贵妃哭了，他赶紧往上伸手，学姬泱哄他们时候的话：“不哭，不哭哦！”
路贵妃只有哭得更厉害的，镜上前想把宝宝抱起来，路贵妃弯腰先将他抱到怀中。他太沉了，路贵妃差点抱不动，却还是紧紧将他抱住。他伸手去给路贵妃擦眼泪，再道：“不哭，不哭哒！”
路贵妃爱怜地用脸颊去蹭他柔软的小掌心。
他实在是太沉，路贵妃到后来也抱不动了，顺势往后一坐，坐到榻上。他坐在路贵妃的怀中，先伸手去拿桌上的虎头帽，高兴道：“小老虎，‘嗷呜’！”
路贵妃心已经化了，这帽子今日本也快做好了，也就差个收尾。
宝宝将虎头帽往自己脑袋上罩，嘴中急道：“戴！小老虎！戴！”
镜看得直笑，看他戴不上，上前帮他戴上。
戴好后，镜与路贵妃看了看，这下可真的是小老虎了。
宝宝从路贵妃怀中爬到榻上，在榻上飞快地爬来爬去。
他喜欢老虎，姬泱还给他捉了只小老虎养在后院里。他到底是龙，姬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而是他每次去后院，小老虎怕他。
镜便逗他：“宝宝，老虎是怎么叫的？你再叫一遍给祖母听？”
宝宝便飞快爬到罗汉床另一侧，趴稳了，在路贵妃充满期待的眼神中，他忽然往前一蹿，口中一声“嗷呜”。
“哎哟！”路贵妃朝他伸手，他又“嗷呜”一声直接扑到路贵妃怀中，路贵妃抱了个满怀，笑道，“真是不得了，我们宝宝原来还是个小老虎啊！”
他自己倒在路贵妃怀中也直傻笑。
镜在一边看得自然也是傻笑，他真是太喜欢如今的这种日子啦！
姬泱说的，三年后他们便能回京，那他们也住在宫里？便能日日同路贵妃这样玩了？宝宝届时也能长大些了吧？
越想，镜便越是满足与期待。
镜与宝宝在宫里整整待了快一天，路贵妃舍不得宝宝走。路贵妃身边那个女官，女红很厉害，原先就帮路贵妃给宝宝做虎头鞋，这会儿也赶了出来。宝宝穿了虎头鞋，戴了虎头帽，在玉芙宫里当了大半天的小老虎，将大家伙儿逗得一直乐、一直笑。
能将长辈们哄得这样高兴，他似乎也很得意，爬得愈发欢乐。
知道他们是在他母妃宫里玩，姬泱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没催他们快些回来。
倒是在外的姬淳回来了，先前镜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一直帮着找，只可惜他的能力实在有限。后来镜回来了，他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生前，受尽各式禁锢，如今成了鬼，镜又送了他一些厉害的法宝，他常在外游历。
他也难得回来一趟，姬泱见他如今过得这样痛快，也很替他高兴。
兄弟俩就着一桌的菜喝酒，喝着喝着，姬淳问姬泱：“你觉着云赫如何？”
“据闻他成仙前是个冷傲孤霜的性子，成仙后反倒有了人气。他于我们一家有恩，也救了你，我觉着他不错。”
姬淳抿了口酒，姬泱瞧他似是有话要说，便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姬淳放下酒盅，想了想，缓慢道：“不知是我多心还是我多想，我总觉着他瞒着我们什么。”
“他能瞒什么？一个神仙还需瞒我们？”姬泱失笑。
“我从前住在东宫，哪里也不能去，困在四方天，能琢磨的不过也就那么点人心。这些时日，我与他打交道颇多。按理来说，他都是成了仙的大妖，很该意气风发才是，可我总觉着他有些落寞与不得志。”
如姬泱所说，云赫是对他们有恩的，也是因为云赫所赠仙果，他们才能拥有宝宝。
他不愿动用心思去揣测云赫，可姬泱也从来不是蠢人，被姬淳这般一说，粗略一想，便觉着果然如此。但他还是不愿将云赫往其他方面想，便笑着开玩笑：“咱们人，当个官儿，还有九品与一品之分，兴许——”姬泱指指天，“天上也是同样的？他是由妖怪升的仙，大约也不好混？”
姬淳知道姬泱心思，也未再接着说，岔开了话题。
席散，姬淳飘飘离去，再度外出游历。姬泱站在院中目送他，今晚月光澄澈，夜景美好，他索性继续站在院中想事情。
他原先还想将关于那声音、血、清山等的怪异拿来问云赫，如今可还有问的必要？
只是不问，他又还能问谁？
姬泱犹豫着，身后传来嬉笑声。
姬泱赶紧转身，瞧见宝宝一身老虎装，摇摇晃晃往他跑来，伸出双手给他，边跑边喊：“父王！父王！‘嗷呜’！‘嗷呜’！”
镜跟在他身后，笑着说：“我们小龙宝宝如今是小虎宝宝啦！”
姬泱上前几步，弯腰将他抱起来，将小老虎抱进怀里，在月光下，将他抛上天，再接住，再抛，再接住。宝宝直笑，笑声混合着金铃声，是夏日里最动听的曲儿。
镜静静站在一旁，笑看他们俩玩儿。
今日在宫中时，他还担忧地问贵妃娘娘，宝宝不长头发该如何是好。
谁料路贵妃“哈哈”笑出声：“宝宝就连这点都与姬泱一个样儿！”
镜才知道，姬泱小时候头上也没长毛，路贵妃担心极了，生怕他是个小秃头。谁料到了三岁便突然开始长头发，长得极快，那头墨云似的乌发，也比谁都长得好。
镜笑眯眯，满身漾着恬静与满足。
他想，宝宝与人间孩童不同，初变成人便是两岁的模样，生得巧，也恰好是两岁。那么再过三年，他们宝宝也能长出满头头发了吧？
从前三年也好，甚至是三十年，于他而言不过是闭眼再睁眼的功夫。
如今有了姬泱，有了宝宝，甚至是有了路贵妃，有了满院熟悉的下人，每一日都是那样充足。他也才知道，日子原来还可以这样过，日子每一日都可以不一样。
他终于过上了他渴求的“人”的日子。
这会儿，他便小小许个心愿，让他的宝宝快快长出头发吧！倒不是他嫌弃宝宝，是宝宝知道自己没头发，别的小朋友却有，他会难过，他现下都不爱去善堂与学堂瞧旁的小朋友念书了。是以路贵妃给他做了顶虎头帽，他才那样高兴，因为藏住了他光光的小脑袋。
镜虽然还是个自私，且没心没肺的鬼。
可再没有心没有肺，他的脑袋里，还是装了两个人，且只有这两个人。
他已经很快乐啦，也已经是天地间最快乐的鬼了。如果他的这一大一小每一日都能比昨日更快乐，他便能更快乐了！
在镜小宝的快乐与期待中，三年过得既快也慢。
这三年内，发生的事儿说多也多，大到边境处国与国的冲突与摩擦，小到地方上百姓们之间的拌嘴与争吵。说少，也少，镜与宝宝、姬泱，在宜州怀王府内，如往昔过着宁静却又甜蜜热闹的日子。
因为姬泱出资，带领当地世家的共同作为，宜州当地的善堂越修越好，甚至已蔓延到附近州府。宜州的州学也都有了改善，三年后的秋闱，宜州考生的成绩与以往作比，有了极大提高，进步极为明显。
陛下很高兴，再度在朝上将姬泱一通狠夸。
三年已过，曾经最有望当新太子，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姬潇却也始终没能当上太子，他的性子也渐渐有了变化，加之受外家的影响，再不如从前那般好骗，甚至变得有些阴郁，也已开始提防姬泱。
三皇子姬澜，因当年路溪的神来之笔，令皇帝姬钦狠狠丢了脸，被活活关在府里关了三年，爵位自也再没升过，始终是国公，早已被京城中人忘在脑后。即便提到此人，也不过一句“哦，是那个在云山寺强抢人家小娘子为妾，逼得人家上吊离家，被陛下厌恶的三皇子啊！”。
直到这年，姬澜整三十岁，也是他生母过世三十年的忌日。
他生母死在最受宠的时候，皇帝一直惦记着，到了这日，总算露了口风，要放他出来了，并已派太监上门送赏。
姬澜接了赏，回到自己书房狠舒一口气。
这三年，他根本出不了府，他的幕僚也全被父皇散了，他做了三年的废物。他也想通了很多事情，他觉着当年，就是姬泱与路溪联合起来整治他！即便不是姬泱，也是其余皇子，总之，他的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个弄死他的那些兄弟。
他要当皇帝，必须要当皇帝。瞧不起他、打压他的人，都得死在他的手下。
只有他成为皇帝，他能才拥有一切。只要他成为皇帝，他便能拥有一切！
好在他被宣布正式解禁后不久，有了个好消息，当然，是于他而言的好消息。
三年前那个张天师，来找他了。
张天师听闻三皇子姬澜被放出来了，沉迷于与好友赏雪、看花的他，终于再想起当年的龙魄一事，他依然很感兴趣。
他想快些到达宜州，可他修炼再久，也还只是个人，他也是个穷道士，没钱雇车雇马，连辆牛车都雇不起。想要快些到宜州，只能找这位三皇子。
他主动找上了门。

第66章 道士
天光初始，姬泱却已在书房中忙碌许久。
他来宜州已三年，这三年，宜州、桂州等在他治下的六州发展得都很不错，天灾**是最少的，各样收成也很不错，地方厢兵无论是招募与训练都堪称上乘，甚至在姬泱的带领下制造出了一批新的武器来。
西南此处原本是个发展格外缓慢，甚至停滞的地方，这三年的变化称得上是翻天覆地。
每年，京中都会来信，给予褒奖与赏赐，只是皇帝并未将姬泱的王爵升回亲王。姬泱知道，父皇到底还是怀疑他的，毕竟京中的几位皇兄这三年也并不安稳，小动作也不少。更何况，父皇从来是偏爱文，而有些瞧不上武的。
父皇最在意的也从来都是自己的皇位。
眼下刚好是春闱将要开始的时候，三年的时间，他不仅大力发展州学，还资助了不少读书人，去岁秋闱时，他治下的西南六州，中举之人竟是往年双倍。眼下，这些举人将要进京赶考，州府衙门特地翻了黄历，今日是黄道吉日。
知州带着这些学生来到怀王府，拜别他。
姬泱一一见了，又每人各给了不少盘缠，爱才之心清晰可见，将那些举人感动得恨不得人人都能给王爷考个状元回来。
姬泱提点几句，吉时到了，他亲自起身，将这些举人送到前院门口。
举人们有老有少，见王爷竟亲自送他们，纷纷红了眼，在院门口又是朝姬泱连连作揖。
读书人实在是不容易，多年寒窗苦读，尤其西南一带，读书人鲜少受重视。姬泱是真的挺钦佩这些人，免了他们的礼，他们还非要认认真真行礼。
姬泱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
十来人感动非凡地行完礼，起身双眼含泪，正要告辞，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老虎的吼叫声。
他们……就全都愣住了。
姬泱面上扯出一丝尴尬笑意，正要开口，紧接着又连连响起几声老虎的吼叫，且这吼声还越来越近。姬泱朝五宁示意，五宁回过神，立刻朝院外跑。
但是，晚了——院外冲进来一头威武的大老虎，老虎皮毛水亮，一进院子，它便虎口一张，连吼五六声。
吼得那些举人全都瑟瑟发抖，跌倒在地，就差抱着互相壮胆了。
“哈哈哈！”老虎的吼叫声完了，反而响起道孩童清脆的笑声，他们再定睛一瞧，那大老虎身上竟还坐了个孩童！那孩童扎了两个包包头，包包用金线缠了，两侧各吊了两个金铃铛。孩童一身大红衣裳，绣满金线，光下熠熠生辉，脖子上还戴着把镶宝华丽的长命锁。
好一个漂亮精致的孩童！
他们一时看傻了，直到老虎再吼一声，又往他们走近几步，才堪堪回了神。他们又急了，这孩童，咋还骑在老虎身上了呢！！他们急得，甚至有人想大义凛然地冲过去抱那孩童。
那孩童却还咧着嫣红的小嘴直笑。
姬泱无奈极了，朝五宁示意，五宁赶紧去拦那试图“救”孩童的举人。
姬泱远远朝那孩童道：“还不快下来，又胡闹！”
他“哼”了声，晃晃小脚丫，压根没有从老虎身上下来的意思。
姬泱再朝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道：“见笑了，稚子顽劣，那老虎并不伤人的。诸位快快起身，别误了吉时，早些进京才是。”
他一开口，众人才松了口气。原还想多说几句，可瞧那老虎就在不远处瞪着俩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他们瞧，他们也不敢再多留了，赶紧走吧！
他们急急给姬泱作揖，看也不敢再多看，转身跟着领他们出门的府里太监赶紧走了。
还没走出院子，“站住！”，那孩童叫住他们。
他们是回头不是，不回头也不是。身后先走来几位美貌侍女，伸手递来几个托盘，托盘上垒得很高，用红布盖着，也不知里头是什么。
孩童稚嫩却又清脆的声音一本正经道：“这是上好的墨块与笔，赠予你们，愿你们金榜题名，是父王与我的心意！”
“……多谢小殿下。”他们回身，给那孩童行礼。
“你们走吧！”孩童依然坐在大老虎身上，伸手一挥，气势十足。
他们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老虎懒懒打了个哈欠，嘴张老大，他们立马溜了。
溜出王府，直到上了进京的马车，他们才敢面面相觑。在宜州这几年，早听说王府里有个十分尊贵的小王爷，据闻还很心善，常去善堂里做善事。他们是没有那个面子见着的，但想象中，小王爷是很知礼、懂事的性子，哪知啊！
这得是个混世小魔王的性子啊！
人之本质是好奇，瞧不见便罢了，瞧见了，小王爷打扮又是那般尊贵，长得还那般好，不知这位孩童的母亲又是谁？想必也是极为貌美、得宠的吧？
王爷可还没有大婚呢……
不过再看看那小殿下送他们的东西，他们也懒得再想这事儿，说白了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早日考个进士出来才是正经事！
他们一走，姬泱便扶额，再朝那孩童道：“又是故意的，非要带着老虎来吓人。”
“哼！”他将脑袋一扬，生气道，“父王昨晚说好带我一同送这些举人的，你早上却自己走了！我生气！”
姬泱上前，走到他面前：“是谁昨晚非要听故事，俩一起胡闹，我怎么催也不愿睡的？”
“……”他想想，好像是的，可是，“哼！”他再扬起小脑袋，这是跟小宝学的，反正没理，他也有理。
姬泱将他的小脑袋按回来：“行了，我们宝宝是好孩子，知道送礼物了。”
“夸我也没用的哦。”
姬泱笑，伸手给他：“要不要父王带你骑马马？”
“才不要。”他撇开脑袋。
姬泱道：“那好，你自己在这儿跟老虎玩，我去叫小宝起身，稍后我们俩去城外接你姑姑去。”
宝宝脑袋一扬，头上金铃作响，他急急道：“姑姑回来啦？！”
姬泱挑眉，好整以暇地看他，问：“还要不要父王抱？不抱你便留在家里，不带你出门。”
宝宝到底还小，委屈看他，不一会儿眼眶中就蓄满了眼泪。他们头顶，小片天空已经开始阴了，姬泱笑出声，伸手将他抱起来扛到肩膀上，回身往后院走，边走边道：“骗你的，父王怎能不带宝宝出去玩儿呢？不许哭啊，只是你虚岁也已五岁，要知道，人都是怕老虎的，往后可不能再带着老虎出来吓人，知道不知道……”
老虎慢悠悠地跟在姬泱身边，听他们说话，懒懒摇着尾巴。
这正是三年后已长大的宝宝龙，是的，他依然没有大名，两位父亲依然没有想出一个他们都满意的名字来。他的那头老虎，是从前姬泱给他捉来的那只小老虎，这三年也长大了。本也不过是人间普通的小老虎，因为宝宝是龙的缘故，又常被他带进玉宫，这只老虎也比寻常老虎长得更为威武与强壮，将来怕也是能养出灵识变成妖，甚至是修出人形来的。
宝宝长大了，说话连贯了，能蹦能跳能吃能喝，堪称怀王府一霸。
他成日里，但凡没事儿干的时候，都爱骑着个老虎在王府里巡逻，府里除了镜与姬泱，人人怕他，看到他从来不敢动。这样一来，他便更为得意了。
姬泱有时觉着要克制宝宝的性子，可宝宝又是个很善良的宝宝，他除了喜欢在怀王府中当霸王以外，对下人们都很好，还常亲手做礼物，托他送给善堂里的孩童。每每宝宝吓得满王府的宫女们哭声连连地乱窜，他想要训斥。
下一刻，宝宝便会乖乖给他承认错误，还会主动摘了玉宫里的花送给宫女，还说：“姐姐不怕哦，花送给你哒。”
他还没说什么呢，宫女们先哭着表忠心：“小殿下实在是冰雪可爱，心地又如此善良！奴婢如何被吓都是愿意的！老虎反正不咬人，也不吃人，顶多朝咱们吼几声！小殿下尽管吓咱们吧！”
他与镜也没有法子。
反正几十年后，他们也不在人间了，宝宝也要跟着走的。
再说，他们仔细想想，这也是宝宝的本事。
那就随他去吧。
于是宝宝龙便这般肆意长到了五岁，姬泱扛着他，带着他的宝贝老虎走进镜心阁，蕴蓉与芳菲朝他们俩行礼。
“小宝醒了嘛？”宝宝坐在姬泱肩膀上问。
她们俩笑着摇头：“还没呢。”
“嗷！宝宝去叫小宝起床！”说着，他便从姬泱肩头跳下去了，跳至地面的瞬间，他自己扯了包包头上缠绕的金线，满头黑发散开，顷刻变成银发。他跳到地上，回身仰头朝姬泱笑：“父王不许和我抢！”边笑，他的双眼边泛起金色与银色的浅浅光芒。
姬泱哭笑不得：“不跟你抢。好好的一条龙，成日里学老虎叫是怎么一回事。”
他跟着走进去，芳菲与蕴蓉则是笑着低头去捡宝宝丢下的金线与铃铛。
宝宝冲到床边，撩开帘子，爬上高高的拔步床。
床上的大红被褥间，安安静静地睡着位黑发美人，他的脸贴在一团灰色绒毛上。察觉到光线，那团毛动了动，转身便竖起了两只长耳朵。宝宝吓得立即朝它竖起依然很胖的手指：“嘘。”
那是从前宝宝自己亲手捉到的那只兔子，这几年也一直养在身边。
宝宝把老虎和兔子都当宝贝，夜里睡觉也要抱着睡。
宝宝已经五岁，如今不似从前，非要黏着镜与姬泱睡，只有时候大半夜地会想念父亲，便会抱着他的兔子过来找父亲。昨夜他和镜小宝一块儿听父王讲故事，听到一半他便睡着了，镜便留他一块儿睡的，小霸王早早醒了，出门胡闹。
丢下的那只兔子，反倒被镜抱在怀里。
他的小胖手撩开那么帐子，透进些许光，斜斜照在镜眉心。宝宝看呆了，姬泱走到他身后，低声问他：“看什么呢？”
宝宝噘嘴回头，问姬泱：“父王，小宝长得好漂亮，宝宝不漂亮。”
姬泱笑，回身坐在床边，将他抱到怀里：“宝宝也漂亮的。”
宝宝的嘴巴噘得更高，靠在他怀里，看着沉睡的镜道：“反正宝宝没有小宝漂亮的。”姬泱好笑，一个五岁孩童还惦记这些？再说，他们宝宝那长相，谁看了不夸，长大了绝对是美男子的。他看不得小家伙噘嘴，打算哄他几句。
宝宝自己又道：“因为父王丑，宝宝才丑的，否则宝宝要和小宝一样漂亮的！”
“…………”
宝宝抬头看他：“是不是？”
姬泱只能点头：“是。”
宝宝“敷敷”笑，脚丫子翘了翘，不小心踩到被子，他轻声“哎呀”，床上的镜缓缓睁眼。
一睁眼便能瞧见他最爱的两个人，镜的双眼立刻弯起。
不待他的双手从被褥伸出，宝宝便扑过来，扑到他怀中，亲昵蹭蹭他的脸：“小宝！你醒啦！”
镜将手抽出，抱住他，摸摸他的满头银发。宝宝是前年开始长头发的，还长得格外快，只是，他的头发是银色的。好在变成人后，头发也能变成黑色。宝宝当然喜欢原来的头发，一旦没了外人，立刻便要拆开包包头，将头发变回银色，瞳孔也变作金色与银色。
宝宝长到五岁后，虽还有些肉肉，脸上的轮廓却也愈发分明，他将两位父亲的优点全都集来了。姬泱长得本就清雅，镜虽是孩童性子，也是淡漠雅致的长相，宝宝是他们俩的孩子，又有这样一头银发，他还最喜爱黑色，每每穿上一身黑衣时，愈发显得冷峻，偏他又会奶声奶气地叫他“小宝”，要抱抱，还要朝他们俩撒娇。
又冷又甜又可爱。
镜真是太爱他了。
镜将他抱紧，摸他如银色缎子的头发，轻声温柔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宝宝绝口不提他大清早便去吓人的事，乖乖道：“宝宝去前院给那些举人送礼物了哦，他们很感激我！他们都很喜欢我！”
镜问：“没有吓人吧？”
“没有哦！”
“真的？”镜抬头看姬泱。
姬泱想告状来着，宝宝的小脚丫还搭在他的腿上，踩了踩，姬泱只能再微笑：“宝宝今日很乖。”
“乖。”镜亲了一口他的小胖脸。
“敷敷。”宝宝傻笑，笑着将镜抱得更紧。
镜也在笑，再抬眸，姬泱也静静笑看他。
镜小宝有些不好意思了，昨夜，他们做那事了……就在宝宝睡着不久之后……
哪怕三年已过，镜小宝还是会对这件事很不好意思。他的眼神缓缓往下移，姬泱却倾身过来，遮住他的视线，在他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宝宝直笑，高兴道：“小宝亲宝宝！父王亲小宝！”
姬泱笑着也亲了他一口，一家三口在帐子里闹了足有半个多时辰才彻底出来，用了早膳，便打算出门去接今日回来的路溪。
临出门前，宝宝不愿意把头发变成黑色，噘着嘴说：“银色头□□亮！”
镜心疼他，便拿了顶兔子帽子给他戴上，将一头银发都塞进帽中，这下他乐了。他还叉腰，挺着小肚子，光脚踩在地衣上：“不穿红衣服，穿黑色，我是小黑兔！”
姬泱嘲笑他：“你明明是小黑龙。”
“我是小黑兔！”
姬泱再逗他：“小黑龙。”
宝宝要被他气哭了，皱着一张小脸。
“好了好了，都要乖。”镜伸手，手上多出一套黑色衣服，手快地帮他穿上，腰带上还给他挂了个白玉雕的小兔子，再捏捏宝宝的脸，“小黑兔。”
“嘿嘿。”宝宝这下高兴了，正要蹦出去，又被姬泱拽回来。
姬泱给他们一人脑门上点了个红点，才放他们俩出门。他在府里还有事，实在没空去接路溪。这三年，这父子俩常去茶楼听说书的，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镜牵着宝宝上了马车，宝宝没带老虎，怕吓着人，怀中抱着他的宝贝兔子，马车往城外驶去。路上总有颠簸，宝宝头上的兔子帽子，尾巴与耳朵一晃一晃地，镜看得乐死了，也忍不住笑。
路上，镜指着窗外的风景给他看，跟他说话，很快便到了城门外十里处的小亭子。
这是城外的一处歇脚地方，许多人接外地到来的亲眷时，大多在此等候，亭边还有茶寮，茶寮很热闹，人很多，许多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自是不下马车与人抢地方的。
他们坐在马车上等，据前方报信的说，路溪的车队离此处不过也就一里路了，很近。
车上备了茶点，宝宝说话说累了，放了兔子，抱着茶盏低头喝水。镜小宝将兔子抱在自己怀中，撩开窗帘往外看。
他与宝宝不同，宝宝是人的后代，大多数时候在人间长大，也算是人，对人压根没有兴趣。
他却始终对人最感兴趣，这三年，尽管有了宝宝，他的日子已经十分充盈，他还是没有忘怀他的那些话本，他依然热爱话本。府里的书生也还在，依然给他写话本，他每日都要看的。
只是这三年，写皇子与男鬼的话本，写来写去，也就那些套路。
镜小宝没有看够，那些书生实在是再也写不出来了，差点儿没心力交瘁。
镜小宝体贴他们，便叫他们写些其他的来看，也不尽然都是一点儿波折也不能有的。
书生们得此令，才又再度对写话本这事儿充满激情，如今的话本子反倒是越写越好了，镜小宝也看得很开心。他从前不爱看那些很难过、波折很多的话本子，看了要伤心的。如今他自己过得这样快乐，那便很无所谓了，难过的时候，还有夫君与儿子哄他呢！
他可爱看了，尤其喜爱抱着儿子听姬泱给他念。
他这会儿撩开帘子久久不放，是因为他发现，茶寮里似乎坐着位道士。
应当是道士吧？
他认识的人实在有限，人间真正称得上是道士的人也几乎没有，那些道观里所谓的道士，别看成日穿着道袍，实际都是假的，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偷偷喝酒吃肉。
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个真道士。
这道士也瞧不出年纪，留着一把山羊胡，闭着眼正喝茶，身上蓝色道袍很皱，甚至瞧起来有些破旧，蓝色洗得都泛了白。他身上还背了个褐色的布包，也是破破烂烂的，镜瞄了眼，觉得那包中没准有不少宝物。
他顿时有了些许兴致，没料到人间真的有修士呢。
“小宝？”他看得正出神，宝宝叫他，他低头，宝宝颤颤巍巍抬高手，“小宝喝水！”
“乖宝宝。”镜就着宝宝的手喝了口水，将杯子放到一旁，又从芳菲手中接过甜糕，亲手蘸了玫瑰花蜜，放他手中，叫他吃。宝宝抱着甜糕开始啃，镜再往窗外看，却发现，那道士不知为何，似是与人起了冲突。
镜赶紧叫芳菲下去瞧瞧是怎么一回事，芳菲弄明白了，原来是茶寮里的其他客人，嫌这道士身上臭，不许他坐在茶寮里，要赶他走。
偏道士不仅身上臭，脾气更是臭，桌子一拍便与那些人争吵起来。
茶寮就那么点儿大的地方，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芳菲带上跟车的几位王府护卫上前将人散开。镜觉着那道士也挺不容易，瞧起来便是生活很拮据的模样，又令芳菲给他一包银子。
此道士自然是那位张天师，他虽是个人，却成日想要修道成仙，成仙还早着呢，偏学上了那等神仙作风，整日里不洗澡。他一路来，姬澜派来护送他的那些人，差点没被他臭晕过去，全都不喜欢他。
况且姬澜唯恐引人注意，也不敢跟那些人说道士到底有多重要，更不说此行目的，他们见张天师跟人起冲突，自是不来帮忙的，只恨不能更热闹些。张天师进去喝茶，他们也去一旁的酒家喝酒。等到瞧见怀王府的护卫，他们更不敢现身了。
芳菲也觉着道士身上臭，闭了自己的嗅觉，走到他面前。
张天师好歹也是有些本事的，他一眼便看出芳菲不是人！
但他的本事，放在芳菲这样有千年道行的妖怪面前，便有些不够看了，况且芳菲有镜这样的主子。
芳菲将银子扔给他：“我们公子给的，留着用吧，进城找家客栈吃顿饱饭、洗个热水澡。”
张天师脾气臭，从来不食嗟来之食，这会儿脑袋中想着芳菲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便收了。
芳菲也不多跟他说话，身后，路溪的车队从远处来了。
她转身就上了马车，路溪的马车还未停稳，路溪便从车上跳下来，吓得陪她回来的顾皙脸色都白了，慌忙伸手扶她。她将顾皙一白，避开他的手，笑着便朝镜的马车走来。
三年不见，镜也很兴奋，尤其宝宝又不停念叨“咕咕”。
镜把宝宝的兔子帽子整整好，牵着他的手也下了马车，路溪上来便要抱镜小宝。
宝宝伸手拦在路溪面前，“哎呀！”，路溪低头看他。
宝宝仰头看她，认真道：“咕咕不可以抱小宝哦！”
“为什么呀？”
“只有父王和宝宝可以抱！你抱的话，我们要生气哒！”
路溪笑出声，弯腰与他说话：“你知道我是谁？”
“是咕咕！”
路溪伸手要抱他，可是他太沉了，实在是抱不起来。
宝宝抱住镜小宝的腿直笑，镜也笑弯了眼，对路溪道：“上我的马车吧，我们先回家去，路上风尘多。”
“好！”
还不待芳菲扶路溪上马车，顾皙先伸手过来了，镜小宝纳闷地回头看顾皙，“咳”，顾皙收回手。路溪朝天翻白眼，扶着芳菲的手上了马车，镜小宝与宝宝也上了车，两队车马并成一队，即刻便回王府。
不过路边插曲，百姓也不敢妄自猜测那些人到底是谁，又与王府是什么关系，略说几句便罢了。
他们的车队走远，张天师从路边大树后头现出身形。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镜小宝与宝宝所在的那辆马车，若是说他能猜测那个粉色衫子的小娘子兴许是个女妖怪，那位公子与孩童，他可真是一点儿也猜不出来！甚至不敢猜！
他活了这么多年，修道又这么多年，是真没想到，就在他踩着的这片土地上，真的有这样的存在！那些绝不是人！绝不是！
那些护送他来的人喝多了酒，没人顾得上他。
张天师索性用芳菲给的银子雇了匹马，缀在他们后头进了城。

第67章 入府
其实，张天师离开京城，甚至是进三皇子府找姬澜的时候，姬泱便知道了。张天师来宜州，他也知道，他也一直好奇，这道士与姬澜来往，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有何企图。三年后，道士终于来了，他反而是放下了心。
只是他没想到，这道士在碰上他前，先碰上了他的小宝！
前去打探消息的鬼急急回来，告诉他茶寮里的事，他便赶紧起身，出门去接镜小宝。
只是晚了那么一丢丢。
过城门的时候，镜小宝他们自是畅通无阻地进来了。张天师由于身份特殊，是个道士，又脏成臭成那般，被城门处的侍卫拦着不让进，要搜他的包袱，起了不小的动静。特好助人为乐的镜又派人去瞧，知道是那道士，不仅放他进了城，还派人给他找了家客栈，嘱咐他好好休息。
张天师想当面向镜道谢，芳菲当然不答应，他可太臭了！洗干净了再说吧！
镜听说这件事，笑出声，芳菲撇嘴：“公子，那道士可真是太臭了！不怪先前有人想打他。”
路溪也咯咯直笑，对镜说：“话本子里，这些臭道士最爱坏人姻缘！你还帮他！”
镜笑眯眯：“我觉着很有意思呀！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正经的道士呢！”
“也不知这道士会不会坏人姻缘？”路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镜顿时也好奇起来，好在姬泱这个时候赶来了，听到车外的马蹄声，宝宝便伸手去撩窗帘：“父王来接我们啦！”
路溪往外一看，还果然是！
“宝宝你好厉害啊！”
“那当然！”宝宝得意。
姬泱纵马而来，远远便瞧见马车边上牵马站着的臭道士，他的视线如利剑。
他瞧见了张天师，张天师自也瞧见了他，视线相对。
张天师兴奋得差点没立马撅过去，他找了这么久的龙魄，竟然真的存在！！！！！
先前那么多皇子身上都没瞧见龙魄，他以为是自己眼神不好，或者说不会瞧，祖师爷留下的书中也是瞎编的，还有些沮丧。此时才知道，若是真龙，当真是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尽管他也不知该如何描绘，总之，那人站在那儿，他便知与任何一人都不同！
天底下竟真的有龙魄！！！
姬泱紧盯他，直到行至马车跟前，宝宝要往车下跳，他赶紧下马，上前摁住了，不许宝宝下车来。他也不多说，挥手就令车队回府，他亲自骑着马在车旁护送。走很远了，他还能察觉道士的炽热眼神，他心中冷哼，更是令三安他们盯紧了那道士。
之后几日，张天师也未出来，一直在客栈待着。那些陪他过来的随从后来也找到了他，只是几乎不说话。没有交流，三安他们也无法钻进人的脑子里去看他的想法，甚是苦恼。
镜在府里招待路溪，凑在一处玩儿，每日换着新鲜法子玩，只恨时间不够。
顾皙三年任期已满，要回京述职，来宜州不过是顺道送路溪的。他在府里待了几日，便要先一步回京城。姬泱觉着今年他也将回京，暂时并无打算再派顾皙留在边境。这几日，顾皙将一些信中不好提及的边境见闻都细细告知于他，镜他们玩儿的时候，他们便商量要事。
临到要走了，姬泱突然道：“对了，你与我差不多的岁数，亲事上可有想头？你家中没有父母，也没个人替你做主。若想成亲，我托我母妃，或是舅母替你相门亲事，你回京正好见见。”
“呃。”顾皙竟然沉默了。
姬泱很好奇，往常与他提起这事儿，他总是直接拒绝的。
“难道已有意中人？”
“……”
姬泱笑：“说说，无论是谁，我都替你说来！”
“呃……殿下此话当真？”
“自然。”
“那殿下……”顾皙忽然跪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觉着，路家三娘子，能说给臣不？”
姬泱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喷是不能喷的，太难看了，只能囫囵吞下去，不免烫到了喉咙。
姬泱躺在榻上，镜小宝心疼地用凉凉的手去摸他的脖颈，宝宝有样学样，也去摸。
姬泱嗓子疼，头更疼：“我寻思着，顾皙也不喜爱男子啊？”
镜小宝不解：“他没有喜欢男子呀！他喜欢表妹！”
姬泱抬头看他：“路溪难道是女子？哪个小娘子像她那般的！”姬泱伸手捂眼，“顾皙眼睛有问题。”
宝宝晃着小脑袋，银发间，两个银色小龙角角冒出来，小角角咕咕的坏话！”
姬泱摸摸他的小角，对镜道：“你从前想把芳菲说给顾皙，我还觉着不好，如今与路溪一比，芳菲那可是太好了！！只可惜芳菲有了中意的书生。”
镜与宝宝一同笑出声，镜问姬泱：“那你预备怎么办呀？”
姬泱想了想，说：“表妹在京里的名声是毁了，若是从前，顾皙这样的身份是绝不能娶到她的。如今嘛……顾皙此人品性极佳，甚至是表哥也对他赞誉有加。这事儿，只要路溪答应，基本就能成了。顾皙前途绝不差，的确比京中那些世家的草包要强上太多，配得上路溪。反倒是路溪……顾皙的眼睛到底哪里不对？”
姬泱万分不理解。
甭管理解不理解，顾皙先回京了。
镜觉着他们俩是很配的，相貌上就很配，男俊女美，看起来也赏心悦目呀，就像李君千与王玥那般，他喜欢。得知顾皙要走了，他去问路溪：“你不去送送他？”
“我送他做什么？”路溪直纳闷。
镜想了想，悄声告诉他：“你知道不，顾皙跟姬泱说，他想娶你。”
“……”路溪怔住了。
镜伸手在她眼前挥挥，路溪用力将桌子一拍，咬牙：“凭他也敢娶我！我踹他去！”说完，路溪转身便往外跑。
镜发觉他好像又做错事了！他吓得也跟着跑，追着上了路溪的马车，劝她也没能劝回头，到底是在城外林子里追上了顾皙。
顾皙就一个人，轻装上阵，自己骑了匹马。
瞧见怀王府的马车追来了，路溪还从马车上下来，他激动坏了，他以为是王爷把那事儿跟路溪说了，路溪也答应了，过来找他。
路溪提着裙子冲到马下：“你给我下来！”
顾皙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地从马上下来了，还煞有其事地作揖行礼，谁料那腰刚弯下去，路溪一脚便往他身下踹去。
“嘶————”顾皙吓得往后退，转身要跑，路溪追上去，解了自己腰间的荷包与禁步，抡起来便去抽顾皙。
吓鬼啊，看起来好疼！镜看得身子一抖，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反倒是芳菲看得“哈哈”直笑，边笑边给镜讲路溪是怎么打顾皙的。
把我们镜小宝吓得啊，他的夫君果然说得很对，路溪真不该是表妹，生错了！应当是表弟才是！顾皙真有些可怜了！
打完，顾皙拖着“残躯”继续骑马回京，路溪上车后便一直沉默。
镜觉着，路溪也是他妹妹，他有开导路溪的责任！
更何况，他觉着这件事儿可好玩了，他们也没有着急回去，哪怕芳菲好几次说“殿下吩咐奴婢要早些带您回去的呀！”，他也没听，怕在家里，路溪有些话不好说，特地拉着路溪去了家茶楼，试图安抚路溪。
他哪里是安抚人的料子？反倒是路溪自己向他倾诉了不少，路溪还是那句话，她其实并不想嫁人，因为不想被困于后宅。
镜道：“那也许，顾皙也并不想困你于后宅？你看我，姬泱也从来没有不许我出去玩儿啊！成亲好，成亲最好了！”
路溪叹气，趴到桌上：“世上能有几人有表哥那样的好福气遇上你。”
镜不好意思道：“我也很有福气的，我能遇着姬泱！”
就是这样互相深爱，没有一丝计较的感情才令人羡慕啊。
她是不讨厌顾皙，可谁又知道顾皙会是什么样的人，世上能有几人像表哥姬泱那般，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唯一人呢。就是她亲生哥哥，品行高洁，房里还有通房呢，可这也不能怪哥哥，世道如此。
姬泱是异类罢了。
路溪不说话，镜小宝也找不着话，正静着，茶楼小二进来送茶点，出去时，趁门开着，门外又赶紧走进一人，与他们说话：“见过二位。”
镜回眸一看，是那个道士，镜小宝的眼睛先亮了。
芳菲警惕性强些，先一步挡在镜面前，上下打量张天师。张天师洗过澡了，身上没了臭味，道袍虽还是那破破烂烂的，好歹也是洗过的，还有皂角味。芳菲面上神色才好看些，她不客气地问：“你这老道士怎还盯上咱们了？”
“不不不。”张天师碰上比自己厉害的，也知道讲礼了，“我就住对面客栈，瞧见几位进这茶楼，才找来——”“呵！你找我们作何？！”芳菲打断他的话，双手叉腰。
镜开口：“芳菲，不得无礼。”
芳菲才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镜笑着看了看张天师，问他：“你找我们有何事？”
张天师被镜笑得一愣，他能猜测芳菲是个妖怪，顺着猜测，约莫这位小公子应当也是妖怪之类，此时见他这样笑容，反倒又疑惑了，妖怪可没法笑得这样纯澈。
是的，是真正的纯澈。
“我们公子问你话呢！”见他不说话，芳菲再不客气地出声。
张天师回过神，从袖中掏出那袋银子，往前递了递：“多谢这位公子的赠予，只是老道清减惯了，用不了这么多。”
镜没接，他将银子直接放到桌上，朝镜行了行礼：“多谢。”
芳菲知道镜的性子，不满道：“你这老道士，我们公子给你，你收着便是！”
“不不不，我已经用了一些，付了房费，已是很不妥！不能再要！”
“嘁——”芳菲还要再说。
镜抬抬手，她住嘴。
镜觉得这可真是个好道士啊，也是真道士，视钱财为无物！他没再管那包银子，反而邀请张天师同坐。路溪和他一样，对样样事都好奇，天不怕地不怕的，还问张天师：“道长可会看手相？”
张天师还未说话，路溪还将手掌摊开，给他看：“瞧瞧我的手相，我这辈子到底会不会嫁人哪？”
她是带着玩笑的意味说的，自己边说边笑，镜更是笑得伏在桌上。
张天师也在笑，只是他边笑边暗自打量镜，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位少年到底又是个什么！！
笑了没一会儿，镜与路溪又问张天师可否当真捉过妖。
张天师道：“人界如今灵气稀薄，我没见过，我师父与师兄都见过，也都捉过的。”
“哇——道长可能给我们说说？我们都很好奇。”镜那一脸的新奇，半点不似作伪。
张天师心中纳闷，难道这少年真的不是大妖怪？怎还会对这种事儿好奇？
正说笑，雅间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姬泱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陈武等人。
“姬泱！”镜立即起身，朝他扑过去。姬泱伸手接住他，对上此时回身看来的张天师。瞧见姬泱，张天师眼中不可控制地染满狂热，遮也遮不去，姬泱看得清清楚楚。姬泱不动声色，看似轻松，实际被袖子遮住的手紧紧捉住镜的手臂，镜纳闷地仰头看他。
姬泱朝张天师笑：“这位是？”
张天师还未开口，镜笑道：“他是位道长！他师父见过妖怪！还捉过！”
姬泱原本很紧张，生怕这老道士要伤了他的小鬼，听了此话不免又是哭笑不得。满天下的人加起来，见过的妖怪也没你多啊，这还好奇呢！
姬泱也轻松多了，跟着笑问：“果真？”
“当然了！”镜认真点头，“我和表妹正问道长呢！”路溪跟着连连点头，姬泱瞪她一眼，路溪纳闷，瞪她作何？她今天可什么坏事儿也没干。
姬泱听罢，便道：“下回再接着问，到了饭点儿，我瞧你们始终不回来，这才找来，快跟我回去。”他边说，边看路溪，示意她赶紧起身。
路溪还是挺怕他的，老老实实起来，走到他身边。
镜小宝“啊”了一声，有些失落地说：“可我还没听道长说他师父是如何捉妖怪的呢。”
张天师这时也终于收拾好心情，眼中狂热渐退，他朝镜笑道：“小公子可与在下约个时候，想听的时候，我便来讲给你听。”
“可我现在就想听啊……”镜小宝喃喃，又笑着抬头看姬泱，“请道长去家中用午膳吧！用完午膳，我们一同听道长讲故事！”
若是平常，老张天师被人当个说书的看待，非要气死。
这会儿，他满眼都是龙魄，满脑子都是对镜身份的好奇，哪里还顾得上生气？高兴还来不及！
姬泱将他神情变幻尽收眼底，反正这个老道士就是冲着他来的，该来的，总要来的。那就带回王府去，放在近前看着，总比放在外头好？
大不了这些日子，让小鬼与宝宝在玉宫待着。
姬泱终是点头。
回到王府，一块儿用了午膳。
宝宝恰好骑着他的老虎回玉宫里玩去了，他是镜的儿子，自也是玉宫的主人，可以随意进出。姬泱也没叫他出来，就他们几人围坐用了午膳，有外人在，食不言。
静静用了午膳，才按次落座，边喝茶边听道士讲他师父捉妖怪的事。
能落在他们手里的妖怪，左不过一两百年的修为，都不甚厉害，可在他们看来也极难对付，捉来捉去波折颇多，故事很好听，镜小宝听得乐坏了。芳菲这才觉得这老道士不过如此，警戒也消了，只有姬泱始终提防着，一直陪坐。
张天师想弄明白镜到底是什么来历，自是想多待一会儿，说起故事来越说越起劲，不知不觉天边便起了火烧云霞。前头，有侍女过来询问摆晚膳的事儿，镜才察觉天色已晚，他小声问身边坐着的姬泱：“宝宝真不饿？”
张天师低着头，耳朵却是一动，姬泱拍拍他的手，没有作答，而是起身笑问：“不知道长还要在宜州逗留多久？”
张天师心想，好在姬澜的那帮人不把他当回事，与他几乎没有往来，还不至于被这位九王爷怀疑。
他起身：“我也不拘待多久的，四处游历修炼罢了。”
姬泱便道：“既如此，道长与我们也算有缘，不如这段时期便住在咱们府里？”
张天师欣喜若狂，求之不得！
枉他还以为这少年，少年的侍女，甚至是这位拥有龙魄的怀王爷是多么精明之人，却也不过如此！可见是十分信任与钦佩他了，才邀请他住在府中！对他没有半点儿提防！
张天师兴奋得嘴角都有些颤抖，姬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镜不解扬起脑袋看姬泱。
却见，老道士将要抬头的瞬间，姬泱面上再度露出和善笑容。
张天师行礼：“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爷！！”
“道长客气。”姬泱诚挚微笑。
镜想到可以一直听道士讲故事，高兴地立马就将姬泱迅速变脸的事儿给忘了。
张天师被府中侍女、太监带去歇息的房间，路溪也回了自己院子。姬泱为了分散镜对那老道士的注意力，刻意问了问顾皙的事，果然镜立刻就很有兴致地跟他说起今日路溪如何与顾皙打架的事来。
姬泱道：“那你多劝劝她，顾皙这个人，与我多年好友。他既有胆子向我求路溪，定会待她好一辈子的。”
“果真？”
“自然。”
“那我去跟表妹说！她今天还说，羡慕你能遇到我，嘿嘿。”
姬泱笑出声，这倒是真心实意的笑。
镜跟宝宝似的，得意晃了晃脑袋：“我说，我也很有运道啊，因为我也遇见了你！”
姬泱捧住他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对着眉心亲了口。
镜笑着，躲开他，跑出屋子，找路溪去了。
他一出门，姬泱再想想镜小宝的话，心里也是得意与高兴。路溪倒难得说句中听的，他与镜的确是天造地设且极为难得的一对儿，他又独自笑了会儿，才收起面上的笑。
他缓缓将手背至身后，三安等鬼现于他身后，姬泱淡淡道：“人就在府里了，你们好生看着，看看他到底所为何来。他若敢作妖，无需来问我，直接杀了他。”
“是！”
“另外，去将大哥找回来，便说我有事要问他。”
“是！”他们应完，散开行事。
姬泱则是走到窗边，看向老道士居住的院落方向，面色无波。

第68章 迷心
姬泱也觉着，顾皙与路溪若是能结成一对，是门好亲事，顾皙是难得的好郎君，会对路溪好。
现下也恰好要分散镜小宝的注意力，他便把这件事郑重其事地交待给了镜小宝。
镜头一回当红娘，很激动，也很看重。他还自己列出许多条注意事项，之后的日子，虽说道士已经住到家中，他的精力反而全放在了路溪身上。
至于宝宝，那也好办。
不知为何，自前年，宝宝长出头发后，他便再也无法变回龙的形态。云赫曾经查看过，说没事。虽说没事儿，宝宝还是很伤心的，龙的形态多自在，想飞便飞，想游便游。即便是现在，想到他也难过。
近一两年，宝宝喜爱在人间玩儿，泡在镜湖的日子少了。
姬泱便趁机跟他说，多在玉宫里，浸在镜湖中，就能快快变成小龙了。
宝宝坐在他的肩膀上，不相信地问：“真的吗？父王。那样，宝宝就能变回小龙，飞飞飞啦？”
“当然。”
“可是宝宝想回府里玩儿。”
“你是想回府里吓人玩儿吧？”
宝宝笑出声，晃晃小脚丫：“那我先试一个月！没准一个月后，我就又能变成小龙啦？”
姬泱将他送回玉宫，放到镜湖中。他趴在岸边，和镜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仰头问：“父王，我若是没法变成小龙了怎么办呀？我要保护小宝和父王的！”
把我们怀王殿下差点给感动哭了，声音柔到不能更柔，他坐在草地上，伸手轻柔抚摸宝宝的一对小角：“父王会保护你和小宝，你们俩快快乐乐地就好。”
“是哦，小宝说，父王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姬泱笑：“是，父王是最厉害的，会保护你们。”
“嗷！”宝宝一个后翻，重重掉进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只穿了件红色绣着七彩小龙的兜兜，撒着欢地去欺负那些鱼了。
他的老虎与灰兔子也在，乖乖盘在岸边看他玩耍。
姬泱笑着起身，静默看他玩。
秾月不知不觉现于他的身后，问他：“王爷支开公子与小公子，是担心那个道士？”
“是，我想知道他到底所为何来。反正是冲着我来的，不如直接放在府里，看他意图。”
“王爷倒也无需太过小心，那道士今年不过一百来岁，修炼才百年，不足为惧。”
“我怀疑是他协助姬澜藏起了姬淳的魂魄，可他们为何要藏姬淳的魂魄？又是用什么法宝去藏？那会儿，可是连你们也找不着我大哥。”
秾月想了想，说道：“王爷说得倒也是，凡事多小心些总没错，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公子与小公子。”
姬泱点头，只要弄明白老道士的目的，即刻便将人杀了。
老道士住进了怀王府，这事儿在宜州城里还是挺新鲜的，人人亲眼瞧见的。护送他来的侍卫们也知道了，他们一看，那还得了？！
他们觉着，是这臭道士背叛了他们三皇子！当下，留下几人看着，立马回京里回禀此事去了。
姬泱知道此事后，倒是笑了，他觉着姬澜没准又能帮他一个忙。
他叫来三安，吩咐了几句，三安便派鬼去办了。
至于张天师，镜小宝深觉自己责任重大，这些日子要么在开导路溪，要么就在玉宫里陪宝宝，余下的时间全是姬泱的，早就将道士抛在了脑后。
张天师倒也沉得住气，他也不离开王府，每日在自己的屋子待着。
难得有一天，镜小宝想到张天师，想去见见他。
姬泱便道：“道长在自个屋里辟谷、闭关呢。”
“哦哦！”镜立即点头，“差点打扰道长！”他想了想，又对姬泱感慨，“你说话本里都是假的，我现在觉得你说得都对哦！”
“为什么呢？”
“我原先以为啊，所有道士都是坏人，成日里就捉鬼、捉妖怪，坏人姻缘的。见了这位道长才知道，原来人间的道士并非如此啊！书里面骗我呢！他们也根本不厉害！”
姬泱忍俊不禁，他将镜小宝抱到怀里坐着，仰靠在榻上小桌旁，捏着他的手玩，问他：“这几日，路溪那边如何？”
镜的眉毛立即飞扬起来，他悄悄对姬泱说：“我觉得表妹也是喜欢顾皙的，只是她和从前的我一样，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姬泱再笑：“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镜微微低头。
屋里就他们俩，姬泱将他的手包在手心，轻声道：“小宝，我忽然想起，那年你非要我给你写和离书。至今，我们宝宝都虚五岁了，你还没同我复婚呢。”
“呃……”好像是哦？
镜小宝自己也突然想到了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就是很生气啊，为了自尊嘛！况且，贵妃娘娘也支持他的！
“那，那，我们现在就复婚？”镜抬眸问姬泱，眼里竟还有些期待，成亲毕竟很好玩儿嘛！他不介意再成一次亲啊！
姬泱却朝他摇头。
镜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这是什么意思！
姬泱将他一拉，直接拉到怀里，低头在他耳边笑道：“过阵子我们怕是要回京了，父皇身子也不如从前……你到时直接给我当皇后吧。”
“啊……”镜小宝吸了口气，还想再问更多，姬泱侧脸，直接吻住他，吃了他全部的话。
包括，吃了他。
榻边落满衣物，镜小宝清醒消散前唯一记得的事，是手快地结了道结界，毕竟就在外间，还有宫女在呢！！
屋内暖光旖旎，缠绵悱恻。
玉宫里，宝宝刚好在湖里一觉睡醒，他打了个哈欠，醒来伸出手脚看看，他还是人啊！扭一扭，也没法变成小龙。
他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父王骗他，都好些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变成小龙。不高兴着，他又有些伤心，他游到水边，问他的老虎和兔子：“我还能变成小龙吗？”
他的老虎和兔子都将脑袋凑来蹭他，“可以？”，宝宝有些沮丧，“小龙多威风啊，我是小龙的时候能喷火呢，可我现在——哈！哈！”，他喷了好多下，两只小胖手一摊，无奈耸肩，“啥也没有。”
老虎安抚地伸舌头舔他的手面。
“唉！算了算了，我才五岁呢，急什么。”好在宝宝是在父亲们给予的满满的爱中长大的，立即忘却不快，他从水里爬出来，甩甩身子，将水甩去，他转身，身上的红色小兜兜即刻变成一身压有金银暗纹的黑衣，满头银发披散在肩。
他自己低头照水面，额头金色印记隐隐一现。
他得意道：“我可真是个英俊漂亮的小郎君啊！”
身后的海棠们都笑了，树枝直抖，其中一株海棠树的树枝往前伸，上头挂着一个海棠花做成的花环。他将脑袋移过去，树枝将花环给他戴在头上，他的一对小角还露个头在花环外。
他再低头照水面，左右晃晃，使劲儿显摆：“哇哦，我怕是全天下最俊俏的小郎君吧！”
海棠树们笑声更为热烈。
宝宝胖胖手指一竖：“嘘，我要出去玩儿啦，我悄悄把秾月姨姨和夭月姨姨弄晕，你们不许跟父王告状，否则看我怎么欺负你们！”
海棠树们听话地，立即原地站桩，一动不动。
宝宝抱起他的兔子，翻身爬上他的老虎，“嗷”了一声，老虎冲出玉宫。
作为怀王府一霸，有些时候不在府里巡逻领地了，一出来，他立即骑着他的老虎各处巡逻，留下属于他小王爷的脚印。将后院走遍了，他才有些心虚地去了镜心阁，却见眼前就是一个结界。
他心中一乐，这下偷溜出来玩的事儿就不会被知道了，他还对他的老虎、兔子道：“也不知父王和小宝都背着我玩什么好玩儿的呢，哼，每隔几日便会背着我结结界！不让我进去！大人的事儿啊，可真复杂，有好玩儿的还避着我。”不过，他又“嘿嘿”笑，“也好，咱们去前院玩儿，趁父王和小宝没发现我，快快快！我要去父王的书房玩！”
老虎在夜色中几个跳跃，便跳到了前院书房。
他们刚要进书房，“等等”，宝宝捏了个手诀，得意道，“我先把三安叔叔他们弄晕咯！省得他们也要告我的状！”，守在道士院外的三安等，哪里是他的对手？全都闭眼没了意识，宝宝笑开，“走走走！”
进了书房的院子，宝宝又伸手指不远处：“那排房子怎有灯点着？是府里有客人？去瞧瞧！”
老虎背着他立马跃过去，夜色带风，他的银发被风吹起，夜风暖融，很舒服，他笑出声，花环上的海棠花瓣也被风吹起。月光下，他的小角泛着温柔的金色、银色交织的光，他头上的花瓣被风留下，他回眸望去，望着那些花瓣，又催促老虎：“回头回头！”
老虎在空中跃来跃去，他脸上的笑就没散过，他将兔子放到自己肩上，一手去捞花瓣，一手抱住老虎，亲昵道：“你更厉害啦！能跳得这么高了！”他将被风偷走的花瓣再抢回来，收到袖中，指向后院的跑马场，“走！咱们去那里跑去！瞧瞧你还能蹦多高！”
他有了更想玩的，立马忘了要去书房玩的事，也忘了那排房子的事儿，抱着老虎，直接跃向后院。
躲在窗后看了个全部的张天师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我的个天爷啊！
他心中念叨，那到底是个啥！咋还有个会发光的角？
难，难道，难道是，龙？！世上还真的有龙？！
宝宝玩到半夜，就乖乖溜了回去，全程无人得知。
晨时，姬泱进玉宫看他，他躺在镜心殿中自己的花床上，双手握着小拳头，睡得香香的，姬泱疼爱地在他眉心印了个吻，才又出去，继续陪外面的那个。
当天，姬淳回来了，令姬泱惊讶的是，云赫竟也一同来了。
三年前，姬泱又曾问过几次云赫，关于自己诧异的那些事，云赫自然说自己不知道。姬淳却始终认为，云赫有事瞒着他们。后来，云赫便离开了怀王府，也未说去了何处，只说若有事要帮忙，随时找他。
这三年，怀王府样样好，实在不必麻烦云赫。
姬泱还是很感激云赫，对云赫很敬重。可看到他与姬淳一同回来，不免也很诧异。
他也没来得及问，姬淳先开口：“不知出了什么事？”
姬泱将老道士的事告诉他，并道：“夜里，你悄悄去看，是否当年捆你的人，就是他？”
“我尽力，当年我死时，一丝意识也无，如今学了些本事，但愿能认出。”
姬泱再道：“害你之人，有他一份，到时，他的命，交给你。”
姬淳却笑了笑，摇头道：“我虽是个鬼了，已是世外鬼，这些上辈子的事儿，我才懒得管。你帮我杀了他吧。”
姬泱怔了怔，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姬淳能这样，彻底抛却从前，实在是最好不过。
姬淳与云赫去了道士所在的屋子，姬淳是在玉宫中休养生息了许久的，又有镜赠送的许多宝物，云赫也帮他许久，道士当然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刻意藏匿起来，道士根本无从得知。
如姬淳自己所说，他完全记不起死的那瞬间的事了，又是谁将他困在法宝中，他也无从得知。
他是不知道，可是云赫呢？
姬淳观察屋中坐着闭眼打坐的道士，问就站在身后的云赫：“三年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吗。你接近我弟弟，到底是什么目的？”
云赫沉默。
“看来姬澜想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命，否则不必再派这个狼狈为奸的道士来宜州，他们定是对姬泱有所图，所图的仅仅是姬泱的性命？甚至是当初，若是只想要我的命，又何必将我的魂魄禁锢？他们到底要的是什么？难道，我们的灵魂有什么不同？”
姬淳的话，已接近真相，云赫依然不语。
姬淳回头看他：“你这神仙，当得可真是窝囊！”
姬淳拂袖而去，云赫留在原地，还在看闭眼打坐的道士。他也觉着，自己这神仙当得真窝囊，回想从前还是妖怪的时候，反而恣意。
他嘲弄地连连笑了几声。
可他已经修成仙，要他止步于此，做一个末班小神仙，他不愿，他这一生不该如此！
眼前就有机会，又于苍生有益，他为何不抓住？
只是临到此时，他还是有些难以下定决心，也不忍心。
姬淳没法辨认出，但也将他的猜测告诉姬泱：“他们在意的是我的魂魄，可能是我的魂魄到底没什么用处，才被放弃。这老道士也来此处，想必在意的也是你的魂魄。这老道没准想要你的命，你要小心。”
既然是这可能，姬泱反倒笑了。
那道士，绝不可能伤到他。甚至，此时看来，若不是京城还需老道士届时多加配合，他即时便能杀了老道士。既如此，暂且多留几日道士的命吧。
姬淳也知道，姬泱如今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单打独斗的一个人，帮手众多，且都极厉害，他也不多问。
姬泱心中捋了一遍，都顺了，才笑着抬头问姬淳：“大哥这些日子在家中多待些时候吧？今年我约莫便要回京，你如今从不进京。这回一别，再见面便是我死后也成了鬼的时候。”
姬淳笑出声：“做鬼多好，是好事儿。”说罢，他伸手拍拍姬泱的肩膀，“你会是个好皇帝。”
“镜也很想念你，我表妹，路溪，你认识的，如今也在府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姬泱热忱相邀，姬淳到底留在了府里。
镜小宝压根不知这些日子，府里多少还算得上是暗潮涌动。他忙着他的月老大业，忙得不亦乐乎，知道姬淳回来了，他就更高兴了，他喜欢热闹。
于是他每日忙乎的事儿，又多了一件。
路溪从前便与姬淳认识，没料再见，却是人与鬼的身份了。路溪早知镜的身份，自是不怕姬淳，不仅如此，路溪还拉上镜与姬淳，在她院子里一同打牌。镜不会，他们俩教他，偏镜始终学不会，两鬼一人嘻嘻哈哈地竟然也能打得无比起劲。
宝宝知道姬淳回来了，也想出来和大人们一块儿玩，姬泱继续善意地“哄”他，宝宝不答应，他明明就没法变成小龙了，父王是故意不让他出去的！他立即扯开嗓子哭，他这几年每日都开开心心的，还当真已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他这么一开嗓，玉宫立刻下起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往湖面掉，湖边的海棠花也很应景地全都耷落了。
镜闻声匆匆赶来，他立马扑进镜的怀里，边哭边告状：“父王是坏人！”
镜抱着他连声地哄，也很无奈。
镜轻声跟他说：“父王是为了让宝宝早点能变成龙呀，宝宝不是最喜欢自己变成小龙的样子？父王和我不也每日进来看宝宝的？”
宝宝最爱跟镜撒娇，他噘着嘴，哭道：“可是一个月快过去了，宝宝还是小娃娃，宝宝现在就想出去玩儿！”
镜最受不了宝宝这样了，当下脑袋便空空如也，他贴了贴宝宝的泪脸，做决定道：“那好，我们出去玩儿，只是玩过还要回来的，好不好？”
宝宝还有些不大高兴，黏在他怀里。
姬泱正要开口，镜已经拉着宝宝的手出去了，姬泱赶紧跟上。他们出了宫门，墓碑变小，正要往镜袖中钻。宝宝伸手捏住，自从上次在清山浸过湖水，墓碑上便长久有了龙的痕迹，他将墓碑抓在手中玩。
宝宝是镜的儿子，他的，都是宝宝的，宝宝拿着这个也无妨。
镜便没管，且瞧宝宝不哭了，他便任宝宝玩他的墓碑。
宝宝伸手戳戳，墓碑似是能感应他，上头的龙显出金色，他终于笑出声，仰头告诉镜：“宝宝喜欢这个。有小金龙，漂亮！”
镜翻找出根花蕊制成的金线来，将墓碑变得更小，给他挂在腰上。
宝宝高兴了，得意地甩来甩去。
趁他们俩在玩儿，姬泱令芳菲去将路溪与姬淳都叫来，他们就在镜心阁玩，不去旁的地方。
镜听到了，不解看他，姬泱先朝他摇摇头。
待姬淳与路溪过来，陪着宝宝，大家痛快地玩了一个下午。
宝宝玩得很满足，玩困了，乖乖回玉宫。他躺在自己的花床上睡觉，姬泱与镜都在床边陪他，他一只手拉着一个，幸福地睡着了。
他睡着后，不等镜发问，姬泱便揽着镜的肩膀往他们俩的寝殿走，姬泱缓声道：“家里到底有个道士，于咱们没什么，宝宝毕竟还小，又是个那样厉害的宝宝。”
“啊——”镜惊呼，他是真的忘了，宝宝是龙，他又是个厉害鬼，从未想过有人可能伤害到他们。此时姬泱的话提醒了他，虽说那是个很有善心的道士，万一呢？他没事儿，可还有个宝宝呢。
镜小宝也就会在姬泱与宝宝的事情上面才能学会谨慎。
他当下变得很自责，都是他胡闹，非要把什么道士带回来！他想把道士送走，反而是姬泱宽慰他几句，将道士又留了下来。毕竟，这个道士便是为他们而来，如今放在府里，由他的鬼们时时刻刻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姬泱再道：“是以这些日子我才令宝宝留在玉宫里的。”
镜连连点头：“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不让宝宝再出来玩了！”
姬泱不想吓到他，亲亲他的额头，哄了他许久，才将他哄得平静一些。
之后，镜即便记起府里还有个道士，也绝不去找那道士。他如今就盼着那道士赶紧走！偏这道士还是自己邀请回来的，也是那么多人亲眼见着进了他们怀王府的，还真不好直接出言驱赶。
他真是无比自责。
好在宝宝也没再吵着出来玩，他反而瞧着又心疼起了宝宝，偶尔会带宝宝出来，为了安全，他都会将小墓碑挂在宝宝身上，过了十来天，府里没有异样，那道士据闻一直在闭眼打坐修炼，从未出过门，镜小宝才算放下心来。
京中的皇帝生辰渐近，姬泱也定是要送贺礼进京的。
即便姬泱心中对这个父亲已几乎没有父子情，贺礼却不能马虎对付，姬泱便把这事儿交给了路溪与镜，他们俩又有了事儿可做。
姬淳不明白姬泱为何不将道士的事儿告诉镜，姬泱解释道：“镜的那个性子，知道了，铁定立刻就要去杀了那道士，可他，不能杀人。”
“为何？”姬淳诧异，镜那个修为，就连云赫都承认，望不到边，一个神仙都看不清底细，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姬泱大概解释道：“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他的侍女与他都没有生前的记忆了，只是魂灵中刻着这件事，他不能杀人。”
姬淳沉默片刻：“兴许上辈子杀了不该杀的人，才会致死？”
姬泱苦笑，再道：“即便不是这个原因，我也不想令他知道。他眼中只有白色，我不想让他的眼睛看到任何肮脏的东西。”
姬淳思索片刻，对他笑道：“小九，你真是长大了。从前我总觉着你冷冷清清的，真不防你还有这样的时候。”
姬泱直笑：“大哥快别笑我了。”
姬淳本要走，又回头，问他：“对了，宝宝身上挂着的，那是何物？”
“那是小宝的墓碑，怎么？可有不对？”
姬淳摇头：“我这点能耐，哪里看出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并非俗物。”
“小宝生前是龙，他的东西，自然不是俗物。”
“也是，是我多虑了。”姬淳笑笑，先告辞了。
三安他们一直盯着张天师，自打他住进来，这一个月，张天师都在辟谷、闭关，看似是没有作妖，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姬泱则是盯着镜与宝宝，镜自己则在盯着宝宝，看起来似乎都没事儿。
但怀王殿下与镜有时总要做些大人的事儿，聪明宝宝早就发现了规律，每当这个时候，他便骑着他的老虎，溜出来玩了。
宝宝长到五岁，自也不是什么都不学的。
实际上，他除了喜爱当霸王之外，并没有令姬泱与镜失望，人间的诗书学问仔细学了，法术，也跟着秾月他们学。他生来不平凡，甚至能无师自通地会些小把戏。例如他又要溜出玉宫玩了，他先把秾月夭月俩给弄得昏睡过去，其余宫里的鬼妖都怕他，肯定是什么也不敢说的。
他才骑着他的老虎，抱着他的兔子出去。
他去府里玩，的确就是为了巡逻，巡逻完整个王府，他便也困了，正好回去睡觉。
这天，他溜出来，将墓碑收到手心，挂在自己腰上，得意地骑着大老虎开始巡逻。
巡逻到上次看到的那排灯，他想起自己还没去看过里面住着谁呢，他把三安等鬼又给弄晕了，骑着老虎便去了。他找了个被他迷了心智的宫女姐姐，问了得知里面住着个道士，成日里闭着个眼睛打坐，饭都不吃，他顿时便没兴趣了，道士有什么好玩的呀！
他“哼”了声，回头走了。
张天师这回腿没软，他趴着窗棱，整个身子都软了。
他等了足有半个月，总算又看到了这个孩童！！他确信，这的确是上回见到的，那位镜公子牵在手里的孩童！他也瞧仔细了，那孩童头上的确长着角！且那孩童是一头银发！
他还想看更多，孩童骑着老虎转身跑了。
这往后，在姬泱与镜不知道的时候，宝宝又溜出来玩了几次。
张天师也全都偷看到了，他还瞧见了宝宝腰上挂着的墓碑！自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有一回，他终于壮起胆子，拿起自己锦囊中最厉害的一个师门传下来的法宝，据闻几百年前由仙人所赠，他颤颤巍巍地想要使那东西。
可他刚将法宝拿在手里，对上孩童，什么还没做呢，法宝上莹莹亮了几百年的光，瞬时便黯了。
张天师既心疼，却又更狂热。
这到底是个什么孩童！那腰间挂着的吊坠的又到底是个什么法宝啊！
张天师身为修道之人，除了修炼一事，的确算是无欲无求，偏修道是世上最难的事，他门派的开山祖师爷都没能成仙，其余人等就别提了。
都说当神仙好，若是让他当一天神仙就死，他也甘愿。
此时他便有些被迷了眼，满脑子都是孩童腰间的吊坠。
他突然想，若是能得到这个宝贝，他的修为得涨到多少？
他还是头一回在人间瞧见这东西！他师父都没见过！
他若是得着了，兴许这辈子还真能成仙？！

第69章 作祟
张天师也终于结束“闭关”，从房中出来，提出想见王爷与镜公子一面。
他院子里也有侍候的人，并不知其中弯弯曲曲，很负责地去跟姬泱说了。镜还为自己将道士叫进家中的事儿而自责呢，心中有了疙瘩，不想见他，只盼他见不到他们知趣地赶紧走。姬泱当然也不见，只说他们暂时没空。
明面上，还叫下人们好好招待道士。
实际上，更令三安他们盯紧了那道士，那些进京给姬澜报信的人已经到了，姬澜很快便将得知道士在他这儿的事，春闱也就这三两日，真正的热闹将要开始。
张天师不知姬泱他们对他到底有多提防，也不知京里的事，他状似无意地跟下人打听关于镜公子与府里小王爷的事儿。
对于普通下人而言，他们只知小王爷就是小王爷，生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王爷最疼爱的儿子，那还是他们怀王府出了名的小霸王，当然也是他们都最喜爱的小殿下。他们也只能这么说，至于镜公子，他们更是不敢评价哪怕一句，活着不好吗？
张天师听了还不甚满意，还想问更多，人家不说了，他也知道不能过于急躁，否则总要露出破绽。
可若说不急躁，想到那暗夜里孩童腰间隐着金光的法宝，他要如何才能不急躁？！
说不得，他与成仙之间，就差那么一个法宝了！
他观察过几次，心中反复琢磨，若他没看错，那孩童身上的东西，也是神仙的东西才对！厉害的应当还是那个法宝，他还什么都没做，他的法宝便没了一丁点儿的用处啊！那法宝得多厉害？！况且这府里，全是奇奇怪怪的人和妖怪，还有他看不出身份的人。
若是，若是，这些人的修为都给了他……他不仅能成仙，甚至能成大仙吧……
张天师生平无所谓金银与名利，唯有成仙这一执念。
他急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京里，姬澜听闻张天师竟然住进了怀王府，自是大惊，他反问：“果真？！”
“殿下！属下怎敢欺瞒您？咱们刚到宜州城外，还撞上了路家的三娘子回城，是怀王府的人亲自来接的！其中有个格外俊俏的公子，就是那姬泱的男宠！咱们亲眼见着的！后来，那天师便觍着脸跟上去了！”
不说这些还好，一说，又是路溪，又是那男宠，全是害他的罪魁祸首！
姬澜一拳用力敲在桌上，咬着牙道：“随后呢？”
“姬泱亲自来接路家三娘子！又过了几日，那男宠和三娘子在茶楼里喝茶，那天师又觍着脸上去了！”侍卫跪下，愤慨道，“属下没有一句谎言！殿下，这老道士心怀不轨啊！他可是被姬泱亲自迎进府的，满宜州城的人都见到了！他是背叛了您！不知私下里如何与姬泱说您，又要如何想着使坏呢！”
姬澜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先下去吧。”
“是！”
侍卫走后，在外将门关紧，姬澜再一拳砸在墙上，他的贴身太监劝道：“殿下，您也仔细着您的手。”
“这还要如何仔细？我是如何对那臭道士恭恭敬敬，他却这般待我？！”姬澜气得脸都红了。
太监暗想，他们殿下真是一日不如一日镇定。
太监道：“殿下，您不觉着，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儿？”
“好事儿？！哈！你倒给我说说，怎么还好上了？！”
太监低头：“殿下，张天师是什么性子，咱们打了好些年的交道，也是知道的。又臭又硬，他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主动去见姬泱府里的人，甚至住进姬泱府里……他当初愿意帮您，他自己也说了，他好奇‘龙魄’……”
姬澜顿了顿，闷着声笑了一声，再是一声，他回头看太监：“难不成姬泱身上还真有那龙魄？”
“殿下，十有**是了。”
姬澜总算是镇定了，他从鼻子里“哼”了声：“那我还真得谢谢他。”
“殿下，为了确保万一，不妨再派几人去宜州城内打听，瞧那侍卫说的话到底真不真。”
姬澜赞同：“此事非同小可，就这么办！”
“若确定了，殿下也要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姬澜的眼睛立马瞪圆，其中填满的全是兴奋。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得龙魄者得天下！那是能逆天改命的东西！若真有，我便亲自去取了姬泱的命！拿回我的东西！”
太监笑着拱了拱手：“小的在此提前恭喜殿下了！”
姬澜难掩肆意的笑声中，太监退了出去，逐一安排。
不到一个月，姬澜派去的人快马去了又回，给出了确切消息，那侍卫的确没有一句假话！不仅不假，张天师至今依然住在怀王府中！半步不曾出过王府的门。
姬澜隔日便进宫去讨好皇帝。
皇帝姬钦的身子自小便不是很好，四年前，太子姬淳暴毙，他连着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噩梦中都是他的儿子杀了他，夺了他的皇位，梦中全是鲜红的血。自那之后，这些年来，他的身子更是从未真正大好过。
去岁冬天格外寒冷，他受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开了春，他才稍微能起身。
这三年，姬澜在府里关着，其他皇子成天闹腾，这会儿他再瞧见姬澜，反又觉着还是这个儿子心最诚，自姬澜放出来后，每日都要召姬澜进宫与他说话。
姬澜进宫后，自是又讲这三年自己在府里都干了些什么，读了哪些书，种了哪些花草，姬澜甚至在自己府里弄了块地出来种，说这才是他们大姬朝的根本。姬钦越听，越觉着还是姬澜踏实啊。
这三儿子虽混了些，其实心地还是好的，又没有娘。当年姬澜跑进云山寺欺侮路溪是不对，他却也整整将儿子关了三年啊，如今儿子也都三十了，他到底对不住三儿子。
恰好礼部的官员过来通报春闱一事，三日后便是春闱。
姬钦大手一挥：“小三儿啊，你也去瞧瞧。”
这便是要放手让他参与科考一事，姬澜又不是傻子，他连连拒绝，死活不愿意去。姬钦瞧他这样，开始心酸了，这个三儿子也被他给吓着了啊！
他拍拍姬澜的手：“你往后多进宫陪父皇说说话。”
“儿臣知道！”姬澜抬头，露出质朴的开心笑容。
等姬澜离开，在寝殿外撞上了二皇子姬潇，二人自是要见礼。
姬澜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父皇要他去办春闱差事的事儿给说了，姬潇立即满脸警戒。
姬澜心中冷笑着骂他“蠢货”，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道：“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在府里关了三年，什么事儿也不想沾，我也没那个能耐，就想多陪陪父皇，在家写写字、读读书、种种地。凡事还得靠二哥，二哥多有辛苦，好在小九也要回京了，往后有人能帮二哥。”
姬潇的眉毛猛地跳动，问姬澜：“父皇与你说了什么？”
姬澜笑：“没有，只是这回进京赶考的西南举子，可是往年两倍，这可都是小九的功劳啊！小九一去三年，也该回来了。唉，不仅是父皇，京里人人都想他的。”
姬潇面色不停变幻，姬澜心中鄙夷道：就这点本事，还想当皇帝呢！
姬澜朝他恭敬行礼：“二哥，我先回府，府里我那兰草还等着我回去修剪打理呢。”
“你去吧。”姬潇让开身子，让他走，心里再难平静。
如姬澜所说，三日后春闱，再十五日后放榜，榜上果然多了许多西南六州的学生。
不仅如此，这一回春闱，一甲头名状元，姓林，正是宜州人士！
此人从前还是在怀王姬泱出资建成的善堂里当夫子，专门给善堂内无家可归的孩童们讲学的。这样的人，竟然考上了状元，轰动京城。
殿试时，是陛下亲自试他，林状元不仅文写得好，长得俊俏，回起陛下的话来，更是谦逊有礼，言之有物，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陛下当场便拍板，点他当状元。
陛下还说了句“宜州出人才啊！”。
林状元更亲口说，他本无考学之心，多亏王爷鼓励与支持，才能踏入京城。
在场的官员们互相瞄瞄，心里其实都有数。这句“宜州出人才”，夸的还不是怀王殿下么，当下赶紧跟着夸了起来。这些当官的，能进大殿观殿试的，哪个嘴上功夫不溜，夸起姬泱来，好听的话全跟不要银子似的，偏还能夸得无比深刻与真挚。
皇帝听得心中更为感慨，他的九儿子的确有大才，放在宜州那块儿地方，埋汰了。
姬钦年岁渐长，身子越来越不好，虽提防儿子，心中也的确是想过继承人的归属问题。
这三年来的一连串事情，他心中也有了答案，他已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的下一任帝王。
姬澜则是更夸张，不仅专门写诗写词夸他的九弟，甚至还没等姬钦开口，便上书请求父皇召九弟姬泱回京。
其他几位皇子是恨不得揍他几拳、踹他几脚用以解恨，姬钦对于儿子们的反应，有什么不明白的？
姬钦将姬澜叫到跟前，叹气：“小三儿啊，你从前与小九便是最要好的，自小一同在玉芙宫长大，往后，大姬的江山还需你与小九携手共进啊。”
姬澜听了这话，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意思就是父皇认定的继承人就是姬泱了，要他辅佐，否则便不会是这般说辞。
父皇的心啊，早偏到了天边儿。他们是兄弟，他还是哥哥呢，并不比姬泱差，为何皇位反而是姬泱的？！
不过他早已习惯父皇的偏心，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道：“父皇，小九也知道错了，这三年这样勤勉，父皇您就召他回京吧！”
京里其余的皇子几乎已互不往来，闹得很僵，难得看到兄弟情，姬钦也很感动。
他再叹气：“从前啊，你们多少有些误会。往后，就解了吧。朕明日便会下圣旨，派人去宜州宣旨，宣小九回京。这次他不愿回来，也必须得回来。你也派个你的亲信，一同去吧。”
姬钦这次倒真的是好心，他觉着，也就这两个儿子可用了，好歹要团结些。
姬澜心中一边疯狂妒忌，一边还要感动地点头，不停道：“多谢父皇，儿臣知道！”
“父皇老了，只盼着你们兄弟并肩。”姬钦摇摇手，“你也下去吧。”
“是，父皇，儿臣明日再来！”姬澜行了礼，作出依依不舍离去的模样。他迈出皇帝的寝殿，微微低头，比三年前还要温和地出了宫，一上马车，照样本性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无声笑。
他的太监难得也露出笑意，轻松道：“殿下，看来是成了？人手早已安排好。”
姬澜傲慢地点点头，胸有成竹道：“明日父皇便会下圣旨，届时他们同去。”
太监点头应是。
姬澜笑了笑，再道：“我说过，姬泱这辈子别想着回京，死也得给我死在外头！”
姬泱知道圣旨要过来了，也知道姬澜的人会跟过来。虽说姬澜也有了长进，密谋一些事情时，知道将人通通叫进暗房，三安他们探不着，但只要他们过来，只要他们开始行事，他总有法子应对。
他才是真正的轻松，在书房听了三安等的禀报，叫他们继续盯着，他自己则是回了镜心阁。镜不在，在玉宫里陪宝宝，姬泱也回了玉宫。
这三年，但凡有了空闲，姬泱常带他们去城外庄子上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庄子上，附近有座山，长了满山的野花。宝宝每回都要拔许多回来，栽在玉宫内，什么东西在玉宫里活不了？花不仅活了，还长得比人间的要好，或是长在湖边，或是长在树下，长在窗下，一簇簇地，本不珍贵的普通野花，反倒长出了一股灵透劲儿。
因为大多都是宝宝自己拔回来栽的，他格外看重。
姬泱回来，便见他们父子俩蹲在地上，拿着小铁锹在松土，瞧见地上他的影子，父子俩一同回头，笑着仰头看他，一大一小脸上全是泥巴。
“父王！”宝宝更是立即拿来一把小铁锹给他，“父王也来！一块儿！”
姬泱自然也跟着蹲了下来，他接过铁锹，倒没忙着松土，一手一个，先把他们脸上的泥巴擦干净了，才帮着一块儿松土。
宝宝边挖土边道：“父王，宝宝好久没有栽新的花啦！我们什么时候去庄上玩儿？”
他当然随时都能去，可他一个人去，或是同小宝一起去，有什么趣味儿？做这样的事，当然得连上父王，一家人一块儿去才有趣啦！可是父王总是太忙了，小宝说父王也很累的，他很乖，很少提出要求。
姬泱伸手搂住他们俩，笑道：“我们稍后便出去玩。”
镜纳闷了：“哪来的空呀？”。
“哇——”宝宝则是张大嘴巴，十分惊喜。
姬泱笑而不语，镜回头看他：“不用为皇帝准备生辰礼了？”
“已准备得差不多，着人送回京便是。”
宝宝可不管，他听闻要出去玩了，立马扔了铁锹往起爬，回身就跑：“我去收拾我的小布兜兜！”姬泱伸手拉了拉，没拉着，也就随他去了。
镜也高兴：“正好又是春天啦，我们又可以去捉蝌蚪了！”
“我们这回去清山。”
“啊？”镜伸手比划，“清山很远的！我们不去，我们去城外庄子上就好！”
“那你更喜欢清山，还是城外庄子？要说实话。”
镜小宝想了想，老实道：“当然是更喜欢清山啦！”
一大一小都喜欢清山，但因他没空带他们去，也从不跟他提起，姬泱也不知自己身为一个普通的人，到底哪里来的好福气？
他起身，伸手将蹲在地上的镜小宝直接抱到怀里，抱起来，对着他的眼睛笑道：“我们要回京了。”
“嗯？！”镜瞪大双眼，显然格外吃惊。
“这回咱们去清山好好玩，玩他十天半个月的，好不好？”
镜小宝立即点头，又追问道：“你要回京当皇帝了吗？！”
他的脸上还是有些泥巴，姬泱将他放到地上，伸手再仔细给他擦脸，有些痒，镜笑着躲开，姬泱将他的脸又掰过来，用指腹将脸上的泥巴全都擦干净，才道：“父皇的身子已经不好了，这三年里，他年年召我回京，如今也已到了回去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这叫不能过分拿乔！”
姬泱笑出声，再将他抱起来，回身去找他们儿子，路上两人闲闲说着话。“回京”不过两个字，“当皇帝”三个字，于镜小宝而言，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实际其中牵扯进了太多东西。不过他家小宝的脑袋，本就不是用来烦恼这些的，也无需同他讲。
总归，他会当皇帝，他的小宝会当皇后。
知道不是去庄上，是直接去清山，宝宝兴奋地就差要飞起来了。
可他现在是个胖宝宝，他扑腾了几下，没能变成小龙，也没能飞起来，立马又沮丧了，耷落下小脑袋。镜蹲下身，伸手搂住他的小胖腰，抱住他，温柔道：“宝宝之前就是在清山学会了喷火，没准咱们去了，宝宝就能变成小龙啦！”
“哇……”宝宝有点高兴了。
镜再道：“即便暂时没有变成小龙，也没关系哦，宝宝还小，正在长身体呢，下次你再变成龙时，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龙！”
“嗯！”宝宝挺起小肚子。
姬泱也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宝宝非常高兴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牵着镜的手出了玉宫。他们父子，都喜欢蕴蓉给他们做的布兜兜，在山里撒欢的时候，摘了花全都放到布兜兜里。宝宝压根不会收拾东西，捡了几样最喜欢的玩具装进他的布兜兜，他自己不会背，抓在手上一直拖到外面，姬泱帮他背到身上，他乐呵呵地爬上了马车。
路溪虽也想出去玩儿，却也知道不能打扰人家一家三口玩乐的时候，况且她这些日子也很烦闷，那不要脸的顾皙，被她揍成那样，回到京里竟还有胆子给她写信！
鬼姐妹与芳菲，自是镜到了哪里，她们也跟到哪里的。
其余人等便不跟去煞风景了，府里不论知道不知道镜公子身份的，都知道镜公子那是无比的厉害，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芳菲穿了男装，赶着车便出了王府，路溪为首等人站在一门处目送他们出门。
出了门，路溪便是府里最大的了，可镜小宝不在，她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春光大好，府里景致其实很不错，她也没有赏看的兴致，垂着脑袋往自己院子走。她已知道姬泱将要回京的事，她也再没有理由独自留在这里，定然也是要跟着姬泱回京的。回京后，要面对如何情形，她自己都想得到，母亲信中说了多少回了，给她看了多少郎君在那里。
她叹气，她的侍女问：“三娘子，回京后，您是不是要成天去相亲哪？”
路溪差点没被她这个没脑子的侍女气死，好在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懒得搭理。
侍女又道：“三娘子，要奴婢说，顾大人实在很不错！长得俊俏，又有才干，不仅咱家大郎，殿下也说他好！与其回京嫁草包，还不如嫁给顾大人呢！顾大人对您又是一片真心！无父无母，没有兄弟没有大小姑子，简直是完美！您嫁过去还不是随您拿捏——”“你快闭嘴吧！”路溪被她一说，更气了。
她虽说也不知到底对顾皙是什么意思，但若是为了逃避京中草包，才嫁给顾皙，这不仅是侮辱顾皙，也是侮辱自己。
侍女缩缩脑袋，也不敢再说话了，站在一旁陪她。
外头有人进来，说是京里顾大人又送了信来。
路溪烦闷地到底是拆开信，展开纸张，顾皙给她画了张画来。侍女凑过来瞧瞧，小心道：“三娘子，这不是那回咱们出去玩儿，遇到外国登徒子，顾大人带人赶来救了咱们，随后您和他坐着一同赏月的山谷么？”
“什么赏月！我是受了伤，不得不歇息在那儿。”
侍女觉得她们三娘子有点口是心非哦，闭嘴不说话了。
路溪盯着那张画发呆，呆了许久，她也坐到桌边，执起笔，也在纸上画起了画。
清山一如往昔，寻奇景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芳菲赶着马车，刚进了茂密山林，到了处没人的地方，直接跃至空中没了影，再从那片云雾中出现，将马车停在清山顶的湖水旁。
马车刚停下，宝宝便先从马车中扑了出来，他直接跳进水中，指望能像三年前那般变成小龙，可令他失望了，他掉进水里，再浮上水面，他的双手双脚，还是胖胖的手脚。他有些难过地翻身趴在水面上不说话，镜急急忙忙地下了车，正要去哄他。
水中鱼群察觉到他们的到来，立马接二连三地蹦出水面，去找宝宝玩了。
有许多鱼直接蹦进他的怀中，他的手指头捏捏鱼尾巴，到底是又笑了，站起身，跑过去捉鱼了。
镜松了口气，姬泱站在他身后笑道：“别担心，咱们宝宝将来可是要做大事的，瞧他这心胸多开阔。”
镜想想也是，他点头，也笑：“我们宝宝将来是要当状元的！”
姬泱心想，一个状元又算什么？
他牵了镜的手，也往水面走去，走到对面的海棠树下坐好，一同看宝宝与漫天的锦鲤玩闹。看着看着，镜便躺到姬泱的腿上，仰头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天空，喃喃道：“我好喜欢这里呀，若是能带走就好了。”
姬泱缓声道：“待我百年之后成了鬼，咱们便搬到这处住，好不好？”
镜立刻笑出声，那可太好了！他看向姬泱：“我宫里的湖水和这里有点像，我的湖叫镜湖，我可以也把这里叫作镜湖吗？”
“当然可以。”
“那是不是对其他人不太公平呀？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湖。”
“只有你能瞧见，自然是你的。”姬泱觉着，这湖应当真的就是他家小宝的，否则三年前不会那般，太过奇特。甚至，这么多年来，除开古书中的那一两人，只有他与小宝见过这等奇景。
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始终不知其中奥秘。
他其实自己暗自猜测过，小鬼那样喜欢小金龙，又爱读话本，甚至喜爱书生，是否因为小鬼的前世里，他便是个写话本为生的书生？小鬼便是那小金龙吧，他们应当很相爱，却因人与神的巨大差别而被天界强行分开？
姬泱这般猜测的时候，自己都要笑了。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兴许是他给小鬼编话本编太多了吧。这般想着倒也有趣。
不论真相到底如何，他们的这一世将会很长很长，有足够的时间让他用来明白过去。或者说，即便他永远无法知道他与小鬼的过去与前世，那也无妨，他们今生今世能在一处已足够。
他们的这一生这一世已是永恒。
他如今已不如从前那般强求知道过去的事。
他放松地看着宝宝在水里玩闹的高兴模样，芳菲与鬼姐妹也在陪着，掌心是镜小宝缎子一样的头发，他道：“我在小香山上也有个庄子，待我回京，就给你在那庄子里弄个这样的湖，好不好？”
“好好好！还要在湖边立块碑，上面写两个字——”“镜湖是吧？”
“你好聪明啊！”镜小宝惊喜地回身看他。
姬泱哭笑不得，是小呆瓜太呆了啊！
他弯腰，笑着去亲吻镜小宝因惊喜而不觉张开的唇瓣。
镜、姬泱与宝宝都离了王府，玩了半个多月还未回来，京里的圣旨倒是先来了。
按理来说，本该一个月到才是，这些传旨的人也知道九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一路紧赶着，大半个月便到了。到了王府一瞧，主子不在，再一问，主子出去玩儿了。
他们本还浑身的劲儿，这下使不了，只好在府里等。
但府里人全都知道了，他们王爷要回京了。
其实下人们心里也有数，虽说常有圣旨来宣殿下进京，这回却是真的要回京了，尤其这回宜州考生竟有这么多中进士的，状元还是善堂里的林夫子！
蕴蓉与五宁得力，并不许府里下人得意，大家也不敢猖狂，面上到底都是喜气洋洋。
张天师自然也知道了，他心里有点儿慌了，按这样说，岂非怀王爷一回来，即刻便要收拾行李进京了？路上那么多人，回了京城，人更多，他还如何行事？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想得到那样宝贝，肯定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说得好听些是智取，实际就是偷。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愁，该如何才能偷到那宝贝，本还能慢慢想，如今有了这件急事在眼前，他便更急了。
想了几日，他觉着，还是得从那个孩子身上下手。毕竟孩子，好哄些。
孩子，也就是宝宝，是怀王府的小霸王。府里人人都爱他，张天师偶尔问及孩子的事儿，只要不问他生母是谁，下人们是很爱同张天师说他们小殿下的趣事的。听来听去，也没有什么可用的，直到有天有位侍女十分感动与自豪地告诉他，他们小殿下很爱帮助旁的孩童。
就在怀王府治下的善堂里，有几个小孩儿，与他们小殿下岁数相同，他们小殿下便格外关注。常给他们送书、送玩具，每个月都要去瞧他们。
张天师便将这件事记到了脑中。
隔日，他也终于出了王府，满大街地晃悠，最后晃到了善堂。
三安等鬼白日并不能长久出现于日头下，张天师本人能耐有限，身上倒是当真有几样法宝，法宝带了些许仙气，三安他们到底只是人死后成的鬼，怕这些东西，也不能钻进张天师袖中，只好将此事告诉蕴蓉。蕴蓉派了几个侍卫跟着张天师出去。
即便如此，也瞧不出张天师做了什么。
张天师将城中的几个善堂都逛了，他是住进怀王府的道士，还是颇有名气的，善堂里干活的人们还挺尊重他，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
随后几日都是如此，直到姬泱他们将要回来了，蕴蓉与三安他们也未能弄明白这个老道士到底有何居心。
姬泱他们并未受京中来人的影响，玩够二十天，才不慌不忙地回宜州。
回去途中也未用法术，正正经经地走官道回来的。尽管有镜在，什么地方都能去，宜州城于他们俩而言，毕竟是个特殊地方，他们在此处确定彼此心意，甚至在此处拥有宝宝。这次一回京，姬泱当了皇帝，往后再难来。
再来，姬泱也已是鬼了。
即便是姬泱，也不停掀了帘子看看车外风景。
离开清山时，宝宝还伤心地哭了，直说他喜欢这里，舍不得那些鱼鱼，还跟姬泱道：“父王把湖藏起来，谁也不能瞧见！”
镜哄道：“这里本来就谁也瞧不见，只有我们能看到呢。”
“万一呢？父王藏起来！”即便他长到五岁了，甚至比姬泱还要厉害了，在他心里，父王依然是最厉害的，没有父王办不到的事儿。
“好好好，我们把它藏起来。”姬泱应下，不用镜动手，鬼姐妹结了结界，芳菲也结了一层，一共结了三层，将山顶的湖包得严严实实的。镜最后还又放出水雾，隔在原已存在的那道云雾内。
这般，即便哪个人撞大运，走进云雾，也还有镜的水雾与侍女们的结界，那真的是永远不可能瞧见这片湖水了。
宝宝才高兴地笑，自己给自己鼓掌。
镜难得伸手捏捏他的鼻子：“你就是个小霸王，什么都是你的才好，什么也不肯松手。
将来没有小娘子喜欢你哦。”
“哼！”宝宝脑袋一扬，“我才不喜欢小娘子呢，我喜欢小宝与父王！只要小宝与父王要，宝宝什么都愿意给哒！”
这倒也是实情，大家哄笑出声，笑笑闹闹，一路往家去。
姬泱在路上便打算好了，因他们早已知道要回京的事，蕴蓉已开始带人在府中收拾箱笼。到了府中，也别拖延，接了圣旨，便早早进京吧。这处王府，往后也是要原样封起来的，毕竟是他住过的。来时匆忙，本就没带多少东西来，大多是在此处添置的，许多还是镜小宝喜欢的东西，铁定是要带走的，慢慢归置就成。
他们先进京。
他越早进京，越能刺激得京中人心大乱，早些解决了那些人，早些登基才算了却一桩心事。
姬泱将打算都告诉了镜与宝宝，他们俩乖乖点头。
宝宝还拍拍自己身上的布兜兜，兜兜里是他此次带回来的花：“宝宝带花回去种！”再问姬泱，“宝宝以后就住在宫里啦？就能天天看到祖母，吃她做的好吃的啦？”
“是呀，高兴吗？”
宝宝咧嘴笑：“高兴！”
笑完，宝宝又皱起眉头，问镜：“小宝，宝宝离开这里，去了京城，善堂里，我的朋友们，怎么办呢？宝宝能带他们一同进京吗？”
姬泱摸摸他的脑袋，缓声道：“他们在这里长大，这里是他们的家，让他们离开这里，他们也会难过的。他们去了京城，反而不适应。”
“可是我会想他们的……”宝宝委屈地低头。
“你给他们写信，也可以悄悄过来看他们啊。”
“不一样的！”宝宝噘嘴。
“你是小王爷，将来是小皇子，他们若是跟你进宫，便成了你的下人。你觉着这样好吗，宝宝？”
宝宝仔细想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乖乖摇头：“不好，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下人。”
“乖。”姬泱夸他。
宝宝却还是难过，他靠进镜的怀里，安慰自己道：“我给他们写信，给他们送书，鼓励他们当进士！等他们长大了，进京找我！”
“是呢，到时候你当状元，他们当进士，多好呀？”镜小宝又开始胡说。
宝宝跟着点头：“小宝说得对！”
姬泱笑着将他们俩揽进怀中，宝宝抬头看他：“父王，临走前，我要去见我的朋友！我要给他们送告别的礼物！”
“好。”姬泱自是应下，镜也点头：“我陪你去。”
宝宝靠过来，“啾”，亲了镜一口，“啾”，再亲姬泱一口。
进了宜州城，马车悄悄驶入王府。
姬泱回房换衣服，稍后到前院接旨。宝宝到玉宫中找了许多自己喜欢的小玩具与书，要去送给他的朋友们。出来后，镜牵着宝宝的手便要走，姬泱叮嘱道：“送完礼物便回来，咱们今晚在府里热热闹闹吃顿饭，明日便走了，可不许玩过了时候。”
“好哒，父王放心！”
姬泱将他们俩都抱上马车，看着马车出了王府后门，才回房中继续穿衣服。接旨要穿大礼服，穿起来难免繁琐。
王府后门是条冗长的巷子，一个人也没有，镜小宝与宝宝的马车刚出来，便立刻原地没了影，再出现，便是善堂隔壁的小巷。他们从小巷子绕出来，驶到善堂门口，里头的人认出这是王府来的马车，立马迎了出来。
镜还是不愿见生人，他隐着身，宝宝由芳菲陪着下了马车。
善堂的人是恨不得将腰都给折弯了，一脸是笑地陪着小王爷进了善堂，找到他的那几位好朋友，陪同的人便下去了，留几位孩童在说话。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的都是孩子气的话，还怪有意思的，芳菲看着不时笑。
宝宝回头看她，生气了：“不许芳菲姨姨笑话我，你出去！”
他伸手来推芳菲，芳菲只好笑着点头：“好好好，奴婢就在门外等，您可快些哦。”
“知道啦！芳菲姨姨真烦！”
芳菲笑着走到门外候着，继续听里头叽叽喳喳。
镜小宝还陪在儿子身边，他自己也是个孩童性子，看到儿子和朋友说得这样热闹，反而听得听得津津有味的，满脸是笑。
宝宝将他准备的礼物交给玩得最好的几个玩伴，有个与宝宝玩得最好的，也是个子最小的，他有张巴掌脸，眼睛生得大大的，他不舍地说：“宝宝，我们长大了，就去京里找你，你可不能忘记我们哦！”
“不会哒！”宝宝小手潇洒一挥，“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
小鬼头从身上掏出块漂亮的石头，递给他：“宝宝，这是我从山间的河里摸到的，送给你的！这是信物！”
“是是是！”其余几位孩童也纷纷拿出自己的信物，宝宝收到手中，想着他也得给个信物才成啊，可他给什么哦？
小鬼头们看到他腰间的漂亮佩饰，问道：“那是什么？”
宝宝低头一看，立即道：“这个不能当信物的哦！”
“好漂亮啊，我可以看看吗？”
“你靠近一些，可以看看。”
几个孩童便凑过来仔细打量小墓碑，个个都夸漂亮，宝宝得意地挺了挺胸膛。镜小宝看得满眼欣慰，大家都好喜欢他们宝宝啊。正在此时，忽然有个孩童伸手去摸那块墓碑，宝宝有些不高兴，晃了晃，想将他的手晃开。
那孩童手中竟突然多出了把短刀，直接冲着那墓碑上的金线而去。
短刀竟很是锋利，闪着银光，一把切断并不寻常的丝线。孩童手中攥紧墓碑，转身便跑，跑得飞快。太过突然与迅速，镜小宝与宝宝全都愣住了，直到那孩童跑出几尺之外，空中忽然猛地“轰隆隆”一声，镜小宝才回过神，他疾步上前。
“轰隆隆”的瞬间，姬泱刚穿好大礼服，正出门要去前院。
他蹙紧眉头，仰头看天，三安突然拖着那副半透明的身体冲过来，急急道：“殿下！不好了！”
“轰隆隆”声刚落，有道金光突然从空中直直劈开厚重云层，直接往地面砸来。
“公子！！！”芳菲失声尖叫。
镜迷惘地回头往天看去，眯着双眼看向那道冲着自己而来的金光，忽然脑中空空一片，连躲开都忘记了。
金光将要劈到镜的身上。
芳菲想要上前去挡，鬼姐妹纷纷现身，都想上前去挡，空中再度响起“轰隆隆”声，震得她们跌倒在地，手脚发麻，动也不能动。
“小宝……”宝宝吓得呆在原地。
镜闭眼，依然忘了躲避，静等那道光劈到自己身上，却忽然被人从身前抱进怀中。
又是“轰隆隆”的声音，宝宝哭着大喊：“父王！”
镜呆呆睁眼，亲眼见那道金光没入突然出现的姬泱的身体。
“姬，姬泱……”镜低声喃喃。

第70章 窥得
不待姬泱有所反应，第二道金光便迅速劈了下来，再次直直砸进姬泱的身体内，姬泱将镜紧紧包在怀中，包得严严实实，他的脑袋埋在镜的发间，身子却是猛地一震。
“姬泱……”镜的声音带上哭腔，他下意识地想要钻出来，姬泱却牢牢抱住他，动弹不得。
很快，第三道金光也下来了，依然刻进姬泱的身体。
“父王！！！”宝宝哭着大声喊，他不懂，这是什么啊？为何突然会有那么多金光？是天上的神仙？神仙怎会这样？神仙为何要欺负他的小宝与父王？
宝宝回过神便用力往两位父亲跑去，芳菲她们都想拦，却无能无力。
芳菲再看远处飞速逃跑的孩童，脑中一个激灵，虽不能动，却是大声道：“那孩童抢走了公子的墓碑！！！”
宝宝抽了抽，忍住眼泪，飞跃过去，一脚将那孩童踩翻在地，从他手中夺过墓碑。
那孩童双眼翻着眼白，显然心神已被控制，又要往外使法宝，“哈！”，宝宝直接朝他喷火，这回竟喷出了火，瞬间将人烧着了。宝宝抢过墓碑，回身就往镜与姬泱飞奔而去，在第四道金光又下来时，他扑到姬泱与镜的中间，伸手紧紧搂住他们俩的腿。
那道金光就近在咫尺了，顿了顿，突然转了个方向，静悄悄地散了。
鬼姐妹与芳菲动动手脚，全都能动了。
“公子……殿下？”她们小心翼翼上前，连重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宝宝忍住不哭，仰头看两位父亲，却也不敢说话。
镜眨了眨眼，轻声道：“姬泱……”
姬泱这才缓慢睁眼，他的脸微微动了动，低眸看向怀中的镜，看了许久许久。他的眼眸中，突然多出许多，镜一时看不懂的东西。
“姬泱……”镜终于从方才的情绪中出来了，知道了害怕，眼泪开始往下落。
姬泱却微微翘起嘴角，对他笑了。
“姬泱！”镜的眼泪流得更多。
姬泱朝他笑了笑，双手一软，整个身子软在镜的怀中。
镜嚎啕大哭，宝宝有样学样，哭得更厉害，善堂院中下起泼天大雨。
还是芳菲斗胆上前，仔细看了看，轻声道：“公子，小公子，殿下，他只是晕过去了……”
镜才慌慌张张地回过神，他“啊”了声，立即将姬泱翻过身，伸手去摸姬泱的心口，再去探姬泱的鼻息，果然没死！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抱上姬泱原地便没了身影，宝宝也跟着走了。
芳菲留在原地善后，将鬼姐妹与带着姬泱来的三安全都收进袖中，将满院子人的那段记忆都洗去。她踱着步子来到那个昏倒在地的孩童面前，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到一个桃木制成的小人外加几张已烧成灰烬的符纸。
袖中三安道：“是那个道士。”
芳菲“哼”了声，转身回王府。
张天师在榻上闭眼打坐，收回心神，吐出一口心头血。他却根本来不及擦去，他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拿，打算直接开溜。
可他人还没出屋子，屋内便忽然盈满桃花香。
他一凛，不敢回头。
身后响起女鬼与女妖的妖娆笑声，他伸手要去摸法宝，无数桃枝探来，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住，他的身子已经僵在原地。
鬼姐妹与芳菲只想原地杀了他，磨碎他的魂魄，死得彻彻底底。
还是三安劝道，留他还有用，总要由殿下与公子亲手处置才成，她们才暂且饶了这老道士一条贱命。
宝宝一路哭，哪怕进了玉宫也在哭，他吓坏了，他一直用小手抱紧姬泱的手臂，松也不敢松。
姬泱是人，镜不敢让他沉进湖中，便自己抱着姬泱，让他浮在镜湖水面上，宝宝也陪在一旁。玉宫中一直在下大雨，侍女与三安们也知道，此时主子们压根没有空管他们，他们那点本事，去了也是捣乱。
他们将道士安置好，蕴蓉去前院支应，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以防万一，鬼姐妹与芳菲还一同去请回了姬淳与云赫。
其实不用他们去请，云赫便打算过来的，空中劈下金光的时候他便知道了。他急急赶来，到底晚了一步，姬泱与镜已经走了。他现下，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姬泱那处是个什么境况。
镜全靠那墓碑隐藏行迹，只要有那墓碑，谁也找不着他。
整个天界，不知有多少神仙想要找到镜，并杀了他。一旦墓碑离开片刻，便连着三四道金光迫不及待直直劈下来。
这三年来，他该做的事儿，其实一件也没做，上头已对他有所不满，可是，他真的有点下不了手。若是旁人便罢了，偏偏那是镜，那样单纯又美好的镜，还是对他有大恩的镜公子。
他怎能狠得下心将镜给杀了？
云赫坐在堂中喝茶，不一会儿，姬淳也来了。
姬淳看看他，坐得离他远远的，云赫苦笑。
善堂院中的人，关于镜、姬泱等人的记忆虽被洗去，空中劈下金光的却未被洗去。芳菲也没这个本事，那是神降下的光，宜州城内那么多人瞧见的，她还能怎么洗？
至于该如何解读，就看蕴蓉、五宁的本事了。
蕴蓉与五宁想好了法子，只是他们还未执行，京里来宣旨的那些太监、官员，最好拍马屁，也知道九殿下便是下一任帝王了，听闻那金光劈下的地方又是九殿下出资建的善堂，当下便道，这可是上天降临的祥瑞啊！
这是上天也感动于他们怀王殿下的一片善心！知道殿下要离开宜州了，特来感谢呢！
蕴蓉与五宁：“…………”
反正事儿就这么传了出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都信了。林夫子考中状元的事也传了过来，这下那处善堂更成了福地，天反正也晴了，许多人提了篮子，装了酒与鲜果，甚至还有猪头与活鱼，直接去善堂门口拜拜去了。
好好的善堂，反倒成了远近闻名的神仙状元庙。
后来，人们但凡要考科举，都要来到此处拜一拜。
当然，这已是后话。
当下，玉宫中，姬泱昏睡了半天，缓缓醒来。
他刚睁开双眼，迎接他的便是大的小的拥抱与漫天的大雨，镜小宝的眼泪还直往他脸上砸，砸得他险些又要闭了眼。
大的小的全都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哭。
“好了，不哭了。”反倒是姬泱出言安慰他们。
“宝宝知道错了！”宝宝边哭边大声认错，姬泱回眸看他，眼中全是疼惜，“父王不认得宝宝了吗？”宝宝伤心问，“认得，父皇当然认得你。”，姬泱温声道。
宝宝哭着纠正错误：“是父王，不是父皇哦，父王还不是皇帝呢！”
镜小宝哭着再指正：“马上就是了！可以这样叫！”
“哦！父皇！”
姬泱笑出声，将他们俩的脑袋一左一右地摁在自己肩窝中，仰头看天空白云与悠然飞过的鸾鸟。
真是太久未见了啊。
姬泱一醒，他们俩便开始“告状”，再向姬泱表达他们俩的害怕。
宝宝再再次承认错误，并用肉肉的小手掌收回立在宫门口的墓碑，托起墓碑，乖乖道：“宝宝不胡闹了，这个还给小宝。”
“我们宝宝没有错！”镜亲亲他。
姬泱从宝宝手中拿过墓碑，墓碑到了姬泱掌心，那条金龙又是一现。且这一回，墓碑上的金龙活了！那金龙在墓碑上游动，甚至游了出来，拉长好几寸。
“哇——”镜小宝与宝宝一同张大嘴巴，再异口同声道，“小金龙！”
“喜欢吗？”姬泱笑着问他们。
他们俩直点头。
姬泱的手指动了动，小金龙游到宝宝眼前，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指，点点小龙尾巴，小龙绕在他的指尖。宝宝惊喜坏了，给镜看：“小宝也摸摸！”
镜小宝最喜欢小金龙了，闻言也伸手去摸了，小金龙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镜小宝笑着问姬泱：“这个就是我生前的样子吧！”
姬泱眉眼含笑，点头：“嗯。”
“小宝好厉害哦！”宝宝立即夸。
姬泱在一旁笑着看他们俩玩，玩了足有半个时辰，宝宝才说不玩了。姬泱将那小金龙又收回墓碑，将它放进镜的袖中，对他道：“好好收着，再别拿出来。”
镜小宝点头：“我知道！”他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姬泱还要去王府接旨，将他们俩哄回镜心殿，哄他们俩睡觉。他们俩明明不困，到底是吓得不轻，被姬泱哄惯了，姬泱温柔和缓的声音一响起，他们立刻脑袋挨着脑袋睡着了。
姬泱坐在床边一直看他们，如何也看不够。
他又收回视线，看白玉床，看床榻，看房顶的玉雕，看房中的一切。
他走出镜心殿，回头仰看门匾，又看了许久，他才独自往镜湖走去。
“王爷，王爷！”湖边海棠热切地与他打招呼。
姬泱朝她们笑笑，慢慢走进镜湖，再在海棠们不解的眼神中潜入镜湖底。他在湖底找了许久，终于找着了他要找的东西。
镜湖是镜小宝最喜爱的地方。
他最宝贝的东西，也永远藏在镜湖底。
回溯石里有他与姬泱成亲的那一夜，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的，一直藏在镜湖最底处。姬泱游至那几株珊瑚中间，捞出那颗回溯石。盯着瞧了片刻，姬泱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到回溯石上。
回溯石中钻出许多道水雾，水雾渐渐将他包围，在湖底劈出一块小天地。
片刻后，水雾内壁上渐渐有了影像。
“泱哥哥，我这样好看吗？”姬泱缓慢回身，壁上，银发少年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发丝漂浮在水面，仿佛衣衫，少年趴在水边对他笑。少年晃了晃脑袋，脑袋上那对银色龙角挑起水光，他笑得更高兴了，“我果然是龙呀！”。
姬泱也笑，伸手便要去摸他的龙角。
画面陡然转换，银发少年长啸一声，拿着长剑挡在他身前，冲上去，刺往对面那人的眉心。
那人眉心迸裂鲜血的同时，多支金色利箭刺入少年心口。
姬泱伸手，想要接住少年的身体。
少年的身体却渐渐消失，化作水滴，汇入水中。
姬泱收回空空双手，双臂无力垂落，他闭眼。
闭眼的同时，姬泱，潸然泪下。

第71章 下场
姬泱接了圣旨，按原定计划回京。
镜已知道那些事儿都是张天师那个臭道士干的了，十分气。路溪也知道了，临出发前，他们也没事儿干，坐在一起骂道士。
镜是真的气狠了，他没想到这个道士这么坏，人心实在太难看了。
他想杀了道士，是真的想，偷偷去杀了无数次，最后是姬泱亲自过来，好说歹说才将他劝走。即便如此，镜还是跟路溪抱怨：“不能亲手杀了他，我不痛快！”
路溪劝他：“听你那几位侍女姐姐说，你不能杀人的，你不要杀，表哥一定会帮你报仇的！表哥留着他还有用处！”
“都是因为那个臭道士！”镜双手握紧，“再说了，我这么厉害，有什么不能杀人的？！”
“你听表哥的，反正表哥的话总不会有错吧？”
镜想了想：“好吧。”
路溪叹气：“我才烦呢。”
“你烦什么？”
“那我告诉你，你不可以告诉别人，表哥和宝宝也不成！”
“好！”镜立马被分散了注意力。
路溪与镜说的是顾皙的事，镜听得津津有味，都出发了，还与路溪脑袋抵脑袋地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
宝宝陪在姬泱身侧，姬泱从不觉得他的宝宝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哪怕是京里来的这些人。
宝宝架势很大，今儿没扎包包头，束了发髻，戴了小金冠，站在姬泱身旁，穿了同色的衣服，披着小披风，小脸一冷，下巴一抬，活脱脱一个小姬泱。京里来的人们愣了愣，老老实实地全跪下去叫“小王爷”了。
这也就算了，真正出发后，镜也直接被姬泱牵着手出来。
九殿下有个男宠的事儿，京里的人早就知道了，毕竟姬泱从不避人，可这，这——宝宝瞄他们一眼，他们老老实实地再低头。
镜此时只想和路溪窝在一处说悄悄话，被姬泱拉上马车，还老大不愿意。姬泱答应他，出了城，就让他和路溪继续说，他才答应。路溪“嘿嘿”笑，自然又是被姬泱瞪了几眼。
姬泱来宜州这三年，做出了不少贡献。
这会儿他要走了，全城的百姓都自发来送别他。他的仪仗从怀王府前的巷子中出来，驶上大街，百姓们全都跪下了，等他的马车驶出城门，许多百姓都哭了。
镜与宝宝扒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真切的不舍面容，镜也跟着哭了，姬泱手快地伸手去捂住宝宝的嘴：“乖乖不许哭。”
“宝宝不哭！”宝宝小手握成拳。
谁想到，刚出了城门，宝宝的那几位小朋友冲了过来，跟着车边跑边喊“小王爷”，随从们又不敢拦这几个孩童。
一听到朋友们的喊声，宝宝愣住了，他立即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因为善堂中的事，虽说到底是臭道士捣的鬼，宝宝莫名也不喜爱他的朋友们了，临走时也没有再去道别。
此时，再见他的朋友，他才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他的朋友们的。
宝宝的眼眶含满了泪，姬泱叫“停车”。
见马车停了，几位孩童跑来马车窗下，仰头看扒在窗边的宝宝，抹着眼泪说：“宝宝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话，我们是好朋友！将来我们进京了，不许忘记我们哦！不许用小王爷的身份吓我们哦！”
宝宝的小拳头握得更紧，用力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姬泱拍拍他的肩膀：“下去和玩伴儿道个别吧。”
宝宝绷不住了，立马跳下马车，上前和他的朋友们一一拥抱。孩童们的哭声本就是最真挚的，他们哭成一片，跟车的许多人都哭了，就连京里来的部分太监与官员都也跟着落了泪。
宝宝到底没忍住，“哇哇”大哭。
他一哭，立马便下起了雨。
他被姬泱抱进马车，车队再度前行，几位孩童没再追上来，而是在原地哭，宝宝在姬泱怀里哭得直岔气，镜小宝也没好到哪里去，跟着哭。
姬泱无奈啊。
后来，许多年后，人们也还记得怀王爷离开宜州城那日下的那场大雨，更被记入史书，流传了世世代代。
人们都说，那是老天爷都在替宜州城哭泣，替他们送别这位王爷。
又有谁知道真相其实是某小龙哭了一场呢。
远远离了宜州，镜小宝与宝宝才渐渐止了泪，雨也才停，他们俩兴致却不高。
姬泱为了逗他们高兴，将他们俩送到路溪车上去了。路溪也的确有点本事，一刻钟后，马车上便传来了笑声，他们仨，有大有小，打起了牌。
姬泱则听三安的汇报，路溪与顾皙一直通信，他是知道的。
他觉着这对小儿女还是有戏的，自不会阻拦。
“小的亲眼见那人将送信的打晕，收了咱们三娘子的信。”
“哦？”姬泱淡淡问，“路溪信中写了些什么？”
“小的也看不懂，顾大人给三娘子画了幅画，三娘子也回了幅画。殿下，姬澜这次又要作何？”
姬泱笑：“随他去吧。”
再蹦跶，姬澜也是个死的命。
他这辈子的命，是属于自己的，他往后的命，也只属于自己与镜。
哪怕是天道，也无法再命令他，他与镜从未做错。
活下去，结束这辈子，他们就能彻底跳出三界与天界之外，一家三口快乐地生活下去。
很快，姬泱便知道姬澜这次想出了什么招式。
说来，姬澜此人，说他蠢，是真蠢。偏他又常常能想出些常人想不出的奇思妙想，难怪能撑到此时。顾皙给路溪画的那副画，是位于西南与越国边境的一条山谷，路溪回的也是，只不过二人的绘画风格因人而异。于他们而言，那是个特殊的地方，特殊在二人的情意。
那也的确是个特殊地方，不远处便是西南驻军的训练地，新武器也是在这里制出来的。
顾皙作画属于写实派，将那一片还特地画了出来，但人家这是为了表达情意，为了记录与纪念当时的场景与感受，谁能有其他想法？写信，是给意中人看的，又不是为了公之于众。路溪便更没有了，她回的时候，也将那处画出来了，还将两张画封在一块儿，给寄了回去。
这也不过是小女儿心思而已。
却被姬澜利用了，种种巧合后，那封信到了皇帝姬钦手中。
早年，姬钦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便已被姬澜买通，当年之所以知道姬泱身边有个“男宠”，也是这小太监告的密。
这三年，小太监表现不错，平常皆在皇帝的书房里伺候笔墨。
姬钦听闻那信异常，是特地呈上来的，到手便立即拆开看，正想着到底是哪处异常，小太监状似无意中瞧见一眼，立即吓得跪到地上。
“你慌什么？”姬钦不悦。
小太监抖抖索索地说：“小，小人，不是故意瞧见的！”
“你起来。”
小太监却抖得爬不起来，姬钦气笑了：“说出去也是御前侍候的！”
小太监壮着胆子便道：“小，小人只是头一回瞧见这种叛国的地图！小人往后不会再这般！”说完，小太监开始“哐哐哐”地磕头，姬钦却愣住了。
叛国？
他愣了片刻，反复翻看那两张画，再看信封与落款，手指渐渐收紧。
皇帝是个什么性子，路贵妃知道，姬澜自然也知道。姬澜能利用的，便是他父皇的优柔寡断与犹豫不决。姬钦又犹豫上了，他觉着姬泱是不会叛国的，但是，谁又能保证姬泱完全不会这么干？万一呢？姬泱何必派亲信与亲表妹去那等地方？若说顾皙是为差事，路溪一个小娘子，何以待了整整三年？姬泱命他们将边境内的地形图画得这般详细，又要做什么？那处还是边防要地，难道真要与外国勾连？
姬泱手下的兵可是越来越多了！他就这么回京了，若是直接进宫来杀了他？当年，姬泱是被他驱赶出京城的！不会恨他？这些年，姬泱的才干，他作为父亲的，看着也有些羡慕。
姬钦一想，手便有些抖。
他得派个人去看看！
但他已不相信太多人，包括刘洵。想来想去，他叫来了姬澜，他如今最信任的儿子。
姬澜带着陛下特地派给他的一支精锐侍卫，往宜州去了，自然，不出半句话来，也不曾有人怀疑。反倒叫姬潇等皇子嫉妒得不行，既嫉妒姬澜被皇帝信任，更嫉妒姬泱这天大的面子。
几乎人人都已知道，姬泱便是下一任皇帝。
玉芙宫后院有个戏台子，看戏的地方在二楼，是玉芙宫内最高的地方。
姬澜离开京城的当天，路贵妃登上二楼，眯眼望向宜州城的方向。她冷笑，老东西老毛病又犯了，本还想留他一条好命。
“娘娘？”她的女官轻声叫她。
路贵妃轻声笑了笑，忽然问她：“我进宫多少年了？”
“娘娘，二十七年了，过了今年六月，刚好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他死了二十八年了啊。”路贵妃叹息。
女官不敢再言。
直到日头西下，路贵妃才渐渐回神，她看向楼下依然崭新的戏台子，喃喃道：“这场戏总算要唱完了。”
“走吧。”路贵妃转身下楼，奢华衣摆一层层拖过漆得油亮的阶梯，她的声音却有些喑哑，“平白让他多活这么多年，也该死了。”
“我给陛下熬粥去，他最爱的那个味，再晚些便要耽搁了。”
说完，路贵妃刚好走下阶梯。
女官上前扶住她，扶着她往西而去。
姬泱听闻姬澜带着人过来了，也只不过笑了笑。
不过是寻常笑声，三安却觉得心中毛毛的。也不知为何，那日他们殿下再醒来后，明明还是那个殿下，三安却又总觉着殿下不是那个殿下了，殿下的威严更甚。从前，殿下还爱与他们开开玩笑，如今别说开玩笑了，有时候他跟殿下说句话，都觉着有些发颤。
总有股无形的威严再将他往下压，令他不由自主便将头低得低些，更低些。
姬泱笑过，说道：“你将芳菲与那姐妹俩都叫来。”
“是。”三安赶紧溜了，去叫人。
他们今日歇在驿站，镜小宝抱着宝宝窝在路溪房中，听路溪诉说少女心思。
镜小宝帮她分析，实际全是瞎分析，能指望一个成天看话本的小鬼分析人的感情？偏偏路溪就爱听他的，边听边点头。
镜小宝道：“你与他约法三章，他若是敢纳妾，你就杀了他！”
“……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他不听话，就该杀！”
宝宝还跟着点头：“杀！宝宝帮姑姑杀！”
路溪感动坏了，甚至路溪的那个傻侍女也被带偏了，煞有其事地跟路溪道：“三娘子，公子和小殿下说得实在是太对了！奴婢觉着也是这个理！约法三章，不听就杀！奴婢还有个主意呢。”
“快说快说！”
“您还得跟他再约一章，他若是敢纳妾，你也纳君去！他纳几个，您也纳几个！”
镜小宝拍手叫好：“我怎就没想到这个好法子呢！”
侍女谦逊行礼道：“多谢公子夸奖奴婢！”
“你到时若是找不着俊俏的郎君，我帮你找啊！”镜小宝跃跃欲试。
侍女道：“三娘子，您瞧！样样都妥帖了，您回京便成亲吧！”
“要不这样？我觉着我们要震慑顾皙，那么这个震慑要在最开始的时候便执行下去！”镜小宝发言。
“快说快说！”路溪着急。
“我们一到京城，我便派人去找那顶俊俏的郎君，找上十个八个的。你们俩成亲那日，他来迎亲，他们便排在你的闺房前，好叫顾皙知道！不是非他不可！也叫他知道，若是不听话，等待他的将是何等下场！”
侍女用力将手一拍，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主意怎就这么妙呢？！她到底太笨啊！想不到！
姬泱在外听得默默无语。
他真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他们说到兴奋处，声音太响。
他回身，透过窗纸看里头的那几个影子。尤其是小鬼的影子，看着看着，姬泱面上总算带出一丝笑意。好在，镜这些年是过得快乐的。
若是能让镜永世这样无忧无虑，忘却一切不快，无论如何，他也是甘愿的。
里头却又不知说了什么，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姬泱用力“咳”了声，笑声戛然而止。
窗上影子一动，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起身，“姬泱父王！”，姬泱不由笑开，“回去睡了。”宝宝直接从窗户内爬出来，姬泱将他抱进怀里，再放到肩膀上。
镜忙不迭地跟路溪打招呼：“明儿再说，我先去睡啦！”
路溪赶紧点头，再乖乖朝姬泱“嘿嘿”笑。
念及路溪与顾皙写的信立了功，姬泱没瞪她，瞄了她一眼，肩上扛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回房了。
反倒是路溪无比不适应，临睡了，还在纳闷，表哥今儿怎就没瞪她呢！
姬澜离开三日后，京中突然出现件怪事。
礼亲王，陛下的三堂兄，夜间吃了酒回家的路上，被人偷袭。来人身手利索，上来也不说话，直接拿着利器朝他心口而去。好在礼亲王年轻时候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会些功夫，危急时刻避了开去，却也被利器插入腹中，流了不少血。
歹徒却溜了。
天子脚下，堂堂亲王竟被歹徒所伤，成何体统？！
姬钦大怒，他兄弟情淡薄，亲生兄弟全没了，只有堂兄弟，这位三堂兄与他最为亲近，他下令严查。御医与刑部的人上府，特地去查看礼亲王的伤势，发现他的伤口并非剑、刀等常见武器所伤。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具体的线索来。
姬钦更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后不过两日，另一位亲王也被刺伤了，这次是直接在自己家中被刺伤。这位伤得更重，差点便没了命，若不是他恰好养了只京巴犬，关键时，小狗咬了歹徒一口，这位亲王已经死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头，又是两日，一位郡王也伤了。再两日，终于死了人，死的是另一位郡王，京中顿时人心惶惶起来。
死个平民老百姓也就罢了，怎死的全是王爷呢！！况且王爷多厉害啊？出门一大串侍卫跟着，家里也全都是侍卫，谁又能伤得了他们？
话说回来，王爷都不过如此，他们普通人还要不要过了？！
姬钦本就身子不好，尤其这些日子，他又病倒了，每隔两日便又多一位堂兄弟被刺杀的消息传来，他的心也甚是惶恐，就怕是看他病重要来杀他抢皇位了，他彻底缠绵在病榻上。
他只能再派更多的人去查，却什么也查不出。
终于，京里已经伤了、死了八位王爷时，有个仵作发现了疑点，这八位王爷，伤口是一样的，可见所用的武器也是一样的。这武器不是刀，不是剑，那是拂尘！！
拂尘，谁会用拂尘？！
宫里用到拂尘的大太监全部被抓了起来，却也没用，当晚又死了一个郡王，说明并不是太监干的。范围再度缩小，殿前司开始满城搜索道士的踪迹。
还未搜到，有个疯疯癫癫的男子跪到京兆府衙门前，说是要状告三皇子姬澜。
京兆府尹哪敢接这样的事？三皇子可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儿子之一，他不仅不敢，还要赶人走。那人更发疯了，直接在府门口撒泼起来，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迷糊时便说：“小的没用，没能替殿下杀了姬泱！也没能替殿下杀了王家父女！没能替殿下多赚些银子！小的没用啊殿下，您再给小的一个机会！”，清醒时便说，“小民告三皇子姬澜谋害九皇子姬泱一事。”
京兆府门口都被人围满了，就听他发疯。
人多起来，他又缩到角落，彻底发起疯来，边哭边喊：“小的赚到的银子全给殿下您！小的杀了姬泱拿了龙魄也给殿下您！小的砸了宜州城的龙头穴！小的忠心耿耿啊三殿下！龙头穴已经没了，太子被三殿下杀了，陛下活不过这个月啦，三殿下要当皇帝啦——”别说百姓了，京兆府尹都没听过这种话。下头的话，谁还敢听？！
也瞒不下去了，再瞒下去死的就是自己。
京兆府尹堵了他的嘴，提上人立刻进宫去，交给陛下自己定夺吧。
姬钦听了那人的话，直接被气得晕过去。姬潇立马将此人身份查得一清二楚，这人是宜州人士，也是当时陷害李君千的人之一，上回命好，躲过一劫，这回到底是疯了，疯进了京城告状来了。姬潇心中冷笑，好一个姬澜啊，这也太狠毒了！为了皇位，什么招式都能使。
姬潇亲自带人满城搜找道士。
早被迷了心智且送来的张天师就等在这儿呢，姬潇抓着人，志得意满地带进宫。
姬钦被灌了参汤，醒过来，面色如纸，听了疯子与张天师的话，到了他这个岁数，也不免将牙间咬出了血。
好一个他最信任的三儿子，这么多年来，竟一直想着他死。还为了所谓龙魄，连连伤了他的另两个儿子！三儿子最想杀的，其实他这个父亲吧！
想到那句“活不过这个月”，他即刻便能再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灌了几口路贵妃喂来的参汤，着刘洵进宫，命他速速南下去捉拿姬澜回京！想到姬澜还配有他特别派下的精锐侍卫，姬钦到底又吐了几口血，虚弱晕倒在床。
姬潇正是表现的时候，跪在床前表了几句忠心，转身便出去了。
他还要继续审问那道士与那疯子，最好能问出些许姬泱的丑事来！即便问不出来，他也要捏造出来！
他边想，边抬头看了眼温柔的路贵妃，眼中波光频起。路贵妃与姬泱母子风光了这么些年，不知道花无百日红吧，呵！他和他母妃的好日子，这就来了！
他志得意满地退下了，路贵妃不屑地扯出嘲讽的笑容。
到了夜里，姬钦不再说胡话，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娘娘……”，有人小声叫她，路贵妃立即起身，被拉进一道结界内。
鬼姐妹与芳菲朝她行礼，路贵妃笑道：“快快起身，怎么，如何了？我这边没办岔事儿吧？”
秾月笑：“没有，殿下也说呢，多亏娘娘。”
“泱儿他们到了何处？怕是快要撞上姬澜了？”
“殿下与公子将到江陵府，娘娘放心，一切无碍。”
“好好好，你替我转告姬泱，宫里有我，无需担忧！”
秾月点头：“我知道，我与妹妹这便回去了，咱们白日里不好现形，芳菲留在此处，协助娘娘，娘娘也不用怕。”
“好！多加小心！”
秾月、夭月给她行了礼，一同消失于原地。芳菲则是直接隐身，就在路贵妃身边陪着。
镜小宝、宝宝和路溪是此时最轻松快乐的三位了，再连上路溪的侍女，他们可真是无比悠闲快乐。快到江陵府时，他们换了船，走水路，镜小宝感慨万千，这是反过来，将当年的路再走一遍啊！
在船上，镜小宝激情澎湃地给他们讲“当年”船上的见闻。
他能唬的也就这仨了，这仨也的确被他唬得一惊一乍的，船舱内照例每日都是欢声笑语。
路溪羡慕道：“我若是能和你一般，每日都这般快乐就好了。”
“你可以呀！”
路溪叹气：“烦恼的事儿那么多，哪里能够快乐？就说我回京吧，家里父母亲还不知要如何数落我呢。”
“烦恼的事儿太多了，你是永远也烦恼不完的，不如试着反而一件也不烦恼？”
侍女赞同：“公子说得太对了！”
路溪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也跟着笑了点头。
水面上有船娘唱船歌，他们听到了，排排趴到窗边听。
听了片刻，他们就全都会唱了，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声音混在一块儿，唱得反倒比船娘们唱得还要动听呢。
听到后头船舱传来的歌声，姬泱不由侧目往后望去，脸上漾起笑容。
笑容不散，他问阴影处的三安：“姬澜到了哪儿？”
他们殿下难得暖融一点，三安都有些不适应了，受宠若惊道：“回殿下，也快到江陵府了，他们一行一直在赶路。”
“太想杀我了。”姬泱笑。
三安干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还能这样笑的，也就他们殿下了。
他是因为有三安这些鬼，消息才灵通。其余人等，压根不知遥远京中，短短几日，又风云几度变幻。眼看快到江陵府，姬淳过来拜别，他不会跟去京城，他整个鬼生都再也不想去京城。姬泱虽已彻底醒来，这么多世，遇过那么多人，孰真孰假，他是辨得出的。
姬淳是个不错的人，他便劝道：“到了江陵府，你再走吧。”
姬淳想了想，这一别几十年不见，到底是答应了。
姬泱又问：“云赫去了何处？”
“我也不知，他的行踪又怎会告知于我。”
姬泱点点头，没有再问。
为了给时间让各州府知道京中境况，姬泱在路上拖了几日，才缓缓进了江陵府。
就这几日，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已经到了姬澜一路经过的各州府，陛下要求各州府一旦发现姬澜行踪，立刻捉拿！江陵府知府，也收到了。
江陵府是重要地段，三年后，知府仍然是卢司明。卢司明是姬钦足以信任的人，给卢司明的信中，又多出一句。若姬澜胆敢反抗，可即刻处死！
卢司明虽还不知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隔着纸张也能感受到陛下的喷张怒意。
这三殿下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卢司明原先是当京官的，得陛下看重，外放来江陵府当知府。他从前在京中是当侍郎的，常伴驾左右，据他所知，陛下是个格外优柔寡断的性子，判个案子，杀个人都能犹豫上十天半个月，这回却这般干脆利落地要人杀了亲生儿子？
卢司明虽纳闷至极，但不该他管的，他绝不管。
只是，三殿下已经进了江陵府地界了啊，不过一个时辰便能进城。这要如何是好？即刻带人去杀了，去捉了？
卢司明正思虑，又有人来报，九殿下将于明日由水路到达江陵城内。
卢司明都不由“啧”了声，好事也好，坏事也罢，都爱凑一块儿。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窗下种植的丛丛绿竹。
他伸手揪了片竹叶，思索了有一刻钟，最后下定决心。
罢了，就当还当年九殿下提点的人情。
再者，他也觉着九殿下比三殿下好了太多，再刚正不阿、顽固不灵的人也要选择脚下的路，他选好了。
卢司明亲自带人出城迎接三皇子姬澜，半点没有异样。姬澜早被斩断与京城的联系，丝毫不知其中关窍，被卢司明恭敬迎进城，觉着还挺满意。
他骑在马上，与卢司明有说有笑，端的是皇子的尊贵仪态。
姬澜连日里赶路，吃不好，睡得也不好，精神却十足。毕竟他这回，是奔着姬泱的命来的，拿了姬泱的命，有了龙魄，再逼迫那臭道士将姬泱的龙魄移至他身上，他便是下一任帝王！
一想到这事儿，他还能连着赶上一个月的路。
虽如此，卢司明定是要给他洗尘的。
他毕竟身份尊贵，到底是好好泡了汤，吃了顿饱饭，又到床上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姬泱的仪仗也来了，卢司明自不瞒他，他们一同去码头接姬泱。姬澜满面春风，满身胜意，背着手站在码头，衣角被河边的风吹起，他眼前是东方渐起的朝霞，是他刚要开始的最光辉的帝王之路。
姬澜站在码头最前头，姬泱则站在船头，兄弟俩遥遥对望。
船越来越近，姬澜便越发能将姬泱面上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姬泱亦然。苏醒后，姬泱对姬澜的恨意并没有变浅，反而更深。只是这份“深”，并非因为姬澜白眼儿狼，害他，害路贵妃，害路家一家人。
他恨的是因为姬澜，镜平白挨了三箭，再经历一回从前的痛苦。
姬泱的手也背在身后，握得无比的紧。
姬澜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船停了，姬泱由心而发地朝姬澜露出笑容。
姬澜心道“我这个傻弟弟”啊，上前一步，正等船上往下放甲板，他好上船。上了船，姬泱下来的瞬间，直接在甲板上一刀刺入姬泱的心房，他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刀就在袖中，是特制的最锋利的刀，他确保，能够一刀致命。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到底等了多久啊。
姬澜心中是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吸入清晨时候，水面上的清风，心旷神怡，甚至心旌神摇。
甲板放下了，姬泱动了，姬澜弯起双眸。
姬澜也动了，姬澜抬脚的瞬间，却有人从身后伸来一段五股的麻绳，从上而下牢牢将他的脑袋给罩了进去。姬澜大惊，想要回头，却已听到卢司明铿锵有力的声音：“陛下圣旨有令！但凡发现三皇子姬澜行踪，即刻捉拿！”
“卢司明！你疯了吗！”姬澜不可置信地强转过身。
他带来的那些侍卫，半信半疑，要动不动。
姬澜大喊：“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捉了卢司明！竟敢冒犯本殿下！”
卢司明却高高举起手中明黄圣旨：“陛下圣旨在我手中！”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姬澜被麻绳捆着，不得不也跟着跪了下来。
卢司明高声将圣旨宣读一遍，姬澜带来的侍卫也不敢再动了，姬澜怒道：“卢司明好你个狗胆！竟敢伪造圣旨！你是要伙同姬泱造反？！”
卢司明不为所动，只对捆绑住姬澜的人道：“带走！带回衙门！即刻押送京城！”
姬澜被捆着，压着穿过人群往外走，卢司明面容严肃，目送他被押走。等姬澜离去，他才转身，等姬泱下船。却见方才还闲闲站着的九殿下，忽然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把弓箭，他正纳闷，九殿下眯眼拉起弓弦，三支羽箭已是极速飞出去。
所有人惊诧顺着羽箭飞往的方向望去，却见，用袖中短刀斩断麻绳，正要跃入水中逃命的姬澜，被那三支羽箭直刺心房，鲜血迸开，他的身子在空中顿了顿，落入水中，鲜血染红一片。
三皇子，姬澜，死了。
姬澜自己都未曾想过，他是这样死的，死得这样迅速。
他毕竟是禁锢过姬淳魂魄的，知道自己死了总有魂魄的，他是个从来不放弃的人，哪怕是魂魄也要逃，回头他找个人附身便是！
岂料，他就连魂魄都没能逃脱。
他忽地被一道金线捆住，再回过神，他抬头看到姬泱的脸。
“姬泱！你能看到我！”
姬泱冷冷看他，姬澜愤怒尖声利叫：“你出生那日便天有异象！你果然是怪物！难怪我斗不过你！难怪我的玉牌总是不见！原来都是你！你是个怪物！”
姬泱不言不语，姬澜疯狂高声骂他。
姬泱不悲不喜，冷漠问他：“你知道为何姬钦要下令捉拿你？”
“为何！！！”
“因为姬钦知道了，知道你杀了太子，杀遍所有皇族子弟，甚至是皇叔们。你想要龙魄，你动用道士，你残害无辜。最重要的是，你很快便要杀了姬钦自己。”
“我没有！！！我怎会弑父？！”
“姬钦以为你有，就够了。你放心，待我登基，我会把这件事传给全天下的人知道。我会令史官撰于史书中，为你写传记，流芳百世。”
“姬泱！！！”姬澜恨极了，姬泱明知道他最在意的便是名声，姬泱太毒了！姬澜恨道，“即便我死在你手里，你以为姬潇又是好对付的！等你回到京城，皇位还有你的份？！哈哈哈！”
姬泱看看他：“你以为姬钦近来身子差成那般是为何？至于姬潇，我可放他一命，让他老实投胎去。”
“你——你！”姬澜恨得再难说出话。
“可还有遗言？”姬泱又问。
姬澜恐慌张大双眼，姬泱道：“本想将你的命留给姬淳，可他不愿杀你，嫌你脏。你啊，唉——”姬泱摇头，姬澜还要再骂，已经没了灵识。
姬泱亲手，将姬澜的魂魄撕成碎片，手一松，喂了鱼。
却未想到，他的魂魄臭到，连愿意吃他的鱼，也一条都没有。

第72章 帝泱
姬泱没有下船，卢司明上船，说了些许的话，卢司明又下了船。姬泱派人去城里买了些镜小宝从前爱吃的，便又继续北上。
卢司明率领官员跪在码头，目送他，心中很感慨。
不过三年，这位怀王殿下，再也不是当年那位亲和的九殿下。
黑色、明黄相间的旗帜迎风飞扬，高高的楼船往北驶去，在他们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姬泱去船舱查看一番，结界内，镜小宝与宝宝头靠头睡得还很香甜，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结界外，一点一点地看着父子俩，没有波动的心这才开始往外溢出暖流。他的两个宝贝，只要这般即可，再没有下一回，再无需他们替自己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
他迷恋地看着，直到察觉到一丝风动。
他将帘子拉好，返身出了船舱，云赫一身紫衣站在外。
姬泱略微抬了抬眼皮，率先走到船边，看着船下江水。
云赫走到他身后，一时竟不敢说话，憋了半天才道：“殿，陛下，不，尊上。”
“还如从前那般叫我罢，或者待我登基了再改。”
“您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姬泱笑了笑，却没有真正的笑，只有声音在笑。姬泱道：“你知道姬澜杀不了我，过来，是还想杀了镜？”
“您，都知道了。”
“是啊，想起来了。”姬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淡淡道，“你既然来了，一直没有杀镜，又是为何。镜本不该出现于我历劫的这生生世世里，明明只要杀了镜，就再没人能拦住我的死亡，我甚至自己都愿意跟着他去死，我便能顺利度过最后一道劫难，忘却前尘一切，也能顺利返回天界，重掌天地。你功德圆满，也能升官。”
“我，我当初差点走火入魔而死，多亏镜公子救我一命。说来，镜公子其实救过我两回，头一回是走火入魔时，第二回 便是我渡劫时。因镜公子给我眉间水，渡劫时，有那水变成水雾替我挡了挡，我才未魂飞魄散，顺利飞升。”云赫索性坦白，“也是因为镜公子的水雾，被明承神君认了出来，我刚到天庭，他便找上我，与我说了这些事。他说，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一能察觉到的关于镜公子的踪迹，他们找不着镜公子，便派我来杀镜公子，便是怕镜公子再度挡在您面前，怕您无法度过劫难……我当时有些犹豫，天界缺主不稳不假，与魔界多有摩擦，我已成仙，本应有责，可镜公子到底救了我的命。”
“那你为何还是接了这样的差事。”
云赫的嘴角不时翕动：“修炼太难，我以为成了仙便一切都好，哪知到了天上才明白，做神仙其实还不如做妖怪。我想要变强，我不想一世默默无闻。我只能如此做。”
“可你根本狠不下心来。”
“我若是能狠下心来？”
姬泱不屑地笑：“你能在我面前杀得了他？”
云赫直接跪在地上：“这件事，诚然，有我的私心在。可即便您这最后一世与镜公子一同活了下来，没能成功历劫，无法返回天界，您又当真以为您真能与镜公子安然离开？您们能跳出三界？天道，真愿意放过您？开曜神君会允许您们离去？整个天界都在等您归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可取代的，神仙亦如此，天帝更是如此。”
云赫沉默许久，才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其实，您历劫前一刻，便已准备好了这一切吧？那被您恰好抛出去的果子，您的整座宫殿，您将镜公子藏得严严实实，直到您的最后一世，您早算到会有今日，算到你们会相遇。”
姬泱不言，云赫再道：“您就未曾担忧过，若是其中出了哪怕一点差错？”
姬泱却笑了，真心实意地笑。
姬泱转身看他：“可是，他遇到了我，我遇到了他，我们的孩子遇到了我们。”
云赫结舌，抬头看姬泱。
云赫想问，这样值得吗？天道之怒，他们又该如何承受？
他还未来得及问，姬泱先道：“我如今只是普通人，记忆虽已恢复，神力皆已被锁，你无需对我这般。你也可以选择留下，只是你绝杀不了镜。我此生此世，便是要同他在一处的。”
说完，姬泱走了。
云赫跪拜，姬泱走了许久，他还跪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过了江陵府，姬淳要走了。镜又送了他许多厉害的法宝，还约好了几十年后再见。镜还道：“你不要觉得孤单，几十年很快的！”
宝宝胖手一挥，也道：“呼呼……就过去啦！伯伯等我们去找你玩儿哦！”
姬淳笑着，蹲下身抱抱他，与他们一一道别，转身走了。
姬淳是夜里走的，他也还未想好要去哪处，这几十年得自个儿度过了。不过天下之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他正想去他母后的家乡再看看，他还从未去过，身后袭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他诧异回身看去，竟是云赫。
他不解看向云赫，云赫站在风里：“我出生于天虞山，山上终年寒冷，是以我天生不爱笑，常被说心冷心硬。实际——”云赫抬眸看姬淳，有些话却再不好意思说出口，他问，“可愿同去我的家乡瞧一瞧？”
姬淳依然不解：“你似乎有大业要做，不要了？你可是神仙，怎好与我为伍，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连胎也不想投的鬼。”
云赫吐出一口气：“不要了，都不要了。”
姬淳看他半晌，露出笑容：“那就，回到你的家乡看看。看过后，不如也去我的家乡再看看？”
温柔的春风里，云赫终于学会了微笑。
他笑着点头：“好。”
姬澜被姬泱三箭射死的消息先一步传到宫中，卢司明在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全篇倒向姬泱。况且当时情况危急，众人皆有眼可看。皇帝很信任卢司明，接到这信，既感慨又唏嘘，也有一丝后怕。
以为最心诚的三儿子却这般骗他，还想杀他。他还没死，三儿子却先死了，还是被九儿子杀死的。三儿子又杀死了他的大儿子，二儿子此时查这些事儿查得异常起劲，其余儿子更是怀有各样心思，为何他的儿子会这般？他已经开始长久长久地昏迷，渐渐也有些迷乱了，似乎从前，他也一个个地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自己那时又是如何想的？
后悔吗？孤家寡人一个。他想了想，他不后悔！他不杀死那些兄弟，又如何当皇帝？为了这个皇位，什么都可以付出！有了皇位，他就什么都有了，江山、权力、尊严、金银、女人——对，包括女人。
姬钺那般优秀又如何，与少卿青梅竹马又如何，姬钺还不是死了！死在自己手上！娶了少卿的，到底还是自己！
少卿，他爱了一生的女人啊。
“少卿……”姬钦喃喃地叫着路贵妃的闺名。
“陛下。”路贵妃温柔地笑着过来了，坐在床边，低头看他，漂亮的眉头蹙起，“您怎么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少卿却仿佛还是当年模样，姬钦不禁也想到自己的少年模样，眼前有些模糊了，他吃力地问路贵妃：“朕，近日，总想起，少年时候的事儿，朕，是不是快死了……”
路贵妃笑，姬钦也笑，他是多想了，他还能活很久的，他只是暂时病了。
他恋恋怀恋过往：“那时候，你总爱穿鹅黄色的裙子，裙边绣着兰花，你自己画的，你与她们都不同……只是你不爱笑，你只对一个人笑，你对，你对大哥笑……”
路贵妃再笑。
姬钦许久不曾瞧见过路贵妃这样仿若夏花般的笑容，不由也再笑，叹气：“朕真的老了吧……总想起从前的事……”
路贵妃终于开口，她笑着说：“陛下，您总想起从前的事，不是因为您老了。”
被人这般安慰，总归是好的，姬钦笑得更舒畅。
“您是因为快死了。”路贵妃面上依然在笑，声音却忽然变得冰冷冰冷的。
姬钦猛地怔住，吃力地往起抬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上笑容，似是不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路贵妃不让他如愿，蓦地收起脸上笑容，说得更冷漠：“你快死了，姬钦。”
“你——”“到了地府，你要记得，杀了你的人，是我路少卿！”
“你，你疯了！”姬钦的脑袋落回枕头，猛咳出声。
“你杀了姬钺！我明明与姬钺订了亲！你使计在慈恩寺冒犯我！姬澜那个畜生和你一个样！你们父子俩是一样的！不要脸面！你强娶我！你还杀了姬钺！你这个畜生！”
姬钦满脸憋得泛起了紫红。
路贵妃却又笑了：“生了姬泱，我是故意损了自己的身子！我，路少卿这辈子都不会给你一个孬种生孩子！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姬钦伸手指她。
“不妨告诉你，姬泱是我与姬钺的孩子！看看你自己生的那些蠢货吧！全是蠢货！我的儿子才是帝王，是下一任帝王！你趁乱杀了所有兄弟，抢走本该属于姬钺的皇位又如何，这天下，总归是我儿子的！”
“咳……咳……”姬钦开始猛烈地咳嗽，连绵不断地咳。
“我进宫二十八年，从未有一天真正快乐过，今日，是我最快乐的一日。你可知道为何？”
姬钦的面色已开始变得青紫，却还是紧盯着她，等她的回答。
路贵妃笑靥如花：“因为你今日便要死了，我太快乐了。”
“嘶……”姬钦深深吸气，却到底没能将那口气吸上来，姬钦的手缓缓自明黄色被褥滑下，落在床板上，响起轻微声响。
路贵妃也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门外由远及近地响起姬潇的声音：“让我进去！父皇！您怎么了！让我进去！”
路贵妃轻轻整理好裙摆，朝芳菲示意，芳菲出去，路贵妃的人立刻放了姬潇进来。
姬潇冲进来，立马扑到床边，“父皇！！！”，他高声惨叫，伤心哭了几声，回身怒视路贵妃，“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杀了父皇！我要告诉全天下！”他再朝外喊，“来人！来人！派人出城拦姬泱！全力捉拿姬泱！不许他进京！”
路贵妃却是朝他笑了笑，姬潇突然闻到一阵血腥味，顺着味道看过去，他大吃一惊，父皇的心脏处，忽然多了把刀！深深插在里头，鲜血直往外流。
还不待姬潇反应过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便伸了过去，他握住了刀柄！
路贵妃适时高声尖叫，所有人都涌了进来，路贵妃面色苍白倒坐床榻，陈太监抖抖索索地看向床上。
姬潇满脸的血，慌张摇头：“不，不是我！是路贵妃！路贵妃这个妖女！她杀了父皇，嫁祸于我！妖女！”
刘洵为首的殿前司全进来了，皇帝的亲卫也全都进来，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也来了，几位亲王、郡王依次赶到，姬潇的手却始终握在刀柄上，想松也松不开。
先皇已驾崩，礼亲王与礼部尚书出列，问在场位份最高的路贵妃，陛下可有留下遗愿。
路贵妃伤心得也快要昏过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变了容貌，扮成贴身女官的芳菲哀声道：“娘娘没与陛下说上几句话，二皇子便进来了，就……陛下并未留下什么话，一切太过突然。”
礼部尚书道：“本朝遗诏皆有固定摆放处，有世代相传的专人看守，既如此，便按例去瞧瞧。”
礼亲王附议，其余几位大人亦然。
礼亲王与礼部尚书一同去取回遗诏，遗诏上黄底黑字写得再明白不过了——传位于皇九子姬泱。
姬潇怒吼：“这个妖女使的法术！妖女！”
即便是最好性子的礼亲王，也觉着二皇子实在是太胡闹了……你随便说个理由，也比说路贵妃是妖女好使啊，他们姬家可从不信这些，姬澜也是折在这上头的，这还不吃教训呢，况且你这手上，刀还拿着呢！
小心新皇回来不给他留条命啊！
没人听他的，其余的几位皇子皆无大势，老老实实地也没人反对。
宫中敲了丧钟，有条不紊地先办起了先帝的丧事。
路贵妃到底是晕了过去，躺在床上，也由御医医治。宫中事宜，暂由礼亲王代为处理，几位尚书共同协理，姬潇暂时被关押起来。路家大郎君路岸，与七皇子、八皇子一同出京，亲自去迎接归来的新皇。
这个结果是理所应当的。
兴许是跟鬼妖打交道久了，什么离奇的事儿都见到了，得知果然如此时，姬泱这边，大家都挺镇定的。
只有四位不太镇定，分别是：镜小宝、宝宝、路溪和她那不太聪明的侍女。
这四位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为了庆祝姬泱要登基了，他们决定打一晚上的牌。
路溪乐坏了，她表哥从此就是皇帝！看还有谁敢背后说她闲话，爹娘也没法逼她嫁人！逼她，她就躲到宫里去！
镜小宝特义气：“没问题！往后你就直接住进宫里吧！咱们一处玩，也便宜！”
宝宝点头：“没错！”
侍女赶紧道：“可不能忘了奴婢！”
宝宝拍拍小胸脯：“不忘了漫姐姐！你来宫里帮我捉蝴蝶！”
侍女还道：“登基是大喜事儿吧，喜事就该穿新衣服啊，得给殿下做身新衣服！公子您来挑个样式，奴婢来做！”
“好！”镜小宝与宝宝热烈响应。
余下的几日路程，她们便光顾着打牌与做那什么衣服了。
离京城还有一日路程时，路岸与七皇子、八皇子便到了，姬泱还未正式登基，又是先皇丧期，一切从简，会合后，他们一同赶往京城。皇帝驾崩自是国丧，一路上处处都是哀伤，满目皆是白色，头七还没过，外地还好，进了京城，街上的许多铺子都关了，门上全都挂了白布。
姬泱的车队悄声进了京城大门，虽是静悄悄地进，实际姬泱的归来，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情况特殊，除了几位官员，其余并无人来迎接姬泱，这也是应当的。
进城后，路溪便在路家护卫的护送下，回了自己的家。
镜与宝宝则是继续坐在马车上，往皇宫去。
宝宝自出生后，倒是常来皇宫的，大约每个月都要来一回，可也不过是去玉芙宫，实际他从未在京城里逛过、玩过。他好奇地扒着窗户，悄悄往外看，看百姓们是如何哭的。
先帝曾经驱逐姬泱出京，还污蔑姬泱杀人，镜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镜觉得活该，他不认为宝宝这样好奇是不大敬。但他好歹在怀王府里待了这么久，他也知道，人是很看重形式的。作为要继承皇位的儿子，姬泱一定要表现得很是悲伤才成，他才不想给姬泱拖后腿。
他抱住宝宝，小声道：“你悄悄看，不许现出身形来。”
“好哒。”宝宝乖乖点头，又道，“外面一点儿也不好玩，全是白白的，也没有铺子，不热闹。”
“等你父王当了皇帝，就又热闹了！”
宝宝得意晃晃小脑袋，继续用小手扒着窗户瞧。
快到皇宫时，姬泱上了马车，宝宝朝他伸手：“父王~”，姬泱将宝宝抱进怀里，对镜笑道：“是不是觉着没趣儿？”
镜小宝摇头笑：“我知道，过阵子京里就有趣啦！”
“待会儿咱们便要进宫，有许多事需我去做，繁琐得很。宫里人太多，我恐怕没空顾上你们，母妃也在那儿装晕呢，玉芙宫也不好去，你们俩回玉宫里，好不好？”
“不好！”宝宝不愿意。
镜捏捏他的脸，对姬泱道：“你去忙正事！我和宝宝回宫里，你忙好再来叫我们。”
姬泱抱着宝宝，拉上他，将他们俩送回玉宫。宝宝还老大不乐意，不过想想也是，姑姑也回家了，祖母在装晕，他出去也的确没什么好玩的？据说皇帝死了，宫里每个人都在哭，那多没趣？他才不喜欢听别人哭呢。
他们俩拿上铁锹，想去继续捯饬花花草草。
姬泱道：“这几日在路上，你们光顾着和路溪说话，也没好好休息，趁此机会不如好好睡一觉。否则，未来一个月有的你们玩，又没法歇息了。”
宝宝不想睡觉，他又不困。但见小宝应下了，他的眼珠子悄悄转了转，也没多说。他们父子俩躺到床上，姬泱给他们俩读故事。镜小宝早已习惯了，只要姬泱给他读故事听，他听上几页，便能快速入睡。
宝宝揉揉眼睛，渐渐也睡着了。
姬泱亲亲他们俩的脸颊，放下书，走出镜心殿。
秾月与夭月看向他，姬泱吩咐道：“别叫醒他们，无论外头如何，天明之前，诸事便可解决。”
“是！”
姬泱走出玉宫，回到马车内，马车正好驶进皇宫大门。
开的是正门，迎接新皇的归来。
车马一直驶到大庆殿前，才停下，姬泱扶着五宁的手走下马车，车下立马跪成一片，还未正式继位，众人暂时依然称他为“怀王”。
姬泱的视线扫过地下跪着的所有人，有除姬潇之外，所有他尚活着的兄弟，另有其余皇室亲王与几部尚书，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了顿。
“起身吧。”姬泱面上满是哀伤，众人起身，说着“王爷节哀”之类的话，便簇拥着姬泱赶紧往灵堂去了。进了灵堂，嫔妃们全都避出去了侧殿，侧殿却也不时传来哭声，这倒是真情实意的哭声，先帝驾崩了，她们便再没了依仗。
姬泱深吸一口气，给先帝行了大礼，也哭了几声，说了些话。
在场的其余皇子都不是傻子，都很配合地跟着落了泪。
礼亲王进来，询问继位、登基一事，被姬泱拒绝了，说要以守孝为主。不过这从来也是惯例，不来请上十来回，无法证明新皇对先帝的哀思。礼亲王被拒绝后，又是各部尚书来请，最后姬泱从前的老师也来请了，从早请到晚，次数还没够。
姬泱一直跪在灵堂守孝，外头的官员估摸着，再请上五六回，明儿天亮了，也就能接过遗诏继位了。毕竟朝中还有许多要事，急需新皇吩咐，国不可一日无君。
夜里，官员与亲王们也消停了片刻，姬泱与他的兄弟们守在灵堂内。
此时，灵堂里，也只有他们几兄弟，大家都不说话，低头默跪在地上，静静听侧殿依然不时传来的妃嫔们的哭声。
天快亮时，灵堂内突然响起“哐当”一声，姬泱抬眸。
如今，连上姬泱，此处也就只剩六位皇子了。跪在姬泱对面的，是他的五哥姬澄。他自出生，腿脚便不好，天生瘸腿。跪在此处，一跪就是这么久自然有些受不住。他身子一倒，倒在了地上。
灵堂内连个侍候的太监也没有，他身旁的兄弟立即去扶他，姬澄挣扎起身，继续端跪。
半个时辰后，姬澄再度倒在地上。
其余兄弟抬头看向姬泱，姬泱出声道：“五哥，你也回去歇息吧。父皇在天有灵，知道你的孝心，定也不愿看到你如此的。你虽伤悲，自己身子才是重要的，父皇也一直担忧你的身子。”
“是是是。”其余兄弟赶紧附和。
姬澄再度跪直，伤感道：“我还能坚持下去。”刚说完，他的身子又歪到一旁。
姬泱便叹气，再劝，他不愿意回。姬泱索性起身，走到姬澄面前，将他拉起来。姬澄的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他身上了，不时发抖，显然是十分难受了。
“我送五哥到侧殿去歇息。”
“不，不用！”姬澄拒绝。
其余皇子看得眼都直了，傻不傻啊！新帝亲自送你去休息，多好的亲近机会，你还不要？不要给他们啊！
姬泱态度强硬，硬是将姬澄扶着走出了灵堂，姬泱回头道：“我稍后便来。”
“您请您请！”
姬泱点点头，扶着姬澄往侧殿去。
宝宝睡到一半便醒了，随后便如何也无法睡着。他在床上滚来滚去，瞧小宝睡得那样沉，自己爬下了床。他悄摸摸走到寝殿门边，便见秾月与夭月姨姨挺直背守得牢牢的，显然又是看着他们。
他常偷溜出去，所有人却从来也不知道，都以为他是个乖宝宝，对他并无太多戒备。
他看看，悄溜溜朝姐妹俩吹了口气，两姐妹晃了晃倒在原地。
他“嘿嘿”一声，得意披上他的小披风，立马溜出玉宫。
整座皇宫，他只认得玉芙宫，他胡乱跑，不知不觉跑到一处人少的宫殿。他跳到屋顶，来回跑了几圈，觉得不太有趣，本准备走了，再去另一处玩，却听屋檐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宝宝停在原地，听一人道：“殿下怎还不来？”
“急什么！咱们都等了这许多年了，还差这一刻？”
“殿下能将姬泱骗来？”
宝宝听到他父王的名字，精神一振，骗他父王来做什么？
那人再道：“姬泱必定是独自一人过来，那世外高手的男宠也不在，他一到，宫门一关，咱们便放箭杀了他！”
宝宝瞪大眼睛，杀？！
他双手捂住嘴巴，他得去找他父王！他要去保护父王！小宝说过的，父王只是人，会流血会死！他不想父王疼！他要找到父王！宝宝在寂静的宫中奋力奔跑，却越绕越不认得路，父王在哪里啊？
宝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想到上次那几道金光就很害怕！
他再也不想看到父王那样了！
可是他找不到父王，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就连方才的那个宫殿他都找不着了。
宝宝抽了抽鼻子，转身便又回了玉宫，人还没进镜心殿，他便哭着喊道：“小宝，有人要杀父王，小宝——”姬澄还未走到侧殿，便走不动了，姬泱叹气：“五哥，你这样可不成，我使人送你回你母妃宫里吧？”
姬澄脸色煞白，立马摇头：“不，不成。”
姬泱有些不悦：“五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小节做什么！”
“我，我要陪着父皇！”
姬泱再叹气：“我亲自送你回去！”说罢，不容姬澄反抗，几乎是半托着姬澄往他母妃的宫殿走去。
好在他母妃的寝宫离灵堂不是十分远，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姬澄却满脸汗水，喘着气，姬泱便道：“五哥，你身子不好，这几日别再去了，好好歇着。”
姬澄苦笑：“我若不去，旁人不知要如何说我呢。”
姬泱心疼道：“有我在，谁敢说你？是我应允下的，你便在这儿歇着！”
“九弟……”姬澄感动，回头望他，眼圈儿都有些红了。
姬泱拍拍他的手，拽着他迈过门槛走进寝宫大门。守门的小太监立即将门关上了，“吱哑”一声，姬泱顿了顿，说道：“五哥，门就不必关了，我将你送到便走，不久留。”
姬澄也顿了顿，随后突然笑了。
他笑了，姬泱忽然也跟着笑了。
姬泱这么一笑，姬澄反倒愣住了，只是愣了片刻，姬澄便又再笑：“九弟果然聪慧，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猜着了？”
姬泱笑着说：“不如五哥。”
姬澄谦逊道：“哪里哪里。”
“五哥前能将龙魄一事透露给三哥知道，后又能帮着给三哥引荐张天师，引荐‘小太监’，送进东宫，这怎是区区‘哪里’便可的？”
姬澄笑出声：“原来九弟都知道呀！”
“哪里哪里。”
“九弟也是十分谦逊的。”姬澄直起身子，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尚存的淡薄月光下笑意盈盈地，“既如此，我也不与九弟卖关子了，我也不愿瞧见九弟难受，不如九弟直接去取了玉玺给我，即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禅位于我？”
姬泱也笑出声。
“你笑什么？”姬澄好脾气地笑问。
“五哥，有史以来，你可曾见过有哪个瘸子当上皇帝的？”
“…………你！”人人都有软肋，姬澄的便是他的双腿，因为他是个瘸子，他这辈子都无法当上皇帝！也因为他是个瘸子，父皇眼中从来没有他！可他不信命，不服气，他筹谋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争口气。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瘸子，敢这么说的，全都死了！
姬澄的面庞瞬间变得狰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对着姬泱皮笑肉不笑：“本还想留九弟一条命，九弟既不想要，那便罢！我便杀了你，取了你的龙魄！”
姬泱摇摇头，从袖中直接抽出一把短刀。
姬澄“哈哈哈”大笑，右手一挥，阴影处突然蹿出二十来个身穿夜行服的高壮男子。姬澄左手再一挥，姬泱抬头看去，房顶处排着十来个弓箭手。箭都已上了弓，全都瞄准他。
“说罢，我的九弟，可有什么遗言？我好带给你的那位男宠？”
姬泱低头笑，温柔抚摸自己手中的刀。
镜小宝实际睡得很不安稳，做了许多梦，这些梦都不长，甚至只是碎片。梦中金色一片，刀光剑影，甚至还沾满鲜血，睡到后来，他的双手不由握紧，在床上来回翻转。
梦里，他在痛苦大喊，那声音震得他脑袋疼。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都不由用手去摸自己的脑袋，他痛苦地双手抱住脑袋，梦中的自己却还是在大喊。
“啊——”镜的嘴巴忽然大张，痛苦叫出声。
他醒了，他慌忙从床上起身，身子甚至有些颤抖。
“小宝！有人要杀父王！小宝！小宝！”他还未回过神，宝宝从镜心殿外跑进来，他伸手抹干净面上眼泪，扑到窗边，惊慌道，“宝宝听到的，有坏人要杀父王！宝宝找不到父王，小宝——”镜早已消失不见，宝宝抽抽鼻子，跟着镜走了。
镜从来是个小迷糊，但他与姬泱之间似乎有感应，尤其这一回，一出玉宫，他便立即察觉到姬泱的位置。他飞速赶至，他飘在空中，只见眼前，深深庭院中，朝霞已现，已经泛白的天空下，姬泱正与一人对峙。那人身后足有四十来人，还有人手中拿着弓箭！
他们想杀了姬泱！
镜心中恨意翻涌，为何总有这样多的人要杀姬泱？！一个死了，总有更多的。
不知姬泱说了什么，那人伸手朝姬泱的胸口拍去，镜知道，他不能杀人，姬泱要他发过誓，不许他杀人，他答应姬泱的。
可是——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姬泱被人欺负？！他知道，芳菲或许很快便来，总能护得姬泱周全，甚至宝宝也能。
可他恨这些人！
那人拍了姬泱一下，姬泱不怒反笑，往后退了一步。那人拔了身后手下腰上挂着的弯刀，大喝一声，高举弯刀便要朝姬泱劈去。
这些人怎能这般对姬泱！
镜的脑袋尖锐疼痛，他一身银色衣衫，如同云端坠落的水滴，迅速掠过天空，直直往下。
他伸手，手中多出一把水雾制成的长剑，就在那人将要用刀挨到姬泱的瞬间，镜将那柄长剑狠狠刺入那人心口。
姬澄怔在原地，姬泱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去。
镜落在地面，对姬泱甜甜笑了：“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姬泱双唇翕动，到底，是杀人了。
彻底藏不住了。
“姬泱——”镜松了手，高兴地想要上前抱他，姬泱好好的那就好！可镜刚迈出一步，忽然空中射下无数道金光，比先前在善堂时瞧见的还要快，“咚！”，声音也更为铿锵有力，那些金光砸入地面，将镜困在其中。镜不解地回身，最后一道金光也砸来，将要完完全全将镜围住，姬泱翻身，直直挡在镜面前，那道金光没入姬泱身体，姬泱身子一抖，嘴边流出一丝鲜血。
“姬，姬泱……”镜有些害怕了，他想要从姬泱背后出来，姬泱却牢牢站着，等待再一道的金光劈下来。源源不断的金光往下劈，全部都没入姬泱体内，姬泱晃了晃，到底是往下倒去，他伸手撑住地面。
“我，我带了这个。”镜从袖中摸出墓碑，给姬泱看，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带了墓碑，为何还有金光要劈他？姬泱回过身子，抬头看他，嘴边全是血，他开口叫镜：“小宝。”
“嗯……”镜的眼眶陡然冒出许多眼泪。
姬泱伸手握住他的手，包着他的手，将他的墓碑紧紧握住，身后依然不断有金光劈来，姬泱用后背一一受了，嘴边的鲜血越来越多。
姬泱口齿已有些含糊，他看着镜，说：“记得要等我。”
“我，我不等你，我就在你身边啊……”镜害怕地懵懂说道。
“这一回，没能成，我们可能又要再废个几千年。”
“我，我不明白……”镜哭着伸手抱住他，“你怎么了？为什么又有金光要劈我？我没有把墓碑给别人的。”
姬泱却没时间再解释了，他将手指往刀刃上一划，将血全都滴到墓碑上，镜正纳闷，却忽然感到有股力量正将自己往那墓碑中吸去。他害怕极了，他摇头：“我不要走！别让我走！姬泱！”
他大哭出声，姬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的身子将要消失于墓碑内。
消失于其中，藏好了，他才能放心。
“父王！小宝！”宝宝的声音猛地从姬泱身后响起。
宝宝竟也在外头，姬泱心道“不好”，宝宝已经冲过来，伸手拉住镜的手，跟着哭道：“父王和小宝怎么了？为什么要流这么多血？宝宝没有把墓碑给别的人，为何还有这些金光？”
姬泱将更多的血挤入墓碑，墓碑上的金龙再度游走，镜刚被宝宝拽了出来，很快宝宝反而与镜一同被往里吸。
姬泱盯着他们俩，只要他们俩安然地进去了，他这辈子也能安心地去死了，最起码这辈子他到底是死于天光，与人无关，照样没成功历劫，往后还有机会。
他们俩挣扎，游走的金龙逐渐变大，用尾巴捆住他们俩，直接往墓碑中拖。
宝宝挣扎得更厉害，宝宝闭着眼也哭得更大声，天空中猛烈往下砸着雨滴。与雨滴一同而至的，是整片金光，姬泱顿了顿，回身看去。
金光降临整片大地，倏地消失后，是满院子着金色盔甲，手拿各式金色武器的天兵天将。
为首之仙朝姬泱行了一礼，板着声音道：“尊上，臣奉开曜神君之命，来捉拿镜回天庭！”
镜听到自己名字，怔住了，宝宝也愣住了，金光下，金龙再也无法将他们拖入墓碑。宝宝害怕地缩在镜的怀中，镜紧紧抱住他。
那天兵说完，便带着手下直直往镜走来。
姬泱下意识便去挡，可他如今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又几乎快要流尽了血，他没能拦住。那些天兵，拿了绳索便去捆镜，镜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是宝宝用力“哈”了一声，喷出火，烧着了那几个天兵。
他们顿了顿，显是没想到这小娃娃还有这能耐。
“坏人！坏人！”宝宝哭着朝他们直喷火，毕竟还小，只不过起了一点点的作用，天兵们立起了盾，将那绳索往空中抛去。绳索往镜游去，尽管宝宝用力朝金色绳索喷着火，绳索还是立即便将镜给捆住了。
“小宝！”宝宝脱离了父亲的怀抱，哭着伸手要去抢镜，镜却被捆着，缓缓往空中升去。
镜此时是迷茫多过害怕，他不解地看向那些天兵，再看姬泱与宝宝，瞧见姬泱将要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模样，瞧见宝宝凄厉哭着朝他伸手的模样，他的眼泪才落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到地面，落在姬泱身上，眼泪迸开，姬泱身上的伤口渐渐痊愈。
“父王，坏人抓走小宝了！”宝宝哭着去拉姬泱的手。
姬泱抬头，见镜正对着他哭，他心如刀绞。他伸手，镜袖中的墓碑往他飞来，他在手心划了一刀，掌心的血落进墓碑。碑上的金龙活了，虽不能变成真正龙的模样，却又大了不少，他游出墓碑，直接朝捆绑镜的绳索飞去，也喷了火。
绳索断裂，镜眼看着便要往下掉，自有其余天兵要再去捆镜。
金龙游走于那些天兵之间，终于，金龙杀了其中一个天兵。那天兵死后，消失于空中，天兵之首本已要返回天庭，见状回首看向姬泱，高声问：“帝尊，您为何不能迷途知返？！”
姬泱冷笑，何为迷途知返？
做错事的，从不是他，更不是镜。
金龙又杀了一个天兵，镜依然被他们绑着，宝宝急得直跺脚，他为什么不能变成龙！只要变成龙，他就能救小宝！
“尊上！镜犯的本就是天大的罪，天道不容，您这般，只会令天道加倍惩罚于您！您又是何必？！”
姬泱不说话，金龙杀了第三个天兵。
那首领见说不通，也不欲再与姬泱再说，亲自伸手捉住镜，拎上便要走。
“姬泱……”镜回首看他，眼中终于现出了害怕，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神仙？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为什么要捉他？
为什么？
他这般害怕，姬泱面上的青筋甚至都爆了出来，整个身子差点儿便要迸开撕裂。
那首领叹气，带上镜要走了，金龙再度飞来，直接袭击这位首领。
金龙虽被封印多年，一分神力都难以展露，到底是天地之主，带上万分的怒气，光是震慑，便将那首领震住了。
首领手一松，镜从空中往下落。
宝宝立马扑过去，接住镜，紧紧抱住，那首领回过神，还要再来捉。
整片天地忽然寂静了，空中飘飘渺渺甚至似有仙乐响起。
宝宝好奇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虚空一片的天边，又多出几位神仙。
站在最前头的神仙，一身雪衣，不染一丝俗尘。
宝宝头一回瞧见与小宝一样好看的人，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那人满脸淡漠与悲悯，那样矛盾，却又交织得如此恰到好处。
他看了看姬泱，再看宝宝怀中的镜。宝宝有点害怕他的眼神，将镜抱得更紧，甚至想要挡住他的视线，可他实在是太小了，挡不住。
那神仙却又更快地收回视线，看向满身狼狈的姬泱。
“泱。”他开口，声音比仙乐还要缥缈与动听。
姬泱抿紧嘴唇。
他叹气，说道：“镜杀了戊野，冒犯的是天道，天道要他死，你即便将他藏上几千年、几万年，他也还是要死。”
姬泱这才抬头看他，问他：“何为天道？”不等他开口，姬泱咄咄逼人道，“天道是天地间的道理，何为道理？镜懵懂无知，天真纯澈。戊野是我的兄长，夺的是我的位，要的是我的命，镜为了我，才屠了戊野的宫殿。是戊野违反天道在先，为何死的却是他？！你们甚至保住戊野的神元，你们要杀了他，只是因为，他杀了神明罢了！什么天道，那是神造出来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蹙眉：“你自己也是神。”
“神便不可犯错？戊野杀我，还能留一命。镜不过助我，却要被天道这般惩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白衣神仙听他说完，与他对视。
片刻之后，白衣神仙再道：“天界在等你，三界也在等你，天地失主多年。泱，你生来便是天帝，你肩负苍生。你生来是神明，你本就不该拥有所谓的‘情’，天地诞你，你自天道来，便要忠于天道。”
姬泱不语。
他再道：“你既已清醒，杀了镜，结束这一劫，与我回天界。”
“我若不杀？”
“你还想再瞒过我，将他藏起来？”
姬泱冷笑，有何不可？
“罢了。”白衣神仙低声道，“那我替你杀。”他说完，忽然便伸手向镜，他手心亮起一道金光，直直砸向已经听蒙了的镜。镜本就是个迷糊，他们说话太快，没有前因与后果，他只听到自己的名字，姬泱的名字，压根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金光又劈来，他根本不知道躲，反倒是宝宝吓得扑到镜的身上，生生接了这一道光。
白衣神仙眉头蹙得更紧。
“宝宝！！！”镜吓得反手抱住他，宝宝抬起小脑袋，脸色煞白，却还努力朝他笑：“宝宝没事哦。”
镜的眼泪又往下流了，他怎么这么没用？他回眸，怒视天上的神仙。
他从前觉得神仙是最好的，比人还好，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光顾着欺负他们家的人！
他怒视白衣神仙，那神仙再朝他劈来金光，宝宝还要扑过来挡，姬泱先一步扑来，将他们搂在怀中。
“唉——泱，你执迷不悟。”神仙说话，声音中依然满是悲悯，“你眼中只有这点可笑的‘情’，你看看这天，这地，他们都在等你。三界不稳多年，你怎可如此？”
“我早不屑当这个天帝！身为神明，却连鬼妖都不如。”
神仙摇头，面色平静地残忍说着：“你此次历劫已宣告失败，本就要再接受天道惩罚，你还不愿交出镜，更要推卸天帝的责任。也好，你便瞧瞧，因你连番犯下的错，这片土地，将要遭受如何的磨难。”
神仙说完，忽然伸手一挥。
瞬间，地上躺着没意识的那些人全都醒了，他们爬起来，好奇对视，再看地上抱成一团的姬泱、镜与孩童。他们是瞧不见天上神仙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还不等他们闹明白，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地，地动了？！”，他们慌张对视，“地动了！快跑！快跑！”没人再顾得上杀姬泱，转身便跑。
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整片大地，全都震动了，所有人都醒了，他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却发现每个地方都是如此。
偏这时，天空突然开始下起泼天大雨，雨势大到地面瞬间便积起许多积水。
护城河的水位更是节节上涨，大河、大江，甚至大海，汹涌往乡村，往城镇吞噬而来。天上的太阳没了，雷鸣电闪。
姬泱抱着镜，与宝宝，他们仨却缩在一小块结界里。
结界内壁，展现的全是各地百姓仓皇出逃，却被房屋压死，被洪水吞噬的场景。
镜害怕地抱住宝宝，宝宝放声大哭，姬泱面色平静无波，紧握的拳头却出卖了他。
“天帝可卸任，可传位，却不能抛弃天下，若是抛弃天下，这便是天下的最终下场。百姓们将会如此反复数千年，才能等来下一位天帝。”白衣神仙还飘在天中，立在雷电中，一尘不染如往昔。
他看着姬泱道：“这便是天道，你还要执迷不悟？”
姬泱冷笑：“你掌管天道，明明可以不必如此，不必拿万民的鲜血来祭奠。”
“这是天道。”
姬泱大笑：“是啊，这是天道。”笑着笑着，姬泱忽然起身，仰头朝他道，“不必拿万民的血来逼我，拿我的血来祭奠便是！”说完，不待所有人有所反应，姬泱拿起刀柄直直往自己心口刺去，“姬泱！！！”，镜害怕地大声喊他，扑过去抢姬泱的刀，还是晚了一步。
镜软软倒在地上，姬泱对那神仙道：“我以我肉身祭奠天下，请神君放过镜。”
神君微怔。
镜双手撑地，垂首坐在地面，直发愣。
姬泱再道：“我陨落，自会诞生新的天帝，天下也能太平，我只求神君放过镜。请神君答应。”
“他的命就这般重要？”那神君不解。
姬泱笑了笑，轻声道：“你又如何会懂。”
镜依然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一股无边无际的哀伤从他心底涌起。
他仰头看向姬泱，姬泱的心口，血还在一滴滴地落。
很疼吧……
镜往前爬了爬，那血往下滴，滴到镜的面上。镜更难过了，他伸手要去摸那伤口，动作间，有滴血滴在镜的眉心。
镜的手蓦地一僵。
姬泱低头看他，对他笑了笑：“别怕，你很快便会忘记我。记得，带着宝宝，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日。”
镜的眼角，两行清泪落下。
姬泱伸手拔出心口的刀，鲜血迸裂，落了更多到镜的脸上，他眉心如同烧着了一般。镜低头，用手捂住脸，眼泪透过指缝，一滴滴地往下落。
“我给你取个名字，叫‘镜’，好不好？”
“我带你走，你往后住在我家中。”
“这叫镜心殿，往后便是你的家。”
………………
姬泱手拿刀，要往心口再刺一刀。
镜再抬头，看他，姬泱被不舍包围，手上微顿，镜却朝他笑了笑。
陌生又熟悉的笑容。
姬泱一个怔愣，镜忽然仰头长啸出声，他的满头黑发顷刻变成银色，头发变长，镜飘离地面，展开双臂，又是一声长啸，衣衫化作水雾，水雾漫天，包围住他。许久，水雾散去，他转身，睁开双眼，眉心现出一个红点。
他的头发长及脚踝，他回眸看向姬泱，喃喃叫他：“泱哥哥……”
“…………”
镜朝他笑，朝他伸手，掌心水雾探出，迅速填满姬泱的伤口，并捆绑住姬泱的手脚，将他牢牢实实地捆住。姬泱猜到了他的意图，使劲挣脱，可他依然只是一个人。
镜看向宝宝，如何看也看不够。
“小宝。”宝宝瘪着嘴，小宝变了，却又没变，小宝永远是他的小宝。他又害怕，又依恋。
“乖乖，看好父王。”
“好，小宝去哪里？”
“我去去就来，你保护好父王哦。”
“好！宝宝保护父王！”宝宝点头，并且上前牢牢抱住姬泱的双腿。
镜再看姬泱一眼，转身便走，“镜！”，姬泱喊他的名字，镜闭眼，眼角落下一颗眼泪。他直接飞出结界，飞到那白衣神仙面前，同样是立在雷电中，他道：“开曜神君，一切过错都因我而起，泱无罪，请天道免了他的责罚，并请神君让他忘记我。”
开曜神君眉头蹙得更紧，他生于开天辟地时，代天地掌管天道，用天道约束每一个神明，包括最为尊贵的天帝。有约束，天地才能有规律地运行。这样因情而生的事，这么多年来，他总能瞧见，他永远无法明白这些行为。
尤其是帝泱与镜的情，最令他不明白，耗费了几千年，竟还如此？
“请神君应允我。”
“你欲如何？”
“天道要我的命，我将我还于天道，以我身，灭天道怒火。”
开曜神君点头：“我应允你。”
“多谢。”镜朝他笑笑，风中，他飞往更高处，张开双臂，发丝飘散，四面八方的水忽然全都往他的身体涌去。他本是水妖，是在天界长大，成了仙，于妖而言，仙已是尽头，无法成神，死后又变成了鬼，水依然是他的本体。可即便如此，整片江山的水往他袭来，他依然有些承受不住。
他不是天帝，承受不来整个天下。
但他必要承受。
他已经全都想起来了，被姬泱用鲜血封印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兴许他此生就不该与姬泱相识。
他总是在多此一举，当年姬泱的兄长戊野意图杀他夺位，姬泱其实早已有所防备。他却冲过去屠了戊野的宫，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姬泱本是天帝，无情无欲，拥有尊贵而又恣意的一生。
他已令姬泱失去太多，如今命归于天，一切归零吧。
他快撑不住了，他闭眼，将身体展得更开。
好在，他们的孩子保住了，还安然出生了，姬泱不会再寂寞与孤单。
这几千年，他藏在小小宫殿中，藏在姬泱倾尽所有给予的保护中忘却一切，无忧无虑地生活，姬泱却只能一次次地死去以慰天道。
他这一生，反正已足够。
他再不愿姬泱去面对一次次地死亡。
这次，临死，还能为姬泱做点什么，实在是太好了。
姬泱就该永远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帝泱，而不是在凡间与这些昏庸凡人攀扯。
宝宝害怕地抱着姬泱，看着空中，他的小宝脸色煞白，身体似乎将要被撕裂。他再看看他的父王，同样满脸煞白，满脸死灰，遥遥望着小宝，却什么也做不得。
他最无所不能的父王，他最漂亮的小宝，如今却这般。
为什么！
宝宝愤怒地看向天上那个仿佛与己无关的白衣神仙，都是因为这个坏人！
坏人！
宝宝握紧双拳，他的双眼渐渐变了色，“啊——”，他用力大喊出声，三年了，三年未曾出现过的小黑龙又出现了。小黑龙不仅出现了，甚至长大了更多。
“吼——————”他长吼，冲出结界，冲到神君面前，愤怒朝他喷火。
那火奈何不了他，开曜神君甚至躲也没躲。
宝宝怒火滔天，龙脸逼近，用力质问他：“为何你要如此对我们！！！坏人！！！”
愤怒的声音甚至撼动天地。
开曜神君对着这个小孩儿，本无需解释，他却被孩童清澈双眼中的怒意刺中，不觉便道：“我乃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位神明，天道由我掌，若是没了天道，没了约束，三界与天界早已大乱。”
“臭神仙！！！什么天道不天道！！！”宝宝再朝他喷火。
不待开曜再有所反应，宝宝转身飞向水中快要裂开的镜，缠绕住镜，与他一同吸取这天地间的水。
“宝宝……”镜喃喃。
“宝宝长大了，可以和小宝一起保护父王！”宝宝回首看他，龙尾巴蹭了蹭镜的脸。
镜到底是露出点笑容，是的，从前，姬泱保护他们，如今，他们保护姬泱。
仅靠镜，是不可能将所有的水都吸取干净，最终不过是以命祭天，以解天道怒火。
但多出了个宝宝，父子协力，竟不知不觉将洪水渐渐吸尽。
开曜面露不解，据他所知，天道不该如此，他也不该如此，他与天道不该心软。
宝宝在空中盘旋，地面的洪水渐渐消退，地动也停了，人们纷纷跑出屋子、停止逃跑，仰头看着天中奇景。
“神仙！神仙啊！神仙来救我们了！”百姓们纷纷跪到地上，跪拜他们。
姬泱看到结界内壁上外头的情景，看到百姓们安然无恙，不觉松了口气。
宝宝龙的身子越来越长，又长了好几尺，他在空中飞速盘旋，并长吼出声，百姓们却没一个怕的，跪拜得更为诚挚。
洪水终于全部消退，海水恢复平静，江面不再波涛汹涌，河水静静流淌。
“父王！”宝宝高兴地在空中叫姬泱，姬泱朝他欣慰地笑。宝宝朝他飞来，直接拖着姬泱的结界往天空飘。
地上跪着的人们，不乏有认识姬泱的，一见空中的姬泱，傻了眼了。
“那是九殿下啊！怀王殿下！”
“是怀王殿下救了我们！！！”
镜听到下头声音，同样欣慰而笑，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一回，是真的要死了。
他看向开曜神君，希望开曜能遵守承诺，放过姬泱。
开曜那冷漠的面容上，都显出一丝复杂。
镜收回视线，最后看向被宝宝盘住的姬泱：“你从前便爱问我，是否快乐。”镜展颜而笑，笑得仿佛多年前初见时，“我很快乐，每一日都无比快乐，自从遇见你。”
“镜……”
“答应我，往后，你也要这样快乐，好吗？”
没有你，我又如何快乐？姬泱看着他的脸，却不舍说出这句话。
天道之所以平息了怒火，是因为接受了镜的祭奠，镜无法再活下去，他们都知道这个道理。
镜再朝他笑了笑，又看了眼宝宝，他还想多看看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撑不下去了，镜的眼睛缓缓闭起，身子飞速往下坠落，银色发丝缠绕成风中最美的一支舞。
“啊——”百姓们仰头惊呼，神仙怎么要掉下来了！！！
“小宝！”宝宝不解，为何？为何小宝闭上了双眼？他们不是把水都吞掉了？！
姬泱无望地朝他伸手，宝宝匆匆飞去，想要接住他的小宝，却接不住。
姬泱面露绝望，也是这时，忽然，他面前的结界消失了。镜的袖中，飞出那块墓碑，直直往他飞来，墓碑上的金龙飞速游来，姬泱还未反应过来，金龙游入他的身体。
封印解了。
天道解开了他的封印。
姬泱的身子一顿，额前金光一现，再睁眼，他的额头，现出与宝宝一模一样的印记。
姬泱仰头长啸，引来漫天金光，所有人都不由闭上了眼，包括那些天兵天将。
长啸声后，光中飞出一条金龙。
镜快要落在地面的瞬间，金龙飞过去，用爪子抓住他。
金龙将他小心包在爪中。
“呼——”百姓们全都舒了口气。
姬泱不解地回头看开曜。
开曜依旧面无表情：“天道放过了你们。”
姬泱飞到开曜面前，金色龙眼与开曜对视了很久，金龙沉沉出声：“多谢。”
“天道如此。”开曜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姬泱抓着镜朝另一条黑龙吼了声，宝宝立刻飞到他身边，金龙吼完，便带着小黑龙，一同往西南方向飞去。
那一日，整个天下，所有百姓亲眼所见。
他们的新皇变成金龙，与他的伴侣、孩子，一同拯救天下，最后飞过天空，飞进云层，直至不见。

第73章 鬼后
“哈……”镜从床上坐起身，懒懒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睛，伸手到枕边摸他的小罐子，摸到后，他拿到手里上下晃着听里头眼泪珠子碰撞的声音。
真好听啊，可是他什么时候能再哭一次呢？
唉，想要哭可真难啊，同勾到个俊俏书生一样难。
“公子？”听到声响的秾月与夭月闻声而来。
“我醒啦。”镜应了声，低头，将眼泪珠子倒在手心，一颗一颗地数着玩。
秾月与夭月，一鬼一边拉开床前帐子，小心看他，镜抬头看她们，笑道：“我这次睡了多久呀？是不是又睡了一百年？”
她们俩笑笑，“对了，我从前送去邙山修炼的那个小桃花妖，我给她取名叫芳菲的，她修炼得如何了？”，镜还惦记着那株漂亮的桃树呢。
秾月立即笑道：“回来了！她还给公子您带了新的话本！是京城新近卖得最好的！”
“哇！快快快！叫她来见我！”镜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芳菲与新的话本。
夭月出去叫人，不多时，一个身穿粉色衫子，妖妖娆娆的漂亮小娘子便进来了，她手中还抱着一摞话本，她笑盈盈地先给镜行礼：“见过公子，奴婢芳菲，修成归来啦！”
镜很惊喜，夸奖得毫不吝啬：“你长得好漂亮呀！是最漂亮的小桃妖吧！”
芳菲抿嘴笑：“多亏公子呀！”
“话本快给我！”镜乐呵呵地点头，直接认下这份小功劳，再朝她伸手，芳菲立即将话本放在床边，镜兴致勃勃地正欲挑一本看，忽然抬头纳闷道，“有点奇怪哦。”
“嗯？哪里不对呢，公子？”秾月担忧地问。
“往日回回买了新话本回来，你们都要说那是穷秀才写的，是骗鬼，今儿怎么没说呢？”
秾月眨了眨眼，芳菲笑道：“哎呀公子，您睡着的这些日子里，京里时兴的话本已经变啦！”
“怎么说呀？”
“如今就流行那男鬼与皇子的话本呢！”
“男鬼？皇子？”镜睁大双眼，“这才是胡扯吧！这才是编的呢！”
芳菲极力想要保持笑容，眼睛却有些酸，鬼姐妹纷纷低头。
“唔——”拥有探索精神的镜，到底还是拿过一本，翻了一页看了看，评价道，“虽说是瞎编的，可故事写得还不错哦，可以看。”他抬头，对侍女们笑，“我要去看书啦，不许打扰我！”
说罢，他便赤脚走下床，抱起满捧的书，转身便没了影。
秾月、夭月与芳菲在镜湖找到了他。
他坐在水里，靠在石头上仔细地看书，身后是海棠花为他照明。
芳菲先没忍住，抽泣一声，她吓得立即捂住嘴，再低头去悄悄抹眼泪。鬼姐妹不会哭，却也难过地垂眸，不忍心再看。
就连最活泼的海棠树们，今日也无比安静。
镜看书看得认真，他觉着这个故事很好看，竟然同他最爱的《香山记》一样，这皇子与男鬼竟也是在香山相识的呢！皇子好可怜啊，被山贼打劫！是男鬼救下了他！真是与《香山记》一样样的，只可惜，《香山记》特别惨，最后女鬼自己投胎去了，不知这本是不是？
镜忽然有些不敢看了。
他好怕看到个男鬼也去投胎，那皇子娶了旁人的结局啊。
他叹了口气，暂且放下书，望着水面发起了呆。
“公子，怎么了？是书不好看？”秾月立即上前。
他回头，摇摇头：“不是，书很好看的，只是——咦？今日花怎不跳舞？”他这才发现海棠的不对劲，秾月勉强一笑，海棠立即开花跳舞。
镜笑：“漂亮！”他再跟秾月说，“这书真的很好看的！男鬼与皇子相识于……嗯？！”镜猛回头，再看水面，他惊讶地挑起水面上漂浮着的自己的头发，怎么是银色的？！他惊吓地从水中起身，头发还是银色的！
他转了几个圈，还是银色的！
秾月赶紧道：“公子，您睡着的时候，头发忽然就变成银色啦。”
“啊？”镜有些不高兴，“这是为何？可是我的头发一直是黑色的，而且现在变得好长啊，看着怪怪的。”
芳菲上来道：“银色的头发特好看！”
“真的？”镜疑惑问她。
她们仨使劲儿点头。
镜抿了抿嘴，低头仔细照水面，才发现，原来眉心还多了个红点点。
这又是什么？他伸出手指点点，没有任何感觉，也擦不掉。他低头，更仔细地照镜子，湖面清澈，天上挂着他最爱的三个月亮，倒映在水中，月光柔软而又清澈，他的银色头发再被镀上一层光，好像是有点点好看？
他看了又看，觉着的确不是很难看，还有些新奇，他这才高兴一点，扔了书，打算走。
“公子，不看书了？”秾月问。
镜走上岸，身上立时便干了，银色头发拖至他的脚踝，他回头看秾月，眼中也隐有银光流过，只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摇头：“不看了，我怕那个男鬼也要去投胎！我要难过的！喜欢的人就该抓住的！我们做鬼的，就要自私！”
夭月抓紧道：“公子，这个男鬼没有去投胎！您往下看就知道了！不仅没去投胎，皇子当了皇帝，还娶了那男鬼！”
“果真？！”
“奴婢怎会骗您呢！”
镜又将扔了的书捡回来，速速翻到最后一页，还真的是啊！
他立刻笑开，在湖边石头坐下，继续仔细翻看那本书。他看书是很快的，认认真真地看到了结局，皇子变成皇帝与男鬼成亲了，还生了个小娃娃！
镜“哇”了声，抬头问侍女：“男鬼也能生宝宝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芳菲道。
镜笑着夸她：“那你一定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一棵桃树！”
芳菲“嘿嘿”笑，先前的愁思才算是一扫而光，宫中再度恢复从前的无忧无虑与快乐。
镜在湖边坐了三天，将芳菲买回来的书全都看了。
看完后仍是意犹未尽，实在是没想到，皇子与男鬼的书竟也这么好看。可是他从前亲眼见过，那些皇子又丑又坏，这书里的皇子倒好，又俊俏又深情。而且这些书的结局都好好啊，男鬼与皇子全都长相守了！甚至好几本书中，他们都生了孩子呢！
他“唔”了声，暗自琢磨，难道皇子还真的能比书生俊俏？
琢磨不出来，他便问他的侍女。
夭月道：“皇子肯定比书生俊俏！”
镜质疑：“你别忘了从前我们见过的那几个皇子！你骂得最凶了，说皇子是世上最丑的人。”
夭月语塞，秾月赶紧道：“哎呀公子，您睡了一百多年，这天下早就改姓啦，如今的皇子很俊俏的。真的，比书生还俊俏。”
镜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才不信。”
“这样吧，要不咱们出去瞧瞧？”
夭月用力点头附议：“是啊公子，您也该出去转转了，这又睡了一百多年。”
镜不大想出去，他向往人间，却又不是很喜爱与人打交道。
可是——他看看他身边的书，又全都看完了，是得出去买些书了。况且，他等了这么多年，连俊俏的书生都没等着，还能瞧见俊俏的皇子？皇子的数量可比书生要少太多了，呵，侍女们一定是骗他的！
他是个很认死理的鬼，他要出去用事实指出侍女们的错误！
说走就走，他们的宫殿停在汴县，去见皇子，自要去皇宫了，皇宫在京城。
他正要往京城去，秾月道：“对了公子，您可还记得《香山记》中的香山？”
“怎么？”镜当然记得。
“公子怕是不知，京中还真有个地方叫作香山！”
镜的眼睛瞪圆：“真的吗？”
芳菲点头：“奴婢去京城给您买书时，听人说的，那处叫‘小香山’，就在京城郊外。”
镜一听，什么皇子、皇宫都不想去看了，就连书生都暂时没了兴趣。
要知道，香山，可是他心中的圣地。他最爱的故事，便是发生在香山，他看的第一本人间话本便是《香山记》，他都看哭了。
人间竟然真有香山，那还等什么？
赶紧去朝圣啊！
他带着侍女从玉宫出来，立即去往小香山，有芳菲带路，他们很快落到一处山顶。刚落到地面，镜便吸了口气，他的身边，竟然是一汪清凌湖水！正是夜色最美时，圆月挂在天边，照亮人间，倒映在水面的那轮月亮里，恰好有一尾金红鲤鱼游过。
好漂亮啊，他喜欢。
他来不及再看四周的其余景色，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却见水面忽然一晃，荡起涟漪，是清风吹过。金红鲤鱼游离水中月亮，他甚至想要伸手，他喜欢这轮月亮，他想把水里的月亮拿来，藏起来，藏进自己的宫中。
他的手刚伸出，水面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咦。”镜停住脚步，立在湖畔，眨了眨眼，那道黑影又动了动，且黑影在水面上越来越大。镜特地瞪圆了眼睛仔细瞧，那瞧起来似乎是人的影子啊！
难道这里有人？！
那道影子似是知道他的好奇，很配合地又动了动，镜已能依稀瞧见他侧脸的轮廓。
瞧起来似乎是男子！
瞧起来也格外俊俏呢！！
他立马想到《香山记》，顿时兴奋与激动起来，这，这会是个俊俏书生吗！
他还未兴奋完，湖边的海棠树后响起些许声响，镜赶紧抬头，树下也有个身影！
“是谁！”
“是谁？”
异口同声的是两道声音，兴奋的是镜的，疑惑的是——镜更兴奋了，这人的声音也好听！
镜顺着那身影往水面看，原来，水面上的影子，就是这个人啊！
那人迟迟不动，镜是个急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他往前一步，问道：“你是谁？你是人？”
那人没理睬他。
镜有些生气了：“我问你话呢！你说话！”
那人依然没理睬。
镜又往前急走几步：“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你——”话还未说完，海棠树边草丛簇簇作响，那道身影从树后出来，踩着草地走出，现于月光之下，却依然背对着他。虽然仅是背影，可他好高啊！背影看起来就俊俏！
是书生吧？一定是！
镜想催那书生赶紧回头，好给他看看，好看的话，他要带回宫里！
他正要开口，月光下，那个人忽然转头了。
那人缓缓转头，真实的侧脸渐渐出现于镜的视线中，他自额头至下巴的轮廓仿佛静默远山，承载了整个人间的月光。
镜呆呆张开嘴巴，盯着那张侧脸看得出了神。
直到——那人眼波一转，回眸直直往镜看来。
镜合起了嘴巴，却更呆了。
那人却朝他笑了笑，嘴角微翘，似能挑起漫天星光。
那人往镜走来，直直走到镜面前三步的地方，镜还在出神地看他。
那人开口问他：“可是这位公子救了我？”
镜没想到，此人的声音竟也是这样好听！好听到，他压根没听明白此人到底说了什么，便傻愣愣地点了头。
那人嘴边笑容加深，镜看得便更傻了。
那人笑道：“我被山贼追杀至此，差点儿没了命，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帮我赶跑山贼。”
“哦……”镜当然还是没能听仔细，傻乎乎地应下。
那人笑出声，眼睛弯起来，仿佛小月牙，好漂亮。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我叫镜…………”镜终于听懂了，小声说道。
“怎么写？”
“镜子的镜……”
“镜公子侠肝义胆，却又是这般纯澈心灵，一望即知，确是面镜子。”
这，这是在夸他吗？镜有些不好意思了。
谁料那人又接着道：“此处是小香山，我的园子便建在这处。身边这汪湖水是我最爱的，我曾以为，这湖水便是我此生所能见到的最美风景。直到见到镜公子，我才知，原来世间最美的风景也不过如此。”
“……………………”镜慌慌张张眨了眨眼，脸上变得很烫。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是，可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夸他！这个人好会说话啊！甚至夸得他都不敢跟那人对视，也不敢再跟那人说话了！！
镜收回视线，回身就想跑。
那人又叫住他：“镜公子要去何处？你救了我，我还未盛情款待。”
“我，我去买书！”镜慌慌张张地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理由。
“镜公子要看什么书？”
“我要去买话本……我喜欢看……”
那人再度笑出声：“镜公子又何须去买？”
“啊？”镜终于鼓起勇气，再抬头悄溜溜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却还在对他露出特别漂亮的笑容！
镜不好意思地低头，下巴抵住胸膛，听那人道：“我会写，我也会讲，镜公子不如留在此处，听我给你讲故事？我也可以给你将故事写下来。”
“可，可是——”“镜公子喜欢听哪样的话本？我现下便能给你编一个。”
“我喜欢听貌美女鬼与俊俏书生的，要他们十分十分相爱的，谁也不能分开他们，还要有坏道士阻拦的，要有天道棒打鸳鸯的，还要哭哭笑笑，最后抱在一起，大团圆的！最好，还能生个宝宝！”一说到他喜爱的话本，镜立刻有了话说，且说得可顺溜了。
他说完，便听那人又又又笑出声了！
好像在笑话他似的，他不高兴地噘嘴，回身还要跑，那人竟伸手拉住他！镜想甩开，却又不知那人为何力气这样大，他半点儿也不能甩开。他有点急了，他的侍女们呢，怎么都不见了？
他急躁着，拉着他的人温声道：“镜公子，我这儿有个更好听的故事，你不如听听？”
“我，我不听！”镜很有骨气。
“听听吧，你我今日相遇也是缘，我是人，你是鬼——”镜诧异回头看他：“你知道我是鬼，你，你不怕我吗……”
那人的笑跟不要银子似的，铺天盖地砸来：“你这样漂亮的鬼，我怎会怕？”
镜喜欢这个人夸自己漂亮，也喜欢这个人为自己的美貌所倾倒，可是——镜再噘嘴：“依你所说，岂不是漂亮的鬼，你都喜欢？你都要邀来你家给他们讲故事？”
反正镜也不知那人是第多少次笑出声了，他懒得数了。
那人笑着说：“世上那么多的鬼，镜却只有一个。将我从山贼手下救出，与我有缘遇见于小香山的，也永远只有一个。”
镜认真听完，再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意思很好的话，是指他很唯一吗？
镜不由露出一点点笑容，他喜欢这样的！他只能当别人的唯一！
“镜公子，我给你讲个男鬼与皇子的故事吧？”
镜难得聪明一回：“难道你是皇子！”
那人叹服：“镜公子实在是玲珑心思。”
那就是承认啰？镜的眼睛一亮，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呀！真的有这么俊俏的皇子！
镜到底是个没心没肺且好奇心极强的小鬼，又喜欢漂亮的人，几番对话后也已不如初时那般紧张，点头催促：“你快些讲！你若讲得不好，我就走了！”
“好好好，听我给你讲，这故事得从一个月色澄澈的夜里说起，在京城郊外二十里处，有座山叫作小香山……”
那人拉着镜在湖边一块大石头坐下，在海棠的包围下，对着月亮，给他的心上鬼讲故事。
讲到天将明，讲到男鬼与皇子成了亲，镜“哈哈”直笑：“这个鬼不知羞羞！哪能认识几日便成亲的呢？长得再俊俏也不成！”
那人也笑：“这便是缘分吧，若是有缘，第一眼便已决定往后生生世世。”
镜懵懂地点点头，又催道：“后来呢？他们是如何成的亲？”
那人给镜讲成亲的过程，无数鬼妖赶来庆贺，满宫喜庆的红，拜堂、掀盖头，镜听得张大嘴巴，羡慕道：“真的呀？原来成亲这样热闹？”
“比我故事里说的还要热闹上万倍千倍。”
镜低头不说话了，他真的好羡慕啊，他也想成亲，成亲好玩儿。
他正想着，掌心被温暖指腹捏了捏，他抬头看去。
渐起的朝霞下，那张更为无暇的脸依然对他笑，那张脸的主人笑着问他：“镜公子可否已成亲？”
“我，我，没有呢…………”镜小声说，被问及这种事，总是很不好意思的。
那人好似大松一口气，“你怎么啦？”，镜好奇问，那人便看着镜的双眼说，“镜公子，你救下我，也是缘。我见你第一面便已对你钦慕无比，若是镜公子不嫌弃，不知可否愿意与我成亲？”
“………………”镜怔怔看他。
他再道：“我是皇子，不日便将举行登基大典，登基为新皇。帝位已实，后位却依然空虚，我差一位皇后，不知镜公子可否愿意，愿意当我的皇后？”
镜慌不迭地地眨眼睛，这个人在胡说什么啊？
哪能才认识第一日就成亲的！
况且，他，是要和书生成亲的！他不和皇子成亲！皇子妻妾众多！
似是猜到他的想法，那个皇子再道：“我无妻无妾，而见过镜公子后，在我心中，妻的身份，只能委于你一人。或许镜公子觉着唐突，可缘分的确便是如此，它就是这样来了，还请镜公子体谅我的这片真心。”
“当然，镜公子若觉着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可与身边人商量一番。”
“我，我……”镜的脑中完全糊成了一团浆糊。
那人适时松开始终拉着他的手，镜赶紧起身，抬脚便要跑。
那人道：“我会一直在此处等待，镜公子若不来，我便不走。”
“…………”镜悄悄伸手，捧住自己的脸，更烫了。
那人再道：“我的故事才讲到成亲，故事中的他们还有许多快乐的、惆怅的、悲伤的，却终究是值得的雨过天晴要讲，这是个极为好听的故事，我迫不及待想讲给镜公子听，镜公子不要忘记它。”
镜背对他，小声道：“我不会忘记这个故事的……我想听到最后……”
那人笑：“那镜公子，可会忘了我？”
“…………”
“那就是会忘记了？”
“不会的…………”
“我等你。”
镜立马在原地没了身影，姬泱面上的笑容尽数消散，正要叫人出来。
凉意一现，银发及踝的少年忽然又出现在面前。
姬泱怔住，脸上失意还未来得及收去。
镜愣住，纳闷问他：“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你脸上为何这样难过？”
姬泱看着他的脸，看了良久，才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想念你。”
“…………我，我，我要回去好好想一下的。”镜咬住嘴唇，说道，“成亲是大事，我，我要矜持，要好好考虑的！”
姬泱笑出声，脸上疲惫一扫而去。
姬泱伸手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拨至他的耳后，往他走近一步，更轻地说：“别让我等太久。”
“哦…………”镜转身，“我，我走了！”
“等等。”
“嗯？”镜回头看他。
“你方才去而复归，是为了什么？”
“哦哦！”差点将正经事忘了，镜问，“你，叫什么呀？”
“我名为泱。”
“泱？”
“水央之泱。”
镜想了想，笑开：“宛在水中央的泱。”
姬泱强忍鼻尖酸意点头。
“那我，真的走啦……你要小心，别被山贼再发现了！”
“好，你要早些回来，回来保护我。”
本已准备走的镜听到这句话，没有心的心房被重重一击，他再回头看一眼山顶朝阳下，满树海棠花下的俊俏郎君。
他点头，飘升飞去。
镜没了身影，“父皇。”，原地现出一个漂亮孩童，恋恋望向镜离开的方向，“小宝什么时候才回来？”
姬泱伸手给他，揽住他，同样望向镜离开的方向，“快了。”姬泱蹲下身，与他对视，“小宝回来后，还不认识你，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日子。”
宝宝摇头：“这些算什么呀！只要小宝回来，回来我与父皇的身边，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哦！”
“乖宝宝。”
“父皇，我们带着小宝的神元回到清山，回到小宝出生的地方，虽是终于将小宝的身子与灵识再次养出，他却把我们都忘记了，宝宝是小宝的宝宝，他真的会永远忘记从前的那些吗？”宝宝到底还是孩童，还是有些害怕。
姬泱摸摸他的头：“不会的，他只是刚回来，还有些不适应，少则几年，多则也不过几十年，他就会想起我们来，我们宝宝这么可爱，小宝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宝宝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打气：“嗯！即便小宝再无法记起从前的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嘛！正好忘却那些不开心的，往后我们就都是开心快乐啦！”
“是。”
“小宝见到我第一面，一定比见到你还要喜欢！我可是他的宝宝！”
姬泱笑着起身，牵着宝宝往湖边走去，两人边走边说话。
“这次多亏开曜。”
“我讨厌他！他是我最讨厌的人！”
“最后关头若没他心软，我们一家三口还不能团聚。”
“哼！可是也是因为他，才生出这些事儿！”宝宝用力哼声，又道，“父皇，你若不愿去天上当皇帝，我去替你当！看我怎么整治开曜那个老家伙！”
姬泱笑出声，再摸摸他的头：“他是天道，有他的立场。不过，若是你真想去，在这之前，你先要好好长大。”
宝宝不服气地踮踮脚：“我会很快长大的！父皇也别笑话我，你也要先娶回小宝给你当皇后才是！”
父子俩的声音被风声记录，他们则是走进海棠背后，身影被藏进春色当中。
镜一回到玉宫，便彻底无法冷静了，在宫里飘来飘去。
侍女们早知前情，对视几眼，秾月上前轻声问：“公子，您怎么了？您救了位郎君，便有些不对劲儿。”
镜立即回头：“你们也看到我救了个人？”其实他自己还有些懵呢，他觉着自己好像没有瞧见什么山贼啊，怎就救了人？
“当然，奴婢们亲眼见那山贼本要害人，因你出现，吓得立马溜走了！后来见您与那位郎君有话要说，咱们便没敢再打扰。”
“那你们可曾瞧见他的相貌！”
“奴婢们不曾呢。”
镜立即瞪大眼睛，手在空中虚画几下，“他，他长得……”，他本来想要用许多词语来形容，可是他一个想不起来，他甚至有些沮丧了，他低声道，“他长得太好看了，比我从前在天山看过的千年雪莲还要好看！”
侍女们配合地惊呼：“果真？”
“嗯！”镜认真点头，“真的，他真的好好看。而且……”，镜又甜甜笑起来，“他也夸我好看！”
瞧见他的这份笑容，芳菲差点没忍住，又要痛哭出声。
在排演这场相遇时，殿下说过，他们这辈子相遇时，最遗憾的便是初见时没能给予镜无上的夸赞，没能让他从一开始便快乐。殿下还说，既然重新开始，从初始起，便要给予他们公子快乐，且也只有开心与快乐。
镜却并未察觉芳菲的不对劲，他跳进镜湖，回身趴在岸边，抬头看着她们，笑得更甜：“他真好啊，他长得好看，他还夸我好看！他知道我救了他，特别感谢我！他不嫌弃我是鬼，他也夸我的名字好听哦，他还给我讲故事！他好会讲故事啊！他还特地讲了个皇子与男鬼的故事，对了对了，他是皇子！芳菲说得对，真的有俊俏的皇子！他好看！他是好人！我喜欢他！”
镜兀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手肘撑在水面，手掌捧脸，收回视线，望着水面，笑弯眼：“他是我见过最好看也最好的人！他对我好！他说与我相遇是缘分，他说想和我成亲…………他说他是皇帝，说想让我当皇后……”镜再抬头，懵懂问，“皇后？”
芳菲慌忙换了神色，笑得一脸喜气。
鬼姐妹也适时笑出来，直接道：“恭喜公子了！”
“为什么呢？”
“公子，皇帝可是人间最尊贵的人了！皇后是皇帝的伴侣，奴婢听闻大多是找寻门当户对之人。可这位皇帝，他竟然不顾您的身份与性别，主动与你提及此事，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镜好学求问。
“说明他十分喜爱公子您！”
“喜爱？”
“不是奴婢们对公子您这样的喜爱，他对您，是非您不可的喜爱。”
“非我不可？”
“除了你，他不会再娶其他人的喜爱！是男女之情！是为了您可以付出一切的喜爱！是愿与您共度生生世世的喜爱！便是公子您在书上看到的，最为艳羡的那种喜爱！”
镜想了想自己看过的话本，“哇”了声。
那人要他当皇后，是因为喜爱他？是因为像书里书生对女鬼，女鬼对书生那般的喜爱？！
夭月又道：“而且啊，公子，您看，他那样真诚地夸您长得好看，可见他是完完全全被您所倾倒了！”
镜立刻高兴笑起来：“是哦！他完全被我倾倒了！”
芳菲再道：“皇后好啊！人间最尊贵的人，给公子您最好与最尊贵的爱！”芳菲朝他竖大拇指，“公子，没有哪个女鬼比得过您！《香山记》里的女鬼都没您厉害！”
镜到底是个喜欢炫耀的小鬼，被侍女们连番吹捧，顿时情绪高涨了。
是啊！
他反正一直想成亲的，一个这样好看，这样喜欢他，还能给他最好的人，为什么不成亲哦？！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并无法真正打动他。
最重要的是——从见到那人的第一面，到此时回到玉宫，他才发觉，在他脑中，那人竟一直未曾离去。他一直在想那人，想到，他也想要与那人每时每刻都在一处。
他甚至愿意为那个皇子付出一切。
那个皇子，说这是缘分，初见便是想念。
那他，也是缘分？
镜放下手臂，从水中起身，飘至半空，转了个圈，换了身崭新衣袍，襕边上是金红鲤鱼。
银色发梢隐隐生光。
“公子？”侍女们仰头看他，不明他意。
镜笑：“我要去和泱成亲！”
说罢，镜便消失于半空中。
湖边海棠全开了，侍女们再度对视，纷纷哭哭笑笑起来。
姬泱还在等待，不防不过一刻钟，身边的湖面便响起水声。
姬泱怔忪片刻，赶紧从海棠树林中跑出来，刚好看到正四处张望找寻他的镜。
“小宝……”他喃喃。
镜跑到他跟前，仰头高兴道：“我已经想好啦！”
“……”姬泱等他的话。
镜问他：“与我成亲后，你会与我共同对抗坏道士，对抗恶天道，你会与我去许多许多漂亮的地方玩儿？”
姬泱眼角酸涩，这正是他们从前经历过的。
但他脸上却漾出满满的笑意，尤为坚定地点头：“会，只要你所想，只要你去做，一切，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期限是永恒。”
“哇。”镜喜欢这段话，他用力点头，“那我与你成亲吧！”
姬泱深吸一口气，上前，牢牢抱住还有些懵懂的他，将他嵌在怀中，低头将想念与喜爱化作亲吻，用亲吻包围他，永远包围他。
十日后，京中新皇登基。
与以往都不相同，这一回，登基大典格外精简，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还允百姓同观。
新皇是真正的神仙，如何拯救苍生，众人皆有眼所见。真龙天子降临姬朝，是整个天下的福运。登基仪式上，新皇也已言明，三十年后，他便会传位于姬氏后人，他也好，他的伴侣也好，他们的孩子也好，皆不会再染凡尘俗事。
官员与百姓们闻言，感动得涕泪横流，山呼万岁。
登基大典结束后，是封后大典。
同样，没有太监读圣旨，不用祭拜祖先与天地，也没有繁冗的各项仪式。
新皇，姬泱并未站在大庆殿，等待他的皇后一步步走来。
他走下玉阶，走至皇宫正门处，天上飞来辆由黑龙拉着的金色马车。
马车停在皇宫门外，侍女们掀开帘子，走下位满眼懵懂却又不失兴奋的银发男子。
这就是要当皇后了吗？好多好多好多人啊，都在看他。
他刚下马车，还未来得及瞧仔细到底是谁拉着他的马车过来的，便见身前伸来一只手。
“镜。”
他仰头看。
姬泱一身黑红相间的大礼服，站在车前，叫他的名字，眼中笑意藏不住。
他立刻也笑了，正欲说话，姬泱再笑着对他说：“我的鬼后。”
他想了想，笑得更开心了，是哦，他是鬼皇后，是鬼后！是世上最厉害也最快乐的鬼！
“嫁给我，往后相伴永生，可好？”
姬泱问，双眼不错地温柔看他。
终于能开口说话啦！
镜高兴地将手放到他的手心，笑容如满园海棠花开，斩钉截铁说道：“好！”
话音刚落，天空中飞过无数高声吟唱的彩色鸾鸟，所有百姓全都喜悦地高呼出声，声音似能撼动天地。
姬泱将镜牵出马车，拉着他的手并肩站在喜悦与祝福的围绕之中。
礼成。
三十年后，姬泱传位于姬氏后人，一家三口飞天离去。
后有史书记载，姬泱传位于新皇的那一日，皇宫上方满是金光，金光中飞着两条龙，一条金色，一条黑色。金色的那条龙身上，骑坐着一名银色衣衫男子，据闻，那便是先帝姬泱的鬼后镜。
他们在京城上空盘旋了三圈，最后在所有百姓们的跪拜与山呼下，冲进云层不见。
那位史上闻名的男鬼皇后，离去前，回眸望向众生，生光飞舞的银发，化成幅画，镌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当中。
之后，姬朝绵延三百年才被其余朝代取代，姬氏一族甚至保留血脉直到如今。
有后人说，这多亏那位名为泱的皇帝的保佑，是神明的保佑。也有后来的朝代，皇帝极为摒弃这种论断，觉着是封建迷信、愚昧无知，强行篡改史书与史料记载。无数年过去，真真假假已分不清。
却不妨碍许多后人甚至以此为背景，编写出无数的爱情故事来。
至于故事的真相到底如何？
早已无人在意。
他们只需知道，曾经有个皇子，他叫泱，有个男鬼，他叫镜。
这个皇子与男鬼，泱与镜，无比相爱。
无论真假，他们的爱情早已深深烙印于历史长卷之上。
镜、姬泱与宝宝一同离开人间那日，镜坐在姬泱身上，不舍地看向城中百姓。
姬泱宽慰他：“我们往后还可以来人间玩儿。”
“我知道的。”镜抱住金龙的脖颈，“就像你给我讲的故事，皇子与男鬼，还有他们的宝宝，从此以后就特别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正是如此。”
镜点头，终于想起另一件事，他问：“这个故事，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讲完呢！”
姬泱笑：“这个故事，当然要一直讲下去。”
“那你好歹给故事取个名字吧！这个故事连名字也没有哦！”
“有名字，我想好了。”
镜的眼睛一亮：“叫什么？”
“《镜泱缘记》。”
—————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就到这里啦，我休息几天来写番外。
隔壁系列文《神后》，是讲天帝祝汸和开曜神君的，祝汸是谁，应该能猜到了吧。文案挺长的，这里就不贴啦，感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哦。专栏里其他的预收，大家若是感兴趣，都可以收藏一下。
感谢大家这两个多月的陪伴与支持，感谢大家喜欢小宝、宝宝和9皇子。
真的太喜欢他们了。
大家番外见。
八月的最末一天，祝大家幸福快乐呀。20190831

第74章 初遇
年轻的帝泱近来很有些郁郁。
他发现，他的兄长，对他起了反心。
他与兄长前后出生不过相差五百年，于他们神族而言，五百年并不漫长。他破壳而出，回首从天边飞来，见到的第一人是开曜神君，第二人便是兄长戊野。他们兄弟俩自小一同长大，关系亲近非常，长大后，化成少年形态的那日，上任帝尊卸任，带着仙侣飞升到九天之外。
眼下便到了他们接手的时候。
他们龙族生来执掌天地，历任帝尊皆是出于龙族，龙族执掌天地，也生于天地，是天地孕育了他们。若上任帝尊无意卸任、退位，便不会有新龙诞生。只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哪位帝尊是愿意长久在任下去的。
小时候，泱很好奇，执掌天地不好吗？
除了他们天界，底下分为三界，人界、鬼界、妖界。人界由天界创造，直接隶属于他们天界。鬼界与妖界，是由开天辟地后的混沌渐渐形成，名义上也归他们天界管，实际因鬼妖的特殊性子，天界常常管不着他们。
也好在，鬼妖能力、眼界有限，也只在自己的地盘闹闹事儿，从来无需忌惮。
因而，整个天地，都是帝尊的，永久拥有下去不好？
要知道，龙向来是极为霸道的。
这个问题，直到他长大成年，正式接过帝尊尊位那日，也没能想明白。
继位时，尊位只有一个，龙却有两条。据开曜神君说，这样的情况，开天辟地以来倒也发生过几回，天地的心思，即便是他们神族也无法参透。往常若是两条龙，便决斗，赢的一方继位，输的一方可继续留在天界，也可飞升。即便留在天界，也照样是尊贵的龙族。
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成年后，要与兄长经历这一遭。
他们俩甚至常常讨论这件事，兴许少时不知愁滋味，他们是纯粹将此事当作玩笑来看的。兄长比他年长五百岁，自也比他早成年。他们龙族，初次化形便是孩童，但他们将会保持孩童形态至少一千年，成年后才可真正化作少年。
成年前的五百年尤为关键，泱在自己的宫中闭关修炼，待他终于成年，天降金光，他破空而出时，开曜神君过来接引他，直接带他去与戊野决斗，当着所有神族的面。
泱心中很轻松，尽管他是很霸道的龙族，可那是他兄弟，整个天地间他唯一的同族，他们一同长大，他们多年前便商量过，决斗时随意比划几下，算谁赢那就谁当帝尊，谁当帝尊不行？他们可是兄弟啊！
他被带至云望台，远远瞧见许久未见的戊野背影，刚要唤他一声，戊野先转身看他了，墨绿眼眸充满杀气。
这一眼，他原本火热的心，瞬时就凉了。
不过五百年，他却觉着，似乎哪里不对了。
开曜神君并无废话，直接道：“规矩，你们自小知道，这便开始吧。”
说罢，开曜神君退开，与其余神仙围在云望台的四周，泱踟蹰着不知是否该上前。他还未思虑好，戊野直接冲他而来，伸手便是藤蔓往他甩来，神力极猛。泱心中大惊，立即避开，又闪躲了几下，他才明白，戊野今日是要他死啊！
都到了这份上，泱顾不得再想其余的，也使出全部神力与之决斗。
最终，他赢了，戊野输了。
他当着众神的面，从开曜神君手中接过象征尊位的玉雕，上头雕着他们龙族的祖先，再接受天光的洗礼，他正式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的第八十九位帝尊。
继位大典极为繁琐，他被无数人包围，直至八十一日过去，他才有空去与戊野说话。
他不明白戊野为何对他使那样的狠招，他更想知道，他闭关的五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他无欲无求的兄长变成那般。他想与戊野像小时候那般，坦诚交心，将这些事情彻底说清楚，他们还是从前。
戊野却将自内将他的宫殿给锁住了，谁也进不去，他闭关了，没个几千年，是出不来的。
站在戊野的宫外，泱有些郁卒。
也好在，即便是几千年，于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
两千多年后，戊野终于出关，却依然拒绝见他。这两千多年，泱已成长为合格的帝泱，性子也再不如少年时候那般还有些天真。即便如此，兄长依然是他已变得淡漠的心房内终究难以释怀的一点。
直到有天，他的亲信告诉他，戊野与妖界一位大妖来往过密，似是要商议什么。在他尚未继位时，闭关的那五百年里，戊野也常去妖界。妖界使戊野性情大变，也使戊野对他使杀招，如今刚出关便去妖界……
答案到底如何，已是显而易见。
他已是帝泱，即便是从前，戊野也打不过他，更别提如今。
他并不害怕戊野夺位，他只是有些失望，还有些难过。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兄弟，是与他一同度过淘气、青涩与冲动热血年代的兄弟。
天界数年如一日，亲信来报，戊野又去了妖界。他心中郁气更重，他身为帝尊，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瞧见的。戊野明知这一点，还是去了，与大妖勾结，戊野不怕他，也明着与他对抗，这才是最令他郁卒的。
他吩咐亲信，不许再去探听戊野的情报，他自己也不想再看，即便戊野已如此，他不想对自己唯一的兄弟下手。
成日处理政事，拯救天下苍生，平衡万物。
他头一回觉着有些累，索性扔了案牍，下凡瞧热闹。人是由神亲手造的，三界里，神仙们自然更偏爱人。只是从前，不乏有些神仙与人相爱，天道倒也没有不许神仙喜爱人类，只是大多神仙动了情之后，便会性情大变，甚至常有异常之举，难免违反天道。
每每此时，天道便会降下惩罚，或降修为，或历劫，更甚的直接夺了神格。久而久之，如今愿意去人间游历的神仙也越来越少。
泱也是头一回去人间，他倒不是怕动情，不怕被天道惩罚，他知道，这些事儿与他绝无干系。
他只是太忙了，压根没时间到人间来。
之所以到底扔了案牍，是因这热闹还非瞧不可。人间如今的皇帝，被他大儿子给杀了，大儿子刚把皇帝杀了，回头又被自己的弟弟给杀了。谁料，再回头，又被另一个弟弟给杀了，总之来回折腾了大半年，最后皇室只剩一人的情况下，最小的那个弟弟继了位。
这样的事，天界是不会干涉的，却也会整理成案牍拿来给帝尊看。
泱看着看着吧，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他特别想知道，这些宁可弑父、弑兄也要当皇帝的人，到底是什么想法，那个位子这样重要？他弄不明白戊野的想法，还不能去看看别人的？
他下了凡。
他是帝尊，天上地下，除了开天辟地后，代天地执掌天道的第一位神明开曜神君，无人比他尊贵。即便是开曜神君，也甚少管事，只有神仙犯了事儿，他才会带着天道出现，平常都在九天之上，就是他，见一面也难。
没人管得了他，他是独自去的。
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案牍，是某位仙君半个多月前呈上来的，他太忙了，看到时已晚。
他又不能停止时间，干涉人间事，等他到了人间，那最后夺得皇位的皇帝也已快五十岁了。泱本还有些失望，回身准备走了，却未曾想到，到底是看了一场大戏。
这位亲手杀了自己父亲与兄弟的皇帝，也被他的儿子给杀了。
他临死前问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他儿子冷笑：“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好一个“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泱没有父母，他的父母就是天地，他看着血泊中的这对皇室父子看得出了神，直到响起更多的兵戎相接之声，他抬头，其余的几位皇子也纷纷冲进寝殿，彻底乱了。
殿中血越来越多，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泱站在人群中，被很多人推搡，人们看不到他，他闻到血的味道，突然觉得有些悲伤。
神族造出人，只是为了这样？
亲眼见着自己的子民自相残杀，他身为帝尊，心中又如何能安。
再不安，涌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转身，逆向走出皇宫大殿，与人群擦肩而过。来看热闹，本是为了借由此事解了自己的疑惑，却未想到，这热闹越看，反而越是闹心。
出生时，开曜神君便告诉他们，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成为帝尊，治理天下，为了天下太平，三界安宁。
这是他们的使命。
他如今已经快四千岁，如开曜神君小时候教导他们的，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令这片天下更好，都是为了不负自己的使命。
直到这次，真正到地上走一遭，他才发觉，他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的这片天下。
年轻的帝泱更为郁郁。
只是他是帝尊，上天入地最尊贵的人，他的这份郁郁甚至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言说。
或许从前是有人可以说的，至如今……不提也罢。
戊野又去了妖族，动作颇大，亲信不得不再来提醒他。
从前无话不谈的亲兄弟，现今恐怕只盼着他早日陨落，好继了他的位，他却不能真杀了他，那是整个天地间，他唯一的同族。是刚出生时，偷偷带他飞到九天外看星空的兄长。是被开曜神君责罚时，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了神罚的兄长啊。
唉——帝泱觉着他这辈子叹的气加起来都没这些日子多。
兴许还是因为自己太年轻，经过、看过的事儿太少。上次去人间，子民们的残杀与血给他的冲击很大，戊野的事又令他郁卒。他近来极为喜爱去人间，他想多了解自己的子民，也想令这片天下更好。
从前，下属们呈上来的案牍，展示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人间。
正是因为天道太凶猛，神仙越来越高高在上不愿下凡，他们对人间的了解越来越少，长此以往，这并不是件好事。为此，他还特地去找开曜神君，与开曜深谈这件事。
开曜神君是个很奇怪的人，看起来淡漠无比，真正论起这片天下，他的悲悯也是天地级别的。
听闻他有这个想法，愿意亲近人，开曜神君很支持，且很欣慰。
只是临走前，开曜神君提醒他，要注意克制与距离。
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他可是帝泱，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一条金龙，又怎会随意动情？
之后他便常去人间，并不仅仅是去看皇族的事，他更喜爱看普通人的生活，查探普通人的心思。明白了人的心思，也常能在人间碰上鬼与妖，治理起天地来，帝泱愈发得心应手，三界的确变得越来越好，几位神君都颇为感慨。时间久了，他更爱人间。
只他身份到底特殊，即便去人间，也从不告知他人。
他的行踪，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探到。
或许也是天道的意思，终有一天，他在人间撞上了戊野。
说来，泱也觉着有些尴尬。
当时他扮作一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山脚下与人闲聊。却碰上山中有狐妖作祟，伤了不少人。他自要出面，救人的时候，他发现伤人的不是人间的普通妖怪，而是一些颇为厉害的妖怪，明显是从妖界而来。
因为戊野的事，泱很不喜爱这些爱搞事生非的妖怪，尤其专门从妖界来杀人。
其中还有一只九尾狐，他逮那些妖怪自然不在话下。
他逮了伤人的妖怪便要走，这种一定要处死。却有更多妖怪从妖界传送而来要救这些妖怪，然后，他就撞上戊野了……
戊野陪在一位长得颇为艳丽的男妖怪身边。
他敛了神力，那些妖怪都没认出他，戊野却也能一眼认出他，他们俩对视，戊野的嘴角也不由抿了抿。
之后，妖怪要拦他，他自不让，总之就打了起来。他没怎么动手，戊野也沉默不动。
戊野身边的大妖却凶悍非常，看起来是个妖界的人物，却又不是他熟知的妖王。妖界里，除了妖王，其余的，他们神族也没有认识的必要。
那大妖为了抢夺他手中的九尾狐，朝他使了杀招。
泱放了些许的神力，金光直朝大妖而去，眼看一招致死。戊野却冲上前，替他挡了一遭，并回头瞄了泱一眼。泱顿在原地，那是什么眼神？比先前，两人决斗时的眼神还要苍凉与狠厉。
只是他的金光，哪怕是戊野挡住，也伤到了那个妖怪，妖怪吐血倒地。
戊野跟天要塌了似的，上来便打他。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神罚降临时，挡在他身前的那位兄长戊野，手上有些慢，戊野的藤蔓便甩了过来。
他受伤了，还流了不少血。
毕竟伤他的人是戊野。
泱这才堪堪回神，他手中捉着那几只妖怪，他闭了所有人的意识，问戊野：“为什么？”
戊野没有回答他。
那是年轻的帝泱自有意识来，最伤心的一天。
戊野，再不是他的兄长戊野。
他动了动，戊野却以为他还要杀那个妖怪，立即将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妖怪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他差点儿没气笑，他堂堂帝尊还不至于连一个小妖怪都要亲自动手。
他没再多说，只对戊野道：“你与妖为伍，你为妖伤我，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说完，泱腾空而去。
依稀间，他听到风中戊野的声音：“我不会后悔，对不……”
戊野是不是与他道歉了？他没仔细听，从此往后，他们再不是兄弟。
他的确是太年轻了，当面被亲兄弟背叛，心中郁气难解。他飞到天边，天下之大，却不知该去向何处，他暂时不想回自己宫中，那里有太多与戊野小时候的回忆。
他站在云端，望着这片天下，有了少许的茫然。
直到，他看到一汪清到泛着碧蓝色的湖水。
水面荡漾着银光，莫名吸引人，他看了看，直接落到地面。
落地，站在草地间，眼前是一片海棠树，开满花，香气馥郁。人间竟还有这样的好地方，泱还不待仔细看清楚，便听身后忽然响起阵阵水声，水声落，响起道格外骄矜且很是生气的声音：“你是谁！！！”
泱微怔，转身看去。
随后，他也遇到了此生他最幸福快乐的一天。

第75章 龙角
泱转身的瞬间，银光漫天，饶是他，也不由闭了闭眼。
与银光一同而至的是扑面而来的凉意，且这凉意竟还有几分舒爽，他闭着眼，倒不急着睁眼了。人间常有奇景，是神也无法预知的，凉意涌来，甚至缓解了几分他心中的郁气。
他正要叹口气，那道声音再度出现，且更凶了：“我问你话呢！！！”
他这才想起，这还有个人呢。
泱睁开眼，银光还在，只是比方才浅了许多。他伸手拂了拂，将光拂去，不防光内还有层雾气。倒是个有趣地方，他往前走了几步，再拂了拂，“啊！”，一声惊呼，水雾散开，“噗通”几声水声，泱还没瞧仔细，只觉眼前银光一晃，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就给钻到水里去了。
只剩水波不时荡起圈圈涟漪，银光倒是始终没有消失，泱仔细一瞧。
水面上飘着许多银色的发丝，仿佛绸缎。
联想到刚刚的人声，泱知道了，原来是个小水妖啊。
方才还凶巴巴的，怎的这会儿又给藏了起来？
难道还没完全化形？
泱从前甚少与妖怪打交道，倒是这几百年常来人间，见过不少人间的鬼妖。人间的妖怪虽说不如妖界那般凶悍，也是要修炼的，人间灵气有限，为了灵气，为了精血，为了化形，难免要害人。
泱在人间的时候帮着捉过不少妖怪，但要说他对这些害人妖怪有多厌恶，也不至于。
他是天帝，甚至是这些妖怪，也是他的子民。
他只会为自己无法彻底平衡天下万物而自责。
妖族与他们神族不同，妖怪们初次化形便是少年、少女的形态，因他们要靠妍丽外貌蛊惑世人，美貌是他们的兵器。
妖族是三界里最为貌美的一个族群，毕竟神仙里有长得平凡的，妖怪却无一不是艳绝四方。妖怪这个族群里，没有最好看的，只有更好看的。
妖怪们也知道自己长得好，性子大多张狂。
当然，于帝泱而言，妖怪在他眼里从来是一个模样的，没有妖怪能蛊惑到他。
不过——泱看看那还在荡着的涟漪，这到底是还未化形，还是胆子小？
妖怪里还有胆子小，不愿见人的？
因为戊野的事儿，泱要承认，对妖怪的观感有些不好。但总要有所偏心，他还是觉着，他们人间的妖怪们，要比妖界里的妖怪们纯澈不少。
他环顾四周，此处景色实在很不错，他还想多瞧瞧。此处凉意沁人心脾，令他郁气渐减，他还不想走。他索性站在原地看起了景色，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树，渐渐，风仿佛也止了，山谷变得静悄悄，水面上的涟漪也缓缓没了。
不远处，还有块怪石，瞧起来有些意思，泱下意识地抬脚便往那处而去。他刚转身，“哗啦”，耳边轻轻响起水声，他适时回眸。
湖水中央，涟漪心中，钻出个小脑袋。
泱停下脚步，涟漪再荡了几圈，他看到一双银色眼睛探出水面。
那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对视后，眼中漫上胆怯，眨了眨，似乎要躲，到底又将双眼瞪得更圆，很勇敢地与他对视。
泱从来没怕过与任何人对视，他也看那双眼睛。
良久后，那双眼睛到底是又飞速钻回水下。
这一回，水面上的涟漪也立即没了。
泱的眼睛却是难得顿住，他盯着无波水面看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方才那是双什么眼睛，碧蓝色的水面，倒影在银色眸子中，整个天地仿佛都住进了那双眼睛中。
他再转身，平静地看了水面半晌，出声：“你是谁？”
无人回答。
泱索性再问：“你是妖怪？”
他等了片刻，以为还是没有回应时，“才不是呢！！！”，水里钻出那再度变得凶巴巴的声音。声音是又凶回去了，与方才那双眸子中的胆怯判若两人了，偏偏人还是不敢出来。
泱再道：“既然不是妖怪，为何不出来？只有尚未化形的妖怪才不敢看人吧？”
“不是的！！！”水下声音更用力、更生气了。
泱的脸上不由荡出笑容，这个小妖怪有些意思啊，那这小妖怪到底成形了没？
他道：“我瞧你就是没有化形的妖怪，没意思——”“哼！！！”眼前闪过更多银光，“哗啦啦”的连绵水声后，水里钻出位少年。少年眉目甚过远山与古溪，半个身子还在水下，身披银色长裳，银发生光，漂浮在身侧，他瞧起来还有些怯，到底是抬抬下巴，刻意更凶狠地说，“我才不是妖怪呢！！！”
年轻的帝泱只觉心中莫名一滞。
那小妖怪将下巴抬得更高：“我若告诉你我是谁，要吓死你！！！”
“…………”泱缓缓舒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那你是谁？”
“我是龙！！！”
“…………”
“你是不是很害怕？”小妖怪收回下巴，有些担忧地看他，似乎很怕他不怕。
泱准确接受到他的讯息，点头：“怕。”
“哼！！！”小妖怪得意了，下巴再度扬高，眼睛看天，高傲极了，“我可是最厉害的龙！我长大后，是要去天上当皇帝的！”，说着，眼睛再瞄瞄他，“你知道皇帝是什么？”
“知道……”泱点头。
小妖怪眼中闪过惊喜，反而追问他：“皇帝是什么啊？”
原来压根就不知道皇帝是什么？那是从哪里听来皇帝的话？
泱只好道：“皇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所有人归他管，所有——”小妖怪兴奋打断他的话：“是是是！我就是皇帝！所有人归我管的！”
“你不是龙？”
“…………”小妖怪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泱道：“我知道了，龙长大后，就是皇帝。”
小妖怪立即笑开：“是是是！就是这样！你好厉害的！”
“………………”泱有些迷茫，为何他的子民里，会有这样的妖怪。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傻的妖怪？
别是使什么迷心计，故意骗他吧？
年轻的帝泱难得自我怀疑起来，再问他：“你既然是龙，方才为何不敢钻出水面？”
“……”小妖怪嘴巴抿了抿，眼看着又要往水里缩了，泱赶紧道：“你怕我啊？”
“哼！！”小妖怪立即挺起胸膛，“我才不怕你呢！！”
“那为何——”小妖怪低头看水面，似乎在思考，随后抬起眼睑，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可以把我的银光和水雾拨掉哦？”
“……那不是我拨掉的，是自己没的。”泱睁眼说瞎话。
“真的吗？”小妖怪歪着脑袋看他，双眼也歪了，眼中的天地也调了个。
泱点头：“当然。你这么厉害，我哪里有那个本事。”
“是哦！我最厉害了！”他笑了，很轻易地便信了这番说辞，又问泱，“那你是谁呀？”
“我——”泱低头看看身上打扮，随口瞎扯，“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书生？”他瞪圆眼睛，“书生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书生是人。”
“人？人是什么？”小妖怪满眼懵懂。
泱愈发好奇，这个小妖怪今年到底几岁？怎天真成这般？不过瞧瞧这汪湖水，藏在这样的山谷里，怕是人世间谁也不曾见过，灵气这样充足，养出这样一个纯澈的小妖怪倒也不足为奇。
泱告诉他：“人和龙一样，也是一个族群。”
“人长大了也要当皇帝的吗？”他的脑袋换了个方向歪。
泱笑着摇头：“人太多了，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的。”
小妖怪却怔怔看着他的脸，忽然吸了口气，泱好奇：“怎么？”
小妖怪转过身，背对他，不说话。
“你怎么了？”泱并未瞧见他偷偷变红的耳朵，而是这般再问。
小妖怪伸手点着水面，水面波纹跳起了舞，他小声道：“哼！”
“…………”泱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所为何故，再问他，“你今年多大？”
“我一千岁了！”
才一千岁啊，果然是个小妖怪，泱又问：“你是何时化的形？”
“啊？”小妖怪总算是转身了，不解地看他。
“……”泱正想着，该如何表达才能让这个小妖怪听明白。
小妖怪自顾自道：“我一直在睡觉，今天忽然就醒啦！”
今日才化形？倒也是有天赋的小妖怪，不过这汪湖水这般灵透，诞出这样一个小妖怪才是理所当然。
小妖怪念道：“我刚醒来，便瞧见你站在我家门口，一定是你把我吵醒的！我很生气！”
泱点头：“我明白你的生气，只是此处风景太美，不由便停下驻足，想要多看几眼。”
小妖怪骄傲：“我的家当然漂亮了！你可真没见识呀！”
泱再度笑出声，小妖怪又低了脑袋，眼看又要回头，泱抓紧道：“你初醒来，又如何知道你是龙呢？”
“哼！是我家里的鱼鱼们说哒，他们说龙是最厉害的人！我这么厉害，当然是龙了！”
泱双眼都笑弯了，小妖怪不敢与他对视，低头继续戳着水面。
泱本还想再逗逗他，天上却有仙君传信于他，有急事需他回去处理。
他才恍然回神，这次下凡，待得有些久了。他心中有些不舍，打算与小妖怪道别，往湖里走了几步，踩进了湖水中，说道：“我得先——”话连一半还没说到，“呜！哇！！”，小妖怪瞪着他，忽然就哭了。
泱都傻眼了，怎，怎么了。
他不解地看向小妖怪，再顺着小妖怪的视线往自己身下看去，他被戊野打伤后，伤口也未去治，他又不会因这点伤而死。他的伤口至今还在流血，方才在岸边便罢了，这会儿立在水里，血全落到水里，将小片水域给染红了。
泱心道“不好”，生怕自己的血要伤到小妖怪，正要抹平。
小妖怪从水里伸出手，指着他，边大声哭边伤心道：“你把我的家弄脏了！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泱默默看着他哭。
小妖怪是个小水妖，眼泪全成了晶莹剔透的珠子，颗颗砸到水面。
似乎也砸到了心底的某个地方。
泱有些不好受，不由道：“你别哭了……”
“你把我家弄脏了！！！你是坏人！！！我要吃掉你！！！”
“…………”兴许有些不厚道，泱有些想笑，他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反而也作出伤心模样，“我这是受了伤，才流了血，我并非有意。”
“受伤？”小妖怪抽抽着，不解看他。
泱脸不红心不跳：“我进京赶考，瞧这山景美，上来看看，不防遇到山贼——”“山贼？”小妖怪渐渐止了哭，被他说得格外好奇了。
“山贼就是专门藏在山里，打劫路人，更甚者要杀了路人的。”
“啊——”小妖怪吸气，“你被山贼打劫了？！”
“唉。”泱叹气，“是，受了点伤，对不住，弄脏了你的家。”
“…………”小妖怪傻乎乎地想了会儿，再抬头看他，“受伤很疼吗？”
“是啊。”泱继续瞎扯，“血若是流太多，怕是要死呢，唉，这山路不安啊，山贼——呃——”泱顿住，有只冰凉的手捉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
他缓缓低头，小妖怪不知何时瞬移到身边，正抓着他的手，往他手中渡进水雾，并朝他手呼呼气。
伤口愈合了。
小妖怪将他手上所有伤口抚平，抬头看他，本是很得意的，瞧见泱的眼神，一个瑟缩，眼神有些闪躲，到底又是撑住，圆圆眼睛与他对视，小声问：“这样还疼不疼啦？”
“……”
“还疼？！”小妖怪满脸担心。
“不疼了。”泱轻声道。
小妖怪立马笑开：“那就好哦！”还不忘邀功，“我可是龙呀！我最厉害了！”说完，他也松开了泱的手，趴在岸边。
泱看看自己的手，再看他撑着下巴的手，问他：“那你知道龙长得什么模样？”
小妖怪再想想，仰起小脑袋看他，万分肯定：“我就是龙呀！龙就长我这样！”
泱不由浅笑，他蹲下身，与水里的小妖怪对视。
“你闭眼。”泱轻声说话。
“嗯？”小妖怪不解。
“闭眼。”
“哦！”小妖怪到底听话地闭了眼，小脑袋还晃了晃。
泱伸手，虚空覆在小妖怪的脑门上，须臾之后，他的手移开。小妖怪的脑门上，银光一现，冒出两个银色小角角。
“你睁眼。”
小妖怪迫不及待地睁眼，他早察觉出脑门处的不对劲，伸手摸摸，惊喜地“哇”了声，回身便使劲儿地照着水面：“这是什么呀？！”
“这是龙角，龙才有。”
“我果然是龙啊！我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啊！”
小妖怪兴奋坏了，在水面照着还觉不够，也早已顾不上泱，扑到湖水中心，脸就差贴在水面上了，百般照着自己的那对小龙角，还不时珍惜地伸出手去摸摸。
泱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双眼微弯，欣赏片刻，他转身离去。
站在云端，他又往下看了眼，小妖怪还在照。
他心中郁气早已全解。
他伸出手，手里有一颗眼泪，是小妖怪的眼泪。
他握住眼泪，带着满脸笑意腾空而去。
兴许再不会见面，年轻的帝泱却知道，他将会永远记住这一日。

第76章 神仙
后来再与小妖怪见面，已是大约五百年之后。
也不是从未想起过，在他出生至今最悲伤的一日见到的那个格外好哄、天真又有趣的小妖怪。
只是天地间，需要他做的事太多，比起那些事来，关于自己的事似乎便成了真正的微不足道。
这五百年，他也没怎么去人间，鬼界妖界又起了摩擦，打了一场仗，一打就是三百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不死之身，日子的确有些无趣，神仙们沉得心下来闭关抑或修炼，鬼妖们没这个耐心，最爱做的事儿就是打仗，这一百年你打我，下个一百年我打你，再下个一百年自己窝里斗，没有清净时候。
他们也见惯了，没打算去管。
偏偏这回，打到后来，鬼王直接杀到天庭告状，说妖界那边有龙出没，非要他去做主。
一听说是龙，泱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过去一看，也的确是戊野。泱也不知道戊野到底是什么想法，看起来似乎对他有反心，除决斗时的狠厉，这些年也未真来抢他的帝位。若说没有反心，当面背叛他，成日里与妖厮混，如今连天上的家也不要了。这回鬼妖打仗，他也没有出手，只是依然与那个妖妖娆娆的妖怪厮混在一处。
龙是帝族，生来尊贵与强悍，除非真正犯了错事，天道降下责罚，泱也没有权利真的惩罚戊野。
不过这件事勉强也算参与鬼妖混战，算是小过，他不再顾念兄弟之情，直接将戊野给提走，关在了他的宫中，上了千年的封印，令他思过。
结果怎么着……
同戊野成日里厮混的那个妖娆的妖怪也跟过来了，天庭当然不是寻常鬼妖都能来的，都有特定的信物，鬼界妖界也不过十来人拥有。那个妖怪偷了妖王的令牌飞到天上，找到戊野的宫殿，待着死活不肯走。
后来，被偷了令牌的妖王也来了，再后来鬼王觉得妖王上天来必然是有阴谋，也来了，再后来……反正能来的都来了，谁也不愿走。
泱喜欢清静，被这一窝蜂的鬼鬼妖妖吵得头疼。
开曜神君是肯定不会管这种事的，天上地下他最大，妖王鬼王只听他的话，只能他去管。
戊野的寝宫外跟人间的集市一般，他远远看着头便更疼了。
既然是偷了东西飞上来的，那好办，直接责罚那个妖怪就成，那妖怪与戊野厮混，泱很不喜他。还没罚呢，妖王头一个不答应，问仔细了，又说那妖怪是他私生子，妖界的其余长老与儿子也不答应了，对着他的脸就吵。鬼界的鬼，嘻嘻哈哈地笑着直看热闹。
泱站在那儿，看着或打或笑或吵的几团人，眉头紧皱。
他再看看那个始作俑者，妖怪红了眼眶，难得没那么妖娆了，双手抱住宫门上的兽头，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敢杀他，也得从我尸体上走过去！！誓与君同生共死！”
“…………”
这是唱戏文吗，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杀自己的兄弟？
再说了，他们天上，是人间的菜市口吗？
最后鬼界与妖界的精英在他们天上也打了起来，神仙们都来看热闹，还是开曜神君过来，代表天道，全都给了惩罚，才统统将他们给送回去。
包括戊野的那个妖怪，似乎叫作南星，被强行送走时，哭得撕心裂肺的。
泱突然发觉，他好像弄错了一些事情，一些他其实也不甚明白的事。
这些事处理完毕后，他才有空继续去人间沾染烟火气息。
原是要直接去京城的，他有大约五百年没来，人间已换了两个朝代，恰逢今日，京城又要有一场巨变，朝代又要换了。
偏偏在落到地面时，他的落点变了，想起来时，他已经站在山脚。
他愣了愣，还没彻底回过神来，便被身边嘈杂人声吵醒。他有些不解，此处偏僻，山形陡峭，又在深处，离城镇甚远，这山其实并不出名。他上回来时，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小妖怪，这山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
几百年不来，竟是这么多人了？
不过想想也是，于人间而已，五百年可以改变的事儿太多了。
那么，那个小妖怪，是不是早已不在了？
妖怪们化形后便是成年，大多都要外出云游、修炼，几乎没有愿意待在原地的。
想到那个小妖怪不知已遇到了多少人，当年的天真兴许早已被红尘染去，泱默默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一位男子热情拍肩：“这位兄台！！！”
泱回眸看了眼，“哎哟！”，那位男子上下打量他，满眼惊艳：“这位郎君，好相貌啊！”
“…………”
那男子自然熟得很，往他靠得更近：“郎君啊！你这样的相貌，仙子总归是愿意见你一面了吧！咱们此处相遇也是缘分啊，小弟也不求太多，稍后你若能见着仙子，带上小弟也见一面呗！小弟此生也无憾了！”
泱满脸疑惑，彻底懵了，这是在说什么？他不过五百年没来，人变得这么奇怪了？
男子一惊：“兄台竟不知？！你不知，你来此处作何？”
“我——”泱还未说完，男子仿佛奇货可居一般，特热情地揽着泱往一旁人少些的地方走去，小声道：“见郎君好气度，郎君怕是京中贵人吧？”他根本不给泱说话的机会，恰好泱也啥都不知道，听他再说，“难怪啊！来这一趟不容易吧？！”说完，他还满脸心疼，“小弟懂！再难，也得见仙子啊！”
“……”泱无言以对，“你请细说。”
“你问我还真问对了！我就住这山脚下，当年仙子头一回下山，见到的头一个人就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奶奶！”
“……后来呢？”
“与仙子头一个说话的，也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奶奶！！”
能不能先别骄傲，说说要事？
那位男子很快便接着道：“仙子问我太太太太太……太奶奶——”泱忍不住，打断：“你直接说你先祖就成。”
男子“哈哈”笑：“这不更亲近吗，也是荣耀啊，那可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奶奶！不是寻常先祖！活了三百年呢！”
“…………你说。”
“那仙子问我太太太——呃，问我先祖，可有见过一个书生，被山里山贼打劫过，身上受伤，身穿青竹色长衫，发髻里插了支竹簪，长得极为俊俏的。”
泱心中一动，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
泱拜别那位男子，看似下了山，实际绕进山的背后，再度进山，脑中是男子余下的话。
后来，那位大娘被漂亮少年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大娘儿子回来，虽也怔，但好歹是能说几句话了，告诉那位少年，他们这儿荒凉得很，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了，祖祖辈辈打猎，谁也没见过书生。
少年很难过，差点要哭了，大娘儿子看着不忍，说会帮他去找。
少年又笑了起来，这一笑，大娘儿子也傻住了。少年临走前，给他们送了一小瓷瓶的水，说是谢谢他们，却也没说有什么功用，只说他就住在这山上，若是他们帮他找到了，就来山上找他，他给他们更多。
他走了，大娘一家子都还没回过神。
大娘儿子先开始没当回事，甚至以为自家一同做了个梦，毕竟山里人家见识短。直到大娘上山采药时摔了一跤，差点死，他们才想到少年给的水，想必是好东西？翻翻，还在呢，便死马当作活马医，用了那瓶水，大娘不仅救了回来，还变得更年轻。哪怕大娘儿子过世了，大娘也一直活着，大娘活到了三百岁。
从此，少年在他们心中就成为了神仙般的存在。
他们家就住在山脚，神仙虽再未来过，却一直帮神仙找那位书生，久而久之，事情便传了出去，许多人来瞧大娘。大娘的出生文书，在官府有记档，哄不了人，邻里邻间也是亲眼所见的，她的确是活了三百岁。
这事情便越传越神，开始有许多书生跃跃欲试，纷纷上山，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那个神仙一眼。
众人又以为，是大娘一家骗人，临到大娘也快要过世的前一天，那位仙子再度出现了，与两百多年前一样的相貌。大娘家已有了个小儿子成为书生，仙子问他长大有什么愿望，小儿子说他要考状元。仙子又问状元是什么，小儿子说那是书生最想要的东西！
仙子想了想说，那你一定能考上状元。留下这句话，仙子走了。
见过仙子，大娘过世，十年后，那小儿子金榜题名考上状元。
御前，小儿子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自此，这座山再没有清静过。
无数人扮成书生模样赶来，有单纯只是为了见一眼的，更多也是想得神仙提点金榜题名当状元的，甚至还有人另辟蹊径扮成山贼的。更别提，还有几位真状元过来拜仙的。
这样的事，于神仙来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无非就是妖怪作祟。
他的下属们永远不会将这种小事写进案牍中呈给他看。
泱问那位男子：“难道真没人再见过他？”
男子既骄傲：“就我家先祖见过。”又惆怅，“确实没有人再见过，即便我们家人，也再没见过。传说，曾有一回，的确有个很俊俏的书生也是被山贼打劫，受了伤，那个神仙才终于出现了。但那书生与山贼是唱戏，故意引神仙出来，被人揭发。神仙气得把他们俩杀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我觉着，神仙那么心善，怎会杀人呢？再后来，咱们虽说还能上山，走到半山腰便被云雾遮了去路，进不去了。”
泱一步一步地爬山上去，走过陡峭山路，走到半山腰，终于见到了那些云雾。
身后，还有许多人声，全是为了那位神仙来的。
他顿了顿，抬脚走进云雾中。
“谁！”
走进云雾的瞬间，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声音已明显变得凶狠。
看来山下男子说话不假，那两人的确是小妖怪杀的，小妖怪长大了，妖怪的本性本就是杀戮。
泱往内走，“站住！！”，小妖怪威胁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泱不禁好奇，长大了五百岁的小妖怪是什么模样，会与天底下的妖怪一般？
他继续往里走，直到霸道凉风迎面而来，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银发在他眼前飞舞，一把水雾制成的长剑直直对向他。
他这才停下脚步，飞舞的银发散开，剑后现出一张熟悉……而又熟悉的脸，没有丝毫的陌生，泱心中暗惊，五百年过去，小妖怪的确长大了，头发变长，眼线上挑，甚至就连两弯眉毛都愈浓。
只那双眼睛，依然是那双眼睛。
执剑的人，瞧见是他，也不由愣住了。
片刻怔愣之后，“哥哥……”，小妖怪低低唤了声。
泱高高吊起的那口气，忽然一松，他上前一步，小妖怪却忽然将剑收起，垂下眼眸回身就走。

第77章 天天意
眼看他的身影将要没入海棠花中，泱立即上前，快速移至他身旁。
小妖怪的脚步微滞，走得更快，泱也只好跟着更快。小妖怪一句话不说，他忽然也找不着话来说。他莫名又想说些什么，他甚至有些想要讨好这个小妖怪，脑中冒出“讨好”两个字时，泱呆了一瞬。
就是这么个瞬间，小妖怪踩进水中，眼看就要不见。
泱抓紧开口，问他：“你的龙角呢？”
小妖怪停下脚步，泱立即走到湖边，就在他的身后，又问一回：“角呢？”
小妖怪当然不可能有龙角，是他的一个小法术，但这个小法术至少能保持一千年，不该如今就没了。他见小妖怪还是不理他，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小妖怪背对着他，闷闷开口：“我不想给你看。”
“……”愿意搭理他就好，泱再松口气，声音放得更轻，再问，“为何？”
小妖怪再不搭理他。
泱追问：“是嫌不好看？”
他想说，若是觉着这个不好看，他给再变一个，银色不喜欢，金色也成啊。
他还未察觉自己的怪异，小妖怪已经踩在水里，用力抬脚，狠狠踩了一下水，溅出不少水花。
溅了天帝一身水。
泱懵了，不知还应该说什么。小妖怪再用力踢了一下水，抬脚就要走。行动先于想法，泱伸手拉住少年手臂，小妖怪用力甩，当然甩不开，泱心中莫名焦急，再说出口的话不免也有些急躁：“为何不给我看？为何？”
他连着问了两遍，小妖怪还在甩着他的手，偏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为何？”泱又问一遍。
小妖怪的身子微微一抖，泱更懵的时候，小妖怪忽然转身，朝他吼道：“不给你看！就不给你看！就是不想给你看！！”
“为何……”
小妖怪眼眶“刷”地就红了，却兜着嘴巴努力克制自己不哭：“因为你是坏人！你不配看！你是坏人！”
“我——”小妖怪咬着嘴唇，瞪圆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看他。
泱的心忽然软了，他点头：“我是坏人……”
小妖怪反倒抽了口气，眼泪“啪嗒”往下掉了两颗，眼泪将要落到水面的瞬间，泱的另一只手伸出，眼泪飞至他的手中。小妖怪更难过了：“你果然是骗我的坏人，我见过人了，我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才不可能会这样的法术呢，人也不可能五百年后还是这个样子，你根本不是人！你不是书生！你骗我！”
“我，我——”“骗子！！！”
小妖怪的确长大了，再不好哄。
泱难得被问住了，要坦白身份？
当然不能，他的身份根本不能轻易与人道出，否则是害了这个小妖怪。
小妖怪伤心极了，手中的水雾又成了剑，用剑来威胁他松手，泱不想伤到他，急中不得不道：“我从前是书生，后来，后来成了仙……”
“…………啊？”
他编得有些忐忑，小妖怪却呆住了。
泱更为忐忑，小妖怪缓缓放下剑，歪着脑袋，问他：“成仙？”
泱被他看得心中渐渐起了负罪感，又很感慨，原来长大后的小妖怪还是这样纯澈。泱只好道：“成仙便是去天上……我当书生时，考了状元，运道好，碰上神仙在凡间游历，便带我上了天庭。”
小妖怪换了个方向歪脑袋：“天上？”
“你原先不是说你长大后就去天上当皇帝？便是这个天上。”
小妖怪想了一会儿，泱以为他不信，他却瞪圆了眼睛，“哦”了声：“原来是这样！”
“…………”
小妖怪不再拿剑指着他，着急问他：“那这五百年，你都住在天上？”
“是……”
小妖怪面上再度变得委屈：“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为何要不辞而别，我，我转身，你就不见了……”小妖怪的手一松，剑散没了影，低头伤心。
“对，对不住……”
小妖怪难过道：“我后来去山下找你了。我，我很害怕，我头一回下山……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泱听到这声音，心里窒闷得慌，不由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妖怪摇头：“他们打不过我。”小妖怪抬头看他，“我想去更远的地方找你，可是——”，小妖怪噘嘴，“我害怕我走远了，你回来就看不到我了。”
“轰”地一声，泱只觉自己的脑袋怕是都要炸了，空空一片。
“有好多书生上山来，可是他们，丑！有一回有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他不是你，他看到我，还想碰我！我把他杀了！”
小妖怪说着杀人的事，抬眸看他，满眼天真，问他：“哥哥，你这五百年里，可曾记得我？可曾想着过来见我？”
泱的脑袋仿佛已碎裂，至今还未拼凑，遇上这句话，他没能立即回神。
小妖怪低头：“没有吗……”
他抽出自己的手，转头背对泱，小声道：“没有啊……但是——你是我睡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我一直都在想你……”他又转身，瞄着泱，“哥哥，我长大后，去天上，可以去找你吗？”
泱的脑袋已渐渐拼凑好，心却又渐渐碎了。
那日，他与小妖怪一直坐在湖边的怪石上说话，大多是小妖怪在说，他听小妖怪讲述这五百年的事，听小妖怪讲他讨厌的妖怪、讨厌的花，听小妖怪讲他遇到的善良大娘，讲他看过的每一场雨与雪。
不得不离开去处理公事时，小妖怪问他：“哥哥你这次不会再忘记我？”
小妖怪压根不知自己眼中的恋恋不舍到底有多戳人，那眼神的锋利，甚过小时候受过的神罚。
泱不能拒绝小妖怪的恋恋不舍，他甚至看不得小妖怪哭。
往后，他但凡去人间，必要去找小妖怪。
他劝小妖怪下山游历，小妖怪死活不答应，用力摇头：“我怕哥哥回来，找不到我！”
他希望小妖怪能够有朋友，认识更多的人，小妖怪也不答应，照样用力摇头：“我只想认识哥哥！哥哥对我好！哥哥陪我玩！”
他希望小妖怪能瞧见更漂亮的风景，小妖怪再摇头：“我要努力长大，长大后去天上，哥哥带我去九天外看星河！”
泱也不知他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次次去见小妖怪，是想劝小妖怪早些离开出生的地方，早些看到更宽广的这个人世间，甚至劝小妖怪离开他的世界。小妖怪却从未听过话，小妖怪不仅不愿远离，甚至每日都坐在湖边等他。
每次他从云端下来，远远便能瞧见小妖怪的银色角角，闪着他只能瞧见的温润光芒。
有那么几回，泱想狠心离去，想到小妖怪看到他时，瞬间发光的银色眼眸，他一次次地又落到湖边。
小妖怪的日子里只有他，他却不是，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不希望小妖怪的生活如此。他给小妖怪买来许多人世间有趣的吃食、书本，甚至武器，他给小妖怪讲这三界，讲人、讲鬼、将妖，他还带小妖怪去京城，甚至是皇宫玩过。
小妖怪每次都玩得很兴奋，每次都说“下次还来，我自己也要来！”，实际上是，只要他不出现，小妖怪便会一直趴在湖边等他来。
泱不自责，而是不舍。
当他初次意识到自己的这份心情时，他也尚未察觉不对劲。
直到他与小妖怪认识的日子将要到达第一个千年时，妖界与天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位名叫南星的妖，不知什么原因，引得妖界众怒，将要被处死。戊野知道后，用龙血冲破他的封印，冲到妖界杀了妖族大半。
戊野救下南星，便想一同冲到九天外。
有开曜神君在，他们当然无法逃走，南星被发落回妖族，由新选出的妖王处置。戊野则由他们处置，戊野这次杀了许多妖怪，不至于滔天大罪，封印个几千年少不了，也少不了受神罚。
他与开曜神君一同处置戊野，戊野是他的兄长，开曜神君不是他们的父亲，却因为特别的存在，神似父亲。毕竟每条龙，睁眼看到的第一人都是他。
开曜眼中是悲悯，他对戊野虽说已冷了心，也很不解戊野的行为。
他不明白，戊野即便要夺他的位，即便要与妖界勾结，又为何要因为一个妖怪如此？
他站在开曜身边，等待将要降下的神罚，也有些替兄长不忍。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戊野扑过来替他接受神罚。
却未料到，神罚降下来前，戊野要求单独见他，说：“你记得小时候，我曾帮你挡过神罚。”
泱微怔，点头。
戊野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们是兄弟。”
泱不明他的目的，却因为这句话心中情绪万千，是的，他们是兄弟。
戊野这才说出目的：“帮我救他。”
“谁？”
“南星。”
他尚未来得及说“好”抑或“不好”，开曜神君已经来了，将他请出去，单独与戊野说话。
他在外觉得不对，又返回，恰好听到开曜神君与戊野说：“何必。”
戊野问开曜：“喜欢，有罪？”
“他是妖界的妖，你是神界的神，天道不允。”
戊野笑出声，又问：“神君，天道是什么？”
开曜则道：“戊野，为他，你与泱反目，这就是罪，他就是罪。”
戊野狂笑出声，后来的话，泱没再继续往下听。
他离开，忽觉无处可去，直到神罚降临，他听到声音。他又想到很小时候，戊野带他去九天外看星空。九天外也不是谁都能去，他们龙族可去，他如今已经大了，不需要戊野带领他，给他指路。
他独自飞到九天外，站在星河边，想起小时候的他们。
他问戊野：“大哥，天道是什么？”
戊野告诉他：“天道孕育我们，我们生于天道，自要忠于天道。为天道治理这片天下。”
小时候的他很不满：“那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天下，岂不是很无趣？”
戊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这是我们龙族的职责。”
几千年后，他们都长大了，他在忠于天道。
他的兄长——泱也不禁想问自己：那么，什么是天道？
他也想问戊野：值得吗？
三日后，他再去人间，与往常一样，站在云端，他便看到小妖怪的银色龙角。
千年将过，他给予的，独属于小妖怪的谎言也将要碎了。
他原是打算一直、一直骗着小妖怪，让小妖怪以为自己就是天上地下最厉害的龙。他原想一直关照着这个极为有趣的小妖怪，他可以常来看他。
如今——他慢吞吞降到湖边，金光微闪，“哥哥！！！”，小妖怪从水里跳出来，伸手往他扑来，“哥哥你昨天没有来！你前天没有来！”泱不知不觉伸手，接住他，小妖怪扑进他怀中，委屈抬头看他，“大前天也没有来！”
泱不觉就笑了，问他：“想我了？”
“是啊！”小妖怪不开心，“你给我买的好吃的，全吃完啦！你给我买的书，看完啦！我还想去皇宫玩！书里说，皇宫里有漂亮的公主，我要去看公主！”
泱抱着他到水边，就着石头坐下，小妖怪坐在腿上，他帮小妖怪整理长到快要拖地的银发，轻声跟他说：“公主没有你长得漂亮的。”
“我当然知道啊！”小妖怪得意。
泱再笑，小妖怪道：“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龙！”小妖怪手一伸，手心多出一本书，他翻到一页，指着问泱：“什么叫作成亲？”
“唔，成亲便是一个人与一个人，他们共同完成一个很热闹的仪式，之后他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那这个人和那个人就可以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每日都能看到彼此？”
泱点头。
小妖怪低头想想，怯怯抬头看他：“那，一个龙，和一个神仙，可以嘛？”
泱没有给出答案，他给不出。
这一日似乎变得格外短暂，几乎是眨眼间，夜色便已降临，泱还不忍离去。天上现出小妖怪最喜欢的月亮，月亮倒影在小妖怪的湖面，小妖怪在水里跑来跑去地抓星星。
却捉不到，他生气地伸手拍那些水，回眸看湖边坐着的泱：“我捉不到！”
泱看不得他这样，便道：“你再捉一次试试。”
小妖怪独自气了会儿，再扑过去抓星星，他双手用力一拢，再张开手掌，原是不抱期待，未曾想到，在他手心，一颗五角形状的星星闪闪发着光。
他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看了许久，他扑到水边，小心给泱看：“哥哥，我捉到星星了！”
“真漂亮。”小妖怪往前伸手，“送给哥哥！”
泱拿到手中，情绪难言。
“我好厉害啊！”小妖怪则是自夸，又回头看月亮，思考道，“我也喜欢月亮！”
“那就捉。”
“可是……月亮只有一个，我捉掉，就没有了……”
“月亮有时候会有许多个的。”
“真的吗？”小妖怪不信，“可是我一直看到的，都是一个月亮！”
泱往水面一指：“你看。”
小妖怪，回头看，水面上，竟然真的有了三个月亮！！！！！
他兴奋地声音都抖了：“三，三个月亮！”
泱笑：“月宫里的仙女喜欢你，特地送给你的礼物。”
“那，那我去捉他们！”
“好。”
他更小心地伸手去拢月亮，将两个月亮都拢到手中，漾在他手心的水中。他喜得不知该怎么好了，他问泱：“哥哥，月亮会变成漂亮姐姐？书里说，月宫里住的都是漂亮姐姐！”
“当然可以。”泱走进水中，走到他身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过了片刻，再松手，“你看。”
小妖怪低头看看，手里的月亮不见了。他再迫不及待地转身，水面上两个少女深深蹲下：“见过公子。”
“………………你，你们是仙女姐姐吗。”小妖怪涩涩地问，还有些不好意思。
两位少女抿嘴一笑：“我们往后陪伴公子。”
“啊！”
泱伸手揽住小妖怪的肩膀：“给她们取个名字吧。”
“哦！”小妖怪激动坏了，努力地想着名字，可他想不出来，他求救地看泱，“哥哥……我不知道叫什么。”
泱想了想，说道：“你觉着她们俩长得好？”
“漂亮！”
泱面色含笑：“如今正是四月天，夭桃秾李，她们俩生得华如桃李，又是自月宫来，不如就叫秾月、夭月？”
小妖怪连连点头：“好好好！！！”
“奴婢，秾月夭月见过公子！”两位少女再行礼。
小妖怪羞涩上前，与她们说话。
泱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往后，小妖怪有了人陪伴，这对姐妹也能够保护他，带他去一切想去的地方，给他买想要的一切东西。
小妖怪，应当能渐渐忘了他。
他，应当能放心了吧。
帝泱第二次不辞而别。
他曾答应过小妖怪，再不会不辞而别，他食言了。
不过好在，他们永世不会再相见。
他已经身负天下，他不能再负了这片天下。
又或者说，他自己也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与戊野一样，他们毕竟是兄弟。
哪怕尊贵如神明，也依然有胆怯时。
戊野再度被封印，南星，泱救下了他，救了他的神元，到底还能不能活，何时才能苏醒，就看运道了。
有好几百年，泱没再敢往人间去。
没有一日不在想那个小妖怪，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妖怪。他曾想过将脑中这份记忆封存，每每下手时，他都后悔了。
他是真正的不死之身，几千年，才能遇到这样的事，若是封存，往后无数年又该如何活。
小妖怪与那位南星不同，小妖怪是人间诞出的妖怪，本无天例不许他们在一起。只是他担心的从来也不是这样一件事，“情”这个东西果然可怕，从前不懂这份可怕，有戊野作则之后，他全明白了。
他乱，等于天下乱。
他冒不起这个险。
他也动不起这个情。
很久很久的后来，宝宝问镜小宝：“如果那天，没有坏妖怪去人间捣鬼，也没有鬼王叔叔去天上告状，小宝是不是再不会和父皇见面了啊？是不是也没有宝宝了啊？”
镜小宝想了想：“不会啊。”
“为什么呢？”
“因为天意啊，天意会让我们见面。”
宝宝更不解：“天意又是什么哦？”他连天道这个臭东西都还没彻底搞明白呢。
镜小宝“嗯”了声，笑着告诉他：“天意啊，那是比天道还厉害的东西。天意，就是镜和泱。”
宝宝“哇”了声，向往道：“听起来很厉害哦。”
再次不辞而别后，又是三百多年，这三百年里，妖界一直在内斗，打到后来，妖界已无修炼的地方，大部分普通妖怪待不下去，便转向人间。
此时，小妖怪的那座山早已闻名天下，依然有数不清的人要去拜见仙人。
那些妖怪们自是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来人间本就是为了找寻修炼地，要找就找最好的，他们全部涌向小妖怪的那座山。
隔壁鬼界看了很久的热闹，眼见他们竟敢染指人间，鬼王兴奋地又上天庭告状去了。
帝泱知道这些鬼妖上来常常没有正经事，很不愿见鬼王，鬼王好不容易逮着他，大声喊他：“尊上啊！！！！！”
帝泱刚想同他说，声音小点儿，鬼王已万分激动地说道：“臣有事要奏啊！！！您是不知道啊！妖界那帮混子，他们可太混了啊！！！”
泱已习以为常，不动声色地问：“这回，他们又如何了？”
鬼王摩拳擦掌：“他们这三百年成日闹，如今竟杀到人间去了！人间不有座神仙山，他们——”泱回眸，盯住他：“哪处？”
“呃，臣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哪处？”
“叫什么神仙山的……哎！帝尊啊！您别走啊！”鬼王追上去，帝尊早没了影，他还怪不高兴的，这次告状没告成！
泱连衣裳都来得及没换，没换成书生长衫，一身天上惯穿的常服。
他慌慌忙忙落到湖边，心中一紧，小妖怪不在！那两个侍女也不在！小妖怪很有天赋，到底只是小妖怪，才两千来岁，那两个侍女是他自己宫中还未化形的仙灵，他引来，点化成人陪伴小妖怪，再有仙气，她们仨恐怕也难敌那么多妖界的妖怪。
那些妖怪从来都是野路子出身。
湖边没有小妖怪，他又急急往山下掠去，只见一路死寂，他还瞧见不少妖怪的尸体，越看，他这心里就越发不安。快到山脚时，他听到打斗声，心道不好，飞速赶至，月光下两团妖怪聚在一处打群架。
泱仔细看了，其中没有那个小妖怪，稍微松下一口气，却又再度提起。
光是这儿，就有这么多妖怪了！
他伸手就将妖怪全都制住了，又给扔回妖界。妖怪们打架也是野路子，血肉横飞的，他身上到底染了不少血，心中担忧小妖怪，他也顾不上打理，转身就走，绕着山找小妖怪，总要确定小妖怪不在此处才好去旁的地方找。
绕完整座山，他都没找着小妖怪。
他正要去旁的妖怪出没的地方找，要飞走时，视线掠过山脚几户人家，其中似有银光闪动。
他心中一动，飞往那几户人家，刚在门口立住。便是一道身影往他砸来，他还没来得及躲开，那身子直直砸他身上，又喷了他一脸血。他眨了眨眼，屋子里跟着冲出人来：“不知廉耻，欺负老人家！看我——”小妖怪手上举着剑飞到门边，又堪堪站住，嘴巴微张，傻傻地看着泱。
泱觉着呼吸不畅，瞧不见还算好熬，一旦瞧见，这心中……这一回再度不辞而别，且又多年不见，小妖怪是不是要更恨他了，这回怕是再也哄不回来了。
他的心跳得格外的响，就连身边混战的妖怪都忘了去管。
小妖怪的身后，那两位侍女跟出来：“公子！咱们把那几个解决了……公子……”两位侍女也瞧见了泱，默默朝他行礼，随后便散开，布下结界，捡起地上的妖怪尸体便走。
小妖怪也终于回过了神，泱已做好了准备，不防小妖怪张嘴便“哇”地哭了起来。
泱的心里不好受，他也做好了小妖怪哭完就跑的准备。
不料小妖怪扔了剑，便哭着朝他奔来，泱懵了，倒是赶紧张开双臂，小妖怪奔进他怀中，伤心哭道：“哥哥你终于来了！！！”他将泱抱得更紧，“我讨厌那些妖怪！我讨厌他们！！我杀了好久好久都杀不掉！每日都有更多的新妖怪来！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我讨厌他们！”
他脸上挂满眼泪，从泱的怀中抬头：“哥哥你别怕他们，我快要把他们杀光了！”
“…………”泱的嘴唇翕动，心中无比震撼。
“哥哥你不要不来，我把那些妖怪都杀掉。”小妖怪将脑袋埋进他怀中，“我想你，我想你，我好想你啊……”
泱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轻轻抚摸他埋在自己怀中的小脑袋，将脑袋往心口处摁了摁。这三百多年来，似乎总是空空的，这会儿，满了。
他摸着小妖怪的脑袋，小妖怪又哭了。
泱轻声哄着问道：“怎么了？”
小妖怪抬头告状：“哥哥，我湖里的那些鱼鱼，他们欺负我。”
“怎么欺负你？”
小妖怪伸手摸摸额头，更伤心：“我的角，没有了，那些坏鱼说我不是龙，他们笑话我。可是我本来是有角角的，角去哪里了？我真的不是龙？”
泱赶紧摸他的脑门，再松开：“他们胡说，你看，这不就有了？”
小妖怪不解地伸手去摸摸，泪眼换作笑脸：“又有了！那我还是龙？”
“你一直是啊。”泱将抱起来，抱着他转身，小妖怪抱住他的后背：“我们去哪里？”，泱轻声道，“那些鱼欺负你，我帮你去欺负他们。”
“好！”
泱抱着小妖怪飞回山顶，那些鱼们听到小妖怪回来了，纷纷跃出水面，刚要嘲笑，瞧见多年不见的泱。鱼们都不傻，虽不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却知道不好惹，见他又来了，纷纷又要缩回去。
小妖怪从泱的怀中跳下去，冲到岸边，得意道：“看看！我就是龙！让你们笑话我！”
还有鱼小声道：“就是假的，明日便又没了！”
小妖怪生气皱眉，却也有些怕，回头看泱，小声问：“哥哥，真的吗？明日便又没了？”
泱走到他身后，问他：“你想怎么欺负他们？”
“我，我讨厌他们！他们笑话我！不许他们说话！再也不许他们说话！”
“好。”他说完，那些鱼们纷纷落回水里，接着便在水里着急游来游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小妖怪一瞧，纯粹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哈哈”笑道：“活该活该！”，不过，他又对泱道，“但是我们一起长大哒，过阵子让他们再说话。”
泱笑：“都随你。”
小妖怪跳进水中，踩在湖面上，逼着那些鱼看他：“看看我的角，我就是龙！不许你们再胡说！”
他的影子落在水面，盖住那些游来游去却再也说不出来话的锦鲤。
“哼！你们若是想要再开口说话，可要求我！”
小妖怪再叉腰：“有我哥哥，你们往后别再想欺负我！”
泱站在湖边默默地看着，听到这句，问小妖怪：“你可有名字？”
“名字？”小妖怪好奇，“我也要有名字哒？”
“当然，你的侍女们有名字，你自然也要有名字。”
“这样啊……”小妖怪眨眨眼，问他，“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叫泱。”
“怎么写呀？”
“水央的泱。”
“水央？”
泱看着站在水中央的他，点头：“是，宛在水中央的泱。”
“我不会写！”
“我教你。”
“好！”小妖怪点头，“那我叫什么？”
泱看水面上他的影子，看他纯澈的双眸，不觉开口：“镜。”
“啊？”
“镜子的镜。”
“那我就是镜子啦？哈哈。”小妖怪天真傻笑，还什么都不知道。
泱跟着点头笑：“是，你就是镜，是镜子。”
是天底下最纯澈的镜子，是照亮他心灵的镜子，是令他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镜子。
泱往前走了几步，再在湖边蹲下，他朝小妖怪招手：“来。”
小妖怪游到水边，趴在岸边仰头看他。
“闭眼睛。”
小妖怪乖乖闭眼睛，泱划过手掌，举高，置于小妖怪的脑门上，“滴——”，一滴血滴进镜的眉心。镜只觉额头一凉，诧异：“哥哥？”
“闭着眼。”
“哦！”
泱亲眼见那血没入皮肤，变作一个红点，那对龙角银光更闪。
自此，那对龙角便再不会消失。
龙族的掌心血，只会给予伴侣。
他要带他走，看他长大，陪他历劫，陪他成仙，陪他生生世世。
“哥哥，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小妖怪问。
“可以。”
小妖怪睁眼，赶紧再去照水面：“哇，多了个红点点！”
“这是小仙童才有的。”
“真的吗？那我是小仙童？”
“是。”泱再加一句，“是我的小仙童。”
镜对着水面使劲儿照，泱问他：“你喜欢这儿？”
“是啊！”
“若是离开此处，你可会不舍？”
小妖怪不解：“我为何要离开这里？”
“你说你长大了，要去天上。”
小妖怪歪脑袋：“可我还没有长大呢。”
泱笑：“你可以去天上继续长大。”
小妖怪眨眨眼，又问他：“去哥哥也在的那个天上吗？”
泱点头：“去天上，我陪你长大。”
小妖怪再想想，盯着湖面，再问：“那我的家怎么办？会被那些坏鱼抢走的！”
泱道：“我帮你藏好，谁也瞧不见。”
小妖怪仔细思索，继续问：“可是去陌生的地方，我会害怕的！”
“那里会有一个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家，比这里更大，更广，有更多的鱼，有我陪你，还会怕？”
“不怕！哥哥陪我，我不怕！”小妖怪赶紧拨浪鼓似的摇头，“那我还可以回来吗？”
“当然，我陪你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小妖怪用力思考。
泱又道：“你曾问我，一个龙，与一个神仙，是否可以成亲。”
“可以吗？！”小妖怪极认真地看他，眼中甚至有些胆怯。
泱笑了笑，忽然弯腰，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亲。
小妖怪顿住了，直直盯着他。
泱对他缓慢展开笑容，微风吹过，湖面缓慢展开涟漪。
泱则是用更为缓慢却足以被天地镌刻的声音说道：“快些长大，成仙，与我成亲。”

第78章 回回家
“后来捏？”
青黑色的山路上，上山络绎不绝的人群中还有位少年牵着个孩子。少年身上长衫压着银色暗纹，山间满满阳光下隐隐生辉，映衬得他的脸庞愈发美好得好似发了光。倒是他牵着的孩子，小小一个，长得白乎乎、圆滚滚，墨黑的头发扎了两个包包头，缠了金线，长得那样漂亮可爱，偏偏小大人似的穿了身黑。
这一大一小，看相处模式似乎是父子，可那少年也太过年轻了些，自己也是个孩子呢，怕是还是兄弟。
他们俩长得太好，在山脚时，便有许多人盯着使劲儿瞧。瞧他们也是上山的，其余上山的人不由或近或远地，全都跟在他们俩四周围。也不知这俩在说什么，一路上两人的嘴就没停过，偏他们又听不着。
他们俩走走停停，那少年还不时指着远处、近处给孩子讲些什么。
孩童点头点得头上金铃铛直响，直到快走到神仙住的地方了，他们俩依然如此。离那传闻中神仙布下的云雾越近，他们终于听到了这俩在说的话，只听小孩一遍遍追问“后来捏”，声音软乎乎的，叫人恨不得上前揉揉那孩童那脑袋。
还真有人上前去了，少年笑眯眯的，倒是不令人害怕。也有人伸手了，堆了满脸的笑，小孩儿头一抬，好家伙，一个孩童竟有这样的神色，还是那张圆乎乎的脸，偏眼神冷得瘆人。伸手的是位大爷，见状，讪讪又将手缩回去。
少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轻声道：“不好无礼哦。”说罢，少年笑问大爷，“大爷可有事？”
大爷赶紧摆手，不由再欢喜地堆起满脸笑：“不无礼，不无礼，这孩子生得可真好！菩萨座下的仙童也不过如此了吧！”
少年笑着道了声谢，牵着孩童继续往前走。
大爷好心道：“你们兄弟是外地来，头一回上山吧？”
他这是把他们俩彻底当兄弟了，少年停下脚步，也不解释，只是看他。
眼神温和，大爷心里也不怵了，解释道：“这神仙山啊，就神仙在这里，你们瞧见那云雾没？再往前走啊，眼瞅着是离云雾越来越近，实际上越走越远哩！”
少年点头：“原来如此。”
大爷也点头：“咱们常来的，也就站在这里看看，指望哪天神仙开眼，让咱们进去看上一眼那传闻中的神仙湖呢！”
“多谢。”少年再道谢，并朝大爷笑着颔首。可他说完，还是牵着那孩童往里走了。
“哎——”大爷还想去拦，被身边人一拉：“算了算了，人家非要去碰壁，碰去呗！”
大爷依然想拦，那兄弟俩已经越走越远，他身边的人群全是讨论那对小兄弟俩的，有说生得好的，还有猜是什么身份的，也有说他们傻的。大爷听了几耳朵，再看看，好了，那对小兄弟彻底不见了。
罢了罢了，的确，自己碰了壁就知道了。
这神仙山，是神仙住过的地方，哪是他们能见到的，长得再俊也不成啊！
人们口中的那对小兄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后，轻轻巧巧地便走进了云雾当中。走入的瞬间，一路花开。
宝宝左右看看，晃着小脑袋，铃铛声中，他道：“和几十年前没有不同哦！”
镜点头：“当然啊，这里一直是这样的，无论何时来，永远都是我们最喜欢的样子。”
“那你还没有告诉宝宝哦，后来你就和父皇去天上，再没有回来过嘛？”
“回来过啊，只是那时候我也还小，天上太大，也太好玩啦，光是你父皇自己的寝宫就无边无际，我就玩不过来啦。”
宝宝直笑：“就是我们现在的玉宫呗！”
“是哒，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你父皇为了保护你和我，把我们俩一同藏到了他自己的寝宫里，把我们扔到人间。”
“所以宝宝推迟了好多年才出生哦，差一点就要生不出来了！”
镜笑出声，捏捏他的手：“可是我们宝宝还是出生啦。”
“那是，我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龙啦！我是，我是——”宝宝仔细想了想，得意地挺起小胸膛，“我是上天入地第一战斗小神龙！”
镜再度笑出声，拉着他继续往里走。
宝宝再追问：“那，那个戊野呢？他去哪里啦？”
“只有开曜神君知道吧。”
宝宝“哼”了声：“这个老家伙可太讨厌了！他不让我们一家三口相聚，好不容易小宝想起我们来，父皇也不当皇帝了，还不让我们一家去玩儿，又拉着父皇上天了！他是故意的！他坏！”
镜则是温声道：“开曜神君也有他的立场。”
“哼！”宝宝很不愿意地甩甩脑袋，“等我长大，我去天上打他！”
镜听了这话，停下脚步，蹲下，与宝宝对视，认真问他：“宝宝，你总说要去天上当皇帝，是说着玩儿的，还是真想去呢？”
“我想去啊！我要去打开曜神君！”
镜哭笑不得，认真跟他解释：“宝宝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条不是天道孕育出来的龙。所以，父皇也不好贸然退位。原本，父皇若想卸任，等待新龙诞出就成，我们顶多等个一千多年。”
“那，那现在呢！”宝宝不知道还有这茬呢。
“因为我们宝宝是个厉害又可爱的小意外，如今那些神君们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办才好呢，和你父皇商量了好些日子。”镜伸手捏捏他的脸，“我与你父皇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但你要知道，当天帝没那样容易，当天帝也不仅仅是为了，为了……打开曜神君……当天帝，便要担起天下的责任。”
“啊？”宝宝像镜小时候那般，歪了歪脑袋，“可是我就想去天上打开曜神君！所以我要去天上当皇帝！我也会担起天地的职责！”
镜再笑，小家伙还是不能完全明白，镜用双手去捏他的小脸，轻声道：“那我们宝宝就努力，长大了，去天上当天帝，好不好？”
“好！当了天帝就能揍那个坏神君了！”宝宝叉腰用力点头，并咧嘴笑。
镜暗自摇头，宝宝还是宝宝，不知道天帝的真正意义。
宝宝连一百岁都还没到，放在人间，那就是几个月的婴儿而已。罢了，宝宝长大，至少还需一千多年。等待新龙诞生也要一两千年，他们还有日子去商讨，过个几百年，宝宝再大些，再看吧。
届时宝宝也已懂事，若是执意想去当天帝，那些神君们肯定也需测试他，无论什么法子，总归不容易。若是不想去，等泱也传位于新龙，他们一家三口也可彻底逍遥。
他不再与宝宝说天帝的事，牵着宝宝继续往桃花深处走。
宝宝越走越高兴，蹦蹦跳跳的，边笑边回头仰头看镜：“这么漂亮，父皇不能来真是太可惜啦！”
“父皇临时有事，稍后便来，这回他能歇好些日子，这几十年，咱们都住人间。”
“好呀！”宝宝扑到花丛里捉蝴蝶，扑了会儿，回头噘嘴看镜，“小宝，宝宝又想到姑姑和漫姐姐了！从前，咱们住在皇宫里的时候，她们常帮宝宝捉蝴蝶的！”
这说的是路溪与她的侍女。
路溪前年的时候过世了，侍女同年过世。路溪过世前，他们曾特地问过，问路溪可有心愿，可有下辈子想要在一起的人。路溪后来与顾皙成亲，白头到老，顾皙一辈子只她一人，敬她爱她，两人育有三女二子。
路溪并不想与顾皙再结一世的缘，也不想与自己的子女结缘，她只求下辈子当一名男子。
镜听到这个心愿时还有些懵，路溪笑着说：“我不是你们，有一辈子的情缘，够啦。我要做我真正喜欢的事去了。”
听了这番话，他才渐渐明了。泱也说，缘分就是如此，有长有短。有些人做了一辈子的夫妻，那就足够了，不代表他们要做永世的。也不是所有人，将情看得甚过一切。
宝宝捉了蝴蝶，扑到镜的腿边，抬头将蝴蝶给镜：“送给小宝。”
镜弯腰亲亲他，将蝴蝶小心放进袖中，宝宝仰头看他，撒娇：“小宝，宝宝想去看姑姑！她应该已经三岁了吧！”
路溪过世后，有他们打点，投胎顺利，如今的确已经是个三岁的孩童。
他们还没去见过呢，既然宝宝想去见，镜抱着他即刻便去了。
路溪上辈子最恨的地方便是京城，这辈子投胎到了江南，是个世家的小公子，受尽宠爱。他们俩悄悄落在这辈子路溪的家中，窗外看到一家老少都在逗榻上爬来爬去的奶娃娃玩，宝宝看着直笑，甚至隐身偷偷走进去，趴在榻边看娃娃。
也不知娃娃是否看到了宝宝，与他大眼瞪小眼，宝宝差点要伸手去摸他。
镜生怕不好，好不容易阻止了，宝宝还不愿走。
镜只好拿出杀手锏：“你不想去看祖母了？”
“啊！”宝宝立即跳到镜的怀里，“去看祖母！看祖母！”
临走前，宝宝到底虚空朝小娃娃点了点，一道金光钻进小娃娃眉心，宝宝还惦记着路溪姑姑从前跟他说的话，他念道：“姑姑你要加油哦，你这辈子一定会当探花实现你的人生抱负哒！你长大后，我再来看你哦！”
他朝娃娃挥手，娃娃其实看不到他，却还是朝着他的方向咯咯直笑。
娃娃朝着这个方向笑，引得其余大人不由也笑着看来，却什么也瞧不着。
镜带着宝宝再去了京城，是他们曾经生活最久的地方，宝宝哪里都熟悉。
他们直接落在小香山，正值春日，踏春的人许多，满山坡都是人。顺着小香山往上爬，山顶最大的园子是属于曾经的皇帝姬泱，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早封了起来，被当做神物保护。
半山腰上还有些较小的园子，则是其余一些皇族或世家的。
有个园子正热闹，前院是些公子们在论诗喝茶，后院的小姐夫人们或赏花，或说悄悄话，满院子除了春色之外，全是笑闹声。
镜四处看看，带着宝宝去了个僻静处，穿过月亮门，墙角长了簇簇竹子。
一位十六七岁的郎君站着，面色通红，他身后的小厮快急坏了：“您再不去，陆家姑娘嫁进宫里，您上哪里哭去！”
那郎君脸上更红：“私下见面，于礼不和，我怕坏了她的名声。”
小厮着急：“您就把您写的那信给小的，小的想法子给您递出去！绝不让人知道！”
“这……”那郎君从袖中拿出封信，显然还在犹豫。
镜推推宝宝，宝宝在原地现出身形，跑上前，踩过草地，声音响起，那对主仆吓得回身看来，见是个漂亮的孩童，纷纷松了口气。孩童显然是哪家跟着大人来玩儿的，郎君笑着蹲下身，问宝宝：“你是哪家的？是不是走错路啦？哥哥送你回去？”
宝宝则是瞪圆了眼睛，故意问：“哥哥，你手里的是什么呀？”
那郎君一愣，刚要将信赶紧藏起来，小厮将他们郎君的手一拦。
宝宝“嘿嘿”笑着跑回来，给镜看：“那个哥哥给祖母的信！”
镜笑：“你稍后见了，可不能叫祖母！”
“知道知道，要叫姐姐嘛！”
宝宝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找到了独自坐在后院亭中的一位少女，少女托腮望着湖面，满脸忧愁。宝宝直接跑进亭中，听到声响，少女立即起身，回头看，是个漂亮孩童，脸上不由浮起笑容，问道：“你是哪家的？是不是走错路啦？姐姐送你回去？”
宝宝“哇”了声：“姐姐，你与方才那位哥哥说的话一模一样呢！”
少女愣住，宝宝趁机将手中信塞给她：“那位哥哥托我送信给一位好漂亮的姐姐！一定就是你吧！”少女回过神，要将信再还给宝宝，宝宝再道，“那位哥哥姓纪！姐姐是不是姓陆？”
“……是。”少女蚊子哼，手中的信却舍不得还出去了。
宝宝晃晃脑袋，金铃作响，高兴道：“那就好！那位哥哥心悦姐姐呢！”
少女脸也变得通红，对着个孩童，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宝宝再道：“姐姐，祝你与那位哥哥白头偕老呀！”
少女将信塞进袖中，嗔道：“你这孩子，你是随谁来的？”
宝宝得了他爹的真传，瞎扯：“我随我祖母来哒！”
“你祖母是哪位？”
“我祖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她对我可好可好啦！她可喜欢我啦！”宝宝边说，边得意地摇摇小脑袋。
将那少女逗笑了，她不由也蹲下来，柔声对宝宝道：“你长得这样漂亮可爱，你的祖母定然也是美貌动人，不知小弟弟姓什么？你的祖母想必很担忧你，姐姐送你回去吧？”
“我想和姐姐多说说话，我喜欢姐姐！”
少女笑出声，起身将宝宝抱起来，抱到美人靠上，将自己的点心拿给宝宝吃。宝宝吃了个桃花酥，眼睛滚圆：“好吃！”
少女羞涩道：“是我亲手做的，弟弟若是喜欢，你们回家前，我令人给你们包上几份。”
“这是姐姐家？”
少女点头。
镜就坐在宝宝身旁，只不过隐着身，就见宝宝小大人似的，跟那少女越聊越欢。
这少女，便是路贵妃。
他们等到路贵妃过世，给路贵妃办妥丧事，才传位离开人间。路贵妃过世前，他们也问过同样问题，路贵妃不想长生不老，也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她只想和上辈子没来得及结缘的那个人续了前缘。
至今十六年，少女长成，缘分已至。
他们今日来人间，就是为了这事，总要有人帮他们续了这缘，宝宝得知后，非要主动请缨。路贵妃，是宝宝除他们俩之外，最喜欢的人。当然，路贵妃也是除他们俩之外，最爱宝宝的。
宝宝吃了桃花酥，再吃雪花糖，少女笑弯了眼，宝宝边吃，边问：“姐姐与哥哥成亲时，我可以来吗？”
少女脸再红：“婚姻大事，要由父母做主。”
“姐姐与那位哥哥郎才女貌，天生要在一起呢！”
少女伸手点点宝宝的眉心：“你这个宝宝，小小模样，说话怎似大人。”少女再给宝宝擦擦脸，将他脸上的糖屑擦去，伸手摸摸他包包头上的金铃铛，夸赞，“这小铃铛可真好看。”
宝宝骄傲：“是我祖母送我哒！”
“你有一个好祖母。”
“那是！我祖母还会给我缝小老虎哦！”
少女摸摸荷包，摸出一个玉雕的小兔子，递给宝宝：“这是姐姐小时候戴的，送给你，小兔子，喜欢吗？”
宝宝曾有一个玉雕的小兔子便是路贵妃给的，如今又给一个，他立马攥到手中：“我喜欢！”
少女瞧他这急切模样，再笑，到底是个孩子呢。
东宫太子想纳她进宫，可她早已有了心上人，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这会儿，心中郁气仿佛全消了。她喜欢这个孩子，还想多说几句，远处，她的丫鬟找来了，“姑娘，姑娘……”，丫鬟小声叫着她。
她低头想拜托小孩儿别将那封信的事给说出去，却见那漂亮孩童抱着她的腿仰头朝她调皮笑，少女刚要跟着笑，孩童说道：“姐姐，你与纪哥哥成亲那日，我还会再来哒！”
说完，孩童原地没了影！！
少女傻了眼，她的丫鬟跑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宫里出事了！太子犯事儿被陛下训斥，怕是要废太子呢！太好了，您不用进宫了！”
“………………”少女心惊，孩童的话还在耳边，难，难道，那孩童竟是神仙？！
镜也伸手点点宝宝的眉心：“你偏要吓你祖母！”
“嘿嘿，可是你瞧，祖母没有被我吓到嘛！”他们俩站在一旁看热闹，听主仆俩说话，宝宝好奇问，“小宝，宫里的太子被废啦？和父皇原先当皇帝时候好像哦！”
镜小宝道：“人世间大多如此，皇族逃不过的，岁岁年年都是这些。”
“那这个太子为何要被废？也是像伯伯那样，被害了嘛？”
“唔——”镜小宝想说，他也不知道啊，身后传来道熟悉声音：“这太子可不能跟你姬淳伯伯比。”
“哥哥父皇！”镜与宝宝一同转身，他们身后，多出一名男子。浅金长袍，朗眉星目，正是泱。瞧见他们转身，听到他们喜悦的笑声，他的眉眼愈发舒展。他正要上前，宝宝“哈哈”笑：“小宝羞羞哦！”
镜小宝原先是打算往泱的怀里扑的，立马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他从前就是这样叫的啊，想起从前的事儿后，总是改不过来，他缓缓、缓缓地低头。
泱的眉头微扬，走到他们俩面前，低头对宝宝说：“罚你一年不许抱。”
“啊！！”宝宝不答应，“父王欺负我！”
“你欺负小宝。”
“呜……”宝宝装哭。
镜小宝舍不得了，赶紧道：“没事没事的呀！我们宝宝和我闹着玩儿呢！”
泱道：“这小子才多大，就这么多心思，长大还得了？不能太惯着。”
“哇——”宝宝立马真哭，“父皇讨厌！父皇讨厌！”
雨“刷”地下来了，园子里的人着急乱跑，镜伤心坏了，抱住他：“乖乖，不哭，不哭！”
“父皇坏！”
“父皇坏，父皇坏。”镜抱着胖乎乎的宝宝起身，示意泱，“抱抱宝宝，快点！”
“…………”泱不想抱，这小子，背着镜做了多少坏事，上回带他去天上玩，也不知他从哪里摸到了开曜神君的寝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朝人家大门喷火。好在他还小，喷出的火也没什么用，偏偏到了镜面前就装乖，再不管，真要翻天了。
镜催泱：“快抱宝宝！”泱沉默，宝宝哭着从镜怀中露出半张脸，边哭边说：“书上说哒，子不教父之过，宝宝这样，也是和父皇学的！父皇还凶我！”
“……………………”
镜憋了憋，到底没憋住，大笑出声。
有“父之过”的父亲泱，到底敌不过一大一小的“威力”，认命地将胖宝宝扛到肩膀上，一同离开。
宝宝伸手指着山顶：“宝宝要去我们自己家的园子住！”
镜小宝同意，泱也觉着可以，只是在去之前，他们还得再去干一件事。
蕴蓉即将过世，她很早便说好，过世后不投胎，做鬼一辈子陪在他们身边。他们到的时候，蕴蓉正是弥留之际。蕴蓉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泱他们离开后，蕴蓉离宫到外，由路家荣养。她是灾荒时候进的宫，家人早已不在。
过世时，也由路家人为她送终。
她走得很安详，闭眼前嘴角甚至微翘。
她刚闭上双眼，魂魄慢慢脱离，迷离几刻，她回头看到熟悉的一家三口，喜不自禁。
“我们来接你啦，蕴蓉姐姐。”镜笑着说。
蕴蓉激动上前便跪下：“陛下！公子！小殿下！奴婢太想你们了！”
宝宝坐在父皇肩头，拍手：“宝宝也想蕴蓉姨姨，往后，我们便可以一直不分开了！”
蕴蓉笑着重重点头：“嗯！”
接上蕴蓉，街上买了些吃食与书，他们一同上山，到了他们的园子里，布上结界。
秾月、夭月姐妹，芳菲、三安纷纷出来，与蕴蓉多年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
大家如今再无凡尘烦扰，余下的真正全是高兴事儿，喜欢的人都在身边。
在山上玩乐许久，六个月后，陆家三娘子与纪家二郎君成亲，因太子刚被废没多久，亲事不敢办得多盛大，却也很是温馨热闹。
陆三娘子独自坐在闺房，等待迎亲。
她还记着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个孩童，他说过，成亲时会来。
虽说可能是玩笑话，甚至那日都仿佛只是一个梦，她却觉着，那孩子一定会来。为此，她甚至屏退丫鬟们，独自待着。
不防，至今，那孩子也未出现。她扯唇，兴许是真的做梦了？
她双手搅着，不安而又忐忑，手心全是汗。
忽然一只冰凉小手摸摸她的手，她一顿，“姐姐，你在害怕什么？”，孩童的软糯声音响起。
陆三娘赶紧低头看，膝头趴着那个孩童！
来了！果然来了！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孩童笑：“我说过哒，姐姐成亲，我会来的！”
“……你，你是神仙？”陆三娘赶紧问。
“我是谁不重要哒。”宝宝仰头问，“姐姐，你在怕什么？”
“我，我——”陆三娘对着一个孩童，不由说出，“我不知成亲后将会如何。”
宝宝听罢，很肯定地说：“姐姐你放心，你与那位哥哥是三世的缘分！你们会过得很幸福哒！”
“真的？！”陆三娘已不由相信，这个孩童的确是神仙，听到神仙的话，她的心的确定了不少。
“当然啦……”宝宝发挥从父亲那处继承来的“瞎扯”功力，有模有样地同陆三娘聊了起来。
镜则是与泱去了纪家，见那位纪二郎。
那位郎君身着红衣，正领父训，准备去迎亲。镜看着他，心中也有些担心，泱察觉到他的担忧，将他的手包在手心，安慰道：“路贵妃临终前，只求与他续了前缘。他又何尝不是，他有大功德，在地府时，被问及愿望，说的也是与路贵妃续了这份缘。为此，他在地府等了几十年，等到路贵妃投胎，他才一起投胎。”
“嗯！”镜用力点头，“他会对贵妃娘娘很好的！”
泱笑：“他若是敢对路贵妃不好，不还有咱们？”
“嗯！”镜更用力点头，“我最喜欢贵妃娘娘！谁也不能欺负她！”
“走，我们去陆家瞧瞧。”泱说罢，打横抱起他，直接飞到陆三娘闺房外。
宝宝还在与陆三娘有问有答地说话，陆三娘太喜欢这个小神仙了，已经忍不住将宝宝抱在膝头，拿了花生糖喂给他吃。
他们看了没多久，府外响起爆竹声，迎亲的来了。
镜着急地叫着宝宝，叫他快回来，宝宝充耳不闻，继续和陆三娘说话。
泱心想，这小子必须得治一治。但他面上也不显，宽慰道：“没事，宝宝有分寸，知道规矩。”
话刚说完，陆家丫鬟飞一般地全都跑来，陆三娘的母亲与姐妹也纷纷来了。
陆三娘没法再独自待下去，她抱住宝宝，问他：“姐姐往后还能见到你？”
“当然！”宝宝摸出一块石头，是他自己从镜湖中捡到的，也是他最喜爱的一颗石头，他郑重其事地递给陆三娘，“姐姐，送给你！它能帮你逢凶化吉！”
“谢谢，谢谢。”陆三娘眼角都红了。刚道完谢，门被推开，人全涌了起来。陆三娘回头看去，宝宝不见了，她面露迷茫。她的母亲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含泪：“我儿将要出嫁……”，陆三娘回过神，听完母亲的话，她母亲亲手给她盖上红盖头。
迎亲的纪二郎君已走到门前，陆三娘被她大哥背出闺房，她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闺房。
手中握紧小神仙给她的石头。
盖头下，陆三娘哭着又笑了，她一定会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一片红色中，热闹的吹弹声里，陆三娘被接走了。
陆三娘的娘家人纷纷不忍落泪，镜小宝站在门边，哭得却比他们还狠。宝宝更惨，他想哭，不敢哭，否则要下雨的。
新娘子成亲那日下大雨，不吉利。
他用小胖手捂着嘴巴。
泱一手牵着一个，轻声道：“这是好事儿，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她爱的人。”
“嗯！！”镜小宝点了头，照样哭。
陆家人哭完回去了，他们还在哭。
泱一手拉了一个，拉着他们往外走，边走边缓声道：“生活便是如此，我们往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人，鬼，妖，甚至是神。我们看他们生，看他们死，看他们哭，看他们笑。我们有喜欢的人，也有厌恶的。我们会出手帮助，也会冷眼旁观。”
“路溪选择自己执念的人生抱负，路贵妃选择自己失去的爱人，蕴蓉则选择自己愿意效忠一世的我们……而我，选择你。”
镜哭着仰头看他：“我也选择你的。”
泱缓缓展开笑容，小不点宝宝不遑多让：“宝宝选择父皇和小宝的！”
泱笑他：“小不点，是我们选择你。”
“哼！！”宝宝生气。
镜破涕而笑。
泱牵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踩着陆、纪两家洒在路上的喜钱往前走。路边全是瞧热闹与捡喜钱的人，那些人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能够看到人们脸上的喜悦笑容。
泱道：“你看，我们就这样在这三界，看遍花与草，看遍悲与喜。”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嗯！！！”镜与宝宝一同用力点头。
“旁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始终在一起。”
“是！！！”镜与宝宝再点头。
即便如此，他发现，这俩还是在伤心。
两个感性的小家伙，泱再道：“要说重要的事，当下便有一件。”
他们俩立马抬头了，异口同声：“什么呀？”
泱笑：“得给我们宝宝正经取个名字了。我其实，已经有了个想法。”
“啊！”他们俩果然立刻不伤心了，纷纷盯紧泱，“叫什么？！”
泱笑而不语，牵上他们，飞上云端，泱伸手一挥，多年前全天下被水吞没的影像在云边重现。宝宝变成龙，飞到天边，与镜一同吸尽整个天下的水。
泱道：“我名泱，小宝生于水。宝宝是我们的孩子，黑色为水，又曾对天下有这份贡献。我们的孩子，将来定是比我们还要厉害。”
“所以呢？！”镜小宝与宝宝着急追问。
“所以，我们宝宝名为祝汸。”
“啊？”
“汸，水势浩瀚，甚于河海，甚于你我，也是我们作为父亲的祝愿。”
“啊！”镜小宝收起张大的嘴巴，转头就问宝宝，“宝宝喜欢吗？！”
“宝宝觉着很厉害的样子哦！宝宝是上天入地第一战斗小神龙，就该叫这样的名字吧！”
“我也喜欢！”镜再看泱。
“那就，叫这名？”
“好！”两个宝宝再度异口同声。
泱点头：“那父皇改日，将你名字告知开曜神君。”
宝宝不开心了：“为何要告诉那个老家伙！”
“那你还想不想去天上当皇帝？”
“想！”
“那——”宝宝想想，明白了，老家伙毕竟是管着臭天道的，他很不开心地撅起小嘴巴。
泱笑着暗自摇头，他觉着这小子成日里叫嚷着说要当天帝就是不知者无畏，这点儿都受不了，哪里来的耐心当天帝？
也好，他与镜都不舍宝宝离他们太远。
改日告知开曜神君，新龙该诞生了，已到他卸任的时候。
他站在云端，再看看这片天地，如此宽阔。
却比不过身边的他们。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们。
泱手里提着一大一小，忽然将他们俩高高抛起，镜惊呼一声，金光漫起，飞出的金龙从他身下飞过，高高托起他。
“哈哈哈！”他大声笑，回头看去，小黑龙也从金光中飞了出来，乖乖飞到他们身边。
镜小宝伸手紧紧抱住泱，指向清山的方向：“回家！”
一大一小两条龙长吼应声，飞入云层，渐渐不见。
他们，回家。

第79章 祝汸
天上原本没有黑夜白天之分。
即便是神仙，也不乏汲汲营营者，但大多数神仙总是无拘无束闲散惯了的，在自己洞府，抑或宫中，乐意是白天那就是白天，喜好夜晚那就自己多弄几个月亮挂着。
在自家之外，整个天庭却从来都是永昼。
直到近万年前，当时的帝尊泱从人间带回来一个小妖怪。小妖怪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带回来的当天，全天庭的仙子姐姐们都跑去看他，都想看看这个能被帝尊亲自带回来的小妖怪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来冷寂的帝尊的寝宫内，那天热闹非凡。
小妖怪半点儿没让她们失望，缩在帝尊身后，怕怕地探出一只眼睛，朝着她们眨了眨，仙子姐姐们伸手抚了抚心口，还未将心绪抚平，那小妖怪将另一只眼睛也给探了出来，再朝她们眨一眨，轻声打招呼：“姐姐好。”
宫殿静了一瞬，满天庭的仙子姐姐们都疯了。
是以，沧海桑田，多年之后，还是个孩童，也还没有大名，才几十岁的宝宝跟着他的父皇来天庭时，镇定多年的仙子姐姐们的心又开始澎湃了。
宝宝拉着父皇的手，随着父皇刚到南华门，还未等他好奇地多打量几眼，忽地便闻到许多香味，是独属于女子的香。他的祖母、姑姑，包括鬼姨姨、芳菲姨姨们都爱挂香包，也爱用胭脂水粉，她们都是香香的。
宝宝很熟悉，他暗想，原来哪里的女子都是一样的。
他正要踮踮脚，看看香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眼前便闪过无数道的光，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无数道声音——“天呀这就是镜小宝的孩子？”
“与他长得可真像！！”
“呜呜呜我怎觉着比镜还要可爱？镜若有孩童时候，怕也是这个模样吧？！”
“快瞧快瞧！他也眨眼睛了！一脸小迷糊！！！真正是和镜一模一样！”
“快叫‘姨姨’！你父亲叫我们‘姐姐’的！”
“让姨姨抱抱啊！！”
“姨姨带你去玩，带你去捞月亮！你父亲最喜欢的！”
“他在看我！”
“他看的是我！”
“是我！”
宝宝再眨眨眼睛，他听懂了哦。
他的眼睛这么一眨，那些仙子姨姨们立即用手去捂住心口。这动作太熟悉了，他身边的姐姐、姨姨们瞧见他都这般，宝宝太知道如何讨得姐姐、姨姨们的欢心了。她们明显是看到他太激动了嘛！她们都很喜欢他！
呵。
他一点儿也不介意让她们更喜欢自己一点。
宝宝扬起小脑袋，看着她们，嘴角一翘，小嘴一咧，笑得甜甜的。
再道一句：“姨姨好！”
“天呀。”仙子们再次惊呼，伸手便要抢着去拉宝宝的手。
在一旁被无视许久，拉着宝宝手的帝泱用力“咳”了几声，仙子们才渐渐回神。她们笑着对视几眼，这才静下来，纷纷给泱行礼：“拜见尊上。”
“免礼。”
从前与镜小宝最为亲近的月宫的折梨仙子与泱寒暄：“多年不见，尊上风采依旧。”
“仙子说笑。”
折梨掩袖笑笑，眼眸流光，再问他：“镜一切可好？”
泱的面容这才漾上暖色，声音变柔：“他一切都好，知晓我来，还托我与各位问好。”
仙子们欣喜地再面面相对，折梨仙子脸上笑容也更甚，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都知道。天庭如今虽未制止镜的到来，将心比心，镜怕是再也不愿过来，她们也不敢贸然去找镜。
折梨又问：“日后，我们可能去见他？”
泱点头：“自然。”
仙子们高兴地又小声念叨几句，远处等着接引帝尊的仙君们也不能再等，有许多政务还等着他去决断。折梨们让开身子，让他们俩过去，宝宝仰着脑袋，乖乖与仙子们挥手，折梨开口：“帝尊，您去忙政务，小殿下便交给咱们吧？我们姐妹，带他在天庭好好转一转。小殿下这还是头一回来呢。”
泱闻言有些犹豫，别看这小子笑着乖乖又甜甜，越长大越胡闹，人前人后完全就是两样。今儿，他压根不想带他过来，是他跑到镜小宝那边去撒娇，说想来看看小宝长大的地方，把镜小宝的心说得软得一塌糊涂。
他只好带着这小子过来。
见他犹豫，折梨仙子再笑：“尊上，我们带小殿下去看看花啊草啊的就成，从前小宝就常被我带着去玩的，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您去处理政务，孩子在大殿里等着，难免无趣呢。”
泱一想也是，在大殿里，他万一瞧着哪位仙君不顺眼，去逗弄人家，反倒不妙。
折梨原先带镜小宝去玩，无非就是去那么几个地方，都生不出什么事来。
他便应下了，仙子们都很高兴。
临走前，泱蹲下身，与宝宝道：“你乖乖的，下回还带你来，你若是不乖——”宝宝点头：“宝宝不乖的话，父王下回就不带我来了！宝宝知道！”
“去吧。”闻言，泱很满意。
泱将宝宝交给折梨，目送他们远去，他才去了大殿。
宝宝被折梨仙子们带去百花宫玩，百花宫的主人是弄影仙子，司掌整个天下的花，她宫里的花岂止是百样，满宫的色彩斑斓。宝宝原本就喜欢拿着个小铁锹在玉宫里捯饬花花草草，一见这些花，那还得了，立马扑进去捉蝴蝶了。
天上的蝴蝶与地上的还不同，更为漂亮，还有灵识。
宝宝玩得不亦乐乎，仙子们看他也看得不亦乐乎。
他扑着蝴蝶不时惊呼，一只比一只更漂亮！
仙子们看着他也在惊呼，没有最可爱，只有更可爱，不愧是镜与帝尊的孩子！
他一边玩耍，仙子们给他讲从前镜的故事，告诉他，是因为镜来了，人间习性难改，帝尊才改变了天庭的永昼，往后与人间一般，他们天庭也昼夜循环。她们还告诉他，镜来到天庭，长大之后，成仙的隔日，便与帝尊成亲了。
神仙大多冷情，那场亲事是这么多年来，天庭最热闹的一件事，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折梨仙子告诉他：“是由开曜神君亲自做的见证呢。”
本还欢乐扑着蝴蝶的宝宝，心中一动，脸上还是一派快乐与童真。
他扬起脑袋，甜甜问：“姨姨，开曜神君是谁呀。”
折梨他们以为他人小不记事，立即告诉他：“他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神，执掌的是天道。”
“他这么厉害的呀？”宝宝捏着只彩色蝴蝶，好奇问。
仙子们笑，开曜神君从前对镜、泱做的事，她们都知道。但开曜神君代表的是天道，对于违反规则的事必要出手，坦白说来，谁也没有错。若是宝宝不记得这些，那就太好了。
折梨仙子便点头：“是呀，他虽执掌天道，却非不近人情。”
主要是她们想见也难见一面……哪里来的人情去近或远，不过应付孩子嘛，这么说说还是成的。
“这样呀……”宝宝眨着天真纯澈的双眼，眼露好奇。
弄影赶紧再道：“不仅如此呢，开曜神君长得可好看好看了！”她的话一出，其余的仙子立即嘲笑她：“你还惦记着开曜神君呢？”，弄影不服气，“你不惦记？咱们谁不惦记？”，众仙子嘻嘻哈哈，最后是折梨道：“好了好了，孩子在呢！”
仙子们看看孩子，孩子朝她们天真地笑，什么也不知道的懵懂模样。
她们纷纷再蹲下来抢着去抱扎着两个包包头的奶娃娃，宝宝被姨姨们抢着抱，脸上笑得快乐极了，心中却在冷哼：那个老家伙长成那副鬼样，比恶鬼还要吓人，这叫好看？！这些仙子姨姨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好看吧！
不说他的父皇与小宝了。
就说他自己，他长大了铁定比那个老家伙好看万万倍！
即便是如今，他也比老家伙惹人喜爱！！
他今日来天庭，的确不是为了玩来的。
他是来报仇的。
至于报谁的仇？
那还用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那是哄人的。
他又不是人，他讲究的是有仇就要立即报！
那个老家伙欺负他们一家，欺负他的小宝和父皇，他虽然还小呢，他也要揍他！
他拽拽折梨仙子的手，问：“折梨姨姨，开曜神君住在哪里呀？”
折梨指指天上：“神君们都住在九天呢，一共九位，开曜神君在最上一重。”
“啊……那宝宝去不了嘛？”宝宝有些失望，眼中满是童真。
姨姨们立刻想起当年的镜，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宝宝同他父亲一样天真可爱呢。姨姨们说话的声音不觉放得更轻，折梨蹲下来，揽着他缓声道：“没有神君们的召唤，咱们的确去不了呢。”
“哦……”宝宝低头，胖乎乎的下巴都要抵到胸膛了，难过道，“宝宝听说父皇与小宝成亲的时候，他来做见证，还想看看他呢。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神仙吧……父皇不愿意带宝宝来天上玩，下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父皇将来不做天上的皇帝了，宝宝可能再也没法见到那么好的神君了……”
他的眼眶渐红，天色渐渐阴沉。
“…………”仙子们面面相觑，心都要碎了。
折梨将宝宝搂得更紧，努力想着法子。人群中，有位仙子道：“开曜神君宫中的和铃仙子托我帮她寻个东西，她是神君的侍女，有进出的玉牌，我问问她现在可要？”
宝宝惊喜抬头：“我可以去九天看神君了嘛？！”
那位仙子笑：“我试试！”她说着，便回身去与那位和铃仙子联络。大约一刻钟，她笑着回来：“和铃仙子恰好在！”
宝宝高兴坏了，眼眶里转着差点就要掉的眼泪珠子被他擦掉，破涕而笑。
仙子们觉着，这可真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好宝宝啊！
一块玉牌只能接引一人，姨姨们一边一人拉着他的小手，将他送到九天入口，将玉牌系到他的腰带上，叮嘱道：“和铃姨姨一定很喜欢你，你到那里，将东西给她，告诉她你是谁，让她带你进去见神君。”
宝宝点头：“好哒。”
太乖了，折梨再叮嘱：“天黑了便回来，姨姨们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哒！”宝宝双手握拳，在仙子们“慈母”般的眼神中，走进发着光的九天之门。
然后——然后，他刚到开曜神君的元无宫，压根没去找什么和铃仙子。他立马放出自己的老虎，骑着就跑，找到一扇也不知道是什么门，反正是元无宫的某扇门的门，张嘴就喷火。他虽还小，那火对开曜神君本人没甚用处。
元无宫坐落在九天之上，不说人了，就说神仙，大部分神仙一辈子都没来过，除了开曜神君自己与在任帝尊，谁也不能在没有接引的前提下找到这里。
元无宫反而没有任何提防与保护。
他到底是龙，又是镜与泱的儿子，火一点就着，元无宫又太大，他喷了一处又一处。那位和铃仙子等了好半晌没等到人来，正纳闷呢，忽然闻着不对劲的味道。不好意思的是，和铃仙子当神仙这么多年，真正的不食烟火，都不知道火烧着了是什么味道。
她与开曜的侍从齐光仙君一同顺着味道往回找，还未找到，开曜神君自己从寝殿出来了。
开曜飘在半空中，默默俯瞰地上某个正奋力朝他的寝宫喷火的小娃娃。
小娃娃只顾着喷火，眼瞧火势越来越大，兴奋坏了，哪里在意天上还有谁盯着他看。
和铃与齐光看到开曜，两人飞到他跟前，着急行礼：“神君，这——”开曜抬手，他们顺着神君的视线回眸望去，火势更甚了。
开曜轻声道：“无事。”
和铃与齐光面面相觑，行吧，神君说“无事”，那就是无事。
他们仨站在云端看那娃娃火烧他们元无宫，娃娃本事还不小，眼看着便要烧到一半了。和铃到底忍不住，问道：“神君，这位是？”
是哪个娃娃有这能耐？
他们住在九天之上，才是真正的不问世事，并不知宝宝的身份。
这位是？
开曜想了想，似乎泱与镜叫他“宝宝”？
宝宝的火终于蔓延了半座宫殿，他骑在他的老虎上，双手叉腰，得意地“哈哈哈”大笑。笑完，他伸手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我要歇歇啦！我饿了！”
他衣襟里爬出一只灰色长耳兔子，翻到他腰上扒着，咬开一只荷包，再用脑袋顶着给他。
宝宝伸手到荷包里摸出三块桃花糕，一块先喂给老虎：“小虎吃！”，一块喂给兔子：“兔兔吃！”，最后一块塞自己嘴里，“宝宝也吃！吃完继续烧！继续报仇！”
“…………”风把他的话带到开曜等三人的耳中，开曜继续默默观看他喷火。
“神君……”和铃再看开曜。
开曜的眉毛这才微动，朝齐光道：“去请帝尊来，别引人注意。”
“是。”齐光飞身离开，去九天下。
宝宝最后是大声嚎哭着被泱给提走的，他的老虎和兔子作为从犯，全都老老实实地耷落着脑袋，跟在身边，一个音节都不敢发出。
他一哭，天上便下起了雨，他自己烧起的火，顷刻又都灭了。
他在他父皇的手里拼命挣扎，哭着喊着要“报仇”，都下了九天了，也没能停止哭嚎。于是整个天庭的神君、仙君、仙子们都亲眼看着才几十岁的熊孩子&#183;宝宝是如何被他爹给提走的，偏偏他哭了吧，天上还下雨，稀奇。
宝宝哭得那样悲切，神仙们倒是好好看了一番热闹。
后来许多年过去了，大家纷纷还记得宝宝哭着重复喊的那句“要报仇，他欺负我们！我要把他的宫烧掉！烧掉！”
宝宝被泱给提走，送回人间。
齐光打探回来，给站在烧得发黑的宫门前，背对他站着的开曜行礼：“神君，小殿下被尊上带走了，一直在哭。”
开曜点头，表示知道了。
雨一直没停，自然是还在哭。
齐光想了想，又道：“呃，神君，小殿下说……还要再来烧，大家都听到了，是不是……不太好？”
开曜再摇头：“无事。”
好吧……神君说“无事”，那就是无事。
齐光与和铃再对视，再抬眼时，开曜伸手一挥，元无宫恢复如新。
开曜抬脚，走进宫中，渐渐不见。
和铃与齐光却突然奇异地想到，恢复得这么新，是为了下回烧得更狠吗？
话说回来，小殿下火烧元无宫，将自己的脸上也烧得黑一块白一块的，两只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闪光熠熠，长得又那样可爱，即便是烧火，也实在无法令人生厌呢。
不知下回再见面又是何时。
不止是他们，天庭众人都这般想。
毕竟开天辟地以来，这一位，是头一个把开曜神君的寝宫给烧了的人。
还是个小娃娃。
原本众人以为，开曜神君好歹要表个态吧。孩子还小，不好惩罚，给予适当教导应当还是可行的？毕竟，开曜神君代表的是天道。孩子即便不是天道孕育，却也是龙族啊。
没成想，开曜神君又闭关去了，多年不见。
而那位火烧元无宫的小殿下，之后也是多年不见。
宝宝当然想再上天，可父皇再不带他去。
他委屈地哭了好几天，就连小宝也不答应他了。
父皇与小宝给他讲了无数天的大道理，他都能听懂，除了这件事，他一直是个乖宝宝嘛。认真读书的，也认真学本事的，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大家都夸他，都喜欢他。
可是开曜那个老家伙，才不配得到他的礼貌呢！
他就要烧了开曜神君的家！
他将来还要杀了开曜神君！
那个人欺负他们！阻挠他们一家三口团聚，是他长这么大遇到的最坏的坏人！
他讨厌他！
这件事，他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仅不承认，还始终说要再去火烧元无宫，是以他再没能被父皇去天庭。
渐渐地，他长大了，知道更多的为人处世，知道隐藏心思，父皇与小宝早已忘了这件事。大人们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个小娃娃的小捣蛋罢了。
谁也不相信，这件事在他心中到底住了多久。
他觉得，开曜神君这种冷面无情不知情为何物，凡事只问天道的老家伙，必须要受到惩罚！
他算了算，天地间，也就自己配给他惩罚了。
没办法，谁让天地间，只有他没有被这个老家伙给蒙骗呢？
时光飞逝，一千多年后，祝汸成年，化成少年。
金银光中，闭关的黑龙破光而出，原地现出一道少年身影。他睁开双眼，镜站在他面前，对他笑。镜的身边，是他父皇。两位父亲眼中都是“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祝汸上前，弯腰行礼：“父亲。”
他的心愿没变，他要去天庭，做天帝。
当然，他已长大，已明白天帝的真正意义。
做天帝，不仅仅是为了揍那谁。
但是做天帝，一定便于他揍那谁。
他不会忘记自小的理想。
龙族是天底下最强悍的族群，成年后的他，愈发对自己充满信心。
他非天道所孕育，要接过父皇的尊位，九位神君商量过后，决定给予他挑战。
他需战胜十二位仙君与九位神君，才能获得尊位。
他飞天接受挑战这日，平静的天庭再度沸腾。
说实在的，天庭的日子实在是很无趣，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人，大家能不沸腾吗？多年前，那位小殿下是如何火烧元无宫，又是如何哭着嚎着被帝尊给提走的景象，大家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等了一千多年，终于再等来这位，大家伙儿容易吗！！
听闻他要接受挑战，一路杀到天庭取得尊位，大家伙儿更为兴奋。
按照规则，九位神君等在云望台接受挑战，在这之前，从人间来天庭的一路上埋伏着十二位仙君，他要一一打败，才能摸到云望台的边。
由于那十二位仙君都是藏着的，诸位神仙也不许下去，便是看热闹也只能在天上等着。
等待的途中大家急坏了，生怕当年的那位小魔王被十二位仙君给打败。
天庭天兵共分十二支，这十二位仙君分领十二支，都是当仁不让的战神，战绩显赫。
虽说龙族是天底下最强悍的族群，但这位到底不是天道孕育的啊。等待他到来的时候，众人围在云望台边，焦急讨论。
直到前有探路官不停来禀报：“打败第二位了！”
“打败第十位了！”
一群闲着没事儿干的神仙们纷纷挤到南华门，就差欢呼了。
折梨掩袖直笑：“我就说嘛，宝宝厉害着呢！”
再有仙君道：“我可还记得多年前，那娃娃哭嚎的那个劲儿，一定赢！”
“那小娃娃如今不知是否还是那个性子？”
“哎哟龙族好斗，一定还是！”
“说来那娃娃长得漂亮得很！”
“嗨，那可是帝尊和镜公子的孩子……”
再来人报：“已打至最后一位！”
哗——南华门瞬时变成人间集市，甚至更为热闹。
云望台那边的八位神君也得到了消息，纷纷眼含笑意。
明承神君捋捋胡子：“果然如此。”
唯一的一位女神君庭归笑道：“说来，他上回来时，我尚在闭关，尚未见过他。”
明承笑着直摇头：“那可真是个混世魔王。”
其余的几位神君再笑。
庭归道：“原本咱们九位便是幌子，他若能胜过十二位仙君，便说明实力与天道孕育的龙族一般。咱们九位不过走个过场，各位——”，她站起身，“一同去迎一迎我们的新帝尊？”
明承跟着站起身，神君们纷纷起身，庭归又回眸看了眼，笑：“开曜今儿不来？”
“哈哈，他还记着当年被小娃娃火烧寝宫呢吧。”有神君开玩笑。
他们纷纷笑出声，明承再捋捋胡子：“他向来甚少管事的，不到非得自己出现时，绝不现身的。不过眼看着新帝尊要来了，天光还得由他指引。”他朝自己的侍女招手，说了几句，侍女便去寻开曜。
他们则是直接飞往南华天门。
“十二位都打败了！来了！快来了！”探路官冲上来喊着报道。
仙子们到底欢呼出声，热烈讨论这位小魔王如今的模样，毕竟多年不见。不止他们，便是几位神君们也很是好奇。
庭归毕竟是女子，往前走了几步，眼中也难得现出新奇。
南华门正哄闹着，忽地从底下钻出两道光，一道金色，一道银色。
光中响起沉闷的“噔”地一声，不知是什么兵器，声音落至，哄闹声没了，他们盯着那两道光看。他们都知道，那一位的眼睛正是金色银色异瞳。
这是来了！
众人此时眼神所至处，只有一个点。
金色与银色的光渐渐缠绕，盘旋往上，他们下意识地跟着往上看。
忽是察觉到一丝凉意，他们立即收回心神，也收回视线，只见光中多出一道身影。那人背对他们，银发披肩，黑色长衫，衫袍上隐有流光。
众人屏住呼吸，那人缓缓回身，却瞧不见他的脸！
他手中一把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流着光芒，眉心金色印记不时发光。
他面向众人，缓缓收回手中折扇，现出完整的一张脸。
仙子们齐齐吸气，尤其多年前见过他的那些仙子们立即认出来了，就是当年的宝宝！长大了，眉眼却是不变的。
只是，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宝宝了。
那个宝宝拉着她们的手，甜甜软软地叫“姨姨”。
如今，如今——仙子们正想着该如何形容才好。
银发冷颜的少年，将扇子收至袖中，收回眉心的光，看向众人，淡淡道：“祝汸见过各位。”
仙子们再再齐齐吸气。
反倒是仙君与神君们最先回过神，明承笑呵呵地挤上前：“好好好！”他一一将其余七位神君介绍给他，祝汸面色不变，心中却是皱眉，怎不见那老家伙？
再冷笑，呵呵，其他神君都来了，就他不来，呵呵。
明承神君要带他去云望台。
祝汸直接道：“便在此处吧，若是战不过各位，祝汸便没有颜面过南华门接过父皇尊位执掌天下。”
八位神君面面相觑，祝汸已经往后退一步，再拿出自己的那把扇子，朝前做邀请：“诸位神君请赐教。”
他们有些犹豫，毕竟龙族的决斗按例都该在云望台才是。
围观众人却不管，高呼着让他们赶紧打起来。
神君们有些无言以对，不过瞧眼前这位祝汸的神色。好吧，是他们想偏了，以为这位还是从前的性子。
既如此，也不是多大的事，这位足以入主天庭。
那便在这儿打吧！
真正的挑战是前头十二位，他们贵为神君，自不会为难祝汸。
没有杀招，只是为了最后试实力，很快，八位神君一一朝祝汸行礼，承认他的实力与地位。
祝汸袖中的手兴奋得有些发抖，面上依旧如雪后冰川，他冷冷问：“还有一位何在。”
方才祝汸与各位神君切磋时，不仅实力强悍，更是姿势优美，手上的扇子都能舞出花来了，仙子们看得无比陶醉，这会儿才想起，是哦，还有一位呢。
明承回身去找自己的侍女。
没有去云望台，也没有按制来，决斗结束得有些快，侍女还未将开曜神君带来。
庭归也朝自己的侍女挥手：“你再去瞧瞧——啊，开曜来了。”
众人不由让开身子，祝汸抬头看去，南华门的另一头，玉石制成的道路上，一身白衣的开曜神君踏光缓缓而至。
祝汸将扇子握紧了，心中气愤：老家伙倒是千年如一日嘛！
一样欠揍！
他的下巴微抬，开曜走至他面前，只差几步。
祝汸收回视线，不去看他。
明承将方才的事报与开曜知道，并道：“只剩您了。”
开曜却摇头：“不了，他足以胜任。”
众人也这般觉得，庭归笑：“那么，咱们的第九十位帝尊便诞生了？”
开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雕，上头是盘龙，他道：“方才我从帝泱手中取回这枚玉雕。”
祝汸不是天道孕育的龙，继位的方式也与以往有些许的不同，因而玉雕由神君作为中间人给予。
“难怪如此。”
难怪开曜神君久不露面。
玉雕既已拿来，传于祝汸，再引天光来，礼便能成，祝汸便能成新帝。
到底是重要的事，众人不再嬉闹。
明承拱手：“请开曜神君将玉雕传于祝汸。”
众人齐声：“请开曜神君将玉雕传于祝汸。”
祝汸手握折扇，将手背在身后，视线也不知具体投向何处，反正就是不看开曜。旁人都敛眸，并不能瞧见，开曜却尽收眼底。
开曜神色不变，再往前一步，将手中玉雕送出：“今，开曜代表天道，将玉雕传于第九十位天帝祝汸，望尔——”开曜的眉头一跳，话忽然断了。
因为祝汸忽然抬脚，往他走来，与他擦肩而过，掠过他身边的瞬间，祝汸朝天翻了个白眼：“打架好累哦，我手疼，接不动。”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
眼看他真的就这么走远了。
众人听到他的话，纷纷纳闷抬头，开曜也转身往他看去。
祝汸收回背后的手，折扇一展，惬意地扇着风走过众人身畔。
“呃——”众人再看开曜神君。
开曜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眸中有光浅显流过。
众人再去看他们的新帝祝汸，唔，他们觉着，这一刻，这个高挑如嘉树的少年身影，与当年那个被帝泱提在手里哭闹的胖娃娃有些重叠了。当年，那是头一位火烧元无宫的，如今，还是这一位，头一个不给开曜神君面子，当场给开曜神君没好脸的。
祝汸眼看要不见了，开曜手一松，玉雕直直朝祝汸飞去。
开曜伸手，从天边扯下一段金光，往祝汸挥去。
天光来，沐浴祝汸，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这个继位礼，到底是成了。
祝汸心中咬牙：老家伙，这可是刚开始呢！
天光将要沐浴祝汸九九八十一日，围观人群早散了。
九重天上可以将天下一览无余，祝汸显然还不知，开曜回到自己的元无宫后，站在宫外的湖边，恰好看到祝汸翘着二郎腿躺着，脑袋枕着他的那只老虎，他的灰兔子坐在他的肚子上。
他一手枕着脑袋，一手将那象征帝位的玉雕抛来抛去。
抛着抛着，他将玉雕扔出去。
他的兔子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去捡了来。
他再扔，他的兔子再去捡。
来来回回玩了许多次，他笑出声，脸上哪还有先前的雪颜。
正玩得痛快，殿外有人求见。
祝汸不笑了，眉头一皱：“不想见。”
跑去捡玉雕的兔子变成一位清秀少年，手上拿着玉雕走回，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小殿下，您忘记公子的话了，这是天帝的职责，您已经是天帝啦。”
祝汸想了想，叹气：“是哦。”
他身后的老虎也化成少年，只是格外强壮，扶着祝汸起身。
“走吧走吧，不就是天帝么，有什么了不起，我会做得比父皇更成功！我不能让小宝失望！”
话虽如此，祝汸人是走了，却又将玉雕往后抛去。
老虎变成的少年三两步跑去将玉雕捡回，他的笑声中，老虎与兔子一同陪着他回去。
边走，祝汸边笑着吩咐道：“回头你们去打听打听开曜那家伙的事，趁他哪天不在，我们去烧他的元无宫！当年怎么烧的，你们都记得的，这回一定能都烧了！”
“是。”兔子温顺应下。
祝汸这才满意了，他敛去满脸笑意，骄傲而又冷漠地走进宫殿，面见来人。
元无宫虽说能将天下一览无余，可天下从未有什么是值得他去看的。
说来，这还是开曜神君头一回站在这儿往下看。
少年身影走入殿中后，开曜神君回头看看自己的元无宫，无奈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