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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三个大佬的白月光
作者：明桂载酒
内容简介
 谭冥冥穿进一本大佬云集的文里。 大佬A以后会成为叱咤风云、一手遮天的商业奇才。 而现在，却因听力残疾，是在校园霸凌中，被践踏、被轻侮的小可怜。 大佬B以后会是鬼族令人心惊胆战的存在。 而现在，却只是被领养家庭踢来踢去、最后被谭冥冥家里收养的森冷阴郁的弟弟。 大佬C本是资产过亿、万千粉丝的影帝。 而现在，却因众叛亲离而死，灵魂成了一只流落街头的小狗。 而谭冥冥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欢快地 给小可怜男同学撑伞买药、送温暖/ 怜爱地揉弟弟头、告诉他你才不讨人厌/ 赶走几个欺负小狗的熊孩子、在雨夜将小狗抱进温暖的怀里。 于是，一不小心成了大佬们的白月光。 你是唯一的救赎，长夜尽头的光。 自此，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披荆斩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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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谭冥冥胎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年了。
穿过来第三年谭冥冥就发现自己真是好惨一女的，别人穿越，不说有金手指吧，至少能知道点剧情。可她这一遭穿越，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对这个世界的信息一无所知，除了和自己原先的世界差不多之外，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剧情。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会有什么记忆开启的剧情在等待着自己，于是时时提防着出现什么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机械声系统。
可是，没有。
全没有。
不止如此，谭冥冥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从小到大，她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买个煎饼果子，半小时前就给了老板十块钱，一直礼貌地在旁边等着。却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将一个个的煎饼果子递给了排在她后面的人。
她终于忍不住问：“老板我的呢？”
老板跟没听见一样。
她费力地挤到小摊最前面，挤在老板眼皮子底下，重新用最大的嗓门问一遍：“啊！老板，你是不是忘了我的？！！”
老板这才如梦初醒地看她一眼，“哎呀”拍一下脑门儿：“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你太不起眼了，我忘了，下一个就给你做。”
谭冥冥：“……”
你他妈，为什么？
这还算好的了，顶多是浪费半小时排队，匆匆赶到学校，迟到了，被老师骂而已。
谭冥冥甚至数不清有多少次，春游秋游冬游，自己还没上车，班上的班车就开走了。
等自己匆匆乘坐别的车赶上去，老师们才讶然道：“啊，我以为你在车上啊，原来不在吗。”
谭冥冥：“……”
原来你个大屁/眼子，我是什么人形空气吗？
还别说，一开始谭冥冥只以为是自己太平凡了，容易被忽视罢了，可后来发现，自己全家都会被无视。
爸爸去参加家长会，举手要回答问题，老师宛如没看见一样，妈妈去买菜，不小心撞了人，掏出钱包想道歉，对方却像是被空气碰了一下一样，没什么表情地离开了。
一家人放假了只好宅在家里，避免出门。
因为买了机票出国玩，都会在值机处被无视。
但是爸爸妈妈好像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只有谭冥冥一个人被困扰极了。
后来，谭冥冥才到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每个世界必定会有一个或者多个主角，也就是本世界的气运之子，从读者角度来看，只想看到主角，而从创世神的角度来说，也必定将所有着墨都放在主角身上。
而其他路人——说的就是谭冥冥这样的人——统统都是省略描写。
要是省略描写还好了，那还有点戏份，但恐怕自己全家在原文世界中根本没有被提及过，是这个世界自动完善的一团空白的雾。
所以难怪，自己这样的路人甲，当然会不自觉被人忽视了。
按道理说，谭冥冥该像爸妈那样认命，接受这“被无视的谭冥冥的一生”，可偏偏，就在三天前，她发现了改变自己作为一团空气的命运的办法。
*
这纯粹是个意外。
谭冥冥所在的高中也非常普通，叫做清水一中，学校里有校霸，有混混，有校草校花，有学霸，更多的是像谭冥冥这样的普通路人。
当然，别人要比她好上那一点，别人至少不会上个厕所忽然被清洁工关在里面，理由是没注意到里面还有人。
这天上体育课时，谭冥冥有点姨妈痛，请假没去，但也不想在教室里坐着发呆，于是下了楼闲逛，逛到教学楼后面时，无意中看见班上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少年。
班上的人一向将她当空气，她也不太能辨认这些人的脸，但是被围堵的少年，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他脸色苍白，头发是湿的，刘海打湿黏在额头上，嘴唇干燥起皮，警惕地盯着面前这群人，身子非常僵硬且绷紧。
谭冥冥不由自主朝他眼睛看过去，他眼神发红，狠戾又无助。
宛如被逼到墙角的狼崽一般。
谭冥冥不由自主心头一颤，她勉强记起来这少年的名字，杭祁，她对班上的人都不怎么关注，但也多次见到，杭祁被班上一群男生欺负。
他个子修长，骨肉均匀，看起来也是个能打的，但双拳难敌十双脚，这群围住他的混混在校外还有人，越是反抗，只能越发招惹他们。
至于欺负的原因——？
谭冥冥猜是因为杭祁家境潦倒，且一边脸颊上那块胎记的缘故。
只不过此时他那块丑陋的疤痕，谭冥冥这边无法瞧见，只看见他另外半张侧脸十分英俊好看，若是唇色不那么苍白，完全可以称得上大帅哥一枚。
谭冥冥不敢轻易跑出去，招惹那群嚣张恶劣的混混，但又不好就这么坐视他们打架。
于是。
谭冥冥飞快跑上三楼，拿矿泉水瓶接了一杯凉水，寒冬腊月，这冷水泼下去，绝对透心凉！她飞奔到空无一人的教室窗户那里，露出小半个头，还没等那群混混抬头看，便飞快对准他们，倒了下去。
哗——
“我操他妈！谁干的？！”
下面传来暴怒的喝声。
谭冥冥偷笑，赶紧溜到女厕所，听到没过多久隔壁教室就传来踹桌子的声音，她躲在女厕所，接下来的课没去上，但她一向路人甲惯了，老师同学根本没发现她不在座位上，于是，她成功逃过一劫。
之后谭冥冥看到杭祁回到座位上，脸色一如既往苍白，神情一如既往冷漠，趴下去就恹恹开始睡觉，应该是没被揍。
她才在心底给自己打了个call。
原本，谭冥冥以为这件事情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插曲，但万万没想到，当天放学后她去那家煎饼果子摊买晚饭时。
每次都要忽视她，不被她杉菜尖叫提醒一番发现不了她的老板，今天居然按照顺序，把她的那份煎饼果子递给她了！
还对她说：“小姑娘，拿好，小心烫。”
？？？
！
谭冥冥泪流满面地捧着煎饼果子，比往日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到家里，脑子一片空白，咬了口还热着的煎饼果子，她幸福得快晕眩过去。
这是为什么？
谭冥冥连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都没心思看，坐在沙发上啃煎饼果子，一边抖着腿紧张认真地思考。
无论怎么想，她都不觉得这是自己的运气。
开玩笑，路人甲连五官都没有，会有运气这种东西吗？
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沾上主角的气运了。
众所周知，一个出现在主角身边的路人，肯定是有点作用的路人、是露过脸的路人，如果戏份再多点，那极有可能变成配角。
回忆起当天所作所为，上学、吃饭、听课、放学，没有特别的。
干了的唯一不同于往日的事情，便是，帮助了少年杭祁。
所以，难不成，这个世界里，少年杭祁是主要角色？
谭冥冥越发确定，这一可能性。
没过多久，她爸妈便回来了，谭爸爸疲惫地将公文包放下，对谭妈妈吐槽道：“所有人都加薪了，就我没有，我忍了好几天终于去问了下老板，他居然说把我忘了？！”
谭妈妈做着饭，叹了口气，习以为常道：“这不是经常发生吗，上次评选你们小组就忘了把你申报上去吧。”
“也是。”谭爸爸也不埋怨了，仿佛习惯了这被忽视的一生般，进厨房帮谭妈妈择菜去了。
谭冥冥：“……”
爸、妈，不要放弃，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
谭冥冥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杭祁到底算是主角还是配角，主角有多少人，配角又有哪些人，但总而言之，对于她这么个路人甲，要想加戏，首先就得抱住杭祁这根大腿。
她回到房间，雄心勃勃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接近杭祁计划通”
*
杭祁在班上并非不起眼，而是属于没人理睬那一类。
校服永远洗得干净发白，没有多余的衣服，格格不入。
下雨天总是没有伞，一开始有，可后来从会被别人恶作剧般扔进厕所，于是一到下雨天，他漆黑的头发湿透，进教室时，眼睫毛上都会沾着水，格格不入。
别人长相或平凡，或美丑，他却英俊长相上有块疤，面无表情看人时，眼睛冷漠得如同天山上的皑皑白雪，格格不入。
脖子上的肌肤偶尔会透着打架后的青紫，格格不入。
不说话，格格不入。
不论上课怎么睡觉，都考第一名，格格不入。
没有朋友，格格不入。
无论他怎样，怎么做，都是格格不入。
没人喜欢他，没人了解他，没人接近他，没人理睬他。
如果说谭冥冥是被迫成为一团被同学们友好相待的空气，那么他就是从泥泞水沟里，从被践踏的脚下爬起来的，那团最可怜的空气。
第二天，谭冥冥进教室，主动和几个同学打了招呼，却被一半的人没听到之后，她习以为常地坐回位置上。
她扭过头，端详着趴在桌子上安静睡觉，只露出一颗漆黑沉郁后脑勺的少年。
今天又下了雨，这人单薄的校服湿漉漉的，已经拧干了，倒是没有淌水，但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让人感冒。
尤其是大冬天的他头顶的吊扇还在转动，不知道又是班上哪个兔崽子男生故意打开的。
学习委员正在收作业，教室一片混乱。
没人注意到谭冥冥。
而事实上，就算教室此时安静可闻，以谭冥冥的空气体质，她在座位上倒立，可能也没有多少人看她。
因此，这可太方便行事啦！
疯狂给自己加戏第一步：做一个对主角默默付出的路人甲。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教室后门口去，抬手，按在风扇开关上，“啪嗒”一下，把杭祁头顶的那顶风扇关掉了。风扇停止，随之带来的阵阵寒冷也停下。
教室闹哄哄，没人感觉突然暖和了点。
但是安静趴在桌上，单薄脊背拱成一只虾米，额头泛着不正常潮红，正发烧的少年却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了眼。
一向都没人管他的死活，可是。
他无声无息地抬起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看见那道背影从电风扇开关处逆光离开。

第2章
杭祁在网吧修电脑打工。
昨天全城暴雨，淹了大半个城市，又冷又下雨的天气，选择到有暖气的网吧打血腥游戏的初高中生格外多。
杭祁白天便觉得喉咙干痒，可是为了赚那些生活费，还是背上工具包，冒着大雨一家一家网吧跑。
他便宜，技术精湛，电脑出了毛病，无论是病毒还是硬件，没有他不能解决的。
但是他未成年。况且，他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上总是挂着青紫，身形虽高挑但瘦削，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靠山的。
这些网吧老板鸡贼地知道，可以不必给他太多钱。
于是杭祁的薪水是，每次维修费五块到二十，少得可怜。
他可以不干，那么就没有饭吃。
他一个人住在老旧小区，本市快要拆迁的那一带，周围偏僻，几处挤出来的阳台被晒满衣服的乱七八糟的栏杆压得岌岌可危，看起来像是危房，除了一些被抛弃的老人和流浪汉，没什么人会住在这里。
周围没有药店，昨晚半夜发起高烧，杭祁撑着额头在床上坐起来，浑身烧得快虚脱，但没力气去三公里以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药。
于是含含糊糊烧晕过去，没想到今早却挺过来，退烧了。
杭祁自小身体跟铁打的一般，在孤儿院的时候被关起来七十二个小时，浑身哆嗦不停，最后也没有什么事，所以他没有太在意，直接来学校了。
但是没想到，早上还有所好转，这会儿又开始迷迷糊糊发起烧来。
杭祁一张脸毫无血色，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头脑沉得灌了水，闪过一些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以前的噩梦。
……
打从记事起，杭祁便知道自己惹人厌恶，没人会喜欢自己，不仅是他脸上这块丑陋得近乎不堪、让人看了便想吐的从眉骨到耳侧的天生疤痕。更是因为，自己和母亲住在狭小不见光的阁楼，而母亲不去工作，父亲一个月才来一次，来了之后，便将他锁在厕所，与漂亮的母亲在房间里做一些事情，再又急匆匆离去。
邻居用那种眼神看他，像是看垃圾制造出来的垃圾，却又总要掩饰性地惋惜一句：“可惜这孩子了。”
说什么可惜，其实分明在内心阴暗处嘲笑他是阴沟里的老鼠，不会有未来，即便有，也是最底层、最卑贱的那种人，从他和他母亲的遭遇汲取几分高高在上的快感罢了。
——“是挺可怜的，但说实话，他脸上那块疤，让我看了真有点吃不下饭。”
——“我都不敢让我家孩子同他玩，怕被吓出阴影来。”
——“对对，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邻里笑声总是在杭祁抱着书包下楼时，戛然而止，他们享受性地看着小小杭祁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刹那变得毫无血色，不止如此，他们教唆小学里没有任何小孩和他玩。小孩子们比起大人更加残忍恶意，更不知道收敛。
他们会天真地拽着杭祁耳朵，问：“听说你是残疾，‘残疾’是什么意思？”
残疾的意思就是，被抑郁症发起疯来的母亲用开水烫在背上，被一耳光掼在侧脸上，耳朵嗡嗡响，时间长了，不知道是哪一次，开始一只耳朵弱听，渐渐的，惊恐地发现那只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哪怕是讥嘲讽刺的声音了啊。
小杭祁不敢哭，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墙，被推搡，看起来像是快要倒下去。
他不敢从墙角挪开，一次又一次听不清上课回答问题，被发现是半个聋子也就罢了，他更怕被发现背上那些狰狞难看令人害怕的伤疤。
还是小孩子的杭祁避不开母亲的发疯，只能哭着爬到床底下去，哭着求她：“疼，妈妈，我疼，别打了。”没用，哭得快断气了，也没用。
母亲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候，愧疚地摸着杭祁身上的青紫红肿，抱着他哭：“妈妈也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她正常的时候，杭祁的天就晴了，她还对杭祁说，到时候给他买助听器，他就能像正常小孩一样了。
那时杭祁心中雀跃，以为妈妈至少还是爱自己的。
但她发疯的时候越来越多，越来越变本加厉。
杭祁在暗无天日的阁楼，逐渐从一个毫无还手之力跪在地上满脸泪水苦苦哀求的幼童，扭曲成长为身形瘦削身上总是带着斗殴伤痕的冷漠少年。
他终于不再抱有期待。
直到他将母亲送去精神病医院，因不足十四岁被孤儿院接收那一天。
他也没有等到母亲承诺的助听器。
……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自己买，他搬了家，独自居住，转了学，打工赚钱，交学费，一个人吃饭睡觉，但过去他格格不入，如今他仍然无法摆脱这种格格不入。
他的助听器被藏得很好，没有人骂他残疾。
但是仍然没有人不嫌弃他，真心对他好。
这个念头本身就很可笑，杭祁认为永远不可能有人会对身处泥潭的自己伸出手。
所有人见到他脸上的疤痕，都会撇过头去，掩饰眼底的嫌恶，若是等再知道他残破的听觉、背上的疤痕，那厌恶必定会翻倍，变成讥嘲和怜悯。
然而真是可笑啊，明明不抱有任何期待，可又总是。
总是抑制不住泛起一点点卑微的渴望。
……
杭祁被噩梦惊得一头冷汗，从桌上抬起头时，才发现两节课已经过去了，他嘴唇烧得干燥起皮，苍白无血色，坐直身体比趴着更加难受。但他不打算继续趴着，害怕继续陷入那种梦魇。
窗外的大雨，老师机械讲课的音调、冷漠的同学，显然比那梦让人安心得多。
他单手支着沉重的脑袋，另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翻开书，拿起笔，眼眸困顿，随意写画。
杭祁记性很好、过目不忘、成绩也很好，说起来可笑，这或许算是老天对他的一点补偿。
*
杭祁足足睡了两节课，坐在前面的谭冥冥足足扭回头，观察了他两节课。
越观察，谭冥冥越发确定几点。
杭祁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不是标准校园主角座位么。
每天上课都在睡觉，偶尔睁开眼也一副睡不醒的茫然样子，还次次年级第一，这他妈，过分了吧。
不是主角也是个戏份不少的重要角色。
谭冥冥忍不住猜测起杭祁的遭遇来，一般来说，重要角色都有个特殊成长经历，要么富二代，要么小可怜，而杭祁这少年一副病容，衣着朴素，看起来就像是后者。至于细节如何，单亲家庭还是孤儿，谭冥冥却是无从得知。
杭祁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人沟通，班上没有了解杭祁的。
课间她试着向班上的学习委员打听了一下，却遭到学习委员诧异的眼神：“你打听那个丑八怪干什么？”
——丑八怪？？？
谭冥冥差点一口盐汽水喷出来，丑吗？不丑吧，她寻思着，要没有脸上的疤，杭祁这颜值得全校第一了。
你这话这和“平平无奇古天乐”有何区别？
不过谭冥冥通过小心翼翼地打听，倒也不算无功而返，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上次围堵杭祁的那群小混混，原来竟还不是他们单方面揍杭祁，而是上周招惹杭祁时，被杭祁一对四揍趴下，这些人尊严受损，不服气，才从外校叫了更高年级的混混帮手，才有自己上次见到的那一幕。
这小子，可以啊。
以及班上几乎没人和杭祁说过话，他来学校两年，耳根头发总是略长，盖住耳朵，或是戴着耳机，或是天气稍冷就戴上帽子，一双眼睛静默又冷淡，不想理人的模样，他这样格格不入，班上又怎么会有人热脸去贴冷屁股？
再加上，因为他成绩好，脸上伤疤，班上后排几个男生看不惯他，多次与他做对。其他人不敢得罪那几个男生，时间一久，杭祁就是那团被孤立的空气了。
谭冥冥微妙地和杭祁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觉得，少年独自一人，穿过下雨的天际，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沉默地看一眼被拔掉的气筛，蹲下去，过分苍白的手指掏出早就习惯性备好的气筛换上，然后在灰蒙蒙的傍晚，穿过川流不息街道，人声喧闹，和戴着耳机什么也听不到的他无关，风吹起他苍白病态脸上的额发，迎着路上一些路人惊诧、好奇、怜悯朝他脸上伤疤看来的目光——
那滋味，肯定比她买了十几年煎饼果子，总是被忽视，更加寂寞孤独。
谭冥冥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心酸得小心脏又颤了一把，中午午休趁着同学们去食堂的功夫，她就屁颠屁颠去了医务室，买了三盒感冒药。
一个路人甲要想贯彻加戏原则，当然是无时不刻找准角度和重要角色扯上联系。
重要角色知不知道她的存在无所谓，主要是，要明里暗里出现在重要角色周围。
中午十二点，教室空无一人，走廊上趴着两个吃泡面减肥的女生。
谭冥冥收了手中滴滴答答落水的伞，放在门后的框里，朝四周看了眼，确定不会有人突然进教室，才做贼心虚，快步朝杭祁的座位走去。
*
中午杭祁没有淋雨，他的中饭随便在楼下买了个面包打发了。他身体困顿，决定回到座位上继续睡一会儿，可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他的座位被碰过了。
痕迹很明显，桌上有湿哒哒的水，桌上一摞书也歪了。
杭祁皱眉，冷淡的眸子里明显带着不悦，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当然不觉得是有人偷了自己东西——他除了书，并没什么好偷的，比起那些背名牌书包，终日炫耀的男生们，他的东西少得贫瘠可怜。
他只觉得又是后排那几个在找死。
可是当他打开课桌。
他看到里面多出来的东西以后，他瞳孔猛缩，漆黑睫毛猛然一抖。
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大雨，他猛然抬头，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眼里是不敢置信和怀疑，还有一丝丝别的，叫人窥探不出的色彩。
桌子里有三盒药。
一盒风热感冒，一盒风寒感冒，一盒消炎药。
竟然不是恶作剧，而是真的……药。

第3章
三盒药包装都没被拆开过，都是全新，硬纸壳上还沾着潮湿的水迹，整整齐齐放在自己数学课本上，几滴溅落的水珠落在课本封面上，圆润晶莹，略带潮意。
应该就是刚才吃饭的功夫，有人从医务室买来，悄悄放进自己课桌里面的。
杭祁静默半晌，又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窗户。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后，他离开教室前，打开窗户通风，但现在，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窗户已经被关上了。
严丝密合，没有一丝雨和寒风灌进来。
……会是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捏了捏。
教室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是高二下学期的缘故，课程有些紧，进来的同学要么午休、要么看书写作业，都在各做各的，并没有人朝这边看来。几个走到教室后方扔垃圾的同学，还怪异地看了眼杵在位置上没坐下的杭祁。
杭祁僵硬许久之后，才缓缓垂下浓郁睫毛，坐下来，拿起其中一盒消炎药。
阿莫西林胶囊。
杭祁这次感冒病得不轻，病来如山倒，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浑身发寒，吃完面包回到教室的时候，他便犹豫着要不要去买药。
可是医务室的药比外面贵出很多，一盒阿莫西林就要六十五，三天的饭钱了，于是，他脚步踌躇了下，还是闷着头回到教室。
而这三盒药加起来，快要两百块钱。
杭祁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碰了一下。
可……要是只是放错了位置呢，毕竟最近气温骤降，全城暴雨，教室里感冒的人很多。
这些人有家长再三叮嘱，戴着围巾，穿得严严实实、暖暖和和来学校……杭祁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好事也不会落到他身上。
杭祁的心情忽然又急转直下。
也是。怎么可能会有人特地悄悄对他好呢。
他自嘲地注视着这三盒药，双眼阖黑而平静。
*
谭冥冥正心不在焉地将作业本大咧咧摊在桌面上，跟没有骨头似的，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右手捏着笔在作业本上鬼画符。
她是穿越来的，按道理说，应该从小到大成绩都不错，尤其是小学考试，考个满分完完全全没问题。
但事实上，并不。
一旦她考得非常好，老师不是忘了批改她的试卷，就是把她的卷子搞掉在下班途中了。
谭冥冥记不清多少次，别人都发试卷了，自己在座位上屁股扭来扭去，直到讲试卷的课下了都没有领到自己卷子。
实在忍不住，去问老师，老师才恍若初醒，一脸讶然抱歉地道：“啊，原来你参加考试了吗？”
谭冥冥：“……”
老师，您这双眼睛没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之后谭冥冥发现，如果自己利用前世的记忆，考得太好，成绩就会以各种意外被抹杀在这个世界，也就是说，不允许她这个路人甲有镜头。
挣扎多次后，谭冥冥放弃了，认命了。
于是之后，她每次都刻意把自己成绩维持在七八十分这个不起眼的平庸成绩上。
至少，自己主动平庸的话，卷子莫名奇妙消失的状况就再也没发生了。
而这就导致谭爸爸谭妈妈每次看到自家成绩平平的女儿，都会忧心忡忡地长吁短叹，并道：“冥冥将来肯定没什么出息，我看还是我们赶紧努力工作，把自己养老本赚够吧，她是靠不上的。”
谭冥冥：“……”
不过在谭爸爸谭妈妈的勤奋工作之下，谭家倒是算得上小康之家，至少谭冥冥从小吃穿不愁。
她零花钱算是同学中的中等，她又不乱花钱，所以还是有一小笔存款的。
感冒药很贵，她猜杭祁没有钱，肯定不会在医务室买，肯定又是打算撑过下午，去校外便宜点的药店买。
可这怎么能行，多拖一下午，病情就会加重。
悄悄当完好人的谭冥冥心情舒适，打算等会儿等杭祁趴在桌子上午休了，再悄悄扭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好好吃完感冒药。
可——
就在谭冥冥假装若无其事转动脖子放松筋骨，实际上内心做贼心虚慌得一比地扭头，朝后瞥去时，就正好看到，杭祁站了起来。
他校服下摆略微湿着，别人的校服裤子通常长了一大截堆在脚踝，他个子高，校服裤便显得有些短，衬得一双腿很长，露出过分苍白却又修长有力的脚踝，显得单薄又凛冽。
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失物招领处，将三盒药不轻不重丢了上去。
“……”
谭冥冥：？？？
谭冥冥神情错乱，但杭祁猝不及防转过身来，她眼睑重重一跳，连忙扭回头，心中怨念丛生。
两百块啊。
两百块，能买多少煎饼果子，你他妈，为什么，难道自己路人到买的感冒药也变成感冒药界的路药了吗？
谭冥冥咬着后牙根，黑色水笔尖在草稿本上重重划下一笔，不过她失望地鬼画符了一会儿之后，倒是反应过来。杭祁这是误以为那些感冒药是送错了人——？这是要从小身处多冷漠的处境中，才会不敢相信有人偷偷对他好？
谭冥冥心里被细细啃了一口，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不敢回头，免得太刻意，于是抓起水杯去教室外面打水。打完一杯开水，从门口经过时，才有意无意拿余光瞥了杭祁一眼。
云层裂开一道小口的冬日，窗外下着暴雨，教室空气暗沉。
少年挺拔坐在那里，戴着耳机，一根白色的线蜿蜒而下，没入他单薄校服的领口。
他修长手指捏着笔，骨节分明，从容写作业，看起来平静沉默、又强大内敛，叫人看不出生活残忍獠牙从他身上践踏过的痕迹。
*
送感冒药一事失败，谭冥冥有些忐忑不安，当天放学后，她就特地去煎饼果子摊那里测试自己的透明度。
结果，前一天还认得她，微笑着给她打包煎饼果子的老板，今天就宛如拔diao就跑的负心汉，全程不给拼命往前挤的她一个眼神，直到排队的人都买得七七八八了，才讶异地看着她。
“啊，你的煎饼果子我还没做给你吗？”
“……”
“啊”你妹啊“啊”。
算了，谭冥冥已经没力气吐槽了。
她拿着最后一个煎饼果子回去，撑着伞费力地走在路上，一辆迎面而来的车子又仿佛没看到她一般，从她身边两寸的距离擦肩而过，溅了她一身水。
……谭冥冥闭了闭眼，强忍着淡定地回到家。
她摊开自己的本子，在“接近杭祁计划通”下记录下。
关电扇√
感冒药&#215;
第二次算是加戏失败了，路人甲加戏失败会有什么惩罚，无非变得更透明一点罢了。但是如果一直想尽办法和杭祁扯上联系的话，自己或许就能摆脱路人甲的倒霉日常，不止是自己，可能自己一家的运气都能好起来。
谭爸爸不是一直想加薪吗？一个路人甲的路人爸爸，怎么可能有加薪露脸的机会？
但是假如自己与杭祁有了足够的联系，成了重要角色，那么，谭爸爸当上总裁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到这里，谭冥冥的郁闷一扫而光，兴冲冲地换下被溅了一身泥巴的羽绒服，扔到洗衣篓，冲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谭爸谭妈道：“爸，我要让你当总裁！”
谭爸一头雾水：“我连部门都没出过。”
谭妈翻了个白眼，一记眼刀抛过来：“谭冥冥，你先把成绩从七十九分提高到八十分以上再帮你爸做白日梦。”
七十九分是我愿意的吗——
一旦考八十分以上卷子就会被莫名奇妙以各种原因消失啊！
“算了，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等着看吧。”谭冥冥乐不可支，踌躇满志地回到房间，开始列第二天的计划。
*
谭冥冥围着围巾，匆匆戴上手套，从谭妈妈手里接过刚热好的鸡蛋，一边剥壳一边飞奔往公交车站。
等811公交车抵达时，她刚好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口鸡蛋，将壳扔进垃圾桶里，嘴巴鼓鼓囊囊地跳上公交车。
她穿着一件白色面包羽绒服，戴着明黄色的粗线帽，帽子上有两根装饰麻花辫，幼稚地垂下来，落在她的乌黑长发上。她脚上穿着一双雪地靴，虽然都不是什么名牌，但是胜在简洁大方、暖和舒服。
因为透明，公交车上她身上从没发生过什么咸猪手或是盗窃事件，所以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眯着眼睛补一会儿觉。
公交车抵达学校前面，谭冥冥呵出一口白雾，干劲十足地进了学校。
学校食堂很大，一日三餐都有，大多数学生住读，都是在食堂吃早饭。
谭冥冥家很近，是走读，早饭从来都是出门前就吃好谭妈妈准备的鸡蛋豆浆，因此清晨从来不去食堂。但是今天她找借口，说作业没做完，提前来到了学校，并没有去教学楼，而是脚步一转，去了食堂。
此时天际刚刚破晓，没全亮，还很早。
食堂里没什么学生，只有忙碌的穿着白色职工服装的阿姨大叔。
来吃早饭的学生不怎么多，因此只有两个窗口。谭冥冥快步走过去看了眼，窗口摆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和咸菜，但这稀饭里面就没什么米，看起来跟米汤一样，营养价值少得可怜。
除此之外，还有鸡蛋饼，三块五，茶叶蛋，一块五，糯米鸡，三块。
看起来就让人没什么胃口。
谭冥冥视线往右，眼睛“唰”的一亮，竟然还有鸡腿，看起来比旁边的那些有营养多了，男生不就该多吃这种补充肌肉吗——不过，牌子上写着七块钱一个。
怎么这么贵？！
谭冥冥有点肉疼，但还是没有犹豫。
她冲窗口前的阿姨笑了笑，这阿姨自然没注意到她，于是她猛然拍了一下窗口，制造出大动静，才终于费尽地让阿姨朝她看过来。谭冥冥合起双手，恳切道：“阿姨，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杭祁随手将书包放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等走到窗口前，才伸出一只手拿起盘子，一如既往，他眼睫半垂，指了指稀饭、鸡蛋和面包，物价很贵，学校食堂还算便宜了。
稀饭免费，他可以喝两碗，鸡蛋和面包加起来是五块钱。
茁壮生长的年纪，少年身形像是竹笋一般，每天都在窜高，因此也每天都觉得腹部空空。
不过鉴于还要存下来一笔钱交学费，交房租，杭祁并不敢吃多了。
这些填饱肚子够了。
比起这些，旁边的鸡腿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但杭祁看也没看一眼，端着盘子，买好鸡蛋和面包，转身欲走，昨晚他自己去买了感冒药，又给自己煮了一点姜汤，热气腾腾的一锅姜汤喝下，再裹着被子出了一夜冷汗做了一夜噩梦，早上起来，昏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再摸下额头，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杭祁就是这样，野蛮生长，从石头缝里将自己挖出来都难，哪里有时间生病。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今天可以早点去网吧多修几台坏掉的机器——
鞋该换了。
杭祁瞥了眼自己单薄的运动鞋，学校操场最近维修，跑道粗糙不平，鞋子很容易磨坏，原本杭祁打算再坚持段日子，和另外一双旧的换着穿，但是没想到昨晚骑自行车回家时，那双被脚刹划开一道口子。
现在是冬天，随时都有寒冷的风，显然是不能再穿了。
买鞋迫在眉睫。
就在杭祁漫不经心地转身要走时，打饭阿姨却忽然端详着他，又仔细瞅了眼他胸前的名牌，“诶”了一声，“同学，等等。”
杭祁戴着助听器，听力正常，回过头，眸子里划过淡淡的疑问。
猝不及防，这阿姨往他盘子上又多加了一个鸡腿，对他道：“你朋友帮你买了一个月的鸡腿，快去趁热吃吧。”
鸡腿落下时，盘子突然沉甸甸了几分。
杭祁瞳孔猛缩，猝然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阿姨见他愣着，催促道：“你还想买什么吗？”
杭祁这才从排队的队伍中让开。
他走到一边，不敢置信地垂眼望去。鸡腿黄澄澄，阿姨还特地挑了一个最肥美的，在餐盘上和简陋的鸡蛋面包格格不入。
他这一刹竟然有点呆呆的，心脏失跳一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朋友？
如果说感冒药是送错了人，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第4章
杭祁从来没有朋友。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因为脸上那块丑陋的疤痕，对他避而远之。残忍的小孩子会故意捉弄他，在课堂上弄出什么动静来——而他有时候一紧张就听不见，让全班人都朝他看来。
他在那一片齐刷刷怪异、嫌恶的目光中无地自容、浑身发抖，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而老师虽然怜悯他，却也从来都无作为，甚至有的还会惩罚他，毕竟，惩罚他一个，比惩罚一群捉弄他的小孩要省事多了。
小时候的杭祁已是瘦弱单薄，小小一团，但他仍觉得到处都太空旷了，恨不得把自己缩小成更小的一团、再小一点，最好无人注意。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渴望朋友的。
有一次，有个小学的女老师还算温柔，特地让一个转学生帮助他，还告诉那个转学生，脸上有伤疤不是什么残疾，不要把小杭祁当成什么洪水猛兽。
小杭祁在办公室外得知，还以为自己终于要有朋友了，眼睛“欻”地亮起。
甚至中午忍不住跑回家，冒着被在家午睡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会发病的母亲揍一顿的风险，雀跃地从床底下拖出自己收藏的一些玩意儿，从中找到一张贺卡，打算下午见面时递给那个可能会成为他的朋友的家伙。
实在是太渴望，就容易变得卑微。
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被选中上台演讲一般，在路上还准备了见到朋友时的开场白。
可是刚刚走到教室后门口，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嘻嘻哈哈的笑声。
刚刚还在办公室答应了女老师会和杭祁成为朋友的那小孩已经融入了班上其他人中，对其他人炫耀似的笑着说：“老师还说，只要我答应和他当同桌，期末就给我三好学生的奖状。”
“我就答应了呗。”
“可谁想和半个聋子当同桌啊，半残不残的，傻逼，到时候说不定我骂他，他都听不见！”
杭祁心中的雀跃宛如还没来得及沸腾的水，还没来得及喜悦，便被兜头一盆冰凉刺骨的冷水泼下，变得死寂，随即愤怒。
他捏着拳头，浑身发抖，过了几秒之后，突然将卡片塞回口袋里，走过去，抓起那小孩的衣领，狠狠一拳揍上去。
那是小杭祁第一次打架，之后，他就成了打架的常客，身上除了被母亲弄出来的伤之外，还会添些别的青紫斗殴伤痕。
但是他心底踏实多了，至少，当不能让这些人闭嘴的时候，拳头能让这些人闭嘴。
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杭祁飞快长大，他比谁都生长得迅速。
当他成为个子修长，会打架，面无表情的少年之后，已经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情，除了找茬的混混之外，周围的同学们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侮辱性的话，但是，同学们依然对他敬而远之。
又或者说，这个时候是他独来独往、封闭自己、冷漠冰冷，除了上课之外，不与任何同学们交流。
所以，他依然没有朋友。
这个词实在是太陌生，因此，此刻他端着餐盘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盯着餐盘上的鸡腿，仍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后，他浓黑睫毛半垂，神情晦暗，一动不动了好半晌。
……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脸上表情也有点复杂。
他朝食堂四周看去，外面大雨，光线不亮，地上湿滑，所以人不多，有各个年级的，面孔都很陌生，没看到什么熟人，他没办法分辨出是谁干的。
但是怎么会——
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感受过这样的善意，碰到的眼神不是嫌弃就是虚伪的怜悯，怎么会突然有人，偏偏给自己送了感冒药，买了一个月的鸡腿？偏偏悄悄对自己好？
是不是又是什么恶劣的恶作剧？
比如说玩那种无聊的把戏，当自己因为这么一点点施舍性的善意而感激时，对方就毫无征兆地收回去，然后笑着等着看自己的反应？
杭祁手指不由自主蜷紧，他厌恶变得卑微，可怜巴巴地期盼一点温柔的善意，那样子太傻了，那种事情他小时候做过就够了，如今绝不会再做。
因此，他讽刺地、不确定地这样想着。
必定是这样，只是恶作剧，否则自己这样的人，总是被人嫌弃面目可憎，怎么会突然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呢。
真是可笑，他到底是在奢望什么？
杭祁差点被击溃防线的心脏重新冰冷起来，他眼神冷漠地看着餐盘，最后只吃了自己买的那一份。
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从食堂里出来的杭祁心情乱糟糟的，不过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因此也没有人在意。
他校服拉链拉得很高，到领口，还是秋季的校服，看起来单薄又凛然。
今天是杭祁值日，因为走廊上的垃圾桶有点重，所以每天值日都是由两个同学负责，可三班总人数刚好是奇数，于是，毫无意外的，轮到杭祁的时候，变成了独自一人值日。
不过杭祁也无所谓，他单手拎起垃圾桶，脚步飞快地下楼。他感冒还未全好，一张脸没什么血色，在寒气凛冽的冬日早晨里，更显得苍白。
他一个人干这些，虽然干起来也轻松，可是从上往下望去，影子被初升的冬日照在地上，孤零零一条，还是看起来怪可怜的。
*
谭冥冥戴着毛绒绒的毛线帽，趴在走廊上，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朝下看，直到看到健步如飞的黑影出现在教学楼拐角的垃圾处。
她心里的小人拨着算盘，她不确定杭祁早餐吃了自己提前点好的鸡腿没有，如果没吃，那自己第三次计划又失败了。
但是没关系，这次谭冥冥学聪明了，挥金如土地一次性点了一个月的鸡腿！
他一天不吃，她就不信连续三十天，他每次都能抵得住鸡腿的诱惑不成？！
除非他是柳下惠！
饮水机是不锈钢的，每层楼只有两台。
夏天还好，大家都喝冷饮和矿泉水，但一到这样呵气成冰的冬天，饮水机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可是每台饮水机里的水有限，何况把水烧开也需要功夫啊。
所以，很多来得晚的同学，都是喝不到热气腾腾的开水的。有钱的会选择像谭冥冥这样买热奶茶，没钱的会从家里带保温杯来。
杭祁没有钱，也不注意身体，所以他选择的是，喝冷水。
这样不感冒才怪，谭冥冥在心里悄悄嘟囔着，又趴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等上课铃声快要响起来时，才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她打开小本子，又写上几笔计划。
老师还没进来，谭冥冥是个坐不住的主，听见后排的同学正在说说笑笑，提到什么最近全城打狗，那些流浪狗都蛮可怜的，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去救助中心领养一只小狗狗，她眼睛顿时“欻”地亮了。
没有人能抵挡得了毛茸茸的小动物，谭冥冥自然也不例外。
之前她提出想要买只小猫过，但是被谭爸爸谭妈妈以“你先考上九十分再说吧”为理由拒绝了。但是想来，如果先斩后奏，且是救助领养来的，说不定爸妈会看在小动物太可怜的份上，接受它。
她赶紧抱着奶茶回过头去，试图参与话题：“你们说的救助中心在哪儿呀，周末能带我一起吗？”
两个同学继续聊天，还快乐地互相推搡，压根没听到谭冥冥在说话。
——妈的，又来了！
谭冥冥知道了，肯定是刚刚早饭杭祁没有接受她的鸡腿，所以她的接近计划又失败了一次，这俩人便一如既往地把她当空气了！
杭祁这坏蛋。
“啊！”谭冥冥先土拨鼠尖叫一声，等这两个同学被刺耳的叫声吓得一抖之后，她才重新挂上礼貌的笑容，亲切地问：“你们说的救助中心在哪儿呀，周末能带我一起吗？”
“你突然尖叫什么。”两个同学埋怨地挖挖耳朵。
不叫你们能注意我吗？！谭冥冥心中怨念地想，不过她依然笑咪咪，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把地址写给你吧，不过上一次开放救助的时间已经过了，下一次是下周末，而且你记得提前报名。”
“嗯嗯好的。”谭冥冥小鸡啄米点头，毛线帽两根辫子晃来晃去，“不过只要报名申请，就可以领养得到吗？”
“大概率能领到吧，毕竟现在需要救助的小动物还挺多的。”
但是听同学这么说，谭冥冥却是表情一垮。
大概率——
那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了，最大的可能是，她递交了报名表，但是审核的工作人员可能看都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就随手放在一边并且忘了。
所以，在报名之前，谭冥冥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的“接近杭祁计划”再进一步。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就见杭祁进来了。
数学老师把大家的试卷批改后放在讲台上自取，杭祁路过讲台时，随手拿到自己的试卷，也没看一眼，头也不抬就回到座位上了。
谭冥冥偷偷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他当然不用看，因为每次他都满分。这就是学霸的自信。
不过，接下来——谭冥冥视线悄悄追随杭祁到他位置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望眼欲穿，随后眼巴巴地看着他坐下后，视线又落到他桌上的水杯上。
那水杯盖上凝结着一层细微的蒸气，不注意还发现不了，里面装的竟然是热水。
喝，喝，快喝。
你喝了我今晚就可以买到至尊无敌霸王版煎饼果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神太过热烈和直勾勾，少年坐下来后，不期然抬头，谭冥冥吓一跳，赶紧抱着奶茶扭回头。
杭祁看着坐在最前面第三排那个仓惶扭回头去的戴着明黄色毛线帽的女生，见她动作太慌不择路，奶茶都差点泼在了羽绒服上，皱了皱眉。
不过也没多想，毕竟就在那一瞬间老师进来了，班上的人几乎全都匆忙停下了说笑哄闹。
他摊开书本，习惯性拿起水杯，吞了两粒感冒药，然后喝了一口水。
可——
“……”
他顿时怔住，匪夷所思地盯着自己这水杯，他从不挤进那队伍里面打开水，所以水杯里装着的总是冷水。
可怎么？
热水润过干燥起皮的嘴唇和干哑的喉咙，滚烫过心头，叫他心中猛然一颤。
方才因为感冒药、鸡腿而平静下去的一颗心，陡然又重重跳了一下。

第5章
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确保每个学生都能听到，他戴了扩音器，声音穿透力极强，却没有一个字落入杭祁耳中。
前面的同学将卷子翻得哗哗响，老师已经讲到六十一页了，杭祁面前的试卷册却仍停留在第三页。
他强迫自己有些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是，仍然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手指攥着水杯，紧紧的，无意识地越攥越紧，指尖泛白，直到热水的温暖传达到手心，他才猛然皱眉，像是触电一般，将水杯不轻不重扔下。
一场恶作剧罢了，他置之不理，无聊的人就会放弃。
即便不是恶作剧，即便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恶作剧呢？那是什么？！难不成还真的有人莫名奇妙对他好？图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又面容丑陋，令人憎恶。学校的人还不知道他听力有问题，还在努力攒钱去做手术。
况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短暂又稍纵即逝的同情。
尝过了一点善意，再被抛弃，滋味反而更像是凌迟。
杭祁心中一刺，脸上划过些许烦躁的情绪，他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睛来，冷漠又复杂的视线扫向教室。
如果他知道是谁在接二连三捉弄他，他一定会将那人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教室外无声地又开始下大雨，教室内昏黄，不得已开了电灯，白炽灯的灯光照下来，将每排座位的两个同学影子照在他们身前的试卷上。
只有杭祁，他这一排，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但杭祁并不在意这些，他竭力将注意力从水杯上转移，投入到面前的试卷中去。
上课期间，谭冥冥跟凳子上长了针一眼，一直坐立不安，扭来扭去，想偷偷朝后看一眼，她不确定自己千辛万苦排了队，打来的热水，杭祁喝了一口没有。
要是一口都没喝，那自己的辛苦可全都白费了。
可谭冥冥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回头看，怕被杭祁发现——她心虚地摸摸自己的鼻尖，毕竟，自己接近他的目的可不单纯。
而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数学老师严厉的声音：“谭冥冥，你是得了痔疮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干什么，好好听讲！”
这话一说，全班顿时哄笑成一团。
身后的人戳戳谭冥冥的背：“你是不是想上厕所，憋的？”
“不是！”谭冥冥飞快地和厕所撇清关系。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憋红了脸，可，没人注意到的是，她眼睛都亮了，抬头看向继续转身写题的数学老师，张大嘴巴，嘴角的兴奋和惊喜压都压不住。
虽然是教训她，可是，天知道在谭冥冥先前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来就没有被老师点名过，无论是点名回答问题，还是点名批评，从！来！没！有！
她的名字如此路人，在花名册上像是学会了隐身技能一样。
……这完全是头一回。她虽然被全班嘲笑了，但竟然感觉有点幸福是肿么回事？！
啊啊啊杭祁万岁！
此刻的谭冥冥兴奋得恨不得抱着天选之子杭祁的脑袋亲一口，她决定了，他就是她的恩人，她要对他更好一点。
*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完全就是噼里啪啦从天上往地上砸。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谭冥冥语文成绩一向非常优异，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把她透明化的缘故，她语文从来没有考上过八十分。
导致同桌每次拿着一百二十多分的试卷骄傲得如同开屏的孔雀般，朝她走过来时，她都只能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卷子不说话。
但现在——
谭冥冥兴奋地盯着语文老师，哒哒哒地跟着老师的思路点头，右手飞快做笔记，她觉得不久之后自己就能享受到老师和同学们，还有谭爸爸谭妈妈惊喜的夸奖了。
不过革命路途漫漫，谭冥冥同志还需努力！
放学后，同学们当然是各回各家，但是谭冥冥已经基本搞清楚了杭祁放学后的路线。
他会先去学校旁边的两家网吧修完几台坏掉的电脑，然后再返回学校，去凉棚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去更远街道的网吧干活儿。
如果遇到自行车气筛被人拔掉，或者故意弄倒在地上的情况，他可能还要再耽误点时间。
至于晚饭……反正谭冥冥这两天没见他吃过，不知道是会回家解决还是压根就不吃。
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没有领取到学校的国家助学金，所以他现在所有的生活费来源，全都是他在网吧修电脑赚来的。
网吧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每一单应该赚的不多，否则他也不至于总是深夜才背着工具箱疲倦地回家了。
……所以白天的时候才总是见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本来就白，这几天生病，皮肤更是毫无血色。
谭冥冥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顺风顺水长大，谭爸爸谭妈妈虽然没办法让这个家大富大贵，可是却一直给了她足够的温情。
所以，她拿杭祁和自己对比了一番，刚刚还兴高采烈的情绪忽然就垮了，心里也有点小酸楚，突然觉得自己虽然一直悲催地被路人甲，但比起他还是蛮幸运的。
……
这天放学，杭祁漫不经心地将简单的几本书和一支笔收进书包，站了起来。
想了想，他打开书包，确认了眼夹层里自己已经攒下来的可支配的一些钱还在，他打算这周末去买鞋。
刚好，今明两天，天气预报说还会继续全城暴雨，而快要报废的旧鞋子应该可以撑过这两天。
他淡漠的视线移开，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注意桌子右上方已经冷却掉的那杯水，随意将书包甩上肩膀，便朝教室后门走去。
此时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灯也关了，教室后方昏黑。
杭祁总是教室走得比较晚的，他得在教室把作业写完，因为离开学校后他就没时间写了，再加上，他打工的时间也在放学后半小时后，所以，这个时间段他通常会留在教室里。
因为这个习惯，还曾有一次被暗讽偷东西过——
似乎是想起某件不太愉快的经历，杭祁眉头皱起，本就淡漠的眉眼显得有几分冷。
他走到走廊上，看了眼外面，脚步微微顿了顿。
早上放晴，中午下的也是小雨，他便没去多此一举地买伞，可没想到这一会儿会下这么大。铺天盖地，砸得林荫道的树木弯了腰。如果是平时，杭祁就直接下楼了，可前两日感冒发烧，今天才稍稍好了一点，如果再淋雨……
杭祁抿起嘴唇，他不想再因为生病耽误打工。
他这样的人，和别人平等的只有时间，实在没有时间生病。
教学楼一楼就有一个临时小卖部，杭祁摸了摸口袋，打算花十块钱去那里买一把透明的伞。
可是，就在他迈开脚步，打算离开时，校服裤腿忽然被走廊上的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杭祁下意识低头，当即愣住——
每个班上，教室前门和后门都会有个框子，放雨伞的，免得让学生把雨滴带进教室。
于是，这些框里通常一片色彩斑斓的女生的伞，一片黑色格子的男生的伞。
刚转学过来时，杭祁是有伞的，只是之后得罪了几个本校的混混，每次伞都莫名奇妙丢失，后来，他索性懒得再买。
于是，三班的雨伞框里，没有他的名字。
而现在。
他半垂着视线，浓黑睫毛轻颤，注视着空掉的框子里，剩下的最后那柄孤零零的伞。
那是一柄黑色的长柄伞，干燥的，新的，但是吊牌被细心的摘掉了，伞柄上用透明胶贴着一个小小的卡片牌。
上面的字迹漂亮而工整娟秀。
“杭祁的伞(=^▽^=)”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恶作剧的话，那么对方未免也恶作剧得太投入了。
……
杭祁足足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喉咙莫名干哑，过了半晌之后，他才弯下腰。
但是他并没有去拿那把伞，而是将那张卡片拽下来，捏在掌心里，塞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的伞，撑开，然后出了教学楼。大雨砸在伞面上，顷刻被荡开，让杭祁成为雨幕中的小小一点。
往日，他会直接背着书包先去学校旁边的两家网吧，然后再去提自行车。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像是有什么预感一般，脚步在雨中顿了顿，便转头先朝着自行车棚那边走去了。
杭祁仅仅抿着唇，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竟然，有些荒唐地、卑微地，在期待那个恶作剧继续。
他的自行车是老旧式样的黑色，因为年数太久，略有些生锈。自从和校外几个人结下梁子之后，气筛经常会被拔掉，即便不被拔掉，也会被推倒在一边。
而今天——
他在距离自行车棚还有几步远的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他的自行车好端端的在那里，甚至上面被溅到的一些雨水都已经擦掉了，后座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是一盒活血散瘀的云南白药气雾剂。

第6章
谭冥冥其实有自己的小心机，比如说，当她发现送鸡腿事件失败之后，她就开始把主意打到了做一些让杭祁没办法拒绝的事情上……
喝热水这是一件，杭祁总是习惯性地拿起水杯，说不定就能没注意到水杯里的水温度发生了变化，一不小心喝上了一口呢？
而果然如她所料。
热水√
雨伞和自行车这又是另一件。杭祁可能不接受她的伞，但是她特地写了小标签，杭祁要是摘掉的话，自己也算是成功了。
而自行车的话，杭祁不可能不骑自行车回去吧？那么，只能被动地接受她的善意了。
因此一放学，谭冥冥就抱着书包冲出教室。
她找出自己平时擦桌子的抹布，鬼鬼祟祟地溜到自行车棚，特地花了足足十分钟的功夫，气喘吁吁地给那辆老迈的自行车做了个大保健。
自行车棚那边人来人往，但是下着大雨，大家都撑着伞急匆匆往校门口走，生怕被刮风下雨淋个落汤鸡，所以也就没人特别留意到车棚角落一个蹲着的挥汗如雨的小身影……
她把雨水和泥尘全都擦掉了，当然，有些勾缝里的锈迹，实在是擦不掉。
做完这些，谭冥冥又从书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云南白药气雾剂，搁在自行车后座上——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做这一步。
因为按照杭祁冷漠的性情，这盒药可能又和那三盒感冒药落得同样的下场，甚至是出现在车棚旁边的垃圾桶里。
擦掉自行车，就足以改变很多透明度了。
……但是谭冥冥实在没忍住。
以前不怎么了解杭祁，也就没怎么注意他脖颈、手腕上经常出现的青紫，但是随着最近经常偷偷摸摸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那些印在苍白皮肤上的乌青的伤，就显得异样生硬扎眼、令谭冥冥在意起来。
谭冥冥上课的时候就忍不住揣测——
又是打架弄出来的？
但是近来好像没见到有混混围堵杭祁啊，那么是不是周末他还在打别的工，干体力活儿，所以导致靠近肩头的地方总有一团一团的压伤？
不管怎样，他肯定需要这个。
并且，谭冥冥在日程表上又添加了一项计划，周末除了要去救助中心领养一只小狗之外，还打算跟踪杭祁，去看看他周末都在干什么。
谭冥冥从车棚离开时，身上都快湿透了，她收了伞，费尽地挤上人流量最高的公交车。
她穿着羽绒服虽然厚实，可不防水，下摆被雨水打湿之后，就沉甸甸的，脖子上也有雨水，潮湿又闷，谭冥冥忍不住伸手擦了擦。
这样一来，她就多挤占了很多空间，站在她身后抓着公交车吊环的妆容精致的女白领皱了皱眉，有点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并转了个身，换了个背对着她的姿势。
被瞪了一眼的谭冥冥却……
一脸激动。
……卧槽！
以前她无论挤在多么拥挤如同沙丁鱼罐头的公交车/地铁里，周围的人都会把她当成一团空气，在她脚上踩过去也没感觉，相同的，她无论怎么挤挤挤，也全都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有时候谭冥冥甚至怀疑自己在车上脱鞋都没人会管自己。
当然，出于道德和家教因素，她没有尝试过。
但是，这还真是有生以来，自己在这种公众场合有了存在感。
总之，谭冥冥喜极而泣，差点就要膨胀得在公交车里多窜窜，多招来一些嫌弃的眼神了，但还是因为家教良好，她捏着书包肩带，拼命忍住了。
*
谭冥冥嘴角疯狂上扬地回到家，就听到已经下班回到家的谭爸爸正在厨房和谭妈妈说话。
谭爸爸是个有点高胖的脾气很好的部门员工，如今刚四十出头，兢兢业业工作了二十来年，一直犹如一颗螺丝钉般，低调苦逼地待在部门里，除了跟随大部队涨工资，从没额外升职加薪过，但他任劳任怨，很少埋怨。
完全就是习惯了这背景板的一生。
而此时，他正一头雾水地对谭妈妈道：“今天真奇怪，我不过是和往日一样，提前完成了一个策划案，可部门主管居然一反常态，走到我位置表扬我案子做得不错，搞得同事们都盯着我看！”
谭爸爸摸摸发量并不浓密的脑袋：“……嘿嘿，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谭妈妈惊讶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菜：“是不是你总算被老板注意到了，要加薪了？！”
“嗨，八字还没一撇呢。”谭爸爸竭力想绷住，但还是露出个有些腼腆羞涩，还有点儿得意的笑容来：“不过你老公这么厉害，也说不定喔。”
谭妈妈皱纹展开，回以一个有点甜蜜又有点嫌弃的白眼。
谭冥冥在门口换鞋，就听见夫妻俩的对话，顿时笑得更加合不拢嘴了，她喜气洋洋地出现在厨房门口，扒住门框，眉飞色舞道：“爸，这事儿你得感谢我。”
“又得瑟来了，关你什么事？”谭妈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谭冥冥打湿的羽绒服上，怒道：“谭冥冥，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带伞。”
“我带了！”
“那怎么还淋了个湿透，你手是鸡爪子吗，打个伞还东摇西晃把自己淋成这样，快去洗澡！”
谭冥冥哈哈笑着拿着睡衣飞快闪进了浴室，躲过谭妈妈的炮轰。
自己透明度又降低了一点，而谭爸爸在公司的情况也有了小幅度的改变，看来，这意味着——
雨伞√
自行车√
云南白药……还不知道被扔掉了没有。
但有这些进展，谭冥冥已经很满足了，杭祁可真给力呀。她欢快地哼着歌，洗了个澡，决定明天去学校后要想办法再接近杭祁一步。
不过很快，出了浴室之后，听到表姐和小姨周末要来自己家的消息，她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
谭冥冥的这位表姐，连同表姐的一家，都是非常讨厌的人。从小到大，每次过年，谭冥冥在一群吹牛逼的三姑六婆中，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一家人。
每次来这边，小姨总随意地打开谭妈妈的衣柜，一边对谭妈妈的品味挑剔不屑，一边又忍不住挑中几件好看的，让谭妈妈送自己，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谭妈妈一个当护士的，一周有六天都在穿工作服，要那么多衣服干嘛？
谭妈妈在谭爸爸和谭冥冥面前脾气大，但不知怎么，却总是让着小姨，可能从小到大都忍让成习惯了，虽然不悦，但还是容忍她。
除此之外，这一家人都有吃饭时砸吧嘴、伸长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不经过人同意就看人手机的坏习惯。
这也就罢了，最让谭冥冥恼火的是，每一回小姨都要明里暗里地在所有亲戚的面前讽刺自己成绩差、脑子笨。
小姨对谭妈妈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高中时期这么关键，你怎么还不给冥冥买点补脑子的，我记得今年的分数线又提高了吧，按她现在这个每科七十多分成绩，恐怕只能上个三本吧，哎哟，从三本出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啊，月薪两三千，到时候还得啃老……”
谭妈妈尴尬地应和着，还要狠狠瞪一眼不成器的谭冥冥：“好好听你小姨教训！”
“我家思琦就不一样了，她每科都能上八十分，还有个体育特长加分，到时候进了好大学，她又漂亮，好好拾掇一下不就能认识个有钱的男朋友吗，最好是去首都，我听说那里很多大学生家里都有公司，身价上亿！”
“哦，对了，冥冥啊，到时候让你表姐给你介绍个也还行的，虽然你条件差了点，但是有你表姐在……”
谭冥冥每次听到这些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非常不耐烦。
不过，被小姨讽刺，她还能默默忍了，她最难受的就是，每次小姨走后，谭妈妈和谭爸爸都要沉默好几天。
有一次晚上谭冥冥起来上厕所，见夫妻俩坐在客厅满面愁容。
谭爸爸白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但还扶着眼镜，眯着眼睛，拿着一沓自己的试卷，挨个分析自己哪一科薄弱——
平日里他显得很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的灯光衬托，让他颓在沙发上，看起来老了很多。
谭妈妈更是，很瘦，一脸疲态。
谭爸爸分析来分析去，是每一科都不行，从小到大就没有平均分以上高点的分数！
“唉，怎么办啊你说。”
“要不给她报个补习班吧？”
“可从小到大的补习班也没少办，咱们冥冥成绩也没有半点改变……要不还是算了，两三千月薪就两三千吧，反正咱们有房子，让她留在咱们身边也好……”
虽然这么低声商量着，可夫妻俩过了会儿又沉默下来，脸上是满满的忧心忡忡。
谭冥冥知道他们虽然平时不施加给自己压力，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不难受。
尤其是在小姨炫耀过表姐文思琪又考了班上第几名之后，他们对比起平庸无奇的自己，肯定更觉得焦虑难过。
……
因此，听到这位小姨又要带着表姐来玩，谭冥冥一下子压力山大。不知道这次小姨家是又买车了还是买房了，还是表姐又考出什么好成绩了，又要过来神气扬扬、炫耀一番了。
她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下来，喝完一杯牛奶就心情沉沉地回到了房间。不止是她不开心，谭爸爸听说那对母女要来，心里头也不舒服，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
谭冥冥坐到书桌前，翻开日历，忽然想到，明天下午就有一场数学考试，数学老师改卷子速度一向很快，周五之前就能改出来，也就是说，自己的分数在小姨她们来之前可以拿到！
如果这次自己的分数可以让她们闭嘴呢？
谭冥冥眼睛一亮！但前提条件是，自己考试完后，试卷能顺利被老师批改完毕，且高分数不被屏蔽抹杀。
*
与此同时，杭祁收了伞，甩了甩头，将漆黑短发和肩膀上的些许雨珠甩掉，然后将自行车推进昏暗的楼道，老旧小区年久失修，楼道里灯坏了好久了，偶尔会有老人在这里摔跤。
他放好自行车后，顺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十四瓦的灯泡，拧了上去。
“啪嗒。”灯光亮了起来，照亮走道里的灰尘、垃圾桶、凌乱的扫帚拖把，老式自行车，以及身形高挑但略显单薄的他。
杭祁住在三楼，单间，不大，租金比较便宜，而且这附近没人认识他，让他觉得自在点。
他将单肩包从肩上摘下，开门进去，然后烧水，从沙发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包泡面开始煮，等煮好后用锅乘着，放在矮桌上，席地在报纸上坐下，开始吃晚饭。
照例是一室冷清，寂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冷，但今天，好像又有哪里有些不同……
桌子上多了一盒活血化瘀的云南白药。
以及一张椭圆形的小卡片，像是从某种纸质比较硬的便利贴上撕下来的。
还有一行字，一个表情。
杭祁面无表情，眼睛阖黑，视线落在随手搁在桌上的那盒药上，半晌，指尖捏了捏，他忍不住将药拿了起来，打开包装，一行一行读着说明书。
吃完，洗完碗，他回到二手沙发上，没有像平时一样抓紧时间读各类机械软件方面的书，而是忍不住继续拿起那张说明书，拇指无意识反复在上面摩擦。
杭祁抿着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盒药带回来。
……或许是因为，即便可能是恶作剧，这也是他这十七年的贫瘠人生里，头一回得到这样的馈赠？
他肩膀上有伤，淤青蔓延到脖颈上，偶尔会从校服领下露出来一小块，转动脖子时偶尔会觉得异样酸疼，但他从没当一回事。
可——
有人注意到了，还细心地留下了这一盒药。
这样的、从未体会过的关心和温柔，让他心里面被撞了一下，细微地颤抖。
他抵触这一场同情般的恶作剧，也厌恶被怜悯，更加害怕稍纵即逝的善意之后留下来的更见血的刀子。没有期待，才不会有失望。
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再被关心一点——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即便是恶作剧，能不能持续的时间再长一点呢？
他寂静无声，攥紧了手中的伤药。
*
翌日，杭祁来得异常的早，他一向都是前几个到教室的人，可今天，他比往日还要早。
他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便收了伞，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脚步很快，带着些挣扎的期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清楚。
他进教室时，教室内空无一人。
他单肩背着书包，书包里多了一盒云南白药和一张小卡片。
他路过教室后面的失物招领处时，特意看了眼，发现两天过去了，那三盒感冒药竟然还在，没有人拿走。
杭祁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管，让它们待在那里，他走到自己座位上，脚步顿住，然后，眼睫半垂，漂亮修长的手指缓缓打开桌子。
他视线顿了顿，才朝桌子里扫去——
但是，今早桌子里除了他自己的课本和水杯，却是空空如也，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一沓沓试卷老实地按照一如既往的位置待在那里，在小雨的早晨，灰蒙蒙的光线下，寂寥安静。
杭祁手指顿了一秒，才心不在焉、没什么表情地关上桌子，他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英语课本，静默地看，可是过了好半晌，视线依然没有往下移，手指紧紧攥着纸张。
这场突然闯进他宛如死水的生活的恶作剧，不知道是不是消失了。
他满脸冷漠，盯着英文试题的眸子也没什么色彩。
教室的人渐渐多起来，杭祁听着耳边的嘈杂、将自己隔离在外的话题、和自己无关的热闹，他盯着冰凉的、再没热水的水杯，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
而谭冥冥咬着豆浆吸管，差点迟到！
该死，以前透明的时候从没发现，变得不再透明有多麻烦。
今早谭冥冥和往常一样匆匆出门跑向公交车站，除了手上拿了一份之外，书包里还额外多带了一份鸡蛋和黑糖豆浆，她起得很早，比鸡还早，睡眼朦胧的时候就一骨碌爬起来了，为的就是早点抵达教室，将早餐放在杭祁课桌上。
杭祁应该仍然不会接受食堂里的鸡腿，但是——说不定他可能只是不喜欢吃油腻的鸡腿，而会接受别的类型的早餐呢。
不管怎样，都得试一试才行。
而在谭冥冥一如既往叼着豆浆，跳上公交车，想要刷卡时，却破天荒地被从来无视她的司机给拦住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高兴，这司机就将她赶下了车，严厉批评她：“车上不准吃东西，豆浆喝完再上车。”
谭冥冥：！
以前因为太过路人甲，所以在车上吃吃味道不大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被乘客或者司机拦过，可今天，在交通工具上不再变得透明化，竟然就被拦下了！
就这么一愣神，公交车就在她面前开走了，谭冥冥宽面条泪，只好喝完了豆浆，扔进公交车站的垃圾桶里面，然后痛并快乐地等着下一趟公交车。
以至于，送爱心早餐的计划被彻底打乱，甚至只能踩着上课的铃声，勉强没迟到。
上午的课程有些紧，杭祁也没怎么离开座位过，谭冥冥一直都没找到其他送早餐、或是给他打开水的机会，最后只能郁闷地在课间自己吃掉了双份早餐。
期间，她一直悄咪咪扭头往后看，下午就要考试了，她得赶紧找个机会再进一步才行。
第三节课物理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进来。
三班的物理非常差，除了杭祁之外，大部分人的水平都在年级平均线之下，再加上物理老师讲得也实在枯燥，大家听讲听得宛如听天书，很痛苦，这就导致，整个班上没人喜欢物理，也不愿意当物理课代表。
物理老师没法，最后扯了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游手好闲的差生当自己的课代表，反正，也就是需要他帮自己发发试卷、收收作业罢了。
这差生倒是兴奋，拿芝麻大的官职当绿豆，拿着作业本调戏班花不说，还总是故意将和他不对付的杭祁的试卷扔在垃圾桶里，或是拿水倒上去，泼得字迹晕染后，才扔给杭祁。
为这件事，和杭祁发生过数次冲突。
被杭祁不要命地摁在地上揍了一次之后，才稍微安分了点，不敢那样欺负人，但是每回发试卷给杭祁，必定是翻白眼、夹枪带棒地冷哼。
谭冥冥想到这里，迅速站了起来，朝物理老师哒哒哒小跑过去。
继数学老师在课堂上不再把她当透明人之后，物理老师这里似乎也发生了点改变，虽然她直直跑过来，物理老师依然跟看到空气跑过来一样。
但这次不需要她大吼，而是叫了声“老师好”，物理老师就注意到了她。
“你是——我们班上的？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好歹教了我两年了！还不认识我？我不是您班上的，难不成还是别的班的过来蹭课的吗？！啊！就您上课那质量？！
谭冥冥无力吐槽，微笑着道：“是要发卷子吗，老师，我帮您吧？”
脑门一圈地中海的物理老师上课枯燥无味，不受学生欢迎，从来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多少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将卷子递给谭冥冥：“好的好的，你这学生不错啊，你叫什么名字？”
“谭冥冥。”
物理老师亲切道：“啊，谭明明啊，我会记住你的。”
谭冥冥“噗嗤”一下开心笑了，她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试卷去发，那差生正在教室后面打闹，见试卷被她发了，也乐得轻松，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她太透明，那差生未必注意到她了。
发完一大半人的试卷，杭祁的名字终于出现。
谭冥冥心里的小人有点羡慕嫉妒恨地瞅着他这张试卷，满分，又是满分，比起谭冥冥工整整洁的字迹来说，杭祁的字迹则穿透纸背，有些行书，但是胜在逻辑一流，无可挑剔。
谭冥冥做梦都羡慕这样的高分。
她羡慕了一会儿后，才走到教室后，其实心里有点儿小紧张，但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杭祁身边，将卷子轻轻搁在他桌上。
然后心里比了个雀跃的YES，继续去发别人的试卷了。
——要是换作那个和杭祁过不去的差生来发，杭祁的试卷铁定又要去垃圾桶或讲台上找，找到时肯定又是脏污一片。
自己这也算是把他卷子从水火之中救出来了，是不是该加一分？！
……
杭祁写着作业，物理试卷突然温柔地出现在桌面上，让他顿时一愣。
这张物理试卷是干净的，洁白的，没有被扔在各种地方，也没有被故意恶劣地乱涂乱画，还真是头一回。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视线落到已经走开的还抱着一摞试卷正在发的女生身上。
女生穿了件白色面包羽绒服，和上次的款差不多，干净整洁，马尾扎起，在白皙干净的脖子上轻快地一点一点。
原来是换了人发试卷。
杭祁没有多在意，也就不知道，这样的温柔竟是特意为他。
他继续垂下头去写题。
……
而这边谭冥冥发完试卷，心里琢磨着自己的路人度估计又能降低一点，于是特地绕到站在讲台上整理下节课教案的物理老师面前，欢快地对他道：“汪老师，卷子发完啦！”
“哦，好，谢谢。”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你是——”
谭冥冥：“……”
大屁/眼子，三分钟前还说会记住我的呢。原来就只是这位物理汪老师记性不好，不是她的问题！
回到位置上，谭冥冥翻开小本本，又记下一笔。
物理试卷√
而就在她愁整个上午只做到了这一件事的时候，中午午休的时候，杭祁和差生物理课代表发生了冲突。
她刚吃完饭回来，就见教室后门处围着一群人，听到几个字眼，“杭祁”、“打架”、“丑八怪”、“奖牌”，她脑子一炸，赶紧拨开吵嚷嚷的一群同学，挤了进去。

第7章
七嘴八舌，谭冥冥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上第二节课时，这个叫做周岩的物理课代表一如既往在课堂上睡觉，哈喇子流了一桌，被物理老师看到了，本来不打算管，但是想到下周就有一节公开课，连自己的课代表都这样放肆，可怎么好，于是严厉地一根粉笔头把他砸醒了。
可谁料周岩胆子贼肥，还以为物理老师任命自己为物理课代表，是喜欢自己呢，于是被老师砸了以后，半点也不紧张，反而对老师抛了个嬉皮笑脸的笑容，继续在课桌底下用手机打游戏。
后排几个男生都对他竖起大拇指：“牛逼！”
他可得意死了，却把物理老师气了个半死。
于是下了第二节课后，汪老师就火冒三丈地把他叫到办公室去，狠狠批评了一顿。
周岩这种人死皮赖脸，被老师骂惯了，压根不在乎，但当时办公室特别多老师，全都目睹他毫无尊严地被批/斗，而且，物理老师咬牙切齿地一边骂他，一边拿出杭祁的分数，指给他看——
“人家闭着眼睛满分，你多少？还上课打游戏，你怎么不打自己呢？”
“你现在上课打游戏，以后出了社会，就是社会毒打你！”
“要不是人家不愿意当物理课代表，轮得到你吗，我让你当个物理课代表，是让你改邪归正，好好上课的，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废物一坨，好吃懒做的！”
周岩被骂得狗血淋头，屈辱极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这笔帐全都记在了杭祁身上。
会学习有什么了不起的，次次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在班上有朋友吗？死哑巴，丑八怪。
还不愿意当课代表呢，可把他能的。
自己当初当上这个物理课代表，还觉得神气极了，原来竟是个捡别人不要的。
回到教室之后，周岩就阴阳怪气地走到杭祁身边，找他借物理卷子：“姓杭的，次次考满分，牛逼啊，汪老师都快把你吹上天了。”
“物理试卷借给我改一下错题呗。”
杭祁支着下巴发呆，眼皮子都没掀起来瞧他一眼。
周岩被这种冷漠无视的态度给激怒，伸手就去在杭祁桌子上拿，可刚拿到，杭祁站了起来，高了他一头，面无表情把他一推，单手将试卷扯了回来，言简意赅：“滚。”
周岩被推了个趔趄，登时就恼火又耻辱，草草草，班上那么多人看着呢，可碍于先前多次和杭祁起冲突，他从来没讨到好，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面色发青地骂了两句就怂了。
但他可不打算这么善罢甘休。
当面不敢横，背后小动作不能少。
听说他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翻开杭祁的桌子，乱艹一通，把什么东西扔了。
谭冥冥身边几个同学众说纷纭，也说不清到底扔掉的是什么，有个人说扔掉的是奖牌——
杭祁成绩不是一般的优异，除了次次年级第一之外，还数次参加数理化竞赛，拿了几次奖牌。
他似乎很节约时间，参加的竞赛全都是可以为高考加分的那种，无意义的他从不参加。所以可想而知，那些奖牌还挺重要。
但是先前有一次，有人把他奖牌弄丢了，他反应也没这么大。
周岩以为按照杭祁也会和上次一样，选择冷漠不理，可竟没想到，回到教室，打开桌子发现东西不见了的杭祁，扭头就走到他身边，一脚将他椅子踹飞了，让他摔了个大马坑，接着，两人打了起来。
……
教室后门挤挤攘攘一堆人，谭冥冥惊慌地看着杭祁，心惊肉跳。
还好，他只脸上擦伤了一点，只是在他过于白的皮肤上有些扎眼罢了，他死死盯着周岩，神情说不出来的冷漠，眼神吓人。
可周岩说是鼻青脸肿也不为过，鼻血都流出来了，又一“哐当”被杭祁掼到门框上，惨叫一声，快把年久失修的教室后门都给撞坏了。
男生打架可真可怕，三班的人都盯着杭祁目瞪口呆，以前没见他这样发火过，这次简直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谭冥冥才不担心周岩那个嘴巴奇臭的，可是，这样打下去，杭祁不会被处分吗？
她试图再挤近一点，但面前一堆高个子男生，她完全被淹没在里面，胳膊推胳膊，她蹦也蹦不起来，都快急死了。
谭冥冥忽然想到应该赶快叫老师，于是又扭头往后挤，只是后面又是一堆人，还有别的班的人跑来了，她差点被推倒。
不过很快，就有老师过来将两人拉开。
教室后门处混乱一片，老师脸色铁青地吼了两句，把一群围观的学生都给吓得如潮水匆匆退去，回到各自的班上，另一个老师把杭祁和周岩带去了办公室，谭冥冥下意识往那边跟着走了两步，被老师随手推了一把：“快进教室去！”
顷刻之间，走廊上空空如也。
……还不知道处罚结果会怎样。
谭冥冥心重重沉了下去。她回到教室，狠狠瞪了一眼周岩的座位，这人真是讨厌死了，不招惹别人，别人会揍他吗？又是出言挑衅、又是扔掉别人东西的，一点都不知所谓，这样的人出社会是要遭受毒打的！
杭祁每天都要修电脑赚钱，深夜才回家，周末还不知道在哪里打工，赚钱容易吗，就这样，还要坚持熬夜准备竞赛，拿到能够为高考加分的竞赛奖牌容易吗，就这样被这个人扔掉了！
还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啊啊啊谭冥冥握着拳头，快气死了。
她觉得心里难受极了，更加难受的是，回到教室，班主任还在处理打架的事情，还没来，班上的同学全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事情。
说的不是周岩做错了、有多可恨、欺负人不对，而是——
“杭祁平时不声不响的，打架可真够厉害的，平时在外面没少打架吧，好恐怖，好吓人，下次要离他远点。”
“我还总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呢，哈哈，不过他应该不至于揍女生吧。”
谭冥冥忍不住扭过头去，对身后两个热烈议论的同学道：“你们不觉得周岩才吓人吗，就因为嫉妒别人成绩好，老师夸别人，就去排挤欺负别人。”
其中一人无所谓地看着她：“怕什么，反正我们和他没过节，他又不会针对我们。”
谭冥冥：“……”
谭冥冥憋住，攥着衣角，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扭回了头，她低头看着作业本，可半天都没看进去一道作业题。
她突然想到，在发现杭祁对自己摆脱路人甲的命运有帮助之前，她是怎么做的。
那时她虽然知道班上有杭祁这么号人——独来独往，虽然成绩好，但是一个朋友也没有，班上经常有人会因为他脸上的痕迹嘲笑他，但他表现出来的是近乎孤僻的冷淡与漠然，习惯了，于是不在乎的样子。
她虽然知道……
但因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只是做到从不参与那些议论罢了。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身陷泥泞水沟里、被再三践踏、仅仅是普通平凡生活着都很困难的少年杭祁，是怎么独自走过每一天的清晨与黄昏的。
她没有去在乎过，因为那时他还给她带不来任何东西。
谭冥冥觉得有点羞愧，她鼻子酸了酸，忽然心中有点难受。
这种酸楚的情绪在胸中蔓延，叫接下来整整一节课，谭冥冥都心不在焉。
语文老师上完下午第一节课，走了出去，接下来两节课都是数学老师的，要进行数学考试。
谭冥冥扭头往教室后面看了眼，杭祁的位置空荡荡，他和周岩都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在办公室写检讨、还是在挨批评，最好是不要处分，否则可就太惨了。
她忽然想到那些奖牌，那些奖牌对杭祁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否则为什么这样生气。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去低头看了眼。
没有。
她又去走廊外的大垃圾桶看了眼。
也没有。
也是，周岩不可能扔在这两个一下子就能找回来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是随手往教学楼底下的草坪上扔了。
距离数学考试还有十分钟。
谭冥冥看了眼外面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没有犹豫，把羽绒服里面的明黄色卫衣帽子往脑袋上一罩，就冲下了教学楼。
她固然想完成计划，让自己全家变得不那么透明，但此时，她更想做的是帮杭祁把奖牌找回来。
冬天已经没有草生长了，所以教学楼下面葱葱郁郁一片，全都是假草，学校不知道怎么想的，还在下面弄了一层土，方便春天有真草长出来。这些泥土在接连几日的暴雨冲刷下，已经松动了，一踩一脚泥土。
谭冥冥一只手遮着眼睛，惨兮兮地看向自己迅速变得脏兮兮的鞋底，觉得今天晚上回去肯定又要被谭妈妈骂了。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猫着腰，仔细拨开草从，在每一处寻找。
雨水浸湿羽绒服外套。
寒风吹得谭冥冥一个哆嗦，手指变得越来越冰凉。
草上的脏污雨水把她的手也弄脏了，她只好站起来擦擦手，又重新弯下腰去找。
……
谭冥冥心情焦灼，因为，她这次数学考试一定要考好的，她抬头看了眼三楼的教室，依稀看到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去，她顿时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心脏急得怦怦直跳。
但是必须找到才行。
不知道是不是走运，谭冥冥正要移向下一处，脚上忽然踩到了几块硬邦邦的东西。
几块镀金奖牌，在泥泞不堪的草丛里，反射着浅浅的光，被雨水冲刷着，躺在那里。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躺在最脏污的沟底，被踩过、被践踏过，但光华未变。
……
谭冥冥心中一喜，赶紧捡了起来，顾不上太多，用卫衣袖子擦了擦，装进兜里。
踏破铁鞋不费功夫，她还是走运的嘛。
距离开考还有一分钟，谭冥冥不敢多耽误，急忙转身朝着教学楼冲了过去。
于是，她也就没注意到，奖牌旁边，其实还躺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上面用蓝色中性笔写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了。
卡片也被濡湿，变成软塌塌一团，慢慢融入泥土中。

第8章
检讨完，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放学了，物理老师把周岩狠狠教训了一顿，才放两人出门，幸好两人被及时拉开，都只受了些皮外伤，否则，要是闹进医院去，按照学校的规定肯定得记过了。
周岩这混小子是不怕被记过的，但杭祁却不能被记过，他成绩那样好，一旦高中档案留下什么污点，就全完了。
因此，物理老师和三班班主任都很不能理解——
杭祁他们是知道的，家境贫困、过得艰难，因为某些原因，在班上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老师们虽然想过要帮他，但后来却发现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早已在生活多年的苦难与獠牙中，学会了从石头缝里挣扎生长的方式。
虽和别人格格不入，却从不主动惹是生非，甚至，成绩还名列前茅，未来是有希望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周岩这样的人招惹他，但他内敛忍让，大多时候都不会轻易动手。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把人往死里揍，要不是及时被拦住，周岩怕是要头破血流躺进医院。
两个老师不解，却也问不出来什么。
问，杭祁就是沉默。
他垂着头，雪白脖子上，青了一块，脸上没什么表情，本来就是常年冷漠的人，现在更是宛如往脸上铸上一层铜城铁壁，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师只好叹了口气，放人出办公室。
周岩站在办公室外走廊上，两个鼻孔里塞着白色卫生纸，脸上宛如揉了青紫颜料盘一样，肿胀得不行，他恶狠狠地盯着杭祁出来，指着他，放狠话：“这次你只要道歉，老子就原谅你，下次你再——”
话还没说完，杭祁将他的手指头一扭，把他往一边墙上推了个趔趄。
周岩立刻痛得叫出来。
杭祁摔开他，阴冷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周岩被那一眼震慑得不行，立在原地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脖子发凉：“妈的。”
他一直觉得杭祁是个好欺负的，不说话、没声音，可现在，揉着颧骨上的淤青，回想起方才对方的眼神，他竟打了个寒战。
他莫名觉得自己惹到对方的逆鳞了，可是不就几个奖牌么？
以前奖牌放在桌上被人弄不见，杭祁也没吭声啊，妈的，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倒霉？
*
检讨足足写了两个多小时，学校已经没什么人了，天黑得早，大雨将操场上年久失修的单杠刮得哗啦作响，夹杂着雨的风，又开始寒冷起来。
杭祁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下了教学楼，站在教学楼底下的草坪上，寒着一张脸，低头往地上一寸一寸地找。
他漆黑睫毛上很快挂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样一来，苍白的面容更加苍白，衬得右脸眉骨上的疤痕，更加明显了。
可是不知道找了多久——
都没找到。
杭祁握着拳，只觉得胸腔发冷发抖。
即便是恶作剧，即便是对方随手画下，那也是他从没得到过任何温情的贫瘠人生里，收到的第一张卡片……就这样被周岩给弄不见了。
不见了，找不到了。
以后还会有吗？
前十七年的人生里，杭祁即便是生日，也从未收到过一张贺卡，他知道，虽然他在看到那把伞，和那张卡片时，脸上流露出的是憎恶和排斥的神情，可他心底，却有什么直接抵达了心脏。
即便是恶作剧，他也很感激，也想要珍藏，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样也都拥有。
可是现在被弄丢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
今早到现在，一整天那个人都没有任何动静，是感觉无聊了，就罢手了吗？也是，他阴沉内敛，本来就很无聊，不值得花太多精力。
那么，他可能就再也不会收到第二张这样的卡片了。
再也没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教学楼底下的路灯亮起，草坪上的泥土乱七八糟，杭祁四处都没找到，终于心灰意冷。
……或许是被雨水冲刷进某个下水沟了。
他心中有些茫然，像是被抢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最后，被雨水打得稍微清醒了一点，才慢吞吞地往教学楼里走。
从漆黑的头发到校服全都湿透了，杭祁也不在意。
他心中发着冷，裹挟着呼啸的恨意。
教室也空无一人，杭祁从后门走进去，心里涌起暴戾的冲动，想将周岩抓回来揍进医院，但教室没人，因此他只是木然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收拾书包。
他手指冰冷，书包也很快被他身上的水打湿了。
杭祁心不在焉收拾完，转身欲走，可正在这时——
“哐当”有什么掉了下来，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澈。
*
杭祁回过头去。
一刹那，他瞳孔猛缩，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掉在地上的是他的几块奖牌，被一条熟悉的透明胶带沾在一起，看得出来，被擦拭过了，否则怎么会半点泥土也没有，甚至连上面之前在课桌角落沾染的灰尘也没有。
失而复得的，不止是这个——
上面还有一张熟悉的、令杭祁血液上涌的小卡片。
小卡片上是熟悉的、工整娟秀的字迹。
“杭祁的奖牌(=^▽^=)”
……那个人帮他找回来了。
这些奖牌被丢在草地里，混入泥土当中。外面下着大雨，要想找到，必定十分艰难，会淋到雨，会在寒风中受冻许久。
但是那个人……
杭祁半垂着眸子，漆黑眼睫重重颤了一下。
如果之前的一切，感冒药、早餐、热水、雨伞、甚至是伤药，都可以用恶作剧来解释的话，那么，现在，千辛万苦帮自己找回奖牌呢？
有谁会恶作剧到这一步，甚至不惜费这么大力气？
奖牌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泥尘。
——这不是恶作剧。竟然不是。
而是，有生以来，自己得到的第一次温柔以待。
有什么夹杂着浓郁的欣喜若狂、悲喜交加、受宠若惊、不敢置信，缠上杭祁心头。
他喉咙发着哑，静静战立，走廊灯光将他身影拖得长长的。许久，他才弯下腰去，将卡片和奖牌捡了起来。
他冰凉的手指略微发颤，将新的卡片捏进手心里。这一瞬，杭祁只觉得，血液里仿佛有什么在复苏的东西。
*
谭冥冥考完了数学，都放学了，也没见杭祁和周岩从办公室里被放出来，虽然心中略有些担忧，但是听八卦的同学说，应该不会记过，只是写检讨，她也就多少放下了悬起来的一颗心。
帮杭祁找回奖牌之后，她发现自己回家路上，透明度再次降低了一丢丢。
这次，她没有去买煎饼果子，只是路过，但那个常年驻扎在她家小区门口的煎饼果子老板竟然认出了她，还吆喝：“小姑娘，今天怎么不吃煎饼果子了？！”
谭冥冥：……
她还哪儿有心情吃？！
谭冥冥对煎饼果子摊老板回以一个“昨天你对我爱理不理，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的微笑，撑着伞，快步回家。
煎饼果子摊老板：“……”
今天晚上谭爸爸加班，谭妈妈已经开始准备后天小姨和文思琪来时睡的床，叫谭冥冥看了愈发心烦。
她飞快洗完澡就进了房间，坐到书桌前，心烦意乱了一会儿，才打开书包，找出作业本——即便世界末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是要写的。
可是就在这时，谭冥冥猛地惊了一下。
完蛋，她草稿本似乎落在课桌上没带回来。
就是那个——今天考试的时候快速写完试卷，就百无聊赖等着收卷，并义愤填膺地乱写乱画了十几行“周岩臭王八、欺负人、杭祁冲鸭！！！”的草稿本。
谭冥冥打了个哆嗦：Σ(っ&#176;Д&#176;;)っ
明天一大早不会被周岩或者周岩的朋友看到，然后愤怒地要弄死自己吧！

第9章
这一晚，杭祁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耳边窗外呼啸的磅礴大雨和凌厉风声，脸色一如既往有些病态的苍白，太阳穴边一团斗殴的淤青也在他脸上揉进了几分凌乱。
但他睁着的眼，却漆黑宛如黑曜石，其中细碎闪耀着从未出现的神采。
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单手撑着冷硬的床板坐了起来。
没有床头灯，他按了一下闹钟，浅黄色的微弱灯光便照亮了一小块范围，刚好照亮他床头的老式柜子上摆着的几块奖牌和卡片。
这两样东西躺在这里，和这个死气沉沉的小房间格格不入，但却为这些老黄陈旧的家具带来了些许生机。
杭祁将卡片拿起来，用手指细细悄悄摩擦。
他盯着卡片上的小表情，沉默许久，极细地抿了一下唇。
……
有个小孩，在他还没能够坚强到不在意外界眼光、不需要朋友亲人、筑起冷漠外表野蛮生长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课堂上老师要求分组，却没人愿意和他一组，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小孩组好了队、自己孤零零站在一边，感到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可怜鬼。
他讨厌、害怕、恐惧每次手工课分组、体育课分组、排队做操分组、上大巴车时的座位分组。
那意味着，他会一次又一次难堪、可怜地被抛下。
所有人都看着，老师也会头疼地看着他：“怎么办，那你就一个人一组好了。”
这时候，他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别的小孩上学会很开心能和朋友见面，可小时候的他每一次踏进学校的清晨，都会开始紧张，害怕今天又有分组任务。
他也和别的小孩一样悄悄抬起头，羡慕班上最光鲜亮丽、最受欢迎的那个小孩。
可别人羡慕的无非是那人有最拉风的汽车模型、能出国玩，可他羡慕的却是，对方每次组队，都能百分百被选择，都不必忐忑害怕。
孤零零的滋味，没有人比杭祁更能领会。
就像是你一个人在隧道中奔跑，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呼啸而来的冷风，没有光亮，更没有回音。
就这样很多年了，他也已经习惯了。
从来没人关心他，从来没人在意他，他一向是自己自生自灭。
可是现在，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温柔闯入了他的生活。
几盒子悄然而至的感冒药、伤药、热水，可能对于别人而言，只是再平常不过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他而言，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的一点温暖。
所有过往的孤寂、冰冷，也因为这一点暖意而多了几分鲜活。
杭祁胸腔中复杂情绪纷涌……他仍不能彻底确定这到底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有人在关心自己。可是，无论如何，他已经想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这一点点善意了。
可是，如果明天这一点善意就会消失呢。
杭祁患得患失、提心吊胆地想。
如果那个人某次突然觉得无聊、觉得自己无趣，然后就突然收回全部的施舍呢。又或者，觉得自己不值得，于是再也不对自己这样好了。
想到这里，他心脏皱缩，好不容易亮起些许的眼眸又暗淡下去。他突然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左耳听力还有些许残疾的事情，比以前更害怕。
之前担忧无非是不想在这所学校也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惹来事端、浪费时间去打架。可现在害怕，却是因为怕被那个从未露过面的人嫌弃。
杭祁闭了闭眼，重新摔在床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自己的白色的一直被同学们当做是耳机的助听器……
他必须小心掩饰，死死抓住那个人。
*
周五终于晴了，天际云层破开一个浅灰的小口。
杭祁起得很早，非常早，他出门之前，难得在单薄的校服外面裹了件黑色羽绒夹克，高挑的少年看起来修长又凛然。
他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未来得及拉上的校服拉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时候，马路上还没什么车辆，最早的公交车班都没有开始运行。
杭祁早早地来到学校，飞快地停下自行车，然后直接奔向教室，教室的门锁一向都是学习委员管理的，此时教室还没开。而即便开了，杭祁也不可能一一翻找六十多个同学的作业，比对字迹。
他看了眼也锁着的办公室，想到可以去找语文老师拿试卷。
每次考语文，学生们都怨声载道，吐槽写的字太多，考一次手都废了。“杭祁”二字虽然有点生僻，不一定会在这些试卷中出现，但是“的”字、“伞”、“奖牌”这些字眼，一定在语文试题中出现过，他一定能够比对出字迹。
现在就只等办公室开门，语文老师来了。
杭祁心中下了主意，可又有些喉咙发干，下楼去食堂时不由自主喉结滚动一下。
近乡情怯。
他既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又有些害怕知道。他只是害怕，一旦对方知道自己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不再对自己好了。
杭祁垂着眼，心事重重地下楼，但是脚步却比平日轻快许多，他眼睛一如既往漆黑不见底，淡漠如同清晨的冷雾，但是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其中隐隐有了小孩子般雀跃的色彩。
食堂倒是比教室开门早得多。
杭祁来到窗口，这已经是本周第五天，打早饭的阿姨往他盘子上加鸡腿。先前几次杭祁心情复杂，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对此讶异之外，厌恶又抵触。
可是现在他想，一次两次是恶作剧也就罢了，谁会这么好心地对自己好这么久，还不出来看自己丢丑呢。
不是恶作剧啊。
——即便是恶作剧他也认了。
杭祁尝了尝今早的鸡腿，眸子里情不自禁多了几分期待和祈盼。
不过，食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飞快吃完早饭之后，仍不习惯这么多人，敛了表情，将餐盘放在回收去，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回去。
杭祁所有的科目近乎满分，唯独语文不大好。语文老师对他的孤僻沉默也印象不大好，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他早早等在外面时，视线首先就落到他脖子上的几团青紫淤痕上，便皱了皱眉。
“试卷丢了么？怎么就你试卷丢了？”
杭祁抬起眸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语文老师还想说什么，但又想到今早来学校时，在班车上听到的传闻。
昨天杭祁和周岩打架，她是没有亲眼目睹的，但是今早听班车上其他老师说起，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
杭祁比周岩高，但少年身形单薄，并不比周岩更粗壮，可打起架来真要命，三个老师拦都拦不住，其中一个男老师甚至肋骨还挨了一拳。
语文老师小个子，再看一眼足足比自己高处一个头的少年，心中便有些发怵，于是将批评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吧。”
杭祁说是自己试卷掉了，以此为借口在一堆用红笔改了错、又被老师收上去检查的试卷中翻翻找找。
他翻得很快，那个字体他熟稔于心，如果看到相似的字体的话，一定能够一眼就认出来。
可是足足十分钟过去了，仍没找到。
他忍不住拧起眉，略有些焦灼。
语文老师在饮水机前倒茶，忍不住催促：“试卷找到了吗？”
杭祁已经将自己班上的同学们的试卷翻了个遍，甚至将旁边桌子上两摞隔壁班的试卷也翻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找到。
女生们的字体都是差不多的，娟秀、端正，可是杭祁笃定确定，那全都不是那个人的字迹。
……难不成是自己在做梦？
杭祁走出办公室的一瞬间，几乎有些恍惚，但裤袋里的卡片又分明提醒着他，这几天一直对他好的人，存在着，不是梦。
杭祁有些失望，垂下眼睫，回到教室的路上，在走廊撞了个人也没有察觉。
比起没有找到那个人，他更害怕的是，那个人从此消失……
*
而与此同时，教室内。
谭冥冥一脸崩溃，抓狂地在周岩和后排几个男生旁边跳来跳去，鼻腔还散发着浓浓的鼻音，心急如焚骂道：“周岩，还给我！”
她昨晚提心吊胆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昨晚睡前，她明明忐忑地想今天一定要早早爬起来，第一个来教室把自己草稿本收好，顺便再给杭祁同学打一下开水，可是昨天淋了雨，可能是感冒了，半夜头重脚轻流鼻涕，又爬起来吃药，好不容易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就完全忘了这件事……被谭妈妈骂了一顿，顶着黑眼圈挤上公交车，昏昏沉沉摇到学校后，才猛然记起！
本来自己以前的试卷很难被注意到的，就拿上周的语文试卷来说，自己交给学习委员之后，就不知道被学习委员弄丢了没有，自己每次还得去确认。
可是，可能是这几天终于不那么路人甲了，草稿本就很有可能被看到了！
谭冥冥飞奔到教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看到——果然被看到了，周岩正拿着自己草稿本，顶着一脸的青肿，笑得如同公鸡打鸣。
“这位女同学，小学生呢，还在草稿本上骂人？”
周岩就是班上那种最爱恶作剧的男生，平日里流里流气，对待看不顺眼的男生会很坏，但是对待女生，却是不太会做什么的。他只是一大早来看到谭冥冥作业本上的字，觉得好气又好笑，小小的丫头平时在班上怪不起眼的，谁给她的胆子居然骂自己？
还画个圈圈诅咒自己，他妈的，这不是来气人，这是来搞笑的吧。
谭冥冥：笑你个大头鬼。
周岩笑得嘴角快撕开了，又赶紧捂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嘴角，嘶了一下。
就在这时，杭祁从教室后门进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眼睫半垂，头也没抬。
周岩却反射条件似的浑身伤口一痛，警惕地停止了扬起谭冥冥草稿本的动作，盯着他走过去。
谭冥冥也有点紧张——
主要是怕被杭祁扫到草稿本上的字，那可真让人不好意思。
杭祁彻底走了过去，谭冥冥和周岩竟然同时松了口气，她又抬头瞪着周岩，催促道：“你快还给我，不然我告诉老师。”
周岩咧开嘴，正要恶作剧地说什么，手中的草稿本却突然被凌空一抽，“哗——”
他手中一空，杭祁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站在他身后，神色淡淡。
杭祁看也没看那草稿本，似乎只是随意帮女生一个忙一样，将草稿本扔给了谭冥冥。
“你——”周岩瞬间暴跳如雷，可脖子一梗的时候，伤口被撕裂开来的疼痛又让他脊背一凉。
他顿时怂了回去。
“谢谢啊……”谭冥冥一把抱住草稿本，来不及瞪周岩，便宛如鹌鹑一般，飞快地溜回了自己座位。
这次，她是真的椅子上长了针，如坐针毡。
她吸了吸鼻子，实在没忍住，悄悄扭头往后，暗搓搓地心虚地看向杭祁——
他刚刚不会看到自己草稿本上的字迹了吧！那岂不是能把自己和这几天做好事的雷锋对上号了？
谭冥冥紧张得半天没呼吸，因感冒而不通畅的鼻子更加堵塞，她不安地扯了张抽纸，又观察了杭祁好几次，可是。
却见杭祁回到座位上后，就一直面无表情，翻开书本开始看书。
甚至头也没抬一下，那样子，看起来是根本就没看到方才草稿本上的字啊！
也是，刚才他就随手把本子抽过来，瞥都没瞥一眼，就扔给了自己，怎么可能看得到什么。
不过他竟然还有点同学爱，以前看他对身边的事情都漠不关心的！
……
谭冥冥看杭祁神情愈发柔和了一点，心里小人悄悄给杭祁举了个“+1分”的牌子。
她活像躲过一劫一般，吊起来的石头放下来了，长长地松了口气，转回身去，一边抽抽纸，一边打开英语早读课本。
而在她转过身后——
杭祁喉咙发干，放在书桌上的手指紧紧捏着，掌心全是汗。
他心脏跳得很快，而半垂着的一双眼睛璀璨如星，熠熠生辉，色彩都从所未有地明亮了起来。
找到了。

第10章
北方冬天天亮得晚，早自习已经上了一大半，教室外面还天光昏昏的，使得教室里早读的学生不得已打开开了电灯。
杭祁的位置右后靠窗，从他的位置看过去，女生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睡意昏沉，身影被后面的同学挡住了一大半。
——原来她坐这里。
她扎着马尾，羽绒服连着一只硕大的毛茸茸的帽子，上面有两只夸张的熊耳朵，围着她大半的脖子，只露出来一点雪白的耳垂，在清晨破晓的浅光下，像是刷了一层白釉。
——穿衣风格也很可爱。
过了会儿，她猛然抬起身子，让杭祁愣了一下，就见她疯狂马景涛式晃脑袋，像是试图把睡意晃出去。
可没用，坚持了一会儿，又开始脑袋沉沉。
——好像有点睡眠不足。杭祁冷淡如远山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浅浅的笑意。
于是她索性放弃治疗，挠了挠头，动了一下，下巴舒服地从左边趴到了右边。
柔软的黑发也就漫不经心地从干净白皙的脖子上扫过，落在一侧。
——小动作很多。
杭祁一瞬不瞬地看着，心里头也剧烈跳动着，同时，又像是被什么拿着小刷子，轻轻痒痒地刷了一下又一下。
他细细回想，其实有蛛丝马迹可以追寻，比如说，那天发物理试卷时，她若无其事地将试卷放在他桌子右上角，但是转过身时，磕磕巴巴的，差点就撞到桌角。
又比如说，她之前经常爱迟到，但是近来，他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但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
杭祁垂着头，视线落在干净的物理试卷上，不知不觉，嘴角就情不自禁翘起了一点弧度。
他说不出此时自己心里的感受，轻轻地、柔软地、还有无法被忽视的欣喜若狂、以及淡淡的忐忑不安、羞赧、不知所措。
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不嫌弃他家庭、缺陷，还偷偷帮助他。
这温暖让他想要不顾一切留住，可又很怕只是对方的一时兴起……
如果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那么……
杭祁盯着英文课本上的字母，一点也没看进去，整个早自习，他的心情都像是外面时而细细浅浅，时而扬洒大飞的雪，忽上忽下。
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直到下了早自习，心跳还是很快。
老师走进来宣布早自习结束，让大家休息一下时，她伸个懒腰，揉揉脸坐了起来。
他一双眼睛漆黑透亮，终于没忍住，又抬头悄悄看了她一眼。
*
谭冥冥果然有点轻微的感冒，早自习都是直接沉沉睡过去的。
这节早自习是英语老师的，谭冥冥怀疑，自己帮助杭祁一次，只能兑换一个方面的透明度降低，这就导致，这位英语老师整个早自习完全把自己当空气。
自己大喇喇趴在桌子上睡觉，她似乎没看到，竟直接转过去了。
这样看来，其实当个路人甲还是很有好处的嘛！
谭冥冥也想打起精神来，背几篇英语课文，但一大清早喝了感冒药，实在坚持不住，最后就懒得抵抗自己脑子里睡意昏沉的睡虫了。
不过，早自习一下，她倒是立刻精神了……
很快化学课代表来收昨天的作业，谭冥冥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打开笔盖，打算改两个字，再交给他。
但是忽然发现教室里光线特别暗——
怎么没开灯？
谭冥冥有点疑惑，一抬头，就发现教室六台电灯，刚好自己头顶这个坏掉了，应该是这几天下大雨，导致电路发生了点问题。
教室里灯坏了，这可就麻烦了，因为来修的人会拖好几天。
这几天自己和这两排的人可能要伤眼睛了。
谭冥冥没多想，把化学作业匆匆改好交了上去。
昨天的数学考试，谭冥冥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力气去考，她原本数学成绩就很好，要不是被这个世界屡屡屏蔽，肯定不是满分就是一百四十九，总之，她对自己迷之自信。
但是，令她头秃的是，今天早上差点迟到，又没能给杭祁同学打成热水。
这可不行啊。
……杭祁就是她的充值卡，马上就要周末了，必须得多充点币，才好去救助中心领养小动物，不能懈怠！
于是下了课，周围的同学打闹奔跑，谭冥冥却坐在自己位子上，心里小算盘敲得当啷响，盘算着怎么充币。
想到这里，她皱起眉，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杭祁在干什么——昨天刚打完架，杭祁脸上和脖子上都有轻微的淤青，虽然比周岩的惨状好多了，可应该还是痛的。
不知道有没有破口，要是破口了，最好贴一下创可贴，否则这几天不是下雨就是下雪，一旦见了水，不是很容易感染吗？
谭冥冥觉得自己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她扭了扭脖子，装作一觉睡醒脖子很酸，左扭右扭，然后佯装不经意回过头去……
结果直接对上杭祁似乎也是刚好漫不经心抬起的一双眼睛。
“……”
杭祁似乎也是写作业写累了，随意看过来。
可，就刚好两人视线对上了！
(:з」∠)_
谭冥冥宛如偷玩电脑被抓的小学鸡，重重吓了一跳，赶紧把脖子扭回来，“咔嚓，僵硬的脖子狠狠痛了一下，她顿时热泪盈眶。
怎么回事？！
之前偷看杭祁，他不是在浑身散发着冷漠地睡觉，就是在垂着头，仿佛和周围有一层结界般，认真写作业。
这次偷看怎么这么倒霉？
不过他应该没发现自己是在看他——
谭冥冥安慰着自己，为了掩饰，她还再转了一次，这次脖子往右转动，故意转给杭祁看，转过去后，她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感兴趣地、炯炯有神地盯着后面的黑板报。
“这期黑板报班上谁办的，太好看了吧！”
余光瞥见杭祁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看书，一副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样子……
谭冥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
杭祁眼里划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就在这时，班主任趁着下了早自习休息时间比较长的工夫，走进来，安排教室里的同学们集体去扫雪。
同学们一片哀嚎：“他妈的，又要占用我们课余时间！”
清晨本来晴了一会儿，却没想到这破天气说变就变，刚刚雪又突然下大了。
学校前两天刚给清洁工放了假，还没来得及做防患措施，怕积雪的楼道口会有安全隐患，于是临时召集班主任，号召同学们下去扫雪。
三班负责的是教学楼底下的那一块儿。
扫帚两人一把。
但是谭冥冥忽然想起来，之前秋天学校里到处都是落叶，学校也是让各班的学生去扫落叶，当时杭祁下楼下得晚，扫帚都被抢走了。
同学们就是这样，虽然不爱劳动，但是什么都要抢，连扫帚都要挑挑拣拣抢最好的那一把，好像抢到了最好的，就很得意似的。
有一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独占了两把扫帚，导致扫帚少了，杭祁没有扫帚。
又没人和杭祁一组，于是他就独自一人，站在一边，两手空空……还被班主任批评了一顿，被指责不参与集体劳动。
当时谭冥冥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应该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分组被排斥在外的心情应该并不好受……
谭冥冥想到这里，就“蹭”地站起来，肩膀上的偌大的毛茸茸帽子脑袋随着她的动作一跳，跟着她冲出教室，十万火急地跑下了教学楼，冲到领扫帚处。
要是平时，班主任肯定没注意到她这个透明人。
但是，班主任就是数学老师，前两天她帮助了杭祁，得到了他的透明度，还被他在课堂上批评。
她火急火燎地跑出去，班主任还竖起大拇指，对班上的人道：“学学这个女生对劳动如痴如狂的精神！”
已经跑到了走廊上的谭冥冥差点一个趔趄：“……”
并不想被学习好吗？
谭冥冥气喘吁吁地跑到领扫帚处，先领了一把，悄悄藏到草坪旁边的积雪的绿化带下面，然后又把羽绒服帽子戴上，假装不是同一个人，又去领了一把。
领工具处的人哪儿会管她是谁，于是她顺利地就拿到了两把扫帚。
过了一会儿，三班的同学们才陆陆续续下来。
有人兴奋地下来抓起一把雪，有人还在打哈欠，但是都陆续领了扫帚。没有领到的，也互相分了组。
……但是杭祁还没下来。
谭冥冥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杭祁同学性格有点孤僻，独来独往，以前这种活动，也会是落在最后的那个。
但是，果然如她所料，扫帚已经被哄抢没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杭祁才从楼道口下来了。
少年校服外面套着黑色夹克，出来时刚好有细细的雪落在他身上，他脊背很直，倘若不去看他右脸眉骨上的疤和脖颈上的青紫斗殴痕迹的话，他看起来就像是坚韧的白桦树，清冷，又笔直。
他先去了领扫帚处，没领到。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似乎是打算去隔壁班的剩下的扫帚那里拿一把。
班主任正指挥着大家快点扫雪，一眼瞥见他姗姗来迟，手里还没有扫把。
“你打扫工具呢——”班主任正要开口批评。
杭祁侧边突然飞出来一把扫帚，“pia”飞到了杭祁的脚下，横了过去。
班主任：“……”
从绿化带拽出扫帚，费了吃奶力气踢过去的谭冥冥，在班主任转头、杭祁抬头的那一刹那，飞快地拿着自己的扫帚低头面无表情扫雪，假装刚才踢扫帚和自己毫无关系。
——她只是一个路人甲。
班主任一头雾水，但既然杭祁有扫帚了，他也就不再批评了，说了一句“认真打扫”便走了。
谭冥冥松了口气。
悄悄给自己记了一笔。
扫雪扫帚√
她刚才是从杭祁的后侧方踢过去的，这边这么一大堆人，都在混乱地玩雪扫雪，杭祁应该发现不了是自己，顶多以为谁不要扫帚了，随意扔给他而已……
谭冥冥这样想着，假装换个地方扫雪，顺势看了杭祁一眼。
少年正捡起那把扫帚，漫不经心地、没什么表情地，开始扫雪。
根本就没有在意那把扫帚是谁踢过去的。
果然，自己很机智，机智到毫无痕迹。
谭冥冥松了口气，欢快地扫雪扫得哗哗响。
……
在她身后，杭祁低着头扫雪，忍不住抬了抬唇角，随即又觉得难为情，于是竭力将笑意压了下去。
可是，眼底那点以往从未有过的鲜活，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1章
扫完雪，漫长的冬日的早晨才结束，同学们宛如放羊后被重新圈禁起来的羊一样，怨声载道地回到了教室。
医务室就在隔壁栋的教学楼，谭冥冥趁着这功夫，归还完扫帚以后，飞快地跑去了医务室买了一小盒创可贴。医务室有点坑爹，创可贴都不分开卖的，一次性卖几十块的一大盒。不过也好，她觉得杭祁经常需要这玩意儿。
其实杭祁这人，谭冥冥最近偷看他多了，就发现，他是个很不在乎自己身体的人。别说女孩子们受一点伤，都要皱着脸吹好半天气了，就连周岩那种人，膝盖不小心撞上桌子，都要“卧槽痛死了”夸张大叫半天。
但杭祁并不，他野蛮生长的同时，对他人漠然，好像也对他自己很冷漠。
这几天下雨，他和周岩打架之后，周岩身上一块一块地涂了碘伏、贴了创可贴，甚至手肘处还夸张地缠上了白色绷带，一看就是去医院处理过了。
但他脖子上那几块斗殴淤青，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处理过的痕迹。
看得谭冥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既怕他感染，又不知道他痛不痛，但是他好像从来没表现出过痛的样子。
谭冥冥买完创可贴，大家都已经回教室了。
虽然知道不会有太多人注意自己，但她还是做贼心虚地将创可贴盒子塞在羽绒服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兜着，看起来就像是在捂着肚子一样，从教室前门飞快溜进去。
杭祁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平静地翻书。
谭冥冥坐下之后，将创可贴盒先扔进自己课桌，准备找个课间操没人看到的机会再偷偷摸摸地塞杭祁桌子里，她也摊开物理试卷打算改错题，可就发现——
咦，怎么好像亮堂了一点。
这灯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早自习的时候天光昏沉，英语课本上那一串串蝇头小字本来就小，再加上光线不好，看得更加费力。
但现在明亮的白炽灯光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试卷上，亮得令人难以忽视。
谭冥冥下意识就抬头看了眼。
长长的灯管被拆下来修过了，不止如此，这次的电工好像比以前的都敬业多了，居然还将灯管擦干净了。
要知道，这教室里的灯光常年累积一层灰，上面甚至还有不知道谁弄上去的零食袋子……
搞得落在谭冥冥这边的光便是总是含着一团阴影的，幸好谭冥冥没有强迫症。
旁边的同学也注意到了，纳闷儿道：“这次学校怎么这么快就叫人来修了？上次报修了好几次，过了小半个月，那个电工师傅才姗姗来迟，而且，态度还特别不好，一脚踩在你桌子上垫都不垫一下，谭冥冥，你记不记得？”
“对。”谭冥冥经他提醒，小眼神赶紧往自己桌子上一瞟——干干净净，竟然没被踩过？！
哇，看来学校这次新请的电工比以前有素质多了！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周五上午，谭冥冥听课都认真了几分，毕竟明晃晃的灯光照在自己头顶，让她因冬日而生出的瞌睡虫都少了很多。
不过，她们这边的灯被修过之后，就衬托得教室里其他五台灯很昏暗了。
另一边前排的同学见了，虽然他们灯没坏，但也忍不住跑到办公室去报修，理由是：灯太暗了！比第三排那边的灯暗多了！影响学习！
坐在亮堂堂的第三排正中央，谭冥冥抱着水杯往那边瞟，忍不住有点儿小得意，自己路人甲了十六七年，怎么突然得到主角的光环待遇了……？！
*
按照她的计划，课间操的时候，她要把创可贴塞进杭祁的课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还能给杭祁接一杯开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好不容易上完前两节课，外面雪就下大了，班主任进来宣布，让大家就在教室休息，今天课间操不做了。
同学们欢呼，谭冥冥却略有些郁闷，她可能是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迫切想要下去做课间操的人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谭冥冥在食堂一直朝着杭祁瞥过去，可她吃得慢，她还没吃几口，男生就已经端起餐盘离开了食堂，回到教学楼去了。
等到谭冥冥也飞快吃完，回了教室，就发现杭祁已经在午休了。
蜷缩的手指还有点通红，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样一来，中午午休也没机会下手了。
不过，机会是人创造的。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要跑步，女生这边管理的比较松，可以回教室休息。
这岂不是大好的偷偷摸摸干活儿的机会？
谭冥冥跟着其他女生一块儿，做了一下热身训练之后，就怀揣任务回到了教学楼。
此时教室人还太多，还有几个后排男生没有下去，她心中虽然稍微有点儿着急，但也只能暂时按捺不动，将一盒创可贴暗搓搓装进羽绒服口袋里，趴在走廊栏杆上，抱着热水小口的喝。
或许是谭妈妈常年大鱼大肉的补充蛋白质，所以谭冥冥身体还是很好的，昨晚喝过感冒药，今天早上困了一早上之后，头重脚轻的状态就有所缓解了。
到了这会儿，就只是有点流鼻涕了。
……但是，想起谭妈妈，谭冥冥心情又有点苦逼。
她昨天在教学楼底下找奖牌的时候将那双雪地靴弄脏了，那双雪地靴是前天谭妈妈刚给自己洗干净的，结果还没穿上大半天，就被自己踩得鞋底鞋面全是泥，看起来泥泞不堪。
昨晚谭冥冥不敢就穿着那双泥鞋回家，怕被谭妈妈拧耳朵，于是放学后换上了特意为体育课准备的运动鞋，才回家、逃过一劫的。
班上的女孩子都这样，觉得运动鞋、运动裤太丑，平时都穿自己的漂亮牛仔裤和单鞋、雪地靴，等到每周两节的体育课时，才去更衣室换上运动鞋，等到体育课一下，又赶紧换回来。
谭冥冥虽然透明，但她也是女孩，女孩该有的小心思她都有，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
谭冥冥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觉得这都周五了，不把那双弄脏的雪地靴带回去也不是办法，谭妈妈肯定会问。
问了知道自己弄脏了还不及时拿回来洗，肯定又是一顿胖揍。
还要当着周末过来做客的表姐和小姨的面责骂自己，那也太丢人了吧！
她不如趁着这功夫，拿着鞋子去卫生间刷一下。
虽然，只能把鞋底刷赶紧，外面的羔羊皮可能还是只能继续脏兮兮的，但至少能让谭妈妈少发怒一点。
就是学校里没热水，凉水得冻得手通红了……谭冥冥犹豫再犹豫，还是选择不挨骂。
于是她赶紧抓紧时间回到教室去，将水杯放下，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去，打开自己的柜子。这储物柜平时也只放一下衣物篮球什么的，同学们不会放贵重物件，所以很少上锁，她也一样。
可是，打开储物柜，谭冥冥就愣了一下。
“……”
她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靠窗格子大的储物柜里，静静放着她的雪地靴。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青灰色的光照进来，被柜子门挡住，落下一条笔直的阴影线。
可是，一半落在阴影里的雪地靴，却干净得好像从来没有在草地上踩过一样。
鞋底是干净的，就连鞋面上的毛绒绒的蝴蝶结也是干净的。
……
怎，怎么回事？
谭冥冥一头雾水地抓起自己的雪地靴，怀疑自己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明明记得找奖牌的时候，把这双鞋弄脏了啊，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干净得好像在雪地里荡过，将脏脏的草泥全都弄掉了一样？
难不成是班上有人暗恋自己——
不不不，谭冥冥心口一跳，磕磕巴巴地否定了这个猜想。
她透明惯了，能被同学们注意到，就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有人偷偷给自己做事情？
谭冥冥记性不大好，事实上，她也不大记得清晰自己昨天找到奖牌之后，是否在教学楼底下的防滑垫上擦过靴了，要是擦过的话，说不定干了以后，就是这么干净的呢。
……她满脑子问号地关上储物柜。
不过，很快她心情就愉悦起来，不管怎样，不用被当着小姨的面被谭妈妈骂了，也不用大冬天的去卫生间用刺骨的寒水刷鞋了！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终于下楼了，前面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讨论化妆品的事情，没人注意到自己。
谭冥冥顺势走到杭祁桌子边，将捂在怀里许久的创可贴放了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悄悄塞了一双毛线手套在他课桌里。
谭爸爸怕冷，家里到处都是他的手套，毛线的，皮的，还有谭妈妈给他针织的，一大堆。早上谭冥冥出门时，看到玄关处扔着的一双从来没见谭爸爸戴过的、谭妈妈给他织的手套，就忍不住顺手牵羊塞进了书包里。
……真浪费，不用可以送给需要的人嘛。
做完这一切，她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给自己悄悄记了三分，才溜回自己位置上。
……
杭祁是最先跑完步的那一批，从教学楼另一边上来，经过走廊，忍不住在窗户那里顿了顿脚步。
就看见她停留在自己位置附近。
她因为做贼心虚，动作很快，但杭祁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双针织手套？
……她亲手织的？
杭祁虽然知道她悄悄对自己好，可是亲手织手套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杭祁不敢想，也不敢太贪婪，却仍是止不住的，心口一烫。
他喉结动了动，脸上仍是面无表情，走进教室去，可在寒风中冻了许久还是煞白的耳根，却不知何时红了几分。

第12章
接下来的数学课要宣布成绩，上完体育课后的同学们恹恹地回到位置上，脸上全都写着提心吊胆，互相哀嚎着这次试卷太难了，没考好。
而谭冥冥环顾了一圈周围，心中却……窃喜不已。
要知道，在穿过来之前，她也是蝉联年级前十的学霸一名，其中除了化学稍微差点之外，其他科目她成绩都还算不错，尤其是数学！穿过来之前，她都参加过几次省市内的数学竞赛了，数学成绩能不好吗？！
要不是来到这里后，所有优秀的成绩全都被无形规则抹杀，说不定她现在就是名动高二的学霸风云人物了！
谭冥冥有点小兴奋，在班上还闹哄哄的时候，就赶紧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了。
因为不太确定杭祁同学收到创可贴和手套后是什么反应，该不会又把手套扔在失物招领处，浪费自己一番心血吧，她还是忍不住抄起一本书，假装问后桌同学问题，顺势悄悄瞥杭祁一眼。
杭祁也在等待着试卷发下来，难得没有低头写作业，而是单手撑着脑袋，望向窗外。
傍晚昏沉的天光衬着洋洋洒洒的大雪，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漆釉般的光，从校服衣领处延伸出来的脖子线条有种少年人的凛冽感。
不过，唯一碍眼的就是几团淤青……
咦，等等？！淤青呢？
被几块创可贴盖住了，要不是他侧头往窗外看，自己还没办法一眼发现！而那几块创可贴——谭冥冥睁大眼睛瞧了瞧，正是自己暗搓搓扔在他桌子里的创可贴！
他终于用了？！
先前无论是感冒药，还是早餐，都被杭祁同学给无视了，谭冥冥其实本来不对创可贴太抱希望的，假如他又扔到了失物招领处，那自己就再拿回来罢了。可没想到，他这次居然不再冷漠地拒绝自己的善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谭冥冥还是喜不自胜，这得给自己降低多少透明度啊！
创可贴√
手套呢？
谭冥冥朝后面失物招领处瞟了一眼，没见手套在上面出现，这下，更加心花怒放了。
她高兴了一会儿，被她拉着讨论了好一会儿题目的斜后桌见她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一头雾水道：“谭冥冥，你看什么呢，不是问题目吗？”
谭冥冥这才回过神来，局促道：“对对对，谢谢啊，这个题我会了。”
她这个斜后桌是班上的化学课代表，成绩也相当不错，每回考试都是班上的第二名，但因为数学和物理成绩都比杭祁差的缘故，总分从来都是被杭祁甩一大截，因此又被周围的同学们戏称“万年老二。”
万年老二虽然是个老二，但化学成绩不错，化学实验被老师表扬过几次。
先前化学最薄弱的谭冥冥请教过他几次，可因为太路人甲的缘故，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即便注意到了，也都是让自己先等等，转头去和别人说话，然后就把还在等着他讲题的谭冥冥给忘了……
好吧，类似的事谭冥冥从小到大已经太习惯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但这两天，明显发生了变化。
——谭冥冥问他题目，他终于能从头到尾讲完了。
这说明自己在这位同学面前透明度也降低了，谭冥冥有点受宠若惊。
就是不知道，讲完题以后，自己在这位化学课代表面前，还会不会恢复到之前路人甲的程度？就像是之前的煎饼果子老板一样，自己接近杭祁失败之后，他就迅速把自己当空气了。
于是，谭冥冥没有迅速转回身去，而是继续测试了一下，她问：“任栗，你这次数学考得怎么样？这次比较难，你能上一百三吗？”
她用的是正常语调，没有刻意扬声或者大吼，问的也是比较私人的问题，一般情况下，自己对身边的人问涉及他们私人事情的问题，都是会被漠然无视的。
可叫做任栗的男生抬起头来，皱着眉忧心忡忡地冲她摇了摇头：“这次试卷的确很难，我没有把握，你呢。”
……谭冥冥张大嘴巴盯着他，一刹那心花怒放。
卧槽？这位同学，居然听到了并且认真回答了？！！！
谭冥冥赶紧激动地道：“我，我感觉考得还行。”
任栗见她这么激动，还以为是不是自己今天太帅了呢，班上很多女生追他，谭冥冥这么脸红心热的样子，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清了清嗓子，肃了一下容，还要再说什么，可谭冥冥已经晕乎乎地转回身去了。
“……”
任栗：？
这简直是谭冥冥十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和除了家人亲戚之外的人正常交流是什么滋味！
以前她要引起别人注意，都必须闹出大动静，或者大吼一声，搞得反应过来的同学们都用看什么“是不是看多了脑残杉菜剧”的眼神看着她。
而现在，居然能用正常语量、你问我答地交流了。
谭冥冥差点喜极而泣，她简直想给杭祁大宝藏再买九十九盒创可贴。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低头从肩膀处小心翼翼瞅了杭祁一眼，然而，就见杭祁一脸冷淡，正翻开作业本，脖颈上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撕下来了，几团淤青又露了出来，扎眼得很。
谭冥冥：“……？”
任栗也循着谭冥冥的视线看去：“谭冥冥，怎么了？”
杭祁突然站起身去讲台拿试卷，动作很突然。数学试卷数学课代表会发下来的，这数学课代表是个女生，不会和周岩一样胡作非为，但是他要自己去拿也没毛病，就是在同学们都坐着的时候有些突兀罢了。
他拿了试卷下来，从谭冥冥身边经过，修长的手腕上的一小片乌青又在谭冥冥眼前晃了一遍。
因为他皮肤白，这淤青也就格外生硬。
不止如此，还有创可贴贴上去过，撕下来后留下来的一圈长条形印记。
他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谭冥冥的错觉，感觉他经过自己面前时脚步都慢动作了一步。
谭冥冥：“……”
怎么了这是？
*
数学老师很快进来，教室里闹哄哄一片也终于消停了一些，杭祁回到了位置上，谭冥冥不好再扭头往后看，于是郁闷地回了头，然后一回头，数学课代表就将她的试卷递给她。
谭冥冥猝不及防扫了一眼，一百四十八？？？
她接卷子的手都抖了一下，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这一瞬间她还是瞳孔猛缩，写满了惊喜和兴奋、激动，心脏都跳得飞快。
这可还真是头一回在自己试卷上看到超过八十分的分数！大写的“一百四十八”简直让人心花怒放。
同桌和任栗都没注意到谭冥冥的异样，谭冥冥深呼吸着，竭力让自己不要那么骄傲，将试卷压在手肘下，嘴角翘得老高。
她强忍着激动，等着班主任宣布成绩。
第一照例是杭祁，这毋庸置疑，可杭祁的名字念完之后，班主任顿了一下，脸上一片愕然。试卷不是他批改的，而是和别的班老师换着改的，所以他也毫无准备。
他差点破声：“谭冥冥，一百四十八分？”
全班惊了。
有一大部分的人在想，谭冥冥这个名字是他们班上的同学？怎么这么没印象？
有一小部分的人则面露震惊，要知道，谭冥冥以前的分数毫无存在感，都是七十多分，怎么这次试卷这么难，她反而一下子如同黑马一般冲到了第二名？！
……可是，也不可能是抄啊，她身边又没有比她考得高的。
班上一片震惊的“哇，厉害了”声。
最震惊的莫过于原本的第二名、第三名，而现在被挤到了第三名、第四名成绩的同学了。
任栗数学一向不拔尖，这次只有一百三十二分，瞥见谭冥冥鲜红的高高的一百四十八分，他忍不住问：“看来你数学还挺好的嘛，是不是这次题型特别顺手？”
谭冥冥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终于感受了一回十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站在人群中心的目光，都快飘飘然了，尾巴都翘了起来，得意道：“说句实话，以前考试都是我瞎考的，以后我要回到我正常水准，开始碾压你们了。”
“切！”任栗不以为然，觉得这次谭冥冥只是走运。
谭冥冥也无所谓，高高兴兴地改正唯一错了一道的错题。
而现在，高二三班还不知道今后的一年他们即将陷入被杭祁和谭冥冥分列第一第二的高分成绩支配的恐惧……
谭冥冥将这张试卷认认真真叠好，放进书包里，有了这张高分试卷，就连待会儿回家要见到的表姐和小姨，都没那么让她烦了。
小姨再废话，她就将这张接近满分的试卷丢出来，让小姨闭嘴。
……
放学后，班主任数学老师还绕到谭冥冥面前，表扬了谭冥冥两句。
谭冥冥端正坐着，竭力表现得谦虚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喜滋滋地咧开嘴。
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多年，都快忘记被夸赞的滋味了，从来没人夸过她，也没人帮助她——就连骑自行车在路上摔倒都没人扶，因为太透明。
所以现在还是头一回被老师夸奖，她真的很开心，鼻子都有些酸酸的。
放学铃声响后，谭冥冥迫不及待地要回家了，她看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大雪，从书包里掏出毛线帽子戴上，然后又习惯性地掏出手套——
等等。
她差点忘了，谭妈妈织手套，用的都是一种颜色的毛线，织法也是一样，这就导致自己和谭爸爸的手套差不多，只有大小之分而已。
……可这何止只有大小之分，看起来简直像是情侣手套！
要是被杭祁看到，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送手套的人是自己。
被别人看到，还得以为自己和杭祁戴的情侣手套！
谭冥冥一个哆嗦，赶紧将手套塞回书包，宁愿将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回去。
她瞥了眼教室后面还在收拾书包的杭祁，对方垂着头，眉眼静默，神色淡淡地在收拾课本，没有抬头，应该没有看到自己刚才的动作……
谭冥冥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撕掉创可贴之后冷淡的杭祁同学，就在刚刚，好像又变得柔和一点了？

第13章
高二的课程抓得还没那么紧，接下来两天的周末都是放假，谭冥冥还蛮可惜接下来两天都没办法见到杭祁同学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两天她没办法争分夺秒降低自己透明度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勤奋如谭冥冥，周末两天自然不会家里蹲，什么也不干。
之前，她趁着自己透明，课间跟着学习委员进了办公室，随手就翻到了班主任搁在办公桌上的全班同学家庭联系录，她拿小本子将杭祁的地址抄下来了。
杭祁的家人联系方式那一栏果然如她所料，是空白的，虽然早就猜到杭祁可能从小孤苦，但真正亲眼看见，谭冥冥心头还是酸涩。
拿到了地址后，她打算这周末跟踪杭祁，去看看杭祁周末会在哪里打工。
说不定，她可以帮得上什么忙呢。
想到这里，谭冥冥安心许多，没再磨蹭，收拾好书包，把雪地靴和运动裤装进去，就离开了教室。
她要去学校对面的公交车站搭公交车。
出了校门口，等着红灯变绿的时候，她没想到，杭祁居然也刚好出了校门，静默地立在她不远处。
咦，平日里杭祁不都是放学后就直接消失在学校右边那条街的网吧里了吗，今天怎么还在校门口等一会儿？
……是在等什么人吗？难不成周末了他不去网吧打工了吗？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天上下了一些小雪，大多数人没打伞，杭祁也一样，外面光线比教室亮，浅灰而朦胧，他单肩背着书包立在自己不远处。
谭冥冥下意识就悄悄垂眸，瞅了眼他的手，见他竟然戴上了那双黑色毛线的手套，谭妈妈打的是半露指头的，款式有点老旧，但戴在他手上，却很好看，露出来的半截手指头白生生的修长。
居然肯戴了？谭冥冥眼睛“唰”地一亮，差点儿就有点压不住自己嘴角姨妈笑的笑容。
红灯变绿，身边的同学们一刹那蜂拥朝前过马路。
这里绿灯时间很短暂，谭冥冥也不得不赶紧抓紧书包肩带，小跑着过去。
当她站在对面的公交车站时，再往对面看，杭祁同学才从学校门口消失，走向网吧一条街，融为人群中的一个小黑点。
隔了这么远，还能模糊看清他手上的确戴了手套。
谭冥冥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这样一来，又可以给自己加一分，待会儿去领养流浪小动物，是势在必得了。
……
目送她过了马路之后，杭祁才转身进了狭窄的巷子，他手指捏了捏，感受到手套上毛线温暖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暖了一下，眸子里也情不自禁出现几分鲜活的色彩。
这里是学校外面的网吧一条街，电线密密麻麻横贯屋檐上，地上全是积水。
他拎着书包，跨过水洼，半垂下眸去。
以前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心情都会很糟糕，因为这里和小吃一条街连在一起，那边的地沟油用完之后，就直接顺着水沟流到这里来了，这里是网吧的背面，总会有种难闻的味道。
杭祁偶尔也会觉得不公平，命运加诸在他身上的，全是孤寂、磨难，他即便再顽强地想爬出一条路，可难免会有自暴自弃、陷入消极情绪的时候。
但现在……
他整个人的色彩都明朗起来。
他看着这一条巷子，看这些毫无章法、乱七八糟的电线，都觉得美好得多。
他刚转学来这边时，就摸清楚了，总共有八家网吧，其中有两家还经营别的生意，招揽的也大多是校外的成人顾客，他知道这些地方的规矩，从不给自己惹事，不会去。
他去的只有其中规矩做生意的四家，这里人流量大，每天出各种问题的电脑都会很多。每天放学后，光是这一片的生意，一家就有四五十单。
不过他没那么多时间，通常只会修完二十台，就收工回家。
网吧是两扇玻璃门，冬天，里头格外昏暗，老板在柜台后面，一如既往看着这个少年低着头推门进来，将一些工具拿出来，书包暂时寄存在柜台后面。
前段日子这少年感冒生病，本来就白，烧起来更是毫无血色，不过倒都按时来修电脑了，否则老板还真找不到人临时代替，因此，他对杭祁印象还是非常好的。
毕竟修得又快又好，技术利索，收费又少，这样的上哪儿去找。
这天杭祁照例检查完一圈电脑，来前台休息，喝口水，老板忍不住道：“你要不干到九点半再回去，按照上次所说的，多修十几单，给你加钱？每次你走后都是高峰期，一大堆电脑出问题的，我都找不到人。”
之前杭祁将时间控制在自己回去后，还能有时间做作业休息的范围内。至于赚的钱，足够他将大学学费生活费一点点存起来就行了，他不大愿意深夜才回家。
老板也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抱期望，毕竟之前数次说起这事儿，都被这少年拒绝了。
但没想到，这次杭祁略一思考，便点了点头：“每单要再加五块。”
老板愣了一下，连忙惊喜道：“好，好。”即便加钱，也比请别的人来修要省得多。
杭祁干完活儿，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微微有些饥肠辘辘，天上还在下着小雪，路灯亮光昏沉，他去推了自行车出来，在凛冽的寒风中裹紧衣服，将书包扔在肩膀后，骑着自行车回家。
虽然累了点，但攥着比先前多出两倍的薪水，他心中平静很多。
……
在从没尝过善意和温柔之前，还能不去希冀、不去指望，可一旦得到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他不知道失去会怎样，是会坠入以前孤零零、不见天日的处境，还是比以前更加绝望。
所以，他必须像攥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那一丝丝的善意。
她身边有那么多人，除了亲人之外，还有别的同学，她还会和别人欢声笑语。
如果她只是觉得好玩呢，如果明天，她就有了新的好玩的事情呢？
然后，她就会看自己如同陌生人了。
杭祁心头猛然蜷缩。即便是想象一下这种可能性，他都觉得无法呼吸。
他并不明白自己心头那点近乎占有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心脏被什么缠绕了起来，在她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时，便患得患失，在她和别人说笑时，便暗淡下去……
可他知道，他即便想要独占她的视线，现在也没办法做到。
所以，他很清楚，他必须变得更好，有更强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有一天他能够——
*
救助中心离学校有十一站路，谭冥冥下车时天都快黑了，不过幸好只是冬天黑得比较早，时间还只是六点多，谭妈妈以为她可能是老师拖堂，还没打电话过来。
周三的时候谭冥冥就在网上提交了报名表，要是以前肯定因为太路人的缘故通过不了，但她这几天攒了好几颗从杭祁身上捞到的雷锋小红花，这次肯定通过得了。
谭冥冥来到窗口前，把自己身份证递过去，然后又填写了一张资料。
果然，工作人员没有多审核，就放她进去了。
谭冥冥兴奋得想跳起来，攥着书包带子，双眸亮晶晶。
为了避免扰民，救助中心是一处类似于缩小的工厂的地方，用蓝色铁墙围了起来。现在天寒地冻，几乎没有猫狗在外面，都竭力躲进屋子里取暖去了。
谭冥冥一走到窗口那里，立刻有几只脏兮兮的狗窜了过来，朝着她狂吠，毕竟是流浪狗，很多都没来得及洗澡，毛发纠结又脏污纳垢，眼神也看起来很凶，把她吓了一跳。
但也有的眼神里流露出期盼和渴望，像是期待被她带回家。
谭冥冥没想到，这些用铁墙搭建起来的屋子里，也没有取暖的东西，只扔了一些布块，这些小动物便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
这样，猫狗们不会冻死吗？
可救助中心也是义务劳动，也没有那么多经费……
谭冥冥心情复杂，差点就朝这窗口走过去，可随即，她脚好像重重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没能进屋子里，就蜷缩在屋子外头一根水管之下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卧槽！谭冥冥没轻没重的，穿着厚厚的鞋子，也不知道踢得有多重。
可只见这只小狗立刻惊慌恐惧地弹跳起来，脑袋重重撞到上方的水管之上，发出了令谭冥冥听着都觉得疼的“砰”地一声。
紧接着，这只狗痛得“嗷”惨叫一声，滚到一边，掉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谭冥冥恨不得剁了自己的脚，还有自己不看路的眼睛。
这么冷的天，水沟里都快结冰了，这么小的狗，掉进去还能活吗，她扔了书包过去试图把狗拽进来。
可那只小狗迅速蜷缩到更深的地方，警惕、凶狠地瞪着她。
也是这时候，谭冥冥才借着救助中心院墙下昏暗的灯光看清这只小狗的模样，大概到自己小腿肚这么高，还是只三四个月的小奶狗，浅金色的毛，但应该不是纯种金毛，只是只土串串，否则怎么会流浪成这样狼狈的样子。
它瘦得出奇，几乎能看得见肋骨，两条后腿拖着，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浑身毛发脏兮兮地纠成一团，还有部分地方应该是长过藓，毛都掉光了，露出来的地方有着青紫淤痕，如果只是被人不小心踢到的话，应该不会伤得这么重，它这样看起来，分明像是被虐待过的。
它双眼写满了害怕、不安、警惕、对人类的怨恨，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有别的情绪。
狗怎么会有别的情绪？
谭冥冥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它脑袋上被水管撞的那处，迅速磕破了点皮，感到非常抱歉愧疚。自己没看路踹了它一脚，竟然把它踹进了水沟里。
谭冥冥蹲下去，试着朝它伸出手：“出来，我又不打你。”
这只狗竟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怀疑地盯着她，眼神里还是很警惕。
但是它本来就瑟瑟发抖，这下掉进冷水里，更是像落汤鸡一样，浑身发颤，再不出来，可能就要被冻成冰冻狗崽子了。
于是它狠狠瞪了谭冥冥一眼，两只前爪扒拉在水沟边沿，试图爬上来，可它后腿受过伤，没办法爬出来，没法使力。于是它绝望地，又摔回去——
狗崽两只眼睛里都写满了绝望。
可这一回，没有摔回去，而是两只前爪腋下被轻轻一托，然后被抱进了一个不嫌弃它的、温暖的怀抱里。

第14章
……
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小狗猛然浑身一僵，半天没有动弹。
而不知道是不是谭冥冥的错觉，她居然从怀中的小狗仰起的漆黑的小圆眼睛里读出了不敢置信，警惕、震惊、以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谭冥冥：……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情绪？！
小狗在她怀里僵硬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想要逃走。但因为两只后腿没什么力气的缘故，两只前爪扒拉在谭冥冥的臂弯上，看起来就像是奶宝宝在蹬人。
因为挣脱不开，它终于忍不住，“嗷嗷”两声，虽然意思应该是威胁，但是它太小了，听起来毫无震慑力，反而是惊慌失措又绝望无助的样子有点可怜。
难道是不习惯被抱？又或者是以为又要被欺负？
也是，这只小狗肯定在外头受尽了苦楚，浑身是伤，又饿又冷，对人类充满不信任也是正常的。
谭冥冥一下子就对这只小狗比别的狗更多了几分怜悯的情绪，毕竟刚才自己不小心踹它的那一脚，让它惊慌失措，那小眼神可真够让人心疼的。
“小东西，别动。”
谭冥冥轻柔地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在它差点就要挣脱出自己怀抱的时候，重新一把将它捞了回来。
小狗本来又要愤怒地反抗，可——谭冥冥动作那样温柔。
……没有抓它的脖颈的皮，也没在它挣扎时立刻和别人一样像是对待什么垃圾一样将它重重掷向墙壁上、不管它骨头是否会碎裂、是否会痛苦嘶叫，而是一只手从它腋下环绕，一只手拖住它小屁股，然后两只胳膊将它搂在怀里。
在外面冻了太久，刺骨的寒风将骨头都快要冻碎了，暖和的滋味是什么样，它早已忘记。
……然而这一瞬间，它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温暖的温度竟然让它浑身血液都更加哆嗦起来。
谭冥冥以为它冷，把它抱得更紧了。
小狗愣愣地仰头看着谭冥冥，终于没再拒绝……因为，太暖和了，暖和得每根刺痛的骨头都渐渐没那么疼痛，暖和得饥肠辘辘的胃也没那么痛楚……以至于思维都变得缓慢。
可是，自己身上还有藓，这难看的、该死的藓，它眼里划过对自己难堪又厌恶的情绪，又在谭冥冥怀里扭动了一下。
谭冥冥抱着小狗往门口走，感觉怀里的小东西在动，就低头看去。
只见这只小狗竟然努力用无力的后腿蹬着，想要在自己怀里换个姿势。它背上有藓，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太丑陋，还是怕传染给自己，竟然努力地想要将长藓的位置移到寒风中去，不贴着自己。
……不是，狗哪来这么多想法的？！
谭冥冥深深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问题了，估计这小狗只是在自己怀里待得不舒服，所以才挪动，自己就不要想七想八了！
不过，她不记得小时候从哪里听说过，狗虽然听不懂人的话，但却是能够听懂人的情绪的，于是，还是好心地安慰了一句：“没事，小猫小狗得的藓，一般不会传染给人类，何况我身体素质这么强。”
“即便不幸中了小概率的招，被传染了，也只是会长几块铜钱藓，抹一点药立刻就会好。总之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放心吧。”
她笑着拍拍小狗的脑袋，完全不在意，丝毫不嫌弃地将小狗狗抱在怀里，完全没注意到小狗又僵硬了一下的身子，以及眼底划过的一些复杂的情绪。
……
谭冥冥觉得自己和这只小狗有缘分，而且，她觉得这只小狗好像比里面那些猫狗都要可怜。
才三个多月大的年纪，就瘦得不成样子了，看起来也像是被里面那些猫狗驱逐出来的，眼神里写满的惊慌、恐惧、憎恶也实在让人不忍心。
如果自己不带它回去，它在外面多呆一天，便不知道哪一分哪一秒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当工作人员在资料上给她备注记录时，问她：“确定要这只吗？”
她立刻点点头：“对，就这只。”
带回去肯定是没办法乘坐公交车的，得打车，但是即便是打车，回到家也有一会儿。
天寒地冻的，她觉得这只小狗看起来像是已经快要饿得晕过去了，于是恳求工作人员弄了个鸡蛋来，装在盘子里，放在地上让小狗吃。
小狗落到地上，爪子重新接触冰冷的地面，冻得哆嗦了一下，但这丝毫不妨碍它嫌弃警惕地盯着面前脏兮兮的盘子里的半个茶叶蛋。
旁边还有些牛奶，它肚子饿得快瘪掉了，发出难受的抗议，虽然那牛奶看起来也不太干净，但它实在是饿坏了，于是还是拖着残破的后腿，凑过去。
但还没碰到盘子里的牛奶，盘子就被谭冥冥拿开，对它微笑道：“吃鸡蛋吧，小狗狗不可以喝牛奶，肠胃不耐受，会拉稀，很臭臭哦。”
小狗：“……”
谭冥冥：“……”等等，这狗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大概实在是饿极了，再不吃点东西恐怕会死，所以小狗还是强忍着嫌恶，嗅了嗅那半个茶叶蛋，犹豫了一下，然后就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谭冥冥一边做着登记，工作人员一边又对她问了一遍：“小姑娘，你确定、要养这只？”
谭冥冥飞快雀跃地填写自己的姓名、联系方式：“对啊，怎么了？”
工作人员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小狗，叹了口气，道：“这只狗，简直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坏的，坏到我同事都想把它安乐死了，我劝你一个小姑娘，还是挑一只乖一点的，咱们救助中心还有只走失的泰迪串串，洗干净了还挺漂亮的，你养那种比较好。”
谭冥冥不解：“这只狗怎么了？”
“这只狗是从街头打狗队手下救回来的狗，浑身是血，在咱们这里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好转。长得也不算丑吧，但脾气简直太恶劣了，谁抱回去都想要丢了。”
“之前也有人领回去过一次，可这狗不肯吃剩饭剩菜，打不听、骂也不听，也不会对主人撒娇，连舔一下主人都不肯，整天凶巴巴的，警惕极了，你说这种狗捡回去有什么乐趣？”
谭冥冥心中一悸，问：“然后呢？它不会挨打了吧？”
工作人员道：“肯定的。那个主人家里有个小孩，拿棍子逗这只狗，差点被这只狗咬伤，于是那主人发了飙，将它狠狠揍了一顿，关在厕所三天没给饭吃没给水喝，奄奄一息了才扔到我们救助中心外面，捡回来的时候一身藓，肋骨都断了两根，真是造孽啊。”
“肋骨断了？”谭冥冥紧张道：“现在好了吗？”
那刚才自己草率地将它抱起来，它岂不是会很疼？
……
小猫小狗和小孩不一样，它们不会说话，即便再痛，也表达不出来。
有时候小狗趴在地上安静的陪着你，其实可能已经正在煎熬着、抽搐着、痛苦得快要死去了。
“肋骨倒是自己长好了，但是两条后腿你也看到了，一直拖着，还没好，救助中心几百只小猫小狗，哪里有那个钱给它治疗，只能让它这样了。它这样之后，就没有人肯愿意养了。”
听见肋骨是好的，谭冥冥松了一口气。
“我劝你，小女孩，还是别养，这个冬天冷得很，你把它救回去还要花好大一笔医药费，治腿、治皮肤藓、打疫苗，加起来可能一千多块吧。它还不一定感恩，它待在救助中心，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冬天就看命了。”
工作人员好心好意劝着谭冥冥，两人都没注意到，脚底下的小狗不知何时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小狗浑身一片紧绷，眼底嘲讽、冷意、森然、一片复杂。
又是要被遗弃的下场吗，也是，它都流浪这么久了，也没见到几个真正善意的人类，毕竟它毛发这样肮脏、浑身是藓，又丑又难看，不知道要花多少医药费，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这人刚刚还对自己露出笑容，现在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与其跟着这个人回了家，又被这个人扔到大街上，它倒不如就留在这里，反正也是捱不过这个冬天的……
想到这里，它吞咽下最后一口，转身就朝着铁墙房子那边费力地挪去，想自己回去。只是形同残废的后腿还没有好，让它挪动的速度像是爬。
谭冥冥刚签好字，一低头，就看见小狗居然在往回爬。
怎么回事？！Σ(っ&#176;Д&#176;;)っ
难道不想跟自己走吗？还是有什么骨头之类的宝贝藏在那边，想过去叼过来？
谭冥冥小跑过去，又两只手搂住小狗的腋下，一下子将它抱了起来：“跑什么？”
可是这一次，小狗却挣扎得前所未有地激烈，甚至比最开始激烈百倍，它呲开牙，凶恶地瞪着自己，简直像是叛逆期到了一样，疯狂地蹬自己，想要跳下去。
甚至张开嘴巴，威胁式地朝自己手腕咬过去！
谭冥冥当然怕被咬，也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将它摔出去，而是急忙蹲下来，将它放在了地上。
小狗后退几步，踉踉跄跄，竭力稳住，然后抬起头冷冷盯着她。
“小姑娘，你没事吧？！”工作人员赶紧跟过来，见谭冥冥没被咬到，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就捡起棍子，要去打狗：“这畜生，竟然咬人！真的不管教不行！万一给你传染上狂犬病就完蛋了！”
小狗显然被棍子狠狠抽了一下，发出痛苦恨意的哀鸣。它心中那点因为温暖怀抱而升起的些许希冀也终于彻底消失，重新坠入不见天日的黑暗当中。
它一边躲避，一边嘲讽地想，果然，又是这个下场。
棍子卷挟着风，即将抽到身上来。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次，预料之中的痛楚却并未到来——
“停停停。”谭冥冥拦住了工作人员道：“算了算了，刚才是我抱的姿势不太对，估计弄疼它后腿了。”
“我已经登记了，现在可以抱它走了吗？”
“你还要这只狗？”工作人员都愣了。
“对，就这只吧，它挺聪明的。”谭冥冥走过去，重新一捞，将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的小狗重新抱进了怀里。
这一次，小狗浑身一僵，彻底呆住，不敢置信，怎么回事，自己差点咬伤她，脾气这么恶劣，她怎么还……？
别的人肯定会气急败坏地将它扔到墙上去，骨头快断裂的痛楚它尝过不止一次了。可她怎么——
它浑身突然轻轻颤了颤。
见这一回小狗终于不挣扎了，而是在自己怀中露出迷茫的表情，谭冥冥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狗头。
别的主人和狗怎么相处她不知道，但是这只即便挣扎，却也没真的弄伤她。
……她莫名觉得，这只小狗简直像是有人类的情绪似的。
所以，带回家吧。

第15章
当了三个月的狗，颜诉几乎已经快记不得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发生了一场车祸，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目之所及的是恶臭的垃圾、脏污的膨化零食袋、甚至是呕吐的垃圾，源源不断的酸臭扑面而来。
他尝试着动弹，可是，却发现四肢根本没有力气——他不敢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狗，或者说，是灵魂进入了一只刚睁开眼睛、还生着病、毫无自保能力、被狠心遗弃在垃圾桶里的小狗的身上。
当时九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晚上刮大风、下雨。
它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寒冷深入骨髓，几乎快冻死。
一开始，它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为什么被坏人害死后，竟会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
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只流浪的小狗，浑身脏乱不堪，还躺在垃圾桶里，被垃圾掩埋。
可是很快，饥饿、寒冷、痛楚，让它完全顾不上去思考这些。
做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饥饿的滋味，宛如一只手将胃部和腹部攥着，强行搅动，而胃里空无一物，只能泛着反胃的酸水。
它饿得奄奄一息，迫不得已，跌跌撞撞从垃圾桶里爬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尝试站稳，然后开始像别的流浪狗一样，翻找垃圾桶，勉强裹腹，即便是吃烂掉的东西，也强忍着恶心咽下。
吃的还算能解决，毕竟偶尔会有人投喂，只是都很难吃罢了。
最难解决的是经常下大雨的天气。
附近倒是有一些钢筋水泥管，但这里流浪狗太多了，这些能躲雨的地方大多都已经被老狗给占据了，像它这样新来的，完全就是被十几条老狗撕咬得毛掉一地的下场。
而屋檐下更是不能呆，会被营业员一脚踹到街上去，随时都有被巨大车辆碾死的危险。
除此之外，更令周围的狗恐惧的是，附近有一所学校。
一些小学生放学后遇见它，会掐住它脖子，恶劣地笑，用脚踹它。
刚刚满一个月的它，连勉强站稳都很吃力，更别说去反抗了，于是它身上每天都带着淤青，破了口子结了疤，又重新裂开，很快就变成一只污浊不堪、开始长藓的流浪狗。
流浪狗影响市容，全城都在打狗。
那一天，它苟延残喘了两个月，遇上了打狗队，之后遭遇更不必说，躺在地上，浑身流血，奄奄一息，被拎回了救助中心，等待领养。
可是三次被领养，又三次被退回。
这三个月，对于一条狗而言，已是四十分之一的寿命，而像它这样的流浪狗，大多活不了那么久，一般不知道会在哪一个冬天冻死，因此三个月有时候对于一条流浪狗而言，可能就是短暂的一生了。
在这些流浪狗这样短暂的一生里，尽是苦难、抛弃。
而对于它，更悲惨的是，随着日复一日的流浪狗生涯，它开始渐渐忘记，自己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开始，它还想尽办法想要回到自己身体里，他记得自己原来的身体因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还躺在医院里。
但后来，它的记忆一点点无可挽回的流失，最后，它几乎只记得自己名字了。
……
于是后来，它的记忆里几乎只剩下暗不见天日的折磨和痛楚、救助中心高高的院墙、其他恶犬呲开的尖尖牙齿。
比起那些恶犬，它对这些动不动就拳打脚踢踹狗、在冬日恶意往狗身上浇冷水、不高兴就抓起猫狗的脖子往墙上狠狠摔去的人，反而更加充满了深深的恨意。
第一次被领养，它心底至少还怀有一点卑微的希望，第二次被领养，它开始不抱希望，而第三次被领养，两条肋骨被踹断、后腿也痛苦地断掉之后，它开始深深仇恨这些领养的人——
直到，这个飘着小雪的冬日夜晚，她出现。
*
谭冥冥叫了一辆出租车，抱着怀里的小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距离家不远、只有半条街的宠物店。
本来想去宠物医院，但是已经快七点多了，附近的宠物医院都关了门，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虽然宠物店没那么专业，但这小狗身上的伤不能拖了，她得先带狗去清理一番，并看看伤口。
毕竟是冬天，虽然她竭力将小狗抱紧一点了，可是她还是感觉到怀里的小动物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于是她从书包里找了找，只找到自己要带回家洗的运动裤，便用这条运动裤裹住小狗，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头。
……突然暖和多了，小狗不再哆嗦……
可是，它不安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运动裤，还散发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清香，不由自主怀疑地想，她不怕自己脏吗？还有，这是要去哪里？
它努力从谭冥冥怀中抬头，因为肋骨曾经受过伤的缘故，这对它而言有些困难。
而等它看清楚了这家店的招牌，它顿时不敢置信，眼中一片森然，恶狠狠地嗷叫了一声，又激烈挣扎起来。
竟然是宠物店？她带它来宠物店干什么？卖钱吗？！
它就知道，人类都没那么好心，只是给它一点温暖，一点食物，就让它放松了警惕！
谭冥冥当然读不懂这只狗这么复杂的情绪，但是见它挣扎，还以为自己抱它哪里不舒服了，于是安抚道：“洗个澡做个检查，看需不需要治疗一下，就带你回去。”
……原来只是来治疗？
小狗胸膛腹部剧烈起伏，惊慌狂喘的粗气这才稍稍平息下来。
它见过太多其他狗被铁笼子关起来，送进这种地方，稍稍洗个澡，然后就随意抬高价格转手卖给买家。
那些猫狗贩子不会管买家是否有同理心去养狗，也不管买家是否是个变态，是否会虐待狗。就只为了赚那么一点点钱。
不过，这家看起来比较正规，或许只是一家卖用具和药的宠物店……
它仍然保持着警惕，但是却稍稍安分了下来。
谭冥冥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狗，这小狗可真聪明，自己就是随口解释了一句，它怎么竟然像是听懂了一样，不吵也不闹了？
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灵性的狗！
谭冥冥觉得自己可能是捡到宝了，于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将小狗抱得更紧，快步走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周五从杭祁那里得到的雷锋小对勾足够，所以今晚竟然干什么都很顺畅，不至于透明到让人发现不了自己。
店主迎过来，问：“是寄养还是洗澡美容看病？”
谭冥冥环视一圈，见周围摆着一些药、拴狗器具、猫狗疫苗之类的，对这家店放下了心，便将怀里的狗从运动裤中拨出来，递给店主和她助理看。
“这是我的狗，身上有藓，然后两条后腿受伤了，看买点什么药处理一下。”
店主还没说话，小助理就有点嫌弃地捂住了鼻子：“这什么品种啊？串你也抱过来治疗？我们店只收品种猫狗的。”
谭冥冥：……
小狗顿时浑身一僵，冷意森然地瞪着这个助理，可眼底却划过一抹自卑和不安。
……对，自己浑身是藓，又丑又难看，还不是什么品种狗，自己这种串串狗在宠物店买，才三四百干干净净的一条。
而且，正如那个工作人员所说，自己这一身病要彻底治好，只怕要花一千多块，她看起来也就是个高中生，肯定没那么多钱给自己治疗。
那么——肯定会将自己遗弃在街头了。
小狗倒也说不上恨，毕竟，早就习惯被这样对待了，它眼底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只是，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它的前爪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扒拉在谭冥冥的羽绒服袖子上。
“串串怎么了？”谭冥冥却忍不住反驳道：“土狗还皮实不容易生病呢。”
当着她这个主人的面说她的狗，当她是死的吗？！
她没注意到，她怀里的小狗浑身僵了僵，扬起脑袋来，小圆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好像没那么嫌弃自己……
“而且……”她想半天，才拼命又给自己这条凶巴巴的小狗找出了一条优点，维护它：“……而且我这狗狗聪明不爱叫。”
小狗习惯了谩骂和驱逐，却从来没听见过有人夸赞自己、也没见过有人维护自己，听见谭冥冥这话，它略微局促不安，但下意识地就立刻咬紧了牙关，竭力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当一条最安静的狗。
店主连忙道：“我助理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想买一条纯种回去吗，我们店的比熊狗狗现在疫苗齐全，才一千五百块一只。”
在店主说完这句话之后，谭冥冥立刻感觉怀里的小狗不高兴而排斥地动了下。
它的一只前爪原本松松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但是此时，力道变大了，爪子死死摁住自己手臂。
令自己动弹不得也就算了，似乎还在害怕什么，于是另一只爪子也抱了上来，两只前爪紧紧环抱着自己手臂。
谭冥冥有点乐，狗也会吃醋的么，她突然感受到养狗的乐趣了，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要别的狗了，快帮我给我家的检查一下。”
店主见状，也不好继续推销，于是让谭冥冥跟着她一块上了楼，楼上有专门给猫狗洗澡的暖箱和烘干机。
……
谭冥冥配合店长，将小狗放进浴池里，拿莲蓬头在它身上冲刷。
小狗实在是太脏了，用水冲下来的全是黄黑的淤泥，散发着些许味道，店主都不太想处理，见谭冥冥这个顾客都已经主动捋起袖子开干了，于是索性偷懒地走到一边，说：“你帮忙洗一下吧，我给它准备烘干机。”
“好。”谭冥冥不以为意，继续洗狗。
她垂着头，认真地拿着莲蓬头，用水将小狗身体各处都冲刷到，并挤了一些沐浴露，揉在小狗身上。
小狗对情绪是很敏感的，自然是知道，连店长这种见惯了各种宠物的人，都有些掩饰不住对自己的嫌弃，可是给自己洗着澡的她，却全神贯注、认真又温柔，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厌恶。
柔和的黄色灯光，小小的洗浴室，温暖的水流冲刷在身体上，而这一刻，这些温暖仿佛也随着皮肤抵达了心底。
小狗变得非常安静，十分配合地让自己的毛发被水流冲刷干净。
……就是在她戴着手套的手触及自己长了藓的地方，以及残废的后腿时，它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和躲避了一下。
……
它实在是太脏了，几乎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将一身纠缠脏污的毛发清理干净，然后吹干。
待吹干之后，谭冥冥才发现，这真的是一只相当帅气的小奶狗啊。
没洗干净之前，就像是哪里来的捡破烂的狗狗，但是洗干净之后，毛发恢复了原先的浅金色，黑色的眼睛很有神，额头宽阔四肢均匀。
如果不是过于瘦弱、肚子瘦得凹了进去、背上几处还长了藓的话，简直就可以去当奶狗小警犬了。
……谭冥冥简直越看越满意！
店主检查一番后，道：“还算是健康，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皮肤藓、营养不良、以及两条后腿。”
“皮肤癣很好治，买一点真菌的药，每天喷一喷，几天就能好。而它这个腿，应该是被打断过，之后勉强靠着自愈能力恢复了一大半，但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所以导致没力气，现在当务之急是加强营养，多吃多喝，补充自身免疫力。”
谭冥冥小时候在老家了解过一点养狗的知识，并不算完全的新手，所以她觉得这店主说的到位，还算是靠谱。
“好，您开药吧。”
她抱着洗干净的小狗，随着店长下楼去买药结账。
三个月来，小狗第一次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趴在她怀里，除了眼中还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戒备，其他的看起来简直和半小时前救助中心那条又瘦又丑、露出肋骨、浑身青紫的小流浪截然不同。
“再来两包狗粮。”谭冥冥提醒道。
“总共八百六十。”店主拿出支付宝：“你扫我我扫你？”
“这么贵？”谭冥冥狠狠地心疼了一把，她怎么觉得，从杭祁开始，自己就在花钱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呢。
不过她没犹豫，就直接掏出手机付了款，然后揉了揉怀里小狗的脑袋。
在她说贵的时候，小狗猛然浑身僵硬，似乎是怕因为医药费，而被她丢弃，漆黑的小圆眼睛里写满了不安，但当她毫不犹豫付了款之后，小狗才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八百六十……自己果然是个无底洞，万一有一天，她烦了不想浪费钱了，就把自己送回原来的地方怎么办。
小狗不安又焦灼，忍不住偷偷在心里记账，以后得想办法还掉才是。
……
宠物店离谭冥冥家的小区并不远，只有半条街区的距离，谭冥冥也就找店主要了个小纸箱子，把小狗和一些狗的用具装进去，然后抱着箱子往回走了。
此时才八点多，虽然下着些小雪，可街上还是很多人，车子也很多，华灯初上，四处充满着汽笛声以及喧闹。小狗蜷缩在箱子的一角，三个月的小狗，蜷缩起来才两个巴掌那么大，虽然眼神警惕，耳朵凶悍竖起，但依然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谭冥冥见它耳朵随着声源警惕地动来动去，忍不住“噗嗤”一下乐了。
忽然想起来，还没给这只小狗取名字，之后疫苗本和狗证也不好弄。
于是谭冥冥苦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叫你臭蛋怎么样？听说贱名好养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念出这个名字以后，小狗脸色都变了，变得跟人便秘一样的表情，眼睛里也流露出强烈嫌弃的情绪……
……？？？
又是自己的错觉吧？这狗，怎么眼神这么丰富？
小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不像是一只正常的狗了。以前从没和主人这样正常交流过，而是被非打即骂的，也就不会有什么互动了。但现在是和她，相处时间长了她肯定会发现异样。自己必须得隐藏起曾经是人的这个秘密。
而且，如果自己能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的话，或许以后有机会能回到自己身体里……
谭冥冥又多看了这狗两眼，伸手捏住小狗爪子，晃了晃它的肉垫，道：“这样，你同意这个名字，就叫一声，不同意，就叫两声。”
小狗：“汪汪汪！”
谭冥冥：……
刚才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吧，真是路人甲时间长了也会出现幻觉吗，怎么会觉得一只狗有人类的思维？！
不过，这个名字小狗似乎不太喜欢，于是，谭冥冥又换了一个：“一百万？这个名字怎么样？”
谭妈妈经常念叨谭爸爸兢兢业业当螺丝钉，可这一辈子都赚不到一百万，什么时候能赚到一百万就退休，可这一辈子都退休不了，谭冥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什么都比刚才的臭蛋好，小狗生怕谭冥冥下一个又要取什么“旺财”、“二饼”之类的名字，于是赶紧兴奋地摇摇尾巴，就是眼底仍然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些许“这都什么玩意儿，好傻逼啊”的情绪。
见它摇尾巴，谭冥冥觉得它应该是非常非常喜欢了，于是哈哈笑起来，抱着箱子加快脚步。
“一百万，回家啦。”
一百万跟着谭冥冥站在谭家大门前。
以前，万家灯火，却没有它的容身之处，而现在，她笑意盈盈地，给了它一个家。

第16章
谭冥冥深吸一口气，先脱下羽绒服，将箱子小心翼翼、不露痕迹地裹在里面。
然后，门一被打开，她就立刻将书包和干净得如同崭新一般的雪地靴推过去，笑逐颜开道：“妈，鞋子我带回来了，你看多干净！”
“这周居然没弄脏？”谭妈妈上了一天班十分疲惫，最讨厌的就是下班后还要撅着屁股做家务，看到谭冥冥乖乖地没有弄脏鞋，心情也美丽许多，难得没多问谭冥冥放学后怎么没立刻回家。
“进来吧。”她道：“你小姨来了，看看还来了谁？”
谭冥冥磨蹭着不敢进去，生怕谭妈妈看见自己怀里的狗，就立刻尖叫着把自己和狗都扫地出门，
谭妈妈瞥见她怀里的羽绒服，皱了下眉，“这么冷还把衣服脱了，快穿上。”
她刚要去拽谭冥冥进来，谭冥冥就立刻一惊一乍地“哇”了一声：“妈，你今天是不是打牌赢了，怎么看起来这么容光焕发，跟十八岁小姑娘似的！我们待会儿去逛超市吧，唉算了，不行，等下楼下老王又要以为你是我姐！我爸要吃醋了。”
从厨房探出脑袋的谭爸爸被逗乐：“你们去逛吧，一大把年纪了，人家老王瞧得上你才不正常。”
谭妈妈差点就要转身去暴打谭爸爸，谭爸爸赶紧乌龟缩头。
客厅里传来酸溜溜的声音：“桂芬，你女儿嘴可真甜啊。”
谭妈妈瞪了谭冥冥一眼，但心中却美滋滋的，扭头道：“这丫头，要成绩没成绩，就是嘴皮子利索，嘴甜有什么用呐，还是你家思琦好，长的漂亮成绩又好。”
她本意是谦虚几句，然后商业胡吹一番，结果坐在沙发上的小姨立刻得瑟了起来，顺杆子往上爬：“那可不是，要是比起长相和成绩，那冥冥可还真比不过我们家思琦，刚才说到哪儿了？我们思琦这次考试又是班上前十……”
谭妈妈：“……”
谭妈妈脸色都黑了。
两个女人一台戏，何况今晚还不止两个女人。
谭冥冥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浑水摸鱼，趁着谭妈妈脸黑之际，猫着腰抱着箱子，快速躲进自己房间，将装着小狗的箱子塞进了床底下。
她趴在地板上，对着床底下陡然陷入黑暗的不安的小狗“嘘”了一声，低声道：“不要发出声音，待会儿我再给你弄吃的。”
小狗似乎是意识到她还会回来，不安的情绪才稍稍退去，用一双小小的漆黑的圆眼睛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避免谭妈妈起疑，谭冥冥放下床单，又抱来一摞书扔在床底下，挡住箱子，然后才关上房门出去。
她一走，灯也熄掉了，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小狗蜷缩在箱子一角，却觉得，没那么冷了。流浪了那么久，尝过了颠沛流离的滋味，这还是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安心感。
不知不觉，眼皮子就开始沉重起来，它实在太疲惫了，这段日子以来外面天寒地冻，快把骨头都要冻碎，它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觉了，于是此刻，小脑袋一歪，便沉沉睡着了。
……
谭冥冥走出去，扫了眼客厅里的人，顿时眼皮子重重一跳。
怎么回事，小姨和表姐文思琦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把混世魔王文斯轩带来了！
文斯轩是谭冥冥表弟，今年十二岁，是个毫不兑水的一百二十斤的大肉墩，小姨和表姐来，顶多也就是要听听她们吹牛逼，炫耀一番也就罢了，可这个小胖墩却是走到哪里毁天灭地到哪里。
前年来弄破了谭妈妈从桂林买回来的五千多块的橡胶乳垫，叫谭妈妈心疼得滴血，但还要拦着小姨揍文斯轩，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
去年过年来，闯进谭冥冥房间，将陪了谭冥冥十来年的娃娃全都卸了胳膊腿儿，还在她寒假作业上乱画一通，小姨还说这是有画画天赋，气得谭冥冥差点打人，可谭妈妈谭爸爸全拦着，她就只能自己受着委屈。
而今年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谭冥冥心头重重一跳，赶紧转身把自己房间好好关上，打算时刻提防这小胖子胡作非为。
“冥冥，快过来，和你表姐比比谁长更高了？”小姨亲切地呼唤她。
谭冥冥走过去。
茶几上摆着车厘子和冬枣，这个季节很贵，平时没有客人，谭妈妈省吃俭用，根本不会买。而混世胖魔头文斯轩正蹲在茶几前面，一口三个，吐核吐得飞快。
谭冥冥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表姐文思琦被小姨催促着站起来，和她背对背站着。
小姨年年都要让她和表姐比身高。
谭冥冥发育得晚，去年还比表姐矮一截，被小姨当着很多亲戚笑话小短腿，可今年，她好像长高了不少……谭冥冥也没注意，回过头去看了眼表姐，顿时惊了一下。
“表姐你怎么变矮了？！”
文思琦脸色不大好看：“不是我变矮了，是你长高了吧。”
的确，这一年谭冥冥足足窜高了七八厘米，而这一年表姐却好像没怎么长，虽然拖鞋比她高一点儿，可看起来比她矮上很多。
“是哦。”谭妈妈也惊喜地停下手中的针织活儿，道：“冥冥，我还没注意，今年你长高这么多？”
小姨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拽了表姐一把，让表姐坐下，勉强笑着道：“孩子嘛，都在长个子，谁能保证最后谁更高呢。”
谭爸爸是个一米八几的老实人，而小姨丈夫却是个油嘴滑舌的生意人，只有一米六几，矮不隆冬，小姨很介意这件事，在文思琪、文斯轩姐弟俩出生后，就狂灌他们牛奶和补钙营养品，还逼着文斯轩打篮球。
可惜，表姐还好，在女生中好歹有个中等的身高，但表弟文斯轩却是活脱脱遗传了姨夫的矮个子基因，又胖又矮，像是个球。
谭冥冥一家都不是特别强势的人，见小姨沉下脸，谭妈妈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很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吃饭的时候，小姨正式开始炫耀起了文思琦的成绩，这应该就是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我家思琦这次又考进了班级前十，她高三了，班主任说了，只要这个成绩稳住，到时候肯定能上重点大学。”
“唉，我其实也不指望她多聪明、成绩多好，只要健康平安就好，但是这孩子实在太争气了……”
小姨笑得合不拢嘴，但谭冥冥知道，表姐文思琪是体育特长生，她所在的班级就不是什么重点班，能考进班上前十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
更何况，只怕这算是三年来表姐考的最好的一次成绩，所以才让小姨激动得带着人过来炫耀来了。
她埋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但小姨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冥冥，别光顾着吃饭呀，你都高二了，成绩再那么差可就补不起来了，你要努力呀，俗话说笨鸟先飞嘛。”
谭妈妈和谭爸爸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谭冥冥一眼。虽然烦小姨贬低他们的宝贝女儿，但要不是谭冥冥这么不争气，哪里有机会让这些亲戚笑话？
然而这次小姨话还没说完，就见谭冥冥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搁。
谭冥冥弯弯眼睛：“小姨，你这信息有点落后啊，谁说我成绩还和以前一样差了？你得多打打麻将免得记忆衰退呀。我现在成绩科科一百四以上，我们老师也说了，按照我现在的成绩，别说重点大学了，考上清华北大也是没问题的。”
小姨一下子就笑喷了出来，对谭冥冥道：“你这孩子真会说笑话！一百四以上？我家思琦三年了都没考过那么高的成绩！”
“您不信？”谭冥冥眨眨眼睛。
别说小姨不信、文思琦嘲讽地看着她，觉得她是吹牛不打草稿了，就连谭爸爸谭妈妈也尴尬无比，拽了一下谭冥冥，压低声音道：“冥冥，干什么呢，你那成绩，就别开玩笑了。”
可谁知，下一秒，谭冥冥“倏”地从沙发上的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来。
她目视小姨，看都不看手中的卷子一眼，仿佛拿到这个成绩轻轻松松，于是也十分随随便便地将卷子摊开在茶几上。
“唉，这次没考好呢，只有一百四十八，全班第二。”谭冥冥故意戏精十足地叹了口气：“妈，对不起，我辜负你的希望了，下次我一定争取第一名。”
试卷上，鲜红的一大片对勾！鲜红的大写的148！
小姨惊呆了！
表姐文思琦也惊呆了！
就连谭妈妈和谭爸爸都震惊得说不出来！
空气寂静一片！
等反应过来后，谭爸爸谭妈妈拿起谭冥冥这张数学试卷左翻右翻，手都在抖，他们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肯定不会做出作弊的事情，那这真是她考出来的几乎满分的试卷？！天呐！
天知道谭爸爸和谭妈妈这十几年来为谭冥冥从来都卡在及格线上的成绩有多操心，这一刻，要不是有外人在，他们肯定要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还是谭妈妈最先从激动中缓过神，她咳了咳，对惊愕不已的小姨道：“小芬，你一年没来做客了，不知道情况，我家冥冥就是那种厚积薄发的类型，她高二起成绩就一直很好了，老师都说重点大学屈才了，让她冲击清北呢。”
小姨脸色糟糕透了，笑容简直勉强极了：“这样吗？真没想到啊。”
谭妈妈笑了笑：“对啊，我们也没想到，冥冥这孩子真争气啊。”
扬！眉！吐！气！
谭妈妈发誓这是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处处要和自己争的妹妹面前，最扬眉吐气的一天！她工作后的疲态都一扫而光，捏着谭冥冥的试卷，又兴奋又激动。
这下换成了她笑得合不拢嘴，容光焕发！
谭爸爸更得瑟，对着茶几上的试卷拍了好几张，傻笑着去发朋友圈了。
朋友圈文字内容为：
“倒茶时不小心将女儿试卷打湿了。”
配图为，看似漫不经心随意一拍，实则将一百四十八分的试卷全部入镜。
而谭冥冥端坐在沙发上，露出“你们这么激动干嘛，这成绩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的礼貌笑容，但实际上，内心都嗨爆了……
这还真是头一回让谭爸爸谭妈妈如此为自己骄傲！要不是有外人在，她都鼻子酸酸了……都怪她，这么多年来成绩一直平平，总是让爸爸妈妈在亲戚面前矮了一头。
总之，都要感谢杭祁同学！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小姨和表姐的炫耀索然无味，而且坐着也很尴尬，不好再提成绩的事情。本来是打算住一晚的，但是小姨面露不悦，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打算走，还是不住了。
谭妈妈挽留了几句，也没多留，便笑着起身相送。
谭冥冥简直松了一口大气，表面惋惜，心里其实乐疯了。
小姨和表姐留宿这里的话，那自己又要和表姐睡，又要半夜被子全部被抢走，冻个半死了。
“坐着干嘛，你快送送你小姨。”谭妈妈拽谭冥冥起来。
因为那张摊在茶几上的一百四十八分的试卷，这一整晚谭妈妈看谭冥冥的眼神从所未有的柔和，简直是甜得淌出蜜来，都快把谭冥冥喜得飘飘然了。
谭冥冥便站起来：“小姨，我送你们下楼吧。”
不过，文斯轩呢？谭冥冥看了眼阳台，没找到，心中猛然一咯噔，该不会是又溜进自己房间了吧。自己房间门锁坏了，一直没法锁上。
而就在这时，她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公鸭嗓般的尖叫：“啊啊啊妈，有狗！我被狗咬了！”
*
谭冥冥最先冲进房间，一进去就发现自己的床全被弄乱了，床单和被子皱巴巴得像菜叶，上面还有脏兮兮的脚印，她的床是席梦思，文斯轩这小子居然在她床上穿着鞋子跳来跳去，当成蹦床跳！
谭冥冥又看了眼地上散落的从笔记本中撕掉的作业，一瞬间，脑袋都炸了。
而干出这一切的混世魔王正缩在墙角，脸上挂着鼻涕，惊恐地看着地上一只对他虎视眈眈、恶狠狠龇牙咧嘴的小狗。
一百万身上被踹了一脚，已经洗干净的身上明显多了一个脚印，谭冥冥生气极了，蹲下去将它抱起来，而小姨也冲到了门口。
“哪里来的狗？斯轩，伤到了吗？被咬到了吗？天呐，是不是要去打狂犬疫苗？！”
文斯轩吓得哇哇大哭。
他对刚才黑暗中冲出来的狗留下了心理阴影，他只不过是在表姐床上跳了几下，这只狗就凶神恶煞得跟什么似的，冲出来就死死咬住他腿脖子，他狠踹了这狗一角，这狗也不放过他，把他逼到了角落里。
谭妈妈和谭爸爸都冲了过来，先紧张地去看文斯轩。
但好在，文斯轩只是被吓尿了，身上倒是没有真的被咬伤，不过裤脚破了一块。
“三百块的裤子呢！”小姨心疼不已，把文斯轩按在自己身后，对谭冥冥生气地发火：“谭冥冥，你在房间里养什么狗，背着你爸妈偷偷养的吧？！你看你，把你表弟伤成这样？！”
谭冥冥捏着拳头道：“表弟先把我床单和作业弄坏了。”
谭爸爸谭妈妈看着地上被弄得满天飞的撕碎的作业本，也都非常愤怒，尤其是，刚刚才得知谭冥冥成绩有进步，他们当父母的自然是恨不得给冥冥最好的学习环境了。
而现在，冥冥的教辅资料、作业，全都被文斯轩那臭小子给撕了！
可是文斯轩又差点被狗咬伤，他们这边也十分理亏，再加上谭爸爸谭妈妈都是文化人，做不出小姨那么蛮横泼辣的事情。
于是谭爸爸出面，劝道：“算了，文斯轩没事就行。”
“不行。”小姨不依不饶：“让冥冥给斯轩道歉，这样下去还得了，欺负表弟……”
谭冥冥眼圈红红，谭爸爸额头青筋都快露出来了，正要说什么，只见，谭冥冥怀里那只狗突然挣脱出去，猛地窜起来，一个虎扑，就直冲着小姨脸上去了。并且呲开牙，发出令人发怵的恐吓声。
小姨吓得踉跄一下狠狠摔了一跤，文斯轩好不容易停止的啜泣，这下又因为害怕，而哭得更大声了，裤子都快吓湿了。
小姨还想站起来踹这只狗，但是这只狗灵活地拖着不太方便的后腿躲开了，并，像是知道小姨的弱点似的，扭头就朝着文斯轩冲过去了。
文斯轩彻底吓得崩溃，拎着湿漉漉的裤子往谭家门外跑，小姨也吓得不轻，急忙跟着跑了出去。
这一家人被吓破了胆，消失在门外后，这只小狗威胁式地吼了两声，然后，用脑袋将防盗门重重顶上了。
目睹这一切的谭爸爸、谭妈妈：“……”
谭爸爸怒气还没消，但是忍不住过去问：“这狗怕不是成精了吧？”
方才还被小姨欺负得眼圈红了的谭冥冥这下破涕为笑，将地上的小狗抱起来，揉了揉它脑袋：“干得漂亮！”
小狗方才还凶神恶煞，蜷缩进谭冥冥怀里却立刻安静了，漆黑的圆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她驯服了。
谭妈妈是最讨厌这些小动物了，谭冥冥不止一次求过她，说想养，都被她拒绝了，这只狗藏在谭冥冥房间里，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出来，肯定是谭冥冥偷偷背着他们养的。
按理说，她该生气——
但，见了方才那一幕，忽然觉得这只狗也太护主了吧？！这么小就这样忠心，还真挺招人疼的。
她板着脸走过去，打算把小狗从谭冥冥怀里接过来仔细瞧瞧，可谁知，这小狗立刻将脑袋埋进了谭冥冥怀里，躲开了她的手，两只前爪死死抱住谭冥冥胳膊，死不肯从谭冥冥怀中被抱走，像是害怕被丢弃一样。

第17章
谭冥冥也很紧张，立刻将小狗护在身后，对谭妈妈恳求道：“妈，这只狗很乖，不会乱叫，完全不会扰民，你看外面那么冷，把它扔出去，它又要变成流浪狗了。”
谭妈妈皱着眉：“养狗肯定会有味道，咱家这么小，还不得熏死啊。”
谭冥冥道：“不，妈，这只狗很爱干净，你看它身上完全一点味道都没有，而且我会定时给它洗澡的！”
谭妈妈其实内心已经有所动摇了。她的确是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甚至是讨厌，谭冥冥小时候曾经央求她，想买一只小猫，就差在路边撒泼打滚逼着她给买了，可她还是态度相当强硬地狠心地拽着谭冥冥离开了。
但现在这只狗在她眼中的印象可不一样，这只狗才这么大丁点儿就把那一家人吓得屁滚尿流，替她们家狠狠出了一口气，很是威风凛凛，而扭头趴在冥冥怀里，又显得这么安静，看起来的确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狗……
再加上，冥冥说的没错，这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长，把小狗赶出去肯定会冻死街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做不出来那么绝情的事情。
谭冥冥希冀地看着谭妈妈。
谭妈妈心里其实已经一百个恩准了，但哪能表现出来？否则冥冥还不得顺杆子往上爬？
于是她继续板着脸，口吻严厉道：“我和你爸每天要上班，可没时间帮你照顾，你如果要养，可得担起全责！”
“这就是同意了？”谭冥冥简直激动坏了，心情宛如过山车一般，完全忘了刚才和小姨一家发生的不愉快的冲突了，她凑过去拿脑袋使劲儿在谭妈妈胳膊上蹭一下：“妈，呜呜呜，你真好。”
“蹭个屁，别蹭了，你上次洗头什么时候？”谭妈妈嫌弃地抽开胳膊，但长着鱼尾纹的眼角却也舒展开来，浮现开怀的笑意。
她又道：“还有，对你成绩有要求的，以后不求你次次考上一百四，至少，语数外这三科得在一百分以上吧。”
“这简直是小菜一碟！”谭冥冥自信地说：“我去换床单！”
谭爸爸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呵呵道：“考了一百四十八分，你可爱的爸爸还会让你换床单？赶紧看会儿电视，多吃点儿水果吧，还想吃什么，明天老爸去买。”
“老爸真好！那我给小狗准备一下东西，顺便上药。”谭冥冥欢呼道。
她家和其他任何普通的家庭一样。谭妈妈严厉，但外强中干，很少和人发生冲突，更不会去占别人的便宜，要谭妈妈像小姨一样口无遮拦，谭妈妈简直一辈子都做不到。
而谭爸爸温和，完全就是个老好人，而且工作能力非常强，也任劳任怨，要不是一家子都太路人甲了，谭爸爸应该早就升职了。
谭冥冥总是心疼爸妈……
不过，以前没能力改变，可以后却有办法了。
“去吧。”谭妈妈眼见着谭冥冥就要把狗狗抱走了，忍不住伸出手去，其实她也心痒痒呢，想摸一下小狗狗柔软的皮毛是什么滋味，可——
还没碰到呢，这只狗就猛然往谭冥冥怀里一缩，对她十分排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只狗看过来的黑漆漆的小圆眼睛竟然还带着几分不悦和不爽。
……？
谭妈妈立刻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一条狗罢了，凭什么不悦啊，还用疏离的视线盯着自己？！
谭冥冥没注意到谭妈妈尴尬郁闷落下的手，快乐地抱着小狗飞快地去布置它的窝了。好不容易得到了谭妈妈的允许，以后，一百万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这里安家了！
谭爸爸帮谭冥冥换床单和收拾房间，谭冥冥则上淘宝买了个狗屋，以及小狗用的沐浴毛巾、软垫、营养膏之类的，总之看到需要的，就货比三家地加入购物车，不过这样一来，钱包便立刻憋了下去……
在这些东西还没到之前，只能委屈小狗先住在大纸箱子里，她拿了些不穿但是很干净的旧衣服叠进去，给小狗上完今天的药之后，就把它放在里面，随即转身去厨房蒸点鸡胸肉。
可她一转身出房间，小狗就立刻有点不安，费力地拖着有点没力气的后腿跟过来了。
谭冥冥正在解冻肉，感觉到脚踝处突然一股毛茸茸的触感，忍不住心中一乐，低头看去，就见小狗仰头凝望着她。
“是迫不及待地想吃？”谭冥冥以为是小狗嘴馋，便先扔了一小块苹果在地上。
“快吃吧。”
小狗方才还温情满满地想，它流浪这么久，身上都是藓，受伤之后后腿又一直没力气，其他人来了救助中心看到它都是嫌弃的目光，就连几个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发放食物时也会无视墙角下的它……
被人嫌恶和无视，被别的大狗欺负，它这三个月来简直绝望透顶……
从来没人对它这么好过，在冬天寒冷的夜晚给它一个家，给它洗澡，还不抛弃它……
在它没有找到自己以前的记忆，恢复自己的身份之前，它的确希望能够待在这里，这里暖和，还有她，倘若她能一直坚持不抛弃它，那么等它回去了，一定会报答……
它这样想着，眼底也柔和万分，然后，就看到她将苹果丢在地上喂它吃，厨房地上多少有些油垢。
这块苹果正好扔在那块油渍上。
“……”
等等，让它和别的狗一样在地上吃东西？？？
它不能接受！
“怎么不吃？”谭冥冥纳闷儿地问，难道是狗不吃苹果吗，但是她看别家的狗都很乐意吃水果啊，隔壁的斗犬以前啃苹果和西瓜啃得可香了。
大概是每只狗的喜好不同，她郁闷地将浪费掉的这么大一块苹果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小狗：“……”
三个月来没吃过新鲜水果的它咽下了好大一口唾沫。
不是，没有狗专用碗就算了，连盘子都没有的吗？！
谭冥冥立马在这只狗眼里看到了些许嫌弃的情绪，她：“……”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接二连三地被一只狗用“小白痴”的眼神盯着？
很快，“叮”地一声，鸡胸肉煮好了，因为很烫，这次谭冥冥拿了个小盘子装着，然后兑了点凉水，等不烫了，再把鸡胸肉撕成一条条的，放在地上递过去。
鸡胸肉是白水煮的，完全没味道，因为谭冥冥记得小猫小狗不能吃油盐，所以才特意这样做的。
可是，却只见小狗在地上嗅了嗅，眼底划过一丝勉强和嫌弃，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她，看起来很不情愿吃这个的样子。
……但好像因为实在是太饿了，才吃了几口，接着，胃打开，饿得狼吞虎咽地全吃掉了。
谭冥冥便发现，自己这只狗好像非常挑食。
而且。
她蹲下去，尝试着把剩下的半块苹果也扔在盘子里，这只狗这就立马开始吃了，边吃还边生理性地摇晃起了尾巴，应该是满足的意思。
——所以，是因为扔在地上，嫌脏，才不吃第一块苹果的？？？
竟然还是只有洁癖的小狗狗……也是神奇。_(:з)∠)_
这一晚折腾得也是非常的累了，尤其是谭爸爸，帮谭冥冥收拾好房间以后，还索性给整个家里做了下卫生。
不过，虽然身体上累了点儿，但是看到茶几上那张一百四十八分的试卷，就立刻觉得神清气爽了呢。
卫生做完，他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忍不住再次掏出手机——事实上，刚才做卫生的时候他就每隔三分钟掏出手机看一次朋友圈。
他又打开了朋友圈，只见底下一堆赞和评论。
同事纷纷惊叹道。
“老谭你女儿成绩竟然那么好啊，真不知道，你以前都说一般般，好家伙，敢情是谦虚呢！”
“哇，高二能考出这成绩，到时候高三稳清华北大吧！真羡慕你啊。”
就连上司也发了个大拇指点赞的表情。
谭爸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至极，平息好半天才将疯狂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他打开手写，眯起眼睛回复：“没谦虚，吾女成绩的确一般，唉，不是，大家怎么都去注意试卷分数了呢，我刚才茶泼了茶几，还被吾妻骂了呢。”
刚发完，洗完澡的谭妈妈就催促道：“老谭，还玩手机！再玩把你手机扔了！快洗澡，你上次洗已经是周二了，别想今天又不洗澡！”
谭爸爸：“哦哦哦！”
这边谭冥冥往箱子里又塞了一些软绵绵的衣物，确保暖和，然后将阳台窗子彻底关了起来，没有一丝寒风灌进来，再将小狗和箱子都转移到了阳台上，并往箱子里装了狗粮和水碗。
她房间小，总不能让小狗一直呆床底下吧，刚好，让它在阳台上安家了。
布置好一切，她拿了衣服去洗澡。
小狗正在她脚底下，看着她拿衣服出来，珊瑚绒睡衣，然后明早要穿的文胸、纯棉内裤……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把少女文胸拿出来的时候，小狗忽然表情一滞，然后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一样，猛然磕磕巴巴地扭过头去，飞奔着逃窜一般离开了她房间。因为地板太滑，甚至还摔了个滚儿。
谭冥冥：“……”
？
这狗子真怪。
谭冥冥没多想，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狗却趴在沙发上，它看起来并不喜欢那个箱子做成的窝，反而更喜欢硬邦邦的沙发。
它趴在那里，像是想抬头看自己，但又有点呆的，不知道该不该抬头，过了几秒后，注意到视线内出现厚厚的睡衣，它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望着谭冥冥。
“晚安。”谭冥冥笑了笑，怕它冻着，又往沙发上扔了一条毛毯，这才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关灯，戴上眼罩。
累了一整天，她头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去。
……
待她陷入梦乡之后，房间的门被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开，小狗灵活地钻了进来，虽然两条后腿还是活动不便，但由于谭家有暖气很暖和的缘故，后腿拖在地上，也不会像在外面一样感到刺骨的寒冷，所以，它行动还算是方便。
小狗又用脑袋将房门轻轻顶着关上，随即，来到谭冥冥床边趴下。
谭冥冥睡觉翻了个身，身上的被子一下从身上掉下大半，小狗便绕到床的另外一边，费力地咬住被角，将被子重新给她盖了上去。
冬天被子很重，小狗有点气喘吁吁，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些，它才在床头的地板上趴下来，谭冥冥的手沿着床沿垂了下来，它闻了闻，又安静地趴了回去。
冬日的夜晚，很长、很冷，窗帘有些许没合上，能从缝隙里看到长长的无尽的黑夜，又是一个只有霜雪、寒冷，而没有星星的夜晚。
小狗安安静静趴着，阖上眼睛也睡着了，身上孤寂的警惕和戾气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安心与放松。
……
谭冥冥记得周六要做的事，定了闹钟，于是天还没亮就醒了，醒来后就发现狗子居然趴在自己床头的地板睡着了，睡着了的时候没那么警惕和防备，而是露出肚皮。
谭冥冥本来兴致起来了想揉一揉，但又顾虑到这狗还在睡，便没去打搅狗子清梦。
但是狗子听力都是非常警觉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小狗就醒了。
一醒，就见谭冥冥用那种“不能打扰这狗子在梦中和它的梦中情狗约会”的笑意眼神看着自己。
狗：“……”
谭冥冥匆匆洗漱完，留了张纸条贴冰箱，告诉爸妈自己去图书馆学习，并给狗加了粮食，然后就进房间匆匆收拾书包，想快点赶到杭祁家附近去盯梢。
狗却没急着去吃狗粮，而是蹲在她脚下，充满疑虑地看着她，好不容易周末了，为什么不睡懒觉，要出门去干什么？而且神情还带着这样的雀跃，像是要去约会一样。
狗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它说不出话，又不能叫、不能发出声音，以免吵醒谭爸爸谭妈妈，只能眼睁睁看着谭冥冥在镜子前戴上围巾，并到处找手套，然而那副就搁在床边的毛线手套，她却不戴，要找别的戴。
它下意识地视线落到谭冥冥桌上的计划本上——
趁着谭冥冥还在镜子前，它跳上椅子，飞快地扫了眼本子上到底用五颜六色的笔写了什么。
然后就看见：
接近杭祁计划通：
吊扇√感冒药&#215;鸡腿&#215;开水√伞&#215;自行车√云南白药√物理作业√奖牌√扫雪√创可贴√手套√
后面还俏皮地在“杭祁”两个字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小人。
……
等等，这些都是什么意思？杭祁又是谁？！
狗子只觉心头有种浓浓的不是滋味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谭冥冥就过来拿书包了，并将跳上椅子的它抱了下去，然后背着书包离开家门，眼里还充满即将干一番大事，又或者是见到某个重要的人的雀跃和期待。
猝不及防视线朝地的狗子：“……”
它拖着后腿追到大门口，但谭冥冥已经出去了，防盗门在它面前关上，它是不可能打开的。
它只好郁闷地蹲在那里，一蹲就是一整天。
没过一会儿谭爸爸谭妈妈也去上班了，空荡荡的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它一个。它满脑子都疯狂盘旋着一个问题，杭祁是谁？
……
而这边，谭冥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乘坐最早的公交车来到杭祁家附近。
这里环境的确如她所想的，晒衣杆横贯、电线密密麻麻，看起来十分乱。不过，杭祁即便是住在这里，肯定也会将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蹲在马路对面的重庆小面面馆里，靠窗坐着，大约六点五十的样子，便见，少年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了。
周末，他没有穿校服，而是随意地套了件黑色外套，在清晨柔软而朦胧的光线里，静默地等着绿灯。

第18章
谭冥冥跟着杭祁到达他打工的地方，才发现是本市最大的游乐场，旋转木马、摩天轮、跳楼机，五颜六色的，全都非常卡通化。
谭冥冥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现在才早晨六点多，光线灰蒙蒙的，许多项目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来开张。
杭祁直接走到一个道具分发的中心，和一个工作人员打了下招呼，就进去了。
谭冥冥一下子急了，怎么说进去就进去呢，难不成是在里面打工？！她没法跟进去，只好蹲在一块艺术墙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地看。
不知道还会不会出来……
杭祁可以说是来得最早的，毕竟这里打工是按照时薪计费，早一点来就可以多赚一些。
隔了好半天都没有人再进入那个道具分发中心，所以，当穿着硕大唐老鸭道具服的人偶出来时，谭冥冥立刻确定这是杭祁。
果不其然，唐老鸭走到道具分发门口，摘下头套，又弯下腰在门口的桌子上登记了一下道具。
虽然是冬天，但这种人偶服装非常沉重，他换服装便换出了些许汗水，漆黑的头发贴着额头，看起来安静又静郁。
他神情专注地签好字，转过身，谭冥冥瞬间把脑袋缩了回去。
现在谭冥冥知道杭祁脖颈上经常会有的一些浅浅的压痕淤青是什么了，那些痕迹在他雪白脖子上，略显乌青，其实要不是仔细观察都看不出来，不过谭冥冥小心翼翼观察了杭祁这么多天，自然全都发现了。
……原来是在这里打工后，被唐老鸭沉重的头套压出来的。
是不是太重了？谭冥冥很怕杭祁的高个子被压弯了，还在长个儿呢，不过幸好他也就是周末才来这里打工。
隔了几秒钟他身边又走出另一个换好人偶服装的工作人员，对他说了几句话，这工作人员扮演的是米老鼠，本来应该是个比较瘦长的角色，但是这工作人员比较胖，扮演的米老鼠看起来还没有唐老鸭修长。
大屁股的唐老鸭被杭祁的身材一衬，竟然都有几分宽肩窄腰的修长感了……不过杭祁戴上头套后，动作难免有些笨拙，黄色的大脚掌在地上走了几步，弯下腰去拿传单，肚子抵在桌子上，笨拙又可爱。
谭冥冥看着，忍不住“噗嗤”有点乐。
确认了杭祁在干什么之后，谭冥冥便扭头去了旁边的饮品店，找了个比较好的位置，点了杯饮料，从书包里摊开作业本，开始一边写作业一边等杭祁开始工作。
大约七点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家长带着小孩进入游乐场园区。
等冬日的太阳彻底升起来以后，游乐场变得更加热闹，一下子涌入一大批人，一会儿的功夫就变得人挤人，很多项目前排起了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长队。
只是，虽然人很多，可杭祁和他同伴的工作并不好做。
几乎没有人接他们手中关于园区介绍的传单，更没有人接其他广告单子。
一个职业打扮的中年妇女带着孩子匆匆过来，唐老鸭和米老鼠拿着传单伸出手去，竟然被那中年妇女一下子不耐烦地打掉了，于是唐老鸭只好去捡。
除了这样不礼貌的中年妇女之外，大多数人都是绕着走，冷漠地瞥一眼传单。
只有几个小朋友想要和唐老鸭米老鼠合照，但是合照完，有的忘了拿传单就走了。
谭冥冥含着吸管，看得忘了喝，她都替唐老鸭急了，它手中还有那么大一摞，桌上还有一摞，上午发的完吗？
不知道这游乐场是什么规矩，是必须发完，还是按照发的单数结账。如果上午发不完，是不是就不能吃饭，得继续接着发了？
到了快十点多的功夫，唐老鸭手里的传单算是少了一大半，虽然还有一小半没能发掉，但是比百米远处的米老鼠要好多了，那只米老鼠手里一大摞，看起来快急晕了。
再加上今天晴天，出了一点太阳，他们穿着厚厚的沉重的玩偶服装，肯定已经汗流浃背，过了十分钟，那个体质虚胖的米老鼠就走到门口台阶去，颤颤巍巍坐下，将头套摘下来抹了把汗，谭冥冥注意到他双腿都在发抖。
唐老鸭倒是还好，笔直地站着，继续发传单。
他手里传单减少的速度比同事快多了，就在谭冥冥感觉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时候，那个米老鼠面色惨白地回来和杭祁说了什么，然后，只见杭祁点了点头，从米老鼠手里接过厚厚一摞传单。
好不容易发完的，又再次变多起来。
谭冥冥：“……”
卧槽，怎么这么傻啊？！
虽然换作谭冥冥自己看到同事脸色发白快要倒下，也会主动去帮忙，可是看到杭祁帮别人，她就莫名觉得很不爽，仿佛杭祁被欺负了。这么一大摞，又得发到什么时候去，他自己不用休息的吗？
她忍不住拿起饮料，狠狠地吸起脸颊，吸溜吸溜，一下子将冷饮一饮而光。
喝完了饮料，也没理由再继续坐在这里，谭冥冥把刷完了一大半的试卷作业装进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飞快趁着唐老鸭背对着这边的功夫，窜到了之前的那面文化墙下。
不远处，正有一群小学生结伴而来，应该是一个班考试完，一起出来玩儿。
谭冥冥粗略数了下，大概有三十几人，为首的是个戴着红领巾扎马尾的利落的小姑娘，正将所有人的门票拿在手里，让工作人员检票根。
这小姑娘不是班长就是学习委员，总之是这群人的头儿。
谭冥冥朝小姑娘招了招手，等人过了游乐场的安检门，把人叫过来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纸钞，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对小姑娘笑眯眯地道：“小朋友，想买冷饮喝吗？你帮我个忙。”
“干嘛？”小姑娘警惕地看着她。
但是小眼神却忍不住瞟了瞟她手中的钱，是一堆零钞，但足足有一百块，还是小学生的这些小朋友每周零花钱也就五块、十块钱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于是虽然警惕，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谭冥冥道：“你们班上一共三十三人对吧，这是一百块，你可以请他们喝三块钱的饮料，不过你要让你们班上的同学帮我个忙，看见那边的唐老鸭了吗？”
“你们班三十三个人，每个人想办法去拉人找他要三张传单。”
小姑娘视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顿时了悟，转头来，一副“啧啧啧，我懂，我都懂”的眼神仰头看着谭冥冥：“这你男朋友？”
谭冥冥差点奶茶喷出来，面红脸热，疯狂摆手：“不是不是。”
“别不承认，有什么好否认的呀。”小姑娘鄙视又嫌弃地看着她：“偶像剧里都这么演，钱拿来，这忙我帮定了！”
她拍拍谭冥冥肩膀：“加油！”
谭冥冥：“……”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有大姐头气质的吗？！
眼瞧着小姑娘拿了钱，去和她们班上一堆同学叽叽呱呱商量着什么，声音有点吵，似乎引起了不远处唐老鸭的注意，杭祁转过头来，朝着这边看了眼，谭冥冥心头重重一跳，急忙躲回墙后。
而杭祁这边，他又发了一部分，打算稍微休息一系，走到桌子前，拧开矿泉水，正要摘下头套喝水，身后就传来几个小学生的声音。
“麻烦传单给我一张。”为首的小姑娘高冷得很，抱着手臂睨着他。
杭祁递给了她和她同伴几张。
可接下来，却越来越多的小学生跑了过来，甚至排起了长队。
游乐场本来就是到处都是队伍，有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排的是什么项目，有人看到这里一堆小学生排队，还以为是什么特别好玩的新奇项目呢，于是也交头接耳地跟着排在了后面。
杭祁：“……”
身前空无一人的米老鼠同事：“……”
这些人等排到了，才发现居然只是在发传单：“……”我了个大草，前面的人排个屁的队啊。
就这样，杭祁手中的传单竟然像是被哄抢一样，一扫而光，米老鼠站在一边纳闷儿得摸不着头脑。别说米老鼠纳闷儿了，就连杭祁本人，眸子里都划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忽然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转头，朝着周围看了眼。
周围人山人海，很多很多人，很乱，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像是有种预感一样，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于是，猝不及防，看到不远处文化墙拐角处露出来的一点点书包尖。
……
果然，他就猜到了。
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偷偷帮自己。
杭祁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但是心头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一样，心口一烫。
他匆匆扭回头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头套下，他眼睛漆黑透亮，嘴角也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地翘起来。
本来以为周末见不到谭冥冥，但杭祁没想到她悄悄摸着跟过来了，骑自行车来到游乐场的时候，他就总感觉有种被跟踪的感觉，还以为谁想偷自行车，没有多在意，但没想到……
杭祁眼中的天气一下子都从阴沉沉的变成晴朗无比的了，吵吵闹闹的小学生也格外可爱。
他鼓了鼓腮帮子，好半天才将笑容压了下去。
米老鼠见唐老鸭手中的传单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发完了，简直嫉妒死了，欲哭无泪道：“你这是什么运气？”
“不是运气。”杭祁翘了翘嘴唇，难得笑了一下，隔着唐老鸭的头套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十分美妙。
他再不理会米老鼠没发完的传单，又偷偷地朝着谭冥冥那边看了眼，然后走进道具中心去换服装。
走进去之后，找到管理人员，换了一身布偶服装。
他每周六一向都是在这里打两份工，上午发传单，下午穿着蓝胖子的人偶服装，在过山车和旋转木马底下站岗，关注小朋友的安全状况。
……
这边谭冥冥继续盯着梢。那小姑娘真是找对人了，竟然能带动了一批人去领传单！导致杭祁的唐老鸭一下子被淹没在其中！她这个角度有点看不清唐老鸭到底在干什么，于是忍不住踮起脚尖。
但是这么多人去拿传单，杭祁手中的传单肯定已经发完了！
今天出来这一趟，不止解决了作业，还解决了今天的杭祁的传单问题，简直是大获全胜啊！谭冥冥心情也一下子非常好，喜滋滋地给自己记上光辉一笔，游乐场传单√
她骄傲得不行。
趁着杭祁被一堆人淹没的功夫，她忍不住看了眼另外一边正在举行婚礼的地方。
经常有人租下游乐场的场地举行婚礼。洁白的婚纱、各种可爱的卡通人物、天空上方还飘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可以说是浪漫极了。
刚才谭冥冥就朝着这边盯好久了，她之前还没见过游乐场婚礼现场呢。
她忍不住暂时抛弃杭祁一会儿，跑过去看热闹。
这边一大堆人，都是驻足羡慕围观的，谭冥冥被挤到木马的边上，踮起脚尖勉强看见，新娘一身漂亮的婚纱，长长的婚纱被一个骑士打扮的玩偶捧着，跟着她一起走红毯，简直浪漫极了，周围的人都发出起哄声。
谭冥冥也羡慕嫉妒恨，哪个女孩子不羡慕呢？！
但是人实在太多了！
随着那个新娘从远处走过来，这边的人越来越多，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谭冥冥本来就站在边上，一下子被前面几个大学生往后一挤，背上顿时撞到木马上。
她疼得脑子懵了一下，眼睛里顿时溢出生理性盐水。
“别挤别挤，别挤了！”但那些人还在挤，这下谭冥冥没心思继续看婚礼了，她拼命地打算挤出去。但是，现在出去也出去不了了。
而就在这时。
她突然感觉腰上多了一双圆乎乎的白色的蓝胖子的手。
接着，她猛然腾空，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差点吓得尖叫，但是下一秒，她就被放在了身后的木马上。
天旋地转之后，视野猛然变得开阔起来。
不仅能完整看到新娘身上的婚纱，伸出手，还能触摸一下前面人群手上的气球。
谭冥冥万分惊喜！
她高兴地抱着木马转过身，一个穿着蓝胖子人偶服装的工作人员站在她身边。
蓝胖子往她手里塞了一朵棉花糖，声音里有笑意，对她道：“小朋友，注意安全。”

第19章
耳边嘈杂一片，谭冥冥抱着木马的脖子，稳稳坐着，感激地道：“谢谢。”
被叫小朋友她有点脸热，应该是自己刚才被挤得快蹿上天，才引起了这个维持安全的工作人员的注意。
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谭冥冥下意识就伸手去掏钱包，但蓝胖子连忙摆摆手，谭冥冥讶异又惊喜：“送的吗？”
蓝胖子点点头，硕大的脑袋，圆圆的手，萌化了，谭冥冥顿时高兴死了，咬了一口，甜甜的感觉在嘴巴里入口即化，让她本来就愉悦的心情更添几分美好。
是今天帮助杭祁的这一次发挥作用尤其大，竟然让从来都在人群中被淹没的自己被工作人员注意到了吗？！
“谢谢呀。”她又笑着说了一遍。
蓝胖子没说话，也看不见脸，但眼底有笑意压不住。
谭冥冥吃着棉花糖，注意力很快就又重新被婚礼现场吸引。她笔直坐在木马上，比所有人都高了几个头，简直就是绝佳的王者位置，将热闹的婚礼盛况尽收眼底。
今天这一对新郎新娘长得都不错，新郎手里拿着捧花，快步从红毯那边走来，新娘捂着嘴巴，在蓝天、人群、气球、音乐下感动得热泪盈眶。
谭冥冥举着棉花糖，看呆了，微微张开嘴巴，眼底艳羡毫不掩饰。
蓝胖子工作人员站在她身后，抱着手，也跟着看了会儿婚礼现场，周围的人仍然很挤，他立在她身后，人偶服装又胖又蓝，像是一堵安全低调的墙。
随着新娘走过了红毯，那些人终于挤得没那么厉害了，散去了一些人。
谭冥冥完全沉浸在热闹的气氛当中，也没注意到这个蓝胖子工作人员是什么时候离开，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站岗的。
等她兴致勃勃地围观完这场热闹非凡的婚礼，回过神来时，手中的棉花糖只吃了一小半，却融化了一大半，谭冥冥微微有些可惜，舔了舔长长的竹签，竹签也是甜的，才从木马上跳下来。
她朝着道具中心那边看去，却见那里已经没有唐老鸭了，倒是站着另外两个人偶，可看起来个子很矮，不太像是杭祁。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也是，现在都十一点多了，杭祁说不定已经下班吃饭去了。
杭祁既然走了，谭冥冥中午也要回家吃饭，于是她将书包背在身前，戴上帽子，朝着园区出门通道走去。
经过垃圾桶时，她看了眼手里的竹签，还有点儿舍不得扔，棉花糖真好吃，但每次吃总要不知不觉浪费一大半。
但这次棉花糖可是送的耶，长这么大，无论是抽奖还是各种送礼品活动，谭冥冥毫无例外都是被忽视的那个，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好的运气。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将竹签放了进去，然后带着雀跃愉快的心情离开了。
而她身后，蓝胖子还在继续站岗，远远地看着她轻快的脚步，头套下的人也忍不住轻轻抿了一下唇角，漆黑的眼睛透亮好看。
……
谭爸爸谭妈妈中午其实不在家吃饭，他俩工作都有点忙，尤其是谭妈妈，在泌尿科系当护士，一个小小科室总共就四五个人，白班夜班轮流转，周末是不休息的。
昨晚谭妈妈叮嘱谭冥冥今天中午把昨天晚上剩下来的饭菜热了吃了，免得浪费，谭冥冥不敢不从。
她刚打开家门，狗子就立刻像是一枚炸/弹，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拖拽着伤腿扑到了她怀里，对着她左闻右闻。
谭冥冥书包都没放下，被狗子两只前爪扒拉着，只好腾出手抱住它，可是狗子的鼻息落在她脖子上，痒得要命，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是饿了？”
狗子只顾着对她一阵猛嗅。
小狗在家一个狗待了整整一上午，从清晨五点多到中午十二点半，足足七个多小时，四百多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寂静无声，整个家里空荡荡的，寂寞得叫人发慌。
当它还是人的时候，一上午从来不觉得漫长，随便做点什么事情就打发了，而且也忙得要命，一上午的事情只是很短暂的几个小时。
即便是还在街头流浪的时候，也忙着操心过马路、找食物的事情，时间对它来说只是寒冷难捱，却也并没有这么漫长。
而现在，它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书房是锁着的，谭冥冥房间里的电脑是关着的，有密码，电视机的插头在电视柜的缝隙里，为了美观没有线露在外面，它的狗爪子太短，是碰不到的。
别的真的狗会对沙发脚或者骨头棒什么的感兴趣，咬来咬去打滚儿，但它肯定对这些毫无兴趣。于是这整整一上午，它只能趴在阳台，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以及小区里一些晨练的老爷爷老奶奶，看了几眼就兴致寥寥，便趴回沙发上，期盼着谭冥冥快点回来。
实在是寂寞、空虚、又难捱。
时间走得慢得让狗发慌。
当听到门锁“咔嚓”的时候，它简直就像是听到了最美妙动听的声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是，见到谭冥冥以后，它迅速忍不住第一时间嗅一下她身上的味道。狗鼻子都是很灵敏的，很快就分辨出来奶茶、棉花糖的味道，是去了游乐场？但是见了什么人，却分辨不出来，因为暂时闻不到别的人的气味。
可是，去游乐场还能见什么人，应该是关系很好的人吧……而它却被锁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
狗子心里头一下子变得酸溜溜的，还有种很……说不清的……难受的感觉。
谭冥冥上一秒还被狗抱住脖子扒拉着不肯下去，下一秒就见这狗失魂落魄地松开自己，从自己身上跳下去，并失落的用那种“你外面有别的狗了”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
谭冥冥：……
这狗子怎么比别的狗情绪丰富那么多？！成精了吗？！
她没多想，拍了拍狗头，转身进厨房了。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虽然心底难受，但在原地呆了会儿，它还是闷着头跟着谭冥冥进了厨房，看看她在做什么。
谭冥冥热了一下昨晚剩下的饭菜，毕竟是冬天，放一晚上味道还是很鲜，她将鱼汤和另外一道菜盛出来，然后拉开餐桌的椅子，开始吃饭。
但是刚吃了两口，就发现狗子眼巴巴地蹲在她脚边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谭冥冥发现这只狗很喜欢吃人的食物，而给它买的两百块一袋子的狗粮，它竟然没怎么碰，像是很厌恶的样子。
难不成这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狗？思考了一下，谭冥冥用它的小盘子给它装了一点鱼汤泡饭。
然后放在地上……
狗子眼中立刻划过一丝嫌弃的情绪。
谭冥冥：……
怎么厨房的地面有点脏你嫌弃也就罢了，客厅地面我爸每天拖很干净的啊！
虽然有点无力吐槽，但谭冥冥还是将狗放在了右手边的椅子上，然后把小盘子也放在椅子上，让它在椅子上吃。果然，这么做了以后，狗子立刻狼吞虎咽了起来。
吃完饭后，谭冥冥洗了碗，打算午休一会儿下午再起来做作业。
……
昨晚这只狗也是趴在她身边的地板上睡的，所以戴上眼罩了一会儿后，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揉揉狗头，可是，却摸了个空，她摘掉眼罩坐起来，咦，狗子居然没跟过来吗？
谭冥冥有些奇怪，却发现阳台上传来了轻微的难受的呕吐声。
她心头一紧，立刻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整个冬天，小狗都没怎么能吃到东西，别说还在街头流浪的时候饿得皮包骨头了，即便是在救助中心的时候，也是两三天才能吃上一点儿。
救助中心没那么多经费，给流浪猫狗吃的自然都是便宜的狗粮，它很难下咽，而有的时候没吃上两口便被更大的狗给凶神恶煞地抢了。
它如果恶狠狠地抢回来，完全是有可能的，但是一看到那黏糊糊、味道难闻、放在脏兮兮盆里的狗粮，它便失去了胃口，于是，宁愿不吃，宁愿饥肠辘辘地蜷缩在墙角……
时间一长，又受冻，又挨饿，就导致它的胃不那么健康，而是有点病态。而从昨晚来到这个家，谭冥冥和谭爸爸都喂了它很多好吃的，它没忍住狼吞虎咽，吃得太多，胃受不了，此时便控制不住自己地趴在阳台上吐了出来。
一吐出来，它立刻有点紧张，拼命地拽过茶几上的卫生纸，用嘴巴叼着想把阳台地面擦干净。
呕吐物这样脏，它不想让谭冥冥看见，它肯定会被嫌弃的。
可是，变成了狗的它实在是不灵活，扯几截卫生纸都扯得非常费力，气喘吁吁，扯下来以后，勉强用爪子踩着去擦地上的呕吐物，可是，还是很难擦干净……
这时候它听见了谭冥冥开门的声音，浑身立刻紧绷，眼底划过一丝紧张、忐忑，以及自卑、不安的情绪。
别出来，它马上就能弄好了。
但是脚步声还是走到了身后，它立刻转身，紧张地将呕吐物和卫生纸掩藏在身后。
但它只到谭冥冥膝盖高，怎么可能藏得住什么，于是谭冥冥一眼就发现了，“怎么吐了？”
谭冥冥伸手去把狗捞起来。狗子立刻浑身僵硬，在这个家里待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害怕被丢弃的恐惧才消散一些，可这一刻，那种恐惧感又卷土重来。
肯定会被嫌弃吧。
但随即，它就被轻轻放到了一边，只见谭冥冥很自然地去拿了抹布和垃圾桶，先用卫生纸擦了一遍，将呕吐物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打湿的抹布又擦了一遍，最后喷了一些清香剂，一眨眼的功夫，她动作利索，阳台就干净如初了，空气中也没有气味了。
“好了。”谭冥冥笑了笑，擦了擦手，又去倒了一碗水放在椅子，对小狗招手道：“过来喝点水消化一下。”
小狗浑身僵硬一片，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
没有被嫌弃，也没有被扔出家门。她眼中看不出任何嫌弃的情绪……
过了半晌，小狗才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闷着头不吭声跳上椅子，低头去喝水。
谭冥冥见狗子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了，便松了口气，将垃圾桶扎起来放在门口，然后转身回房间睡觉。
她身后，狗子忍不住抬起头。
虽然明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只狗。
做一只狗的时候，是需要被人照顾的，但是它还是从内心深处感到自卑和无力，什么都帮不上忙，什么都需要别人做……
别人养狗肯定是想要狗狗叼玩具、坐下握手、卖萌的，所以才会花精力去养，可是，它既不萌、也不会卖萌，还不如那些宠物店里那些几百块一只的真正的狗呢。
万一她养它时间长了，觉得很无趣，会不会就将它送给别人？
以及，她去那个游乐场，是去见“杭祁”吗，这个名字一看就是男生，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它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近乎独占欲的感觉。
狗子忽然有点沮丧，它呆呆趴在阳台上，忽然前所未有地想要找到自己的身份和记忆。
而第一步，它看向谭冥冥卧室里的电脑，是想办法趁她一家人不在的时候开电脑。
它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它要想办法找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第20章
下定了这个决心之后，周日晚上谭冥冥吃完晚饭，打算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一会儿最近新追的校园剧的时候，原本还在它的专属椅子上吃饭的狗子，突然一个八百里加急，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冲进了房间！
谭冥冥被它吓了一跳，见它这么紧急地冲过来，蹲在自己脚边，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下它脑袋：“吃饱了？”
而客厅里的谭妈妈和谭爸爸都是一头雾水，心想，这小狗的依赖性是不是太强了点，冥冥回到房间玩个电脑而已，它就赶紧依依不舍地跟过去，连晚上谭妈妈特地给它盛的排骨汤，它都不吃了？！
“这只狗是不是，只让冥冥抱？”谭爸爸望着谭冥冥房间的方向，羡慕地说：“刚才下班回来后，我见它趴在沙发上，忍不住去摸一下它的头，结果它一蹦三丈高，警惕地盯着我！”
“唉，这狗狗一点都不亲切可爱！”
不止如此，谭爸爸还不好意思说，他总觉得刚才这狗眼里划过了一丝淡淡的嫌弃和抗拒……是自己的错觉吗……不肯让自己抱，也不肯让自己摸，三四个月的小奶狗应该最是亲人的时候，这狗怎么这么古怪？！
还有他回来的时候，这狗坐在沙发上，爪子摁着遥控器，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无意，频道调到的是军事频道。这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简直可以用全神贯注来形容。
……不是，你说一只狗对军事感什么兴趣，那不是他喜欢看的频道吗？
狗就好好地去看动物世界，研究一下别的狗是怎么求偶的，行不行。
当然，狗是看不懂电视的，谭爸爸这些莫名奇妙冒出来的念头都很奇怪，但实在是因为他们家的这只“一百万”太奇怪了，所以他才会生出这些同样奇奇怪怪的念头。
“还好吧，对待我态度还行。”谭妈妈不动声色地道。她才不会在谭爸爸面前承认，自己也不受到这只狗的喜欢，昨天晚上自己想碰它一下，它立马躲开。承认这一点太丢脸了，她才不会让谭爸爸知道自己这么丢脸。
她一本正经地诓人：“是你下班回家身上挤地铁一身汗，太臭了吧。”
“这样吗？”谭爸爸挠了挠脸，突然感觉有点失落，自己本来在家里就是食物链最底层了，现在家庭成员又多了一只狗，冥冥对那只狗的上心程度竟然还超过了对自己的，唉，那自己岂不是又降了一阶？他可怜兮兮道：“那我吃完赶紧去洗个澡。”
“洗个屁。”谭妈妈喝了口汤，瞟他一眼，说：“我看你就是不想洗碗，先洗完碗再去洗澡。”
谭爸爸：“……”
狗子不仅嗅觉灵敏，听觉也超出人类，因此在房间里就听到了谭爸爸和谭妈妈的对话。
它回想起谭爸爸刚下班时，扑面而来的一身沙丁鱼般挤过地铁的汗臭会儿，就忍不住呲开嘴。但即便不是因为臭味儿，他也不会让谭冥冥的父母抱在怀里啊！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那场车祸之前，已经成年了，二十多岁出头，这么大个人，被这对夫妻抱？想想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今后还得防备谭爸爸谭妈妈不死心，突然拥抱自己。
狗子回过头，谭冥冥已经按下了开机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散发出蓝光，过了几秒之后，密码框缓缓出现。
……等等！
狗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才到谭冥冥小腿腹的高度，即便两只前爪立起来，也只勉强到她膝盖，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她敲了哪些字母数字啊！
谭冥冥正准备按下密码，忽然就感觉小狗在自己脚边团团转，透着一股子焦灼的情绪，而且还用嘴巴咬着自己裤脚，阻止自己就这么按下密码。
“怎么了？”谭冥冥一头雾水。
小狗：“汪汪汪！”
——快把我抱起来！
它两只前爪扒拉着谭冥冥膝盖，想跳上去，可因为后腿无力，再加上年纪太小、弹跳力并不强，根本没法主动跳上谭冥冥膝盖，于是，只有拼命暗示谭冥冥把自己抱到她膝盖上。
可，谭冥冥揉了下它的狗头，道：“渴了啊。”刚吃完饭，还没喝水，这不是渴了吗？
“快去喝水。”然后小狗就被谭冥冥丢出了卧室。
小狗：……
谭冥冥给小狗倒了一碗水之后，继续回到房间，刚坐下来，这只狗又冲过来了，并且，这次还叼了一个抱枕过来。
——你不抱我就自己爬。
谭冥冥一头雾水，看着小狗先吭吭哧哧地将叼着的抱枕放到自己脚边，然后努力爬上抱枕，再试图跳上自己膝盖。
可因为自己膝盖实在是太高了，它两只前爪费尽地扒拉着自己的牛仔裤，才气喘吁吁把半个身子拽了上来。
狗子心中雀跃，眼看着马上就要爬上谭冥冥的膝盖了，却听谭冥冥恍然大悟道：“哦，是不是想出去上厕所？来，我带你出去！”
她边说，边将好不容易爬上她膝盖的狗崽子抱了下去，并在脖子处戴上了牵引绳。
重新落地的小狗：……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只狗不能说话还秃头。
就这样，狗子这一次计划失败，不仅没能看到谭冥冥的密码，还被谭冥冥带到楼下去，强迫撒尿。
虽然心底有些郁闷，但是它已经独自寂寞地在谭家待了两天了，很久都没有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所以当下楼去之后，它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前段日子的纷飞大雪和暴雨已经被这两天晴朗的天气替代，不过由于是深冬的缘故，天气还是寒冷，暮色昏沉，一呼吸就会凝结成白色雾气。
谭冥冥牵着它，在小区里散步，暖黄色的路灯早就升起，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了一会儿，谭冥冥注意到小狗爪子在地上有些哆嗦，便松开牵引绳，小心翼翼避开它肋骨上还未消散的青紫淤痕，把它抱了起来，一人一狗继续散步。
小区是最普通的小区、有着最平凡的邻居、最摆放没秩序的垃圾桶。
还很嘈杂、环保没做好、叶子没人打扫。
可那又怎样，这一刻对小狗来说，绝不平凡。因为，抱着它的人，对它而言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人。
它对谭冥冥彻底不再警惕，而是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她怀中，睁着一双小眼睛，望着天上渐渐消失的紫红色的暮色。
流浪了太久、受冻挨饿了太久，在几乎快忘记了温暖和安逸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她出现了，给了它一个家，没有嫌弃它身上的藓、也没有厌恶它吐。
它很想表达自己的情绪，很想报答，但是一只狗，丢脸、弱小、不能说话、无法表达、也没有太多的能力……
它很迫切、很迫切地想要早点回到自己身体里去。
从未这样迫切。
……
小狗胡思乱想的时候，谭冥冥的脚步却陡然顿了下来。
她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这些天来帮助杭祁的次数。按照她的猜测，杭祁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之一，自己每靠近他一次，就能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减少一定透明度——
比如说，现在自己已经在煎饼果子老板、周岩、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课代表任栗、公交车上踩到脚的那女人、救助中心工作人员、宠物店老板及其助理面前不再路人甲了。
而谭爸爸则在公司，在老板和同事面前多少降低了一些透明度。
……加起来，和自己帮助杭祁并成功的次数的确是吻合的。
那么，现在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把妈妈叫下来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是怎么回事？自己帮助杭祁得到的小红花，已经全都消耗掉了啊！
63栋2单元的老太太见谭冥冥在走神，又说了一遍：“丫头，听见没有，你妈妈是不是最近上班都太累了，怎么都没下来跳广场舞？不锻炼不行啊，咱们广场舞蹈团还打算把播放机让每个人轮流保管呢，她参与吗？”
怎么回事？！
还邀请谭妈妈参加？！
先前，谭妈妈也是想参加跳广场舞的，但是每次她去，其他人跳舞的人都忽视了她，她一个人在后面默默跟着跳吧，没人说话唠嗑，实在是很无聊，于是后来上班忙起来之后，她就只在家里做瑜伽锻炼了。
但是现在，竟然有人记得谭妈妈，还特地邀请？！
谭冥冥半天回过神来，赶紧道：“现在就开始跳了吗？我去叫我妈下来！”
“对啊。”老太太笑着叮嘱道：“叫桂芬记住，每晚六点，广场见。”
谭冥冥虽然不解，但还是高兴坏了，赶紧抱着狗子掉头就往家里狂奔。她飞奔进家里，对谭妈妈说了这件事，正在看肥皂剧的谭妈妈也有点受宠若惊：“她们还记得我好多天没去？！”
“对，妈，你快去，我帮你把电视暂停。”
一向被边缘化的谭妈妈突然被广场舞团这么多人惦记着，变成了人群中心，谭妈妈简直高兴得跟个少女一样，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去房间换了瑜伽服，飞奔下了楼。
谭冥冥也替谭妈妈激动，更激动的是，谭妈妈一走，自己就可以霸占电视机了，她飞快地调到自己喜欢看的频道。
但……
没过五分钟，谭妈妈就扫兴地回来了，边换鞋边抱怨道：“什么嘛，冥冥，你不是她们全都期待地等着我去吗？刚才我去，没有一个人理我，我问跳到哪里了，62栋王阿姨跟没听到一样……”
这又是怎么回事？
谭冥冥懵了，刚才自己在楼下的时候，存在感还很强的，怎么这一下的功夫，谭妈妈又变回透明了？
自己一家都是这个体质，影响因素肯定不会是自己。
那么，唯一的变量，是……
自己身边这只狗？
谭冥冥不可思议地看向趴在沙发上自己身边的一百万，狗子正试图偷偷按遥控器，把频道切到军事台，就感觉脑门一凉，抬起头，对上谭冥冥匪夷所思、复杂的目光。
它：……？
谭冥冥决定做个实验，她抱起狗，对谭妈妈道：“妈，我陪你下去一趟，找63栋那个老太太问问，她还说你们广场舞团决定让每个人轮流保管播放机呢，我估计是快轮到你了。”
谭妈妈虽然有点扫兴，但其实还是想跳，于是答应跟着谭冥冥下楼。
母女俩裹着羽绒服快步来到小区中央的中心花园，还没走近，刚刚还无视谭妈妈的那群老太太阿姨们，居然一下子热闹亲切地围了过来！
尤其是刚才被谭妈妈吐槽过的王阿姨，拍了谭妈妈一下，嗔怪道：“桂芬，你这都多少天没来跳舞了，我们都想死你了，你工作有那么忙吗？”
谭妈妈受宠若惊，笑得合不拢嘴，没一会儿就被包围在中间，开心地和这群邻居交谈起来。
验证了自己实验的谭冥冥：……
她心情更加复杂了，又看了眼被自己抱下来的狗。所以，这狗难不成也是主角团之一？不能吧，一只狗都是重要角色之一，自己全家怎么就这么倒霉，成了被这个世界白板化的背景？！
她猜，这只狗可能是某个重要角色走失的狗，在原文中或许带过了几笔、甚至是给了精细描写也说不定。
毕竟，大多数文里，主角或者其他重要角色都会养动物，还会因为小动物走失而爆发一场冲突。
谭冥冥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对了。
不过，这只狗的强化作用和杭祁同学好像又有点不同。
每靠近杭祁一次，就能在某个人面前降低透明度，算是长久性、永远性效果。
而这只狗，却只有在带着这只狗的时候，才能不被这个世界透明化……算是，一次性的？
但这样一来，谭妈妈倒是开心了，以后都能受到邻居们的关注，和她们一起跳广场舞了。
谭冥冥看着广场中间谭妈妈激动兴奋的笑脸，忍不住也替谭妈妈开心，她蹲下去，微微垂头看着小狗，并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本来就觉得这只小可怜又萌又可爱，这下，它在谭冥冥眼中更可爱了。
突然被谭冥冥用如获至宝的眼神看着的狗子：……
幸福来得太突然。但它一头雾水，冥冥这样跑上跑下两次，还用复杂又开心的眼神盯着它，是因为什么？
不过，很快它就不幸福了……
谭冥冥把围巾摘下来，给它裹上，温暖扑面而来，它享受性地眯了眯眼睛，可随即，就被谭冥冥抱到广场旁边的花坛边，被用牵引绳绑在了树边。
“以后每周要麻烦你三次啦。”
“……”什么意思，怎么了？
然后，谭冥冥拍了拍它脑袋，示意它乖一点，便跑到谭妈妈那边，提醒谭妈妈记得跳完舞后把狗带回家，叮嘱完以后，就缩着脑袋跑回家了。
狗子视线追着她：……？
可是谭冥冥很快就消失在单元楼里了，剩下狗子一只狗，戴着围巾蹲在树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群阿姨跳舞跳得肥肉乱颤，并且结束后，广场舞阿姨们还纷纷围了过来“哇桂芬你家狗好可爱，是公的啊”……
它风中凌乱，颤抖如落叶：……
他妈的，为什么？

第21章
狗子郁闷不已，被谭妈妈带回家之后，一直恹恹地趴在阳台上，思考人生。
谭家人还以为它怎么了，拿了它最喜欢的红烧肉来，它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它蜷缩在箱子一角，两只前爪抱头，拒绝思考。
“是不是冻着了？”谭妈妈也忍不住有点担心，她本来对这只小狗没太大的感情的，只是见它格外护主，而且身上似乎没有别的狗的又脏又臭的坏毛病，反而是十分干净，所以才让谭冥冥把它留下来。
但万万没想到，这只小狗还是只吉祥物啊，自己一带它下楼，立刻变成了阿姨们中的焦点！一直被忽视、从来没感受过被大家热情围起来的谭妈妈哪儿能不乐坏了？简直对生活的热情都高涨了起来。
她心中对小狗的好感度蹭蹭蹭上升。
谭冥冥走过去将小狗嘴巴握起来，摸了下它的鼻尖，发现还是正常的略微湿润的温度，松了一口气，就道：“没事，没生病，肯定是累着了。”
谭妈妈立刻又爱又怜地看着小狗，连话也多了起来，一边找换洗衣物一边道：“是了，它还只三个多月大一点儿，跟着你散了那么长时间的步，肯定很累，你多弄点毯子放箱子里，让它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就别让它进你房间了，小狗听觉敏锐，你睡觉又爱翻身，肯定很容易吵到它，说不定它这两晚都是被你吵得睡不着，现在精神才不好。”
狗子：……
不是，你们看不出来我意志消沉不是因为这个吗？！
听见晚上不能进谭冥冥的卧室，小狗立刻爬了起来，扑到谭冥冥面前，可是它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只好“汪汪汪”叫了几声。
——我精神着呢，晚上谁不让我进卧室我跟谁急！
谭妈妈道：“怎么又突然闹起来了？是不是缓过气来后，刚才被带下去玩的兴奋劲儿上来了？看来以后要经常带它下去玩。”
狗子：……
谭妈妈总是被忽视，今天一下子被围着，问大衣哪儿买的，高领毛衣哪儿买的，能不兴奋吗？
她心情格外愉悦，笑着对谭冥冥道：“这跳一下广场舞果然有好处，我腰不酸背也不疼了，我以前不是一周下去和她们跳三次吗？冥冥，你说，我要不每天都坚持下去跳，对身体更好？”
狗子：……
没这个必要吧，阿姨！您揪谭爸爸耳朵时手劲儿那么大，身体还不够好吗？
谭冥冥感觉自己小腿被狗脑袋疯狂地拱，她低下头，小狗满眼恐慌，叫声也从“汪汪汪”变成“嗷嗷嗷”了，好像是不太愿意和自己妈妈一块儿下去跳广场舞？
也是，这狗子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认主，虽然在家里已经待了有两三天了，但是它的食碗都只让自己碰，也只让自己抱，爸妈抱它，它都是浑身抗拒的样子。
竟然是一只只认自己的小狗……她有点儿甜，又有点儿想笑。
她将小狗抱起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它脑袋，对谭妈妈笑着道：“妈，还是每周三次吧，你不是经常上夜班吗，上夜班的那几天不能去跳，不然精力跟不上，再说，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的膝盖。”
“哦，也对，唉，人老了就是骨质疏松……”谭妈妈终于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你快去洗澡！”
谭冥冥哈哈笑着放下小狗，去洗澡了。
听见谭妈妈打消了每天都去跳广场舞的念头，小狗总算松了口气，可，一周还是要陪谭妈妈去被围观三次！它顿时觉得狗生艰难，这比还在流浪的时候和凶神恶煞的大狗争夺食物还要更令人绝望！
就这样，狗子郁闷地成了谭妈妈的幸运物，在这个家里，原先要数谭妈妈对它的态度最为冷淡了，但现在，谭妈妈每天一下班，脱下大衣换上拖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狗子去哪里了。
说实话，狗子的确有点烦……
但它见谭冥冥好像挺开心的样子，就默默闭嘴了。
谭冥冥心里想的则是“前辈们的经验诚不欺我也，果然是只需要把一只小狗带回家，接下来说服爸妈的事情就交给它。”看看，现在它都成了谭妈妈心中的大宝贝了。
但狗子依然抗拒随谭妈妈去跳广场舞，厌恶到小区楼下一响起最炫民族曲，它就龇牙，小狗脸皱得像地铁上看手机的老爷爷表情包。
这次，谭冥冥给它穿上小狗衣服，谭妈妈拿着牵引绳，打算带它下去。
又要去陪一群肥肉乱颤的阿姨们跳舞……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打探一下冥冥的电脑密码。
它无奈地跟着走了几步，心中郁闷至极，快要出大门的时候，它忍不住拿两只前爪扒拉着门框，“汪汪”叫着不愿下去。
谭妈妈疑惑地问：“怎么了，一百万是不愿意下去玩吗？”
谭冥冥其实有点看得出来小狗的抗拒，毕竟小狗是她领回来的，她和小狗的相处时间比谭爸爸谭妈妈多多了，也对小狗的情绪更加了解，或许，这只狗子是真的不愿意下去。
可谭冥冥也挺为难，她知道谭妈妈在科室一直不能升职，多年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士，虽然喜欢跳广场舞，但总融不入那些阿姨们当中，虽然嘴上很坚强，但肯定和自己一样，常年感到被孤立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寂寞和孤单……
而且，谭冥冥曾想过，谭爸爸和谭妈妈之所以这样，或许全都是因为自己。
自己穿进了这个世界，一定程度上是个意外，当然会被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给抹杀。当然，这只是谭冥冥的猜测，但总之，她很心疼谭爸爸谭妈妈。
现在跳广场舞能让谭妈妈这样开心，跳完回来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她是真的很少看到谭妈妈这样高兴。
于是她蹲下去，将小狗抱起来。
被拥抱进熟悉的怀抱，小狗这才闷闷不乐地将前爪从门框边上松开。
它扭了扭身子，刚要用背对着谭冥冥，别扭地表达“你抱我也没用，我绝对不想去看一群大妈跳广场舞”的情绪，就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腋下，两只短短的爪爪被举了起来。
谭冥冥的笑脸放大在眼前，一双乌黑的眸子含着歉疚的笑意，明亮又澄澈。
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它一只狗突然有点脸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脑门儿上就被谭冥冥“pia”地亲了一口。
它：“……！”
谭冥冥轻声道：“一百万，不要闹情绪，陪我妈妈下去玩会儿，晚上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闹、闹情绪？
小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瞬间心脏跳得飞快，还有些脸红面热，它磕磕绊绊地从谭冥冥怀中挣扎跳下去。
好、好吧。
它的确很讨厌被一群不认识的阿姨围观，这人拿手揉它一下，那人试图将它抱起来，它龇牙咧嘴，那些人还说好可爱，碍于谭妈妈的面子，它又不可能真的去咬伤这些邻居。
它即便沦落为一只狗，至少也要守护好作为狗的尊严，可——
它最终还是闷着脑袋垂着耳朵走到谭妈妈身边去，乖乖跟着谭妈妈下楼去了，走进电梯时，它还忍不住回头看向站在门口对谭妈妈挥挥手的谭冥冥，看起来也像在对它挥手一样。
狗的尊严有什么好守护的。
它那一瞬间只想守护她。
……
整个周末，狗子没弄到电脑密码也就算了，还无奈地背上了谭爸爸谭妈妈宠爱的枷锁，在家中无时无刻不和两位家长大作战，谭冥冥不在的时候，它就试图藏到各种两位家长找不到的地方，要么藏起来，要么装死。
总之，拒绝被抱。
很快到了周一，谭冥冥一大清早收拾好书包，快乐地毫无阻碍地买上一个煎饼果子，就飞奔去学校了，想到又能见到杭祁和熟悉的同学们，她有点儿期待，但同时，又有点儿郁闷于周一的清晨要升国旗。
她很平凡，平凡到有所有女孩子的共同点，讨厌运动。
没穿过来之前，谭冥冥是个学霸，不擅长运动，而穿过来之后，她同样就没好好上过体育课。每回体育课，她要么是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溜回教室休息，要么便仗着自己透明，疯狂偷懒，一个热身的运动能只做一半，反正体育老师也注意不到她。
……而这样造成的后果是，谭冥冥体质有点虚，冬天手总是冰凉也就罢了，站久了还会有些低血糖。
所以，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总是说着“我再讲两句”但实际上总是要废话一大堆，把时间拖长到四五十分钟的校长，自然就成了最让她郁闷的人。
站久了她就容易发晕，眼前一黑，只好蹲下来，好在她比较透明，也没老师过来维持秩序、批评她。
天上云层破开一个小小灰色的口子，冬日光线朦胧而柔软。
谭冥冥起床之后，顾着给狗子准备食物了，没算好时间，今天迟到了一点，她匆匆赶到操场的时候，全年级都已经站好了。她们班在中间，纵向一条长队，谭冥冥转到全年级后方，匆匆猫着腰跑过去。
升国旗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迟到了就自动站到队伍最后，免得还要挤到队伍前面，干扰其他同学。
谭冥冥居然是班上最后一个来的，她只好心虚地站到队伍最后，慌乱地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
……
今天她戴上了另外一双手套，自己买的，不是谭妈妈打的，就是为了和杭祁避开，搞得早上出门时谭妈妈还很郁闷地啰嗦了几句，觉得女儿长大了，都不喜欢自己的审美了。
不过狗子倒是很喜欢谭冥冥买的手套，谭妈妈针织的那些花色，真是辣眼睛啊。
不过，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儿，令狗子很有点在意。谭爸爸出门前，在玄关到处找，嘀咕道：“你妈给我织的那双手套呢，我怎么找不到了，我还说把上一双戴破，再换这一双新的呢。”
谭冥冥忙道：“爸，你自己弄不见了吧，让妈妈再打一双不就行了？”
谭爸爸皱着眉找了好久，还是没找到，最后才悻悻地戴着旧手套上班去了。
而狗子注意到，谭冥冥用手指捏了捏衣角，她好像有点心虚，她一心虚就不由自主地捏衣服。
……为什么心虚？谭爸爸的手套难不成是冥冥拿走的吗？
可是，那是男式手套，她拿去给谁？
不知道为什么，狗子心里又涌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它猜来猜去，只能猜到上次在谭冥冥本子上看到的那个男生的名字，难不成，谭冥冥早恋了？！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它忽然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的不痛快。
因此早上谭冥冥出门的时候，它没有送到门口，而是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但谭冥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是，谁会在意一只狗是否不快乐？
……
此时，谭冥冥听着校长慢悠悠地、不急不慢地、枯燥无味地从学校卫生说到各年级纪律，脑子里嗡嗡响，腿越来越酸，同时全身有种重心往下坠的感觉。
她不想每次都丢脸的蹲下来，于是还是竭力绷住身体，抬头朝校长看去……顺便，试图在前面的一列男生中找出杭祁的脑袋，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站在她前面的男生们个子都太高，她踮起脚，也找不到杭祁站在班上队伍的哪里。
谭冥冥索性放弃，她看了眼手表，校长已经讲了四十多分钟了，下早自习的铃声都响了，这个时候本该是同学们吃早饭的时候的。
……幸好上公交车之前，她吃了点，不然现在更加没力气。
足足撑到四十九分钟后，不远处也有几个女生受不了地用手撑住膝盖，而谭冥冥更甚，她脸色发白，眼前发黑，感觉下一秒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是昨夜下过雨，草坪运动场上还是湿的，要坐在地上，衣服和屁股肯定都要湿掉。
……
站在队伍列前段的少年忍不住频繁回头，他个子高挑，一眼就能看见队伍最后的女生，刚开始她还在跺跺脚、往手上呵热气，看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
可没一会儿她就开始神情恹恹，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垂着头勉强站在最后。
杭祁一瞬不瞬地看着，忍不住突然从队伍里离开。
一直盯着学生们的班主任皱眉，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杭祁，你干什么？”三班就站在校长眼皮子底下，这学生即便是有什么病了、想上厕所的急事，也得给他忍一会儿。
可杭祁跟没听到似的，大步流星穿过几个隔壁班的队伍，离开了操场之后，狂奔跑了，没拉拉链的校服被风卷起。
班主任脸都青了，学习成绩再好，但性格孤僻、不合群又不遵守纪律，还是一样要受教训，可班主任随即想起来，这学生似乎是有点特殊情况，他耳朵是不是……弱听来着？
所以方才或许是没听见自己的训斥……班主任脸色多少好看了点。
……
谭冥冥双手撑住膝盖，强撑了一会儿，但眼前发黑，让她彻底撑不住，于是一下子蹲了下去。
蹲着，血液回流，多少好了点，但腿没一会儿就麻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围巾摘下来，放在屁股底下垫着坐一会儿。
……
可就在这时，她瞥见杭祁远远从校门那里朝着运动操场这边走来，少年身形高挑，走得很快，校服衣角便被寒风吹了起来，在柔软而朦胧的清晨光线中，很快便走近了来，他看了自己一眼，站到了自己身后。
谭冥冥像只兔子一样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和杭祁距离这么近，差点还以为杭祁是发现了自己一直在悄悄帮助和利用他。顿时心虚无比……可随即，迟钝的脑子反应过来——
杭祁这是迟到了？
哇，好你个优等生，竟然足足迟到了四十多分钟！
所以刚才自己没有在前面的队伍中找到他。所以，他站到自己身后，只是巧合。
谭冥冥仍蹲在原地，有些脸热，感觉自己蹲在地上的样子一大坨，怂怂的，没自信，太难看，于是暗搓搓地低下头去，把怂起来的羽绒服悄悄往下拽了一拽。
就在这时，身后杭祁突然开口道：“那边好像有凳子。”
谭冥冥又吓了一跳，扭头扬起头看他，他却面无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随意和冷淡，眼睛也没看自己，手指随意地指着操场旁边搁着的一把小凳子。
那凳子谭冥冥有印象，看起来像是夏天门卫大爷经常坐在校门口用的那把，不过，她明明记得刚才自己从校门口进来时，没有这个凳子放在那里啊？
但是谭冥冥没多想，她雀跃起来，有凳子实在太好了，不用打湿羽绒服屁股，她连忙磕磕巴巴地小声道了句谢，就扶着膝盖站起来，跑过去将凳子拿来，坐下，伸长腿，开始捶小腿。
……这下，膝盖也不酸了，舒服。
谭冥冥悄悄松了口气，她早上出来太匆忙，忘戴毛线帽，敏感耳根被寒风冻得有些红。
她忍不住往手上呵了口气，揉了揉耳朵。
偌大的操场，几千个学生，校长的声音穿过麦克风，穿过寒风，依然喋喋不休地落在耳中，谁也没注意到高二三班队伍最后，这个小小的角落。
杭祁笔直站着，静默地立在寒风中，仿佛不觉得冷，他遥遥看向念着枯燥无味稿子的校长，漆黑的眸子里却透着愉悦。
寒风吹来，他视线落在前面女生的耳朵上。
片刻后，他悄悄挪了个位置。
……
……谭冥冥伸出手，懵懂地看向天上阴沉沉的天气，云层分明在被风吹着走。
可这一会儿，她却感觉不到有寒风了。

第22章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全校的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抱怨着往教室和食堂方向走。谭冥冥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出门的时候吃了个煎饼果子，但哪里想得到这位校长今天的废话时常又破他自己的记录了，竟然长达一个半小时！
谭冥冥要饿晕了，两眼发黑，压根顾不上杭祁同学还在自己身后、自己跑步姿势可能有点丢脸，就火烧屁股地往食堂方向跑。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等等，是不是还有凳子没送回原来的地方去？！跑到一半的谭冥冥陡然想起，看了眼走向食堂方向的人群，密密麻麻得简直令她头皮发麻！
她顿时有点欲哭无泪，等自己送完凳子再去食堂，肯定至少要再排半个小时的队伍，这可是全校师生都往食堂挤的一个早晨！而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她还是脚步一转，往逆着人群回跑去，可还没跑两步，便看见，咦，自己坐过的小凳子不见了，好像被谁收走了！
谭冥冥眼睛“欻”地一亮！
虽然不知道是谁收走了，但想必是送到门卫大叔那里去了，谭冥冥松了口气，索性没再管，掉头继续加入丧尸大军，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朝食堂跑去。
……
人群中，远远的，偌大操场边缘，杭祁横穿人流，拎着凳子朝着门卫室走去，扭头看了谭冥冥哒哒哒跑向食堂的背影一眼，忍不住极细地抿了一下唇。
寒风在吹风，将他额发吹起，他半垂下漆黑的睫毛，掩去眸子中闪耀着的神采。
杭祁并不喜欢学校，不喜欢上学。
还是个无力反抗的小孩的时候，他最厌恶、也最害怕的事情便是上学，小时候害怕见人，害怕别人的目光，宁愿将自己蜷缩在阴冷、光线暗淡的阁楼，和情绪极为不稳定的母亲为伴。
他当然羡慕学校里搂着肩膀、说说笑笑的那些同学。
对他们而言，最大的烦恼可能不过于数学考试没考好、又被老师批评了。可对于杭祁而言，却是在这个世界上单独一人、彻头彻尾的孤单。
孤零零的一个人爬起来，对根本不会有反应的烂醉或是夜不归宿的母亲说声“我去上学了”，然后咬着牙低着头匆匆走在马路边上，不敢抬头，害怕迎面而来的路人只是瞥他一眼，便面露嫌恶。
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写作业、做手工、吃饭。老师们通常不会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以免造成全班哄闹的状况。
一天天，漫长而煎熬，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好像才从监狱中获得假释，他忙不迭拿起书包，低着头脚步匆匆回家。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黑暗的阁楼，也比外面能让他有一些安全感。他宁愿被随时会发疯的母亲殴打，也不想面对外面阳光下那些人的目光。
等后来逐渐长大，离开那个可悲的母亲之后，他终于有了能力保护自己，知道如何挥出拳头，叫欺负自己的人记住后悔是什么滋味。
但这个时候，他依然不喜欢骑着自行车、迎着寒风孤零零的来上学。
上学对他来说没有太多意义。课本上那些知识，他过目不忘，一遍就会，只是不能旷课，否则次数多了会在档案留下不好的记录。
一天天，仍然是漫长而无趣的……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杭祁走在人群中，垂着的眸子漆黑透亮，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孤单、无趣、寂寥、又灰暗、没什么期待的未来，照进了一束光，让一切都染上了颜色。
他开始，每日，期盼早点来到学校，晚点离开学校。
*
而谭冥冥在食堂点了好几个大份，尤其是鸡腿，丝毫不顾及是否会发胖的问题，匆匆咽下，低血糖头晕的问题这才得到缓解……果然，周一早上一定要吃平时的二倍量！
因为吃得比较多，回到教室比较晚，同学们都已经在教室了，教室里一如既往吵哄哄的。
谭冥冥下意识就朝着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看了眼，杭祁不在座位上。
……应该是去办公室了，迟到太久，能不去办公室被班主任训斥吗？！优等生也有今天！
谭冥冥视线落在他水杯上，眼睛“唰”地一亮，像是仓鼠找到了可以偷食物的机会一样，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去给他倒水。
但是刚朝那边走了几步，就被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一个过道的任栗莫名奇妙地拽住袖子：“谭冥冥，过了个周末，你连自己位置都不记得了？不至于吧！”
谭冥冥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教室里已经不是百分百透明度了，至少，因为接近杭祁的缘故，自己在任栗同学面前已经不是路人甲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跑到后排去给一个男生打开水，肯定会震惊死！
“哦。”谭冥冥悻悻然，缩回脚步，回到自己位置上。
教室里每天都那么多人，任栗又是来得特别早的人之一，这样一来，以后自己给杭祁打水的机会岂不是大大减少？
她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仿佛错过了一百亿。
她埋下头去写作业，也就没注意到，正从教室后门进来的杭祁，顿住脚步，视线一直落在任栗捏住她袖子的那只手上，死死盯了片刻……
待任栗放手后，他才收回视线，回到位置上。
杭祁坐下来，闷不作声翻开试卷，好半晌，眉心仍然几不可察地蹙着。
方才进教室之前，因和她说上了一句话而滋生的悄然的开心和愉悦一扫而光，杭祁情绪甚至有点低沉。他半垂着眸，半晌笔尖都没落下。
他差点忘了，她性格开朗活泼，会悄悄帮助他，却也会和别人交谈甚欢。
她身边很多人，朋友、亲人、同学，而他身边空荡荡的，黑暗的、无人问津而孤寂，只有她一个人。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害怕的情绪。害怕失去，也害怕再度回到从前。
……
这周一上午前两节课就是数学，现在还没上课，大家闹哄哄的，还在说上周五数学考试成绩的事情，交头接耳的，都是在埋怨自己没考好。
任栗也不例外，他愁眉苦脸地看了眼自己只有一百三十多的试卷，又瞟了眼谭冥冥桌子上的接近满分的一百四十八……更加觉得郁卒得要死了。
他数学一直是所有科目中最薄弱的一科，这次能考个一百三十多，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挺不错，挺得意呢，谁知道谭冥冥这以前都不起眼的小丫头居然吊打自己，让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当然是要努力改正错题，超过谭冥冥才对！
出于某种觉得丢人的想法，他并不想找谭冥冥借试卷来修正错题，于是，视线忍不住抛向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杭祁。
杭祁是班上的第一名、全年级第一，各科第一。像是这种数学和理科，他几乎从来都是满分。所以，待会儿老师进来讲课，他根本不需要试卷。如果自己找他借的话，应该可以借两节课。
……任栗和杭祁以前没有什么交流，他也不确定杭祁会不会借他。但是他觉得杭祁应该会借——
倒不是杭祁人好、好说话，他整天冷冰冰的生人勿近，哪里看起来好说话了？而是因为，杭祁可能压根不在乎他的试卷最后弄哪儿去了，反正他做一百份试卷也都是满分。
就像周岩经常在杭祁物理试卷上做手脚，杭祁也懒得搭理他。
考完了满分的试卷，扔进垃圾桶也无所谓……
这样想想，任栗还真是有点嫉妒这种满分天赋呢。他这样想着，便站了起来，走到杭祁桌边，挠了挠头，确定没人在看自己，才小声问：“喂，数学卷子能借我看两节课吗？”
他等着杭祁无所谓的答应，但……
杭祁掀起眼睫，面无表情，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比平时的冷淡还要更加冷的冰冷。
任栗：？
就见杭祁修长的手指将桌上的数学试卷攥起，从他的手边冷冷扯开，“哗——”。
……任栗愣了一下，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借张卷子都不借吗？
怎么这么小气？而且，怎么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平时对班上其他人也没这样啊……
任栗有点丢脸又有点尴尬，扭头回座位上了。
那就只能找谭冥冥借了……
这俩人，一个满分、全班第一，一个只扣了两分、全班第二。
因为这次数学试卷特别难，班上其他成绩稍微好一点的人最多都只考了一百三十多，都没上一百四，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全都毫无思路，解不出来。
所以任栗就只能找他们两人借。
谭冥冥是个女孩，仔细瞧，还是个皮肤白皙、长相可爱的女生，任栗这种自恋的人对漂亮点儿的女孩子总是有点儿英雄情结，其实并不想在她面前丢脸，但他又想在老师进来之前把最后一道大题改好，于是，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借。
他隔着过道，拿笔头戳了戳谭冥冥的背：“谭冥冥。”
谭冥冥被戳得有些痒，回过头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数学卷子在用吗？”任栗在女孩子面前装逼多了，特意清了清嗓子，才用低沉的嗓音问：“嗯，反正你分数那么高，应该也不需要改什么错题，借我对着我自己的卷子修正一下。”
谭冥冥倒也无所谓，她甚至还有点高兴——
自己终于也能和同学进行借试卷的正常交流了吗？！这种变成正常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快乐了！呜呜呜感谢杭祁爸爸！
于是她开心的笑容都差点快从眉角眼梢压不住，攥着卷子递过去，还热情地问：“哪里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啊任同学！”
活了十七年还没给别人讲过题呢！
任栗一喜，正好，他死要面子，根本不敢说自己对最后一道大题一脸懵逼，一点思路都没有，看别人的满分试卷也未必看得懂，有会的人来给自己讲再好不过了！
谭冥冥同学简直是小天使啊，难道看出了自己的窘状吗？
他再次咳了咳，正要若无其事地答应，并伸出手接过谭冥冥递出的那张试卷——
头顶忽然就落下一道冷冷的阴影，他伸出的手猝不及防被强行塞了一张试卷，试卷分数为一百五，试卷主人名字是杭祁。
他抬起头来，杭祁站在他身边，眼睫半垂，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道：“刚才试卷没找到，现在借给你。”
……没找到？！不是，那你桌子刚才被你一把攥走的是什么？
任栗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
谭冥冥见任栗有了满分试卷，觉得他肯定不再稀罕自己的区区一百四十八分，人生中第一次借试卷给同学、给试卷讲题竟然失败了，于是她扁扁嘴，失望地收回了试卷：“那算了，你用杭祁同学的吧。”
不过，她心中小人又偷偷开心地为杭祁加了一分，她发现杭祁虽然外表冷漠，但其实很善良，比如说上次游乐场帮米老鼠同事，这次又帮助任栗。
看来自己偷偷给杭祁画的形象要变了，冷漠的小人头顶要顶一圈黄色的光环，心脏要变成一颗红色的、漂亮的心。
谭冥冥背对着身后这两人，偷偷思忖着，很快又自娱自乐地快乐起来。
而任栗则：“…………”
他抬起头欲哭无泪地看杭祁。
杭祁冷冷瞪着他。
“……”任栗赶紧飞快接过试卷。
……
杭祁面无表情回到座位上，视线落在坐在前面的谭冥冥身上，刚才那一瞬间，她为什么失望？她很想给这位同学讲题吗？被自己打断，便失落了？
杭祁看着谭冥冥回头对任栗笑容满面时，心中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他喉咙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占有欲。
明知不对，不可能，可他仍然贪婪而卑微地希望，她的目光和关心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
而谭冥冥丝毫没发现，一上午，杭祁情绪有多大的起伏，她中午去食堂吃饭，正眼睛亮晶晶地买了份红烧肉时，突然接到了谭爸爸的电话。
电话中，谭爸爸给了她一个医院地址，让她放学后去一趟，那医院距离她学校还挺近，而谭爸爸谭妈妈还没下班，便将任务交给谭冥冥了，反正，谭冥冥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格外成熟稳重，谭爸爸谭妈妈对待她总是很放心。
“……爷爷战友的遗孤？没人领养？爸，你让我去看他？具体病房房间号能不能说清楚点，我在食堂太吵了。”谭冥冥脖子夹着电话，一头雾水。
她倒是记得爷爷还在的时候，经常提起一个救过他的战友。那战友留下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眼神却冰冷的小男孩，小时候谭冥冥曾经远远见过一面，便被惊艳得愣住。
如果说杭祁清冷得如同笔直挺拔又冷淡的白桦树，那么那小孩倒是长相明艳异常，小时候见面，谭冥冥还差点叫妹妹，不过，现在也过去十来年了，也不知道对方长相发生多大的变化了。
而那位战友很早便去世了，留下那孩子无依无靠、身如浮萍。
当时爷爷还提出要将那小孩接过来，但是后来，好像那孩子被其他亲戚接走了，爷爷就只能作罢。
而现在，爸爸说那小孩被如同皮球一般踢来踢去、没人管、差点进了少管所、正在医院孤零零惨兮兮地住院是怎么回事？

第23章
放学后，乘坐着公交车去往医院的路上，谭冥冥了解了更多关于那小孩的事情。
他总共被五个亲戚接手过，但其中三个都是为了爷爷那战友留下来的一点抚恤金，拿到一笔钱、或者发现无利可图之后，就将他如皮球般踢来踢去，最后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的将他赶出家门。
另外两个亲戚倒是没听说是为了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待他也十分不好，其中一家还在他五岁的时候，直接忍无可忍、嫌弃地将他扔进了福利院。
这小孩长相精致漂亮，智力也超常，除了性格孤僻冷漠一点，没什么可挑剔的，申请领养的家庭当然不可能没有——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之后每一次领养，都无疾而终。
最长的一次被领养是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头破血流地跑去报警，养父家暴，于是，他又被送回了福利院。
十四岁，他离开福利院，开始自谋生路。
他很抗揍，刚开始，被一群混混欺负，被毒打到断了肋骨都能爬起来，到后来，竟然还反将别的混混给狠狠揍趴下，成了那一片让收保护费闻风丧胆的小霸王。
他还忍饥挨饿过很长时间，最后终于聪明地混迹在贫民堆里，找到了生路。
他对少管所来说算是常客，经常嘴角带血地进去，但毕竟犯的都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有未成年保护法，所以基本上都是口头教训就罢了，还没受过拘役。
但这次事态有点严重，他偷了一家超市的钱——当然，是真的偷了，还是被冤枉的，还没有证据，只是那个超市收银员一个劲儿地揪着他不放。
他冷戾又狠，二话不说，选择用拳头来解决，将中年收银员揍进了医院，但同时，自己在逃脱民警时，从二楼跳下，也不甚脚踝骨折，进了医院。
……实在可谓劣迹斑斑。
现在，派出所实在找不到家庭愿意接收他了，打算将他送回福利院去，而福利院在当年曾申请过领养这小孩的人的通讯录中找了一圈，找到了当年爷爷打过去的电话，从而辗转联系到了谭爸爸。
竟然是问谭爸爸，有没有可能将这孩子领走……
按道理说，这么个劣迹斑斑的小男孩，谭妈妈是不大愿意的，但是，谭家又实在欠这小男孩的爷爷一条命。
当年谭爷爷走夜路时不甚被毒蛇咬伤，要不是那位朋友及时帮他处理，并满头大汗地背着他徒步跋涉了十几公里去镇上的卫生所，谭爷爷可能早就没命了。
当时谭爷爷捡回了一条命，而他那位朋友却是直接虚脱到晕了过去，足足躺了两天才好转。
所以，后来谭爷爷不止一次对谭爸爸提起，那位朋友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只可惜，那个年代车遥路远的，通信都很艰难，爷爷和那位朋友纷纷退役之后，便彻底在人海中丢失了联系……
这件事简直成了谭爷爷的心病，临死前还一直对谭爸爸念叨。
……
谭冥冥听完情况之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唏嘘感觉，连带着公交车的到站提醒差点都没注意到，等司机快开过去，她才猛然惊醒，匆匆跳下车，攥着书包带，情绪沉沉地朝医院走去。
她很明白，尽管自己一家人都透明，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存在感，但至少衣食无忧、平安健康，而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在残酷生活的獠牙下走投无路的人。比如说杭祁，又比如说这小孩。
……相比之下，自己实在太幸福。
这小孩姓邬名念，谭冥冥听说他那些劣迹斑斑的事情以后，脑子里自然浮现的是一个又冷又刺、野蛮粗鲁，甚至还有点混蛋的少年形象，即便他小时候长那么好看，但谁能保证长大了不长残呢。
但没想到，谭冥冥费劲地拎着果篮，从电梯里挤出来的时候，就愣住了。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显得身形瘦削的小小少年，坐在走廊上冰冷的椅子上，垂着头，静默地玩着贪吃蛇游戏机。
傍晚光线朦胧而柔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漆黑柔软的头发上，落在他漂亮精致到不可思议的侧脸上，他抿着苍白的唇，长长睫毛垂着，竟然看起来怪可怜的。
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街头小霸王呢？！确定不是小娇花？！
发质为什么比自己还柔软？！
谭冥冥顿时有点凌乱，不过她瞥见这少年修长脚踝上绑着石膏，旁边放着拄杖，果然是骨折未愈，以及白生生的耳后根还有几团扎眼的淤青和血痂，倒是显示出他会打架的样子。
否则，除此之外，看起来实在和乖巧温顺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谭冥冥本来在进医院之前还有点忐忑的，就怕这小孩是个不服管教的恶劣中二少年，那可实在没办法相处了。虽然谭爸爸还没说，但谭冥冥知道，他应该动了收养这小孩的心思，就是不敢当着谭妈妈的面说出口。
……至于谭冥冥，倒是对于收养一事，没什么抗拒感。
或许是从小在谭爸爸谭妈妈的满满的关怀下长大，所以她从来都不害怕他们对自己的爱会被别人抢走，况且，谭家算是小康，经济上只要节省一点，基本上没什么问题。所以，这件事她打算不插手，留给爸爸妈妈去解决。
即便最后不收养，以谭爸爸的善良性格，应该也不会不管这少年。
看来得经常见面了……
想到这里，谭冥冥露出一个笑容，竭力让自己显得像个亲和的姐姐，拎着水果走了过去。
“邬念。”
十四岁的少年抬起头来，漂亮的琉璃瞳孔看向谭冥冥，眨了眨眼，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谭冥冥的错觉，怎么他眸子还湿漉漉的，简直乖到要人命！
她忍不住就看向这小孩的漆黑头发，在傍晚光芒下染上一层浅浅的光——发质可真柔软。
“谭冥冥。”邬念静默片刻，一字一顿地念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叫这个名字吧，叔叔下午联系病房护士了，说傍晚有个姐姐会来看望我。”
说完，他笑了一下。
这么漂亮的小孩冲着你绽开笑容的时候，冲击力是非常大的，谭冥冥小心脏被萌得一阵乱颤。
不过，更让她高兴的是，竟然被叫姐姐了！
她眉开眼笑道：“对对对。”
小时候谭冥冥就觉得孤单寂寞，因为太透明，连个朋友都没有，所以催着谭妈妈再生一个弟弟给自己盘，每每都被谭妈妈跟挥苍蝇一样挥舞开——还生弟弟，生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给你盘好不好？！
她对这越看越乖的小孩极为满意，将果篮放在一边，趁胜追击，笑眯眯地问：“邬念啊，你现在住哪儿？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医生说你腿伤情况怎么样了？”
“很痛，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少年可怜兮兮道：“姐姐，我今天刚好要做例行检查，我腿受了伤，进出电梯都很困难，你能帮我分别去一楼、五楼、七楼、十一楼、还有门诊部十三楼取一下检查单吗？”
“几楼？”谭冥冥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做了这么多检查，是除了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无辜地眨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这楼层实在是太多了，谭冥冥望着医院挤挤攘攘、充斥着汗水味的电梯，心中计算着总共要花的时间。
而见她没有立刻答应，少年立刻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低声道：“姐姐，你是觉得麻烦吗？要不还是算了，我自己再一张张去取就好了。”
“啊，不不不，没有，不麻烦，我马上去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谭冥冥生怕这乖巧的小孩多想，赶紧将水果袋子塞他怀里，然后在走廊上拔腿飞奔——
她又把楼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呐，分别是五个地方，五个科室。
要知道，医院每天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尤其现在是下班放学高峰期，整个医院简直是人挤人，电梯每层楼都要停一下，几乎是十几分钟才来一趟，而自己要去五个地方，肯定来不及，得走自动扶梯。
而自动扶梯上也全是人，谭冥冥跑得脸色红红，还没吃晚饭，头晕目眩地站在几个汗流浃背来看病的民工后面，消毒水味道夹杂着各种味道充斥进她鼻子里。
她先匆匆跑到住院部的几个楼层，挤过一大堆挂号等待看病的形形色色的人，去找护士要单子。
可是，五楼、七楼、十一楼的护士，全都说叫邬念的没有在这里做什么检查，完全没有这个名字的检查记录，听了她说是个住院的脚踝扭伤的少年以后，护士提醒道，骨科检查结果在三楼取。
谭冥冥顿时愣了一下，三楼？可，邬念没有说三楼有单子要取啊！
……这到底什么情况？！
她额头上渗出汗水，很快濡湿刘海，她迫不得已擦了擦汗水，匆匆跑向三楼。
可，从三楼也没取到邬念的检查结果，而是被骨科医生提醒，叫邬念的少年昨天拍的片子已经拿走了，她可能是搞错了。
“……”
即便谭冥冥再怎么善意度人，这时候也能反应过来，她是被这么个屁大点儿的少年给耍了！住院部四个楼层都去过了，一张检查单都没有，看来门诊部也不用去了！
她又气又好笑，气喘吁吁，努力平息了一下呼吸，抬腿就要从三楼直接上到邬念的住院楼层去找他。
可是，即将上到自动扶梯时，看到一个腿骨折、绑了石膏、和邬念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正扑在一边的母亲怀里哭，她脚步又不由得顿住了……
邬念腿骨折看起来比这少年更加厉害，但他应该没哭过，而是咬着牙，死死扛过去。
犹豫了下，谭冥冥攥紧了手里的邬念的医疗卡，还是扭头，出了住院部的大楼，朝着门诊楼奔跑而去。
……
*
……
邬念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夕阳最后的余韵。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几分尖锐和沉郁，琉璃色眼眸里也半点无刚才伪装出来的那点乖巧，而是冰冷和森气沉沉。
他等了许久没等到方才那个所谓的姐姐回来，却也无所谓，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一般，自顾自垂下头玩游戏。
正常，被他这样戏弄一番，正常人早就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了。又怎么会还往门诊部跑一遍？去了门诊部，才会发现自己真的在那里有检查结果没有取。
真是无聊，福利院还特地联系上以前的旧人，请求他们领养自己。
毫无意义的做法。
邬念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多少家庭踢皮球般扔来扔去了。
……
他起先并不明白为什么。
当在舅舅家时，他还小心翼翼，给那一家人倒茶、扫地洗衣服、甚至是给舅妈端洗脚水，他只希望留下来，只希望不要孤零零一个人。可后来却被舅舅拿走那笔抚恤金后，毫不留情地踢给了另一个亲戚。
在第二个亲戚的家中，他更加惶恐，害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更加谨慎小心。他半夜等他们睡了才睡，凌晨在他们还没起来之前，就蹑手蹑脚爬起来迎着寒风将早饭买回来。
可是那年冬天，还是在天寒地冻的大年夜被赶出家门，理由是，领养了他就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那家的小孩也讨厌他。
……
在这些被当做皮球踢来踢去的日子里，他学会了乖巧、温顺，让他向东他绝不向西，甚至学会了可怜兮兮地示弱讨好。
可他们还是一个一个地抛弃他，不喜欢他。
后来，不知道第几个家庭，将他扫地出门的理由是，他性格古怪，森气沉沉。
都说自己身上仿佛带了一种无形的气场，森气沉沉的，都说自己让他们脊背发寒。
是可笑的借口吗，还是自己真的生来就令人不舒服？
所以那以后，他主动去了福利院，后来，又离开福利院，在街头混日子。
……
邬念漫不经心地捏着游戏机，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福利院阿姨念过的一篇童话。
有只魔鬼被封印在冰冷的海水里面近千年，这漫漫岁月，孤独寂寞，还是只没成年的小魔鬼的它快要发疯，于是它卑微而渴望地发着誓，第一个将它打捞出去的人，它会满足那个人一个愿望。
而终于，在黑暗的海底等了几千年以后，在那个傍晚，它被碰巧打渔的渔民捞了起来。
小魔鬼很感激，感激到想哭，它期期艾艾为这个渔民做了一切自己能做到的事，为其献祭自己的灵魂，何止一个愿望，千万个愿望都可以，可是，最后，却还是遭到了毫不犹豫地遗弃。
渔民说怕它、讨厌它、憎恶它，见到它就如同见到什么可怕的怪物，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最后，利用完它之后，立刻将他扔回了海底。
重新被封印的魔鬼心脏冷却了很多，它回忆着自己在渔民身边，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它只是丑了点、难看了点、性格古怪了点、不会笑不会哭、还没学会和人类一样的情绪表达，可为什么要被这样讨厌呢。
它难过而受伤地蜷缩在深不见天日的黑暗海底，再次经历了几千年的孤寂和黑暗，一颗鲜活的心脏渐渐冷却了下来……
它想，人类都是贪婪的，自己有利可图，他们才会将自己留在他们身边。
一旦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会立刻把自己打入地狱。
这一次，它难过地发着誓，再也不会对人类给出全部的真心。
又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海啸夜晚，封印它的瓶子再次浮出了海面，被恶浪拍打，它被一个水手随手捡了回去。
水手开始对它很好，陪它说话，对它笑，可是，它看见了水手眼底贪婪的光。
可尽管如此，它仍然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它仍然遵守了自己当初的誓言，不过，只满足了水手一个愿望，没有再多。
水手有些失望，但还是要求变得家财万贯。
它毫不犹豫地满足了水手。晚上，水手哄它睡下，看起来还很和善。可是，第二天天没亮，它就看到了一群围在外面来抓捕自己的人。
水手用一百万个金币，把再无利用价值的自己卖给了城主。
它，再一次被背叛、被抛弃了。
魔鬼重新被封印回海底，但这一次，它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取而代之的是千疮百孔后的麻木。宛如被无情海水常年拍打后，无动于衷的烂礁石。
反正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所有见到自己的人都说自己古怪阴冷，都会害怕自己。
无论自己怎样讨好，都没有用。
从前它还只是一只对人类毫无威胁的小魔鬼，犄角也尚未长出来，却被人类一而再再而三丢弃和背叛，而现在，它真的成为一只真正的魔鬼了。
邪恶的魔鬼狰狞地笑着，在阴暗的海底磨着刀子，漫不经心地心想，倘若有第三个人将自己捞起来，它一定会杀了他。
然后，用他的骨头做床垫，将他的肉拿去喂鱼，饮尽他的血。
……
邬念听这故事的时候，就觉得这魔鬼很可悲。
但他后来嘲讽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更可悲，有什么立场去同情童话故事里的角色？
他听到那位谭浩叔叔给自己打电话，就知道他的来意，邬念只觉得烦躁。
又要领养一遍，又要丢弃一遍？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不要再来靠近他，反正靠近他的最后都会离开他。
邬念神情冷冷，眸子里满是冷漠和戾气。
……
但，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心不在焉地往下扫去，忽而顿了顿，随即猛然怔住。
——冬日浅色的夕阳下，医院楼下，华灯初上，寒气凛然，攒动的深色匆匆且漠然的人群中，一个纤瘦的身影，拨开人群匆匆飞奔而来，她手里捏着一张雪白的检查单，在夕阳下跳动，随着她气喘吁吁时，呵出的白霜。
她去而复返，并且真的一层层楼跑遍。

第24章
……
老实说，很累。
因为怕几个科室快下班了，所以谭冥冥都是跑着去的，现在站在电梯里，感觉肺部快要爆炸了。
她长长深吸一口气，吹出一口气，拂动刘海，竭力让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不要那么喘。
但是，生气吗？
多少是有点的，可——谭冥冥忍不住看了眼手里攥着的白色的检查单，是关于软组织多处挫伤的报告，门诊建议是耽搁时间太久、建议及时治疗。
软组织挫伤？多处？小小年纪，到底怎么弄出来的？
谭冥冥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只是上体育课把筋撕了一下，都嗷嗷哭着请了好几天假，谭妈妈虽然抱怨又嫌弃，但还是一下班就急匆匆赶回来给她抱着腿热敷，而自己一边喊痛扑进谭妈妈怀里，一边哈哈大笑着吃水果看电视……
……她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她倒也不是圣母，只是在知道这小孩之前的遭遇经历之后，这种戏弄在她看来多少就变成了一个从小孤零零长大、没得到过关心的小屁孩的傲娇和无理取闹。不重不痒，不至于和他计较。
这样想着，电梯门开了，谭冥冥深吸一口气，走出去，给两道担架让了道，然后拿着检查单朝着邬念的方向走过去。
重重人群后。
少年面无表情抬眸看着她，视线落到她被汗水打湿后又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翘起来的刘海上，少年琉璃色瞳孔里划过一抹复杂与晦涩，不过稍纵即逝。
等谭冥冥错过几个病人，走到少年身边时，他表情已经恢复原来的无辜和温顺。
“给，你的检查单。”谭冥冥吁了口气，在邬念身边坐下，没有提被戏弄的事，而是微笑着道：“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去洗个苹果给你？”
少年眼圈却立刻红了，他漂亮的眼睛忐忑不安地抬起来望了谭冥冥一眼，接着迅速垂了下去。
他盯着地面，不安地小声道：“姐姐，我……我好像记错了楼层，你刚才是不是跑得很累，但我，我没有骗你，真的，那些护士姐姐告诉我要去取检查单，但她们都不是很喜欢我，很冷淡地说完就走了，我根本没听清在哪个楼层，所以刚才，才——”
……谭冥冥哭笑不得，没有揭穿他，被这种天使面孔的小孩用这么奶声奶气的语调道歉、用这么漂亮可怜的瞳孔注视着，谁能生得起来气？！虽然行为的确很恶劣就是了！
虽然谭冥冥自己年纪也不大，但是在这少年面前不自觉地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可靠。
“不是什么大事，检查单不是已经拿来了吗？”谭冥冥说道，不过这种小屁孩教训还是该教训的，于是她又学着谭妈妈板起脸：“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姐姐，你不生气了？”少年惊喜抬眸，雀跃地抱住她胳膊，像是想撒娇，但又怕被她拒绝，于是手指在触到她胳膊那一刹，便咬了下唇，失落地收了回去：“……谢谢姐姐。”
谭冥冥看着他细微的小动作，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站起身来道：“我去洗两个苹果。”
她从果篮里拿起两个苹果，走到走廊远处的洗手间去，洗干净。
……
她走后，少年收起脸上的伪装，像是漫不经心地朝她方向看着，但是透明的瞳孔里又有一丝察觉不出来的复杂和焦躁——
她怎么还不觉得他讨厌、转身就走、毫不犹豫丢他一个人在这里？
分明已经看出了自己方才在故意耍她，她怎么还——？
比起舅舅舅妈那种，为了利益而假惺惺地对他露出一副关心的面孔，等得到利益后再把他当成什么恶臭的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踹开，他更害怕、也更憎恶，一开始是真心对他好，可后来却对他感到厌烦，日渐冷漠，最后对他说句“不是你的问题”，便将他抛弃。
那无异于是一场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毁灭。
他再也不想尝试了。
……
邬念森气沉沉地垂着眸，仍然继续低头玩着手中的贪吃蛇，但有几分心不在焉，他发质是一种漆黑色，非常的柔软，即便低着头，可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不过他不以为意，周身像是结了一层疏离的屏障，眉弓下几分藏起来的冷漠。
……
他耳朵听着不远处的洗手间，直到哗啦水声关掉，谭冥冥拿着两个苹果，甩了甩手上冰凉刺骨的水，走过来，他才用柔软温顺的神情抬起头来，唤了声：“姐姐，冬天的水很冰吧？”
邬念不说，谭冥冥还没注意到，他一说，谭冥冥立刻“卧槽”一下，发现自己手指都冰得麻木了，尤其刚才在寒风中拿着那张检查单的手。
……曲了曲手指，微微的刺痛传来，谭冥冥简直怨念丛生，她把苹果递给邬念，“你先吃。”然后自己空出手来，两只手用力搓了搓。
邬念拿着苹果，睁大眼睛看着她。
“姐姐，你是不是低血糖，怕冷体质？”
谭冥冥悻悻道：“对。”
邬念突然抬起唇角笑了下，放下苹果，将她手指抓过去，贴在他手心里，紧紧攥住。
他掌心是热的，暖热立刻传来。
……这动作实在猝不及防，八百年透明惯了的谭冥冥别说被人用双手握着取暖了，就连和别人牵手都没牵过——！文艺晚会跳舞节目是没有她的份儿的，虽然她也很想参与，但自己的报名表总是和试卷一样莫名奇妙丢失……
“还冷吗？”邬念神情乖巧，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以后记得随身口袋里带糖，我想给一颗糖给姐姐，但我自己也没有，真抱歉。”
谭冥冥迅速缩回手，尴尬道：“吃你的苹果吧。”
这弟弟进攻性实在太强了，谭冥冥有点招架不住，被他不按常理出牌惊得心惊肉跳的……她倒也没多想，只是，她又不是一个自来熟的性格，而且被透明太久了，突然被一个刚认识的弟弟握手，她非常不习惯。
……还是学校好玩。谭冥冥突然有些怨念了，就因为来医院，今天放学后都没按照自己的计划，偷摸摸跟踪杭祁去网吧呢。
一整天都没能在小本本上划小勾勾，这样进展真的不会太慢了吗？！
而且杭祁一直得到一个陌生人悄悄的关心，突然陌生人不见了，他不会感到很奇怪吗？
邬念盯了眼自己猛然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见她心不在焉，眼神黯了下去，抿了抿嘴唇，安静地道：“姐姐讨厌我了吗？”
“怎么会？”谭冥冥安慰道，突如其来好大一口锅！她揉了揉少年毛绒绒的脑袋：“吃苹果。”
邬念这才开心起来，对她漾开笑容，随即低下头认真吃苹果。
他吃苹果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十分珍贵的东西，一点点，如同仓鼠般，小心翼翼地啃着。
……看起来就像是，都没吃过别人洗好的带着关心的水果。
谭冥冥立刻为自己刚才的分心感到抱歉起来，耐心等他吃完，帮他把苹果核扔进远处的垃圾桶，问：“要回病房吗？”
少年乖乖点头：“谢谢姐姐。”
谭冥冥将拄杖递给他，并在一侧扶着他站起来，少年一半重量压在她身上，谭冥冥并不是力气多大的女孩子，而邬念虽然年纪小，可个子很高，重量压过来，谭冥冥一下子快窒息了……
她咬了咬牙，费力地扶着邬念回到病房里去。
这是个很大的普通病房，一个简单的房间里有四张床，其他三张床上的病人应该是都出去了，只有凌乱的白色被子扔在上面。
“哪张床是你的？”谭冥冥问。
邬念指着其中一张，谭冥冥便艰难挪着脚步，扶着他走过去——
这时候，谭冥冥已经满头大汗了，发现今天自己干的全是苦力活儿，不过也还好，锻炼锻炼对身体好，当少年下意识抬眸朝她看来时，她还回以一个“没事”的笑容。
邬念立刻一愣，扭过脸去，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小念，游戏机放一边，对眼睛不好，你要看些什么书吗？”谭冥冥笑眯眯地道：“楼下有书店，我去买。”
她不知道这孩子上过学没有，应该是上过，但后来中途辍学，可至于哪一年离开学校的，谭爸爸不知道，她现在也不好问，怕让小孩觉得自卑难堪。
“现在还不想看书。”邬念却道，他忽然有点忐忑，抬起眸子，紧张的眼神看起来怪可怜的：“姐姐，我……”他结结巴巴道：“我想去洗手间，你能不能扶我过去。”
谭冥冥内心是崩溃的，好不容易挪到了病房里，她已经累得像是爬了长城一样，现在又要回去，并继续扶到卫生间——
“好。”但她还是笑着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把羽绒服外套脱了，又扶着邬念站起来。
如此来回，第二次回到病房之后，邬念又说想下楼看看，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谭冥冥，没人来看他，他很久都没下楼呼吸新鲜空气了……
谭冥冥这次静默了，强撑着，又扶他下了楼……
……
然后，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谭冥冥再度扶着邬念回到病床前时，已经累瘫，肩膀沉甸甸的疼。
她捏着肩膀坐到一边。
邬念终于躺到了床上去，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含着打探——
看，我就是这么个性格恶劣，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人。
那些带他回家的领养家庭总是看中他漂亮又聪明的外表，可当他忐忑不安地重燃希望，一点点满怀希冀和渴望，想要融入那个家，甚至小心翼翼讨好时……却又对他嫌弃和厌烦，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说他讨好太过，让人有负担。
最后，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
“哗啦——”总是一盆冰水浇灭在他所有的希冀、渴盼上。
一次又一次，忘了多少次。
他死灰复燃、可结果又是被丢弃。
后来他偷偷躲在路边，去看了一个领养自己时间比较长，最后将自己送回福利院的方式也较为平和的家庭，那个家庭有了新的小孩，那小孩看起来丝毫没有他聪明漂亮。
但遇见时，那家庭说：“至少看起来比邬念正常多了，邬念阴沉沉的，总让人浑身不舒服。”
……是吗，他已经拼了命去讨好了，可换来的仍是一句“不正常”。
所以，最后这家人也会说他不正常，用讨厌的眼神，看他像是看什么麻烦的包袱吧……
那么，他便一开始竖起浑身的刺，告诉她，不要靠近他，趁早滚蛋。
可——
下一秒，谭冥冥揉完了肩膀，轻松地笑着低眸，伸手揉了下他脑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个子很高还这么重，累死我了，不过你还想吃点什么吗，快到晚饭了。”
邬念重重一愣，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仔细在她眼睛里寻找厌烦的情绪，即便是再细微、再细微，也说明以后会抛弃他……
可是，没有。
为什么？
孤独的小孩不理解，他被抛弃过太多次，他不相信自己会得到真正的家。
见邬念没反应，谭冥冥不解地问：“你想吃什么？医院饭菜肯定很难吃，我去买点蛋糕甜品来？”
邬念仍愣愣的看着她，而她显然没意识到，还带着笑意，并且落在邬念头顶的手还没收回去。
邬念冰凉的发丝一片暖热，情绪差点没调整过来，隔了下，他才敛了敛眸，迅速收起眼里的复杂和惊愕。
他仰头，勉强漾开笑容：“我随便吃点就好了。”
“好，我买点我喜欢的甜的给你。”谭冥冥揉乱他柔软的漆黑的发，弯下腰去把他病床的高度调整了下，并把隔壁病床的枕头暗搓搓偷了一个来，放在他腰后，悄悄道：“别人还没来，先偷他们枕头用一会儿。”
邬念望着她，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点了点头。
……
谭冥冥转身要出门，然而，就在刚拉开病房的门时，猝不及防的，有两个和邬念差不多大的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抱着一个水盆，里面装的凉水，猛然朝谭冥冥泼来——
即便刚才跑上跑下热得额头渗汗，可现在毕竟是冬天，一旦沾上冷水，出去在零下的空气里，是会结冰的。
谭冥冥惊吓地连忙闪开，虽然躲开了大半个身子，但是不可避免的，右手整个袖子还是全都湿透了。
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一下子就让人冷得哆嗦。
这两个同病房的少年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拎着水盆，拿在手里转圈玩，笑嘻嘻道：“是家属吗？真的抱歉啊，我们不是故意的，刚想端水进去洗个脸来着。”
“没想到你刚好出门，撞上了。”
谭冥冥心里生气，可却也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再加上，没心思和他们扯皮，袖子湿成这样，得赶紧去弄干，否则就自己这体质，一出医院就得感冒，谭妈妈又要一边心疼一边怒骂了。
“让开。”她顾不上什么，匆匆转头去了走廊上的护士值班室借吹风机。
……
这两少年目送她跑开，这才百无聊赖地回了头，笑着道：“小念哥，你不是说不想被这家人领养吗，哥两个特意想了个办法帮帮你，你什么时候再教教我们打架那一招——”
话还没说完，他被邬念猛地掼在墙上。
病房死寂，喘息和窒息清晰可闻。
邬念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弓拧结，卡着他喉咙，他顿时脸色涨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哪里做错了，狂咳不已，旁边另外一人看着邬念右脚还绑着石膏，可稳稳站着，迫得自己同伴动弹不得，他脊背一寒，手里的水盆砸了下来，还余下的一些水在地上飞溅。
“咳咳咳，怎，怎么了？”
邬念怒意磅礴：“谁让你们这么干的？我有说让你们这么干吗？”
他眼神阴沉，戾气恶狠，缓缓侧头，盯向另外一人：“我有说过吗？找死。”
——她肯定，不会再来了。

第25章
她果然没有再来。
直到黄昏落日完全坠下地平线，她也没再回来。
……
因为在医院逗留小半天的功夫的原因，谭冥冥坐公交车时回家有点晚，刚好在电梯里碰见下班买了菜回家的谭妈妈。
谭妈妈是知道她去了一趟医院的，脸上有点不大高兴：“你爸真是的，难不成还真的带回来养不成，定时给点钱资助不行吗？”
电梯里的另外两个邻居纷纷看来。
“嘘。”谭冥冥连忙道，她最怕谭妈妈唠叨了，待会儿话匣子打开，肯定得让自己耳朵起茧，于是赶紧笑着把她手中菜篮子拎过来：“妈，你明天是不是轮休，要不要去打牌？”
“打个屁的牌，我要找你爸爸好好说说这件事，我们家本来就是两室两厅，穷得揭不开锅了都，养条狗也就罢了，还要再多个小孩儿——”
谭冥冥“噗”地笑了，还穷得揭不开锅呢，家里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了解，去年偷瞄了一眼谭爸爸谭妈妈床头柜里的公共存款，就有六十几万，还不算上谭妈妈的私房钱。
自己从小读书都是在免费公立学校，因为透明，也不在意穿戴，帽子围巾都是谭妈妈手打的，根本就不花什么钱。再加上爸妈也节省，这些年攒下的并不少。
话音未落，谭妈妈突然一把抓过她的袖子：“死丫头，你袖子怎么湿了？今天外面才零下三度，这不得冻死啊？”
谭冥冥不太自在地缩了缩手，将冰冷的手指缩回袖子里，笑着说：“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两个端着水盆的莽撞小孩。”
在护士站用吹风机吹了下，但没办法彻底吹干，她就直接离开医院匆匆回家了，在医院楼下仟吉里买了块甜品，让老板帮忙送去住院部。
“怎么这么不小心。”谭妈妈心疼又气愤，把菜篮子抢回去，拎着她快速回家。回家就有暖气了。
谭冥冥被她拖拽着，家里门一打开，就见小狗恹恹地趴在玄关处的地面上，漆黑的小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仿佛等待着她们回来。
小狗来家中好些天了，也没怎么长大，小小一团，那小模样看得谭妈妈心中一软，表情立刻变得和蔼起来：“哎哟，我们狗子哟——”
她刚要将小狗抱起来，小狗立刻嫌弃地弹跳起来，避开了她的手，直直冲进了谭冥冥怀里。
谭妈妈：“…………”
谭冥冥正蹲在地上换鞋，猝不及防的，小狗跳上她的膝盖，两只前爪扒拉着她胳膊，在她身上闻来闻去。
谭冥冥忍不住笑了，但抬头看了眼谭妈妈黑掉的脸色，又努力憋住笑。
她拍了拍狗脑袋，抱着它往沙发走。
今天，狗子又度过了漫长而孤单的一天，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六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家里都太安静了，死寂到只有一只狗的呼吸声。
它看着时钟一点点缓慢地动，煎熬无比，虽然现在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挨冻受饿，可是狗子还是忍不住希冀，冥冥能多在家陪陪它。
唉，它心中叹了口气，忽然，它鼻尖猛地拱向谭冥冥的手指，使劲儿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怎么有浅浅的血迹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是去过医院，碰了什么受过伤的人吗？
而且袖子还是湿的。
谭妈妈刚要催促谭冥冥快点去洗澡，将半干不湿的衣服换下来，就见狗子从谭冥冥膝盖上跳了下去，它后腿还没完全恢复，这样跳是很危险的，小短腿着地，打了个滚儿，差点撞上茶几。
但它又迅速爬起来，急吼吼跑开了。
“这狗怎么了？”谭妈妈莫名奇妙。
可话音刚落，小狗去而复返，叼着谭冥冥的毛巾过来了，递给谭冥冥，示意她擦干。
谭冥冥“卧槽”了一下，抬头看谭妈妈：“妈，这狗是不是太聪明了？”
偶尔觉得它情绪复杂也就罢了，怎么才三个月大，就懂得这么多了？
谭妈妈笑容一下子舒展开来，慈爱地看着狗子：“我们家一百万就是智力超群，最聪明的狗是什么？边牧吗？但我看它虽然是只串串，却有边牧的智商啊，冥冥，你这狗挑得好。”
狗子：……
边牧的智商……？
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虽然像是夸奖，但一点也不高兴呢。
谭冥冥去洗了个热水澡，总算浑身热乎起来了，吃晚饭的时候，谭爸爸也回来了，谭妈妈瞟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是夫妻俩闹不和。
谭爸爸有些尴尬，吃完饭主动去洗了碗，然后出来，瞅了打毛衣的谭妈妈一眼，对谭冥冥招了招手，小声道：“冥冥，你过来一趟。”
谭冥冥跟着他去阳台。
谭爸爸关上门，小声问：“你今天去了吗？邬念情况怎么样？我明天打算请一天假，去看看。”
“他，很乖，但是……”谭冥冥露出为难的神色，回想着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
漂亮小孩眼圈红红的样子的确令人心疼，但谭冥冥不是不知道他在捉弄自己，只是懒得和小孩子计较罢了。而他之所以这样，谭冥冥多少能猜到一点。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他可能不是很想来我们家。”
谭爸爸愣了下，一脸失望：“啊，这样吗？”
……
狗子趴在阳台上，警惕地听着——邬念是谁？要来到这个家？所以，今天冥冥去医院看的就是他？沾上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一种夹杂在消毒水中，极具攻击性的味道，狗子第一下闻到的时候，便感觉没什么好感。
……狗子心情忽然糟糕透了，它哪里都不能去，电脑密码的事情也暂时毫无进展，而其他人却可以毫无阻拦地接近她……甚至可以戳碰她。
人类的手指是可以感知温度的，触碰到另一个人时，会让另一个人产生异样的温暖情绪。
……而它的狗爪子，触碰谭冥冥，却只能让她发笑，把它当宠物。
……
它心中忽然妒忌得发狂，这种感觉就像是胃里一百只蝴蝶在骚动，而根本抓不准，到底是哪只在挠刮，只知道难受、伤心、甚至还有点点愤怒，有点被背叛的扎心感。
……
谭冥冥和谭爸爸说完话，一推开阳台门就见到狗子蹲在旁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地上这么凉，去沙发上坐。”谭冥冥蹲下去，刚要将小狗抱起来，可是，却被小狗用无比伤心难过的眼神看了眼。
接着，除了刚开始的那段警惕防备时间之外，一向都很黏她的小狗，突然从她怀里跳了出去，挣扎着跑掉了。
谭冥冥：…………
什么情况？！
小狗趴在玄关角落，无比痛恨自己现在是一只狗。何况，还是一只身上藓还没好、不够好看、品种也不够纯粹的狗，它眼里划过一丝对自己厌恶的情绪。
可闹了脾气已经三分钟了，谭冥冥还没走过来抱起它，而是走到沙发上看电视，它立刻变得惶恐不安起来，自己是不是脾气太大了，又不是谭冥冥的错，自己本来就可有可无，万一再这样，被她讨厌了，嫌烦了，丢出去怎么办？
小狗突然忐忑不安起来，方才生气愤怒的情绪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不安和嫉妒。
它垂头丧气地朝着谭冥冥的脚边走去，打算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拱她，求她原谅。
可就在这时听谭冥冥对谭妈妈疑惑地问：“妈，一百万平时在家有没有情绪变化特别大？”
“我没注意啊。”谭妈妈随意地问：“怎么了？”
“没有，我看它最近脾气怪怪的，担心它发情了，不过应该没有。”谭冥冥看了脚边一脸懵逼的狗子一眼：“狗是五六个月做绝育，还有两个月，妈，你记一下时间。”
狗子：“…………”
谭冥冥话音刚落，脚边的狗子就宛如一枚炸/弹惊慌地跳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顾不上受伤的后腿，撒腿连滚带爬跑进了厕所，躲起来了。
狗子彻底自闭了。
谭冥冥：……？这狗崽子怎么了，一天天的。
……
而与此同时，医院。
邬念躺在病床上，拧着眉弓，浅色的瞳孔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晦暗情绪，盯着床头边的这块蛋糕，她果然没有再来，买了甜品，但是是拜托一个老板送上来的，肯定是匆匆回家处理湿掉的袖子了。
……在自己这里接二连三地碰壁，她肯定不会再来了，不止是她，谭家人也全都不会来了。
分明是他拒绝的她，是他故意刁难，逼这家想要领养他的人放弃……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
另外一个袋子里是水果，还有一个洗过的，她没吃，走之前放在床头边了。
病房里没开灯，黑暗一片，且空荡荡。
另外三个病友，包括那两个自作主张的傻逼，都被家里接回去了，因为晚上的医院没有空调，只能靠单薄的被子取暖，如果不是无处可去，没有太多家长愿意自家宝贝小孩晚上留在住院部。
因此，白天的嘈杂和喧哗落幕之后，剩下的便是死寂的寂寥，和窗外渐渐凝结起来的寒霜。
……
无所谓。
这样反而更好，正如自己所想。
邬念心想着，他神情冷起来，掏出一只手机，自顾自地继续贪吃蛇。
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上的绿点，低垂的眸子没什么感情色彩，走廊上有些惨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尖锐与沉郁。
……
外面偶尔会有一点脚步声，毕竟有些病人家属半夜来探望，邬念听着，心思完全不在贪吃蛇上，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翻身下床，用拄杖拄着，离开病房。
晚上的走廊没那么多人，零星几只影子。
他走到贩卖饮料的零售柜机前，从兜里掏出三个钢镚儿，面无表情地从缝隙中投了进去。
一瓶可口可乐很快掉了下来。
他扔掉拄杖，弯下腰去拿，一条腿不能吃力，弯腰的动作便显得格外艰难，没办法，他伸出一只手撑着玻璃面。
但刚将可乐拿出来，隔板似乎坏掉了，冰冻可乐一下子滚落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重重一声“砰”，卡进了零售柜机一个角。
必须得蹲下去，才能取出来。
邬念突然异常烦躁，他暴躁地捶了一下零售柜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三个硬币，打算再买一次，可就在这时候——
他抬起眼，看见不远处五十米的走廊上，另一台零售柜机处，一个比他稍微大点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指了指零售柜机里的饮料。
他身边看起来像是家长的人立刻掏出钱，投进去，咔嚓一声，饮料掉进来。
那大人将饮料瓶口打开，笑着递给儿子，顺势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
邬念脸色陡然阴沉，一言不发，提起拄杖转身离开。
说好了要领养，却又不养，算什么？就是骗他的吧？！
肯定是骗他的，所以一旦发现他恶劣，就会这么轻而易举放弃。
可是，如果是被她家人领养的话——
邬念望着自己拖长在走廊上孤零零的样子，一瘸一拐的脚步忽然重重一顿。
……猛然想起下午，她将隔壁病床的枕头悄悄拿过来，细心地塞在自己背后，对自己“嘘”了声，笑着说先偷一会儿……
……也想起她揉自己的头。
要是她的家人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帮自己取一下饮料。
要是她和她的家人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在超市老板栽赃诬陷自己的时候，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看小偷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时候，说相信自己。
……
可，没有这个假设，因为他们已经被自己赶走了，不会再要自己了。
……
邬念抿着唇，眸色阴沉，决定不去想，拄杖很麻烦，他索性扔了拄杖，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去了，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着手。
就在这时，厕所最角落里的两个隔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男人分别在两个隔间，神情闪烁地笑着调侃着什么……
……
因为下午累了，所以今晚谭冥冥睡得很早，睡前，她坐在书桌前翻开计划本，今天一整天都没能接近杭祁，按照这个进度，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让自己一家都变成正常人。
自己倒是无所谓，谭爸爸谭妈妈已经快五十，距离退休没多少年了，谭爸爸一直渴望升职加薪，却多年来只是一颗小螺丝钉，中午吃饭同事都不带他的那种，一把年纪了，什么名堂都没闯出来，每次带自己和谭妈妈回老家，虽然不说什么，但是谭冥冥知道，很伤他男人的自尊心。
谭妈妈也是，在科室任劳任怨，虽然因为透明的体质，从来没遭遇过医闹之类的事件，但是也从来没有同事主动约她出去逛街，就连她去买菜，都比较坎坷，得和自己一样声音很大，老板才给她称斤。
自己爸妈很勤劳，能力是有的，谭冥冥先前说过要让谭爸爸升职加薪、当上总裁——当不上霸道总裁，当个接地气的老实的经理也行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打开水一事是不行了，不止如此，接下来任栗在教室的时候，自己也不能暗搓搓干什么了……
谭冥冥愁眉苦脸，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自己得抓紧时间……
等等，有了，谭冥冥头顶亮起一个硕大的灯泡，她想起来了，上次去杭祁家附近跟踪的时候，他那片单元楼看起来黑漆漆的，像是灯都坏了的样子，自己要是找工人把他住的楼的灯泡修一下，是不是能加好多分？！
哇靠，就这么干！
谭冥冥平时都六点多起来，但此刻决定明天五点钟起来，早早去到他家附近，和工人一块修灯！
想到这里，谭冥冥眼睛亮了，赶紧打开手机，在网上找可以联系的工人，提前约好时间。
……
与此同时，破旧的居民楼下，杭祁神情异常冷漠，书包还挂在一侧肩膀上没摘下来，脊背挺拔，在十点多的寒风中，有种难以形容的凛冽。
他视线心不在焉地落在狭窄的居民楼间隙里，而并没看面前穿着羊绒大衣、黑色长发披在肩膀上的女孩儿。
“有事吗？”杭祁不耐烦地问。
殷甜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破旧、脏乱、电线上倒是挂着几个路灯，但是全坏掉了，以至于她和杭祁面对面，竟然看不太清杭祁的脸——自己这个堂弟如果不看眉间到耳侧的痕迹，而只看轮廓的话，倒是英俊逼人。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殷甜难以想象，眼中明显有几分同情。
杭祁轻轻扯起嘴角，冷笑，眼里淡淡嘲讽：“告诉他，别来找我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上了楼，校服被风卷起，少年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残破的旧楼道里。殷甜扫了一眼那楼道栏杆上的锈，眼里复杂更加明显。
她不知道杭祁怎么想的——
虽然因为是私生子的原因，被亲生父亲遗忘，一遗弃就是很多年，但后来都过得这么苦了，为什么就不能稍微低一下头，收起没用的自尊心，回到殷家去呢。
这些年来，大伯和他妻子一直孕育不出来孩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多年前，在外面有过一个私生子，殷家不能绝后，于是千方百计想把这少年找回去。
派人来找过不止几回，只有一个条件，姓改回去，但都被杭祁冷漠拒绝掉了。
现在毫无办法，所以，自己出现在这里。
来之前，殷甜看了一下杭祁这些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说不震惊是假的，倘若不是大伯再无所出，恐怕也想不到要将他找回去。
她查到他每天放学后在网吧打工，每个周末也要打工，却还始终保持年级第一，辛苦、艰难、却顽强、自傲。心底多少有点佩服，但同时又认为不值得。
假如他回到殷家，这一切将迎刃而解，他不用拼命打工养活他自己，不用住在这种垃圾地方，更不用穿着那样寒酸的校服，也不用因为弱听而遭到学生们的低看，殷家完全可以给他提供最好的治疗……
但他无比冰冷仇恨地拒绝了。
真是个偏执的人。
殷甜轻轻叹了口气，裹紧衣服，先离开了。
……
医院。
隔间的谈天说地的调侃声带着几分猥琐。
“……603病房那男孩，长得真他妈带感，那脸蛋，明艳又精致，怎么偏偏是个男的？”
“听说他是偷窃，被警察和福利院的人一起送过来住院的，啧啧啧，长那么好看，手脚却不干净，怪不得是孤儿，没爹没娘养吧。”
“……嗯？不是说今天有新的领养家庭的人来看他了么，但他腿好得差不多了，还留在这里，是又没被看上，被领养家庭抛弃在这里了？”
“……还别说，那小姑娘皮肤也挺好的，白白净净，让人挺想摸。”
两个中年男人笑着调侃，他们是604病房两个小孩儿的家长，刚给孩子收拾了东西，打算回家，因为孩子住了这么多天院的缘故，两个家长自然认识了，没事就一起到厕所隔间抽根烟，烟雾缭绕。
他们说笑了一会儿，冲了水，才打开隔间一前一后的出来。
……
刚出来，就愣住，一个漂亮的少年抱着手臂，靠着水池懒散站立，半垂着头，绑了石膏的一只腿微微曲着，脚尖百无聊赖踢着瓷砖，似乎在发呆。
衬着他身后脏污墙壁上的白色蜘蛛网，有种奇异的脏污与纯白相交的感觉。
两人吓了一跳，这不就是他们刚才谈论的隔壁病房的漂亮小孩邬念吗，他们简直有几分惊悚，呵斥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全都听见了？！”
少年这才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们，不知为何，一瞬间叫人有几分不寒而栗，片刻，突然冲他们莞尔笑了一下，“当然，我看起来像是聋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难免有几分尴尬，而这尴尬中，又有几分诡异的害怕感。
可分明这少年才多大点儿……
虽然听说他又打架又盗窃，占了他那一条街，但他们可是两个成年人！
“至于在这里干什么——当然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好帮你们多找两张床位，方便你们陪你们家住院的小宝贝啊。”
邬念想到什么，唇角笑意又倏然消失，阴森冷厉地拧起眉：“……她皮肤是很白，但就看你们有没有完整的手摸了。”
这语气轻轻柔柔，可是却让两人脊背发麻，什么鬼？他们难道还怕区区一个长得像娘炮的臭小子不成？他们对视一眼，虽然愤怒，但不知为何，全都不约而同地，扭头就要朝着厕所外面走。
可，还没走两步，突然看见厕所门外拉了一条黄线，放上了“正在修理，请勿闯入”的牌子，昏暗的厕所，外面走廊很嘈杂，可没一个人进厕所里来。
……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邬念。
少年已经绕到了他们面前，捏了捏拳头，压低声音，冷冷道：“我还没说可以走呢。”

第26章
谭冥冥按照自己的计划，第二天闹钟还没响，四点多的凌晨就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爬起来了。她匆匆穿毛衣，手脚利索，像是要去干什么大事一样。
狗子趴在床头边的地板上，自然也警觉地醒了，赶紧爬起来跟着她冲到洗漱间。
……她怎么又这么早起来？还没到平时的起床上学时间，还可以再多睡两个小时的呀。又是要去干什么？
狗子突然发现自己对谭冥冥的人际交往一无所知，不止如此，甚至连她在学校都干些什么都不知道！比如说现在，她这么反常，天还没亮就要出门，到底是干什么？！它根本无从得知。
它所知道的，所拥有的，只是谭冥冥在家中的这一小段时间。
……她经过客厅时蹑手蹑脚的，怕吵醒谭爸爸谭妈妈，显然是害怕谭爸爸谭妈妈知道——所以，必须要瞒着家人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谭冥冥正在刷牙，忽然感觉裤脚被咬住，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围在自己脚边，她一边刷牙一边低头往下看，就见一百万用疑惑而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又吵醒你了？抱歉，继续去睡吧。”谭冥冥哪里会知道一条狗的心思，还以为小狗又是舍不得自己出门呢，于是抬起脚，轻轻将自己裤脚拽了回来。
狗子嘴里叼着的裤脚也失去了，忍不住围着谭冥冥的脚转，它内心有点焦灼，它觉得谭冥冥似乎有什么秘密，不仅是自己不知道，就连谭爸爸谭妈妈也不知道——能是什么秘密呢，难不成还真的，谈恋爱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狗子立刻被自己噎住，强烈的难受感比昨天更浓烈了。
也是——它抬起脑袋，仔细打量着谭冥冥，个子高挑，皮肤很白，脾气又好又善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应该都很受那些高中男生的喜欢吧！
虽然没见过她将情书什么的带回家，但是保不准在外面会收到呢，而且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都会青春萌动，这很正常。
是，是很正常，可是自己就是该死的心里不舒坦。
……所以，她清晨起这么早，是去约会？还是和男同学在图书馆看书……？不会还要在小树林见面吧？！
操，该死的学校，为什么要那么早开门？！
狗子怨念丛生，丝毫没注意到谭冥冥已经刷完牙，打开马桶盖了。
谭冥冥动作顿了一下，意识到小狗还在卫生间里，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是一只狗，可这只狗太聪明了、情绪太多了，搞得她有时候竟然不由自主把它当成人来看来……
于是她迅速弯下腰，将它不轻不重地扔了出去，关上洗手间的门。
平时狗子听到洗手间里传来的冲水声，都会面红耳赤地赶紧逃开回避的，但它从昨晚到现在心情都很糟糕，神情恍惚，压根没听见谭冥冥在里面做什么，一直趴在洗手间门口发呆，眼里不由自主地划过几分浓郁的悲伤……
如果自己永远变不回去，永远是只狗。
那么，自己只能陪伴它十年，可能，还不到。
她要结婚，而自己却要被绝育。
这……
谭冥冥出来时，差点被趴在地上的悲伤的思考人生的、呆毛都丧里丧气垂了下去的狗子吓了一跳，但没时间去管，揉了揉它的狗头，就拎起书包匆匆离开了家门。
*
她和工人约的时间很早很早，电工师傅虽然有点不耐烦，但为了挣钱，还是黑着脸色来了，谭冥冥连说了好几声抱歉，他才架着电梯开始修理了。
而谭冥冥给他打着下手，边忧伤地打开自己支付宝看了眼，过年时候收到的三千多块压岁钱只剩一半了，这段时间简直花钱如流水啊，万一彻底花光了，之后还怎么办呢，要不，自己也学杭祁打打工……
但，迅速被谭冥冥忧伤地否决了，自己要是发传单，只怕一整天都发不出去一张，因为会被所有过路的人给无视。
杭祁家这边是城市里最老的那一片小区，亟待拆迁，便宜出租，破旧的单元楼外电线横亘，虽然隔几米就有一个路灯，但是电灯泡大多都坏掉了。
谭冥冥在电工师傅挨个去修路灯的同时，百无聊赖地将那些电线杆子上乱七八糟的广告摘掉了一些。
修灯泡不算是什么特别难的活儿，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谭冥冥付了钱，虽然有点心疼，但背着书包飞奔上公交的时候，还是无比快乐的——
又赚了好多分！
因为必须卡在杭祁出门之前溜走，所以谭冥冥才起得比鸡早，直到修完灯泡，也才五点五十分，这比她平时到学校的时间早多了。
刚走到教学楼底下，就见公告栏那边一群学生围着，不知道在激动地议论什么。谭冥冥爱瞧热闹，忍不住也兴奋地挤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元旦晚会？”她踮起脚尖，瞥见了几个字。怪不得同学们这么兴奋，每年元旦晚会都是很热闹的日子，学校张灯结彩的，晚会上也会有各种舞蹈歌唱节目演出。
当然，参与节目这种事是和谭冥冥无缘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替大家兴奋，她眼睛贼亮地继续往前挤，想看看贴出的通知上元旦晚会到底安排了哪些节目，有自己班上的入选吗？
……
杭祁迎着清晨的寒风，将自行车放在车棚里，转过身来，摸了摸脖子上的创可贴，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青黑。
他昨晚并没睡好，除了被殷家的人来找之外，更多是因为在意白天那件事。
昨天一整天，她好像都没有看自己，视线划过自己身上，很快就移开了，还和任栗说说笑笑，因为不能借任栗试卷而感到失落。
而且，杯子是空的，没有开水，自行车也原地放着，没有被动过，她没有像以往一样悄悄做些小动作……为什么？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吗？
杭祁抿起唇，漆黑眼睫半垂，心不在焉地逆着寒流，朝着教学楼走，情绪有点低沉。
少年的心情总是多变，会因为升旗仪式下短暂的一句对话而内心波澜，也会因为看见别人拽她衣服、亲密打闹而迅速变得乌云蔽日。
他本不该如此患得患失的，只是，他的世界本来就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孤寂和冰冷，也是由她驱赶而走，可她——
可她并不只是有自己一个。
她是不是只是出于善良和温柔，才悄悄对自己好的？就像是帮助街边一只流浪的小狗一样……会对脏兮兮的孤单的小狗生出同情，悄悄去帮助，可并不会生出半点、半点喜欢的意思……
……
杭祁心情沉郁，所以，自己生出那么多嫉妒、占有欲，是不是过于太贪婪？
杭祁知道，人越是贪婪，越是会血本无归、一无所有，但他就是这样贪婪的人，触碰到一点温暖，就再也不想重回黑暗，只想不顾一切地攥在手心里。
他控焦灼而卑微地希望着，她对自己，不止是帮助……
杭祁心中情绪纷涌，快到教学楼时，止住脚步，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抬起来。
突然注意到她正挤在公告栏下的人群里。
……
谭冥冥刚挤进去的时候，人并不算很多的，但没想到越来越多同学注意到这里有新的通知，都兴奋地围过来了。要是换作别的女生挤在中间，男生们都会笑着照顾着些，不会刻意去挤，就会是这个场景——
人人人人人人女生人人人人人人
但变成谭冥冥被挤在中间，就变成了——
从从从从从谭冥冥从从从从从
根本没人会在意她是不是会被挤坏啊！全都宛如挤沙丁鱼罐头一般往她身上挤，把她当成透明的一般，推推搡搡，谭冥冥差点被挤得吐出一口血，后悔没早点趁着人不多的时候离开了。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两只手撑着周围的人群，努力想要挤出去，可，前面一个女生突然兴奋地大叫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节目被选上了，然后就激动地跳起来，谭冥冥猝不及防被她一胳膊肘往后一捅，顿时朝后猛然摔去。
谭冥冥吐血三尺，自己已经吃过这种教训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她慌忙试图抓住什么让自己稳住。
而就在这时。
她后背重重抵上一个男孩子气息的胸膛，浅浅的呼吸落在自己耳畔，不知道为什么，淡淡洗衣服的干净的味道有点熟悉……
接着，没有如想象中的身后的同学全都让开，无视自己后脑勺着地，而是，她被挡了一把。
在后面这人身体的借力之下，她才好不容易站稳，眼中的惊慌也退去……
卧槽，没摔跤，居然撞上了谁，谭冥冥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回过头来。
……杭祁让了让，迅速挤入人群中，眼睛阖黑，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谭冥冥看清了身后被自己撞到、正捂着手、一脸怒容的男生，个子不高不矮，相貌比较普通，但谭冥冥好像对他有印象，是不是同一层走廊十一班的数学课代表？谭冥冥去办公室找卷子的时候经常看见他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
谭冥冥吁了口气，随口笑着谢道：“同学，谢谢你啊。”
——反正她道谢，这人可能也听不见。
但没想到，这男生听到了，视线落在她脸上，呆了一下，有几分莫名奇妙：“啊？谢什么啊？”
容俊平刚才正被右边的那男生撞了一下，正捂着手肘一肚子正要发火呢，可看到这女生，气顿时消了，他变得有点呆呆的。
眼前的女生皮肤很白，扎着精神的马尾，在雾气蒙蒙的冬日清晨，雪白的皮肤简直让人心头狂跳。
他立刻变成了一只呆头鹅，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不，不用谢。”
挤在人群中的杭祁：“…………”
谭冥冥却是愣了一下，自己怎么在这个同学面前不透明了？不会是早上刚修好的灯泡起了作用吧？！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可是自己暂时不需要啊，能不能回馈在谭爸爸谭妈妈身上？！
但不管怎样，又多了一个人能正常看到自己，谭冥冥还是很激动的，顿时愉快地笑了一下：“你先让让，先让我出去。”
“啊，好。”呆头鹅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退了一步，视线还从谭冥冥的脸上移不开。
——自己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这个女生的？！
谭冥冥已经道过谢了，打算离开，可是没想到容俊平几步追了上来，挠着脑袋，羞涩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啊？能要个手机号码吗？！”
谭冥冥虽然并没有给的意思，但仍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从眼角眉梢透出来，自己活了十七年，明明长得也不丑，可就是没有像别的女孩子一样遇到过这种要手机号码的事情好吗？！
她实在是太透明了，透明到许多正常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自己从来都没体验过。
谭冥冥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飞快掏出小本本，飞快写下一串号码：“给。”
容俊平根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难不成，这个女孩子也对自己有意思？他这个书呆子的春天要到了吗？！他激动地伸出手，使劲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正要接过去——
可，就在这时，有个男生面无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冷淡凛然，从他和谭冥冥之间挤了过去。
寒冬本来就在刮着微微的风，他带起一阵风，谭冥冥手中的小纸条一下子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容俊平愣了一下。
男生回过头来，容俊平视线先是落在男生眉骨上的疤痕上，可还没来得及产生情绪，就被男生冷冷瞪了一眼。
……容俊平莫名感到脖子一凉。
谭冥冥也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找被风刮掉的小纸条。
杭祁看着她的动作，心头酸楚、又莫名有几分怒意，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小纸条踩在脚底下，微微用力，摁到笔迹模糊。
谭冥冥这才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杭祁黑漆漆的视线，她吓了一跳，有点儿呆呆的，刚才还没看清楚是谁用力挤过去，原来是杭祁？！他总是放下自行车就进教室的，怎么在这里：“……杭祁同学？”
“快上课了，快回教室吧。”杭祁扭开头，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很冷淡。
说完，他面无表情迈开腿就走了，背影无比的冷漠与疏离……
……
上课的时候，谭冥冥十分不安，频繁暗搓搓回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为什么感觉杭祁有点讨厌自己？
他平时的确是生人勿近、冷淡疏离，但好像也不至于用那种直勾勾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瞪着谁——那分明是不爽想揍一顿的表情啊。
难不成是发现了自己就是那个背地里做小动作的人？！按照他将感冒药扔掉、拒绝鸡腿的行为来看，他应该是很烦那个背后烦他的人！
一旦发现自己是为了全家的透明度，在利用他、靠近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谭冥冥打了个寒噤。
……可是，看起来不太像是已经知道了啊，不然他一次都没找自己谈过话？他肯定还没找到是谁，何况，自己每次都做得那么隐蔽，天还没亮就摸到学校搞小动作，从来没被他撞见过……
没道理全校那么多人，他就怀疑自己啊。
……想到这里，谭冥冥放下了心，对，应该是自己的错觉，他可能就只是对自己态度冷淡罢了。
他对谁都态度冷淡。
但对自己好像格外冷淡？难道是上次升旗，见到自己低血糖晕倒，觉得自己是个弱鸡？
谭冥冥也猜不透，杭祁总是冷着一张脸，谁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啊，算了算了，不想了。
……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化学是谭冥冥最弱的一科，却是任栗最好的一科，下周马上就要考化学考试了，谭冥冥想像上次那样考出个巨高分，让爸妈高兴一下。
于是她翻出几个不懂的知识点，扭过头去，戳了戳正补作业的任栗：“任栗，有空吗，给我补补知识点呗。”
全班倒是还有化学成绩比任栗好的，比如说学习委员，她化学就比任栗好，可奈何只在任栗面前，自己才不是透明的啊！她只能找任栗。
任栗自然乐意，得瑟地掏出草稿纸，对她道：“这么简单你都不会？亏你数学还考那么高？！”
……化学一直都是谭冥冥的盲区，最拖后腿的科目，她虚心接受批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任栗好为人师，得意洋洋地道：“你把凳子搬过来，趁着还没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我给你捋一捋。”
“真的？太感谢了！”谭冥冥激动地搬着凳子，坐到走道上，将试卷放在任栗面前：“这道题。”
……
两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欢快融洽无比，丝毫没注意到，倒数第二排，杭祁盯着前面那两颗靠得极近的脑袋，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沉郁。
上次能拦住任栗向她借试卷，这次却拦不住她找任栗讲题。
杭祁抿起嘴唇，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桌子上冷冰冰的水杯，她果真是，觉得腻了吗？无趣了吗？
他垂下眼眸，竭力掩饰住自己难掩的失落……
冬日的寒风在窗外刮着，一团团寒气落在他身侧的窗户上，映着灰蒙蒙近乎冷青色的霜气，衬得他脸色格外沉郁。
……
谭冥冥清晨帮着电工师傅换了无数个灯泡，累得不行，而且昨晚睡的时间也太少了，于是白天就没耗尽心思去接近杭祁——主要是教室有任栗这个电灯泡，干什么都不方便！
她在食堂吃饭中饭，就快点回了教室，趴在桌上打算睡一觉。
她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任栗也已经在座位上了，这样一来，她更干不成什么了，于是只好悻悻地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但，万万没想到，还没眯上眼睛十分钟，教室外忽然嘈杂起来，教室门外好像有人在叫她。
谭冥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任栗把教科书卷成一卷，戳着她脑袋，催她快醒过来：“谭冥冥，你醒醒，教室外有人找你。”
“找我？！”谭冥冥讶然了。
这个学校里，除了杭祁、任栗，以及今早的那个同学，数学、物理老师，还有谁会有事想到自己吗？！
她将冻得有些冷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坐直身体抬起头来，就见教室门口的同学都在笑嘻嘻地看热闹。
早晨遇见的那个男生，容俊平，正拎着两杯热乎乎的奶茶，挠着脑袋害羞地站在门口，对她笑了笑。
“谭冥冥，能出来一趟吗？”
教室里因为她存在感太弱的缘故，没太多人起哄，只是笑着对容俊平说话，毕竟，隔壁十一班的数学课代表，经常从他们教室外面经过，大家还是认识点儿的，都笑他一个书呆子突然开窍了，来追女孩子了。
任栗则疯狂起哄：“卧槽，这么浪漫啊，大冬天的买奶茶送给你，冥冥，愣着干嘛呀，快去啊。”
不是——这进展怎么这么快啊！谭冥冥脸上睡意还没彻底褪去，一脸懵逼，早晨才刚在容俊平面前变得不再透明，怎么午休他就开始追自己了？！这也太快了吧，真的是认真的吗？！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草率的？！
虽然谭冥冥因为透明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追的滋味、以及所有小女生都会有的一点虚荣心的缘故，此刻还是有点小窃喜的，但她并不喜欢这位同学啊，话肯定还是要说清楚才行，及时扼杀他的苗头。
她在任栗的起哄，和全班同学的发笑下，站了起来，匆匆朝着教室门口走了过去。
容俊平看着她，刚睡醒的谭冥冥脸上两道红印子，有些可爱，他忍不住手足无措道：“是、是不是打、打扰你了啊，这个是给你买的，你喝。”
教室好多人看着，而且，容俊平身边还跟着两个坏笑的十一班男生。
谭冥冥知道，自己在这里拒绝他，少年的自尊心肯定会受到伤害，被很多人嘲笑，现在都高二了，万一一蹶不振，成绩下降怎么办？
她脸上微笑着，但心里头却有点头疼……
她还是将奶茶接了过来，但同时，心里想着放学后找个机会和这位容俊平同学单独沟通一下，让他停止送奶茶这种行为。
“一杯就够了，谢谢呀。”谭冥冥笑着道，然后从兜里掏了掏，掏出十块钱，递给他。
“不是，这是我——”容俊平刚想说是自己特意买的，但女生看着他的神情虽然温和笑着，却不容置疑，他一边疯狂心动，又一边委屈地接了钱。
“那我放学后再——”他话还没说完，谭冥冥已经飞快扭头回教室了。
容俊平有些失望，不过在身边兄弟们的打气之下，还是笑了一下，觉得还是比较有自信的，说不定谭冥冥同学只是害羞了不敢再在教室门口多说呢？
他又盯着谭冥冥看了好几眼，才美滋滋地笑着回十一班了。
……
他走在走廊上，莫名感到脊背一凉，忍不住挠了挠脖子，才回到教室去。
走廊尽头，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杭祁，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死死盯着，紧抿着唇，因为太用力，而使得脸色有点阴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神经质蜷了蜷，冷漠的表情令人发寒。
嫉妒缠上他每一个细胞。
……
谭冥冥提着奶茶回到教室，有些无奈地放在了桌子一角，幸好因为她在班上比较透明，还没人起哄，否则她真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但坏笑着起哄的人还是有的，那就是任栗。
“你太聒噪了！”谭冥冥刚要让任栗闭嘴，忽然，就对上了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杭祁的视线——
这次她没弄错，她看了看自己左边身后，又看了看自己右边身后，确认杭祁眼眸漆黑，眉弓下掩藏着一种晦暗不清的情绪，一瞬不瞬盯着的，确实是她的方向。
谭冥冥心头重重一跳，怎，怎么了？
可随即，杭祁就垂下眼眸，有几分冷淡地快步回座位上去了。
——是觉得自己太吵了？毕竟自己平时为了引起同学们的注意，声音都必须很大，刚才忍无可忍让任栗闭嘴，声音也尖锐了一点……
啊，好丢脸。
每次他盯着自己，自己都在丢脸，国旗下晕倒，公告栏前被挤成沙丁鱼想必他也看到了。
怪不得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只怕自己再丢脸几回，他对自己的印象就是智障了。
谭冥冥默默给嘴巴拉了条拉链，恹恹地趴到桌上，也没心思管八卦的任栗了，她摊开本子写写画画，在冷漠的杭祁小人身边画了一台冰箱，戳了个剪头，把他丢了进去……
啊啊啊杭祁何止是冷漠，简直就是浑身带着从冰箱里卷挟出来的寒气好吗？！
这杯奶茶谭冥冥还是喝了，好歹是自己花了十块钱买来的，不能浪费，何况，寒冷的冬天喝一点奶茶，也比较暖和，就是总感觉背上凉飕飕的。
而且，奶茶喝多了，频繁上厕所，弄得肚子怪不舒服的。
这一下午都没有机会接近杭祁——中途杭祁离开教室过一趟，正好任栗也不在，谭冥冥眼尖地飞快起身，打算去往杭祁桌子塞点什么，好多一个对勾。
这阵子杭祁和周岩打架留下的淤青好像已经消失了，身上没再添新的伤口，谭冥冥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一旦受伤，自己就可以送伤药和创可贴来降低自己的透明度……
但比起这个，她更不希望他疼。
可塞什么好呢？有了，谭冥冥注意到杭祁桌子一角有一点点崴了进去，有点儿不平稳，他可能没太在意，但自己可以暗搓搓给他垫平，于是谭冥冥兴奋地扯了张草稿纸，叠了几叠，就站了起来——
但没想到她刚站起来，任栗就回来了，还刚洗了手，两只手甩来甩去！
她气得要命，没忍住瞪了任栗一眼，弄得任栗莫名奇妙，还有点小忧伤……自己怎么什么都没做就被讨厌了呢。
……但是，谭冥冥坐下去后，安慰着自己，清晨的灯泡数以几十计，无论如何都能换两三个人的降透明度了，今天没机会，明天再想办法好了。长日漫漫，自己需要有耐心。
于是，放学后她也没再继续逗留，而是拎起书包飞快回家去了，今天谭爸爸要去医院看邬念，想必回去会比较晚，谭妈妈也要加班，刚好，她可以和狗子玩一会儿。
……
放学的时候，所有人一哄而散，迫不及待地回家，她也不例外，一下子就活泼地没影了。
杭祁慢了一步，无法送她过马路，收拾着书包，心情一再沉沉坠落。他朝着她座位看了眼，最后抿着唇，还是一言不发地推着自行车棚，去了打工的网吧。
好不容易染上颜色的冰冷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前孤单、晦暗、没什么期待的黑白日子。
杭祁心中压抑，有种快要破土而出的冲动，可被他拼命抑制住。
他心想，即便她帮了自己，那也是因为温柔和善意，而并非，喜欢。可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那些，自己想要的，却是喜欢。
是自己太贪心。
……
十点多钟，杭祁从网吧出来，单肩背着书包，骑上自行车飞驰到家。
寒风凛冽，刮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他一言不发，沉默无声地飞驰过一条暗淡的马路，抵达楼下小区。
然而，就在这时，他脚下自行车猛然刹住，在结了霜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重重刻痕。
只见——
电线横贯、老旧失修、从来都是漆黑一片的小区，一道道路灯竟亮着，在乱七八糟、脏乱不堪的巷子里，竟像是低低点燃的无数星辰，细碎光芒尽数落在垃圾桶上、泥泞的路上、生锈的铁门上。
于是，平时最肮脏的垃圾桶、生锈的铁门竟然也死而复活，反射着淡淡的路灯的光……
他下了单车，喉咙发紧，缓缓推着自行车朝前走去。
一颗颗星星随着他的脚步声悄然亮起，汇成星河，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也照在——他死灰复燃、熠熠生辉、悲喜交加的眼底。
很多年后，杭祁回想起少年时被残忍生活的獠牙践踏在泥沟的那些黑暗日子的同时，却也同时会想起，这一晚，无数星光，温柔地等候他回家。
即便心知肚明，她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喜欢他，他也无法抑制地、无可自拔地，沉沦。
……
而与此同时，坐在公交车上的谭冥冥翻找着书包，打算找根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突然从书包里掉出两本全新的化学资料，砸在地上。
谭冥冥一愣，捡了起来，一脸懵逼，这是什么？自己没买过啊？
突然出现在自己书包里？
谭爸爸昨晚放的？还是任栗？
她捏着化学资料，只见这本资料的腰封上印着王后雄成功人士的头像，旁边的宣传语是——“要学化学，就要向成绩最好的学习，向第二名学习，没什么意义可言。”
谭冥冥：“……？”
啥？

第27章
谭冥冥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回到家，就见今天谭爸爸谭妈妈都回来得格外早，谭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很明显，脸色很不好看，而谭爸爸躲在厨房里洗菜，又怂又可怜，时不时往外探头偷看一眼谭妈妈消气了没有。
……气氛如此古怪，吵架了吗？
谭冥冥换了鞋，将冲过来的狗子拨到一边，就钻进了厨房。她关上门，本来想问问化学资料的事情的，但见谭爸爸满面愁容，忍不住先关心谭爸爸和谭妈妈的事，小声问：“爸，怎么了？”
“还不是医院那小孩的事情……你妈说什么也不同意收养……”谭爸爸道：“唉，你说你妈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啊，我今天去看了，小念那叫一个乖巧懂事，太乖巧了！乖到让你爸不带回家都不忍心了！带回来恐怕也不敢多吃几口饭，能花几个钱？大不了我再多加点班……”
谭冥冥：……乖？
难道他没捉弄谭爸爸吗？！还是谭爸爸太傻，没感觉出来？！
谭冥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爸爸，突然觉得，他这么多年没升职成经理，可能除了太透明的原因之外，还是有其他原因的……
谭爸爸一边择菜一边傻乎乎地抱怨：“再加上，你爷爷去世前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找到这小孩，以前没找到也就算了，现在福利院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怎么好眼睁睁看着他在外面无家可归、到处流浪？太可怜了！”
“那现在怎么办？”谭冥冥摸了摸脑袋，也有些两边为难：“我去劝劝妈？”
谭爸爸眼睛一亮，低下头瞧着谭冥冥：“可以吗，闺女？”
谭冥冥哈哈笑着道：“谁让你是过年给我最多压岁钱的人呢！”
谭爸爸听懂了她的疯狂暗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抬起手就想揉揉她机灵的小脑瓜，但谭冥冥嫌弃他手上还有沾着菜叶的手，飞快拉开厨房的门，躲开了。
谭冥冥坐到沙发上去，搂着靠过来的狗，琢磨了下怎么开口，片刻，才对谭妈妈笑着劝道：“妈，那小孩可以和我一样读公立学校，不花什么钱，再加上，他自立能力很强，说不定还能上交钱给你呢？家里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是吃白饭的大蛀虫，你可别光顾着关心他，不关心我了啊……还有……”
话还没说完，被谭妈妈直截了当打断：“不可能，我告诉你，让你爸别惦记着这事儿！”
谭妈妈青着脸，眼睛盯着电视机：“我一百个不同意，莫名其妙的带一个没见过的孩子回家里来，这算什么事儿？谁知道他长啥样有啥毛病啊？”
“妈——”谭冥冥还要说什么。
谭妈妈豁然起身，走到厨房去拎住谭爸爸的耳朵，拎得谭爸爸嗷嗷叫，歪着脑袋跟谭妈妈踉跄出来，谭妈妈怒着脸把谭爸爸带到房间里去了，主卧房门一关：“谭浩，你长进了，还让孩子帮忙说服我？！”
留在客厅里的谭冥冥被房门震得一哆嗦，完了，看来这事儿还很有点棘手，谭爸爸为了爷爷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无比迫切地想把邬念带回家，但谭妈妈也有她自己的立场，不肯松口不愿同意。
谭冥冥夹在中间，自然是左右为难，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掺和，抱着狗子切了个频道，看起电视来。
而狗子这两天结合家里的情况，也总算弄明白了这个邬念是谁了——谭爸爸打算收养的小孩儿？
它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听到对方要来家里，又闻到谭冥冥身上接触过对方的消毒水的味道，嫉妒得不行。
但现在，郁卒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如果是一个小孩儿的话，顶多也就五六岁？还需要人帮忙换尿布的小屁孩年纪，能和自己争什么？！谭冥冥说不定就只把他当成一块尿不湿上的小鸡仔！
狗是长得很快的，再过几个月，说不定自己都可以一口叼起他了。
狗子拼命安慰着自己，对，要进家门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即便朝夕相处，谭冥冥也不可能对他生出除了弟弟之外的情绪，自己只需要戒备着点，但也不用太过担心。而且是自己先进的家门，谭妈妈现在已经看它顺眼了，冥冥也说过不会抛弃它——
……不会的吧？
狗子眸子里划过一丝浓浓的不安情绪。
它只是一只，身上藓还没好、后腿还没彻底恢复力气的、可有可无的小狗。
……
这周末，谭爸爸让谭冥冥再去医院帮他看看邬念。
他毕竟工作忙，不能天天去看，但又惦记着那小孩一个人住在冰冷的医院里，身边连个扶他起身的人都没有，大冬天的，应该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吧，多可怜呐。
再加上，万一以后将这孩子带回家，谭冥冥就是姐姐了，姐弟俩处理好关系，不正是他乐见其成的吗？
谭冥冥本来打算这天下午去杭祁工作的游乐场的呢，虽然计划被打乱，有点不满，但还是听了谭爸爸的话，去医院一趟，出门之前，她想了想，跳到床上去，打开衣柜上方的柜子，从中拽出一床轻薄的羽绒被，艰难地拖下来打了个包，打算拎到医院去。
病房没有空调暖气，外面天寒地冻，就只能靠着厚一点的被子取暖。
上回去她就感觉医院里，邬念病床上那医院的被子太薄了，软塌塌皱巴巴一团，半点不抵寒，枕头更是，芯子都空了，薄薄一个旧套子皮，想靠在身后垫一下都被病床铁条烙得慌。
邬念又瘦，指不定脊背有多难受。
她还悄悄观察了下其他几个病床，其他小孩——包括上次那两个往自己身上泼水的少年，病床上都有家人从家里带过去的暖和的被子、水盆、暖水壶、书、甚至是小太阳暖风机。
旁边还有个凳子，方便家人坐在旁边陪。
……就只有邬念的床上空荡荡的。
空荡荡到，一片洁白的病床单，有些刺眼，和邬念这小孩一样，安静待在角落，没什么生气。
床边也没有凳子，应该是之前没人去看他。
……自己上次去都只能坐在他床边，非常不慎就容易压到他骨折的脚。
除了被子之外，谭冥冥又按照谭爸爸的嘱咐，用保温桶带了一桶早上谭爸爸炖好的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带了这么多东西，自然不方便公交车，她走出小区门口打了个车。
……
冬天的寒气在窗户上凝结成冰霜，朦胧而寒寂。
邬念这张病床是加的，正好靠窗，无论窗户关得再怎么紧，也会有刺骨的寒风渗进来。
上一个住在他这里的病人，迫不得已找医院要了四床被子，把窗户缝隙全都堵住，这才感到稍微好了一点，否则真不知道睡上一晚会不会被冻到中风。
但邬念无所谓，仍是一床薄被盖着，身上宽大病号服空荡荡。
以前的每一个冬天，他都没有家，可能是小时候尝过风餐露宿的日子，所以全身骨头的承受能力变强了吧，感受不到寒冷，也很难会感觉疼痛，没太多知觉。
他垂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书，用手指按着书页，白生生的手指关节上比前几天多了几团淤青，被白旧的被单衬着，显得格外扎眼和生硬。
除了他之外，这个病房里还有其他三个人，两个那天笑嘻嘻的少年，还有一个扎针哭个不停的女孩。
两个少年的家长又来了，嘘寒问暖地心疼了会儿骨折的儿子，从医院楼下买了饭，在床头边打开盖子，虽然只是医院楼下的伙食，但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还是一瞬间香味四溢，“快吃，待会儿凉了就不好了”家长用勺子舀起来，探到儿子的嘴边——
是邬念从未感受过的家人的气息。
邬念一瞬间有些心烦意乱，他抬头，死死盯着病房门口，神情阴郁。
说了今天中午她会来，怎么还没来？
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还是因为上次被自己捉弄，讨厌自己了，又或者，真的放弃领养了？
这几日谭浩叔叔来的时候，也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激动地提起爷爷辈的往事，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领养他了，而是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甚至还有几分为难……
“小念啊，转户口到我家的事，可能得再过一阵子，你别急，叔叔想想办法。”
为什么？遇到什么阻碍了吗，所以没办法领养他了吗？
邬念表面乖巧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可心底却全是冷意和嘲讽，他就知道，每一个对他承诺，说会带他回家的人，最后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他、抛弃他，这次也不例外。
看，现在还没带他进家门呢，就已经开始反悔了呢。
早知道会这样，之前就不要给他承诺啊。
大概是觉得他不需要被认真对待吧，他这样无家可归的小孩，得到施舍就不错了，即便收回施舍，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也是，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果，领养、抛弃，他已经心灰意冷了，甚至都生不出一点恨意。
他现在也只是，也只是因为过于无聊，所以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来而已——
他根本没有在期待什么，她来不来，他都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可邬念仍是被旁边两家人吵得脑子快炸了，一切亲昵的言语和嘘寒问暖钻入他耳中，令他无端起火，他攥着拳头，侧过头去。
最吵的钱小恒比邬念还大了一岁，正吵嚷嚷地抱着他妈的胳膊，大声央求着：“医院实在是太无聊了，妈，给我买个平板，学校里的人都有了，你不买我就不出院——”话还没说完，陡然觉得脊背发寒，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朝着邬念看去。
邬念正阴沉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视线往下，落在了邬念夹杂着淤青的拳头上……
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脖子上被掼在墙上，差点呛死的记忆猛然扑面而来。
他连忙住了嘴，朝着邬念投去一个讨好的笑容，并掐了自己还在滔滔不绝念叨的母亲一下，往下一滑，哆嗦着躲进了被子去。
病房里不约而同的安静了。
……
邬念收回视线，又将注意力放在病房门口，神情冷漠，仿佛刚才恐吓人的人不是自己。
指针转过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她一直没有出现。
邬念眉弓间的戾气和躁意几乎快压抑不住，他死死攥着书页，但就在他以为这又是一次空头支票的时候，门倏然地，被费力地推开了。
光线一瞬间从外面照进来，照在邬念的脸上。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大床被子，接着是一个保温桶，抱着被子的人踉踉跄跄，从被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十分艰难地才找准了他病床的位置，然后就龟速移动过来了。
邬念：……
“小念，抱歉，我来晚了，这被子太重了，医院太多人，我在自动扶梯上差点被挤得滚下去。”谭冥冥抱怨地笑着，额头上刘海全被汗水濡湿。
她喘着气将被子放在病床上，小心翼翼抖开，还特地注意不要压到邬念的腿。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道邬念在这一瞬，心头戾气尽数消散。
邬念抿着略微发白的嘴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道：“可你还是晚了。”
声音发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差点就以为她不会来了。
“这不是来了吗？！”卧槽，这么严格的吗，谭冥冥抬头看了眼挂钟……不过，好像，确是整整晚了一个小时。
她有点心虚，咳了声，连忙为自己辩解，“你不知道，我今天碰到的出租车司机还特别傲娇，让他送进医院停车场都不送，在医院大门外就停了，可累死我了。”
边说，她边“铛铛铛”掏出个软绵绵的大枕头，扶着邬念的胳膊，让他坐起来，将枕头塞在他背后，悄悄道：“这下不用偷别人的枕头了。”
是啊，别人都有暖和的厚被子，他没有，他也一向都不在意，但她注意到了，她还抱着那么重的被子一路从医院爬上来了……
她是不是，比以前的那些领养家庭都要，在意自己一点？
为了这少得可怜的温暖，邬念竟然可悲地喉咙发紧，漂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谭冥冥以为这就算哄好了，于是将保温桶放在他床边，揭开盖子，先让过于烫的排骨汤凉一会儿。
热气和香气一瞬间溢满整个病房。
少年抿着唇，手指蜷缩起来，盯着那温暖的保温桶，眼睛一眨不眨。
谭冥冥觉得这次来，这小孩好像比上次更乖了一些？是自己的错觉吗？至少没自己一来就捉弄自己，不过，穿着宽大病号服坐在床上，皮肤白到透明，像是漂亮精致的娃娃，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简直让人怜悯，还是得养养身体，否则太瘦了，谭妈妈更不喜欢了——
这样想着，谭冥冥忍不住用手腕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避免油沾到他柔软的头发，笑着道：“我去给你倒点儿开水，等我回来再开始吃，我也还没吃饭。”
少年点了点头。
可谭冥冥刚要转身出去，就立刻发现他手上多了几块淤青，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上次来还没有的？”
邬念顺着她视线往下，才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的淤青，这么不明显的小伤口，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想着要处理，换作钱小恒那些正常小孩，肯定会扑进家长怀里哭，可他却很多年，很多年都没被问过这么一句“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谭冥冥，视线落在她略显担忧的眼神上，不知为何，他心口跳了一下，多了几分异样情绪，他仓促避开视线，半垂的眸子晦暗不清，低声道：“你能不能再问一遍？”
谭冥冥没听清，她忧伤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毕竟他又没真的进家门。而自己只是受谭爸爸之托来看望他，但对于他这种常年少管所进出的小孩，应该是不太喜欢拘束的……
于是谭冥冥没再多说，只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个上次给杭祁买了一大盒创可贴之后留下来的两个，递给邬念，便拿起水杯出房门打水了。
她出去时，便见到隔壁病房先前照顾孩子的两个男家长，鼻青脸肿地坐在走廊上，等待护士帮忙处理——
这是怎么了？谭冥冥吓了一跳，赶紧绕着走。
这俩人加起来都有八十岁了吧，怎么还不正经地斗殴？而且这看起来，好像是被揍得不轻啊！
不止是她绕着这两人走，这两人抬起头来见到她，也跟见了鬼一样，匆匆逃回病房了。
谭冥冥：……？
谭冥冥一头雾水地排队打开水……
……
病房里。
邬念靠在软和的枕头上，来自一个家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再不是医院那僵硬冰冷的被子，即便是他早已习惯了寒冷，浑身血液却也不由自主被暖化了些许。
他眸色复杂地拿起创可贴，悄然撕开，贴了一小块在自己手上。
身旁的保温桶仍在敞着腾腾热气，隔了一小段距离，手臂也能感受到这种热气。
邬念忽然——
他忽然动摇了。
他被抛弃过太多次，仍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一个真正的家。靠近他的，最后必然会丢弃他，关心他的，最后必然会厌恶他。
但，假如，只是说假如，这一次不一样呢。如果她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如果谭浩叔叔的为难是真的为难，而不是只是敷衍自己、不想领养自己的借口——他们是真的想带自己回家呢？
如果真的，不必再孤独地站在贩卖机前，无法拖着受伤的腿弯腰捡起可乐呢？
不必再在医院冷清地盯着门口，从清晨等到夜晚呢？
他知道自己在畏惧害怕什么，但他仍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这种温暖的冲动，哪怕是最后又得到一次被毫不犹豫抛弃的结果。不，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最好是不要抛弃他，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是她和她的家人先对他好的，先说要收养他的，那么，他伸出手去了，她就不要扔掉他。
否则——
……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谭冥冥拎着水杯进来，丝毫没注意到病床上的少年眼神纠缠着她，瞳孔分明是琉璃色，可却深不见底，充斥着偏执病态的晦暗。
她一步步走过去，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捡起海底那个关押魔鬼瓶子的最后一个人……
……
谭冥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边，没有拧开，思忖着，刚好喝完汤吃完饭，就能喝点热开水，她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病房其他人一眼，其中就包括上次那个泼自己水的钱小恒。
虽然非常不喜欢那两个没礼貌的小孩，但谭冥冥觉得，邬念还要继续住院，不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他们是不是会欺负人啊。于是她热情地对钱小恒那边招呼了一句：“你们好，我带了点汤来，很鲜，要尝尝看吗？
钱小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汤，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可比医院楼下的饭菜香多了啊，其他几个家长其实也是有点眼巴巴的，只是肯定不可能先开口。
但，就在钱小恒打算开口，出这个头，要点汤来喝的时候，就听邬念漫不经心地、乖巧地开口道：“姐姐，他刚才还说了的，吃得太饱，喝不下了，你别为难他了。”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钱小恒一眼，眨了眨眼：“是吗？”
钱小恒一个哆嗦：“……是。”
“这样啊？”谭冥冥愣了一下，歉意地对钱小恒笑了笑，然后就开始舀汤给邬念。
钱小恒：“……”
其他人：“……”
邬念喝着汤，视线却在谭冥冥身上，谭冥冥抬起头，撞上他的视线，他便忐忑温顺地朝谭冥冥笑了一下。谭冥冥忍不住问：“怎么了？”
邬念漂亮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忽而甜甜开口：“姐姐，你明天还会来吗？”
明天……谭冥冥犹豫了下，明天是周日，自己不可能天天来医院，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但是如果不来，这少年——
果然，就在她迟疑的这么一会儿，邬念闷闷地放下勺子，垂着脑袋，失落从肩胛骨透出来，但是半晌，他仍是鼓起气，抬起头来，微笑地体谅地道：“没事，不来也没关系，就是以前从没人来看过我，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总是很无聊……但，姐姐你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有比我更重要的人要去见，没事的，不来也没事。”
“……”这么一说，谭冥冥突然就愧疚万分了，她犹豫了下，还是道：“那明天我继续过来。”
“好。”邬念望着她，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第28章
周日，游乐场，杭祁换下唐老鸭的人偶服装，回到道具中心去穿上蓝胖子的人偶服装，今天他站岗的位置不再是旋转木马附近，而是过山车附近，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佯装漫不经心地朝着游乐场四周望去……
可是，今天她也没来。
杭祁抿了抿唇，将眼底失望掩去，压了压漆黑的头发，将头套戴上，于寒风中修长挺拔地站立在过山车下，面无表情地配合一些小朋友拍照。
小朋友们虽然喜欢蓝胖子，但这个蓝胖子好冷漠，都不会笑的，也不会弯下腰抚摸他们脑袋，所以小朋友们站在他面前犹豫一会儿，最后都纷纷奔向一旁热情非凡的米老鼠那边了。
杭祁没太在意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排队拍照的人都少。
……虽然今天她没来，但，至少她还是在继续悄悄对自己好，还未彻底厌烦。
他家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灯泡，是他昨晚从一巷细碎灯光中取下来的其中一只，和后来被他偷偷拿了回去的感冒药、雨伞、以及那两张小卡片放在一块儿。
杭祁想到这里，眸光柔和了点，视线忍不住投向上一次有人举办婚礼的看台，上一次那里人山人海，热闹至极，这一次没有任何活动，那里便是冷清一片，只有五颜六色的气球仍在高空孤单地飘着。
杭祁忍不住走了过去，他穿着笨重的人偶服装，走到正在拆婚礼现场的几个工作人员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上次婚礼留下来的捧花，是一束洁白而圣洁的桔梗。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见硕大的蓝胖子伸出圆乎乎的手，没什么情绪地指了指那捧花。
“这个，能给我吗？”
……简直有种奇异的反差感，穿得这么卡通，声音却是冷漠清冽的声线。
“拿去吧，反正也没什么用了。”工作人员善意地将捧花递给蓝胖子。
杭祁礼貌地道了谢，用两只没有手指的圆滚滚的手捧着这束捧花，走回了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
他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这束捧花上，忍不住想起上一回她望着婚礼现场时艳羡的眼神，不由自主唇角翘起些许，眼里阴霾也终于散去一点。
……
而谭冥冥自然是收拾收拾，趁着谭妈妈不注意，悄悄出门去医院。这次，她出门的时候，用塑料袋装了一包零食，谭爸爸也不知道邬念那么大的少年喜欢吃什么，就买了点平时给谭冥冥买的，让她带去给邬念。可以说谭爸爸对这个爷爷救命恩人的后代非常的上心了！
谭冥冥出门的时候，狗子警觉地爬了起来，趁着她不注意，悄悄钻进了零食袋子，把自己埋进几包薯片袋子里——她已经经常在周末这么一大早上出去了，它真想看看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谭冥冥蹲在玄关处穿鞋，听见身后的塑料袋子发出响声，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背部碰到了。
然而，等拎着塑料袋进了电梯以后，才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
等等，这塑料袋怎么重了好多？！她悚然低头朝塑料袋看去，就见狗子正努力地把自己埋在葡萄干和薯片之下，三个多月大的小狗是很小的，才两个巴掌那么大，也很轻，只有两三斤，要不是谭冥冥警觉，还真的容易被它蒙混过关！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它短短的尾巴露在了外面。
谭冥冥顿时哭笑不得，一只手伸进去，轻而易举地把它拎了出来，“干什么呢？想出去玩？晚上让我妈带你去跳广场舞。”
小狗被托着腋下举起来，就已经恐高地看向四周了，又听到谭冥冥的广场舞威胁，顿时一只狗浑身都僵硬无比，谭冥冥见它这样，觉得可爱得慌，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怀疑它是不是成精了。
但它还有一针疫苗没打完，不能出远门，否则容易生病，于是谭冥冥又重新回家，把它扔回去了。
偷渡失败的狗子：“……”
眼睁睁地看着防盗门再次在自己眼前关上，它郁卒得不想动弹。等等，刚才谭冥冥离开家之前，是不是碰了笔记本电脑，会不会还没合上？
它想到这里，顿时一个激灵爬起来，朝着谭冥冥房间撒腿跑去。
……
邬念正坐在走廊上看书，他特意挑了个走廊窗户的位置，能够一眼看到医院楼下。来往的人都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他漂亮的脸上，但他浑不在意。
他低垂着头，神情漫不经心，可仔细看去，却会发现他身体有几分紧绷，手中书页也宛如静止，压根半小时都没翻一页。
他余光不由自主地一直朝着医院楼下看去，耳朵也竖起，期盼着今天她真的能来。她答应了自己，应该不会反悔，对不对？
想到昨天热乎乎的汤，他一向冷冰冰的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期待。就像是在最黑暗的海底，被人拉了一把，开始渴望更多一样。
之前，他分明想赶走她和她的家人的，可现在，却屈服于这一点点温暖，卑微地想牢牢抓住她和她的家人。这一次，她们不会对他稍微好一点点，就立刻抛弃他的吧？
如果自己最后还是重蹈覆辙，那么，怎么办……邬念想到这里，白生生带着淤青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攥住书页，有几分恐惧的凝固，漂亮的眸子也一瞬间变得沉郁——
但随即，他抚了抚摸自己手上的创可贴，低低笑起来，不会的，这一次，她和她的家人应该不会的。
——最好不会。
这一次，谭冥冥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了，只是今天谭爸爸公司有点忙，没有提前熬煮排骨汤，所以她一只手空空，另一只手只是拎着一袋子零食。
但邬念看着她从电梯里走出来，一步步来到自己面前，已经很满足了，心底方才涌起的那些不确定的乌云、不好的阴郁念头，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嘴角情不自禁带上了笑容，眼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亮晶晶的，乖乖地叫了声：“姐姐。”
谭冥冥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少年比第一次见到的，笑容要更加灿烂多了，被人用这么甜的表情望着，人的心情是会变得很好的，更何况，这少年还这样漂亮，琉璃般的瞳孔仰头望着人的时候，像是什么湿漉漉的小动物……
她有点受宠若惊，难道是为了自己手中这袋零食吗？！所以才这么乖巧地讨好自己？！果然投其所好是对的——
但谭冥冥一边将零食递给邬念，一边忍不住叮嘱道：“零食吃多了也不好，控制食量，尽量少吃。”
邬念喜欢极了这种关心，喉结滚动一下，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眨了眨眼，问：“好，姐姐的话我都会听的，还有别的什么要叮嘱的吗？”
谭冥冥：……
这也太乖了叭！
这么乖真的可以吗？
谭冥冥突然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教训人的感觉真爽啊，不过，她挠了挠脑袋，暂时想不到有什么要叮嘱的。她看了眼走廊外面，太阳正破出乌云，天际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是个有些许阳光的冬日。
谭冥冥便提议道：“扶你下去晒太阳？”
邬念看了眼医院楼下，很多亲人都相互依偎着，包括钱小恒，他也正被他家人推着轮椅，在一处零售小摊前买饮料——他总是不屑这种相处，无聊、毫无意义，可是，当冰冷的心脏被悄悄凿开一个小口以后，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羡慕。
现在自己身边也有人了呢。
邬念唇角漾开一个冰雪消融的笑容，他指了指走廊另一边的轮椅，道：“姐姐，那边有轮椅，你推过来，这样不用扶我，太累。”
谭冥冥跑去他说的地方一看，果然有轮椅，所以上次怎么不说？！不过她没有吐槽邬念这小孩到底是怎么想的，而是直接把轮椅弄了过来，毕竟数量不多，还得交一块钱押金呢。
她推着邬念从自动扶梯上下去，一路上，邬念忍不住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她。
谭冥冥不太明白：“怎么了，想上厕所？”
邬念摇了摇头，垂下眸子，掩住眼眸里的些许夹杂着忐忑的开心，没有消失，也没有突然丢下自己就不见了，真好。
两人在快出医院门口时，轮椅差点被一个拿着检查单匆匆进门的男人撞了一下，谭冥冥吓了一跳，急忙用力把轮椅一扭，避免这男人撞到轮椅和邬念，她回过头去看了那男人一眼，没忍住小声抱怨：“请看着点路。”
那男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急忙走了。
——等等。
谭冥冥突然发现，这人怎么看得见自己？还有，病房里其他的人，钱小恒他们好像也对待自己像是对待正常人，她现在才陡然反应过来，赶紧低头看轮椅上眉眼弯弯的少年，难不成，这小孩踏马的也是重要角色之一？？？
不然不可能啊，自己去买蛋糕的时候都是在老板面前大叫半天，老板才注意到自己，但这几次，他在自己身边时，蒙在自己身上那层透明的雾好像就没了，别人就能正常看到自己了。
何止正常对待自己，钱小恒那俩小孩还能恶作剧地把水往自己身上泼呢！
谭冥冥一瞬间有些风中凌乱，不可思议地看着邬念。
不过，有了狗子的作用在前，此时她倒是没有上一次那么震惊！
她就是有点欲哭无泪——
到底为什么，杭祁也就算了，看起来就像是主角，而一只狗、一个即将收养的弟弟，都能是重要角色之一！而自己竟然如此悲催地路人甲！
谭冥冥转轮椅的速度太快，那一瞬，邬念的腰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轮椅扶手。他吃痛了一下，但并没表现出来，心情反而在谭冥冥对那人微微恼怒的时候，变得更加愉悦。
谭冥冥回过神来，掀了掀他宽大的病号服：“没事吧？”
邬念皮肤敏感，刚才撞的那一下也并不轻，腰间很快就微微发红，可想而知，到了晚上这里就会变成一块淤青。
谭冥冥微微有些抱歉。
邬念却赶紧将病号服拽下，脸色莫名有些发红：“没事，姐姐，快走吧。”
谭冥冥推着他去了医院湖边，暖融融的阳光照在湖面，波光粼粼，犹如浅色的银光坠入其中。
邬念视线落在走到远处去买肉串的谭冥冥身上，她买完，举着几根签子朝自己走来，阳光落在她柔和的脸上。
邬念眼梢带着笑意，遥遥望着她，眸子深处，却是涌起一些近乎疯狂的无法为人所知的情绪，如果她一直都对他这么好就好了——
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在被别人撞上时，有人维护自己，在晒太阳时，有人举着好吃的东西笑意盈盈地朝自己走来了。
他开始贪恋上了这种感觉，开始偏执地想要抓住这一切。
他想要一个家，想要被带回去，如果她家里有人不喜欢他，他可以做得更好，更加乖巧、更加温顺。
他什么都可以去做，只为讨人喜欢。
谭冥冥走近来，漂亮的少年对她漾开一个笑容。
——他想早点被她带回家。
而他想要的，从小到大，除了爱之外，全都会有，这一次也不例外。
……
谭冥冥被缠到下午四点多，才从医院离开，晚上吃完饭，她下去倒垃圾，就见谭爸爸愁苦地蹲在小区花园里抽烟。谭爸爸禁烟很久了，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不会这么心事重重。
……该不会是公司破产了吧？！毕竟自己不甘透明的命运，违抗着这个世界的规则，靠近了杭祁这么多次，说不定冥冥之中规则正看着自己，会让自己得到惩罚。谭冥冥心中一个咯噔，赶紧扔了垃圾，凑过去，关心地问：“爸，怎么了？”
“还不是你妈那顽固的脾气！”谭爸爸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捻灭，不能让女儿吸二手烟。
谭冥冥重重松了一口气，问道：“妈妈还是不同意吗？”
“对。”谭爸爸唏嘘道：“你爷爷小时候也很可怜，也没有一个家，常年吃糠咽土，他还在的时候，我没办法好好照顾他，让他因为癌症去得那么早，他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这事，我要是不做到，真是不孝子。再加上，邬念那小孩也实在太可怜，让我想起你爷爷。可是，你妈脾气又这么硬，我真是没办法。”
谭冥冥见谭爸爸忧心忡忡，也跟着叹了口气，问：“要不先让他继续住院，然后这段时间再慢慢劝劝我妈？”
“你妈是劝不动的。”谭爸爸苦涩地摇摇头：“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吵架赢过她？必须得想个一不做二不休的办法，让她没办法。你说，你把小狗带回来，你妈最后还是嘴硬心软地留下它了，我要是先斩后奏地把小念带回来呢？”
谭冥冥连忙摆手，不敢苟同道：“你这样，我妈会打死你的。”
谭爸爸：“……”
呸，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老婆揍不成？
……还别说，谭爸爸摸了摸被拧得红肿的耳朵，还真有点怕。
可是，那怎么办呢，他继续苦恼。
……
这天，邬念坐在病床上，修长手指攥紧了手中的贪吃蛇游戏，时不时就切换到电话页面，看一眼有没有电话打来，可是，没有，始终都没有。
他一直熬到了深夜，病房其他人都回家了，只空荡荡地留下了他一人。他一直听着走廊门外，却也没有任何座机响起的声音。
他眼眸渐渐阴郁起来，沉默着，漂亮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和尖锐。
已经到了谭浩当时说领养他回家的日子了，可是，这些天谭浩叔叔都没来看他，也没提到任何关于什么时候带他回去的事情。是因为，改变了主意，开始嫌弃他，不想再养他了吗？
他打了个电话给福利院去，那边也说暂时没接到任何领养申请，但让他稍安勿躁，这位申请人领养欲望很强烈，应该会带他回家好好照顾他，可能只是在考虑。
……是啊，可能还是在犹豫和考虑吧，可是，他却已经等不及了呢。
邬念从病床上下来，扶着拄杖，走到窗户前，摸了摸这结满寒霜的玻璃窗户。外面寒风呼啸而过，倘若窗户玻璃冻掉的话，他一定会被冻死的。
但他想到什么，眼眸中却闪耀出开心的神采。
于是，他不再犹豫，走到一边去，单手拎起拄杖，面无表情地重重朝玻璃上砸去。“砰”一声，玻璃如同被碎的蛛网一般，四分五裂，夹带着寒霜的玻璃碎片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丝来，他擦了擦渗出的血，却漫不经心。
……
这天深夜十点，谭爸爸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是因为大风，邬念所住的603病房窗户玻璃被吹碎了，这可怎么办，医院暂时没有其他病房有多余的位置，如果放任这小孩在病房里吹一夜冷风的话，肯定会冻死。
而且，护士值班室也没有病床，也不可能让他一直待在护士值班室。
这病房其他的住院病患，钱小恒他们都能回家，而这位叫邬念的少年孤身一人，没有家，没有亲人，还是这段时间谭爸爸和谭冥冥经常来探望，留下了联系方式，她们才联系到谭爸爸的。
谭爸爸还在加班，一听立刻急了，这小孩骨折后，看起来脸色苍白，体质也很脆弱，本来就身体不好了，还被寒风吹？那不得大病一场啊。
即便暂时不能领养，至少，得接到家住几天！
他立刻火急火燎地打了个车去接邬念。
……
车上，谭爸爸有些心疼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脸色因为玻璃破碎而吓得有些苍白，且因为即将进入一个陌生的家庭，而忐忑不安的少年，忍不住伸出手去，给他理了理衣服，说：“别怕，回家就暖和了。”
邬念琉璃色的瞳孔划过一丝浓浓的不安。
他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下，才问：“我这么突然过去，阿姨……阿姨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谭爸爸连忙安慰：“你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回到家，给她卖个萌，倒杯茶，逗她笑一下，她肯定很快就把你当亲儿子了！”
邬念攥着拳头，显得仍是有些紧张，但多少忐忑的情绪好了一些，他感激道：“谭叔叔，谢谢你。”
谭爸爸如亲父亲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底感慨，这少年实在是聪明懂事，怕就怕，回了家以后，谭妈妈真的无法接受他，那么最后可能真的只能为他另外寻找住处，不领养，只多多照拂。
邬念将谭爸爸的犹豫尽数收在眼底，他没有说话，转回头，长街两边瀑布般的灯光在他眼底落下一片晦暗不清。
……
他知道，这个家里已经有了谭爸爸、谭妈妈、姐姐，还有一只狗。
那只狗，姐姐给自己提到过，当时邬念嘲讽地心想，为什么全家人都喜欢那只狗呢，那只狗一定很可爱吧，至少，比自己可爱。
……那么，他会讨好谭妈妈，也会讨好谭妈妈最喜欢的那条狗，为了，不被这个家抛弃。
车子停在小区单元楼下，谭爸爸有些紧张，一直对邬念介绍小区各种路，进了电梯，望着一楼一楼上升的红色楼层，谭爸爸更紧张了，就怕一进门，就被谭妈妈拿扫帚抽出去。不过，应该不至于吧，她看到这么乖巧的邬念，一定会喜欢他的。
门外有敲门声，谭冥冥去开门，狗子知道是谭爸爸回来了，也高兴地跟着谭冥冥跑到玄关处去。
门开了。
它立刻愣住，门外，除了谭爸爸之外，还站着一个病号服外面裹了一层单薄外套的漂亮少年，身上卷挟着从外面跋涉而来的寒气，苍白的脸色显得随时会倒下。
少年视线最先落到它身上，突然弯起唇角，对它友好的笑了一下。
它：……
它一瞬间浑身狗毛竖起，眼里猛然划过浓浓的戒备和警惕。
那一瞬间，只凭着一只狗的直觉，狗子便感觉到，这人绝非善类。

第29章
谭爸爸先进了门，搓了搓手，紧张地对谭冥冥小声道：“你先带着弟弟坐一会儿，我去找你妈。”
谭妈妈今天上的夜班，刚下班，正在房间休息。谭爸爸这进去，肯定得负荆请罪了。
“好。”谭冥冥笑着点了点头。
她并不感到意外，刚才谭爸爸去医院之前，就给她发了短信说明情况了，邬念这小孩也是倒霉，怎么好端端的病房玻璃就碎了呢，估计得冻坏了。
谭冥冥看着他单薄的衣襟，便觉得极冷，牵着他胳膊把他带了进来，冲他笑了笑：“外面冷，先进来。”
狗子浑身毛竖起，恶狠狠地盯着邬念，可见瞪不走他，便抗拒地咬住谭冥冥的裤脚，试图让她看自己一眼，但谭冥冥暂时没心思去管小狗，也就没发现小狗格外的异常。
而邬念跟着她进去，却局促地站在玄关处，并不往前，而是小心翼翼打量了客厅干净的地面一眼，不安道：“姐姐，我鞋子很脏，是不是要换鞋？”
……这个家真温馨啊。
只看一眼，视线所及之处，便是沙发上没打完的毛衣、热闹放广告的电视机、茶几上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阳台上晒着的一家三口的衣服、狗子的狗屋。
这样温暖的场景，让邬念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像是一块外来的什么冰冷的垃圾，生硬地挤了进来……会被讨厌吧，如果自己表现出原先古怪的性格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所以，自己一定要尽量小心。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贪恋。
谭冥冥本来想说没事，反正待会儿谭爸爸要拖地，但见少年浑身绷紧的苍白神情，又觉得，不让他换鞋，他可能觉得这个家并不欢迎他，不让他久待，于是谭冥冥稍微一思忖，就拉着他在玄关凳子上坐下，然后打开鞋柜找了找：“过来。”
家里在这些方面一向节约，尤其是食物链最底层的谭爸爸，拖鞋后跟坏了还在可怜巴巴地继续穿，没有多余的给邬念了。倒是自己还有双旧的。
她拎着一双粉红色的卡通拖鞋出来，用手拍了拍，怪不好意思地递给邬念：“……明天再带你去买新的，你先将就一下我的，别嫌弃。”
邬念看着那双拖鞋，还有两个毛茸茸的兔子将脚跟包围起来，也透着一股子家的温暖。
他神情显得极为开心，乖乖换上拖鞋，软绵绵的踩感柔软而温暖，抬起头，耳根略有点发红，高兴道：“怎么会嫌弃呢，姐姐的拖鞋也很可爱！”
……这小子嘴可真甜！谭冥冥深刻怀疑，谭妈妈最后可能会沦陷在这种疯狂的彩虹屁当中，她又低头看了眼比自己个子高出一截的少年被迫露在外面的脚后跟，看起来很是可怜，忍不住“噗嗤”有点乐。
“你把自己鞋子放进去吧。”谭冥冥笑道。
邬念点点头，他拎着自己的球鞋打开鞋柜，视线在鞋柜里扫了一圈，见到第三层有一双白色干净的女孩子的三十六码帆布鞋。
他眼底划过一抹浓郁的眷恋，以前这样的场景他想都不敢想，在鞋柜也能有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位置，就像是，他也被这个家接纳了了。
邬念想到了什么，忽然有点开心，便推开堆在旁边的狗子的橄榄球玩具，把自己的鞋子放了上去，将两双鞋并排放在一起，拨了拨，扶正。两双白色球鞋放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
随即，他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鞋柜。
一直待在两人脚底下，被忽视的狗子顿时气急败坏：“……”
——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就把它的东西给拨开，把自己的鞋子放上去？先来后到都不懂？
还有，谭冥冥到底去过医院几次了，为什么就和这小子这么熟悉了？！一说一笑的完全忽视了自己！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还真的要住进这个家里，成为家庭成员？
它狗子第一个不同意！
如果说刚刚在见面的那一刹那，狗子出于本能地对这少年戒备警惕、没什么好感的话，那么从这时起，它更是心里涌起浓浓的厌恶感。
……把自己的东西推开，把他的鞋子和谭冥冥的放在一起，还那么开心。
狗子心里不妙透了！
它回过身就朝坐在沙发上的谭冥冥脚边跑去，汪汪叫了两声，心急如焚地想要告诉谭冥冥，自己的橄榄球被这个刚进家门的臭小子给挤到一边去了，还不知道形状会不会瘪！
虽然它平时也不玩吧，但那也是它的东西，允许全家任何一个人扔掉，却不允许这个刚进家门的臭小子碰！
谭冥冥正拧开饮料，打算递给邬念，但怎么也拧不开，不由得微微渗出了汗。
“姐姐，我来吧。”邬念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轻而易举地就给她拧开了，还从茶几上找了找，找出一根吸管放进去，递给谭冥冥，甜甜笑了下：“你喝吧，我不喝。”
狗子：…………！！
“它怎么了？”邬念疑惑地看着地上的狗。
狗子立刻朝着他狂吼了两句：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他妈的，把抢了我的位置的鞋子丢出去！还拧瓶盖，我也可以咬开！
“饿了吧……”谭冥冥吸着饮料，也一头雾水，平时见到别的陌生人，这小狗都没有这么恶劣啊，包括下去跳广场舞，它都只是不情不愿，而没有无缘无故朝谁狂吠过：“它总是很乖的，今天可能心情不好，你别被吓到了。”
说完，谭冥冥就放下饮料，俯身抱起狗子，去阳台给它弄吃的去了，弄完吃的，回到客厅之前，还顺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毕竟邬念算是客人，而狗是她的狗，让狗吵到或者吓到客人不太好。
而狗子都抓狂了，委屈得不行，凭什么，这小子一来，自己就要被关阳台。它想咬住谭冥冥裤脚，可还没来得及咬住，阳台门就在它面前关上了……
这样一来，眼睁睁看着那个漂亮的臭小子和冥冥一块儿坐在沙发上吃零食，它更忍无可忍了，开始试图用爪子扒拉开阳台门。
“汪汪汪。”狗子弄出的动静很大，邬念想不注意到也难。
他忍不住道：“姐姐，小狗是不是想出来玩？或者是无聊，想让你和它玩？我不怕狗，你放它出来吧，不然叫得怪可怜的。”
既然邬念不怕狗，谭冥冥当然立刻把小狗放了出来，阳台上到底是比客厅要冷一些的，她也怕小狗冻着。不过小狗一冲出来后，又立刻焦躁地冲着邬念叫，谭冥冥呵斥了它一声，它才委屈巴拉地用小眼睛看了自己一眼，眼里满是控诉……
谭冥冥：……
“可能是见了陌生人的气味，有点不安。”谭冥冥对邬念解释道，邬念乖乖点头，神情无辜，并没有丝毫对小狗的不满，谭冥冥忍不住感慨，这小孩可真乖啊，再让狗对他吼下去，他肯定会伤心的。
于是谭冥冥不得已将狗子抱了起来，拍了拍它脑袋，教训道：“你太凶了，以后不要那么凶好不好，以后小念要长期住在这里的。”
什么？长期住？！那岂不是除了鞋柜之外，什么都要和自己抢？！狗子差点气得晕厥过去。
邬念漂亮的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谭冥冥，看着她亲切地将小狗抱在怀里，眼底划过一丝浓浓的羡慕和渴望。他心里很清楚，比起这只狗，自己更像是个外人，否则姐姐也不会立刻把狗关到阳台上去，她待自己虽然好，但却好得像是对待客人——
可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这些，会不会有一天，她和她的家人，真的把自己彻底当成家庭成员呢？
他的视线又落在谭冥冥怀中的小狗身上，眸色晦暗，全家人都喜欢这只小狗，但它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喜欢自己……邬念一向不屑于去苛求对自己糟糕之人的喜欢，即便是只狗，倘若不喜欢他，他也只会冷冰冰地离远远的，或者将其一脚踹开。
但这只狗不一样，它在家中的地位很重要，自己要讨好。
邬念喉结动了动，半垂下漆黑睫毛，将眼底的欲念和阴郁情绪全都深深掩藏。
……但小狗一直看着他，自然不会放过他眼底那些被藏起来的阴暗沉郁，更别说狗子的情绪和感觉最是敏锐……它更加确定了，这少年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无辜和纯洁，可是全家人都被他的表面给蒙蔽了！可急死狗了！
“姐姐。”邬念忽然局促不安地开口，对谭冥冥露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她怀里的小狗：“要不，让我抱抱，也许它熟悉了我的气味，就不会这么排斥我了。”
谭冥冥觉得他说的也是，狗子不都是靠着气味来辨别人么，现在讨厌邬念，估计是对他的气味陌生，熟悉就好了。
于是谭冥冥将狗子递了过去：“你抱抱试试看。”
——什么？还要被抱？！狗子小黑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厌恶感和不安感。这少年虽然笑着，但总给它一种随时会把它炖了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它就是感觉他做得出来。
何况，他和冥冥这样亲切，冥冥还总是跑去看他，身上总是沾着他的消毒水味。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所想象的五六岁的穿尿布的小屁孩，而是这么高个子、几乎已经称得上成熟的少年了，狗子心中的那些嫉妒欲、占有欲再次翻涌而起，令它更加排斥。
于是，在邬念眼眸亮晶晶地快要接过它时，它猛然带着排斥和憎恶，张开嘴巴就朝邬念的手咬去——！
那一下很快！
邬念瞳孔猛缩，眼睛里亮晶晶的开心也一瞬间消失了，陡然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阴沉，他盯着这只狗——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没事吧？！”谭冥冥吓了一跳。
“没事。”邬念脸色苍白地笑着：“我缩手缩回得及时，没被咬到。”
狗崽子也的确没用力去咬，而只是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警告他不要想动不动就抱自己、靠近谭冥冥。现在，被自己狠狠警告了一下，他应该收敛一点了吧。
谭冥冥吓得不轻，抓起邬念的手看了下，的确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不过少年看起来像是吓得不轻，眼里都吓出了泪水，只是又不敢责怪狗子，只是垂着头，右手握着左手手腕，一言不发地闷闷着：“姐姐，我没事。”
……谭冥冥顿时忍不住又拍了一下狗子的脑袋：“你再这样晚上不准吃饭了！”
狗子：……？？？
“汪汪汪！”
——他是装的啊，冥冥你没看出来吗！根本没咬到，他有什么好眼圈红红的！
“还不乖。”谭冥冥觉得这狗是不是发情期提前了，不然为什么今晚攻击性突然这么强？听说有的性早熟的狗是有可能三个半月就开始发情的。于是她把狗子在腿上翻了个面儿，看了眼，但小jj也没肿胀啊，而且明显还没怎么发育，软趴趴一团。
邬念也看了过来。
狗子：“…………”
啊啊啊气死了，再看抓瞎你的眼！
这下，不等谭冥冥把狗关进卧室，狗子就羞愤欲绝、气急败坏地跳了下去，横冲直撞地钻到床底下去，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彻底自闭了。
狗子不在客厅了，客厅没那么闹腾，安静了很多。
几分钟后，主卧门打开，谭爸爸拉着谭妈妈走了出来，谭爸爸不知道在房间里和谭妈妈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谭妈妈脸色还是很亲切的——
当然，谭妈妈即便不同意收养这个孩子，可她也知道，这可怜的小孩是无辜的，既然来家里了，自己怎么着也不能给他脸色看，于是还是努力挤出了笑容。
但万万没想到，邬念扭回头，震惊地道：“阿姨好年轻！”
这一瞬间，谭妈妈拼命挤出来的笑容，彻底变成了笑得合不拢嘴——！
“哪里啊，就是做面膜做得比较勤快，你这孩子嘴真甜。”谭妈妈傻笑着捂着嘴，坐到沙发上去，这才仔细瞧着邬念，心底感到惊叹万分，这少年长相简直比电视里那些扮演男主少年时期的小男演员还漂亮。
她每天除了上班，不就是跳跳舞看看脑残偶像剧么，这小孩简直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剧都要适合当小男主！
怎么没有星探发现他呢？这不科学！
而且，这么漂亮的长相，要是和自己一起下去跳广场舞、买菜，得多受人瞩目啊，之前一直都是谭爸爸往医院里送饭，自己那些护士同事们都笑自己，要是让这孩子去送一次，那科室还不得闹翻天？！
谭妈妈想想就兴奋，忍不住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塞邬念手里：“快吃，家里也没什么别的，你想吃什么，明天再买。”
邬念接过苹果，却还是盯着谭妈妈猛瞧，眨了眨眼，真诚道：“阿姨，我不是嘴甜，我认真的，您这看起来，稍微化化妆，去电视上演女主角都可以。”
谭妈妈心都快化了，捂着嘴巴笑得羞涩不已，扭头瞪了眼谭爸爸：“听见没，人家小孩都这么说了，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谭爸爸/谭冥冥：“…………”
谭爸爸心里欲哭无泪地想的是，早知道邬念这小孩这么会，他刚才又何必在卧室给老婆下跪？求她收留这小孩？
谭冥冥则喜气洋洋想的是，八百年都没见她妈这么高兴了，带邬念回来，倒也挺好。
谭妈妈又扭回头，对邬念笑着道：“小念，你就先在咱们家住几天吧，就是地方小了点，别嫌弃，让你叔叔把隔壁杂货间收拾出来，给你准备准备，你安心住段时间。”
邬念眼圈红红，小声而激动道：“谢谢阿姨。”
……只是，他很清楚谭妈妈话里的意思。
先住几天，只是先住段时间而已。这个家里，或许谭爸爸和姐姐是真的希望自己能成为家人，可小狗是讨厌自己的，而谭妈妈虽然对自己和颜悦色，却也并没有接纳自己的意思，还只是将自己当成可怜的孤儿，暂时接济一下。
他要想留下来，需要讨好的还有很多……
没有关系，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吗？
邬念垂下眸子，嘴角上翘着，可眼里仍划过一丝阴郁与失落。
……
无论如何，邬念暂时先在这个家住了下来。
这个家两室两厅，还多出一个小杂货间和小阳台，以前是被谭爸爸用作书房的，但后来谭爸爸发现自己人到中年已经没了升职的希望，就没那么多进取心了，这个称不上小房间的小面积就慢慢变成杂货间了。
仅仅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以及一个人通行的宽度。
谭爸爸和谭冥冥给邬念收拾好，打扫得干干净净，铺好床单，套上干净的被子，才让邬念进来。谭爸爸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小念，家里不大，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
邬念却抬头看着这个房间，虽然小，但干净整洁，空气很暖和，被子印着家的花纹，床单也干干净净，旁边谭爸爸还特地为他弄来了一个小书架，当做床头柜放在一边，以及，看得出来还有一盏临时从超市里买到的灯，正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
这一切都是家的味道。
是他从来都奢望不来的东西。
谭冥冥站在门边，看了眼和小阳台连接的那面墙，思忖了下，忽然对谭爸爸道：“爸，我记得那道墙不是承重墙吧，你问下装修师傅，能不能打通，要是打通了，给小念做成落地窗，他房间面积不就一下子大起来了吗，就和我房间差不多大了。”
“对啊！”谭爸爸兴奋地一拍脑门儿，赶紧去客厅找工人的联系方式了：“女儿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
邬念心中有什么烫了烫，他回过头，看着谭冥冥。
谭冥冥站在门口，谭妈妈休息的早，为了不影响她休息，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自己房间这一盏小台灯散发出暖黄的光，谭冥冥逆光靠在那里，冲自己笑了笑：“弟弟，晚安。”
邬念浑身血液都是温暖的，疯狂的涌，他也笑起来，眼底有新生的光：“姐姐，晚安。”
如果能够在这个家里一直待下去——
为了这点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
……
第二天，谭冥冥上学，谭爸爸谭妈妈上班，邬念的入学手续还没办好，家中只剩下他和狗子两个。狗子吃完东西之后，就趴在沙发上警惕的看着他，临走前，谭冥冥叮嘱了邬念帮忙遛狗。他现在腿也好得差不多了，慢慢走还是可以的，刚好，小狗也需要慢点走。
经过一晚上的痛定思痛，小狗已经想清楚了，自己不能再在谭冥冥及其家人面前，对少年不友好，这样一来，他们都会被邬念给蒙蔽，到时候反而对自己产生厌恶。
所以，今早吃早饭时，它都安安静静的，甚至邬念经过时摸了下它的脑袋，它都强忍着咬死他的冲动，没有动弹。
而就在家中只剩下两个人后，邬念洗完碗，将厨房收拾整洁，把客厅又打扫了一遍之后，忽然看向了它。
一直死死盯着他，看他到底要干什么的小狗一个激灵，怎么了？突然看它，是想干什么？
邬念给狗子套上了牵引绳，带着它下去遛狗。
小狗万分抗拒，但决定暂时隐忍不发，等找个机会揭露他的真面目，让冥冥好好看看，这少年所有的可怜、眼睛发红、乖巧，全都是装出来的，最委屈的分明是被他抢了鞋柜、抢了存在感的自己好么？！
于是它以身犯险，跟着邬念下楼了，它倒是要看看，邬念到底想干什么。
……然后，就被邬念带着，来到了公园里一群别的小狗聚集的地方……那是一群小母狗，被别的女孩子牵着，邬念因为长得漂亮，很快就吸引了那些女主人牵着狗过来。
狗子正要懵逼，然后，就见邬念蹲下来，亲切地拍拍它的脑袋，讨好道：“给你找了一群小母狗，快看看有没有我们一百万喜欢的，喜欢哪只，哥哥给你说了来当未婚妻。”
狗子：……………………

第30章
家里的事情暂且不提，谭冥冥让小狗和邬念待在一块儿很放心，邬念很乖，肯定会按照自己叮嘱的给小狗添加食物、带它下去遛，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只暴躁的小狗脾气不好、咬伤邬念。
不过，虽然昨晚小狗疯了点，对小念狂吼不停、甚至还差点咬伤他，但今早起来，小狗却安分多了，一直趴在那里没什么动静，不知道是不是一晚上熟悉了邬念的气味，开始接受他了……
总之，早晨狗子攻击性小了很多，谭冥冥才放心地去学校了。
路上，她忍不住又掏出那两本化学资料，一头雾水地看了会儿，还是没想通是怎么钻进自己书包里的，她总是买一大堆资料然后从没做过，家里堆了一大堆，难不成是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但是忘了？！不，自己记性没有差到这个程度吧？！
谭冥冥打算去了学校之后问问任栗。
冬天的早晨照例很冷，谭冥冥瑟瑟发抖，将手蜷缩在袖子里，一边抖腿一边朝学校走，脖子也缩进羽绒服帽子和围巾里，跟个老奶奶似的蜷着背，只露出两只眼睛，要不是得看路，她干脆想拿围巾把头全包住得了，可以说是毫无形象了！
但透明的好处就在这里，无论怎么怪异，身边都没人注意到自己。
她捂着书包一路飞奔，想早点去教室，趁着任栗那个碍手碍脚的电灯泡还没来，完成上次自己打算帮杭祁垫桌角的计划。
这会儿还很早，灰蒙蒙的天上还挂着几颗星星，她狂奔进楼道时都没什么人，从走廊窗户外面看见教室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哇，今早肯定能多做几件事了，她忍不住咧开嘴，兴奋地摩拳擦掌地冲进去——
但刚激动地一冲进教室，脚步就一顿。
倒数第二排，杭祁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摊开了书正看着，他黑漆漆的发低垂，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书上，显得英俊冷漠，又专心致志。
白色的耳机线缠绕着没入他的校服衣领当中，衬得他皮肤更加白，之前和周岩打架留下的淤青已经消失了，但他脖子上仍然贴着一块创可贴，倒是有几分战损的好看。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今天杭祁也来得这么早？！
他成绩虽然常年名列全校第一，可并不是勤奋苦学的学霸类型，相反，为了打工，他的学习时间很少很少，在教室大多时候还都冷淡地戴上耳机趴在桌子上睡觉，除了值日，之前谭冥冥也没见他来得这么早过。
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为了防止那个偷偷摸摸的人又做什么小动作，所以索性早点来，抓人吗？！
谭冥冥刚刚还热血沸腾，现在立刻偃旗息鼓，她恹恹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了书包，掏出了那两本化学资料，打算趁着还没早自习做一下，这两本资料她翻了一下，应该是很有用的，很多知识点都刚好是自己的盲区。
她翻开资料，打开桌子，打算将颜色记号笔拿出来，立刻又怔住。
课桌里，一束小小的白色桔梗花，去掉了多余的凌乱花枝，还带着些许清晨的露珠，静静摆放在那里，被早晨柔软而朦胧的光线照着，看起来就像是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白纱，圣洁又干净。
……这。
刹那之间，谭冥冥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小心翼翼伸出手去，然而，摸到了，不是幻觉，她顿时……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刚才还被寒风冻得发白的脸色猛然涨红！
啊啊啊什么情况，这是有人给她送花了吗？！要知道，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别说被人送花了，就连母亲节自己去花店买花，花店的工作人员可能都会无视自己，这就导致，谭冥冥与花这种象征着谈恋爱的东西是无缘的……
然而现在……
她脸上烫得不行，赶紧将桌子关上，做贼心虚地悄悄看了四周，教室里除了杭祁之外，只有五六个人，都是把自己当成路人甲的，那会是谁啊？
谭冥冥下意识瞥了眼坐在墙边的杭祁，他低头看书，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其实谭冥冥想问问杭祁有没有看见是谁悄悄放的花的，可是杭祁这个人，性格太冷漠了，谭冥冥怕自己刚走过去，他就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瞪自己一眼然后走开……
谭冥冥打消了问杭祁的念头，但是坐在位置上，双手攥着小拳头搁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嘴角疯狂上扬，压根没心思看书了。
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能被送花！
她身后，杭祁仍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他同样也心不在焉，虽然视线落在书上，但书页半天都没翻动一页。
但很快，杭祁就笑不出来了。
……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门口有人叫道：“谭冥冥在吗，十一班的人来找你了。”
教室门口，容俊平今天特地在校服里面穿了件海贼王的卫衣，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贼几把帅，敞开校服，抹了发胶，拎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又来了。
谭冥冥也愣了一下，她差点都快忘了这个容俊平同学了，上次想着私底下找他说一下，但一直忘了，难不成，这花是他送的？
也是啊，除了他之外，学校里还有谁会悄悄送自己花啊。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是容俊平送的，谭冥冥立刻没那么兴奋和开心了。
这时候班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了，容俊平身后也跟着上次那两个十一班的他的朋友，谭冥冥迫不得已走了出去，没忍住低声问：“我桌子里的你送的？”
同样站起身来，装作漫不经心地从教室门口走出去打水的杭祁：“……”
他冷着脸，挤开容俊平的肩膀，冷冷走了出去。
……容俊平肩膀一痛，莫名奇妙抬起头。三班这个高个子孤僻男生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都又冷又狠地瞪自己一眼，还从自己肩膀上撞过去，自己差点没被他撞一个趔趄！
容俊平正要抱怨，但想到是在谭冥冥面前，要维持形象，于是赶紧笑着问：“啊，你说什么？”
谭冥冥以为他是在装，怕被自己知道是他送花，就要扔掉那花。
……突然就感觉桔梗花没让人那么惊喜了呢。
“……算了，没什么。”谭冥冥只好道，这次，她没有接他的奶茶，奶茶喝了一次也就算了，上次就已经拉肚子了，再来一次，她估计得虚死，怕了怕了，“奶茶你提回去自己喝吧，我不喜欢喝这个。”
“啊？那你喜欢喝什么？”容俊平一下子失落起来，忍不住问：“谭冥冥，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什么的，能不能告诉我？”
话还没说完，谭冥冥就小跑回到座位上掏出一张小便利贴，写了个时间地址，回到教师门口，递给他：“放学后小树林见。”
——这次私底下一定得把话说清楚了，私底下说，既不伤害容俊平的自尊心，又能让他不再来花这些手段追自己。
……到时候容俊平追了两天又不追，要换做别的女生，肯定要被班上的人笑没魅力的，但谭冥冥不用怕，她反正透明惯了，班上根本没人会在意，就是任栗估计要笑自己了。
但也总比容俊平被当着全班这么多号人、走廊上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而伤了颜面，导致学习退步好吧。
容俊平刚才还失魂落魄，突然就接到谭冥冥的小纸条，顿时激动得脸色都涨红了，这是邀请他去小树林约会吗？奶茶不接受就算了，谭冥冥同学应该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羞。
他磕磕巴巴地说：“好、好，冥冥，我放学后一定提前等着，你可一定要来啊。”
可这次又话还没说完，谭冥冥就转身回座位了。
不过容俊平已经开心疯了，哪里还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转过身去，和身边两个朋友激动得拍了下掌，才回到教室。
不远处打着开水，却完全没注意到开水已经溢出来了的杭祁被烫了一下，匆匆关掉了开水笼头。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漆黑眼眸沉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袋中死死攥紧，被烫过的地方毫无知觉，反而冰冷一片。
本来以为这人的追求就只是一两天而已，没想到他又来了。
而万万没想到，谭冥冥会主动约他小树林见。
难不成，真的有点喜欢他吗？
……杭祁心头被嫉妒和焦灼缠绕，一言不发地走进教室去，漆黑不见底的视线落在谭冥冥身上。
谭冥冥正将脑袋埋在桌子里，研究那束桔梗花上的结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好歹是人生第一次被送的花，就算不喜欢送花的对象，她也不想扔掉嘛，多矫情啊，花这么好看，不如留着带回家让谭妈妈开心开心。
然后傻笑着一抬起头，又猝不及防对上杭祁冷淡的视线……他死死抿着唇，看了自己两眼之后，就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了。
谭冥冥：……？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杭祁了。
这让谭冥冥接下来一整天都有些郁卒，毕竟已经是第二次被杭祁瞪着了，第一次还能解释成是不小心和他视线对上，而他那个人本来看谁都是冷冰冰的，并不一定是在盯着自己，有可能只是在望着自己身前的空气发呆呢？
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一下午谭冥冥都坐立不安，深刻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让杭祁看不顺眼的事情，他会不会揍自己。
——是数学考得太好，被他当成了竞争对手？！
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以前的数学第二名也没被杭祁这样死死盯着看过。
谭冥冥感到非常不解，脑子都快炸了，下午有节体育课，她从储物柜里拿了运动裤和运动鞋，心不在焉地跟着班上女生去卫生间换，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见数学老师在说话，说是这个月的竞赛考试有两个名额，以前都是杭祁去参加，这次说不定可以让上次成绩特别好、解题思路特别新颖的谭冥冥同学去参加。
谭冥冥头顶亮起了电灯泡，她觉得她找到为什么杭祁盯着自己的原因了。
……他当时刚从教室外面回来，难不成是数学老师对他说了这事儿？
果然，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了！
可自己成绩再好，也考不过他这种学神啊，他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吧，谭冥冥有点欲哭无泪，垂着脑袋跟着女生们下了楼。
操场上灰蒙蒙的雾气，一说话就呵出来一口白气，还容易呛进冷风，导致咽喉炎。谭冥冥本身就体质不好，便避免说话，紧紧闭着嘴巴。
每次体育课都是两个班一起上，谭冥冥开始做热身运动之后，才发现今天是和十一班一起上。
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做着侧腰运动时，一眼就瞥见旁边十一班站在最后的容俊平眼睛亮晶晶地朝自己疯狂挥手，见自己望过去，他赶紧把校服拉链一拉，露出海贼王，把头发一抹，在寒风中掉下来几缕头发。
谭冥冥：……
并不帅气谢谢。
她赶紧收回了视线，每次侧腰的时候幅度都变小了，尽量不转过头去对上容俊平。
而容俊平也不在意，他激动得要命，上个体育课都能遇见谭冥冥，这究竟是什么上天赐给的缘分啊！他忍不住盯着谭冥冥看，以前为什么从来没发现三班的她这么白这么好看呢，虽然戴着老奶奶一样的针织围巾，但是露出来的那一点耳根可真白啊——
他正傻傻盯着看，视线突然就被男生的校服挡住了。
容俊平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就见三班那个高个子阴郁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移动到了三班右角，刚好站在自己和谭冥冥对角线的中间，面无表情地做着拉伸，将自己的视线挡了个十成十。
……靠。
容俊平连忙往后移，试图越过他重新去看谭冥冥。
可那男生也漫不经心地做了个双手向上向后的拉伸动作，又将他的视线给挡住了。
……
容俊平气急败坏，怀疑这男生是不是故意的，可这男生又全程跟没看到他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
容俊平锲而不舍地又往前挪了两步，然而，还没等他勾着头去瞅谭冥冥，那男生又心不在焉地做了个踢腿的动作……
……修长的腿宽松的校服一下子就让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容俊平：“……”？？？！！！
整个热身运动，容俊平就看到了谭冥冥一眼，别提有多郁闷了，做完热身运动，两个班的女生照例会在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这时候就是男生的表现时间了，容俊平看到谭冥冥也跟着一群人走到长椅旁边去拿矿泉水，顿时眼睛一亮。
他自信满满地去拿了个篮球，开始在地上拍起来，运球。
他实际上是不太会打篮球的，所以拍篮球跟拍皮球一样，但想来女孩子们都不懂篮球，不会了解那么多，只看到篮球在他手上不离开，就会觉得他帅了！
于是，容俊平心中狂喜，拍着篮球笑容满面地朝着谭冥冥那边移动过去。
可——
就在还差两米距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篮球，三分，投入篮筐，砸在地上，然后反弹过来，一下子重重砸在他手中的篮球上，把他篮球给弹走了！
容俊平的几个朋友，以及两个班的女生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容俊平气急败坏，转身去看谁让他这么丢脸，结果就看到那个高个子男生正在投篮——
心不在焉的样子，完全没有看自己，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容俊平快气死了，但比了比两人身量，他显然是打不赢的，更何况，这人他也听说过，前段时间和三班小霸王周岩打了一架，那可是快把人揍进医院了，周岩比不过对方一根小指头，而他比不过周岩一根小指头——
换句话说，对方一个指甲盖就能掀飞他！
容俊平只好忍气吞声……不过幸好，谭冥冥正忙着系鞋带，没有看见自己这丢脸的一幕。而且，放学后不是还要小树林见吗，到时候再表白就好了。
容俊平又立刻变得喜滋滋起来。
……
放学后，谭冥冥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想到即将去小树林和容俊平面对面，她就如同赶赴死刑。
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人家吧，但容俊平的确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款，唉，而且即将要说的话，可能怪伤人的……谭冥冥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小纸条。
她提前写了份稿子，“你是个好人，但我对你没感觉，我们还是以学习为重……”之类的，打算背下来，到时候免得过于紧张说错了。
将稿子折了折，她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然后转身朝教室外走去。但还没走两步，就立马回过了头，卧槽，杭祁不在，任栗也不在？！这岂不是迟迟没来的天赐良机？！
于是，谭冥冥迅速哒哒哒疯狂跑回自己位置上，将前几天折叠好的那块小小的桌垫拿出来，然后走到杭祁桌子旁边。
确认四下无人。
飞快蹲下去，帽子和头发一下子掉了下来，艰难搬起杭祁的桌腿，将桌垫塞了进去。
她使劲儿晃了晃杭祁桌子，果然，没有再摇晃了。
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
桌腿√
谭冥冥高兴得意地给自己加了一分。她将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然后才离开教室。这会儿天色已经有点儿昏暗了，天上雾蒙蒙的，仿佛即将要下小雨，谭冥冥便握着书包带子，加快了脚步，打算速战速决早点回家。
学校很大，操场在教学楼前，而小树林在教学楼后面，自行车棚在教学楼侧边，这也就导致，要想抵达小树林，一定会经过自行车棚。
本来，谭冥冥以为这个点儿杭祁早就走了，毕竟，他每天放学后要去给网吧打工。
但没想到，刚走到距离自行车棚那里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到那边寒冷而朦胧的光线中，有个正靠在铁条上，低着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那人身形修长而清俊，背对着自己，非常熟悉。
谭冥冥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飞奔过去。
一跑过去，她就吓了一跳，天呐！果真是杭祁，他校服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但是从手腕到手背，好像被什么铁条不小心划伤了，深深的血痕不停渗出血来，甚至两边还有些许锈迹，扎眼无比，这伤口之深看起来绝对会发炎。
他正皱着眉，神情冷淡漠然，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但一只手别说包扎了，就连将卷起的绷带打开都很难做到。
随着他用力的动作，几滴血滴到地上，令人心惊。
旁边放着他的自行车，在车棚昏暗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寂寥。
“卧槽，你怎么弄的啊？要紧吗？”谭冥冥被那伤口吓坏了，顾不上自己的“不被杭祁发现原则”，心急如焚地问。
杭祁掀起漆黑眼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在昏黄氤氲的光线下，眉弓下掩藏的情绪也叫人看不清。
……他转身拿起自己搁在自行车上的绷带，就要推着自行车走。
但他受伤的那只手别说用力了，就连攥紧，都会有血渗出来！
谭冥冥迫不得已拦住了他：“我帮你包扎一下，再走吧，而且你最好是单手骑自行车，这只手别用力和见水了。”
杭祁皱了皱眉，像是有点不大情愿。
谭冥冥生怕他走了，赶紧攥住他敞开的校服衣角，拽着他衣服，道：“你跟我来。”
“……”杭祁没吭声，继续皱着眉，显得有些冷淡，但是看了谭冥冥一眼后，还是放开了自行车，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往教学楼方向走。
这下，谭冥冥彻底将还在寒风中等候在小树林的容俊平抛诸脑后了。
她着急地抓着杭祁衣角，快步往前走，因为生怕他跑了，手指抓得很用力。
昏暗的冬日傍晚。
……杭祁宛如被牵着的小学生，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细白，但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
他半垂下漆黑睫毛，眼睛不着痕迹地漆黑透亮，教学楼拐角的灯亮起，落在他眼底，他嘴角也终于抬了起来，半天都压不下去。

第31章
三班教室门已经锁上了，不过二楼有个供给各班放杂货和体育设备的空教室，外面冷空气冻得人手脚钻心的疼，教室里面多少要好一点。
谭冥冥急匆匆拽着杭祁走进教室，回过身去关好门窗，才手脚麻利地拉了两把椅子，让他坐下。
杭祁微微翘起嘴唇，视线落在她身上，但谭冥冥一门心思只紧张他手背上的伤口去了，压根顾不上抬头。
……到底怎么弄的？
谭冥冥从他的药袋子里翻出碘酒来，望着他白生生的手背上这条深得扎眼的血痕，真是想不通，车棚虽然年久失修，偶尔会有一些螺丝钉突出来将人划伤，但杭祁每天上学放学都要去那里拿自行车，怎么还会这么不小心？
难道最近没和人打架，就开始走霉运了？！
但她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刚才杭祁单手不方便，绷带没缠上——幸好没缠上，否则绷带黏在血迹上了，自己还给他扯下来，上碘酒消毒，将锈迹擦掉，再重新缠一遍。现在就只是伤口渗血，反而步骤会少很多。
“杭祁同学，你忍着点痛啊。”谭冥冥低声道。
杭祁望着她，没吭声。
谭冥冥便自作主张地开始下手了，她皱着眉盯着他手上的伤口，用棉签蘸取了碘酒，小心翼翼地擦在那道长长的伤口附近，然后又换根棉签，却擦拭周围的锈迹，几秒钟的功夫，她一下子抖着手用掉了小半袋棉签……
不过，总算是将斑驳的血迹给擦干净了。
接下来缠上绷带就好了，谭冥冥赶紧扭头去将绷带拿来，因为没有剪刀，她用嘴咬了一下，撕下来长长一段。
而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他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了。
……光是看着，谭冥冥都觉得疼死了，但他好像没什么知觉似的，一直都安静冷淡，没发出任何声音。
谭冥冥一边缠着绷带，一边忐忑地抬头看了眼杭祁，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他手弄坏了，他揍自己一顿。
说实话杭祁并不是随便揍人的人，他平时冷冰冰的不理人，可从不会主动挑衅别人。
但谭冥冥是亲眼见过他和周岩干架的，周岩那叫一个惨烈，满脸鼻血，门都快被撞坏了！所以谭冥冥心里面为杭祁的伤口感到微微心疼的同时，又难免不由自主地有点发怵……
不过，杭祁坐在椅子上，半垂着眸子，心不在焉的，看也没看自己。
窗户外的寒风呼啸着刮，撞击而来，他也没怎么注意。
全程更是紧紧闭着唇，连“嘶”声都没发出一下。
……谭冥冥这才放下了心，神情有点得意，看来自己还是很轻手轻脚的，没让他感觉太疼嘛！
而杭祁另一只抄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却是忍不住紧紧攥着，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想到，她好像根本没有包扎经验，刚才将绷带狠狠一缠的那一下，快把他手给缠断了。
杭祁绷着下颌，隐忍不发。
缠好了绷带，谭冥冥感觉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外面天气那么寒冷，很容易被冷空气灌入伤口里面，造成破伤风，所以最好还是要去打一针破伤风。
可是——
等等，杭祁有钱吗？！
……但是这样直接问出来也不好吧，肯定会伤少年的自尊心的。谭冥冥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算了，暂时还是不要提起这个话题吧，要是到时候杭祁没钱打针的话，自己再偷偷帮忙……
方才是因为心急，所以谭冥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动地把人拽了过来，可这会儿，包扎完毕，空教室里除了体育设施之外，就他们俩人，空气一时之间寂静无比……
谭冥冥便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在杭祁看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刚好杭祁又不期然抬头，淡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谭冥冥直接就脸色一热。
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在杭祁看来肯定无比地奇怪吧，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和那个暗中搞事情的人联系到一起，于是谭冥冥连忙磕磕巴巴、欲盖弥彰地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叫谭冥冥，坐在教室第三排。”
“都是同学，帮个忙而已，你不用介意啦。”
她感觉杭祁这样冷漠的性子，即便多次在学校升旗仪式、公告栏下遇到她，在教室里瞪着她，也可能还没特地去记住她叫什么。
杭祁视线半垂，将绑好绷带的手收了回去，手心出汗更加厉害，静了两秒：“……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嗯嗯？
……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是嫌自己烦想揍自己一顿，还是想道谢但说不出口？！
……不过，果然是对自己没什么印象吧，说不定这两天怀疑他在瞪着自己，也是自己的错觉……谭冥冥稍微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点失落。
她见已经给杭祁处理好了伤口，下意识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顿时惊吓了一下，居然已经六点半了？
距离和容俊平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完了，自己害人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多分钟？！
谭冥冥连忙站了起来，将自己搁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拎起来抱到怀里，见杭祁眼眸阖黑，朝自己看来，她主动解释道：“我约了人，有事，就先走了。”
“哦。”杭祁脸色忽然急转直下地淡了下来，也站起来，将两把椅子推了回去。
谭冥冥走过去想帮他把剩余的绷带和碘酒装进药袋子里，但还没伸出手去，杭祁就自己快速收拾好了，将药袋子扔进书包，他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看也没看自己一眼。
谭冥冥有点自讨没趣，讪讪缩回手，快步朝门口走去，而杭祁也拎着书包，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到教室门口。
他那只受伤的手垂着，视线有几分焦躁地看着谭冥冥的背影。
外面风很大，走廊里尤其吹的是灌堂风，谭冥冥刚推开门，迎面而来一阵狂风，把她吹得七晕八素，重重的门板也被吹得朝她脸摔来，她吓了一跳，正要抱头抵住，身后的男生忽然伸出一只手，轻松抵住了门。
“走吧。”杭祁冷淡地说了一句，而后就挡住门，等谭冥冥出去了以后，才迈开长腿要走。
但就在这时，谭冥冥塞在口袋里的那张写了拒绝稿子的纸张从口袋里掉了下来，风太大了，将她羽绒服吹得灌起来，口袋一挤，纸自然也掉了下来。
她只折了一道，纸张正面朝上，几行字迹自然是一眼能看到。
谭冥冥心中一急，生怕被杭祁发现自己的字迹，赶紧蹲下去捡了起来。风那么大，她一蹲下去，羽绒服的帽子就罩了下来。
急匆匆地捡起纸张重新塞回口袋里，她忐忑不安地看了杭祁一眼，但杭祁漫不经心，目视前方，似乎并没有在看她，她才重重松了口气。
可……
……居然是拒绝？！
杭祁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便扫完了纸张上面的那几行“你是个好人，但我……”的稿子，那分明是拒绝、毫不犹豫的拒绝，原来今天她约容俊平单独说话，是想说这个。至于为什么单独见面，只是不想伤害对方自尊心而已。
……她虽然不喜欢自己，但至少也没有喜欢别人。
杭祁跟在谭冥冥身后，默不作声地下楼，可却忍不住喉咙发紧，他朝着谭冥冥背影看去，脚步忽然轻松得像是吃了块糖如释重负的小孩。
谭冥冥听见身后一米八几的冰块的脚步声忽然轻盈很多，一头雾水地回头看了一眼杭祁，可杭祁立刻撇开头去，侧脸没什么表情，冷然一片，但——
眼底满满的一片“对容俊平丝毫没有同情心”的狂喜笑意。
……
下了教学楼之后，谭冥冥心中装着放了人鸽子的事情，没有再耽误时间，快步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虽然叫做小树林，可这里后面就是教师职工公寓，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约会圣地，而是一片光秃秃的小山坡，毕竟冬天树木都凋零光了嘛。
只不过这里人比较少，僻静，所以谭冥冥才叫容俊平到这里来。
万万没想到，被自己放了二十分钟的鸽子，容俊平还在小山坡旁边等着，只是，抱着胳膊蹲在那里，冻得浑身直哆嗦，还穿着白天那海贼王的衣服，怪不得冷呢。
谭冥冥一下子非常抱歉，赶紧走了过去。
容俊平见到她，眼前一亮：“你来啦？我就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可话还没说完，谭冥冥就认真地盯着他：“抱歉，你是个好人，但——”
容俊平光听到前面几个字，就差点哭了出来，这不是网上抄下来的拒绝人模板吗，谭冥冥拒绝他拒绝得竟然这么不走心，他喜欢谭冥冥吗，其实是真的挺喜欢的，因为女孩皮肤那么白，每次看到都让他眼前一亮，但更多的却是因为，新鲜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谭冥冥就是自己的狙击取向，可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注意到她过。正因为这种好奇的，宛如高中以来第一次初见的新鲜感，让他忍不住开始追人。
但……谭冥冥看起来并不喜欢他。
容俊平恹恹地问：“以后奶茶也不能送了吗？”
“以后送给也喜欢你的人吧，不要浪费钱。”谭冥冥道：“十块钱一杯呢。”
容俊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因为我零花钱不多，所以上两次给你买的奶茶其实都是三块钱一杯的……但是学校外面那家奶茶店刚好旧包装用完了，所以三块钱的促销奶茶和十块的奶茶用了一个包装……”
谭冥冥：…………
她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怪不得才喝了一口就拉肚子呢，大冬天的喝促销的快过期的奶茶，能不拉吗？
谭冥冥忽然眨了眨眼：“平平。”
容俊平尴尬地问：“……怎，怎么了？”
谭冥冥伸出手，十分抠门地道：“那你要不还我七块钱？”
七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啊，能买几沓草稿纸给杭祁垫桌子呢！再不济，还能买点火腿回去给狗子吃。最近花钱如流水，她连零食都不敢多吃了呢。
容俊平又笑又哭，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谭冥冥转了七块钱，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初恋结束在一场寒风中的七块钱转账上。
……
甩掉容俊平，谭冥冥心中轻松许多，双手握着书包带子，快步离开，但她没想到，杭祁还在车棚那边，正在书包里找什么，似乎是在找零钱还是公交卡。
也是，他手受伤了，单手骑自行车很危险，而且也没办法去网吧打工了，应该是想骑公交车回家。
谭冥冥远远地见到他左手上的绷带仿佛有点松开了，忍不住快步跑过去，疑惑地看了眼他的手，怎么又松开了？刚才明明打结打得很紧的啊。
这一松开，又得有冷风灌进去了，完好的皮肤被这寒冬的凛冽寒风都刮得生疼，更别说受伤的地方了。
“我给你再打个结吧。”谭冥冥在他身边道。
杭祁没说话，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还是将手伸了出去……
谭冥冥低下头，飞快地给他解开，然后又飞快地系了个蝴蝶结，这次为了避免散开，还特地多系了一个死结。
她心里心念电转——她先前都只敢暗搓搓地买感冒药送鸡腿什么的，但这会儿发现，是不是这样直接交流来得更快？
自己今天放学后，自作主张地把杭祁拽到空教室去包扎了一番，他看起来很是不耐烦，但似乎并没有嫌烦到揍自己一顿。
这说明两点。
第一，他不会揍女生。
第二，自己这样应该还在他容忍范围之类。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死缠烂打和他做朋友？！
一旦成为朋友，还需要偷偷起早贪黑地干那些事儿吗？不是可以直接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时不时装作漫不经心地给他拿一下筷子、拎一下书包啊什么的吗？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自己的接近计划完全就是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啊！
每天都能完成数十件事情，一个月就是三百件，一年就是三千多件，说不定，不出一年，自己全家都飞黄腾达了。
谭冥冥想到这些，一下子激动起来！
主要还是之前她胆子太小了，不敢直接和杭祁交流，生怕被这个冷冰冰的人给冻死。
但是，人有多大胆，猪有多大产，不豁出去，怎能为谭爸爸谭妈妈创造幸福的明天？
……
谭冥冥兴奋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也就没注意到，杭祁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方才小树林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终于确定她对容俊平毫无半点意思之后，连日以来笼罩在杭祁头顶的阴云才彻底褪去……
他视线都不由自主变得柔和起来。
下一秒谭冥冥就抬起了脑袋，杭祁仓促扭开头，装作若无其事。
……谭冥冥放下他的手，也不太敢看他，有点紧张地提议道：“杭祁同学，你看你手伤成这样了，之后值日、打扫卫生、倒垃圾、化学实验什么的，都怎么办啊，还是得赶紧让伤口结疤恢复啊，你自己单手又不好处理，要不，你每天来早一点，我、我帮你处理……”
说到后面，有点紧张，舌头打结。
话还没说完，杭祁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谭冥冥：？
她正要追上去，就听从前面传来低沉清冽，但又略微哑掉的声音：“随你。”
谭冥冥：？？？随我？随我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多说两个字会死？！
她见杭祁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想起两人的家似乎是同一个方向，只不过杭祁家远多了，于是也赶紧追了上去。
杭祁不敢扭头，他怕自己一回头，通红的耳根和璀璨的眼眸就泄露了他的情绪。
……
他知道，她的帮助不是因为喜欢，至少现在还不是，或许只是因为善良。但那又怎样，他仍然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她，像是靠近光，即便是略施手腕。
但没想到，她主动要和他做朋友了。

第32章
公园。
“哇，这位弟弟，这是你的狗吗，你和狗都好可爱！”那群女生几乎是瞬间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盯着邬念直看。
他这种气质纤细型的款本来就是女孩子们的最爱，更别说他刚才还冲着女孩子们笑了一下，简直叫女孩子们的少女心泛滥，全都忍不住带着自家的小母狗过来搭讪了。
狗鼻子灵敏异常，先是被各种香水味呛了个半死，好不容易从这几个女孩子的魔爪下逃开，它又立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被主人牵着过来的母狗中间，有一只大约七个多月大的约克夏，长长的毛发被蝴蝶结扎成两根辫子，在狗中倒算是一条漂亮的小母狗，可此时它浑身散发着的浓浓的发情味道只让狗子想吐！
约克夏被它的主人牵着过来之后，就直接举起了尾巴弓起了背，眼睛发亮地兴奋地朝自己扑来。
操操操操他妈！
狗子此刻的内心一万个崩溃。
公园里还真的有发情的小母狗，发情了就好好待在家里，带出来溜什么狗啊！不穿裤子也就罢了，竟然还光溜溜的一狗屁股！
约克夏朝它猛然扑过来，它慌忙一躲，周围没有别的阻挡物，它只好狼狈不堪地躲到邬念的脚下去。
虽然公狗一向要比母狗更加强壮，但谭家的狗子此时才三个半月大，体型完全不能和这只约克夏比，简直就是被撵着狂奔逃窜。
——至不至于啊？！它才三个多月大，还没发育完全啊！这么饥渴？
逃窜的路上，它后腿无力，打了好几个滚。
它心中简直骂了这个刚进门的少年的祖宗十八代，但是在几个主人眼中看来，就是大狗和小狗玩得很欢快了，几个女孩都忍不住笑起来，和邬念寒暄起来。
邬念视线却一直在小狗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他是见这只小狗一直待在家里，应该会很闷，这么大年纪的小狗崽子不都喜欢在公园里追逐打闹么，所以才特地带小狗下来放风，讨好它……
但是，为什么这只小狗却时不时抬起头，用那种恨意凛然、咬牙切齿的眼神瞪自己一眼……
像是下一秒停止被追逐后，就要扑过来咬自己一样。
难道是并不喜欢这些其他的小狗玩伴？
也是，有的狗狗生性孤僻，很排斥其他狗，而姐姐好像说过，这只狗以前被别的狗欺负过，或许并不喜欢和别的狗一起玩呢。
自己可能讨好错了方向。
邬念眉梢轻轻皱了起来，弯下腰，伸手一搂，就将疯狂逃窜的小狗拦腰抱了起来。
……小狗陡然腾空，两只前爪扑腾一下，最后恶狠狠地按在邬念的手臂上，以防他又把自己丢下去，即便是被最厌恶的人抱着，但好不容易逃离了那只疯狂的母狗，它到底是气喘吁吁地松了口气。
而那只约克夏还眼巴巴地在邬念脚下，忍不住狂吠两声，想让邬念把公狗放下来。
狗子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往地上盯着约克夏：“汪汪汪汪，汪汪！”
“滚你妈的，快滚！”
这只约克夏显然被它的凶神恶煞吓了一跳，呜咽一声朝后面退去。
约克夏的女主人是个穿羊绒大衣的挺时尚的女孩，见状，顿时有点不高兴，将自己受惊的约克夏抱了起来：“公主，追着这只窜种的几百块的土狗干什么呀，不够猛的，过几天给你找个纯种老公，安啦。”
狗子：………………
你他妈，还敢嫌弃我不纯？！
被发情的母狗疯狂地追，还要被嘲讽不够猛、又短又小？涉及到尊严问题，这他妈谁能忍？狗子肺都快气炸了，差点从少年怀里冲出去咬死这只该死的约克夏。
而邬念在听了约克夏主人这句话之后，方才还漾着明媚笑意的一张脸，陡然冷下来，唇角笑意也倏然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约克夏主人一眼，漂亮的眉眼在阳光下顷刻就变得阴冷：“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一百万，我们走了。”
他抱着一百万转身就走。
除了约克夏主人之外，其他几个女孩都“诶”了两声，有些失望，难得遇到长相这么漂亮精致的弟弟款啊，怎么说走就走了。
而约克夏主人半天回味过来少年那句话，猛然气得脸色发白，浑身直哆嗦。
她的约克夏公主到处发情，他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这少年嘴可真毒……
她还在被身边几个同伴埋怨，她忍不住一跺脚，羞愤地抱着狗离开了。
狗子在邬念怀中，还余惊未消，而更多的是愤怒。
它觉得这初来家里的少年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今天这一出，可能就是专门来折磨自己的。因为自己排斥他，所以他特地带自己来公园，被母狗追着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先是长驱直入地占据了家里的一席之地，他那个房间可比自己在阳台上的一个小小的窝大多了！又是穿了谭冥冥的拖鞋，自己来家里这么久都没碰过！再是将自己的玩具扔到一边，假惺惺地抢了自己鞋柜的位置——
除此之外，他还两副面孔。
对冥冥一口一个甜甜的姐姐，主动拧瓶盖，对谭妈妈疯狂吹捧“漂亮”，今天一大清早起来还各种打扫卫生，让全家人都觉得他乖巧无比……
于是，几乎是一夜之间，家里的宠爱和注意力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新仇加旧恨，狗子怎么能不愤怒？
它此时身上还残留着那只疯狂的母狗的气味，它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一身沾了气味的毛给剃了，狗鼻子格外灵敏，别的人可能闻不出来，但那点儿挥之不去的味道，却让它抓狂！
它现在根本不想和邬念在外面待了，它现在还只是一只三个多月大的小狗，没力气、腿又短，体力上根本玩不过这个表面看起来柔弱天真、实际上却凶残无比的少年。
它趴在邬念怀里一动不动，内心愤怒，但因为知道体力悬殊，暂时按兵不动，装作玩得很累的样子，打算让邬念赶紧带它回家，然后它就躲进床底下，不出来，直到傍晚谭冥冥回来。
……
但，好不容易有了和小狗的独处机会，邬念还想趁着这机会好好讨好这只家里最讨厌自己的生物，又怎么会立刻就带小狗回家，让小狗躲到自己看不见的位置？
邬念淡淡垂眸，瞥了眼怀里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装死的小狗，知道刚才讨好的方法是自己莽撞了，用错了方法，反而让这只小狗更讨厌自己了……他拧起了眉头。
这只小狗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一天不接纳自己，自己在这个家就随时有可能被扫地出门，必须要尽快攻破。
邬念单手抱着小狗在小区楼下慢慢地散步，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来，搜了下狗子都喜欢什么。
很快搜出来一大堆。
要想抓住一只狗的心，必须先抓住它的胃。
于是，他走到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里去，买了些这只小狗可能喜欢吃的零食、肉干什么的。百度上说，几乎是狗都喜欢吃这个牌子，连最挑食的猫都喜欢吃，更别说嘴馋的狗子了。
邬念买了狗冻肉干以后，摇着塑料袋对怀里的狗子晃了晃，微笑着道：“一百万，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喜欢吗，你汪一声，哥哥拆开给你吃。”
狗子被少年无辜的声音激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哥你妹，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它闭着眼睛，丝毫不理会。
邬念也不介意，将小狗在花坛边沿的瓷砖上放下来，狗子受过伤的后腿立刻被冰冷的花坛瓷砖冻得一哆嗦，但眼前的少年可没有谭冥冥那么细心，他根本没注意到狗子一瞬间哆嗦了下。
他拆开零食，含着笑递到狗子嘴边。
这味道或许是所有小狗都喜欢吃的，但绝对不是这只狗喜欢吃的，它略微有些焦躁，不知道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仿佛有双重人格般的少年到底想干什么。
肉块一直被少年拿着，执着不休地往它嘴里推——
那种味道它实在受不了，忍不住猛然站起来，一爪子毫不留情地“啪啦”猛地打掉了少年手里的肉干。
邬念一怔，视线朝落在地上的肉干看去，神情一下子变得有几分阴郁和冷沉，这只狗为什么，就这么这么讨厌他？
这种肉干，换了谭家任何一个人来喂，即便是不喜欢，这只狗也不会这样粗鲁地打掉，所以说，这种骨子里透出的厌恶，是针对他的吧……
但重新抬起眸时，少年又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打算揉一下狗子的脑袋：“你好浪费哦。”
可——狗子立刻躲开了。
这一下，小狗的小漆黑圆眼睛里划过的厌恶情绪，丝毫不差地落入到少年眼中，他的手僵了僵，攥紧成一个拳头，随即他扯起嘴角，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这只小狗的确讨厌他，但是狗怎么会有情绪？是他多心了吗？
外面风很大，好不容易晴朗了一阵子的阳光渐渐消失，又变成乌云遮日，灰蒙蒙的冬日天气。邬念自己刚出院，穿得单薄，又瞥了眼狗子，出门的时候没给狗子穿衣服，狗子似乎也有些瑟瑟发抖。
于是，他抱起狗子，打算回到家里去。
但就在这时，小区门口铁栏杆外，有两个模样看起来脏乱、手臂上纹了刺青的少年激动地大喊了一声：“念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邬念转过头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几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狗子情绪敏感，被他抱着，自然感觉到他有些不悦，狗子立刻看向那两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反而像是作奸犯科的少年，那两人和邬念认识？那么，邬念以前到底是干嘛的？也是街头混的不良少年？！
狗子眸子里透出浓浓的疑惑，同时又有紧绷。
邬念盯着那两人看了会儿，才在脸上挂上敷衍的微笑，走了过去，淡淡地问：“你们来干什么？我有没有说过，别再来找我了。”
他的过往，谭家人可能不会在意，但他以后，如果还是和这些人扯上联系，别说谭妈妈第一个会将他赶出去，恐怕是谭爸爸也会讨厌他，谭冥冥也会畏惧他，所以，要想走向光明，他必须和过去的黑暗一刀两断。
先前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告诫他们不要再来找自己。
但，现在这些讨人厌的玩意儿，似乎以为他是开玩笑，竟然敢来缠上他了。
这俩人激动又兴奋地从小区铁栏杆外把手伸进来，扯了扯邬念身上的夹克衫——今早谭爸爸出门时，特地留给他的一件新的——这俩人羡慕地“卧槽”了一声：“念哥，你过上好日子了，不带哥们儿们混吗，还有只狗，啧啧啧，你又是从哪里捞到的领养家庭啊，看来这家还有挺有钱的，要不，咱们捞一笔——”
话还没说完，邬念捏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从自己衣服上拽了下来。
邬念敷衍的笑容都伪装不下去了，满脸地不耐烦：“别来找我，滚。”
那两人一愣，眼中流露出些许畏惧，但还是有些不甘愿，仍伸出手试图抓住邬念的衣服：“念哥，你走了，咱们怎么办啊，上次干的超市那一票没干成，还把你拖了进去，实在是抱歉，但你要走了，万一北街的那群人又来和我们抢地盘怎么办……”
“念哥，你回来吧。”那人越说越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要是一个人跑路，我就告诉你的领养家庭，你过去都干过什么！”
话还没说完，邬念脸色猛然阴冷，单手拽起他的衣领，差点把他的脑袋从铁栏杆缝隙拽了过来，眉弓之下阴影一片，全是戾气和森气：“你敢？！”
“痛痛痛——！”那人脑袋快被栏杆给夹死了，痛得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旁边跟他一块儿来的，也哆嗦了下，不敢再多说话。
邬念冷冷道：“这话我再说最后一遍，不要再来找我，给我滚，下次再让我说这话，你们就没有耳朵听了。”
他手指微张，神情森郁地松开那人的衣领，那人咳嗽半天，被旁边的人拽着，退后两步，不敢再看邬念，疯狂地跑了。
一直在邬念的怀里目睹全过程的狗子：…………
这一瞬间，狗子几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被人抱在怀里，按理说吹不到寒风不会感觉冷，但此时，它却宛如背上爬上了一条阴冷的毒蛇，正朝自己吐着蛇信子一般，不寒而栗。
……谭冥冥和谭家人，是不是从没见过这少年的这一面？
现在，是不是只有自己见过？
“看什么呢。”邬念忽然又变得柔和起来，揉了揉狗崽子的脑袋。
但刚刚目睹一切的狗子现在完全不敢动弹，狗身僵硬得像是一块铁板，也不敢回头或者抬头。如果它还是个人，那么现在他会直接拎着邬念甩来甩去，揭穿他的真面目，但现在，它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狗，所以，它必须从长计议——
至少，在谭家人发现邬念真面目，将他赶出去之前，它得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否则，它很怀疑，身后这满脸无辜的少年，会趁着谭家人不在的时候，将自己扔去屠宰场。
而邬念抱着狗往单元楼下走，回去的路上，狗子比下来时乖了不止数倍，待在自己怀里一声不吭，看似是在睡觉，但邬念知道，它并没睡着，它的心跳得很快、非常快——
是被吓到了？
邬念觉得有些好笑，一只狗而已，竟然也会被吓到，但这样一来，倒是好办了。
软的不吃，就来硬的。
他回到家，将狗崽子放到阳台上去，然后，将狗的吃饭的碗和水全都拿走，蹲在原地，却仍称得上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狗，笑盈盈道：“别的小狗见到哥哥都摇尾巴呢，为什么你就不摇呢。”
——废话，你算什么玩意儿。狗子心头怒道，摇个几把，咬死你要不要？
“就这么讨厌我吗？哥哥很伤心呢，怎么讨好都没用，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家里人就也要讨厌我了哦。”邬念语气听起来十分失落，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笑意。
说完最后那句话，他声音也渐渐狠了起来：“所以……我现在也是没办法，一百万，你必须喜欢我啊。你早上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很饿吧？来，现在乖乖蹭我一下，或者像舔姐姐那样，舔我手心一下，对我示个好，吃的喝的就全都还给你。”
他朝着狗子伸出了白皙的手心，眉眼弯弯：“否则，以后白天你都没饭吃了哦。”
那语气温柔至极，和“你要好好吃饭哦”没什么区别。
狗子：………………草泥马！
这里有变态啊！
谭冥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第33章
谭冥冥正背着书包，快乐地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蹦哒到小区门口，尝试着和小区门卫打了个招呼。
今天帮助杭祁做了三件事，两次包扎绷带，一次垫桌角，应该至少会有三个人把自己当正常人吧——
但，坐在值班室里的那位昏昏欲睡的大叔却依然是眼皮子都没撩一下！直到谭冥冥趴到窗口大吼一声“门卫大叔——！”，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打开大门！并全程没看谭冥冥一眼，仿佛对待一团空气。
可谭冥冥反而更加高兴和激动了，没有回馈在自己身上，那不就说明这次回馈在了谭爸爸和谭妈妈身上了吗？！这可比她自己有存在感更令她振奋啊！
她朝着家中的64栋走去，刚进单元楼，就发现爸爸妈妈也走在前面，看样子是谭爸爸刚接谭妈妈下班买菜回家，两人正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喜色，笑得合不拢嘴。
她赶紧冲上去亲密地抱住两个人的胳膊，笑着问：“爸、妈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你妈今天有点头疼，就去找护士长请了假，让我过去接她一块儿回来。”
谭冥冥疑惑地看向谭爸爸：“请假？爸，可你公司不是很难请假吗？”
谭爸爸兴奋地道：“对啊，是很难，人事部门的那个部长整天把我当空气，请假条很难批准！但今天我去找他请一个小时的假，你猜他怎么着，他一脸和颜悦色！还拍着我的肩膀，问我这个月要不要带薪休假！”
谭爸爸越说越兴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感觉这个月以来，自己在公司的人缘开始渐渐变好了呢。以前同事上司都不怎么搭理自己的呀。
谭冥冥却对此一清二楚，她知道，是自己帮助了杭祁之后，全家人的命运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生了改变，她简直得意又开心，不过她看向谭妈妈，关切地问：“妈你呢，为什么头疼？”
可谭妈妈也是满脸喜色，压根看不出来头疼的样子，即便是快下班的时候有点偏头疼，现在只怕也被高兴冲昏了脑袋，丝毫不觉得疼了。
她笑着道：“我也是，冥冥，你说你妈最近是不是要走运了，今天请假的时候，护士长也是，一反常态，关心地问东问西，安慰我工作压力不要太大。还有啊，你爸接了我下班以后，我们打算去买张彩票，结果——”
“结果什么？”谭冥冥激动到破了音，眼睛贼亮地盯着谭妈妈，该不会突然中了一百万，全家从此就要走向富裕之路了吧。
就见谭妈妈激动地掏出一张兑了奖的彩票，“铛铛铛”道：“居然中了一百块！”
谭冥冥：…………
算了吧，这阵子自己为了全家不再透明，悄悄花掉的钱都远不止一百块呢。这投资回报率不行啊。
不过见谭爸爸谭妈妈这样开心，谭冥冥也难免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依赖地挤在两人中间，抱着两人一左一右的胳膊，将头伸出去，让他们拖着自己走。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很快电梯上升到了家门口。
谭妈妈难得像今天这样开怀，笃定自己运气是变好了，打算周末去打麻将，大赢一场，听得谭冥冥乐死了。
——就她妈那狗屎运，没有勤劳地围着杭祁嗡嗡转的小蜜蜂她，她妈能中一百块吗？！全家人里，自己才是最有用的那个，可惜，啧啧啧，自己深藏功与名，不能让他们知道。
谭爸爸笑着开门，谭妈妈也道：“今天，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冥冥，看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鲢鱼——”
话音未落，一家三口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厨房就在玄关旁边，两道玻璃门关着，抽风机哗啦哗啦旋转，但那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实在是太过浓了，不可避免地从厨房玻璃门缝隙飘了出来。
谭爸爸是个吃货，最先惊讶地换鞋走到厨房去：“小念，你怎么把饭都做好了？！”
谭冥冥也赶紧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目之所及，是案板上六道大菜，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比自己个子还要高的青葱少年，在白毛衣外面系了一条雪白的围裙——
这围裙在高大壮的谭爸爸身上，怎么看都怎么像是个没气质的捕鱼的糟汉子，但被套在邬念身上，却一下子变得看起来昂贵起来了，就像是什么专门定制的制服一样。
少年听见声音，拿着汤勺回过头来，眉眼弯弯。
他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处，手臂线条流畅而好看，浑身透着干净而明艳的少年气。
谭妈妈也震惊了一下，快步走到已经做好的菜旁，看了眼，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谭冥冥整天在家里好吃懒做的，就没做过一顿饭，活到高二的年纪了，竟然除了炒个番茄鸡蛋之外，就是把自己和她爸爸留下来的饭菜热一下……
竟然连一个十四岁的领养的小孩都不如！
邬念视线落在谭妈妈脸上一秒，将她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开朗，走过去把还处于怔愣当中的谭冥冥拉了过来：“姐姐，你尝尝？”
他抽出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鲜嫩的鲢鱼递到谭冥冥嘴边：“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
刚来家里，他就把每个人的喜好打听得清清楚楚，不动声色记下。
谭冥冥倒没想那么多，她吃了一口，快激动哭了，卧槽，真好吃，这可比她爸做的好吃多了！味道鲜美，鱼肉鲜嫩，滑而不腻。她看这小孩突然无比顺眼，扭过头去——
邬念正眼巴巴看着她，等待她夸奖，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清澈透明，含着期待。
谭冥冥被萌化了，忍不住抬起两只手捧着少年脆生生的好看的脸蛋，使劲儿揉搓一番，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吃！太好吃了！你这水平比我爸强多了。”
小孩显得极为开心，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姐姐。”
“当然。”谭冥冥收回手，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接过筷子，转身又去夹了一大块，塞进嘴巴里，美食当前，什么也顾不上了。
亲昵的余温残留在邬念脸颊上，灯光照在他眼眸里，让他眼睛亮而好看。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脸颊，眼眸微微闪烁，转过头，脸颊微红，含笑看着谭冥冥。
——如果可以一直被这样对待就好了。
——如果一直可以得到夸奖就好了。
谭爸爸没忍住，在厨房就三筷子两筷子将他最喜欢的蒜苗炒肉给吃掉了一小盘，还是谭妈妈忍无可忍地捶了一下他的背，吼道：“还吃不吃饭啦。”
他才赶紧笑着把菜都端到餐桌上去，并且盛了四碗饭。
餐桌四个边，之前都是一家三口和一只脾气古怪不愿在地上吃饭、非要上桌的狗子，狗子的座位，还特地铺了一个软垫和一张柔软的餐巾，以防撒漏，但这只狗子吃饭很聪明，从来都没撒漏过。
现在，明显是少了一个位置。
邬念摘掉围裙，从厨房出来，站在一边，微微有些忐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对了，小狗呢？”谭妈妈疑惑地道，之前家里人一回来，它就要扑过来的。
谭冥冥也朝着房间看了眼，今天的狗子不够热情，她都要不习惯了，不会是昨天放阳台那么一会儿，冻着了吧，可是阳台也是有暖气的呀。
谭冥冥略微有些担忧，来不及吃饭，放下碗筷就到房间里去了。
却只见，狗子还真的只是疲惫地在床底下睡着了。
不过，见到自己来，它立刻睁开眼睛，激动地跳出来，试图爬到自己膝盖上去，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它叼着自己的裤脚，让自己朝一边装满食物的狗碗看去。
谭冥冥看过去，只见——
毛茸茸的狗子抬起爪子，示意自己看过去，等自己视线落在它爪子上后，它就“嚯”地一爪子拍翻了狗碗……
愤怒地汪汪两声，然后将狗碗叼起来放着，等自己又看向它的爪子和狗碗后，它又一爪子拍翻，又愤怒至极地汪汪两声！
——新来的这个傻逼弟弟，竟然恐吓它，不给它吃！看见了吗，就是这样弄翻它的狗粮的！
谭冥冥：“…………”啥？这是在演啥？在线踹翻狗碗？
是嫌弃给他准备的那些排骨不好吃？
见谭冥冥一脸茫然，压根看不懂自己是什么意思，狗子抱着脑袋急得团团转，简直委屈得快哭了！不行！它一定得想个办法治治那个死白莲花，又是母狗又是恐吓的，它不反击回去，它就不是这条街最猛的狗！
它忽然镇定了下来，想到了办法。
一整天没见谭冥冥，它委屈得要命，不肯放过这么会儿温存的时间，于是冷静了下来，趴在谭冥冥身边，将毛茸茸的脑袋拱过去。
而谭冥冥见刚刚还宛如得了狂躁症的小狗终于安静下来，便揉了揉它脑袋，叮嘱道：“乖点儿，晚上还是进我卧室吧，阳台冷。”
狗子立刻惊喜抬眼，但谭冥冥还没吃饭，就先出去了。
待谭冥冥出去后，狗子冷静思考了几分钟，随后从卧室钻了出去，冷冷朝着鞋柜那边看了眼。
无论如何，它一定要扞卫自己的地位，更重要的是，要让全家人知道这少年的真面目，知道他根本就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无辜！
趁着全家人都在餐厅吃饭，狗子钻到阳台上去，仰头望着几盆谭妈妈最喜欢的、即便是冬天也伺候得非常精心的花。
是啊，一只狗怎么会跳到这么高去弄摔谭妈妈最喜欢的花盆呢？
……
而餐厅。
邬念见谭冥冥从卧室出来去洗手，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狗，在自己威胁它之后，好像听懂了自己的威胁，就陷入了不吃不喝的躺尸之中，一整个下午都钻进谭冥冥的床底下不出来了。
自己无论怎么用肉干哄，它都一动不动，在床底下用冷漠和厌恶的视线看着自己。
——这是在干什么？
故意的吗？明知道等谭家人回来之后，发现它不吃不喝，就会产生疑惑，从而质疑自己是不是虐待它。
这只狗，是不是有点太聪明了？
邬念浑身绷紧。
而谭爸爸回着谭妈妈的话：“小狗应该是在睡觉吧，这么大点儿的小狗，你指望它整天活蹦乱跳啊？”
他赶紧把小狗的软垫和餐巾撤掉，对邬念道：“你先坐这里，狗子的位子我再给它去买张配套的餐桌椅。”
谭冥冥也从卫生间回来了，笑着道：“我晚上去买吧，一百万也真怪，不上椅子就不吃饭。”
……见她看望过小狗后，没有任何讨厌自己的意思，邬念脸上不安的神情这才消失，小心翼翼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等谭妈妈端着饭过来时，他立马起身去接，乖巧又懂事：“谢谢阿姨。”
“谢什么啊，还得谢谢你呢，小念，晚饭都是你做的，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吧。”谭妈妈不动声色扫了眼饭桌——
一共六道菜，两道谭冥冥喜欢吃的红烧肉和鲶鱼，两道老公喜欢吃的辣的蒜苗炒肉和酸辣土豆，另外两道，则是自己喜欢吃的口味比较清淡的丝瓜汤和煎豆腐……
谭妈妈微微皱了皱眉，这小孩显然是，在讨好自己一家。
这小孩可怜归可怜，可这样讨好，不就是逼着自己一家收养他吗？
谭浩是一股热血劲儿上头，根本不知道家里多一个孩子，以后有多大的负担，不光是钱上的问题，还有精力。
——养一个小孩，一旦孩子生病、学习成绩不好，他们当父母的就要提心吊胆。更别说养两个了。还有，以后万一待他没能待冥冥那么好，他是不是心里会不舒服……
总之，简直就是一堆未来看不见的麻烦在前方等着。
……
谭妈妈顾虑得比较多，心事重重，对于这顿饭，她只觉得有负担，脸上虽然笑容满面，但心底却不那么痛快。
谭爸爸对此一无所知，疯狂地风云狼卷，打着饱嗝，时不时激动地夸邬念做饭好吃。
而谭冥冥高兴地吃着饭，却时不时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一眼谭妈妈，和抿着唇谦虚笑着、低头吃饭的邬念。
谭妈妈没那么高兴，她是看得出来的，可……
可这么一大桌子菜，全都是自己一家三口喜欢吃，都没有一道邬念自己喜欢吃的。他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可生存能力却比自己强多了。现在能轻松做出这么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子饭菜，还不知道是在以前的领养家庭受过多少苦。
谭冥冥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厨房炒菜的时候，手臂上就被滚烫的油炸出了几个小包，当时就眼圈红红跑出去找谭爸爸埋怨了，说再也不下厨了——
但邬念却是没有可以安慰他的人的。
谭冥冥从谭爸爸那里听到的，关于邬念这小孩小时候的经历，只是寥寥几句话而已，但谭冥冥知道，在被领养家庭踢来踢去、领养又抛弃的数十年里，邬念所遭受的一切、所发生的心理变化、所得到的每一道恶意，发生的深刻伤痛，都深深埋在那寥寥几句云淡风轻的话之下，是自己这种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平安长大的小孩无法感同身受的。
她不想让谭妈妈将邬念送走。
已经在那么多领养家庭中辗转数十年了，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被扔来扔去，谭冥冥一点也不希望，他在离开自己家之后，又要去讨好另一个家庭。
……
谭冥冥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邬念一眼，就看到，少年也正不安地将视线投向谭妈妈，虽然没说话，但眼底的担忧和恐慌一展无余，就像是什么拼命想要留下来，但不知道未来命运会如何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
……谭冥冥忍不住伸出手去，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捏邬念垂在身侧的手。
——没什么害怕的，谭妈妈就是嘴硬心软，迟早会软化的。
邬念冰凉的手指猛然被握住，他浑身一僵，微微侧过头来，就见到姐姐对他笑了笑，仿佛是在鼓励他，给他什么定心丸……
就在这一刹那，感受着手指尖的暖意，他心中所有的不安、提心吊胆、忐忑、猜疑一刹那烟消云散。他定了定神，对着谭冥冥弯了弯眼眸，表示自己没事。
谭冥冥这才缩回手去，对他笑了笑，故意站起来狠狠盛了一碗汤：“哇，真的好吃啊！妈，以后不吃弟弟做的饭，吃爸爸做的，我反而要不习惯了，他要撂摊子不做了，我得难过死。”
谭妈妈瞪了她一眼——什么意思，这傻闺女，就不肯让这小孩走是吧？这样一来二去的，到时候还怎么开口让他回去？
邬念半垂着眸子，没吭声，闷头吃饭，但喉咙却止不住有些发紧。
他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维护他、替他说话、不愿意赶他走。以前，从未有过。家里的一个小小房间、一片微弱灯光，或许对别人微不足道，但对于他而言，却是从小到大都渴望不来的东西。
无论如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一定要在这个家留下来。
……
“阿姨，以后您和叔叔工作下班疲惫，晚饭都我来做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
还没等谭妈妈开口，谭爸爸立刻拒绝：“那可不行，小念，等你腿伤再稍微好一点，彻底能正常走路了，就赶紧去上学，附近初中我已经帮你打听了，你继续念初三！”
像是邬念这样中途辍学的，公立免费学校不一定会收，而谭爸爸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关系，把他弄进去，所以只能上私立学校，学费会很贵。谭妈妈听了这话，虽然脸上还是笑着，但心里面难免有些埋怨丈夫怎么这么爱做好人……
当时谭冥冥就只是上了公立免费学校，怎么为了一个捡来的少年，一年要付一万多的学费，是还想加多少班？
她轻轻蹙着眉。
但就在这时，邬念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谭爸爸，道：“这张卡里有钱，叔叔，阿姨，我学费和生活费不会用家里的，这张卡里的钱都给你们。”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存下来什么钱啊，即便是当年的抚恤金也在里面，也顶多一两万块吧。
谭爸爸谭妈妈都只当邬念说的话是小孩子不懂事，在开纯真的玩笑，也是，现在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念书有多贵。
但他们为人善良，肯定也不会去告诉邬念，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一万多，免得造成邬念的不安。
不过谭爸爸一边接过去，一边顺口问了句：“你存的吗？你存了多少。”
邬念心不在焉道：“不多，这张卡里只有二十三万。”
邬念话音还未落下，一家三口都差点喷出一口汤来！
“………………”

第34章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哪来那么多钱的？二十三万，又不是二十三块！是他们听错了吗？！
谭爸爸和谭妈妈最为震惊，他们辛辛苦苦上班二十多年了，夫妻两个人加在一起，省吃俭用，也不过存下来六十万出头，这小孩随手递出一张卡就是二十三万！这是土豪啊！
别说邬念还没成年，不会有地方招收童工了，就算是他成年了，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赚到这么多。谭爸爸看着邬念，视线落在他拿着汤勺的手指上，那手指上还残有淤青的痕迹，看起来生猛而扎眼……
谭爸爸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顿时不妙地咯噔一声，他怕谭妈妈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有将邬念之前的经历资料给谭妈妈看。
可是，做什么才可以来这么多钱？像是邬念福利院资料上写的那些，收保护费？打架？偷？！总之不是什么正常渠道赚来的钱，遵纪守法是赚不到这么多钱的。
这些字眼钻入脑海中，谭爸爸顿时有点坐立不安。
不会吧，小念来到家里之后，一直很乖巧，即便以前和那些生长在臭水沟的不良少年认识，肯定也是被强迫的、被带坏的……现在来到自己家了，只要好好训导他，将他的不良习惯纠正过来，他肯定不会再误入歧途。
……谭爸爸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心情复杂，将卡推了回去：“这既然是你攒下的，你就留着吧，学费生活费，叔叔和阿姨还不至于负担不起。”
邬念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低眸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卡，又抬起清澈的眸子，看着谭爸爸，语气有几分失落地道：“叔叔，这只是后来我从舅舅那里抢回来的抚恤金，不是用别的什么不正常手段弄来的钱……”
谭爸爸顿时有几分尴尬，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连忙道：“我知道。”
“那便收下吧。”邬念望着他：“为人要知养育之恩，叔叔阿姨还有姐姐能带我回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再白吃白喝，我会十分过意不去的。”
少年眼眸澄澈，语气又真挚，叫谭爸爸心头一软，他看了眼还尚处震惊当中的谭妈妈，又看了眼手里的卡，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对邬念道：“那这样，这笔钱叔叔先帮你留着，除了支付你的学费之外，不做他用，你要随时需要钱，随时找叔叔要。零花钱你和冥冥一样多，过年的时候也会有压岁钱的。”
“压岁钱……”邬念喃喃道，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眼底看起来有几分湿润，半晌，他似是破涕而笑：“好啊。”
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收到过压岁钱呢。
每年一到年末，破冰化雪，鞭炮声四起，街上热热闹闹，每个家门前都是红色的春联，父亲搬来梯子，小孩拎着浆糊，母亲扶着梯子，开始贴对联。
贴完对联，家家户户会放过年的第一炮，在这喧闹中，拜菩萨，许愿年年顺遂、岁岁平安。
每到年底，邬念就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看着万家灯火亮起。
可他没有家人，也就从来没有人会衷心祝愿他平安健康——所以，这就是他从来不顺心如意的原因么。
压岁钱，他更是没敢想过，他知道是用一个红包将百元纸币包起来，悄悄放在家人枕头底下。有一年他给自己买了几个金灿灿的大红包，一口气往里面塞了好几张百元大钞，然后塞在枕头底下睡觉。
可他仍然不高兴。
醒过来时听着外面和自己无关的鞭炮，仍是感觉空荡荡的。
但今年。
他是不是可以奢望一下收到来自于家人的、真正的压岁钱了。
所以，让他在这个家过完年吧，那样，年底许愿时，他会许，让他在这个家再过完一年吧。
……
吃完饭，邬念十分自然地站起来要收拾碗筷。菜是他买回来的，饭也是他做的，现在怎么还能让他洗碗。
谭冥冥吃饱喝足，瘫软在椅子上，感觉自己一下子被少年衬托成了家里的蛀虫，到时候说不定被赶出去的变成了自己！她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捋起袖子，忙道：“你去看电视吧，我来。”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邬念弯了弯唇角，道：‘我想帮姐姐洗碗，一起洗好不好。”
他手疾眼快，一下子就从谭冥冥手下抢过了最多油最重的那两个汤碗，顺势把几个盘子和碗也厚厚叠了上去，桌子上一下子就空了。
谭冥冥手下顿时一空：“……”这还让她收什么？！难得自己勤快一次，竟然没有用武之地？！
“姐姐，你帮我把桌子上的筷子收了。”邬念无辜道：“我拿不了了。”
拿不了个大屁/眼子，谭冥冥看了眼他稳稳端着的层层叠摞的餐盘，心中深深地忧伤了起来，自己刚刚还怕谭妈妈不接受他进家门呢，但现在和这小孩一对比——他做饭做得那么好吃，还主动抢着洗碗，自己却只会番茄炒蛋，洗碗也是一个月才心血来潮动一次手——自己简直一无是处，该担忧的是不是自己？！
谭妈妈也瞪了谭冥冥一眼，道：“谭冥冥，你看看人家小念！”
……谭冥冥理不直气不壮，灰溜溜地捡起筷子，跟着邬念进了厨房。
邬念已经放好了一池子温水，戴好了手套，谭冥冥走到他身边，也捡起另一双手套打算戴上，既然说了自己要洗碗，至少要做做样子嘛，不能在勤劳的弟弟面前显得太丢脸。
但她手上有水，手套一下子钻不进去，“呲溜——”一声，手指只戳进去了一半。
邬念扭头来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伸手帮她把一次性手套摘了下来，然后对着两只手套吹了口气，把透明手套吹得胀开，又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包住她手指，轻柔擦了擦。
随即，再将手套往她手指上套，这下，胀开的手套一下子就轻而易举地套进了谭冥冥干燥的手指。
……谭冥冥是真的看呆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穿进来之后，她家庭都很融洽，爸妈宠着自己，进厨房比较少，更别说这种生活小技巧了，手套戴不上一直都是硬戳进去……
“你怎么这么会？”她忍不住问，一边将手浸入水中，开始洗碗。
邬念笑了笑，没回答，生存嘛，当然是什么都要会一点了。
他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抬起头，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将他和谭冥冥的影子照在白净的瓷砖上，两人靠得极近，谭冥冥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姐弟俩肩并肩一样。
邬念眨了眨眼，翘起嘴唇。
……显得很温暖，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
与此同时，谭妈妈却是忍不住把谭爸爸拉进房间，狐疑道：“二十三万，小念钱哪里来的？十来年前的抚恤金不可能这么多，那时候一两万就是惊天的数字了，你告诉我，他钱到底哪里来的？”
谭爸爸见瞒不过，只好一五一十尽可能往好的方向，把邬念以前的经历说了。然而，谭妈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的确是很同情这小孩的遭遇，可一边同情，心里也一边止不住的心惊。
“万一，我是说万一。”谭妈妈顾虑道：“万一他以后还是继续干坏事怎么办？你不是说，领养他的第二个家庭放弃领养他的理由是，他偷窃吗？”
谭爸爸急了，连忙道：“偷窃个屁，你看小念干干净净的，像是会偷东西的人吗，我感觉他就是被冤枉的！”
……也是，那孩子看起来那么乖巧，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穷凶恶极的人。
如果谭爸爸不告诉她，邬念以前的经历，她压根想不到邬念以前竟然几次进过少管所。少管所那都是什么人进的，头破血流的人。
但现在知道了，她心中的天秤又开始摇摆了。
“你先别急。”谭妈妈看着焦急如焚，生怕自己将邬念赶出去的谭爸爸，皱眉道：“一旦我们领养了他，就得对他负起责任，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关乎着如何为人父母的大事，你想的太容易了。冥冥我们从小养起，才能保证她乐观善良，但小念中途来到我们家，万一我们能力不够，最后让他走上歧途了怎么办？”
谭爸爸见谭妈妈忧心忡忡，想到那烫手的邬念过去的经历，也知道，老婆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再观察一段时间吧。”谭妈妈其实心里也有些无奈地心软了……大概没人能不对这样漆黑头发温顺，笑容乖巧的小孩心软吧……但是她又怕一旦收养后，将要面临着的重重问题。
她道：“先让他留在家里，我们好好照顾，过两个月，他能融入这个家，我们再办理收养手续。”
谭爸爸见谭妈妈口气似乎有点松软，连忙喜道：“好，好。”
——谭妈妈一直都是个非常固执且强势的人，决定下来的心思不会轻易改变，现在这样，要接受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孩，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
但是很快，谭妈妈就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的简单。
……
她和谭爸爸谈完话，忧心忡忡地推开房门出去。谭冥冥正在玄关处穿上羽绒服，笑着和邬念说话，她要带着邬念去远一点的大超市，买日用品。
这两天邬念的一些床单拖鞋之类的，都是将就着用谭爸爸的，还没有他自己的，实在是不方便。
既然住进来了，就需要置办一套齐全的日用品。
……再加上，天气冷，谭冥冥觉得他需要保温杯、暖宝宝、围巾手套一些衣物什么的，方便过几天去初三报道。少年总是穿得单薄，在寒风中，光是看着，就让人瑟瑟发抖。
谭妈妈知道了这小孩过去的经历，见他笑盈盈地站在冥冥身边，时不时低头听冥冥说什么，耳根微微发红，还温柔笑着蹲下去给冥冥系鞋带……分明是姐弟俩温馨十足的场景，可不知怎么，她就有点……
……有点忍不住皱眉。
这样乖巧的少年，却不止一次和人干架进少管所，可，怎么身上半点看不出来戾气呢。不该是这样的啊，哪怕现在这小孩冷漠孤僻一点，她都感觉合理一点，可偏偏这小孩这样温顺乖巧，反而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不管怎样，他对冥冥是真的好，所以出去买个日用品，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于是，谭妈妈忍不住叮嘱了句：“早点回来，半小时之内没回来我给你们打电话。”
“知道了。”谭冥冥哈哈笑着道，她最喜欢逛超市了，要不是邬念，她还不能出门逛超市呢，刚好，出去顺便给狗子买点它喜欢吃的葡萄干之类的——说起来奇怪，这狗子不喜欢吃狗的零食，却是很喜欢吃人吃的东西，每次自己看电视吃零食时，它都要和自己抢。
……今天它好像有点不高兴，估计还是家里来了新的成员，它不适应，产生应激反应吧……
所以，谭冥冥有点心疼地悄悄想着，买点零食回去让狗子开心开心。
她攥上了零花钱，拉着邬念的袖子，就赶紧出门了。
待姐弟俩出门之后，谭妈妈才收回视线，刚吃完饭，她打算下楼去跳一下广场舞，但是在客厅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狗，咦，今天小狗是不是很久都没出现了，怎么回事？生病了？
谭妈妈一下子有点担忧，到处找起来，叫着“一百万”的名字，但狗一直没应。她找了一圈，在弯下腰，在谭冥冥卧室的床下找到了狗子，于是费力地把狗子抱了出来。
可……
一向活蹦乱跳、脾气还有点暴躁的狗子，今天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心理创伤一样，两只毛绒前爪捂着眼睛，一声都不吭，跟受伤了一样，谭妈妈试图把它爪子从眼睛上抬起来，居然还看到狗子受伤地看了自己一眼。
……虽然眼里没泪水吧，但那一眼分明夹带着一分控诉三分委屈六分欲说还休！
……先不说狗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情绪，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吗？！谭妈妈一下子急了。
要知道，自从那天抱着小狗成为广场舞阿姨们中最耀眼的阿姨后，她就开始把这只小狗当成带来幸运的大宝贝了，要是小狗生病，她可比谁都急！
可她左右瞧了瞧狗子，却没发现它有哪里不舒服啊，鼻子是正常湿润的，眼睛耳朵也全都正常，那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心情闷闷？
是不是今天一整天小念都没有带它下去遛狗，它闷了？
谭妈妈不由得有些埋怨起小念来，走之前明明乖巧地答应遛狗的，怎么最后没遛，反而让狗狗这么不开心。
谭妈妈打算抱它下去，见一见那些阿姨，说不定离开家里放放风，它心情会好一点，于是，谭妈妈顺手拿了条谭冥冥的围巾给狗子包住，就出了家门。
下了楼，去了花园，很快就被一群阿姨给围了起来。要换做平时，这群阿姨想碰碰小狗，小狗都会十分抗拒地拒绝被摸，但今天，它一直神情恹恹地，趴在谭妈妈怀里，即便是下来接触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也没睁开眼睛一下，像是非常伤心难过一样。
“桂芬，你家狗今天怎么了？”这种异常很快就引起了阿姨们的注意。
可不止是阿姨们奇怪，谭妈妈也百思不得其解啊，没生病啊，为什么像是得了抑郁症一样？等等，狗会抑郁症吗？
阿姨们都最喜欢这条小狗了，见它今天精神这么不好，都有些慌，因为小狗一般情况下都是活蹦乱跳的，如果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大病，身上剧烈疼痛，绝对不会这样精神消极。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猜测。
谭妈妈摇摇头，说：“今天一天好像都没怎么吃，刚才她去看了眼冥冥早上走之前留下的食物，都没怎么被动过。”
“不吃东西？为什么？你家不是来了个亲戚小孩吗？”63栋王阿姨想了想，突然道：“是不是那男孩子欺负小狗了？！踢它或者怎样，说不定是内伤，小狗疼，所以才神情抑郁。我跟你说，现在这样的小孩很多的，暴躁症一样，欺负小猫小狗，我姑她家……”
“别胡说！”谭妈妈吓了一跳，赶紧道：“小念不是这样的小孩！”
可是——
这一瞬间，谭妈妈心头重重一跳，如果说在不知道邬念那些经历之前，她还将邬念认作一个乖巧无比的少年的话，那么，现在听说了他过往的斗殴事迹，她难免……
难免心头咯噔一声。
可是，小狗昨天、包括今早精神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突然这样了呢。
谭妈妈脸色一下子有点不大好，抱着小狗就要回家，道：“算了，你们都别胡说，等明天宠物医院开门了，我让冥冥明天带它去看一下医生。”
……
谭冥冥和邬念还在超市里东逛西逛，要买的实在是太多了，邬念跟在她身后，推着车，见她多看什么零食两眼，就悄悄在后面将零食扫进推车里。
超市里有暖气，谭冥冥解下围巾，扔在推车里，回头看了眼专心致志推车的邬念，突然眉眼弯弯起来，觉得，有个弟弟真是好啊，自己和谭妈妈出来买东西，干苦力活儿推车拎重物的可一直都是自己，什么时候这样轻松地逛过超市过？！
她忍不住问：“推车重不重，我帮你？”
邬念莞尔：“姐姐，推车怎么会重？你还想买什么，趁着我能提，多买点吧。”
谭冥冥“噗嗤”一下笑了，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啦，反正两个家里的干苦力的，可以拎四个袋子。
她兴奋地视线落在货架上，突然想到明天去学校，就可以义正言辞光明正大接近杭祁啦，于是眼睛亮了亮，一连扫下来几瓶牛奶——
做好朋友，从装作随便送出一罐子牛奶开始！
而且马上要换座位了，如果数学老师能把自己换到和杭祁一块儿，就更近水楼台了，说不定随手给他翻开一页书本，就能加分。当然，这种同桌的机率可能比较小，除非自己偷偷去改座位名单……
对，还有创可贴绷带什么的，这里会比学校医务室便宜多了，待会儿出了超市得记得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买。
啊啊啊全都是加分项啊！
……她眼里仿佛冒气泡般频繁闪出“+1”。
谭冥冥激动地谋划着自己的大计，也就丝毫没注意到邬念在她身后，将半个身子懒洋洋趴在推车上，手拖着腮，笑吟吟望着她。
邬念转头，看了眼旁边货架那边，一个女孩子坐在推车里，被身后的爸爸幸福地推着，一边拿起货物往货架放，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忍不住对谭冥冥道：“姐姐，你看那边。”
谭冥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哇”了一声，眼里颇有点艳羡，不过看了两眼就收回来了。
大概是她比较懂事的原因，所以这种幼稚的事从来没有在谭爸爸面前干过，反而，谭爸爸谭妈妈一直把自己当早熟的孩子对待，工作忙起来很多送饭之类的事情都会让自己去干，就像是之前让自己帮忙去医院看邬念一样——
所以，这种坐在推车里，被人推着跑的快乐感她还真的没体验过呢。
而就在她只是稍稍羡慕一下，就打算继续往前走时，后领却突然被拽了一下，她一下子脚步动不了了，愣了一下，正要回头问邬念干什么时，后领就被轻轻抓住。
然后身后少年猛地一用力，她瞳孔猛缩，就被身后的少年的力道给拽得一下子一屁股墩儿坐进了推车。
但推车下面是刚放进去的软绵绵的抽纸和毛巾，所以屁股完全不痛，反而……还有种坐在棉花上的触感。
谭冥冥吓得心脏狂跳，方才那一瞬间血液都涌到脑门了，她回过头去瞪着邬念：“你吓死我了！”
少年眸子里都是亮晶晶的笑意，推着她往前走，然后快步走起来，最后在晚上人很少几乎是空荡荡的超市里小跑起来，笑着道：“姐姐，你不是想坐吗，快抓紧！”
虽然惊吓，但随之而来的是刺激，两侧风从谭冥冥耳畔吹过，视线所及也是飞快从两边倒退的玲琅满目的货架，简直有一种穿梭任意门的美妙感。
谭冥冥又兴奋又开心，抓住了货架，但还是忍不住口是心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想坐了？！”
“你眼里写了。”邬念笑盈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轻松地推着车，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地说了句：“姐姐说的事，都想帮姐姐做到。”带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占有欲。
……但被超市门口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吹在后面，并没钻入谭冥冥耳中。
不过没一会儿就引起超市售货员的注意了，眉头一皱，气势汹汹朝他们这边走来，谭冥冥吓了一跳，紧张得不行，第一个下意识就是把自己埋进去，邬念笑了一声，将推车在角落停下来，扶谭冥冥下来。
谭冥冥玩得很开心，简直是乐开了花儿，和邬念一起去结账。
谭冥冥自己买的部分，自己结账，本来要给邬念一起结账，但这小孩不愿意，坚持要用自己的钱结账，于是谭冥冥用了他给谭爸爸的那张卡，一并结帐了。
从超市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路灯升起，这个季节很容易下雨、下雪，刚刚出来的时候天上还光秃秃的，这会儿，却已经下起了小雨。
谭冥冥拎着两个袋子，刚要找出什么能挡雨的东西，说冲回去，邬念就已经将手中两个更重一些的袋子放在地上，对她道：“姐姐，我去买把伞，你在这里等我五分钟。”
谭冥冥还没得及说话，他就冲出去了……
本来要买伞，也是谭冥冥这个做姐姐的冲出去买伞，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在医院的时候，这小孩很排斥自己，可后来，他就开始处处对自己照顾了。搞得自食其力惯了的谭冥冥非常不习惯……
她伸手接了一下外面的雨，似乎有点大，只好留在这里，等邬念回来。
不过，就在这时，从超市另一个出口走出来一对夫妻，也是来买东西的，他们出来之后，似乎是看到了方才邬念和谭冥冥说话，又或者是看到了方才在超市里，谭冥冥和邬念玩推车的场景，他们犹豫了下，朝着谭冥冥走了过来。
“你好，刚才那少年是你弟弟？”这对夫妻看起来比较和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况且是在超市门口，谭冥冥便笑着道：“对。”
可是，却只见这对夫妻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犹豫了下，才对谭冥冥道：“应该是领养的吧，实话告诉你，我们以前领养过那孩子，可他——”
谭冥冥想起来了，这对夫妻略微有点眼熟，资料在后来福利院发来的资料中出现过，像是第二个领养过邬念的家庭……也就是那对大冬天将邬念赶出家门的夫妻……想到这里，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攥紧，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是很礼貌地问：“怎么了？”
“可他——偷东西，偷了我老婆的项链去卖，最后被我们抓到，还死不承认，怎么打他他都不承认，这样的孩子，死性难改的，不要看看起来长得好看乖巧，我们也只是好意提醒。”
……
十米之外，邬念拿着一柄透明雨伞，兴冲冲地赶回来，可是，脚步却顿住了。
谭冥冥背对着他，但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对夫妻，以及，听到了那对夫妻的话。
细细的雨丝顺着路灯的光线，冲刷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他脸色沉郁，灯光照不到的眉弓下的阴影是一片冷意森然。他死死攥着拳头，脸上阴冷之意令人发寒。
但更多的是……
铺天盖地的从心底深处涌起的恐慌……怎么就偏偏遇到这两个人？
她会……相信他们，不要他了吗？

第35章
……
谭冥冥不耐烦地从那对夫妻面前扭头离开，拎着袋子走了几步，就看到十几米的距离之外，路灯下，少年手里拿着一柄透明的伞，嘴唇有些发白地看着自己，本来就柔软的漆黑头发被雨丝打湿，贴着额头，看起来格外可怜。
灯光落在他头顶，照亮他弧线好看的下巴，反而叫他的眼睛、眉弓和神情都暗淡在漆黑里，叫人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
谭冥冥呼吸一窒，听到了？虽然她没做错什么，也不是故意和这对夫妻交谈，但在这种场合下，被邬念抓包，她还是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感。
她忍不住叫了声：“邬念。”
少年紧抿着唇，低垂着头，像是不敢看她，快速走回来，将透明雨伞往她胳膊下一塞，谭冥冥连忙夹住，少年又闷不作声地去提起另外两个放在地上的袋子，然后像是逃避什么似的，扭头就走。
他背影本就单薄，但此刻，在路灯下，雨幕中，头发被淋湿，没有戴围巾，白皙的脖子空荡荡，又看起来格外单薄，影子长长一条，脆弱又孤单。
他越走越快，像是怕谭冥冥追上去问他什么似的，越来越快，脚步踩过两个积水的水坑，鞋子被打湿，也仿佛没注意一般，只是低着头，狼狈朝前走。
谭冥冥叫了他两声，他身形只晃了一下，却没停，他埋着头，看得出来肩胛骨绷得很紧。
谭冥冥也有点心慌意乱，他肯定是听到了，误会什么了？此时的少年像是急于仓皇躲回安全黑暗角落一般，不敢面对谭冥冥，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不敢从她嘴里听到责怪。
谭冥冥以前从来没和兄弟姐妹相处过，可她此时，也怕少年骨折刚痊愈的脚踝踩到水，出什么状况。
她忍不住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在他背后说：“哎呀，我提不动了。”
邬念脚步这才猝然顿住，背影凝固很久，才转身回来，遥遥看了眼她，神情晦暗不清。
谭冥冥蹲下来，故意道：“真提不动了。”
缓缓的，少年动了一下，然后走了回来，帮她把她的两个袋子也拎了起来，仍然是拎起就走。谭冥冥急忙把伞往他头顶撑去，加快脚步，才勉强跟他并肩。
……
谭冥冥将大半伞罩在邬念头上，以至于自己被淋湿些许，但谭冥冥没太在意，只顾追上他脚步了。
可昏黄的路灯落在透明的伞上，被伞面折射成明明晃晃的光，落在邬念头顶，却更加令他心慌意乱，不敢呼吸了。
他提着袋子，全身僵硬到，几乎快要感受不到手指的重量，他仍不敢抬起头，血液涌得飞快，蹿到脑门，心底里全是快要压抑不住的恐慌——
他不敢看她。
为什么，她明明听到那对夫妻说了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什么都不问自己。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是对自己失望了，还是开始讨厌自己了，还是，打算回到家门口，再把自己丢掉。
邬念以前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他总是被冤枉，他记得很清楚，在第二个家庭发生的事情。
那也是一年冬天，他还小，刚被领养，踏进家门，忐忑而不安，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小孩，或许是久不能站立的原因，看起来上身肥胖笨重，下肢又萎缩，正因为如此，那对夫妻才想领养健康完全的自己。
一开始，一切都很和睦，他以为，可以在那个家里多待几天，至少，这一次，待到过完年吧。他最讨厌的就是一个人过年了。
可是，那家的小孩很讨厌、很讨厌他，表面不会说什么，背后却总是嘲笑他不过是他爸妈领回来的一条狗，给点骨头吃就开始认主了。他也暗地里用拳头威胁那个死胖子，可人的心毕竟是偏的。即便自己有着健全的四肢，而那小孩却是个残疾，那对夫妻还是护着那小孩，毕竟那小孩才是他们亲生的。
那一年还没到除夕，家里就爆发了一件事情，那对夫妻的结婚项链不见了，后来在自己书包里找到了。他被讨厌、被陷害，最后被赶出去的却也是他。他不承认，反而还遭来一顿打。
那对夫妻心里也清楚吧，可是，为了遮掩他们自家小孩的行迹，选择了包庇。以至于逢邻居就说，仿佛有了谈资，说多了，可能也是真的认定了是他偷的。
从此遇到下一个他的领养家庭，就这么说。
邬念从前是不大在乎的——
反正，即便告诉那些领养他的家庭，也只是让那些家庭望而生畏、犹豫不再领养而已，那反而更好，没有假惺惺的人再来烦他，省了他一道麻烦。
可现在，他害怕、惶恐，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敢抬头，恐惧像是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他甚至不在乎是不是被赶走，他更在乎，她一向用亲切温柔视线看他的那双眼睛里，出现厌恶、恐惧，又或者是看什么怪物的眼神。
……想到这里，邬念呼吸彻底停住，也猝然停下了脚步。
谭冥冥心头正乱，就见他停下了，自己差点撞上他，于是，也赶紧停下，谭冥冥细细回想，是不是，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少年没对自己家做出任何伤害的事情，他乖巧做饭洗碗、拎着更重的东西，走在有车子的右边……
她正想着，手肘的衣服就被少年的手指小心翼翼拽住了。
邬念没抬头，眼眶通红，还有点压抑。
他不和别人解释，因为解释了别人也不会相信他，反正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谁都可以冤枉他，却不可以在她面前冤枉他。谁都可以抛弃他、厌恶他，但她不可以。
“……姐姐，我没偷。”邬念声音发涩。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起，也觉得难堪和耻辱，并不想在她面前撕开那些卑微的过往。他只好，翻来覆去地喉咙发哑地说自己没偷盗，不仅是这一次没偷，先前在超市被收银员指控的那一次，也没偷。
他不敢抬头看谭冥冥的反应，也没听到谭冥冥回答，周围寂静一片，他一颗心脏渐渐凉却下去。
这一次，他是不是又要被抛弃了？
邬念半垂着眸子，盯着刚刚买的新鞋子，淌过泥水变得脏污的新鞋子，不由自主想起那双静静躺在鞋柜的毛绒绒的温暖的拖鞋，他眼眶通红，但他拼命地想，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眸子渐渐变得阴郁，反正，早就习惯了，这一次也没什么例外。
可就在这时，听到。
“我相信你。”
他呼吸一下子窒住，随即粗重起来，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敢抬起头，怕自己听到的是幻觉。
谭冥冥其实并不知道那对夫妻和邬念说的，哪个是真的，毕竟她也没参与过他的过去。
——但她很明白，有的小孩天生没有被陪伴着成长过，她这样的实在是幸运中的最幸运了，可那些孤零零的小孩，没有被陪伴过，便也不知道信任是什么、不知道毫无保留的亲人的爱是什么。他们没得到过，但他们理应得到。
所以，无论如何，这时候她也要说——我相信你。
那么，即便以前少年多么恶劣，以后至少也学会了如何去信任别人。
信任才是柔软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谭冥冥一下子轻松地呼出一口气，笑着伸手揉揉邬念低垂的脑袋，弄乱他被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说：“知道我刚才怎么对他们说的吗，我让他们走开。大冬天的把人赶出去，能是多好的人啊，说出来的话肯定也不可信，所以我相信你，可是，以后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要随便被人诬赖啊。”
“……”
——她说的不是厌恶也不是责怪，而是让他保护自己，别随便被人诬赖啊。
从来没人、从来没人这样对他说过。
——也从来没人无条件相信他、站在他这一边、这样偏袒他。
邬念心头重重颤栗着，本就通红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他死死攥住手指，拎着重重的袋子，冰冷僵硬的血流却终于一点一点开始回流，回到了身体里。
他像是个脆弱的小孩，即便在寒冷的冬天被扔出去，也没哭过，也是面无表情，即便打架斗殴浑身淤青，疼得住院，也没扯开表情过，可现在，他却有点丢盔弃甲，眼圈狠狠红了。
……
他不敢让谭冥冥看到，也不好意思让她看到，他哑着嗓子，低低“嗯”了一声。路灯下他的影子，不是只有他的影子了，姐姐的也在。
“那把袋子给我两个，四个袋子太重了，然后擦下脏乎乎的脸，高兴点回家。”谭冥冥笑着道，顺手从他手里抢过袋子来。
但邬念只让她抢走了最轻的那一个，自己提着另外三个。
他还是觉得丢脸，还是不敢看谭冥冥，也不敢说更多话，怕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压抑而颤抖的情绪，可是却情不自禁咧开嘴角，湿润的眼底熠熠生辉。
他拎起三个重重的袋子，闷着头说了句“快点”，就朝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然后他听见姐姐埋怨了句跟了上来，他才偷偷抹了把脸——哪里脏了？明明一滴眼泪都没流，全是雨水，他从小到大这么酷根本不会哭的好不好？
……
*
因为情绪有点不对，害怕被谭爸爸谭妈妈看出来，邬念一回到家，将买回来的日用品放在餐桌上，就埋头钻进了房间。
谭冥冥知道他是为什么，忍不住笑了笑，也腰酸背痛地将购物袋放下来，捶了捶脖子，才回到房间去。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学校和家里都是各种折腾，谭冥冥快支撑不住自己眼皮了，匆匆洗了下，才趴到床上倒头就睡。
这也就导致，洗完澡出来的谭妈妈本来想找谭冥冥说下，让她明天带狗子去医院看看的事情，也没机会说了。谭妈妈静悄悄地打开房门，给女儿盖了盖被子，才关上房门出来，忍不住看了眼最小的房间的关着的房门——
现在太晚了，小念应该也睡了。
谭妈妈心头有些不安，但没有这么晚把人吵醒的道理，于是也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房间。
……
夜深人静，谭冥冥睡得不安，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的狗子立刻醒了过来，绕到另一边，替她把被子叼着盖上。谭冥冥很喜欢踢被子，冬天有暖气还好，春秋最喜欢感冒。
狗子替她叼完被子，就有些茫然怅惘地趴在了角落，静静地看着她。春秋，人类的一个春秋，是一条狗的几分之一的寿命。它又能陪她几个春秋呢？
上次想要弄开谭冥冥的电脑密码，却也没能打开，她设置了关上笔记本电脑便自动关机的功能，自己兴冲冲去翻开笔记本电脑，却发现电已经暗了。
狗子越来越焦灼……
随着变成狗的时间越来越长，它越来越记不清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的事情了，它记得最最清楚的就是，那个雪夜，谭冥冥将它从寒冬里、饥饿里、人类的毒打里抱了回来。那对于它而言，才是第二条生命的新生的开始。
她对于它而言，是刚睁开眼看到的第一道光。
可是，她是一条狗的全部，一条狗却只是她生命的，无论时间、还是空间的千分之一。
它一个人待在家里的那些天，眼睁睁看着漫长的时间流逝而过，计算着，每过去一天，就是流逝了作为一条狗的生命的多少分之一。她每天回来陪伴它的时间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点点，做完作业，她就要睡觉了。
她这些天，摸它脑袋，将它抱起来的次数，不超过六次。
狗子也不知道自己即便是找回了记忆，还能不能变回人，假如，永远都变不回了呢。
那它唯一的愿望，肯定也只是能在她身边多待尽可能久的时间。
可是现在，她本来就不多给自己的时间，又被家里的新来的另一人占据了百分之九十。
它忽然不想睡觉了，只在夜里，静静听着她的呼吸。
如果永远都变不回人，如果有一天，彻底忘掉了自己是个人……
狗子眼里划过一丝哀伤。
那它，也没有别的办法。

第36章
第二天，全家人都起得非常的早。
邬念也已经出院有几天了，能正常行走，医生说骨折的地方再稍微注意着点就行了，多吃点营养大骨汤补补，于是，谭爸爸迫不及待地想把邬念送去上学，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读书怎么行？为此，他东奔西跑了好几天。
谭爸爸人脉实在有限，最后还是他上司帮忙联系到了两所学校。
上司近来不止是注意到谭爸爸了，还看谭爸爸越来越顺眼，经常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表扬谭爸爸——当然，其他同事都跟听到表扬空气一样，没什么反应就是了。
……但谭爸爸还是心中美滋滋的，有点受宠若惊，干活儿也更加有动力了，于是这样一来，上司将他的兢兢业业看在眼里，更是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总之，这些天提到去上班，谭爸爸都干劲十足。
而上司帮忙联系到的两所愿意接收转学生的初中，一处离谭冥冥的高中比较近，教学质量也非常好，但唯一麻烦的是，要通过入学考试才能进，入学考试的要求非常严格，各科都要不错才行……
但邬念先前旷学那么久，能考的过吗？谭爸爸担心他连入学考试的试卷都看不懂！
因此，还留了另外一所作为备选，这所学校离家比较近，教学名声一般，但也算不错的初中了，关键是入学要求稍微宽松点，对成绩没有太大要求，入学考试只是个过场。
……说实话，谭爸爸觉得前一所学校，邬念这小孩肯定是没希望了，最后肯定是只能进入第二所，但怕这小孩伤心，于是他还是安慰邬念，离家近一点更好嘛，中午还能回来吃个饭。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冥冥从小懂事，全家都对她很放心，但邬念这小孩，以前打架斗殴的，还是离家近一点方便管教。
于是一大清早，天雾蒙蒙的还没亮，谭爸爸就匆匆带着邬念出门了，考试的人很多，要提前排队看考场，而且他把邬念送去参加考试之后，他还得赶去上班。
谭冥冥同样起得非常早，五点钟的闹钟一响，她就鲤鱼打滚蹦起来了。她还惦记着今天要早点去教室，上次放学后和杭祁说好了，让他早点去，自己给他包扎呢。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早点到，说不定自己兴冲冲过去了，只是扑一场空……
他那天看起来很冷淡，就像是嫌自己叽叽喳喳的烦，随口应下一样。
但不管怎样，谭冥冥还是抱着希望，飞快地从厨房拿了两个包子，两杯谭妈妈打好的豆浆塞进书包，然后揉了一下狗子的头，就打算出门了。
出门之前，看到冰箱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是谭妈妈留下的，让她放学后带小狗去一趟医院看一下，小狗昨天好像都没吃什么东西。
咦，生病了吗？
谭冥冥顿时紧张起来，三下两下将包子咽进嘴里，她抱起小狗，仔仔细细全身看了一下，还用两根指头撬开小狗的嘴巴看了一下。
她比谭妈妈有经验一些，暂时没看出来生什么病，不过她还是很担心，打算听谭妈妈说的，放学后带它去看一下。
而就在快要出门时，谭冥冥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班群里发来的通知。明天下午化学实验室开放，有一场实验要做，现在先提前分好了组，发到班群，让同学们看一眼，有异议的提出。
手机里的表格格式不对，打不开，谭冥冥一阵凌乱，背着书包又手忙脚乱地跑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狗子一直跟在她脚边磕磕绊绊地转悠，就在这一刹那，眼睛猛然亮起，跟着她朝房间方向狂奔，在房门快要关上时，一个滑冲激动地冲了进去，随即，就抱住她脚踝，开始沿着她腿往上爬。
来到家里快一个月了，狗子的后腿好多了，能用力了，再加上身形也稍稍长大了一点儿，所以没有之前那么困难，它两只后腿一蹬，终于努力爬上了谭冥冥的膝盖。
谭冥冥赶时间，也没管狗崽子的小动作。
也就没看到，狗崽子在她怀里小心脏砰砰直跳，两只前爪按在她膝盖上，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的手指，记下来她开电脑的每一个键！直到叮咚一声，电脑打开，狗子突然像是记下了什么地图一样，兴奋地猛然站了起来！
“汪！”
天！它终于拿到这台电脑的密码了！
天知道这一个月来狗子都快为密码绞尽脑汁了，每次千方百计想要看到谭冥冥的密码，都会受到各种阻碍，一爬上桌子就被谭冥冥或者谭妈妈弄下去，因为觉得狗子爪子在地上踩，爬上桌子会弄翻水杯——
但就在它昨晚心灰意冷、差点都要放弃的时候，居然真的拿到了这台电脑的密码！
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怎么了？”谭冥冥有点莫名奇妙，揉了揉怀里的狗子。
狗子激动得“汪”不出来，两只眼睛闪耀着兴奋的光芒，继续在谭冥冥怀里坐着，看她飞快地打开了班级群里的表格，然后用手机拍了个照……
因为得到了密码太兴奋，这下，狗子都没注意到谭冥冥打开的这份表格是什么了。接着，谭冥冥就把电脑随手关掉了，然后把狗子抱下去，抓紧时间出门。
平时谭冥冥要出门，这只小狗都要恋恋不舍地追着她的脚踝，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会儿的，但今天，它竟然没跟着出房间——！
谭冥冥简直觉得奇怪极了，竟然还有点不习惯，叫了声“一百万”，狗子正趁着自己的狗脑子还能记住密码的时候，两只前爪扒拉在桌子上，试图把电脑盖子翻开呢，自然全神贯注到没听到她的声音。
谭冥冥没见到狗子冲出来，也就没再耽误时间，飞快关门去学校了。
……
而她走之后，狗子小心翼翼地扒拉上桌子，用爪子将笔记本电脑翻盖，狗爪没人那么灵活，光是干这个步骤，它就开始出汗了。而当好不容易笔记本打开之后，它又侧着肉奶奶的狗爪肉垫，将开机键按下——
开机键独立于其他键，倒是好按，但开机密码一长串，要按下去却是艰难无比。
狗爪子太宽了，分不太开，一不小心就会按到旁边的键盘，又只好删掉几个键……就这样，光是输入开机密码，就足足花了二十多分钟……狗子鼻尖开始渗出汗水，可是它心脏跳得很快，几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电脑。
它终于可以，趁着记忆没有彻底消失之前，查到自己原来的身份吗？
……
谭冥冥上了公交车，才看了眼自己拍下来的化学实验分组表，一看，她立刻有点沮丧。她又是和上学期一样，被分到了和周琳一组。
倒不是周琳同学不好，而只是，她也是把自己当空气大军中的一员。上学期做实验，她就是自顾自将化学药剂往试管里倒，完全无视自己和她一组，要互相帮忙的。而自己化学实验是弱项，也没办法向她请教，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尝试着做。
唉……
谭冥冥有点忧伤，但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后，又立马振奋起来，怕什么，现在已经死缠烂打和杭祁开始有交流了，接下来只要豁出胆子，还怕一天干不成十几件事吗？
谭冥冥的确是起得非常早，以至于冲进学校时，天上还灰蒙蒙的，挂着几颗星星，学校的人也寥寥无几，她带着忐忑期待的心情冲进教室……
先一眼扫过去，杭祁座位上空荡荡的，没见到人，她一下子有些失望，杭祁没有提前来么，她脚步都变得恹了几分——但随即，就在教室讲台上看到少年修长单薄的背影了，还裹着外面的些许寒气，挺拔如白桦树，原来今天是他值日，他正在擦黑板！
他真的提前来了啊！
谭冥冥眼睛“唰”地都亮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她咳了咳，来不及将自己书包放下去，就绕到黑板前去，瞅了一眼杭祁左手上的绷带。
“你来了啊，为什么又松了？！”谭冥冥疑惑地问。
杭祁这个绷带，为什么老松！她昨天已经缠得够紧了，还打了个结，今天结都不见了，只绕着。
她进教室之后，他就开始浑身脊背绷紧了，但她一走过来，问的就是这个……杭祁垂在身侧的手都忍不住哆嗦了下，被绷带死死缠紧手指骨头都要裂开的痛感一下子袭来，他抿了抿嘴唇，将擦完黑板的黑板擦放到讲台上，然后淡淡看了眼谭冥冥。
谭冥冥尝试着问：“我可以帮你再缠一遍么？”
杭祁：“……”
见杭祁一如既往的冷淡，视线阖黑，落在自己身上，却半天没说话，谭冥冥走进教室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倏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没了，毕竟她背地里悄悄做小动作的勇气有，但当面强行接近人的胆子还是没有的嘛，何况杭祁还一向这么冷漠如冰山——
但随即就听见杭祁低低“……嗯”了一声。
谭冥冥立刻高兴起来，刚要拉过杭祁的手，杭祁就朝后排他座位上走去了，于是谭冥冥连忙亦步亦趋地跟过去，见他从桌子里拿出碘酒和新的绷带来，谭冥冥更加高兴，这是同意自己不仅重新缠一遍绷带，还同意自己也帮忙上药的意思？
那，缠绷带和上药，能不能大方地算两分啊！
……当然谭冥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太得寸进尺了。
谭冥冥竭力压住自己眼里的喜色和开心，免得让自己显得太过奇怪，等下不知道的人会感到莫名奇妙，至于么，给杭祁同学包扎个伤口能乐成这样，自己是痴汉么。
不过这会儿非常早，而且因为昨夜又下了小雨的缘故，好不容易晴朗了几天的天气又变得阴沉沉，教室里还没开灯，较为昏暗，零星几个同学刚到教室，哈欠连天，没注意到这边。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谭冥冥比上一次架轻路熟多了，动作也小心翼翼的，竭力不碰到杭祁的伤口。
还好也没感染，他似乎很习惯这样的伤。
上完药，缠好绷带，这次为了防止松开，谭冥冥认真地打了两个结。
……就是，她抬起头来，见杭祁紧紧拧着眉头，自己这么小心翼翼，疼肯定是不至于疼的，那么，就是觉得自己太慢、太多事了？
谭冥冥觉得自己不能被讨厌，以后要抱杭祁爸爸大腿的时候还多着呢，自己一家身边这么多人，要在他们一个个面前抹掉透明度，至少还得接近杭祁几百次。
于是她包扎完，就飞快收回了手，乖巧如心无旁骛的小学生，乖乖站着，绝不让自己手指多在杭祁手背上停留。
……可是，为什么杭祁看了自己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谭冥冥：……
进教室的同学快多起来了，谭冥冥将手伸进书包里，摸到自己早上准备的两杯豆浆，忐忑地犹豫了下。
杭祁像是等着她说话，翻开了书页，却有点心不在焉，没等到她说话，也没见她离开，不由得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谭冥冥鼓起了勇气，将豆浆掏了出来，也不等杭祁反应，就一鼓作气地压在他课本上，飞快地若无其事地道：“早上不小心多带了两杯，我实在喝不下了，这个口味，要不你尝尝？”
杭祁视线顺着她细白的手指，落在纯磨豆浆上，怔了一秒。
杭祁没说话，侧脸下颌线条有些绷紧，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更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麻烦想揍自己一顿。谭冥冥眼看着任栗快进来了，不敢久留，说了句“那我先回座位早读了”就飞快紧张地溜了。
……回到位置上后，她打开书，假装认真盯着看，但浑身绷住。
隔了一会儿后，她才小心翼翼缩着脖子回头悄悄看了眼。
见杭祁盯着豆浆沉默两秒，还是将吸管插了进去，慢慢吸了一口。
送豆浆√
谭冥冥一下子高兴坏了！喝了，竟然喝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杭祁接受谁的好意！
之前自己暗搓搓的干的那些事情就不说了，杭祁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现在他喝了一口自己的豆浆，是不是就说明，多少认可他们的朋友关系了？
……而且，是不是也说明，没那么那么嫌弃自己烦吧？
谭冥冥很怕被嫌弃烦，因此虽然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小激动，但上午两节课还是没去打扰杭祁，主要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借口接近了。
……
上完第三节化学课，化学老师除了提起明天的化学实验之外，还说到下周的摸底考试，这是高二期末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考了。说是这次考试之后，可以根据成绩排名，自由选择座位。成绩好的先选，成绩差的后选。
这话一说，全班都有些激动，谭冥冥旁边的两个女生都忍不住握住了手，约着考差不多的成绩，然后好开心地选择坐在一块儿。
谭冥冥却有点没精打采。
她在这个班上近乎透明，除了因为杭祁而开始不再把自己当空气的周岩和任栗之外，就没有其他朋友。自己都没有朋友可以约着坐一块儿，只能听着别人说说笑笑，羡慕地干瞪眼了。
任栗见她趴在桌上，以为她是没朋友，不然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不和她说话啊，便调侃道：“谭冥冥，要不你和我考差不多的成绩，我俩坐一起啊。”
说到这里，任栗越发觉得可以这样操作，谭冥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而且自己化学好，数学差，她数学强，化学薄弱，不是刚好可以互补吗，便越说越来劲儿。
“你估计一下，你总分加起来多少分？你除了数学，其他成绩都没我好，看来我这次要故意考差一点儿，才能和你坐一块儿了。”
谭冥冥既不想任栗故意考差，也不想和任栗坐一块儿，这人废话太多了——何况，谁总分成绩更好还不一定呢，如果这几天自己疯狂靠近杭祁的话，说不定在摸底考试来临之前，各科老师就能对自己解除忽视屏障。
她毫不犹豫地道：“别了吧。”
任栗伤心了：“你不想和我坐一块儿吗？那你想和谁一块儿啊？”
——当然是杭祁，谭冥冥心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但似乎困难度有点高，自己能总分考到第二名吗，这倒是不难，难的是，摸底考试前，能在各科老师那里恢复存在感吗？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就忍不住将草稿本上的“杭祁”二字圈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大问号。
并头也没回，对任栗回道：“反正不和你坐一块儿。”
任栗：“……”
任栗撇撇嘴，不过他这段时间和谭冥冥插科打诨惯了，也不以为意。他也是开玩笑的。他怎么可能真的为谭冥冥去故意考差，谭冥冥除了数学，其他几科都是刚及格，他要是考那么点儿，不是会被他爸妈打死吗？
但，就在谭冥冥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看到后排的杭祁从身边经过了，拿着水杯出了教室。
……不知道为何，杭祁一向冷漠的背影，这会儿却透着隐隐的喜悦，而且耳根还有点红？

第37章
谭冥冥早上送完豆浆，不知道会不会回馈在周琳身上，于是第三节课课间，见到周琳和另外几个女孩子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她特地溜达了过去，挤到她们身后，戳了戳周琳的胳膊，对她笑眯眯地道：“周琳，你看见化学实验分组了吗，我和你一组。”
然而……几个女孩子依然欢快说说笑笑，没人理她……
每当这个时候，谭冥冥就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这个世界的鬼魂一样，不过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也有了应对之法，她使劲儿“啊”地大叫一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短头发的周琳这才皱着眉扭过头来，莫名奇妙看她一眼：“你干什么啊，突然叫这么大声，耳朵都聋了。”
谭冥冥：“……”
……欲哭无泪，果然没有回馈到周琳身上。
接近杭祁后的回馈太随机了，自己不想被十一班的容俊平追，却偏偏被他给注意到了，自己想让同一组的周琳注意到自己，可是却偏偏没有回馈到她身上……
这样一来，明天的化学实验自己不又要和上学期一样，孤零零地根本没办法和组员交流吗？
谭冥冥一点也不想重复上学期化学实验三十多分的惨状，她简直宁愿和一分钟要哔哔哔一百多句话的任栗一组……
对了，现在自己还只在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面前有存在感，但在化学老师面前还是个透明人，不如，趁此机会去化学老师办公室，偷偷把分组给改了？！
谭冥冥想到这里，一不做二不休，偷偷往五楼的化学老师办公室跑去，这些老师的办公室她都很熟了。因为在没有杭祁之前，每次考试之后她都要溜进去，把自己的试卷从一堆试卷里翻出来，放在老师们正要批改的下一份试卷上……
否则，就很容易她的试卷莫名奇妙被老师们弄不见。
可这一次，当她也以为能和以前一样跟个透明人一样悄悄进去，悄悄把座位表改了，悄悄溜出来之时，正在整理教案的化学老师莫名奇妙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谭冥冥，你动我电脑干什么？”
“…………！”
谭冥冥吓了个半死，手指还正放在化学老师旁边的那台电脑上，她惊恐万状地缓缓侧过头，几乎一瞬间成了慢动作，化学老师正一头雾水地盯着她，她一瞬间吓得赶紧缩回了手。
为什么，豆浆的分一下子回馈到化学老师身上了，要不要这么狠？
“你来办公室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化学老师犹疑地看着她。
“啊，对。”谭冥冥反应飞快，连忙道：“就是看老师您这电脑外观很炫酷，没忍住摸了一把，对了，王老师，我是想问问这道题，我怎么配都配不平这个化学式，您能给我讲一下吗？！”
化学老师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谭冥冥随手指的桌子上的翻开的教辅资料的一道题上，给谭冥冥讲了起来。
整个过程谭冥冥的心脏跳动如同擂鼓，将化学老师敷衍过去后，她才抹了把汗，匆匆离开办公室。
幸好自己反应快又机智，不然化学老师等下要以为自己是来偷试卷的了。
只是这样一失败，自己化学实验又只能和把自己当透明人的周琳一组了，实验时又不能大声喧哗，自己最后的结果肯定和上学期一样惨。
谭冥冥沮丧不已，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被当场抓包的刺激感还未消散，她面红耳热地呼出一口气，正拍了拍脸颊，打算回教室去时，忽然见杭祁从楼梯口那边走来。
他也看到了自己，于是走得很快，在冬天长长的灰蒙蒙的走廊里，校服衣摆被走廊外吹来的风微微卷起。
谭冥冥注意到他左手上清晨时被自己打上的两个死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散开了，她愣了愣——怎么又散了，而杭祁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了校服口袋里。
谭冥冥：“……”？？？
杭祁是朝着化学办公室来的。
“杭祁，你怎么来五楼了？”谭冥冥打了个招呼。
杭祁另一只垂在身侧的修长漂亮的手攥着一本化学册，是来问化学老师问题的，但他握住办公室的门把手时，视线半垂，落在自己身上，淡淡地说了句“放心吧”，而后就迈开长腿，推开门进去了。
放心？放心什么？放什么心？
谭冥冥一头雾水，但她不敢在化学办公室外多呆，否则待会儿化学老师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她是来偷偷摸摸干坏事的，她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她赶紧溜了。
中午谭冥冥照例是在食堂吃饭，今天她吃得很快，吃完后还有一个半小时午休时间，她看了眼手表，打算趁着这时间回家一趟。
虽然早上并没看出小狗哪里生病了，但最近小狗确实有点不太爱吃东西，且表现出来精神沉郁的状态，拖到放学后万一宠物医院又关门了，那就不好了，还是赶紧看看放个心吧。
平时坐公交车会有点远，半小时左右，但打车十来分钟就到了，谭冥冥背着书包打开门，将钥匙扔在玄关处，可是，却没见到小狗如同往常一样冲出来迎接。
她难免感到有些奇怪——狗子最近怎么了，有点反常啊，难不成是生病晕了过去？
谭冥冥心头一紧，赶紧朝着卧室走过去。
……
而与此同时，卧室内，狗子正蹲在桌子上，费力地用爪子滑动着鼠标，将百度出来的页面一页一页往下看。它已经搜了一上午的资料了，努力想获取更多信息，两只小眼睛全神贯注盯着电脑，血液疯狂往脑门上涌。
它搜索着自己的名字，努力将百度百科上的那些介绍记进脑子里，颜诉，毫无演技、只有一张脸和身材能看、票房毒药、酗酒驾车死亡——几乎全都是谩骂和□□，可是，怎么可能，即便狗子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它也确定自己不会干出酒后驾驶这种傻逼事。
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新闻上说它已经死了……死了？
人死如灯灭，哪怕是它灵魂还待在一只狗子的身体里，可是，一旦他的身体死去，它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狗子不敢置信，喉头噎住。
可是，不——
它虽然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但死后灵魂离开身体的那一刹那，它所见到的，分明是呼吸均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而生命体征仪器虽然微弱，却还显示他还活着，只是变成了个植物人而已！
可为什么，新闻上说，他死了？是有人故意宣告他死亡吗？！
狗子深深觉得问题棘手起来，自己上一世八成是被人害死的。
它对那一刹那见到的医院一些床单上的标识还勉强有一点残存的记忆，于是凭借着这点模糊的印象，它费力地花了一两个小时，确定了一所名叫海山的私人医院。
除此之外，别的它什么都想不起来。查完这一切，它呆呆地在桌子上趴了很久很久，感到愤怒而又茫然，不管怎样，不管自己原身到底死了没有，它都要找到自己的身体。得找个机会去一趟海山医院才行。
……而万一亲眼见到自己的确死了，都有墓碑了，身体被火化了的话……它就……
狗子一瞬间感到铺天盖地的惶恐和害怕，对于死亡的畏惧，如同刀子一样，架在了它脖子上。
而就在这时，它听到玄关处有人回来了的声音。
卧槽，有人回来了？电脑还在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狗子吓了一跳，来不及继续为自己是否死了这件事悲伤，迅速跳了起来，爪忙爪乱地一爪子拍在关机键上——但，谭冥冥电脑该换了啊，关机太慢了，而且——
狗子风中凌乱地看着电脑上出现“您的电脑正在更新，已更新32%，请稍后关机”的字样，操他妈，什么时候不更新偏偏要现在更新！
在谭冥冥即将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狗子一屁股墩儿坐到了电脑盖上，将电脑盖上去，对着推门进来的谭冥冥用两只前爪撑着脸，伸出小舌头，摆出了一个无辜且可爱的表情。
……且讨好地晃了晃尾巴。
但是它近来长胖了不少，屁股墩儿坐到电脑上那一瞬间，两条后腿劈了个叉，它和谭冥冥一人一狗都清晰地听到了电脑盖发出的“咔嚓”像是断裂的声音。
谭冥冥：“……”
狗子：“…………”
四千块的电脑！谭冥冥心都吊到嗓子眼儿了，赶紧冲过来，把狗子抱起来看电脑，这电脑可得四千多块！坏了谭妈妈肯定不给买了！
谭冥冥简直欲哭无泪！
但好在，还没坏，就是电线被狗子坐掉了。谭冥冥吊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才放了回去，松了口气，但是狗子再这样跳上桌子捣乱，电脑迟早有一天要被它给踩坏了。
谭冥冥将狗子放在地上，教训道：“一百万，以后再这样就炖了你。”
……反正狗子也听不懂，知道她的语气是训斥就行。
可狗子却显然一个激灵，连忙灰溜溜地缩回了装无辜的小舌头，讪讪地蜷缩到一边。
狗子深深地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邬念装无辜装可爱有用，自己装就没用？！自己是只狗，小狗可爱起来不应该更可爱吗？难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不够可爱吗？它看到上次那只约克夏就是这样歪着脑袋卖萌的……
可显然谭冥冥竟然不吃这一套，视线一下子就从它身上移开了。
它望着谭冥冥，抑郁了……
而谭冥冥打开电脑，吃惊地顿了一下，她明明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是关掉了电脑的，但现在，电脑怎么是打开的？是自己记错了吗？
她忍不住下意识看了眼小狗。
小狗赶紧将脑袋撇向一边，无辜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
——狗子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和狗子无关，一只狗子除了能拿来炖了吃，还会干什么，开电脑这种事，狗子干不了。

第38章
电脑居然还是热的，热成这样，说明被打开了很久了。
——谭冥冥真的感到太奇怪了！
她这电脑的开机键在键盘的左上角，要想踩下开机键，就必须先将笔记本电脑的翻盖打开。可，以一只狗的智商，是怎么想到要打开盖子的？
更何况，这么薄的盖子，无论是用它的爪子或者嘴巴去拨开，都会非常困难，一百万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谭冥冥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早上出门之前关了电脑，她虽然平时记性有点不太好，但随手关电脑是她的习惯，她不可能偏偏今天早上就没关！
自己这只狗是不是，有点聪明过头了？
事实上，从救助中心带它回家起，谭冥冥就觉得它要比别的狗聪明很多，很多不愿意在地上吃饭的洁癖行为习惯也非常与众不同，和别的狗不一样。谭妈妈都说它聪明得像是智商最高的边牧犬了。
但今天开电脑这件事，又再次超过了谭冥冥的想象。
……
谭冥冥忍不住蹲下去，将小狗抱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它。
而狗子趴在她膝盖上，一如既往地拿脑袋蹭蹭她的手，蹭完之后，抬起头，两只小眼睛无辜地看着她，“汪”了一声——这倒是非常附和狗的习性的一个动作。
谭冥冥与这无辜的小眼睛对视了足足几分钟，狗子似乎耐不住寂寞，开始去咬她的裤腿……
“……”谭冥冥赶紧从它嘴巴里拽出自己的裤腿，以免被咬烂。
谭冥冥这才觉得自己多想了，不就是比别的狗都聪明很多吗，这不是好事吗？自己刚才怎么会有一瞬间感觉它像个人呢……自己是不是睡眠不足傻掉了？
“算了，带你去一趟宠物医院。”谭冥冥笑自己莫名奇妙，胡思乱想什么，她晃了晃脑袋，将狗子抱起来，照例给它缠上围巾，然后朝家门外走去。
而待在她怀中的狗子浑身一直紧张地绷着，此时才渐渐松懈下来……
好险。
方才被谭冥冥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简直就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个人一样，狗子差点吓坏了，赶紧装傻，学别的狗去咬她裤腿。它当然知道冥冥很善良，如果自己让她知道自己的事情，她说不定还会帮助自己。
可是无论如何，一个人的灵魂被迫寄居在一只狗的身体里，这种事情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狗子怕吓到她。也怕把她牵扯进自己的事情当中。
……
外面依然寒冷着，狗子身上的围巾是谭冥冥的一条旧围巾，现在俨然已经成了它的专属小衣服。它趴在谭冥冥的怀中，嗅着围巾上的熟悉的气味，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整整一上午，它脑子里接收了太多的关于自己身份的信息，乱糟糟的，情绪也非常复杂，它必须好好捋一捋。
中午时间有点不太够，谭冥冥速战速决，飞快打了个车，去宠物医院，而做了一番体检之后，医生说小狗身体很正常，没什么毛病。藓快好了，后腿也渐渐恢复力气了，只需要继续增加营养就好了。
……谭冥冥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感到很奇怪，那么，为什么会精神沉郁呢，难道真的是因为邬念来家里了的原因吗？
外人来家里，猫狗会有应激反应，这一定谭冥冥是知道的，但，这次一百万的应激反应未免太大了些吧？
它好像对邬念非常非常地排斥。
谭冥冥感到有点头疼，但不管怎样，她给谭妈妈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小狗体检结果正常，让谭妈妈不要担心。
带狗子做完体检后，谭冥冥把它送了回去，才匆匆回学校去上下午的课。
这一来一去很花了些时间，因此谭冥冥冲进教室时，几乎是顶着猝然在头顶响起的上课铃声跑进去的。
她早就知道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所以才会午休离校，但这会儿迟到了，还是有点儿做贼心虚。
她猫着腰回到自己座位上时，整个班上的人，包括语文老师，仿佛看到一团空气进来了，视线都没落到她身上。
但她坐下来的那一瞬，猝不及防与杭祁对视了一眼，任栗正在专心记笔记，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午休不在教室，但杭祁好像注意到了，眼睛阖黑，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谭冥冥心中顿时一喜，自己这是死缠烂打起了效果吗，又是包扎又是送豆浆的，终于在他面前找到了些存在感吗？
要知道以前杭祁可是从来都不会抬头关注谁的。
她受宠若惊，赶紧调整表情回以一个笑容。
但杭祁已经移开了视线，平静的视线望向黑板，仿佛是在提醒自己好好上课，别瞎几把到处乱看耽误他听讲一样。
谭冥冥：“……”要不要这么冷酷？！
她在心中不甘地吐槽道，自己好歹送温暖这么久了，即便暗搓搓做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但今早那杯豆浆他是喝了的呀，怎么还对自己这么冷冰冰的？简直是块冰做的木头！
谭冥冥恨恨地扭回了头。
而教室后方，杭祁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凝滞了下，也顿时全无心思做笔记了。
自己刚才提醒她好好听讲，别光顾着往后看，耽误了重要知识点——因为他记得她除了数学成绩好，其他科目成绩都是刚及格。
……可是她怎么好像生气了？
女孩子大抵都是不喜欢被教训成绩差的，杭祁微微蹙了蹙眉，牢牢记下了这一点。
……
不过，虽然发生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但以谭冥冥的性格，她很快就将其抛诸脑后，欢快地掏出自己的接近杭祁计划本，给自己计分，以及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加分了。
因为已经到了高二的缘故，课程还是抓得比较紧张的，下午三节课连堂，几乎没给三班学生下课的时间。谭冥冥自然也就不可能趁着课后干些什么。
这一天简直过得太快了，她能接触杭祁的机会寥寥无几，谭冥冥真希望，在学校的一天能延长再延长，最好是变得漫长而缓慢，那样自己就可以从早到晚谋划着怎么多和杭祁说两句话了。
唉。
正因为今天都没能对杭祁干什么，所以，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别人兴冲冲地如同出监狱一般飞奔出教室，谭冥冥却忧伤地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时不时偷偷用余光往斜后方瞟一眼。
杭祁也没走，也在收拾书包，不知道是不是谭冥冥的错觉，他今天也收拾得格外慢。
他立在那里，身侧是窗户，窗户外是灰蒙蒙的傍晚，白霜寒气凝结在窗户外，虽然冷，但亮堂，将他半张侧脸照亮。
他不期然抬头，朝自己看来一眼。
不知为什么，这一眼，谭冥冥觉得他好像比两个月前，自己刚开始关注他时，要少了几分冷锐刺骨的锋芒与棱角，反而，多了几分平静的柔和。
就像是那棵坚韧、清冷又笔直的白桦树，上面覆盖的那一层生人勿近的寒冷白雪，不知何时消融了一些。
今天接近他的次数不多，谭冥冥不想就这么回家，于是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挂上笑容走过去：“杭祁，你家住哪儿啊，顺路吗，要是顺路可以一起回去。”
问完谭冥冥就觉得脸笑得有些僵，自己早就偷到了他住的地址，悄悄去了好几次他家附近转悠了，还一大清早地和电工师傅搬着梯子修好过那片地方的路灯，现在竟然还假装一无所知地问他家住哪里——谭冥冥，你真是可以进军演技圈了啊！
谭冥冥脸色微热。
杭祁眼睫半垂，视线落在她头顶，漆黑眸子仍是淡淡，但不易察觉地划过了一丝笑意，他将书包扔到身后，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我得去打工。”
谭冥冥连忙亦步亦趋跟上去，佯装震惊，演技十足地问：“还打工？真棒，我是说，勤工俭学令人敬佩，你去哪里打工啊，看顺不顺——”
话还没说完，杭祁顿住脚步，看了她一眼：“你别去了。”
网吧那种地方，有人抽烟，还有人骂骂嚷嚷，她戴着毛茸茸的白色毛线帽，像只干净的小浣熊，他不希望她去。
谭冥冥从这短短四个字里立刻听出了冷淡的情绪，她顿时有些讪讪。
……也是，哪有自己这样的，又是追着人要一起回家的，又是要去对方打工的地方的。自己又不会修电脑，跟着去了不是碍手碍脚吗，杭祁这人性格冰冷，虽然不会揍自己，但见自己这样不懂分寸，肯定也嫌自己烦了。
她一时之间有些退却——要么还是别去了，下次还是偷偷跟踪好了。
杭祁视线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纠结怅惘的小情绪尽收眼底。
“……”杭祁顿了顿，忽然又道：“算了，走吧。”
走吧？什么意思？谭冥冥脸色豁然一亮，开心地跟上去，难掩喜色地问：“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杭祁言简意赅道：“嗯，别蹦跳，小心摔跤。”
谭冥冥简直高兴坏了，眉开眼笑，两只手握着书包带子，在杭祁身后脚步轻快地跳着下楼，看来对付杭祁的终极奥义还是得死缠烂打啊，两个月前自己暗搓搓送感冒药时哪想得到今天啊，果然人有多大胆，猪有多大产。
这样一来，关系再进一步、再进一步，自己距离目标就更近了。
想到这里，谭冥冥忍不住伸出手，兴高采烈地对杭祁讨好地笑着道：“你书包重不重，要不我来背吧！”
虽然杭祁书包看起来就很重，但谭冥冥觉得凭自己的力气，是没问题的。
可她话音刚落，杭祁脚步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一伸手，忽然就将她的书包从她肩膀上摘下来了。杭祁拎着两个人的书包，迈着长腿自顾自下楼了。
谭冥冥：……？？？
不是，她想的不是这个，她不是在暗示杭祁自己书包重，让杭祁给自己背啊！谭冥冥又羞又脸红，赶紧快步追了上去。但杭祁个子高，她跳了两下，也没把自己书包给抢回来……就这么一路追到了校门口。
自己想帮杭祁背书包，没帮成，反而让他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了。
——这样真的不会倒扣分吗？谭冥冥面红耳赤又惆怅地思索着。
……
昨天下着小雨，今天小雨就变成了小雪，洁白干净地从天上洋洋洒洒，这就是北方，一到傍晚，路灯都纷纷亮起了，细细的小雪在地上投上影子，很快消融不见。
谭冥冥伸出手，没接到任何雪，也不在意，笑盈盈地跟着杭祁来到他打工的网吧。屋檐电线横贯，空气中隐隐有股令人不适的隔壁小吃街的味道，杭祁敛了神情看她一眼，可她笑眯眯的，看起来没有任何介意的神情。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网吧的玻璃门。
冬天，里头格外昏暗，谭冥冥站在一边，看着杭祁跟老板交涉几句之后，就领了一个工具箱，将两人书包寄存在后面，然后扭头看自己一眼，把自己带到了里面一个玻璃门隔开的小隔间。
是个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小包间，杭祁拉开门走进去，将转椅擦了擦，伸手将电脑旁边的烟灰缸和几个空的饮料瓶拿走了，随后蹲下来，给自己开了机。
谭冥冥忙道：“我会开机，我来吧。”
“这台有密码，我先给你开了，就不用押身份证。”杭祁言简意赅道。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入几个键，屏幕便陡然亮了起来，蓝蓝荧光映着他英俊的半张侧脸，他抿起的嘴唇，弧线流畅而干净。
……其实，一旦真正接近之后，谭冥冥才发现，杭祁同学，虽然表面冰冷沉闷，但实际上真是个温柔细心的人啊。否则，像自己这样的未成年来网吧要押身份证的话，还不知道危险不危险呢。
谭冥冥笑了起来：“那我先玩会儿游戏，等你好了，你叫我，我们一起走？”
杭祁顿了顿，站直身子，似乎思忖了一下，随后望着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这里干净又安静，还可以隔着玻璃门望见杭祁，谭冥冥坐下来，只见杭祁走到柜台那里，和老板说了什么，老板为难地摇了摇头，但杭祁又说了什么，老板总算是同意了，烦躁地说了句，看口型好像是“明天早点来”——怎么了？
杭祁的收工时间难道不是七点半吗？
谭冥冥想问一下他，但杭祁转过身来，看了自己一眼，确认自己还乖乖坐在这里之后，就去开工了。
网吧里几百台电脑，通道转来转去的，谭冥冥也不知道他去哪台电脑附近了，于是只好悻悻然收回视线，她先从书包里掏出化学作业来做，但来到网吧，不玩会儿游戏，好像又有点怪怪的，于是她又随便打开了桌面上的一款游戏。
对这种竞技类游戏，谭冥冥不是不会玩，只是不太感兴趣。
她一边做着化学作业，一边用手机扫码登陆，打算随意地玩两把。
她操作有点菜，其他两个队友有点不满，也没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队伍里面进来了一个小学生——肯定是个小学生，因为声音稚嫩得一逼，上来就开喷谭冥冥玩的小乔死菜鸡，不会玩就赶紧滚回老家种田，完美地躲过了所有正常操作。
谭冥冥：？？？
现在小学生都这么牛逼吗？
她戴着耳麦，压根没开口，几分钟内被喷得体无完肤，最后小学生高傲地撂下一句：“玩小乔的，在你手上放根火腿肠，你家狗都比你会玩。”
谭冥冥：…………
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一百万那智商。
小学生还在哔哔哔地骂，谭冥冥控制不住自己了，刚要开口回怼，可那边，小学鸡却像是断了线一样，突然哑声卡壳了，且一瞬间，他操纵的角色嗝屁了。其他队友莫名奇妙，问：“还玩不玩了？”
过了会儿小学生才跟家长在后面一样，声音都紧张地变了调：“玩玩玩，我错了，我不骂人了。”
谭冥冥：？？？
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继续玩了下去，不得不承认这小学鸡操作真的是非常好，不骂人了之后，玩得还是相当爽。谭冥冥甚至抛弃了化学作业，一会儿就开心地沉迷了进去。
不过，就在这时，手机班群响了一下，她打开来，只见是化学老师发来的新的分组——
怎么，分组又变了吗？
即便变动，也不会变到自己身上来吧，谭冥冥想到要和周琳一块儿做化学实验，就恹恹的，但还是用电脑打开了新的分组表格，却顿时瞳孔猛缩，只见，新的分组上，自己旁边的组员名字赫然变成了——杭祁！
怎么回事？！谭冥冥激动又惊喜。
她连忙切到班群去看，但大家好像对新的分组都没什么议论，毕竟她处于透明状态，即便分组变了，大家也都没注意到，大家都以为是化学老师忘了已经发过了，又发了一遍过来。
可是，谭冥冥却兴奋高兴得要命，这样一来，和全班化学第一一组，他虽然冷着脸，但至少能听到自己讲话，可以和他交流，自己实验成绩就不至于考太差！
啊啊啊太高兴了，但，为什么突然调了分组？
……谭冥冥忽然明白了办公室前杭祁说的那句“放心吧”是什么意思了，她顿时：“……”
杭祁该不会以为自己去找化学老师，是特地想和他分到一组吧！——所以觉得自己可能成功不了，他才去帮自己说服了化学老师，毕竟他化学成绩次次满分，提个要求化学老师不会拒绝。
这该死的误会，自己对他死缠烂打，在他眼里肯定奇怪死了。
……谭冥冥一瞬间面红耳赤，忍不住捂住了脸。
……
而网吧斜对角，角落里，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小学生见那个玩小乔的菜鸟玩家又一声不吭地停在原地，然后就疯狂掉血，然后就嗝屁了，简直一瞬间怒从心起，暴躁得又想开骂。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肩膀就被旁边的大哥哥按住了。
小学生一个哆嗦，欲哭无泪看向旁边给电脑做检查的人。
这人抬起头，冷着脸，面无表情：“打游戏别骂她，不然揍你。”

第39章
从网吧出来后，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暮色沉沉，公交车站旁车流如龙。
谭冥冥虽然背书包计划没成功，但在杭祁收工时，飞快而自然地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杭祁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拧开瓶盖给她递过去，谭冥冥“……”地又推了回去，杭祁这才愣了一下，喝了一口……
总之，无论如何，矿泉水√，这一趟死缠烂打地跟他来网吧，还是有收获的。
谭冥冥心底悄悄开心着，还因为化学分组的事情有些脸热，就没再多说话，和杭祁道别后，飞快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待她上车后，杭祁仍立在公交车站的寒风里，静默地看着她在后排的座位上坐下来，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视野之内，才半垂下眼睛，看了眼捏在手心里的矿泉水瓶，他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又悄悄燃起些许亮光。
这两天简直是杭祁最快乐的日子了。
本以为她开始腻味了，不再悄悄关心自己了，但没想到，她却真的和他做朋友了。
近距离地站在她身边，听她笑着讲话，听她呼吸、脚步声、心跳声，视线落在她身上，见她一些细微快乐的小动作，以及，和她打招呼、一前一后进网吧、在公交车站道别。他灰暗的身边仿佛都被她脸上的笑容给照亮——这一切，全都是杭祁以前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因为无法想象，也就珍之重之、虔诚而认真，不敢随意对待。
“明天见。”
杭祁仔细回想着方才她说这句话时欢快的语气，忍不住微微抿了抿嘴唇，心头也不由得期待起明天来。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如果，没有别人来打破，也没有第二个人靠近她，就好了。
……
……
家中。
邬念两所学校的考试在下午五点左右就结束了，他拎着昨晚和谭冥冥一起新买的书包，晃晃悠悠抛着书包，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熟门熟路地回到小区。
虽然才来这个家三天，但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小区了呢，连带着看见落了漆的墙壁和凌乱丢弃的垃圾，都觉得格外亲切。
邬念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将头发上细细屑屑的小雪扫去，将书包抱在怀里，嘴角还是情不自禁飞扬。
如果能通过第一所学校的入学考试，那每天早晨就能和姐姐乘坐同一辆公交车，先后在两个站台下车了。
姐姐。
念及这两个字，邬念在电梯里虚空伸出手，好像触摸到一团光，他笑了笑，琉璃瞳孔里浮现一抹近乎占有欲的喜欢。
以前也有领养家庭听过那两个夫妻的谎话，可毫无例外，全都选择相信他们了，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也从来没人关心，他真的偷窃了吗，他真的毫无底线地干出了那种事吗？包括福利院的人，将他带回去以后也是厌烦的管教。
福利院的人不相信他，超市的人不相信他，少管所的人不相信他，学校的人不相信他——没人相信他。
即便是谭阿姨，他看得出来，她也不相信他，甚至在努力对抗从心底生出的对他的排斥和担忧。而谭爸爸会为他辩解，可是心中却也在动摇。这无可厚非，这很正常，站在他们的立场，自己的确是个不安定因素。
但她相信他。
邬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眸子中亮晶晶，甜甜地笑了。
她不仅偏袒他，昨夜，那条长长的，路灯昏黄的雨路上，她还让那对夫妻走开，还让他保护自己。其实她真傻，要是他不会保护自己，他现在就不会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反而是那对夫妻看到他就怕。
这是邬念从未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的。
她是不一样的。
不知为何，邬念沉郁尖锐的心底就好像被什么包裹起来，感到温暖的同时，却又感到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他兴奋得像是长时间栖居在黑暗当中的冷血动物，猛然看到一点火源，眼睛亮了，血液也沸腾了。
他内心的渴望太深，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变得偏执，甚至有些病态。
是姐姐先和别人对待他不一样的，所以他才想死死抓住的。
——所以，如果他开始想要独自占有，一点也不想和别人分享，那也不能怪他。
他想要得到她永远的信任、永远的关爱。
是永远，不可以中途退出。
……
邬念唇角挂着这深深的笑意，一双眸子晶亮天真又无辜，只是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执念，叫人有些不寒而栗，他快步出了电梯，打开家门。
他扫视了一眼沙发，那只讨厌他的狗子在听见他开门的声音那一刹，便直接从沙发上跳了下去，钻进了姐姐的卧室。
邬念心情好，并不与它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憎恶计较，随手扔下书包后，走进了姐姐的卧室，问：“一百万，要不要下楼玩。”
——狗子钻到了床底下，听到这少年的脚步声，便浑身戒备与警惕。
这少年表面乖巧背后阴冷，家里没一个人亲眼见过，它却可是历历在目，上次被他带下去，又是被母狗追，又是恐吓与威胁的。这会儿要再和他出门，还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干出什么来，扔去屠宰场都有可能。
它目前在一只狗的身体里，力量上没办法抗衡，家里没人的时候，当然是尽可能躲避。
邬念见小狗不愿出来，也并不至于将它拖出来，脸上笑意淡下来，转身出去了。
这只狗这样讨厌他，软硬不吃，以他的性格，当然也不可能一直热脸贴冷屁股地讨好。小狗固然是全家人都喜欢的宝贝，会影响自己在谭妈妈面前的印象，但，现在他有姐姐了，他觉得，姐姐不会任由自己被赶出去的……
想到这里，邬念嘴角又重新翘起来。
他在厨房先把米饭泡水，放了进去，然后打开冰箱，将昨天谭爸爸谭妈妈买回来的菜拿出来，没过几分钟，便听到开门声，谭妈妈下班回家了。
邬念便探出头去，乖巧地问了声阿姨好，谭妈妈冲他笑了笑，见他又在厨房，“哎哟”一声赶紧冲了过来。
“不是说不让你做饭了吗？”
邬念笑着眨眨眼：“阿姨，我也只能做今天最后一次了，下周一开始上学，放学回来晚，也做不了了，今天您就先歇会儿，我来吧。”
谭妈妈见状，也有些没辙，便夸赞了邬念两句，转身出了厨房。她心里忧伤地寻思着，以后可不能让这少年做饭了，得和谭爸爸商量着，轮流早点回来，先把饭做好，这少年实在太乖，叫她十分不习惯。
谭妈妈还惦记着一百万的事情，今天谭冥冥给她发了狗子的体检报告，确定狗子没生病，她才放下心来，可是，没生病的话，为什么精神恹恹的呢。她忧心忡忡地走到谭冥冥房间去，又是在床底下找到了躲起来的小狗……
平时下班回家，这只狗子都会在沙发上大大咧咧趴着，不是看电视就是在睡觉。
因为见它有时候盯着电视，像是也能看懂、并看入了神一样，所以谭冥冥早上走之前，会把电视机开着，留给它看，反正也不浪费太多电费。
但这已经连续几天回来，见它一声不吭、且浑身戒备地躲在床底了。
大约就是从邬念来到这个家以后，小狗就一直无法与他和睦相处。
谭妈妈也闹不明白，按道理说，小念这孩子乖巧又亲和，应该会是很受小动物喜欢的，可为什么，偏偏这么遭到狗子的讨厌和排斥呢。她忍不住就想起之前在广场舞中心，王太太说的话，说是有的小孩会伤害小猫小狗……
不，谭妈妈连忙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摇晃出去，这不都已经做了体检，小狗没受伤吗？
可能就只是家里来了人，应激反应而已。
于是，她看了小狗两眼，便走出去了，谭妈妈在阳台的高高台子上养了一些花，有四季青、吊兰，她一直都很宝贝这些花，一直按时浇水护理，有的时候要上夜班，还会叮嘱谭冥冥将阳台的窗户关上，以免晚上的寒气冻伤了她的花。
这时候她一如既往地走进去拿起浇水壶，可是，刚走过去就顿时一愣，有两盆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显然是被拨下来的，盆栽都翻了，盖住了花，花虽然不至于死掉，但枝叶也被伤透了。
谭妈妈一瞬间简直勃然大怒，连忙蹲下去将自己的宝贝花收拾起来，脸色都青了，又是谭浩那个粗心的人晒衣服时笨手笨脚弄的？
她直接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整个家里谁敢碰食物链最顶层的谭妈妈的宝贝花啊，谭爸爸看到短信都快吓得魂飞魄散了，一边开会一边连连发了好几个“冤枉”的表情过来，连忙撇清关系：“昨晚老婆大人你的花还是好好的啊，今天我压根没去阳台！何况，衣服也不是我晒的！你问问冥冥好了。”
谭妈妈不会问谭冥冥，因为她知道，谭冥冥和她一样，除非用撑衣杆使劲儿拨，才会把台子上的花盆给弄下来。这台子这么高，非得是谭爸爸和邬念那种一米八左右的人才会无意中碰掉。
……小念？
谭妈妈脸色突然有点不太好，她犹豫了下，将花收拾起来，还是走到厨房门口，调整了下表情，笑着问了句：“小念，你是不是早上帮忙晒衣服啦？”
邬念系着围裙，连忙道：“对，阿姨。”
“念念，你过来。”谭妈妈唤他过来，带他到阳台上去，竭力温和地对他笑着道：“刚我过来发现花盆砸在地上了，谭叔叔说他没来阳台，是不是你晒衣服时不小心碰掉的？”
邬念看见砸在地上四分五裂、一地泥土，脸色微变，差点就脱口而出——不是他。
可，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台子这么高，不是谭爸爸，那不就只剩下他会无意中将花弄掉吗，何况今天他回来这样早，独自待在家里……
不，他不是独自待在家里。
邬念一下子就想到了小狗。
可谭妈妈不可能相信是这只异常聪明的小狗干的，什么狗再聪明，能想办法通过水管攀爬到这么高的台子上，去故意破坏她的花？如果自己说是狗子干的，谭妈妈反而会觉得自己是个“毫不负责任、随意推锅给小动物、撒谎成性”的人。
——不可能是狗子，只能是他。
邬念浑身绷紧，心念电转，神情立刻变得乖巧而内疚，闷闷地道歉道：“阿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晒衣服的时候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下次一定会注意。”
见他承认了，谭妈妈反而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孩子，教育起来的方式得小心翼翼。
不过最宝贵的花枝叶断了那么多，谭妈妈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她勉强笑了一下，拍拍邬念的肩膀，道：“没关系，下次一定小心点，阿姨这几盆花可宝贝着呢。对了，晒衣服让你谭叔叔来，你没必要干这么多事，还是赶紧抓紧时间学习。”
“好的，阿姨。”
谭妈妈转身去弄花去了，邬念离开阳台，脸色却是立刻阴沉了下来，他朝着卧室里狗子的方向看去，半垂着漆黑睫毛，神色冰冷森郁。
是报复吗？报复自己之前的威胁和恐吓。
这只狗讨厌他，难道以为他不讨厌这只狗吗？姐姐天天将它抱在怀里，买东西也先惦记着它的，谭妈妈更是因为它而不那么喜欢自己。若不是想要快速融入这个家，邬念才不会去对这只狗威逼利诱。他倒也听说过不少狗子讨厌人的话，会做出吼叫、撒尿之类的报复行为。
可，这只狗是不是过于聪明了？连栽赃嫁祸这种事情都会干——远远超过了一只狗能有的智商。
邬念一瞬间脑子里隐约划过了一丝几乎是荒谬、天方夜谭的想法。
他感觉，这只狗与其说像是一只狗，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人……
很多表现……
谭冥冥和谭妈妈她们不会多想，只以为小狗是比较特立独行，但邬念见过无数的流浪的恶犬，全都没有这只狗这样的智商。
不止是有洁癖，不在地上吃饭。
还不吃所有猫狗都喜欢吃的零食。
而且，对别的母狗非常排斥。
甚至，在自己第一次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对自己的警惕和厌恶——正常的狗，即便有警惕，可是会去厌恶一个陌生人吗？
不会。
它厌恶自己，只可能是因为自己抢走了它的位置。
——是不是自己多想了，邬念随即就觉得实在是荒谬可笑，一只狗，怎么会有人的智商？而自己到底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怎样，竟然会产生它像是有一个人类的灵魂的错觉……
就在邬念盯着谭冥冥房门的时候，狗子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它一对上邬念的视线，就发现邬念阴沉沉的可怕，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自己，藏着戾气。
和那天在小区门口，见到的他的另一面一样。
……
他根本就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乖巧温顺，全家人都不知道！他伪装得这么好，到底是想来这个家里干什么。
狗子忍不住冷冷回视了回去，眼里划过几分警惕和嘲讽。至少，要让家里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并且，它不会让他伤害家里人的。
……
邬念神情冰冷沉郁地盯着狗，狗子也同样毫不怯场地死死瞪着他。
一人一狗，一瞬间，在客厅剑拔弩张。
……
而就在此时，开门声一下子破坏了这种暗流涌动的互相瞪视，谭爸爸一向回来比较晚，这个点，只能是谭冥冥放学回来了。
狗子冷冷的脸色立刻流露出惊喜，激动地朝着门口撒欢奔去，而邬念阴郁的神情也一下子乖巧起来，噙着笑意朝着门口迎去，他一边解开围裙一边问：“姐姐，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即，就见打开门的谭冥冥将书包放在地上后，随手就将扑过去的狗子抱起来，揉在怀里撸了几把，还笑盈盈地和小狗击了个掌，才抬起头来看向邬念，笑着问：“嗯，随便啊，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挑食。”
“那我还是做上次那道。”邬念笑着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盯向被姐姐抱在怀里的狗，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攥紧了下。
如果说，这只狗只是一只狗的话，他可能介意归介意，但也只能忍让。姐姐先摸狗的头，再回答他的话也实属正常。
可若是，他刚才那些天方夜谭、荒谬的猜测是真的呢……
邬念漂亮的眼睛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眯，藏着几分被他掩饰得很好的妒忌和阴冷，他盯着被姐姐抱在怀里的这只狗，这只狗还在高高兴兴地拿脑袋蹭姐姐的掌心——这种行为，让他觉得分外、格外刺眼了起来。
无论这只狗到底是狗还是别的什么，此时，他都很不高兴。

第40章
而狗子在谭冥冥怀中，被邬念森冷沉沉的视线瞪视着，反而却像是扳回了一城一般，同样以有几分挑衅的目光回视回去。
这少年讨厌它，它也同样讨厌他。
从谭冥冥频繁地被他以各种借口和撒娇留在医院，被他占据了本就少得可怜的陪伴自己的时间开始，狗子就对他十分不满了。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当谭冥冥的弟弟，狗子也不至于感到这样警惕。
可分明他第一次进家门，站在鞋柜前，眸子里就带着浓浓的依恋，拨开狗子的玩具，将他自己的鞋子和谭冥冥的鞋子并排放着，从那时开始，狗子便察觉到他掩藏起来的控制欲与偏执的情感了。
这不仅让狗子感到排斥，它独占欲发作，看到他对谭冥冥撒娇说笑时，心里不舒服，恨不得冲过去把两人分开。还感到危险无比——
这少年的喜欢和自己的喜欢绝对不一样。
它喜欢谭冥冥、感激谭冥冥救下它、渴望谭冥冥多陪伴它、最好是不要陪伴别人，但它绝对不会做出来伤害谭冥冥的事。
可是这少年，他表面背后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一样，让人脊背发寒，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如果他敢伤害谭冥冥，自己无论是狗是人，都一定不会饶了他！
狗子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戒备、警惕、与针锋相对。
当然，它趴在谭冥冥膝盖上，在谭冥冥亲切地扶摸了下它的脑袋，而邬念只能死死盯着它看时，它还略微有一丝洋洋得意。
无论怎样，自己认识谭冥冥比较久，还是只小狗，他在自己面前能有什么优势。
一人一狗的暗流涌动，谭冥冥根本无所察觉，她只是感觉邬念一直在自己身边站着，紧紧盯着被自己抱在怀里揉脑袋的小狗，似乎神情有点怪怪的……是也想抱抱小狗吗？
像邬念这么大点的少年，应该也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吧，可怎奈一百万不喜欢他，于是他只能干巴巴看着……
想想还有点可怜呢。
于是谭冥冥忍不住抬头，笑眯眯地问：“小念，要不你抱会儿？”
邬念听到了她这话，朝狗子看了一眼，果然，狗子在她怀里瞬间绷紧，一副即将吃屎的表情——呵，它还不愿意被自己抱，自己还根本不愿意抱它呢。
邬念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柔和，语气还有几分可怜兮兮：“算了吧，姐姐，它不喜欢我，我强行抱也没什么意思。”
谭冥冥见他一脸的失望，不由得低下头，拍了下小狗的脑袋，嗔怪道：“一百万你也真是的，为什么邬念都来家好几天了，你还和他不亲不近的，你这脾气好像的确没有宠物店的小狗们亲切啊！”
还说自己脾气不好？狗子快气死了，狠狠瞪向邬念：“汪汪汪！”
——有嘴颠倒黑白了不起啊，有本事不要这么白莲花，让全家人知道你的真实性格！
它刚汪了几声，就被谭冥冥放下来了。
中午体检过，狗子没有任何问题，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而现在它也已经来了家一个月了，四个月大的小狗，已经不是刚带回家时骨瘦如柴皮包骨那么轻了，现在还很有点儿沉，抱着累。
于是谭冥冥就把它丢下去，让它自己玩儿了，老缠着她太依赖她了也不好。
谭冥冥将书包扔在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器，随便切了切，突然切到一个她平时最喜欢看的综艺节目，便陡然眼睛一亮，对邬念道：“别换台啊，我洗个手出来看电视。”
邬念冲她笑了笑：“好的姐姐。”
等她进去卫生间之后，还立在原地的一人一狗继续僵持，视线却同时不由自主抛向了沙发。
客厅里就两条沙发，一条三人座，一条两人座，谭冥冥通常都是坐在两人座上一边吃水果吃零食，一边看电视。
在邬念还没来到这个家之前，一向都是狗子趴在谭冥冥身边，陪着谭冥冥一块儿看电视，还惬意地享受着谭冥冥时不时的撸头服务，可现在——
狗子几乎是气急败坏，它就知道，这该死的弟弟要和自己抢了！
邬念和小狗同时冲向两人座沙发，邬念个子高，长腿一跨就飞快，但是骨折的脚踝处没完全好，也就稍微掣肘了他的行动，而狗子后腿恢复力气之后，弹跳力十足，一蹦半米高，但腿短，要蹦好几下。
于是，谭冥冥出来时，就刚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人一狗，“飕飕”同时飞奔向两人座沙发。
……接着，你不退我不让地各自占据了沙发左右。
虽然这个位置平时是她坐的吧，但他们要是特别想坐这儿，疯狂地抢了去，她也没道理不让，就是这副场景实在是有点诡异……
谭冥冥登时有点乐不可支，走到三人座长条沙发上坐下，抱起一盆苹果，盘腿坐下来，对邬念笑道：“小念，你和小狗终于能和睦共处了呢，都坐一块儿去了！”
邬念：“……”
狗子脸色这下彻底宛如吃了一口屎。
和他/它坐一块儿？一人一狗脸色奇臭无比，但是碍于谭冥冥在场，不好将互相憎恨、妒忌和排斥写在脸上，于是只能竭力坐得远远的，表面融洽、相安无事，实际上互相眼刀扫射。
厨房的水要开了，邬念身上还系着围裙，得回厨房去。他刚一起身，狗子就冷笑，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两只前爪刨了刨，想黏到谭冥冥那边去——
可就在它刚从趴着的状态坐起来，准备跳过去时，邬念视线往下，阴影笼罩地看了它一眼，陡然笑着开口了：“对了姐姐，忘了跟你说，上次带一百万去公园，那里有只漂亮的小母狗，它很喜欢，一直追着人家跑。”
“真的假的？！”谭冥冥注意力从综艺上移开，惊喜地问。
她这只狗都四个月了，还没见过它对什么感兴趣呢，狗玩具不喜欢、狗零食也不喜欢，只喜欢看电视——都快让谭冥冥以为它是狗中的和尚了，原来不是啊！只是还没遇见心爱的那只小母狗！
那么，这两天精神抑郁也有了解释了，原来是思念那只小母狗了！差点让自己和谭妈妈担心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是谭冥冥赶紧道：“什么小母狗，也看得上咱们家的一百万吗？后天周末，咱俩再带它去溜溜，让它见见人家缓解相思之情。”
“好啊。”邬念笑着答道，低下头，对瞠目结舌的狗子眨了眨眼。
——无辜的眼睛里满是威胁：你给我老老实实、乖乖趴在这里，不要随便动弹，我去厨房的时候，不准靠近她，否则，带你去公园见约克夏。
狗子一瞬间想起被约克夏爬的恐惧，脸色难看到发青：……
这梁子，真他妈越结越大了。
……
一人一狗互相伤害，实力不分伯仲，但在谭家人，尤其是谭冥冥面前，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和谐。
从晚上六点到晚上九点，邬念为了故意膈应这只讨人厌的狗，时不时从厨房出来用沾水的手，脸上微笑、眼底恶意地摸一下它的狗头。
沾着菜叶的手上有水，揉得狗子的脑袋上的毛黏糊糊的，有洁癖的狗子气坏了，脸色简直如同便秘，恨不得反嘴咬死这恶劣的少年。
它眼睛火光冲天，怒气熊熊燃烧，但谭冥冥就在一边，它也不敢张嘴就咬，只好憋屈地受着。
但是不报复回去，怎么对得起自己所遭受的耻辱？！
狗子趁着邬念背过身去，偷偷溜进厨房，三次踹翻垃圾桶，垃圾翻了一地，邬念一回过身，脸色难看无比。
但小狗溜得很快，没当着谭冥冥和谭妈妈的面让她们看到，自己万一打小报告，绝对会弄巧成拙。
于是，邬念只能咬牙忍着，冷笑着将垃圾桶收拾好。
狗子一向比他们提前吃饭，吃完后，自行去阳台散步消食。
这狗子生活得还非常有规律，宛如老干部，每天克制食量，不多吃，也不少吃，吃完就运动，除了来到这个家刚开始时还没能从流浪的阴影中走出来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保持这个作息——
换句话说，简直比人活得还自律。
邬念吃着饭，余光看了眼阳台上那只狗，心中简直匪夷所思，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狗，但是再聪明的狗也没聪明、特立独行成这只狗这样的。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听谭冥冥随口提起中午回来带狗去做体检的事，谭冥冥说起一推开门见到小狗趴在自己电脑上时，谭爸爸和谭妈妈都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谭爸爸道：“咱们家这狗真是神奇，难不成还想玩电脑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谭爸爸谭妈妈都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什么好笑的小狗的趣事。
但，邬念心中却疑虑更深，几乎有什么怀疑就快破土而出。
这只狗，真的只是只狗吗？天底下竟然有智商这么高的狗？因为讨厌自己，还能和自己你来我往地互相伤害报复？
除此之外，它偶尔流露出的情绪，分明就，像是有一个人的灵魂寄居在里面一样。
……
邬念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天方夜谭，但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这只狗从阳台上消食完出来，正要跳到沙发上看电视时，邬念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它身边坐下。
狗子当然是十足排斥，但谭冥冥和家人就在不远处，它只能僵硬着身体瞪了邬念一眼，并没什么动作。
而邬念半垂下眼睫，似笑非笑，似乎只是开玩笑地对谭爸爸道：“叔叔，你没听说过吗，之前国外有个新闻，说是一只狗表现得过于聪明，后来发现它里面住着一个人的灵魂。”
说完，他白皙的手指似若无意地轻轻搭在小狗的背上，轻轻抚摸着。
而谭爸爸以为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笑得粥都快喷出来了：“哈哈哈怎么能，小念，你又是在哪里看到的新闻？”
“可能是假新闻，不记得了。”邬念微微一笑，随即低头看向狗子，眉眼弯弯，轻轻地问：“不过，一百万，你觉得呢……？”
最后四个字带着浅浅的尾音，像是喃喃，只有一人一狗听得见。
狗子：…………
这一瞬，狗子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盯着电视，仿佛没听到一样，但邬念分明感觉到自己手掌底下的狗子脊背的毛尽数竖起，狗子的身体也僵硬无比。
他低垂着睫毛，浅褐色的澄澈眼睛眨了眨，但眸色却，一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果然。
这只狗不对劲。
*
这一晚，家里一人一狗的暗流涌动，无声进行着，谭家没一个人察觉。
饭后，谭冥冥只知道狗子猛然冲进了房间，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趴在墙角，神情严肃而不安地思考着什么。
而邬念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若有所思地去洗了碗，临睡前，还对她撒了个娇，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房间。
……
可对于谭冥冥来说，这只是风平浪静的一夜。
她目前见邬念和家里人关系都还算和谐，而且也刚去参加了入学考试，而狗子身体也一切正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便十分放心。
她轻松快乐地完成了在网吧没能写完的化学作业，还给第二天的化学实验预习了一番，才爬上床沉沉睡去。
……
学校。
谭冥冥一如既往顶着细细屑屑的小雪，毛线帽旁两根垂下来的针织小辫子被风呼呼往后刮，充满期待地飞奔着来到学校。
而和昨天一样，杭祁已经早早坐到教室了。
今天不是杭祁值日，谭冥冥还以为他不会来得这么早呢，因此，踏进教室门口时，见到他已经在位置上了，谭冥冥眼眸难免唰地一下亮了。
一回生二回熟，谭冥冥今天没昨天那么胆小了，一鼓作气快步从教室后门进去，走到杭祁座位旁边，哗哗翻开书包，将热气腾腾的谭妈妈自制豆浆递过去：“杭祁，给。”
杭祁视线虽盯着书，但手指就没翻动过一页书过。他抬眸，安静地看了眼谭冥冥。
谭冥冥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白雪，耳垂冻得发白，卷挟着从外面而来的寒气，但眼眸亮晶晶的。
他接过豆浆，但同样也十分自然地递了一个热乎乎的暖手袋给谭冥冥。
谭冥冥愣了足足有五秒钟，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杭祁，卧槽，这是不是杭祁第一次回应她什么——？
但是这个暖手宝一看就是新的，刚插好电的，暖呼呼的，在学校外面卖至少得三十八块钱，而自己带来的谭妈妈的豆浆一块钱成本都不要，杭祁是不是吃亏了？吃大亏了！
何况，自己送豆浆、送这送那，心思也并不单纯啊，还不是为了加分？
谭冥冥想到这里，心中顿时磕巴了一下，有些羞愧起来，她摸了摸脸颊，“怎，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谢谢你的豆浆。”杭祁道。
“不用了吧，我豆浆是从家里带的，我妈总是多打了几人份，我就顺便多装一份来了……”谭冥冥小眼神有点不敢看杭祁，略微有点心虚，将暖手宝又递了回去。
但杭祁似乎有点无奈，看了她两眼，忽然站起来，从她微微敞开的羽绒服拉链处，将暖手宝丢了进去。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束腰的小巧的羽绒服，暖手宝一滑进去，就直接“嗖”地掉到了小腹肚子那里卡着，还别说，特别暖和，一下子就让谭冥冥清晨吹风过来有些发疼的肚子舒服起来了。
……于是，嗯，她也有点不想拿出来了。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偷偷在杭祁身上投资了那么多钱，他是个好孩子，回报自己一个暖手宝，自己也没算太占他便宜。
于是谭冥冥乐呵呵道：“那谢谢了啊！”便高兴地回到了座位上，将书包卸下来后，还忍不住两只手抄进口袋，隔着口袋，还能摸到温热，简直暖和死了——
之前谭冥冥怎么没想到把暖宝宝扔进羽绒服里呢，她现在就立刻宣布，这件束腰的羽绒服今后就是她的最爱！
今日继续送豆浆x2√
除此之外，中午吃饭时，谭冥冥也死缠烂打，非把另外一条队伍里的少年拽了过来，让他在自己面前插队，插队的行为当然很可恶，但鉴于谭冥冥是个透明人，也就没人瞪她，于是她又可耻地拼命给自己的接近计划小本本里加了一分。
两人是一起排队的，自然也是坐在一块儿吃饭。
谭冥冥两个月前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和令周岩闻风丧胆的杭祁一块儿吃饭！
就是和他吃饭有点闷闷的，外面天气灰沉沉的，他也不太爱说话，一直冷着一张脸。
不过这还是总比谭冥冥一个透明人坐在角落里吃要好多了，于是她开心不已。
而杭祁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他沉默地低垂着眸子，安静地吃饭，可是听着谭冥冥叽叽喳喳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眼底却越来越鲜活。
他像是在长长的黑暗的隧道尽头终于找到了一点亮光，于是，开始长途跋涉拼命朝那里走去。
下午的化学实验。
由于两人被分到了一组，因此，谭冥冥是跟在杭祁后面去实验室的。
实验室在隔壁楼的最高层，第六楼，教学楼是只能爬楼梯的，全班同学都想占一个最好的、最干净的、最远离老师的实验台位置，于是一窝蜂往那边跑。
这时候，女生们非常不占优势，如果是两个女生一组的话，可能最后压根占不到位置。
但谭冥冥就乐坏了呀，她这次和杭祁一组，男生个子很高，腿也很长，走起来很快，脚下带风，她催促着杭祁赶紧去占位置，自己气喘吁吁慢慢爬楼梯。
杭祁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楼了。
等谭冥冥终于抵达实验室，果然，少年已经占了窗边靠后的一个组的位置了，正站在那里将试管摆放整齐，修长的手指拿着抹布擦实验台。
“卧槽，太给力了吧。”谭冥冥喘着粗气飞奔过去。
右前方的周岩还忍不住扭回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妈的，差点就占到那个最好的位置了，偏偏被杭祁一声不吭抢先一步了。
以前杭祁从来都无所谓在哪个实验台的，反正他成绩优秀，即便是被分到最乱的实验台，也能迅速半分钟内将一切清理好，然后开始做实验。
但这次，居然还和他较起劲儿，抢起来了！
感受到周岩的视线，杭祁漠然抬头看向他。
周岩想起肋骨的疼痛，猛然一噤，扭回了头。
而托杭祁的福，这次实验，化学最差的谭冥冥简直是躺着加分，她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而且，杭祁能听见她讲话，还会小声对她解释这个操作步骤到底怎么来的，虽然非常言简意赅就是了。
不过好在谭冥冥到底有点基础，也不是太笨的人，还是能一点就透的，这样一来，一场实验操作下来，她还是摸透了一些知识点。
杭祁操作完后，轮到谭冥冥来做了。
谭冥冥瞅了眼老师，压低声音问：“这个倒试管倒几毫升啊？”
或许是她声音压得太低太低，跟蚊子哼哼似的，杭祁有两次没听见，于是她忍不住拽了拽杭祁的袖子，将他拉得微微俯身：“杭祁，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她问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杭祁猛然浑身一僵，他视线下垂，看不清神情，拿着试管的修长的手也微微滞住。
……怎么了？
谭冥冥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对他产生了干扰，连忙放开了他。
接下来的实验还是顺利完成了，谭冥冥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她看了眼走在自己前面的杭祁，杭祁背影沉默，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出了实验室的那栋楼之后，杭祁也像是回避自己一样，大跨步走在前面，飞快地回到教室了。
谭冥冥看着杭祁被寒风卷起的校服，有些冷淡又凛然的背影，挠了挠脸，不知道杭祁怎么了……
这两天以来，他对自己不是没那天刚包扎伤口时那么冷了吗？怎么实验做完，又……
不过放学时，她走到杭祁面前去，叫他一起下楼，杭祁还是没拒绝。
今天是周五，杭祁应该是不去网吧打工的。
两人走到车棚处，谭冥冥本以为杭祁要骑自行车回家，但杭祁视线却直接从自行车上扫过去了，对她道：“自行车坏了，今天坐公交。”
“自行车坏了？怎么坏的？！”谭冥冥惊吓道，她还以为又是被校外什么混混故意欺负人弄坏的呢，于是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在杭祁身上瞟来瞟去，想看看他有没有又受伤。
杭祁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神情情不自禁柔和起来：“只是轮胎旧了，该换了而已。”
“……哦。”谭冥冥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起来，杭祁的家和自己家是一个方向，如果坐公交车回家的话，两人岂不是能一路？
那样，在公交车上又能干很多事了，比如说替他占座位、关窗户什么的！
啊啊啊谭冥冥觉得自己可真是抠分小能手。
她眼神一下子雀跃起来，兴奋至极，赶紧跟着杭祁去公交车站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公交车，“滴滴”刷卡两下。
谭冥冥注意到杭祁今天又戴了耳机，白色洁净的耳机线顺着他线条修长的脖颈没入校服之中，有种清爽的少年气，在寒风中显得挺拔俊朗。
说起来，谭冥冥发现，杭祁还挺喜欢戴耳机的，偶尔会见他戴。
到底在听什么歌啊？
谭冥冥尽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但根本没办法从耳机里听出分毫的声音。
经过这几天的死缠烂打，谭冥冥觉得和杭祁至少算熟了，车上坐一块儿没问题吧？于是，特地瞅准倒数第二排的双人座，拉着他在一排靠窗的双人座上坐下来。
杭祁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自然地坐了下来。
公交车启动了，谭冥冥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是开的，寒气透进来，她赶紧笑眯眯地问杭祁：“你冷不冷？”
他说一句冷她就立马关窗，这样又可以加分了——
但，杭祁看了她一眼，伸长了手，手臂侧过她脸颊，就直接将窗户拉上了。
谭冥冥：？？？
不是，能不能让她加个分？
但谭冥冥还是愉快地笑了一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动着，谭冥冥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视线终于忍不住回头，落在杭祁身上。
杭祁低头看书，放学后光线柔软而朦胧，让他眉骨上一道疤痕看起来也没那么难看了，反而在清俊的容颜上增添了一份独特的感觉。
下一站即将到站，谭冥冥视线又落在他耳机上，实在忍不住，问了句“你的听什么？”然后笑吟吟地去将他左耳耳机拽了下来。
谭冥冥发誓自己绝对没想太多，她只是以为这些天和杭祁亲近了很多，可以做这样朋友之间的小动作了。
但那一瞬，杭祁猛然浑身绷紧。
同时，谭冥冥也将耳机戴到了耳朵上，可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是真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那不是耳机，铺天盖地的噪音汹涌而来，将周围的声音放大百倍，几乎嘈杂得令谭冥冥有些无法忍受，公交车里的说话声、窗户外的风声、车子鸣笛声，以及，自己愣住的心跳声，还有，杭祁疯狂惊慌奔流的血液声。
怎，怎么会？
谭冥冥骤然明白，不是什么耳机，而是……她神情有些艰涩……而是帮助弱听的助听器。
空气死寂了一秒。
谭冥冥心惊肉跳，连忙惊慌道歉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敢抬头，都不敢去看杭祁的表情——
必然很生气。
自己真是太没轻没重了，以为对方戴的是耳机，就一下子拽了下来，怪不得，怪不得实验室里，自己正常说话他听得见，声音太小，附在他左耳边的话，他就听不见。
……可是。
谭冥冥根本想都没想过杭祁经常戴耳机的原因是这个。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去想，没有双耳听力，是什么感觉……所以自己所知道的杭祁性格孤僻是因为家庭原因，根本不全面，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
谭冥冥脑子里一团乱麻。
“没事。”不知多了多久，杭祁声音晦涩沙哑道。
他注视着低着头像是害怕看到自己、惊慌得如同逃避什么一样的少女，心中陡然如坠冰窖，然后，一颗直直坠落了下去。
杭祁血液奔涌到头顶，心跳都几乎静止，他手指冰凉。
然后，下一站，他下车了。

第41章
……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谭冥冥觉得自己都称得上是个幸运的人。
虽然上一世命短，穿进来之前，她正要参加高考，在父母送自己去考场的路上，一家人倒霉地发生了车祸，再度睁开眼来，她就胎穿进这个世界了。她也会想到上一世的父母，晚上偷偷在被窝掉眼泪。
可在这两个世界里，自己都拥有无边的父母的爱、放学回家后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深夜无论多晚回家永远为自己留着的灯、甚至是成绩没考好时父母的责骂和唠叨……这些都是自己所拥有的，且拥有过双份的。
但杭祁他，从未拥有过。
自己去过他家，那一片冷冰冰的，路灯灰暗着、楼道上的钉子突起着，像是被遗忘的废墟……不会有谭爸爸这样的细心的人怕自己孩子踩到钉子，还特地下班后将钉子除掉……
他一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
吃饭、上学、回家、睡觉。孤零零的。
自己之前就偷偷从班主任的家庭录那边了解过他的一点情况，可，也就仅限于微微有些惊讶而已，知道他是单亲家庭，母亲长期因精神原因住院，父亲那一栏的联系方式有，但似乎一直没出现过……
谭冥冥也多少能猜到些什么，但，也就只是知道了，记在心里而已。
她从来没去细思过，那么，在这种状况下，杭祁是如何咬着牙走到现在的……
会不会很苦？会不会很难捱？
晚上打完工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是吃的泡面还是吃的别的什么……
有没有冰箱，冰箱里会有像是谭妈妈做好了之后冻起来的腌萝卜干儿之类的吗，会有贴在上面叮嘱他天气冷记得水要烧开再喝的小纸条吗……
——没有。
怎么可能有呢？他回到家，定然一室清冷，没有半点人气。
长年累月，自己过的是其乐融融的生活，而他度过的，也就只是日子而已。
没有家人的关心、没有朋友的陪伴、生活处于贫境，或许狠狠咬着牙，闯得头破血流，也就过去了。
于是，谭冥冥现在看到的，就是漠然而冷淡的杭祁，从他身上看不出来任何煎熬过的痕迹，反而，他很平静，尖锐和苦难被他掩藏得很好，不叫任何人同情……所以，谭冥冥也就完全忘了，他是在生活的獠牙下拼命挣扎出来的。
他不轻松，也不容易，只是他从未表现出来，叫任何人看见而已。
……还有他的左边的耳朵，弱听的话，是为什么，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故吗，还是和住院的精神病母亲有关……
谭冥冥无法去揣测——她对杭祁的过去，甚至了解得比对小念还少。
她能从福利院那里知道邬念大大小小的事，进出少管所、抚恤金，和几次领养，可是对杭祁所知道的却只有只言片语，她根本无法知道他的过往。
她每次看到他静默地坐在窗边，飞快地写卷子，白色耳机线没入校服衣领，像是冷淡又挺拔的白桦树，竟然还都羡慕嫉妒恨地以为他在听歌，学神就是好，都不用专心致志……
她到底是什么脑子？！
他的弱听，做手术应该能好，但他还没攒到足够的钱，而像是他那种执拗偏执的性格，肯定又不愿意接受他那位父亲的帮助。
现在的他浑身被冰冷包裹，应当也不在意别人的眼神了……可，小时候呢，最初发现一只耳朵忽然听不见声音、或是听见的声音带有嗡鸣声，会是什么神情？会非常非常的害怕和惊慌无措吧……
但那些自己全然不知，且之前从未去思考过。
谭冥冥无法细细思考，她只觉得心中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低着头的原因，鼻腔泛酸，眼睛里也溢满了泪水，努力不掉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了……
虽然一直都在帮助杭祁，可是初衷却只是为了自己加分，为了让自己全家摆脱透明的状态……而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认识过杭祁……她的帮助并非雪中送炭，而只是可有可无。她实际上，只是在帮助她自己。
……
谭冥冥难过得要命，更因为自己接近杭祁一开始就别有居心，而在这一刻，感到愧疚无比。
这种内疚情绪前所未有，她眼圈都红了。
也不知道公交车到底开哪里去了，直到听到公交车开到了岳理路，她才猛地怔抬起头，往窗户外看，可这都过多久了，怎么可能还看到杭祁的背影……而且，她还发现自己竟然坐过了两站，于是擦擦眼泪，吸溜吸溜鼻涕，赶紧下车了。
……
*
杭祁在公交车站等下一辆公交车，但下一辆来了，他却仍没上去，他死寂地坐在那里，从头发到指尖都是一片冰凉。身边的人匆匆挤上车，他却一动不动，像是静默的无声的死气沉沉的默片，丧失了颜色。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谭冥冥的神情，浑身仍然僵硬无比。
……她刚才头也不敢抬，像是害怕看到他，把他当成什么不正常的人……也抑或是太过吃惊，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总之……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早就在那个奖牌被她偷偷找回来的夜晚想过，他必须要小心翼翼掩饰，不让她知道自己有着缺陷，他会尽快攒够钱，不靠那个人，只靠自己去做手术，然后，那时候就不怕了，可现在，却猝不及防地——
猝不及防地被她发现了。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会不会嫌弃他，然后就退回去了那一步……？
好不容易才和她成了朋友，能够每天清晨早早抵达学校，就是为了等她来，就是为了等着抬头看见她从教室门口带着雀跃的神情飞奔进来，然后笑着走到自己身边，递给自己一杯温热的豆浆。
为了这些，杭祁甚至觉得每天上学的那条路都有了颜色。
现在中午也能一块儿吃饭了，化学实验也能一起做，甚至能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这些全都是杭祁小心翼翼确认百遍之后，才确认了不是梦境的、对他来说毕生最美好的事情。
可是如果失去——
他不敢想象。
杭祁全身血液都倏然冷却凝固，他手心死死攥着白色耳机，随后像是想要捏碎一般，带着几分绝望与自我憎恶的情绪，狠狠地胡乱塞进了口袋里。都怪他自己。
*
谭冥冥一路上情绪都不怎么好，快回到家的时候，才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见到同样进电梯的谭爸爸，挤出笑容，帮他把买的新鲜的鱼肉拎回了家。
开门后，谭爸爸一边换鞋，才一边发现了谭冥冥通红的眼眶，顿时讶异地问：“冥冥，你眼睛怎么了？”
“啊？”谭冥冥连忙蹲下去解鞋带，掩饰地道：“下公交车时撞到了公交站牌，可痛死我了，一下子就把我眼泪都痛出来了。”
“你这孩子。”谭爸爸心疼不已，给她揉了揉额头：“没见起包，应该还好，下次你不能注意着点儿吗？”
谭冥冥苦笑了下，趁着邬念去办入学手续不在家，而谭妈妈也还在加班没回来，家里还没什么人，赶紧飞奔溜回了房间。她情绪低落，不想让任何人瞧见。
她在外面冻得太冷了，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才稍微暖和了点。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面的愧疚情绪仍未消散——她真是反应太迟钝了，刚才在公交车上就应该多道歉几句，为什么只磕磕巴巴说了一句“对不起”，杭祁肯定对自己的轻率的行为感到生气了。
他本来就冰冷，这几天死缠烂打的好不容易把人融化了一点，勉强多开口和自己说几句话了，万一自己做了这件讨人嫌的事情以后，他又恢复以前的状态，再也不理自己了、甚至是讨厌地瞪着自己，怎么办？
谭冥冥惆怅不已，又难过又心疼，又愧疚又忐忑，总之，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谭冥冥刚进家门时，小狗就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看——是谁在外面欺负她了吗？她情绪分明这么低落，谭爸爸还真以为她是脑袋撞了公交车栏杆才撞哭的呀？小狗顿时就怒从心起，想着谁欺负她，一定去咬死。
可立刻跟着她进房门时，她却一下子随手把它锁在了外面。
小狗顿时有些紧张，汪汪叫了两声，可谭冥冥似乎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面，没有听到。小狗想进去陪陪她，但进不去，便只能停止了叫声，趴在门口，担忧地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
而谭冥冥缩在被窝里，忍不住掏出了手机。
她想再郑重地道个歉，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本来想明天去学校当面道歉的，可突然想到今天是周五，接下来两天是周末，周末杭祁打工地点又不是很定，自己要想见到他，必须等到周一了，便有些坐不住。
万一这两天杭祁越想越觉得自己烦、没有礼貌、跟屁虫、傻缺，周一去学校就对自己冷若冰霜、视若无睹了怎么办？
可不能给他闷气发酵的机会。
可她没有杭祁的手机号联系方式啊。杭祁肯定是有手机的，否则和打工的地方不好联系，但他没有写在班主任的那张家庭录里，谭冥冥也就不知道。
等等，谭冥冥忽然想起，杭祁在班上的班群里面吗，她飞快地打开了企鹅号。
如果联系不到，明天清早自己就去找他！
谭冥冥下定决心。

第42章
……
谭冥冥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在班级各种群仔细找了一圈，但最后沮丧地发现，根本没办法通过这种办法找出杭祁，因为班上的人她都没备注，平时班群的作用也就是接收一下作业通知。
毕竟即便备注了，给班上这群人发消息，他们也是看不到的，所以谭冥冥压根没有白费那个力气，哪里想得到，现在就造成了自己的大麻烦。
不知道杭祁的手机号，也不知道杭祁的企鹅号，这一时半会儿，也就联系不上他。谭冥冥有点郁闷，夹着被子欲哭无泪地打了个滚儿。
……
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饭菜的香气，谭冥冥才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太久，待会儿爸妈和狗子要担心了，于是叹了口气，理了理头发爬起来，还是推门出去。
她刚一出去，一直趴在门口的狗子就立刻条件反射性地坐了起来，两只毛茸茸的前爪试图拽住她的腿，谭冥冥感受到小狗的拽力，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也正一直盯着自己。
谭冥冥以为它是饿了，便蹲下来揉揉它的狗头，没好气道：“马上给你准备吃的，别催啦。”
小狗却根本不是想吃东西，它只是感觉谭冥冥回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情绪像是有点不对劲，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这会儿见谭冥冥从房间里出来，好像情绪又正常了，它才放下了心，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能让高中生忧心忡忡的不就是那些事情么？
别看谭冥冥整天笑哈哈的，在谭爸爸谭妈妈面前总是快乐无比的样子，但小狗可知道，她除了数学成绩还不错之外，其他科目都才勉强及格。
已经高二了，连三本的分数线都悬，能不急吗？谭冥冥肯定也有压力，只是都懂事地藏在心里罢了。
可小狗也帮不上什么忙……它现在连自己的记忆和身份都还没完全捋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小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两只后腿踩在谭冥冥膝盖上，两只前爪撑着她肩膀站了起来，一双小眼睛十分严肃地看着她。
接着，在谭冥冥一脸懵逼的时候，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肉垫爪，在谭冥冥的头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把她刘海弄乱了。
——多大点儿事，不要哭鼻子。
——实在考不上大学，要去搬砖，大不了等我回去了我养你。
它原来应该很有钱吧？小狗不确定，它不记得自己的存款到底有多少了，但一部戏几千万应该是有的。
谭冥冥一时之间风中凌乱，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狗，什么情况，她是被一只狗子摸头杀了吗？
简直诡异！
那种这只狗子智商高到离谱、简直像是一个人的匪夷所思的感觉又来了，她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丢出去。
不过，被一只小狗安慰了，谭冥冥还是多少感到心里暖暖的。
“谢谢。”她笑眯眯地道，抱起小狗，转身朝阳台走，打算今晚给它多做点好吃的。
……
玄关处，邬念身上还沾着些许从外面回来的寒气，手中拿着两份入学考试的成绩单，正要兴冲冲地找谭冥冥，告诉她自己可以去她附近上学，就见到了这“和谐”的一幕。
他眸色难以控制地阴郁了起来，扬起的唇角也倏然垂下，显得有几分森气沉沉，立在门口，半天没动，视线一直随着她和那只狗移到阳台——
如果这只狗，仅仅只是一只小狗的话，见到姐姐和小狗亲昵，他会吃醋、会不太高兴，会争宠，但也仅限于此。毕竟只是一只没脑子的小动物，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现在，他不仅仅是怀疑，而是几乎已经确定，这只狗，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很有可能寄住了一个人类的灵魂，这人到底是谁，邬念现在还不清楚。
但如果，是个男人呢？
姐姐现在，是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亲昵。
光是想到这一点，邬念便难以忍受起来，而在自己还没回到家之前，这只狗竟然还每天钻进姐姐的房间，在她房间地板上睡，即便这只狗看起来不太像是有贼心的样子，但那也让邬念心中涌起一种嫉妒欲的冲动。
……除此之外，这人可还试图将自己赶出去。
他死死盯着阳台上的狗子，视线变得越来越阴冷。
这只狗体内到底住着谁的灵魂，到底是谁，他没兴趣知道，他知道的只是，他不会让它再靠近姐姐身边。
最好是彻底消失。
谭冥冥正在阳台上和小狗玩，就听见身后邬念含着笑意叫了自己一声：“姐姐，你快过来，我入学考试成绩发下来了，你帮我看看选哪所学校。”
“这么快？！”谭冥冥惊喜地回头，她是知道邬念前几天去参加入学考试的，说实话她对邬念的成绩也和谭爸爸一样，并不抱什么指望，毕竟，小念这小孩旷学这么久，跟不上进度也正常……
她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演出“这个成绩真的很不错我们家小念简直太聪明了”的惊叹神情，拍了拍狗头，就赶紧离开阳台了。
狗子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可以和她玩一会儿，独自待一会儿，就又被这个该死的弟弟给搅和了！她本来时间就少，还每每一抱起自己，注意力就被邬念转移了，它怀疑邬念简直是故意的——对，根本就是故意的！
它暴躁地抬起头，瞪向邬念，而邬念也神情莫测地盯着它，眉弓下藏着几分沉意，令人发怵。
等等，这表情——狗子打了个怔。
昨晚，它就紧张地怀疑邬念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但随即想到，这小孩不过十四五岁，即便想象力再丰富，怎么可能有那个智商？！可是他昨晚对谭爸爸讲的那个故事，又的的确确在试探自己……
现在，故意把谭冥冥叫走，看自己的眼神也复杂难测，分明就是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的意思。
他的确在怀疑自己，而且以他多疑的性格，这种怀疑八成会被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现在伪装，的确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难不成再去装成一条狗装疯卖傻不成？
别说狗子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了，就是这么做，邬念这种人和谭家人不一样，不是那么轻易好诓骗的。
所以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等待他下一步动作了。
狗子猛然浑身绷紧，死死盯着邬念，眼中满是戒备与警惕，以及憎恶、针锋相对。
他打算告诉谭冥冥、谭爸爸谭妈妈？不，不会有人信他的。一只狗体内住了一个人的灵魂，这简直天方夜谭。
——那么，他想干什么？
邬念与狗子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会儿，便扯开嘴角，冷笑一下，移开了视线。
在谭冥冥走过去兴奋地接过他手中的成绩单时，他脸上的神情又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姐姐，你看我考得怎么样？”
厨房里的谭爸爸也听到了入学考试成绩出来的事情，顿时扔下锅铲，激动地跑了出来。
谭冥冥还没看清呢，谭爸爸就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邬念的成绩了。
匆匆扫了几眼，谭爸爸震惊地张大嘴巴：“什么情况，小念，你考上第一所了？！！”
就是那所，对转学生要求每科成绩都在优秀以上，且平均分能超过学校里大多数学生的要求严格的学校？！
谭爸爸简直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使劲儿揉了揉，再定睛一看，但邬念的成绩单上，的确每科都超过了那所学校的要求分数！
不仅如此，他在第二所学校的入学考试，考出来的分数也相当高！这样一来，两所学校简直随意他挑选！
“怎么做到的？你这成绩可比你姐姐好多了！”谭爸爸异常兴奋，使劲儿拍着邬念的肩膀。
谭冥冥：“…………”不是，爸，这才几天你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她要不是成绩被屏蔽，能不比邬念成绩更好吗？
邬念看了眼谭冥冥郁闷的神情，连忙道：“是巧合，这次入学考试有很多题刚好撞上了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做过的，所以只是运气罢了，进了学校以后还得努力，不是次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的，而姐姐高二了，成绩也已经不错了，叔叔你不要给她太大压力。”
——听听，这才是人话嘛。谭冥冥拽着邬念的胳膊到沙发上坐下，笑眯眯的，觉得全家只有他胳膊肘向着自己。
“你妈今晚夜班不回来，我去拍个照给她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谭妈妈知道邬念的成绩，一定多少会对小念改观的……
谭爸爸兴奋激动得不得了，将成绩单抚平放在茶几上，找准角度拍了个照，然后不仅是发给了谭妈妈，还暗搓搓地又发了条“装逼十足”的朋友圈——
“拿了张纸来垫桌子，打湿了才发现，嚯，是张成绩单。”
发出去后他很是得瑟了一番，紧张兮兮地抖着腿守着朋友圈等着点赞。
他朋友不多，零星几个会给他点赞评论的也就那几个人，但是这次，多了个最近很看重他的上司。
上司竖起了大拇指，评论道：“谭浩，你家小孩可真厉害啊，这所学校特别难考，我家有个亲戚花了十几万想送进去，都没能送进去，你家小孩居然随随便便就考上了，简直太牛逼了！有空来我家给我家小孩补补课！”
得到上司的赏识难道不是即将升职的预兆之一吗？谭爸爸使劲儿捶了下大腿，坐在沙发上笑得忘了厨房火还开着。
谭冥冥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杭祁的事情，不过在谭爸爸这样开心激动的情绪下，也不由得被渲染了，打起了精神，脸上露出笑容，小声对邬念道：“你看你把我爸乐得。”
靠得这么近，姐姐完全是无意，可气息落在耳垂上，邬念起了一层细细的电流，直窜到了心底。
他耳根微微发红，看了谭冥冥一眼，漂亮的眼睛中有几分腼腆和害羞，然后去厨房系上围裙，帮谭爸爸继续炒菜了。
……
客厅里其乐融融，狗子独自坐在阳台，却是浑身被躁动不安给笼罩。
——这白莲弟弟还挺厉害的，有空打架恐吓，还有空学习优异，他这么能，怎么不去报个演技班，干脆进军娱乐圈取代自己算了。
狗子越想越气，气鼓鼓地在阳台对着这边虎视眈眈。
然而，悲催的是，一只狗砸的虎视眈眈，存在感根本不强。直到坐上餐桌吃饭，几人都没发现狗子还屹立在角落生闷气。
……
温馨地吃完晚饭之后，谭爸爸去洗碗，谭冥冥去洗了个澡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郁闷的狗子在发现自己这样郁闷生气，却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谭冥冥也不会来安慰自己之后，它就没办法继续蹲墙角了。
它怒气冲冲地从阳台出来，先咳嗽了两下，发出了点儿动静，谭冥冥立刻看向它，眸子里多了一些关怀：“阳台是不是窗户忘了关，一百万在咳，小念，你去关下窗户。”
狗子气立马就消了，委屈巴拉地想，谭冥冥还是关心自己的嘛。
它一如既往地跑到谭冥冥脚边，想要跳起来，趴在她沙发上，和她一块儿看电视。可几乎是刚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喉咙就被邬念站起来给捏住了——
狗子差点窒息，恶狠狠瞪向他。
“啊，抱歉。”邬念连忙又愧疚又紧张地松开狗子，然后将狗子放在地上，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忐忑不安。
他对谭冥冥道：“姐姐，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带一百万下去溜了十来分钟，所以爪子有点脏，还没洗，你今天新换的羽绒服，可别让它跳上去弄脏了，待会儿阿姨又要说了。”
“好。”谭冥冥十分警觉，连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羽绒服，又瞅了眼急切想要跳上来的狗子，将膝盖抬到沙发上蜷缩起来，拒绝狗子跳上来。
开玩笑，谭妈妈的怒火可不是盖的，弄脏鞋子、弄脏羽绒服，她可是能念叨上三天三夜！所以自己才每次周五放学回家都要先把运动鞋和雪地靴都在学校稍微清理一下。
被扔回地上的狗子简直气死了，愤怒地看向邬念！
艹，刚刚谭冥冥洗澡那十来分钟，他根本坐在沙发上起身都没起身，它也一直蹲在阳台自闭，他什么时候带它下去玩过，它爪子什么时候脏了？
简直说谎不打草稿！
邬念瞥了它一眼，眼里满是警告，转身去阳台关窗户了。
“汪汪汪！”狗子气得要死，抬起前爪试图让谭冥冥看一眼自己的爪子，根本不脏好不好！邬念才脏，心脏，简直是全家最脏的人！
谭冥冥注意力全在这个点儿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上，只分心伸手揉了揉它脑袋：“别叫了，待会儿就带你去洗澡。”
“汪汪汪！”
——不是，谭冥冥你看一眼，我他妈爪子根本就不脏！
狗子叫得实在是又委屈又凶，谭冥冥终于低头朝它看去，它就被从阳台上走回来的邬念一把抱了起来！
邬念往它爪子上抹了一把花盆里的土，抬起它爪子，无辜地拿给谭冥冥看：“看，姐姐，幸好你没让它跳上你的膝盖吧。”
“怎么这么脏？”谭冥冥也皱着脸：“幸好。”
狗子：………………
妈的，算你狠，看等谭冥冥不在家的时候我弄不弄死你。
狗子忍无可忍，眼里已经快要喷出怒火，但被它竭力按捺下来，它恨不能一口咬死身后这个白莲花弟弟，但在谭冥冥面前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
谭冥冥没看一会儿电视，便转身进房间打算早点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打了个哈欠，对邬念说了声晚安，随即看向已经被洗好了爪子，坐在一边愤怒地踩着卫生纸试图弄干爪子的一百万。
她对还在看电视的邬念道：“我刚盛了一点排骨汤，待会儿凉了你帮我放在小狗的粮食附近，它都没吃什么估计肚子饿，晚上可能想吃。”
邬念笑了笑，漂亮的脸上满是干净澄澈：“放心吧姐姐。”
待谭冥冥转身进了房间以后，客厅里彻底剩下一人一狗。
空气安静了下来，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邬念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狗子，灯光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试图把爪子弄干的狗子也停止了动作，冷冷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他。
邬念在狗子面前蹲下来，微微垂下头，下巴全在阴影里，他眼里是一片阴郁的阴霾。
“不管你是谁，我都无所谓。”邬念压低了声音。
这副场景要是有人看见，只会觉得他是不是有病，居然对一只狗这么说话和恐吓。
但邬念盯着这只狗，视线像是想要将它扎穿，看清它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但你必须，离谭冥冥远一点，无论是拥抱、睡觉，都不可以。”想到这只狗的体内是个人，而这个人整天和姐姐黏在一块儿，爬上姐姐的床，享受姐姐亲切的摸头，他心里便森然一片。
邬念声音又柔又冷：“你滚远一点儿，还可以留在这个家里，否则。”
他话刻意没说完，但话锋里的语气与寒意，已让狗子不寒而栗，在体型上，它的确输给邬念很多很多，可那又怎样，仅仅是因为他的恐吓，它便自动滚出这个家吗？
何况，它是谭冥冥救回来的，谭冥冥喜欢它，凭什么不让她抱她的狗？
冥冥又不是他的，他凭什么限制这么多？
可笑。
最没立场待在谭冥冥身边的就是他了，欺骗家人。
狗子心中冷笑，同样想撂下句狠话，可张开嘴后却立马意识到自己只能汪汪汪，于是它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
它恨意十足且恶狠狠地瞪了邬念一眼，扭头就离开了。
走着瞧。
……
家里一人一狗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战斗，而谭冥冥无所察觉。
这一晚，她睡得很早，因为惦记着杭祁的事情，她睡得并不安稳。今晚小狗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跟进房间，半夜她醒了一次，出卧室去卫生间，小狗睡在阳台的窝里，并没跟过去，但小眼睛一直睁着。
它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在一只狗的身体里，无论想要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掣肘。一旦回去了，难道邬念还是自己的对手吗？
所以最最关键的，是尽早想办法前往那所医院，探查情况。
等恢复了身体，这个白莲小屁孩死定了。
谭冥冥从卫生间出来，见狗崽子趴在阳台，趴着的身影仿佛有点抑郁和忧心忡忡，忍不住轻手轻脚走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了？”
狗子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但竭力克制住冲进她怀里的冲动，它仿佛是被恶婆婆阻止见丈夫的可怜望夫石，眼巴巴地等着谭冥冥出来看它一眼，又回了房间，只留下它一只狗在寂静的阳台，孤独地朝她的房间门看着。
阳台紧闭后，虽然有暖气，可怎么可能有谭冥冥的卧室地板舒服？
没关系，狗子心想，等自己回去了，就送最好地段的最大的房子给谭冥冥，还要在她房间铺最柔软的地毯，到时候可以每晚趴在她床头边——等等，哪里不对，狗子狠狠盯向邬念的房间，到时候，绝不让他进门。
第二天一早，天都没亮，全家人还没起来，甚至总是起得很早去锻炼恢复脚踝的邬念都没起来，狗子也因为一夜未睡，此时正疲倦地蜷缩成一团补充睡眠。
而谭冥冥却已经穿戴整齐，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声音，背着书包打开大门，溜出去了。
公交车都还没运行，谭冥冥打了个车，朝着杭祁家的方向去了。
很快，她来到楼下，心中忐忑无比，七上八下的，她昨天太冒失，干了蠢事，该怎么道歉呢，如果直接说的话，他会不会更加生气，认为自己在嘲笑他。唉，谭冥冥捶了捶自己脑袋，真怕杭祁以后就不理她了，那她的加分——
不，不仅是加分，谭冥冥很清楚，她心里头多了一些除了迫切想要加分之外的，心疼与愧疚情绪。
如果说以前对杭祁好，全是为了加分的话，那么现在，她的愧疚更加压过了想加分的心情。
她得道歉。
她带着这分踌躇与忐忑，在杭祁家楼下转来转去，清晨的寒风冷极了，冻得她鼻涕都快出来了。
她对着自己冰凉的双手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觉得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不如一鼓作气冲上去敲他家的门。
谭冥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冲上楼去。
杭祁家在五楼，毕竟是旧拆迁小区，没电梯，她爬楼梯爬得都快虚脱了，冬天穿得厚，出来的时候她又莫名奇妙紧张地把书包背上了，书包里重重的书本全没拿出来，于是这才爬了三楼，就气喘吁吁地靠着扶手趴了一会儿。
歇了会儿，缓了口气，谭冥冥继续上楼。
五楼一共只有两户，一户门口贴了红色的对联，还很新，显然是不久前贴上的，而另外一扇门，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门口也没有和对门一样，放了好几个垃圾袋，显得异常冷清寥落。
谭冥冥便立刻确定了，这门口光秃秃什么也没有的一家，是杭祁家。
她因为爬楼，额头刘海已经被汗湿了，此时抬起手，半天不敢敲下，鼻尖上更是渗出汗水，但她咬了咬牙，猛地一下子敲了下去，接着，越敲越快，简直就像是在催命一样，她朝里面喊了声：“杭祁，你在家吗？”
没有人应，回应谭冥冥的只有旁边碎掉的窗户外呼呼刮进来的寒风。
打工去了？
可是，现在还不到五点半啊。
谭冥冥眸子里划过一丝失望，寻思着，要不还是先回去，等周一再找机会说。可就在这时，她面前的门开了。
杭祁穿着简单的睡衣，黑漆漆的瞳孔低垂着看了她一眼，似乎颤了颤。
谭冥冥也抬起头，但随即发现，杭祁为什么浑身这么烫，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像有热浪扑过来一样，而且，脸色也苍白到病态，嘴唇干燥起皮——
发烧了？
还没等谭冥冥反应过来，杭祁不知道是把她当成错觉，还是幻觉，还是因为发烧快要晕倒了，突然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了她肩膀上。接着，身体的重量压了过来。
喂喂喂？！不能往门框上倒吗？你一米八几好重的啊！
谭冥冥惊悚地看着男生的阴影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接住。

第43章
杭祁家门前。
冷风在走廊窗外呼啸。
那是一个依偎的姿势。
男生因为发烧而浑身滚烫，谭冥冥却是刚从寒风中上来，脖子颈窝那一块儿的皮肤冰凉凉的。
杭祁额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贴到了什么冰凉一般，又像是在沙漠中艰难地长途跋涉，终于遇到了一处水源，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半睁着眼，混沌不清醒的脑子有几分茫然……是幻觉么？
发烧了一整夜，他不止一次梦到她出现了。
这一次又是错觉，还是梦？
而谭冥冥睁大眼睛，呼吸乱了几分。
……她虽然快在外面冻僵了，但是皮肤还是很敏感的，杭祁脑袋垂过来时，她冻得麻木了的脖颈像是倏然贴上了一块炙热的铁，不仅如此，对方浑身卸了力，温热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
而且，他眼睫很长，扫在她脖子上。
跟在人心上挠痒似的。
……谭冥冥莫名脸红了一下。
卧槽，搞什么，谭冥冥，请你立刻停止对纯洁同学的胡思乱想！——不过这不能怪她，她只是从小到大太过透明，除了家里人，就没和什么男性这么近距离过，唯一一次被容俊平同学表白，还无疾而终，而这样搂着人，还是头一次，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谭冥冥先粗暴地把杭祁脑袋推开，然后七手八脚地扶着脸色苍白的少年，试图把他送回房间。
但就算她力气再大，还是支撑不住，踉跄几下，差点摔跤。
杭祁被晃来晃去，头疼欲裂，他嘴唇干涸，漆黑的额发却是湿的，被汗水打湿的，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和病弱。
但这样多少清醒了一点。
他视线往下，黑漆漆的瞳孔望了谭冥冥一眼，垂了垂，再望了一眼，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睫剧烈颤了一下，染上几分不敢置信。
竟然不是梦？！
他竭力站稳了身子，抓起谭冥冥的手腕，朝外面走了一步，挡在门前，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谭冥冥好不容易扶着他进了门，累得气喘吁吁，又被他轻轻推出来了，简直白费了一场功夫，快气死了，她吸了两口气问：“你怎么突然发烧了？是感冒了还是生了别的什么病？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但见杭祁脸色惨白，嘴唇没有颜色，瞧着太可怜了，谭冥冥那么一丢丢气又立刻消了。
她脸上的担心一览无余。
杭祁垂着眸望着她，心底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握在门框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轻轻蜷缩起来，但……片刻后，他抿起嘴唇，视线有几分难堪的回避，且挡住了谭冥冥朝他家看的视线。
他家里什么也没有，因为独自一人，生活拮据，没什么家具，空荡荡的。被她知道他住在这一片即将拆迁的破旧地方，已经足够难堪了，他不想变得更难堪。
“不去医院，我没事，你回去吧。”他冷淡地道。
谭冥冥肩膀一下子耸拉下来，杭祁果然生气了，对自己冰冰冷冷的，简直像是这几天的死缠烂打都一朝回到解放前了一样。她有点惆怅，低头看着脚尖，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杭祁看着她，明明是自己赶她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见她似乎真的有了要走的意思，他又——眼眸一下子黯然了起来，宛如水源即将被拿走一般。
他喉咙干痒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两秒，要关上门，可就在这时，谭冥冥当机立断地把书包塞了进去。
书包一下子堵住了门。
杭祁：“……”
透过门缝，谭冥冥露出笑脸，小声恳求道：“不去医院也行，你让我进去，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杭祁同学，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嘛。”
她双手掰住门框，试图把脸挤进来。
那模样十分可笑，谭冥冥本意也是逗杭祁笑一下，可是杭祁没有笑，反而看着她，漆黑眼睫抖了一下，神情中看不出来是什么意味。
然后，门倏然就开了，谭冥冥雀跃地冲进来，刚要捞书包，但她书包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被杭祁拎了起来，塞回她的怀里。
“把门关上。”杭祁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身朝房间走，声音哑得不行，也涩得不行。
谭冥冥立刻高兴起来，赶紧把门关上了，将书包抱在怀里，左右瞅了眼，屋子里果然如她想象的一般，冷冷清清，没什么家具，地板也因为旧小区常年潮湿损伤的缘故，很多块都起了皮，但也被杭祁细心地用宽透明胶贴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整个屋子里还是没什么生气。
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包面，有这个出租屋自带的电视，但杭祁应该是不看的，网都没接上。
总之，如果说自己家才是一个温馨的家的样子的话，那这间屋子反而更像是临时栖息的地方。
谭冥冥心中愧疚，眼眶也有些涩涩的，一扭头，杭祁一张脸本来因为生病惨白得没什么血色，起来了一会儿后，更是一副病容，朝房间走去，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她心中一紧，赶紧将书包扔在沙发上，快步跟过去，将人扶到床上躺下。
“不去医院的话，你量体温了吗？吃了点东西了吗？吃药了吗？家里有没有降温的东西？”
杭祁半靠在床头，却并不答话，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抿着。
“我问题是不是太多了？”谭冥冥有点尴尬，决定不问杭祁了，他总是沉默寡言的，何况现在嗓子应该也很疼，还是少说话为好，自己直接去找体温计和药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飞快站起了身，在客厅东摸摸西摸摸，很快在电视机下面找到了一根体温计和一盒药。
她烧了点水，然后倒了一杯，拿了回来，将水喝药放在杭祁床边，将体温计递过去：“快量一下。”
杭祁视线从她身上离不开，也没有抗拒，滚烫的手指接过体温计，便安静地塞进了衣服里。
“等我五分钟，我去弄点降温的来。”谭冥冥离开房间，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用一个小盆接了一点厨房的水，冬天自来水管的水本就冰冷刺骨，但反而更好。
她回去，将毛巾放入冷水中打湿，拧了拧干，然后捏成长条，敷在杭祁滚烫发烧的额头上。
杭祁视线落在她被冷水冻红的纤细的指关节上，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脸上竭力装出来的冷漠神情再也维持不住，他沉默地将开水水杯递给她。
谭冥冥愣了一下，有点儿激动，这是不怪她昨天莽撞的行为了？她赶紧接过来，抱在手心里，冷冰冰的手指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杭祁不是个多话的人，他静默地靠在床上，面色发白，但干燥的嘴唇喝过水后稍微好一点了，他视线一直落在谭冥冥身上。
谭冥冥被望得面红耳热的，忍不住挠了挠脸，尝试着开口，道：“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再过几个月攒够了钱，咱们就去手术嘛。”谭冥冥越说越轻快，眸子里也漾起笑意：“是我不好，那我以后都坐你右边，分享耳机给你，你听右边的音乐，我听左边的，好不好……”
杭祁放在被子里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他半垂下眸子，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藏在心底。
——那我以后都坐你右边。
他喉咙倏然发哑。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在别人的眼中是半残疾，偶尔会被用异样的眼神看待，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很少用助听器，反正大部分时间，只要没人凑近他左耳轻轻说话，他就能听见，况且，也没人会那样靠近他。
可是那天，在实验室里，她在他身边小声说了什么，他却一个字都没听清……
那天，也是杭祁从小到大以来，最痛恨自己弱听的毛病，也是头一回如此强烈地产生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他一点也不想错过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可偏偏，她越是凑近呢喃，他便越是听不清，他看见她在问自己什么，可他却无法回答她……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她想要和自己化学实验分到一组，是因为自己化学成绩好，能够最大程度地帮助她，可是，如果他帮不了她，她会不会以后化学实验都不想要和他一组了？
他心情低沉，还有点紧张，像是小心翼翼自卑地掩藏着自己一个最大的秘密一样，希望在他治疗好之前，她不要发现，最好是一辈子也不要知道。
于是，他放学的时候特地戴上了看起来像是白色耳机的助听器。
这样，无论她对自己说什么，自己都可以回答她了。
可，却没想到，反而更猝不及防被她发现了……
他当时便惊慌失措，浑身冰冷，她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就此缩回对他伸出的手了……他恐惧地想，她会害怕、会吃惊、会嫌弃，甚至会从此回避他的。
可是她竟然……没有。
他还以为她走进他家里来，见到他家里这样贫瘠，也会流露出不可思议、多少有点皱眉的表情的。
可是，她也没有。
她全没有，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杭祁冷硬的心中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包裹，有什么暖意抵达了心脏，他低垂着眼睛，眼底有涩意、苦意、难堪、自卑，可是，却也悄然死灰复燃起了一些星光，甚至，比以前更加浓烈。
……
杭祁烧到了三十九度五，谭冥冥拿着体温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忧，也没心情叭叭叭说一大堆了。
感冒药和消炎药的催眠效果很强大，杭祁也或许是因为实在发烧得太厉害了，清醒了一会儿之后，就控制不住眼皮子打架。
谭冥冥见他似乎有快要睡着的趋势，便静悄悄起身，转身出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已经六点半了，她肚子有点饿，杭祁喝过了药，最好也是吃一点儿填填肚子，但这附近似乎有点偏僻，谭冥冥不想冒着寒冷的大风下去买早餐，于是打算在厨房随便做一点儿。
她打开柜子……
竟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谭冥冥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心情，又开始有点儿难过了。
她倒也不是一个同情心特别泛滥的人，就只是，她一直在利用杭祁、接近杭祁，一次又一次，来为自己一家人加分，好变得不再透明，心中多少有点儿愧疚。
而这种愧疚在鲁莽地摘掉他耳机，发现他的秘密时，更加浓烈。
这就导致，一看到杭祁柜子空荡荡，想到他平时生活应该很孤单难过，她心里的那点儿愧疚就甚嚣尘上了。
谭冥冥忍住心中的难过，找到了米，然后开始洗米，她虽然不会做什么菜，但煮点粥还是可以的。
还有听力的事情……
谭冥冥一边煮粥一边思忖着。
他弱听的事情，学校里好像除了老师暂时没同学知道，自己发现只是偶然，但万一之后还被别人发现了呢？
这样一回想，谭冥冥才知道杭祁为什么不喜欢说话了，大概是，小时候刚失去听力的那一段时间，害怕听不清别人的话，而被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所以索性不靠近人群了吧。
谭冥冥鼻尖酸酸的，吸溜吸溜鼻子，认真地想，得想个办法才行。
……
房间里死寂一样，杭祁昏昏沉沉的，因为发烧太严重，整个人如同从汗水中被捞出来的一样，病容苍白，但额头上的冷毛巾多少给他降了点温。
他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是生病之后脑子混沌，几乎有点分不清时间。
察觉到房间里没了声音，他睁开了眼睛，接着，看了眼身边。
没人，屋子里也静悄悄的，她已经走了吗？
杭祁立刻有些不安，差点就要以为刚才都是自己在做梦，但随即看向床头，那杯水和那盒药分明还在，他才松了口气，不是梦。
只是，眼底的失落还是浓浓不散。
他刚才不该睡着的，她好不容易来一趟，他甚至都没有送人下楼。
他闭了闭眼，摘掉额头上的毛巾，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双手撑着床，竭力站了起来，没什么力气，勉强下了床，扶着门框朝外走，想去看看她会不会还在楼下还没走，可就在这时，听到厨房发出了“砰”地一声响。
他转过头，就见到一道身影，仍留在厨房，正在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白粥倒在碗里。
——她还没走。
瞬间，杭祁心头重重一颤，眼眸里也升起无法掩饰的璀璨，他朝厨房走过去，刚想帮忙，谭冥冥却拉着他在茶几两边坐下来。
热气腾腾的白粥摆在面前。两碗。
冷清的屋子里顿时因此而多了活着的气息。
杭祁抬起眸子，阖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谭冥冥，不知是不是升腾的粥的热气的缘故，他看起来半点也没有平日那样冰冷，反而眼底有几分湿润与贪恋。
“谢谢。”杭祁哑声道。
谭冥冥却同时也斟酌着开了口：“我们做同桌吧，杭祁。”
“……”杭祁心中剧烈一颤，猛地抬头，不太敢置信。
谭冥冥对他绽开笑脸，显得有几分忐忑，勺子在碗里搅拌来去：“这个，我的意思是，以后，我帮着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如果上课有什么听不清的话，我都会告诉你，有同学来问你问题，你也不必害怕，没了助听器，还有我呢。”
“…………”
“好。”
不知过了多久，杭祁答道，声音涩然。
心里头冷硬的城墙早已被撬开一道缝隙，光照进去。
他以为，她得知他的缺陷后，善意而温柔，不嫌弃他，已经是他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了。仅仅是为此，他做任何事都值得了。
可没想到，她又再次朝前一步，朝他继续伸出了那只手。

第44章
谭冥冥离开家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才凌晨四点多，全家没有一个人醒来。
但她溜出去并轻轻关上门的那一刻，狗子还是一瞬间就从狗的清梦中挣扎出来，并顿时睡意朦胧地从阳台上抬起头来。
它愣了一秒，就立刻爬了起来，不舍地朝着门口冲过去——谭冥冥怎么又起这么早？
每次周末，她都不睡懒觉的吗？！到底是去见谁了，这个点儿图书馆也不开门啊！
然而一道门阻绝了它如箭般跟上去的脚步，它鼻尖差点撞上门板，只能一个急刹车，郁闷地蹲在门口，不知道今天谭冥冥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它是真的真的想要多陪伴她一段时间。
狗子来到家里已经两个月了，它算了算和谭冥冥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其实每天清醒着有互动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大多数时候，都是谭冥冥写着作业、或是睡觉，而狗子趴在一边静静地陪伴。
这并不怪她，她还是个高中生，学习紧张，每天放学后一大堆作业，写完后经常到了很晚了，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又得顶着清晨的风寒，飞奔向学校。
而弟弟来到这个家里以后，它能拥有她的陪伴的时间，又再度被狠狠挤压。
……
此时此刻的狗子，心头甚至有些眷念起，她将它从救助中心带回来的那一晚……那一晚，她丝毫不嫌弃地将它抱在怀里，长长的一路，她一直替它挡着寒风，不在乎它身上的藓、也没有嘲笑它断过的后腿，而是给它买药、给它疗伤。
然后，万家灯火，她给了它一个栖身之所。
所以，无论这个家再怎么温暖，家人对它再怎么好，她也永远都是那个，最先将它从饥饿和寒冷中救赎出去的人。
那一夜像是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般，深深烙印在它脑子里。
它永远都不会忘记。
……
但是它心里很清楚，在谭冥冥眼中，在全家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只狗，如果最终不能回到自己身体的话，或许再陪伴她几年，也就寿终正寝了。
然后，这个家里可能会有第二只狗、第三只狗，但再也不会像自己这样，每天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期盼着她回来了，也不会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了。
她或许会悼念自己，但永远不会像自己这样对她充满更深刻的感情。
毕竟，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一只狗。
狗子虽然为此感到悲伤，却也无能为力，它能够陪伴她这一段时间，已经是幸运了。
它非常非常舍不得，但它知道，它有朝一日，必须得离开。
要么回到自己身体里，要么，便是结束掉一只狗的寿命。
……
谭妈妈是第二个起床的人，今天她轮休，不用去上班，于是打算早点去买菜。
谁知一推开房门出去，就见小狗忧伤地趴在门口，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一样。
谭妈妈难免觉得自己的想法莫名奇妙，这只狗聪明是聪明，但哪来那么多人的情绪的？八成是饿了，没东西吃，才会一动不动地趴在门口吧。
她便走过去给小狗准备了一些食物，然后道：“一百万，跟我一起下去买菜吗。”
狗子还是个人的时候，养尊处优，变成狗之后，却流离失所。
它最讨厌的地方，莫过于菜市场、昏暗的小巷子、屠宰场，这些气味异常大，且有可能会遇到对它拳打脚踢的恶劣小孩的噩梦般的地方。
所以之前谭妈妈想带它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从来都是被它不情不愿地挣脱掉。能陪谭妈妈去广场舞遭受一群大妈的围观，已经是它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但今天，它沉默片刻，还是顺从地让谭妈妈给自己戴上了颈圈。
狗子已经下定决心，要趁早找机会，去那所医院探查情况。
那么，到时候万一能回去的话，可能这就是作为“一百万”最后一次陪谭妈妈去买菜了。
而万一到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回不去、死掉了的话，那么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谭妈妈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一百万今天怎么回事，怎么都不挣扎？！是不是没睡醒？她赶紧趁着狗子不挣扎，兴冲冲地挎上菜篮子，牵着狗子出门了。
有这只狗子在身边的时候，谭妈妈感觉做一切事情都格外顺利，在广场舞中心会受到阿姨们的夸赞和捧场，出来买个菜，牵着狗，小摊老板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视若不见、爱理不理的，而是非常亲切地找零给自己！
谭妈妈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只以为是小狗给自己带来的好运气。
于是买着菜的时候，她脸上容光焕发、笑吟吟的。
她没手抱着小狗，当然是牵着小狗，让小狗走在地上。
刚下过雨，地上有积水，狗子嫌恶地左跳右跳，竭力不让自己爪子碰到那些脏水。
免得谭冥冥回到家又要嫌弃自己爪子上脏，不让自己跳上她的膝盖。
于是，在外人眼中看来，就是这只狗在撒欢一样蹦蹦跳跳。
西红柿菜摊老板对谭妈妈道：“你家狗子真活泼呢。”
谭妈妈看了一眼狗子，也被可爱到了，笑得合不拢嘴。
狗子：“…………”活泼你妹啊！
看不出来我真的很疲惫吗？！
谭妈妈买好了菜，菜篮子一大包，正准备回家。
可就在这时，菜市场人多手杂，突然，她被一个人从身后猛地撞了下，那似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体恤衫，脖子上露出一点刺青，压低了帽子，面相十分普通。
谭妈妈腰本来就不好，被这么一撞，几乎都快散架了，她怒着回头，可那少年，却是一瞬间将手朝她手里的钱包伸来——
“干什么？！抢劫啦？小偷！”谭妈妈惊悚地道。
可那少年手疾眼快，一下子就将钱包从她手里抽了出去！
谭妈妈还试图死死拽住，她这个年纪的人，不适应什么支付宝什么微信的，钱包里除了卡之外，还很多现金，至少有一千多块！
血汗钱，怎么能被一下子这么抢走？！
那少年似乎也没想到谭妈妈这么固执，脸上露出一丝烦躁的情绪来，狠狠往谭妈妈身上一推，转身就要跑。
谭妈妈被推了一个趔趄，要不是身后另外一个买菜的老头挡了一下，她可能直接后脑勺摔地了，顾不上道谢，她急匆匆地要去追小偷！
但抢了她钱包的少年却没跑出几步，就感觉脚踝处一阵剧烈穿心的疼痛传来，仿佛有什么狠狠咬穿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四五个月大的小土狗！这只狗子又狠又准，他脚踝一下子鲜血淋漓！
而在他低头的时候，狗子也看清了他的长相，狗子瞳孔顿时猛缩——竟然是那天小区门口来找过邬念的少年之一！
当时它看那两人就觉得不是什么三好少年，经常进出少管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而现在，竟然抢钱包抢到了谭冥冥的妈妈身上！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白莲弟弟指使的吗？
当然，狗子知道以白莲弟弟的智商，不可能让这两个小弟干出这种事来，应该只是巧合。
但它对邬念没什么好感，当然是什么坏事，都第一时间和邬念联系到了一起。
想到这里，它更加死死咬住，尖锐的牙齿几乎一瞬间穿透了对方脚踝处的皮肉！
狗子眼底忽然划过一丝厌恶。
妈哒，这小孩竟然是一双汗脚！臭死它了！
“靠！”偷窃的少年痛得钻心，脸痛到扭曲，愤怒地抬起脚，就狠狠朝小狗肋骨踹去。
脚底踹上小狗的肋骨，发出“砰”地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但是没踹动。
小狗虽然闷痛地从牙缝里哼了一声，但依然死死咬着牙，不放过他。
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慌，眼睁睁地看着被抢钱的阿姨从地上爬起来，和几个菜摊子的老板追了过来，他终于没办法，将手里的钱包狠狠扔在地上。
这时，小狗才终于松嘴。
但刚一松嘴，就被这人继续重重补了一脚，踹到脑袋上，登时，飞出五六米，砸到不远处的墙上，发出恐怖的“砰”地一声。
…………
那一瞬间，狗子感觉自己脑袋嗡嗡响，除了肋骨断了之外，仿佛脑浆也被踹出来了。
有鲜血模糊了它眼睛，但它不知道血液是从哪里溅出来的，是从嘴里，还是从脑袋上。
狗子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孩跑远，谭妈妈捡起钱包，惊慌地朝自己跑过来。
但狗子动弹不得，它剧烈喘息，断了肋骨的胸膛起伏着。
它还要回到自己身体里呢！
没想到，一只狗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被人踹上两脚，便脑袋破裂……
这一瞬间，狗子以为自己会死，会回不去。
它害怕地心想，谭冥冥怎么还不回来啊？！

第45章
谭冥冥接到电话时，已经从杭祁家离开了，正站在公交车站等着公交。
谭妈妈打来电话一直哽咽，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最后还是谭爸爸将电话抢了去，告诉自己前因后果。
谭冥冥睁大眼睛，也顾不上坐公交车了，赶紧拦了一辆的士，心急如焚地上去，就催促司机快点赶到宠物医院。
接电话的时候她还挺冷静，安慰妈妈一百万不会有事的，但坐到车上后，她眼泪却忍不住“啪嗒”一下子掉了下来。
光是听爸爸的描述，她就不忍心听了，被小偷狠狠一脚踹飞到五六米之外的墙上去，被谭妈妈和周围的人急匆匆送到宠物医院去，整条狗眼神涣散，嘴巴虚张，胸腔抽搐，不停地往外吐血，这该有多疼！
一米好几的一个人被这么踹一脚，都得重伤，何况是只有她膝盖高，浑身骨头都很脆弱、小小的狗？
肯定要痛到失去知觉了！
但狗子只是一只狗，没办法像人类一样喊疼，只能张着嘴巴抽搐，无力地承受着这一切。
为什么这么突然？！
以前谭妈妈身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因为太路人甲，就连小偷都不会注意到她，但现在，狗子给她带来了好运，却也给它自己带去了厄运……
谭冥冥心脏跳得很快，打开手机，看自己距离宠物医院还有几公里，不停催促师傅快点，她手一直在抖，眼睛都被泪水模糊了，一颗泪水砸在屏幕上。
她想起自己刚到救助中心的那个寒冷冬天的晚上，刚抱起它的时候，它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和抗拒，就差没一口恶狠狠地咬在自己手上了。
它受了很多苦，流浪时间过久，身上长满了藓，肋骨又被踢断过一次，所以对人类充满了不信任。
但它实际上，只是对自己凶狠，却并没有真的伤害自己。
她对它怜悯，抱着试试看的希望，将它带回了家。本来以为，还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它接受自己，但没想到，它骨子里还是渴望得到温暖、还是不希望流浪的，于是带回家没几天，就迅速对自己产生了依赖。
混世魔王文斯轩在自己床上乱跳时，也是它凶狠地把他赶了出去，谭妈妈朝它看过去时，它还立刻将脑袋埋进自己怀里，仿佛是害怕自己将它丢掉一样。
接下来，它陪伴了自己那么久，每天晚上都悄悄用脑袋顶开卧室的门，趴到自己床头边。
小狗呼吸很浅，一点动静都会立刻惊醒，有时候半夜她起夜，它也会立刻骨碌碌爬起来，跟着自己到厕所门外，等自己出去。
因为有它的存在，她都不怕黑了。
小狗的陪伴悄无声息。
它后腿伤和背上的藓好了之后，谭冥冥就没那么关注它了，但谭冥冥知道，每天自己放学，狗子都风雨不动地蹲在门口，眼巴巴等自己回去。
自己坐到沙发上，它立刻试图跳上自己的膝盖。自己晒衣服、做作业、下楼倒垃圾，它都一直跟在自己脚边。
它不像别的小狗那样玩球，也不啃骨头，它很寂寞。
它从三个月大、还不到自己膝盖高，逐渐长大了好几厘米，渐渐超过了自己的膝盖。
谭冥冥以为，狗子一直都会在家中陪伴自己、陪伴家人的，直到有一天，慢慢老去，变成一只皮肤松弛、懒洋洋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老狗，不再围绕着自己打转，但视线依然追逐着自己……但是——如果狗子没办法抢救回来怎么办？
她也不想再养第二只狗了！
谭冥冥难过得要命，心里也很慌，她觉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昨天狗子还伸出肉垫，在自己脑袋上拍了拍，动作像个人一样，温柔地安慰自己呢，为什么现在突然就重伤吐血进医院了？！
车子抵达宠物医院门口，谭冥冥匆匆抹掉脸上的泪水，竭力不让爸妈看出来，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狗子正在做手术，谭爸爸谭妈妈都焦灼地站在里面，邬念身上没穿外套，显然是和谭爸爸一块儿匆匆赶来的，立在门口异常单薄，朝自己看过来。
“怎么样了？”谭冥冥眼圈通红。
邬念迅速走到一边，倒了杯水，和一张纸巾一块儿递给谭冥冥。
谭冥冥刚从外面回来，手指肯定是冰凉的，但她没心思暖手，她一屁股在长椅上坐下来，只拿过纸巾吸溜吸溜鼻涕。
邬念半垂下眸子，看着她。
谭爸爸叹了口气，道：“刚送过来时浑身抽搐，口吐血沫，动弹不得，医生说肯定是内脏出血了，尝试着抢救一下，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抢救回来，不过肯定会留下后遗症。”
谭妈妈自责地捂住胸口，哽咽道：“都怪我，一大清早的干嘛要带它下去买菜，我自己去买就好了，为什么要带它出门，菜市场那边乱糟糟的……”
谭爸爸拍了拍谭妈妈的背：“这是意外，谁能想得到呢。”
谭冥冥眼眶涨红，但在爸妈面前，又不敢掉眼泪，于是垂着头坐着，竭力屏住泪水。
邬念将手放在她头上，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谭爸爸谭妈妈的视线，小声道：“姐姐，没事的，小狗的生命力不是很强的吗？”
谭冥冥心慌意乱，点了点头。
谭妈妈的钱包放在一边，小狗差点为之付出生命抢回来的，只是个空钱包。
偷窃的少年显然是老手，一摸到钱包，就已经将里面的东西一把摸走了，除了钥匙和身份证放在隔层还被丢在钱包里之外，几张卡、存折和现金都没了。
正因如此，谭妈妈感到更加愧疚，快哭得喘不过气来，她应该第一时间撒手的，她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谭爸爸赶来后，就报了警。取证的民警没一会儿就过来了，对谭妈妈做了一番笔录之后，就让他们去派出所一趟，说是调到了菜市场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盗窃抢劫的小孩的样子。
谭妈妈心情沉重，显然是不能去了，于是谭爸爸和邬念过去一趟。
路上，邬念一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被叫出来时十分匆忙，只光着脚穿了一双球鞋，脚踝冻在外面，少年身形单薄，白生生地看着就冷。跑前跑后交医药费也是他在跑。
谭爸爸不禁感到有些抱歉，对他道：“小念，今天本来是叫师傅来给你改一下房间的墙，但一百万发生了意外，今天肯定是不行了，我就让师傅先回去了，再另约时间。”
邬念连忙道：“没事，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改天再说吧。”
谭爸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满心忧心忡忡惦记着的都是狗子的事情。
这只狗来到家里很久了，虽然不让他抱、也不让他摸，脾气还怪傲娇的吧，但他都已经习惯这只狗整天热情地围着自己女儿转了，要是这只狗这次撑不过去，还不知道冥冥会有多难受……
想到这里，谭爸爸又重重叹了口气。
派出所办公室。
民警将监控调出来，严肃地对谭爸爸道：“你们看看，是不是熟人作案？”
谭爸爸弯着腰，仔细瞅了瞅，监控是黑白的，而且很模糊，又因为菜市场人太多的缘故，压根看不清那少年的脸，不过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少年——
他见这少年一脚踹在小狗肋骨上，又凶又狠，虽然小狗咬他的那一口也快将他脚踝咬烂了，但他那一脚却是能直接咬了狗子的命！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小孩！
谭爸爸忍不住狠狠地咬了咬牙：“不是熟人。”
“你呢，认识吗？”民警的视线落在一边的邬念身上，带着打量，毕竟邬念以前来过。
这种怀疑的打量的视线让邬念眸子里迅速染上了一层阴郁，但在谭爸爸面前，他不可能表现出来，他轻挑起眉梢，面无表情地道：“不认识。”
说完才朝着监控看去，可就在视线落在监控上的那一刹那，少年瞳孔猛缩，浅色的漂亮瞳孔里一瞬间闪过震惊。
民警低头去记录了，谭爸爸还在死死盯着监控，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他的神情。
……还真的是熟人。
他是知道这俩人偶尔会有偷鸡摸狗的行为的，但那钱太少，他不屑。上回在超市，给他们背了一回锅，也就罢了，算作以前他们将地盘让给自己的回报，他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巧合……
谭妈妈要是知道自己曾经和他们为伍，一定，会将自己赶出去的。
姐姐要是知道，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好不容易，她才对自己说出“我相信你”这种话，这还是邬念人生里头一回得到这样的信任和温暖，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永远都不想失去。
他希望姐姐不要瞧不起他、不要讨厌他、不要抛弃他，更希望姐姐是他一个人的，那只狗，那只狗里面住着的那个人的灵魂，任何人，都不可以和他抢。
他的确想过将这只讨人厌的狗扔掉，恐吓过它，却也没真的想过要弄死它——弄死它，姐姐得多伤心呐。
可现在……
邬念意识到，狗子是知道，自己和抢劫偷窃的这个少年认识的。
自己再怎么努力，过去的经历，“偷盗”、“福利院”、“少管所”都会像是什么阴魂不散的影子一样，死死缠着自己，让自己无法挣脱出去。
他缓缓攥紧拳头，竭力恢复面无表情，但办公室窗户外昏暗的冬日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眉弓下森郁一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
……
这场突如其来的案件没人受伤，受伤的只是只狗子，涉案金额也不大，到底不会太引起派出所的注意，只承诺会尽全力将钱找回来，但也提醒谭爸爸，要尽快冻结卡，以免进一步损失。
谭爸爸还惦记着谭冥冥没吃中饭，就先回家去做饭去了。
而宠物医院这边，谭妈妈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了，她下午还得上班，尽管一脸疲惫，但医院人手紧缺，她到底是不可能为了一只狗请假，于是还是抹了抹眼泪，先去上班了。
宠物医院只留下谭冥冥一人等待着……
她焦灼不安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宠物医院很小，二楼就是手术室，不让家属上去，她就只能待在一楼。
谭冥冥眼圈红着，耳朵也被从玻璃门中吹进来的寒风冻得通红——她眼巴巴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宠物医生和他的助理才会下楼来。
中途谭爸爸打来了电话，让她先回家吃饭，她觉得回去了肯定也咽不下，便骗谭爸爸自己买了个面包吃掉了，但谁知，没一会儿，玻璃门便被推开，邬念拎着保温桶，送饭来了。
他望着姐姐眼角的泛红，插在口袋中的手沉默地攥紧，浅色的瞳孔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晦暗情绪。
——虽然知道在姐姐心中，对方只是一条狗。
但这种嫉妒的滋味真不好受呢。
竟然让他产生些许阴暗的念头，一百万真幸福，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关爱和紧张，还能让姐姐为它掉眼泪，不知道自己受伤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为自己红掉眼圈。姐姐也会这样，担心得吃不下饭吗？
……邬念沉默几秒，扯开嘴角，将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白气敞出来，他劝道：“姐姐，你好歹吃点儿吧。”
谭冥冥实在是吃不下，但看见邬念身上还穿着那件毛衣，在寒风中跑来跑去，嘴唇都冻得有种不正常的惨白，她那句“算了不吃”又实在是开不了口，于是接过碗筷。
她忍不住道：“你先回去添件衣服吧，不然待会儿感冒了怎么办。”
邬念眸子这才亮起来，闪耀着细碎的亮光，他在谭冥冥身边坐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是有点冷，姐姐，能不能让我靠一下？”
没等谭冥冥回答，他就率先撒娇式地抱住谭冥冥的胳膊。
谭冥冥虽然也是手脚冰凉的体质，但早上出门时穿得很厚，而且刚才焦灼地走来走去，浑身都发热。
他将冰冷的手塞进谭冥冥的口袋，冰凉的指尖触及到温暖，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他总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关爱、注意，但事实上，只得到一点，便能让他高兴好半天了。
……
谭冥冥靠着书包，胳膊直接被身边的少年死死抱住了，她有点无奈地垂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发现他不止是手凉，脖子也是冰凉的，显然是一早被叫出来，没来得及穿衣服，浑身都冻坏了。
既然不肯回去，也不能这么继续冻。
谭冥冥便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了下来，随手围到他脖颈上：“待会儿你就赶紧回去加衣服！”
邬念脑袋靠在谭冥冥肩膀上，低着头望着两人脚尖，没吭声——却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漂亮的脸上染上浓浓的依恋，以及某些病态的偏执欲望。
……
但是很快，没等邬念靠太久，宠物医生便从楼上下来了，摘掉口罩，谭冥冥赶紧将保温桶扔在一边，站了起来，追问：“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道：“内脏大出血，现在是止住了，也算是没什么生命危险，这狗子还能活，但鼻子被踹到了，估计得失去嗅觉。”
——失去嗅觉。
谭冥冥知道一只狗失去嗅觉会是怎样的，会变傻，吃东西难以判断东西在哪里，即便摆在它面前，它也会一直不安地去嗅，直到将食物送进它嘴巴里，它才能吃到。
……都是为了那个钱包。
谭冥冥一下子难过极了，但好在，狗捡回了一条性命。
她紧绷的一颗心脏也终于松懈下来，甚至有点喜极而泣，赶紧给谭爸爸谭妈妈发了条短信，并让医生带着自己上楼去看自己的狗子。
狗子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手术台上，旁边都是血，还没清理干净，看起来可怜极了，因为打了麻醉的缘故，它眼睛闭着，嘴巴也微微张开，保持着被踹飞撞到墙上时的惨状。
谭冥冥往下看了眼，见它两条早就受过很多次伤的后腿又一次断了，被固定住。
谭冥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似乎也感觉到了，竭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最后只是微微睁开，又疲惫不堪地阖上……
……
谭冥冥上了楼，楼下，邬念身边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也冷却下来，他眼里的星光又沉了下去，下颌在还带有几分温暖的围巾上蹭了蹭，随即站了起来，拎着保温桶面无表情地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枯树枝桠凋零，他看了眼，眸子里没什么感情色彩。
他一点也不在乎那只狗，那根本就不是一只狗，里面分明住着人类的灵魂。
但即便他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
他的确非常憎恶这只狗，但这一刹那，更多的是嫉妒，好歹，这一刻，这只狗能得到姐姐全部的焦灼、牵挂、与怜爱。
但他不可能，他想要得到什么，总得自己去争取——即便是在医院里，脚踝受伤，也要耍小心机，才能让姐姐多来看望自己。
争取到了，他好像又变得恶劣不堪、心机深沉。
这样一比，他好像是输给这只狗了呢。
忽然想到那监控里发生的事情，他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几分戾气，先前已经告诫过了，不要靠近他身边，不要动他身边的人，现在居然敢抢钱，抢到谭妈妈身上去了。
即便他心知肚明，谭妈妈对他没什么好感，但谭妈妈到底没有将他赶出去——
何况，她是姐姐的妈妈。
邬念转身将保温桶放回宠物医院，然后将围巾也摘下来，仔细叠好，放在一边，随即转身出门了。
……
谭妈妈听说狗子脱离了生命危险，简直一下班就赶过来了，但得知狗子以后都没办法闻到味道了，她表情又一下子变得异常自责起来，难过地在长椅上坐了好久，认为早上自己不带狗子出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任何后悔都已经于事无补。
狗子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过还得住院两天，现在不可以动弹，免得内脏继续出血，于是，晚上，谭妈妈和谭冥冥暂时先回家了。
狗子没有生命危险，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一整天，笼罩在大家头顶上的乌云也终于散开。
谭冥冥算是最累的了，一大清早去了杭祁家里，心情原本是非常开心的，但又立刻接到狗子出事的消息，匆匆往宠物医院赶，中午也没吃什么，这会儿身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于是她第一个去洗澡。
主卧。
谭妈妈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但还是为狗子的事情忧心忡忡。
以前，谭冥冥没有将这只狗带回来之前，她是很讨厌小狗这种会掉毛的小动物的。但是没想到，后来这只狗彻底成了家中一员后，她却越来越喜欢它了。
它忠心、能带来好运、还护住家人好几次。
“早知道那小偷来抢钱的第一下子，我就把钱包丢给他了。”她又自责，又愤怒：“谁知道那小孩那么丧心病狂！那么大点儿小狗都能狠下心去踹！那种小孩就该关进少管所好好教育一下！”
谭爸爸叹了口气，在一边处理公司的事情，对她道：“别多想了，早点洗洗睡，现在小狗不是没事吗？”
谭妈妈的心中却越来越不安。
主要是，邬念来家里之后，小狗就一直很排斥、很憎恶他、甚至不肯与他见面，他一出现在客厅，小狗就躲到冥冥的卧室里去。
都说狗子是通人性的，家里的一百万更是聪明无比，是不是知道邬念这小孩以前有点问题？
当时邻居们说，经常有小孩会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虐待小动物，她厉声喝止，让他们别乱说，而且后来也让冥冥带小狗去体检了，没有任何问题，但到底还是在她心头埋下了一根刺……
除此之外，小念这孩子，弄碎了她的花盆，也让她心情不悦。
当然，这都是小事。
她最最担心的就是，邬念的过往——今天那偷窃的少年实在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偷东西已经是恶劣至极，还那样漠视一条狗的小生命。
如果说，邬念以前是和那种少年一起待过的，怎么办？
谭妈妈越想越觉得如坐针毡，偏偏丈夫非得让那种有过不良前科的小孩住进来，而且，这阵子邬念又处处帮忙、乖巧得不得了，她也没法说什么……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提醒谭爸爸道：“我说你，你有空还是去找福利院了解了解情况，他们给我们的资料也就是小念那小孩干过些什么，但怎么没有和他亲近的人的评价，那我们怎么能知道小念这小孩性情到底怎么样？”
谭爸爸一头雾水，挠着脑袋问：“关小念什么事？”
谭妈妈道：“今天那小孩也进过少管所，他们会不会认识？”
“认识又怎么样？”谭爸爸道：“你总不能一杆子把人打死吧。”
谭妈妈急了：“你自己没亲身经历今天早上那种事情，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万一认识，那他品性绝对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万一影响冥冥怎么办？”
谭爸爸：“……”
…………
玄关处，邬念紧紧攥着手中的一千块和几张卡，以及几张钱包里无用的超市单据。他细白的手指上破了口子，青红几团，在指关节处，格外扎眼。
玄关没开灯，只有客厅留下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侧脸，让他隐藏于黑暗中的神情晦暗不清，阴郁而尖锐，愤怒又失落。
沉默许久之后，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归于死寂，随后，他扯了下沾血的嘴角，走到茶几前，将那一千多块压在烟灰缸下面。
他转身出去了。

第46章
……
谭冥冥洗着澡，水声很大，温热的水冲刷在头皮上，这才洗去一整天的头昏脑胀感。
不管怎样，狗子捡回了一条命，谭冥冥心里也好受一点了，就是下午哭过，眼睛还有点肿，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沾了冷水的化妆棉敷眼睛，一边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吹风机哗啦哗啦响，她也就没注意到玄关处门轻轻关上了。
……
等差不多吹好头发以后，她脖颈上搭着毛巾，一边轻轻拧着发梢，一边走进厨房。
小狗在家里两个月，早就成了家人了，这回发生这样大的事故，全家人自然都兴师动众。谭妈妈明天还要上班，但晚饭的时候就提前做好了小狗最喜欢的排骨汤，打算明天让谭冥冥送到宠物医院去……
之前给狗崽子吃的都是菜市场便宜的排骨，随便炖烂一下就给它装碗里，也没注意口味什么的。狗子其实有点挑剔，很不爱吃。
但今天谭妈妈与小狗一同经历了这种事，对小狗的感情显然更加深厚了，下班后也顾不上疲惫，居然还特地将排骨上的肉细心剔下来，佐以三文鱼，一块儿蒸熟，再加上些许调味的小葱，看起来美味无比。
就是……现在小狗失去了嗅觉，恐怕闻不到香味了吧。
唉……
谭冥冥一边感到有点难过，但一边又为小狗捡回了一条命而感到庆幸。一只狗失去了嗅觉，虽然以后的生命会失去色彩一些，但现在，它拥有全家人的喜爱和陪伴了，不会让它太过孤单的。
她去阳台上拿了狗子的窝和狗碗之类的，拿了个包打包起来，打算明天送到宠物医院去，小狗至少还得住院好几天，用它自己习惯用的东西，应该会有安全感一些。
不过，小念去哪儿了？
谭冥冥收拾好东西，从阳台抬起头，才发现从宠物医院回来后就没看到邬念。
谭爸爸谭妈妈晚饭是在公司解决的。而她原本要回家和邬念一块儿吃晚饭的，但傍晚六点多的时候，狗子伤口裂开了，医生让她在一边帮忙固定，于是她就没回家，在小区门口买了个煎饼果子解决了……
她以为小念会自己解决掉晚饭，毕竟他很会做饭，但刚刚进厨房，好像看见厨房空空如也，早上的菜也摆在在原位置，没动过。
他没吃晚饭吗？！还是在外面吃了？
她怕邬念还饿着肚子，于是走到他那小房间的门口，敲了敲门，可是，隔了好一会儿，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没反应——
怎么回事？不在吗？
邬念房间门没锁，谭冥冥一拧门把手就拧开了。
推门进去，一室黑暗，死寂一般。
她伸手按下灯，才发现，小小的房间里没人。
单人床上就只垫了一床棉絮，略显单薄，邬念来家里有些天了，但毕竟比较仓促，日用品上次买了，但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到位。
床头边放着一只男生的军式书包，几本书随意扔着。
因为没有书架和书桌，所以很多东西，他都只能堆在床上。
……谭冥冥忽然意识到，本来说这个周末让工人师傅来家里开墙、顺便去宜家给邬念买一些书桌、书架之类的家具的，但因为清晨的这场突如其来的令人伤心的意外，全家人都彻底忘了邬念这边的事了。
他虽然比自己小两岁，但少年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下周一就要去上学，没有书桌，一直搬个小凳子蜷缩在床边坐着看书肯定不行。
……而今天，邬念一整天好像也一直在寒风中跑来跑去帮忙送饭，笑容盈盈，也没有开口提过。
谭冥冥立刻感到有些不安，她转身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大概是今天太累的缘故，爸妈也睡得比较早。
她走到谭爸爸谭妈妈的主卧门口，把门推开脑袋探进去，想看眼邬念在不在里头——谭爸爸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响，谭妈妈正在拍化妆水，皱眉看过来：“冥冥，你怎么还不睡？”
谭冥冥心中一个咯噔，赶紧笑着把脑袋缩回去：“马上就睡。”
谭妈妈叮嘱道：“你也别太为一百万担心了，脱离生命危险了就没事了，医药费也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宠物没有医保，生一场病可能比人花掉的钱还要多，今天做的这个手术，花了两千多块，当时医生说的时候，谭爸爸毫不犹豫就掏了，而接下来每天住院是五十块，还不算上各种后续的点滴费用，总之至少要准备个四千块，才能彻底让狗子恢复。
……这都快谭妈妈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谭妈妈虽然很重视一百万，但心中滴血也是有的，不过咬咬牙也就出了，反而看到谭冥冥洗完澡后跑到他们房间瞅一眼，还以为谭冥冥是太懂事，在为医药费的事情忧虑，于是多安慰了谭冥冥一句。
“好，妈妈，早点睡。”谭冥冥笑了笑，关上了门。
转过身，她脸上却挂上了担忧，这大半夜的邬念去哪儿了？她忽然注意到茶几的烟灰缸下压着钱和卡，还有一张被捏得略微有些皱的存折，登时一愣，突然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谭冥冥赶紧回房间去穿上外套。
她趿拉上雪地靴，就赶紧裹紧外套下楼了。
晚上十点多，小区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路灯亮着，照亮一团团的寒气。
谭冥冥生怕邬念出什么意外，脚步匆匆地沿着出小区门的路走去，但就在这时，见到少年迎面走来，长长影子落在地上，他低着头，手中拎着一袋子卷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黑色毛衣远远看过去像是沾了些许泥土，有些脏，单薄寒冷。
……原来是出门买卷纸去了，家里的确纸快用完了。
谭冥冥松了口气。
“小念。”她叫了声。
听到她声音那一瞬，长相漂亮的少年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怔然顿住脚步。
谭冥冥匆匆裹紧外套走过去：“怎么不明天再出来买？冷死了，快回家。”
邬念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其实，不被信任，这种事其实他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所以听到谭妈妈那样讲时，心中愤怒失落虽有，可最终仍是重归于平静，反正，已经习惯了。
他决定卑鄙地，装作不知道、装作没听到，绝不会因此就离开。
而他以为，家里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悄然离开了的。他以为，自己是后来的那个、最可有可无的那个。
但没想到……
他注视着姐姐，姐姐脸上担心一览无余，似乎刚洗完澡，发梢还未全干，匆匆裹着羽绒服下来，几缕头发被压在羽绒服衣领里。
虽然顺序在那只狗后面，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
邬念周身寒气好像一瞬间被驱逐开来，他伸出手，将谭冥冥压在羽绒服里的头发轻轻拽出来，然后用毛衣袖子擦了擦，吸去水分，随即对谭冥冥绽开一个笑容：“姐姐，你怎么下来了？”
谭冥冥却注意到他毛衣下摆有些许泥土，以及，手指和手背上都有新添的淤青，除此之外，嘴角也破了一块，漂亮的脸蛋一下子都花掉了，不由得指着他脸，问：“等等，你这里怎么了？”
“啊，这里吗？”邬念想也不想地道：“刚刚在花坛那边摔了一跤，好痛。”
这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打架打出来的——
什么打架只伤到手指和磕破嘴角啊？何况邬念这小孩笑吟吟的，看起来乖巧又柔弱，一看就不是能打的，要是打架的话，肯定满脸挂彩吧？
所以谭冥冥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说辞，但心中还是略微担忧，弯下腰去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他道：“快点回家吧。”
“好。”邬念低眸看着她，眼中升起了些许星光。
两人沿着小区的路灯，快步朝家里走，深夜的空气比白天更要冷上数倍，几乎已经到了零下了，谭冥冥侧头看了一眼邬念冻得发白的脸色，就差没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给他了，但刚有动作，邬念立刻躲开了去。谭冥冥也觉得有点无奈。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就是喜欢不穿外套，不要温度只要风度。”进了电梯，谭冥冥揉着冻僵的脸，碎碎念道。
她想起杭祁，杭祁也总是穿得很单薄。
邬念却喜欢极了这种碎碎念的嘀咕，亮晶晶的眸子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电梯门开。他的视线也没有收回，他跟在她后面，望着她吹干后没有束起的黑发，以及雪白的皮肤。
他垂下眸，低下头，踩在她的影子里。
……
姐弟俩进了家门，谭冥冥才想起茶几上的钱的事情，便问：“钱从哪里找回来的？”
邬念无辜地道：“傍晚的时候去菜摊找了找，有个小摊老板捡到了，我就要回来了。”
谭冥冥没多想，在她眼里，邬念是个可怜的小孩，虽然以前经历不太好，但迄今为止，在家里都乖巧而温和，从没干出什么坏事来。何况，这些钱不是碰巧捡回来的，难不成还能是他单枪匹马去抢回来的吗？！开玩笑，就少年这单薄的身形，会被揍趴下吧，那她更不信了。
她笑了笑，将钱收了起来，打算明天交给谭妈妈，多少能让谭妈妈心情好点儿吧。然后，她拉着邬念坐下来，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掏出棉签和药酒。谭妈妈是护士，家里小医药箱还是有的。
邬念乖乖地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低头去用棉签蘸取了些许药酒，然后擦拭在自己唇角。
“笑什么？”谭冥冥看着邬念唇角的笑容，居然还有酒窝——她觉得这弟弟可爱又经常令人一头雾水，于是有些莫名奇妙，又有些好笑地问：“不疼的吗？”
“疼啊。”邬念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一瞬不瞬地：“但现在不疼了。”
谭冥冥笑了笑。
她有点犯困，毕竟折腾了一整天，早上又起得比鸡早，这会儿眼皮子打架，快抬不起来了。
因此她给少年擦药只是速战速决，两三分钟弄好后，就匆匆起身收拾东西，并留了一小包碘酒棉签，放在少年手心，道：“睡前你再自己涂一下。”
这么快吗。
棉签的冰凉刚从嘴角划过，便稍纵即逝了。
邬念眼睛里划过一丝怅然若失和失落，但见谭冥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又没办法让她再留下来陪他一会儿，于是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谭冥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房间。
邬念还立在沙发前，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片刻后，熄掉了。他将棉签攥进手心里，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
翌日，谭爸爸谭妈妈得上班，还在住院的小狗自然是交给谭冥冥去照顾，而邬念一大清早起来去即将入学的学校办理一些未办完的手续了。
谭冥冥拎着保温桶，心里既担心小狗，又有些担心昨天还发高烧的杭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还有邬念房间的事情也亟待解决。
坐上公交车，她脸贴在玻璃窗上，郁卒地往刘海上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周末似乎所有人都很倒霉呢。
杭祁只是重感冒高烧，喝过药退了烧应该就没事了，她自然是得去探望重伤不能动弹的小狗，但刚上公交，微信忽然就多了一条未读信息。
……
昨天喝粥的时候，她死缠烂打地找杭祁交换了微信，现在想想还有点让人脸热，主要是周末她有的时候找不到杭祁的行踪，如果能有联系方式，多少能方便些。
而且她还是有点儿担忧自己周五莽撞的行为，让杭祁生气，万一他突然觉得自己没礼貌，不和自己做朋友了，那之前的接近计划岂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好不容易最近谭爸爸的工作也有起色了……虽然谭冥冥心中对杭祁愧疚远胜从前，但她还是决定坚持下去。
交换了联系方式，多少能让关系更加牢固一点。
而事实上，她怕杭祁觉得自己很烦，所以交换了联系方式后，也没有主动去发什么信息，何况昨天一整天，都因为狗子的事情而忙得团团转，她也把杭祁那边抛诸脑后了。
——但没想到，杭祁居然先发来了第一条微信？？？
谭冥冥连忙划开手机屏幕。
……
而这边，杭祁高烧已经退了，只是因为生过病的原因，还有些咳嗽，以及脸色不大好。他早早便穿好衣服，买来了各类早餐，内心翻涌但竭力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在家里等着——
但，等到了上午十点多，她还没来？
今天不来了吗？
还是有事？
也是，她昨天临走前似乎有些急匆匆，也没说今天还会来。
杭祁垂下漆黑眼睫，看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忽然没了心情，他随意吃了几口，将剩下的丢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手机……虽然昨天交换了微信，但页面一直只停留在刚加微信的那句自动发送上，他手指飞快在微信上摁了几下，但随即拧起眉……会不会让她很烦。
他抿了抿唇，扔下手机，进房间收拾书本，但收拾收拾着，便开始心不在焉起来。忍了忍，他还是快步走回沙发旁边，打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
——下周一要考化学了。
谭冥冥盯着这条信息，一脸的懵逼，她知道要考化学了啊，而且她化学成绩一直不怎么好，还为此而感到很头疼呢，他好端端地突然提醒她干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谭冥冥一头黑线，哒哒哒在手机上敲字。
——我家狗受伤住院了，我没时间复习。
说起来，谭冥冥发现，两个多月前她和杭祁还没什么交集，但现在，成为了偶尔说话的朋友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对他提及自己家里呢……她不知道，对面的杭祁也是这么想的。就像是润物细无声般，她一点点强势进入了他的生活，将他从泥沼里拽了出去……
很快，那边回了过来，杭祁问她，狗住院的宠物医院地址在哪里。
谭冥冥想也没想，将地址发了过去。
她以为杭祁只是随口一问的，但当十五分钟后，她下公交车站时，见到杭祁也正站在宠物医院门口。
修长的少年耐心地等在那里，脊背挺直，不惧风寒，漆黑的眼眸正朝着自己看来，清冷却又浅淡。
他脸上还有几分病容，不过男生这个年纪像是破风的竹子一般，恢复得飞快。
她惊了，跳过去：“你怎么来了？”
外面很冷，她围了厚厚的围巾，耳根仍是冻得通红，杭祁看着她几秒，才收回视线，推开门：“进去吧。”
这会儿宠物医院没什么人，谭冥冥去找助手说了下，直接去了二楼。
二楼住了好些只猫狗，虽然是正规的宠物医院，消毒过了，但依然有些许气味。
一百万在最角落的笼子里，躺在一张软垫上，紧闭着眼睛，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嘴角的血迹也清理干净了，从外面看，不像是重伤，但谭冥冥知道，它此时一定很痛苦，受伤部位都在内脏。
助手细声道：“它手术完后打了麻醉，一直没醒，小姐姐你放心吧，它情况还好，让它好好睡一觉。”
谭冥冥担忧地点点头，将自己拎着的保温桶递过去，交给助手：“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等它醒来了让它吃点儿。”
“好。”助手点了点头。
杭祁走过去，站在笼子外面，垂眸看了眼里面躺着的狗子，问：“它怎么了？”
谭冥冥提起这事儿就恹恹的，也不是很想多说，便解释道：“昨天早上和我妈一块儿去买菜，被一个抢钱包的踹到墙上去了，受了很重的伤。”
她隔着笼子，将手伸进去，抚摸了下狗子的脑袋，狗子虽然仍在麻醉中，但似乎感觉到她来了，还是难受地哼唧两声，这让谭冥冥更难过了。
而就在这时，狗子似乎勉强睁开了眼一下，看向她……随即朦朦胧胧看向她身边的杭祁，陡然，一瞬间愤怒了一下，想挣扎着爬起来，但因为完全没力气，只能软趴趴地趴着！
但小眼睛还是警惕而咬牙切齿地瞪了杭祁两眼！
随即，又因为麻醉的缘故，无能为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过程很快，谭冥冥只见小狗鼻子哼气，睁开眼又半死不活地闭上眼睛，像是气晕了过去，完全没闹明白。
？啥意思？
助手道：“你家的一百万以前是不是没见过你身边的这位同学？”
谭冥冥道：“对啊。”
助手道：“可能见到陌生人有点抵触，它现在生病，你最好还是别让陌生人靠近。”
“好的好的。”谭冥冥挂念着小狗，忧心忡忡地，连忙拽住杭祁的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步，让他离狗子远点儿。
杭祁完全没在意刚刚助手说的话，他感觉手腕一片温热，垂下眸，就见谭冥冥细白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
他浑身僵硬，手腕也僵硬，但却就这样僵硬地任凭她拽着，极细极细地抿了下嘴唇。
……
谭冥冥电话响了两次，因为上楼之前，她调整了静音，免得吵到这里住院的猫猫狗狗们，所以也就没听到。邬念去办理完一些手续后，打算过来接她一块儿回家吃饭，电话没打通，于是就直接过来了。
他嘴角贴了一小块创可贴，今天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显得较为暖和。
谭爸爸谭妈妈今天中午加班不回家，他打算待会儿接了姐姐回家以后，一起去买点菜，然后他可以做点儿姐姐喜欢吃的……这样的话，有很多时间独处了呢……想到这些，他漂亮的眼睛里带上了璀璨的笑意。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两步，飞奔上了宠物医院的二楼。
还未推开门，他就先笑吟吟地唤了声：“姐姐。”
可一推开门。
他顿住脚步。
谭冥冥身边立着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男生，他人很高，漆黑头发，浓黑眼眸，侧脸苍白，有种清冷的独特气质，他正垂着眸，像是在看什么。
邬念视线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到了姐姐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上。
……
他们在、牵手？
“姐姐。”邬念贴着创可贴的嘴角笑意未变，可眸光却一瞬淡了下来，攥着入学资料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狠狠攥紧，青白用力。

第47章（修）
没人注意到笼子里面的狗子正拼命将眼皮子睁开了，同时两只前爪用力地扒拉着底下的软垫，想要弄出点动静来。
但它被打了麻醉，浑身就像是没有知觉了一般无力，压根连爪子都抬不起来，只能气若游丝地发出哼哼声，并抓狂般地努力睁开眼睛，朝杭祁那边看去——
狗子内心是崩溃的！
它从被一脚踹飞到五六米之外以后，脑子嗡嗡响，就开始失去知觉了，手术是怎么做的，它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今天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就被关在这笼子里养伤了！
周围一大群猫猫狗狗，简直快把它耳朵吵炸了！
而且全身都是麻醉、僵硬、无力的，动弹不得！
这和它想的根本不一样啊！
它忠心耿耿地保护了谭妈妈，还追回了钱包，在谭冥冥心中肯定是个大英雄！所以，即便从昨天到现在全身一直疼得要命，但它心中还是有几分得意洋洋的，就想着等麻醉效果过了，睁开眼，看见谭冥冥一脸关怀地看着自己，眼圈红红……
最好接下来能抱着自己回家，就像是那天寒冬的晚上一样。
可谁知，一睁开眼，谭冥冥的确是万分关切地蹲在她面前，可是，她旁边那个陌生的男同学是谁啊！这臭小子除了眉骨上有道疤之外，眉宇清俊，一下子就让狗子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和戒备！何况他还和谭冥冥站得这么近！
简直一下子就把狗给气活了！
狗子不是不知道谭冥冥在学校里会有朋友和同学，但是，它凭借着敏锐的嗅觉感觉，这少年绝对不是谭冥冥普通的同学！
否则为什么脖子上贴着家里同样的创可贴？是谭冥冥给他的吗？
还有，就刚刚那么一会儿，他视线一直没从谭冥冥身上移开过，虽然扫了自己一眼，但眼神也比较淡漠……
等等，他会不会就是，谭冥冥之前一直在小本子上写的“杭祁”？
刚刚才从鬼门关被抢救回来的狗子脑海里一瞬间爆发出来了几十个问题，让它看谭冥冥的心情不由得像是看向负心汉，悲愤至极——它千辛万苦捡回了一条命，谭冥冥居然带别的狗男人过来探望它？
还有，它愤怒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结果却被他们当成是自己应激反应，谭冥冥抓着他的手赶紧退开几步，远离自己？？？
就这么在自己面前牵手了？！
操他大爷的，狗子内心一千万句妈卖批要说！
那只手——
狗子动弹不得宛如瘫痪地瘫在笼子里，小眼睛愤怒地盯着那臭小子的手腕，胸膛疾速起伏，扎针的血管都快回流了，给它放开！它都没被谭冥冥握住过手腕！
但狗子苦逼地被全身麻醉了，半点儿动静都发不出来，只能内心崩溃的干瞪眼狠狠地瞪着。
而与此同时。
杭祁垂眸看着自己和谭冥冥近乎是相握的手，眼里细微的透亮还有点儿压不住，听见了门口的声音，他才敛了笑意，淡漠的视线望过去。
立在门口的是个半大的少年，围巾将半个下巴裹住，只露出上半张脸来，发质看着非常柔软，在宠物医院二楼昏暗朦胧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浅栗，虽然嘴角带伤，但仍是很乖巧漂亮的长相，然而——
杭祁冷冷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流着笑意，可琥珀色的眼底却深不见底，让人感觉到几分阴凉。
杭祁瞬时察觉到了几分同类的气息，眉心毫不掩饰地拧了起来，同时彻底转过身，不避不让地冷冷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谭冥冥挡在身后。
这种微妙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三秒。
邬念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敌意，笑着快步朝谭冥冥和杭祁走过去，状似无意地，抱住谭冥冥胳膊，撒娇似的，将谭冥冥往自己这边带了点，于是谭冥冥无意识扣住杭祁的那只手便自然松开了。
邬念这才心满意足，笑着问谭冥冥：“姐姐，这是谁？”
如果说刚才的那份敌意，还可能是错觉的话，那么现在，杭祁脸色都冷了下来，他握空的手蜷紧，放进口袋里，盯着邬念。
邬念嘴角上的创可贴，很眼熟。
竟然和谭冥冥以前偷偷塞在他桌子里的，是一样的。
以及这半大少年眼睛瞟向自己，还似有若无地用下巴蹭了蹭围巾。
他脖子上的围巾和谭冥冥此刻戴着的，也是同款针织……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杭祁心情彻底阴云密布了起来。
谭冥冥压根没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觉得，在家里也就算了，在同学面前，还被弟弟这么抱着胳膊撒娇，怪不好意思的。
她挠了挠脸颊，将胳膊从邬念怀中抽出来，对两人介绍道：“这是杭祁，我班上的同学，第一名哦，杭祁，这是我弟。”
听到是她的弟弟，杭祁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只是，眸子仍然冷淡，淡淡望了邬念一望。
但邬念立刻笑眯眯地接了句：“没有血缘关系的哦。”
他盯着杭祁，嘴角挂着几分挑衅的灿烂的笑容。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姐的同学呢，如果是普通的同学，也就罢了，可是这个哥哥看向姐姐的视线一直含着几分柔和与专注，这就让邬念不太开心了。
姐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如果有人来抢，当然是笑眯眯地赶走才对。
杭祁脸色愈发沉了下去，漆黑的眸子冷冰冰盯着邬念，双手插兜，没说话，但满是不信任的冷漠与警告。
他盯着邬念与谭冥冥之间的距离，尽管谭冥冥已经将手臂抽了出来，可两人距离还是比离自己更近，他心中不悦，转身去饮水机前倒开水，跟无意似的，直接从两人中间穿过。
谭冥冥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够感觉到杭祁身上气压一下子低了很多。
……杭祁和邬念不一样，邬念这小孩总是笑眯眯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杭祁虽然总是冷冰冰的，可却可以分成小雨、暴雨、雨夹雪、橙色预警暴风雪！
所以她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她连忙一头雾水地让开，离邬念的距离顿时远了，杭祁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而邬念注视着杭祁，笑意却沉了点。
杭祁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回来，一杯递给谭冥冥，一杯递给一边的宠物医院助手。谭冥冥道了声谢，小心翼翼瞧着他的神情，宠物医院助手也有点儿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
谭冥冥手心碰到烫烫的一次性纸杯，但她和杭祁已经在有暖气的二楼待了好一会儿了，这里暖气开得足，她快要出汗，并不觉得冷，也不口渴，握着纸杯反而觉得热。
她忽然想起邬念刚从外面寒风跑进来，于是转头就顺手将开水递给了邬念：“小念，暖暖手。”
“谢谢姐姐。”邬念嘴角的笑意一下子亮堂起来，接过去，眼神似有若无地挑衅地瞟了杭祁一眼。
杭祁：“……”
杭祁默不作声，抱着手臂在一边长椅上坐下，视线直勾勾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谭冥冥回头看了他一眼，感觉被他冷了个哆嗦：…………
？
又？
男人的心情真是海底针，说变就变，她开始为自己和杭祁同桌之后的命运担忧了，不会天天处于冷冻柜中吧。
助手小姐姐同样没有察觉到身边的风起云涌，她拉着谭冥冥走到桌子后边，给谭冥冥了几小袋药，叮嘱等狗子出院以后，每天按照剂量将这些营养补品加入小狗的食物当中，有助于它恢复身体。谭冥冥赶紧用心记着，时不时问两个问题。
笼子里压根无法动弹的狗子这才感觉郁卒崩溃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谭冥冥还是关心它的，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谭冥冥为它哭，但昨天刚下手术台时，它睁开眼，似乎有看见眼圈红红的谭冥冥……
但它小眼睛忍不住艰难地转动，在剑拔弩张的邬念和杭祁身上来回扫，悲愤之情更加浓重了——
他必须得尽快恢复人形，否则一直栖息在狗的身体里，简直跟个废人一样。
没见这两人后认识冥冥，都能和冥冥那么熟悉了吗？
尤其是这个叫做杭祁的男生，居然都能被谭冥冥写进日记了。
狗子很怀疑每个周末，谭冥冥早出晚归，背着书包兴奋地溜达出去，就是去找他了！
两人干什么？去图书馆还是去游乐场？
他让狗子心中产生的威胁感和危机感比邬念还要强，狗子一直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没有机会出家门，没见过他。
现在见到了！
妈卖批，果然是个比邬念还要强劲的竞争对手，一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碰了冥冥的手。
而自己居然还在和一群受伤住院的猫猫狗狗蹲在这里……昨晚隔壁那只前爪踩到老鼠夹骨折了的二哈对着自己喘了一整晚的粗气，它快被吵死了！
狗子瞪着杭祁，心如死灰。
邬念瞥了眼笼子里的狗子，忽然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狗子恼火地转动眼睛，瞅了他一眼，带着不怎么友好的神气。
邬念却并不在意，他伸手进笼子，就像是想要摸一摸家里的小狗的头似的，从室内其他三人的角度看去，他脸上一片关切。
但只有他和狗子一人一狗知道，他的手指还没触碰到狗子，狗子瞳孔便厌恶地张大了，只是因为麻醉太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没办法避开罢了。
邬念也并未继续触摸到狗子，而是似笑非笑地停住了手指，他盯着狗子，狗子也同样死死盯着他——
两人目光针锋相对，却在不动声色地交流。
在家里，邬念与狗子一向都是水火不容，决不允许另外一个靠近谭冥冥的身边，都想尽可能的得到谭冥冥更多的关心。如果不是邬念懒得与一只狗计较，只怕早就大打出手。
但这一刻，一人一狗从互相憎恶的视线里，仿佛达成了什么一致。
比起他们，突然出现在姐姐身边、或者说、早就出现在姐姐身边许久了的杭祁，显然是更加强大的一个威胁和对手。
光从姐姐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了，他是她弟弟，她才给他的伤口上贴创可贴，它是她的狗，她才会为它受伤而红了眼圈，可，杭祁是她什么人，她竟然也那么关心杭祁……？
杭祁脖子上的创可贴、刚进门时差点就相握的两只手，让邬念感觉扎眼极了。也让他更加恐慌和不安，占有欲席卷而来，一层一层紧紧缠绕他的心脏。
他满怀期待地从学校办理完手续过来，就是想着今天谭爸爸谭妈妈不在家，可以和姐姐单独吃饭，或许，还可以出去逛一会儿呢，可谁知，来了这里，见到姐姐身边陌生的男生。
……雀跃的心情如同被冷水兜头淋下，这让他，眼神都变得有几分沉郁起来。
比起一直盯在眼皮底下的狗子，他更加忌惮那个，和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熟悉程度到了哪一步的哥哥。
而狗子软趴趴地毫无形象地瘫在笼子里，心里打着的小算盘也和他差不多。
它现在狗的身体重伤，都不能和谭冥冥接触，而要等它回到自己身体里去，还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如果在这期间，谭冥冥“嗖”地和那臭小子结婚了怎么办——
狗子立刻想起自己已经四个半月了，再不回自己身体去，就要被绝育，它猛地打了个哆嗦！
……
杭祁虽然不知道谭冥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蹲在那里，和那只受伤的小狗眼神交流着什么，但他心头已经产生了一种不虞的感觉。
先前的容俊平比起眼前这个所谓的擅长用笑容伪装的“弟弟”，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而谭冥冥还根本一无所知，还和这个表面灿烂实则阴郁的“弟弟”朝夕相处。
杭祁漆黑睫毛轻轻掀起，视线落在谭冥冥身上，回想起方才谭冥冥十分自然地将开水就递给了她那个“弟弟”，他心头涌起浓浓的醋意的感觉。
她是他唯一想要得到的光，无论如何，他不能失去。
谭冥冥听完助手讲完注意事项，对狗子的伤势也放了七八成的心，笑着转过头来，就见两人一狗齐刷刷地盯着自己，气氛诡异无比。
她：……
“怎，怎么了？”谭冥冥不安了一下，率先看向杭祁。
邬念从笼子前站起身，笑着走过来，从谭冥冥手中接过药袋子，对谭冥冥浅笑着道：“好了姐姐，看完小狗，我们回家吧，在这里待久了小狗会得不到休息的。”
小狗：……？？？刚才达成一致时没让你这么踹队友的！
邬念牵着谭冥冥的手，就要走，谭冥冥来不及和杭祁说什么，可匆忙转过头，杭祁走过来，抓住了她另一只胳膊。
杭祁阖黑眼睛一瞬不瞬地低垂着，看着她，沉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受伤：“不是说好了，下午去图书馆吗？”
谭冥冥：…………
——图书馆？？？说好了？？？什么时候？

第48章
“去图书馆，给你补习化学。”
杭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谭冥冥，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谭冥冥有点儿受宠若惊，卧槽，真的假的啊，杭祁可是班上的化学第一名，不，各科第一名！
要是给自己补习，那自己还用得上任栗那个讲解一句要废话十句的叭叭叭吵得人头疼的嘴炮吗？但杭祁一向冷淡，为什么突然一反常态？
难道是昨天，自己去了他家，给他熬的那锅粥，让他过意不去，产生了想要报答的心理？
所以，自己这算是滴水石穿，捂热寒冰吗？
谭冥冥回望着杭祁，眼角眉梢都压不住笑意。
但是……杭祁重感冒还未痊愈，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哑，再加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病容，让他看起来脸色很白，谭冥冥又难免担忧起来。
……他今天应该不发烧了，但感觉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心还是有几分滚烫，她虽然是很想让他给自己补课，但比起这个，还是他身体状况要紧，于是谭冥冥笑意压了压，开口道：“要不——”
她本来想说要不你先回家休息，感冒还没全好呢，去图书馆复习，不会加重病情吗？
但还未说完，便被邬念打断。
邬念以为姐姐真的和这人说好了要去图书馆，心中沉郁得发慌，面上却仍盈盈笑意，乖巧地请求道：“啊，刚好，我也想补课，哥哥也给我补一下吧。”
这理由完全让人无法拒绝，尤其是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撒娇式地提出一块儿去补习，任何人都不会有戒心，若是冰冷地拒绝，反而显得太过刻意，但要是真的三个人一块儿去补习，那么和待在这里暗流涌动又有什么区别？
这少年，心眼未免太多了些。
杭祁盯着他，神情冷漠，目光像是灌了冷水一样。
谭冥冥则左右为难，看了眼杭祁，又看了眼邬念——邬念还是又乖又甜的样子，但杭祁似乎视线越来越冰冷，这视线甚至比前段时间容俊平频繁来找自己、而自己被叫出去、他盯着自己时那种冷漠的神情还要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显然是非常讨厌邬念……
谭冥冥理解不了杭祁的雨夹雪和暴风雪，但都统一称之为“想要揍人的神情”。
邬念显然不是个会讨人厌的小孩，而之所以杭祁会对他这么冷漠，当然是因为杭祁一向对陌生人都很抵触抗拒，即便是自己，也是死缠烂打了好几个月，才终于能和他做朋友了呢。
所以谭冥冥倒也觉得杭祁的冷漠很正常。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三个人去图书馆的确不太好，杭祁会不高兴的，而且他感冒也没好，再加上，昨晚谭冥冥打算带邬念去买书架和书桌，就只有今天有时间了，明天又是周一，根本没空……
马上要开始去学校了，邬念肯定需要书桌书架，一天都耽搁不得。谭冥冥心中权衡一下，觉得还是这件事比较重要。
而就在谭冥冥这样想着的时候，她手机也响了，是谭爸爸打来的，谭爸爸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是惦记着这两天因为小狗的事情忙前忙后，都还没处理好邬念房间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儿邬念也能自己一个人去做，但这半大的少年来了家里，总不能事事都让他自己去做，那么他感受不到她们的关心，会很没有归属感的。
昨天谭爸爸和谭妈妈都请了假，今天显然是在加班，于是就只有谭冥冥有空了。
谭爸爸在电话里嘱咐谭冥冥给邬念买书桌的时候，记得量尺寸，这么大的少年身高蹿得很快，一旦买得不合适，可能会对脊柱产生影响。
谭冥冥连连“嗯嗯嗯”。
挂了电话之后，谭冥冥抱歉地抬头看着杭祁：“我爸让我带小念去买书桌，补课的事情再缓缓吧。”
杭祁和邬念就在她身边，即便听不大清楚，但是从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也能知道是什么事。既然是她爸爸打来的电话，特意嘱托，杭祁也再没办法。
——可是，突然冒出来的她的“弟弟”，和她离得这样近，让杭祁心中染上几分焦灼与占有欲。这种强烈想要得到的欲望，甚至比当时容俊平出现时，还要更甚。
或许是因为，即便她知道了他左耳缺陷的事情，却仍是推开了他家的门，对他伸出手，说要和他做同桌。他心中的执念和近乎疯狂的渴望，越来越深了。
想到只有等周一再见面了，杭祁情绪难免有些低沉，而这，也让他一贯冷淡的眼眸都有几分不由自主的失落，可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抬起眼眸，用这双失落的眼眸注视着谭冥冥。
谭冥冥情不自禁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
只是去买个家具而已，为什么一向对自己冷冰冰的杭祁突然这副神情？？这眼神让她心里也，不轻不重地被撞了一下。
“走吧，姐姐。”邬念迫不及待地打断杭祁与谭冥冥的对视，嘴唇挑起，满脸笑容，那么，今天接下来的一整天，姐姐就是他的了呢。
谭冥冥走之前，还去笼子前看了看狗的情况。
但狗子又累又疲惫，又愤怒又着急，麻醉药的效果又上来了，它已经趴着睡着了。
事实上，狗子也没能想到自己能熬过这一关，但幸好熬过来了，狗的生命十分的脆弱，这也让它从所未有地产生了必须尽快回去的心情——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机会，去海山医院。
而邬念如愿以偿，牵着谭冥冥离开时，笑盈盈的眼里有几分餍/足和胜利。
……
杭祁推开宠物医院楼下的玻璃门走出去，谭冥冥和那个少年已经上了公交车，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久久留在公交车站台上，半垂着眸，盯着地面，脸色沉沉，漆黑的眸子像是蒙着一层冷雾，里面隐隐有了锋芒与冷色。
片刻后，他仍是忍不住迎着寒风，抬头朝着谭冥冥和那少年上的那辆早就过了路口的公交车盯去。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
焦灼、不安、妒忌。
他像是小心翼翼守着手心里的宝石在走钢丝，可那颗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救命稻草的宝石，却随时都可能会被抢走。大抵是过于珍贵，所以想要的，并不只他一人。可如果真的被抢走了，或者失去了，他一定会掉进深渊里去的。
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给他的感觉，非常危险。他生命里别的一切，他都无所谓，可是唯独她，不要来和他抢，否则……他垂下眼睫，寒风下，眼底幽深一片。
……
谭冥冥和邬念坐在公交车上，前往家具店，她感觉身边的邬念不停注视着自己，忍不住摸了摸脸上：“我脸上有什么吗？”
邬念笑了笑，伸手将她脖子上松散的围巾拢了拢，顺势，假装漫不经心地打听：“姐姐，刚才那个哥哥，是你同班同学？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是我们班上的第一名！”谭冥冥说起杭祁时，语气有几分沾沾自喜和佩服。
毕竟她成绩虽然不错，但也有偏科的现象，而且也是努力才能考好的，和杭祁这种过目不忘的学神完全不同！
但就是——杭祁性格冷漠，刚才好像对邬念也不太友善，谭冥冥连忙为杭祁辩解道：“你别看他冷冰冰的，但其实接触多了，会发现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是吗？”邬念看起来很感兴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吗，“善良”这种说法，还真让人嫉妒啊。
他看着姐姐虽然拒绝了去图书馆，但还是打开书包，在公交车上提前做了会儿化学资料，准备明天的化学考试。
他伸出手，搭在姐姐的背后，免得公交车一摇一晃的，让姐姐不慎后脊背撞上椅背会疼，但他……
他眼底一片阴郁和阴影。
在她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给予他信赖、第一个告诉他要保护好他自己的人后，在她心中，他却似乎根本不是唯一的那一个，甚至，连前三都排不上。
不求第一，不求前三，前五可以吗。
然而，她只是把他当弟弟，一个普普通通的、半路捡来的弟弟。她除了那只狗之外，还有朋友、还有觉得“善良又帅气”的同学……
那个冷冰冰的跟冰坨子一样的人，面无表情，臭着一张脸，就能得到她的好感。
可为什么自己，只有拼命地去伪装、拼命地收敛起自己的本质，才能得到她的笑容呢？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人在知道他本来的样子以后，还会喜欢他？
……
一路上，邬念垂眸不语。
但当公交车停下后，谭冥冥从化学作业中昏昏沉沉抬起头时，他仍是递过去一张湿纸巾，细心地笑着提醒姐姐擦擦眼睛，两人下车，快步走进家居店。
墙壁已经联系好工人师傅去打了，等把房间改造好，把书桌和书架搬进去以后，那个房间就彻底成了自己在那个家的一片小天地了。
邬念在灯泡旁边停下脚步，微微笑着想，要给自己的房间换一个更亮一点的灯。
想到这些，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带着几丝令人压抑的占有欲，望着在前面选购干花的姐姐。
他想，至少，当他乖巧温顺的时候，姐姐是很喜欢他的，那么，他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以在她面前一辈子这样。

第49章
下午四点多，谭爸爸也提前请假下了班，盯着工人师傅将两个小空间打通。
这倒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本来这面墙就不是承重墙，当时装修的时候，最里头那一小块就是用来放杂物的，现在把杂物全都给扔掉了，和这个小书房连通。
这样一来，邬念的房间就不比谭冥冥小多少了。
谭爸爸摩拳擦掌地帮工人师傅递工具，脸上洋溢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小念来家里这么久了，一直都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他。这么大的少年老住在巴掌大点儿的地方，怎么伸展得开手脚？
现在，他心头一桩大事总算是解决了。
谭爸爸还花了三百块叫了个家政阿姨，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等待着谭妈妈回来后，给谭妈妈一个惊喜。
她这两天为了小狗的事情劳神伤力，让她看见家里整整洁洁，多少会开心点。
当然，谭爸爸心知肚明，谭妈妈心情不虞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小狗受伤事件——
从邬念还没来到这个家之前，谭妈妈就为此和谭爸爸激烈吵了两架，非常抗拒家里多一个新的成员。
后来要不是医院老旧住院部玻璃破碎，邬念无处可去，可能谭妈妈还不会做出让步，让邬念住进家里来。
邬念住进来以后，他自己有一笔积蓄，提出不会花费谭爸爸谭妈妈过多的钱，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性格乖巧又温顺，谭妈妈也不是那么冷石心肠的人，实际上也有些同情他的遭遇，所以，多少有些被软化了，表现出来一些松口。
但，再怎么退让，谭妈妈心中始终对这孩子的过去有一些芥蒂。
若是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也就罢了，那么可以慢慢来教，但家里还有谭冥冥。天底下没有哪一个母亲不担心自己孩子受到影响的，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影响和变数，谭妈妈都担忧得不得了。
这次小狗的事件，恰恰让谭妈妈好不容易动摇、软化了一些的心思，又悄然生出些许紧绷和芥蒂。
她在那个踹狗的不良少年那里遭受了阴影，再联想到邬念以前的经历，便老是忍不住去想，万一邬念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件，怎么办？
一个人是本性难移的。
何况，小念虽然把钱追回来了，但却语焉不详，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小菜摊老板捡到的，脸上还多了些微的伤口……
谭妈妈早上去上班前便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并没多问，而是叮嘱邬念嘴角记得上药，不要沾冷水发炎——但，谭妈妈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得劲。
简直不得劲极了。
真的非得将这少年领进家里来吗？
谭妈妈自然不会对邬念摆什么脸色，反而还很亲切，但出了家门，就狠狠地瞪了谭爸爸一眼，埋怨他给家里带来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破事。
谭爸爸自知理亏，这才又是请家政打扫卫生，又是在主卧悄悄放了一束花的。
不过无论如何，小狗已经捡回了一条性命。虽然再也闻不到什么气味，但好歹等伤情恢复好以后，还能和以前一样蹦蹦跳跳的。家里悲伤的气氛也总算消散了。
现在，就只等着小狗伤势彻底痊愈，回家，以及，等民警那边查出当天抢钱包的小孩的身份了。
……
等谭爸爸这边将房间捣鼓好，谭冥冥和邬念也一块儿买了书桌和书架回来了。
邬念扛重的，她只是拎了一把椅子，但外面天气很冷，一进门，谭冥冥就将椅子扔在玄关处，赶紧跑到客厅将手贴到暖气管道上，然后使劲儿搓了搓脸，整个人抖得跟筛糠子似的。
谭爸爸被她的样子逗乐了：“谭冥冥，你怎么冻成这样？”
谭冥冥欲哭无泪：“手套掉在宠物医院了！”
宠物医院暖气太足，她和杭祁上了二楼之后，手心出汗，就将棉线手套摘了，谁知走时太匆忙，手套掉在了那里。
大概男生和女生的体质还是有差异，她瞧着邬念也没戴手套，穿得还比她单薄多了，但是半点也不觉冷的样子，反而是她，从家具店出来以后，就感觉寒风呼呼地从袖子里灌进去，两条胳膊都快冻掉了。
公交车上小念说要给她暖一下吧，但她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下子就把手抽回来了。
邬念扛着书桌进门，又回身去拎椅子，朝她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待会儿我去一趟宠物医院帮姐姐拿来吧。”
“算了吧，你别多跑一趟。”谭爸爸乐不可支地道：“这会儿医院应该关门了，明天放学后让谭冥冥自己去拿，她就该多跑跑，不然体质这么虚，生个旗都能晕倒可怎么办，这就是缺乏操练！”
……谭冥冥一边搓着耳垂，一边对谭爸爸投去一个“果然是亲爸”的忿忿小眼神。
自己冻得要死，爸爸在一边捧着茶杯笑嘻嘻。
她对邬念道：“刚好，明天放学后我还得去看一下一百万的情况的。”
高二学业繁忙，谭冥冥也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狗子身边，虽然知道狗子现在伤重成这样，很需要家人的陪伴，但谭爸爸谭妈妈请假都很困难，而谭冥冥也即将期末，更是不可能请好几天假陪着它，于是就只能放学后尽量抽空去了。
……
气氛一时之间挺融洽。
邬念走进他焕然一新的房间，虽然没吭声，但仰头朝着新换的白炽灯看去，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晶莹，嘴角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
有了新的房间，就好像，终于被这个温暖的家所接纳一样。
这几乎是他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事。
他兴奋地想拉着姐姐帮他看一下，书架怎么放，要不要周末去书店买几本书，姐姐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书。
但一回头，见玄关处门刚好开了，谭妈妈下班了，正板着一张脸在换鞋。
他快要到嘴边的话，倏然便咽了下去。
——“万一影响冥冥怎么办？”
谭妈妈眼神也正好朝他看过来，视线落在他身后，已经被打通了、并且书架书桌全都布置好了的房间，神情不由得有几分僵硬。
但片刻后，还是冲邬念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小念房间已经好啦，那今晚早点睡，休息好了明天才好去上学。”
邬念脸上也挂上温和的笑容：“阿姨也辛苦了，晚饭我做吧。”
说完，他没等谭妈妈答应，就率先飞快地进了厨房。
谭妈妈视线一直跟着他进厨房，才收了回来，又抬头瞪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不敢说话的谭爸爸，脸色很难看。
她看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谭冥冥一眼，推谭冥冥进房间去写作业，然后揪住谭爸爸的耳朵，让谭爸爸跟她进房间一趟。
关上房门，谭妈妈脸色糟糕。
谭爸爸又一次先斩后奏了。当时分明说好的是，再等两个月，如果小念这孩子品性确实可以，再办理领养手续。
而现在，明明半个月都还没到，谭爸爸就先迫不及待给恩人家的小孩把房间改造了。
这叫什么事？
客厅一下子空荡荡的没人了，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谭冥冥也回了房间，从书包里掏出化学资料，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小考。但毕竟化学是比较薄弱的科目，复习了一会儿，她没看懂，于是忍不住打开电脑，打算百度一下。
可——
刚打开网页，谭冥冥就愣了一下，底下自动出现的搜索记录都是什么有的没的？！
有人动过她的电脑吗？
她赶紧打开浏览历史，发现全都是上周的搜索，大多数都是搜索一个叫做“颜诉”的明星的，谭冥冥虽然不怎么追星，但对这人也有点印象，是一个粉丝很多、且粉丝很脑残的爱豆出身的艺人，去年还演电影了呢，被谭爸爸批评为“屁演技没有居然还拿影帝，就一张脸招惹小姑娘喜欢，这小白脸奖项是买的吧！”
总之因为长得帅，还挺红的，网上风评毁誉参半，粉丝又鸡血又脑残，但业内人都骂他票房毒药。
但这个明星，倒霉的是，几个月前发生一起酒驾车祸，据说是去世了，又招来了网上一堆骂，说是酒驾活该，但他的粉丝却至今都十分鸡血，还在网上和人对喷。
总之，这些浏览历史网页乱糟糟的，还有别的艺人和新闻的，谭冥冥一脸懵逼，根本不知道自己电脑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搜索记录。
谭爸爸谭妈妈不知道她电脑密码，即便知道，也不会搜这些有的没的。
那到底是出什么灵异事件了？！谭冥冥一向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无神论者三好学生，坚决不往那方面想，她觉得，是不是自己电脑中病毒了还是怎么了。
本来是百度化学题目的，但谭冥冥一下子紧张起自己房间最值钱的这台电脑来，也没心思继续做化学题了，想了想，她给杭祁发了条微信，想问问自己电脑这是什么情况。
离开宠物医院时，她觉得杭祁好像有点不高兴，于是心中也略微有些忐忑，但没想到杭祁立刻就回复了，让她下了一个软件，打开软件以后输入了一串密码，然后她的电脑就开始远程操纵了！
谭冥冥还是第一回被人远程操纵电脑，看着不动鼠标，箭头就在屏幕上被移来移去，她觉得又兴奋又挺神奇，但很快，她就不知道杭祁打开的那些英文名文件到底是什么了，于是开始枯燥无味起来，打了个哈欠，先去洗澡。
杭祁同样也看到了这些搜索记录——
可是，电脑丝毫没有被侵入过的痕迹，最近一次登陆，也是按下密码、按照正常流程打开电脑的，甚至一条一条搜索历史记录的时间都和那个词条的长度对应，对方不是胡乱搜索，而是正在阅览那些搜索词条的。那么就说明，搜索这些的，还是谭冥冥家里的人。
杭祁略一思忖，立刻想到了今天在宠物医院见到的那个谭冥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或许是将对方放在了有敌意的对手位置，所以此时不好的事情也立刻联想到了对方。可是，冥冥的弟弟打开她电脑，搜索这些是干什么呢。
……
也没什么证据，他怕谭冥冥多想，因此，等谭冥冥洗完澡回来时，只对谭冥冥说可能是电脑出现一些bug了，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而谭冥冥对杭祁放心得很，听了他的话，果然就松了一口气，还非常废柴地让他给自己安装一个杀毒软件。
杭祁盯着手机屏幕，想起那天在网吧，她菜到被小学生骂的操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回：“你家地址是不是这里？”
他突然发了一个地址过来。
谭冥冥坐在书桌前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手机，愣了一下，怎么了，杭祁难不成还在她家附近吗？她下意识就推开窗户，探出身子，朝楼下看去。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她一下子睁不开眼，等努力眯起眼睛朝下面看去时，就见到了单元楼路灯下，修长的一个身影。
杭祁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外套，脊背很直，于寒风中，耐心挺立，像是月色中一道等了很久的树，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好几分钟都没等到谭冥冥回复，于是仰起头，看向上面——
她家很高，杭祁应该是看不见她的，她也只能勉强看清少年修长的身影。但他却像是看见了一样，举起手里的什么东西，挥了挥。
谭冥冥再度眯了眯眼，才发现，那居然是她落在宠物医院的手套！
手机震动一下：“下来拿。”
谭冥冥顿时惊喜万分，她就那双手套最好看了，还以为落在宠物医院，就找不回来了，又要重新买了呢，而且明天清晨八成又要顶着寒风，冻成狗去学校，但没想到杭祁给她带来了。
她赶紧扔下吹风机，裹上羽绒服，用围巾包住脑袋，雀跃地冲下楼去。
经过玄关处飞快地换鞋时，邬念从厨房里探出头，眼里挂着笑容：“姐姐，你要不叫叔叔阿姨出来吃饭？”可谭冥冥冲下去的速度太快了，门已经关上了，邬念愣了下，皱了皱眉。
谭冥冥像是鸟一样飞奔到杭祁面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眼里漾着笑意，呵出的全是白色的雾气，问他：“你感冒还没好，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杭祁扶住她肩膀，以免她冲到自己身上来，避重就轻地从书包里掏出几张A4的纸页，和她落在宠物医院的手套一起递给她：“还有化学重点。”
“你划的重点？！”谭冥冥接过来匆匆翻了几页，惊呆了！越看越觉得这些题目明天下午会考，毕竟杭祁是学神啊！她也就化学有点薄弱，要是化学也不用担心了，岂不是总分到时候能考全年级第二了？那谭爸爸谭妈妈可得瑟死了！
越想谭冥冥越压不住得意的笑容，但感觉在杭祁面前这么洋洋得意不太好，于是她鼓了鼓腮帮子，努力把得瑟的笑给敛了回去。
不过，杭祁怎么突然这么好？谭冥冥再一次受宠若惊。
杭祁垂眸看着她，在她看过来时，匆匆转开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道：“本来打算今天去图书馆给你的，但是没去成图书馆。”
他虽然语气淡淡，神情寂寥也似乎只是错觉，但谭冥冥莫名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但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对杭祁好，且又因为利用着他的缘故，她对他心头总多一分愧疚，所以很难拒绝他的什么要求。
更何况，杭祁非常非常少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唯一的一次，自己竟然还拒绝了。
再加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谭冥冥看了眼怀里紧紧抱着的他一条一条抄下来还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精力的化学重点，一时之间脸色微热，于是脱口而出地承诺道：“那下周去图书馆好了，不对，下周市图书馆是不是不开门？那就……”
她一时也没想到能一块儿干什么，突然想起去年的时候，下了好大一场雪，学校里很多人在堆雪人，而她一向是被无视的那个，根本没人来和她一块儿堆雪人，杭祁应该也是吧。
她忽然抬头道：“下次下雪的时候，一起堆雪人吧。”
杭祁怔了怔。
下次？是明年么？
明年还会在一起么？
如果明年也在一起就好了。
不，不止是明年、后年，他所渴望的并不只是这么一点短暂的时间。他想要的，还要更多。
杭祁低着眼眸，阖黑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里各种情绪翻涌，喜欢、眷恋、迫不及待、危机、占有欲、贪婪。
他知道，如果不小心守护，他所珍之重之的，就会被抢走，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必须鼓起勇气……
他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再次朝前一步。
距离更近了，谭冥冥愣了愣。
他望着她，移不开眼，低哑声音道：“不要等到下次，明天可以早点来学校吗。”
“一起吃早饭吧。”
空气寒冷，但杭祁还有些微的低烧，谭冥冥和他站得这样近，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几分灼/热的感觉。
那感觉莫名钻进谭冥冥心底，叫她仰头看着路灯下，杭祁逆光注视着自己，披光的发丝，漆黑的眼眸，晦暗不清的情绪——
她心口也重重跳了一下。
“好，好啊，没问题。”她笑起来，但莫名地有几分慌乱。
怎么回事？谭冥冥再次莫名脸红了一下。
……不就是吃个早饭吗，她又开始对纯洁的同学胡思乱想什么了？不过，杭祁主动开口提出什么，可真是太难得了……还用那样认真的神情，就仿佛在请求什么一样。
……这让她一头雾水的同时又有些极为不习惯，以及心头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
邬念手中拎着两袋垃圾，下楼，遥遥站在单元楼前朝这边看着，抿起的嘴唇忽然苍白，他面无表情地转头，将垃圾重重丢进垃圾桶里。

第50章
谭冥冥抱着手套和化学重点兴冲冲地回到家里，进去换鞋，见谭爸爸谭妈妈和邬念都坐在餐桌边上了，她心中开心，笑眯眯地道：“开饭了吗？”
谭妈妈眼尖地瞥见她怀里抱的一沓A4白纸，虽然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一行行黑色中性水笔留下的字迹，锋芒毕露……看起来就像是男生写的字！
谭妈妈心中一个咯噔，连忙问：“那是什么？”
谭冥冥丝毫没意识到谭妈妈的警惕，往房间里走，随口道：“班上一个同学给我的学习资料。”
听见是和学习相关，谭妈妈才松了一口气，这才高二，可不能早恋！
她又看了眼一边大口扒饭，聚精会神地盯着军事频道的谭爸爸，突然就很生气，一筷子敲到谭爸爸脑袋上：“看电视，就知道看电视！你和电视机过日子去吧！”
谭爸爸：……？？？
若是平时，坐在一边的邬念定然会乖巧地劝架，可此时，他却只是闷头吃饭。
谭冥冥眉飞色舞地关上房门出来时，他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高兴的神色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光线落不到他眼底，他带伤的嘴角下垂，显得有几分阴晴不定。
……
翌日。
谭冥冥惦记着答应杭祁早点去学校，和他一块儿吃早饭的事情，闹钟还没响就骨碌一下爬起来了。
想到放学后还要去探望一百万，她收拾书包的时候还顺手将自己不用的旧围巾往书包里塞了一条，她心想，小狗闻到熟悉的人的气味，应该会有安全感一些吧。
往日总是谭妈妈准备豆浆和早饭，今天也不例外，但谭冥冥想到昨晚的承诺，心头无端有几分雀跃。
即便食堂的早饭不好吃，她还是很期待。
……而且，如果去得早的话，可以和杭祁一块儿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吃啊！
她一向没有朋友，还没人陪她在那条小吃街逛过呢，想想都觉得快馋死了！
因此，出了房间以后，她就背着书包暗搓搓朝门口溜。
然而，还没冲到玄关处，沙发上正戴着眼镜看晨报的谭爸爸就开口了：“谭冥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今天弟弟也第一天去学校，吃完早饭后，你和他一块儿乘公交车去上学！”
谭冥冥刹住车，怨念丛生地问：“……为什么？！”
邬念正在帮忙将早餐摆到餐桌上，闻言抬起头。他发质柔软，漂亮的眼睛里闪耀着玻璃球般美好的光泽，看起来十分无辜。
见谭冥冥脸上流露出些微的不情愿，他顿时生出几分不安的歉意，赶紧对谭爸爸道：“叔叔，要不还是和姐姐分开去学校好了，反正学校我也去过两次了，路线很熟。”
谭爸爸却放下报纸，对谭冥冥道：“冥冥，你难道有什么事吗？今天邬念第一天去学校报道，你还是陪他去一趟比较好，见一下老师。”
谭爸爸的公司地址在截然相反的路线，要是送邬念过去，肯定会迟到，而谭妈妈今天也有白班。
冥冥和邬念的学校几乎就在一条街上，完全可以陪他进了教室，见一下老师，再去她自己的学校，刚好升旗仪式冥冥也不喜欢参加。
最主要的是，小孩子第一天上学，如果还是孤零零地背着书包，一个人上公交车去学校，会有种失落感吧。
况且，谭爸爸觉得邬念来家里以后，好像对谭冥冥还挺依赖的——
方才，自己提起请假送他去学校，邬念赶紧拒绝了，说是怕耽误他上班。但是他思忖一下，说让谭冥冥送邬念去，邬念这孩子眼神立马就亮了，应该还是更喜欢姐姐的吧。
谭爸爸觉得这是好事啊，别的家庭就怕领养的小孩和自家小孩不和睦呢，他们家完全没有这个担忧啊！该多让姐弟俩单独处处，增进一下感情！
……
谭爸爸想的事情，谭冥冥又何尝想不到。
她的确更想赶紧冲到学校去，和杭祁一块儿吃早饭，顺便端端盘子什么的，不就可以攒下好多分了吗。
但，好像比起每天都可以一起吃的早饭来说，邬念第一次上学更重要吧。
小孩子么，第一次转学到陌生的环境，如果没人陪着去的话，会有些恹恹的吧。
何况之前因为小狗的事，各种入学手续都是邬念一个人跑去办理的了，现在转学进新学校新班级，竟然还是一个人。
未免也太孤单、太可怜了。
而且自己要是拒绝的话，未免有点伤人。
再加上现在谭爸爸提出了这件事，自己有点骑虎难下，根本不可能拒绝。
谭冥冥心中权衡一下，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对餐桌边上系着围裙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容：“好，我陪你去，顺便给你办一张交通卡吧，然后给你介绍一下公交车的路线。”
邬念盯着她看，手指无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起来仍是有些不安，“真的吗？姐姐，你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谭冥冥笑着道。
……但心中还是有几分郁郁的，主要是怕，答应了的事情没做到，杭祁会生气。万一生气了，又变回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态度，那她可就完蛋了。
……不过，杭祁应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们现在的关系稳定良好，偶尔放一次鸽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明天再一块儿吃早饭不就行了么。
可是，她又莫名感觉，如果说是陪小念一起去学校，而没有遵守和杭祁的承诺的话，杭祁似乎会比被放鸽子更生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为了别人，把他丢在一边一样。
谭冥冥想起昨晚路灯下，杭祁近乎请求的语气，心头轻轻跳了一下。
在她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情绪之前，她就已经，犹豫着给杭祁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赖床，去不了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说，可能不会让杭祁难受。
“那就好，我就怕耽误你事情。”邬念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刚要笑着说什么，却见她掏出了手机。
不知在给谁发短信。
邬念眼睫神经质地跳了跳，眉弓下一片阴影，但在谭冥冥发完短信抬起头时，他却仍对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吃完早饭再出门，当然要稍微迟一点。清晨的阳光已经灿烂地洒在小区外面的公交车站上了。
谭冥冥和邬念一块儿背着书包，一块儿从家里出发。因为给杭祁发过短信解释，她心情没那么紧张，还有心情抬起手，从指缝里看一眼好久没出现的冬日的阳光。
邬念走在她身边，一直侧头看她，在谭冥冥忍不住回视时，他又倏然扭回了头，他转了个身，倒退着走，视线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谭冥冥身上，眼眸被阳光照耀着，有种说不出的神采，他道：“姐姐，放学后一块儿去看一百万吧。”
谭冥冥毫不犹豫：“好，你放学后在公交车站等我，一块儿去。”
邬念勾起唇角。
他一直注视着谭冥冥，但谭冥冥一直低头看手机，看不知道谁回短信了没有。
他唇角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真的是很嫉妒啊，那个人认识姐姐的时间比他长，姐姐对那个人关心的程度比对他深，甚至，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惦记着那个人的短信。
他的时间都是抢来的。
那么能不能，就只是把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给他？
他压抑住心头的占有欲，走回几步，将谭冥冥的手机拿过去，塞进谭冥冥的书包里，拽着她快步往公交车站走：“姐姐，别看手机了，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呼啸而过，两人上了车。
……
谭冥冥同邬念一块儿去了他的新班级，在走廊上见了邬念的老师一面，留了个联系方式，并感谢了老师一番，总之是客套了许久，才朝邬念学校的校门外走。
而少年一直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出了邬念的校门后，谭冥冥本来准备拔足狂奔回学校的，但是气喘吁吁跑了几步，又撑着膝盖停了下来，反正已经错过了和杭祁约定的时间，现在赶过去，也无济于事啊，而且一大清早也已经发了短信，他应该不会提前到的吧。
这样想着，谭冥冥松了口气，索性按照以前的节奏朝学校走。
等到了学校，讨人厌的升旗仪式已经过了，之前谭冥冥是没有存在感，也没有被班主任发现过。
但今天班主任却立刻发现她没来，把她叫到办公室去批评了两句，不过考虑到她爸爸打来电话请了假，也没多说，就让她回教室了。
此时早自习已经过了，班上闹哄哄。
谭冥冥猫着腰溜进去，下意识就扭头朝着杭祁那边看去。
本来以为对方会温和地抬头，和自己对视一眼，可谁知——少年目视前方，冷淡英俊，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甚至自己故意猛地站起来一下，他也仿佛没看见一般，神情又闷又冷。他盯着黑板，手指握着笔飞快地抄写笔记。
生气了？？！！
可自己不是发了短信解释的吗，难道没收到？
谭冥冥一下子有点忐忑，不知道他到底是收到短信还是没收到，不会真的提前白来一趟了吧？
谭冥冥又朝他看了好几眼，可没得到回应，谭冥冥顿时有点郁卒，身边的人又闹哄哄，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便把脑袋凑到任栗那边。
……听他们说，这周要开始冬季运动会，今天上午有校友回校演讲，前两节课不用上课，待会儿大家搬个凳子去学校礼堂就行了。
大家都在为不用上课而喜大普奔，谭冥冥却忍不住悄悄瞥了杭祁一眼。
昨晚的资料，她其实还有一些没有看懂，刚好上午不上课，去听演讲，那么大的礼堂，人头攒动，老师不会注意的……
要是他能给自己讲讲就好了，那么下午的化学考试，她不就能临时抱佛脚？说不定还能考出超高分？！
而且，重要的是，她也需要一个借口找他说话。他从她进教室起，就没看她一眼，肯定是生气了……
不管怎么说，爽约这件事的确是她错了……
任栗还在左后方呢，谭冥冥不好走过去，便低头用手机忐忑地发微信。
——待会儿礼堂演讲能坐一块儿吗，我带上化学重点，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发完，她就回头去注视着杭祁，可是只见杭祁摸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他抿紧了嘴唇，依然神情冷淡。
完蛋了，真的生气了！
谭冥冥得不到回应，也没办法走过去……只好扭回了头，开始恹恹地在本子上戳小人。
杭祁攥紧了手中的笔，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今天他来得很早很早，但是一直没见她来，只收到了她的赖床的微信，于是便出了校门，去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等着。
他在寒风里等了很久，满怀期待，是他没有考虑周到，起太早的确对她来说有些困难。那么，即便不能一起吃早饭，一起进校门也是好的。
可是，一抬头，就见她和邬念一块儿从公交车上说说笑笑地下来了。她拐脚和邬念一块儿进了隔壁学校的门。
他方才知道，自己受到了欺骗，赖床都是借口。
杭祁眼睫半垂，心中充斥着说不出口的焦灼和糟糕的情绪，他笔尖在纸张上无意识划出一条长线，而在他抬起头，突然看到任栗朝着谭冥冥走去时，他的笔尖骤然一顿，“哗——”在纸张上猝不及防划破。
……
任栗和身边的同学们说说笑笑，转头就见谭冥冥独自一人趴在桌上。
其实他感觉到了，为什么谭冥冥明明性格开朗大方又好看，皮肤还白，在班上却没什么朋友呢，大家都像是特别孤立她一样，连她说话都不理不睬的，难不成是得罪了什么抱团的女生吗……这真让任栗百思不得其解，还对谭冥冥产生了些许同情。
于是，他见谭冥冥神情恹恹，便忍不住走过去弯腰看她在干什么。
看到她桌子上摆的化学题，以为她是在为这个犯难。
于是任栗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好心肠地笑嘻嘻地道：“是不是不会做啊，来，我给你讲，待会儿礼堂演讲要不要坐一块儿？”
说完，他就转身去自己位置上准备拉椅子过来。
谭冥冥抬起头，虽然心情仍是不好，但下午的化学考试毕竟也很重要，还是收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于是谭冥冥冲他笑了一下，感激道：“那麻烦你了，不过也不多，就两三道不会。”
……其实有好几道不会呢，但比起杭祁，她不那么好意思麻烦任栗。
可是，任栗刚要拉椅子过来，后衣领就猝不及防被身后的少年给拉住了——
“卧槽哪个傻逼拽我！”他整个人跟定住似的，扭过头去就要破口大骂，但一看是神情冷冰冰的杭祁，猛然想起上次周岩脸上的伤，又立马赔笑起来：“拽得好，拽得妙，拽得呱呱叫！”
杭祁根本不理他，只脸色沉郁地看了谭冥冥一眼，伸手将她桌上的化学重点题册拿了起来，示意她过去。
谭冥冥眼睛一亮，忙不迭跟到杭祁的位置上去。
杭祁坐下来，拿起笔，像是想要给她解答，但迟迟笔不下纸，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他闷闷又别扭地望向窗外，开口：“不是说了要讲题就要找第一名吗？”
谭冥冥：……？？？
啥？是我失忆了吗？你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第51章
……
但不管怎样，杭祁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不理自己了，气氛好像也缓和了一点，谭冥冥手心出汗，望着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和杭祁认识这么久了，她倒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提心吊胆，怕自己干了什么惹人厌的事情，就失去杭祁这个朋友了。
她倒也渐渐看出来了，杭祁生气归生气，冷淡归冷淡，但不会真的不理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可刚才进教室，看见他突然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她心里还是……不知为何有点慌张，也难受得很。
就好像明知道自己犯一点小小的错误，不会失去某件很珍贵的事物，但还是止不住去后怕一样。
可是……又扯不下脸道歉，于是只好拿化学题目当借口缓和气氛了。
这种感觉谭冥冥说不上来。她从小到大在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但是以前是有的，当她很在乎一个朋友的时候，就会很在意自己是否让对方不高兴。
但她觉得，以前在意任何一个朋友，也似乎没有达到现在这样过于在意的程度……
以至于一会儿没得到理睬，就心慌慌的，还有点儿难过。
……
谭冥冥搞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她只下意识地想赶紧和好，于是趁胜追击地搬来自己的椅子，在杭祁桌子边上坐下，指了指昨晚他给自己的化学重点上的几道题：“这道，这一道，还有这一道，都不会。”
杭祁看了她一眼，她赶紧露出笑容。
杭祁胸腔中还是有几分涩意，但垂下视线，将那几道题圈了起来，开始认真给她讲起题来。
但讲着讲着，杭祁笔尖一顿——
第三页这一道，上次从她身边经过时，他见她写得飞快，她分明是会做的。第四页这个化学式，也再简单无比，以她考了一百四十八分的数学成绩，怎么会配不平。
他忍不住抬起眸子，看向谭冥冥：“这个你也不会？”
“真的不会——”谭冥冥本意是让他多讲几道，自己在他边上磨蹭一下，好找机会提出待会儿校友演讲在礼堂一块儿坐的事情，可她还没琢磨好怎么开口呢，视线朝杭祁笔尖指着的题看去，脸色一下子涨红！
卧槽，杭祁肯定要以为她是智障了，碳酸钙的燃烧公式都不会！
谭冥冥憋了一下，方道：“你讲了我就会了。”
杭祁又看了她一眼，还真的从原理到拓展都给她讲了，他讲得比任栗好多了，可即便如此，他没有任栗那些有的没的废话，语速还快，于是没几分钟就讲完了。
而谭冥冥傻眼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教室里嘈杂一片，就在这时，班主任数学老师进来了，一进来，就朝着擅自把椅子搬到后排去挨着杭祁坐的谭冥冥看了眼，似乎是要斥责她清晨不来升旗，现在又在教室里随便跑动。
谭冥冥对上他拧得可以夹死苍蝇的眉头，打了个哆嗦，赶紧趁着他还没张口批评自己之前，一溜烟搬着椅子溜回了自己位置上。
回到自己位置上后，她欲言又止地扭头朝着杭祁看了眼。
但杭祁虽然好像神情没那么冷淡了，却依然埋头继续写作业，头也不抬。
谭冥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感觉，杭祁表面看起来没事，但好像还是在生自己的气，可是，即便自己爽约，他也不至于这么生气，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什么纪律问题，谭冥冥完全没听进去，她思绪一直在游走，等到班上突然开始骚动，大家纷纷拿着凳子站起来，没什么秩序地兴奋地朝教室外走，她才赶紧跟着站起来，混在人群里往外出去。
任栗和她座位很近，自然是一起出教室的，刚好就在她身后，帮她抵了一下后头乱七八糟推搡的男生，然后笑嘻嘻地问：“班上第一化学题讲得怎么样，难道比我好吗？”
谭冥冥道：“王后雄说了，要学化学，就要向成绩最好的学习，向第二名学习，没什么意义可言。”
任栗愣住，憋了半天才不满反驳道：“……王后雄什么时候说过？！”
“不过，杭祁的第一名我是服气的。”任栗对比了下平时考试时，自己才做到第一页，对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神速，心里膨胀的气嗖地一下子被戳没了。
但是，他坚决不承认是智商的问题，非得赖到他不如别人勤奋上。
“他每天来学校来那么早，今天早上，我下公交车时，都见到他在公交车站那里站了好久了，头发上都结了霜，来学校来这么早，这么勤奋，学习成绩当然会比我好，如果我也那么努力的话……”
任栗话还没说完，谭冥冥脚步猛然顿住，她心中一个咯噔，问：“你说他在公交车站看起来等很久了。”
任栗一头雾水：“对啊！”
谭冥冥：“……”
她心头重重一跳，一下子变得有点儿慌。
她突然知道为什么杭祁这么生气了，他肯定发现自己撒谎了。
她匆匆扭头朝着后面看去，可是走廊里人头攒动，大家都在往教学楼下走，她不得不向前走，也看不清杭祁在哪儿。
谭冥冥脸色有点发热，心头也乱糟糟的。
杭祁莫名奇妙被放鸽子，还见到骗了他的自己并没有因为熬夜学习睡得晚而起不来，而是一大清早就陪着弟弟去上学，肯定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可她也并非故意，她只是——
如果只是普通在乎、普通交情的朋友的话，自己大可以直说，可如果是杭祁的话，她就会变得非常在意。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可偏偏，就是不希望他觉得，邬念排在他前面。
……就像是，谭爸爸如果答应了谭妈妈要出去庆祝结婚日，但临时因为另一个不得不陪同的女上司爽约的话，家里肯定会天翻地覆，谭妈妈肯定会火冒三丈。
……但如果谭爸爸说是在加班，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话，谭妈妈就会没那么生气。
她不想让杭祁不开心，也不想让杭祁觉得得不到重视。
结果反而，弄巧成拙……
谭冥冥有点儿想哭——那刚刚自己拿化学题目当做借口去找杭祁和解，岂不是也被对方看在眼里，觉得她是骗了人后还在耍无赖了？谭冥冥觉得很丢脸，垂头丧气地跟着人潮往楼下走。
任栗本来还想和她说笑，可见她不知怎么情绪忽然有点低落，便一头雾水地不好开口了。
演讲礼堂在教学楼后的那一栋楼，偌大的礼堂，红色的幕布，可以容纳近千人。高一的进去了之后，高二才进去，轮到三班的时候，因为班主任不在，秩序稍微有点乱，大家都想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方便玩手机看漫画，而不被巡查的老师发现。
这种场合，女生本来就被挤到了后面，更别说谭冥冥无心往前挤，于是是班上最后几个进去的。
她掏出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给杭祁发短信，问他可不可以演讲仪式的时候坐到一起，谭冥冥有点郁卒地觉得，他还没回，八成是还在生气，自己没戏了。
但是，她又觉得，认识这么久了，两人关系全班最好了，他应该会给自己留位置的，留他身边的位置。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人潮走了进去，脑袋转来转去，视线寻找着杭祁的身影。
他个子高，冷冽的气质又很突出，她一眼在人群中发现了他。
只是——
谭冥冥猛然怔了一下，见周琳正朝杭祁身边那个位置走去，那个位置在角落，自然是很好的位置，而且杭祁虽然在班上冷冷的，还打架，但他又不打女生，坐在他旁边玩手机也没什么。可是，干嘛非得坐那个位置？
谭冥冥心里面莫名地，生出了些许，以前从未有过的非常微妙的委屈的情绪。
她急匆匆搬着凳子走过去，手背被旁边挤过去的外班学生手中的凳子磕了一下，一块青紫，她都没注意到。
但她还没走过去，就见周琳已经坐下来了，还在和杭祁说什么。虽然杭祁侧脸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能够看见他也在开口说什么的。
谭冥冥止住脚步：“……”
她垂下眼睫，一时之间脑子有点乱，心里有点酸酸的，她还分辨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绪，但只觉得杵在这里有点丢人，于是转身脚绊脚地朝别的地方走过去，试图找到座位。
其实杭祁也不是非得和自己坐一块儿不可。
谭冥冥这么想着，又安慰自己，他有更多朋友，不是更好吗？自己本来就希望他能够融入班集体里，拥有更多的朋友，不要再每天都冷冰冰的生人勿近，可为什么——她还是有点难受。
她刚走进来，看到杭祁身边位置是空的，还以为他虽然没回复自己短信，但那个位置还是给自己留着了呢。
但现在。
大概还是生自己的气了，不想理自己了……
谭冥冥费力地挤到第三排，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位置，后面是两个外班的人，见不到她进去，也没给她挪位置，于是她一如既往地深吸一口气，打算和这两个人“沟通”一下，但下一秒羽绒服帽子就被拽住了。
被拽得转了个圈儿，她怔怔地看着绕过来和自己隔了一排座位的杭祁。
杭祁低头看着谭冥冥莫名有些红的眼圈，他愣了一下，低声问：“你去哪儿，给你占好位置了，没找到我吗？”
说完，他接过谭冥冥手中的凳子，示意谭冥冥跟着他过去。
谭冥冥一下子涨红了脸，虽然有了位置，但还是感觉心头胀胀的，她顿了顿，见这边实在没位置了，才赶紧将撞青了的手塞进校服兜里，跟着杭祁走过去，在他占的两个位置坐下。
坐下以后，校长也开始在台上长篇大论了，话筒声音有点刺耳，不知道讲了什么笑话，底下的同学们哄笑起来，但谭冥冥全没听见，她憋着呼吸，小声说：“我还以为你没收到短信呢。”
杭祁坐在她左边，目不斜视，英俊冷漠，但似乎是意识到谭冥冥在想什么，他顿了两秒，道：“本来就是给你占的位置。”
本来，本来个屁——谭冥冥心想，她实在憋不住了，小声道：“那你还让她坐？”
别以为她没看见，刚才周琳明明屁股都在他身边坐下了，他们还说话了！她视力可好着呢！
可能是她难得情绪有点儿激动，眼圈还有点儿红，杭祁再次看了她一眼，她莫名心虚，被看得脸热，挠了挠脸颊，扭开头去，杭祁却忍不住，脸上的几分冷淡尽数冰雪消融，眼里也倏然出现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杭祁转过头去，看向前方，压低了声音解释：“我跟她讲，下次化学实验也换组，因为要和谭冥冥一组。”
……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沉默了两秒。
台上校长握着话筒演讲的声音震耳欲聋，台下也一片嘈杂，打游戏声，交谈哄笑声，吵吵嚷嚷。
但两人之间气氛却静谧无比。
三秒之后，两个人互不相看，却耳根同时泛红一片。
……
杭祁侧脸也有些发红，谭冥冥则鼓起腮帮子，炯炯有神地盯着校长看，努力不让自己的开心那么明显。

第52章
……
在这昏暗的礼堂角落，谭冥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小心脏跳动得飞快。
这场演讲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校长到教导主任到校友，全都发表了一番讲话，可偏偏谭冥冥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脸上热热的，不想表现出开心，但实际上嘴角已经咧到后耳根了。
正在她抓耳挠腮想着找点什么话和杭祁说时，她低下头，突然注意到自己两手空空，根本习题集都没带，她顿时“嗖”地一下，更加面红耳赤起来——
发短信的时候她问杭祁能不能坐一块儿，说的是让杭祁给她讲题，但现在她连题都没带，看起来就像是在找借口接近他啊！
她面色陡然红得火急火燎如同猴子屁股，不敢扭头，更不敢看杭祁。
但幸好杭祁没问，直到演讲快结束都没提起这茬，她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演讲结束，各班学生搬着凳子朝外面走，人潮挤攘，她和杭祁一块儿并肩朝外走，礼堂光线很暗，她脸上仍然在发烧，数次趁着落后杭祁半步，悄悄用余光瞟杭祁一眼，但她刚落后半步，杭祁就扭头看过来，抓住她胳膊，把她带了回去。
杭祁接过她手中的椅子，拎着两把椅子，移到她侧后方，替她挡住人流。
似乎经过刚刚的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缓和了。
但经过礼堂大门时，谭冥冥扭头看向他，光线明暗落在他脸上，他似乎意识到谭冥冥的注视，也看了过来。
谭冥冥被他一看，只感觉脸上莫名火辣辣的。
周围很嘈杂，没人听见，谭冥冥憋了憋，伸手小心翼翼拽住他袖子，小声道：“……对，对不起。”杭祁肯定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发现，她受不了杭祁不理自己，一点也受不了。
以前担惊害怕是因为，怕被他推开、接近不了他，便没有分可赚，不能早点让谭爸爸谭妈妈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赚分渐渐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少被想起呢？
甚至于，她很早之前罗列待完成事项的那个“接近杭祁计划本”，她都已经很久没有翻开了。
她想到能和他早早地见面，一块吃早饭，一起做实验，心中就很雀跃。
她跑去他家，给他煮粥，将冷毛巾贴在他额头上时，她只是心疼……她发誓，她也半点没想起攒分这件事。
她在乎他，已经渐渐地开始超过，让自己脱离透明这件事了。
她知道他听到自己为别人而爽约，肯定会生气，会难受，但她一点也不想让他生气，更不想让他难受，她——
谭冥冥还没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莫名生出这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胡思乱想和顾虑，她只是望着和自己一起并肩走在人潮中的少年，脸上有点烧，心头乱糟糟的。
杭祁左手拎着两把椅子，微微侧着身站在谭冥冥左后方，亦侧头看向她。
其实，她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过是爽一次约而已。
他永远不会因为她不来，就不等下去。
他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焦灼、烦闷、恐慌与妒忌。他妒忌自己被放在后面一位，妒忌她优先处理她那个弟弟的事情。他恐慌自己在她心中其实没那么重要，更恐慌有朝一日，她真的被抢走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更看重自己呢？
“离你那个弟弟远点。”——他难不成有资格这么说吗？
所以他只能兀自心里生闷气罢了，甚至生气自己没能清晨一早就先去她家楼下，那么，倘若见到她和邬念一起出来的话，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同她一起将邬念送进学校，再和她一块儿完成约定，一起吃早饭。
这样她也不必为难。
他刚才找到她，见她抱着凳子站在人群里找不到位置，鼻尖红红，茫然的样子，他甚至一下子就后悔了。他生自己的气，不该因为这么一件事便对她生闷气，出教室时就该和她一道的。
所以现在。
杭祁没有抽回自己的袖子，任由她拽着，不过，他视线往下，忽然凝了一下，她手背上青了很大一块，因为皮肤白，那块青紫显得更加扎眼。
“手怎么了？！”杭祁顿时挡住后面几个挤挤攘攘的男生，将她拽到一边，人群比较疏散的地方。
“撞到别人的椅子角上了。”谭冥冥觉得有点丢脸，又想把手往口袋里塞，但还没塞进去就被杭祁拉了出去，杭祁单手拎着两把椅子，椅子踏脚全是铁条，还很有点重，只能用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用拇指给她揉了揉。
谭冥冥要是想挣脱开，是立刻可以挣扎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脸上烫得很、不自在得很、而且手上也疼得很——却仍是站在那里没动，任凭手被抓住，并且不自在地撇开头去。
手背上接触到杭祁拇指的皮肤，很温暖，仿佛有什么酥酥麻麻地顺着血管抵达心脏，
谭冥冥脸上火烧云。
呜呜呜杭祁为什么这么好。谭冥冥无措地心想，自己放他鸽子，他还给自己揉手，现在应该是彻底不生气了吧？
她忍不住抬头偷看杭祁一眼，对方低垂着漆黑的眼眸，抿着唇，盯着自己的手，神情十分认真。
但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了眸，谭冥冥赶紧飞快撇开小眼神，假装根本没在看他。
关键是，该死，这心脏跳得超速了吧。
人潮全都朝着教室那边走，周围乱哄哄的，他俩站在原地不动就很有点怪。
谭冥冥心头有点不自在，但又舍不得就这么抽开手，而且也是怕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僵了，于是她挠了挠脸颊，憋了憋，开口道：“放学后可以和我去宠物医院看望我家的狗吗？”
她也就是慌里慌张地随口找个由头，好放学后和杭祁也待在一块儿，毕竟下午要考试，考试位置肯定隔老远。
但说完她就猛然想起来，啊，怎么忘了，今天放学后杭祁得去网吧打工的。
于是谭冥冥又赶紧道：“算了，你还要打工，改天吧。”
“唔。”杭祁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没忍住：“就你一个人去？”
谭冥冥下意识道：“还有我弟弟和我一块去。”
话音刚落，就见杭祁脸色变了一下，不动声色抬起眸子，看着她，淡淡道：“不打工，今天刚好休息，放学后座位上等我，不要再走掉了。”
谭冥冥愣了一下：“今天不打工？”
杭祁道：“网吧整修，最近一周都没法去了。”
“这样吗？！”谭冥冥顿时高兴起来，她脸色有些红，想趁胜追击，可不太好开口，但鼓足了勇气，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后，还是磕磕绊绊道：“那你这一周要不放学后都陪我去宠物医院？”
杭祁扭开头，没看她，像是耐不住磨终于答应了的冷淡样子：“嗯。”
我靠！谭冥冥差点跳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杭祁不仅不生气了，还同意和自己一块儿去看一百万了，那以后放学后岂不是天天可以一起回家？
谭冥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总之，她简直兴奋得有点儿晕头转向。
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见前面班主任扭回头左看右看，似乎是在清点人数，怎么数都发现掉了两个漏网之鱼，猛然朝后看来，发现他二人竟然还在这后面唧唧歪歪。
班主任顿时怒从心起，猛地冲了过来：“干嘛呢，早恋啊？！”
谭冥冥被倒数二三个字激得心头重重一跳，大脑都停止运转了，眼见班主任如同老鹰一般冲了过来，她赶紧如一只受惊的鹅一般夹着屁股飞快跑了，脸色红透。
被她丢下的杭祁拎着两把重重的椅子，看向她的背影，笼罩在心头了一上午的乌云似乎终于散开，他竭力想要压住笑意，可漆黑的瞳孔里却怎么也压不住。在班主任冲过来之前，他也快步离开了。
下午化学考试谭冥冥还有点儿胡思乱想的，主要是，她感觉自己最近在杭祁面前有点怪……
刚开始鼓起勇气主动提出和他做朋友，还有点儿怕他的。
……但最近怎么总是面红耳赤的？
不过很快化学卷子就发下来了，她也只能赶紧收拾好自己的有的没的心思，提笔开始写试卷。
刚写了两道题，谭冥冥盯着试卷上的题目，眼睛就亮了。杭祁给的化学重点真的太有用了吧？！他怎么会知道老师要考这一块儿的知识点的，昨天晚上自己把他手写的化学重点翻完了，现在脑子里对这一块儿的知识都明朗多了。
再加上今天早上他给自己讲的前几道题，也的确是自己的知识盲区，而刚好，现在试卷上就有一道变形题。
谭冥冥强忍住激动，赶紧刷刷刷地先把卷子做了。
她前段时间已经帮了杭祁很多事情了，不知道会不会反馈到化学老师身上，如果能反馈的话，那自己这次化学成绩肯定也能考得很好！如果无法反馈的话……谭冥冥倒也看开了，没那么心急了，其实，要不是谭爸爸谭妈妈的话，她倒是也没那么不能忍耐被世界孤立的感觉。
化学考试考完，也就放学了，杭祁果然早就交了卷子，在教室门外等着她。
谭冥冥心情一下子变得很雀跃，伸手就想把他书包捞过来，但还是和上次一样，杭祁反而把她书包接过去了。
可谭冥冥早有预料，又一下子把两人书包拽了回来，笑眯眯道：“能不能让我背一次书包？”
能加分还是加一下分吧，早点帮助谭爸爸谭妈妈升职加薪呢。
两人书包都不重，尤其是杭祁的，书包里也就一两本书。他微微愣了愣，本来还是要接过来，可见她重新开心起来，蹦下几层台阶，他漆黑的眸子透亮，也终于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没再和她抢了。
两人出了校门。
还没走出几十步的距离，便见到等在公交车站的头发柔软的少年，邬念穿着毛衣，大衣外套敞开，手里乖乖地抱着一袋子水果，是打算拎回家去的，遥遥地听到姐姐高中放学铃声响起，他惊喜地抬起头，站了起来。
可是，视线在落到姐姐身边的杭祁身上时，他脸上的惊喜倏然之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第53章
……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和自己抢。
邬念嘴角仍挂着笑容，可视线落在姐姐怀里抱着的两个书包上，姐姐抱着他的书包，脸上洋溢着开心，和他一起并肩从学校里走出来，眼皮子忍不住微微跳了跳。
为什么，他们在谈恋爱吗？
为什么，昨天到现在一直黏在一起，学校里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昨夜还要到家门口来，放学后，也一点时间不留给自己吗？
不知道自己有多期待独处吗？
邬念视线死死盯着谭冥冥与杭祁快要挨到一起的衣角，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一圈一圈缠绕，然后狠狠收缩，他抱着水果袋子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露出几分阴郁的青来。
可是不能这样，姐姐会讨厌的。
他可以表现出讨厌自己，自己却不能表现出任何憎恨他。
自己多可悲。
根本就没人会喜欢真正的自己。
邬念强忍住将他们分开的冲动，对谭冥冥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姐姐，你来啦，怎么又是和这个哥哥一起来的。”
……
“我让杭祁陪我去看看一百万，对了，你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谭冥冥笑着道。
邬念笑道：“还不错，老师同学们都挺友好的，就是有点想姐姐了。”
谭冥冥刚要详细问问邬念学校里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感觉身边刚刚还对自己神情柔和的杭祁一下子周身气场就冷了，就像是产生了什么戒备和敌对的气息一样，显得神情也有些冷淡。
杭祁不喜欢她弟弟，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她就隐隐感觉出来的，可是，当时只以为杭祁是对陌生人产生了排斥而已，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见到邬念就熟悉了，可现在这回，杭祁的情绪变化太明显了，让她不得不注意到了。
杭祁又不知道邬念的那些过去经历，应该不会戴上有色眼镜看邬念才对。
那么，是因为，自己？！
可是，为什么？
谭冥冥忍不住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见到杭祁的妹妹和杭祁感情很好，一直黏着杭祁……她好像也会产生一点“希望杭祁妹妹快走开”的情绪……？朋友之间都会产生占有欲的，就像是她看见杭祁和周琳说话，她心里也会酸酸涨涨的，像是自己的重要地位被取代了。
谭冥冥忽然有点不安，还有些左右为难，感觉是因为自己，才导致杭祁看邬念不顺眼。
小念被针对有些可怜，但杭祁也没有错。如果早想到他俩会不对盘，就不该让他俩又在放学后撞上。
那么，自己最好不要在杭祁面前和小念过分亲近……
倒也不是别的，只是，人心都是偏的。谭冥冥不由自主地去想，小念起码还有家里人，自己爸爸关心他，狗子自从住院以来，好像也渐渐接纳他了，没有再那么对他恶吠相向。
但杭祁好像没有家人，在班主任的那份联系录上看到的给他的备注是父亲几乎断绝往来，他除了自己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朋友……
而且，刚刚才缓和了气氛，她不太想让他不开心。
弟弟是永远的一家人，但他——谭冥冥悄悄揉了揉自己还青着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几分余温，莫名地心里产生几分很奇异的感觉。
这样想着，她努力缓和气氛，对邬念道：“你把大衣扣子扣上，小心感冒。”然后又对杭祁道：“走吧。”
杭祁皱了皱眉，收回落在邬念身上的视线。
公交车刚好呼啸而来，在公交车站面前停下。
杭祁第一个上车，他刷了两个人的卡，“嘀嘀”两声，谭冥冥忽然想起来，早上送邬念去上学，但因为太早了，还是没能给邬念办好公交卡，于是戳了戳杭祁的后背，对他道：“我弟没有公交卡，你给他也刷一下。”
杭祁直接再刷了一下卡，拉着谭冥冥怀里的书包，拽着她往里面走了。
邬念见到眼前这一幕，咬了咬嘴唇，他和姐姐在一块儿的时候，姐姐注意力只会在他一个人身上，但是这个人出现了以后，姐姐眼里根本就只有他。
方才那样自然的动作，就像是，他们是一个世界的，自己根本无法挤足一样。
邬念手中的牛皮纸袋被捏得皱巴巴，他看见杭祁拉着姐姐刚要坐下来，他眼睫狠狠一跳，赶紧几步走过去，坐到两人前面的那一排。
他回过头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对谭冥冥露出乖巧的笑容：“姐姐这边有空位子，快过来坐！”
谭冥冥屁股差点就在杭祁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了，将坐未坐，她看了满脸期待，眼眸亮晶晶的邬念一眼，又默默看了眼身边散发着寒气，望向窗外，一脸“不过来你就死定了”的杭祁。
卧槽，这让她——这不是落水后先救老婆还是先救妈的问题吗，这让她怎么整？
她忐忑了下，觉得杭祁会生气，但小念不会生气，于是……继续在杭祁身边坐了下来。
邬念一愣。
杭祁继续望向窗外，但冰冷的神色明显缓和很多，还抽出手将她怀里的两只书包都拿了过去。
啊啊啊为什么，谭冥冥内心抓狂，最近几天怎么总是在面临死亡问题！总感觉一个回答错误，就要被杭祁关进冰箱冻死！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对邬念道：“小念，你水果要是重的话，给我帮你抱着吧。”
“没事的，姐姐，不重。”邬念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回过了头。
他看向前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夕阳透过公交车的车窗，匆匆扫过，落在他琥珀色瞳孔上，却深不见底。
谭冥冥见弟弟似乎没有不开心的意思，才小小松了口气，她转而看向杭祁。
而杭祁抱着两人的书包，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又闷又别扭，但神情似乎还是松动了许多。
“要不要听歌？”谭冥冥小声问。
她坐在杭祁右边。
夕阳下，车窗半开，杭祁额发被风轻轻吹动，她揉了揉手背，感觉又有点脸热起来。
“听。”杭祁虽然板着脸，但还是飞快地吐出一个字，话音刚落，右耳就被塞进了一只白色的耳机。
轻柔缓慢的音乐流淌着，谭冥冥将音量开得很小，像是温柔到不想动摇他的耳膜一样，于是，这柔和的音乐也就成了背景音乐。
……
邬念朝着车窗看去，夕阳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后面隔了两排的姐姐身上。
车窗倒影和夕阳一起，映在邬念森郁的眼底——他们在一起听歌，姐姐很开心。
可是他却很不开心呢。
他想要姐姐只是他一个人的，只信赖他，只夸奖他，只看着他一个人。
可是现在，姐姐好像不止是在看着别人，而更像是，把那个人放在了他前面的位置。
甚至，他都退让一步了，他只是希望姐姐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视线就只落在自己身上而已，可是，竟然连这都不可能。
他面无表情，垂下眼睫，眼眸一片阴郁。
是不是，自己想要什么，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只能靠抢的？
……
下公交车时，谭冥冥也注意到了一路上邬念都没怎么吭声。
邬念一向是个爱笑、将温和乖巧挂在脸上的小孩，除了极少数几次情绪外露之外，很多时候谭冥冥都分辨不出他什么情绪。所以现在，谭冥冥其实很担心他是不是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之前谭爸爸也提醒过谭冥冥，小念刚融入新家庭时，一定要对他多包容、多关怀。
这个家里虽然说谭冥冥也是个比邬念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但她到底早熟很多，谭爸爸倒是不担心她和邬念相处不来，就只担心邬念在这个家里没有归属感。
于是，下车后，谭冥冥看着邬念抱着水果朝宠物医院走去，心中难免有几分担忧。
不过，她现在担忧的倒不是邬念在家里没有归属感，而是担心，小念会不会太依赖她了，即便谭冥冥再迟钝，但多少也看出来了，小念格外喜欢和自己待在一块儿。
——是因为没有朋友的缘故吗？
自己有时间得找谭爸爸商量一下，或许该邀请几个小念新学校的同学，让他们来家里玩一玩？这么大的少年，应该是肆意飞扬的，开开心心的。

第54章
狗子当时伤势很重，但捡回一条命之后，恢复速度却很快。
谭冥冥蹲下来趴在笼子边上看望它的时候，见它虽然脑袋上还包着一层白纱布，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但已经能动弹了，而且精神也好了很多。
不过，躺了这么多天，肯定是瘦了很多的。
谭冥冥忍不住一阵心疼。
这只狗她从三个月不到的脏兮兮的小奶狗抱回家，亲手给它洗澡、涂药，将背上的藓彻底治好，两条有些无力的后腿也从一开始的拖在地上艰难挣扎，变得活泼有力、一下子就可以跳上自己的膝盖，整条狗个子都长大不少。
以前两只手掌就可以捧住，但现在，狗子五个多月了，身形已经超过谭冥冥的膝盖了，它头骨宽阔、小眼睛雪亮、毛发浅金柔软，还真有点儿帅气。
虽然是条土狗，可是放在狗子的婚姻市场上，肯定也是狗中翘楚。
而狗子本来正趴着睡觉，一见到她来，就跟嗅到什么熟悉的气味似的，挣扎着爬起来，疯狂摇尾巴，鼻子钻到笼子缝隙，像是想努力钻出来，跳到她身上似的。
总之一双小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看得谭冥冥忍不住问宠物医院的助手：“我家小狗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呀？”
狗子在这里住着肯定相当寂寞，被笼子关着养伤，旁边都是陌生的猫猫狗狗，又见不到家人，要是能早一点回去就好了。
助手道：“还得养养，看看情况，最早这周末可以出院了，出院以后多煮煮肉汤补补。不过你家的狗子真的恢复情况良好，别的狗受伤以后，最怕的就是它们控制不住一直动弹，反而将伤口撕裂得越来越严重，导致很难恢复，但你家狗真的特别聪明！从送到医院来做手术到现在，一直都知道保护伤口，不去做任何撕开伤口的动作！”
“对对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家狗这么聪明！”何止是聪明，简直有的时候像是有人类的思维一样！
谭冥冥有点儿开心，感觉狗子被夸了，跟自己被夸一样，她双手握住笼子的栏杆，脸上露出笑容，朝着小狗看过去。
狗子已经能动弹了，正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于是谭冥冥索性摊开手，让它蹭个够。
一人一狗亲热了会儿，谭冥冥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笼子面前，开始喂一些人和狗都能吃的零食小肉干给它吃。
助手道：“你家的小狗真怪，纯粹狗吃的东西它都不吃，非常挑食。”
谭冥冥笑了笑，表示已经习惯了。本来在抢钱包事件发生之前，谭妈妈还有点儿心疼给一只狗买这么多好吃的，但现在完全大方了，小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于是谭冥冥才买了这么多好吃的来。
狗子有几分眷恋地在谭冥冥身边接受她的喂食，一边开心地吃，一边小眼神瞟向窗户那边长椅上坐着的两个少年。
那两人互不理睬，都朝这边看来。
谭冥冥的那个同学一如既往的冰块脸，而邬念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但这时也像是心情十分不妙，连伪装都懒得装，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狗子自然知道邬念是为什么——他平时在家里处处将自己从谭冥冥身边赶开，不就是为了独占冥冥一个人吗，而自己一直是只狗的样子，根本没办法和他争，受了委屈都不知道往哪里说去。
此时见到邬念在杭祁面前吃瘪，它不由自主有点儿幸灾乐祸，能让冥冥的白莲弟弟处于下风的人，肯定和冥冥关系非常好了。
这么一想，它忽然就没心情幸灾乐祸了，而是危机感异常浓烈。
它很明白冥冥这个年纪特别容易情窦初开，可它偏偏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冥冥谈恋爱，甚至是一想到便感到非常焦灼！
天呐，想到会有人揉她的头、背着她、和她一块儿说说笑笑，甚至是——他就有种剁掉那个人的冲动！
以前她还没将这个叫杭祁的同学带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她就经常周末一大清早跑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同学在一块儿，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兴奋地跑出去，只能在家里等着。
而现在，她直接将这个人带到自己面前来了，还不止一次，这就说明，也许她还没有意识到，但她觉得这个人已经能够参与她的家庭生活了——操他妈！这怎么可以？！
狗子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烦躁！可偏偏它是只狗，什么都做不了。
必须得尽快回到自己身体，狗子忧心忡忡地想。
谭冥冥探望完小狗，也就打算回家了。
听见这周末就能出院，小狗内心的焦灼多少有所缓解，但是见谭冥冥要走，还是忍不住用嘴咬着她的衣角，死活不肯让她走。
……平时这只狗虽然黏人，但是好像没这么幼稚到扯人衣角的，难道是重伤了所以变得格外依赖人？
谭冥冥不由得安抚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等回了家就好了，到时候叫谭妈妈给它举办一个狗的接风，以后就能健健康康长大了。
“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关心地问助手：“我家狗现在这情况，还能绝育吗？”
“能啊。”助手赶紧道：“它恢复情况挺不错的，而且上次伤到的地方也没有扯到蛋蛋，它已经到了绝育的年龄了，你看要不要出院之前就把绝育手术做了，小公狗很简单的，恢复期很短。”
又是绝育？！狗子顿时觉得蛋蛋一阵清凉，它打了个哆嗦，在谭冥冥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疯狂汪汪汪叫起来，并恶狠狠地扒拉住栏杆，瞪着助手。
谭冥冥见它这么抗拒，有点儿想笑，但也不好再当面问这个问题了，别的狗是真的没有这只狗聪明，竟然连她们在聊她的蛋蛋都清楚。
于是谭冥冥小声对助手道：“这周末还是先出院吧，等它再恢复一段时间，长胖一点，就还是来你们这里做绝育手术。”
“行。”助手道。
狗子小眼睛里流露出恐慌和恐惧，卧槽，看来它要是不在被带来做绝育之前回去，那简直完蛋了！
它一阵惶恐，在笼子里不安地思考起来，现在它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去到海山医院啊！
这家宠物医院在谭冥冥家附近，而谭冥冥家，它搜索过，又距离它要去的医院隔了十几条街，几乎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光靠着它一只狗，就这样奔跑过去？几天几夜都没法到达吧？！是想路上被车子碾死，被不知道会不会冒出来的哪里的小孩子一脚踹飞吗——！
总之太危险了、可能性也太低了，除非有人可以帮助自己……
之前它就考虑过谭冥冥，但一来它不愿意将谭冥冥牵扯进自己的事情里面，二来谁会真的相信一只狗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那会把谭冥冥以及谭家人给吓死的！
但是——它突然抬起头，朝着不远处的邬念看了一眼。
这个白莲弟弟是知道了它不是一条真正的狗的，可是，他那么讨厌自己，会帮助自己吗？
算了吧，狗子瞬间心情不好。
觉得要去讨得白莲弟弟的帮助，还不如自己没日没夜地用四只狗爪子奔跑过去呢。
邬念同样也注意到了小狗的视线，但他见小狗只能隔着笼子看着谭冥冥，也就没有多管。
现在，这只狗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主要的威胁了，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身边这个人。
……
谭冥冥见小狗恢复情况不错，心情更加愉快很多，从宠物医院出来，又是三个人一块儿上了公交，不过杭祁的家的距离比她和邬念还要远一些，所以她会和邬念先下车。
而回去的路上，令谭冥冥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是，就只有一个座位，她让给了一个刚上车的老奶奶。
见到公交车即将到站，马上就能回家，邬念眼里的阴霾多少消散了点儿，对谭冥冥挤出一个笑容：“姐姐，下车了。”
无论如何，到了家里，姐姐就是他一个人的吧——
但万万没想到，本应继续乘坐下去的杭祁却也跟着下来了。
邬念眉梢狠狠地跳了跳，可是碍于姐姐在，只得按捺不发。
杭祁接过谭冥冥绕成一团的白色耳机线，解开收好，塞进她口袋里，竭力不去看谭冥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送你们回家吧。”
谭冥冥莫名有点儿雀跃，但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主要是之前杭祁都冷冷淡淡的，但最近好像比较主动了，她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而且，当着弟弟的面，她还莫名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她竭力压住嘴角的笑容，道：“不不不，你赶紧回家吧，等下太晚了。”
进了小区再出来，那至少得耽误十来分钟，说不定下一趟公交车就走了。
虽然被拒绝，可垂眸望着谭冥冥，杭祁眼里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笑意。
他刚要说什么，只见又停过来了一辆公交车，下来十几个人。
谭冥冥也朝那边看去，忽然眼皮子重重一跳，如同做贼心虚一般，猛地从杭祁手里抢过自己的书包，飞快往后退了两步：“完了，我妈！”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谭妈妈穿着平底鞋，正打算走到一边揉揉酸胀的脚踝呢，结果就见到邬念和谭冥冥身边有另外一个男生颀长的背影，她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叫道：“谭冥冥？！你干嘛呢？！”
而谭冥冥心头重重一跳，都不敢扭头，装作自己根本不是谭冥冥，是她妈看错了，趁着绿灯，飞快地奔跑过了马路，拔腿狂奔进小区里面。
她心脏跳得飞快，面红耳赤，等跑出老远后才意识到不对——卧槽，不是，她跑什么跑啊，心虚个什么鬼啊？！
和同学交流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一起放学回家也可以说是偶遇啊，为什么见到她妈就跟被抓到早恋一样大脑停止思考疯狂逃窜啊！
完蛋了！这样反而会被谭妈妈揪住问个不停！
谭冥冥欲哭无泪，同时也觉得脸上发热，害臊得慌，现在跑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她干脆一鼓作气回了家。
也不知道谭妈妈有没有抓住杭祁问东问西，总之谭冥冥狂奔回家十分钟，将书包放在房间，关上门假装认真学习的时候，谭妈妈才回来了。
邬念跟着她身后进来。
谭妈妈一进来，就冲进来问：“谭冥冥，刚才送你回家的男生是谁？”
谭冥冥心脏还噗通噗通的，但表面已经恢复了镇定，道：“我们班上的第一名，成绩特别好，刚才在公交车上遇见了，就顺便请教了一下学习，聊着聊着忘了，就一块儿下车了，他根本不是送我回家，你看他都没有跟过来。”
谭冥冥一本正经地胡扯，其实也是笃定杭祁聪明，肯定知道都被她妈撞见了，就不至于一块儿进小区了。
谭妈妈听见“第一名”的时候，脸色就缓和多了，又狐疑地盯了谭冥冥好几眼，教训道：“不准早恋啊，这是原则，高考完后你想怎么着怎么着，高考之前别给我动摇军心。”
又是早恋这两个字——
谭冥冥心跳都加快了，莫名面红耳赤，根本不敢扭头看谭妈妈，只盯着书桌上的书本，敷衍道：“知道知道。”
过了会儿，谭妈妈出去，她摸了下自己的嘴角，发现自己居然在傻笑。
“……”
谭冥冥赶紧心虚地抹了下脸，把傻笑收起来，一本正经地开始写作业。
……
邬念站在玄关处，听见了谭妈妈和谭冥冥的对话之后，才将手中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有几分泄力地在床上坐下。
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只从没拉窗帘的窗户透进来些许光亮，落在他侧脸上，叫他精致的脸上看起来有几分尖锐、沉郁，以及讽刺、失落。
他回想起今天的一幕幕，忍不住攥紧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按下床边的灯光。
浅黄色的床头灯立刻亮起，在地上落下一小片光亮……是姐姐亲手给他选的呢。他望着地上的灯光影子，眼底的尖锐才稍稍收敛，流露出几分眷恋来。
他知道，姐姐是关心自己的，可仅仅只是一丁点关心，不够，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他讨厌自己在姐姐心中的地位被排到了那么后面。无论什么事情，姐姐都会先关心别人。
对待小狗是这样。
姐姐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在玄关那里抱住冲过去的小狗，亲昵地揉一揉它的耳朵，而自己，即便站在一边，也是她第二个才注意到的。她从未注意到自己的失落与渴望。
现在，对待这个哥哥也是这样。
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更在乎他了。她更害怕他生气、他难过，但好像觉得自己就不会生气和难过一样。
自己经常乖巧的笑，是为了得到喜欢，可是为什么，即便这样了，还是得不到多一点的喜欢？
他知道他出现得晚，所以在她心里的地位不如其他人。
可是，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人，因为他出现得早，就更重视他的啊。
……
邬念沉默地坐了许久，抹了把脸，转身去了厨房，耐心地将水果切成片，摆放在盘子里，然后敲了敲谭冥冥房间的门。
谭冥冥马上快写完作业，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邬念推门进去，眼眸亮晶晶，脸上挂着微笑，他将水果送进去，问：“姐姐，我有几道题不会，你待会儿能不能给我讲讲？”
“什么题，好啊！”谭冥冥最喜欢给人讲题了，有种当老师的快感，在学校里就只有任栗偶尔会问她数学题，她都得意洋洋得不行，兴冲冲地拉着人讲，现在这小孩主动要求自己讲题了，自己能不答应吗？而且是初中的题，说不定还可以显摆下自己的智商，享受一下弟弟崇拜的目光。
谭冥冥忍不住喜气洋洋，随手塞了片苹果进嘴里，对他含糊不清道：“你也吃。”
“好。”邬念开心起来，对她道：“我去把我房间的椅子搬过来。”
谭冥冥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洗个澡。”
谭冥冥抱着衣服去洗澡了，邬念将自己房间的椅子搬了过来，和姐姐的挨在一块儿，看见两张椅子并排，他脸上泛起一丝高兴的绯红，也只有这个时候，他心中的郁气才稍稍散开。终于能有和姐姐独处的时间了——
他先翻开资料书，找出几道比较难的、需要讲解很长时间的、虽然自己一眼就知道答案、但仍是空着没做的题目，圈起来，等着姐姐洗完澡慢慢给自己讲。
反正姐姐作业已经写完了，自己接下来可以浪费她一点时间吧。邬念这么想着，眼里当真露出几分憧憬的璀璨，抬头看了眼姐姐房间里的挂钟。
现在是晚上七点，到姐姐十点半睡觉，还能和她待在一块儿三个多小时呢。
邬念弯了弯嘴角，趴在书桌上，静静等待着。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姐姐乱糟糟的书桌上，右上角似乎摊着一本红色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是手账本一样，里面还夹着一些票据。
是什么？
邬念随手拿了过来，还未翻开，里面便掉出一张单据来。
是修电灯泡结算后留下的发/票。
他顿时愣住，这是什么？姐姐为什么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修小区灯泡？他心头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必须打开看不可，于是他强忍着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看了一眼门，然后打开了来。
每一页都写了日期。
每一页，都只涉及了一个名字。
杭祁，杭祁，杭祁，杭祁。
邬念先是一阵疯狂的妒忌，脸色难看起来，但随即，当看清那上面到底记了什么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接近杭祁计划”，一道道未完成事项，一道道对勾——这是？
但还没等他多翻几页，便听见了外面一边擦头发，一边兴冲冲回来的脚步声，他迅速平复了脸色，将本子合上，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
谭冥冥推门进来时，邬念正静静等着她，见她进来，抬起澄澈干净的眸子，谭冥冥怕他久等，今天洗澡都格外快，飞快地擦了擦头发，笑着道：“姐姐马上就来了，小念，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邬念随口道：“我不喝，姐姐你想喝可乐吗？我去给你拿。”
“还是不喝可乐了吧。”谭冥冥朝外面客厅坐着织毛衣的谭妈妈看了眼，吐了吐舌头，模仿谭妈妈的语气，拧起眉头，低声道：“谭冥冥，你又喝可乐，这种碳酸饮料最不健康知不知道？！”恶狠狠模仿完，她被自己逗乐了，转身出去倒了壶热茶进来，放在桌子边上，并先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给邬念暖暖手。
邬念笑起来，把茶水抱在手心里，即便很烫，也没什么知觉，不愿意放开，因为觉得温暖。
谭冥冥给邬念讲起题来。
很快她挠破头皮地发现，邬念不会做果然是有原因的，这初三的题目为什么出得这么难啊？她好歹算学霸吧，都得解好一会儿才能解出答案！而且，其中一道还有些粗心地算错了，这简直是高中的竞赛题型了吧？！
她有点儿尴尬地抬起头，道：“我不是算错了，是这个题太难了，你们考试真的考这种难度的题目吗？”
“对啊。”邬念不安地道：“是不是太麻烦姐姐了。”
“不是不是。”谭冥冥连忙道，然后咬着笔头，继续冥思苦想地去和那几道题作斗争了，必须得解出来，否则还怎么在这小孩面前竖立姐姐的威严？！
邬念贪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见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这才感到心安。他几乎奢望着，时间就在这里停止下来，无限延续下去吧。
……
不过，接下来几天，邬念带来的题目都没那么难了，而是刚好谭冥冥能够解决，但又比较耗费时间的题目。当然，谭冥冥都是写完自己的作业以后，才给他讲题的。
可是，客厅里的谭妈妈却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朝着谭冥冥房间看一眼，她觉得，要不干脆给邬念请个家教，不然这么下去可怎么办？都耽误冥冥学习的时间了。可她这话又不太好说，只是心底隐隐觉得头疼。
很快到了周末。
之前礼堂演讲说的就是冬季运动会的事情，运动会的形式延续多年，未免太枯燥，学校提出要创新，于是这周周末，学校打算组织全校学生去爬山。山就在本省郊区，倒是不远，不过很高，爬上爬下估计得耗费一整天时间。
谭冥冥听见爬山就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一切运动她都不喜欢，还不如赖在被窝里睡觉。
于是周末一大清早，闹钟虽然响了，但她将脑袋埋在温暖的被子里，痛苦地不愿意爬起来。早知道会这样，不如当初就不努力消除透明度呢，现在班主任都眼熟她了，让她完全没办法逃过这种活动。
就在她内心挣扎无比，完全爬不起来时，枕头底下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她朦朦胧胧地睁着惺忪的眼，摸出手机看了眼，见是杭祁发来的短信：“一起去集合点？我在你家楼下了。”
谭冥冥：！
不知为何，谭冥冥突然觉得爬山可真有趣啊！
特别有趣！
她一个鲤鱼打滚儿就爬了起来，开始疯狂地穿上毛衣，长长的头发被毛衣静电噼里啪啦一炸开，她又忙不迭冲进洗手间去将头发打湿一点。
然后她又在谭爸爸莫名奇妙的视线下，冲回了自己房间，打开衣柜，突然顿住——
以前，她从没在乎过穿什么，冬天也就朴素的羽绒服扎马尾，夏天也就学校校服和简单的T恤裤子，也从没觉得自己的衣服朴素难看，反正又没人注意到自己，穿大裤衩下楼都没人管。
可现在——
谭冥冥陡然面红耳赤，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觉得一柜子的衣服都难看了起来。

第55章
可谭冥冥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攒的压岁钱剩下的那点儿在狗子被送到宠物医院去时，她就垫付了，事后，又不好意思找谭妈妈要。
她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不由得有点沮丧。
她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她一向扎惯了简单的马尾，虽然很羡慕别的小姑娘会编发，编得仙气十足，可她手残，不会，谭妈妈更不会，再加上即便扎了大家也自动把她屏蔽成马赛克，根本就看不到，所以她也没花心思对着视频学过……
可现在，她后悔了。
不过，突然像别的小姑娘那样扎两根麻花辫，会不会很奇怪，对，肯定会很奇怪，杭祁肯定一眼就觉得她怪怪的了。
……不是，她都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想来想去，谭冥冥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她最后还是抓狂地穿了件普通的羽绒服，扎了个普通的马尾。换上运动鞋，背着书包冲下楼去时，她郁闷地将翘起来的刘海使劲儿压下去。
天将亮，小区楼底下一如既往的是几个硕大垃圾桶东倒西歪地摆放，但身形颀长的少年穿着黑色夹克，遥遥等在路灯底下，身上沾染着些许清晨的朦胧雾气，挺拔平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自己这边的方向——这一幕撞入推开门跑出来的谭冥冥眼中，又和往日非常不一样。
就好像，平时背着书包冲到学校去，也就只是上学而已，可是一旦他等在那里，这一天就在记忆里多了属于他的颜色，回忆起来不再匆匆跳过。
谭冥冥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期待起上学来了。
或许是因为从异世界来的缘故，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这个世界隔离在外的，甚至被这个世界试图抹杀。
小时候，还只是她一个人出现这样的情况，身边的小孩跌跌撞撞从她身上撞过去，像是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一样，幼儿园老师排队伍，也永远数掉她。
好在谭冥冥那时虽然白白瘦瘦，看起来很小的一小团，但内心沉稳，有十七岁的智商，所以才不至于被车撞上，闹出事故来。
而长大后，她甚至导致谭爸爸谭妈妈也开始变得被边缘化起来。这是令她最愧疚、最难过的一件事，但又无可奈何，以至于后来，谭爸爸谭妈妈都习惯了。
其实对于谭冥冥而言，重新上一遍学，每天早晨去学校，上学放学，都只是枯燥无味的习惯而已。
她不听讲，老师不会管她，她上课睡觉、甚至直接走出教室，同学们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而她考不好，成绩永远都不得不在及格线徘徊，更无法得到任何上学的回报感。
换句话说，她在学校里，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得到家人的关注之外，她好像被孤立了一样。
但后来，她每天去上学渐渐有了目标，所做的事情也有了颜色，不再是以前那样被世界隔绝的黑白一样，她好像渐渐地被这个世界接纳了。
她费尽心思琢磨着怎么再接近杭祁一点儿，而当持续一个多月的背后暗搓搓送感冒药、送伞之后，她终于和杭祁成为朋友了，能够说上话了。
杭祁还给她带来了任栗、周岩、数学老师、物理老师……等等很多人。虽然被数学老师盯着，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方便，但她还是感到比以前幸福多了。
就像是，她小心翼翼拽住了杭祁的衣角，终于渐渐地，跟在他身后，被他从一片混沌虚无中，带到眼前这个真实而鲜活的世界中来了。
这个世界，其实是上一世自己车祸死后，偷来的世界吧。
而现在，杭祁正耐心地在楼下等着她——谭冥冥一时之间忍不住吸溜吸溜鼻子，也不知道是被清晨的寒风冻的，还是因为感激而导致的。
她飞快奔跑过去，好不容易被她压下去的刘海一下子又翘了起来，她又赶紧七手八脚地压下去：“早上好。”
她差点刹不住车，杭祁伸出手抵住她肩膀，见她刘海飞得乱七八糟，忍不住伸出手，稍微给她理了一下。但或许是他在寒风中站太久了，修长的手指冰冷，一触碰到谭冥冥的额头，谭冥冥就被冻了个哆嗦，于是他赶紧将手放了下去。
可是，额头虽然被冰了一下，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热，谭冥冥扭开头，目视前方，脚绊脚地往前走：“走，走吧。”
“嗯。”杭祁将手指蜷缩起来，抄进口袋，也有些不大自然，耳根微红。方才动作实在太下意识了，他等手指触碰到她额头时，才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昵。
两人上了大巴车，一路上，谭冥冥心情荡漾又愉悦。
等他们到了山脚下的集合点时，才发现来得还挺早，除了几科老师已经到了，三班的同学还只到了一半。于是，只有等着同学们全部来了之后，再一块儿往上爬山。
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雨也没有雪，冬天的太阳光线并不强烈，从浅白的云层里豁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镀上一层金边，暖暖地照下来，除了山间略微潮湿，有些地方泥土泥泞之外，的确是个适合爬山的日子。
但谭冥冥看了眼巍峨的高山，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心中顿时叫苦不迭起来。平时跑个八百米都喘成狗了，今天居然要爬这么高的山，只怕不到一半就要瘫痪在地吧！
谭冥冥拉着杭祁站在角落，等着班上其他人来，杭祁拎着她的书包，给她去买水了，期间，她感觉到自己被站在不远处的化学老师看了好几眼。
上次她试图溜进化学老师的办公室篡改化学实验分组时，就知道送豆浆的分回馈到化学老师身上，化学老师能看到自己了，于是，感到化学老师的视线，她忐忑地望了过去——
同时心中有几分小窃喜，该不会是自己这周一考试考得特别好，导致化学老师对自己刮目相看吧？！
想到这里，她心情更加开心几分，对着化学老师露出小白牙的笑容，但，化学老师却皱了皱眉，扭回了头去。
谭冥冥：？？？
怎么了？难道自己还是没及格？谭冥冥有点害怕，也不敢再看化学老师了。
她不敢再东张西望，乖乖地站在角落等着杭祁回来。
很快人都来齐了，教导主任一番演讲后，各班开始爬山了，三班夹在中间，周围同学刚开始还交头接耳，说说笑笑，可很快，就喘着粗气，话也说不上来了，但一抬头往山尖上看一眼，竟然还只爬了五分之一！
谭冥冥也不例外，她跟在杭祁身边，其实书包和矿泉水都已经被杭祁拿走了，但她还是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块，抬都抬不起来。
而且，她有点愧疚地看了眼杭祁身上的两个包。她的那个尤其的重，都快有好几斤了。
因为早上出门前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塞了一大包零食，还以为爬山是娱乐性质，可以悠闲地散步吃喝呢，结果没想到竟然是马拉松锻炼性质的，把她给喘坏了。而她的那个重重的书包在杭祁身上，不知道给杭祁增加了多少重担。
虽然身边的少年看起来还是挺轻松的样子，都没流汗，甚至在寒风中显得有几分凛冽，但谭冥冥还是十分过意不去，拽了拽自己的书包：“杭祁，我自己的我来背吧。”
杭祁视线落在她脸上，她皮肤雪白，被阳光一照，微微泛红，她微微喘着气，杭祁心头重重一跳，匆忙移开视线，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喑哑着声道：“你先想办法把自己弄上山吧。”
谭冥冥一下子就脸红了，杭祁平时话少，但嘲讽起人来也怪会嘲讽的，她的确体质是有点虚弱了，别说这个包了，就连轻装上阵地爬上山去，都困难无比。
她忍不住转头，四处看去，想找到山上旅游景点有没有什么寄存书包的地方，不然杭祁一直背着这么两个包，多累啊。
但就在她左顾右盼时，脚下一个不注意，踩进了前面同学都绕开的一个台阶上的大泥坑里。她惊了一下，赶紧跳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早上穿出来干干净净的运动鞋已经被泥巴湿透了，脏得简直不能看，泥巴点点还溅到了自己袜子和杭祁裤子上！
谭冥冥顿时欲哭无泪，鞋子弄上泥巴倒是无所谓，关键就是怕被谭妈妈骂。她昨天晚上还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不要穿一天就弄脏的！
杭祁刚刚伸手捞了她一把，但实在没捞到，于是赶紧把她拽了出来，低头问：“鞋子里面湿了吗？”
“好像有点。”谭冥冥沮丧地走到一边蹲下去用纸巾擦拭，脚趾动了动，感觉泥水渗进鞋子里，怪难受的。
杭祁左右看了看，却拉着她起来，不远处有个平台，是夏天给游客提供一些自来水的，一根生了锈的水管在靠近山壁的位置光秃秃伫立着，被冬天的寒冷空气冻得结了一层霜。但杭祁拧开水龙头，发现还能出水。
他很快从书包里掏了个塑料袋出来，然后蹲下去，示意谭冥冥脱鞋。
谭冥冥顿时愣住，特别不好意思，可是就在她面红耳赤地朝四周看去，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时，杭祁已经一下子将她踩进泥巴里的鞋子给脱下来了，并将她脚放在了他蹲下来的膝盖上。
谭冥冥一下子耳根全红，下意识地就要缩回脚，可是她东倒西歪地金鸡独立了一会儿，杭祁抬头看了她一眼，特别无奈，又把她拽了回来，让她老老实实单脚踩在他膝盖上。
“……”
就这么会儿功夫，谭冥冥整张脸红得火烧火撩，只好扭开头，就这么着。
接着，她见杭祁拧开水龙头，熟练地将她鞋子放在下面冲洗，虽然动作很快，可是却并没有让鞋子进丝毫的水，然后鞋底的泥浆被冲洗得差不多干净了之后，他用卫生纸擦了下，三下五除二，鞋子就干净起来，见不到一点泥点。
谭冥冥被他的熟练给愣住了，心口也被什么不轻不重又烫烫地撞了一下。
她还单脚踩在杭祁膝盖上，可却来不及害臊，脑子里就猛然闪过一件事——那双，莫名奇妙干净了的雪地靴。
她顿时呼吸乱了起来。
不会吧？什么意思？如果说那双雪地靴也是杭祁偷偷给自己清理干净的话，那岂不是，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之前在背后暗搓搓干那些送感冒药、送伞的事情的是自己——？
不会、不会的吧，谭冥冥脸上都烫坏了，她是在那天杭祁被自行车棚划伤手，才找到借口给杭祁包扎，然后才顺理成章地提出和杭祁做朋友的要求的。在那之前，杭祁应该没怎么注意到自己才对。否则为什么一直不揭穿？
啊啊啊如果他知道的话，那自己就囧死了。
自己的一系列行为在他眼里看起来像什么，就像个，先偷偷摸摸送温暖，然后又找借口搭讪，最后再一来二去死缠烂打成为朋友的痴汉啊！！！
谭冥冥快被自己的猜想窘死了，于是拼命安慰自己，杭祁应该还不知道之前偷偷给他送东西的是自己。
所以，现在感觉他帮自己处理鞋子很熟练，也是错觉。
谭冥冥努力把胡思乱想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杭祁已经帮她把鞋子清理好了，但还是微微有点儿湿，大冬天的穿着肯定不舒服，于是杭祁用塑料袋将那只鞋子装了起来。
然后，将塑料袋在书包袋子上打了个结，这样一来，鞋子挂在书包下面，像只摇摇晃晃的小尾巴。
谭冥冥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尾巴：“你把我鞋子装起来了，那怎么办？我一只脚怎么蹦上山？”
杭祁看了她一眼，扶着她站稳，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淡淡道：“上来。”
少年脊背挺拔，虽然尚不宽阔，可看起来却足以令人心安。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山上的风在喧嚣。
谭冥冥脸色一点一点加深了红色：…………
从小到大不止被人忽视还更没被任何人背过的她，在这一刻，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第56章
谭冥冥往杭祁背上趴去，脸颊发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当然知道这种时候都是要搂脖子的，但关键就在于，她不好意思。光是把手伸过去，感觉到对方脖子上的体温，都快窘爆了。
于是只能忐忑地用两根手指扯住他肩膀处的衣服。
……
杭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浑身僵硬，他感觉到——她趴上来的一瞬间，体温和呼吸都落在了他耳畔，他耳根倏然红得滴血，但偏偏还要做出若无其事、气定神闲的样子，低声催促：“快点。”
确定她趴好后，才猛然捞起她的膝盖弯，站了起来。
陡然腾空，谭冥冥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可不得不说，不用自己爬山，真爽啊。
她鼓着腮帮子，努力憋住笑容。
谭冥冥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莫名奇妙变得脸红心跳的气氛，可是憋了好半天，根本想不出来说什么。
于是，她干脆假装认真地看周围的风景，竭力转移注意力。
好在附近还有好几个扭伤脚踝的女生，被男生背了起来，所以他们也不算是特别突兀的，再加上，由于谭冥冥透明体质的缘故，倒是没多少人朝他们看过来。
谭冥冥趴在杭祁身上，心中略微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太重，他太累，于是下意识地努力挺直身子，有点傻地觉得这样就可以对抗地心引力，减轻自己压在他身上重量似的。
但杭祁只感觉到，背上的人扭来扭去，虽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是她柔软的长发却一直在他脖子处扫来扫去，酥酥麻麻的感觉宛如电流窜进心底——
杭祁忍了忍，终于按捺不住，道：“别动了。”
谭冥冥吓了一跳，赶紧乖巧如鸡，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下。
虽然背着人，但杭祁步子很快，几乎比两个人一块儿爬山的时候快多了，不过到底背着个大活人，不可能轻松得起来，于是他漆黑额发下也微微渗出些许汗来。
谭冥冥自然知道，所以非常不好意思，等好不容易看到半山腰有一家平台边上的冷饮店时，就找了个借口说想喝冷饮休息，让杭祁把她在那里放下来。
估计这会儿，鞋子应该差不多干了吧。
两人早不知脱离三班的爬山队伍有多远了，不过两人都不介意，杭祁敛眉，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将冷饮店的长凳认真擦了擦，然后蹲下来，把谭冥冥放下。
谭冥冥坐在长凳上，从塑料袋里把鞋子拿出来，摸了摸里面，还略微有些湿，但山上风大，这样晾一下，到底是比刚刚湿掉的时候要好多了，现在穿上顶多就是有点儿不舒服罢了。
于是她笑着抬起头，对杭祁道：“鞋子全干了，我得穿上，你不用背我了。”
杭祁正在掏钱买水，闻言回过头来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可抬起头，忽然见到正在树荫下歇脚的化学老师拧着眉头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杭祁便将书包摘下来，放在谭冥冥身边：“我过去一下。”
谭冥冥没多在意。
本来杭祁就是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嘛，虽然几个科目的老师对他似乎并不像对待其他尖子生那样捧着，但也不至于完全不过问。而他理科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化学，先前拿过好几次竞赛的奖牌，化学老师找他，估计又是谈竞赛的事情。
她自顾自拿着鞋子在风中狂晃，试图趁着这里的山风大，把鞋子再吹干一点。
这时候就要多亏她的透明体质了，否则这么沙雕的行为一定会被爬山的同学们围观的。
杭祁走到化学老师身前，还忍不住回头，朝着谭冥冥看了眼，见她一本正经地在捣鼓鞋子，这才扭回头来，垂眸看向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的化学老师：“老师，有什么事吗？”
化学老师实在是忍不住了才把杭祁叫过来的。
昨天周五全年级的四个化学老师在一块儿批改试卷，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班上的杭祁这次又是满分，于是一如既往地先找出他试卷，把他试卷当成模板对着改其他学生的呢——但没想到，改着改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杭祁这试卷怎么反而和班上的周岩那几个差生的答案更加吻合？
于是他耐着心思看了一遍杭祁的试卷，结果，竟然发现一向满分考年级第一的学生，这次化学测验，竟然只考了六十一分？！整张试卷到处都是红色的叉叉，错误率竟然这么高？
他瞠目结舌，感到匪夷所思，并遭到了另外几个班化学老师的嘲笑。
昨天是周五，改完试卷他就想找杭祁谈话了。
他对杭祁家里的情况多少事了解一些的，以为他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打算问问需不需要提供帮助。
但昨天已经放学了，学生们都不在学校了，他才只好作罢，准备今天爬山的时候找他了解了解情况。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户外运动时，见他一直和班上的一个女生待在一块儿。
化学老师是过来人，一看这情况，就明白了，是不是那女生耽误他学习了？
化学老师对谭冥冥其实没什么印象，要说有印象，也是从上次她突然出现在他办公室请教他题目开始有点儿印象，在他脑子里，之前都是查无此人。
但他翻了下谭冥冥的成绩——那是妥妥的差生啊，以前再简单的试卷，也是徘徊在及格线附近，都和班上的倒数周岩差不多了。
只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考得格外好，都有九十多分了。
化学老师第一反应就是，这女生和杭祁谈恋爱，让杭祁帮她成绩作弊了，她成绩变好了，反而耽误了成绩优异的杭祁同学的学习，导致杭祁考试心不在焉，分数一落千丈！
化学老师难免满头火，毕竟是理科竞赛中给他拿了好几次奖牌回来的学生，他不可能放任他成绩就这么滑落下去。他拧着眉，问杭祁：“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才六十一，你怎么搞的？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么多分啊！”
杭祁眉梢微动，却像是并不意外一样，低声说：“对不起。”
化学老师问：“你说说成绩为什么突然一落千丈。”
杭祁语气是尊敬的：“对不起，前段时间感冒发烧，没来得及复习。”
即便不复习，即便不上课，他也不可能只考这么点儿啊！化学老师本意是让杭祁感到羞愧，然后进一步教育他，让他专心学习，不要和贪玩的差生混在一起，可见杭祁找借口，他不由得有些生气：“下个月有冬令营竞赛，别再和在及格线上下徘徊的差生待在一起了，专心学习行不行？她自己考了两年多六十多分的笨蛋成绩不说，还都把你成绩拉下了！”
话音落下，却没听见杭祁说话，他不由得生气地抬起头，却见杭祁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他，方才那点儿尊敬也消失了。杭祁道：“我不觉得她笨。”
化学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可也知道刚才的话是自己激动之下失言了，但他对谭冥冥的印象的确就是这样，连续两年都只在及格线徘徊，即便再简单的试卷，也是这么个分数，有时候连周岩都不如，可又经常见她认认真真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这样成绩都起不来，不是笨是什么？大概高中总有女生是这样吧，非常努力但成绩就是起不来。
化学老师自觉在学生面前失言，缓和了下神情，打算说什么，却又听杭祁沉声道：“她不是差生，也不是她拉下了我的成绩。”
说完，杭祁脸上也有几分冷，转身走了。
化学老师自觉方才对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其他几科的老师可没自己这么关心他，可他却怎么——化学老师不由得又有点儿火冒三丈起来，从地上站起来，将垫在下面的包拍了拍，继续跟着大部队上山了。
杭祁强忍住心头的怒意，走到谭冥冥身边。
谭冥冥正低头系鞋带，感觉身前有影子遮下来，便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了杭祁一眼，好奇地问：“化学老师找你什么事，是不是冬令营？”
“唔。”杭祁将她边上的书包拿开，在长凳上坐下来，淡淡道：“是冬令营的事情。”
“就一个冬令营，还说这么长时间？”谭冥冥不解地问：“我看他怎么怒冲冲的，是不是你没考好啊？”
“是没考好。”杭祁垂着眸，看着山间的雾气下，冬日的阳光下，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谭冥冥的右脚穿上了鞋子，还在不舒服地扭来扭去，他心情忽然就好了。
他道：“化学老师教训我了，因为我只考了六十一分。”
卧槽！这简直天方夜谭！谭冥冥惊愕得差点跳起来了，她不敢置信地侧头盯着杭祁：“为什么？你怎么可能只考这么一点分数？闭着眼睛考，用左手考，也不可能啊！”
杭祁静默半晌，依然没抬头，片刻后，他扭开头，脖颈有些发红，像是漫不经心似的，他道：“因为，下周换座位不是要根据这次测验成绩来排吗？”
他声音很低，有足足半分钟，谭冥冥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只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可半分钟后，谭冥冥一点一点反应过来了——
是了，之前自己去他家的时候说过，要和他当同桌。但后来发生了一大堆事情，自己也就忘了这件事。上周班主任就说过，会根据上次数学测验和本周化学测验的成绩来排座位，分数从上往下，靠得近的自然坐在一起。
所以，他才考了六十一分。是因为自己以前都是在及格线徘徊。
倏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以后，谭冥冥心脏狂跳，都有点不敢看杭祁起来。
感动归感动，可是——
她忽然又有点儿欲哭无泪，拽了拽杭祁的袖子，想笑又想哭，道：“你真只考了六十一吗？怎么办，我觉得这次我可能考了九十五分以上……”
她还不是卯足了劲儿，才把最弱势的一科考上这么高的成绩，好考到第二名，刚在成绩表上和杭祁靠得近一点儿吗？谁知……
杭祁：“…………”

第57章
虽然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成为同桌，但今年的这一场冬季爬山活动，无疑是谭冥冥几年来最喜欢的一次运动会。只是，等她晚上回到家，两条腿却是彻底宛如被车轮子碾压过了一般，抬都抬不起来了！
翌日。
谭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她按揉大腿，稍微按一下，整个客厅都回荡着她杀猪般的惨叫。
“谁让你长期不运动，一运动什么毛病都出来了？！”谭妈妈根本不在意，继续使劲儿揉。
大约是因为爬山后遗症，谭冥冥不止是大腿小腿酸疼，左脚脚踝也出现了轻微不适，一按就发出几声恐怖的“咯噔”的响声，痛得她眼泪花都快渗出来了。
“疼疼疼。”谭冥冥简直感觉谭妈妈要谋杀亲女，哭喊着缩回了脚踝。
谭妈妈倒是觉得好笑，扯了张抽纸递给谭冥冥：“眼泪擦擦，待会儿一百万出院，让你爸爸去接，你就不要跟去了，好好躺着吧。”
谭冥冥虽然想亲自去接，但的确两条腿像是废了一般，暂时下不了地，于是只好听谭妈妈的话，在家里等。
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最后居然坚持下来了，竟然随着杭祁抵达了山顶！这简直是她里程碑般的胜利好吗？！
谭妈妈对她脚踝的那点儿小扭伤不以为意，倒是邬念偷偷趁着谭妈妈走了，下楼去买跌打损伤的药酒去了。
这一天是小年夜。
外面天寒地冻，刮着白霜寒风，屋内却是十分暖和，电视机开着，茶几上泡着茶。
谭爸爸去接小狗了，谭妈妈忙着大扫除，清洗衣物，刷洗瓢盆。
邬念从外面买回来的不止跌打药膏，还有剪贴窗花，他仔细地帮谭冥冥在脚踝敷上药膏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谭冥冥用剪刀将窗花多余的地方剪掉——他看得很专注，还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
昨天谭冥冥一大清早离开家门去爬山，他脸色看起来像是不大好，但今天却像是受到了小年夜的气氛感染一般，漂亮的眼睛里一直洋溢着兴奋的色彩。
谭冥冥虽然体力劳动不行，但剪窗花还是很擅长，哪一年过年这活儿不是落到她身上？于是她三下五除二剪了只兔子出来，得意洋洋地递给邬念。
邬念捧着，眸子亮晶晶。
谭冥冥问：“你生肖是什么？”
邬念道：“虎。”
谭冥冥打开手机，找到虎的剪纸图案，然后开始动剪刀，这回她剪得比刚才细致多了，细白的手指捻着，一点点转动。
邬念一直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除了专注和认真，还有些微别的压抑的情绪。但是在她看过来时，又飞快敛下眸子，对她露出笑容。
花了二十分钟，谭冥冥终于剪出来了一只，不算那么好看的小老虎，她剪兔子是比较擅长的，但是剪老虎还是第一次，因此尾巴略粗，头略微大了，看起来其实有点丑。
但邬念接过去，看了又看，却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容：“姐姐，真好看。”
谭冥冥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
剪了好几张之后，邬念扶着谭冥冥一蹦一跳地跳到阳台上去，将窗户贴到玻璃窗上。外面的寒气被风刮着一团一团砸在玻璃窗上，使得玻璃窗变成了奶白色，但浓红色的剪纸一贴上去，就立刻让冰凉的窗户多出几分暖洋洋的生气起来。
谭冥冥不知道今天杭祁是不是一个人过的，想来他好像也没地方可去啊。他家里肯定一如既往的冷清，只有他一个人。谭冥冥想把他叫到家里来玩，但是指不定得被谭妈妈打死，于是悻然作罢。
而邬念一直看着她，见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摸手机，邬念眼皮子神经质般跳了跳，某种阴郁一闪而逝，飞快抓过她的手，笑道：“姐姐，别玩手机了，阿姨叫我们过去拜灶王像。”
谭冥冥只好把手机塞了回去。
外面隐隐约约有炮竹声，而家里小小的一块地方，却将嘈杂隔绝在外，显得十分温馨。
谭妈妈已经将桌案摆好了，放上了一些水果和清水，按照这边的习俗，小年夜都是要拜一拜的，和除夕差不多，乞求平安健康。
地上放着一个沙发垫，谭妈妈和谭冥冥拜完之后，邬念虽然以前没做过，但也头一回小心翼翼学着，跪下来拜了拜。
谭妈妈祝愿的无非全家身体健康，谭冥冥学习进步之类的。
而谭冥冥脸上笑盈盈的，也在心里稍稍念叨了一番，她希望——全家人，包括弟弟和小狗，都健康顺遂，杭祁也要天天开心。
邬念则——他凝望着眼前温馨的一小片天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许下了他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新年愿望。
他希望，直到除夕夜，他还在这个家里，下一个小年夜和除夕夜，仍然在这个家里。
即便这个无法被满足，那么他希望，姐姐只是他一个人的。
……
为了后面那个愿望，他可以放弃第一个。他总是不走运，这一次，不知道他的心愿会不会被听见。
他是知道昨天姐姐又和那个人一起去爬山了的，学校的活动，他根本干涉不了。上回找借口让姐姐送自己去上学，阻止了姐姐和那个人的约定，姐姐看起来就已经很不开心了，只是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来而已……
可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在医院的时候，姐姐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姐姐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说相信他的人，第一个给他在嘴角贴上创可贴的人，也是第一个揉乱他头发的人。
他真的很喜欢姐姐啊。
可当他忍不住想要牢牢抓住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她心中不是第一位，而是排在很后面。她根本不知道，这让他有多难过！
邬念垂下眸，灯光照不到眼底，显得有几分幽深和阴郁，还有难以言说的焦灼。
无论如何，姐姐不可以被抢走，他会想办法的，他一定得想办法。
他站起来，侧头看向姐姐，而姐姐还根本没有察觉他内心那些恐怖阴郁的占有欲，倘若被发现，一定会感到害怕吧。
他不会让姐姐感到害怕的。于是，他在谭冥冥看过来时，小心地藏起眼底的偏执，对着谭冥冥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怎么了？”谭冥冥也忍不住笑了下。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谭冥冥赶紧去开门，一开门，是谭爸爸带着狗子回家了。谭冥冥顿时惊喜万分，连忙蹲下去，而狗子住了那么久的院，终于回家了，也快激动疯了，门一开，就顾不上后腿，弹起来跳进了谭冥冥的怀里！
谭冥冥抱住它脑袋，狠狠揉了揉。
谭妈妈在一边看着，也是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小狗还是不喜欢给她抱，但她俨然已经将小狗当成家人了，这段日子以来牵肠挂肚的，现在狗子终于出院了，谭妈妈脸上皱纹看起来都轻松了许多。
而邬念盯着跳进谭冥冥怀里的那只狗，虽然心中不悦，但他自然不会当着全家人的面干些什么。
于是一时之间，家里气氛融洽。
只是，谭妈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视线忍不住落在邬念身上，她循着邬念一瞬不瞬的视线看去，落在了……冥冥身上。
谭妈妈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方才拜灶王像时，邬念看冥冥的眼神，就让她心里涌起一些非常不舒服的、总之是不怎么好的感觉。那并不像是普通弟弟看向姐姐的亲切的眼神，而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有几分疯狂的执拗眼神。
……那眼神稍纵即逝，可让她心头却跳了好几下。
谭妈妈心中越发不得劲，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直觉，她总感觉，不能让小念和冥冥待在一块儿。万一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去多想。
她一面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可又一面心中狂跳，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眼皮也跳。
而就在这时，她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她的思绪。
谭妈妈还以为是护士站发来的加班短信，走到沙发上坐下，皱着眉打开短信，结果发现是民警发来的。
先前做笔录的时候，就和负责这件事的小民警加了联系方式，那年轻的小民警还挺负责的，答应帮她仔细对比监控，找出抢了她钱包、又差点夺走一百万生命的人是谁。现在发来短信，不是小年夜的祝福短信，就是——难不成把那小偷找出来了？
谭妈妈心头一紧张，赶紧点开。
短信里小民警先说了一番调查情况，然后告诉她，目前那个抢她钱包的小偷已经被抓到了，在少管所，看她明天能不能去一趟，是和解还是怎么办。以及，告诉了她那个偷钱包的少年的名字——
谭妈妈盯着这个名字，心脏跳到嗓子眼去，血液快冲到头顶去。
怎么这么眼熟？
肯定在哪里见过！
谭冥冥正和邬念在厨房洗水果，小狗缠着谭冥冥的脚，一阵痒痒的，迫使谭冥冥不得不低头去看它，笑着问：“是不是饿了？”
先前一百万的东西都被带到了宠物医院去，刚刚被谭爸爸一并带回来了，但狗窝狗碗什么的还没清理出来，狗厕所也没有。现在，它重新回家了，估计得重新买一套，因为之前的在宠物医院沾上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是有点难闻了。
狗子有些发窘，不吭声，它从宠物医院回来之前，吃了一顿，所以现在其实想上厕所了，但——妈的，太尴尬了吧，怎么才能让谭冥冥带自己下去遛狗啊。
见一百万这个样子，谭冥冥居然心有灵犀般猜到它可能是想上厕所，于是“噗嗤”笑道：“我带你下去。”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要去拿牵引绳。
邬念见她爬山后脚踝还没好，忍不住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牵引绳从她拿了过来，微笑道：“姐姐，我带它下去吧，你脚踝还没好，不要伤到了。”
狗子顿时浑身紧绷，抬头瞪向邬念——他又是有什么坏心思吗？
“是吗，一百万，你愿意吗？”邬念低头，漫不经心地扫了它一眼，那眼神有点不耐烦，还有些警告。
狗子回家就关切地发现谭冥冥脚好像有点扭伤了，散发着膏药的味道，它想问一问，但一开口就是“汪”，被谭冥冥以为是在要吃要喝的，于是它索性闭嘴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伤，还能走，它才松了一口气。
但谭冥冥脚踝扭伤了，它肯定不希望她下楼时脚太疼。
于是，它鼻子出气，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就算是同意了邬念的话。
它和邬念在杭祁出现的时候，就暂时达到了和平关系，现在它刚回到家，量这个白莲弟弟也不会干出什么事来。
谭冥冥还有点儿惊喜，问邬念：“怎么一百万从鬼门关回来以后，就不怎么排斥你了？”
“大概是和我熟悉了吧。”邬念微微笑起来。
谭冥冥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笑道：“也是。”小念这么乖又漂亮的小孩，谁会不喜欢呢，狗子以前见到陌生人会警惕，见到他会排斥，但现在似乎已经接纳他了，真好。
邬念怔了怔，感受着姐姐掌心的余温，眼底逐渐流露出几分璀璨的亮光来。
他真想永远和她这样一直下去啊，没有别的人——连脚下这只狗也没有。
狗子站在两人脚底下，开始暴躁了，狠狠咬住邬念的裤子，就拖着他要往门口拽。它就是见不得谭冥冥和邬念两人亲昵！
邬念瞥了眼脚底下的小狗，因为心情好，倒也懒得和它计较，而是将它放在专用的篮子里面，拎着它开门出去。出门之前，谭冥冥还从沙发上拿了条围巾和毯子过来，毯子裹在小狗身上，围巾扔在邬念脑袋上。
她对一人一狗笑着道：“小念，你顺便去小区右拐那边的宠物店买一些小狗新的用具回来吧，狗窝，狗碗，都买套新的好了。”
邬念对她点点头，感受了下围巾上的温度，心情极好，翘起嘴唇，道：“姐姐我走啦。”
狗子嫉妒得不得了，可只能眼睁睁望着，等邬念提着它进了电梯以后，它才恨恨瞪了邬念一眼，真会撒娇啊身边这个白莲弟弟，还不知道谭爸爸谭妈妈那边调查到当天抢钱包的小偷的身份没有呢，如果查到了和他认识，肯定要教育他一番！
一人一狗处于敌对状态，互不理睬。
邬念带着狗在楼下小区里方便完，然后又将它放进了篮子里，带着它出小区门去买狗的用具。
出了小区门后，发现外面虽然寒冷一片，但到处也洋溢着新年即将到来的气氛，毕竟小年夜已经来了，除夕还晚吗？邬念兴致勃勃看着，头一回感觉，新年不再孤独——
待会儿回家，能够坐在姐姐身边，等姐姐给自己夹菜。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这么想着，身边的这条嫉妒心强烈只会坏事的狗，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但就在这时，有救护车的急促的声音呼啸而来，是从后面来的。
邬念漫不经心，微微停住脚步，回头看去，而其他车辆纷纷给这辆救护车让路。
他根本不知道，他拎着的篮子里的小狗在见到救护车的这一瞬间，小眼睛一瞬间瞪大了——海山医院的救护车！是开往海山医院去的！如果它可以跳上去，不是就可以跟着抵达海山医院了吗？
它只有这个机会了！狗子心脏狂跳，一瞬间各种念头纷涌而来，就要这么离开谭冥冥了吗？可是，如果不恢复自己原先的身体，自己作为一只狗，又能陪伴她多久呢，而自己作为一只狗，又有什么办法将其他人从她身边赶开呢，甚至在她家人经历抢劫的时候，自己都没办法发挥太大作用——
小狗呼吸急促，紧紧盯着那辆快要飞驰到跟前来的救护车。
不，它没有机会了，它现在，只能跳上去。
于是，下一秒，小狗疯狂地从篮子里扒拉出来。邬念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一道狗子的身影跳跃而去，然后，那只狗被救护车拖拽在地上，背上全是血迹。他瞳孔猛缩，下意识便追了上去。
可是，却只见那只狗费力地拼命地爬上了车，扒拉着跳到了车子顶上，然后，几乎是一瞬间跟着车子消失在道路拐角。
等邬念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之后，一瞬间疯狂地追着跑上去。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小狗在他手里丢失了，全家人会不会——觉得是他故意把这只和他不对付的小狗扔掉的？他被不信任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必定也不例外。
后面冲过来一辆摩托车，差点撞上他，他飞快朝右退了两步，狼狈闪过，后视镜照亮了他神色，是从所未有的仓皇和恐惧。

第58章
寒风猎猎作响，狗子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扒拉着救护车的车顶，如同刀子一般的寒风快要将它两只耳朵都削掉。
它脑子里一片嗡鸣，全是救护车呜呜的声音，以及小年夜到处噼里啪啦一片的炮竹声。
它离开了，它就这么离开了！
它出院后内脏损伤还没全好，刚才又被救护车拖拽在地上，两条后腿只怕要彻底作废了，但这一刻，它却感觉不到疼痛！
在这样混乱的道路上，它心脏狂跳，血液沸腾，内心满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激动！
它真的能回到自己身体吗？它去了医院会见到的是什么？自己真的如新闻上所传的死了吗？还是如自己记忆里只是变成了植物人？
作为人类的记忆在这五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渐渐被狗的记忆给侵占了。狗子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飞速流逝过这五个月以来，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只觉得大梦一场，有些恍惚。
……
它从垃圾桶里狼狈地睁开眼，被欺凌被驱逐、被踢踹被丢弃，最后流落到救助中心，那糟糕的三个月它已经不愿意回忆起……
此刻，它脑子里一幕幕闪过的，全是这两个多月被谭冥冥带回家以后，感受到的一点一滴的温暖和治愈……
她是那个在它最脏最狼狈，最难看最丑陋的时候，将它从天寒地冻带到温暖中的人。在它是只狗的时候，她几乎是它的全部。
等它回到人的身体以后，它一定要报答。
但——等等，狗子忽然在寒风中浑身僵硬！它忘了很重要的一点！它变成狗后会失去记忆，那万一它恢复成人以后，也会一点一点消失掉作为狗时的记忆怎么办？那它岂不是会忘掉她？！
狗子猛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以后，惊惧极了，几乎一瞬间就生出从这里跳下去，跑回去的冲动。
可是，它以前是个人啊，难道真的要放弃作为人的机会吗？！一条狗的寿命有多短它又不是不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更何况，上次被踹到墙上的那一脚，让它狗的身子的内脏有所损伤，再加上以前受过的那些冻捱过的那些饿，宠物医院的医生都说它之后可能会比别的小狗寿命要远远短一些了……
狗子内心天人交战，最后挣扎地闭上了眼睛。
它只能赌一赌，赌自己万一能够恢复人的身体，不会丢失掉属于狗的记忆。毕竟人的脑容量比狗的大很多。
……
小年夜，路上根本打不到车，等拦下车，只怕救护车早就消失在几公里之外。
邬念疯狂地追在车子后面跑，他追了足足两条街道，但只能眼睁睁看着狗子趴着的那辆救护车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
他不得不攥紧拳头停下了脚步。
他浑身简直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他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肺都快炸了。
旁边行人怪异的眼神他都充耳不闻，他抬起头，用拇指揩了下方才被摩托车差点撞到嘴角弄上去的血渍，眼神愤怒而惊慌。
这条狗到底想干什么？一条狗突然跳车逃跑，说出去不会有人信的，只会有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的事情。可偏偏刚才就是发生了！
邬念攥着拳头直起身子来，几乎有几分气急败坏，但同时，眼睑下深藏着浓浓的不安。
方才太快了，也太突然了，他只看清是一辆救护车，但根本没看清车牌号，这样一来，鬼知道这条狗会跑到哪里去。它是想去医院，但去医院干什么？难不成这只狗体内住着的那个人的灵魂有什么惦记着的住着院的人？
全市总共有二三十家医院，要是一家家找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也就是说，狗子真的在自己手上丢了。
邬念剧烈奔跑后的脸色和唇色几乎一瞬间有些苍白。
……
足足两个多小时，快晚上九点钟了，邬念和小狗还没回来，谭冥冥难免有点担心。
她给邬念发去短信，问他是不是没找到小区右边街道的宠物店，要是找不到或者没买到就算了，先赶紧回来吧，别在外面冻太久感冒了。
可是，短信一直没回，她又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之前邬念接她电话一直都非常快的。
“奇怪。”谭冥冥看着手机屏幕嘀咕道，但今天是小年夜，外面因为放鞭炮的人太多，街上甚至还有人巡逻，所以街上应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电视机上的晚会节目还在放，谭冥冥不由得从沙发上支撑起身子，想问问谭爸爸谭妈妈，邬念有没有给他们通电话，怎么还没回来，但一回头就发现谭爸爸谭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卧室去了，像是有什么事要商量一样。
此时此刻，主卧，气氛无比低沉，谭爸爸哑口无言、六神无主地坐在一边，看向满脸怒容的谭妈妈。
而谭妈妈心里除了生气，更多的是心悸和担忧，她知道为什么民警告诉自己的那个小偷少年的名字那么眼熟了，之前在邬念的资料上分明看到过，为了确定这一点，她还翻箱倒柜找出资料再次确认。
当确认之后，她脸色彻底难看了，心头一直高高悬挂的大石头就像是“砰”地一下子砸下来了一样。
她就说，她就说怎么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之前就害怕邬念和那抢钱包的少年认识，万万没想到，女人的直觉居然如此准，他们还真的一同进出过少管所！
这意味着什么？！谭妈妈一直回避去想邬念以前的那些经历，虽然可怜是可怜，但肯定也干过不少坏事，看那个抢钱包的少年毫不犹豫一脚将小狗踹飞到墙壁上，压根不管小狗一条生命的死活就知道了！
如果只是承担起教育他一个孩子的义务，也就罢了，可现在冥冥也只是个孩子……而且，他对冥冥的感情又看起来浓烈得可怕，方才那眼神……
谭妈妈不由自主焦灼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候，听见外面大门响了一声，应该是邬念和小狗回来了.
谭爸爸得知了小念和抢劫钱包少年认识的事情，心中也已经泛起了些许的不安，只是没有像谭妈妈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而已，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解决，但想到今年还是小年夜，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于是拽住了谭妈妈的手，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出去别提这件事情，好歹好好过一个小年夜吧。”
谭妈妈有点生气地甩开他的手：“我知道，还用你说。”
但当他们走出去，却和打开门的谭冥冥一样，同时愣住了。
门口的邬念膝盖处脏兮兮的，有点血渍，满头大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向谭冥冥，脸色十分忐忑。
……
狗子丢了。就邬念带着它下去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就丢了。
全家人错愕震惊又惊慌。
不，其实不是一会儿，邬念带着狗整整有两个小时没回来了！
谭冥冥还以为是附近的那家宠物店关门了，于是邬念带着小狗去再远一点的地方买了，压根没想到会在小年夜发生这种事！
她自责无比，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看着邬念膝盖裤子上的痕迹，顿时心慌意乱：“刚才你们半个小时没回来，我就不该打电话，就该下去找你的！你是不是摔跤了，没事吧？”
她蹲下去想看看邬念摔得怎么样了。
但邬念仓促将裤管放了下去，勉强开口道：“姐姐，我没事，皮外伤。”
而六神无主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谭妈妈，她快着急死了，忍不住发火道：“狗怎么会丢了呢，我们家狗那么乖，即便不牵绳也从不乱跑，怎么可能突然自顾自跑掉？！关键是，一百万才刚出院，还没好全，刚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走路都费力吗，怎么可能突然跳车？！”
邬念张了张嘴巴，完全答不上来。
他站在玄关处，感觉浑身发冷。
方才才对邬念有了不好印象的谭妈妈根本不信邬念的话，可看邬念一下子发白的唇色，她也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着急语气有点冲了。
于是她竭力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和焦灼，努力缓和了神情，柔声问：“小念，阿姨刚刚不是在怪你，你还记得在哪里丢的吗，我们就去哪里找。”
“记得。”邬念敛了眼睫，转身去开门，低声道：“我也去继续找。”
谭冥冥也赶紧一瘸一拐地去换鞋：“我也去！”
邬念停止握住门把手的手，低下头去看她的脚，皱眉道：“姐姐，你回沙发上去！”
谭冥冥无疑是最担心的人了，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找不回来，那小年夜狗子拖着受伤的后腿，未完全痊愈的身体，能去哪里，一条狗一旦走失，是很难找回来的。
她鼻尖发红，急得有点想哭，但怕邬念自责，于是一直将眼泪含在眼眶里。
还是谭爸爸勉强镇定：“去什么去，都去了家里就没人了！”
他对谭冥冥道：“冥冥，你脚踝肿成这样，先留在家里，打电话给之前你妈联系的那位民警同志，问他狗丢了能不能帮忙找，一般情况下狗如果不是被偷了，而是自己跑丢了，民警是不会出警的，但你还是联系一下，并且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消息。”
“然后，小念，你带我和阿姨下去找，我把车子开过来，我们顺着这条街慢慢找，把附近的街道都找遍，可能小狗就在这附近，还没跑远，最后只是虚惊一场呢，你别太自责也别太着急了。”
邬念勉强扯起嘴角，点了点头。
再顾不上说什么，一家人十分慌乱，只匆匆出门，赶紧下去找了。
原本是阖家团圆、气氛融洽的小年夜，但因为这个插曲，谭爸爸谭妈妈邬念全都分散开来去找狗，只剩下谭冥冥一个人待在家里，静悄悄一片，令人害怕。
她心里焦灼如焚，听见电视机和外面的鞭炮声，都只感觉心慌意乱的，于是忍不住关了电视，费力地走到阳台上去，拉开窗帘朝下看，祈祷着爸妈和小念尽快回来，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今天下午谭妈妈炸了很多绿豆圆子之类的东西，全家人都没来得及吃，现在匆匆搁在厨房，已经全都冰凉了起来。
而谭冥冥原本打算给杭祁发祝福短信的，但现在，她已经完全没了心思。她在阳台没等到，反而是底下幢幢的树影让她更加心慌，于是她又索性回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谭冥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狗子这一次，不会回来了。
上次被狠狠踹到墙上去，死里逃生，仿佛就是捡回一条命了，而这一次，好像到了它要离开的时间。于是它就索性离开了。
……
这注定是一个人仰马翻的小年夜。
派出所那边自然是不受理小狗丢失这种小事的，于是谭冥冥只能干巴巴等着。
……时针一点点转动，转到了凌晨三点多，外面已经完全没有鞭炮声了，路上也没有人，四周静谧一片，令人发慌之时，底下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谭冥冥顿时紧张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阳台，不知道爸妈他们找到没有！
很快，门打开了，谭爸爸谭妈妈一脸疲惫地走进来，后面跟着邬念，谭冥冥看着他们，心中直直沉落——并没有狗子的身影。
没有找到。
就这么找不到了。
只知道狗子跳上一辆救护车不见了，并不知道它中途是否又跳下了车、抑或是被车子甩了下去。
并且，也不知道是哪辆车，道路的监控也不是这么随随便便调的，不可能为了一只狗大费周章。
整个城市一环二环三环好几环，怎么可能轻易找得到一条狗呢。
更令人担心的是，小年夜路上车子格外多，全都是回老家探亲的车辆，开得又凶又快，就怕狗子在这些车辆疾速行驶的马路上，一个不小心被车撞上……
全家人心事重重，异常疲惫。
已经凌晨了，再熬下去，别说是谭冥冥和邬念这两个小孩了，恐怕连他们两个大人都受不了，于是谭爸爸催促谭冥冥和邬念先去睡觉，明天起来再说。
……
谭冥冥欲言又止，她心中很害怕，怕狗子真的出什么意外，上次是当着妈妈的面被踹飞，她看见狗子嘴里哗啦啦流血，只觉心疼，但这次却是意外丢失，她甚至不知道狗子现在处于什么情况当中，于是心中除了忧心就是忧心。
可爸妈包括小念，都已经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她只好赶紧去帮大家把温水放好，催促爸妈快去洗澡睡觉。
谭爸爸谭妈妈实在是太累，白天忙了一整天的大扫除，晚上开车、找狗，再加上神经一直紧绷，这下无法再支撑下去，于是简单对谭冥冥叮嘱了几句，便先回房休息了。
客厅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谭冥冥收拾好爸妈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背影。
客厅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下玄关处小小一盏黄色的灯光，于是，邬念坐在那里，他额发尽数汗湿，只穿着单衣，从肩胛骨中透出几分莫名的涩意和躁意。
狗子的丢失，的确奇怪。
尤其是邬念说，小狗是自己主动跑掉的。这在谭妈妈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小狗来家里这么久了，又聪明又护主，黏谭冥冥黏得要死，怎么会主动离开这个家。
所以，谭妈妈完全不相信。她觉得是邬念没照看好，丢了狗。
但谭冥冥心中，却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怪不到邬念头上去——很奇怪的，她在亲眼见到狗子动过她电脑之后，心里面就一直有一些天方夜谭、匪夷所思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冒出来，那就是，这只狗聪明得像个人一样。
它那么聪明，只要不是被卖掉，被困住，它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也就是说，它跑失，一定是它自己想走掉。
这些说出来根本没人会信的直觉和猜测，令谭冥冥认为，小念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怎么解释——？
就像是她没有亲眼见过抢钱包的小偷，尽管生气愤怒，却无法和谭妈妈一样对那种恶劣少年产生阴影一样。
谭爸爸谭妈妈没有亲眼见过狗子打开自己电脑，肯定也无法去想象她说的都是什么诡异的事情。
见邬念还在那里发呆，谭冥冥虽然心中非常挂念狗子，但还是忍不住将手上的水擦干，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声问：“你膝盖处理了吗？我看看。”
邬念眼睫轻抖了一下，他很快从那种陷入沉郁状态的情绪中调整过来，挤出笑容，抬起头对谭冥冥道：“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快睡了。”谭冥冥蹲在他身前，怕吵醒谭爸爸谭妈妈，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下，轻声道：“小声点，今晚你也得睡了，不然熬不住，明天再继续去找。”
她转身去拿了电视机柜下面的医药箱来。
然后掀起邬念的裤管，看了眼他的膝盖，顿时忍不住拧眉。不知道是摔跤了还是怎样，邬念也不肯说，但冬天裤子本来就厚，隔着那么厚的裤子，底下的膝盖都能破皮出血，可见撞得有多狠。
和上次一样，她手脚麻利地用棉签蘸取碘伏给他上药。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不到三分钟，就处理完了，处理完后，她将东西放回原位，看了邬念一眼，只见他垂着眸子，浑身有些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冥冥心里无比担忧狗子，但见邬念状态也有点不对劲，于是犹豫了下，拍了拍他肩膀：“别太担心了，没事的，小狗会回来的，你早点睡。”
邬念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是深深的不安与害怕，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欲言又止——他想问问姐姐，有没有怪自己弄丢了小狗。
可是，他不敢问，怕姐姐是强颜欢笑在安慰他，一旦他问了，姐姐会说怪他，那他在家里的处境就更加尴尬了。
他也不想在这种全家人都为了狗子担忧的时候，拽住姐姐说些什么，那样会显得他格外卑鄙和卑微。
他浑身都处于冰窖里，忍了忍，喉咙沙哑，攥紧拳头，笑了笑：“晚安。”
“晚安。”
谭冥冥回到房间以后，邬念却没睡，他独自地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眼睫下一片阴影，在漆黑的夜里将这个家看了一遍，虽然没有灯光，但他却已经熟悉得都知道每一件东西摆放在哪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舔了舔干燥发白的嘴唇，回房间了。
……
小年夜学校放了假，谭爸爸谭妈妈为了狗子的事情，也不得不请假了。但是接下来，却仍旧一无所获。
甚至谭冥冥强忍着下地时脚踝的钻心疼痛，跟着跑前跑后，到处去找，去了很多医院，去了很多马路，也没有找到丝毫小狗的踪迹。
她想过翻垃圾桶——或许小狗就在哪一只垃圾桶里呢？于是走过每一个垃圾桶的时候都忍不住凑过去低头看一眼。可是，全没有，并没有一只小狗激动地探出脑袋。
……
杭祁发来短信，谭冥冥心里闷闷地，知道如果告诉他这件事，他肯定要帮忙找，可是多一个人也于事无补，何况现在自己家太乱了，她也不想让谭妈妈撞上他，又发生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于是告诉他自己一家放假后回姥姥家了，到时候学校见。
关掉手机，谭冥冥专心焦急找狗。
起初，是挨家挨户，挨街挨道去找，甚至开车沿着全城的一些主干道去找，谭爸爸还被交警罚了次款，原因是开得太慢了扰乱交通。
……后来，发现根本找不到后，谭冥冥和邬念在家里将小狗的照片打印出来，留下联系方式，去附近张贴寻狗启示。
邬念陪她去了很多地方张贴。
可就这样，仍是没有找到……
像是，永远都找不到了……就在这个小年夜，她永远丢了她的狗……
狗子早就被当成了家里的成员，全家人都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它就这么丢失了，谭妈妈每天脸上都是怒容，谭冥冥也蒙着被子红了好几次眼圈，家里的气氛也全都异样萧瑟低沉……早上起来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敢提到关于狗的事情。
而一向脸上会露出笑容的邬念，这几天也全是沉默，脸上全是忐忑不安。
小年夜那天准备的一大堆好吃的，后来全都没人有心思吃，只能浪费掉了。
家里的中心除了找狗就是找狗。
只是，接起的电话永远没有关于狗子的消息。
谭冥冥每次经过路边那些张贴的寻狗启示，无数次掏出手机看看，可是，连垃圾短信都没有一条。
……
可是，每一个人的生活都还得继续，虽然这只狗来到这个家，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欢声笑语，可是它现在走了，家里的生活也不可能停滞不前。
谭爸爸和谭妈妈也不可能请太长时间假，而谭冥冥和邬念假期结束，也要回去上课了。无法再不眠不休地找寻了，只留下寻狗启示还在谭冥冥的书包里，一出门就去小区外面贴几张。
谭冥冥虽然还是很想念那只小狗，但心里也难过地清楚着，找回来的机率不大了。回校前一天的晚上，她默默把阳台上一些狗的用具收拾了起来，是打算扔掉的……
可到底是没舍得，只收拾起来放在了柜子的最上面，万一有一天，一打开门，忽然见到狗子激动地找到了回家的路，扑了过来呢？
无论如何，这只狗子丢失以后，家里可能再也不会养第二只狗了。
短短一个假期，除了去爬山的那一天，谭冥冥过得颠倒且错乱，伤心且难过。她见谭妈妈心情一直不好，也不敢在谭妈妈面前多提，去学校的前一天，自己把自己东西收拾好了，然后闷闷地在房间里看书。
这时候，谭冥冥忽然想起那天狗子碰过自己电脑之后，自己电脑多出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历史记录——
她忍不住赶紧打开电脑，又翻到那些历史记录，仔细地看了看，想看看记录里面有没有关于什么医院的。小念不是说小狗扒拉上一辆救护车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不是巧合。但是偏偏，那些搜索历史记录里没有什么医院，全是些娱乐明星的八卦。
谭冥冥有些失望，只好关掉了电脑，上床睡觉。
因为这晚又睡得不安稳的缘故，第二天清醒得也格外早，谭冥冥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打算早点去学校。她起床时，家里还没人起来。
这几天谭妈妈因为心情不好，家里很多清洁卫生都没心思做，谭冥冥就主动走到厨房去，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打算下去倒个垃圾，再回来吃早饭。
她下楼之后，邬念才推开门出来，却是一切都收拾好了。
他眼眸晦暗地朝着门看了眼。
除了书包之外，少年略显清瘦的肩膀上还有另外一个打包了衣物的包。
他身后的房间，原本就只有一张床，书桌书灯还是后来姐姐带他去买的，现在如果要离开，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将被子整整齐齐叠了起来，从姐姐那里借来的几本书也整齐摞在书桌上。
这样一来，整个房间空荡荡，像是没人曾住过一样，没什么生人的气息。
他将包放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坐到餐桌前。
谭妈妈以为谭冥冥走了，于是也推门出来，脸上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邬念一眼。
谭爸爸和她一道在邬念的对面坐下，脸上神情明显带着不舍和不甘，似乎还想对邬念说些什么——可是那又怎样，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邬念静默地垂着眸子，等待着谭妈妈开口。
谭妈妈先倒了杯牛奶，给邬念推过去：“小念，喝杯牛奶。”
邬念没有动，眼皮子也没抬，指搁在桌上，冰凉一片。
谭妈妈心中天人交战，实在是五谷杂陈极了，可是，纠结了好几天，她最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死死摁着旁边想开口的谭爸爸，从口袋里将之前邬念给他们的那张卡掏了出来，推向邬念面前，竭力用柔和的语气道：“这里是二十八万，我和你叔叔又添了五万进去。”
顿了顿，谭妈妈几乎有些开不了口，艰涩道：“学费我和你叔叔可以资助，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但是——”
她担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除了邬念过去的品行之外，更担心的是邬念对冥冥的感情。过去的品行不好，可以教育，可以改正，可是，那都是在她没有其他孩子的基础上。她已经有了谭冥冥，她不可能放任冥冥和邬念这样长久相处。
小狗的问题，反而是其次，当时虽然生气，但后来想着，觉得也是迁怒。邬念没理由真的把小狗扔掉。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小狗自己跑掉的。
可是无论如何，谭妈妈决心解决掉自己心头的一桩心病，否则，她根本睡不着觉。
不如快刀斩乱麻，邬念在家里待的时间久了，反而越难办。
她长时间的斟酌和考量怎么开口。
餐桌上的空气也一直寂静得让人有几分窒息。
最后，她终于艰难开了口：“去住校吧，小念。”
……
这几个字，像是给缓释刑犯最后的一刀一样，许多天以来，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邬念呼吸有几分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剐掉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可是几秒钟以后，他却按捺住了自己所有情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他扯起嘴角，心中满是嘲讽。
昨晚，谭妈妈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在姐姐走之后，稍微留下来一会儿。收到短信时，他心中一个咯噔，心里便已经猜到了，只是，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要让自己离开这个家。
他一夜未睡，他等待着，或许，他们只是想和自己说，让自己好好考试，好好加油，安慰自己不要因为狗的事情自责。
可是，原来他想错了呢。
原来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本以为这个家会有所不同，但最后，还是和任何一个家一样，要将他丢弃掉。
他以为，被抛弃那么多次，这一次，自己仍应该是心灰意冷的。可是他想错了，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是忍不住死死攥紧，发白发青，最后快看得见骨骼的形状来——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比之前任何一次期待都要大吧。
他那么努力了，很努力了，可是却仍然……
他早就说过，不能做到愿意接纳他，一开始就不要领养！看！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给了他承诺，又让他失望，然后又稍微给他一点希望，最后再一次性将他踢出去！
谭叔叔谭阿姨都是好人，他很明白，他很清楚，但是现在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结果都是抛弃，那么，中间到底是毫不犹豫，还是天人交战，对他来说还能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不稀罕知道了。
邬念低低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压抑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反正，无非换一个地方住罢了，无非再在档案上添加一次放弃领养的记录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抬起头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谭爸爸谭妈妈，只是，没了那几分讨好乖巧的笑意，便稍显冷淡。
他淡淡地将卡拿了回来，沉默片刻，微微笑起来，道：“谢谢叔叔阿姨，不过我钱够了，这五万块等我回学校去以后转还给你们。”
“不用不用。”谭爸爸心中不忍极了，但是他真的很为难，夹在谭妈妈和邬念中间，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再加上，谭妈妈考虑的那些事情，狗子丢失以后，他也认真考虑了，心中渐渐也有些不得劲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即便领养不成，他也想一直帮助邬念，无论邬念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他。
于是他立马站起身，道：“小念，你别急着搬学校去，等我有空请假帮你搬。”
“不必了。”邬念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着道：“我也想早点走呢。”
他漫不经心地将卡在手指尖转了转，随即塞进兜里，低垂的眸子没什么感情色彩，和先前的邬念——像是判若两人，有种难以形容的沉郁。
但谭爸爸顿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起来，他在想，难道邬念来家里这么久以后，对家里没有一点感情吗，似乎没有丝毫的不舍呢。但是他也很明白，他没有资格要求邬念对这个家产生什么感情，总之……
谭爸爸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见，邬念毫不犹豫地拎起两个包，转身换鞋离开了这个家。
“砰”地一声。
直到门关上，谭爸爸和谭妈妈才意识到，邬念就这么离开了。
……他们顿时愣了愣，虽然提出让邬念住校，但他们是打算生活上对邬念进行资助的，可没想到邬念这么果决……
以及，等他们推开邬念的房间，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一片，彻底消失了邬念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像是昨晚就知道了谭妈妈要说什么，于是提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来到这个家比小狗的时间还要短暂，得到的比小狗还要少。但就这样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
家里发生的一切，谭冥冥根本不知晓，她垃圾分类扔掉以后，微微有些喘气，蹲下去揉了揉脚踝，才慢慢往家里走。
因为脚踝不舒服的缘故，她起得格外早，免得迟到，所以现在天际还是微亮的。
她走到单元楼下，忽然见邬念推开门，拎着两个包，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谭冥冥脚步顿时一顿，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邬念。
因为，少年将兜帽衫拉到头顶，一张脸面无表情，沉郁又冷漠尖锐，脚步也很快，像是从寒风中逃也似的离开，带着几分狼狈和萧瑟，和平日里的笑盈盈的邬念一点也不同。
她直觉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紧叫他：“小念你去哪儿？”
可是，少年头也不抬地轻轻将她抓住他胳膊的手给拿开了，没有看她，又或者是不敢看她，脚步愈发快了，背影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谭冥冥没能看见的是，他低垂着头，眼圈已经全红了。

第59章
谭冥冥第一反应就是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眼皮子猛然跳了好几下，顾不上去追邬念，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电梯，直接回到家里去。一推开门，见谭爸爸和谭妈妈都沉默地、神色异样地坐在餐桌边上吃早饭，气氛非常奇怪。
“爸、妈，怎么了？”谭冥冥心中咯噔一下，走过去问：“小念刚才是去上学了吗？我看他神情有点不太对劲。”
被谭冥冥这样一问，谭爸爸心中愧疚更是铺天盖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是他们将小念赶走了吗，早知道现在会闹成这样，当初他就不该先斩后奏将小念带回家。是他没有考虑周到。
冥冥和小念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想必和小狗一样，也有些感情了，家里一下子走掉了两个成员，她肯定会伤心难过。
而小念的态度，也显然是有些怨他们的意思。他昨晚和谭妈妈商量的是，虽然不领养邬念，但也把他当亲人看待，最好是能时不时去学校探望他，但方才小念像是根本不稀罕一样，转身就走掉了，还不知道这孩子现在会怎么想自己这个叔叔。
谭爸爸越想越自责，简直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谭冥冥，于是低低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离开餐桌回卧室去了。
谭妈妈蹙着眉看了谭爸爸一眼，转过脸来对谭冥冥道：“你不是已经出门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谭冥冥指了指厨房：“我下去倒垃圾了呀，小念呢？”
谭妈妈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催促道：“那你赶紧去上学，还磨蹭什么，待会儿又迟到了，你已经高二了，还有多久高考你知不知道？！”
谭冥冥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一下子就感觉出来谭妈妈心情很糟糕，可是，为什么这么糟糕，还是因为狗子的事情吗？她想到丢失的小狗，心情也低落起来，于是竭力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朝着邬念房间看了眼。
刚才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正在谭妈妈生气的枪口上，她再说话指不定又要被骂，于是谭冥冥不再吭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去拎起书包，过了会儿，听见谭爸爸谭妈妈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大门被关上，她才出去。
她直接走到邬念房门前，推开。
一推开，她顿时浑身僵硬，彻底愣住了——什么都没了！
什么情况？！
这个房间原本不大，是打通了之后，才变大的，原木色的书桌和书架全都是她陪着小念去买的，之前上面摆放了很多东西的，前天晚上她进来送水果时，还看到邬念在往墙上贴海报——但现在怎么墙空荡荡？恢复如初？而且床上也被收拾好了，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
她又往里面走了两步，猛然打开邬念的衣柜，发现里面只剩下几只孤零零摇摆的衣架了，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响！
谭冥冥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客厅里的挂钟响了，提醒已经到七点整了，她才猛然惊醒，手足无措地赶紧背着书包关上了邬念房间的门。
她走到玄关处换鞋，打开鞋柜看了看，发现鞋柜里也没了邬念的几双鞋子。
……
少年来到这个家的那天晚上，小心翼翼地将鞋子摆放进去，还推开了小狗的玩具，眼中满是希冀和期盼，但现在，小狗的东西和他的鞋子，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这个鞋柜中。
……
谭冥冥愣了好久，脸色渐渐发白，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小念这是，离开这个家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其实也并不突然。先前家里一些微妙的氛围，谭冥冥虽然没有刻意去注意，却也放在眼里了，她心底早就生出了些许的不安。
她闷着头朝公交车站走，心里其实多少意识到，大约是小狗的丢失，导致家里爆发了一场矛盾，或许矛盾一直都存在，而这次事件只是最终的导火线罢了。
之前邬念被带回家之前，妈妈就很不乐意，是爸爸和自己一直勉强劝她——这样对她来说其实很不公平。但现在这样的结果，对邬念来说，也很不公平。
谭冥冥心里乱糟糟的，很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和小念相处这么久，对他当然很有好感，而这种感情里，包含的最多的就是怜悯的情绪。对他过去的怜悯，对他现在乖巧得令人心疼的怜悯。
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小念可以一直留在家里，放学后回到家可以一块儿看电视。
但她站在女儿这个身份上，她也很能理解谭妈妈，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谭妈妈又始终对他心存芥蒂，时间长了，谭妈妈肯定会心中不快。
她所处的角度和自己并不同。自己看到的只是多了一个玩伴，会开心，但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谭妈妈在管，她考虑的事情比自己多多了。
如果自己冲动地强行要求邬念回来的话，谭妈妈势必会不高兴。
她会掩藏这种不高兴，可是可以掩藏一天两天，但终有一天又会因为什么矛盾而爆发。毕竟一个人和一只只会吃喝拉撒的小狗是不一样的。
到那时候，又会发生同样的场景，对于小念来说，还是一种伤害。
所以，事实上，她根本没办法做什么。
她左右为难，没有权利去改变任何人的决定，也没办法强迫别人做些什么。
……
但她仍然感到难过，还隐隐感到有几分无能为力的自责，清晨见到邬念离开时，只有两个包裹，他衣服都带齐了吗？可是衣柜里空荡荡，看来应该是全都带上了。
那么，他接下来是打算住校吗，还是在学校外租房子？安全吗？
还是，会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呢？
……不管如何，今天放学后，她得去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谭冥冥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糟糕和难过，这阵子，先是小狗不见了，又是邬念离开家了，她生活好像一下子就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有着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失去的感觉。
小狗和邬念没来到家之前，她好像也天天开开心心的，除了买不到煎饼果子之外，倒还算是过得自在愉快。但小狗和弟弟来了，融入了她的生活，却又以这种方式走掉了，让她不得不面临这一场离别，她心中失落一阵接一阵。
从小到大，谭冥冥拥有的其实不算多，因为透明的缘故，连朋友都不曾拥有一个，每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她都会好好珍惜，即便是任栗，她也会经常带点谭妈妈做的小点心去给他，希望能成为长长久久的朋友。
正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她害怕离别。可是现在，她的生活里一下子少了两个。
她难受倒是其次，或许过一阵子就好了。即便不好，她也不会表现出来让谭爸爸谭妈妈担心。
她更在意的是，丢失的小狗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没有被车撞到，还活着吗？
她还担心邬念，邬念就这么离开了家，会不会对她家很失望，会不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肯定埋怨自己这个姐姐不能留他在家里吧。
总之，谭冥冥想着这些，头都大了，心里如同一团麻线一般。
这就导致她在公交车站坐了好久，连续好几趟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她都没注意到，等注意到，顿时惊吓得站起来，匆匆挤上了公交车。
于是，假期后的第一天，谭冥冥就光荣地迟到了，而且悲催无比的是错过了早自习，第一节课还是化学老师的课，她迟到十分钟，化学老师瞪了她一眼，让她抱着课本去教室后面听课。
教室后面？任栗幸灾乐祸地看了谭冥冥一眼。
谭冥冥虽然也微微有点脸颊发烫，但却也没有那么因为迟到而无地自容，反正全班又没有多少人能注意到自己，她根本没在怕的，化学老师这一招对她没用！
不过，谭冥冥之前爬山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化学老师频繁瞪自己，像是不太喜欢自己一样呢，后来听说杭祁考了六十一，才知道了，化学老师能不怪自己吗，一看就是自己把他的得意门生成绩拖下来了。
谭冥冥简直有苦说不出，她拿起化学课本，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朝着杭祁那边看了眼，她进教室之前心脏突突直跳，生怕一进教室杭祁也不见了。
但幸好，杭祁还坐在那里，窗边雾气朦胧，他假期应该是去打工了，还剪了个头发，漆黑短发锋利，眉眼清俊润泽，还是很好看，他眸子里带着些微的疑惑，仿佛是在问她为什么迟到了——
还在。
谭冥冥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拿着化学课本走到教室后面，杭祁蹙眉，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化学老师在讲台上重重咳了一声，他才将视线从谭冥冥身上收了回去。
整个假期，谭冥冥忙于找寻小狗的事，今早又得知邬念离开家的噩耗，几乎没时间和杭祁见面，杭祁打过来的电话她也没接到，这会儿她站在教室后头，看着杭祁频繁回头，就偷偷挪到一个高个子男生身后，让他挡着自己，悄悄把手机掏了出来。
一打开手机，发现果真多了很多来自杭祁的未接电话。
谭冥冥打开微信，把这几天的事情简要说了下，并愁苦地告诉他，现在邬念离开家了，自己真是满头包，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放学后，自己打算去找小念好好聊聊。
她现在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讲这些事情了，给谭爸爸谭妈妈讲？只会让他们担心自己的。
这时候，幸好还有杭祁。他虽然为人冷淡，可却是非常可靠的一个人。
谭冥冥吸了吸鼻子，想到他，心中难过缓解了两分。
杭祁也没想到，仅仅是过了一个假期而已，谭冥冥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那只狗他是见过的，看谭冥冥对它的重视程度，应该是非常在意那只狗的，现在那只狗丢失了，她想必非常伤心。
杭祁极少安慰人，正斟酌着该说些什么，便又见到了后面关于她那个弟弟的那些话。
“我很担心他，打算去找他聊聊。”
盯着这行字，杭祁半垂着眸，视线凝住。片刻，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话，或许他的戒心不会这样强，可是，那个叫做邬念的少年，每一回分明都是在和他争抢她。
先前杭祁见过几次谭冥冥上课时打哈欠，还以为她没睡好，可结果问了才知道，她放学后做完自己的作业，还要给那个弟弟讲题，这才导致睡眠不足。
事后，杭祁特意上网查了下邬念的入学成绩，邬念考了很高的分数，考不到那么高的分数，也进不了那所中学，这就说明，她那个弟弟很聪明，根本不需要她还帮忙讲题，那么是为什么——无非想要占有她的时间罢了。
正因为他，之后谭冥冥几乎没空和杭祁一起吃早饭，因为睡眠不足，匆匆在家里吃完，飞奔进学校里来就开始趴在座位上补觉了。
除此之外，公交车上的抢夺，也令杭祁感到戒备万分。
他从她那个弟弟的身上看到了占有欲，十分强烈的占有欲，并不亚于自己的，只是，这种占有欲中，又多了几分危险。
甚至于，杭祁觉得自己不会伤害谭冥冥，可那个少年却并不一定。
他脸上挂着笑容，可却让杭祁感觉到了伪装。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
他畏惧谭冥冥被抢走，但上次早餐事件之后，他便多少让了步，不希望谭冥冥左右为难，甚至因此而对自己撒谎。
而同时，他一直悬在半空中感到嫉妒不安的一颗心，也因为谭冥冥逐渐向自己靠拢和偏袒，而稍稍平复了那可耻的嫉妒欲。
可现在——
他盯着这行字，心头不好的感觉再度卷席而来。
杭祁知道，自己即便因此而产生嫉妒的感觉，可是谭冥冥只是把那个少年真的当做弟弟，自己不可能拦着她去做什么。如果自己逼得太紧，她反而会喘不过气来，讨厌自己也说不定。
他再贪婪，也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
……
半晌后，杭祁不动声色地回复：“放学后我也没事，我和你一起去。”
谭冥冥握着手机，看到了杭祁的回复，顿时有点儿喜上眉梢。她自己去找邬念，就怕邬念不在学校，她在邬念同学那里又透明一个，问都没办法问，要是杭祁一块儿去就好了，那就畅通无阻，不必担心这些了。
但，她立刻担忧地回复：“你不用去网吧打工吗？”
她感觉自己总是麻烦杭祁，是不是耽误杭祁太多正事了，他都因为自己多少次和网吧老板请假了。
当然，理智上知道不该这样缠着杭祁，可私心里还是因为他这一句“陪同”而悄悄开心雀跃着。而在得到他“没事，我们一起去”的答复时，她更是忍不住飞快地翘了下嘴角。
杭祁发完短信，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将手机放低到大腿处，暗搓搓地眉开眼笑。杭祁看着，心中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忽然也稍稍得到了一颗定心丸，他眼中忍不住也流露出些许清亮。
讲台上的化学老师突然愤怒，重重咳嗽好几声。
谭冥冥被吓了一跳，差点握不住手机，赶紧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
……
等到下午，化学试卷果然发下来了，任栗因为谭冥冥考了九十五分而感到震惊不已，趴在她身边连连问她怎么考的！
“上次数学一百四十八就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你化学怎么也这么高？！”任栗简直不可思议。
而谭冥冥本来应该高兴的，可近来家里发生太多的事了，令她心事重重，再加上，考这么高有什么用？杭祁居然故意把成绩只考了六十一分！简直气死她了！又不能坐一块儿，考这么好也没什么卵用。
于是，谭冥冥丝毫提不起兴致，推开任栗撑在自己桌上的手，恹恹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学霸。”
任栗看了眼她九十五分的试卷，又看了眼自己九十三分的试卷，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本来他就化学特别好，是全班第二的，可现在，多了一个谭冥冥，他顿时从万年老二变成了第三了，这太令人伤心了。
而且，谭冥冥考这么好，居然还不高兴，这不是要气死他吗？
他忍不住对谭冥冥道：“你之前经常做的化学资料是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也要买一套，你肯定背着我偷偷学习了。”
谭冥冥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将化学资料拿出来扔在桌上。
任栗对着封面拍照，打算放学后去书店找。
就在这时候，数学老师抱着课本进来了，和上个月说的一样，打算根据成绩重新换座位。班上闹哄哄的，都很兴奋，可谭冥冥丝毫提不起兴致，她趴在桌上，回头朝杭祁看了眼。
她本来以为杭祁会和她一样，对错过的同桌机会感到非常遗憾的。
可谁知杭祁平静挺拔地坐在位置上，在专注做题，竟然连头也没抬！难道他不在意不能和自己同桌了吗？！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说特意为自己考了低分呢，怎么不能和自己做同桌了，他还是那一张冰块脸，丝毫不开心都看不出来！
谭冥冥气呼呼地扭回头来，开始在数学老师的催促声中收拾桌椅。
三班按照成绩排座位，这规矩早就有过。
整个教室分成五个大区，其中成绩考得好的人，当然是坐在中间第三排到第六排，那是最中心最好听课、且不会吃粉笔灰的区域。
而至于其他成绩差的，依次坐在前两排、教室左边、教室右边，和教室最后两排。
谭冥冥这次总分居然是全班第一，简直令数学老师瞠目结舌，他不知道谭冥冥的化学为什么也考得那么好，但他没有多质疑，就让谭冥冥去中间的位置坐好。
中间的位置是可以选择的，于是谭冥冥便坐了第五排，她一向在前排坐惯了，吃多了粉笔感到难受。
而当后面十几位同学依次走进来时，她内心并没多大触动，独自低落地开始收拾书桌。
杭祁这次是班上中上游，他走进来时，班上已经有十多个人了。谭冥冥忍不住抬头盯着他——
可是，却见，他走了过来，直接将书包放在了谭冥冥同桌的位置上，也抬头望了眼谭冥冥。
谭冥冥顿时睁大了眼睛，杭祁却别开视线，没有看她，像是有点难为情，但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去找化学老师，要求重考，他愿意给我更正成绩。”
“…………”
谭冥冥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盯着桌面，倏然面红耳赤。
她可以想象，杭祁这样一个从不愿意多事的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几乎不和老师多沟通的人，突然冷着一张脸去找化学老师，提出不情之请，会让化学老师有多么惊愕。
怪不得今天早上化学老师又盯了自己好几眼，肯定觉得自己把杭祁带偏了。
可是，谭冥冥心里的小人却一下子乐开了花儿。
她看着并排的桌子、并排的书包，并排的人，仅仅只是一件千方百计同桌的小事，可是为什么，她连日以来阴霾的心情忽然拨云见日。
而几乎像是巧合似的，杭祁正好坐在了她左边，阻挡了她左后方的任栗的视线。任栗刚坐下去，就要给谭冥冥传小纸条，但一下子被杭祁十分无意的后背给挡了回去……
杭祁回头淡淡看了任栗一眼。
任栗：“…………”
*
因为换成了同桌，谭冥冥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不过到了放学的时候，她又有些忐忑，提前收拾好了书包，和杭祁一块儿出门。先去了邬念的学校，却被告知，中学放学早，邬念早就离开了。
谭冥冥没堵到人，顿时有点儿紧张，她并没就这么离开，而是和杭祁一块儿去了老师办公室，这才得知，邬念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好像是去外面租房了，在班主任那里的联系地址都换了一个。
听见能拿到邬念的联系方式，谭冥冥这才松了口气。
她赶紧抄了下来，和杭祁一块儿赶过去。
邬念租的房子倒是离学校不远，就是附近的学区房，应当是为了就近上学，随便租的。来到小区楼下，谭冥冥默默记住了地址。
她知道邬念和杭祁有点儿不对付，估计让杭祁出现在邬念的面前，又会闹僵，于是忐忑地对杭祁道：“我先上去？”
杭祁见到她对那个没有血缘的弟弟这样关心，心中多少有点不开心，但漆黑的眼眸表现出来的却仍是平静一片，甚至大度地点了点头，对她道：“我就在楼下等你。”
谭冥冥见杭祁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放下了心，几步爬上楼去了。
邬念租在五楼，她坐了电梯就上去了，等上去以后，发现其中一家大门外面丢了一袋还没带下去的垃圾，垃圾袋里面有件白色的体恤衫，有些眼熟……
谭冥冥顿时一怔，蹲下去看。
上面的图案她一眼认出来是谭爸爸先前给邬念买的那件……当时小念说很喜欢。
但现在，被小念扔掉了？！
体恤衫皱巴巴成一团，被和其他垃圾一块儿蹂在垃圾袋里。
他扔掉了……是因为上面沾了油渍脏了，还是因为……离开自己家了，想彻底和自己家断掉联系？
谭冥冥心中像是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她突然，有些没有勇气敲开这道门。

第60章
谭冥冥看到那件揉在垃圾袋里的衬衫，其实犹豫了。她知道，提出收养，最后又不收养，对邬念来说是很大的伤害。
所以，她害怕自己现在就像是这件垃圾袋里的体恤衫一样，被这个弟弟讨厌了。
自己现在来找他，是想多少帮些忙，至少弥补些什么，但说不定在他眼里，会觉得自己假惺惺。
如果被讨厌的话——谭冥冥觉得自己多少会有些难过。
尽管邬念来到家里的时间不长，但一直以来，他都乖巧温顺地叫她姐姐，而她也是真的很喜欢有这样一个弟弟，即便晚上给他讲题，第二天会犯困，可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期盼之意，她也不好意思拒绝，也从没开口说过困。
他做的菜很好吃，一起去逛超市他从没让自己拎过重物。
而且，以前倘若谭妈妈和狗子发生什么事，谭爸爸又要上班，不能时时刻刻照应，家里很多事情肯定都是自己忙前忙后，但小念来了以后，忙碌的身影逐渐变成他的了。
与其说有个弟弟，不如说像是有个过于早熟的，像是哥哥一般的可爱的弟弟。
谭冥冥很喜欢自己这个弟弟，无关任何暧昧的感情，她单纯地希望他开心快乐，也希望能和他好好相处——可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邬念说不定会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会感到难过，但却也无可奈何。
可更多的，是对于无法挽回如今这种局面的愧疚。
因为她什么也干不了，没办法说服妈妈，而即便说服了，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以后还会矛盾不断。
她能对邬念做出的，只是一些弥补。
可是这些弥补不痛不痒，邬念会愿意吗，还是说，反而会更加伤害他？
谭冥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而就在她在门口徘徊，有些踌躇，甚至有种改天再来的冲动、下意识朝反方向迈开步子的时候，面前的门却还没等她敲响，便猝不及防地朝内打开了。
邬念穿着一件白色薄衫，头发刚洗过，漆黑头发湿漉漉的，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手中还拎着另外一袋垃圾，看起来像是刚好要出门。
他身后的屋内没有开灯，没有拉窗帘，黑漆漆的一片，但谭冥冥勉强从一团乌漆麻黑中看出了里面一团乱，看来是他今天刚租了房子，还没来得及打扫，显得凌乱而混杂。
他从黑暗的屋子走出来，立在门口，漂亮的眼眸死气沉沉，浑身散发着有些颓废的森气。
这和谭冥冥所认识的那个——笑容明朗，即便不笑的时候，脸上神情也洋溢着灿烂和光芒的弟弟完全不一样。
她不由得怔住：“小念？”
邬念将垃圾袋扔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像是在按捺着什么情绪。
没开口叫她进去。
谭冥冥难免有几分尴尬席卷而来，轻声问：“我能进去吗？”
邬念冷冰冰地立在原地，半晌，让开了身子，也没关门，自顾自走到冰箱那里去。
谭冥冥站在门口略微踌躇，跟着进去。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小念果然因为被放弃收养的事情，立刻和自己疏远了。可是同时，谭冥冥也因为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邬念和以前判若两人，而产生一些异样的感觉。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过当她进去以后，看到整个昏暗的屋子里乱糟糟的，几个打包箱还没拆开，家具上面都蒙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刚搬进来还没开始收拾。
这么空荡荡的一个家，这小孩一个人搬出来，也没有住校，担忧的情绪更甚，她便很快将这种异样的感觉抛诸脑后，问：“请了家政阿姨吗？”
邬念没吭声，他蹲在冰箱前，脊背一动不动，将一箱子矿泉水挨瓶放进去，他面前是敞开的冰箱的蓝色光亮，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心头充斥着难以说明的愤怒和失落。
其实对他而言，离开谭家，并不是多么不能接受的事情，早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像是预料到有今天这一天一样。因为每回靠近他的毫无例外最后都会离开他。他已经足够努力，但每一回都得到的是这样令人心灰意冷的结果。他早就该习惯的。
其实那时候他就不该被动摇的，可是已经晚了，他再一次经历了和以前同样的事情。
或许是早就看穿了谭妈妈的不接受，谭爸爸的左右摇摆，他心中始终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所以离开谭家时，被抛弃的怨恨与难堪转瞬即逝，最后却只留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嘲念头。
可姐姐不一样。
是她先对他露出笑容的，先不计较地抹掉汗水扶着他下楼，先往他僵硬的背后塞上两个软绵绵的枕头的。先义无反顾信赖他的，先给他处理伤口的。
——是她先对他好的。
既然对他好了，又怎么可以中途放弃，又或者，对别人更好，把他只是当做一个不重要的、只是有些愧疚的弟弟？
家里人可以放弃他，可是姐姐不可以。
所以，她怎么可以犹豫——？
方才姐姐从电梯里出来，他听到电梯响，根本还不知道是谁，便立刻从昏暗的沙发上站起来了，赶紧走到门口去。
他等了很久了，他等着姐姐来找他。
他门都没关上，只是轻轻掩着，这样每一次电梯开的声音，他都能听到。只是，前两次都是同一层楼的别的住户回来了，他走到门口看了眼，又失望无比地回来了。在这样的患得患失的等待当中，他终于等到了谭冥冥来。
可方才听到的却是，她在门口徘徊来去，似乎是犹豫着要不要来找他。
她犹豫了。
邬念捏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攥紧。
——她在犹豫什么？
是觉得自己总是笑容满面，乐观开朗，所以即便被家里放弃了，也不会感到太伤心难过，也不会需要人安慰，所以她来的这一趟可有可无吗？
如果他不主动打开那道门，装作要扔垃圾，她是不是就退缩了，转身下楼了？
她在杭祁面前，总是主动的那一个！甚至对待丢失的小狗的时候，都好几天没怎么睡觉，到处去张贴寻狗启示，到处去找……！
可，到了自己这里，为什么，自己就是能够被她轻而易举地放下的那一个？
是因为自己，最不重要……吗？
邬念强忍住心头难堪而痛苦的情绪，没有回头，低声道：“没请。”
少年线衫垂到地上，只有冰箱里那一团光亮，令谭冥冥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依然能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冷漠与疏离。
谭冥冥难免感到有几分难过，她顿了顿，走到门口去按了按开关，原来灯不是坏的，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谭冥冥这才得以看清客厅的全貌。
邬念身边两箱矿泉水，还有买来的一些东西，他正在将东西往冰箱里放。
谭冥冥走过去，想帮他干一些活儿。但少年立刻扔下手中的矿泉水瓶，冷冰冰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朝厨房走去。
谭冥冥咬住了下唇，默默蹲在地上帮他把冰箱收拾好。
屋子里静悄悄的，谭冥冥知道邬念在生气——在生自己一家人的气，她感到难堪又愧疚，片刻之后，看了他一眼，见屋子里又没有开暖气，他却洗了头之后穿得这么单薄，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小念，快去把衣服穿上，不然又要感冒了……”
邬念听着她一如既往关怀的话语，却是心中无端有几分贪恋与焦灼扭曲在一起的怒意：“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姐姐了。”
是了——他肯定是在埋怨自己。
谭冥冥顿时安静了。
她心中发酸，沉默片刻，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来打扫，攥紧了手中的拖把，开口道：“抱歉。”
邬念坐在沙发上，竭力不去看她，可是余光仍然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圈上，方才说出那一句几乎是有些泄气与控制不住情绪的言语之后，他便后悔了。
他扭开头，又像是往常那样，琉璃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的灯火，若无其事道：“没关系，反正我才来了没多久，还没对你家产生什么感情。”
谭冥冥握着拖把的手僵住，她有些被这话给刺伤到了。
邬念紧紧攥着遥控器，笑着道：“而且，你以后完全没必要来看我了，造成这些的又不是你，你有什么错，也不用再道歉了。何况，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情愿来看我的样子——”
“你非得这样吗？”谭冥冥眼圈彻底红了，她是感到愧疚，但此时她也感到委屈。
一句抱歉的确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确干的都是些无意义的事，她也的确在这件事上对邬念做出任何有用的弥补，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现在小心翼翼地上门来，为不是自己过错的事情试图转圜，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尖锐的“反正对你家没产生什么感情。”
谭冥冥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将拖把扔了，转身开门走了。
她走之后，邬念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忽然摔了遥控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分明不是那样想的，他分明只是想让她多来看看他，不要因为他不再是她的弟弟了，就对他视而不见了。可为什么——
他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惶恐，连鞋子也没换，就趿拉着拖鞋追了上去。
他急匆匆地追过去，谭冥冥已经拎着书包进了电梯，电梯门正要关上，邬念伸出一只手扒拉了开。
他望着鼻尖微红的姐姐，他心中害怕她就这么走掉，见到她还没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睛也一下子红得如同兔子一样。
他心中许多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是，他是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领养档案上又留下一笔罢了”，但他心中仍然感到愤怒而又伤心，可那又怎样，连一个安慰他的人也没有——
所以，他不是真的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是只能那么认为“没什么大不了”，才不至于让自己那么难堪。
他想要得到的是安慰和关心、在意和担忧。
他也不是想赶姐姐走，他只是希望姐姐能不要犹豫，能更看重他一点，把他放在更前面一些的位置，能够不是因为愧疚来关心他，而是因为真的喜欢他才关心他。
可是，他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索求——没有人教过他。
电梯门在感应到邬念时，又缓缓打开了，邬念心中仓皇，盯着谭冥冥，眼圈发红：“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谭冥冥轻轻松了口气，静默片刻，她道：“我知道。”
人总是容易对比较亲近的人发火，就像是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她也不会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表现出来，而只会在爸妈面前哭鼻子一样。
她因为邬念那伤人的话语，生气归生气，可是却也知道，这只是小孩被赶出家门后，仓皇无助之后，崩溃的结果。
“那你出来。”邬念还是怕他一松手，姐姐就按下楼层，直接走掉了。
谭冥冥只好出去，少年站在她面前，眼睛鼻子都发红，虽然身形已经颀长了，影子拉得比她的还长，可此时脸上的不安却显露无疑。邬念很少在她面前表露过情绪，除了柔软的笑就是温和的笑。这大概是极为少数的一次。
另一面？
谭冥冥吸了吸鼻子，竭力让自己在弟弟面前不要像是个爱红眼睛的小姑娘一样。
想了想平时谭妈妈教育自己的话，她在心中练习了两下，板起脸，对个子比自己还高的少年教育道：“因为我是你姐姐，所以你可以对我发火，但是发完火必须道歉，而且事不过三，以后不可以说这么伤人的话。”
邬念尝试着像以前那样抱住她胳膊，见她没有松开，邬念的一颗心脏才稍稍落了回去，他眼睛发红，可又觉得难堪，于是低下头不让她看见，低声问：“那你以后还可以继续做我姐姐吗？”
——他没有别人了。
“当然。”谭冥冥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道：“先回去打扫卫生吧。”
……邬念终于扯开嘴角，他阴暗潮湿的心脏此时此刻才像是彻底得到了救赎。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得到。
所以他总是装出乖巧温顺的样子，以为装出这样的面容，就会有人喜欢他，就会不再抛弃他。
可是事实证明他错了，他即便那么努力地去讨好，可总是毫无例外地被放弃掉。
所以方才他在她面前几乎有几分自暴自弃，既然伪装了也得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伪装有什么用？！
——可是她还是没有走，她原谅了他，即便他并不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样子，而是尖锐又蛮不讲理，她还是愿意做他的姐姐。
她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
邬念眼睛红透，可是，身边的人又怎么知道，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在她心中那一个小小的角落？
正因为她太好了，对他太好了，所以才让他生出这么多病态的心思、不顾一切想要抓住的心思。
他看向身边的姐姐，用眷恋的眼神想要留住这一切的时候，却发现，走廊窗户外，遥遥地能看见楼底下等着一个人，那身影很熟悉，一直仰着头朝这边看来，肩膀上还挂着两个书包，其中一个粉色的是姐姐的——他们竟然是一起来的？
邬念方才还开心的神色忽然像是被腊月寒冬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们是一起来的，所以，自己从姐姐这里得到的关心，还是屈居于杭祁之后。
他已经被赶出家了，已经不再奢求任何家的温暖了。他只有姐姐了。
既然只剩下姐姐，他怎么能让姐姐被抢去？
正是因为这个人，因为那只狗，所以自己才会在姐姐的心中的位置那么一小团。
所以姐姐对自己的关心才会永远落于那个人之后。
邬念不甘心。
他的世界一无所有，当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点爱的时候，他不甘心那点爱只是对方善意的一部分。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只对他一个人的，全心全意地关心和爱。
正因为太缺乏，所以贪婪。
他眼底的偏执彻底涌现了出来。
谭冥冥正奇怪他怎么突然顿在门口不走，他却对谭冥冥微微一笑，道：“姐姐，你先帮我把厨房整理一下吧，我去隔壁借一下爬梯，方便打扫。”
——顺便，有几句话要对楼底下那个试图抢走你的人说。
……
杭祁在楼底下耐心等着，尽管心中微微有些焦灼，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半分钟前谭冥冥给他发了短信，说要帮弟弟打扫卫生，看他是上去一块儿帮忙，还是先回家。他收起手机，敛了神色，转身就打算上楼。
但刚回过身，就见到谭冥冥那个弟弟下楼来了。
这少年个子也很高，但比他纤细很多，手里拎着两袋垃圾，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眼里还有红血丝，更显气质阴郁，他手抬起来将垃圾丢在了垃圾桶里。
寒风里，两人之间互相有很浓的敌意。
杭祁眸色淡淡地睨着他，但邬念与他对视半晌，却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无辜：“不要和我姐谈恋爱，不然你会后悔的。”
杭祁皱起眉梢，冷漠地注视他，邬念耸耸肩膀，不再说话，转身上楼，却在杭祁手里留下一本红色的笔记本。

第61章
邬念租住的这屋子其实很干净，就是上一任租客留下了许多东西没带走，才显得有些凌乱。谭冥冥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是打扫卫生这种简单活儿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她给小念把厨房收拾出来，将上一任租客遗留下来的锅碗瓢盆全都扔进大袋子里，打算待会儿下楼时提着去扔掉，然后开始收拾客厅。
就这么十来分钟的工夫，她弯腰蹲在地上收拾，已经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了，脸上还有点儿灰尘，但好歹帮上了忙，谭冥冥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充实，总算没那么愧疚了。下一步就是打扫、铺床单——
不过，谭冥冥忍不住看了眼手机，十分钟之前给杭祁发了短信，他怎么没回，是先走了么，谭冥冥不由自主直起身子，打算走到走廊上的窗户去看一眼，但她刚站起来，就见到邬念扛着一人高的木质爬梯，推开门进来了。
少年眼眶还红红的，像是还在因为方才发的那一顿脾气感到别扭，微微垂下头去并不看谭冥冥。
谭冥冥心里的闷气本来就消得差不多了，现在见他这样，更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在心底感慨：果然还是小孩子，发完脾气又后悔。
木质梯子一看就很重，谭冥冥连忙过去帮忙扶了下，问：“你从哪儿借来的？”
邬念扯起嘴角道：“从四楼一个大叔邻居那里。”
“你这么快就和这栋楼的邻居熟悉起来啦？”谭冥冥有点儿高兴，笑了起来：“真棒！”
也是，邬念算是个交际能力很强的小孩，今天她和杭祁去邬念学校找他的时候，邬念的老师和同学们对邬念表现出来的态度都很热情——毕竟是一个长相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说话又乖巧，应该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偏偏每次领养都失败……谭冥冥想到这里，又有些愧疚。
不过，她的确希望邬念早点和这里的邻居处理好关系，那样的话，他一个孩子在外居住，多少有点照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住校，但是他没说，谭冥冥也不好问。
邬念一眼就看出姐姐在想什么，他本来也是想得到姐姐的夸奖，但是见姐姐像是松了一口气，对他放心了一样的神情，他忽然又微微有些不悦起来。
他不想被人放心，不想被人觉得，他什么都能办成，所以不需要太多关心。
于是，邬念垂下眼睫，迅速又可怜巴巴地道：“也不是很熟悉，刚才去借梯子，那位大叔还不是很乐意，差点将我赶出来。”
谭冥冥：“……”
谭冥冥一瞬间又担忧起来，借个梯子都能被赶出来，那小念一个人住在外面，还真是挺令人发愁的，还不如住校——想到这里，她对邬念道：“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给我爸打电话，他其实是很关心你的。”
邬念未干的头发有些微的水珠顺着鬓边淌下来，他像是破涕为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眸子里却亮起开心的笑意：“好。”
“姐姐，灯光有点暗，我去擦灯泡，你帮我扶着点。”
谭冥冥道：“嗯。”
邬念关掉了灯，将木质扶梯放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单脚踩在木质扶梯上，正要踩上去。
“对了。”谭冥冥帮他扶着梯子，仰起头问：“你刚才见到杭祁了吗？就是上几次见到的那位哥哥。”
邬念动作一顿，他握着木质扶梯的手微微扭曲握紧，眸子里的阴郁一闪而逝，他道：“丢垃圾时见到了，但他好像等不及，所以走了吧。”
走了？谭冥冥微微一愣，下意识想到走廊窗边去看看，但她还扶着邬念身下的扶梯，于是没能抽开身——可是，不是说的好好的，在楼下等自己吗，怎么突然说走就走？上次因为小念而没能赴约的事情，也已经和他说清楚了呀，他应该不是因为生气。
可能就只是，等太久，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了吧。
谭冥冥还没意识到自己心头已经有点失落了。但是她也没多想，本来杭祁就得去网吧打工的，可能临时网吧老板有什么事，叫他回去了呢？
邬念将灯泡换了下来，拿在手里用抹布慢慢地擦拭，他低头看去，漆黑昏暗当中，他见姐姐虽然认真给自己扶着扶梯，但视线却止不住地朝着窗户那边看过去。
他眼里的神色更加暗沉了些。
他沉默片刻，将擦拭好的灯泡重新安装上去，嚷嚷道：“姐，我好饿，你留下来吃饭好不好？”
“啊，好，没问题。”谭冥冥赶紧抬起头笑了下。毕竟是来帮忙打扫卫生和搬家的，卫生要打扫完，还得花一会儿功夫，她肚子也有些饿了，待会儿回家和爸妈解释一番，想必他们也能理解。
她扶着扶梯，等邬念从扶梯上下来之后，她去洗了个手，随即将方才从厨房收拾出来的一些锅碗瓢盆用大袋子装着，费力地往楼下拖，对邬念道：“小念，我先下去丢一下垃圾。”
“好。”邬念笑着道。
谭冥冥便将袋子拖进了电梯，从楼上下去，刚出电梯就忙不迭朝着单元楼玻璃门外看去，可是，果然，杭祁已经先离开了。
谭冥冥难免有些失望，走出去将垃圾扔了，然后回头，发现自己的书包也被挂在楼外的自行车上，她忍不住腹谤了一番杭祁走了居然都不和自己说一声！上前将书包摘了下来。
到底是有什么急事？要和自己一块儿来可是他主动提出的！
……算了。谭冥冥脚尖不太高兴地踹了踹地面，随即又善解人意地想，大约真的是有什么急事，否则他不会突然消失掉的。明天学校见就是了。
她拎着书包转身回了楼上去。
楼上窗户边，邬念静静立在那里，眼眸低垂，看着她四处张望，神情阴郁，却没太多情绪波动。
果然，姐姐虽然是下去丢垃圾，但第一件事情还是去找那个人。
刚开始见到那个人出现在姐姐身边，而姐姐对待他处处都那么好，远远要胜过重视自己，他当然是感到很伤心很难过的。甚至还郁郁寡欢了一阵子。
可是现在，或许是已经接受了“即便姐姐是天底下对自己最好、最令自己想要抓住的人，可自己却不是她最喜欢的、最重要的人”的这个事实，所以渐渐，他心底也没那么难过了，反而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他想，没有关系，即便在姐姐心中，自己只有那么小小一点地位，他也会如同溺水之人一般，抓住不放。
先前，他都在试图阻止姐姐靠近那个人，但是发现，这样会适得其反。
那么，倒不如想一些其他的办法。
这样的话，他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他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份量，但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将那些份量重的，从姐姐心里赶出去。
即便不择手段。
那个过程姐姐肯定会难过一点，但是没关系，他会陪在姐姐身边。
请不要怪他，他只是——只剩下她了。
邬念收回视线，心情反而渐渐变得好转起来，他勾起唇角，走进家门去开灯，在焕然一新重新亮起的灯光下，他微微一笑，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他觉得，一点也不后悔，即便有一天姐姐会恨他，也没关系，至少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他得赌一把。
……
谭冥冥上了楼，见到邬念正在厨房煮面条，她便挽起袖子，帮邬念打扫起卧室来。一边打扫一边忍不住觉得邬念败家，一个人竟然租两室两厅，这简直都和自己家差不多大了，而且这里的地段不便宜吧——她铺好床单，回头问：“小念，你怎么一个人租这么大的？”
少年系着围裙，背对着她，后脖颈的皮肤白得像雪，似乎想也没想，声音里有浓浓的笑意，道：“租在学校附近，方便姐姐过来休息啊。”
谭冥冥：“…………”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很多同学到了紧张的高三时期，需要良好的休息环境，一般都会在学校外面租房子的，难为邬念为自己考虑，可是，弟弟这未免想得也太久远了吧？！而且租两室两厅，也太浪费了吧？！
不过租金都已经付了一年了，现在退也退不了，谭冥冥只好默默闭上了嘴巴。
面条很快煮好，香气四溢，让刚搬进来的新的屋子一下子有了生气。见状，谭冥冥对邬念更加放心了，他做饭很好吃，厨房里用具也都有，和整个家里冷冰冰的，厨房也半点材料都没有的杭祁截然相反——
“姐姐，想什么呢，快坐下来。”邬念将餐桌边的椅子拉开。
谭冥冥坐了下去。
面吃到一半，邬念筷子挑着面，却停了下来，漂亮的眼睛不知道是被烫气蒸的，还是怎样，突然有些发红，他低头扒拉着碗，闷闷地道：“姐姐，之前小年夜我还是在你家过的，其实，我还以为春节也能一起……”
谭冥冥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愧疚再次席卷而来，她忙不迭揉了揉邬念的脑袋，道：“过年的时候，你来就好了，今年还是我们一起过年。”
邬念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终于笑了起来，但眼圈还是红的，哑声道：“算了，我就不去了，阿姨肯定还是讨厌我的。但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实在是太冷清了，姐姐你——”
像是有些不敢说下去，他又低下了头，于是谭冥冥连忙道：“我有空一定多来找你玩。”
“真的？”邬念抬起头，破涕为笑，眼眸亮晶晶。
谭冥冥郑重道：“真的。”
邬念这才继续卷了卷面，塞进嘴巴里，闷闷地笑了声。
虽然房子面积还挺大，但好在需要打扫的地方并不多，就只是收拾一下就行了，天色快晚了，谭冥冥即便给爸妈发了短信，但也不太好回去太晚，于是就向邬念提出告辞了。
邬念心里异常不舍，也尽数表现在脸上，一直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楼下，目送她上了公交车。
上了公交车的谭冥冥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但随即见到一个孕妇上来，她又赶紧站起来让座。
她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眯着眼睛，微微犯困。不过，想起杭祁，她又立马掏出手机，可是——杭祁竟然一条短信都没发过来。
谭冥冥忍不住有些郁闷。但是，她现在的心情显然比早上好了很多。
早上的时候，她心中充斥着对邬念浓浓的愧疚，还有对不知为何走到了这一步而感到心烦意乱，更有夹在妈妈和邬念中间的左右为难。但现在，帮邬念打扫了卫生，仿佛就是得到了邬念的原谅，她心头的那点枷锁感终于稍稍消散了。
只是，谭冥冥又略微犯起愁来，小念那么期盼让她多去看他，可是，除了周末，她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唉，这些以后再想吧。
她回到家换鞋，谭爸爸赶紧将她拉到一边，问邬念情况怎么样，谭冥冥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谭爸爸这才松了一口气。而谭妈妈其实也是很关心的，坐在客厅里一直心神不宁，只是，万万拉不下这个脸去问。
家里气氛略微有些低沉，都心照不宣地没提邬念的事情。
因为丢失了狗子，谭妈妈还没缓过来，也不下楼去跳广场舞了，早早洗完澡便去休息了。谭冥冥见状，也没有心情看电视，转身进了房门写作业，写完一会儿，实在感到疲倦，便早早躺到了床上。
快要除夕了，学校快要放寒假，班群里叮叮咚咚发了一大串路上雪滑注意安全的消息，谭冥冥也没注意，随手将手机按在枕头下面，沉沉睡去。
窗外，小雪屑屑，随风卷起。
……
而与此同时，杭祁坐在沙发上，视线死死盯着手中的笔记本，手指捏着纸页，攥紧用力到发白，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室内冷清，阳台上当天谭冥冥过来时用冷水打湿的那条毛巾还挂在上面，随着未关上的阳台刮进来的风和小雪，摇晃飘荡。
那偶尔会让放学回家面对一室冷清的杭祁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可此刻，却叫他浑身如坠冰窖。
杭祁一直都有想过，从一开始，谭冥冥为什么会靠近自己呢？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为什么，就那样陡然出现在他贫瘠的生活中呢。
从来没人关心他，从来没人在意他，他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倏然出现的那三盒感冒药，像是倏然在他暗淡的日子里对他抛出的第一根救命稻草，在他心中翻搅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一开始以为是捉弄抑或是利用，他感到愤怒，可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些善意源源不断，并未如同恶作剧一般匆忙消失，他才渐渐地，开始感激，开始想要拼命靠近那一点温暖。
可是——
如果从一开始，真的只是利用呢。
他简直，无法去想象。
本子上的娟秀字迹再熟悉不过。
“接近杭祁计划”
感冒药&#215;——煎饼果子老板不理我气死了&#215;(╯‵□′)╯︵┻━┻
开水√——班主任数学老师终于注意我了呜呜呜√Σ(っ&#176;Д&#176;;)っ
自行车√云南白药√——我爸竟然也被上司表扬了是不是即将升职加薪了哈哈哈√o(≧v≦)o
物理试卷√——换来了物理老师的注意也算值得了！
奖牌√——煎饼果子老板试图搭讪但我高贵冷艳地拒绝了，呵(=^▽^=)
……
邬念将笔记本交给杭祁时，一开始看到前几页，杭祁会心一笑，只以为谭冥冥在记录他们之间的事情，心头甚至有些泛起甜，还并不知道那一个个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的对勾意味着什么，直到他看到那一页。
那一页，谭冥冥用轻快的语气记录着——
“今天给杭祁包扎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绷带一直松散，但多扎几遍，应该会在多几个人面前不再透明吧。”
后面她又补充道：“果然，爸爸再一次被上司提拔了，妈妈也说最近去买菜没那么费力了，呜呜呜虽然担心杭祁但是也太感激他了。”
透明度——？
杭祁无法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匪夷所思，可是，却能从字里行间，依稀理解谭冥冥的意思。是说，帮助他，靠近他，便可以让她家人或者她，变得运气好，是这个意思么？
虽然杭祁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一颗心脏直直坠落，浑身发冷。
——那么，当时冥冥一次又一次主动鼓起勇气靠近自己，给自己包扎，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是……？
他看到这一行日记，竟然开始分不清。
而接下来，每一页都与自己相关。
……
背书包那一项后面，她打好几个对勾，这令杭祁不由自主想起，她颠颠跟在自己身后，总是试图替自己背书包，而那时，他只以为那是她的关心，可现在想来——他攥着书页的手指发青。
是了，还有关窗户，还有来自己家，为自己煮粥，给自己敷冷毛巾降温。
他一直都以为那些全是她对他的关心，可是——
如果不是呢？
一开始的目的是靠近他，从而得到某种运气的话，那么，后面在他身边欢声笑语，所做的那一切，是渐渐开始真心实意对他好，甚至对他有好感了，还是仍然只是保持着一开始的目的？只不过顺手哄他开心一下？
他不敢去想。
他脸色发白，一行一行地看着她的熟悉的欢欣雀跃的字迹，心里犹如被什么狠狠割了一刀。她越是各种画小人各种颜文字开开心心地记录着这一切，他心里的裂痕越是大。
从头到尾，被他珍之重之的一切，在她那边，竟然只是一个计划。
他固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冲动地不了解事情原委，便先怪责于她，可是，他仍然无法克制自己此刻内心席卷而来的各种情绪，生气，愤怒，失落，甚至是难堪——他自嘲地想，他视之为生命的东西，一开始竟然是因为利用而起的吗？
那么，如果靠近他不能获得这些，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他身边？
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都快要无法忍受。
可……也是，又怎么会有人没有任何目的，就仅仅只是关心自己，而来到自己身边呢。是他奢想太多了。
杭祁静默地想着这一切，唇色都有些发白，灯光落不到他眼底。
——他不在意一开始到底是因什么而起，他只深深地害怕着，直到现在，她都还不是真心的。

第62章
第二天清晨起来，谭冥冥睡眼惺忪，下意识就先走到厨房给狗准备吃的，可是就在打开冰箱的那一刹，忽然反应过来，脚边已经不再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围绕着她了。
她恍然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脸上顿时出现难掩的黯然。
小狗已经丢失了快一周，张贴的那些寻狗启示全都石沉大海。
或许是那些寻狗启示是和邬念一块儿去张贴的缘故，倒是起到了些作用，这几天也有零星几个电话打给谭爸爸，说好像是见到了长相相似的流浪狗，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的这一只。
谭爸爸欣喜若狂，连忙叫对方加微信，发照片过来，可是一看到照片，却立马被一盆冷水浇下来，无一例外，全都不是一百万。
谭爸爸自然有考虑过，是不是买一只新的小狗，替代以前的那只，买只更乖巧的、更漂亮的、更可爱的，说不定就能让谭冥冥心情好起来呢。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想问问谭冥冥能不能接受，可是，见到谭冥冥默默收拾小狗用具的模样，又不敢随便提起。
不止是谭冥冥惦记着小狗的事情，谭妈妈晚上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自责她和谭爸爸当天没有照看好狗子，冥冥脚踝扭伤不便下楼也就罢了，她和谭爸爸干嘛去了，早知如此，当天就不该让邬念带狗下去！
可无论如何事后自责、埋怨、叹气，狗子再也没出现过。
就这样，关于小狗和关于邬念的事情，暂时成了令人伤心的话题。
……
昨天晚上谭妈妈上的是夜班，回来的时候就顺便提前磨好了豆浆，放在厨房保着温。
谭冥冥猴急地要冲出门时，被她一把拽回来，让谭冥冥带上豆浆去学校。
这些天为了找狗，谭冥冥也瘦了不少，谭妈妈自然不可能为了一只狗而忽视自己的女儿，于是昨晚虽然回来得晚，但还是强忍着困倦做了很多好吃的。
谭冥冥听话地去厨房拿豆浆，但是趁着谭妈妈没注意，做贼心虚地……手脚飞快地和之前一样揣上了两杯！她急着去学校问杭祁昨天放学后到底有什么急事，于是顾不上谭妈妈还在唠叨些什么，踩上雪地靴就狂奔离开了家门。
冲进校门时，谭冥冥想到她现在和杭祁是同桌了，可以上课的时候偷偷做小动作了，奔跑的脚步都雀跃不已，心情虽然被小狗和这又开始下雪的天气弄得有些糟糕，但想到这一点，她吸了口气，心情又好转了。
她今天早上被谭妈妈拉着强行咽下两个水煮蛋，于是错过了公交车，就稍微迟到了一些。等她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同学已经很多了，嘈杂一片。谭冥冥迈着微微雀跃的步子，飞快走到杭祁身边，将自己书包放下。
她脸上露出笑容，瞥了眼杭祁，刚要问他昨天怎么没等自己，可就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今天的杭祁格外冷漠清醒。
他正在抄写黑板上的笔记，字迹飞快，可看得出来有几分心不在焉和躁意，而且看也没看自己一眼。
他今天的黑发微微凌乱，抬起头看黑板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外茫茫大雪的缘故，竟衬得他一双黑沉不见底的眼睛，也有几分初见时的那种远山皑皑白雪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谭冥冥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就先坐了下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两杯豆浆，将其中一杯和吸管推到杭祁面前，小声说：“还是热的，我刚从家里捂过来的！”
她声音里带着点儿兴高采烈。
因为现在是同桌了，悄悄说话都方便，不像是之前那样，自己要找杭祁，还得特地绕到教室后面去，一旦任栗在，自己老是往后跑就有点儿引人注目。
可杭祁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怎样，只是低头写字，笔尖落在本子上，很是用力，快要划破纸张，他头也没抬。
谭冥冥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他没注意，于是，又把豆浆往前轻轻推了一下：“你怎么了？”
这一下，直接把杭祁手肘压着的书页给推起来了，也导致他笔尖重重一顿，在本子上“刺啦——”划出一道尖锐的横线。杭祁浑身僵硬，偏偏像是忘了动弹一般，于是，豆浆猝不及防地绊倒。
奶黄色的液体一下子泼了杭祁整个作业本！
谭冥冥吓坏了，连忙站了起来，杭祁也站了起来，退后了一步，豆浆从桌上顺着往下淌，滴滴答答淌到地上，还溅了几滴在他裤子上。
“完了！你没被烫到吧？！”谭冥冥赶紧哗啦啦抽出一大堆纸张，蹲下去就要帮杭祁擦。可是还没来得及弯腰，杭祁就握住了她手腕，视线复杂晦暗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辨别什么。又或者，像是直直想看到她心底，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豆浆还在往下淌。谭冥冥不由得愣住，抬起脸看杭祁。她觉得，今天杭祁怎么怪怪的。
“没事。”杭祁忽然有几分泄力，他低声道，随即别开眼去。
他松开了谭冥冥的手腕，冷淡地将桌子上豆浆三下五除二擦掉了，随即捡起地上的豆浆杯子，捏着湿透的卫生纸，走出教室门。
他是去处理裤子去了。谭冥冥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今早的杭祁对她如此生疏，就像是，一下子退回了三个月前，退回了坚硬冷漠的外壳当中去了。
谭冥冥呆了一下，以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细细回想，从昨天放学后到现在，自己干了什么对不起杭祁的事情吗，没有吧，倒是他，是他突然有急事走掉的，她还没找他兴师问罪呢，所以，他应该不是在生气。
那么，是还没睡醒么？谭冥冥自己也会有一点儿起床气，刚起床没睡醒时一句话都不想说，听谭妈妈在耳边唠叨就觉得烦躁。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仍是感觉有些忐忑，以及，眼皮子也轻轻跳了跳。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杭祁的作业本，脸色倏然一白，只见作业本皱巴巴，被豆浆湿透，字迹全都晕染开来，模糊一大片。
他妈的，完蛋，这换谁不生气啊，换了别人把她作业本弄成这样，她得跳起来打歪对方的脑袋！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大堆卫生纸，将他作业本上面的豆浆全都吸干，可是——于事无补，杭祁这作业本怕是要换了，以及昨晚写完的作业肯定得重写。
谭冥冥脸颊微烫，感觉非常不好意思，她匆匆将杭祁的桌子全都收拾好，确保没有一滴豆浆，才忐忑地把纸巾拿去丢了。这下，谭冥冥也没有心情喝自己的那一杯了。
她恹恹地坐下来，趴在桌上背课文。
没一会儿，杭祁就回来了。
谭冥冥不安地抬起头，以为杭祁会和自己说什么，可是，她的视线像是向日葵一样盯着杭祁从教室走进来，一直走到座位上，他却头都没抬一下，拉开椅子沉默地坐下。
——到底怎么了？
谭冥冥心里略微有点发慌。送豆浆本是好意，弄泼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要不是杭祁手肘无意后撤了一下，也不会这么泼倒，杭祁不会这么小气因为这个事生气吧？但他今天早上怎么都不理自己？实在大不了，她给他重新抄写一份嘛。
想到这里，谭冥冥用笔捅了捅杭祁的胳膊，刚要说话，班主任就抱着一摞试卷进来了，一进来就将三角尺敲在黑板上大呼安静，教室倏然安静下来，谭冥冥只好噤声。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课，谭冥冥却侧头看了杭祁好几眼。
杭祁一直抿着唇，心不在焉，没理她。
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谭冥冥忍不住有点儿坐立不安，她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头时不时偏向杭祁那边。过了会儿，杭祁还没理会她，她埋着头，小心翼翼从作业本后面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一行字，叠了两爹，偷鸡摸狗一般趴在桌上，竭力让前面的人挡住自己，用两根手指头奖小纸条悄悄朝杭祁推过去。
——“抱歉啊，作业我帮你重新写吧，你怎么了？？？”
可杭祁不仅没看，还冷淡地将小纸条又推了回去。
谭冥冥这下坐不住了，什么情况？她都主动道歉要求帮忙抄写作业了，杭祁为什么还这么冷淡？！这看起来好像还不是小小的生气，是在生很大一场气啊！但是到底发生什么了，让他生闷气？！
谭冥冥忍不住又埋头刷刷刷写了一大堆小纸条丢过去。
作业本最后两页都快被她给撕烂了。
——“发生什么了？”
——“你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昨天你怎么突然走了，是被网吧老板叫走了吗？”
——“杭祁杭祁杭祁杭祁？？？？！！！”
白色小纸条在两人之间堆了一大堆，杭祁开始还一张张冷淡地推回来，后来发现推回来一张，谭冥冥就扔三四张过去，他皱了皱眉，只好不管了，于是小纸条跟小山似的堆了起来。
可是谭冥冥还是没有得到杭祁的理会。
她感到郁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感到忐忑。她停下扔小纸条看向杭祁，杭祁正目不斜视望向黑板，一张脸面无表情，写着冷淡。
谭冥冥不由得有点儿郁卒，她伸出手去，掐住杭祁的手臂，拧了一下，低着头用气声道：“杭祁，你理理我！”
谭冥冥根本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她这么隔着衣服拧了一下子，杭祁手臂那块肉和脸色一下子青了。
杭祁简直快耐不住，正要将快把脑袋垂到自己大腿上的同桌扶起来，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便不忍直视道：“第五排两个，你们在干什么？！桌子中间那是什么？上课传纸条？”
全班哄笑，还有人趁此机会赶紧打会儿游戏。
谭冥冥面红耳赤，顿时直起身子，埋着头不敢看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怒不可遏，盯着她：“谭冥冥，你干嘛呢，上课不好好听讲？拿着书站到走廊上去！”
谭冥冥有点儿欲哭无泪，刚要拿着书站起来，校服就被杭祁拽了一下，杭祁冷然地站了起来，对班主任道：“纸条是我写的。”
他将一大堆小纸条塞进衣服兜里，拿着书，去了走廊。

第63章
走廊外大雪纷纷扬扬，杭祁脸上没什么神情，只唇色略微有些苍白。
他没有办法将笔记本上的那些东西从脑子里剜掉，同样也没办法将那些死死缠绕着他心脏、令他喘不过气来的念头抛诸脑后。他心里很乱。
她今早眼睛亮晶晶地将豆浆推过来，他看着她的笑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她笔记本上的那一个个对勾、一件件未完成事项——送豆浆也在其中，被她打了好几次对勾。
所以，这一杯豆浆，也只是为了换来一个对勾罢了吗。
豆浆是温热的，可是里面到底包含了几分利用，几分真正对他的关心？
杭祁不敢多想。
先前觉得甜蜜的东西，一下子变得苦涩起来。
一直以来，疑惑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答案，为什么她会靠近他、会在意他、会对他好，为什么偏偏是他……原来是这样。换句话说，假如他没有了这一层利用价值的话，她是不是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他了？
想到这里，杭祁呼吸戛然而止，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虽然看不到伤痕，但刺痛的苦楚是真实存在的。
他发现自己成了某种配合的道具，本身的价值荡然无存。
但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去愤怒——
毕竟，一开始他就想过，即便谭冥冥是有目的地接近他，他也认了，也甘之如饴。他本来就一无所有，生活里突然闯进了她，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无论他怎样拼命告诉自己，这层真相早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怪她的。当发现事实果真如此时，他却仍然整整一宿浑身冰凉没有睡着。就像是拥有再少的人，对突如其来的一块糖，也会悄然抱有几分隐秘的希冀，希望它是真的，希望它是独属于自己的、希望它能一直被自己握在掌心。
但现在，他的那些得寸进尺的希冀一下子被浇灭了，糖也被抢走了，告诉他，并不是因为他，这块糖才给他的，而只是因为给他，可以换取一些好处罢了……
他一时之间，无法控制地感到失落，且难堪。
他也没办法开口问，害怕得到让自己更加坠下一层地狱的答案，也怕一旦窗户纸捅破了，谭冥冥感到尴尬，就再也不围在他身边了。那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
……
寒冷渗入骨髓，杭祁垂在身侧的手指将课本攥得微微发白，冷空气从他脖子处的衣领往里灌，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
……
而教室里的谭冥冥不停地朝着走廊外看去，可是隔了一道墙，什么也看不到。早知道就不要上课传纸条了，还连累杭祁出去罚站了。她也不敢再引起班主任的注意，于是情绪低落地低着头，竭力将注意力放在课本上。
人是种情绪很敏锐的动物。要是之前，杭祁这样冷淡，谭冥冥还觉得很正常。可她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已经非常稳固了，爬山的时候杭祁还背过她——杭祁再突然拒她于千里之外，她便觉得，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她想不通，心里闷闷的，瞥了眼杭祁被豆浆淋湿得字迹模糊的作业本，反正也听不进去讲了，便掏出一个新的作业本，临摹杭祁的字迹，给他重新抄起了作业。
好在接下来班主任见谭冥冥安分了，也没再说她了，这节课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杭祁的字迹锋芒毕露，很好看，但谭冥冥完全没心思欣赏，她趴在桌上胡思乱想地抄了一整节课的作业，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声响起，她赶紧抬起头朝教室门口看去。
班主任拖堂两分钟，终于收拾了教案离开教室。
谭冥冥松了口气，故意把抄好的干净的作业本大字摊开，放在杭祁桌子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保证他一过来就能发现自己给他抄好了新的作业！而且字迹还这么像！
谭冥冥有点儿小得意，准备等杭祁进来，就向杭祁邀功。
可等了半天没见到杭祁进来，她忍不住站起来踮着脚往走廊外看。
干什么？难不成班主任还要把杭祁叫到办公室去继续训不成？
谭冥冥心里一急，顿时合上作业本走出教室外，但刚踏出教室门，就迅速缩回了脚步，躲在后门处只露出两只眼睛往走廊那边看。她当然知道自己姿势怪异，跟抓奸盯梢一样！但她现在心里抓狂，根本没心思去管别的！
什么情况？！杭祁对面的女生是谁？！
下课后走廊上很多同学在打闹，有些挡住了谭冥冥的视线，谭冥冥不由得又把脑袋探出去了一点。
杭祁背对着这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的背影有点不耐烦。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羊绒大衣、黑色长发披在肩膀上的女生，杭祁比她高了好大一截，导致谭冥冥完全看不清她的脸。
谭冥冥根本就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此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努力踮起脚想看清那女生，她脑袋探出好长，总算是看到了，对方很是漂亮，而且，她还穿了长筒靴，涂了一点点口红，在一堆普普通通穿校服的同学中，就显得更鹤立鸡群了。
她在对杭祁说什么。
而杭祁侧了侧身子，似乎要走，但又被她拦住。
谭冥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可注意力全被杭祁对面的女生给吸引过去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女生，杭祁也没对她提过这人。不止是她，走廊上经过的几个男生也都忍不住朝着那女孩看过去。
谭冥冥看了会儿杭祁和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早上出来得匆忙，都没换羽绒服，扎好的马尾也被风吹得有些散，被对方一衬，简直有点灰头土脸。
他妈的，早知道今天就穿最好看的那件羽绒服出门了！
谭冥冥透明惯了，从不在意这些东西，但不知怎么，这会儿莫名心中就生出了一些沮丧的、酸酸的小九九。
等她回过神来，只见那女生朝杭祁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杭祁的表情谭冥冥是看不清的，只能看见杭祁先是十分烦躁地想要扔到垃圾桶里，但随即那女生说了什么，杭祁又死死攥在手心里，并没再说话，转身进教室。
谭冥冥赶紧鹌鹑状缩回了脑袋。
什么情况？！
谭冥冥木在了后门处，内心疯狂涌起各种念头——刚才送的是什么东西，怎么看起来好像是一张纸啊？！情书？不是情书是什么？！难道有女生跑来塞给杭祁一张草稿纸啊？！那薄薄的一小片，粉色的，看起来就很精致！
有人给杭祁递情书？
他还收下了？
谭冥冥一瞬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酸溜溜到有点难受，总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匆匆赶在杭祁之前溜回了座位，将摊在杭祁桌子上给他抄好的作业本一把拿起来，胡乱塞进了自己桌子里。
杭祁很快就回到座位上了，手还抄在裤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沉默。
谭冥冥抿着唇，趴在桌子上，背对着杭祁，自顾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
她重重地在纸张上重重划下一道，中性笔快把纸给戳破了，心情说不出来的失落和委屈。她刚刚抄了一节课的作业，右手还酸胀着，但刚刚见到杭祁和别的女生说话，还收下了情书，她忽然就没勇气把抄好的作业本递给杭祁了。
其实，杭祁认识别的女生，有人给他送情书，才是正常的吧——
如果不看他眉间到耳侧的痕迹的话，他是很帅气逼人的，只是一贯独来独往，且性格冷漠孤僻，所以才没有人敢接近他罢了。但他个子高，成绩又好，如果有人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
反而是自己，现在的心情莫名奇妙。
为什么这么难过？
……就像分分钟要失去他了一样。
但本来，两人也就是朋友关系吧，再进一步，也就是很熟的朋友，而自己竟然会生出一些生气的情绪——有什么好生气的啊，气杭祁没有把情书扔在垃圾桶里吗？自己未免也太过分了吧，管这么宽？难怪杭祁都懒得理她了。
不知道是不是侧着头趴在手臂上，压到眼角的原因，谭冥冥眼圈居然有点发红。
她一直反思，从昨天到现在，她做了什么令人讨厌的事情吗？否则为什么杭祁突然一下子恢复了几个月之前刚认识时的态度啊。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
本来她被不理会了好几次，心情就很低落，她再怎么性格开朗也是要面子的，于是上节课就打算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搭理杭祁，要等他先找自己。
但又实在悲催地忍不住，于是重新抄了份作业，打算缓和两人的气氛，结果，就看到他收下别人的情书。
她心情莫名沮丧和郁卒。
不过，只是收下而已，又不一定真的要和别人谈恋爱……
可是，即便和别的女生谈恋爱，自己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着吗？
说不定杭祁就是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所以故意和她拉开距离呢。而且，那个女生那么漂亮，看两人之间的熟稔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怎么之前自己都不知道呢？不过也是，杭祁有什么必要跟自己说？
好烦。
谭冥冥心中生出一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的微微的焦灼、失落。还有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想掏出那张纸，看看情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
谭冥冥一反常态地安静，杭祁不由得多看她好几眼。可她一直有气无力地背对着杭祁趴在桌子上，像是在睡觉，又像是有点不舒服。
杭祁视线落在她被冻得有些红的耳垂和手指上，眉尖蹙了蹙。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一响起，谭冥冥就感觉杭祁从座位上离开了，整整一节课，她没找杭祁，杭祁就没找她。她抬起头，看了眼身边空下来的座位，沮丧中生出几分挫败和难言的赌气。
杭祁顶着风雪从校门口的超市回来，经过教学楼下的垃圾桶时，皱着眉头将兜里的名片掏出来，撕成几片扔掉了。
他以为上次在家门口说的很清楚了，他亲生父亲不会再让堂姐和别的亲戚来找他了，甚至有几次看到破旧的单元楼下停了车子，他都会绕道。但没想到殷甜今天又来了一趟学校，递给他一张医院的地址，告诉他他父亲生病了，让他去看。
杭祁当然不会去，不管对方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病了，有些仇恨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化解。
他看都没看一眼医院的地址，自然也没记在脑子里，扔掉之后，便彻底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没过一会儿，谭冥冥就用余光瞥见杭祁从教室前门进来了，不知道去干嘛了，浑身顶着寒气，漆黑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没融化的雪，这让他看起来异样冷峻。而且，他干嘛了，还把外套脱了抱在怀里。
谭冥冥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就要对他说赶紧穿外套，但突然想起来两个人还在冷战当中，于是咬了下唇，又飞快地撇开眼睛，继续装模作样地看书。
杭祁拉开椅子，谭冥冥感觉身边仿佛一团冰块坐了下来。
她两条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心想，要不问问刚才的情书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杭祁只是随手收下了，并没打算接受呢？都高二了，距离高考还有多久？！得专心学习！怎么可以谈恋爱呢？自己作为朋友告诫一番，应该不会很奇怪吧！
……啊啊啊自己真是莫名奇妙，为什么一想到情书心里就仿佛起了个小疙瘩。
谭冥冥憋了憋，刚要开口说什么，桌子上突然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以及，身边的人将外套搭在了自己腿上，她懵了一下，看向杭祁，杭祁面如寒霜，面无表情，但有点僵硬。
她又低头，腿上的杭祁的外套散开来，里面包着三包卫生棉。
谭冥冥：…………
？？？
谭冥冥瞬间涨红了脸，面红耳赤，几欲滴血。

第64章
谭冥冥将杭祁的外套扔回去后，杭祁又穿上了，但被谭冥冥塞在桌子里的卫生棉还是令人面红耳赤得很。估计是她一直趴在桌子上，杭祁以为她来月事了。
他们这个年纪还比较青涩，女生们从小卖部买卫生巾这种东西，都要红着脸提醒收银员给一个小黑袋子，好装起来，去卫生间时也小心翼翼拿了一片藏在袖子里。谭冥冥想说她没来，但红着一张脸完全说不出口。
只好尴尬地继续趴在桌上。
……不过趴了两秒，她又赶紧直起脊背，等会儿杭祁要以为她拉肚子去买肠胃药了。拉肚子这种事真没形象。
……
外面很冷，而且在下雪，课间操被取消了，教室里乱糟糟地都在抱怨，而谭冥冥和杭祁这里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僵硬氛围。
谭冥冥想问杭祁，那个来找他的女生是谁，为什么两个人看起来那么熟悉，而且那个漂亮女生给他的小纸片又是什么，他看了吗？他的心情如何？
可她又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怀揣某种隐秘念头而不自知，只敢心头火急火燎，却不敢坦率地问出口。
她悄悄瞟向杭祁，几回欲言又止之后，还是郁闷地缩回了脑袋。
于是，这个问题一直憋在她喉咙里，不上不下。
而杭祁不知道为什么，神情也有点沉郁，坐在位置上刷题，看起来心不在焉。谭冥冥悄悄翻到答案后页，用余光对了下他正刷刷填上的选择题选项，居然错了一道，这可是从所未有。
他在想什么。
妈的，不会在想早上来找他的那个女生吧？谭冥冥不是杭祁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光是脑补一番，就感觉酸溜溜的，宛如吃了三个大柠檬。她竭力把胡思乱想的注意力放到老师正在讲授的知识上，好把自己压喉咙里的酸意压下去。
这样一来，她本来想借着和杭祁说话，随口探问那女孩是谁，却也始终找不到机会，一整天下来，两个人破天荒地没说几句话。
杭祁怎么想的谭冥冥不知道，但她可难受死了，就好像一夜之间两人关系退到了几个月前的那种冰冷状态，杭祁不对她笑，也不多理会她。而且杭祁异常沉默，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寒冷出去买东西冻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唇色一直有点发白。
她看得出来，杭祁有意无意在避着她。
谭冥冥想做点什么缓解气氛，主动给杭祁倒水，或是作业发到他们这边了，把杭祁的卷子从学习委员那边接过来，可杭祁脸色却奇怪地有点难看。东西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可杭祁却先行一步捡了起来，就像是有些排斥她对他好了一样，又像是想要甩掉什么烫手山芋，避着她。
这让谭冥冥非常不习惯，甚至一整天都笑不出来。
不止是感到失落、难过，还有点生气。
生气的原因或许不仅是杭祁突然改变的态度，可能还有那个不认识的女生来找杭祁的事情，只是她自己没有多想。
她有点赌气地想，既然杭祁不理她，她也不理杭祁好了。
不过到了数学课代表来收作业的时候，谭冥冥看了眼一脸漠然、明显打算不交作业的杭祁，还是委屈巴拉地将自己给他抄好的那份掏出来，丢给他，小声道：“给你重新抄了一份，你看看字迹，这作业abc比较多，老师应该看不出来。”
杭祁成绩优异，肯定不会被数学老师批评，但抄都抄好了，不用多可惜。
杭祁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将作业本往前推了推。
杭祁沉默了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还是接过了作业本，只是漆黑的眼睫垂下，眸子色彩复杂，叫人揣测不出来他的情绪。
见作业交上去了，谭冥冥松了口气，继续抄写黑板上的笔记。都怪杭祁不理她，她上课都没什么心思听讲，等到下课后才疯狂抄笔记。但说起来也奇怪，她搁在家里已经很久没用的一个红色笔记本莫名奇妙丢失了，昨晚回去找半天都没找到。
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
谭冥冥想到这里，丢下抄了一半的笔记，打开桌子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杭祁忽然道。
谭冥冥怀疑自己听错了，杭祁居然理自己了，她赶紧抬起头，见杭祁视线落在桌前的书页上，修长漂亮的手指攥着书页一角，脸上看不出来神色，但有几分难言的晦涩。
“找笔记本啊。”谭冥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有个本子不知道弄哪里去了。”
杭祁没说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谭冥冥的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杭祁却像是被冷水兜头浇下来一样，脸色忽明忽暗。
谭冥冥懵了一下，完全揣测不透杭祁在想什么。她还想说什么，杭祁已经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书页上了，心烦意乱地哗哗翻了几页书，头也不抬地道：“快上课了。”
谭冥冥一头雾水。
这一天对她来说格外难熬，两人之间几乎无交流，杭祁不知道在想什么，漆黑眼睫沉沉，翻书时显得很沉不住气。
她心头也有几分见那个女生来找杭祁，而自己却压根不认识那个女生的毫无理由的生气，同样赌着气，努力绷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去理会杭祁，他不理自己，自己也不要理他。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来，两人气氛还在凝结当中。教室里的同学一个个走掉了，教室很快空下来。要是之前，谭冥冥会笑着和杭祁一块儿去公交车站，可今天——她不知道怎么了，她不动，杭祁也没动。
然后，半晌，杭祁沉默了下，站起来收拾书包，像是要走。
谭冥冥觉得自己不该生气的，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可还是终于忍不住破功，伸手去抓住了杭祁的书包。
杭祁抬头看了她一眼。
谭冥冥抓住他书包就后悔了，妈哒，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她要先缓解气氛？明明该杭祁来！可是杭祁这个闷葫芦，她怀疑他根本看不出她在生气。谭冥冥委屈地道：“我们一起走吧。”
杭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谭冥冥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打破这莫名其妙的冷战了，她下意识地一如既往地将杭祁的书包往自己这边拿，道：“走吧，你不是要推车么，我帮你拿书包。”
可是，听到这句话，杭祁却脸色变了变，口吻倏然之间急转直下，“不用。”
他生硬地把书包拿了回去。
“……”谭冥冥愣住，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杭祁已经转身走出教室了，他从走廊上快步走掉，外套被风吹得鼓起，他身形修长，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甚至叫人来不及看清他晦暗的眸子里是什么情绪。
谭冥冥愣了好半晌，脑子里先是一头问号，随即跟着出去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了眼，这时候杭祁已经走下教学楼了，谭冥冥下意识往校门口看了眼，只见——早上见过的那个漂亮的穿着大衣的女生，正等在校门口。
她们教学楼距离校门口并不远，再加上，那女孩和整个学校大多数穿着冬季校服的学生实在是不一样，所以立在校门口等人，简直一眼就可以看得见。
谭冥冥：“……”
谭冥冥眼睁睁看见杭祁朝校门口走过去，那女生分明就是等他的，见他身影过去，那女生微微站直身体，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在说什么，杭祁虽然径直走掉了，显得有些不厌其烦，但那女生还是跟了上去。
一直到两个人消失在谭冥冥视野里，谭冥冥还没反应过来。
她心头后知后觉地出现了一种酸涩的感觉，这种酸涩直接从胸腔里蔓延出来，一下子让她鼻尖发酸。她很委屈，还有点生气。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异样情绪，总之是她觉得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她脑子里很乱。
她沉默了会儿，闷着脑袋握着书包带子，从楼道上走下去。
雪停了，但空气很冷，吹在脸上还有些疼。谭冥冥试图捋清楚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情绪。
她其实是要谢谢杭祁的，除了他给自己全家带来融入这个世界的一线希望之外，还要谢他许多事情。比如说今天的卫生棉，又比如说，之前的化学重点。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一天认识杭祁的那个契机的话，或许后来被自己所珍视的家人弟弟和狗子都不会到来。
没有杭祁的话，她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怎样，可能还是日复一日地重复之前的被透明化，没什么意思的单调生活吧。所以，杭祁也不欠自己什么的啊。自己帮助了他，他也回报自己以善意。很平等。
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个朋友吧。
所以，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占有欲太强了？杭祁应该有别的朋友的，这样不是更好吗？更何况，自己只不过是帮助过杭祁而已，他又没有必要结交个异性朋友都给自己汇报。甚至，他谈恋爱自己也管不着啊。
她不该心头泛酸。
可是她还是有点想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谭冥冥垂头丧气地走到公交车站那里，在长椅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公交车到来，兜里手机震动了下，她掏出来，见是邬念的短信，让她等他一会儿，他送她回家。谭冥冥随手回复了下，天气太冷，让他不要特地送自己了。
他现在住的地方离他学校很近，要送自己的话，得耽误很多时间。
谭冥冥回复完，继续瘪着嘴玩手机。学校里三三两两走出来几拨人，任栗刚好从数学老师那里补习完，背着书包出来，见她在等公交，于是走过来，端详了下她的脸色，问：“谭冥冥，你怎么了？”
谭冥冥玩着手机，一听就知道是任栗的声音，也没抬头，叹了口气，问：“什么怎么了？”
任栗也就随口一问：“你和全班第一是不是闹别扭了？今天数学课后都没见你俩说话诶。”
任栗就坐在谭冥冥后侧方，主要是平时谭冥冥经常跑到杭祁座位那边去找他，一开始任栗对他俩关系很好感到不可思议，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今天两人之间气氛僵硬得他都感觉不习惯了。
谭冥冥没说话，继续玩手机。
“不至于吧。”任栗感觉一头雾水：“男生和女生有什么好闹别扭的啊，除非你喜欢他。”
喜、喜欢？
“……”
这两个字跟什么劈天贯地的惊天响雷一样，炸开在谭冥冥头顶，她顿时豁然站了起来，猛然道：“任栗，你别乱说！”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感觉自己脸色红得不行，脸颊烫得好像有开水在煮。
她可从来没想过这一茬，这绝对不可能！喜欢个屁，吃醋个屁！胡说八道！她才没有！
但是她——
任栗本来就是开玩笑，却没想到谭冥冥反应这么大，简直跟个小学生一样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反而睁大了眼睛“噗”地笑出来：“我开玩笑的啊，你生什么气？！”
“我没有。”谭冥冥继续强调一遍，脸色红透，心脏跳得像是坐云霄飞车一样。
她就不该在公交车站等这么久的，听任栗胡言乱语！她明天绝对不会理臭杭祁，主动理他就是王八蛋！
见公交车来了，她跟个鹌鹑一样抱着书包就要往上面冲。
……
邬念在公交车站几米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定定地立了几秒，压抑下眉宇间的扭曲，快步走过去。
公交车启动，邬念跟着上车，挤开一群人，站到谭冥冥身后。
谭冥冥还在面红耳赤胡思乱想，但下意识回头，见到是他，愣了一下，刚要问不是让他直接回家吗，他便冲谭冥冥笑了一下，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姐姐，我送你回去。”

第65章
公交车一路，谭冥冥脸颊烫得厉害，好在人很多，她又透明，没什么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但她仍是忍不住低下头，伸出右手搓了搓脸，然后将脸颊埋进掌心。
任栗的话还像什么石破天惊的雷一般在她耳朵旁边嗡鸣，导致邬念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几乎没怎么听见。
“姐姐，周末陪我去看电影？”
“啊……嗯。”谭冥冥脸颊发红，心脏飞快，神情恍惚，根本没听清邬念在说什么。
她内心疯狂谴责自己快点把任栗那句话从脑子里抹掉，早恋是不好的，何况，来找杭祁的小姐姐那么漂亮，杭祁又不喜欢她——呸，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明明是任栗在胡说八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只是因为杭祁不理自己有点心情不好罢了，难不成这个就是喜欢？
不，肯定不是。一旦是的话，会被谭妈妈打死的！
不行，快点转移注意力！
但有些事情，如果从来没往那方面想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生出那些念头。
可一旦窗户纸被无意中揭开薄薄一层的话，只会揭开得越来越多。
那些令人慌里慌张、心脏飞快的念头也只会肆无忌惮地从一道被关了很久的窗户里前仆后继飞翔出来，盘踞不去。
她试图深呼吸，转移注意力，而邬念立在她身边，盯着她耳垂的半分红色，嘴角笑容渐渐消失，邬念沉默下来，眼底不动声色地划过一丝阴霾。
公交车提示到站，谭冥冥和邬念一块儿下了公交车，过了白色的人行道，对面就是小区，谭冥冥被外面的冷空气一吹，脸颊上的热度也终于冷却了下来。她穿过人行道，邬念也和她一起，但在单元楼下，邬念却停下了脚步。
谭冥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向他。
邬念看了眼熟悉的楼层里面的灯火，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失落，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块，对她轻声道：“姐，我就不进去了。”
谭冥冥心头顿时涌起几分歉意，也彻底从乱糟糟的思绪中挣脱了出来。她动了动嘴唇，想开口叫邬念一块儿回家吃饭，但感觉好像又没什么立场。每当这小孩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时，她心中的愧疚就甚嚣尘上。
“好，路上小心。”谭冥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道。
邬念笑了笑，说：“我会的。”
谭冥冥转身上楼了，邬念目送她背影消失，却许久没有走掉。他脚尖轻轻踹着的那块石块被他狠狠一脚踹飞，他眉间也拧起几股戾气来。这种眼睁睁看着最喜欢的东西一点点被抢走的滋味并不好受。何止不好受，仿佛有一把钝了的刀子，在他神经上切割，一小块一小块地挖走。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想要得到什么，就那么难，别人就总是轻而易举。就好像他活该不被喜欢、不被重视，活该得不到最心爱的礼物一样。
明明他的渴望程度，比任何人都要深。
明明他也愿意付出一切。
姐姐的爸爸妈妈因为一只狗将他赶走，姐姐又因为杭祁忽视他。他已经将姐姐的笔记本给了那个人，难道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吗？
邬念心中生出几分烦躁和焦灼，更多的还有隐藏在冰面以下的恐惧。他恐惧自己无论做什么，最后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甚至有朝一日，遭到厌恶。可即便那样，他也不可能放手。
来日方长。
他仰头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天快黑了，在他眉间落下一片阴影，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子的时候，他脚步顿住，发现公寓楼底下墙角边立了一道身影，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杭祁一眼，遮掩去眼底的阴郁与不甘，露出来的是轻松与嘲讽，走了过去，问：“你找我？”
杭祁皱眉看他一眼，根本不想多说，将从他这里拿到的东西递还了他：“收好，还给你姐姐。下次再做这种事情，我会揍你。”
邬念轻笑：“你看了吗？”
杭祁脸色有点难看，盯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邬念希望他看见之后能够识趣地离姐姐远一点，邬念很清楚他和杭祁的共同点是什么，那就是痛恨被利用。人总是没有什么，就最渴望得到什么，而得到的越多，就越是厌恶，像自己这样的人，被抛弃次数够多了，于是对被抛弃痛恨无比，更别说一开始就带有某种目的的接近。
他以为，杭祁知道事情的一开始之后，以对方那强烈的自尊心绝对会受不了。即便不和姐姐拉开距离，可这件事也一定会成为杭祁心中的一根刺，时不时就会刺一下。时而久之，杭祁和姐姐之间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他分明这样笃定地算计着，内心深处却仍是藏着隐隐的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杭祁明明已经知道了，却仍能无动于衷，甚至是有几分麻木。
他忍不住转过身，对杭祁的背影用嘲讽的语气道：“我姐姐一点也不在乎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呢，她不开窍，也不会喜欢你的。被带着目的接近的滋味，好受么？”
杭祁脚步停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攥，没回头，冷冷地道：“这话轮不到你说。”
他转身走了，邬念嘴角笑意凝固，眼睛里凝结起一股阴郁。
……
距离狗子丢失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的确没错，谭冥冥回到家的时候，谭妈妈和谭爸爸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唠叨着公司里的事情。或许爸妈心中还惦记着那只曾经在他们面前卖萌打滚的小狗，但至少表面上，都表现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的模样。
即便人死了，时间也总要往前走，更何况只是一只狗。
谭冥冥想起小狗，心情有点郁郁，回到房间里又看了下有没有未接来电，然而没有，仿佛从那一天开始，一百万就人间蒸发了。她微微叹了口气，两根手指在嘴角撑了撑，露出笑容才走到厨房去。
这天晚上总算没有刮大风，外面很安静，可谭冥冥仍然翻来覆去没睡着。她竭力把任栗的那句话抛诸脑后，但是太困难了，大半夜的跟喝了咖啡一样，完全睡不着，她郁卒地掀了被子。
这就导致，第二天谭冥冥去学校时，顶着两个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她宛如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地在座位上坐下，杭祁已经到学校了，和昨天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依然有点冷淡，只是在她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时，手中的书页微微一顿，接着半天没有翻动。
但谭冥冥的心情却和昨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从任栗嘴贱地说了那么一句话之后，她再看到杭祁，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不仅心跳得比之前快，脑子里还仿佛魔音灌耳，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喜欢个屁——
就这么个认识了漂亮小姐姐就不理我的冰块脸？！
谭冥冥用余光瞥了一眼不吭声的杭祁，昨天的气又上头了，她昨天就决定再不主动理臭杭祁，主动理他就是王八蛋！今天她一定要贯彻到底！这会儿谭冥冥已经彻底忘记了攻略透明度的事情，满脑子都只有忿忿和委屈！
早读很快开始，即便谭冥冥再怎么想看一眼杭祁在做什么，但都拼命忍住了。
除了跑八百米，谭冥冥一向毅力惊人，不止是早读，接下来所有上课时间，她都对同桌视若无睹，专心做自己的作业，听自己的讲，甚至脊背挺直，比平时听得更聚精会神，津津有味了呢。
一下课她便立马出去放风，去小卖部买一大堆零食，拎回来精神奕奕地吃，一点都不分给杭祁！任栗过来要，她开心地分给了任栗好几包！到了吃饭时间，她也立马离开座位去食堂，仿佛完全没看见就在不远处排队的杭祁！
杭祁是谁，她不认识。
早上谭冥冥心中还宛如热锅上爬上了蚂蚁，想偷偷瞥一眼杭祁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吃瘪，有没有一脸失落？可上午课间吃了三回零食，她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乐趣当中，到了下午，她简直快把杭祁给忘了！
只感觉，她身边的冷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冻，仿佛人形冰箱开始加大马力制冷了。
谭冥冥……谭冥冥表示心情愉快，不仅不忏悔，还把暖融融的围巾多缠了几圈！谁让你昨天放学让漂亮女生在校门口等你。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照例是自习，老师们要去准备下周的考试试卷，没功夫来管纪律，于是教室里同学们开始放飞自我，聊天谈地笑嘻嘻打游戏热火朝天。谭冥冥早已习惯没什么人来找自己聊天，她也难得不想做作业，于是翻出了一本小说，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看到嗨处，还要为帅气的男主拍一拍大腿，惊呼“好帅！”
整整一天，她都忍住了没去看杭祁，这会儿沉浸在小说里，更是彻底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忘在脑后，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发冷的脸色。
没过一会儿，她的背被身后的同学用钢笔盖轻轻捅了一下，后面的人叫道：“谭冥冥。”
谭冥冥回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任栗和自己身后的同学换了座位，她莫名奇妙道：“怎么了？”
“隔壁班的容俊平让我跟你说，他明天周六生日，在皇城KTV很多人一块儿玩，你去吗？”任栗也一头雾水，班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容俊平千辛万苦让靠门的同学把自己叫出去，再通过自己转达，这多麻烦啊——难道是知道自己和谭冥冥关系比较好么？
当然，任栗不知道的是，容俊平一周前就徘徊在三班附近，忐忑地想邀请谭冥冥去他的生日包厢了。
上次被谭冥冥拒绝后，容俊平虽然一时之间有点儿难受，但这个年纪的喜欢本来就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他很快就忘了那点儿心动的感觉了。不过现在过生日，他还是很希望谭冥冥能来的，他还在心里面一本正经地给三班的谭冥冥安上了一个“初恋”的头衔。
然而，奇怪的是，容俊平让三班门口的同学传达消息给谭冥冥了好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门口那几个同学都忘掉了——
忘了？！
容俊平简直一头雾水，谭冥冥那么好看，在三班难道不受欢迎吗，传达给她的话，这些三班的同学居然能忘了？！其中一个还一脸懵逼地问他，谭冥冥是谁？！
容俊平：……
他又不好意思亲自说，于是一番周折后，找到了任栗。当然，这都不重要，任栗本来就八卦，自然乐意给他传话。
传完话后，任栗就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谭冥冥，说：“上次送奶茶那么大阵仗，后来又不送了，我还以为容俊平同学已经消停了呢，看来我们冥冥还是魅力无穷啊。”
——至少在他看来，谭冥冥很好看，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三班神他妈没存在感。令他匪夷所思。
“你去吗？”他又八卦地问。
谭冥冥当然不想去，上次好不容易拒绝了，这一去，指不定又要让容同学误会点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脸颊发热，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旁边的杭祁，心里面升腾起一些难言的欲望，像是想看他反应一样。
而且，这个周末，杭祁说不定要和那位漂亮女生出去呢。他才顾不上管自己参加什么KTV。想到这里，谭冥冥又有点丧气，还有点醋意。她也没经过大脑，头脑发热地对任栗道：“我去，人很多吧，应该挺好玩的。”
说完，她像是干了什么坏事的小孩一样，心脏跳得飞快，余光使劲儿瞥向杭祁。
可是，杭祁好像还是没什么动静？他冷淡地坐在位置上，继续写他的作业，连头都没抬起一下。
谭冥冥：……
……啊，好气，身边这个人不是女娲的后人，是西伯利亚冷空气压缩密度制造而成的吧！下周周一到周五也不想理他了。
……
一片嘈杂中，杭祁面无表情地听着旁边的对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捏着手中的笔，快要把那只中性笔给捏断了。

第66章
这个周末，是本学期最后一个周末，还有一周课程，就要放寒假了。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铺天盖地，将教学楼下的枯树枝压得吱呀吱呀响，老师们都在忙着制作试卷，学生们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而更加嘈杂闹腾。
可谭冥冥却并不因为寒假的到来而开心。
放寒假，意味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更何况，直到周五放学，她与杭祁仍然没能和解。说是和解倒也并不准确，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爆发什么冲突，只是陷入了一种有些微妙和冷滞的状态罢了。
谭冥冥本来下定了决心这次自己绝对不要先化解气氛的，可做到倒是做到了，但吃着最喜欢的零食，却食之无味，心不在焉，她心底有一块空空的，感到怅然。
她当时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小女生的微妙的心理，当着杭祁的面，对任栗说要去参加容俊平的生日聚会。但实际上，她没有打算去。她那么透明，去了也没人会看到自己，只有容俊平会发现自己，她不想让对方误会什么。
所以，在任栗传达了消息之后，她就要了容俊平的手机号，在短信里表达了歉意，说清楚了。容俊平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可身边的杭祁在知道自己要去容俊平的生日会后，却连头都没抬，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这让谭冥冥有点儿难受。
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她放学后收拾书包时一声不吭，收拾完就飞快去追公交了。她没再去看杭祁的表情，她有点儿赌气，心里也有点儿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自己最近以来因为杭祁而波动的情绪。
于是，这一周就这样结束在漫天无声的大雪和缓慢驶来的公交中了。
因为到了年底，谭爸爸公司忙着结账，而谭妈妈的医院也迎来了更多病人，于是，爸妈都异常地忙碌，周五深夜才回来，周六一大清早又去加班了。
家里剩下谭冥冥一个人，冰箱上贴着两张纸条，让她自己把准备好的饭热一下。
爸妈都不在家，谭冥冥怎么可能早睡早起，周五晚上宛如离开羊圈的羊一样，熬夜看了部电影，直接导致第二天起不来，她懒散地睡到下午一点多多，才勉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起来觅食。
窗帘没拉，外面天寒地冻的，家里没开灯，于是已经到了中午但依然是灰黑一片。她站在冰箱前喝酸奶，刚打开手机，屏幕上突然弹跳出来一则消息。谭冥冥第一反应是垃圾短信，直接划掉了，愣了五秒钟之后，才顿时手忙脚乱打开屏幕。
卧槽，她没看错吧，杭祁的未接来电？
谭冥冥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一点十五分了，容俊平的生日会是两点钟开始，如果自己要去的话，差不多这个点儿该出门了。杭祁打来电话干嘛？谭冥冥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她定了两下神，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
而就在她迟疑的这一会儿，屏幕又亮了，她手忙脚乱地接通了。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谭冥冥憋住呼吸，只听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点点鞋底踩在枯落的树叶上的音节，然后又陷入了沉默，隔了好半晌，都没听见对方开口说话。
……？
谭冥冥不知不觉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就快一口气没提上来给憋死了。她把手机拿开老远，深深呼吸一口气，才又拿到耳边，正准备问杭祁你打电话来干嘛，结果那边“咔嚓”一声，电话断了，接着是忙音传来。
谭冥冥：？？？
卧槽，什么情况，打错了？！
谭冥冥差点没被酸奶给噎死，她气冲冲地回房间，但就在这时候，仿佛有什么预感一般，她快步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眼。
只见——
只见楼下真的站着一个人，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手机，仿佛正蹙眉盯着手机，虽然看不清清晰面容，但就是杭祁。
杭祁抬头朝这边看来，谭冥冥连忙放下窗户。
她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嘴角都抑制不住地翘起来，妈呀，杭祁怎么突然跑来了，该不会是表面上不在意，但实际上在意得不得了，特地跑过来盯着她，看她有没有去参加容俊平的生日会吧？
但是，等等！
谭冥冥猛然想起来，自己还特意当着杭祁的面，加重了语气说自己一定会去——现在被他发现没有去，而是在家里蓬头垢面地睡懒觉，岂不是很丢脸？
他等下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小心思，谭冥冥顿时着起急来。
她面红耳赤，火急火燎地跑到衣柜旁边，赶紧换衣服，把睡衣换下来，然后裹了件羽绒服，然后冲进卫生间去刷牙洗脸。
一点四十五分，谭冥冥才收拾好自己，从玄关处拽了条围巾，急急忙忙跑下楼，从电梯里冲出去，她深呼吸一口气，竭力装作刚下楼，根本就不知道杭祁在楼下，镇定地走出单元楼。
一出去，她表面上目不斜视，但实际上余光乱瞟。
杭祁已经不在楼下了，难不成走了？
但很快，少年修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她视线范围之内了，杭祁仿佛正在跑步，顶着清霜，漆黑的额发微微被风拨动，绕着她家小区跑，同样目不斜视，没有看她，缓缓从她面前跑过。
……跑了过去。
谭冥冥：“……”？？？
什么意思？跑到她家楼下来，就是为了跑步运动健身的？
谭冥冥还以为杭祁要和自己说点什么，但结果他就直接一脸冷淡地消失在了单元楼拐角，留下她在风中有些凌乱。
她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两人陷入僵持当中，要想和解，肯定得有人先服软，可自己明明没有错，杭祁先主动一点会死吗？
谭冥冥刚才的那点儿兴奋和忐忑全变成了气鼓鼓。
她气鼓鼓地想到自己已经在杭祁面前说了要去生日会，现在被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去，只是为了气他，肯定很丢脸。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万万不能在他面前丢脸，今天即便是找个奶茶店随便度过一天，也得让他以为自己去了。
谭冥冥继续气鼓鼓地吹了下刘海，迈开脚步就要走。
而杭祁以正常跑步速度从谭冥冥面前经过之后，绕到单元楼后方，眉头便蹙了起来，神色有些不定——
他在楼下从清晨等到现在，原本一直没见谭冥冥下来，以为她睡过头了，不打算去了，那么反而倒好，他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没忍住打了电话过去之后，却见到谭冥冥下楼来了，还直接看也没看他往小区门口走，这是打算去？
杭祁想到先前容俊平给她送奶茶的那几天，心中危机感便油然而生，他紧紧抿着唇，脸色被寒风刮得有些难看。
他拧着眉，猛然加快速度飞奔起来，飞快跑过这一段，然后出现在谭冥冥能看得见的视野范围内后，又竭力神情自若地恢复了正常跑步速度。
于是，谭冥冥还没迈出两步，便又看到杭祁面无表情地从自己面前再一次经过。
她：“……”
来自己家楼下运动还是变速跑运动。年级第一的心思真不懂。
……
谭冥冥风中凌乱地出了小区门，杭祁才皱着眉头停下来，想跟上去，但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而谭冥冥装出真的去了生日会的样子，但其实上了的士之后便愁眉苦脸，无处可去，想了想，她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学校去。
刚好她也打算去学校一趟，她作业落在学校了。
学校里没人什么人，教室门是锁着的，但这会儿快到期末，老师们都在办公室出试卷，于是谭冥冥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拿钥匙，说明情况以后，数学老师直接把钥匙给她了，还严肃地叮嘱她。
“谭冥冥啊，你之前数学考了班上第二，可以看出来你很有潜力，之后万万不可以上课开小差传纸条，不然老师真的要批评你了。幸好杭祁是班上第一，被你影响了成绩也没下降。”
说的是前几天上课害杭祁罚站的事情。
谭冥冥脸上火辣辣的，又有点受宠若惊，因为透明惯了，别说被表扬，就连被批评都很少有过。像这样被特地叮嘱，还真是几乎从未体会过的。
谭冥冥连忙应了，拿着钥匙出去。
而或许是数学老师刚好提到杭祁，办公室里另外一个老师插了句嘴，道：“前几天见有外校的人来找杭祁，怎么回事？”
毕竟是班上的第一名，即便平时因为性格冰冷的缘故，和老师打交道不多，但一旦到了期末考试统考高考这种时候，老师们便都关心起他来了，毕竟是能给各位科任老师带来年底奖金的人。
谭冥冥听到“杭祁”二字，顿时在办公室门口磨磨蹭蹭，赖着想多听两句。
英语老师道：“还是女孩子来找他，三班班主任，你知道吗，让他别分心。”
对——就是！谭冥冥心里义愤填膺！他什么时候认识那女孩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可不得分心吗？
班主任笑了一下，道：“放心好了，是他堂姐，之前我见过，应该是家里有点什么事吧，老师们就别担心了，这学生我清楚，稳坐年级第一不止一次两次，不可能因为分下心成绩就掉下来的。”
而还磨蹭在办公室门口的谭冥冥惊呆了！
堂姐？！
她这才想起来，也是，杭祁和家里关系不好，而当时看他和那女生之间的气氛，仿佛也是异常的僵硬与不和。自己也没问，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所以才没对自己多说——所以，自己这几天都在胡思乱想吃味什么？！
简直太丢人了！
“谭冥冥，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班主任看向她。
谭冥冥脸上发烫，连忙鞠了个躬出去了，差点撞上门，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鼓起了腮帮子，笑得有点傻。
……
谭冥冥取走了作业，将钥匙还到办公室，笼罩在心头多日的乌云好像一下子散开了，她兴高采烈地叫了个车，打算回家。不过，刚要上车，她意识到这才三点多，时间还没到，万一杭祁还在楼下没走，发现自己这么快就回去了，那他肯定会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去生日会。
谭冥冥打算继续在街上游荡一下。
正好接到谭爸爸的短信，叮嘱她周末没事可以去找邬念玩一下。
谭爸爸是这么想的，他和谭妈妈现在面对邬念那小孩有点尴尬，但是这件事情全程和谭冥冥无关，或许可以让谭冥冥多关心关心小念那孩子，比如说炖了什么汤让谭冥冥送去，毕竟年纪差不多的姐弟之间好交流。
谭冥冥也正好没处可去，便在精品店买了点水果，打算送过去。
这么半大的男孩子肯定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上次就见他冰箱空空。
她有邬念家里的钥匙，上回去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邬念给了她一把，让她随时都可以过去。
谭冥冥也不知道邬念在不在家，上楼之后，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似乎是不在家，她也没多想，便掏出钥匙开门，打算将水果放进冰箱就离开。
但没想到进去之后，听见浴室有水声。
在洗澡吗？
谭冥冥叫了声，不过水声太大，邬念似乎没听到，电视机还开着，给有些冰冷的房子里增添了几丝生气。她走到冰箱那里，打开冰箱门，将水果一一放进去摆好。
然后站起来看了眼四周，比起杭祁家里，小念家里似乎有些乱。
而茶几上——
谭冥冥视线忽然顿了顿，她略微愣了下，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个熟悉的自己的本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怎么自己的笔记本莫名出现在这里了？她发誓，她虽然丢三落四，可从来就没有将这个本子带出来过，怎么……？
浴室里水声还在哗啦啦，邬念似乎是听到外面有动静，唤了声：“姐姐，你来了吗？”
而谭冥冥咬着下唇将笔记本翻开，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那个关于接近杭祁的计划了，刚开始和杭祁不熟悉，所以才需要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可现在，她待在杭祁身边已经不止是为了那个。
可是，笔记本上面自然无法体现出她的心情变化，笔记本上写着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像是蓄谋已久的利用罢了。
谭冥冥攥着笔记本，突然想到这些天杭祁有些晦暗不明的神情，她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假如说，小念把这个本子给杭祁看了呢？

第67章
似乎是意识到外面有人，浴室的哗啦啦淋雨声戛然而止，邬念穿着干净的白T恤，用宽大的毛巾擦着头发，走了出来，他看见是谭冥冥，脸上露出笑容，唤了声“姐。”
但随即，他视线落到谭冥冥手中拿着的本子上，浑身顿时一僵。
“你怎么突然来了？”他问。
谭冥冥抬头看向他，可是，他仿佛压根没注意谭冥冥有些古怪的神情似的，走过来，将毛巾递给谭冥冥，笑着请求道：“可以帮我擦下头发吗？”
谭冥冥没有接毛巾，心中头一回涌出一些难以形容的感觉，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念，少年漂亮的五官还是一如既往，脸上那点无辜天真的神色似乎也没有变，可是为什么，她心中某种不大好的感觉这么强烈？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有种他脸上蒙了一层雾的感觉。
似乎终于意识到谭冥冥的脸色不大好，邬念才轻轻地问：“怎么了姐姐？”
谭冥冥直接问了：“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邬念愣了愣，看向她手中的本子，脸上流露出几分无辜，随意地在沙发盘腿坐下来，道：“这个是姐姐你的吗？我还没注意，大概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收进箱子里搬来这里了吧，前段时间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写作业吗？”
说完，他嘟囔道：“姐姐，坐啊，我擦完头发给你烧水喝。”
他抬起头来，神色自若。
谭冥冥几乎有一瞬间就相信他了，神情也松动了几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还是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像是某种直觉一样，让她心脏窜到嗓子眼，而且，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她一方面觉得说不定真的只是小孩收拾东西时不小心随手带出来了，本来就只是个笔记本嘛，谁能注意那么多呢，反而自己好像有点过于紧张了。再退一万步说，是小孩的恶作剧，好奇姐姐的日记里面写了什么，拿走了，她虽然生气，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这一刻，联想起所有的事情，谭冥冥偏偏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自己送豆浆、拎书包时，杭祁神色明显变化了，倘若不是误会了什么，又怎么会这几天在自己做笔记本上提过的事情时，他的脸色都会有几分受伤？
笔记本在邬念这里，那就只有小念给他看过。可是，小念为什么这么做？说是无意的，未免也太故意为小念撇清关系了。说是故意的，小念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谭冥冥虽然有点神经大条，但也不是没察觉到，邬念对自己这个姐姐过分依赖，可她之前一直觉得挺正常的，就像是她自己，一直以来都处于透明边缘状态，一旦有了一个像朋友似的亲人，肯定也会非常渴望对方的感情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去赶走对方身边的其他人。
除了这次之外，谭爸爸先前也无意中对谭冥冥感慨，邬念黏她，他要送邬念第一天开学，邬念还主动提出要让姐姐送。谭冥冥才知道，那时因为小念而没能做到答应杭祁的事情，是因为小念主动提出的。
可他每次见到杭祁，分明都是笑盈盈的，并没有任何针对和排斥的意思啊。反而是杭祁将不爽都写在脸上。
可如果他对杭祁印象还不错的话，现在为什么又这么做……
谭冥冥越想越混乱。
这样的感情，倒不太像是亲情了，而是——又或许只是亲情，可未免也太偏执了些。
谭冥冥眼皮子直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邬念看着她的脸色，嘴角仍然挂着笑容，可是当她问出问题之后，邬念嘴角的笑容便消失了。
“你是不是把这个给杭祁看了。”
谭冥冥开口，语气虽然不太确定，但分明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客厅光线不怎么好，邬念神情莫测，盯着她：“姐姐，你不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谭冥冥有些急了，她觉得生气，但脑子里又很混乱，以至于笔记本被看的恼羞成怒和生气反而被盖了过去，“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对于我来说，就是相不相信的问题。”邬念漆黑柔软的发搭在额头上，湿哒哒地淌着水，他眸子里掩着几分阴郁，他攥紧了指尖，面无表情地道：“我还没回答之前，你就已经认定是我干的了。你要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话，你要是更在意我一点的话，你应该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姐姐没有。
一开始就没有站在他这一边，也没有更在意他。
他被那对指责他偷东西的养父母赶出家门的时候，他除了愤怒和想要报复之外，竟然还更加羡慕那家人的孩子。那对父母明知道那家孩子犯了错，却还是选择包庇。或许在别人眼中看来，这对父母这样做，只是掩耳盗铃，只会害了他们的孩子。
可这么多年过去，那家的孩子好像也并没有如外面讲大道理的人所说，“被害了”、“走上歧途”，反而是自己这个蒙受不白之冤，受到委屈的人，却得不到一点好的运气。与其这样，他反而更想要得到那双捂住自己耳朵的手。
他扭曲地渴望，能够得到真正在乎自己的人。自己没犯错，对方相信自己，自己犯了错，对方仍然相信自己，或者说，偏袒自己。
他一直不曾得到，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自己比对其他的任何旁人更好。
姐姐对自己很好，但也不会将自己排在前几位。
他好像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这个事实，他在挣扎，可现在发现是徒劳无力，反而，好像要失去姐姐对自己的信任了。
邬念心里害怕、惶恐、挣扎浮沉，可越是这样，脸上却越是不知道作何表情。
平时的脆弱都是伪装出来博取同情的，真正脆弱害怕的时候，仿佛狼来了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没人信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谭冥冥：“你为什么——”
邬念笑了，这个笑有点破罐子破摔，他声音有点哑：“因为，谁让姐姐你那么在乎他。我感到很嫉妒，和你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好不容易能一起上学放学，他还会来接你送你，公交车上也不能坐在一起，就算你施舍一样来我这里看望我，他也要等在楼下，真是讨人厌。”
像是嗔怪的语气，可却让谭冥冥脖颈一凉。
而他侧着头，凝视着谭冥冥，琉璃色瞳孔眼睛里伪装了太久的情绪一一蜂拥而出，如同漩涡一般，简直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笑着道：“我除了想办法把他赶走，还能有什么办法，姐姐，这能怪我吗？”
谭冥冥惊呆了，生气恼怒的情绪反而被这铺天盖地的陌生感给压住了，她以为自己很了解邬念，无论是无辜地笑着、柔软地揉着眼睛的邬念，还是故意恶作剧、排斥人的邬念，可现在眼前的少年，却陌生得完全没见过。
她半晌无法理解道：“我把你当弟弟，可是，每个人的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啊。”
邬念眼圈发红，嗤笑道：“可我的世界就只有你。”
谭冥冥语塞。
“我不甘心，凭什么姐姐你就要把他排在我前面，甚至，不止是他，还有那么多人，都在我前面。”邬念声音沙哑，握住谭冥冥的手，甚至让谭冥冥有点疼，他盯着谭冥冥的眼睛森郁发红，疯狂至极：“明明是你先要把我带回家的，现在怎么可以这样？先是叔叔阿姨把我赶出来也就算了，你也不要我了？”
分明，分明是她先对他好的，先说相信他，先安慰他，给他抚平伤口的。怎么可以中途又让他发现，这些好意与温暖，她加倍地给了另一个人。这让他怎么能接受？怎么能甘心？
谭冥冥忍着被他捏痛的手腕站了起来，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异常的陌生。她从未想过，邬念心中是这么想的。少年执拗地盯着她，几乎让她有些哆嗦。
她的确想对邬念好，但那一切都建立在，把他当成可怜的弟弟的基础上的，而从未想过，她或许只是付出了三分，但邬念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甚至不将任何人包括进去的十分。
这偏执的程度令谭冥冥有些本能地畏惧。他想要的太多了。
她脑子里很混乱，转身就想走。邬念看见她有些发白的嘴唇，似乎终于有些冷静了下来，站了起来，眼睛发红。
“姐姐，你要走了吗？”
“你冷静一下。”谭冥冥将本子拿着，低头道：“我先走了。”
邬念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动了动眼睫，他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几乎是哆嗦着哀求道：“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可是谭冥冥慌乱地推开他的手，迅速走了。
邬念握紧双拳，想追上去，可知道，即便追上去，也没用了，这一回姐姐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他垂头站在光线的阴影里，死死绷着脊背，像是拼命想抢到一块糖，可又被人发现他的阴暗面，将给他的糖收走了的小孩。

第68章
公交车上，谭冥冥搓了搓被冻得发白僵硬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突然觉得很可怕，要是自己记下的这些东西全被杭祁知道了的话，那他这些天沉默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是觉得自己一开始接近他就是处心积虑的利用吗？还是觉得，自己每天对他笑，压根就不是真心的？
更可怕的是，他会不会以为，假如他没法给自己带来好处的话，自己根本就不会去到他身边？
自己一开始的确抱有其他目的，和他做朋友的动机并不单纯，但后来，自己几乎很少特地去做那些事了，完全是因为喜欢，所以才缠在他身边的啊——可他并不知道！
那么，这些天，自己还在做出那些笔记本上特地列了计划的送豆浆、拎书包的行为，他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什么？怪不得他一直推开了，他肯定以为，直到现在，自己对他的关心还不是出自真心，自己还在按照那个笔记本上的计划来。
就像是你温柔包容地拿真心对待一个人，却发现那个人没心没肺，连最初和你相遇，都是算计好的一样。换了谭冥冥，她也接受不了。
而这些天，自己又在干什么呢，谭冥冥脸色煞白，她在对杭祁不理不睬，甚至赌气地想拿容俊平的生日会刺激他。他那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谭冥冥不敢再去想杭祁沉默着一张侧脸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了，她完全不敢深究，只觉得心里面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刺了一下一样。
公交车行了一路，谭冥冥数次掏出手机，想拨打电话给杭祁，可手指头按在屏幕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忍不住懊恼地拿手机敲了下自己额头，所以说，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弟弟从中作梗，谭冥冥震惊又生气，但更多的还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对他的陌生感。就好像，本来以为他是这样的，可陡然发现，他跟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自己以为他是单纯澄澈、爱笑狡黠的，但这一天，却倏然从他身上见到了尖锐，戾气，从未所见的偏执。
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谭冥冥也没想好。
可是。谭冥冥垂下眼睫，虽然脑子一片混乱，但其实，她心里隐隐已经很清楚了，她能对邬念很好，这其中包含着很多复杂的原因，一开始是因为完成谭爸爸交代的任务，再加上觉得这少年温柔可怜，让人不自觉想要对他好一点，后来又因为邬念搬出去的缘故，更是对他心存愧疚，多了一分纵容。
可是，如果真的非要把他和杭祁放在同一天平上比的话，她心里的天平早就偏向了杭祁那一边。
人的心总是有所偏颇的。
谭冥冥觉得很抱歉，但，越是抱歉，她便越清晰地做出了决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觉得自己变得离不开杭祁。
她每天早上想到去了学校之后能见到杭祁，心中便觉得很开心，冲上公交车时都动力十足，无论做什么都有了期待，这是以前在这个世界里还是个透明人的她，从未体会过的色彩。
杭祁是第一个背她的人，也是第一个陪她做实验的人。
她也是头一回，心里面充斥了那些酸酸涨涨的情绪，小心眼、吃醋、小九九、面红耳赤、心跳飞快、不由自主的撒谎、委屈想哭，这些是她以前根本不会做的，而现在，她面对这个世界时情绪都多了起来。
所以，对被这个世界透明化的她而言，杭祁像是那扇为她打开这个世界的门，没有杭祁的话，谭冥冥不知道现在的一切还会不会存在。
所以她没办法，这一次没办法满足邬念的要求——她没办法真的为这个弟弟做到再也不理杭祁的哪一步。
这样捋清楚了思绪之后，谭冥冥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似乎多少能理解邬念为什么这么做了。
在她心里，她还是把对方当做一个小孩，就像是一个小孩面对重要的人，却得不到全部的关注，于是想尽办法引起注意，即便这办法过于伤人了些。
谭冥冥虽然觉得这样的邬念陌生无比，但觉得，还是与他计较不起来。她想，她回家后得好好和爸爸妈妈商量下，小念还小，还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公交车缓缓抵达站台，谭冥冥将脸埋进围巾里，握着手机下了车，一下车，就被寒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她满心里想的是快点和杭祁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偏偏手机就在手里，拨打不下去那个号码，她想到这些天杭祁的感受，心里充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情绪，于是闷着头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小区楼下了。
似乎是下意识一般，在小区楼下抬起头，结果，便看到楼下花坛处坐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谭冥冥顿时脚步一滞。杭祁似乎是从早上等到现在，白色的雪花在他肩膀上落了浅浅一层，他微蹙眉头，坐在路灯下，和影子融为一体，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自己脚步声时，才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原本谭冥冥还在和他赌气，还让他以为自己去了生日会，但现在，突然就觉得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很无理取闹了。本来还以为，晚上得打电话过去，或者明早去学校，和杭祁说清楚，向他道歉的，但没想到，他居然等在这里一天没走。
谭冥冥鼻尖忽然就酸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有点儿冰释前嫌的别扭，于是站定在杭祁面前，半天没开口。
盯了会儿地面，突然瞥见男生被冻得有些苍白的唇色，她赶紧毫不犹豫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踮起脚往杭祁脖子上一缠，闷闷道：“你等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
杭祁低着头，视线落在她垂下的头顶上，眸色忽而暗下去。
他的确没什么资格干扰她去别人的生日会的，而且，仅仅是一场生日会而已，他这样在意得要死，反而惹人厌。
可是，他明明知道要控制自己的占有欲，但仍是一想到她之前还在教室门口接受了容俊平的奶茶，内心的焦灼与占有欲便甚嚣尘上，所以忍不住等在这里，确认她几点回来。本来以为她会早些回来的，但现在天已经黑了，傍晚了，看来她玩得很开心。
杭祁眸子里不由得划过一丝郁涩，他没说什么，将围巾摘下来，还给了谭冥冥，围在她脖子上，只沉沉道：“你上去吧。”
谭冥冥注意到他手指触摸到围巾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谭冥冥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该不会，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将围巾递给他，又是另外一件利用他的事情吧？
谭冥冥心里一急，连忙转身，见杭祁两手抄在口袋里，打算走了，等了一整天，他本就肤色极白，这些更是连后脖颈上的皮肤都显得苍白了。谭冥冥心脏突突直跳，蔓延上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忽然脱口而出道：“我，我其实没去，我拒绝了。”
她脸色发红，眼睛不敢看前面，盯着地上，道：“之所以说要去，可能是因为，因为想知道你的反应。”
杭祁脚步顿住了。
谭冥冥心脏跳得更快了，扑通扑通，简直要窜出嗓子眼了，脸色也更加红了，简直如同猴子屁股。她语无伦次道：“杭祁，我一开始可能是因为那个，才围着你转的，可后来，后来，我——”
啊啊啊！她简直血液狂奔到在发抖，她究竟在说什么？！可是，现在不解释，什么时候解释？
杭祁转过头来，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浑身僵硬得宛如一块石像。他同样心脏重重被拎起来，死死盯着她，视线茫然中又有几分不敢置信。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半晌，见谭冥冥还没继续说下去，他忍不住哑着声音问：“后来？”
谭冥冥脸上火烧火燎的，眼睛盯着地面。
“可后来，我好像是因为喜欢……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静了，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绵长。谭冥冥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液全往脑袋上涌的原因，她脑子都变成了一团令人面红耳赤的浆糊。她完全不好意思去看杭祁的神情，满脑子都回想着一件事——
我他妈刚才是不是破音了？？！！！
这句话犹如什么劈开乌云的光线，杭祁呼吸粗重，心脏狂跳，起初是茫然、懵懂、不敢相信，直到渐渐反应过来后，脸上久久以来冰封般的外表终于一点点融化了，他喉咙发紧，像是骤然间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不禁怀疑自己在做梦，但即便是做梦，他耳根也一点一点的红了。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
可谭冥冥此时此刻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哪里还管杭祁还说什么，她羞愤欲绝地扭头就冲进了单元楼，假装刚才破音表白的不是自己。
杭祁望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俊脸终于也红透。
他怀疑，这是一场梦。可他如同一块石板僵硬地久久立在原地，感到有雪花飘在脸颊上时，却又近乎感激涕零地感激这不是一场梦。
他根本没想过得到这么多的，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也完全没想过她会对他说这些。甚至当她说，她只是为了气他，才说去了容俊平的生日会的那一句话时，他就在竭力抑制住想要转身拥抱她的冲动了。
这是他走在钢丝上也想要得到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一刹那，她给了他什么。
给了他这么多年来，最鲜活、最动容、最快乐的一刹。

第69章
谭冥冥面红耳赤地冲上楼，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看见了自己一张猴屁股似的红脸，恨不得拿脑袋哐哐撞墙。她方才说那番话，其实是没有做丝毫准备的，就是脑子一冲动，就脱口而出了，这会儿稍微冷静一点，便羞得蹲下来抱住自己脑袋了。
有她那么表白的吗，还破音！
破音的那句话在谭冥冥耳边余音绕梁，让她恨不得倒退回十分钟之前，先背好腹稿再来一遍。
她冲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奔进房间锁上门，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下子捶床一下子疯狂打滚，连人带被子全滚到地上去，谭冥冥也不觉得疼，她索性抱着被子在地上爬起来，将脑袋埋进臂弯里，感受着脸上还未散去的烫热。
喜欢是什么感觉，谭冥冥以前从未体验过，也就无法准确形容。
可现在觉得，原来就是这种，脸色烫得发烧，跟放慢动作电影一样，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感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杭祁的，或许是迷迷糊糊就开始了，以至于，当知道他误会了以后，脑子里一下子全都空白，一股脑把最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可他呢，他是什么反应？
……
等羞愤的余韵渐渐过去，谭冥冥才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去。她做贼心虚地往下看，只见，杭祁果然还没走。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净白蓬松，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里，眼睫上挂着几片雪花，头上肩上也全都是雪，正抬头看着自己窗户这边的方向。傍晚的路灯将他长长的影子照在地上，勾勒出一片浅黄的晕。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
谭冥冥感觉自己心脏又没用地加快了。
隔着洋洋洒洒的大雪，她能看到杭祁漆黑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只有在他特别高兴、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亮。
他一向沉默寡言，谭冥冥还极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站在雪地里像是一点也不怕冷，反而浑身燃烧起一种极少见过的鲜活。
他嘴角上扬，还露出了笑容。
他这么开心，即便什么也没说，但谭冥冥也知道，他肯定比自己喜欢他，更喜欢自己。
谭冥冥一时之间脸色更加红，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手指头抠着窗户，脸别开去，努力鼓起腮帮子，但嘴角却仍是止不住地朝耳后根咧开。
原来早恋是这种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收到了杭祁发来的短信。
“明天见。”他斟酌了一番，才发了过去，毕竟也是情窦初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显得郑重。虽然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但又怕说出什么，显得轻浮。于是小心翼翼地发了句明天见。希望，每一个明天都能见到谭冥冥。一起读完高中，去同一所大学，然后，永远在一起。他会很努力很努力，永远给她最好的。刚才那一刹，杭祁欣喜若狂到都想好这一生了。
谭冥冥划开屏幕，脸色发烫，握在心口半晌，也回了句：“明天见。”
杭祁一直没离开，一直抬头往这边看，就像是好不容易得到了什么，食髓知味，不舍得暂时放开。谭冥冥眼瞧着谭爸爸谭妈妈都快下班回家了，于是催促他赶紧走。不然在楼下撞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不定要被谭妈妈打断腿。
杭祁仍然逗留了一会儿，才终于离开了。
他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脚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朝谭冥冥挥挥手。
谭冥冥趴在窗台上看他，笑得合不拢嘴。
可看着他的背影，谭冥冥又忍不住发信息：“明早早点去学校。”
杭祁看了眼手机。
很快回复过来：“好。”
谭冥冥又理直气壮地道：“给我补化学。”
杭祁转身抬头，用笑眼遥遥地看向她。谭冥冥怦然心动。
手机震动——“好。”
大雪纷飞中，两人心脏跳得都飞快。
而杭祁还没走出小区，谭冥冥就听到门响了一下，她连忙抹了下脸，把满脸的笑容抹掉，跑过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谭妈妈拎着菜，怪异地盯着她：“谭冥冥，你傻笑什么呢？”
还在傻笑？没有啊，谭冥冥连忙再次抹了下脸，拼命把疯狂上扬的嘴角拽下来。
谭妈妈一进门就感觉巨冷，到处看了看，发现谭冥冥房间里的窗户居然没关，雪都飘进来了，于是走过去刷拉一下关上了：“打开窗户干嘛，暖气都跑出去了。”
谭冥冥做贼心虚道：“这不是太闷了，想透透气嘛。”
谭妈妈回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考第一名了啊？怎么这么开心？？”
我把开心写在脸上了吗？谭冥冥简直一阵惊悚，连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帮谭妈妈接过手中的菜，转移话题问：“妈，今晚吃什么？”
谭妈妈随口道：“西兰花炒肉，不爱吃也得吃，西兰花最能补充维生素了，你不要挑食。”
谭冥冥平时最讨厌西兰花了，谭妈妈为了给她均衡营养可谓是煞费苦心，因此说到这句话就拉着脸色，故意震慑谭冥冥让她待会儿多吃点，结果反而见这丫头满脸笑容，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好啊！”
谭妈妈：……？？？
谭冥冥雀跃地出去了，就差没开心的转圈圈，谭妈妈一头雾水，怀疑她今天是不是在路上捡了钱没上交，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过会儿就要吃饭，谭冥冥强迫自己把手机先放在卧室，否则待会儿吃饭时收到杭祁的短信的话，她一憋不住地傻笑，谭妈妈肯定会觉察到不对劲。
她心情愉快地在餐桌边坐下来，敲着碗等待谭妈妈上菜。
或许是受到谭冥冥开心的气氛感染，谭爸爸谭妈妈眉头也舒展不少，很快，热乎乎的饭菜就上上来了，谭爸爸把电视机打开，一家三口一如既往地吃着饭。谭冥冥思索着待会儿吃完饭说一下邬念的事情，而谭爸爸则和谭妈妈说着年货的事情。
这会儿一家三口还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除夕将近，是时候办年货了，早点办早点有肉吃。
对于谭爸爸谭妈妈来讲，无论是小狗还是邬念，都只是过客。小狗失踪了，感到很难过，尤其是谭妈妈，头几天晚上都没睡好觉，但是寻找时已经尽了全力，最后事情不如人愿，也没有办法。
而邬念的事情上，谭爸爸和谭妈妈虽然心中还有疙瘩，但也暂时风平浪静地这样过了。谭爸爸如今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或许自己有很大的责任，一开始，自己的处理方法就错了。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想办法在之后给小念做出补偿。或许还是找机会去看看他。
谭冥冥肚子很饿，一会儿就扒拉了三碗饭，把一盘土豆丝夹得一点儿也不剩。
忽然无意中侧头看了眼客厅的电视，她的筷子猛然顿住。
等等，卧槽，那个明星怀里抱着的狗，不是她的狗吗，那不就是一百万吗——谭冥冥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豁然站起来，朝着客厅电视墙疾走几步，心脏狂跳。
电视上正播放着一则新闻，是一个叫颜诉的明星出院的新闻，旁边一个应该是颜诉助理的人正在接受采访，说先前被传颜诉酒驾车祸致死完全是谣传，事实上他只是重伤修养，而现在修养好了，也打算回来和大家见面了。
而这助理旁边，几个保镖正拥着一个戴墨镜戴口罩的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从医院门诊台阶走下来。
那年轻男人毫无疑问就是新闻中所说的叫颜诉的明星，即便整张脸被遮盖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部分肌肤泛着病号的苍白，但那气场不是盖的，被保镖簇拥着出来后，几乎一瞬间所有闪光灯都对向了他。
他下颌微微抬起，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之前谭冥冥还在自己电脑里凭空冒出来的百度搜索历史上见过他。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狗！！！
谭冥冥惊愕万分地盯着这人怀里的那只狗，浅金的毛发，宽阔的额头，耳朵上和一百万同一个位置有一点白，一模一样的形状的白点，踏马的，这不就是一百万吗？！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一百万在家里总是雄赳赳气昂昂，而现在却耸拉着眼睛，一副有点蠢的样子。
可是，她的狗怎么跑到这人那里去了？一百万跑到医院后，被这人养起来了？！
谭冥冥心脏狂跳，赶紧喊道：“爸，妈！”
镜头还没切走，谭爸爸和谭妈妈都看见了，简直如遭雷劈，谁能想到自己家的一条狗跑丢了，千辛万苦找了大半个月，连根狗毛都没找到之后，竟然在电视娱乐新闻上看见了自家的狗呢？！
可是无论是怎么找到的，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一家人都欣喜若狂。
谭妈妈激动坏了，连忙去换鞋，催促谭爸爸道：“赶紧的，开车去医院，这明星叫什么、什么——唉管他叫什么，去医院找不到他就去经纪公司找，让他把我们家狗还给我们。对了谭冥冥，你把寻狗启示带上几张！”
“好的好的。”谭冥冥赶紧冲进房间里去将之前给一百万印刷的一大叠寻狗启示都拿上，然后拿上充电宝，她手机里还有很多一百万的照片，可以证明这只狗是自己的！
谭冥冥哆嗦着手拿好后，就跟着谭妈妈谭爸爸冲出门外。
她简直激动得快哭了！没想到竟然在这样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寻回了自己的那只狗，她还以为，它一旦走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呢。只是——现在这只狗还是之前自己的一百万吗？不知为何，谭冥冥心脏狂跳的同时，又有种不安的感觉。

第70章
谭爸爸开着车子在路上飞驰，因为高峰期很多路都会堵车，所以他特地将车子开上三环，从三环绕到九公里远的医院去。
刚才看那记者围攻的架势，说不定半小时内那个明星不一定能带着一百万离开。但也只是希望尽量如此吧。要是他们抵达的时候，那位明星已经离开了，那么就只能等到第二天，找去对方的经纪公司问。
不过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的，这可比丝毫找不到狗子的踪迹，让人有希望多了。
失踪快一个月的亲人失而复得，一家人当然很激动，不必谭冥冥催，谭爸爸就把他的老破车开得飞快，油门踩到了最重。
两道树木刷刷而过。
算起来，谭冥冥胎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八年了。
这一年认识了杭祁、狗子、邬念，还有任栗他们，但她脑子里仍然对于这个世界的信息还是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更不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自己和自己原来的家人车祸后怎样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当然是拼命想回到原先那个世界的。那场车祸中，自己失去了意识之后，爸爸妈妈呢，他们怎样了？
可是渐渐的，随着对这个世界的感情的加深，谭冥冥也不知道，万一有一天，自己真的可以回去了，自己会怎么选择。
对她而言，在这个世界里待的时间，已经快和在自己本来的世界里待的时间，差不多长了。对她而言，这个世界的人，谭妈妈、谭爸爸，都是她真正的亲人，和原来世界的爸爸妈妈一样，都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哪边她都没有办法舍弃。
但是很显然，对这个本来运转得好好的世界来说，她是个十足的异类。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穿过来之后，就被这个世界处处屏蔽，甚至想办法抹杀她的存在感了。而且因为她的原因，后来谭爸爸谭妈妈也会变成透明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省略描写，是这个世界自动完善的一团空白的雾，但后来认识杭祁以后，又觉得解释不通。
每当她帮助杭祁一点，她就会变得更加融入这个世界一点，但似乎这个世界又对她这个平行次元来的人十分排斥，又总是在想办法把她变得更加空气一点。
所以说，如果说小姨她们算是这个世界自动完善的路人甲，那么很有可能，她连路人甲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一个bug，一个蛀虫。
万一这个世界突然不满于她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杭祁的挣扎，干脆不再小打小闹地屏蔽她了，而是直接出手将她抹杀呢。
谭冥冥脑子里冒出这些想法。
刚才她对杭祁表白，杭祁站在雪地里用那样澄澈深邃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但因为整个人都陷入了狂喜当中，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有多想。
而此时此刻，坐在车上，冷静下来，反而心中像是生出了某种直觉一样，心头隐隐有点发慌。
杭祁算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或者主角之一。
众所周知，只要是主角之一，肯定是有一段感情线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早就冥冥之中早就给杭祁安排了一个女主角。
自己之前和杭祁只是成为了朋友，这个世界可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哪个主角身边没有一大堆朋友呢。
可是现在，自己居然取代了那个还没出现的女主角，成了和杭祁早恋的人。也成了主角之一。
这——是不是完全偏离了这个世界设定好的一些东西？
那么，这个一直以来都在试图将自己这个外来者透明化的世界会怎么做？岂不是会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直接将自己这个意外当场抹杀？！
谭冥冥胡思乱想着这些。
其实随着和杭祁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变长，一起做的事情变多，导致她和谭爸爸谭妈妈身边的很多人都已经不再把他们当空气了，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这个外来者越来越融入这个世界了。
这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可能就像是偶然闯入的一个bug，小打小闹地破坏系统，也就罢了。但现在，自己彻底侵入了核心，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了，这个世界会不会有所行为？
谭冥冥这些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来以后，就一直在和被透明化做斗争，多少会有点儿直觉，而今天和杭祁表白以后，这种直觉就尤其浓烈。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多想了，又另一方面心头没由来地十分不安。
谭妈妈坐在副驾驶座，朝后面看了眼，见谭冥冥脸色有点不安，还以为她在担心一百万，于是道：“冥冥，放心吧，即便待会儿去医院没找到狗，明天我和你爸就立马拨打那个明星公司的电话，一百万这两天肯定给你找回来。”
谭冥冥点了点头。
谭妈妈又提醒道：“系好安全带。”
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这一瞬间，三环路上，从谭爸爸开的老破雪佛莱旁边飞速驶过一辆运货的大卡车，那速度明显快得超速了，转向灯都没打就想要超车，谭冥冥眼皮子重重跳起来，连忙叫了声：“爸！”
谭爸爸握着方向盘也吓了一跳，连忙让开，而不知道是不是大雪纷飞当中，对方司机没看清楚道路，又或者是雪地里打滑，那辆车竟然朝右边一拐，直接追上了谭家车子的尾！
一瞬间，一家三口坐的车子的尾部直接被撅了上去，下一秒就要翻车。
一场车祸只是电光火石一刹那的事情。
“砰！”地一声巨响，谭冥冥坐在后排甚至都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感觉到浑身被碾过的痛感，有什么冰冰凉凉又粘稠的东西从脑门上流了下来。
接着，整个三环路上乱成一片，有人拨打了救护车。
谭冥冥内心惊慌无比，虽然发不出任何声音，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可偏偏意识又清晰无比，这一瞬间和刚刚胎穿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异曲同工。当时也是一场车祸，她失去了意识，再度睁开眼时就躺在医院的婴儿房，玻璃暖箱外谭爸爸谭妈妈两张期待的脸——
什么意思，难道真的像自己直觉的那样，被强行剥离这个世界了？
可是，谭爸爸谭妈妈怎么办？他们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总不至于为了抹杀自己这个外来者，让他们一起遭受车祸吧？
谭冥冥心中刺痛，竭力睁开眼，试图去看清谭爸爸谭妈妈怎么样了，就在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当中，她看到有几个路人正在试图把前排的谭爸爸谭妈妈从车厢里拽出去，而自己当然因为没有安全气囊、又坐在被追尾的后排的缘故，伤势比较重。
谭爸爸谭妈妈额头流血，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们惊慌地盯着自己，忽然不顾一切地甩脱帮助他们爬出去的人，又重新扑进来抓住自己的手。
谭冥冥脑袋疼得很，没办法再去思考，眼前一阵晕眩，大脑一片空白就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只听见周围一片惊呼：“车子爆炸了！快散开！”
……
深夜，一条高速公路上，两边是高高悬挂的月亮和一望无际的瓜田。
凉风习习，知了叫嚣，一家三口，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退到一旁，面面相觑。
过路的车子还有降下车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们一眼的。七月份大夏天，哪里来的乡巴佬还在穿羽绒服？
谭爸爸谭妈妈还死死抓着谭冥冥的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一片懵逼，除了脑子里还有几秒钟之前在三环路上发生的那场车祸的记忆，以及被变形的车子碾压下来的痛感之外，三个人都是好好的，都没受什么伤。
如果不是一家三口都清晰地记得他们开车去医院找狗子，结果路上发生了车祸这件事情的话，他们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这是什么鬼地方？”谭爸爸战战兢兢地问。
谭妈妈脸色难看，一声不吭。该不会是撞鬼了吧。
而谭冥冥回过神来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穿回去了，不知道是因为车祸穿回来的，还是真的是被那个世界踢回来的，但总之，她穿回了她原来的世界。而这条高速公路，正是她和她之前的家人发生意外的地方。
她当时穿成谭爸爸谭妈妈的女儿时，这个世界还是六月底，所以现在回来，这里仍然是夏天。
本来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但大约是因为谭爸爸谭妈妈一直死死抓着她的手，所以也被她一起带过来了。
这真的是——
叫人无语凝噎。
谭冥冥风中凌乱了半晌，对谭爸爸谭妈妈道：“爸、妈，我觉得，我们可能是穿越了。”
谭爸爸惊慌地看着四周，咽下一口唾沫，而谭妈妈这个无神论者立刻一巴掌囫囵上谭冥冥的脑袋，拉长了脸：“穿越？越什么越？你做梦呢，古装偶像剧看多了？叫你别天天看电视。”
谭冥冥捂着脑袋，无语道：“那你说我们这是什么情况？”
谭妈妈哽住，回答不上来了。
面对这种情况，谭爸爸谭妈妈还真像是刚刚闯入大世界的乡巴佬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都迈不开。而谭冥冥则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她决定先带着谭爸爸谭妈妈安顿下来，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世界里，她原来的父母怎么样了。
她倒是还不担心回不去，一来是担心也没什么用，二来是，这都穿了两回了，第三回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一家三口在高速公路护栏外的农田里走了大半夜，腿都快走断了，总算走到了最近的一个收费处。谭冥冥手机还捏在自己手里，虽然手机卡到了这个世界已经没用了，但信号还是有的，可以用地图，也可以上网百度一下时间。
于是，来到收费处后的谭冥冥找工作人员借了充电器充了会儿电之后，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六月二十三号了。
当时自己一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的时间是六月五日。
距离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才十八天？
谭冥冥脑子一激灵，顿时坐不住了，打开叫车软件，熟门熟路地拉着一头雾水的谭爸爸谭妈妈坐上去，让师傅把自己送到一个地方——自己原来的家。

第71章
谭冥冥不知道自己原先的父母车祸后被送进了哪家医院，想来想去，只有先回家看看，可是她手中又没有原来那个家的钥匙，大半夜的乌漆麻黑的，她和谭爸爸谭妈妈三个人在小区底下转悠，没一会儿就被新来的物业赶出去了。
物业盯着她三个人身上的羽绒服，脸上写满了“这三个人怕不是神经病吧”。
而事实上这里天气也实在是太热了，光是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就热出了一身汗，于是一家三口都把外套和毛衣脱了，谭爸爸一股脑儿抱着，只狼狈地穿着秋衣。
而穿着家庭套装秋衣、大半夜乱晃的一家三口，看起来则更像是变/态了。
三个人满头大汗，简直无比之惨，想先找家酒店或者宾馆安顿下来，于是谭冥冥领着两位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的家长，走到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去。
现在不是旺季，酒店房间倒是一大堆，可当他们将身份证递给前台时，前台却一脸狐疑地将身份证递了回来，问：“您们身份证是假的，芯片完全感应不到啊，是不是出了点什么问题，要不去派出所询问一下。”
语气还算是客气，可那眼神几乎是在怀疑这一家三口是哪个国家偷渡过来的没有身份证的黑户口了。
谭冥冥：“……”
卧了个大槽，也是，她和谭爸爸谭妈妈的身份证都是那个世界的身份证，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的身份信息在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记录呢。
换了多家酒店尝试，但全都被拒之门外，且被以各种怀疑的眼神盯着、就差报警之后，一家三口灰溜溜地抱着羽绒服可怜兮兮地走在街头。
这下，谭爸爸谭妈妈总算是风中凌乱地相信，他们还真特么穿越了！这种只会出现在脑残古装偶像剧里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啊！谭爸爸谭妈妈整个世界观都快崩坍了！
“这下怎么办？”谭妈妈神情恍惚，实在是冲击太大，一场车祸之后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谁还想得起来车祸之前他们一家三口是要去找狗啊！“谭浩，你倒是说句话啊！”
谭爸爸眼神涣散，抱着三个人的羽绒服毛衣围巾，表示已经热成狗，无法进行思考了。
谭冥冥拉着他们在街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秋衣秋裤，又看了眼谭妈妈谭爸爸的老人头秋衣，犹豫着道：“爸，妈，要不先去买衣服吧，好热啊。”
谭妈妈：“也只能这样了。”
一家三口去了商场，幸好市中心彻夜通明，商场还开着，而且谭爸爸出门前带了钱包，里面还有些现金，于是一家三口买了点短袖短裤，暂时先换下来。商场里有冷空气，一家三口犹如流浪汉一般瘫坐在商场里的椅子上，暂时歇了会儿。
谭爸爸谭妈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一家三口就这么穿越的事实，既来之且安之，走一步算一步，但是接下来仍然面临着很大的问题。
首先他们的身份证，卡，各种证件在这个世界都不能用了，能用的应该只有现金。
但是谭爸爸谭妈妈和谭冥冥三个人身上的现金加起来总共也就几千块钱，这能撑多久？再加上，时间一久，肯定会有人发现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没有身份证，连去看病挂号之类的都做不到。
谭妈妈忧心忡忡道：“还是得赶紧找办法回去。”
可是，怎么回去呢？
谭冥冥心里还挂念着自己生死未卜的原父母，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趟回来，好像就是为了最后再看望他们一次的。只是刚才在小区楼下转悠时，发现自己原来的家的灯也没开，显然家里是没人的。
父母应该还在医院，可是自己根本联系不到，也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她绞尽脑汁地在脑子里想了会儿，也依然记不起来任何曾经同学朋友的电话号码，毕竟，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她才离开了十八天，可是对她而言，她却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待了整整十八年了。
不过，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家里住址，她倒是记得。就在她隔壁小区。想到这里，谭冥冥眼睛一亮，赶紧站了起来。
“爸妈，跟我走，我有办法。”她把谭爸爸谭妈妈叫起来。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就已经三更半夜了，这一番折腾，已经清晨五点了，于是，等他们抵达谭冥冥所说的小时候的发小家的小区外面时，已经清晨了。这一路上，谭爸爸谭妈妈根本无法理解，谭冥冥所说的，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对父母的事实。
谭妈妈甚至有点生气，说谭冥冥在胡说八道。
最后，谭冥冥没办法，只能说是自己做过梦，梦见过在这个世界认识过一些人。
谭爸爸谭妈妈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现在都穿越了，更多玄之又玄的事情，也容不得他们不去相信了。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一说。
总而言之，比起谭冥冥对这个世界的熟门熟路，谭爸爸谭妈妈更像是两个初来乍到的大小孩，一路上，见到很多东西都表示很新奇，路上的霓虹，虽然他们那个世界也有，但他们还是感慨不已，觉得这种穿越的世界也能有这么细致到逼真的街景，真是不可思议。
两个大人感慨震惊了一路，反而是谭冥冥更像是个镇定的家长，连司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们。
隔壁小区同样是学区房，清晨天际露出鱼肚白，已经零星有几个老人出来散步了，于是谭冥冥领着谭爸爸谭妈妈，花了一番力气之后，混进了小区。
她有些不记得自己发小住在哪栋楼了，于是就心情忐忑紧张地在花坛那边等着。
大约六点多的时候，有个高个子戴眼镜的男生拿着一双旱冰鞋出来了，谭冥冥还没注意到他，他却老远就看见谭冥冥了，顿时吓了一跳，犹豫了下，才走了过来。
走近，盯着谭冥冥看了好几眼，忽然露出见鬼的表情，滑板都丢了，连滚带爬朝后跑去。
“卓一行，是我！”谭冥冥刚才回忆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这个发小的名字。
卓一行一脸惊恐，看着谭冥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什么鬼，你是谭冥冥吗，前几天我们全家都去参加了你和你爸的葬礼，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是鬼吗？！”
“葬礼？我和我爸？”谭冥冥如遭雷击：“我爸走了？”
“对啊。”卓一行怀疑自己是还没睡醒，在梦游，摸了下谭冥冥的手，可是，是热的啊，活人！他一阵风中凌乱，不知道是不是医院搞错了，对谭冥冥道：“十八天之前，你们家不是发生了车祸吗，你妈妈还在重症监护室，但医院那边宣告了你和你爸的死亡，你小叔过来帮忙处理了之后的事情。”
“我爸走了？”谭冥冥念叨着这一句，眼泪顿时就掉下来了。
卧槽，还会哭？卓一行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手忙脚乱从裤兜抠索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来，递给谭冥冥。
这个世界，卓一行已经高考完了，他爸妈出去旅游了，这个暑假他一个人待在家。他带着谭冥冥和谭爸爸谭妈妈暂时进了他家，先安顿几天。站在门口，他和谭爸爸谭妈妈面面相觑，互相凌乱。
谭爸爸谭妈妈是无法理解谭冥冥怎么会在这个世界真的认识人，敢情她说的那些事还是真的，不是她烧糊涂了在胡说八道。
而卓一行更是，强行按捺住想去网上发帖的激动心情——妈呀，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全家穿越的。
只留下谭冥冥一个人将自己关在卓一行的房间里，眼泪稀里哗啦。
她穿进那个世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自己原来的父母如何了，她一直安慰自己，或者说骗自己，父母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可，现在到了她接受事实的时候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出去将谭爸爸谭妈妈安排好后，就去了发小给自己的地址。先去了墓园，看望了一下爸爸。这个世界的自己的□□应该是已经死了，墓碑在爸爸旁边。和那个世界不同的是，这个世界自己有很多朋友，很多亲戚——即便现在都不怎么记得了。
所以，葬礼应该是风风光光的，墓碑前还放着几束花。
谭冥冥对这个世界的爸爸进行了告别。
然后，她去了医院，她没有身份证，而且也无法解释自己怎么死而复活的事情，只好叫来了卓一行，让他带着自己进去。
幸好卓一行父母和这个世界谭冥冥的父母是好友，这段日子谭冥冥家里出事，还是卓一行父母带着卓一行跑前跑后，联系谭冥冥父母的亲戚。所以病房护士都认识卓一行了，见卓一行带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过来看人，没多想，就给了他们两套消毒服装，放他们进去了。
卓一行待在一边，等着谭冥冥。
谭冥冥走上前去。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戴着氧气罩，旁边机器上的生命体征已经很薄弱了，仿佛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谭冥冥来。
事实上，这场车祸，谭冥冥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也是坐在最后一排，车子被掀飞出去的时候，妈妈急急忙忙解开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朝自己扑过来，将自己护在了身下。
但尽管如此，车祸实在是太惨重了，一家三口遭遇这样的天灾人祸，只能说命中注定，刚被送来医院时，受伤最重的爸爸和原来的谭冥冥，就已经几乎没了气息。
谭冥冥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妈妈的那一护，才将她送往了另一个世界，带着记忆重新活下去。
她坐在一边，时隔十八年，握着这个世界的妈妈的手，心里难过得快喘不过气来。眼泪默默流进了口罩里面。
而吊着最后一口气的人，手指动了动，脸上原本是不愿意离开的神情，此时却也似乎终于变得安详和放心。
谭冥冥在医院待了两天两夜。
两天后，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她来的，这个世界的妈妈也去世了。生命体征仪变成了一条直线，尖锐的啸叫声划破医院走廊。
三天后，谭冥冥戴着口罩，和发小一块儿，联系了小叔叔，亲自处理了妈妈的葬礼，将她骨灰撒向海里。
谭冥冥眼睛红肿，一直沉默，谭爸爸谭妈妈虽然有种女儿被抢走了的感觉，但看着谭冥冥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倒是轮流安慰她起来。
按照这边的习俗，是至少要给家人守七天，头七那天才能彻底告别的。
于是，之后几天，谭冥冥拜托发小找自己小叔叔借了自己家的钥匙，回到自己以前的家看了看。
妈妈一去世之后，谭冥冥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也彻底断了。之前自己一直被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的妈妈惦记着，这次回来，除了源于那个世界的排斥之外，也有这个世界的来自于妈妈的强大而深刻的思念的力量在里头。
而现在，妈妈一去世，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就变成外来者了，也没什么好再留恋的了。
这一遭，算是处理好了未尽的前世前缘。
虽然还无法从悲伤中缓解过来，但谭冥冥和谭爸爸谭妈妈商量好，等到头七过后，还是想想办法，回到之前的世界。毕竟，在那个世界，也有亲戚、朋友，还有包括杭祁在内，更多等待他们回去的人。
而就在这天，谭冥冥处理父母留下来的遗物时，发现了当时被她随手扔在车上的几本书。是几本小说，谭冥冥还没来得及看，因为快要高考，就被妈妈没收了。
谭冥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打开其中一本一看。
她顿时卧槽。
第一行字就是——
“市中心大厦，暮色深沉，落地窗前，男人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叫道‘杭总。’”
杭总？？是她想的那个‘杭’吗？！！
谭冥冥接着又翻了几行，整个人都斯巴达了！她先前胎穿进那个世界的时候，一直埋怨自己只穿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一点剧情都不知道，现在，她算是知道剧情了！可她却想戳瞎双眼！
她甚至义愤填膺，怒火中烧，想把书里面有了别的女主角的成了霸总的杭祁拽出来。

第72章
当一个人第一次穿越时，她内心可能是震惊无比的，而当她第二次穿越时，面对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八成也就淡定了。
同样的，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穿进的是几本被死前的自己随手扔在车座椅子上的书里，亲眼读到狗血而混乱的原剧情时，她可能风中凌乱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
可当她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快速将这三本又臭又长的小说看完时，她也就惊骇到麻木了。
此时此刻，天都亮了，谭冥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已经彻底不好了。
这三本书是一个系列，女主都是一个人，名叫奚楚桃，二十三岁时在娱乐圈作为演艺圈新人出道，经历了一系列被陷害、反击成长、主角光环无限大的事情之后，终于事业爱情双丰收，赢得了最好的结果。可以说算是一本小学生最爱的玛丽苏剧情文。
车祸之前的谭冥冥高中压力大，也喜欢看这种小说，所以才准备好了三本打算高考完后看，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看，就穿越了。
而原剧情中，成年后的杭祁白手起家，创立的公司很快就融资上市，成为股市新贵，人设高冷霸道，是男主角之一。
另一个男主角则是娱乐圈的前辈颜诉，经常在原女主困难的时候帮助原女主，人设温柔体贴知进退，是原女主前期暗恋对象。
谭冥冥原本看到这些原剧情，就已经觉得凌乱无比了，结果在全文的三分之一的地方，又心中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地发现，还是一本灵异类娱乐圈文。
原女主奚楚桃所住的公寓经常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动静，邻居家五六点高中生放学的时候厨房里传出来有人在里面做饭，十一二点还传出来讲题的声音，但一问物业，又说这房子空了好久了。
看到这里谭冥冥还没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瘆得慌。她一边吐槽原文作者是不是在某点写惯了大长文，为了凑字数，才把剧情往灵异方面走，一边继续一目十行地快点往下看剧情。
好在，在原文中，这一段只是小小的一段，是为了推动原女主和娱乐圈师兄颜诉之间的剧情发展而存在的。
原女主也算是胆子大，找来了会解决这方面事情的术法师傅，术法师傅让经常停留在隔壁公寓里的魂魄现了形，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高中少年，因为家人去世而久久留在隔壁屋子里不走开。这位女主和术法师傅一同劝慰了这位少年的魂魄，才继续得以在这栋公寓继续住下去。
总之这位女主还挺有经济头脑，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开通灵直播，找术法师傅当自己的帮手。
一来二去，居然还靠着这么新颖的直播，吸引了很多粉丝，也渐渐从被全网黑的十八线小新人状态崛起，最终成为站上金奖舞台的影后。
看完之后，谭冥冥满脑子一片混乱，甚至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篇x点小说全文都让人非常想要吐槽，以至于快速阅览一遍之后，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了。
颜诉就是自己一家发生车祸之前，在电视上看见的抱着一百万的那个明星，谭冥冥直觉上知道，一百万应该是和这个明星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这个明星认识的什么人穿进了自家小狗的身体里什么的……
毕竟穿越来穿越去都发生了，再荒诞的事情谭冥冥也不会觉得有多惊讶了。只是现在她也没见过颜诉，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过几天想办法回去了，一定得找到一百万。
除此之外，就是杭祁了。谭冥冥安慰自己这只不过是原文剧情而已，自从自己穿进去之后，一切都有了改变，杭祁指不定根本就不会认识原女主呢。
而且这原文剧情写得也很狗屎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两个男主角都对原女主不冷不热的，原女主最后一个也没选择，而是选择了事业。难道x点那边的事业流小说的风格都这样吗？
尽管理智告诉自己，杭祁不会和原女主有任何关系，但谭冥冥还是一个没忍住，怨念地吃起了醋来。
原本以为看完这三本小说，会对原文世界有什么剧情上的了解，但谭冥冥发现，即便了解了，对自己而言也没什么用，自己穿成的又不是女主角，只是个路人甲，要知道女主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用啊？！
不过原文剧情倒是写了杭祁在商业上的几次融资经过，以及颜诉在娱乐圈内遭遇到的一些危机。虽然书里写的杭祁已经是二十六岁的杭祁了，但谭冥冥还是把和杭祁相关的情节牢牢记在了心里，等她穿越回去之后，说不定能给杭祁的未来创业提供什么帮助呢。
唯一令谭冥冥纳闷的就是，她快速看完了三本小说，也没找到邬念的名字。按照她的推测，小念应该也是原文剧情里出现过的人物之一啊，否则为什么自己在他身边时也不再路人甲了呢？
总而言之，谭冥冥脑子快炸了。
而房门外谭爸爸谭妈妈见她一整晚都没出来，到了早上也没什么动静，还生怕她收拾遗物的时候想不开，出什么事，赶紧叫卓一行拿来钥匙，把房门打开了。
房门一打开，看见谭冥冥捧着三本封面狗血的小说，谭妈妈一行人纷纷：“……”
谭冥冥：“……”
她赶紧尴尬的将小说收了起来。
谭冥冥一回到这个最初的世界，就听说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爸爸已经去世了火化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妈妈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命垂危，她还亲自送了妈妈最后一程，处理了妈妈的葬礼，谭冥冥当然是伤心到有些无法接受的。
但比起一无所知地继续在那个平行世界快乐地活着，她更加感激，冥冥之中有天意将自己送回到这里来，让自己有机会对曾经生养过自己的父母进行最后一次告别。
而且，或许是因为现在自己身边有了谭爸爸谭妈妈的陪伴，自己有了新的一段人生，让自己和过往的父母告别时，没那么万念俱灰了，而是能够继续接着积极生活。
谭冥冥心里想，这或许就是那场车祸之中，将自己护在身下、把自己送往另一个世界的妈妈，对自己最美好的祝愿和期盼。
……
头七之后的那一天，谭冥冥最后去了一趟墓地，给爸爸妈妈的墓碑前放了一束小小的雏菊。谭爸爸谭妈妈遥遥地陪在她不远的地方，生怕她想不开出什么事。
而当谭冥冥陪着已故的爸爸妈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她再度清晰地感觉到，被什么召唤的声音——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很清楚，先前回到这个世界来之前就有过这种强烈的预感。
当时自己除了是被那个世界排斥而回来的之外，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被即将离开人世的妈妈的思念召唤回来的。
而现在，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断了，所听到的、属于那个世界的思念，也就越来越强烈。那道思念的声音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隔了千山万水，听不清楚到底属于谁，但谭冥冥知道，那边有人在等自己，等谭爸爸谭妈妈回去。
……
这个夏日的午后，卓一行正在家里打游戏，他突然死而复生的发小带着她另一个世界的爸妈在他家里已经住了九天了。
卓一行从小到大也就谭冥冥这一个要好的朋友，他小时候胖，个子又矮，也就谭冥冥心肠好愿意和他玩儿，不欺负他。所以谭冥冥死而复生了，他惊吓过后，比谁都开心，还没等谭冥冥多请求，就答应让谭冥冥一家住到自己家来了，还主动热情地忙前忙后帮忙处理葬礼。
不过，眼瞅着还有几天，他自己的爹妈就快旅游回来了，他到时候怎么解释，和自己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谭冥冥又活过来了呢。
卓一行心不在焉地打着游戏，深深地犯起了愁。
但他没想到，他的发小这一次消失，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
谭冥冥和谭爸爸谭妈妈出了墓地之后，打算去附近的商场买点东西，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个世界，还是得想办法先在这个世界安居下来。但谁知，他们一家三口走在马路边上，突如其来的，眼前的景象就换了。
刚才还是烈日高照，炎炎夏日，蝉鸣聒噪，下一秒，眼前倏然变成了寒冬的夜晚，还在下暴雨。
一家三口站在九天前出车祸的那条三环线公路上，被淋了个落汤鸡。
三个人穿着短袖，在零下八度里快被冻成了三根冰棍。
一辆车飞快行驶过去，半降下车窗，车内穿着厚厚羽绒服的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一眼一家三口。
雨水溅了一家三口一脸。
一家三口：“……”
如此似曾相识。
饶是谭爸爸谭妈妈对突然穿越已经淡定了，但此时也忍不住骂一句：他妈的，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突然？玩他们呢？！
但比起上次突然穿越到异世界，这次又穿了回来，谭爸爸谭妈妈还是激动多过惊慌，他们差点还要以为永远都回不来了呢！没想到只是穿过去九天，就又回来了！不过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地方躲暴雨。
谭爸爸把短袖脱下来，罩在谭冥冥脑袋上，打着个赤膊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
谭冥冥则又朝着好几辆车子挥了挥手，而那几辆车子，有一两辆都降下了车窗，朝他们看了一眼的，但大概是觉得大半夜的有两个大人一个少女站在路边跟疯子一样穿着短袖招手，停下车不太安全，所以都没有车子停下来。
不过，经过的几辆车子，分明是能见到他们一家三口的，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个世界已经恢复成正常人了，不再透明了？
谭冥冥有些纳闷儿——自己一家离开的这些日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以至于不再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是因为和那个世界彻底断了联系？还是因为彻底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角或者配角之一？
谭冥冥冻得直哆嗦，也没心思去想那么多，先拉着谭妈妈先躲到了一棵树下，大声问：“爸，能找到人来接我们吗？”
谭爸爸道：“等等，我打给我一个开出租车的朋友——”话还没说完，谭爸爸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异样的表情。
他拿着手机走了回来，有些莫名奇妙道：“为什么，我手机打不出去，说我的卡是空号。难不成我们走的这些天，有人把我的电话卡注销了吗？”
“你等下，我试试。”谭妈妈搓着胳膊，抹了下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来。
结果，也是电话卡无法使用。
谭冥冥一张两本来就被冻得发白，突然，她心里有了个不好的预感，嘴唇更加一白。
他们的确是离开了九天。
可万一，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并不是九天呢？
谭冥冥急忙打开手机，打开百度，搜索了下当前年月日，结果发现是——
这个世界的九年后。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日期，一家三口都傻眼了。
……
那边的九天居然是这边的九年！他们早该想到的，谭冥冥来这边十八年，那边就过去了十八天！
所以，怪不得谭爸爸谭妈妈的电话卡都自动注销了！都九年没交话费了，能不自动变成空号吗？！天，这到底什么情况？！谭冥冥和谭爸爸谭妈妈一时之间太过惊愕，以至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谭妈妈冻得打了个喷嚏。
谭冥冥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打开自己的通讯录，翻了翻，之前在这个世界的十八年，因为透明，她就没朋友，自然也没几个人的电话号码。除了任栗，也就杭祁和邬念的电话了……
她看着备注为“杭祁”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试探着按了下去。九年过去了，会物是人非吗？
“嘟嘟嘟——”
三声之后，居然，通了。
她的手机号码居然没有注销，九年来，一直有人在给她交话费。

第73章
电话就这么通了。一刹那，大雨砸在地面的声音，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齐齐涌入谭冥冥的耳膜。
这些天，虽然经历了非常多，和另一个世界的父母生死别离，结束上一段人生，彻底变成这个世界的人——但对于谭冥冥而言，却也只是区区九天而已。
九天前的晚上，杭祁站在雪地里，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说明天见，对她来讲还只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她都不用怎么回想，便能想起九天前表白时雪花落在杭祁哪一根发丝上。
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九年了？
谭冥冥深深地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杭祁。”她咽了下唾沫，刚要开口说什么，那边就传来一个较为公事公办的男声，道：“你好，我是杭总助理，他在国外分部会议室处理事情，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转达吗？”
“我——”
谭冥冥想要说的话，在一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现实就是，这个世界还真的过去九年了，九年前杭祁还是她的同桌，九年后，杭祁已经是原文小说里那个白手起家的商圈新贵了。
这一刻谭冥冥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她有点难以接受，不，何止是有点，简直就是完全无法接受！
隔着一根电话线，隔着噼里啪啦的大雨，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和杭祁变得遥远无比。
横跨在自己面前的是短短九天，而他度过的却是漫长九年——这九年里，他还好吗？
谭冥冥呼吸紊乱，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脑子很乱。
对面“喂”了一声，似乎是把她当成打错电话的，没多留意便挂了。
听着电话对面传来的“嘟嘟嘟”的声音，谭冥冥恍惚地挂断了电话。
谭爸爸拿胳膊挡在谭冥冥和谭妈妈头上，勉强给她们遮挡一点儿雨，问：“怎么了？”
“没事。”谭冥冥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像是突然被放进了一只陌生蚂蚁，焦灼不安，一团乱麻。
她走在自己人生的轨道上，但突然，她被上帝之手拿走，换了个跑道。
再度回到自己原先熟悉的地方，却一切都物是人非。
不止是杭祁，还有邬念，任栗，那些曾经认识的人，现在都不知道怎样了。还有一百万，对于一条狗而言，九年足以一条小奶狗变成一只毛发稀疏的大龄狗了。它再见到自己，还会认识自己吗？
她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熟悉的。
可是，如果让她来选择的话，她会放弃回去见原先的父母最后一面吗？不，或许，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选择回到那个世界，好好送母亲最后一程。
她固然知道，这个世界一切都守恒，有得必有失。车祸时母亲护住自己，用一条命换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新生，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九年，换来在那个世界和母亲的短暂两天陪伴，自己不亏。可这一刻，谭冥冥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惶恐和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把这些事情先抛诸脑后，道：“爸，我手机还能用，我叫个车，咱们先找个宾馆住下来，明天一早再去家附近看看出了什么事。”
现在当务之急恐怕不是杭祁的事情，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这个世界整整九年，只怕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去解决。
车祸之后，他们一家三口肯定是被判定为死亡了，想想都知道，烧起了大火，人又不见了，大家肯定都以为他们在那场车祸中烧成灰烬了。
现在他们又突然出现，身份证怕是都作废了，更别说爸妈工作肯定丢了……
谭冥冥只觉得老天爷在玩她。
“好。”谭爸爸定了定神，道：“这会儿去找你小姨和你小叔也不是个事，他们得吓死，我们先找找看哪里有宾馆不需要身份证的吧，别担心。”
他安慰地拍了拍谭冥冥的肩膀，又捏了捏脸色发白地谭妈妈的手。
但一家三口谁也没办法挤出笑容，心情都非常的沉重。虽然嘴上没说，但谭爸爸谭妈妈心里的担忧不比谭冥冥少。
九年，房子是不是已经被收走了？银行账号只怕也被冻结了，接下来只怕一大堆麻烦事，这可真他妈倒霉！谁能想到突然穿越，突然回来，再回来就是九年后了啊？！
更令人担心的是，九年能改变多少事！只怕电子产品已经更新换代了不知几代了！再者还有，怎么对别人解释，他们一家人凭空消失九年？
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秃！
不过一家三口实在是累极了，也没心思想那么多，只想先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好在谭冥冥电话号码没有注销，很快就打到了车，付了现金之后，的士将他们送到了闹市区的一家脏乱差的小宾馆。毕竟正规点的酒店都需要证件，也就这种地方不需要了。
谭冥冥和谭妈妈洗了个热水澡，打了好几个喷嚏，小宾馆附近就有一家卖衣服的小店，谭爸爸冒雨去买了三套羽绒服毛衣过来，虽然没牌子的三无产品款式有点丑，到处都是线头，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之后，一家三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爸爸安慰了谭冥冥两句，就给她盖上被子，让她先睡觉，一切等第二天再说。谭冥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但其实心里乱得很，压根没心思睡觉。
而就在她翻来覆去的时候，谭爸爸实在坐不住，让谭妈妈留在宾馆里，自己先打个车，去一趟家里，看看自家的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谭爸爸离开大约四五十分钟后，就回来了。
谭冥冥没睡着，听到套房房间外面有人在说话，就开了灯，揉着眼睛出去。
只见谭妈妈也起来了，穿着外套，正在倒茶。
“冥冥，你怎么没睡着？”谭爸爸一边用毛巾擦着被雨淋湿的头发，一边又从浴室拿了另外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身后的男人：“颜先生，快擦擦。”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比起九年前在电视上瞥见那一眼时的傲慢锋芒，现在的他看起来平和稳重得多，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谭冥冥，似乎在屏住呼吸，喉结有几分不经意的颤动。谭冥冥认出来他是谁，视线落在了他怀里抱着的狗身上。
狗已经上了年纪，虽不至于皮毛松弛，但也显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被男人抱在怀里，茫然地朝着谭冥冥看来。
它机灵竖起来的耳朵已经耸拉在宽阔的额头两边，尖牙变成了粗牙，眼神浑浊，再没有以前的神亮和鲜活。
谭冥冥的小土狗已经变成了优雅的大狗，却好像已经不认识谭冥冥了。
谭冥冥突然很想哭，她没想过会这样的。
她想走过去摸一下她的狗，但一时之间感觉十分陌生，又手足无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还是抱着狗的大明星走了过来，在谭冥冥面前蹲下，将大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谭冥冥，仿佛在克制什么情绪，半晌后，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冥冥，你可以摸一下它。”
谭冥冥看向颜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她手指神经质地抽了下，也蹲了下来。犹豫了下，她将手按在狗子脑门上。
狗子趴在地上，有些迷茫地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她，但觉得她无害，于是还是歪了脑袋，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掌心。
谭冥冥的眼泪“啪嗒”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知道，这并不是那只被自己从天寒地冻中捡回家的小狗。
“快坐。”谭妈妈连忙将泡好的热茶端过来给男人，又对谭冥冥道：“别伤心了，九年没见，一百万肯定不认识你了，再重新认识不就行了吗？”
谭冥冥摇摇头。谭妈妈眼圈分明也有些红，心里不是滋味，九年过去，狗都老了。
谭爸爸对谭冥冥解释道：“刚才我去家里看了下，门卫那里没人，我就拿之前的小区卡进去了，发现咱们家房子空着，估计是有人买下来了，但没住在里面，我也搞不清楚现在什么状况，就没久待。然后下楼的时候发现之前你和小念贴的寻狗启示也没摘，下面留了这位颜先生的联系方式，我就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试着拨打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打通了。这位颜先生就带着咱们家的狗赶过来了。”
他又对颜诉道：“颜先生，谢谢你照顾我们家狗，都九年了居然还能找回来，真是缘分。”
谭爸爸对外当然是完全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九年的，于是只好对颜诉说，自己一家移民了九年，这才刚回来，移民之前狗丢了。
他本来也是看到了寻狗启示下面留的电话，试着打一下——毕竟，小区里面、外面，几百张寻狗启示过了九年，还像新的一样，实在令人奇怪，而且下面每一张都留了同一个电话，说是找到了他们家的狗，请他们回来了立刻联系这个号码。
结果没想到，这凌晨五点，一拨打那个电话，立刻打通了。
而且电话那边的颜先生还主动得令人无所适从，他立刻问了谭爸爸在哪里，并表示立刻带着狗赶过来。
于是，谭爸爸就这么一头雾水地报了宾馆的电话。
而几乎是他前脚回了宾馆，这位颜先生，就立刻开着车冲过来了。
被叫做颜先生的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还落在谭冥冥身上，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顿了顿，他低声对谭爸爸道：“没事，你们刚从国外回来，是不是还没有地方落脚，要不，你们一家三口先住到我的公寓去？我有几套空着的公寓。”
谭爸爸愣了，不止是谭爸爸愣住，谭冥冥和谭妈妈都莫名奇妙地看向颜诉。
——他们当然不是怀疑这人是人贩子什么的，毕竟这可是个大明星，电视上见过面的那种，没道理对他们坑蒙拐骗。关键是，这人也太热情了？太好心肠了吧？难不成是在做什么慈善？
英俊的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怪怪的，于是连忙一本正经道：“别误会，是因为你们家的狗也陪伴我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你们肯定想把它带回家，但这一时半会儿我也舍不得它走，所以不如我们先接触一段时间，等我确定了你们安定下来，再将狗还给你们。”
听他这么说，谭爸爸才松了口气。
而颜诉说完，像是又想看谭冥冥一眼，但碍于谭爸爸还在场，竭力忍住了。
他从未想过，九年前，当自己终于回到自己身体，出了院，想去找谭冥冥时，却得到的是谭家一家人全都葬身于车祸的消息。一夜之间，一家三口全都消失了，连一点残骸也没有。
颜诉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而实际上，他也是最坚信谭冥冥没有死的人。毕竟，连自己穿到一只狗身上去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发生什么更加玄乎的事，他也都能接受了。说不定，谭冥冥也是和他一样，只是穿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去了呢？
所以这九年来，他一直想办法找人，可是谭冥冥和她爸妈的踪迹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不止是他找不到，杭祁也全世界都遍寻不到。
比起当时刚刚重新获得事业的他来说，还是高中生的杭祁痛失一切，更像是快疯掉了。
谭冥冥和她爸妈消失四年后，被法律上判定死亡，房子只能由她小姨一家继承，颜诉想到要将房子买下来，可没想到已经快大学毕业，正初步建立起自己公司的杭祁先他一步买下了。
颜诉倒也没有争抢，他那时，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以为谭冥冥真的离开人世了。之后的五年，他事业起伏波澜，他生命里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渐渐将当时失去她的心痛掩盖了，但无论过了多久，那三个月一直在他的记忆里刻骨铭心。
所以当今晚，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听到对方说是一百万的主人时，他一瞬间停止了思考，冒着大雨就赶过来了。
他该庆幸，他刚好在这个城市。
可颜诉没想到，九年后再见，当年的那个女孩，居然还是当年的模样。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谭爸爸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颜诉的接济。现在他们的确没地方落脚，身上现金不多，一直住宾馆不是办法，再加上，一家三口还得吃饭呢。房子已经被卖掉了，也回不去——
谭爸爸叹了口气，而谭冥冥忍不住也跟着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嘛。
见她叹气，似乎是下意识的，蹲在她身边的大明星忍不住安慰性地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谭冥冥不自在地躲开了头，颜诉僵了一下，登时缩回了手。
谭冥冥抿了抿唇，她看着地上的大狗，又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大明星，大明星也在悄悄看她，见她看过来，连忙无辜地转开了视线。这种熟悉感太强烈了，强烈到谭冥冥有种错觉，颜诉才是陪伴过她三个月的那只小狗——不是骂人的意思。
而就在谭爸爸犹豫不决，颜诉继续温和相劝，外面大雨瓢泼，冬季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时，有一趟从国外飞回来的航班落地了。
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一夜未睡，捏着护照的修长手指苍白而僵硬，漆黑的眸子犹如死寂多年的火山，终于出现零星火光。
他行李也没有，就飞奔出了机场。

第74章
谭冥冥一家在之前的十八年里虽然透明，但谭爸爸谭妈妈还是有两个同事朋友的，再不济，还有小姨这些亲戚家可以去。
但一来他们已经消失九年了，法律上被判定了死亡，就这么陡然出现，只怕会吓死那些认识的人，再者，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颜诉先生虽然好心得过了分，却神奇地并不让一家子感到任何不适。
不止是谭冥冥，谭爸爸谭妈妈也都对颜诉有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亲切感，就像是成为一家人已经很久了一样，莫名就觉得他这个人是值得相信的。
再说了，有什么好不相信的？人家是大明星，人脉广路子宽，他们不过是倒霉的一家三口而已，况且此时身上还近乎身无分文，难不成还有什么好被这个大明星给骗走的吗？
于是，犹豫一番之后，没等颜诉多劝，谭爸爸就答应了，感激地对颜诉道：“颜先生，真的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颜诉笑了笑，热心地帮他们收拾起行李，对谭爸爸道：“你们的电话是不是不能用，明天我让助理帮你们重新申请一下电话卡，还有身份的问题，明天和我助理沟通，他应该认识这方面的人，可以恢复身份的。”
谭爸爸和谭妈妈简直感激涕零，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呢，这位好心的颜先生实在是出现得太及时了。这会儿一家三口就像是被龙卷风吹走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样，房子存款都没了，连下一顿也成问题，颜诉今晚出现在这里，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亲自开着车，将一家人带往市中心的公寓。
外面还在下大雨，谭冥冥抱着狗跟在谭爸爸谭妈妈后面。颜诉让他们在屋檐下稍微等等，随即就戴上口罩和帽子，冒着大雨去将车子开近了。
他下车，绅士地替谭爸爸谭妈妈拉开车门，谭爸爸谭妈妈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交换了一个讯息——卧槽，要不是小颜先生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们还真要以为颜诉是他们谁在外面失散多年的儿子。不然，这对他们也太好了吧？！
他们受宠若惊，生怕颜诉多淋雨，于是连忙弯腰坐进去。
谭爸爸一身雨水，摸着车内靠背的羊皮，忐忑不安地探出头：“小颜先生，你也快上来吧，别淋雨了，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话还没说完，就见颜诉快步走到后备箱拿了把伞，抖了一下撑开，走到宾馆屋檐下的谭冥冥身边，微笑着撑到了她头顶。
谭爸爸谭妈妈：“……”
不是，几个意思？怎么感觉在沾冥冥的光？
颜诉不经常开车，但车技还不错，带着一家三口来到市中心的一栋公寓，住的和谭冥冥家先前住的老小区完全是两个样子，安保戒备非常森严，凌晨六点多的时候，小区门口的保安还彻夜不眠在守夜。
颜诉下了车，将一家三口的名字登记在了保安那里，这样以后一家三口出入小区，保安就会放行了。
被他带进他的公寓之后，一家三口更是错愕。
公寓实在是太高级。
谭爸爸受宠若惊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谭妈妈更是拿屁股边沾在真皮沙发边缘上，都不敢坐下去。不止是他们，就连谭冥冥也有种突然中了几千万彩票的感觉！九天之前，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只是穷人的啊！买菜都要抠抠索索的那种，市中心十来万一平的房子，放在杂志上他们再膨胀也不敢看！
颜诉的助理从浴室出来，拿了三套睡衣，递给谭妈妈，道：“谭阿姨，先去泡个热水澡吧，在柔软的床上睡上一觉，起来后再说。”
谭妈妈感觉自己在做梦，掐了下大腿，扭头去看颜诉。
颜诉随手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对助理道：“你先留下来吧，这辆车这段时间给你开。”
“伯父伯母你们有什么需要都只管找我助理开口就是了。”
谭爸爸谭妈妈只觉得这梦更不真实了！几百万的车，让他们坐也就算了，怎么还让助理给他们当司机呢？谭爸爸连忙摆手道：“颜诉先生，这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能……”
颜诉打断他道：“伯父，您叫我小颜就行了，没事，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来吧，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就行。”
一家三口都快风中凌乱了。
颜诉不住在这里，他还有别的公寓，他出门时，谭冥冥走出去送他。
两人站在电梯口。谭冥冥看着地上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忍不住问：“颜先生，狗就留在我这里了吗？”
“留给你吧。”颜诉侧头，看了眼谭冥冥的头顶，忍不住笑了下。很久以前，他还在那只狗的身体的时候，他从来看不到她的头顶，现在才发现，原来她头顶还有个可爱的小发旋儿。
他进了电梯，却迟迟没有按下楼层。
谭冥冥也没走，站在电梯口，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
颜诉注视着她，问：“你都猜到了？”
谭冥冥点了点头。当然猜到了，怎么能猜不到呢？
他还在狗的身体的时候，她电脑里莫名奇妙冒出来的那些搜索记录，邬念带着狗子外出时，狗子不顾一切地冲上一辆救护车，就是为了找回原先的身体吧。
谭冥冥多少猜到了狗崽子和大明星颜诉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那些天，寄居在一百万身体里的就是他。
谭冥冥在那个寒冬深夜将一百万带回家，对小狗有着很深的感情，但她还真没想过，假如小狗不是小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她该怎么办？那样的话，她对眼前这位颜诉先生的主宠感情，岂不是很侮辱人？
谭冥冥心情很复杂，深深地感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怎么有这样的，一只狗，变成了一个人？
“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颜诉揩掉下巴上的雨水，同样以复杂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当他还是一只狗，且丢失了人类的记忆的时候，眼前的小姑娘对于他而言，几乎就是全世界。他那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变回人，然后去找她。他要神气扬扬地出现在她学校门口，开豪车，戴墨镜，叫她所有同学羡慕她有个帅气的明星哥哥。
然后，他要给她买所有她喜欢的、想要的。
他很大方，他不像她，小气又可爱的小姑娘，只有他住院的时候才大方地多炖几块排骨，平时就拿难啃的骨头糊弄他。
他计划好了很多很多惊喜，期待她的表情。
甚至，那天恢复了他原本的身体出院时，他就是打算让助理直接开车去谭冥冥家的。
可是谁能想到，他想为她做那么那么多事，他想报答救命之恩，他想把她当成全世界唯一来宠着，而当还没做到之前，她却就那么倏然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时间带走了很多东西。
也许九年前寄居在一只狗的身体里的颜诉对谭冥冥心存的是喜欢、占有欲，因为一只狗，身子就那么大，脑子也那么大，它只能看得见谭冥冥一个人，也只能惦记谭冥冥一个人。
九年前恢复自己身体后的颜诉对谭冥冥仍旧是喜欢、想要让她快快乐乐待在自己身边，自己可以给她一切。
可整整九年了，颜诉不再是当初那只整个世界只有谭冥冥的狗，他的世界有了更多的东西、人、和事物、不得不去拍的戏、不得不去应付的应酬。他很清楚地知道，当初的悸动仍然未变，甚至因为深埋心底，变成了一种更深刻的感情，只是，隔了九年的时间，可能再也没有办法诉之于口了。
因为，站在眼前的谭冥冥，仍然是十八岁的谭冥冥。
而他已经不是当时二十三岁的意气风发的大明星了。他以前好不容易拿了个演技奖，被全网黑，说他是买奖，现在他终于真刀实枪地拿到了那个奖，心底里却似乎并没那么开心。他真正开心的，是四个小时之前，亲眼见到他的冥冥小姑娘回来了。
只不过，在寒风中救下他的小姑娘眼神依然澄澈，他却到了而立之年，冲动已经变成了稳重。
人一旦稳重了，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没有诉之于口的感情，谭冥冥定然希望那只是亲情，那么，他就让那是亲情。
谭冥冥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忐忑地问，道：“我冬天睡觉都穿着睡衣，你应该什么都没看到过吧？”
颜诉顿时失笑：“拜托，你裹得跟个粽子一样，三个月大的狗都跳不上你的床，能看见什么？更何况，我对你能有什么兴趣？”
他扫了眼谭冥冥羽绒服下平坦的一片。
谭冥冥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噗”地笑了，虽然亲眼发现自家的狗成精了，变成人了，感到非常惊悚，但毕竟和狗子那么熟悉，此时和颜诉相处，也感觉非常轻松愉悦。
她也问颜诉：“你呢，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颜诉看着她，笑了，良久，认真地道：“谢谢你。”
无论作为人还是作为狗，那都是颜诉经历过的人生，在他的内心深处，永远藏着一片小小的寒冷冬夜，冬夜里，万家灯火零星闪烁，背着书包的女孩给他驱散了寒冷，给了他一个家。
“还有，谢谢你的家人，让他们安心住下。”颜诉伸手揉了揉谭冥冥的脑袋，这次谭冥冥仍然感到不太自在，但没有偏头躲过去，将眼前这人和曾经那只替她赶走欺负她的表弟的狗划上等于号之后，眼前这个人就变得可靠和令人安心起来。
颜诉见谭冥冥没躲开，终于笑了，道：“回去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好了，愁什么，你家曾经的小狗身价千万。”

第75章
电梯门在颜诉和谭冥冥之间关上了好几次，颜诉心里不舍得走，抬手按下开门键，开开合合好几次之后，他注视着谭冥冥，还想说什么，谭冥冥却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头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
颜诉顿时被她逗笑了，饶有兴趣地用手将她脑袋撑了一下，谭冥冥瞬间清醒过来，勉强把惺忪的困倦双眼睁开了点儿。
颜诉指着她脸：“站着也能流口水？”
谭冥冥心里一声卧槽，丢脸丢大发了，急忙伸手在嘴边胡乱一抹，结果什么也没抹到：“……”
颜诉笑得乐不可支，差点捂起肚子，他问：“困了？”
谭冥冥想瞪他，又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再加上对他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在他面前没什么好瞒的，便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头揉了揉眼睛：“好困。”
她从高速公路到宾馆又到这里，折腾了一整晚，此时此刻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如果给她一张床，只怕她现在立刻就可以昏沉睡去。
颜诉也不忍让她多送自己，于是道：“那么，你先回去吧，晚安。”
谭冥冥也道：“你也早点休息。”便转身往回走了。
电梯门再次在她身后关上，颜诉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再次按开，在她身后道：“做个好梦，什么都不要想，明天可以睡个懒觉。”
谭冥冥没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挥了挥手：“晚安！”
她突然觉得，小狗变成了人也挺好的，还是这么个帅气的大明星，以后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么神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吧，真是不可思议——自己这么透明，这么平凡路人，却就这么认识了不知道多少追星少女想要远远见上一面的大明星。
小狗刚丢失的时候，谭冥冥伤心难过，绝大部分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玩伴，而是担心它在外面乱跑，被车子撞伤或是变成脏兮兮的流浪狗。它在她家一直睡在温暖柔软的床边地毯上，在外面却要挨饿受冻，被别的恶狗欺负，这是谭冥冥最不敢去想的。她那时候甚至想，只要确认它平安，无论它回来与否，都没有关系。
但现在对于她而言，她的小狗回来了。
尽管不再是以一只狗的方式陪伴在她身边，可至少看到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吃穿无忧，拥有温暖的大房子，拥有朋友，拥有万千粉丝，拥有好名声和顺利的事业，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说明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无论是人是狗，那都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百万没有受伤、平安、健康快乐。
而且，谭冥冥原本以为，见到颜诉时，会十分尴尬、不知所措，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的小狗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的事实。但万万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再度见面，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却仍熟稔得好像从未离开过的亲人一般。
虽然她心情还是有点复杂，但是意识到曾经的一百万还是陪在自己身边，她心里曾经难过担忧的某一块，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下来。
谭冥冥吐出一口浊气，开门进去，已经苍老的九岁半的大狗子正趴在玄关处，抬头瞧着自己，看得出来颜诉把它教得很好，它也不认生，一见到谭冥冥，就赶紧蹭过来，用鼻子将棉拖鞋往谭冥冥脚边拱。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谭冥冥干燥的脚踝，谭冥冥顿时感觉一颗心都被治愈了，她忍不住笑出来，蹲下来，使劲儿揉了揉大狗子的脑袋。虽然一百万已经不是以前的一百万了，但仍然是谭冥冥的一百万。
“冥冥你快过来！”谭妈妈在试衣间一声惊呼！
谭冥冥放下狗鼻子，强忍着困倦走过去，但大狗子非常粘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进去，就被闪瞎了一下眼，不止是她错愕得半天没缓过来，谭爸爸和谭妈妈也是乡下人进城的面孔，张大嘴巴到处张望，却不敢碰。
一夜之间被各种高档牌子围绕的心情是什么？一家三口绝对有权利回答。
尤其是谭妈妈，她不明白，为什么中间旋转包橱里全是自己喜欢的包包的款式？！就好像有人特地为了讨好她，把她喜欢的全买下来了一样。而且其中有好几款，都是九年前全家穿越之前杂志上的款式啊，都过去九年了，难不成还没下架？
谭妈妈不可思议地指着其中一个红色的包，对谭爸爸道：“谭浩，你记得吗，这个包，我们之前在客厅看电视时在电视购物上看到的，我多看了好几眼，你立刻小气巴拉的换台，说要两千三，买不起？！”
谭爸爸为自己的小气道歉：“老婆抱歉。”要是早知道后来会穿越，房子存款都没了，当时就该把钱全给谭妈妈买包了。
“可是为什么我提过我看中的包，还有几件貂皮大衣，小颜家里全都刚好有？！”谭妈妈还是诧异不已。她以为这是巧合，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难不成颜诉还有收藏九年前东西的爱好？但是以他的品味，戴的表都几百万，也不至于专门买才一两千的包啊。而且除了这几款她提到过的，其他的都是现在当季比较名贵的——方才在宾馆时谭妈妈没事闲着就搜了搜。
谭爸爸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有谭冥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回过神来后，睡意都消散了一大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啧啧地想，一百万果然和她妈妈关系最好，看，这次一回来，颜诉准备的东西全都是给谭妈妈的。
不过，谭爸爸谭妈妈虽然惊愕，但试衣间里的东西，以及整个别墅里的东西，却是碰也没碰一下，他们不知道这位让他们感到无比熟悉的颜诉先生就是曾经的一百万，自然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俩眼巴巴地看。
不止是谭妈妈，谭爸爸曾经惦记了很久攒了两个月工资才买下来、后来却不小心落在了拥挤的地铁上、当时被谭妈妈唠叨了快半个多月的一个真皮钱包，都出现在了颜诉家的玻璃橱窗内。
谭爸爸忍不住盯着一直看。
而谭冥冥则熬不住睡意，泡了个热水澡，先去其中一间卧室，打算睡下了。但刚要推门，颜诉派给他们留下来的助理就从厨房探出头来，道：“谭冥冥小姐，您住那间，我带你过去。”
谭冥冥还以为房间都一样，没想到居然还有特意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吗？
她走了进去，助理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门，对她道：“晚安。”
而谭冥冥则愣住了。
之前，在这个世界，她只是个因为透明而没人注意的高中生，因为没什么朋友，从来没有像别人一样呼朋结友地去KTV、游乐场，她所有的娱乐活动也就只能是闷在房间里自娱自乐地写写画画。
她之前的房间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手帐贴纸，她和所有少女一样喜欢粉粉甜甜的东西，但因为零花钱不够，很多加到购物车的贴纸、小钱包、小玩偶之类的玩意儿，犹豫了又犹豫，从来没下单过。
但现在，她喜欢的那些东西，洋娃娃、海报、可爱的小玩意儿，全都为她准备了，摆满了床头和书架上。
就像是送给她的一场美好的梦一样。
谭冥冥惊喜不已，一瞬间感动极了，但眼睛又有点儿湿润。
她有点儿羞愧，她只是把一百万抱了回家，那时候换做任何一个高中女生，都不会忍心让那只脏兮兮的小狗流落街头的，抱回家以后，也因为课业繁重，没太多时间陪伴它，甚至还让它重伤住了一次院。
但现在，它回报的却是这么多。
谭冥冥一家人再度回到这个世界，是九年后，虽然谭冥冥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自己的惊慌、害怕、担忧，但她心里其实是非常不安的，只是她不想让谭爸爸谭妈妈看出来罢了。
可现在，像个亲人一般的颜诉接她们一家回了家，给她们准备了这些，谭冥冥心底那些不安、恐慌也终于消失了许多。
她坐到床边，从床头拿起一只软绵绵可爱的白胖兔子，满是阴霾的心情也终于被安抚了很多。
谭冥冥抱着兔子，钻进被子里，长发披散下来，她闭上了眼睛。
虽然脑子里还是很乱，还在想杭祁的事情、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邬念的事情、房子的事情，但她想因为这个温柔的房间，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
*
颜诉回到车子里，拿起副驾驶座的毛巾随手擦了擦衣服上的雨水，他并未急着开走，而是擦着头发看了眼还亮着灯的公寓。大约十分钟后，助理从公寓出来了，收了伞钻进车子里，道：“颜哥。”
颜诉似乎没注意到他上车，脸上还挂着柔和的笑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助理忍不住从后视镜中看了眼他，这么多年，的确很少见到颜诉这么放松，大多数时候，他经常蹙起眉头，仿佛心头有什么始终未解决的心事一般，而此刻，颜诉英俊的眉尖尽数舒展开来。
助理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把颜诉的注意力拉过来，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颜诉这才回神，沉思片刻，对助理道：“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份证，还有这几年失踪的问题，都处理好，除了警察局那边之外，还有社保局断交的社保、以及几家商业保险公司，都帮他们处理一下。除此之外，再就是帮谭冥冥的爸爸找份工作，别说是我帮忙的。”
助理十分不解，他没见过颜诉对谁这么好过，何况还是一家素未谋面，只不过因为一条狗产生了关联的三口之家。他不禁问：“为什么？”
颜诉抓着毛巾擦头发的手不由得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往事，他笑了笑：“他们是我的家人。”
助理顿时一副“卧槽这又是什么辛秘”的表情，颜诉进圈子这么多年，谁都知道他没什么亲人，九年前出车祸重伤成植物人，在医院躺了快半年的那次，都没有家人来看望他，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看颜哥发际了，才来投奔的家人吧？
颜诉也没多解释，他心情似乎难得放松，拧开了车载音乐，对助理道：“你回公寓吧，谭冥冥一家有什么要求，你都尽量满足，不对，是一定要满足，满足不了的打电话给我。”
助理还想说什么，却被颜诉赶下了车。
颜诉弯了弯唇角，点火，转动方向盘要走，车子快开出小区门之前，却见小区进口那边疾驰过来一辆车，车前灯开得十分刺眼，凌厉地劈开了大雨。
他觉得那辆车有点熟悉，却也没多想，直到小区门卫让那辆车登记车牌号，那辆车降下车窗，他陡然看清楚车里面用力握紧方向盘的是谁。
颜诉有点不可思议，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国外赶回来了？飞的哪趟航班？这可真够快的。
这小区之所以安保性非常高，就是对每辆进出的车子以及每个进去的行人都会严格盘查，门卫绝对不会放他进去的。颜诉没打算理，自顾自打着方向盘开车出去。
但驶出小区后，他车子到底是停了下来。
他想起九年前，谭冥冥每次清晨出门时，兴高采烈背上粉红小背包的神情，还有写满了那两个字的本子，他皱了皱眉，心头陡然十分不爽，但片刻之后，还是拧着眉将车子倒车一小段距离，降下车窗对门卫喊了声。
门卫注意力顿时从正在查的这辆外来车辆上，转移到了本小区最大业主颜诉先生身上，急忙冒着雨小跑了过来，在颜诉降下的车窗前弯下腰，笑着问：“颜诉先生，怎么了？”
颜诉并不怎么甘心，但还是说：“让他进去。”
他觉得自己十分大度，说完后，还特地朝那辆车半降下的车窗看了眼。
车窗内的人也朝他扫了眼。
门卫听了，愣了下，赶紧跑回去放行了。
那辆车的主人再没多看颜诉一眼，犹如赶赴什么生平最重要的约会一般，油门踩到最大，从大雨中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第76章
窗外雨很大，床很软，这一晚谭冥冥疲惫地沉沉睡去。虽然脑子里很多烦乱的情绪，但或许是实在是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无法再多提供一秒的清醒，于是几乎没怎么翻来覆去，便一觉睡死。
待谭冥冥模模糊糊地从床上睁开眼时，窗外仍然大雨倾盆，噼里啪啦，像是要将整个城市淹没，透明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白色的霜花雾气，还未出去，就已经能感觉到外面刺骨的寒冷。
谭冥冥不甚清醒地用手背挡着额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这居然已经是九年后的冬日了，有时候命运真是捉弄人。
房间里没开灯，昏昏沉沉的，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晚给杭祁打的那通电话。
还未回来之前，她信誓旦旦地觉得，杭祁一定会等她，才几天而已，杭祁肯定还没从得知她全家出车祸的失魂落魄中走出来，即便这个世界里有另一个女主角存在，杭祁也绝对不会多看那女生一眼。
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谁也没料到，一下子就这么过去了九年。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杭祁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吃饭，在哪里活着，怎么毕业的，念的又是什么大学，怎么创业的，又是怎么将事业一手发展起来的，有没有回学校看过，有没有去她家附近徘徊过，去那些地方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她全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杭祁睡得好不好，是否难以入眠，也不知道杭祁过得好不好。
关于杭祁，她缺席了九年。
雪地里的悸动、雀跃对于她来说才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可对于杭祁而言，却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在他那里，那段记忆会不会模糊？毕竟，对杭祁漫长的这九年来说，与谭冥冥认识的那大半年，只是短暂的一小段记忆而已。说不定，某一天杭祁已经释怀了，而她就变成了那个命运不好，让人怀念的初恋。
谭冥冥一点也不能接受自己变成昏黄的老照片。
可她对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而且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杭祁，去找了又能说什么，就像是那通贸贸然打过去，却没转到本人身上的电话，或许给杭祁带来的只有突兀。
她心里很矛盾，她见到颜诉很开心，也非常想见到邬念，看看他现在过得怎样。
但唯独对杭祁，她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她甚至有些不敢面对，害怕去看见如今他身上的变化。
谭冥冥叹了口气，又躺了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之前九天在卓一行家里睡得床板可硬了，而颜诉公寓的床特别软，导致她一下子有点不适应，腰有点酸，蹦哒下床，做了几分钟扭腰活动，才清醒过来。
本来见外面天色还那么暗，谭冥冥以为还没天亮，结果一看客厅的挂钟，居然已经第二天的下午六点了！也就是说，她把白天一整天全都睡过去了！
谭冥冥吓了一跳，赶紧跑到谭爸爸谭妈妈的房间门口，仔细听了下，还听见谭爸爸响震天的打呼噜声，爸妈居然也还没醒，大概确实太累了。谭冥冥也并没打扰，打算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公寓里空无一人，颜诉的助理应该是有事出去了，冰箱上贴着几张小纸条，示意谭冥冥有做好的吃的东西放在厨房。
谭冥冥走到厨房，看见各种已经准备好的日料西餐中餐，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不过唯独没有豆浆油条，也没有煎饼果子。
谭冥冥离开这个世界九天，最想念的就是煎饼果子。
她看着餐桌上那么多美食，却没什么胃口，于是转身回房间套上外套，拿了把长柄伞，打算换鞋出去吃，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散散步。
谭冥冥昨晚睡前已经打过邬念的手机号码，却没打通，显示电话号码已经注销，谭冥冥没办法只好作罢，她不确定邬念是不再用这个手机号码了还是怎样。不过过去了这么多年，换号也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邬念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两年了，想要找到他可能还有点困难。谭冥冥本来打算今天去，但现在既然已经天黑了，那么就明天吧，她想叫上谭爸爸去家里看看，顺便也去邬念住的地方看看。
她思忖着这些，伸出手握住门把。
而就在红色原木门发出咔嚓一声，她感觉门外好像有什么重物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门还没开，但谭冥冥眼皮子却狂跳起来，心脏也快窜出喉咙，她仿佛有什么直觉般的预感一般。
她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靠墙等着一个人，从昨晚一直等到今天。
他身上挂着长途跋涉而来的雨水，有的地方已经干了，漆黑的发梢却还是湿的，因为在墙角靠了一整晚，那一块墙壁都被他湿透的肩胛骨晕染得多出一块潮湿的水迹。
他下巴上隐隐有了因奔波而长出的青茬，显得憔悴不堪，可听见开门声，抬起眸子看向谭冥冥时，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谭冥冥彻底屏住了呼吸。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无措的心跳声。
空气都有几分凝固的安静。
杭祁的确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站在雪地里路灯下静静等待谭冥冥的颀长少年了。
距离如此之近，他身上的变化，像是一把沉默的刀，扎进谭冥冥心里。
他眉骨上的疤没了，冷冽的感觉却丝毫没减半分，他轮廓变得更加深邃，成为了一个成熟男人，他眉眼亦变了许多，以前的杭祁眉眼冷淡，可不会有这种凌厉感。
他望着谭冥冥，眼睛里不知道因为一天一夜没睡觉而生出了红血丝，还是因为别的，发着红。
谭冥冥心里酸楚，蔓延到了鼻尖上，她吸溜吸溜鼻子，斟酌半天，开口打了个招呼：“杭祁，你好。”
杭祁站了起来，也不甚在意风衣衣摆被地面弄脏了，谭冥冥猜到他是昨晚就来了，但怕打扰自己睡觉，所以索性在门口等到现在。
她心里乱糟糟的，甚至不敢多看杭祁，打完招呼后，就迅速低下头。
杭祁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谭冥冥走到电梯门口，杭祁没吭声，也走到电梯门口，站在她身边。
他不说话，他一贯这样沉默，谭冥冥只有干巴巴地开口：“我下去买点东西吃，你呢？”
话音刚落，电梯开了，谭冥冥急忙走了进去，她有些不敢面对杭祁这些年的变化，像是逃避一般，如果不去看对方的变化，对方就还是停留在自己记忆中的宛如松柏的少年。杭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下降，谭冥冥只感觉杭祁的视线快要把自己望穿了，她脸颊无法避免地发起烫来，打着哈哈笑道：“是不是觉得我九年没见，居然没什么变化？还是像个高中生？”
这九年到底去了哪里，根本无法解释，即便解释，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楚的。
整整九年，杭祁的人生她没有丝毫参与。
而现在的杭祁站在她身边，她觉得陌生极了，她的恐慌来自于这空白的她缺了席的九年。
杭祁还是没说话，呼吸有些粗重。
九年后的久别重逢，没有拥抱，什么也没有。
谭冥冥只好闭上嘴巴，强忍住心头的酸楚，拿着伞朝外走去。到了楼下，她意识到杭祁没有伞，犹豫地看了手中的伞一眼，不知道要不要撑过他头顶，可就见他已经从公寓楼底下拿了一把公用的透明的伞。
哦，谭冥冥遗憾地想，她怎么忘了这么高级的公寓肯定会有公共伞的。
谭冥冥去买油条，出了小区，沿着马路边上的路走着，杭祁就跟在她身后。
她不由得将伞柄握得很紧，努力镇定地朝着前面走去。
离开了安静的小区，过了一个拐角，行人逐渐多起来，前方是一个热闹的小广场，有几个扯着棚子的小摊，似乎在卖面条。
谭冥冥眯了眯眼睛，见还真有煎饼果子，于是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谭冥冥看了眼跟到自己身边收起伞的人，犹豫了下，要了两碗面，两个煎饼果子，要掏手机付钱的时候，陡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手机支付账号是不是也注销了啊！
老板见她掏半天没掏出什么东西，忍不住问：“小姑娘，怎么了？”
谭冥冥讪讪地看了老板一眼，正要开口让杭祁帮自己垫付一下，杭祁便伸过来了手。
骨节分明的干净的手指握着几张纸钞。
老板接过去，又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这一对男女。清俊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六七，一身黑色风衣湿透，气质凛冽出众，没什么表情，女生像是个还在念高中的白净小姑娘，情侣吧，不太像，叔侄？
谭冥冥一眼就读出了老板在想什么，心里面那种微微刺痛的感觉又来了。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端着两碗面去路边棚子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杭祁拿着伞和两个煎饼果子走到她对面。
谭冥冥高中时习惯了在路边摊吃，可见杭祁过来，瞥了眼他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风衣，忽然想到什么，赶紧站起来，绕到对面扯了张纸巾给他的位置擦椅子，不安地问：“你也在这里吃？要不还是回去吃吧，公寓里还有别的。”
杭祁握住她的手，终于开口道：“不用了。”
他看着谭冥冥，谭冥冥不得不抬头看他，半晌，道：“还是回去吃吧，我拎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现在的杭祁和这里路边摊格格不入，她一手拎着两碗面，撑着伞转身往回走，竭力不让身上打湿。杭祁沉默了下，仍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两人在淅沥的大雨中，又回到了公寓楼下。
谭冥冥鞋子全被打湿了，站在屋檐下收了伞，盯着自己鞋子上的泥土看了眼，又瞅了眼杭祁裤腿上的泥土，她忽然想起来谭爸爸谭妈妈还在公寓里，自己和杭祁一起上去，他们会不会怀疑什么。
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了。
杭祁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一直在等你。”
谭冥冥乱糟糟退缩的脑子一下子静止了，心跳也静止了。
从昨晚到现在，不，是从去了另一个世界到现在以来，所有的不安、不确定都因为这句话而消散了。
因为杭祁说一直在等她，那就绝对是没认识过其他任何的女生。
她无条件地相信杭祁。
可九年，杭祁怎么过来的，她全然无知。她心头一酸，鼻尖渐渐开始发红。
谭冥冥用脚尖磨蹭着地上的擦泥地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想哭。
杭祁站在谭冥冥身后，看着她低着的脖颈，又问：“谭冥冥，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吗？”
这句话轻轻的，却是谭冥冥从未听过的杭祁几乎发着颤的一句话。
谭冥冥从昨晚到现在，在谭爸爸谭妈妈面前没露出任何慌乱，在颜诉面前也竭力轻松自在，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慌张，而现在，听见杭祁的声音，她眼泪彻底掉下来了。
就好像，她所害怕的，漫长的九年，在这一瞬间，杭祁坚定地告诉她，不存在了。他还是当年雪地里的那个人。

第77章
谭冥冥差点就“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但她努力忍了忍，只是哽咽地说：“想。”
她胡乱用手背将眼泪擦掉，转过了身，她知道自己现在眼睛红红的，鼻尖也被冻得通红，鼻涕都快出来了，看起来丑死了，于是都不敢抬头看杭祁。
她双手背在后面，低着头，脚尖在地毯上紧张地踢来踢去，可杭祁的身影就在眼前，她又实在忍不住想抬头看他一眼。
抬起了头，才发现杭祁眼底下的青黑，眼眶的猩红，以及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所承载的深入骨髓的浓郁感情。这九年的思念和绝望仿佛都深深埋入他的眼睛里。谭冥冥看着他眼睛，都快要呼吸不过来，心头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杭祁急忙用大拇指去给她揩掉，低声道：“不哭。”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而温暖，大拇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九年前所没有的。虽然陌生，但也有铺天盖地而来的熟悉感。
而且，谭冥冥这才发现他比九年前个子还要高了，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高中生小孩，迫使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用两只手的大拇指轻轻给自己拭去泪水。
谭冥冥泪水更加汹涌了：“怎么办，年龄差一下子变这么大，刚才我们在小摊那里，小摊老板还以为我们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呜呜呜！”
谭冥冥很少哭，但一旦开始哭，泪水就止不住，而且一边哭一边打嗝。
杭祁给她擦也擦不完，索性靠近，直接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膛。
谭冥冥眼泪鼻涕一下子糊在了杭祁的白衬衣上，她瞪大了眼睛，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杭祁还在垂头看她，她索性将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对她而言，她和杭祁可是十天前才刚刚确立了恋爱关系啊，他俩应该还在欲说还休、努力想在对方面前营造好印象的情窦初开期间啊！可一下子消失了九年把一切都变了，再回来，两人之间一下子跨过了那一步，成了破镜重圆的情侣了！
谭冥冥都气死了，揪紧了杭祁的衣服，谁来还她美妙的羞涩期！
杭祁在她头顶哑声问：“你是嫌我老？”
看看，九年前的杭祁冷淡疏离，脸皮又薄，什么都不会写在脸上，根本不会问这种话。或许是九年以来怀着几乎毫无希望的一线生机在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所以再度重逢时，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可谭冥冥被他拥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心中的陌生感终于一点点被杭祁给不容反抗地冲淡，熟悉感全回来了！
她揪着他衣服擦鼻涕，哭着道：“谁嫌你老了？你明明更有味道了，没看见刚刚买个饭都那么多阿姨大婶盯着你看，呜呜呜我是怕——怎么办杭祁，我高中毕业证也没了呜呜呜，我是怕你嫌我还是个高中生，跟不上你的脚步。”
分明是很伤心难过的一句话，可谭冥冥却听见头顶的杭祁好像闷闷的笑了一下。她打着嗝从杭祁的怀里抬起头，抹着泪水，道：“你严肃一点，只有初中学历找不到工作的！”
杭祁认真道：“我养你，养你爸爸妈妈。”
“可那也——”谭冥冥刚想反驳怎么可以做米虫，自己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想过成为被总裁包养的小姑娘什么的，可突然想了想那个画面，买买买，花花花，她竟然可耻地心动了，声音都弱了很多：“那也不行，没有学历会受到歧视的。”
杭祁继续给她擦眼泪，想着对策：“我们先休息半年，适应回来，然后到了明年夏天，挑所学校给你办理入学手续，不想被熟人发现，或许可以换个城市，总之一切慢慢来，我会安排好。”
谭冥冥又在他衬衣上蹭了蹭：“可我家房子呢，还有我爸妈的工作。”
“我昨晚没见到你之前，不确定你和你父母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今天你打开门出来，我见到你时，我就想好了，你父母的工作我来安排，身份信息，保险，亲戚那边，我都会打理好，冥冥，你不要担心。”
谭冥冥抬头看着杭祁。
杭祁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他眉目深刻，和少年时期变了很多，褪去了一些冷锐的锋利，多了几分成熟笃定，可唯一不变的，是他带来的安全感。
他认真地凝视着谭冥冥，仿佛还是九天前站在雪地里的那个少年，他心脏还是跳得飞快，甚至比那一天跳得更快。
谭冥冥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说：“好。”
她那些前方未卜的忐忑情绪，终于因为杭祁在这里，彻彻底底，全都化为了乌有。
昨晚颜诉给了她们一家三口一个安身之所，谭冥冥心里感激无比，就更加不敢在颜诉面前说这些，因为怕麻烦他更多。
但杭祁是不一样的。谭冥冥要理直气壮地麻烦他。
谁让他九年前得了自己那么多嘘寒问暖，自己零花钱全都花在他身上了！
谭冥冥抹掉眼泪，又小声说自己的愧疚：“那场车祸后的消失，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一家都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陪你高考、大学、一起长大的，很抱歉，后来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不敢去想，无法去想，这九年杭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着的。
“不能说是不是？”杭祁问。
谭冥冥含着泪点点头。
杭祁继续将她搂紧，微微低下肩，将下巴抵在她脑袋上，道：“那就不说了，没关系。”
杭祁其实能够猜到一点。当时，那场车祸后，谭冥冥就消失了，负责此案的警方和当时的目击者都说谭冥冥是被火烧成灰烬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找不出来。这只是一场意外，谁也查不出来什么，便不了了之。可在杭祁这里，永远无法不了了之。
他用遍了所有的办法，试图找到谭冥冥，他不可能相信谭冥冥就这样消失了。他也不知道当时离高考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色灯光，无法睡着，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生出很多危险的想法。强撑着高考完，出考场那天他脸色异常苍白，几乎脱水。
唯一撑着他到现在的只有一件事，找到谭冥冥，找到谭冥冥的家人。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就从这个世界上将她找出来，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的话，就去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找她。
那一阵子，杭祁一度开始研究量子力学。他始终坚信，总有一天能把她找回来，又或者说，他不得不去相信这一点，否则他的人生就失去了目标。
他本来以为要花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一辈子，但没想到九年后的今天，她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乘坐上最快的一趟航班飞回来，在飞机上，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冰封在海水里的一座巨大冰山，表面的那一角看起来完好冷静，可实际上，海面以下，早就是天崩地裂的海啸。
他恐惧着这一次又是空欢喜一场。可幸好老天待他并没那么薄。
杭祁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谭冥冥，甚至令谭冥冥感到手臂的骨头都在疼痛，她在他怀里扭了扭，但这一次杭祁却强势地并没放开。
杭祁眼圈发红，垂眸，眼中是比九年前还要更加汹涌而触目惊心的爱意与占有欲。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让她消失了。
谭冥冥能够感受到杭祁强烈的不安，虽然他没表现出来，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要把她揉入骨血的姿态也像是在害怕这只是一场梦。谭冥冥心里酸酸的，于是再没挣扎，痛一点就痛一点好了，她任凭杭祁将自己抱得死死的。
谭冥冥哽咽着唤道：“杭祁。”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杭祁低低地安慰她：“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在呢。”
谭冥冥在杭祁怀中无声擦掉泪，点了点头，她心里所有关于久别重逢的不安，摇摆在空中对于未知的惶恐的脚尖，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过了九天，她还喜欢杭祁，而过了九年，杭祁还是深深喜欢着她。一切都没有变。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谭冥冥觉得安慰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丢失了的总能捡回来，而以为错过的，其实从未错过，一直都在原地等自己。
大雨稀里哗啦地下，砸在屋檐以外的地方，两人淋不到雨，可身上也渐渐潮湿。
有几个住户打开楼下玻璃大门进去，还皱着眉朝紧紧相拥的两人看了眼。谭冥冥被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可杭祁不放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冥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在杭祁怀中尴尬地抬头：“你再不放开我，我就饿死了。”
杭祁这才放开她，用拇指揉了揉她眼尾，将她多余的泪渍擦去，道：“上楼吃吗？”
“好。”谭冥冥刚发出一个单音节，猛然想起爸妈还在公寓里，赶紧抄起地上的伞，往杭祁怀里塞，“要不你先走吧，我们明天见，你不能跟着我上楼。”
杭祁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谭冥冥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还是九天前那个高中生，怎么可以早恋？“我被我妈抓到早恋要打断腿的！”
杭祁直勾勾地看着她，没说话，但指了下自己的衣服，他风衣上全是她弄湿的眼泪鼻涕。
“……”谭冥冥仿佛刚把人用完就一脚踹开的负心汉，她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大不了改天帮你洗，就是我家现在巨穷，洗衣粉都没有。”
杭祁笑了一下，不同于颜诉温和的笑，是那种极快的翘了下唇角，仿佛寒冰多年的初雪一朝融化，谭冥冥看呆了一瞬，但仅仅是呆了这么一秒，还在挠脑袋的手就被杭祁握住了。
杭祁握住她的手腕，下滑，握住她的手，接着攥住她的手心，说：“走吧。”
谭冥冥紧绷地问：“去哪儿？”
杭祁并没放开她，一手拿着伞拎着刚买来的已经冷掉的饭，一手将谭冥冥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对她道：“见家长。”

第78章
对于杭祁而言，现在就去见谭冥冥的家长，的确有点冒失。
但他已经等了整整九年了，他没办法再多等哪怕一秒。这九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活着，又或者说，根本不是以正常人的状态在活着，他都已经不愿意再去回想。
此时此刻的他，握着谭冥冥的手，像是握着随时会溜走的泡沫，一分一秒也不敢放开。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确保这一场真实。
电梯缓缓上升，谭冥冥手被杭祁握着。九年前谭冥冥因为体虚，手脚总是冰冷，倒是杭祁身上的温度比她高，可现在，杭祁修长的手指一片冰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昨晚开始在外面冻了太久的缘故。
谭冥冥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心疼，忍不住抓起杭祁的手，轻轻搓了搓，看了看，道：“杭祁，你真长大了。”
九年前的少年个子就已经很高了，需要谭冥冥仰起头才能抵上下巴，可九年后的杭祁身形明显更加高大许多，谭冥冥踮起脚，想要环上他的脖子都很艰难。
分明是很伤感的一句话，但是被谭冥冥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却不知怎么有点搞笑。杭祁两只手都被占用了，却想摸摸她头发，于是抬起那只和谭冥冥十指相扣的手，放在她脖颈后头，捏了捏她脖子后面的肉，低声问：“还是觉得难过吗？”
“倒也不是。”谭冥冥现在心情异常平和、有安全感。
昨晚到现在她的确是心底难受得不知所措，但现在杭祁就站在她身边，她像是被他托住放到了平地上，双脚踩在地面上，心里感到踏实而安静，对未来的忐忑也尽数消失，而是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她忍不住漾开笑容：“杭祁，是不是因为你是学霸的缘故，你一出现，就总给人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感觉。”
杭祁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高考没怎么考好。”
谭冥冥顿时一愣，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了？”
杭祁笑了笑，揉了揉她脖子，轻描淡写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只是高考那天迟到了。”
谭冥冥呼吸一窒，心里顿时有点疼，什么叫做不是多大的事，即便杭祁不说，她也能猜出来，肯定都是因为她，她全家在车祸中消失的时候，距离高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杭祁想必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无法自我排解，所以一度没去学校。
谭冥冥特别没用，她心疼杭祁，眼圈又红了。
杭祁后悔和谭冥冥说这些了，电梯缓缓上升，即将到达，他却顾不上是否有人会看见，单手将谭冥冥轻轻拥在了怀里，掌心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脑勺，哑声道：“对不起。”
谭冥冥推开他：“又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你道什么歉啊。”
杭祁伸出拇指擦了擦她眼角：“也不是你的错，谭冥冥，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我从没后悔过。”
他顿了顿，语气黯然道：“如果说有后悔的事的话，那就是下雪的那天，我没鼓起勇气像今天这样，送你进家门，认识你的父母，同你们乘坐上同一辆车。”
杭祁寥寥几句话，语气这样低沉温柔，谭冥冥一下子忍不住，眼泪再度大颗大颗掉了下来。她一直知道杭祁是温柔的，虽然九年前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外表孤僻冷漠，可被坚硬外表包裹着的，是他永远对待她的一腔认真热忱。而九年后，他的确变化很大，成熟了许多，尖锐的外表变得没那么锋利，可他依然是她的杭祁。
谭冥冥有些想要喟叹，可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唯独知道的是，她现在心中感到安全和满足。
“好了，我不哭了，杭祁。”谭冥冥破涕为笑地擦了下眼睛，道：“不然待会儿进门，我爸妈要以为是你欺负了我，那第一印象可就不好了。”
杭祁笑道：“好。”
真正握着谭冥冥的手，站在门口，杭祁的确是略微有些紧张的，不过他很好地将这一点掩藏了起来，仍然显得镇定自若。
谭冥冥按了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走向门口的声音，这声音一听就是谭妈妈。
谭冥冥顿时有点儿紧张，忍不住看了眼杭祁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晃了晃，问：“那个，杭祁，要不咱们先放手？不急于这一时吧，不然——”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门就打开了。
杭祁的右手还和她的左手十指相扣，谭妈妈一张敷着面膜的大脸放大在眼前，谭冥冥内心是崩溃的，她硬生生顶着头皮，也没放开杭祁的手，叫了声：“妈，这是我以前的同学。”
杭祁在谭妈妈面前，好像迅速收敛起了锋芒，显得风度翩翩，温和有礼：“伯母好。”
“你们？”谭妈妈还在拍脸的手都震惊得停了下来，惊愕地看向谭冥冥被杭祁握住的手，眼睛猛然瞪大，看向杭祁，又猛然看向谭冥冥。
卧槽！谭冥冥看见她妈这个反应，心中立刻一个哆嗦，以为肯定得玩完，肯定得被谭妈妈抄起扫帚赶出去，可谁知，谭妈妈一下子揭开面膜，满脸惊喜，望着杭祁简直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缝都看不见了，拉着杭祁往里面走：“冥冥认识的人啊，快进来快进来！”
不是，等等，什么鬼？谭冥冥一头雾水。
杭祁已经被拽进去了，回头看她，她还被亲妈丢在了门外。
谭爸爸还没起来，谭妈妈正一边敷面膜一边吃早饭，这下子她饭都顾不上吃了，拉着杭祁就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盘问起来：“你叫什么？”
谭冥冥连忙替杭祁答道：“妈，他叫杭祁，是我之前的高中同学！”
“没问你，你吃你的，闭上你的嘴巴。”谭妈妈瞪了她一眼，谭冥冥心中一串省略号，只得闭嘴。
杭祁也道：“对，我和冥冥很早就认识了，等了她九年。”
听到这话，谭妈妈眼里简直能拎出柔情蜜意来，望着杭祁，只觉得他哪里都一表人才，怎么看怎么精英俊美，简直无可挑剔嘛！
她还一直担心谭冥冥这丫头傻不拉叽的，以前高中没谈过恋爱也就算了，学业为主，现在一穿回来就是九年后，年龄不可得按照九年后的年龄算？还是个高中肆业生！万一没人看得上她可咋整？
这下好了，送上门的姑爷。
谭妈妈亲切无比，拉着杭祁问家里的情况，现在工作情况。虽然杭祁家庭情况有点复杂，可他从小到大一贯是年级第一，高考即便没考好，也是高等学府，现在更是白手起家，公司上市。
短短半小时，杭祁在谭妈妈的逼问之下，从小到大的经历被盘问了个一干二净。谭妈妈越听越觉得钓到了金龟婿。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年轻人对谭冥冥的感情，这对于谭妈妈而言，当然才是最重要的。
谭冥冥在旁边咬着煎饼果子，听得目瞪口呆，见她妈对杭祁简直满意得不得了，比昨天的颜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谭妈妈和谭爸爸也是同学时期相恋的恋人，所以谭妈妈对这种情况会比较放心。
……可这，和自己想象中的“因为和杭祁早恋而被她妈赶出家门，痛斥她家门不幸，小小年纪就学着人家谈恋爱不好好学习不务正业，非打断她的腿不可”的剧情完全不一致啊！
谭冥冥突然忍不住插了句嘴：“妈，你和我爸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谭妈妈没多想，骄傲地回道：“你以为跟你一样不开窍啊，初三的时候你爸十五岁就开始给我写情书了。”
谭冥冥张大了嘴巴，怪不得，怪不得，她斯瑞拜！甘拜下风！
谭妈妈这边进行得顺利无比，可是就在谭冥冥吃完早饭之后的没一会儿，谭爸爸起床了。他打了个哈欠，照例闭着眼睛去卫生间洗漱，一边刷牙一边听见外面谭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的声音，还以为家里来亲戚了，可仔细一想，不对呀——
现在家都没了，暂时寄住在别人家，还哪里来的亲戚上门？
他匆匆刷完牙，出门一看，正好看见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朝自己女儿看去。
而谭妈妈还在问：“小杭，你生日几月几号呀，我找人算算日子。”
谭爸爸顿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急忙把牙刷一扔，走出来对谭妈妈道：“搞什么，冥冥才多大，刚成年，还没满二十，你这是干什么呢？！还有你，你谁啊！”
他瞪向杭祁，十分不满。
谭冥冥则没想到，自己家里对于自己谈恋爱这件事，有意见的居然不是平时对自己严厉的谭妈妈，而是对自己无限度宠溺的谭爸爸？难道传说中爸爸都会觉得女儿是白菜，怕被猪拱了，是真的？
她赶紧站起来护在杭祁面前，道：“爸，你牙刷完没，泡沫都喷出来了。”
谭爸爸见谭冥冥还维护别的小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绕过沙发就要走过来。
谭冥冥缩缩脑袋，躲到杭祁背后。杭祁却是十分淡定，他忽然掏出一份红色的文件来，轻轻放在了桌上，对谭爸爸道：“伯父，这是你们家的不动产权证书。”
“我之前买下来了，你们今天就可以搬回家。”
谭爸爸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谭爸爸vs杭祁。
杭祁ko！

第79章
杭祁是谭冥冥的高中同学，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怪，他才二十六，看起来的确年轻英俊，但无论如何阅历摆在那里，至少能看出来成熟的痕迹。可谭冥冥却穿着一件粉色小象短袖，戴着条纹发带，吃饭晃脚，可可爱爱，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高中生。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早饭，谭爸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他也知道，自己一家要是没穿越的话，现在谭冥冥的确也二十五六了。
杭祁被谭妈妈热情地留下来吃早饭，整个吃早饭过程中，谭爸爸一直瞪着杭祁，但谭妈妈却对杭祁喜欢得不得了，每回谭爸爸想怼点儿什么，都被谭妈妈拧着胳膊拧了回去。
不得不说谭家还是谭妈妈做主的，谭妈妈觉得谭冥冥这“早恋”可行，谭爸爸即便是掀桌子反对，也没什么用。
更何况，谭爸爸默默瞅了眼红色房产大本本，决定至少现在安静如鸡。
谭家人都没想到，杭祁会把她们家的房子买下来。
那幢房子谭冥冥一家人住了十几年了，无论如何都有了很深的感情，刚回来那天晚上谭爸爸还专门去他们家看了眼，发现房子已经变成别人的了，还感到怅然失措。
但现在，杭祁居然说要把房子物归原主，不得不说，这对于一家人来说，都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家意味着归宿感，他们乍一穿回来，家都没了，自然会有种风雨飘摇的感觉，但现在家回来了，一家人心中自然安定多了。
于是，早饭一吃完，谭妈妈就催促着杭祁开车带他们回家去看看，确定了杭祁和谭冥冥真的在谈恋爱后，她完全不把杭祁当做外人。
之前谭爸爸还有车，可车子在那场车祸中彻底报废了，现在一家人身份证又失效，简直是寸步难行，这些事情当然只能麻烦杭祁了。
但杭祁反而求之不得。他越是多做一点，越是多融入谭家一点。
就是谭冥冥略微有点儿担心，现在的杭祁有他的事业，不会耽误他吗。她坐上副驾驶座，在杭祁倾过身来给她系安全带时，她忍不住小声道：“你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吗，会不会很耽误你时间？”
“放心吧。”杭祁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这个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等一切都安定好了，我们再继续往前，反正慢慢来，别着急。”
谭冥冥其实是生怕杭祁离开，虽然明知道杭祁现在工作缠身，可杭祁不在的话，她的确没什么安全感，于是才这么问，一下子被杭祁戳穿小心思，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她小小声地“嗯”了一声，心里满足极了，想咧开嘴笑，但又不想让杭祁看见，于是拖着腮去看窗外。
窗外还在下雨，昨晚还觉得这雨很烦呢，可现在居然觉得下得还挺有意境。
谭爸爸谭妈妈已经钻入车内，在后排坐下了。谭妈妈笑眯眯地瞅着谭冥冥和杭祁小声说话，一副闺女终于有着落的姨妈脸，谭爸爸则老大不开心，故意凑过去伸出手把车载音乐一按，不太爽地道：“专心开车，有什么话下车再说行不行？”
谭冥冥可见不惯谭爸爸这么欺负杭祁了，她偏要抱住杭祁的右手胳膊，扭回头对她爸吐了吐舌头：“爸，别那么老土，还不准成年人谈恋爱？”
谭爸爸简直被气得够呛。这换了谁谁能接受，一觉起来就看见客厅里坐了个素未谋面的女婿，而且自家闺女还那么向着他。他不吭声了，破罐子破摔地掏出手机看新闻。
杭祁忍不住笑了笑。
他从后视镜中看了眼谭爸爸眯起来的眼睛，忽然从车前置物柜拿出三个盒子，一个给谭冥冥，两个反手递给谭妈妈，道：“伯父伯母，给你们的新手机，九年里面出了很多新款，还有很多新功能，你们先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再换。”
颜诉昨晚也吩咐了助理给谭冥冥他们买新手机和电话卡，助理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去办了，结果没想到被杭祁捷足先登。
谭冥冥惊喜万分，赶紧开始打开新手机的包装。
谭妈妈对电子产品不是很感兴趣，不过也开始拆了起来，谭爸爸则非常想要，看着那么大的屏幕就眼馋了，可心里还是有点儿不甘愿，犹豫一番之后，才接了过去。只是这样一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素未谋面的女婿一出场又是送房子又是送手机的，他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杭祁将车子开到小区楼下，这会儿已经上午十点了，雨已经停了，小区楼底下有不少人，如果是认识谭冥冥一家的人的话，看到他们九年过去一点都没变样子，肯定会大吃一惊。
但幸好九年前她们一家在这个世界十分透明，得益于这个，小区除了一些见面非常多的广场舞邻居之外，居然没什么人对他们有印象，见有车子开过来，也只是以为新住户。
杭祁先下车，依次给谭冥冥和谭爸爸谭妈妈开了车门。
他个子高，长得帅，英俊挺拔，事业有成，还对长辈温和，谭妈妈看到他简直如沐春风。谭妈妈都这么喜欢了，谭爸爸就是有话说也必须憋回去。
谭冥冥拉拉杭祁的手，说：“你跟我们一块儿进去。”
这样的话，才算是正式进家门。
虽然他们不在的这九年，杭祁作为业主应该已经看过她家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她领着杭祁回去。
杭祁也知道她的意思，心中不免感到几分温暖，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
谭爸爸在前面按着电梯催促：“快点进来啦，小杭，你还要不要进来啦？！”
杭祁赶紧握着谭冥冥的手，撑住电梯带她进去。一家三口就这么突兀地变成了一家四口，站在显得略微狭小的电梯里，谭冥冥看了眼尽量站在角落的杭祁，又看了眼努力缩住啤酒肚的谭爸爸，忍不住想笑。她觉得很温馨，没想到有一天能这么温馨。
杭祁同样从谭冥冥的家庭中汲取到了他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属于家庭的温暖。谭冥冥的一家就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家人，有矛盾，有怯懦，有私心，可更多的是互相体谅、互相关爱、互相协助。这一切都让杭祁感到陌生而向往。
杭祁把钥匙交给谭爸爸，谭爸爸打开了家门。
谭爸爸和谭妈妈感慨万千地收拾起了家里的东西，家里一切陈设没有变，并且杭祁安排了人定时打扫，一尘不染，但在日新月异的九年后，他们家里的陈设装修当然是显得十分的老土。不过狗窝再狭小，依然是家。
既然已经见过家长了，谭冥冥便丝毫不藏着掖着了，带着杭祁进了自己房间。
杭祁一进来，她就觉得自己房间变小了，可能是杭祁太高大的缘故。
“好像没有多余的椅子可以坐。”谭冥冥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让杭祁坐自己的床似乎不太好，她只好把书桌椅子抽出来让杭祁坐下，笑吟吟道：“见笑了，我房间太小。”
虽然说着见笑，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赧然，大概是因为面前的是杭祁，两人在彼此之间已经早就不在乎那些关乎贫穷、拮据的外在的东西了。
“我就坐这里。”杭祁揉了把她的脑袋，坐下来，随手抽出她书桌上的书。
书桌上摊开的几本资料书还停留在高三，杭祁和谭冥冥都有点儿恍惚。其中杭祁送给谭冥冥的那本化学资料，还被谭冥冥用烂了，做了各种笔记，放在左上角。
“现在那些高中同学怎么样了？”谭冥冥随口问。
杭祁摇摇头，谭冥冥就知道，杭祁大约是压根没关心别人过，恐怕到了现在连当初班上有哪些人还都不知道。不过杭祁道：“下下周似乎有同学聚会，你想去的话，我送你过去。”
“我去？！”谭冥冥有点慌张，她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还没发育的胸以及卡通短袖，道：“同学们会不会觉得我在装嫩。”
杭祁忍不住笑了，他注视着谭冥冥，十分想用鼻尖顶一顶她秀气小巧的鼻尖，可谭爸爸谭妈妈就在客厅，他什么也不会做。
谭冥冥回视过来的时候，他也依然凝视着谭冥冥，他眼里的情感汹涌澎湃，可他坦坦荡荡。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再等多少年，他喜欢的也只有谭冥冥，想照顾一辈子的也只有谭冥冥。
对于杭祁这种偏执过了头的人而言，人生中只能有那一束阳光，再出现别的，即便是继续身处寒冷，他也永远不会去稀罕。
谭冥冥同样看着杭祁，看出了他的情绪，心里剩下的慌张再次被完全驱散走。她漾开笑容，然后因为看见窗外雨停后太阳出来了，这笑容又更加幸福了一点。
杭祁和一家人在饭店吃完中饭，下午他得暂时离开一下，去处理一家三口的身份问题。
颜诉那边同样在处理，谭冥冥叮嘱他也很忙，要不把这件事交给颜诉吧，而且谭冥冥也不知道他是否认识颜诉，还打算解释一番，可谁知杭祁早就知道了颜诉，道：“身份证这件事不能拖，还是得尽快，把旧的身份证给我，我下午立刻去处理。”
谭冥冥诧异万分：“你怎么认识一百——哦，不是，颜诉的？人家可是演艺圈的人。”
杭祁当然无法说，她消失后，他全世界遍寻不着，几乎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找她，他都做过了。这些年，他和颜诉也一直保持着联系，虽然他不喜欢颜诉，颜诉也讨厌他，可两人在谭冥冥的事情上，却保持非常一致的动作。
这行尸走肉的九年，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想再在谭冥冥面前提起。
因此他只是捏了捏谭冥冥的后脖颈，微微俯下身，示意她安心：“交给我吧，晚饭时再见，好不好？”
因为这一句话，谭冥冥立刻期待起晚饭，立刻道：“好！”
杭祁走后，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谭爸爸提起邬念的事情。
他们刚穿回来，虽然惦记着邬念，但也没觉得邬念身上会发生什么事，虽然联系不上，可邬念自理能力很强，现在很有可能去了国外或是在别的省。但不管怎样，还是得尽快联系上，否则谭爸爸也不安心。
谭妈妈当时百般不同意还是十四岁的邬念进入家门，可现在九年过去，邬念也已经二十三了，应该大学毕业了，对于谭爸爸的想法，她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谭冥冥其实心里也很放不下，于是下午三点，她便和谭爸爸先去了一趟邬念当时的出租屋，不过在意料之中，那里早就换了新住户，对九年前在这里住过的少年一无所知。
于是，谭冥冥和谭爸爸又兵分两路，分别去了邬念的学校和福利院。

第80章
再度回来后谭冥冥在这个世界不再透明，这一点方便了她办事，终于不用在对着那些工作人员杉菜大叫了。
她直接打了个车去了邬念的中学，九年前她来过几次，可已经过去了九年了，这所学校自然不会有人记得她，听见她问邬念，几个老师都是一问三不知。
毕竟，谁会记得九年前的学生呢。
这已经回来两天了，一点邬念的消息也没有，谭冥冥难免有些担忧。下午辗转几个教室，最后从门卫那里打听到，有个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没离开过的老教师，或许会知道九年前的学生的信息。谭冥冥心中一喜，急忙去找了那个老教师。
老教师正在上课，谭冥冥在走廊外站着，足足等了三十多分钟。
终于等到他出来，谭冥冥急忙迎了上去。
“邬念？”老教师抬了抬眼镜，眯起眼睛，似乎有点儿印象，谭冥冥等着他继续说，可他想了想，让谭冥冥跟他去办公室翻一翻档案，因为每一年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九年加起来快一千多个了，即便对个别非常优秀的有点印象，可也着实记不太清了。
老教师翻了半天的档案，终于找到九年前的花名册，从中找到了邬念的名字。
谭冥冥以前不知道，现在看到花名册上的成绩，才知道，邬念的成绩很好，次次都是满分。他存储在档案里的那些成绩，无论各方面都堪称无可挑剔。
所以，那时候他为什么每天放学都缠着谭冥冥给他讲题呢，他明明成绩那么好。
“你是不是叫谭冥冥？”老教师突然问。
谭冥冥忙道：“对，怎么了？”
老教师指着亲属联系人那一栏，谭冥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登时一愣，是邬念的字体，干脆利落地写着她的名字。
老教师又摘下老花镜仔细瞧了谭冥冥一眼，觉得有些奇怪，问：“你是邬念的表妹还是堂妹吗？当时班上的同学实在是太多了，我没仔细看他的家属联系人这一栏，当时你才八九岁吧，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拿妹妹的电话糊弄我！”
谭冥冥顿时哭笑不得，急忙把话题转回到邬念去哪儿了上。
老教师惋惜道：“九年前，他好像家里出了点什么事，有很长一阵子没来上学，学校里让几个老师去找过他，可不仅没找到，还听说他搬家了，学生突然消失这件事，学校也向警察局报告过，但这孩子好像是从福利院出来的，没有家人，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对了，当时给他留下的家人联系方式打电话，也就是你的手机号，也根本打不通。”老教师奇怪地看着谭冥冥：“你不是他亲戚吗，难道这九年里都没和他联系？”
谭冥冥根本解释不通。她只觉得心中十分的不安，她不相信邬念会搬家。他对自己一家人感情依赖很深，不可能在自己全家生死未明的情况下，直接一走了之。便问：“老师，你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学校是什么时候吗？”
老教师回忆道：“他最后一次来学校，应该是九年前的春节之后，大约已经开春了吧。我之所以记忆很深，是因为这孩子最后一次来学校，变化很大，整个人状态都有点不太对。”
开春？那就是她和谭爸爸谭妈妈车祸过去三四个月后，邬念便从学校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因为他没有家人追寻他下落的缘故，时间一久，就没有人在意他到底去了哪里了。
谭冥冥心中恐慌越来越大，她一开始觉得邬念应该是让她最放心的那一个。邬念无论做什么都有着他自己十分明确的目标，从不会轻易动摇，也不会做出什么没理智的事情。可现在，居然连他的下落都找不到了？
老教师见谭冥冥担忧的神色，安慰了她两句，可也完全没辙。
这时办公室里有另一个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老师抬起头来，似乎是对邬念也有点儿印象，便对谭冥冥道：“你们在说那孩子啊，当时我还记得办公室里面很惋惜来着，说是他成绩明明那么好，不知道怎么想不开辍学又去和街上的混混在一起混，那群混混才真的是没人管，每年失踪的不知道有多少。”
谭冥冥听这话，心里有点儿不舒服，立刻反驳道：“邬念才不是放弃学校去那种地方，他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才失踪了，你们学校怎么不负起责任的？”
“负责了啊，当时警察觉还查了很久，可是什么踪迹都查不到，最后不就只能不了了之嘛。”那老师讪讪地道。
谭冥冥忧心忡忡，见从这里得不到多余的信息，也没打算继续待下去，向帮助了自己的老教师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学校。
而果不其然，谭爸爸那边也没什么收获，和谭冥冥碰面之后便直摇头，说是福利院那边已经整整九年没能联系到邬念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谭冥冥抬起头，望着邬念当时租住的公寓楼，心里面生出一种难受的情绪。
她一家人车祸消失之后，邬念竟然也这么失踪了。她们一家好歹还有颜诉和杭祁始终不放弃地寻找，而据说，当时房子的相关事情还是小姨家帮忙处理的。也就是说，她们一家人还有亲人，还有在乎她们的人。
可邬念这么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居然全世界没一个人过问。
他到底能去哪里？
不管是转学、出国，还是去外省，至少会有一点点踪迹留下啊，怎么会连学校、福利院、警察局都一无所知。老教师还说，那天之后，邬念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谁见过他。
原本以为邬念已经顺顺利利地毕了业，这次回来，可以和他相聚，聊聊这几年的事情，但没想到，一回家，就得到了邬念已经消失九年了的噩耗，谭爸爸和谭冥冥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
谭冥冥倒还只是担忧和惶恐，但谭爸爸心中却愧疚无比。
如果邬念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是罪人，他们一家就这么车祸消失了，留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年在这边。即便当时的那场车祸并非他们所愿，可事情也的确发生了，他承诺的照顾、监护人义务，完全没有履行。
以谭冥冥和谭爸爸目前的身份，自然是去不了警察局查相关的资料。
于是谭冥冥给杭祁打了个电话，拜托他下午回来之前，帮自己去查一下。杭祁听得出来谭冥冥的焦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邬念的失踪，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现在想来，当时谭冥冥车祸之后，他好像没有将任何人和任何事放在心里，那九年，现在回想起来，真茕茕孑立，宛如整个人漂浮在空中一般。
将这件事拜托给杭祁之后，谭冥冥多少安下了心。但就在这时，她眼皮子忽然跳了跳，想到原文中的那个剧情——
原文中，杭祁和颜诉都有姓名，所以他们在这个世界都是重要角色，可邬念呢？她当时就很纳闷儿怎么小念在文中没有被提到过，可这么一瞬间，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她脸色都白了。
或许，她想要找到邬念，还得去找那位叫做“奚楚桃”的原女主。

第81章
没穿书之前，谭冥冥看任何小说，都只把里面的人当做是平面的纸片人，她看着他们之间的故事发展，为之而情绪波动，但也仅仅如此了。一旦看完，也就抛诸脑后。
但是穿书之后，她却意识到，原来这真的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世界，或者说，与她世界的维度一模一样，是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分的平行世界。
就像是庄生晓梦迷蝴蝶，谁能知道到底是庄生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生呢。她原先所在的世界，说不定在别的平行世界看来，也是一本情节非常坎坷的小说呢，只不过，主角不是她罢了。
所以，所谓的穿越，或许不是从现实世界穿越到了所谓的书中世界，而仅仅只是在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世界中穿越罢了。
那么，如果穿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还能和这个世界进行联系呢。就像是她在那个世界的妈妈去世前，护士说她能看到自己女儿的音容笑貌，但护士们都只觉得她是因为病重且过于思念出现了幻觉一样。
换句话说，很有可能，当时妈妈在床上躺着，看到的真的是自己。自己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十八年，会有一些像是海市蜃楼的影像投射到了妈妈那边。
而这种状况，一般会被正常人认为，要么是心理状况出了问题，要么是见了鬼——也就是一些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量子力学，或者说是唯心主义的东西。
原先谭冥冥所处的那个世界和现在这个世界，算是两个平行世界，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且存在某种可以穿过的通道，刚好被谭冥冥闯入了。
而原文说，原女主奚楚桃所住的公寓邻居家经常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动静，她请来术法师傅让那个魂魄现了原形，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因为家人去世而久久留在屋子里走不开。
如果说，那不是魂魄，而是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呢。
谭冥冥没办法不这么想，主要是，她清清楚楚记得，当时自己在邬念身边，明显周围的人都可以看到自己了，这就说明，邬念必定和杭祁、颜诉一样，是原文里至少出现过的重要角色。而没道理自己当时看完了整篇原文，却压根没找到他的名字。
只能有一个原因，他在原文中没有透露他自己的名字。
谭冥冥越想越觉得，或许原女主奚楚桃就是帮助自己找到邬念的关键。
当然，上面的一切都只是谭冥冥联系原文的推测，不一定是真的。或许小念真的就只是在自己一家车祸被确认死亡以后，懒得上学独自一人去哪里旅行了呢？他本来性格就独，不告诉任何人，一走了之，也是可能的。
可是，她现在急切地想要确认邬念的安危，一丝可能性都想要去确定，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谭冥冥没有将这些玄之又玄的想法告诉谭爸爸，一方面是，本来穿越对于谭爸爸而言就已经天方夜谭了，再加上这么多神神叨叨，谭爸爸恐怕会怀疑自己一家人都得了精神病。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奚楚桃那里找到邬念的线索，万一没找到，岂不是让谭爸爸白高兴一场。
因此，谭冥冥让谭爸爸先回家，说自己有东西落在颜诉的公寓，还得返回去一趟。待和谭爸爸分开之后，她便迅速打车去了颜诉那里。
电话里，谭冥冥说明了来意。
她本来以为，颜诉听完自己语无伦次的话，第一反应也是让自己压力不要太大，不要胡思乱想，可万万没想到，颜诉立刻相信了自己说的话，并二话不说开车来接自己。
也是，在所有人中间，大概颜诉是最相信谭冥冥所说的这些话的，因为他自己身上就已经发生过了完全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他连穿越到一只狗身上这种事都见过了，还有什么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发生的呢。
但颜诉答应帮谭冥冥联系奚楚桃，答应得毫不犹豫，谭冥冥还是有点儿感动。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颜诉还是一百万，对她而言，都是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虽然做不到像完全毫无心理包袱地依赖杭祁那样依赖他，但谭冥冥还是非常感激关键时刻有颜诉这样的人陪在自己一家人身边。
因为邬念下落未明，谭冥冥心里有点儿焦灼，也就顾不上去想别的。
颜诉倒是知道邬念失踪的事情。只不过昨晚谭冥冥一家人刚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又累又疲倦，他便一时没有说，再说，说了也没有用，他当时配合警方去找过邬念，以为找到邬念，或许就能找到一丝关于谭冥冥消失后到底去了哪里的线索，可压根连邬念都没找到。
或者说，谭冥冥一家人出车祸后的头三个月，邬念还在她家附近，可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邬念突然人间蒸发了，谁也找不到他。
谭冥冥听着颜诉说这些，心情更加紧张。
“连你都找不到，那他该不会是——”谭冥冥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别太担心了。”颜诉一边开车，一边单手拧开矿泉水瓶，递给谭冥冥，示意她喝两口，她嘴唇干燥起皮，“我猜测，更多的可能是和你一家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否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一连九年都没出现过。”
他的猜测，和谭冥冥心底的那个猜测是一样的。有没有可能邬念也不小心穿去了某个平行世界？或者，就是她们一家所去的那个世界？
可是，她们一家穿越是因为那场车祸，且谭冥冥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被那个世界所吸引走，被这个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给排斥了。而邬念作为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穿越走呢？
谭冥冥越想越头大，干脆捂住脑袋不再想，专心致志地等待奚楚桃来，再来解释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奚楚桃如今在娱乐圈也已经颇有地位，换了别人，绝对是约不到时间的，但颜诉是她同公司师兄，在电话里和她说明情况之后，下午四点钟，几人便在颜诉的公寓见了面。
这是谭冥冥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女主角奚楚桃。
奚楚桃一身皮衣，看起来非常有气质，谭冥冥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愧是女主角。不过，谭冥冥没太多时间去欣赏，她只想尽快确定邬念的下落。
她们一家人被迫离开之前，邬念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孩，谭爸爸有监护邬念的权利，现在邬念失踪了，他们即便是找一辈子，也必须把人给找到，确定邬念的安全。
奚楚桃虽然有点无法理解颜诉所转达的事情，可也十分配合，将她八年前刚进圈时所遇到的较为玄幻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谭冥冥和颜诉。只是，她当时联系的那位术法师傅，当时便已经高龄，现在已经去世了。
说是术法师傅，其实只是原文的叫法，奚楚桃说那是一位剑桥大学的重量级物理教授。
那位教授在平行世界、量子力学方面的研究颇多，当时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在奚楚桃的住处，研究出来某种仪器。
通过那个仪器，奚楚桃的的确确在她所居住的那幢公寓的隔壁，见到了一名约摸十五岁左右的漂亮少年，五官明艳，气质有些冷。
她是正常人，从未经历过什么平行世界、穿越之说，当然以为邬念是鬼，惊吓得不行。
教授无法对她解释，便哭笑不得地默认了她把自己叫做捉鬼大师的说法。
这很正常，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或者生物来说，异世界的影像，当然全都是鬼。
可谁也不会想到，那只是某个平行世界投射过来的影子。
谭冥冥一听她关于那少年长相和身高以及气质的描述，立刻便觉得是邬念没错了，心情顿时有点儿激动，立马请求奚楚桃带自己去她当时所住的地方。
她几乎可以确认，很有可能，在自己一家人穿越后的三个月的某一天，邬念应该也是穿越过去了。但是，因为比自己一家人迟了三个月，所以在那个世界相当于晚到六个小时。
现在，他穿过去的地点还没办法确定，但能肯定的是，自己一家人待在那个世界的九天里，他也在那里，只是，世界之大，他和自己一家人根本没有遇见。
而现在，自己一家人机缘巧合之下回来了，他却还困在那里。
那个世界的流速，一天等于这个世界的一年。
奚楚桃八年前见到的他，应该就是刚穿过去的第二天的他。
妈妈在那个世界的那处医院，能看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里一家三口的海市蜃楼。奚楚桃在她刚出道时租住的公寓，能看到邬念在那个世界的海市蜃楼。而邬念在那个世界，很有可能是去寻找和自己家同一处的地方了，并且暂时住在了那里，期望能遇到自己一家人——
也就是说，这两个平行世界，这几个地点，必然有某种映射的联系。
既然自己一家人能回来，邬念必定也能回来，谭冥冥这样确信着，可是，心情仍然紧绷得不行。在颜诉驱车带她们前往奚楚桃刚出道时住的公寓的路上，她总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般，眼皮子一直跳。
……

第82章
谭冥冥等一行人来到奚楚桃的旧公寓，她后来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是将这一层都买了下来，当时那位教授留下来的仪器已经积满了灰尘，占据了一整个房间。奚楚桃对谭冥冥交代好之后，便默默退出了房间。
颜诉担心谭冥冥出什么事，一并留在了房间里。
窗帘拉上，机器启动之后，旧齿轮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洁白的天花板上逐渐出现一些光影。
接着，那些光影变幻，飞速如云流动，就像是宇宙的漩涡。
谭冥冥仰着头，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
有些事很奇妙，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但总有朝一日，科学能解释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影中逐渐出现一个浅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蹲在地板上查资料，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动了动，站起了身，转过身。
可是影子转过来之后，仍然只是影子，不甚清晰。
不知道是因为教授已经去世，机器积灰了太多年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谭冥冥并没像奚楚桃那样能够清晰地看见邬念。
可是，几乎是第一瞬间，她便从身形辨认出了，这是邬念。
那个影子像是也认出了她——她猜她投射到那个世界，大约也只是影子的形态。
影子猛然一怔之后，只见他情绪激动地朝这边走了一步。可在谭冥冥看来，影子却只是在二维移动了一下。隔着两个世界，邬念根本碰不到她，她也碰不到邬念。
影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可谭冥冥莫名感觉到，邬念好像眼圈发红了。他一个人被丢在这个世界三个月，接着又去了那个世界，一定感到害怕无比。谭冥冥虽然看不到他现况如何，是否清瘦很多，可这已经是谭冥冥所设想的结果中，不那么糟糕的一种了。
谭冥冥今天下午一瞬间是真的怕听到人口贩卖之类的信息。
虽然邬念心理可能十分成熟，甚至比她还要能够自立，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邬念在她家里待的那三个月，每次都喊她姐姐，她早就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到了姐姐的位置上了，邬念对她而言，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如果邬念真的出了什么事，想必不止是她，还有谭爸爸谭妈妈，这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
而现在，至少能够确定邬念在对面那个世界，安全无恙。谭冥冥一直跳个不停的眼皮这才稍微松了下来，她轻轻松了口气，试探着轻声问道：“小念？”
但影子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似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谭冥冥反应过来了，他们两个世界的人互相触碰不到对方，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就只能看到海市蜃楼般的影像。
谭冥冥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沟通，只能和模糊的邬念的影子面对面看着。
还是邬念率先反应过来，将身边的本子撕了，拼成字迹。
谭冥冥勉强看清楚，他拼了句“姐姐，对不起。”
谭冥冥顿时有点儿不好受，知道他是在为九年前，他故意将本子给杭祁的事情而道歉。
其实，谭冥冥当时很生气，可后来并没有怪他，反正她现在和杭祁也好好的，这么点儿事情，像是小男孩的恶作剧，她根本就不会记太久。
但是邬念想要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他在她们一家三口失踪之后，肯定数次辗转反侧想要说这句话。
谭冥冥还是欣慰的，至少邬念给她道歉了。
机器突然发出一些细微的争鸣，站在谭冥冥身后的颜诉不得不去看了机器一眼，放置了九年，能够再启动都已经是非常幸运了，就怕突然坏掉，中断联系，他不得不拍了拍谭冥冥的肩膀，示意她快点先说重点。
那边的邬念立刻盯向颜诉，对他而言，颜诉还是个陌生人。
谭冥冥也察觉到机器发出的嗡鸣声了，赶紧也以同样的办法，先和邬念说重点。
她拼成字，问：“你是怎么过去的？”
那边的邬念沉默了片刻，拼了行字：“制造一模一样的条件。”
谭冥冥起先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可忽然，就在一瞬间，意识到邬念做了什么。当时她们一家三口穿越是在那条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邬念的意思，是他做了一场自杀式实验吗，还是两场，十几场？开着相同功能型号的车子，在同样的三环路上，与同样的卡车相撞？电光火石之间，头破血流之际，找到某一条通往异世界的通道？
这太疯狂了！谭冥冥顿时被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邬念怎么会想到这么做的？可事实证明，他竟然成功了！
经过数次实验，在三个月后的那一天，他制造了相同的条件，终于和她去了同一个世界。
但意外就意外在，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流速不同。
邬念过去，已经是谭冥冥一家人过去的六个小时之后了，那时候谭冥冥早就已经离开了那条高速公路。而邬念虽然穿过去了，却也根本没有任何方向，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谭冥冥。
所以，这才在同一个世界里，错过了九天。
而之后谭冥冥一家人从墓地里出来，那又是一场意外穿越。而从始至终都是人为创造条件穿越的邬念，对她第二场穿越的条件一无所知，所以才这么久都逗留在那个世界，还在那个世界继续找她。
谭冥冥一时之间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邬念的情感好像偏执到了可怕的地步，连死亡也不在乎。
但现在不是她思考这些的时候，邬念还在那个世界，她得尽快让他回来。谭冥冥立刻蹲下去，飞快地拼字，尽可能详细地将自己一家人穿回来的那天下午所有的条件都告诉邬念，墓地，雏菊，夏日下午三点，马路，蝉鸣聒噪。
不得不说邬念简直聪明至极，谭冥冥只是写下这些关键词，他便立刻意识到了这些是什么。
当谭冥冥好不容易写完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边的邬念同样开始拼字，似乎还要对她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机器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了，天花板上的光影疾速旋转成看不清的模糊漩涡。
接着，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影像都消失了，包括邬念，以及邬念未写完的字。
谭冥冥呆了两秒，不可抑制地仍然感到担心万分，这一次，邬念能回来吗？
他想要回来，又必须创造同样的穿越条件。
而他在那个世界完全没有时间耽搁。因为那个世界的一天，便是这个世界的一年。
他倘若在那个世界要花六十天才能创造出相同的条件穿越回来，那么这个世界的自己，谭爸爸谭妈妈，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了。
谭冥冥感到焦灼并忧心忡忡。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世界的邬念在拿到关于第二次穿越的条件信息之后，便已经迅速转身冲了出去。
他在穿到那个世界的第二天后，就已经推测出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
他比谭冥冥更加恐慌，恐慌回来之后，一切物是人非。
邬念想尽办法疯狂地追到那个世界的时候，什么也没想。那时，当确定车祸现场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姐姐绝对没死之后，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死，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下来剩下的便只是找到她。
找一年，两年，十年，甚至是六十年，他都不在乎。
找到了她，然后呢。
她可能已经结婚生子了，过得很幸福。
那好像，总要比听到她发生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尸骨无存时来的绝望和疯狂要好。那天晚上，邬念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想。
他第一次宁愿谭冥冥没有认识过他，而他身上的厄运也没有带给过谭冥冥。

第83章
……
谭冥冥回去之后，还是和谭爸爸谭妈妈说了邬念的事情。不过，她省略了邬念制造穿越条件的事情，只说邬念和他们一样，去了那个世界。
谭爸爸谭妈妈简直惊呆了，难道这年头穿越来穿越去这么容易的吗？！但不管怎样，得知邬念并不是出了意外，还在另一个世界安全无恙，他们多少放下了心。
机器已经坏了，再联系不上，接下来，就只能静静等待邬念回来了。
除此之外，谭冥冥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邬念和她之间，还真是阴差阳错，如果邬念早一点抵达那个世界，可能还能和她们一家三口在那个世界相遇，也不至于现在又置身两个世界。
不过，谭冥冥安慰自己，邬念那么聪明，指不定很快就能想到更快的办法回来呢，指不定明天就能在楼下见到他呢。不这样安慰自己，谭冥冥只会觉得更难过。
杭祁很快给一家三口把新的身份信息办好了，包括新的户口本、房产证等，具体怎么处理的，谭冥冥也不知道，但想来杭祁这些年人脉应该也相当广，办这些虽然费心力但却并不是什么难事。颜诉的助理慢了一步，还让人被杭祁接走了，回去就被颜诉吐槽办事不力了。
虽然，那天晚上杭祁开车进小区，还是颜诉亲手放人进去的。
如果一个人能轻易地放下自己所有的不甘心，那么恐怕当时的不甘心，也并未有多少深刻。时至今日，颜诉仍然没办法放下，但无论他是否能放下，他也都知道，有杭祁陪在谭冥冥身边，谭冥冥很开心。那么，就够了。没有人的人生能够圆满，他也亦是如此。
不过，颜诉还是忍不住和杭祁比，杭祁亲手把房子送了回去，他便忍不住将公寓里为谭爸爸谭妈妈准备好的一系列腕表名牌衣服包包全都送了过来，看得小区底下和谭妈妈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而夹杂在被谭妈妈拉着去跳广场舞、谭爸爸怎么看杭祁怎么不顺眼、杭祁与颜诉的针锋相对中的谭冥冥，就这么过了水深火热的两个月之后，终于，一切都已经被杭祁安排好。
因为不确定邬念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一家三口还是选择留在这座城市，再加上谭爸爸谭妈妈也对这座城市熟悉而感到亲切了，也不愿意离开。因此，身份证上他们将年龄改大了，改成了九年后应有的正常年龄。
这样一来，谭爸爸谭妈妈顺利退休，且无论去买菜还是逛超市，都要被人惊奇地道：“您可真年轻！完全看不出来是这个岁数！”谭妈妈可乐坏了，自此逢人就报自己的年龄。
而谭冥冥待在杭祁身边，休息了几个月，一转眼到了六月份，她终于参加了高考。
这场高考，两世都没能参加成功，这次居然是以二十六岁的身份证参加的成人高考！谭冥冥简直哭笑不得！但有了高考这么一场经历，她人生也算是圆满了！
高考那天天气非常炎热，她从考场出来，遥遥的便看见树荫下穿着白衬衣黑裤子的杭祁在等着她，杭祁眉目英俊逼人，因视线一直注视着这边，眉间的锋利都褪去几分，看起来也没那么冰冷，导致走出考场的一群女孩子都忍不住频频朝他看去。
谭冥冥拎着笔袋子，看得有点不爽了，朝下拽了拽短裙，飞奔着就拨开人群，冲向杭祁，跟耀武扬威一样，直接撞进杭祁的怀里。
“热不热？”谭冥冥摸到杭祁脖颈上细微的晶莹汗水。
“不热。”杭祁抱住她的腰，眉眼在望着她的时候，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周围一群女生见状，纷纷扫兴四散开去，隐隐约约听见，“帅倒是帅，就是女朋友怎么那么小”，谭冥冥有点儿得意，捏了捏杭祁的耳朵，才道：“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杭祁却抱着她往上送了送，直接朝着校门口停着的车子处走，笑着问：“考得还好吗？”
“感觉还行。”谭冥冥道，她没再挣扎，舒舒服服地搂着杭祁的脖子，不过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次同学聚会我没敢去，今天是不是班上又有一场？”
杭祁道：“对，听说是班长撮合的视频聚会，你想看看以前的同学吗？”
“想！”谭冥冥赶紧道。如果是视频聚会的话，应该没事，上次聚会她不敢去，主要无法解释为什么过了九年多了，自己还长得跟个高中生一样，但如果是视频的话，可以甩锅给美容滤镜！再加上，她的确有点儿想念以前的同学了。
“给你准备了电脑。”杭祁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将她放进去。
谭冥冥系上安全带，抱起电脑，兴致勃勃地点开班群，果然，见曾经的班长已经发起了视频，很多人都已经聊上了。
等谭冥冥登上去时，班上的人突然静了一下。
谭冥冥被他们突如其来的安静闹得有点儿慌，忍不住摸了摸脸，怎么回事，难道还是太嫩了，导致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二十六岁的人，被这些同学怀疑了吗？可接着，就有人立马反应过来：“漂亮妹妹，你谁？草！居然是我们班的吗？！”
大家纷纷去看谭冥冥的昵称，才发现她是谭冥冥——
那时候谭冥冥在整个班上都是透明，只有任栗和周岩才认识她，而现在她在这个世界再也不透明了，班上的同学一下子缓不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他们班的谭冥冥很漂亮，皮肤白得发光，而且，这都九年后了居然还这么年轻！
任栗最不可思议，嘴巴贱兮兮地问：“卧槽，谭冥冥，你打了保鲜针吧？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
“还有，当时你家发生车祸是怎么回事，后来就没见你上学了！”
还保鲜针呢，谭冥冥快得瑟死了，对任栗道：“是发生了车祸，车祸后我们一家就去国外治疗了，所以才没回来。”
这是杭祁给她想好的说辞。
“原来这样啊，现在好点了吗？身体没事了吧？”
大家还注意到她身后的豪车内部，纷纷感到震惊无比。
那种感觉就好像，大家一直都知道班上有个叫谭冥冥的人，但每每回想起她，她全身仿佛都打了马赛克，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音容相貌，像是被什么屏蔽了一般。
可现在，谭冥冥乍一露脸，总算叫大家印象深刻了，在空白的马赛克上终于填充了具体的形象，还是个漂亮的少女。
谭冥冥和任栗他们叙叙旧，还是挺开心的，不过也怕说多了被发现自己和九年前完全没变化的事实，于是也没多说，聊了十来分钟后，就关了视频。
“杭祁，你看见任栗那个表情了吗哈哈哈。”谭冥冥抱着电脑，还是忍不住想笑：“他看见我九年后和九年前差不多，下巴都快惊讶掉了。”
杭祁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道：“嗯，安全带系好。”
谭冥冥低头去看安全带，杭祁已经伸过来一只手，给她把松动的安全带重新扣回去，然后顺势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谭冥冥顺势往后一靠，枕在他掌心上。
靠了几秒种后，赶紧将脑袋拿开，把杭祁右手丢回去：“不对，单手开车是不是违章，要扣分吗？”
杭祁被她的一脸紧张逗笑，道：“不用，刚好，高考完了，你去考一下驾照吧。”
“我是得规划一下。”谭冥冥有点儿兴奋，对她而言，她还真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暑假之后，就可以进入大学了，谭冥冥异常期待大学生活。到时候白天杭祁去公司，她去上课，晚上买了菜一块儿回家做饭看电视，这简直是她理想的生活。
“那今天去哪里？”谭冥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杭祁。
今天她高考完，杭祁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杭祁又变成了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握住谭冥冥的手。谭冥冥有点儿脸红，还一直注意着前方拍照，如果有监控拍照，就想把杭祁的手放开。她不知道监控拍照会不会拍到她和杭祁相握的手，可只要想想他们在车子里面手牵手，被拍到了，就有种学生时代在小树林偷偷谈恋爱被教导主任抓到的窘迫感。
红灯停下时，杭祁主动放开手，去给谭冥冥拿水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洒在杭祁英俊的侧脸上，车里面在放谭冥冥喜欢的轻音乐，一切都美好得像是柔软的轻纱在心尖上跳舞。
谭冥冥没忍住，凑过去，轻轻地在杭祁侧脸上亲了一口。
杭祁没什么动作，可等车子缓缓流入车流时，他看了眼前方的路，冷不丁对谭冥冥道：“前面还有三个红灯。”
谭冥冥：“……想得美。”
杭祁笑了。
谭冥冥也感觉胸口暖洋洋的，将两只胳膊交叠枕在脑袋后面，眯起眼睛看车窗外的行人、夏日的叶子、高楼大厦、阳光。

第84章
这一天，杭祁带谭冥冥去了游乐场。
记忆中的游乐场变化很大，主要是场地拓宽许多，大约是因为是高考日，所以人流量居然不是那么多。但舞台那边和九年前冬日的那一天一样，依然有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
谭冥冥最喜欢看这种热闹，忍不住踮起脚。她看着新娘洁白的头纱在阳光下随风飘动，羡慕无比。杭祁侧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往那边走，两人很快汇入人流。
跟着人潮走，前前后后都是牵着手的情侣，他们之间就像是最平凡、却又最特别的一对，谭冥冥心情飞扬的同时，又有点儿感慨万千。
虽然时间在她身上只流动了半年，可她竟然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刚认识杭祁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牵着他的手看婚礼。刚抱一百万回家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变成神采飞扬的大明星。刚在医院见到邬念的第一面的时候，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时间悄然飞速向前，虽然带走了许多，可带来的，却是更多好的记忆。
谭冥冥回想起从自己认识杭祁的第一天开始，做的那些事情，虽然有些十分的蠢，但现在想来，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想要翘起嘴唇，全都是美好的想要珍藏的记忆。
这一刻，她被杭祁牵着手，沐浴在阳光下，心里踏实而满足。就连分别的那九年所带来的伤感，好像也已经被彻底冲散了。反正接下来他们还有一辈子。
她和杭祁随着人群跟着婚礼走，渐渐被挤到了角落。
谭冥冥注意到身后还是当年的旋转木马，只是又被刷上了新的油漆，当时是红白色小马，现在被刷成了清新的黄绿色。谭冥冥忍不住拍了拍旋转木马的脑袋。
“想坐上去吗，看得更清楚一点？”杭祁忽然问。
“好啊，你扶我一下！”谭冥冥饶有兴致地道。
可话音未落，杭祁双手就拎住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提上了旋转木马，并站在她身边，扶着她。
阳光落在谭冥冥脸颊上，她一瞬间觉得这场景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等等，不是，九年前她来游乐场，当时的蓝胖子工作人员。谭冥冥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杭祁：“那个卡通头套里的是你？”
杭祁抬起头看着她，挑了下眉梢。
“那你，岂不是就早就知道了？”
谭冥冥瞬间涨红了脸，她以为她在游乐场盯梢，杭祁当时根本不知道的，是直到后来从邬念那里拿到她的笔记本，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的。那么，如果当时杭祁就知道在背后偷偷做那些小动作的是她，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痴汉？！
啊啊啊谭冥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快羞死了！
她忍不住捂住脸，但还没捂住三秒钟，双手就被杭祁轻轻拽了下来，她手里被塞进了一根烤棉花糖。
今天的杭祁立在她身边，看起来格外帅，谭冥冥有点头晕，不知道是被晒晕了，还是因为心脏跳得过快。
杭祁道：“送给你的。”
“一根棉花糖嘛，还至于送，说得这么郑重其事？”谭冥冥笑起来，低头去吃棉花糖，可还没笑完，就微微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右手无名指多了一枚婚戒，简单大方的白银色，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这这这。
谭冥冥内心瞬间变成了尖叫鸡。
她强忍着各种表情，努力绷住，结结巴巴道：“杭，杭祁，你要求婚吗，可，可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先提前求。”杭祁凝望着谭冥冥，漆黑的眼睛有阳光照耀进去，折射出深深埋着深刻的情感。
他也想等到谭冥冥满二十，可他却又实在等不了，岁月里总会充满各种变数，他已经失去过眼前的人整整九年，他没办法再失去第二次。
至少再度发生当年的那种事的时候，他不可能没陪在谭冥冥身边。
谭冥冥对于杭祁而言，无论过了多少年，永远是当年锲而不舍地给他送感冒药、送伞、送去一巷长灯的温暖小女孩。
她自己或许不知道，她赋予了杭祁什么，她给予杭祁的，是对整个世界的重新认知。
杭祁总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冰天雪地、黑暗寂寥的，直到有一天，她提着那盏摇曳着烛光的温暖的灯出现了。
九年前他把她当做即便走钢丝也想要靠近的珍贵的宝石，九年后，他将这颗宝石捧在手心里，郑重地想要得到用一辈子守护她的机会。因为那感情太过深刻、太过复杂，轻易的喜欢反而很难宣之于口。可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可以吗？”杭祁的声音悄悄哑了，他不确定地望着谭冥冥。
在谭冥冥最喜欢的地方，在最浪漫的漫天气球之下，最喜欢的人对她求婚，谭冥冥内心都快激动死了，却见杭祁居然还在小心翼翼地请求，她简直都快绷不住了，即便再羞涩，也控制不了了。
她想也没想地从木马上跳下来，扑进杭祁的怀里。
杭祁立刻将她抱住，双手挽起她膝盖弯，谭冥冥坐在了他手腕上，绯红一张脸，激动地道：“好好好，可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杭祁居然还问她可不可以？！她这么喜欢杭祁，怎么可能不可以？！如果现在有二十岁就好了，那她想下一秒就拽着杭祁冲进民政局！
杭祁深深望着她，喉结滚动一下，似是非常激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谭冥冥坐在他的臂弯上，脑袋被一只气球碰了一下，不知怎么，突然就望着杭祁笑起来，她心里像是漾开了幸福的泡泡。
杭祁郑重地对她道：“我爱你。”
谭冥冥内心瞬间住进了第二只尖叫鸡，她简直想要转圈圈，在地上打滚儿，她忍不住了，猛地低下头，凑过去在杭祁俊脸上亲了三下，对他道：“杭祁，我也是！三个红灯！”
谭冥冥想和杭祁一辈子红灯。
……
这个夏日简直过得飞快，也许是因为太过美好，所以觉得非常短暂。
谭冥冥还真的拿到了一所本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快高兴疯了，两辈子都是在高考前掉链子，她这次回来生怕自己就这么变成了个高中肆业生，但现在总算是能拿到大学文凭了！以后出去也能找份工作。
虽然家里有了杭祁以后，已经不需要她养家糊口，但谭冥冥才不想做米虫。
由于尚未满二十，不能结婚，谭爸爸谭妈妈还是不准她和杭祁同居，但这也没什么关系，杭祁在她的大学附近买了同一层楼的两套公寓，两人分别住了进去。
早晚都在一块儿吃饭，晚上她靠在杭祁身上懒洋洋地看电视。
谭爸爸来过几次，每次看到都一副白菜被拱了的痛心模样。
颜诉也开着豪车来过几次谭冥冥的学校，请她吃饭，每回来都特别拉风，谭冥冥瞬间不知道遭到了多少大学女生的羡慕嫉妒恨。
就这样，天气渐渐变冷，又快要过年了。
……
除夕这晚，杭祁带着谭冥冥回家，谭妈妈在包饺子，谭爸爸在看电视。没过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颜诉又死皮赖脸地过来蹭吃的了，虽然至今谭爸爸谭妈妈还不知道他就是一百万，但这也并不妨碍谭爸爸谭妈妈对他的热情。
比起杭祁，谭爸爸自然是要对颜诉更加热情一点。
颜诉有点得意，但看见谭冥冥一直黏在杭祁身后，跟着杭祁进厨房，见杭祁帮忙包饺子，还要给杭祁系上围裙，颜诉那点儿得意瞬间变成了酸溜溜。
谭爸爸虽然比较器重他，但那有什么用，他很清楚，谭冥冥最喜欢的永远是当初那个本子上写满的那个名字。
可颜诉笑了笑，咽下一口饺子，心中倒也多少释怀了。
这个除夕，小小的老屋子里五个人过得十分温馨。就只是，少了一个人。
谭冥冥一家三口一直在等待邬念回来，虽然知道不会那么快，可始终惦记着邬念一个人在那边。而这个晚上，五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晚会，到了时间，颜诉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谭冥冥和杭祁起身相送，忽然听见外面门铃响了一下。
“别送了，是不是还有客人来了？”颜诉边穿外套边道：“我去开门就好了。”
他开了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奇怪。”谭冥冥感到有点奇怪，谭爸爸道：“可能哪家小孩不小心碰到门铃了，别管了，外面冷，冥冥你就别下去送了，让杭祁送小颜就行了。”
谭爸爸倒是会使唤人，怕谭冥冥冷，就不怕杭祁冻着。
杭祁也穿上外套，道：“你别下去，我去就行了。”
颜诉都不耐烦了：“算了送什么送啊，不用送了。”让杭祁送，他还不如自己滚下去呢。
一家人都笑了，十分温馨。
颜诉自个儿下楼了。
谭冥冥又拉着杭祁继续坐下来吃饺子，吃完以后，懒懒地靠在杭祁身上，谭爸爸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她坐没坐型，要拉她起来，谭冥冥跟没有骨头似的，打了个嗝偏不起来，谭爸爸瞪了杭祁一眼，扭头进房间里了。
谭冥冥快被她爸爸给笑死了，小声对杭祁道：“你别管我爸。”
杭祁捏了捏她后脖颈，笑着道：“他也是关心你。”
谭冥冥在杭祁毛衣上蹭了蹭，闻着除夕饺子的香气，听着热闹的晚会声音，望着窗外月朗星稀，心中满足到了极点，像是煮着一锅温暖的水，咕噜咕噜冒着岁月静好的泡泡。
她坐得腰有点酸，于是伸了个懒腰，趁着杭祁削苹果时，走到窗前百无聊赖地朝外面看去。
忽然，她注意到楼下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正在她的视野中央。
雪人的嘴角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谭冥冥猛然想到什么，顿时惊喜万分，朝着房间里吼：“爸，快下楼看看，好像是邬念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