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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
作者：淮上
内容简介
 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再次站到你面前 其实只想说一句，我很想你 你呢 都市现耽狗血俗套酸爽小白文，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你又不爱我了强取豪夺相爱相杀虐身虐心豪门恩怨俗套HE 立志做一本优秀的厕所读物 补充说明：虽然早已写明过本文无恋童、无未成年H情节，但还是屡屡被断章取义歪曲成恋童文，现说明如下，本文攻受皆周岁24＋，有一炮灰攻周岁46＋，女配24＋，男配30＋，管家60＋，无人是儿童，目前无其他出场人物。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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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痛苦为他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诱惑力
G市，顾家别墅。
天幕阴霾，云层低垂。雕着铁花的庄园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黑车顺着白色车道依次停在别墅大门前。
紧接着为首那辆车门开了，顾远探身出来，全身黑衬衣黑西装，墨镜下透出冷峻的面部轮廓，只有胸前口袋里露出一折名贵的白丝帕边。
在他身后，手下纷纷下车。
“四年了……”顾远抬头望向天空下苍灰色的建筑，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感慨。
不远处别墅大门前挂着白幡，几个迎宾接待投来震愕的目光，最前面那个还腿软向后退了半步。
顾远眯起深邃的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来吧，”他一整衣襟，稳步走上前去。
与此同时，别墅内灵堂。
礼堂前方垂落挽联，墙上挂着白幡，黑色大理石地板冰冷犹如镜面。佩戴白花的宾客排队穿过礼堂，在最上方的灵位前点香致敬，再同主持握手告别。
灵位前的青色软垫上跪着一个年轻人，正举起一炷香，深深伏地。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全身装束一色清黑，衬得脸色愈发雪白。烟雾袅袅中他侧脸朦胧而沉静，因为面色透明，下颔和侧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便透出来，明显到甚至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有的宾客转身后忍不住议论：“顾总一生也算得上叱咤风云，临走就这姓方的一个人守在灵前……”
“嘘，据说大半家业都传给他了。要是能让顾家江山顺利易主，这会儿在灵前守两天算得了什么？”
“那顾总两个儿子呢，就这么干坐看着？”
“老二已经被收拾了，老大不知道在哪儿。” 另一个宾客压低声音，悄悄道：“也别说——姓方的好歹掌过好几年权，顾总正经的未亡人，搞不好过两天他家就得改姓方……”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匆匆穿过灵堂走到年轻人身后，俯在他耳边急切道：“方副总，不好，顾大少来了！”
方谨微微一顿。
“前门说他带了不少人，看着来意不善，迎宾要挡也没挡住！……”
“没事。”方谨垂下眼睫，淡淡道：“他是顾总大儿子，来吊唁父亲是正常的。”
管家满脸掩饰不住的焦虑之色，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灵堂大门“哐当！”被重重打开了。这一声在静默的礼堂中格外响亮，所有人同时愕然回头。
只见约莫十几个人出现在大门口，同一色黑衣丧服，胸戴白花，乍看之下打扮都差不多；紧接着中间那个人上前半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缓缓摘下墨镜，露出和遗像颇为神似的，英俊而冷淡的脸。
犹如冷水滴进油锅，四面八方的议论轰然响起：“——顾大少？”“那不是顾远吗？”“我的天，真是顾总大儿子顾远！——”
“他来干什么？”也有人立刻兴奋起来：“顾家正统回来争权？二少呢？”
“要是二少还好，顾远可是个硬茬子，当年跟他爸抢班夺权失败才被发配走的……”
顾远对周围嗡嗡作响的声音恍若不闻，众目睽睽之下，他举步穿过高大庄严的灵堂，走到灵位遗像前，拈起一支香。
周围议论声渐渐平息，静得一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顾远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难以形容又极具压迫感的气场，那感觉跟他父亲顾名宗年轻的时候很相似。管家视线一触及他，就从心底里升出一股微微的颤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顾远只直直站在那儿，并不鞠躬，眯着眼睛打量他遗像上的父亲。
长久而令人窒息的静默后，方谨终于开口问：
“顾少回来了，是来做什么的？”
顾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方谨跪在他身前，面对着遗像，并没有回头。从顾远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雪白耳垂，削瘦却孤拔的后颈和肩膀。
他双手举着三支香，跪的姿势非常挺直，顾远听人说他已经守了三天，但除了听声音有些沙哑外，完全无法从这背影中感觉到任何疲倦和颓丧。
“我来……”
顾远微笑起来，俯身从方谨手里轻轻抽出那炷香，随手插在灵前。
“我来看看你。”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俯在方谨耳边问：“我很想你，你呢？”
方谨闭上眼睛，侧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如果你是来胡言乱语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顾远问：“你从哪里听出我不够认真？”
他的声音不大，宾客又离得远，只能听见他在说话，然而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有站在边上的管家深知其中关窍，冷汗不由从脊背上一层层的渗了出来。
方谨睁眼道：“管家。”
管家应声上前，只听他说：“送客。”
管家强自镇定地转向顾远，却见这位顾家大少挑起一侧眉毛，这个表情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种难以抗拒的冰冷的力量。与此同时，他在礼堂里的所有手下齐刷刷向前，呈半圆形围住灵前，把惊慌的来宾全都挡在了人墙后。
顾远回头一瞥，手下立刻上前把管家拉住，后者连一声都不敢发，就直接被拖了下去。
灵堂内气氛瞬间一触即发，只听顾远悠悠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我父亲死了，最后一刻守在他身边的人是你。所有机要文件、股票和产权全都在你手里，甚至有传言，说你将接替他成为顾家下一任实际上的掌权人……你想听我说我是为这个来的。”
“可能你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步步为营，如何从谈判中获得最大的利益。指不定我父亲临死前还教了你什么，让他的权力通过你继续影响这片江山几十年……”
方谨猝然道：“住口！”
顾远微笑不语。
方谨沉默片刻，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后抓住灵台边缘站起身。
因为跪久了的缘故他动作有些踉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顾远看着他纸一样的面色，突然觉得他周身都透出一种日渐衰败的感觉。
这其实是有点荒诞的。
方谨比他还小一岁，而且长相年轻，他现在的样子，说是二十来岁也有人信。
“十分感激各位贵客特来吊唁顾先生，方某在此代表顾家，谨表谢忱。”
方谨转向宾客欠了欠身，神色各异的诸位来客也纷纷点头或欠身回礼。
“顾先生生前谦和忠厚，交游广阔，看到各位今天特来送他一程，定将十分欣慰。不过如今顾家细务未了，琐事还需一一交付清楚，因此就不虚留各位了。”
方谨向大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待日后诸多事务分明，方某自当一一上门拜访致歉，谢谢！”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现在是顾家关起门来内乱的时候，因此都不多说，纷纷致意后离去，不一会儿就从大门散了个干干净净。
整座灵堂内只剩下顾家几个佣人，然而都缩在靠大门的地方，和刚才顾远带进来的一众训练有素的手下比，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方谨站在顾远面前，环视那群人墙般的黑衣手下一圈，冷冷道：“你们这是要演逼宫戏吗？”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空气中的沉默就像绷到了极致的弦。
半晌顾远回过头，轻描淡写道：“方副总看你们不自在——下去吧。”
手下点点头，都退出了这座布置华丽的宽阔礼堂，顺便将战战兢兢的顾家佣人也一并推了出去。沉重的桃木门砰然关紧，随即发出咔哒一声，在空旷的灵堂中久久回响。
偌大礼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远笑了笑，终于悠闲地拈起香在灵前拜下去，头也不抬道：“你瘦了。”
方谨说：“守孝期间，应该的。”
“啧，他们说你是因为拿了顾家的财产才在这儿装孝子贤孙，我看你倒是一直对我父亲痴心不改。他要是在天有灵，估计会检讨当年怎么不对你好点儿。”
顾远插上香，却只听方谨冷冷道：“不，顾总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顾远转脸望去，只见方谨正抬起头，望向遗像。
那一瞬间光线越过礼堂高高的玻璃窗，迤逦在白幡和黑色的地面上，勾勒出方谨清瘦的侧影。他站得那么直，以至于给人一种随时可能折断的感觉；他的身体几乎完全湮没在浓黑的丧服里，甚至那苍白的面色，都像是一副冰冷的遗像。
仿佛裹挟毒针般的感觉再次从顾远心底密密麻麻泛了出来。
“那是，”他淡淡道，“不然你怎么会在当年我生死垂危的时候，跟着我父亲跑了呢。”
方谨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
顾远也不作声，凭借身高的优势就这么居高临下打量着他。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方谨终于深深吸了口气，问：“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顾总留下的东西了？”
“噢？”
“人人都说你们家以后要改姓方了，你大老远跑来应该也不是为顾总奔丧的，那么是打算在这把我就地气死，然后兵不血刃直接夺权？还是上了香就乖乖滚走，回去继续跟你那便宜弟弟斗，一直等到我寿终正寝为止？”方谨逼视着顾远问：“别告诉我你就是跑来专门说句你想我的，顾总已经走了，你想弄死我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已经十分锋利，但顾远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是的。”
“你……”
“我就是专门来说这个的。”
“……”
方谨紧紧皱起眉。
“四年了，方谨。”顾远叹息道：“你以为这四年来我只一味的等着我父亲死，其他什么都没做吗？你以为我现在，还指着这个家族施舍给我的那点东西过吗？”
“我曾经说过，有一天我要让顾家跪下来，求我继承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如今他们应该早就跪了，不过我已经不太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主要是你。”
顾远紧盯着方谨的眼睛，上前了半步。
不知为何，那目光突然让方谨从心底突然升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
“那些财产我父亲爱给谁给谁。”顾远缓缓道：“但你，应该是由我来继承的。”
方谨突然意识到什么，厉声道：“来人！”
然而灵堂外静悄悄的，方谨转身疾步向外走去，下一秒身后劲风袭来，把他整个人抓住向后拖去！
“顾远！放手！唔——”方谨被顾远一把捂住嘴，干净利落放倒在地，后脑勺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刹那间方谨眼前一黑，等好不容易从恍惚中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被按在地上，顾远单膝跪在他身前，一个膝盖抵在他大腿之间，如同猛兽高高在上面对着束手就擒的猎物。
“你在等我，是吗？从顾名宗死的那天开始就在等我来是不是？”
方谨被他铁钳般的手捂得几乎窒息，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顾远在说什么。
他用力抓住顾远的手腕，然而无济于事，缺氧让他视网膜泛出无数朦胧的光点。
“这座别墅根本没有防御，你把人都打发走了，除了等我来之外只有一个解释。”顾远凑在方谨耳边，满怀恶意的戏谑道：“——你想跟顾名宗殉情。”
方谨胸腔剧烈倒气，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
顾远刺啦一声撕下衣角，终于放开捂住方谨口鼻的手。那一瞬间涌入肺部的空气让方谨强烈呛咳起来，但紧接着他嘴里被强行塞进一团布料，顿时呛得全身痉挛，随即被顾远轻而易举压了回去。
“唔——唔……”
“再问一遍，”顾远慢条斯理的反手脱下名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这么多年来，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方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缺氧和挣扎而面色泛红，眼角洇着水光。
他这样反而更真实一些，刚才那种半点血色都没有的苍白，其实给人一种冰冷疏离、就像雪人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的感觉。
顾远有条不紊把方谨的丧服全剥了，赤裸的身体被按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反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透明。
他深吸一口气，心底骤然蔓延起丝丝缕缕的火烫，犹如无数滚烫的毒蛇纠缠住心脏，将恶毒的液体全注入骨髓，让他从灵魂深处发出迫不及待的战栗。
——就是这样，像一朵花终于失去了强有力的依仗，被残忍地夺出温室，被一层层剥开花瓣，露出内里最柔嫩的蕊。
掠夺的肆虐和快意就像春药，瞬间点燃了顾远最亢奋的神经。
“来欢迎我吧，方谨。”
方谨突然意识到什么，厉声道：“来人！”
然而灵堂外静悄悄的，方谨转身疾步向外走去，下一秒身后劲风袭来，把他整个人抓住向后拖去！
“顾远！放手！唔——”方谨被顾远一把捂住嘴，干净利落放倒在地，后脑勺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刹那间方谨眼前一黑，等好不容易从恍惚中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被按在地上，顾远单膝跪在他身前，一个膝盖抵在他大腿之间，如同猛兽高高在上面对着束手就擒的猎物。
“你在等我，是吗？从顾名宗死的那天开始就在等我来是不是？”
方谨被他铁钳般的手捂得几乎窒息，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顾远在说什么。
他用力抓住顾远的手腕，然而无济于事，缺氧让他视网膜泛出无数朦胧的光点。
“这座别墅根本没有防御，你把人都打发走了，除了等我来之外只有一个解释。”顾远凑在方谨耳边，满怀恶意的戏谑道：“——你想跟顾名宗殉情。”
方谨胸腔剧烈倒气，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
顾远刺啦一声撕下衣角，终于放开捂住方谨口鼻的手。那一瞬间涌入肺部的空气让方谨强烈呛咳起来，但紧接着他嘴里被强行塞进一团布料，顿时呛得全身痉挛，随即被顾远轻而易举压了回去。
“唔——唔……”
“再问一遍，”顾远慢条斯理的反手脱下名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这么多年来，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方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缺氧和挣扎而面色泛红，眼角洇着水光。
他这样反而更真实一些，刚才那种半点血色都没有的苍白，其实给人一种冰冷疏离、就像雪人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的感觉。
顾远有条不紊把方谨的丧服全剥了，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赤裸的身体，反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透明。顾远深吸一口气，心底骤然蔓延起丝丝缕缕的火烫，犹如无数滚烫的毒蛇纠缠住心脏，将恶毒的液体全注入骨髓，让他从灵魂深处发出迫不及待的战栗。
就是这样，像一朵花终于失去了强有力的依仗，被残忍地夺出温室，被一层层剥开花瓣，露出内里最柔嫩的蕊。
掠夺的肆虐和快意就像春药，瞬间点燃了他最亢奋的神经。
“来欢迎我吧，方谨。”
方谨手腕被衬衣绑起按在头顶，在绝对强悍的压迫面前，他就像上了砧板的羔羊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屠刀向自己斩下。紧接着他大腿被更彻底的分开，竭力反抗却无济于事，顾远一根手指轻而易举插进了后穴里。
那一刻就像柔软的内里被强行揉进一把沙砾，方谨猛一弓腰，立刻被顾远压住，第二根手指也不容抗拒的插了进来。
顾远练射击，手指有粗糙的枪茧，大力摩擦时带来尖锐的剧痛。方谨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手腕扭得衬衣绳结都深深勒进了肉里，但根本挣脱不开，疼得他重重用后脑撞地，发出咚的一声。
顾远立刻腾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赌气还是寻死？”顾远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问。
“……”方谨死死瞪着顾远。
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他的目光非常亮，但眼底又汪着水，看上去反而有种屈辱、狼狈和勾人糅杂起来的感觉。
顾远欣赏般盯着这双眼睛，许久慢慢笑起来，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充满温情的亲吻。
虽然这个吻十分缠绵悱恻，但他的话却透着冷酷和戏谑：“——在我父亲身下你也这样？”
方谨猝然侧过头，就在这一刻，顾远抽出手指，把自己早就铁硬的性器捅了进去！
“唔……！”
那一瞬间方谨简直眼前发黑，仿佛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了。强烈的被侵入感足足半分钟后才渐渐褪去，这时他才惊恐的发现顾远还在往里深入，将他绞紧的甬道一寸寸残忍破开，每一点动作都让他感受到阳具上青筋狰狞的搏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然彻底把他整个人插穿。
不要……
别这样对我……！
方谨鬓发、脖颈、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疼痛让他五官都有点扭曲。然而他还是非常好看的，屈辱和痛苦为他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的诱惑力，顾远几乎着迷地盯着他，突然伸手拽掉塞住他口腔的布团，紧接着狠力把自己插到了底。
“啊！——”
“你叫，再叫大点声。”顾远捏着他的下巴说：“让门外的人都听听。”
方谨喘息止声，为了压抑只能颤抖咬住自己的嘴唇。结果顾远一开始抽动，在沉重的撞击下他又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牙齿深深切入到了嘴唇里，却麻木到没有任何痛觉。
这是顾远，他在身体内部过度的疼痛中迷迷糊糊地想。
这滚烫的气息和体温，冷酷而强硬的力道，是顾远。
顾远却觉得这真太他妈爽了，并不是生理上因为极度紧窒和炙热而导致的刺激，更多是心理上，那种扭曲疯狂的、最黑暗最可耻的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感。
方谨被他剥得干干净净，而他只脱了外套，拉下了裤链，衬衣和长裤还好好穿在身上。每当性器插入拔出时，他看到方谨光裸的身体随着自己的摆布而剧烈战栗，就有种报复和羞辱的快意电流一样穿刺脑髓。
他知道这就是蹂躏。
凭借雄性纯生理的力量，蹂躏一个承载了自己太多情感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方谨再次发出崩溃的喘息，随即在混乱中下意识咬紧牙关。顾远一瞥发现他唇缝中竟然有血渗出，立刻停止了动作，一扳他下颔，发现是嘴唇被硬生生咬烂了，血正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顾远第一反应是抬手就要打，但紧接着顿住，强行把手指探进他嘴里检查了一下。
口腔内侧并没有明显的咬伤，舌根也没有吞咽到气管。
顾远紧绷的肩膀肌肉微微放松。
“怎么，想咬舌自尽？还是在顾名宗灵前一头撞死以谢清白？”
方谨只隐约觉得那暴烈的进攻仿佛停了，疼痛立刻让他条件反射地蜷缩身体。但其实顾远的凶器还深埋他体内，他根本蜷不起来，只一动就被立刻按住，随即被迫轻而易举地将身体打得更开。
“……”他下意识发出呢喃。
“叫谁呢，求救？”顾远低声问，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残忍：“但能救你的人已经死了。”
“……”
半昏迷状态的方谨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顾远似乎分辨出了口型，不由皱起眉，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凑到那鲜血淋漓的嘴唇边。
“顾远……”
这次他听清楚了，那满是哀求的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我……好疼……顾远……”
仿佛心里某个遥远而隐秘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刹那间顾远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只维持着那个姿势。
光线中，空气里的浮尘缓缓飘落，一点一点落在空旷灵堂黑色的地面上。
顾远。
顾远……
那声音一圈圈回荡在虚空中，喜悦的，羞涩的，卑微的，伤感的，患得患失的……回到过去褪了色的岁月里，陈旧的光影中渐渐浮现出那个总是充满了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方谨。
——他总是站在自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就像一道沉默温柔的虚影。
顾远曾经以为他会永远在那里，如同形影紧密不离；直到某天假象突然在所有人面前一把撕开，暴露出内里龌龊又丑陋的真相。
方谨从此从他生命中狼狈退场，连挽留都来不及，就消失在了他无法企及的远方。
&#183;
仿佛心里某个遥远而隐秘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刹那间顾远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只维持着那个姿势。
光线中，空气里的浮尘缓缓飘落，一点一点落在空旷灵堂黑色的地面上。
顾远。
顾远……
那声音一圈圈回荡在虚空中，喜悦的，羞涩的，卑微的，伤感的，患得患失的……回到过去褪了色的岁月里，陈旧的光影中渐渐浮现出那个总是充满了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方谨。
——他总是站在自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就像一道沉默温柔的虚影。
顾远曾经以为他会永远在那里，如同形影紧密不离；直到某天假象突然在所有人面前一把撕开，暴露出内里龌龊又丑陋的真相。
方谨从此从他生命中狼狈退场，连挽留都来不及，就消失在了他无法企及的远方。

第2章 美人身上，自有一种气场
四年前，澳门。
顾远看了眼底牌，两张A，便把十张筹码推到红色丝绒桌面上。
他下手那个想了想，弃了。再下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赌桌边的是他弟弟顾洋，两根手指捏了半天下巴，才一笑道：“跟！”说着随手丢出筹码。
VIP房内灯光暧昧，装潢豪华。房门口站着一排身材火辣的女侍应，个个穿着迷你裙高跟鞋，恨不能把大腿平白拔高三寸；另外几个小帅哥侍应生也清一色包臀牛仔裤，胸口打领结，恭恭敬敬地捧着酒盘站在赌桌边。
顾洋下手那个娱乐公司老总看看手中的牌，叹口气扔了：“我不行，还是二少豪气啊！”
顾洋眯起桃花眼一笑，只听顾远淡淡道：“他都没筹码了，今儿就是来给我送钱的。”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大哥？搞得好像我知道你什么牌一样。”顾洋立刻拖长了音调反驳：“上一轮、上上轮不是河牌才决出胜负？我自己技不如人，大哥今天手气旺，没什么好说的。”
“哟，真输得心甘情愿？”
“都是自家人，钱从我这儿到你那儿，也不过是左口袋去右口袋嘛！”
周围一圈人都捧场大笑，其中顾洋尤其笑得畅快，而顾远只索然无味地扯了扯嘴角。
顾洋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但这年头只要不是从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那都是假的。
顾家如今在南方如日中天，财势惊人，然而不论多么繁花着锦烈火烹油，都掩盖不了一个日渐加剧的隐患——掌权者顾名宗还没老，两个不同母的儿子却都长大了。
顾远前段时间抓到了顾洋的把柄，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还不到和弟弟撕破脸皮的时候，因此就搁置在手里没往下查。顾洋得知后非常识相的请了他哥几次，变着法儿送钱、送车、送女人，顾远一概坦然受之。
这次来澳门也是顾洋邀请的，明面上是请顾远来他新收购的赌场酒店散心，实则就是来送钱，两人都心知肚明。
三张公共牌发下来，梅花2、红心4、方片A。顾远懒得跟这便宜弟弟啰嗦，手上筹码只留下最后五张，其他全一把推了出去。
此时桌面上还没弃牌的只剩下兄弟俩，顾洋又看看底牌，为难道：“这不是逼着我全All嘛。”
“你All了也没几个钱，值当什么。”
这倒确实，顾洋手上只剩最后十几个筹码了，All了都不够赢下彩池的。顾洋揉了半天下巴，想了想说：“那倒是——但拿这点钱跟大哥赌不是碰瓷吗，说出去我面子上也下不来，不如我给你加点场外的彩头。”
他转向那娱乐圈老板，笑道：“何总，你那天要孝敬我的那个谁来着，今天带来了吗？”
何总立刻心领神会：“有有有——哎，叫人去把小姚叫来！”
顾远眯起深邃的眼睛，靠在椅背上，欣赏这些人给他表演这出酒色财气光怪陆离的大戏。
反正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不知道他们事先排练过几遍。
何总手下一个经纪人立刻从赌桌后起身，走到侧门后，不一会儿领出一个身量纤瘦的少年。顾洋笑嘻嘻道：“大哥，这小孩是何总他们公司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说是要先孝敬我——我看着也实在不错，干脆今天拿来当彩头，一并给您添趣儿了，怎么样？”
虽然戏码拙劣了点，但演员是相当不错的，可见顾洋很用了心。那个叫小姚的少年看着才十七八岁，容貌秀美皮肤雪嫩，乍看竟然很难分清性别；身量发育也在最好的时候，既抽出了青年的轮廓，又残存着少年的柔软，在嗜好此道的人眼里应该很有诱惑力。
何总他们公司就好走这种美少年偶像路线，之前打造出的几个偶像团体都风靡一时，在这小孩身上也肯定是下了本的。
顾远摸出一根烟，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好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呀你老土了大哥！一天到晚老是长发大胸的妞有什么意思，偶尔也换换口味呗？你不知道之前有人为了他，找何总开了这个价——”顾洋比了个数字：“何总都没答应！还是雏儿，干净着呢！”
说着他对小姚使了个眼色：“嗯？还不过去？”
小姚立刻款款走来，在顾远身侧鞠了一躬，柔声道：“大少。”
那声音也很好听，尾音带着略微的沙哑和勾人。
边上何总和经纪人手心都快捏出一把汗来了，却只见顾远自顾自把玩着那根烟，不说话，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鼻梁上，英俊的眉眼间什么情绪都没有。
“……”
几秒钟过去，小姚背后冷汗都出来了，略微颤声道：“顾……大少？”
顾远还是一声不吭，倏而伸出手，把烟往桌面上一拍。
小姚顿时心中灵光一闪，抬手抢先摸出打火机，捡起那根烟放自己红唇间点燃了，再恭恭敬敬递上去：“——顾大少！”
顾远这才接了烟，对何总笑道：“调教得还不够啊。”
何总的心直到他接过香烟的那一瞬间才落回胸腔里，下意识抹了抹额角，陪笑道：“那是、那是。小孩子还不懂事，还需要拜托大少多多照顾……”
一群人接着打牌，这次顾洋全All了，荷官一口气把最后两张牌全发下来，一张方片4一张方片8，果然是顾远以一把葫芦顺利赢下整个彩池。
顾洋顺手把一对十扔进牌堆里，唏嘘道：“怎么都赢不过大哥——都是命啊！”
周围众人纷纷赔笑打趣，又有人恭喜那个小姚跟了新主。何总很应景的去开了瓶香槟，现场一片欢声笑语灯红酒绿，穿着低胸迷你裙的美女上来，柔情万千地帮众人收拾盘算筹码。
小姚端了杯酒，羞答答地敬上来：“大少……”
顾远没看他，夹着烟吩咐随从：“把方谨叫来。”
随从领命而去，不一会门敲了两下，紧接着被一个年轻人推开。
——他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可能只有二十出头；穿一身质地精良、剪裁修身的黑西装，露出白衬衣翻开的领口，这么看上去很有些清瘦。
他没打领带，全身装束就黑白两色，但并不让人觉得沉闷严肃；相反他头发又黑，肤色又白，色调十分素淡调和，一看就有种清隽文雅的感觉扑面而来。
方谨走到顾远身边，稳稳道：“大少。”
顾远顺手一弹烟灰，指着小姚道：“这是顾洋输给我的，今晚就他了，你找个房间安顿一下吧。”
小姚下意识去看方谨，却只见对方的视线也正扫过来。
——这个时候很多人在抽烟，房间里白雾袅袅，但这个人的眼睛却在朦胧中显出一种澄澈的清透，仿佛蕴藏着水光一样。
小姚一愣，却只见方谨对他伸出手，不动声色道：“跟我来。”
此时周围有好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看，小姚直觉他们不是在看自己。
他是受过培训的艺人，对观众的目光焦点很敏感，知道这个时候的感觉是对的；他们看的，是眼前这个叫方谨的年轻人。
不过情况肯定没有让他想东想西的余地，小姚立刻“哦！”了一声，乖巧低头尾随方谨走出了房间。
桃木门再一次咔哒关上，顾洋犹如发现了新大陆：“大哥你不错啊！什么时候养了个这么漂亮的小秘书？那腿那身段，啧啧——你不是老标榜自己只喜欢泡妞的吗？”
何总也跟着凑趣：“美人气场是不错，都压倒我们家小姚一层了，大少好眼光！”
边上人都哈哈大笑，却见顾远淡淡瞥了他弟弟一眼：“这人是父亲给的。”
顾洋立刻哽住了。
“打着辅助帮忙的旗号往我身边塞了好几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以前是学金融的。其他几个都被我拿到把柄洗了，只有这个还算有眼色，做事稳妥，看着好像也没把我的事情拿到父亲那边乱说，我就留下当助理了。”顾远抽了口烟，戏谑地盯着顾洋：“——既然你喜欢，要不我割爱给你？”
“不不不，这么稳妥的人还是大哥您留着吧！”顾洋立马冷汗直流：“既然是父亲给的，我怎么好掠人之美呢！”
顾远大笑，顺手摁熄烟头。
边上何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轮番敬酒打哈哈，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紧接着几个小姐过来开酒、敬烟，场面越发热闹，很快就湮没在了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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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叮的打开，方谨率先走了出去。
小姚走在他身侧，忍不住偷偷侧过眼光打量他。
用他专业的眼光看来这个人的骨相真是相当好了，虽然不比顾大少那种站起来一米八多的高个头，但身形挺拔，比例极好，尤其是走路的时候从侧边看，那腿修长得简直没有道理。
他是什么身份？小姚不由想。
见惯了圈子里乱七八糟的事，他不由往比较龌龊的方面猜想了下，难道是顾大少包养起来的“那个”？但看他装束打扮，如果是应该也是混得很好的那种吧。
方谨停在酒店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房卡刷开了门，说：“就是这里。”
酒店这层总共才两座总统套房，这是其中一座。进门就是一间巨大的圆形餐厅，里面还有两间主卧，配备会客室、影音室、室内花园；方谨把小姚引到其中一间主卧里，只见灯光豪华优雅，装潢富丽堂皇，巨大的超King Size床上还俗套的洒满了玫瑰花瓣。
“这是顾先生晚上休息的房间，你就呆在这里等他。我住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可以过来找我。”
方谨退出门，却只听小姚慌忙道：“等等！”
“怎么？”
“我……”小姚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半晌才迟疑道：“……我有点害怕……”
应该是灯光很好的缘故，方谨的面容看上去就像镀了层柔光，一丝一毫瑕疵都没有。然而他的眼神却有些意外，半晌才问：“为什么？”
“我……我第一次……那个什么。”小姚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问：“顾大少凶吗？”
“……还好吧。”
“那他在床上好折腾人吗？”
方谨眨眨眼睛，半晌说：“应该……不大好吧。”
小姚看他并不严厉的样子，心想既然是同行就干脆问得彻底一点，于是真心诚意地问：“那，那你俩在床上的时候，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啊？”
方谨错愕挑眉，瞬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刚想否认时突然身后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只见顾远站在大门口，皱眉问：“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顾大少！”小姚立刻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我我我只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远身上酒气极为浓重，如果不是半瓶酒泼身上了，就是刚才真的被顾洋他们灌了很多。大概也是因为喝高了的关系，他英俊而冷淡的脸上颇有种毫无掩饰的不悦，一边走过来一边脱下了外套，顺手就丢给方谨：“把人送到就行了，站在这掰扯什么。你是我父亲派来的人，还用我再手把手教你一遍怎么做事吗？”
方谨踉跄一下接住外套，低声说：“是。”
不知为何，也可能是错觉的原因，那一瞬间小姚瞥见他的神情，竟觉得他有些微微的难过。
难过……
小姚一愣神，突然有种想替他辩解两句的冲动涌上喉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说话，就见方谨胳膊上搭着外套，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在门板彻底关拢的前一瞬间，他看见方谨比了个嘘的手势，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叫他明哲保身，不要多说的意思。
——方谨这个人，真的是太白皙了，以至于脸上稍微有一丝异色都极其明显，在明亮的灯光下，小姚居然瞥见他眼角有点儿轻微的红晕，反衬着如同水一样温柔的眼眸。
但他还来不及细看，紧接着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

第3章 顾远顿觉不快，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快
深夜，小姚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只见茶水间那边透出一线橙黄色的光。他好奇的走过去一看，只见炉灶上煨着一只小瓦罐，而方谨搬了张沙发椅，守在边上看文件。
“你……”
方谨抬起头：“怎么？”
他穿一件薄而宽松的浅灰羊毛衫，应该是非常柔软的质地，领口露出一点深陷的锁骨，显得清瘦而休闲。小姚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有点难为情道：“呃……我来喝点水，你在煮东西吃？”
方谨的目光落回文件上：“我煨一罐醒酒汤。”
小姚不由诧异，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果然煮着一罐奶白色香气袭人的汤，里面炖化了的鱼头、鲜嫩的冬笋、肥美的香菇、雪白的豆腐，半点油星没有，在小火上咕噜噜泛出诱人的气泡。
小姚是来伺候人的，来之前做了清洁，又没敢吃东西，眼下一闻这香气顿时食指大动，馋涎欲滴问：“我……我能尝尝吗？”
方谨无语片刻，不过已经意识到眼前这美少年脑袋大概有点脱线：“……那你等等我放点醋。”
他放下文件合同，起身往汤里倒了半瓶盖香醋，几滴麻油，又切了根嫩嫩的小葱撒进去，关了火搅和匀，拿一只酒店里雪白晶莹的瓷碗装了满满一碗。茶水间里顿时暖香扑鼻，小姚早捏着汤勺在边上迫不及待的等着，立刻开心地接了过来。
“哇，真香！你自己煮的？给顾大少准备的吗？”
方谨轻轻道：“是啊。”
他坐回沙发椅上，拿起笔和文件继续看。
茶水间一片静寂，不知怎么小姚慢慢停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半晌问：“顾大少他，对你好吗？”
“很好啊，”方谨笑了笑。
小姚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很淡，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长长的眼梢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如同柔和的涟漪从目光中一圈圈荡漾开去。
“……”小姚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许久后转身拖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捧着碗，小声问：“你……”
他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喜欢顾大少，但一想自己现在身份尴尬，直不愣登一问未免有戳人伤疤之嫌，因此话未出口就硬生生吞了回去，改成了：“顾大少……那个，是不是床上不太行？”
方谨顿时呛咳：“啊？”
“——他都没有碰我！” 小姚神秘兮兮道：“他洗个澡就上床睡了，根本没碰我一指头！哎你说他是不是就不行？！”
方谨的钢笔尖顿在半空中，看上去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半晌倒略微出了口气： “你想多了，我和顾先生是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另外他行不行我不知道，但他应该是只喜欢女人的，所以你不必太担心。”
“什么？！” 小姚愕然： “那他叫我来干嘛？！”
“你是二少爷送的，当面拒绝岂不是打了二少爷的脸？”
“那那那，那明天我怎么办？”
“应该会叫我把你送回去吧，”方谨语气略带安慰：“可能会找个你伺候不周之类的理由，但没关系，顾先生只喜欢女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何总他们不会怪你的。”
小姚顿时目瞪口呆，倒把八卦方谨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但是……但是何总他们还指着我贴上顾家这棵大树呢！糟了，早知道他是个直的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当初就跟了顾二少呢！哎呀这下何总他们肯定又要说我……”
美少年在那捶胸顿足，真心实意，一点都没意识到这话说了其实很掉价。方谨笑着摇摇头，把合同文件翻过一页，心说这小孩真有种浑然天成又惹人怜爱的傻气。
“哎你别说我，其实我也没办法，行业里都是这样的呀。”小姚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妥，在那讪讪地解释：“像我这样还算好了，更糟糕的甚至……哎，说了你也不能理解，你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我们这个行当能残酷成什么样儿。”
他有点羡慕又有点酸溜溜地盯着方谨手中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和材质高档的德文合同原件，心想他就算不是顾大少包养的“那个”，应该也混得不错。
话说回来，没有那种关系说不定对他来说还更好呢。
他正这么想着，却听方谨淡淡道：“我知道呀。”
“——呃？”
方谨合上厚厚的文件，起身道：“我还有些材料没看完，你慢慢吃。回头在瓦罐里加半碗水继续煨，明天早上给顾先生喝。”
他的神态很自然，但不知怎么小姚就是看出一种十分细微的，类似于无奈和逃避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躲避自己的八卦和追问，还是躲避别的什么。
小姚入了神，却只见他转身走出茶水间，回到了对门的另外一间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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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远起来，餐桌上果然放着一蛊奶白喷香的鱼头豆腐汤。
这是方谨的老习惯了，每次他喝上头，第二天方谨都会做酸香可口的醒酒汤。有时是鱼头豆腐，有时是酸笋老鸭，还有时是陈皮檀香等各种中药材；第一次做的时候顾远只觉得怪异，后来慢慢就习惯了，觉得作为助理讨好下本来就不待见自己的老板也没什么不对。
“你今天带他去一趟何总那儿。”顾远喝着汤，头也不抬对方谨说。
方谨便知道是让他把小姚送回顾洋那里的意思了：“是，那我待会就走。”
谁知顾远咽下汤，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等等——你待会先跟我出门，有件事要办。”
是什么事呢？顾远没说，方谨也就没有问。
他知道顾大少不喜欢手下人问东问西，这个豪富家族里长大的、从小就没有生母护持的长子，已经早早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只留给人一副英挺、冷淡而疏离的面孔。
方谨吃饭慢，要加快速度才能赶上风卷残云的顾远。早饭后小姚果然被顾远不管不问地丢在了酒店房间里，他自己叫来司机，带着方谨径直去了澳门市区。
司机张叔倒是顾远身边的老人，轻车熟路在市区道路上辗转，不一会停在一条小巷门口。方谨随顾远下了车，只见树阴森森，凉风习习，巷角有栋不起眼的三层灰色小楼，黑匾上写着“荣氏文玩”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顾远径直进了店，里面有个穿蓝布衬衣样貌机灵的伙计，立刻迎上来：“哟，顾大少又来啦！”
“下周我父亲生日，他一贯喜欢书法，我就托人寻访了一套文房四宝来当贺礼。其中笔墨纸也就那样了，主要是在砚台上拿不定主意。我听他们说你曾经给我父亲当过几天助理，找你来帮忙掌掌眼。”说着顾远对店员点点头：“叫你们老板把我放在他那儿的四方砚台拿来。”
店员忙着端茶倒水，闻言立刻点头而去。方谨的神情却有些意外：“文房四宝？”
“嗯哼。”
做人做到顾家掌门顾名宗这个地步，金钱权势、声色犬马都是过眼云烟了，要找到能讨他欢心的贺礼非常难。顾洋是个惯好投机取巧的，去年竟然送了个菲律宾的选美冠军，结果徒有美色没有脑子，一个月不到就被顾名宗丢开手了；而顾远送的纯血统赛马更是悲催，至今还整天关在马厩里，据说已经胖了二十公斤。
方谨神色有些为难，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文玩店老板亲自带着伙计来了。几个人点头哈腰地捧出了两个大玻璃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四方砚台，各个形态古朴而石质细腻，显见都是上好的珍品。
“顾先生您看，都在这里了。这两方是老坑端砚，现在已经非常稀有，我们专门派人去广东乡下为您找的；另外两方歙砚，左边这块是雨点金星，右边玉带金晕，都是我们这一行难得的好货色。”
方谨一看价格，心里打了个突。
“怎么样？”顾远问。
方谨迟疑半晌，才为难道：“顾总……其实并不好文房四宝，要不选个别的吧。”
顾远有点意外，其实他来之前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选那方名家雕刻的荷叶老坑端砚了，带方谨过来不过是买个保险；谁料这人一开口就全盘否定了他的打算：“这话怎么说的？你不知道他以前还写了那个对联，专门叫人去裱了挂书房里，还有叫我和顾洋整天去搜罗什么仿澄心堂纸……怎么就不好这些东西了？”
方谨有苦说不出，心想你不知道那对联不是他自己写的，纸也不是他自己用的，上百万的砚台最终不过待在书房里落灰而已，又是何必呢？
但他又不想惹来怀疑，最终只能为难道：“我不清楚……可能是我在顾总身边呆的时间不长，了解不多的原因吧。”
顾远不由兴味索然，随手一指他事先看好的那方端砚，对老板道：“包上。”
——其实如果顾远愿意当个好老板的话，这时候是可以很轻易就化解尴尬的。但顾远在方谨面前一直很随心所欲，一句话说的不对立刻沉脸是常事。
这是一种驭下的手段，主要就是示威：别以为你是父亲派来的就可以在我面前拿大，我心情好，就给你面子；我心情不好，照样打你脸。
顾远悠然踱去看伙计们包扎文房四宝，老板跟在后面殷勤赔笑。方谨却没跟过去，默然站在原地，望着人群中那个高大的背影。
顾远长得跟顾名宗很像，但轮廓中也带着来自生母的影子。这让他五官看上去很立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侧面看犹如一尊居高临下的大理石像；尤其当他一动不动注视着什么的时候，更让人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方谨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由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能这样啊……他心里这么想。
几个人都在店里另外一头，方谨就随便在周围走了走。店堂里东西还挺多，架子上、柜子上、玻璃匣子里，很多文玩就随意堆在一处任人挑拣；柜台前还摆着一架黒木盘托，上面一小堆各式玉器，在灯光下映出绿莹莹的华彩。
方谨随手翻了翻，突然看到一只造型奇特的玉镏子，拿起来仔细一瞧，只见那竟然是大小两只戒指套成的。那玉的雕工还非常巧妙，内外两只戒指上都刻有不同的精细花纹；把两只戒指重叠套在一起时，花纹便组成了四个完整的字样——二人平心。
有个伶俐的伙计走来笑道：“您眼光可真好。这只镏子虽不是极品老坑玻璃种，但也算是好材料了，更难得的是雕工——以前有朋友兄弟投契的，就各带一个这样的戒指；还有夫妻一起戴的，是表明双方心底都一般无二的意思呢。”
方谨心底如同被一根柔软的刺扎了一下，泛出微微的痒疼。
“多少钱？”
伙计赔笑比了个数：“不好意思，本店小本经营，不能讲价。”
方谨倒觉得有点好笑：“你倒会看人报价，再贵我也买不起了。”
说着他摸出卡夹，打开最外面一张赫然是黑卡。
这张全球顶级无限额的信用卡是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上的，但他手指并未停留，而是直接跳了过去，在内测抽出一张写着他自己名字的普通万事达，递给了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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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看他们把贺礼包装完，才悠然踱了回来，结果一眼就看见方谨坐在扶手椅里笑。
倒也不是很明显，只像是突然沉溺于什么开心的事情，从而露出了一点轻微而出神的笑意。但那种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喜悦却很有感染力，让人情不自禁也跟着轻松起来，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微怜爱的感觉。
顾远有点恍神。
——这人是怎么回事？刚刚还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现在又高兴了。
不过还是他高兴的样子更顺眼些，仔细观察的话，其实比昨天那个十八线小明星还好看一点……
“您回来了？”方谨突然瞥见他，立刻站起身：“不好意思，是不是现在就回去？”
那一刻他眼底柔和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又恢复到了平常恭谨、顺从而警醒的模样。
顾远顿觉不快，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快，只淡淡道：“走吧。你在这干什么？”
两人一同在老板恭送中走出店门，方谨笑着说：“我刚才在店里买了个戒指。”
顾远皱眉，“——买那个干什么？”
小巷口阳光正好，微风掠过树梢，郁郁葱葱的树枝发出沙沙声。不远处司机张叔正弯腰打开车门，但此时此刻这一小段路，这短短十来米的距离中，是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
“买着玩。”方谨笑道：“等您结婚时，就当贺礼送给您。”
明明是很平常的话，顾远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仿佛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撩了一下，泛起非常微妙难以言喻的麻痒。
“——行啊。”他匆忙简短道，头也没回，加紧上前两步钻进了宾利车。

第4章 如果他是个女的就好了，可以娶进门来叫他给我生孩子
过了几天顾远回顾家大宅的时候，果然就带了那套文房四宝当贺礼。
顾名宗每年生日都是整个家族集团的盛会，生意伙伴、重要下属、各大关系财阀往来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整个庆典从开始接待来宾到余兴节目落幕一共得有七八天，其中光正式酒会就有整整三天时间。
顾远身为长子第一天就到了。但他成年后和顾名宗的父子关系越来越紧张，因此只带了方谨在内的几个手下，其余轻车简从，非常低调。
“这些年除生日外几乎不回来，对这里越来越陌生了，”顾远站在卧室宽阔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庄园里如茵的绿草和一长排各色豪车：“感觉真奇怪，像是来做客一样。”
方谨在衣柜中翻了翻，拣出一套黑色修身绒面西装，说：“今天就穿这件吧。”
偌大的卧室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顾远赤裸着精悍壮实的上半身，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片刻，评价说：“太娘。”
谁知方谨却异于寻常地坚持：“不，会很突出气场，您穿一定很合适的！”
顾大少平时是个非常强硬固执己见的人，但方谨不顺从的样子更少见。顾远看着他一动不动举着衣架，神态中似乎有一点期待的样子，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了妥协的念头。
“……拿来吧。”
方谨一笑，眼梢微微眯了起来。
“这也就是今天，到正式酒会的时候有专业造型师，就轮不到你多嘴了。”顾远一边穿衣服一边道，也不知道是在警告方谨还是在为自己刹那间的妥协而辩解，片刻后又指示：“把领带拿来。”
方谨拿来一条细款黑色暗花丝绸领带，顾远皱眉看了一眼，懒得跟他计较，抬起结实的脖颈示意他过来打上。
方谨似乎是万能的。他懂做账，审计，风险管理；会说英德双语，会开车和小型直升机，会两手简单防身术；他会做一手好粤菜，会煲各种各样的汤，甚至知道男士领带的十几种不同打法。
如果是个女的就好了，可以娶进门来叫他给我生孩子，顾远心不在焉地想。
但紧接着他又一愣，心说我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太长时间没去找小情儿了吗？
“顾洋他妈今天也过来，”为了驱散那一刻异样和不适的感觉，顾远随口道：“据说还带着她娘家亲戚姑娘，也不知道是打算来推销给谁。”
方谨一手按着领结，抬头略带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他妈不住这里。我父亲脾气怪，他身边这么多人，这座别墅谁都没让长住，就偶尔叫个谁过来陪两天。”
“……不，我是在想……”方谨系好领带，退后半步道：“迟夫人生了顾洋，在顾家地位很稳，应该不用送年轻女孩子来讨好顾总了吧。我看她也许是冲您来的也说不定呢，毕竟您早就到了适婚年龄……”
他尾音非常轻，仔细听的话其实有一点点变调。
但方谨这个人，平时言行举止也都是谨慎又保守的样子，因此顾远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喔，你也这么认为？”
方谨问：“……那您会同意吗？”
顾远转身面对着落地镜。不得不说方谨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深黑色绒面西装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挺括，精良的修身剪裁更突出了宽肩窄臀长腿，奢华的面料衬出风度优雅而气势强悍，半温莎结上那枚赤金蓝宝石领带夹更是点睛之笔。
“做梦。”顾远随口道，“她家的姑娘，叫她自己留着。”
他转身和方谨擦肩而过，头也不回道：“过来，跟我去拜见顶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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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拜见父亲之前要先预约，顾名宗的秘书根据行程安排好时间，两下确认，最终才能成行——父子之间搞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顾远带着方谨，一前一后穿过三楼装饰华丽的走廊，经过露天花园长径，才进到别墅北侧。这片区域集中了会议室、影音室和大书房，是顾名宗平时在家办公的地区；而顾远少年时代就离家独自去海外留学，回国后又立刻搬了出去，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并不比客人多多少。
此时来拜访的客人都集中在别墅东侧的礼堂和舞厅，书房偌大的楼层上空空荡荡。顾远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突然看见走廊尽头转出两个人影，赫然是顾洋和他母亲迟婉如。
这个时候从这个方向过来，明显是才从顾名宗书房里出来的了。对方看到顾远和方谨也一愣，紧接着迟婉如先笑了起来：“哟，这不是大少爷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顾远客气道：“迟阿姨。”
迟婉如穿一身深红色长裙，看起来才三十多岁，活像顾洋的姐姐。但她这些年来在顾家已经占据了相当举足轻重的地位，十年前甚至差点问鼎当家主母宝座——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据说是出了什么意外，顾名宗突然就打消了让她进门的念头。
这对当时还在英国念书的顾远来说简直是逃过一劫，因为他和顾洋年龄相仿，唯一的依仗只是身份而已：他母亲虽然也不算正经顾夫人，但至少在难产前订了婚，好坏有个嫡出的名头。
如果迟婉如正式进门的话，顾远这些年来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不过就算没进门，迟婉如也是众所周知的顾洋生母，里里外外谁都不能不把她当回事。顾远站定脚步同她寒暄了几句，便只听她含笑问：“——那大少这几年在外面，可有遇见哪家合心的闺秀？刚才你父亲还跟我提起你的事情，说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连顾洋都有了呢。”
顾远心下腻烦，但表面只淡淡道：“还没定，这几年想先拼事业。”
“事业和家庭又不冲突，男人只有后方稳定了才好专心向前冲刺嘛。你没有母亲，你父亲刚才还叫我留心，正好我认识几个……”
“多谢迟阿姨，不用您费心。”顾远风度翩翩地看了看手表：“——方谨！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迟婉如话里隐藏的讥刺被一把堵回去，脸上表情颇为不悦。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刚才一直隐藏在顾远身后的方谨抬头“是”了一声，那声音引得迟婉如目光瞥了过去。
——刹那间她一愣。
此刻顾远正不耐烦地转过头，顾洋没有注意到母亲刹那间细微的神色变化；只有方谨和她目光相撞，前者一片平静，后者妆容精致的眼睛却突然微微缩紧。
“迟夫人，”方谨开口道。
“……”迟婉如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您认错了。”
两人对视整整数秒，迟婉如的红唇才突然缓缓浮起一丝笑容：“……不好意思，想必是认错了。”
那短短片刻间的交锋是如此诡谲而隐蔽，以至于站在边上的顾家兄弟俩都未曾察觉。顾远客套的对他弟弟点头道别，紧接着大步走向他父亲的书房，方谨也随之跟了上去。
然而在他们身后，迟婉如却转身望向方谨的背影，面色极其难以形容。
“怎么了母亲？”顾洋终于发现了异样。
“那个人……刚才那个人，他怎么会跟着顾远？”
顾洋不以为意：“噢您说方谨？大哥说他是父亲派去的助理之一，其他人都被赶回去了，只有他会做人会办事才被留下来——怎么，您认识他？”
迟婉如收回目光，面色还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但很快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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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抬手敲了两下门，静候片刻，里面传来顾名宗的声音：“进来。”
顾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顾名宗的书房就像一座大型办公室，里面还套着会议室、茶水间和可供小憩的内室。据说内室摆设十分华丽，顾远曾经充满恶意的猜测是不是他父亲最得宠的情妇才有进入书房内室的资格——但后来想想，他亲妈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现在泛酸的该是迟婉如和顾洋才对，因此便作罢不提。
最外层的办公间倒完全就是书房的样子，落地大玻璃窗、靠墙红木书橱，顾名宗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翻阅一本书，头也不抬道：“坐。”
顾远叫了声父亲，这才走到靠墙真皮大沙发前坐下，方谨顺从地站在他身侧。
据说顾名宗年轻时好户外运动，九十年代就一个人去湘西徒步，去尼泊尔爬雪山，还自己改装了越野车队去内蒙横跨沙漠。常年的野外锻炼让他体格极好，至今身材都非常利落，光是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渊渟岳峙的气场就非常强烈。
他的面孔则完全就是二十年后的顾远，虽然眼角已经显出了时光的痕迹，但并不显老，反而在沧桑中透出了岁月带来的成熟魅力——这种气势估计把顾远顾洋兄弟俩加起来，都难以望其项背。
“你迟了几分钟，”顾名宗一边翻书一边道。
顾洋不卑不亢道：“刚才在外面碰见迟阿姨，聊了几句才耽误了。”
顾名宗不置可否，也不提他是不是真的有叫迟婉如关注顾远的未来妻子人选，只说：“做什么事都要前想三后想四，提前把一切有可能产生的变量都纳入考虑范围。不然今天你来见我耽误几分钟，明天在更重要的大事上，也一样耽误不成？”
顾远起身：“——是。”
顾名宗这才冷冷道：“这么大人了，做事还这么毛躁。”
在边上的方谨把身体中心微微移到脚前掌上，心想这父子关系果然和外界传说的一样僵。
和顾洋相比，顾远最大的吃亏之处就是没有一个能在顾名宗面前转圜的母亲。迟婉如虽然没能给儿子提供一个有背景有势力的母家，但这么多年来在顾名宗面前说软话、吹耳风，关键时刻还能透点消息给顾洋，潜移默化中的帮助是非常巨大的。
而除了这一点之外，顾远还有另外一个很不讨父亲喜欢的地方就是，他确实跟顾名宗年轻的时候太像了。
狼群中头狼尚且年富力强，后辈却已长成了太过锋利的獠牙，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一样犯忌，顾名宗怎么可能很喜欢见到他？
顾远大概也意识到这样下去谈话要僵，便咳了一声，主动开口道：“这个星期父亲生日，我特地找了一套文房四宝凑作贺礼。笔墨纸都是寻常玩意 ，唯独那方砚台是特地寻访来的老坑端砚——礼单在这里，请您看下是否合意。”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中抽出一只精美的信封，双手举着递上去，顾名宗接过来打开一看。
书房里静悄悄的，片刻后只见顾名宗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眼光不错。”
顾远瞥向方谨，那意思是你看我选得没错吧，却只见方谨眼睫微微一动。
“平时心思多用在事业上，这些都是虚的。”顾名宗收起礼单道，不过语气好歹还是缓和了一点：“我听说你最近在跟明达航运集团谈一笔合资航道的合同，听着机会不错。明达航运背后是政府的人，这一单如果能做好，以后项目前景会非常广阔；做不好的话也会损失惨重，你得留点心。”
顾名宗在南方运输业上堪称帝国奠基人，他说的话无人胆敢小觑，顾远立刻郑重答是。
“明达上层洗钱猖獗，跟他们合作要小心，另外他们的安保水平特别差……”顾名宗又指点了几句，差不多都是对方公司的内幕信息，片刻后大概有点兴味索然，挥挥手道：“你们去前面礼堂吧，我待会再过去。”
顾远一直十分仔细的听着，这时才俯身告辞，带着方谨退出了书房。
“呼——”到外面以后顾远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我就说早先不该跟迟婉如寒暄，每次遇见她就肯定没好事情！”
方谨笑道：“不过顾总说明达航运的事还是很有价值的，回去要好好调查一下。”
“我知道，他不说我也会去查。你真以为我现在做事还要靠他指点？”
方谨心说你刚才明明听得很认真，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逞强……但表面还是顺从的点点头说：“当然不了。”
顾远这才作罢。
两人穿过别墅走廊和大厅，东侧是一座向户外半敞开的礼堂和舞池。今天是庆祝第一天，登门的大多是世交亲眷，酒会已经相当热闹；顾远作为家族长子，刚进场就引来无数目光，很快一群人簇拥而至把他围了起来。
顾远对这种上流社会社交场合明显得心应手，在无数衣香鬓影和敬酒攀谈中，他的一举一动就像自带光环般令人瞩目。
方谨的身份够不上那个圈子，便站在酒会靠门口的地方，默默望着人群中顾远的背影。
良久后他摇摇头，自嘲地叹了口气。正离开这里准备去拿点喝的东西，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方助理？”
方谨回过头，迟婉如长裙曳地，捏着香槟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迟夫人。”
迟婉如精美的妆容让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年龄感，整套钻石首饰在灯光下看起来更华贵炫目。她抿了口香槟，上下打量方谨片刻，才悠悠问：“你的身体好了？”
“好了，”方谨不动声色道，“谢谢关心。”
“也没什么，只是当年据说你最后弄得挺严重的……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后来呢？”
“我去了德国上学，几个月前才回来。”
迟婉如含笑颔首，突然问：“那你现在是依旧跟着顾总，还是改跟顾家大少了？”
这话里隐藏的意思其实非常尖锐，方谨刚要回答，突然顾家一个保镖打扮的男子穿过人群走上前，对方谨一低头：“方助理，顾总在书房等你，叫你过去一趟。”
迟婉如神色登时微动。
方谨对她微微一笑：“顾总叫我跟谁我就跟谁。”说着礼貌地欠了欠身，转头走出了酒会。

第5章 顾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问：“你昨晚上哪去了？”
窗外黄昏绚烂，音乐从远处传来，喷泉在茵茵绿草上溅起水晶般的光。方谨穿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站定在书房门前。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深褐色厚重的桃木门板，就听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进来。”
方谨定定看着门上木头温润的纹路，片刻后推门走了进去。
顾名宗倚在书桌后的真皮转椅里，名贵的西装外套没扣，两条长腿随意架在桌沿上。他将手里那本精装烫金牛皮诗选翻过一页，懒洋洋地念道：“Cast a cold eye， on life， on death， horseman， pass by——”
“顾总，”方谨低头道。
顾名宗淡淡问：“你怎么看这句？”
桃木门在身后关上，远处隐约的人声顿时消失不见。书房里只有落地座钟的滴答声，除此之外一片静寂。
方谨往干涩的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我以为您更喜欢的是那句：‘Hearts are not had as a gift， but hearts are earned ’。”
“——人心只能靠人赢得，而非馈赠。”顾名宗笑了起来，把书合拢扔到桌上：“过来。”
方谨一步步走到宽大的书桌后，而顾名宗深靠在转椅里，如一头休憩的雄狮般用慵懒而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道：“瘦了。顾远对你怎么样？”
“……大少对下属要求很严。”方谨说，每个字都在大脑里转了一圈才出去：“大概是他自我要求非常高的原因，对下属难免也严苛了些。”
顾名宗倒不以为意：“应该这样，不过他不会疼人也是真的。”
“不，我不是说……”
顾名宗抬手制止了他，紧接着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印刷精美的礼单，随手甩给他：“你的了。”
方谨就知道会是这样。
古董式落地座钟边有一座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横联，是瘦金体写的四个字“政通人和”。虽然因为年龄和腕力的关系，笔势和力道都稍稍显出一点虚弱，但笔画间割金断玉、瘦挺爽利的影子却是已经出来了。
方谨还记得当年写这幅字的时候，他穿着棉布的白睡衣，提着笔，聚精会神站在晚清年间的澄心堂宣纸前；顾名宗饶有兴味地站在边上看着，目光至今令他无法忘记分毫。
那是种欣赏一朵花，一幅画，或单纯看笼子里一只美丽的小鸟的眼神。
四个字写好后顾名宗似乎很满意，直接就收起来了。过一段时间后方谨再来，发现它已经被裱起来挂在了墙上。
这差不多就是一幅外行人乍看觉得好，内行人却能瞧出水分的字。不过无落款无署名，外人大多以为是顾名宗自己写的，除了“顾总当真风雅！”“好字！”之外一概没有其他评价，有个当代书法大家甚至还激动表示这四个字超越了自己绝大多数作品，再加深造十年，足可媲美徽宗旧迹。
方谨想说我这几年其实不太写了，而且贺礼放在我这里，万一被大少看见岂不是更起疑心。然而转念一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道：“谢谢。但我这次来，其实有另外一件事情想拜托您。”
顾名宗示意他说。
方谨从裤袋里摸出卡夹，打开来抽出那张花旗银行的无限额黑卡，两根手指顺着桌面轻轻推到顾名宗面前。
“我想请您收回这个，因为我现在在大少的公司里工作，每个月的薪水足够支撑生活，这张副卡放着也没什么用……”
方谨的声音很稳定，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湿了。如果顾名宗这时伸手一摸，就会立刻发现这个异常。
不过顾名宗并没有这么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放着吧。”
方谨这才从心底里松了口气，感觉心头如同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顾名宗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就知道顾远这次会带你回来，毕竟我之前下放去子公司的人他十个里推掉了九个，就剩你硕果仅存了，对你好点等于是对我示弱。怎么？回来有何感想？”
方谨迟疑道：“刚才在外面……看到了迟夫人。”
顾名宗毫不意外：“她说什么？”
“当着顾远顾洋两位少爷的面迟夫人什么都没说。后来在礼堂又单独碰见，她问我身体好没好，现在是跟着谁。”
顾名宗“唔”了一声，“她提起她侄女没？”
“没有——”
方谨猝然一顿，联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惯常一石三鸟的行事作风，脑海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您是故意……”
顾名宗把腿放回地上，坐正笑道：“过来，我看看你到底瘦了没。”
方谨内心惊疑不定，片刻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绕过办公桌站在顾名宗身前。这时落地玻璃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穹染得金红；方谨侧身却正好处在古董座钟和办公桌之间夹角的阴影里，显得非常清瘦，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他指尖在微微的发抖。
顾名宗含笑盯着他，仿佛在静候着什么。两人对视片刻，方谨终于缓缓跪坐在高大的扶手椅边，把手搁在顾名宗结实的膝盖上。
这个姿态在温顺中，又透出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臣服。
顾名宗眼底原本带着一种因为万事尽在掌握，而很难再对什么事提起兴致的懒洋洋的神情，但此刻也略微变了。他居高临下打量方谨半晌，才伸手摩挲那冰凉细腻的下颔：“你刚才说我故意什么？”
方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故意压着时间点，把她母子俩提溜来转一圈，好让她看见你跟着顾远。然后她就会觉得居然连你我都能派去帮他，这小子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应该赶紧往他身边塞人塞眼线；紧接着她会放弃我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转而把侄女推荐给顾远……”
顾名宗似乎感到很有意思，继续道：“而顾远天生脑后有反骨，肯定会一力坚拒。池婉如和善能隐忍的顾洋不同，她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顾远最终肯定会忍不住跟她掐起来……”
他有力的手指顺着方谨的脖颈往下，抚过鲜明又温热的锁骨，而探进衣底，如同把玩一件非常精致、名贵又易碎的瓷器。
方谨白衬衣领口已经松了两个扣，他喘息了一口，压抑住尾音极其细微的战栗：“但您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顾洋自己不敢跟他大哥掐。”顾名宗悠悠道：“他圆滑太过，缺乏胆气，被顾远抓到把柄后竟然只知道用送钱送女人的方式来割地求和；这种拙劣的手段让我看了很不满，简直像两个小孩在幼儿园里玩过家家。”
原来这阵子顾家兄弟俩之间的明争暗斗他都知道！
方谨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身体内部某根神经却在越来越放肆的抚摸下渐渐颤抖，绷紧，以至于连呼吸都开始不稳。
“告诉你是让你明哲保身，老老实实当个助理。做一份事，拿一份工资，别被暴风尾巴扫着。”顾名宗俯身挨在方谨耳边，微笑道：“你看，冷眼置身事外是有好处的。”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热气都呼在敏感的耳廓上，方谨猝然抓住了顾名宗的手腕，手指凉腻腻的带着汗，还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连指尖都因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顾名宗偏头看向他，只见方谨鬓角都被汗湿透了，头发显出一种柔润的油黑；而脸颊又是被水浸过一样的白，那么无辜又任人屠戮，仿佛最终被按在屠刀下无处可走的小动物。
“……”方谨慢慢侧过脸来与他对视，眼底求饶的神情都被水洗过了似的，半晌才小声说：“我……我待会还得回去……”
顾名宗笑着拍拍他的脸，随即直起身来俯视他，说：“自己脱了。”
&#183;
昏暗的阴影中有风吹来，擦着冰凉的耳垂和布满冷汗的脖颈，仿佛有无数细碎哀怨的人声裹挟在风中一掠而过，瞬间消失在了阴暗湿冷的建筑墙角。
年幼的方谨坐在台阶上，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大滴大滴淌下来。但他又不敢放开声哭，只得勉强忍着抽泣，因为气哽过度而不时发出小小的打嗝。
“你是谁？”
方谨抬起头，台阶下背光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球衣的小男孩。
“……你是谁？你哭什么？”
方谨想说话，但开口就被哽咽打断了，只得摇摇头。
小男孩疑惑地走上前，居高临下盯着方谨瞅了一会。他看上去其实也就十一二岁，但个头高多了也结实多了，大概平时没见过方谨这样雪白的小泪包，片刻后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谨的脸：“喂？你到底怎么回事？”
“……”方谨断断续续说：“我……我爸爸妈妈……死……死了……”
小男孩沉默了一下，说：“我妈也死了。”
他坐到方谨身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绢：“喏，给你。”
小方谨抽抽噎噎地接过来擦脸，但眼泪越抹越多，很快就把一整条手帕都弄得透湿。小男孩看得直咋舌，摇头道：“你们小丫头就是眼泪多。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我不是……我不是小、小丫头……他们要把我卖、卖进这家来……”
“啊？”小男孩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我们家什么时候要买小姑娘了？”
“我不是小、小姑娘……哇！……”
小男孩眼错不眨地盯着方谨湿漉漉又秀美的小嫩脸，嘴里嫌恶道：“这么丑你还哭，再哭就更丑死了。我叫顾远，你叫什么名字？”
方谨的呜咽一顿，顾远？
他就是那个顾远？！
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笼罩方谨全身，他的心脏几乎停跳，连呼吸都忘记了，混乱中的第一个反应是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就跑。
“喂！”小男孩大惊：“你上哪去？喂回来！”
方谨跳下台阶拼命向远处狂奔，听见小男孩在身后怒吼：“喂——！把手帕还我啊！那是我妈的手帕！”
方谨连头都不敢回，似乎听到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好像是小男孩拔腿追了上来。但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他一生中从没跑得这么快过，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紧接着脚下一绊。
失重感陡然袭来，仿佛从悬崖落进无底的深渊。
“……啊！”
方谨猛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内室里亮着橙黄色昏暗的光，顾名宗坐在大床另一侧，头也不抬的对着笔记本电脑：“怎么？”
“……”方谨强压下喘息，嘶哑道：“没……没什么，梦见摔跤了。”
大书房内室堪称整栋庄园里顾名宗最隐私的地方之一，因为他年轻时经常工作到凌晨后便直接在这里休息，因此装潢非常豪华讲究，配套的浴室、衣帽间、茶水间一应俱全。
圆形建筑的房间异常宽敞，而床头灯只有顾名宗那一侧才亮着，因此绝大部分空间都笼罩在昏暗的朦胧中，雪白的薄被则凌乱堆在床单上，显出一种温暖干净的淡黄。
顾名宗的敲击键盘声一停，抬手招了招。
方谨慢慢靠过去，顾名宗用手背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又在耳后摸了下脉搏，放下电脑去了茶水间。过一会他端着半杯热水走回来，示意方谨喝掉：“你发烧了。”
方谨这才感觉到头昏昏沉沉，有种不舒服的心悸。
“情绪激荡思虑过重引起的低烧，不用吃药。”顾名宗又道，“睡一觉就好了。”
方谨一口口喝掉热水，感觉心悸渐渐稳定下来。他扭头一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凌晨三点了，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他顿时愕然，拿过来一看全是顾远，打入电话记录一直持续到两点多，想必是一晚上到处在找他。
“不用打回去，”顾名宗盯着电脑屏幕道，“离了助理就不能活，这是没断奶。”
方谨心里一动，但表面上却丝毫不显出来：“但是，也可能大少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晚上顾洋请他出门余兴节目去了。”
方谨当然知道顾洋所谓“余兴节目”是什么意思，刹那间手指顿了顿，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只听顾名宗在身后吩咐：“把抽屉里那个平板拿给我。”
方谨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块类似于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顾名宗接过来，也不避讳方谨，当着他的面就输入了四位数密码，开机后上面显示出电子写字屏；他在写字屏上用钢笔另一端随手签了个名，紧接着提示笔迹验证通过，另一边他电脑上弹出个窗口，示意购买指令已经发出。
“这是什么？”方谨奇问。
“最近签了个公司股份购入合同，要让总账户打钱。”顾名宗淡淡道：“不关你的事，睡吧。”
方谨心头刹那间掠过一丝怀疑，仿佛潜意识中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但正想深究时那感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其实来源于他的本能，这么多年被顾名宗这样的男人手把手养成的，对危机敏锐的嗅觉和预感。
方谨躺在软和雪白的枕头上，试图再把一切飘忽不定的不安联系起来，但刚动脑子就昏昏沉沉，低烧造成的晕眩让他注意力非常涣散。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顾名宗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紧接着床头灯啪的一灭。
房间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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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方谨所料想的那样，顾远确实整整找了他一晚上。
酒会上顾远刚发现方谨消失了的时候，只当他是找地方吃东西去了。但酒会中途迟婉如非拉着他介绍自己的娘家侄女，顾远百般不耐烦想找方谨来救场，这时还找不到，就有点暴躁了。
到酒会结束他被顾洋邀请出门，那时候还在不停打方谨电话，能打通但始终没人接。最终凌晨两点多他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去拍方谨的房门却没有应答，最后一次电话也没打通，于是随手摔了手机，倒在大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远醒来，面沉如水地下楼坐在早餐桌前，只见面前是一份典型的西式早餐——面包、培根、煎蛋和烤西红柿，另外还有一大杯香浓滚热的拿铁。
顾远多年在外留学，这其实是他惯常的早餐模板。但昨晚被顾洋不要命的灌醉了一场，早上醒来却没有方谨准备的酸笋老鸭醒酒汤，让顾远整整发酵了一个晚上的不快几乎显在了脸上。他把刀叉往雪白桌布上一放，扭头问管家：“方谨呢？”
管家呐呐不敢言。
顾远锐利的眼神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的异样，心内疑窦陡生，刚要追问就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顾名宗冷冷的声音：“没有助理你吃不了饭了是吗？”
顾远回头一看，只见顾名宗正从餐厅门口进来，身后几步远外跟着早已梳妆打扮停当，步伐袅袅婷婷的迟婉如。
“……”顾远起身平平道：“父亲。”
顾名宗上下打量了长子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对顾远来说这其实是最让人恶心的情况，因为迟婉如在边上。从小顾名宗训斥他就比训斥顾洋多得多，而每次只要迟婉如在侧，都会十分巧妙地跟着下两句眼药，表面劝解实则拨火的事迹更是屡见不鲜。
世家门阀里长大的人对这种语言上的阴私有种极强的天赋，顾远从七八岁起就无师自通学会了领悟别人话里的机锋。不过虽然顾名宗懒得理会迟婉如，顾远却无法当着父亲的面跟她翻脸，因此每每总被恶心，只能过后再找机会暗整顾洋出气。
顾远已经准备好再接一次招，谁知让他略微意外的是，今天迟婉如异常的沉默，紧跟着坐在了餐桌下首。
……你这戏上得不对啊？
顾远切着培根，眼神从锋利的眼角往身侧一瞥。只见迟婉如虽然妆容精致，脸上却没有多少血色，侧面隐隐发僵，不像是最近春风得意的顾家准当家主母形象；而且她嘴角抿得非常紧，这种微妙的表情，竟给人一种似乎在刻意避忌着什么的错觉。
顾家餐桌上一向没有任何人说话，顾远心里有事，很快吃完后起身告辞，大步走了出去。
顾名宗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拿着手机看邮件，直到顾远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餐厅外的走廊尽头，才淡淡道：“你想问什么？”
迟婉如拿着刀叉的手当即一顿。
短短数秒内她脑海中掠过无数猜想，又一一全数抹杀在咽喉里。半晌后她才斟酌好语句，尽量平缓问：“我只是想……刚才我从楼上下来就正巧遇见您，然后同您一起来餐厅，实在是太巧了一点。”
顾名宗语调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我故意等你的。”
正常情况下迟婉如应该觉得欣喜，但现在却有种难以形容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一丝丝升起：“是为了给大少看吗？”
“想多了，为了给所有人看。”
顾名宗终于按掉手机，带着很有风度又饶有兴味的笑意望向她。那一刻迟婉如几乎从他深邃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但她知道那是一张非常苍白的脸。
“方谨身体好了，还是跟我。”顾名宗逐一回答她昨晚在酒会上问方谨的两个问题，然后笑道：“多谢关心，不过这事你记得烂在肚子里。”
“……”迟婉如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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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快步穿过走廊，经过自己房门却没停，径直来到下一扇门前掏出了钥匙。
他和顾洋带回来的手下都住在各自老板的隔壁，方便随时集合起来开个会，商量下怎么阴人，怎么创造机会再在父亲面前踩兄弟一脚。顾远这次带来的人非常少，方谨就住在他一墙之隔的小卧室里，昨天深夜他醉醺醺回来的时候拍过门，但无人应答，方谨应该根本没回来睡。
于是顾远出餐厅就直接找到管家要了钥匙，打开门一看，只见卧室空无一人，但床上散落着几件替换的衣物。
“方谨？”顾远皱眉道，转身一看浴室门开着，方谨正泡在热气蒸腾的浴缸里，神情充满愕然。
顾远：“……”
方谨开口又闭上，开口又闭上，重复几次后才发出微弱的声音：“门铃……在外面。”
顾远反问：“你泡澡为什么不关浴室门？”
“……”方谨无话可答，下意识往满是热水的浴缸中沉了沉，只露出脖颈以上的部位。
其实本来并没有什么，顾远有一次在公司健身房里冲澡的时候，还打电话叫方谨给他送过新内裤。但现在看到方谨这个细微又下意识的动作，顾远突然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好像哪里都不太自在，甚至产生了一种把视线从那光裸脖颈上移开的冲动。
这也太荒谬了，他想。方谨又不是小姑娘，没必要搞得那么怪异。
顾远索性靠在门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盯着浴缸里的方谨问：“你昨晚上哪去了？”

第6章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瞬间席卷了顾远的心脏
方谨目瞪口呆看着顾远，半晌才说：“对不起。”
“对不起算什么，你昨晚到底上哪去了，二十多个电话都不接？一晚上没回来是吧，我拍你门的声音就是个死人都能听见了！”
方谨完全没料到顾远这么执着于细节，半晌才又挤出一句：“我……我发烧睡了，真的没听见。”
顾远皱起浓密的眉毛，用锐利的眼神打量他片刻，突然举步走到浴缸边上。
方谨唯一的反应是猛然一缩，鼻孔以下连嘴巴都完全埋进了热水里。但紧接着下一刻顾远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伸出手，搁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才不信任道：“是热水蒸的吧？”
方谨哗啦从水中抬起一只手，作势往外挥叫他出去。
“水溅到我了！”顾远不快道，因为准备出席宴会他穿的是正装衬衣西裤，顶级手工高定，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有种突兀的衣冠楚楚，配合着步步紧逼的眼神和追问显得更加咄咄逼人：“你在顾名宗身边当助理是不是也这么敷衍了事？为什么不接电话，手机是不是开了静音？是不是故意不接的？为什么生病了不打电话来报备一下？”
方谨全身缩在浴缸里，尴尬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了，眼底被雾气蒸得都是水。
“我这次只带了你一个助理！”顾远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说：“接下来还有六天的酒会商会，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病了我会很麻烦！知道吗？你每个月奖金多少？”
方谨耳朵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半晌才维持着这个脸被埋在水里一半的姿势摇了摇头，眼光里满是求你不要再说了的神情。
顾远还想再教训几句，但视线撇到水面下影影绰绰的脖颈和肩膀，以及更深处幽深的锁骨，突然就哽了一下。
不知何时气氛变得非常古怪，大概是浴室憋闷的原因，顾远突然觉得热气很熏，连衣底脊背的肌肉上都渗出了微微的薄汗。
“……”顾远若无其事的站起身，冷冷道：“快点洗好了出来！”紧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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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方谨裹着浴袍，从浴室里探出头，只见顾远背对着他坐在床上，哗啦把手上的文件翻过一页：“你好了没？”
方谨飞快摸了床上的衣物一卷，又退回浴室去关了门。
再过一会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完毕，衬衣整整齐齐扣到了最上面一个扣。顾远这才转过身，只见他一手拿着方谨最近在审阅的那本德文合同，一手赫然捏着支温度计。
“……”方谨此刻的心情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当顾远助理几个月，今天第一次兴起把这人推出去甩上门的冲动。
然而顾远视若无睹，直接把温度计抛了过来：“喏。”
方谨足足呆了好一会儿，才在顾远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中拿起温度计塞进耳朵里。下一秒提示音响起，顾远劈手拿过温度计，看了一眼，挑起眉：“三十六度八。”
“……”方谨欲哭无泪：“真的是今天早上起来退了……”
顾远拍拍手里那本厚厚的写满了注释和分析的合同，冷冷道：“看在你工作还凑合的份上这事我就不追究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有以后的话别怪我炒你鱿鱼，听见没有？”
话音刚落方谨心跳便漏了半拍，眼睁睁盯着他。
他脸上那欲辩无词的神情中透出一股茫然，似乎有点无辜，又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目光中，顾远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异样。如果仔细品味的话，这种异样似乎和刚才在浴室里的那一刻莫名相似，有点又麻又酥又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几乎是本能的吞了口唾沫，把这难言的滋味压了回去：“听见没有？”
“……是，”方谨小声说。
顾远这才作罢，招手叫他过来一起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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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从英国回来后接手了顾家集团名下的一家远洋运输，以及一家有投资股份的电信企业。方谨之所以会被顾远留下带在身边，不仅是对顾名宗最后的妥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确实对两方面业务都很能帮上忙。
方谨是在德国念的金融银行硕士专业，而远洋运输的重要供船厂家也是德资企业，经常需要和德方专家往来。另外他在顾名宗身边的时候据说也帮忙处理过电信企业项目，对电信行业金融运作和报表审阅也有经验，顾远原本的心腹里是没有这种人的。
方谨刚来的时候顾远冷眼观察过一段时间。作为助理来说他的确很称职，做事仔细、周到，看问题全面，交待他的任何事情都不打折扣的完成，最重要的是除非被询问，否则不发表任何意见。
后来顾远还不动声色地考验了他几次，结果都还满意，最终才慢慢把更重要的合同、文件等交给他处理。
“全球油价动荡，远洋运输不景气，这年头外资造船厂都让利到姥姥家去了。等下半年把船收进来再转手出去，起码是这个数的利润。”顾远比了个三的手势：“美金。下游买家我都敲定了。”
方谨坐在他身边认真听着，问：“但首付资金从哪个项目里抽呢？”
“银行贷款利率稳定的话，从跟明达运输的合作项目中收款。”顾远顿了片刻，似乎在沉吟什么，又道：“据我猜测是不会不稳定的。待会你再把明达的背景调查资料拿给我看一眼。”
跟已经将江山定下，每天只需要高居顶端盯着大势动向的顾名宗不同，顾远是有一大堆具体、繁琐和复杂的公务要处理的。
方谨刚到他身边的时候曾经暗暗讶异他的精力竟然如此充沛，有时第一天在酒会上拼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爬起来持续工作十三四个小时，而且全程高效、周密，思维运转如电脑般秩序森严。
更有甚者，他能同时运行数个重要项目却丝毫不乱，所有联系方、项目进展、资金流向和对近期的计划，就像脑子里清晰详细的地图般井然有序，从来不出任何差错。
认真工作的男人是最性感的，顾远用钢笔在合同上划出一条条重点，方谨的目光落到他侧面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微微有些怔忪。
“好了，我还要去准备晚上酒会致辞的事。”顾远啪的把文件一合，抬眼问：“你怎么了？”
方谨猝然收回目光，专心望着合同封面说：“没有呀。”
“……”
顾远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紧接着忘词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方谨都坐在床上，身侧传来沐浴后清新好闻的水气，似乎肥皂是某种花香和果香混合起来的味道，让人情不自禁想凑过去仔细闻清楚。
是什么香型呢？顾远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问管家应该能知道吧，客房里的洗浴用品应该是统一准备的。
顾远这么想着，又觉得和方谨一起并肩坐在床边上似乎有哪里不对。刚刚压回去的异样感更加强烈地翻上来，甚至让他突然产生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的错觉。
恍惚中只有那股带着芬芳的水气清晰熏入鼻端，顾远闭住呼吸，连思维都出现了刹那间的空白。
“……既然病了你先休息吧，”顾远站起身，听见自己语调冷冷地说道，“晚上别再失踪了，叫你你要接电话。”
方谨低声说：“是。”
顾远鼻腔里嗯了一声，表面完全不动声色的，放下文件绕过大床，走出了这间客房。
反手带上门那一刻他忍不住回过头，从门缝里瞥见方谨正转过脸望向自己。那一刻他眼底的神情似乎有点难过，但也只是很细微的，那种墨水经过稀释后轻轻在宣纸上一抹的感觉。
顾远不禁想看清楚，但这时门已经咔哒一声关紧了。
……是还介意我刚才说炒他鱿鱼吗？
是不是话说重了？
在足足好几秒的时间里顾远紧盯着门板，心中犹疑渐甚，刹那间甚至产生了一种再推门进去解释一下的冲动。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身为老板这么小威胁一句也没哪里不对，分明就是方谨身为下属自己玻璃心嘛。
对，就是他玻璃心。
顾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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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谨果然没再放老板鸽子，酒会开始前便装束停当站在了礼堂前。顾远忙着要致欢迎辞，没来得及教训他，点点头便走了。
今天晚上来的客人大多是集团内部重要高层和各分公司的头头，因此顾远的致辞几乎在明面上公开了顾名宗对长子的认同。方谨站在长长的宴会桌边，一边随大流鼓掌一边瞥向不远处的迟婉如，却见这个女人妆容华美面带微笑，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到底在顾家历练了这么多年，姜是老的辣啊。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穿淡金色礼服长裙的姑娘，应该就是她侄女了。方谨留神看了一眼，那真是个毫无疑问的美女，五官带着极其妩媚的欧化风情，白肤红唇异常性感，乌黑长发用宝石发带挽成一个高贵的髻；她身材非常高挑且凹凸有致，气质优雅贤淑，可能比年轻时的迟婉如还要更胜一筹。
方谨有些怔忪。
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点微微的难过，事到临头才发现内心的感觉其实是开心。
这样的美人，是真的很配顾远。
如果他们俩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升起金童玉女的感叹吧。
方谨这么想着，鼓掌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高台上，站在顾远身后的顾名宗视线向下一扫，于人群中正落到自己身上，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
方谨心底瞬间一凛，刚转眼时就见顾远欠身放下话筒，顾名宗随即举步走上前，开始彬彬有礼地致辞感谢各位来宾。
刚才那极其细微又仿佛意味深长的笑纹就如同从没发生过一般，方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微微僵直的站在了那里。
致辞礼毕，酒会正式开始。顾远走流水般应付完各路人马的攀谈和敬酒，带着酒气大步穿过人群，方谨及时从身后的长条餐桌上举起一杯苏打水递了过去。
顾远接过来一饮而尽，又接过方谨手里的餐盘，大口咬掉半只剥好了壳的帝王虾。这么风卷残云干掉了半盘食物以后，他才就着方谨的手用餐巾抹抹嘴，问：“你吃什么了？”
方谨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就……随便吃了点啊。您还要什么？”
顾远摇摇头，随手拽了经过的佣人：“今天中午熬的那个皮蛋瘦肉粥不错，给我来一碗。”
佣人领命而去，方谨奇问：“怎么好好想起来吃那个。”
“给你的。”
“……我？”
“你不是发烧么。”
“……您不是不相信吗？”
顾远冷冷道：“我这不是配合你吗？”
方谨无言以对，直觉这逻辑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刻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时佣人把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端上来了，方谨无法推却，只得在顾远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拿起粥喝了起来。其实顾家厨师的手艺是真好，皮蛋鲜香浓郁，瘦肉粒粒分明，加了姜丝、香油、小葱、香菜，珍珠米洁白圆润粘稠绵软，喝到口里直接就化了——但在这种衣香鬓影的奢华场合里喝皮蛋瘦肉粥还是有点古怪，方谨一边喝一边向两边偷瞄，只盼着没人注意到自己。
顾远不耐烦地点着手上那只镶钻江诗丹顿：“快点，下一轮敬酒要开始了，我还想出去溜一圈呢。”
所幸他们站的角落比较隐蔽，方谨做贼般喝完粥，急急忙忙拿餐巾擦嘴。
刚喝完热腾腾的东西又这样用力擦拭，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他嘴角都泛着微红的光泽。
顾远目光下意识落在上面，紧接着又硬生生挪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好了？刚才跟那些人应酬喝得太快了，你陪我去外面吹吹风。”
顾远作为豪门世家长子的生活说不奢华是假的，但也不像外人想的那么舒坦。他生下来就没了生母，顾名宗知道生长于内宅保姆之手的男孩肯定不会成器，因此对他身边所有贴身佣人的态度都极其冷硬，严厉杜绝任何溺爱纵容。少年时代顾远去英国留学，为锻炼体格增长见识，一放假他就被顾名宗送到家族名下的农场里干活，酿酒、养马、挤牛奶什么都会。别的富二代开游艇泡美女的时候，他在英国乡村庄园里学骑赛马，有一次差点摔下来跌断脖子。
等他从英国回来，就立刻接手了一家业绩不佳的航运公司和一个连年亏损未见盈利的电信项目。他从顾家主宅中搬了出去，自己在公司边的市中心豪华公寓区住，每次回来都是因为顾家举办生日、新年、商业答谢宴这样需要人手帮忙的大型庆典——而且顾名宗是真把顾远当劳动力使，集团高层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们一概交给儿子去对付。
宴会厅外的花园里挂着彩灯，喷泉流水淙淙，远处传来乐队悠扬的小夜曲。顾远把绷得紧紧的领带拽松，整个人被凉风一激，酒气顿时散去了很多。
方谨走在他身后，只听他突然问：“你也看到那个迟秋了？”
“谁？”
“迟婉如她侄女。”
方谨咽喉发紧，半晌才斟酌道：“很……漂亮。”
“漂亮又不能当饭吃。”顾远嗤笑一声：“以为我不知道，那女的是从小被她家领养的。本来迟家门阶低，迟婉如打这个主意就是想恶心我，结果还弄个领养的来凑数。昨天你没来没看见，她当着父亲的面就叫我‘好好跟姑娘相处’，我当时直接就给呛回去了……”
方谨愕然道：“呛什么？”
“我说那便宜表妹也该是顾洋照顾，跟我有什么关系。”顾远冷冷道：“给她留两分薄面，真当自己是我继母了。”
方谨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只得安慰道：“您自己知道她不是就好了。”
顾远面对外人喜怒不定，在信任的手下面前说话却是很直接的，还想再嘲两句，突然只见不远处闪过一个娉娉婷婷的人影——是迟秋。
凑巧还是故意？
顾远见多了手下人的魍魉鬼魅各种伎俩，这辈子就从没跟情窦初开、怦然心动等等词语扯上关系。任何所谓的浪漫邂逅在他眼里都只分两种，一种是刻意安排还演砸了的，另一种是刻意安排然后侥幸演好了的——至于什么巧遇，那是根本没有的事，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顾远内心一动，突然冒出个极度恶作剧的念头，转身一把拉过方谨拽到路边。
“您……”
顾远按住方谨的嘴，然后一把将他拥在怀里，对着脸就压了下去。
“……！”
方谨整个人如同被电打了一样，呼吸停止，心脏停跳，一层层麻痹从大脑深处蔓延全身。
他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身体所有感官都消失了，恍惚间只感觉到顾远的脸贴在他脸颊边，呼吸都喷在自己耳际，昏暗的光线下就好像两个人在亲吻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做梦吗？
方谨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只是短短几秒又仿佛漫长得过了一个世纪，突然听见近处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一抹淡金色裙角从顾远身后的树丛中转了回去。
……是迟婉如的侄女。
方谨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心脏渐渐恢复跳动，全身血液哗啦一下全冲到脸上手上，整个人一阵阵发蒙。
顾远一直到确定脚步声远去才放开方谨，沙哑道：“不好意思，我做个戏给她看，你……”
他不知不觉止了话音，只见方谨线条优美白皙的侧脸烧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昏暗中眼底又含着流动的水光，如同满天星光尽数映在那漂亮的瞳孔深处。
顾远呆住了。
远处隐约的夜曲和人声都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晚风拂过草地，刷然作响，铺天盖地。
他怎么这么像女孩子呢，顾远乱七八糟的想。
为什么脸这么红，眼睛又这么湿，他这是生气了吗？
万一他哭出来怎么办？他会不会突然辞职啊？
顾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仿佛堵住了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方谨的胳膊，于是立刻触电般放开，只觉得手心滚热就像被灼伤了一样。
“你……”顾远呐呐道。
紧接着，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方谨衣领下有个什么印记。
远处花园的彩灯遥遥映来，虽然光线昏暗，但距离非常的近。顾远身高又足够向下俯视方谨，从这个角度确实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印记是什么。
——那是个吻痕。
顾远的大脑如同受到一记重锤，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原来他昨晚干那个去了！
怪不得不接我电话！今天对我撒谎！
他找人去了！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瞬间席卷了顾远的心脏，毫无征兆又迅猛强烈，让他根本无暇思考或反应，整个人当场就被暴怒的冲动所笼罩。
他咬牙盯着方谨，胸膛微微起伏，良久后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他断然转头，穿过草坪大步走远了。
“……”
方谨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眼睁睁望着顾远快步穿过花园走向宴会厅，眼底神情非常错愕。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恶心吗？
——恶心。
这个猜测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但随即就令方谨面色微变，五脏六腑仿佛被猛然泼上一桶冰水。
不不不，不一定就是这样。方谨有点慌张地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什么要紧的事，顾远本来就是这样喜怒不定的，或者他只是觉得这个拙劣的恶作剧让他在迟秋眼前丢了面子……
刚才在惊悸中偷偷摸摸升起的一丝丝喜悦，已经全然被恐慌所代替了。方谨手脚微微发软不能动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本意是想回到宴会厅去，但下一秒他瞳孔突然剧烈缩紧——
只见不远处的礼堂二楼阳台上有两个人，也正转过身往回走，对他来说那是两个非常熟悉的背影。
——顾名宗和迟婉如。
刚才他们在高处，应该全看见了。

第7章 顾远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方谨也是可以离开的
顾名宗推开大阳台通向礼堂的门，迟婉如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极度错愕。
刚才她在楼上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点幸灾乐祸的——不管顾远是想做戏给迟秋看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一幕落到他父亲眼里，顾远就完了，方谨十有八九也快完了。
然而她刚想出声，顾名宗便抬手制止了她。
她偷眼瞥去，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愤怒或恼火，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片刻后楼下草坪上顾远大步离去，方谨一个人似乎有些难过，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顾名宗也正从高处俯视他黯然的背影，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迟婉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不可错认的怜惜。
迟婉如跟着顾名宗走回礼堂，一路上穿梭不息的佣人纷纷低头致礼，然而她心里乱到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顾名宗从方谨被卖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对这个孩子非常好，这一点她早就知道。然而最开始她只以为那是顾名宗一生中极其罕见的愧疚——毕竟这个雪白可爱的小孩，总有一天是要替顾远去死的。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她发现这个孩子在顾名宗生活中占的分量越来越重，甚至大有超过了他两个亲生儿子的趋势。
她还记得方谨刚来时，整夜整夜大哭、发烧，顾名宗大概看他实在可怜，就从生意伙伴家抱了只刚出生的小猫崽来给他养——然而她知道顾名宗这辈子就从来没喜欢过任何带毛的动物。后来佣人照顾不精心，小猫崽一病就死了，小方谨抱着猫崽冷硬的身体哭得声断气绝，顾名宗就坐在边上皱着眉盯着他看。
当迟婉如真以为他会一脚把这哭哭啼啼的小孩踹出门去时，紧接着就看见顾名宗竟然笑起来，抓了把巧克力，招手把小孩叫过来：“来，别哭了，给你吃糖。”
那大概是顾名宗此生第一次哄小孩，以前顾远大哭大闹不吃饭的时候，他是直接把儿子拎起来扔出去的。
后来他把方谨送去上学，竟然还不是一般初中，而是确实花了钱花了精力才弄进去的好学校。那段时期顾名宗在给家族做最后的洗白，那些危险动荡的日子里，据说他一直像养孩子一样亲自把方谨带在身边，而顾远则是交给保镖带去了海外，顾洋是交给他母亲照管的。
迟婉如有时候甚至觉得方谨可能是顾名宗的私生子——虽然那确实是非常无稽且荒谬的猜想，两人面目五官也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但顾名宗对这个注定要被牺牲的小孩，确实有种超乎她想象的宽容和耐性。
方谨从小异常胆怯，容易惊厥、发烧，应该是他小时候亲眼见到父母自杀而留下的后遗症。他十三四岁时有一次撞见顾名宗枪杀叛徒的现场，因为刺激过度而患上了失语症，治好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说话都磕磕巴巴的，那真是谁听他开口谁难受。然而顾名宗竟然用一种出人意料的耐心跟他对话，鼓励他开口，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直到过了一两年方谨才渐渐恢复正常。
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朝夕相处的感情渐渐变了质？
迟婉如不知道，也不敢想象，因为每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有种仿佛窥见了某个不该她知道的致命秘密一般，从脚底蹿起一股森寒的毛骨悚然。
方谨失语症痊愈后，顾名宗便把他送去欧洲上学，每到学校放假就飞去德国看他。她听人说顾名宗每次去都是一个人，从得知这个消息起，迟婉如就对正式进门不抱什么希望了。
谁都不可能想到，连迟婉如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个当年被卖进顾家来注定要代人送命的小孩，竟然真的成了她登上当家主母宝座的唯一阻碍 。不，可能最终代人送命的命运都要从他身上抹去了，毕竟顾远十几岁遭遇危险的时候，方谨一样好好的连头发都没掉一根，这种例外顾名宗能让它发生第一次就完全能发生第二次。
那是爱吗？迟婉如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
顾名宗这种男人，喜怒不定，善恶随心，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般的随意态度，似乎也没有什么正面的三观。
如果这能叫爱的话，连三流拙劣电视剧里的爱情都能媲美梁山伯祝英台了。
但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对一个人厚道到这种程度，除了那种可笑至极的情感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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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酒会圆满而散，短短一小段插曲并没有给豪华礼堂中的来宾带来任何影响，连最终致感谢辞的顾远都风度翩翩面色如常。
念完发言稿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底下如潮的掌声中一掠而过，短暂的落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方谨站在餐桌边，璀璨灯光下他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异样，只随大流地鼓着掌。
顾远别开视线，并不去看他。
顾远心里有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恼羞成怒，这算什么？平时一副周到殷勤的样子，结果到头来跟别人跑出去鬼混还不接我电话？事后还跟我撒谎？
那以往事事以我为先的表象岂不都是骗人的？
顾远内心憋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火，酒会结束后正巧顾洋和一帮家族表亲年龄相仿的富二代相约出去飙车，有个远房表弟问他去不去，顾远没怎么仔细想就一口应了。
“哎？” 顾洋倒有点意外：“大哥不是以前出事后就再不飙了吗？怎么，今儿想找找刺激？”
顾远回过神来，“我没听清楚你们要去干什么——你们自己去吧，小心安全。”
那表弟在边上好奇追问个不停，顾洋笑道：“我大哥以前上学的时候偷开赛车，三更半夜一头撞电线杆上了，差点给送去ICU。不过今天大家都喝了酒，也怪危险的，要不还去昨晚那个Pub？我听说他们今晚白夜嘉年华，咱们去看看搞得热闹不热闹。”
换做平常，顾远根本懒得跟一帮名字都叫不全的远方亲戚出去混，就算打发时间也是偶尔一次为之，整天跑出去疯那是顾洋才干的事。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不想早早回去碰见方谨，顾洋再次竭力撺掇时他便意兴阑珊的点头应了。
结果到了地方顾远才后悔，这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夜店实在太乱，炫目的灯光、喧杂的DJ、摇头晃脑衣着暴露的男女对他而言也够不上任何吸引力。他随便喝了点东西就想走，却被顾洋拉住了：“别那么严肃嘛大哥！来，叫小杰过来！”
边上有人拉过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短发，面孔倒白，有种中性的俊俏感，就是妆实在太厚看不清确实的五官。顾远只扫了一眼，便微微笑道：“男的吧？”
“到底是大哥阅人无数，这是他们这儿头牌。”顾洋回头使了个眼色，那小杰立刻蛇一样缠过来，涂着金光闪闪睫毛膏的眼皮眨得如同蝴蝶，笑容又甜又腻，亲手点了根烟敬给顾远。
这人长得还不如那天那个十八线小艺人，但确实会看眼色多了，只是夜店里人敬的烟谁知道掺了什么。顾远陷在沙发里跷着腿，随手接过来摁熄，问：“多大了？”
小杰媚笑道：“十八。”
怪不得能打扮成这样，过几年五官长开，再浓的妆都不行了。
“上学呢？”
“上高三，趁放假才出来做一做的。”
顾远颇觉可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竟然让小杰心里激灵灵打了个颤，半晌才嗫嚅道：“……老板让我们这么说的，客人听到上学才会高兴……”
顾远心说这都什么癖好，都是出来卖的难道上学还比不上学高贵点？再说能跑来这种地方撒钱买欢的也一样low，都是一路人，谁也别挑剔谁才对。
“老板……”小杰软绵绵叫道，主动上来依偎在顾远身边，又不敢靠太近，只深深陷在沙发里。
他能看出这个气势锐利的年轻人跟其他来找他玩的客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穿束看不出牌子，也看不出多有钱，但跟这人一起来的其他富二代都怕他。
他身上有种特别的、说不出来的东西，简简单单往角落里一坐都令人不容小觑，那是根本不用满场撒钱请酒，就鲜明突出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小杰没接触过这种等级的人，他不知道那是确实掌过权的、上位者的气息。
“你的客人喜欢你打扮成这样？”顾远漫不经心道。
“喜欢男孩的大多都喜欢这样嘛，”小杰连忙解释，“就是看着像女孩子，身体软软的筋骨没长硬的时候最好了，我这种在这儿最受欢迎，真到了喜欢肌肉男的地步，那不就是同性恋了吗？”
顾远问：“喜欢男孩有什么趣儿？”
“趣儿可多了，男孩有男孩的风情，再说也紧。”小杰妆容浓重的大眼睛眨了眨，抖着胆子爬上来，轻轻对着顾远的耳朵一吹气：“您想试试吗？”
顾远偏过头去打量他，目光让小杰心中一凛。
那不是带着情欲或挑逗的眼神，而是一种沉思和比较，仿佛通过一寸寸仔细打量他的眉眼五官，而透过他的影子，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算了。”
顾远突然道，起身从钱包里随便抽了几张钞票丢下来，也没跟不远处被莺莺燕燕包围的顾洋打招呼，直接就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小杰一惊就想去拦，但刚伸手又气怯了一下，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了夜店。
&#183;
顾远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身边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穿着性感的少年少女嘻嘻哈哈笑着经过。
他那么高那么英俊，双手插在高定西裤口袋里，单身在城市的夜色中独行，引得女孩子们纷纷驻足回头而视，但他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
……喜欢男孩有什么趣儿？
仔细想想好像挺怪异的，他知道这是近几年流行起来的新玩法，但他本人对和自己一样生理构造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但看着那个性感勾人的小男孩时，他却仿佛透过那张浓妆艳抹的面孔，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漫天星光下涨红着脸，似乎十分尴尬又有点生气，避开视线去不看他的人。
顾远脑子里混乱不堪，他强迫症般一遍遍迫使自己回忆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方谨眼睫垂落的角度、侧面俊秀的线条和鬓发下雪白的耳垂。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同时又有某种怪异的、朦朦胧胧的、无法克制的感觉从内心萌发而出。
他再次想起那个刺眼的吻痕，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发火了，只想冷静下来好好跟自己的助理谈谈——哪怕其实没什么好谈的，听听声音也行。
顾远停在大街上的商店橱窗边，摸出手机，拨通了方谨的电话。
“嘀嘀——嘀嘀——”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
顾远连想都没想，宴会厅上被刻意压制的暴怒和刚才在夜店里怪异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轰的一声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砰一声巨响，手机被顾远狠狠摔飞，瞬间四分五裂地撒在了人行道上。
&#183;
酒会结束后，方谨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后的扶手椅里。
尽管已经非常疲倦，但他不敢去睡觉。
顾远应该跟顾洋他们逛夜店解闷去了，今天绝对不会再需要他——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谁也不知道顾名宗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顾名宗很少发火，方谨亲眼目睹的只有一次。那是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某天躲在办公室的书橱里睡着了，直到突然被杂乱的说话和脚步声惊醒。他透过橱窗缝向外一看，只见办公室里两个保镖压着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顾名宗站在办公桌后，把玩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方谨呼吸闭住了。
——那是一把枪。
男子在不停地发抖，求饶，屎尿难闻的气味从他身上传来。然而顾名宗只微笑着慢条斯理的说了几句话，那表情是那么正常自然，紧接着他就抬起枪口一个点射。
砰！
男子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红的白的瞬间喷出，紧接着重重倒在了地上。
方谨猝然一阵天旋地转，瞳孔剧烈颤抖，发不出半点声音，剧痛的梗塞堵在喉咙口。他跪坐不稳眼前发黑，手肘抬起时咚！的一声撞到了墙。
所有人立刻望来，保镖警觉地举步就往这边走，但紧接着顾名宗想起了什么，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亲自走到书橱前打开了门，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小方谨抱了出来。
那男子的尸体还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血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神地望着方谨。他身侧鲜血已经积了一洼，顾名宗跨过去的时候，方谨从那血亮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完全停止了。
“没事的。”顾名宗捂住他的眼睛，低声道：“别害怕，没事了。”
保镖略有不安，顾名宗却轻轻把手枪扔还给他们，抱着小方谨走了出去。
那是方谨平生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有多可怕，这个强大的，和善的，在开枪杀人那一瞬间都保持着十分自然表情的男人。
他刚到顾家的时候只知道顾名宗完全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那个时候他是非常畏惧的，生怕哪天顾名宗会派人破门而入，就把他抓去给解剖了。然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顾名宗又很关照他，耐心、宽容、周到，虽然并不如何温柔，但也不是他想象中青面獠牙吃小孩的恶魔。
孩子总是善忘的，渐渐他放松了警惕，甚至忘记了自己只是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拉去替顾家大少送死的可怜小鬼。
然而直到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会在早餐桌上耐心等自己吃完牛奶麦片的男人同时也会对人生死予夺，而且在扣动扳机时，他的神情和平时面对自己时别无二致。
就像一头庞大的雄狮懒洋洋躺卧在那里，看上去似乎非常温驯宽和，但随时有可能突然站起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动了杀机，可能他随时随地都在琢磨着要你的命。
那是一种因为力量相差过分悬殊而带来的，阴影般的恐怖。
&#183;
方谨告诉自己要镇定。
顾名宗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兴致上来了什么重要项目都敢交给他去办，这么多年来他遇到过更多更棘手的场面，甚至曾经因为失误而险些害项目亏损上千万，但最终也都靠自己的力量一一解决了，这次并不算非常糟糕的局面。
他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看资料，看文件，手机抓在手里，耳朵却在听着房门外的动静。这样坚持了好几个小时他才渐渐意识恍惚，撑不住眼皮沉重的分量，撑着头在书桌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他感到身上盖了层软软暖烘烘的毯子，不由舒服地蜷缩了一下。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孩子。”
那叹息似乎响在耳边，又仿佛很远很远，朦胧中方谨蹭了蹭脑袋，感觉自己手臂被轻轻平放到桌面上，额角也随之枕在了上面。
这个姿势比刚才舒服多了，他正要进入到更深层睡眠的当口，突然手机屏幕一亮，紧接着巨震。
方谨猝然惊醒，手下意识一松，手机咚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随即就断线了。
他维持这个坐着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层雪白的羊毛毯，紧接着回头便看见顾名宗站在阳台落地玻璃门前。方谨还没来得及匆忙起身，就只见他点了点头，指向地上那个手机。
方谨这才恍然察觉，捡起来一看，赫然是顾远的未接来电。
又是未接来电。方谨整个人都悚了，正不知道该不该打回去，就只听顾名宗语调十分和缓的道：“去给他回个电话，可能是找你有事。”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打开玻璃门走去了阳台。
方谨迟疑片刻，还是拨了回去。谁知这次怎么打都是用户已关机，连续打了几次都是这样，他想可能顾远手机没电或刚才只是喝醉了错拨的，于是发了条短信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需要什么，半晌也没有回音，这才略微不安地按断了电话。
顾名宗挺拔的背影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夜色中空旷幽深的顾家庄园，手中烟头一明一灭。方谨轻轻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烟味，顾名宗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仔细打量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方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花园里流水淙淙，欧式青铜路灯在树荫间发出黄光，几只飞蛾正一下一下地往那灯光上撞。
“每年他们修理花园的时候，灯泡里都是飞蛾的尸体，也不知道是怎么飞进去的，太执着了。”
方谨不知他想说什么，半晌只得轻轻“啊”了一声：“飞蛾扑火是……本能。”
“看着光热就不要命的扑上去，也不管那热量会不会伤到自己，最后都死在里面。”顾名宗淡淡道：“本能害死人。”
一轮弯月升上中天，四下里万籁俱寂，远处传来声声虫鸣。夜风拂过草地和树丛，裹挟着轻微的沙沙声，和更远处池塘里睡莲的清香，拂过方谨乌黑的鬓发和微微茫然的侧颊。
顾名宗偏过头盯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探身在他额角上印下一个带着烟草味的亲吻。
“我只是来看你有没有发烧。”他低声道，“别怕，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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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整整一夜都睡得很不安，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眼直到天光大亮，便草草洗漱了一下去找顾远。
然而顾远不愿意见他。
顾家那么大，顾远又是准继承人，要想对方谨避而不见是很方便的，何况他也不是没带其他手下。不仅白天处理工作是如此，连晚上酒会时他都故意不看方谨，不和他说话，更加不靠近他周围数米范围之内，好像完全把这个助理遗忘了一样。
然而方谨也没有主动找上门。
某次顾远的视线在人群中偶然瞥见他的侧影，只见他一个人站在礼堂奢华的灯光下，在一群花团锦簇衣香鬓影中显得有些孤独，仿佛有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周围众人分隔开。
刹那间顾远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想穿过人群去站到他面前，然而刚举步就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我是老板，不能这么犯贱，顾远冷静地想。
他偷偷摸摸出去跟人鬼混，为此竟敢置我于不顾，还对我撒谎。
一定要让他主动过来道歉。不，就算道歉都不能原谅，除非他愿意……
愿意什么？顾远像头年轻暴躁的雄狼，内心一股烈火无处发泄。
他也不清楚自己其实希望方谨怎么做，只知道自己对现状极其不快，然而大脑每天充斥着繁重的工作和复杂的家族内斗，一方面是没精力一方面是潜意识故意的回避，让他从来没仔细考虑过。
顾远以豪门巨富天之骄子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遇到不能用智慧、经验或金钱来解决的问题。
顾远对方谨刻意的冷淡一直持续，直到酒会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打道回府，他和顾洋迟婉如等人也都纷纷带着自己的手下，准备离开顾家主宅了。
临行前他去见父亲，汇报了下和明达行业的合作项目最新进展，顾名宗听完点点头，突然问：“——你是不是不太满意我派给你的那个助理？”
顾远眼神微微一变，随即自然道：“没有，方谨在工作上没什么可挑剔的。”
然而顾名宗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要是不满意就退回来，不要一边嫌弃一边又吊着。手下也是人，你得考虑人家的感受。”他淡淡挥了挥手：“你走吧。”
顾远退出书房，虽然表面脸色如常，仔细看的话眼神却沉了下去。
为什么顾名宗突然好好跟他说这些，自己这几天情绪化的表现是不是被他看在眼里了？还是说他去问方谨，方谨忍不住倒了苦水？
顾远深深吸了口气，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明显，但不知为何始终被刻意忽略了的事实：方谨签的是工作合同而不是卖身契，他是能辞职的。
他可以回顾名宗手下去，甚至可以远走高飞永远离开。
顾远在走廊上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了新手机，一边大步走向门外一边拨通了公司人事部的号码。

第8章 副驾座是我的，我的，我的
第二天方谨回公司上班，进门就看见人事部女主管等在助理办公室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主管？”方谨奇道。
徐彩指指手上那叠文件：“方助理，可以来商量下你雇佣合同的事吗？”
方谨不明所以，打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谨刚被下放到顾远公司的时候，被配了间很小还朝北的办公室，更要命的是还属于写字楼正中，只有头顶通风口而没有外窗。当时方谨也没说什么，但过一段时间后顾远习惯了醒酒汤，便投桃报李，主动交代人事部给换了间宽敞透亮的写字间。
办公楼靠海港，从落地窗可以远眺碧蓝的水面，另一边还有个很小的内窗，直接通向总经理办公室，可以透过玻璃直接看见对面顾远的动静。
方谨为徐彩拉开座椅，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面内窗被人用白布蒙上了。
是从顾远那一侧蒙的。
方谨：“……”
方谨定了定神，坐到办公桌后，示意女主管：“请讲。”
徐彩也看到那层布了，瞬间眼角抽搐了几下。
“……是这样的，经过人事的季度业绩审查，我们决定提高你目前的薪资百分之六十，对年终奖及公司通讯、交通设施使用、包括差旅补助等都有了很大提高，同时还有后续福利措施，具体在合同里都有注明。”
她把手上一叠文件递过来，方谨翻开看了几眼，有点疑惑：“这是人事部的意思？”
“是这样的没错，” 徐彩立刻表态，随即又咳了一声：“另外，在签约期限上也有了对应的修改……”
方谨快速往后翻，一眼看见签约期限赫然改成了十年，未到期擅自解除雇佣关系则需要赔偿数倍违约金，以及因为职位保密性的原因，离职后又有十年脱密期，脱密期间不能在同行业内求职。
合同后的备注表里对同行业公司做了详细列表，几乎涵盖了航运及电信行业所有沾边的大中型企业，密密麻麻一长串。如果真按照这份合同来执行的话，方谨应该根本不会去想辞职，因为除非彻底转行，否则就要饿死了。
徐彩多年老人事，大概也觉得非常不妥，一向沉稳的声音略微有些发虚：“虽然条件是苛刻了一些，但待遇还是可以商量的。我们可以制定出一套专门针对方助理您的业绩审核标准，半年一次重审，薪资待遇完全可以根据结果相应上涨……”
方谨问：“这真是人事的决定？”
徐彩没什么底气的道：“当然。”
方谨看着她，突然微微笑了笑，提起笔在合同后签了名。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签完后直接把文件一合递了过来，把徐彩都略微镇住了：“……方助理，您真不用再考虑考虑？”
“不用，”方谨温和道，“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似乎有某种轻微的笑意满溢出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轻软、温情，徐彩不由微微呆住了。
&#183;
女主管走后方谨在办公桌后坐了一会儿，盯着那面挂着白布的窗户。
今天早上他像平常上班时一样开车去市中心公寓接顾远，但抵达时顾远已经搭司机的车走了。现在想来，他是故意提前来办公室的目的应该就是这个吧——他几乎能想象顾远亲自拿着锤子钉子，叮叮当当敲了半天，再满意地把白布挂上去的情景。
方谨起身走到内窗边，俯身往里看。
现在徐彩应该去总经理办公室跟顾远汇报他签了合同的消息了，不知道顾远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你不想让我辞职吗？方谨想。
只要你不炒我鱿鱼，我真的一辈子都不会辞职的，不加工资也没关系。
白布透光性很好，透过玻璃能影影绰绰看见对面办公室里的动静。方谨正眯起眼睛，贴着墙仔细打量，突然眼前一暗。
只见对面白布后又挂了一层东西——应该是顾远的西装。
方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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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上午顾远都没来找他，不过正因为如此方谨突然清闲了很多。
到平常午饭时，他按平时的习惯那样拿了自己和顾远的两个饭盒去热——那都是他自己在家准备的。顾远每个周一中午都吃家常菜，不跟人安排午餐会谈，因此他每周日晚上都会在家准备三个菜一个汤的饭盒，第二天热了送去总经理办公室。
谁知方谨一推门，顾远也正打着手机出来，两人顿时在走廊上正面碰见了。
方谨动作一顿，只见顾远冷冷瞥了他一眼，紧接着擦肩而过向电梯扬长而去。
……这是去吃饭？
方谨迟疑片刻，快步走到公司走廊尽头的窗前。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高档写字楼的大门口，只见顾远大步走下台阶，身着高级定制黑色西装的背影显得风度翩翩。不远处大街上，一辆奔驰豪车停靠在人行道边，一个戴着墨镜身材窈窕的女人正站在后车门边等着他。
方谨认得出那女人。据说是艺校学生，被顾远包养过一段时间，性格很好长得也很漂亮，以前方谨开车送顾远去幽会的时候，还被她顺带请喝过奶茶。
方谨眼底映出顾远径直走向那女人的背影，半晌他收回目光，自嘲地轻轻呼了口气。
他拎着纸袋去了公司茶水间，站在微波炉前，有些拿不准该把顾远那个饭盒怎么办。他做了辣椒炒嫩牛肉、干煸四季豆、香煎巴沙鱼，还有一盒熬得乳白鲜香的筒子骨汤。他自己是肯定吃不了两份的，扔了又太可惜，难道给顾远留着晚上吃？
别开玩笑了，借他个胆子都不敢叫顾大少吃剩了整整一天的饭。
那么随便找个人把饭盒送掉？方谨正想着送给谁，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助理？干什么呢，一起去吃饭？”
方谨转头一看，认出是公司新来的CTO谢恒毅。
这CTO来了不到两个月，已经把全公司上到四十八岁女副总、下到十八岁实习生的芳心一网打尽，每天公司论坛上都更新wuli男神最新偷拍高清大图手动置顶贴，足以证明人气吊打冷漠严苛、不近人情的顾大少十八条街。
CTO探头进来一看，抽了抽鼻子：“我去你媳妇不错啊，给做这么多菜。哎有女友的人日子就是舒坦，我下去吃盒饭了，回头见！”
方谨心中一动：“等等——哎，你要吃这个饭吗？”
CTO大惊：“给我？”
“今天多带了一份，又吃不掉。你待会吃完把饭盒洗洗给我就行了。”
“——哎呀那敢情好！”CTO立刻搓着手进来了，喜滋滋的拿了饭盒去热。
方谨先热好了饭，慢条斯理的就着水龙头洗筷子勺子，又抽了纸巾来细致的裹住饭盒底部，防止油渗透出来。CTO在边上等微波炉把饭菜热好，一边闲着搭讪：“你女朋友在家每天做饭？不嫌烦的啊？”
这种单身技术男一般都圈内默认你带饭等于你有女朋友，方谨正想说这是我做的，突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妙感觉又在心里动了动，说：“还……好，也不是天天做。”
“好姑娘啊。”CTO唏嘘不已：“长得漂亮吗？人很贤惠吧？”
方谨脑海里浮现出顾远英俊仿佛找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孔，微微笑起来道：“漂亮呀。”
“性格也很好吧？”
“嗯……有时候也闹点脾气。”
“那是正常的，哥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啊——哎……”CTO沧桑地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人又漂亮又做饭，闹脾气使小性子都是正常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和女人斤斤计较，该让一步就让一步，只要日子过得去，哪怕头上有点绿……”
方谨笑着点点头说：“嗯，我会让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CTO迫不及待把饭盒拿出来，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哇——好香！”紧接着抓起茶水间配备的勺子，也不洗了，直接就挖了一大口嫩炒小牛肉混着饭塞进嘴里。
方谨正想说你慢慢吃别噎着，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顾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茶水间门口。
方谨扭头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顾远还是在打手机，但脚步停了，直直站在门外盯着CTO。他本来就冷漠的眼神此刻更像混合着冰渣，薄唇抿得紧紧的，周身仿佛有无数风暴聚集而来。
CTO一开口，饭粒啪嗒掉下来：“老……老总？”
顾远面无表情地看向方谨，紧接着一个字都没有说，径直走回办公室，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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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方谨想了好几次要不要把自己的饭让给顾远，但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去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顾远就再次摔门而出，这次是真的找小情儿去了。
之所以方谨知道他的去向，是因为他叫小情儿把豪车开到了公司正楼下，在中午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堂而皇之停在那里，让一路行人纷纷回头，嚣张霸道毫无避忌，甚至都没在乎被开了违章停车罚款单。
方谨食不知味的吃了饭，下午工作时屡屡出神。
他本来有个代替顾远主持的工作会议，结果在财务经理上台作报告的中途他突然就走了神，静静盯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尖，纤长浓密的眼睫眨都不眨，连对方汇报完毕大家鼓掌时都没反应过来。
财务经理被搞得很惶恐。
方助理从总公司下放过来几个月，已经在这里树立了很高的威信，众所周知他的分析和建议往往能改变顾总的决策走向，而且他平常虽然不多话，高层管理深水之下隐秘的争斗却从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所有人都只想和他结个善缘，哪怕关键时刻得不到他的一句好话，也别突然当面捅一刀，吃了亏都没处哭去。
会议结束后财务经理装作无意地走在方谨前面，开门时突然回过头，笑着问：“看这天要下雨了，可是我车正在送修可怎么办？晚上下班车可不好打。”
方谨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道：“那我捎你一程好了。”
财务经理大笑摆手：“不用不用，哎呀怪不得我们都说方助理是个好人，求你帮忙从来都应的——我打电话叫老婆来接就行！”
方谨只是思维飘了一会，但从少年时代起在顾家集团总公司培养出来的敏锐嗅觉还是在的，闻言就明白过来这人只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不由微微一笑。
他没再管殷勤的财务经理，礼貌地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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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整整一下午都没回公司，难为他在每天持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的日常节奏中还能抽出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来泡小情儿，简直是破天荒第一回。
难道只是在情妇家吃饭和远程工作？方谨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人的贪婪之心果然是永无止境的，以前整天见不着的时候，想着要是跟他一起工作就好了。后来给他当助理了，想着要是顾大少态度好一点就好了。现在顾远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冷淡的模样好太多，竟然又去希望他不要去理情妇。
我到底是算哪根葱，真把顾大少当女朋友了？方谨想象了下顾远一米八五强壮精悍的个头，面无表情地穿着粉红围裙给自己开门说：“你回来了！”的场面，顿时扑哧笑了出来。
下午没什么事，方谨索性跟秘书打了声招呼，就提早下班了。谁知走到公司楼下大堂的时候，他突然瞥见前台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女子身影，长发黑裙、身姿婉约，挎着一只爱马仕鳄鱼皮手袋，赫然是那天在顾家见到的迟秋！
迟秋优雅地捂嘴发笑，面前站着正眉飞色舞在那说什么的CTO谢恒毅。这种场景从谢恒毅来公司后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每次发生后他身上都要多一颗魂牵梦萦的少女心，方谨一看就顿时觉得头大，立刻大步走过去：“谢总！”
“哎方助理！”CTO一回头，热情道：“哎呀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迟小姐，来我们公司找人……”
迟秋妆容精致的大眼睛看了方谨一会，倏而微微一笑：“方助理，又见面了。”
“哎？你俩认识？”CTO还没反应过来，方谨对迟秋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把将他拉到边上。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她是我梦中的女神！”CTO满脸闪烁着星星般的幸福：“我一看到她，就陷入了此生的第十八次初恋，啊！茫茫人海中只因我多看了你一眼，你明媚的大眼睛，你嫣红的小嘴唇……”
“她是顾二少姑表妹，准备介绍给顾总当女朋友的。”方谨冷静道，心说你吃了人家的饭，还想撬人家准女友，谢总你先摸摸脖子上那个圆形的东西还在不在？
CTO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方谨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瞥着他，微微挑起眉。
CTO茫然说不出话，方谨径直越过他，走向正优雅斜倚在沙发扶手边的迟秋，礼貌道：“迟小姐。”
“我和你们顾总约好了四点见面，现在已经快四点半了。”迟秋指指她手腕上那只梵克雅宝名表，微笑问：“打他电话不接，前台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正要拜托他们去找你，你是建议我今天先打道回府呢，还是继续在这等一会儿？”
方谨一愣，随即自然道：“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提醒他。”
顾远今天负气出去找小情儿，想必是忘了迟秋这一茬，但也很难说是不是故意晾着她。方谨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没打电话，发了条短信问顾远：“顾先生，迟小姐现在公司楼下，说四点和您有约是吗？”
短信刚发出去，方谨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紧接着回复就来了：“叫她过来。”
紧接着顾远分享了一个地址，方谨一看，是情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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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方谨发动汽车，很难想象前方是迎接自己的是怎样一个修罗场，他只希望自己把迟秋送到的时候情妇别下楼。
迟秋坐在副驾驶上，微笑着问：“咱们这是上顾总家里去吗？”
“……是顾总的产业之一。”
迟秋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产业之一。”
方谨心说我果然想不到女人能敏锐到什么程度。他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熟练地打灯转方向盘，银色凌志如同游鱼般滑进了大街上的车流。
迟秋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不断退去的大厦和车辆，很久都没开口说话。她在着装品味上远非那些艺校女生和十八线小明星所能相比，仅仅是坐在边上都非常动人，身上的香水气味幽暗芬芳，在封闭的车厢中格外清晰。
方谨将车稳稳停在一处红灯口，突然只见她转过脸，道：“方助理。”
“请说。”
“你猜我刚才在看什么？”迟秋笑吟吟道。
方谨皱起眉，“……行人？”
“不。”
“街景？”
“不。”
“……”方谨疑惑地望向她，却只见她表情不变，微笑道：“我在透过反光看你。”
方谨微微一怔。
“我在想，你脾气得好到什么程度，才能忍受顾远那种时不时恶意捉弄你一下，没事就拿你撒气的自大狂？”迟秋一只秀美的手拖着腮，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方谨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的侧脸：“恕我冒昧，换做我可能那天酒会后就辞职了，再不济也得一巴掌狠狠扇他脸上去，再轮包把他抽个满脸桃花开。”
方谨知道她看出那天晚上跟顾远在花园里做戏的是自己了，他认真道：“抱歉迟小姐，那天不是有意的……顾总对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喔？那是怎么样？”
方谨直觉想替顾远解释什么，但话没出口又哽住了。
他想说顾总对我其实很好，但好在哪里？他第一反应是那天酒会上的皮蛋瘦肉粥，但紧接着，记忆就被随之而来的花园、星光、那个借位的吻，以及顾远最后冷漠充满反感的眼神盖过了。
……其实顾远反感的眼神也很帅，方谨苦中作乐地想，对迟秋道：“顾总待手下人都不错，虽然他有时脾气上来会控制不住，但真不是那种折腾人的老板，员工福利也很好……”
迟秋戏谑地瞅着他：“这车里装了窃听器么？我怎么感觉你在洗脑你自己。”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方谨微微正色道：“而且小姐，我脾气也没你看到的这么好。”
迟秋倒一愣，紧接着绿灯亮起，方谨一言不发地踩下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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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看出方谨一路上都有些不快，迟秋没再跟他搭话，二十分钟后汽车缓缓停在顾远分享的地理位置——那是个市中心高档酒店公寓区，即使是在G市，也是以高昂地价而出名的。
顾远工作繁忙，因此对小情儿的态度就不可能耐心，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你情我愿金钱交易而已，不高兴了就随时一拍两散。但他有一点好处是出手大方，该给的待遇绝不少给，逢年过节就像对公司员工一样准时加发福利，因此业内风评竟然还相当不错。
方谨停下车，发了个到了的短信给顾远，半分钟后车窗被人敲了敲。
他一抬头，只见顾远站在车门边，俊美的脸挂满寒霜，眼底的暴怒完全不加掩饰，身后赫然是那个今天去公司楼下接他的艺校女生。
方谨刚一开锁，顾远呼地打开车门，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给，直接劈头盖脸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
“我让你‘叫她过来’，意思是把地址给她然后随便她打车过来、坐车过来、走着过来、或爬着过来！不是让你给她当司机！你是我的助理，要当司机也只能给我一个人当，大街上随便阿猫阿狗你也让它上你车是不是？！”
顾远高大的身体居高临下，凌厉的阴影几乎把驾驶座上的方谨完全笼罩在了里面，身后情妇害怕得退后了半步。
另一边迟秋从副驾驶上探出头，饶有兴味地看了眼情妇，又看了看方谨，悠悠叹了口气：“……对你不错。”
方谨还来不及阻止，顾远的风暴就立刻找到了另一个发泄口。
他大步走到副驾驶边，单手打开车门，君王降世般俯视着迟秋，那一刻他周身的气势足够凝成实质，把渺小的迟秋活生生打入地心：“到后座去。”他冷冷道，“——副驾座是我的。”

第9章 从那天起顾远的初恋被永远埋葬在了他的血管深处
五分钟后，方谨在前面开车，顾远和迟秋一起坐在车后座，副驾驶上供着那只价值几十万的爱马仕鳄鱼包。
车里的气氛凝重而又针锋相对，方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屁股，只听他身后顾远冷冷道：“迟小姐，我想有一点你可能误会了。虽然迟阿姨是顾洋的母亲，我一向也很尊重她，但婚姻这种事她并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出乎方谨意料的是迟秋的口气竟然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又黏又腻仿佛少女：“顾总我想你才误会了，姑妈她只是为你着想，她一直教育我要恪守妇道，好好顺从你的意思……”
方谨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抖了抖。
“……我不需要。”顾远也足足消音了好几秒，才生冷道：“你不需要顺从我什么。”
迟秋立刻问：“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吗？如果是的话我不会介意的，这年头男人在外面彩旗飘飘是常事，请千万别因为这个就误以为我是心胸狭窄的女人！”
顾远条件反射的瞥了眼驾驶座。
“不迟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就没词了，老天知道他刚才故意让情妇出现在迟秋面前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我哪里不好？”迟秋泫然欲泣：“是我做错了什么，让顾总嫌弃我了吗？”
这么一个娇花弱柳般的美人，睁着一双泪水说来就来的大眼睛盯着你，换谁都说不出半句硬话来。
顾远浓密的剑眉微微皱起，半晌才把不快硬生生吞了回去，摆出一副谈判桌上完美无缺的、公式化的风度翩翩：“不迟小姐，您这样的女士足以称作大家闺秀，是我脾气不好让您受惊了——”
迟秋急切道：“没关系的！我知道男人压力大有时脾气急躁，哪怕以后顾总天天这样我也不会介意的！”
车厢里一片静寂，顾远久久地盯着她。
“我介意，”半晌他终于承认，“我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就是不想结婚。”
迟秋似乎受了极大打击，泪光盈盈看着顾远，半晌没作声。
顾远的思绪有刹那间的漂移，他想起非常相似的那一幕——那天在花园里，方谨也是这样皱眉看着他，眼底似乎含着一汪水，不知是错愕、震惊、反感，还是真气得要哭。
很少有人敢用这副脸来面对他，开什么玩笑，顾大少一年多少万可不是为了来看一张哭丧脸的，家里刚刚失完火你也得给我憋出一张笑脸来。所以事后他思量过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当时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是因为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要哭，心里难得的产生了一点愧疚和稀奇。
然而现在盯着迟秋，他又觉得完全不是那回事。
至少此刻面对迟秋的泪眼，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好意思迟小姐，你是个大家闺秀，是我配不上你。”
顾远习惯性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帕递过去，迟秋抽抽噎噎接过来，含泪问：“您……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顾远诚恳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迟小姐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是我的错。”
“那……那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我姑妈和顾总一直过问这件事很紧，请您去把其实是您自己不愿成家的原因告知他们好吗？”迟秋抹干眼泪，抬头嫣然一笑：“——这样姑妈就不能整天来逼我了。”
顾远：“……”
车厢里久久没有任何声音，方谨不安地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只见顾远和迟秋一动不动对视，周围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
“迟小姐，”半晌顾远终于淡淡道：“我跟我父亲自然有办法交代，这就不是你能插嘴的事了。”
迟秋却勾起嫣红的嘴角：“嗯哼，是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放音键，里面传出顾远的声音：“我介意，我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就是不想结婚……迟小姐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是我的错……”
方谨呼吸一顿，下班时间路上车流骤多，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分神抬头向后看，这时就只听顾远心平气和的问：“你故意的？”
迟秋意味深长地晃了晃手机。
下一秒只见顾远闪电般伸出手，一把将手机从迟秋掌中拿了过来！
迟秋骤然尖叫，恰巧边上有辆车横里冲出来强行变道，方谨一时受惊分神，顿时猛踩刹车！
刺啦——一声轮胎刮擦地面的尖鸣，凌志骤然停在马路中央，后面车流顿时急踩刹车，十字路口当即响起一片刺耳的喇叭声。
迟秋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在前座上，顾远一把按在驾驶席靠背上才稳住身形。
身后抗议的喇叭此起彼伏，方谨也受惊不小，沙哑道：“对……对不起，我一时被吓到了才……”
他定了定神，刚要重新踩油门，却只听身后车门咔哒一声开了又关，紧接着顾远走到前面，重重敲了敲车窗。
方谨打开车前门，只见顾远的神情不同以往，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冷峻的线条和紧紧抿起的薄唇还是无声显示着他内心怒火有多旺。
“对不起顾先生，我……”
“下车。”
方谨只得出了驾驶座，刚想开后车门，就只听顾远冷冷道：“我叫你去副驾驶！”
“……”
方谨真的能感觉到此刻顾远跟平常生气时都不一样。虽然外在表现很像，但内里更深沉浓烈的怒意是不同的。
是因为刚才差点出了事故？
方谨一声不敢吭，走到副驾驶上打开车门，随即看见顾远坐到方向盘前，一把抓起那只爱马仕扔去了后座，紧接着砰！一声重重把车门甩上了。
回去的这一路上顾远再没说一个字，方谨和迟秋也都没吭声。凌志径直开到顾大少常住的那套市中心公寓前，顾远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开门下车。
方谨偷眼瞥见他面沉似水的脸色，迟疑数秒后还是忍不住追了下去：“顾……顾总！刚才是我失误了，对不起，下次再也不会……”
“你知道那种车速下，出了事故是什么后果吗？”顾远冷冰冰打断了他：“你知道万一连环撞，万一我在后面受伤要送医院急救会发生什么后果吗？！”
方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到喉咙里哽着什么酸涩的硬块，半晌才勉强道：“……对不起。”
顾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方谨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才难过的揉了揉眼睛，转身慢慢走回车里。
迟秋摇下车窗，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半晌轻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
方谨勉强笑了笑：“没事，顾总说得对，是我开车不小心。”
他长长吁了口气，一动不动盯着后视镜下挂着的小摆饰。那是一块由红色中国结系起的精致的出入平安符，本来是顾远一个小情儿兢兢业业手工做的，被顾远随手丢给方谨了，便一直挂到现在。
迟秋趴在副驾驶上，歪头仔细打量方谨的神色，半晌突然道：“为什么你这么难受？”
“被老板骂了都很难受的啊。”
迟秋的目光顺着他望向那枚小平安符，许久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问：“你……你不会是喜欢那个自大狂吧？”
方谨愕然，立刻矢口否认：“不，没有的事！其实顾总以前出过车祸所以才格外敏感一点，我能理解的，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才……”
迟秋微微有点怜悯的看着他，目光中有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情绪。
“……总之，我先送你回去吧。”方谨自己大概也觉得索然无味了，自嘲地笑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迟秋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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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心情低落的原因，方谨一晚上没睡着，几乎是睁眼到天亮的。
第二天他去公司的时候眼睛下面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苍白憔悴，人事部徐主管经过助理办公室门口时看见了，过了会儿心疼地送过来两块巧克力。
方谨道过谢，吃过巧克力感觉好了一点儿，便振奋起来去茶水间倒黑咖啡喝。
结果他刚推开走廊尽头茶水间的玻璃门，迎面便撞见顾远端着咖啡杯往外走。方谨怔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侧到一边，准备等顾远先走出去，谁知眼角余光却瞥见他那双黑色牛皮鞋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
方谨没抬眼，但能感觉到顾远的目光钉在自己头顶上，他甚至奇异地觉得有一点点发热。
“……”顾远突然开口问：“你脸色怎么了？”
方谨有些讶异，“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顾远沉默了一会，狭窄的茶水间被一种怪异而尴尬的气氛包围了。
“昨天是我急躁了，你别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只听他道，“其实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对。”
他说话时尾音带着悠悠的味道，然而那话里的意思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进到方谨脑子里，瞬间他心脏都紧缩起来，血液快速冲击面颊，连指尖都仿佛麻痹失去了感觉。
方谨张了张口，片刻后才勉强保持住声音正常：“对不起，是我开车不小心……差点连累到您……”
顾远本来想说什么，但听到连累这个词表情顿时微妙了下。
“还好没害得顾总受伤，”方谨顿了顿，低声道：“我以后开车会很注意的。”
顾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色有点微妙的纠结，似乎在很迟疑到底要不要开口。半晌他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般道：“你肯定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算了，你今早有会议没？”
方谨莫名摇头。
顾远简短道：“跟我来。”紧接着也不管一头雾水的方谨，直接穿过走廊去了秘书处，探头对正偷偷摸摸躲在电脑后吃小笼包早餐的秘书皱眉道：“我带方助理出去一下，帮我把早上的例会取消！”紧接着也不管秘书差点儿被哽到的表情，径直向电梯走去。
方谨十分疑惑，只得跟着他往外走。顾远并没有叫司机张叔，而是自己去停车场开了那辆黑色奔驰，让方谨坐到副驾驶上，一路向市中心以外开去。
一路上街景不断向后逝去，顾远一言不发，似乎心情并不太好的样子。方谨注意到行车方向渐渐向市郊开去，但顾远又没有开导航，大概他对要去的地方很熟悉，已经非常轻车熟路了。
外环交通顺畅，行车速度很快，半个多小时后他们便到达了目的地。顾远推门下车，方谨抬头一看，赫然是座公墓！
顾远来看谁，难道是他母亲？
但顾远生母大家出身，难产而亡，顾名宗当年是盛大安葬了的，怎么也不可能在这里啊？
顾远大概看出了方谨的疑惑，半开玩笑道：“这里埋着的人……嗯，是我初恋。”
方谨顿时被口水呛住了。
顾远尴尬自嘲地笑了笑，神情有些低落，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里走。两人穿过前台管理处，后面是条洁白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直通向碧草青青的山坡后，周围是一座座灰黑色的石碑。能看出石质都还不错，经过风吹雨打后反而显出一种古朴和沧桑的韵味。
走了几分钟后，顾远穿过草地上的碑林，停在一块无名石碑前。
“就是这里了。”
方谨走到他身侧，只见石碑上并没有姓名和生卒年月，就是光滑凭证的一面，只在右下角上刻着一行苍劲的——顾远 立。
“是我亲手刻的，为这个还专门去学了几个月。”
方谨异常诧异，半晌才小心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远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开车出过事情对吧？”
——但你不是一个人三更半夜开的车吗，没听说出事时车里还有别人啊？
顾远看出了方谨的疑问，摇头道：“她不是在车里撞死的。这件事我从没提起过，连我父亲都不知道，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所以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都请你为我保密，这件事已经梗在我心里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道：“我是Rh阴性AB型血，继承自我父亲，是熊猫血中最罕见的那一种。而她跟我血型一样，很多年前被人卖到我家来，就是专门等着发生意外时给我输血的。”
方谨脑子一片空白，目光茫然盯着顾远。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发生了幻听。
“我只有很小的时候在顾家见过她一面，那真是个非常、非常好看的小姑娘，在台阶上坐着哭，跟我说她父母没了。后来我跑去问管家，才知道她父母欠了人很多高利贷，自杀了，被卖来我们家就是为了给我供血的。”
“其实如果事先做好准备，即便需要输血，Rh阴性AB血也并不是就绝不能有。但意外总会发生，像我这种家庭出身注定风险更多，她就是个为了确保我的性命万无一失，而像货物一样被卖进来的祭品。”
顾远嘲讽地笑了笑。
“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就总会控制不住的猜想她怎么样了，每当我高兴时，喜悦时，逢年过节、过生日被人围起来庆祝时，我都会想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她是在被牺牲、被谋杀的恐惧中一天一天熬时间吗？她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她怕死吗？”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就是这世上有个跟你血脉相连、命运相关的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你却总想着她，总惦记着她，她就像个融入你身体里的影子，渐渐你就会觉得那种感情就像是对情人的思念一样……”
“……后来呢？”方谨听见自己说。
他的声音似乎很冷静，但只有他自己能听出尾音带着微微的颤栗。
“没有后来了，后来我就出车祸了。”顾远声音渐渐低下去，说：“我记忆的最后一刻就是在担架上拼命拉着医生的手，我想说别叫她给我输血，别救我，就让我一人去那个世界——但我当时意识已经很混乱了，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把这句话说来。”
“3000CC，”他指着自己的腕动脉，对方谨道：“手术中整整输了3000CC血，足够把她整个人抽干……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敢想象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我害死了她，我终于因为自己错误而活生生害死了她。”
方谨觉得自己仿佛深陷在一个荒诞不经的梦里。
“可是……”他茫然道，“你怎么就肯定她……真的……”
“我是在外地出的事，那个医院根本没有任何Rh阴性血的库存，而且事后我跟我父亲求证过。”
顾远默然片刻，苦笑了一声。
“我在医院里醒来的那一刻简直不想活了……你知道吗？我每一下的心跳，都是在提醒自己，有一个无辜冤死的灵魂深深附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血脉深处有她终日在哭泣。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车，如果我没走那条高速路，如果我开的不是那辆前胎突然爆掉的GT2……哪怕现在后悔千万遍，时光也不会倒溯回一切发生之前。”
“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吧，方谨？不是因为我怪你，而是……我不能再出任何事了，总有别人为我的失误而付出代价，我不想再害到任何人了。”
方谨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他呼吸进去的气体，都仿佛化作了酸涩的火流，烧得胸腔都在剧烈发痛。
顾远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徐徐地、彻底地吐出来，仿佛藉此将所有挥之不去的沉重暂时从眼前撇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定期捐血，这些年来也一直在为血液机构做慈善，但并不因此而好受多少。当年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至今只告诉了你，请你也为我保守秘密。”他向方谨伸出手，诚恳道：“昨天是我反应过度了，对不起，我也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受伤。”
方谨看着自己面前那伸开的手，一动不动的，感到某种酸涩的液体从内心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他手指微微颤抖的，握住了顾远的手，随即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顾远似乎有点儿怔忪，但紧接着也下意识抱住了他。方谨下巴紧紧挨在顾远肌肉结实的肩膀上，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石碑上“顾远 立”的三个字，一笔一划金戈铁马，带着刻骨的森寒锋利。
透过那三个字他恍惚又回到了那天满是鲜血的走廊，急救车风一样往手术室里推，墙上的红灯急促闪烁，每一下都仿佛扑面而来的狰狞血光。他害怕地将自己紧紧贴在墙边，企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似乎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剜肉的刀子，仿佛随时会扑过来把他当场按倒，强行把鲜血从他体内抽得干干净净一样。
方谨又用力把自己往墙角里挤了挤，这时急救车呼啸着推过他眼前，只见顾家那英俊又尊贵的大少躺在上面，全身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五官，正竭力用最后的神智抬起手抓住医生，嘴唇微微阖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呢？方谨下意识想。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车被推进急救室，下一秒手术中的红灯便亮了起来。
顾名宗面沉如水地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紧紧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片刻后那门又开了，一个医生匆匆走到他面前：“顾总，病人现在急需输血，我们已经向血站紧急调用库存了，但医院目前没有任何存货——”
顾名宗问：“他刚才说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
“……他说，不要给我输血。”医生迷惑道：“他说别让那个女孩子给我输血。”
&#183;
墓园中，方谨紧紧拥抱顾远，半晌才嘶哑道：“我听见了的……”
那句你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其实我是听见了的啊。
他紧紧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过脸颊，无声无息洇进了布料精良的衬衣里。
顾远有些恍惚，他只感到风从草地上掠过，穿过一座座灰黑色的墓碑，从他脸侧呼啸而去。他所有感官都只能感受到怀里方谨的身体，紧接着有一滴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打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一路烫到内心深处，连全身肌肉都条件反射地紧绷了起来。
……是哭了吗？这回是真哭了吗？
顾远抬起手，半晌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到方谨背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第10章 方助理（被现场抓住了）的艳遇
第二天，顾远站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块挂在墙上挡着内窗的白布。
就三个钉子，钉得倒不牢，歪歪斜斜像是很快就能松动的样子。顾远琢磨了一会儿，懒得去找起子了，顺手就捏住钉子重重一拔。
“嘶！”
他手指立刻被钉子尖锐的边缘狠狠刮到了，忙倒抽一口凉气把指尖含在嘴里。
就在这时窗户对面敲了敲，顾远把白布掀起来一看，只见方谨站在对面办公室里，贴着窗户无辜地看着他。
顾远一把拉开内窗，居高临下问：“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窥视我的行踪……”
方谨一言不发，递过一把拔钉钳，然后默默把窗户关上退了回去。
顾远：“……”
五分钟后，顾远把三个钉子一一拔下，然后一手按着白布，一手掀开角落往对面办公室偷窥了一眼。只见方谨正心无旁骛坐在电脑后，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顾远放下布角，过了会儿又掀开，方谨连坐姿都没变。
如此重复三次后，顾远终于放心地抽走白布，顺手卷卷往角落里一扔，仿佛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一般回办公桌坐下了。
&#183;
顾总在自己公司里分疆裂土武装割据的行动终于宣告结束，战利品是一份不平等雇佣合同，基本限定了方助理十年内不能辞职。
好处是顾总终于恢复日常什么事都交给方助理去干的行为模式了，秘书处为此大松了一口气。
方谨的工作能力是再挑剔的老板都找不出任何毛病的，与此相对应的是，他这个职位的隐形权力也非常大，大公司内不乏总经理助理转岗空降部门一把手、甚至直接外放分公司头头的先例。不过方谨一直兢兢业业做着他自己的工作，能避免发表意见的事绝不主动开口，顾远观察了他很久，也没发现他有任何职场野心之类的东西。
这其实挺不正常的，毕竟方谨有学历有经验有背景，没有野心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性格特征——哪怕被家族倾轧打磨得异常能忍的顾大少，内里其实也相当的野心勃勃。他一直觉得男人在事业拼搏期不想往上爬就完了，安贫乐道等于浪费空气，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甚至连求学期间交给学校的人民币都对不起，跟一条咸鱼有什么两样。
然而对方谨他是另一套标准，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安于现状说明他态度踏实，他没有野心说明他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多么让人放心的员工啊。
&#183;
公司跟德资造船厂的合作项目终于进行到了交付阶段，晚上公司在五星级酒店设宴款待对接方，顾远带着包括方谨之内的好几个人出席了酒宴。结果德国那边来的技术高层特别能喝，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往下灌，一帮鬼佬把自己灌得稀里哗啦，顾远手下的人也个个丢盔弃甲，连他自己都去洗手间里冲了好几次脸。
方谨等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问：“我送您回去？”
顾远看着他清醒镇定、从容平静的脸，如同看见一只哥斯拉空降到了人民市政府广场上：“你喝了多少？”
“跟您差不多吧。”
“没醉？”
方谨说：“活动活动发散开就好了。”
“……”顾远捂了把脸，半晌用力摇了摇头：“这样，开几个房间把德国佬扔进去，我们自己人愿意留下的也留下。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公司，今晚不回家了，就在这里住一晚上。”
方谨点头照办。这家五星级酒店还有一部分是顾家的投资，这种小事跟经理打声招呼就行了，自然有领班带着服务生前前后后跟着帮忙；顾远在这里有一间长期包房，洗漱用品齐备，临时去休息一晚上倒也不麻烦。
方谨拿了房卡，把顾远扶去房间休息，又把明天谈判需要用的资料一份份整理好放在书桌上。结果顾远站在房间正中，刚要脱衣服去浴室洗澡，突然动作又停了：“方谨。”
“顾总？”
“别弄了就放那吧，我明天早上来收拾。”
方谨一愣，但并不多问什么，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顾远一直看房门关上才吐了口气，脱了衣服，赤裸上身走进浴室。
其实他以前当着方谨的面换衣服、洗漱、甚至打电话叫他来健身房洗澡间送内裤都有过，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本来就是助理嘛。顾大少年少轻狂时还干过跟嫩模开房打电话叫助理来送套的囧事，当时也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刚才他想脱衣服的时候，被酒精蒸腾得有点作烧的大脑却突然感觉到很不自在。
就光着身子给方谨看？会不会不合适？
顾远站在豪华酒店浴室里，半天也没想出到底哪里不合适。方谨虽然早在他脑海里烙下了爱哭的印象，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气哭吧。
那难道是我对自己的身材失去了自信？
顾远对着浴室里的全身镜端详了一会，腹肌、马甲线、人鱼线一应俱全，就算回国后不如在英国时去健身房那么频繁，但也是男模级别的身架子了。
……我的形象还是很好，吊打顾洋那逼十八条街。顾远点点头，遂洗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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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出了门，没有回自己房间，直接下楼去大堂找经理，从酒店厨房里要了陈皮、檀香、绿豆、百合、冰糖等食材，准备回房间煨一罐醒酒汤给顾远明天早上喝。
过了会儿他提着东西上来，电梯门一打开，突然听到酒店走廊上传来咚！一声重物撞墙的声音，紧接着是清晰的：“救……救命！”
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耳熟，方谨转头一看，只听踉踉跄跄的脚步和怒骂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有人在被追逐；方谨下意识往墙角靠了靠，随即只见一个人冲出拐角，赫然是他认识的——小姚！
这没出道的十八线小艺人被顾远退货之后就没了消息，想不到今天竟然在这里撞见了他。小姚衣衫不整，面带红晕，身上还有浓重的酒气，一见到方谨就愣了愣，紧接着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方助理！救、救救我！”
“你往哪跑！”
一个中年男子歪歪倒倒追出来，满脸通红眼珠直凸，一看就喝高了。方谨目光落在他醒目的裤裆上，不由眼角微微抽搐。
“老、老子钱都给了，你他妈还装什么清高……”男子扑上来就抓住小姚，在后者的挣扎尖叫中拎着他的头发就往里拖。小姚一边拼命狂叫方谨，一边手舞足蹈的试图挣脱，混乱中冷不防把男子哐当绊倒，两人同时摔在了走廊上。
方谨并未走上前，相反还退后了半步，微微皱起眉。
“啊啊啊啊——”小姚爬起来就往电梯方向跑，秀美的小脸儿上满面泪痕。那男子也摇摇晃晃爬起来，显而易见是真火了，回头疯了一样把他当头扑倒，紧接着一手抓着小姚的头发，一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啪！
小姚差点被打断了气，没等他从晕眩中恢复意识，男子抓着他的脖子就往房间里拖。
方谨终于喝道：“住手！”
“你他妈又算哪根葱——”男子破口大骂，抬手便去推大步走来的方谨。说时迟那时快，方谨一把抓住他推过来的手，又快又狠地重重一扭，只听腕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喀拉！
男子顿时痛叫，就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爬起身扑过来。方谨迅速退去数步，在男子冲来的瞬间精准至极地抓住他的手臂，反身切入，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电光石火间把他当空甩了出去！
轰！
男子重重摔倒在地，连声都来不及吭，直接就晕了过去。
方谨揉了揉肩膀，转身望着目瞪口呆的小姚：“你怎么了？”
“……”小姚结结巴巴道：“方……方助理您真了……了不起……”
“我只会这一招，”方谨承认道：“多的就再也不会了。你经纪人呢？”
小姚眼睛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方谨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他抓起那男子的一只手，用力几下拖不动，便叫小姚：“过来帮忙。”
小姚扭扭捏捏、步伐有些奇怪地走过来，两人一起使力，费了老大劲才把昏过去的男子拖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进去的时候方谨看了眼，只见满地狼藉大床凌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怪异的、让人很不舒服的甜香。
“我、我经纪人叫我来陪他，但他是个变态……”小姚一边剧烈哆嗦一边颠三倒四地跟方谨说，他半边脸被打得火一样红，一说话便疼得龇牙咧嘴，几乎要哭出来：“为、为什么您刚才不来救我？呜呜呜……好、好可怕……”
因为我得先确定你不是在跟我玩仙人跳啊。
方谨这么想着，倒没说出来，只把那男子往地上一扔，揉了揉通红的手腕问：“那你现在怎么办，我叫车送你回去？”
小姚哭哭啼啼，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攥着方谨的手：“方助理您救救、再救救我……”
“我不能把你从你们公司买出来呀，”方谨哭笑不得道。
谁知小姚却摇了摇头，不知是被打得还是羞愧难当，整张脸都烧得通红：“不……不是，是我吃了、吃了那个……那个催情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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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愕然半晌，无奈小姚无处可去，只得被他带到顾远隔壁自己的房间。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把小姚送医院，但美少年打死不愿意去，说万一成名后被人翻出这段黑历史就完了。方谨想说孩子你这样资质成名可不容易啊，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亲自把小姚送去医院的话就未免掺和太多了，谁知道他打的那个醉汉是什么来头？
方谨把小姚拽进浴室，抄起花洒把冷水开到最大，劈头盖脸不顾反抗一顿狂冲。小姚先是拼命挣扎大叫，几秒钟后被冻得全身哆嗦，牙齿打战，很快就什么都叫不出来了。
方谨而被溅得一身是水，衬衣几乎都湿透了。他把花洒喷头扔给小姚示意他自己继续，然后蹬掉鞋袜，光着脚走到卧室去，从包里拿出了手提电脑。
方谨从小就是按照助理的模式来培养的，而做助理的首要原则，就是不能给自己的老板带来麻烦。
如果这人不是小姚，可能他都不会救——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不公平的事多了，再说他自己选择了这一行就应该能料到有这么一天，被经纪人带来酒店的时候怎么不逃跑？
事已至此，必须确保现在就抹消一切后续问题。
方谨打开电脑，用顾名宗的账号登入了一个在线发令系统。
这是顾名宗在他私人团队里推行的一种指令推行方式，登入系统后可以根据级别向他的私人安保、医疗、财务团队发布指令。早年方谨也有一个账号，但他被下放去顾远公司后，就把自己的账号撤消了，后来偶然有顾远相关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说搞活动借保安、临时调个小直升机来用什么的，就用顾名宗的账号登入。
这其实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顾名宗每天都能看到命令发出记录，但也并不在意；从侧面上来说他其实默许了这种将少部分资源调用给长子的行为。
方谨在系统内找到安保方面联系人，发送了一条信息过去：“金瑞酒店XXX号房今晚住的是什么人？”
那个XXX号就是他刚才打了的那个醉汉的房间。没过几分钟对方的消息发回来了：“顾总，已联系上酒店方，五分钟后给您回复。”
这时浴室那边传来脚步声，方谨顺手最小化界面，回头一看：“怎么了？”
只见小姚已经把上衣扒了，披着条大浴巾，脸色通红如同火烧，胸膛剧烈起伏，望着方谨的目光里竟然有些直愣愣的狂热：“方……方助理，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方谨斥道：“你开什么玩笑！”紧接着起身把他拉进浴室，抓起花洒就往他身上喷。然而小姚大概因为药效而变得异常激动，这次挣扎比上次还猛烈十倍，冰冷的水流喷到他身上却完全不起作用，反而更刺激了他激奋的神经，反手就去抢喷头！
咣当一声巨响，方谨脚下一滑，被小姚拉着摔倒在地，花洒砰的一声摔在浴缸边，水流滋啦喷了满墙都是。
“你——”
“方助理，我喜欢你，”小姚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方谨，口不择言道：“只有你救了我，你再帮帮我好不好？我难受得快死了……”
“你再这样我把你扔出去了！”方谨难得的动了真火，狠狠用力把小姚掀翻，伸手又去抢喷头。混乱间他满头满脸都溅了水，身上衣服已经湿得不能看了，整个人简直狼狈不堪。
小姚一看他又要拿冷水喷自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就拼命脱自己裤子。他穿的紧身牛仔裤，半天才脱下来一半，扑上来就把大片皮肤紧贴在方谨身上磨蹭，滚烫的体温透过被冷水浸透的布料，简直让方谨头皮发麻：“快住手！”
然而小姚的神智被烧得混乱不清，恍惚中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勇敢，远远超过他混迹娱乐圈以来见过的形形色色牛鬼蛇神，沉稳可靠得就像个保护神一样。他越想越觉得脑袋发热，怦然心动，恨不得立刻把方谨扑倒狠狠亲一口，再全身心地黏在他身上才好。
挣扎间方谨的衬衣被崩掉了两个扣，他几次踢开小姚，对方又像完全不感到疼一样直扑过来，冷水喷洒已经完全不管用了。方谨又没法下死手打，几次差点被按在浴室地上，最后一次小姚甚至把手都伸到了他衣服底下：“你、你别赶我走，我喜欢你嘛方助理，我喜欢你……”
方谨终于真正发火了。他体格力量一般，但对付小姚还是没有问题的，眼下也顾不得伤到这个连哭带喊的美少年了。
他刚要抬脚狠狠一下，把小姚整个人向后踹飞出去，突然只觉得身上重量一空，紧接着小姚被当空拎了起来，只见面色铁青的顾远站在他身后。
小姚浑浑噩噩地还没认出顾远是谁，下一秒就被活生生扔了出去，砰！一声重重砸在了浴室外的地板上！
“——啊！”
剧痛吞没了小姚所有感官，他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要碎了，有那么几秒间甚至完全失去了知觉。不远处顾远尤嫌不足，一边捋袖子一边就往这边走，方谨猝然阻止：“等等！——他被人灌药了！”
顾远回头一看，只见方谨坐在浴室地板上，全身上下如同被水泼了个透，散了好几个纽扣的衬衣湿漉漉裹在身上，柔黑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灯光下，他的皮肤因为浸了水而显得异常透明，衣领下的锁骨上甚至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瞬间甚至让顾远产生了一种“也许能直接看透到骨骼吧”的错觉。
“……”顾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冷冷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谨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神色阴晴不定，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巧遇见他，他被经纪人带过来卖，被人灌了药……”
方谨尽量平静清楚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说到他打了那个醉汉的时候顾远脸色变了变，问：“你去他房间搜名片了没？”
方谨微微打了个寒颤，说：“没有，但我……”
他想说我待会去前台打听下那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但随即就只见顾远大步走来，顺手拽了条雪白的大浴巾把方谨兜头裹住，手一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顾远的手热度极高，方谨全身已经冰透了，瞬间哆嗦了一下。
他有点怕顾远生气，但偷偷斜觑过去，只见顾远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眉宇如剑一样锋利，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紧抿着，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小姚在浴室外的地上呻吟着想爬起来，顾远经过时顺脚又把他踹倒了，砰的一下让方谨心里一紧。但他不敢吭声，被半扶半裹挟地带到卧室往床上一推，紧接着只见顾远转身走到摆设架边，把空调暖风打开了。
“把头发擦干，衣服换了，”顾远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命令：“快点，你这样会感冒。”
方谨其实这才想起来冷，正要发着抖去拿毯子，突然只听桌面上的电脑传来一声——叮！
那是安保那边通过系统给他发送回复的提示音，方谨刚一抬眼，就只见顾远回头望向电脑：“什么声音？”
方谨猝然想起自己还登录着那个私人团队系统，账号显示是顾名宗！
“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有什么事情？”
顾远大概是刻意不去看床上坐着的方谨，举步就向书桌走去。
刹那间方谨连呼吸都停了，正当他下意识要开口的瞬间，只听浴室门口嘭一声撞到墙壁上的重响！
只见小姚好不容易爬起来，意识迷迷蒙蒙的，蹭着墙竟然还想往方谨身边走。顾远回头一看，皱眉阻止方谨：“你别动！”紧接着大步走去，如同拎小鸡一般轻而易举把小姚抓起来，直接就给拖进了浴室。
下一秒方谨迅速起身，连披浴巾都来不及，直接伏在电脑前退出界面，消除使用痕迹，打开浏览器随便进入网络页面。
浴室里，顾远直接把小姚按进巨大的按摩浴缸中，抄起花洒喷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劈头盖脸就冲着他直喷过去。这毫无怜香惜玉的举动让小姚登时窒息惨叫，两腿乱蹬，顾远看他都快翻白眼了才把喷头移开，转而对着下身就一阵猛冲。
“啊啊啊——”小姚撕心裂肺大叫，足足十几秒后终于像咸鱼一般不动弹了，就在浴缸里剧烈喘着粗气。
顾远砰地把喷头一扔，居高临下道：“没问题了？”
小姚面色发青，哆哆嗦嗦，几乎不敢正视他。
“就你还想打他的主意，”顾远冷冷道。
小姚整个人拼命往浴缸深处蜷缩，顾远随手把浴巾丢给他，转身走出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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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方谨随便开了几个文件和公司网页装作刚才在工作的样子，紧接着听见顾远走出来的脚步声。
他立刻想坐回去，但就在这时手一滑，光标触到网页右下角突然弹出来的小广告，顿时打开了一个新页面。
“方谨你……”
顾远抬起头，语气微妙地一顿。
方谨正俯身在书桌前，从肩到背再到狭窄的腰，以至于微微翘起的臀部，就形成了一道弯曲优美的曲线。因为衬衣长裤都湿透了的关系，布料紧紧裹在身上，只要抬头便正可以看到那腰臀和两条修长的腿。
顾远的视线停顿在了那上面。
同一时刻，方谨闪电般移动光标，想去关掉最新打开的游戏界面。谁知这种广告游戏的关闭键根本就是假的，混乱中他关了两次都没成功，正要按Ctrl＋W强制关闭页面，浏览器又卡了。
与此同时顾远已经在瞬间的停滞后恢复了若无其事，走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方谨绝望地试图强制退出浏览器，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远的视线落在了屏幕上。
只见网页中赫然是两个搔首弄姿的CG美女，全身轻纱，堪堪半露，人间胸器呼之欲出；另外有一行硕大的字金光闪闪：“快来游戏吧！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各色美女等你来拿！”
“……”
顾远锋利的眉梢微微抽搐，半晌才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沙哑问：“——方助理？”

第11章 得到人心只能靠赢取，而非馈赠
第二天早上顾远坐在房间里，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绿豆百合醒酒汤，半晌才毫无兴致地喝了一口。
果然不是方谨的手艺。
昨天晚上顾总经理差点就完成了第二次把方助理气哭的成就，之所以是差点而不是真正，是因为浏览器在最后一秒强退成功，搔首弄姿的CG美女终于从屏幕上消失了。但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之后方谨再也没精力去煲醒酒汤，只能洗了个热水澡匆匆睡下，后半夜时终于不负众望地发起了烧。
方助理这情绪一激动就发烧的体质也是没谁了。吃完早饭后顾远去方谨的房间探望了一下，结果赫然发现那个小姚没走，正端着一杯热水坐在床头，满脸关切的神情。
……为什么这个被灌了药又冲了半小时冷水的人反而好好的，难道傻子真不会感冒？
顾远走进卧室，小姚立刻像触了电一样从床上跳开，唯唯诺诺道：“顾……顾大少好！”
顾远毫无波澜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美少年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方谨挣扎起身，雪白的脸被烧得通红，声音也完全嘶哑了：“不好意思顾总，今天的谈判和会议没法出席了，您……”
顾远打开床头柜抽屉，抽出一支温度计，啪地丢上床。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方谨默默把温度计含进嘴里，房间里一片安静。
顾远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在床边等着看温度。宿醉几乎没给他造成任何影响，手工衬衣定制西装一贯笔挺，黑色暗花领带上扣着一枚真金白银的红宝石领带夹，隐蔽而醇厚的男士香水气味从衣领、袖口上传来，衬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和锐利的目光，逼得人一个字都不敢吭。
几分钟后方谨从嘴里抽出水银温度计，顾远伸手拿过，眯起眼睛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三十八度五，还好不到要送医院的程度。
“……既然发烧了就好好休息。”顾远放下温度计，说：“少玩游戏，少分心。”
方谨面色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我——”
顾远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对小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似乎威胁又像是警告，紧接着打断了方谨：“我去公司了，你赶紧养好了来上班。”
小姚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方谨连忙称是。
顾总经理如同巡视完领土的君王，这才起驾走了。
&#183;
“……顾大少怎么能这么刻薄！”房门咔哒一关，小姚立刻忍不住发作了：“你都烧成这样了，他还等着要看温度！是怀疑你偷懒装病吗？！”
“他只是想知道温度罢了。”
“而且叫你差不多就赶紧回去上班！”小姚怒道：“有钱人怎么了，有钱人了不起吗？看你脾气好就可着劲欺负吗？”
方谨心说顾远就是这么个脾气啊又不能怪他，倒是你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不该掉可怎么混娱乐圈，真的光凭脸吗……
他叹了口气，看着小姚情真意切打抱不平的神情，这话又实在是说不出口，最终只能道：“你以后……说话真的当心一点吧。”
小姚瞅瞅他，不知为何脸颊有点发红：“我只是担心你嘛！”
他趴在床边上愣了一会儿，方谨正琢磨着想个办法叫他经纪人过来把这孩子接走的时候，突然只见小姚眼前一亮，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对了，方助理我跟你说，最近我们团体做了第一张专辑呢，我拿给你听！”
他蹬蹬蹬跑去玄关那里拿了昨晚带过来的一个背包，真掏出一张CD巴巴的捧了过来。方谨不由好奇，探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印着“新晋当红偶像团体”“超人气美少年”云云溢美之词，下面是几个韩范少年写真照，小姚在最中间——这孩子当真是脸能唬人，内页上还专门给了个侧面高清大图，睫毛长得纤毫毕现。
“经纪人说现在还不到发的时候，叫我们再等等。”小姚充满期待道：“那谁跟那谁谁都是第一张唱片大爆的，虽然后期数据也掺水了，但开头就能打响知名度多好呀。等正式发行以后还要打榜、宣传、各地巡回，经纪人说如果反响好的话就让我们去参加那个真人歌手选秀活动……”
方谨笑道：“那敢情好，你出名后别忘记给我签个名。”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小姚却面红耳赤，嗫嚅道：“那个……你累不累？我给你找个耳机来听听？”
方谨正要说要不你先联系下经纪人来接你吧，突然他放在床头上的手机响了——那是个未知号码。
方谨微微色变，倏而起身，抓起手机翻身下床。
“哎……”小姚愕然道，但还没追上去两步，就只见方谨大步走进了封闭式酒店阳台，一边反身关上落地玻璃门，同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姚不敢真追上前，只见方谨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同时接通了电话。
方谨光脚站在酒店阳台的地面上，谨慎道：“喂，顾总。”
这声“顾总”和他面对顾远时的语气截然不同——如果说顾远是一头刚刚成熟的年轻雄狼，狰狞的獠牙和利爪令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的话，顾名宗就是早已将整座丛林纳入疆土的霸主，表面上看起来慵懒沉稳，但只有他站起身时，人们才能看见他身后满地带血的累累白骨。
手机那边传来呼吸声，在电流声中轻微而熟悉。
多年阴影中一点一滴沉淀下来的畏惧和心悸再一次迎面袭来，方谨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指甲泛出青白。
同一时间，空旷宽敞的大厦顶层办公室内，顾名宗站在落地窗前，将手机递给身后的安保部门主管，示意他接过去说话。
“喂，方助理。”
仿佛悬空的心脏重重落回胸腔，方谨瞬间几乎吁出一口气：“……喂你好。”
“顾总叫我跟您说一声，”那边安保主管的声音倒平稳而恭敬，没有任何异样：“昨晚那个金瑞酒店的房客是XX投资公司的老板，并没有被打出问题，今早顾总已经叫我们把事情处理好了。我就跟您说一声，不用担心。”
“……谢谢，”方谨尽量语调平静自然地道，“多谢顾总。”
对面挂了电话。
方谨站在阳台上，全身气劲骤然松懈，抓紧了扶手才站稳身体。
顾名宗已经解决好了。
怎么解决的？他并没有问。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学会了不过问任何事情——他亲眼看到的那些秘密已经足够顾名宗杀他灭口一百次，实在不需要再知道更多了。
没有人能比他知道的内幕更清晰，更真实，也更残忍。甚至连顾家两个亲生儿子，都没有像他那样零距离见证那些血腥历史的机会。
方谨刚被卖进去的时候，顾家还在由黑洗白最动荡最危险的阶段，而顾名宗只把他当个闲来可以解闷的小宠物养，谁用得着对小猫小狗隐瞒什么？有些事情被撞见就被撞见了。后来方谨渐渐长大，顾名宗觉得他有当助理和副手的潜质，有些手段不仅不隐瞒，还会半强制性的去教。
十几岁时方谨不懂，只觉得畏缩恐惧，但根本没有能力离开如庞然巨物一般的顾家。后来他被送到德国上学，有一次假期独自骑车去乡下旅游，看着广袤的天空和空旷的田野，突然再次兴起了逃跑的念头——虽然之前也想过，但那是平生第一次实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鼓起的勇气。
他匆匆收拾了钱和证件，扔掉手机卡，连换洗衣物都没带，就乘火车离开了海德堡。漫无目的地换乘数趟火车后他来到一个隐蔽的乡下小镇，用偷来的证件和现金租了房子，开始在快餐店打拿现金酬劳的黑工，试图等风头过去后再偷偷潜回国。
最开始的几个晚上他把沙发搬到房门口堵着，夜里就睡在沙发上，几乎都是睁眼渡过的。他太知道顾名宗的各种手段了，哪怕一阵风吹过窗台、一只猫跃过房顶都能让他瞬间惊跳起来，然后枕戈待旦直到天明。
然而接下来的半个月都风平浪静，他每天都查阅报纸和警方的网站，没有看到任何寻找失踪留学生的消息。
当他终于觉得顾家一时半刻注意不到自己这条小鱼溜走了的时候，某天晚上，他终于抵抗不住连日来担惊受怕的疲惫，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海德堡，躺在平时那套公寓的床上，身上换了睡衣，房间里的陈设和半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回头看钟，瞬间觉得全身上下血都冷了。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座钟已经停了。
停在半个月前他离开这栋房子的那一刻。
顾名宗无声的警告并没有威慑方谨太久，或者说，这个从小就胆怯容易受惊的孩子，终于在尝到叛逆的滋味之后，突然生出了无穷的对抗的勇气。
他很快策划了第二次逃跑，这次更周密妥善，从一开始就使用事先做好的假证件，提前半个月起就利用一定手法伪造了公寓门卡的进出记录。他是在学校课堂上离开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去上个洗手间，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出现在德国另一端靠近捷克的一座边陲小镇，摘下墨镜走出了月台。
这次他甚至没打工，只用现金住不用登记的便宜小旅馆，睡在八个床位一间房的大通铺，每天不上网、不出门，只坐在窗前观察路边的车辆和行人。这次他坚持了快一个月，原本以为在一天24小时周围都有人的情况下，任何风险都已经被降到了最小，然而很快某天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海德堡的公寓里。
神不知鬼不觉，出走的那二十多天仿佛一场黄粱大梦，屋角那座钟再次停在了他离开的那一瞬间。
之后方谨又连续出走了数次，无一不是相同的结局。
到最后他的精神压力已经非常大了，他知道顾名宗的耐心总有用完的那一天，然而他不能也不甘心停；他就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知何时自己押上的筹码就变成了最后一个，此后再输便全线崩盘，下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这么多年来那些反对顾名宗的，默默消失尸骨无存、或至今还在世界某个阴暗角落里生不如死的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他明天的结局。
不过方谨如困兽般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后一次逃跑是在深夜，他在捷克乡下的一辆公交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只见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亮着静寂苍白的光，顾名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书。
方谨知道自己输掉了最后一个筹码。他坐起身，一言不发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为什么？”顾名宗问。
方谨沉默良久，才说：“我不想死。”
让外人听到可能会觉得很可笑：顾名宗一手养大又送出来上学，这么多年来从未苛待，连长子生命垂危时都没叫他替死——时至今日，他还用得着担心这个？
然而方谨知道，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那把刀并未被撤走。
他还是顾家买回来的小替死鬼，一次逃过两次逃过，不代表以后每次都能逃过；来德国前迟婉如针对顾远的行动已经差点让他替送了一次命，再有下次，老天知道顾名宗的选择会倾向于谁？
这么文明的社会，这么奢华的上层阶级，他的人命却不过是被上位者拿捏在手里的货物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名宗并未恼怒，他甚至连一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你说得也有道理，没人是想死的。”
他合上书，深邃的眼睛盯着方谨，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方谨警惕地回视着他。
“你当我的情人，我确保你安全活下去，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继承我的一部分私产然后立刻离开顾家，我会提前给你安排好隐蔽的去处。”
“在此期间你完全自由，活动范围不受任何限制，想一直居住在德国也无所谓；顾远发生任何危险都由他自己承担后果，你不愿意的话，甚至一滴血都不必献。”
“如何？”顾名宗问，“你考虑一下？”
方谨耳朵嗡嗡作响，整整几分钟的时间内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一下一下跳动挤压着喉咙口。
“如果……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名宗看着他，指了指窗外。
方谨转向车窗，透过深沉的夜幕，终于看清公交车边上竟然围着很多人，全都身穿清一色黑衣，站姿挺拔沉默无声——他认出那是顾名宗的私人安保团队，顾家黑洗白时并没有洗掉这帮人，很多都曾经是从雇佣兵里招来的亡命之徒。
“方谨，”顾名宗说，“如果我现在把你从这个地方带走，带回顾家，让你从此一辈子不见天日，让你到临死的那一刻都再也看不到阳光是什么样，我是完全能做到的；但我今晚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自己选择以后的人生，尽管否定的答案可能导致你以后剩下的时间都不能用‘人生’这个词来指代。”
他对方谨指了指自己的腕表，说：“你有一分钟时间慎重考虑，然后再告诉我答案。”
方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身体似乎完全浸在了冰水中，黑暗冰冷的恐惧从骨缝中无声无息渗透了五脏六腑。
然而顾名宗坐在他对面，神情没有丝毫逼迫的意思，眼神甚至十分平和。
车厢里一片安静，灯光映照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和陈旧的座椅，在一排排金属扶手上反射出苍白的光。车窗外黑暗浓厚无边无垠，更远的平原上，夜色中闪烁着几点微渺的探照灯。
“但是……”方谨沙哑道：“但是如果以后，我后悔了……”
其实这个时候的方谨说不出他为什么要后悔。他从小就生活在随时丧命的恐惧中，如何活下去是每天一睁眼就真切摆在眼前的问题，那些春花秋月、情窦初开的甜蜜与感伤都跟他绝缘，简直是不可理解的东西。
但他又确实是个青春少艾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里，要说对未来没有任何一丁点美好的期待那也是假的。
选择顺从确实能解决目前性命攸关的困境，但他又隐约知道，如果真一口答应的话，也许将来有一天会非常的悔恨。
“也是，你毕竟还小。”
顾名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似乎有一点微微的遗憾：“那么这样，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后悔了，我们可以坐下来重新把这个交易协商一次……但只有一次机会，方谨，好好把握，到你真正后悔的那天再拿出来用。”
方谨久久地沉默着，惨白灯光下他的面孔没有任何血色，眼睫垂落在鼻翼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我答应你，”他最终道。
那声音仿佛刚出口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又仿佛化作了一道道无形的锁链，从虚空中将一切都密密匝匝捆缚在了最深的夜幕里。
顾名宗站起身，继而低头在方谨眉心印下一个吻，顺手把刚才那本书丢给他：“送你了。”
那竟然是一本叶芝的诗集。
顾名宗一手插在裤袋里，大步从车上走了下去。少顷一个保镖走上车，在方谨身侧欠了欠身，礼貌道：“该走了——请。”
方谨指甲深深陷入指腹的肉里，片刻后沉默起身，随保镖走下了这辆深夜公路上孤零零停靠在站台边的公交车。
那天在回海德堡的路上他翻开那本诗集，可能是经常翻阅的缘故，直接就打开了磨损最甚的那一页，是叶芝著名的《A Prayer for My Daughter》。
他漠然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精装铜版纸页面光滑平整，直到中间一行字下有轻微的指印，应该是阅读时指甲划出来的痕迹：In courtesy I’d have her chiefly learned;Hearts are not had as a gift but hearts are earned……
得到人心只能靠赢取，而非馈赠。
方谨闭上眼睛，合上书轻轻扔在了一边。
在他身侧惨淡的路灯飞速逝去，车队沿着公路向德国边陲德累斯顿行驶，很快融进了与之同色的深夜里。

第12章 她只看到年轻人靠在扶手椅里，面容如白玉雕刻般平静生冷，看不出一丝情绪
顾远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新来的女助理殷勤端来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上。
顾远盯着电脑屏幕，连眼角都没斜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下一秒他抽了张纸巾，把那小口咖啡完全吐在了上面，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咖啡杯里。
女助理：“……”
小姑娘几乎吓僵，呆立半晌后，才端着咖啡同手同脚地走了。
新来的女助理是名校硕士毕业，应聘最底助理职位的时候其实有点委屈，入职后便憋足了劲要令人刮目相看。谁知上班半个月，老板一个好脸都没得过，动辄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连倒杯咖啡都能倒出问题来。
出身豪门、英俊多金的老板在她眼里已从偶像剧男主化身为穿阿玛尼的男恶魔，要不是看在这年头工作难找的份上，她真想冲进办公室去用辞职书糊顾远一脸。
女助理一筹莫展地站在茶水间里，盯着眼前那杯漂浮着餐巾纸团的咖啡，难堪得几乎要哭了。正当她想一不做二不休跑去人事处请病假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你怎么了？”
小姑娘回头一看：“方助理！”
方谨穿着白衬衣、黑西装，领口微微松着并没有打领带，面容带着大病初愈后微微的苍白，视线移向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脱脂奶？”
“是的呀！”
“四分之一糖？”
“是呀！”
“50%咖啡因加浓？”
“没错啊！”
方谨叹了口气道：“你再做一遍给我看。”
女助理抽了抽鼻子，熟练地打开茶水间里那台进口咖啡机，加热打奶，不一会做了杯香醇浓厚的加浓拿铁。方谨靠在茶水间门口看完了全过程，摆手拒绝了小姑娘请他品尝的动作，说：“奶泡薄了，不够稠，要再厚五毫米。”
女助理目瞪口呆。
方谨无奈道：“算了，给我吧。”
他走去办公室，脱了外套放下公文包，左手夹着一叠文件，右手端着咖啡杯，又转去了隔壁的总经理办公室。顾远还保持着那个坐在电脑前的姿势，见他进来只抬了下头：“——你这两天不是请病假了吗？”
“今天感觉好一些了。”
方谨说着放下咖啡，顾远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翻了一会儿，一边翻一边习惯成自然地把那杯咖啡喝了大半，才赞许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连口热乎东西都喝不上。”
方谨：“……”
躲在外面偷窥的女助理：“……”
方谨嘴角微微抽搐，心说老板你真是双标，也不怕人家告你职场歧视。
然而在顾远眼里重点不是咖啡，而是端着咖啡敲门走进来的人。昨天方谨发烧请病假没来，顾远早上灵感突发却没人能心领神会，上午开会需要金融专业德语翻译，中午想吃方助理私房油爆大虾和金华火腿豆腐汤，下午上谈判桌需要副手在边上有胆有谋有配合的递话柄、敲边鼓、协助他争那动辄几百上千万美金的利润，晚上加班想有个人在边上陪着兼配合工作……隔壁办公室里方助理却没来上班。
下班后顾总身遭气压极低，虽然他走出公司时还是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平静冷漠又风度翩翩的模样，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周围的空气随时能蹿出万顷雷霆，将身后的整座大厦化为灰烬。
所以跟昨天相比较，今天的咖啡奶泡薄了五毫米算得了什么？
顾远放下文件，真皮扶手椅转了四十五度，不动声色的看向方谨：“对了，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关于前天酒店里你英雄救美，然后差点被救出来的美强上了的事……”
方谨脸上一红，刚想解释，便被顾远揶揄地打断了：“那个被你揍了一顿的嫖客，是本市一家上市投资公司老总，事后找酒店强硬要求看录像找出揍他的人是谁。”
方谨面色微变。
他突然想起这件事是顾名宗解决的，很可能是叫他手下的安保主管出了面，但既然有动作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那家酒店跟顾远的生意来往更密切一些，关系也更近，如果顾远事后跟酒店打听的话，会不会从中发现顾名宗插手的蛛丝马迹？！
“酒店负责人事先看过录像，认出英雄救美的是方助理你，就一边派人去通知顾家，一边回复那老总说酒店总统套房安保录像不能随便展示给某个客人，必须用过正规途径请警方介入。那老总怕自己招嫖的事随之曝光，扯皮一番后和酒店订立了保密协议，之后便偃旗息鼓了。”
顾远靠在宽大的椅背里，跷着两条长腿，漫不经心道：“我也完全没想到，竟然遇上这么个识趣的酒店负责人，自己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运气不错呢方助理？”
方谨了解他，虽然他在笑着，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是一种能穿过你皮肤和骨骼，透视到你脑子里去的锋利目光。
“……”方谨迟疑道：“顾总，关于这个……”
“只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顾远打断他，尾音带着悠悠的意味深长：“你说，发现是你之后，为什么酒店不来通知你的老板我，而是跳过我直接去通知顾家了呢？”
方谨脊背微微渗出了汗意。
他迎着顾远的目光，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几乎被扒开了，那些一直被小心隐藏起来的龌龊和难堪全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了这个从高处俯视自己的男人面前。
他甚至瞬间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荒谬的念头：难道他查出来了？
不，不可能，仅仅一天而已——
“对不起顾总，”方谨强迫自己正面迎着顾远的目光，声音听起来平时一样稳定：“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所以当天晚上，为了不给您惹麻烦，就先联系了我以前在顾家积累的人脉关系……”
他顿了顿，虽然说话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出口前都在大脑中飞快转了无数圈。
“集团总公司的安保主管王宇，以前跟我因公事打过交道，我来这里就任您的助理后，仍然和以前的同事保持着一定联系。所以前天晚上出事后就立刻请他帮忙查了那个房客的身份，之后第二天他应该去跟酒店打过招呼……”
顾远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半晌才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
“……我知道在为您工作的情况下还跟那边的人过从甚密是犯忌的，所以一直没敢跟您说。但前天晚上确实是我一时冲动的错，后来怕连累到您身上，才偷偷拜托了以前的同事帮忙。”方谨吸了口气，平静道：“对不起顾总，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们两人一站一坐，相距不过一米之距。办公室里静得鸦雀无声，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清晰听见。
顾远把玩着一支钢笔，神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差不多跟我想的一样，”许久后他终于道。
方谨紧绷的肩膀肌肉微微一松。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顾远懒洋洋道：“你是我的助理，且不说以后会不会回总公司，至少现在你名义上是我的人；贸然出手的时候顶了我的名头，善后就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去求别人。”
他有点嘲弄地摇了摇头：“虽然你救那小孩的举动本身就毫无意义且非常可笑，但人总会犯错，偶尔一次是可以谅解的——只是犯错以后瞒着我去找别人，那就非常荒唐了。我是你的老板，遇到事情来求我才是理所应当的，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明白吗？”
方谨怔怔盯着顾远，良久后才渐渐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顾总……”
顾远终于把视线从钢笔挪到他脸上，不耐烦道：“我就这么说说！主要是这点小事你都去求别人的话我作为老板很丢脸，知不知道？”
方谨的所有感官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淹没了，那感觉甚至比顾远在墓地里对他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时还要惊讶和强烈。
——遇到事情了来找我。
不要去求别人。
这个许诺对方谨来说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就像从天而降的皇冠，于千万人中偏偏就掉在了他的头上——虽然他只是个注定戴不了这顶皇冠的小丑，但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惊喜，以及能够短暂拥有的幸福，还是重重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明白……”他轻声道，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软：“谢谢您顾总，我……我明白了，下次一定不会再……”
“你可别又哭了！”顾远立刻提前警告：“我知道你一哭就要发烧，方助理！你今年的病假已经休完了！”
方谨眨眨眼睛，顾远一边紧紧盯着他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格外纤长的眼睫，一边厌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差不多回去工作吧，昨天积了二十多件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待会再过来找我！”
&#183;
方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透过内窗，只见对面顾远已经把座椅转回电脑，全副注意力貌似都已经回到了工作上。
方谨打开面前的笔记本，但眼角余光却怔怔地望向他。
为什么给我这种许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我并没有任何可以回报你的啊。
方谨收回目光，望向面前黑色的电脑屏幕，从反射出看见自己茫然的面容。他试图回忆这辈子曾经对自己施以善意的人，但记忆中只浮现出顾家训练有素的佣人，冰冷沉默的保镖，神态各异的公司管理层……以及顾名宗总是很难看出什么情绪的，喜怒难测的脸。
再往前回忆，便只有大火中轰然坍塌的房屋，那里面有他的父母。
如果跟顾家没关系的话，方谨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跟顾名宗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也许自己一辈子都能安安心心当顾远最信任和倚重的手下，而顾远的善意和承诺也将持续下去，十年二十年，甚至到永远。
哪怕以后顾远结婚成家，子孙满堂，至少手下这个位置上永远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想象一下二十年后自己还坐在顾远办公室隔壁，只要抬头便能看见他英俊又熟悉的脸，每天都能和他一同呼吸这方寸之间的空气，以及享有“遇到事情直接来找我”的权利……方谨的心脏就像充满了气一样发轻。
如果能和顾家彻底脱离关系……
如果和顾名宗的交易永远被掩埋于水面之下……
方谨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难堪的秘密只要存续下去就总有暴露的一天。他必须镇静下来耐心等待时机，在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前，将它彻底从灵魂中割裂出去。
你总有办法的，方谨——他这么想着。
你在这世间一手一脚地挣扎到现在，你从那么多刀光剑影的困境中走来，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继续走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
方谨睁开眼，将那口气徐徐地、彻底地从肺部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桌面上的手机亮了，方谨拿起来一看，只见屏幕上出现一条最新短信，赫然是总公司安保部门主管王宇的号码：“方助理，顾总让我通知您晚上七点来XX酒店。”
“我们找到了当年刺杀您的人。”
&#183;
七点整，方谨站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后礼貌地欠了欠身：“没问题了方先生，请您稍候。”
这家号称各项设施达到六星级标准的酒店是顾名宗投资并担任董事的产业之一，当年投资它的目的就是为了洗钱，因此酒店不可理喻的高标价令它豪华显贵，门可罗雀。不过正因为如此，近几年来酒店渐渐成了当地上流社会交际中心之一，顾名宗看出了它巨大的社交潜力，不仅没有撤回反而更追加了投资，继续让它留在自己的商业帝国版图之内。
方谨站在大堂里，蜂蜜色大理石地砖和气势磅礴的落地玻璃旋转门之外，是巨大的草坪喷泉、花园泳池，和通向远处市中心的车行高桥。更远的地方，大街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无数行人来来去去，仿佛是另外一个遥远而繁忙的尘世。
方谨微微有些出神。
那些人看到这座宏伟的酒店建筑，会不会羡慕里面潇洒来去、挥金如土的住客？
然而他现在站在这里，只羡慕这世上的人在暮色四合时都有个家可以回——不管是高堂广厦，还是茅屋草庐，那至少都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方助理，”安全部门主管王宇亲自下了楼，穿过大厅走到方谨身后：“您好，请跟我来。”
方谨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从酒店内部电梯一直下到地下四层，出去是一个巨大的室内地下酒窖，吊顶暖光洒在一排排红木酒架上，空气却微微潮湿寒凉。
王宇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向酒窖最底部走去。
方谨跟在他身后，目光突然瞥见他黑色西装侧摆有一块因为潮湿而颜色变深了，在金红色调的光照下并不明显。
不知是地下温度冷还是心理作用，方谨盯着那块深色的布料，心底突然升起一阵寒意。
“到了，”王宇停在尽头一扇木门前，打开门道：“请。”
方谨走进门，只见里面是一个宽阔的房间被分成两半，中间以一面隔音玻璃墙分隔开。靠房门这一侧摆着三张扶手椅，顾名宗坐在其中一张上，见他进来便随意地问：“吃了没？”
方谨低头致礼，说：“没有。”
“先别吃，待会小心吐出来。”顾名宗指指身侧的椅子：“坐吧。”
方谨整整外套，坐了下来，抬眼瞥见另一侧扶手椅上坐着的果不其然是迟婉如。
迟婉如和平常一样衣着精致妆容完美，但脸色看上去非常僵，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作用，侧面看上去竟然有些阴霾的感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玻璃墙的另一半房间地上有个血肉模糊的人，手脚都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反方向弯折，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话，真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时对面两个保镖推门而入，一左一右抓起那人的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把那人拽了出去。
紧接着又有两个保镖压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进来，狠狠把他踹翻在地。
方谨面色不动，抓着扶手的指尖却微微一紧。
这熟悉的场景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完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宇，”顾名宗一边拿手机刷邮件，一边漫不经心道：“你给个背景介绍。”
王宇“是”了一声，转向方谨道：“您当年去德国留学之前曾经被人绑架，虽然后来及时救出，但绑匪却逃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绑匪的下落，上个星期终于在东北抓到了这两个人，一路押解回来，不过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幕后主谋的线索。”
说话间玻璃墙对面一个保镖按住绑匪，另外一个摸出尖刀，直接按在了绑匪腿上。
“刚才那个审问后已经废了，”王宇面无表情道：“所以现在来审问第二个。”
他话音刚落，对面保镖问了句什么，绑匪咬牙不肯说；保镖也不跟他啰嗦，下一秒手起刀落，异常精准狠辣地活生生挖下了他的膝盖骨！
“啊啊啊——”
惨叫几乎突破厚厚的隔音玻璃，迟婉如瞬间面色煞白！
方谨别开了眼睛。
——他知道顾名宗是什么意思。
当年的绑架的目标其实不是他，而是顾远。只是当天阴差阳错是方谨坐上了那辆车，被绑架后他被关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活生生饿了六天，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异常冷静，在仓库里匍匐爬行找到一段铁丝，慢慢磨开手腕上的绳索，然后用铁丝做机关抓老鼠，活生生捏死后喝血来保持体力。他抓虫子来吃，喝下雨时渗进墙壁的脏水，用痛苦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尽了一切办法维持生存，最终才坚持到第六天顾名宗带人找到了这座仓库。
那个时候他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了，后来听人说他当时整个人瘦脱了形，就像蒙着一层皮的骷髅。
方谨也不知道自己的求生欲望为什么那么强烈，小时候他曾经以为，像自己这样倒霉的可怜虫，就算活在世上也是没什么希望的。但当死亡的威胁当真逼近到眼前的时候，他又爆发出无穷的勇气和强烈的意志，连一分一秒的怨天尤人自怨自艾都没有，只竭力用尽一切手段想活下去。
纵是蝼蚁，也有求生的权利。
他后来自嘲地想，这也许就是弱小者的生存之道吧。
后来方谨才知道这件事是自己替顾远背了锅，始作俑者是谁简直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那段时间有风声说顾家打算正式让迟婉如进门，但顾名宗又迟迟没有动作，让迟婉如的耐心终于磨光了。情急之下她只想出母凭子贵这一个办法，而最大的阻碍就是顾名宗长子顾远，这个名义上正儿八经的正室嫡出。
在权力和财富的巨大诱惑下她终于铤而走险，但阴差阳错绑架了方谨，又错失了杀人灭口的唯一机会。事后绑匪逃脱，顾名宗心里应该知道是她干的，但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谁都不能把顾洋的生母给拉下马，于是就将迟婉如进门这件事无限期地永远搁置了。
而方谨在医院里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完全恢复，之后不久便被送去德国留学，直到上次陪同顾远回主宅，才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女人。
今天的一切都是给迟婉如看的。
他不过是个陪客。
保镖将染血的膝盖骨啪嗒一下丢在地上，回头按住绑匪另一条腿，比划了下，紧接着再次一刀刺入。
“住……住手！”迟婉如霍然起身：“住手！”
然而房间里没有人动，连王宇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见保镖在震天惨叫中很快将另一块森白带血的膝盖骨也剜了出来，这次还对着玻璃墙展示了一下，带着鲜血的碎肉就这么顺着手往下掉。迟婉如当场就哇的一声吐了，王宇立刻端了杯早就准备好的水递过去，毕恭毕敬道：“迟女士。”
迟婉如啪地挥开他，冲过去就开门，然而房间门纹丝不动。
“您到底想怎么样？！” 迟婉如崩溃吼道： “这事到底要怎么样才行？！”
房间里静悄悄的，血腥和惨叫都被挡在了隔音玻璃另一侧，仿佛一场近在咫尺的残忍哑剧。
顾名宗的态度却很轻松，“王宇。”
王宇低头道：“是。”
“我以前的规矩，这种事怎么处理？”
王宇道：“扒皮挖骨，剜肉抽筋，哪怕死人我们都能从嘴里撬出话来。上一个不小心打废了是我们的失误，这一个不会了，一定要拷问到说出幕后主使才行。”
顾名宗望向迟婉如：“你听见了？”
迟婉如妆容褪色鬓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打落进泥水里的天鹅。半晌她骤然将视线转向方谨，却只见这个年轻人坐在高高的扶手椅里，望着玻璃墙另一侧，面容如白玉雕刻一般平静生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一瞬间透过方谨的侧面，她恍惚看见了一点顾名宗的影子。
那是一种多年以来耳濡目染，因而从骨髓中散发出的，相似的黑暗气息。
“……那么，拷问出幕后指使又如何？”迟婉如强迫自己扬起下巴，但尾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招认出来的焉知是不是真凶？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招认出真凶又能怎么样？”
顾名宗沉吟片刻，竟然赞同道：“说得对。”
紧接着他转向方谨：“——那苦主来决定吧，这个绑匪交给你了。”
迟婉如猝然看向方谨，只见他神情淡漠的侧脸上，眼睫微微下垂形成一个狭长的弧度，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
房间里一片静寂，对面的绑匪惨叫，挣扎，全身抽搐，大股大股鲜血在地上汇聚成触目惊心的水洼。
方谨淡淡道：“王主管。”
王宇俯下身。
“杀了他吧。”
迟婉如全身一震，几乎不相信这话出自于方谨之口。
然而顾名宗却微笑起来，仿佛完全不出意外般，面对王宇投来的目光点了点头。
王宇立刻用耳麦对隔壁的手下发出指令，而顾名宗站起身，随意拍拍袖口对方谨道：“这种事不用看了，跟我上去吃饭吧。”紧接着又转向迟婉如，说：“你留在这看着他们把事情解决完再走。”
迟婉如全身发软地靠着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方谨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满地淋漓的血肉置于身后，随顾名宗走出了房间。
&#183;
出了酒窖上到大厅，又换乘全玻璃观光电梯一路直上酒店顶层，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旋转星空花园餐厅。眼下夜幕初降，餐厅将天顶全部打开，隔着玻璃层能远眺这座都市繁华璀璨的夜景，以及头顶漫天绚丽的星光。
侍应生早已准备好靠落地窗的烛光餐桌，雪白桌布银质餐具，花篮里是大丛新鲜的百合花。不远处流淌着三角钢琴优美的夜曲，空气中蕴藏着一丝红酒醇厚的芬芳。
顾名宗指了瓶酒，随手将漆金酒单还给侍应生：“因为没想到你刚才那么利索，我让他们准备的餐点全迟了。我还以为按你的性格还要再磨叽半个小时呢。”
方谨说：“我只是把您做好的决定说出来而已。”
“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方谨盯着餐桌正中跳跃的烛火，昏黄光晕中他的面容仿佛散发着柔光，但眼神却像凝结了一层薄冰。
“没有一条路能让所有人都活着。”他轻轻道，“人本来就要有所取舍。”
少顷侍应生过来，将两人面前的高脚杯里都斟上浅浅一层红酒。烛光下酒液像璀璨的红宝石，流动着映在方谨眼底，有种令人无法正视的美艳的光影。
“顾总，”他终于抬眼直视顾名宗，说：“有件事我想问您。”
餐桌的另一端顾名宗本来正盯着他，此刻迎着他的视线，突然浮起一丝极为不明显的微笑。
——那笑意让人很难形容，好像有点叹息，有点鼓励，又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真正有趣的事情一般。
他就用这么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方谨片刻，才微笑着点点头，道：“问吧。”
钢琴声依旧优美，百合花散发出幽雅的清香。不远处侍应生穿着马甲领花，端着高高的银餐盘向这边走来。
“——当年您说过，这辈子我有一次后悔的机会。”
方谨望着顾名宗，缓缓问：“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第13章 顾名宗到底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死手呢？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已经想好了顾名宗的所有反应，暴怒的，冷酷的，感觉荒谬的，当他是开玩笑不以为意的……然而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顾名宗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他立刻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起身接通电话，向不远处走去。
“喂？”
“……”
方谨眼神突然微微起了变化——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了顾名宗手机里传出的声音。
方谨对声音很敏感。他小时候练过琴，乐感好手指又长，顾名宗最初把他送去德国的本意其实是让他学音乐，但被方谨自己拒绝了。在顾家这种需要步步为营的地方长大，一只弹琴作画的花瓶是不可能自保的，想活下去就要尽可能学会生存的本领。
但小时候练琴的底子还在，他对人声的分辨能力仍然非常细微。
这个给顾名宗打电话的人，他最近应该才打过交道。
顾名宗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前。方谨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大脑闪电般浮现出一系列最近交谈过的人，形形色色各个比对，内心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
是的，这个声音他确实听见过，那是……
手机突然响起，将方谨的思维硬生生打断了，低头一看只见是顾远。
“喂？”方谨迅速接起电话，起身离开餐桌。
“你在哪里？”
“在外面吃饭，什么事顾总？”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页的声音，片刻后只听顾远平静又简洁的声音响起：“回公司一趟，我们跟明达航运一千万美金的项目出事了。”
方谨愕然问：“——什么事？”
“明达破产了。”
方谨面对玻璃窗，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倒影中骤然扩张的瞳孔。
与此同时不远处，顾名宗结束了通话，正向这边走来。
“……我知道了。”方谨对电话道，声音是出乎意料的镇静：“半小时后公司见。”
方谨挂断手机，转身只见顾名宗为他拉开座椅，问：“顾远的电话？”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那么平常，看不出分毫异样，但方谨知道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对了——那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曾经无数次救了他的命，没有任何一次出过错。
方谨不动声色道：“是的。”
他将手机滑进裤袋，走到餐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主动举起高脚水晶杯与顾名宗轻轻一碰，紧接着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
“顾先生，”他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到桌面上，盯着顾名宗的眼睛诚恳道：“对不起，公司出了点事，大少叫我立刻回去一趟。”
气氛旖旎依旧，夜曲优美飘扬。不远处满天星光璀璨、城市夜景繁华，高楼顶端这座极致奢侈的旋转餐厅，犹如一座梦幻般的富贵仙境。
然而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空气却紧绷到随时有可能炸裂的地步。
顾名宗看着方谨，突然笑起来问：“——刚才接电话之前你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没有。”方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自然而然道：“没什么要问的，我搞错了。”
顾名宗眼底的笑意微微加深了。
——顾名宗是这样的。当他愿意的时候，他确实可以是个风度翩翩甚至极有魅力的男人，你完全不会想到他跟那些血肉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有任何联系。
“那你去吧。”他俯身在方谨额角印下一个带着烟草气息的亲吻，微笑道：“别忙太晚。你胃不好，要记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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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方谨开着他那辆银色凌志，一路开回公司大厦，直接上到顶楼总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没拉上，从落地玻璃窗外可以俯览城市中心的夜景，大多数写字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顾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领带早已被拽松了，领口露出一小块胸膛，衬衣袖口随意摞起露出结实的手肘。
方谨敲了敲门，“大少。”
“进来吧，”顾远终于从电脑后抬起头，淡淡道：“打扰你请女朋友吃饭了。”
“……我没有女朋友。”方谨无奈道，心说你怎么会想到那方面，“明达航运是怎么回事？”
顾远应该只是随口一提，也不跟他纠缠女朋友的问题，指了指电脑屏幕：“我们跟明达合作的项目原计一千万可收资金，但今天下午传来消息，早在半个月前他们的船就已经带着满载的货物在远洋沉了。这家公司一直隐瞒消息并转移资产，直到现在公司只剩下最后一张纸壳，在面临巨额索赔的同时立刻宣告了破产。”
方谨立刻问：“我们的资金能收回来多少？”
“按破产清偿比例计算，初步估计最多百分之三十，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顾远顿了顿，方谨却已经反应过来：“——清偿时间！”
“你比那几个傻逼董事靠谱多了。”顾远淡淡道：“没错，清偿时间。明达航运有政府背景，清查会遇到来自相关利益方的重重阻力，至少在半年内我们不可能拿到一分钱……但在公司另外一个购船项目中，我们跟德方造船厂签订的合同是下星期就要交款的，现在向银行申请加大贷款额度已经来不及了。”
方谨呼吸微微一顿。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关窍。
明达航运破产清偿要按债务偿还顺序来进行还款，如果公司只剩一层空壳，那一千万美金最大的可能是血本无归——就算顾远施展全部手段进行施压，能回来三四百万都算侥幸了。
顾远原本的计划是，明达航运的回款资金一到位，立刻转去做缴付给德国供应商的购船首付款，其余部分从银行借贷。但现在的问题是，在严重缺少流动资金的情况下，他们连首付资金都无法支付，也就是说面临着被迫违约的严重威胁！
此时离下周向德方付款不过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区区几天，从哪里变出上千万美金现款？！
“商场如战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顾远从烟盒中抽了根烟，却捏在手上没抽，淡淡道：“是我失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什么颓丧懊悔的感觉——本来这世上就没有万全的决策，做生意和赌博一样都是有风险的，赌得越大，利润越多，反之崩盘的危险就越高。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管高楼平地而起或顷刻全盘崩塌，冷静应对都是第一要素。
方谨却微微有点难过，他走过去从口袋里递了个打火机给顾远。
顾远没接：“你不是不抽烟吗？”
“给您准备的。”
“我知道，我说你不抽烟我就不当着你的面抽了。”
“……”方谨倒愣了愣，随即微笑道：“抽吧。”
顾远靠在老板椅里，仰头眯着眼打量方谨。公司顶层已经没什么人了，宽敞的办公室里一片静寂，远处城市的灯光汇聚成洪流，从落地窗外折射进来，全数映在方谨明亮的眼底。
他的眼睛似乎总是含着一汪水，看起来总是很无辜又很柔和，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生气一样。
……无论我做错什么，他都不会离我而去吗？
顾远无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但紧接着又自觉好笑地掐断了——情况本来就已经十分糟糕了，还在这幻想连方谨都背弃自己而去，还嫌不够惨么？
“你这样的人，从小到大竟然没被人欺负死。”顾远接过打火机，笑道：“你爹妈一定很尽心。”
方谨顿了顿，说：“这……看从哪个方面说吧。”
顾远啪地打着了火，正要点烟时，却抽了抽鼻子，似乎从方谨伸来的手上闻到一丝烟草味。
别说方谨平时不抽烟，就算抽这味道跟普通烟味也很不一样，硬要形容的话就有点像某种夹杂着一丝苦艾酒微醺的特质雪茄，不仔细根本闻不见。顾远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闻错了，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确定那并不是错觉，确实是方谨袖口上沾到的气味。
“你刚才不是跟女朋友吃饭？”顾远点着烟，笑问：“该不是找了男朋友吧。”
“……”方谨的面色却微微有异，随即回答：“您开玩笑了……是以前的同学。”
顾远随口道：“那你同学应该混得挺开，抽的烟不错。”
既然确定了不是女朋友，顾远也就没多留心，从桌面上抽了一叠文件递给方谨：“这是明达航运的相关资料，帮我准备下，明天我要组建一个专业律师团队去跟他们撕逼——这个人你注意一下，”他翻开资料第一页，指着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头像：“这是明达航运的登记法人陆文磊，出事之后就完全失踪了。我动用了以前顾家洗底时残存的力量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可能死了也说不定。”
找不到就有可能死了，是因为顾远动用了顾家从黑道洗白上岸时，一些尚未完全遣散的人手和关系——G省本来就鱼龙混杂帮派林立，顾家早年在黑道上的势力极大，虽然现在九成都已经完全洗白，但残存下来的关系网是不容小觑的。
如果连顾家都搜不到线索的话，这个人要么是插翅飞了，要么就真是死了。
方谨俯下身，就着顾远的手看了眼照片，下一秒突然瞳孔紧缩。
明达航运法人陆文磊。
之前在餐厅里被打断的思维再次接上了线，他终于想起来顾名宗电话那边似曾相识的声音属于谁——
就是这个人！
方谨从顾远手里接过资料，那一刻他表情、动作都与平常无异，但心脏却跳得极快，导致血液一下下迅速冲击着指尖。
明达航运坑了顾远数千万，出招狠辣，时机精确，得手之后立刻宣告破产，迅速拖垮了公司所有现金流。
而顾远动用黑道关系都找不到的人，半个小时前却还在联系顾名宗。
这说明了什么？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但又合情合理的回答——
明达航运和顾名宗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而顾名宗自己，很可能就是事件幕后的主导者！
刹那间方谨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餐厅里的画面。他拿着手机，面对着落地玻璃窗，身后不远处顾名宗挂断电话转身走来；倒影中他心情仿佛相当不错，透过玻璃盯着自己，嘴角带着不太明显的笑容。
方谨终于意识到当时自己感觉到的不安源自于哪里。
——顾名宗的笑容。
那种神情他看过很多次，分明就是猎物已经落入掌中，只等落下致命一击的表情！
但是，顾名宗为什么要对付顾远？
顾洋为人轻浮心性不定，一直以来嫡长子顾远都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商业帝国继承人。顾名宗这一手，可说是一举将顾远的根基击溃大半，更有甚者将其彻底按死都有可能。
方谨指甲深深掐进指腹中，藉此压抑住内心深处窜起的森寒。
顾名宗到底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死手来对付自己的继承人呢？

第14章 璀璨的灯光映在方谨侧脸上，眉眼间隐藏着一股坚冰般的冷静和果决
下午六点，国际商会大厦，顾名宗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出大门，突然瞥见台阶下静静停着一辆银色凌志。
他的脚步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轻微的笑意。
“那么我们明天将所有相关文件送达贵司法务部门，届时敬请……顾总？”他身边的会议主席话音一顿，随即后面一群人动作都停下了：“顾总？”
“我知道了，”顾名宗转头笑道：“劳你费心，明天开会再说吧。”
主席还想说什么，却只见顾名宗大步走下台阶，连看都没看恭候在不远处车队边的王宇等人，径直走到那辆银色凌志前打开了车门。
“王主管，这……”
王宇看见凌志车牌，摆手制止了手下的疑问。
“这不是你我能关心的……顾总今晚不会回去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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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名宗系上安全带，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车里只有驾驶座上的方谨一人，他应该也是刚刚才从公司出来，穿着深蓝修身西装和白衬衣，因为开车的缘故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显得非常斯文沉静：“没什么事，只是昨天中途离席，今天回请您罢了。”
顾名宗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顾名宗没说话，就这么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半晌才说：“我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
“……小时候？”
“唔，你刚来顾家的时候弱得像个小姑娘，动不动就哭鼻子，没想到才几年就长大了。小孩子长大真是一天一个样。”
顾名宗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只是聊天，但方谨目光极不引人注意地一瞥，看了看他的神色。
车头调转，开出展会广场，汇进了马路上的洪流中。前方车水马龙路灯交错，方谨全神贯注地望着路面，半晌才问：“那是小时候好，还是现在比较好？”
顾名宗笑了起来：
“现在。”他轻轻松松道，“你以前就是个小东西，长大才终于能正经当个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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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志一路开到昨天顾名宗叫他去的酒店大门口，下了车直接上顶层，也还是昨天那家旋转花园餐厅。
不管外面世事如何，这种地方的奢靡华贵、风流优雅是不会变的。区别只是昨天顾名宗来之前清过场，他们所坐的那一侧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今天却是满订，偌大餐厅内一共分散着二十张餐桌，全部都坐满了。
侍应生毕恭毕敬将他们引到和昨天一样二百七十度城市夜景的靠窗位置上，顾名宗一边脱外套一边奇道：“你竟然订得到这里，还是这种位置，提前多长时间跟餐厅打招呼的？”
“今天中午。”方谨拉开椅子坐下，平静道：“订座时我用了您的名字。”
顾名宗顿时失笑，半晌后摇头叹道：“——果然是能当个人看了。”
方谨天生就有当助理和副手的潜质。他细心，周全，做事妥当；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一件事料理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最挑剔的人都找不出半点毛病来。
比方说他来之前就问过餐厅，知道顾名宗昨天没有就餐就走了，于是今天上的菜单和昨天一模一样。其中有一味海鱼因为昨天没用就扔了，今天没食材，方谨还临时选了另一款味道相似的鱼类来代替。
顾名宗叉起一块鱼肉，头也不抬问：“昨天公司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方谨不动声色道，“大少叫我处理一些明达航运相关的资料，我猜是跟他们的合作出了问题。今天一早大少就出去了，不过没带我，应该是即便有问题也不想让我知道。”
“喔，他还没完全对你放心？”
“大少有自己的班底。”
顾名宗饶有兴味地点点头，“可能是不想让我知道吧，这么大的损失，怕事态扩大影响到继承人地位。”
方谨拿着餐刀的手略微顿了顿，随即抬眼笑问：“这么说您都知道了？”
烛光闪烁，花香脉脉，室内乐队的小提琴声如同丝绸般飘扬。顾名宗放下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角，毫不在意道：“我当然知道。明达航运突然宣告破产，私下进行了资产转移，顾远投进去的千万美金血本无归；现在明达依靠政府背景拖延破产清偿手续，这么大的现金流总是拖着回不来，顾远应该急得火上墙了才对。”
方谨说：“发得出我的工资就好。”
“噢？”顾名宗似乎感觉有点好笑：“你还卡的时候不是很硬气么，在乎这点工资？”
方谨徐徐咽下一块鱼肉，又喝了口水，半晌才道：“这是不一样的——我被您派去大少的公司，头上贴的标签要么是您的，要么是大少的，总之迟夫人绝不会认为我想站她那一队。将来大少成功上位，就算不重用我，至少我还有个安生日子可以过；二少的话就说不定了，所以我当然关心这个问题。”
这是方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触及继承人的问题，在此之前，那是顾名宗禁忌中的禁忌。
但这话说得又合情合理，不算是从下属关系，还是从更隐秘亲近的关系上来说，他都是少数能顺理成章提出这一点的人。
果不其然顾名宗并没有发怒，他甚至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相反笑了起来：“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方谨说：“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穿着英式马甲的侍应生上来撤走空盘，少顷又推来餐车，上了下一道主餐碳烤和牛排。按照礼仪这时侍应生应该为客人将那一小块牛排放到特制无烟碳上，对原料及产地进行一番介绍后，再将牛排分切给客人；但顾名宗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自己来。”
侍应生立刻点点头，迅速退了下去。
“顾远爪牙尖利，锋芒过露，野心太甚。”顾名宗看着方谨，缓缓道：“这一点很像他母亲家族，因此人人都说他子肖其父，其实完全不是这回事。”
方谨的眉心微微蹙起。
顾名宗却随手将木炭上的牛肉翻了个面，微笑着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死之前没人能动你，我死之后你也就走了，还用得着怕谁？”
他动作优雅地在滚热的炭火上烤小牛肉，少顷又用银质餐刀将其切割成两块，把更加肥嫩的半边送到了方谨的盘子里。方谨道了声谢，问：“我只是觉得照这样说，您好像对顾远和顾洋都不满意，所以有点好奇罢了。”
“他们两个都不行有什么好奇怪的，说起来他俩还不如你像我呢。”
方谨一愣。
“可惜你没投生成我儿子，怪谁？”顾名宗懒洋洋地叩了叩桌面：“——吃吧，别饿着了，牛排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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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顿饭，顾名宗再没说继承人相关的话题。
方谨也没提一个字——他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是踩着钢丝在悬崖上走了一个来回。
顾家老牌财阀，黑白通吃，唯一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掌权者春秋鼎盛，两个儿子却都已经长出了锋利的獠牙。顾远和顾洋两个人都不是没尝试过把继承人问题摆明到台面上来，但每一次试探都以惨重代价宣告失败，久而久之，顾家上下谁都知道了这是个绝不能提的禁忌。
正餐结束后，侍应生过来把空盘收走，又将来倒了两杯红酒。
“不好意思顾总，”方谨起身对顾名宗道：“我去趟洗手间。”
顾名宗点点头，谁知就在方谨站起来的刹那间，因为椅子没有完全向后的原因，他身体重重地撞到了桌沿——
这餐厅讲究情调，用的是比较轻薄有设计感的木质餐桌，被撞得瞬间歪了下，紧接着高脚玻璃杯整个翻倒，红酒瞬间泼了顾名宗一身！
“对不起顾总！”方谨疾步上前：“这怎么会……侍应生！”
顾名宗拿雪白的餐巾一抹，示意他不要紧。这时两个侍应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刻上前询问：“怎么了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顾名宗西装外套和衬衣胸前一大片酒迹，一边起身脱下外套一边道：“没关系。我在酒店VIP层有个包房，你们过去拿件替换衣服过来……”
方谨站在顾名宗身后，后腰抵着餐桌，用身体挡着自己的动作。
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他袖口无声无息落出一只手机，抓住后反手放到顾名宗的餐盘边，紧接着迅速拿起本来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手机，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一系列动作迅速轻巧，前后不过数秒，他已经起身离开了餐桌。
而在他身后，那只替换手机和被拿走的顾名宗真正的手机一模一样，甚至连新旧程度都没有任何不同。
“……找你们经理拿房卡。”顾名宗对侍应生道：“我不去了，你拿来我在这里换。”
侍应生立刻应了声是，低头匆匆离去。
“对不起顾总，我不小心……”
“没事，”顾名宗轻轻松松道，“我衣服被你弄脏的多了去了。”
方谨神情僵了僵，顾名宗倒揶揄地笑了起来：“愣着干什么——去吧。”
方谨一点头，快步穿过餐厅走向洗手间。
他的表情看似如常，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看出他嘴唇抿得是那么紧，以至于神情都给人一种罕见的凌厉的感觉。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门，从衬衣后腰里摸出一块薄薄的平板电脑。紧接着他用数据线把顾名宗的手机和平板相连接，打开破解软件，开始迅速解锁手机密码。
——此刻时间非常紧张，连短短一秒钟都是异常珍贵的。
顾名宗有好几个手机，但今天去国际商贸会议这种场合带的肯定是那个全不锈钢压纹的Vertu。当年方谨有一个完全同样的机型，他用一整晚时间清洗和翻修外壳，然后在电子元件上做了个小手脚，让手机反复闪现开启画面，却无法真正开机。
顾名宗等他的时候可能会拿起手机开始刷邮件，但立刻他就会发现手机无法启动。这个时候正常人的思维是重装电池、反复重启，很少会有人立刻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手机，然后开始仔细打量手机外壳。
方谨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九十秒后手机破解，进入系统，开始同步短信及邮件。方谨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不断翻涌的信息，平板电脑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有种无机质的镇定和冷静。
陆文磊藏身之处的线索必定在顾名宗的手机里。
他要通过这一点来切入局面，弄清顾名宗当初在幕后发出的指令是什么，制止明达航运雪崩式的垮塌，以此重新拿回目前危急事态的控制权。
四分二十秒，同步完毕。
方谨把数据上传云端，手机复原，紧接着将平板电脑用力一把掰碎。
喀拉数声脆响，碎玻璃渣撒了满水池都是。方谨把冒着电花的平板电脑碎块干净利落扔出窗外，然后放水把SD卡和所有碎玻璃全部冲得一干二净。
干完这一切后他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璀璨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五官轮廓又显得异常深刻，眉眼间隐藏着一股坚冰般的冷静和果决。
“——不行有什么奇怪的，说起来还不如你像我呢……”
像顾名宗？
……太荒谬了吧。
方谨紧闭沾满水珠的眼睫，片刻后再次睁开，转身大步走出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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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顾名宗已经去更衣室换好了另一件衬衣，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视脚下灯火如海的繁华都市。
方谨还未走到桌前，就只见他转过身：“回来了？走吧。”
“那我先去付账……”
“付过了。”顾名宗戏谑地看着他，一边顺手抓起桌面上的手机和钥匙放回口袋。
方谨视线在顾名宗的西裤口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眼看着他，迟疑道：“可是我昨天中途离席，今天回请您是想赔罪的。实在抱歉顾总，我……”
顾名宗悠闲地靠在桌沿上，说：“那你想个别的法子赔罪吧。”
方谨似乎有些犹豫。
他轻轻站在那里，鬓发落在脸颊边，反衬得头发更加柔黑，而皮肤又更加素白；灯影下他微微垂着眼帘，睫毛上水珠未干，在烛火中映出了非常细碎微渺的光。
他长得真是相当好，不用任何锦衣华服或财富堆积，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纯粹的、彻底的，神魂俱慑的美感。
顾名宗眼底那种无所谓的神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光沉了下来，紧紧地盯着他。
方谨叹了口气：“可是……在您面前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里似乎有点无奈，但紧接着他走上前，仿佛非常小心试探地伸手按在了顾名宗结实的肩膀上，随即主动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类似于情人间亲密的拥抱，方谨嘴唇几乎贴在顾名宗耳边，呼吸时温热的气体都毫不保留地从颈侧擦过。刹那间顾名宗身体顿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笑起来，反手拉住方谨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在他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八点整，窗外烟火升起，夜空中骤然爆出绚丽灿烂的礼花。
光影中两个人的身影瞬间交叠在一起，仿佛真是温情脉脉的情人；随即下一刻方谨伸出手，从顾名宗裤袋里摸出假手机，紧接着真手机顺着袖口无声无息滑了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烟花散去，夜空一静，方谨十分柔和地退后半步。
他呼吸还有一点乱，问：“这能算赔罪了吗？”
顾名宗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笑着说：“能。”

第15章 方谨猛地抬头，只见门口赫然是满面肃杀的顾远
沙岛区，午后。
烈日下的马路上车辆很少，偶尔一两个行人也躲在树中，街道显得非常安静。
蝉鸣中隐约传来远方海潮的声音，据说建国初这块地方是渔村，最近几年虽然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人口凋敝鱼龙混杂，一栋栋半新不旧的老式居民楼挨在一起，和数十公里以外的G市几乎是两个世界。
方谨轻轻打开破旧的木门，走进了简陋的公寓。
陆文磊藏身的地方明显是二十年前那种老式住宅，进门就是小小一间客厅，客厅后连接的走廊通向卧室、厨房和洗手间；公寓地板是画着格子花纹的水泥漆面，墙壁上的白灰大块大块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
方谨走进卧室，扫了眼脏兮兮的钢丝床和地上那只摊开的行李箱，目光落到箱子边上的一个小相框上。
——那是陆文磊一家三口的合影。
方谨双手戴着黑色鹿皮手套，拿起相框仔细打量。他一直以为陆文磊生的是女儿，现在想来应该记错了，相框上明显是他老婆儿子，三口人站在G市下面一个小县城的车站前，夫妻俩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强颜欢笑，陆文磊手上拎的行李箱和现在房间地上的是同一款。
小孩倒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邪地抱着他妈妈的脖子。
方谨垂下眼睫，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摸出手机，对相框拍了张照，调出通讯录发给了顾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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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公里之外G市某著名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顾远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来信人，抬手打断了对面滔滔不绝的争论。
红木长桌对面几个知名律师顿时都住了嘴，只见顾远打开信息，赫然是一张照片和方谨的消息：“这是陆文磊老婆儿子的地址，他们应该还藏在XX县，重点查车站附近不用登记的小旅馆。”
顾远迅速回复信息：“你在哪？”
几秒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只见方谨发来一个地理位置：
“沙岛区。”
“我在陆文磊的藏身之处。”
顾远迅速起身，连看都没看律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外面的手下立刻迎上前：“大少！”
“带人去XX县搜查这两个人，找到立刻控制起来。”顾远把手机丢给他，冷冷道：“备车，我们去沙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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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沙岛区居民楼，一个穿着POLO衫的微胖男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了楼道的最后一阶。
低矮的楼梯间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大门把手生锈得已经块掉了，门板上露着大块大块脱落的红漆。
陆文磊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破旧的地方，每天穿着被汗湿透的旧衣服，吃劣质肮脏的大排档食物，躲躲藏藏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但现在他必须忍受这种漂泊不定四处逃亡的生活，每天都担惊受怕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不过这也是值得的。他已经拿到了相当一部分酬劳，等上面的人如约抵达把他送出国去之后……
如同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再次给自己鼓了把劲，陆文磊打开房门，下一秒所有动作猝然顿住。
——客厅沙发正中坐着一个年轻人，黑西装白衬衣，身形削瘦挺拔，双手戴一副黑皮手套，正抬眼平静地望过来。
他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惊人的俊秀，但说话声音却是很沉着的：“久违了，陆先生。”
终于被发现的恐惧和惊悚让陆文磊第一反应是全身颤栗，但很快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强行迫使镇定下来，进屋反手关了门：“你是？”
“我叫方谨，我们在贵司和远洋航运的会谈上见过面。”
“——你是那个顾远的……你是那个助理！”容貌能长成这样的人毕竟少，陆文磊嗡嗡作响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恐惧混合着愤怒瞬间袭上心头：“怎么，到底是顾大少棋高一着先找过来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们想干什么？！”
他吼叫的声音很响，然而方谨连站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十指交叉搭在大腿上：“我必须纠正您两个错误，陆先生。”
“第一我不仅是顾远的助理，我还是被顾名宗总裁临时派去子公司协助顾大少的亲信；第二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干什么，而是您想干什么。
“明达航运宣告破产，几亿资产大半蒸发，想必有相当一部分都落到了您名下。但有命要钱也得有命享受，如果您以后的人生只能在这种地方躲躲藏藏的话——”方谨在破旧客厅里环视了一圈，缓缓道：“不知道您怎么想，但我觉得，就算坐拥金山又有什么用呢？”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疾不徐，也没有任何起身动手的意思，和陆文磊之前设想过多次的被抓住的情景截然不同。
他警惕道：“……所以你现在是代表顾大少来的？来追查你们那一千万美金的下落？”
出乎他的意料，方谨淡淡道：“我不关心那些小事情。”
陆文磊的呼吸一顿。
他能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话音里的底气，他是真不想谈远洋航运的钱——但在乎钱的话至少说明他是代表顾远来的，不在乎钱就代表他来是为了其他的事。
而陆文磊深深知道，在顾家惨烈的权力倾轧中，有很多事都远远比钱敏感、重要，也致命得多！
“你到底是代表谁来的？”陆文磊退后半步：“如果是顾大少的话，对不起我不想跟你谈，有种你就报警来抓我吧！”
谁知方谨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反问：“陆先生，尊夫人与令郎此刻正躲在XX县等待和您一起去美国的签证，帮他们造假身份证和办理手续的是顾名宗总裁身边的安保主管王宇，对吗？”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陆文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他连这种人名和细节都能一口报出来？
难道顾名宗真的已经把我当成弃子丢出去了？！
——换作两天前陆文磊都不会这么想，那时他刚按照约定从顾家手里拿到第一笔报酬，正满怀希望等待被送去美国避难，从此腰缠万贯远走高飞，带着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舒舒服服过完后半生；然而从两天前晚上起事态突变，他骤然失去了和顾名宗的一切联系，不论如何打电话和发邮件，都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明达航运刚刚破产，黑白两道无数人在玩命找他，这种风声鹤唳的敏感关头，任何一点点异动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猛然降临的征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陆先生，”方谨柔和地问，“你觉得我是从何处得知你在这里的呢？”
方谨胸有成竹的姿态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击破了陆文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发着抖摸出手机，也完全顾不得暴露的危险了，立刻就开始打下面县城里妻儿的电话——然而沙发上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直截了当道：“不用费劲了陆先生，顾大少的人已经在去县城的路上，您知道顾家以前在黑道是什么地位对吧？”
手机里传出忙音，再打一次还是忙音，陆文磊将手机一把摔了出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陆文磊暴怒道：“我也是受人指使！钱不在我这里！”
方谨的修养却十分好，甚至连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怜悯。
那是一种看着对手一败涂地，却因为拥有绝对强势的胜利地位，而不用去追击穷寇的从容姿态。
“我说了钱是小事情，只好奇陆先生你为什么要卷进顾家父子争权的漩涡里——请您放心，尊夫人和令郎都只是请您坐下来聊天的筹码而已，我从不动任何无辜的人。”方谨指了指茶几后一张椅子，诚恳道：“请坐。”
陆文磊胸膛急促起伏，半晌后踌躇着走到椅子前，坐下了：“你想问什么？”
方谨道：“我知道您肯定有很多事不敢随便开口，那么我来替您说，如果不对您再纠正，可以吗？”
“……”陆文磊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明达航运本来就是空壳公司，所谓资金也大多是空头账面资产而已，这次破产早就在相关人士的计划之中，目的就是为了洗出上亿现金，对吗？”
“……”陆文磊嘶哑道：“我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被洗走的资金只是在您这里过了个手，最终流向是顾家？”
“……是。”
“那么，既然本来就是顾家的棋子，却敢对远洋航运下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次事件本身就是顾名宗总裁为了对付顾远而策划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静寂，陆文磊花白的鬓发边渗出了汗，顺着颓丧的面孔缓缓向下。
“……是，”他终于道，“明达航运之所以能争取到跟顾大少的合作项目，是因为一开始就有顾家在背后全力支持。”
方谨眸光微动，缓缓靠在了沙发上。
果然如此。
再没有任何怀疑和侥幸，顾名宗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顾远。
但为什么？是想要磨砺长子，还是单纯厌恶他越长大越不肖父？！
“我只是奇怪，陆先生，”良久后方谨终于缓缓道：“这么复杂的设局和庞大的现金流，而顾名宗总裁偏偏就选择了您来操纵这件事，想必是您和顾家很有渊源的缘故——既然如此，您怎么就没想过，大少作为总裁嫡子日后必定要继承家业的，您现在把他得罪到死了，岂不是将日后所有退路一概断绝？那就算眼前一时得到顾总的器重，将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紧盯着陆文磊，却见后者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古怪又讽刺的表情。
“你真是太懂说话的艺术了，方助理。”陆文磊冷笑一声：“——你就直接问顾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真想整死顾大少不就得了？这么拐弯抹角的干什么！”
方谨微微眯起眼睛，却只听他急促喘息数声，突然道：“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顾总为什么反手把我卖了，但顾远他肯定上不了位！你要是看顾家大少势头旺就想提前靠过去，那将来后路断绝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顾远肯定上不了位！
方谨瞳孔瞬间缩紧，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陆文磊，半晌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文磊冷笑道：“你想知道吗？没这么简单的。我告诉你，这世上能大概猜出原因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要是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来做个交易……”
方谨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文磊如惊弓之鸟般站起来：“是你带来的人对不对？是你——”
方谨打断了他：“交易是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我只是个被利用的——”
“你说的交易是指什么！”
杂乱脚步声迅速逼近，明显是很多人一起向这边冲过来。多日来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的陆文磊终于失控了，他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脑子一发热便向方谨冲过来——
就在这时大门哐当！一声撞开了，门板砰的撞到墙又反弹，紧接着被一掌挡住！
如果将这一刻慢动作分解，那应该是一幅相当混乱的画面。
方谨紧皱眉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满脸涨红的陆文磊正不顾一切地向他扑来；不远处客厅门口，十几个保镖结结实实堵住了楼道，为首那个年轻男子一手撑门，同时从身后保镖腰间随手抽了把带鞘的小刀。
下一秒他猛然挥腕，小刀旋转着划出亮弧，闪电般重重打在了陆文磊的后脑上！
——当！
陆文磊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可笑地摇晃了几下，随即轰隆一声栽倒在地。
方谨抬眼向门口一望：“顾远？”
只见客厅门口，顾远一身黑衣满面肃杀，收手后转头吩咐保镖：“把陆文磊带上，现在立刻走！”
几个保镖立刻冲进来架起昏迷倒地的陆文磊，另有人捡起刀鞘，清理痕迹，迅速将客厅中的一切复原。保镖队长亲自用手铐将陆文磊铐上，转头恭敬地问方谨：“方助理您没事吧？”
“……不，我没事。你们——”
顾远穿过人群走来，低声呵斥：“干你的事去！”
保镖队长立刻低头应声，架着陆文磊快步退了出去。
顾远转向方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着重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处停留了片刻，确定他没受到任何伤害后才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方谨恭谨地低下头，说：“我从律师行回公司时在路上看到了陆文磊，怕惊动他所以不敢声张，一路悄悄跟到了这楼下。后来他下楼去买东西，我就潜入了进来，碰巧看见那张合影……”
“方助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顾远冷冷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的第一反应必须是立刻通知我，而不是自己孤身潜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我刚才晚来一步现在差不多可以给你收尸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会特别感动？”
方谨一声不吭，末了轻声道：“对不起。”
这个姿态明明非常温顺，但不知怎么却更刺激了顾远心头那股无名的邪火。
如果这时周围没人，他肯定还能再警告两句更厉害的。不过现在边上全是保镖，众目睽睽之下他直觉不想给方谨没脸，因此最终只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还不快跟我走！”
他们两人在保镖的警戒中下了楼，几辆蒙了牌照的黑车已经等在了马路上。方谨跟在顾远身后，像平常一样紧走两步打开车门，然而顾远却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突然顿了顿：“——刚才楼上你叫我什么？”
方谨一怔，突然反应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顾远在门口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名字，而不是顾总！
方谨不知如何作答，一时便愣在了那里，只听顾远带着戏谑地哼了一声：“平时顾总顾总叫得好听，心里其实还指不定怎么叫我对吧。”
说完顾远看都没看方谨一眼，就直接钻进了车里。
方谨：“……”
方谨呆了半天，才迟疑着走到汽车另一侧，像平常一样打开车门坐到顾远身侧的后座上，良久后偷偷从眼角观察顾大少的脸色。
只见顾远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说不出来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或者只是随口说一句玩玩；方谨心里实在吃不定他情绪如何，半晌后斟酌地咳了一声，小心道：“顾……总？”
顾远只作没听见。
“……顾总您刚才那一手真厉害，要不是您我就完了。”方谨诚恳问：“您是不是练过？”
保镖陆续全部就位，司机看看后视镜，缓缓发动了汽车。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搞个过肩摔腰疼俩星期，英雄救美还被美非礼。”顾远终于悠悠道：“既然弱就该老老实实被人保护着，凡事还强出头，我看好你下次直接被人办了。”
方谨一愣，瞬间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这反应让顾远最后残存的一点不满都消失了，他微笑看向方谨，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

第16章 顾远几乎难以自控，只能竭力压住从骨髓深处蹿起的火热和亢奋
顾远那一记飞刀让陆文磊昏迷不醒，送去医院后检查说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于是顾远派了几个保镖，暗中把陆文磊关押在了一座隐密性极高的私人医院里。
顾远原本的打算不仅是要把自己的资金弄回来，还要把明达航运洗出来的黑钱全吞下去——他虽然没明说，但方谨已经看出了这个打算。
因此从某方面来看顾名宗对他的评价是对的，年轻气盛，锋芒毕露，野心勃勃。
方谨不明白的只是顾名宗为什么厌恶这些特质。如果是野心太甚的话，顾名宗自己也是个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极强的男人，为什么对继承人就完全是另一个标准？
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顾远的野心更像他母亲的家族？
但顾远母族也是世家财阀，地位势力都远甩迟家十八条街，就算相像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陆文磊昏迷的第二天起，方谨就亲自带保镖守在了私立医院封闭式病房里，随时随地监控他的苏醒情况。然而大概是逃亡路上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的关系，到第三天陆文磊才有了醒过来的征兆。
那时是深夜，方谨正坐在病房处理公务，听到保镖的呼叫声便立刻起身走去，果然只见陆文磊眼皮转动，身体痉挛，眼见着就要醒了。
“你们去通知顾总，还有叫医生过来，”方谨转头吩咐保镖：“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看着。”
保镖迟疑道：“可是如果单独留您一人在这里的话……”
“就几分钟有什么问题？快去！”
保镖立刻点头答是，迅速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关，方谨立刻转向病床，一手按住陆文磊虎口间的合谷穴，一手在他人中上重重掐了下去——这一掐真是又准又狠，几秒钟后陆文磊整个人身体一跳！继而慢慢睁开眼睛，喉咙间立刻发出了浑浊不清的呜咽声。
方谨迅速摸出手机调开音频文件，放到了陆文磊耳边，下一秒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带哭腔的声音：“孩子他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还好吗？我们现在在G市，暂时都很安全……”
紧接着一个小孩的声音响起：“爸爸！爸爸我想你！……”
陆文磊全身一震：“我、我的儿子……”紧接着就摸索着要去拿手机。
“你老婆孩子目前很好，但从明天开始还能不能好要看我的心情。”方谨率先一步收回手机，居高临下盯着他道：“你的交易内容不必提了，我不关心，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说顾大少不能上位。答案让我满意的话，明天我就把你老婆孩子带来这里让你见一面，如何？”
陆文磊直直盯住方谨，眼珠微微颤抖着。
这时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方谨的脸色因为连日熬夜而有些苍白，但神情冰冷目光锋利，身上剪裁精致的西装妥帖得体，衣襟袖口一丝不苟，钛金袖扣在病房灯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他的模样看上去随时可以上谈判桌，甚至去出席正式活动，那种气场都不会有半点弱势。
“……”陆文磊张了张口，许久才发出声音：“我要先……看到我儿子……”
“那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方谨平静道：“尽管试试吧，你会发现我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病房里一片令人心悸的静寂，医疗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不远处医院走廊上传来脚步，那是保镖领着医生在向这边赶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陆文磊绝望地盯着方谨，嘶哑道：“……顾远他……不行的……”
“他不是，他不是顾名宗的……亲生……”
方谨瞳孔瞬间缩紧！
正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保镖和医生护士一涌而入，几乎同时挤到了病床前。方谨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却只见陆文磊张着嘴拼命向他看来，发出“啊啊”的声音。
“明天我会把你儿子带来。”方谨简短丢下一句，并不再管他，转身问保镖：“大少呢？”
“大少正在赶来的路上。”保镖不敢问方谨前面对陆文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规规矩矩道：“大少说让您先去休息一会，他来了再叫醒您。”
方谨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病房。
&#183;
医院走廊上十分安静，明亮的灯光映在雪白墙壁上，晃得人微微晕眩。
方谨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深沉的夜色，虽然连续几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相反精神清醒得半点疲倦都感觉不到。
顾远不是顾名宗亲生子？
开什么玩笑，且不说顾远有多像他父亲，除却眉眼略微深邃欧化之外，其余五官轮廓几乎就是二十年前的顾名宗；就说顾家传统的亲子鉴定和万中无一的Rh阴性AB型血遗传，顾远怎么可能不是顾名宗亲生的？
如果要说顾名宗被家族内其他近亲戴绿帽子的话，那就更荒谬了——顾家出了名的子息困难，三代单传近亲皆无，上哪去找这个绿帽子戴！
方谨皱紧眉头，就在这时走廊边电梯门叮的打开，他一回头就看见顾远带着几个手下走了出来。
“顾……总？”
顾远的脚步一顿。
他以为方谨已经去休息了，却没想到他还站在这里等着自己。不仅如此他还衣着整齐，面容肃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不知道刚才在思考什么，紧皱的眉心还没完全展开。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一刻独处的方谨有点陌生，似乎跟平日里温顺沉默、柔和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非常不同。
方谨重复了一遍：“——顾总？”
顾远倏而回过神，问：“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方谨将手从裤袋里拿出自然垂下，低头道：“我这两天都睡在陆文磊病房里，刚才他醒了，医生护士都在，我就先退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他似乎又回到了顾远印象中谦恭谨慎的模样，顾远盯着他因为低头而显得非常修长、线条优美的侧颈和下颔，不知为何心中怦然一动。
“……我过去问他几句话，你先到外面等着我。”顾远顿了顿，说：“我很快就好，待会带你回去睡觉。”
最后一句话对顾远来说其实很不寻常，毕竟他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或者在某件事上花多少时间，是没必要跟助理交待的。
但他当时想的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方谨在这里等自己的时候会不会很困，会不会已经想睡觉了？如果再花太多时间让他干等的话，或许他会很不开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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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带着几个人大步走了，方谨倒被那句“带你回去睡觉”弄得半天没回过神，反应过来后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向阳台走去。
天气渐渐热起来，晚上的温度则十分凉爽宜人。这座著名私立医院不愧它昂贵的收费，花园树木郁郁葱葱，茂密幽静，明明身处闹市却弥漫着清新的草木芬芳。
方谨靠在栏杆扶手上，脑子里下意识回想着刚才顾远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有那句他知道不能当真的“我待会带你回去睡觉”。想着想着他觉得微微有些发热，看周围没有人，便随手拽松领带，解开了衬衣领口的倒数第二个纽扣。
——人家明明是看你有工作能力，当成下属来器重而已。
能保住那器重就不错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自找没趣吗？
方谨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长吁短叹什么，想女朋友了？”
方谨猝然回头：“顾总？”
顾远果然很快就搞定了，端着杯冰水一边喝一边从走廊上走来，瞅着方谨揶揄问：“真在想女朋友？”
方谨想说我真的没有女朋友，但话没出口突然有些感伤，便一笑道：“是啊……不过想也没用，算了。”
顾远脸色当时就一变。
如果光线再亮一点的话，他那瞬间铁青的面色一定瞒不过去；但此刻他背着走廊上的光，短短数秒间就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道：“等这事完了放你个年假去陪女朋友，但现在你是我的，这种时候就别分心了。”
方谨怔怔地盯着他，半晌才垂下眼睫微笑道：“好。”
不远处的深夜的花园中传来虫鸣，声声悠远，显得夜色格外静谧。微风挟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阳台，从两人之间穿过，那一瞬间连方谨扬起的发梢都清晰可见。
气氛突然说不出的缠绵暧昧，顾远目光落在方谨松开的领带和衣襟上，足足好几秒才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收拾收拾回去吧。手下人都搞定了，你跟我一起走。”
方谨没回过神：“这么快？”
“黑白两道无数人在追他，姓陆的早被吓破了胆，我叫他签了个资产转让合同直接完事——他倒恨不得跪下来抱我大腿，可惜早干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他有多硬气，白费我特地带了刑讯专家过来，刚才没叫你进去就是怕场面太血腥，又把你吓哭出来怎么办？”
方谨心说为什么你老觉得我要哭，明明没有啊……这时就只听顾远顿了顿，又说：“别睡医院了，今晚到我家凑合一晚，明天下午再去公司。”
“——啊？”
“我是为了你方便！而且这样你明天能给我开车！想到哪里去了？”
方谨茫然道：“我没有想……”
就在这时他话音一顿，视线越过顾远，落到医院走廊上。
只见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抱着记录板，正从楼梯口缓缓走向陆文磊那间病房，同时转头遥遥向阳台这边望过来，视线正撞上方谨。
那一刻方谨认出了他。
——那分明是顾家的安保主管王宇！
方谨脑海中嗡地一响，只见王宇向他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随即伸手推开了陆文磊病房的门。
“你怎么了？”顾远注意到方谨的异常，转头便要向后望去。
然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方谨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冰凉发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顾远！
顾远手里本来拿着杯水，被骤然一抓，水直接泼了出来，哗的一声洒了方谨满身。
“怎么了？方谨你——”
然而方谨手指松都没松，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很暧昧的姿势，只一味如溺水浮木般紧紧抓着顾远两只手，掌心相贴毫无间隙，仿佛一对热恋中亲密的情侣。
顾远好像因为惊住而忘了挣脱，半晌才皱眉问：“你干什么，方助理？”
“……我……我没住过顾总您家，是不是不太方便，你我都是男的……”
“就是男的才行啊，你怕我对你怎么样吗？”
方谨紧紧盯着顾远，生怕他突然回头往病房那边走，情急之下也没听出顾远语气中明显的不自然：“但我只担心有什么不方便，万一顾总晚上要叫人过来的话，我在边上听着总是……”
顾远皱眉问：“你怕我叫情妇过来？”
方谨简直无话可答，只微微仰头望着他。
这个姿势其实非常亲昵，从顾远的角度看去，甚至有些缠绵悱恻的感觉——方谨就像拽着救世主一样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松，嘴唇微张，神情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仓惶；他的领口那么幽深，修长优美的侧颈一路延伸至明显的锁骨，连勾人的深陷都清晰可见，再往下便隐没在了因为被水浸透而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衬衣里。
明明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但顾远心中就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他的皮肤那么透明，应该也很薄很软吧。
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是冰凉细腻还是能把手指都溶进去一般的温热诱人？
顾远深深吸了口气，企图压下神经末梢突然蹿起的一股电流般的躁动：“——今晚我不会叫任何人过来的，别担心方谨，我就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没别的意思。”
“但是，”方谨口不择言，几乎不知道还能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什么：“——但是我，顾总，我……”
他开口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栗，医院走廊的光越过顾远的肩膀映在他唇角，显出细微的光泽，看上去惊慌而又柔软，让人简直从内心深处兴起一种粗暴吻下去的冲动。
这副情景其实真的是太暧昧了。因为握手过紧的缘故，顾远结实的双臂半展开，而方谨几乎整个人都贴得极其近；浸了水半透明的衬衣贴在他身上，赤裸皮肤隐约可见，再近半步的话就要真的紧紧靠进了顾远怀里。
顾远几乎难以自控，他竭尽全力压住从骨髓深处蹿起的亢奋，然而并不起多少作用。
他呼吸发沉，甚至感到自己微微的硬了。

第17章 无法辩驳的铁证
其实只是短短几分钟，但对方谨来说却像是整整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视线极不引人注意地越过顾远，只见不远处医院走廊上，病房门再次开了，王宇无声无息走了出来。他的装束还是白大褂大口罩，转身时瞥了方谨一眼，随即迅速隐没在了楼梯间的安全门后。
“……方谨，”顾远艰难控制着自己退后了半步，嘶哑道：“你可能太累了，我带你去休息吧，好吗？”
他掌心按在方谨紧抓着自己的手上，仿佛是要把方谨推开，但又没下定决心，导致那一瞬间两人形成了一个极度亲密的交握双手的姿势。
下一秒方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触电般骤然抽回手：“对——对不起顾总！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才……您没事吧？”
顾远掌心里那双修长细腻的手突然被抽走了，他才是真正没反应过来。不过紧接着他回过神，立刻不自然地退后侧身，挡住了下面硬起来的部位。
所幸这么晚他穿的是衬衣牛仔裤，勃起不是很明显，如果是修身版西装的话这时简直能达到纤毫毕现的效果。
“没事，就被你吓了一跳，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顾远用力咳了一声掩盖住略微沙哑的声音，抢先转身大步走出阳台，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不回去我可是要回去了，想熬到明天早上不成？”
&#183;
方谨不可能再一个人留在医院里，只能跟顾远一起回去。
顾远经常住的那个市中心大三房跃层公寓离这里很近，回去的一路上是保镖开车，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封闭车厢内顾远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嗅觉突然变得格外灵敏，还是方谨身上气息真的非常明显，总之他能清晰分辨出从方谨耳后传来的男士香水味，清淡优雅若有若无，不断挑动着他焦躁敏感的神经。
借着路边不断退后的路灯，顾远用眼角余光不断打量着方谨，视线在他漆黑发梢下格外白皙柔嫩的耳后和修长的侧颈上流连不去。
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抑制不住地想。
方谨又把领带打上了，他总是包得那么紧干什么？再说三更半夜了还一身正装，那待会他用什么睡衣呢，穿我的旧T恤吗？
对他来说会不会太大了？
顾远不舒服地变换了一下坐姿，掩盖住一路上都没有平复下去的勃起。现在他是真想找个什么人过来陪了，但他难道能睡在方谨隔壁招情妇？还是找小姚那种青春貌美的小男孩过来泻泻火？
……不不不，万一给方谨听到怎么想，待会又气哭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方谨晚上要不要穿睡裤，这种隐私的东西分享起来太敏感了吧。但如果不穿的话难道就让他光着两条腿，他腿那么长，这样露着走来走去会不会不太好……
汽车在公寓楼下停住，保镖转头来毕恭毕敬道：“大少，到了。”
顾远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方谨本来是要先下车来给他开门的，但顾远紧走几步去到了前面，一路都没有回头。顺着电梯一路上到高层公寓顶楼倒数第二层，抢在方谨之前开了门进屋，顾远终于感觉下身硬度消下去一点，便指指客房道：“你就睡那里吧，床铺毯子都是干净的，平时也没人过来睡。”
方谨谨慎道：“我睡客厅沙发就行，明天上班的时候……”
“叫你去你就去！”顾远猝然打断他：“睡客厅像什么样，快去！”
那一刻顾远脑海中浮现的其实是如果他第二天早醒，来客厅就看见方谨蜷缩在沙发上，上身就穿一件又宽又大的旧T恤，下面光着两条长腿……那他明天一天都别想好好上班了。
但这个理由肯定不能明说，顾远抹了把脸，刻意忽略了有点发愣的方谨，佯作无事地走进了卧室。
&#183;
也许是心里火气旺的原因，那天顾远一夜都没睡好。快凌晨时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开始是那个遥远记忆中的小姑娘坐在台阶上哭，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然后是他回到了少年时代，那小姑娘也长大了，趴在顾家高高的别墅阳台上笑望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阳光下如同璀璨的水晶。
仔细想那其实是很恐怖的一幕，已经死去的人在梦里对着他笑，然而恍惚间顾远完全不感到可怕，他只觉得：啊，你终于笑了啊。
原来你也有开心的时候吗？
你那有限的十几年生命里，并不全是孤独和悲伤的对吗？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了闪烁着红灯兵荒马乱的急救室走廊。他仿佛一个没有形体的灵魂高高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身体躺在手术车上，医生护士推着他飞快往手术室跑；明明是生死瞬间的一刻，他却只感到满心漠然。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躲藏在墙角里的身影。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具体模样，朦胧中只觉得很清瘦，很胆怯，他知道那是她——那个和自己流着相同的鲜血，那个最终融入了自己骨髓甚至灵魂深处的少女。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你不赶快逃呢？
求求你快点跑啊！
顾远向她竭力伸出手，然而不论如何努力都触不到她的一根头发。
走廊上满是鲜血，红灯闪烁中犹如地狱一般骇人。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女孩被淹没在满世界狰狞的血色中，那么弱小那么无辜的背影，就像烈火中一片单薄的雪花，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顾远仿佛跌入记忆的深海，忽而现实忽而梦境，他只看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闪烁着光芒的鱼群，从自己身侧纷纷而过，向头顶的水面哗然飞去。
突然画面再次切换，他再次回到了记忆中建筑阴影里冰凉的石阶上。
与之不同的是他和身侧那个漂亮的小姑娘都长大了，他们就这么并肩坐着，面对着明媚阳光和带着青草味的风。顾远心脏砰砰跳，半晌才转过脸，小声说：“我……我一直都很想你……”
梦中那姑娘的面容朦胧不清，她缓缓靠过来，在顾远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勾人的甜香，唇舌火热欲罢不能，顾远觉得大脑里轰的一下就着了火。强烈的刺激和渴望迅速将他整个人烧了起来，他甚至都来不及想一想，直接就把怀里的人按倒在地，疯狂地亲吻摩挲，恨不得把对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去。
那真是饥渴到了极致的感觉，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不存在了，所有感官都被侵犯的欲望占满。
带着强烈电流的快感如此迅猛激烈，如潮水般瞬间没顶，顾远甚至不记得具体过程是什么样的，恍惚只记住了那销魂蚀骨的疯狂，最终在征服欲满足的巨大快意中，酣畅淋漓的射了出来。
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身下人布满红晕的脸，和含着泪水的无助的眼睛。
那是方谨。
&#183;
顾远骤然惊醒，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床头钟显示着此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顾远粗重喘息着，低头一看，果然内裤床单大片全湿。
“……”
他在凌乱的大床上足足僵了好几分钟，才翻身下床，大步走进了浴室。
哗哗水声当头而下，顾远赤裸着结实强壮的身体，闭着眼睛站在温水里。昨晚天台上夜色中的一切，车厢里甜美的气息，令人欲罢不能的梦境……现实和虚幻纠缠起来，最终化作方谨混合着情欲和屈辱的秀丽的脸。
为什么是方谨？
顾远隐约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想起梦境里方谨破碎的求饶，扭动挣扎的身躯，还有最后一刻投降般柔软紧窒的吸吮，只觉得热血一阵阵往下涌……
几秒钟后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又硬了，透过浴室透明的玻璃，镜子里他勃起的部位犹如铁证般无可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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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浴室，匆匆穿戴完毕到外面一看，只见方谨正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他穿着昨晚那身白衬衣，已经有些褶皱了，衬衣袖子便随便卷到手肘，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这个姿势让他微微翘起的臀部和两条长腿非常明显，有刹那间顾远甚至混淆了现实和梦境的区别，呆在原地足足看了好几秒。
“顾总？”方谨回过头，“您起了吗？早餐马上就好！”
顾远愣怔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厨房。
早餐是烤面包、煎蛋、培根和水煮菜，一杯香浓醇厚的咖啡，顾远风卷残云般清空了大半个盘子，抬眼一看方谨还在吃第一块面包片。看得出他实在已经很尽力了，但吞咽的速度确实不能恭维，按照这个进度顾远结束战斗时他应该可以勉强干掉三分之一。
顾远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一边用眼角打量他。
方谨手机放在桌面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瞄两眼，不知道是在等邮件还是处理工作。他咀嚼时一边脸颊稍微鼓出来，嘴角微微湿润，垂落的眼睫在晨光中纤长明显。
除了在顾家之外，顾远从来没这样跟人坐在家里慢慢的吃早餐——小情儿那里不能算。
尤其在整夜的春梦之后，更加给顾远一种错乱感，恍惚他们好像是刚刚新婚的夫妻，缠绵一夜后早上坐在一张餐桌前平平静静的吃东西，生活悠闲安稳恬淡。
……方谨平时在家也这样吗？
他对他女朋友也这样么？
顾远刚刚柔软起来的内心突然被重重刺了一下，紧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弥漫开来。
——他是你的助理，还是个有女友的直男，他跟那些争着抢着要爬床的夜店MB和十八线小艺人不一样。
你以为你有点钱有点势，就能不管是谁都勾勾手自己爬上来吗？
方谨尽量快地吃完了面包，抬头一看只见顾远正坐在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地摇晃着咖啡杯，见他视线望过来便问：“你吃好了？”
方谨立刻往嘴里塞了半个鸡蛋，一边吞咽一边点头肯定道：“嗯。”
顾远这才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咖啡，起身说：“我不急，你慢慢来，饭吃太快了对胃不好。”说着端起空盘子往厨房走去。
方谨说：“哎您放在那我来洗……”
“家——”顾远本来想说家政每天会上门来清洁，话说到喉咙不知怎么就改变了主意，淡定道：“家里的事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坐着就行。”
顾远穿上围裙，在流理台上看了会儿，找出海绵和洗洁精开始洗碗，眼角瞥见方谨小心试探地走进厨房，脸上带着明显迟疑的神情。
他故意装没看见，专心致志把自己和方谨的碗都洗了，放在架子上，头也不抬问：“你去帮我把上班的衣服准备下行吗？”
方谨本来正踌躇不定，闻言立刻道：“好！”立刻就转了出去。
顾远脱下手套，目送着方谨走向他主卧的衣柜，不知为何刚才在餐桌上那种新婚夫妇般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但一个男人的家庭生活也不过如此了吧。早上有老婆做饭，做完了两人坐下一起吃，完了以后当老公的去洗碗；老婆去准备上班穿的衣服，一般来说出门前还有个送别吻……
除了当老婆的角色是个男的之外，似乎跟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平凡而温馨的家庭没有任何不同，如果这男的是方谨……那好像连最后一点违和感都没有了。
顾远出了会儿神，突然又失笑起来。
这种平凡温馨对方谨来说应该是叛经离道才对，人家有女朋友，说不定在家能享受女朋友全方位照顾也说不定呢。
&#183;
与此同时主卧里，方谨的手机突然在裤袋里响了起来。
震动发生的时候他正一手托着顾远的衬衣，一手打开领带柜比对花色；铃声响起好几秒后他才把其中一条黑色带细格的领带从柜子里抽出来，和衬衣交叠挂到衣架上，摸出手机一看。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顾名宗。
方谨疾步走上和主卧连接的阳台，反手关上门：“喂，顾……总。”
顾名宗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方谨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你在哪儿呢？”
刹那间方谨想的是，难道王宇把昨天在医院看到自己的事告诉了顾名宗，这通电话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不至于。
陆文磊被灭口尚未事发，王宇为避免嫌疑应该采用了某种延迟死亡的手段；而且就算他把撞见自己的事告诉顾名宗也没什么，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找到陆文磊的下落和他有关，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把陆文磊和顾家联系了起来。
建立在猜测和怀疑之上的事实，是不至于让顾名宗亲自打电话来问他的。
“我在大少家里。”方谨平静道，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昨晚加班到太晚了，大少叫我过来暂住一晚，今天好一早送他去公司。”
顾名宗似乎笑了起来：“是吗？”
“……”
“让他叫司机送吧，”顾名宗就这么笑着说：“我在你家里有点事儿，你回来一趟。”
方谨握着电话的手瞬间一紧。
然而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边就已经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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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同样是个酒店式高层公寓，名义上是总公司补贴的员工福利，实际上是顾名宗的个人私产。
公寓钥匙共两套，顾名宗也持有一套。方谨把黑卡还回去之后曾经想搬离那里，然而他必须找个非常妥帖自然的机会，才能在尽量不触怒顾名宗的情况下把这事提出来——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所幸方谨从德国回来后顾名宗找他的时候很少，就算找也不来这套公寓，一年到头也只有他一个人住而已。
——那么，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名宗为什么突然亲自过来了呢？
方谨匆匆跟顾远请了假，只说家里发生了急事必须尽快回去一趟。他以为这个请假不会轻易被批准，谁知顾远只目光锋利地打量了他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冷冷道：“行啊。”
说着行啊，但他神情中并没有允许方谨立刻就走的意思，而是又沉吟了片刻，指关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还记得回来工作就行。”半晌他终于厌烦地挥了挥手，说：“——去吧。”
这个态度其实非常古怪，仿佛对方谨请假这件事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理由，知道家里有急事是借口，但又不愿去揭穿。
至于这个“不愿”里各种复杂的滋味，只有他看着方谨走出去的背影时，自己心里才知道。
&#183;
方谨却无暇细想顾大少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态，他匆匆下楼出了公寓楼的门，只见马路对面赫然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奔驰；车门边站着的司机见他下来，立刻上来彬彬有礼地拦在了他面前：“方助理，顾总叫我来接您。”
方谨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车。
上午车流倒并不多，半个小时后汽车停在了目的地楼下，方谨也没等司机下车为自己开门，直接就推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从电梯上到他家门前，方谨拿钥匙的手微微颤栗，深呼吸好几口才勉强镇定下来。
没事的，不要怕。
多少比这更惊险的关头都过来了，你一定能解决的。
方谨平定住呼吸，伸手推开了门。下一刻他看见顾名宗坐在客厅茶几的沙发上，正低头用那个工作用的Vertu手机查看什么，见他进来便抬眼笑道：“这么快？”
方谨关上门，低声道：“顾总。”
顾名宗指指身侧的沙发，“——坐。”
方谨脚步一顿，半晌还是缓缓走了过去，紧接着突然瞥见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件东西。
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全身血液迅速变冷，一动都动弹不得——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和此刻顾名宗手上一模一样的，Vertu不锈钢压纹外壳手机。
——是他那天在餐厅里为了盗取信息，用来暂作替换用的假手机！
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叫回来是为什么了。
这个无法辩驳的铁证，现在就这么端端正正、堂而皇之的放在了顾名宗面前！

第18章 顾远猛然看向卧室，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谨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看你这太乱了，应该是平时工作忙来不及收拾的缘故，就帮你清理了一下。”顾名宗笑着问：“——怎么了？”
方谨的目光与他对视，顾名宗眼底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是真心想知道他怎么了。
——然而方谨知道，像顾名宗这样的男人，他甚至连动手杀人之前都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征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短短数秒却像是电影中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连空气都在巨大的压力中凝固了流动。顾名宗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连那好整以暇的姿态都没有变化半分，然而方谨背后却微微渗出了冰凉的汗意。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回答，才能平息顾名宗的怀疑和怒火？
“其实这件事……”
方谨说了几个字，随即戛然而止，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模糊又关键的念头。
——顾名宗真的想知道这件事本身吗？
他是那种一旦抓到线索，先不顺藤摸瓜把所有内幕都调查清楚，就直截了当过来质问要求回答的人吗？
不。
最大的可能是顾名宗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么他现在来要的就不是一个答案，而是态度。
答案和态度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已经做下的事情无可改变，但动机却可以有很多种说法。如果换作他自己是顾名宗，在一切内情尽握掌中的情况下，还特地过来问一句是为了什么？
换句话说，他想在明达航运破产风波中，乃至于顾家未来数年惨烈的权力倾轧这件事上——看到自己表现出怎样的态度呢？
电光石火间方谨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点，不过从表面上看他只是停顿了短短半秒的时间。
“……家里确实有点乱，没想到您会过来……不过希望您没看到那件东西。”
方谨顿了顿，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来到床头柜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谁都不知道此刻他拉开抽屉时手臂肌肉都因为过分紧绷而微微发抖。
“这是我之前在一家古董店买的，只图个意头而已，倒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本来想找人打磨一下光泽再送给您，但既然您有可能已经看见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
方谨走回客厅，站定在顾名宗面前，平静地伸出手。
——他手心平平托着一块黑色绒布，布面上有个碧绿透亮的玉镏子，仔细看的话却是一大一小两枚玉戒套在一起。戒指的雕工极其温润细腻，尤其花纹精巧到了相当可观的地步，并在一起严丝合缝，表面就形成了四个完整的字。
“二人平心。”顾名宗缓缓念道，眼底浮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
“古董店伙计说这玉质不算老坑玻璃种，但贵在年代和雕工，古时候有兄弟或夫妻分戴这一对戒指的，代表两人心底一般无二的意思。我因为看它在店里搁久了没光泽，就想去打磨一下，不过如果时时戴在手上把玩的话，应该也能很快盘活才对。”
方谨绕过茶几，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修长白皙的手托着那对玉戒。
他眼角的余光其实可以瞥见茶几上那个Vertu手机，但视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只稳稳地看着顾名宗，目光镇静而从容。
客厅里一片静寂，许久后顾名宗似乎觉得这事很有意思，终于拿起戒指看了看，取出外圈大的那个捏在手里，又把小的随意丢还给了方谨：“我就说我那天的话没错。”
他顿了顿，面对方谨征询的目光笑道：“——我说比起顾远和顾洋，还是你更像我。”
方谨完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他微微怔住了。
顾名宗却似乎并不在意，突然话锋一转，笑着问：“你既然知道以前南边沿海戴这种对戒，那知道北边怎么玩儿熬鹰吗？”
“……”方谨摇了摇头。
“熬鹰跟以前打猎有关，主要是选苗子特别好的小鹰，喂出膘来，然后拴在绳子上整天整天熬着不给睡觉。小鹰困倦到极点之后会从绳子上摔下来，这时就要用冷水泼，用盐水喂，把鹰熬得精气耗尽皮包骨头；然后再蒙住眼睛喂食肉类，这时它的野性会彻底磨光，变得从本能里亲近驯服于主人。”
“而在这期间最重要的是两点，任何一点不行这鹰都熬不成：一是主人不能心软，一旦心软则前功尽弃；二是从一开始就要挑对的那只小鹰，选错了的话，再熬也熬不成矫健强悍的猎鹰……”
顾名宗停了停，似乎在沉吟着什么，片刻后倍感有趣地拍拍方谨的侧颊：“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以后你就懂了。”
方谨看着他，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顾名宗的意思是目前暂且放他一马——就算这页还没完全翻篇，最危险的关头也已经平安渡过了；然而不知为何，紧接着顾名宗的话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更隐约、更深刻的不安。
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猜测，他不敢往下细想。
他直觉如果再往深里探究的话，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绝不会是他愿意相信的那一种。
“不过下次你注意收拾，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放。”
顾名宗把玉扳指往手上一套，随意从面前茶几上拿起方谨那个Vertu手机，仿佛只是抓了一团用过的废纸，轻轻甩手扔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客厅，咚！一声重重落进了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
“该扔就扔，”他简短道，“旧东西多了，对你自己不好。”
顾名宗站起身，方谨立刻随之站起来，因为蹲久了眼前有些摇晃，但立刻站住身形稳稳道：“是，下次我一定记住了。”
顾名宗居高临下盯着他，视线从他低垂的眼睫落到优美的下颔和脖颈，半晌伸出手，把他扫在耳廓上的发梢轻轻掠去了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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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私人医院里，顾远砰的一声将报告拍在桌面上：“——陆文磊死了？”
“是——是的顾大少。”保镖几乎连声音都僵硬得有点怪异：“昨天晚上您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心跳衰竭，我们立刻叫了医生，但抢救无效还是……”
“是什么引起的心跳衰竭？陆文磊有高血压或心脏病？”
主治医生在一群保镖包围的办公室里强作镇定，但一开口也难以掩饰的发着抖：“是是……是有点心脏病，入院检查的时候也发现了，初步检查是早上心脏病突发导致的衰竭，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进行尸检……”
顾远坐在宽大的医生办公桌后，最开始的震动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峻。
“检查医疗记录，从凌晨到早上这段时间谁进过病房，用过什么药，接触过病人，全部整理成详单拿给我，另外叫你们院长现在就调病房安全录像。”
他顿了顿，冷冷道：
“立刻尸检，我要一个确定的死因！”
陆文磊的死充斥疑点，一个本来只是脑震荡住院观察的病人，昨晚还恢复情况良好，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后突然就心脏病发一命呜呼？
如果是顾远那一把飞刀打出了什么后遗症的话就更不可能了——人都醒了，就说明没伤到后脑。顾远又没练武侠小说里的点穴神功，怎么可能时隔数天后才把人打死！
顾远亲自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一帧一帧看过录像，然而从凌晨他们离开医院起到早上突然发现死亡，中间病房里除保镖外没有进过任何人。至于那两个保镖也是顾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在录像中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异动，甚至没直接触碰过病床上的陆文磊本人。
难道他真是突发心脏病，纯粹倒霉催的？
顾远两道英挺的眉紧紧皱起，看上去十分阴霾，院长和主治大夫都站在边上不敢说话。
“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我们、我们请了专家过来帮忙尸检，最迟后天一定能……”
“明天早上把尸检结果送到我桌面上。”顾远站起身，语调平淡而不容抗拒：“送不到的话，这间医院也许还能照常开，你这个院长却是绝对不要想再做了，明白吗？”
院长哆嗦了一下，慌忙点头：“是是，明天早上，明天一定出结果！”
顾远不再理会他，大步离开了院长办公室，带着外面的保镖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这时正是中午，阳光洒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斑斓的树荫在光影中朦胧不清。一行人站在电梯门前等待时，顾远的视线却望向那阳台，神情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突然问：“——方谨呢？”
手下面面相觑，顾远便道：“打电话找他。”
保镖立刻摸出手机。
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大街上车水马龙喧嚣如织，顾远望着来去的人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片深夜的静寂，身后医院的花园里满是草木芬芳，月光洒在天台之上，方谨如急切寻求依附一般，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似乎有一部分思绪停留在了呼吸纠缠的刹那，缠绵悱恻，久久不去。
身后保镖在连打七八通电话后终于放弃了努力，小心低头道：“大少，这……电话没人接，我们联系不上方助理……”
顾远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头也不回道：
“没事，顺路去他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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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家离医院不远，确切的说位置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开车过去并不绕路。
很快车停在他家酒店式公寓楼下，顾远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这其实相当不正常，因为对方谨来说不接电话是很罕见的——他可能正有什么急事，也可能根本不像他请假时说的那样，家里有情况要回去处理；总之不论如何，他都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不在家，因此登门造访也没什么用。
顾远站在电梯里的时候迟疑了片刻，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为老板，贸然来到助理家其实不太妥当。
然而这时来都已经来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微妙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他很想见到方谨。
他想半天假期对方谨来说已经太够了，方助理就该是整天跟在他身后的，一走半天连面都不给见像什么话？
哪怕他真的不在家也无所谓，至少去敲敲门，确定一下也能心安一点嘛。
电梯门叮的打开。这一层只有左右两户人家，顾远以前加班借宿时来过，知道是左边这扇门，便走过去直接敲了敲：“方谨？方谨你在吗？”
门内没有应答，顾远又按了门铃，许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原来真的不在家。
顾远吁了口气，压下心里怪异的失落感，转身时顺手拧了拧门把——谁知这一拧不要紧，大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原来刚才根本就没有反锁！
这是怎么回事？
顾远心里讶异，但迟疑数秒后还是忍不住好奇，最终推门走了进去：“方谨！是我，你在不在？”
客厅里整整齐齐，米色系桌椅家具和淡金色的窗帘、浅色羊毛地毯非常匹配，连接着开放式厨房，格局稍小却层次工整，只两个沙发垫被随意扔在了地毯上。客厅后一条走廊通向卧室、书房和洗手间，此刻门都虚掩，只有卧室门紧紧关着。
“方谨？”
顾远向里面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了什么。
他猛然看向卧室，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和明显——
那是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几个小时前那声音才出现在他混乱燥热的梦里，仓惶、挣扎而崩溃，令他血脉贲张欲罢不能。几个小时后那声音便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一门之隔的地方，那么急促和战栗，甚至比梦境中还要让人疯狂。
是的，他没听错，那是方谨。
——那是方谨的喘息声。

第19章 颠覆了方谨所有认知的老照片
顾远如同被某种蛊惑一般，下意识走到门前。
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知道这是不对的，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立刻走开；然而理智在诱惑和冲动面前是如此脆弱，那一声声喘息就像直接注射进血管里的春药，禁忌的罪恶和快意将他的大脑焚烧成一团。
仅仅一门之隔。
可能连两米都不到的距离，方谨就在那里。
顾远的血直往头顶上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牵连着额角。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中澎湃呼啸的欲望，就像本能在灵魂深处被缓缓唤醒，简直令人难以抗拒。
明明那么痛苦。
却像是大海上人鱼的歌声，蛊惑着每一个听见的人义无反顾向深海走去。
顾远沉重喘息着，下一秒掌心上传来的冰冷让神智骤然一醒——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已经按在了卧室门把上！
刹那间顾远就像触电般退后半步，手掌重重握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肉里。刺痛让他终于勉强恢复了理智，有好几秒钟时间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是要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轻微沉闷的呜咽就像电流一样阵阵通过心脏，过度的刺激让指尖都隐约发麻。
片刻后顾远终于颤抖地吐出一口炽热的气，强迫自己缓缓退后，转身，走出了大门。
&#183;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但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竟然还很清晰地意识到要把门关上。下楼后只见司机站在车边等着，大概看到他脸色不好，小心地问了句：“——大少？您怎么了？”
“没事。”顾远坐进车里，顿了顿道：“开车回公司。”
司机不敢多问，一声不吭地上了车，打转调头向公司方向驶去。
顾远人在后车座上，耳边却似乎不断回响着刚才那声声压抑的呜咽——明明那么隐秘而扭曲，却从禁忌中透出可怕的诱惑来，在他燥热的脑海中缭绕不去。
顾远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男女交媾能发出的声音，他想。
他对现在流行的玩小男孩不抱任何兴趣，也从没尝试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种破碎的喘息和呻吟分明是被动承受一方所发出来的，而且大概因为听见了他在门外叫方谨的声音，所以竭力压抑到了极点，甚至都有些沙哑的破音。
而另一个没出声的，肯定是男人。
顾远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猛然彻底吐出来。
方谨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还是说，他就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顾远转向另一侧车窗，眯起眼下意识打量着自己面沉如水的脸。他五官轮廓极其深刻，眉骨高深、鼻梁挺直，乍看上去有些欧化的英俊；因为从小就知道不能在人前大喜大怒，经常冷冷地抿唇不发一言，因此嘴唇意外的给人一种薄情感。
他只知道自己的长相在异性眼里还算是有吸引力的，但同性怎么看？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帮助他、依靠他，昨晚一听说要借宿就立刻用冰凉发抖的手紧紧拉住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方谨……
顾远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睛。
如果方谨真喜欢男人的话，那他怎么看我呢？
&#183;
陆文磊死了，丢下明达航运一系列资不抵债的烂摊子。换作任何人都应该对这巨大的火坑避之不及，顾远想的却是如何敲骨吸髓，拿走陆文磊身后留下的和明达航运隐藏起来的所有资产——如果算上所有被洗走的黑钱，那将是一笔相当客观的巨大数目。
那天下午顾远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到工作中，因为只要稍微分一点神，他就会立刻想起昨晚混乱而酣畅的春梦，以及耳边挥之不去的痛苦喘息。
那折磨是如此禁忌、罪恶而诱惑，让他整个人反复沉沦在躁动和挣扎中。直到下班后很久，顶层所有高管都走了，他还一个人留在豪华宽敞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内窗能看到对面助理办公室空空荡荡的桌椅。
良久之后，顾远如同着了魔，起身推门走了进去。
方谨办公室非常整齐，各种文件资料仔细分门别类后放在桌面、书架和柜子上，夹着密密麻麻的备注条。顾远随手抽了张字条出来，出神地摩挲他挺拔俊秀的笔迹半晌，又抬眼望向宽大的办公桌。
因为整齐洁净的原因，桌面显得空旷干净，红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知为何那情景突然让顾远想起这桌子宽得完全能躺下一个人，如果方谨在上面的话……
他那么清瘦，张开手脚都一定躺得下吧。
那一刻顾远的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出了昨天深夜里方谨在医院天台上拉着自己的情景。他眼底似乎总是含着一汪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湿润；他白衬衣被水泼湿了，宽松领口下可以看见幽深明显的锁骨，距离近到只要伸手便能轻而易举把所有衣扣一把扯开……
顾远重重闭上眼睛，抓住桌沿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刻意用剧痛压下那种种混乱疯狂的念头。
半晌他抬起头，勉强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在逃离什么一般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183;
那天晚上顾远没叫司机，他自己一人开着车在霓虹流彩的马路上漫无目的的穿梭，任凭夜风穿过大开的车窗拍打在脸上。
他不想回家。
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站在家里想，原来这就是新婚夫妻一样家庭生活的感觉，然而短短一天不到这种感觉就破灭了——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一股类似于嫉妒的怒意正无声无息从心底滋生出来，脑海深处甚至有个声音在质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转头却去找了别人？难道你平时对我忠心耿耿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然而他知道自己是没有立场去问这句话的。
他只是老板，方谨是他的工作助理。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从来没对他表现出一丝一毫跨越雷池的意思。
哪怕方谨曾经对他有过半点试图超越关系的暗示，他现在都能理直气壮的拿去质问，然而没有。
从来没有。
顾远放缓车速，拐过街角的繁华夜市区，一家夜店门口正闪烁着彩灯树绚丽的光，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他认出这家夜店自己去过，上次顾名宗生日时顾洋拉着他过来介绍MB，结果他没兴趣就提前走了。不知为何此刻再看到的时候顾远心里一动，便开过去停了车，径直推开墨色玻璃大门，里面灯光、音乐、扭曲舞动的妖娆人体顿时扑面而来。
顾远找来领班，直截了当问：“你们那个头牌少爷今晚有空吗？”
在这种风月场所里混的领班眼光比什么都锐利，只在顾远全身上下扫了一眼，立刻堆起满面笑容：“有有有！——您请坐，我这就去给您叫！”
领班从人群中挤走了，过了会儿那个浓妆艳抹、相貌俊俏的小杰果真袅袅婷婷地过来，见到顾远眼前一亮：“哎哟哥！我就知道是您！您那天来的时候……”
顾远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淡淡问：“现在能走吗？”
小杰哽住了，半晌眨了眨涂着闪光眼影的大眼睛：“好呀大哥，我可想死您了。我们楼上就有空地儿，我再陪您喝几杯酒……”
顾远其实根本没兴趣跟他喝酒，起身就向楼上走去。
这种夜店二楼基本都是房间，不过保安措施相当好，房间设计的朝向会让前来买欢的客人很难互相撞见，也就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尴尬。只是内部设计还是不可避免的恶俗，淡粉色灯光、透明浴室、带玫瑰花瓣大床，顾远一进门，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兴致顿时又去了大半。
“别喝了，酒钱照样给你。”
小杰一听倒很开心，立刻把准备开盖的红酒放回酒柜，含情脉脉的走过来拉着顾远的手往自己身上摸：“大哥您真是太好了，要不要我陪您玩儿点什么助助兴？我可是很会玩儿的喔！”
说着妩媚地眨了眨眼，慢慢解开纽扣露出白皙的胸膛。
他身材其实不错，并不像很多小零那样只是一味排骨式的瘦，也不像现在MB流行的那种肌肉式健美；可能是年龄的原因，还有些少年的味道。细窄的后腰下臀部挺翘大腿结实，他脱裤子的时候还故意晃了晃，满面媚态地盯着顾远。
然而顾远没有反应。
他理智上知道这是一具很有诱惑力的身体，然而他确实对跟自己一样的生理构造没兴趣。
——那为什么昨晚对方谨就那么血脉贲张难以控制呢？
明明方谨也是一样的男性没有错啊？
顾远轻轻闭上眼睛，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内心却直往深渊里沉。
他知道这是最坏的情况，如果只是一时对同性的身体起了兴趣那还只能算是玩玩，他这样的地位权势要玩什么样的当红偶像美少年都手到擒来；然而只对特定的对象起兴趣，那就不对了。
那不是纯生理性的欲望，而是夹杂了感情在里面。
这的确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你穿上衣服吧。”
顾远突然起身，在小杰惊愕的目光中随手抽了叠现金给他当小费，紧接着再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哎等等！您——”
顾远咔哒一声关了门，下楼签了账单，在领班无比异样的目光中毫无表情地走出了夜店。
&#183;
大街上夜风扑面而来，顾远站在车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方谨时的情景。顾名宗给他派了一排手下，有技术有管理有文书有市场，一个个都是使出浑身解数要摆出气场的精英，只有方谨面对他时，目光是一直谦逊向下的。
后来那些各种精明各种圆滑的钦差大臣们一个个都被顾远处理了——开什么玩笑，仗着有背景就敢在顾大少面前玩花样，真以为自己是太子爷眼里的一盘儿菜？顾远可是真正从杀人不见血的豪门财阀里出身，很多老于世故的人都学不会的阴私手段，他一直就当戏来看的。
然而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惨烈权势斗争中，他留下了方谨。
那段时间顾远对方谨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个人不论什么任务都能完成，不管怎样的刁难都能接受，任何一丝错误都不会犯；他似乎永远是沉静、干练又从容的，面对顾远的时候习惯性目光垂落，甚至连对视都很少。
当时他只满意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称职的助理，现在却发现自己并不是能与之相配的称职的老板。
他明天去公司如何面对方谨？
他怎么跟方谨说，虽然你我都知道你被我听见了，但没必要羞愧因为我听着也硬了？
顾远坐进车里，拿着手机，点了根烟慢慢地抽。
烟头火光在昏暗的车厢中一明一昧，半晌终于燃到了尽头。顾远深深的、彻底的吐出最后一口烟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手指在屏幕上一滑，翻到最近联系人。
他拨通了方谨的电话。
&#183;
顾家。
方谨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小时候的房间。
这其实是非常稀奇的，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最后一次从这个房间离开是他少年时代去德国留学之前，他望向紧闭的房门口，似乎能穿过时光看见当年推开门走出去的自己，不由微微恍惚了一下。
房间里很暗，已经是深夜了。
方谨打开大灯，面无表情地走进浴室，接了杯水漱口——他嘴唇里被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漱口时水都是红的，冰凉的水流在伤口上激起彻骨的刺痛。
然而他自虐般漱了一遍又一遍，藉由剧痛让自己的神智越来越清醒，直到水中的血色完全消失才终于停了下来。
方谨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镜子里这张阴沉冷漠的脸非常怪异，似乎是个可怕的陌生人，在冷冷瞪视着自己；他试图勾起嘴角来缓和，但那神情是扭曲的，陌生中又透出深深的嫌恶和厌倦。
你就是个阴沟里的鬼魂，他冷静地想。
你表面上还活着，穿上衣服你看着还像个人，其实内里早就已经死亡腐朽了。
你就是个挣扎在这世上不肯彻底放弃的行尸走肉而已。
方谨闭上眼睛，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习惯性打开浴室的镜柜去摸药瓶——然而熟悉的位置却空空荡荡，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市里那套公寓，这个房间里的零碎东西应该早就清空了。
这种时候失去依赖的不稳定感更加深了他的焦躁，方谨僵立在镜子前，半晌用力呼吸几大口，才勉强压下了漩涡般深不见底的阴霾。
放纵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总是很简单的，意识一松就可以。
但他现在不想这样下去，他必须保持状态等待时机，才能把所有赌注押在最好的那一把上……
就在这时卧室里手机响了，方谨走过去一看，瞳孔瞬间微微缩起——是顾远！
这时候他打过来干什么？！
方谨拿着手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就在迟疑的时间里电话终于自动挂断了，方谨心里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刚要放下手机，突然电话再一次突兀响起！
这次真是毫无准备，方谨一时手滑，电话扑通一声摔在床头柜上，紧接着碰掉了边角上的相框。
咚！
银质相框掉到地板上，玻璃表面一下摔得四分五裂。
方谨抓起手机蹲下身，刚从满地玻璃渣中把它捡起来，突然看见相框前后夹层被摔开裂了，从露出来的缝隙中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另外一张照片。
相框本来的照片是他很小的时候养的一只猫崽，其实也没养几天就没了，方谨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了又放在这里的。但他对这个房间毫无归属感，自然很少动里面固定的陈设，也从没拆开过这个银质相框。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在已经泛黄的照片和相框内侧的夹层中，竟然还有一张照片。
方谨疑心顿起，拆开相框一看，瞬间呆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足足好几秒时间，连神都回不过来。
这张相片已经很老了，肯定起码有二十多年的历史，照片上有五个人，并排站在本市一座著名妇产科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
五个人中，方谨知道自己能认出四个，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四个人会站在一起拍照，简直颠覆了他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认知。
只见照片从左起分别是二十出头的顾名宗，和一个大着肚子容貌美丽的女人，明显是快要生产了，方谨认出她是顾远的生母；而从右起的两个人他更熟悉，也更难以相信。
那是他的父母。
——是方谨出生以前的，他年轻的父母！
方谨眼珠微微颤抖，几乎难以呼吸，半晌视线移向当中那第五个人。
如果说他的父母和顾远的父母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还只是让他震愕不知所措的话，那第五个人的出现就简直让他怀疑要么是自己的眼睛出错了，要么这一切都是个荒唐可怕的玩笑。
是的，最恶劣的玩笑都不可能荒诞到这种地步。
那第五个人，有一张和照片上顾名宗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仅是脸，他整个人都和顾名宗一模一样。
他站在顾远父母和自己父母的中间，简直是复制黏贴版的顾名宗！
方谨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模糊而恐怖的猜测，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纷杂的线索和晦暗的事态，终于都指向了一个貌似最不可能，却唯一合情合理的答案——
他发抖的手缓缓将照片翻了过去，只见背后写着一行字：八月初三
名达，留影

第20章 严整、谨慎而禁欲，犹如中世纪的苦修士
陆文磊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突发心脏病引起的急性心跳衰竭。
顾远轻轻放下报告，坐在办公桌后，目光透过玻璃内窗望向对面办公室里的方谨。
方谨静静坐在办公桌后，侧对着他，从顾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优美而淡漠的侧脸线条。从早上来上班开始方谨就刻意回避他，不出办公室也不跟他打招呼——他也许想掩饰，但在顾远眼里其实非常明显，明显得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生气了吗？
顾远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自己一把掐断了。
不可能，连我都没生气，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然而方谨确实回避着接触顾远，一早上他都没有出办公室的门。中午顾远和人午餐会议回来，对面办公室已经空了，他随手拉过门口的秘书问：“——方谨呢？”
“方助理去公司食堂吃午餐了，”秘书立刻道：“他交代我们说过半个小时回来。”
顾远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直接从大厦顶层办公室下到了负一层的员工餐厅。
这时餐厅里人已经不多了，方谨坐在角落不起眼的桌子边，一边喝汤一边用平板刷工作邮件。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顾远径直走到面前才反应过来，抬头就猝不及防撞上了顾远深邃的眼神。
年轻的老板亲自下降员工餐厅，不远处餐厅里的员工们不住回头偷窥，目光中充满兴奋、敬畏和好奇。
然而顾远紧盯着方谨，视线锋锐有力，似乎要透过他黑白分明的漂亮的眼睛一直看到大脑里去。
“你昨晚没接我电话。”
“……”方谨沉默片刻，说：“对不起。”
一阵令人心悸的静默，方谨低垂视线望着面前喝剩下一半的汤，轻声道：“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可以辞职……”
这个介意显然不是指没接顾远的电话，背后意指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餐桌骤然陷入了让人难以呼吸的低气压中，整整过了几十秒或更久，才突然听顾远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却没有接辞职的话茬：“——那是你男朋友？”
方谨眼底突然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狼狈和难堪，但在浓密的眼睫下极不明显：“不是。”
顾远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道：“……哦。”
上床却不是男朋友，正常人只能想到约炮或一夜情等更难听的词汇。然而顾远却没有再追问下去，甚至连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侧目之意，相反他好像陷入了某种思考中。
“那你还愿意当我的助理吗？” 片刻后他突然问。
方谨一愣：“……我……我一直愿意当您的助理啊。”
我一直愿意当您的助理。
顾远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形容此刻自己内心的滋味，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释然，感情上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类似于酸妒的感觉，夹杂在一起涌上喉咙口。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你不用辞职，”顾远淡淡道，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183;
从那天以后，顾远和方谨之间就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虽然他们还是一起工作，上班下班，方谨照样每周一给他做饭、挑选他的着装、负责他的个人财务，但顾远能感觉到，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谨恢复到了他刚来公司的时候。
守礼、谨慎、小心翼翼，从容中隐藏着不动声色的警戒和疏远。
然而顾远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情况。只有距离能隔开他内心深处隐蔽的欲望和嫉妒，只有时间能将他们带回到最开始正确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从此相敬如宾，不越雷池一步。
——如果现状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也许有一天顾远真能释然，甚至方谨找了男朋友他也能微笑着送上祝福；然而这种情况注定向走钢索一样危险又摇摇欲坠，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那是两个星期后，亚太地区金融高峰会议在香港举行，顾远也被受邀前往。
如果顾远仅是这家航运集团总经理的话，是绝没有资格受邀这种等级的商会的，他受到高规格邀请的身份是顾家这个豪门财阀的继承人。因此出行时他带了为数多达三十人的智囊及安保团队，浩浩荡荡下榻在主办方安排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金燕庭，方谨作为第一助理也位列其中。
到酒店时，按照惯例方谨拿了房卡，先没进自己房间，而是去帮顾远把明天与会的所有材料及文件准备好，分门别类放到会议专用的文件夹里。
顾远站在酒店总统套房巨大的主卧中，对着镜子自顾自换衣服。他脱下衬衣扔在床上，赤裸着精健的上身去衣橱里翻找东西，然后视线透过落地穿衣镜，窥视对门书房里正弯腰整理文件的方谨。
主卧和书房的门都大开着，这个位置非常的正。
只要一偏头他就能看到自己，然而他没有。
从顾远的角度倒可以看到方谨侧对着自己身后，因为低头的缘故，发梢覆盖在雪白的耳尖上，眼睫在光线中垂落成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质地精良的纯黑色西装将他包裹得严密而贴合，衬衣袖口扣得工工整整，脖颈以下除双手外看不到半点皮肤露出来；只有俯身或抬手时，才能透过外套看到隐约的身体线条。
从上次起他就一直这样，能不露的地方一丝一毫都不露，严整、谨慎而禁欲，犹如中世纪的苦修士。
——顾远知道那是因为他避嫌。
他只是在用无声的行动告诉自己：我是你的下属，我对你没有任何关乎于身体的兴趣。
顾远收回视线，随便找了件T恤牛仔裤套上，结果刚换好就只听房门被敲了敲，方谨站在门口平静道：“弄好了顾总，明天早上开会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在您桌上了。”
顾远嗯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突然问：“你怎么瘦了？”
方谨确实瘦了，只是每天衣着严密，所以看不大出来。但他脸色确实一天比一天憔悴，站在房门口的时候背着光，侧颊竟然有些泛着青灰的白。
“天气热了所以睡不好。”方谨笑了笑，但那笑容非常的短暂：“等过一阵子就好了。”
顾远想说晚上明明有冷气为什么还能睡不好，你到底在干什么，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但话未出口就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能说：“那你注意点。”
“我会的。”方谨礼貌地一颔首：“那顾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顾远看着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而毫不犹豫，很快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183;
那天晚上方谨就睡在顾远隔壁。
倒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作为助理按惯例是住在跟主卧紧挨的房间里的，这样万一有事叫一声就能来人——不过顾远不是爱折腾人的老板，很少有三更半夜突发奇想要召助理来开会的时候。
方谨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奢华客房的天花板。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没有半点睡意。
从两个星期前开始他就陆陆续续做梦，有时是幼年父母自杀，房子烧起熊熊大火，房梁裹挟着浓烟轰然砸下；有时是他被按在地上，拼命想挣扎逃离，身体却像是被压了铅块一样无法挣脱，然后下一秒身后紧闭的房门打开，出现了顾远混合着震惊、厌恶和鄙薄的脸。
那些纷乱错杂的梦境让他经常半夜惊醒，有时一夜甚至能醒五六次。
他尝试用加大药量的方式来缓解多梦的症状，却引发了轻微失眠，后来有几天晚上他只能在凌晨时稍微眯过去一会儿。
而这种睡不着觉给身体带来的消耗是特别大的，方谨自己都知道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憔悴下去，好几次白天他都出现了低血糖症状的苗头。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闭上眼睛睡觉，明天还有重要的金融峰会——但他就是睡不着。
意识消极又亢奋，就像疲惫到极点的人被强行打了兴奋剂，虽然身体无比困倦，精神却保持着不正常的清醒。
方谨闭了会儿眼睛，片刻后又放弃地睁开，终于开灯翻身下了床，走到套房内设的小水吧那里拖了张高脚椅，给自己开了瓶红酒。
可能是天生体质的原因他很少喝醉，有时候稍微有点酒精反而更清醒，必须一次性大量摄入才能产生晕眩和昏睡的感觉——不过既然是一个人自斟自饮，方谨也没费神拿酒杯了，直接对瓶一口一口抿下去，同时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翻开相册。
最近一张就是那五个人的老照片。
那天方谨把照片重新放进夹层前，用手机翻拍了一张，没事就拿出来看。他能肯定的是这张照片上藏着一切谜题的答案，二十多年前顾远临出生时，他父母和一个长相酷似顾名宗的人，和自己的父母在妇产科医院门口合了这张影——为什么是自己的父母？如果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他父母为什么要特意赶去妇产科医院等待顾远的降生呢？
而且那个叫做名达的人是谁，难道是顾名宗的双胞胎兄弟？
——但那其实是很荒谬的。顾家几代单传，众所周知顾名宗是老爷子的独子。
倒是一直有风传，说顾名宗并不是正室所出，而是外面情妇生完以后被正室抱进来的，至于情妇有没有被留子去母那就完全不可考了。不过这个传言因为年代太久，早就已经非常失真，顾家从没听过有一个叫顾名达的人的存在，更无法打听这个人现在什么地方。
方谨随意转了下椅子，心想如果顾远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子，难道是顾名达的？
那么他的母亲岂不就是给顾名宗戴了绿帽子，她所谓的难产而亡，也正是与此有关？
这个猜测只要想想就让人从心底产生不寒而栗的感觉，方谨收起手机，一手无意识地晃动着酒瓶。
假设顾远是他生母和顾名达偷情而生的产物，被顾名宗发现了，顾名达因此消失，而他生母也被难产而亡；这一系列事件看似解释得通，又非常合理，但其中牵涉到很多复杂的操作问题，不可能仅仅二十多年后就连一点风声都彻底不闻。
最重要的是，作为偷情产物的顾远，为什么还会被好好养到这么大？
按方谨对顾名宗的理解，他不亲手把婴儿掐死就已经是很仁慈了，怎么可能把顾远扶持到今天隐形太子的位置上？
太多的疑问和矛盾一股脑涌来，方谨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见酒瓶不知不觉就剩小半了。
他干脆把剩余的红酒倒了半杯出来，又从酒店房间自备的酒水柜里找到伏特加和啤酒，打开按相同比例兑进去，然后又从冰箱里翻出牛奶来，在红白酒混合物里倒了一口。
红、白、啤三种酒混合容易醉，而牛奶能阻碍酒精代谢，让人醉得更快更彻底。在做这些的过程中方谨其实已经有点摇晃了，倒完牛奶他定了定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几分钟后果然一阵昏眩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他。
方谨踉跄向大床走去，岂料转身时不留神一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声音特别响，但地毯上其实并不疼，况且这时候深醉状态的方谨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朦胧中他倒是觉得柔软洁白的羊毛地毯很舒服，于是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试图爬起来。
卧室外传来敲门声：“方谨？方谨你怎么了？”
恍惚间方谨充耳不闻，一手抓住桌沿站起身。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本来放在桌沿上的空酒瓶被他的手一撞，顿时“咣当！”数声重重摔倒在地！
“方谨！”门外顾远的声音喝道：“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开门！”
方谨一手狼狈地抓住椅背，才勉强稳住了身体。因为过度眩晕他半跪在地上微微喘息，脑海里混沌成一团，甚至都没发现房门已经被咔哒一声重重推开了。
“方……谨？！”
顾远大步走进来，一把扶起方谨，皱眉道：“你是怎么搞的？”
方谨靠在顾远怀里，似乎莫名其妙又很茫然地盯着他。
暖橘色灯光下方谨雪白的面颊泛出微红，嘴唇微微张着，不用触碰都能想象到那细腻柔软的感觉；他好像完全没弄清情况，眼神怔忪而又水光粼粼，那一瞬间简直动人心魄，几乎能让人活活溺死在里面。
顾远喉咙发紧，下意识撇开目光：“你喝醉了？自己一个人喝那么多干什么？”
方谨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般，许久突然伸手攀住顾远结实的胳膊，然后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翻了个身。
顾远：“……”
方谨已经换了宽松的白T恤当睡衣，那种棉白的质地让他裸露的皮肤显得更柔软光洁，尤其喝醉之后体温升高，皮肉都暖融融地，刹那间顾远甚至产生了一种恨不得用力仔细摩挲，以至于将掌心都融化在那肌肤上的感觉。
那欲望来得如此迅速凶猛，他根本都克制不住。
“我——我扶你去睡吧，”顾远竭力强迫自己别过脸去：“别……别闹了。”
然而不管什么人喝醉了都沉甸甸的往下倒，从吧台到大床的几米距离都走不过去，顾远只能半扶半抱着拖他，大片皮肤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磨蹭，蹭得他火气直往下涌。
好不容易走到床边，顾远干脆一把将方谨打横抱起来，几步放上床，然后小心托起他的头往下塞了个枕头。
“睡吧，快好好休息，不要闹了……方谨！”
顾远有点狼狈地被抓住了手——刚才方谨就一直试图去抓他的手，似乎对这动来动去的东西产生了无穷的兴趣，然后终于在顾远给他放枕头的那一刻得了逞。尽管如此他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抓住以后就往自己微红的脸颊上蹭，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顾远看着他，全身上下的火几乎要把意志力烧尽，下身一阵阵硬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放开我方谨，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顾远。”方谨却含糊地打断了他。
顾远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又听方谨小小声地、坚定地说：“——顾远。”
夜色如迷雾般笼罩了这封闭的卧室，床头灯光映在方谨脸颊、侧颈、以至于幽深的锁骨和肩窝，每一寸裸露出的皮肤似乎都泛着暧昧勾人的光泽。
顾远的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掉，但他连视线都无法移开半分。
他俯身死死盯着方谨神智恍惚的脸，喘息粗重火热、难以自制，半晌终于对着那微微张开的唇亲吻了下去。

第21章
那当然不是顾远第一次亲吻，但确实是第一次产生触电般战栗和刺激的感觉。
他不知不觉就加深了这个吻，在方谨柔软的口腔中攻城略地、来回扫荡，火热的唇舌如同就此融化在一起，连牙齿和上颚都被无情地舔舐和侵略。
真是太刺激了，混乱中顾远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堵着方谨的嘴唇，跨坐到他身上，继而三下五除二把他宽大的T恤和睡裤扒了。方谨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困倦很想睡觉，但灯光下那白皙紧致的皮肉和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就像带着勾人的光泽一般，让顾远急促呼吸着，简直硬得要爆炸了。
这其实是很不道德的，毕竟方谨意识不清，很难说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但管他呢？
——他肯定喜欢我，顾远反复想。他肯定一直非常非常喜欢我，要不然为什么忠心耿耿地跟着我，要不然为什么刚才口口声声喊我的名字？
那当然不是顾远第一次亲吻，但确实是第一次产生触电般战栗和刺激的感觉。
他不知不觉就加深了这个吻，在方谨柔软的口腔中攻城略地、来回扫荡，火热的唇舌如同就此融化在一起，连牙齿和上颚都被无情地舔舐和侵略。
真是太刺激了，混乱中顾远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堵着方谨的嘴唇，跨坐到他身上，继而三下五除二把他宽大的T恤和睡裤扒了。方谨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很困倦很想睡觉，但灯光下那白皙紧致的皮肉和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就像带着勾人的光泽一般，让顾远急促呼吸着，简直硬得要爆炸了。
这其实是很不道德的，毕竟方谨意识不清，很难说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但管他呢？
——他肯定喜欢我，顾远反复想。他肯定一直非常非常喜欢我，要不然为什么忠心耿耿地跟着我，要不然为什么刚才口口声声喊我的名字？
他轻而易举把方谨翻过来，顺着削瘦流畅的后背一路滑到深深凹进去的后腰，直至挺翘圆润的臀部，那柔软细腻的触感几乎就像是在诱惑人加之以无情的施虐和蹂躏。
顾远从没想到同性的身体会让他感觉到这种勾魂摄魄的吸引力，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接着润滑用力插进了最隐秘的小穴，霎时就听见方谨带着抗拒地呻吟了一声。
但顾远根本无法停止，他扳过方谨神情恍惚的脸不停亲吻，同时又强行往里插入了第二根手指。
顾远从在英国起就长期练射击，练习频繁到指腹上都有枪茧，摩擦时产生的痛苦让方谨不断扭动挣扎。但他的呻吟完全在滚烫的亲吻中堵了回去，挣扎的力度也像某种落到陷阱里，只能任人鱼肉的小动物一般，微弱到几乎不可计，轻而易举就湮没在了身体纠缠中。
“你喜欢我对吧？”顾远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略微抬起头，盯着那双微红带水的眼睛问：“说我是谁？”
他从已经软化下来的小穴中骤然抽出手指，在方谨因为摩擦瞬间战栗起来的同时，死死压在他削瘦赤裸的身上，铁硬的性器便随之顶在了那滑腻的大腿内侧。
就算是在意识朦胧的情况中，方谨都能感觉到那滚烫带来的巨大危险，下意识地向耸动想脱离出去。
但下一秒顾远用力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盯着自己：“再说一遍我是谁？”
“……顾……”方谨含混不清道：“顾远……”
那尾音带着虚弱的喘息，与其说是叫顾远的名字，不如说是示弱、讨好和求饶。然而在这种情况下的求饶就像更猛烈的电流狠狠打在了顾远已经沸腾起来的神经上，情欲将他眼底烧得通红，下一秒粗暴又直接地插了进去！
“……啊！”
瞬间方谨整个人都僵了，十指紧紧抓住床单，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甬道在强烈的刺激下剧烈痉挛想把那巨大的性器推出去。
然而吸附却产生了更迅猛的快感，顾远条件反射抓住他手腕，连半秒钟都等不及，就借力狠狠把自己勃发的硬棒完全、彻底捅进了他体内！
妈的太爽了，这是顾远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因为醉酒体温上升的原因，甬道格外火热紧致，在粗暴的入侵下竭力痉挛抽动，却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反抗而让入侵者更加快意，简直就像在可怜兮兮地欢迎他操干一样——那感觉实在太爽，以至于顾远瞬间差点坚持不住，但射精感立刻就被恼羞成怒所盖过了。
他咬牙压下过度激动的情欲，开始死死压着方谨抽插。开始是缓慢而彻底的，每次进入时深度都到了恐怖的地步，让方谨连声音都发不出；抽出时却又退到底部，将清晰的摩擦感无限放大，甚至隐约能带出内部一丝嫣红的媚肉。
然而很快，他就在那甜美紧窒的吸吮中失去了最后一点控制，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狰狞勃发的性器不断狠狠鞭笞那柔嫩到极点的内部，淫靡的声响充斥了整间卧室。
方谨被顶得就像整个人都贯穿了一样，呻吟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不断试图往前爬来缓解太深的顶撞。但这个逃脱的举动让顾远火气更旺盛，立刻拉着他后脑的头发把他拽了回来，一边毫不留情的干到底，一边亲吻他湿润颤抖的嘴唇，纠缠间只听到方谨崩溃的喘息和抽噎。
“比你约炮那人怎么样？”顾远冷酷地逼问他，刻意在最深处敏感的那一点上研磨操弄：“比他大么，嗯？比他干得你爽么？”
方谨失神的目光盯着他，长长的眼梢如胭脂般染得通红，粼粼水光在眼底晃来晃去。
“说不说？”
顾远稍微退出，紧接着又准又狠一下捅入，性器坚硬硕大的顶端无情打在那一点上，方谨顿时爆发出“啊！”一声嘶哑的惊喘，整个人软倒在雪白的床单上。
顾远却从这施虐般的行为中获得了某种扭曲的成就感，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方谨，看着他布满冷汗的优美脊背，看着他被迫对自己打开的大腿，以及阴影中正委委屈屈含着粗大性器的幽深小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征服感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去——”顾远再一次缓缓顶入，滚烫性器将剧烈痉挛的媚肉硬生生挤开，直至插入到身体的最深处，既而俯在方谨耳边残忍道：“看我把你干得下不了床，叫你再去找男人……”
方谨全身颤栗，抓着床单的手指几乎要活生生拧断，然而随之而来的强烈抽插如疾风暴雨，让他根本无处可逃。他的意识被迅速拉入了更黑暗的深渊，混乱中只能配合着顾远，一次次发出混合着痛苦和情欲的喘息，连声音都嘶哑得变了调，却无法阻止身体被人彻底侵犯，每一寸皮肉都被蹂躏得干干净净。
最终高潮的时候顾远深深插在他体内，大股浓稠的精液完全射了进去，烫得方谨甬道直缩，连哭都哭不出来，泪水把脸颊浸得透湿，看起来一塌糊涂又无辜可怜。
顾远却狂热地亲吻他，扳着他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唇舌火热摩擦，抵死缠绵。
高潮之后很久他都深深埋在方谨体内没退出来，在温暖的余韵中还时不时顶两下——这顶弄虽然轻微，但每次都让方谨敏感的身体下意识颤抖，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顾远却很享受这种充满威胁的支配感，他不停撩动方谨耳侧的鬓发，在他汗湿的脸颊上亲吻，一点点吻去眼梢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微又温柔。
“喜欢这样么？”他略带逗弄地贴在方谨耳边问：“你早就喜欢我了是不是？”
方谨却伏在雪白枕头上几乎要睡过去了，脸上情欲的潮红尚未消退，让他这段时间非常憔悴的脸色都缓和了很多。
顾远心里早认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无法控制就是要去问他，逗他，不让他真正睡着。闹了半天后顾远又硬起来，他毕竟年轻强壮，射过一次后并不完全满足，很快顺着刚才已经被侵犯得熟透了的穴口再次顶了进去。
这次进入得比刚才稍微容易点，朦胧中方谨不舒服地挣扎了下，随即被顾远不容拒绝的按了回去。甬道因为刚才的精液润滑而变得更好插，可能是射过一次的原因，顾远刻意放慢了节奏，最终比刚才拖延了近一倍的时间才再次射出来。
方谨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睁眼无助地看着他。
那畏惧的神情却让顾远觉得有些好笑，凑过去问：“你看我做什么？”
方谨呜咽了几声，顾远温柔地威胁：“再看我还操你了噢。”
方谨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蜷在被褥深处瑟缩了一下。
顾远看着心情很爽，便把他抱起来去浴室清洁。他是射得太多了，姿势变换时精液顺着方谨的大腿缓缓流下来，在布满指印和红痕的肌肤上，煽情得难以形容。
他在巨大的按摩浴缸中放了水，在温暖水汽中清洗方谨一丝不挂的身体，一边还断断续续地吻他。
在这过程中方谨一直盯着顾远看，那目光就像要确认是他似的——许久后顾远再回来吻他嘴唇时，就感到方谨隐约有了一点回应，甚至还主动向他怀里贴。
顾远莫名十分激动，跨坐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和他不停亲吻，在亲昵粘稠的氛围中很快再一次有了反应。可能因为被水流环绕的关系方谨比刚才放松，顾远轻车熟路插入进去的时候，他竭力扬起头来缓解那巨大的压迫感，水汽中脖颈线条修长优美，咽喉皮肤纤薄得能看见血管。
顾远就着这个面对面的姿势抽插他，而这次方谨竟然很明显就湿了，水又多又滑，湿润绞紧的媚肉痉挛着吮吸阳具，顾远被刺激得不断粗喘，最终两人同时在热水中酣畅淋漓地射了出来。
顾远紧抱着方谨湿淋淋的身体，在两人交错的喘息声中用力摩挲他潮红的脸，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方谨却攀着他精壮的肩膀，额头抵着他肩窝，高潮后仅剩的神智实在支撑不住意识，就这么一下睡了过去。
顾远也不再逗他，最终只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鬓发。
“我也喜欢你。”他轻声说，用浴巾把方谨包裹起来，抱着他出了浴室。
第二天早上方谨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有整整几分钟的时间处在晕眩中，脑子里混乱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从浴室中传来的脚步声。
“你醒了？”顾远靠在浴室门边随意地问。
方谨骤然起身，整个人因为过度惊骇而说不出话，看着顾远的神情几乎就像见到了鬼。
顾远刚刚洗漱完毕，身上只穿着内裤，精悍的肌肉一览无余。他英俊的面孔神清气爽，面对方谨难以置信的目光却完全没有任何意外的表示：“早——你需不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昨晚发生的事实？”
方谨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低头看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半晌嘶哑道：“我们……这是……”
“睡了，你知道是我。”顾远残忍道，开头就堵死了方谨任何后退的余地，紧接着走到床边坐下，挑眉直视着他。
晨光中方谨的面孔白到透明，因为刚刚睡醒的关系，眼梢还有些泛红——这个样子看着其实有些柔弱的意味，但他的目光却恐惧又骇然，刹那间顾远甚至觉得里面有些崩溃的东西。
是的，就是情绪崩溃。
那种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不可收拾的境地，最不愿发生却偏偏发生在眼前的结果……绝望到极点偏偏又束手无策的神情。
“你怎么了？”顾远皱起英挺的眉。
他伸手想摸摸方谨的额头，确定他有没有发烧，然而紧接着就被方谨“啪！”的挡了回去。
这个动作其实是下意识的，但仓促得有点生硬，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后方谨立刻翻身下床，结果脚刚接触地面就不由自主软了一下，顾远迅速起身扶住了：“你怎么……”
方谨失声道：“放开我！”
顾远一震，把手微微松开。
方谨立刻退后数步，两人在凌乱的卧室中四目相对，身侧就是一片狼藉的大床，床单上的每一点痕迹都在无声昭示着仅仅几个小时以前荒唐而淫靡的事实。
“……昨晚你喝醉了。”顾远看着方谨沉声道：“但我对这种事并没有任何侧目之意，我只是因为想和你发展关系才这么做的。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先冷静一下……”
然而那句“我想和你发展关系”却不知怎么刺激到了方谨，他猝然打断了顾远：“不！”
顾远愣了愣。
“……对不起，”方谨急促喘息着，许久后混乱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对不起……”
顾远根本不知道他对不起自己什么。酒后乱性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在自己完全自愿的情况下有什么好值得对不起的？
他想继续追问下去，然而方谨在他发问之前就抓起丢在地上的睡衣，匆匆退进了浴室，抢在顾远大步走去之前呯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一系列动作让顾远不知所措，整整十几秒的时间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他设想过方谨早上起来后可能有的反应，惶恐的，不安的，胆战心惊的，有点高兴又仓惶无措的……他甚至兴起过趁机逗逗方谨的念头，比如假装骂他或不要他，然后看他眼眶发红气得要哭，最终又期期艾艾的过来，磨磨蹭蹭来拉自己的手。
但他偏偏没想到方谨的反应是这一种。
——崩溃和恐惧，仿佛等待判决的人终于听到了死刑宣判书。
顾远的心不住往下沉，良久后终于上前敲了敲浴室的门，问：“方谨？”
没有回应。
“——方谨你先出来，我们坐下来谈谈！”
浴室里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远盯着深色的木质门板，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念头。他将昨晚的细节仔细回忆了好几遍，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地方，然而想不起任何迹象能导致现在这难解的情况。
半晌他心里微微一动，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却非常糟糕的可能性——
“方谨……”顾远对着门缓缓问：“你是不是，其实并不喜欢我？”
浴室里方谨动作一顿，许久后仰头将手心里的一把药片咽了下去。
——明明不会立刻起作用，然而他的心理依赖性很重，几乎当即感觉焦躁的情绪平复下来，犹如沸水在极大气压下被强行压平。
有解决的，他绝望地想。
一定能解决的。
浴室门又被敲了几下，外面顾远的声音已经很冷峻了：“方谨，开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
方谨缓缓道：“……对不起……”
外面沉默了一瞬，顾远声音虽然镇定，却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所以你真的不喜欢我？”
静寂笼罩了整个房间，虽然隔着一道门，却仿佛连彼此绵长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顾总……”方谨最终沙哑道，每个字都仿佛从喉咙中带出剧痛撕裂的血气：“……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第22章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追求你。
方谨从没经历过这么久的沉寂，久到他甚至觉得，好像世界就此凝固，连时间都不会再变化分秒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门外顾远的声音响起，竟然非常冷静：“我知道了。”
“但你还是要出来吃饭，如果你现在不想面对我的话，我就先去开会了。”顾远又道：“虽然我还是想跟你谈谈……不过你先冷静一下，等到想好了再直接来找我。”
方谨坐在浴缸边冰凉的瓷砖上，半晌沙哑地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顾远还想说什么，虽然隔着门看不见，但他就是奇异地有这种感觉。
“……”足足过了好几秒，顾远沉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开了又关。
浴室里，方谨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仿佛整个人都在无形的重压中被挤成一团，血肉和骨骼在身体内部被一寸寸碾碎成腥臭的血泥。
——我想和你发展关系。
我是因为想和你发展关系才这么做的。
方谨连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都不相信这话是从顾远嘴里说出来的。
他之前想象过最好的结局，就是能把那对二人平心的戒指送给顾远当贺礼，能安心待在顾远身边做一辈子的助理，在成功的时候为他庆贺，失败的时候同他一起度过困境。他知道也有上司和下属成为真正的知己和朋友，如果很多很多年后有一天顾远能对他说，我这辈子交过最好的朋友就是你，那他真是就此闭眼都无憾了。
但他没想过顾远要和他发展关系。
这比喜欢他，想和他上一次床还要可怕。
方谨紧紧咬着嘴唇内侧，感觉到鲜血顺着齿缝满溢出来，蔓延口腔吞下咽喉。
剧痛是如此鲜明清晰，却让他的混乱和焦躁奇异地得到了微许平复。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每当他精神焦虑压力过大的时候，痛苦总能给他带来短暂的安慰。那种感觉就像是提醒他自己还活着，死人是不会感受到痛苦的，只有活着的人才会。
而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就是活着。
他见过太多死人，绝大多数都是死在顾名宗手上的。那些人上一秒还能呼吸能说话，能看见这个世界，旺盛的生命力比他还要活跃；下一刻就在淋漓鲜血中变成了惨白腐烂的肉，随便堆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被蛆虫啃噬成烂骨。
他恐惧变成那样，他不想死。
他宁愿鲜血淋漓的活着，忍辱偷生的活着，在强权的碾压和倾轧的夹缝中如丧家之犬一样偷偷摸摸活着，至少每一天都能睁眼看见东方初升的太阳。
——那么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蝼蚁，尚且要拼了命的活下去，顾远难道就会愿意为了他去死吗？
方谨一动不动盯着空气中凝固的浮尘，想起了自己后来见到顾远的情景。
那是他在德国的最后一年，顾家办生日酒会那个月把他接回了国——然而顾名宗这个人，短时间就已经能给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在德国每次假期长时间相处没把人逼疯，那纯粹是因为异国他乡不在顾家那个环境里罢了。
而在顾家的那个月，每天朝夕相对，就像被强行压进密封环境再把氧气一点点完全抽尽，这过程差点没让方谨的心理彻底崩溃。
某天晚上酒会时他跑出去了，在深夜的花园的池塘边呆呆坐着，周围万籁俱寂，虫草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后来他慢慢感到情绪平复下来，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树荫下，正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
方谨吓了一跳，脚一滑差点没摔下池塘，就只听那人道：“——小心！”
“……你是谁？你在哪里干什么？”
“我叫顾远。”
方谨的呼吸瞬间一顿。
夜色非常暗，阴影中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许久后才听顾远缓缓道：“我喝多了过来走走，然后就看到你走过来坐在水边……你是宾客还是我们家的人？有什么难关过不去，不妨说来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方谨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没听到有人走近——因为顾远本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而他一直没发声也没走开，是因为他怕自己想不开要自杀，所以一直在边上守着！
“我……”方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轻声道：“谢谢你，我没有想……要跳下去。我只是一时有点难受所以才……”
“那就好。”顾远点点头，声音沉静和缓：“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时候，但活着不容易，别说放弃就放弃了。真有什么麻烦的话可以来找我，我虽然能力有限，但很多事情也是能说上话的。”
活着不容易，别说放弃就放弃了。
方谨心里五味杂陈，只怔怔地看着他。阴影中那个年轻人的身影高大挺拔，却奇异地和他记忆中那个躺在抢救车上擦身而过，浸泡在鲜血中的英俊少年互相重叠。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勉强说出一句：“谢谢你。”
方谨转身拂起水边的垂柳，快步穿过了夜色中深深的灌木丛。走出很远后他才回头一望，只见池塘边顾远的身影仍然面对着他，默默无语，似乎在目送他离去。
……后来花园里那个池塘很快被填平了，方谨又去了德国，在结束学业回国之前再没见过顾远。
然而那天晚上在满天星光下，那个静静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却仍然清晰地留在方谨脑海中，很久很久都没有褪色分毫。
他以为自己对顾远的感情是痛恨夹杂着酸妒，毕竟这个人拥有自己渴望却没有的一切，家庭，自由，尊严，地位……他是自己落到今天这地步的根本原因，从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自己的生死，并且很有可能在将来接替自己活下去。
然而方谨莫名其妙地无法恨他。
或许是因为他那样恳求过：不要让她给我输血，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去那个世界。
又或许是他在夜色中的阴影里等待了自己那么久，还认真的告诉他，活着不容易，千万不要放弃。
&#183;
浴室里方谨仰起头，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
在所有事态陷入泥沼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当断则断。
顾远的性格中有极其执着的一面，他能把那个在台阶上偷偷抹泪的小姑娘记上十多年，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同时他久居上位惯了，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手段去争取，一两句话的拒绝是不可能让他轻轻松松彻底丢开的。
他想要好好谈谈是对的，方谨疲惫地想，只有郑重其事的谈一次才能彻底表明态度，让他彻底打消念头，避免因为自己而陷入那种最危险的境地中去。
——但如果郑重表明态度还是不行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方谨自嘲的掐灭了。凭顾远的长相地位和权势，那真是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用得着跟自己一个同性死缠烂打？再说就算他真不答应也很容易，直接辞职就完了，方谨还没自大到以为到了那个地步，顾远还会坚持对自己不肯放手。
睡了一夜而已，能睡出多少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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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强撑身体换了衣服，随便点了些东西吃，约莫早上会议开幕式已经完了，就给顾远发了条短信问他在哪。几乎立刻顾远就回复了地点，是在酒店内部一个露天花园咖啡厅。
“我在观景台上等你，不用急慢慢来。”
方谨凝视手机半晌，慢慢打了一个“好”字，按下发送键，收起了手机。
这座酒店虽然大，露天咖啡厅离这里却不远。方谨吃过东西还有些难受，倒不是因为宿醉——酒精早代谢光了，而是身体深处似乎还有种异物入侵过的不适感，走路时的感觉尤甚。
他强忍着异样的感觉，表面上看只是面孔非常苍白，神情却是非常沉着镇静的。顺着电梯升到酒店顶层，露天咖啡厅里面是花木繁盛的空中花园，观景台被巨大的玻璃天顶笼罩，悬空在酒店上方，可以遥遥望见远处蔚蓝色的大海。
舒适的海风从高处拂过，这个时候花园里并没有多少人，顾远坐在落地窗边一张精致的白色咖啡桌边，见他来了立刻朗声道：“在这！”
方谨走过去，说：“顾总。”
说这两个字时他目光沉稳毫不动摇，然而这个简单的称呼便足以说明一切。
顾远和他对视良久，才淡淡道：“坐吧。”
方谨坐在顾远对面，只见面前已经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红茶，显而易见是顾远卡着他快来的时间点的。
“你昨晚喝醉了，一大早喝咖啡不好，拿红茶代替下养养胃吧。可惜我不会做醒酒汤，早上倒是想从酒店里点，结果人家告诉我厨房被会场给包走了。”
顾远从手边的糖罐里抽了包红糖，递过去，方谨却没接。
“谢谢您，”他直视着顾远，态度柔和却是拒绝的：“我自己刚才已经喝过了。”
顾远也不答言，只轻轻将糖包丢在他面前。
“所以说你来找我，是已经想好了对吗？”
方谨目光盯着茶杯中飘渺上升的白气，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是的顾总，很抱歉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但我不能接受您关于发展关系的提议，对不起。”
其实说出来比想象中简单。
方谨略微闭了闭眼睛，只听对面顾远不喜不怒的声音响起来：“但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
“方谨，”顾远抬高下巴，似乎有点刻薄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觉得我傻还是其他什么，但你昨晚口口声声叫我的名字，拉着不让我走，这是正常酒醉人的反应吗？你被我干的时候还看着我，被我干到射的时候还看着我，我再三跟你确认知不知道这个在操你的男人是谁，你说是顾远，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方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因为用力过度嘴唇甚至有些青白。
“你以为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愣头青，光听你嘴里说怎样就是怎样？第二天早上起来翻脸不认，回头说一句对不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你出来免费嫖呢？”
方谨似乎想否认什么，顾远却不容拒绝的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你以前跟人约炮是怎么断的，但这一次跟你想的不一样。就算你之前随心所欲也好风流浪荡也好，今天这事却不是你说能结束就能结束得了的，主动权在我手上，明白了？”
方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隔着白气顾远似乎感觉到他嘴唇在轻微颤抖，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很镇定的：“——那您想如何呢，顾总？”
顾远冷冷道：“我想要发展长期的关系，别让我重复第三遍了。”
方谨的坐姿很挺直，双肩自然下垂，腰背清瘦孤拔，从顾远的角度来看其实是个非常好看的弧线。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款浅灰色羊毛衫，那颜色衬得他皮肤特别透明，似乎顾远记忆中，昨天晚上满身湿淋淋情欲的红晕都只是错觉一样，没有在那冷静漠然的表面留下丝毫痕迹。
“……对不起。”方谨最终说，声音轻缓而坚决：“我只想和您保持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顾远向后深深靠近椅子里：“——为什么？”
方谨却不回答，仿佛一尊冰雕雪砌的石像。
“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顾远突然问，眯起锋利的视线上下打量他：“还是迫不得已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这话简直出乎意料，方谨内心瞬间一震，但表面上却没有半点异常：“您说什么？”
“我以前没仔细调查，不过印象里你没提过家里的事，也没见有亲戚朋友。你那个学历和语言水平应该是父母很有家底才能办到的吧，怎么就提都没提过呢？”
方谨直视顾远平静道：“我不想跟上司说这种私事。”
“姑且这么认为吧。”顾远微带嘲讽道，“另外你上次跟人约炮，早上九点多请假专门赶回家，整整一天不接电话——方谨你告诉我，你是那种一大清早专门请假回家跟人上床的人？”
“不……”
“你要是有男朋友就告诉我，”顾远居高临下道，“这种事瞒也瞒不久，很轻松就能查出来了。”
方谨按着桌沿的手非常用力，刹那间他知道自己表情一定露出了裂缝，甚至连说话都带出破了音的尾声：“——根本和那些无关！为什么你要问这些？！”
顾远却看着他，轻轻松松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因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所以想追求你，和你发展成长期稳定的情侣关系，有这么难以理解吗？”
刹那间方谨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追求你。
因为我喜欢你。
如果他没有那么不堪的身份和经历，那么多龌龊又肮脏的秘密，如果他和顾名宗没有任何联系……此刻听到这话他应该会多么的高兴？
又或者，哪怕这话晚一点来，等到他想方设法、彻彻底底摆脱那残忍禁忌的关系，终于能自由自在站在阳光下之后，再从顾远嘴里说出来，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方谨坐在椅子里，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身体内部一点温度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都不敢相信命运对自己能冷酷成那样，简直没有一星半点的善意，完全是最恶劣到极点的捉弄。
“……顾总……”
方谨缓缓开了口，说话时仿佛都能感到呼吸全是寒气。
“你如果……这样的话，我只能……”
我只能辞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哎，顾远！”
方谨声音一顿，只见顾远抬眼望去，倏而起身。
只见一个穿唐装的老人在众人簇拥中缓步前来，看样子约莫能有八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气血健旺，望着顾远笑道：“怎么，约人在这里谈事情呢？”
顾远对方谨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然后对老人笑道：“是，这是我的助理。”
老人笑呵呵地转过脸。
——那一瞬间方谨瞥见，他太阳穴上有个明显的黑痣。
“年轻后生，真是俊俏。”老人率先伸出手来和方谨握了握：“我是这座酒店的董事，免贵姓柯。”
手掌相触的刹那间，方谨盯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大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混乱的画面——
顾家公馆，书房里，高居上座的顾名宗低头喝茶，头也不抬问：“——您这是干什么，让我没事养个小孩玩？”
地面上小方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嫩脸涨得通红泛青，大眼睛里满是泪水，被手背左一下右一下抹出道道痕迹。
“顾总开玩笑了。”苍老和蔼的声音从方谨身后响起，只听他笑道：“你也许有所不知，这孩子的血型和顾远一样，我们费了多少事才弄来……”
方谨抽抽噎噎回过头，竭力抬起视线。
只见一个老人正被众人环绕，如众星拱月一般，笑容可掬面对着顾名宗；他看上去真是很老了，头发和胡须都花白花白的，但精神却还很好，侧过脸时只见太阳穴上有个非常明显的黑痣：“顾远这孩子血型特殊，万一以后出个什么事……至少也有应急的……”
——那张脸印在小方谨泪水朦胧的眼底，穿过时光和记忆，渐渐和面前的唐装老人重合，那颗黑痣的位置和笑呵呵的表情更是丝毫不变。
方谨的手仍然和他相握，瞳孔却瞬间缩紧！
“……顾总，”方谨偏头转向顾远，神情平静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连眼神最仔细的人都看不出半点异常：“——这位柯老是……”
顾远微笑道：“噢，是我的外公。”

第23章 半晌后顾远凑近，在方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方谨眼神微变，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再次转向柯老的时候他已经面色如常，连说话声音都从容不迫：“原来是柯老，久仰久仰。免贵姓方，是顾总的助理，经常听顾总和我们说起您，果然百闻盛名不如一见。”
当久了助理和副手的人说起话来确实滴水不漏，柯老一听顿时笑开了：“哪有？老朽有什么值得这小子挂在嘴边提的？快别哄我这个老人家开心了！”说着一边摆手一边大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嘴上谦虚，实则非常高兴。
他身后随从纷纷恭维，顾远也跟着凑趣了几句。不过他心思明显不在外公身上，转头就向方谨看了一眼，目光虽然隐蔽却带着难以隐藏的关切。
“我下午再来找您吧，顾总。”方谨在周围一片人声中自然地向顾远欠了欠身：“您交待的事我记住了。”
顾远别无他法，只得摆摆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方谨大步穿过酒店走廊，墙壁两边的画框镜面映出他冰冷秀丽没有一丝表情的侧面。
顾远生母出身大家，然而这么多年来他本人一直在英国，柯家和顾家又几乎没有任何来往，久而久之人们都忘了他还有个强大的母族——香港柯家，当地码头航运领头财团，投资涉及酒店、地产、博彩等众多行业，当家人是目前已年逾八十的柯文龙，继承人是其独子，也就是顾远的亲舅舅柯荣。
这样强有力的母族，顾名宗却不喜欢顾远太过接近，为什么呢？
方谨回到顾远下榻的总统套房，穿过巨大的圆形会客厅，却没进自己那间客卧，直接去了顾远的房间。
柯家和顾家一样，早年都有黑道家族背景，但顾家从顾远出生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洗白上岸，柯家由黑转白却只是最近几年的事。方谨一向对这些暗下的隐秘消息有着极高的关注度，他知道至今仍然有传言说柯家洗白是假的，当地黑帮每次换届选举都有姓柯的身影出没，只是暗下的传言放不到台面上而已。
如果是说法属实的话，顾名宗对柯家隐晦的不满倒是有据可依，这么多年完全不来往也可以理解——甚至，如果顾远真不是顾名宗亲生子，他这条命能被留到现在也能够解释了：因为碍于柯家。
柯文龙的独子柯荣至今尚无所出。
顾远虽是外孙，却是柯文龙唯一的第三代血亲！
方谨从文件柜中抽出顾远的电脑，输入密码打开。
顾远的电脑系统采用密码轮换制设置，很早以前他就掌握了里面的关窍。这倒不是伺机要害顾远，而是方谨作为弱势方渴望获得信息资源的心理特征根深蒂固，很早以前他就使用各种手段破译过顾名宗的系统密码，而顾远的安保系统设置和顾名宗一脉相传，拿来直接照着用就行。
他从没这样直接登录顾远的电脑，为防被发现，动作十分谨慎小心，上来就立刻登入了顾远的各个私人银行账户，同时打开邮箱以各种关键词，极有目的性的搜索他希望得到的信息。
如果柯文龙对顾远的态度这么熟稔，他们就绝不是顾家表面上互不往来的关系。
果然很快方谨搜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顾远和柯家相关信托机构、基金会的大笔资金往来，以及明达航运事件后顾远一时周转不畅，从柯家一笔拿走的几百万美金！
方谨久久不知该如何动作，他的唯一反应是：顾名宗肯定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越来越忌惮顾远，更别说顾远有可能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183;
方谨快速擦拭键盘，将电脑外壳上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也都擦去，收起电脑将一切还原。
他脑子里快速掠过一系列线索——照片上神秘的顾名达，二十多年前他年轻的父母，把他买下来送给顾家的柯文龙，以及当年莫名其妙就死了的顾远生母……林林总总的线索和细节汇聚成形，突然唤起了记忆中另外一个早已沉睡的疑惑。
那是方谨少年时代曾经想过的问题，但随着年代久远而已渐渐不可考，就是——他到底怎么被卖进顾家的？
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不怕顾名宗，就非常天真的跑去问过。顾名宗当时给出的回答是：你父母做生意借高利贷还不上，自杀后债主把你接走，私下买卖小孩的黑市交易中像你这样的珍稀血型非常贵，因此就被卖进顾家了。
当时年幼的方谨并没有多想，因为家里还不起债他是记得的，父母好多次连夜带着他出去躲藏，最终不堪重负双双自尽的画面也印象尤新，黑市买卖小孩则是亲身经历的事。
然而这番说辞在方谨成年后再拿出来琢磨，就有了很多经不起推敲之处。
为什么人贩子卖他的时候还验血？
为什么偏偏就被卖给了柯文龙？
在他的印象中，父母自杀和自己进顾家的时间非常接近，他都不记得中间有过什么波折发生，也就是说家破人亡后柯文龙是在第一时间就把他买下来了的。那么，柯文龙怎么就能知道那么多黑市拐卖儿童中偏偏自己是珍稀血型？他时时刻刻盯着黑市交易不成？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柯文龙如此行事，可能代表了他以前有经验——
他知道熊猫血有多珍贵，他买过这样的人形血库。
方谨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张老照片，因为这几天没事就拿出来琢磨，那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即将临盆的顾远生母，妇产科医院，他自己的父母。
方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这几天他的怀疑方向一直是自己父母年轻时和顾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然而柯文龙的介入把他的思维导向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非常可怕的，令他毛骨悚然的方向。
只有携带Rh阴性血基因的父母，才会生出Rh阴性血的孩子。
他的血型和顾远一样，说明他的父母，有可能和顾远父母的血型一样。
也就是说，他父母也许不是自愿去那所医院等待顾远生母临盆，甚至不是自愿出现在那张照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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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顾远一直没找到方谨，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他怕方谨身体不舒服或心里难受想不开，吩咐手下到处去找人，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直到晚上会议主办方举行欢迎酒会，一身黑衣的方谨才出现在会场。
顾远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拉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看他脸色是不是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而转念间他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只冷冷地看着他问：“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对不起，”方谨目光低垂，并没有看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去酒店花园坐了一下午。”、他晚上一身黑西装黑衬衣，质地精良剪裁合体，显得人异常清瘦挺拔；全黑的搭配又反衬肤色，在酒会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泛出一种耀眼的白皙。
顾远视线仔细从他漆黑修长的眉宇、低落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划过，最终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双唇上，似乎难以移开。
半晌他才咳了一声，“我马上要去发言，才没空管你。你白天没好好吃饭吧？待会别跟我应酬了，自己找个角落好好吃点东西。”
方谨答了个是字。
这时候轮到顾远上前台去的时间了，方谨欠了欠身，便要退走。谁知刚转身顾远就把他拦了下来，继而上前一步，几乎紧贴着他，伸手仔仔细细扣上他衬衣的第二个纽扣。
那一瞬间他们气息缠绕，呼吸交叠，顾远英俊专注的面容充斥了方谨整个视线。
“——这样就可以了。”
顾远抬起头，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的倒影，如同整个世界都化作遥远的静寂，此时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相对而立。
顾远凑近，在方谨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其实只是个一触即分的吻，轻浅以至于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唇。然而接触的一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蔓延整个身体，那么酥软微麻，甚至令心脏都漏跳了数拍。
“我去了。”顾远轻轻说，终于转身走向前台。
在他身后，方谨喘息着按住了墙壁，连冰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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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燕庭本来就是柯家产业中最豪华的酒店，为迎接这场名流云集的欢迎式，更是倾尽了全部人力物力，将酒会办得奢华尊贵、花团锦簇。各位特别嘉宾受邀发言后是自由时间，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端着各色酒盘，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场面一片风流和谐。
柯文龙与生意伙伴笑呵呵结束一番寒暄，转向身后随从，吩咐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穿过整个酒会，进到后台酒店工作人员专用区域，里面有专门给他设立的休息室和洗手间。柯文龙毕竟年纪大了，慢吞吞方便完又去洗手，好半天收拾好一切，正打算要走的时候，突然抬眼只见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一身黑衣，身形清瘦，面容毫无瑕疵俊秀绝伦，灯光下如同冰雪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没有人能轻易忘记这张脸，何况他们上午才刚刚见过。
那是顾远的助理。
“柯老出来了，”年轻人靠在琥珀色大理石墙壁上，对手机冷漠道：“我这就去和他谈。”
洗手间很安静，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去。要是他有疑问，就让他来跟我说。”
柯文龙因为皱纹而耷拉的眼皮猛然一睁。
他听出了那声音，那是顾名宗！
年轻人对手机答了声是，挂上电话，淡淡道：“柯老。”
柯文龙转过身，因为上了年纪而非常浑浊的眼睛却射出锋利的光：“方助理——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两人在不到十平方米内的空间内对峙，一个是在港岛黑道上举足轻重数十年的大佬，资产无数富可敌国，跺一跺脚能让半座岛都震上一震；另一个却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势单力薄气势沉定，隐约竟然还压了前者一头。
“顾名宗总裁让我来转达您一句话。”方谨平静道，“他想问你，他费心安排好明达航运的事来历练顾大少，柯家却贸然插手，不分青红皂白就去帮忙。如此干涉顾家的教育，是对总裁如何待儿子的方式有什么不满吗？”
——如果说柯文龙刚才还疑心，那电话里顾名宗的声音可能是被人做手脚剪辑出来的，或者是用技术手段做成了变音的话，眼下他最后的一点疑虑都差不多被打消了。
明达航运背后有顾名宗策划的事，连顾远都只是怀疑而已，眼前这个助理却能一口说出这样的内幕，还清清楚楚知道柯家对顾远提供了帮助——如果不是顾名宗告诉他的，那世上怎可能还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柯文龙一贯挂在脸上笑呵呵的表情消失了，看着竟然非常阴沉：“方助理，我还以为你是顾远的人。怎么，你抱的是顾名宗的大腿吗？”
“您这话太重了柯老，我从开始就是顾名宗总裁派去辅佐大少的，自然本来就是总裁的人。”
柯文龙冷冷问：“顾名宗身边没人了？叫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来跟我说话？”
方谨却沉静地看着他，说：“我免贵姓方，单名一个谨，谨慎的谨。十五年前我进顾家还是柯老您亲手送过去的，如此有渊源，您不记得我了吗？”
柯文龙愕然一愣。
“原来……原来是你……”他终于发出声音来：“果然你没死，竟然是你！”
那一瞬间柯文龙的脸色很古怪，似乎有嫌恶、痛恨、轻蔑等复杂的情绪混合起来，虽然只是一掠而过，那神情却清清楚楚的映在了方谨眼底。
“不过今天我来，”方谨仿佛没看到一样，从从容容道：“也不是仅仅奉顾名宗总裁之命，更多是为了我现在效忠的顾大少。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少如果上不了位，像我这样的前朝臣子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今天如果话说得重了点，就请柯老您担待了。”
方谨顿了顿，直视着柯文龙阴冷的目光：“——也许外人不清楚，但您和我一定都知道顾家二少是纨绔子弟，只会就花天酒地挥金如土，总裁一手打造出的商业帝国交给他是注定要完蛋的。如今总裁差不多已经认命，决定了只有大少才能当继承人；但在这悬而未决的当口，柯家却迫不及待向大少攀扯关系、暗通款曲，难道柯老您是不想让唯一的外孙顺顺利利当上继承人了吗？”
柯文龙登时呆住了。
柯家和顾远的往来非常隐秘，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没人能看出这其中的风险；而他自己虽然隐约能看出，面对投机背后巨大的利益却很难收手。
只有方谨这番话，是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毫不保留的把问题摊到了台面上。
顾名宗厌恶柯家，有柯家在，顾远就很难当上太子；柯家的势力越大帮助越多，就会把顾远从权力的中心推得更远！
柯文龙紧急收敛心神，他在风浪中走过了几十年，不能轻易被一个毛头小子拿住了。
“——你不过是个人形血袋，哪天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的东西。”他居高临下盯着方谨，倨傲的神态一览无遗：“顾名宗叫你传话也就罢了，你自己又凭什么，敢对顾家的继承问题说三道四？”
方谨却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柯文龙那恼羞成怒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老头现在说的话，他的心理活动，以至于那浑浊老眼内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在他整整一个下午的思考和推算范围之内。
——到目前为止对话没有一句白费，完全在向着他引导的方向前进。
“因为总裁信任我，”方谨轻松道：“他愿意为了我作为手下和心腹的价值而放弃作为人形血袋的价值，为此不惜花费重金和多年时间，另外找了两个人来预备为大少供血。您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有底气来说这些了吗？”
柯文龙喝道：“你撒谎！顾名宗花费重金多年时间来找人备血？他绝不可能对顾远的性命这么上心！”
“总裁他只能选这一个继承人，上心是肯定的。您知道几年前顾远车祸意外需要大输血的事么？”
柯文龙直觉要打断，却只听方谨沉声道：“除了紧急调血和抽了我的一部分之外，剩余1000CC血是顾名宗总裁的。如果他不是对顾远的性命上心，又如何会这么做呢？”
柯文龙登时愕然，等回过神来便想要反驳，但又不知从何反驳起。
“……你不用再说了。”半晌他嘶哑道：“总之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随便你回去怎么跟顾名宗交代吧。”
他转身想推门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方谨在他身后冷冷道：“——柯老，您这么不信任顾总看重大少这个继承人的命，是因为当年在相同的情况下他没救您女儿，而是把我父母放走了，对吗？”
柯文龙的背影骤然一僵。
洗手间里一片静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方谨微微闭住呼吸，他能感觉到冷汗正从手心上一点一滴的渗出来。
整场对话最终的导向就是在这里，然而这是一场胜算小到了极致的豪赌，所有定论都基于他毫无依据的推测——假设他的父母中有一个和顾远生母血型一致，那么临盆前去医院就有个非常合理的解释：预防难产，需要输血。
顾远生母出身豪富，医疗水平肯定是最顶尖的，之所以在最好的产育条件下还能难产而亡，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大出血，而且是因为珍稀血型而无法挽回的大出血。
但方谨父母后来显然还是活下去了的，放他们走的人只可能是顾名宗。这一点是因为，无论不满柯家也好，不满这个女人和同胞兄弟给自己戴绿帽子也好，顾名宗是最不希望顾远生母活下去的人；用大出血来借刀杀人，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放走方谨的父母，这完全是顾名宗能做出来的事。
方谨需要确认这一点。
然而他这些都只是推测，万一他想错了，柯文龙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在诈他，这个混了几十年黑道的老人能做出什么来是不堪设想的。
方谨紧紧盯着柯文龙的背影，这样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见老人蹒跚着转过身，牙关咬得是那么紧，以至于布满皱纹的脸看上去都有些怪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不在医院里。”
“如果我在的话，你以为你妈还活得下去，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耀武扬威？！”
方谨内心骤然涌上一股失重感。
原来如此。
原来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就像踩在虚空中，神智飘忽，大脑空白，全身神经都仿佛被空虚笼罩了；他知道自己明明应该伤心难过，或者愤怒不平，但实际却一点情绪都没有，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
“……那柯家爱怎样怎样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表面仿佛很平静镇定，实际却是下意识麻木的应付，他要把这出戏演完：“柯家尽管继续抓着大少不放手，等把顾总逼到底线上，您自然将知道会发生什么。”
本来这话很失水平，柯文龙根本不需要回答，或随便哼一声掉头就走也行；然而老人毕竟执拗惯了，又被方谨步步紧逼压制了整场，早就一腔火憋在了喉咙里，当即重重冷哼一声：“告诉顾名宗，他知道我知道他当年干的那些事！除非他想争个鱼死网破，否则就给我忍着，别反过来硬逼我们柯家才是！”
方谨心中重重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柯文龙手上握着顾名宗的把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柯文龙重重摔门走了。

第24章 这是他们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好好地，认真地接吻
香港夜晚的星空被霓虹灯光笼罩，从酒店露台向下望，城市被星海般的光点覆盖，在更远的地方，维多利亚港两岸交相辉映，繁华堂皇。
海风从远处的高空掠来，瞬间拂起方谨的头发和衣领，他手指上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在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各个角落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租住狭小的蜗居，乘着拥挤的地铁，每天为了一日三餐搏命奔波；也有人坐拥半山豪宅，享受豪车游艇，轻而易举一掷万金，过着人人称羡的上层社会名流生活。
方谨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里应该算一个比上不足，比下又有余的阶层。他不像顾远那样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包养个小明星能甩几百万，被人请去赌场动辄一把输赢七位数；也不像很多人玩命加班，辛苦工作，拿着菲薄的薪水养家糊口还整天担心被炒鱿鱼。
他有学历有能力，有专业背景，有待遇优厚的工作，在大部分人眼里应该都是非常值得羡慕的了。
然而那都是怎么来的呢？
方谨眯起眼睛，带着深深的自嘲想自己如果没有进顾家，现在应该是个什么情况。他也许会被高利贷卖到不堪入目的地方，那种年龄的小男孩可能被折磨一两年也就死了；也许高利贷放过他，他被警察送到社会福利院去继续上学，最好的结果是读到高中毕业出来打工，在超市找个搬货或酒店侍应生之类的工作，倒也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方谨心里还微微动了一下：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好。
超市运货工也可以一步步升迁到仓库主管，酒店侍应生干得努力说不定还能当领班呢。
方谨抽了口烟，微微咳嗽起来。
要不然再逃一次吧，他略带酸涩又随意地想。无声无息什么都不带的再逃一次，永远不回顾家也不见顾远，逃到哪个十八线小城市旮旯角落里去当超市搬运工，好好工作勤奋努力，保不准真能升职成超市小主管，也算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成功逆袭了。
他这么想着，不由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大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方谨？”
顾远就穿着卧室里的背心长裤走上露台，似乎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你在抽烟？”
方谨懒洋洋道：“顾总。”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混乱听着不对劲，定了定神起身道：“顾总。”
顾远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第一声顾总听着确实不对，他仔细一看，只见阴影中方谨斜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得可怕，这个侧过身来的姿势显得腿特别长，身体线条也削瘦得格外明显。
顾远心跳快了半拍，随即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躺回去，自己随便在另一张躺椅侧边大马金刀的坐了，问：“晚上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谨沉默片刻，慢慢道：“顾总，我和您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问这种话的关系……”
顾远刚才走来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的状态很脆弱，却没想到拒绝的姿态却又如此强硬，一时倒有点意外。
“那我们总能算是朋友吧。”他反应也很快，立刻反问：“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连朋友都不想做吗？”
“……”
“在想什么呢？”顾远放缓语气问。
“……也没什么。”方谨淡淡道，似乎终于放弃了争论：“就看到那边办公楼好多还亮着灯，在想这世事真是不太公平了。有人为一日三餐辛苦奔波，有人就能像你我一样吃喝不愁，所以有点感慨而已。”
“香港的确是个容易让人产生这种感想的地方，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吧，硬要说我还羡慕世界首富呢，凭什么人家有几千亿我就没有？”
方谨笑了起来，这笑意在他清澈的眼底显得非常柔和：“这不能那么比。”
“那拿我身边的人比，你以为我和顾洋之间就完全公平？”顾远冷笑一声：“凭什么他花天酒地斗鸡走狗，就不用担心被父亲背后抽冷刀子？凭什么他妈活着，从小到大净给我添堵，而我妈偏偏就死了？”
方谨微微一怔。
半晌他微皱着眉头问：“顾夫人的事……您还是很介怀吗？”
“——这种事当人儿子的谁能不介意！”
顾远说这话的语气很重，或者说是方谨为他工作以来听到的最重的口气。
方谨的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但紧接着，顾远似乎又觉得不该在方谨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便转而微微一笑：“说起来我还羡慕你呢。”
方谨勉强压抑住刚才内心的不安，“嗯？哪里羡慕？”
边上没有回答，方谨转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顾远已站起身，走到自己这张躺椅边，继而半跪在地上。
这个姿势让他和半躺着的方谨视线平齐，夜风中他英俊的面孔深情而专注，远方绚烂的星海全数映在眼底。
“我羡慕你有随时拒绝我的权力，羡慕你现在就把我的心思捏在手上，可以随意把玩，想伤害就伤害，想抛弃就抛弃。”
顾远顿了顿，看着方谨一字一句道：“连我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才从心底里羡慕你。”
方谨怔住了。
他们久久对视，仿佛头顶浩瀚的夜空和脚下喧嚣的城市都化作无形，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呼吸和体温都缠绕在一起。
方谨喃喃道：“顾远……”
下一刻顾远覆上来，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吻住了他。
这是他们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好好地，认真地接吻。炙热湿润唇舌纠缠，每一寸柔软的口腔甚至于牙齿都被尽情舔舐，气息带着美酒的微醺，在方谨的意识深处蒸腾。
他甚至都忘了要推开顾远，他忘记了一切。
那些血腥的恩怨，纠葛的爱恨，肮脏的秘密和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在这个绵长的亲吻中化作了微渺的光，随着意识渐渐消失在远方。
……
腰侧突然一凉，紧接着顾远的手从衣底伸进来按在了他腰上。
方谨倏而清醒，猛然将顾远一推！
顾远也并没有用强，立刻抬手退后，只见方谨略显狼狈的从躺椅上坐起身，一手抹去唇角湿润的痕迹：“顾总！”
顾远却冷静地看着他：“你喜欢我。”
“你……”
“你明明心里喜欢，为什么不答应我？”
方谨的神智十分昏沉，刚才缠绵悱恻的气氛还深深浸透在血管里，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软。他勉强翻身想下去，却被顾远一手拦腰按住了，逼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你最好回答我，方谨！”
“……我不想和您有超出上司和下属之外的关系。”
“那跟我成为情侣关系有哪里不好吗？”
方谨无话可答，两人默然对视片刻，顾远突然眯起眼睛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认真？”
“……”
“你是不是以为我把你当那些拿钱办事的人一样看待？并没有的方谨，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认认真真跟你发展一段长远的关系。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以前包养的人我自然会全部断掉，你也必须停止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上床，我们会跟这世上的普通情侣没有任何不同，一切道德约束和行为准则都通用……”
方谨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别说了！”
“为什么？”
“对不起顾总，我……”
顾远深深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要穿过他的眼球看进大脑里，看进灵魂里去：“你是真的不想答应我，还是‘不能’答应我？”
方谨起身要走，但随即手腕被顾远一把攥住，硬生生按回了躺椅上。
“方谨，”顾远说，“你要是真有什么麻烦，哪怕被人勒索、恐吓、拍了裸照或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胁迫，你告诉我，我都能帮你去解决。我虽然还没正式接掌顾家，但大部分事情也都是有决策权的，即便在外面也说得上话；所以你怕得要死的事情在我这未必是事，说出来我帮你出面，真的不用害怕。”
方谨不论如何挣不开手腕，绝望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表现太异常，顾远不由狐疑问：“难不成你惹到谁了还是怎么着？”
他突然想起那天站在卧室外听到的呻吟和喘息，眼神当即一暗。
不过当着方谨的面，他脸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笑着安抚了一句：“但你这身份也招惹不了什么有分量的大人物吧，连我都没法应付吗？——你可别跟我说是我父亲，那就太扯了，咱俩得亡命天涯才行，其他人哪怕是顾洋都没问题的。”
有好几秒间，方谨一动都不能动，只直直盯着顾远，仔细看的话他苍白的嘴唇其实在微微发抖。
顾远视线落到他脸上：“你怎么了？”
方谨胸膛起伏，却发不出声音。
他握着躺椅扶手的五指已经用力到青筋凸出的地步，甚至仿佛连指甲盖都要活生生崩断了；但那一幕隐藏在身侧的阴影中，谁也没有看清。
“……没有，”方谨轻轻说，声音乍听还是很平静稳定的：“您开玩笑了，我没有被胁迫，也没有惹到谁……”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您一直是我的老板，我只是怕万一以后出什么问题……”
如果耳力敏锐的话就能听出，他那貌似平淡的声线其实很涣散，那是竭力压抑之后强撑出来的镇定。
然而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又刻意放缓，顷刻之间顾远并没有觉察出太多不对。
他只能居高临下看着方谨，那张不久前还一丝不挂靠在自己怀里，抱着他无助呻吟着射出来，充满着情欲和泪水的潮红的脸，此刻正煞白仓惶，毫无血色。
仿佛已经被逼到绝境，四面楚歌无计可施，就快要放弃抵抗臣服下来的猎物。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顾远终于说，“这一个月之内，你可以好好考虑要不要答应我，但我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追求你。”
“一个月后你必须给我答复，最好是让我满意的那种——你知道是哪一种。不然我就要逼你答应了，到时候可别气哭。”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很好的缓冲期限。方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尽量直视着顾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这个提议。
然而对顾远来说这是决定而不是提议，所以也并不是太关心他同意与否，只微笑着凑过去又亲了他一下。
“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他抵着方谨的额头，微笑中略带一丝得意：“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我。没关系，我也喜欢你。”

第25章 收买你背叛顾名宗要多少钱
金融会议结束后，顾远带着会议期间签订的几份大额合同离开香港，方谨也随之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环境里。
跟以往不同的是，顾远真的开始追求他了。
顾远的行动方式其实很原始——他以前从没追过人，都是公平交易钱货两清，偶尔需要感情调剂那也是对方上赶着全力配合，他只管享受情调就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追求，没有搁置、节奏、勾着吊着等任何技巧，只是尽全力去讨好方谨，去哄他欢心而已。
那天早上方谨下楼准备像平常一样开车去接顾远上班时，只见楼下赫然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顾远穿一身挺括的黑西装，成套红宝石袖扣领带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用手机刷邮件，聚精会神又极度潇洒，只要有人路过都毫无例外侧目而视，有的走了老远都还频频回头张望。
方谨脚步一顿，只见顾远抬头向他挥了挥手：“早啊——快点，等你好久了！”
“……顾总您怎么……”
顾远向他一笑，却不回答，亲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来吧。”
结果这天上班是顾远亲自开车，方谨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方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紧盯路面，而顾远大概觉得车厢里那尴尬的气氛其实是暧昧与情调，因此也饶有兴味地享受着温馨一刻，直到开进公司车库后，他才拉下手闸，转头望向方谨：“以后每天早上我去接你上班，记得准点下楼。”
“……”
“今天等你太久了。”
顾远推开车门潇洒下车，而方谨在副驾座上，足足愣了好久。
进办公室后方谨才意识到为什么既然早上顾远来接他，却只买了自己的咖啡，而没给他也带一杯。
——他办公桌上正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西式早餐，面包烤得酥香微黄，鸡蛋、蘑菇、培根散发出勾人垂涎的香，另外还有一杯刚做好的咖啡在精致的骨瓷杯里散发出白气。
“……顾总说，卡着时间，在你进办公室前把早餐摆好放桌上，迟了怕吃不上，早了怕凉……”新来女助理站在办公桌后，嘴角微微抽搐：“那个骨瓷杯是顾总昨晚半夜叫司机送来办公室的，英伦王室收藏级瓷器，有证书的，您可千万别打碎了……”
方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女助理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顾总是打算杯酒释兵权，还是把您养肥了好杀？”
“……”方谨默然半晌，抬手挥了挥，手心向内手背向前：“出去吧，不要跟别人提一个字。”
然而就算方谨不想让人知道，要完全瞒住也很难，因为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早上方谨吃了一大盘实实在在的面包鸡蛋培根，撑到中午还完全不饿，开完会后想去楼下餐厅随便喝点汤，但紧接着又有一套高级餐厅外卖送到了办公室。这次是全市顶级牛排店的霜降和牛，搭配蒜蓉奶酱、新鲜柠檬和蔬菜沙拉，装在保温保湿专用外卖盒里，放到方谨桌上的时候温度一点没下降。
那餐厅工作人员甚至抱着一个小酒柜，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和一只高脚水晶杯，彬彬有礼往里倒了半杯：“这是柏图斯精选1989年份红葡萄酒，搭配蔽店的霜降和牛风味绝佳，请您品尝。”
方谨看着办公桌上这顿能顶普通员工整整半个月薪水的午餐，半晌不知要作何言语。
他望向内窗，想看顾远此时是什么表情，谁知对面办公室却空空荡荡的。女助理小心翼翼在边上提醒：“顾……顾总中午出去开会了，说不要您跟着，叫您在办公室里好好吃饭……”
然而方谨没消化完的早餐还顶在胃里，只能把牛排切了一半分给女助理。就这样他还是硬着头皮才把食物塞进去，吃完后整整一下午都觉得自己无比充实，连打嗝都带着一瓶六万人民币的昂贵红酒味儿。
&#183;
到了晚上快下班时，顾远从外面开会回来了，一来就直接推门进了方谨的办公室，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他。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那姿态非常的英俊又不羁；浓密的剑眉微微挑起，眼神戏谑而温情，笑起来就像青春偶像剧里令人怦然心动的男主角。
方谨从没看过任何电视剧，但那一瞬间心脏竟然漏跳了半拍。
“午餐怎么样？”
“……谢谢。”方谨顿了顿，迫使自己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但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远却仿佛没听到，大步走来把方谨的笔记本电脑啪地按合：“别做了——今晚我有个饭局要你陪同，快点跟我过去。”
方谨本来今天只待在办公室不出去，着装就很随意，结果连个外套都来不及换就被顾远一路拉出公司，直接塞进了那辆拉风的迈巴赫里。这一路又是顾远开车，半个多小时后停在了一家地段幽静、装潢豪华的法国餐馆门口，方谨一下车，就只见餐馆灯火明亮金碧辉煌，连门童都是清一色穿着燕尾服的白人。
“这家餐厅是会员制，每天只接待八桌客人，本来今天的预定已经排满了，我费了点关系才插进来。”顾远说着走上台阶，回头一看方谨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他们应该会要求正装。”
在这种等级的餐厅里安排饭局必然是要求正装的，谁知顾远却瞅着他笑了起来，说：“你不用。”
方谨略微疑惑，只听他又道：“你长得好看，所以放宽规则。”
“……”
顾远笑着拉起方谨的手，一边进门一边强行贴在他微红的耳边，低声说：“你看刚才门童都在看你，还有那个端酒的侍应生也在看你，哦那边，那个弹琴的回头了……你知道他们现在想什么吗？他们在想，哪来这么好看的人，如果是他来吃饭的话套个麻袋都欢迎光临……”
方谨用力挣脱顾远的手，面无表情地侧过头。
然而他脸颊发红却非常明显，即便来到餐桌橙黄色暧昧的烛光下，都完全无法隐藏那通红的面色。
顾远倒不以为意，熟练的点了单，又叫侍应生把他事先寄存在这里的白葡萄酒拿来。
明显所谓饭局只是个托词，这张靠着落地玻璃窗的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远处室内乐队正演奏着悠扬的小夜曲。顾远坐在高大的扶手椅里，两条长腿在桌下轻轻勾住了方谨的小腿，感到对方顿时一顿：“——顾总。”
顾远慢悠悠给自己铺开餐巾，说：“这一个月我可以追求你，忘了？”
他一挑眉与方谨对视，却见方谨久久凝视着自己，目光中似乎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半晌才垂下目光淡淡道：“……我知道。”
其实方谨是真的很饱，他毕竟一整天都坐在办公室里，根本没什么活动消化的机会。然而这种餐厅上菜是成套的，顾远又另外加定了非常难得的海鱼，为了保持鲜美肥嫩的口感，特意只做了刺身，搭配芥末和冰渣满满一大盘放在方谨面前。
方谨用刀尖点着盘子，轻轻道：“我以为这种地方，上菜都是一点点的……”
“哦，我以前在英国吃惯了炸鱼薯，不习惯法国餐手指大一块搁盘子里就算一道菜了，所以叫他们每道菜都装满盘，吃不完你可以剩下。”
方谨：“……”
然而口味是真的不错，顾远对自己亲自选定的那条海鱼也很得意，一个劲叉起来往方谨盘子里堆。方谨本来今天就吃得很杂很油腻，被冰鲜芥末一刺激，隐隐约约就觉得胃里不舒服；又过了一会等法式黄油蜗牛汤上来的时候，方谨看着盘子里油花中的蜗牛碎块，突然就捂着嘴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顾远回答方谨就大步冲了出去，直接扎进洗手间，平心静气望着水池。
几秒钟后他终于哇的一声，把芥末生鱼片全吐了出来。
顾远推门而入，愕然道：“你怎么——”
“别过来！”
方谨不想让顾远看到自己呕吐的样子，立刻开水把呕吐物冲走，又捧了把水洗脸。
然而他抬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顾远就站在身侧，仔细看了看还没被完全冲尽的呕吐物，皱眉问：“你对生鱼过敏？！”
方谨有点窘迫地伸手挡住水池：“没有，你别过来这太恶心了……”
“——哦，不过敏就好。”顾远上下打量他，见他吐过以后精神反而好些了，也就揭过不再提。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有点捉弄的心思冒出头，便故意斜眼瞥着方谨，慢悠悠笑道：“——其实话说回来，你要是个姑娘的话现在说不定都怀上我的小孩了，不仅不能嫌弃你，还得伺候你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谨神情突然一顿，紧接着眼神就变了。
顾远密切注意着他的反应，本来是指望他又羞又气眼泪汪汪哭出来的，结果却看他眼底有种奇异的沉静，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等等，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脸皮这么薄，给我看一下又怎么了，我们可是连睡都睡过了的关系……”
方谨却打断了他：“我知道。”
他这个我知道，和之前回答顾远的那一个仿佛很相似，但又有微妙的不同；只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顾远看着他，方谨长长舒了口气，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您不过是开玩笑而已，我知道。”
&#183;
那天顾远回去后琢磨了很久，似乎感觉出哪里不对，然而一个从没追过人的豪门财阀太子在这方面只能用生涩甚至于拙劣来形容。他想了半天，野兽般的直觉还是认为方谨喜欢自己，因此也就放下心来不去想了。
顾远的追求行动仍然在继续，每天开着不同的豪车去方谨家接他上班，与第一天不同的是后来每次他抵达时，方谨都已经准备停当在楼下等他了——工作狂顾总的时间观念精确到分，就算追人也不想上班迟到，因此对方谨的表现觉得格外满意。
方谨的一天三餐也是他亲手包办，每天变着花样预定不同的餐馆外卖，活生生把女助理都吃胖了一圈。不过填鸭式的喂食还是有效果的，方谨在香港时有点病态的苍白慢慢就消失了，那天顾远无意中瞥见他对人吩咐工作，那微微侧着头、把玩着手里钢笔的姿态，让人明显能看出脸颊上长了点儿肉，看起来气色很好，甚至都感觉更年轻了。
顾远坐在会议室里，看上去认真听着下属的报告，目光却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走廊上毫无觉察的方谨，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
一个月时间很快就要过去，然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仿佛谁都不会先提起那个最终的答案。
顾远对最终结果没什么疑问，他在金融高峰会议上拿到了几个特别大的工程，几乎全副精力都在公司的急速扩张和资源重整上，对他来说每天追求方谨不过是表达爱意的方式而已，并不对自己未来注定的伴侣身份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方谨却知道，自己隐忍等待了很多年的时机，在香港之行后，就被命运之手无声无息地送到他面前。
有些事一生只能来一次。
顾远的承诺和爱意给了他下定赌注的勇气，这一把不赢，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183;
夜晚KTV里喧闹异常，沿着一扇扇包厢门穿过走廊，昏暗光线中，各种混杂在一起的流行音乐穿透隔音墙壁，伴随着高歌声震响耳膜。
一个相貌平平却体格结实的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兜帽衫牛仔裤，站定在走廊上一间包房门前，抬起藏进人堆里一秒钟就找不着了的毫无特色的脸，仔细看了看房间号。
他推开门，下一秒走进去反手关上。
包房音响里正放着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几十年前的流行金曲在昏暗中悠扬舒缓。一个年轻人闭着眼睛深深靠在沙发里，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欣赏这首歌，直到一曲终了才睁开眼，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王总管。”
王宇站着没动，冷冷盯着年轻人平静的侧面：“您叫我来干什么，方助理？”
方谨耐心等着他，两人在狭小的KTV包房中互相对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把氧气快速抽走。
许久后王宇终于在僵硬沉闷的气氛中动了动，走到方谨对面，一声不吭坐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谨衬衣牛仔裤，金边眼镜，双手戴一副黑色鹿皮手套，脸色似乎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而王宇知道他其实有非常厉害的一面，这个被顾名宗亲自带大的少年，并不像他很久以前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懦弱又漂亮、闲来时候养着解闷的宠物。
他的身份太复杂了。
如果有可能，王宇其实不想跟这样的人对上。
“不用担心王总管，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方谨显然看出了王宇的内心活动，但似乎没兴趣搭理，只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图库调出一个录像，反手扔到他面前。
王宇看到屏幕上录像凝固的第一个画面，瞳孔突然缩紧！
“——先看这个，”方谨向后深深靠进沙发，声音非常自然又随意：“看完再告诉我，收买你背叛顾名宗要多少钱。”

第26章 方谨指着照片，直截了当问：“顾名达现在在哪里？”
王宇僵硬半晌，终于点开了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这段录像明显经过快进和剪辑，打开是一间灯火通明的病房，病床上赫然是昏迷状态中的陆文磊。紧接着病房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作医生打扮的人走进来，从口袋里摸出针筒，径直走到陆文磊的病床边。
王宇死死盯着那医生露出的半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录像里他掀开陆文磊的衣襟，把针头扎进他腋下血管中，几秒钟后完成注射，将一切快速复原，继而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王宇骤然盯住方谨，一字一句问：“我进去前就已经布置过一遍，出来后医院录像又被全部销毁了，你不可能——”
“陆文磊住进病房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有可能性命不保，因此在天花板上安了针孔摄像头，除了我之外连大少都不知道有这段录像。另外为了保住他的命，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病房，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没想到还是被你得了手。”
“不过幸亏，你只知道替换医院的监控录像，却不知道我有两手准备。是你粗心大意了。”
王宇低沉道：“你威胁我？”
方谨深深陷在沙发里，削瘦的身体裹着黑衣，闻言只抬了抬下巴：“——继续看。”
接下来第二段录像明显已经有了年头，右下角显示着一排黄字，是三年前某个夏天的晚上。
镜头显示出邻市一座高档别墅区入口，紧接着以一个从下往上的偷拍视角切换到某别墅内。灯火通明的大厅内一家三口被五花大绑在地板上，周围有几个保镖守着，人群中王宇提着雪亮的刀走上前。
他在人质惊恐万状的目光里手起刀落，血光飞溅，当场结果了他们！
尸体沉重倒地，王宇随手把刀往地上一丢：“搞乱现场，值钱的东西都卷起来，伪装成入室抢劫的假象，五分钟后撤离。”
手下们应声答是，迅速四散开去。
“这是竹青帮老大，你——”
王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清清楚楚记得录像发生的那一天是怎么回事：顾家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和台湾竹青帮有了争端，竹青帮试图用以前和顾家合作时的证据进行勒索。顾名宗当天答应了谈判，然而晚上就让人杀了他一家三口，最终警方以入室抢劫草草结案。
当时方谨在台湾处理一些其他事情，顾名宗让王宇在完事后带着保镖把他接回G市——之所以说完事后，是不想让方谨亲眼目睹血腥一刻的意思，但当天情况有变，王宇不得不拖延行动时间，导致杀人黑吃黑时方谨也在现场。
当时王宇并没有把这个秀丽沉默、毫无存在感的少年放在眼里，尽管顾名宗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但在王宇看来，他实在不过是个得宠的小东西罢了。硬要说这个小东西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那就是得宠的程度确实出人意料——但那也不够王宇对他产生哪怕一丁点忌惮之心。
他只记得在现场时，方谨似乎开口为那个孩子求过情，但被生硬驳回之后也就闭了嘴，沉默地待在人群后眼睁睁看着一家三口倒在血泊里。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方谨并不是真正沉默，他在录像！
他把这段录像整整保留了三年！
“你威胁我？！” 王宇狠狠删除录像，砰地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你以为这样有用？别忘了我可是奉命行事，你这些东西威胁的不是我，是总裁！”
方谨戏谑道：“总裁？总裁知道你两次杀人露脸被录像，他是会继续保你还是亲手做了你，嗯？”
王宇骤然一顿。
但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摇头道：“不……我要是露在别人手上，说不定顾总真会处理我，但露在你手上又怎么样？你能拿去给顾总看，说你威胁收买我不成所以来告发我？到了那时候我看被处理的就是你了！”
“——天真，”方谨评价道。
他抱着手臂倚在沙发里，那平淡的姿态不知为何，竟然让王宇在刹那间想起顾名宗。
然而那感觉太可笑了，他下意掐灭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顾名宗只有在不动摇到自身根本的情况下才会保你，但如果威胁他的是你呢？如果这两段录像一夕之间传遍网络，家喻户晓，连顾家倾尽全力都没法兜住你呢？”
王宇紧紧盯着方谨，有刹那间几乎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
“……什么意思？”
“感谢自媒体。”方谨似乎觉得非常有趣，说：“我来之前已经买了几个营销号，半小时之内没有我通知的话就把这段录像放网上去，你猜能不能上热搜？正好帮你真刀实枪好好红一红。”
王宇紧紧抓着那个手机，用力之大，甚至连指关节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你疯了……你想拖着我一起死，总裁他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在他悚然的目光中，方谨却出人意料地很平静，他甚至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王主管。”
“你死或不死不是重点，但我如果这样活下去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所以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很久，不是仅仅这两段录像的问题。”
“你从两年前当上安保主管开始，就陆陆续续从集团内部各方面获得大量好处，并利用权限把黑钱通过顾总的账户洗去海外。这件事情你做得很隐蔽，但如果顾总彻底清查自己的账户也一定能查出线索，尤其你去年五月以投资形式洗走的七百万，以及今年用信托基金转走的一千多万……”
王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知道，”方谨淡淡道，“这两年来在暗中为你提供掩护的，都是我。”
王宇彻底僵在了那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权限高，他是可以接触到总裁私人账户的，利用顾名宗的渠道来洗他自己的黑钱也确实有操作性——是，虽然顾总很可怕，集团内部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瞒住他那双眼睛；但他的个人账户那么多！他每天的资金流动超过上千笔，怎么可能就偏偏一眼抓住自己？
王宇一开始也担心过，勉强用“我并不是拿顾总的钱只是借渠道洗我自己的钱”来自我安慰，但渐渐他发现，确实没人知道自己的小动作，一连几笔都悄无声息淹没在了庞大的资金流动中。后来渐渐他胆子大了，就想洗两笔大的就彻底收手不干，这才有了去年的七百万和今年的一千多万。
然而他没想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犯在了方谨眼皮底下。
而方谨从没出声，只不动神色地纵容他，一步步养大他的胃口，直到最后一把将所有证据全摊开在他面前！
王宇暴怒道：“总裁对你哪里不好，你非要背叛他？！”
方谨在王宇的逼视中沉默了一会，KTV光线昏暗，电视屏幕的荧光从一侧映来，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勾勒出奇异的光影。
他半边脸便在荧光中十分清晰，另外一侧，则隐没在深深的黑暗里，连瞳孔深处的微光都冰冷幽森。
“不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理解我的，王主管，就像我也无法理解你。但我们本来也就不需要互相理解，你只要知道我从来都没真正臣服过，因而也谈不上背叛就够了。”
方谨声音中有种慑人的冷静。
王宇胸膛急促起伏，喘息半晌后才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KTV里一片沉寂，许久后王宇抓起手机，缓缓递上前：“这个还给你。”
方谨伸手去拿，就在那一瞬间，王宇却突然抓住他手腕反拧，紧接着另一只手便向他咽喉抓去！
——这一下简直带着厉风，刹那间袭到近前；以王宇能徒手把手机屏幕捏出龟裂的力量，只要抓住，几秒钟就能把方谨的咽喉活生生捏碎。
然而电光石火间，方谨伸手拔枪，王宇霎时一顿！
冰冷的枪口正死死抵住他额头。
王宇眼皮狂跳，冷汗就这么刷地流了下来。
“……你从哪弄来的枪？”
方谨整个人陷在沙发靠背里，一手举枪稳稳抵住，扣着扳机的手指稳如磐石：“偷来的。”
王宇半举起手，被枪口抵着缓缓退回自己的座位，只见方谨眼底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我要偷东西还真挺容易的，你信不信？要不亲身试下这枪是不是玩具？”
当然不是玩具，王宇练枪练那么多年了，真枪假枪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且方谨拿枪的姿势很正，虽然比不上像他、像顾大少那样玩射击的老手，但肯定也下功夫调整过，不是随便掏把枪出来唬人的。
王宇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料正被汗一丝丝浸湿。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我在道上混了那么久，那么多生死关头都走过来了，现在却能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拿住。
然而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顾名宗总裁曾经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古怪的期许，和毫不掩饰的、不合常理的期望，恍惚间有股颓然和挫败感从内心油然而生。
“……你不如杀了我比较痛快，”他终于嘶哑地开口道：“叫我背叛顾总，被发现了会死得比现在还可怕，你不如立马就给我一个痛快。”
方谨却微笑起来：“活着多好，谁叫你死了？”
他收回枪，只将枪口隔空对着王宇，悠闲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不需要你真正去干什么背叛顾总或暴露自己的事，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等出了这个门就当你我没见过，你照样是顾家财阀的安全总管。那些录像的源文件和洗钱相关证据我也都交给你，同时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千万……”
王宇心下惊疑，却只听方谨继续道：“……总之你只要回答我几句话，之前种种一概勾销，之后你拿到丰厚的报酬，足以金盘洗手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生，怎么样？”
“……你从哪搞一千万？”王宇警惕问。
方谨反问：“我连你用顾名宗的个人账户洗了几笔钱都知道，我搞不来一千万？”
王宇在枪口下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他知道今天如果自己不答应，是肯定走不出这道门的。
暴起反抗？杀了方谨？
但方谨杀了他未必要赔命，他杀了方谨却肯定是要死的！
挣扎的时间每分每秒都那么漫长，王宇的汗顺着脸颊一滴滴流到下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声音因为咽喉肌肉紧张麻痹而显得有点怪异：“你到底想问什么？”
方谨眼神从容不迫，稳定得可怕，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似乎从一开始就对他最终妥协的结果毫不意外。
这种姿态其实更加深了王宇的愤怒和挫败，然而在对方坚冰般毫无破绽的态度面前，他其实也无计可施。
方谨一手持枪，一手打开手机调出图库，轻轻将屏幕上的一张老照片推到王宇面前——这张照片以某著名私立妇产科医院为背景，上面有五个人，左右边各一对男女都紧紧挨着，只有中间那个男人略显孤立，没什么表情地直视着镜头。
方谨指着中间这个男人，简洁地问：
“——顾名达现在在哪里？”
王宇久久瞪视着屏幕，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是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半晌他才沙哑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叫顾名达。”
“那他是谁？”
方谨紧紧盯着王宇，许久后却突然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是谁你用得着问么，方助理？”
“你从小到大，不是几乎天天见到他吗？”

第27章 下手杀害顾远生父的，竟然是一个方谨完全想不到的人
“你的手怎么了？”
方谨倏而回过神，才发觉顾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车。
车窗外华灯初上，街景熟悉，正是他家小区门口。顾远从迈巴赫驾驶座上探过身，正按着他左手腕仔细查看。
那只手昨天晚上在KTV被王宇反拧过，今天起来有点泛青，到下午淤青散开就变成一片乌紫了。白天方谨用袖扣挡得严严实实，但今晚顾远把他拉去吃烧烤，回来身上发热没注意卷起了袖口，结果被撞了个正着。
方谨抽回手：“没什么，昨天不小心撞到了门……”
顾远却突然把他抓住，拉到自己面前，在淤血的地方吻了一下。
昏暗的车厢内一片静寂，方谨怔在副驾驶上，只能感觉手腕上传来微微的刺痛，以及温暖湿润如美酒般微醺的触感。
“顾总……”
“你手指怎么这么长啊，”顾远饶有兴致地伸手贴着他手掌，观察了下比例：“以前弹过琴吗？手指这么长不去弹琴可惜了。”
下一刻方谨罕见强硬地抽回了手，说：“对不起。”
顾远挑眉看向他，脸上神情似乎颇有深意。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既没发火，也没炸毛，半晌才悠悠道：“没事……就算是夫妻俩也有老婆不爽不愿意接受求欢的时候，我会尊重你的。”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顾大少肯定去看什么奇怪的鸡汤文来补习正确追求方式、夫妻相处之道了。方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只见顾远摊了摊手，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很无奈，又有点得意。
“……”方谨迟疑良久，终于说：“……谢谢。”
顾远彬彬有礼的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那个……顾总，”方谨下车后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道：“我明天想去找中医散一散淤血，请个假可以吗？”
顾远立刻问：“要我陪你去么？”
“不很快的，我自己去就行。”
顾远似乎有点不爽，不过转念想起书里说就算是猛烈追求也要给对方一定的私人空间，于是点点头宽容道：“你去吧。”
方谨吁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还是没邀请顾远上楼去坐坐，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顾大少还是免不了有点遗憾。目送方谨消失在小区里之后，顾远看看这个时候还不晚，想了想无事可做，便呆了会儿，准备开车到他惯常去的那家射击馆练一会枪。
他打灯转方向盘，一边顺手打开车门边的暗格，往里一摸。
紧接着他骤然踩住了刹车。
——暗格里有个精致的枪形凹槽，里面结结实实卡着一把勃朗宁MK3。那是顾远最习惯用的配枪，双排弹匣内灌满13发子弹，枪膛中还随时卡着一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三百天都是贴身收藏的。
然而现在，他本来垫在凹槽中的软布被稍微扯出来了一点。
那一点布料被卡在枪身和凹槽之间，真的只是跟指甲缝差不多宽的角度而已，然而顾远对这个枪槽的熟悉程度堪比自己的双手，哪怕只是一摸都能感觉出不对。
他锋利的眼神盯着手枪，半晌微微皱起了眉。
&#183;
翌日。
香港某私家疗养院。
“敝院只有三十位不到的病人，但为了保证居住环境如今开始扩建，新增了独栋别墅、游泳池和羽毛球馆，这座花园也要重新整修……”
副院长殷勤地推开花园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戴着墨镜的年轻人面无表情走了进来：“我老板很注重隐私，不想整天被狗仔队追着，你们这里的患者个人空间有保障吗？”
“有有有！”副院长热情道：“在敝院只有这片花园是公共区域，如果患者住在独栋别墅区的话，连室内游泳池都是完全独立的——”
年轻人点点头，不置可否。
在这座香港著名私人疗养院工作多年，副院长接待过社会各界名流、演艺圈明星、以及各大财团富豪；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仍然让他印象深刻。
虽然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年轻人露出的面部轮廓却非常深刻俊秀，在阳光下甚至有种冰雕雪刻的透明感；衣着配饰全是顶级大牌，领带夹和袖扣是成套蓝宝石，手腕上那只百万名表更是难得一见。
光这张脸和这身打扮，他只会以为年轻人是大陆哪个背景富豪的电影明星，然而年轻人拿出的名片和信件却属于另一个著名女星：“这是我的老板，最近因为罹患重病的父亲而深受困扰。听说贵院专门收治有精神方面隐患的病人，老板让我来先行咨询查看一番，希望您能带我四处走走，观察下具体居住和疗养环境。”
副院长对富豪人家这番做派已经很了解了，当场拍板表示同意，为了体现热忱，甚至亲自引领这个自称姓方的年轻人来到了花园里。
“方先生请看，这是敝院一向小有声名的私家花园，总面积达八公顷，内有草坪、喷泉、茶座及玻璃花房，只是因为顾及病人的安全问题没有设置水池。往前走是占地花园总面积八分之一的玻璃花房，因为环境优雅空气清新，是本院病人最喜欢来散心的地方……”
方谨跟着院长走进高大的玻璃花房，站定了脚步。
花房中零星有几个看护各自陪着病人漫步；不远处落地玻璃窗边有个花架，上面郁郁葱葱，爬满了花藤。大丛大丛的白玫瑰正从花藤上伸出来，新鲜花瓣上的露珠沐浴着阳光，在青青的枝叶中优美如画。
花丛下有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面容衰老，神情呆滞的男人。
方谨目光落到那个人的脸上，如同被定住一般，半晌分毫移动不得。
“花房里终年气候适宜，几乎每个病人都经常在专业看护的陪同下过来走走，方先生您……方先生您怎么了？”
方谨扶着额头，在副院长关切的目光中低声道：“唔，太阳晒得我有点头晕……请问能给我一杯水吗？”
他脸色本来就白得透明，这么一看仿佛是没有多少血色。副院长连忙把他让到花房里一排白色桌椅边坐下，四下逡巡一圈，没见到有闲着的看护，便殷勤道：“这样——茶座那边肯定有冰水，我去给您拿一杯，很快就回来。”
方谨向他露出一丝虚弱而感激的笑意：“多谢了。”
副院长匆匆离去，在他跨出玻璃花房的同一刹那，方谨站起身，大步走向花架下那个轮椅上的男子。
那个人穿着病号服，表情带着精神问题特有的呆滞，嘴角微微有点胡渣，看样子已经六十多岁了——然而方谨知道他根本没有这么老，变成这样只是因为多年关押造成的衰弱。
方谨走到轮椅前，蹲下身盯着男子浑浊的眼睛。半晌那人目光渐渐聚合，似乎非常疑惑地看着方谨：“啊……啊……”
方谨心中一沉。
这个最关键的人已经失去神智了，可能谁都不认得，只能浑浑噩噩呼吸进食，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而已。
怎样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呢？
那男子目光直直地盯着方谨看了半晌，和顾名宗极其相似的脸上，带着涣散的茫然和困惑。
其实如果抛却精神病人的表情和邋遢衰老的外表，那模样还能隐约看出照片上的影子，甚至和现在的顾名宗都有点相似；但照片上的他年轻力壮精神奕奕，跟现在相比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
方谨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冒险的念头。
以他为人谨慎的程度，这种明显是给精神病人刺激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但现在眼看就快要没时间了。这个男子身边不可能没有监视他的保镖，另外副院长也正急匆匆赶回来，错过这次的话下次绝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
方谨咬了咬牙，伸手摘下墨镜：
“……顾先生。”
“我是方孝和，您还认识我吗？”
男子一开始没搞清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眼底浮上极度的惊恐——
方谨顿觉不好。
他对危险的警惕性极强，立刻把墨镜重新戴上，然而这时已经太迟了；只见男子骤然向后一耸，伸手狂乱挥舞，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别……杀我，别……别杀我！方——”
方谨猝然起身退后，就在这时花房外，两个保镖听见动静，拔腿就向这边跑来！
“干什么！”“站住！”“站住不准动！”
不远处其他人纷纷停下脚步，方谨一回头，便只见保镖狂奔而至，二话不说一把抓起他按在了玻璃墙上！
“什么人？你是干什么的？”
方谨一边侧脸被紧紧压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后响起副院长的声音：“怎么了？快放手！怎么回事快来人，来人！”
混乱中几个看护跑过来，三下五除二把激动的男子按回轮椅上，熟练地从轮椅扶手边拉起束缚带把他绑住。两个保镖其中之一还押着方谨，另一个走到副院长身边交谈了几句，紧接着只见副院长大力摇头：“他不是可疑人士，也不是记者！是来查看我们医院的客户，他的朋友要住院疗养……”
“这位先生一看到我就很不安，”方谨在桎梏中艰难道：“我想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谁知道一过来他就发狂……”
保镖将信将疑松开手，又转身跟副院长说了几句，后者不断摇头又点头。
“实在不好意思方先生，”副院长充满歉意地走来欠了欠身：“这位先生他精神上有点混乱，平时都是保镖看护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实在抱歉让您受惊啦！来，我带您出去花园里走走……”
方谨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襟和领带，沙哑道：“没关系。”紧接着在保镖虎视眈眈的注视中，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而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轮椅上的男子还紧紧盯着他，神情畏惧又警惕，嘴里嘀咕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183;
方谨借口受惊很快结束了拜访，临走前许诺会尽快派出第二拨人来医院进行探视，才在副院长热情的恭送中离开了。
一出医院他立刻打车直奔码头，订了从香港回G市的船票。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登船后岸边亮起了灯，船舱里陆陆续续上了不少人；方谨坐在最角落的座位里，脸上还带着遮挡了大半面部的墨镜，从包里抽出了笔记本电脑。
这个人是顾名宗的孪生兄弟。
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顾名宗，顾远的亲生父亲。
方谨原先以为顾名宗会对正牌顾家家主痛下杀手，然而不知出现了什么失误，这个人不仅没死，还落到了柯家手里，随即作为柯家威胁顾名宗的最有力证据，被控制了整整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间，一开始顾名宗肯定是深为忌惮的，抚养顾远长大并默许他成为隐形太子正说明了这一点；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顾名宗在家族内的地位越来越稳，知道当年隐情的人也越来越少，柯家这张王牌的威胁力也就越来越弱了。
顾名宗最近对顾远越来越重的杀心，便正是二十多年来和柯家明争暗斗的一个缩影。
一旦这个人死去，顾名宗对柯家的忌惮大大减弱，顾远就会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船舱外传来水声，电脑荧光映在方谨脸上，墨镜下那半张脸轮廓深刻而生冷。
他不明白的只有一点：为什么这个真正的顾名宗看到他会如此癫狂？
不，应该说，为什么他看到二十多年前的方孝和，为发狂大叫别杀我？
方谨一只手扶着下颔，在墨镜后眯起了眼睛。他知道要杀同胞兄弟并取而代之的必定是顾名宗，即那张照片上的“名达”——但下手的难道是自己父亲？
自己父亲方孝和下手杀害顾远的生父？
方谨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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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船靠岸方谨才结束所有准备，合上了电脑。
他随着人流登上岸，出了莲花港码头，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马路上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防弹悍马车，三个保镖正站在车边紧紧盯着他。
方谨站在了原地。
“方助理，”为首那个保镖拉开车门，声音冰冷而礼貌：“请跟我们来，顾总想要见你。”
方谨闭上眼睛，许久后才重新睁开。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俯身钻进了车厢。

第28章 【真相大揭秘篇】我爱顾远，我想跟他在一起。
汽车在夜幕中向城郊驶去，整整快两个小时后，最终停在路边。
保镖先下车开门，随即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方谨扶了出来。
眼前是一栋巨大的仓库式建筑，前院被铁栏围了起来，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几辆防弹房车。建筑灰黑色的门脸前写着一行字，夜色中很难看清，方谨抬眼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某某真枪射击场。
保镖对他低头致意：“总裁在里面等你。”
方谨默不作声，被几个人挟着进了建筑，在没有开灯的前台和通道里走了片刻，随即眼前倏而灯光大亮，来到了一座宽敞巨大的室内射击场里。
砰！
枪声骤然响起，远处报靶杆上显出一个鲜红的数字：10.
顾名宗放下枪，回头招了招手：“过来坐。”
保镖无声无息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关上门。
空旷的室内只剩顾名宗、方谨、以及本来就在的几个保镖。王宇也在保镖之中，虽然神情似乎很镇定，但方谨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就能看出他眼底深藏着的不安。
不是他卖的自己，他不敢。
离射击道不远的平地上，突兀地摆着张扶手椅，方谨慢慢走过去坐下了。
“见到人了？”顾名宗一边卸弹夹一边问。
短短一句话，方谨知道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侥幸的机会，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直视着顾名宗：“——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顾名宗笑了起来：“那座疗养院外围一年到头都有我的人，你这边刚进去那边消息就放在了我案头，两个小时内不出来我就该叫人进去抢你了——怎么，柯家的保镖没用，你以为我的人陪着他们一道没用？”
方谨面色微变。
“——我不明白，”半晌他谨慎道：“既然您知道人在里面，也有办法绕过柯家的守卫，为什么二十多年来都不干脆斩草除根？”
顾名宗换上弹夹，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饶有兴味地看了方谨一眼：“你知道熬鹰最恨的是什么吗？”
饶是方谨反应再快，也不禁一愣。
“……什么？”
“熬鹰最恨的是，你好不容易狠下心把小鹰熬得奄奄一息、野性全失，正寻思着是时候去喂食喂水收服它了的时候，突然从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抢先一步摸毛喂食，一下把它彻底驯服了；你这么多年来的期待和努力，突然被这么化为了乌有。”
顾名宗顿了顿，又笑问：“——你猜之后会发生什么？”
方谨已经明白，顾远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了。
灯光下他脸色是血色尽失的苍白，甚至连身后被绑缚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然而神情却带着一种吓人的冷静。
顾名宗视而不见，悠悠道：“不过之后这个程咬金会发现……他从别人手上劫来的这只小鹰，已经在多年时光中模仿原主的一言一行，本能浸透于灵魂深处，变成了和原主极为相似的模样……”
“我不是你养的鹰犬爪牙！”方谨厉声道：“我是个独立的，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句话尾梢甚至有点破音，在空旷的射击场内带出了刺耳的回响。
顾名宗却不以为意：“你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吧。”
方谨咬住牙，毫无畏惧地和顾名宗对视，直至后者微笑着挑了挑眉，重复了四个字：“斩草除根。”
“——那可是顾远的生父，你却想都没想就直接用了这个词，可见潜意识里并没有考虑过我看在亲生兄弟情面上不忍下手、或看在顾远的份上不愿下手的可能性，你代入我的思维模式是没有任何障碍的。”
“而且你的直觉也对了，阻碍我的确实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顾名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说：“是因为杀了也没用——二十多年前柯家和顾家走得太近，除了这个人证之外还掌握着很多其他证据。贸然下手只会逼柯文龙那头老狐狸跟我鱼死网破。”
方谨神情晦暗不明，胸膛微微起伏。
顾名宗走到扶手椅边，近距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略显凌乱的头发、纤长浓密的眼睫和在灯光中，一侧微微反着光的鼻梁望下去。
方谨模样其实有点狼狈，但顾名宗的目光却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告诉我你现在知道多少，”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命令意味：“还有什么疑问，也一并说出来。”
“……”
方谨坐在椅子里，能察觉到从头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顾名宗一眼。
“你不是顾名宗，”半晌他嘶哑道：“你是顾名达，正牌顾名宗的双生兄弟。”
“——你们兄弟俩虽然一母所生，命运却截然不同。顾远生父从小被抱回顾家抚养，最终接掌家族、继承了整个财团；而你跟随身为情妇的生母流落在外，可能是少年时代，也可能成年后才被你孪生兄长找到并承认。”
“不过那个真正的顾名宗非常热情地接纳了你，甚至还让你参与到集团事务中来，对你毫不设防。因此你在他掌权的时候就渐渐培养出了自己的势力，以至于后来反戈一击，顺利上位成功。”
啪，啪，啪。
“——精彩。”顾名宗一下下鼓着掌：“你是怎么推测到的？”
“顾远生父这二十多年来都在柯家手上，他是柯家的亲女婿，疗养院待遇又非同一般的优厚，却活生生变成了精神病，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流露出强烈的惧怕。一个稍微意志坚定点的人都不会变成这样，面对差点害死自己的人也应该是暴怒攻击而不是恐惧尖叫不要杀我，所以我只能想到本性软弱，才能勉强解释他现在的样子。”
“再者，”方谨继续道，“我房间里的那张照片上，他挽着顾远生母的手，笑容兴奋充满欣喜……我从没有在你脸上看到过那么外露的表情……”
顾名宗站在方谨身后，似乎有点感慨，又十分赞许：“大哥就是这个样子，不然当年不会那么轻信，以至于被我轻轻松松反水上位。”
“干得不错，这你都看出来了。”
方谨被压在身体和椅背之间的手腕动了动。
但那幅度很轻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就完全看不见了。
“你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之后，不甘心只做一个影子里的人。二十多年前顾远生母住院临产那天，顾家应该非常忙乱，你便趁机带人发动偷袭，在混乱中下手杀害了自己的孪生兄长。”
“当时你和顾远生父应该已经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虽然还有细微处不能一模一样，但那些协助你反水的手下迅速控制住了家族高层，以至于短时间内没人能认出真正的顾名宗已经被掉了包；你最后剩下的顾忌只有一个人，就是顾远的生母。”
“顾夫人出身柯家，有来头有背景，又是绝对骗不过去的枕边人。因此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你让她难产大出血死了，作为供血者的我母亲也侥幸逃脱了一条命。”
方谨顿了顿，尽管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但还是很镇静的：“我说得对吗？”
顾名宗含笑听着，听完点点头，说：“对。”
那一问一答，恍惚和十多年前方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天真无知地跟在顾名宗身后絮絮叨叨问这问那，问完了顾名宗摸摸他的头说“对”——那个时候一样。
然而时过境迁，温柔缱绻化作利刃，将假象一刀刀支离破碎，颓然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丑陋真相。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方谨停顿片刻，才缓缓道：“为什么下手杀害顾远生父的，是我父亲？”
他视线望向前方，顾名宗站在扶手椅高高的椅背后，只听见十分轻松的声音传来：“——因为方孝和是我大哥的心腹手下之一，也是自愿反水去刺杀他的。”
“方谨，如果顾远他生父不死，我不上位，你以为你母亲活得到生下你的那一天？方孝和反水的心比任何人都强烈，你出生只比顾远晚八个月而已。”
方谨整个人完全僵直。
那一瞬间他连心脏都重重地沉在了那里。
“我答应你父亲，只要他杀死我大哥，就放他跟你母亲离开顾家，从此生死不涉。为此你父亲铤而走险勒死旧主，谁知混乱中没真正勒断气，我大哥后来被得知女儿死讯赶来的柯文龙救走了。”
顾名宗眼底掠过微微的讥嘲：“而柯文龙心狠手辣的程度远超你想象，他知道我大哥一直对柯家心怀不满，甚至一度说服他女儿跟他离心，因此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关押了起来；另一方面拿这个重要人证来威胁我，逼我留下了顾远的性命。”
“对柯文龙来说，一个年轻不懂事的顾远比他父亲好控制多了，而且就算将来不可控制，仅凭祖孙情分也足够从顾家获得丰厚的收益——因此这笔买卖简直一本万利，这才是你今天看到的这一切的真相。”
顾名宗绕到扶手椅侧，偏头看着面色如纸一般僵冷的方谨。
“……我父亲……”
“方孝和也是为了你，”顾名宗温和道，“顾远父母不死，你母亲跟你都活不下去。”
方谨肩膀开始颤抖，那幅度简直压抑不住地越来越剧烈。他大口大口喘息，却像是无法汲取任何氧气，连整个肺部都因为剧痛而紧缩成一团，只能紧紧蜷缩起身体。
边上有个保镖试探着上前半步，被顾名宗抬手制止了。
“方谨，”他淡淡道，“没必要这样，你不是这么脆弱不堪一击的人。”
“……为什么……”许久后方谨终于抬起头，干裂的嘴唇上明显被舔舐过的血迹，眼底似乎布满了血丝：“为什么你要把那张照片放到房间里，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切？！”
他的声音虽然战栗，但颤抖和喘息的幅度已经被强行压了下来。
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仿佛错觉，已经从那削瘦挺直的身体上迅速消退了。
顾名宗静静看着他，目光似乎有些称许和怜悯混合起来的复杂意味，半晌才不答反问：“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到顾家是为什么吗？”
“……”
“我本来姓季，”顾名宗悠悠道，“我自己的母亲因为初为人母的不舍、和顾家较劲的愚蠢以及想为日后留一个依仗的复杂动机，没有把我和大哥一起交出去，导致我成年后才踏进顾家的门。而那一次顾家派人来找我，也不是因为亲情之类的原因，而是我大哥开刀需要800CC的手术供血。”
方谨瞳孔微微缩紧。
“之后我一直没得到光明正大的承认，甚至存在都一度差点被抹消；就算后来在财团内部渐渐掌权，很多人也只以为我是个替身，直到拍那张照片，才是我们孪生兄弟首次出现在同一个镜头下。”
顾名宗说：“那是唯一一张能证明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的照片，所以我把它留了下来。”
“……”方谨嘶哑道：“那你为什么要故意让我发现？！”
“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它在你床头相框的隔层里已经十多年了。”
方谨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只见顾名宗平静道：“因为那上面有你爹妈。你小时候思念父母，整夜哭泣，经常问我要爸爸妈妈。我想这张照片留着也没用，就放你床头了，权当给你一家三口团个聚的意思。”
方谨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顾名宗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迹象。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阿谨，你打算怎么办呢？”
射击场内一片静寂。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发出声音，静默的潮水从虚空中四面八方涌来，将肺部的最后一点空气都硬生生绞了出去。
透过高高的窗口，方谨眼底映出外面深夜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一丝光亮。
“我想离开你，”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
“没有你我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没有你我也许早已经死在了十几年前，但尽管如此，这种关系我也一天都不想再忍耐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离开你。”
顾名宗没有任何恼怒或惊讶的表情，只不动声色道：“哦？”
“你曾经说过我有一次后悔的机会，那么现在就是我用这个机会的时候……”方谨深深吸了口气，说：“如果你放我走，我发誓将对今天听到的所有事情守口如瓶，此生再不对任何人提起；反之我一定让这个秘密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于所有人前。怎么样？”
他紧紧注视着顾名宗，目光有种逼人的沉定。
然而顾名宗却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但现在是你在我手上，阿谨，要是我今天就杀了你呢？”
方谨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顾名宗一步上前，就这么伸手抓住了他的咽喉！
这下简直猝不及防，方谨面色迅速涨红，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感觉到喉咙被一分分卡紧！
其实以顾名宗手劲，转瞬间捏碎他颈骨易如反掌，这个时候是刻意留了力的。不过在极度的痛苦中方谨感觉不到，他只能听见喉咙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以及血流迅速冲击耳膜发出巨大的噪音。
……不……
不能在这里，就……
混乱中方谨竭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迫使自己在强忍剧痛猛烈扭动手腕。其实他整晚都在暗中磨动绳结，最后只剩一点绑在腕骨上，生死之际被他猛然挣脱，闪电般一把推开了顾名宗的手！
——啪！
顾名宗踉跄半步，方谨捂着咽喉，狼狈不堪剧咳了起来！
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连内脏都紧紧绞起，满舌尖全是血腥。方谨差点撞翻座椅，一边退后一边警惕地望向顾名宗，却见后者摊开手掌微笑了一下：“这就对了，你不是早挣脱了吗？”
“你……你这样有意思吗？！” 方谨断断续续厉声道： “你总是这样捉弄我，把我逼到最后一步有意思吗？！”
顾名宗却静了片刻，才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方谨根本没有也不想去弄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颤抖着手扶住椅背，半晌才勉强止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咬牙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抬头逼视顾名宗，沙哑道：“……你太迟了，应该在香港就把我抓起来的。来之前我已经把在疗养院里的录音及视频，以及我推测到的一切整理成邮件，再过一个小时不取消的话，就会自动发送给顾家家族内部及财团高层的每一个人……”
顾名宗笑道：“哦？那你不妨整理个名单给我，我安排下好一个个杀。”
“……以及顾远。”方谨冷冷道：“包括我和你之间的一切。”
顾名宗的眼神，今晚终于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里面甚至出现了讶异的成分：“——你把你和我的关系，告诉了顾远？”
“贸然一封邮件不可能让顾远相信，如果他向柯家求证就势必会耽误时间，到那时你肯定已经派人对他下手了，只有把一切都告诉他才能争取最大的信任。”方谨眼神微微带着点自嘲：“再说如果我死了，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再嫌弃我也感觉不到了。”
顾名宗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闪动着难以言状的光。
“顾远，”方谨喘了口气，又道：“顾远今晚带着自己的人叛出顾家，柯文龙会立刻接纳他。介时他是顾家正统继承人，又有柯文龙鼎力支持，人证物证皆在，你的后患何止无穷？——只要你同意让我走，这一切都可以消弭于无形。”
“现在还不到和柯家翻脸的时候，利害关系孰轻孰重，顾总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顾名宗和方谨久久对视，深邃的眼神中任何情绪都没有。
半晌他才问：“——你就这么想跟顾远在一起？”
明明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那一刻方谨却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竭力咽了口唾沫才压下喉咙里酸涩的哽咽。
“是的，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话里其实还是透出了一丝战栗的异样，而顾名宗似乎觉得有点可笑：“我就知道你有飞蛾扑火的这一天，但你确定？你真的爱他？”
方谨说不出话来，只微微点了点头。
“哦你爱他，你了解他多少？顾远以前在英国，回来后是你老板，你见过他真正继承自黑道家族的那一面吗？你确信你爱上的不是那个，在极度绝望中幻想出来的完美幻影，潜意识里牵强附会出来拯救自己的保护神？”
方谨大脑里嗡嗡作响，喉咙火烧般剧痛，连说话都十分艰涩：“不是这样的……”
顾名宗再次确定：“你不后悔？”
“……不后悔。”
顾名宗点点头，沉声道：“那好吧。”
那一刻方谨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三个字来得太突兀，让他猝不及防地怔在了那里。
顾名宗却对他怔忪的表情视而不见。
“不过你必须做到两件事，否则我随时会反悔今天的决定。第一，你必须发誓永远不因为顾远而伤害自己，尤其不能为他去死。”
方谨眼皮下意识一跳。
“第二，你活着顾远才活着。”顾名宗冷冷道：“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是真的会对顾远下手的。”
方谨有瞬间的凝滞，但立刻又意识到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天的关头必须先过。
他直视着顾名宗点了点头：
“我发誓。”
顾名宗微微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徐徐呼出来。
他温和道：“你可以走了。”
如果仔细听的话，他声音里其实微微带出了一点难以言描的情绪，既不是伤感或愤怒，也不是轻蔑和不屑；那声线很沉的温情，非常稳定，不像是告别。
然而这时的方谨听不出来，他一步步向后退去，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警惕顾名宗和他身后那几个保镖身上，不可能注意到那几个字里如此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退到射击场门口，保镖从外面为他打开门，微微欠身以示致意。
然而方谨此刻背对大门没有看见，他只紧紧盯着顾名宗，只见那个男人对他笑了笑：“——再见。”
不，不再见了。
方谨没有说出来，他向后退了一大步，隐进了射击场外走廊上的黑暗里。
&#183;
大门再次关上，射击场内静寂无声。顾名宗一言不发站了许久，突然抬手举枪，对着弹道尽头的标靶呯呯呯全打了出去！
瞬间弹壳横飞，叮当落地，直打到最后一发子弹时，顾名宗连头都没偏一下，转手干净利落一个点射！
——砰！
不远处一排保镖中，王宇眉心正中出现了一个血洞，几秒钟后圆睁双眼轰然倒地。
顾名宗退出空弹夹，随手一扔，保镖立刻上前接住。
他冷冷道：“走吧。”

第29章
方谨请了一天假，但第二天仍然没来上班。
顾远早上去接他，然而家里没人，打电话也不接。到公司后顾远吩咐秘书接着打，却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回音。
顾远中午本来有个会议，然而随着秘书一趟趟来汇报电话无人接听，他终于越来越心浮气躁，最终快到中午时终于随便找个借口，推掉了眼巴巴等他开会等了快半个月的供应商，然后跟谁都没打招呼就开车亲自去了方谨家。
再次站到门前时，他突然想起之前不请自来，结果在客厅听见卧室里传来的急促而压抑的喘息，瞬间心中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浓密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方谨会不会是在……
但他喜欢我，现在也知道我同样喜欢他了，应该不会的吧。
顾远忍不住想象了下如果方谨真又和人上床了，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的第一反应是把奸夫揍个半死，然后打电话叫保镖套了麻蛋扔护城河，再把方谨绑家里狠狠上三天三夜让他认清事实，以后再也不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但转念又一想，直接动手揍奸夫未免无趣，应该把那人吊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把方谨上得意识不清，哭着求饶承认自己比任何人都好才对。
顾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某种沸腾的冲动和恼怒，伸手敲了敲门。
“方谨！我知道你在里面！方谨！”
“出来开门！”
咣咣咣，咣咣咣。
顾远足足敲了几十下，越敲心里越火，突然门毫无预兆地开了。结果那一瞬间顾远手没收住，指关节顺势——啪！
方谨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顾远顿时有点着慌，赶紧扶起方谨一看，只见他半张侧脸都被凌乱的头发盖住了，紧紧捂着口鼻，隐约可见眼角通红，眼睫上似乎还挂着泪水。
顾远当即就毛了：“我不是故意的！怎么疼吗？打到哪了？有没有出血？”
方谨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有泪水大滴大滴从脸颊滑过。顾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把方谨搞哭的，慌乱间只能把他抱起来放到客厅沙发上，一边按着不让他起身，一边用力掰开他捂着口鼻的手。
只见他鼻头完全红了，但分不清是哭泣所致还是被指关节打红的，顾远仔细看了看，所幸没出鼻血。
“我不是故意的，别哭了别哭了……你要冰块吗？”
方谨紧紧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顾远却还是去冰箱里摸了两个冰块回来，路过卧室时顺带往里瞥了眼，里面并没有其他人，于是松了口气。
方谨已经坐起身，倚在沙发扶手的角落里，目光怔怔地追随着顾远。那神情其实有些呆滞，顾远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拿冰块给他揉鼻梁，他也并不反抗，冷了就轻轻侧头躲一下。
顾远揉揉他鼻翼，见确实没有出血，就把随手把冰块丢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吃了，问：“你怎么了？”
“……”
“怎么今天没去上班？心情不好？”
“……”
顾远抓起他的手，摞起袖子看了看，只见那淤血的黑紫已经消下去不少。但他脸色还是很不好看，眼底有疲惫的青黑，似乎已经很久没睡了，连意识都有点涣散的感觉。
这样子实在太不对劲了，顾远声调严厉起来：“方谨！你到底怎么回事，别不说话！”
“……没什么，”半晌方谨终于小声道，“有点不舒服。”
顾远立刻探了探他额头，果然有点烧。他当下就要起身去找药找水，却被方谨一把拉住，沙哑道：“不用吃药，就是经常这样……没事的，过会儿就好了，频繁吃退烧药不好。”
顾远也知道他情绪波动大就要发烧，但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情绪波动呢？
他怀疑地看着方谨，却见后者目光怔怔回视着他，那神情仿佛心里藏了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一样。顾远心中一动，想他是不是看一个月期限快到就跟他要分手了，于是又坐下来拉住他的手，小心而郑重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客厅里一片安静，窗外树梢轻轻摆动，传来模糊的蝉鸣。
方谨注视着他，神情欲言又止。
“……顾远，”很久后他终于轻轻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顾远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声明：“是你先喜欢我的！”
方谨软弱的反驳还没出口，就被顾远毫不留情的堵了回去：“没事这我都知道，也完全可以理解，所以你没什么好掩饰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喜欢甚至爱慕这种事没什么好分析出个一二三四的，你只说我合不合适吧？难道我还能够不上你的择偶标准？”
“——我知道你们圈子里可能比较乱，会面对很多诱惑。” 顾远看方谨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立刻不容拒绝的打断了他：“但我的条件你也看到了，不是自夸的说，比你约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好吧？你还有任何去找别人的需要吗？”
“我没有……约过很多人，”方谨艰涩道，“我只是……”
顾远敏锐的察觉到了重点。
没有约过很多人。
他一直隐约感觉方谨其实有个比较固定的来往对象，还在这个对象身上有点麻烦，可能是欠了钱、欠了人情或被拍了不堪入目的照片，所以在跟他确定关系这一点上态度迟疑和犹豫——但这只是他的猜想，没有任何迹象能从事实上证明这一点。
然而不知为何，这种猜测越来越清晰，甚至到了没法忽略的地步。
“你现在还有固定对象吗？”顾远看着方谨的眼睛问。
他声音和缓、温柔、带着不动声色的诱惑。
方谨如同沉溺在了那深邃如海般的眼神里，只怔怔地看着他，连眨眼都忘了，半晌才摇了摇头：“没有……”
空气仿佛突然静止又缓缓开始流动，带着厚重温暖的粘稠，将他们渐渐拉近在一起。
顾远探过身亲吻他，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绵长的接吻，方谨在换气间隙中发出软弱的呻吟；那声音落在顾远耳朵里如同被情欲洗刷过一般，带着细微的沙哑，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充满了焦渴和灼热。
紧接着他加深了这个吻，记忆被拉回到一个月以前那癫狂的夜晚，方谨被他按住一下下贯穿，凶狠如同野兽征服自己利爪下美丽的猎物——那时这个人也只能徒劳地哭泣和痉挛而已，随着身体被侵犯的频率而紧紧绞住床单，鲜红湿润的唇无意识张着，丝毫不能抵抗他肆意的亲吻。
顾远呼吸粗重起来，把方谨压在沙发深处，随即突然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你喜欢我。”
方谨眼皮微红，含着水的眼底一眨不眨。
顾远放柔声音，神情充满诱惑，跟身下那死死抵在方谨大腿间的灼热凶器截然两样：“——快说，说你喜欢我。”
“……”方谨在他期盼的目光中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又如何呢？
上一辈的恩怨和纠葛，离奇的血恨与生死，如同黑暗深处徐徐张开的巨网，总有一天要将那脆弱的爱意残忍绞杀，直至化为狰狞淋漓的血泥。
“你不喜欢我吗？那天晚上哭着喊我名字的人是谁？”
“明明偷偷喜欢我那么久，以为不承认就能不存在了？”
方谨别过头，然而顾远温热的吐息却紧逼在他耳际，那一声声的催促，就像千万根针狠狠扎在他内心最懦弱自卑的地方，扎得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
真以为不承认，就能不存在了吗？
“……我喜欢你……”方谨断断续续的，哽咽地发出声音：“我真的很喜欢你……”
顾远就像得胜的将军，一把将方谨抱起来，大步走进卧室，把他重重扔到床上，随即整个人跨坐了上去。
方谨仰着头被再次亲吻，只觉得身上衣扣一个个解开，衣物很快被剥掉，光裸的皮肤和顾远身上昂贵柔软的衣料大片摩擦，有电流般种难以形容的刺激感。他以为顾远也会很快脱掉衣服，谁知紧接着感觉到的是扩张，指节上枪茧粗糙摩擦，让他发出难耐的呻吟。
“顾……顾远，顾远……”
顾远居高临下，就像一头踩在他身上的雄狼，但这头雄狼英俊残忍又衣冠楚楚，眼底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亮光。
“忍着，”他冷冷道，“不准叫。”
顾远就像得胜的将军，一把将方谨抱起来，大步走进卧室，把他重重扔到床上，随即整个人跨坐了上去。
方谨仰着头被再次亲吻，只觉得身上衣扣一个个解开，衣物很快被剥掉，光裸的皮肤和顾远身上昂贵柔软的衣料大片摩擦，有电流般种难以形容的刺激感。他以为顾远也会很快脱掉衣服，谁知紧接着感觉到的是扩张，指节上枪茧粗糙摩擦，让他发出难耐的呻吟。
“顾……顾远，顾远……”
顾远居高临下，就像一头踩在他身上的雄狼，但这头雄狼英俊残忍又衣冠楚楚，眼底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亮光。
“忍着，”他冷冷道，“不准叫。”
方谨反手抓住床单，在被那硬热凶器进入的瞬间竭力扬起头，露出了线条优美修长的脖颈。顾远立刻俯身噬咬他最脆弱致命的喉结，甚至能感觉到清晰的脉搏，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就在自己利齿下流动，比性器一下下抽插的快感还要剧烈。
那是征服的快意。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清晰的感受到，身下这具美丽而软弱的身体，是被他主宰的。
这是他的猎物，被他讨伐、蹂躏，在他的力量之下颤抖着屈服，被迫打开身体献上紧窒温暖的内部。
爱意与阴暗残忍的欲望纠缠在一起，互相滚动蒸腾，冲刷着顾远的每一根神经。
他故意把方谨全身剥光，自己又不脱衣服，只拉下裤链露出硕大凶狠的性器，用它将潮湿痉挛的媚肉一下下挤开，重重刺激深处最敏感的那个点，欣赏方谨屈辱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情欲；同时俯身亲吻含吮方谨通红的耳朵，在他耳边用下流戏谑的词句取笑他，羞辱他，强迫他看自己潮湿的手指。
“看到你多湿了吗？听听这声音，水多得都快顺着腿淌下来了。”
方谨带着哭腔挣扎，胸腔剧烈起伏，紧接着被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远却亢奋到极点，看到他手指死死抓住床单，一时兴起就抽出了皮带，三下五除二把他手腕绑在了床头上。这样方谨连扭动的角度都极其受限，只能在顾远精健结实的躯体下剧烈颤栗，随着被深深插入，抽出，又再次插到更可怕的深处，而发出不成声调的崩溃的求饶。
顾远整整不停的抽插了他半个小时，每当方谨快承受不住闭过气去的时候就稍微放缓，从他泪水朦胧的眼睫往下亲吻，一直到被口水浸湿、被无情侵犯了无数次的唇舌；然后等方谨稍微缓过气来，就再次重重操他，性器带出的水把方谨大腿内侧和床单浸得透湿，逼他一声声说我喜欢你。
方谨在这中途就坚持不住高潮了，最终顾远狠狠把精液射在他体内深处的时候，致命点被浇灌冲刷的刺激让他再次射了出来。
但这次根本没多少东西了，他后穴一阵阵剧烈挤压痉挛，按摩得顾远极其舒畅，又深埋在里面小幅度抽动了好几十下才抽出来。
“我也喜欢你，”意乱情迷中顾远抓着他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接受自己的亲吻，在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边喃喃道：“我爱你。”
话刚出口顾远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我爱你。
真的是第一次。
&#183;
“我也喜欢你，”意乱情迷中顾远抓着他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接受自己的亲吻，在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边喃喃道：“我爱你。”
话刚出口顾远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我爱你。
真的是第一次。
那天下午他们又做了两次，第二次在浴室里，顾远把方谨按在花洒下的瓷砖墙上，从背面深深进入他；但方谨明显不喜欢这个姿势，恍惚间他始终不住回头，下意识想去搜寻顾远的脸。
那姿态其实非常可怜，因此第三次是在浴室回到卧室的地毯上，顾远温柔地面对面上他，把节奏放得很慢很体贴，还在他耳边不停呢喃着好听的情话。
最终结束时天色已近全黑，因为彼此精力消耗都很巨大的原因，晚饭时方谨支撑不住都快睡过去了。顾远打电话叫了外卖，拿温热鲜美的皮蛋瘦肉粥一勺勺喂他，强迫他在半睡眠状态中也喝下去大半碗，才放他去睡觉。
“我爱你，”临睡前顾远亲了亲方谨被汗湿的鬓发，低声说。
房间被黑夜的长河笼罩，半晌他微笑起来，贴着方谨睡梦中潮红的脸又亲了一下：“再奖励一个——看上我你眼光真不错。”

第30章 有事助理干，没事干助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顾远做好了被翻脸不认人的全套准备——他跨坐在方谨身上，虎视眈眈看着他在晨光中一点点睁开眼睫，连被迎面一巴掌打过来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方谨睁开眼又紧紧闭上，重复了好几次后才清醒过来，迷迷瞪瞪望着横跨在自己腰间的顾远：“早？”
顾远呆滞半晌，才警惕地翻身下床：“……早。”
方谨套着顾远昨天穿的那件白衬衣，没系扣子，呆呆地坐在床上。衬衣对他来说有点大了，柔黑的发梢隐没在雪白的衣领里，晨光中颜色素淡又调和；顾远一边刷牙一边忍不住过来亲了口，亲得他脸颊边都沾了白沫。
方谨还沉浸在早起低血压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直到顾远迅速洗漱完毕，去厨房端了杯鲜榨果汁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哼？睡美人？”
方谨这才骤然惊醒，猛地看了顾远两秒，捂着嘴飞快下床。
顾远有瞬间产生了他要孕吐的错觉，结果跟去浴室一看，却只见他在急急忙忙的挤牙膏刷牙。刹那间顾远都忍不住笑了，撑着门框调侃：“——你害羞什么啊？怕口气被我闻见吗？要闻早闻到了，到现在才怕我嫌弃你啊方助理？”
方谨一边刷牙一边拼命摆手，不知道是在强调自己不在意，还是在掩饰心虚。
顾远哈哈大笑，站在浴室门口不肯走，用尽各种方法取笑他、调戏他，还作势要跟去看他上厕所。结果这一早上方谨洗漱得尴尬又急迫，时不时还要注意别被偷拍，等最终整理完毕坐到早餐桌前时，上班时间早就过了。
顾远衣冠楚楚的坐在餐桌后喝咖啡，拍了拍自己大腿，命令：“坐上来。”
方谨别过脸假装没听见，径直坐到餐桌对面，耳根似乎有点红。
顾远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在手机上噼里啪啦的发邮件，头也不抬地感叹道：“你太不按剧本来了方助理。人家小秘勾引完老板，第二天早上都要早早起床，化好妆做好头发，穿上性感睡衣再躺回去，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睡眼惺忪给老板来一个早安吻；然后吃早饭的时候呢，坐在老板大腿上嘴对嘴喂面包，媚眼如丝地含煎香肠，再撒撒娇在餐桌上来一发……你看看你。”
顾远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一大早上先狂奔去刷牙就算了，没有性感睡裙只能穿老板的衣服也不计较了，连早餐桌这么重要的场景地图都不知道把握，坐下来就只知道吃、吃、吃，连大腿都不晓得坐……”
方谨小声说：“你倒有经验。”
“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你对老板下手前都不知道搞点教材提高下技术水平吗？”
“……电视里第二天早上老板应该带小秘去五星级餐厅吃早餐吧？”方谨怀疑道。
结果顾远来劲了，把手机一拍，指点着桌面上雪白的大餐盘：“——你以为这桌东西是谁做出来的？你知道为了让米其林三星餐厅送外卖我花了多少钱吗？你当这半块西红柿从英国，这只鸡蛋从巴西漂洋过海不远万里来到你的盘子里有多容易么，嗯？还好意思指责我没带你出去吃？”
“……”方谨看看盘子里还剩下的半只煎蛋，真心诚意对它道：“辛苦你了。”
顾远这才作罢，不客气的点评道：“你太需要去找点教材进修下技术了，方助理，光靠脸卡你想刷我一辈子么？”
方谨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极为隐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说我有靠脸卡刷你？明明是你靠脸刷我才对吧。
然而顾远不这么认为，他不承认自己有被方助理除了脸之外的其他任何东西刷到，坚决认定自己就是被肤浅的外表迷惑住的。
被肤浅外表迷惑住的顾总亲自开着他那辆奔驰SLR送方助理上班，然而早晨高峰时间并没有过去，去往公司的路上一直走走停停，闪烁的银色车身收获了行人无数艳慕的目光。方谨坐在副驾驶上，被各种目光注视得很有压力，终于忍不住问：“顾总？”
顾远冷冷道：“我发现你脸变得真快，昨天在床上还又哭又叫的喊顾远，早上起来就装没发生过一样了，现在直接拉开距离叫我顾总……你待会去公司是不是就该叫‘隔壁办公室那位我不知道名字但每月发我工资的顾先生’了？”
方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顾远。”
“方助理，”顾远讽刺道。
然而他充满嘲讽的神情还是很英俊很好看，方谨用眼角余光瞧了半天，决定原谅他，说：“我只想问您……你哪来这么多……车，你这个月已经换了七八辆了，是不是要把税务保险等等文件都保存一下……”
这本来也在助理的工作范围之内，问一下没什么，不过顾远就像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分毫必争、誓要争取自己合法权益的战士一样，立刻找到了攻击的武器：“哦不行方助理，”他彬彬有礼道，“这辆车不能送你，因为你早上起来的表现实在太不合格了，到现在都没给老板一个早安吻——有付出才能有收获，总是惯着你不劳而获的话以后就会被你骑到脖子上耀武扬威，老板不会这么傻的。”
快哭，快哭，顾远目光往副驾驶上溜了一眼。
但方谨却没有任何要眼泪汪汪的意思，仔细看的话，他嘴角其实有点微微的抽动：“……这车不是你的吧，”半晌他终于冒出一句。
顾远没有接茬，此后一路无话。
&#183;
直到开进公司车库，顾远踩下刹车，拉起手闸，才终于转向方谨承认道：“我找人借的。”
“……”
“我听说追求阶段要炫耀自己的经济实力才能增加赢面，所以这一辆和前天那辆宾利都是找哥们借的。不过迈巴赫和幻影都是我自己的，还有那辆卡宴，我在英国还有辆赛车你没见过。”
方谨默默看着他，半晌才吐出来一句：“……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没关系我目前的经济实力也足够养你跟养家。”顾远拉起他的手，仔仔细细整理好袖口，又把他袖扣拆下来重新扣了一遍抚平，才认真道：“我只是不想以后你看到别人开这辆车，就以为我公司遇到困难，连车都卖了。毕竟挺没面子的。”
方谨用同样认真的目光回视他，说：“你真的想多了。”
结果两人在停车场拉拉扯扯了快半个小时才上楼，到顶层总经理办公室前，顾远拉住方谨又整了整他的袖口，才满意地上下打量一圈，低沉道：“去吧。”
那姿态活像火车站月台告别，实际上他只是要进去离方谨一墙之隔、中间还有内窗相连的办公室而已。
方谨目不斜视拔脚就走，推门前做贼般往周围看了眼。所幸顶楼高层办公室本来人就很少，对面秘书处又没人向这边看，刚才顾远那温情一刻并没有落到任何人眼底。
方谨舒了口气，心里既高兴又有点难为情，还有点走在云端上一样虚幻的飘忽感。
上次他离开这间办公室时，心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绝望，甚至想过自己有可能再也无法踏进这道门；然而仅仅时隔三天，他就平安无恙的回来了，如同打开人生中一段全新的旅程。
虽然前方还有无数荆棘和深渊，也许这段幸福的时光根本无法维持多久，但至少他还有现在。
他还有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点时光都是从命运那里偷来的金子，足以让他深深沉醉在美好的幻境里。
&#183;
方谨花两小时处理完日常事务，赫然发现没有新的文件或报告进来，过去几天没来上班时堆积的事情竟然奇迹般一扫而空。
他以为是顾远这几天也比较闲的关系，就转头向内窗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顾远正捏着下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方谨正想着老板这两天果然没事干，怪不得也没任务布置下来……紧接着手机叮咚一声，顾远的短消息来了：“你看我干什么？”
方谨：“……”
他还没来得及提起勇气，跟顾远讲道理说明明是你盯着我看，下一条消息又叮咚而至：“是不是奇怪没有工作交给你？”
方谨略显疑惑地皱起眉。
对面办公室顾远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短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因为我把以前交给你的很多杂务移交给秘书处和翻译部了，目前还打算新招个法务来分担你一部分工作，所以你会觉得比较闲。”
“人家说有事助理干没事干助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不讲道理。既然晚上干了助理，白天就要让人家好好休息，压榨剩余劳动力是不道德的。”
“你现在可以在办公室睡一觉，补补眠。”
“今晚还去你家可以吗？”
方谨盯着手机，完全不知该做何回应。
半晌他终于望向隔壁办公室，却见顾远已经把脸埋在了电脑屏幕后，完全看不见了。
……他是认真的么……
他真的那么想去我家吗……
方谨迟疑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点开始嫌弃自己的卑微和优柔寡断了，才终于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先预设了下被拒绝后如何回应避免尴尬，如何解释避免误会，仔细慎密把所有说辞都安排好，才调整好语气，回复了一条短信：“但我房租快到期了，去你家可以吗？”
对方谨来说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主动和跨越性的进步，消息成功发送后他盯着手机，一时愣是没敢转头往隔壁那边看。
不过仅仅半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来自顾远的消息：“可以，今晚下班把你东西收拾好搬我家。”
“你终于有点勾引老板的自觉了，很好，请继续保持。”
&#183;
结果整整一下午，顾远真没给方谨任何事情做，而且史无前例的拉着他提早下了班去搬家。
虽然他英俊的面孔上恰到好处显出了一点不耐烦，但行动却堪称积极主动——至少他从前没因为任何事情而提早下班过，甚至在号称追求方谨、天天带方谨出去吃高级餐厅的那个月里也没有任何一天提早离开公司。
他跨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整座顶楼高管层都沸腾了，尽管没人表现出来，但方谨确实可以从所有人眉飞色舞的神情、彼此互相使的眼色、以及空气中如电流般滋滋作响的愉悦情绪中，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
顾远站在电梯里，对方谨点了点手上那只卡地亚表，冷冷道：“我晚上预约了今早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特制菜单，所以你最好半小时内收拾完，破破烂烂的东西就丢掉别要了，明白吗？”
他以为方谨会讨价还价要更长时间，谁知方谨却看着他，眼神深处似乎闪动着柔和的微芒：“好啊。”
顾远挑起眉毛刚想反驳，却又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半晌愣是忘了要反驳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方谨只在那套公寓里住了几个月时间，从家具到摆设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也没有一样需要带走。抵达后方谨去卧室收拾东西，顾远一边吃橘子，一边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无聊地转悠，还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就只见方谨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轻轻松松道：“收拾好了。”
“这么快？”
“这房子本来是租朋友的，东西也全是他的，丢在这就行了。”
——什么样的朋友把整套公寓装修好了，家具电器包括摆设都准备好了再租给你？
顾远如鹰隼般微微眯起眼睛，但紧接着又对自己摇了摇头，知道现在绝不是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的时候。
“那你自己的东西也太少了，回头再买点给你。”顾远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捏着橘皮，用脚踩在厨房垃圾桶上：“好好勾引你老板，再加把劲——回头把咱家经济大权都哄过去归你管，就能想买什么买什么啦。”
方谨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先把别人的车还回去！”
顾远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刚想说然则我追求成功了，而且我还有几辆好车，可以随时变着花样带你出去兜风——突然就看见垃圾桶里有个非常突兀的碧绿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弯腰把那个小玩意捡了出来。
——那是一只玉戒指。
灯光下玉质泛着晶莹的光泽，戒指外侧雕工细腻，花纹非常精巧又罕见，仔细分辨的话似乎是几个字的笔画，被刻意只雕出来了一半。
顾远打量着它，微微皱起了锋利的浓眉。

第31章 要管老公晚上回家时间了吗？家用不够吗？为什么晚饭不给我做八菜一汤？
顾远坐在宽大的房车后座，眯起眼睛，端详着手里这只碧绿晶莹的戒指。
它乍看上去只是个平凡的翡翠戒，颜色虽然水翠，但因为有明显瑕疵的原因，玉质并不能算太好。要说不常见的就是雕刻花纹确实精细，这段时间来顾远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有事没事就摸出来打量，但始终没搞清那刻纹是什么意思。
这是从哪来的？
方谨为什么要把它扔到垃圾箱里？
两侧保镖沉默不语，后厢里除了汽车在路面行驶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半晌一个女秘书从文件中抬起头，似乎是想对顾远汇报什么，但突然瞥见戒指，愣了下又看看顾远，面上掠过欣羡的笑意。
顾远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了，“——怎么，你认得这个？”
女秘书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有很认得……您能给我看看吗？”
顾远迟疑片刻，还是把戒指递了过去。女秘书小心翼翼接过来，捧在手心端详了半天，才笑道：“这应该是对戒，一个戒指配一个扳指，可以套在一起。巧妙的是如果套在一起的话，对戒上雕刻的笔画就能合起来形成‘二人平心’四个字——您从哪里找到的？这东西现在不常见了。”
顾远身体慢慢僵了，一动不动坐在宽大的真皮后座上。
“……顾总？”
顾远目光倏而一动，似乎突然回过神来，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哦，古董店里淘来的。”
他从女秘书手里拿回玉戒，再次端详片刻后微笑着塞回口袋：“我只琢磨着从哪能找到另一只，好配成对。你也帮我注意下，要是在哪看见的话，记得一定要来告诉我。”
女秘书不疑有他，立刻殷勤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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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回家的时候方谨正站在厨房里烧菜，精工红木欧式豪装的高级跃层公寓里，里里外外充盈着糖醋鱼那鲜美酸甜的热香。
顾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半晌提声道：“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方谨从厨房里探出头：“洗手准备吃饭，鱼起锅了！”
顾远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去餐桌巡视今晚的菜谱，一边从鼻孔里冷冷哼笑：“这才多久就开始管老公回家时间了，赶明儿是不是要没收财政大权，每天只给我发一百块零花钱呐？你太心狠手辣了方助理……为什么今天只有一个肉？！”
方谨从厨房里转出来，双手端着糖醋鱼的大盘子：“香煎小牛肉啊，怎么了？”
“家用不够吗？给你的买菜钱都拿去买衣服首饰了吗？怎么只给吃一个肉？！”
“去洗手！”方谨用筷子在顾远伸向小牛肉的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今天有糖醋鱼所以只做了牛肉，但有炒三鲜和上汤娃娃菜啊。还有今天时间不够所以没汤了，羊肉汤明天再给你煲吧。”
顾远还是对只有一个肉很不满，悻悻去洗了手，回来盛了两大碗饭。
方谨十分抗拒：“我吃不了那么多。”
“必须吃，你饭量太少了，米饭能补充维生素B。”
方谨只得接过来，趁顾远对糖醋鱼跃跃欲试的时候，偷偷往他碗里拨了一大勺。
顾远嘴上嫌弃，实际吃得还是很满意。红酒香煎出来的小牛肉肥嫩不腻，有股特殊的香味，一块块淋着红酒酱汁在雪白的餐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糖醋鱼更不消说，糖醋汁浸透了雪白的鱼肉，肥美得咬一口满嘴流油，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光是闻着味道都能多下三碗饭。
顾远迅速挖掉了上面鱼肚最嫩的肉，然后开始磨磨蹭蹭吃鱼背，强行控制自己不去碰下面那边的鱼肚。方谨倒没注意到他竟然这么严于律己，慢吞吞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说：“我饱了。”
顾远迅速把他剩下来的小半块鱼肚夹到嘴里吃了，面无表情道：“碗放在那我来收。”
方谨一边喝茶一边问：“今天到底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去了趟码头。”
“去码头做什么？”
“……”顾远扒了口饭，片刻后才道：“我外公送了批货，自己抽不开身，叫我帮忙去盯一眼。”
——事情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简单，甚至柯文龙都未必是真的抽不开身，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想把顾远培养起来，做自己的接班人。
方谨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貌似无意道：“我听说柯家在香港有些黑道产业，你贸然接触的话会不会……”
顾远笑了起来，轻轻松松反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谨当即一顿。
但他向来应对很快，立刻想好了说辞要解释；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顾远话锋一转，仿佛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柯家确实半黑半白，但老爷子一直想完全上岸——他对我舅舅柯荣最大的不满并不是他没孩子，而是他一心往黑道钻，造成了现在家族不黑不白的尴尬状态，跟外公的经营理念是相悖的。因此这批货跟黑道也没什么关系，老爷子打死也不会让我去淌这趟浑水。”
方谨几不可见地微微松了口气。
“柯荣一直看我不顺眼也正是因为这点，他老觉得外公想把柯家传给我，不过现在都是没影子的事。哦对，今天老爷子电话里还跟我问起你呢。”
方谨眉心轻轻跳了一下：“柯老问我做什么？”
“问我‘那个俊俏后生仔为什么不去，是不是你把人家炒了？’”顾远略觉好笑地顿了顿：“我没跟他提起咱俩的事，只说你出差去了，他就没再问。”
方谨仰头喝茶，垂下眼睫盯着杯子里微微荡漾的茶水。
顾远倒解释了一句：“我现在不能跟他提起你。柯荣没后代，是老爷子的一大心病，这当口提起你太敏感了。”
他顿了顿，似乎非常自然地转折了一下，笑道：“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咱俩现在都住一起了，理应互相拜见彼此家里人的。既然我外公这边不用费事了，你家令尊令堂现居何处？是不是我也该上门拜访一下？”
方谨的态度却非常从容，看不出任何迟疑的痕迹：
“不用，我留学那几年父母都意外去世了。”
顾远倒一愣。
“所以没有经济支援，在德国最后一年打工很辛苦，还去咖啡厅当过侍应生。”方谨笑着叹了口气，说：“改天给你看我打工时拍的照片，我德语说得好，还被客人给过不少小费呢。”
顾远若有所思，却只点点头笑了一下。
半晌他慢慢拨拉着盘里的剩菜，没再接着父母的话题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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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第二天方谨还记得要煲瓦罐羊肉汤的事，下班前他叫顾远绕路去超市买羊肉，顾远却把包一拎，笑道：“今晚不回家吃饭，带你去个好地方。”
“醉鸡在家里腌了一天呢，你上哪儿去？”
“这么惦记那只鸡干嘛？想吃今晚给你吃个大的。”顾远押着方谨往办公室外推，蛮不讲理地揪着他领子防止他跑走，结果被女助理隔着走廊看见，还以为老板又发疯要折磨手下人为乐，吓得当即退后了好几步。
方谨哭笑不得又没办法，被顾远一股脑塞进车里，从公司开出去过了半天，才渐渐发现这条路通往顾远平时经常去的那家射击场。
“以前练过枪吗？”顾远随意问。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后，方谨大脑深处有根神经微微地绷紧，就像他以前无数次在危险来临前感觉到的那样。
然而这感觉是很无稽的，眼前这个人是顾远。
如果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人会照顾他，这个人就是顾远了。
“……没有啊。”方谨视线往他脸上一瞥，小声说：“正常人哪有机会跑去练枪呢？”
顾远微笑起来，似乎对他的目光完全没有觉察一般：
“——那今天就带你去练练。”
顾远毫不避讳，抵达射击场后就当着方谨的面，从车门暗格里拿出那把勃朗宁MK3，轻车熟路进去找了自己固定的射击道。
他本意是要看方谨能打几环，然而方谨表现得很生疏，站在顾远旁边的那个射击道上拿着枪，连姿势都不对，瞄准半天不敢扣动扳机。片刻后顾远那边枪声一响，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枪扔了，连连往边上退了好几步。
顾远看着好笑，一把将他抓过来按住：“你这样是不行的，又不是真弹你害怕什么？”
方谨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明亮灯光下嘴唇抿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眼底薄薄浮着一层强撑出来的、一触即碎的勇气。
顾远目光动了动，心说难道那天被动过了的枪，真的跟他没关系？
又或者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其实暗格里的勃朗宁并没有被移动过？
“比我想象得响……”方谨慢慢道，似乎也有点难为情：“我还以为会和电影里演的一样……”
“那是你没戴耳套的原因，而且已经加了减音器了。”顾远笑起来，从身后抱住他，拉着他持枪的手瞄准靶子。
这个姿势让方谨整个人都陷在了他怀里，柔黑的发梢下耳梢雪白，就紧紧贴在顾远侧脸上，让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而方谨则完全没有任何觉察，他全副注意力都在靶子上，因为精神过分集中，被顾远抓住的手指甚至都有点微微发抖，几次按不下去扳机。
顾远温柔地张口咬住他耳垂，在方谨全身触电般颤抖的那一瞬间，按住他食指压了下去。
——砰！
报靶杆上显出鲜红的数字：10环。
方谨如释重负，顾远放下枪大笑。
大概那笑声中恶劣的嘲笑太毫不掩饰，方谨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揉了揉通红的耳朵，扔下枪拔腿就走了。
之后方谨再也不肯上射击道，抵死要在外面的茶座等顾远出来。
可能因为是真枪的原因，他那种畏惧和不习惯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完全就是正常人第一次接触枪支的反应。顾远小时候刚开始练枪也是一样，不过他胆子大，最初的恐惧和好奇很快就克服过去了，不像方谨这样从内心里胆气就弱。
然而不知为何，方谨这种对枪支退避三舍的反应，让顾远内心深处极其隐秘地松了口气——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把这口气提起来。
他打满了三百发子弹，洗完澡从射击场出来，看方谨坐在茶座沙发上看平板电脑，就顺手把毛巾扔到他身上一扔，嗤笑：“小姑娘。”
方谨一边看公司合同一边反驳：“暴力狂。”
顾远湿漉漉的短发被毛巾呼噜过，在头顶一撮撮竖起，面孔显得格外英俊而桀骜不驯，猛然凑到方谨面前龇了龇雪白的牙：“今晚回去让你看看什么是暴力，给我等着。”
“……”方谨大概想反驳，然而盯着顾远半晌不知道能反驳什么，只能憋屈地干眨巴眼睛。
顾远于是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去开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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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射击场出来，又去附近吃了个晚饭，出来时天色全黑，时间已经很晚了。
射击场的位置很偏僻，从这里开回家起码要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车，顾远让方谨坐在副驾驶上睡觉，自己开了大灯驶上高速，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小路上亮起车灯的亮光。
一开始他没在意，车速放得比较平缓——毕竟方谨已经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然而紧接着，他后面那辆车突然加速变道，换到他右侧的车道上开始并排直行。
顾远皱起眉，视线溜了一眼，只见夜色中只能隐约看见对方是辆SUV，虽然距离很近但对方车窗都是单向的，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顾远作为豪门财阀里养大的继承人，从小就接受过最全面的安保教育，面对这种情形几乎是下意识的微微偏转方向盘，想自己车道的左侧更偏了些。
谁知几秒钟后，那辆SUV也偏过来，几乎压线挨到了他车道边上。
顾远眉梢一跳，骤然踩油门加速。刹那间离心力让方谨身体一滑，抬头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顾远来不及回答，那辆SUV已经悍然撞了过来！
刺啦——
金属摩擦刺耳的锐响震动耳膜，千分之一秒内，顾远的迈巴赫加速逃过，但后车身仍然被撞得往里一歪！
“抓紧！”顾远喝道：“有人要撞我们！”
方谨猝然回头，只见他们的车在最左车道上开，边上就是高速公路护栏；而右侧那辆SUV正紧紧跟上，第二次撞了过来！
对方车身体积起码是迈巴赫的一点五倍，以现在的车速，绝对能把顾远撞到护栏之下去。
来者是故意的。
顾远换挡、踩油门、回档、打方向盘几乎一气呵成，电光石火间迈巴赫再次躲过了SUV的撞击，但后车门被剧烈擦刮的声音伴随着剧烈摆动一道响起；整个车身在挤压下向护栏偏去，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谨厉声道：“小心！”
——咣当一声闷响，震荡中顾远头狠狠砸到车窗。
刹那间他紧紧把住方向盘的手一松，迈巴赫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后轮顿时失去了控制！
SUV呼啸着再次挤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方谨拉开副驾驶前的隔层，抓起了那把枪。
他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心神却是极其沉定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生死关头那一瞬间他总是很镇静，仿佛从小就伴随在灵魂深处的、那如影随形跗骨之蛆一般对死亡的恐惧，都完全被抽离了。
他拉下车窗，抬手举枪，瞄准SUV的车前轮。
——砰！
子弹划破夜幕，SUV前轮爆开，转瞬映出明亮的火光。
下一秒整座车身平地掀起，在后轮恐怖的推力下九十度竖立，紧接着伴随巨响落地、翻滚，瞬间滚到了几十米外的公路上！
轰——！
路面在巨震中颤抖，下一秒迈巴赫剧烈刹车，顾远在车胎摩擦的尖响中死死把车停下来，骤然转头看向了方谨。

第32章 他没有看见的是，此刻顾远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沉溺和迷恋
半小时后，方谨僵直着坐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远处救护车后门大开，一群人簇拥着正被医生上药的顾远。他额角被砸出了血，医生用绷带一圈圈缠绕起来，他的心腹手下正俯身在边上急促地说着什么。
顾远点点头，抬手制止了医生，穿过人群向方谨走来。
方谨抬起头和顾远对视。不远处的明亮车灯和鼎沸人声，以及车祸后满目狼藉的公路，都如同虚化扭曲的背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只有顾远双手抱臂挺拔的身躯，和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清晰地映在方谨眼底。
……他会问吗？
他会问什么？
方谨的意识混乱、粘稠又不清晰，他知道自己应该快点想出个答案，如同自己一生中无数次面对过的那样，在岌岌可危一触即发的局面中找到最完美的借口；然而这一刻他突然忐忑、畏惧又疲惫，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顾远，时间突然被拉得很长，虚空静止在这停滞的一刻。
如果这就是结束的话，那么就这样吧——他脑海中下意识掠过这个念头。
他真的再也虚构不出更多的假象了。
“害怕么？”顾远开口问。
方谨迎着他喜怒不辨、面沉如水的脸，半晌嘶哑道：“怕。”
“回不回家？”
“……回家。”
顾远终于对他伸出手。
方谨如同看到浮木般抓住他的手掌，借力从马路边站起身，因为坐久突起眼前突然眩晕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顾远突然撤回手，昏眩中方谨当即心脏漏跳半拍，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惶，就只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扳住了。
“别动！”顾远骤然回头吼道：“来人！叫医生过来！”
方谨这才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鼻腔里流出，转瞬嘴唇上方积满了血，甚至流过唇角汇聚到了下巴上。他下意识知道这情景不会好看，立刻就想挣脱顾远的手挡住自己的脸，然而顾远却死死抓着不放他走：“医生！快点！没看到有人撞伤了吗？！”
那尾调几乎破音，方谨顿时一愣。
这时就只见几个手下簇拥着医生护士匆匆跑来，不由分说把他按倒在担架上，直接拉去救护车。紧接着，两个医生带着护士上上下下把他全身按了一遍，一边重点按腹腔一边问他疼不疼，方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车祸中撞到了哪里，内脏受伤才会流鼻血。
“没……没有，哪里都没撞到。”方谨推开医生，挣扎着坐起来：“可能是情绪激动造成的，你们看我有没有发烧……”
医生半信半疑地测量了体温，才转向站在救护车外，头上裹着绷带还紧紧盯着里面的顾远：“应该没有内脏受伤和脑震荡，可能是惊吓刺激过度，是有点发烧——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吧。”
方谨刚要拒绝，顾远却点头道：“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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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确实没有撞到哪，只在车厢的剧烈震荡中受了几处软组织挫伤，连观察都不用。
顾远比他先检查完，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走廊上看手下人送上来的报告，见他出来抬眼一笑：“幸亏这次有你，不然真要出事了。”
这话的语气仔细品味其实有些古怪，方谨微微一顿。
然而没等他想出话来回答，顾远又自顾自道：“想不到你还挺冷静的，那一枪也实在幸运，看来下次还是要教你开枪才对。”
他看着方谨笑了笑，那神情十分正常，方谨强迫自己也回了一个微笑。
顾远招招手，方谨便走到他身边坐下，随即被他伸手搂在怀里。
深夜的急诊室外虽然没人，但毕竟医院是公众场合，这种亲密的姿态让方谨心里有点不安；然而顾远又丝毫没有感觉不妥的意思，只专注地看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报告。半晌方谨终于忍不住动了动，低声问：“这是查出来了吗？对方是什么人？”
“我舅舅柯荣。”顾远顿了顿，说：“以及顾洋。”
方谨一怔。
“你是不是在想，这两人也能搞一块去？事实就是能的。我身边出了顾洋的眼线，而柯荣早就因为外公对我越来越大的支持而感到不满，昨天去码头接那批重要货物的事情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人一拍即合。”
方谨轻轻问：“……柯荣想杀你？”
“为了利益人什么做不出来，不过真下毒手倒未必，可能只想让我断个手受点教训吧。” 顾远懒洋洋道：“人心幽微哪——幸亏这次有你。”
方谨心中一咯噔。
顾远转眼对他勾了勾唇角，就在这时一个保镖从走廊尽头转出来，大步走到顾远面前递过一个大纸袋，低声道：“顾总，现场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从对方司机身上搜到了这些。”
顾远放开方谨，伸手去掏了掏，里面的东西大多沾着血。
那司机没死，但受重伤已经送去ICU了。顾远接受了上次陆文磊在医院离奇死亡的教训，安排了充足人手和医护人员看护他，没有任何一秒钟身边少于三个人，并且吩咐了等人一醒来立刻带去审问。
纸袋里的小东西很零碎，车钥匙、瑞士军刀、钱夹、硬币，驾照肯定是假的，皮带、棒球帽和制服衬衣上浸透了血。
那棒球帽已经很旧了，大概是司机用来遮挡高速公路摄像头用的。顾远用帽檐当铲子在纸袋里翻了翻，随手一扔道：“就这样吧。明天把顾洋带来我见他一面，也挺久没跟我亲兄弟联络感情了。”
保镖一点头：“二少那边的眼线我们也抓住了，现在楼下车里，顾总要不要去看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方谨瞥见纸袋里的棒球帽。
他的目光突然死死定住了。
那其实只是个陈旧泛黄、还染了血迹的普通帽子而已，然而帽檐上却印着东西：一个下端三道曲线并排行列、上端黑色海鸥展翅欲飞的公司商标。
那商标乍看上去像是棒球帽的品牌，然而方谨知道它跟帽子本身没关系。
因为他曾经见过。
上次见到这个商标的时候，他失去了父母。
“方谨？”顾远转过头来问。
方谨目光倏而转向他，半秒钟后，完全听不出任何异状地问：“怎么？”
他从声音到表情都太正常了，顾远便没有多问什么，只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下楼看看，很快就上来。”
方谨甚至还对他笑了笑，说：“好。”
顾远站起身，又回头摸了摸方谨的额头，确定发烧温度并不太高之后才跟保镖走了出去。
——他没看到的是，在身后那张长椅上，方谨目光紧紧追随着保镖手里那只沾血的纸袋，目光几乎可以用骇然来形容。
三道海浪曲线、黑色海鸥展翅欲飞……
方谨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动，血流涌上头顶，因为流速过快甚至能听见耳膜里血管被急速撞击的声响。
是的，他曾经看见过。
他父母自杀的那一天，家里燃起的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年幼的小方谨在街道上声嘶力竭嚎哭，拼命想冲破警戒线冲进去，但被路人死死地按住了。
救火车转过街角呼啸而来，鲜红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方谨稚嫩嗓子里发出的哭喊已嘶哑到浑不似人，他再次向警戒线连滚带爬而去，但下一刻被之前一直按住他的路人抱了起来：“看住这孩子，别让他跑了。”
方谨耳朵里嗡嗡作响，被泪水盖住的视线朦胧不清。眩晕间他无法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但就着背景中刺眼的消防车红光，他突然瞥见那人制服衬衣的胸口印着一个LOGO——
三道海浪曲线，黑色海鸥商标，下面还有某某运输几个字。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小方谨昏头涨脑，所有细节与光影都在记忆里搅浑纠缠成一团。恍惚中他只记得自己后来被警察接了过去，紧接着无数人声哗然响起，有声音问：“是你们报的警吗？”
“是，这家突然就烧起来了，我们公司有个仓库就在隔壁，运货经过看见火光……”
方谨竭力抬头想看他火海中的家，然而立刻被捂住了眼睛。视线中的黑暗无边无际，世界在他眼中化作彻底的深渊，早已挣扎虚脱的小方谨终于昏了过去。
那是他在这世上有家的最后一天。
随后方谨被送到警局，转手又到社会福利院，在福利院中没过两天，就被人领走卖进了顾家。
之后种种辗转颠沛和流离失所如同错综复杂的大网，将他勒紧绞杀，最后一寸苟延残喘的余地都被无情夺走；而在大网中心最深的地方，是夜色深处，映亮天际的熊熊火海。
火光中有只黑色的海鸥与他对视。
命运从不堪回首的时光中探出头，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183;
那天凌晨他们才回到家，方谨神思不属，难以入眠，顾远便起来给他热了杯牛奶，结果他喝完后睡到第二天早晨上班都没有醒。
顾远出门前在他眉心上亲了亲，手指从他因为熟睡而格外红润的唇上摩挲而过。
晨光中方谨呼吸均匀、面容平静，眼睫如同鸦翅般覆盖在鼻翼——他看不见的是，此刻顾远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沉溺和迷恋，仿佛深水无边无底，要将他整个人都浸透在里面。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连上班时间都快过了，顾远才起身轻轻走了出去。
到公司时已近十点，手下紧走两步上前推开门，顾远大步走进办公室，只见靠墙一排真皮大沙发上坐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按着中间那个人——顾洋。
顾洋衣着狼狈，领口散开，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脸上残留着睡觉时压出来的红痕。这幅模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从哪个小妞床上挖出来的，可能大清早就被保镖劫持过来了，一直足足按到了现在。
“大哥要是想我，叫一声我自然过来，怎么大清早上还来这一出？”顾洋目光向左右一瞥，皮笑肉不笑道：“知道的知道是大哥你喜欢跟兄弟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儿要篡位夺权，先杀了我祭旗呢。”
顾远淡淡道：“我要是想篡位夺权，杀不杀你有什么区别？”
顾洋当即一哽。
顾远一脚勾住靠背椅往前一带，椅子咕噜噜从办公桌后滑了出来，紧接着被他一手按住，坐在了顾洋面前：“放开他。”
保镖立刻松开手，顾洋狠狠整了整领子，重重哼了一声。
“你不服？”顾远问。
顾洋说：“有什么好服不服的，大哥出个车祸都能让我背锅，那就背呗。谁叫咱家除了你只有我呢。要是再来个老三的话咱兄弟俩还能联起手来争一争，但现在这非此即彼的情况，我不背锅谁背锅呀？”
顾远深邃的眼睛盯着他，办公室里一时静寂无声。
那安静让人心里发毛，似乎有条毒蛇正慢慢顺着你的脚脖子往上爬，一点一点悄无声息，让恐惧随着冰凉黏腻的触感缓缓渗到心里去。
顾洋下意识动了动，笑道：“大哥？”
顾远却倏而转向保镖，吩咐道：“把东西拿上来。”
保镖领命而去，不一会又捧着个白色铁盒推门进来，走到顾洋身边咔哒打开了盒盖。
顾洋视线一瞥，整个人骤然向后猛缩——
那盒子里竟然是一只血迹斑斑的断手！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干什么！快拿开，别给我！拿走拿走！”
“这是你那眼线的手。”顾远淡淡道，“拷问了一晚上，今天凌晨的时候统统都招了，你的手下太不中用。”
“什么眼线！我不知道！”顾洋声音几乎变调，整个人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尽可能离那只散发着浓厚血腥味的断手远一点：“我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看这种东西干嘛？！拿走，别过来！搞个土匪作风就能逼我认了不成？！”
顾远笑起来道：“土匪。”
他那笑容似乎是戏谑的，然而下一秒长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顾洋，铁钳般的手指按着他肩膀将人整个反转过去，一把将他头按到铁盒前，脸几乎正正贴在了断手上！
“啊啊啊——”
“这才叫土匪，”顾远调侃道，抓住头发提起顾洋的头，问：“你见个人手都怕成这样，怎么有胆子跟柯荣合作来杀我的？”
顾洋脸色青白，冷汗涔涔，半晌嘶哑道：“你既然咬定了我，还有什么……”
“是你还是迟婉如？”
“……”
“是迟婉如对吧？”
“……”
顾洋急促喘息，许久后才缓缓道：“我……我没有想杀你的心……”
顾远终于松开手，顾洋立刻整个人摔进沙发，忙不迭向角落里挪了挪。
顾远冷笑一声，嘲讽道：“你妈长进了，跟柯荣那个混黑社会的搞在一起要我的命，那是与虎谋皮——你以为像柯荣那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你妈玩得过？到时候还不是先搞死我，再害死你，然后要么顾家江山白白送给外姓人，要么顾名宗先收拾掉柯荣，再亲手掐死你妈。”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着说：“过几年后地下相会，你尽可以问问你妈为什么这样蠢。”
顾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后憋出一句：“那毕竟是我妈……”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非常苍白无力，硬生生止住了。
“昨晚……昨晚我确实想阻止她，但得到消息已经太晚了，我也知道她跟柯荣那种人打交道确实是……大哥，我没有想跟你争整片江山的意思，我只想拿到我该拿到的，你知道我。”
顾远淡淡道：“我也一直打算以后把该给你的给你。”
顾洋似乎满肚子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只化作一声长叹。
“我会去警告我妈跟柯家断绝来往，这次确实是她做错了。父亲仍然健在，我们兄弟俩要是先内讧起来，只有拖着彼此一起死的下场，所以我是不想害大哥你的。”
他站起身来鞠了一躬，郑重道：“这次就多谢你放我一马了。”
顾远深深靠在老板椅里，面无表情毫不躲闪地受了这一礼。
直到顾洋鞠躬完站起身，他才淡淡道：“行了——你走吧。”
顾洋这才恭敬答了声是，整整衣服转身离去，经过端着断手的那个保镖时他似乎有点畏惧，下意识绕了半步，才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183;
门咔哒关上，保镖低声问：“大少，二少刚才说的话——”
“管他有没有撒谎呢，他没那个胆子倒是真的。”顾远嗤笑一声，向断手铁盒扬了扬下巴：“随便找个地儿埋了吧，放着气味也挺难闻的。”
保镖应声答是，把铁盒关起锁好，才又沉声道：“还有一件事，大少，前两天您叫我们查有关方助理的资料，今天结果已经出来了……”
顾远正转身回办公桌，闻言脚步一顿。
他肯定停顿了足足有好几秒，既没说话也没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保镖才见他头也不回地伸过手，说：“拿来。”
保镖不敢猜他现在情绪如何，只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A4大小的牛皮信封，低着头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顾远将信封捏在手里过了一会，才慢慢拆开封线。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拆信封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那信封里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纸，顾远把它们抽出来，边上保镖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个动作，不知为何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郑重，以及难以言说的仪式感。
是的，就是那种仪式感。
仿佛那不仅是几张纸，而是一种更事关重要，更加关键的东西。
顾远沉默地一行行看下去，上面是方谨从十几岁以来所有的生平。
他家庭条件非常差，但考上了顾家长期定点捐助的中学，因为学习成绩非常好而受到特别资助，高中毕业后便被送到德国去留学。
在德国他拿了不少奖学金，大概因此很受顾名宗赏识，每次去德国时他都是随行翻译人员之一；学成归国后他向集团总公司发出简历，立刻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顾远一张张往后翻，看到方谨在德国时的照片、成绩单和毕业证书，也看到了方谨进入总公司的申请简历和雇佣合同复印件。
他合上文件，反手交给保镖：“东西不对。”
保镖一惊：“什么？！”
“如果是资助生，直接跟我承认就行，没必要因为什么可笑的自尊心而进行隐瞒，况且顾家也不可能资助一个学生去学开枪。”
保镖似乎被震住了，半晌才慌忙接过文件：“但我们查到的确实是这样……”
“只要事先准备过，你们查到的就是别人希望展示出来的信息。”顾远坐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冷冷道：“——我要知道真实的东西，继续查。”
&#183;
方谨醒来已经是上午了。
他翻身而起，在床上静静坐了半晌，脑海中才渐渐浮现出纠缠了他一晚上的噩梦。
沸腾的人声，闪烁的警灯，冲天而起的火光，以及深渊中对着他狞笑的黑色海鸥……
所有细节在深海中纷纷扬扬，最终化作昨晚深夜的急救室走廊上，那顶染了大片血迹的棒球帽，以及上面不起眼的公司商标。
方谨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微微喘息半晌，才翻身下床去洗漱。
浴室里水声哗哗，方谨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神智终于清醒过来。他顺手抹了把湿漉漉的脸，转身去拿毛巾擦拭，就在这时突然鼻腔一热，紧接着温暖的液体汹涌而出。
方谨愕然抬手一碰，只见手指鲜血淋漓。
他又流鼻血了。

第33章 如果只有这种痛苦能持续到永远就好了
正午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方谨站在人行道边，仰头望着日空，眼睛被光线刺激得微微眯起。
行人匆匆而过，有些好奇回过头，看向这个一身黑西装、挺拔削瘦又俊秀，看上去就像高级白领般的年轻人，以及他手里那束怒放的白菊花。
许久后方谨低下头，目光望向面前那栋居民楼。
很多年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小胡同，后来胡同里一户人家起了火，烧了小半条巷子，就整片拆毁重建了居民楼。当时建起的楼房在附近一带算高档建筑，但房市反响平平，因为都知道大火里烧死了一对夫妻，这楼房是在凶宅的基础上建起来的。
十多年过去，这栋居民楼渐渐老旧，周围建起了更多、更高也更新潮的楼房，让它看上去就格外的低矮和狭小了。以前人人路过都要注意的存在，现在却隐没在越来越繁忙和拥挤的都市里，渐渐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方谨终于弯下腰，把白菊花束轻轻放在路边的树下。
几个女学生在不远处驻足，脸儿微红张头张脑，似乎在议论这个好看的年轻人，突然齐齐发出小声惊呼。
方谨起身时突然一阵眩晕，当即扶住了树干。
他闭着眼睛等昏眩过去，片刻后听到一个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请……请问，你，你流鼻血了，没事吗？……”
方谨抬头一看，只见女生正举着纸巾看向自己；顺着女生的目光伸手一摸鼻子，果然满手淋漓，看上去颇为吓人。
这简直是毫无预兆的，方谨眉梢刹那间一跳，立刻跟女生道谢后抽了纸来捂住鼻子，但很快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纸巾，渐渐渗透到手上。
女生担心地看着他：“帅哥你真的没事吧？好多血哎，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方谨勉强对她笑了笑，“没事，谢谢你的纸。”
虽然因为鼻子被捂住，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但那笑容还是让女生的脸瞬间红了一下：“没事、没事啦，最近天气热确实很容易流鼻血，不过你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哎。帅哥你……在等人吗？你的花是……”
女生眼睛不断瞟向树下那一大束新鲜的白菊，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
“不等人，”方谨轻轻道，眼底流露出一丝疲惫：
“走了就再也等不来了。”
女生兀自懵懂，方谨向她点头致谢，转身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前方是一个十字交叉路口，方谨在路边站了会儿，等鼻血停下以后招了辆的士。
那张纸巾肯定不够擦，他鼻腔下还是血迹尚存，以至于司机略显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方谨却没有搭理，坐进车里淡淡道：“去中海路，省立第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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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远回到家时，方谨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伏在餐桌边睡着了。
这几天方谨都起得比他迟，上班比他晚，下班比他早，但人却总有种疲惫感。顾远觉得他是做家务累着了，但仔细想想家务除了做饭其他都有钟点工代劳，就觉得也许是天天做饭确实太累，因此一直想带他出去吃，方谨却总不愿意，推说只有吃家常菜才有胃口。
他这段时间确实变着花样做饭给顾远吃，几大菜系轮了个遍，在公司午休的时候还看网上大厨教做菜的视频。那如饥似渴学习的劲儿，甚至让顾远产生了一种他从此要改行当厨师，应聘五星级酒店主厨，从此打开人生新篇章的错觉。
有一次顾远吃饭时开方谨玩笑，说明明来日方长，他却要一夜之间把所有菜系统统端上餐桌，难道是想把老板催肥了好杀？
方谨却没有笑，他静静地看着顾远，目光中似乎有种难言的光。
半晌他舀了勺酱汁，在顾远面前的盘子里随意撒了两道。顾远低头一看，只见白瓷上缓缓流淌着一个深色的心。
顾远悄悄走到方谨身边，从包里掏出一串戒环测量模型，仔细辨别了半天，才选出大概的几个型号，轻轻提起方谨的手指套了进去。
结果第一个型号略松，方谨手指有点弹钢琴那种细长的味道；顾远往小里再试了两次，手指略微转了转，就不松不紧套上了。
顾远记了型号，收起测量模型，那一串动静和金属碰撞声终于惊醒了睡梦中的方谨。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长长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看着顾远：“你回来了？——哈欠……我刚刚只想坐一会儿，怎么就睡着了……”
顾远笑起来，走去厨房盛了两碗饭：“告诉你别做那么多菜，上一天班了回来就叫外卖嘛。”
“还好，我做饭换换脑子。”
方谨接过饭碗，刚睡醒却没胃口，只恹恹地用筷子调拨着雪白的米饭。顾远看他一副吃不下去的样子，就夺过他的碗，往里盛了几大勺糖醋排骨汤，甜酸浓郁的酱汁把米饭拌得油香诱人，再硬塞回他手里：“拿着，必须要吃，你这两天肯定瘦了，待会当着我面去浴室里称一下。”
方谨立刻否认：“——没有呀，”他顿了顿又问：“你今天怎么又回来这么晚？”
“外公给我打电话。”
方谨手指瞬间一顿。
“说我舅舅柯荣的事，”顾远给自己也舀了勺奶白浓郁的大骨头汤，没注意到方谨眼底瞬间掠过微微的森寒，“柯荣跟迟婉如合作要害我，老爷子听到了风声，打给我证实真伪……”
方谨垂下眼睫，“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柯荣呢？”
“那司机醒了，我让人问出来了口供。”
“但口供也有可能作伪啊，他毕竟是你舅舅……”
顾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正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才有迫切想让我死的理由啊。你以为血缘只代表亲情？错了，血缘代表庞大的利益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要不然你当电视里天天演豪门倾轧都是编剧拍脑门想出来的？”
方谨委婉道：“我只是就觉得，没有硬性证据的话，这么说不大好……”
“当然有硬性证据了。我查到了那辆车的真实注册信息，柯荣那蠢货，竟然没注意到它就注册在速达运输名下……”
“什么运输？”
“以前我外公名下的一家小公司，两年前跟其他产业一起交给了柯荣。”顾远懒洋洋道：“留了这么大一破绽在那里等着我去查，舅舅的本事这么多年来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估摸着他大概觉得万一真被发现了，我看在外公的面子上也不敢跟他翻脸吧。”
方谨点头嗯了一声，夹起炖鸡里的冬菇慢慢吃了，过了会起身道：“有点淡，我去厨房拿个盐。”
他不等顾远回答，就匆匆走进厨房，脚步踏进去的同一瞬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网页查询速达运输。
叫类似名字的运输公司不少，方谨迅速翻过网页，在心脏急剧的跳动下手指微微发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去。
然而很快他要找的东西就顺着网页跳到了眼前——
三道海浪线上，一只黑色海鸥商标。
速达运输，多年来在柯文龙手上，两年前被交给柯荣的产业。
方谨背紧紧抵着冰箱门，心跳和脉搏都几乎停止。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很久以后终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着最后一丝怀疑都被最终确认，大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醒。
他把手机滑进裤兜，手指异乎寻常的稳定，然后拿起盐罐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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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远本来觉得方谨累了，要让他好好休息的。但方谨异乎寻常地主动，他跨坐在顾远结实的腰上低头吻他，从眉心到鼻梁，到坚毅的薄唇，仿佛在全心全意亲吻一件随时有可能失去的宝贝。
顾远被他撩得几乎不能自已，猛然翻身把他按在床上，嘶哑问：“你烧退了吗？”
方谨小小声说：“只是昨晚没睡好才……”
顾远根本听不下去。他血流全数往下冲，下身硬涨得发疼，如同有一股火顺着血管烧遍四肢百骸；方谨话没说完就被他凶狠地吻了下去，随即粗暴地将他睡衣扒了个精光。
性确实是最能抚慰人的东西，身体负距离的时候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连心跳都融合在一起了，于黑夜中透过紧贴的胸腔化作一团。
方谨紧紧皱着眉，自虐般迎合，在痛苦中反而有种变态般的快感。
如果除此之外，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如果只有这种痛苦能持续到永远就好了。
第二天方谨果然又没能在上班时间起来。
这倒不是他睡过了，而是顾远早上醒来时第一时间按掉了他的闹铃，让他再多睡一会儿。结果方谨醒来赫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抽出纸巾捂住了鼻腔。
紧接着血流一涌而出，流速之快之急，连手指都洇透了温热黏腻的触感。
——还好没沾到被单，不然换洗起来太麻烦了。方谨内心几乎是冷漠地掠过这个念头，翻身下床去洗漱，走到流理台边顺手又扯了张纸擦擦鼻子，把血迹斑驳的纸团扔进马桶里冲了。
窗外阳光明媚，传来声声鸟鸣，是个灿烂的好天气。
浴室里方谨看着自己苍白的脸，想对自己笑一下。
然而他扯动嘴角时，却只透过眼睛看见了另一张脸——那个十一岁小男孩的脸。他在火场前撕心裂肺哭喊，他向前挣扎却又被人一次次抓回，他在警车环绕和人声鼎沸中冷冷的看着方谨，那目光充满嘲弄与怨恨，像是讽刺他卑微的愚蠢和荒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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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方谨开车出门，径直来到第一医院血液科，在主任医生办公室里接过了血检报告。
他拿到那张纸却没看，轻轻反手压在桌面上，直视医生问：“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大概没见过这么平静的病人，可能有些意外，但眼神触及方谨那年轻的面孔时，又带了点微微的怜悯：“很难说，你之前经过的慢性期比大多数慢粒患者都长，相对而言加速期的出血现象就格外猛烈。现在的关键是要立刻开始靶向治疗，绝不能再拖了，必须要遏止病情发展到最后的急变阶段。否则一旦发展到骨髓移植的那一步，即使侥幸得以配型，稀有血型也很有可能引起致命的术后排异……”
方谨轻轻闭上了眼睛。
“年轻人，不要放弃希望。”医生忍不住劝道：“现在立刻开始治疗，控制病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我们也有加速期病人拖过几年的例子——”
“……谢谢您，”方谨沙哑道，“我会考虑的。”
医生倒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没钱治，但看看这个年轻人的装束又不像贫寒的样子：“——为什么？靶向治疗越快越好，加速期到急变期的时间是老天都说不准的，可能就在明年，下个月，甚至是下个星期！”
“我知道，”方谨轻轻说。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知道啊。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射击场煞白耀眼的灯光里，顾名宗低沉的声音说，只有你活着，我才不会对顾远下手——紧接着是顾远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说速达运输两年前才移交给柯荣，之前一直是我外公的产业。
方谨的呼吸微微变深。
他想起了火光中那只与他冰冷对视的黑色海鸥，想起了一切颠沛流离的命运，在种种错综复杂的指引下，奇迹般在他面前汇聚成一条路。
是的，只剩下一条最终的路。
除了往前走，他连其他选择都没有。
“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方谨轻声说，“我要把它们解决了，才能回来您这里。”
医生不由皱起眉：“是什么——”
然而方谨站起来欠了欠身，打断他道：“谢谢您，这张纸我就不拿了。”
他竟然真的就这么推开椅子走出了办公室。
而在他身后，那张血检报告单在医生错愕的目光中，被静静留在了桌面上。

第34章 顾远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下，从裤袋里摸出了深蓝色的戒指盒
会堂大门打开，顾名宗大步走了出来，身后翻译、助手及安保纷纷跟上，穿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走了出去。
台阶下车队前站着几个随从，有个心腹大步迎上前，递过来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顾名宗接过来翻开，首页就是两张有些模糊的放大黑白照——一张是车水马龙的正午街道上，方谨一手放下白菊一手捂住鼻梁，鲜血正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满溢出来；另一张是数日后，方谨从医院门口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
顾名宗看了很久，合上文件夹淡淡道：“知道了。”
安保打开车门，顾名宗坐进车里，只听那个心腹又低声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顾总。刚才您在里面开会的时候，香港柯家打电话过来说有要紧事，是柯文龙老爷子亲自打的……”
车里一片静寂，顾名宗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他突然道：“电话给我。”
手下人递过手机，顾名宗找到来电记录反拨回去，不一会儿对面响起了一声衰老的：“喂，顾总？”
“柯老爷子，”顾名宗笑着问：“柯家有什么要紧事，劳动您亲自打电话来找我？”
电话那边静了静，随即响起柯文龙冰冷嘶哑的声音：
“顾总，当年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来也都相安无事，但你前段时间派人惊扰顾远他父亲就太过分了！你的人在疗养院外游荡，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倒越发得寸进尺，是真以为我能一直容忍下去吗？”
顾名宗笑道：“哦，我派谁惊扰大哥了？”
“你指给顾远的那个助理，其实是你的心腹手下对吧？他进疗养院去是为了什么，给你大哥送饭不成！”
顾名宗伸手拿起那本文件夹，再次翻开。
照片后其实还有几张纸，密密麻麻记载着有些方谨的动向和信息，但顾名宗并没有看。他眯起眼睛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灰暗的天空下，他在早已不存在的灰烬前放下一束白花，黑白图像上面孔冰冷毫无血色，几乎湮没在一身黑衣，和更远处灰影憧憧的背景里。
“——柯老爷子，”顾名宗突然道，“咱们来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一下吧。”
“……你说什么？”
“这么多年来两家人摩擦不断，我步步提防，你也撑着气不敢在我之前死，想必都累了。不如你把大哥带到大陆来，我们坐下来彻底把这事说开，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用防着你，你也不用算计我，彼此都清净，如何？”
柯文龙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彻底解决你手上这个人形炸弹。”
“呵呵呵……”柯文龙讽刺的声音笑起来，“想要你大哥的命，你拿什么来换？”
顾名宗淡淡道：“顾家百分之八十的家产。”
电话那头瞬间就顿住了。
一阵长久而僵硬的沉默后，柯文龙终于再次开了口：“你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柯老。顾洋没有当继承人的素质，而顾远无论是不是我生的，他的资质都放在这里。如果我执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顾洋的话只会造成两个下场，一是我死后兄弟阋墙，顾洋被有柯家撑腰的顾远彻底干掉；二是柯家被逼急，鱼死网破抛出人证，凭顾洋的本事断断抗不过来自家族的压力。这两种结局最终都会导致所有家产全部归顾远所有，顾洋连性命都无法保障。”
“而我现在愿意和平的，名正言顺的把八成产业交给顾远，剩下两成归顾洋。”
“——你要知道对柯顾两家来说这都是好事，你终于可以放心闭眼，我也能保下顾洋的身家性命，同时给他留下一辈子吃喝不尽的资产。这个提议怎么样？”
柯文龙半晌没说话。
“你的确很有本事，”许久后他冷冷道，“顾远他父亲当初干不过你，真的不仅是他自己弱。”
顾名宗彬彬有礼道：“谢谢夸奖，大哥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柯文龙不乏讽刺意味地笑了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而又问：“为什么是我带人去大陆？你就不能带顾远来香港？”
“大陆这边很多产业继承手续最好在当地办，何况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柯家来G市后我让顾远负责接待你，如何？”
顾名宗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勉强，柯文龙思考许久后，终于缓缓道：“关于转让产业的名目还需要再商量一下，一切谈妥后我会安排行程的……顾名宗，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花样，现在受制于人的是你，明白吗？”
其实真正可以控制局面的人是不需要问这句话的，然而顾名宗并未说穿，只和蔼地反问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柯文龙毕竟在黑白两道混了几十年，内心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安，但想来想去又难以说出是哪里不妥。
他毕竟老了，人老执拗，有些执念了几十年的事难以放下，固执和自信都会影响到最细微的判断。
“那我等你的消息。”他最终道，“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顾名宗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除了车在路面行驶的声音，其余一片安静，安保人员如塑像般坐在左右两侧。
顾名宗轻轻把手机丢还给助手，说：“待会我告诉你时间地点，帮我草拟成邮件，再加上授意顾远即刻继承80%资产的初步意向书一并发给柯文龙。”
助手问：“具体是哪些资产？”
顾名宗笑了起来。
“随便写写就好了，”他懒洋洋道，“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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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打算把八成家业交给我？邀请外公您来大陆现场公证？”顾远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语气中带着惊奇：“这吹的是什么风？”
电话里柯文龙的声音却非常平缓：“顾洋不成器，母家也扶不上墙，该给你的东西迟早是要给你的。再说转到你名下不代表现在就交给你打理，只是名分定了，以后继承权不会出问题而已。”
玻璃墙上映出了顾远微微眯起的眼睛。
“——怎么突然会讲起这个，还是通过您来说？”
“这次你差点出车祸的事，跟顾洋有关系，顾名宗不得不在乎我们柯家的想法。为此外公也向顾家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如果顾名宗再敢推诿的话，柯家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跟他翻脸……”
这番说辞是柯文龙早已想好的，含意也很丰富：首先合情合理解释了顾名宗此举的原因，再不留痕迹地提到自己出了很多力，最后安抚顾远，柯家始终在你身后，将来还会为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然而顾远却打断了他，直截了当问：“外公，你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私下的交易？”
柯文龙一怔，没想到顾远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竟然能准确推测出这一点！
“……没有，”柯文龙停顿片刻，声音更加和缓道：“只要你顺利上位，其他我还求什么？”
顾远心里那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但对方毕竟是他外公，于是只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柯家的人什么时候启程来G市。问明了大概时间和行程后，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便客客气气挂了电话。
顾远放下手机，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进来。”
门开了，他的心腹保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密封牛皮大文件袋，顾远眉梢顿时轻轻一跳。
“大少，您上次叫我们对方助理的背景资料再查一遍，”心腹毕恭毕敬递上文件袋：“在这里了，请过目。”
顾远盯着那牛皮纸袋，半晌没说话也没动作。
“……大少？”
顾远终于伸手拿起纸袋，淡淡道：“出去吧。”
手下悄没声息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顾远坐在巨大宽敞的办公室里，静静看着文件袋上密封的贴条，许久后终于轻轻把手放在上面。
只要轻轻一撕，方谨的经历和背景，便有可能就此毫无掩饰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个租给他房子的神秘“朋友”，那天卧室里没发出声音的男人，丢在垃圾桶里成对的玉戒，以及所有扑朔迷离、似假还真的秘密……
顾远的手指微微用力。
……真的要撕开吗？
不知为何顾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在香港，灿烂夜空之下，维多利亚港犹如一片璀璨的星海。夜风中方谨斜倚在天台上，一手夹着烟，侧脸在微渺的白烟中有种形容不出的魅力，和难以察觉的伤感。
他对自己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他说顾总，我不想和您有超出上司和下属之外的关系。
顾远的手指紧了又松，片刻后突然打开抽屉把文件袋扔了进去，然后拿出下午珠宝店里刚刚送来的东西——一只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
他把戒指盒紧紧握在手心里，关上抽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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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方谨其实出去办事了，晚上本来要回家做饭，推门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客厅里一片温暖的橙光，餐桌上放着蜡烛、鲜花、银质餐具，顾远正把煎锅里滋啦作响的牛排倒进雪白大餐盘里去。
“回来啦？快来吃饭。”
方谨结结实实愣了几秒，“你这是……”
只见餐桌上不仅有心形牛排，还有作为前菜的焗大虾、香槟浸生蚝和红酒炖牛舌。顾远解下围裙，露出里面早已换好的一身笔挺衬衣，回头对他一笑：“给你看看我也是会做饭的，省得你以后哭着说我欺负你，不给你吃好的。”
方谨有点疑惑，走到近前看看牛排的色泽，又看了看大虾生蚝的摆盘。
“……前菜是外卖的吧？”他终于忍不住问：“只有牛排是自己做的对不对？”
顾远一下笑场，按着肩膀把他摁到扶手椅里：“快吃你的吧，老公有钱给你买好吃的还不行吗，你知不知道这牛排在外面卖八百块一磅？”
方谨还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今天顾远是哪根神经不对了，自己跑去煎牛排做晚饭。但前菜确实很好吃，加上顾远的手艺虽然一般，牛肉本身却是真对得起价格，拿刀切开时一层层油花细密分布在鲜嫩的肉纤维之间，唇齿间全是肥瘦得宜、余香无穷的口感，连方谨这个最近没什么胃口的人都一口气干掉了大半块。
顾远倒了两杯红酒，跟方谨碰了碰杯，说：“今天我认识你满500天了。”
方谨这才反应过来，一年多前确实是自己被派去顾远公司的时候，只是当时顾远还是个英俊冷淡、说话锋利、毫不留情的老板，而自己能平平安安当个助理就万幸了，每天竭尽全力想的都是如何让老板不对自己生气，不想炒掉自己。
方谨微笑起来，但转瞬间那笑容又被内心更深的阴霾压了回去。
顾远却专注地看着他，烛光中面孔英俊无俦，完美得不像个真人。
“以前我脾气不好，想必让你受了很多气，但我也知道很多时候错的不是你。后来我渐渐喜欢你了，就有点患得患失，总怕你多跟人说了一句话，多看了别人一眼，或者对我只是尽一份责任，其实并不完全把心放在我身上。”
“我一直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但心里其实并不太有底。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另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强调那么多次也只是给我自己增加信心罢了，我唯一能确认的只是自己心里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不论以后是贫穷还是富裕，是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希望能和你一起走到生命的最终点。”
顾远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下，从裤袋里摸出一只深蓝色的戒指盒。
方谨瞳孔瞬间缩紧，只见顾远打开戒指盒，里面是两只素圈男戒并排而立。
“就算无法缔结法律关系，我还是希望能和你成为实质意义上的配偶。我们可以共享财产，权利，责任，义务，我们可以做试管或收养；我们都发誓对彼此忠诚且一心一意，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对平凡普通又白头到老的夫妻一样。”
“你愿意和我缔结这种一生的关系吗，方谨？”
方谨看着烛光中闪烁的戒指，整个人仿佛都不会动了一样，只有抑制不住的颤栗蔓延至全身。
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重复几次后才竭力仰起头，似乎要让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倒流回去。
顾远拉住他的手问：“方谨？”
——答应吗，方谨？
命运总是在最阴差阳错的时候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扔过来，如同开玩笑一般，带着无穷的恶意，让他在难以割舍的挣扎和绝望中一次次放弃。
那些爱和希望，从来都不在它该来的时候来。
而怨恨、痛苦、离散和孤独，却永远在深渊中陪伴着自己，将一切带向冰冷苍白的终点。
“我……我不能答应你……”
方谨的声音哽咽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利刃，活生生撕裂喉管：“我只想和你保持现在的状态，真的不能答应你……”
“——对不起，顾远，真的对不起。”

第35章 对戒在顾远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形成了四个篆体字
空气仿佛一下被抽干了，房间里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顾远缓缓从地上起身，坐到方谨对面，直视着他问：“你是打算离开我吗？”
方谨不说话，只摇头。
“那为什么不接受戒指？”
顾远声音异乎寻常地冷静，仔细听的话其中其实有些森寒的意味。然而方谨只微微喘息地看着他，就这么看了很久，才嘶哑反问：“这种状态不好吗？”
“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你想告诉我这种状态很好？我明天出去找个情妇包养个小明星，反正我跟你之间连配偶都不是，只是住在一间房子里偶尔打个炮的关系，这样你也觉得很好？！”
方谨低下头捂住眼睛，顾远强行把他手掰开，一把抓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是打算要离开我对吧，还是你没有真正跟别人断掉？”
“不，我……”
“——那个男人是谁？”
方谨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听顾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那天在你家我听到的声音，当时那个男人是谁？”
这其实是那天发生后，他们第一次把这件事摊开来在桌面上谈——在这么尴尬，复杂，进退维谷的情况下。
方谨嘴唇微微颤抖，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战栗的频率是多么明显，然而根本无法控制，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透出虚弱和苍白：“真的谁也不是，而且从那之后再没联系过，顾远，你别这样——”
“我不会跟你保持现状的，”顾远打断他道，目光冷静、清晰而又残忍。
“我这里只有两条路给你，要么接受戒指，互相坦诚毫无隐瞒，和我成为稳定专一长久发展的配偶关系；要么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刀两断，我就当你把我彻底甩了。”
方谨心脏如同被重重一击，大脑完全空白。
顾远站起身说：“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不会回来的。”说着转身走到玄关，从衣架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打开门，在方谨苍白的目光中重重摔门走了。
&#183;
从那之后整整一星期，顾远果然没回来。
他不仅没回家，连在公司都失踪了。开始方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听秘书说顾总在电信集团那边的投资有个大项目，这几天应该都在另一家公司办公室里，远洋航业的所有事务都远程通过邮件处理。
他似乎是全方位拒绝见到方谨，连电话都拒接，每次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好像连方谨的声音都不想听了。
有一天晚上方谨流了很多鼻血，他用冷水浸透毛巾捂着鼻腔，鲜血却还是源源不断的涌出来，甚至有些反呛进口腔来不及吞咽，咳得一毛巾都是星星点点的血沫。他坐在黑暗的卧室里剧烈呛咳，那一刻突然特别想见顾远，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然而他一遍遍拨打顾远的电话，却一遍遍被转到语音信箱，机械电子声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回荡扭曲，就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最终他甚至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想答应顾远说我接受戒指，我愿意陪你一起白头到老。我愿意不论贫穷、富裕、健康或疾病，都跟你不离不弃的走下去；我愿意对你忠诚且一心一意，彼此坦诚，毫无隐瞒。
只要你见我一面。
回来再让我见一面。
然而他拿着手机，只叫了声顾远的名字，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手机那边电流声刷刷作响，在静寂的深夜中冰冷而清晰。
很久后他颤抖着手指挂断了电话。
&#183;
同一时刻，顾远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再一次打开了语音信箱。
他以为这次会像这两天以来的无数次一样是短暂的沉寂，然后挂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音频却长达六十多秒。
顾远连一刻都没耽误，立刻按下了播放键。几秒钟安静之后手机对面响起了方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顾远……”
不知为何顾远觉得那声音非常喑哑模糊，像是从遥远地底传来的呼救一般，让人心脏都揪成一团。
他骤然伸手抓住窗台，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方谨会说什么呢？
拖延哀求避而不谈，还是再次拒绝，亦或是干脆分手？
……或者终于在漫长的拉锯中选择了妥协，带着哭腔求他回来？
不，他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愿意的。他肯定会再次顾左右而言他，企图保持这轻薄又脆弱的现状，坚决不愿对他许下任何共度一生的承诺……
在音频信息一秒一秒流逝中，顾远自虐般不断用最残忍的设想来折磨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避免那些设想真的实现。但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却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隐秘而热切的渴望：或许就有那么半分可能性方谨想通了？这些天来他肯定也不好受，他的表现明明就是还喜欢我的……
然而进度条一点点拉到最后，手机里再没传出任何声音。
顾远难以相信，第一反应肯定是手机扩音器坏了，重新拉回去又放了一遍。
——还是静寂无声。
除了开头那声哽咽的“顾远”，就只有模糊的呼吸声一直延续到最后。
哐当一声巨响，顾远转身把手机重重砸到床上，继而一拳狠狠砸在窗台上！
从希望到失望巨大的落差让他全身血液涌上头顶，因为流速过快眼前甚至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这种极度疯狂不正常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渐渐退去，顾远粗重喘息着，将后背紧紧抵住墙。
为什么？！
一遍遍耍我有意思吗？！
顾远内心刹那间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他想冲回家对方谨说既然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分手吧，然后看他难以置信又痛苦万状的脸；或者把方谨推出去扔在大街上，然后自己转身走掉，任凭他在身后带着哭腔喊自己的名字，怎么追也追不上来。
方谨那被抛弃的痛苦姿态，只要想一想，就让他陡然升起报复般扭曲的快感。
然而很快地，又有一股针刺般的刺痛伴随那快感而来，转瞬间将暴怒冲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是自嘲又悲哀地意识到，他真的是爱方谨——他爱那个人，想得到同样的爱意和回应，想在大街上挽着他的手漫步，想看到方谨对他露出开心快乐、毫无芥蒂的笑容。
他在这场冷战开局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输得干净彻底毫无悬念。
因为他爱方谨。
他才是这段感情中软弱乞求，任人鱼肉的那一个。
&#183;
顾家为表重视，特地申请航线，派了艘小型私家游轮去接柯文龙一行人来G市进行会谈。
按照柯文龙的要求，顾远将带人亲自乘船去海上迎接，两船接驳后登上游轮，再一同抵岸。
柯文龙到底是老了。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已经露出了力不从心的光景，他知道单凭自己是无法跟年富力强的顾名宗拼脑力的，因此不得不带了自己的独生子柯荣。
虽然柯荣和顾远之间的矛盾几乎半个香港都有所风闻，但顾远如果能顺利接管顾家，对柯荣来说只有好没有坏——首先柯家的财产保住了，柯文龙总不好意思再拿家族的产业去贴补外孙，其他长辈也会断绝让顾远改姓回来承继香火的想法；其次，有个顶级财阀掌门人的外甥总是件好事。
虽然这个外甥跟他已是矛盾重重，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基于这个想法，柯家一行人对本次行程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启程前一天柯文龙还跟顾远打了电话，最终确定了在海上碰面的时间及其他一系列细节。
这些事按惯例要跟顾名宗汇报：尽管接待柯家和主持会议等事宜交给了顾远去处理，但太子登基，各种事情总要象征性往上请示一下，何况最大的权柄还没真正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柯文龙对最终议案点头之后，出发前一天下午，顾远带人去集团总公司请见他父亲，最后一次确认这次会谈的各方面细节。
然而顾名宗约定时间却不在办公室，秘书打了几个电话不能确定他上哪去了，只能很抱歉地对顾远欠了欠身：“不好意思大少，总裁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您是等一会儿还是改天再联系？”
改天再来肯定是不现实的，顾名宗可以临时爽约，他却不能说走就走。顾远想了想还是道：“我先去办公室等一会吧，晚上父亲还不回来的话再说。”
顾名宗办公室是典型的成套设计，外面是会客室和办公场所，里面还有个内间。整个套间面积可用巨大来形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城市内环尽入眼底，远处是灰暗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港。
顾远向窗外看了一会儿，走回到沙发前，准备趁这个时间抓紧时间再看看会谈细节。
然而当他习惯性想找笔出来的时候，包里却找不到那支万宝龙金笔了。顾远摸了下口袋也不见，心想可能是落在了哪里，也懒得开门找被留在外间的手下要，就起身想去他父亲的书桌上随便找一支。
顾名宗的办公桌巨大宽敞，电脑边放着文件、资料和一排各种签字笔。顾远拿了一支，刚掉头要走，突然视线瞥到了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有点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电脑显示器和键盘之间的夹角里，有一块形态温润造型雅致的黑石，中间巧妙地凹进弧度形成了天然戒托，最深处放着一枚翡翠扳指。
那扳指翠色倒一般，但雕工十分精细，外围形成了类似于汉字笔画一样的花纹。
顾远死死盯着它，半晌终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只见那笔画并不能连成完整的字，倒像是把几个篆体字形硬生生劈成两半后，才形成的刻纹。
顾远手指从戒面上慢慢摸过，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急速跳动，因为震颤过猛，甚至让他有一瞬间产生了透不过气的错觉。
他鬼使神差般从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角里摸出另一只造型相似的玉戒——前段时间在方谨家发现的那枚，然后把两只戒指套在一起。
刻纹缓缓合上，对戒在顾远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形成了四个篆体字：——二人平心。
刻纹严丝合缝，毫无间隙，犹如一体。

第36章 龌龊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摊开在了顾远面前
夜幕初降，即被闪电划破，沉闷的滚雷翻过天际之后，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荧光冷冷地闪着，映在方谨毫无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门咔哒一响，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见到方谨顿时愣住：“什么人？你干什么？”
方谨按下print键，打印机开始刷刷吐纸。他在男子震惊的目光中从容起身走向打印机，淡淡道：“——薛律师。”
“保安！保安！”男子扭头往外跑，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上却闪出一个黑影，迅速将他扭住捂上嘴，轻而易举推进了办公室。
“唔唔，唔……”薛律师不住挣扎，按住自己的人却明显训练有素，铁钳般的手让他毫无任何挣脱的可能，因为缺氧脸色迅速涨红又铁青。
方谨打了个手势，那人捂嘴的手稍微放开，薛律师立马狼狈不堪呛咳起来：“你……咳咳咳！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别伤害我，如果要钱的话尽管开口……”
“钱，”方谨从持续工作的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张纸拢齐，声音中透出一丝隐约的自嘲。
“你是顾名宗的御用律师，协助他签署了公司股份、管理权、固定资产及基金会等各项遗产公证，应该知道那总共价值多少钱。你觉得我还会缺钱？”
“方……方谨，”薛律师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方谨！”
机器终于将长达几十页的遗产指定继承书打印完毕，方谨将厚厚一叠文件装订好，回头对薛律师笑了笑。那一刻闪电从他身后的窗口照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惨白发光，但轮廓却又透出夺目惊心的深刻和冷俊。
薛律师当初起草遗嘱时，曾经好奇过这个叫方谨的助理是什么人，能年纪轻轻就被顾名宗亲自选定为其商业帝国的继承人——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却只感到极度的重压和心神俱慑的恐惧。
“掌握着这么大的秘密，应该更小心才是。记住薛律师，在用到这份遗嘱之前把它换个更隐秘的地方，别再被人看见了。”
方谨转身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一摆手——薛律师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只觉得脖颈突然一阵刺痛。
他身后那人从怀里掏出针剂，一滴不剩全注射进了他的血管。
转瞬间薛律师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通昏睡过去，随即被拖到了办公桌后。
&#183;
方谨走出律师事务所，马路边停着一辆加长黑色雪佛龙。他身后的人撑着伞紧走几步拉开车门，方谨一低头钻了进去。
“三百万定金已经打到中间人账户，尾款等委托任务完成后24小时内会打出去。”方谨坐到宽大的后座上，随手擦去文件上淋到的雨水，又问：“说好的人呢？”
雪佛龙里坐着几个人，刚才那个男子收伞上车，语调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中间人说收到啦老板，您打钱很准时啦！人我们也带来了，幸亏我们有路子能找到这样的人，他的酬金可得麻烦您另算，可老贵了！”
方谨点点头，只见前座有人回过头对他一笑。
车外昏暗路灯的映照下，这人的五官、神情都无比熟悉，除了略有轻浮凶狠的气质完全不似之外，起码有七八分像顾远！
方谨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顾远了，虽然知道面前这张是假脸，但心脏还是骤然重重一跳。
“看看这技术，跟您给的照片有哪不一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整个东南亚鼎鼎有名！也是您给钱实诚，我们才愿意下力气去联系他！”
男子不住夸口，方谨却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明天一天，我不管你平时出场是什么价，明天结束后我都给三倍。”方谨看着前座那个假顾远，在对方喜出望外的目光中淡淡道：“但如果活儿砸了——我不仅让你祖祖辈辈的招牌也跟着砸，我还让你从此再没子孙能往后传，明白吗？”
那人一笑，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道：“我明喇！”
方谨这才点点头，转向那雇佣兵头子：“还有件小事要让你去办。”
他撕了张纸，刷刷写下一串地名，道：“这个地方关押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看着四十岁左右姓迟，男的二十多岁是顾家二少爷。你派人把他们接走，明天快艇送到我们办事的地点，剩下我再安排。”
雇佣兵头子接过纸看了眼，随手递给一个手下：“去把活儿办了。”
那手下极其精悍，想必平时行动早有默契，直接带着几个人淋雨下车往远处走去。他们肯定还有人手在附近接应，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幕里。
方谨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不由自主望向前排，落在那张和顾远无比相似的脸上。有好几秒钟时间他几乎出了神，尽管理智知道是假的，感情却有种难以遏制的酸涩和痛苦，犹如针扎一般，浮现在内心最无法设防的地方。
“老板？怎么了？”
假顾远一说话，神态和声音就暴露出来不一样了，方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你在想什么呢？假的就是假的。
连那点虚幻的影像都不能割舍的自己，简直软弱得令人厌恶。
“……我们该动身了，”方谨睁开眼睛望向雇佣兵头子，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冷静、慎密、无坚不摧的态度，说：“去远洋航运。”
&#183;
闪电轰然劈下，将半个走廊映得雪亮。
顾远匆匆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对手下人道：“你们在这等着！”
他砰地推开办公室门，径直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一把抓起那个已经被锁了半个多月的牛皮信封，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无数若有若无的直觉，若隐若现的线索，让前后事件串联成一个荒唐无比的猜测，剧烈烧灼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濒临崩溃，暴怒，无法控制的一天。
顾远活生生扯断了封住文件袋的装订线，哗啦一声里面的照片和材料倒出来滑了满桌。顾远颤抖着手指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是房屋产权书复印件。
方谨之前住的那套公寓，产权人赫然写着三个字——
顾名宗。
顾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慢慢坐到椅子里的，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血流一下下冲击太阳穴，发出鼓点般强烈又急促的敲击。
顾远轻轻放下产权书，许久后又拿起下面几张印了照片的纸。
首先映入他眼眶的就是少年时代的方谨，约莫十八九岁，正低着头从飞机上下来；顾名宗一身西装革履走在他身边，看样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会议，在视线很难注意的阴影中，他的手正抓在方谨胳膊上。
照片下是时间和拍摄地点注脚，显示数年前，德国海德堡。
紧接着几张照片都是在德国，几乎都是海德堡，也有些在慕尼黑。照片上大多数只有顾名宗和方谨两个人，有去看球赛的，有共进晚餐的，有在马路上一前一后漫步的；下面都有时间和地点注脚，甚至还有“顾名宗留影”等字样。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方谨站在一栋带独立花园的小别墅前，正轻轻关上精美雕花的铁栅栏门。微风从他年轻的脸上拂过，刘海略微扬起，露出柔和沉静的面部轮廓；他低垂的眼睫异常清晰纤长，隔着好几年的岁月和黑白的影像，都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质地。
然而下面附着这栋德国别墅的地址和购入合同。
购买人是顾名宗。
顾远松开手，所有纸张无声无息飘回桌面，他深深陷在扶手椅里。
事实就像一记冷酷的巴掌，迎面扇在他脸上，顾远甚至听见了那重重的一声——啪！
剧痛混杂着讽刺，犹如毒蛇般一圈圈盘旋而上，将毒液注射进剧烈痉挛的心脏。
——那个男人是顾名宗。
是他那有权有势说一不二的亲生父亲。
所谓品学兼优被资助，所谓年轻精英被总公司聘用，都是覆盖在肮脏肉体之上的华美锦被，只要伸手掀开，便能看到里面触目惊心的真相。
顾远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粗重如受伤野兽般的呼吸声。他突然又想起那天在卧室门外听见的呻吟和喘息，一声声的，就那么毫无保留灌进他的耳朵，电流般鞭笞在每根中枢神经上；当时他差点就推门进去了，只差一点点，就能推门进去看到所有龌龊的一幕。
然而他没有。
顾远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时光倒回那一天，让他打开那道门。
让他在故事的一开始就独自走开，不要等他献祭般奉上所有的热情和爱意之后，再发现那是通向地狱的深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昏暗中顾远如同凝固的雕塑，铃声从响起到挂断，他都没有任何动一动手指去接通的意识。
然而几秒钟后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很有不被接通誓不罢休的气势，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响个不停。
顾远终于低下头，只见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上面赫然显示着：顾洋。
“……”顾远终于接通电话，嘶哑道：“喂？”
“大哥你在哪里？你能过来一下吗？出事了，父亲把我和我妈都关了起来，我们在……”
顾远整个意识就像岩浆般滚热、焦躁而迟钝，半晌才打断：“等等，你说什么？谁关你？”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翻脸要关我妈，我赶去求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父亲连我也一起——”顾洋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断断续续，因为情绪激动和信号不足的原因，要听清楚非常困难：“大哥拜托你过来救个场，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你这次能过来咱们以后有事都好商量……我怀疑父亲要杀我妈，你动作快点……”
顾远的理智一点点恢复，“你在哪里？”
“哦，我在——”
手机那边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是门板重重撞到墙壁又反弹回去的声音；紧接着迟婉如的惊叫响起，脚步声轰轰传来，顾洋似乎叫了句：“什么人？！”紧接着就没声音了。
“顾洋？”顾远霍然起身，喝道：“顾洋？！”
通话猝然断掉。
顾远立刻回拨，然而电话那边却只传来冰冷的电子音，片刻后转到了顾洋的语音信箱：“您好，这里是顾洋，请留简讯及回电方式，我会尽快回复你……”
“到底怎么回事？！”顾远重重按断电话，突然只听门外一个声音淡淡道：“顾名宗要杀迟婉如。”
顾远猝然抬头，只见方谨正站在门口。
昏暗光影中方谨的身影削瘦，声音沙哑，一侧肩膀轻轻靠在门框上；他似乎淋了些雨，鬓发贴在雪白的侧颊上，衬衣勾勒出非常清瘦而又优美的身体线条。
顾远死死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问：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乍听平静，仔细听来尾音却带着奇怪的颤抖。
方谨并没有回答，很久之后轻轻走来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满桌面上铺着的资料和图片。
从顾远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头微微垂着，脖颈连接到肩膀的后背的线条流畅修长；明明是很赏心悦目的一幕，肌肉却有着奇怪的僵硬，仿佛曾经在坚冰中冻得异常苍白僵冷。
“你都知道了。”
只是五个字而已，却像是血淋淋的刀锋裹挟厉风，将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活生生斩断。
顾远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这么恨一个人——强烈而扭曲的爱恨纠结在一起，就像硫酸活生生烫过喉管，让他呼吸时鼻腔都带着炙热酸烫的气息，说话声音嘶哑变调得连自己都难以想象：“——全都是真的？”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大雨哗哗浇下，冰冷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玻璃窗上。
更远处，城市迷离的灯光在雨中化作一片朦胧不清的海洋。
方谨终于微微抬起头看着顾远，说：“真的，但已经结束了。”
顾远冷笑一声，那真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冷笑：“所以你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顾名宗的人了，你为我工作的时候，其实另一边还是顾名宗的情人，是不是？！”
方谨沉默良久，说：“是。”
顾远紧紧咬住后牙，半晌才从齿缝中一字一顿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谨眼底无法控制地慢慢涌出泪水，但在黑暗中，那细微的水光没人看得见。
“……我真的是没其他办法……”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显得十分怪异，很久后才勉强忍住颤栗：“我真的爱你，顾远……”
我爱你。
这三个字如鞭笞般狠狠打在顾远耳膜上，连同他跪地奉上戒指的那天，那句“我只想和你保持现状”一起，混合成暴烈的火焰，瞬间呼啸着烧遍了他所有的理智。
顾远根本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简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抬手就是狠狠一耳光！
——啪！
手掌触及脸颊，发出重重的亮响，方谨瞬间被巨力撞得摔倒在地！
咣当一声闷响，方谨倒在地上，刹那间眼前阵阵发黑，耳膜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他口腔完全麻木没有任何知觉，直到好几秒后，痛苦才慢慢浮现到神经表面，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脸颊的剧痛让他死死抓住了地毯。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都下意识知道自己的样子太狼狈了，他想站起来，想起码能直立着来面对顾远，然而刚起身就感觉一股腥甜直冲鼻腔和喉管。
他抬手捂住鼻腔，但根本来不及——下一秒鲜血几乎喷涌而出，然后哇地一大口血，就这么直接吐了出来！

第37章 方谨悍然拔枪喝道：“动手！”
顾远一开始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冲过办公桌往地上一看，只见方谨身下大片地毯、资料、甚至连手指缝间都满溢鲜血，在阴影中形成了大块扭曲的色斑。
“你怎么了？！”
顾远上前一把扶住他，紧接着就摸到了满手温热，血腥气直接冲进了鼻腔。
“……我没事，没事……不要紧的……不要紧……”
方谨踉跄爬起来，眼前发黑晕眩，但意识却有种奇异而残酷的清醒，像是灵魂待在身体里冷冷地望向外界。
他感觉到顾远扶住自己的手温度滚烫，他感觉到顾远粗重急促的呼吸，他甚至不用看就能感知到顾远昏暗中难以言描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真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深夜他一遍遍拨打却又一遍遍被转入无人接听的语音信箱时，他曾经想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行，只要再让自己见顾远一面就好。
没想到真的就见了最后一面。
“顾远……”方谨嘶哑道，开口时血沫不断从喉咙里呛出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又狼狈：“你听我说，顾远。你得回去继承柯家，顾名宗的遗嘱里有对你很不利的条款，没有柯家连顾名宗死后你都没法回来跟顾家抗衡，你……”
他的声音实在太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呛咳和喘息，顾远其实并没有听清楚每个字：“你说什么？！快闭嘴，跟我上医院！”
方谨住了口，半晌疲惫地摇摇头：“……算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阴影中他手指微微一动，从裤子后袋中夹出一支手指粗的圆管——那赫然是个迷你喷雾剂。
动作太细微了，从顾远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正准备把方谨拉起来往外走，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只见方谨举手冲着他的脸，紧接着一喷！
呲——
喷雾瞬间涌进鼻腔！
顾远从小受过无数反匪训练，第一反应就要打掉方谨手里的喷剂，但转瞬间就来不及了。高浓度的乙醚喷雾迅速发挥效果，他只踉跄退后了几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死死看着方谨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你……到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方谨？
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远不甘心地摇晃数下，最终还是扑通跪倒在地，紧接着失去了知觉。
他的身体眼看就要一头栽倒，但被方谨跪下来扶住了。
窗外大雨倾盆，闪电劈开乌云映亮城市，滚雷向天际奔涌而去。办公室恢复到一片死寂，黑暗中只有方谨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顾远……”他小小声地说。
他把脸埋在顾远温热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呼吸那气息，似乎要把最细微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到脑海深处去。足足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轻轻在顾远太阳穴上亲吻了一下。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他或许会订婚，结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他不会记得这个雨夜里最后的吻。
方谨草草收拾了下办公室，把散落在桌面和地上的材料收拢在一起塞进碎纸机。干完这一切后他勉强把顾远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出了办公室。
雇佣兵头子带着手下等在安全楼道里，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两个人接过顾远扛着往楼下走，那头子转脸问：“老板，现在去哪？”
方谨一开口脸颊就剧痛，想必已经肿起来了，连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去码头。”
“您怎么了老板？！”
方谨在对方惊异的视线中摇摇头，说：“拿冰给我敷一下，没事。”
&#183;
按照原计划，在柯家一行人登上顾名宗特意派出的“天王星号”的同时，顾远会带人登上一艘大型游艇，前往海面与天王星号会合，再陪同顾家一同登岸——这是柯文龙的要求，名义上是要见自己的外孙，实际却是防着顾名宗在行程中动手脚。
码头上，游艇静静停靠在岸边，黑水荡漾出它斑驳的巨影。
方谨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远方水面上微渺的船灯。
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在忙碌走动，检查武器和各种装备，很快一一各就各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安顿好自己的手下，走到方谨身后欠了欠身：“方助理——所有事宜都检查完毕，等天亮就可以动身了。”
他的动作谦恭，声音却冰冷毫无尊敬之意。方谨一开始没搭理他，片刻后才淡淡道：“知道了，钱主管。”
钱魁是王宇死后接任职位的安全主管，顾名宗派他带人来其实是为了监视，必要的时候进行辅助。这人上位虽然不久，但对王宇怎么死的深有耳闻，因此对眼前这个貌似斯文俊秀、苍白虚弱的年轻人极其警惕。
“按原定计划，除掉柯文龙后我会立刻向顾总发送定位并带您离开，之后的清扫工作会由顾总的人马完成，您还有疑议吗？”
方谨在钱魁灼灼的逼视中没有半点表情，眼底只映出远处黑暗而广阔的深水，半晌他终于收回目光道：“没有。”紧接着转身向船舱走去。
“——等等！您上哪？”
“你烦。”方谨头也不回道，“我不想跟你站一块。”
钱魁骤然全身僵住，却见方谨浑然若无事一般，就这么从容地走远了。
&#183;
船舱主卧前，雇佣兵头子阿肯正亲自把守在门口，见方谨下来便道：“老板。”
昏暗的光线中方谨脸色白得可怕，“——还没醒？”
“没醒，乙醚喷管有固定设计，每一喷的效果能维持好几个小时，肯定要到我们弃船后才能醒了。”
方谨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主卧里顾远正躺在床上昏睡，橙黄色床头灯下，他英挺的眉宇微微皱着，似乎睡梦中都很焦虑的模样。方谨伸手想轻轻抚平那皱褶，试了几次却都无济于事，最终他只得发出一声静默的叹息。
“我要走了，顾远。”
“我……”
他想说我爱你，然而刚开口脸颊便一阵刺痛，内心顿时涌上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讽刺感，便住口自嘲地笑了笑：“算了。”
顾远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灯光下不安地动了动，眉宇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方谨近乎贪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动手从后腰解下一把枪塞在他掌心，然后又去衣柜拿了床被子，展开铺在他身上，严严实实把拿枪的手遮在了下面。
“不再见了，顾远。”方谨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生了这么多天的气，这个应该还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素圈戒指，赫然是那天顾远求婚时拿出的那一只——后来他暴怒离开时并没有带走，一直留在方谨身边。
白金环内镶的一小块方钻在灯光中闪烁着微微的光，方谨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它放在枕头边，然后站定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戒指里有顾远的名字，顾远带走的那个戒指里也有方谨的名字。
石头真的很亮，甚至有种刺痛双目，让人不禁流泪的感觉。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谨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动作充满了迟疑和矛盾。
半晌他小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可以要这个戒指吗？”
卧室里一片安静，远处涨潮的声音从海面传来，透过舷窗，恍惚而不清晰。
方谨盯着顾远沉睡的脸看了很久，不知经过了多少挣扎，才终于下决心做贼般轻手轻脚把戒指放回口袋，又拍了拍以示安稳。
“你的人生很长，应该不会缺这一个戒指的吧？……那我只要这个就好了。”
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并安慰了，方谨长长吁了口气，最终留恋地看了顾远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183;
海上的黑夜总是过得很快，第二天黎明水面浓雾散去，天际泛出灰蒙蒙的光，游艇终于到了预定起航的时间。
钱魁大概心里有气，并没有前来知会方谨，就下令让人开船了。
这艘船上本来应该主要是顾远的人，钱魁作为顾名宗那边的亲信进行陪同，以示重视。然而上船前顾远的手下被钱魁带人解决了，李代桃僵上来的就成了方谨的雇佣兵，以及作为人质万一事败用来威胁柯文龙的顾远。
四十分钟后，游艇终于到达指定海域，远方雾气中渐渐显出天王星号洁白的身影。
方谨站在船头，海风将他的头发和衣襟吹得飘拂起来。凌乱的发丝中他目光却很沉静，如同一尊俊美的雕像，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游轮。
雇佣兵头子阿肯领着那个假顾远出了船舱，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老板，我们跟对方通讯过了，十分钟后两船接驳，我跟我的兄弟们带这小子第一批上……”
方谨说：“我也上去。”
阿肯一愣：“不行，上面危险！动起手来的时候子弹可不长眼，万一伤到您那就——”
“我也上去，”方谨淡淡道，连最细微的尾音都没有丝毫变化，不知为何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给我把枪。”
阿肯迟疑片刻，目光触及方谨那双正望着海面的、黑沉沉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明明是个苍白削瘦的年轻人，面容间还带着明显的病气，那双眼底暗沉的光却让这久经沙场的雇佣兵头子心里都有点瑟缩，终究还是转头吩咐手下：“——去拿把枪过来。”
手下应声而去，片刻后果真带来一把勃朗宁MK。方谨接过来试了试瞄准镜，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言不发把枪插进了自己外套下的后腰里。
游轮渐渐驶近，阿肯让人把船开到很近的海面上，紧接着抛下数个皮筏，带着方谨、假顾远和十来个兄弟跳了下去。钱魁和方谨的人不是一路的，带着两个手下坐了最后一只皮筏跟上，径直划到游轮边，二十来个人顺着钢梯爬上了游轮。
甲板上有几个柯家的亲信等在那里，一见假顾远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粤语的口音声声叫着外孙少爷——假顾远虽然能做到外貌八分像，但到底也有那两分不像的地方；加之口音很难改，因此戴着一副雷朋墨镜站在那，满面冷若冰霜，酷到懒得搭理的样子。
方谨从船舷上跳下来，紧走几步上前笑道：“顾大少昨晚在船上受了风，嗓子哑说不出话，您几位请多担待了。”
柯家亲信怎么会不知道顾远平时的做派，虽有疑心也不会多想，只笑容满面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又殷勤和“顾远”握手：“——少爷一路实在辛苦了！老爷子早就在大厅等少爷您啦，快快快，请随我们来！”
假顾远点点头，跟那几个亲信穿过甲板向船舱走去。
在他身后方谨和阿肯瞬间对视，后者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口袋。
应该是顾远亲自来接应，柯文龙心里有底的缘故，柯家这次带来的人倒真不太多。柯家亲信带一行人穿过游轮富丽堂皇的外堂，经过长长的、铺着米白色羊毛地毯的走廊，来到游轮上最宽敞豪华的大厅；只见长桌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手下，柯文龙正坐在一张花梨木龙头扶手椅里，笑眯眯望着从大门中走进来的顾远。
方谨紧跟在假顾远身后半步，抬眼望向柯文龙。
——柯荣此刻不在大厅，想必是跟外甥有旧怨，这种爷孙相见的亲密场合就不出席了。柯文龙倒是满心欢喜一脸慈祥，向旁边伸出一只手，保镖立刻上前拉住，扶着他站了起来：“等你好久了！来顾远，给外公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假顾远一边向前走，一边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柯文龙紧盯着顾远的脸，突然眉头一皱。
方谨迅速望向阿肯，只见后者头也不回，手背在身后对兄弟们打了个手势。
“顾远你……”柯文龙开口道，声音略显迟疑：“你过来，你的脸怎么……”
顾远还是不说话，步伐越来越快，同时手伸向腰际。
柯文龙一眼瞥见他的动作，浑浊双目瞬间缩紧，多少年黑道生涯锻炼出的警醒终于在此刻被激发：“——站住！别过来！”
假顾远充耳不闻，一步上前，与此同时柯文龙猝然向后退去，动作是如此凌乱匆忙，甚至哐当一声重响撞翻了花梨木扶手椅！
“站住！拦住他！”柯文龙骤然咆哮：“你到底是谁？！”
大厅内众人哗然，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静寂内，方谨悍然拔枪喝道：“——动手！”

第38章 妈的，你这人下手太狠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雇佣兵头子阿肯开了第一枪，紧接着大厅内枪声大作！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柯家那边没人认出顾远是假的，第一时间都稍有犹豫，结果立刻就落到了下风。几个心腹冲上来就挡住家主往外撤，柯文龙一边迅速向大门退去，一边在保镖身后嘶哑狂吼：“外孙少爷是假的！是杀手！给我上！”
阿肯用越南语大吼几声，手下立刻分散、包抄，占据有利地形，最前排一边靠火力推进，后面几个人抓起方谨就往后退。
这些人不愧是整个东南亚都小有名气的雇佣兵，动作之纯熟、配合之默契简直分秒不差。方谨被两个人直接按头挡在身后，只听前方子弹横飞，不断传来有人受伤惊呼和倒地的声音；紧接着阿肯飞身扑来，漂亮至极地翻过长桌，一把抄起巨大的金属摆盘挡在身侧。
咣当！一声巨响，电光石火间子弹打中铁盘，溅起一溜醒目的火花。
“他们跑了！”阿肯对方谨大吼：“向外面去了！”
方谨定睛一看，只见柯文龙果然正被几个亲信裹挟着退出大门，一个保镖冲上来就要把巨大的木门关上。
方谨想都不想，抬手一个点射，那保镖顿时倒了下去！
“先不管他们，之前分流出去找目标的人有消息了吗？”
阿肯眼睁睁看着那一枪出去对方应声而倒，正有点儿懵，听到方谨问话才反应过来，立刻从袖子里拿出蓝牙耳麦带在耳朵上调整了下音量。
对面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人走路、交谈和大声喊叫着越南语。阿肯听了会儿，猛然抬头肯定道：“找到了！目标人质在船舱控制室，我们的人正准备把他带走！”
方谨点点头，大步跨过翻倒的椅子，在满地枪战留下的硝烟中向大门走去：“柯文龙知道顾家翻脸，肯定会先去控制室抢人质，然后抢救生艇逃走。顾名宗要在这条船上彻底解决柯文龙的性命，别让他跑了。”
阿肯“是”了一声，立刻招手下令自己的人跟上。
不远处钱魁也正走过来，刚巧听到顾名宗三个字，突然微微一愣。
——不会吧，怎么突然开始直呼顾总的名字了？
他偷眼一瞥方谨的侧脸，却见他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眼底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
不知为何钱魁眼皮突然跳了跳，似乎有种不安的预感从心里一掠而过，但当时紧迫的环境却又容不得他细想，只得加紧脚步跟众人冲出了满地狼藉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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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艘船上。
顾远身体动了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醒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完全空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整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渐渐恢复清醒，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些凌乱破碎的画面。
雨夜，办公室，他失去理智狠狠打到方谨脸上的一巴掌，以及满地触目惊心的鲜血……
……是方谨把他弄晕的，他要干什么？
顾远眼睁睁看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房间在微微摇晃，紧接着发现卧室的摆设有点眼熟，既不是自己家也不是顾家本宅，而是——
顾远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不祥的猜测，猝然翻身下床，奔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触目所及果然是蔚蓝色的大海！
——方谨把他弄到本来应该启程去接柯文龙的船里，然后开到了海上！
顾远突然荒谬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绑架了，绑架犯竟然是他半个月前刚刚买了戒指想要求婚，想要白头到老共度一生的人；而这个人不仅和他亲生父亲有着非常一般的关系，还用麻醉剂把他迷昏，然后带来了茫茫大海中央。
顾远微微喘息，片刻后用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藉以痛苦让自己勉强定下神来。
顾名宗和柯家关系不对，而这次竟然一反常态愿意邀请柯家上门，顾远其实早就有点心存疑虑。只是柯文龙对此事态度异常积极，而且亲自向他大力作保，顾远才暂且按捺住了往深入里调查的想法。
然而，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顾远毕竟是按太子标准教育了十多年的人，就算有柯文龙的保证也不会掉以轻心——临行前他做好了一切安保措施，预防爆破、安排救生艇，精心挑选了最可靠的亲信，甚至都打算好在上船前宁愿撕破脸都要令顾名宗派来的随行人员解除武器；可以说是找不出任何纰漏的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下手的是方谨。
只有对方谨他是毫无防备的，也只有方谨，能轻而易举就让他当头栽倒。
更可怕的是，在柯文龙亲自上门拜访顾家这么敏感的骨节眼里，作为跟顾名宗关系……很不一般的方谨，突然下手把他迷晕，然后带来这艘本应和柯文龙会合的游艇上，这其中暗藏的危险意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难道顾名宗要对柯家下手，派方谨为第一枚棋子？
那么方谨从一开始接近他，又是为了什么？！
顾远咬紧牙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下，锋利的毒牙扎透血肉，毒汁混合着血液纵横流淌，让他痛得五脏俱焚。
然而在那痛恨中，又有一丝绝望的爱缓缓渗透而出，在脑海深处无声而肆意地嘲笑着他。
——多么弱小，多么可笑。
他愚蠢的爱和热情，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顾远颤抖着呼出一口炙热的气，连鼻腔都被烫得发酸。片刻后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转身想找点防身的东西好摸出去看看情况，突然瞥见床上被掀开的被子里，露出一个黑色的角。
顾远走近一看，瞬间瞳孔紧缩——那竟然是一把枪！
是他随身不离的勃朗宁MK3！
有谁会迷倒绑架了一个人，再算好时间让他醒来，往他手边放一把枪？
顾远拿起MK3拆开弹夹，十三枚子弹填充得满满当当，枪膛里还卡着一枚首发弹，标准的高火力配置。他掂掂枪身，又试了下瞄准镜，心说这是谁放在这里的，难道是自己的手下摸上船来看解救不成，偷偷藏把枪在这里给自己备用？
不可能，这也太蠢了，而且被发现的机率太高。
那难道是方谨？
上一刻才因为剧痛而痉挛麻木的心脏，此刻突然又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仿佛沙漠中渴到极点的旅人幻想着下一步就能遇见绿洲。
那隐秘又疯狂的渴望让顾远简直倍感讽刺，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狠狠把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按了回去，持枪走到门口。
外面的情况可能很危险，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一定要联系上柯文龙，再亲自找到方谨问清楚这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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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轻响，顾远打开了门，侧身向外窥视。
这艘游艇本来就是他的，内部结构他当然非常熟悉。主卧外是一条走廊，尽头顺着楼梯通向甲板，甲板上又有控制室；这么乍眼一看只见外面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顾远微微皱起眉，十分谨慎地侧身而出，贴着墙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之后才近乎无声地向楼梯走去。
海潮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顾远紧贴墙壁上了楼梯，上甲板前先探头扫视一圈，只见甲板上也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不见，远处控制室的大门倒是半开着。
——人都上哪儿去了？
顾远又向甲板外一望无际的海面看了看，内心的危机感陡然加重。
这船肯定不能自己从码头开到海面上来，但如果船上的人都已经走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去天王星号跟柯文龙会合了，那么现在游轮上的情况……
顾远眯起眼睛，身形如猎豹一般跃上甲板，落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起身而立，下一秒脑后疾风掠来，紧接着喉咙一紧！
——偷袭！
顾远还没来得及举枪，勃朗宁就被偷袭者使劲撞开，与此同时脖子被人从身后死死卡住，半点声音发不出来，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真是能把人活活掐死的力道，几秒钟内顾远眼前发黑，但紧急关头头脑却异乎寻常的冷静，抬手“啪”一声抓住卡着自己脖子的手肘！
他的手指如铁钳一般，深深陷进偷袭者健壮的手臂肌肉里。下一秒顾远硬生生将他肘关节一掰，脚步错位借力直甩，就像过肩摔口袋一般，狠狠将偷袭者越过头顶当空摔了出去！
轰隆——！
来人重重摔倒在地，但也相当强悍，下一秒就地打滚而起，当即就飞窜出去夺甲板上那把勃朗宁MK3。
他动作已经很快了，但转瞬之际顾远速度更快；只见他闪电般横身挡在偷袭者面前，直接伸手抓住衣领，重重一拳将那人直接打飞了出去！
顾远的手劲岂是开玩笑的，一记重拳足足两百公斤力道，那人就算是头犀牛都未必能吃住劲。只见偷袭者当空飞出去数米远，轰然一下砸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摇摇晃晃爬起身，刚要抬头冲回来，刚举步就哇地喷出一口带碎齿的血。
“……！”那人用越南语大骂一句，抬头一看，只见顾远早已举枪对准了他。
“不准动，”顾远冷冷道，“把手举起来。”
“……”那偷袭者穿一身潜水服，明显是东南亚人长相，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迟疑了片刻，缓缓举起手：“你……你这人，抗药性倒好，这么快就醒了……”
他说话也是越南华裔讲粤语的口音，顾远眉心微微一跳，接口用粤语问：“你是什么人？谁把我绑来这里的？你们想要什么，钱？”
那人却露牙一笑，那笑容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看着非常古怪：“我们想要钱，却不要你的钱。老板说啦，把你带来这里就行，让你自己去香港……”
“我去香港干什么？”
那人正要说话，突然从海面上传来一阵马达声。顾远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不远处正驶来一辆小型快艇，驶近后才发现上面赫然是他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顾洋和迟婉如！
这简直太搞笑了，刹那间顾远心里只浮现出一种感觉，那就是荒唐。
“我的任务完成啦，你去香港吧，大少爷！”那人又咧嘴一笑，不过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又赶紧嘶了一声捂住嘴角：“——妈的，你这人下手太狠了，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顾远厉声喝道：“到底我去香港干什么！谁雇的你，是不是方谨？！”
“大——哥——！”这时远处顾洋在海面上没命地嘶吼起来：“救命啊，大哥——！救命啊——！”
顾远转头一瞥。
就在这分心的刹那间，只听那越南人丢下一句：“船就留给你啦！”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扑到船舷边。顾远二话不说，回头举枪一个点射，然而越南人已直直跳下船去，子弹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顾远瞬间冲过去一看，海面哗然水花四溅，那人竟然就跳进海里去了！
“妈的！”顾远再能克制都忍不住爆出来一句，抬手对海面就是砰砰两枪。然而片刻后海面并未有血迹飘上来，想必那人水性极好，下海就已经游远了。
“大哥！大哥帮帮忙！”船舷另一侧，顾洋已开着快艇驶到游艇近前，声音极度嘶哑以至于都有点尖锐了：“快，求求你！我妈脱水了！”
顾远只得转身去游艇另一边，只见迟婉如果然坐在快艇上，面色灰白冷汗涔涔，头发凌乱得一塌糊涂，全身上下异常狼狈，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不止；顾洋的精神倒还行，但也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嘴唇上凝固着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顾洋竭尽全力伸出手，然而顾远却没接茬，只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洋愣了愣，放下手苦笑道：“你以为我就不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昨晚才得到消息说我妈触怒了父亲，已经被关了好几天，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儿了。我急匆匆赶回去求情，结果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莫名其妙的也被关起来了……我还以为是上次你车祸事发，父亲要找我妈算账，就打电话找你求情来着？谁知电话打到一半，突然几个越南人破门而入，什么都不解释，就他妈的硬生生把我俩抓起来往外走——”
顾远眉梢一挑：越南人？
难道此刻顾洋出现在这里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但安排这出大戏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幕后推手到底是谁，方谨还是顾名宗？
“我们被绑到码头附近的仓库里等了一夜，今早才有个越南人把我们领上快艇弄过来。结果就刚才离这不远的地方，那人突然就他妈跳海了，跟你刚才那人一模一样。”顾洋的神情极其疑惑而无奈：“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又没有海图，我妈一晚上没吃没喝还有点脱水，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就看到你的船在这里——怎么你也是被越南人弄过来的？我艹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我也不清楚。”
顾远对方谨的事情不欲多解释，只简短回答了这一句，这才伸手把顾洋从快艇上拉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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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婉如已经意识昏沉了，她憔悴得太厉害，连神志都有点恍惚，嘴里一直喃喃说着什么，然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顾远在控制室里找到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饼干，拿过来分给了他们，顾洋自己先不吃，立刻给他妈喂水喂东西，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迟婉如才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妈！”
迟婉如半死不活，涣散的目光从顾洋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不远处警惕而立的顾远身上。
半晌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乎脑子又活了过来，沙哑道：“大少——”
在二十多年的交锋中顾远已经对迟婉如这个人的手段和心机十分了解了，当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截了当就打断她问：“——你做什么触怒了顾名宗，搞得他要杀你灭口？”
“……”迟婉如大概没想到他竟然一下抓住了所有问题的核心，足足愣了好几秒，才骤然摇头讽刺地笑了一声：“大少，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想办法赶去海王星号。”
顾远心中霎时咯噔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这话怎么说？”
“顾名宗要杀你外公，我亲耳听见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迟婉如顿了顿，向空荡无人的甲板左右看了一眼，笑道：“你要是不信的话，想想看你那个助理方谨在哪里？——我告诉你，顾名宗就是把杀柯文龙的任务交给了他，连刚刚走马上任的安保总管钱魁都派出去帮忙了……”
仿佛最坏的猜测瞬间得到证实，那一瞬间顾远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久久没有呼吸，只死死盯着迟婉如，那眼神如孤狼般凶狠锋利，甚至让后者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为什么是方谨，”良久后顾远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逼出去的：“为什么顾名宗突然要杀柯老爷子，为什么偏偏要派出方谨？”
迟婉如挺了挺胸，但那强撑气势的动作在顾远面前其实显得更加苍白、虚弱而没有底气。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懊恼之下语调便微微有点难以控制的讽刺：“你不知道吗顾大少？你那助理方谨从小就是顾名宗亲手带大的，心腹中的铁杆心腹，现在是顾名宗的情人——”
“他都给你当了一年多助理了，怎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第39章 仇恨循环往复，无从化解，只能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顾远直直站在那，有好几秒钟时间全身肌肉都僵硬了，连呼吸都被完全凝固住：“……你说什么？”
迟婉如轻蔑一笑，表情竟有些癫狂。她刚要再开口，突然顾远猝然对顾洋道：“——带着你妈过来。”紧接着大步冲进控制室，迅速确定经纬度、设定航向和调整仪表盘，将之前跟天王星号预定接驳的位置输入到导航仪上。
他必须立刻赶去跟柯文龙会合。
不管迟婉如说的是不是真相，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要立刻赶过去。
迟婉如在顾洋的搀扶下走进控制室，冷冷道：“就算你现在插着翅膀飞过去都未必来得及了，大少。你、我跟顾洋都是这场博弈中的牺牲品，顾总早就被那姓方的迷晕了头，你知道他许诺了方谨什么吗？”
顾远盯着操纵台上的仪表盘，眼珠一动不动，半晌才低沉道：“……什么？”
他没回头，所以迟婉如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对她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如果能看到的话，她应该会感到毛骨悚然才对。
“他把整个顾家都给方谨了，” 迟婉如尖利道：“他用基金信托和投资洗钱等各种手段把家族资产转到自己名下，然后立了遗嘱，将方谨指定为了所有遗产的继承人！”
一言既出四下静寂，半晌才听顾洋颤抖的声音响起：“妈……你说什么？！”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方谨和顾名宗达成了交易，利用特权把大少准备带上船的亲信换掉，然后自己的人手，混到天王星上去伺机暗杀柯文龙！如果事成的话顾名宗就彻底公开他的继承人身份！这一切都是我亲耳听见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被关起来？！”
顾洋骇然难言：“可是……”
“顾名宗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远缓缓回过头，眼底竟带着猩红的光芒，看着极其瘆人：“方谨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迟婉如憔悴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讽刺，那神情毫不掩饰，似乎在嘲笑他这么久以来竟然毫不知情，就像是傻瓜一样被自己的助理蒙在鼓里。
“方谨很小的时候就来顾家了，他是被顾名宗买进来的。之后顾名宗大概看他长得好，就养个宠物似的整天带着他玩，后来慢慢竟然也有感情了，到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去德国学钢琴……”
“方谨在德国学的是金融，”顾远嘶哑道。
“是，他肯定是自己改的专业，他想要权！后来他当了顾名宗的情人，还在上学时就在集团总公司帮忙，顾名宗也信任他什么都交给他去做！——你当为什么这个助理有那么大本事，能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管什么难题都能解决？那是因为他在总公司都有人脉，很多顾家高层知道他是谁！”
迟婉如冷笑一声，又道：“很多你以为是刁难的事情交给他去做，他都有门路有办法，能轻松解决；久而久之你以为他是真有本事，就开始信任他重用他，殊不知那都是人家安排好的！对他来说你就是个傻瓜，一个被蒙了这么长时间的蠢货！”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当助理？” 顾远紧紧咬住牙关，因为太过用力，口腔甚至有种剧痛的麻木，“他既然这么受重用，为什么还要跑来给我当助理？！”
迟婉如并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背后，隐藏着多少矛盾、剧烈而复杂的情感。
她只觉得事到如今顾远还能问出这句话很可笑，简直就像被打击傻了。
“你还不理解吗？你是顾家大少爷啊顾远，你是他的第一号劲敌啊！不把你搞倒他怎么上位？不近身监视，他怎么抓你的破绽去跟顾名宗讨巧卖乖？！”
顾远闭上眼睛，有几秒钟时间他只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晦暗不清，就如同船舱外海面上阴霾的天空。
迟婉如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身上上找出暴怒、仇恨、冲动等可以利用的情绪，然而那统统都没有；顾远那张冰冷英俊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浅难测的阴沉。
“等方谨弄倒了柯文龙，”迟婉如喘息片刻，终究还是说：“等柯家最支持你的势力都不在了，你还拿什么跟方谨斗，跟顾名宗斗呢？！大少，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赶去天王星号杀了方谨。你想想，就算柯文龙死了，柯家其他支系里希望支持你上位的老人还是很多的，你大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回来争夺顾家；只要方谨不在了，顾名宗除了你之外还能把家产传给谁？他都想为方谨杀我们母子俩灭口了，顾洋还能跟你抢什么不成！”
——这番话里赤裸裸的撺掇实在太明显，顾洋心惊胆战地看了他母亲一眼。
他知道迟婉如的意思：鼓动顾远杀方谨，先除掉这个最直接最有威胁力的敌人，然后再联合柯家的力量回来对顾名宗逼宫。
然而，柯家的长辈也并不是都无条件支持顾远的。他们跟柯文龙不一样，柯文龙对顾远的投资除了长远利益考虑之外至少还有几分感情，至少那是他亲生女儿的独子；然而其他柯家长辈想的却是，既然柯荣没孩子，那顾远要是想投靠柯家，就应该改姓回来承继香火。
也就是说，如果顾远真按迟婉如撺掇的那样去做，他是肯定要把姓氏从顾改成柯的；但一旦这么改了，顾家的人还能支持他吗？就算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顾名宗也不可能让外姓来当继承人啊！
——顾远正处在极度冲动的状态里，他能听出迟婉如这番话里的算计吗？
顾洋不安地看了看顾远，却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底如孤狼般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我知道了。”他低沉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喜怒：
“总之，先找到天王星号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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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王星号。
几个保镖护着柯文龙匆匆穿过走廊，来到配电房附近一看，只见原先这里一间锁起来的密室房门大开，里面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妈的！”柯文龙忍不住爆了粗口，紧接着强行把浑浊的呼吸压抑下去：“他们竟然能找到这里，把人都带走了……柯荣呢？！”
“父亲！”一个衣衫不整、略微虚胖的中年男子带着手下急匆匆从走廊另一端冲出来，气喘吁吁喝道：“怎么了？是怎么回事？我我听人说顾远带来的人发生了枪战……”
他身上酒气太明显，柯文龙知道刚才他不愿出来见顾远，肯定是躲在哪里跟人寻欢作乐去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能多说什么，柯文龙重重喘了口气，才指向房门大开的密室：“上来的人不是顾远，是顾名宗对我们下手了，还带走了顾远他父亲。你现在立刻去封锁救生舱，然后调监控记录，一定要立刻找到他们——”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走廊上灯光一灭，顿时陷入了黑暗。
柯文龙内心登时不好，紧接着保镖不要命地将他一推，周围顿时枪声大作！
“小心！——偷袭！”
黑暗中只有枪口瞬间的火光格外醒目，柯文龙被保镖死死挡在身后，只听见枪击如冰雹般在自己耳边炸开。密集的枪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但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紧接着，如同双方都突然约好了一般枪声突停，几声重物倒地的巨响从近处陆续传来。
柯文龙心中一沉：他的人手折损了。
他还没来得及根据声音计算自己剩下的保镖，就听不远处传来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紧接着——轰！
大团明亮的火光从黑暗中爆发，赫然是配电房着火了！
“快跑！要爆炸了！”“快跑——！”
黑暗里顿时炸了锅，谁都没心思计较到底是那一方的子弹击中了电路，混乱中每个人都在迅速往外冲。柯文龙被两个亲信保镖一左一右夹着，顺走廊狂奔而上，只听身后果然传来爆炸的轰然巨响，气浪当即将好几个人掀翻在了地上。
——妈的！柯文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这时想什么都无济于事，两个保镖带着他冲到走廊尽头，柯文龙喝道：“上甲板！上去放救生艇，离开这艘船！”
保镖立刻应声答是，因为起火也不用电梯了，直接开枪打断了安全门锁，然后一头撞进了楼道。
顺着楼梯很快就能冲上甲板，柯文龙顾不得许多了，颤颤巍巍地被另一个保镖扶了进去，怕后面的雇佣兵冲进来，还立刻关上了门。
结果脚刚站稳还没缓口气，就在这时，只听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嗖！
最先冲进来的那个保镖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谁在那里！”另一个保镖立刻举枪就射，然而下一秒子弹当空而至；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痛呼，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事发实在太过突然，柯文龙骤然僵住。
这时突然头顶光芒一闪，昏暗的应急灯终于亮了起来。
一个全身黑衣的年轻人站在楼梯上，手中拿着一把尚存硝烟的勃朗宁MK，枪口平平指着楼道中的柯文龙：“不许动。”
柯文龙死死盯着年轻人苍白俊美的脸，半晌才咬牙道：“——方助理。”
外面爆炸的余波和惨叫声、脚步声、零星枪声隐约传来，如同一曲荒诞又催命的乐曲；船身在震荡中微微摇晃，将柯文龙和方谨投在墙上的身影拉长，暗黄色的光照下显得怪异不堪。
方谨居高临下望着柯文龙，长长的眼睫在鼻翼边投下一圈疏影。他眼底的神情是如此冷淡，连说话声音都平静无波，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关头甚至有种突兀的凝定：“——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连个疑问都没有，这话就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柯文龙反而镇定下来了：“顾名宗都告诉你了？”
他肯定以为这一切都来自顾名宗的授意。
方谨也并不去纠正，只冷冷道：“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不过你为了把我弄去当血袋，利用高利贷强逼我父母，事后不成又放火杀害了他们……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梦见过他们来找你索命吗？”
柯文龙握着拐杖的手骤然一紧，“这就是顾名宗告诉你的？”
方谨挑眉不语。
“那顾名宗有没有告诉你，我女儿，我那无辜的女儿本来是可以顺产好好活下来的？——顾名宗故意挑她临产的时候对顾远他父亲下手，然后再把死讯告诉她，才让她在惊悸之下突然难产！当时你母亲就在产房里，只要抽血给我女儿她就能活，她本来不用死的！”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她本来就是我们柯家养大的，没有柯家她早就没命了！”柯文龙激动的声音几乎变调：“我们养大她让她多活了二十多年，结果事到临头她却贪生怕死，生生害了我无辜的女儿一条性命！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说？！”
方谨嘴唇微微颤栗，但声线却有种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镇静：“这就是贪生怕死？”
“这怎么不是？你以为我们柯家会免费做善事，要不是她血型跟我女儿一样，为什么我们要给吃给喝供她长大！”柯文龙大概是想起女儿，衰老的声音中带了微许哽咽：“我闺女还那么年轻，她做错了什么就要死？她从小就娇生惯养长大，我是一点苦都舍不得她吃的……”
方谨嘶哑地打断了他：“那我母亲做错了什么？给吃给喝就能买一条命，就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送死？”
“那是她该的！”柯文龙暴怒吼道：“你父母欠了她，活该给她赔命！”
外面的爆炸渐渐远去，灯管爆裂、重物砸下的声音连绵不断，鼎沸人声渐渐被越来越大的噪音所盖住。
然而在这狭小的楼梯间里，空气却像在重压下层层紧缩，逼得人连呼吸都难以延续。
“……那顾名宗呢，”方谨微微喘息，颤抖问：“顾名宗才是害死你女儿的真凶，为什么你不找他赔命？”
柯文龙骤然一顿。
方谨看着他，许久摇了摇头。
“不要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粉饰原因，柯文龙——你只是知道顾名宗活着才能被拿捏，如果他死了，顾家再立一个新的继承人，你就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利益罢了。甚至顾远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利益投资的一种，真爱他为什么不把他接到柯家来抚养？你把他留在顾家，只是为了从小确立他继承人的地位，将来好从中获取实实在在的收益而已。”
“你本来是有办法报仇的，只是把女儿惨死的仇恨等价代换成了更多好处，同时内心的愤恨无处消解，所以就拿这件事中最无辜也最弱势的我父母来解恨……”方谨冷冷道：“你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爱女儿，甚至也不爱任何人。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血腥的利益交换罢了。”
柯文龙怒吼：“住口！”
方谨握着枪柄的手骤然一紧，手背甚至暴出了青筋。
“……所以你要杀我，”许久后柯文龙终于勉强恢复情绪，咬牙道：“你来替你父母报仇，想要来杀我……你打算杀了我怎么跟顾远解释，嗯？”
方谨没有说话。
“你跟顾远在一起了是吧？”
“……”
“从上次在香港酒店碰见你，你跟顾远在一块那样子，我心里就有点疑惑。后来你们回大陆后我又旁敲侧击了几次，猜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柯文龙轻蔑一笑，问：“你杀了我回去打算怎么跟顾远粉饰太平？还是等着顾远为我报仇，再一枪崩了你？”
方谨沉默良久，摇晃的灯影中，他侧颊阴影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冷灰。
“……我不用向他解释，”方谨低声道。
“有些仇恨不用解释，只要报了就行。就像我今天在这里杀了你，然后我会去杀顾名宗，一一讨还当年所有的血债；然后如果顾远要来取我的性命为你报仇，而我逃不掉，那也是我自己命该如此。”
“仇恨就是这样的，循环往复无从化解，只能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整个走廊震荡，墙灰簌簌而落，硝烟和浓烟从门缝中迅速飘了进来。
方谨的手指按在了扳机上，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船身骤然倾斜，柯文龙突然抓住拐杖龙头猛力一拧！
——那竟然是一把小型的手枪！
电光石火间柯文龙持枪对准方谨，下一秒只听——砰！
那其实是两声枪响，但刹那间合为了一声——
方谨在枪声响起前一瞬微微侧身，子弹贴着脸颊飞擦而过；与此同时柯文龙眉心中弹，整个人霎时凝固！
他双眼圆睁，呲目欲裂。
紧接着在地面剧烈的摇晃中，尸体砰然摔倒了下去。
轰！
远处更大的爆炸响起，楼梯和墙壁同时龟裂，这里就要塌了。
这个年近九十、满手鲜血、在港岛黑道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就这么倒在即将沉没的游轮上，全身僵直死不瞑目，然而方谨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了。他转身就向楼梯上狂奔，动作快得如同闪电，身后整级楼梯大块坍塌；刚才还好好的楼梯间，转瞬就成了满目疮痍的石窟。
方谨撞开上一层安全门，外面就是冒着浓烟的的甲板。
从海平面上可以看出船身已经剧烈倾斜了，甲板上所有设施都飞快向一侧滑去，不远处地面上还冒着火苗；方谨抓着门喘了口气，紧接着奔向船舷，极目向海面望去。
他之前跟雇佣兵约好，得手后立刻撤到事先准备好的备用快艇，然后来这里跟他会合。
海面上飘着无数玻璃、木板和器材碎块，想必是从甲板上滑落进水里的；方谨紧紧抓着船舷，眯起眼睛向四周望去，突然只听不远处传来马达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有艘白色的游艇出现在视野里，甲板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谨喘息顿住，那赫然是顾远！
刹那间凛冽的海风化作无形，顾远也看着方谨，遥遥地对他抬起手，手中是之前留下的那把MK3。
方谨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那枪口正不可错认的，对准了自己！

第40章 让人的灵魂都因妒意而面目狰狞
对方谨来说这一幕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硝烟、火光、裹挟咸腥的狂风和远处咆哮的海浪，都化作了粘稠凝固的背景。
他眼中只有那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自己。
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吗？
——但我死了，你怎么办？
方谨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死了，顾远就真的完蛋了。顾名宗就在赶来的路上，他不会放顾远活着离开；如果顾远无法在顾名宗动手前赶到柯家的话，他的生命将必然终结在这片海面上……
然而所有念头都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现实中方谨只来得及抬起脚，退后半步。
就在那千钧一发闪电之间，他身后突然冲来一人，把他重重扑倒在地！
呯！
枪声响彻海面！
与此同时不远处，和方谨呈直线并列的后方，柯荣胳膊中弹，手中正指向方谨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鲜血四溅中他骤然发出惨叫，但那声音很快被湮没在了爆炸产生的巨浪里，紧接着整个人顺着倾斜的甲板飞滑出去，消失在了船舱后。
方谨踉跄被人扶起，只见那巅峰之际扑倒他的赫然是雇佣兵头子阿肯：“老板！你没事吧？！”
方谨面色灰白神情恍惚，仿佛浑然没听见一般，只抬头望向顾远。
那一瞬间如果顾远真对他开枪的话，阿肯估计连拽都来不及拽——方谨整个人都木掉了。然而不远处顾远已经收了枪，开着游艇迅速逼近倾斜的游轮，甚至不顾产生漩涡的危险，逼近到了离甲板很近的地方，纵身就往游轮上攀爬。
“来人！来人啊！着火了！”
几个柯家的人从船舱中冲出来，满身硝烟狼狈不堪，甚至都顾不得危险，穿过甲板狂叫：“配电房着火了！快放救生艇！”
“去救柯老！柯老困在火场里了！”
不远处顾远动作一顿，紧接着三下五除二顺着舷梯爬上船，飞身跳上了甲板。
“快走！”阿肯贴着方谨耳边大吼：“船要沉了！游轮太小撑不了多久，快去救生艇上！”
方谨剧烈喘息，下意识摇头。
“你在干什么？快走啊老板！”
阿肯用力去拽方谨，就在同一时间，顾远穿过甲板，向冒出浓烟的船舱控制室跑去。
兵荒马乱时没人能看清周围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所有变故都发生在此刻：随着船身倾斜角度加大，仪器桌椅纷纷倾倒滑落，混乱中只听枪声突然响起——
第一颗子弹在顾远脚边溅起火光，第二颗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向后一推！
方谨失声道：“顾远？”
只见顾远肩部赫然爆出血花，整个人摔倒在地！
“——顾远！”
这实在事发突然，完全出乎于意料之外。下一秒方谨挣脱阿肯向前冲去，紧接着又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猝然回头——只见隔着十几米满地狼藉的甲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钱魁正举枪大步向顾远走去。
方谨怒道：“给我站住！”
“刚才联络上顾总，顾总说了跟柯文龙一起解决大少。”钱魁冷冷道：“有什么疑问你去问他，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方谨瞳孔骤然缩紧。
这跟他预先安排好的步骤不同，钱魁该起到的作用也还没起到；但事到临头根本不容任何迟疑。钱魁再次对顾远举起枪，手指按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砰！
钱魁的身体摇晃数下，眉心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脸上诧异的神情还未完全消失，紧接着就扑通摔倒在了四溅的血花里。
方谨微微喘息着放下枪，不顾阿肯目瞪口呆的眼神，转身大步走向顾远。
这个时候船舱内部已经烧起来了，浓烟和火苗从游轮的每一层窗户中冒出来，远远望去如同一座裹在黑云中的烟塔。甲板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木板和金属碎片，因为游轮在不断倾斜下沉，所有东西都在乒乒乓乓不断向一侧飞滑。
顾远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一面龟裂的墙上，眯起眼睛看着方谨走来，眼底闪烁着冰冷锋利的光：“……柯老在哪里？”
方谨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拉起他的手环住自己肩膀，艰难地借力扶起他，向甲板边缘一步步走去。
“听见了吗？我得去救柯老，你放开——”
“我做不到，”方谨打断他说：“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做不到。”
顾远死死盯着他，想挣脱却根本动不了，受伤那一侧肩膀已经完全失去了直觉，连鲜血流出时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顾名宗到底为什么要设局杀他？你愿意替他卖命，就因为想要顾家继承人的权势地位？！”
顾远声音中带着剧痛的暴戾，然而方谨却没有回答。他站在已经很贴近海面的船舷边，阿肯早已冲过来放下了救生皮筏，然后在起漩的海面上艰难稳定好位置，招手示意他们可以下来了。
“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方谨沙哑重复道，连声调都没有丝毫变化：“我只想确保这一点，其他的我做不到。”
他抓住船舷，拖着顾远纵身一跳，紧接着两人砰的重重摔倒在救生皮筏里。落地瞬间方谨紧紧抱住顾远，背部首先撞地，承担了大部分重量，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快快快快快走！”阿肯在狂风中嘶吼：“漩涡要起来了！”
救生皮筏飘了一段，紧接着又被飓风拖着向游轮方向直陷。正在这极度混乱的当口，只听马达声由远而近，只见顾洋驾驶着游艇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伸手大吼：“大哥！过来，快上来！”
迟婉如也在游艇上，一看方谨顿时脸色煞白，伸手就拼命拽顾洋——但这时情况已经来不及了。危急时刻没人能理会她的阻止，方谨一把抓住顾洋的手扶着顾远直接上了游艇。
“——老板！”阿肯突然在他们身后喝道。
方谨回头一望，只见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黑色快艇，那正是之前和雇佣兵们约好的船。
阿肯看向方谨，那意思很明显：游轮上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顾名宗马上就要赶到，得赶快回去跟兄弟们会合才对。
然而方谨却摇了摇头，嘴唇苍白干裂，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先等我一会。”
阿肯张了张口，神情非常不安。不过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劝说，就只见方谨转向游艇上的顾远，狂风中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顾名宗马上就要来了，他来之前你最好立刻离开这里去香港柯家，顾洋也必须跟你一起走。”
顾洋倏而怒道：“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发怒是正常的，顾洋和迟婉如虽然是母子，在顾家身份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如果说迟婉如是真正感觉到了自己送命在顾名宗手上的危险，顾洋那就是真的不明就里，他潜意识里还是把顾家当成归宿的。
方谨看着他，缓缓浮出一丝有些苦涩和嘲讽的微笑：“因为你已经无家可归了，二少。”
他打开外套，从内衬口袋里抽出一叠文件，啪地扔了过去。
这文件倒不长，约有五六页纸，是一份公证财产指定继承书的概述签字部分。顾洋一眼望去当即手就抖了，急匆匆大致扫了一遍，越看脸色越差，最终猛地把文书一扔：“这他妈都是什么东西？！父亲名下的所有股票、投资和不动产都指定由你继承，如果你死后没有后代，就交给指定遗产基金会，完全没我跟大哥的份？！”
尽管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点，但明明白白听顾洋说出来的时候，顾远还是瞬间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甲板地上，靠着船舷，大半衬衣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然而伤口处的剧痛早已麻木了，甚至连失去所有家产和地位的愤怒都非常朦胧，硬要形容的话，就仿佛隔着深水，恍惚而不清晰。
此刻他感觉到的是另外一种刺痛。
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毒液般酸涩滚烫的，让人灵魂都因为嫉妒而面目狰狞的感觉。
“你以为顾名宗为什么把你也关起来？二少，你从来都不在继承人名单里，”方谨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从一开始竞争就只存在于我和顾远之间，你是被排除在外的。”
“不……不可能……”顾洋死死盯着脚下文件，海风中那叠纸哗哗翻到最后，正露出末页上顾名宗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不可能，连任何一点东西都没留给我……这是为什么……”
“事实就是这样，我以为二十多年来你对你父亲应该很了解了，他对于血缘这种东西真没你想象得那么看重。”
方谨目光瞥过迟婉如，似乎还很有礼貌地征询了一句：“——对吗，迟女士？”
迟婉如咬牙瞪着他，嘴里喃喃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在骂：“贱人……”
方谨却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你也可以回顾家，二少，但我保证你母亲活不过一个月——不，也许连一个星期都不要。你猜顾名宗或者是我会不会对迟家有半分忌惮？你觉得我弄死你母亲之后，会因为迟家那点蚊子肉太小就放过去不吞？”
“现在尽早抽身，你起码还能保住迟家，也不用我费神再来对付你。在香港山高皇帝远，迟家本来又从那边出身，你完全可以活得比在顾家跟我勾心斗角要好；到那时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咱们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何必要真的逼我动刀动枪、杀人见血呢？”
方谨偏过头，神情完全是很从容，又非常彬彬有礼的。
但那话里不容置疑的自信，又让顾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父亲完全被你骗了！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才能哄得他这样？！是，我是不够好，但家产不给我也该给大哥！你他妈又算是什么出身的东西！”
“成王败寇，什么出身都不要紧，有本事就帮你哥把家产夺回去，没本事就只能闭嘴了。”方谨充满歉意道：“虽然我不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顾洋霎时冲动地上前一步，但紧接着被迟婉如拉住了：“等等！”
“妈——”
“我们去香港，”迟婉如声音发颤，说：“顾家不能再回去了……我们必须去香港。”
她知道方谨话里虽然带着故意激怒的成分，但也确实很有道理——回顾家她活不了，去香港才能保住迟家的力量，为顾洋争取最大的生机。
更何况柯文龙八成已经死了，柯荣生死未卜，顾远正是需要助力来帮他回到柯家、获得承认的时候。如果在这时靠上柯家和顾远的话，那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有重回顾家翻盘的那一天？
顾洋被他母亲紧紧按着，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知道了……”
方谨歪头看着母子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似乎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打算，但又因为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而懒得揭穿。
“那我就不送了，”他彬彬有礼地退后数步，站在船舷边道：“祝几位一路顺风，以后有缘再见吧——希望别有那一天。”
这个时候黑色快艇已经开过来，并没有靠近，只绕着顾远他们这艘游艇遥遥地转圈；阿肯站在救生艇上，见方谨走来立刻伸手去扶。
方谨跨出船舷，还没跳下救生艇，突然只听身后传来顾远嘶哑的声音：“——等等！”
方谨的动作顿了顿。
“你受伤了，” 足足好几秒钟后他才说：“还是少说几句，尽快去医院比较好。”
顾远却冰冷道：“柯老的仇我会报的。”
海风从阴霾的天空尽头呼啸而来，裹挟着黑烟和火光，旋转冲向天际。
方谨的头发迎风扬起，他面孔微微侧着，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冰雕般苍白无色的、纹丝不动的脸颊。
“行啊，找顾名宗报去。”很久后他淡淡道，“不过一定想找我报也无所谓。”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救生艇。
下一刻游艇缓缓转身，继而在海面上加速，带起长波驶向远方港岛的方向。
马达声渐渐远去，只剩一艘赤红色的救生艇兀自在海面上飘摇回荡；方谨一直背对着顾远离开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甚至连扭转脖颈的幅度都没有。
仿佛那颈骨被冰冻住了，有好像喉咙里堵塞着什么酸涩的硬块，一回头便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您……”阿肯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这样？”
“……”
“把那大少爷送去香港还能理解，为什么那二少爷也要送去？”
方谨终于缓缓看了他一眼，目光完全是黑沉的。
那双眼睛曾经很明亮，似乎无时不刻含着水光；然而现在让人看了，只感觉到深渊般难以见底的岑寂和森寒：“顾名宗的遗嘱是如果我死了，遗产转交顾洋，所以他们不能留下。”
阿肯瞬间悚然而惊！
“迟婉如不傻，她知道只有顾远在香港完全掌握柯家的力量，顾洋才有重新杀回大陆来翻盘的可能，所以只会不遗余力帮顾远的忙；去柯家后她必定要舍弃柯荣重新站队，因此迟家和顾洋，会成为顾远在香港站稳脚跟前最稳固的力量。”
方谨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神情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自嘲：“要将敌对双方拧成一股劲，只有给他们创造出一个更强大的死敌，才能让他们抛却旧怨齐心合作；在这一点思维定式上，不论是顾远还是迟家，都是不能幸免的。”
“……但，”阿肯震惊得难以择言，结结巴巴道：“但您一个人，您只有一双手一双眼，以后怎能抵挡得了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齐心协力的……”
方谨垂下眼睫，刹那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黑洞洞的枪口。
——是顾远在海面上瞄准他的，那幽深黑冷的枪口。
“应该的，”他轻轻道。
“那么多年的恩怨总要有一个人来亲手结束，是顾远总比是其他人好。”
远方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噪音，阿肯抬头望去，只见天幕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正穿过低迷的云层向海面急掠而来。
“回船上吧，”方谨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MK，抬头道：“顾名宗来了。”

第41章 这个在别人的皮囊下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终于在茫茫海面上停止了呼吸
直升机缓缓下降，带着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迫近海面。
哗的一声舱门开了，顾名宗西装外套在风中飞舞，居高临下望向海面上的黑色快艇，目光从东南亚雇佣兵身上一掠而过，紧接着看向方谨。
方谨正站在雇佣兵的包围中，头发凌乱被海水打湿，贴在灰白而沉静的脸颊上。他满是血污尘土的上衣因为沾水而紧紧裹着身体，站立时姿态犹如一把搭在弓弦上蓄势待发的利箭。
挺直、孤拔，整片海面硝烟未尽，在其身后化作浩瀚的背景。
他身前有一架轮椅，上面坐着昏迷不醒的顾远生父。
顾名宗眯起眼睛看着方谨，目光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顾家台阶上大哭的孩子。时光中那赢弱幼小的身影，和此刻抬头面无表情望向他的方谨，两道身影在广阔的天幕下渐渐重合，犹如电影中时光交错的画面。
顾名宗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笑意。
“辛苦了，带人质上来吧。”他顿了顿，道：“别带太多人。”
直升机上有人抛下一段绳梯，方谨微微吸了口气，示意阿肯带着另外两个人搬动顾远生父，然后自己率先攀了上去。
到绳梯最后一级时，上面突然伸出手把他一拉，方谨借力跃上直升机，就只见那人是顾名宗。
紧接着顾名宗退后半步，一个保镖走来彬彬有礼道：“方助理，不好意思，手抬一下。”
方谨一言不发顺从抬手，那人便开始熟练地搜身，从后腰拔出枪看了下没子弹，又毕恭毕敬还了回去。因为顾名宗就站在边上的缘故，这人倒也没太仔细搜查，顺他修长的双腿往下略微一捋，看裤管里也没像藏了枪的样子便放过了。
趁着搜身的几秒钟工夫，方谨眼角余光迅速一瞥，将直升机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内舱空间不大，操纵台前有个驾驶员，边上站着一个保镖；顾名宗身后又有一个心腹手下，加上搜身的这个一共四人，应该都是配备了火力的。
他收回目光，坦然迎向顾名宗：“顾总。”
顾名宗双手插在裤袋里，倒很放松的模样：“顾远呢？”
“在游艇上，请派人搜索游艇的位置。”
“钱魁呢？”
方谨默然片刻，摇头道：“在游轮上配电房起火引发了爆炸，撤退时兵荒马乱，人手并没有集齐……我只能尽全力把能带的人带出来。”
这话说得很坦荡：本来钱魁就不是他的人，生死之际轻重缓急，是人之常情，过分强调自己尽力反而就假了。
顾名宗果然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你没事就行。”
这时阿肯已经带着两个手下顺绳梯爬上来，又用钩子吊住顾远生父的轮椅，把他整个人吊上了直升机。保镖仔细搜过雇佣兵的身，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便走向驾驶员：“没问题！”
驾驶员点了点头，直升机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往内陆飞去。
&#183;
顾名宗走到轮椅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孪生兄弟如今衰老憔悴的昏迷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机舱里有种奇怪的沉寂，只听螺旋桨带起的风声从舷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仿佛潮涌般的呜咽。顾名宗站在轮椅前两步远的地方，就这么安静观察了半晌，突然转头问方谨：“待会我把顾远找回来，你不怕他知道事情的始末以后跟你翻脸？”
“翻脸又如何？”
顾名宗说：“我以为你很爱他。”
方谨闭上眼睛，片刻后才淡淡道：“……最近他开始对我起疑心，就让人私下调查，等我发现的时候这几年和您的关系已经都被他知道了。因此，与其死拽着注定要失去的感情不放手，在嘲笑中扮演一个狼狈退场的怨妇，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从实力上将他彻底击倒，踩在脚下……”
“就算会面对轻蔑鄙视的目光，也起码要站在更高的地方面对；如果那鄙视是从下往上来的，就更没有必要在意了。”方谨顿了顿，反问：“这不是您多年以来教导我的吗？”
顾名宗的目光中似乎带着惊奇，半晌才感叹道：“怪不得你这次这么听话，原来如此……倒确实是你的脾气。”
“我只是按照您言传身教的那样去做而已。”
顾名宗笑起来，招招手道：“过来。”
方谨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
“等顾远回来后，我会当面告诉他你是取代他的继承人。姓顾的家族产业和信托基金将全数交托给你，我死以后，你就是这片商业帝国的主人。”
顾名宗近距离看着方谨，目光从他湿冷青白的脸颊流连而下，仿佛在欣赏自己一生最得意的，完美的作品。
“我上次就说过，方谨，顾远他不适合你——并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你跟他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当初你从德国回来跟我说想去远洋航运工作，我同意了，本意就是希望你有一天能看清这一点；虽然中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意外，但最终你还是走到了我所希望的高度上。”
“我非常欣慰，”他抬手把一缕潮湿的头发从方谨侧颊上掠去耳后，笑道：“就是这样，站住了，别下来。”
方谨呼吸颤抖，微微闭上了眼睛。
顾名宗转向轮椅上昏迷不醒的顾远生父，似乎感觉很有意思一般：“你给他打镇静剂了？”
仿佛因为还没从情绪激荡中平复过来的缘故，方谨抬手捂了捂鼻子，嘶哑道：“……他一看到我就发癫，没办法……匆忙中没掌握好剂量，可能打多了，着陆后才能醒。”
“唔。他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叫名字也没反应，我听柯家的人叫他季先生。”
“——季，”顾名宗忍俊不禁道。
顾远生父毫无反应，歪着头靠在轮椅上，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皱纹，嘴巴微微张着。
虽然疗养院条件优越，但寄人篱下的生活肯定不太好过。在柯文龙眼里他只是当牲畜一样饲养来换取利益的交易品，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对这个精神病人并不如何照顾，从顾远生父干裂的嘴角、过早衰老的面孔和赢弱的身形便可以看出这一点。
“我现在看上去，”顾名宗很有趣地问，“长得还像他吗？”
其实面部轮廓和五官形状还是很像的，但相对于年富力强的顾名宗来说，顾远生父起码要老二十岁。
方谨说：“已经一点都不像了。”
这话摆明了是说谎，但肯定是个很好听的谎。顾名宗笑起来，又眯眼打量了一会，说：“还是非常像的……毕竟是双生兄弟一母同胞，当年为了取代他，我还特意做了不少整形手术呢。”
方谨低头道：“是。”
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喉结极其细微地滑动了一下，硬生生将涌上喉管的一口血吞了回去。
然而在剑拔弩张的机舱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隐蔽的细节。
“其实以前我经常想，这世上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你们有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血型，从同一个子宫出来，甚至连DNA相似率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但自从我那么想之后，这几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诉我，世界上有个跟你这么像的人，与其说是奇妙，倒不如说是灭顶之灾。”
顾名宗上前半步，盯着顾远生父的脑门，将手伸进外套下的后腰：“今天总算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他腰后赫然别着一把枪。
方谨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同一时刻，顾远生父猛地睁眼，袖口弹出刀锋，闪电般深深刺进了顾名宗腹部！
呲——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电影中无限拉长的慢动作，虚空中时间骤然凝固！
那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的所有变故难以描述，如果用镜头来记录的话，那将是一个非常混乱的画面：血流喷到半空，方谨飞身上前，从顾名宗后腰抽枪、上膛；阿肯和他两个手下飞身上前，从轮椅下放抽出数把枪支；“顾远生父”放开刀柄，方谨抓住顾名宗整个人拽到自己身前，同时枪口死死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不准动！”方谨厉声喝道：“不然我杀了他！”
机舱另一头，几个保镖同时举枪冲来，紧接着结结实实僵在了那里！
不过分秒之间，情势已然立转。
顾名宗腹部被刺，整个人被迫完全挡在方谨身前，太阳穴上赫然顶着一把上了膛的M9；雇佣兵和顾家保镖举枪互指，泾渭分明，狭小的机舱内顿时一触即发，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下一秒驾驶员悚然回头，因为过度震惊而失手错推操纵杆，直升机顿时向下猛坠！
刹那间重心变换让所有人都没站稳，几乎与此同时，顾家有个保镖惊悸滑倒，手枪顿时走火——砰！
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时刻，任何异动都会直接成为引爆的导火索，何况是这么近距离的枪响。只见失了准头的子弹打到机舱后瞬间反弹，擦过阿肯手下一个雇佣兵的脸，那人顿时爆发出惊呼；方谨连阻止都来不及，下一刻阿肯已悍然开枪，霎时摞倒了那个走火的保镖！
砰砰砰砰，枪声响成一片，方谨拽着顾名宗疾步退后，暴怒喝道：“住手！”
然而这个时候肯定已经来不及了。几秒密集枪声中顾家三个保镖全部倒下，雇佣兵这边也有个越南人被子弹射中大腿，扑通踉跄跌倒；紧接着，阿肯扑上去一把用枪抵住驾驶员后脑，疯狂大吼：“给我稳住！拉升！不然崩了你！”
仪表板上已经有一处中弹，滋滋声响中爆发出亮蓝色的电流。驾驶员也慌了手脚，哆哆嗦嗦立刻去推操纵杆，直升机在一段危险的下坠后终于勉强缓冲，随即拉升，在海面擦了个惊险至极的弧。
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那个被流弹擦伤的雇佣兵捂着脸，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方谨这才感觉到手脚渐渐恢复知觉，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
顾名宗当即站立不稳撞到舱壁，然后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嘴角再次满溢出鲜血。
那一刀刺得很深，他半边身体都完全被染红了，不用看都知道绝没有能救回来的可能。方谨随手扔了枪，半跪在他身边，居高临下注视着顾名宗那沾了血迹的灰败的脸，目光如坚冰般毫不动摇：“顾总。”
顾名宗粗重喘息着，竟然慢慢浮起一丝笑容：“我以为……你会再忍一阵子，才动手……”
方谨说：“已经很迟了，顾总，整整迟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从顾名宗谋定后动血腥叛乱开始，从双生子一夜之间身份互换开始，从方孝和铤而走险举家逃亡开始。
从顾远在血泊中呱呱落地，嚎啕大哭开始。
所有罪恶与仇恨就隐藏在时光中，等待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等待着所有人被清算的那一天。
“你这么恨我吗？……”顾名宗一开口，血就顺着嘴角不断涌出来，但他的语气却让人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有多恨我，嗯？阿谨？”
方谨沉默良久，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顾总，那种阴影太深刻了，已经不能用单纯的仇恨来形容……但我知道必须要除掉你，你是所有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如果你不死，所有愤怒、强制、怨恨和分离都会持续下去，甚至在未来的历史中一代代重演……”
“我不是因为这种仇恨才想杀你的，”方谨顿了顿，声音沙哑得难以卒听，但却没有任何的彷徨和迟疑：“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顾名宗笑着点了点头。
他伤口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染透了从胸口往下所有的衣服，刀锋在那满眼猩红中反射出刺目的光。
方谨伸出颤抖冰凉的手，握住了刀柄。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我们见面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方谨手一顿。
顾名宗恍若不见，他那因为失血过多而泛出青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断断续续道：“从别人手里劫走的小鹰，早已在这么多年时光中，模仿原主的一言一行，将本能浸透于灵魂深处……”
方谨嘶哑厉声道：“——住口！”
“……变成了和原主一样的人……”
“完全不一样！”方谨声音几乎称得上尖锐，那失态出现在他身上简直是罕见的：“我永远不是你的鹰犬爪牙，我是独立的，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眼珠发红耳鸣作响，无数枪弹、硝烟、血腥和火光从脑海深处掠过，如同漩涡张开狰狞巨口，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心志都彻底吞没。
顾名宗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在最后的倒气中剧烈起伏，喉咙发出拉风箱一般破败撕裂的声响，许久才仿佛带着某种深意一般，喘息着笑道：“……阿谨……你流血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拭去方谨鼻腔中涌出的鲜血；然而就在此时，方谨握着刀柄的手猝然用力！
那破釜沉舟的一刺甚至让刀尖彻底穿过腹腔，重重钉在了地上！
噗呲一声血肉脆响，顾名宗嘴里瞬间喷涌出大股血沫，紧接着头无力地向后一仰。
他的手顿时摔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重重的、久久回荡的声响。
——他死了。
这个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身份足足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个阴影般横贯在所有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男人，终于在阴灰穹宇、海面之上，永远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方谨全身大幅度战栗，他似乎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因为剧烈抽气而咯咯作响。那模样实在是太可怕了，阿肯甚至以为他下一刻有可能会虚脱，然而刚冲过来就只见方谨抬起手，阻止了他，紧接着踉跄站了起来。
他满是猩红的手上抓着那把刀，鲜血顺着刀锋，啪嗒落在了地上。
“……你错了，顾总。”
“我会成为和你不一样的人，这世上没有任何金钱、权势、地位或生死能改变这一点……”
方谨剧烈颤抖喘息，抬手用力抹去鼻腔下的血，然而那通红的眼角没有一滴泪。
——连一滴泪水都没有，干涩得可怕。
“即使很快就要死，我也会以和你完全不同的身份，带着与你毫无类似的灵魂，独自一人走向那个世界……”
“……我会对自己证明到生命的终点。”
直升机掠过海面，在阴沉的天空下飞向大陆。
远处G市高楼耸立，车流如龙，正如深渊般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42章 恭请光临，订婚大喜
两个月后，G市。
方谨坐在花园里，翻开一张港岛报纸，头条便是醒目的黑体大字：“柯家继承再起风波，高层拥立外姓孙辈。前狼后虎环伺，柯荣将如何应对？”
新闻本身倒没什么新鲜内容，就是最近几天炒得纷纷扬扬的豪门继承狗血大戏。柯文龙在大海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受重伤的柯荣却被保镖拼死救回了香港；正迫不及待要继承万贯家产，柯家一众支系长辈却纷纷出面，支持柯文龙的外孙顾远改换姓氏，掌权财团产业，继承柯家香火。
柯荣与顾远已近水火不容，这下这如何能肯？立刻便联合各方势力展开了全面反击。
这几天柯家高层纷纷站队，股价波动不止，报纸上大料小料一个个炸弹般爆出，半个港岛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件事上。
在这篇报道中港媒进一步指出，身为大陆南方豪门财阀继承人的顾远，竟然沦落到需要改名换姓继承外家，原因乃是和亲生父亲争权失败，以至于被迫出走。这个观点得到了希望顾远回来承继香火的柯家老人的刻意默认，然而柯荣却在媒体面前表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顾远到底是外姓人，长辈们支持顾远等于将柯氏家业拱手送予顾家，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方谨的目光从文字上一掠而过，继而落在大幅配图上。
这张照片其实很模糊，隐约可见是深夜医院门口的大街上，一群记者争相围攻，几个保镖却护着中间肩膀上吊着绷带的年轻人，正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雪佛兰。
从照片的角度很难看清年轻人的脸，但灯影和人群的包围中，那冷峻挺拔的侧影，却像在脑海中反复描画过千遍一样清晰可见。
方谨合拢报纸，轻轻闭上了眼睛。
“顾远到香港之后，立刻通过顾洋联系迟家，然后就被送去了医院。您事先吩咐我们在离港口最近的那家医院准备血袋，但顾远的出血量太大，最后还差点不够用，幸亏是挺过来了。”
阿肯顿了顿，偷眼瞥向方谨。
已近深秋季节，花园里喷泉淙淙，落叶金黄。碎金般暖洋洋的日光洒在方谨身上，他的脸却像白纸般冰冷毫无血色，仿佛被一层真空隔膜包裹着，在这风和日丽的景色中与世隔绝。
“……站柯荣那边的都有哪些人？”
阿肯想了想，根据这段时间从香港打探回来的情报，报出了几家公司和财团的名字。
这几家里倒没什么有威胁力的对手，方谨听罢点点头，说：“那个做电子业的是柯荣姻亲家，跟顾家有生意往来……待会你通知几个智囊来找我商量下，想办法压缩他们准备上市的新项目，杀了这只鸡，好歹儆一儆那帮跟柯荣站队的猴。”
阿肯点头问：“还是像上次一样……”
“不用给顾远知道。”
阿肯心中叹息，但表面立刻欠身答是。
方谨起身穿过花园，向顾家大宅走去。
因为今天在家不用出门的缘故，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领口露出里面衬衣好看的白领，修身黑西装裤显得双腿尤其长；这副打扮利落清瘦，又显得他肤色雪面容年轻，甚至有点像个斯文俊美的大学生。
在花园中清扫落叶的佣人路过，都立刻让开一条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等他过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方谨现在，几乎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从海面上回来后，方谨带着雇佣兵回到顾家，以顾名宗受伤为名封锁了整栋大宅，同时请那位在游轮上冒充顾远、直升机上假扮顾远生父的越南人过来，将顾远生父改头换面成了跟顾名宗更为相似的模样。
随即他集齐所有安保密码、保险库钥匙，安排会见了所有顾家财团高层，以顾名宗受伤需要静养为由将权力分散下去，同时出示了有着顾名宗亲笔签名的，将自己指定为集团总公司副总的任命书。
这一切动作堪称雷厉风行，很多顾家支系都没反应过来，财团高层的权力重组就已经尘埃落定。
之后阿肯担心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但很快他发现，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甚至都没有柯家继承风波的十分之一那么动荡；似乎在顾家高层里，大部分人都能接受方谨上台掌权，充当顾名宗养伤期间的话事人的角色。
“我以前也这么管过几次事，”对此方谨这么简短地跟他解释，“只是这次时间会比较长。”
那次之后方谨问他愿不愿意结束浪荡不定的雇佣兵生活，来顾家充当他的亲信及安保；阿肯思索良久后同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二十多岁、削瘦病弱的年轻人产生那么大的敬服。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人冒着大雨从屋外走来，全身黑衣、肤色被雨水浸得透明，咣当一声把密码箱重重摔在桌上说：“一千万，帮我杀两个人。”——当时阿肯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这是哪来的美人，就这么面无表情走到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老窝里来，不怕被人按倒轮了？
但时隔短短数月，他再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的时候，从本能中就想对他弯下腰，毕恭毕敬、心悦诚服地称呼他一声：“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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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走上台阶，穿过大宅客厅，管家正垂手站在楼梯口等着，见他过来便欠了欠身，低声道：“方副总，您预约的赵医生已经到了，正在楼上给季先生做检查……”
所谓季先生便是顾远生父，他现在浑浑噩噩的什么都忘了，只有叫他季叔或老季才有能所反应，因此知道内情的老管家便以季先生来称呼他。
方谨脚步不停，嘴里只嗯了一声，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主卧。推门果然只见一个面相儒雅和蔼的医生正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和佣人道谢一边收起医疗箱，看样子是检查刚结束，而边上有个看护正一勺勺往顾远生父嘴里喂药汤。
“啊，方副总！”医生见方谨进来，立刻迎上前：“我正要想就检查结果的事跟您商量，没想到您这就……”
话音未落，突然顾父望见方谨，乖乖吞咽的动作顿时一停。
看护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手舞足蹈站起来，哗啦一声撞翻了盛着药汤的端盘！
汤碗咣当落地，所有人都惊了，等反应过来便立刻冲上去安抚阻拦。两个看护一人一边才勉强架住激动挣扎的顾父，佣人又赶紧推来轮椅，几个人费半天劲才强行把顾父按倒在轮椅里；管家慌慌张张上前亲自收拾满地碎片，混乱中赵医生为难道：“方副总，您看……”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你们了。”方谨退出门外，态度和缓礼貌：“——您请尽管治疗，我在楼下客厅等着。”
顾父这次发病仓促猛烈，大概颇花了点时间才平静下来，完全收拾好都已经是半小时以后了。赵医生在管家的带领下急匆匆下楼来到客厅，一见方谨立刻陪笑道：“不好意思，耽误久了一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
方谨坐在扶手沙发上，放下文件道：“我明白。”
他说话不多，但每个发音都清晰简洁，带着上位者那种平静缓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也确实是明白的。
自从把顾远生父带回顾家后方谨就发现，只要在周围佣人不那么多的情况下，每次自己一出现，顾父都会情绪激动、攻击欲极强，有时还会大声嘶吼一些“别杀我”、“不许动”之类的话，有一次甚至清晰叫出了方孝和的名字。
也许是方孝和给他带来的刺激非常深，甚至多年后看到与之相似的方谨，都能勾出这么狂躁的情绪来。
赵医生不明就里，上前殷勤地和方谨握了握手：“幸会幸会，方副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今天给患者做了些基本检查，这是一些初步结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检验报告来双手奉上，方谨接过来，随意看了眼那满纸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反手轻轻压在茶几玻璃上：“您说，我听着。”
赵医生也知道像方谨这样的人，绝不会像平常病人家属那样，有耐心去跟医生逐字询问分析那些专业名词。所幸他早有准备，立刻便不慌不忙道：“是这样的——我检查后发现，季先生的精神状况非常混乱，是因为被长期压抑后受到惊吓刺激，在精神初步出现问题时，又没有得到良好的疏通治疗，相反常年被人用对付狂躁症患者的束缚带绑住，因此在多方面消极作用下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方谨眼梢微微一跳。
“对于这样的患者，一般我们都建议保守治疗。” 赵医生叹了口气，遗憾道：“尽管治愈的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但如果以舒缓的方式，日积月累慢慢对患者予以正面影响，还是有希望保持不再恶化的……”
这意思就是治不好，尽量养着吧，下半辈子最好也就这样了。
方谨脸色沉郁，“还有任何能稍微恢复清醒的可能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吧，只是极其微小。”赵医生笑道：“而且那真需要长年累月的积极影响，照顾的人必须极其耐心、细致，确保不让病人受到一丝一毫的刺激，实际操作上的难度非常大……”
顾父在初步出现精神分裂症状时，柯家的人应该没怎么管他，柯文龙也懒得过问，那几个看守便问疗养院要了专门对付狂躁病人的轮椅，然后用束缚带把他手脚绑在了上面。
这样虽然能确保他不在发病时伤到自己，但长期下来对病人的负面作用肯定更大，顾父的神智便在长年累月的压抑和狂躁中越发扭曲了，以致到了今天不可收拾的地步。
沉疴良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情。
方谨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睫。
他原本打算如果顾父神智稍微好转，就将一切和盘托出，然后破釜沉舟叫顾远回来父子相认，让二十多年来的一切都曝光于天下；此后顾远怎么处理他，是杀是剐还是拖出去鞭尸，方谨也都无所谓了。
他从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白血病被治愈的希望很大。
而人一旦连死亡都置之度外了，身后骂名再大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目前这个情况，跟他预计的又有所不同。
顾父根本神智无知，这世上还知道当年始末的人就只有自己了。他总不能把顾远找来，指着一个只会嘶吼挣扎的精神病人说这才是你爸，你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那个其实是假的；真正的遗嘱上你连名字都没有，所以你现在要拿下柯家的力量，我再配合你把顾家江山拱手送上……
换成任何正常人，能相信一个字才怪。
方谨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但那细微的情绪外露转瞬也就消失了，抬头时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冷静自持、滴水不漏、风度礼仪让人找不出一丝不妥的方副总：“既然这样，我会吩咐底下人照做的，今天麻烦赵医生了。从今以后每周请过来检查两次，随时把病人的精神情况汇报给我，另外关于这次诊断的保密合同我周一会让人送到贵府上。”
这也是精神科医生在上流社会出诊的惯例了，赵医生识趣起身，一边和方谨握手一边连声道：“没什么麻烦的，不敢当、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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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寒暄几句，方谨便亲自把医生送出了门。
他一直走到庄园外，站在阳光下望着赵医生的车顺马路开走，脑海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一个人静静站了很久。
半晌他转过身，顺着宽阔的私家车道走向大宅，突然看见不远处花园里，阿肯正从他的秘书手里接过一封信，然后迈开大步急匆匆向他走来：“老板——”
方谨脚步没停，“怎么？”
阿肯脸上表情很奇怪，似乎有点同情，有点惋惜，还有些真心诚意感到不平的恼火。他带着那恼火刚要开口说话，突然被方谨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目光如同冰雪般扫过，让雇佣兵头子不知怎么激灵灵打了个颤。
“——不好意思方副总。”再开口时阿肯果然收敛了许多，低头道：“是这样的，我们刚收到香港柯家寄来的信，是一封给您的邀请函……”
方谨终于站定脚步，接过那个印刷精美的金色信封。
“柯家刚刚传来消息，顾远决定和迟家的那个大小姐迟秋订婚，不日将举行订婚典礼。”阿肯吞了口唾沫，低声道：“他们给您发了请柬……邀请您去观礼。”
方谨拆信的手微微一顿。
对阿肯来说那一瞬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时间缓慢到让他窒息，连肺部都因缺乏氧气而抽搐痉挛，从胸腔中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然而那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方谨拆出请柬，打开，目光落在扉页“顾远先生、迟秋小姐订婚大喜，恭请光临”——这一排烫金字上，久久一言不发。
“……方副总……”阿肯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如果您……想回绝的话……”
“回复他们，恭贺新僖。”方谨仔细将请柬叠起，轻声道：“届时我会准点赴港观礼。”
阿肯一愣，只见方谨已转身向前走去。
从这个角度看去，在方谨面前不远处，顾家大宅壮丽豪奢，金碧辉煌；他的步伐沉静又稳定，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那孤拔的背影中露出颓唐。
然而阿肯瞥见了他身侧拿着请柬的手。
那手指是很修长的，连指尖都苍白如雪，甚至让人一看就泛起冰刻般刺骨的寒意；不过相比之下喜帖倒显得更红了，明亮喜庆又喧闹的色彩，如同满地鲜血般烈得刺眼。

第43章 祝贤伉俪健康平安，白头到老
香港，柯家。
柯家半山豪宅的大门上缠绕着玫瑰花枝，十八名门童西装革履分立两侧，豪车接连进出，气象热闹非凡，两旁不时亮起记者按动快门的成片声响。
迟秋身着欧洲高定的粉色订婚长裙站在别墅阳台上，漠然望向不远处花园里，由一千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搭成的巨大花台。
待会她就要站在那花台上戴上戒指，接受掌声，摆出微笑面对各路记者闪光的镜头；今天晚上她和顾远并肩而立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港岛各大报纸娱乐版头条，没人能看出她幸福面具下虚伪的脸。
“迟小姐，”一个礼宾官急匆匆走来，欠了欠身道：“不好意思，仪式再过十分钟就开始了，顾大少还没从更衣室里出来，叫我们都别去打扰他……”
“我知道了，没关系。”
迟秋转过身，吸了口气道：“我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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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二楼是新郎准备室，迟秋伸手在深色木门上敲了敲，扬声道：“顾大少，是我！”
门内安静半晌，才传来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进来。”
迟秋推门走了进去。
准备室略显凌乱，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窗户，在年月悠久的红木地板上泛出油润而朦胧的光泽。顾远已经被化妆师打理完毕，黑色正装礼服衬得他身材精悍挺拔，英俊深邃的面孔毫无表情；他坐在梳理台后，见迟秋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伸手轻轻翻过面前的一页纸。
迟秋轻声道：“顾大少。”
足足过了半分多钟，顾远才终于望向她，指了指面前摊开的账本：“你今早叫人把这个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账本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竟然是柯文龙生前的私账！
柯文龙年纪大了，用不惯电脑软件，一些隐秘重要的信息都是自己记下来。他早年右手小拇指受过伤，后来拿笔有点抖，字迹就带着非常明显的倾斜，见过他亲笔书信的人都很难错认。
只见那账本中单列着“顾远”一册，下面进进出出，赫然是这些年来柯家支持顾远的财务支出，以及从顾远处得到的各种报酬记录！
迟秋吸了口气，直视着顾远：
“这是我昨晚带人清理主卧时在暗柜里发现的。我只觉得，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你总有知情的权利……”
账本上顾远那一册里赫然还有几页写着“预期”，下面字迹潦草，时有涂画，可见柯文龙会经常根据现实情况的发展而作出修改。
在预期中，柯文龙列着顾家惯用的几条航线详细情况、码头信息和走货出入，以及他据此计算出来的大概利润；这个利润根据每年推进的方式，一直计算到了十年后，如果再翻一页的话就能看见柯文龙把其中百分之六十算进了柯家的“未来可收益项目”里。
换言之，十年后是柯文龙推算顾远能够上位，掌握顾家航线，可以将难以想象的丰厚回报提供给柯家的时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零碎项目，虽然现金量不如每年的航线收益那么巨大，但所有隐形、非隐形的好处加起来也是个相当令人瞠目的数字，至少迟秋当初看到的时候，就因为过度震惊而差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远合上账本，背着光的面孔如雕塑般冷淡，“柯老一直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是柯家最值钱的投资啊！连十年后能问你索要的各种好处都算出来了——”
顾远反问：“我不也是你迟家的投资吗？”
迟秋一时语塞。
等她反应过来，刚想反驳说但你是柯家的外孙，对我迟家来说可什么亲戚都不算的时候，就只听顾远语调十分平淡地打断了她：“——我十七八岁时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那次我出了车祸，内脏破裂险些就没命了。在病房醒来后我问有谁曾经来看过我，他们说一个都没有，我问外公呢，他们说也没见到。”
迟秋沉默下来。
“当然柯家肯定是有动作的，至少在抢救期间柯老亲自给我父亲打了电话，责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随即又派人参与了车祸原因的调查……不过那是后话了。那个月在病床上躺着一动不能动的时候，我就经常想，为什么没人来看看我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调查、争吵、斥责、商议赔偿，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怎么就没有一个人过来，亲眼看看我呢？”
“后来我想通了，人和人之间，家族和家族之间，利益和矛盾之间，很多关系其实也就是那个样子。”顾远把账本轻轻往前一丢，说：“很多事情都有复杂的前因后果，因此追根究底没意思，看到你想看的那一面就可以了。”
迟秋咬了咬唇，“……我知道了。”
她上前捡起账本，转身想书房门口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仪式要开始了，你还是快点下来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呼吸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稳：“刚才门口来人说，方助理已经到码头了，正在往婚礼过来的路上……”
身后安静无声，许久后顾远冰冷的声音才响起来：
“现在你要叫他方副总了。”
&#183;
下午四点，仪式正式开始。
这场耗资巨万的订婚典礼在港岛传为盛事，来宾几乎囊括了上流社会所有的政客财阀和豪门巨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柯家在给顾远造势，意欲在舆论中确立他隐形继承人的地位，也是为将来能让他改名换姓做准备；对柯荣来说，不啻于来自家族的一次重大打击。
乐队演奏响起，大门徐徐打开，雪白花毯从草地一路延伸到美轮美奂的仪式台。
顾远黑色西装礼服、搭配红宝石胸针袖扣，英俊犹如走出城堡的王子；迟秋粉红色裸肩订婚长裙，佩戴成套硕大的钻石头冠首饰，气质高贵风情万种，就像童话最后一幕中隆重登场的公主。
他们两人手挽着手，金童玉女璧人成双，迎着两旁热烈的掌声和镁光灯走向前台，随后顾远从证婚人手中接过戒指盒打开，露出了里面光彩耀眼的八克拉公主方钻。
——在巨钻火彩的映照下，顾远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就显得异常的黯淡无光。
迟秋美丽的眼底微微掠去一丝难过。
这枚订婚戒是顾远生母当年佩戴过的。顾远逃亡来港后，用两个月时间陆续从大陆回收自己的势力和资金，最终十成里收回了有八九成，不然光凭柯家也办不成这种规模的订婚礼。这枚戒指，就是他几个忠心的亲信从顾家大宅里带过来的。
迟秋本来并不想要——她总觉得那不该属于她。
母亲留下的婚戒，要么传给女儿，要么传给儿子的爱人。
她每次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更早以前的画面：那是别墅花园满天星光，被顾远一把抱住那个年轻人略带惊慌，将视线突然望向自己；那是后来年轻人趴伏在方向盘上，眼睫如流羽般低垂，轻轻说：“被老板骂了，都会难过的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蕴含的水光，比这枚钻戒还要明亮，足以让她内心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怜爱和酸楚。
他一个人，应该很孤独吧？
这明明……这明明应该是他的东西啊。
迟秋抬起手指，那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
“给你的你就拿着。”顾远突然道，像是看破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样，态度却很平淡：“他不会在意的。”
迟秋心中重重一跳，反驳的话不经思索便出了口：“——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在意？！”
说完后她才后悔，这毕竟是在花台上，周围无数摄像机对着，下面人还眼睁睁等着她戴上戒指呢。
顾远却不以为意，甚至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容。在外人眼里看来仿佛是准新郎新娘就婚戒问题讨论了两句，温馨浪漫态度亲密；然而只有迟秋才能看见，顾远眼底闪烁的分明是嘲讽：“他现在要什么没有，哪里还在乎这个。”
迟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戒指被套进自己的手指。
乐曲声音一扬，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顾远彬彬有礼向证婚人点头致谢，周围众人涌上前来不住恭喜，场面一片欢乐和谐；热闹中没有人注意到迟秋的目光瞥向顾远，那枚他从不离身的朴素的戒环，还纹丝不动地套在他无名指上。
但你是在乎的吧，迟秋想。
就算表现出再多的憎恨和不屑，你明明也还是……很在乎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花园外面的别墅大门口起了一阵骚动，紧接着礼宾官匆匆穿过人群，走到顾远身边低声道：“顾大少，G市顾家派来道贺的人来了。”
顾远正跟司仪说话，闻言突然一顿，过了几秒钟才慢慢问：“——来了几个？”
“就……就一个，”礼宾官有点胆怯，“顾名宗先生没有到，来的是他们副总，姓方的那个……”
迟秋猝然望向顾远。
只见这个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他目光定定望向空气中的某个点，似乎入神到什么都不在想，完全看不出脑海里正在转什么念头；迟秋的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听顾远冷冷道：“既然来了，就请进来。”
迟秋顿时松了口气，猛然转头看向大门。
只见那缠满红玫瑰花的铁艺大门打开，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开了进来，随即在草坪边的私家车道上停住了。紧接着门童快步上前打开车门，车里先是钻出几个亲信随从，紧接着，一个穿黑风衣、身形削瘦利落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明显瘦了，迟秋想。
离开大陆之前她曾经还见过方谨一面，那是她陪同顾洋出席一个商业酒会，隔着人群远远见到他在和顾远说话，微微仰着头，眉眼里都带着笑。这个人好看得就像用珠玉雕出来的，那充满了微笑和爱意的眼神让人不能直视，因为只要目光稍触，整个心神就像要被慑去一样，简直惊心动魄。
但现在那笑容没有了。
他只静静站在那里，穿过人群走来，面孔苍白而平静。
他还是很俊秀，沿着草坪走来时很多人都回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怔忪、好奇和惊叹。然而他的脚步没有停留，最终站定在花台下的时候，风衣随着步伐站定而拂落，周围声音已经渐渐静下来了。
顾远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中闪烁着难以言状的，似乎有些厌恶，又有些讥讽的光。
半晌他说：“方副总。”
方谨淡淡道：“顾远。”
他们两人对视片刻，顾远终于缓缓走上前一步，俯身伸出手。
花台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上去要借助旁边的一步台阶。方谨垂下眼睫，握住顾远的手，借力直接跨上了花台，随即被顾远紧紧攥着手晃了两下。
如果忽略顾远那发白突出的指关节，那看上去不过是个亲密的握手。
“欢迎来参加我的订婚礼，”顾远鹰隼般森寒的目光直直射进方谨眼底里去，然而那声音确实笑着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我父亲呢？”
方谨平静道：“你父亲病了。”
这一问一答，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周围证婚、主婚、司仪等人都同时感觉出不对来，眼睁睁待在边上看向方谨。
他们不知道那短短一句话背后有着多少复杂的纠葛和绝望的爱恨，他们只觉得顾家这个姓方的副总竟然这么年轻，这么俊美，他那张肤色苍白神情平淡的脸，竟然比面前装扮华贵、光鲜亮丽的新郎新娘更令人瞩目。
“……你瘦了，”顾远道。
方谨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应该的。”
他轻轻挣脱顾远的手，转向迟秋。那一刻迟秋心里竟然生出些不安、悲哀和怜悯，滋味复杂一言难尽；然而方谨的神情却跟当初第一次见到她时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他还是顾远身边那个隐忍的，克制的，温和而守礼的小助理。
“恭喜迟小姐，新婚大喜。”方谨从身后快步赶来的阿肯手里接过一个首饰盒，温和道：“我另外有薄仪备上，这是给您的一点贺礼，请笑纳。”
他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枚极为罕见、堪比成年人指肚大的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猩红纯净的光。迟秋一见便愕然推拒：“这怎么行？太贵重了，而且——”
“红宝石代表相守一生的承诺，是传说中的爱情之石。”方谨微微笑起来，说：“迟小姐今天真漂亮，你俩很相配……祝贤伉俪健康平安，白头到老。”
他把首饰盒递到迟秋手里，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刹那间迟秋感觉到他微弱的气息，和肩膀上支楞出来的骨头，心中犹如被重重挤了把柠檬汁一样，连五脏六腑都泛出疼痛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成为利益联姻中的女主角已经很不幸了，然而这一刻突然觉得，这世上还有更深沉，更无力，更无法诉说的痛苦。
为什么呢？明明是这个人先背弃的啊。
他们都说是他跟了更有权势的顾总，甚至抛弃了重伤的顾远，在大海上一去不回头的啊。
为什么……
方谨退后半步，笑着问：“哭什么？大好的日子要开心才是。”
迟秋这才发现自己视线模糊，她匆忙抹了抹眼角，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方助理……”
方谨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扶着保镖的手，走下了花台。
就在他侧身那一瞬间，顾远的目光从红宝石移到他身上，面孔有着奇怪的僵硬，仔细看的话似乎正紧紧咬着牙关。
他知道那枚戒指。
那是很久前带方谨去澳门的时候，有一天方谨从店里出来，特别高兴，说买了个戒指，等他结婚的时候就当贺礼送给他。当时顾远还以为是他说着玩，便敷衍地答了个是，心中并不以为真会有那么一天。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暗暗盘算好了。
还挺言出必践的，竟然还真送了！
方谨穿过人群向草地走去，顾远盯着他的背影，内心犹如被刀刃狠狠刺穿，甚至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感不到一丝痛觉。

第44章 那姿态太冷淡，其实是有点让人恼火的
订婚礼结束之后便是在柯家礼堂里举行的答谢晚宴。柯家直系没有顾远的长辈了，所有细节全靠他自己决定，所幸顾远到底是豪门财阀里长大的公子，对上流社会正式场合十分熟悉，酒会举办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富贵风流。
虽然顾柯两家的种种恩怨几乎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但方谨年轻、俊美、位高权重，前来搭讪的各界名流还是很多。方谨一一从容应对，约莫半个小时后就借口去洗手间，独自一人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他顺着走廊来到尽头的天台，夜风拂面而过，神智顿时一清。
顾远此时应该还在宴会上吧，他是今天的主角。
方谨望着远处幽深的夜色，心中忍不住再次浮出纠缠了他一下午的念头——顾远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戒指呢？
下午在花台上握手的时候他就隐约瞥见了，但当时不敢确定，只当是顾远的订婚戒指——男士素圈本来就差不多，顾远那钛戒又没镶钻，一瞥之下根本看不出款式的区别；更重要的是，那枚跟自己配为一对的戒指对顾远来说简直是尊严受辱和有眼无珠的证明，方谨也没那么大脸，觉得人家结婚还能戴着它。
平心而论，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早扔垃圾桶里再也不想见到了。
但晚上酒会时灯光明亮，顾远挽着迟秋从红地毯上缓缓走过他身边时，方谨又仔细瞥了一眼。
钛和白金的光泽虽然相似，但在灯光下还是不一样的，那应该……可能……就是跟自己配对的那一只吧。
那么，顾远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戴到自己手指上的呢？
纪念？怀恋？还是凭吊自己荒唐的爱情，和可悲的愚蠢？
又或者，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再像过去那样，对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献上感情？
方谨自嘲地笑起来，用拳头捂住嘴，发出沉闷的咳嗽。
他当然希望那枚普普通通的戒指中寄托着哪怕一丝的余情未了，但他也知道最好不要抱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且不说他在化疗，身体很难承受住希望失望、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动；就说顾远自尊心那么强，那么能狠下心来自我训练的人，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订婚礼上戴着给别人的对戒，只因为那一点软弱、可怜又可笑的爱意。
再说，方谨嘲讽地对自己道——就算他戴着对戒，又怎么样呢？
他很快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会有平静美满的家庭生活，将事业经营得蒸蒸日上；过不了几年他就能从日益衰败的自己手里顺理成章赢回顾家，在外人眼中一雪前耻，干净漂亮。
而方谨自己，从在大海上遥遥望见顾远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什么都不再想了。
那一枪因为阿肯突然扑来而打空，但恍惚间方谨却觉得，自己灵魂中的某个部分已经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死去了；包括对未来的希望，和对生命的最后一丝热情，都在万里深海中无声无息悄然湮灭。
方谨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这样消沉真的不对，医生已经嘱咐过要积极点，多想些美好向上的事情，对治疗效果也有帮助。但仔细想想他现在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所谓美好积极向上的东西呢？
……顾远吗？
此时此刻，顾远应该是众人视线聚焦的主角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穿西装礼服的样子真帅，英俊得就像大卫雕塑一样。迟秋也很美，他们俩五官都有点欧化的深刻，说起来还真有点夫妻相，将来生宝宝一定很好看吧。
方谨微微笑起来，胸腔中再次发出裹着血腥的闷咳，他撑着阳台扶手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
方谨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直起身回头笑道：“迟小姐？”
迟秋也不知怎么从宴会上出来了，她换了身雪白吊带长裙，头发挽成一个高贵的髻，眼底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担忧：“你是不是病了，还是身体不太好？怎么看着瘦得厉害。”
方谨自然而然道：“没有。”紧接着颇觉有趣地上下打量她，那视线里有点柔和的调侃：“您这是在关心我吗？我还以为迟家现在，简直是恨不得手撕了我呢。”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甚至还称得上颇有自知之明。迟秋气得乐了，问：“那你还敢来香港，不怕待会冲上来一伙人把你当场砍了，提着你的头去柯文龙墓前血祭报仇？”
“来呀。”方谨温和道，“不过真正杀死柯文龙的是顾名宗吧，我不过是执行任务用的一把刀而已。你们放过正主，只将杀人用的刀折断便号称自己报仇了，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迟秋一哽。
“其实这也正常……人都有欺软怕硬的本能而已，柯家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谨顿了顿，似乎将某些话咽了回去。不知怎么迟秋看他那一瞬间的神情，竟然觉得那没说出口的是讥刺，还有一点点轻蔑。
……不会吧。
是看错了吗？
迟秋正莫名其妙地想着，突然只听方谨话锋一转：“订婚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结婚了吧。贤伉俪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办婚礼呢？”
这问题明显是转移话题的意思，不过迟秋心中某个酸涩的点被轻轻一击，顿时只觉得五味杂陈，半晌低声道：“顾大少和我这只是……利益联姻，家族之间各取所需而已……”
“我知道啊。”
“那你……”
“很多婚姻都这样吧。”方谨劝慰道，“哪怕普通人相亲结婚，也首先要考虑到现实生活的因素，经济、背景、家庭教育各个方面都尽量要门当户对，没什么错啊。只是结婚后日子就是自己的了，绝大多数所谓的利益联姻最终也能白头到老，端看你怎么过而已。”
迟秋简直不相信他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来说这番话，一时没忍住，冲口问：“——难道你真的能完全放下顾远？！”
露台突然陷入了安静，远处宴会上换了首更悠扬的钢琴曲，随风飘来，影影绰绰。
“……在你们眼里，”方谨淡淡道，“我曾经有过任何一点爱顾大少的吗？”
迟秋抿了抿唇。
珠红唇彩下，她嘴唇被抿得微微发白。
“……婉如姑妈说你很小的时候就跟了顾总，非常得宠，之所以隐藏身份去顾大少身边当助理，也是为了给你提供扳倒他的机会。后来为了你顾总连儿子都不要了，甚至冒着得罪柯家的危险帮你扫平障碍，除掉了柯文龙，断绝了顾远争夺权力的外援……”
“而你现在是顾家财团副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凭一张脸，就夺走了本应属于顾远的一切。”迟秋冷笑一声，说：“在常人眼里你何止是不爱顾远？你甚至也不爱顾总，你只爱金钱和权力而已。”
方谨笑了笑，不说话。
他手肘撑着露台栏杆，眼睫低垂，神情平静。
那姿态太冷淡，其实是有点让人恼火的。
迟秋深深吸了口气，颤抖道：“但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很喜欢顾远的。你下午在花台上看着我的时候，虽然笑着，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方谨说：“您误会了。”
“我没有。”迟秋却很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从你开车被顾远骂了，明明那么难过，却要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顾远……方助理，你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可能你心里还有点恨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
“我没有。”方谨重复道：“您真的误会了。”
他转头和迟秋对视，后者描画精致的大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水光，半晌颤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都带到这种跟漩涡一样混乱的境地里去？”
方谨沉默了很久，昏暗光影中，很难看清他冰冷的侧脸上是什么表情。
“让一切情况失控的人不是我。”很久以后他开口道：“我只是在用最简单的办法让现状尽快回到正轨而已，放心，用不了几年的。”
他整整袖口，大步穿过露台向宴会厅走去。
然而擦肩而过的时候，迟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几年是怎么回事？”
方谨想抽回手，然而迟秋抓得非常紧，一时竟然没挣脱：“告诉我！”
这声音已经有点尖锐了，不远处走廊上的几个佣人听见，好奇地向这边看来。
“……”方谨皱起眉，终于转向迟秋，而后者目光正坚定不移地盯着他。半晌方谨终于问：“你刚才不是奇怪，为什么我敢来柯家吗？”
“——因为我不是空手来的。”
“我来之前跟柯家长辈联系过，他们以不追究我在暗杀柯文龙事件中的个人立场为条件，要求我帮他们，也是帮顾远一个忙……”
迟秋瞳孔瞬间张大了：“你——你要掺和进柯家夺嫡的浑水里去？！”
方谨不置可否，许久才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他说，语调淡得根本听不出任何请求的意思，那完全就是一个平铺直叙的陈述句：“很简单的，迟小姐。只是有些话顾远不会说，我说了也没人信，只有你才是最好的代言者……”
&#183;
当天晚上酒会散去，已经是深夜零点。
名流淑女们裹挟着微醺醉意和珠光宝气，乘着豪车纷纷散去，只留下冷清的礼堂和一片杯盘狼藉。
方谨回到贵宾休息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在冰凉刺激下身体浓重的疲惫似乎突然都散去了。他用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拭去水珠，只见镜子里的自己如幽魂一般苍白，简直让人看了都害怕，便用力拍拍脸颊，想让面色显得稍微红润一点。
“方副总，”阿肯在门外低声道：“柯家的人来了，请您过去。”
方谨停下手，只见镜子里自己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角泛着微微的红晕，想必是被毛巾擦得。
“……”
他随手把毛巾扔进清洁篓，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柯家来请的是个管家，估计事先已经被打过招呼了，见到方谨一个字都没问，只恭敬地点头带路。方谨只带了阿肯一个随从，三人从宽阔的旋转楼梯上到礼堂二楼，穿过走廊有一扇厚重的桃木门，管家紧走几步上前推开，欠身道：“——请。”
方谨吸了口气，抬起头，目不斜视走了进去。
只见那门里是一间老式厅堂，入门一座屏风，条案前设有四仙桌，左右两边太师椅都是空的——大概以前是柯文龙的首座。下面左右两侧倒依序坐满了人，方谨眼角一扫，便认出都是柯家分支的长辈们，年纪大的估计跟柯文龙差不多岁数，其余也大多有花甲朝上。
顾远坐在左边一张梨花木扶手椅里，稳稳地端着一盏茶，见方谨走进来，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到了他脸上。
——那目光犹如刀锋，能把人皮肤都划破渗出血来。
方谨移开了视线。
“方副总，”这时左上座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站起身，沉声道：“方副总年轻有为，人才不凡，真是幸会啊！”
方谨淡淡道：“哪里，您过奖。”
老人也不啰嗦，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怎么担当不起？”紧接着也不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今天其实是想请顾名宗总裁亲自驾临的，不料贵体有恙，只请来了方副总——外人都说如今顾家是方副总管家，我就想问一句，今天方副总说的话，能代表顾家的意思吗？”
——这个外人，指的显然是最近已和柯家联盟的迟婉如和顾洋。
底下人顿时表情古怪，无数视线同时落到了方谨脸上。
然而方谨一点异色都没有，语调肯定而平静：“是的，我一向可以全权代表顾总的意思。”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不过老人并没有在意：“既然这样就好办了。不瞒方副总说，其实你过来之前我们在商量一件事，因为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想听听顾家的意见——”
方谨道：“您但说无妨。”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老人顿了顿，缓缓道：“只是我们柯家这一代，直系血统凋零，柯荣更是无后，眼看便要香火断绝。顾远是早年柯阿公亲生女儿的独子，一向酷肖其母，柯阿公生前也是非常疼爱的；我们几个老人商量了下，便希望顾远能兼祧两宗，承继我柯家香火及产业，从此就在香港生活了，顾总意下如何呢？”
这话名义上是询问，实际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柯家上层人人都知道顾远是被顾名宗流放出来的，连家产都交给方谨继承，可以说父子之间已经完全决裂了。
但——就算只是过场，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过场。
少了这个形式，柯家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会在上流社会中落下夺人子嗣的嫌疑……
大厅内静寂无声，方谨垂下视线，盯着红木地板细腻的纹理，只觉得自己被人群中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牢牢笼罩住了。
……那是顾远，他想。
“顾总选继承人是择优而取，不太看重血缘，因此对大少的去留并不在意……”
方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圈圈散开，消失，犹如隐没在深夜冰凉的空气里。
“所以柯家想要如何，顾总都没意见，兼祧两宗的事只要大少本人同意即可，顾总——”
“我不同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柯荣赫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充满厌恶地盯着方谨：“我不相信你鬼扯的那些废话，你能代表顾家说话？我不同意！”

第45章 顾远终于把手中那一整晚都没动的粉彩小盖盅，重重地摔碎了
传统的中式厅堂鸦雀无声，只见方谨转向柯荣，不疾不徐问：“我不能代表顾总，你能？”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顾远订婚这么大的事，顾名宗称病不出面，叫方谨出面，那肯定是给了他说话的权力的。顾家直系三代单传，只要顾名宗放任默许，上哪儿再找个够分量的顾家人来当场驳掉方谨的面子？
柯荣却不跟他纠缠，只冷笑一声，转向左上首的老人道：“叔公，我知道您几位长辈有意让顾远兼祧两宗，是为了给他将来继承柯家香火铺路——但就算咱们这边有兼祧的传统，也得找个一心向着柯家，不会胳膊肘向外弯的人，您说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柯叔公眯起眼睛道。
柯荣抬手解开袖扣，把袖子一摞：“您看到没有？！”
只见他手肘下赫然有一道未愈的枪伤，前后贯穿，子弹疤痕呈现暗红，仔细看的话肌肉撕裂痕迹未退，显然是距离受伤不超过半年。
“知道这伤是怎么受的吗？就是被顾远，被这无情无义的小白眼狼亲手打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连方谨都偏过头，却只见柯荣猛地一指自己：“顾名宗要谋害柯老，派这个姓方的混到游轮上下手，亏得我千辛万苦从爆炸中逃出来，刚上甲板就看到这人站在船舷边要逃跑；我正准备从背后一枪杀了他为柯老报仇，谁知道——”
方谨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紧缩。
“谁知道顾远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柯荣破口大骂：“突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从前面直接就对着我开枪，丝毫不顾我可是他亲舅舅！”
众人一片哗然。
方谨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能感到颤动的频率是多么明显。
他又想起了那隔着硝烟和海面，顾远对他举起的黑洞洞的枪口。从正面看枪口是对准自己的，但那么远的距离，如果枪口其实偏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要不是手下救得快，我现在已经跟柯老一起葬身在大海里了，哪还能站在这跟各位长辈说话！——您几位仔细想，顾远为了保护顾家的人，可是连我这姓柯的亲舅舅都能下手，这种人你们真相信他能跟顾家恩断义绝？不怕他只是跟这姓方的联手设局，好谋骗我柯家万贯家产吗？！”
柯荣吸了口气，还要再骂什么，突然只听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你怎么证明这个？”
柯荣一回头，只见方谨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直直地盯着他。
“——只你一人口说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对自己开了一枪，回来说是顾远打的？”
这话其实问到了不少人心里，哪怕他不开口柯叔公都要开口的——但从方谨嘴里出来到底古怪了点，有点像他偏帮顾远似的。
不过情势紧张，加上柯家支系大半长辈都站在顾远这一边，因此当时也就没人顾得上计较。只有顾远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方谨。
大厅中光线灰暗，方谨似乎表情如常，眼珠子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身体有种不自然的绷紧，就像弓弦在拉到极致时紧迫欲发的感觉。
柯荣冷冷道：“口说无凭？从海面上救下我跟我回柯家的人手俱在，怎么就口说无凭了？”
他转向门口扬声道：“进来！”
只见大门又推开了，三个保镖打扮的男子依次走进大厅排开，先是向柯荣鞠躬叫了声老板，又向左上首那位柯叔公欠身行礼。明显这几个人是经常出现在柯荣身边的心腹手下，柯叔公对他们也不陌生，见状便一皱眉头，点了点为首那人：“——阿旺，你老板说他在游轮上被顾大少枪击受伤，多亏得你们几个把他救了回来，是不是有这回事？”
那个阿旺点了点头，沙哑道：“有的。”
柯叔公极不引人注意地瞥向顾远，顾远却连眼皮都没抬，雕塑般深邃的侧面没有任何情绪。
阿旺低着头继续道：“我老板的手的确是在游轮上被顾大少打中——当时甲板上起火了，大少开一艘快艇逼近，我们还以为他是来救柯老的，谁知道他第一枪就对准了老板……”
保镖把当时混乱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紧接着其他两人也站出来补充证实，都确定了柯荣当时站在方谨身后拔枪对准，如果不是顾远神兵天降突然开枪，柯荣是不会中枪落水的，那把瞄准方谨的枪也在混乱中打飞找不到了。
柯荣转头逼视顾远，咬牙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阴影中顾远端茶而坐，沉默不语，精悍的身形如同黑色岩石一般，散发出沉沉的压迫感。
大厅里没有任何动静，很多人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是我对你开的枪。”许久后顾远低沉道，“那又怎么样？”
柯荣勃然大怒，刚要开口呵斥，突然顾远今晚一直端茶没动的手微微抬起，将茶盅向桌面放下去。
——就在那粉彩小盖盅即将接触到梨花桌面的那一瞬间，突然只听方谨在边上开口道：“柯先生这话说得没道理，难道对你开枪就是维护顾家了？对你开枪就能说明大少和顾总父子情分仍在，胳膊肘向外拐？我老实说吧，顾总这次不来大少的订婚礼，就是因为被大少活活气病的！”
顾远手一顿。
他重新把茶盅端了起来。
不少人视线投向方谨，柯荣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你这话是怎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方谨淡淡道，“大少杵逆生父，顾总对他已恩断义绝，柯家请求异姓兼祧也好，想让大少承继香火也好，这都是你们柯家的内务了。我现在只是代顾家表示没有异议而已，其他有关于你和大少的恩怨，都不在顾家的关心范围之内。”
柯荣怒道：“顾远那白眼狼明明是维护顾家才对我开枪的，你——”
他一振臂，正要把手上贯穿枪伤展示给所有人看，突然就只听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根本不是这样！”
众人纷纷回头，神情各异，柯荣愕然睁大了眼睛，连顾远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
——只见那竟然是迟秋。
柯家管家跟在后面，似乎想拦住她又不敢。迟秋还穿着酒会上那身白色晚礼服裙，踩着钻光高跟鞋蹬蹬蹬走到厅堂正中，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顾远：“你是为了维护顾家吗？你明明是要保住方谨才对亲舅舅开枪的！——怎么，现在又不敢认了？”
顾远浓密的眉峰一皱。
“还有你，方助理。”满堂哗然中，迟秋又转向方谨，提高声音冷冷道：“你说大少他杵逆生父，怎么不说是如何杵逆的，嗯？”
方谨似乎有些回避，“迟小姐……”
“敢做不敢说？还是谅我订婚了就会忍气吞声！”迟秋猝然打断他，怒道：“在顾家的时候我就想骂你了，一边当情人把顾总哄得团团转，甚至连万贯家产都拱手送上，一边又仗着贴身助理的身份去勾引大少，最终引得他们父子彻底离心！”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方谨面前。周围所有人表情悚然难以置信，只听她一人高亢的声音尖利道：“顾总为什么会被大少气病，明明就是你从中捣鬼！你自己扒着顾总贪图荣华富贵也就罢了，还勾引大少为你顶撞他父亲，惹得顾家父子彻底反目，最终只有你一人得益而已！”
“你还有脸过来柯家？还有脸站在这说顾家不在乎大少？要不是你，顾总怎么会连他亲生儿子都赶出家门，怎么会忍心对大少下毒手！”
厅堂内骤然陷入凝固般的死寂，只有迟秋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圈圈荡漾开去，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方谨退后半步，委婉道：“迟小姐，有些事不是你说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说的那样？哪里不对了？”
迟秋的态度咄咄逼人，边上柯叔公终于反应过来了，急忙阻止：“这——迟姑娘，既然顾总深恨大少的事实已经造成，原因就不用再追究了……男人嘛，未成家前风流浪荡，也是常事，只要今后……”
“你让他说！”迟秋暴怒道：“我哪一句说的不对？！”
其实柯叔公的话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男人的观念：寻花问柳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订婚后还翻出来算账就太没必要了。不过顾大少这也够猛的，竟然睡了他父亲的情人，难怪顾家父子之间恩断义绝，个中内情原来如此……
“迟小姐，”方谨似乎终于被迟秋步步紧逼的态度惹恼了，冷冷道：“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本来就没有谁亏欠谁的说法。你现在替你家男人出头，难道是要找我算旧账吗？”
迟秋简直口不择言了：“你还有胆说，我就想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还有脸来参加我们的订婚礼！整个顾家都已经被你骗走了，这还不算完？还要再替顾名宗动一次手除掉大少吗？！”
方谨盯着她涨红的脸，许久后悠悠一笑。他面容五官真是生得无可挑剔，这么挑衅的表情，竟然都给人一种心荡神摇的感觉：“你都知道整个顾家就要是我的了，顾远是活是死还有什么关系？有工夫找我算账，不如回去好好看着大少吧，将来如何还说不定呢。”
迟秋大怒：“你——”
她猛抬起手，脸上表情却瞬间迟疑了下。
因为这出戏太过出人意料，加之她背对着坐席，这刹那间的异样便没有人发现，只落在了和她面对面的方谨眼里。
——真打吗？
方谨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真打。
迟秋在富家小姐中绝对算有胆有识的了，但毕竟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加之又缺乏经验，刚才演得就太急切了点。如果不是顾远跟父亲争夺情人，而后失败被驱逐的内幕太过劲爆，以至于把所有人都震呆住了，否则她那生涩夸张的表现是绝对会被看出破绽来的。
要是这一巴掌举起来却挥不下去，那就更假了，事后随便谁仔细想想都能发觉出不对来。
迟秋在方谨稳定的注视下别无选择，心一横牙一咬，正要对着他脸打下去，突然只听身后“啪！”一声刺耳的摔响！
只见顾远终于将他整晚没放下来的粉彩小茶盅往桌面上重重一摔，紧接着起身，大步走来，闪电般抓住了迟秋扬起的手！
不仅是迟秋，连方谨都怔住了，骤然往望向阴影中顾远冷硬的面孔。
“够了，”他沉声道。
就在这时，大门被砰地撞开，十几个穿黑衣的保镖同时涌了进来！
厅堂中众人顿时哗然，纷纷下意识起身，和顾远那边的亲信保镖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几个老人倒还稳得住，都站起来往后退，柯叔公一边退到桌后一边用询问的眼神不断望向顾远；旁边柯荣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厉声喝问：“——顾远？你这是要干什么，逼宫不成？！”
“你想多了，舅舅。”顾远淡淡道，“只是趁今天人多，跟你把话彻底说开而已。”
说罢他也不理气急败坏的柯荣，只招手叫来自己的心腹手下，指着方谨道：“方副总累了——别让他站在这儿，送他回去。”
方谨骤然望向顾远，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顾远却连眼角余光都没看他半分。
这是要干什么，顾远打算跟柯荣来硬的？！
但这是在柯家，又是刚刚订婚礼结束后，天时地利样样不全，他到底——
“方副总，” 那手下大步走上前来，挡住了方谨的视线，姿态柔和中带着训练有素的强势：“这里对您不太安全，请跟我来。”
方谨猝然抬脚向顾远走了半步，这时等在厅堂角落里的阿肯也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板，快走。”
大厅里气氛简直紧绷得要爆炸，没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甚至没人发出半点声音。众目睽睽之下方谨终于无法拖延，只得被顾远的亲信手下和阿肯两人拉着，步伐微微踉跄，退出了厚重的桃木双面大门。
&#183;
走出去方谨才发现门外的情况已经变了，走廊、楼梯、礼堂外柯家的守卫都消失不见，花园里空空荡荡，夜色中似乎蕴藏着针刺般的危险。顾远那个手下一声不吭，径直带他们穿过草地来到礼堂后的别墅，上了二楼，拿钥匙打开一扇客卧的门。
“这是顾大少提前让人打扫出来的，门锁精钢加固，钥匙由他亲自保管。时间紧促来不及布置，所幸还算干净整齐，请您将就着休息一夜。”
方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远要跟柯荣动手？”
那手下有些迟疑，片刻后还是咳了一声，慢慢道：“顾大少本来……没料到您今晚会出现……”
因为完全没料到，所以很难处理柯荣手中的把柄，考量再三后顾远便选择了抢先下手将对方彻底打服。
——这是他身为黑道继承人的一面，冷酷、慎密、当断则断；一旦动起手来，柯荣这种人远不够他的份量。
“顾大少事先给我留了话，柯家今天晚上会很乱，希望您待在房间里别出来。”手下又打了个请的手势，说：“另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无论谁来敲门，哪怕有人撞门都别开。等事情一旦结束之后，大少会亲自过来开这道门的。”
方谨呼吸微微凌乱，终于抬脚走进了房间。
手下在身后要关门，突然听见他头也不回道：“——等等……”
手下动作一顿，只见方谨整个人似乎都溶在朦胧的夜色里，背影孤寂而清削；半晌才听他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轻轻说：“请你们大少……一切小心……”

第46章 那是夜色深处最后一个昏暗的剪影
对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异常漫长的夜晚。
从二楼窗口向外望去，豪宅花园静悄悄的，所有灯都灭了，四下里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犹如不可见顶的海水一样把每个人压在深深的海底。
远处不时响起犹如风声掠过树梢的响动，很快又消失了。
那其实是加了消音器的枪响。
方谨从窗前转过身，只见阿肯站在后面异常警惕的盯着自己，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你担心我跳下去？”
阿肯没有笑，“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方谨摇头一哂，走向浴室去洗脸，阿肯立刻上前严严实实拉上了窗帘。方谨在浴室里道：“你想多了，这个时候我是不能死的……起码也得比顾远他爸撑得久吧，不然遗嘱公布出来怎么办？”
接回顾父后，方谨曾经尝试修改顾名宗留下的遗嘱，但很快发现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顾名宗的财产指定继承书已经在各个不同地区做过多次公证，除薛律师之外，参与公证过程的律师团队多达十数人；这些人不一定都知道遗嘱中写了什么，但要修改条款或废除另做的话，是绝对瞒不过他们的。
也就是说，除非顾父突然恢复神智到可以修改遗嘱的程度，否则顾远通过继承方式赢回顾家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方谨将柔软冰凉的毛巾覆在面颊上，片刻后疲倦地擦了把脸，只见白毛巾上赫然沾着几丝头发。
黑白分明，鲜明得刺眼。方谨盯着那头发看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将它冲了。
“您这样是不行的。”阿肯一边肩膀靠在站在浴室门框上，冷冷道：“如果您真的不想要顾家产业，不如干脆把烂摊子甩给顾远，然后远走他乡，专心治病，加速期治愈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说得简单，怎么甩？”方谨失笑道：“指着季叔告诉顾远：这才是你亲生父亲，当年想用我妈给你妈当血袋，导致我爸答应顾名宗的要求差点把你爸杀了；多年后我爸妈又被你外公杀了，我杀了你外公，然后从他手里把你即将送死的亲爹救了出来，现在这些钱给你，产业也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去治病好不好？——你摇头做什么，还有更好听的说辞能解释这一切吗？”
阿肯沉默片刻，承认道：“……没有。”
“那就对了。恩怨代代纠缠，终结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其彻底封存，把所有血仇留在无人知晓的过去……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方谨闷咳几声，随手扔了毛巾，越过阿肯走向卧室。
“——但是，”阿肯骤然转身望向他：“如果您死了，而顾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对顾远来说，一个他爱过也恨过，背叛过他，羞辱过他，在他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死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或许他会十分解恨，犹如生命中某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被彻底翻过去了，从此举目向前，再无留恋；又或许他会伤心很久，但他现在已经订婚了，未来会有平静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再多的悲伤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
阿肯有些怔忪。
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治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方谨在卧室里脱下外套，一边挂在衣架上一边笑道：“骨髓库第一轮筛选结果出来了，没找到适配类型，说是连四个点匹配的都没发现……”
阿肯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安慰两句，但刹那间只觉得口腔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死后顾远未必能看你顺眼，所以我给你留了一笔钱，不算太多，也够你舒舒服服过完下半生了。要是在内地待不下去的话，就回你越南老家吧。”
方谨顿了顿，背对着阿肯，说：“只是我死以后，你可千万别跑去跟顾远多嘴说什么……恨一个死人比爱一个死人要容易多了，明白吗？”
房间里静寂无声，很久后才听阿肯勉强发出声音，说：“……嗯。”
方谨笑了笑，坐在床边的躺椅上，合衣闭上了眼睛。
&#183;
这一晚上外面零零星星的，各种动静就没断过。到凌晨时突然套房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来来回回凌乱急促，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拍门，嘭嘭嘭的声音极响，立刻把方谨惊醒了。
他骤然起身，只见阿肯贴在门后的墙上，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方谨轻轻翻身下地，这时拍门声突然一停，紧接着——砰！
外面在砸锁！
方谨快步上前，只听门板在一声声重重的砸响中颤抖，震动甚至带起了灰尘簌簌而下。
阿肯和他对视一眼，都知道要不是顾远事先换了精钢加固的门锁，此时大门肯定已经被砸开了。尽管如此情况还是岌岌可危，阿肯握紧了手中的枪，就在他手背青筋暴起的瞬间，突然门外突然砸门声猝然一停！
“啊——”
声音非常喑哑，随即而来的是短促激烈的打斗，仅仅几秒钟后传来重物倒地轰！的一响。
紧接着四下里恢复了安静，连心跳呼吸声都听不到。
方谨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魔障一般，轻轻走上前。
阿肯想阻拦却来不及，只见他抬手按在门板上，侧耳静静听着，神情似乎有些悠远的恍惚。
门外的人也没有动静，没发声也没走开，似乎也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不知道是否也正看着厚重木门深色的纹理。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连空气中的浮尘都静止不动了，才听门外重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在地上拖拽重物。
紧接着脚步渐渐走远了。
方谨的手死死贴着大门，门后阴影浓重，从阿肯的角度看不见他微侧的脸颊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战栗着，每一个指关节都泛出苍冷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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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外面再无动静，阿肯把方谨劝去睡了一会，自己持枪坐在门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摇摇欲坠的门板。到黎明前五点多最黑暗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阿肯霍然起身，下一秒门开了，几个人出现在门口。
——为首那人赫然是顾远。
顾远衣着略微凌乱，身上还裹挟着未尽的硝烟，那是开枪后火药的气味。他英挺坚硬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视线越过阿肯，直直看向卧室躺椅里正蜷缩在毛毯下的方谨。
不知为何，那目光让阿肯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顾大少。”雇佣兵头子上前半步，若有若无挡住了顾远的去路：“谢谢你保护我们的安全，看来柯家的事情结束了？那我们不打扰了，现在就立刻启程回内地……”
顾远抬脚上前，阿肯闪电般堵在了他面前：“顾大少！”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阿肯紧紧盯着顾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一定要把老板带回顾家去的，你——”
顾远唇角掠过一丝几乎称得上是轻蔑的弧度。与此同时几个人上前按住阿肯，强行把他推到边上，随即顾远施施然抬脚向躺椅走去。
这时动静已经把方谨惊醒了，他本来就没睡多熟，顾远脚步停在躺椅边的时候他正迷迷糊糊坐起来。毛毯从他身上滑落，只见衬衣领口松了两个扣，露出雪白耳垂下弧度优美的脖颈，以及一段隐没在锁骨深处的，闪烁着细微光芒的银链。
顾远居高临下看着他，刀锋般凉薄的眼神眨都不眨。
方谨揉揉惺忪睡眼，抬头迎向顾远的目光。
昏暗中他眼梢微微发红，从高处的角度来看，根根眼睫纤长毕现，瞳底深处氤氲的水光犹如迷雾，足以令人深深地沉溺到里面。
顾远将视线挪开，只听方谨轻轻问：“……都结束了吗？”
“没有。”沉默很久后顾远道，“只是打完了，现在要坐下来谈。”
柯荣毕竟经营多年，就算顾远有一众支系支持，也很难一夕之间将对方彻底打死，剩下的不过是利益瓜分而已。虽然瓜分比例要视刚才的动手结果而定，不过按常理计，如果顾远不是占据了绝对上风的话，此刻也是不可能赶过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墙角座钟时针滴答，一声声格外清晰。
阿肯紧紧盯着他们，因为神经太过紧绷，甚至连呼吸都闭住了。
“我来送你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顾远突兀地开了口，转身道：“现在警卫换完了岗，你的人手和车已经在门口了，走吧。”
——对阿肯来说这句话不啻于一颗定心丸，他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方谨却没说什么。他在顾远身后掀开毛毯下了躺椅，因为那动作非常迟缓，竟然给人一种类似于留恋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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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家花园里四下静寂，苍穹一片暗沉，远处天际却泛出微微的灰光，鸟雀正铺天盖地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飞来。
顾远大步走在前面，一路连头都没回，径直穿过了沾着露水的草地和石子路。只见庄园的大铁门早已打开，订婚礼上红色的玫瑰花枝还团团缠绕在铁栅栏间，仿佛是这灰暗清净的世界中唯一喧嚣的色彩。
台阶下顾家派出的三辆黑色房车果然一字排开，阿肯紧走几步，抢先打开了车门。
顾远停在台阶最上层，方谨与他擦肩而过，突然只听他问：“你的戒指呢？”
他说的是那枚对戒。
方谨脚步骤然一顿，声音因为警惕而微微有点紧绷：“……怎么？”
顾远说：“你应该还给我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震得方谨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堵得连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半晌他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顾远眯起眼睛望向天空，深秋凌晨带着湿汽的风掠过城市，从台阶上呼啸而过，扬起了他尚带血迹的衣领。
“我从海面抵达香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因为中枪失血过多，神智极不清醒，被送去医院救治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了。后来听医生说万幸抢救及时，再晚送去半个小时，后果便不堪预料，今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两说。”
“然后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就一直在想你。我想你为什么要来给我当助理，为什么要对我尽心尽力，后来又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头也不回就向着地位权力和万贯家产去了——顾名宗给你的那些东西，就那么有诱惑力？”
方谨视线一片模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心里蔓延到舌根，连呼吸都带着痉挛的刺痛。
“顾远……”
“后来我想通了，”顾远淡淡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我想给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未必是我能给的——人心幽微，爱欲贪念，这世间的关系本就如此。”
“你现在为了权势和财富而背叛我，说明你追求的就是这些东西。那么将来我给你更多的金钱地位，你回来当我的情人，如何呢？”
方谨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别墅大门。他胸口剧烈起伏，冰凉的空气如同刀割般在气管中来回穿梭，直至将铁锈般沸腾的血腥泛上喉管；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带着奇异的镇静：“……不，顾远，我现在……现在这样就很好……”
“迟小姐是个好姑娘，请你好好地和她一起……生儿育女，扶持到老……”
方谨颤抖着停了口，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仿佛落荒而逃一般疾步冲下台阶，向马路边顾家的车队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车的时候，突然只听身后传来顾远一声：“方谨！”
方谨回过头，只见顾远居高临下站在石阶顶端，摘下了无名指上的对戒。
“……”
那一刻方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僵立，随即只见顾远当着他的面，把戒指狠狠扔了出去！
叮当！
戒指落地滚走，那声音无比轻微，又仿佛一记铁锤轰然落地，刹那间将方谨的心脏重重砸成血泥。
他眼前发黑，脑海却完全空白，恍惚中只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转过头，径直扬长而去。
——顾远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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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开往码头，在凌晨灰蒙蒙的街道上风驰电掣，电车轨、路灯杆、紧闭的商店飞速掠去，沉睡中的城市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方谨整个人深深陷进后车座上，双手颤抖地从衣领里摸出银链，尽头赫然穿着一枚戒指！
泪水不断从他眼眶中滚落，浸透了整张脸，但因为哽咽太重连一点哭泣都发不出来。他整个人无声而剧烈地痉挛着，已经极度削瘦的身体紧紧蜷缩，只把戒指死死攥在手里，不断的亲吻它。
这是他最后的财产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给顾远当助理的情景，他站在人群中卑微地看着那个男人，那时他是多么的富有，又是多么的快乐啊。
方谨喉咙中不断涌出血沫，因为哭泣连吞咽都来不及，有些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浸透戒指后从捂着嘴的指缝间流下手腕，在车厢中带出触目惊心的血色。
我一定很难看吧，他想。
幸亏没有给顾远看见。
真的是太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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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泛出鱼肚白，迟秋顺着车道走向别墅大门，只见外面的小区马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身影拿着手电筒在草丛中来回走动。
他搜索得那么仔细，一寸寸草地都翻过去，甚至连最隐蔽的泥土和石块都不放过；他神情又是那么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在此刻进入到他的视线中。
迟秋站在了那里。
许久后顾远终于停下脚步，从十几米外的一处草稞中捡起了什么，那是个亮晶晶的圆环——他把它捏在手里静静看了半晌，才终于扔下手电，慢慢把它套回了无名指上。
天地沉寂无声，苍穹尽头残星破晓，光亮缓缓从远方蔓延而来。
城市即将在新的一天中苏醒。
——而此刻顾远跪在草丛间，戴着戒指的手用力捂住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那静默的瞬间凝固在天幕下，仿佛夜色深处最后一个昏暗的剪影。

第47章 这是对我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柯家发生的种种变故和动荡，都随着时间湮没在了无穷的夜色里，再也无人知晓。
两个月后，顾远带着柯家一部分黑道势力远走东南亚，从此消失在了港岛上流社会的视线里；与此同时柯家宣布顾远异姓兼祧两宗，而柯荣元气大伤，对宗族的决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方谨立刻让人在越南、缅甸和马来西亚一带搜索过顾远的痕迹，但他虽然时有行踪，却又立刻消失，几乎见不到本人。所幸也一直没有他受伤或危险的消息传来，只是通过各方面断断续续的反馈，能得知他势力范围扩张得很快。
一年后，顾家财团高层完成初步换血，“顾名宗”正式对外公布了自己退居幕后，从此令方谨代为话事的决定。
消息一出财团立刻动荡，所幸这一年来方谨已初步培养出自己的亲信，加之提拔了一批顾姓支系上来分散权力，很快将骚动压制在了可控范围内。
对方谨来说，他不可能像顾名宗那样把财团完完全全控制在自己手里：一方面异姓弄权太过敏感，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身体的考量——他还在保守治疗期，很多时候是真的力不从心。
他在自己接受治疗之余，也会时常抽出时间来关注顾父的情况。顾父的健康底子是真的毁了，糖尿病后期发展出了高血压和心脏功能衰竭，只能辅以昂贵的医疗，才能勉强维持现状；不过从柯家囚禁的高压环境中脱离出来后，他的精神状况得到了极大好转，甚至有一阵子还短暂恢复了基本神智。
这个消息对方谨来说不啻于一剂强心针。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抽时间出来接触顾父，一开始只要刚露面，顾父就像以前那样大吼大叫、充满了攻击性，保镖只能赶紧把方谨拉走；坚持两三个月后顾父终于能接受方谨走到身侧，只用充满警惕的目光不断打量他。
而方谨在精神科医生的指导下，态度始终很温和安静，并不说话，只沉默的待在边上。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顾父终于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狂躁不安的态度逐渐恢复了正常。
方谨于是屏退护理和保镖，开始学习亲手照顾病人。他给顾父喂饭喂药、梳理头发、甚至会在风和日丽的午后给他念书，在起居室里放舒缓悠扬的钢琴曲；后来他甚至会推着顾父的轮椅出去散步，保镖远远缀在后面，看着他们在阳光下穿过花园，绕过晶莹剔透的大喷泉，然后再去草地上喝下午茶。
顾家花园里本来有个玻璃花房，天花板是可以全部打开的敞篷式，里面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百合和白玫瑰，花开时蔚为盛景。
某次因为外面刮风，方谨就把顾父推去花房里喝下午茶，谁知顾父进去后突然就发了狂，从餐桌上抄起叉子手舞足蹈，混乱间还重重刺伤了方谨的手，保镖狂奔过来才勉强拉开了他。
那一刺非常深，在虎口上留下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血痕。方谨处理伤口时紧急把精神科医师召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姓赵的医生告诉他：顾父在柯家疗养院的时候，经常被保镖推去花房散步，但因为保镖懒怠的关系，总是把他绑上束缚带就丢在那里，自己跑出去聊天抽烟。久而久之顾父对花房这种地方就产生了应激反应，在熟悉的场景下诱发了心理障碍，因此才会突然爆发。
方谨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父时，他确实被一个人丢在花房角落里，周围连个看护都没有，不由微微黯然。
这个时候他的体质已经很不好了，手上伤口断断续续的感染，发炎，始终结不了痂。管家已经在顾家大宅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和顾父年轻时颇有主仆情分，对旧主就有些感情偏向，因此很担心方谨迁怒于神智无知的顾父；然而方谨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让人拆除了花房，然后再次去探望顾父。他仍然推着顾父去花园里散步，念书，喝下午茶；只是他受伤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天下午顾父坐在小圆桌前，一边颤颤巍巍捏着银茶匙，一边不住地瞥他，满茶匙红糖都洒出了大半。方谨于是起身把他衣摆上的糖拍掉，突然只听顾父含混不清问：“你……的手……”
方谨说：“我不小心切到了。”
顾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谨动作一顿。
刹那间他意识到如果说自己姓方，保不准又会对顾父产生刺激，于是便略略做了保留，说：“我叫阿谨。”
顾父点点头道：“顾谨。”
方谨不敢纠正，只笑了笑。谁知顾父喝完半杯奶茶后，突然又意犹未尽地开口道：“我们不能出来太晚，你妈妈会担心的。你妈妈本来想要个女儿，不过她看到你，肯定也会很开心。你要好好听她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闹她……”
这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方谨皱起眉，片刻后突然意识到，顾父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顾父有一部分思维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进产房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今年应该像方谨这么大，所以他直接把这个儿子的角色套在方谨身上了！
“你要认真念书，考好学校，咱们家的孩子都是要考好学校的。要是手坏了，怎么写作业呢？你妈妈会生气的……”
方谨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顾父的絮叨：“顾……季叔叔，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儿子叫顾远——”
顾父直勾勾盯着他，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方谨顿时愣了，只听顾父又激动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上学？！”
保镖一直远远盯着这边的情况，见状立刻飞奔而来，二话不说立刻夺下小圆桌上的刀叉餐具，紧接着一个人把方谨挡在身后，另外两个推着轮椅就向后拉。
这些保镖已经被上次顾父暴起伤人的事情搞怕了，飞快把轮椅推出草坪，远远停在二十多米以外的喷泉边。然而顾父还挺亢奋，一边竭力扒开保镖去看方谨，一边手舞足蹈叫着“要去念书！”“我儿子怎么能逃学？！”那声音老远还能清清楚楚的传过来。
阿肯惊魂未定，问：“您没事吧？”
方谨喘息着摇了摇头。
赵医生来看过后却很高兴，说这是顾父脑海中渐渐产生了逻辑性思维的表现。他既然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甚至提到了孩子母亲这个角色，说明神智已经开始恢复了。
麻烦的是顾父对时间的概念非常混淆，他一会觉得自己儿子应该二十多岁了，一会又认为他应该去上学；他絮絮叨叨跟方谨说“你妈妈本来想要个女儿”，然后突然又暴躁起来，责问方谨为什么大白天却待在家里，是不是又逃了学。
最终方谨被折腾得没办法，只得让人找了一身私立高中校服来，去看顾父的时候就换上，跟他说自己刚刚才放学回家。
顾父这才作罢。他对方谨的印象还是非常好的，从以前被动等探视，到后来天天下午吵着要去找方谨一起散步；他每天吃过午饭就拿着表在那看时间，算方谨还要多久才能过来，有时候稍微来迟一些他还不高兴。
这种依赖产生的放松感，让他精神方面的问题恢复得非常快。转年春天他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了，方谨再给他念书的时候，他甚至能重复昨天听过的内容，偶尔还能对他不懂的东西提出疑问。
然而他还是把方谨当做他儿子，屡次纠正却改不过来。有时方谨当面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孩子，你儿子叫顾远，明白吗？”他点点头。过一会思维糊涂了，又跟方谨说：“你也这么大啦，什么时候打算成家？你妈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方谨啼笑皆非，又束手无策。后来他看顾父精神越来越明白了，就从手机里找出以前偷偷拍的顾远的照片，去拿给顾父看，说：“这才是您儿子，知道吗？他叫顾远，等您身体再好些，我就把他找来给您看——”
谁知顾父看着屏幕上顾远面无表情的面孔，突然眼睛发直，一动不动。
方谨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见状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正要把手机收回来时就只见顾父白眼一翻，突然爆发出尖叫：“——拿走！拿走！不要过来，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方谨当时都吓呆了，幸亏保镖一拥而上把他拉开，紧接着就只见顾父在人群中拼命挣扎，嘴里发出一声声浑不似人的嘶吼，几秒钟后突然捂着胸口直挺挺倒了下去，正正好砸在阿肯身上。
阿肯一愣，方谨突然反应过来：“——硝酸甘油！快叫医生过来，这是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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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父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突发心梗，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幸方谨之前请了医生在顾家常驻，急救医疗设施样样齐全，十分钟内便把顾父火速推去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急救室。
急性心梗，晚期糖尿病人，顾父这次的情况异常凶险，当天晚上就转去了G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整整三天后他才在特护病房中醒来，那时方谨已经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正一步不离的守在病床前，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
这三天内他反复思索，终于明白了顾父一看顾远的照片，就当场突发心梗的原因。
——他以为那是顾名宗。
顾远和年轻时的顾名宗非常像，区别只在于顾远五官更为深刻立体，神态表情、周身气场也截然不同。然而照片上是很难看出这一点的，加之顾名宗在顾父潜意识里留下的阴影极深，乍看到顾远，在剧烈的刺激下精神错乱也是正常。
原本方谨一直有个隐秘的指望，就是等顾父恢复基本神智后，把顾远找来让他们父子相认，然后将顾名宗的遗嘱毁掉重立；然而顾父反应如此剧烈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仅仅看到照片便刺激至此，看到顾远真人会发生什么？
再急性心梗一次，谁敢保证就一定能救回来？！
不过三天时间，方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得隐隐泛着青灰。顾父躺在病床上愣愣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像初次认识他一般，许久后浑浊的目光中竟然掠过几分清醒：“阿谨……”
方谨以为他要喝水或什么，刚侧耳过去，就只听他沙哑道：“方……孝和，是……你的……”
方谨心中如遭重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顾父却始终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罕见的平静和清醒——那是他疯癫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神情。
方谨张了张口，终于勉强发出声音：“……是我父亲。”
顾父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静悄悄的，医疗仪器每隔几秒便发出单调的滴答声，门外传来护士经过隐约的脚步。
顾父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谨甚至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突然听他开口道：“方孝和来求我，求我放你母亲走……”
“但小琳快生孩子了，我实在怕她出意外……”
——方谨瞳孔微微紧缩。
小琳指的应该是顾远生母柯琳，也就是说，精神错乱了这么多年的顾父，竟突然恢复神智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也去找了血袋，但那个时候……那个年代，根本找不到小琳的血型……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方谨愕然站在那里，心头滋味复杂难言，只听顾父竭力喘了口气：“我跟方孝和说，等小琳生产完，就放他两口子走。但方孝和去偷了产检单，看到小琳的情况不好……他为难，我也为难，人都是自私的……”
“……我对不起你母亲。”顾父紧闭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方谨微微发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炙热的气。多少年来尘封的真相终于在此刻揭开了最后的面纱，然而他没有任何激动或感慨，胸膛中只有无穷无尽的，足以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疲倦。
“我父亲也对不起您。”他轻声道，声线因为哽咽而显得有些艰涩：“事后他带我母亲离开顾家，生了我，一直隐居在乡下。后来他们搬回G市做生意欠了钱，被柯文龙查到行踪，一把火把他们都……带走了……”
顾父却突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是吗？”
方谨还没反应过来，便只听他道：“柯文龙查到他，是因为他来救过我啊！”
方谨瞬间怔住了。
“柯文龙把我弄到那不是人呆的地方，方孝和偷偷混进来，装成保安把我带走，结果出去就……就被柯家的人发现了。我腿不好跑不了，叫他先走，然后他说他会再回来找我，说他一定会回来救我！——”
顾父咽下热泪，喃喃道：“怪不得他再没来过，怪不得！……”
那一瞬间方谨记忆中掠过无数泛黄的细节，多少年来从未想过的疑问，都同时从内心深处涌上脑海。为什么他们家突然要搬回G市去“做生意”，为什么偏偏“做生意”就能赔了那么多钱，为什么柯家时隔多年后还能准确找到方孝和夫妇的行踪？现在想来，一切不合常理的矛盾，都全然得到了解释。
方谨颓然坐下，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想起那天深夜冲天的大火，想起周围人声鼎沸、警笛声声，世界仿佛在混乱中塌陷为黑不见底的深渊；他想起父母温暖的微笑和燃烧的身影，以及更久远以前，他坐在家里竹席上玩耍时，厅堂里传来午饭混合着油烟的热香。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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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父就昏昏沉沉，时晕时醒，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他出院回家后明显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以前闲来无事就闹着散步，现在更喜欢坐在午后温暖的微风中小憩。有时他会做梦，不知道做了什么，会在梦中露出痛苦、焦虑或微笑的神情；但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跟身边的人说。
他对方谨的依赖中，渐渐加入了一种几乎能算是关心的东西。有一次他发病捶打身边的护士，这时方谨赶来，他竟然一下就瑟瑟缩缩地住了手；还有一次外面下大雨，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拽着护士就要出门：“下雨了！”“阿谨有没有放学？快叫人去接他！”“快去给他送伞！”
那段时间方谨骨髓搜索的范围已经相当扩大到了国外，但还是无济于事，所有样本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只能靠保守治疗来维持现状，但治疗过程又令人非常痛苦，导致他清瘦憔悴得厉害，整个人走路似乎都是飘的。
有一天他在给顾父念书的时候突然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人，就一头栽倒了下去。醒来时他躺在病床上，只见阿肯带人守在床边，而顾父竟然也坐在轮椅里，守在病房窗口边昏昏欲睡。
“季先生不肯走，”阿肯告诉他：“他问你是不是病了，非要等你醒来。”
方谨挣扎着坐起身，那动静立刻把顾父惊醒了，都不等保镖过去推，他自己就啊啊叫着把轮椅转到病床前，关切地看着方谨。
“季叔，”方谨靠在病房雪白的大枕头上，嘶哑道：“您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把您儿子找回来好不好？见到他您可不要怕，他真是您亲生的，只是现在有点麻烦需要您帮忙……”
顾父疑惑地盯着他，面上神情呆滞，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糊涂。
“我也……我也想见见他，”方谨眼眶中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把他叫回来吧，让我们都……再见见他……”
顾父却茫然看着他，很久后才有点迷惑，却又很坚定地道：“可你就是我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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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消息被严密封锁，包括阿肯在内的几个心腹却都知道，方谨的时间肯定是熬不过顾父了。
国外骨髓库第一轮筛选结果为零，没有找到合适配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宣判死刑的锤子，已经高高举起来了。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方谨暂时稳定从病床上起来的那天，顾父突然牙疼，跟护工闹脾气不肯吃饭。护工也没太当一回事，给他准备了软和稀烂的瘦肉粥，顾父却又嚷嚷着胃疼把碗摔了。
方谨事先留了话，顾父这边出现任何异状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和家里的医生。不过这天正巧方谨出院，身体情况非常虚弱，连家里的医生都跟在边上忙得团团转；护工一时没考虑周全，就想先去打扫完满地的粥，再叫人出去通知这个情况。
结果谁也没想到，顾父疼的并不是胃。
当天下午，顾父再次突发心梗，被紧急送院。
这次幸运女神并没有站在顾父这一边。
送院后顾父立刻接受手术，随即被送往ICU。那天晚上医院发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方谨彻夜未眠，遥控派出了顾家几乎所有人手，紧急搜索顾远的下落。
他想让顾远亲眼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是一眼也好 。
然而，之前他已经在东南亚找了半个月都没音讯，如今这最后的一晚上，奇迹也并不会随随便便就发生。
凌晨五点，顾父生命迹象出现波动，ICU里乱成一团。
方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僵硬仿佛石像，手指扭曲地紧紧攥着掌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院长亲自走了出来。
他摘下白口罩，十分遗憾地，对方谨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方谨全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骤然倒在了深夜冰凉的椅背上。
很久后他才轻轻开了口，声音非常飘忽：“……痛苦吗？”
“不，一下子就过去了。不过病人手术前留了一句话，是麻醉师听见的……”
院长顿了顿，在方谨涣散的视线中道：“他说，告诉阿谨，爸爸要走了。”
方谨一动不动，惨白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投下了惨淡的青灰色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医院走廊上才渗出破冰般的呜咽，随即化作了失声痛哭。
——顾氏财团总裁顾名宗，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于当日凌晨五点逝世。
三天后，集团副总裁方谨在顾家大宅内为其设立了布置隆重的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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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从内地南方传向港岛，随即向印尼、金三角及马来西亚等地散播，终于惊动了深水下一座黑暗的庞然大物。
很少有人亲眼见识到它壮观的全景，然而有关它迅速崛起乃至于称霸地下的种种传说，以及不断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广泛影响力，却是始终没有止息过的。
大门轰然打开，一身黑衣的顾远走下台阶，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呼啸扬起。庭院门口的山路上停着一队二十多辆防弹悍马组成的车队，保镖打开最前一辆车门，顾远大步走上前，头也不回道：“取消其他所有安排，去G市。”
保镖齐齐应声，车门陆续关上。山林中奔丧的黑色车队向远方驶去，在太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第48章 只有仇恨和迷恋，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巨网
G市，顾家。
凌晨天光黯淡，庄园似乎笼罩在淡青色的雾气里。干涸的喷泉、冰冷的石阶、草地上零星的白色纸屑都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从远处望去，这座巨大别墅犹如深海中静寂的坟墓，将所有人都深深埋葬在其华丽的深黑色拱形天顶之下。
卧室里，方谨微微睁开了眼睛。
刚刚复苏的意识朦胧不清，甚至混淆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必须起床去公司，今天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下午得早点回来陪顾父去散步喝茶；然而他的身体却懒怠动，仿佛手脚四肢被浸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神经都沉重而酸软。
他在那麻木的状态中起起伏伏，半晌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顾父已经走了。
方谨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他想起ICU外走廊上惨白的灯光，病床上蒙起的白布，豪华灵堂冰冷遗像，袅袅白烟从四面八方的香炉中缓缓升起……
然后神经被长针骤然刺穿。
——他想起了灵堂前破门而入的顾远。
……顾远！
方谨骤然翻身，下一秒只觉身后被一个炙热结实的胸膛堵住了，紧接着头顶传来熟悉而冰冷的声音：“早安。”
随着翻身这个动作，方谨四肢百骸都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不过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灵魂深处那强烈的惊惧，他整个人不禁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光裸一丝不挂，在被褥中紧密贴着顾远火热的肌肤。
方谨抬起头，顾远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清醒毫无睡意。
——不知道他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怎么？”顾远上下打量他的表情，连瞳孔深处最隐秘的惶恐都没放过：“怕什么，换人了不习惯？”
他话里毫不掩饰的恶意让方谨嘴唇都有点哆嗦，下意识低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一幕其实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人刚刚醒来时脸色往往是红润的，然而方谨脸颊在这么昏暗的可视条件下，都透出一股憔悴衰弱的青灰。只有他的嘴唇不自然地泛出通红，那微微哆嗦的模样看上去有点隐秘的惊慌，让人很想抓住他来狠狠地亲吻。
顾远也确实这么做了。他突然伸手抓住方谨的下巴，用力之大甚至连自己的指甲都泛出青白，然后犹如猛兽捕食般吻了下去。
方谨勉强挣扎，一手用力抵在顾远胸膛前，但那力道就像利爪下奋力抵抗的小动物一样无济于事。唇舌被迫辗转间，他喉咙中断断续续发出轻微的呜咽，在温暖的大床上犹如梦境颠倒沉沦，让人不禁深深沉溺其中，将感情和理智一并燃烧成灰烬。
几年来分别的陌生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只有仇恨和迷恋，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巨网。
方谨闭上眼睛，他没办法呼吸。
窒息将他胸腔压住，手脚缠住，只能被那张重重叠叠的巨网淹没至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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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顾远突然放开方谨，呼地翻身下床。
他脸色冷硬，看不出任何情欲冲动，但下身已经支起了明显的帐篷。紧接着他连看都不看方谨一眼，走进浴室关上门，把睡裤脱了，哗的一下冲进了冰凉的花洒里。
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他火烫的身体上，顾远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沸腾的欲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只要走出去他就能轻而易举占有大床上的那个人，他能肆无忌惮地侵犯、蹂躏、彻彻底底贯穿鞭笞，射在那身体最隐秘柔嫩的深处；但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个人在剧烈痛苦中流着泪，喃喃叫着顾远，最终在一下下冲撞中昏迷过去的模样。
他也过得很不好吧，顾远脑海中掠过这个略带讥刺的念头。
瘦成那样，整个人要没了似的，好像只剩最后一口气吊在喉咙里。
不是坐拥权势地位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看来日子比跟我要难过多了是不是？
连顾远自己都能清晰感觉到内心深处泛起的恶意，那是混杂着嘲讽、解恨和快意的感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关了花洒，抬头便看见浴室隔间潮湿的玻璃上，水光中自己僵硬又扭曲的脸。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一刻他并不感到爽快，甚至有一丝丝类似于酸楚的热流涌过心头。
那是比欲望更加鲜明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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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走出浴室，方谨正屈膝坐在床上，脸深深埋在膝盖上的雪白被褥里。从这个角度来看他颀长的脖颈以至于光裸的后背都暴露在空气中，顾远皱了皱眉，走过去抓起被子，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方谨微弱地挣扎两下，但那力气对顾远来说是忽略不计的。他长腿一跨上了床，把被子里的方谨圈在自己怀里，问：“你最近在绝食自杀还是怎么着，就这么想殉情吗？”
方谨撇过头，不做声。
顾远嘴角浮现出冷笑，“顾名宗怎么死的？”
“……心梗。”
“没听说他心脏有毛病啊，该不会是马上风吧。”
方谨怒道：“——顾远！”
顾远一把按住他往前挣扎的动作，拉回到自己怀里冷声警告：“别乱动！想再被我搞一顿是不是，嗯？”
方谨不说话了，被褥里光裸的身体不停发抖，似乎整个人都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半晌他终于发出细微的声音，因为喑哑而显得十分艰涩：“你父亲病危前半个月，我一直在不停的找你……我让人去东南亚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整晚整晚，眼睛都不敢闭，就等着你能回来再看一眼……”
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点怨恨，顾远听着都笑了：“回来看谁，临终前的顾名宗？方谨，对他痴心一片的人是你，他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你——”
“而且你该庆幸我没回来才是，想想看，要是我当着他的面上你，把你搞得又哭又叫的，他会不会当场活活气死过去？这种死法肯定不如心梗那样一下子就过去了的舒服……”
方谨终于忍无可忍：“不要讲了！”
顾远蓦然住口，只冷冷地盯着他涨红的脸。
周围一片难堪的静寂，半晌方谨才颤抖着吸了口气，嘶哑道：“我当时找你是因为，顾总生前留下遗嘱，他名下的产业指定由我继承，目前流动资产已经基本过户完毕。但我一个外姓人，掌握顾家这么大的产业是有问题的，包括决策权在内的各方面都不能完全服众。所以如果你想分一杯羹的话，我们还有合作的余地……”
如果顾远没有个亲生弟弟叫顾洋，或顾家真的所有支系后代全部死绝，那方谨这话就根本没有道理——他是顾远唯一的对手，所谓分一杯羹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在顾名宗撒手西去的情况下，方谨在交接顾家的过程中势必会产生极大的动荡和风险。他身体情况明显很不好，这些动荡对他来说是非常棘手，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
那么，如果顾远对顾家产业还有一争之心的话，此时便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顾远定定看着方谨，深邃浓眉微微上挑，形成一个刀锋般尖锐的弧度。许久后他饶有兴味地开了口，问：“方谨，你这是在拿着好处跟我做买卖呢，还是在求我帮忙？”
方谨反问：“当然是做买卖，难道你不做吗？”
其实不该犹豫，毕竟机会难得，凭顾远的能力和手段，借这个机会翻盘夺取整个顾家都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但出乎意料的是顾远笑了起来，在方谨意外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做。”
“……”
“我有我自己的东西，方谨。顾名宗给什么你就拿着，你不是喜欢那些吗？喜欢就拿好了，不用分给我。”
方谨猝然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顾远轻轻松松堵了回去：“要是你拿不稳了想求我帮忙呢，看在情人的份上，这个忙我当然也可以帮。不过做交易什么的就免了，你以为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不管多少东西我都能看得上？”
他说这话的态度是那么自然，倒让方谨愣在了那里。
顾远突然起身下床，把他整个人连同被子抱了起来，大步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窗帘。凌晨时分灰蒙蒙的花园出现顿时在他们眼前，远处天空阴霾安静，苍穹尽头正泛出苍茫的天光，以及一线隐约的鱼肚白。
“眼不眼熟？”顾远问。
方谨皱起眉，只听他悠然道：“那一年我送你从柯家离开时，也是同样的时节和场景。”
“当时我问你，既然你能为金钱权势而背叛我，那将来我带着更大的财富和权力回来时，你还会回来跟我吗？结果你叫我去跟迟家那姑娘好好过日子。”
仿佛一把粗糙的盐粒猝不及防洒在伤口上，这么多年陈旧的疤痕，竟然还能疼痛得痉挛起来。
方谨下意识望向顾远的无名指。
他的手正抱在方谨腰上，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而顾远却已经能用十分轻松的态度来回忆当年的事情，他察觉到方谨的目光，便抬手轻轻扳过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睛来望向自己。
“很久以前我向你求婚的时候说，希望能和你成为实质意义上的配偶，虽无法律关系，却像这世上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相互扶持，白头到老。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有多可笑，你要的明明不是这个，以情人甚至床伴的身份来获得金钱利益对你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既然如此，我也愿意尊重你的意愿，把你当做情人来对待，也给你顾名宗给你的一切。”
方谨缓缓摇头，因为下巴被顾远捏在手里，说话声音显得有些痛苦而怪异：“不……不要这样，顾远……”
“跟顾名宗不同的是我会尝试当个好主人，会照顾你，帮你的忙，让你过得舒舒服服。很快你会发现跟我比跟顾名宗容易，只要你足够听话不跟我玩花样，日子会好过很多。”
方谨抓住了顾远捏着自己下颔的手，竭尽全力才将它扳开，但随即被顾远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
“因此一切如你所愿，等我腻歪你了自然就放手。”
顾远轻轻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令人心寒的残忍：“早说过了，我千里迢迢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什么继承权的……明白么？就是为了继承你。”

第49章 双手捧着一颗无数次从泥土中捡回来的血淋淋的心
顾远在顾家大宅里住了下来。
没人有明面上的理由能叫他走，毕竟顾名宗刚刚去世，遗嘱尚未公布，集团高层凶险的暗流还潜伏在水面以下；从各相关利益方到上流社会各界，都在紧密观望着这场权势之争最后的结果。
最直接的原因，是方谨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方谨精神不好，经常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像一尊安静、沉默而优美的雕像。但顾远仔细观察后发现他脸色似乎好看了点，似乎是这几天被自己逼着吃喝饮食的缘故，前段时间的憔悴则是哀毁过度造成的。
——哀毁过度。
当顾远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也随之涌现，仿佛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心脏。
他以为自己能抱着不屑和轻蔑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切，事到临头才发现，更深的感觉是不甘。
混合着狼狈和妒忌的不甘。
顾家长子带人上门堵灵堂的闹剧过后，拜祭者顿时都识相地消失了踪影。再加上方谨把大多数佣人和警卫都遣散了，顾家这几天前所未有地安静，空旷的花园里经常一个人都不见。
午后风和日丽的时候，顾远把方谨裹在雪白毛毯里，抱着他去花园里晒太阳。
在顾远怀里方谨总是很快就能陷入昏睡，他毫无设防地闭着眼睛，双唇微微张开，睡着的侧脸安详平静；顾远自己都不知道他怎能这么麻木，这么温驯，仿佛深夜里那些暴戾的蹂躏和伤害、痛苦的呻吟和泪水都全没发生过，只要自己一旦发泄满足，他就能带着满身伤痕，再次顺从地倚靠过来。
就像被人泄愤踢打的小动物，剧痛中会害怕会挣扎，会哀哀地叫着跑远。但等到主人发泄完平静后，它又会小心翼翼的，充满了信赖的蹭回来。
是因为……所谓的感情吗？
还是顾名宗死了，反正他再也无可倚靠，只能认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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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顾远有事出门，中午没在家吃饭，下午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谨。只见方谨竟然在平时他被抱去的那张躺椅上睡觉，还自己把那条暖和的白羊毛毯裹上了，阳光穿过树梢斑斓洒在他紧闭的眼皮上，眼睫末端如同点着碎金。
顾远没想到自己不在家时，他还会顺从自己在家时的生活作息，不由有点发愣。
他蹲下身，看着躺椅上方谨沉睡的脸。
方谨气息均匀，眉宇放松，似乎沉浸在一个恬美安详的梦境里，对周围一点点防备都没有；他的发梢有点长了，搭在雪白的耳梢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浸透了油的丝绸一样乌黑柔软。
顾远眼睛一眨不眨，许久后仿佛着魔般靠近，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如同情人间刹那的怦然心动。
就在他起身时方谨被惊醒了。
他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视线涣散数秒后慢慢聚焦起来，突然有点惊慌地抬头望向顾远。
“……”
两人对视片刻，顾远背着光的面孔并不清晰，而方谨仰起的脸上还残存着茫然和无辜。
顾远猝然退后半步，紧接着掉头就走。
他的皮鞋大步踩过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西装外套在风中扬起下摆。那一刻他神情生冷不辨喜怒，但周身气场却森冷得令人不敢靠近，有个佣人正巧经过瞥见，慌得霎时向后躲了好几步。
顾远走进大厅，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顾家现在人少，他发怒的事晚上就能传到手下耳朵里。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和方副总两人之间爆发了矛盾，在花园中争吵过后又拂袖而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叫怒而出走，那叫落荒而逃。
——如果其中真有什么怒气的话，那也是针对他自己而已。
顾远登上楼梯，转角时经过落地画框，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身影。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把方谨当做一个珍贵的物件或美丽的宠物，可以尽情在那虚弱的身体上占有征伐，享受力量带来的绝对强势，以及身为胜利者的极致快感；然而刚才他眼睁睁看着方谨的时候，却像初次坠入爱河的毛头小伙一样，心脏砰砰直跳，口舌发干说不出话。
这个给过他那么多刺激那么多耻辱，一次次将他拱手送上的真心踩进泥地里，一次次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人。
当他从海面抵达香港，满身血污被送去抢救，夜晚在病房里孤零零一个人醒过来时。
当他数年来在东南亚各个国家辗转流离，枪林弹雨刀口舔血，无数次深夜梦回，看见窗外一轮冰冷弯月时。
他只想把一切憎恨用暴力和羞辱的形式加倍报复到这个人身上，看他后悔，看他哀求，看他痛哭着跪在泥地里向自己苦苦伸手，切身感受到更甚于自己当初十倍百倍的痛苦和绝望。
——然而方谨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在顾远面前那样无辜地、一无所知地沉睡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犹如投下圈圈光晕；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能加诸于此刻静谧的草地，温暖的微风，和树荫下安详熟睡的身影。
顾远知道其实自己才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只要伸手就能轻易扼断那雪白脆弱的脖颈。
但那一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从他拿出那只深蓝色天鹅绒的戒指盒开始，从他说请你成为我生命中的伴侣开始，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地位如何变化，他们之间的姿势就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方谨始终坐着，而他始终跪着，双手捧着一颗无数次从泥土中捡回来的鲜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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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远折腾得格外狠。他把方谨翻过来压在床上，从背后深深进入，手劲大到在侧腰间留下了数个淤青的指痕；方谨在断断续续的呻吟中竭力挣扎回头，似乎想看看他，眼底满是一触即碎的泪水。
那眼泪让顾远心浮气躁，明明身体很爽快，心里却有股窒息般的闷痛。
几分钟后他终于抽身下床，一把打开衣柜抽屉，从里面随手抽了条黑色领带。就在关上抽屉的那瞬间他眼角余光突然撇见了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成排的领带盒中有一只垫着深蓝色绒面，上面赫然是一枚穿在银链上的戒指。
——是他当年拿出的求婚对戒。
顾远愣了愣，刹那间掠过的念头是原来你把它放在这里了，紧接着难以形容的酸涩便从口腔中弥漫上来。
他顺手拿起戒指回到床上，什么都不说，不顾方谨的反抗直接压住他，把他的眼睛用领带蒙住——恰好是松松的不会伤到眼睛，却又能确保一点光都透不进去的程度。然后他强行拉开方谨内侧一片青紫的大腿，再次把自己硬到发疼的欲望插了进去，瞬间舒服地长长吁了口气。
然而紧接着方谨跟疯了一样，拼命伸手扒拉领带：“顾远！顾远，不要！”
他恐惧起来的时候内部极度绞紧，顾远正亢奋得不行，闻言想都没想就把他手扳开压住。谁料方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挣脱桎梏，又去扯眼睛上的领带。
混乱间顾远几次压制不成，火气轰地冲上头顶，一边抓住方谨清瘦的手腕一边抄起自己的皮带，三下五除二把他两手都绑在了床头上，厉声道：“你给我安分点！”
那声音一出，方谨似乎安静了片刻，但随即顾远把他按在床单上又从背后插进去的时候，他突然抑制不住发出惨叫：“——不！顾远，顾远我求求你！让我看看你！顾远！——”
那挣扎简直能用惨烈来形容，膝盖用力磨蹭床单，手腕拼命扭动，皮带立刻深深勒进了皮肉里。顾远眼神锐利，突然瞥见那手腕和皮带摩擦的地方竟然泛出了血，顿时一把抓住他解开皮带，顺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你他妈干什么？！”
啪地轻轻一响，方谨不敢动了，但全身还是颤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因为剧烈战栗而发出咯咯声。顾远抓过他的手仔细一看，只见方谨皮薄，腕骨被皮带勒出了擦伤，血迹倒只有一点点，抹干就看不见了。
尽管如此顾远还是极其震怒，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暴烈的怒火从何而来，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烧灼绷紧，滚烫的飓风从每一寸血管中呼啸而过。
他二话不说把方谨抱起来，令他趴跪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按着他的脸就向自己胀痛的欲望上凑；这个姿势会让方谨的手不可避免落到床单上，为了避免加重扭伤，顾远死死抓着他手腕悬空，强迫他以手肘撑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然而方谨不断挣扎，一边竭力去扒蒙在眼睛上的领带，一边扭脸避免那腥膻铁硬的器官，同时嘴唇抿得紧紧的，因为强忍呜咽整个人都在剧烈发颤。
“给我含住！”欲望得不到纡解的胀痛让顾远十分暴躁，捏着方谨的下巴不让他动：“不然我把你操到天亮你信不信？嗯？”
方谨紧紧咬着牙，面孔都因为疼痛而有点扭曲——这一捏突然就让顾远觉出了不对，他手下方谨整张脸凉浸浸的，全是水。
顾远啪地伸手开灯，只见蒙在方谨脸上的领带已经被完全浸透成了深黑，泪水源源不断从布料下渗出来，甚至流到下巴颏上成串的往下掉。
这种情况不对，泪水流得太急了，可能会把眼部神经哭出问题来。顾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解下领带远远扔开，只见方谨果然连眼睛都不能睁了，睫毛上全是水，薄薄的眼皮哭得通红；而且他因为强行压抑的关系气管抽搐，半点声音发不出来，足足好几秒内整个人胸腔发抽，那是在急剧倒气。
顾远瞬间手脚发凉。
他见过太多血腥和死亡，不止一次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断气，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所幸他还是知道如何处理的，立刻就把方谨放到大床上，跨坐在他身上进行人工呼吸和体外心脏按摩，然后不断按摩他眼周、鼻翼穴道。如此几分钟后方谨终于发出一声颤抖嘶哑的呜咽，那口哽住的气总算是从胸腔里呼出来了。
顾远这才一松，感觉到自己背后汗涔涔的。
那全是冷汗。
事已至此，顾远再想做也做不下去了。他侧躺在方谨身边，只见方谨雪白的身体完全光裸，深深陷在床单和被子里，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痉挛发抖；那真的是止不住，他全身都处在过度恐惧后的虚软里，连抬抬手挡住脸都做不到，只有泪水汹涌地往下掉。
绝望的呜咽一声声响起，令人听了心里像揪起来一样难受。
顾远僵了半晌，心想为什么，只是因为蒙住了眼睛不让他看？
有这么害怕吗？
“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那么激动？” 顾远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喜欢下次不蒙就好了，行了吧？”
方谨却不看他，一味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顾远强行把他抱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亲吻他额角、鬓发，和冰冷潮湿的脸颊。泪水如此之多，以至于他满口都是咸腥的味道，那苦涩顺着味蕾直直地往心底里蔓延。
“……喂，”顾远从床头柜拎起那根银链，扳着方谨令他抬起头，示意他看链子上穿的戒指：“别哭了，你看到这个没有？”
方谨通红的眼睛瞬间张大，伸手就去夺戒指，结果被顾远一缩手：“不是说丢了吗？你早不知道扔到哪去，找不到了对不对？”
“……”方谨含混说了句什么，因为喉咙沙哑很难听清，随即又竭力发出两个字：“……给我！”
顾远作势要把戒指收起来，冷冷道：“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我要收回去了。”
“给我！”方谨失声叫喊起来，那声音竟然透出强烈的惊慌。
顾远被镇了镇，猝不及防间只见方谨踉跄起身，几乎是拼了命的过来掰开他的手，一把将戒指抢了回去；因为动作太快他手肘甚至撞到了床头上，咚的一声闷响，连顾远都感觉到床头一震。
他闪电般起身，只见方谨连疼都不叫，立刻把攥着戒指的手紧紧握成拳，就像明知徒劳却还是拼死抵抗的小动物似的，飞快退去床脚，警惕地盯着他。
顾远眯起眼睛，“……你不是丢了吗？”
方谨不答言，他整个人贴在床角上，紧紧咬着发白的嘴角。
——刹那间顾远心中掠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现在强迫方谨把戒指交出来的话，他会不会慌不择路，以至于把戒指塞嘴里咽下去？
不，不可能，他根本没那么重视这个东西吧。
这么强烈的反应，更可能是刚才严重刺激后的应激行为。
虽然理智上知道是这么回事，感情上顾远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方谨因为恐惧过度而急剧倒气的一幕仿佛还残存在眼前。他微微放松全身肌肉，直视着方谨的眼睛往后退去，直到给对方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之后，才淡淡道：“无所谓，你想留就留着吧，反正你也只是放在衣柜里而已。”
方谨窝在床角一言不发。
顾远冷笑一声，关上床头灯自顾自躺进了被子里，在黑暗中道：“我也懒得拿回来。”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等待许久，终于听见方谨悉悉索索蹭回来，掀起了对面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非常大，顾远知道这个位置离自己还有段距离。他也耐得下心，如同野兽潜伏般一动不动躺了很久，终于对面方谨警惕轻浅的呼吸慢慢转为深长，他抵抗不住困意睡过去了。
这也很正常，他本来精神就不好，今晚又被折腾大半夜了。
顾远又等了会儿，直到方谨睡熟后才悄无声息起身，把他抱回了大床正中。
估计知道再藏也没用，那枚戒指还紧紧攥在方谨手心里。顾远颇费了半天劲才诱使他松开手指，把戒指连着银链拿出来，在黑暗中看了片刻，伸手小心地戴在了方谨脖颈上。
……只是应激反应吗？
还是确实很急切的，想留下这枚对戒呢？
顾远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掠去浮影，温顺沉默的方谨，在漫天星光下微微惶恐望着他的方谨，快活地做饭做菜收拾屋子、指使他去尝咸淡、用筷子打他手背叫他先洗手再吃饭的方谨……以及最终在海面上，冷漠地转身离去，再也不看他一眼的方谨。
可能……至少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撇开权势、地位和金钱，在那一切背叛之外，其实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顾远思绪出神，恍惚间突然又想起那对二人平心玉扳指，微微热起来的心霎时被冰雪浇灭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点点擦去方谨脸颊上冰凉的泪痕，低头印下了细密绵长的亲吻。

第50章 季名达之墓，方谨立
翌日清晨顾远准点醒了。这几年来的流离辗转和繁重工作让他养成了军人般准确的作息，不论头天晚上折腾到几点，第二天都是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下个动作是去摸方谨的额头。
紧接着他肌肉僵了一下。
方谨哭过之后必然要发烧，这可能是个人体质的原因，烧着烧着半天就退了，以前医生也说过不要给他乱吃药。但以前那都是低烧，有时拿体温计才能测出来，不像现在摸上去就能感到烫。
顾远迅速披衣起身，在床头翻了翻没找到体温计，就打电话叫佣人送了一支过来，捏开方谨的嘴巴让他含着。
方谨迷迷糊糊，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却又醒不过来，恍惚间感觉到顾远的气息，便啪嗒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继而下意识磨蹭磨蹭着，把他结实的胳膊抱在了怀里。
顾远动作一顿。
他本来是想趁这几分钟去快速洗漱的，但此时又鬼使神差地不忍抽身，迟疑几秒钟后便维持姿势一动不动，放任他把自己的手臂像抱枕一样拥在怀里。
这个弯着身体要起不起的姿态其实保持起来很难，顾远尽量上半身不动，把重心缓缓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过了两三分钟体温计嘀嘀响起来，他这才小心的把胳膊从方谨怀里抽出，拔出体温计一看，三十八度五。
温度不是重点，顾远的目光落在体温计尽头一点猩红上，瞳孔微微缩紧。
——那是血迹。
他想都没想，立刻轻轻扳开方谨的口腔，把手伸进去一探。口腔里倒没摸出血丝，他又转动手指在上颚和牙床周围一蹭，终于发现了猩红的水迹，是牙龈出血。
顾远愣了下，心说我没关照好饮食吗，缺乏维生素C？还是昨晚气急了自己咬牙咬出来的？
方谨被折腾得似乎有点醒了，恍恍惚惚叫了声顾远。
那声音轻得跟猫一样，顾远怕他现在醒来睡眠不足，就俯身把他抱在怀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抚，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那干燥温暖的手掌让方谨朦胧间觉得十分舒服，几分钟后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顾远等到他呼吸再度稳定，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外间，打电话让佣人去请医生。
顾远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就没住过顾家大宅，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陌生。以前庄园里是有配备家庭医生以防突发情况的，但不知怎么，后来就连着大多数佣人警卫一起被方谨遣散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回来。
这么早不好找出诊医生，顾远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早饭，坐在方谨床边等得火都出来了，佣人才急匆匆领着一个私家医生登门——这时候离他打电话都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顾远强忍着火气跟医生握了握手，把这段时间方谨精神不好，早上起来发现发烧和牙龈出血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又含糊了下昨晚的情况，补充道：“他这两天都吃得还好，所以肯定不会缺乏维生素的。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哪里有炎症，还是对什么东西过敏？”
这就是顾远这种人的通病了——明知道自己懂的不会比医生多，但还是忍不住要多说两句，潜台词是你看我也不是完全不懂，所以你可千万别糊弄我。
所幸医生脾气好，不跟他计较，心里猜测大概是富家公子哥儿在床上把人玩出问题来了，也就有点不以为然，只一边恭恭敬敬答应着一边提医药箱进了卧室。
结果大概十分钟后医生转出来，皱着眉对顾远道：“顾先生，病人情况不太好，身上有些软组织挫伤，可能是……呃……适当还是要轻柔些。我这里有些药酒，您让人每天敷在病人伤处上按摩一会，另外忌生冷辛辣、尽量保暖，可以吗？”
顾远每听医生说一句便点一下头，听完后他把药酒接到手里，打量片刻后问：“——怎么按摩？”
医生有点诧异。
不过既然这公子哥儿想学，医生但还是仔细把按摩手法和注意事项都教了一遍。顾远认认真真听好，又叫医生示范给他看，还在自己身上练习了几下，确认手势力道都正确才作罢。
“那他牙龈出血呢，是怎么回事？”
医生道：“牙龈出血可能是牙周炎，也可能是系统疾病的口腔表现，我明天再过来给病人做个血常规，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顾远坚持说：“现在就做。”
“现在做是没意义的。”医生委婉道：“血常规都是二十四个小时后再做才准确，如果您急的话，我也可以明天一大早就过来，您放心当天就能出结果……”
顾远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隐约显出点客套的笑影，寒暄了几句后便叫佣人过来送医生出去，临走前又额外开了张丰厚的支票作为酬谢。
医生笑着接了，心里却暗暗纳罕。
他看到床上那美人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出霸道总裁硬上弓的恶俗狗血剧，第二天发现人不行了就赶紧叫医生来救场，上流社会这种龌龊戏码他见得多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顾远竟然这么认真，还亲自学按摩，完全没有假手他人的意思，临行前又开了这么厚的一张支票——明显是在拿钱封医生的口。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那些青紫的痕迹，他也许会以为这种种奇怪的行为后，隐藏着外人难以察觉的隐秘的爱。
不过他只是个医生，这种豪门秘辛也不想知道太多，殷勤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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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回到卧室，方谨终于慢慢醒了，正睡意朦胧地趴在枕头里。
医生上门前顾远用自己的衬衣把方谨裹上了，不过衬衣对他来说明显太大，扣子只系了两个，领口顺着一侧肩胛滑下来，露出了里面小片光滑的皮肤。
顾远坐到床边，把他衣摆撩上去，然后在后腰淤青的地方倒上药酒，轻轻按摩起来。
方谨瞬间疼得抽搐了下，但紧接着回过头，眼睁睁望向顾远。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应该挺费劲的，但方谨维持不动，就这么巴巴地看着，似乎凭借这个而动作，就能咬牙忍受一切身体上的痛苦。
“……”顾远手上按摩不停，也抬眼看向他。
这相似的姿势和角度让他突然回想起昨晚，最暴戾又混乱的时候，方谨也是这样含着泪回头看自己。他的目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充满了急切又压抑的渴望。
顾远心中一动，低头问：“你看我做什么？”
方谨垂下眼睛。
“问你呢，看我做什么？”
方谨把头扭回去，紧接着却被顾远一下抓住了，然后作势要去摸他脖颈上挂着的银链。
方谨这才注意到戒指被挂到自己脖子上去了，当即伸手抓住链子，缩进被子里不让顾远来碰。
不过这点反抗对顾远来说，当然跟没有一样。他索性俯身完全压在方谨背上，一条手臂环抱住腰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就伸到被子底下去掏——其实也不是真去掏，更多只是闹着玩而已。
挣扎间他故意在方谨细腻光滑的脖颈和锁骨上揉了好几把，昨晚没泻火，早上干吃两把豆腐挺过瘾的。正觉着有趣的时候，突然听见方谨躲闪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已经给我了！”
顾远维持着紧压在他身上的姿势不动，冷冷道：“那又怎么样？”
“……你不能再要回去了。”
这声音能听出强行掩饰的痕迹，似乎只是单纯拒绝，但掩饰不住的一丝丝怨恨，还是透过颤抖的尾音露了出来。
顾远察觉到那怨恨，顿时怔住了。
他的手停顿在被子下，伸进衬衣薄薄的布料，紧贴着方谨的胸口。透过温热的肌肤他能感觉到方谨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下那么紧迫，那么急促。
偌大的卧室顿时十分安静，半晌顾远迟疑起身，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和在被褥间露出伤痕的后背，慢慢道：“……你又不打算接受，也不还给我，是什么意思呢。”
方谨沉默以对。
“该不会想吊着我吧，嗯？”
顾远说完这句话，心脏似乎也跳得快了些，直直看着方谨脑后的头发。
他自己都觉得很荒谬，正常男人要发现自己被当个备胎似的吊着，哪怕只是猜测，肯定都火冒三丈了。
而他现在的感觉却在恼火中，混杂着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期待，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方谨动了动，有刹那间顾远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紧接着只见他往大床中缩了缩，还是一声不吭。
就这么足足僵持了好几分钟，房间里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顾远终于意识到方谨是不可能开口的了。一股更狼狈的羞恼顺着脊椎爬上脑髓，他从床上霍然起身，冷冷道：“随便你吧，反正你怎么想也不重要，乖乖听话好过点才是真的。”
——这话也没错，以方谨现在跌到谷底的状态，别说还带着个危机四伏的顾家了，一旦顾远认真起来他根本不是对手。
方谨犹如死人般动也不动，顾远大步走出卧室，片刻后又回来了，站在床边冷冷道：“喝了。”
方谨终于微微抬起头，只见面前竟然是一杯水果汁。
他迟疑了下，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顾远确实没有再来抢夺戒指的意思了，便慢慢坐起来接过果汁，顺从地喝了起来。
那果汁微微有点温，玻璃杯也是热的，上面还沾着水迹。如果用微波炉热果汁的话会破坏维生素，那么眼前这杯应该是榨汁后把杯子放在热水里，才带上的温度。
方谨不知道为什么顾远突然好好盯着自己喝果汁，也没想到他这么细致，喝完后都有点发愣。顾远把空杯子从他手中拿了回去，淡淡道：“我跟佣人说了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喝，你记着别忘了。”
他也不解释方谨牙龈出血的事情，转身就往外走。
如果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了，这应该是非常让人称羡的画面。年貌般配的情侣在晨光中相拥醒来，爱抚，打闹，专注的凝视，温暖贴心的饮料……随便截下一幕，都是如花美眷最生动的写照。
然而在美好的表象之下，没人知道一个残破的生命苟延残喘，另一个却年华正好，前途无限。
顾远打开门准备出去，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微的：
“对不起……”
顾远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你说什么？”
“……我没想吊着你。”
——你不吊着我，那难道是还喜欢我吗？
或者说，在无依无靠需要帮手的时候，突然看到我了，又想起一丝往日的好了，于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哀伤痛苦怀念之外，勉强分了百分之一的喜欢给我？
顾远张口正想刺两句，突然只听身后方谨微弱地、艰涩地问：“你恨我吗……顾远？”
那一刻顾远其实很希望自己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但话出口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你说呢？”
方谨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道：“对不起。”
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他也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了。
顾远心中发凉。他知道自己应该抬脚离开，但一时之间又难以举步，只微微偏头看着门框上深色光滑的油漆，眼角余光能隐隐瞥见卧室里大床的边角。
片刻后他淡淡道：“无所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
“对了，你今天早上醒来发烧，我叫医生过来看了下，明天早上他会过来给你验血。”
方谨在听到医生二字的时候身形就一紧，听到验血，顿时冲口道：“不行！”
顾远本来只是临走以前顺口打声招呼而已，没想到方谨一口拒绝，顿时回过头来：“你说什么？老发烧不是事，验个血怎么了？”
“我以前看过，就是个人体质问题，没必要验血！”
“以前那是以前，我管你跟顾名宗在一块是怎么回事，在我这你就得去检查！”
方谨被刺得一僵，随即拒绝道：“现在时局敏感……随便验出个小毛病，传到外面都会被无限放大，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顾远眯起锋利的眼睛，危险地打量着他，片刻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怕我知道？”
卧室厚重的落地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方谨的脸色并不清晰，只能隐约看见那一瞬间他面容似乎有些发白：“……没有，你看我最近好多了，吃得下睡得着，我什么问题都没有。”
顾远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在财团局势未稳的现在，方谨如果真得了重病，那确实是一个巨大又致命的把柄。但问题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自己不说，顾远不说，就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唯一的解释，是他怕顾远拿住什么把柄，他怕顾远和外面那些人联合起来对付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正常人能想到的理由。
还这么防我啊？
“——有必要吗，方谨？”顾远一时间只觉得荒唐，冷笑起来问：“就算你手里握着顾名宗的遗嘱，那也不是万能的挡箭牌，真想动手脚我早就动了！何况你一个外姓掌家，我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抓你一手的错处，用得着拿生病这种事来当把柄做文章？太小看我了吧？”
方谨垂下眼睫，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在顾远的目光中憋出来一句：“……我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用你操心。”
顾远几乎要气笑了：“那随便你吧！身体是你自己的，关我什么事？”紧接着转身拂袖而去。
&#183;
虽然话是这么说了，顾远却没让人取消明天预约的医生。
——当然不会取消，对顾远来说，方谨现在是他的所有物。
虽然这个所有物可能拥有顾家财团和大笔遗产，但那是方谨自己压在箱底、藏在窝里的东西，爱藏就让他藏好了，并不影响到他本人头上“顾远专属”的标签。
因此，方谨的身体情况也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顾远今天上午在G市有个会议，走出别墅大门时他给手下打了个电话，再次要求他们确认医生明天清早就会上门来。然后这边刚放下手机，那边他的心腹亲信打开车门，轻声道：“大少，香港那边有动作了。”
顾远上了车，头也不回道：“嗯？”
“迟家之前到处打听顾总生前遗嘱的下落，但因为一直打听不到，就越来越急躁，动静也闹得越来越大。前天中午柯荣上门去见了迟女士一面，大概密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后迟家的动作就停了……”
顾远道：“你怀疑柯荣有可能找到了遗嘱的线索？”
亲信欲言又止，神情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顾远倚在后车座上，在黑衬衣手腕打上琥珀袖扣，动作和声音都不疾不徐：“顾名宗去世半个月遗嘱都没公布，显然是方谨在压制这件事。如果遗嘱像当年他给我们看的那样，所有财产指定继承人都是他自己，这么做就根本没任何必要。”
手下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唯一的解释是顾名宗在这几年中改了遗嘱，修改后的内容对方谨不利……”顾远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会很不利，可能只是分了一大块给顾洋。”
手下愕然道：“这，您——”
您怎么知道？
顾远一哂：“要是真到了换继承人的地步，怎么可能不把顾洋从香港召回来？最大的可能性是把什么又值钱又不用动脑子管理的产业留给顾洋了，结果方谨不愿意，压着遗嘱不让放，伺机要动什么手脚。”
——怪不得现在还防着我，怕我跟顾洋站同一条战线，从他手里抢遗产呢吧。
亲信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由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趁遗嘱还没公布抢先下手？方副总这几年来对财团的控制有限，再加上顾总生前将家族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的过程肯定也有漏洞——如果我们追根究底的话，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顾远却摇了摇头。
亲信看着他面沉如水的脸，心中有些忐忑。
这话他不敢跟别人说，也就心里想想而已。当初他们从东南亚回来时，他本以为是来跟方谨抢家产的，毕竟顾远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洗白上岸，顾家集团是送到他眼前的完美工具；要是夺得顾家之后再回头对付柯荣，那一切都会变得轻而易举，甚至将两个家族从G市到香港的产业合为一块都有可能。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顾远以后的发展……那何止是顾名宗当年所能比？
但回G市后他却发现，顾远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对顾家庞大的财富并不上心，甚至有种堪称淡漠的态度——与之相对的是，他很看重方谨。
那种看重是如此强烈而偏执，如果不是知道方谨之前的所作所为，手下甚至会以为，顾远此刻表现出的，是一种迷恋。
但怎么可能呢？迷恋一个为了权钱而利用自己，甚至投向自己父亲怀抱的人？
“再说吧。”顾远淡淡道，“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
手下料到了他要拒绝，但顾远平素脾气可一点也不好，当下就不敢再说，只喏喏称是。
“派人查柯荣前段时间的行踪，包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以及顾名宗生前几个御用律师和他们家人的行迹安危。另外柯荣最近有什么商业决策，不论大小一概查出来给我。”
这时车开到地方，在会场门口稳稳停住了，保镖下去开了车门。
顾远刚要下车，起身又顿了顿，回头道：
“我离开顾家时，所有能带的都已经带出来了。你们方副总把剩下这点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那就让他自己捂着去，用不着跟他争一时之利，明白吗？”
手下顿时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思被看穿了，背后渗出了微微的寒意。
不过在顾远锐利的视线中他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道：“是，大少。”
顾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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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第二天血还是没验成，因为顾远忘了早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顾名宗的葬礼。
下葬时间清晨七点，方谨天不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把他给惊醒了，这才意识到竟然这么早。
按理说七天就该下葬的，但之前墓址出了点问题要重修，顾名宗的遗体就在冰格里保存了半个月。
说是葬礼，但方谨根本没办仪式，甚至没邀请任何宾客前来送行，清晨赶去墓地的只有他自己和顾远两个人而已。坐在车里的时候方谨裹着黑衣，整个人异常的颓败，仿佛一朵虽然很美却即将凋零的花。
顾远能想象到，如果自己这次没回来，方谨将怎样一个人送顾名宗上路。他会哭着跟在灵柩后面，站在墓坑前看棺材一寸寸沉入泥土；保镖和随从会远远围在山坡下，空地上只有方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碑前，手中捧着白花，像个正经的未亡人。
那画面让顾远心中扭曲起来，无数恶毒的念头涌上脑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滚烫沸腾的恶意。
到墓园后他们从冰柜中提出顾名宗的遗体，方谨一言不发，但双目通红，眼角满溢着泪水。顾远实在懒得多看，正要掉头走开，就只听方谨沙哑道：“请别走……来，最后看一眼你父亲吧，……”
顾远冷冷道：“不了，你自己看吧。”
谁知方谨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哀求：“……求求你，好吗？”
顾远被那泪光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上前，居高临下望向冰柜里自己的父亲。
这一看却看出了不对。
顾远虽然已经两年多没见他爸，却也没想到顾名宗竟然变得这么老。记忆中这个男人是十分精悍又强大的，而且因为保养锻炼得当，看着年纪也不大，完全不像两个二十多岁儿子的父亲。
——然而眼前这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虽然面貌轮廓和印象无异，整体感觉却老了二十岁不止，而且非常的衰弱灰败。
难道是病痛折磨？不可能，心梗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的事。
那么是化妆师的问题？
但化妆师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往年轻富态里化的，能把人化老二十岁，真不怕方谨上门手撕了他？
顾远眼神中闪过狐疑，但没多说什么。
保镖协助工作人员把棺材合拢抬起来，从清晨阴灰色的天空下穿过墓园，向远处已经挖好的墓坑走去。方谨一身黑色大衣跟在后面，从顾远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以及毫无表情、泪痕未干的脸。
顾远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帕，想了想又没动，只沉默落后了半步。
这座墓园历史悠久，其中大半都是顾家人。顾名宗的位置也是生前早就准备好的，应该请人看过风水，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草坡上。
方谨站在坑边，看到棺材被放进去的一刹那，泪水哗地夺眶而出。
——他要是哭出声还好，就是一言不发流泪的模样让顾远格外堵心。但墓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想发起火来给方谨难堪，便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趁棺材落地填土的时候悄悄走开，径直下了草坡。
要说完全没有伤感那也是假的，但经过那么多事之后，伤感里已经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让他无法再单纯地逝者而感到悲哀了。
顾远顺着草坡背阴面走了下去。这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清晨的微风正带着潮湿微凉的水汽，从树林间穿梭而过。他站在草丛间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肺部被冰凉的氧气灌满，又徐徐排出鼻腔，整个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葬礼过后他该回香港一趟了。要么就带着方谨一起吧，反正香港离G市也近，单独留他一人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顾远这么想着，正抬脚向前走，突然整个人一绊。
——扑通！
顾远摔倒在草地上，简直有点发愣。
幸亏他反应快手撑了下地，饶是如此身上还是沾了不少潮湿的草屑。顾远起身拍拍衣摆，低头想看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绊倒了，紧接着就只见泥地里露出一块黑色石板的边角，因为周边草丛格外繁盛的缘故，走近了都很难发现。
顾远疑惑顿起，上前拨开草丛，登时怔住。
只见那赫然是一块墓碑，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两行字——
季名达之墓
方谨、立

第51章 顾远瞬间只觉得荒谬，这他妈该不会是兄弟吧？
季名达？
这是谁？
顾远第一反应是，难道方谨看墓园环境好，偷偷把他家什么亲戚给埋过来了。但紧接着他意识到方谨不会干这么搞笑的事情。
方谨的个性他算是比较了解了，概括下就是目的性很强，想做一件事时哪怕手头资源很少，他都会高度集中起来，然后一击必破。他绝不是有闲心给自家亲戚迁墓来葬到别人家祖坟里的人。
那么，难道这个季名达跟顾家有联系？
这块墓碑是平躺在地上的，跟普通立起来的那种不同，因此在草稞中很容易被湮没。石头倒是好料，顾远伸手摸了摸，感觉跟顾名宗今天下葬用的那块墓碑石料一致，下面棺木的规格应该也不会低；但处在草坡背阴面，风水上讲就不太好了。
顾家哪位亲戚姓季呢？
这可不是常见姓。
顾远盯着那块墓碑上的季名达三个字，从草地上缓缓起身。清晨潮湿的风从他脸颊拂过，一时间竟有点发冷，片刻后顾远突然打了个寒颤。
——季。
传说顾名宗是顾家上代老太太不能生育，从外室那抱来的。
而那个外室就姓季！
那外室晚年被顾家暗中赡养，但很早就去世了，顾远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还被带着祭拜过。之后佣人闲言碎语，他也听过一耳朵，只是后来留学英国多年，这事就慢慢忘了。
那么这块墓碑，难道是那外室的亲戚吗？
但哪个姓季的亲戚能跟顾名宗一样排“名”字辈？！
顾远只觉得全身发冷。他转身大步向草坡下走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心腹手下，直截了当问：“那管家现在在哪？”
手下一愣：“什么管家？”
“那天灵堂上那个。”
管家被人从灵堂上押走，但顾远留过话说不要苛待——那毕竟是方谨的人，苛待了是给方谨没脸。后来顾远带来的人接管了顾家大宅，他自己事情又多，也就忘了管家这么个小角色的存在。
但现在想起，方谨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怎么能接触到那种多年以前外八路的亲戚？
再说他偷偷把人埋进墓园，管家焉能一点风声都不闻？
“不好意思顾大少，第二天方副总就派人来把管家弄走了，说他年事已高，不堪使用，主动把顾家庄园里的一切权力都交给了我们的人。”手下小心问：“怎么？大少有话要问他吗？”
——迟了，方谨的手脚果然快。
顾远冷冷道：“走了就去找，这么大个活人不可能找不到。另外方谨这几年用过的人都给我找出来，佣人警卫保镖秘书，尤其是那个越南雇佣兵头子，一个都别漏！”
手下立刻答是，顾远顿了顿，又道：“不过动静收敛一点，别太大了。搞得好像我们要给方副总难堪似的，让人看他笑话。”
要搜人动静就肯定大，顾远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就是要顾及着方副总的面子。手下也实在没胆质疑顾远的命令，闻言又立刻答了声是，这才挂了电话。
顾远站在草地上沉吟片刻，想要让人查查季家的亲戚关系，但又无从下手。
且不说季姓外室的存在多少年前就是禁忌话题，就说二十多年来音讯不通，天各一方，要查实在难度太大，这条路子是走不通的。
顾远又走了几步，站在树林前一块宽敞的空地上，回头仔细打量不远处的草坡。顾名宗葬礼还没完，估计方谨还得哭一会儿，从这个角度可以隐隐绰绰看见那群人正站在墓坑边；而草坡另一面，那块署名季名达的墓碑隐没在泥土中，地面只能看见一块不明显的凸起。
顾远眉心轻轻一跳。
他试探着退后数步，又左右调整了下视野角度。
此时东方朝阳升起，第一缕阳光正突破清晨阴霾的云层，向大地投射而来；那光芒映在顾远眼底，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脚步倏而一顿。
——正举行仪式的顾名宗的下葬地点，和季名达那块墓碑，在草坡两侧形成了一个直线角度。
即是说，当他正面东方时，顾名宗和季名达的墓碑是阴阳两面，遥相呼应的！
顾远心中瞬间掠去一个猜测，但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种下葬位置不是随便挖了俩坑，肯定是方谨特意点的。而方谨做事从来不随心所欲，他的目的性很强，特意安排这样的位置是有什么用意呢？
再加上相同的辈分和姓名中间字，同样的母族，这种同一水平线上阴阳两面的墓碑……
……这他妈该不会是兄弟吧？
顾远整个人动作一顿，紧接着就只听手机响了起来。
那是他安排在香港的一个心腹手下，专门负责盯梢柯荣的。顾远正了正心神，接起来问：“怎么了？”
“大少，香港这边事情不好了。您之前从水路运进来的那个集装箱走了柯家航线，被柯荣的人发现后硬是扣了下来，里面有您让我们带过来的两箱金条。我们跟对方交涉了好几次都没用……”
顾远说：“直接找柯荣，说那是我的东西，叫他放行。”
“我们已经找了！”
手下大概有点急，但还是吸了口气，沉声道：“但柯荣亲自发了话，说是您私下使用柯家航线在先，要是连个说法都没有就随随便便把东西还回去，让人怎么看他这个舅舅？起码您得当面跟他要，他才能还，不然岂不是在手下面前颜面扫地，以后还怎么话事！”
顾远几乎冷笑起来：“他的颜面？他的颜面关我何事？”
但紧接着他停了停，似乎又掂量了下，问：“——柯荣今天在哪里？”
“就在香港码头，据说专门空了一上午时间等您，等不到就把金条从船上扔海里……”
顾远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七点半，动作快的话去香港来回一趟两个小时就搞定，回来还赶得上押着方谨做检查。
柯荣这一面还是有必要去见的，他可能掌握了顾名宗遗嘱的相关线索，之前跟迟婉如勾勾搭搭的就是为了这个。这次逼迫他亲自上门，态度硬中又透着软，可见未必只为了那两箱金条，也许跟他手上的遗嘱信息有关。
“告诉柯荣，他想见我，就给我在码头等着。”
顾远语气又一顿，说：“我不坐船——叫那边准备好停机坪，我直升机过去。”
&#183;
顾远收起手机，大步走上草坡。
清晨突破云层的阳光直射在他身上，黑风衣摆呼啸而起，深邃锋利的面容仿佛能反出光。此时葬礼正好结束，方谨回过头，视线触碰到他稳步走来的身影，霎时有些恍惚。
——单看这一幕，其实他很像记忆中那个顾名宗。
但方谨却完全没有任何惊慌和恐惧，相反，那极具压迫感的强悍气场，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那是一种就算此刻这个人走过来，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他都能看着眼前这张脸，心甘情愿无比信赖的倒地而死——这样从本能中油然而生的安心。
方谨转过身，下意识向顾远伸出手。
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要求拥抱一样，顾远走到近前，张开一条手臂将他拥在怀里，又拍了拍他后脑的头发。
“我去一趟香港，中午就回来。”
方谨满是泪痕的脸埋在顾远肩膀上，满鼻腔都是那温热熟悉的气息，第一遍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发出一声茫然的：“……嗯？”
“你今天醒太早了，回去睡一觉，中午我回来陪你吃饭。”
顾远并没再提体检的事，他放开方谨退后半步，仔仔细细打量他通红的眼角和被泪水浸润透明的脸颊，伸手缓缓将他凌乱的头发理顺。
这动作是那么认真、仔细，仿佛占据了顾远全部的心神，似乎对他而言眼前是一件最珍贵，最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宝物。他就这样将方谨每一丝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又端详半晌，目光深浅莫测喜怒难定，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方谨轻轻道：“……顾远？”
“从今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方谨微微愣住。
他抬眼望向顾远，却正撞上对方的目光。
刹那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目光能刺进自己的眼窝，穿透眼球，直直地看进大脑里去。
“方谨，”顾远就这么看着他，说：“我知道以前你做了很多事，但现在都已经没法追究了。人是要往前走的，只要你今天老老实实把隐瞒我的事情说出来，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让你承担任何责任，怎么样？”
方谨面色微变，几秒钟后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远的手还搭在他脸颊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半晌又重复问：“真的没有任何隐瞒我的事情？”
这次过了很久很久，方谨才垂下视线说：“没有。”
顾远笑了起来。
那笑意似乎是很轻淡甚至是温情的，但却完全没有到达那冰凉的眼底。
“好的，回家吧。”他拍拍方谨的脸，浑然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一般：“回去记得睡一觉，我中午过去陪你一起吃饭。”
不知为何他那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方谨内心骤然掠过一阵不安，甚至有点心悸的感觉从深处泛起。
但他精神太衰弱了，而且没有任何仔细思考的机会。
顾远半温柔半胁迫地把他带下草坡，又招来顾家等候在墓园门口的车，亲手把他扶了上去。
方谨坐在宽敞的真皮后座上，顾远站在车外，俯身帮他系上安全带。那一刻他们身体异常相贴，连气息都缠绕在一起，系完后顾远抬起头，吻了吻方谨冰凉的唇，问：“中午你想吃什么？”
“……”方谨眼神深处藏着警惕，但并未表露出来，甚至还笑了一下：“不用管我，我什么都行。”
“香港徐记的鱼蛋面很有名，上次你去吃的时候，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要不中午给你带一碗吧。”
方谨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顾远又吻了他一下，风度翩翩起身退到了路边。
保镖过来关上车门，随即司机发动了汽车。方谨按下车窗探出头，只见顾远的身影向后掠去，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那一瞬间方谨心脏突然被毫无来由的冲动攫住了。
“顾远！”
汽车顺着马路向前，顾远的身影飞速变小。
方谨勉强咽下想要说什么的欲望，只觉得苦涩从心底弥漫而出，顺着舌根一点点充斥了口腔。
他紧紧抓住车窗，用力到每一根手指乃至于掌心都隐隐发痛。半晌他终于慢慢坐回了车里，几乎是虚脱般无力的，倒在了后座的靠背上。

第52章 顾远，你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儿子
直升机在码头缓缓降落，不待完全落地，顾远便跃下机舱，黑风衣在狂风呼啸中瞬间扬起。
不远处一排汽车停在路边，柯荣站在最前，冷冷看着顾远一边大步走来一边摘下墨镜。
“好久不见呐，大外甥。”柯荣伸手去握了握，面上神情要笑不笑：“还是黄金的面子大啊，舅舅上次过寿，三道请帖都请不来你，这下总算可见到活人了。最近怎么样啊？”
顾远一边握手一边转向身后保镖：“去徐记买两碗鱼蛋面，汤面分开，加香菜，保温桶装了送飞机上。另外我路上交代你办的事，一并处理好，待会送过来。”
保镖“是！”了一声，立刻小跑着走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柯荣脸上神情颇为精彩，挤出来一句：“……外甥最近胃口不错？”
“金条呢？”
“我已经让人送去了‘金燕庭’，并且备下酒席，就等你上座了。不如我们先……”
“带路吧。”
柯荣的表情就像喉咙里突然被人塞了个鸡蛋，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金燕庭是柯家名下投资最多、档次最高的酒店。
柯荣让人收拾出了顶层旋转餐厅的VIP包厢，进去就只见两百多平方的豪华大厅内，当当中中是一张大圆桌，两把扶手椅，走近一看竟是上好的黑酸枝镶金丝楠木材。桌上摆着两只打开的手提箱，里面灿光炫目，赫然是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两箱黄金。
顾远走上前，随手掂起一支金条，用牙咬了咬，便知道是当初自己下令装运的足金无疑。
他左右手同时将箱盖啪啪一关，转身示意手下拿箱子，紧接着转身就要走。
柯荣却怒道：“站住！”
顾远充耳不闻。
“大老远来了，连坐下吃顿饭的面子都不给吗？顾大少，你也别做太过分了，真掂量着我不敢撕破脸是不是？！”
顾远终于停下脚步，淡淡道：“你多想了，舅舅。只是我早上水米没打牙，赶着中午回去吃鱼蛋面，你看——”
柯荣却突兀地笑了一下，那声音说不出的古怪：“你以为我费这老大劲把你找过来，只是为了两箱金条吗？外甥呐，你心可真够大的了，顾名宗遗嘱下落不明，而你还惦记着什么鱼蛋面！”
——果然。
顾远转过身，微微一笑：“舅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找我有事还不开门见山，我哪有工夫陪你这儿绕弯呢，你说是不是？”
顾远就有这个本事，只要他想，他真能盛气凌人到把人活活气死。
柯荣后槽牙瞬间一紧，半晌才绷着脸挤出一个笑容，说：“是舅舅的不是……既然顾大少没吃早餐，来人，备饭，咱舅甥俩边吃边谈！”
柯荣果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片刻后手下推着餐车鱼贯而入，虾饺、凤爪、叉烧包、鲜竹卷应有尽有，上了一桌琳琅满目的粤式早茶点心。
柯荣站起身，亲自给顾远倒了满满一杯普洱茶，说：“咱们也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人说最亲不过娘舅亲，如今你外公母亲都已过世，咱们更应该好好亲近合作才是，对不对？”
“——哦，”顾远似乎颇觉好笑，“怎么合作？”
柯荣说：“我找到了顾名宗遗嘱的线索。”
他放下茶壶，抬头正视顾远，似乎对顾大少慵懒的态度不以为意，甚至稳稳露出了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顾名宗把财产留给了顾洋，一分钱都没给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确切听到的时候顾远还是有点讶异。
全部给了顾洋？那方谨是怎么回事？
柯荣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招手令随从秘书过来，接过了一份牛皮塑封的文件丢给顾远，笑眯眯道：“自己看吧。”
顾远打开文件，首页赫然是两行中英文对照的遗产指定继承书及加盖公章——他快速翻了几页，心里顿时“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之前猜测顾名宗把一大块值钱产业分给顾洋的想法不正确，而柯荣的说法也有失偏颇。顾名宗的直接继承人仍然是方谨，但他通过一系列复杂条文，又规定了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要求继承人签署附加同意书。
如果方谨有后代，则后代可继承财产。
但如果方谨没有后代，他必须指定自己身后的遗产归属人是顾洋。
只有在方谨同意以上条款的前提下，才可顺利完成继承，否则财产全部捐赠，一分钱都不留。
——原来当年在海上方谨给他们看的遗嘱只是前半部分，后面的附加同意书被撕掉了。
顾远想起迟婉如这几年来恨顾家恨得要死，每每想起来就咬牙切齿的模样，顿觉有点可笑。但转念一想他又意识到不对，如果顾名宗当年就写了这份东西，那为什么几年来都没把顾洋从香港召回去？
他明知道顾洋是因为无法继承财产才愤然出走的，为什么却听之任之，以至于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顾远心中疑窦丛生，只听柯荣道：“这份遗嘱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拿到的。顾名宗的御用律师团中有一人家小都在香港，我费了多少事才……唉，就不用提了。怎么样顾大少，你有什么想法？”
顾远沉吟片刻，合上文件说：“没什么想法。”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太平淡，以至于柯荣有点拿不准底，试探问：“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顾名宗一点家产都不留给你，觉得这份遗嘱未必是真的？”
“……”
顾远正想说反正我无所谓，就只听柯荣说：“有件事也早该告诉你了，大外甥……唉。”
他顿了顿，道：“其实，你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儿子！”
顾远瞬间有点愣。
他的第一反应是你开什么玩笑，我对着镜子都能看到顾名宗二十年前的脸，我不是他亲生子？
但紧接着，更多恍惚的细节从他脑海中掠过：清晨隐藏在草丛间的墓碑，方谨立下的季名达之墓，被遣散了的顾家佣人，以及冰柜中顾名宗那张衰老灰败的，和记忆中大相径庭的脸……
他张了张口，直觉想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紧接着，本能中的慎密压倒了冲动。
柯荣的态度明显在拿捏他，并且透着十分的胸有成竹。如果上套的话，接下来柯荣势必会给他解释，但那是事先准备好的真假掺半的解释，听了不如不听。
要从他嘴里挖出真实的东西，就一定要掌握主动权。
——但在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如何抓住谈判的主动权呢？
顾远抬眼望向柯荣，短短一瞬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冷静甚至是冷漠——他把遗嘱轻轻扔回桌面上，说：“——那又怎么样。”
柯荣果然愣住了。
顾远坐在红木镶嵌金丝楠的扶手椅里，神态意兴阑珊，仿佛一头慵懒的年轻雄狮。柯荣不论如何都没法从那张喜怒难测的脸上探出虚实，这人到底是在装？还是真的早就知道？
也许他已经从方谨那知道了什么——对，当时在游轮上，方谨把那疯子救走了。
如果方谨这几年在顾家打听到了一些内幕的话，顾名宗死后他想要联合顾远，就一定会把那些秘密当做筹码告诉他……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柯荣呼吸微微急促，正当他陷入僵局的时候，就听顾远突然一笑：“舅舅，你真以为顾家这片江山，对我来说就这么重要吗？这几年我用当初从柯家带走的人马，早就打出了自己的天下。我在东南亚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为什么要回来顾家这座黄金囚笼，去争顾名宗本来就不打算给我的东西呢？”
柯荣胸膛明显起伏了好几下，忍不住试探：“……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你可是以顾家继承人的身份养大的，人人都知道应该是你继承顾家……”
顾远失笑：“有区别吗？顾家现在方谨手里，对我来说有何不同！”
果然他知道了！他跟方谨联手了！
柯荣心念电转，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大脑转动时发出的滋滋声。
方谨是肯定知道遗嘱内容的，但他怕自己一个外姓人抗不过顾洋，就把在遗嘱中分毫未得的顾远拉进来，用相当一部分利益和秘密为诱惑，说服了顾远跟他联手。怪不得顾名宗过世前有传闻说方谨在东南亚到处找顾远，而顾名宗一断气，那边顾远就回到G市了……原来如此！
顾远已经选择了跟方谨站一条战线上来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迟家和顾洋。难怪他在面对自己时那么有底气，因为他并不是一无所知的！
柯荣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手段来说服顾远，但眼下显然不能用了，他心里蓦然腾起一股颓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场交锋的主动权。
“……大外甥，这话也许舅舅说迟了。”柯荣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委婉：“当年有些事，是舅舅做得不对，很是伤了你的心。但俗话说血浓于水，血缘是割不断的，这么多年也这样过来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对不对？”
顾远夹起个虾饺吃了，示意你说，我听着。
柯荣起身亲手给他倒了点酱汁，“唉，其实这世上最希望你好的，就是咱们姓柯的了。你外公当年坚持让顾家抚养你长大也是这个道理——只有你掌了顾家的权，对你对我们才是双赢的局面，舅舅怎能不指望着你好呢？”
“至于其他人，方谨也好顾洋也好，那些外姓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的话如何能相信？当年方谨为了地位金钱，分分钟就把你给卖了，你都忘记了吗？”
顾远停下筷子，似乎也有些触动：“舅舅你的意思是？”
“与其跟方谨那养不熟的白眼狼合作，不如还是咱们舅甥联手吧。” 柯荣那神情叫一个语重心长，说：“咱们现在掌握着遗嘱，你又有正经顾家大少的身份，干掉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顾洋还不是易如反掌？只要你掌权后别忘了柯家和舅舅……”
他突然打住一笑，极有深意地看着顾远。
顾远却慢悠悠夹起一块火腿豆腐吃了，又喝了口茶，神情不疾不徐。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在柯荣已经有些焦躁的目光中道：“想法很好。”
柯荣神情一松，只听他又揶揄道：“不过舅舅，我听说你可是已经跟迟婉如合作了——怎么，现在又转头来找我，别是想坑我不成？”
其实柯荣弃迟家而来找他，是意料之中的事：顾洋反正已经是遗嘱的后续继承人了，迟婉如尚方宝剑在手，上位理直气壮，只要日后坐稳了宝座 ，哪里还需要柯荣？未来踹开柯家是可以预见的。
但顾远就不同了。首先他确实是柯家的外甥，其次他没遗嘱，要想上位名不正言不顺，要依靠柯家的地方势必就多，合作空间也就越大。
这都是权术中最基本的套路，顾大少十来岁就玩剩下来的东西。
“舅舅怎么会放着你不管，跑去跟迟家那女人合作？”果然柯荣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迟婉如凡事只会硬来，根本没有当家做主的脑子，就算顾家白送她，她都能搞丢了！你知道她拿到遗嘱后准备去干什么吗？”
顾远倏而意识到什么，眉峰骤然一跳。
柯荣怒道：“她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方谨做掉！——她还打算拿着遗嘱让顾洋强行上位，就不想想方谨现在的地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就做掉的吗？到时候闹出大乱子可怎么收拾？！”
顾远整个人瞬间一僵。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她真要对方谨下手？”
“我不愿跟她合作，就是等着她干掉那姓方的，咱俩好坐收渔翁之利。”柯荣露出一丝冷笑，“方谨死后他的人肯定不能放过迟婉如，顾洋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们再伺机趁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方谨和顾洋这两个人都拔除掉……”
“话说回来，我知道大外甥你对那姓方的有心思。”柯荣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你想，方谨可不是什么善茬，那可是真真正正背叛过你给你戴过绿帽子的。只要除掉他，你继承了顾家，还有舅舅在港岛遥相呼应的支持你，到时候你何止一个权势熏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对一个方谨念念不忘呢？”
柯荣看着顾远，满脸过来人的理解和慈爱。
顾远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种念头，紧接着手指一动——
就在他要有所动作的时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响了。
顾远只看了一眼号码，立刻对柯荣打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远处窗边接了电话：“喂？”‘手机那头赫然是他的心腹亲信，声音极度紧绷尖利：“大少！刚才接到消息，方副总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人被保镖送到医院，结果现在就失踪了！”
顾远全身血液瞬间一寒。
足足好几秒种的时间，他只僵立在那里，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们正在查医院录像，但目前还没什么线索，只知道方副总车祸中没受什么伤，但在医院里打了镇静剂所以肯定是被人带走的……大少，大少？”
透过玻璃反射，顾远看见柯荣正坐在圆桌边，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自己。
他战栗着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到滚烫的气流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痛。
他本能想暴怒大吼，拔脚就走，立刻飞回G市去掘地三尺把方谨找回来；又想扑过去掐着柯荣的脖子，逼问他迟婉如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把我的方谨搞到哪里去了？！
但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动，甚至连一点异样都不能带出来。
顾远把那口气徐徐吐了出去，藉由这个动作死死克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知道了。鱼蛋面买来没有？”
对面手下一愣：“买了，大少您——”
“我叫你路上顺带处理的事情呢？”
手下顿时明白过来。
“是的大少，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就能到。”
顾远冷冷道：“再快一点。”紧接着挂了电话。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柯荣关心道：“怎么了？”
“徐记卖完了，换了另一家，我叫他们动作快点不然面会糊。”顾远貌似无意地一低头，目光从手表上一掠而过。
——还要再拖十分钟。
柯荣不禁笑了起来：“没想到顾大少这么喜欢徐记鱼蛋面，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样，等咱们的事情成了，舅舅把那家店买下来送你，权当是给你道喜兼为过去的冒失赔罪了，如何？”
这么明显的殷勤，顾远却听若未闻，只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说点正经的吧，”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你不是好做慈善的人，舅舅。扶持我上位后柯家打算要哪些好处，或者说，顾家这块蛋糕你打算如何分配呢？”

第53章 啪地一声亮响，方谨的脸被重重打偏
顾远这么开门见山，柯荣微微松了口气。
“到底是顾大少明白，关窍一点就透。”柯荣赞了句，正色道：“舅舅不是仗着亲戚面子就占你便宜的人，实话说吧，迟家那边我并没有翻脸。以我现在的关系，做掉迟婉如和她儿子易如反掌，到时候想办法把遗嘱改了，你就是名正言顺唯一的继承人……”
顾远淡淡道：“条件呢？”
柯荣沉吟片刻，拍了拍手。
他手下立刻捧着厚厚一叠文件过来，柯荣接到手，递给顾远道：“差不多就这些了。”
那是一本草拟合同，内容顾远也不陌生，是顾家一批不动产权转让和未来收益分成的同意书。其中对顾家航运业未来的收益做了精确预估，按合同里的算法，其中六成流水都要归到柯家名下去。
——这正是柯文龙那个账本里算计的东西。
顾远心中一声长叹，合上文件道：“舅舅下手真不软哪。”
柯荣立刻道：“大外甥你想，不跟我合作顾家一分钱你都得不到，跟我合作你起码还有大半份产业，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再者以后你我联手，两家的发展空间何止一日千里，何必计较这点蝇头小利！”
顾远不吭声，柯荣又抹了抹眼角，说：“何况这本合同也不是我拟的，唉，实话说吧……这是你外公留下的遗愿呐！”
“——你外公在你小时候，忍痛割爱把你放在顾家养大，就是为了确保继承权不落到他人手上。后来他不惜亲自出马，去跟顾名宗做交易，为此还……唉，不提了！”
柯荣沉痛地叹了口气：“这本合同也是他生前亲自叫人草拟，每一条每一款都仔细看过的，你看这里还有他的亲笔批注呢，你忍心拂了他的意吗？”
“……”顾远看着他，内心感觉颇为荒谬。
这种时候不是该打感情牌吗？还是对柯家来说，这就已经算感情牌了？！
顾远一言不发，视线慢慢移回合同上。半晌他似乎被说动了的样子，慢慢从文件夹上抽出笔，似乎就要签字。
柯荣心里一动，却只见顾远突然又把笔一放，道：“不行。”
“你——”
“我还有一个条件。”
柯荣顿时就急了：“怎么说？”
顾远悠悠吐了口气，又停顿了几秒，才道：“刚才舅舅劝的，我也听进去了……确实方谨这个人凉薄心狠，以前我把他当未来伴侣来看，不怕舅舅笑话，一度还想和他去国外注册……没想到后来他说走就走，想必在他眼里，金钱权势可比我重要多了。”
柯荣心中啧啧称奇，忙解劝道：“顾大少是专情的人，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顾远摇摇头，眼神阴沉。
“这种事没法就这么算了的。我活了这些年，头次对人付出真心就被一脚踩进了泥里，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利益分成什么的都好说，但要再加一个条件，就是我要方谨！”
柯荣面色迟疑，片刻后却还是摇头道：“这个……恐怕不行。”
顾远脸色一变，柯荣忙道：“顾大少你听我一句，方谨这个人真的不能留。首先他在顾家财团高层安插的势力很难彻底拔除，其次，只有迟婉如杀了方谨，我们才能以力借力除掉她，然后再把事情栽给方谨，正好死无对证一了百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远沉默良久，冷冷道：“——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这真是唯一的办法了。”
顾远直直盯着柯荣。
他五官轮廓本来就有些欧化的深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极其挺直。当他定定看着人的时候，眼神犹如刀锋般凉薄，让人不由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森然的寒意。
柯荣心中微微发慌，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顾远手机叮咚一声响了。
他目光不由望过去，只见顾远手机屏幕上闪现出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顾远一手划开回复屏，语气平淡得连一点起伏都没有：“方谨真的必死无疑？”
柯荣不明所以，加重语气道：“必死无疑。”
顾远打出“上来”两个字，点击发送。
柯荣皱眉问：“顾大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远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了，掏出根烟来啪地点燃，深深抽了一口。
就在他徐徐吐出烟圈的那一瞬间，柯荣的手下接到一个电话，紧接着疾步走来：“柯先生！不好了，下面兄弟说顾家的人劫持了您的家眷，正往楼上过来！”
柯荣面色剧变：“——顾大少？！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大门砰地踢开，几个黑衣保镖一涌而入，为首那人挟持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枪口正紧紧顶在她太阳穴上！
大厅一片哗然。
那女人倒是相当花容月貌，抖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叫出来一句：“柯……柯爷……”
柯荣勃然大怒，砰地重重一拍桌子：“顾远！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快放了阿娜！”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气氛紧绷一触即发。而在所有人的焦点中心，顾远弹了弹烟灰，深邃的面容在白雾中毫无表情：“方谨呢？”
柯荣瞬间呆住：“你说什么？”
“迟婉如必须拿到附加同意书才能顺利继承遗产，她把方谨带走了。”顾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方、谨、呢？！”
柯荣的表情如同被人照脸一巴掌打懵了，半晌才愕然道：“你……你怎么知道阿娜的存在？而且你怎么料到迟婉如要对方谨动手，一到香港就抓我的人来威胁我？！”
“你这个情妇拿到怀孕报告单的当天起我就知道了。”
顾远在柯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冷笑一声：“舅舅，从当年在G市差点被你车祸暗算之后，你身边就布满了我的钉子，这几年来你基本就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这是什么表情，很奇怪吗？要不要我把你昨晚餐桌上的菜单报给你听？”
柯荣面色惨白，冷汗几乎是瞬间从头上刷地流下。
“你、你知道迟婉如要对方谨下手，所以才……”
“我不知道。”
柯荣嘴唇哆嗦，只听顾远微微有些冷酷的声音道：“只是我每次来香港，都会先派人盯住你这个怀孕的情妇，不出事就罢了，出了事立刻拿她来顶——怎么，你以为我真是那种两手空空就敢大摇大摆走到你地盘上的人？”
顾远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倚在靠背椅上跷起了大腿。
柯荣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视了的一点：他真的很放松。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有备无患，带着居高临下睥睨感的姿态——而且他始终都是这样，从来没变过！
柯荣牙关咯咯响，半晌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你先放开她！拿女人当挡箭牌算什么本事？！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快放开她啊！”
然而他的怒吼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顾远抽了口烟，淡淡道：“方谨呢？”
柯荣终于意识到，顾远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掌握了这场交锋的主动权。
——阿娜是他的情妇，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怀孕的女人。柯荣自己有严重的死精症，不论尝试了多办法、喝了多少中药都生不出孩子，阿娜肚子里这个，那是老天垂怜，可能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子嗣了。
他无法冒这个风险，也承受不起失去的代价。
“……我在G市城郊有一套别墅，地下室里挖了硫酸池，迟婉如问我借了钥匙。”柯荣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想让方谨签同意书，然后……”
顾远在听到硫酸池三个字的时候几乎失态，但立刻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地址呢？”
柯荣报了个地址，回头瞪了手下一眼，手下赶紧奉上一串钥匙。
“这是别墅大门和后院的钥匙。”柯荣咬牙道：“现在你可以放开阿娜了吧？”
顾远接过钥匙，重重把烟头在桌面摁熄。紧接着他连一秒钟都没耽误，起身就向外走去。
柯荣怒道：“喂！——”
“把她扶到沙发上看着，别真弄出人命。”顾远头也不回吩咐手下：“封住这间大厅不准任何人进出，也不准打电话。谁敢有异动，今天就让柯荣这辈子彻底绝后，清楚了？”
手下朗声道：“是！”
顾远大步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顾家手下在柯荣暴怒的目光里，扶着全身发抖的阿娜到沙发边坐下，紧接着几个人站在她周围，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两方对峙的死寂中。
&#183;
与此同时，G市。
黑暗，昏沉。
方谨感觉自己仿佛飘在虚空中，意识朦朦胧胧，全身上下无一处能触碰到实地。
……怎么，我已经死了吗？
但我还没看到顾远呢，顾远说中午会来找我的。
顾远找不到我，会不会着急？
恍惚间一股焦虑攫住了他的心，方谨骤然生出无穷的动力，拼命向前方飘去。
渐渐周围黑暗中幻化出无数画面，去报到第一天顾远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带着挑剔和不满，如一头华丽的野生猛兽般高高在上；喝醒酒汤时满足而慵懒，拿勺子一口口舀完，还端碗把最后几滴汤水都倒进嘴巴里；坐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偏过头，挑眉微微一笑，桀骜不驯的面孔如烈酒般醉人……
无数个顾远，无数种表情和意态。
最终所有画面渐渐淡去，公共墓园中，顾远孤零零站在自己亲手雕刻的墓碑前，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受伤。
而在更久远的以前，顾家花园深夜的池塘边，那个英俊少年站在树荫下说：活着不容易，千万别轻易就放弃了。
——不要轻易放弃。
方谨倏而停住脚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白光，温暖柔和如同情人的芬芳，光芒中顾远和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女子并肩站在一起，两人手上似乎还抱着婴儿，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匹配，犹如一对天生璧人。
方谨瞳孔微微颤抖，半晌退后一步，又一步。
他没叫顾远，更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静静地，一步步再次退入了无尽的黑暗。
&#183;
哗啦！
冷水泼面而来，方谨猛然一个寒颤，终于惊醒了。
整整好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整个意识恍恍惚惚，就像跟外界蒙了层透明的纱。过了好一会儿，剧痛、冰冷和眩晕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反绑在一张铁质的椅子上。
眼前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看样子像是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头顶一只灯泡正发出白惨惨的光。
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女人站在灯光下，冷冷地看着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方谨闭上眼睛，脑海一片混乱，许久终于勉强闪现出昏迷前的一幕幕画面——车祸、医院、蒙着脸的护士……
是绑匪制造了车祸，但因为保镖俱在而不好得手，之后尾随他们来到医院，终于趁兵荒马乱的时候，打镇静剂劫持了他。
“……”方谨抬眼直视那女人，半晌勾了勾唇角：“迟女士，好久不见。”
那平静的态度简直是滴进滚油里的一颗火星，刹那间迟婉如一股火气腾上头顶。她哼地一笑，踩着高跟鞋大步走来，抬手就狠狠的一声——啪！
方谨脸被打得一偏。
迟婉如似乎尖声问了句什么，但方谨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只觉得腥甜随着剧痛直冲喉咙，紧接着一张口，哗然喷了满地鲜血！

第54章 犹如刀锋破开雪白的丝绸
那血洒了满地，迟婉如一愣，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巴掌能打出这样的效果，就捏着方谨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只见他脸色灰白，冷汗涔涔，连视线都有些涣散。
难道是车祸撞伤了？
迟婉如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见有什么明显伤痕，不过方谨狼狈的姿态让她又有些报复的快意，冷笑问：“怎么，你用假遗嘱骗我母子去香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方谨微微喘息，半晌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要杀你的……是顾名宗，救你出来的反而是我。要不是我，顾洋就算坐拥金山你都早死在顾家了，今天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迟婉如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理路清楚，顿时恼羞成怒：“混账！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什么？！”
她还想再骂，但刹那间不知又想起什么，勉强吸了口气放开方谨。
“……你说得也有道理，看在这点上我放你一条生路。”这话她说得不情不愿，紧接着从身后的木桌上拿起一本文件递到方谨面前。
——遗产继承附加同意书。
“只要你把这个签了，我就对外宣布你的死讯，然后把你送去海外。只要你这辈子都不再回来，我起码能保你下半辈子不愁衣食，怎么样？”
方谨却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微微嘲讽的笑容。
“怎么，你还不愿意了？”迟婉如声音骤然拔高：“搞搞清楚，顾家本来就不是你的！别以为你跟顾名宗睡了几年就能做鸠占鹊巢的梦了，我顾洋才是正儿八经顾家的种！”
“不是。”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方谨淡淡道，“本来就轮不到顾洋。”
迟婉如怒从心头起，抬手又是一耳光！
她平时力气不大，养尊处优了二十年的贵太太，那一巴掌估计连个鸟都拍不死。但怒火上头的时候人下手格外重，啪的一声简直震耳欲聋，方谨头瞬间偏过去。
迟婉如大口喘气，走上前一看，只见他唇角正缓缓溢出一丝血红。
这就晕过去了？
迟婉如转念一想，突然醒悟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好挨打装昏拖延时间，顿时怒道：“来人！拿水来！”
一个手下端着水走进来，那杯子里满满都是碎冰，迟婉如毫不留情往方谨脸上一泼——哗！
方谨触电般一震，缓缓睁开眼睛。
“姓方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有资格说话的人是我！”迟婉如哐当一声摔了杯子：“你以为拖延时间就会有人来救？别做梦，没人找得到这里！”
两次泼水后方谨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湿透了，冰渣挂在皮肤上，冻得他面色乌青，开口时甚至嘴唇都在哆嗦。
然而他断断续续地，竟然笑了起来：“你误会了，迟女士……实在是你下手太狠，我还以为你……咳咳咳，想直接打死我，好把财产捐赠……回馈社会，咳咳咳！……”
他嘴角不断涌出血沫，迟婉如眯起眼睛，片刻后怀疑道：“你该不会得病快死了吧？”
“是的，”方谨边咳边笑道，“我快死了。”
迟婉如顿时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这个狐媚惑人、狡诈成性的东西，用部分遗嘱把她和顾洋骗去香港，哄得顾名宗把整个财团都拱手送上，现在说他要死了。
耍她玩的吧？
“……行，既然你要死了，我也不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迟婉如定了定神，重又把文件和笔递到方谨面前，道：“快点把这个签了，我照样把你送出海外去好好养着，你愿意死在医院死在医院，愿意死在教堂死在教堂。你都时日无多了，想必再多的钱也没什么意义，余下的时间干点什么不行？何必要把着身外之物不松手？”
方谨沙哑反问：“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别怪我让你死都不能好好死了。”迟婉如脸色一变，厉声道：“这世上有多少种方法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用我来教吗！”
地下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细微的呼吸此起彼伏。
方谨目光移向文件，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我要是不签，可能还有条活路，签了可能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了——是不是迟女士？”
迟婉如登时大怒，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方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没办法逼你签么？”
方谨沉默不语。
迟婉如一指手下：“——阿辉！”
她肯定早就交代过，那手下应声上前，二话不说，一脚把方谨连人带椅子踹了出去！
咣当一声巨响，铁质椅子翻倒在地，方谨侧身重重摔倒，剧痛让他连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紧接着手下快步走来，手指按在方谨头颅上用力一按。
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方谨登时眼前一黑！
那简直是拉锯般一波接着一波，简直能把人神经锯断的感觉。方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惨叫，有好几秒种的时间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上。
他肌肉抽搐，汗出如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疼痛中渐渐恢复意识，只见那手下面无表情站在边上，而自己手脚扔在发抖，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身侧全是潮湿的地面。
那是他剧痛中打滚挣扎，所留下的水迹。
“滋味如何？”迟婉如走来，讽刺道：“要不要再来一场？”
方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那声音嘶哑得简直变了调：“你再打我一顿……到时候我……我手抖……”
“做笔迹鉴定时，你怎么……怎么办呢？”
迟婉如脸色一僵。
那本同意书上整整二十多个签字，四十多个首字母签名，作假难度太大且容易发现——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这么逼着方谨亲自来签。
如果方谨真的神经受伤或手指致残，签出来的结果被笔迹鉴定为假的，她上哪儿诉冤去？
方谨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缓缓对她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那神情落在迟婉如眼里，顿时让她左右为难的怒火直逼心口，厉声道：“——你以为我没别的法子了吗？阿辉，端水盆来！”
阿辉走出房间，不一会端了盆冰水进来放在桌上，又把方谨连人带椅子从地上拎起来，用小刀割开绳索。
方谨根本无法逃脱，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保镖抓小鸡一样押到木桌前。
“我的话还是放在这里，乖乖签了字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签字的话，还有的是招等着你，看你能撑多久。”迟婉如一指保镖，厉声道：“动手！”
保镖二话不说，抓着方谨的头发，就把他整个头按进了冰水里！
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从鼻腔涌入脑髓，方谨触电般的剧烈挣扎被保镖强行按下。
这种刑罚让人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仿佛仅仅只过了几秒，又好像漫长得过了几个世纪，方谨的挣扎渐渐无力，连抽搐都要停了，手下才揪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啊……咳咳咳！咳咳咳！……”
方谨瞬间剧烈喘息呛咳，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混合着冰水，从口鼻中不断涌出来。
那样子真是狼狈极了，迟婉如在边上看得只觉快意。她挑起描画精致的眉毛，直到方谨吐得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问：“怎么，签不签？”
方谨抽搐半晌，喘息着别过脸。
迟婉如冷冷一瞥手下：“——继续！”
又是哗啦一响，这次方谨连挣扎都力不从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提起来多少回，又被按下去多少次。冰冷的水流刺激着大脑，一次次呛水让肺部刀割般生疼，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溺死。
活活溺死在这简陋的地下室中，在一盆冰水里。
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他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已经凝滞到停止了流动。许久后他恍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保镖正把手从自己脖颈下收回来，然后站起身。
——那是压水。
他刚才昏过去了。
迟婉如走到近前，倨傲的目光俯视着他，半晌问：“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
“……”
“你到底签不签？”
方谨无声望着她，睫毛如鸦翅般覆盖在长长的眼梢上，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那浸透了水的肤色在昏暗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冰一样的质地。因为这个仰躺的角度，下颔到脖颈的线条格外明显，弧度修长平缓，透出清晰的血管。
虽然很狼狈，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却还是一样让人厌恶，让人……憎恨。
迟婉如眯起眼睛，呼吸压抑而急促。
一股滚烫的毒液缓缓流过心脏，经年不去的恨意在此刻完全占据了她的心神，所有理智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嫉恨和不甘。
她转身去桌上，抓起了之前割断绳索的那把小刀。
“你以为死撑到底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方谨，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远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迟婉如半蹲下身，伸手用刀尖指着他的眼窝。
“我可以划花你的脸，挖出你的眼睛，一块块割下你的肉……我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下来求我让你签字……”
随着她怨恨的声音，刀锋缓缓下移到方谨脸颊上，紧接着微一用力！——
刺痛传来的同时，方谨骤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算他隔绝了视线，也无法停止那刺进肌肤的刀尖，以及不断往下延伸的痛觉。
刀锋从鬓发划到脸颊一侧，犹如破开雪白的丝绸。所至之处先是刻骨铭心的冰寒，紧接着便是鲜血涌出的温热。血顺着脸颊落到地上，一滴一滴，竟有种轻微碎裂的声响。
恍惚间方谨能听到那声音。
他一直想着顾远能赶来救他，这一刻却突然从内心最深处，产生了希望他不要来的冲动。
——就让我这么丑陋的离开吧。
不要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迟婉如抓起小刀，刀尖尚在往下滴血。她手指忍不住有点发抖，但紧接着更用力地攥住刀柄，冷冷道：“如何，这下感觉到疼了吗？”
方谨眼睫剧烈战栗，半晌睁开眼睛盯着迟婉如，目光竟然有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疼。”
他顿了顿，噙着鲜血的唇角竟然勾起一丝微笑：“所以你有种就活剐了我，别怂，看剐到第几刀的时候我撑不住认输。”
这话简直是一颗火星掉进油锅里，迟婉如当即暴怒，厉声喝道：“你他妈以为我不敢？！”
她那一下小刀几乎就刺到了方谨的眼球，然而后者连眼皮都纹丝不动。那无可动摇的从容让迟婉如简直一股邪火直冲脑顶，她死死咬住牙，刀尖就向方谨的眼睛剜了下来！

第55章 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虔诚，如同怀里抱着心肝一样的珍宝
就在这时门被咚咚敲了两下，只听顾洋的声音隐含劝阻：“——妈！”
迟婉如动作一顿，手指因为暴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刀尖离方谨眼珠不过两三寸距离。
顾洋提高声音：“妈！”
迟婉如终于咬牙起身，命令手下：“看着别让他跑了！”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顾洋正站在外面走廊上，脸上隐约有些不赞同的神色，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妈，差不多就行了吧……别真搞出人命来。”
迟婉如怒道：“他害得你远走香港几年，连该你的家产都私自吞了，你还为他说话？”
“我知道，但跟真弄出人命来是两回事。” 顾洋反问：“我就不跟您说别的，在这里怎么收拾？”
迟婉如阴森森道：“你以为我找柯荣借来这栋挖着硫酸池的屋子，是一点打算都没有的吗？”
顾洋一时无语，片刻后叹了口气，说：“律师已经等在上面了，当务之急是叫他签字拿去公证，其他没必要做得太绝……拿到签字后公布他的死讯，再把他关起来伺机往国外一送，岂不两全其美？”
迟婉如还想争辩什么，顾洋又问她：“您看他那样子，像是还能活很长时间吗？”
“……”迟婉如脸上戾气未消，看上去恨恨地。
顾洋知道他母亲跟方谨之间的仇恨不仅遗嘱这一条，还有那么多年来得宠又失宠，那种带着强烈妒忌的酸涩和憎恨，眼下会失去理智也是难怪。
要是换个人他就不说什么了，但当时顾名宗真真切切是要杀迟婉如的，要不是方谨派雇佣兵来救，迟婉如早就没命了——的确方谨的本意并不是救人，现在想来应该是利用迟家来保住顾远，但客观上救了迟婉如一命也是事实。
“这样。”顾洋不想亲妈在自己眼前杀人，想了想便劝道：“您先上去陪律师待着，我去跟方谨聊两句。最关键的还是先拿到签字，他的性命等签完字之后再说——怎么样？”
“你就能说动他了？”
“总能试一试的，说不定我说的话他还更配合一点。”顾洋推着迟婉如往楼上走，又夺下她手里的小刀：“快去吧妈，这边交给我处理，待会拿到签字我再上去找你！”
迟婉如余恨未消，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顺着狭窄的木板楼梯上去了。
顾洋呼了口气，随手扔掉小刀，推门走进地下室。
只见保镖标枪一般守在墙边，而方谨侧卧在地上，双眼紧闭动都不动，如果不是身躯还有微弱的起伏，都看不出这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顾洋走过去，半蹲在他身边，问：“方谨？”
方谨毫无反应。
顾洋伸手连推他好几下，动作颇为用力。许久后方谨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半晌才慢慢集中，凝视着空气中缥缈的浮尘。
他左侧脸颊上被划了一道两寸来长的伤痕，鲜血顺着白纸般的皮肤流到鬓发，再一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那血腥和苍白的颜色对比太过惨烈，竟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顾洋下意识撇开了目光，“我听我母亲说，你宁死都不肯签字，是不是真的？”
“……”
“何必呢？如果你真不签的话，肯定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顾家就算有座金山都跟你无关。签了的话至少我能保证你去海外，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怎么不比死在地下室里强？”
方谨还是不出声。
顾洋没有放弃，但也没动手打他，耐着性子又劝了好半天。他的语气不可为诚恳，态度不可谓不真诚，甚至都拿出电话要叫手下帮他定去德国的机票了，方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视线投向虚空，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顾洋也失却了耐心，不耐烦道：“明知道自己没命享用还拼死占着不松手，你想带到地底下去吗？他妈的可别告诉我，你快死了才发现对我大哥是真爱，要把财产留着给我大哥！”
方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偏过头，盯着顾洋。因为折磨而神采暗淡的眼睛微微抬起，睫毛如羽，尾梢显出一段令人很难忘怀的弧度。
那双眼底深处闪烁着微渺的光，像是沉浸在某种悠远的往事里。
“……不是……”他轻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183;
迟婉如穿过别墅客厅，突然瞥见落地窗开了一条小缝。
保镖在这里抽烟了吧，怎么都不知道把窗子关上？这种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略微不满地过去，重重把落地窗推上了，抬眼时只见透过花园树丛和栏杆的掩映，马路上似乎比她来的时候多停了几辆车，倒没有什么稀奇，都是本田、现代那种居家车款。
……中午回家的人多？车就在小区里乱停？
迟婉如皱起眉，但也没多想，啪地一声锁上了窗户。
因为行事隐秘没有多带手下的缘故，此时屋子里倒没什么人，保镖都散到别墅院子和周边巡逻去了，客厅里显得静悄悄的。她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孙律师？孙律师！”
里面安静几秒，紧接着只听一个男子应声：“来了！”
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咔哒一声，孙律师打开了门。
“烦劳您久等了，犬子在楼下准备点东西，马上就带文件上来。”迟婉如走进书房，问：“还有一位郑律师呢？”
“他去外面抽烟了，”孙律师说着，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那声音实在非常怪异，语调紧绷绷地，还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颤栗。迟婉如心下狐疑顿生，刚想转头去看那律师，突然身后劲风来袭。
她瞳孔紧缩，刹那间意识到不对，刚要躲避却已经晚了。
只听啪地一声，有人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紧接着一个冰凉铁硬的枪口就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啊！”
“不准动，”那人在她身后冷冷道，“不然我开枪了。”
迟婉如整个人瞬间僵硬，手脚止不住地发颤，冷汗刷的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只见那孙律师也好不到哪去，面如金纸哆哆嗦嗦，靠着门角瑟瑟发抖，要不是墙撑着估计早瘫倒在地了。
迟婉如强撑冷静，微微颤抖问：“你——你是什么人？你……”
这时只听她身后吱呀一声，书房和内室相通的门开了，几个人的脚步走了进来。
迟婉如顿时知道自己成了瓮中之鳖，震愕和难以置信顿时涌上了心头。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声，就只听身后劫持住她的男子叫了声：“查到了，老板——”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简单的：
“嗯。”
那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迟婉如瞬间瞪圆了眼睛！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183;
与此同时，地下室中。
顾洋眯起眼睛盯着方谨，似乎倍感可笑：“所以呢？连顾远都不给，别告诉我你是真的宁死要把财产捐给社会，你他妈有病吗？”
方谨喘息着摇了摇头，说：“你不……你不明白……”
……给顾远吗？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了吧。
当初在海面上赶顾远去香港的时候，其实他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家产不家产的，所思所虑者，唯独是保住顾远的性命而已——当时情况已经非常紧迫，哪怕对顾名宗下手稍晚片刻，顾远都势必逃不出去，在海面上就会被杀之灭口。
而顾名宗死后，方谨在照料顾远生父的那段时间里，开始萌发了将顾家遗产完完整整还给顾远，将一切归为正轨的想法。
这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坚定，似乎在他日渐衰竭的生命中，这就是唯一能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留下过痕迹的方式了。而到顾父过世后，这个想法几乎已成执念，每分每秒都强烈地存在于方谨的意识里。
他已经顾不得去想顾远到底需不需要，也顾不得思考这件事的操作难易程度。
他的神智已经很颓败了，只是满心固执偏激地想去完成这件事，想最后做点什么，想为顾远留下些东西。
——然而直到今天，死亡扇动着巨大的黑色羽翼降临到他头顶，他才仿佛从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其实顾远未必需要。就像他当初在灵堂上所说的那样，他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把顾家的东西放在眼里了。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签字呢？
哪怕签了字会死，也起码是干净利落痛痛快快地去死，总好过被活活折磨虐杀啊。
顾洋似乎在失态地呵斥着什么，似乎在骂他，然而方谨意识昏沉什么都听不清。他垂下眼帘，脑海中最清晰的感觉是鲜血正顺着脸颊，缓缓流到凌乱的鬓发里。
他很害怕顾远来，又隐隐约约希望顾远能来。
在挣扎和绝望中他还在死死拖着，拖到最后一秒，似乎只要拖下去就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去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叫他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的声音。
那个躺在急救车上，还挣扎着说不要叫别人给我输血的声音。
那个单膝跪地手拿戒指，说希望和他成为实质上的伴侣，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的声音。
“方谨你给我听着！真以为我动不了你吗？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跟我找死是不是？！”顾洋终于霍然起身，大怒道：“最后问你一遍，还要不要命了？！到底签不签？！”
方谨静静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在虚空中，半晌连声都没出。
“那你就别怪我了，”顾洋一转头，厉声道：“——阿辉！”
那手下应声上前，然而顾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只听身后大门一声——咣当！
顾洋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只听子弹通过消音器发出嗖的一声，随即他身边手下惨叫一声，捂着胳膊摔倒在地！
“这——”顾洋愕然道：“妈？！”
变故陡然而生，只见门口迟婉如披头散发，嘴里塞着布，太阳穴被人抵着枪口，犹如盾牌般挡在最前！
幸亏刚才踢门时顾洋和手下都没反应过来，否则如果反击的话，子弹都会首先击中她正面。而她身后的门外赫然站着好几个人，最中间那个人的枪口尚自微微冒烟。
顾洋颤声道：“大……大哥？！”
顾远枪口指着他眉心，冷冷道：“闭嘴，过来，离方谨远一点。”
地面上，方谨犹如难以置信般，瞳孔急剧扩大。
……顾远？！
听到这话顾洋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转身抓起地上的方谨作为人质，但紧接着他瞥见自己眼前黑洞洞的枪口，颓然垂下了手：“没……没问题，别伤害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是我的主意……”
“过来！”顾远猝然咆哮起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一路表现都极度冷静，眼下毫无预兆的爆发让所有人骤然一惊！
“可以！可以！别伤害我妈！”顾洋立刻举起双手，迎着枪口踉跄向前，整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不在剧烈打抖：“别……别开枪，求求你别开枪，我我我这就过来……”
迟婉如呲目欲裂，想挣扎又不敢，只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那声音相当扰人，保镖铁钳般的手指往她咽喉上一按，她立刻全身激灵，什么都发不出来了，脚底发软差点瘫倒下去。
顾洋失声道：“住手！”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顾远两个手下抢步而出，一把抓住顾洋就把他拖了出去！
顾远眼看着顾洋毫无反抗之力被拉走，下一秒他甩手扔掉枪，几乎脚步凌乱地冲进了地下室。
——血，满地是星星点点的血。
恍惚中他分不清那是方谨，还是迟家手下中枪后喷溅出来的血星。他只觉得那颜色仿佛烈焰般，刺得视网膜发痛，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万丈火海中。
短短两三米却仿佛一生中最漫长的路，他甚至觉得自己过了无数个世纪，才终于来到方谨身边，缓缓半跪了下去。
“方谨……”
两个字里带着奇怪的哽咽，听起来甚至都不太像是桀骜跋扈的顾家大少了。
方谨睁大眼睛望着他，神情似乎有点迷茫，片刻后下意识地把受伤的那一侧脸往地上缩了缩。
顾远却强行把他抱在了怀里，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因为战栗太过手背青筋暴起，然而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虔诚，如同怀里抱着心肝一样的珍宝。
“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方谨用力把侧脸往他怀里挤，好像一只自欺欺人又绝望的鸵鸟。顾远用力扳过他的脸，低头磨蹭他的鼻梁，在那血迹纵横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个炙热的亲吻。
“……不疼了，乖，别躲我……”
“求求你，别躲我了……”
顾远闭上眼睛，刹那间泪水从脸颊滚落，就着亲密相贴的皮肤，与方谨侧颊的鲜血融化在一起。
——那么炙热的温度，烫得人连心脏都紧紧蜷缩起来。
方谨难以承受般打了个颤，下一刻却被顾远使力抱了起来，打横拥在自己怀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手下押着迟婉如和顾洋快步跟上，只听顾远头也不回，沙哑道：“——去医院。”

第56章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
天色渐渐暗了，私人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顾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暮色四合的天空，玻璃窗上映出他森冷的面容。
亲信从楼梯上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大少，手下人已经把迟夫人和二少带回去了，您看……”
顾远不吭声。
亲信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尽管他知道二少犯下的事情跟他无关，自己也不是方副总被绑架时跟在他身边的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但顾大少含怒未发这件事本身，就给他一种非常恐怖、非常窒息的感觉。
“……先关着，”走廊上静寂很久，才听顾远淡淡道：“看方谨的情况再作处置。”
亲信知道这是方副总身上有什么伤，都起码要原样在罪魁祸首身上来一遍的意思了，立刻点头答了声是。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开了，穿白袍的院长快步走来。顾远立刻转身迎上前，只见对方神色并不凝重，首先心里就微微松了口气，果然只听院长道：“还好肺部没有积水，也没有骨折和内脏受伤。只是还需要再检查一下……”
顾远跟他是老相识了，闻言立刻打断：“但我刚才看到很多血是怎么回事？”
“未必是患者的血吧！”院长明显对这种事情不陌生，笑起来道：“——所以要再做检查啊，我已经叫人去做血常规了，患者精神还好。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顾远内心的焦躁早就压不住了，闻言匆匆道了声谢，示意手下在外面等着，就一头扎进了检查室。
方谨半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吊着水，正怔怔望着空气。见顾远进来他偏过头，那目光有点散，竟没有丝毫喜意。
他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上了厚厚一层药。他太久没理发了，大概是伤口太靠近脸侧的原因，医生把他一侧鬓发别到了耳梢上，完整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冰冷沉默。
顾远原本急躁的心绪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下意识止住了脚步，静静看着他。
半晌他缓缓走去，伸手摩挲着方谨略显凌乱的头发，在他微微渗着冷汗的额角吻了吻。
“没事了，别怕……”
方谨开始挣扎，顾远却把他抱在怀里固定住，那力道非常轻柔又不容拒绝：“没事的，你还是很好看啊，怕什么呢？”
“……不是，”方谨用力要把受伤那一侧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含混道：“你别看，待会他们就来包扎了，你先别看……”
“我问过医生了，说你这个伤刀口很滑，好好养的话不会留痕的，现在祛疤技术这么发达你担心什么？”
其实顾远根本没问过医生，方谨明显挨了打，他更关心骨头和内脏的问题，脸上被刀划这种皮肉伤他完全没心思去问。方谨躲避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迟疑数秒后还是把脸扭过去了，低声道：“反正你别看。”
顾远被他接二连三的抗拒搞得一下心头火起，指着自己的脸冷冷道：“你再躲我就在这照着划一刀，扯平了？行不行？”
方谨瞬间僵住。
片刻后他终于一点点放松了挣扎的力道，顾远趁机把他头搬到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躺着，不断安慰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
“顾洋和迟婉如两个人我已经扣住了，留在顾家等回去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好养伤。”顾远突然想起什么，说：“财团的事也不用操心……真操心就把你的人叫来医院随时等候吩咐吧，你放心，我不插手。”
以方谨现在的状态，顾远要翻盘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他这么说就是真心诚意的在划清界限了。
然而方谨没有点头接话，半晌才轻轻问：“……顾远。”
“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顾远动作顿了一下，病房里只能听见医疗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呼吸。
半晌顾远才错开视线：“一时半刻说来话长。”
“顾远……”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事等伤好了再说。”
“顾远！”
方谨声音简直能称得上是斩钉截铁，顾远低下头，只见他眼错不眨盯着自己，目光中甚至有种凛然的专注。
顾远沉默片刻，终于道：“柯荣给我看了顾名宗的遗嘱。”
方谨神色微变。
“柯荣假意跟迟婉如合作，其实是用她当刀来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他以从顾家财团航线中抽成为要求，愿意扶持我为你死后的新一任顾家掌门……”
顾远将柯荣和自己的对话和盘托出，毫无隐瞒，断断续续大概说了一盏茶功夫，最终道：“……他还叫我不要因为一分产业都没得到就怀疑遗嘱的真实性，因为……我不是顾名宗的亲生儿子。”
方谨仰头望着顾远。
他的神色毫无变化，但面容却微微发白。
“——方谨，”顾远低头与他对视，声音平静问：“今早在葬礼上的时候，你非要叫我最后看遗体一眼，是因为那棺材里的，才是我真正的生父，是吗？”
空气似乎一寸寸凝结，犹如沉重的冰块压在肺里，让人全身血液缓缓变冷。
“……”很久后方谨吐出两个字：“是的。”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顾远意料之外，他闭上眼睛，许久后长长出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初在海面上，还是一直就知道？”
方谨如同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半晌说：“海面上之前不久。”
“那你把我弄去香港，到底是为了配合顾名宗侵占财团资产，还是出于其他的……目的，有意而为之？”
顾远本来想说的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但不知为何话出口前顿了一下，仿佛某种过度的期待反而变成了迟疑，话出口就变成了“其它的目的”。
方谨垂下眼睛，“……我想要权力和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把顾洋和迟婉如救出来，给他们看撕了一半的遗嘱，利诱他们跟我一起去香港？如果是为了财团继承权，顾名宗直接杀了迟婉如对你来说才是最保险的吧。”
这简直问到点子上了，方谨瞬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这两年我在东南亚的时候，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件件回想当初的事情。我就想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后来大概因为想得太多了，慢慢我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似乎在这场逻辑通顺的、清楚明白的背叛之后，隐藏着很多当时来不及抓住的疑点。”
顾远顿了顿，悠悠道：“为什么顾名宗要杀我，为什么你要救出迟婉如，为什么柯老突然从香港来G市？为什么你在明明爱着我的情况下，却要为了所谓财富和权力，那些我也能给你的东西，而干净利落背叛我到底？”
“最后我觉得很累了，”顾远说，“我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有时甚至称刀头舔血都不为过。我实在不想再自虐般一遍遍搜寻那些永远被蒙蔽的真相，于是就决定什么都不管，只专心发展壮大自身。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再无挽回的余地，只要我足够强大的回到你面前，就自然能成为以后一切的主宰者。”
方谨在听到“你明明爱着我”的时候，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忘了。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顾远结实的脖颈，和有点胡渣的、线条英挺的下巴。他就这么入迷般看了很久，才道：“那你还会去追查那些真相吗？”
“应该会的吧。”
“那，”方谨好像微微有一点难过，问：“如果我不是故意的，但做了很多错事，你会怎么样呢？”
顾远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其实充满了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吧。”
方谨不说话了，静静把脸埋在顾远衣摆柔软昂贵的布料里。
其实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了类似于下定决心般的神情，然而那实在太快了，转瞬就隐没在了低落的眼睫下。
顾远也不再言语，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头发，像哄孩子睡觉一般柔和而耐心。片刻后方谨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他蜷缩在顾远怀里的身体缓缓起伏，安稳而绵长，似乎终于抵抗不住倦意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顾远没有动，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指从他涂了药的伤口边缘滑过。
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心里——如果早一点破相，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来争抢，这辈子都可以归我了？
如果他本来就没那么好看的话……
如果他只是泯然与众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特殊的话……
连顾远自己都诧异于自己潜意识中的荒唐和残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烈的自我谴责充斥了脑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紧接着推开了。院长伸头看了看：“顾先生——”
他目光触及到顾远怀中睡着了的方谨，立刻噤声，轻轻道：“顾先生，我们的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您过来看一下。”
顾远心下一沉，但没多说，轻手轻脚把方谨抱起来放回病床上，转身刚要走，又回头去仔细掖了掖毛毯，然后才转身走出检查室，几乎无声地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
院长面色凝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向医生站打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去那边说。”
&#183;
检查室内。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同时，方谨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片刻后抱起毛毯，把脸埋在了上面。他用力呼吸着毛毯里温热的空气，似乎要将顾远的最后一丝气息都记下来，永远铭刻在记忆深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都无法从骨血中抽离。
门又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方谨嘶哑道：“进来。”
有个人小心推门闪身而入——竟然是多日不见的阿肯！
阿肯穿便服，腋下夹着个文件夹，好像晒黑了些，但精悍利落的气势却没变。见到方谨他立刻毕恭毕敬欠了欠身，沉声道：“对不起老板，我按原计划在码头布置东西，实在没想到您半路出了事情……”
“迟婉如下手是谁都想不到的，”方谨涩然道，“不怪你。”
阿肯目光迅速在他老板身上逡巡一圈，心下沉了沉：“我……后来接到您发的信息，就往医院跑，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后来我带兄弟们赶到市郊柯荣那个别墅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顾大少带您出来，我不敢上去硬抢人，就一直遥遥尾随着来到这家医院，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没事，”方谨重复。
他连语调都没有半点变化，木然毫无喜怒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这样阿肯才七上八下的没底，迟疑半晌后提起胆子，小心问：“老板，您——您还走吗？”
还走吗？
那温度仿佛还萦绕在身周，转瞬间就要主动放手了。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温暖的东西，都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然后在最痛的时候眼睁睁从指缝中溜走。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深深放在心里记一辈子……
希望真的记一辈子吧，方谨微微苦笑着，掀开毛毯下了病床，落地顿时一个踉跄。
阿肯快步上前扶住了，从咯吱窝里抽出那个文件夹交给方谨。方谨接过来站了好一会，才咬牙反手放到了病床上。
“走吧，”他沙哑道，“布置了那么久……不能不走了。”
医院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下班放学的人们正匆匆向家走去，街对面大排档散发出烧烤的香气。
一辆毫不起眼的本田停在医院门口，阿肯上前打开车门，方谨却站定了，回头望向巍峨的医院大楼。昏暗天幕中建筑居高临下，无数窗口亮着灯，全数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无数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刻，在这同一片暮色四合的天空下上演。
“老板？”阿肯低声问。
方谨慢慢收回视线，最后一次望向街道、车辆和行人。整座城市在繁忙中透出一股热闹的、亲切的烟火气息，它们自成一体，温热融洽，而他是站在深渊另一端仰望这世界的人。
再见了，方谨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他俯身上车，少顷本田车融入到车流中，在越来越暗沉的广阔天穹下，穿越灯红酒绿的城市，向着远方苍茫天地驶去。
&#183;
与此同时，医生办公室。
顾远盯着面前那张薄薄的血检单，整整好几分钟听不见院长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
“……低于10*109L，血小板第三因子及凝血功能异常，而白细胞多达200 &#215;109/L……初步怀疑有相关血液系统疾病的可能，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进一步确定结果……”
“血液系统疾病是什么，”顾远茫然打断：“为什么要做骨髓穿刺？”
院长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只得道：“我们怀疑患者有很大可能性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加速期，从血象上看，可能已经到加速尾声，接近晚期了。”
“……不可能，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
顾远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身，直勾勾盯着院长，一边缓缓摇头：“方谨一直很健康，你们是看他发烧才怀疑他生病的是不是？你们不知道他发烧是常态，根本没问题的，以前看医生说连药都不用吃……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绝对是搞错了！”
院长起身要劝，顾远却重重抓起血检单，一把扔到他怀里，厉声道：“这个单子我不认，你拿走！”
“等等顾先生，血象分析是仪器操作电脑打印报告，绝对不会出错的。请您冷静点……”
“你给我拿走！方谨他没病！”顾远几乎是在咆哮了，“你他妈总说他有病是什么意思！”
院长举步要追，却见顾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连头都没回一下。情急之下院长冲上去抓住他衣袖，急切道：“顾先生等等！你仔细想，患者有没有持续低烧流血不止的情况出现？有没有莫名其妙呕血和齿龈炎症？请您别讳疾忌医，劝说患者配合治疗才是当务之急啊！”
——呕血，齿龈炎症。
顾远全身发凉，脑海中闪电般想起了某天清晨睡梦中方谨牙龈出血的情景，以及更早以前，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办公室深夜，他狠狠打到方谨脸上的那一耳光。
当时方谨摔倒在地喷的一口鲜血，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般无数次深夜出现在他梦境里，扭曲成幸灾乐祸、报复的快感和奇异的满足；以及潜意识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悲哀和刺痛。
如果那口血不是因为自己的巴掌……
如果，当时就已经……
顾远摇晃了下，只觉一口腥甜直冲喉头。就在他双手剧烈战栗着扶住桌沿的时候，突然门外直冲进来一个心腹亲信，虽然声音还算镇定但脸色已经全变了：“大少！我们到处都没找到，请快调监控！——检查室里方副总不见了！”

第57章 绝笔信
检查室门砰地一声被打开，顾远大步走进，一眼瞥见空荡荡的病床上那个银色的文件夹。
“之前您吩咐过，如果方副总的人来找他的话不要拦，所以那个越南雇佣兵大大方方就进来了……之后方副总说要出去找您，我们就……”
手下话音未落，边上的亲信厉声道：“他说要去找大少，你们就不知道派个人跟着吗？！”
“跟了！”手下面红耳赤：“那个跟上去的同事现在楼梯口躺着呢！”
亲信刚要斥责，顾远抬手制止了他。
——方谨挑人不是随便来的，一般人面对那个越南雇佣兵都没什么胜算。如果方谨真的铁了心要走，就凭一两个保镖，拦都拦不住。
手下倏然住口，顾远深吸一口气走到病床边，拿起那本文件夹翻开。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绝大部分力量依附于家族，遇到事情只能仓惶逃去香港，看了当年在德国的照片，气血上头就忍不住对爱人动手的毛头小伙了。在他翻开文件夹之前，心里已经迅速设想好了几种不同的可能，每一种他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
然而当他目光落到第一页纸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是顾家财团全部产业及投资的结构说明书，再往后从重到轻，分门别类，是每一份产业的深度解说、发展方向、核心项目和相关机密账户。
顾家的投资太庞大了，这本文件非常厚实，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这样丰厚的信息堪称公司绝密，如果完全真实的话，以顾远的能力拿着它都能直接把顾家财团吞并掉。
——但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他这些？
顾远抬起手，霎时文件夹中飘出一张淡黄色的A4纸。
顾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纸，只见那上面满满当当写的全是字——那是方谨的笔迹。
那是一封信。
“大少，”秘书推门而入，道：“监控录像已经看过了，的确是那个越南人阿肯把方副总接走的。并没有胁迫迹象，临走前还丢了本文件在病床上……”
亲信立刻玩命示意他噤声，秘书紧张地住了口。
顾远紧紧盯着手里那张纸，过了很久很久，仿佛每一个人的心跳都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了，才听他淡淡道：“都出去。”
“大少……”
“出去，”顾远说，“告诉医院不用再查了。”
手下和秘书面面相觑，几秒钟后都小心答是，头都不敢抬，赶紧退出了门。
门被小心带上，充满淡淡消毒水味的检查室里只剩下了顾远一个人。医疗仪器闪着红绿相间的光点，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城市远方车流汇聚成一条闪动的光河。
顾远退后半步，轻轻坐在了病床上。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久久纹丝不动，似乎透过这满纸钢笔小楷，能看见方谨在灯下垂着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情景。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顾名宗”生前？死后？还是每晚孤独一人守在灵前时？
“亲爱的顾远：
——见信如晤。”
顾远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炙热腥甜的气，半晌才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看了下去。
&#183;
“亲爱的顾远：
——见信如晤。
为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相信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怀疑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秘密，因为柯家的布局并不严密——当我轻易找到关押你生父的疗养院并成功潜入的时候，我就知道柯家对这个秘密的控制力非常一般，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蛛丝马迹。
但我不想让你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生任何误会，或陷入到柯荣的误导中去。
因此我现在就可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而你可以根据我说的事实，进行有针对性的调查和验证。
——是的，那个处于顾家财团权力的最高点，被你从小到大称呼父亲二十多年的男人，其实不是你生父，甚至不是‘顾名宗’本人。
他的名字叫季名达，是你生父的孪生兄弟。”
顾远捏着信纸的手指一紧，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草坡背阴面，和顾名宗坟墓呈直线排列的季名达之墓。
一阴一阳，一反一正，难怪方谨会那么安排墓葬地点！
“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调查出这个事实的，我自有我的渠道。
季名达因为其母的原因并不被家族承认，成人后才被接回顾家。但你父亲待他不薄，给了他相当的权力和空间来发展壮大自身，以至于后来他羽翼丰满，逐渐产生了鸠占鹊巢的念头。
不得不说季名达这个人，在控制和玩弄人心方面，比你父亲要狠许多。他从财团高层拉拢了一批人马，趁你母亲临盆入院所有人都忙碌混乱的时候，突然下手谋害了你父亲，并造成你母亲难产大出血，生下你后便去世了。
而你外公柯文龙在这个时候闻风赶到，带走了你大难不死的生父，并以此为极其有力的要挟，迫使已成功上位的季名达对其言听计从，不得不抚养当时才呱呱落地的你……”
方谨的笔迹认真而流畅，且无一个字的涂改。他并没有花很多笔墨详细描述这骇人听闻的往事，但给出了大量佐证，包括当年事变那家妇产科医院的名字地址，当年接生医生的联系方式；后来关押顾远生父那家疗养院的地址；甚至当年随季名达谋反上位的财团高层名字，去向，以及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
这些证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来的，必定花了大量时间和人力去调查、搜集和整理。
“你生父在柯家过得非常苦，因为柯文龙把他当精神病人一样拘禁，导致最后精神方面真的出了一些问题。而已经成伪装为顾名宗的季名达，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掌握了家族权力，能够反对他的人越来越少，柯家对他的威胁也就越来越小了。
最终引发一切的导火索，是柯文龙要求‘顾名宗’履行诺言将大部分顾家产业交给你。而这个要求终于触到了顾名宗多年来的底线，他决定亲手把你，把柯家，以及把多少年来如鲠在喉的你生父彻底除掉。
为此他做了个套，用你父亲的性命为要求，答应了柯文龙的条件。于是柯文龙带你神智昏颠的父亲来G市，准备把他交给顾名宗；而顾名宗派出了我，混上船去结束柯文龙的性命。”
顾远的呼吸渐渐粗重。
这几年来他一直想不通柯文龙为什么突然轻易离港，这么轻信顾家的安排，以至于简简单单就被顾名宗取走了性命——现在他终于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以利动人，自古有之。
柯文龙太相信顾名宗会乖乖听话，或者说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他心甘情愿诱使自己跳进了顾名宗设下的局。
“我答应了顾名宗的要求，但同时也有我自己的计划，你们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我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从此再也无人知晓；但既然现在要离开了，那么告诉你也无妨，毕竟那是我一生最值得夸耀的计划和决策，一般人估计也干不出来。
——我决定杀死顾名宗。
是的，既然我想要权力，就不会满足于仅仅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继承人。
我有野心和盘算，也有你父亲在手，鸠占鹊巢的事情能发生第一次，为什么就不能发生第二次？
因此我劫持顾洋，流放了你们兄弟俩去香港，扫清了通往权力的道路上的障碍；你们走后，我在海面上利用顾名宗缺少防备的优势，暗算了他，控制了顾家的里外通讯。
以上过程虽然非常曲折惊险，但我在这里不用赘述。最终结果是我成功将你父亲带回顾家，完成了顾名宗和季名达这两人身份的再一次转换。”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正看到这段文字时顾远还是闭住了呼吸。
原来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那个顾名宗，早在两年多前他去东南亚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这段时间顾家的那个“顾名宗”，真的是他生父！
方谨的文字仍然在继续，连那冷峻的笔锋都未变化分毫：“你也许会觉得我太过醉心于权力，但事实就是，这几年来我通过控制你生父，顺利掌握了大半个顾家财团，对我这种普通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际遇。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这权力能永远持续下去，甚至由我开始子子孙孙往下相传；但天不从人愿，前段时间我查出了重病，治愈几率非常小，可能时日就近在眼前了。
——这就是我决定离开并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原因。”
“顾远，病症确诊后，我去了解了一下它发展到晚期会出现什么症状。我将脱发，衰弱，脾肿大，身躯笨拙形象全毁；我会成为你见过的最难看的人，就像个企鹅一样，慢慢地躺在床上等死。
我知道你也许不会计较顾家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强忍下我利用你生父，让他至死未能见你一面的过错；就如同我知道你的为人——专注、守信、念旧情，因此你对我的感情足够我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当我形象全毁，衰弱落魄之后呢？
当我丑陋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让你看都看不下去之后呢？”
“你本来其实是喜欢女性的，顾远，直到现在你本质上都是个异性恋。因此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至少有个美好而虚假的表象，我不希望事情最后进展到让你我都无地自容的地步。
所以如果你还想找我的话，请千万打消这个念头。
这本文件列举了顾家财团所有商业机密和投资信息，虽然你无法用正常途径继承，但根据这些你可以轻而易举吞并大部分产业，从此也就可以洗白上岸了。此后你一定能顺利娶妻生子，过上人人称羡的，正常美好的家庭生活；相信我，虽然感情上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理智上这确实是对你我最好的结局。
感情会让人软弱，但理智却能选择两全其美的路。你可能会觉得我凉薄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
祝以后一切安好。
——方谨，于XX月XX日。”
&#183;
检查室紧闭的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门外手下齐齐一愣，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半晌心腹才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过去敲了敲门：“大……大少，您……”
足足过了好一会，门里才传来顾远沙哑的声音：“……没事。”
顾远慢慢走到墙角，俯身捡起被自己狠砸到墙上的银色文件夹。因为难以抑制的暴怒，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僵硬，仿佛电影里被一格格定住的慢动作。
……将一切和盘托出……
醉心于权力，生父至死不见一面……
顾远耳朵嗡嗡作响，只听见模糊又撕裂的声响一阵阵传来，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喘息。
为什么要把最残忍的真相一股脑全剖析出来？为什么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一下？
顾远直直站在那，满眼都是散落一地的纸张。在下雪般混乱的苍白中，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无数个方谨，无数个记忆中小心翼翼的、温柔缱绻的、微带恼怒的、欢喜期待的……那么多久远的画面潮水般涌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满心算计，转身离去，从此再也不看他一眼的方谨。
顾远用力的、彻底的吸了口气，连肺部都因为迅速涌进的氧气而轻微刺痛。
但刚才将全身所有神经都燃烧起来的怒火，却因此而被强行一压。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气急攻心动手就打的年轻人，可能这时就真的放弃了，带着被欺骗的暴怒和恼火扬长而去，干净利落夺下顾家，从此把那个戏弄自己于鼓掌之间的人记为终生之耻，或彻底忘在脑后。
然而现在，他却突然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方谨信上所写的，也许就是真相，但确实是所有真相吗？
他脑海中下意识想起了最近一次对方谨最深的印象。那是在墓园中，方谨一身黑衣，眼眶通红，望着棺材中他父亲平静的脸；他站在墓坑前久久不愿离去，被泪水浸透的脸苍白冰凉，连哽咽的声音都像是从胸腔震出来一样沉闷剧痛……
那不是……那不是纯粹利用的表现。
那信中其中有更多，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顾远咬紧牙关，焦躁还未完全从他大脑神经中褪去，但他掐住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封信上的内容看似毫无破绽，包括方谨自己的内心剖析也逻辑通顺，但一个自始至终存在于他内心深处，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问题却突然浮现出来——
这么一个能在顾家偷天换日的方谨，他是从哪来的？
当初在海面上，迟婉如说他是被卖进顾家的，方谨自己流露出的意思也是他出身平凡，甚至对顾家来说还有点低贱，想必被卖进来并不突兀。
但这中间有点不对的地方。
那个被顾远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根据顾远的了解来看，就算方谨小时候再漂亮，他也不至于买小孩回来玩。再者如果方谨真是以那种身份被买进来的，既然都搞到差点继承家族的地步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间一点流言不闻？
方谨这封信，都堪称是绝笔信了，却连半句不提自己身世，这真的正常吗？
顾远皱起锋利的眉，突然大步走去开了门，正守在外面的亲信手下顿时一凛站直：“大少！”
“去查方谨的来历，”顾远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语调微微绷紧：“他父母是什么人，出生在哪里，是什么时候来顾家的，以前在哪上的学——一项一项都给我查，任何线索都别放过，全都查到底！”
“是！”他心腹一边回应一边转头对手下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命令吩咐下去，然后又加紧快步追上了顾远：“大少，我们这是去——”
他以为顾远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去找方谨，但出乎意料的是顾远摇了摇头，道：“回顾家。”
心腹一愣。
“去搜方谨的东西，”顾远冷冷道：“他在顾家生活了十多年，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现在立刻去全部给我搜出来！”

第58章 我用了那么多年，才再次回到与你相遇的起点
方谨主持顾家这两年多时间里，用水泥把顾名宗以前用的主书房封了，东西全搬出来放在了仓库里。顾远让人把所有物品全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摊在庭院，然后也不带人，自己亲手搜了方谨的卧室。
结果他根本没费什么事，就在衣柜最下面那个平时不会有人打开的橱子里发现了一只加密手提箱。
——他猜的没错，方谨从医院离开纯粹是应急之举，他原本的计划是从顾家从从容容的走。那么既然如此，他准备带走的东西肯定还在顾家没来得及拿，回来一搜果不其然。
这手提箱还挺结实，顾远让人锯开了金属外壳，把里面的东西全翻出来，哗啦一声倒在了地毯上。
出乎意料的是箱子里东西并不多，而且非常普通，也就是证件、护照、一些换洗衣物和药物。顾远原本冷静到极点如同坚冰般的情绪，在看到那满地药盒的时候突然破裂了。他半跪在卧室地毯上，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深色玻璃药瓶，从胸腔中发出沉闷嘶哑的喘息。
这些药，方谨吃了多久？
他回到顾家的这半个月以来，方谨是把药瓶藏在什么地方，每天偷偷背着他去拿药吃的呢？
顾远如溺水的人寻找浮木般在杂物中翻找，连衣服都掀开来抖搂几下，却什么线索都没有。没有一字一纸，没有任何旧物，连那只戒指都被方谨挂在脖颈上带走了。
地上衣服和文件交叠，护照翻开露出首页上方谨的照片，那时他还没得病，气色很好目光明亮，证件照都挡不住那令人难忘的神采。
半晌顾远停下动作，蹲在地上捂住眼睛。
方谨在顾家那么多年，难道小时候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还是说他根本没想带走任何旧物，早就趁机全毁了？
一想到方谨把自己所有旧物全毁掉时是什么心情，顾远就喉咙发紧，仿佛有种窒息般的剧痛，从五脏六腑中泛出撕裂的血腥。
——他不想回来了。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顾远勉强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站起身，想去院子里看看从主书房里搬出来的东西。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是刚才从满地衣物中随手抓起来按住脸的。
他也没心思注意太多，刚要把手帕扔回地上时，却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那看着很眼熟。
顾远把手帕展开，只见那布料已经很旧了，柔软的白棉已经微微泛黄，但因为折叠整齐保存妥当的缘故，并没有任何异味，也干干净净的没有皱痕。
手帕右下角用白丝线绣着一个工整娟秀的小字——琳。
顾远记忆深处某根弦突然拨动了下，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他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也记得这块手帕：柯琳，那是他母亲的名字，这手帕他小时候经常随身携带，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但它怎么可能出现在在方谨身边？！
刹那间童年时代的记忆涌入脑海，一帧帧一幕幕，全数反映在顾远愕然的眼底。那是他十一二岁的夏天，在顾家大宅的青石台阶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当时她就是个雪白的小泪包，哭得抽抽噎噎声哽气绝，一边抹泪一边跟他说：“我爸爸妈妈不在了……”
她哭得那么厉害，整张脸都被打湿了，两只手不停交替着擦眼泪，小小年纪的顾远一时冲动，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给了她。
其实那时候小顾远还稍微心疼了下：要不是小姑娘哭起来很好看，他才舍不得把手帕拿出来呢。
“这么丑你还哭，再哭就更丑死啦！”
“我叫顾远，你叫什么名字？”
谁知小姑娘听见他的名字，顿时哭声一停，像见了鬼般，含泪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
顾远奇问：“……你怎么了？”
下一秒小姑娘霍然跳起，就像只敏捷的小兔子，转瞬便冲下楼梯向远处跑去！
“喂！你上哪去？快回来！”
顾远简直给搞愣了，等反应过来立刻拔脚就追，但那她惊恐交加之下竟然跑得飞快，顾远一个男孩子都愣没追上。他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身影穿过花园，在茂密的树林中一闪就不见了，顿时气急败坏停住脚步：“喂，把手帕还我啊！那是我妈的手帕——！”
声音回荡不绝，小姑娘却再也不见。
&#183;
后来顾远专门去找管家问那小姑娘是谁，想把手帕给要回来——顾家从没有买小孩子回来当佣人这种可笑的传统，因此他以为那小丫头是哪个犯了错的手下的亲戚，或下面公司谁欠了顾家的债，被抓来当人质的小孩。
然而管家却欲言又止，半晌才为难道：“大少，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只是最近顾总为安全计，在到处打听和您同样血型的人，你说的那小孩很可能就是……”
顾远一下明白了。
豪门财阀里长大的孩子，几岁就早熟的比比皆是。顾远当时的年纪其实已经开始明白，甚至渐渐接触到了很多残忍的、不公平的、令生活在阳光下的正常人很难想象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有点不能接受，为什么自己的安全，却要建立在另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之上？
难道因为自己出身好，生来就高人一等吗？
那个夏日午后小姑娘撕心裂肺的痛哭，犹如最严厉的鞭笞，一声声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很长一段时间内顾远都尽量避免去花园，他甚至会故意拉上窗帘避免从卧室往下看到那几级青石台阶；似乎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让他不想再见到那个小姑娘。
当时他还太小，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滋味其实是羞愧和胆怯。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183;
顾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手帕，内心一时清醒一时恍惚。那久远记忆里小姑娘哭泣的脸，和方谨略微低垂温柔的眼眸，在他的大脑里如幻影般闪现，不断交替又重合；最终所有都化作了花园草地夜风习习，他恶作剧般突然上去把方谨搂在怀里，那一瞬间方谨愕然抬头相望，漫天星辰映在他明亮的眼底，如同华彩粼粼的水光。
毕竟只见过一面，如果当年那小孩其实并不是小姑娘……
如果他一直都……这么多年都误会了……
仿佛有一小簇火苗从顾远心头刷地燃起，他连想都不想，手指发抖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因为大脑完全空白甚至连开机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接通前那十几秒等待漫长得永无尽头，最终电话那边响起一声“喂？”，紧接着着是今天下午院长的声音：“顾大少吗，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没来得及送你。其实我这边还有些事，关于你送来的那个病人……”
“孙院长，”顾远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他无法察觉，但其实非常明显的战栗：“——我送去的病人，方谨，他是什么血型？”
那真的只是刹那间的停顿。
紧接着院长声音响起，非常自然又带着一点感慨：
“我正要跟您说呢。方先生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在熊猫血中都算是最罕见的那一种，约占人群整体比例的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三。因为这个缘故他配型会比较困难，所以如果确诊的话，需要尽快进行全国骨髓库的筛选排查……”
顾远拿着电话的手缓缓垂落。
他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半跪在地毯上，紧接着跌坐了下去。
电话那边院长还在说什么，然而顾远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茫然中他只能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听到那小姑娘的消息，那是在他车祸抢救醒来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小姑娘凄惶无助的哭声；他平生第一次主动拨通了顾名宗的电话，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问：“父亲……手术里那个给我输血的姑娘，她现在……她现在哪里？”
当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顾名宗冷淡的声音：“不在了。”
不在了。
三个简单的字，就像罪恶的烙印深深打进顾远的灵魂里，在血管深处化作悲哀的尖啸。
顾远失声痛哭，他整个人在病床上动都不能动，因为重伤未愈那哭声嘶哑得不忍卒听。
顾名宗就这么听了很久很久，从头到尾无动于衷。直到顾远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撕裂的喘息一声声从气管里呛出来的时候，才只听他冷冷道：“自己的命是别人换来的，有这么难以接受吗？”
“……”
“你鲁莽、轻率、不够强大，所以不能保护自己，最终付出代价的却是别人。没关系顾远，就这么软弱无能的哭下去吧，以后等你失去更多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
顾名宗挂了电话。
那是顾远几年后从英国留学回来前，父子俩的最后一次直接通话。
出院后顾远学了几个月的雕刻，最终亲手雕出了那块石碑，在公墓环境最好的地方为那小姑娘造了个空墓。从此他年年清明和忌日都会去探望，每次风雨无阻，孤身在墓碑前放下一束怒放的白花。
他就像是固守秘密般从没告诉任何人墓地的存在，直到数年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终于亲手向方谨打开了自己的禁地。
“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受伤。”
他向方谨伸出手，而方谨眼底却慢慢涌出泪水，继而上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那真是方谨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183;
顾远颤抖着伸出掌心。那一刻童年时代惊慌跑走的小姑娘，少年时代寄托了他绮丽初恋的少女，以及多少年后在墓园中，伏在他肩头流下一滴滚烫泪水的方谨；所有真实和幻象重叠成同一个人，从虚空中俯身，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你一直都在……”
顾远握紧掌心，感觉指甲在刺痛中深深掐进皮肉里去，酸涩的液体从眼角慢慢流过鼻翼：“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
我用了那么多年，才重新回到与你相遇的地点，只想说一句，我也很想你。
——我一定能再次把你找回来。

第59章 那人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赫然竟是顾远
红礁岛。
方谨坐在沙滩上，望着远处万里无垠的蓝天碧海。
雪白的海鸥成群飞过，风声略带咸腥，扬起他耳边细碎的鬓发。
管家穿着老头衫人字拖，端着个医药托盘过来，在扶手椅边依次放下各种药水药盒。方谨温顺地一一拿起来都吃了，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水仰脖全咽了下去。
那药非常苦，他轻轻嘶了口气，赶紧从托盘上拿起一杯鲜榨的梨汁。
“昨晚看树上还有七八个大梨子，今早起来只剩两个了，全是那帮小子爬墙头来偷摘的。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今天下午过来，在院墙上砌一圈玻璃渣，否则天天被人爬墙偷鸡摸狗的……”
方谨打断了管家的话：“算了，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但这样多危险啊！”管家很不认同：“今天是不懂事的小孩，明天呢？后天呢？本来这座岛就穷，万一出个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情，又不是没保镖。”方谨笑着劝他：“爬树偷果子而已，我小时候也干过的。”
管家知道他是怕小孩翻墙被玻璃扎破胳膊腿，因此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摇头嘀咕两句：“……本来就吃不下去东西，也就梨子汁能多喝点，还被人偷……”
他在顾家工作了三十年，和方谨一直相处融洽，因此立场就十分向着他。方谨将梨汁一口气喝尽，摇头道：“别这样——几个果子而已，我又能喝多久呢？明年还不都是他们的。”
管家正伸手接过空玻璃杯，闻言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东南亚一座极具热带风情的小岛，虽然经济不发达，民风却热情淳朴。早年方谨在为顾家开发一个旅游项目时注意到这座岛，大概是突然想到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就让人买下地皮，建了一座度假别墅。
别墅里几个护士和保镖都是从G市被送来岛上的，比方说管家，在顾家工作了三十年，顾远强势回归后方谨知道他不会太受新主待见，就提前让他来了这里。虽然工作环境比不上G市那么现代繁华，但岛上环境好，薪水优渥，仅仅照顾方谨一人又十分清闲，因此众人也都安心待着。
美中不足的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方谨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有最昂贵的进口药撑着，但世界骨髓库配型遥遥无期，他看着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管家心下有些难过，就只听方谨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笑着摆了摆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已经见识过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富贵了，也做了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管家一听这个就不服了，刚要开口反驳，只见阿肯踩着人字拖从沙滩上走来：“说什么呢你们？”
越南雇佣兵在岛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整天小酒喝着，烧烤吃着，还买了艘快艇没事就出海打鱼。管家见他咯吱窝里夹着个本子，还以为又是他买来的东南亚美女泳装图册，不由老脸一皱，大摇其头。
“在说给你俩发奖金的事，”方谨笑道，“想着这段时间照顾我辛苦了，一人发个大红包慰劳你俩，怎么样？”
“那敢情好啊，多少钱？”
方谨指指身后不远处，蓝天下三层别墅由雪白砖石建起，周围绿荫红花掩映，犹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陈叔老了，”他望向管家道：“你也没个子女，以后怕是养老困难。这块地皮和别墅当初就是用你名字买的，我死后你正好可以拿去，连手续公证都省了。”
管家瞬间大愕，简直完全没想到：“不不，这——这怎么行——”
“阿肯不是能待在一个地方的人，我把所有现金都留给了你，愿意回越南老家就回越南老家，愿意环游世界环游世界去吧。做雇佣兵毕竟危险，早点带兄弟们金盆洗手，做点正当生意多好。”
方谨不停顿说完，微微吁了口气，抬手制止了管家：
“这差不多是我所有的大笔资产了，剩下些零碎东西、车船之类，变卖后分给护士和佣人吧。照顾我一场也不容易，都拿点钱走，当是个念想。”
管家眼眶瞬间就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阿肯对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当着方谨的面掉出泪来。
“但您打拼出这笔身家也不容易，这几年来辛辛苦苦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方谨淡淡道：“人看开点活得更轻松，陈叔不用劝了。回去休息会吧，我跟阿肯有事商量。”
管家明显是不想作罢的，但方谨态度却缓和而坚决。他一向是那种虽然很和善，但主意一旦打定就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人，谁劝都没有用——唯一能轻易改变他意志的人此刻远在天边，估计正忙着接手顾家更为庞大的产业吧？
管家只得沙哑答了声是，踌躇着走了。
“干嘛现在说这个，这不咒自己吗？”待管家走远后阿肯才皱起眉，不赞同道：“这下好了，老人家又要长吁短叹唠唠叨叨，对着他那几棵宝贝果树流泪吐血……”
方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早说早好。从守灵那阵子开始其实我就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一时明白一时恍惚的，看东西也不太清楚……我怕到最后漏掉点什么，忘记交代给你们。”
阿肯倏而沉默下来。
“……还是有希望的，世界骨髓库配型还没完成……”
然而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苍白——骨髓配型大海捞针，要六个点全对上，最好还要血型匹配，那简直是买彩票中千亿大奖的几率。就算几百次重筛后终有对上的那一天，方谨也未必能等到那时候。
“不说那个了，”方谨岔开话题道：“叫你打听的事情呢？结果出来没有？”
“啊是，”阿肯立刻抽出那本资料递给他。
“关于您父母骨灰的事，我让人打听了很久，顺着您家以前被烧毁的警方记录一路往上追查，但怎么都找不到线索。后来我想既然真凶是柯家，很可能他们买通相关人员弄走了遗体，就从这方面入手，最终找到了当年搞尸检的人……”
方谨骤然抬头，眼睛紧紧盯着阿肯。
“——查不出来，”阿肯道：“时间太久且柯家刻意掩盖痕迹，用这个方法根本不行。后来我差点要对那几个人动私刑了，这时突然道上的朋友找到我，给我介绍了个当地火葬场的人，翻十几年前的卷宗找到了您父母……呃，过去烧骨灰的记录。”
方谨不假思索，立刻问：“埋在哪？”
“G市城郊一个公墓，详细地址和照片都有。”阿肯指指那本资料：“具体埋葬地点也记在上面，幸亏是二十年内不用续费，否则一旦给公墓管理处挖出来，可就真没了。”
方谨立刻低头翻开文件。
他看得很认真，眼睫低垂一动不动，因为脸上伤痕还抹着药的缘故，鬓发被别了上去，侧脸显出非常清瘦利落的线条。
“……也还好，并不太远。”
半晌方谨合上资料，微微松了口气，转向阿肯道：“这样——你去把他们的骨灰拿出来，路上小心保存，然后带到岛上来给我。 等我死后你把我烧了，骨灰和他们混在一起，过两天帮我找附近墓地的介绍图册来，选个好的以后埋了……”
他说这话时完全不低落，甚至有些雀跃。
阿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点笑容来：“是。”
“我这辈子陪父母的时间太少，以后要长长久久的陪伴他们。”方谨笑道：“还有以后要是过了续费期，骨灰给人挖出来倒了，至少也是混在一起倒的。哎，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过了十几年还真能找得到……”
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阿肯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狐疑。
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又无迹可寻，但他在东南亚金三角混了那么多年的直觉却在警告他，似乎有某种危险的、被他漏算了的线索。
真有那么容易找到吗，十几年前意外失火被害人的骨灰？
就在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时候，突然一个知情人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明明逻辑上也是说得通的：他道上朋友多，之前到处追查的动静不算小，光冲着悬赏就肯定有人愿意帮忙打听。但不知为何阿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那一重又一重的巧合，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的味道。
方谨的状态是真不行了——他忍不住想。
连他都隐约怀疑的情况，方谨却完全不假思索，连多想一点都没有。
他这几年禅精竭虑太过，现在脑力是真有点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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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阿肯内心迟疑，但方谨的命令却不能不听。因此第二天他做好一切准备，就带着两个手下坐船去G市，取骨灰去了。
别墅里一下少了三个警卫人手，安保力度便有所减弱。所幸岛上环境安全，阿肯他们最多三天就能回，因此连一向爱唠叨爱担心的管家都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走后第三天，阿肯打电话来说取到骨灰了，是夫妻混在一起的骨灰盒，还拍了张照片发给方谨看。
方谨自然是捧着手机看了很久，又问他什么时候回。
阿肯虽然平时浪荡好玩乐，但关键时刻仔细、妥帖、周密，绝不耽误事情。他和两个手下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准备飞机回离红礁岛最近的城市，然后在当地住宿一夜，第二天清早就能坐船回来。
这完全没有任何不妥，方谨叮嘱了两句一路小心，便挂了电话。
谁知第二天，阿肯突然失去了联络。
他并没有按原定时间回来，甚至到了下午都不见踪影。管家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却全是忙音，表示对方手机已经被掐断；不仅他这样，连他两个手下手机也无法接通。
方谨让人去查了早上那艘经过红礁岛的航船，傍晚时回来消息，根本没有这个叫阿肯的旅客上去。
三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方谨当机立断，马上派了人去搜查昨晚航班的旅客列表，以及机场附近酒店的住宿消息。但他在当地没有人脉关系，门路也不通，这么短的时间内问不出情况来，无法判定阿肯是在G市遇到了麻烦，还是离开G市后才失踪的。
整件事情一下变得风声鹤唳。
似乎有种无名的危险，终于从一系列巧合的背后探出头，如同阴云般逼近了这座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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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方谨隐约做了很多梦。
那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因为他太虚弱了，精神已经不足以支撑晚上做梦这么高强度的大脑皮层活动。有好几天晚上他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浅度昏迷，一丧失意识就人事不知的那种。
但这天他的梦境却异常纷杂，无数个记忆片段潮水般涌过，交织成错综迷离的幻境，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大网中；他拼命挣扎，大声呼喊，却无法挣脱任何旧日梦魇的纠缠。
最终那大网中心呼地燃起大火，瞬间烧毁了所有幻象，映亮了夜色深处黑暗的天空，将房屋烧得噼啪作响。
——他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在火海中家破人亡的那一天。
方谨竭力往火里冲，他要去救出他的父母，救出他的家，或者哪怕陪他们一起去往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然而不知是谁从身后紧紧拉住了他，那力道简直像铁钳一般，不论他怎么拼命挣扎、大声哭喊，都无法撼动那力量分毫。
最终房屋轰然坍塌，方谨痛哭着跪在了地上，充满仇恨地回头想看拉住自己的人是谁。
紧接着他愣住了。
——那人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赫然竟是顾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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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猝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卧室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半晌方谨才勉强平息心跳，翻了个身想找点水喝，结果猛地僵在了那里。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西装领带，昂贵布料包裹住精悍的身形，如同惯于杀伐的野兽披上了一层华丽外衣；他的面孔英俊神情却冷淡，那针扎般强烈的气势，甚至让人下意识就觉得胆寒。
方谨僵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
“顾……顾远……”
顾远把手里那只陶瓷罐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的，”他漫不经心道，“令尊令堂的骨灰。”

第60章 但顾远并不想那么快吞吃胜利的果实
方谨霍然起身，却被顾远一只手按了回去：
“睡你的，别起来。”
“你是怎么——”
顾远打断他道：“起来就走困了。”
黑暗中他眼神亮得像一头昼伏夜出的猛兽，那手上传来的力道也铁钳般不容抗拒。方谨被硬生生按回枕头里，惊疑、恐惧和渴慕交织在一起，让他声音异常不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远看着他，不说话。
“……阿肯呢？”
顾远还是没有回答。
半夜醒来是这样，一起身就困意就走了。要是再有人一来一往的搭话聊起来，再入睡就非常困难。
顾远强行给方谨掖好被角，两只手把他固定在那一小块空间里，夜色中声音醇厚又低沉：“——这样不好吗？看，你家人也在，我也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什么事明天醒来再说。”
方谨颤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嗯，是。”
方谨不做声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下跳动，发出怦怦的声响。
——顾远连他父母的骨灰都能找到，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知道上一代的所有恩怨了？
那他相信自己信里写的东西吗？
不可能不信的，毕竟事实就是如此，再考证也考证不出事实背后的动机来。
但如果他信了，现在面对自己这个背叛他利用他、野心勃勃贪图他家产，还导致亲生父子至死不能见面的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虽然希望顾远厌恶甚至痛恨他，但那是建立在两人从此永世不见的前提下的。现在骤然见了，方谨一想到自己在顾远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心里就紧抽般难受。
哦，还得加上父母的仇恨，以及这张难看的脸。
方谨竭力翻身，想把受伤那一侧脸藏起来，但一动就被顾远敏捷地按住了：“干什么？”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方谨竟然开始反抗，不停蜷缩想翻身、想往被子里躲，他濒死挣扎的力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顾远除了两个手抓住他之外，还不得不俯身压在被子上：“你到底干什么！”
方谨用力偏头，却被顾远扳过下巴：“你脸上还抹着药，医生没告诉你睡觉别沾枕头？”
“……你别看……”
“不看。睡觉。”
“顾远……”
“你现在要多补充营养多休息，睡觉！”
也许在夜色的掩护下人更容易流露出脆弱，不知为何方谨鼻腔突然一酸，那声音甚至透出了央求：“真的难看……别看了，求求你……”
他们贴得那么近，那话里的悲哀和无助全无掩饰，清清楚楚穿过耳膜打进了顾远心里。
顾远肌肉僵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下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方谨。半晌他才重重出了口气，问：“我到底做错过什么事，让你觉得我就看你一张脸？！”
方谨咬紧牙关，过了很久很久才埋下头，把眼睛埋在柔软厚实的被子里。
顾远强行把被子提起来一些，避免布料磨蹭伤口，突然就只听他闷声闷气地小声问：“你什么都……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吗？”
顾远一动不动看了他半晌，知道今晚是没完了。
果然不该连夜赶来。
他一声不响站起来，打开门走出了卧室。方谨忽觉身上压力一松，忙扒开被子探头望去，结果不一会只听门打开，顾远又走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海绵样的东西，走到床边长腿一跨，骑坐在被窝上，把方谨紧紧固定在了自己身下。
这个姿势让方谨整个人仰面朝天，处在一个非常卑微弱势的地位上，他不由就有些惶恐，下意识往大床深处缩了缩。但紧接着顾远像老鹰抓走小鸡崽一样又准又狠地揪住了他，手劲大得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方谨有刹那间以为自己会挨打：“别——！”
但顾远俯身亲了亲他冰冷微湿的额角，随即用海绵一把捂住了方谨的口鼻。
刹那间一股很难形容的芬芳气息涌入脑海，犹如花香，又像暖和的微风从全身每一根神经拂过，让人舒服得连眼睛都要眯起来。方谨还茫然地偏了偏头，紧接着眼皮突然无比沉重，渐渐地就合起来了。
“顾……”
顾远紧紧看着那眼睫渐渐合拢，如同蝶翼的垂落，最终身下只传来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长河般的夜色从窗外一涌而入，将这方小小的世界温柔没顶。顾远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此刻暧昧的暗影深深刻进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半晌他扔了海绵，伸手轻轻梳理方谨被别到耳边的鬓发，手指小心翼翼从伤痕的边缘抚过。
白血病人伤痕愈合极慢，方谨基本已经没什么生存的意志了，每天就浑浑噩噩的过着。那越南佬交代说管家每天都盯着方谨上药和忌口，想必要不是管家，方谨自己也提不起精神去照镜子。
这么注重自己形象的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连脸上的伤都懒得换药？
顾远近距离贴着他，甚至能看清那伤痕周围破碎的肌肤纹理。他想起方谨拼命把自己藏进枕头里的时候，力气简直难以想象的大——如果说人羞愧到极点是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那他刚才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为什么在我面前，就卑微得恨不得躲进尘埃里？
甚至连死都不肯死在我面前，连骨灰都想埋在永世不见的地方？
顾远把脸埋进方谨冰凉的颈窝中，感觉到脉搏在那脆弱的血管中轻微搏动。他贪婪地听了很久很久，最终才长长地、颤抖地出了口气，起身跨下大床，拎起床头的骨灰罐，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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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管家下楼走进客厅，正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突然脚步结结实实僵住了。
只见客厅餐桌上满满当当，乍眼望去全是清淡可口的广式粥点，正中一锅热气腾腾的红枣乌鸡汤正散发出鲜香。一个面孔英俊而眉宇冷漠的年轻男子站在桌边，正伸手往白瓷碗里盛汤，见管家进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管家心神巨震，瞬间明白了今天早上别墅安静异常，连个人影都不见的原因。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大、大少……”
“坐。”
管家哪敢坐，慌忙退后了半步：“大少您——您是怎么找到这——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
顾远加重语气：“坐！”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他的声调，甚至于周身散发出的气场，都有股压倒性的力量迎面而来。
管家反射性哆嗦了一下，慌忙走到餐桌边。
顾远把鸡骨头都挑出来，拣了炖得烂烂的红枣放在汤碗里，又仔细撇去汤上的丁点油星。在这整个过程中他面沉如水，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直到最后一星油点都彻彻底底从碗里撇出去之后，他才慢悠悠道：“我是做了什么坏事，让你们都这么怕我？”
管家一个激灵，立刻低声道：“并、并没有，大少！”
“那你们一个两个争着偷跑，又是怎么回事？”
管家嗫嚅不敢言。
顾远盛完汤，又挑了一碟韭菜虾饺，一碟蟹黄豆腐，几块咸肉酥脆的小烧饼，并一笼奶黄软嫩的流沙包，零碎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他那双有力的手布满枪茧，做这一系列事情简直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稳稳当当有条不紊，出乎意料地不给人任何突兀感。
不知为何管家打了个寒战。
顾远明明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但就是给人一种针刺般的可怕——那种把一切都掌握在手心里的，强烈冷酷又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管家在顾家做了三十年，连在顾名宗身边工作的时候，都没有过此刻如坐针毡的感受。
顾远突然问：“这两年来照顾我生父，挺辛苦的是吧？”
“……”管家心中一沉，足足过了好几秒才不安道：“对不起大少，当时情况特殊，并没有——来不及通知您，所以我才擅自……”
“要不是看在方谨的面子上，你眼下已经不在这里了。”
管家冷汗刷地涌出，刚要起身道歉忏悔，就只听顾远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因为我隐瞒了顾总的事情，对不起大少，这么多年来我真的是被逼无奈，我的身家性命……但我现在可以告诉您所有事情，当年顾总他——”
“不是这个原因，也不用你来解释。”顾远淡淡道：“我再恼火，也知道什么叫天各有命，跟你这样的人关系不大。”
管家哑口无言，十分局促地待在那。
只见顾远将崭新的汤勺、木筷放进托盘里，又仔细叠了块消毒加热的擦手巾，说：“其实我是在想，你明知道方谨应该待在G市由我照顾，但因为他想要离开，你二话不说就跟着他来了。你那么顺从听话，哪天方谨想不开要自杀，你是不是还给递刀子？”
这话落在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管家慌忙起身想要辩解，但惊惧之下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还没支吾几句就被顾远无情地打断了。
“行了，我需要一个合格的管家，不需要老好人。既然方谨把你弄过来，从此你就待在这别回顾家了，这房子和地皮既然是方谨给的，我也不会要回去，留着养老吧。”
管家完全没料到自己能被这么轻易放过去，当场愣在了那里。
却见顾远端起托盘，也没有任何假手他人的意思，就这么端着他给方谨选的早餐，径直往二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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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推门而入的时候，方谨已经刷完了牙洗完了脸，有点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似乎还在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荒诞不经的梦。
紧接着他抬头看见顾远，茫然无辜的神情刹那间变了，仿佛十分惊讶、慌乱和瑟缩——但那混乱中竟然还有一点点开心和期盼，明明是非常细微隐蔽的情绪，顾远却一眼便精准地认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回应，只轻轻把托盘放在靠阳台的小圆桌上：“过来吃饭。”
方谨看着他，谨慎地没有动。
顾远问：“难道要我过去喂你？”
“……”
“过来吃饭，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方谨迟疑不定。本来他生病后思维偶尔就有点糊涂，一大清早起来脑子转得更加慢，顾远几乎能透过他那凌乱的头发，看见一团浆糊的大脑在磕磕绊绊地冒泡。
半晌他终于没能战胜来自顾远的吸引力，穿着已经十分宽大的睡衣，慢吞吞站起来走到圆桌边。
顾远猎豹般猝然起身，一步迈到他身边，拉开椅子把他按了下去。
“……”方谨别无选择地坐在圆桌前，眼睁睁看着满托盘鲜香扑鼻的食物，只见顾远神态自若地坐回他对面，拿起一个小烧饼吃了起来。
他看上去是那么正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没看过那封信、仿佛不知道方谨的野心和斑斑劣迹，仿佛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留书出逃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方谨拿起筷子却不夹，低头盯着那碗汤，半晌才低声问：“……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他要是有没生病时一半的敏锐，就能察觉到自己话里浓浓的不安和试探有多么明显，而那点脆弱的掩饰又多么苍白可笑。
顾远当然捕捉到了。方谨现在的所有情绪就如同他本身一样，在顾远面前没有任何隐藏的余地，只要伸手就能抓过来，然后像一层层剥开花苞那般，残忍地扒个精光。
——但顾远并不想那么快吞吃胜利的果实。
他要诱导方谨说出更多的东西，那些他调查了许久，却都隐没在历史中再无人可以知晓的事实。
“是，我都知道了。”顾远悠然道，“我连你父母的骨灰都能搞到，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方谨紧盯着他，微微张开口，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看到那封信后我整整查了两个月，甚至追到了你父母的墓地，然后听说有个越南人在偷偷打听当年你家那起纵火案以及寻找被害人的骨灰。我派人放出风声说你父母的骨灰在这里，他果然上了钩，只带着两个手下就来了，骨灰交给他后我一路尾随到了这座岛。”
顾远猫逗耗子般顿了顿，道：“多亏那越南人，省了我多少调查的工夫……与其问我是不是都知道了，不如问我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嗯？方谨？”
方谨握着筷子的指间发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足足好久之后他才沙哑道：“……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说了你就告诉我吗？”顾远似乎觉得很有趣，饶有兴味地想了会儿，突然道：“也罢，我只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
“……”
“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时也命也运也，并不是你的错。但你捂着不告诉我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我会奋然暴起为从未谋面的生父报仇，先杀掉你再把你父母挖出来鞭尸？”
他每说一个字，方谨的脸色都苍白一分，然而顾远却仿佛视若无睹，他甚至笑了一下：“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随便你怎么想吧——赶紧吃，吃完今天下午我们去医院配型，既然我们血型一样，我现在就要知道我的骨髓能不能适配给你。”
他这番话里漫不经心抛出的线索太多，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事实：就是他真的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方谨已经来不及思考了。他的感情被强行压抑了太久，自我封闭的外壳稍微裂开一条缝隙，就能引起飓风般强烈的后悔和痛苦，将全身上下每一根脆弱的血管中呼啸而过。
——那些父辈的血仇和离奇的恩怨，顾远竟然，已经都知道了。
“……我能告诉你什么……”方谨一开口就带出了奇怪的哽咽，那声音透着胆怯和怨恨，听起来似乎在剧烈发抖：“我能说什么，顾远？告诉你我母亲是你母亲的人形血袋，随时要为她送血送器官甚至是送命吗？告诉你我父亲差点杀了你父亲，而你外公又杀了我父母吗？告诉你我从小就天天祈祷你平安无事，免得我被拉去替你死吗？”
顾远神情似乎非常怪异，然而情绪激动中的方谨没有看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崩溃：“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让你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让你知道自己一辈子活在柯家的算计和利用中，让你知道连我都算害你到这个地步的仇人吗？就不能让我把这些秘密都带到坟墓里去，让所有恩怨都就此完结不行吗？！”

第61章 时间会带走一切，要是你不能忘，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顾远想。
拿到方谨的绝笔信后，他立刻在顾家和柯家展开了彻查。
他本来就被当做顾家继承人培养了二十多年，方谨最近又颓势难掩，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胜算更大；柯家也早被他整治过了，柯荣对这个外甥的惊惧未消，不太能阻碍他的行动。
因此这次调查的力度和当年他不掌权时不可同日而语，很多早已封存的资料和文件都被翻了出来。“顾名宗”在近三十年前顾远出生前后所签署的合同，被一张张调出来鉴定笔迹；当年妇产科医院的所有退休医生护士，都被找出来挨个登门拜访问话；而方谨的来历及父母家人，也被挖出来摆在了顾远的案头上。
——是柯家派人纵火，烧毁了整个方家。
而方谨本身，就是柯文龙买了送给顾名宗的！
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连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已经修炼到心硬如铁、毫不留情的顾远，都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难怪方谨的所有骤变都发生在香港酒店遇到柯文龙之后。
难怪顾名宗要杀柯文龙时，派出的人是方谨！
那几天顾远心灰意冷，甚至产生了放弃寻找方谨的想法。他不知道找到后如何面对方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我都查出来了，我外公杀了你爹妈，又把你卖给我家当人形器官袋，对不起啊，现在咱们把以前的事都忘掉回家过日子吧”？
与其相看两沉默，不如相忘于江湖。
然而那几天低沉期一过去，顾远向来敏感的神经突然又想到了更多问题：当年季名达上位后所有跟随他的亲信都升官发财，只有方孝和携妻出走，为什么？
柯文龙杀方孝和夫妻的原因也不充足，如果仅仅是为夺小孩，绝不至于连害两条人命；如果是为女婿报仇就更搞笑了，顾远生父可是被柯家活活折腾成精神病的！
顾远有种野兽觅食的本能，嗅到一点可疑的气味，就会死死抓住追根到底。他立刻安排人手顺着这个线索再往下追查，然而至此所有文字、图片记载下来的秘辛都中断了：顾名宗已死，季名达已死，方孝和夫妻已死；除了方谨之外，这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当年的血腥叛变中隐藏着多少恩怨和真相。
顾远曾经做过很多猜想，他甚至倒推出方谨的父母应该都不难看，难道是卷入了什么狗血的感情矛盾中，结果弄出这么个惨烈的全灭结局？
但他完全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的。
鲜血凝成的仇恨不是自方谨而始，是从三十多年前的上一代，就已经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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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要死了……顾远……”方谨喘息着哽咽道，声音让人听了心里揪起来一样难过：“我这辈子就没做成过什么事情，以前一直不敢反抗，只敢偷偷逃避，但逃都逃不走，总被人轻轻松松地就抓回来。后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站起来做人，紧接着就查出白血病了……我这一生真的什么价值都没有，就是分文不值的一辈子……”
顾远的第一反应是，谁他妈这么跟你说的？！
“我只想……我只想做点什么，我只想给活着的人做点好事。以前的所有恩怨都终结了，给你知道又有什么用？除了影响你以后结婚成家，影响你以后好好过一辈子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顾远简直想破口大骂，但方谨抽噎得太厉害了，因为喉咙痉挛甚至轻轻地打嗝，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他只能勉强按下怒火，问：“……那你就没想过我查出来了怎么办？”
“那时我已经死了！”方谨不假思索反驳：“那时说不定都过了好多年，你已经成家立业子孙绕膝了，就算有影响又能影响你几天！”
他眼底泪水多得一塌糊涂，说这话连想都不想，竟然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一样。
顾远霎时气笑了：“几天？我能记你一辈子！我会连死都想爬去跟你合葬，结果你就这么——”
紧接着顾远话音突然顿住了，他看着方谨，慢慢升起一股匪夷所思的感觉：“……你怎么会觉得，你走后我就能若无其事地跑去跟人结婚？”
然而方谨说不出来话，只能一个劲摇头。
他手指紧紧抓着桌沿，用力那么大似乎连指甲盖都要被掰断了一样，半晌才发出竭力压制后，仍然难以掩饰的痛苦哽咽：“你能的，顾远……”
“时间会带走一切，要是你不能忘，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总有一天你能好好成家过下去的……”
顾远简直无话可辩，半晌苦笑一声：“正正反反都是你有理，不活到寿终正寝都没法证明你是错的。算了。”
他起身走到方谨面前，一手轻柔而坚定地把方谨紧捏桌角的手指掰下来握在掌心，一手抱住他，让他伤痕破碎又流着泪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顾远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望向阳台外蔚蓝的天空，几对海鸥正追逐着飞越大海。干净的沙滩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更远处海潮翻涌，在海天一线的交接处掀起雪花般的水浪。
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感到方谨剧烈的抽噎渐渐平息下去了，然后俯身在那微凉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喃喃道：“……你就是脑子有病，我现在算发现了，不用跟你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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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顾远安排的直升机到了，载他们去离岛屿最近的血液中心做骨髓配型。
方谨自从早上情绪爆发后，就迅速麻木下去，仿佛那短短几分钟内的强烈宣泄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他不说话也不反抗，就这么沉默地待在顾远身边，眼底深处是一种自我放逐的颓唐。
然而在这种精神涣散的状态下，他潜意识里还有种注意力集中在顾远身上——虽然并不明显，顾远却能从他目光的偏移和眼睫垂落的角度中感觉到这一点。
他渐渐卸除了警惕，顾远知道。
一旦提防瓦解，剩下的依赖和顺从就再也不能掩藏。
顾远没有破坏这种依赖，一路上他紧紧把方谨搂在自己怀里，拍抚他的头发，轻搔他的耳廓，不时低头在他伤口边亲吻 。一开始方谨想要反抗，但顾远动作比他快且不容拒绝，甚至会轻轻在他脸颊上咬两口，留下惩罚性的转瞬即逝的齿痕。
方谨挣扎低头，勉强道：“你不觉得难看吗？”
顾远问：“等我七老八十了，满脸皱纹牙齿松动，你会觉得我不好看了，把我丢出家门自生自灭吗？”
“……我又活不到那时候。”
“你能的，”顾远说，“我们血型一样，一定能配上的。”
方谨把脸埋在衣料里，闷声不响。
“等你接受我的骨髓移植病好之后，我们就回G市去，每年夏天再来红礁岛上度假吧。之前我的公寓嫌小了点，要是你不想住顾家大宅，我们就另外找个房子，换个顶楼跃层的，在天台装上玻璃罩顶，晚上可以带你上去数星星……”
“你不是还喜欢那种文艺范吗？也可以在阳台上种点花草之类的，玫瑰啊月季啊，给你吊个花篮种兰草啊，没事拗个造型拍照发朋友圈。这些都是养病期间可以干的事，你要是想管公司也行，病好以后随便你怎么管，转手折价卖了套现都无所谓……”
顾远的声音低沉而悠长，方谨微微出神，半晌又低下视线。
“你要是真想把脸上的疤祛掉，我认识几个日本的医生特别擅长干这个。不过不祛反而更好，维纳斯那雕像怎么说的，残缺的反而更美。”顾远笑起来，用下巴抵着方谨的额角，亲昵地揉了揉：“我是希望你留着它的。”
“……为什么？”方谨终于轻轻问。
顾远说：“因为就像我的专属标记一样，属于我啊。”
他又伸手把方谨的脸从自己衣襟上抬起来，低头在伤痕边亲了一口。这次方谨挣扎得更厉害，触电般一下躲了开去，紧接着缩进座椅里不动了。
顾远也没强迫他，只柔和地把他揽过来，让他侧枕在自己大腿上好小憩一觉。
方谨有心理问题，顾远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想起自己翻找方谨的行李箱时，哗啦落了满地的药盒药瓶，那其中有一瓶其实是放松心理压力及缓解抑郁症状的。从存量看方谨已经吃了很久，但当年同居的短短几个月间并没有见他服用过这种药。
是因为这两年间才开始使用？还是本来就要靠药物维持，但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太放松太开心，因此没服药所以不会被发现呢？
顾远轻轻触碰那伤口边缘略微泛红的皮肤，方谨敏感地缩了下：“别碰……”
“你哪儿都是我的，还这不给碰那不给碰？”顾远俯在他耳边温柔地威胁：“好看是我的，破相了也还是我的。再矫情不给碰，我就真往我自己脸上划拉了，到时候你可别哭。”
方谨霎时一震。
半晌他慢慢放松身体伏在顾远大腿上，终于再不抗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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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中心那边顾远早就打过招呼，一去就有主任亲自安排抽血做HLA初配检测。方谨先去抽血，紧接着顾远也被叫进去，用一根针在无名指上扎了点血珠，随即被抹到观察片上。
“非亲缘关系要先做六个点的初配，如果初配完全吻合，就可以送样本去实验室做十个点的高配。当然十个点全配上的话移植效果最好，但那种情况太罕见，基本八个点就能做了。”主任和蔼道：“您的配型我们现在就做，差不多半小时就出结果，请稍微等待下。”
顾远认真道：“我们只要配上六七个点就做，可以吗？”
主任摇头失笑：“术后有可能排异导致多种并发症，这不是我们希望行就行的，顾先生。”
顾远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结果他手刚触到门把，突然迟疑了会，又转身走回来，直直看着主任的眼睛说：“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
主任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
顾远加重语气强调，似乎这事是一把尚方宝剑，是他们骨髓必然能配上的最大有力论据。
主任不知所以，条件反射道：“很好，确实很难得，很大程度上可以提高匹配几率，降低排异几可能性——”
顾远这才稍松了口气，感激地点点头，走出了检查室。
方谨正坐在等待室的沙发上，呆呆望着全然雪白的墙，手指抽血的地方被贴了一小团棉花。
顾远走到他面前，揉揉他额角的头发，又伸手从他脖颈下掏出那枚戒指。紧接着他在方谨的目光中把手伸进自己衣领，下一刻，摸出了银链上一枚与之成对的婚戒。
方谨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眼底满是愕然、出乎意料和难以置信。
顾远把两枚戒指从自己和方谨脖子上摘下来，一起握在掌心，伸到唇边吻了吻，那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有种在神明前祷告般的虔诚。
他紧拉方谨的手，说：“请保佑我们。”

第62章 他直直站在那里，面对着黑夜中广袤的大海
非亲缘骨髓配型成功几率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分之一，如果是熊猫血，配型可能还要往分母上加个零。
方谨从进入加速期开始就一直在寻找配型骨髓，找了两年多，不是没有配上六个点的，但最多也就六个点了。每次初配成功他都从绝境中生出无穷的希望，然而每次希望换来的都是更加惨烈的失望，久而久之，他对整个过程都有些麻木了。
顾远坐在他身边，腰背直挺挺的，就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
方谨迟疑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半空中他还停顿了一下，才挣扎着放在顾远大腿上。
那大腿肌肉绷紧得仿佛岩石。
顾远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长长地出了口气，说：“一定能配上的。”
方谨没有答言，半晌顾远又自言自语道：“我们血型一样，这是多少的几率？一定能配上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十分钟后顾远就开始频频看表，目光难以掩饰的焦躁。然而快到点时他突然又不看了，似乎恨不得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三瓣来过似的，连呼吸都格外放缓，还把方谨掌心翻来覆去的看。
“你生命线好长，”他突然说：“看，都到手腕上了。”
其实那根本没到手腕，要对着光才能看见皮肤上轻微的纹路。
方谨轻轻嗯了一声。
顾远说：“我在金三角见过一个种罂粟的农民，算算今年都一百零几岁了，他的生命线也是这么长。”
“你去金三角干什么？”
“去勘探玉矿，缅甸除了种罂粟也产玉的，别紧张。”
方谨这才不吭声了，半晌他小声开口道：“我曾经去找你，找了很多次……有一次他们告诉我在孟定下面的一个村庄里看见了你的车，但我派人赶过去的时候，整个村庄人去房空，沙地上车胎印还在，桌上的茶都是热的……”
顾远略微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啊？”
“我当时就在院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的人进来，里外转了一圈就走了。我当时还想难道你在找我吗，但你找我干什么？难道你占据了顾家不算，还打算斩草除根不成？”
方谨难过道：“……我怎么会想害你？”
“我知道，但我当时不想见你。我想等再强大一些，等我比顾名宗还要强大，能给你更多东西更高地位的时候再回去……”顾远出了一口酸热的气，道：“那个时候我应该很厌弃你的，但又没法放手，所以有时也很厌恶这么卑躬屈膝的自己。”
方谨目光微微闪动，顾远沉默了很久，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幸亏卑躬屈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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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分钟后，秒针滴答一声指向零点。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门被推开，主任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
顾远立刻起身迎上前。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走路姿势也很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大拇指深深掐在食指腹上，因为用力太大几乎连皮肉都有些变色。
“医生……”
主任轻轻将报告单递给他，遗憾道：“顾先生，对不起。”
刹那间顾远像没听明白一样，问：“什么？”
“对不起顾先生，您二位的HLA初配只能对上两个点，不能达到移植的基本要求。”
顾远直直盯着医生，那一刻他向来锐利的目光完全是茫然的，涣散没有焦距，就像连一根救命浮木都找不到的水潭。
“为什么对不上？”
“顾先生……”
“怎么会对不上？”顾远声音越来越高：“我们连血型都能对上，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Rh阴性AB血，世界上最稀少的血型，这都能一样为什么只有两个点对上？”
“顾先生！——”
“没事的顾远，”方谨骤然从沙发上起身走来，从身后紧紧环抱住顾远，把脸埋在他紧绷的颈窝里：“没事的，几率太小对不上太正常了，没事的……”
“不行还要再检查一下，万一验错了呢？要再抽一次血是不是，没关系你尽管抽，方谨过来我们再给他抽血验一次——”
顾远回手硬生生把方谨拉到身前，那架势很像是要闯进化验室去，主任立刻慌张地避开了半步：“请冷静点顾先生，这不可能验错的！您看这张表上的六点序位排列……”
顾远倏然张口想争论什么，但方谨挡在他身前，眼眶发红又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对不上就是对不上，顾远。几百万分之一的比例，不成功才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非常镇静，没有半点低落或失望，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希冀。
顾远喘息粗重，抬手紧紧捂住脸。他维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全身僵硬如一块黑色的岩石，足足十几秒之后才突然转身，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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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生病的是方谨，顾远却像是被打击更重的那一个。
或者说，这次配型失败就像根燃到尽头的导火索，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将最后一层虚假的缓冲都撕毁殆尽，只留下血淋淋的事实毫无遮挡地出现在顾远面前。
那天晚上回红礁岛后，他一个人站在海滩上抽烟，涨潮的海水从远方奔涌而来，淹没他的裤脚，在沙滩上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深色潮湿的痕迹。
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盖住了天空，世界即将在潮声中归于沉寂。夜幕里只有顾远手中的烟头发出红光，一明一灭，倏而亮起，转瞬又归于苍茫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着水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便停下了。
“……回去吧……”方谨小声道。
顾远没转身，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的沙哑：“你失败过几次？”
“嗯？”
“这种配型你失败过几次？”
“……很多次吧。”方谨的声音刚出口就散落在了风里：“——初配不过难以计数，更多是收到初配成功的消息，然后捐髓者来血液中心做高配却又不过，大概有十一二次吧？还有几次是被人悔捐。悔捐的我都给了很多钱他们才来做高配，然而最终都是……”
——十一二次。
那么多重复的希望又绝望，命运犹如车轮反复碾压，那是足以将每一寸血肉都挤成碎渣的重量。
顾远夹着烟，用手掌擦拭通红的眼眶，只听身后方谨低声道：“我可能……就这样找不到骨髓了。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话，化疗也不能坚持太久……”
“别乱说。”
“他们说进入急变期后进程很快，其实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但溃烂和脾肿大有可能让我变得很丑。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医院？我们还可以每天打电话聊天……”
“别乱说！”
方谨只觉得眼前一恍惚，顾远已转过身来，把他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烟草味混合着咸腥的海风顿时灌满了鼻腔。
“……我真会变得很丑的……”方谨呢喃道。
“不会，我们能找到骨髓。一定能找到的。” 顾远略有些神经质地重复，也不知道是说给方谨还是自己听：“我们还有时间，这地球上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的。要耐心一点，再等等就好了，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方谨却在他怀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已经等太久了。
所有人都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便继续等待也不过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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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临睡前方谨洗了个澡，顾远便赤着结实的上身帮他吹头发。镜子里照出方谨微低着头的模样，穿着雪白浴袍，端正坐着，仿佛十分沉默又温顺；他头发还是很黑，然而顾远的手指轻轻穿过发丝，不论再怎么小心，都梳下一把落发。
顾远向镜子里瞅了一眼，想不引人注意地把落发扔掉，但方谨突然道：“没关系的……治疗时就是会掉。”
“一直这样吗？”
“嗯。”
“……疼么？”
“不疼，就是偶尔有点难受。”
顾远沉默着去冲手，方谨在他身后说：“一个疗程开始后就会掉，疗程间隙中又会长出来，不过新长的头发都会非常黑……所以看着还好，就是掉头发的时候看着心里很闷。”
“那是你一个人的原因，以后我陪着你就好了。”
顾远擦干手，转身小心地捋了捋方谨吹干后格外柔黑的头发，结果刚一动作，便有发丝悠悠飘落下来，他动作不由一顿。
“……但我不想让你陪啊，”方谨轻声说，眼底有点难过：“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反正最后也要一个人上路的……”
顾远半跪在浴室地上，拉着他的手，认真道：“只要你活下来，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方谨扯了扯嘴角，但应该是一个笑容，但在那毫无血色的唇间只满溢出苦涩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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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精神不好，很早就睡了。入夜后顾远倚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他很久，时钟渐渐走完一圈又一圈，感觉却像是只过了短暂的几分钟。
最后的贪婪，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像哄小孩睡觉一样一遍遍拍抚方谨，很久后才渐渐迷糊过去。
然而很快，在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感到身侧有响动。虽然那动静非常轻微，但长久以来浸透于骨血中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睁开眼睛向边上一看。
——是方谨。
方谨小心搬开顾远环抱着他的手臂，然后在床上呆呆坐了一会儿，黑暗中只隐约听他短促的呼吸。
他要做什么？
不知为何顾远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模糊而不安的感觉，下一秒方谨又俯下身，顾远立刻闭上眼睛装睡，只觉得自己嘴唇被吻了一下。
——那是个并没有深入，却非常久的，像是贪恋一般的亲吻。
顾远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片刻后他感觉到方谨的气息远去，紧接着他翻身下床，穿好拖鞋，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
这是要去干什么？
其实晚上出去是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的，突然口渴想要喝水，睡不着去客厅坐坐，不论哪种都非常普通。然而不知为何顾远心中强烈的惊悸就是挥之不去，他保持睡姿不动，大概等了半分钟，猝然起身跟出了卧室。
走廊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大厅传来哗啦一声推拉门被打开的声响。顾远躲在楼梯间透过扶手往下一看，正看到方谨披着睡衣，连个外套都没穿，脱了鞋光脚向外走去。
“……”
顾远压抑住呼吸，轻手轻脚下楼，穿过客厅出了门。
推拉门外就是深夜静谧的花园，喷泉淙淙流淌，月光下海潮正从不远处传来。前院铁门钥匙就挂在灯下，方谨已经拿它开了门，正把钥匙挂回原处，然后径直向沙滩的方向走去。
这栋海边别墅造得离海岸线相当近，走路过去根本用不了两分钟。顾远只见方谨的脚步在月光下磕磕绊绊，有几次差点因为踩到沙滩上的碎贝壳而摔倒，但动作却没有迟疑，一直走到涨潮的浅水中才停下脚步。
他直直站在那里，面对着广袤的大海，潮水正从天边呼啸着向沙滩涌来。
顾远内心被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预感攫紧了。他站在方谨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死死咬紧牙关，凭借这个动作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海面夜风寒冷，仿佛从人骨头缝里发出呼啸的哨声。顾远踩在水里，整个身体完全僵冷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看见不远处方谨的身影略微一动。
——他本来的位置上海水已经淹到了小腿。
而现在他蹚着水，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63章 远方海潮自暗夜中奔涌而至，于无人声处，见证了这场婚礼
他这是要……
这是……
刹那间顾远意识一片空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自发做出了反应，拔脚就向前冲去！
十几米距离开外，方谨摇摇晃晃往深水里走了两步，突然又站住了。
就在这时又一波潮水涌来，顾远的步伐被水冲得缓了缓；在这几秒钟间隙内，只见方谨突然被冷水一激清醒了些似的，向后又退了半步。
潮水刷然漫上，方谨扑通一下滑倒，紧接着被退潮卷着向深水滑去！
顾远在水花四溅中冲上前，几乎是纵身而下，双手死死抓住了他。昏暗中方谨愕然回头，顾远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在及腰深的海水中奋力把方谨往回拖，挣扎间两人都喝了好几口水，甚至脚底都不知道踩了多少树枝碎贝壳。
“呼……呼……”顾远大口喘息，终于把方谨湿漉漉拽回沙滩上，一把重重将他推倒在地。
“你想干什么？！”
“……顾远……”
“你想干什么？！”顾远变了调的厉吼在海滩上传出老远：“你他妈想干什么，你说！你说啊！你他妈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倒是敢！你敢啊？！”
他像头发怒的狼一样逼在方谨面前，月光下方谨满身是水，嘴唇乌青，说话时冻得瑟瑟发抖：“对……对不起，对不起顾远……”
“我要不是怕打死你，我现在就把你往死里打了。”顾远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他妈不是个东西，方谨你简直不是个东西，我真想扒出你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方谨剧烈颤抖，竭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全身睡衣都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光裸雪白的脚上沾满了沙砾；因为头发不断往下滴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睛和脸颊，他便不断抬手去擦，甚至连触碰到伤口都顾不得了。
顾远突然停下痛骂，粗暴地把他手抓住扔开，然后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擦了几把，特意绕开了伤痕范围。
“对不起顾远，你听我说，我不是想……往里面……我只是一时……”
哪怕他身体情况没那么坏，哪怕只是稍微好一点点，顾远都恨不得扬手狠狠给他一巴掌：“你他妈的给我闭上这张嘴！我真是作了什么孽才这么喜欢你，你就搞死我吧，咱俩一起跳下去死了吧，你他妈的——”
他声音突然一停。
方谨满脸都是热的，滚烫滚烫，有那么几秒钟顾远甚至以为自己摸到的是满手血。
但紧接着他看见，那是满脸的热泪。
“对不起顾远……”方谨全身痉挛喉咙哽咽，那样子真是无比狼狈，狼狈得他都紧紧缩着不敢抬头：“我本来……本来是想跳下去的，但突然又……又想起你，我想再回来看看你，我舍不得你……对不起！……”
他终于放声痛哭，那是完全崩溃的，没有任何形象的，几乎称得上歇斯底里的痛哭。
顾远嘶哑喘息，过了很久很久，暴怒野兽般紧绷的身躯终于渐渐垮下来。
他俯身把方谨从沙地上抱了起来，就这么打横紧紧抱着，心脏在胸膛中咚咚跳动，将热度毫无保留地传递到怀中那冰冷颤抖的身躯上。方谨的神智已经有点恍惚，喉咙因为未尽的抽噎而微微倒气，下意识抬手抓住了顾远的肩膀。
“对不起，我真的……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顾远低沉道，抱着他穿过夜色，向海滩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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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的模样十分颓唐，全身被海水浸得透湿，满脸潮湿发青，连头发里都是沙子。顾远吩咐听到动静惊慌赶来的管家去煮姜汤，然后给方谨和自己都热腾腾洗了个澡，用干毛巾紧紧抱住，把室内暖气开到了最大。
方谨已经不再哽咽，整个人陷入了情绪极度癫狂后近乎虚脱的茫然中。顾远从管家手里接过姜汤，走到床边一勺勺喂给他，方谨就麻木地一口口咽下去；直喝了大半碗，顾远才放下碗，半跪在他脚边，略微抬起头看着他问：“还冷吗？”
“……”方谨摇了摇头。
“听着，方谨。”顾远黑深深的眼睛盯着他，目光似乎能透过眼窝看到他灵魂里去，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结婚的，更不会有孩子。我不会按照你希望的那种好的方式生活，我会孤独一人，吃饭，睡觉，工作，散步，去公园，看电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老去。等我死了，人家会在我的墓碑上写，这是被抛弃的垃圾的一生。”
方谨动了动，声音细如蚊呐：“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结过婚了。你活着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你走了我就是个鳏夫，人家会叫我你的未亡人。你知道什么叫‘未亡人’么？就是这个人还活着，他只是没死而已。他也只是没死而已了。”
方谨眼皮微微发红，半晌轻轻道：“……别这样……”
“我曾经很讨厌你，觉得你是顾名宗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但后来渐渐又觉得总刁难你不好，你也只是打一份工领一份薪水，凭什么非要忍受我无穷无尽花样翻新的刁难和坏脾气？所以渐渐我开始对你客气一些，缓和一些，甚至关注你一些。”
“但你这个人，只要一旦开始对你好就停不下来，只要一旦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就移不开。慢慢我觉得你什么地方都好，什么地方都顺我的心，投入在你身上的注意力也就越来越加深，甚至到了不见面时都会想念你的地步……”
顾远似乎回忆起当年患得患失的自己，眼底浮现出悠远而微渺的笑意。
“开始我还琢磨，这难道就是喜欢吗？但我怎么会喜欢同性呢？后来渐渐发现对别的同性我就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你是很不一样的，对我来说，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顾远就着这个半跪的姿势，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串亮晶晶的银链。
那链子上串着一双对戒。
“就算鳏夫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顾远微微苦笑，低头把对戒从银链上取下来，语气满是酸涩和自嘲：“别人至少都曾经有证，我没证就罢了，连你的承认都没有。”
方谨麻木的内心骤然一痛，那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的尖牙瞬间刺穿，悔恨犹如毒液般顺着血管流过每一寸身体。
顾远却没有等他开口，把戒指放在平摊开的掌心，抬头凝视着他：“我向你求过两次爱。第一次我准备了鲜花、蜡烛、浪漫晚餐，我把戒指放在天鹅绒盒子里，在音乐中请你接受它，但你拒绝了。”
“第二次我问你戒指在哪里，你说丢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功成名就回来，给你更大的权力更多的金钱，你愿不愿意回心转意？你说叫我好好结婚，于是我一怒之下把戒指扔了。”
“你不知道的是，扔掉戒指后我打着手电找了很久，才在草丛里把它找回来。当时我很痛恨自己竟然能低贱成这样，如果放在遇见你之前，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跪在地上把被拒绝掉的戒指捡起来，我一定觉得他是疯了；但事实就这么清清楚楚的发生在我眼前，从泥土里看见戒指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喜极而泣，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我真是世界上最贱的人，连路边乞食的野狗都比我有骨气。”
“方谨，”顾远将平摊着戒指的手掌伸给他，一字一句道：“——今天是第三次。”
“第一次我向那个认识了五百天的小助理求婚，第二次我向那个背叛过我、差点杀掉我的仇人求婚，这是第三次，我向这个再也没有任何秘密，所有屈辱、仇恨、血债和恩怨都随着时光过去，就像初生婴儿一样跟我彼此坦诚相见的方谨求婚。”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动摇分毫。虽然现在你仍然有拒绝的权利，但至少请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以未亡人身份走过以后几十年岁月的机会。”
顾远眼底噙满了泪，说：“我求求你，方谨。算我真的求求你。”
方谨把手慢慢放在顾远掌心上，他手指冰凉刺骨，但炙热的眼泪就这么一滴滴打在上面，顺着掌纹浸透两人相贴的掌心。
“我也爱你呀……”他发着抖小声说：“我也想……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啊……”
他从顾远手上拿起那只无钻略大的素圈，手指僵冷又异常用力，仿佛抓住这世上最珍贵的钻石一般，就这么紧紧地丝毫不松地捏着它。
然后他抓起顾远的左手，非常认真又有一点笨拙地，将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上，说：“我想接受顾远作为我的伴侣，从……从今天开始，不论是好、是坏，是富、是穷，是健康、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顾远鼻腔中带着奇怪的酸楚，他拿起另一只对戒，拉着方谨的手指套了上去，继而低头虔诚亲吻那微凉的指骨节。
“不，死亡都不能分开。”
方谨伸手抱住顾远，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个拥抱却很紧很紧，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在肌肤相贴的刹那间。
顾远反手拥住他，紧紧闭上眼睛，感觉到戒指在手上细微几乎不察，却又沉重如若千钧的分量。
他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似乎是疼痛又非常的开心；就像用刀剖开胸膛，把心脏挖出来捧给自己怀里的这个人一样，尽管胸前的裂口还狰狞滴血，手里那颗心却高兴得要开出花来。
——远方的海潮自暗夜中奔涌而至，于无人声处，见证了这场婚礼。

第64章 我想活下去，和顾远一起活下去
第二天方谨果然开始发热，顾远立刻高价请私人医生来红礁岛上驻扎，打针用药输液，整整一个星期情况才恢复了稳定。
整个别墅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医生说白血病人感冒极其容易引起肺部感染，方谨这种自然退烧的非常少见，可能是他本身抗击疾病的意识很强的缘故——也确实是这样，方谨精神一直很好，哪怕烧最高的时候都完全不萎靡。顾远每天陪伴在他身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种安定，放松，全身心依赖的气息。
那是顾远从来没有从他身上感受过的。
方谨即使是在助理时期，在跟他同居的那几个月里，都有种过分谨慎的微妙感。开始顾远以为那是因为他骤然跟自己的老板同居了，虽然心里满怀爱意，表面上还是放不开的缘故；后来经过背叛、欺骗和离乱，他再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心里藏着太多秘密。
那些黑暗龌龊的真相，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刀锋，还在一滴滴往下掉着血，让他怎么能放松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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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顾远就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了，叫方谨也一样戴着。方谨其实从来没真正把它戴在手指上过，因此开始就有点不好意思；但后来看好像也没人特别注意，也就渐渐放开胆子来了，有事没事还摘下来套回去的玩。
顾远取笑他：“再给你买个十二克拉大钻好不好？”
方谨有点难为情，把戒指套回手上，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问你话呢，人家结婚都是要戴素圈加钻戒的，给你买个鸽子蛋还不高兴？”
方谨不好回嘴，把脸埋在躺椅一侧装睡着了。顾远又探身过去撩他，挠他的耳朵，捏住他鼻子，迫使他只能张嘴呼吸；撩半天后方谨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睛红着脸道：“给迟秋买！”
顾远奇道：“你以为她没讹过我？你当她是什么好人啊？”
“……”
“你知道有一种酒，每瓶里泡着一克拉钻石，她最近专门去欧洲定购这种酒，还一下带回来六瓶，结果人家把账单寄给我的事情吗？我也是接到账单才发现她竟然偷了我一张卡，刷了这么长时间我竟然都没发现！”
方谨笑得不行，拍掌道：“刷个卡又怎么了！”
顾远知道方谨内心里其实还有希望自己死后，他能和迟秋慢慢走到一起的想法——但人病重的时候总有些糊涂偏执的念头，不需要跟他一般见识。
因此他只看着方谨，认真地道：“这世上能毫无节制刷我卡的人只有你而已。”
方谨慢慢停下了笑容，有些怔忪地回望着他。
“说起来迟秋，”顾远轻描淡写地别开了话题，一边向办公桌走回去一边道：“——香港和G市那边的后续情况还没告诉你。迟家倒了，整个家族都彻彻底底完蛋了。我本来要干净利落干掉迟婉如，但顾洋那边发生了点事，所以最后我就……”
“不用说，”方谨打断了他，“不用告诉我。”
顾远走到书桌后，只见方谨斜倚在扶手椅上，他侧脸上的伤痕在阳光下非常清晰，但目光却很柔和：“我相信你，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跟我说。”
那个侧面的轮廓让顾远看得入了神，半晌才笑起来：“好。”
“还有——还有顾家。”顾远顿了顿，又缓缓道：“顾家的财产情况比较复杂，我想参考下你的意见：最近我请人对顾家二十年来的资产经营和增值情况做了评估，算出了顾名宗这些年来的经营净收益，然后把这部分资产剥离出来……”
他紧盯着方谨，似乎很想探知方谨的反应：“——剥离出来给了顾洋。”
方谨有些讶异：“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父亲这二十多年来积累的财富，尽管是利用了顾家原本的基业作为平台，但他的决策和运作也不是假的。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打拼自己的天下，不想要也不需要他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方谨微微沉默片刻，问：“那剩下的部分呢？”
“剩下都是顾家祖传截止到二十多年前的产业，我把它们都抽空，将大部分资金和不动产提纯折算，然后捐赠出去，成立了一家针对Rh阴性血液疾病的慈善基金会……”
“啊？”方谨大出意外：“基金会？”
“是的，面向国内Rh阴性血群体宣传、动员和采集血液骨髓信息，记录在案，并支持骨髓和脐带血捐赠的机构，同时也为做不起手术的患者募捐骨髓移植所需的费用。”顾远认真道：“我去查过，现在Rh阴性血人群中登记骨髓信息的太少太少了，简直堪称罕见。很多患者得去世界范围内寻找适配骨髓，但就算找到了，因为跨国距离太远和费用高昂的问题，最终都很难成功移植。所以我就想在这方面做多一些工作……”
“我本来就跟几家血液机构有长期联系，因此做起来很简单，现在已经初步开始运营了，名字就叫远方血液疾病研究慈善基金会。”顾远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异常平静：“我只希望有一天，有和我们一样情况的人能从中获益，能从绝境中找到生机，能把生命和希望都延续下去……”
方谨眼睛微微发红，他转移目光望向窗外，半晌问：“那你呢？”
“什么？”
“你需要这些产业来洗白上岸的吧，别跟我说你在东南亚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我只需要一层壳，被抽空的产业留个架子就够用了。”顾远勉强一勾嘴角，尽量用欢快的语气开了个玩笑：“——怎么，难道担心老公没钱给你花？放心吧亲爱的，就算全部身家都捐了也能白手再来，总有一天能给你买上大鸽子蛋的。”
方谨擦了擦眼角，突然对顾远伸出手。
那就是个要求拥抱的姿态，顾远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你想怎样都行，”方谨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语音里夹着细微的哽咽：“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觉得很好……只要是你做的，都很好。”
顾远内心仿佛被酸热的暖流浸满了，连最柔软的地方都紧紧蜷缩起来。
他一用力把方谨从躺椅上抱起来，几步走到沙发边坐下，让他整个人倚靠在自己怀里。方谨抬头亲吻顾远的嘴唇，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连气息都彼此缭绕，缠绵悱恻。
“对了……”顾远抵了抵方谨的额头，含笑道：“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办个婚礼吧。”
“——婚礼？”
“嗯哼。就你跟我，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在海滩上办个仪式，也不用多复杂，然后叫厨师多做几个菜，晚上大家一起加餐。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也行啊，”方谨犹豫道：“你怎么好好想起来这个？”
顾远说：“我想多拍几张照片，我们还没好好留影过呢。”
——他们确实没有。
再回头看，他们之间连一张稍微像样点的合照都没留下过。
方谨眼底微微闪动，片刻后对顾远点头一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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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以为顾远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主要还是拍照，但紧接着发现顾远竟然完全行动起来了。
他海运了一批特制细沙来铺在海滩上，别墅门口直径一公里的沙滩雪白透明；然后他弄来各种装饰、红毯和铁架，飞机空运了一批新鲜玫瑰，开始自己动手搭建婚礼上的花门。
玫瑰扎手，这项工作一点也不轻省。顾远光着膀子戴着手套，坐在沙滩上把一环环已经扎好的玫瑰花缠绕捆绑在乳白色花艺铁架上，好不容易才形成一个圆形拱门的轮廓；方谨心疼他，跑出去给他送冰水喝，非要叫保镖去帮忙，顾远却怎么都不干。
他做了整整一下午，立在红毯尽头的拱门上终于缠满了碧绿的花叶和鲜烈的玫瑰。然后他用小车把所有装饰用的花树、彩灯和装饰拉来，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在红毯两侧分别搭建起了一座绚烂瑰丽的花墙。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布置完毕，海滩上已经夜幕初降了。远方潮声起伏，满天星光洒在雪白的沙滩上，花树彩灯焕发出梦幻般的光晕；顾远站在玫瑰花门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抄起水瓶一饮而尽。
然后他去休息冲澡，出来的时候一身深黑高定礼服，雪白的衬衣上打着领结，身姿挺拔，风度翩翩，犹如中世纪英俊、高贵又强大的骑士。
方谨则有些好奇和局促地站在沙滩上。
他换了身白色西装，显得头发格外黑，肤色格外柔和，眼底荡漾着漫天星河璀璨温柔的光；听到脚步声时他回过头，目光深深映进顾远眼底，刹那间顾远恍惚觉得灵魂都震颤了一下。
“真漂亮……”方谨轻轻道。
顾远笑起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管家站在不远处摄像，看着顾远和方谨，就这么手拉着手走上红毯，一步步穿过流光溢彩梦幻般的长廊。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步伐是那么缓慢、稳健而认真；夜风从大海尽头拂来，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领，从他们交握的双手中穿梭而过，但那紧紧相扣在一起的手指却不动摇分毫。
仿佛从最开始，就是紧紧拉在一起的。
经过心动、相恋、亲吻和泪水，经过鲜血、仇恨、阴谋和离散。
三十年恩怨随潮水退去，永远湮没在无尽的时光里。
他们走到红毯尽头，双双站在花门下，面对眼前的高脚圆台。
那上面赫然平摊着两本结婚证。
方谨有点意外，伸手摸摸证件红色的外皮，仔细感觉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真的？”
“真的，只是没公章。”顾远说：“迟秋托人帮我搞来的，用来抵消卡债——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方谨笑起来，凑过去吻了吻顾远的唇角。
结婚证上姓名号码俱全，照片的地方却是空的，用水彩笔画了两个人的头像，一个神情高傲五官英俊的很清楚是顾远，还有一个微微笑着，略微低头，似乎有点难为情的是方谨。
顾远用苛刻的眼神打量许久，才评价：“把我画丑了。”
方谨说：“很好看呀。”
“画你是很好看，画我怎么这么丑。你看这腮帮都歪了，眼睛也没这么小，还有我的鼻子明明那样挺……迟秋故意丑化我，我就知道她不肯好好画！”
方谨却拿着大头像，目光在顾远脸上来回比较半晌，顿时就笑场了：“但是真的很好看啊！”
顾远还是叨逼叨，非常不满又无可奈何，只得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金笔来，在结婚证上原本应该加盖公章的地方潇洒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他把笔往方谨手里一塞，严肃道：“别笑了！轮到你了！”
方谨只得一边笑一边签字，签完后在两个人的大头像中间画了一个胖嘟嘟的心。
顾远立刻把自己的证件塞过来：“我也要心。”
方谨给他的结婚证上也画了个心，转眼顾远就趁这个机会把他那本结婚证抢走了，若无其事地塞进自己口袋里，努着嘴示意：“你拿那本。”
“这本是你的啊。”
“我拿你的，你拿我的。”
“为什么？”
“省得你拿证跑去离婚。”
方谨无奈，只得收起顾远那本结婚证，下一秒被顾远抓过来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就像是野兽捕食，唇舌火热纠缠舔舐，连牙齿刮到舌尖的轻微疼痛都被忽略了。方谨只觉得肺里空气越来越少，眼前阵阵发黑，连意识都迷糊起来；他自虐般闭住呼吸沉浸在那抵死缠绵中，直到快要坠入眩晕前一瞬间才被放开，清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急速涌进气管。
“咳咳！咳咳咳……”方谨满面通红狼狈不堪，扶着膝盖呛咳不停，顾远则大笑着把他扶了起来。
“还摄着像呢！你这个——”方谨正想找个词来谴责下这种恶劣行径，就只听顾远俯在他耳边，带着笑意轻轻道：“——看，流星。”
方谨喘息着回头一看，只见海面上的夜幕中，果然一道明亮的星痕正划过长空，拖着长长的尾光向海平线急速坠去。
紧接着又是一道，两道，同时好几颗流星在黑天鹅绒般的夜空中划过，映亮了遥远的天穹。
“别傻站着，快许愿！”顾远拉着方谨的手兴高采烈说：“快点，流星过去就不灵了！”
方谨怔怔望着满天星河，蓦然张口又闭上。再次开口时他才发出极其低微的声音：“我希望……”
——我希望我死后，顾远还能好好活着。
然而话未出口，一个更酸楚、更鲜明，极度强烈无法抑制的念头骤然升起，让他整个灵魂都剧烈地战栗起来：“……我想活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发抖，却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异常清晰：
“——请让我跟顾远一起，我想活下去……”
叮咚！
顾远在愣怔中，突然只听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的未读消息赫然是一张HLA配型报告单。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个新来电就毫无预兆响起，来电显示是他慈善基金会的一个负责人。
这种场合下顾远是应该直接按掉的，但迟疑数秒后，冥冥中又有种冲动让他接起了电话，低声问：“……喂？我现在正有点事，你那个短信是……”
负责人兴奋道：“喂，顾总！之前您存在我们这里的那份血液样本配上了！”
方谨骤然回头，顾远有点发愣：“你说什么？”
“您之前不是留了一个患者的HLA检测单在我们这，叫我们注意查询配型骨髓吗？上周又有十几个志愿者来抽血登记信息，今天出了所有分型检测报告！”
“其中有一名志愿者的HLA十位点，和您那边的患者配上了八位！”负责人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八位点相合满足移植条件，我们已经通知了志愿者，近日就能过来做移植检查！”

第65章 正文完
翌日，G市血液中心医院。
医生放下体检报告单，长吁了口气，笑道：“捐赠者体质很好，血糖有点偏低但不影响捐献，这半个月多补补就行。”
顾远终于松了口气，铁青的面色瞬间恢复成平常风度翩翩的模样：“谢谢谢谢，医生辛苦了！”
捐赠者是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瘦瘦小小，收到捐髓宣传单后也是一时热血澎湃才来登记骨髓信息的，没想到几天就配上了——很多志愿者十几年都未必能配型成功。她坐在医生办公桌后，表情既兴奋又纠结又忐忑，好不容易等顾远和医生寒暄完了，才怯生生道：“呃……那个……”
医生和蔼问：“还有什么问题？”
“那我……我什么时候再过来？”
“捐献前一周每天都要打动员针，会产生类似于感冒的症状，这个最好是过来我们医院打。实际捐献会要求在医院待两天，不用担心，这个费用都不由你承担……”
“由病患家属承担，”顾远立刻接口道，此刻他脸上表情是这辈子都从没有过的和蔼可亲：“姑娘你学校离市区很远对吧？没关系我在附近酒店帮你订了套房，离医院走路五分钟距离，你就安心住着，一切开销都由我埋单。另外我楼下那个司机也配给你，想上哪儿吃上哪儿玩就直接跟他说，所有费用我结。还有姑娘你是不是大四快毕业了？有兴趣来敝公司工作吗？这是我的名片……”
医生：“咳！！”
顾远讪讪住口，丢给小姑娘一个“你懂的”笑容。
小姑娘嘴角微微抽搐。
尽管眼前这位英俊的“病患家属”确实让她少女心动了那么一动，但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黑社会酷哥气质是如此浓厚强烈，以至于他慈爱的笑容看起来颇似狼外婆。
该不会是开赌场的要介绍我去看场子吧，小姑娘捏着名片心惊胆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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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在隔壁做常规检查，他最近各项指标出乎意料的稳定，因此结束得很早。顾远陪着小姑娘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检查单，站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边，微微笑着望向他们。
他已经很削瘦了，但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甚至完全不像个病人。阳光从他侧面映来，将半边身影晕染成暖洋洋的灿金，连发梢都闪烁着细微的光泽；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从眼底满溢出期待，格外的柔和闪亮。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姑娘被闪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
方谨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又认真重复道：“……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姑娘更不好意思了，慌忙摆手躲开，佯装好奇地走开去打量医院血液科。
然而方谨却是真的很感激她。他被人悔捐过好几次，都是初配过了，血液中心的人打电话去通知做高配时志愿者后悔，他只能通过关系想方设法联系上志愿者，用许以重利的方式来说动他们。
过去捐髓确实要用针管抽取髓血，但现在从两边胳膊取外围血就够了，虽不能说完全没风险，但风险大多是理论上的，即实际中从没发生过捐赠出意外或留下后遗症的事。尽管如此，现实中还是有很多明明配型成功却悔捐的事情发生，对患者来说不啻于致命的打击。
他们俩送小姑娘出了医院，顾远无限殷勤地让司机把她送回去，那架势如同恭送金光闪闪的贵妃娘娘上轿。小姑娘受宠若惊，非常不安地走了，结果车开出医院大门了顾远还追着在后面深情挥手送别。
“呼——”顾远揉揉自己的脸，说：“笑酸了。”
“……你笑得好不自然。”
“怎么不自然！”顾远立刻反驳：“这是从我内心油然而生的真挚情感，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笑得那么努力过！”
方谨无言瞪视他半晌：“但你笑起来的时候她明明很害怕……”
“哎哟胆子肥了，刚结婚就嫌弃老公不帅了？”顾远拉着方谨去找他手下开过来的另一辆车，一路不停教训：“都像你傻乎乎的，还‘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真不知道啊？不知道商品经济在现代社会中的重要作用吗？老公都准备好了，手术那天带支票本来，多少感情都在薄薄一张纸里了……”
方谨直觉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只得被顾远拉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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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植手术前患者需要进无菌仓待十天到半个月时间，在此期间要进行一次超大剂量的致死化疗，将体内的免疫系统完全摧毁殆尽，就是俗称的“清髓”。
清髓后患者虚弱如新生婴儿，全身造血功能为零，免疫功能为零，随即再输入捐献者的造血干细胞，就是俗称的骨髓移植了。这个过程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如果志愿者突然悔捐的话，患者一方面已经清髓，另一方面又没有健康的干细胞输入，临时换供体又几乎不可能，那就是瞬间宣判了死亡的事情。
因此顾远用一种很柔和的手段，把捐髓者置于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进仓前患者可以回家收拾生活必需品，送去医院消毒后，再带到无菌仓里用。回到顾家庄园后方谨直扑主卧，进去就开始翻箱倒柜；顾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见他跪在地上，拉开衣柜最下层的那个抽屉，往里一看发现空了，顿时有点儿发怔。
“……”
方谨回过头，只见顾远倚在门框边，两根手指拎着一块棉白手帕：“亲爱的，在找什么？”
方谨简直呆愣，半晌脸色微微红了起来：“……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老公智商高。”顾远冷冷道，走进卧室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这个偷我东西的小哭包。”
方谨仰起头眨巴着眼，满脸无辜，犹如一只雪白待宰的小羊。顾远把手帕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正要得意洋洋嘲讽两句，却突然见他闪电般起身，一把夺过手帕就往外跑！
这速度简直是百米赛跑级的，擦肩而过时顾远竟然没抓住，刹那间就冲到了卧室门口！
顾远气极反笑，转身拔腿就追——他的身手是何等专业，方谨还没跑出卧室大门，就只觉得身后劲风来袭；紧接着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当空横抱起来，随即被轻轻松松扔到了大床上。
方谨还没来得及用力坐起身，就被顾远当头压下，紧紧按在床上问：“是不是你偷的？”
“……”
“装小姑娘骗我，偷了我的手帕就跑，是不是你干的？”
四目对视，气息纠缠，顾远鹰隼般冷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那英俊深邃的五官近距离看更令人怦然心动，方谨一边正因为时隔多年人赃俱获而倍感难堪，另一边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正左右为难之时，却只见顾远突然嘴角一勾，露出了笑容。
“还敢跑，”他低头亲吻方谨的嘴唇，温柔道：“——终于抓住你了。”
十多年前，顾家花园，十二岁的小顾远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手里攥着他母亲遗下的手帕，如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嚎哭跑走，气急败坏无计可施；十多年后，还是同一个地点，顾远轻柔又不容抗拒把他的方助理按在身下，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抓住你了。”
命运兜兜转转，经过鲜血、硝烟、欺骗和背叛，经过无数曲折的爱恨和离奇的恩怨，最终回到了初遇的起点。
“从那时就喜欢上我了吧？”顾远恶劣地抵着方谨问：“不然怎么在我经过的时候哭，肯定是看我小小年纪就风流倜傥，故意想吸引我注意是吧？”
“……”
“还偷了我的东西就跑，想勾着我去追你，追不到就能记住你对吧？”
“……”
方谨面色通红，不自然地别开目光。顾远却扳着下巴强迫他转回头，逼问：“是不是，嗯？是不是？你就承认了吧，到底是不是？”
他简直就是个蛮不讲理的霸道总裁，方谨终于被问急了，破釜沉舟道：“是！”
谁知顾远没嘲笑他，而是静静看着方谨，目光中闪动着温情而专注的光。
他们就这么身体相贴，亲密无间，连心跳都紧贴着彼此的胸膛跳动在一起；半晌顾远终于缓缓俯到方谨耳边，如同诉说一个秘密似的，轻声道：“——我也是。”
&#183;
第二天，方谨经医院安排进入无菌仓，骨髓移植程序正式开始。
顾远把他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一一折叠，打包，消毒，整理出满满三大箱，甚至搬了两套鸭绒被进去替换病房里的被子。而方谨自己随身带进仓的，也就口袋里一方整整齐齐的旧手帕，和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素圈婚戒。
进仓后门一关，除了护士每天固定时间会进去换药之外，一概人等不得进入，家属只能通过视频进行探视。而病人在仓内的日子是很难熬的，一方面接受巨大致死剂量的化疗，呕吐、腹泻、失眠、抑郁，全身免疫系统被全部摧毁；另一方面也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每一天都直面着不可预知的死亡。
顾远每天都去看他，从早到晚，从不离开视频半步。
最开始方谨还忍着不在他面前吐，后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而且化疗头几天根本不是吐，简直就是往外喷胆汁，稀里哗啦弄得一身一地都是；每每吐完后模样狼狈不堪，方谨就侧过身刻意避开镜头，顾远便在视频里不停哄他，安慰他，也不管能不能被听见，自顾自一个接一个的讲笑话给他听。
很快地，方谨连躲镜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吃不下东西，每天靠大量摄入营养粉来维持生命，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下去，每天只能气息奄奄地躺在病床上。
“真的什么都吃不下吗？”每天顾远都变着法儿让厨师做了饭带来，从视频里展示给他看。
方谨目光涣散半晌，才虚弱地摇了摇头。
无菌仓里不能用水洗手洗脸，只能拿酒精喷，很快就会造成脸上手上的皮肤干裂。那模样凭良心说其实是挺难看的，方谨心里也知道，时间一久就开始抗拒喷酒精，顾远便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叮嘱他，督促他。
“你还是很好看啊，”视屏中顾远认真道，目光仔细得就像用放大镜观察一件完美无瑕的珠宝：“你看昨天小护士进去换药，出来还说你生得俊呢，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方谨闷闷把脸埋在枕头里，就只听顾远笑道：“等你病好后咱们去做个祛疤手术，再好好增重几斤肉，回头就捧你进军娱乐圈。保证立刻风靡全国少女，到时候鲜花粉丝的，估计你自信心一下就回来了……”
方谨撑不住也笑了，从枕头里偏出一只眼睛来瞥他，说：“风靡全医院小护士的是你吧。”
“我当然一直是少女杀手啦，从小学就一直被女同学倒追呢，以前在英国白人小妞排着队给我写情书，我都不带看的。”
顾远似乎回味了下当年的盛况，突然又对方谨揶揄地眨了眨眼睛：“你想象不到吧——唔，没关系，你是顾远杀手就够了。”
进仓第八天，化疗反应终于停了，方谨总算可以吃一点顾远带来的饭菜，晚上也能稍微合眼睡三四个小时的觉。
顾远当然是马上大力表扬鼓励，许诺出院后就给他买大钻戒。
随即到第十天，方谨各项指标终于回升到一定程度，检查表明已经到了可以接受手术的程度；而捐赠者的所有准备工作也已做好，可以进行造血干细胞抽取了。
手术那天顾远很早就到了医院。他去无菌仓外的时候，却发现那小姑娘已经来了，正对着视频跟方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她这几天想必喝了不少补汤补药，满面红光脸色极好，笑起来银铃一样，满走廊都回荡着那生机勃勃的声音。
顾远走到近前，恰好她对视频挥手说再见，一回头正巧撞见：“哎！您……您好！”
顾远笑起来问：“说什么呢？”
“方谨告诉我你怕我跑了，天天在家烧香拜菩萨。”小姑娘乐得哈哈的：“我说，顾大哥讲这几天的开销他全包，那我买衣服的钱能报销吗？方谨说趁着你的感激之情还新鲜热乎着，叫我赶紧去香奈尔店随便拿十个八个包，免得手术做完你就反口不认账了。”
顾远却站在她面前认真说：“谢谢，我会报答你的。”
小姑娘没太当一回事，正巧这时护士来叫她进血液科，她挥挥手就笑着走了。
顾远站在原地半晌，感慨地长长出了口气，走到无菌仓外。
视频中方谨正光脚坐在病床上，一身雪白病号服，手背上还吊着水。这也许是他进仓后精神最好的一天，眼角余光从屏幕上瞥见顾远，便抬起头来展颜一笑。
他真的已经瘦脱了形，但那一笑时，眉目五官却还是熟悉的神采。
“……跟小姑娘聊那么开心？”顾远双手抱肩，居高临下，酸溜溜问：“你俩说什么呢，相约出院后手拉手上街买钻戒，还是组团出道进军娱乐圈？”
方谨却不回答，只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含着一丝奇异的笑容。
“……”顾远大奇：“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方谨却突然把手背上针头一拔，光脚下了床，走到镜头前。
“你——”
“没关系，今天打的是葡萄糖。”
屏幕固定在病床边的桌面上，方谨拉开椅子坐下来，直视着镜头，那角度就几乎和顾远面对面了。近距离下他苍白干裂的肤色格外明显，但根根分明的眼睫和眼梢的弧度，也是那样清晰，顾远甚至产生了一种能从他眼底看到自己倒影的错觉。
“其实我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方谨说。
他语气很缓慢，似乎不知从何开口，半晌才下定决心般吸了口气：“——我想起当初杀死顾名宗的时候，他告诉我，将来我会成为一个跟他同样的人。”
刹那间顾远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感觉就是荒谬：“你？跟他？别开玩笑了，哪有一分钱像！”
“——确实是有的，毕竟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有些手段和思维方式会受到影响，只是旁人很难看出来而已，但我自己心里能感觉到。”
方谨顿了顿，说：“正因为能感觉到，我才一直很恐慌：为什么会受影响？怎么做才能避免影响？会不会被别人看出来？——那焦虑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深深陷在自我否定和怀疑的怪圈中。”
顾远冲口就要反驳，但视频里方谨平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但这次在死亡线上的来回，让我渐渐意识到，我跟顾名宗仍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人通常在死亡快要降临的那一刻才会真正看清自己，我也不例外；然而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只想一个人静悄悄离开这个世界，并没有升起去谋害任何人，或报复任何人的想法。”
“这让我觉得，我与顾名宗，至少在灵魂最深处的地方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然后今天我看到那个小妹妹，那么朝气蓬勃地站在我面前，我问她害怕吗，她说她想了几天后就一点也不怕了……”方谨干涸的嘴角浮现出笑容：“这又让我想到了你。”
“是你从很久以前就长期献血，才能跟血液中心保持密切联系；是你捐赠了大笔资金出去，才能在血液中心的帮助下迅速成立慈善基金会；是这个慈善基金会的成立，才吸引了更多Rh阴性血志愿者前来登记骨髓信息，最终把生命的希望带到了我眼前……”
“从多少年前开始你做的这些善举就环环相扣起来了，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哪怕其中缺少任何一环，都无法导向今天的结果。”
方谨眼睛有些发红，他竭力仰起头，片刻后才重新望向顾远，眼底微微有些湿润：“谢谢你，顾远……谢谢你救了我。”
顾远眼错不眨地看着他，目光深处带着无尽的，贪恋的爱意。
“没关系……”他轻轻说，“我救的是我自己的命。”
&#183;
上午九点，捐献者造血干细胞分析完成，方谨的回输手术正式开始。
护士进到仓中，把方谨从无菌通道直接推去手术室，然后来关视频镜头。顾远从屏幕前起身退后半步，紧紧看着手术车上平躺着的方谨，而后者也侧头回望着他。
那一刻所有背景如潮水般褪去，过往数十年间所有扭曲的爱恨，和离奇的恩怨，都在褪了色的时光中分崩离析。
唯余那目光互相凝视，化作微茫的世界中只剩彼此。
“一定会成功的！”无菌仓中护士要按断视频了，对顾远挥挥手：“放心吧！”
顾远感谢点头，目光看向方谨。却只见他微笑着抬手摇了摇，无名指上对戒微光一闪而过，随即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不是我爱你。
他说：“等我回来。”
酸涩瞬间冲上鼻腔，开口时顾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好。”
视屏关闭，无菌仓门打开。
手术车上推着方谨，向前方等待已久的新生驶去。

第66章
这事发生在方谨做完手术，在无菌仓待满28天，转入普通病房之后。
其实正常情况下28天出仓后就可以回家了，但方谨回输后情况并不稳定，医生同意再留院观察一周。顾远于是继续天天跑医院，送汤送水送点心，所有轮班护士都连带享受到了顾家厨师精湛的手艺。
顾远本身其实是有很多工作的——他还年轻，还在上升期，没有到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策于千里之外，没事出门跟一帮老头钓个鱼打个高尔夫，就能说定一项千万项目的年纪。再加上他刚接手顾家很多已经抽空资金的项目空壳，正准备以此为套来洗白在东南亚时期积累的大批财富，其繁忙的程度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但他仍然雷打不动地来医院陪护，每天两趟，中午陪饭，晚上陪床。
那天顾远堵车去晚了，他提着猪骨鲜菇汤面、搭配一个个小玻璃盒子分开装的五六样点心，一进病房便看见方谨倚在枕头上，眼皮不停打架，已经朦朦胧胧快睡着了。
顾远放下纸袋，俯身在他头发上亲了亲，小声问：“饿吗？”
方谨勉强抬眼看看他。
“先吃饭再睡？”
方谨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摇了摇头。
顾远轻手轻脚打开保温盒盖，把汤面端在他鼻子底下，勾人垂涎的温暖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十几秒后方谨醒过来了，木然睁眼半晌才对准聚焦。
“要……要一点……”
顾远立刻殷勤答应，脱了西装外套，卷起衬衣袖口，盛上小半碗撒了青翠葱花的汤面配笋干溏心蛋，那架势小心翼翼如伺候皇上，哄着方助理一口口猫吃食似的吃完了。然后又盛汤看着他喝进去好几口，才心满意足道：“快睡吧。”
方谨砸了咂嘴，含混道：“……你做的汤好咸。”
“……”
“不好喝。”
顾远：“？！”
方谨眼一闭，咣当倒在枕头上睡着了。
顾远维持着那个端碗的姿势，表情龟裂，一脸震惊。
……既然知道是老子亲手做的还敢说不好喝？
惯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顾大少的内心os如野马脱缰，从“当面教子背后训妻”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再到“霸道总裁刁助理”整个来回无数遍，才忍住了没把方谨拽起来，摇晃着肩膀问他哪里不好喝，到底哪里不好喝，你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家伙！
顾远放下碗，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突然内心咯噔一下。
为什么方谨会觉得咸？
难道是胃不对劲？排异反应？先兆症状？
方谨回输完情况不好，医生千叮嘱万嘱咐，让家属千万小心照顾，任何不对劲都有可能是先兆排异反应，要立刻找医生检查。当时医生眼镜片如刀锋般冰冷的光在顾远心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至今一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这么一想可不得了，顾大少立刻亲自动身，去把医生叫来病床前，满脸如临大敌问：“如果味觉有异变，是不是食道排异的先期症状？”
医生扶扶眼镜：“有可能，怎么啦？”
“他喝汤觉着咸！以前从来没有过，可能是味觉出了问题！”
“……”
医生定定望着那碗汤，观察半晌后伸手舀了一勺，尝了尝。
他起身望向顾远，认真道：“因为真的很咸，一点也不好喝。”
四目相对，镜片后医生的目光写满了真诚。
顾远怀疑地眯起眼睛，终于自己也低头尝了一口，奇道：“跟我平时做的没什么区别啊？”
“那应该是你平时做饭就不好吃，而他爱你所以他不说。”医生诚恳道：“今天用药里有镇静成分，病人一时恍惚就说漏嘴了吧。”
这一刀捅得比出仓时“病人家属可得好好照顾啊，不好好照顾会死的啊哈哈哈——”还要狠，顾远只觉内心瞬间鲜血淋漓，半晌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
“……明白了。”
“不好好照顾会死的啊！”医生语重心长恐吓，然后白袍摇曳，神仙般飘走了。
医院是公立的，不像顾大少长期赞助的私立医院那么好说话，连陪夜那张床都是他找了关系才能批下来。因此顾远不敢跟医生顶嘴，只得瞪着人家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了事。
方谨已经睡熟了，他这两天睡眠安稳，精神比在无菌仓时好很多，脸色甚至有了微微的红润。那长相真是天生带来的财富，才停止喷酒精几天，干裂的皮肤和嘴唇就差不多愈合了，在每天只能用清水擦擦、医生给开点儿基本润肤药霜的情况下，竟然还泛出细微瓷白的光泽。
顾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不满都忘了，起身去拧了把热毛巾过来，仔仔细细给他擦脸擦手。睡梦中方谨还会追着他的气息，模模糊糊地反手要去拉他，被顾远在脸上亲了好几下。
“现在又这么听话了，当初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是谁？”
顾远揉揉他鼻尖，揉得鼻子都红了才作罢。又看他这样鼻头红红的很有趣，一时兴起，就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挑个了角度最好的设置成背景屏。
他守在床边自顾自欣赏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心想方谨会不会也拍我的照片？
有可能啊，他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偷偷勾引我、暗恋我的吗？
顾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起身从病房柜子里找出方谨的行李包，翻出他手机——早就没电了。顾远问隔壁病房借了个充电器来，开机后捏着方谨的手指解了锁，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有任何窥人*的心虚，完全是逛自家后花园的心态。
他觉得自己的就是方谨的，那方谨的当然也是自己的了——想当然耳，方谨当了他那么长时间的助理，别说手机解锁密码，就连银行账户密码和内裤尺寸都一清二楚啊。
顾远于是抱着如此坦荡的心理，点开图库一看，果不其然。
方谨虽然偶尔拗造型，但真不是经常拍照的人，后来生病又出走，就更没心情玩什么文艺了。他图库最近的照片都是好几个月以前的，大多是对各色各样的药**说明书拍照，内容有中文有英文，甚至还有德文，想必是当时病急乱投医的缘故。
再往前便是顾远。
那是顾远刚从东南亚回到顾家的时候，对方谨的感情非常复杂，一方面有满心仇视和憎恨，另一方面又有从灰烬中再一次燃起的爱和希冀。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作用下，他对方谨的态度就很不好，经常冷言厉色，在床上也经常故意弄得他很痛苦。
因此方谨没机会拍他白天的模样，都是睡着了以后偷偷拍的。有几张角度歪斜对焦模糊，还有几张大概是偷偷用了夜间模式的缘故，拍出来人像惨白，很不上相。
顾远先是微微自得，心说就知道你，拍得我这么难看都不舍得删。随即又有种微妙的酸涩从内心渗透出来。
方谨是为什么，在受到了百般的羞辱和折磨之后，还对自己这么信赖的呢？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自己偷偷按下快门的？
顾远坐在病床边，俯身在方谨嘴唇上亲了一口，又充满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
再往下就是更早以前的照片了，他们同居时方谨做的菜，种的花，还有早上起来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羊毛地毯上的光影。那大概是方谨最喜欢拗造型的时候，连新买了成对的机器猫拖鞋，都要头对头的放在一起拍照，而且竟然还丧心病狂地给拖鞋打柔光。
顾远看着笑了起来，突然想起那天把拖鞋买回家的时候，方谨想叫他跟自己一道穿上，然后面对面站在一起，从上往下俯拍两人脚尖相抵的照片。然而当时顾远觉得太傻，简直肉麻得掉出一地鸡皮疙瘩，就抱着沙发抵死不干，最后还逃进厕所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
方谨大概实在无奈，只得拍了空拖鞋。
“你这文艺小青年，”顾远喃喃着道，捏了捏方谨的手指。
他手指下滑，早先他们还没表白同居的时候，方助理有得天独厚的距离优势，偷拍老板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有好多张连顾远自己都不太记得，不知在哪里演讲时站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姿态，被大学女生献花时风度翩翩的致意，酒会上和人聊天时漫不经心的表情……那些细微的神态如此生动清晰，顾远几乎想象不出，方谨为了抓到那一瞬间的快门，究竟默默注视了他多久。
摄影者的爱是真能从镜头里看出来的。
顾远滑动屏幕的手指倏而停住，随即点开了一张大图。
那是远洋航运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大概是中午，顾远俯在电脑桌前睡着了。方谨可能过来给他披毯子，披完了却没走，而是站在座椅边，把头挨在他熟睡的脸侧边，笑眯眯来了张自拍。
当时他们还是普通的上司和下属关系，顾远甚至完全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然而屏幕上方谨气色是那么好，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明亮笑容满足，那瞳孔深处的快乐隔着手机都能满溢出来。
……他爱我，顾远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一定很爱我。
微麻带电的热流涌过神经，让顾远整个心脏都酸软成一团。他放下手机，揉着方谨的脸蹭他，吻他，轻轻咬他冰凉的耳垂；就像抱着一件心肝宝贝似的，把他从眉梢到嘴角都亲了个遍。
“不好好干活、整天想着勾引老板的方助理，”顾远笑着贴在他耳边说：“老板也喜欢你呀。”
睡梦中方谨神智无知，呢喃着缩了缩头。
顾远兴致大发，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然后把头贴在熟睡的方谨脸边。他对着镜头调整了半天表情，终于模仿那张照片上方谨笑嘻嘻的神态，龇出了雪白的八颗牙，然后——咔擦！
一张和方谨偷拍的一模一样，只是人物掉了个个儿的图片便定格在了屏幕上。
顾远兴致勃勃，立刻把照片发给方谨的手机，设置成开机解锁图；又把方谨那张从他手机上发给自己，也同样设置了开机解锁。
然后他把两个手机放在面前，一个顾远睡着方谨偷拍，一个方谨睡着顾远偷拍；虽然背景不同，穿着也有了很大改变，但拍摄角度和人物神态却是那样相似，甚至连彼此眼中洋溢的爱意都满满当当，无法掩藏。
“叫你还敢跟我藏，还装得那么纯情。”顾远捏捏方谨的鼻尖权当惩罚，满怀恶意地把两个手机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拔电源还人家去了。
醒来一定会发现吧？会怎样恼羞成怒呢？
顾远开开心心琢磨着，满脑子都是方谨发现秘密被曝光时恼羞成怒、气哭出来的美妙想象。

第67章
方谨出院那天所有护士都很舍不得——舍不得顾远。主要是顾远每天踏进医院都墨镜风衣，英俊逼人，走哪儿哪儿变电影拍摄片场；另外还经常带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有时是上好港式早茶，有时是精装进口巧克力，有时是高档蛋糕店里最新出炉的各色点心，整个人就是一大写的金光闪闪。
金光闪闪的顾总裁亲手把方助理抱出病房，走廊上恰好遇见主治医生。医生上下打量两人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回家好好照顾哦，不好好照顾就会……”
顾远立刻高声打断：“哎哟医生您上哪儿去了！刚才还转了一圈想跟您告别呢！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回头一定请您吃饭！”
方谨双手合十，一个劲对医生作抱歉状。
“不用，不用，”医生慢条斯理道，“你做的饭太咸，吃了对身体不好。”
然后他望着顾远，雪亮的镜片后视线缓缓下移：
“……主要是对肾不好。”
顾远：“……”
医生对方谨露出一个谜之亲切微笑，转身飘然远去。
顾远嘴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半晌怒道：“我的肾一点问题也没有！”
方谨：“我知道我知道……”
“总有一天我要去投诉他！”
“好的好的……”
顾远抱着方谨下楼，穿过停车场走到路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刚才说好的是什么意思？”
两人互相对视，方谨在他怀里，目光茫然而又无辜：“……就是安慰你的意思啊。”
“安慰我什么？你快点恢复健康不就不用回这医院了吗？不回医院怎么再见到这个医生啊？不再见这医生怎么投诉他啊？所以为了安慰我你就可以诅咒自己回医院了吗？！”
“……”方谨被这强盗逻辑惊得目瞪口呆。
但顾远就这么近距离逼视着他，面孔英俊张扬，连紧皱的眉峰都那——么的帅。片刻后方谨憋屈地咽下了满心吐槽，低声下气说：“我错了。”
顾远这才满意，抱着方谨上了车。
结果回到顾家，车还没停稳，别墅大门口就扑来一道粉红色的香风：“顾——大——少——！”
顾远立刻抵住车门：“你谁？你谁？！”
迟秋双手抵膝，笑眯眯歪了歪头：“不要这样嘛顾大少，人家好歹是你名堂正道的未婚妻，有那么惊讶么？”说着她不怀好意地转向方谨，“噫——这就是一直以来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的那只狐狸精吗？”
方谨笑着摆手示意饶了我吧，迟秋却温柔地逼上前，仔细打量了他好几圈：“啧啧，看这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气色不错嘛。就是我看你瘦了点哦，你这样没法儿伺候好大少也不能给顾家开枝散叶，养你有什么用呢？”
迟秋从第一次见面骗顾远录音承认她好开始，就一直有点儿天生的表演才能，这两年来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方谨被逗得乐不可支，问：“开枝散叶不该是你的职责吗，大少奶奶？”
迟秋“嘁——”的一声：“本大少奶奶不稀罕，这就是来和离的。当初找了这男人，原以为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谁知道却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趁着我年纪轻轻如花似玉，赶紧离了他投身花花世界，也好过整日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方谨大笑问：“真的中看不中用？”
顾远立刻阻止：“别捧哏！”
可惜已经晚了，迟秋立刻眉飞色舞：“可不是！——嗨，这么多年独守空闺真苦煞我也！我跟你说啊，当初订婚前……”
顾远怒道：“你有完没完？！”
然而迟秋已经很自然地搭过手，把方谨扶出车门，两人一边往别墅走一边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当初订婚前，顾大少整天愁眉苦脸跟欠了五百万高利贷似的，我就知道他不愿意……后来快订婚了，有天他突然跑过来找我，一脸沉重跟我说他其实不能跟我结婚，因为……”
顾远飞奔过来扛起方谨，头也不回蹿上台阶，犹如百米赛跑般冲进大厅，一叠声命令等候欢迎他的佣人：“快快快！把门关上！当心蚊子进来了！”
穿着粉红大衣喷着香奈儿五号的蚊子嗡嗡嗡追进来，方谨从顾远肩膀上伸出头，急切问：“因为什么？”
“因为他——阳——痿——！”迟秋双手放嘴边握成喇叭状：“他说他阳痿——！”
方谨差点从顾远怀里摔出去。
半个小时后，顾家餐厅长桌前，迟秋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表情十分满意：“不愧是我一手督办出来的接风宴，搬去白金汉宫当酒席都够了——方副总快吃，这碗枸杞山参鸽子汤是我特地吩咐给你准备的呢。”
方谨很久没这么畅快淋漓地大笑了，当时没喘过气来咳了一场，整张脸颊还残存着红潮。顾远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满面柔情，鼓励道：“是呀快吃，吃完了我们好把迟小姐打包赶出去，快吃。”
方谨忍笑问：“你就不能好好找个理由么？非要说阳……嗯？”
顾远怒道：“我这不是为你守身如玉，怕她睡我吗？”
迟秋立刻嘲讽：“滚蛋！你就差拉出黄瓜用马克笔写上方谨专用了，真以为全世界女人都觊觎你的美色不成？！”
“至少我还有美色可以被人觊觎！”
方谨几乎不行了，一手按着桌子一手捂着眼睛，肩膀不断剧烈耸动。
顾远顺口吼完那句之后餐厅一片静寂，他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对，憋了半天，灵机一动道：“我先去厨房拿个东西！”说着起身落荒而逃。
迟秋如得胜的将军，趾高气扬目送顾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谢……谢谢你安慰我，”方谨终于勉强止住笑，抬起头望向迟秋：“我知道你俩当初是基于家族合作才订的婚，真没关系，其实我早就能料到……”
迟秋夹起一筷玉笋，正色道：“你俩好好过日子吧，我主要是怕你多想，顾大少这几年过得可惨了。有一次我代表迟家去缅甸给他送东西，他蹲在矿井上半拉砖墙下，捧着个大搪瓷缸子喝茶；见了我就说：这个土茶是当地产的，喝着又清又甜，以后带回去给方谨尝尝……”
“我说方谨喝茶吗？他就安静了一会，说也对，方谨现在要什么没有，算了吧。”
方谨沉默下来，眼底微微闪着光。
“现在局势终于平定，权力交接完成，你俩也终于有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了。”迟秋长长吐了口气，满脸老怀大慰的神情：“终于啊——你都不知道我担惊受怕了多久！之前又是顾家动荡，又是你被绑架，夹在家族中间我也很难做人的好嘛！我终于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
方谨望着她，目光感激而关切：“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迟家虽然倒了，但看在我的情分上，我养父母都还能安度晚年。”迟秋略带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收养我也是为了像姑姑一样，以后好联姻，好保家族稳固；现在虽然没联姻成，但目的也算变相达到了。”
方谨心里明白这话不假。姓迟的能起来是因为出了个迟婉如，延续富贵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已经走通的道路再走一次。再者迟秋被收养时据说都五六岁了，想必美人胚子已经出来，升值空间一目了然。
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迟秋说：“你们的事情结束，我心里最后这块大石头就放下来了。接下来几年我打算去环游世界，拍摄影集，办个人展——要是路上遇见好男人就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遇不见的话自己过也挺潇洒。我又不缺钱，不缺事业，也不缺兴趣爱好，一个人也能把生活享受得很精彩。”
方谨微微有些怅惘，半晌叹了口气说：“我应该学习你这种心态。”
迟秋笑他：“你心态还不够坚强啊方副总？我怀疑你以后要是状态回来了，分分钟就能抢班□□，把顾远的江山全盘吞下，然后把他一文不名地养在家里当小白脸！”
两人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谨边笑边摇头：“少给我戴高帽子，我现在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可能以后只躲在家里当米虫也说不定，跟你可没法儿比。”
“谁当米虫？”顾远从厨房探出头，皱眉道：“老公养家不是天经地义吗，谁说你是米虫？”
顾远端着一壶鲜榨桃汁走回餐桌前，依次给迟秋、方谨和自己都倒上，一边用怀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他本来就眉骨高挺眼窝深邃，普通人面对这样锋利的目光可能都被镇住了；但另外两个人都不吃这一套，迟秋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从她的香奈儿手包里抽出一张纸：
“哪，我今天来主要就为了这个，赶紧签了字我好走人。”
顾远接过来打开，方谨偏头一看，只见是一则报纸通告的草稿。
——是宣告全港顾家大少同迟秋小姐解除婚约的通稿。
“哎哟，完全忘了这一茬。”顾远似乎也有点感慨，接过迟秋递来的散发着香水气息的金笔，一边旋开笔盖一边叹息：“那天在海滩上办婚礼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对，但怎么都想不起到底哪不对……原来我差点就犯重婚罪了，幸好幸好。”
顾远于是开开心心签了通告，满脸庆幸的表情；而迟秋明显是强忍着，才没给他翻个大白眼。
方谨从医院回家的第一顿接风宴就吃得热热闹闹无比喜庆，逗得他连汤都多喝了半碗。饭后迟秋又叽叽咕咕地八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拎包告辞，顾远和方谨一直把她送出别墅大门，马路边她那辆法拉利大红跑车溜光铮亮，鲜艳夺目。
顾远如老朋友般拍了拍车顶盖，感慨万千道：“哥们，论理说其实你应该姓顾……”
迟秋非要凑过去跟方谨临别拥抱一下，听了这话立刻柳眉倒竖：“你俩真不怕我把当初为什么买这辆车的经过再讲一遍？”
方谨满面疑惑，顾远则立刻掩了半边嘴装什么都没说。迟秋不客气道：“你俩忘记当初订婚礼后，在香港柯家，几个话事人召集全家族长辈商量顾远异姓兼祧的事了？那个时候柯荣跳出来反对，顾远准备好了要翻脸，临动手前先派人把方副总你护送去了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室……”
方谨：“？”
“没人管我啊！”迟秋悲愤道：“你们谁能想起来，我一个弱女子还待在现场啊！”
顾远：“……”
方谨：“……”
“枪声响起时我吓尿了好吗？怎么没人告诉我剧本是这么演的！一言不合就开始枪战了！我说你们少点套路多点真诚行不行，没事能不能坐下来喝口茶心平气和讲道理吗？非要干一票大的才够逼格是不是？”
方谨心虚问：“后来你是怎么……”
“多亏我当机立断，躲到保险柜后面才捡回了一条命。”迟秋充满怨念道：“事后为了纪念我差点被打成筛子眼儿的难忘经历，我就随便买了点东西，衣服啊珠宝啊啥的，这辆车也包括在其中——刷的是顾远的卡……”
顾远表情微微有些痛苦，想必对收到账单那一刻的强烈冲击还记忆犹新。
方谨倒真心诚意给她道歉：“不好意思啊，当初确实没顾上你，我也被反锁在安全室里了……”
迟秋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计较，女王般拾级而下，走马路边打开了这辆红色法拉利的门。
“回去吧，别送我了。我今晚八点的飞机去香港，然后从香港飞西班牙再游历整个欧洲；等我回来办摄影展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会来找你们的！”
顾远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示意她赶紧走，方谨站在台阶上大力挥手：“一路顺风！有什么缺钱的地方记得打电话来说——！”
“我会的！”迟秋摇下车窗，正色道：“我也要去找个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保护我的男人，拜拜了您二位！”
红色跑车发出轰鸣，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别墅区马路的尽头。
方谨还眺望着汽车尾烟逝去的方向，顾远则如释重负，立刻上来拉了他就往回走。
“呼——终于二人世界了，前女友这种生物就是麻烦。”顾远牵着方谨的手叨逼叨，喋喋不休地教育他：“你看连迟秋刚才都承认我英俊潇洒，忠贞不二，遇到危险还知道第一时间保护你……这小妞有时候看人眼光还是很准的。只是想要找个跟我一样好的男人估计就难了，这年头连达到我高尚人品百分之八十的备选都没有，所以你千万要珍惜老公……”
方谨一边听一边点头，那温柔的目光让顾远更有倾诉欲，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就算有各方面综合素质比得上我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也未必有我这样挣钱养家的经济实力。仅仅遇到危险站出来是不够的，日常生活中还要做到卡随便刷，现金随便用，不动产随便登记，违背以上任何一点的都不能算是……”
突然顾远站住了，眉梢微微抽搐，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方谨好奇道：“——怎么了？”
顾远缓缓转向别墅门口法拉利消失的方向，下一秒突然放开方谨的手，闪电般追了上去！
“喂！你——”
“等等我！”顾远愤怒的声音迅速远去：“又忘记问她要回我那张**了——！”

第68章
方谨在回输后第三十天，终于开始了急性排异。深夜里他开始发低烧，被每隔三个小时规律性醒来一次给他量体温的顾远发现，立刻打电话通知了私家医生；第二天早上他关节胀疼，移植肾剧痛，血压迅速升高，被顾远和私家医生火速送回了血液医院。
因为发现及时，处理也得当，这次排异有惊无险，静脉滴注加住院观察两周后情况就平复了。
然而顾远却因此受惊不小，不顾方谨的反对，执意把办公室搬回了家。
回输后百分之六十的病人都会排异，只是来势有急有慢，有的肾脏在手术台上就不行了。方谨这种情况其实已经算非常顺利，他有住家医生妥善看护，有专业营养师精心照顾，还有一个虽然经常高高在上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爱叨逼叨、但脸却非常帅的男朋友，因此恢复得非常迅速。
六个月后他再去复查时，医生说他的各种指标都是同期出院患者中最好的，还史无前例地表扬了顾远。
顾远颇有点受宠若惊，内心的仇恨顿时烟消云散，临走还感激地跟医生握了好半天手。结果这边他拉着方谨刚出血液科，那边医生突然急匆匆追出门，隔着半条走廊喊道：“顾先生！”
顾远脸上感动未消，一回头。
“饮食要注意，不可重糖重盐！”医生高声叮嘱：“年纪轻轻要注意，男人的肾很重要！”
顾远：“……”
医生瞬间凌波微步退回办公室，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放开我！老子今天跟丫没完！……”顾远拼命试图挣脱方谨，最终在路人充满内涵的目光中宣告退败，悻悻地挟起方谨溜之大吉。
方谨身体稍好一些后，觉得每天被关在家很闷，便偶尔跟顾远一起去上班。顾远最近经常去原集团总公司坐镇，但当他得知方谨想过来之后，就立刻让人把顾名宗原来用过的总裁办公室封了，自己连人带桌子搬去了楼下经理层。
方谨没察觉他那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方谨每星期去公司两三次，每次也就待半天，不参与任何决策过程，开会时只坐在长桌边旁听，保持对集团风向最基本的了解。这对他的精神康复其实有好处，只是顾远怕他累着，经常找茬缩短会议上的口水仗，用“你们这报告怎么做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图也模模糊糊回去重做十八次再拿回来给我88哟”为借口把人堵回去。
那个捐献造血干细胞的小姑娘——芳名张小萌，二十二岁，当地某著名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被顾远下了聘书请来当个人助理。
个人助理和工作助理不同，很多时候只是个领工资的虚职，连班都不用来上的。顾远对她也没有任何要求，公司爱来不来，打卡爱打不打，淘宝游戏看漫画随便；要是有空去隔壁办公室跟方谨聊天卖萌就更好了，正好分散下方谨专注于工作的注意力。
然而张小萌是个自强上进、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充满了爱的小妹子。这样的妹子，是绝对不会满足于在大公司里混吃等死，年纪轻轻就拿高薪养老的。
于是小萌姑娘积极履行自己身为助理的职责，第一天就抢着帮顾远煮咖啡，订机票，买零碎文具和小玩意儿——其他任务完成得都还好，只是早上咖啡端上桌的时候，顾远喝一口就吐了，差点没把肺从喉咙里喷出来。
顾远深深后悔自己之前老嫌弃女助理给他煮的咖啡“口味略逊于工业甲醇”，顺便认清了自己年轻时是多么冷酷、多么毒舌、多么难以伺候的老板。
他漱了个口，把咖啡全倒了，端着空壶走出办公室，对满脸期待的小萌助理感动道：
“太好喝了！谢谢你！”
小萌助理大受鼓舞，从此天天早上提前来公司抢着煮咖啡。
其他不提，方谨对小萌助理的到来还是很开心的。他自己就是做助理出身，对“如何哄骗你的龟毛老板让他温驯满意如吃饱了的大猫”这件事深有心得，其经验足以写成一本百万字长篇巨著。然而不幸的是，当副总以后他一身本领就无用武之地了，小萌助理是个白纸一样的好学生，充分满足了他好为人师的心理。
在方谨的倾情指导下，张小萌很快掌握了身为个人助理的基本技能，每天穿着通勤装和低跟鞋忙前忙后，发文件递合同端茶倒水整理办公室，反而让顾大少十分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张小萌的感情天平也在不断往方谨那边倾斜，有一天方谨临时来公司，走到办公室门口经过茶水间，突然看见她缩头缩脑地躲在窗口下，见他过来立刻招手，又拼命作“嘘”手势示意他噤声。
方谨好奇地过去一看。
茶水间里面还有个小小的休息室，供高管午餐休息之用，但因为高管的午餐不是要应酬就是要开会，所以正常情况下都空着。
现在休息室的圆桌边却坐着两个人，一个顾远，一个年轻貌美长发披肩的姑娘——看着娇娇弱弱，怀里搂着个巨大的香奈儿包，包里还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波斯猫。
张小萌一把将方谨拉到窗台下，小声说：“刚才上来要见顾总的，说提前有约……顾总还叫我做了杯咖啡进去给她，叫我不要告诉你……”
方谨心说叫你做咖啡给她，那应该是想毒死她的意思吧。
张小萌一脸愤愤：“那女的说话都快凑到顾总脸上去了，还一个劲往前靠！看着就不是好东西！方副总别怕，我替你盯着，他们刚刚才进去聊了五分钟不到，还没有脱衣服的迹象……”
方谨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片刻，发现这姑娘眼熟，似乎是……
方谨灵光一闪。
是顾远以前包过的艺校女生！
顾远一向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好金主，给钱到位，不玩花样，充分尊重对方女生的兴趣爱好及业余生活。更令人称道的是他通常一段时间内只包一个对象，交往期间出手大方，结束关系好聚好散，因此在上流社会口碑甚佳（……）。
这样年轻英俊的一流金主，却在两三年前退出了市场，当时还让很多艺校女生及十八线小明星们扼腕叹息了一番。
——那其实是他开始跟方谨同居的时候。而这位艺校女生，就是他最后一任包养的对象。
方谨眼睛眨巴眨巴。不得不说他那浓密纤长的眼睫眨起来实在要人命，小萌助理心跳顿时快了两下，随即只见他从窗台下站起身，动作十分小心翼翼，把推拉窗小心打开了一条缝。
张小萌捂着嘴巴，又紧张又刺激又好奇，连忙探出头听窗户缝里飘出的谈话声，跟方谨脑袋挤在一起。
“……电视剧题材不错，作为新人这个机会很难得了。上映档期不是问题，帮你打声招呼就行……”
银铃般悦耳的女声感激道：“太谢谢您了顾大少！”
顾远沉默片刻，说：“不过另外一件事就算了。”
一阵难堪的沉寂，张小萌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觉得女生神情有些酸涩：“为什么？您对我没有一点兴趣了吗？”
“是的，没有。”顾远诚恳道，摊开手示意她看无名指上的婚戒：“而且我结婚了。”
张小萌顿时双手捧心蹲到地上，满脑子都是粉红色的肥皂泡泡。太帅了！太苏了！怎么可以这样帅这样苏！啊啊啊果然这世上的好男人不是结了婚就是gay，或者是结了婚的gay吗！
方谨疑惑地望着她，没明白这个双手捂脸同时脑袋180&#176;左右摇晃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非常抱歉，是我唐突了……”
休息室里艺校女生站起身，最后和顾远握了握手，真心诚意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您成婚的消息，也是我不够好。无论是谁做您的夫人都是太幸运了，她一定非常幸福吧？”
谁知顾远面色沉郁，摇了摇头：“……也未必。”
女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顾远叹了口气，对她笑笑：“幸运是未必幸运的，幸福不幸福要看以后了。”
女生有点感触，又寒暄了几句，最终邀请顾远去她电视剧投资商的一个饭局。顾远当然是婉拒了，女生本来也没报多大希望，便不再纠缠，就此起身告辞。
顾远率先走向门口——就在这一瞬间，女生把包背到肩上，因为动作幅度略大的缘故，稍微碰到了顾远。
那本来只是个非常轻微的碰撞，然而包里的波斯猫骤然一睁眼，喵呜大叫，闪电般扑了出去！
女生脱口而出：“娇娇！”
顾远下意识抬手格挡，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肯定来不及了。只见白影当空而至，顾远脖颈一凉又一热，紧接着波斯猫尖叫：“喵喵喵——！”
顾远向后踉跄而去，女生冲上前抱住猫，大惊失色：“顾总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那猫相当凶，回到主人怀里还龇牙炸毛的，被女生手忙脚乱强行塞进了包里。顾远抽着凉气一摸脖子，出血倒很少，但皮肯定抓破了，火辣辣地疼。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送您去医院吧？娇娇剪过指甲打过疫苗它真没问题的，实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顾远摸出手机一看，脖颈下靠近侧颊的位置上清清楚楚三道抓痕，虽然伤口很浅，但泛出的一片红色却很明显。
“……”
顾远嘴角微微抽搐，实在没想到自己天降横灾，竟然能背运成这样。但那只猫又是无辜的，此刻正窝在香奈儿包里冲他发出威胁的呼呼声，时刻准备再扑过来给他一下。
艺校女生简直快哭了：“对不起顾大少，我怕娇娇一只猫在家里会孤单所以才把它带出来的，它平时一直很乖从来不咬人……对不起要不我送您上医院吧，娇娇真不是故意的……”
废话，它能蓄意伤人它就是猫精了！
而且你送我上医院才更说不清好吗，是个人都会以为我是跟你妖精打架时被抓的好吗！
顾远只觉满心槽点无处可吐，感觉如同日了动物园。半晌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事，下次不要带这么大的猫出门了……你走吧，我去找个创口贴挡挡，下午去医院打个针就行。”
“娇娇真没狂犬病的，”女生可怜巴巴：“它很乖的从来不咬人，还是我送您——”
“我说没事就没事！”顾远怒道：“快走吧，待会我老婆来公司看见怎么办？！”
女生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梨花带雨弯腰告辞。
与此同时，窗外，方副总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突然一把拉起小萌助理，快步退出茶水间。
“她就是故意的！为毛那猫突然出来伤人，为毛她一定要送顾总去医院？！……”小萌助理还在那愤愤不平，就只见方谨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非常狡黠。
“哎？您这是——”
小萌助理疑惑地看着他，却见方谨的目光转向走廊外——他们躲在拐角一盆高大的室内景观树后，只见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紧接着顾远和艺校女生走了出来。
那女生紧紧捂着包，低眉顺眼不敢多话；而顾远捂着脖子，眉头紧皱，明显心里正憋着一股火。
张小萌看着方谨，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就感觉方谨忍笑在她肩上拍了拍，示意她躲着别动。
然后他整整袖口，咳了一声，抬头走了出去。
“……！”
来了！大房打（前）小三情节！
张小萌瞬间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八卦的肾上腺素井喷般爆发，当即瞪圆了眼睛。只见方谨在走廊上快走几步，离背对着他的两人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突然开口好奇问：“——顾远？怎么了？”
顾远背影刹那间一僵。
他缓缓回头，一只手还按着颈侧，脸上表情如同刚刚吞下了一整**敌敌畏：
“方……方谨……”
方谨一身黑西装白衬衣，戴着金边眼镜，模样俊秀风度翩翩，眼神中完全是纯然的关切：“你的脖子怎么了？”
“不不不没什么，我只是——”
“到底怎么搞的，你受伤了？！”
“我我我没有——”
方谨快步上前按住顾远，轻轻把他的手掰开，往脖颈上的伤口看了一眼，神情立刻风云突变：“这是怎么回事？谁抓的？！”
一个谁字用得极为巧妙，顾远百口莫辩，顿时有种黄泥巴掉进裤裆里的冤屈感。可怕的是那艺校女生这时还颤颤巍巍发言了，举起手说：“你……你好，顾总他刚才……”
方谨的目光立刻转向女生，几秒钟后似乎突然认出了她是谁，眼底渐渐浮上震惊、失望、难以相信等多种情绪，紧接着骤然转向顾远，缓缓摇头退后。
“……”顾远魂飞魄散：“是猫抓的！”
方谨捂着耳朵，摇头不听。
“真是猫抓的！你看你看，这猫它就在——”
方谨还是捂着耳朵，满脸伤心欲绝。
“方谨你听我说！我真的啥都没做，真的是猫啊我是无辜的！”
顾远快步上前，然而这急切的态度仿佛一下把方谨逼崩溃了，他当即绝望地向后退两大步，随即猛一转身：
“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的顾远，我……我都明白了！”
——你特么明白什么了啊！
顾远只觉头顶无数草泥马奔腾而过，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听方谨发出一声强行压抑过的哽咽，随即以连周润发都自愧不如的演技、草泥马都望尘莫及的速度，箭一样地穿过走廊跑了。
顾远：“……”
艺校女生：“……”
走廊上一片死寂，顾远的身体寸寸石化，碎裂，满脸呆滞风中凌乱。
他的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却愣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仿佛三十年的生命在此刻天崩地裂，整个世界观被残忍刷新。
“……方谨……”他颤抖道，紧接着突然转身，夺过艺校女生的包，一把拎出受惊大叫张牙舞爪的波斯猫，拔腿就追了上去：
“你等等我方谨！是猫，真的是猫！你过来看看确实是这只猫啊啊啊——”

第69章
方谨表示自己受了严重的心伤。m 乐文移动网
他不听解释，不听告饶，不听不听就不听。
他一心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小世界里，不愿意跟外界产生任何的接触。
——方副总是如此的痛苦和自闭，以至于顺利逃过了每天都会被逼喝的加热蔬菜汁、胡萝卜口味营养糊糊、以及晚饭前那盅没油没盐没滋味的鱼汤；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拒绝早安吻，因此顾远也就没机会把他按倒，强行在衬衣外给他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厚衣服了。
方谨神清气爽，一身轻松，初秋时节自由自在的穿着衬衣晃荡了好几天，某天晚上终于：“阿——嚏！！！”
方谨的好日子就此宣告结束。
下一秒他被呼啸而来的顾远按在地毯上，灌蔬菜汁灌营养糊灌鲫鱼汤，然后里里外外裹成了个粽子。
粽子方谨坐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上半张脸清清楚楚写着郁闷，下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大围巾里，声音瓮声瓮气：
“……你再笑的话，我真会把你赶出去的。”
小萌助理：“哈哈哈哈哈哈——！”
小萌助理扶着门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方谨的手一个劲儿发抖。
在男性统一西装革履、女性统一高级套裙、每一寸地砖缝都无时不刻散发着浓浓装逼气息的顾家财阀总公司里，位高权重的方副总坐在红木大办公桌后，上身是一件土黄色厚毛衣，下身浅灰色垫绒长裤，裤腿还被塞在一双和毛衣颜色上下呼应的ugg雪地靴里。
而他脖子上那条鲜亮的大红围巾堪称华点，把方副总整个人衬托得可怜可爱，娇艳动人，如同邻村十八岁的小芳姑娘。
“哈哈哈方副总你今天看上去好年轻啊比我们老家村花还好看呢哈哈哈哈哈哈——”
方谨冷冷道：“谢谢夸奖，顾总今早出门前花了半个小时才挑中这条围巾，你待会记得去隔壁办公室拍他一记马屁，他会高兴的。”
小萌助理兴高采烈去了。
办公室门一关，方谨立刻摘下围巾，脱下毛衣，从抽屉里扒拉出一件白t恤穿上，长长舒了口气。
结果他还没自在五分钟，被小萌助理马屁拍得心花怒放的顾大少突然推门而入，得意道：“怎么样？你还说我直男审美，你看连张小萌都……”
紧接着他目光落在方谨身上，瞬间风云色变。
方谨二话没说，跳起来蹿到衣架边，三下五除二把毛衣套上围巾裹上。一系列动作如云流水一气呵成，十秒钟后他整张脸被围巾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眼睛眨巴眨巴，无辜地望向顾大少。
“……”顾远冷冷道：“再让我发现一次，今晚就不带你出去吃东西了！”
方谨只觉内心无数神兽奔过□□大草原，半晌他拉下围巾，露出嘴巴，同样冷冷道：“没关系，带你小情儿和猫出去吃就行！”
顾远立刻砰地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结果到下班时间，方谨刚收拾好东西一抬头，就只见顾大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英俊的面孔冷漠倨傲，如同一只无声无息逼近的大型猫科猛兽，居高临下的眼底闪烁着利光。
“……”方谨强行按捺住扑通乱跳的心，别开目光问：“你来干什么？”
“出去吃饭，”顾远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看老公对你多好！
虽然方谨这个阶段不能感冒是真的，但顾远就像全天下爱操心的父母一样，深深觉得方谨无时不刻都在受凉，连一阵微风吹来他都觉得是马上要入冬的征兆。
除了这一点外，他还得了一种叫做“外面的东西都不能吃吃了不干净会生病”的病——以前顾远没事就玩个情调，预约五星级酒店厨师送一桌法式外卖，动不动在家烛光晚餐；然而自从方谨那次突发排异紧急送院后，现在连家里厨师洗个青菜他都要抽查，要不是管家拼命拦着，他能把所有食材都搬到消毒柜里去。
方谨被蔬菜汁、胡萝卜、白煮鱼肉折磨得眼泪汪汪，连男朋友英俊无匹的脸都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伤痛。这次谜之抓痕事件终于让他逮到机会，可着劲儿作了半个月，顾远总算勉为其难松了口，答应带他出去吃大餐。
结果跟人家米其林三星级酒店订座时，顾远问：“你们牛排是怎么做的？”
顾家在这家酒店有投资，对方经理很重视，毕恭毕敬道：“是这样的顾总。我们使用顶级的a4或a5等级日本雪花和牛，现行切割后立刻浸入高级橄榄油，浸泡二十四小时后再上架熏烤……”
顾远敏感地发现了不妥：“切割后立刻浸泡？”
“是的。”
“你们不洗肉？！”
经理立刻大力夸奖：“您太懂行了顾总！为了保持牛肉的纯正风味我们是不会用水洗它的，清水渗进牛肉纤维，会影响烤制过程中的油花口感……”
“必须洗肉，”顾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郑重道：“必须保证食品卫生。”
“不不顾总，清水渗进牛肉纤维，会严重影响高级和牛的口感……”
“不然我去食品卫生局告你们。”
经理：“………………”
经理拿着电话，僵立当场，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要以为你家有我的投资，我就不敢怎么样。牛肉不洗谁知道干不干净？谁保证你们家牛宰杀过程中没沾上泥、运送过程中没沾上灰、砧板刀具就全是高温消毒过的？万一方副总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食物中毒怎么办？”
“……”□□大草原上那群神兽终于从方谨心里轰隆隆奔到了餐厅经理心里。
“好的，”石化半晌后经理终于屈服在了万恶的资本之下，憋屈道：“给方副总的那块牛排我们一定洗。”
方谨身着土黄色厚毛衣和鲜红色围巾坐在餐厅靠窗vip座上，拒绝迎接周围人的目光，只盯着面前的餐盘专心等吃。
顾远则挑剔地翻着烫金餐牌：“牛排，鹅肝酱配面包，蒜蓉虾来三只，焗烤生蚝各来半打……”
鸵鸟方谨突然抬起头：“要生的！”
顾远皱眉道：“你现在免疫力弱不能吃生的。”
“这家店生的好吃！”
“不行，不能吃。”
“我就要吃生的！”
“没门。”
顾远扬起下巴，那棱角分明轮廓深邃的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字：轻蔑。
方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日来被迫穿厚衣服、吃白水煮鱼、偷喝咖啡被按在床上对着屁股打、一边大哭一边被撬开牙关灌下煮蔬菜汁……的种种仇恨瞬间涌上脑海。
“哦，是吗。”他面无表情说，“但你上次带艺校女生过来，吃的就是新鲜生蚝呀。”
顾远：“……”
方谨：“吃完饭她想尝尝八二年的拉菲，还是你打电话叫我特地送来的呢，呵呵呵。”
顾远：“…………”、
气压急速降低，空气寸寸凝固。
边上侍应生的表情如八点档韩剧一般丰富又多彩。
“……再来个新鲜生蚝，”半晌后顾远合上菜单，憋屈道：“来一打。”
方谨大获全胜，趾高气昂，洋洋得意在心里比了个剪刀手。
然而顾远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如同笼罩在黑暗中的大魔王，周身散发出无穷无尽的怨念。
过一会儿生蚝来了，侍应生端盘没落桌，顾远和方谨同时不甘落后地伸出手——方谨觉得反正这一身土黄鲜红的也没啥形象了，遂彻底自我放弃，用小勺子迅速挖了一个又一个；顾远则是真怕他多吃，也就跟着一个个的抢，将十二只生蚝飞快卷走了大半。
方谨不干了，嘴里塞着东西还来不及吞咽，就一边伸手按住最后两个生蚝一边瞪向顾远。
“……不是不让你吃，是真对身体不好。”顾远低声下气解释：“要不今晚回家再给你补点儿零食？用芹菜黄瓜胡萝卜打蔬菜汁喝怎么样？然后我再给你加半勺蜂蜜……”
方谨冷冷道：“来的时候堵车，你还把我骂了一顿，说会影响酒温。”
顾远：“………………”
顾远把最后两只生蚝淋上柠檬汁，卑躬屈膝亲手放在了方谨的盘子里。
这顿饭吃得方谨心满意足，一边小小地打着饱嗝儿，一边感叹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空盘撤下后侍应生送来餐后甜点单，顾远还没来得及开口，方谨抢先接过来看了一圈，随即指着餐牌：“草莓酒心蛋糕，谢谢。”
“等等，你不能碰酒精！”顾远顿时失色：“服务生过来，给我们来点水果就行了，还有记得我们不要冰的，送上来之前加热一下……”
“草莓酒心蛋糕，”方谨坚持道，“酒心要八二年的拉菲，注意酒温。”
顾远瞬间又消音了，侍应生用充满谴责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开心领命而去。
方谨握着小银叉等吃，眼底闪烁着幸福的光。
他脸上那道疤已经完全愈合了，虽然很细，但因为长，还是留着清晰的痕迹。所幸是竖划在鬓发边，正面看并不明显，出院时医生说如果做手术还是很有希望能祛除的。
除此之外他还是缎子一样的白，头发揉了油似的柔黑，眼神明澈发亮；也得亏是这么优厚的外貌条件，否则这身色彩搭配再加个ugg雪地靴，换个人来就是彻底的乡村少女风。
顾远看着看着心就软了，想反正已经忌口半年多，要不就给他吃一次酒心蛋糕吧，权当放风好了。
这么想着他便开了口：“亲爱的……”
方谨立刻警惕一耸：“步行街上那家百利蛋糕店里的酒心巧克力也很好吃。”
“啊？”
“你叫我顺路捎过，给那艺校女生，还嫌我动作慢。”
“……”
顾远久久地瞪着他，方谨傲然回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半晌顾远终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现在就把方谨拎起来，然后按在桌上用各种办法玩哭出来的冲动。
“亲爱的，”他睁开眼睛郑重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澄清。”
方谨万分谨慎地眯起眼睛。
顾远说：“首先，我发誓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没有之一；其次，那天你把酒心巧克力买回来以后正巧我开完会肚子饿，就拿过来全吃了，一个都没剩。”
方谨告诉自己要保持警惕，但他的表情还是瞬间缓和了下。
“我不想为自己当初的行为辩解，尽管那确实是喜欢上你之前的事；我也不想为种种刁难道歉，尽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牢牢铭刻在我的心上。”顾远顿了顿，深情道：“我想说的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我愿意天天带你尝尽天下美食，也愿意开车穿越下班高峰期的城市给你送酒喝，更愿意陪你一起去做手工酒心巧克力——然而，我最希望的还是看到你健康平安，为了达到这一点，我甚至愿意陪你一起忌口！”
顾远起身拉住方谨的手，目光中充满坚决：“如果你希望的话，从明天开始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哪怕出去应酬我都会单点一份白水煮蛋；从此你不能吃的东西我碰都不碰，你不能沾的烟酒咖啡我一概戒除，你受过的罪我全都一一体验过来，怎么样？”
方谨张了张口，勉强抑制住扑腾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也……其实也不用这样……”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我共度一生的人，之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顾远指指自己脖颈上已经结痂愈合，只剩下浅浅三道红印的伤疤，诚恳道：“就像这个——虽然真的是猫抓的，但我不该背着你跟她见面，所以是我的错。以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再也不会见以前的任何人，也不会牵涉到任何跟异性有关的事情中去；过去就已经是过去了，我的未来只有你。”
顾远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感情：“所以亲爱的，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方谨别开脸，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了，但脸颊还是泛出微微的潮红。
顾远几乎能透过那浓密的头发，看穿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什么；半晌果然只见他视线飘忽回来，佯装没听见问话一样，别扭道：“……那我还可以吃那个酒心蛋糕么？”
顾远内心大石落地，立刻慷慨表示：“吃吧亲爱的！从今晚回家开始我陪你一起喝煮蔬菜汁！”
于是方谨大松一口气，继续满怀希望等吃；顾远也大松一口气，知道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陈年老醋风波终于是过去了。
——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纯粹是方谨多心嘛。不过从侧面说明他其实还是蛮在意我的，那么久以前的异性路人甲都记着，连脖子上多个抓痕都吃醋那么久，指不定晚上偷偷爬起来气哭过多少次吧……
顾远又是内疚又是自得，翻来覆去惦念半晌，突然感到一阵内急，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结果他这边刚走，那边侍应生就端着蛋糕上来了——米其林三星果然名不虚传，雪白的磁盘上一块粉红圆形蛋糕精致绝伦，清新的果香和浓郁的酒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果酱淋在奶油上形成了一朵惟妙惟肖的玫瑰花。
方谨已经被禁止吃甜食太久，见状登时食指大动，正要拿叉子，突然边上传来一声惊喜的：“方助理？”
方谨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戴墨镜的少年正大步走来，瞧着身形竟然有点熟悉。
“是我啊方助理！”少年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把墨镜一摘：“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呀，小姚！”
方谨奇道：“是你？”
小姚立刻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由分说紧紧抱住方谨：“太好了方助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喔！”
方谨不太关心演艺圈，只知道后来小姚所属的乐队出了张大卖专辑，恍惚在年轻人中相当流行了一段时间。后来乐队解散成员单飞，方谨手头有无数重要急迫的事情去做，就没再关注这个缺根筋的美少年。
现在这么一看，小姚这身穿戴、气质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手表配饰都上了好几层台阶，想必脸也有微整过，看着更有明星相了。
方谨笑起来：“我中间生了场病，现在已经好了。你怎么样？”
小姚立刻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向方谨介绍：乐队解散后娱乐公司看他有发展潜力，就安排他出了张个人专辑，一举获得了某某唱片奖；随后因为他青春靓丽外形好，又接到了某著名真人秀和电视剧片约，收视率都相当不错，更多商业合作和代言和雪片般纷沓而来；现在由他担当男二的第二部电视剧已经排上档期，最近就要上映了……
方谨边听边笑，小姚既兴奋又羞涩地介绍完，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哎等等，方助理你的脸怎么了？”
方谨下意识把脸一侧，淡淡道：“没事，这几年出了些意外。”
小姚虽然天生脑子缺根弦，但好歹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基本情商还是有的，知道方谨这种人很多事情他不能打听，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心疼地连瞅了好几眼：“还好还好，这么浅一点儿也注意不到——您还是很好看！比那个xxx好看多了！”
他口中说的xxx是另外一个当红一线，方谨便不当真，只一哂而过。
小姚却突然扭捏起来：“对、对了方助理，有件事是这样的——当年我有难时幸亏你出手搭救，还提点我，这些恩情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这几年来经常想上门拜访，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能再见你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他手指头扭来扭去，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勇敢抬头直视方谨：“是这么回事：下个月我就要回g市开演唱会了，您能赏光来看一看吗？”
方谨：“啊？”
“如果您能来的话我给您留最好的贵宾票！哪怕稍微坐坐就走都没关系！”小姚上前一步，满脸忐忑和激动：“对不起我知道您贵人事多，也未必感兴趣，但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开个唱，真的很希望看到您出现在台下！请答应我吧好吗？”
方谨：“……哎？”
方谨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只听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去喽，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去呢？放心吧小同学，到时候我和方谨都去，一起支持你！”
两人同时一回头，只见那赫然是顾远。
顾远拿着白毛巾擦手，一边盯着他俩若笑非笑，那神情让人看了心里直打哆嗦。方谨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姚立刻吓尿了：
“对对对不起顾大少！不知道您在这儿，抱抱抱歉打扰您了，我我我这就走！”
顾远说：“别走啊，你还没给票呢。怎么，请我去看演唱会还得我自己买票不成？”
“我我我回去就给您寄票……”
“那你可记着别忘了，”顾远慢悠悠道：“你要是忘了的话，我就只能打电话问你们公司要喽。”
要说刚才还是直打哆嗦的话，现在那简直就是毛骨悚然了。小姚本来就怕顾远，闻言几乎整个人化身颠筛，慌忙颤颤巍巍应了几声，赶紧贴着墙根跑了，只恨自己不够透明。
方谨目瞪口呆目送他远去，然后转回头，正撞上顾远森寒如铁一般的目光。
“……顾、顾远……”
“不用解释。”
方谨刚涌上嘴边的话被一口堵回了喉咙里，噎得他只想翻白眼。然而顾远却毫无察觉一般，缓缓摇头退后，眼底充满了震惊、失望、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悲痛欲绝。
“不用解释，”他沙哑道：“我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方谨没来得及讲道理，就只见顾远紧紧按住心脏，再次退后半步；就在摇摇欲坠前一瞬间，突然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上前夺过桌上的蛋糕盘，在方谨震愕的目光中抄起叉子三下五除二把蛋糕塞进了嘴里！
那一系列动作堪比闪电，方谨还没反应过来盘子就已经空了，只见顾远满嘴包的都是蛋糕，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事实胜于雄辩，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所以你不用解释，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所以说你到底都明白什么了啊！
方谨简直五雷轰顶，还没来得及最后挽救下盘子里的蛋糕渣，就只听顾远发出一声包含痛苦和指责的叹息，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掉头刷地跑了出去！
“顾远！”
方谨霍然起身，但那么短短几秒工夫就来不及了，顾远已经冲出了餐厅大门——他只来得及徒劳地追上两步，就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酒店大厅外。
方谨一手捂脸，无比郁闷，深深觉得自己日了动物园：
“你起码先把账付了吧，顾远！”

第70章
顾大少表示自己受了严重的心伤。
为了让始作俑者切身感受到这种伤痛，他强迫方谨连吃了三天的白水煮鱼，吃得方谨现在一看到水里游的就头晕眼花，恨不能把胃里的东西全翻出来。
结果顾远还嘲笑他，狠狠把他抵在浴室大理石梳洗台上，一边用裤裆里那块坚硬火热的东西磨蹭他臀部，一边不怀好意地俯在他耳边问：“怎么，想吐？我就说你早该怀了，吞了我那么多东西，怎么到现在才有动静？”
方谨被他顶得又爽又窘迫，刚要挣扎就被顾远抓住手腕，重重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方谨小声哀求：“明天我真的不想吃那个鱼了……”
对不起中间有170字肉渣被锁定不得不删除，v章系统强制用同等字数替换，十分抱歉！
方谨恢复得虽然不错，但毕竟回输没满一年，顾远最多只敢亲亲蹭蹭咬两口，然后逼着方谨给他用手撸一发……更多的情况是撸好几发。但那是方谨最不喜欢干的活儿，因为第一时间长手酸，第二是顾远还好叨逼叨，第三最重点的，撸完还不给吃顿好的，纯属做义务劳动。
结果某次方谨就拒绝干活
方谨恢复得虽然不错，但毕竟回输没满一年，顾远最多只敢亲亲蹭蹭咬两口，然后逼着方谨给他用手撸一发……更多的情况是撸好几发。但那是方谨最不喜欢干的活儿，因为第一时间长手酸，第二是顾远还好叨逼叨，第三最重点的，撸完还不给吃顿好的，纯属做义务劳动。
结果某次方谨就拒绝干活了，还发脾气，表示如果明天不给吃麻辣香锅，今晚就去睡书房！
顾远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皆不管用，村花小芳就是要吃麻辣香锅。被惹毛了的顾恶霸终于忍无可忍，回头关了卧室门，把方谨扛起来往床上一扔，噼噼啪啪就是一顿日。
方谨老实了。
转天早上醒来顾远心惊胆战，用毛毯把方谨呼噜一卷，火速带去私人医院做血检。幸好报告出来一切正常，医生委婉表示，啪啪啪可以有，但要节制，万一年纪轻轻就搞得肾虚多不好？
顾远觉得自己的肾是没问题的，方谨就未必了，小玻璃哭包就是娇气啧啧啧。于是从那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表，从每个月日一顿到每两周一顿再到每周日一顿，连次数和时间都严格按表控制，坚决走长期可持续发展道路。
方谨看了那张表，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他们现在已经进行到了（顾远认为）可以每周日一顿的阶段，对这一次享受夫妻生活的机会顾远十分珍惜，具体表现就是他会无限制拖延高|潮，直到方谨哭得意识不清攀着他的胳膊不停求他为止。
事后方谨赤身裸|体蜷缩在凌乱的大床上，顾远忙着喂水喂药连哄带骗，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玩这个这个跟那个那个……正当他说得连自己都忍不住还想再来一发的时候，突然方谨抽抽噎噎来了一句：
“我……我我我还是想吃麻辣香锅……”
顾远脸一变：“不行。”
方谨从枕头里抬起脸，眼底水光粼粼可怜无比：“……但我真的想吃。”
“不行。”
暖橙色的床头灯下，方谨眼角水汽迅速增多摇摇欲坠，从顾远内心不由升起一丝恻隐：“亲爱的不是我不给你吃，外面的东西都不健康，麻辣重口味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要不我明天再给你换一种鱼吧，上次医生推荐的那个深海大鱼据说特别珍贵稀少而且蛋白含量特别高……”
方谨迅速恢复面无表情，把被子枕头一卷，蠕动着爬起来去书房了。
顾远：“……”
日完不给好吃的！岂有此理！
方谨出离愤怒，睡了一整晚书房，顾远光着精悍的上身追到书房外，跳脚拍门求饶了大半个晚上都没用。
第二天早上顾远有个重要会议不得不去参加，于是一大清早就来到书房门口依依惜别，隔着门板诉了半个小时的衷肠，从自己从小养尊处优不懂得关心他人到长大后肆意妄为飙车出事，从以前包养艺人挥金如土再到后来对方谨不够好，没送过房没送过车，连包包都没买几个……说到动情处，不由声带哽咽，一副恨不得把全副身家拱手送上的架势。
方谨听得也很感动，刚想打开门说我不爱你的钱我只爱你的人，就只听顾远动情道：
“亲爱的，强迫你吃白水煮鱼是我不对，医生也说你现在饮食上可以稍微放松点了。这样吧，我会告诉厨师从今天起在鱼汤里多加点盐，记住我爱你！”
方谨砰地把枕头砸到门板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你给我走——！”
顾远忙不迭跑了。
方谨生气得不行，在书房里闷头转了两圈，只听外面传来别墅大门开启的声音，忙偷偷摸摸挑起窗帘角往外一看，只见顾远的车正缓缓驶离了庄园。
他立刻打开门从书房跑出去，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车库，叫来司机说：“我要出去一趟。”
“不行呀方副总，”司机也很为难：“顾大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车库大钥匙带走了，说如果您要出门的话，待会他亲自回来接，去哪儿都得先打招呼！”
wtf，人身拘禁？
方谨简直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无言半晌，突然灵光一闪。
他一边掉头往外走一边摸出手机：“喂，的士公司？请来xx路xx号接我一下……”
结果方谨徒步走到庄园门口，只见管家——现在已经换成顾远的心腹了，是个中年人——正毕恭毕敬守在那里，一见方谨便笑容可掬道：
“方副总您早？顾总临走前说今天您身体不适，必须在家里多休息，如果要出门的话不管去哪我都得先跟他电话请示，您看——”
方谨：“……”
方谨把手机狠狠一摔，大怒：“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下一秒管家飞身而上，稳稳把手机接住，双手高举奉回了方副总面前。
方副总气得差点哭晕在厕所，然而却无计可施，只能悻悻然走回别墅，结果一进大厅就看见窝在沙发上跟越南美眉网聊的阿肯。
阿肯在红礁岛上遭绑架后，虽然没太受皮肉之苦，但据说被顾远亲手教训了一番，之后每每见到顾大少都有点发憷。后来方谨配型成功进无菌仓，顾远曾经想借这个机会把越南雇佣兵打发回老家去，但又顾及到方谨回来后肯定会跟他要人，因此只好作罢。
虽然阿肯老实安分，不吵不闹，只偶尔出去喝个小酒约个小炮，但众所周知他是顾大少的眼中钉肉中刺——至于顾远为什么总是看越南雇佣兵不顺眼，这就是个难解的谜了。所幸顾远许过方谨手下的人一概不动的诺言，因此他们至今还没翻脸，维持着表面上虚伪又脆弱的和平。
方谨一看阿肯，立刻精神了：“来来来，交给你个重要任务去办。”
阿肯刚从越南度长假回来，晒得一张嘴只有牙齿是白的，莫名其妙问：“什么任务啊老板？”
方谨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毛爷爷，不由分说塞到阿肯手里：“市中心商业街xx美食广场顶层有个小龙虾店，老板娘风情万种又成熟美貌……”
阿肯：“？？？”
方谨语重心长道：“帮我买个麻辣香锅外卖回来。”
阿肯：“……”
阿肯一个三百万出场费的顶级雇佣兵头子，枪林弹雨，刀口舐血，翻过广西十万大山无人区的原始丛林，走过缅甸金三角步步惊心的鸦片走私通道，脑袋踢在裤腰带上，踏着血路闯了半辈子。
现在要去xx美食广场买麻辣烫。
阿肯莫名其妙地走了，临行前方谨吓唬他：“要是外卖带回来的时候被人发现，这个月津贴就没你的份了！”
虽然阿肯现在其实没什么事情做，整天不过消消停停过日子而已，但方谨对那些当初和他一起支撑顾家的人是很大方的，除了早就划归到阿肯名下的不动产之外，每个月也有相当丰厚的补贴，偶尔去赌场输了也帮忙兜着。
因此尽管内心充满弹幕，阿肯还是兢兢业业地照做了。
出门他打了辆车到市区商业街，下了车直奔美食广场，找到小龙虾店进去一看，老板娘站在门口吆喝：“来让一让让一让！不要挤不要挤，下单一个个来——！”
老板娘卷着袖口，甩着抹布，声如洪钟，曲线突出的体态也颇像一口大座钟；年轻二十岁再减二十公斤的话确实称得上风情万种。
阿肯嘴角微微抽搐，心说老板你至于这么骗我吗，为了吃个麻辣香锅也太拼了……
“小龙虾锅牛蛙锅牛肉百叶锅鸭血粉丝锅要哪种？”
服务员指着菜单点来点去，阿肯眯起眼睛思忖半晌，琢磨按方谨的口味应该是喜欢吃小龙虾的，然而刚要开口点单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龙虾锅，一点辣味都不要。”
阿肯大惊回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柜台前，赫然是顾远！
他还来不及想顾大少怎么会跑这种地方来，就只听服务员为难道：“小龙虾就是辣子炒出来的，怎么可能不辣，要不我跟厨房说少放点辣子？”
顾远却坚持道：“一点辣味都不行，要鸡汤底。”
“不不不我们没法卖这个……”
“可以的，把红汤底换成清汤，龙虾用香料炒就行。”
服务员争论几句无果，只得无奈地去找老板娘。然而老板娘过来一看顾远，本来气势汹汹的态度立刻软了，赔着笑道：“这位先森，本店的特色就四香辣，没有香辣还怎么吃呢？本店的小龙虾保管你一吃就上瘾，美味又健康，吃了还想吃……”
顾远不做声，从钱夹中抽出一叠钞票，缓缓按在收银台上：
“一份龙虾锅外卖，不要辣。”
老板娘看着那沓钞票的厚度，眼神微微发直。
半晌她突然一抬头，绽放出灿烂到炫目的笑容：“行行行，不放辣子更健康！客人请您上座稍等，十分钟就给您打包送来！”
老板娘喜滋滋进厨房去了，阿肯心惊胆战看着顾远的背影，合起菜单塞回给服务员，然后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然而正当他快要退出店门的时候，突然顾远头也不回，冷冷道：“——站住。”
阿肯瞬间僵硬在原地。
顾远转过身，英俊的面孔若笑非笑，看起来有些锋利冰冷的意味：“你过来买什么？”
阿肯第一反应是露馅了，但千钧一发之际他那无数次在绝境中起死回生的应变能力拯救了他：
“没什么顾大少，我顺路过来吃个饭——您怎么也在这里？”
顾远淡淡道：“单身一人吃饭？”
阿肯脑子一打结，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不不，其实是人家介绍我过来相亲。”
“在这种地方相亲？”
“对对，相老板娘。”
顾远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怪异，而阿肯则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老板娘忙去了，你可能得稍微等会儿。”
阿肯连忙道：“没事没事，我明天过来相也一样，您先忙您先忙。”说着提脚就往店外溜。
然而顾远突然走来，一把勾住阿肯的肩，用一种在外人看来是哥俩好、实则力量却非常不容抗拒的姿势把他推出店外，一直到商场过道才松开手。
阿肯骤然停住脚步，两人面对面站在那，只见顾远眼底带着一言不发的沉重和犀利。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苛刻，吃饭穿衣服这种小事都要控制你老板，甚至连麻辣烫都不给他吃？”
“……”阿肯心说果然露馅了！妈的我就知道！这姓顾的鼻子比鲨鱼还灵！
他不自在地退后一点拉开距离，然后直视着顾远的眼睛，诚恳道：“不不不顾大少，您和我老板之间怎样完全是您两位的事，我只管我老板人身安全就行……”
“正是因为要维护他的安全，我才连吃饭穿衣这种小事都要插手。”顾远打断他道，眼神里写满了坦然和真诚：“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多担心他突发排异出任何风险吗？”
阿肯：“呃……”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虽然那时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连性别都没认清，但他一直鲜明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伴随我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种种误会，当那天在海上他带着你转身离开时，我真以为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他了，简直绝望到极点，觉得自己不如立刻跳海的好。”
阿肯略微动容：“其实那天在海面上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我知道。但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能记起那种绝望，就像我刚知道你老板得了绝症，然后配型一次次失败，希望一次次破灭，那种铭心刻骨的痛苦和无奈——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阿肯眨巴眼睛，半晌点了点头。
“所以， ”顾远沉声道，“我现在严格控制他的饮食，就是为了百分之一百杜绝任何排异和感染的可能。我难道不知道他想吃什么吗？我难道不知道，我这样严厉控制压迫他，对自己来说不仅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会引起他的反感甚至厌恶吗？”
“顾大少……”
“但有些事是你宁愿被所爱的人厌恶也一定要去做的，尽管我比方谨更想让他过得好，尽管我心里的感觉比他更难受，也不得不咬牙迫使自己去做。”顾远在阿肯感动的目光中平静道：“这才是爱啊。”
阿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平生头次觉得顾远的形象是那么高大。
这时正好小龙虾锅外卖出来了，顾远道了谢，接过来打开盒盖，一股鲜香顿时飘了出来。
“你看，虽然没有麻辣味了，但鸡汤煮出来的也不错是不是？”
阿肯立刻点头称是——其实这已经不能叫麻辣香锅了，但顾远熬的那锅鸡汤早就从饭盒里灌到了他心里，在他眼中看来那就是满满的一盒爱啊。
“哦对了，”这时顾远突然抬手看看表，随即转向阿肯，目光极其恳切：“我今天下午还有个会急着去开，恐怕没时间把外卖带回去。正好你在这里，你老板又在家等吃，要不你帮我把这盒外卖送回去，可以吗？”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阿肯本来就要带外卖回家，闻言当即满口答应。
顾远感激道：“真是太谢谢你了，本来你也不算我的手下……”
“没关系，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阿肯拍胸脯表示：“本来我就要回去的，待会一定打电话向您汇报老板的饮食情况！”
顾远微笑致谢，亲手把外卖盒交给阿肯，表情无比真挚。
结果方谨在家左等右等，终于等到阿肯回来，立刻喜出望外地扑上去扒开外卖盒往里一看。
“……”方谨有点儿懵：“这是什么？”
阿肯理所应当道：“小龙虾香锅呀。”
方谨嘴角微微抽搐，只见饭盒里一排微红色小龙虾浸泡在鸡汤里，汤汁完全清白，一丝红油不见，整个就是满盒子煮虾仁，跟传统意义上的麻辣香锅差了一百碗白米饭那么远的距离。
方谨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指着饭盒问：“这是你们越南人的麻辣香锅吗？！”
“不是啊。”
“那你这……”
“为了百分之一百避免排异和感染的风险，这都是必须的，就算您不情愿也必须要这么做！”阿肯一掌把外卖盒拍在餐桌上，十分感动道：“我知道您也许会对顾大少不满，但那都是为了您好，那种失去的风险决不能冒第二次了！这不仅是对您自己负责，也是对周围的人负责，更是对关心您爱护您严格控制您饮食的顾大少负责！……”
方谨额角直跳，面无表情把饭盒盖拢拿起来。
“万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造成肠道排异怎么办？万一感冒发烧引起肺部感染怎么办？我觉得顾大少在这点上并没有错，他……”
方谨卯足了劲，把外卖盒咣当摔到阿肯脸上：“你给我走——！”
阿肯瞬间被砸满脸鸡汤，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他赶紧手忙脚乱抱住外卖袋，刚十分委屈想争辩什么，结果一看方谨身后漫天黑气万丈雷光，瞬间胆子一怯。
“这个月别想拿一分钱！”方谨的咆哮直上云霄：“找你家顾大少领工资去吧——！”
阿肯连滚带爬跑了。
“方副总史无前例的愤怒，差点把阿肯一脚踹下楼去，还说连下个月工资都要全扣光。后来阿肯怕待在方副总视线范围内会引火烧身，就赶紧把包袱收拾收拾，溜回越南度假去了……”
顾远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听手机那头的管家汇报完，笑了笑：
“工资别少他的，钱照样打账上，告诉他想放多久假就放多久，免得方副总看到他又气着。”
管家恭敬称是。
“所以我说，最后还是要靠熬鸡汤……”顾远微微笑道，玻璃墙上映出他深刻英俊的脸，随即漫不经心地挂断了电话。

第71章
方谨整整吃了一年缺滋少味的营养餐，各种海鱼轮番上，吃得他都快变成猫了。乐—文
终于一年生存期过去，顾远再带他去医院检查，抽完血后方谨坐在楼下花园长椅上等候结果，眼见一只黑猫叼着小鱼干路过，突然停下瞅着他。
方谨眨眨眼睛，一人一猫互相打量半晌。
片刻后黑猫说：“喵？”
黑猫用一种向准同类打招呼的友好态度，搔搔自己的耳朵，然后叼起小鱼干走了。
方谨：“………………”
方谨转向满脸惊奇的顾远，突然悲从中来：“……早跟你说过吃太多鱼会基因突变！”
结果检查结果出来后指标一切正常，远远超过很多同期病人，新来那年轻医生把顾远夸得心花怒放。
“咦，上次那高高瘦瘦戴眼镜，一脸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万的医生呢？”顾远环顾办公室一周，幸灾乐祸问：“被投诉撤职了吗？看大门去了吗？终于被医闹打了吗？”
方谨立刻用力把他往门口拽，同时作赔笑状指指顾远，又指指太阳穴，示意这人脑子有坑请不要介意。
“哦，这倒没有。”年轻医生愣愣道：“前辈说这年头行医风险大，没点护身的功夫不行，就停薪留职去少林寺进修了半年，回来升主任医师了。”
“………………”顾远表示：“我服。”
虽然术后五年不复发才能代表完全治愈，但一年生存期是个重要指标，说明方谨基本算移植成功了。
换言之，终于可以吃好吃的了。
为了庆祝这个，顾远特地把张小萌助理请出来吃了顿饭，和方谨两人双双敬她酒。张小萌助理表示虽然顶级日料吃得很开心，被敬酒也很有成就感，但全程围观顾总和方副总你侬我侬实在是太虐狗了，于是吃完饭立刻头也不回告辞而去，临走前还愤愤幻想了一下把这俩捆起来架到火上烧。
顾远停车的位置离日料店有相当一段距离，两人便手拉手散着步，慢慢地走过去。街道上车水马龙华灯初上，温暖的晚风从发间掠过，十分的舒爽惬意；走着走着方谨手机突然叮咚一响。
顾远问：“怎么？”
“几个当初同期做手术的病友都是最近去复查，在群里说复查结果。”方谨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叹了口气。
“情况不好？”
“都还行。我只是想起去年几个没熬过排异期的病友……转眼都快一年了。”
顾远安慰道：“排异这种事很难讲的，都是各人天命，不能强求，别太伤感了。”
方谨却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能不能找到配型骨髓是各人天命，但术后排异也有一部分要看保养和照顾情况……如果不是你，也许我现在未必能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突然又笑道：“不，如果不是你，也许我好几年前就已经疯了。”
他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情，顾远也不会去问，总能感觉到方谨心里是有个结在那的。
但现在听这话的语气，又非常的释然，似乎那些疯狂扭曲的往事已经随着时光渐渐淡化，虽然不会完全消失，但偶尔触碰也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如果没有你我也早就死了，或者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提线傀儡，浑浑噩噩过大半辈子，所以现在说这些有啥意义。”顾远耳朵尖有点发红，不自在地动了动：“再说我哪有那么好。”
方谨望着他一笑。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他俩手拉手穿过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身侧涌过。
“对了，”顾远突然勾勾小手指，笑问：“咱俩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快到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顾远对结婚纪念日简直有种谜之追求：早先他想把第一次求婚当做结婚纪念日，对此方谨虽然感觉怪怪的，但也不想反对，就回答说可以没问题；但紧接着顾远以“我觉得你语气太随便说明你对这个问题不上心你果然不够在乎我们的关系”为借口追着他吵了半天。于是方谨妥协了，他郑重表示亲爱的我觉得有点怪，不如我们把海滩婚礼那天定为正式的结婚纪念日吧！然后顾远又以“哦买嘎你果然不把我的第一次求婚当回事你简直残忍无情太冷血了”为借口狠狠日了他一顿。
方谨只能无语凝噎，表示自己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一切请老公做主。
于是被马屁拍开心了的顾远舔舔爪子，慈悲之心大发，说：“那么就海滩婚礼那天吧……第一次求婚没成功，确实不该算。”
虽然是第一次结婚纪念日，但要不是顾远突然提出来，方谨确实没什么感觉——他感觉跟顾远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每天都像纪念日。
但这话不能说，一说顾远尾巴立刻翘上天，待会就该拉他去车里嗨了。
“说啊，想要什么礼物？”顾远不满催促：“快说，托你的旺夫运，老公今年赚了不少钱，要什么包包裙子随便开口，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方谨嘴角微微抽搐，突然想起顾远某次沉痛表示自己没送过车没送过房，连包包都没给媳妇买几个，真不是个好老公，就反问：“你想送什么礼物？”
“哦，你选不出来。”顾远爱怜道，“要不我明天带你去香奈儿店里随便买吧，晚上再把老公精健强壮的**送给你，我看就差不多了。”
方谨立刻感激道：“我真是太爱你了亲爱的，要不咱们来点有新意的：明天我带你去爱马仕包包裙子随便买，晚上再把我的那啥……黄瓜送给你，你看怎么样？”
顾远：“……”
顾远如同被碰了菊花的大猫，立刻气势汹汹瞪视方谨，方谨不甘示弱回视。
两人在大街上一路走一路瞪，走到停车场门口，顾远突然灵机一动，得意洋洋威胁：“晚上想吃全鱼宴吗？”
方谨立刻闭嘴乖了。
结果两人一直没就纪念日礼物达成共识，最终只能约定各准备各的，最后互相给对方来个惊喜。
张小萌助理对此评价：“你们好烦。”
到纪念日前一天，顾远晚上下班收到方谨一封邮件，打开只有简短一句话，说去市中心某某公寓搬东西，叫他过来帮忙——顾远往隔壁办公室伸头一看，方副总果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早退的。
那个市中心公寓，就是他们最早同居时住的，已经空置很久了。
正巧顾远今天推掉了所有应酬和商业活动，就没叫司机，自己一个人拿了钥匙开车过去。从电梯上去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顾远一进楼道，就闻到浓浓的食物香气迎面而来。
他打开门，骤然一个怔愣。
因为长久空闲而蒙在家具上的白布都敞开了，城市温柔璀璨的夜色从落地窗外一涌而入，客厅被温暖的烛光映亮，餐桌正中摆放着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和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方谨正站在桌边，手持一只滋啦作响的生铁锅，小心翼翼把心形牛排倒进餐盘里去。
他抬头对顾远一笑，温柔地弯起眼睛：
“回来了吗，快洗手吃饭吧。”
刹那间记忆闪过脑海，一模一样的对话和场景从时光中逆流而来。
顾远内心被一股奇怪的温热和酸甜涨满了，他走到餐桌前，果然桌面上摆放着和那天晚上完全相同的前菜——焗大虾，香槟浸生蚝，红酒烩牛舌，甚至连烛台和玫瑰花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所有细节都和第一次求婚的那个夜晚完美重合，只是他们两人的位置交换，这一次微笑站在烛光之下的，是无名指上带着婚戒的方谨。
“你……”
顾远只说出一个字就发不出声音了，他揉了揉鼻子。
“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吗，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方谨解下围裙，剪裁合体的黑衬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打开软木塞，俯身给顾远面前的水晶高脚杯浅浅斟上一层酒，笑道：“那个时候我想冲上来吻你的心，并不比你现在少半分呢。”
顾远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两人隔着餐桌紧紧接吻。
柔软唇舌纠缠，烛光轻微的噼啪都被湮没在暧昧的声息中。许久后他们才轻轻分开，顾远凝视着方谨明亮的眼睛，温柔道：“我不仅想亲你，还想把你的屁股按住揍一顿，嗯？”
方谨笑着眨眨眼睛：“来呀。”
顾远差点就控制不住扑上前，但紧接着方谨坐回去，狡黠道：“不过牛排不趁热吃的话肉质就老了……你该不会想让我辛辛苦苦的成果被扔进垃圾箱吧。”
事实上方谨的手艺很好，牛排鲜嫩多汁，顾远甚至觉得跟米其林星级餐厅没什么不同。他用银质刀叉将牛肉切成小块，放进口里，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离乱和悲伤的时光从未流走过，他们还置身于记忆中那个暧昧又朦胧的夜晚；而准备求婚的深蓝色天鹅绒戒指盒，应该也还稳稳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等着他捧在掌心单膝下跪，问方谨，你愿意和我缔结这种一生的关系吗？
“那个时候我真想答应你。我当时对你说，只要维持以前那种无名无分不确定的状态就好了，其实我心里想的却是把戒指从你手里抢过来，立刻给自己戴上。”
方谨微微一笑，眼神充满悠远的怅惘：“但恩怨情仇，聚散离合，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渴求的总不在它该来的时候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它还是来了，”顾远伸手在雪白的桌布上抓住方谨的手，说：“我在这里。”
方谨轻轻道：“是呀，只有你会一直去找我。”
他双手拉起顾远的手，放在唇边，认真吻了吻顾远的指尖。
“我以前总觉得上天对我特别不公平，为什么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偏偏我的血型跟你一样？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阳光下好好正常地生活着，我却要战战兢兢活在恐惧和死亡的威胁中？我曾经特别憎恨和愤怒过，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要大输血，我就趁人不注意逃出去跳楼，我的冤魂会永远盘旋在顾家，诅咒这个家族慢慢衰败到消亡的那一天。”
方谨闭上眼睛，吸了口气。
“但一年前在海滩上，当我们一起走过你亲手扎的那个花门，去签那个结婚证的时候……我就在想，幸亏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我的血型跟你一样。如果不一样的话，也许我早就死了，也许我们根本不会相遇；那今天跟你一起坐在这里的，又会是谁呢？”
顾远想了想，认真道：“那应该没人了吧，我想象不出我真心实意跟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方谨凝视着他。
“其实我也想象不出，”他面颊微微有点发红，说：“你以前也挺……那什么的。”
——他的意思是顾远以前也没固定女朋友，随大流包个小艺人捧个小明星，纯粹金钱交易而已。其实现在提起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但顾远突然想到，方谨当时眼睁睁看自己一个接一个换着明星捧，也不知道暗地里是什么滋味，便有些愧疚和后悔涌上心头：“其实我当时只是……”
“无所谓了，当时你只是我老板，”方谨微笑道，“再说你作为老板也还算是不错的……啊。”
顾远看看他，似乎想分辨出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纯粹滤镜太厚，情人眼里出西施。
“所以我那天想应该给你什么纪念日礼物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方谨对铺着烛光和鲜花的桌面扬了扬下巴，说：“那个晚上对你和对我来说都是缺憾，虽然时光已经过去回不来了，但我想至少，有个什么办法，让不圆满的剧情继续走下去，走出一个稍微温暖一点的结局。”
他们两人在烛光下静静对视，顾远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在方谨掌心，掌纹相贴亲密无间，甚至连彼此的气息都随着体温，深深浸透进对方的脉搏。
某些横贯在记忆深处的阴影，似乎都在这天长地久的安静凝视中，倏然灰飞烟灭了。
“我已经忘记了……”顾远轻轻道。
“我现在已经忘记那天晚上的事，等我以后老了，再想起第一次向你求婚，应该只能记起今天晚上的一切吧……”
方谨笑了起来。
“那你一定要记得，求婚时我答应了你。”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顾家，就在公寓里睡了。方谨亲手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黑暗中还带着阳光的干燥和温暖，就像软绵绵的云朵一样包裹着他们。
顾远一条胳膊环抱着方谨，感觉到他把头埋在自己肩窝里，打着小小的鼾。
**肌肤大片摩擦让人感到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想象外面世道一片凄风苦雨，而公寓就像一艘安全封闭的小船，带着他们载沉载浮，行驶在虽然以往风浪艰险，但未来终将云破日出的海面上。
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愿意用尽一切，为此刻怀里的这个人，遮挡所有的狂风巨浪。
顾远转头亲亲方谨的头发，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很快便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天顾远醒来得很早，睁开眼睛时天还灰蒙蒙的，怀里余温尚存，但方谨不见了。
他倏而起身，却只见卧室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半开，方谨披着一件毛线外套，正趴在雕花铁艺栏杆边。
顾远翻身下床，也不穿衣服，就这么光着上身套一条睡裤走上露台：“醒了？”
方谨回头对他一笑：“嗯。”
“看什么呢？”
g市还未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小区、街道和楼房，都笼罩在青灰色薄纱般的雾霭中。顾远走到方谨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只听他笑道：“看日出……”又顿了顿道：“一周年纪念日快乐。”
顾远还有点睡眼惺忪，顺口亲亲他：“你也快乐。”
公寓楼层极高，可以越过大半个市区，看见远方海平线上鱼肚白正渐渐穿透灰暗的云层。微风穿过高楼大厦，从城市的另一端席卷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新鲜和湿润拂过脸颊，温柔带起他们紧挨在一起的鬓发。
方谨揶揄道：“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随便买买买吗？”
顾远说：“那你也得等人家商店开门呀。”
“该不会是故意找理由拖延吧。”
“没有，给你的礼物早准备好了。”
方谨侧过脸，疑惑地盯着顾远，却只见他满面无辜地挑了挑眉。
这个神情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异常性感，刹那间方谨甚至有点不争气的想，如果这就算是礼物那也值了。但紧接着顾远走回卧室，不多时拿着一本文件回来。
“给你的，”他翻开递给方谨：“喜欢就签了。”
方谨接过来翻了几页，突然明白过来，那竟然是将他指定为远方慈善信托基金及其名下骨髓库负责人的法律文件！
“你以前一直想实际做点事，但当时一年指标没出来，我不敢冒任何风险。上次检查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稍微出去工作也没关系了，我就想给你找点儿事做。”
顾远用手指戳了戳文件，又不满道：“其实我是希望你待在家里的，没事跟老公撒个娇卖个萌多好？但你看上去很迫切想实现自身价值的样子，所以我就……反正骨髓库的运行已经踏上正轨了，你没事跟着去玩玩，正好也满足下为社会做贡献的虚荣心。”
方谨望向顾远，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
“信托基金主席的工作繁重，所以你是肯定要请人来帮忙分担的。没关系人我已经帮你找好了，连同所有秘书和助理都选好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他们长得歪瓜裂枣但请相信我的眼光，男人嘛最重要的还是工作能力，助理长得太平头正脸了就容易跟上司发展出不对劲的关系……”
方谨突然拥抱住顾远，用力把他勒了勒。
“谢谢，”他微笑道，声音中带着奇异的颤抖和沙哑。
“这是……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天际黎明乍现，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最后一层青灰色的夜幕轻轻抹去。
晨光从海平线迤逦而来，洒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和错综复杂的街道。码头，树木，楼房，电线杆……巨大都市的每个角落都渐渐苏醒，焕发出明亮的，生机勃勃的色彩。
顾远微微低头与方谨面颊摩挲，低声说：“你也是我此生最好的礼物。”
那夜色深处所湮没的一切，都随着黎明破晓的天光，向遥远虚空奔涌退去，再不回头。
而清晨的信风从天穹呼啸而至，掠过高高的公寓露台，遥远的城市正从他们脚下缓缓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