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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灰
作者：余酲
内容简介
 那个很爱我的小傻子死了。 从前周晋珩以为易晖是空气中碍眼的一粒灰尘，附赘悬疣，只想抬袖将他拂去。 后来才知道他是燎原大火后的余灰，轻飘飘的一簇吸入肺腑，便足以烧喉灼心。 伤口鲜血淋漓，药石罔效，唯有他能将它医好。 可是他已经死了。 周晋珩x易晖。 暴躁年下明星攻x前世真傻子单纯受。 重生魂穿，破镜重圆，渣攻回头火葬场，狗血套路全都虐。 【排雷】 ①攻不完美，年少不懂事的时候生理和心理上都伤害过受，不洗白，虐攻不换攻，慎入！ ②整体节奏是虐平虐甜 ③除了节奏，人设、剧情安排，以及叙述方式跟之前所有的文都不太一样，作者本人认为的狗血也大概率跟您想的不同，免费章节可以先试阅感受一下，看不下去请即刻止损千万不要勉强！ 作品标签：近代现代，都市爱情，虐恋，重生，破镜重圆，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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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易晖又做梦了。
依旧是无逻辑的零散片段，蒙着灰白的一层雾，提醒他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举目望去，略显空旷的卧房，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左边放着一只歪倒的哆啦A梦玩偶，在床头灯的直射下笑得苍白颓然。
视线不经意扫到桌上放着的一杯冒热气的开水，梦里的他身体先意识一步起身追出去，门应声而开，迎接他的不是阳光灿烂的清晨，而是风雨交加的午夜，远处的高楼，草地，夜空，扭曲融为一团浓墨的黑。
转过身时那扇门已经不见踪影，他无处可去，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更不敢在原地坐以待毙，只得追着更远处的霓虹前行。
眼前的画面随着脚步颠簸摇晃，他确定自己没有眨眼睛，那摇曳的光点还是淹没在浓雾中，一寸一寸消失。可他还是不能停下脚步，他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追他，想踩住他的影子，碾碎他的脊骨。
脚下的路也变得陡峭难行，那黑影时而飘在身侧，时而浮游在头顶，好似藤蔓将他的身体紧紧缠绕，又像吐着信子的蛇贴上他的后背。
他吐息艰难，胸口胀痛，当眼前最后一缕能辨的光线也被黑暗收走，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刺骨的寒，冷气沿着全身的毛孔钻入心脾，偌大天地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黑云压城，他也快被黑暗吞没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脖颈环顾四周，前不见来人，后不见往者，唯有盘旋在空中得逞般的嬉笑声提醒他，如今的处境是多么孤立无援。
没有人会来救他。
凌晨四点半，易晖拥被而起，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才找回大脑对四肢的控制权，慢吞吞地下床，搭上拖鞋，推门下楼。
他的脚步向来很轻，连栖在窗外屋檐上的鸟儿都不曾惊动。去厨房倒了杯隔夜的凉水，喝了两口，胃里隐隐泛起疼痛，这才想起这幅身体毛病很多，夏末秋初就盖棉被也是因为体质弱，稍一着凉，感冒发烧就接踵而来。
重新倒水烧上，易晖洗漱完毕无事可做，托腮坐于餐桌前，在水壶嗡嗡的运作声中发呆。
刚才的梦不是第一次做了。易晖有点认床，自从来到这里没有睡过一夜整觉，昨晚好不容易入睡，就被这无孔不入的梦魇搅得心惊肉跳，片刻都不得安宁。
他撩开腮边的发，按了按太阳穴。
闭目养神的功夫足够水烧开。往杯子里倒水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热水沿着桌边洒到地上，溅到脚背上时已经不烫了，易晖还是瑟缩了下，犹如条件反射。迟迟未等到痛感传到中枢神经，他才从怔然中回神。
喝完一杯水，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在皮肉下横冲直撞。易晖轻抚几下胸口，无奈地想，换了副心智相对成熟的躯壳，心理素质却大不如前了。
这个家里的人都没他起得早，给院子里几盆花浇了水，那株他刚来时开得正盛的铁茉莉如今花瓣凋零，唯有枝叶常绿。
易晖蹲在花盆前看了半晌，想起自己曾经养在窗台上的一盆白雪花，同样是白色，叶瓣比铁茉莉宽厚圆润些，花期也在夏天。
他曾对这个夏天充满期待，那期待与那盆白雪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最终他没能等到它开花，就先一步离开了。
回屋前顺便把外面晾了一夜的衣服收回来。这个时节的本国南部空气中还有夏季残留的湿热，外头几乎无风，布料摸在手上不仅不干燥，反而沉甸甸的发皱，像浸了返潮的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吊带短裙的女孩，女孩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一跳：“你是鬼吗走路没声音的？”
易晖在只有一个人的安静空间里待久了，耳朵里冷不丁钻入尖锐的人声，先是愣了下，然后垂低眼帘，主动侧身让开路：“抱歉。”
即便女孩起床气再重，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也凶不起来了。她瞟了一眼易晖臂弯里抱着的衣服，讪讪道：“吓都被吓死了，道歉有什么用。”
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安分不少，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洗把脸，就到客厅里跟易晖一块儿叠衣服。
从楼上下来的中年女人看到这一幕甚是欣慰：“亲兄妹就该这样。我就说这地方没来错，阳光照着海风吹着，人都变精神了。”
女孩撇撇嘴：“他把我裙子都叠皱了，我能不亲自上手吗？”
看一眼女孩刚为自己叠好的衬衫，易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今天是周日，周遭居民普遍起得晚，汽车马达的嗡鸣声仿佛是这个宁静小镇上唯一不和谐的动静。
“一芒，把后车窗打开，进点新鲜空气。”握着方向盘的女人说。
名叫一芒的女孩艰难地将面包车后座的窗户拉开，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嫌弃道：“这车快报废了吧。”
中年女人偏头道：“再忍忍，咱们马上就换辆新的。”
女孩白眼一翻：“得了吧，从我上初三就说马上换马上换，现在我高二了还没换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要攒钱换玛莎拉蒂呢。”
女人习惯了她牙尖嘴利，笑道：“那就玛莎拉蒂，全听我宝贝女儿的。”
住处离市区约莫二三十公里，越靠近市中心车流量越大，主干道上几乎一步三堵。好容易到医院门口，外头早早挂了车位已满的标牌，面包车无奈地在马路对面暂时停靠。
易晖下车的时候女人还不忘开窗再次叮嘱：“我们去趟超市，如果你提前出来，待在门口别乱跑，等我们来接你。”
没等易晖应下，后座的女孩不耐烦地拍驾驶座椅背：“他又不是小孩子，赶紧走吧。”
目送小面包车汇入车流，在道路尽头拐弯不见，易晖双手插兜踩着斑马线过马路。
走进医院大楼时，凉风贴面拂过，吹起颈间几缕发丝，扭头看着往来不休行色匆匆的人，易晖还是产生了一瞬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这是他第二次来见这位刘医生，上一次是一周前，刚来到这里的第二天。
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易晖习惯性地垂头观察桌面上的木质花纹，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放下茶杯坐在他对面，用笔轻敲两下桌面他才回过神抬起头。
“今天是个好天气。”医生以轻松的话题开场，“你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
虽说一回生二回熟，易晖本着对医生天然的敬畏，举止还是过分拘谨，点了下头，说：“嗯，好多了。”
接下来的流程和上次差不多，医生边跟他聊天边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易晖下意识紧绷神经，每个问题都要思索几遍才开口回答。
没聊几句，医生便留意到这情况，放下手中的记录本和笔，双手在桌上交握摆出平等的交谈姿态，开玩笑般地问：“怎么了？怕我叫护士过来给你打针？”
说的是上周易晖被强行送进诊室，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的陌生环境引发了他内心深处对医院的恐惧，那时候医生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只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晖晖不要打针”。
想到这里易晖赧然，摇了下头：“不怕了。”
即便再迟钝、再缺乏生活常识，他也知道这是在做类似心理疏导的治疗。出于自我保护，他下意识不愿敞开心扉，将自己缩在不怎么坚硬壳子里，努力阻隔所有想踏足这片禁地的人。
又聊了一会儿，医生大概也察觉到他放不下防备，合上记录本，说今天就到这儿。
易晖悄悄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听见医生道：“这是第三个年头了吧？”
对此几乎一无所知的易晖是心虚的，别开目光磕巴着回答：“是、是吧。”
医生笑了笑，好似完全没发现他的反常：“我们都这么熟了，也别光我问你，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治疗进度，生活琐事，对周围人事物的看法，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对了，之前你还会带画来给我看，怎么，最近不画了吗？”
易晖一下子懵了，垂头讷讷道：“画，还画的。”
医生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放回身后的档案柜里。刚背过身，耳边传来易晖细弱的声音：“问什么都可以吗？”
医生转回身，用温和的眼神传递鼓励：“什么都可以，我会为你保密。”
易晖舔舔嘴唇，似在犹豫，足足一分钟后才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勾着手指拨弄了下垂在胸前的一簇长发：“我可以把头发……剪掉吗？”

第二章
想把头发剪短的原因很简单，这头长发并不属于他。
易晖习惯了浅显直接的思考，后来得空往深里想，才迟钝地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荒唐滑稽。
本就不是他的，这副身体从头到脚都不属于他，从别人口中寻求肯定和支持又有什么意义？
回去的路上忽然开始下雨，起先稀稀拉拉几滴从乌云中坠落，很快就转为气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点气势如虹地砸在铁皮车顶上，隔音很差的面包车里充满急促钝重的杂音。
驾驶座的女人在等红灯的间隙指挥道：“一芒，把窗户关上，别让你哥着凉。”
女孩收回搭在窗户边上的胳膊，一面吃力地掰窗户，一面嘟着嘴抱怨什么。
易晖将视线从自己这侧的窗户转移到尚未完全关上的另一侧窗户，透过几寸宽的缝隙看外面。
这里的秋雨和首都的很不一样，细密如丝，像从天而降的银色织线，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湿黏。
这里的居民也与首都大不相同，道路两边多的是卖热带水果的小摊贩，大雨淋得肩头湿透，还不慌不忙地拾掇东西，爽朗大笑着与隔壁摊主闲话家常。
不知三年前从首都来到这里的江一晖，是否也一时无法从快节奏的生活中脱离，适应这片宁静悠闲的世外桃源。
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晖”，去掉姓氏念起来，竟和“易晖”有着微妙的相似。
若还在世的话，江一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前面开车的是他的妈妈江雪梅，坐在旁边的是他的妹妹江一芒。
这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家庭，由患心理疾病的大儿子、在上中学的小女儿，以及作为顶梁柱艰难将两个孩子养大的母亲组成。
如果非要说点不同寻常，以易晖占据这具身体十天后对这个家的了解，江雪梅对儿子的偏心能算一条。
毕竟为了儿子心情舒畅，就举家从首都搬到这个偏远的南方小岛，从前疼爱易晖到骨子里的亲生母亲都做不出来。
所以江一芒对这个哥哥心存不满，时不时口头挑衅，待到易晖理顺这并不复杂的家庭关系，便对此表示充分理解。
“一晖，今天跟刘医生聊得开心吗？”
思绪被江雪梅的话打断，易晖将目光收回，道：“挺开心的。”
江雪梅笑着点头：“那就好。妈妈买了虾，想吃白灼的还是糖醋的？”
身旁的江一芒轻哼一声，易晖顺水推舟将这个问题抛给妹妹：“听一芒的。”
这种关乎个人喜好的问题，他拿不定主意，总是能躲则躲。
也不是没想过将事实和盘托出，可每当对上江雪梅关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说他懦弱也好，自私也罢，从前的他再傻再愚钝，也知道亲人离世是怎样一种剖心泣血的痛苦。
江一晖是自杀死的，通过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他找不到生命的意义，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这一点易晖不太能感同身受，他作为一个清晰地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人，也从未放弃努力，以乐观的心态迎接每一个降临在他身上的困难。何况江一晖面临的仅仅是怀才不遇，难逢知己。
不过世间事除非亲身经历，否则并不具备猜测和质疑的立场。
易晖晃晃脑袋，觉得这番思考多余。当下他自顾不暇，虽是一场阴差阳错，可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是假装无事发生顶替江一晖的身份，还是找机会坦白告诉他们自己无意间鸠占鹊巢，才是当务之急。
回到家里，江雪梅去厨房准备午餐，江一芒回自己房间还锁了门，易晖无事可做，去楼下的画室坐了会儿。
江家父亲去世得早，全靠江雪梅一人打零工支撑，生活谈不上捉襟见肘，却也不宽裕，从江一芒那条穿了又穿的裙子就能窥知一二。
在这样的条件下，江雪梅还坚持租住独栋，并腾出一间专门的画室，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她对儿子的偏爱。
画室安排在楼下唯一朝南的房间，是以外头阴雨连绵乌云蔽日，屋里也不显昏暗。
墙角的木柜看似污迹斑斑，走近却能发现表面擦得一尘不染，连同为数不多的几座奖杯都闪闪发亮。
易晖抬起手，指腹滑过奖杯底座凹凸不平的字，心想，若是江一晖没有得病，还跟从前一样偶尔能产出几幅画作补贴家用，这一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占据这具身体的九天里，易晖对原主的基本信息有了大致的了解。
江一晖，24岁，曾连续两年拿过国际绘画大赛一等奖，首都美术学院大二辍学。
这是两人除了名字之外另一个不谋而合的点，易晖也喜欢画画。
不同的是，他从前画画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更遑论什么上进心，所以不理解江一晖为何能因为创作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而陷入抑郁不可自拔，甚至走上自我了结的道路。
易晖看了许多他留下的作品，无论从线条、色彩还是立意上评价，都不可否认他是一位颇有灵气的创作家。也许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才华的人身上都有些孤冷清高的特质，可刚愎自用有时候恰恰会成为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作为学过美术的同好，在江一晖留下的这些作品中，易晖最欣赏的并不是拿过奖的、获得极高赞誉的那几幅，而是一幅被塞在储物柜下层，与一堆废稿放在一起的风景画。
画的主体是一座房子，晴空、草地、木篱笆围绕周边，构图简单，色彩淡雅，乍一看平平无奇，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屋子是白墙红瓦，头顶天清云淡，院子角落里纯白的花开得正好。
画的正是江家在南方小镇租的这所房子。
吃午饭的时候，江雪梅提到今年的绘画比赛：“你要是想参加，妈妈请假陪你回首都……重在参与嘛，拿不拿奖都无所谓，要是不想也没关系，来回两千多公里太折腾，咱们自己在家画着玩也是一样的。”
从江雪梅小心翼翼的态度不难看出江一晖因为心理疾病平时情绪很不稳定，说不定还迁怒过家人。
易晖看着心酸，说：“我考虑一下。”
一家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外头雨还没停，易晖生怕闲坐着又胡思乱想，也回房休息。
兴许上午绷着精神应对心理医生，加上昨晚没睡好，此时易晖躺在床上放松身体，很快便在雨打屋檐的闷响中沉入睡眠。
时间太过短暂，只够做一个记忆闪回的梦。
还是黑夜，摇曳的烛火，扭曲的人影，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被撕成一片一片、漫天飞舞的画纸。
他快步上前，想伸手去接，然而那些纸片飘扬而下，穿过他几近透明的手掌，再打着转落到地面。
他抓不住，就蹲身去捡，手指不经意掠过其中一片，上面画着一只被头发半遮住的眼睛。
那是存在于易晖记忆中的一双眼睛，它明亮，深邃，脉脉似含情，世上最精湛的画工也无法描绘它万分之一的美，自易晖见到它的第一眼起就无可救药地被吸了进去。
忽而浓睫轻颤，瞳孔微缩，只见那眼睛眯了一下，形状变得狭长，有凛冽森寒的光透出来，遮蔽了仅存的一丁点虚幻的温度。
如同被人扼住脖子，身体悬在半空，心脏坠崖般飞速下落。
这回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眼睛的主人在向他笑，笑他自不量力，嘲他愚不可及。
从梦境中挣脱后，易晖掀被下床，冲进画室，反锁房门，直到萦绕耳畔的声音隐去，确定这里没有人会撕毁他的画，没有人在笑他，失衡的心跳和错乱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脊背与墙面分离，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顿地走到画板前。
拿起那副风景画时，易晖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将那画翻过来，画纸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写了三个潦草的字——救救我。
正面阳光明媚，背面灰白寂寥。
易晖忽然有点理解江一晖了，他对这个世界并非全无留恋，对这个家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太累了，困在迷局中找不到出口，宁愿一死以求解脱。
这世上总有人想死死不了，也有人想活，却拼尽全力都得不到世界的认可，寻不到活下来的理由。
易晖闭上眼睛，指腹触到纸张锋利的边缘，仿佛预示着自己苍白荒诞的一生戛然而止。手指拐个弯继续缓慢挪动，掠过尖锐边角，滑过画纸正面干涸的颜料颗粒，指尖沾染似有若无的温度，好像与另外一条生命连接了起来。
哪怕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易晖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可是在当下，他才真正说服自己，作为江一晖活下去。
往事不可追，何况那个名叫易晖的傻子，从始至终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说：铺垫差不多了，接下来会分视角讲讲魂穿之前的故事。攻下章出场。

第三章
隔天早上，易晖告诉江雪梅自己想参加绘画比赛，江雪梅喜出望外，扔下做了一半的早餐，开始忙里忙外收拾行李，念叨“那边温度低带多带几件厚衣服”，“雾霾大口罩也要提前备好”，被吃不上饭的江一芒不满地拍桌子提醒：“还有好几天呢，着什么急啊？”
中午出太阳，易晖在画室里整理画稿，听见江雪梅扯着嗓子跟外面的邻居说：“一晖要去首都参加比赛，过两天就走，到时候麻烦您照顾一芒几天……欸，谢您吉言，回来给您带土特产！”
言语中满是欢喜。
易晖猜想母子俩大概很久没有回首都了，这回他同意参加比赛，算是主动配合治疗，迈出积极的一步，作为母亲自然高兴。
下周出发，车票现在就可以提前订了。
小镇地处偏僻，没有经停的火车，只能乘大巴去市里坐。和江雪梅商定好时间后，易晖敲开江一芒房间的门，想借她的电脑上网订火车票。
在门口等了半分多钟，江一芒才磨磨蹭蹭来开门，听他道明来意，不耐烦道：“让你换个智能手机你还不肯，你要什么妈不给你买啊？”
说完扭头回屋，趴回床上，只给易晖留了个后脑勺。
易晖第一次进女生房间，小声说了句“打扰了”，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操控鼠标点开网页。
他不太会用电脑，口中念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在键盘上找字母，好不容易进入网上售票大厅，又被陌生的界面弄得眼花缭乱，不知该按哪里。
“你到底行不行啊？”
江一芒看不下去，从床上翻坐起身，夺过易晖手中的鼠标，问他出发的具体时间，哒哒哒一通点击，不到两分钟就买好了。
界面跳转回首页，她又问易晖：“好了，回程的票要不要一起买了？”
易晖摇头：“不用了，她……妈妈说到那边再买。”
猜到江雪梅可能会带着哥哥在首都玩两天，江一芒的脸又拉了下来。
易晖站起来却没走，问扑回床上玩手机的女孩：“你要不要，一起去？”
江一芒闻声扭头，脸上的惊喜转瞬即逝，垮着嘴角说：“算了，我还要上课呢，妈不会让我去的。”
易晖想了想，说：“可以请假的，我去问问妈。”
“你？”江一芒狐疑地看他，似是不信，“你不是一向嫌我碍事吗，突然这么好心？”
这情况易晖没预料到。从前他是家中独子，看见别人有兄弟姐妹总是很羡慕，后来有了个哥哥，虽是同父异母，他还是为这个家里终于有可以跟自己说上话的同龄人而雀跃。
由此可见江一晖的确性格孤僻不善言辞，无怪乎和自己亲妹妹的关系都如此糟糕。
见易晖愣在那儿不反驳，江一芒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过分，撑起胳膊再次从床上爬起来，自找台阶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头发都不会扎，到那边又让妈替你操心。”
说着从床头柜上的小竹筐里拿了皮筋出来，叫易晖坐下，绕到身后给他梳头，嘴上还不饶人：“你这是吃了多少好东西啊，头发比我还长还厚。”
若是放在从前，易晖只当她在夸自己，定然听不出来话语里的讽刺。现在换了个灵光的脑子，他倒宁愿听不懂了。
他苦笑着问：“这附近，有理发店吗？”
“你还真是在家闷傻了，附近有什么都不知道。”嘀咕完，江一芒猛然抓住重点，瞪圆眼睛，“你要剪头发？”
太阳即将落山的傍晚，江家一家三口齐出动，加上隔壁邱婶和他家两个娃，把面积不大的理发店挤得水泄不通。
小镇人口密度低，人和人之间交往却很密切，一头灰毛的年轻理发师磨完剪刀磨剃刀，犹豫不决地问：“阿晖你确定要剪？”
易晖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被长发遮面的自己，点头：“嗯。”
理发师捋起一撮头发，摇头叹惋后刚要下第一剪，在边上围观的江雪梅突然出声：“等一下。”
她看着易晖，委婉劝道：“一晖啊，你再想想，头发剪了可就续不回来了，要是担心头发太长容易碰到颜料，以后妈天天给你梳头……”
“哎呀妈，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就别说了。”江一芒催促道。
邱婶也嘴快附和：“大小伙子，短头发才精神，那话怎么说来着，‘剪断三千烦恼丝’？说不定这么一剪啊，阿晖的病就全好了呢。”
江家来小镇定居近三年，邻里乡亲都知道江一晖有心病。
江雪梅撞了一下邱婶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邱婶心领神会，嗓门小了许多：“嗨，我们说这些干嘛，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吧。”
易晖还是要剪，看向门口叼着烟凑热闹的大叔：“就剪成那样，可以吗？”
最终还是没剪成平头，弄了个半长不短的毛寸，理发师说烫个卷更好看。
易晖全程闭眼，闻声只摇头，在身上的防尘布拿开后，才抖了抖睫毛，掀开眼帘。
江一晖的房间里没有镜子，卫生间里的碎了还没安新的，这一个多星期里，易晖即便出门也是披头散发，不曾有机会看清这张脸。
如今没了头发的遮挡，整张脸被复制在面前的镜子里，随着他的心理活动，先张开嘴，再缓慢地睁大眼睛。
“我就说嘛，短头发帅多了。”江一芒难得给笑脸，上前拍拍他肩上的碎发，和他一起看向镜子。
易晖坐着一动不动，视线自下往上，扫过尖削的下颌，长时间缺乏日晒的苍白皮肤，还有微微翕动的鼻翼，与镜中人对视的瞬间，整副身体猛颤了一下。
江一芒的胳膊放在他肩上，也跟着一哆嗦，笑话他道：“怎么，被自己帅到了？”
易晖的嘴唇又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间溢出几缕无意义的破碎气音。
饶是他在这十天里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劝服自己接受作为江一晖在这个世上生存，可眼前这张与从前的易晖有八 九分相像的面孔，还是给了他撼天动地般的巨大冲击。
两千公里外，首都国际会展中心金花奖颁奖典礼后台。
打开关闭好几天的手机，冷不丁落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粗略望去肤白眼大，算是他喜欢的类型。
周晋珩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手指划过屏幕上的短发，掠过黝黑的眼瞳，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解锁。
壁纸倒是没被设置成自拍，是个咧着嘴笑的哆啦A梦，旁边写着四个花体字——等你回家。
数不清第几次了，只要回趟家，手机忘在衣服口袋里或者扔在沙发上，第二天再拿出来看，必定多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连通讯录备注都改了，小傻子看上去笨笨的，居然知道首字母排序，给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了个“a”置顶，改成了“a灰灰”。
由此也可见确实不太聪明，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他“灰灰”是在取笑他。
将几个有用的电话号码存到新手机里，周晋珩毫不犹豫地关上刚打开不久的旧手机，扔给身旁的助理：“找个地方扔了。”
助理小林接住手机，仿佛捡了个烫手山芋：“随便扔哪儿吗？”
周晋珩从眼角里睨他：“别让狗仔捡去就行。”
门外导播助理敲门，通知说可以准备入场了，小林看着周晋珩不慌不忙地喝咖啡，一双长腿搁在化妆台上随着音乐节拍摇晃，眼看时间不多了，才悠哉地放下腿站起来：“衣服呢？”
小林忙把挂在边上的西装双手呈上。
好在换衣服还算利索，周晋珩从更衣间打帘出来便大步往外走，经过身侧时犹如台风过境，吹得小林险些没站稳。
快步跟上后，小林抱着备忘录叮嘱：“晚会十点结束，已经给您订了十一点半前往S市的机票……”
听到S市这个关键词，周晋珩的脚步顿住，侧过头，蹙起的眉宇间已有隐隐怒气：“谁说我要去S市？”
小林一个紧张，磕巴道：“行程表上，半个月前就……”说着低头猛翻，“好像是易先生写的，旁边还写了……会在家等您。”
周晋珩轻笑一声：“易先生？”
他转过身面向小林，背后是舞台入口，有几束光从门缝里溢出，逆光的站位使他刀刻般的面容更加立体，也愈发阴冷锐利。
身上汗毛一根根倒竖，小林不由得吞了口唾沫。他想不通，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台上台下、不同表情的反差会这么大，这睥睨众生的气质横竖看也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能拥有的。
“知道上一个助理是怎么被开除的吗？”
周晋珩嗓音低沉，颔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林，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秒又勾唇笑起来，眼中的锋芒收敛得一干二净，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根本不是他。
“逗你玩呢，别紧张。”周晋珩抬手拍小林的肩，面目和蔼，“助理嘛，工作能力还是放在第一位的。不过你是我的助理，不是他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该清楚。”
刚上任不到一月的小林忙点头称是，接着吞吞吐吐地问：“那、那这机票……”
周晋珩挥挥手，不耐烦道：“留着吧，要是真退了，老东西不得烦死我。”
小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想，好在这祖宗上头还有更厉害的人压着，不然他两边不讨好，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专用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靠近场馆入口，周晋珩单手插兜大步向前，比回自己家还要轻松随意。
小林想帮他再打理下头发，从包里掏出镜子，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祖宗的影子？
门那头是另外一个世界，灯光闪烁，音乐声轰鸣。
周晋珩走进去的瞬间，舞台中央的镭射光线扫到他身上，剑眉下的深邃眼眸不适应地眯了眯，再次睁开时，瞳孔里映满台下黑压压的人。
这次的奖他志在必得，所以用不着装谦逊内敛，长腿一跨迈入嘉宾席，向几个圈内友人点头示意后，在正中的位置坐了下来，直接忽略了其他人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以及背着他鬼鬼祟祟的小声交谈。
说到周晋珩，除了他为人津津乐道的家庭背景，便是他入圈以来有如神助的事业发展。豁达的人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想不红都难，眼红的则说他实力与名气不符，取得一点小成绩就这么狂，迟早栽跟头。
虽然演技这东西见仁见智，同一部作品同一个角色，定有人会独树一帜给出与主流口碑大相径庭的评价，可说到外在条件，周晋珩入圈两年来，从未被人诟病。
他有着媲美模特的平直宽阔的肩，近一米九的身高使他哪怕坐着都高人一头，更遑论那张被媒体评价为“跟所有男一号无缝匹配”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庄重沉静，笑起来又恰到好处地带了点张狂邪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用粉丝的话说就是“被他看一眼腿都软了。”
然而此刻的周晋珩并不关心旁人如何议论，他并不喜欢这种充满假笑和虚与委蛇的场合，肯来这里算是为他的演艺事业做出的妥协之一。
在公众场合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很不好，一举一动都要三思而后行。周晋珩坐姿挺拔，百无聊赖地目视前方，颁奖典礼即将开始，屏幕上在播放场外的情况，门口人头攒动，除了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占据视线的还有从红毯一直铺到场馆入口的鲜花。
这提醒了周晋珩，晚上回到S市，也会有一束鲜艳的花等着他。
专门为他准备的花，说不定还有新出炉的蛋糕。
那傻子笨得要命，偶尔也鬼使神差地机灵一回。上次周晋珩签下一部名导的电影心情好，没拒绝他送来的花，自此他就真把这当成任务，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送花以示庆祝。
还会捎上一张亲手写的卡片，正面冠冕堂皇地写“祝贺周晋珩先生”云云，背面不起眼的地方写一行诸如“老公我爱你”之类的蝇头小字。
想到这里，周晋珩轻嗤一声，既觉得小傻子这耍心机的样子惹人生厌，又莫名觉得有趣得紧。
转而想起上次放了小傻子鸽子，算算时间，他居然憋得住这么多天不跟自己联系？
眉头皱起的同时，周晋珩为今晚的去向做了决定。反正票没退，回S市也没地方可去，不如就去小傻子那儿吧，省得他又哭唧唧找老东西告状。
不过那又如何，只消他勾勾手指头，小傻子还不是屁颠屁颠地凑到他跟前红着脸喊“老公”。
四周灯光渐收，颁奖礼进入倒计时。
周晋珩心里不耐烦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作者有话说：没错，我们小周还不知道小傻子已经死了。

第四章
晚会结束得比预期早，飞机却晚点了。
周晋珩在候机室眯了一觉，醒来还没开始登机，他扯松脖子上的领带，暴躁地踹了桌腿一脚，叫随行的助理小林去帮他改签。
小林跑完柜台回来，战战兢兢地说：“这个点所有飞机都延误了，改签的意义不大……”
周晋珩的脸色黑如锅底：“那高铁呢？”
小林翻了下手机，更迟疑了：“高铁是有，不过要去南站乘坐，到S市全程6个小时左右，还不如在这里等飞……”
周晋珩打断他：“行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等。”
小林如蒙大赦，违心地丢下一句“有事您给我打电话”，脚底抹油跑了。
周晋珩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小时，飞机终于起飞了。
抵达S市时还下着蒙蒙细雨，打车回到位于城东的别墅，敲了半天没人来开门，周晋珩依稀想起这个家里唯一的保姆不久前刚被他炒了，这个时间小傻子八成睡得正香。
悻悻地用密码开了锁，刚走进屋里，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清弄得怔在原地。
这个家周晋珩不常回，却对它应有的味道十分熟悉。小傻子嗜甜，冰箱里塞满糖果甜点不说，经常搞得屋里到处弥漫着食物的甜香味，而现下这屋子里空荡荡，仿佛被喷了无色无味的净化剂，除了他进门时裹挟的一点雨水和泥土味，其他什么都闻不到。
预想中的鲜花、蛋糕，一样都没有，上楼去主卧房间确认后，周晋珩不得不承认小傻子不在家的事实。
因为飞机晚点压抑到现在的怒火瞬间引爆，周晋珩把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丢在地上，枕边放着的哆啦A梦玩偶跟着滚落在地，仰面向上，朝周晋珩傻乎乎地笑。
是小傻子最喜欢的玩偶，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心里有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周晋珩莫名觉得这玩偶在笑话自己大老远赶回来扑了个空，飞起一脚把它踢出几米远，玩偶撞到墙壁弹回来，滚了几圈后屁股朝上趴在地上。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头脑冷静了些，周晋珩掏出新手机翻通讯录，拇指悬在名叫“灰灰”的电话上停了几秒，终究没点下去，随便换了个号码：“喂，我回S市了，今天在哪儿聚？”
原以为酒吧的灯红酒绿可以麻痹神经，冲淡情绪，谁知几杯酒下肚，看着狐朋狗友们左拥右抱嬉笑打闹，闻着周遭刺鼻的香水味，周晋珩的心情非但没变好，反而更糟了。
有人过来搭话：“周少这是怎么了，也不跟咱们一块儿玩，是酒不够烈，还是这儿的妞不够带劲啊？”
周晋珩抬手推了一把：“滚开，玩你的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放着首都那边的好好的庆功宴不去，大半夜跑到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活受罪。
大家都对周少的坏脾气习以为常，被推开的那人一点不气，嬉皮笑脸地说：“还是说，周少眼界高了，看不上这些个庸脂俗粉？”
边上另一个人加入他们的对话：“那可不，咱们周少家里有名门出身的娇妻，都说尝惯了高贵清雅滋味，就喝不下这些劣质的浓香了，对吧周少？”
虽说周家和易家的联姻宣称对外保密，但这种事在本地世家大族间根本瞒不住，就像从没有人在明面上说道，可无人不知易家小少爷易晖脑子有问题一样。
这人的话中多少包含了几分揶揄，要放在平时，周晋珩少不得要发一通脾气，这会儿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竟直接忽略了，放下没喝完的酒杯，拎起外套甩在肩上就要走。
“周少这就走啦？”最初跟周晋珩搭话的人追上来挽留，凑在他耳旁压低声音说，“那家伙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犯不着跟他生气。”
周晋珩只觉得头晕，急于出去透气，捏着眉心道：“没生气。”
追出来的这人家里在S市本地做消防器材生意，最近正在拉拢周家，企图跟周晋珩攀上关系后再去跟以酒店起家的易家谈合作，所以对他很是殷勤：“不气就对了，周少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人好吃懒做啃家里老本，看见易少爷跟了您不知道多眼红，上回您把易少爷带到这儿来，他……”
周晋珩从前半段话里咂摸出点什么，没等他说完，偏头眯起眼睛看他：“你也认为，是我高攀了？”
那人浑身一凛：“哪儿能啊！您和易家小少爷那是郎才郎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知是吹嘘奉承，周晋珩听了这话还是舒坦不少，从酒吧出来没在外面逗留，直接回了城东别墅。
到家倒头就睡，醒来依稀瞧见窗外天光大亮，周晋珩下意识伸手往身旁摸，没摸到人，腾地坐起来，看见床头地上姿势没变的哆啦A梦，才想起小傻子不在家。
走进卫生间，周晋珩摸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卡通毛巾，干燥的，看样子许多天没被用过了。
刷牙时周晋珩故意把竖在角落里的卡通牙刷给碰倒了，挑眉不屑地想，看你这次能撑多久。
周、易两家是协议联姻，由于协议时周晋珩未达法定婚龄，两家只低调办了婚礼，就把两人送到这处婚房，美其名曰朝夕相处培养感情。
因为工作的关系，两年来周晋珩在这里留宿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还都是家里老东西以停信用卡或者收回跑车威胁的。如今周晋珩的演艺事业步入正轨，自己有了经济来源，长辈施压对他越来越不起作用，今年开春至今，他在这个家里留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只有易晖那个傻子真把这里当成家，悉心布置，耐心等待，每天想尽办法叫他回家。连偶尔不住在这里都是为了赌气，以为这样周晋珩就会担心他，会回来看看他，殊不知周晋珩早将他的小心思看透。
不就离家出走么？小孩子把戏。易家在S市有多处房产，其中多半是易晖的妈妈生前为他挣来的，都写着易晖的大名，他有的是地方可去。
再不济，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去年光赌气买机票跑到首都投奔哥哥这种事，易晖就做了两三次。
所以周晋珩一点儿也不担心，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个便宜大舅哥早来电话教训他了，哪还由得他逍遥自在这么些天？
思及此，周晋珩又开始烦躁，不知这束手束脚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洗漱完从冰箱里翻出半袋冻得邦邦硬的土司，对付着凉水往肚里咽，周晋珩边嚼边皱眉，心想小傻子在家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咖啡热水24小时不会断，伸手就有的喝。
回到房间，再次瞥见躺在墙角地上的玩偶，周晋珩思索片刻，还是过去把它捡起来，掸掸灰，放回床上。
省得小傻子回来看到又哭，一哭就鼻子红眼睛红丑得要命，叫别人看见了又要说他欺负人。
家里没有保姆还是不方便，把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周晋珩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休闲装往身上穿，忽然听见手机响。
摸索半天，把手机从扔进洗衣机的外套里掏出来，看见“老东西”三个字，周晋珩脸色一黑，隐隐有些失望。
接电话的态度自是谈不上客气：“喂，什么事。”
“换号码了？”
周晋珩裤子拎到一半，单手没法系腰带，转身倚靠在洗衣机上：“嗯，不好意思啊，忘了告诉您。”
那头既然查到他的新号码，便不会在这件事上再跟他废话：“礼拜天带小晖回家一趟。”
“又家庭聚会？”周晋珩嗤笑出声，“你们也真是，有这个闲工夫增强一下业务能力，多拉点光明正大的生意不好吗？还是说又有什么阴谋，打算把我妹也嫁出去换钱？”
“混账！”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怒道，“你个臭小子，当初是谁同意拿人身自由作为交换条件跟易家联姻？现在混出点眉目来，就翻脸不认账了？”
“您所谓的人身自由，就是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查岗吗？我还从没见过哪家公公这么关心儿子儿媳的婚后生活呢。”
吊儿郎当地说完，话筒里呼吸声粗重，眼看老东西真要动怒了，周晋珩话锋一转：“星期天是吧，我得先问问他有没有时间，人大画家也忙，您随意调遣我没问题，调遣他就不太合适了吧？”
挂掉电话，周晋珩长舒一口气，把衣服穿好，下楼时经过二楼拐角的房间，脚步顿住，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半掩着的门。
这间是易晖的画室，面积虽小，里面却收拾得整洁，画板上支着一幅画了一半的人物画，旁边摆着一高一矮两把椅子，让周晋珩想起易晖时而坐着猫腰、时而跪着单脚撑地，捧着颜料板寻找合适高度的笨拙样子。
S市地处长江以南，空气湿润这一特征在背阴的房间里尤为明显，角落柜子上堆叠的画纸边角都有些翘起，纸面也凹凸起伏不甚平整，难怪他之前抱怨“画出来的画都变得不好看了”。
耳边冷不丁回荡起小傻子委屈的声音，周晋珩的心蓦地一软，想着反正没客人上门，不如把楼上的次卧腾出来做画室吧，那间房朝阳，画纸没这么容易吸潮。
回头再给他买几把高度合适的椅子，小傻子笨手笨脚的，万一在家里摔了……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周晋珩看也没看直接按了接通：“您老还有什么命令要下达？”
那头沉默两秒，说：“晋珩，方宥清回来了。”
周晋珩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姓名，笑道：“杨成轩，我第一时间把新号发给你，不是让你打电话给我开玩笑的，上次那谁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这回是真的，查到航班信息了，从M国飞来，五小时后抵达首都机场。”
脸上的笑意凝滞，眼睛却亮了起来。周晋珩外套都顾不上穿，一边给小林拨号一边换鞋往外走，接通后语速极快地说：“帮我订S市到首都的机票，一小时后的，快。”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偏远的南方小镇，易晖正在为改签去首都的火车票头疼。
江一芒倒是异常兴奋：“不是要提前去找导师吗？再早两天去咯，反正我假都请好了，什么时候出发都行。”
易晖看着屏幕，筛选时间合适并且还有座位的班次：“可是妈妈有工作，时间要合理安排。”
江一芒噗嗤笑了。
易晖扭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最近一天一个样，变化忒大了。”江一芒露出欣慰的表情，“前几天还在说‘吃饭饭’、‘洗澡澡’，今天就知道‘合理安排时间’了。”
易晖猛一个激灵，以为露馅了：“我我我是听妈妈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啥。刘医师说现阶段你发生什么样的改变都不奇怪，让我和妈妈多照顾你的情绪呢。”
易晖松了口气：“哦，哦，谢谢。”
江一芒笑得花枝乱颤：“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易晖暗自琢磨了下，把这句话判定为真心实意的夸奖，脸腾地红了，又引来江一芒捧腹大笑。
因为易晖在劝服江雪梅把小女儿也带去首都的过程中发挥巨大作用，或许还有剪了头发的关系，这两天兄妹关系突飞猛进，江一芒白眼不翻了，说话不刻薄了，有好东西也知道跟哥哥分享了。
好不容易把车票搞定，江一芒叫住易晖：“欸，先别走，看看这个。”
她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台相机。
易晖问：“新买的？”
“我哪有这么多钱啊，跟同学借的。”江一芒摩挲着相机，爱不释手，“到时候你领奖，我在下面给你拍照。”
易晖腼腆地笑：“不一定能拿奖的。”
江一芒撇嘴：“你不是很会画画吗，就不能有点信心吗？”
易晖不想扫她的兴：“好，我尽力。”
“不过，你最好祈祷比赛时间别跟见面会的时间撞车，如果撞了，我肯定选珩珩的啊。”
易晖眨眨眼睛：“珩……什么？”
“周晋珩啊，我们家珩珩。”江一芒从书包里抽出一沓手幅，“你不会连我喜欢的明星都忘了吧？要不是为了他，我干嘛跟着你们去首都啊？”
听到那三个字，易晖耳中一阵嗡鸣，身体也跟着战栗。
他希望自己听错了，垂眼去看江一芒手上的东西，“周晋珩”三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连同那张深刻在脑海中抹不去的面容，离他很近，又好像远在天边。
不知过了多久，江一芒推了易晖一下：“你这是什么反应啊，我家珩珩不好看吗？”
易晖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听着它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盘旋，用力咬了几下血色褪尽的嘴唇，抬起头，牵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好看，他、他最好看了。”

第五章
出发那天，好几个邻里乡亲来送行。
买好的去城里的大巴车票没用上，江一芒退完票从车站里出来，就看见江雪梅和易晖站在路边，手上拎满五颜六色的塑料袋。
邱婶还在见缝插针地把一兜煮鸡蛋往易晖手里塞，见江一芒来了，转而送进她怀里：“快走吧快走吧，别赶不上火车，鸡蛋特地煮的溏心的，路上吃。”
坐的是邱婶家的皮卡车，提前一天就说好了送他们去城里，非说顺路。江雪梅不想麻烦人家，提早起床准备偷摸溜，结果一开门，邱婶家的车已经亮着车前灯停在门口了。
于是便有了刚才江一芒退票这一出。
母子三人在后座排排坐，易晖听见后头叽叽咕咕的声音，忍不住扭头看货箱铁笼里关着的几只大白鹅，江雪梅见他感兴趣，说：“咱们到首都也下馆子吃鹅去。”
江一芒因为快要见到偶像心情好，摘了耳机道：“他是想在家里养，不是想吃。”
前面开车的邱叔哈哈大笑：“这可是猛禽，你们文化人养不了，喜欢的话以后来我们家看，挑一只带回家杀了吃。”
易晖抿唇笑着应了。他自出生起就住大房子，有专门的保姆鞍前马后伺候着，没坐过这样的车，没见过活蹦乱跳的鹅，也从来不知道邻居之间能处得这么好。
因着被塞了一大兜食物，近12个小时的火车行程，母子三人只在买矿泉水上花了钱。
偶尔出趟门也是乘飞机的易晖第一次坐长途火车，一手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手还热乎的猪蹄膀，却无暇尝一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金黄的麦田、低矮的民房从眼前掠过，连太阳落山的寻常景象都舍不得错过。
江一芒吃完自己那份，觊觎易晖手上的猪蹄，易晖直接给了她，她边啃边问：“有什么好看的呀？小心脖子僵了拧不回来。”
易晖冲她笑笑，证明自己没事，然后扭头继续看窗外。
他学画的时候经常出去写生，见过许多比这更美的景色，可这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天上的云走得很慢，耳边有小孩的哭闹声，人们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一切仿佛都在诉说——你还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感知到这些美好。
只有活着，才不会被遗弃。
抵达首都正是晚饭时间，一行三人去订好的酒店办理入住后，马不停蹄地出门吃饭。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江雪梅这一路嘴巴就没停过，以前在那边打过工，这里以前有家烧饼店，前面拐个弯再过两条街就是一晖念过的小学……回归故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搬离首都时江一芒在念初中，早就记事了，更遑论江一晖那会儿已经是个步入大学的成年人了。
然而易晖从小在S市长大，对首都的了解仅限于几处名胜古迹，还有哥哥嫂子带他吃过的几家当地美食，生怕多说多错，只听她们聊，打定主意不插嘴。
江一芒说想念城南某家店的煎饺，江雪梅心觉这些年亏欠女儿良多，哪舍得说不行，当即打车前往，易晖趁机坐后排，无处着落的视线继续停放在窗外。
相对于S市满眼摩登大楼的现代化，首都许多街道还保留着古朴传统的建筑，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中偶然夹着几座独树一帜的高楼大厦，在易晖眼中别有一番风味。
路口拐了个弯，进入一条名为韶光路的街道，灯下的路旁街景让易晖觉得有些熟悉。前方红灯停车时，他扭头从另一面的窗户向外望，一幢以红白色为主调的哥特式建筑立在周围低矮的房屋中，四周有灯光簇拥，格外显眼。
江一芒也看见了，惊呼道：“这里晚上竟然这么漂亮！妈你还记得不，当年哥来这里写生，咱们俩陪他一块儿，有对新婚夫妇在这里结婚，白纱一直拖到台阶底下……”
易晖看得入神，难得被叫哥哥都没听到。
江一芒得不到回应觉得无趣，抬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当年画了那么多次，还没看够？还是说……”说着眼珠一转，凑到易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也想在这里结婚？”
“结婚”两个字触到易晖深埋心底的某根弦，他条件反射地摇头：“不、不是。”
江一芒笑起来：“反正肯定是你在我前面成家，到时候就在这儿办婚礼呗，咱妈肯定同意，对吧妈？”
坐副驾驶的江雪梅连连称是，母女俩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起来。
易晖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教堂。
方才的否认里有一半在撒谎。
他不想结婚，因为他结过婚，举办婚礼的地点正是眼前这座教堂。
晚上近七点，周晋珩开车行驶在韶光路上，这条路不算拥堵，红灯却很密集，经常起步不久就要踩刹车，开得人火大。
紧赶慢赶，还是在约定的时间前到达餐厅。周晋珩先把菜点了，等到第二道菜上桌，方宥清姗姗来迟。
他边坐下边说：“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吧？”
周晋珩恍惚片刻，想回答“是”，转念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人家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他。
“没有，我也刚到。”终究选择了最普通的回答，周晋珩看了方宥清一会儿，让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的重叠，似在确认他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那天周晋珩从S市赶回首都，混在机场出口的人群中，看着身穿一袭风衣的方宥清出来，一股蓄势已久的冲动使他向前迈了两步，而后又被已经趋于平静的心跳生生逼停，退回原地。
他看着熟悉的身影走近，与来接机的亲友拥抱，又看着那背影远去。
眼下，就坐在对面的方宥清面带微笑，举杯道：“听说你现在很红，恭喜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四个字听上去无端带着点讽刺意味，周晋珩本该慌乱无措，可不知为何，他前所未有地镇定，也举杯，嘴角勾起：“还听说了什么？”
方宥清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容温和道：“还听说，你结婚了。”
没来由的，周晋珩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他垂眼把玩手中的杯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但他仍然期待看到方宥清的反应，三年来他时长会设想这个场景，那个抛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人，是否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恭喜你。”方宥清又道一遍恭喜，声音听起来真心实意。
仿佛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缓缓落地，惆怅茫然的同时，周晋珩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轻松。
“谢谢。”他回敬道，“听说你考取了心仪的学校，恭喜你。”
这顿迟来三年的晚餐，原本应该保持这样疏离的氛围，最后以交换联系方式作为收尾，哪怕明知道这串号码会躺在通讯录里积灰尘封。
可惜事与愿违，不知是谁起的头，桌上又开了一瓶酒，两人你来我往，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方宥清不胜酒力，周晋珩自认没有劝他少喝点的立场，席间话题渐渐丰富，从桌上的菜品聊到工作，又说起母校，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汹涌的潮水漫了出来。
“你结婚了，你真的结婚了。”方宥清面颊坨红，口齿也变得不清晰，掀起一双含水的眸子望周晋珩，“你……你开心吗？”
周晋珩干笑一声：“你猜？”
方宥清真的喝多了，迟钝地摇头，肯定道：“你不开心。”
周晋珩不想说话，瘫靠在座椅上，仰头看反射着摇曳灯火的天花板。
也许他也喝多了，思绪浮游飘荡，冷不防想起当年的婚礼宴席就是在这里办的。
本该在S市办，后来因为小傻子的哥哥希望把婚礼从S市挪到首都来办，哪怕知道他意在监督，周家那会儿急于倒贴拉投资，还是同意了。
周晋珩不擅记事，尤其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只记得，在附近的教堂走过场后，他碍于大舅哥在一旁虎视眈眈，牵着小傻子走进这家餐厅，小傻子一进门就抬头看流光溢彩的琉璃穹顶，小孩子般地发出感叹：“哇，好漂亮啊。”
当时他是如何回应的？
周晋珩仔细回想，自己当时很不耐烦，只想把流程过完赶紧离开，牵着小傻子径直往里面走，嘴上低声催促：“别看了，下回带你来慢慢看。”
现下有空欣赏这穹顶，不得不说确实挺漂亮的，小傻子学美术，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后来为什么没带他来看呢？
酒精有时候会产生奇妙的催化作用，周晋珩记起来了，小傻子当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隔三差五变着法子在他跟前提，什么“肚子饿了”“想去晒太阳”“坐在那里画画肯定特别快”，各种啼笑皆非的理由，往往还没说完，就被他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脱了。
周晋珩轻嗤一声，似在嘲笑，更像在自嘲。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把别人随口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惦记这么久？
自己开车来，代驾开车走。
回去的路上，周晋珩躺在后座做了个梦，关于那场轰轰烈烈的初恋，关于那个今天未曾提及的诺言。
当年他和方宥清跟所有的校园情侣一样，也曾幼稚地许下过终身之约。这个约定像烫在他心口的一道疤，每一次回忆等同于把刚长好的伤口再次撕开。如今想想，让他忘不了的是这份经年累月反复发作的痛，那个人本身的分量反而模糊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跟小傻子结婚？
怀疑一旦在脑海中成型，就会引来无数种假想和猜测。不可否认的是，除去拿进演艺圈作为交换筹码这一点，这段婚姻还有其他地方吸引着他。
直到刚才那顿饭之前，周晋珩都认为，易晖是有点像方宥清的。
一样的白皮肤大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好似水光满溢，乖巧又天真；一样不高不矮的匀亭身材，从背后刚好能抱满怀；一样细腻恬淡的心性，不惹人注目，也不需要特别关照，给他画纸和笔他就能安静一整天。
可这些特征很多人都有，除了这些呢？
他们俩分明是不一样的。
晚间车流量激增，行至韶光路，停车的次数比来时更频繁。
周晋珩换了个姿势，视线落到窗外，夜里的教堂灯光璀璨，却不失庄重肃穆。
就像那天，钟声敲响，身着白西装的易晖竭力收敛笑容，强压嘴角，学神父摆出严肃的表情，生怕被周围的人取笑，并不知道弯起的眼睛和眉梢洋溢的笑意早就将他的内心出卖了个彻底。
他站在红毯的起始位置，伸出手，在钟鸣声中红着脸说：“你……你牵我过去呗。”
那画面生动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终于让周晋珩捕捉到了以前未曾留意的东西。
他牵得随便，易晖却交付得珍重。
自他牵起易晖的手的那刻起，那双饱含爱意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夜色渐浓，直到身后的教堂远到看不见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晋珩还在踌躇不定。
手机界面上停着易晖的电话，只要按下拨通，就能把他叫回来。
叫回来之后呢？昨天把他的玩偶扔在地上，哆啦A梦的肚皮蹭脏了一块，他回到家会不会看出来？
不然回去的路上给他买个新的吧，一模一样的，小傻子肯定看不出来。
再说答应了老东西周末一起回趟周家，这电话非打不可。
总算决定了，手指刚要按下去，手机突然震动，有电话打进来。
是个陌生号码，周晋珩没存，却对这串数字烂熟于心，看到的刹那间就黑了脸。
接起来“喂”了一声，还没准备好接受“为什么换号码”的质问，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易晖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周晋珩最讨厌别人用长辈的姿态压他，反骨顿时窜上身：“他的电话，我怎么知道？”
那头的人似乎不想跟他废话：“你没跟他在一起？”
周晋珩：“没啊，我在首都。”
“他在S市的家里吗？”
“他不在你那里？”
两个声音几乎同步，最终周晋珩迫于大舅哥的淫威率先退让：“我前两天回去了，他不在家。”顿了顿，发问，“他没有去找你吗？”
那头沉默，似在思索，少顷后开口道：“我前半个月都在国外出差，没跟他联系过。”

第六章
周晋珩也没能打通易晖的电话，连夜又回了趟S市。
家里还是没人，上次回来用过的杯子原样摆在床头，里面是喝了一半的凉水。
再次打开通讯录，上下来回翻了两三遍，愣是没找到一个能拨的号码。
他根本不知道易晖还能去哪里。
不过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印象中有一回，起因和经过周晋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无外乎放鸽子、没守诺之类的事，总之就是弄得小傻子不高兴了，小傻子负气离家出走，没去首都找哥哥，也没回S市的其他房子，手机关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周晋珩被家里老东西和远在首都的大舅哥前后夹击，焦头烂额地托朋友查监控，得到消息后半夜开车到市中心某百货大厦，小傻子果然蹲在门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他的哆啦A梦，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后来周晋珩问他跑那儿去干吗，易晖背过身去不肯说，他也没耐心追问，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把这事抛诸脑后。
反正傻子的心思你别猜，鬼知道他天马行空地在盘算些什么。
当然也不能惯着。周晋珩可以预见到，这会儿如果又出去找，小傻子下回还敢这么干，有恃无恐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于是他安心地洗澡准备睡一觉，明天一早小傻子开机接到大舅哥的电话，听说他在家，肯定自己就回来了。
躺在床上摸到那只傻笑的哆啦A梦，周晋珩掐着它的大脸发泄般地揉圆搓扁，心里舒畅了才放过它，随手丢在易晖的枕头上，翻身盖被，沉沉睡去。
周晋珩做了个梦。
是个春梦，梦里的画面模糊，依稀可见面前的床上横卧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修长，骨肉停匀，浑身的皮肤在深色床单的映衬下，笼着一层莹白的光。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触感细腻柔滑，有很软很细的哼叫声传入耳道，伴随着手掌下那具身体的不住颤抖，脑袋轰地炸开，他什么都没想，抬膝上床，倾身覆上去。
醒来后，周晋珩粗喘着掀开被子，看到身下狼藉的那一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他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比如前阵子拍戏太累没时间疏解，比如很久没有这么早睡了，深度睡眠最是容易引发稀奇古怪的梦。
然而，看着镜中人滴着水的脸，水汽蒸腾下涣散的、似乎仍在回味的眼神，周晋珩不得不逼自己承认，他对易晖的身体是有迷恋的。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回过几次家，就和易晖做过几次。
起初是易晖主动勾引。小傻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拙劣手段，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就往床上爬，被周晋珩扬言要赶下床去，就抱着被子红着眼眶看他。
待到周晋珩不耐烦了，拎起枕头打算去隔壁睡，小傻子急了，爬到床边抓他的衣摆，周晋珩这才看到被子底下的身体不着寸缕。小傻子什么都没穿，薄被半掩着细瘦的腰，从脸蛋到胸口绯红一片。
送上门来的，哪有不吃的道理。
何况周晋珩刚被逼婚，心情很糟，急需有人给他泄火。
跟小傻子做 爱的感觉既新鲜又奇妙，分明比他大几岁，小傻子在床上却生涩得让周晋珩以为自己在欺负小朋友。
小朋友一身细皮嫩肉，手上稍微使点劲儿就要哭，还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用鼻子喘气，难受狠了才攀着他的肩小声叫唤：“老公……慢、慢一点，晖晖疼。”
殊不知这种话在床上只能起到助兴作用，小傻子被架着腿弄狠了，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经过颜色艳丽的唇，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亮樱桃，让周晋珩只想把他一口吞掉。
明明是惑人心志的场景，偏偏被小傻子不谙世事的懵懂眼神添了一份纯情。也正是小傻子身上这份天然去雕饰的天真，引诱着周晋珩数度沉溺。
镜中人从变暗的双眸中察觉到自己又起了反应，再次恼羞成怒。
拿起手机，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小傻子的回电，楼下大门紧闭，门口一切清冷如常，人根本没回来。
这种被什么东西威胁、牵制的感觉让周晋珩出离烦躁，不亚于被限制人身自由给他带来的压抑和束缚感。
他一边在心里狠狠地想有种你别回来，一边借由行动排遣躁郁，飞起一脚踹在门边的花盆上。
没承想那花盆如此脆弱，轻轻一碰就碎得四分五裂，里头的泥洒在地上，细弱的根茎歪倒在泥里，甚至折断两片叶子。
约摸一刻钟后，周晋珩接到助理小林的回电：“人已经安排好了，两小时后上门。”
周晋珩不满：“两小时？不行，一个小时内必须到。”
小林无奈道：“这个点光买花盆就够难为人的了，您又不知道花的品种，不同品种的话需要的土壤也不同，那人说要等花市开门多买几种再过来。”
周晋珩啧了一声，蹲下，皱着眉嫌弃地用手指碰了碰被勉强插回土里的茎叶：“是一种白色的花，五瓣，花蕊也是白的……应该喜欢阴凉潮湿，还怕冷。”
他记得小傻子在家的时候每天都会给这盆花浇水，天稍一转凉就把它往屋里挪。他看着烦，叫他把这花扔了，小傻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有花有草才像个家”。
想到这里更气闷，知道这里是家还不赶紧回来？
小林那头应了，说打电话去叫那人尽快，拿出救花如救人的革命精神。
挂了电话，周晋珩捡起一块花盆的碎瓷片，把那堆土往中间拨弄几下，不由得开始担心这娇气的花活不下来。
他性子急，没耐心，从没养过什么花花草草，知道的关于照料植物方面的知识趋近为零。要是这个家里的保姆还在，这花说不定能得到及时挽救。
保姆为什么会被辞退来着？
周晋珩眉头蹙起，又开始在被忽略了的琐事中搜寻答案。
似乎是因为他觉得保姆管太多，以为她被小傻子收买了，那天他刚好得知前助理私底下跟小傻子有联系的事，一气之下先炒了助理，再回家把保姆也轰走了。小傻子跟保姆阿姨处久了有感情，为此还掉了几滴眼泪。
现在想想，一个洗衣做饭的保姆能掀出什么大浪来？当时他气昏了头，竟丝毫没顾及小傻子的心情。
即便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周晋珩仍不愿承认这种情绪叫做后悔。
没关系，把花救活，把小傻子叫回来，就没事了。
周晋珩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朋友圈和微博各发一份。
发完坐下，靠在座椅上抱臂等人，时不时用余光瞥手机一眼。
小傻子最是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不信他看不到。
今天的首都与S市一样，是入秋以来难得的晴天。
某手机店里，易晖把电话卡插进手机，江一芒在一旁惊呼：“呀，珩珩发微博了！”
易晖的手随着手机开机的震动抖了一下，江一芒凑过来看：“不是吧你，太久不用手机，都抓不稳了？”
她帮着做开机设置，存入自己和江雪梅的号码，兴冲冲地要给易晖下个微博。
“不，不用了。”易晖忙把新手机抢过来，“我不会什么微博，能打电话就行了。”
江一芒撇嘴：“也是，你这破手机估计开微博都卡。妈又不是不给你钱，干嘛不选个贵的？”
易晖笑笑：“我不用那么好的，能打电话就行。”
回去的路上，江一芒学江雪梅唠叨不停，说像他这样拒绝社交是不行的，哪怕网络社交也好过一个人闷着，毛病都是闷出来的。
许久没被人这样边嫌弃边关心，易晖连连点头称是，回到酒店就打开浏览器，上网搜索信息。
先搜了下易氏集团的新闻，随便点开一条日期最近的，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一眼捕捉到哥哥的名字，通篇都在报道这位外姓的大少爷管理有方，易家的生意蒸蒸日上。
再去搜嫂子的名字。说是嫂子，其实是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生，新闻说他正在西南偏远地区闭关拍戏，据探班粉丝说一切都好。
易晖放了心，生怕不小心看到其他的娱乐圈相关新闻，看完就匆忙将页面关闭。
中午江雪梅来了个电话，问易晖身体舒服点没。
江一芒凑在话筒边插嘴：“好着呢，我带他去买了新手机，现在不用担心他走丢咯。”
江雪梅在电话那头咯咯直笑：“放心，只要你们兄妹俩好好的，妈不知道多放心。”
本来说好一块儿去易晖母校找推荐他参加比赛的美术老师，谁料易晖昨晚上吹了点冷风，半夜发起低烧，还咳嗽不止，吓得江雪梅没敢再带他出门，上午自己去找老师，让江一芒留下来照顾他。
听说江雪梅在请老师吃饭，下午还要去别处办点事，江一芒在床上直打滚：“啊啊啊啊好无聊，早知道把我的十字绣带来打发时间了。”
易晖见过她那幅绣了一半的人物十字绣，勉强地笑了笑，说：“你可以出去玩，不用管我。”
江一芒没忘记母亲的嘱托，坚决留下来照顾人。抱着手机微信切到QQ又切到电话，盘坐在角落里嘻嘻哈哈，不多时就跟小姐妹们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聊了一阵，突然蹭地跳起来：“真的？不是刚从S市回首都吗？入住花园酒店？城西的那个？”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一芒从床上一跃而下，外套鞋子胡乱往自己身上招呼，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一拍脑门，疾步返回来拉着易晖一起出去：“走走走，陪我去应个援，只要半个小时！”
易晖被拉着一路狂奔，不到十分钟，就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楼下，置身于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
江一芒在跟身边的女孩子聊天：“我就住在附近的酒店，过一条街就到，你说巧不巧？看到群里说珩珩待会儿出来，我直接就杀过来了！”
方才在马路那头远远地看见酒店招牌，易晖的心就已经悬到嗓子眼，现下那个人的名字从周围女生的口中不断被提及，他更是惊惶无措，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
“欸你去哪儿？”江一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乱跑呀，人马上就出来了，咱们一会儿就回去。”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来，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有几个保安模样的人从酒店里鱼贯而出。
人群霎时沸腾，除了易晖。
他在看到那辆熟悉的商务车的第一眼，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仿佛意识到危险逼近，他拼命后退想撤离，想离得越远越好，却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挤向前。他朝着江一芒说了些什么，可周遭沸反盈天，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终究没能从人海中挤出去。
易晖满目仓皇，视线越过人群，看着那人迈着大步从酒店里走出来。明明周围有很多人，保安、助理、经纪人，浩浩荡荡一群，他还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一身黑衣黑裤，打扮低调，浑身的凛冽强势的气质却独一无二，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他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面色阴沉，似在冲电话里的人发火。
呼吸陡然一窒，易晖像被一只无法挣脱的手拽回他不愿回想的曾经，旋即无法控制地想——
我已经不在了，谁还会惹你生气呢？
仅是挪开目光，就耗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狂热的粉丝们蜂拥向前，终于把唯一格格不入的人落在原地。
易晖无力地阖上眼睛，企图用遮挡视线的方式忘掉刚才映在脑海里的画面。
可那个人，那张面孔，他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过，用笔虔诚地画下来过，每一条的轮廓、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烙在他脑海中，擦不掉，也剜不去。
江一芒回来的时候还没从亢奋中抽离，巴不得全世界都来分享她第一次见偶像的喜悦：“珩珩太帅了，真人比照片里还好看，个子也好高，笑起来好看，不笑更苏……我的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说了半天没等到附和，江一芒主动出击，掰着易晖的肩让他面向自己：“你也看到他了吧？就是一身黑的那个，今天珩珩这身衣服真绝了，特别衬他……”
话音戛然而止，江一芒脸上的笑容僵住，愣怔半晌，磕巴着问：“你、你怎么了？”
易晖摇头，想说没什么，嗓子却干哑滞塞，发不出声音。
顺着江一芒诧异的目光，他抬手去摸，还没碰到下巴，一滴透明液体落在掌心。
他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冰凉的泪。
作者有话说：别着急，很快了。 得知真相之前，这些都是必经之路。

第七章
从前的易晖虽然不聪明，智力等同于稚龄儿童，但他其实不怎么爱哭。
他知道自己长得高，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比那些小孩久，妈妈生病那么痛都不哭，哥哥工作那么忙也不哭，他跟他们一样是大人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很丢脸。
可不知为什么，只要有周晋珩在，他总是忍不住。
初次见面，他就在哭。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一抹斜阳沿着窗户边缘扫进屋内，将眼前的画纸分为明暗两半。前排的学生在画素描，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让整间画室的氛围更加宁静。
易晖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越是着急，拿着笔的手越是发颤，笔尖甫一靠近纸面就颤得更厉害，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他咬紧下唇，控制手腕的同时努力将脑海中的杂念摒弃。妈妈还在医院里等他，等他将窗外的花画好带回去。
虽然所有人都瞒着他，他还是从妈妈半昏半醒的状态，还有医生说话时表情中猜到，妈妈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妈妈说想看春天的花，他怎么能不满足她的心愿？
想到这里，易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新的画纸，然后拼命睁大眼睛，屏气凝神。刚要落笔下去，侧后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动。
窗户开了，先是一条细缝，然后是倾泻而入的阳光，紧接着，一个身影挡住大半光线，双手扒住窗沿，长腿一伸，利落地翻跳而下。
是一个年轻男孩。
窗户很小，男孩的身量却很高，能将这套动作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可见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进到屋里，男孩拍拍手随便掸了掸灰，单手插回兜里，转过身来时，脸上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起的洋洋得意。
然后与易晖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
迅速阴沉下来的面色遮盖了些许不自在和赧然，男孩先发制人，瞪眼凶道：“看什么看？”
易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也许是窗外阳光太过刺目，眨眼的同时，蓄在眼眶里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男孩显然没想到会把人吓哭，不自在地“喂”了一声，上前两步，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去摸校服衣兜，什么都没摸到，尴尬地摊手：“你哭什么啊？”
易晖难堪地背过身去，一边攥着袖口胡乱擦眼泪，一边摇头，意思是“不关你的事”，那男孩却理解错了，见讲台上没有老师在，大步绕到他面前，蹲下，仰起脖子观察：“真哭了……我有那么凶吗？”
男孩的语气中有不耐也有懊恼，听得易晖万分羞窘。奈何他心里难过，眼泪开了闸就收不住，索性放开哭了起来，用手臂捂着脸，尽量不发出声音。
等发泄够了，抽噎着放下胳膊，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男孩还在。
“哭完了？”男孩嗤笑一声，表情却没有流露出轻蔑，他把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手帕递过来，“擦擦。如果刚才是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男孩显然不善于放低姿态说道歉之类的话，梗着脖子一副不肯认错的样子，眼神也落在一旁，不跟易晖对视。
易晖自觉给别人添了麻烦，接过手帕，小声说“谢谢”。
本想把眼泪鼻涕擦干净，好好跟男孩解释自己不是因为他才哭的，那男孩却站了起来，晃荡到画室后排靠墙的座位，三张椅子一拼，躺下随手抄起一本书盖脸，翘着二郎腿打起了瞌睡。
易晖心中有许多疑惑，他是谁？为什么要翻窗进来？
不过这些不重要，也不是他该问的。
把手帕仔细叠好，易晖集中精神，继续画画。
哭过之后心情果然舒畅许多，一旦全情投入，效率也随之提高。不多时，画纸上铺满花朵柔和的线条，一根细枝蜿蜒而上，将含苞待放的和已然盛放的花一视同仁地串在一起。
“画得不错啊。”
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的刹那，易晖吓了一跳，手上不由得一松。
男孩哭笑不得地伸手接住画笔，塞回易晖手上：“我真有这么吓人吗？”
易晖稍稍侧仰脑袋，对上男孩惺忪半眯的睡眼。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继续品评这幅画，修长的手指点在画纸上：“喏，这儿，还有这儿，颜色亮一点会更好。”
声线低沉慵懒，口吻随意，易晖仔细看了看他指的那两处，发现他说的很有道理。
“谢谢，谢谢您。”易晖再次道谢，屁股往边上挪了挪，邀请男孩坐下。
男孩摆摆手，抬臂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朝前面看了一眼：“真想谢我，下回帮我画幅画吧。”
易晖懵懂又郑重地点头：“什、什么画？”
“肖像画。”男孩挤眼睛冲他笑，然后把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
彼时的周晋珩还在念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莽撞冒失地闯入易晖的世界里，连同那个春日午后的鸟语花香，一起被易晖悉心珍藏。
后来在相亲宴上重逢，易晖只当这是一场天定的缘分，哪怕对方已经不记得那天在画室的初遇，易晖仍然相信，以后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让他记起，再制造更多更美好的回忆。
他自作主张地沉浸在甜蜜中，忽略了周晋珩当时出现在画室的原因，以及周晋珩面对他时几乎不曾掩饰的敷衍与厌烦。
上辈子有些直到最后参透的事，换了副身体却突然顿悟了。易晖苦笑，从前他以为通过努力便可以与正常人无异，现如今才知道愚蠢果然大多源于天生，不然他不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垂死挣扎，傻事做尽。
江雪梅快回来了，江一芒坐在一旁观察易晖，见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大气也不敢出。
终究是易晖主动安慰她：“我没事，不用担心。”
江一芒将信将疑：“那你刚才……为什么哭啊？”
易晖想了想，说：“沙子迷了眼睛。”
“切，你骗小孩呢。”江一芒猛翻白眼，而后开始发挥想象力，“让我来猜猜……其实你也是珩珩的粉丝对不对？隐藏的那种，怕人家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追星丢人，哦——怪不得刚才在酒店门口着急要走呢，知道自己见到偶像会哭，对不对？”
易晖对妹妹突破天际的脑洞无言，但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解释，索性不回答。
江一芒以为他默认了，在床上又蹦又跳，说明天上午有粉丝见面会，叫易晖跟她一起去。
“我不去了。”易晖凭着本能回避，“昨天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
江一芒托着他的胳膊撒娇：“今天晚上早点睡就好了嘛，反正比赛在后天，明天就陪我一起去呗，好不好嘛哥？”
易晖被她这一声“哥”叫得心软，无奈道：“还想看我哭？”
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浮现在脑海，江一芒打了个寒噤，权衡再三，松开手，决定放弃。
他那时候哭得太吓人了，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空洞的瞳孔里却仿佛装着无边无际的绝望，浓重得像要把人吞噬。
不远处的花园酒店里，刚从公司回来的周晋珩正在为明天的见面会烦心。
这个时候谁有心思开什么粉丝见面会？他从不屑于在人前收敛情绪假笑营业，如果易晖还不出现，他明天八成会黑着脸上台，然后被各大媒体发通稿批评耍大牌。
小傻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周晋珩今天第不知道第多少次问自己。
可是没有答案，脑中一团乱麻，理不出一条可循的线索不说，铺天盖地的烦躁快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吞没了。
那条微博发出去半天，周晋珩的手机都没响过，他等不住，回到首都安顿好住处，出酒店去公司的路上给老东西打了电话，问小傻子有没有跟他联系。
老东西记仇得很，挖苦道：“你的配偶，他去哪里你不知道，跑来问我这个当公公的？”
周晋珩咬牙切齿：“从法律上来说，他还不是我的配偶。”又怕老东西一个不高兴有消息也不告诉他，压住脾气道，“如果他跟您联系，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电话前还是挨了一顿训斥，因为说好带易晖参加家庭聚会的事黄了，老东西觉得很没面子，骂他无能，一个傻子都哄不好。
周晋珩当时火冒三丈，气得差点买机票回去把那盆刚救活的白雪花再一脚踢死。
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得老东西的激将法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笑。
不是哄不好，是他根本懒得去哄。小傻子那么黏他，用不着他做什么，自己就巴巴地跟上来了，就算赌气也不会太久，随便不走心地道个歉，小傻子就要躲起来偷笑了。
即便如此，周晋珩还是决定放下 身段主动去找他。横竖就这么一次，就当可怜他半个月没回家，这会儿还不知道蹲在哪里哭唧唧，等自己去找他呢。
在娱乐圈混了两年，周晋珩也通晓了些人情世故，他不太愿意找S市那帮狐朋狗友帮忙，怕欠人情，思来想去，拨通了一个署名为“杨成轩”的电话。
听他道明来意，杨成轩沉吟片刻，问：“方宥清不是回来了吗？”
周晋珩莫名其妙：“他回来了跟我找小傻子有什么关系？”
杨成轩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把那傻子甩了呢。”
周晋珩愣住。方宥清回国好几天了，他们通过电话，还一起吃过饭，他缅怀了过去，也展望了未来，这段时间里，竟从未生出过把小傻子甩掉的想法。
周家当年选择跟易家联姻是为了救急，经过这两年的运转，周家的生意已经再度步入正轨，老东西不让他悔婚是怕外人说他们家过河拆桥，他从没想过悔婚又是因为什么？
这段所谓的婚姻在周晋珩眼里一直是场笑话，若不是当时恰逢方宥清抛下他出国，他心灰意冷终日颓废，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地答应。
如果说进娱乐圈当演员是能让当时的他重拾斗志的唯一一件事，与易晖缔结这样一个荒唐的婚姻关系之于他的作用就是分散注意力，减轻失恋的痛苦。通俗点说就是疗伤。
无论找怎样冠冕堂皇的借口辩驳，他乃至周家上下都利用了易晖，这是不可否认的。不同的是周家利用得光明正大，他利用得不动声色，对比之下，反而是他更卑鄙些。
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吧，周晋珩想，到时候真的分开，也不至于愧疚难安。
何况小傻子那么好哄，每个月多回几趟S市的家，他就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小傻子找回来。
刚才那通电话的最后，杨成轩提醒他可以回想下最后一次跟小傻子见面或者通话是在什么时候，周晋珩努力回想，想到头疼也没一点头绪。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只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脑袋不清醒，在这之前似乎答应过小傻子要一起过，后来接到一个电话……
想到这里，扔在床上的手机适时铃声大作。
又是大舅哥，程非池。
捏了捏眉心，做了两次深呼吸，周晋珩坐到床边，按下接通。
还是那头先开腔：“易晖回家了吗？”
周晋珩平时跟这位身居高位的大舅哥无甚来往，彼此谈不上了解，按理说他私底下应该是个挺随和的人，不然小傻子也不会跟他这么亲。可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哥一旦转过来面对自己，态度立刻急转直下，一点亲戚情分都不讲，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不加掩饰的冷漠。
周晋珩的态度自然也好不起来：“没，我托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程非池反问：“你不去找？”
“我找了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周晋珩没好气道，“谁知道他躲哪里去了？”
程非池沉声道：“这话该我问你。”
周晋珩险些气笑了：“怎么，他离家出走之前是知会我一声，还是给我留什么线索了？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鬼知道他出家门之后往东还是往西，上天还是入地？”
话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渐生疑窦。
他隐隐意识到事情不对。
易家在S市势力浩大，就算易家老爷子懒得管这个傻儿子，大舅哥也不会放任不管。然而程非池给他打的这通电话，代表他也没找到人。
本以为那头的人听了这番话会毫不客气地挂断，结果并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约摸半分钟后，周晋珩刚要问他最后一次跟易晖联系是什么时候，电话那头先开腔：“半个月前，也就是我出国的前一晚，易晖给我发了条短信。”
周晋珩不由得竖起耳朵：“他发了什么？”
又沉默了两三秒，程非池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哥，他对我很好，以后你不要再管我了’。”

第八章
绘画比赛在市郊的一所高校的美术大楼举行。
上午九点的比赛，一家三口七点多就到了。门口正在拉横幅，趁人不多，江雪梅带着两个孩子在横幅下合影留念，说要洗出来带回去挂在家里。
早餐在附近摊点买的，每人三个包子加一袋豆浆。
易晖把袋装的豆浆拿在手上研究半天，不知该从哪里下嘴，江一芒拿过去利索地咬开一个豁口，插上吸管递回来：“这儿没人认识你，别装斯文啦。”
易晖没喝过这种袋装饮品，犹豫地接过来，又观察了一会儿才凑过去吸了一口，江一芒问他好不好喝，他咬着吸管点头道：“好喝的。”
江雪梅难得见儿子夸什么东西味道好，要把自己那袋给他，顺嘴一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易晖呛着了，捂着嘴猛咳，江一芒边拍他后背边代他解释：“刘医生不是说他可能会变嘛，口味跟从前不一样也不稀奇啊。”
母女俩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江雪梅轻易地接受了这套理论，让易晖进去好好发挥，出来一起去吃甜品。
这次的比赛倒也谈不上什么发挥，主题是一早就定下的，虽是现场作画，参赛者有足够时间提前做准备，大多都有具体的构思了。
再说也不是什么正规比赛，易晖知道江雪梅只是想寻个由头带他出来走走，所以并不紧张，怀着重在参与的想法走进比赛现场。
铺开画具，抬头便看见大大的“朝阳”两个字写在黑板上。也许因为是校园组的关系，周围的参赛者多从风景画入手，易晖另辟蹊径，先在画纸的正中偏右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周身填补以透亮的光线，整张纸上没有太阳，却能看出画上的人在旭日东升时，与光芒一起走来。
重生以来，易晖在保留记忆的同时，几乎无时不刻不在受原主身体的影响，从前他虽然瘦但身体素质不错，现在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凉水都不能多喝。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会继承一点原主的绘画习性，可是真正下笔后，才发现还是自己的笔法保留比较多。
画中人逆光而立，短发在微风中飘扬，被劈成千丝万缕的金色晨光从发间、肩上，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钻出来，擦过脸侧的瞬间，深邃的五官在皮肤上投下阴影。那人下巴微抬，身形颀长挺拔，倏忽望去，恍如神祗披光降临。
没等颜料干透，易晖就匆忙将画交了上去。
他不敢再多看画上的人一眼，生怕背对阳光下的面孔在脑中具象化，与另一张脸重合。
收拾完画具出去，本打算直接从正门与江雪梅、江一芒汇合，没成想会在校园里遇上熟人。
准确说是江一晖的熟人，一个清秀的男生，也是来参加比赛的，看见他就拼命招手：“江一晖！”
易晖充耳不闻，抱着东西埋头向前走，男生不懈地追上来，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江一晖，你怎么不理我啊？”
易晖无处可躲，慌得头都不敢抬：“没、没有。”
幸好江一晖本来就不是个合群的人，男生以为他忘了自己的名字，自报家门说叫唐文熙，他的大学同学。
“你也真是，大学四年都没记住我的名，害我每次都要重新自我介绍，好尴尬啊。”唐文熙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得开怀，忽而想起什么，改口道，“哦不对，是两年半，差点忘了你大三的时候休学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江一晖身边的人都很活泼有趣，所以重生以来，遇到的人都跟眼前的男生一样善良友好。受到感染的易晖不由得松弛身体，放下戒备，与男生就刚结束的比赛聊了几句。
末了唐文熙邀请易晖共进午餐：“一起吃个饭吧，就在学校外面的小餐馆，还有几个学弟学妹也在那儿，正好咱们好久没聚了。”
易晖自是推拒，说妈妈和妹妹还在外面等他。
“那就一起啊。”唐文熙热情道，“反正人不多，坐得下。”
易晖畏惧与陌生人相处，正绞尽脑汁回绝，有个人从不远处的快步走来：“不就拿个东西吗？怎么去这么久。”
是来找唐文熙的。易晖松了口气，打算趁乱溜走，谁知唐文熙铁了心要留他吃饭，不由分说逮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推：“成轩，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班上的美术天才，江一晖。”
听到对方的名字，易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更不敢抬头了。
周晋珩有个朋友就叫这个名字，而他对周晋珩的那些朋友惧怕非常。
不过这个名字很常见，首都这么大，应该没那么凑巧。
易晖在心里安慰自己，刚要抬头打个招呼，对方先开口了：“易晖？你怎么在这儿？”
从公安局出来，周晋珩边接电话，边发动车子前往机场。
“你在哪儿玩呢？”电话那头的杨成轩问。
周晋珩单手握方向盘，猛踩离合转向倒车：“公安局。”
“真报警了？”杨成轩笑起来，“至于吗，他那么大个人，还能被人拐跑不成？”
周晋珩笑不出来，神情严肃道：“S市那边我派了人，首都这边只能找警察。”
杨成轩问：“出入境那块儿查了吗？”
“他护照过期了，出不了国。”
“假护照？”
周晋珩冷哼：“以他的智商，知道买假护照？”
“也是。”杨成轩琢磨一会儿，道，“想来想去他也只有被讹钱的价值啊，这么久没人联系，显然不是绑架……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周晋珩这会儿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有消息赶紧说，没消息我挂了。”
“欸欸欸别急啊，打电话给你当然有事。”杨成轩不卖关子，直接道，“刚才我遇到个跟易晖长得很像的人，在D大校园里。”
“然后呢？”
“啧，你就不好奇吗？”
周晋珩皱眉，不耐烦道：“你说了‘很像’，就代表不是他。”
电话那头的杨成轩哈哈大笑：“还是你了解我。确实不是，我特地确认过了。”
反倒引起周晋珩的好奇：“你怎么确认的？”
“他手背上不是有好大一块疤吗？”杨成轩浑不在意道，“我仔细看了，两只手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挂掉电话，车轮在地面高速旋转，周晋珩的大脑也一刻不停地运转。
杨成轩口中的疤，其实是烫伤。
小傻子皮肤白，身上很容易留痕迹，何况沸腾的热水直接泼上去。
还不止一次，光周晋珩印象中的就有三次之多。
第一次是不小心，小傻子起得早，怕他口渴倒水送到床边，被刚醒来有起床气的他一巴掌挥开，杯子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热水洒了小傻子一身。
第二次是在大舅哥无形的威胁下，硬着头皮带小傻子出去过情人节。去的那家餐厅是他和方宥清曾经去过的，于是越看对面坐着的小傻子越不顺眼，上了一道生着炭火的烤肉，小傻子傻乎乎地给他夹菜，他嫌弃得很，抬手猛推了一下跟前的菜盘，烧烤盆顿时倾倒，滚烫的边沿刚好碰到小傻子伸过来的手。
如果前两次能算作无心，第三次便掺杂了些许有意为之。
那天他听说方宥清在M国那边考取了心仪的美术学院，未来两三年都不可能回国，随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在眼前消失，他却被困在这座荒唐的婚姻牢笼中什么都做不了，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其他人都知道在他生气的时候退避三舍，偏偏小傻子不识相，屁颠屁颠地跟着他，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还让他吃东西，说吃点甜的喝点热水就好了。
他被小傻子弄烦了，满腔躁怒无处发泄，叫小傻子拿着杯子，自己抄起开水壶往杯子里倒。看着小傻子被隔着杯壁烫到倒抽气还不够，杯子满了也没停下，魔怔了似的，任由刚烧沸的水漫出来，洒在小傻子紧紧抓着杯子的手上。
手背的疤就是这么来的。要是别人抹几天烫伤膏兴许就好了，小傻子不知道抹，还整天捂着不让人看，拖到伤口蜕了层皮，疤永久地留在了身上。
想到当时小傻子被烫到掉眼泪也没有松手，周晋珩的表情越发凝重，双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以年轻气盛作为借口迁怒一个无辜的人，他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过恶劣。可小傻子非但不怪他，还竭力隐瞒不让别人知道，周晋珩偶尔良心发现问起来，他就瞪圆眼睛一脸真诚地说不疼，还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关系啦，过几天疤就消了。”
小傻子没什么时间概念，狰狞的疤在手上留了两年多也不当回事，被哥哥问到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就这样，也能叫“对我很好”？
周晋珩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程非池转述给他的那条短信，仿佛一记重拳落在他身上，将他猜测的、自以为的真相砸了个粉碎，告诉他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傻子表里如一，把对他的信任和爱都融在流逝的时光里，只要回头探寻，便能窥得痕迹。
对了，短信，手机！
一口气顿时提到嗓子眼，周晋珩猛打方向盘，在距离飞机场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掉头。
还没等到车子行驶平稳，他迫不及待地给助理打电话：“上次我给你的手机呢，扔到哪里去了？”
下午两点，公司楼下，小林看着骚红色的跑车一个甩尾，稳当当地停在面前，忍不住张开嘴，又朝天打了个哈欠。
昨天的粉丝见面会从下午开到天黑，结束后他留下跟其他工作人员收拾现场，半夜才回家休息，刚才被周晋珩的电话弄醒时还懵着，好半天才想起他要的手机是哪一个。
虽然跟着周晋珩的时间不长，小林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气和习惯，知道做他的助理最要紧的就是帮他打理好后方，尤其是随手乱扔的东西一定要收好，弄不好哪天想起来转脸就问他要。
所以，把那支前不久刚被抛弃的手机交回周晋珩手上时，小林不免有些未卜先知的得意，昂着头等待夸奖，美滋滋地想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红包。
谁知周晋珩接过手机后面色仍旧阴沉，周身散发着闲人勿进的低气压，打开手机的同时挥挥手，告诉他可以走了。
小林一步三回头地将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周晋珩一个人。
手机这时候也顺利打开，看到壁纸上天真笑着的小傻子，周晋珩破天荒地没有不耐烦地赶紧滑过，而是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超时熄灭，小傻子的脸突然消失在视线中。
心口沉甸甸的，像被什么重物拖着往下坠。周晋珩深喘几口气，努力压住心中恣意蔓延的不安，再次点开手机，解锁。
几乎是同时，手机接连震动，上次在信号不好的颁奖礼场馆没能收到的短信同时涌入。
直到手机彻底不震了，周晋珩才挪动僵硬的拇指，点进短信界面。
十几条未接电话提示，全部来自“a灰灰”。
小傻子不知道他那天醉酒后把手机关机丢在车上再没碰过，更不知道他回到首都工作时干脆买了个新手机，顺便换了新号码。
小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只记着他答应过的事，一遍又一遍地打早已被他遗弃的号码，盼着他回来一起过生日。
来电的时间很有规律，从下午六点到隔天凌晨一点多，每半个小时一通电话，像是生怕打扰他，周晋珩甚至能想象到小傻子拨电话时的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样子。
一定还准备了鲜花和蛋糕，他最喜欢的白色，他最钟情的口味。
放下手机，周晋珩闭了闭眼睛，这两天既要忙工作又要到处找人，此时四下无人，疲惫悄然爬上眉间。
除了累，让他不想睁开眼睛面对的还有因为这串未接来电忽然涌入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生日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从旁人口中听说方宥清回来了，冲动之下开车前往机场，半路上被冷风一吹，才觉得这个消息漏洞百出，分明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记得自己意识到被骗后的恼羞成怒，也记得自己是怎样把开玩笑的人揍了一顿，独独忘了被扔在后座的手机，还有跟小傻子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知道了。

第九章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江家母子三人没在首都逗留，买票即刻回程。
走之前抽空拜访了几个亲友，除了易晖的恩师，其他都是江父生前的朋友。聊到过去的事，开朗如江雪梅也忍不住落泪，易晖在旁边默默听着，对江家有了直观的了解的同时，对母爱的伟大无私更是深有感触。
前往火车站的路上经过一个以湖光山色闻名的公园，江雪梅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对易晖说：“当年我和你爸的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他为了我辞去收入优渥的工作，来首都从头开始，当时我就想啊，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取名叫‘晖’。”
没等易晖做出反应，江一芒先不乐意了，鼓着腮帮子埋怨爹妈偏心，名字都先取男孩的。
在江雪梅哄女儿的过程中，易晖脑袋抵着窗户，把过往关于家庭、尤其是与母亲有关的事回想了一遍。
或许又是冥冥中的巧合，他的母亲也曾告诉过他，“晖”取自“万物生光晖”，希望他永远沐浴在阳光下，乐观，自信，无忧无虑。
可是他让她失望了。
他把所有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终日如履薄冰，患得患失，用大智若愚掩盖自欺欺人，最后落得那样惨淡的下场，除了他自己，谁都怪不得。
回到小镇，易晖先依约去拜访刘医生。
去首都之前，易晖曾以短发形象与他见过面，并在他的循循善诱中放下戒备，半遮半掩地诉说了一些困惑。
是以简单寒暄后，刘医生直接切入正题：“这几天还做噩梦吗？”
易晖愣了下，摇头说：“不怎么做了。”
刘医生身体向前，摆出倾听的姿态：“看你的表情，似乎又遇到了新麻烦？”
易晖低头，视线落在交握的双手上，大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手背，缓慢地说：“我……我没办法画人了。”
“人？指的是世界上的所有人，还是特定的某个人？”
易晖干咽一口空气，说：“特定的……一个人。”
刘医生观察他的状态，不多时，又问：“你想躲避他，还是想忘掉他。”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震惊过去后，易晖进入长久的沉默。他看似平静，低垂的睫毛却在簌簌颤动，道出了他内心的紧张和挣扎。
或许还有几分恐慌，再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恐慌。
见他不答，刘医生换了个说法：“你想彻底抛弃过去，还是想掩耳盗铃，像从前那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偷偷地看他？”
呼吸变得急促，无法做出判断和选择的情况让易晖陷入焦灼。如今的他有了一个比从前聪明百倍的脑子，理应能想通一切，可这个问题仿佛架在悬崖峭壁之上，超出了他能处理的极限，许多零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大脑不堪重负，发出过载的嘶鸣警报。
最后是刘医生打断了他的思考，没再逼他立刻给出答案。
走之前，他告诉易晖：“如果你急于摆脱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给你带来的影响，从过去走出来，首要前提就是相信自己。”
“就算做了很可怕的梦，你也要相信现实世界中的自己不会坐以待毙，更不可能重蹈覆辙，这是你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呼吸，就一定能做到的事。”
再次从梦中醒来，床头放着的玻璃茶杯折射窗外的光，杯中的水清亮剔透，好似梦幻泡影。
周晋珩将手掌摊开在眼前，任由手心的冷汗蒸发到空气中，视线掠过深浅不一的掌纹，令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场景。
说是很久，仔细算算不过两年多前。彼时他和易晖刚住到一起，正处在长辈们的高压监控下，回家的次数频繁，因而与易晖的相处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身不由己，心烦气躁，自是不会给谁好脸。易晖则与他相反，不知道被谁洗的脑，以为是他主动回来的，每次都高兴得像个傻子。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傻子。
周晋珩有点惊讶于自己脑子突然不清醒，竟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先是扯开嘴角笑了下，而后看着手心弯曲延伸的掌纹，笑容里的自嘲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一抹难得的温柔。
那时候的小傻子总爱趁他睡着，趴在床边捧着他的手，柔软的指腹在他手心摸来蹭去，口中念念有词。
由于动作太轻声音太小，浅眠如周晋珩只被弄醒过两三次，偶然一次心情还不错，耐着性子听易晖说这么做的原因。
“你的生命线很长很长，比我的长多啦，但是爱情线有一点点短……不过没关系，我帮你摸一摸，再吹一吹，就变长啦。”
当时的周晋珩不屑嗤笑：“你知道什么叫爱情？”
小傻子知道害羞，红着脸支吾半天，说：“知、知道啊，就是想见你，想跟你天天在一起。”
周晋珩把床头的哆啦A梦拎起来扔他怀里：“你还跟这玩意儿天天在一起呢，你爱它吗？”
小傻子登时慌了，急忙解释道：“不不不一样的，它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我的老公。”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呐，说完把脸埋在哆啦A梦的肚皮上，耳朵尖都红透了。
这副模样总能勾起的周晋珩身体里那些近乎邪佞的欲望。他撑起身体，凑到易晖跟前，嘴唇贴着发烫的耳廓，坏心眼地逼问他：“知道叫老公，那给不给操啊？”
小傻子被喷薄在耳畔的热气和低哑的嗓音弄得浑身战栗，想往后撤又舍不得，生怕不赶紧答应周晋珩会反悔，抬起头露出两只水润黑亮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他，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给，你要什么，我都给。”
从卫生间里出来，周晋珩的阴着脸擦头发，用粗暴的动作无声地诉说懊恼。
梦里不由自主也就罢了，大白天醒着随便想想，居然也能失控。
胡乱擦了几下，周晋珩把毛巾甩开扔在地上，再次拿起手机看，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只好把认识的在S市有点能耐的人挨个拜托了一遍，包括他看不上的那几个狐朋狗友，按说这会儿该有反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这次小傻子打定主意要躲他，所以故意不让他找到。
他知道小傻子其实没有那么傻，不然怎么能躲这么久，不然怎么会让他……
周晋珩抬手抓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骤然响起的铃声让他暂时抛却了这股无名的烦躁，又在接起来的瞬间因为没听到想听的声音更加失落。
电话那头的方宥清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怎么了？接到我的电话，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周晋珩下意识否认，“刚起床，有点累。”
方宥清不疑有他，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周末美术馆的美术展，有我的作品展出，不知能否有幸请到大明星莅临指导？”
周晋珩迟疑片刻，道：“周末我有工作。”
“很重要的工作吗？”
“嗯，很重要。”
方宥清愣了一会儿，很快调整好状态，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啊，那太可惜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挂断电话，周晋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对自己刚才说的话产生迟来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方宥清的邀请，还是用谎话搪塞过去的。
他请了整整一周的假，预计用一天时间把离家出走的小傻子找回来。
那剩下的几天呢？
其实完全可以答应的，毕竟他从未拒绝过方宥清的提出的要求，哪怕方宥清当年执意要出国，他也没有说半个“不”字。
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说不出卑微乞求的话，好比在面对强加于他的婚姻时，他得过且过，消极抵抗，始终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无处安放的暴躁和怨气发泄在小傻子身上。
可小傻子又有什么错呢？
因为一个无关的电话偶然弄明白这一点的周晋珩呼出一口气，随后释然般地笑了。
既然请了足够的假，周末不如带小傻子去游乐园玩吧，他想，小傻子前阵子还把这个心愿写在送给他的卡片背面，也许那歪歪斜斜的儿童字体实在太丑，他竟然记住了。
他们可以去首都的游乐园，顺便去那家有琉璃穹顶的餐厅吃晚饭，晚上灯火通明的时候更漂亮，定能让小傻子再次兴奋惊呼。
等到夜里……思及此，周晋珩竟有点难为情，转念又一想，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关系了，就差一张纸，有什么不能想的？
小傻子连哭的样子都好看，在床上夸一夸他也不是不行。
计划做到这个地步，周晋珩不免联想到，如果从前赞美过小傻子，给过他多一点笑容，而不是怀揣着那些无端的厌恶对他恶言相向，或许他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小傻子想要的很少很少，但凡拿出从前对方宥清的耐心的十分之一，他也不用在这儿坐立难安了。
初尝后悔滋味的周晋珩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一时不知该怪小傻子太傻，还是该骂从前的自己幼稚得好笑。
闲着也是闲着，周晋珩决定在小傻子回家之前消灭一些证据。
他给那盆白雪花浇了水，学小傻子用喷壶让每片叶子都坠满水珠。
那只哆啦A梦他没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干脆扔洗衣机里搅和。拿出来一看有点变形，肚子上还是灰扑扑的，他捞起袖子亲自上手搓洗，手一抖洗衣粉撒多了，漂洗好几遍才勉强挤不出泡沫。
把洗干净的玩偶放到飘窗上，每十分钟翻一次面以保证晒得均匀，中途还抽空去把画室收拾了一下。
不过大半个月没人在，橱柜和桌椅表面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想着不多久就该把这些都移到朝阳的房间去了，周晋珩只随便擦了擦。
擦完出去时路过画架，看见那幅画到一半的肖像画，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紧绷几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还没画完，小傻子一定会回来的。
想到小傻子曾大言不惭地说要拿卖画的钱买一座房子送给他，周晋珩轻笑一声，除了觉得有趣，还意外地生出了些许期待。
所以，带着这样的好心情接到那个电话时，周晋珩的第一反应便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换完鞋拿起钥匙出门，他一面思考开哪辆车去接小傻子，一面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是做消防器材那家的公子，成天追着周晋珩拍马屁，一张嘴巧舌如簧，这会儿不知怎么犯起了结巴：“找找找到了，在在在郊外的一座山上。”
每听到一个字，周晋珩的脸色就冷上一分。
心跳却反其道而行之，额角也一突一突地狂跳，顶得太阳穴阵阵胀痛。那股被他用自我安慰强压下去的不安卷土重来，这回声势浩大，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眼神变得木然，肢体关节也开始不听使唤，周晋珩迟缓地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看屏幕上小傻子的笑脸，问：“哪座山，找到什么了？”
毕竟是关乎人命的急事，那人听他声音还算平稳，没有像平时那样暴跳如雷，便大着胆子重复一遍：“城北郊外的青黛山，尸体，找到了。”
初秋的S市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太阳已然消失不见了，黑云中蓄不住的雨水争先恐后地落下。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什么“警察刚到”“正在封锁现场”“你那个大舅哥也来了”……周晋珩统统没听见。
他脑中一片空白，心也被抽空了，四周好似竖起一道屏障，将喧嚣嘈杂尽数阻隔。
唯有从天而降的水仍拥有穿透能力，一滴雨在手机上，模糊了易晖的脸，他忙用手去揩，手指在屏幕上打滑，不慎解锁，那四个字不期然闯入眼中。
他放下手机，回身望去，依稀看到那座被乌云笼罩的大房子里，易晖趴在桌子上，用那只被他烫伤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等你回家”。
小傻子用着世界上最笨拙的方法，花了三年的时间把这四个字拆开来，再揉烂、碾碎，企图悄然无声地灌注进他心里。
而他，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才将它们拼凑完整，才想起来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稍有改动，前文也跟着改了一遍。

第十章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易晖接到唐文熙的电话：“你怎么这么快就走啦？”
易晖如实相告：“比完赛没别的事，就回家了。”
唐文熙遗憾道：“好可惜啊……这周末学校有个美术展，我们还想约你一块儿去看呢。”
“我们”两个字让易晖想起上次跟唐文熙说话时偶然碰到的故人，他不由得紧张起来，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攥拳往袖子里缩：“你、你们自己去看就好，不用管我。”
“不管你？那怎么行，我们可是老同学。前天你走那么急，都没来得及一起吃个饭，下次可不准再推了啊。”
听出与面对面时如出一辙的热情，易晖渐渐放松下来。
分别时唐文熙要走了他的手机号，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打来。当时见到杨成轩，易晖光顾着慌了，现在坐在离首都很远的家里，安全感足够，才得空细想原属于江一晖的这段朋友关系。
从之前聊天的只言片语中，易晖察觉到唐文熙是有些崇拜江一晖的，他称江一晖为“美术天才”，而且听上去只有羡慕并无嫉妒，说明江一晖的才华是得到周围人的认可的。
但是易晖不一样，他从小学美术单纯因为喜欢，加上家庭条件不错，无人给他施加压力，他便学得没什么上进心，也从不跟人比较，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绘画水平跟专业学画的江一晖定然天差地别。
底气不足让易晖十分局促，没说两句，他就着急想挂电话。
那头的唐文熙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围绕美术相关话题跟易晖又聊了几句，见易晖遮遮掩掩不愿多谈，抱怨道：“江同学你怎么回事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虽然平时话不多，提到绘画相关就来了精神，一堂课都不够你一个人发言的。”
易晖愣了下，他看向窗户玻璃，竟无法想象这张脸张扬自信，侃侃而谈的样子。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人会听的。”
“怎么会？”唐文熙拔高嗓门，“我听啊，我们都喜欢听。答应我，以后有空，一定要常回学校坐坐啊。”
挂掉电话，易晖一个人在画室里坐了许久。
他知道，他们喜欢的是江一晖，不是他。
没有人会喜欢他。
即便曾经有人对他说过“喜欢”，那也是违心的，有其他目的的。
有谁的“喜欢”是那样的呢？粗暴，敷衍，极尽侮辱之能事，但凡聪明一点点，都能看出他有多讨厌自己。
易晖走到外面，在那盆因为天气转凉被移到室内的铁茉莉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它墨绿色的叶片，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也好，没人喜欢就没人惦记，没人惦记，就没人会伤心了。
易晖不知道的是，在一千多公里外的S市，一切都因为他乱了套。
城南郊外，警笛声回响在山林间，高瓦LED灯将周遭高矮不齐的草木照得惨白，不远处的小房子也分得一点光亮，在泥泞的地面投下低矮的黑影。
路上堵得厉害，雨天山路湿滑，上山颇费工夫，周晋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山路寻到这里，一波警察正从小屋里退出来。
山上夜里湿冷，头发、身上都被雨水打得透湿，周晋珩浑然不觉，拨开人群冲进那间小屋，环视一圈，里面空无一人。
给他打电话汇报消息的那人还在，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拽，似在嫌里面阴森晦气：“周少，周少您先出来，人已经运走了，我刚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您都没接……”
周晋珩恍若未闻的，甩开他继续往里走。
他用一分钟时间将不大的屋子翻了个遍，窗帘后面、木桌下面、床底下，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放过。他紧抿双唇，一句话也不说，锐利的目光死死地在每一个角落搜寻，带着一股不找到决不罢休的气势。
最后是被现场的警察拖出来的，见他执迷不悟地还要进去，严肃地说要追究他妨碍公务、破坏现场的罪名。
周晋珩听了这话忽而有了反应：“什么现场？”
警察：“案发现场。”
“什么案？”
“命案。”警察以为他是来找事的，回答完把他往警戒线外轰，顺便扯着嗓子宣布，“开始清理现场，无关人等尽快撤离。”
周晋珩被推到外围，离那小屋近十米远的地方，他还不死心，不管不顾地往里冲，被几个人同时按着肩膀拽着胳膊，在原地动弹不得，死死盯着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小房子。
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布满鲜红血丝，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裤腿被泥水碰脏，衣服也被雨水洇湿斑驳一片，整个人形容狼狈，哪里还有平时光鲜亮丽的样子。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掺杂着警察在给刚赶到的屋主做笔录的对话声——
“这房子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十几年总有了吧？荒郊野外的，这么多年也没人住，谁记得啊。”
“那你是怎样跟死者进行的交易？”
“我就住在这山脚下，喏，就南边有亮光的那块儿。那天我上山溜达，看见他在这附近转悠，就问他干什么的，他听说我是这屋子的主人，高兴得不得了，问我这屋子卖不卖。”
“然后你就卖给他了？”
“嗨，哪儿能啊，这破房子也没个产权，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会做这种买卖？是他，没过几天又跑来，说要买这个房子，我不肯卖，他就追在我屁股后面，说多少钱都行。我看他挺诚心的，就想着租给他玩两天算了，还帮他从山下搬了桌椅进去。”
“钥匙一块儿给他了？”
“给了给了，能不给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警察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给房主看：“确定是他吗？”
“是他，确定是他，长得挺俊一小伙子，说话傻乎乎的，这里——”房主指了指脑袋，压低声音，“可能有毛病，是个傻的，我给他钥匙，他跟我确认好几遍，问这房子从现在开始是不是属于他了……”
话音未落，身旁一阵嘈杂暴动，周晋珩突然挣脱桎梏，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揪住房主的衣领拽起，仰着下巴俯视他，吼道：“你说谁是傻子？他不是傻子，你看错了对吧？快说你看错了！”
房主吓呆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围的人手忙脚乱地将周晋珩拉开。
混乱中，他看见警察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上面的人有一张白净的脸，几缕柔软的短发盖在额前，将他黑亮的瞳仁遮挡大半。
那人冲镜头笑得灿烂，跟周晋珩捏在手心里的锁屏壁纸一样，咧开嘴，露出左右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来到医院，周晋珩仍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对于自己来这里的目标却很明确，他询问过导医台，疾步来到太平间，没承想扑了个空，工作人员说遗体刚刚已经被亲属运走了。
“是他的哥哥，说要送去首都火化，他父亲也签字同意了。”
周晋珩心跳得还是很快，大脑飞速运转：“不用做检查吗？”
工作人员回答：“你说尸检？检查过了，缺氧加上体温过低引发的心脏骤停，好像没有外力伤害的痕迹。”见周晋珩神色茫然，于心不忍地补充道，“走得不算很痛苦，而且最近天冷，尸体也没到面目全非的程度。”
从医院出来，那几个词还在周晋珩脑袋里盘旋——尸体，案发现场，是个傻的，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怎么可能？易晖的模样那么清晰，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在朝自己笑。
不知该去哪里的他再次返回家中，哆啦A梦玩偶好好地躺在飘窗上，那副未完成的画也还在，周晋珩陡然松了口气。
小傻子最喜欢的东西没带走，画也没画完，怎么可能死呢？
他不会死的。
通知周晋珩消息的那个人大概怕他出事，从山上开始就一直跟着他，这会儿见他面色松弛，以为他缓过来了，说了两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又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大着胆子说：“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这都是天意，我们几个早就说您和易小少爷不配，他哪里配得上您啊。”
但凡听说过他们俩关系的，也都知道周晋珩讨厌易晖。各种聚会从不一起出席，闲下来就酒吧厮混彻夜不归，偶尔提及易晖眼神中也满是轻蔑，傻子都看出来他若不是身不由己，早就把易晖踹了。
因此那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周晋珩想要的结果，自以为是地拍马屁，没想到周晋珩反应强烈，用比刚才犀利百倍的眼神看他：“你们几个？你们哪几个？”
天已经完全黑了。
赶到酒吧，那几个人听见风声正打算开溜，被周晋珩在后门堵个正着。
“是谁把他锁在里面的？”周晋珩脸色阴霾，声音很沉，“说！”
那三个人刚才还嬉皮笑脸，这会儿被吓得节节后退，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吱声。
他们后退一步，周晋珩就向前两步，周身散发的狠戾气息充斥在窄道中，将几个人重重包围。明明是一对多的情况，那几个人竟没出息地吓出一身冷汗，平日里的嚣张底气消散殆尽。
直到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三个人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开始互相推诿——
“是他，他先看到易少爷来找您，叫我们一块儿去逗他玩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是你说想看他是不是真的傻，还拉着我一起……”
“周少你听我说，我没有参与，这件事跟我无关，他们两个说要送易少爷上山去的时候我没跟着，我还劝他们不要玩大了。”
“放屁！当时就属你起哄得最厉害，还说要帮他看看生日礼物周少会不会喜欢。”
“那那那恶作剧总不是我干的吧？是你，走之前把门锁上了，让他乖乖在屋里等周少。”
“我哪知道你还把钥匙带出来了？那儿荒郊野岭的，叫救命都没人听见。”
“谁知道他这么傻啊，让他等着他就真待着不动，但凡脑筋正常点儿，翻窗也跑出来了啊。”
……
接下来的扯皮周晋珩没耐心继续听，崩在临界点的怒气无预兆地被点燃，他冲上去按住一个人就打，紧盯要害部位，拳头一下下落在头、脸和胸口上，次次都是拼尽全力般地凶狠。
警察赶到时那三人已经瘫在地上动弹不能，周晋珩还骑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一拳一拳不知疲倦地挥，骨肉被重重击打的闷响将耳膜撞得生疼。
被警察拉开的前一秒，他还攥着那人衣襟不肯松，用野兽般嗜血的眼神盯着他，面目狰狞地质问：“你说谁傻？你他妈的给我说啊！”
昏迷的三人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同时，周晋珩坐在警局的审讯室里，为了迎接某个人回家特地换的新衣服上满是血污，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蹭上去的。
递纸巾让他擦擦脸，他不接，也不配合做笔录，警察只好转过去向另一个人问话。
那个跟了周晋珩一天的人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拍个马屁怎么就摊上这一堆麻烦事，无奈地对警察编故事：“这位周少，您应该见过的吧？文艺工作者，刚才在酒吧体验生活呢，都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警察见多识广，根本不信这一套：“体验生活？这是准备翻拍古惑仔吗，不要命地往死里打？”
过不久，周晋珩的父亲周骅荣赶到，二话不说先劈头盖脸一巴掌下去：“看看你干的好事！”
周晋珩被他打得偏过头，仍是不言不语，眼皮都没掀一下。
等看清楚儿子脸上的伤，周骅荣登时心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交代不方便言明的话：“前因后果我已经告诉律师了，那几个人负全责，跟你没关系，待会儿警察问起来你就事论事承认错误，就说是有点小矛盾一时冲动，我好尽快把你保释出去。”
周晋珩这才有了点反应，转过来看周骅荣，张开嘴声音都是哑的：“负什么责？”
周骅荣当他打架打傻了：“易晖的死当然是他们的责任，跟我们家没有一点儿关系。你出去之后也别乱说话，先消停一阵子，别再到处惹……”
没等他说完，周晋珩打断道：“谁死了？”随后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一遍，“他没死。”
他神情漠然，仔细一点才能发现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麻木和固执。
一夜无眠。
清晨的首都已是秋天的模样，雾蒙蒙的像笼着一层纱，空气干而冷，风吹在身上好似夜露渗透肺腑。
循着印象找到对应的门牌号，周晋珩按下门铃时几乎没抱希望，里面可能没人在，就算有人也不一定会给他开门。
所以门从里面打开时，他先是愣住，随后忙问：“易晖呢？”
沉寂了一整晚的心脏复苏跳跃，见门里的人不说话，他急不可耐地追问：“他在吗？我要见他。”
若是他稍稍留心，便可发现被他称为大舅哥的人西装还穿在身上没来得及脱下，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从面容的疲态亦可推测到他同样整夜没睡。
程非池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周晋珩，最后将视线落在他伤得五彩斑斓的脸上，眼神冷冽如刀：“不在。”
得到回应让周晋珩激动起来：“他被你带走了，他在你这里对不对？”
“他死了。” 程非池几乎没有迟疑，毫不留情地说。
刚扬起的一点笑容僵在脸上，周晋珩哑然失语。
程非池没打算放过他，反问道：“他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脑中连续嗡鸣，许多零散的片段自眼前呼啸而过——下着雨的荒山，低矮破旧的房子，刺目鲜红的血，还有那张被雨水模糊的笑脸。
耳畔的声音嘈杂无章，仿佛都来自另一个世界，事不关己地讲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七拼八凑地描绘出一个他不肯认同的残酷事实。
事实？不是，不可能，他不信。
嘴唇翕动几下，周晋珩咬牙切齿地反驳：“他、没、死。”
仅仅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多的力气，再次抬头时，眼中的光彩散尽，颤抖的声音里似含乞求：“他没死，拜托你……让我见见他。”

第十一章
时隔三十多个小时再次闭上眼，周晋珩做了一个清醒梦。
所谓清醒梦，就是知道自己身处梦中，仍拥有自主意识。可即便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他也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参与每一件事，哪怕其中有他曾经历的、真实发生过的。
他看见易晖蜷着身体坐在角落里，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紧紧握着手机，过两分钟就点亮屏幕看时间，口中碎碎念地计算着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整点，他匆匆往手心里呵一口热气，就忙不迭地点开拨号界面，拨打一个名为“老公”的电话。
绵长的嘟声转为急促，易晖一边听着，一边回想送他上山的那几个人说的话，他们说周少去找初恋情人去了，那人既漂亮又聪明还会画画，所以今晚肯定不会来了。
每回想一次，易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握着手机的手哆嗦不停，那头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梦中的周晋珩焦急不已，刚要上前抱住那具发抖的身体，画面忽而一转，来到S市中心一幢百货大楼下。
他看见自己和易晖并肩走在路上，那是三年前两家安排的相亲饭局之后，他们俩被长辈以“两个人好好聊聊”为由推出来散步。
易晖脸红得不自然，走得也很慢，明明紧张得要命，还在拼命找话题：“你、你喜欢画画吗？”
双手插兜的周晋珩还是少年人混不吝的模样，他不耐烦地皱眉，想起那个为了学画画离开自己的初恋，语气便好不起来：“不喜欢。”
易晖“哦”了一声，错愕的同时又有点失落，不过很快重振精神，继续找话题：“那你喜欢抓娃娃吗？”
周晋珩烦不胜烦，只想快快将这个傻子摆脱掉，冷着脸率先拐进路边的百货大楼，在门口的一排娃娃机前站定。
易晖小跑跟上，看见周晋珩掏钱换硬币，惊喜道：“你会抓娃娃呀？”
周晋珩没理他，换了币就开始抓，奈何心浮气躁耐心不足，大半的钱花出去也没抓到一个。
当他脾气上来抬腿准备给这破机器一脚时，易晖在旁边隔了几台的机器前向他招手：“抓这个吧，这个头圆圆的，一定好抓。”
他犹豫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投币，操纵摇杆，眼看位置差不多，下钩，果然抓上来了。
易晖像个小孩子一样鼓掌欢呼，接过那只哆啦A梦玩偶时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是给我的？”
周晋珩敷衍道：“嗯，给你的。”
易晖的脸更红了，羞答答地说“谢谢”，耳廓浮上一层显眼的薄粉。
原以为这样就能让这傻子安静会儿了，谁知出去没多久又开始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哆啦A梦呀？……这个哆啦A梦好可爱呀，我要把它放在家里，放在床上，每天都能看到它……对了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周晋珩被他吵得头疼，猛地站定脚步，易晖没刹住车，脑袋磕到他肩上，“啊”地捂住额头痛叫一声。
“我喜欢安静。”周晋珩转过去，冷着脸对他说，“最好以后能把家安在荒山上，没人打扰。”
易晖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等到周晋珩转回去继续大步向前走，他揉了揉脑袋，立刻抱着玩偶跟上：“山啊，我也喜欢山，等我卖完画有钱了，在山上建一座小房子，邀请你来玩好不好？”
旁观的周晋珩想上前告诉他这是随口说的别当真，一阵天旋地转后，无预兆地又来到下一个场景。
在一家咖啡馆里，他们结婚前最后一次见面。
易晖学着周晋珩要了一杯冰美式，张嘴喝了一小口，苦得直皱眉，见对面的人喝了半杯神色毫无变化，忙收起自己过分夸张的表情，状似无意地询问他的爱好：“你平时都喝这个吗？”
周晋珩不是来跟他聊天的，想着父亲的话，直截了当道：“我们结婚吧。”
刚咽下去的咖啡呛在喉咙口，嘴里瞬间溢满苦味，易晖眼泪都要下来了，心里却甜得冒泡，没等咳嗽停下就捂着嘴连声说“好”。
过一会儿后知后觉自己答应太快不够矜持，看一眼对面坐着的英俊男孩，又害羞地收回目光，然后忍不住再看一眼，鼓足勇气小声问：“那你……你喜欢我吗？”
周晋珩稍显讶异，随即勾起嘴角笑：“喜欢啊，当然喜欢。”
听到想要的答案的易晖也咧开嘴笑，错过了他笑容里一闪而过的轻蔑，就像之后的周晋珩忽略了那样真挚浓重的一份爱一样。
醒来时窗外太阳当空，周晋珩浑身冷汗，喘着气抬头看一眼时间，从躺下开始算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他却在梦里过了三年。
抬手遮住眼睛，黑暗中，梦里未尽的画面还在眼前层出迭见。
他看到易晖缩在小屋的角落里，背抵着冰凉的墙面，一遍一遍地拨打一个早已关机弃用的号码。
山间夜里阴冷，易晖只穿了一件薄衫，嘴唇冻得发白，手也抖得厉害，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中流下慌乱害怕的眼泪，然后又赶紧用袖子擦去，像是担心待会儿有人来，他不想让那人看到他哭的丑样子。
何况今天还是那人的生日，他不能哭。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希望能听到脚步声，可山上风大，只能听见草木摇晃摩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随着眼眶里含着的一点泪消失，期待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拿起手机，算算时间还没到，怕太过频繁会打扰那个人，僵硬的手指磕磕绊绊地在数字键上按下“110”，准备按下拨通时，忽而想起自己是个大人了，小孩子才找警察叔叔，挣扎片刻，还是将号码删去了。
他等啊等啊，锁上的木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等到浑身冻得没知觉了，呼吸变得微弱，眼睛都睁不开，甚至用力捏自己的大腿肉、狠狠咬嘴唇，强迫自己清醒都做不到。
迷糊昏聩中，他有点信那些人说的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想明白了，亦或预感到什么，他强打精神点开短信界面，脑袋抵着墙面做支撑，用冻僵的手指迟钝地敲击键盘，给远在首都的哥哥发短信——
【哥，他对我很好，以后你不要再管我了】
只要这样，哥哥就不会怪他了。
发完短信，易晖最后拨了一次那个号码，在耳畔忽远忽近的急促嘟声中，努力扬起嘴角，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冰冷的空气说：“生日快乐。”
再次来到S时郊外的青黛山脚下，警察已经撤离现场。
找到房主家时，房主隔着门不胜其烦地说不接受采访，周晋珩说要把那小木屋买下来，并报了一个不小的数字，门立刻就开了。
走在曲折陡峭的山路上，房主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向周晋珩吹嘘：“这房子真的不错，冬凉夏也凉，你们有钱人不都喜欢这种自然风光吗？放假的时候来住两天再好不过，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返璞归真！”
到地方打开门，又换了副面孔，一脚还没踏进屋里就着急要走，生怕撞鬼似的：“钥匙给您放这儿了啊，屋里我找人打扫过了，死人味也差不多散干净了，您要是介意，可以把这里头的家具都换掉，小心点儿，别让城管看到来查违建就行。”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周晋珩几乎没听进去，房主说的什么死人味他也没放心上。
他是来求证的，求证易晖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他对易晖一点也不好，为了人身自由哄骗他订婚，占尽便宜还不知足，由着性子骂过他、伤过他，让他哭了不知多少回，还害他被自己的朋友看不起，被那样折辱、欺负。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易晖是有多傻，被那样对待还喜欢他？
周晋珩挖空心思搜刮借口，以此证明易晖没那么喜欢他。只要没那么喜欢他，就不会因为他死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走进小屋，把那天因为匆忙没能仔细翻的地方都查看一遍。
椅子上没有东西，木桌上也没有，约一米宽的小木板床上空空如也，目光触及墙角，想到易晖曾坐在那里等他，周晋珩慌乱地别开眼，似乎不去看，易晖就不在那里，就还好好地活着。
木屋只有不到十平，能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少之又少，更不可能存在暗格之类的设计。确认窗台里外也空无一物后，周晋珩擦了一把额角的渗出薄汗，刚想出去换换气，转身时脚尖碰到地上的什么东西。
低头乍一眼什么都没瞧见，蹲下来俯身仔细观察，才看到墙边的床底下倒扣着一块木板似的东西。此处背光，又是藏在床底边角这种隐蔽的位置，茶褐色的木板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难怪警察都没发现。
周晋珩轻手轻脚地将那木板从床底下拖出来，翻转，正面向上放在桌子上。
重归平静不久的心率再次失衡过速，在他摸到木板上的盖布时。
他又开始洗脑般地做各种假设——或许只是一块用剩下的普通木板，或许这是房主忘了带走的装饰画，也可能是易晖想用它来画这山间的景色，他对风景画向来情有独钟。
周晋珩甚至不想掀开这画布了，恨不得现在就落荒而逃，不去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可他不得不看，他想知道易晖去哪儿了，更想确认易晖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喜欢到为了自己一个随口的承诺丢掉性命的地步。
稍微平复后，他深吸一口气，捻住布料一角，手一扬，盖布应声而落。
抬眼望去的瞬间，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周晋珩想后退，却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呼吸滞住的间隙，有来势凶猛的洪流突破堤岸，闯进他的脑海，将他作下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假设冲垮，一个接着一个，一个都躲不掉——
养白雪花是因为他喜欢白色；
常烧热水是因为他不爱喝凉的；
整天抱着那个哆啦A梦睡觉，是因为那是他送的；
离家出走蹲在百货大楼门口，是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买这所房子是为了送给他，因为他曾说过喜欢安静，想住到山上去；
被他烫伤手、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也不生气，是因为真的很喜欢他。
小傻子每分每秒都在拼尽全力对他好，他的“喜欢”是全世界最单纯的“喜欢”，只要那个叫周晋珩的人高兴，他就心满意足。
可周晋珩做了些什么呢？
他一次又一次利用、伤害、欺骗这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小傻子，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将他抛到脑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别人。
连那句“喜欢”也是他先说的，他怀揣着敷衍应付的心思信口放言，小傻子就当了真，如珍似宝地揣在心里，然后千倍万倍地回报给他，奋不顾身地爱了他三年。
直到临死前，都在用最笨拙的方法为他开脱罪名，自己不去打扰他，也不让其他人给他添哪怕一点麻烦。
一束斜阳透过窗户落在桌子上，照亮了那副在黑暗里藏了很久、刚刚才得以见天日的画。
那是一副肖像画，画中人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有着一副令世人艳羡的好相貌，他微抿薄唇，神态倨傲，好似天地万物都不足以让他纳入眼中。
而画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颓丧得仿佛失了魂，夕阳将他的孤寂的影子拖长，涣散无神的视线落在那副画上，跟从前那个既狂妄又愚蠢的自己对视。
他才傻，他才是真正的傻子。
答应要给他东西，易晖一件一件亲手送到他面前，可他承诺过却没做到的事，再也没有重新兑现的机会了。
他的小傻子，已经死了。

第十二章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
易家没再跟周家联系，想来是那位大舅哥授意的，易晖的父亲向来不怎么管这个对他来说无用的小儿子，葬礼时间还是周晋珩千方百计托朋友打听来的。
听说他要去，周骅荣在电话里骂道：“你不是早就想摆脱他吗？现在婚约作废了，还上赶着去干什么？”
周晋珩愣了下：“作废？谁说的。”
“人都死了还不作废，你打算跟他冥婚？”
哪怕已经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周晋珩仍听不得有人说易晖死了。何况周家过河拆桥急于抽身的样子太难看，他作为周家人都觉得丢脸。
“你去不去我管不着，我去不去你也没资格管。”周晋珩沉声道，“我是作为他的未婚夫去的，不是代表周家。”
易晖的案子在各方的督促下办得很快，那三个人都是软骨头，拷问没多久就交代了事实经过，已经送交检方，不日起诉宣判。
那三人家里也有些来头，周晋珩知道其中必有程非池在推动，他忙活半天一点忙没帮上，回头一想才明白，程非池现在最想弄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即便如此，他还是去了葬礼现场。
行至门口，看到灵堂正中摆着的黑白照片，周晋珩怔住许久，过往种种压缩成一幅幅画从眼前飞快掠过，一时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上前摸一摸照片上笑得灿烂的人，对他说，我来了。
自是没能得到机会，在里面接待访客的程非池一看到他，立刻示意身边的保安轰他出去。
周晋珩使出全身的力气咬牙寸步不让，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照片。
保安不敢大声喧哗扰乱灵堂，最后还是程非池亲自出马。他走到门口，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了一眼穿着黑色西装的周晋珩，道：“滚出去。”
周晋珩不肯走，在几个保安的围堵下徒劳挣扎：“让我看看他，一眼就好，让我进去看看他。”
程非池问：“你？凭什么看他。”
周晋珩理所当然道：“我是他的未婚夫。”
“婚约已经作废了，别忘了，你和他连证都没领。”说到这里，程非池冷酷的面色也了一丝罕见的狠厉，“之前放你一马，是因为易晖不想我伤害你。”
周晋珩忽然愣住，眼中再次浮现茫然，手一松，不再继续挣扎。
程非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警告道：“以后别再提我弟弟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不会违背约定。”
当天中午，演员周晋珩出现在某灵堂的照片就上了热搜，在公司的干预下跟保安拉扯的那几张没扩散出去，网友的关注点都放在“这是谁的葬礼”上。
照片上的周晋珩一身肃穆正装，表情凝重，评论里各种猜测四起，什么同学、亲戚、老师，连猜情人的都有，故事编得有板有眼，顺便把曾经传过绯闻的几个女明星也安排了进去。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当事人根本无暇关心。周晋珩抵达S市就径直回了家，将那副前日刚从山上带回来的画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地翻过来，伸手摸右下角的落款，面目变得柔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下午有客来访，周晋珩已然忘了什么时候允许过别人上门了，打开门愣了很久，才侧身让杨成轩进来。
进到屋里，杨成轩先是围观那幅画被周晋珩一把推开，再是看着周晋珩倒水漫出杯子，洒得满地都是，有些担心地问：“晋珩你……还好吧？”
“挺好的。”周晋珩边回答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又晃出一滩水。
杨成轩和周晋珩上学时期就认识的老朋友，当年周晋珩和方宥清的恋情也是他从旁掩护、亲眼见证的，算得上对周晋珩十分了解。可他这样失魂落魄的状态，这么多年来确是第一次见。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杨成轩安慰道，“我知道，怎么说也在同一屋檐下处了三年，感情或多或少有点儿，捱过这一阵就好了，人总要向前看嘛。”
周晋珩对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早就产生免疫，没搭理。
杨成轩回想这些年周晋珩最在意的人和事，又说：“你看你这演艺事业发展得正好，一蹶不振不像你的作风。而且方宥清都回来了，啧，瞧瞧这个秋天，爱情事业双丰收啊，我都羡慕死了。”
听到方宥清的名字，周晋珩微微蹙眉，杨成轩以为起效果了，乘胜追击道：“就上午，他还打电话叫我来安慰你呢。当年你们俩在我眼皮子底下谈恋爱，把我酸得牙疼，这会儿我可是冒着被酸死的危险重新撮合你俩的啊，你可别让我失望。”
“闭嘴。”周晋珩终是忍不住，让这个聒噪的人噤了声。
倒杯水就当招待过了，周晋珩转身，将那副画用盖布仔细盖上，刚搬起来要送回房间，家里的电话响了。
若是不响，周晋珩甚至忘了这个家里还有座机存在。站在客厅角落的斗柜前，他盯着座机听筒上贴着的哆啦A梦贴纸看了一会儿，接起电话时还有点恍惚：“喂。”
“您好，请问是周先生家吗？”
“是的。”
“我们这里是xx旅行社，这里有一个以您和易晖先生的名义订下的蜜月旅，时间是上个月的22号，可是出发当天二位没有来，留下的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想问二位是要重新安排出行时间还是就此取消？”
挂掉电话，周晋珩直接进了房间，打开柜子在抽屉里四处翻找。
杨成轩跟到房间门口：“你找什么呢？”
周晋珩头也没抬：“护照。”
“你要出国？”
“易晖订了蜜月行。”
“蜜月……那是新婚的时候去的吧，你们俩不是证都没扯吗？”
经他提醒，周晋珩想起什么，又开始翻找自己和易晖的身份证，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轻快：“我今年二十二岁了，可以结婚了。”
自己的身份证很快找到了，易晖的不知藏在哪里。周晋珩找得着急，把几个抽屉都拽出来倒翻在地上，零散物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见他跪在地上拼命翻找，一句话也听不进，杨成轩看不下去，冲进房间，拽着他的胳膊拉他：“晋珩你疯了吗？他已经死了啊，你跟他结什么婚，度什么蜜月？”
周晋珩大喘粗气，刚想说“他没死”，恍惚间回过神，环视满屋狼藉，像在看那些不被他珍惜的曾经。
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下，他说：“他想去，他一直说想去，我……我早就该带他去的。”
出发那天，周晋珩一边打电话给小林让他再向公司请两天假，一边收拾行李。
因为只带了身份证件和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里很空，周晋珩把床头的哆啦A梦玩偶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塞进行李箱里一起带走。
去的地方是南半球的某个以蜜月圣地闻名的海岛，同行的还有其他两对情侣，见周晋珩形单影只，纷纷露出讶异的神色。
不过倒也不打紧，除了一起乘飞机，其余时间都不在一起活动。周晋珩乐得清净，只是在飞机起飞时，下意识去抓身边人的手，结果抓了个空，扭头看见空荡荡的座位，这才有了点孤单的实感。
三年前结婚时乘飞机从S市到首都，易晖就坐在他旁边，被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吓得小脸煞白，眼睛闭得紧紧的，抱着周晋珩的胳膊不吭声。
当时的周晋珩只觉得好笑，挣了半天抽不出胳膊，伸出另一只手推了下易晖的脑袋：“喂，有这么可怕吗？”
直到飞机平稳飞行，易晖才呼出一口气，慢慢松开胳膊，小声说：“怕，可怕的。”
周晋珩想不通：“那你平时都怎么坐飞机的？”
易晖低垂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就、就闭上眼睛，握紧拳头，忍一忍，就过去了。”
周晋珩更不明白了：“那你抱我干嘛？”
当时易晖的脸红得快滴血，多说一个字都要羞得晕过去一样，摇摇头，坚决不肯再说话了。
周晋珩现在回想，才知道在一个人最害怕的时候被他需要和依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易晖从一开始就给了他全部的信任，只相信他一个人，旁的谁都不信。
到地方下飞机，先跟随当地导游去酒店放行李。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当，周晋珩推开窗户，腥咸的海风灌屋里，这才有时间驻足欣赏眼前的异国风景。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周晋珩忽而咧嘴角笑起来。他想到易晖的护照许多年没更换，早就过期了，竟还傻乎乎地订了出境旅游，若是准备出行的时候才发现，估计又要当场哭出来。
想着想着，又笑不出来了。易晖定下旅行时间是8月22日，他生日的第二天，难怪他今年春天就上蹿下跳地等夏天，问他夏天要做什么他又神神秘秘不肯说，想来早就在为这次生日做准备，那副画，那间小木屋，包括这场迟来的蜜月行。
岛上人烟稀少，静谧舒适，周晋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睡不着也吃不下的时候站在门前看海。
大多时候处在放空状态，他不敢刻意去想，怕有牵扯出一串藏在记忆深处、从前他看都没看一眼的画面。这些回忆太少，他怕自己太贪婪，一次性花掉太多，以后就没有了。
他根本没想到，还能得到与易晖有关的新记忆。
旅行的最后一天晚上，周晋珩一个人在海边坐着，直到工作人员上前劝他早点回房休息。迈着慢吞吞的步子靠近那座海边小屋时，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昏黄摇曳的亮光，他仿佛预感到什么，疾步冲进房间，入目的排排蜡烛和大片火红的花瓣险些灼伤他的视线。
然而这惊心动魄来得如同疾风骤雨，去得更加匆忙，当看到床头一束白色的花里夹着的一个信封，再联系这岛上的酒店提供的招牌服务时，随着心跳渐渐平复，周晋珩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易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这场隐秘而盛大的惊喜。
【亲爱的老公：
生日快乐！
喜欢这次旅行吗？听说这里很安静，之前的几天我应该没有吵到你吧？如果吵到你了，在这里向你道歉，对不起，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还有，我知道你不喜欢红色，但是玫瑰象征爱情，就让我用这一次，好不好？
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三年啦！
时间过得真快，很多东西都变了，你长高了，更帅了，有了许多许多的喜欢你的粉丝，拍了许多许多好看的电影。
但是也有很多东西没有变，比如我还是那么那么那么的喜欢你，一点都没有变少，一点点都没有。
听哥哥说，没有领证，就不算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决定向你求婚啦！
本来想等你求的，可是你那么忙，万一忘了怎么办？
看在我年纪比你大的份上，还是我来向你求婚吧！
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信有点长，易晖略显稚气的字整整铺满一页。
看到这里，周晋珩只觉得心脏被攥紧，胸口闷涨呼吸艰难，将折叠的纸翻开继续往下看都做不到。
努力了几次，好不容易将纸页掀开，露出最下面几行字，周晋珩的手倏地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在床上的花瓣中。
烛光的倒映在信纸上，将整封信里最端正的两行字照亮。
【周晋珩先生，请跟我结婚吧！
——爱你的易晖】
小傻子成天“灰灰灰灰”地自称，这是他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大名，郑重，虔诚，只为向一个人求婚。
周晋珩在这繁花簇拥的房间里独自站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接连熄灭，刚才的灿烂鲜艳再不复见。
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有液体自指缝间溢出，仿佛忍了很久，终于能借着这黑暗将其发泄。
有几滴落在信纸上，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周晋珩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回答：“……好。”
南半球的小岛入夜时，本国南方小镇的刚迎来傍晚。
诊室的窗户朝向西北，这个时候阳光最好，推门进来，正好能看见一束光落在窗边人的头顶上，给他蓬松细软的头发笼上一层细腻朦胧的光。
“写完了吗？”他边走到桌前边问。
易晖仍保持伏案书写的姿势，认真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呼出一口气，道：“写完了。”
刘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把本子转过来看：“甜品，画画，养花，抓娃娃……没有了吗？”
易晖不解地眨了下眼睛：“还有什么？”
刘医生说明道：“命题是‘我喜欢的’，你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写下来，包括人。”
易晖想了想：“那……加上妈妈和妹妹吧。”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
“确定没有了？”
易晖被问得愣住，随后摇头：“确定，没有了。”
刘医生笑了笑，没再追问。
这是今天心理辅导的最后一个环节，易晖给用过的笔盖上笔帽，放回笔筒里。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下定决心般地转过来：“刘医生，上次你问的问题，我有答案了，现在可以回答吗？”
刘医生坐在椅子上没动，料到他会回头似的，向他招手：“可以，过来坐。”
易晖又坐了回去，被看透的不安感多少削弱了他的勇气。可总要说出来，也总要试试看，哪怕现在想起他，心还是会痛。
屋里很静，缓慢流动的空气陪着他与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做最后的告别。
约莫十分钟过去，易晖终于沉下一口气，抬头时眼神已不再踌躇不定。
他说：“我想忘了他。”

第十三章
“忘了”这两个字，说来轻松，做起来谈何容易。
每每提及这个词，易晖总会想到从前那个害怕被遗弃的自己，母亲走的时候，父亲不理会自己的时候，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他都很害怕。可如今想来，比起被遗弃，他更怕的是被人遗忘。
而比起被人遗忘，他更不想有人为他伤心。
当时给哥哥发短信，就是抱着悄无声息独自离开的想法。虽然现在回想，那条短信不过是徒劳挣扎，他们总会发现总会知道的，可他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希望他们也不要为他停留。
他只是他们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他的离开或许会让他们叹息、惆怅一阵子，但绝不该影响他们美好的生活。
刘医生说合理倾诉和理性分析只能起到帮助作用，关键还是在于自己的决心。于是易晖积极地行动起来，从日常开始，努力融入新生活，克服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困难。
比如说，无法动笔画人物。
经过再三斟酌，易晖邀请妹妹江一芒做他的模特。
由于刚开学比较闲，江一芒利用课余时间把她那幅人物十字绣绣了大半，正赶上周末易晖提出让她做模特。
起初她很兴奋，说这么多年了亲哥终于发现她的美了，等到一个姿势一摆就是半个下午，她就撑不住了，哈欠连天不说，支不住的脑袋抵在墙上东倒西歪，连声问“好了没有”。
“还没呢，再等一下。”
易晖画得慢，线还没勾完，江一芒越催他手抖得越凶，越是想画一条圆润流畅的弧线，越是容易出现棱角分明的线条。
这是画多了那个人留下的“后遗症”，当时为了送他一幅完美的作品，易晖整天闷在画室里练习，废掉的稿纸都堆满了半个书架，画的全都是他。
那时的易晖头脑简单，只记得初遇时那人向他约了肖像画，他要履行约定，却没想过那人到底要他画谁。如果那幅被他藏起来的画有幸得见天日，那人看到了最多轻蔑一笑，然后便抛诸脑后吧。
他的三年痴缠在那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这回他真的走了，对那人反而是种解脱。
无端地又想起不该想的，易晖甩了甩脑袋，深吸几口气，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画纸上。
画板后面坐着的模特已经快睡着了，用手支着下巴勉强让脸正对画师，眼睛时而闭时而睁，嘴里咕哝着：“再给你……一个小时啊，我、我还要去修图呢。”
易晖怕她真的在这儿睡过去，边画边跟她聊天：“修什么图？”
说到这个，江一芒来了点精神，揉揉眼睛坐直身体：“珩珩的图啊，上次见面会我拍了好多，昨天熬了一整夜都没选完，珩珩太好看了，每张都舍不得放弃。”
哪壶不开提哪壶。
易晖无奈道：“那就都修了吧。”
江一芒仰天长啸：“那我会累死的！啊——都怪周晋珩这个男人该死地有魅力，怎么能无论正面还是侧面，笑还是不笑，睁眼还是眨眼，每个样子都那么好看呢？连后脑勺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大写的帅，啊——”
易晖手中的笔顿住片刻，在总算把模特弄精神了的成就感中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或许就是刘医生口中的“脱敏疗法”。
也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有没有效果。
刚要附和江一芒几句，外面的大门被敲响了。
这个点江雪梅在外面工作，易晖还以为是隔壁来串门了，一溜小跑出去，没问门外是谁，直接拨动门闩打开铁门。
然后还没看清楚来人的脸，就被扑上来抱了个满怀。
“江同学，surprise!”
半个小时后，新模特唐文熙手捧热茶坐在江一芒刚才坐的位置上，摆了个非常专业的姿势，除了嘴巴在动，其他所有部位都保持静止。
“江同学你家环境真棒，院子里那是枇杷树吧？……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特别容易产生创作冲动，灵感山呼海啸喷涌而来？……唉，要不是我爹妈都在首都，我也来这里定居了……画得怎么样了啊？记得把我画帅点啊……这幅画回头我能带回去吗？……啊，不能啊，那我拍张照带回去给他们看。”
易晖画画的时候喜静，刚才勉强跟江一芒聊天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这位唐文熙同学更聒噪，自坐下起就跟机关枪扫射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吵得易晖头都疼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把地址给这位老同学了，那会儿在短信里说好了给他寄画册，谁知道会是本人亲自上门投递？
易晖用左手按了按额角，说：“练习画而已，不好看的，还是别拍了。”
“那不行，我一定要带回去给他们看。”唐文熙瞪圆眼睛，“当年咱们班上就属你的画最受欢迎，好多同学出钱请你画肖像画，你都不肯呢。”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唐文熙说他贵人多忘事，把从前江一晖在学校里的风光事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包括被隔壁班的系花递情书，还有被隔壁理科大学的男生追到班上送花的事。
哪怕说的不是易晖本人，易晖还是听得满脸通红，直叫他别说了。
唐文熙从未见过他害羞的样子，嬉皮笑脸地继续说：“你长得好看，加上这身高冷艺术家气质，最是男女通吃，别跟我说你自己不知道哦……要不然杨成轩那色胚能第一眼看见你就跟你搭讪，说什么‘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切，这么老土的方法我都不稀罕用了。”
易晖本就是敏感的性子，加上观察力不错，现在又有了聪明的脑子，立刻听出唐文熙语气中的酸味。
他想了想，问：“你跟杨……那个杨成轩同学，是朋友吗？”
唐文熙翻白眼：“谁跟他是朋友，一个学弟罢了，整天没大没小直呼我姓名，讨厌得很。”
易晖稍稍放心：“哦……”
“以后要是再见到他，你记得躲远点。”唐文熙还不放心，提醒道，“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把我们美院上下的美女帅哥都玩遍了，你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易晖哭笑不得地应下了，心想他是那人的朋友，我躲还来不及呢。
家里鲜少有客来访，江雪梅很高兴，下班时买了许多菜回来，拉着江一芒跟她一起进厨房，里头乒乒乓乓一顿响，不多时就有香味飘出来，馋得唐文熙口水直流。
“反正我的导师国外出差去了，作业等我回去赶个三天三夜肯定能做好，”他一拍大腿，咬牙做下决定，“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就在这里多待几天，江同学你不介意吧？”
易晖当然不介意，江雪梅也鼓掌支持，顺便拜托他这几天多陪易晖说说话。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厢刚把未来几天安排妥当，为了去海边连隔壁邱婶家的皮卡都借来了，易晖那厢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首都美术协会打来的，通知他上次参赛的那幅画得了金奖，让他本人于三日后到现场领奖。
在询问是否可以邮寄或者别人代领均被否决后，必须本人领奖这个条件让易晖犯了难，他甚至有点想放弃这个意料之外的奖。
对此反应最大的是唐文熙：“放弃？江同学你疯了吧，虽然不是什么大型比赛，好歹是个金奖啊，说不要就不要啦？”
江一芒附和：“是啊，万一有奖金呢？我还等着你给我买相机呢。”
几人中最理智的江雪梅认真思考后，作为长辈给出最中肯的意见：“我个人还是希望你去拿奖，毕竟这对你是一种肯定，在你遇到困难想放弃的时候，它会给你力量。”
易晖被说动了，犹豫不决：“可是要去首都……”
唐文熙立刻举手：“我陪你一起去啊！海边之行提前到明天吧，咱们赶紧的，到时候你拿奖，我回家！”
两天后的晚上，红色信号灯闪烁在夜空里，一架飞机缓缓降落在首都机场。
周晋珩最后一个下飞机，脚刚一沾地，在下面等着的小林就给他递眼镜和口罩：“外面来了百十来个接机的粉丝，咱们脚程快点儿，尽量不引起骚动。”
周晋珩今天没化妆，眼周凹陷隐隐发黑，满面倦容尤为明显。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从海岛度完假回来，周晋珩就一头扎进工作中，不仅把因为请假落下的工作补上，还把之前公司放着待考虑的通告全都接了，另外还签了一部下个月就开拍的电视剧，八十多集的历史剧，少说要拍三个月，今年剩下的时间一下子排得满满当当。
小林起初以为这祖宗开窍了，想趁年轻好好打拼事业，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周晋珩除了睡觉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忙。以前还时常能见到他在休息室跷二郎腿听音乐喝咖啡，现在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拍摄之余难得有空休息，小林枕头毯子都给他铺开了，他却只是坐下捧着剧本看，凝神专注，仿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扰到他。
易先生去世的事小林也听说了，原以为按周晋珩对他的态度，没了易先生管着，以后日子应该好过不少，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好过”。处在迷惑中的小林甚至产生了一个最不切实际的想法——周晋珩是因为易先生的去世才这样意志消沉，落得要用工作来缓解悲伤、填补内心空虚的地步。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周晋珩对易先生的厌恶，连他这个上任不久的助理都知道，怎么可能为易先生的死如此伤心？
问是不敢问的，周晋珩的臭脾气人尽皆知，于是小林劝自己做好分内事，不要八卦长舌，保住这份薪资优渥的工作才是正经。
对他来说，跟的艺人沉迷工作反而是好事，至少耍脾气的时候少了，也更听话了。
若要放在以前，周晋珩最多戴个眼镜，口罩是绝对不肯戴的，嫌闷得慌。这会儿只皱了皱眉，就把两样东西接过来都戴上了，边走边把敞开的外套拉链拉上，省得太惹眼。
然而这样做并没起到什么效果，还是被眼尖的粉丝们发现了。
这是非公开行程，公司只安排了两个工作人员接机帮忙拎东西，加上小林总共也就三个人。夜已经深了，机场值夜的保安还没来得及出动，一行四人就被团团围住，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周晋珩被围在最中间，本想埋头向前走，奈何人实在太多，远不止小林说的“百十来个”，周围黑压压的都是人脑袋，挤得他动弹不得。
选择乘坐深夜航班本就是为了避开粉丝，没想到还是遭遇这种情况。墨镜口罩遮挡下的表情渐渐开始不耐烦，周晋珩抬起头看前方的路，刚要挡在他身前的小林让开让他自己走，视线越过众人挤在一处的头顶，蓦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咖色针织长衫，里面配了件蓝色毛衣，下 身穿长及脚踝的牛仔裤，搭着一双白色的球鞋。
一套甚至称不上和谐的搭配，莫名地吸引了周晋珩的目光。
他看见那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把身后背着的包摘下，然后抬起一条腿支撑背包，双手伸进去翻找什么。
由于单腿独立重心不稳，那人贴着墙原地蹦跳几下，过了一会儿掏出一张面纸，才把抬起的脚放回地上，埋头用纸擦鼻子。
十分寻常的动作，却让周晋珩看得愣住。反应过来后他便拨开人群，大步向前移动。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往人群外挤，途中不小心碰到一个粉丝，小姑娘一个激动手机掉在地上吓得尖叫，正好掉在周晋珩脚边，他便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再抬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周晋珩不死心，不管不顾地挤出人群，飞奔向那个角落。
停在刚才那人站过的位置，他摘掉碍事的墨镜，环视几遍四周，才被迫接受那人确实不见了的事实。
小林拎着大包小包追上来时，哭丧着脸刚要问祖宗你又干吗，周晋珩抬头环视了一遍大厅上空，命令道：“去调监控。”
小林莫名其妙：“啊？”
周晋珩还在喘粗气，瞪着眼睛拔高音量，几乎用吼的：“去调这里的监控，快！”
深夜的机场大厅往来旅客稀少，角落的一根石柱后，易晖背靠墙面，把书包抱在怀里，抿唇屏气，眼睛睁得滚圆，仿佛受到巨大的惊吓。
上完洗手间的唐文熙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最终在这个犄角旮旯里找到易晖，见他满头冷汗，捏着书包的手指关节都泛起青白，也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感冒这么严重吗？还是恐飞症延迟发作了？”
为了省钱省时间，两人放弃高铁，买了深夜的打折机票。易晖在上飞机前告诉唐文熙他有点害怕坐飞机，还告诉他会努力克服。
见来人是唐文熙，易晖松掉一口气，闭上眼睛，说：“刚才回想到起飞的瞬间，有点害怕。”
“那就别想呀，越害怕还越是要去想，你这不是找虐吗？”
唐文熙陪着易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做了几次深呼吸，睁开眼睛时，易晖的表情有所放松，额头上的汗也消退大半。
“没事了。”他摇了摇头，说，“谢谢你。”
唐文熙将信将疑：“真的？”
易晖把书包背回肩上，拍了一下唐文熙的肩，语气轻松道：“真的，我们走吧，再晚就没车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去美协领奖的路上，易晖还是喷嚏连天。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抢你被子了啊？”唐文熙担忧地问，“一剂药下去，这感冒非但没好，怎么还更严重了呢？”
易晖把擦完鼻子的纸塞到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鼻音浓重地说：“不是，我一感冒就这样，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昨天晚上到提前订好的酒店，唐文熙突发奇想要陪易晖一起住，说怕他一个人害怕。原本想把大床房换成标间，前台说没有空房了，两个大男孩就在一张床上挤了一晚。
就算易晖说不是他的问题，唐文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发说：“今天晚上请你住我家，我睡沙发，你独占我的床！”
这回轮到易晖不好意思了。他一个劲推脱，唐文熙一再邀请，说自己的父母都很和善可亲，他才动摇：“真的……不打扰吗？”
唐文熙拍胸脯道：“你就放心吧，我在你家叨扰这么久，我妈昨天在电话里还让我把你带回家做客呢，给你做糖醋里脊、醋溜大虾，还有拔丝苹果！”
易晖嗜甜，这几个菜牢牢掐住了他的命门，他干咽一口唾沫，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颁奖典礼安排在首都美协的大院里，两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
唐文熙也得奖了，捧着优秀奖证书从台上回来的时候蹦蹦跳跳像只兔子。等到易晖上去更兴奋，上蹿下跳又像个猴，拿着手机对台上就是一顿猛拍。
易晖生怕被从前的熟人看到，不想留影，全程用证书挡脸，让说几句获奖感言他也摇头不语。最后缀在队伍末尾从台上挪下来，唐文熙直喊可惜，散场后硬押着他在门口牌匾旁留了张影。
“唯一的不完美就是这身衣服，”回去的路上，唐文熙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惋惜道，“你说你好好一个艺术家，平时的穿搭都是啥？”
易晖笑道：“妈妈给买的，穿着舒服就行。”
到唐文熙家里，跟他的父母打过招呼后，就被他拽进卧室，关门，拉窗帘，然后……打开柜门。
唐文熙的衣柜很大，占据了整整两个墙面，他一边拿一边唰唰唰往易晖怀里扔：“我跟你身材差不多，试试这个，再试试这个，这件也好，粉色衬你肤色，快，穿给我看看。”
易晖没想到他还有给人打扮的癖好，像个木偶人似的被他摆弄半天，最后换上一套衬衫马甲，唐文熙兴致勃勃地拿领结要往他脖子上系，易晖无奈道：“待会儿吃饭，碰脏了别怪我哦。”
唐文熙笑得眼睛眯成缝：“不怪不怪，一模一样的领结我柜子里还有七八个。”
易晖：“……”
吃饭的时候，唐家父母都很热情，一个刚给他夹完菜，另一个的筷子也伸过来了。易晖说吃不下，他们就给他拿了个空碗在旁边专门放菜，说这样凉得快，慢慢吃。
席间聊天，说到今天拿的奖，唐母把易晖夸到了天上，说：“我们家文熙要有你一半优秀，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易晖被说得不好意思，道：“唐同学的审美水平很高，很会……会搭配衣服。”
唐父笑了：“那倒是，他当年考大学就想着念服装设计。”
易晖疑惑：“那怎么……”
唐文熙嚼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我妈觉得做裁缝没出息，趁我不注意把我志愿给改了。”
易晖再次无语，心想果然是一家子，总算知道唐文熙这乐天性格是如何养成的了。
吃过饭，接到了刘医生打来的电话。
这周的例行谈话因为易晖去首都拿奖取消了，刘医生在电话里询问他这几天过得如何，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再以朋友的身份恭喜他勇夺金奖。
“谢谢，不是什么含金量很高的奖，没那么厉害的……”易晖又开始不好意思，边讲电话边退到唐文熙家的院子里。
唐家住一楼，老式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虽不如他们家那个大到能种树养花，至少也能支开一张折叠桌和两张小板凳。
易晖在其中一张凳子上坐下，背对院子的镂空铁门，继续跟刘医生讲电话：“有奖金啊，准备给妹妹买相机……我自己？不用啦，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画画主要还是为了开心，奖金是其次……字有继续练，您不是说多写字可以锻炼大脑吗？我来首都也把字帖随身带着。”
电话那头的刘医生又进入辅导状态，问他周围有什么，让他描述给他听，或者画下来、写下来。
易晖应下，站起来刚要环视四周，忽然被一个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回来了也不告诉我？”那人比他高，轻易地把他困在怀里，靠近他耳边，“在跟哪个野男人电话撩骚呢，嗯？”
易晖被喷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汗毛倒竖，吓得差点跳起来，手机脱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等到挣开桎梏，撒腿跑到墙根处，扭头一看，来人竟是杨成轩。
杨成轩看到是他也满脸错愕，上下打量一圈，似乎想不通唐文熙的衣服怎么会在他身上。
随后回过神来，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易晖还在喘，努力克制心悸，慌得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应对。
还是杨成轩先动了，他向前一步，见易晖怕得厉害，又绅士般地退回去，脸上的笑容却浮起一丝戏谑：“啧，不只长得像，连这畏手畏脚的样子也像得很。”
同一时间，首都机场监控室，周晋珩按掉了杨成轩打来的电话。
这里的监控不是他想调就能随便调的，昨天小林吃了闭门羹，他亲自去也没能见到相关负责人，最后是求了周骅荣帮他疏通关系，才在今天有机会进到监控室里面。
进来也只能看，不能拷贝带走，是以周晋珩把昨天那个时间段内各个角度的影像都调了出来，聚精会神地盯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附近是大厅角落，监控的视角狭窄，周晋珩第一眼看到的位置几乎没被拍到，只能看见匆匆闪过的一个瘦削侧影。
倒是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拍到了正面。只见那人慌慌张张地跑进镜头，然后拐进角落，背靠墙面，利用旁边的石柱遮挡身体。
“就这里，停一下。”周晋珩连忙道。
画面定格，放大，摄像头因为挂得太高，拍下的画面并不清晰，勉强能看出咖色针织长衫，还有里面那件十分不搭调的蓝色毛衣。
面孔更加难以分辨，看清五官已是极限，但凡在监控画面里出现过的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能生生把正常人都逼成脸盲。
一旁的小林凑过去看了半天，怎么都看不出个具体轮廓来：“这个是……”
没等他把这张脸跟见过的某个人对上号，周晋珩就出声道：“易晖。”
小林愣在原地，反应了好半天：“易先生不是已经……”
“是易晖。”
周晋珩语气肯定，拿起手机开始拨号，那头传来的忙音让他有些急躁，又反复拨了几遍，小林看到他拨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记录……对了，乘坐记录！”周晋珩又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人看了几秒，眼神更加坚定，随后掉头就走。
狭长的走廊上，小林用跑的跟上：“那不是易先生，您看错了。”
“是他。”周晋珩目视前方，咬牙道，“就是他，我不会看错。”
小林垮着脸：“这世上的人千千万，相似的面孔更是不计其数，明星还有撞脸的呢。”
周晋珩听不进去，坚持道：“那就是他。”
他和易晖在一起那么久，易晖的每一个小动作、小神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绝不可能看错。
小林被逼无奈，提高嗓门：“可是易先生已经去世了，您……”
没说完的半句话消失在周晋珩突然停下的脚步里。
好像被人打蒙了，又好像突然从睡梦中被唤醒，他张了张嘴，先前的激动、喜悦全都消失了，眼中唯余无边的茫然。
周晋珩没能拿到易晖的任何一件遗物，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起初他觉得不甘，甚至愤怒。他才是和易晖最亲近的人，他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无论哭还是笑，开始时的害羞还是渐入佳境后的放荡，易晖的所有样子他都见过，凭什么不让他见他？
后来，他渐渐冷静下来，周遭的人都与平时无异，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与易晖有关的任何字眼，他就放任自己一天天麻木。没有时间去想，就可以当作这个人从未占领过他的思绪。
时间一长，周晋珩便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他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他拼命地工作，接了许多通告，不给自己留哪怕一分钟的喘息时间，在旁人眼里，他不过转性成了工作狂，其他的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连他自己都是这么以为的，在昨天下飞机之前。
又给周骅荣拨了个电话，这回周晋珩没称呼他为“老东西”，言辞恳切，低眉顺眼到他自己都觉得不齿，却遭到了毫不留情的训斥。
“不是说以后要靠自己吗？调监控也就罢了，现在又要昨天乘飞机的乘客名单？”周骅荣冷笑一声，“亏你想得出来，当航空公司我们家开的？我警告你，别再由着性子胡闹，以前有易晖帮你挡着，现在还想继续当着我的面胡作非为？做梦！”
刚刚挂断，又接到杨成轩打来的电话：“你小子，刚才干吗挂我电话啊？”
周晋珩背靠着墙，呼出一口气的同时道：“按错了。”
“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出来聚了。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这儿有个好玩的，你肯定……”
“不了。”没等那头说完，周晋珩就拒绝道，“还有工作。”
“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之前没见你那么忙，怎么，你家破产了，等你在娱乐圈捞金回去拯救？”
周晋珩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没有，真的忙。”
“啧，我请不动你，方宥清也不行吗？我可听说了啊，他过阵子要办画展，虽说是跟其他几个年轻画家合办的，但怎么说也是人生中第一次。上学那会儿你不是说过，他的第一场画展你一定会帮忙的吗？”
周晋珩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杨成轩笑道：“这就对了嘛。人死不能复生，他在天上也不想看你这副样子，工作狂属性跟你一点都不搭，出来跟兄弟们聚一聚，喝点小酒唱唱歌，见见老情人来个旧情复……”
“可是我想他。”周晋珩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杨成轩的滔滔不绝。
好似某个开关被按下，压抑许久的情绪顺着裂开的小口流了出来，越流越多，越裂越大，有冷冽的风呼呼地灌进来，裹挟着绵密的细针，一根根刺穿皮肤，扎进血肉里。
周晋珩疼得面容抽搐，提起一口气，又重复一遍：“我好想他。”
声音沙哑，近乎哽咽。
说完，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情绪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深不见底，又好像快要盛不下，快要溢出来。
他终于可以承认，他想易晖，想得快疯了。
只要像这样停下来，哪怕只静止一秒，易晖的样子就能占据他全部的心神，高兴的，难过的，被他吓得眼圈通红的，拉着他的手说“老公别生气”的，还有他每次回到家，那张永远笑着迎他的脸。
那天之后，他再没回过家，再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笑容。
一直在旁默默站着的小林，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待到那边电话收线，他才转过身去，本想从周晋珩的表情中挖掘出点什么，比如电话里的是谁，想念的那个人又是谁。
小林心思活络地想，八成是那个传说中的初恋情人，上次一大早把他挖起来订S市回首都的机票，可不就是为了给那个人接机吗？
他无意窥探隐私，只想搜集些必要信息方便今后的工作，以免踩雷，于是在周晋珩颓然地放下手机时，他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小林便愣住了。周晋珩换回了之前那只被他扔掉的旧手机，壁纸却没换，还是易先生对着镜头比V的笑脸。
那是他见过的易先生的唯一一张照片，可能也是周晋珩拥有的唯一一张。
作者有话说：别问，问就还是那个回答：快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留言多一点可能就快一点（不是）。

第十五章
在唐文熙的再三挽留下，易晖决定在首都多待一天。
杨成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见到唐文熙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到门口意味深长地叮嘱他记得锁门，搞得唐文熙摸不着头脑，问易晖发生了什么。
易晖本想直接问他们俩的关系，想到之前他提到杨成轩时闪烁其词不愿直言的样子，便放弃了，只说：“我穿你的衣服，他把我当成你了。”
唐文熙大惊：“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易晖反问：“他应该对我怎么样？”
唐文熙抓耳挠腮，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易晖心里猜了个大概，不想为难他，推着他进屋：“不是说阿姨切了水果吗？走，我们赶紧进去吃。”
翌日，两人一块儿去游乐园。
本来是唐文熙先提出想去，说游乐园最近翻新，开辟了一个新园区，网上对新项目的评价很高，让他产生了空前的期待和热情。
先前就打算去了，奈何一直没找到同伴，周围的同学朋友不是笑他幼稚就是说没空，那天他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亲爹亲妈都劝他还不如在家写作业，唯有易晖，露出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向往神情。
两人一拍即合，这天起了个大早，每人一只背包、一顶遮阳帽，乘坐清晨第一班公交车前往郊区的游乐园。
到地方正赶上开园，门口的旋转木马刚启动，人很少，他们俩来回坐了三遍，乐此不疲地举着手机给对方拍照。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拍照的吗？”最后一圈结束，从木马上爬下来，唐文熙立刻开始翻相册筛选比较好看的，“那天美协干吗挡着脸不让拍，那可是领奖欸，多难得啊。”
易晖愣了下，随即道：“不一样的，那里都是陌生人，换成你给我拍就不一样了。”
唐文熙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兴冲冲地拉着他往过山车那边去：“走走走咱们坐飞车去，本御用摄影师回去给你做个游乐园特辑！”
当然是没拍成，坐过山车不允许携带手机。
也确实没法拍，两人乐颠颠地坐上去，脸色煞白地爬下来。情况稍微好一点的易晖扶着唐文熙问他感觉怎么样，唐文熙勉强挤出笑容，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扭头就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五分钟后，易晖把用水沾湿的纸巾递给唐文熙擦嘴，担忧地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唐文熙还扶着垃圾桶，摆手坚决说不。
“不能玩刺激项目干吗要逞强？”易晖看他这副眼泪汪汪的可怜样，不知该不该笑，“上去之前是谁说自己是过山车小霸王，设备坏了倒挂在上面都没问题？”
唐文熙有气无力地摆手：“年纪大了，往前推十年，我能连坐八个来回，气儿都不带喘。”
易晖深表怀疑：“八个来回？我们光排队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反正没有八次也有五次。”唐文熙逞完强，擦擦嘴直起腰，又是一条好汉，“时间不等人，走，赶紧去排下一个，我今天非要把你这恐飞症治好！”
其实玩刺激项目的和坐飞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易晖不想扫他的兴，便由着他安排。
经历了大小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等一系列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项目的洗礼，唐文熙终于找回了一丢丢十年前的感觉，中午随便在园区餐厅吃了点东西后，拉着易晖去激流勇进那边排队。
队伍九曲十八弯地从室外排到人造假山的山洞里，唐文熙指着外面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正在尖叫的人们：“就是它！我小时候最爱玩这个了，尤其是夏天，欸，你玩过这个吗？”
易晖顺着他指的方向张望：“没有，我只来过这里一次。”
“一次？那也该玩过啊，经典项目呢。”
易晖抿唇笑：“那次来得匆忙，只玩了一个项目就走了。”
唐文熙立刻拍胸脯说要让他感受这个项目真正的魅力，然后在全员都买了一次性雨衣的情况下，他们俩赤手空拳坐了上去，毫不意外地体验了一把速度与凉爽，被船下冲时溅起的水浇了满头满脸。
到站下船的时候，两人指着对方一身是水的狼狈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走到场馆外面都停不下来。
唐文熙边笑边拿纸给易晖擦脸，让他别着凉了感冒加剧。易晖接过来自己擦，跟在唐文熙后面走，冷不丁听到唐文熙大喊一声：“哇哦，终于亮了！”
此时天已经半黑，远处的旋转木马亮起了缤纷彩灯。易晖抬头，落入眼帘的摩天轮也在启动照明设备，灯沿着巨大的内圈圆盘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接着是外圈的每一个座舱顶上，都有暖黄色的灯次第闪烁，梦幻耀眼的景象与远处沉静的黄昏晚霞融为一体。
“发什么呆呀？”
易晖飘远的思绪被唐文熙唤回来，摇头道：“没什么。”
唐文熙玩了一天一点都不累：“走，咱们先去把新项目玩了，摩天轮在哪里都能坐。”
离开之前，易晖扭头，又看了一眼那沐浴在残阳中的巨大圆盘，看着它缓慢转动，不知坐在上面的人是否都跟当时的他一样，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
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光。
当年为筹备婚礼频繁往返于S市和首都两地，易晖好几次在前往机场的路上看到这架摩天轮。
他想坐，央着哥哥嫂子带自己去，嫂子原本就要应下了，被哥哥轻飘飘的一句“让周晋珩带你去”给打发了。
易晖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很忙，憋在心里不敢提，没想到当天下午从教堂踩完点出来，周晋珩忽然摘了墨镜，看着他问：“想坐摩天轮？”
易晖呆呆地点头。
周晋珩上前一步打开车门，示意他上去：“还等什么？走吧。”
即便知道是哥哥支使的，易晖还是兴奋不已，一路上使劲儿偷瞄周晋珩的表情，生怕他嫌路远，一个不高兴说不去了。
直到买票进入园区，站在摩天轮脚下的队伍中，易晖才定下心，觉得周晋珩应该跑不掉了。
时值周末，排队的人很多，灯亮起的时候人群中一阵骚动，后面的人想挤到前面看，把也在仰头张望的易晖推得向前扑倒，是身边的周晋珩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他才不至于摔跟头。
“看着点儿脚下……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虽然周晋珩皱着眉，语气也谈不上好，易晖还是将这句话归为关心，并为此脸红了好一阵子。
进入座舱里，易晖的心随着高度逐渐攀升跳得更快，周晋珩垂眼看见他攥着衣摆的紧张模样，嗤笑道：“怕高还来坐这个。”
易晖觉得丢脸，低垂脑袋不说话，紧接着听到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声音突然转移至耳畔：“行了别怕了，怕就闭上眼睛数数，数到一百，睁开眼就到了。”
周晋珩竟从对面移坐到了他身边。
易晖听话地闭上眼睛，为的却不是默数，而是隐藏无处安放的悸动。他记得书上形容爱情来临时会“小鹿乱撞”，他觉得自己心里装着的不是小鹿，而是一只满地打滚的哆啦A梦。
结果还没数到十就到站了，周晋珩先下去，大步走在前面，易晖借着还没消散的一点勇气喊住他：“我、我刚才为你许愿了。”
兴许是因为顺利完成任务，周晋珩此刻心情不错，放慢脚步扭头，饶有兴致地问：“哦？什么愿？”
易晖被他这样看着，脸都快烧起来了：“希望……希望你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
周晋珩愣了一下，当易晖以为自己的愿望太蠢又要被嘲笑、羞愤之下打算收回这句话时，周晋珩果然笑了。
笑是笑了，却看不出一点轻蔑或者戏谑。
他抬手打算摸易晖的发顶，又意识到易晖比自己年龄大，讪讪地收回手，唇角却始终向上勾着：“那……谢谢你了。”
前往机场的路上，经过那个游乐园，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摩天轮，周晋珩忽然想起，那时候的易晖还知道委屈，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别扭的小脾气。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畏首畏尾，给自己发短信都不敢超过两行，生怕自己不乐意看，或者看完了不肯接他的电话。
回到S市的家里，周晋珩先给花浇了水，然后去厨房随便拿了点吃的对付晚餐。
上次离开之前他给这个家请了个阿姨，每天的主要任务是照料这盆白雪花，顺便打扫卫生、给冰箱里留点吃食，是以他这么些天没回，家里还是老样子。
马上就要进组拍戏了，今天抽空赶回来的周晋珩有任务在身。
先拿一张纸按比例画两个房间的平面图，用卷尺量好书架、画架的长宽高，再结合窗户的朝向，定下大体的摆放位置。做完这些，周晋珩卷起袖子，开始把画室里的东西往楼上朝阳的那个房间搬。
易晖的画具不多，收拾得也很整齐，按照他先前留下的顺序摆放即可。稍微麻烦点的是存放画稿的柜子，一个人搬有些困难，周晋珩给那柜子的八个角都包了防撞海绵，半抬半推，将它挪到外面。
走廊地平还算好移动，进门时柜子的脚被凸起的门槛绊了一下，柜体斜着往侧边倾倒，周晋珩没来得及伸手扶住，幸好有门框挡着，才不至于翻倒在地。
柜子没有门，有一沓画稿从上层滑落。
将柜子扶正，周晋珩得空去捡散落一地的画稿，才发现上面画的都是自己。
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皱眉的，悠闲地喝咖啡的，闭着眼睛睡着的，甚至有他走红毯拿奖的速写，还有他演绎过的每一个角色的定妆照手绘。
周晋珩知道易晖会画画，偶尔也会戏称他为“画家”，却是最近才知道他画得这么好。
流畅的线条，明艳又恰到好处的色彩，因为方宥清和杨成轩，周晋珩没少跟画打交道，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作品很优秀，除了笔法纯熟，更珍贵的是画里包含的浓浓情意。
画纸中间夹着一个哆啦A梦图案的拉链包，拿在手上的瞬间，周晋珩想起贴在电话上的相同图案的贴纸，不禁会心一笑，心想回头说不定还能找出其他藏在家里各处的哆啦A梦周边产品。
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块素色手帕，摊开看，右下角用很细的线绣了三个小字——谢谢你。
周晋珩实在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值得感谢的事，他又去看那手帕，用指腹细细摩挲，终于在摸到边缘的花纹时，随风消逝的记忆又被平地而起的风送了回来。
午后阳光明媚的画室，从外面能轻松推开的窗户，笔尖在画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坐在后排角落里边画窗外明艳的春花，边流了满脸泪的人。
原来他以为的初见并不是真正的初见，他忘得干净彻底，易晖却记得刻骨铭心。
易晖怎么会不委屈呢？他每时每刻都在委屈，都在难过伤心，他气周晋珩忘了他们的初遇，气周晋珩忘了曾经的约定，气周晋珩拿别人的手帕借花献佛，转脸就忘了自己曾经对他这么好过，把他拉进用谎言编织的温柔和欢喜中，又把他一个人留在冰冷的深渊里。
周晋珩无法控制地开始质问自己——
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
怎么能做到整整三年视而不见？
怎么舍得？
从前，易晖曾不止一次趴在床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对假寐的他说：“你要好好想哦，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里。等想起来了，能不能……给晖晖一个抱抱呀？”
他的人生刚过去短短二十余载，往回倒放，他我行我素、自傲莽撞，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的选择是错的，哪怕知道是一意孤行，撞得头破血流也从未后悔过。
周晋珩缓慢地抬起双臂，摆出一个迎接拥抱的姿势。
有静默无声的空气擦过他空荡荡的臂弯，绕过他失去温度的手指，似在提醒他，不会再有人站在原地等他，不会再有人扑进他的怀抱。
百无一用是情深，更无用的是迟来的情。
他后悔了，后悔没对易晖好，后悔没在他心灰意冷之前抱住他，后悔没在他那么多次趴在床边呢喃的时候一把握住他的手，答应他在耳边碎碎念过的所有小要求，在他因为难以置信睁大眼睛的时候，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我也爱你”。
周晋珩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绝望笼罩的滋味，仿佛被困在一个只有黑夜的冬天，雪虐风饕，暗无天日。
他却在这恶劣的境况下扯开嘴角笑了，僵硬到不知痛似的，唇齿间反复咀嚼那个原本对他来说很陌生的词。
后悔……后悔。
可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搬到阳光下的画板已无人作画，迟到的心意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作者有话说：小周你终于承认了！大家快为他鼓掌！ 明天休息。快了。

第十六章
从游乐园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鉴于易晖明天就要回去，唐文熙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他一起去了趟电器城。
易晖也累，去的途中站在地铁上扶着栏杆打瞌睡，到站几乎是被唐文熙从拥挤的人群里拎出来的，跟在屁股后面都差点走错出口。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唐文熙扛起他一条胳膊夹在腋下，硬拽着他往正确的方向去，“搬家不过三年你就把故乡的路忘干净啦？”
易晖登时精神了，瞪圆眼睛直愣愣向前走：“我记得从这里出、出去就到了。”
还真被他蒙对了，从地铁站出来左拐不到一百米就是一家大型电器城，上到三楼摄影用品专区，两人又被琳琅满目的相机弄花了眼。
在向店员描述了需求，说要一台适合追星的相机后，店员给推荐适用型号的同时还顺带推荐了一款长焦镜头。
易晖没用过相机，拿在手里觉得新鲜，让唐文熙往后退两步，站在灯下让他试拍几张。
在店员的指导下，易晖很快掌握了使用技巧，还被夸会掌镜会构图。
“那可不，我们江同学可是拿过绘画比赛金奖的，构图什么的小菜一碟。”唐文熙逮到机会就开吹，拿过相机看预览图赞不绝口，让易晖回去给他发一份。
易晖凑上去看，罕见地没有谦虚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只腼腆地笑了笑。
拿奖总归是值得骄傲的事，刘医生也让他在克服障碍的同时学会直面自己的优点，从前他总是把信心的来源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总算学会自我认同了。
在唐文熙家留宿一晚，次日一早，易晖收拾完东西，拜别唐家父母和快赶不及交作业只能在家埋头苦画的唐文熙，踏上了去火车站的路。
回程没买到特价机票，易晖觉得坐火车也挺好，可以一个人一边静静地看风景，一边放慢节奏思考许多事。
刚把接下来十几个小时的旅途安排好，突然接到江一芒的电话。
“哥，你还没走呢吧？快快快，把火车票改签了！”
易晖不解：“为什么要改签？”
“珩珩今天在首都有行程，你去帮我拍几张照片！”
“行程？拍照片？”
“昂，一个封面拍摄，我把地址发你，你到那门口等着，那边肯定好多姑娘在，上次见到的黑色商务车还记得吧？他应该会坐那个去，等他进去的时候抓住机会帮我拍几张，用手机就行。”
易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江一芒是想让他帮忙冲前线。
“我已经快到火车站了，你到时候在网上看别人拍的也……”
江一芒急急打断他的话：“不行啊，这是珩珩进组前最后一场活动，我也是刚知道的。那个剧特别特别长，错过这次可能接下来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了，我肯定会后悔死的，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现在就买机票飞过去了！”
易晖又愣了下，他印象中的周晋珩很少接集数多的电视剧，嫌在剧组待久了烦，他还处在上升期，不可能没其他戏可接，怎么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易晖遏止了自己过度发散的思维，对电话道：“妈妈知道也不会放你来的。”
“哎呀，你怎么这样啊。”江一芒怨声道，“哥，我都叫你哥了，你就帮我这个忙呗？”
易晖只犹豫片刻：“不行。”
江一芒这些日子习惯了易晖的软脾气和好说话，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不信邪地挣扎道：“就耽误一会儿啊，最多两个小时，改签车票很方便的，你嫌麻烦的话我帮你弄啊，”
想到上次来首都时毫无准备地见到那人，又想到两天前在机场不期然的相遇，易晖深吸一口气，那惊心动魄的紧张和胸中隐隐泛起的痛感仿佛犹在。
不能再见他了，必须离得越远越好。
听完江一芒的话，易晖没再动摇，斩钉截铁道：“不行，我要回去了。”
易晖其实很不擅长拒绝别人。
以前他也上过一段时间学，起初为向同学示好，他每天都会带许多小零食去学校给同学们分发，有一天他起晚了忘记带，同学们都很不高兴，那一整天都没有人跟他说哪怕一句话。
后来母亲给他请了家教，他在家里念了几年书、学了几年画，再后来哥哥出现了，建议他还是回到社会中多与人交流，他才再度回到学校，还报了一个绘画班。
虽然绘画班上有部分同学也不是很好相处，他开口说话时总会有人偷笑，但他还是喜欢有人在的地方，偶尔有同学画具没带全向他借，他也很乐意帮忙。
这让易晖觉得自己与别人没什么不同，是被需要的，不是多余的。
与那人在一起之后，这种对被认可的渴望几乎达到了巅峰，所以易晖从不拒绝那人的任何要求，希望自己在他眼里与正常人无异，希望他也能像自己喜欢他这样喜欢自己，或者也不用这么喜欢，一半，三分之一，哪怕十分之一也好。
可是最终失败了，他以为的一点“喜欢”全都是曲解，全都是那人迫不得已之下的敷衍伪装。
想到这里，易晖失落的同时不禁开始担心，越回想越觉得自己在电话里的拒绝太过生硬，江一芒年纪还小，追星的小姑娘最是受不得这样的打击，明明有很多委婉方法可以让她不那么伤心，可他太笨了，竟选了最粗暴直接的一个。
若不是跟那人有关，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回避。
忐忑不安了一路，到站下火车时易晖还有点紧张，生怕回家敲门没人给他开。
直到在出站口的路灯下看到冲他挥手的母女二人。
江雪梅快步上前，在秋夜里抱住他：“可算回来了，妈妈想死你了。”
一旁的江一芒猛翻白眼：“就三天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三年没回来呢。”
三人坐上面包车，易晖把抱在怀里的相机连包装一起递给江一芒，江一芒定睛一看，抬手指自己的鼻尖：“给我的？”
易晖点头：“嗯。”
江一芒立马接过来，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相机捧出来看了又看，一会儿捧起来用镜头对准窗外，一会儿又怕给碰脏了把镜头盖盖回去，简直爱不释手。
玩了一会儿，在江雪梅的提醒下才想起还没道谢，江一芒脸上的笑意收不住，别别扭扭地对易晖道：“谢谢啊……哥。”
听她叫自己“哥”，就知道她不生气了。易晖松了口气，道：“不客气，说好了拿奖金要送你的。”
江一芒噘着嘴咕哝：“认真请你帮忙，你不答应，随便说说的，你倒记在心上了。”
易晖被她逗笑：“缺乏分辨能力，是我的错。”
“那倒也没有……”江一芒闷声道，“后来我想了想，让你去帮我拍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得自己攒钱去，亲眼看才有意义。”
前排在开车的江雪梅没听清，扭头道：“攒钱去哪儿？”
江一芒忙否认：“不去哪儿，我说要攒钱给咱们家换车呢。”
边说边给易晖递眼神，易晖接收到了，并且很配合地没有拆穿。
江雪梅对女儿的懂事深感欣慰，由此引发了一场家庭教育课，到家门口还在絮絮叨叨，说年底就换车不用他们兄妹俩操心，让他们不要乱花零用钱，每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刚才把相机的价格对半砍再上报的易晖暗自擦了把冷汗，心想幸好听了唐文熙的建议，不然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念叨。
进到屋里刚放下东西，易晖就被江雪梅叫到楼下：“来来来，看看这张照片挂哪儿合适。”
上次参加比赛时在门口拍的全家福印出来了，12寸，还裱了个浮夸的木质边框，无论放在哪里都存在感十足，颇吸引眼球。
江一芒又忍不住开始翻白眼：“这么大挂在墙上，邱婶串门看到了不得笑话死。”
嘴上这么说，还是和易晖一人捧一边，高举在墙上找合适的位置。
最终选了餐厅正对窗户的那面墙，易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当仁不让地揽下了力气活儿。
爬上凳子，把钉子敲进墙里，扭头看见一左一右张开手臂护着他的两位女士，易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这点高度没事的，不用扶我。”
把照片挂上去后，还是在两位的搀扶下下来了，羞红脸的易晖刚要跑，被江雪梅一把拉住往怀里带。
她左边臂弯搂着女儿，右边臂弯揽着儿子，面向刚挂上墙的全家福，忽而叹息一声：“真好啊。”
江一芒哈哈大笑：“这张照片上的我们三个真的好傻啊，天哪越看越傻，还是摘下来吧！”
易晖也跟着笑，却不是因为照片傻，而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从前他住着大房子，吃穿用度都不愁，他不知生活疾苦，也不用尝尽人情冷暖，一顿好吃的、一个可爱的玩具就能让他高兴一整天，饶是如此，仍有不满足的时候。
自打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太一样，他没有哪一天不想变聪明、做个正常人。因为笨头笨脑不讨人喜欢，他偷偷哭过许多次，也曾埋怨过上天不公，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灰心放弃，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不过现在，他无比庆幸可以继续活在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上，去完成那些未尽的遗憾。
但凡有机会留下，谁会愿意离开呢？
看着照片里咧开嘴笑得开怀的自己和身边陪着自己的人，易晖翘起嘴角，眼睛也跟着眯成缝，学江雪梅叹息一声：“真好啊。”
“哥你怎么也……你不觉得照片挂在这里傻爆了吗？”
在江一芒抓狂般的控诉声中，易晖在心里郑重地默念了几遍谢谢，感谢曾经和现在对他好过的人，感谢命运的安排，也感谢上天愿意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虽然本章没出场但是下章会怒刷存在感的周晋珩：那我也谢谢老天爷，顺便在这里先谢过各位，接下来的追妻之路还望多多支持。

第十七章
世界上每一秒都有新生命诞生，也有生命宣告终结。
易晖的案子开庭那天，周晋珩早早地到了。他在后排的角落里坐下，听着“死者”两个字一次又一次从法官、律师等人的口中说出来，固执地不愿将这两个字同易晖画等号。
案子审了很久，因为被告三人的杀人动机尚不明晰，还需继续调查，未能当庭宣判。
这里是S市，周晋珩打算疏通关系跟那三人见上一面，想从他们口中获得一些信息。之前光顾着揍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而法庭上只分析事件经过，并没有人用带有温度的词语提及易晖这个人，这些不是周晋珩想知道的。
恨归恨，那三人是易晖离开前最后打过交道的人，关于易晖的一切，周晋珩都不想错过。
庭审结束后赶到看守所，明明已经提前打点过，却没能见到人，仔细一问，说是被其他人捷足先登。起初周晋珩还想不到会是谁，等走到看守所外面，看见一个人，才知道里面的是程非池。
那人比他矮一些，和他一样戴着口罩，显然不是为了防尘，而是怕被路人认出来。
周晋珩作为同行自是认得出，这是程非池的合法配偶，易晖口中的嫂子。
他走过去先打招呼：“叶前辈。”
听到声音的叶钦先是吓一跳，见来人是周晋珩，理也不理，扭头就走。
周晋珩忙快步上前，把口罩摘下：“叶前辈，是我，周晋珩。”
被拦住去路的叶钦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知道是你我才要走”。
周晋珩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和厌恶，要放在平时，按他的脾气也不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可现下没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我有几件事想问您……”
没承想叶钦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直接道：“我没时间。”
周晋珩接连被噎，调整心态后，低声下气道：“只要五分钟就好。”
叶钦隔着口罩冷笑：“五分钟？你现在来问我要五分钟？晖晖等你那么久，可你连五分钟都舍不得给他！”
突然的旧事重提让周晋珩怔住，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叶钦也是个急脾气，要么不说，一旦开口了就停不下来：“他满心满眼都是你，为你学画画，学发短信，学做蛋糕，学着不依赖别人生活，学着忍气吞声，连难得出趟门都想着给你买礼物，睡觉都抱着手机，生怕你回家找不到他……他对你那么好，那么喜欢你，你就算不喜欢他，也别这么作践他啊！”
“婚礼那天他多开心啊，我没能去参加，他给我发了很多照片，他说他很幸福，他会跟你在一起幸福一辈子。”
叶钦说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神情痛苦而自责：“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什么都憋在心里，他说自己很好，我就信了，我怎么就信了呢……”
听着这些话，周晋珩只觉得胸腔里越来越空，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在飞快流逝。
他看见叶钦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全然没有躲避的念头，甚至希望这拳头快些落在他脸上，越重越好，最好能盖过心脏被蛀空的痛。
大约是怀着跟程非池一样信守承诺的想法，叶钦最后也没有动手。
他睁着通红的双眼狠狠瞪周晋珩：“但凡你多给他一点关心，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不至于孤零零地死在那座荒山上。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任何可能让你觉得良心好过的消息……你没有心，你不配。”
经过几天的观察，小林发现周晋珩比之前更沉默了。
从前被吆五喝六惯了，突然闲下来，也没有什么紧急状况需要处理，这让小林很不适应，工资也拿得不太安心，毕竟当初接这个工作之前，人事部的提醒过他这位主子很难伺候。
现在的周晋珩一点儿也不难伺候，除了工作就是回家睡觉，不喝酒不抽烟不飙夜车不混夜店，乖得让人简直想给他颁发娱乐圈最敬业劳模奖。
对此有所察觉的还有粉丝。历史剧开拍没多久，在剧组外面蹲点的前线们就把接送上下班的礼物从鲜花、咖啡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换成了人参含片、维生素、膏药贴等养身物品。
这天小林抽空上超话里转了一圈，前线们发的图透下面的讨论都围绕“珩珩最近怎么又瘦了”展开，其中有个前线妹子说她从开机就在剧组附近驻扎，周晋珩每天最早上工最晚回酒店，没戏拍就在房间待一整天，都没见过他出来吃过饭。
妹子们在这层评论下面纷纷表示担心哥哥的身体状况，看得小林也忧心忡忡，抬头看前方吊着威亚悬在半空中的周晋珩，心想这样下去怕是不行，今天得出去买点好吃的给他补补，顺便旁敲侧击地问一问，看他是否还是因为易先生的离开心情沉重，或许还可以作为年长者开导开导他。
孰料腹稿才打了一半，周晋珩那边就出事了。
吊过威亚的都知道，由于重力全部集中在身体接触威亚的部位，会产生强烈的压迫感，短暂的脏器疼痛和皮下淤血在所难免。最近几天周晋珩身上就被勒出了多处淤痕，要不是有一天小林不知道他在休息室里换衣服，没敲门直接进去，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上伤成什么样子。
当时经小林提醒，周晋珩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肩背，手臂伸到后面揉搓几下，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可现下的情况任谁也不能用一句没事揭过去了——
因为操控威亚的工作人员的失职，在从空中下落时，周晋珩的身体仍在剧烈摇晃，那边就急急将吊臂上的绳索松开，导致他难以把握平衡，在落地前身体重重撞到墙面，除了衣服下面看不到的部位，额头、脸颊、嘴角当时就产生了几处见血的擦伤。
小林急得跳脚，把周晋珩交到医护人员手中后，就代表公司去跟剧组讨说法。
两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剧组那边的负责人点头哈腰地道歉，并承诺会严惩涉事员工。幸好周晋珩那边反馈过来的检查结果是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破了相没法继续拍摄，剧组一下子给了半个月的假，保证会协调好拍摄进度。
得到满意的答复，小林跟公司交了差，这才回去找周晋珩。
即便所有人都压着消息不想传出去，拍摄现场还是乱成一团。几个在剧组蹲点的粉丝听到动静赶来，捧着相机对着事故现场一顿猛拍，看见小林就一窝蜂围上来问他周晋珩是不是出事了，小林一概避而不答，埋头向前走。
好不容易躲开粉丝们的围追堵截，又在休息室门口碰到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面容清秀，打扮斯文，看见他先礼貌地打招呼，随后问：“请问周晋珩先生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朋友，如果您不放心的话，麻烦进去帮我转告一声，就说方宥清找他。”
三分钟后，小林引方宥清进到周晋珩的专属休息室，带上门出去时还从门缝里打量来客几眼，他看见方宥清拖来一张凳子到周晋珩的躺椅前坐下，轻车熟路，仿佛这里是他们俩的家。
周晋珩正在闭目休息，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向坐在身边的人：“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听杨成轩说你在这里拍戏。”方宥清面上带笑，“听你这话，好像不太欢迎我？”
周晋珩摇头：“没有，只是今天不凑巧，不方便招待。”
“没关系，你这儿什么都有，我自己招待自己。”
方宥清说着扭身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周晋珩刚要说这是他的杯子，方宥清已经喝上了，他便抿唇，什么都没说。
“最近是不是瘦了？”喝完茶，方宥清又主动挑起话题，“拍戏很辛苦吧？我看外面你的粉丝送来不少补品，都在拜托你的助理照顾好你。”
周晋珩这些天除了拍摄几乎都是一个人独处，习惯了安静，此刻也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只“嗯”了一声，再度闭上眼睛。
方宥清原本不是爱说话的活泼性子，这会儿不知怎么了，开始没话找话地跟他聊天，一会儿说起最近看了他演的一部戏觉得很有意思，一会儿说到自己最近在学下厨，下次请他来家里尝尝自己的手艺，后来又说到下周的画展，问他有没有空来看。
周晋珩从躺椅上坐起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刚要说什么，被动作牵起的伤口疼痛弄得皱了下眉，方宥清立刻转身去桌上拿了棉签，蘸上酒精要给他擦：“你怎么总是这样，受伤了也不肯抹药，还是我来……”
未说完的话断在周晋珩躲闪的动作中。只见他一边后退身体，一边抬胳膊挡方宥清伸过来的手，在掀起眼帘接触到方宥清错愕的视线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
片刻后，周晋珩把他手中的棉签接过来：“谢谢，我自己来。”
看着周晋珩明明看不见伤口在哪儿，就拿着棉签一通乱抹，方宥清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他想起三年前，周晋珩的骄纵暴躁比起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在他面前就能收敛大半，跟人打了架，上一秒还绷着脸装酷，下一秒看见他就露出类似委屈的表情，主动把脸凑过来让他抹药。
方宥清不傻，自是能猜到周晋珩如今疏远他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再次扬起微笑：“我最近刚搬了新家，等收拾好了请你还有杨成轩来玩，对了还有你妹妹，听说她快从国外回来了？到时候请她一起来玩。”
“我最近要拍戏，没时间。”周晋珩直截了当地拒绝，“如果你要邀请悦悦，我把她的号码给你。”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方宥清哑然，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也随之凝固。
到底是亲密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周晋珩的了解促使方宥清决定退让一步。
他站起来，故作轻松道：“看你这么累，我今天就不多打扰了。”说着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板，“这儿的药你别忘了吃，还有我给你带的水果，放心，里面没有糖分很高的。”
周晋珩应下，起身送客。
到门口，方宥清忽而转过身来，再次四目相对，他企图在周晋珩眼里寻到冷淡以外的其他东西，比如不舍。可能这里光线太暗，他努力了几次，仍是什么都没寻到。
终是忍不住再问一遍：“那下周的画展，你有空过来吗？”
没等周晋珩拒绝，方宥清忙又接上一句：“半天，只要半天就好，以前你答应过会来看我的第一场画展，这场也不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就当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你来帮忙撑场面，好不好？”
周晋珩嘴巴半张，刚要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轻呼出一口气，眼中仍然平静无波，像在机械地履行一个无法当面反悔的约定：“好。”

第十八章
南方的秋天来得比别处要晚，花还开着，草木还绿着，在日头下待久了，甚至会觉得热。
易晖和江一芒坐在院子的枇杷树下，一人一张小凳子，一个画画一个做手工活。
江一芒好动，坐了半个小时就耐不住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跑到屋里去拿了两根冰棍，分给易晖一根，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的，就开始眼巴巴地觊觎易晖手上刚拆封还没咬下去的那根。
易晖干脆递给她，又拿起画笔：“你吃吧，我胃不舒服，不想吃冰的。”
江一芒美滋滋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看向易晖的画，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画画好的，应该也会十字绣吧？”
易晖没弄懂这个逻辑：“十字绣，不是把固定颜色的线缝到固定的格子上吗？”
“哎呀别说得这么没有美感。”江一芒把嘴里的冰咽下去， “也要带着热情才能绣好看的嘛，不用心，一针紧一针松的肯定不行。”
易晖想起以前自己干过的为数不过的几次针线活儿，觉得有道理，点头道：“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成品肯定很漂亮。”
江一芒眼睛发亮：“那哥你有没有兴趣试试啊？”
易晖明白了，江一芒是绣累了，想找他做帮工。
本来帮个忙倒也没什么，他正好没别的事，可想到那绣布上是谁，易晖就退避三舍：“不了，我笨手笨脚的，别把你的作品糟蹋了。”
江一芒深得唐文熙真传，张嘴就吹：“我哥绘画大赛金奖，心灵手巧，妙手生花，怎么能是糟蹋呢？”
易晖被她说得脸热：“可、可这跟画画是两回事。”
“差不多差不多，”江一芒大手一挥，把绣布塞他怀里，“喏，从这里开始绣就行，需要的线我已经挑出来摆在旁边了，上面有编号……那我先进去睡一会儿啊。”
等易晖回过神来，江一芒已经跑没影了。
怎么办呢？硬着头皮上吧。
易晖把那绣布折叠成尽量小、尽量看不见全脸的一块，边攥在手里慢吞吞地起针落针，边在心里琢磨，以后得学会适应被人夸，总不能一被夸就犯傻，什么事都能稀里糊涂地答应。
不过绣起来还好，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一排排小格子上，便无暇去惦记这整张图是什么模样了。
等到江一芒睡饱了出来，看见易晖绣了那么多，惊呼道：“你怎么绣这么快？眼睛我本来打算留到最后绣的，那可是珩珩的眼睛啊啊啊！”
易晖说可以帮她拆掉，她又不乐意，抚摸着整齐的针脚，噘着嘴道：“看在你把我家珩珩的眼睛绣得这么好看的份上，算了吧。”
易晖松了口气，心想以后应该不会再找自己帮忙了，身边的江一芒突然将那绣布“唰”地展开，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眉飞色舞地问：“我们家珩珩是不是超——帅的？”
这回易晖没能躲开，刚在他手中绣完的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弄得他心脏狂跳，一时失语。
“你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江一芒不爽了，扭头盯着绣布上下打量，“难道不好看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易晖对江一芒这样的追星女孩抓紧一切机会向全世界安利偶像的行为习惯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
不过他仍然不会说违心的话，也不想撒谎。
“当然好看，”他强迫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克服那些不可言说的心理障碍，“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小镇生活节奏缓慢，易晖每天除了画画，还揽下了浇花、晾衣服、打扫院子的活儿，连隔壁邱婶家的鹅都被他承包了，每到傍晚，他就挥着竹竿赶几只胖墩墩的鹅到河边游游泳、吃吃草，再在太阳落山之前把它们送回去。
易晖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事，可小小的三口之家里并没有那么多事给他做。后来江雪梅灵机一动，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叠起来的布，塞到易晖怀里：“妈妈最近没时间，这个就拜托你了。”
展开一看，是只绣了一个点的“家和万事兴”图。
易晖一点儿也不介意这是女生喜欢做的事，从江一芒那儿拿了个绣绷，像模像样地开始绣了。中途还自己动手改了几处，几种不同颜色的线互相搭配，让那几个黑乎乎的字变得更加立体。
看得江一芒十分羡慕，差点又想拜托易晖帮她绣，被江雪梅阻止了：“你追的明星，让你哥哥帮忙绣，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江一芒一寻思，觉得有道理，当即决定接下来全部自己绣，再不假手他人。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时而夹杂几个追星的妹妹赠予的“小惊喜”。
偶尔也有惊吓，比如这天江一芒红着眼睛从学校回来，易晖担心她在学校受欺负，敲开她紧闭的房门问她怎么了，江一芒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珩珩吊威亚摔下来受伤了，还破相了，这可怎么办啊！”
可能是哭得太大声，弄得易晖也心跳加速，额头和后背一茬一茬地冒冷汗，直到听见江一芒说不严重，只是一些皮外伤，易晖才定住心神。
“气死我了，什么破剧组，竟然让珩珩受伤，还压着消息不让我们知道，要不是今天群里有个前线姐姐不小心说漏嘴，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江一芒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剧组去揍人，易晖比她理智得多，劝道：“可能是他不让、消息传出来，不想你们担心。”
江一芒鼻子一抽，又要哭了：“珩珩怎么这么好啊……”
易晖哭笑不得地给她递纸巾。他哪里知道那人和他的团队是怎么打算的，他只是随便猜猜，找个由头安慰江一芒。
不过吊威亚受伤这种事，倒是第一次发生在那人身上。
那人接戏有多挑剔，易晖是知道的。从前闲在家没事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地看那人演的电影电视剧，后来学会了上网，综艺、访谈等等更是一个不落地都看了，有的甚至重复看好几遍。
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杂志采访，记者问那人以后会不会接古装片，清宫戏、武侠片之类的，那人随性惯了，想都没想就说：“不会，清宫戏剃头发容易长头发难，武侠片肯定要吊威亚飞来飞去，太折腾。”
当时这段采访一出，舆论一片哗然。黑粉找到嘲点，骂他没有敬业精神，当演员还挑三拣四，粉丝们反而觉得很有面子，说他有本事才能随便挑剧本，想演什么演什么，骂他的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接一部他曾说过不会接的类型的剧，还为此受了伤？
就在易晖即将陷入思索时，身边的江一芒碰了碰他：“哥，手机响了。”
回到房间，拿起桌上的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唐文熙”，易晖按下接通时的状态还是放松的。
谁知没听几句，表情就变得紧绷，语速也渐渐急促：“展出？为什么要展出？……领奖时签的合同我没有细看……那是我的作品，我不同意……明天，这么快？……那我马上就过去。”
翌日，首都美术馆A展厅。
偌大的展厅被墙壁划分为无数个小空间，每个空间又留有相互连接的通道，方便观众从入口进来后，就能循着最佳路线浏览所有展出的画作。
这边刚开始检票，方宥清接到电话后就在入口处等着了，远远地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走来，立刻挥手示意。
等人走到跟前了，发现他身边还带了另一个人，方宥清脸上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敛去几分。
“干吗，晋珩脸臭了一路也就算了，连你也不欢迎我吗？”杨成轩无辜道，“今天这儿还有我另一个朋友的作品展出，我还要去给他撑场面，不会打扰你们二人世界的，放心吧。”
方宥清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忙说没有不欢迎他，随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晋珩。只见他口罩遮面，双手插风衣兜，额角刚结痂的伤口还是有些明显，怎么看都不像有好好擦药的样子，露在外面的眼睛里仍是看不出情绪。
这边两人还在聊，周晋珩突然插话：“进去吧，开场了。”
说完就率先大步走开，方宥清抛下跟杨成轩聊到一半的话题急急跟上，把周晋珩往场馆中间带：“我的作品在那边，你们边看我边给你们讲解。”
这是一场旨在以发掘新人的画展，展出的都是近年刚在绘画界小有名气或者刚拿到些成绩的青年画家的作品。
方宥清的画无疑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从主办方给他的作品划分的位置就看得出。
然而这次周晋珩是抱着散心的目的来的，没有如方宥清所愿直奔展厅的正中位置，而是从门口开始，一副一副地看。方宥清还要招待其他人，见他自有打算，就先去别处忙了。
周晋珩没学过画，欣赏的标准完全建立在是否符合他口味上，匆匆掠过几幅在他眼中各方面都很平庸的画，倒也确实有几幅入了他的眼。
比如眼前的这幅被安放在角落里的风景画，以巍峨的群山为主体，辅以山隙间溢出的一点晨光，既点了“破晓”的题，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在他看来，这幅获得优秀奖的比先前几幅挂着银奖铜奖作品的好多了。
实际上更多的是私心。融入这幅画里，周晋珩终于能从对周遭无感的独立世界中脱离，正视自己最近的异常状态。
尤其是这山石嶙峋的悬崖绝顶，看到它时脑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爬到顶峰，然后一跃而下，感受到更多脱离掌控的难以承受，还有更多超出临界点的痛不欲生。
这些天来，叶钦那句“你没有心，你不配”在他脑中盘旋不休，他比谁都清楚，他才是罪魁祸首，那三个人只不过在他的恶行上推波助澜，他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那个。
那天威亚失控，身体极速下坠、摇晃着撞向墙面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抬胳膊护住头和躯干，而是想着就这样也好，说不定还来得及追上易晖离去的脚步，不用独自一人留在这里，承受着遍体鳞伤到麻木都无法缓解分毫的痛苦。
可比起易晖，他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像被困在一座四面峭壁的荒山里，没有光的指引看不清前路，擦面而过的风他感受不到，被树枝划破皮肤也毫无知觉，他登不上山顶，也等不来暴风骤雨，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何时才到尽头。
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
杨成轩从隔壁转悠过来，见周晋珩看得专注，道：“怎么，对这幅有兴趣？这就是我那个朋友画的，喏，就在那边，要不要我带你去跟他聊聊？”
周晋珩摇头，将疲惫的视线从画上收回来：“不用了，就随便看看。”
杨成轩有些无奈：“好吧……不过也不是我说你啊，接受邀请来看画展就好好看嘛，人方宥清围着你转了半天，你理都不理人家一下，太不给面子了吧？”
周晋珩走到下一幅画面前站定，简洁地回答：“在看，没有不理他。”
杨成轩“啧”了一声，凑近了稍微压低声音：“别告诉我你没看出他想跟你重修旧好啊，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丧偶他未嫁……”
还没说完，就被周晋珩投来的一个凌冽眼神弄得噤了声。
“来这里是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履行约定而已，没有你想的那层意思。” 周晋珩说。
杨成轩问：“如果他有呢？”
周晋珩皱眉，似是不想谈及此类话题：“那我会跟他说清楚。”
杨成轩摊手耸肩：“行吧随便你，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不希望你俩总是错过。当初你结婚不也是为了忘掉他？现在恢复单身了，考虑一下又不犯法，用不着现在就把话说死。”
周晋珩眉头皱得更紧，刚要说什么，一墙之隔的对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似乎有人在争吵。
“说好了不展出的，为什么我的画还挂在这里？”
“我们是和美协签的合同，这幅画是他们送来参展的。”
“可是、可是明明说好了……”
“说好了？是您跟美协说好了还是跟我们这里的负责人？”
“他们在电话里答应我说可以先撤掉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这里没接到撤画的通知，如果您有疑问，还请联系有关负责人……”
“我、我是这幅画的作者，现在我要把它带走。”
易晖知道自己口笨，不可能说得过人家，在这么绕下去不过耽误时间罢了，情急之下，上手就要把画从墙上摘下来。
昨天接了唐文熙的电话，他立刻乘大巴去市里，然后坐凌晨的飞机来首都，一大早就赶到美协与那边的工作人员协商，在得到赔付违约金就可以将那副画从画展撤下来的答复后，马不停蹄地又赶到画展现场。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易晖没吃饭也没睡觉，抱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画带走的决心强打十二分精神，实际上站都快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发花冒虚影。
是以被工作人员随便一推就出去几步远，画也没拿到，急得鼻子发酸，咬着嘴唇快哭了。
“不行，这幅画不能给别人看的。”易晖执拗地再次上前去摘，“这是我的画，我有权力把它带走。”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凶狠的话了，可惜仍然没什么威慑力。
那个工作人员大概被他的“无理取闹”弄烦了，这回手上使了点劲。易晖的踮起脚，手将将触到画框边缘，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开，脚步虚浮加上站姿不稳，往边上踉跄几步。
眼看就要仰面倒下，被一个人从身侧捞住胳膊扶了一把，身体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谢、谢谢。”差点摔倒的易晖吓得脸都白了，道谢的声音也在打颤。
他扭头，想看看出手搭救的好心路人长什么样，视线刚触到那双眼睛，呼吸瞬间停滞，连要把胳膊抽出来都忘了。
对方也不平静。
四目相接的刹那，周晋珩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被他接住的人也戴了口罩，察觉到他眼神飘忽似要躲闪，周晋珩的手下意识收紧，几乎没有思考，就把另一只手搭到他瘦削的肩上，施力将他牢牢制住，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浸了水般的黑亮瞳仁，还有映在其中的自己，是他看过许多次的景象。
喉结上下滚动，周晋珩干咽一口唾沫，抬起放在肩上的手，试图去摘眼前人覆在脸上的口罩。
即将碰到的时候，动作蓦地停住，像是迫不及待想触碰，却又因为害怕刚升起的希望落空，蜷起手指退回原地。
目光却一秒都不曾放松，周晋珩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唇瓣翕动，小心翼翼地唤道：“晖……晖晖？”

第十九章
隔着手掌，被按住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周晋珩屏住呼吸，对方的一个细微的反应也不敢错过，沉寂许久的心脏开始欢快跳动，他上前半步，用干哑的嗓音做最后的确认：“晖晖，是你吗？”
被他按住的人似乎呆住了，半晌后才眨了几下眼睛，随着睫毛的扇动，眼中的慌乱跟着消散大半，仿佛刚才的惊惶失措根本没有存在过，是周晋珩错看了。
他摇了下头，接着又摇了一下，然后佝着肩膀后退，试图从周晋珩的桎梏中从抽身。
这个反应让周晋珩刚蹿起一簇火苗的心登时被浇熄。
他不死心，再次抬起手，不管不顾地要去扯那人脸上的口罩，没承想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突然剧烈反抗，扭动身体拼命挣扎，奈何力气相差太大，只抽出一条胳膊。
他立刻抬手遮面，掌心压在口罩上，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抗拒周晋珩的触碰：“我……我不是。”
隔着口罩的声音发闷，周晋珩也没来得及细听，注意力全被那只抬起的手吸引过去。
那是画画的人惯用的右手，手背干净五指细长，没有丝毫被烫伤过的痕迹。
氛围安静的画展上，一段没引起多少人注意的小插曲悄无声息地收场。
杨成轩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还是搞不懂周晋珩发的哪门子疯，对他最近的异常举动也产生些许不耐：“答应好好看画展的是你，跑这儿来发疯的也是你，你到底怎么了，不就死了个人嘛，你从前不是巴不得他……”
一旁的方宥清反应快，碰了杨成轩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是我考虑不周，在这种情况请你来看画展，还以为能让你心情好点儿。”方宥清对周晋珩道，“不如你们俩先回去吧，这里有几幅会放到市美术馆长期展出，到时候再看也是一样的。”
走出场馆，坐上车，杨成轩边发动车子边打电话，得知之前说的朋友也因故提前离场了，捶了一下方向盘，骂道：“这都什么事儿。”
车子行到半路，烦躁被冷风吹散些许，又跟坐在副驾的周晋珩搭话：“疯少爷，咱们接下来是去泡吧还去泡吧还是泡吧啊？”
周晋珩自打出来就一言不发，这会儿回过神来，也只淡淡应答一句：“机场。”
杨成轩不敢相信：“又回S市？”
周晋珩“嗯”了一声。
恰逢红灯，杨成轩扭身看着周晋珩，不解道：“等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正常工作吃饭睡觉，还以为一切回归正轨了，谁知道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路上随便逮着一个就要往家带……不是吧，先前是谁跟我说等经济独立就立刻解除婚约，跟那傻子老死不相往来？他的死又不是你的责任，不然就算你们家有通天的本事你也得进去走一遭，现在你这个样儿我真看不明白，是碰上什么脏东西，还是被下了降头？”
周晋珩掀了下眼皮：“没有。”
说了半天就得来两个字的回应，火气蹭地冒上来，杨成轩气得头昏脑涨：“得，机场别去了，我先带你去庙里烧柱香驱驱邪吧。”
生了会儿气，杨成轩扭头见周晋珩还是呆坐在那儿默不作声，不知怎么的，忽而想起那天他在电话里说想那个傻子，那是他俩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见周晋珩在旁人面前暴露脆弱。还有刚才在展厅里，周晋珩拉着那个人不肯松手时的明亮眼神，现下已经变成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杨成轩心头升起：“你不会……来真的吧？”
同样的话，四年前他也问过周晋珩。彼时的周晋珩把玩着手中的画笔，嘴角噙着一抹笑：“他来真的，我就来真的。”
而现在，那些神采奕奕、自信张扬，在他身上统统找不见了。
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周晋珩面目平静地回答已经过了时效的问题：“他的死，是我的责任。”
剧组给了两个星期的假，周晋珩拖到最后一天才回了趟家。
回的是位于S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周家大宅，因为好久没回来，路都记不太清，七拐八拐地开进院子里，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围坐在桌前准备用餐。
“哥，坐我这里！”
妹妹周瑾悦看见他就伸长脖子向他招手，若不是周骅荣在，她可能直接站起来冲到门口迎接了。
周骅荣面色不虞地清了清嗓子，摆谱道：“还知道回来？”
周晋珩慢吞吞地换了鞋，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顶着一张伤痕未消的脸走进餐厅，在周瑾悦旁边坐下，一声不吭地拿碗吃饭。
他越是这样我行我素，越是让周骅荣觉得被忤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斥道：“你这什么态度？把家当旅馆，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周晋珩给周瑾悦盛了碗汤，叮嘱妹妹先喝口汤暖胃之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叫我回来的。”
周骅荣哼了一声：“再不把你叫回来，你在外头干的蠢事都快把我的脸丢尽了。”
接下来横竖不过一些老生常谈的数落，“好好给你在公司安排个职位不要非要出去抛头露面”，“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把自己搞的浑身是伤”……起初边骂边劝还算客气，周晋珩左耳进右耳出也不放心上，后来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提到易晖，气氛陡然变了。
“本来想着等到你满二十二岁，就去把证领了，到时候在S市再风风光光办一场婚礼，可惜小晖这孩子福薄。”
周骅荣说着叹了口气，表情沉痛，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去了，还以为他真心在为这段夭折的良缘惋惜。
周晋珩见惯了他做表面功夫，只想冷笑：“现在想办婚礼昭告天下也不是不行。”
周骅荣登时横眉竖眼：“胡说！”
“冥婚什么的不是你提的吗？” 周晋珩继续顶撞，“我找人问过了，真有专门的机构办这种婚礼，价钱也不算贵。”
周骅荣猛地拍了下桌子：“混账，满嘴胡言！活人跟死人怎么能结婚？再说你和他还没公证，最多算取消婚约，什么离婚、丧偶，统统都在放屁！”
外界的讨论声总会传到耳朵里，连周晋珩都听了不少，只不过他不在意，也不想听。
过了一会儿，周骅荣冷静下来，自觉刚才失态，主动放低姿态道：“爸爸知道你在说气话，当年让你跟易晖在一起，委屈你了。”
周晋珩仿佛没在听，自顾自喝汤吃饭。
一家人都坐在席上，得不到回应让周骅荣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他这回把周晋珩叫回来是有话要说，还是压着脾气尽量平和地说：“眼下婚约自动解除了，外面也没多少人知道，过一阵子就没人会提起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周晋珩仍是不搭理，眼帘低垂，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见他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周骅荣继续道：“家里最近在跟谭氏企业合作，他们家有个小儿子，跟你年纪相当，刚从国外念完书回来。”
周骅荣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自认铺垫得当，周晋珩就算有起先有抵触情绪，也不会蛮横地抗争到底。毕竟有筹码在他手上，当年跟易家的联姻他不也乖乖接受了？
说到这里，周骅荣心中底气更足：“那孩子我见过，长得好，人也聪明，跟易晖不一样……”
话没说完，只听哐啷一声巨响，周晋珩把自己面前的餐具扫到地上，一时间碗盘的破碎的尖锐声响刺得耳膜作痛。
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周晋珩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扣住餐桌边缘，双臂上抬，摆出要掀桌的动作，放在圆桌正中央的汤碗在倾斜下歪倒，汤水稀里哗啦洒在桌子上，若不是周骅荣躲得快，差点淋个满身。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瑾悦尖叫着躲开，对面的周骅荣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发什么疯？”
周晋珩面上不动声色，唯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牙关紧咬，抬着桌子的小臂肌肉紧绷，青筋根根凸起，似是使了很大的力气，只消稍稍一抬，这百十斤重的大理石桌板就要轰然翻倒。
顾忌妹妹在场，周晋珩最终还是将这突然爆发的怒火压了回去。
“是易晖跟他们不一样，” 他动了动僵硬的腮帮子，上下牙因为咬得太狠咯吱作响，“没有人能代替他。”
一顿饭闹得兵荒马乱。
周骅荣火冒三丈，到处找家伙扬言要动家法，周晋珩生怕自己待下去会再度失控，扭头便往外走。
缓过神来的周瑾悦追出来，拉着周晋珩的胳膊劝他回去：“哥你的手还在流血，先进去包扎一下吧。”
经她提醒，周晋珩低头去看，才发现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被多了一个近两寸长的口子，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可能是刚才发疯的时候被碎瓷片划的。
他盯着看了片刻，抬起手随便在另一边袖子上抹了几下：“没事了，你进去吧。”
周瑾悦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刚才到现在的一番动静吓得她眼圈都红了：“哥你怎么回事啊，我刚回来你就这样……”
周晋珩苦笑，不止一个人这么问了，他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回来。”嘴上还是要安慰比自己小许多的妹妹，“我还有工作，你先进去吧，我有段时间没回家，妈妈的房间就交给你收拾了。”
周瑾悦点点头，吸着鼻子道：“我知道，知道哥对那个傻子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可是他已经死了，你还活着啊，生活总要继续，妈妈在天上也不想看见你这样，你快打起精神来，不要让我们操心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妹妹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安慰，周晋珩觉得荒唐可笑的同时，心中漫起铺天盖地的悲凉。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轻视和作践，易晖的存在感何至于这样微弱这样渺小，小到他为自己丧了命，也只从旁人口中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唏嘘。
他明明那样努力地生活过，鲜活地存在过，如今甚至霸占了他全部心神，让他变得魂不守舍、疯疯癫癫，身体上的痛都可以感觉不到。
他比谁都清楚，别人的态度都取决于他的态度，但凡他对易晖好一点，一丁点就好，哪怕只是在餐桌上随手给他盛过一碗汤，也没人敢那样漠视他。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是他亲手把易晖推入地狱，然后冷眼旁观，弃他于不顾。
临走前，周晋珩不忘纠正妹妹对易晖的称呼：“他不傻，以后不要叫他‘傻子’。”
周瑾悦不明白：“那叫什么呀？”
这个问题把周晋珩自己难住了。不过只愣了须臾，他一直绷着的面部就松弛下来，露出这些天来唯一能称得上柔和的表情：“叫嫂子。我是你哥哥，他就是你的嫂子。”
周晋珩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等同于赎罪，他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想给易晖一个名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外宣扬的名分。
他把手机上易晖的电话号码从“灰灰”改成了“老婆”，又嫌默认排序靠后，学易晖在前面加了个“a”。这个他在那三年间一直羞于启齿的称呼，现在竟可以毫无障碍地挂在嘴上，摆在明面上。
周晋珩觉得这样挺好的，别人都当他是疯子，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认真，就够了。
回剧组那天，坐在候机室里，他又把易晖的朋友圈翻了一遍。从前他们很少联系，就算联系也用电话或者短信，周晋珩也是近几天才想起易晖还有这么个微信号。
大概是把朋友圈当成自己的私密空间，易晖什么都往里面发。
“做了一个大蛋糕等老公回来过生日！”
“老公明天就要回家啦我下午要去超市买东西！”
“老公今天又在电视上跟别人亲亲了晖晖好难过……”
“昨天晚上跟老公做游戏了今天起不来床[哭]”
“不过还是好喜欢跟老公做游戏哦……”
诸如此类，第一次看的时候，周晋珩反应半天，才弄明白他说的“做游戏”指的是做 爱。
逐条看完后，周晋珩闭了闭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
易晖给他留下的东西那么多，可他还是怕不省着点，以后就没有了。
再次拿起手机，界面跳转回朋友圈首页，最新动态来自杨成轩。
想起上次不欢而散后好几天没联系，周晋珩打算借此跟他打声招呼，顺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让他不要再自作主张给自己和方宥清牵红线。
下滑时手指无意间触到其中一张图片，是杨成轩晒出的多幅画中的一幅，放大在屏幕上的时候周晋珩瞟了一眼，只一眼，整个人就被定在那里不能动了。
伤假期间他几乎没有出门，把易晖留在家里的画翻了又翻、看了又看，还亲手给其中几幅裱了画框，因此对易晖的笔法和画风熟悉到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何况上面画的还是自己。
周晋珩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拨通的电话，等到拿到这幅画的作者的信息，并且得知这幅画正是那场名为“破晓”的主题绘画比赛中获得的金奖的作品之一，曾在首都美术馆刚收官不久的画展上挂过不到一个小时，最后因作者不愿意展出，被作者付违约金后亲自取回。
隔着屏幕抚摸这幅画，周晋珩脑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抽自己一巴掌，问问自己当时是不是瞎了，那么大一幅画挂在墙上都没看到。
接踵而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脑中不断回放画展当天的场景，那些他万分熟悉的小动作，那双他看过许多次的眼睛。周晋珩被汹涌的狂喜包围，他从来不知道失而复得竟比死而复生的冲击更大、更强烈，如同灭顶一般。
绝处逢生让他浑身战栗，消失已久的希望和信心重新回到身上。
我就知道没有看错，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说：请注意，你的老公小周正在向你靠近…… 明天不更后天更，虽然更得有点慢但是很长！

第二十章
清晨，易晖浇完花，把画架在院子里支好，刚坐下，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江一芒背着书包出来：“又感冒啦？今天好像降温了呢，你还是回屋画吧。”
易晖揉了揉鼻头：“不是，就鼻子痒痒。”
“那就是有人在远方想你。”江一芒笑嘻嘻道，“喷嚏打得越多，就代表那人想得越厉害。”
话音落下，易晖又猛打两个喷嚏。
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不太好，为防万一，易晖泡了包板蓝根，冲剂苦中带甜，三下五除二喝掉，赶紧拿了块糖塞嘴里，苦味便消失了，只剩下他喜欢的甜味。
江雪梅上班，江一芒上学，家里有些冷清，易晖给一幅画起草勾线，调好颜色刚要下笔，手机响了。
唐文熙开门见山：“你昨晚给我打电话啦？”
易晖把笔搁下，调色盘盖上：“嗯，是别人接的。”
“哦、哦，一个朋友，昨晚一起吃饭来着，蹭他车回去，结果在车上睡着了。”
易晖其实听出接电话的人是谁了，见唐文熙打哈哈不想说，便也不问，直切主题道：“我昨天画到一半，想起之前在首都见过的一种的颜料，美院附近就能买到。”
唐文熙听到一半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让我买了寄给你是吧？没问题，你把牌子和色号告诉我，我待会儿就去买。”
易晖道了谢，还是觉得太麻烦人家：“上次去首都走得太匆忙，不然我自己去买了。”
说到这个唐文熙就生气：“哇，你上次何止是匆忙啊，人都到画展现场了，也不来找我玩，拿了自己的画就跑，亏我把午饭在哪儿吃点几个菜都想好了，你说说，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易晖抬手摸了摸心口位置：“好像不痛……”
“噗——”唐文熙笑出声来，“你不会真的摸心了吧？”
易晖讪讪地放下手：“上回真的很抱歉，拿到画就想赶紧回家，到机场才想到没找你……”
“别说了别说了，”唐文熙好似快要承受不住，“越说越发现我在你心里没有位置，一个小小的角落都没有……卑微，想哭。”
要是放在以前，易晖肯定以为他真的要哭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适应了正常人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学会分辨哪些话是开玩笑后，就不慌了。
譬如现在，他笑得眉眼弯弯，对着电话说：“那你来呀，到我怀里哭。”
唐文熙自是没空过来。
他在念研究生，导师很严厉，经常指着他的画说“这种东西我家三岁的孙子都画得出来”，搞得唐文熙郁闷非常，私底下跟易晖吐槽过多次，认为这个怪老头分明在捧一踩一，借贬低自己的画来捧高自己小孙子的艺术天分。
每每听到唐文熙学导师讲话，易晖都笑得不行，像被点了笑穴，偏偏笑起来又没有声音，唐文熙切下下个话题了，都不知道电话那头还在捧着肚子笑。
于是唐文熙长了个心眼儿，每次聊完电话之后发短信问易晖还记不记得刚才电话里说了什么，易晖像作报告一样打字回复，顺便巩固记忆：学网购，买数位板。
网购的事是刚才电话里提的，唐文熙说碰到周围买不到的东西，可以学着上网买，让他别急着找颜料，先了解一下板绘。
听说能连着电脑画画，成图直接保存在电脑里，易晖已经充满兴趣了。
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个东西，只不过当时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又不想麻烦别人，一直拖着没买。现在他不怕了，不怕看不懂，不怕会错意，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上次去首都，起初江雪梅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他自己也心有惴惴，结果一来一回相当顺利，没走错路也没被人拐跑，就是取画的过程稍微波折了一点。
想到在画展上发生的事，易晖条件反射地蜷缩肩臂，身体节节后退，直到脊背触到墙面，才恍然回过神。
不会再碰到他了，易晖长舒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不去首都，不去S市，就不可能再碰到他。
当今网络购物体系发达，不到24小时，新买的手绘板就到了。
小镇的快递取货点在中学附近，易晖骑家里的自行车，先去接江一芒，然后载着她一起去取快递。
易晖没怎么骑过车，后座载了人更是骑得歪歪扭扭宛如在地上画曲线，江一芒紧张地攥住他的衣服：“你行不行啊，不然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到底还是顺利到家了，易晖把车锁好，抬起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因为又克服了一个困难，弯起唇角笑了笑。
为感谢江一芒带他去快递取货点认门，以及把电脑借给他用，易晖按上手绘板接到的第一个活儿，就是给江一芒画头像。
“眼睛要大，皮肤要白，一头金色大波浪，系个蓝色的蝴蝶结，表情嘛……就萌萌哒吧，在眼角画个爱心，小小的一颗就行，整体风格最好是女神范儿，就是眼神犀利，看起来很高冷很难以接近的那种。”
听她说完要求，易晖一脸迷茫，实在想象不出系蓝色蝴蝶结眼角有爱心的高冷女神是什么样。
江一芒见他为难，给出第二个选择，“如果这个不行的话，你帮我画个Q版的珩珩，我发到超话里……”
“行。”没等她说完，易晖忙应下，“萌萌哒的高冷女神，没问题。”
虽然要求听上去有点离谱，真正画起来并不很难，唐文熙在电话里说的“板纸同源”易晖也能体会到。
一旦投入进去，时间就过得飞快，刚刚适应了手绘板的绘画方式，在屏幕上勾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天已经快黑了。
易晖丢下笔，穿上外套，推开门一溜小跑到隔壁邱婶家，把几只大胖鹅接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所有动物跟人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总之这几只鹅从来没有咬过易晖，见到易晖拿着小竹竿远远走来，还会高兴地扑棱翅膀。
三鹅一人来到河边，易晖在矮堤上坐下，闲来无事，拿出手机上网查鹅的习性，翻到一个论坛的帖子，评论都在说鹅有多凶，被咬了有多疼，有个人说被鹅咬住肉使劲儿拧，疤到现在还留在屁股上。
易晖看笑了，笑得无声，只有喉咙里溢出短促的气音。笑过抬头看在河边啄草吃的大白鹅，忽然意识到从前想养只小动物的愿望，如今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实现了。
他想养宠物的目的很单纯，希望有个活物在身边，天冷的时候能和他团在一起互相取暖。
旁人只看到他家境优越，就算一辈子瘫在家里做个无能废物，也不用为生计忧愁，更不用为一口饱饭、一个能挡风遮雨的住处奔波劳碌。
可没人知道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有多害怕，夜里醒来入目一片漆黑，伸手只能摸到冰冷的床褥，回应他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回声。
所以他才格外珍惜那人在家的时光，不舍得闭上眼睛，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宁愿忍住困倦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人，乞求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让他悄悄地把温度存够，这样等那人走了，一个人的漫长岁月便不至于那么难熬。
把鹅还回去的时候，易晖还有点舍不得，隔着围栏摸了摸其中最小的那只鹅的脑袋，一旁的邱婶咋舌道：“我们家鹅见到外人就追着啄，尤其是这只，凶得要命，你邱叔都不敢靠近，只有你能摸它脑壳。”
易晖为这场“缘分”感到高兴，其程度不亚于身死后穿越到另一具身体里，展开一段新生活的期待。
一切都是新鲜的，往后他还有很多的事可以做，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回家的路上，易晖脚步轻盈，行至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鼻间闻到阵阵食物香气，当即便把邱婶说的“今天镇上好像有外地人来”的事忘到脑后。
在把线稿拿给甲方江一芒小姐过目，得到肯定和赞美之后，易晖在餐桌前坐下，悄悄在心里打腹稿，准备在吃饭时间宣布打算在网上卖画挣钱的事。
江家条件一般，家人为他的病已经付出了许多，他也是时候出点力了。板绘和手绘不一样，不那么容易留下鲜明个人风格，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菜端上桌，热气蒸腾中，易晖刚要开口，外面的铁门被敲响了。
“谁啊？”江雪梅冲窗外问了一声。
门外不答，又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可能是我同学，说好了这两天来我们家玩儿。”江一芒着急去开门，扔下舀了半碗汤的勺子，差点被溅起的热汤烫到手。
易晖起身道：“我去开门，你坐着吧，小心烫。”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那一刻，易晖还在琢磨该怎么说江雪梅比较容易接受，还有刘医生那边也得提一下，不知道他赞不赞成自己卖画挣钱。
心不在焉地打开门，借着门梁上吊着的一盏低瓦路灯，先落入眼帘的是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影。
视线向上，紧接着便是线条锋利的下颌，微张的两片薄唇，和英俊深邃的眉眼。
他似乎是赶夜路来的，平日里整洁挺括的外套变得皱巴巴，肩膀的衣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那双常被光芒映照的眼睛里此时布满鲜红血丝，几缕被露水沾湿的黑发垂落在刀锋般的眉梢，引着人去看他额角尚未痊愈的伤。
哪怕当时竭力回避，易晖还是看到了他脸上的青紫，并因此引发连续好几个晚上的噩梦。梦里尽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从高空坠落的场景，醒来后心脏失衡狂跳，久久不能抽离。
如今这人就站在面前，易晖脑中反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
他看见那人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个极度松弛的笑容，满面疲惫仿佛就此一扫而空。
旋即，他被大力往前一扯，落入那人的怀抱。
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圈住他的身体，紧密相依的姿势让他毫无遮挡地感受到对方急促起伏的胸膛，还有喷薄在耳边的热烫鼻息。
“找到你了。”周晋珩的嘴角贴着易晖鬓边的发，近乎贪婪地索取他身上阔别已久的熟悉味道，低声呢喃，“我找到你了。”

第二十一章
易晖瞪圆双眼，被拥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让他恐惧万分，仿佛坠入一潭深水，越挣扎陷得越深，腥咸的水从口鼻灌入身体，快要不能呼吸了。
可他抱住的不是救命的浮木，是要将他带回地狱去的恶魔。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易晖猛地挣开周晋珩的怀抱，向后退两步，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抬手去摸铁门，试图把门关上。
然而还是没有周晋珩快，他用手掌抵住门，生生把即将关上的门推开一条缝。
易晖闷声不语，只顾推门，周晋珩透过门缝只能看见他低垂着的脑袋和扒在门框上的手。生怕使劲过头让他受伤，周晋珩不敢妄动，只能尽量抵住门不让它关上。
或许是易晖的母亲在世时教的，他记得易晖的警惕性很强，以前一个人在家从不轻易给人开门。有一回他提前从剧组回来，敲了半天易晖才来开门，问他怎么这么慢，他不好意思地说：“妈妈说大灰狼会来吃随便开门的小朋友，晖晖爬到窗户口看见是你，马上就来了。”
思及此，周晋珩放下心，对着门缝急切道：“晖晖，别关，是我。”
谁料易晖听到反应更激烈，手脚并用拼命推，周晋珩没防备，放在门缝里护着易晖的手臂被狠狠一夹，当即倒抽一口气，脸色登时变了。
门里的易晖闻声愣住，垂眼看见周晋珩还卡在门缝里的胳膊，手上不由得松了劲，后退两步。
这么大动静，自是惊动了里屋的人。江雪梅和江一芒一前一后地出来，江一芒嘴里还咬着筷子，含糊地问：“怎么了？门又坏了打不开？”
没了人力作用，半开的铁门随着惯性向里打开，门外站着的人与里面的人毫无遮挡地打了个照面。
这回轮到江一芒受到惊吓了。
嘴里咬着的筷子一根接着一根应声落地，她一会儿指门口，一会儿捂嘴巴，一会儿揉眼睛，一会儿转动脑袋四处张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半天才吐出来，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珩……这……我……这、这是什么隐藏摄像机节目吗？”
终是没把人放进门，家长江雪梅盘问了几句，让周晋珩仔细看看是不是找错地方，便做主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墙上的灯熄灭，站在院外也看不到厨房的灯光，再过两分钟，楼上的窗户亮了。
周晋珩没敲门，就这样静静站着，仰头看着窗户里模糊的人影，猜测哪个是易晖的房间。
直到胳膊上的痛感传输至大脑皮层，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抬起手臂动了动，好像肿了，不过筋骨没伤到，应该没有大碍。
一齐涌入脑海的还有刚才易晖的反应，慌乱的眼神，怯懦的神情，躲避的姿态，仔细想来，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明明疼得面无血色，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周晋珩却扯开嘴角笑了。
这不就是他的小傻子会做出的反应吗？上回在画展，还有那次在机场，都是如出一辙的反应，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用自己的方法确认过后，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昨天查到地址，他立刻就动身过来了。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镇交通不便，飞机有空座的只剩凌晨的航班，他等不及，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
到了这边的省会，辗转来到这座小镇又费了大功夫，他从未坐过长途汽车，找对站就花了半天时间，到了下辖市里，又换乘大巴车。偏偏那车不给力，中途抛锚不能走了，幸好遇到几个着急赶路拦车去镇上的人，他跟着一块儿拼了个车，不然这会儿可能还在路上。
拼车途中还差点被同行的人给认出来，若不是他竭力否认，加上一夜没睡形容狼狈，口罩也捂得够严实，这场闹剧还不知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周晋珩不禁苦笑，又觉得这罪受得值，至少人找到了，现下就在眼前这幢房子里，刚吃过晚餐，可能再过一会儿就睡下了。
这让他觉得踏实，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按亮手机，屏幕上的笑脸和刚才站在门里躲避抗拒的面孔重叠，无疑再次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
周晋珩放下手，闭上疲惫的双目，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找到就好。
找到了，就能带他回家了。
屋外的人心中震荡不已，屋里的人也心神不宁。
易晖的房间窗户开在院子那面，江一芒吃过饭洗完澡就溜进他的房间，趴在窗户口张望：“他好像还没走欸，那个黑影是不是他？……我还是下楼去把外面的灯开了吧，不然看不清。”
被坐在桌边的易晖拉住：“妈已经睡了，别吵她。”说着冲窗户看了一眼，“那人肯定走了，都说了是找错门的。”
江一芒撇撇嘴，一屁股坐回去：“难得见到个跟珩珩长得那么像的人，还不准我多看两眼啦，哼。”
易晖本欲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那不是周晋珩的话，犹豫片刻还是闭口不言，转过身去继续摆弄数位板。
看似专心致志，实则魂游天外，坐着半个小时，一根像样的线条都没画出来。
他边安慰自己晚上精神萎靡不适合画画，边把“家和万事兴”图拿出来绣，第一针就扎到了手。
“你怎么回事啊，比我还激动？”江一芒去自己的房间找来创可贴给他贴上，“不想给我画头像就说嘛，用不着自残啊。”
易晖说不是，江一芒笑嘻嘻道：“我知道我提的要求比较难实现，这样才有挑战，才能磨炼你的技术，对吧对吧？”
易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以前从不撒谎，今天却接连说谎骗人，先说不认识那个人，又说那个人不是周晋珩。其实自重生以来他就在撒谎，假装自己是江一晖，骗过了她们，也差点骗过自己。
周晋珩的出现无异于当头一棒，仿佛在告诉他，别以为占了别人的身体就能变成那个人了，经历过的事、有过交集的人，不是他想忘掉就能轻易摆脱的。
不过倒也不至于担心到睡不着。
清晨起来，目送江一芒出门，没有听到异常动静，易晖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那人一定不会守在门外。那人脾气不好，耐心更是丝毫没有，尤其是对自己，动辄呼来喝去，听自己好好说完一句话都难，昨天被那样拒之门外，怎么可能还留在这儿不走？
而且他都说自己不是了。
昨天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易晖又开始脊背发凉，他下意识裹紧衣服，回到房间里，把门锁上。江雪梅敲门问他怎么不到院子里画画，他隔着门应付道：“今天冷，不想出门。”
江雪梅很疼这个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儿子，赶在上班前煮了甜汤留在锅里，上班期间还打电话来提醒易晖记得喝。
易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到中午，肚子饿了，打开门出来盛了碗汤，边喝边盯院子外面瞧，确定没有人在，暗笑自己闲着没事吓唬自己，喝完汤把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搬到外面，在院子里继续画。
到了傍晚，沉迷于作画的易晖全然忘了晨起时在担心什么，眼看时间差不多，便像往常一样换鞋出门，准备带大鹅们去放风。
打开院门，他还在低头系纽扣。江雪梅好给他买这种纽扣很多的外套，说比拉链的严实挡风，易晖很不习惯，每次出门都要花很长时间整理。
去邱婶家的路他走过很多遍，闭着眼也能顺利抵达，所以当他埋头前行，忽而撞上一堵肉墙时，整个人都蒙住了。
依稀记得经历过同样的事，三年前，百货大楼下，他抱着那只刚抓到的玩偶，欢喜之余没注意看路，一头撞在了那人的肩上。
不同的是那次被撞得差点没站稳，这回却有人提前护住了他的腰身，并提醒他小心。
易晖顾不上说谢谢，扭头就跑。
慌不择路间没走回家的路，而是拐进通往河边的一条小道，路两边的摇曳的芦苇丛混乱了他的视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只想跑，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身后的脚步声他听不见，快被人追上了也不知道，慌乱中一脚踩进路上的凹坑，身子一歪，刚好被身后的人扯住胳膊拉进怀里。
哪怕已经毫无挣扎的余地，易晖还在抵抗。他推拒着那人的胸膛，那人却不肯放手，两人滚到一处，摔在地上，易晖被揽着腰转了半圈，压在那人身上，他闭上眼睛挣扎着要站起来，撑在那人胸口的手陡然被握住了。
那人握得很紧，强硬地制住易晖不让他离开：“晖晖，你睁开眼睛。”
易晖把眼睛闭得更紧，挣不开就用另一只手去掰，触到那人的手背，摸到上面不同于其他部位的凹凸起伏，昨天分明看见了却被他刻意忽略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
额角的青紫瘀伤，手侧的狰狞伤疤，易晖一下子被拽回那个可怕的梦境。他怕极了，不想看也不想听，腿在地上蹬动，身体拼命往后推，抽出手的一瞬间，在惯性的推动下，手背高高扬起，“啪”的一声，传进耳朵里的是扇巴掌的声音。
易晖在一个激灵中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的脸上，看着那块皮肤迅速变红，浮现出几道参差交错的痕迹。
周晋珩没想到自己会挨打，抬手蹭了下脸颊，起先只觉得火辣辣的烫，回过神来又觉得有趣。小傻子性子绵软，说话都软糯糯的不敢大声，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他狠狠甩上一巴掌？
他扯开酸痛的嘴角，本想自嘲地笑一笑，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易晖跪坐在地上，缩着脖子把自己蜷成尽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脑袋却僵硬地扬着，把整张脸暴露在空气中，像在等他打回去。
回忆如潮水在脑中肆虐，几乎是立刻，周晋珩就想到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当着众人的面嗤笑辱骂，为满足一己私欲在床上不管不顾地折腾，还有命令他拿着杯子，肆无忌惮地往杯子里倒刚烧开的滚水。
心像被放进油锅里煎了一回，周晋珩攥紧拳头，险些把牙根咬碎。
谁说这世上没有因果报应？报应终究是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晖坐在原地，梗着脖子等待。
他紧张极了，呼吸都带着细小的微颤。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一只手，缓慢地移动，轻柔地抚摸。
“别怕，晖晖，别怕。”周晋珩蹲在他面前，拖着他下巴，手指拂过他的冰凉的面颊，和覆在眼下簌簌发抖的睫毛，“睁开眼睛，我们这就回家。”

第二十二章
这天晚上江一芒回到家，立刻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别打扰你哥。”江雪梅拽住她要敲易晖房门的手，“他心情不好，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江一芒满不高兴地下楼，吃饭的时候还不住地往楼上瞧：“哥真的不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吃啊？”
“嘘——”江雪梅让她小点声，“别闹腾，他答应过我，缓过来了就会下来吃饭。”
江一芒抓住重点：“缓过来？发生什么事啦？”
江雪梅摇头表示不知道。
想起儿子回来时通红的眼眶，她比谁都心急，又怕追着问引起反效果，便只好装作无事，心想等他想明白了自己说，或者找个恰当的时间旁敲侧击地问问。
楼上房间里，易晖坐在床上，用毛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很小的时候他就有这个习惯，爸爸妈妈因为他吵架的时候，妈妈抱着他哭的时候，还有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又不想说的时候。
溺在黑暗中让他觉得安全，这个小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不会有人责骂他，不会有人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只要他想躲，就不会有人找到他。
刚才的反应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想看见那人，也不想被那人看见，于是闭眼上睛掩耳盗铃。他习惯了承认错误等待惩罚，于是硬着头皮待在那里等，哪怕不是他的错，哪怕他的举动只是出于自保。
被摸过的脸颊还有点烫，易晖抬手蹭了一下那块温度非同寻常的皮肤，只轻轻一下，就马上移开，然后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视线混沌，头脑却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了。
他应该抬头挺胸走在路上，碰到谁都不用跑，被人问起来，就正大光明地回答：“我叫江一晖。”
他现在是江一晖，不是那个胆小如鼠什么都怕的易晖。
他现在有家，有亲人，不用再回那个冰冷空旷的大房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么想着，易晖有了点底气，他拿起手机，想看看哥哥嫂子近期过得好不好，还想给唐文熙打个电话，刚才他回家的时候唐文熙有打过来，没说两句就挂了，他得回过去，说一声他没事。
伸出毛毯的手刚触到手机，被突然的振动弄得指尖一麻。
是一条未存储号码发来的短信：【好点了吗？】
易晖正疑惑着，目光移动到号码栏，看见那串当年他当成家人电话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哆嗦，差点按下拨通。
他没回复，也不打算回复，那头自顾自一条条往他这里发。
【刚才吓到你了，换成短信会不会好一点？】
【号码是托人查的，希望没有吓到你】
易晖把这几条短信来回看了几遍，不懂他说的“吓到”指的是哪方面。
也没必要弄懂。
他直接按了关机。
再晚一点，易晖到江一芒房间里借用电脑，开搜索引擎把想知道的消息查了，还上QQ给唐文熙留了言。
江一芒在边上探头探脑半天，凑过来问：“哥你没事吧？”
易晖眨眨眼睛：“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江一芒直率，易晖说没事她就信了，立马切换话题，搓手挑眉明示道，“那我的女神头像……”
易晖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笑着承诺道：“明天，明天就好。”
翌日睁开眼，深吸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果然好多了。
好到易晖觉得昨天的自己笨得可笑，被那人随随便便两句话就弄得丢了魂，又变回那个蠢透了的傻子。
吃过早餐，再三跟江雪梅保证自己没事后，易晖送走家人，再次投入一个人的安静时光。
下午准备出门的时候，还是迟疑了一下，在门口的镜子前站了约莫五分钟，端详镜子里的人，确定他不是从前的易晖，才跨出门去。
刚走到路上，那人就从拐角里冒出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在侧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躲是没用的，总要面对。
这么想着，易晖努力克服恐惧，先开口道：“昨天打了你，对不起。”
周晋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易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没想到说的会是这么一句。
“没关系，你也不是有意的。”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弄得一团乱。周晋珩长这么大头一回哄人，难免别扭，酝酿半天憋出一句：“昨天的短信，收到了吗？”
易晖目不斜视：“嗯。”
“那……为什么不回复？”
不知是不是错觉，除了质问，易晖竟从语气中听出一丝委屈。
他站定脚步，仍是没有回头看周晋珩一眼，理所当然道：“为什么要回复？”
周晋珩再次怔住。这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他以为易晖会生气，会伤心，还可能会哭，他甚至做好站着让他随便捶打的准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对的会是一个如此冷淡的易晖。
冷淡到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也许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易晖紧接着道：“我不认识你，别跟着我了。”
秋日的午后艳阳高照，空气中带着南方独有的湿气。
周晋珩在这个小镇唯一的旅馆里洗了把冷水脸，拿起架子上的毛巾刚要往脸上招呼，一股浓烈的霉味钻入鼻腔，他皱了皱眉，把毛巾扔在水池里，顶着一张还在滴水的脸走到外面打电话。
嘟了好几声，那头的人才不情不愿地接起来：“请问少爷又有什么吩咐？”
周晋珩心情很差，可他有求于人不得不伏低做小：“他关机了，麻烦你帮我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
“哟——”杨成轩还是阴阳怪气，“你人不都跑跟前去了吗，还要什么联系方式啊？”
周晋珩垂低眼帘，几滴水顺着脸颊滑下：“他不肯见我。”
“欸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啊。”杨成轩似乎来了兴致，“他说他不是易晖，对不对？”
眼皮轻颤两下，周晋珩闷闷地“嗯”了一声。
杨成轩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能说‘是’就有鬼了，先前我给你确认过，确实不是，只是长得有点像，名字也刚好有点像，旁的外人你不信也就罢了，连我你也不信？你是瞎了还是真疯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你非说是一个人？”
若是放在平时，不管谁用这样近乎嘲讽的态度跟周晋珩说话，他早就暴跳如雷了。
然而这次他不仅忍了，还恍若未闻似的继续拜托杨成轩：“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他其他的联系方式，微博，QQ，微信都可以，这些都是需要实名认……”
“周晋珩！”杨成轩突然的一声爆呵打断他的话，“你醒醒吧，他死了，易晖死了！人都拖到火葬场烧了！你要是想要骨灰，去问他家里人拿，而不是跑到那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南方小镇！我特码脑袋也被驴踢了吗居然帮你查地址查电话，还以为让你去，回来就清醒了，我特码……”
“那就是他。”周晋珩平淡的一句话叫停了对面的暴怒，“我不可能认错。”
杨成轩气得挂了电话，周晋珩只得另觅他法，辗转联系到之前易晖失踪时帮他找过的那个人，让他帮忙查。
关系社会，光靠一张嘴当然不行。那人见他跟已经易家解除姻亲关系，用不着巴巴地讨好了，态度也跟着转变，哪怕看不到表情都能听出他的敷衍之意。周晋珩不想绕弯子，直接承诺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他才状似无奈地答应。
最后还不忘堂而皇之地“提点”周晋珩几句：“钱财乃身外之物，重要的是咱们两家这些年的交情嘛。我相信以周少的品貌，假以时日必然攀得更好的姻缘，到时候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就成。”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自动跳到易晖的照片，周晋珩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其实从外观来说并不很像，无论是面孔、身材，还是说话时的神态。周晋珩抬手摸摸脸上被打的位置，甚至开始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又是他做的一个荒诞的梦。
生在唯利是图的商贾家庭，从小他的被灌输得最多的就是价值意识——这件事值不值得做，值不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
他对这套向来不屑，却不可否认在这种观念的浸淫下长大的自己，做任何事都会不由自主地从价值方面考虑，包括是继续念书还是进娱乐圈，以及接受家中安排结婚还是放弃梦想两件人生大事。
可是这件事不一样，他没办法把它可能的收获或者损失换算成金钱，或者其他什么方便计算的东西进行衡量。
他只能去做，他别无选择。
没有易晖在，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他宁愿屏声敛息，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十三章
作为一个言而有信的亲哥，在即将迈入11月的这一天，易晖把用数位板画好的头像发到了江一芒的手机上。
一路从线稿监督过来的江一芒比创作者还有成就感，换上头像就到各个群里嘚瑟，吸引小姐妹们看她的新头像，被人问起，就眉飞色舞地发语音回答：“我哥哥给我画的呀。”
易晖见她高兴，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给院子里的花浇了水，查过资料上网买了花肥，听江一芒说手机也可以网购，刚把关了一天一夜的手机打开，嗖嗖嗖进来好几条短信。
【睡了吗？】
【看到你房间的灯灭了，晚安】
【早上好，今天有太阳，但是昼夜温差大，多穿点衣服】
【院子里晒的玩偶是你的吗？家里的玩偶我也洗过了】
【今天还去放鹅吗？】
易晖逐条往下翻，起先还有点紧张，怕他又提到那天的事，结果他只字未提，说的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时间分布还很均匀，隔两个小时一条，像是生怕打扰到谁。
易晖从未见过他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看完只觉得茫然。
自己已经如他所愿，在把过去的事一点一点地移出脑海了，他为什么还要再提呢？
而且他这样，一点都不像他了。
恰逢周末，易晖接受心理咨询的日子。
江一芒作业写完了，跟他一块儿去。江雪梅把车子从邱婶家宽敞的院子里开到自家门前，上车的时候易晖在后面不住地催促江一芒，让她快一点。
江一芒狐疑地扭头打量：“干吗呀，把我轰上车，好背着我穿花裙子？”
为了画好裙子在电脑里下载了很多花裙子照片的易晖顿时红了脸：“没、没有裙子，我们早去早回。”
结果早回的愿望没能达成。
进到诊室里，刘医生就看出易晖的状态有异，例行交谈后又留他多聊了几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现在不是治疗时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我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你理性的分析和建议。”
面对这样诚恳的话语，易晖说不出拒绝的话，也没办法坦然交代，只说：“遇到一个老朋友。”
刘医生道：“看样子，你并不想跟这位朋友继续交往？”
这种不直接道破他的想法，又能将话题往他希望的方向带的聊天让易晖觉得很舒服，他正需要一个人听他倾诉：“他来找我，可能是觉得愧疚，可能是家里逼迫，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我不想他打扰我的家人，也不……不想再见到他。”
刘医生建议道：“根据你的描述，对方性格强势，‘婉拒’可能不适用，最好的办法还是当面拒绝，明确地告诉他‘回不去了’，还有‘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听到这里，易晖有些恍神，不过只短短一瞬，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细究原因，就随风消散了。
临走前，刘医生还提出一种假设：“有没有可能，他是真心的呢？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家庭，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易晖愣了下，随后摇了摇头，笑得无奈：“不可能。”
这个假设在易晖看来比自己借尸还魂这件事还要荒谬。
他明明知道我已经死了啊。
看完医生，母子三人去超市采购，顺便在楼下的快餐店吃了晚饭，磨蹭到夜里八点多，才开着小面包车往回赶。
易晖这几天没睡好，靠在后座脑袋抵着窗户打瞌睡，江一芒倒是精神十足，开着窗户大声唱歌，从流行金曲唱到经典老歌，江雪梅偶尔跟她合唱两句，边唱边夸：“我女儿简直神仙唱歌，出道做歌手都没问题！”
易晖眯着眼睛听她们笑闹，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家里有一个善用鼓励式教育的家长真好。
记忆中他的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虽然对他很是疼爱，从小到大，易晖还是能敏感地察觉到她深埋心底的遗憾和怨恨。
所以才会对当年刚认祖归宗的哥哥那么凶，把他视为要来害他们母子俩的恶人；所以看到自己的画从不给予夸奖或者鼓励，只在即将离世的时候幡然后悔，拉着他的手，求他为她画一幅画。
无论在当时还是现下，易晖有足够理由猜测，哪怕他捧着一张白纸来到母亲病床前，她也会挤出笑容说好看。
想到这里，易晖竟不知该为自己与日增强的记忆力高兴，还是该为说好了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而悲伤。
他的心愿是作为江一晖活下去，可他舍不得那些回忆，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统统都舍不得。
幸好天黑得彻底，无人知晓他在怀念，也无人目睹他湿了眼眶。
回到家里，把采购来的食材归置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包保鲜膜的逐一封存，结束时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江一芒明天要上学，打着哈欠先上楼睡了，江雪梅想起明天要穿的工作服破了个洞还没补，抱着针线盒进了房间。易晖主动收拾残局，把包装废料全部装进一个垃圾袋，打算扔出去给厨房腾地方。
垃圾箱就在路对面不远处，一趟来回用不了几分钟，易晖便没披外套，穿着薄衬衫就出去了。
小镇上家家户户崇尚节俭，这个点除了江家，别家挂在门口的路灯都灭了。易晖一路小跑到路对面，勉强看清垃圾桶的位置，扶着边沿把垃圾袋塞进去，再把丢在一边的桶盖拿起来盖上。
没来由的一阵风吹得易晖打了个寒噤，他把手蜷回袖子里，转身刚要走，突然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抓住手腕，大力一拽，还没来得及叫，就已经被按在旁边的墙壁上，面前压下一个高大的黑影。
“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易晖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落下。
是他，不是什么坏人。
周晋珩大约也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当成趁黑打劫的强盗，借着对面的一点光看见易晖唇色发白，以为他冷，松开撑在墙上的一条胳膊，去摸易晖垂在身侧的手，摸到了表情更难看：“手这么冰，不是让你多穿衣服吗？”
易晖尝试挣动几下，抽不出来，无奈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以为周晋珩已经走了。这个人最是没耐心，谁胆敢给他冷脸贴，他肯定甩手就走，从此再不来往。
所以易晖今天并没有抱着寻找解决办法的心态和刘医生交流，周晋珩自以为是惯了，哪里需要他来解决？
他暗自迷惑着，并不知道和他面对面的人同样心生疑窦。
“我要带你回去。”周晋珩以为自己已经表达得足够明白，现下握着他的手，还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易晖不解地重复：“回家？”
周晋珩以为他动摇了，面露一丝欣喜：“对，回家，家里的画室已经布置好了，朝阳的房间，你一定喜欢。家里的玩偶也都洗干净放在床上了，你想抱哪只睡觉都行。家里还请了新的阿姨，做饭很好吃，尤其擅长做甜食，以后想吃甜的不用出门，在家里就能吃。”
周晋珩说得急切，这让易晖找回了一点曾经的感觉。可他说出来的话易晖还是听不懂，反复提到的“家”字更让他觉得陌生，陌生到根本不该从他口中出现。
易晖喘匀了气，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沉默延续了近一分钟，久到易晖以为周晋珩又在琢磨该用什么方法折磨他，他已经闭上眼睛等待了，忽而听见一声轻笑。
“你不是？”周晋珩仿佛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那你是谁？”
易晖咬了下嘴唇：“我叫江一晖，不是你要找的……”
下巴传来的疼痛让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齿间，易晖被迫睁开眼，正对上周晋珩在黑夜里散发寒光的瞳仁。
“你看着我，说你不是晖晖。”周晋珩咬牙切齿地说，“看着我，再说你不是！”
易晖被他按住身体，掰着下巴，动弹不得，半眯着眼睛看距离他不到一公分的人，先是觉得轻松，心想这才是他，他原本就是被惯坏了的臭脾气，不可能对我这么好，接二连三的忤逆否认早久该将他激怒了。
后来又觉得他好像疯了，变成一头喜怒无常、只会用嘶吼咆哮发泄暴躁的野兽，唯一能制住他的只有一个回答，他想听到的回答。
可是易晖不想说出那个答案，说了就等于妥协，他就又要变回那个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只能依附于他人生活的傻子。
老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为了看他重蹈覆辙，不是为了让他再度沦为笑柄。
这个信念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心中升腾，易晖睁大眼睛，视线与面前人的平齐，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要找的灰灰……我不是。”
即便告诉自己要忘掉，他还是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听到周晋珩叫他“灰灰”，他就把这当做两人之间独有的称呼，就像他私底下叫他“老公”一样，独一无二，不可取代。
当时有多开心，现在回想就有多痛。
“晖晖”和“灰灰”听上去没什么不同，意义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天上皎月洒下的光辉，一个是地面徒劳翻飞的尘土。
易晖直直看着周晋珩，用沉静无波的声音重复一遍：“我叫江一晖，不是你要找的灰灰。”
灰灰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冷如冰窟的山间小屋里，死在他三年如一日的冷漠和轻贱中。

第二十四章
“你不是……再说一遍你不是？”
周晋珩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若不是看到他微微抽搐的面颊，似乎在咬牙忍耐着什么，易晖差点以为他没有生气，只是在反复确认、希望得到最准确的答案而已。
易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是。”
说完，他卸掉全身紧绷的力气，发现说谎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尤其是说过一次之后，再说就变得格外容易，周晋珩再度冷笑也没能让恐惧卷土重来。
又一声轻笑过后，周晋珩问：“那次在机场，还有画展，你的反应怎么解释？”
“我怕生，看到机场那么多人当然想避开。”易晖逐一回答，“在画展那种公共场合被一个陌生人拦住，正常人都会紧张害怕。”
这个回答完全说得通，可正因为找不出漏洞，周晋珩心中疑虑更甚，问下一个问题时就没先前那么胸有成竹：“那你……为什么画我？”
说的是拿奖参展的那副画。
易晖料到他会问这个，把仓促准备好的解释念台词般地说了出来：“我妹妹是你的粉丝，参赛的时候不小心画出与你相似的轮廓，后来觉得这样有侵权嫌疑，就主动赔付违约金把画撤回了。”
比刚才更加无懈可击的回答，让周晋珩有片刻的怔忡。
他还是不信，却没办法再用笑容掩饰：“不小心？好一个‘不小心’。”
易晖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坦荡的目光把他仅剩的一点信心撕得粉碎。
周晋珩喉头发紧，吐息沉重，强弩之末般地挣扎道：“别骗我，别想骗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
直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易晖的眼前尽是那双盖不住血丝的眼睛，还有眼底映着的两个小小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被用力捏过的那只手还在隐隐作痛，他把那只手放在怀里，贴在胸口，被凉透了的心捂着，过了点冷气，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快睡着的时候，昏昏沉沉间摘掉用作伪装的面具，暂时放下江一晖的身份，易晖漫无边际地想，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呢，早一点握住灰灰的手，就像今天这样紧紧握着，说不定他就能多撑一会儿，撑到你发现他的好，撑到你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做了一整夜的梦，易晖醒来在床边坐了许久，揉着晕乎乎的脑袋，一个连贯的情节都回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片段。
比如江一芒把他最喜欢的那只大鹅杀了红烧，五只大瓷碗都没能装得下。
由于画面太过真实震撼，他赶紧给邱婶打了个电话，得知大鹅们都好好的在围栏里待着，挂掉电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江一芒笑得恨不能先找个地洞躲起来。
“我要真杀那鹅肯定不会让你发现，等你把鹅肉吃干净再告诉你啊。”江一芒越想越觉得好笑，捂着笑疼了的肚子道，“哎哟我的哥，大清早的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吗？”
江雪梅从房间里出来，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数学作业？”
江一芒反应极快，拉易晖做挡箭牌：“哥以为我把他的鹅杀了，给邱婶打电话，确认鹅的安危呢。”
江雪梅听了也笑：“就隔一条泥路，开窗吼一嗓子你婶就听见了，用得着打电话？”
易晖当然不会说怕被不知道埋伏在哪里的某个人听见，红着脸道：“打电话比较快。”
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吃完早餐，晒衣服的时候易晖一眼也没往院外看，回到屋里用手机上网看买的花肥到哪儿了，退出去时手指不慎点到短信，被刻意忽略的两条未读信息铺陈在眼前。
一条是来自昨天下午：【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条是来自昨天晚上：【给我一个回复好吗？我很担心】
对于这两行字，易晖的感受仍是茫然多于其他。
为什么担心？
该怎么回复？
不过今天并没有再发短信来，这让易晖稍稍安心，心想刘医生说的当面拒绝果然有效。
而且他已经是江一晖了，变化谈不上天翻地覆，至少跟从前大不相同了，江家母女都没能察觉，那个人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一定又在危言耸听，以前欺负他笨，总是胡言乱语调笑逗弄，现在还用这一套吓唬人，当他还是从前那个说什么信什么的傻子吗？
向来心平气和的易晖罕见地有些恼怒，下午去放鹅时把自行车给推了出去。
他充满信心地想，骑车比走得快，再碰到那种情况，绝不能再被抓住。
这回的防范多余了。
易晖没怎么骑过车，出于谨慎骑得很慢，还没鹅跑得快，三只大白鹅冲在前面，被甩得老远的他还在紧盯地面龟速前行，生怕像那天一样栽进凹坑里摔跟头。
回去的路上，兴许是吃饱有劲了，鹅们跑得更欢腾，扑棱着翅膀连跑带飞，你争我抢的仿佛要去破长跑纪录。
易晖跟不上，怕鹅跑丢了，情急之下加速踩踏板。
速度一快就扶不稳车头，眼看前轮就要轧进路面的一个深坑，后轮突然被锁死似的定住，车头紧接着一歪，行驶方向改变，堪堪碾着坑的边缘绕了过去。
易晖被这惊险一幕吓得心脏狂跳，一边想着江一晖肯定不会骑车，不然不至于一点肌肉记忆都没给这具身体留下，一边还是扭头往后面看，如他所料空无一人。
运气真好，易晖松一口气的同时想。
踩着自行车的身影渐行渐远，路边足有半人高的草丛里，周晋珩因为躲闪太急歪坐其中。
撑着胳膊想站起来，手掌被埋在泥里的玻璃碎片划了一下，他站起来拍拍满身的土，再去看手上新鲜的伤口，苦中作乐地想，新伤叠旧伤，这下又有借口可以跟剧组告假了。
刚才电话让小林去跟剧组再要几天假的时候，小林是哭丧着回复的：“哥，我叫你哥行吗？这假真的不能再请了，那边都等着你开工呢，脸上那点伤粉底盖一盖就看不出了，剧组钱给了保险也给上了，还发了道歉申明，您说不来就不来了，这不是打大家的脸吗？”
周晋珩听他抱怨完，继续礼貌地喊他“哥”，故作虚弱地说：“不止脸，手上也伤了，还感染了，有发烧迹象，而且那个角色我要拿武器的，手部特写不少，真的拍不了。”
说完把手伤的照片发了过去，小林回复一串省略号，终是妥协去给他请假了。
周晋珩是喜欢拍戏的，过去只有带病坚持工作，从未有过为了休息无病呻吟的情况。没想到第一次编造理由消极怠工，是为了哄老婆回家。
扯了下嘴角，周晋珩笑得无奈，老婆不肯跟他回家，还装不认识他，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这几天像个变态跟踪狂，再在易晖跟前晃悠，可能会把他吓得报警。小傻子胆子很小，自行车都不敢骑快，昨天被逼说出那些话，已经够难为他了。
既然易晖不愿意，就暂时不见面了，他也不想再在他面前失控发狂。
刚才匆匆一瞥，周晋珩眼尖地看见易晖的下巴还红着。昨天晚上他以为自己没使多大劲，竟忘了小傻子有多能忍，哪怕疼极了也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该学着收敛脾气了，周晋珩想，至少不能让他这样怕我，至少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
那边安顿好一切，开始制定计划，这边的易晖全然不知，哼着《好运来》迈进院子，告诉放学回来的江一芒自己今天不仅运气好，骑车技术也更上一层楼。
江一芒还记着早上的事，斜眼睨他：“骑车去放鹅了？有没有仔细看看你的鹅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易晖被她说得脸热：“没有没有，一根羽毛都没少。”
晚上，一家子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放在桌上的手机一振动，易晖就条件反射地哆嗦一下，拿起手机时别着脑袋不敢看，把置顶提示清除掉就放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江一芒看不下去了：“谁啊？不想收短信就拉黑呗。”
易晖听完她为“拉黑”做的名词解释，瞪圆眼睛道：“还能这样啊？”
江一芒猛翻白眼：“哥你以后还是多出门走走吧，成天待在家里都快闷傻了。”
易晖心道我本来就是个傻子啊，傻子不知道拉黑这种操作，再正常不过了。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先拿那个躺在短信界面的熟悉号码开刀，设置，下拉，阻止此号码，一气呵成。
放下手机，感觉世界无比清净，再没有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了，连带着看手机都顺眼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易晖在江一芒的指导下在手机上安了个微博，注册了个账号。
名字是现取的，本想从“晖色天空”“晖光永在”“晖晖的小天地”当中选一个，江一芒听了又开始翻白眼，说现在的没哪个年轻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塞到网名里，简直土爆了。
易晖一琢磨，觉得很有道理，虚心地在边上听江一芒跟群里的小姐妹激烈讨论，总算在她去学校之前把名字定下了。
清晨阳光正好，易晖坐在窗边，照着江一芒留下的纸条，抱着手机，艰难地打下“①只小hui侠”几个字，用自己的手机号实名认证，发第一条微博时又找不到那个带圈的“1”在哪儿，只好就这么发出去了——大家好，我是1只小hui侠。
小晖侠还没开始发布作品，除了江一芒和她的几个小姐妹，粉丝列表里还躺着几个僵尸号。
易晖不懂什么叫僵尸号，江一芒在课间用微信语音给他讲了一遍他也没弄明白，索性不管了，只要有人关注，他就高兴。
下午，他用数位板起草了一副卡通画，描线后觉得很好看，做头像都没问题，忍不住想发到刚开的微博上跟大家分享。拿起手机，发现新增粉丝一个，新增消息一条。
易晖看了半天，不知道这个叫“哆啦哼哼”的新粉丝是个什么属性。
他记得江一芒说过僵尸粉是不会给他留言或者点赞的，可是这个人一来就留言了，应该不是僵尸吧？
而且哆啦A梦的头像好可爱。
哆啦哼哼：你好[玫瑰]
易晖盯着那玫瑰看了一会儿，莫名有点害羞。
玫瑰花象征爱情，怎么能随便送呢？

第二十五章
不过有人跟他打招呼表示欢迎，他已经很开心了。
生怕人家等急了，易晖忙回复：你好[太开心]
等把头像换了再切回来，哆啦哼哼的消息也来了：新头像好看[玫瑰]
易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又惊又喜地回复：谢谢！
过了一会儿，对面问：是自己画的吗？[玫瑰]
易晖不想把自豪表露得太明显：是的……
哆啦哼哼回复很快：好厉害[玫瑰] [玫瑰] [玫瑰]
满屏的红玫瑰刷得易晖脸红心跳。他长这么大只送过一次玫瑰，还是为了求婚，因此觉得这种花意义非比寻常，哪怕知道对面可能是随手点个表情，仍觉得害臊。
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聊天的人，易晖开始没话找话：你的头像也很好看哦！
哆啦哼哼貌似真的很闲，条条都是秒回复：喜欢吗？
总算不发玫瑰了，易晖松了口气：喜欢呀，我最喜欢哆啦A梦了[太开心]
不远处的酒店房间里，收到这条消息的周晋珩盯着“喜欢”两个字看了许久，想起小傻子对他说过的“喜欢”，他曾经违心回答过的“喜欢”，还有他拿自己跟哆啦A梦比，小傻子急切地解释说那是不一样的“喜欢”。
看着看着就笑了，周晋珩觉得自己那时候幼稚得过分，跟一个玩偶争风吃醋，还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如果早些承认了……
后来发生的事太过撕心裂肺，他及时刹车不愿回想，缓了一会儿，再次拿起手机，给向他提供信息的人打电话道谢。
“没找错人吧？哈哈我就知道，我一出手就没有查不到的消息！”
那人在电话里很是得意，周晋珩顺着他的话敷衍恭维了几句，临挂电话时，那人八卦地问：“这个江什么的，是周少的新目标？”
周晋珩想了下，说：“没有什么新目标，还是原来那个。”
因为开了微博，易晖最近的生活很充实。
江一芒给他充了一个月的会员，光是挑选头像挂件和背景小卡片，易晖就花了大半天时间，觉得这个好看，那个也很可爱，简直眼花缭乱选择障碍。
他本着试试又不要钱的原则挨个试过去，没注意下方有个“分享到微博”的勾选项，试了几次就刷了多少条。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只发了两三条动态的高冷博主，已经变成了一天连发五十多条动态的刷屏狂人了。
易晖终于明白唐文熙说的“卑微想哭”是什么状态了，抱着手机一条一条删，手动太慢了还被刚关注他的唐文熙逮了个正着，一串“哈哈哈哈哈”的评论弄得易晖更想哭了，咬着嘴唇拼命按手机，删掉删掉，全部删掉。
也有不幸灾乐祸的，比如在上课没赶上围观的江一芒，还有为人很和善的粉丝哆啦哼哼。
“善良”是继“可爱”和“很闲”之后，易晖给哆啦哼哼贴上的第三个标签。
之前他不懂，发布的作品都是高清无水印原图，是哆啦哼哼提醒他打码。易晖问他什么叫打码，他就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指导，花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不耐烦，弄得易晖很不好意思，在私信里一个劲儿说谢谢，哆啦哼哼回复说不客气，外加一串玫瑰花表情。
从评论转战到私信，相当于关系又进一步。易晖也关注了哆啦哼哼，晚上躲进被窝里的时候点开他的首页溜了一圈，看见名字后面的蓝色图标，心想原来是个男孩子啊。
从前易晖几乎没有朋友，自打他知道班上的同学是喜欢他的零食而不是喜欢他本人之后，就更畏惧与人交往了，傻归傻，别人的目光和笑声是出于善意还是嘲讽，他多少也能感觉到一点。
所以他格外珍惜对他好的人，妈妈，哥哥，嫂子，江雪梅，江一芒，唐文熙……现在又多了个哆啦哼哼，易晖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幸福，闷在被子里都忍不住要笑出声。
这么高兴着，前几天被那人骚扰的事便慢慢淡忘脑后，加上偶然听江一芒说“珩珩最近又不发微博了估计拍戏忙”，更是彻底放了心，自行车也不骑了，心想他无非是觉得长得有点像，心血来潮追着玩，贴了冷脸自然就走了。
这才像他，他哪里是受得了这种气的人？
这天傍晚，周晋珩心平气和地目送放完鹅的易晖走进家门，掏出手机给①只小hui侠新发的打水漂微博点了个赞，评论：找尽量扁平的石头，能弹更多次。
刚关上屏幕手机突然震动，原以为易晖回复了，拿起来一看，是方宥清打来的电话。
在这个小镇上独自住了几天，几乎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晋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有种虚构的美好梦境被打破的不适感。
“我以为你在剧组，到这儿才知道你还在休假。”电话那头的方宥清声音带笑，“先前杨成轩说你现在是工作狂我就不太信，这会儿一看果然。”
周晋珩随便应了一声，没提受伤的事。
方宥清好似没察觉他的冷淡：“你去哪儿玩了，一个人？”
周晋珩说：“嗯，随便走走。”
方宥清笑道：“一个人多没意思啊，下次叫上杨成轩，或者叫我也行，等我忙完这一阵就空了，去哪里都行。”
“不用了。”周晋珩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头安静片刻，再次开口时仍是轻松的语调：“我今天满以为能见到你，给你带了些吃的，都是含糖量低的……”
未待他说完，周晋珩便打断道：“我现在爱吃甜的了。”
这回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周晋珩以为对方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正欲坦白直说，方宥清道：“周晋珩，你是真不懂我的意思，还是假装不知道？”
方宥清很少这样直截了当地说话，他习惯有所隐藏，也很享受只说一半就能被对方猜中心思的默契。
可周晋珩现在不想做这个“对方”了。
“我现在爱吃甜的了，尤其是奶油蛋糕。”说到这里，周晋珩似是想到什么美好的往事，原本冷淡的语气也带了一丝温度，“人都是会变的。”
后面这句与其说是告诉方宥清，不如说是在讲给自己听。
方宥清以为他还在为当年不告而别的事赌气，放软语调退让道：“如果你还在为了当年的事生我的气，我可以等。”没等周晋珩回应，又急忙补充，“我知道，让你等了那么久，是我的不对，以后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若是早一点听到这服软的话，当时的周晋珩说不定会犹豫，可放到现在，周晋珩能想到的只有自己从前该多混蛋，竟能让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喜怒哀乐中有哪怕小小的一部分是为了易晖。
“不了，我没有等你，你也不要等我。”周晋珩抬头望向天边与云海交织的夕阳，平静道，“我不知道别人会因为什么改变心意、会改变几次，对我来说只有一次，到他这里就是终点站，以后不会再变了。”
三年时光说来短暂，对于他来说其实很漫长，长到他的小傻子终于等累了，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到他终于长大，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放下一切把还没走远的小傻子追回来。
江一芒的生日在11月中旬，易晖早早地开始准备。
他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什么，江一芒平日里除了表现出对她家珩珩的狂热痴迷，似乎也没别的感兴趣的东西，这让易晖犯了难。
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先做个蛋糕，既萌萌哒又女神范儿的那种。
为此他在微博关注了好几个美食博主，看到美貌的蛋糕图片就收个藏点个赞，有制作步骤就耐心抄下来，还为几个选中的蛋糕起草了平面图，存在电脑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他想给妹妹一个惊喜，左躲右藏地不让别人发现，却不知道点赞记录其他人也能看到，江一芒顺藤摸瓜地翻了一遍他最近点赞的一堆蛋糕图片，心里门儿清，在家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背地里好奇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都趴在院子外头的窗户边上偷窥自家厨房。
这天易晖在院子里用电脑画画，屏幕上远看像是个蛋糕，江一芒看得入神，口水都快下来了，见易晖突然站起身吓一跳，扭身想跑的时候撞到身后站着的人，惊得差点叫出来。
“嘘——”周晋珩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
江一芒不仅不出声了，还因为落入眼中的那张脸，彻底懵住了。
约莫十分钟后，飞远的魂魄重归身体，两人站在后门背阴处的石墩旁，江一芒一会瞟周晋珩一眼，背在身后的手就掐自己一下，对着一块地方连掐十几下，皮肉都疼麻木了，这才相信所见即所得，眼前这个居然是真的。
周晋珩自是能察觉到小姑娘躲闪的视线，他刚出道的时候就有媒体评论他的长相极富攻击性，还玩笑说一般人都不敢跟他对视，先前他没觉得什么，这会儿看见江一芒的反应，心想可能有点根据。
也就那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怕，第一次见他就盯着他猛瞧，恨不能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
看见什么都能想到易晖，周晋珩暗笑自己仿佛情窦初开被冲昏头脑，全然不知江一芒为他这个无意中的笑容险些晕过去。
又酝酿了一会儿，江一芒清清嗓子，开口道：“珩……我是说你，真的认识我哥哥？”
“嗯。”周晋珩痛快地承认。
“上次在我们家门口的也是你？”
“是。”周晋珩把手中方方正正的盒子递过去，“拜托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江一芒还沉浸在惊慌和喜悦混合的复杂情绪中，已然丧失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思考能力，点着头问：“为什么不能说是你给的啊？”
周晋珩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这样就不算惊喜了。”
江一芒被他的低音撩的发晕，接过盒子机械地转身，走出去两步又顺拐着折返回来：“那、那你为什么要送我哥礼物啊？”
倒是问在点子上了。
周晋珩没思考多久，随着嘴角牵起的一抹笑，把到嘴边的“因为我做错事正在求他原谅”吞了回去，改口道：“因为我在追他。”

第二十六章
当天晚上，①只小hui侠的微博晒出一张照片，是一个哆啦A梦造型的香薰蜡烛，没点燃，烛芯上P了一簇卡通火苗，配字：妹妹送的，好漂亮，舍不得点……
哆啦哼哼占沙发回复：点吧，那些小挂饰会转起来的。
易晖不敢相信：真的吗？[哆啦A梦吃惊]
哆啦哼哼：试试看。
易晖立刻放下手机，兴冲冲地去找火源。
家里无人抽烟，也不烧柴做饭，没有打火机，他就捧着香薰去隔壁邱婶家借。
点上之后一路用手挡着风捧回来，小心地平放在桌上，凑近观察，烛光摇曳中，哆啦A梦周围的竹蜻蜓、记忆面包、任意门……都开始慢慢旋转，清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他沉入这这梦幻的场景，搬了张凳子坐在桌前，捧腮欣赏了十来分钟。
再次拿起手机时，被微博刷屏的消息弄得吓一跳，仔细一看，全是哆啦哼哼发来的——
不要自己点，叫家人帮忙。
还有不要用火柴，小心烫伤手。
打火机用完记得放在安全的地方，不要碰明火。
点上了吗？
如果找不到打火机先别点了。
点上了吗？
回来了吗？
先别点了。
人呢？
去哪儿了？
待着别动，不准碰火！
……
易晖看得一脸懵逼，有种他再不回复哆啦哼哼就就要来敲门的感觉，怕他等急了，连忙打字回复：回来了，家里没有打火机，去隔壁借了个火
哆啦哼哼：没有伤到吧？
易晖回复：没有啊[哆啦A梦微笑]
哆啦哼哼：以后这种事不要自己做，太危险。
易晖想不通哪里危险，歪着脑袋回复：不危险呀，点个火嘛……
哆啦哼哼：你是画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易晖愣了一下。
虽然觉得对方小题大做，他还是被这样的关心弄得心中暖热：谢谢关心，我以后会小心的[心]
此时的江家院外，跑着过来的周晋珩正单手撑墙大口喘气。
刚才差点就抬手敲门了，这会儿收到回复，才稍微冷静下来。
①只小hui侠会发小视频了，他把香薰点燃转起来的样子发到微博，周晋珩眼尖地捕捉到不小心拍进去的一只手。
没有任何烫伤痕迹的白净手背，让周晋珩恍惚了一瞬，思绪打了个岔，被牵至别处。
不过也就短短一瞬，便被其他更不容忽视的细节盖过了，比如同样的爱好，如出一辙的画风，发消息时一模一样的标点习惯。
他有心或者无意地忽略不同，忽略别人口中约定俗成的前因后果，固执地抓住那些相似点，再无限放大，便足够劝服自己坚定立场。
这就是易晖，他没有疯。
看吧，就连谨小慎微这个特征都是一样的，视频中的那只手伸向前，原本打算摸一摸转动的小挂件，却因为中间的火苗突然窜高一下，飞快收回手，镜头随着掌镜人后退而拉远，视频中紧接着传来小小的一声“吓死我了”。
这完全是易晖被吓到时的反应，周晋珩会心一笑之后，不禁心有戚戚地想，他明明这么怕烫，面对当时那样恶劣的自己，为什么从来不躲，从来不喊疼呢？
兴许香薰真的有安神作用，易晖这天晚上睡了个整觉。
睡得香更容易做梦，并且印象极其深刻，他梦到自己拿起杯子倒水，玻璃杯在手中裂开，滚烫的水洒在手背。
那股灼痛从梦里如影随形地跟到梦外，醒来好几分钟后，易晖还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摊开在面前的手。无论上辈子布满烫伤斑驳丑陋，还是这辈子洁净无瑕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这都是一双画画的手。
吃早餐时，厨房开水壶烧开的声音又把易晖吓着了，筷子一抖，夹起来的一只煎饺掉在桌上，江一芒揶揄道：“啧，吃不下就使这招，学到了学到了。”
桌上不脏，易晖重新夹起煎饺放进碗里，压低声音严肃道：“这个不准跟我学。”
易晖很瘦，江雪梅总是担心他吃不饱，除了一日三餐，家里常备一些即食食物。
最近因为易晖的喜好转变，面包饼干什么的都换成了甜食，糖球炸果子这些放不了太长时间，都是半斤半斤的买，就这样易晖都吃不完，今天早上又被江雪梅从床底下搜刮出几小袋没吃完的零食，有的都发霉了。
“哥你是仓鼠吗，屯食物过冬？”江一芒差点笑翻过去，笑完了义正词严道，“不过你吃不下也别找我啊，我减肥呢。”
为此易晖觉得很对不起江雪梅，白天一个人的时候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企图加快消化，回头好多吃一点。
唐文熙在电话里听闻他的苦恼，建议他在家里做俯卧撑，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大幅消耗体力，一举两得。
易晖觉得有道理，把院子里的青石板地扫了扫擦了擦，就撸起袖子上了。
谁知这具身体比他从前还要弱鸡，做了两个就趴下不行了。
易晖觉得丢人，爬起来就往屋里溜，吐着舌头想幸好没人看见。
这天下午，江一芒他们班最后一节课拖堂整整半个小时，她以为今天大概见不到那人了，出校门时垂着脑袋蔫巴巴的。等走到半路，在临近家门口的路边看到那个颀长身影，又亢奋得有如打了激素，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两人像特务接头一样自发地走到屋后僻静处。
周晋珩今天也没戴口罩，铁灰色的风衣外套越发衬得他腰高腿长，江一芒差点看呆了。
就是手上拿着的麻袋跟他这身帅气打扮不太相配。
“瑜伽垫。”周晋珩主动说明，“让他以后要是做运动，在这个垫子上做。”
“这个……”江一芒有些犹豫，“我哥他整天憋在家里，不会运动的。”
周晋珩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一下，说：“他会的。”
江一芒的大脑在爱豆面前基本上处于罢工状态，爱豆说会那就会，她立刻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掂量：“这是在哪里买的呀？咱们镇上好像没得卖哦？”
周晋珩说：“白天去了趟市里。”
“这样啊。”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江一芒没一开始那么紧张了，偶尔也能正常对话几句，“那珩……你不去拍戏，没关系吗？”
大约为了感谢江一芒帮他传递礼物，周晋珩很有耐心，对小姑娘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剧组那边请了假，没事。”
江一芒试探着问：“为了我哥哥？”
周晋珩毫不避讳地答：“嗯。”
江一芒视线下移，看到哪里问到哪里：“那你的手，还疼吗？”
周晋珩动了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腕，如实道：“还有一点，不过没大碍了。”
“我们家有祛瘀消肿的药，喷剂和药贴都有，我去给你拿。”
江一芒说完就扭身要走，被周晋珩叫住了：“不用，别惊动他。”
不知为什么，没谈过恋爱的江一芒总能从这寥寥几句话中，听出周晋珩对哥哥的在意。
她还是不能完全消化这件事，觉得这个世界未免太魔幻，在原地站了会儿，又问：“你们，我说你和我哥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五年前。”周晋珩答。
江一芒掐指一算，倒抽一口气，说好的忙于工作无心恋爱呢？17岁就认识了是什么情况？
受到冲击的小姑娘还不死心，怀揣着对爱情朦胧的向往，充满期待地问：“那你们会……会结婚吗？”
周晋珩终于又笑了：“等他原谅我，当然会。”
沉迷画画的易晖并不知道门外的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只知道近几天自家妹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那天送香薰的时候一脸呆滞，喊了几声都唤不回魂，今天抱着个圆柱状的麻袋回来，说是送给他的，表情倒是没那么傻了，看着他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围观什么国宝。
易晖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江一芒摇头：“听说经常盯着一个人看，会慢慢变得像那个人，我要多看看你。”
易晖顶着满头问号拆开今天的礼物，发现是一张蓝色的瑜伽垫，白天在院子里只做了两个俯卧撑的耻辱一幕浮现脑海，他警惕地问：“你……看见了？”
江一芒还盯着他，答非所问道：“看见了啊。”
易晖只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没空细究其他，抱着礼物跑回房间去了。
瑜伽垫挺好用的，铺在床边的地上，下床时就算一脚没踩进拖鞋，也不会冻到脚心。
夜晚，把香薰点上，易晖靠在床头刷微博，刷到哆啦哼哼发的一条动态，照片上横着一条手臂，伤口肿胀撕裂，即便做了模糊处理，仍旧触目惊心。
作为每天都要互道早晚安的网上邻居，易晖马上发私信过去询问：你怎么啦？
很闲的哆啦哼哼秒回复：受伤了
玫瑰花都不发了，看来很严重，易晖有点心疼：怎么弄的呀？抹药了吗？小心感染哦[可怜]
隔着手机的另一头，周晋珩看到来自易晖的关心，因为处理伤口变得狰狞的表情总算舒缓些许。
用纱布把裂开的伤口裹好，周晋珩哭笑不得地想，这药还没小傻子一句话来得管用。
他曾经拥有过很多这样的关心。
记得有一次拍戏不慎受伤，也是手臂。他烦躁地回到家里，小傻子鞍前马后地照顾着，见他吃饭不方便，就凑过来用勺子挖饭喂他，被心情很差的他一把推开，碗打翻在地上，小傻子也没生气，收拾完就跑去卫生间给他放洗澡水，又怕再被他迁怒，站在房门口怯怯地说：“手肿了，泡个热水澡会舒服的。”
周晋珩习惯洗淋浴，觉得泡澡浪费时间，那天得了假期闲来无事就进浴缸泡了一会儿，有多舒服不记得了，只记得醒来时躺在床上，小傻子趴在床边，捧着他的手，低头用嘴唇轻轻触碰。
或许用“亲吻”更合适，小心翼翼到近乎讨好的亲吻，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就是从那次开始，每逢在家里的床上醒来，周晋珩总会不动声色继续装睡，一来不吓唬小傻子，二来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因为他回家的次数太少，那软绵绵的唇覆在手背上的触感也快消失殆尽了。
为了续命也好，为了这些天毫无回应的示好找个缓冲也罢，周晋珩想再从小傻子那儿讨一些关心，忍不住发了句示弱的话：抹过药了，还是疼。
①只小hui侠：那怎么办？身边没有人照顾你吗？
周晋珩回复：本来有，被我气走了。
①只小hui侠：啊……那你快把她哄回来呀！
周晋珩苦笑：他不肯见我。
那头沉默了两三分钟，似在消化“她”变成“他”这个细节。等差不多消化完了，接着问道：为什么呀？你做错什么事啦？
周晋珩思考了一会儿，为了不让他察觉，只问：如果有个人伤害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①只小hui侠：那要看怎么伤害的呀……
看到这行字，周晋珩的心蓦地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按键打字：在没喜欢上他的时候说喜欢，骗他跟我在一起，后来对他也不好。
其他的周晋珩不敢说，怕说多了暴露。小傻子本来就不傻，现在更聪明了，必须小心行事。
消息发出去后就捧着手机等回复。周晋珩这会儿全然感觉不到手臂的疼痛了，可每分每秒依然那么难熬，比他经历过的所有等待都要漫长。
约莫三分钟后，手机连振两下，看到期盼许久的回复的那一刻，周晋珩因为紧张而无规律搏动的心脏如同坠下悬崖的自由落体的石头，眨眼间便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①只小hui侠：欺骗可大可小
①只小hui侠：如果是我的话，不能原谅

第二十七章
经过反复确认，把每个字的偏旁部首都拆开再重组几次，周晋珩不得不承认，“原谅”的前面确实有“不能”二字。
由不愿相信转为慌乱不过短短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几次都没组织好语言发出去，倒是先收到①只小hui侠的第三条消息：不过每个人都不一样啦，我最受不了欺骗，说不定他的底线不在这里[哆啦A梦微笑]
周晋珩愣住，刚才还灵活翻飞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
你就是他，他的底线就是你的底线。
真的……不能原谅吗？
躺在床上的易晖抱着手机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哆啦哼哼的回复，有点着急，返回浏览刚才的聊天，开始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可他不想撒谎骗人，也强调了那是他自己的想法，应该不至于打击到哆啦哼哼吧？
正纠结着想再说点什么，哆啦哼哼总算发来回复：那我保证以后对他好，不再让他受一点委屈呢？
看到这行字，易晖走了下神。这种被人当成倾诉对象的情况是第一次，他想尽量安慰对方，设身处地去思考，难免会把对方碰到的麻烦跟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
对我好？不让我再受一点委屈？
只想了一会儿便摇头否认了，他怎么可能对我好呢？当时也并不觉得受委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又琢磨了下，易晖充满正能量地回复：试试看嘛，希望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加油]
隔天正值江一芒生日，易晖起了个大早坐车去市里买食材，提前买怕不新鲜，水果、牛奶、鸡蛋，连做蛋糕的工具都是现买的。
回来的路上他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前行，从大巴车上下来，刚把装着工具的包转移到肩上，打算减轻手上的负担，走到出站口，迎面碰上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人，不由分说塞了一辆手推车给他，还殷勤地帮他把包袱都整理好码在推车上。
听说这是车站推出的便民服务，易晖还是受宠若惊：“这小推车也太好了吧，等我把东西送回家就过来还。”
那工作人员豁达地大手一挥：“不用，这车送您了。”
被善意包围的易晖踩着棉花般晕乎乎地回到家里，先把那手推车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上购物网站输入品牌查询，贵倒是没有很贵，就还是让人觉得奇怪，给每个手提沉重行李的旅客都送小推车，这车站得破产吧？
易晖越想越为车站担心，做完蛋糕坯送进邱婶家的烤箱里，立刻出门还小推车。到了车站左右张望不见那个工作人员，跑去服务台问，那边的人说车站没有提供手推车的服务，问他是不是记错了。
摸着脑袋从车站出来，易晖重生后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怀疑。
原想把小推车留在车站给有需要的旅客，车站坚决不肯收，易晖没办法，只好又推了回去。
路上经过菜场，顺便买了些菜。今天的菜场摊主们也格外热情，鱼买一条送一条，虾买一斤送一斤，随便买几根葱和蒜，都被送了一块沉甸甸的生姜，易晖连连推辞，摊主阿姨硬塞到他的推车里，笑眯眯地说：“做鱼哪能没有生姜去腥啊。”
眨眼半天过去，虽然具体说不上来，但易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影响他的生活。
不过时间不等人，没空深究太多，易晖便集中精神投入蛋糕的制作中。
做蛋糕是他上辈子学会的、也是他少数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学它的理由易晖径直忽略，只回想了一遍学做蛋糕时有笑有泪的过程，欢笑是因为错漏百出闹出各种啼笑皆非的趣事，做失败的蛋糕坯恨不得能绕地球一周，流泪则是因为他历尽艰难做出来的蛋糕，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其他人品尝。
然而这次不同了，寿星公江一芒极其捧场，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了，放了学赶回家吃蛋糕，江雪梅也提前下班回来做了一桌子菜，隔壁邱叔邱婶带着两个娃一起上门道贺，不大的客厅挤得满当当。
天还没完全黑，江家屋里屋外的灯就都关掉了，以蓝色为主色调的猫脸形蛋糕上插着点燃的数字蜡烛，江一芒在烛光中十指交握许愿，睁开眼时鼓着腮帮子凑前一吹，印着数字17的蜡烛应声而灭，大家鼓掌祝贺江家有女初长成，祝她平安喜乐，越长越美。
在这欢乐祥和的氛围下，江一芒还不忘给借生日给自己谋私，满含期待地看着易晖：“哥，我有个愿望，你可以先答应我吗？”
寿星公最大，易晖哪能拒绝。得到首肯后，江一芒的眼睛又开始发亮：“将来你结婚那天，我要做伴娘……伴郎也行，我还要全程独家跟拍，只有我能拍，好不好？”
易晖还蒙着，一旁的邱婶笑着插嘴道：“你哥还年轻，你哥小丫头就想这么远啦？”
江雪梅也笑：“结婚？你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空操心这些，不如先给他介绍个对象。”
江一芒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别人过生日，易晖却比谁都高兴，晚上听江一芒说还想再吃一块蛋糕，亲自下楼切了一块的送到她房间，顺便把礼物送了。
是一副肖像画，画中女孩不期然回首，明艳的脸庞被鲜花和阳光簇拥，浅浅微笑，上扬的眼尾飞起一抹只属于少女羞涩的红。
江一芒哪能看不出这是自己，抱着不大的画端详了一会儿，两行眼泪唰地滑下脸庞，吓得易晖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拽纸巾给她擦眼泪，问她是不是画得不好看，说要拿回去重新画。
江一芒把画框按在怀里不肯撒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抽抽着说：“好看，好看死了，我今天才知道自己长这么好看。”
易晖摸不着头脑：“那怎么哭了？”
“我以前对你可不好了，欺负你不爱说话，总是找你麻烦，还跟妈妈说你坏话……你、你从来不跟我计较，还以德报怨，把我画这么漂亮，呜——哥我对不起你。”
听到后半截，易晖才弄清楚怎么回事，啼笑皆非道：“没事，没事，哥知道你没有恶意。”
想起刚占据这具身体时从江一芒这里感受到的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嫌弃，易晖不难猜想出这对兄妹从前的相处模式。
当年举家搬迁，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年纪尚小的江一芒，明明是家中年纪最小最需要呵护的，却为了哥哥告别家乡告别感情深厚的小伙伴，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即便她嘴上不提，“我不受重视”的种子也早在她心中埋下。
兄妹俩一个不善言辞一个心存怨怼，这些年谁都没有主动迈出那一步。若不是易晖穿到江一晖身上，又阴差阳错地破了这层冰，两人可能到现在还是原先那样一终日默不作声，一个继续找茬挑刺，家庭氛围也持续处在一种既祥和又暗藏火药味的微妙状态中。
“好了，乖，不哭了。”易晖自己都是个哭包，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一会儿江一芒的脑袋，一会儿轻拍她后背，“不哭了，以后哥把你画得更漂亮。”
听了这话，江一芒破涕为笑：“更漂亮那也太假了吧，跟叠了十八层滤镜似的，我喜欢写实的。“说着拍拍手中的画，“喏，就像这样。”
“滤镜”这个词易晖听过，饭圈女孩常用语。
晚上把蛋糕的照片发到微博上，得到哆啦哼哼有些夸张的赞美后，易晖有点不好意思，捧着手机回复：哪有这么好看，你滤镜太厚了吧[哆啦A梦微笑]
哆啦哼哼：真的，很好看，也很好吃。
易晖笑得眼睛眯起来：说得跟你吃过一样[哈哈]
那头没有迅速回复，似乎斟酌了一段时间：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能吃到。
易晖当他在开玩笑，也入戏般地回复：以后你来玩，我就做给你吃。
哆啦哼哼：截图留证了。
易晖：还能这样[哆啦A梦吃惊]
哆啦哼哼：嗯哼。
不知怎么的，这普通一个语气词让易晖脑补出了声音。想象着对面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男孩故作成熟地昂起头，用上扬的调调傲娇地“嗯哼”了一声，摒弃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后，易晖莫名觉得和哆啦哼哼的距离更近了。
想到前两天向他吐露心事时失意可怜的哆啦哼哼，易晖爱心泛滥，忍不住夸道：哆啦你好可爱哦[可爱]
那头又没有立刻回复，易晖以为他不喜欢被人夸可爱，刚要改口夸他帅，哆啦哼哼回复道：别叫我哆啦。
易晖不解：那叫什么呀？
哆啦哼哼：叫哼哼吧。
过几天，交了作业闲下来的唐文熙二度登门拜访，初涉网络社交的易晖把最近在网上碰到的有趣的事讲给他听，唐文熙笑得直打跌：“哼哼？我还哈哈呢，他是不是骗你呢，其实是个女生吧？哪有男生主动要求别人这么叫他的，又傻又娘。”
易晖斩钉截铁地摇头：“哼哼人很好的，他不可能骗我。”
唐文熙撇嘴道：“哦，现在有了哼哼就不要熙熙了呗。”
围绕着“爱称”展开的话题戳了易晖的笑点，哼哼哈哈熙熙怎么听怎么像一家子，易晖无声地笑出眼泪，唐文熙佯装生气说“再笑我就回家了”才让他勉强打住。
两人有阵子没聚了，上回为了去领奖都没好好玩，这回唐文熙嚷嚷着要再去海边，看看深秋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易晖自是陪同前往。这里哪怕临近冬天，日均气温也能达到十几度，江雪梅还是怕体弱的他吹海风受凉，给他找了件棉袄，并且围了厚实的毛线围巾。
这回轮到唐文熙开怀大笑，他穿着短袖短裤嘚瑟地大摇大摆，笑着笑着就唱起来了，唱他们俩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有今生做兄弟也算是一种幸运。
都说风水轮流转，回来的路上就唱不出来了。白天的海风还算沁凉怡人，夜里温度骤降，风沿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唐文熙冻的上下牙打战，为了面子还坚持说不冷，易晖于心不忍，把围巾摘下来给他，他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屈辱地接受了。
围巾很大，几乎能把他上半身包住。唐文熙坐在车上，一边享受着易晖亲自提供的包裹服务，一边扭头在车内张望。
“看什么呢？”易晖把他的身体掰正，“别动，我打个结。”
唐文熙“啧”了一声：“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这回他们坐的公交车，易晖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没有啊，你感觉错了吧。”
到站下车，往回走的路上，唐文熙突然一把勾住易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扯，在易晖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时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那人还跟在我们俩后面。”
易晖还是不太信，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不、不会吧？”
唐文熙脖子没动，眼珠转着四处打量：“找条小路，咱们俩分个头，看看他到底在跟谁。”
这一代的地形易晖已经很熟悉，两人小声商量好对策，易晖状若无事地拐进一条岔路，走了不到二十米，就听见身后隐约跟上的脚步声。
他心如擂鼓，边默数边又走了几步，眼一闭心一横转过身，紧接着快步上前，和唐文熙前后夹击把那人堵在路中间。
“哪来的小贼偷鸡摸狗，看我不把你……哎哟哎哟江同学你快跑，快去报警！”
昏暗的路灯下，易晖眼睁睁地看着率先冲上去的唐文熙被那个看不清面孔的高个子捉住手臂反剪，在那人腾出手要捂唐文熙的嘴时当机立断地上前制止：“你放开……”
“他”字消失在喉咙口，因为突如其来的照面。
易晖从未见过周晋珩这般仓皇的模样。
周晋珩平日里自信潇洒惯了，加上十来岁就进入社会，举手投足间鲜少流露出与他年龄相符的不成熟，此刻却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躲闪，仿佛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屁孩。
他松开唐文熙，先飞快地别开头回避了一下，又忍不住抬眼看向易晖，张嘴欲说点什么：“我……”
他以为自己至少拥有解释的机会，没想到还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易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用一种极其戒备和抗拒的眼神看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抬起的手停滞在空气中，如坠冰窟都形容不了周晋珩此时心情的万分之一。
或许是这些天隔着手机的亲昵交流给了他一些错觉，周晋珩现在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天真幼稚。
以后不让他再受委屈？
易晖经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是他亲手施与的，若是易晖不愿接受，他做再多也是徒劳。
耽误了那么久才想起来修补，好比在已经闭合的伤口上敷药，看着令人动容，实际上徒有其表，毫无意义。
何况他给易晖的伤口那么深那么重，鲜血淋漓的时候他不管不问，现在长死了、风干了、没有温度了，作为刽子手的他回过头来说要补偿，有谁会相信，又有谁会原谅呢？

第二十八章
又是一整夜没睡好。
易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把躺在旁边的人吵醒好几次。天蒙蒙亮的时候，唐文熙睁不开眼，一条胳膊横在易晖身上，含混不清地咕哝：“怎么啦？被那家伙帅到睡不着？”
说的是周晋珩。几个小时前，只有三个人的羊肠小路上，扬言要报警的唐文熙扭身看到周晋珩的脸，电话没拨上，抓人反被制住的丢脸也忘了个干净，出口就是一句：“卧槽，现在的贼都长这样？”
他不关注娱乐圈，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怀着艺术工作者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和珍惜，直率地翻出微信二维码求加好友，还苦口婆心劝周晋珩别再偷鸡摸狗了，说可以介绍他去画室当人体模特。
这一打岔，两位当事人就没能说上话。易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退到自认为安全的位置就垂眼默不作声，听到唐文熙犯职业病地问起人家的身高体重三围，才抬手扯了扯他的胳膊：“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离开的时候，唐文熙还时不时扭头看：“啧，身材也棒，走T台都没问题……他怎么还站在那儿，好像在看你欸……等一等，江同学你是不是跟他认识啊？”
易晖点了下头，又连忙摇头：“不认识。”
等到天大亮，唐文熙起床先伸个懒腰，头脑恢复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易晖确认：“昨天晚上那个帅哥，你真的不认识？”
易晖觉得再被他问下去自己就要“屈打成招”了，退一步道：“见过几次，不熟。”
“我就知道！”唐文熙好不容易撬出话，哪能轻易放过他，“你们俩什么关系，快快从实招来。”
易晖刚承认就后悔了，心说还不如硬着头皮否认到底，边把水烧上边躲避唐文熙的追问，被逼急了偶尔答两句：“真不熟，画展上见过……他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唐文熙托腮思考，不多时得出结论：“原来他不是小贼啊。”
易晖被他逗笑：“你见过穿成那样出来打劫的吗？”
唐文熙回想了下，觉得有道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来追你的。”
易晖：“……”
“你想想，说你长得像他认识的人，不就是古老的搭讪方法之一吗？”唐文熙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又说他最近总缠着你，可不就是在追你吗？”
易晖愣住，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昨晚昏暗的路灯下周晋珩不知所措的面孔。
若是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易晖可能真就傻乎乎地信了，这会儿说不定正脸红心跳地纠结该不该拒绝。
可他现在比谁都清楚周晋珩之所以追着他跑，无非是因为他跟易晖长得像，至于是出于愧疚心理还是迫于其他什么压力，他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
“不可能的。”易晖肯定地摇头，随即扯出一个微笑，用轻松的语气遮掩心中的无奈，“你也看到了，他长成那样，只有别人追他的份。”
这番话在后来的几天里得到了证实。
无论他和唐文熙结伴去哪儿玩，那人都没再出现过。敏感如唐文熙都察觉不到身后的视线，起先觉得轻松，过不到两天就开始摇头扼腕：“这就不追了？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吗？唉，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没劲。”
既然他提了，易晖不免要顺着话题叮嘱他几句：“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冲上去硬碰硬，万一对方身上带了武器呢？”
唐文熙挠头：“我哪知道他这么厉害啊，一只手就能把我制住。幸好不是什么坏人，不然今天就是我的头七。”说着自己打了个寒噤，猛拍胸脯压惊，“欸江同学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情敌了，所以才那么凶啊？那手劲儿你是没感受到，亏我皮糙肉厚顶得住，要是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能就给掰折了。”
易晖心道我感受过，还不止一次，嘴上却只字不提：“知道害怕下次就别那么冲动。”
情敌什么的他是不信的，除非周晋珩真的疯了。
那人疯没疯他不知道，哆啦哼哼最近的反常易晖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这天傍晚又收到哆啦哼哼的消息：今天也要晚归？
莫名像个怪丈夫下了班不早点回家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时，易晖便觉得无厘头，人家只是关心他而已。他吐着舌头回复：不呀，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好，注意安全。
这几天易晖和唐文熙两人结伴把周遭可玩的地方几乎逛了个遍，近一点的还好，稍远的难免回来得晚一些，哆啦哼哼不知道从哪里看出“不安全”，时不时发消息来确认易晖的位置，提醒他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还有早点回家。
易晖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委婉地说过一次：我是男的，再说有朋友跟我一起呢
哆啦哼哼的关注点很奇特：朋友？
易晖回复：对啊，朋友，我大学同学
哆啦哼哼：那就好。
易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好，索性全归为善良的哼哼对他的关心，出于知恩图报的心理，分享快乐道：我最近才知道，我们这里有好多好玩的
哆啦哼哼：比如？
易晖就把这几天的见闻挑有趣的同他讲，还发了几张海边的照片给他看。
哆啦哼哼：真漂亮。
不知为什么，易晖总能从字里行间窥见他情绪低落，联系之前的对话，不难猜出八成又是因为感情受挫。
易晖不擅长安慰人，继续用笨拙的方法：等你来了，也带你去玩
哆啦哼哼：截图了。
易晖：你干吗老截图啊，我看起来那么不可信吗[哆啦A梦微笑]
哆啦哼哼：怕你忘了。
易晖：我记性好着呢，没那么容易忘
那头停顿片刻，说：忘了也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把不开心的都忘掉，只记得开心的就好。
因着这句叫人听不太懂的话，易晖觉得自己浪费了江一晖的头脑，还是笨得要命。
这种情况下就想起刘医生给他的建议，多写多画多手脑并用，挑战一些之前没尝试过的新内容，有助于思维的拓展和大脑的开发。
于是易晖接了个活儿，给江一芒的几个小姐妹画闺蜜群像。女孩子们经常听江一芒吹她哥哥拿过全国绘画比赛的金奖，都抱了很大的期待，每人除了发来自拍，还罗列了着装要求，其中要求穿裙子的就有六个。
众所周知，易晖惯画男性，非常不擅长画女孩，尤其是穿着花裙子的女孩，画给江一芒的半身像可以算是耗尽他毕生绝学的呕心沥血之作了。
好在有专业人士在场。作为服装设计爱好者，唐文熙从旁给了不少意见，在易晖画不出裙摆飘逸的动态时，甚至裹着浴巾亲自上阵，把易晖的床当T台，站在上面又是转圈撩裙摆，又是拨头发抛媚眼：“少女的娇羞情态，看到了吗？”
易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抬手覆眼：“看到了看到了，您老先下来吧。”
等易晖把线勾好，唐文熙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边晃腿，开口就是一个惊雷：“江同学你喜欢男生吧？”
易晖猛一激灵，一根线画出框了。
“哎呀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咱们都是搞艺术的，有啥好慌的啊。”唐文熙嘻嘻哈哈没个正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的性向可是咱们系乃至全校都津津乐道的话题，那会儿学校贴吧里有个投票帖，我开了六个小号投了‘江一晖喜欢男生’。”
易晖心情复杂，他自己脸上藏不住事也就罢了，没想到江一晖也……
唐文熙得意扬扬，嘴巴险些咧到耳朵根：“看来我猜对咯？”
易晖还在纠结该不该直接承认，唐文熙未雨绸缪地先撇清嫌疑：“问这个不是因为我对你有那个意思哈，我对江同学只有欣赏和崇拜……虽然我也喜欢男的。”
易晖羞赧地点点头。
好奇心人人都有，他也想知道唐文熙喜欢的男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两个男生第一次聊到感情问题，相较倾诉的欲望，扑面而来的尴尬终究占了上风。唐文熙后知后觉地害羞，遮遮掩掩不肯说，抱着朋友一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想法，易晖也很讲江湖道义地没追问。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在小镇玩了近半个月，唐文熙觉得再待下去导师可能要亲自追过来把他押回首都，哀叹连天地在网上订了机票。
临走前一天也不闲着，抓紧一切时间游山玩水，水已经玩过了，就拖着易晖去爬山。
易晖喜静，本不想去，奈何妈妈妹妹齐上阵，都劝他多出去走走，他几乎是被打包扔出的家门。江雪梅连行军帐篷都给他整理好了，说如果太晚了就在山上留一宿，不留宿的话也能当野餐垫使，遮阳挡雨一举两得。
帐篷还挺沉，易晖哼哧哼哧地背了一路，到山脚下，看着唐文熙急不可耐地飞奔向前方的某个人，这才惊觉自己今天的定位从陪玩变成了电灯泡。
行至狭窄的登山口，杨成轩看着插在路边的告示牌，叼着烟骂道：“这什么破山居然禁烟？”
唐文熙撇嘴道：“不禁烟，等着你放火烧山啊？”
两人在前面斗嘴，易晖落在后面左顾右盼，惴惴不安。
刚才互相正式介绍的时候，唐文熙说是偶然遇到的，易晖不太相信，杨成轩拍拍空荡荡的口袋说自己是临时决定过来的，换洗衣物都没带，易晖才勉强劝住自己不要瞎紧张。
他总觉得杨成轩看他的目光带着些探究和玩味，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要不是不放心唐文熙，他肯定找借口掉头就跑。
三个人中只有唐文熙一个人不明状况，一门心思要爬山，背包带扎好，鞋带系紧，正要抬脚，被杨成轩叫住了：“你们俩，就带了一顶帐篷？”
唐文熙答道：“是啊，又不过夜，三个人够用了。”
“谁说三个人？”杨成轩笑起来，抬下巴指易晖身后，“喏，我还有个朋友呢。”
听到“朋友”两个字，易晖就心知不妙。他呆在原地，等那人走到跟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高挡住面前的光，才有了点又见面了的实感。
“这我朋友，周晋珩。”
杨成轩状若无事地做介绍，周晋珩戴着口罩，唐文熙一眼没认出来，笑嘻嘻地跟他握手说“你好”，一旁站着的易晖成了懵逼的两人中的一个。
还有一个是周晋珩。
虽然他没露脸，易晖却能确认从他眼中看到了错愕，他似乎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自己。
碰头完毕，开始爬山。
易晖现下既没办法跟唐文熙说清楚原因，又没法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走是走不成了，只好尽量离那人远一点，拽着唐文熙一马当先地跑在前面。
南方沿海的山海拔不高，整齐的石板路也容易行走，一鼓作气爬到半山腰，唐文熙大呼不行了要休息，喘着粗气的易晖才停步。
坐下还不忘找个离那两人远远的石凳，唐文熙不拘小节到了缺心眼的地步，压根没发现易晖不对劲，那边杨成轩叫他一块儿去买水，他忙不迭地就去了，易晖拉都拉不住。
今天是工作日，爬山的人不多，在这处平台休息的更是稀少。易晖生怕不慎跟那人视线相撞，低头玩包上的挂件。
那是江一芒昨天送给他的，半个巴掌大的圆形金属，边上镶着一圈水钻，拼成一座璀璨的摩天轮，尾部拖着一条长而密的流苏，此刻易晖正用手指拨弄那条流苏，专心致志地数一共有多少根。
可那人的存在感太强，光是走过来站定的不到十秒的时间，就弄得易晖心慌意乱，思绪打结，数到哪里都忘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嗓音穿过空气抵达耳畔的瞬间，易晖的手一抖，一团缠在一起的穗子从掌心滑落，引得周晋珩也往他手上瞧。
只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短暂地抿唇后，周晋珩接着刚才的话道：“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猜猜接下来……

第二十九章
如果不是对他足够了解，易晖差点以为他是故意的。
让他走，不仅显得很没礼貌，还有承认“我就是易晖”的嫌疑；不让他走，又等于变相地默认他可以继续缠着自己，总之怎么回应都不对。
易晖拿不定主意，两厢犹豫了一阵，还没来得及作答，去买饮料的两位就回来了。
“四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都别抢都别挑啊。”唐文熙挨个分发，到易晖这边，看看站在那儿的周晋珩，又转过来看他，“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咋不接着聊了？”
“没什么。”易晖说完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四人继续同行。
后半截的路稍微难走，石板路只铺到半山腰，到这里游客更少，大部分人都在刚才的平台处留步，那边视线开阔，有落在阳光里的大片草地，无论看风景还是野餐休闲都是绝佳位置。
然而唐文熙说了，要么不爬，要爬就一定要上山顶，不然都不能算来过。刚好易晖也没有停下来跟那两人野餐的打算，撑着已经酸软的腿脚继续爬。
泥土小路像是先前上山的人硬生生踩出来的，曲折陡峭，忽高忽低，有几处若不是和唐文熙相携，可能还真爬不上去。
他们觉得难行，后面的人自然也力不从心，杨成轩不知第几次扯着嗓子喊爬不动了，易晖见唐文熙频繁回头，一副放不下心的样子，道：“你去吧，我一个人能走。”
唐文熙扔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就顺着小路溜回去了。易晖抬头看前面的路，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攥紧肩上的背包带，一鼓作气向上爬。
事实证明一个人也没问题，眼看再走一段就到最高处，易晖已经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本想在原地等他们一会儿，想到周晋珩也在，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到山顶等也不迟，人多好壮胆。
登上山顶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苍翠林木间同样开辟了一块供游客休息的平台，易晖拾级而上，倚靠栏杆极目望去，发现这里的景色很美，目光掠过山石草木，能看见远处的蔚蓝大海。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围栏旁的低矮石块上，最高处的山风将他额上的汗吹干，他把手伸出来，让凉风穿过指缝拂过掌心，呼出一口气的同时，终于体会到了一点爬山的快感。
可惜这快感稍纵即逝，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天色就变了。
昨天易晖查过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阴，他就没放在心上，这会儿眼看乌云渐渐遮蔽日光，也没有很着急，心想反正一会儿等他们抵达山顶就能回程了。
谁知左等右等，人没等来，等来一滴落在头顶的雨。
易晖这才有点慌，掏手机打唐文熙的电话。山上信号不佳，好不容易打通了等到那头接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只听见唐文熙说什么“待着别动”“我和他马上”之类的，再打过去没嘟两声就转为忙音，天气变化，信号越发波动不定。
本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拨到一半还是按了挂断。易晖觉得没必要，打了也只能让妈妈和妹妹干着急，这是家附近的山，海拔也不高，就算下雨被困个一时半会儿也没事，天还没黑，又不是下不去了。
他想得轻松，实际情况却不容乐观。
大团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雨说下就下，眨眼间就把平台原本干燥的石板地面浇得透湿。易晖没地方躲雨，打开包拆了帐篷顶在脑袋上方，雨点气势如虹地落在头顶的防雨布上，剧烈嘈杂的声音震得易晖心脏狂跳，犹如在经历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灾难。
这感觉似曾相识。易晖裹紧帐篷，拼命睁大眼睛不去回想，可眼前所见的仍然与记忆深处的一幕幕贴近、重叠，光听到相似的声音都能具象出画面。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耳边呼号的风声却一刻未歇，伴随着树枝摇摆的哗哗声，不像风在吹树叶，而是树叶在割裂风，把原本完整的一段割得支离破碎，有尖刺和刀见缝插针地挤进来，将易晖艰难筑起的防御戳得千疮百孔。
当下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傻傻等人来救的易晖了，害怕了知道赶紧跑。他把包背回身上，帐篷布披在最外面挡雨，走下平台，沿着来时的小路缓慢地往回走。
雨天山路泥泞，雨水落在眼睛里遮挡视线，没走两步，易晖就因为没踩对地方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前行，又在一个陡峭的台阶估算错高度和距离，一脚踏空，身体直直向前栽倒，幸好前头没有石块之类的障碍物，他摔得跪趴在地，膝盖传来一阵钝痛。
易晖强撑着站起来，顾不上检查裤子是否摔破了，也顾不上山路湿滑理应慢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下山。
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仿佛再不跑就会被追上，就会被关进那个没有人会来救他的小房子里。
又磕碰了几次易晖记不清了，仓皇奔跑中他五感俱失，看不清前路也听不见有人叫他，没头的苍蝇似的横冲直撞，撞进那人怀里时，还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
周晋珩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人，他沿着上山的路艰难行走，刚从风雨声中辨认出一串脚步声，抬头便看见一个人影直愣愣地冲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若不是他反应及时，这一下说不定真能摔出个好歹。
后退两步才将将扶着人站稳，周晋珩轻轻唤一声：“晖晖？”
怀里的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有肩膀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颤抖。
确认这是易晖后，周晋珩收紧手臂，下巴抵上埋在胸口的发顶，边松一口气边说：“没事了，别怕，我在这儿。”
山终究是没下成。
雨越来越大，眼看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易晖本想继续下行，奈何被雨水浸润的石板路比泥路还要难走，几乎一步一滑。周晋珩走在前面，伸手过去无人肯牵，只好侧着身体走，用抬起的胳膊虚虚护着他。
易晖觉得这样更危险，索性不走了。刚好到半山腰的平台处，他走到空地上，把身上的防雨布和背包摘下，开始搭帐篷。
他没搭过这东西，哪怕是方便操作的便携版仍然很伤脑筋，支架穿进孔里也不知道该撑在哪儿，弄半天发现装反了，拆拆装装又是一顿折腾。
后来是在周晋珩的帮助下搭好的。
周晋珩刚出道的时候接过一个当兵的角色，为了演得逼真，他在进组前自学了许多生存技能，其中就包括搭帐篷。周晋珩学什么都很快，当时陪他在家练习的易晖还挺郁闷，希望他能多搭几次给自己玩。
因着不期然想起往事，蹲在帐篷里的易晖看见门帘掀开，竟忘了拦住周晋珩不让他进来。
哪怕由于刮风下雨帐篷里面嘈杂吵闹，易晖还是能听见动作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一束暖黄的光，照亮了周晋珩被雨水浸湿的脸。
“外面天黑，这个你拿着。”他弓着身体，单手撑地，把手机放在易晖面前的毯子上，就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退到门口，即将把门帘放下时，又加了一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帐篷搭上了，包里有吃的也有喝的，连换洗衣物都有，真在这儿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说到住一晚，易晖就不免想到说要跟他在山上露营的唐文熙，刚才搭帐篷的时候周晋珩说那两人下山找支援去了。虽然知道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方法，易晖还是在心里把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数落了一顿，心想要不是你眼里只有那个杨成轩，至于把我一个人丢下么？
换上干净衣服，气就消得差不多了。易晖拿起手机发现这会儿有两格信号，忙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告诉江一芒下雨自己被困在山上，等雨停了就回家，让她转告妈妈不要担心。
江一芒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天哪哥你一个人吗？”
易晖冲门帘看了一眼：“不是，还有别人。”
“哦，我知道了。”江一芒情绪跳脱，刚才还紧张兮兮，这会儿就笑开了，“那你们好好玩啊，别着急下山，明天早上回来都行。”
易晖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
从包里摸出纸巾时，忽而想起刚才灯光下滴着水的一张面孔。住着人家搭的帐篷，用着人家的手机照明，易晖心虚又理亏，伸腿比画了下，觉得帐篷里面的空间不算小，两个人也不至于转不开。
何况外面还下着雨，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该把人家丢在外面淋雨。
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确定已经把自己完全放置到江一晖的状态中，爬到门口，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冲外面道：“雨好大，你进来一起躲雨吧。”
一顶立于半山腰的小帐篷，半遮的门帘里透出一点晦暗的光。
易晖递纸巾给周晋珩，顺便自己也抽了一张擦眼睛。睁开眼时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自己，易晖下意识垂眉敛目，生怕周晋珩看出自己哭过。
幸好刚才的雨够大，没人看见他精神松懈的瞬间溢出眼眶的泪，幸好此刻的光线不足，一丁点泛红的痕迹不足以让人捕捉到。
周晋珩也没看多久，就将视线掉转去别处。至少从姿势上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自在，一条长腿盘起置于地面，一条手臂搭在曲立的膝盖上，掌心朝里自然下垂，易晖瞥去一眼，刚好能看到他手侧已经结痂的扭曲伤口。
看着就很疼。易晖打了个寒噤，分散注意力般地又去翻背包，翻出一条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毛毯，看颜色是跟帐篷配套的。
绳子可能是江雪梅扣的，打了好几个死结。易晖没留指甲，折腾半天一个结都没弄开，筋疲力竭打算放弃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把那捆成团的毯子拿了过去。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一包烟，周晋珩挑出一根没碰湿的烟叼在嘴上，点燃打火机后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可以抽烟吗？一会儿就好。”
易晖愣愣地：“啊，可以。”
周晋珩熟练地把叼着的烟点燃，然后放下打火机，拿着烟去烫那绳子，随着一股布料烧焦的味道掠过鼻间，绳子散开了，烟头按下的位置和力道把握得刚好，毯子一点都没烫坏。
接过来的时候，易晖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私心把所有想说的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了，包括感谢周晋珩返回来找他。除此之外他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实质的交流。
或许是因为前几次不太愉快的碰面，还有今天当着朋友的面也没给好脸，周晋珩本来脾气就差，听到感谢也没应声，自顾自把烟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撩开门帘把烟雾吐了出去。
如此反复几次，不想关注他的易晖也忍不住把无处安放的目光再次分一点到他身上。
记忆中周晋珩只在拍戏时因为角色需要抽过烟。
他出道时才18岁，在最叛逆的年纪里被家里强押着订婚，那会儿大抵是他活得最压抑的一段时间，即便如此，易晖也没见他自甘堕落，喝酒应酬都是点到即止，更别说抽烟了，有人撺掇他抽他也不上当。
而此刻，那两片形状美好的薄唇中夹着一根烟，火光随着烟草燃烧明暗不熄，待到那支烟转移到食指和中指之间，呼出烟圈的声音宛如叹息，听得易晖恍惚怅然。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呢？
再次察觉到落在身上似有若无的目光，周晋珩把手上还没抽几口的烟扔到外面，看着那点火光被雨水浇灭，回过头来说：“烟是杨成轩放我这儿的，我没有烟瘾。”
易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抱着毯子向后挪了约一尺距离，似乎在用行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传入耳朵，易晖闻声抬头，先对上一双黝黑沉静的眼眸。
“我长大了。”周晋珩看着易晖，声音一如本人沉稳坚定，“你可以相信我。”

第三十章
相信……相信什么？
以前你说什么我都信，结果呢？等来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和欺骗。
无预兆地又回到上辈子，易晖蜷起腿，身体向后靠，恍若未闻似的不作回应。
周晋珩看着他意在回避的举动，有点丧气地别开目光，只片刻，又移回易晖身上，这一眼，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腿摔伤了？”周晋珩倾身向前，去摸易晖露在毯子外面的膝盖，有深红色从裤子布料里渗出来，“都流血了，怎么不告诉我？”
易晖是真的没注意到，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光想着快点，无暇低头去看疼的地方，这会儿才知道摔破皮了。
“没事。”易晖的声音淡淡的，曲腿躲开周晋珩伸过来的手，又往边上靠了靠。
以他对周晋珩的了解，被这样一再拒绝，肯定不会再贴上来了。
谁知这家伙竟然继续前凑，姿势也由坐着改为半蹲，双手掀起易晖的裤脚，一边往上卷起，一边问：“带药了吗？”
还真带了，出门时江雪梅往包里塞了一瓶云南白药粉，周晋珩拿起来对着手机电筒光看了下说明，拧开盖子就往易晖伤口上撒。
他性子急，动作很快，易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着裤腿上了药。
药粉刺得伤口疼，易晖吃痛地倒抽一口气，身体也跟着哆嗦了下，周晋珩紧张地问：“疼吗？”
没等易晖回答，他就低头去吹伤口，温热的气息一下下喷在光裸的皮肤上，弄得易晖又是一阵瑟缩。
“还疼？”周晋珩不擅长干这种事，只要察觉易晖有点反应就发慌，“这药刚抹上是有点疼。”
易晖仍是不吱声。
距离近得过分，他怕自己一说话就露馅，甚至有点后悔把这人喊进来躲雨了。
一直没得到回应，周晋珩也不生气，反客为主地从易晖的包里翻出一条手帕，叠成长条状，中央位置按在易晖的伤口上，两端绕过膝盖，边打结边说：“不包扎的话会感染，要是还疼的话你就……就掐我。”
听了后半句，易晖奇怪地抬眼望去，只见周晋珩神情专注，清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消减了几分锐气，让他不禁想起曾经历过的相似一幕。
那会儿他们刚住在一起不久，周晋珩拍完一部戏闲赋在家，易晖作为家中年长者义不容辞地揽下了安排饮食起居的活儿，买了许多菜准备大显身手做一顿营养餐。
谁知刚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家里突然跳电了。
易晖一个哆嗦，刀刃刮过指腹，差点切破皮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惊叫，原本在楼上休息的周晋珩闻声赶来：“怎么了？”
易晖摇头不语，他就走近了抓起易晖的手腕看：“切到手了？嘶……就这一丁点儿，你叫这么大声？”
易晖觉得丢脸，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周晋珩牵着来到外面客厅，按着肩膀在沙发上坐下。
周晋珩用手电筒打光来回走了几圈，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个创可贴，蹲在他跟前，握着他的手给他贴上。
由于光线不佳，贴得很粗糙，周晋珩手劲儿又大，捏得易晖手腕疼，可他不敢说，生怕喊疼周晋珩以后就不管他了。没有人会喜欢整天一惊一乍的娇气包。
贴完，周晋珩对着那根细白的手指吹了吹，抬头就看见一滴泪从易晖睁大的眼睛里落下。
周晋珩不是第一次见他哭了，无奈道：“怎么还哭上了，有这么疼吗？”
易晖使劲摇头，用另一只手捂着眼睛说：“想、想妈妈了。”
“我也没有妈妈啊，你看我哭了吗？”
这话听上去没头没脑，在当时却莫名安慰到了易晖。他慢吞吞地放下手，抽抽鼻子：“那、那你不想她吗？”
周晋珩坦白承认道：“想啊。”
“那你……你怎么不哭啊。”
“哭有什么用，你在这儿哭，她就会回来吗？”
被这话戳到伤心处，易晖扁扁嘴，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要往外冒。
“啧。”周晋珩皱眉， “还哭？”
表情不耐烦，动作却轻柔不少。
把易晖的手轻轻捏在手心里，周晋珩仰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妈妈不在了又怎么样，这不是还有老公吗？”
想来那句话里包含了几分揶揄，可那微弱的光线下少年带笑的清澈眼神，已然深深印刻在易晖的脑海中。
他把周晋珩说的所有的话都当了真，包括这一句玩笑。从那一刻开始直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仅把周晋珩当成老公，更是看作这个世上和他最亲的人。
他还天真地想就这样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从回忆中抽离的时候，易晖尚有些怔忡，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周晋珩似有察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帮他把手帕系好就退回原地。
易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他把书包里的水和饼干拿出来，分了一半给周晋珩，还让他把手机灯灭了拿回去，省得待会儿没电了。
周晋珩起先说不用，见易晖坚持，便没再推脱，接过去只喝了水，饼干放在一旁没动。
外面雨势渐强，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过了傍晚天更黑沉，山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透过帐篷的透明窗户，只能看见连成一片的婆娑树影。
整个白天几乎都在爬山，后来因为天气变化又把自己吓个半死，这会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易晖打算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回头一口气冲下山。
书包当枕头，毯子掀开盖好，侧身躺下时正好背对周晋珩。帐篷里面还算宽敞，一人一边互不相干。
刚要闭上眼睛，听到手机响。易晖把毯子扯到耳朵尖，手蜷在毯子底下点开微博，意外地发现这会儿信号更好了，首页都能轻松刷新。
点进通知界面，看到哆啦哼哼发来的消息：回家了吗？
易晖缩在毯子里打字回复：没呢，天气不好，被困在山上了[哭]
哆啦哼哼：没事吧？
易晖：没事呀，雨停了就能下山了
哆啦哼哼：有人跟你一起？
看到这行字，易晖想起帐篷里的另一个人，莫名觉得如芒在背：嗯啊
哆啦哼哼还偏要问：谁？
易晖含糊地说：朋友的朋友
哆啦哼哼：靠谱吗？
虽然觉得话题的走向怪怪的，易晖还是回答了：还行吧，我不会搭帐篷，是他帮我搭的
哆啦哼哼：那你觉得我靠谱吗？
易晖更迷惑了，可既然对方问了，他便认真思考了下，想起对方之前帮过自己不少忙，回复道：靠谱呀，哼哼最靠谱了[太开心]
两人随便聊了一会儿，易晖放下手机继续休息。
兴许白天太累，居然真的睡着了。不过睡得很浅，一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比如周晋珩接电话时的说话声。
“喂……嗯，找到了……从山下再爬回去也没花多长时间……你先走吧，抱歉不能送你了……什么真的假的……我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周晋珩的声音压得很低，迷迷糊糊中，易晖没听明白这通电话的主题，只从中提取到“他本来下山了后来又返回来找我”这一个信息，心想醒来得再谢谢他，越是不熟才越是要表现得客气。
再次醒来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与外面的雨声融在一起，比说话声要轻得多，可易晖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不敢妄动也不敢睁开眼睛，生怕自己的应激反应又会暴露什么。
好在靠过来的人也不想惊动他，先帮他把毯子拉到底，盖住露在外面的几个脚指头，随后手在毯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徘徊，在某个恰当的时机，轻轻握住他垂放在身侧的一只手。
小臂被一点点抬高的过程中，易晖的心跳逐渐加速，若不是帐篷里太黑，定会有人发现他紧闭的眼皮正战栗不止，睫毛也跟着窣窣颤动。
太近了，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怦然有力的心跳。
身处黑暗中感官会被无限放大，那柔软的两片落在手上时，易晖立刻就知道，是嘴唇。
周晋珩在亲吻他的手，从手背移动到指根，又缓慢地辗转到虎口处，带着灼热又温和的气息。
那是他画画时拿笔的位置，上辈子这块皮肤曾被烫伤，红肿和水泡消退后不复平滑，变得皱巴巴，色素沉淀让这双手更加难以入眼。他那时虽傻，也懂得分辨美丑，平时要么戴手套，要么藏在袖子里捂着。
而现在，始作俑者正亲吻着伤疤的位置，一如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样，恬静，温柔，没有丝毫嫌恶。
易晖忽然想起，当时周晋珩不是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也根本阻止不了他中途松开拿着杯子的手。
之所以忍着疼痛不松手，是因为不想他生气，心甘情愿做他发泄怒火的道具；之所以挡着伤口不让别人看，与其说怕自己看到难过，更不如说是因为怕被他看到，怕被他嫌弃。
是因为太爱他。
“对不起。”温热的唇瓣紧贴手背的皮肤，周晋珩的低声呢喃穿过雨声抵达耳畔，仿佛来自遥远的光年之外，经过无数岁月的洗礼，“对不起……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关于为什么小周坚定认为江一晖就是易晖，其实小周也不确定所谓转世重生，他就是很伤心很绝望，看到江一晖举手投足都跟易晖一样，再加上见到他的一连串反应，因为不接受易晖死了，所以忽略前因后果直接说服自己认定那就是易晖，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至于之后会不会产生怀疑，那就是以后的事了。这个问题在文中很多处都写了，评论里也回答过多次，在这里再统一回答一下，说太多涉及剧透，不说又被追问不停otz……本身魂穿就很玄幻了，何况是人的直觉，不能接受这个逻辑的还是慎看吧。

第三十一章
躺着的人一动也不动，这让周晋珩觉得安心的同时，更为终于能触碰而欣喜。
醒着的时候别说靠近了，说句话都要做好不被搭理的心理准备，这无声的抵抗虽然令人灰心丧气，可也从侧面证明了小傻子没忘记他。
忘不了才会心生怨恨，充满怨恨才会抗拒，而恨是因为爱，被他恨着，总比被他淡忘来得好。
周晋珩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用在剧本里见到过的奇葩逻辑来安慰自己，苦笑的同时，将那只手握得更紧。
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犯下的错他会一一弥补，既然给他机会握住这只手，他就再也不会放开。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易晖睁开眼睛时，周晋珩正把掀开一角的门帘放回去，见他醒了，道：“雨刚停，再睡会儿吧。”
易晖没答话，用手掌贴在帐篷布上感受了一下，确实不下雨了，便坐起来收拾东西。
周晋珩劝不住，只好跟他一起收拾。
毛毯没有绳子捆扎，体积略大，塞不进背包，周晋珩就把它夹在腋下，收起的帐篷也被他先一步背上身，易晖要去抢，他仗着个高腿长走在前面，只给易晖留了那包没拆的饼干：“这个你拿着，下山之前必须吃掉。”
易晖懒得理会他这些蛮不讲理的“命令”，把饼干揣进兜里，自顾自地走。
天还黑着，坑洼不平的路面覆着一层雨水，并没有比下雨时好走多少。周晋珩在前面引路，打着电筒的手却背在身后给易晖照路。走了一会儿，易晖过意不去，自己用手机开电筒，道：“我有电筒，你自己照吧。”
周晋珩闻声回头，面孔落在光束中粲然一笑：“好，那你跟着我走，小心脚下。”
过了一会儿，易晖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自己关心他才笑的，犹豫再三，解释的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说得越多越显得心虚，他们现在的关系充其量只是朋友的朋友，淡然处之才符合自然规律。
沿途经过山上唯一的公共洗手间，周晋珩扭头问：“要方便吗？”
已经过去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易晖觉得自己还能再憋一会儿，摇头道：“不用。”
本想继续赶路早点下山，谁知周晋珩返身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易晖面前，递过手上的毯子：“等我一下。”
易晖抱着毯子呆立在那儿，气得想跺脚又不敢随便乱动，生怕动作幅度一大就要绷不住了。
周晋珩出来后，边擦手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以后可不能这么憋了，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硬憋会把肾憋出毛病。”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易晖当即觉得肾一疼，真有点像“憋出毛病”的前兆。
到底还是进了男厕。周晋珩打着手电把易晖送进去，一副要看着他解手的架势，被易晖投来的审视目光盯了半晌，才讪讪地退出去，到外面还不忘高声叮嘱：“地上滑，小心一点。”
易晖觉得自己似乎被当成小孩在照顾，转念一想，从前他是个傻子，可不就等于稚龄儿童吗？
稍有回暖的心登时冷却下来。上一次当就够蠢了，当年那人勾勾手指头他就巴巴地跟上去，就算他没比从前聪明多少，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快到山下的时候，易晖接到一通电话。
“江同学我对不起你！”甫一接通，唐文熙就连声道歉，“山下没有救援队，我想去报警来着，那家伙说这么矮的山又没有狼，警察肯定不会管，还说他朋友已经跟你汇合了……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
“嗯。”易晖含糊地应了，倒是更担心他，“我没事，这山上确实没什么危险，你已经到山下了吗？我妹妹说你没回我家，是找到其他住处了？”
提到这个，唐文熙开始支支吾吾：“嗯，嗯……我已经在市里找到其他住处了，不用担心我。”
两人又聊了几句，唐文熙的机票订在明天上午，眼看不到半天就要起飞了，易晖赶不上过去送他，答应会帮他把他丢在江家的行李打包寄过去，就挂了电话。
经过大半天的过度使用，手机电量终于告罄，电筒灯与关机震动一齐熄灭，走在前面的周晋珩一经察觉，二话不说返回来跟易晖并肩而行。
这段路宽敞好走，只是整夜刮风下雨，掉落的枯枝残叶铺得满地都是，易晖一个不留神踩上一节树枝差点摔倒，周晋珩伸手去扶，被他侧身躲开了。
到底还是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在周晋珩第三次飞起一脚暴躁地踹开路面的障碍物时，易晖竟然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还是老样子，近来的纠缠必定也是一时兴起，等他玩腻了、耐心耗尽了，自然会放弃。
一路上，易晖刻意禁止自己胡思乱想，为了分散注意力，给自己找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用来思考。
比如周晋珩的手机为什么还有电。
到山脚下的歇脚处，离居民区还有一段距离，周晋珩让易晖在这儿等，自己去对面24小时便利店买点东西。
易晖从半路起就在忍耐，这会儿四下无人，紧咬的牙关才放松一些。坐在石凳上揉了揉左边膝盖，心想这具身体恢复缓慢，回去怕是要卧床休养几天。
他不知道周晋珩买什么去了，只觉得伤口再不好好处理一下可能会感染，回头发烧可就麻烦了。既然占据了这副身体，就该适应它的习性，好好保护它，不让家人 操心。
又揉了几下，易晖站起来活动关节，估摸着走个来回应该不成问题，便循着灯光一瘸一拐地往路那头的挪。
凌晨的便利店门庭冷清，正门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两个身穿印有超市LOGO工作服的人在往里头搬货。雨后的山下空气清新，深嗅一口，肺腑间盈满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工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稍稍遮掩了周晋珩的说话声。
通话似乎临近尾声，周晋珩手上拎着装得半满的购物篮，背对门口，在甜品货架前躬身翻找着什么，因为腾不出手把手机夹在肩窝里，语调轻快上扬：“回家？上次不是回过了吗？啧，要不是因为你，我回去干吗？……你个小丫头片子，管好自己就行，别为哥哥我瞎操心……嗯，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下回说不定就带你嫂子一起回家……好，你嫂子等着我呢，先挂了啊。”
把手机揣回兜里，周晋珩把选好的几件商品一股脑拿了扔进购物篮，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易晖，先是一愣：“不是让你在那儿等我吗？”
随后可能意识到易晖听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羞赧，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说：“东西都拿了，走，结账去。”
一个人摆出熟悉亲昵的姿态，另一个人却没打算配合。易晖越过周晋珩往卖药品的柜台走去，周晋珩从他行进的方向意识到他打算找什么，叫住他，扬了扬中的购物篮：“我已经拿了。”
便利店门外的长椅上，易晖又被不由分说地按着坐下，周晋珩半蹲在地，利落地卷起他的左边裤腿，拆开扎了几个小时的手帕，看见伤口周围隐隐泛起红肿，蹙眉疑惑道：“怎么更严重了？”
他记得小傻子虽然娇气，可托身体素质好的福，平时头疼脑热好得很快，更别说这样小磕小碰的伤口，往往还没等他发现，就已经痊愈了。
他能想到的易晖自然也能想到。本打算沉默到底，想起刚才周晋珩讲电话时的轻快语气，易晖心里忽而泛起一阵汹涌的酸涩。
继而，这陌生的感觉化作他自己都未曾打过交道的另一面，强势地牵动了易晖的神智，令他未加思索便道：“因为我不是他，当然跟他不一样。”
这句话犹如冷风过境，周晋珩的脸色倏地变了。不过须臾，又弯起唇角恢复柔和：“不一样就不一样，谁能从小到大一点都不变呢。”
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用棉签蘸着红药水仔细涂抹了伤口，凑过去轻吹几下，拆开纱布刚要往伤口上贴，手上的东西突然被易晖夺了过去。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认错了。”这股冲动来之不易，易晖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可他知道放在当下更具分量，“你认错了，我不是他。”
或许是察觉到危险逼近，又或许是仍对自己信心不足，易晖改变主意了。他不想再陪周晋珩玩下去，不想再等到周晋珩失去耐心，他想现在就把这段关系斩断。
现在这样算什么？他已经换了副躯壳，已经在努力抽身而出，周晋珩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跑来纠缠不休。迫于无奈也好，囿于执念也罢，凭什么一切仍由他掌控，凭什么自己要陪他再耗一次？
再长的生命也终有尽头，何况这条命不归易晖所有，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了。
“你不是说，我不想看见你，你就走吗？”没等对方说话，易晖一股脑儿道，“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的照顾，现在你可以走了。”
听完这些，周晋珩双唇紧抿，勉强撑起的笑容也挂不住，面色转为阴沉，仿佛山雨欲来。
这是他生气前的征兆，易晖比谁都清楚他生气时的样子，接下来就该暴跳如雷，在身边捡个顺手的东西发泄怒火，然后拂袖而去。
只要不顺他的心，他永远都是这样的反应。易晖不介意再做一回 “东西”，横竖不是第一次了，他在这方面的经验足够丰富。
一秒，两秒……时间悄然流逝，预料中的狂风暴雨迟迟没有降临。
易晖只听见鼻息间溢出的一个笑音，是冷嘲还是热讽他分辨不出，总之不会是因为高兴。
“走？我还能走到哪里去。”周晋珩的声音低哑，像在自问，“你在这儿，我还能去哪里？”
易晖听不懂，也不想懂，被周晋珩捏着下巴转为面对面的时候，眼底仍没有沾染丝毫温度。
即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即便前几次都安然度过，周晋珩还是被易晖表现出来的冷漠和抗拒刺痛了，挫败感犹如细密的网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
伴随其中的还有铺天盖地袭来的不知所措。
“你喜欢我的，你说过喜欢我。”周晋珩固执地与易晖对视，另一只手去摸他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其实不想我走，对不对？”
面对这番胡言乱语，易晖只当听了个笑话，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连一个恰当到刚好能将对方击退的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自我催眠的效果还在延续，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刻意抽离就可以置身事外。好似一个游离于故事之外的第三者，可以忽略不该属于他的温柔，不去看那带着期盼和乞求的眼神，就能将手一点一点从对方松动的掌心里抽出。
“喜欢你的是他，不是我。”
手心的皮肤再次接触到空气，随着湿汗蒸发，易晖视线昏聩模糊，思绪却出离清晰。
从始至终，都是我在求你啊，上辈子求你喜欢我，现在求你放过我。
如果非要这样才肯放过我，那我就说给你听。
“我讨厌你，求求你……别再缠着我了。”

第三十二章
回到家没多久，易晖果然发烧了。
热度来势汹汹，几乎吞没了他全部的意识，迷迷糊糊中，眼前唯一能辨认的唯有走进漆黑夜色里的那个颀长背影。
出于习惯和本能，他想追逐、想触摸，可尚存一线的理智又逼着他生生停住脚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愈行愈远。
再次睁开眼已是下午，江一芒坐在床边做十字绣，见易晖醒了，忙扶他坐起，把备好的温水送到他嘴边：“我坐这儿多久你就说了多久的梦话，口渴了吧？快多喝点。”
易晖一惊，顾不上喝水，急急问道：“我说什么了？”
江一芒笑得狡黠：“什么都说，喜欢谁，讨厌谁，我全都听见了哟。”
见她还有心情卖关子，易晖松了口气，料想自己大概也没说什么惊世骇俗的梦话。
喝完水，感觉舒服不少，易晖惦记着那副没完成的画，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江一芒帮他把小桌板支在床上，边给笔记本插电边问：“哥你今天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易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没惊动在睡觉的江雪梅和江一芒，自己开门回了房间，一大早起来看见他躺在床上，江一芒就觉得奇怪了。
“嗯，”易晖低头摆弄数位板，“一个人”
江一芒指跟背包放在一起的超市购物袋：“那这包东西谁买的呀？”
易晖看也没看就说：“我买的。”
“啧啧啧。”江一芒总算逮到漏洞，伸手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巧克力，“这也是你买的？就爬个小山，至于买那么多吗……”
易晖先愣了下，旋即随便编了个理由道：“家里的快吃完了，我顺便多买点。”
那边江一芒还在絮絮叨叨将信将疑，易晖看着这堆五彩缤纷的包装，兀自陷入思索。
在便利店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那人在糖果甜食柜台徘徊许久，先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他居然拿了这么多。
不同口味的软糖、奶糖、果汁糖、棒棒糖，不同形状的巧克力豆、巧克力棒、巧克力条，还有独立包装的奶油糕点。那人不喜甜食，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些东西，现如今竟然会花心思精挑细选，易晖觉得惊讶的同时，心中不禁升起一阵迷惘。
过去那样嫌恶，冷言冷语嘲他幼稚，还恼他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甜腻味，现在为什么可以忍耐了？
易晖暗自摇头，打断这无用的思考。
可能是新鲜感作祟，也有可能不适应那道追随着他的目光消失不见，心有不甘。
总之不会是因为喜欢。
兴许是这次的分别前说的话足够伤人，后来的几天周晋珩销声匿迹，没再出现过。
直觉告诉易晖，这回是真的走了。于是他的生活重回正轨，每天画画、做家务、定时定点出门溜达，除了觉得周遭邻居对他还是格外的照顾，一切恢复如常。
就连唯一的疑惑也没有存在很久。某天又收到江一芒的礼物，一套做巧克力糖果的模具，图案凹凸清晰，做工优良无毛刺，其中还有一块聚集各种哆啦A梦造型的款式。
易晖横看竖看这东西都不像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能买到的，让江一芒说实话，江一芒目光闪烁：“我们学校的文具店可厉害了，什么货都能进到，我不是那儿的常客嘛，让老板进货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他就帮我捎来咯。”
易晖信了一半。女孩子毕竟细心，随便捎带个小玩意儿都能送到他心口上。
原先不甚明晰的送礼动机也逐渐显露，进而可以推测定是为了照顾他最近起伏波动的情绪，江家母女私底下商量了什么，并且打点了周围邻居。除了这个，易晖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
母女俩瞒着他不肯说，他便也假装不知道，享受照顾的同时，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回馈他们。
比如那幅为江一芒和她的小姐妹们画的闺蜜群像，最后一分钱没收。
女孩子们很过意不去，说看图就知道画得多用心、费了多少功夫，一分不收她们良心不安。
易晖就笑着对她们说：“能帮我四处推荐推荐，让我多接点活儿就好啦。”
随口的一句客气话，没想到姑娘们会当成任务认真执行，粉丝多的发微博，粉丝少的转朋友圈，跟江一芒一块儿混饭圈的几个还给发到各大粉丝群和超话里，卖命吆喝给他拉活儿。
效果十分显著，订单纷至沓来，多数是头像和素描。起初易晖不挑，来者不拒，有单就接，后来实在来不及画，不得不定下规矩——每周只接两单，构图复杂的话工时还要往后顺延。
除了姑娘们宣传得力，易晖画得好也是“生意兴隆”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学画十几年，无论寒冬酷暑每天早起勤练基本功，所以哪怕上辈子脑袋不聪明，流过的汗水花过的时间总不会白费，基本功扎实，加上现在开阔眼界灵感充足，出来的作品一幅比一幅优秀，让他很快在网络画手的圈子里红了起来。
起先易晖不懂什么叫“红”，江一芒告诉他“红”的最直观证明就是微博关注人数上涨，易晖对比了下，从前发条微博约等于自言自语，这会儿不仅有人点赞评论，发点儿有意思的照片还有人转发。
初尝走红滋味的易晖开心之余还有点惶恐。别人都是红了就开始耍大牌敷衍了事，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地越发认真，接到的活儿每个都用心完成，哪怕甲方已经满意，他还会主动抬高标准，尽力做到完美，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花在画画上的时间与日俱增。这天好不容易抽出空做了巧克力和糖果，把填得满当当的模具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抬头时，视线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庭院当中，冷不丁发现枇杷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有几片掉在旁边的躺椅上，又被风吹落在地，无端地生出些许萧瑟。
南方气候温暖，许多花草植物四季常青，在这儿待久了，他竟差点忘记了冬天的存在。
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发了条微博：你们那里下雪了吗？
网络拉进了身处异地的人们的距离，发出去没多久，评论就被天南海北五花八门的地名占领。有人哭丧着脸说这辈子都没见过雪，有人说这会儿正下着呢今年第二场了，还有人问博主是不是也没见过雪，要不要发首都的街景给他看。
所在地标在本国南方的博主易晖会心一笑，心想我有半个家在首都呢，想看个雪还不容易？
这么想着，却不敢随便联系定居首都的哥嫂，怕吓着他们，自己偷偷关注着，知道他们过得好就行。
将要切出微博的时候，私信多出两条新消息，哆啦哼哼发来的：下雪了。
易晖点开照片看，视角似乎是站在屋里拍窗外，低矮的屋顶飞檐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古朴的雕花窗棂也被波及，窗边斜着的一枝红梅只隐约露出两三颗花骨朵。
易晖回复：你还没回去呀？
前阵子哆啦哼哼说去外地出差，然后隔三差五发来一些当地的照片。易晖没去过太多地方，对他发来的红墙白瓦山清水秀很感兴趣，他就每天都发照片过来，所以易晖一看就知道他还出差在外。
哆啦哼哼：嗯，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
易晖没上过班，一边想出差这么久啊公司好过分，一边打字：那哼哼想不想家呀？
那头就回过来一个字：想。
易晖撇撇嘴，心道这家伙的回复越来越简单了，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还是在敷衍，想了想，问：你家除了你还有谁啊？
随着日常聊天的深入，易晖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家庭情况都交代完了，偶尔兴奋劲儿过去了才想起应该礼尚往来，也关心关心哼哼的家庭情况。
哆啦哼哼：还有个妹妹。
易晖疑惑：没啦？
哆啦哼哼：嗯。
易晖听了怪难受，没有妈妈的苦他比谁都清楚。他竭尽所能安慰道：我也有妹妹，妹妹最可爱了[可爱]
似乎没起到什么效果，多了哼哼又发来一个“嗯”。
文字是有温度的，自然能让人察觉到对方从袒露心声那天起就毫无起色的低落情绪。易晖感情经验贫瘠，不敢随便出谋划策，便用自己的方法鼓励他：你还有我啊[心]
哆啦哼哼：你整天忙着给别人画画，都不理我了。
看到这句带了点委屈的话，易晖仿佛红杏出墙被抓包的丈夫，急得从脸红到耳朵根：没有啊，那是工作嘛……你想要的话，我也给你画呀！
因着这句承诺，远在剧组的周晋珩魂不守舍了整整一下午。
一半是因为兴奋，晖晖终于肯再为他画画了；另一半则因为纠结，机会来之不易，画点什么好呢？
杨成轩来探班的时候雪刚停，天色昏暗，影视城为保持古色古香，路边鲜少设有路灯，幸得地上白皑皑的雪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残光，才不至于一脚踩到半敞着的阴井盖上。
“操，这什么破地方。”杨成轩边骂边跳着走，还不忘扯到周晋珩身上，“让你推了这破戏别拍，先前掉威亚摔得该不够惨？这会儿疤还没掉呢又上赶着回来了，你就是闲的。”
周晋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杨成轩才发现他还在魂游天外，压根没听自己说话。
回到室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杨成轩不客气地拿了瓶饮料打开，喝酒似的咕嘟嘟灌下去一半，再拍回桌上：“来，说吧，这回又有什么新难题，不知道送什么礼物，还是人家又不理你了？”
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吵架拌嘴时常有，没哪次真的计较，不出几天就没事人一样又联系上了。
先前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去围观的是杨成轩，这会儿大老远跑来开导人的还是他杨成轩。他想通了，只要周晋珩追的是个活人，作为朋友他帮忙就是了，管他是误认、移情，还是在找替身，结果总差不离。
上个月爬完山回来，周晋珩失魂落魄的鬼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这家伙为情所困半死不活，索性能帮就帮一把。
杨成轩半开玩笑道：“依我看，你不如直接使点手段把人捆回家得了，有什么事是一次床上交流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次。”
说到跟易晖有关的事，周晋珩总算听进去一些。他皱眉道：“不行。”
回家这个词他已经不敢再提，他知道但凡提起，一定会被易晖用一句“你认错了”狠狠堵回去。
虽然这样的否认每每刺得他痛楚难当，他离开小镇却不是因为退缩，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他的自控力在易晖面前仿若无物，他不想吓到易晖，他的小傻子也再不能经受哪怕一丁点风吹雨打。
不如他安顿好一切先行离开，反正那边的情况他随时可以了解，借此机会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久违的顺利让他呼吸顺畅，被扎得鲜血横流的心脏也仿佛不治而愈。
“他答应给我画画了。”周晋珩眼中带笑，似是想起美好过往，“我在想让他画点什么。”
“哟，可以啊。”杨成轩有气无力地鼓了几下掌，“这算是阶段性胜利了吧，今晚出去喝一杯？”
周晋珩摇头：“不了，我答应他以后每天早睡。”想了想，又道，“既然有固定对象了，你也少出去鬼混。”
第一次被周晋珩教育，杨成轩有些不爽，随口应付道：“屁的固定对象，玩玩罢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想抽身比抽根裤带还容易。”
当时在想别的没放心上，直到晚上洗过澡躺下，周晋珩才在热气氤氲中迟钝地开始琢磨“抽身”这个词。
往前数几年，他最渴望的就是从那段婚姻中抽身，最好能不拖泥带水地全身而退。而现在，他却死死抓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牵绊，执拗地想把它续接起来。
周晋珩闭上眼睛，将胸中滞闷已久的一团浊气缓缓呼出。
要他放手，除非能把易晖从他记忆中的每个画面中彻底抽离、尽根拔除，一丝半缕都不留下。
可是他做不到。
幸好他做不到。
那句“我讨厌你”言犹在耳，每个细微的咬字都在发颤，越是回味，其中的竭力抗拒之意就越是明显。
周晋珩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讨厌又如何？既能从陌生变为喜欢，就能从讨厌再次扭转为喜欢。
何况他这次捧上真心去换。
阳光明媚的清晨，易晖刚拿起手机，就收到哆啦哼哼的消息：早上好。
易晖一手揉眼睛一手打字：早[睡]
哆啦哼哼：没睡醒？要不再睡会儿。
易晖翘起嘴角：不啦，起床干活儿了[加油]
互相发了早餐照片，易晖对着哆啦哼哼照片上的甜豆腐脑和麻团猛流口水之后，忽然想起正事，问：想好要我画什么吗？
哆啦哼哼：嗯，画点你喜欢的吧。
这个回答让易晖摸不着头脑：不是应该画你喜欢的吗？
哆啦哼哼：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易晖莫名觉得这话暧昧，只当哼哼太善良不想为难自己，思考了下，建议道：要不画花？
哆啦哼哼：好。
易晖：玫瑰花？
哆啦哼哼：好。
易晖：你果然喜欢玫瑰花[阴险]
这回哆啦哼哼没说好：是他喜欢。
捧着手机的易晖愣住。
玫瑰花之于他来说意义特殊，如果不是对方喜欢，他并不想随便画这样特别的一种花，尤其还是送给别人的。
他只送过一个人玫瑰花，只送过一次，虽然那人根本不在乎。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为难，哆啦哼哼改口道：还是画别的花吧。
易晖松了口气：好啊，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花，我都可以给你画！
哆啦哼哼：真的？
易晖学他：嗯哼[酷]
哆啦哼哼：那烟花，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小周准备搞浪漫了呢，轻点骂……虐小周的部分在我看来还没开始，不过也快了（有增加修改内容，可以清一下缓存再刷新一下）。

第三十三章
本该顺着这个冷笑话般的回复，问“烟花也算花吗”，可易晖看着那两个字，笑容凝在唇边，实在没有开玩笑的兴致。
上辈子数不清的约定中，烟花是其中令他印象颇深刻的一个，因为这是他的愿望，连续三年的生日愿望。
第一年他们刚办完婚礼同住不久，周晋珩那阵子刚好没工作，在两边家长的严密看管下不得不整天待在家里跟易晖大眼瞪小眼。
也不是没想过找找共同话题，可是正常人跟个傻子能有什么好聊的？话不投机只好上床交流。那段时间两人几乎每天都做，周晋珩刚开荤性 欲旺盛，经常弄得易晖腰酸腿软下不来床，生日就这样稀里糊涂在床上度过了。
第二年恰逢周晋珩在剧组拍戏，易晖做了蛋糕去找他，混在探班的一众粉丝当中，差点被挤摔倒。被助理带到剧组休息室后，周晋珩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问他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家不待着跑这儿来，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易晖自觉理亏，又抑制不住心头的委屈，抱着蛋糕就走了。
也没走远，生怕周晋珩找不到他，在周晋珩下榻的酒店后门蹲着。他的生日在冬春之交，那会儿天还很冷，待到周晋珩收工回来，把冻得话都说不清楚的他抱进酒店，生日早就过去了，蛋糕也被挤压得不成样子。
第三年易晖学聪明了，S市禁燃烟花爆竹，他就订了外地某处的酒店，提前打听好哪里有烟花卖，准备到地方就去买。谁知临行前旅行地附近阴雨连绵，后来甚至还下起冰雹，去往那边的航班全都取消了，计划再次泡汤。
那会儿周晋珩还拿这件事取笑他：“我看你这辈子是别想成功准备一次旅行了。”见他眼圈泛红又要哭，也只改口敷衍道，“算了算了，以后还是交给别人吧，别闲得没事自己安排了。”
现在回想，这话一点没说错，后来周晋珩生日前他摩拳擦掌又筹划了一次，结果没来得及兑现，他就遇上了意外。
易晖无奈苦笑，不知该为自己与日增强的记忆力而高兴，还是该为老天都觉得他跟周晋珩不合适，拼命阻挠他和他在一起而难过。
还傻着的时候，他知道的能称得上浪漫的事无非这几样，现在看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每对情侣都经历过的寻常，就算没跟自己做过，周晋珩肯定也为那个人做过，说不定还不止一次。
易晖深吸一口气，醒了醒神，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复道：可以，没问题[ok]
元旦过后，春节悄然临近。
易晖越发忙碌，除了先前接下的约稿，他又报名参加了一个板绘比赛，由于是网络评选，画稿发到电子邮箱即可，刚好他想看看自己的板绘水平如何，如果获得优胜以上还有奖金拿。
就是比赛日程卡得很紧，年前就要交稿，年后统一评奖。为了比赛，易晖忙到睡眠时间都被挤压，鹅也好些日子没去放了，这天邱婶来串门，说最小的那只鹅最近蔫蔫的，可能是因为太想他。
易晖很愧疚，扛着从网上新买的口粮去看了他的鹅，回来的路上捧着手机跟哼哼诉苦：我的鹅都瘦了，好心疼[伤心]
哆啦哼哼：我也瘦了。
易晖：[哆啦A梦吃惊]
最近哆啦哼哼偶尔会说一些让他没法接的话，易晖挠了挠头，正在思考该怎么回复既不失礼貌又能扭转这没来由的暧昧气氛，哆啦哼哼或许也感觉到这话不合适，先他一步转移话题：多喂点粮，就胖了。
易晖松了口气：那你也多吃点呀！[太开心]
不知是不是这话产生效果，哆啦哼哼更加勤快，次日起把一日三餐都发给易晖看。放在平时易晖可能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就有种被甲方催债的胆战心惊，于是主动汇报进度：线稿完毕，马上开始上色[加油]
哆啦哼哼发来一串省略号，紧接着说：不是催你，慢慢画，我不着急。
他不急，易晖急。易晖攒着一堆活儿没做，虽然时间上都没有硬性要求，可他莫名觉得跟寒假一天天过去，作业还没开始写的感觉差不多，心没法落定，多睡一分钟都觉得浪费时间。何况这还是给好朋友哼哼的画，光是线稿他就起草了三幅，修修改改好几天才满意。
回到家里，易晖托着下巴，越看越觉得不错，向哼哼嘚瑟道：哇哦，好看，真的太好看了，等上完色又是一幅世界名画！[撒花]
哆啦哼哼：期待[玫瑰][玫瑰][玫瑰]
看见久违的玫瑰花，易晖猜那头的人肯定在笑，心情也跟着变好：哼哼你是不是在S市呀，那边最近的天气怎么样？
哆啦哼哼：这几天不在，不过马上回去。怎么了？
易晖：我妹妹下周要去，最近天那么冷，我提前帮她准备好衣服
哆啦哼哼：你不来？
易晖：她追星呀，我去干嘛
两人经常聊到江一芒，易晖觉得没什么好避讳的，反正拔了网线没人知道对面是谁。这话也是跟江一芒学的，十七岁的妹妹最近成了他的人生导师，给他科普各种网络用语不说，小礼物也没落下，昨天居然送了一支手电筒给他，让他下回上山注意脚下。
面对妹妹这样体贴用心的照顾，易晖心甘情愿为她卖力，先是帮她劝江雪梅同意她去S市，虽然明面上用的是“跟小姐妹一起玩”的借口，易晖想着追星嘛不就是一群小姑娘聚在一起，安全方面应该不用担心。再者就是赞助了来回车费，还帮订了酒店，用他最近接稿挣的钱。
哆啦哼哼：哪个星？
易晖想了想，觉得全国上下应该没几个人不认识周晋珩，直截了当地打了全名。
哆啦哼哼：哦，你妹妹喜欢他？
说到这个，易晖宠溺中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何止是喜欢啊，她房间里满墙都是他的照片海报，买相机也是为了冲前线拍他，前阵子还说要去探班呢，还弄了幅真人十字绣在做……喜欢到恨不得嫁给他[允悲]
过了几分钟没动静，易晖以为作为普通公司员工的哼哼看不懂“前线”“探班”什么的，刚要热心地给他做名词解释，手机突然一震：那你呢，觉得他怎么样？
易晖愣住，忽略了这个问题来得多么没头没脑，首先想起的竟是那天在山下的便利店门口，那个人说的一句“你说过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时有多苦涩，现在回想就有多茫然。
不过无论喜欢还是讨厌，已经不是他现在有必要去思考的问题了。易晖收回思绪，沉下一口气，捧起手机打字：挺帅的[可爱]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周晋珩刚拜别剧组，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紧赶慢赶，他的戏份总算在年前杀青。助理小林亲自来接，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晋珩对着手机笑，高兴道：“我就说嘛，以你现在的人气基础，就算闭关拍个半年粉丝也不会忘了你的……不信等着瞧，下周颁奖礼，年度最佳人气奖肯定又是你的囊中之物。”
先前小林关心过周晋珩的心里状态，周晋珩懒得解释，以“担心拍几个月的戏出来没人认识我了”为理由搪塞。小林就真信了，这阵子时不时给整理超话的彩虹屁发给他看，见他没拒绝，以为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喜欢，这不，刚出剧组就忙着上微博亲自审阅了。
周晋珩没否认，注意力全部放在和①只小hui侠的对话上，把“挺帅的”三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翘得更高了。
先前他旁敲侧击地问易晖对他的印象，虽然只得到“还行吧”三个字，和现下“挺帅的”加起来，是不是就约等于“还不错”？
他对易晖给哆啦哼哼的“你最靠谱”的评价耿耿于怀，哪怕哆啦哼哼是他披着的一张皮，他还是吃味得很，巴不得挨夸的是自己本人。
随着聊天的深入，周晋珩也不是没想过向易晖坦白，每当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忍了回去。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耐得住性子好好表现，争取早些把“周晋珩”和“哆啦哼哼”两个看似无关的人合并为一个，尽可能让易晖容易接受。
就算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会生气，之后冷静下来，能回想到的都是开心的事，小傻子那么善良、心那么软，怎么舍得不原谅他呢？
周晋珩给自己灌了颗定心丸，点了玫瑰花表情回过去，就放松身体，歪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由于这次拍戏周期长，耽误了其他通告，周晋珩从剧组出来没顾得上休息，便一头扎进年底繁忙的工作中。
一个星期不到，广告拍了两支，采访录了一个，杂志封面拍了三版，还抽空去某音乐盛典做颁奖嘉宾。超话里的粉丝们既心疼又高兴，一边喊着“哥哥又瘦了快别忙了好好休息吧”，一边又自豪地到处嚷嚷“我家珩珩实红哪儿都少不了他”。
年底各大颁奖礼热闹非凡，其中最受瞩目的要数百花奖。都说“年中金花年底百花”，百花奖不仅是对影视圈工作者一年来取得的成果的验收，更是有野心、想创出一番事业的人们获得认可的决定性机会，能捧个有分量的奖回来，无疑是件既风光又能给自己镀金的好事。
因而粉丝们准备充分，颁奖礼当天，各家后援会送来的花篮横幅就占满场馆内外，其中以周晋珩的应援最惹眼，写着名字挂着照片的硕大花墙摆在红毯起始处的醒目位置，热气球放了足足二十二个，正合周晋珩现下的年龄。
不说别家粉丝，就是几个第一次来没见过世面新人看了，即便表面保持微笑不动声色，心里也暗自咋舌或者酸一把“红了不起啊”。
而话题中心周晋珩本人此刻压根无暇关心外面的人怎么说，全部心思都放在江一芒带来的照片上。
照片是刚洗出来的，主人公都是易晖，在画画的、在吃饭的、拿小竹竿赶鹅的、睡得四仰八叉的……几乎涵盖了易晖一整天的生活，周晋珩看着看着就笑了，往后翻看几张，又皱起眉：“他瘦了。”
“最近赶稿嘛，太累了。”第一次进后台的江一芒还有些紧张，边东张西望边说，“尤其是你要的那幅，我哥画得可认真了，比对待参赛的画还要认真。”
周晋珩爱听这个，笑容重回脸上：“那前几天给他的礼物，他喜欢吗？”
“那把雨伞吗？可喜欢了，撑开都舍不得收，说要陪着里面的哆啦A梦睡觉。”江一芒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后来我妈说在家里打伞长不高，他才怪不情愿地把伞收了。”
周晋珩听了笑意更甚，见不到他的苦闷也消散不少。
这就是易晖，这就是他的小傻子会做出来的事。
临上台前，周晋珩拿出一个小盒子，托江一芒带回去交给易晖：“既然你来了，这次就不邮寄了。是一瓶有安神效果的精油，你不是说他最近睡不好吗？他喜欢甜的，我就买了偏甜的味道。”
江一芒接过来，羡慕了一会儿，转而满面愁容道：“平均每个星期都给他送礼物，他都起疑了，圣诞、元旦、立冬、感恩节、腊八、小年……我都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借口了。”
周晋珩早有对策，又拿出另外一瓶递给江一芒：“就说你自己想买，正好店里打折买一送一，他肯定会收下。”
人在颁奖礼，心却系在数千公里以外的南方小镇。
几个小时后，周晋珩捧着最佳男主角和年度人气演员两个分量十足的奖凯旋归来，拿到手机第一件事不是上微博发获奖感言，而是登小号看有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未读新消息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却有一件。
有人发了条长微博艾特易晖，粗略浏览一遍，大体意思是说网络画手①只小hui侠的某幅私底下约稿的作品抄袭另一名画手A某去年公开的画作，这幅作品还涉及过商用，建议画手A可以委托律师对①只小hui侠进行起诉。
这种圈子里的关起门来的矛盾圈外人一般没机会看到，周晋珩能看到的原因是①只小hui侠转发了这条微博，只写了三个字——我没有。
翻看下面许多还没弄清楚情况就人身攻击的评论，周晋珩的额角突突直跳，心都悬到嗓子眼，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到易晖面前。小傻子心善脾气又绵软，从前没少被人欺负，他担心他孤立无援又钻牛角尖做傻事。
先发私信询问，左等右等，直到在前往南方的高速公路上，周晋珩才收到①只小hui侠的回复：我没有[哭]
心脏猛地收缩，周晋珩似乎透过这个表情看到易晖流着泪的脸，瞬间呼吸都快滞住了。
说好不再让他哭的，为什么这么快就食言了？
在叫司机再开快点的同时，周晋珩劝服自己冷静别乱了阵脚，随后飞快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你没有。别哭，别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没有要掉马。

第三十四章
夜深了，江家小院灯火通明。
易晖用电脑登录微博，右下角的新消息实时提醒，稍一不留神点到，落入眼中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质问和谩骂。
想从中把哆啦哼哼的对话框找出来都很困难，“抄袭”、“不要脸”、“出来道歉”之类的言语枪林弹雨般地袭来，易晖承受不住，下意识想躲，捂住眼睛趴在桌上，江雪梅进来送甜汤时叫了好几声，他才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
“对了，我还有手机。”忽而又一惊一乍，立刻扭头去床上摸索翻找。
一个小时前，易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打开微博准备跟哆啦哼哼道个晚安，对话框还没来得及点开，就被超过三位数的艾特消息吓呆了。
开通微博以来，①只小hui侠的粉丝数截止目前刚过千，平时发布作品得到的点赞和评论最多两位数，没想到第一次收到这么多消息居然是因为涉嫌抄袭。
还在S市的江一芒看到微博也急得不行，在电话里说要回来，易晖阻拦道：“别，好不容易出趟门，玩够了再回来。”
“还玩什么呀玩，都欺负到我哥头上来了。”江一芒呼哧呼哧地喘气，“抄袭？空口鉴抄没把他能死，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人举报他！”
好歹是劝住她不要连夜赶回来，易晖用手机点开微博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眼前也一阵阵发花，好几次没按准。等到根据江一芒说的顺序设置了关闭陌生人私信和评论，并把那条微博的艾特消息屏蔽，世界才终于恢复安静。
“来，先喝口汤。”
江雪梅见儿子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心疼得要命。微博什么的她不懂，帮不上忙就只好陪在一边，用勺子给易晖喂汤喝。
易晖其实喝不下去，怕妈妈担心勉强喝了几口。也就只能喝几口，刚小半碗下去，就全吐了出来。
趴在马桶边，生理的泪水伴着秽物一齐落进下水道，易晖拼命抽纸擦一片狼藉的脸，自己一塌糊涂还惦记着安慰江雪梅：“我、我没事，汤等一下、等一下再喝……不是妈妈做的不好喝。”
江雪梅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上前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他后背：“没关系，喝不下没关系，以后不画了也没关系，好好的，咱们一家好好的。”
虽然从前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易晖光从那些恶意满满的评论中能猜到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可能会影响他在整个绘画圈的名誉。
当事人画手A已经闻讯赶来，转发那条微博表示震惊，说“没想到去年的一副不太成熟的作品也会被抄袭”，顺便感叹了世风日下，劝初出茅庐的小画手们不要急功近利，踏实磨练技术才是正道。
画手A也是个处在上升期的新网络画手，人气比易晖要高一些，粉丝刚上万。他微博下的评论一面倒，都在说他太善良了，替他感到不值，几乎每层楼都艾特了①只小hui侠，让抄袭狗过来跪下道歉，然后封笔滚蛋。
是以屏蔽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手一滑便能看见各种冷嘲热讽或者直言辱骂，易晖强撑着回复了几条，希望不明真相的网友们明辨是非，至少看清楚前因后果再做判断。
然而并无效果，撇开画手A的粉丝不谈，凑热闹的路人多数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无论青红皂白骂一顿发散完戾气就走，谁管你抄袭没抄袭。
易晖脑袋里乱哄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声音占满了他的思绪，有的在笑，有的在骂，还有他之前在评论区眼熟的粉丝，平时总夸他神仙画画，这会儿都不听他解释就扬言脱粉，还说对他很失望。
他想逐条回复评论，告诉他们“我没有抄袭”，可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解释单薄无力，有谁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除了江雪梅和江一芒，大概只有哆啦哼哼了。
设置了不接受未关注人的私信，哆啦哼哼的私信框便一直在最顶部，消息一直没断过——
不要看评论，除了我的私信其他全部屏蔽。
别听他们胡说，我知道你没有，你怎么可能抄袭呢？
我梳理了一遍前因后果，知道该怎么做了。
约稿的原画发给我，谁约的稿也告诉我。
如果没有真名，微博号也可以。
还在吗？
是不相信我吗？我们的聊天记录在这儿，你可以实时截图留底。
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好。
还在吗？在的话随便回复我一下，不想说话按个表情也好，我很担心。
……
不知怎么回事，面临口诛笔伐时易晖没哭，被妈妈抱在怀里时也忍着没哭，这会儿接受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支持和帮助，他却想哭了。
鼻子酸得厉害，易晖睁大眼睛仰起脑袋拼命把泪憋回去，在模糊的视线中艰难地点开输入框，选了个表情发过去。
看到对话框中出现的[ok]表情，周晋珩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就给易晖打电话了，幸好最后关头收到回复，不然他一个冲动，眼下抄袭风波和掉马翻车哪个更严重还未可知。
不多久，①只小hui侠把原稿和约稿人的微博号发了过来。事情发酵到这个地步，他还护着别人：约稿的人也是受害者，不要把他的名字挂出来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周晋珩已经把事情经过研究透彻，涉嫌抄袭的两幅画也进行了比对，此刻底气十足地嗤笑一声，回复：受害者？加害者还差不多。
易晖那头回复很慢，似乎陷入思考：他为什么要害我？
周晋珩犹豫片刻，最终没把他走上社会后见识过的那套残酷法则讲给易晖听，只说：这个世上坏人很多，不是你安守本分他们就不会招惹你。有的坏人死性不改，有的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有的笨得要命，做错许多事才知道后悔。
易晖消化了很久，一本正经地回复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
看到这句话，周晋珩笑了，笑小傻子把“好孩子”擅自改成“好人”，也笑自己总是顶着哆啦哼哼的皮夹带私货。
被发了好人卡的周晋珩干劲十足，回到S市即刻赶回家里。
易晖所有的作品都被他好好地收在画室里，前几天杀青后还回来看过，所以很顺利地找到了他要的那幅画。
临走前还给门口的那盆白雪花浇了水。周晋珩学着易晖的样子，蹲在花盆前，戳了戳它的叶片：“再等等，你的主人马上就回来了。”
次日凌晨，抄袭事件爆出的八个小时内，一个名为“哆啦哼哼”的微博用户发长文艾特①只小hui侠、画手A，以及昨天晚上发布抄袭证言的那个小号。
文章从昨晚的事件入手，先分析了两幅画的构图、色彩上的差异，再举法律条款证明所谓的“局部相似度极高”不成立。
为堵网民的嘴，后面还举例了多幅类似作品，其中一幅署名为易先生的画作尤其具代表性，三幅画放在一起比较，只能说在作画习惯和构图技巧上颇为相似，其他方面则各有千秋，根本构不成抄袭。
紧接着是聊天记录。从时间线上看，①只小hui侠是在上上个月接到这个约稿，对方的要求他画慈祥的奶奶，除了规定人物的穿戴相貌，还要求人物必须临窗而坐，西下的夕阳刚好斜落在身上。
这样的构图无论如何都会与画手A的那幅作品有共通之处，更何况约稿者还对背景做了要求，让画手在旁边的矮几上画一盆白色的花。
这盆白色的花正是昨夜路人们探讨的重点，许多人认为年过花甲的老年人多偏好姹紫嫣红，不可能喜欢从传统意义上讲比较晦气的白花，加上两位画手画的老奶奶都身穿颜色鲜艳的唐装，怎么看都觉得旁边的白花突兀。
画手A公开这幅画的时候曾解释过说自己的奶奶小时候在南方生活时养过这花，所以对它格外偏爱，这无异于将矛头指向①只小hui侠——为什么想到画这花，还刚好跟画手A的是一个品种，国内并不常见的白雪花？
对此，原博除了给出聊天记录证明是约稿者要求的，还贴出好几张白雪花的照片，说：“坐标S市，我们家养的。这花一点都不稀奇，自己没见过就不准别人画，这是个什么规矩？你们家画手A大大定的吗？”
全篇摆事实讲道理，就这一句掺杂了个人感情，像是拟好的公关稿临时被人加塞了一句。也正是因为这句意在嘲讽的话，让整篇公事公办的稿子有了点鲜活的人气。
毕竟碰到这种事，谁都没法心平气和。
由于澄清足够及时，影响还没扩大的时候就已经被遏制，很多早睡早起的群众起来就看到碰瓷抄袭被迅速反打脸的全过程。再经由几个圈内大号随手一个转发，一时间众人吃瓜，圈内闹得沸沸扬扬，圈外也来凑热闹看笑话。
不过这些已经与易晖没什么关系了。他点进微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粉丝数蹭蹭往上涨，不仅那些昨天骂他的回来道歉了，还来了许多新面孔，考古般地翻他微博，个个都夸他画得好，还有的问他接不接稿，说快过年了想加钱插队约幅年画。
花了一整夜时间把退路都想好的易晖懵圈了，心想这就是江一芒口中的“炒作”吗？
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易晖问哆啦哼哼：哼哼你做的是营销方面的工作？
哆啦哼哼：差不多吧，一般都是别人营销我。
易晖倒抽一口气：怪不得这么厉害[哆啦A梦吃惊]
回想自己昨晚上被突发状况吓到手足无措的怂样，易晖把刚从毯子里伸出来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哭得通红的眼睛：谢谢你！那篇稿子是你们团队写的吗？稿费多少啊，我打给你！
他问得真挚，捧着手机看到这条的周晋珩却险些笑出声。
小傻子竟然还懂“团队”，以后跟他聊天要多加小心了，别一个不留神露了马脚。
回复说没有团队之后，周晋珩推开车门下车，抬头看见熹微晨光浮在低矮的屋顶上，把“XX服务区”几个大字衬得金光闪闪，更想笑了。
从S市取证后，他什么也没想，坐上车就让司机往易晖所在的南方小镇开。当时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快点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让他不要害怕。
明知道坐飞机快，可飞机什么的压根没在周晋珩的考虑范围内，他得时时刻刻陪着小傻子，飞行过程中万一他找自己，找不到又哭了怎么办？
从沟通、拟稿，一直到发布的过程全部都是在车上进行的，这会儿看着周遭陌生的风景，还有高速公路上往来的车辆，周晋珩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坐了一整夜的车。舒展身体后腰酸背痛毫不留情地袭来，他揉着后颈打开定位，发现离那座南方小镇还有大几百公里那么远。
能不好笑吗？等车开到那儿，易晖给他的画说不定都完成了。
揉完刺痛不已的脊椎，周晋珩活动活动筋骨，先意在赔罪地去给开了整夜车的司机买了吃的喝的，然后摘掉口罩，走到水池边洗了把冷水脸。
抬起头时从镜子里看到西装革履的自己，恍然想起自己昨天从颁奖典礼现场出来就踏上旅程，庆功宴都没来得及参加，小林的电话也被他果断拉黑。
真真是急傻了，急魔怔了，满脑子只想着他的小傻子，旁的全都顾不上了。
收到易晖问他家里是不是真的养了一盆白雪花时，周晋珩倚靠着车门，刚点上一支烟。
他回复：不是，朋友家的。
①只小hui侠客：这样啊……其实这花真不太常见呢
缓慢地吐出一串烟圈，周晋珩单手打字：嗯，不过我很喜欢。
喜欢花，更喜欢养花的人。
在得知那幅拿来作比对的画也是朋友帮忙在S市某绘画比赛的展出作品库里面找来的之后，易晖似乎打消顾虑，语气也变得轻快：哼哼的朋友跟哼哼一样厉害，这都能找到！[赞]
松掉紧绷的神经，迟滞的疲惫在身体里蔓延，周晋珩又吸了一口烟，回想起那天在帐篷里，易晖看到他抽烟的惊讶表情。
想着想着又扬起嘴角。小傻子还矢口否认自己就是易晖，明明满脸都写着“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就差把烟从他嘴里拔了丢出去了。
从前端着年长者的架子，小傻子自认奖罚分明，没少干这些事。
记得去年拿了最佳新人奖回到家时，小傻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迎他。等回到屋里把花放下，一回头就收到一个奖励的吻。
易晖踮着脚尖，贴在他耳边说：“老公真棒。”
软糯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困倦，吐字都不甚清晰，却让他珍藏在心里惦记至今。
好想再听一次。
周晋珩拿起手机，斟酌再三，道：我昨天拿了个奖，还挺厉害的一个奖，整个公司上下一年就这么一个。
发完握着手机期待回复，易晖回的很快，并且不负所望：哼哼真棒！[赞][赞][赞]
周晋珩自己脑补了声音，稍加转化，“珩珩真棒”不仅听得人心神荡漾，还仿佛被瞬间注入能量，烟也用不着抽了，还能一口气再拿八个最佳男主角。
只属于小傻子一个人的最佳男主角。
把掐灭的烟扔进垃圾桶时，又收到易晖的消息：哼哼你这么好，为什么对要我这么好啊？
左一个这么好又一个这么好，周晋珩差点被他绕进去，笑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字，还是觉得不合适。
因为喜欢你。
因为我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
周晋珩有些为难地撸了一把没了定型变得凌乱的黑发，偏头时正值太阳越出屋顶，暖融融的光辉穿过细密发丝，温柔地洒在脸上。
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五个字：因为你值得。
作者有话说：先给小周一些表现的机会，然后就可以……

第三十五章
不到48小时，一场突平地而起的风波消散于无形，仅剩的一点余韵大概体现在①只小hui侠不断增长的人气上。
“我这几天没上网，刚才打开微博还以为有人给你买粉了呢。”唐文熙在电话里扯着嗓门嚷嚷，“出那么大事你也不喊我，到底是不是朋友啊？”
易晖笑着道：“那会儿你该睡了，解决的时候你可能还没醒，再说也没必要多让一个人心烦。”
唐文熙懊恼地咕哝：“我又不是别人……哼，都怪那个混蛋。”
“哪个混蛋？”
提到这个，唐文熙又吞吞吐吐不好意思说：“就、就一个混蛋，坏得很，我们不说他。”
易晖这回一反常态没让他轻易揭过去：“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谈恋爱？没有啊，现在满地飘零，哪有什么恋爱给我谈啊哈哈哈。”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欲盖弥彰，易晖叹了口气，说：“是那个杨成轩吗？”
那头沉默片刻，终是没再回避，低低“嗯”了一声。
易晖问：“不敢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
唐文熙像个被家长质问早恋的未成年：“就、就你也知道嘛，他这个人有点花……”
“我知道的也都是你跟我说的。”易晖不留情面地道出真相，“既然知道他花心，为什么还……”
想起先前两人似乎只是暧昧关系，在山上那次两人待在一块儿过夜，质变说不定就在那时候发生的。易晖有些自责，心想如果早点提醒他，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一遭了。
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坦白之后的唐文熙十分豁达：“这有啥，谈恋爱嘛，又不是奔着结婚去，管他最后成不成，就当学习恋爱技巧积累经验咯。”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易晖总觉得唐文熙在逞强，于是过来人般地提醒了几句，让他不要陷得太深，没想到把他给逗笑了：“你这老气横秋的口气，怎么那么像我导师？”
易晖心道我实际年龄确实比你大一点啊，走过的弯路也比你多，明白再理智的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深陷。
何况他们俩怎么看都不像理智能凌驾于感情之上的人。
“放心啦，我心里有数。”唐文熙随便对付过去，机智地把话题转移到易晖身上，“不过我看你也没好哪儿去啊，别以为我没看见，那个叫什么哆啦哼哼的，你在跟他搞网恋吗？”
这番拷问来得太过突然，睡了个午觉起来，易晖还满脑子“网恋”，看到哆啦哼哼发来的午间问候和盒饭照片，脸上无端地发热。
他打字回复：不是都该放假了吗，你们公司还上班呀？
临近春节，各大新闻头条都是关于返乡高峰的报导，隔壁邱婶家在市里念大学的大儿子也回来了，镇上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易晖上午还帮江雪梅灌了香肠、做了手打年糕。
以前在易家，即便是过年父亲也很少回来，和母亲两人吃完一顿冷清的年夜饭这个年就算过去了，所以这是易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厚的年味。
哆啦哼哼：嗯，加班。
易晖摇头叹息：资产阶级惨无人道压榨劳动力[可怜]
哆啦哼哼：求安慰。[可怜]
难得见他发玫瑰花以外的表情，易晖的心软成一滩水，当即刷了一排[拥抱]表情发过去，说：乖，加班至少有钱拿！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从前在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少爷换了副躯壳竟成了理财小能手。易晖现在除了会赚钱更会省钱，前阵子微博会员到期也忍着没续，等到年底大促打折一口气买了一年，算下来省了好几十块，那天开心得他多吃了整整两碗饭。
吃穿用度也不铺张，江一芒从S市回来给他捎了瓶安神精油，打开盖子一闻，是他最喜欢的花果甜香，生怕开着盖子挥发太快，当天就在瓶口 塞了一团海绵。
这会儿刚好想起来，还不忘拍给哆啦哼哼看：我妹妹送的，哼哼你能帮我查查这个多少钱吗？
江一芒说商店打折买一送一，到他手上的时候商标和价签都没了，毕竟从前用惯了好东西，易晖嗅了又嗅，怎么都觉得这东西不便宜。如今哆啦哼哼在他的印象中又多了个“博学多才”的标签，碰到这种难题自然第一个想到问他。
问完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去查价格了。五分钟后收到回复：不贵，十来二十块吧。
易晖惊讶：真的？[哆啦A梦吃惊]
哆啦哼哼：真的，骗你是小狗。
面对这样的“毒誓”，易晖瞬间打消疑虑，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自从抄袭事件过后，他就无条件信任哆啦哼哼说的每一句话。强者总是令人钦佩，再加上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哪怕隔着网线犹如隔着崇山峻岭，两人的关系仍旧日渐亲近，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翻了翻最近几条微博下面的评论，热评第一永远是哆啦哼哼和他的玫瑰花，难怪唐文熙会那么想了。
易晖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害臊，开始扯话题：你今年在哪里过年呀？
哆啦哼哼：在家，我自己家。
从之前的聊天中易晖得知他有两个家，其中一个因为跟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很少回，另一个就是他口中的自己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
独守空房的滋味没人比易晖更清楚，想到大冬天的外面冰天雪地，哆啦哼哼一个小男孩却要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子里睡冰冷的大床，下意识就觉得心疼。
稍加思索后，易晖抱着给朋友送温暖的想法道：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点好吃的呀[太开心]
三天后，接到快递员电话的周晋珩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在场的工作人员打一声，拿起外套就冲出门去。
司机在他的特批下提前放假回老家了，周晋珩自己开车，一脚油门下去就没松开过，到地方一个急转弯，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彻耳畔之后，车稳当当地停在一个用白线划开的车位里。
目睹全程的快递小哥呆愣愣地把硕大一个包裹交给他，磕巴着提醒道：“先生您、您看要不要打开检查一下……”
周晋珩掂了掂包裹的分量，口罩下的面孔笑得灿烂：“不用，谢谢您。”
回到车上就迫不及待地开拆。
为了不露馅，他给易晖的地址是S市一个朋友家的公司，到了朋友那边再转寄到首都，所以这会儿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周晋珩拆得心急火燎，生怕小傻子把自己做的蛋糕什么的放进去，哪怕进来天气冷，这一路颠簸也不成样子了。
包裹缠了许多层泡沫纸，拆起来颇费工夫。周晋珩连写着寄件人“小晖侠”的快递单子都轻手轻脚地拆下来叠好放进衣兜里，拆到一张卡片时，更是收起了浑身的急躁粗鲁，小心翼翼得仿佛捧着来之不易的奥斯卡小金人。
【亲爱的哼哼：
这是烟花的原稿，扫描出来的电子稿总感觉少了点味道，寄给你随便处置啦，希望你喜欢！
PS：吃的记得放冰箱，妈妈说冬天放久了也会坏！
——你的好朋友小晖侠】
寥寥几句的一张卡片，周晋珩来回看了七八遍，最后把手指按在横平竖直的“晖”字上摩挲，仿佛看见易晖趴在桌上写这张卡片时认真虔诚的模样。
就像他写那封求婚信时一样。
得知里面有一幅画，周晋珩总算明白为什么包裹体积这么大了。拆出一根沉甸甸的棍状物，他就猜到画里面怕是夹了别的东西，展开一看，竟是排列整齐的两大串香肠。
周晋珩忍不住笑了，把用塑料袋包装严实的香肠拎起放到一边，心想小傻子说的没错，电子稿确实少了点香肠的味道。
待到将那幅画完整摊开在面前，他又怔住了。
小傻子爱浪漫，他预想中小傻子想看的烟花一定是绚烂华美的，至少要达到电视杂志上的那种梦幻效果。没想到易晖画的烟花除了盛放空中的鲜少几朵，费了更多心思的反而是搁在地上的那种类似二踢脚的爆竹，边上还挂了一串正在燃放的鞭炮，整幅画年味十足，倒真有点像年画了。
原来小傻子从来没想过为难谁，他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
手掌摸上去，感受着颜料的颗粒感，仿佛顺着笔触观摩了易晖画这幅画的全过程。
别人画画都是画纸跟着人动，易晖却是人跟着画纸动，时而站着时而蹲在椅子上，双唇紧抿，目不转金地盯着画，把对绘画的热爱都表现在肢体行动上。
就像曾经把对他的喜欢都表现在脸上一样。
周晋珩决定把这幅画裱起来，同家中其他画一起悉心收藏。以后两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将这些画拿出来欣赏，看到这幅烟花时，小傻子一定又会红着脸不允许他旧事重提。
身体后仰，周晋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太久，最好就在不久的将来。
寒流以缓慢的速度从北方向南方迁徙，除夕那晚S市下了雪。
易晖将其形容为“毛毛小雪”，说得拿放大镜才能看见一丢丢小雪花。周晋珩把发过去照片放大看了看，确实很小，小得像他故意借下雪的由头没话找话。
不用问他都能猜想到易晖那儿有多热闹，听说他们几户邻里合起来准备年夜饭，除了当地特色的海鲜，江家还准备了具有北方特色的炸丸子、水饺等面食。
易晖开心极了，说相声报菜名般地一一数给周晋珩听之后，还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他看。傻乐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自己可能扎了孤家寡人哆啦哼哼的心，忙挽救道：哼哼你年夜饭吃什么好东西呀？[馋嘴]
周晋珩刚结束和周骅荣的通话，听说老东西把那个什么谭家小少爷弄到家里来了，大过年的不方便爆粗，只一声不吭地挂掉电话，然后拉黑了那几个烦人的号码。
他一个人待在和易晖的家里，深刻地感受了一回家里没有欢声笑语的冷清与寂寞。
他自己难受就够了，不想扫了易晖的兴，信口胡诌了几个菜名发过去，没想到被易晖一眼识破，故作严肃地让他发照片过来待检。
周晋珩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顶灯都没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罐打开的啤酒。他慢吞吞地举起手机，调了前置，在黑暗中随手按下快门，点击发送。
没想到会收到易晖回赠的自拍。
也不算自拍，画面里有三只大白鹅，站在C位的那只正在被人揽着脖子系领结，大红色的，很喜庆。
周晋珩的注意力全放在系领结的那几根白皙手指上，打字道：就给我看手？
易晖回复：你也没给我看脸啊[哈欠]
酒精扰乱神智，周晋珩没来得及思考，一句“我给你看的话你也给我看吗”就发了出去。回头想想才觉得这话无脑，像网聊跟别人要照片的猥琐男。
实在太想见他了，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胖一点……有没有想我。
周晋珩抬手捏了捏眉心，醉意消散些许，在那头回复之前改口道：开个玩笑。困了早点睡吧，别守夜了。
易晖这次迟疑得格外久，不知是不是被他刚才的话吓到了。
过去好几分钟，才发来含义模糊的几个字：以后啦[doge]

第三十六章
（上）
绝大部分人在年少时光都会做出许多关于“以后”的设想，易晖当然也不能免俗，从前爱想，现在也不遑多让。
与众人稍有不同的大概是并非想想就算了，还会努力付诸实践。
年前参加的板绘比赛终于在大年初八公开了获奖名单，易晖凭着独特的构思拿了最佳创意奖。证书和奖金有现场领取和邮寄两种获得方式，在微博上发文谢过大家的祝福之后，易晖转脸就订了张前往S市的高铁票，准备自己悄悄去拿奖。
顺便去某人给的公司地址走一趟，能见到人就打个招呼聊两句，见不到的话把东西放下就走，心意送到就行。
年关那阵子江雪梅身体出了点毛病，在镇上的小医院打了几天点滴都没见好，哆啦哼哼听说后帮着联系本市相关方面的专家，让他们直接去挂号，开了几副药吃了没两天就舒服多了。所以现在哆啦哼哼不止是易晖的朋友，还是江家的大恩人。
当时，意外发现微博也可以发语音的易晖千恩万谢后羞答答地给哆啦哼哼发去第一条语音消息：“哼哼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呀？这么远的地方都有当医生的朋友。”
他以为对方也会回语音过来，结果还是文字：没有，就你一个。
易晖虽然不太相信，但还是被“就你一个”触动心弦。哆啦哼哼确实对他极好，主动帮助，有求必应，消息永远秒回，仿佛真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朋友。
真心回报真心，就冲着这一点，都必须好好待人家。出发前，易晖花了大半天时间做了个6寸的小蛋糕，裱了好几圈花边，中间画了盛放的烟花，边上还镶了玫瑰图案。
本来不想画玫瑰的，奈何哼哼喜欢，想着只是投其所好而已，不算是送他玫瑰花，易晖别别扭扭地画了两朵，花瓣跟他的脸一样红。
走前还从冰箱里拿了一板先前做好的巧克力带上。易晖想着情人节快到了，不知道哼哼有没有把对象追回来，追回来的话请他们俩一起吃，没追回来的话用甜品来安慰哼哼，完美。
他把网友见面想得很简单，见个面最多吃个饭，于是谁也没告诉，拎着装了蛋糕和巧克力的保温袋独自上路了。
坐的是早班高铁，列车行驶没多久就收到哆啦哼哼的早安：早，起床了吗？
易晖回复：你猜呀[哆啦A梦微笑]
怀揣着一种即将公开神秘惊喜的刺激心情，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跟之前不同。
哆啦哼哼却没发现：那就是起了。现在在干吗？
易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嘴巴咧到耳朵根，沾沾自喜地回复：在骑自行车呀[笑而不语]
哆啦哼哼：骑自行车还能发消息，厉害哦。[赞]
都说跟一个人聊天久了，慢慢会沾染对方的习惯，比如哼哼最近也学会善用表情包。这让易晖很欣慰，至少不是他被哼哼带偏，一本正经地加标点什么的可太没劲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易晖侧身避开旁边的旅客，按住语音键：“哼哼你今天还上班吗？”
他捂住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发出去之后自己点开听了两遍，确定没有列车行进中的声音被录进去，哆啦哼哼刚好发来回复：上啊，不然扣工资没钱吃饭了。
得到确认的易晖笑得眼睛眯起来：“没关系啦，肯定有的吃。”
高铁上开了暖气，易晖担心蛋糕变质，出门前在保温袋里塞了好多冰块。
索性到S市的路程没有到首都那么长，到站时冰尚未化尽。冬日的天黑得早，走出车站天色将暗，他先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接着开着手机导航，循着路线行至地铁口，在机器上买了单程票，等车的两分钟里抓紧时间念了一遍途径的站台名，然后鼓足勇气地登上地铁。
S市是他的老家，不过他从前出门都是车接车送，地铁还真没坐过几次，难免有点紧张。
到地方的时候正值晚高峰，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找出站口费了番工夫，幸得站内志愿者的帮助，易晖从地下钻到地面时天还没黑透。
跟着导航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写字楼下，易晖边环视四周边想，S市还是老样子，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来车往热闹非凡，一点都没变。
这一带是繁华商区，他印象中这个写着xx路118号的地址附近是家珠宝行，走近了一瞧，果然没记错。
易晖在心中感叹，原来哼哼在珠宝行工作啊，怪不得审美那么好。
平时画到不满意又不知道改怎么改的情况，易晖就拍张照片发给哼哼，哼哼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忽略的细节上的缺陷，从而给整幅画带来提升和改善。
这一点和那人很像，那人也很会赏画，初次见面他就帮着指出画中的几个不足之处，确实都很在理。那时候易晖还以为他单纯的在这方面天赋卓越，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经常接触，自然懂得多。
而令他心甘情愿主动学习美术知识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冷不丁又想起不该想的，易晖深吸一口气屏退杂念，把口罩拉高到鼻子，抬脚走进去。
不知是不是在交班的缘故，店里没什么人。
女店员站在柜台后热情询问有什么需要，易晖不知道哆啦哼哼现实中的真名，尴尬地说随便看看，确认一楼没有其他男店员在，拎着东西径直上二楼。
走到楼梯拐角，后知后觉地有了几分紧张，一会儿想哼哼见到自己会不会很惊讶，一会儿又想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你好”还是“猜猜我是谁”？
想到这里又有点懊恼，自己傻乎乎的，哼哼那么聪明，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吧。
还是先知会他一声好了，免得真把他吓到。怀着既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易晖掏出手机点开微博，一边上台阶一边给哆啦哼哼发消息。
二楼是该珠宝店的定制专区，还没走进去就闻到一股令人舒适的清新香气，整个楼层的氛围也比楼下安静。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正好按下发送，易晖竖起耳朵捕捉，真让他从静谧中捕捉到一段短促的铃声。
他蹑手蹑脚地循着声音来源往前走，抬手刚要拨开通往定制中心的白纱门帘，门那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人的对话。
“你去哪儿……刚来就要走？”
“嗯，有事先走一步。”
“不是订了戒指吗，不看看设计图？”
“会发到我邮箱，什么时候看都行。”
“你真的要跟谭家那个小少爷结婚？”
“听谁说的？”
“圈里都传遍了。”
随着里面人的沉默，在门帘外的易晖下意识屏住呼吸。如果追问的这个人他尚不清楚是谁的话，另一个人他光凭声音就能听出来，是周晋珩。
“不，不是跟那个姓谭的结婚。”不多久，周晋珩再次开口，“这戒指我别有用处。”
易晖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也不想听下去。他像一个误入婚礼现场的第三者，仓皇逃窜时不慎碰到竖在门口的花瓶，他急急伸手去扶，花瓶是扶稳了，手中的东西没拿住，“啪”地掉在地上。
里面的人闻声掀开门帘出来，易晖捡起倒翻在地上的保温袋，直起腰时撞上并排而立的两人探究的视线，没来得及观察别的，脑海中唯一生出的念头便是——这两人很相配。
比周晋珩矮一些的那个青年清秀儒雅，一身裁剪妥帖的西装衬得他身长玉立，与高大英俊的周晋珩站在一处，真像来订婚戒的一对佳偶。
不，不是像，根本就是一对新婚佳偶。
易晖忽而觉得自己刚才的惊讶十分多余。
有什么好稀奇的呢？自己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俩在一起了。
周晋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易晖。
他早早地从江一芒口中得知易晖要来S市，左等右等不见易晖跟哆啦哼哼说这事，干脆顺水推舟，存着看看小傻子要干什么的心思不点破。
谁知易晖会照着寄东西的地址找到这里，算算时间应该是下了高铁就直接过来了。周晋珩无比庆幸哪怕他戴了口罩，自己还是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易晖捡起东西就跑，周晋珩二话不说追上去，小傻子抱着东西跑得跌跌撞撞，走到门口险些撞到人。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生怕他不看路摔倒，周晋珩大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晖晖，是我，你先别跑。”
易晖哪能听他的，被抓住跑不了，就拧着脖子不回头看他，抗拒的姿态一目了然。
周晋珩心中一痛，这阵子跟他在网上聊得开心，他差点忘了脱掉哆啦哼哼那层皮，小傻子有多讨厌自己。
看小傻子只顾着逃跑，并没有质问，大约是把他当成顾客了，周晋珩松一口气的同时解释道：“我和他刚好在这里遇见，戒指不是给他的，是给……”
话没说完，一直闷声不语的易晖突然打断他的话：“关我什么事？”
周晋珩愣了下，没出口的话消失在喉咙口。
易晖终于扭过头来，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声音也是冷的：“你的戒指要给谁，关我什么事？”
（下）
这家店珠宝店在S市极负盛名，易晖其实早有耳闻。他不仅知道这家店，曾经还想过来这里定制婚戒。
虽然最终没有订成，因为戒指对方已经准备了，中规中矩的普通款，说走个形式而已，用不着花那么多心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易晖这晚梦到了那枚戒指，醒来时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什么都没摸到，惊惶之后便是心凉，不禁扯开嘴角自嘲了一番。
今天是个大晴天，拿了获奖证书的易晖回到酒店，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准备离开。临行前，再三犹豫，还是把那摔得灰扑扑的保温袋带上了。
下午酒店前台没什么人，办完退房，易晖把证件收拾回书包里，背上往外走，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让他空荡荡的心里升起些许落寞。
这里是他的家乡，却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是他不想回，而是不敢。是他放弃了易晖的身份，甘心顶替了别人的姓名，他还有什么资格回去？
更何况那个从前被他看做家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连那只从未能戴出去见光的婚戒也留在了那里，他已经跟那个家再无关系。
为了省钱，易晖住的酒店位置较偏僻，离地铁站有段距离。
行至酒店门口，他蹲身检查了一下鞋带，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后，推开门出去，没走两步，看见一辆红色轿车停在面前。
起先还摸不着头脑，司机下车时举起写着 “小晖侠先生专车”的牌子时，易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唇角向上弯起，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会这么称呼他的只有哆啦哼哼了。
昨天原本想给哆啦哼哼一个惊喜，谁知扑了个空。等易晖回到酒店，哆啦哼哼才回复：你来找我了吗？临时出个短差，现在人在外地，抱歉。
本就是因为自己没事先打招呼，易晖哪会怪他。不过虽然不怪他，佯装生气还是很有必要的：你是故意的吧，知道我要来立马出差？
那头的人似乎有点慌：不是，真的不是，我怎么会故意躲你呢？真的不知道你会来。
想到昨晚上哆啦哼哼急得恨不能现在就赶回来的样子，坐在车上的易晖又想笑。眼看车子驶上高架，一路驶向他不熟悉的方向，他不仅不害怕，还有心情跟司机先生聊天：“师傅您这车租一天多少钱啊？”
司机答道：“免费。”
这惊喜可比自己安排的别出心裁多了，易晖更觉有趣：“那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司机也在后视镜里冲他微笑：“到了就知道。”
凭着对哆啦哼哼的绝对信任，易晖放心地歪在车后座睡了过去。
大约两个小时后，被司机礼貌地唤醒：“先生，我们到了。”
揉着眼睛走下车时天色已经快黑了，易晖发现自己身处的一片空旷的平地，凉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扭头一看，司机已经把车挪到百来米外的墙根下，似是不想打扰他。
易晖哭笑不得地拿起手机发语音：“你不会真的从外地赶回来了吧？”
哆啦哼哼回复很快：不是，有东西要给你看。
易晖再次环顾四周，渐暗的天色让周遭能见度变得很低，他想不通这地方有什么可看的：“你不会是准备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吧？”
哆啦哼哼：不吓人。
易晖将信将疑：“我胆子很小的啊，你别……”
说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下，这回更简洁，只发来两个字——抬头，易晖接受到指令条件反射地抬头望天，就在此刻，“砰”的一声，一朵璀璨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
这一声仿佛是冲锋号，又像个引子，还没等易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刺目火星接连不断地腾空而起，逐一在头顶盛放，连成一片绚烂星河，将原本即将陷入黑暗的天际彻底照亮。
也照亮了易晖的眼睛。
漆黑瞳孔中映着瞬息万变的火光，易晖仿佛被吓傻了，不会动了，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直到眼睛酸了，耳膜震得嗡嗡作响，才举起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嘴巴对着话筒机械地开合：“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放烟花啊。”
哆啦哼哼：向你赔罪。
即便对方说得坦然，易晖还是觉得这阵仗太过浩大，他承受不起。
奈何那烟花盛宴还在继续，压根没有停歇的意思，作为唯一的观众，易晖一秒都不想错过。哆啦哼哼叫他坐着慢慢看，他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拎了一路的保温袋贴在胸口抱着，像在借这股压力缓解由于紧张过速的心跳。
哆啦哼哼又说：还要放一会儿，你可以边看边吃东西。
路上司机给他塞了不少准备好的零食，糖果巧克力应有尽有，可易晖现在不想吃这些，他想了想，将怀里的保温袋放在腿上，打开，把那只摔得面目全非的蛋糕拿了出来。
先是觉得可惜，挺漂亮的一个蛋糕摔成了这副拿不出手的样子，然后伴随着炸在耳畔的闷响和眼前的忽明忽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往别处。
明知道在人家为他准备的惊喜中想起别的事很不礼貌，易晖借着烟火的光，低头看了蛋糕一眼，还是无法控制地想到，自己亲手做的蛋糕，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吃过。
平日里最多在自己的逼迫下看那么一眼，然后用一句“我不吃甜的”敷衍带过，好不容易等到生日又总是状况频出，不是没来得及做，就是做了没人回来吃。那人不回来，他也没胃口，最后蛋糕要么放着坏掉，要么扔进垃圾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呢？
这么想着，易晖伸出食指，挖了点奶油送到嘴边。明明又软又甜，化开在嘴里香气盈人，他不知为何喉咙哽咽，眼睛酸涩，以为是被烟火的光芒刺痛，抬手揉了揉，却有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脸颊滑进口中，冲淡了甜味。
利益联姻他懂，没有感情基础他也明白，可就算是个陌生人，就算是路边的乞丐，何至于被那样对待？
成天笑嘻嘻假装很开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并不代表不会难过。
怎么会不难过，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就算是个傻子，看到他一心惦记着别人，从他手机相册里翻到那人的照片，得知那人有多么优秀，又在一次次意乱情迷时发现他在透过自己看那个人，任这个傻子再傻再笨，再假装若无其事毫不介意，心也是会痛的。
谁说他不守承诺？他不是不会兑现约定，而是只兑现与那个人的约定。
谁说他天性凉薄？他分明用情至深，只对那个名叫易晖的傻子凉薄而已。
又挖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易晖在拼命从甜食中拼命汲取能令人愉悦的糖分，可眼泪还是成串地往下掉，像要趁四下无人一次流个够。
蛋糕很好吃，烟花也很美，从前对他来说犹如隔着天堑鸿沟般摸不到的珍贵东西，原来这么容易得到。
原来不是他不配得到。
收到①只小hui侠发来的语音，周晋珩躲在墙角阴暗处，把“谢谢你”三个字听了好几遍，接着问他好看吗，又把“好看”两个字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易晖在哭。小傻子哭的时候跟笑起来一样没有声音，能被人发现的只有瘦弱单薄的肩膀在空气中细细发抖，还有开口时带着鼻音的语调，看得人发慌，听得人心颤。
可惜从前的他幼稚愚钝，不稀罕给哪怕一句安慰。现在想给了，脑海中有一万个可以让小傻子不哭的办法，竟在第一步就被禁锢了行动。
他不敢上前去，不敢走向他的小傻子，不敢吃那个为他做的蛋糕，哪怕只为小傻子擦拭眼泪，或者只在他耳边柔声说一句“别哭了是我的错”，都不行。
人伤透了心他才迟迟醒悟，活该他不敢，活该与他无关。
沿着墙壁缓慢地蹲下，埋低的脸朝向砂石粗糙的地面，周晋珩垂落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手背的青筋浮起又消失，仿佛经历了数次激烈的挣扎，末了突然抬手狠狠挥了自己一巴掌，突兀的声响隐没在最后一段烟花炸开的声音里。
抬起头时，随着深吸气后绵长的吐息，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目送着易晖上车，尾灯的亮光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周晋珩在输入框中打出“喜欢就好”，心中默念的却是另外一句——
从今往后，和你的每个约定，我都不会再错过。

第三十七章
那天其实是易晖的生日，死去的那个易晖的。
从S市坐了七个小时的高铁回到家里，易晖累得倒头就睡，醒来瞥到桌上日历，看到熟悉的日期猛然记起这事，心想哆啦哼哼歪打正着竟挑对了日子，烟花和蛋糕就当生日礼物了。
他的生日与哥哥的只相差一天。2月13日上午，易晖开着刚申请不久的微博小号去哥哥的首页逛了一圈。
因为嫂子是公众人物的关系，哥哥的微博也备受关注。点进最近一条微博的评论，已经有许多顶着嫂子头像的粉丝们前来祝贺爱豆的老公生日快乐了，易晖挨个给他们点了赞。
嫂子叶钦自然也来了，零点整转发送上祝福“哥哥生日快乐[心]”。易晖知道这是嫂子对哥哥的爱称，见他们俩还是那么好，深感欣慰的同时觉得自己不该抢了他们的情趣称呼，纠结一会儿想出好主意，评论道：大哥生日快乐，和大嫂永远幸福[赞]
紧接着就是情人节。
易晖本人对这个节日没什么特殊感觉，从前没人陪他过，现在单身狗一个更没有过的必要。他窝在家里赶了一天的稿，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站起来伸个懒腰，顺便去冰箱里找吃的，看到还没吃完的半板巧克力，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赶紧给哆啦哼哼发一条：情人节快乐呀[太开心]
两人从早上聊到现在，下午易晖画画遇到困难还跟哆啦哼哼一起研究了半小时，竟没一个人提到情人节的事，想来哼哼那个离家出走的男朋友还没回来。
果不其然，哆啦哼哼回复：你不说我都忘了。[汗]
盯着画纸看了一整天，眼睛又酸又胀，易晖点了眼药水就躺到床上，闭眼用语音回复：“一个人也可以过呀，下班出去吃顿好的吧。”
哆啦哼哼：你想吃什么？
易晖：“啊？我这儿吃的多着呢，你照顾好你自己的胃啦。”
哆啦哼哼：你就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做个参考。
易晖思考了下：“嗯……好久没喝奶茶了，如果是我，会买一杯全糖的布丁奶茶，然后自己在家里煮小火锅，里面放很多很多的蟹棒！”
一个小时后，江一芒放学回来，一手拎奶茶一手拎菜，说要抓住冬天的尾巴在家里吃火锅。易晖把袋子里的菜拿理出来一看，足足有三大盒蟹棒。
“我妹妹简直神了。”吃过饭易晖给哆啦哼哼发语音，“我想要什么她就买什么，她不是人，是下凡来渡劫的仙女吧？”
哆啦哼哼歪重点：那我呢？
易晖知道他这是想挨夸，笑嘻嘻道：“哼哼也很好呀，谁不想要这么可爱的小弟弟呢。”
哆啦哼哼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不是弟弟，我比你高。
易晖问他多高，他回答一米八七，易晖站起来比划了下，仰头时熟悉的视角让他想起那人差不多也是这么高，因为腿长走路也很快，自己每次跟在他后面必须用跑的才能跟上。
“哼哼，等你以后跟他复合了，一起出门的话，记得走慢一点，步子迈小一点。”两辈子都刚到一米七五的易晖苦口婆心地劝道，“他跟不上你，会很难过的。”
哆啦哼哼郑重回答：好，我记住了。
作为前辈，易晖把他这些年总结的人生道理和感情经验倾囊相授给哆啦哼哼，奈何这个小男孩不争气，开春了还没把人哄回来。
易晖替他着急：“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碰到这种事傻乎乎的呀？”
哆啦哼哼：……
易晖出主意道：“要不然给他也放一次烟花？”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问过哆啦哼哼烟花的价钱，哆啦哼哼说不贵。易晖想着既然不贵，再放一次也无妨，这样大费周章的浪漫，别说是对象送的了，就是哆啦哼哼作为朋友送给他，都让他心脏怦怦乱跳。
哆啦哼哼：你很喜欢？
易晖：“谁能不喜欢啊？”
哆啦哼哼：还想看吗？
易晖完全没察觉话题被带跑：“想啊……不过想有人陪着一起看，夏天在院子里摇着扇子吃着西瓜看烟花，哇，还有比这更幸福事的吗？”
于是立夏这天晚上，易晖被江一芒喊到外面：“哥快看天上！”
不知谁家办喜事这么大手笔，那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堪比国家庆典的烟花放了足足二十分钟，位置还凑巧正对江家小院。
江雪梅切了西瓜摆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在冰箱里冻了一下午的瓜冰甜爽口，易晖心里高兴，头一回不顾身体状况陪着妈妈和妹妹多吃了两块，一夜过去竟没拉肚子也没发烧。
这么好的消息当然要跟好朋友哆啦哼哼分享：“我的身体素质真的变好了，一定是最近勤加运动的功劳！”
哆啦哼哼很不给面子地戳穿：哦？是谁昨天懒得出门求老天赶紧下场雨？
易晖脸红：“我、我在家里也可以运动啊。”
哆啦哼哼：瑜伽垫都落灰了吧？
“哪有，还好好在我床头放着呢……”说到一半，易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欸你怎么知道我有瑜伽垫？”
哆啦哼哼：你说过，妹妹送的。
易晖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
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按住语音键，神秘兮兮地问：“其实你不是哆啦哼哼吧？”
遥远的首都，正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摆弄的周晋珩听到这句心里一突，强作镇定道：不是哆啦哼哼那是谁？
不多时，易晖带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我的幸运星呀，自从遇见你，我的运气就特别好，一天比一天好！”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周晋珩愣怔片刻后笑了，回复道：是你应得的，跟我没关系。
两人的网聊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最近周晋珩时不时刻意透露一些信息，意在为坦白做铺垫。奈何不知易晖太信任他还是神经过于大条，好几次明显的暗示都接收不到，傻乎乎地还把他当做一个热心网友，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这天收工后，周晋珩驱车来到珠宝行。
下午接到电话说戒指做好了，他迫不及待想拿到，明知身后有粉丝包车在跟，也懒得躲避，车子大剌剌停在门口，下车径直上楼去。
反正总要公开，早点让外界做个准备也好。
只是没想到又会在这里遇到方宥清。
三个月前来看设计图的时候，周晋珩才得知这家店的主设计师与方宥清熟识。戒指已经下订制作，换一家已经来不及，而且易晖喜欢这家的设计风格，他也没打算换别家。
其实方宥清没做什么逾越的举动，他一向温和淡然，周晋珩找不到借口抵抗，只好尽量回避。
等待工作人员取戒指的几分钟里，方宥清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杯子里的咖啡，道：“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辅修了一阵子珠宝设计，可能是没那方面的天分，做出来的东西都不怎么样。”
方宥清从小学美术，卓越的才华令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清高自负，所以从他口中听到自我否定的话，着实令人惊讶。
周晋珩不做声，他便自顾自继续道：“后来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别人都说好，没有合适的人佩戴，在我眼里就没有价值。”
工作人员把戒指拿到柜台上，周晋珩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低调的铂金和碎钻流光溢彩，光这么看着就知道戴在小傻子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有多漂亮。
方宥清凑过来看，微笑着说：“当年我也做了一对戒指，还没有人试戴过。”
周晋珩已经装聋作哑好半天，再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临走前想了想，对方宥清道：“找个与它相配的人吧，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也祝你早日找到他。”
说完转身欲走，身后的方宥清急道：“我后悔了。”
周晋珩愣了下，脚步稍作停顿。
“我后悔当年放弃你选择前途，我后悔了。”他认识的方宥清从不向人低头示弱，是以这话说得十分艰难，嗓音都带了几分哽咽，“提前回国是为了你，学珠宝设计也是为了你，既然与谭家的联姻是不实传闻，那……你还愿意试戴我为你做的戒指吗？”
说到姓谭的，周晋珩取完戒指就去周家走了一趟。
周骅荣在家，以为他想通了，为了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仍然不给好脸：“还知道回来？”
周晋珩没搭理他，坐下接过阿姨递来的茶。
周骅荣见他情绪稳定，面前也没有桌子给他掀，清清嗓子开始下命令：“谭家人说喜欢欧式风格，你这阵子就住这儿，我差人去把新房重新装修一遍。”
周晋珩慢条斯理地喝茶：“什么新房？”
周骅荣道：“就你名下那套复式。”
周晋珩嗤笑一声：“那是我和易晖的新房，有易家一半钱在里面，什么时候轮到姓谭的了？”
一句话正中怒点，想到过年周晋珩都没回来，周骅荣更生气：“人都没了大半年了，给你的缓冲时间也足够长了，难不成你真想守着那空房子一个人过下半辈子？”
“谁说我一个人？”周晋珩喝完茶，站起来懒洋洋地活动筋骨，“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我的下半辈子。我妈临终前说过她的东西交由我处置，相信您老一定遵守诺言，没动过那些东西吧？”
说完不等周骅荣反应过来，周晋珩就径自上楼进了母亲的房间，里面被妹妹周瑾悦收拾得很整洁，跟母亲还在世时别无二致。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印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色盒子，周晋珩揣进兜里就走。
周骅荣气急败坏地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
周晋珩没回头，拍拍口袋道：“带着传家宝接您儿媳去。”
嘴上说得轻松潇洒，实际上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
趁行程结束有两天休息时间，周晋珩把和易晖两个人的家重新收拾了一遍。
除了把该挂的画装裱好挂上墙，家里几乎所有个人用品都置换了成双成对的。为了配合小傻子的喜好，连牙刷换成了卡通同款，易晖的是哆啦A梦，他的是大雄。
想着小傻子回到家看到这些一定会高兴，周晋珩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活跃跳动起来，越忙碌越亢奋。
收拾完毕，周晋珩边欣赏劳动成果边拿出手机，点开和①只小hui侠的对话框，看见对方浑然不知地给自己发消息，一口一个“哼哼”，那股呈上升势头的兴奋在最高峰戛然而止，随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幻想的假象中拖拽出来。
他就是哆啦哼哼，他又不是哆啦哼哼。
他是那个把小傻子一次次弄哭的混蛋。
听到方宥清说“后悔”时，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缅怀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而是想起早已被他参透了的后悔无用论。
他尚且这么认为，他的小傻子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打开水龙头冲了把冷水脸，周晋珩看着镜子中滴着水的迷茫面孔，抬手覆眼，呼出沉甸甸的一口气。
再等等吧，再等一段时间。等他把能做的都为小傻子做了，等到确定小傻子不会受到伤害，再坦白也不迟。
他没办法忍受第二次失去。
他是真的怕了。

第三十八章
夏日的南方雨水充沛，在第三个因为天气原因没出去放鹅的傍晚，易晖和妹妹两个人各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廊下低头刷微博。
江一芒见易晖又在逐条回复评论，过来人般地劝道：“哎呀好歹是个大大了，就别每条评论都回复啦，没事也去广场转转嘛，关心一下国家大事。”
易晖依言去刷，国家大事没见着，抬头就瞧见“周晋珩订戒指疑似将结婚”的热门头条。
江一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凑过来看，夸张道：“哇，戒指欸，一定超漂亮！”
易晖没点进去看，手指滑动界面往下翻，边浏览边问：“偶像要结婚，你不是应该难过吗？”
“啊？我难过什么。”江一芒双手捂心，神情向往，“我是事业粉，生活上他幸福我就跟着幸福……我还等着做伴娘呢！”
自打那行字进入视线，易晖的思绪就如生锈的机器般卡了壳，心不在焉地翻完热门微博后，又一个人在门口呆坐了半个小时。
变聪明之后，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也不是付出就能获得回报。那些他穷尽一生都没能争取到的东西，总会有别人不费吹灰之力握在手心。
雨滴敲打在屋顶，顺着砖红色的瓦片滑落而下，被夏日高温蒸出的水汽在空气中分散成丝缕绵延的薄雾，顺着毛孔钻进皮肉时已经没了温度。
易晖打了个寒噤，裹紧身上的外套。
难怪无论天气多么闷热，他总是觉得冷。
小雨转暴雨，暴雨伴随狂风。
翌日下午，镇政府拉响红色警报，由热带气旋卷起的台风以每秒近四十米的速度逼近宁静的小镇。
易晖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南方临海地区独有的气候，一面好奇地用手机查阅资料，一面跟着母亲一起加固门窗。
江家住的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经历数十年风吹雨打仍然挺立如初。按理说坚固性方面经得住考验，奈何这次的台风不是擦肩而过也不是尾巴一扫，气象台预测路径后确定风眼周围的云墙区将直接穿过小镇，威力不容小觑。
祖上几代都住在镇上的隔壁邱婶也一反常态提高警惕，自己家布置完后来江家帮忙，连远在市里的刘医生也打电话来提醒易晖注意安全。
大家齐心协力一顿忙活，把楼上楼下每块窗户玻璃都用胶带贴了米字型。
贴完，易晖想起他悉心照料的那盆铁茉莉，顺便把院子里的几盆花一起往屋里挪，邱婶见了又不厌其烦地唠叨一遍：“人身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小晖你到时候听到点动静可别着急往外跑啊，那风大到能把你人吹跑。”
易晖一听，又开始担心他的鹅。人都能飞起来了，鹅岂不是要被吹没影了？
顶着大雨赶到邱婶家，帮着邱叔把围栏加高加固，还给每只鹅腿上都栓了绳子。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伞都打不住，易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差点撞电线杆上，到家先洗了个澡没顾上看手机，回到房间时看见满屏新消息，都是哆啦哼哼发的。
易晖吐着舌头回复：我来啦，刚才吃饭洗澡去了，外面雨那么大，我怎么可能出去[哆啦A梦微笑]
哆啦哼哼不太相信：真没出去？
易晖坐到床上，拉过毯子把身体包住，心虚地小声发语音：“其实出去了，不过就一会会儿，你别这么凶嘛……”
两人认识这么久，除了能从字里行间判断出哆啦哼哼的情绪状态，易晖还逐渐掌握了能让对方消气的技能。
比方说现在，他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本想先质问再说他两句，因为他这句服软的话，不仅直接避免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教育，还收获一句贴心安慰。
哆啦哼哼先发一串省略号，随后说：算了。外面天气不好，在家待着别出去了。害怕的话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
易晖被“我陪你”三个字熨得心暖，道：“你不是刚出差回家很累吗？天黑啦你先睡吧，我不怕的。”
话虽这么说，紧张还是在所难免。
怀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不可言说的几分好奇，易晖保持清醒一直到深夜。风力最强的时候，他亲耳听着风声嘶吼怒号，亲眼看着窗外台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一览无遗。
院外挂着的小灯被吹得东摇西晃，最后仍是经不住折腾摔碎在地，赖以视物的最后一点光源消失，趴在窗边的易晖一个哆嗦，随后立刻躺下把毯子扯高到鼻尖，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过了平时的睡点，易晖此刻精神抖擞，浑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在敬职工作。窗户被风吹动的咔咔声即将赶上他的心跳速度，各种从电视上看来的自然灾害画面在脑中轮番上演，他觉得自己再死的话肯定是被自己吓死的。
枕边的手机突然一振，易晖把它拿到被窝里看，还是哆啦哼哼：现在风有点大，把你的哆啦A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结束了。
易晖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惧怕倒是消散了几分：“我没、没害怕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哆啦A梦玩偶？”
哆啦哼哼：因为我是哆啦A梦的哥哥。
易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怪不得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
玩偶是江一芒前两天送的，易晖这阵子都抱着它睡觉。把放在床尾的毛茸玩偶卷进怀里，易晖换了个姿势，背对窗户侧身躺着发语音：“那你知道为什么要给台风取名字吗？”
哆啦哼哼：名字就是个代号，为了方便区分吧。
“可是我们的名字是出生的时候父母给取的啊，都包含了不同的寓意和期盼。”易晖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了个“晖”字，“被赋予了名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哆啦哼哼：比如小晖侠？
易晖又笑起来：“别这么叫我，感觉好奇怪。”
哆啦哼哼：那叫你什么？
易晖捧着手机想了想，按住语音键郑重道：“叫我晖晖吧。”
晖光的晖，不是灰色的灰。
既然提到父母，两人顺势聊起平时几乎没交流过的与母亲有关的话题。
易晖连猜带蒙：“哼哼的妈妈一定很漂亮吧？”
哆啦哼哼：你怎么知道？
易晖道：“我看过你照片啊，两张呢，从你的手型和轮廓可以看出你是个帅哥，帅哥的妈妈肯定也是美人！”
哆啦哼哼似是被这套逻辑说服了：厉害。[赞]
易晖得意之余又有些遗憾：“唉，上次去S市没能见到你，失去了一个亲眼看帅哥的机会。”
哆啦哼哼：长得帅是你的择偶标准？
“不是啊，顺眼就行。”易晖严肃道，“我妈让我别找那么好看的，长得好看的人容易滥情，我有个朋友最近交了个男朋友，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花心得要命。”
哆啦哼哼：……也不一定。
“是啊，也不一定。”易晖又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看头顶的斑驳天花板，“我就见过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还特别专情。”
只可惜不是对我专情。
两人拉东扯西地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到易晖渐渐忘却恐惧，眯着眼睛开始打瞌睡：“你怎么还不睡啊……是不是也怕台风？”
哆啦哼哼：台风没到S市。
易晖弯着嘴角嘿嘿笑：“不是照样吓到你了吗？这么晚都睡不着。”
哆啦哼哼又发一串省略号，道：我是怕你睡不着。
易晖把玩偶抱在怀里揉来揉去，瓮声瓮气地说：“哼哼的妈妈除了漂亮，一定也很温柔。”
对方又理不通这个逻辑，他主动解释道：“哼哼就很温柔呀，对我都这么温柔，对男朋友肯定更好啦……你这么好，他怎么舍得走啊？”
哆啦哼哼沉默许久，在易晖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发来回复：我以前对他不好。
易晖打了个哈欠，咕哝道：“那现在开始对他好吧，把他带回家，好好对他。”
哆啦哼哼：如果是你，会愿意跟我回家吗？
外面刮着台风，下着暴雨，易晖却溺在一个由名叫哆啦哼哼的人编织的温柔乡里，似梦非醒间，心中竟生出了类似羡慕的情绪。
“会吧，”他暂且放下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幻想，“应该会吧……”
谁不想待在属于自己的家里，被心上人这样陪伴着呢？
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想，如果那人现在推开门进来，他就立刻忘记受过的凄寒风雨，跟他回家。
可惜那扇门直到最后也没打开，严寒钻进骨头缝里，浸透骨髓的每一寸，就再也暖不起来了。
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醒来天朗气清，不肯散去的几片云徒劳地遮挡着太阳，却挡不住穿透云层的光。
上个月小镇修了一条贯穿全镇的柏油路，路边新栽的树苗一夜过后被吹倒几根，易晖拿上铲子，跟邻居们一起把歪倒的树苗重新栽回去。
邱婶家的篱笆也被吹倒一大片，易晖种完树前去帮忙，骑车去镇中心的五金行买工具，顺便了解了下竹篱笆怎么搭，需要哪些材料。
江雪梅最近想在院子里辟一块地种菜，于是邱婶家这边修好之后，易晖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镇南，在路人的指示下找到卖竹子的商贩，按尺寸谈妥价钱约好时间就先回家了，明天再来取货。
易晖打算自己学着做，既省钱又多学一门手艺。晚上嘚瑟地把这事儿告诉哆啦哼哼，对方的重点跟他完全相反：用竹子做？动刀吗？安全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易晖信心十足道，“再说我还请了外援，肯定没问题。”
哆啦哼哼：那晖晖加油！
好久没听人叫他小名的易晖脸一热，礼尚往来道：“哼哼也加油！”
为了赶早取竹子，易晖这晚睡得很早，孰料那卖竹子的老板热情似火，次日一大早就主动把竹子送来了。
昨天谈的价格里并不包含手工费，易晖本打算请邱叔来帮个忙，谁知这家老板老板娘非但送货上门，还带了全套工具，说帮他弄好篱笆再走。
易晖受宠若惊，道过谢之后含泪发了条“世上还是好人多”的微博，忙踩着自行车出门去，准备买两个西瓜冰着，给两位解解暑。
大清早卖水果的不多，挑西瓜又费了些时间，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高。易晖走后门顺便把水桶拎了来，一脚刚迈进院子，隐约听见老板夫妻俩在说话。
“抓紧干，干完就走，昨天价开高了，可不能真让他把钱给了。”
“你眼睛里是不是只看得见钱？已经谈好的活儿，回头又答应别人，还得保密，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跟人解释。”
“这还不简单，就说今天心情好白送一单，免费的东西谁不乐意要？”
“也是……说起来那人可真是奇怪，从没见过提这种要求的。”
“嗐，管他呢，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呗，反正咱们拿到钱就行了。”
……
聊到一半发现易晖从后门进来了，两人立刻收声，表情都讪讪的，你推我搡地埋头做事去了。
不到中午，竹篱笆就围好了。
忙活半天的夫妻俩西瓜都没来得及吃一口，说还有下家要赶，火急火燎地开着电动三轮离开了。
把人送走后，易晖回到院子里盯着那新围的篱笆看了半晌，回想起之前被他忽略的的种种怪事，心中迟来的疑虑愈演愈烈。
虽说镇上居民普遍淳朴热情，但真有这么无私这么好，好到宁愿不顾自身利益也要帮他的地步？
下午江一芒放学回来，易晖跟到她房间，原打算问问她最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古怪，她却因为约了同学一起去看电影没空听，把书包放下就又要出门：“哥我出去买饮料，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记得帮我跟妈说一声。”
说完马尾辫一甩，溜了。
易晖没办法，只好改天再问。走到门口听见江一芒的手机发出低电量警报，心想小姑娘晚上出门手机没电不安全，返回去拿起手机帮她插电源充电。
好不容易在凌乱的书桌上找到充电头，插上的瞬间手机一抖，原以为是充电的振动反馈，无意间瞟了一眼屏幕，有一条新消息进来。
哥夫：寄了新包裹，是驱蚊液，你一瓶你哥一瓶，提醒他出门写生的时候带。
简单的一行字，易晖竟从署名到内容都看不明白。他无意窥探妹妹的隐私，只是屏幕变暗前他还没看懂，下意识用拇指碰了一下，就自动解锁了。
正好停留在聊天界面，熟悉的微博私信聊天。
在看到熟悉的哆啦A梦头像的那一刻，烦扰易晖一整天的事等来一把斩断乱麻的锋刀，终于迎刃而解。
只是还不太肯定，抱着确认一下的想法，易晖抖着手点开那个头像，跟江一芒聊天的人确实叫哆啦哼哼，“哥夫”是江一芒给他添的备注。
最近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昨天晚上。
-东西都是你送的啊，说实话我每次都有一种在欺骗我哥的感觉……这个惊喜的酝酿周期也太长了，我快憋不住了！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你以前到底把我哥怎么了啊，做到这个地步了都不敢透露身份？也就我哥傻，完全没怀疑，要是换了别人……
接下来的内容易晖没看，也看不下去。
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似灵魂脱壳，连呼吸都忘了，唯余耳边一阵刺耳的嗡鸣。
等到稍微回过神恢复一点意识，“骗”这个字仿佛被无限复制，继而连成一条冗长可怕的咒语，不由分说将他的手脚捆绑束缚，把他困在一方四面紧闭狭窄空间里。
易晖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天地混沌为漆黑一片，堪比台风过境。
不，比台风还要残忍百倍，所经之处尽皆夷为平地，寸草不留。
他以为换了副躯体、换了个身份，就能够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可他忘了自己有多蠢，上辈子因为一句虚情假意的“喜欢”，被骗得身亡心死，这辈子以为重获新生，实则还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绕来绕去，他竟再次走回了那个人用谎言编织的世界里。
也有可能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第三十九章
-我哥知道了
周晋珩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场夜戏刚拍完。
他匆忙把戏服换下来，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导演打一声，交代跟组的生活助理帮请个假，回酒店拿了点东西就出发了。
受台风影响前往南方的航班取消大半，周晋珩熟门熟路地直接往高铁站去。路上用手机订了车票，切到微博时江一芒还没回复，再三犹豫，他还是点开①只小hui侠的私聊界面，打出“睡了吗”三个字发过去，果不其然发不出去，已经被拉黑了。
周晋珩放下手机，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不该拖到这个时候的。
无论通过何种方式得知真相，易晖必然会生他的气。但也正因为知道这场暴风雨终会降临，就算平时处理其他事情再斩钉截铁雷厉风行，在这件事情上，周晋珩身不由己地变得优柔寡断，出于私心一拖再拖，哪怕只多一天，让他好好补偿易晖，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大半年来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仍是觉得不够。
与其说不够，不如说是做了这么多，都无法填充信心上的空缺。只有躲在无人探究的名字背后，他才敢说敢做，才有不会被拒绝的把握。
周晋珩甚至想过一辈子用哆啦哼哼的身份陪伴在易晖身边，可再一想又觉得荒唐，不说易晖是否需要这样一个不敢在现实生活中露面的朋友，他自己也无法忍耐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碰的痛苦。
横竖两条路都陡峭难行，现下老天既为他做了选择，他也只好将计就计，硬着头皮走下去。
路途过半时天刚蒙蒙亮，周晋珩小憩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确定那个盒子好好的在原处，再去掏手机。
江一芒醒来给他发了一串消息，说昨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哥哥发了好大一通火，让她不准再跟他联系。
周晋珩从未见过易晖发火，也想象不出平时软绵温和的易晖发火是什么样子。他问：现在怎么样，还在生气吗？
江一芒回复：房门关着，听不到动静……我得去上课了，我妈在家呢，应该没事！
周晋珩心想都发火了还没事？转念又觉得会生气会发火总比冷着脸闷不吭声的好，他宁愿到那边让易晖骂一顿打一顿，气消之后总能想到点好的回忆，哪怕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点点，他这大半年就算没白忙活。
台风刚袭击过这座城市，路上行人车辆稀少，从市里高铁站前往小镇的车是杨成轩帮忙联系的。
坐到车上，杨成轩来电话问要不要帮订酒店，周晋珩说：“不用了，应该没机会住酒店。”
杨成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嬉笑道：“动作这么快，都住人家家里去了？”
“我带他回家。”周晋珩心里没底，话也不知在说给谁听，“如果顺利的话，这次就能带他回家了。”
杨成轩好半天才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敢情你还把他当易晖看呢？”
“他就是易晖。”
说完周晋珩侧头看向窗外。台风离开不久，目及之处皆满地狼藉，百废待兴，这情景莫名地给了他些许鼓舞。
说不定易晖也倦了、累了，正在寻找停泊休憩的地方。
他就是那个要把易晖拥入怀中的港湾。
抵达小镇已临近正午，江一芒发来消息说自己刚到家，哥哥还闷在房里，提醒他千万不要冒进。
周晋珩自是不会冲动，进了江家的门后先礼貌地向长辈鞠躬打招呼，刚要道明来意，楼上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出乎意料的，房门开了。
江一芒立刻爬楼上去迎接，江雪梅忙不迭去厨房把温在锅里的汤盛出来，伸长脖子冲楼上道：“一晖你朋友来了，正好一起吃午饭。”
唯有周晋珩镇定如初。不过也只是表面，实际上心跳如雷，看着易晖趿着拖鞋的一对细瘦脚踝出现在楼梯拐角，他的大脑飞快运转，思考面对面时该说些什么。
既然听到动静就打开门，既然愿意见他，那是不是代表一切并非他的一厢情愿，小傻子其实没有那么恨他？
这个猜测令周晋珩心中生出一股狂喜，不亚于找到易晖时的喜悦。他顾不上这里是别人家，大步上前，嘴角刚扬起的笑容却在看见易晖的顿时僵住。
易晖不是一个人只身下来的，他手上捧着一个硕大的箱子，别的尚且看不清楚，由于太长在箱口露出一截的蓝色瑜伽垫却瞧了个分明。
箱子里装的都是他送给易晖的东西。
忘了从何时起，周晋珩养成了做任何事都惦记着易晖的习惯。哪怕在外拍戏，好不容易得空去商店置办点生活用品，看见什么都先琢磨易晖是否用得着。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借江一芒的手转交，得到的反馈也都是“哥哥很喜欢”，那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很喜欢的东西都收拾到一起？
周晋珩不至于自以为是到以为他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回赠自己，像这样一股脑都收拾进一个箱子里，分明就是不要了，打算丢掉。
江一芒在一旁干着急，边下楼梯边劝：“哥你把这些东西收拾了送哪儿去啊？欸哥你慢点走，小心台阶……哎呀再生气也别真丢掉啊，都是花钱买的呢。”
听到这句，从打开门到行至楼下一直没吭声的易晖突然有了反应，他抱着纸箱在周晋珩面前站定，侧头看着江一芒，眉宇间似有疑惑：“丢掉，为什么丢掉？”
江一芒猛拍胸脯大松一口气：“吓我一跳……我就说嘛，你们俩坐下好好谈谈，有什么矛盾不能摊开说啊？”
易晖转过脸来时仍旧没有表情，周晋珩试图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点伪装后的不自然，可惜一丁点痕迹都寻觅不到，若不是开口说话时伴随着浅淡的呼吸，简直像个没有生命的纸人。
他把手中的箱子往前送：“你的，拿走吧。”
周晋珩嘴唇半启，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刚才打的腹稿顷刻间烟消云散，只言片语都没剩下。
原来不是丢掉，是还给他。
他下意识不愿抬臂去接，好像只要不接过来，就可以当做易晖从没拒绝过他，从没有把他的真心像不要的垃圾一样丢出来。
沉默拒绝肯定是没用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再尝试争取。周晋珩忽然想起带来的东西，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
仓皇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把戒指掏出来的时候，他还仔细辨认了正反方向。
这是周晋珩这辈子第二次打开戒指盒，却远没有上一次从容。他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心只想把人留住，只要能留住，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一手捧戒指盒，一手开盒盖，打开时戒面好朝向易晖。
“戒指，早就准备好的。”兴许太紧张，周晋珩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只察觉到喉结正在随着吐字发颤，“还有我妈留下的一对镯子，说要给儿媳的，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
等回家我拿给你看——这句周晋珩没说得出口。若是易晖表现出愤怒或者伤心，他反而有理由多说一些，可易晖毫无反应，江一芒口中的“发火”他根本无缘得见。
易晖连看都没看那戒指一眼，又将箱子往前推了推：“拿走。”
每说一次“拿走”，周晋珩的心就凉一截。好在他不是容易被打击到的脆弱性格，趁江一芒去接那箱子，上前拉易晖的手，要把戒指给他。
不管戴不戴，只要不拒绝，只要肯收下就好。
两人皮肤相触时，易晖条件反射地躲开，箱子没抱稳落在地上，戒指盒也被碰得歪倒，里头的戒指掉出来，在地面弹了两下，骨碌碌往门外滚。
这次反应快的竟是易晖。他大步追到院子里，在戒指滚至下水道边上时弯腰捡起，让随后跟上的周晋珩扑了个空。
他终于不得不看一眼那戒指。
戒圈整体素淡简洁，却在显眼处并排刻了两人的名字。这是小傻子一直以来的愿望，他曾在周晋珩假装睡着的时候，趴在床边托着他的手小声念叨过。
看见易晖的眸光闪烁了下，周晋珩的心又提了起来，本能地上前一步。谁知不过眨眼的功夫，易晖返回身去，把手中的戒指扔进箱子里，再次费劲地把那箱子抱起，转向周晋珩时，眼中那点或惊讶或委屈的光芒已然灭了。
“都在这儿了，拿走吧。”易晖说，“以后别送了。”
之前是他设想了许多“以后”，现在又是他主动掐断。
听来有些自私，可他不想再陪着他折腾了，到这里就够了。
气氛陷入沉寂，到底是旁观的两位不明状况的先耐不住，江雪梅放下铲子从厨房里出来：“怎么了，闹别扭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什么隔夜仇啊，一晖快把东西放下，招呼你朋友吃饭了。”
江一芒也跟着打圆场道：“对对对，咱们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闹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闹”这个字冷不防戳到了易晖藏匿在心底的某根弦。回了一句“不是朋友”之后，他没来由地急躁起来，把箱子当做武器，随着步伐前进，把站在门口的人向外推。
周晋珩节节后退，退到外面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抬手撑住门框：“晖晖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会……”
“别这么叫我，不准这么叫我……“起初还是正常偏低的语调，后来易晖陡然拔高音量，几乎是用吼的，“你走啊！”
话音落下，那被他抱了许久的箱子承受不住重量，在推挤中底部破开一个洞，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
有哆啦A梦图案的伞、巧克力模具、香薰烛台、玩偶、相框、拼图，使用过的香氛精油、画笔、颜料，还有零散的几包糖果，大部分是去年在山下周晋珩给他买的，剩下的则是几个月前去S市时哆啦哼哼拜托司机给的。
前者或许因为厌恶一直没碰，后者说不定是装在兜里带回家，为了留个纪念。
眼前的景象过于荒谬，周晋珩自己都好像刚得知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小傻子说过不能接受欺骗，哪怕以关心做遮掩的欺骗也不行，选择掩耳盗铃的时候他就该知道。
结果显而易见，易晖不想做合并题，如果两个人只能存活一个，他的选择是杀死对他好的哆啦哼哼，留下伤害过他的周晋珩。
易晖蹲下 身把散落在地的东西重新往箱子里捡，叫江一芒去拿胶带过来修补箱子。
刚才那竭尽全力的一吼之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仿佛跟这箱子一样被撕开裂缝，有源源不断的真实情绪在汩汩往外冒，缝越扯越大，怎么都补不上。
索性扔掉胶带，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周晋珩不肯接，他就都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总之不要留在家里，不要再让他看到。
“哥……哥你干吗呢？你住手啦，不是说好不丢掉的吗？”江一芒拦不住易晖，转而恨铁不成钢地扯周晋珩的袖子，“你快说点什么呀，快哄哄他呀！”
周晋珩却好似失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易晖扔到一半想起什么扭头跑回屋里时，他也只怔怔地目送他进去，再看着他拿着什么东西走出来。
“这个也是你的。”
易晖这次连靠近他都不肯，隔着三五米距离就扬手把的东西往外扔。周晋珩没躲，任由那重物迎面砸来，堪堪擦过脸侧，金属尖角在皮肤上划开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
在江一芒的尖叫声中，周晋珩抬手抹了一下脸，看到手背上的血渍时，仍然感觉不到疼。
听见易晖说“你可以走了”，他木然地垂眼，看着地上躺着的摩天轮挂件。他记得小傻子曾把它挂在背包上，珍惜地捏在手心，摆弄它长而密的流苏。
刺目的阳光被边缘的碎钻反射到眼中，周晋珩恍惚又想起四年前那个傍晚，摩天轮的彩灯倏忽亮起，在头顶落下一片温软柔和的光。
那时候，他的小傻子红着脸跟他紧紧挨在一起，想牵他的手又不敢，只好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把自己丢下。
那时候，他的小傻子还爱着他。
而现在，已经不傻了的小傻子站在离他那么遥远的地方，把他全部的心意打包归还，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没有人阻拦，这回铁门关得顺利。
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易晖的视线掠过，透过门缝看见周晋珩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目光还锁在他身上，瞳孔被触目惊心的伤口衬得血红，仿佛不死心地想寻出破绽。
关门落锁后，易晖从强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骤然放松，腿软得险些站不住。宛如经历了一场生死，握拳时一丝力气也没抓住，只摸到满手心的冷汗。
回到房间，易晖看到江一芒咬着嘴唇忍眼泪，知晓她心有埋怨，若不是拿他当哥哥，根本不会扶他进屋。
就当是个契机吧，给她一个解释，也为自己刚才撒泼般的疯狂行为找一个正当理由。
易晖拍拍床边的空位：“坐。”
江一芒坐得不情不愿，别开脸不看易晖，闷声道：“有话快说，我还要去给珩珩送伤药。”
易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不是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歇斯底里过的嗓音干涩沙哑，他吞咽一口空气，勉强止住呼吸间的战栗，“我现在告诉你。”

第四十章
南方的午后炎热非常，即使窗户紧闭，蝉鸣声还是吵得人心浮气躁。
易晖昨天晚上几乎没睡，本想吃过饭躺一会儿，闭上眼睛心脏仍跳得忽快忽慢，眼皮也跳得厉害，翻身换了几次姿势毫无好转，他干脆起身下床，走到桌边坐下。
抬眼望去，便能感觉屋子里空旷了许多。意识到是因为收拾掉太多东西，易晖揉了揉额角，随后打开抽屉，把先前为给那些东西腾地方收起来的笔筒、纸巾盒之类的摆件都拿出来，将空位逐一填满。
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易晖伸手去床边摸他拼了一半的哆啦A梦拼图，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萦绕在鼻间的恬淡香气也消失了，易晖猛然睁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下楼的时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江雪梅和江一芒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院子中的枇杷树独自矗立，偶有风吹动树叶，也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切都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到画室里，面对立在窗边的画板，易晖竟觉得有点陌生。
自从开始用数位板，他便很少到这里来画画。就算手绘，他也宁愿在院子里，因为可以听到来往行人的欢声笑语，可以第一个捕捉到家人回来的脚步声。
这场梦做得太久了，久到他差点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根本没有什么哆啦哼哼，那么好的妈妈和妹妹也不属于他。上辈子他就该吃够教训，却到现在才弄明白“痴心妄想”几个字怎么写。
江一芒下午去上学时没跟易晖打招呼，他在画室里听见铁门关上的声音，本想跟出去看看，又怕那人还没走，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江一芒走远了，才返回屋里。
午饭前，易晖把所有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包括他占据这具身体之前发生的事，包括江一晖的死。
任江一芒平时再爽快活泼，听到着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也不免震惊。易晖这边讲到一半，她就抬手示意他停下：“等等，先等等……也就是说，你明知道这是别人的身体，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大半年？”
她说得很对，易晖无言辩解，只能说：“对不起。”
细细想来，他这样的行为和那人披着马甲接近他的举动并无区别，不管出于善意还是为了自保，横竖都是欺骗。
如果能把身体还给江一晖，就算现在让他立刻还，他也绝无二话。
他原本就不该活着。
不知道能做点什么的时候，他选择画画。
到了半下午，易晖调了色正要拿笔去蘸，手机突然一振。
是江一芒发来的消息：你告诉妈了吗？
“哥”也不叫了，算算时间，纠结了整整两节课。易晖叹了口气，回复道：还没有
江一芒：趁早告诉她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如果妈妈没意见，我也能接受
易晖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敢确定她这句话的意思。刚要问，江一芒调转话题道：你说的那些，就是跟周晋珩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易晖不知道她能信自己几分，不抱希望地回答：真的，除了隐瞒身份没告诉你们，其他全部都是真的
江一芒就回了个“好”字。
见不到她人，易晖心里没底，盯着时钟忐忑等待。
眼看又到课间，他打算发消息再说点什么，又让江一芒抢了先：中午那会儿一时不能接受，有点凶了，还有之前不明情况就乱牵红线……抱歉
易晖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妹妹的谅解，还反过来收到她的道歉。
他手足无措地打了几个字，江一芒似乎没打算等他回复，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说了：我就说你病了一场怎么好像换了个人，原来不是我多心，是真换了个人
易晖还蒙着，理智告诉他江一芒已经想通接受了，感情上他还是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你不恨我吗？
江一芒：为什么恨你？这种事老天爷安排，又不是你想的，再说你对我和妈妈这么好，我又不瞎……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易晖把这条消息来回读了好几遍，直到眼泪婆娑，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
泪流着流着又笑起来，觉得自己傻，几个小时前还想把命还回去，这会儿又对这个世界、这个家眷恋得要命，二十好几的人了，口是心非，好不可笑。
这天江一芒比江雪梅早回来，到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不是到处找东西吃也不是开电脑上网，她把那幅快绣完的十字绣拿了出来，摊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然后到处找打火机。
家里唯一的打火机是易晖买来点香薰用的，两人在屋里找了半天，才想起上午跟那堆东西一起丢出去了。
江一芒拿了零钱就往外跑，易晖担心地跟到门口，江一芒一手搭在门把上，将要打开时突然回头：“答应我别出门，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开门。”
易晖愣愣地点头，见江一芒拉开铁门后先左张右望再出去，迟钝地想起那人可能还在这里。
小卖部就在路对面不到两百米处，江一芒却去了十五分钟之久。回来的时候红着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哭过。
易晖问她怎么了，她嘴巴一扁又要哭：“我不想理他，不想跟他说话的……他怎么这么烦啊！亏我那么喜欢他，亏我那么相信他，以为你们只是闹别扭，亏我还想着给他拿伤药，呸，疼死他算了……”
骂了一会儿便放开了，好似终于找到哭的理由，江一芒哭得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继续骂：“你今天怎么不扔重点，干脆把他砸傻算了啊？混蛋，男人都是混蛋！”
易晖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磕巴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砸他的……我、我也是男的啊。”
“就是混蛋，都是混蛋！”江一芒像个被渣男伤透了心的女人，一面狠狠擦眼泪一面胡言乱语，“周晋珩是混蛋，江一晖也是混蛋，活着的时候成天板臭脸，对我不好，对妈妈也不好，谁允许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从小到大叫他那么多声‘哥’，都白叫了吗？便宜都给他占了，他还没尽过当哥哥的义务呢，谁准他走了？”
听得易晖心中酸涩不已。
坦白真相前他就知道她们会受伤，可他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白天尚且可以借着树荫的遮挡稀里糊涂度日，一旦太阳落山，午夜梦回时分，他总是会被强烈的负罪感包围，梦里都是黑压压的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鸠占鹊巢，骂他苟且偷生。
重生并非他所愿，但他确实占据了这具身体，享受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关爱。他有义务将事实告诉她们，出于公平，她们也应该获知真相。
江一芒的眼泪不仅说来就来，而且一旦开闸就收不住。
易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被哭得抽抽噎噎的江一芒瞪了一眼：“你对不起什么呀，是他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一个字也不告诉他，看我不气死他！”
对于让江一芒“粉转黑”这一点，易晖并没有提前预料到。他的想法悲观，认为能得到原谅就很好了，江一芒认识那人的时间比认识自己的还要长，就算当时听了生气，回过头来多半还是会舍不得。
毕竟他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演员，作为演员他敬业且优秀，没人会不喜欢他。
孰料江一芒眼中非黑即白，说不爱就不爱了，把那些照片海报周边连同那幅十字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准备点火时，易晖拦住她劝她再考虑考虑，她手一挥，点燃一张卷起的白纸潇洒地扔下去：“爱豆什么的哪有哥哥重要，拜拜了您内！”
结果没能烧起来，梅雨天气候潮湿，火燃了一小会儿就被风吹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
沉重的气氛被这一笑缓解，江一芒在易晖的劝说下放弃焚烧这种极其不环保的做法，找来一个塑料袋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装进去，边装边叮嘱易晖：“妈妈待会儿回来，可别告诉她我在院子里烧东西啊。”
提到妈妈，易晖的心情顿时又变得忧郁：“好，不告诉。”
江一芒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你是不是怕妈妈伤心啊？”
易晖低低“嗯”了一声。
江一芒迅速收拾完地上的东西，单手托下巴发呆，似乎在纠结该怎么说。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末了，她开口道，“据我观察，妈妈可能早就知道了。”
一场动荡在夜幕降临时归于平静。
目送江雪梅走进家门，周晋珩倚靠墙壁站了许久。等到厨房和餐厅的灯灭了，楼上的灯亮起，他才得空移开目光，刚一低头便咳嗽起来。
一整天滴水未沾，嗓子干得厉害，去年有江一芒偷摸给他传递消息顺便给他带点吃的喝的，这下连粉丝都得罪了，说不定要饿死在这里。
心里不着四六地开玩笑，面上却笑不出来。周晋珩也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不想走，怕自己一旦离开，再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也不敢敲门，因为知道就算门开了，也会再被轰出来。
这会儿脸颊的伤口开始隐隐犯疼，周晋珩心想自己可能跟这个地方不对盘，每次来都受伤挂彩。
不过这点疼算不得什么，再疼也没有心里疼。
他看着那些物件被扔出来，尚且觉得这么疼，把这些平日里当宝贝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箱子里，再一件一件地扔到门外，他的小傻子该有多疼啊。
自己是活该，小傻子又做错了什么呢？无非是上辈子眼神不好，看上了自己，不得善终也就罢了，这辈子又要被自己缠上，难怪不想看见他，难怪要砸他，难怪不想跟他回家。
抬手摸了摸脸颊的伤口，周晋珩苦中作乐地想，还是得尽快养好，小傻子是个颜控，虽然嘴上不承认，“长得帅”分明就是他的首要择偶标准。
晚一点杨成轩来电话，周晋珩让他如果要过来的话帮忙带支伤药，杨成轩惊道：“他打你了？”
“没有，不小心碰的。”
杨成轩不信：“说了多少次那不是易晖，你找替身也就罢了，玩着玩着把自己搭进去了算怎么回事？”
“我没在玩。”周晋珩说，“他也不是替身。”
杨成轩这回没跳脚，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真被下了降头了。等着，老子带几样好东西过去给你醒醒神。”
挂掉电话，因着打算在这里过夜，周晋珩屈腿在墙根处坐了下来。
落魄到如此境地，他还不忘把衣服下摆抹平。易晖总要出门的，明天说不定又能见到面，总不能看着太狼狈。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总得留点好印象。
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晋珩的神智已经初显昏聩。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加上伤口未及时处理，半夜燥热散去气温降低，他反而发起烧来。
脑袋昏昏沉沉，他睡过去了以为自己还醒着，醒着又以为在做梦。
梦里他的小傻子右手抱着哆啦A梦玩偶，左手摊开伸向他，笑着让他带他回家。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梦里的人，周晋珩自鼻间呼出一缕灼烫的气息，感觉到身体上的不适，皱着眉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杨成轩捞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凶道：“我再不来你就死这儿了！”
被扶坐到车上，周晋珩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事，死不了。”
杨成轩没上车，双手叉腰在原地走了几圈，自我排解掉部分躁怒，返回来面对周晋珩时仍然没好气：“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呢？为爱蹲大门是吧？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招，不如一次性都使出来让我现场观赏？”
周晋珩在后座摸到瓶装水，拧开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都使过了，帮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招。”
“屁招，早知道帮你会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就该跟你绝交！”
“现在还来得及。”周晋珩伸腿想下车，四肢发软没能站起来，他闭了闭眼睛，扯开嘴角干笑，“看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让我缓一会儿，我马上就下去。”
“赶我是吧？行，我走。”杨成轩见他这副样子，气得真不想管他了，伸手到靠近驾驶座的窗户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手包，转头丢进周晋珩怀里，“那也请你看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瞧一眼这东西。我为你千辛万苦弄来的，回头脑子正常了别怪我没在你发疯的时候把你打醒。”
周晋珩以为包里装的伤药，手伸进去摸到一沓纸，展开第一页的抬头就是硕大的“死亡医学证明”几个黑字，下一行的死者姓名里赫然写着易晖的名。
一张薄薄的纸，每一栏都带一个“死”字，死亡日期，死亡地点，死亡原因，通篇写的都是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周晋珩一目十行地扫过，飞快地翻页，下一张是火化证明，死者姓名栏里同样写着易晖的名字。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周晋珩声音冷静，手却颤得连纸都拿不稳。匆忙把几张纸叠回去时，有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滑落到他膝上，黑白照片，上面的人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和在灵堂远远看到的一模一样。
“干什么？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你人已经死了。”杨成轩说着指不远处的江家小院，又转回来戳了戳照片上的人，嗤笑道，“里面那个到底是谁啊？周晋珩你多大了，不会还相信借尸还魂这么扯的事吧？”

第四十一章
这天易晖起得比以往早，下楼时看到江一芒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江雪梅在里面做饭。
江一芒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妈妈现在状态还不错，不妨一试。易晖慢吞吞地挪到厨房门口，又拐了个弯回到餐桌前坐下，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江一芒把椅子拖到他身边，凑过来小声说：“别怕，反正总要说的。不说你过得去自己心里这关吗？”
易晖闷不吭声地摇头。
“那不就得了，还不如干脆点。”江一芒其实也紧张，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劝道，“她是妈妈呀，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越是假装不知道，心里才越难受吧。”
易晖不想妈妈难受，心里再慌再没底，还是咬牙进了厨房，鼓足勇气刚要开口，被江雪梅抢了话。
“你进来干什么？”江雪梅在捏面疙瘩往烧开的锅里下，微笑着说，“出去等着吧，一会儿就能吃了。”
易晖不走，双手搓着裤缝，一副小孩犯错后的样子：“妈，我……”
还是没能说完，江雪梅放下手中的盘子推他出去：“走走走，这里热得很，快出去吹风扇。”
易晖挪了两步，不肯走。勇气来得不容易，再不说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扭着头道：“妈，我有事要告诉你。”
江雪梅有点急了：“有什么事不能吃过饭再说？快回去坐着。”
江一芒站起来帮腔：“妈你就听他说吧。”
“啧，院子里的衣服是不是还没晾？”江雪梅拗不过兄妹俩，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几下，抬脚就要出去，“我先去把衣服晾了。”
“我去晾我去晾，妈你跟哥好好聊。”江一芒说完就飞奔出去。
活儿被抢了，江雪梅打算回房间：“我昨天从厂里带回来的东西还没整理，我先……”
“妈！”
这一声叫得响亮，江雪梅脚步顿住，一时忘了言语。
易晖走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妈……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说出来之后，一阵轻松倏忽席卷而上，盖过了心底的忐忑不安。最坏的结果也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锅里冒泡的沸水没了灶火加热，由咕嘟冒泡逐渐转为平静。时间走得很慢，足够让人把从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许多事情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然后摊开在阳光下重新审视。
易晖想起江雪梅曾不止一次看着他出神，被他发现便笑说自己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走神发呆。想来他每一次吃甜食的时候、因为抄袭风波伤心落泪的时候、主动替家里减轻负担的时候……每次做出所有与从前的江一晖不同的选择的时候，江雪梅的内心都在挣扎。
知子莫若母，儿子稍有一点变化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何况是换了个人呢？
易晖无法想象眼前的中年女人经历了多少痛苦，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好轻轻地又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哽咽地唤道：“妈……”
他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很爱他，并且倾尽全部，把拥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
加起来不长不短的两辈子，他一直在拼尽全力争取所谓的幸福，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幸福根本不需要去追。拥有双倍的爱的他，哪怕只是曾经拥有，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回江雪梅主动上前一步，抬臂将易晖揽进怀里。
“乖，别哭，妈妈在这儿呢。”她轻抚着易晖的头发，说着让他别哭，自己却泪流满面，“没关系，妈妈不难过。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妈妈的好孩子。”
这天周六，等到正午毒辣的日头西斜，江家小院里支起遮阳棚，一家三口背靠枇杷树纳凉。
易晖拿起搁置许久的那幅“家和万事兴”图，盘腿坐在藤椅上专心致志地绣，江一芒在捣腾邱婶刚刚送来的一把凤仙花，说要用这个涂指甲。
“放入适量的盐，和花瓣一起捣碎……”江一芒照着手机上的步骤念完，嘀咕道，“适量是多少啊？”
她从厨房里挖了一大勺盐，易晖看了心惊肉跳，忙把针插好去抢勺子：“我来放，边捣边放，差不多知道应该放多少了。”
他用手指捏盐，一点一点往蒜臼子里面加，捣了一会儿江一芒就兴奋地跳起来：“出颜色了出颜色了，红红的好漂亮！”
捧着几片洗干净的树叶走出来的江雪梅笑她大惊小怪：“我们小时候都用这个当指甲油，不出颜色还得了？”
纵使易晖喜欢花，也第一次听说花还有这么个用途。见他满脸好奇，江一芒抓住他的手就要给他涂：“我看差不多了，哥快来帮我们试个色！”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易晖自是不会拒绝妹妹的要求。他乖乖把手伸平，由着江一芒把刚捣好的敷料往他指甲上抹。
“手指好长啊。”江一芒边抹边羡慕，“你们画画的手都这么漂亮吗？”
江一晖的手继承自去世的父亲，白且修长。易晖知道江一芒口中的“你们”包含了上辈子的他，认真地回忆了下，说：“以前我的手很丑，手掌小，手指也挺短的。”
江一芒撇嘴：“我不信，别逼我去网上查你照片啊。”
易晖笑了笑：“那会儿我手上有疤，轻易不出门，应该找不到照片的。”
一不留神提到他的伤心事，江一芒机灵道：“我就是不信。你总是过分谦虚，以前还说自己画画不好，结果随便参加个比赛就拿了金奖。”
说的是刚来到这里时去首都参加的那次现场绘画比赛。
易晖道：“真的不好，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趁江雪梅不注意，江一芒附在易晖耳边悄悄问：“那副画……画的是不是他啊？”
易晖知道“他”指的是周晋珩。既已坦白一切，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他点点头：“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一芒扼腕道：“亏了，亏大了。”
易晖不明所以：“亏什么了？”
江一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幅真迹值钱着呢，就白给他画了？”
“谈不上什么‘真迹’。”易晖道哭笑不得，“也不是故意画他的，严格算起来是我侵犯了他的肖像权。”
江一芒仍替他忿忿不平，涂了两根手指，给包上树叶，又忸怩地凑过来问：“那你……还喜欢他吗？”
易晖愣了下，聚在绣布上的目光稍有失焦。
他没有在心里问过自己，顺着本能回答：“不喜欢了。”
怎么可能还喜欢？
早就不喜欢了。
江家母子三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消磨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
周末下午约好了要去见刘医生，出门前江一芒拿出口罩给易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妥，把压箱底的墨镜找了出来，踮脚往他脸上戴。
易晖觉得她紧张过头了，摘下墨镜放到玄关的桌子上：“这个就不用啦，戴了看不清路。”
他的本意是不想家人为他担心，谁知出门一抬眼，就把某个人连同他脸上结痂后依旧狰狞的伤口瞧了个真切分明。
强忍住掉头躲回家里的冲动，易晖目不斜视地绕过周晋珩，径直往路边停着的面包车走去。
刚走两步，就被一只手拽住。
“我有话要说，给我一点时间。”周晋珩道，“五分钟就好。”
易晖深吸一口气，扭头示意江一芒和江雪梅不要掺和，让他自己处理，随后把胳膊从周晋珩手中抽出来，转身面向他：“说吧。”
周晋珩的手还维持着握住手腕时的姿势，现下握到的只有一团空气。他捏紧了另一只手心里的戒指，也转动身体，和易晖正面相对。
易晖注意到他还穿着前天的衬衫，下摆松垮地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引着人去看他不到两天就瘦了一圈的身躯，加上面容憔悴唇色发白，像是生病了。
他低低开口道：“用其他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错。”或许是因为病了，他的气势比平时削弱不少，那些咄咄逼人的锋芒好像都收了起来，“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两天两夜，周晋珩又把这大半年的经历重新回顾了一遍。不管从理智的角度还是感性的范畴，哪怕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的小傻子不让他靠近，他只能这么做。
周晋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如果你能接受他，不讨厌他，就把我当成他，好不好？把我当成他，一辈子也没关系。”
易晖从未想过“一辈子”这个词会从周晋珩口中说出来。可这假设太荒谬，比周晋珩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死死缠着他还要荒谬。
他不知道自己藏在口罩后面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有可能在笑，也有可能麻木不仁。他说：“你不是他。”
被易晖当成朋友的哆啦哼哼不是被他亲手杀死的，而是从未存在过。
就算哆啦哼哼还在，也该知道他多么痛恨欺骗，尤其是像这样用他最渴望的东西诱惑他，又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残忍撕开真相。
上辈子他被那未曾品尝过的甜香诱惑，心甘情愿地走进牢笼，匍匐在地被踩进泥里，直到生命的尽头才知道这甜蜜的牢笼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谎言堆砌的幻象。
但凡稍微了解他，就该知道他能忍受寂寞，能忍受疼痛，唯独不能忍受欺骗。
周晋珩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好似被掐灭了最后一抹生机。
易晖说完便要走，周晋珩像走进死胡同的人，把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曾经的一句承诺上，急道：“你说过会跟我回家，你答应我的。”
随口的一句假设，哪里算得上承诺。易晖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夜，在黑暗中那段隐秘的交心，当时心里有多柔软，现在就有多冷硬。
“可是，我不是他。”易晖抬手掀开口罩，让整张面孔暴露在空气中，迎着周晋珩锋利得能将人刺穿的目光，木着脸，事不关己地质问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刚入圈那会儿，为了磨练演技，周晋珩一个人做过许多无实物表演练习。
面包车开已经开走很远，掀起的尘嚣都尽数落定，他才忽而发觉刚才自己就是在做一个无实物表演练习，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情绪充沛，将怀揣希望到心如死灰这个过程表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没有得到回应，他面对的是堪比空气的毫无感情的人。
那个人用冷漠的声音念着不属于剧本上的台词，像个不愿配合的旁观者。
旁观者……这个比喻让周晋珩没来由地慌乱。
如果那人是旁观者，那么本该和他待在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呢？
他的小傻子呢？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说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的小傻子呢？
S市的家里空荡荡，本该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他手心，他的小傻子去哪儿了？
茫然环顾四周，周晋珩好像陷入一个幽深梦魇，又好像终于醒了。
都说人在面对足以威胁生命的困境时，会激发出前所未知的能力。周晋珩想，原来这是真的。
他劈开道路上的荆棘，踢走脚下的碎石，一心循着发光的方向奔跑，到头来才发现那光是假的，是海市蜃楼，沿途那些被他忽略的、阻止他前行的障碍才是真实存在的。
被警灯照亮的荒山、人来人往的灵堂、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黑白照片上与那人无法完全重叠的面孔……
周晋珩慢慢蹲下，双臂抱住脑袋，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里，随着握拳的手掌松开，捏在手心的戒指从发丝间滑了下来。
仿佛松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堂表演课，老师就说过——演得好能骗别人，演不好只能骗自己。
他出道至今斩获无数演技奖，还被誉为本世纪最年轻的影帝，可现在，他却连自己都骗不了。
作者有话说：“演得好能骗别人，演不好只能骗自己。”——化用自苏童《妻妾成群》喜欢BE的到这里可以打住了，接下来的剧情会比较的狗血套路。

第四十二章
晚上到家门口空无一人，江一芒把院前院后都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蹦跳着进家门：“好啦，哥可以继续在院子里画画啦。”
易晖看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挠头，说：“去年那阵子他是有经常在门外转悠，后来我开始帮他送礼物，他就走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帮他了！”
易晖其实能猜到是这样，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每件礼物都是他需要的，还刚好戳在他心坎上。
接受了江一芒的道歉和誓言，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易晖却没有轻松的感觉。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面向窗户时望着路灯下的院墙，无论睁着眼还是双目紧闭，那个在墙根下徘徊的身影总在眼前挥散不去。
一会儿双手抱臂靠墙站着，一会儿缓慢地垂头蹲下，外面天大地大，那人却固执地守在小院外不肯离开。
肩膀佝着，身形疲惫不堪，若是凑近了看，面容兴许与白天见到的一样，形容枯槁，瞳孔暗淡无光，那些在鲜花和掌声簇拥下的意气风发好似都随风蒸发，全然不见踪迹。
次日早上在微博头条刷到“周晋珩深夜回剧组疑违约”的消息，易晖竟也没什么他走了的实感。
他经常上热搜头条，说不定又是为电影造势的噱头。易晖滑过这条新闻，切到通知界面，惯性地要去点某个对话框，扫了一圈没找到，才惊觉今时不同往日，随后垂低眼帘，无所适从地退出微博，按灭屏幕。
习惯总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并在不经意间填满周遭的每一寸空间。不过既然能够养成，那一定也能改掉，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在这个想法的指引下，易晖再次忙碌起来，每天唯一要思考的便是如何用别的生活琐事填满时间的空隙，让自己忙到什么都不记得，任何人都无法侵入他的梦境。
看似不容易，真正做起来并没有很困难。毕竟有否极泰来就有祸不单行，尤其江雪梅因突发心脏病晕倒住院，一场仓促的抢救后病人元气大伤，易晖既要赶稿又要去医院照看母亲，生活一下子变得忙碌，连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占。
江家祖上没有心脏病史，医生说江雪梅的突发症状是过度悲伤和操劳引起的。
那天她晕倒在画室里，手里还紧紧捏着江一晖留下的那幅江家小院的画，易晖心知她作为母亲没那么容易过心里那一关，即便嘴上不说面上不表露，她还是惦记自己死去的亲生儿子。
也正因如此，易晖越是毫无怨言地悉心照料，江雪梅越是过意不去。
这天江一芒上学，易晖带着笔电和数位板来医院边守夜边赶稿，江雪梅一觉醒来见他头抵着墙打盹，抬手摸他头发，虚弱道：“回去睡吧，妈妈没事。”
易晖支起脑袋，揉着眼睛道：“我就眯一会儿，今天还要通宵赶稿呢。”
隔壁床的中年女人看了羡慕，对旁边自己的丈夫道：“同样是亲生的，瞧瞧人家儿子，再瞧瞧我们家的，真是不能比。”
江雪梅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拉着易晖的手，眼中隐隐有泪：“妈妈真觉得好多了，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出院回家画吧。”
做父母的总会为了安抚孩子把身体上的不适忽略或往轻了说，这一点易晖有经验，所以没全听江雪梅的，在出院前给她安排了一次全身检查。
这一查，又发现其他毛病。做核磁共振时发现肺部有阴影，再做进一步的专项检查，拿到确定肺部存在肿瘤的化验单时，易晖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重物轰然砸下。
上辈子他的妈妈就死于癌症，肿瘤这个词就像天降巨石，沉重到让他几乎无力招架。
医生劝慰道：“发现得算早，还没病变，及时手术切除说不定能得到不错的控制。”
易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傻子，当即问了治疗方案和所需费用。
“有医保的话，手术费用还好。”医生如实告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后期治疗和护理费用是个问题，而且术后必须长期住院观察……你们家是只有病人江雪梅一个家长吗？”
同一时间，首都，周晋珩从医院里出来。
门口围着一群闻风赶来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知他破相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提问，长枪短炮恨不得怼到他脸上拍。
幸好出门前戴了口罩，周晋珩在小林的保护下上了车，从医院到车上的一段曝光在镜头下的路程，他一声不吭，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起来，小林问他接下来去哪儿，周晋珩摘了口罩，抬手摸了摸刚涂了消毒药水的伤口，说：“剧组。”
“你现在这个状态……”小林为难道，“不如先去医美机构咨询一下把，说不定用点药就能恢复。”
周晋珩拿起手机当镜子照了照，虽然伤到了皮肤组织，但他认为并不严重，等疤掉了就好。
病后的憔悴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前几天为了工作上的事不得不回首都，他以为自己撑得住，结果下飞机几乎是被抬着走的，随后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发了几天烧，今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处理正事，顺便来医院看脸上的伤。
放下手机时不慎点亮屏幕，看到锁屏壁纸上笑得明媚的人，眼前不期然浮现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的面孔。
他闭上眼睛，强压住肆虐的幻觉，轻叹一口气，道：“还是去剧组。”
周晋珩最近在拍的是一部玄幻题材的电视剧，公司在他埋首工作来者不拒的时候为他接的，片酬高，剧本烂，若不是合同签得早，依他的性格已经罢演了。
抵达剧组的时候导演正在开着空调的休息室里睡觉，被吵醒有些烦躁，言语中夹枪带棒：“我还当是谁呢，咱们的影帝回来了。”
周晋珩是整个剧组上下名副其实的大咖，在拍摄期间除工作外不与任何人交流沟通，剧组饭局更是一个不参加。他自己行得端走得正，却在剧组里落下了个瞧不起人的高傲印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误解和嫌隙一旦产生，哪怕本职工作做得再好，难免落人话柄，被那些早就眼红嫉恨他的人诟病夹击。
于是周晋珩的擅自告假离组成了导火索，脾气不好的中年导演就他不守规矩这一点唠叨半天，见周晋珩不回嘴，只坐在那儿默默翻剧本，更来劲了，指着他的脸道：“在拍摄期间保证形象妥善也是写在合同里的内容，周影帝还是太年轻，不晓得‘契约精神’几个字怎么写。”
其实伤可以用粉底遮瑕盖住，再不济还有后期，并不是难以克服的严重问题。前两天周晋珩已经让小林主动报备了这件事，承诺赔偿剧组耽误的时间和可能多消耗的工时费。
按说这事已经谈妥了，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导演来这么一出无非是仗着周晋珩不敢毁约借题发挥，端着前辈的架子想挫挫他的锐气。
奈何周晋珩入圈四年，虽栽过不少跟头，原本的脾气却一点没被磋磨掉，不吱声已经是他出于尊重做的最后的让步。他继续翻看剧本，直截了当地说：“不会影响拍摄。”
“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导演看不惯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借题发挥道，“哼，现在的年轻演员，把演戏当过家家，当挣钱的工具，不守规矩，不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连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话说一半，只听“啪”的一声响，周晋珩把剧本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抬脚就往门口走。
导演急了：“马上开拍了，你又去哪儿？”
周晋珩一脚踩在门外，想了想还是停住，冷冷道：“不拍了。脸都没了，还拍什么？”
导演瞪大眼睛：“你、你这是违约！”
“违约费算好了告诉我经纪人。”周晋珩侧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现在的年轻演员，都是这么体现责任心的。”
他本就不想拍这烂片，自掏腰包解决了这件事后只觉得舒坦，面对蹲守在机场的记者也罕见地没摆臭脸，随便回答了几个问题。
下飞机后刚坐上大巴车，接到经纪人的电话：“你骂李导是三流导演？”
“没骂啊。”周晋珩道，“陈述事实而已。”
经纪人在那头气得头顶冒烟：“说了多少次让你在人前收敛一点，关起门来随便骂。这部片子是接得委屈，可你也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了，不至于……”
“是不至于。”周晋珩在大巴车的摇晃颠簸中道，“我就是不想拍了，违约金我付，责任我担，损害到谁的利益了吗？”
电话那头无言半晌，问他现在在哪里，听说他早离开S市了，经纪人无奈道：“到底有什么事着急走？脸还没好呢……那么高的片酬说放弃就放弃，现在连对外的口碑形象都不顾了？”
违约这件事用钱解决之后，就算保密工作做得再好，后续必然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光是媒体发酵就足够让公关部忙一阵子了。
到底为了什么呢？
有这么一瞬间，周晋珩自己都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又来这里干什么，他只是突然闲下来，就买票过来了。
可能处于条件反射，也可能是习惯使然，他像个游离于真是世界之外的孤魂，飞机升到高空中时才恍然找回一点意识，想起自己正在前往哪里。
还是想见他，只有见到他，心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不管他是谁。
抵达小镇的时候太阳刚落山，江家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却漆黑一片。
晚上也没见到人，平时都是易晖出来扔垃圾，今天晚上是江一芒出来扔的。她很谨慎，十几米的距离也不忘把铁门锁好再走，扔完垃圾回头时手电筒的光束猛地打到一张脸上，吓得差点叫出声。
等确认是周晋珩，又恢复镇定，板着脸绕开他往前走，装不认识。
周晋珩追上她：“你哥哥呢？”
江一芒不予理睬。
周晋珩加快步伐，行至她身前拦住去路：“他去哪里了？”
江一芒没办法，咬了咬嘴唇，道：“都说了我哥不是你要找的人了，你还来干吗？”
周晋珩忽略前半句话：“我来看看他，他去哪里了？”
江一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加上脸上那隐没在阴影中的疤，越看越让人心惊，紧接着又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心酸难受。
毕竟是曾经喜欢过的人，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开，梗着脖子道：“他去哪里，我干吗要告诉你。”
沉默延续几秒，周晋珩的声音更加低沉：“他是在躲我吗？”
“对啊，就是躲你。”找到突破口，江一芒忙道，“他搬走了，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来这里找他了。”
生怕说服力不够，江一芒瞪圆眼睛扮出很凶的样子怒视周晋珩：“他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所以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估算失误，下章开始狗血。

第四十三章
（上）
惊醒时易晖猛然抬头，墙上的时针刚走过数字十二。
他扭头朝身后看，夜深了，隔壁床的阿姨正在睡觉，窗外偶有蝉鸣，并没有人叫他。
兴许是这阵子睡眠不足，易晖想，难得能睡个整觉竟然在梦里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声音唤醒了。
趴着睡觉腰酸背痛，他挺直脊背舒展了下身体，一手揉按太阳穴，一手伸过去摸了摸江雪梅的额头，温度正常，他又俯身检查了下床边的保温瓶。
去医院水房打水的时候路过输液室，墙上挂着的电视在重播某档娱乐新闻栏目，戴着口罩的周晋珩被各路媒体围堵，屏幕下方打着“周晋珩罢演《山海》违约金逾千万，导演斥其无职业操守”这样夺人眼球的字幕。
电视没开声音，易晖不知道他对着话筒说了些什么。
易晖加快步伐，拎着保温瓶往回走。回到病房江雪梅还静静睡着，给桌上的杯子里倒满水，轻手轻脚地打开笔记本准备再画一会儿，一根线条来回重画了七八遍都不满意，他拿着笔，看着空白的屏幕，这些天来第一次得空走神发呆。
逾千万……很大一笔钱了。
从前的易晖家境优渥，变成江一晖之后才对金钱有了具体概念，知道没钱意味着要终日奔波劳碌维持温饱，意味着连病都生不起。
江雪梅的手术安排在下周，家里的积蓄刚够支付手术费，把几张存折和银行卡上的钱并一并，缴费的时候易晖紧张得数了好几遍显示器上的零。
按照医生所说，手术费用只是个开始，后面的持续用药和护理才是大头。易晖未雨绸缪，术前就开始准备这笔钱，一口气在网上接了很多稿，有个网友告诉他某漫画网站在招画手，他去投了简历，被录取后每天又多了一份给连载条漫上色的工作。
起初他不太敢接受网友的好心帮助。哆啦哼哼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没有透视眼，无法得知手机背后是谁，接受的好意可以归还，付出的感情却没办法收回。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晖怕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交流方式，不想再经历这种突然得知真相的摧心折磨。
这感觉就像在明媚暖春被猝不及防推进冰冷刺骨的水里，腥咸的水漫过头顶，浸入鼻腔，他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画到天亮，江雪梅醒来后易晖把手机声音打开，刚要放下，收到唐文熙的转账消息，整整两万块。
易晖给他打电话，他说：“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儿了，虽然杯水车薪，好歹也是一份心意……祝伯母早日康复！”
易晖表示感谢后，说要给他打欠条，唐文熙装傻道：“什么欠条？哦你说欠我的那幅肖像画啊，等你忙完了我亲自上门让你画，到时候一定要把我画帅点啊！”
他打哈哈扯话题的水平一流，易晖说不过他，默默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对方跟你关系再好，钱债和情债都不能欠，这是他学会不久的道理。
暑假来临，江一芒即将升高三，学校安排补课，易晖贱卖了几幅画东拼西凑交了补习费，回到医院床头又贴了张新的缴费单，数目惊人。
“做完手术咱们就回家吧。”江雪梅道，“在哪里调养没区别，横竖都是躺在床上。”
易晖核对完缴费单，抬头笑道：“怎么没区别？妈你放心，我那儿还有好多存着的画没卖呢，等卖了就有钱了。”
其实哪还有什么存货，他连平时的练习稿都低价挂在素材网上卖了，整理电脑里存画的文件夹时，点开使用权还没卖出去的画稿文件夹，除了画了一半的那些，只剩一张以烟花为主题的画。
画给哆啦哼哼的烟花图，现在应该在周晋珩手上。
眼下缺钱，拿来卖也不是不行，可易晖挣扎许久都下不了手。这幅画上每一笔每一画都有他的精心设计，蕴藏了他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最终有没有达到让对方开心的效果他不知道，至少画这幅画的时候，他投入了全部的热忱。
最终还是没动这幅画。
勉强撑到手术做完，第一周的药费护工费就险些把家底掏空。
江家的房子是租的，这些年江雪梅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每月的收入都够呛用，一场大病后哪还有余钱。
也不是没想过问别人借，街坊领居你一万他五千的，愿意帮忙的都主动出力了，这些加起来，离后续需要的治疗费用还是差得远。
易晖甚至想过去找哥哥，他知道哥哥一定会帮他的忙。可他既已顶替江一晖的名，成了别人的家人，就没资格再回去叫他“哥”。
上辈子他已经给哥哥添了许多麻烦，这辈子还是不要再去打扰他了。
易晖开始考虑贷款。
他不是学生，没有正当职业，办理不了正规贷款，而网贷额度都很小，撑不了几天。
他循着在镇上看到的小广告，打电话给一个民间放贷组织，对方约他在一个偏僻的小饭馆见面，易晖只身前往，半个小时后等来两个打扮社会的人。
其中一人公事公办地让他抵押房产，他说没有房子，让他押车，他说家里只有一辆开了三年的五菱宏光，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问他：“那你有什么？”
易晖放在桌子下面双手绞紧，鼓足勇气道：“我会画画，我可以画画还债，给你们打欠条，一定可以还清。”
那两人又笑了。其中一个说：“还清？小弟弟你怕是对我们这个行当有什么误解，利息能按时按点还咱们就能笑脸相迎了。”
另一个更不留情：“会画画？儿童画还是什么画？这年头借钱还有卖艺的呢？啧，我看你长得白白净净，不如收拾收拾去卖身吧，来钱快又轻松。”
易晖落荒而逃。
两辈子加起来，易晖接收到过的恶意大多来自嫉恨，它们表现在眼神上、言语上，由于家里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他不仅没有受到太多实质的伤害，至今仍旧不谙世事。
所以头一回经历来自命运赐予的、化出实体的恶意，令不谙世事的他惊惶无措，却又毫无办法。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节骨眼上又碰到新困难。
之前有一副参加过比赛的作品被易晖打包卖素材库的时候不小心一起上传了，虽然及时撤回，由于原稿已被下载多次，比赛主办方理由充分，发申明说要对易晖追责。
法院传票寄到家里时，易晖正在家里拾掇能卖的东西，江一芒问他严不严重，他还笑着说“一点小事没关系”。
晚上拿着卖废品得来的三百块钱走在路上，突然一声惊雷炸响，雨滴落在他扬起的脸上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因睡眠不足干涩通红的眼睛里一片空茫。
真的下雨了。
他站在大雨中，睁大眼睛看着乌沉沉的天，心中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整个人出奇的冷静。
或许这就是经历过两辈子的好处，受挫的次数多了就麻木了，区区一个走投无路又算什么？
可还是渴望能有个人能在他无助的时候帮他一把，不笑他无能，不轻贱他的努力，真正出于心疼或者喜欢，哪怕只有一点点，足够支撑着帮他一把就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久，易晖才摸出来按下接听。
那头半晌没声，开口便是一句莫名其妙的问候：“下雨了，带伞了吗？”
易晖摇头。
那头仿佛看见他摇头了，又问：“宁愿淋雨也不要我帮你？”
易晖再度摇头，有雨落进眼眶里，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的意义到底是“不要”还是“不是”。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他。”
那头短促地“嗯”了一声，像是怕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易晖像个静待审判的人，仰着头，大雨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让我帮你。”那人说。
全世界都在下雨，他根本无处可逃。
易晖垂低脑袋，随后颔首，仿佛妥协地点了一下头。
（下）
三天后，新请的护工已经熟练掌握江雪梅的用药和作息时间，病房不再离不开人，易晖把插在床头许久的笔记本电源拔了，边往背包里塞，边交代江雪梅安心养病，自己有空就回来看她。
背上包转身欲走，被江雪梅从身后拉住胳膊：“真的……只要半年？”
易晖扭头笑道：“是啊，跟团采风嘛，有赞助商，不花钱反而有工资拿，多少人抢着去呢。”
江雪梅还是不太放心，邻床的中年女人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该放他一个人出去闯闯了，不就半年嘛，瞧你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儿子要去从军了呢。”
带着这份难能可贵的欢声笑语，易晖坐上了前往S市的高铁。
飞机票没贵多少，是他私心想走得慢一点。上次去S市，他抱着蛋糕满怀期待，这次却只带了简单的一包行李，
列车刚开就接到江一芒的消息，问他到底是去干什么，是不是背着她和妈妈去卖肾。易晖失笑，心想我走时的表情究竟有多惨淡，比赴死还惨吗？
他看着车窗玻璃里模糊的人影，喧嚣的心重归平静。
是啊，不就半年吗？
三年的真心都换不回一个回眸，半年又能如何？
易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到站下车，S市华灯初上，转乘公交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到地方后，他又在周边转悠几圈。
别墅区面积很大，道路交错纵横，可他不怕在里面迷路。
因为这里曾是他的家。
那人把地址和密码一起发来时，他还有点迷糊，这会儿推开门，看见屋里与他离开前无甚分别的家具摆设，才有了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熟悉感。
易晖自己带了拖鞋，从包里拿出来换上。走进空旷客厅的过程中，确认了家里没人这个事实，他轻舒一口气，盘腿坐在干净的地板上，开始处理刚才闲逛时被蚊子咬出的一腿包。
他用走前江雪梅塞到他包里的清凉油涂抹蚊子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浓烈刺激的东西，但他没有其他东西可用。
哪怕他知道楼上主卧靠门口的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就有花露水。
他没胆大到动屋里东西的地步，连灯都没开，哪怕这里的很多东西是属于他的。
旁边就是放座机的小立柜，站起来时易晖摸了一下，贴在话筒上的哆啦A梦贴纸居然还在。
预想中的风格大变、痕迹全无，统统没有发生。在门口粗粗扫一眼觉得差不多，走近了看，确实都没变。
这让易晖有点想不通，他记得周晋珩快结婚了，就算他不想结，他家里也不可能放任他胡来。
所以那枚戒指到底是给谁的？
思考着这个解不开的困惑，易晖靠着沙发扶手睡了过去。
睡着了都不敢妄动，抱着自己的包，缩成尽量小的一团，仿佛这里不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家，而是一个初次踏足的陌生领域。
周晋珩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久违的景象。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久到歪在沙发边上睡觉的人悠悠醒来。
易晖揉了揉眼睛，朝玄幻有亮光的方向看，与门口的黑色剪影对视时，原本还混沌着的大脑顿时清醒。
行动和言语能力还被冻结着，距离不过几米，他却和门口的人产生了遥遥相望错觉。
易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坐在这里，从这个角度和他对望。
每次都很仓促，周晋珩回家时经常精疲力竭，懒得与自己说话，扔下外套便去洗澡休息了。
这次不同，光是对视，周晋珩就给了至少三分钟时间，等到踢了鞋子走进屋来，第一件事也不是去洗澡，而是走向厨房，从冰箱恒温层里拿出一盒果汁。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了起来，小臂的肌肉随着倒果汁的动作流畅起伏。易晖猜他喝酒了，不然动作不会这么温和。
周晋珩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把果汁递过来：“怎么不打电话喊我接你？”
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竟如此寻常，这让易晖想起上次见面的兵荒马乱。他没接那杯子，道：“地方很好找。”
周晋珩稍有愣怔，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在他旁边的单独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没什么想问的吗？”
从那天在雨中答应接受帮助，到达成协议，再来到这里，整个过程中易晖都显得尤为平静，看似无奈屈服，只有周晋珩知道不是这样。
易晖问：“我睡哪里？”
“这里是你的家。”周晋珩道，“你想睡哪里都行。”
易晖便站起来，拎起包准备上楼。周晋珩也起身，顺便把桌上的杯子再次端起：“喝了再睡，你喜欢的芒果汁。”
易晖记得协议里没有“让你喝什么你就喝什么”这一条，他看了一眼那杯子，说：“我不喜欢芒果汁。”
此刻两人离得近，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周晋珩形状好看的眼睛，和眼下一寸处狭长的伤口。疤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旧将他的瞳孔衬得如墨幽深。
这双眼睛既深情又无情，易晖不知道他在看自己，还是又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那你喜欢喝什么？”周晋珩好似浑然不在意，举杯自己喝了一口，“西瓜汁、橙汁，草莓汁，还是梨汁？”
看似给了许多选择，其实都是甜的。
都是易晖喜欢喝的。
无预兆的，易晖问：“我被人告上法庭，是你动的手脚？”
他并没有依据，只是突然想到，就问了。他也没期待得到正面回答，没想到周晋珩听完的反应不是坦诚肯定也不是急于否认，而是扯开嘴角笑。
“你觉得是我，”周晋珩信口道，“那就是吧。”
上楼前，周晋珩问易晖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易晖神情厌恶，冷冷地抛下“卑鄙”二字。
周晋珩又笑了，他捧着只喝了一口的果汁，晃悠悠地转身，背阴的面孔落入黑暗时，笑容已然消失无踪。
被刺痛在所难免，何况再痛也没有看不见、找不到更令人痛不欲生。
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卑鄙一回又何妨？

第四十四章
许久没在安静舒适的环境中休息，易晖这一晚睡得扎实，加上在路上打盹的那一阵，一天内居然睡了十三个小时之多。
醒来还有点头疼，感觉没睡够。但不能再睡了，他得在周晋珩醒来前出门。
协议上写着每天必须在家待足十二个小时，易晖打算把其他时间全部花在别处，尽量不与周晋珩打照面。
他睡的是楼上的客房，起床后没就近使用楼上的卫生间，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洗漱用品下楼。
在拐角处听到厨房方向的动静，易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楼下看见半开放式厨房门口闪过的高大身影，不禁错愕。
灶台和油烟机都在工作，被噪音包围的周晋珩没有察觉到有人下楼，手握锅铲不知道在翻腾锅里的什么。易晖也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走进卫生间，关门反锁。
在洗漱的短短五分钟里，易晖自己总结出了周晋珩早起做饭的缘由。
先前罢演违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随便逮个路人都能就这件事说两嘴，不少媒体大V就这件事跟风借题发挥，揪着周晋珩所谓的“无职业操守”将节奏往演员的收入远大于付出上带。
若是换了旁人还好，周晋珩的臭脾气圈内外都有耳闻，一时间舆论的矛头全都指向他，各种不知真假的匿名人士的爆料在网上疯传，什么耍大牌、辱骂导演、消极怠工、拿了个影帝就飘了、在剧组要求特殊对待……各种捕风捉影的事一窝蜂往他身上招呼，光是此类消息的热门易晖就刷到过好几条，吃瓜群众就图看个爽骂个痛快，没人会在意有几分真实性，是否有确凿证据。
这让易晖不由得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抄袭事件，莫须有的事，被有心的人一煽动，就引起众多不明真相群众的愤慨辱骂。
当时他觉得天都塌了，吃不下睡不着，周晋珩的情况更严重，发散范围也更广，若换做他，可能自闭到退圈的心都有了。
所以周晋珩这些日子才这么反常，加上推掉一部戏档期空着没工作，竟闲在家里做起饭来。看似稀奇，仔细想想，用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也是人之常情。
出去的时候周晋珩在接电话，易晖无意偷听，奈何周晋珩腾不出手开着免提，音量又丝毫没收敛，他被迫听了一耳朵。
“回去？怎么，又把那个姓谭的弄到家里来了？”
“你想得美！你的恶名都传遍了，当戏子不够，还闹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把我的老脸都丢光了！谭家人不聋不瞎的，你以为他们还会接受你这样丑闻缠身的人吗？”
“那敢情好。”周晋珩语调上扬，“谭家小少爷慧眼识珠，帮我转达一句，祝他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你——”
“还没吃早饭呢，先挂了。”
没等对面的周骅荣把话说完，周晋珩就迅速挂了电话，洗了个手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转身看到易晖时，脸上还带着微笑：“起了？”
易晖点点头，没说“早安”。
“怎么不在楼上洗漱？”将手中的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周晋珩说，“给你备了新的牙刷和毛巾。”
易晖看了一眼两只盘子里形态各异的煎蛋，道：“我自己带了。”
楼上的卫生间是属于主人的私人地盘，楼下的才是给客人使用的。易晖把自己摆在房客的位置上，周晋珩却好像不太能接受，稍愣片刻，倒是没强迫他按自己的要求改，只让他坐，自己返回厨房拿东西。
又倒来一杯果汁，摆在易晖面前。这次是西瓜汁，清爽的甜香扑面而来，空腹的易晖立刻被勾了去，鼻尖动了动，贪婪地嗅他喜欢的味道。
周晋珩瞧见了，没吱声，坐到餐桌对面，嘴角笑意更浓。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
或者是由于易晖单方面沉默，所以显得安静。
周晋珩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尤其在吃饭时间。不过相比从前，他今天在餐桌上的话算是格外多了。
一会儿问蛋煎得怎么样下次要不要煎熟一点，一会儿问果汁是不是太甜要不要续杯，吃到一半又问今天有什么安排，轻松的仿佛不是那个最近飘在舆论风口浪尖的周影帝。
前几个问题可以通过点头摇头回答，最后一个不行了。易晖没办法，说：“出门，十二个小时后回来。”
如果不是因为协议上明确写着必须一起用早晚两餐，他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在街边随便买两个包子，边啃边找能坐一整天的咖啡厅。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仅仅过去一晚，周晋珩就好像被他拒绝惯了，这回连明显的愣怔都没有，放下吃了一半的煎蛋，说：“有事打我电话。”
易晖的手机里被迫存了一条新号码，周晋珩之前用的号码被他拉黑了。
输入姓名时，他习惯性地输入全名，“珩”这个字不好找，翻页时手一晃，不慎按了“哼”。
周晋珩，珩珩，哼哼，哆啦哼哼。
易晖在心里自嘲，原来人家早就给提示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傻，那么多蛛丝马迹一概没追究，只把他的温柔记在心上。
自是没什么需要电话沟通的事。
易晖背着笔电出门，在两条街外找了家KFC，一坐就是大半天。
午餐就在店里解决，边啃汉堡边跟妈妈和妹妹聊天。
正是午休时间，两人都有空，易晖两边聊天手忙脚乱，干脆拉了个微信群，把昨天睡前就编好的故事一口气说了——采风小队的第一站是S市，安排了干净的商务酒店，现在他正和其他同学一起在酒店旁边的快餐店吃饭。
江雪梅要看他吃了什么，易晖把啃了一半的汉堡拍了发过去，对面两人的反应大相径庭，江雪梅问他胃不好怎么吃这个，江一芒啧大呼想吃，说小镇上没有KFC她快馋死了。
收到来自家人的关心，易晖沉寂许久的心情总算被注入一缕鲜活的空气。
晚七点半整，他把上完色的画稿发到责编邮箱，收拾东西徒步回去，欣赏着S市的繁华夜景，半个小时悄无声息地过去，踏进门时刚好八点。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迎了上来，恭敬道：“易先生回来了。”
易晖这才知道这个家里又请了阿姨。
想来也是，周晋珩不擅打理生活琐事，从前烧个水都嫌费劲，怎么可能把家里收拾得如此井井有条？早上的煎蛋大约是他偶然心血来潮的产物。
下厨的人换了，晚餐比早餐丰盛许多，糖醋鱼，宫保鸡丁，松仁玉米，菠萝咕噜肉，外加一道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却都做出了堪比酒店大厨的专业水准，酸甜可口，比之前的阿姨手艺还要好。
“易先生还满意吗？”笑起来很憨厚的阿姨在一旁询问，“这些菜都是按照周先生的要求置办的，周先生说您好甜口，每样菜我都多放糖少放盐。”
易晖不确定这话是周晋珩吩咐的，还是阿姨自己愿意多嘴邀功。
他没抬头看对面的人，在赞美了阿姨的手艺之后，当着周晋珩的面纠正称呼：“我不姓易，我姓江。”
接下来几天，易晖继续早出晚归，每天踩着十二个小时的线回来，比学生上早读课踩点进教室还准，剩下的十二个小时大多花在睡觉上。
他心安理得地钻协议的漏洞，但凡在家里，他就紧闭房门，迫不得已要用洗手间，他必定先趴在门板上听，确定楼下没动静，才开门下楼。
次数多了，难免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比如今晚，易晖换下几件衣服打算洗，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没注意到卫生间门缝下漏出的光，推拉门打开一半，才发现里面有人。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周晋珩的质问般的声音阻止了他即将把门推回去的动作。易晖僵在原地，后知后觉自己没必要躲，便抱着盆走了进去。
卫生间很大，站两个人绰绰有余。易晖在水池前搓洗衣服，周晋珩斜靠在水池边上，手里捏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面向镜子，不知在看什么。
在“放着让阿姨洗吧”、“今天在外面玩了什么”以及“喝果汁吗”三句话均未得到回应后，周晋珩轻笑出声，用易拉罐轻碰了一下易晖的肩：“别不理我啊……”
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他这样混不吝的调调，易晖手上动作顿了下，然后加快速度，随便搓了几下就拧干要走，行至门口，被周晋珩突然撑在门框上的胳膊拦住去路。
“就这么讨厌我？”
易晖没抬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周晋珩在无人目及的地方保持笑容，声音却在细微颤抖：“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一笑吗？”
易晖不知道该怎么笑，只要踏进这间屋子，他就不会笑了。
以前会笑是因为傻，因为他是易晖。现在他是江一晖了，下定决心活下去的时候，他就决定放弃过去的一切，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那些纠缠着他的过往，无论好的还是坏的，他都要统统抛下。即便暂时忘不了，也不能半途而废妥协回头，他还是傻子的时候就知道说话算话，没道理变聪明了反而忘却自尊出尔反尔。
再说协议是周晋珩定的，他只是按照条款执行，只要不出错，周晋珩就拿他没办法。
那天晚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易晖没在楼下洗手间里碰到人。有时候早餐时间也看不到他，阿姨说他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被黑只是暂时的，就算因为这事流失一部分粉丝，他还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当红明星，没戏拍也少不得被公司塞一些临时通告。
他不在家，易晖只觉得轻松，偶尔也早回来半小时，帮阿姨一起准备晚饭。
“周先生说了，他不在家也要做满四菜一汤。”阿姨一边洗菜一边说，“他说您嘴刁着呢，问起来什么都吃，等菜上桌了，还是只盯着自己喜欢的夹。”
易晖不知道这是周晋珩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只觉得不舒服，心口闷得厉害。
像听了一只被囚禁的金丝雀的故事，饲养者对它但凡有一丁点好，它就该感恩戴德，就该涌泉相报，不管这只鸟儿被抓来的时候折断了腿，还是伤了翅膀。
食不下咽，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上楼去了。半夜醒来听到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串由远及近的平稳脚步声，易晖翻身换个姿势侧躺，闭着眼睛良久才再次入眠。
早上起床下楼，家里果然又多出东西，一个蓝色的小喷壶，昨天晚上他跟阿姨提了一次，说浇花的壶喷嘴坏了。
之前也是，他需要什么，那样东西便会不期然出现在他附近，鞋刷、花露水、充电器……有时候他还没用到，东西已经预先到位了。
可能是跟某个混蛋学的，易晖想。可是用这种手段把他绑来，又对他好，这算什么呢？
这跟借用其他人的身份接近他，别有用心地照顾他，有什么分别？
他或许会感激，但绝不会领情。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出现在别人的地盘上，而是像从前那样指名道姓地送给他，他会一件一件收起来，然后全部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互动会越来越多，老母亲不禁松了一口气。

第四十五章
七到八月是S市最热的月份，即便江一晖天生体寒，在小镇经历完高温烘烤，又换个地方继续，也不太受得住。
备在门口的遮阳伞易晖从来不拿，有一回阿姨给他塞进书包里，他晚上回来又把伞放回原处。
“是不是怕别人笑话，不好意思打伞？”阿姨劝道，“外面日头这么大，男孩子也要防晒的嘛，这么下去小心中暑哦。”
承她吉言，这天离家最近的KFC满座，易晖顶着烈日又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有座的咖啡厅，待在室内的时候就头晕眼花，直冒虚汗，晚上从店里出来又被迎面卷来的热浪扑得发懵，到家饭还没吃就倒下了。
阿姨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晚上七点，怕易晖没人照顾，待到夜里近十点才走。
中暑再加上吹冷气感冒双病齐下，意识迷糊间，易晖听见阿姨边给他额头上敷湿毛巾边唠叨：“这么热成天往外跑，伞也不肯打，唉，现在的小两口闹矛盾都这么折腾？”
易晖想否认，想反驳，可他是在太难受了，神智也昏聩不清，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在阿姨的唠叨声中沉沉入睡。
好像做了一个梦，有双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上他的手背，握住了他被冷汗浸湿的手，又有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腹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下，捏着他的那只手五指收拢，攥得更紧。
易晖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他的眼皮沉重，重到一条接收光源的缝都无法撑开。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到八点，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下楼前易晖看了一眼二楼隔壁的主卧，门开着，没回来，或者已经走了。
坐在餐桌前，阿姨把热粥端过来：“什锦甜粥，最适合病人食用。”
也许是饿了太久大脑供氧不足，拿起勺子咽下几口，易晖忽然想起梦里遗漏的细节。
那人动作很轻，极尽温柔地用手帮他揩去额角的汗，在他耳边呢喃：“对不起，我来晚了。”
两天后收到唐文熙寄来的防晒霜，易晖拍了张照片发微博，配字：同学情感天动地[心]
刚发出去不久，接到唐文熙的电话：“瞧我这个脑子，口罩和遮阳帽忘了一块儿给你寄！”
易晖笑道：“我可以自己买。”
“别别别，你还是别出门了，在原地等着。”
易晖一惊：“你不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唐文熙这回没卖关子，嘿嘿一笑：“周末有个培训在S市，我正好来找你玩。”
于是今天易晖早早地把工作做完，没有再画自己的私活，中午吃过饭稍作休息就赶往高铁站，接远道而来的朋友。
在出站口碰面，唐文熙把带来帽子扣在他头上：“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嘛，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易晖扶了下帽檐，把鸭舌转到正前方：“就等你的帽子了，你再晚点到我可能又要中暑晕倒了。”
两人在附近的商场找了家中餐厅，等上菜的过程中，唐文熙把他最近的工作、借住的地方挨个盘问一遍，易晖答得磕磕巴巴，好歹是对付了过去。
唐文熙也是学画的，总不能再拿什么采风当借口糊弄。先前易晖说在S市找了份与漫画相关的工作，所以要长期驻扎，这个谎他撒起来没太多心理负担，因为他确实找了份漫画上色的工作，不过不是打卡上班，而是自己在家做。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待在那个小镇不出门了呢。”唐文熙喝了一大口冰柠檬水，龇牙咧嘴地说，“独居在外一定要小心啊，我回头再买个防狼棒寄给你。”
易晖觉得夸张：“不用啦，我虽然没怎么出过门，基本的生存技能还是有的。”
唐文熙放下杯子，吐着舌头道：“可是你看着太好骗了，听说你找工作，我都怕你被人骗去窑子里接客。”
吃过饭，弄明白“窑子”是什么地方的易晖面红耳赤。走在路上，唐文熙“啧”了一声：“我就说你太单纯，开个玩笑都能羞成这样。”
易晖的胆小怯生是刻在骨子里的，近一年的适应调整已经改善许多。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在S市待了快有一个月，每天两点一线，好不容易来个朋友陪他玩，当然想抛开工作放松一下。
唐文熙带他到楼下的电玩城，易晖没来过这地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都不敢尝试，生怕玩输了会扣钱。
转了一圈，回到门口的一排娃娃机前，脚底仿佛被抹了强力胶，再也挪不动道了。
想着要省钱还债，易晖只兑了十个币，两币一抓，四次什么没抓找，最后一次唐文熙出手，抓了一只穿着毛衣的小熊。
见易晖盯着娃娃机里侧躺着的哆啦A梦出神，唐文熙摩拳擦掌地掏钱：“等我再兑几个币，把那蓝胖子给你抓了！”
被易晖拦住：“不用了，一个就好，我住的地方放不下。”
两人一熊走到商场外面，看见广场上灯火璀璨，有几个小女孩穿梭其间，向来往成双成对的情侣兜售玫瑰花，易晖才想起今天是七夕。
“情人节欸……”唐文熙仰头看挂在树上的彩灯，感叹道，“情人节我为什么跑来这里跟你过？”
易晖看着一个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的女孩巧笑嫣然，也愣愣地说：“是啊，为什么呢。”
一人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边喝边聊。
“他挺忙的，说不定马上就要出国，画画只是他的爱好。”
唐文熙这个话题起得没头没脑，易晖却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家那么有钱，怎么造作都行啦……我家工薪阶层，读个研都得全家勒紧裤腰带。”看着从清晨起就握在手里毫无动静的手机，唐文熙忽而笑起来，“不过他也太爱玩了吧，等到了国外，岂不是要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易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说什么都怕雪上加霜，怕他更难过。想了半天，说：“两万块钱我会尽快还你，这样你就能出国了。”
歪打正着起了效，唐文熙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咽了回去，捶了一下易晖的肩膀：“两万块钱够干什么？最好一辈子别还，让我偶尔发神经的时候至少有个地方可以投奔。”
晚上回到小区，易晖沿着路边低矮的灌木丛慢慢地走，想唐文熙说的“发神经”，想不知何时能凑齐的“赎身钱”。
虽然至今都弄不明白周晋珩把他弄到这里来，又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什么都不要他付出到底为了什么，易晖只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作为替身的自觉，从不思考怎么讨好金主以获得更多利益，整天想着赚钱还债，争取早点离开。
半年时间并不长，可还是足够改变很多东西，还是让他觉得恐惧。
这么边走边想，快到门口时易晖拐了个弯，碰到迎面驶来的小区巡逻车。
“先生七夕快乐。”开巡逻车的年轻保安从车上跳下来，递上手中的一支玫瑰，“祝您和您的爱人幸福美满，长长久久。”
小区物业完备，每逢节日都会搞这种为业主送福利的活动，易晖以前收到过好几次来自物业的花，有一次被周晋珩看见了，皱着眉不怎么高兴问他这花哪来的，让他没事别总往外跑。
思及此，本想用“我不是业主”拒收的易晖迟疑片刻，笑着接下了：“谢谢。”
花像是刚摘下的，很新鲜，花瓣上还凝着水珠。这让易晖想起家中正值花期的白雪花，不知道今年能否有幸看到它开花。
目送巡逻车驶远，易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打算快点回去，抬头的刹那正好与在路边站着的人视线相交。
易晖手握一支玫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起，在路灯下隐没得干净彻底。
一前一后进到屋里，玄关没开灯，易晖躬身换鞋的时候没把握好距离，一脑袋撞上周晋珩的后背。
“抱歉。”易晖说完往后退一步，蹲下继续换鞋。
今天回来得晚，阿姨已经走了。生怕被问到出门的时间是不是超过了十二小时，进屋给花浇了水，就着急要上楼。
“你的花，还有熊。”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晋珩突然道。
易晖只好硬着头皮反身，把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花和玩偶拿走。
客厅很大，从玄关走到楼梯口必须经过沙发，易晖不经意瞥见茶几上歪倒的几个空酒瓶。
看来周晋珩今天比他回来得早。
这么早回来，就为了喝酒？
不过这不是他该管的，易晖没多想，上楼去天台收了衣服就匆匆进到楼下洗手间里，还不忘反锁。
他连手机都带进洗手间了，穿好衣服拿起来准备揣口袋，微博后台突然推送一条消息——周晋珩拍广告摔伤，大师称其流年不利事业或走下坡路。
解锁时刚好跳转到新闻页面，粗略扫过，评论里的粉丝要么在哭着喊心疼，要么在骂这个营销号胡说八道，中间穿插着几个幸灾乐祸的路人，嘲讽周晋珩为了上热搜无所不用其极，自残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从头到尾也没提伤在哪儿，易晖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回口袋。
出来的时候，周晋珩还在客厅里。
他背对易晖，手拿一瓶伤药往赤裸的后背倒，因为看不见，药油不仅没涂到有需要的地方，反而洒了大半在地上。
周晋珩转身的时候，易晖立刻移开视线，听见拧开另一瓶药水的声音，他抬脚刚要走，又被叫住。
“不帮我抹个药吗？”周晋珩一条胳膊绕过肩膀，指自己后背，理直气壮道，“你撞的。”
不到三分钟，易晖就用行动把“勉为其难”这个成语的意义诠释得透彻详尽。
他用药瓶口沿着周晋珩的瘀伤随便涂了涂，抹得厚薄不一，甚至没亲自上手，就匆忙起身要走。
被周晋珩飞快伸出的手一把扣住手腕：“这边还有，帮我一下。”
因为进门时的那一撞，易晖拒绝不出口，心想就当让一让发酒疯的人吧，又坐回去，帮周晋珩把肩上的一片伤也抹了。
抹的过程中，易晖发现除了后背和肩臂，前胸也有几处青紫瘀伤。
周晋珩出道的第一部 电影就是动作片，后来也接拍不少有打斗情节的影视作品，加上他几年如一日地不爱用替身，所以受伤在所难免，放在桌上的这几瓶伤药，还是傻的那个易晖在的时候买来备在家里的。
那样高强度的拍摄都没搞得遍体鳞伤，拍个广告怎么弄成这样？
心中疑惑，但并没打算开口问。周晋珩不知喝了多少，全身皮肤都在挥发热量，易晖的手不慎拂过他腰侧的肌理，被烫得手指蜷缩。
待到能看到的伤口都抹了药，易晖松了一口气，盖上瓶盖，又要走。
“就这样？”周晋珩上身赤裸半躺在沙发上，语调微微拖长，“你下手好重啊。”
不是没听过他这样撒娇。
那三年里，易晖认为自己年纪大应当照顾他，周晋珩虽然嗤之以鼻，偶尔心情好了，也愿意接受他的照顾。
记得有一次，也是抹伤药，易晖怕弄疼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抹完之后周晋珩拉着他的手亲了一下，勾唇笑得狡黠：“灰灰的手真软，再多揉几下呗？”
声音犹在耳畔，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易晖垂眼装没听见，把药瓶放回茶几上。
这回都抹完了，他终于可以走了。
刚起身，腿还没蹬直，突然被一个大力拽得倾身倒向沙发。
没来得及慌乱，看见周晋珩痛苦的神情，易晖以为压到他的伤口，忙要站起来，却被箍在腰上的臂膀牢牢圈住，上半身都直不起。
太近了，无处着陆的目光落在周晋珩的脸上，那道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原来还在，凑近了才能看到肌理被损坏的参差切口，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虫。
易晖呆住了，原来这道伤口有这么长，这么深。
周晋珩却好似不以为意，只是明明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说：“好疼啊。”
沙哑的嗓音让易晖心口揪了一下，短暂的一下，他又企图挣扎起身，被另一条臂膀揽住脖子，倏地往下按。
易晖彻底趴在周晋珩的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宽阔肩膀，酒味和着药油味闯进鼻腔。
周晋珩滚烫的唇贴着易晖微凉的耳廓，他想看着他，又怕再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厌恶。
他可以对朋友笑，对陌生人笑，唯独对自己，永远只有冷漠和抗拒。
“那时候，我是不是也把你弄得这么疼？”周晋珩眉宇紧蹙，似乎疼得厉害，酒精都不能麻痹他的痛觉感官。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吐息频率错乱，像是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把怀中的人留住，只好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直到嗓音干哑，借着气音艰难道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能不能……把我的晖晖还给我？”
那个爱着我的、会对我笑、会心疼我的小傻子，能不能还给我？

第四十六章
次日清晨，听见隔壁房间的开门声和下楼的脚步声，又过去一刻钟，易晖才爬起来穿衣洗漱。
从楼下卫生间出来，阿姨正在把一捧玫瑰花往花瓶里插，看见易晖笑着道：“周先生买的这束刚刚好，再多一支花瓶就放不下了。”
昨晚逃也似的跑到楼上，易晖就看到这束放在他床头的玫瑰花了。他无暇欣赏，也没空道谢，既然放在他的房间，那就可以当成送给他本人的东西，易晖捧起那束花就扔到门外的走廊上。
没承想被阿姨看见了，还找了个瓶子养起来。
“我说昨天周先生回来那么早，原来是为了陪您过节。”阿姨用喷壶往花上喷水，“像周先生这么忙，还这么顾家的年轻男人不多见了，事业有成，长得也一表人才，外头多少姑娘小伙哭着喊着想找这样的对象呢。”
起先易晖以为阿姨是在周晋珩的授意下帮他说好话，相处了一阵子，发现这些都是阿姨自己愿意说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周晋珩的所作所为堪称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无条件地包容他，不求回报地对他好，他反而成了不懂事、无理取闹的那个。
“我不是他的对象。”易晖说。
阿姨当他口是心非：“哎呀情侣间吵架闹矛盾那都是常有的事，我跟我们家那个老东西也经常闹别扭分房睡，这种气话可不能乱说，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易晖看着那束过了一晚仍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我和他不是情侣。”
阿姨惊讶道：“你们不是？那您是周先生的……”
易晖想了想，说：“替代品。”
一个他用来自欺欺人的替代品。
夏季多雨，偶尔易晖也会因为暴雨无法出门，紧闭房门一待就是一整天。
画累了就站起来看窗外的风景，或者跟妈妈妹妹视个频，聊聊最近的生活。
“你们的赞助商也太阔气了吧，安排的酒店房间都这么好。”江一芒在视频里羡慕不已，调转摄像头给他看自己房间，“空调坏了，维修人员说镇上不好走，要明天才过来，我今天晚上可惨了。”
易晖道：“去邱婶家睡吧，我走前跟她打过招呼。”
江一芒又把摄像头转回来，对着镜头笑出两个酒窝：“我就是这么想的！邱婶让我整个暑假都睡他们家，省得她来回跑照看我……我觉得咱们家不能总空着，一周总要抽个两天回来过个夜。”
易晖为妹妹的懂事欣慰，叮嘱她好好学习，旁的不用担心全交给哥哥。
视频挂断不多久，房门被敲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周晋珩。他似乎刚回来，身上还沾着些微雨水湿气，出门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稍显凌乱，举了举手中的瓶子：“麻烦你了。”
跟他来到主卧，易晖心不在焉地给他抹药，心想明天就算下大雨也还是出去吧，又不是没有自己在，他就没办法上药了。
这回周晋珩没喝酒，所以话不是很多，趴在那儿闷声不吭，等后背抹完了转过来，两人面对面时，他就静静地看着易晖。
眼神不算强烈，收敛了至少一半，即便如此，还是看得易晖头皮发麻。他想抹完赶紧走，发现周晋珩左边脖子下方位置又多出一道青紫伤痕，视觉上刚好将平直的锁骨切分两半。
正纠结要不要把这处也一起抹了，周晋珩突然出声：“拍综艺有个射击环节，枪的后坐力强。”
易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也没打算回应。用手上剩下的药把锁骨上的淤青顺手抹了，拿盖子准备盖上时，周晋珩说：“还有这儿。”
说着抬手指了指右边脸颊上那明显的一道伤。
易晖拒绝不了，因为这也是他造成的。
换了一瓶新药膏，功效是去疤分散色素积淀，易晖用食指挖了一点往周晋珩脸上涂。
他站着，周晋珩坐在床沿，仰着脸，眼睛却不闭，只在易晖的指腹滑过他脸颊的皮肤时，浓密的睫毛窣窣细颤，神情比擦药的人还专注，看着有一种不符合他原本气质的乖。
易晖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疼，话到嘴边回过神来，垂眼抿唇，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周晋珩早出晚归，有时候彻夜不归，看样子又接到了新工作。
是以易晖整整两个星期没跟周晋珩打过照面。这天晚上阿姨下班回家，易晖在卫生间边洗衣服边跟江一芒视频，对着屏幕上憨态可掬的大鹅笑得正开心，听见大门响动先一愣，随后连忙把视频挂断，手也来不及洗，赶紧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这一套动作下来动静不小，周晋珩不可能没察觉到他的故意。易晖管不了那么多，洗完衣服就匆匆上楼去了。
晚上没人来敲门，还是没能睡好。
第二天易晖醒得很早，在床上硬生生磨蹭到八点半才穿衣出去，家里另一位竟然还没走，在他后脚开房门出来，告诉他：“今天阿姨请假，我做早餐给你吃。”
记得阿姨昨天临走前还对易晖说“明天见”，这假请得着实突然。
不过这又不是他的家，容不得他置喙。易晖本打算洗漱完直接出门，包都收拾好了，走到门口听见厨房传来诡异的动静，紧接着是周晋珩“嘶”的倒抽气。
脚步在门槛上顿住，过了一会儿，易晖还是返回去。进到厨房先把灶火关了，锅里半开的热油倒掉，再把锅洗干擦干，重新倒上凉油。
打开冰箱一看，方便处理的食物只剩两颗鸡蛋和一卷挂面。
约莫二十分钟后，两碗面摆上桌，周晋珩坐着好半天没下筷子，见易晖快吃完了，才捧起碗大口吞咽。
吃完周晋珩主动收拾碗筷，在易晖再次背上包准备出门时，说了声“谢谢”。
易晖从始至终没说话，怕他误会，还是开了腔：“顺便而已。”
冰箱里只剩面条，顺便多做一碗而已。
出门走了一段，掏手机看时间，数字下方的“8月21日”一并落入眼中。
途径一家烘焙店，奶油蛋糕的味道飘散到街上，被裹在香甜的空气中的易晖，却没有以往看到甜品就幸福满溢的感觉。
又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坐了一天。
等从繁杂的工作中抽出思绪，抬头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有无数雨滴细密地打在透明玻璃上，待到攒聚成一大颗，再随着重力蜿蜒滑落。
近来多雨，易晖总忘了去买伞。等了一会儿雨势未见减弱，再拖就要超过十二小时了，易晖认命地站起来，戴上帽子和口罩，准备一口气冲回去。
行至店门口被店里的服务员叫住：“先生，外面下雨了，这把伞您拿去用吧。”
易晖愣了下，看着服务员手中那把明显不像是放在店里供客人使用的伞，婉拒道：“不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那也要打伞的呀，雨这么大。”
“我记性不好，东西带回去会忘了还回来。”
圆脸的服务员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不用还，您每个星期都来照顾我们生意，这把伞是感恩回馈。”
伞是蓝色的，撑开后抬头能看到宇宙星空，让易晖想起那把撑开后里面印着哆啦A梦的伞。
他踩着地面稀薄的积水，踢碎倒映其中的一地流光，听着雨滴敲打伞布的嘈杂闷响，走着走着，忽而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同样的方法，那人还真是百试不厌。
可惜他已经不傻了，也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
狭窄的非机动车道行人熙攘，周晋珩戴着兜帽穿梭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打着蓝色的伞的人。
早上易晖出门时，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发慌，随后便悄悄跟上。咖啡厅不大，他坐在拐角靠墙的位置，间或伸头偷看一眼，幸好易晖画画的时候足够专心，一次也没发现。
中午易晖点了店里的焦糖玛奇朵，他绕去前台让服务员多送一份小蛋糕，易晖收到的时候应该是高兴的，蛋糕也吃了，看起来味道不错，因为他扬了扬嘴角，弧度很浅，还是被周晋珩捕捉到了。
周晋珩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跟踪有什么意义，早上易晖给他做了面条，这份惊喜只够他暂时放下胆怯。
他只是想跟易晖待在一起，就今天。
之前杨成轩听说他拟的协议，说他这是“下下之策”，还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用这种方式，没人会领情。
他却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既能帮到易晖又能把他留在身边的办法。若不是给出一个“等价交换”的协议，若不是只限制十二个小时的自由、划定了一个仅有半年的时限，易晖根本不可能接受。
这招看似卑鄙，实则如果易晖不接受，会有更多卑鄙无耻的协议等着他去过目、更多残酷的陷阱等着他去踩。
周晋珩不想做救世主，他只想把易晖护在他身边，让易晖从早到晚都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给他想要的自由。
从第一天起，周晋珩就在克制，机会得来不易，绝不能再把他的小傻子吓跑。
所以当走进小区，走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易晖突然回头时，周晋珩措手不及的同时仍怀着一丝希望。
希望易晖能看在今天的份上、那碗面的份上、那块小蛋糕的份上……哪怕看在他如此落魄的份上。
易晖打着伞，跟淋着雨的周晋珩隔着雨幕对望。
“你跟着我干什么？”易晖问。
一个多月，两人的对话寥寥无几，多数是周晋珩说，易晖没听见似的默不作声。
是以这个开头再次让周晋珩惊喜万分。可又不敢唐突，那天酒后的言行举止把小傻子吓坏了，他决定以后不喝酒了，再郁闷难过也滴酒不沾。
所有易晖不喜欢的习惯，他全部都改。
周晋珩说：“今天没有工作。”
莫名其妙的回答，意在引出更多的交流。伞下的易晖面无表情：“我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周晋珩淋了一路雨，吸满水的布料黏在身上，雨水顺着额前散乱的碎发往下滴，眨一下眼睛，视线都模糊了。
他说：“下雨了。”
易晖狠狠咬牙，像是忍受不了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疾步向前，把手里的伞塞到周晋珩怀里，转身就走。
周晋珩连忙接了，然后迈步跟上，握着伞柄往侧前方送，尽量不让易晖淋到雨。
索性离家已经不远，没走几步便到门口。
这回是易晖先进去，他脱掉鞋子，挽起被泥水打湿的裤脚，动作有些急躁，站起来时差点撞到柜角。
周晋珩在后面收伞，赶紧扶了一把。易晖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趿上拖鞋就进去了。
好歹是安全回来了，晨起时就盘踞在心的焦虑不安总算散去几分。周晋珩在心里松了口气，望向窗外，竟有些感谢这场雨。
因为下着雨，天气潮湿温润，跟去年这时候不一样。
易晖进了屋子就拿着喷壶去厨房接水浇花。平时早上都是阿姨浇，今天他走得匆忙忘记了。
那盆白雪花枝头挂着三两颗花骨朵，进入花期好几天都没开。S市的气候本就不适合养这种热带植物，易晖给它浇了很多水，那花苞沉甸甸地下坠，看着更不像打算露脸的样子。
见易晖蹲在那儿拼命往花叶上喷水，周晋珩道：“明天我叫人重新送一盆过来，这盆有些年份了，浇水也不一定能开花。”
易晖按喷壶的动作停住，人却还蹲在那儿。
屋里冷气常开，进屋前易晖肩上淋了点雨，周晋珩怕他着凉，不顾自己浑身湿透，拿了毛毯过来：“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他躬身把毯子盖在易晖身上，近看发现易晖的肩膀在发抖，好像真的冻着了。
“冷吗？我去把空调关了。”
周晋珩忙去找中央空调的开关，转了一大圈才在厨房旁边找到。关掉回来，看见毛毯搭在易晖脚边，走过去要给易晖再披上。
刚捡起来，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微弱，像在自言自语，凑近勉强能听清几个字。
易晖手握水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花：“不然……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吗？”
周晋珩猛地哆嗦了下，手指关节倏然一松，未曾沾染温度的毯子再次滑落在地。
8月21日，暴雨。
去年的今天，周晋珩22岁生日，易晖荒诞如梦的一生戛然而止。
那句“我来晚了”才是最大的讽刺。
易晖蜷缩四肢，咬牙抵御寒冷的侵袭，还是身体里被肆虐发酵的凉气凝住血液，冻结心跳。
既然来晚了，就不要再来了。

第四十七章
终究没有换一盆新的。
周晋珩最近待的拍摄场地附近有花市，他早早地看中一盆白雪花，还有一盆在江家小院里见过的铁茉莉，都预付了定金。一场雨后，两盆花齐齐怒放，周晋珩趁拍摄中场休息去看，还给它们浇了水。
老板问今天要不要带走，周晋珩摇头说：“先养在这儿，拜托您再照顾一阵子。”
老板不解，劝道：“养这个不就盼着开花吗？喏，现在开了，拿着回去哄老婆再合适不过。”
先前周晋珩同老板说过家中的老婆喜欢养花，现下的心境与当初大不相同，这断崖式的落差令他深感无力，随口搪塞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我现在拿回去可能就进不了家门了。”
老板听了直乐呵：“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个年纪的老头怕老婆，没想到你们小年轻也是。”
被口罩挡住的嘴角无奈地扬了下，周晋珩视线飘远，低声道：“是啊，怕……怎么能不怕呢？”
下午打电话给阿姨询问情况，阿姨在电话里说：“看着跟平时一样，就是吃得不多，让他别顶着大太阳出门他也不肯，不过他自己买了把新伞，应该晒不着。”
周晋珩愣了下，随即轻叹一口气：“嗯。胃口不好可能是因为天太热，晚上做点清淡的吧。”
阿姨问：“周先生回来用晚餐吗？”
“我不了，还有工作。”停顿片刻，周晋珩接着道，“如果我回去，他该更吃不下了。你也不要在他面前提我，一切顺着他的心意就好。”
挂断前，阿姨的劝慰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挂断后，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杨成轩嗤嗤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个家的保姆呢，怎么，现在居然沦落到有家都不能回的地步了？你这是养了个情人还是供了尊大佛啊？”
自打上次在江家门口吵了一架，杨成轩对周晋珩说话更是阴阳怪气，不调笑几句就浑身难受。
偏偏两人从小到大关系铁得恨不能穿同一条裤子，这点小矛盾影响不到稳如磐石的友情，闲来无事或者遇到困难还是会想到对方。所以杨成轩又来探班了，顺便跟这部综艺的导演混熟，拿下了下期首都拍摄部分的场地供应。
“生意不是谈完了吗？”周晋珩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杨成轩哼了一声，边掸烟灰边说：“满打满算我还能在国内待一个月，这个节骨眼上我抛下约会来找你，你非但不感动还赶我走，是不是人啊？”
周晋珩在躺椅上坐下，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问：“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也不算对象吧，说是炮友也不太准确，毕竟平时能聊上两句。”杨成轩无所谓道，“他也是学画画的，不过更擅长做衣服，喏，我今天穿的这衬衫就是他给我做的。”
说着凑过来非要周晋珩看看他的新衣服，周晋珩对他这种明着炫耀暗里秀恩爱的行为十分反感，皱着眉推开他的脸：“行了看见了，别逼我把你踹出去。”
杨成轩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没完没了道：“你是没看见，他踩缝纫机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对比之下伤害成倍递增，周晋珩烦不胜烦：“那就好好对人家。”
在烟灰缸里把烟暗灭，杨成轩嬉皮笑脸：“我对他挺好的啊，他要什么我给什么，除了名分。反正他也不见得想要，大家出来玩儿嘛，何必给自己套上这些无用的枷锁。”
这话有暗讽周晋珩的意思。曾经的周晋珩恨极了这枷锁，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它劈开，再丢掉，现在却转了性，自己拿起来往脖子上套。
“说起来这么多年，你的口味我还真是捉摸不透，上学那会儿喜欢方宥清那种清冷挂的，后来喜欢个傻子，现在这个除了长得有点像，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瞧瞧这暴脾气，把你脸搞伤还不让你进家门，我那个至少乖巧懂事。”杨成轩越说越觉得好笑，“你到底喜欢他哪儿啊？亏我上次给你搞来那堆晦气资料，搞了半天你没疯啊，真拿他当替身呢？”
周晋珩摇了摇头，不知在回答哪一句。
杨成轩忍不住追问：“这回你是真的想明白了吧？”
问完又觉得多余。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况且周晋珩看到死亡证明时饱受打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表情怎么看都是彻底绝望了。
“他死了。” 周晋珩说。
杨成轩大松一口气：“靠，你小子终于想通了。等过两天空下来，兄弟给你安排个洗尘宴，庆祝你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周晋珩闭着眼睛，似是没听进去。他觉得“执念”两个字用得不准确，不是他执意要这么做，而是只能这么做。
若是人死了，他尚且可以用各种手段麻痹自己断了念想，可死的不是人，而是心。
他的小傻子把心留在了那晚的山上，内里被挖空了，所以只能竖起全身的刺抵御他。先前的每一次抗拒都在提醒他那颗会跳动的心还没有回来，看到那沓张张带“死”字的证明，他才突然顿悟。
人死不能复生，心死同样药石罔效。
天气刚有转凉的迹象，唐文熙又来了一趟S市。
这回是单纯来玩，说旅行当天被放了鸽子，干脆来看看他。
易晖问：“他怎么总是放你鸽子？”
唐文熙耸肩：“所以我也放他鸽子咯，他刚才发短信让我下午在家等他，我回复‘ojbk’。”
易晖笑着夸他“真有你的”，心里却有些担心，唐文熙显然在打肿脸充胖子，实际上肯定很不好受。
他的猜测在傍晚得到了验证，手机来一次电话唐文熙就按掉一次，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难看，坐过山车时工作人员喊了半天他也没把安全带扣上，最后是易晖倾身过去给他扣，顺便拍拍他胸口，让他不要紧张。
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易晖说：“我听说，在过山车俯冲下去的一瞬间大喊对方的名字，那么对方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
唐文熙表示不信这种骗小孩的歪理邪说，却在过山车途径最高处，失重超速下坠的过程中，迎着略带凉意的晚风大吼：“杨成轩你这个王八蛋！”
在另一个下滑的陡坡又换了一句：“杨成轩你能不能别丢下我啊！”
大家都在尖叫，易晖因为坐得近听得很清楚。他既为唐文熙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苦闷感到难过，又为唐文熙至少能找到宣泄口心生羡慕。
不像他，只能闭紧嘴巴，什么都不敢说。
从过山车上下来，唐文熙没事人一样拍易晖的肩：“可以啊，现在玩这么刺激的都脸不变色心不跳，这下可以经常坐飞机回家找妈妈了。”
易晖笑了笑，没答话。
他是想回小镇看看妈妈和妹妹的，奈何时间不允许。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若是提出超出约束的要求，索取了协议以外的东西，定然要拿出其他东西作为交换。
就像弄伤了谁就要为谁抹药一样，即便周晋珩不提，他也必须主动去做。他想把所有的牵扯终结在这一百八十天里，离开那座房子的那天便是彻底告别，不留恋，更不能有所亏欠。
这是易晖两世为人保住的最后的尊严，对熟悉的人尚且这样，对周晋珩更当如此。
所以当住院的江雪梅身体又出现其他不适，在县城医院数次检查不出具体病因时，易晖原打算告假回家几天，周晋珩却擅作主张差人给江雪梅办了转院手续，易晖接到电话时，妈妈和妹妹都已经准备登机了。
电话里不方便解释缘由，易晖只好承认这是他安排的，挂掉电话就去敲主卧房门。周晋珩今天收工早，在家。
“谢谢你帮我妈妈转院。”易晖开门见山地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周晋珩像是料到他会来，开完门就转身走回床边，边慢条斯理地系纽扣边道：“一起出去吃个饭？”
易晖当然不会把他随口的一个问句当成在征询自己的意见。抱着作为交换条件的想法，他绝对服从地跟周晋珩一起出去了。
路不算远，市内刚翻修过的一家购物广场，餐厅也是新开的，顶楼西南角，走进去便能看到几根巨大玻璃立柱，顶着梦幻迷离的琉璃穹顶。
连细微到座椅、摆件、顶灯的设计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分明是首都那家餐厅的分店。
易晖记得自己当时鼓足勇气问店员可不可以到S市开分店，理由是首都有点远他没法经常过来，店员笑着感谢他的喜欢，然后告诉他老板嫌麻烦不想开分店，已经拒绝了来自许多城市的邀请。
那么他现在所处的这家店是怎么回事？
不容多想，一份菜单已经摆在面前，周晋珩让他点菜：“想吃点什么？”
易晖把菜单推回去：“我不饿。”
周晋珩便做主点了几个菜，易晖留心听了，大多是甜口的。
等上菜的过程中，周晋珩给易晖倒了温水，提前要了湿餐巾和餐前小零嘴，易晖一样都没碰，双手甚至都没抬到桌面，始终垂放在膝盖上。
“这是他喜欢的餐厅。”周晋珩说，“以前S市没有，上个月刚开业，我就想带你来了。”
气氛难得松快，易晖猜周晋珩可能没意识到前后两句话主语不同。不过这次用的是“他喜欢”而不是“你喜欢”，易晖无法反驳的同时，也为他当下的清醒稍微放心。
至少没再把自己当死去的易晖看待，他宁愿做替身，也不想再做回那个傻子。
“你应该带他来这里，而不是我。”易晖冷淡地说。
大约是没想到会得到回应，周晋珩笑了，转念又想到这个回应是为了报答，因为自己刚帮了他一个大忙，笑容收敛几分：“以前我对他不好，还经常失约，他现在肯定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了。”
易晖不知道周晋珩这句话是否藏有暗示，只觉得像极了他和那个叫哆啦哼哼的网友未见面之前的一段交流。
像从前那样安抚他是不可能的了，易晖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道：“有多不好？不小心把热水洒到他手上吗？”
这是哆啦哼哼向①只小hui侠诉说过的内容，易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过尖锐刻薄，不像个旁观者会说的话，就好比下着暴雨的那天晚上，他不该提到“死”这个字一样。
他以为说完自己会觉得轻松，会有报复的快感，然而并没有，看着周晋珩瞬间灰败的面孔，他非但不痛快，反而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塞艰难。
这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拿起无形的刀子捅向对方的同时，自己也被紧握在手的刀刃划得鲜血淋漓。
周晋珩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过去，沉默片刻，道：“不，当时我是故意的。”
易晖咬紧牙关，放在桌下的双手交握：“是吗……看来你很讨厌他。”
“当时是的。”周晋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破罐子破摔，再不费尽心思粉饰，“我没有能力跟长辈对抗，就把无处发散的愤恨转移到他身上，一边欺负他，一边又不知不觉被他吸引。越是被他吸引，就越是觉得自己无能，却没去想为什么总是想他，为什么嘴上说着讨厌，每次收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
易晖拼命把自己往聆听者的位置上推，可又清楚地明白这是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周晋珩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害怕，这份交代自己的斑斑劣迹的理直气壮更令他心惊，“回家”两个字犹如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看似早已风化消失，但凡有人提起，还是会条件反射地隐隐作痛。
易晖退缩了，他绞紧双手：“因为你没其他地方可……”
周晋珩没让他说完，横空打断道：“因为我爱他。”
未出口的话消散在嗓子眼，易晖猛地抬头，撞上周晋珩漆黑的瞳孔，玻璃反射的碎光落在他眼中，让他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摄魂猎手，正在竭尽全力唤醒沉睡着的魂魄。
周晋珩又道：“因为我爱上他了。”
口中喊着“他”，目光却凝视着“你”。
没有什么等价交换的协议，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替身，周晋珩这双眼睛从始至终都只看着一个人。
那么自信，那么笃定，一如初见时的他，一如那个傻子深爱了一辈子的他。

第四十八章
江雪梅和江一芒到达S市的时候，易晖刚跟周晋珩吃完一顿不怎么愉快的晚餐。
车已经在门口备好，易晖赶时间所以没拒绝，坐上后座等了一会儿没人上来，探出头去，见周晋珩在跟站在车旁的司机交代什么，随后转过来对易晖道：“我还有其他事，就不跟你一起去接伯母了。”
易晖本就不希望他跟自己一起去，但也很清楚周晋珩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大晚上能有什么事等着他去处理？
车子缓缓驶上马路，汇入车流，易晖从后车窗往外看，周晋珩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身形依旧高大挺拔，融在夜色中却显得孤单寂寥。
路上易晖时而睁眼时而闭目，斑驳细碎的琉璃光影仍在眼前飘忽游移，让他不由得想起上次走进这家餐厅，也是和周晋珩一起。
彼时的他二十三岁，周晋珩十九岁，刚在神父的见证下确认了婚姻关系。
那是他上辈子最快乐的一天，他自以为懂得了什么叫爱，偷偷做好了与周晋珩共度一生的准备，在后来的磋磨中才知道不是得到众人的见证就能获得幸福，也不是付出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过去就是过去了，因缘际会也讲究先来后到，自己当初的痛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现在他口中的“爱”也无法透过耳膜抵达自己心里。
江雪梅被安排进S市某癌症专科医院的次日清晨，就做了细致的全身检查。
结果还是心脏上的毛病，在化疗和各种刺激药品的冲击下，器官承受力削弱，从而引发各种身体感官上的不适。
调整了药物和治疗方案，不到三天，症状就缓解许多，江雪梅脸上也有了血色，来的时候只能让人搀扶着走，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多亏了你那位朋友，”江雪梅拉着易晖的手道，“等出院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登门拜谢。”
易晖说：“不用了，他忙着呢，昨天说了有空会来看您。”
后半句是胡扯的，好在江雪梅没打算多问，只问恩公姓什么，易晖一说谎就脑筋打结，支吾半天，还是如实说姓周。
临走前被江一芒拉到一边，小声问：“不会又是他吧？”
易晖装傻充愣：“他？什么他？谁啊？”
江一芒一看他这尬破天际的表演就知道不妙，一拍额头道：“我江一芒聪明一世，先前怎么就糊涂一时，居然上了你的当？”
妹妹这边是瞒不住了，易晖拣无关紧要的说了，还是弄得江一芒一把鼻涕一把泪，直问易晖是不是下凡来普度众生的菩萨。
想到曾经用过类似的比喻形容过她，易晖笑了：“我不是菩萨，我是你哥。”
江一芒抱住他嚎了好几嗓子“菩萨哥”，然后擦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模样的东西，不由分说塞他手里：“事已至此，自保为上。我暂时用不着这东西，哥你拿去防身，我就不信那个姓周的费尽心思把你捆在身边什么都不想干。”
那天易晖着急踩着十二小时的线回去，没顾上研究江一芒给的东西。
等到下周温度再降，他把穿过一回的外套拿出来，在从室内到室外之前甩了甩准备穿，吧嗒一声，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唐文熙抢先捡了，看着那圆柱状物体笑得直不起腰：“江同学你太可爱了吧，我让你买个防狼棒你居然真的买了。”
易晖百口莫辩，脸红成熟透的虾，外套都不穿了，出门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唐文熙这阵子经常往来于首都和S市之间。之前两次是跟教授来参加研讨会，这次不知是来干吗的，陪易晖去医院看了江雪梅，就无所事事地到处瞎逛，易晖消了气回头问他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写生，他又摇头打哈欠：“不了，大老远跑这儿来才不想画画。”
直觉告诉易晖说不定又跟那个姓杨的有关，果不其然，到了中午饭点，唐文熙接完一个电话，把自己包里的外套拿出来罩在他身上，笑嘻嘻道：“想防狼，穿我这个衣服就够了。”说着指了指街对面醒目的餐厅招牌，“我在那儿订了座，你去吃吧，我早饭还没消化呢撑得要命，先去溜溜食。”
易晖莫名其妙地进了那家餐厅，坐下才有空打量身上的衣服。
是唐文熙自己做的，把拉链拉到顶，胸前便能拼出硕大的“good luck”两个单词，亮片加铆钉全部手工缝制，易晖伸手一摸被扎得呲牙，哭笑不得地想果然防狼。
他猜唐文熙应该是跟杨成轩约在这儿，结果又被放了鸽子，亲手做的衣服也没送出去。这里是杨成轩的家乡，人就要出国了，临走前既没能祝他好运也没能扎渣男一脸，着实令人沮丧，怪不得吃不下饭。
易晖也跟着提不起劲，预定好的豪华餐点摆上桌也没什么胃口。
刀叉他用不习惯，好不容易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要送进嘴里，抬头时被迎面走来的人吓了一跳，手一松叉子当啷掉回盘中。
周晋珩也是临危受命，被人差使来的。
杨成轩在电话里说：“我是真赶不过去了，他挂了我电话，不知道还会不会去，如果他在的话帮我道个歉，如果不在的话你就自己吃。”
来前周晋珩不屑地说“谁稀罕你一顿饭”，这会儿远远地看见在座位上跟牛排较劲的是易晖，瞬间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到脑后，大步走过去坐下，浑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起初无话可说，两人闷头吃饭，待到一盘插了几朵玫瑰作为装饰的甜品上桌，服务员问是否要为二位宣读誓词，易晖率先出声说不用，服务员走后，他讷讷地解释道：“这是我朋友预定的，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周晋珩点头，淡定道：“嗯，我也是。”
这顿饭吃得安静，没有争锋相对，也没有暗潮涌动，静到易晖身处其中也想象不出他和周晋珩还能有这样面对面坐着只为填饱肚子的时候。
饭毕起身出门，易晖边低头拉拉链边往前走，抬头时冷不丁撞上停步等他的周晋珩，风衣背后的腰带挂在易晖胸前的铆钉上，两人前胸贴后背挣扎半天，在店员的帮助下抽出那根腰带，好不容易才分开。
周晋珩扭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稀奇古怪的饰品上，易晖还在喘气，想到刚才整张脸都贴在周晋珩肩上，蹭过他后颈皮肤的耳垂更烫了。
出门后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段，易晖理了理腰带上被勾下来的亮片毛刺，刚要还给周晋珩，被路边的一个老婆婆喊住。
“小伙子来来来，老太婆给你算算命。”
正午时分路上行人稀少，易晖左张右望，然后反手指向自己：“我？”
穿着碎花马甲的老婆婆笑着点头。
或许是因为老婆婆看起来慈眉善目，不像骗子，易晖走了过去，摊开手掌让她看。
短短半分钟，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眉目舒展露出笑容，最后用枯瘦的手拍拍易晖手心：“好孩子，苦难只是暂时的，跨过去便是一路坦途。”
可能因为看起来纯良好骗，易晖上辈子走在路上也被算命的喊住过，连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话。
不过重生这种蹊跷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了，易晖宁可信其有，伸手到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钞，刚要抽一张递给老婆婆感谢她的祝福，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先他一步伸过来：“帮我也看看。”
是周晋珩，以前对这些封建迷信从来不屑一顾的周晋珩。
易晖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空位，原本以为老婆婆会像刚才那样端详一会儿再下结论，没承想她瞪圆眼睛，夸张地倒抽一口气：“瞧着本该是富贵之相，可其中暗藏血光，怕是要经历一场九死一生，方能化解。”
回去的路上，易晖对在开车的周晋珩道：“街头算命不可信，那个老婆婆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周晋珩先是愣了下，随后扭头看他，唇角微扬：“没关系，我不怕。”
听到这个回答，易晖又后悔了。任他在迟钝也听得出周晋珩语气中的愉悦，他肯定以为自己在担心他。
易晖认为自己只是出于偿还心理。看手相是他起的头，任谁听到那样类似诅咒的话都不会开心，这么说只是为了撇清责任。
“而且——”周晋珩调转视线，目视前方，自顾自地继续说，“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我的生命线很长很长，一生平安顺遂。就是爱情线有点短，刚刚开始就断了。”
说到这里话语顿住，像在等着谁好奇询问。易晖当然不会问，眼皮一跳后忙垂眉敛目，跟平时一样装没听见打算蒙混过去。
周晋珩笑了笑，没人问，他还是把剩下的一句说了：“不过没关系，断在哪里，我就把这根线从哪里续接起来。”

第四十九章
（上）
易晖不做声，周晋珩便把车载音响打开，在舒缓的音乐声中问他下午去哪儿。
“去美协。”易晖简洁明了地说。
地方离这儿很近，周晋珩开得不快，还是在半个小时内到了。下车时周晋珩问几点来接，易晖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走在美协大院的林荫道上，易晖想，接下来的四个月绝不能再主动招惹周晋珩，说话也不行。这家伙不知何时学会的本领，不仅会自我安慰，还会发散别人的话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句简单的话也能被他解读出莫须有的含义。
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没必要通过这种平民的精神胜利法给自己打一针麻醉剂。
易晖发现自己最近拿两辈子作对比的频率又走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说那些话时是否真的没有其他含义，比如下意识地表达关心。
这个念头让易晖心生惶然。美协大楼里在举办一场美术交流会，唐文熙不在这儿，他听完讲座便走到角落里坐下，抱着一次性杯子发呆。
“请问您介意我坐在这儿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易晖想也没想就说“您坐”，等那人真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易晖侧头看一眼，登时愣住。
那人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方宥清。”
迟疑了约有三五秒，易晖才抬手回握：“我叫江一晖。”
这里本就是一个为美术爱好者举办的交流会，遇到他并不稀奇。易晖这么想着，喝了一口水，抚平听到这个名字起就过速的心跳。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方宥清的名字，第一次是上辈子，从别人口中听说方宥清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周晋珩对他有多么念念不忘，易晖自惭形秽的同时，心里还抱着希望，他认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周晋珩已经跟他结婚了，会慢慢忘记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
结果是他太乐观，纵观那三年，哪一次周晋珩不是因为那些未能实现的遗憾迁怒于他？就连肢体触碰时少得可怜的温柔也是看在那一点相似上施舍的。
用余光打量身边坐着的人，易晖发现自己和他确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样的琥珀色眼瞳，一样上翘的鼻头，一样不说话时有一个波浪弧度的唇峰，就连下颚到脖颈的线条，都与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差不多。
难怪当年的周晋珩能对自己下得去手。易晖不无自嘲地想，当时因为害羞把做 爱称为做游戏，现在回头看，做游戏才是对他们那段啼笑皆非的关系最好的概括。
没有爱，只有契约，除了那场游戏，便只剩眼下的包养了。如果真有天命一说，他跟周晋珩可能命里犯冲，无论几辈子都注定没好结果。
“我记得江先生是去年美协举办的现场作画比赛的金奖得主吧？”
方宥清的话把江一晖的思绪拉回当下，他应了一声，方宥清笑起来：“那会儿我参与了最终评审，那幅‘破晓’确实惊为天人，不过色彩的运用上过于单调，原本组委会打算把它评为银奖，是我竭力推荐，请求加分放到金奖里去的。”
易晖不知道还有这事，一时不知该先道谢还是该询问为什么。
好在方宥清不卖关子，直接道：“因为画上的人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当时就想，能把一个人画得光芒万丈，仿佛凌驾于山川万物之上，画手一定很爱这个人。”
易晖的心脏猛地跳了下，干咽一口唾沫，说：“不，我不爱他，只是随便画的。”
“啊，居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全天下爱画画的都会藏这样的小心思，”方宥清面露遗憾，随后又笑了，“不过我说的那个人，和画中人很像的人，他是我的爱人……我很爱他。”
下午易晖去医院看望江雪梅，看见床头放着的一捧雏菊，问这是哪里来的，江一芒把他拉到一边，说：“姓周的刚才来过，妈妈在睡我就没嚷嚷。还好他什么都没说，放下花就走了。”
易晖猜周晋珩最近又闲得慌，不然差遣助理就能办妥的事，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
回去的公交车上在播娱乐新闻，盘点今年丑闻缠身的明星，周晋珩因为罢演风波赫然在列，节目为了追求冲击力，倒豆子般地把周晋珩出道四年来的负面新闻全都搬了出来，包括年初被人拍到前往某婚戒定制中心的事。
这个消息距今已有半年之久，易晖当时刻意回避，后来阴差阳错见到的那枚戒指不知是否出自这家店，现下看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照片，同戴着口罩的周晋珩一起坐在吧台边的不是方宥清又是谁？
不排除有陪朋友的可能，不过方宥清既用了“爱人”这个称呼，总不能是单方面的。
不过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易晖收回视线，望向暮色四合的窗外，躁郁的情绪翻涌而上，突然不想回去了。
他在下一站下车，这一代是繁华闹市区，随便走走都比闷在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有意思。
一条静谧流淌的河自商业街东头穿到西头，途径几座古朴木桥，看见前方桥边辟了一块地，凿了一处汩汩流淌的泉眼。
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是他从前的禁地，易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带过他来这儿玩，全程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走丢。
或许因为天色晚了，今天的人没有以往多，他走上前，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看往来驻足的人惊讶于池底铺满的硬币，然后或不屑走开，或掏出硬币许愿。
仿佛从谁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曾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灵上的自己。
“快，快把硬币给我，我听说这里很灵，我要多许几个愿。”
“……全都扔进去了？”
“嗯啊，多扔点儿显得心诚嘛。”
“许了什么愿？”
“希望时光倒流。”
“嗯？”
“最好能回到咱们俩还在上学的时候，我早早地向你表白，牢牢地抓住你，你要出国我也跟你一起去，休想把我甩掉。”
“现在也很好。”
……
是一对同性情侣，易晖听得入神，忽略了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兀自站着发呆，直到被一声“晖晖”唤醒，抬头对上两双惊讶的眼睛。
闹中取静的茶馆里，桌椅大半空着，袅袅茶香蒸得空气湿暖，坐在屋里正中位置，初秋寒气被尽数隔绝在外。
叶钦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嫌烫伸了伸舌头，脸上仍维持笑容：“不是就不是吧，我们也就是觉得投眼缘，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易晖垂低脑袋，视线更不知该往哪里放：“你们说的那个人……跟我很像吗？”
“从相貌上来说，不太像。”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非池忽然开腔，“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易晖嗓子发干：“那……”
坐在对面的程非池垂眼看他捏紧杯壁的手，道：“直觉吧，直觉是不讲道理的。”
“确实不讲道理。”叶钦单手托腮，注视着易晖道，“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可能只会偷偷怀疑，他也这么认为，我就一个冲动把你叫住了。”
易晖被他看得紧张不已，生怕多说多错，又否认一遍：“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家住南方，最近来这边工作，过几个月就要回去了。”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是了，就当交个朋友，别紧张嘛。”叶钦把刚上桌的茶点推到他面前，“喜欢吃甜的不？”
易晖先点头，再摇头，纠结得脸都红了：“能吃、一点点。”
叶钦笑起来：“那就多吃一点。”
一顿如坐针毡的晚茶喝完，易晖忙不迭要走，叶钦嗑完盘中最后几颗瓜子，提醒他记得穿好外套再出门，又问他这看着就疼的外套哪里买的，易晖回答朋友做的，匆匆扭头往门口走，刚走出去两步，又被叫住。
“你都没问我们在找的是谁呢。”
易晖慢吞吞地转身，视线还垂落在地上：“谁、谁啊？”
“他弟弟。”叶钦指程非池，而后又指自己，“也是我弟弟。”
（下）
因为这个小插曲，易晖走进小区大门时刚过夜里十点。
已经超出十二小时的时限，他却顾不上着急，步子迈得缓慢，边走边凝神思考着什么。
走着走着，眼眶迟钝地泛起潮湿。
刚重生把会儿，他把上辈子的自己当个笑话，自以为活得透彻明白，结果死得稀里糊涂不说，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易晖仰头望天，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这样，原来还有人惦记着他，还有人一眼就能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
可他却没有办法承认，说他胆小也好，自私也罢，既已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坚定走下去。他承担不起两个人的身份，也不想再回到过去。
回溯时光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他不想要。
那些爱恨纠葛只经历一次就够了，为那个名叫易晖的傻子伤心一次也够了，他们应该开开心心地活着，而不是为已经死掉的傻子沉湎伤怀。
还傻的时候他就知道要说话算话，说了要做江一晖，哪怕心知是自欺欺人，也要瞒所有人一辈子。
时间久了，说不定就能连自己也瞒过去了。
在小区里转悠两圈，又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平复许久，易晖揉着酸涩的眼眶站起来，循着走了无数遍的印象在鹅卵石小路尽头左拐。
揉完眼睛刚能视物，睁眼便看见周晋珩站在家门口的路边上，和上次在门口撞见他收下保安的花的位置一样。
易晖径直走向前，绕过他，走进院子开门的时候，听见周晋珩在身后问：“去哪儿了？”
易晖没回答，拣重点说：“不够的时间明天补上。”
今天耽误的时间明天填补，上周为照顾江雪梅守夜也这么干过一次。
所以他不知道这次周晋珩为什么如此激动，被捏住手腕按在玄关的墙上时，他还是懵的。
“我问你去哪儿了。”
嗓音很沉，震得易晖有一瞬的愣神。然而鼻间没有酒味，周晋珩没喝酒，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跟你没关系。”易晖看着他，“协议上没说要向你汇报去向。”
他也有脾气，被周晋珩弄到这里，不明不白地被圈养，他心里也存着怨气，眼下又被莫名其妙地质问，易晖再无法沉默以对。
只听一声熟悉的轻笑，易晖刚要趁机把手从周晋珩的钳制中挣脱出来，谁知那扣着他的手突然捏紧，接着后背骤然离开墙壁，易晖整个人被拖着走，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去。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被大力拽着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易晖才后知后觉情况不对。
周晋分明是气疯了，藏了许久的暴脾气倾闸而出，甚至比从前更甚。易晖觉得手腕都要被他捏断了，摔倒进床里的时候，顾不上头晕目眩，先去揉自己的左手腕。
还好只是发红，没有伤到筋骨，明天他还有一个稿子要画。
周晋珩随后压了上来，见他挪动身体以为他想跑，抓住他的两条手臂分开按在两侧，喘着粗气道：“协议？是啊，我早就该让你履行协议，省得你不在家好好待着到处乱跑。”
这话听着耳熟。想起上辈子周晋珩就是用这句话把他困在家里，他还傻乎乎的当成对自己的担心，易晖忍不住哼笑一声：“怎么，装好人装够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说完他竟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轻松畅快。
从哆啦哼哼开始，周晋珩不像从前那样鲁莽草率，连对他的好都细水流长，温吞得让人几乎难以察觉，在他周围一点一滴、日积月累，让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把周晋珩逼急了，让他撕下伪装，打也好，骂也好，捱过去就是真正的两不相欠。想到这里，易晖终于打心眼里觉得痛快，恨不得周晋珩现在就动手，好让他从越陷越深的沼泽里脱身。
周晋珩确实被他激怒了，刻意收敛的目光变得锋利，似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等到察觉瞳孔的嗜血中包含着隐约的渴望，再推拒已经来不及。
周晋珩俯下 身，狠狠噙住易晖半张的唇，先是用力撕咬，接着细细舔舐，趁易晖还没反应过来撬开牙关，灵活的舌探入，交换唾液的同时呼吸缠绕，难舍难分。
上辈子不是没接过吻，偶尔兴致上来了，周晋珩也会勉为其难亲他一下，可这样紧密到近乎融为一体的吻却是易晖第一次经历。
口腔内、鼻息间盈满周晋珩的味道，易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抖得厉害的手终于挣开桎梏，攀上周晋珩的肩，一个大力将他推开，喝道：“你干什么？”
周晋珩目光失焦，还沉浸在刚才的亲吻中，冷不丁被易晖抗拒的眼神打醒，冷笑着说：“你不会以为我把你养在这儿，是为了做慈善吧？”
易晖呼吸一滞，似是没想到周晋珩会如此直白坦荡地说出来。他不想做，不想跟周晋珩做，强作镇定道：“协议上没写要通过这种方式偿还。”
“协议上写了，解释权归甲方、也就是我所有。”周晋珩的嘴巴贴着易晖的耳廓，仿佛恶魔下达宣判，“我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他一手撑在易晖身侧，另一只手往下，掀开单薄的布料，灼热的掌心触在腰间敏感的皮肤上。易晖抖得更厉害，奈何他力气不比周晋珩，两只手都按不住他一只手，曲在两侧的腿也使不上劲，只能由着他撩开下摆，将衣服推至胸口，大手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粗重的喘息萦绕在耳畔，湿热的唇瓣落在锁骨上时，易晖猛一个激灵，腾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电线，咬紧牙关拽起，只听一阵混乱响动，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台灯被他连灯罩带底托拎了起来，重重砸在周晋珩身上。
动作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停止，又没完全停下，压在他身上的人抬起头之前，还埋首在他肩窝里深嗅了一口。
许是疼狠了，易晖听见他的呼吸都在断续地颤抖。
周晋珩咬着牙，因为太用力脖子上的青筋迸起，看起来凶得像要杀人。可迎着目光与他对视的时候，易晖还是看到他眼中隐匿在暴怒里的眷恋，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投射在他眼底的痛苦。
那痛苦好似化为实质，从瞳孔正中开裂，深刻的蛛网纹路，大小不一的每片都沾着血。
让易晖不由得想起重生后的第一次见面，周晋珩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喊他“晖晖”，让他跟自己回家，
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有心作弄，他拼命躲着的人竟是最早将他认出的，并且时至今日都不曾怀疑，手段用尽，步步紧逼，经受一次次打击也从未放弃。
而他一次都没有承认过，一点希望都不曾给过。
一滴带有温度的液体落在脸上，易晖眨了一下眼睛，手掌脱力般地慢慢摊开，已经熄灭的台灯砸落在地板上。
“你说会继续爱我，永远爱我，一辈子爱我。”每说一个“爱”字，周晋珩的声音就沙哑一分，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令他害怕的是眼前人一再的冷言否认，“这是你说过的……你不能骗我。”
易晖倏地睁大眼睛，仿佛被这句他亲手写下的话拽进时空隧道，身不由己地看着时光在眼前飞速倒流。
在上辈子藏起来的一本画册里，周晋珩是易晖笔下威风凛凛的狮子，他桀骜张狂，自信潇洒，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
那时的易晖只看到他的耀眼，却不知道平日里再嚣张不可一世的狮子受了伤也会哭，会甘心暴露脆弱的一面，会看着他，呜咽得像只将被抛弃的小兽。
作者有话说：小周为什么会突然狂暴呢？应该能猜到吧……

第五十章
（上）
到底是周晋珩先撑着胳膊直起身，抬腿下床。
摆脱桎梏的易晖忙坐起来。他鞋子都没脱，刚才的挣扎中把床单踩脏好几处，眼下顾不上这些，随便整理了下衣服，气还没喘匀就站起来要走，无意瞥见周晋珩后背的浅色布料上洇出一片深红，抬起的脚步顿住，没有跨出去。
阿姨早就下班了，周晋珩似乎没打算去医院，随手抓了两件衣服就进卫生间去了。
出来的时候脸色更苍白，看见抱着药箱的易晖，愣了一下，旋即扯开嘴角道：“还回来干什么，不怕我再用强？”
易晖没说话，把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两瓶药水和纱布，绕到周晋珩背后，用棉签沾着酒精往伤口上涂抹。
被玻璃碎片划开的几条口子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看起来很深，棉签靠上去，坚强如周晋珩都疼得绷紧肌肉，肩胛骨也跟着往里收缩。
他赤着上身，稍一低头就能看见皮肉上各种新伤叠旧伤，包括前些日子易晖帮着涂过几次药的几处，还没全好，隐约能看到未散的淤青。
心尖没来由地颤了下，消完毒，拧开另一瓶药水的瓶盖时，易晖用手背蹭脸颊，被另一个人的眼泪碰过的那块皮肤还在发热，仿佛被烫穿融化了。
明明很能忍，受那么重的伤都没哭过。
将暴戾挥霍一空后的狮子恹恹的，次日睡到快中午还没起来。
易晖恪守协议，今天为补足昨天落下的时间没一大早就出门。阿姨有些担心，让他上去敲门看看怎么回事，易晖想到昨晚的事心里抵触，又想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大片血渍，做了一番思想斗争，还是认命上楼去敲门。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开，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易晖握住把手轻轻拧动，居然没反锁。
周晋珩还趴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倒是不像昨天那样惨白。但红得不太自然，易晖叫了两声他没反应，上前用手一碰，额头滚烫，果然发烧了。
阿姨把盛满凉水的盆交给易晖，干净毛巾挂在他肩上：“我得在这儿看着粥，麻烦您照看一下周先生。”
易晖要赶的稿子已经在上午画完了，这会儿没别的事，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好端着盆上楼去。
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周晋珩睡觉很不老实，动来动去不说，还喜欢捞东西往怀里按。上辈子两人同床共枕，躺下的时候周晋珩还姿势标准，没睡一会儿就伸胳膊伸腿到处找人，易晖好几次被他抱在怀里不敢动，紧张之余又暗自窃喜，希望他能多抱一会儿。
现下病了也不老实，翻来覆去地动，扯到伤口了还皱着眉抽气，易晖给他盖在额上的毛巾半小时内掉了七八回，气得把毛巾展开在他脑袋上绑了个结。
这回掉不下来了，易晖站起来想出去透透气，屁股刚离凳子，手被床上还昏睡着的人一把抓住，好巧不巧正是昨天被捏红了的位置，易晖一惊，正要把手抽出来，听见一串低声呢喃。
“晖晖别走，别走……”周晋珩眉宇紧蹙，额角渗出汗珠，似是做了很可怕的梦，“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走……别走，好不好？”
到底年轻底子好，吃药加上物理降温，半下午周晋珩就醒了。
坐起来先解开扎在脑袋上的毛巾，下楼时闻到一阵饭菜香，阿姨扬声招呼道：“总算醒了，快来吃饭吧。”
餐桌上就周晋珩一个人，喝了口粥，他抬头问：“他呢？”
“您问易先生啊？”阿姨还是习惯这么称呼易晖，“他出门去啦，刚走不到一个小时。”
见周晋珩面上隐有失落，阿姨又道：“准是给您买好吃的去了，中午那会儿您烧得厉害，是他不辞辛苦给您用毛巾敷额头，不然温度也不会降这么快。”
想起那简单粗暴扎在脑门上的毛巾，周晋珩讪笑了下，心想要不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小傻子才不会留下来照顾他。
自打拿捏着这一点要求易晖为他上药起他就该知道，那些看似软化的举动都是错觉，昨晚的痛恨和抗拒才是真实反应。
如果坦诚上辈子的一切是他走的一步险棋，眼下便是得到了最坏的结果。
但周晋珩不后悔，与其因为易晖不喜欢就刻意保持距离，他宁愿在这样的触碰试探中被扇上几巴掌，能受点伤就更好了，小傻子心善，哪怕没有心疼，也至少会像这样留下照顾他。
之前有娱乐记者编造通稿说他故意在拍摄期间受伤企图用自残博眼球，那会儿他不屑一顾，现在却在堂而皇之地用这种方法引起易晖的注意，周晋珩觉得无所不用其极的自己可能真疯了。
不过昨晚上的失控事出有因，确非他所愿。
喝完粥接到妹妹周瑾悦的电话，约他出去吃晚饭。想着好些日子没见，再有一阵子妹妹又要回国外念书，周晋珩答应了，稍事休息就换衣服出门。
后背的伤还疼着，到地方下车之前，周晋珩在驾驶座上深吸几口气，面色恢复如常才拎起纸袋开门下去。
周瑾悦喜欢甜食，他顺路买了两份，车上那份留着带回去给易晖。
原以为是和妹妹两个人的晚餐，被服务员引到指定座位，发现方宥清也在席上。
打过招呼，周晋珩把东西放下，看着周瑾悦从纸袋里拿出包装精美的甜品，方宥清笑道：“还以为你说的口味变了是气话，没想到真的变了。”
周瑾悦不明情况，以为他们俩即将和好，撮合道：“我哥这人没定性，哪里都会变，就是对你的心恒久不变啦。”
碍于他人在场，周晋珩没有立刻反驳，等到菜上桌，方宥清借着距离之便三番五次往他碗里夹菜，周晋珩忍不住，以手盖碗道：“我自己来。”
方宥清为掩饰尴尬，放下筷子转而去拿勺子挖摆在边上的甜品：“我也来尝尝到底有多好吃。”抿了一口奶油，赞道，“确实很香……不过华而不实，吃多了会腻吧？还是咱们中餐的麻辣鲜香好。”
周晋珩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待周瑾悦去洗手间，开诚布公对方宥清道：“不管昨天发给我发那段语音是什么目的，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悦悦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第一次听周晋珩用警告语气同自己说话，方宥清稍显错愕，随即又笑了：“我能有什么目的？怕你被骗，提醒你罢了。”
周晋珩淡淡地说：“不劳您费心，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
“你不是说忘不了他吗？那现在这个……”
想到那天在美协楼上看着那人从周晋珩车子的副驾上下来，方宥清就下意识攥紧拳头。输给一个傻子已经够难堪了，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一个替代品，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现在这个是真爱，要过一辈子的那种。”周晋珩道，“哪怕他说不爱我。”
方宥清看着他，企图从表情中找出赌气的成分，但凡有情绪波动，就代表他对自己还有情。奈何一点都寻不到，他说得那么轻松坦荡，仿佛这是理所当然，没什么需要质疑的。
吃到一半，周晋珩就起身要走，对周瑾悦说：“你嫂子还在家等我。”
周瑾悦呆呆地眨眼睛，看一眼方宥清，又看向周晋珩：“嫂子？哪个嫂子啊？”
周晋珩笑着揉她脑袋：“还能有哪个嫂子？小丫头年纪轻轻记性这么差，就原来那个嫂子，没换过。”
转身时，方宥清在背后说：“你说得对，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道歉、再补偿也弥补不了错失的时光。”
周晋珩怔在原地，随后扭头道：“能补一点是一点，总会有办法。”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方宥清摆弄着桌上的刀叉，喃喃自语道：“是啊，总有办法的。”
（下）
回到车上，周晋珩看了一眼放在副驾的纸袋，想到把这个带回去，易晖可能看都不看一眼，迟来的沉重蔓延心口，填满每一个空虚的角落。
一年了，他以各种方式守在小傻子身边，回首倒看，能做的不能做的他全都做了，却一件都没有进到小傻子心里，没能让他有一丁点动容。
想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还有那冷冰冰的一句“我不爱他”，压抑在骨子里的焦躁又开始捣乱作祟。
周晋珩给杨成轩打了个电话。
杨成轩那边天刚亮，气急败坏地骂他扰人清梦，周晋珩不理会，直接问：“对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到底该怎样补偿，才能得到原谅？”
杨成轩又骂了几句，骂累了打个哈欠：“你不会又撞上什么邪祟了吧？”
周晋珩：“回答问题。”
杨成轩刚醒，脑子不太清楚，胡扯道：“你也死一次咯？”
周晋珩：“我不能死，我要守着他。”
“你怎么成天给我出难题啊，这种事我又没经历过，让我怎么帮你出谋划策。”杨成轩挠着头发，在床上翻了个身，“欸那什么，你不是想补偿吗？把之前没能给他的都给他咯，或者之前怎么对不起人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都说简单粗暴，必见奇效嘛。”
是夜，易晖送走阿姨，站在院门口往道路尽头张望，没有人影，也没有车子驶来的动静。他回到屋里，去厨房把冰箱又整理了一遍。
晚上回来的时候买了些水果，阿姨说放在0度层保鲜最好，周先生回来就能吃，他说不是给他买的，阿姨还笑他口是心非。
就算其中一部分确实是给周晋珩买的，也是因为把他弄伤，拿水果赔罪而已。
这么想着，易晖拿了个芒果准备自己吃，洗完到处找不到水果刀，想起晚上打扫卫生间时阿姨拿去楼上用了，可能忘了拿回来，他去楼上卫生间找，刀没找到，意外地看见洗手台上摆着的一对卡通电动牙刷。
一个印着憨态可掬的哆啦A梦，一个印着露牙傻笑的大雄，哆啦A梦那只还套着盖子，大雄那只没有，显然今天被使用过。
易晖自认是这个家的客人，从来不用楼上的洗手间。出来后他把门带上，路过南边曾经作为客房的房间，看见里面竖着的画板和叠放整齐的画稿，差点一个冲动走进去。
还是忍住了，易晖告诉自己不可妄动，这些不是属于他的。再路过房门大敞的主卧，瞥见挂在床头的那幅烟花图，他更是匆忙收回视线，扭头闭眼不去看。
第一次为周晋珩涂药时，他就看到这幅画了。所以他不承认这是动摇，至多是稍有感触罢了。
而比起这点似有若无的感触，更重要的是自由。他暗下决心，只要继续视若无睹，熬过这一阵，就能全身而退，回归平静的生活。
芒果最后是啃着吃的，易晖不敢使菜刀，边剥皮边咬果肉，吃得小心翼翼，还是碰了几滴果汁在领口上。
对着镜子搓洗时，越过领口看见锁骨上还没消退的红痕，也沾水搓了搓，心想那家伙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手劲大，嘴劲也大，被打说不定是故意放水，为的就是让他产生愧疚之心。
不得不说这招很管用，听到大门响，易晖头一回没像之前那样迅速蹿回房间，而是拿了药箱在客厅等。
周晋珩进来时叼着烟，看见易晖愣了下，然后便把烟掐了丢在门外，进屋前还拿起玄关的香水往身上喷了喷。
易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不让他抽烟，他只记得周晋珩没有烟瘾。
不过他也没有酒瘾，前段时间不是照样天天酩酊大醉。易晖没心思深究，把药水和棉签拿好，意在告诉周晋珩——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兴许是怕易晖等急了，周晋珩没先去洗澡，而是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便把上身衣服脱了，背过去让易晖上药。
易晖这会儿一点也不担心他再干出昨天的事。他看上去很平静，而且伤口裂开了，背部这个核心位置容易被身体各个关节牵动，稍不留心就皮开肉绽，看着就很疼，他肯定也不想动弹。
越过平直宽阔的肩，沿着劲瘦腰线一路往下，易晖先用酒精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上药时帮他把未散的淤青也一道抹了。
指腹触到的皮肤稍微偏高，应该不发烧了，抹完盖瓶盖，易晖把拿出来的退烧药一并放回药箱，周晋珩突然偏头问：“是不是很丑？”
易晖不知他意欲何为，想了想，说：“你的粉丝看不到这里。”
周晋珩便转了过来，露出没化妆的脸上的长疤：“那这里呢？”
易晖不确定他是否是故意，他只是不想看见这道疤。
这疤像出现在光滑瓷器表面的一条裂缝，哪怕在路人眼里不甚明显，觉得尚可以补救，影响不了它的完美，他仍觉得刺眼，每次看到都心悸不已。
他认识的周晋珩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不该带着这样的疤，用布满血丝的受伤眼神凝望自己。
“真正的粉丝，也不会介意的。”嘴上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易晖垂眼道，“我妹妹那样的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听似有安慰之意，却几乎没起到安慰作用。周晋珩笑了下，说：“是啊，她把那些东西烧了……都烧了。”
不知为何，表面看着淡然镇定，易晖却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森寒和危险。
“那你呢？”周晋珩又问，“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易晖吸了口气，视线仍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我说过，我不是他，你不该对我说这些。”
只要他打死不认，周晋珩就拿他没有办法——这一点他起初就心知肚明，现在不过再拿出来用一下，用来建立防御，击退企图入侵的敌人。
他听见周晋珩轻笑一声，说：“我知道了。”
脚步声响起，易晖懵懂地抬起头，看向那道去往厨房的颀长背影。
周晋珩拿着刚烧开的一壶水出来，往桌子上的茶杯里倒满，水溢出一点在桌上。
他说：“我以前对他不好，欺负过他，伤害过他，他现在清醒了，一定恨死我了吧。”
易晖收拾完药箱，想赶紧回楼上，想关上房门不听也不看，却下意识更想摇头说不，目光也被死死定在那杯水上。
当时握着杯子不撒手的易晖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爱他，我要他开心，如果我的痛苦能换来他的开心，再多几次我也愿意。
真像个疯子，无可救药的疯子。
现下的周晋珩也差不多，扬着嘴角在笑，眼中炽焰燃烧，像被困崖底的人看到头顶的光亮，穷途末路的人获得来之不易的希望。
可整个人却仍陷在无尽永夜中，黯晦消沉，槁木死灰。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晋珩低声自语，拎起还在冒热气的水壶，“那就一起吧。”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毫无准备。然而他一点都不怕，滚水沿着壶口涌出，雾气蒸腾中他摊开掌心，等待终于降临的报应。
等待分担他的小傻子曾经承受过的痛。
如果不那么痛了，就快点回来吧。

第五十一章
心脏骤然停跳一拍，易晖瞪大眼睛，在令人眩晕的震动中飞奔向前，伸手去阻止。
可是来不及了，周晋珩估算过距离，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易晖没法跑到他面前。热气蒸腾中，他眼睁睁看着剔透水柱放浪形骸地喷涌、下坠，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拉长，细致到每一缕袅绕白雾都清晰可见。
然而疼痛的程度却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易晖狠狠推了下桌子，桌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人在情急之下会爆发出巨大潜力，自打搬进来就未曾移动过的餐桌被他推得向墙边歪去。
周晋珩在这撞击下 身体一晃，冲出壶口的水偏离方向，原本正中掌心，现在只堪堪滑过掌侧、掠过手腕部位，热水哗啦啦洒在地上，溅起几滴在穿着拖鞋的脚背。
易晖沿着桌角冲过去，趁周晋珩发愣夺过他手中的壶，放回桌上时他的手正在不住地抖。放下一会儿又拿起来，生怕被周晋珩再抢过去，进厨房把壶里的水倒干净，才返回原处，喘着气道：“你发什么疯？”
恐惧之后便是愤怒。易晖冷静不下来，想到刚才若是反应稍微慢那么一点，周晋珩这只手可能已经废了，他就头皮发紧，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变得刀割般刺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烫伤是什么滋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像上辈子那样不懂自爱已经令易晖后悔不迭，弄伤自己这种做法，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
何况周晋珩是演员，更应该珍惜天赐的外表，这样随便糟蹋，只会让人觉得幼稚，甚至不齿。
还有一层被掩埋的愤怒原因易晖不愿细究。
他告诉自己，无论看到谁这样，他都不可能全然无感，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周晋珩站在那里不动弹，也不说话，易晖抓着他烫伤的那只手拉到水池下冲洗，看见手侧靠近腕骨处鼓起的水泡，松了口气。
没有伤到皮下组织，涂药膏就行，运气好的话连疤都不会留。
先前阿姨采购常用药品时买了一管烫伤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易晖找来一根针，用酒精棉签反复消毒，戳刺前抬头看了周晋珩一眼，他还是傻站着，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耗尽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涣散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手上也没使劲，任由易晖处置，仿佛就算扎下的是毒针，他也不会躲闪。
面对这样的周晋珩，易晖纵然有气也撒不出来。等把水泡挑破后开始抹药，意识到整串动作过分熟练的他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
“你不是演员吗？弄成这样还怎么拍戏？”易晖尽量把自己放在陌生人的位置，“就算要补偿……也不该用这种方法。”
纱布在掌心包裹一圈，周晋珩终于有了反应。
“只有这个方法了。”他低声说，“只剩下这一个方法了。”
易晖手上动作顿了下，随后恍若未闻地继续帮他包扎。
包完后，确认纱布绑紧，近来经常跑医院照顾妈妈的易晖习惯性地问一句“疼不疼”，出口两个字便踩刹车般地收了声。
周晋珩还是听见了，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疼吗？”
今晚用的全部都是第二人称，步步紧逼，已然放弃掩饰。易晖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在拼命关紧存放着上辈子记忆的门。
这辈子的便不慎失守，他想起去年大雨被困山上，周晋珩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问他疼吗，说疼的话可以掐他。
掐他有什么用？自己身上的疼痛并不会因此缓解，伤痕也不会因此消除。
这让易晖产生了一些类似物是人非的感触，他怔忡片刻，刚要转身离开，松开不到一秒的手被周晋珩飞快回握。
他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易晖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妄动，瞪圆眼睛道：“你松开……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再救你了。”
“不救好，不要再救我了。”周晋珩将易晖的手举到下巴位置，颔首用唇轻蹭了下他光滑的手背。
上辈子这里被烫伤大片，坑洼不平，是他轻贱小傻子的证据，也是小傻子恨他的缘由。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他的小傻子还是不想他受伤，还是会救他、会耐心地为他包扎伤口。
迫切，仓皇，感动，自责，悔恨……无数种情绪汇成江河大海，在心里肆虐汹涌，弄得周晋珩心跳鼓噪，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伸开胳膊，把易晖带入怀中，在易晖挣扎之前道：“一会儿，就让我抱一会儿……协议上没说不可以拥抱。”
不知是不是被后半句唬住了，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周晋珩闭上眼睛，用受伤的那只手紧握易晖的手，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稍稍施力，像要把这一刻的感觉铭刻，又像在借着身体的贴近传达着什么。
伤口绵延不断的刺痛沿着手臂直达心间，如果这就是感同身受，周晋珩想，今后所有的苦难，全都由我来承受。
这是他欠易晖的，也是能获得解脱的唯一途径。
他会爱他，守护着他，哪怕再也得不到原谅，哪怕像这样抱着他都是奢望。
再次在微博刷到周晋珩的负面新闻，易晖坐在公交车上，颠簸摇晃间竟觉得有些适应了，也信了江一芒口中的“热搜也不全都是买的，主要还是看够不够红”这个说法。
毕竟连手上多了块纱布都能上热搜，“自残博眼球”的说法已经过时，大家脑洞大开地怀疑他招惹上黑道，整天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见血，不然就是犯了哪方太岁。前者没有证据，后者更是天方夜谭，热衷于给明星算命的营销号被顶到评论热门，许多粉丝跟风觉得有道理，艾特周晋珩让他去拜佛驱邪。
这让易晖想起上次在路边遇到的那个算命的老婆婆，也说周晋珩将遇大难。
周晋珩本人自是不信，看他当时听笑话般的轻松表情就知道。而比起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推测，易晖觉得心理状态更重要。
他给刘医生打了个电话。离开小镇之前，他的当期疗程还没结束，刘医生评判他的状况已经可以独立生活，让他有问题随时电话沟通。
接到电话的刘医生有些意外，听他咨询别人的心理问题更惊讶，易晖不好意思道：“实在不知道该问谁，冒昧打扰您了。”
“不打扰。”那头的刘医生道，“看你恢复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易晖隐去姓名，把周晋珩的情况大致说了，刘医生思考片刻，道：“自残行为往往是为了断绝信心流失的来源、缓解焦虑和痛苦，或者赌气发誓，又或者寻找一些另类的快感……非要用理论分析的话，我觉得这位先生倾向于第一种。”
易晖忙问：“那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做这种事？”
刘医生道：“你先别紧张，我刚才说的只是理论。通过你的描述，这位先生从前没有过类似举动，代表这是在高压情况下形成的一种反常现象……好比弹簧，崩得太紧，总有折断的一天。”
易晖更慌了：“那该怎么办？吃什么药可以治疗？”
“药物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就像当年我给你开过好几种安抚宁神方面的药，其实药物作用所占的比例很小，你之所以觉得有效果，还是因为你自己想通，自己愿意跨出第一步。”
易晖听到这里不禁有些茫然。
刘医生尽职地答疑解惑：“经我分析，你所说的那位先生的自残举动，大概率出于两种情况，一种是孤注一掷，一种是自我惩罚，也可能两种都有。如果你非要插手，解决的办法说来也简单，一是告诉他你原谅他了，不仅要用说的，还要用行动传达，告诉他‘没关系都过去了，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这便意味着必须直面过往，不能再消极逃避。易晖深吸一口气：“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你可以不闻不问，不管他的死活，让他绝望到底。结果可能是彻底摆脱，重获新生，也可能在悔恨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再也看不见天亮。”
车在山脚下停稳，原本只打算在半山腰找个安静的地方写生，易晖跟随人群爬着爬着，没来由地生出了去山顶寺庙看一看的念头。
据说每座山上都有寺庙，有的是从古至今世代绵延，有的是为了吸引游客近些年才新建起来。这座山上的庙属于哪种易晖无从得知，只觉得远远看去与别的寺庙无异，香火缭绕，宁静安详。
易晖跟着队伍在门口买了三柱香。周末山上人多，混在一群中老年人当中的他有些羞赧，垂着脑袋低调地站在队伍中，还是被几位好事的阿姨婶婶围着调笑了一番。
在不知道第几次摆手回答不是来求姻缘的，终于排到他。把香插进硕大的香炉里，再走流程般地进去殿内祈福，易晖跪在蒲团上，抬首望着慈眉善目的佛像，在脑中搜寻一圈，竟没有什么特别想求的。
天意难测，事在人为，求神明保佑就跟吃安神药一样，多的是寻求内心的安宁。
可是他脑中乱作一团，需要他思考决断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牵扯众多，关系重大，神仙显灵也帮不了他。
于是他什么都没求，叩了三叩，刚要起身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晖晖”，接着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正对上叶钦明媚的笑脸。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信佛吗？”寺庙里面的素食餐厅，叶钦夹起一只素饺子咬了一口，皱了下眉，然后夹了块枣糕放到易晖面前的盘子里，“这个应该是甜的，你快尝尝。”
易晖摇头：“我只是路过，顺便上柱香。”想了想，礼貌回问，“你……我是说您，信佛？”
“别您啊您的，多生分啊，我跟你一样大。”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叶钦改口道，“我是说你看着跟我弟弟一样大，应该跟我也差不多大嘛。”
易晖“嗯”了一声，心虚地垂下头。
饭店是叶钦硬拉着易晖来的，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喝茶第二次吃饭，等到第三次见面就是至交好友了。易晖记得自己这位大嫂从前就是开朗活泼的性子，听他这么说只觉得亲切，不觉得奇怪。
叶钦一边艰难地吃菜一边说：“你哥……我说我弟弟的亲哥，就是上回你见到的那个，他说这个饭店素餐也能做出肉的香味，我还真信了，啧，香是香了，本质还是豆腐加菜叶啊，只有他傻乎乎的吃不出来。”
这是易晖第一次听嫂子吐槽哥哥，抿唇笑起来。对面的叶钦用勺子敲了敲碗，故作严肃地警告：“不准告诉他哦，不然以后不带你出去玩了。”
易晖本想告诉他“哥哥准是不想你挑食才这么说的”，碍于身份立场，终是忍住了没说。
他听得出来，叶钦对他的身份还是有所怀疑，时不时言语试探。他本该打起精神应对，尽量回避与从前相关的话题以免露馅，可不知怎么了，他不想再为此费心思。
“孤注一掷”和“自我惩罚”两个词在脑中来回盘旋，距离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区区一个渺小的人，如何能对周遭的人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大到仿佛他的生死都捏在自己手心里，攥紧一点，他就可以活，松开一些，他可能就会死。
易晖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叶钦聊天。问到程非池去哪儿了，叶钦不满道：“忙工作呗，把我弄过来不管我了，亏我调了一个月的大假，结果一个人在S市瞎逛。”
易晖说：“等哥……等他忙完了，一定会带你去玩的。”
叶钦眉开眼笑：“那倒是，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一个“骗”字无预兆地戳动易晖心底的某根弦。
易晖人际关系简单，感情经验匮乏，此刻最需要过来人为他指点迷津，从前跟他交流颇多的嫂子叶钦便成了最佳对象。
茶过三巡后，两人越发熟络，在漫无边际地聊人生时，易晖适时问道：“如果你很亲的人骗了你……你会原谅吗？”
叶钦愣了下，放下筷子单手托腮，思索后有些为难地说：“怎么办，他没骗过我，是我骗他欸。”
易晖只知道现在如胶似漆的哥嫂当年曾经分开五年之久。时间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五个月都算漫长，五年……他根本没法想象。
叶钦的坦诚也让他暗自惊愕，他以为哥嫂分开是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没想到也是因为欺骗。
或许时过境迁，再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终能放下，叶钦笑眯眯地说：“抱歉帮不上忙，这你得问他。”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叶钦不避旁人直接按免提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程非池低沉稳重的声音。叶钦说在跟弟弟一块儿吃饭，程非池立刻知道是谁，还在电话里跟易晖打招呼：“多吃点，素食不占肚子，你们到山下再找个饭店吃一顿。”
哥哥还跟从前一样待他温厚，易晖听得心里发暖，小声应了，叶钦接回电话不满道：“我们在你眼里是猪吗？吃完一顿立马接着下一顿？”
程非池在电话那头笑，说：“机会难得，不如你们俩一起再去一趟迪士尼。”
叶钦无意识露出撒娇的憨态，噘嘴道：“算了算了，还是等你忙完了吧，说好的我们三个一起去，少一个都不行。”
挂电话前，叶钦捂着话筒扭身说了句什么，易晖听见了，是甜腻的一句“哥哥拜拜”。
回过头来清了清嗓子，又正襟危坐，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也不用问，他早就原谅我了。”叶钦说着，刚压下去的笑容重又浮现在嘴角，“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吃这盘口味奇特的素饺子了，说不定正躲在哪儿哭呢。”
易晖听得云里雾里。
哭？为什么哭？跟周晋珩一样，因为后悔，因为痛苦吗？
嫂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做错事？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可人都是会犯错的啊。”叶钦说着抬了抬下巴，“只有他不一样，连我这个大骗子都能原谅，他是最最最最最好的那一个。”
叶钦用了好几个“最”，见易晖更迷糊了，凑近眨了下眼睛，半诱惑半威胁地说：“所以赶紧把他认回去吧，再不认……他就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咯！”

第五十二章
晚上回去，易晖对着手机通讯录里新增的号码不知所措，想依约打过去，又怕出现什么始料未及的状况。
嫂子牙尖嘴利，一个不留神就进了他设下的语言圈套。
从吃晚饭犹豫到洗完澡，把“我吃过了”改成“我要睡了”又改成“我到家了”，还想再纠结一会儿，一个不留神按了发送，还没来得及撤回，对方就回复过来：这么慢？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玩儿了？
易晖急忙回复：没有没有的事
叶钦：双重否定表肯定
易晖：真的没有，洗了个澡，耽误了一点时间
叶钦：哦，洗完澡才想起我咯
易晖快哭了：真不是……
叶钦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接着道：罚你后天陪我去片场！
易晖蒙了：啊？不是说有一个月大假吗？
叶钦：临时工作没办法，拍几张照片，半天就好，完事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想着还欠他一顿饭，易晖答应了。
也确实想见他。江一芒只请了一周的假，这会儿回去上课去了，江雪梅在医院有护工照顾着，唐文熙不知道在忙什么这阵子也不来找他，想待在家里跟阿姨说说话，又怕周晋珩突然回来。
在同一屋檐下待了三个月，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尴尬了。
或许用微妙这个词更合适。
晚上周晋珩回来得晚，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易晖还没睡，听见动静下楼，周晋珩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正把伤口放在水龙头下猛冲。
“你找药箱？”易晖问。
周晋珩闻声回头：“吵到你了？”
易晖摇头，看向他的手：“还很疼吗？”
周晋珩关掉水龙头：“不疼，清洗一下伤口。”
等易晖拿了药箱过来，发现烫伤膏没被动过，惊道：“你没有自己抹药？”
“没找到药箱。”周晋珩道，“不抹也没事。”
看着他手侧一大片凸起的红肿，易晖忍不住道：“没找到不会自己买一支吗？路边到处都是药店。”
兴许是太久没听到易晖用带感情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周晋珩先愣了一会儿，随后解释道：“拍摄地点在郊区，周围没有药店。两天而已，没事的。”
被反过来安慰的易晖心情并不好，想到网上那些不明真相群众的胡乱猜测和调侃，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的身体自己保重。”他边把黏腻的药膏小心地抹在伤口上，边敲打周晋珩，“这么大个人了，还等着别人照顾？”
易晖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没意识到话语中的隐隐责怪，也没想到会把周晋珩弄笑。
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上辈子易晖见过很多次他这样笑，那会儿只觉得好看，此刻带着探究的心思，也看不出其中的戏谑，唇角向上弯起，眼睛也跟着微眯，确实是因为高兴才笑的。
易晖忽然想起，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整天对着自己的冷脸，确实笑不出来。易晖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刘医生都说那种行为是绷到极点后的反常行为，如果周晋珩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也难辞其咎。
是不是多让他这样笑一笑，就没事了？
易晖暗自思考着，全然忘了要管他死活的原因。可能是一种天性，或者本能，促使他略过动机，直接投入行动。
想得入神，不慎又被周晋珩牵起手亲了一下手背。
眼中浸染笑意的周晋珩看起来比平时更耀眼，连眼下那道伤疤都淡化许多。
“谢谢。”周晋珩看着易晖，神情专注得像在发誓，“我会照顾好自己。”
隔天下午，前往郊区的路上，易晖望着洒进车内的阳光，冷不丁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又开始琢磨自己的举动是不是传达了什么错误信息。
不过周晋珩不发疯了，还说会照顾好自己，这让易晖安心不少。
到地方，身穿宽袍长袖的叶钦亲自出来接，让他在休息室吃点零食等一会儿，马上就能走。
谁知这一“马上”就是一个多小时，中途易晖还帮往来的工作人员扛了几波衣架，服装组小姐姐为表达感谢塞了一把坚果到他口袋里，易晖拿了颗开心果剥开吃，壳没处丢，转了一圈才找到垃圾桶，扔完之后转身，站在岔路口，竟找不到回去的的路了。
这个室内摄影棚占地面积颇大，里面被分成大大小小数个隔间。经过其中一个宽敞的拍摄间时，易晖原想找个人问路，刚要开口就被门口的工作人员往外轰：“清场了清场了啊，无关人等退到黄线外，切记不要发出声音。”
易晖没办法，无头苍蝇一样又沿着走廊朝一个方向走，到一个人更多的棚，见有不少女生围观，他以为叶钦在里面，站在人群后踮起脚尖张望，里面穿着一袭黑色礼服在拍照的居然是周晋珩。
即便是阅星无数的影棚工作人员，对周晋珩的外形条件和专业素养也赞不绝口。
旁边两位女性工作人员的聊天围绕着“他本人比照片还要帅”展开，聊着聊着说到网上那些花边新闻，其中一个感叹他英年早婚，另一个说弄不好只是闹着玩，他年轻有钱长得又帅，这样的男人最没定性。
这话听到易晖耳朵里，让他莫名紧张。他缩缩脖子打算退出人群低调离开，没承想被视线扫过来的周晋珩看了个正着。
周晋珩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抓住易晖的胳膊：“你怎么来了？”
易晖不敢说是跟叶钦来的，这等同于招认“我就是易晖”这件事，只好支支吾吾地说碰巧路过。
周晋珩愣了下，然后笑着说：“等我一下，马上好。”
他口中的“马上”是真的“马上”，不到五分钟，摄影师那边宣布今天的拍摄任务结束，周遭的工作人员四散离去，本想装样子等个十分钟就找借口走的易晖呆立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叶钦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周晋珩就在旁边，易晖不能说迷路，干巴巴地说遇到了个熟人。
电话那头的叶钦沉吟片刻，说：“这附近有棵树很灵，本来想带你去那儿转转。”
易晖着急脱身，刚想说我要去，叶钦又道：“我刚才想了下，那种地方我们俩去没什么意思……再给你十秒的思考时间，是跟我去呢，还是跟别人？”
十分钟后，易晖揣着一兜坚果，跟在周晋珩后面，由他带着往南面起伏的土坡方向去。
周晋珩走得很慢，时而回头看看易晖有没有跟上，频率高得过分，弄得易晖想吃坚果都找不到合适时机。
又走了一段，忽而想起“走慢一点，步子迈小一点”是他告诉那个叫哆啦哼哼的网友的，现下却被周晋珩严格贯彻执行，易晖心乱如麻，坚果也不想吃了，埋头一声不吭地走路。
眼下的情况并非他所愿，叶钦让他选择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易晖生怕露馅，磕巴着说都行，叶钦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那我们改天再约吧。”
易晖参不透这里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就像他悟不出周晋珩拿起热水壶之前说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一样。
他们总爱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还期待着得到他的回答。
可他太笨了，还胆小得要命，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敢轻易给出答案。
距离那土坡还有百来米，易晖就看见光秃秃的坡顶上那颗传闻中的神树。
已是秋天，树叶非但没发黄，还枝繁叶茂，绿意盎然。路边有小摊贩在买许愿用的木牌，见他们俩是一起的，直接递过来一块大的，上面印着两颗叠在一起的爱心。
易晖刚要出声，周晋珩在他之前道：“要两块分开的。”
钱也是周晋珩付的，拿着木牌回到路上，易晖要把钱给他，周晋珩道：“是我邀请你来的。”
易晖就没话说了。他觉得脑袋抽筋接受邀请的自己才是这场矛盾的源头，然而已经答应了，东西也买了，行至半途说要走，好像不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地龟速前行。硬着头皮走到山坡顶，易晖本想找支笔写完挂上就走，谁知那千年老树上挂得太满，边上的围栏也没空了，工作人员正架着梯子在整理叠在一块儿打结的木牌，让后来的游客先等一等。
旁边一对赶时间的小情侣道：“我们就随便许个愿，就让我们先挂呗？”
站在梯子上抱着树干的工作人员笑着说：“别急，咱们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下次来都能找到自己许的愿望，无论大小。”
易晖对工作人员的话存有疑惑。木牌都长得一样，黑笔写出来的字也差不多，别说下回了，他这会儿挂上去，眨一下眼睛可能就找不到了。
心里这么想着，写愿望的时候还是很谨慎，胳膊圈着不让别人看，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把头抬起来打量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怀里藏了个宝贝。
周晋珩是重点防备对象。他性子急，写得很快，不到半分钟就放下笔，坐着无所事事地看风景，当一只摊开的手伸到眼前时，易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要偷自己的木牌。
等意识到周晋珩是在问自己要吃的，易晖的脸霎时红了一片，一手盖木牌，一手伸进口袋，把剩下的坚果统统掏出来递给他。
这下可算安稳了。易晖写一个字就偷瞄一眼，见周晋珩果真开始专心致志剥松子，放心地把愿望写完。
把笔还回去之后，易晖返回树旁的石桌，周晋珩正在跟碧根果十分坚硬的壳对峙，易晖刚要出声提醒，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果壳被他一个大力掰裂成好几瓣，锋利的壳尖差点戳到手侧未愈的伤口。
易晖看得心惊肉跳：“你、你慢一点啊。”
周晋珩“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下。又是咔嚓一声，他一掌拍碎了四五颗开心果，然后仔细地把果仁剔出来，放在一边的手帕上。
待到满满一把去壳的坚果递到易晖面前时，易晖又懵了，瞪大眼睛指自己：“给我的？”
“嗯。”周晋珩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赧然，“刚才吓到你了，对不起。”
易晖听周晋珩说过无数次对不起，眼下就事论事，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他只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立场收下这堆好不容易剥出来的果仁，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手上瞟，落在盛放坚果的容器上。
图案差不多的素色手帕，连说的话都与当时如出一辙。
易晖没吭声，别开脑袋，下巴微微抬高，觉得天上的云比来时更稀疏、更模糊了，睁大眼睛也看不清。
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都没让他想起来，没想到会在离开一年多后，终于等来一句“我记得”。
剥好的坚果最后还是进了易晖的肚子。
开车回去的路上，周晋珩以手帕没地方放为理由强行塞到易晖手里，又说再不吃就坏了赶紧丢掉吧，这辈子刚养成勤俭节约的好习惯的易晖舍不得，还是细嚼慢咽地在到家之前把它们解决掉了。
阿姨已经把晚饭准备好，见他们俩一起回来，高兴道：“出去约会啦？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合手牵着手出去走走了。”
周晋珩貌似心情不错，告诉阿姨他们去看了市郊那刻据说很灵的树，阿姨一拍手道：“你们许了什么愿？那棵树是真的灵，我上个月去那儿帮我儿子求姻缘，这不，刚给我打电话说周末要带女朋友回家。”
周晋珩大方地给她批了周末两天假，还是带薪的，阿姨笑得见牙不见眼，扭头又钻厨房里去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必须再做一道菜庆祝。
唯有易晖心不在焉，一直在思考自己在木牌上写的内容是不是被周晋珩看到了。
不过就算看到也不打紧，他写的是“希望妈妈身体健康”，给其他亲朋好友们的祝福都藏在心里没写出来。
最后在末尾私心加了一句与自己有关的，很细很小一行字，周晋珩最是没耐心，肯定不会注意到。
这样安慰着自己，晚上躺在床上，回想下午发生的种种，易晖还是莫名地心慌意乱，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也折腾没了。
于是他清晰地捕捉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因着周晋珩平时还算守规矩，找他抹药都会先敲门，易晖近来放松戒备，晚上经常忘记反锁。
听着脚步踏在地毯上的闷响，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放在枕头下的手慢慢握拳。
还没握紧，就被走到床边的周晋珩捏着手腕抽了出来，接着五根手指被挨个温柔地展开，拇指指腹蹭到周晋珩手侧坑洼不平的烫伤时，易晖哆嗦了下，刚伸开不久的手指也跟着蜷缩。
幸而屋里没开灯，天太黑，周晋珩没发现。他像之前做过许多次的那样，低头亲了亲易晖的手背，唇角贴着凸出的指节，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脉脉流动。
易晖听见他低声说：“如果不想做易晖，那就不做了……只要你活着，怎样都好。”
随着脚步声渐远，门“咔嗒”一声关上，自走廊落在脸上的一道光线隐去，易晖睁开眼睛，再次握紧还残留着他人温度的手。
果然还是看到了。
木牌是量产的，每一块都长得一模一样，挂上去之后想再找出来的确难如登天。
除非足够特别，足够令人在意。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看着早就写完的周晋珩弯腰把木牌挂在围栏边，然后趁四下无人，在自己那块上添了一行小字：不要再重蹈覆辙。
写完拿去挂，一眼从成千上万块毫无区别的木牌中将那一块找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刚才的愿望白许了。
周晋珩的字跟他本人一样张扬潇洒，偌大一块空白，旁人都恨不得把毕生所求一股脑儿全都写上去，他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一个——
希望晖晖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手帕出自第7章两人的初见，翻窗进画室的小周以为自己吓到晖晖了；“希望你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出自15章两人坐摩天轮时易晖为周晋珩许的愿，忘了的可以回头翻一下。你们不记得没关系，反正徒手劈坚果的暴力小周都记住啦~

第五十三章
过几天，江一芒又请假来S市，坐火车来的，易晖得知时她已经在半路上了。
在火车站接到人，易晖忍不住唠叨，说妈妈在这儿有他照顾，让高三生江一芒同学专心学习，别总先斩后奏到处乱跑。
江一芒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我想你们了，而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自打知道易晖又跟周晋珩纠缠上，江一芒就为哥哥操碎了心，一天三个电话确认他的安全，没事就上网搜索格斗擒拿类的视频发给他，让他勤加练习。
对此江一芒理由充分：“你也知道他拍动作片起家，打不过是肯定的，学了这个至少能拖延点时间，还能锻炼身体，一举两得嘛。”
易晖被“打不过是肯定”的羞辱到，对着镜子掀开衣服找自信，看见自己凹不出任何一块腹肌的清瘦身材，顿时泄气，乖乖点开视频学习。
他躲在房间里练，有次动作幅度太大撞到墙，把隔壁的周晋珩引来敲门。
进屋看见摆在桌上还在播放的视频，周晋珩笑是没笑，只抬手比划动作，说：“这上面说的不对，缠颈锁喉动作要足够快，防守和攻击也要连贯，胳膊箍紧，不能手软。”
就算易晖没说这是用来对付谁的，周晋珩大概也心知肚明。
这让易晖有点慌，哪敢心安理得接受指导，然而周晋珩上了心，当真每天晚上抽空教他几招，弄得易晖有口难言，尴尬得恨不能原地失忆。
到医院正赶上午饭，母子三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吃饭，聊了会儿家常，江雪梅又开始老生常谈：“大医院就是不一样，连饭菜都比镇上医院的合口，价钱还不贵……说起来多亏了那位周先生，还给一晖安排了可以在家做的工作，下次他要是再来千万要叫醒我，我要当面谢他。”
易晖差点咬到舌头，边上的江一芒跟他交换了个眼神，兄妹俩默契地统一口径回答“好好好是是是”，谁都没说此周先生就是彼周先生。
吃完易晖收拾餐具，江一芒打水。回来安顿江雪梅睡午觉，易晖坐在床边昏昏欲睡地翻手机，刷到周晋珩穿着黑礼服的那组照片，登时精神了。
是那天在摄影棚看到他拍的那套。这种中长款男士礼服，个子稍微矮一点、身材比例稍微差一点，都很难穿出气质。周晋珩却把这衣服穿得有如量身定制，加上肩宽腿长这个优点，处理过的照片都没怎么在身材方面下功夫，跟在现场看到的完全一致。
脸更是没怎么动，眼睛下方那道疤涂点遮瑕就看不清了。这组照片大部分以侧脸示人，强烈灯光的直射下，周晋珩随意歪着脑袋，视线慵懒地瞥向镜头，配合解开三颗纽扣的衬衣，散发着他这个年纪的男人独有的颓废与狂妄。
下一张又背对光线，立体的五官在脸上投下阴影，唯有如墨般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光点，薄唇微抿，表情晦暗不明，像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狼。
粉丝们因为这组照片又炸了一轮，评论里各种夸他颜值一如既往的能打，还有一堆躺平喊“哥哥好A哥哥快来上我”的，看得易晖跟着害臊。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趴下打算小憩片刻。
原以为睡不着，谁知刚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起那张面孔，勾唇坏笑的，凶狠咬牙的，专注地看着他的，还有痛苦流泪的……并非演戏，全都是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的样子。
易晖在梦里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脏，醒来发现左胸的布料已经被自己捏皱了。
江一芒给他倒了杯水，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问：“哥你是不是忘不了他啊？”
出于自保心理，易晖下意识摇头。一旦承认忘不了，等同于推翻之前所有的努力。
空气很安静，江一芒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可担心还是占了上风，她瞥了一眼易晖手机屏幕上停留的照片，再度试探着问：“那是不是……又喜欢上他了？”
此刻的周晋珩并不知道网上因为他的杂志照片又掀起了怎样的风浪，他早把微博卸载了，在①只小hui侠拉黑他之后，现在他的官方微博账号由助理小林全权打理。
他脾气不好，翻到恶评会控制不住想砸手机，以前他频繁换手机，大多是因为这个。
披着哆啦哼哼的皮跟易晖聊天的时候，偶尔在热门里刷到几次自己的名字都烦得不行，现在哆啦哼哼被拉黑了，他便彻底失去了点开微博的动力。
而且他现在在用的这个手机是宝贝，全球仅此一部，摔不得碰不得。上周拍综艺不小心掉水里，小林要帮他拿去修他还不肯，自己开车找了家看着最靠谱的店，全程盯着修理人员，吓得人家螺丝刀都拿不稳，生怕这位戴着口罩眼神犀利的顾客一个不高兴把店砸了。
修是修好了，就是没之前那么灵敏，扬声器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不过照片什么的都在，包括一年多前易晖趁他不注意偷偷给他设置的壁纸，打开手机就能看到那张只属于他的笑脸，解锁后便是 “等你回家”几个字，周晋珩每每看到心都飞了，巴不得立刻坐火箭回家。
比如现在，面对周骅荣洗脑式的滔滔不绝，他左耳进右耳出，抱着手机编辑短信，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不动声色打听出小傻子想吃什么上，字打到一半，被突然的拍桌声强行拉回思绪。
周骅荣怒斥道：“没人告诉你跟长辈说话时不要玩手机吗？”
周晋珩抬头瞟他一眼，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没啊，我妈走得早。”
作为父亲的权威被公然挑衅，周骅荣额角青筋直跳，想到把人叫来的目的，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强压回去，沉声道：“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赌这口气对你没好处。”
“我没赌气。”周晋珩道，“我妈确实走得早，不然我也不会没人管，像头牲口一样被养大，稍微有了点价值就被拿出去交换。”
说得过分直接，周骅荣脸上不好看，辩解道：“过去的事，我知道你记恨我。但你回头想想，和易家的婚约没等到你到婚龄就作废了，后头上赶着来的也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孩子，爸爸害你了吗？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冠冕堂皇的“为你好”周晋珩已经听腻了，他放下手机，双手抱臂仰靠在座椅上，冷冷道：“不，我不仅不恨你把我和易晖拉到一起，还要感谢你让我遇到他。”
听了这话，周骅荣的面色稍有缓和：“你能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就好。易晖那孩子样样都好，就是不太聪明，其实把他当个小孩儿，放在我们家养一辈子也不是不行。我听说你最近弄了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当情人养？你长大了，难免有些小心思，不想结婚也不用这样跟我对着干，等你得到助力，接手公司，想养几个都……”
“我还没说完呢。”周晋珩听不下去，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感谢你歪打正着让我遇到易晖，不代表我不恨你。”
周骅荣捧起茶杯的手一顿。
“我恨你把我妈当获利的工具，用完就狠心丢弃，我恨你道德败坏出去乱搞，间接害得我妈抑郁自杀，时至今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说到这里，周晋珩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以一种绝对压迫的姿态瞪着周骅荣。
“我还恨你盲目自大，无能暴躁，并且把这种恶劣习性传染到我身上……” 像要验证这话的真实性，周晋珩眼神凶狠，展露出一种比遗传更深地植根在骨子里的疯狂。
不过这股破坏力极强的风暴很快便偃旗息鼓。他坐了回去，目光垂落向下，低声说：“不然我不会让他丢了性命，不然他也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周骅荣被他刚才的举动吓得不轻。从前他觉得这小子颇有他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度，现在看他不计后果地疯起来只觉得心惊，生怕他在公共场合干出掀桌这种有损周家脸面的事。
“当初你欺负易晖不也欺负得很开心吗？找别人能像他那样任由你哄骗拿捏？”周骅荣放下茶杯，急于打压周晋珩的气焰，语气更重，“现在痴情给谁看？男人活在世上，拘泥于儿女情长注定成不了大事。”
周晋珩听完倒是没再发火，也丝毫没有软化迹象。他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大事留给您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来成，我先走一步，以后别随便叫我出来，忙。”
周骅荣没想到激将法不见效果，起身急道：“你今天要是敢从这里走出去，周家的产业一毛钱都轮不到你，看你还怎么吃喝玩乐，怎么养你的小情人！”
周晋珩顿住脚步，转过来，脸上却没有周骅荣以为的紧张惶恐。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也不会因为一句威胁恐吓就乖乖就范，被推到赌桌上当做交易的砝码。
四年的岁月足够他积累实力，足够他成长。
周晋珩缓缓开口道：“我长这么大，唯一庆幸的就是，在感情上我像我妈，不像你。”
说完他转身继续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周骅荣隐含期待的目光中晃了晃车钥匙，道：“你那破公司谁稀罕谁继承去吧，我挣的也不少，养他几辈子都没问题。”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晚餐吃得很饱的易晖和妈妈妹妹一起分食了一块月饼。
从住院大楼出来，仰头看见半隐在云层中的圆月，咂了咂口中残留的甜味，易晖掏出手机，给叶钦发了条祝中秋快乐的短信。
他能感觉到哥哥和嫂子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可他不想戳破这层纸。
他也知道这是无谓的挣扎，可他还没想好，过不了自己面前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一关。
发完切回通讯录，看到周晋珩的名字时，易晖犹豫了下，点进短信界面又退出来，觉得无论发什么都不合适。
周晋珩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以他在周晋珩面前从来没有秘密可言。
这曾经是他最恐惧的事，他不想被看透，不愿被吸引。跟头栽一次就够了，在同一个地方再摔一次的才是真傻子。
可是今天的月亮好圆好亮，让他数次冲动地想做点什么。
电话不能打，短信不能发，易晖焦躁不安地走在路上，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点开微博，把哆啦哼哼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反正他也不会再给自己发消息了，易晖呼出一口气，顿觉浑身轻松。
走到门口，抬头看见站在路灯下的人，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
易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那道熟悉的身影迎上来之前适时停下脚步，正好在两人之间空出一个恰当的社交距离。
还是周晋珩先说话：“路过，顺便来接你。”
他没再向前进，只要易晖不愿意，他就不会动哪怕一下。这是他许下的承诺，必须严格遵守。
易晖对他口中漏洞百出的“顺便”不置可否，就像他对周晋珩说的“不会在没得到你的允许的情况下进你房间”一样听听就算了。他点点头，和周晋珩并排往停车场去。
秋夜风凉，走到半路，周晋珩终于把手上拎着的纸袋递了过去：“路上看到了随便买的，你可能用得着。”
纸袋里头躺着一条蓝色的围巾。
易晖踌躇片刻，还是伸手去接，心想就帮他拿一会儿，到家再跟之前一样，不动声色地随便放到哪里就好。
他不能收他的东西，不能重走老路。
谁知刚接过来，鼻子一痒，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易晖忙着在背包里翻纸巾，没注意周晋珩在干什么。等他擤完鼻涕，回过头就被软绒绒的羊毛围巾包住脖子和大半张脸。
艰难地把鼻子从围巾里扒拉出来，易晖一抬眼，不期然对上周晋珩正在整理围巾的专注面孔。
周晋珩比他高不少，这是他习惯的角度。然而今天不太一样，周晋珩刻意弯腰低头，让他能清楚地看到整张脸，线条锋利的下颌，弧度优美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被浓密睫毛遮住大半的、流淌着温柔的眼睛。
周晋珩的长相就盛气凌人，加上暴脾气，急性子，行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横竖跟温柔这个词都是不搭的。可当下易晖确认了无数遍，从眼神到动作，都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好像把通身可能令他害怕的特征都藏了起来，把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温柔一点一点积攒成堆，全部留给了他。
摆弄半天，终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着易晖小小的一张脸被裹在层叠缠绕的毛线里，只露出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周晋珩沉闷许久的心情明朗起来，觉得跟周骅荣那个老东西吵完架直接开车来这里，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他想去拉易晖的手，即将触到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承诺，又收了回来。
“走吧，我们回家。”
许是收得太急，又或者今夜的月光太暗，没注意到差点被他碰到的那只手也往前伸了伸。
直到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易晖的心脏还在掷地有声地跳。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现在唯一亟待克服的困难是，等到了家，就要把着已经沾染体温的围巾摘下来。
他说过不会收周晋珩的任何东西，就算不慎收了，也会重新捡起来，然后打包丢出去。
易晖抬手摸了摸围巾，手指拂过厚实保暖的绒毛，在细密的织线上流连忘返。
还没到家，他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第五十四章
（上）
沉寂许久的唐文熙再度出山那天，易晖刚把江一芒送上回家的飞机，听说他快到车站了，马不停蹄赶过去。
到地方左张有望不见人，被一个灰头土脸的路人扑上来抱住的时候吓得差点跳起来，通过两只熟悉的杏眼认出是唐文熙，易晖更惊讶了：“你怎么晒成这样？”
唐文熙狐疑地摸自己的脸：“有那么黑吗？哎呀没关系，你能认出我就好。”
问他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他说去山里采风了，易晖摸摸自己一个夏天没晒黑反而闷得更白的皮肤，假采风遇到真采风，心中不禁涌上一阵羞愧。
两人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唐文熙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我千里迢迢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易晖打开盒子，是一只蝴蝶标本。
“紫闪蛱蝶，还蛮好看的吧？”唐文熙很是自豪，“我在山上抓的，连夜做成标本，就想着带回来给你看看。”
易晖隔空摸了摸蝴蝶花纹繁复的翅膀，点头道：“好看的。”过一会儿抬起头问，“想着带回来给我看？我可没说要看蝴蝶。”
“咱们俩谁跟谁啊，这话你听听就得了。”被易晖打量得发毛，唐文熙无奈之下只好招了，“是他说过看，答应过要捉一只送他，现在他不要了……你别嫌弃。”
易晖哪会嫌弃，收下蝴蝶标本，回赠了一幅画。
唐文熙看着画上托腮笑的自己，惊喜道：“这什么时候画的啊？”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拍的，趁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画的。” 易晖道。
唐文熙挠头：“对不住啊，不是故意不联系你，山上信号实在差，什么都发不出去。”
易晖知道他是治疗情伤去了，自是不会生他的气，点了一桌子不同口味的奶茶：“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来，为我们圆满成功的采风活动干杯。”
喝着喝着，真有点醉了。
唐文熙从山上下来就直奔S市，这会儿奶茶也没办法让他打起精神。他把脑袋搁在易晖肩上，打了个饱嗝，说：“谁说走近大自然会让人心胸开阔的？放屁，我怎么越来越讨厌他了呢？”
易晖顺势把头搁在他脑袋上：“别听他们胡说，感情这东西非爱即恨，什么‘分手了还能做朋友’，都是骗人的。”
唐文熙嘿嘿地笑：“江同学，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像成年人的话。”
易晖佯装愤怒道：“你笑我像小孩子？”
唐文熙在他肩窝里摇头：“不是，你给我的感觉就……就被保护得很好，单纯到有点天真的地步，从你的作品里就看得出来。”
易晖似懂非懂：“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唐文熙眯起眼睛，“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经历这么多事还能保持热情，我就……就满脑子坏主意，就想让他也尝尝我受的罪。”
“谁没这么想过呢，”易晖慢悠悠道，“可是让他尝了又怎么样？你不仅不会觉得痛快，还会更难过。”
唐文熙支起脑袋，直勾勾看着易晖：“有情况。”
易晖学他嘿嘿笑：“没有啊，就有感而发。”
唐文熙眼珠一转，凑近了报出一个名：“哆啦哼哼？”
三十公里外的市区里，正在公司旁听讨论会的周晋珩打了个喷嚏。
会议结束，小林走过来：“需要感冒药吗，或者干脆去医院打一针？明天就要进组了，这个状态可不行。”
周晋珩抽了张纸擦鼻子，顺便扭了扭手腕，烫伤后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红紧绷，不过并不明显，也不影响动作。
他说：“放心，已经接下的工作我不会怠慢。”
闲了几个月只跑了几个散活儿的周晋珩接了一部新电视剧，从投入资金到制作班底都是普通水平。若不是当初的罢演事件闹得太大，害他在圈里名声难听，也不至于跟之前的几部大制作失之交臂。
公司为此很担心，好在周晋珩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帝，再扶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回给安排的电视剧也听话接下了，合约期内他们还是很乐意继续捧他，将来就算翅膀硬了出去自己开工作室，也能惦记着前东家的好，给点帮衬。
他们想到的这些周晋珩自然也能想到，不过他二话不说接下这部戏的主要原因是这戏在S市拍，偶尔几出外景也在周边城市，没他戏份的时候他随时可以回家。
放下狠话要养易晖几辈子，没有工作是肯定不行，必须接点活儿过度的话，在周边地区拍摄的便是最佳选择。
晚上公司在附近定了个包厢，要庆祝周晋珩东山再起，小林说这词用得不恰当，一直没下去过哪用得着再起，周晋珩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
许久没参与应酬，众人逮住机会纷纷劝酒，周晋珩喝了两杯就说不能喝了。
在座都是跟他合作三四年的人，都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未公开的婚约。经纪人揶揄道：“怎么，家里又藏新人了？”
本想说还是原来那个，想到易晖至今不愿承认身份，周晋珩干笑了下，说：“嗯，他不喜欢我喝酒，你们几个抽烟的也离我远点儿，别碰我一身烟味。”
易晖对气味敏感，这些天他回家时但凡碰面，易晖动动鼻子就知道他有没有好好抹烫伤膏。有次他忘了，怕被责怪嘴硬说在车上抹过了，易晖抓起他的手，在伤口周围摸一圈，小脸登时挂下来：“骗人，明明没抹。”
想到这是一种变相的关心，周晋珩就压不住上扬嘴角。
“我看你是想整死公关部。”经纪人调侃完追问道，“那这回是继续隐着还是……”
周晋珩刚进公司时规划的就是走实力派路线，谁知外形太招人圈了一堆女友粉，是以公司早有打算，没想让他一味瞒着。
说到这里，周晋珩又笑不起来了。眼看跨入年末，离半年时限越来越近，虽说易晖表面上已经软化，可他还不确定易晖到底怎么想，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呢，还是……
他也不敢问，想着能多拖一天就多努力一天，万一哪天运气好戳到易晖心窝子上，就能把人留下了呢？
他不知道以前那个易晖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不过就算知道了，在时过境迁的现在故技重施肯定没用。周晋珩暗自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易晖发消息，说今晚要晚点回去，让他自己吃饭。
最近偶尔会给易晖发短信，都是汇报一些他认为有必要的事，虽然从未得到过回复，但易晖至少没有反对，也没有拉黑他。
所以这次周晋珩也没期待得到回复，半个小时后，他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一个数字“3”时，愣了好一会儿，反复看几遍，才确定是易晖回复的短信。
（中）
天色已暗，城郊的青黛山附近，厢式货车堵在路口，一条堆了许多废弃家具的狭窄巷道里，易晖和唐文熙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背靠背坐在地上。
面前一共有三个壮汉，一个在巷口修车，另外两个一人持刀一人拿棍，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外头的路灯光盯着他俩。
易晖的脑袋还有点晕，只记得他和唐文熙从奶茶店出来，拐个弯准备去乘公交，猝不及防被从身后袭击，醒来就在这儿了。
唐文熙比他醒得早，偷摸挣扎半天也没能把易晖腕上的绳子解开，只好放弃，把他握在手心的手机抽了出来，悄悄藏在屁股底下。
刚藏好，手机就震了一下，怕声音传出去，唐文熙没话找话：“抽烟吗二位大哥？”
两人中瘦一点的那个把手电打到他身上：“我警告你别耍滑头，本来要抓的也不是你，少说两句还能留你个活口。”
易晖心中一凛，刚才他就在猜这伙人是冲他来的，果然不错，唐文熙只是倒霉被顺道一起抓来。
他用尚且能活动的几根手指去戳唐文熙的胳膊，让他少说两句。不知他是没接受到讯号还是理解错了，还说个不停：“我身上带着一包好烟呢，二位大哥不想抽，能帮我点一根不？第一次碰到打劫的，都快吓尿了。”
叉着腿坐在那儿的胖子嗤嗤笑了起来，转动刀柄，流过刀锋的光刺得人眼痛：“打劫？你就这么看不起哥几个？”
周遭光线昏暗，这两人又背光坐着，易晖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心中越发觉得事情不妙，歹徒若是蒙面还好，不做伪装就让人觉得他们根本不怕，因为没打算留活口。
不过这几人看着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亡命匪徒，至少经验不怎么丰富，出来绑人车还能坏在半道上，他一个傻子都知道要速战速决，越拖留下的痕迹就越多，成功的概率也越低。
易晖强作镇定：“那你们把我们弄来干什么？”
那胖子说：“受人之托，给你点教训。”
易晖还没来得及问，唐文熙抢在前头扬声道：“那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这朋友最是善良和气，从没有得罪过人。”
瘦子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比对了下：“分明就是你，叫江一晖对吧？”
易晖一愣，随后想了想，心里便有数了：“托你们整我的是个画画的，对吗？”
胖子但笑不语，无异于默认。
唐文熙也想起来了：“是去年碰瓷你抄袭的那个？靠，太下作了吧，你都好心放过他了，他居然倒打一耙？”
易晖只觉得心凉。那件事当时全由周晋珩处理，除了那些评论，他没有受到其他任何伤害，这会儿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人心险恶。
那边车还没修好，胖子便有空跟他们废话两句：“你自己得罪谁自己不清楚？”说着扬下巴冲瘦子道，“不止一个吧？”
瘦子歪着嘴笑：“本来只说给点教训，临了又来个人，说要加码，我们一寻思，跑一趟拿两份工资，何乐而不为呢。”
易晖稀里糊涂没听懂，唐文熙又“靠”了一声，用肩膀碰他：“你还得罪谁了？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易晖平时很宅，人际关系简单到认识的人两只手就数得过来，顺着这点线索稍一思考，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难道是方……
“大哥，您看都到这儿了，就把这俩人的名字告诉我们呗，我们死也好做个明白鬼。”唐文熙道。
瘦子拿着棍子在掌心里敲：“干咱们这行也有规矩，再说你又不是……”
话说一半，巷口传来声音：“你们快来个人看看，这引擎是不是也坏了？”
胖子站起来，拎着刀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要你有什么用，一个破车修半天都没好，幸好这地儿偏僻没人，不然老子刚出来就要被你们俩再坑进去。”
“嘿，老大。”胖子走远了，唐文熙冲坐在原地的瘦子道，“老大您真不抽烟吗？我这口袋里藏着包进口烟呢，跟您打个商量，您抽了这烟就把我随便丢哪儿呗，本来也不关我啥事啊对不对？”
那瘦子一直受制于人，这会儿被喊老大，禁不住摇头摆尾洋洋得意，扭头瞅那边趴在车头不知在摆弄什么的两个傻 逼，寻思着横竖也不会有人知道。
唐文熙趁这段空隙扭头跟易晖耳语：“待会儿他过来我站起来把他往墙边撞，你就趁机跑。”
易晖猜到唐文熙刚说的话有其他目的，没想到竟是为了救自己，忙道：“不行，太危险了，他们冲着我来的，你——”
“对啊冲着你来的，所以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待会儿车修好就更跑不掉了。”唐文熙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了，你听我的，我站起来你就跑，往车尾方向跑，短信不是已经发出去了吗？你去找那个哆啦哼哼，我已经没念想了，你可别……”
易晖还欲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瘦子边念叨着“算你有眼力”边往这边走。唐文熙最后用挨在一起的手指勾了一下易晖的，像在无声地叫他听话，待到那瘦子走到跟前，他猛地松开手，蹬腿站起来，弓着身体冲了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易晖无从选择，咬牙站起来，按照唐文熙说的往巷口跑。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跑到半路扭头看，唐文熙被一棍打倒在地，瘦子还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吼：“跑了，跑了，快抓人啊！”
易晖想回去看看唐文熙怎么样了，想到他的叮嘱，还是心一横，扭头继续跑。
快到巷口，埋在车头里的俩人后知后觉地探出脑袋，胖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操”了一声，忙抄起家伙追上去。
易晖本就跑不快，加上被反绑着手，身体无法平衡，刚出巷子被地上的坑一绊，向前栽了个跟头，还没爬起来就被胖子提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后赶到的瘦子拿起胶带在他嘴上一顿缠，这下叫也叫不出声了。接着脚也被捆上，易晖被扔进车子的货箱里，头顶的冷凝器正在运作，冷气随着嗡嗡声往车厢里填充。
门没关，易晖手脚被缚，翻了几次身也没能坐起来。
这种偏僻的地方根本没人经过，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夜色，听那三人商量如何把他处理掉。
“修不好就算了，开到山上应该没问题，咱们赶紧走吧，不能再拖了。”
“待会儿还有一段公路要走，把人锁在里面会冻死的。”
“要不开着货箱门？”
“傻 逼，开着门不就让人发现了吗？”
“那你开快点儿，把人扔到山上我们就走。”
“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别说在车里冻死，你以为这个天气把谁扔到山上能有活路？”
“那个顺手抓来的小子怎么处理？”
“就扔这儿吧，被我打晕了估计一会儿就醒，死不了。”
听到这里，易晖狠狠松了一口气，唐文熙没事就好。
待到那三人商量完，另外两人开门上车，瘦子绕到货箱跟前，一脚踩在梯子上关货箱门，易晖又挣扎起来，趁门没关严，借着转动积攒的力量撞开门滚了出去。
货箱离地面距离颇高，身体着地的瞬间易晖疼得眼前一黑，他拼命保持清醒，回想周晋珩教过的被束缚时的自卫法，曲腿蓄力，在瘦子追上来的瞬间猛蹬一脚，瘦子“嗷”了一声摔坐在地。
然而这招只能用于拖延时间，而且够对付一个人，已经上车的两人闻声赶来，再次把易晖抬起来丢进车厢。
瘦子在两个手无寸铁的还被绑着的人跟前连吃几亏，气得提棍子要揍他一顿，被修车的那个拉住：“算了算了，耽搁好久了，这一代再晚一点有警察巡逻，快走吧。”
胖子和修车的转身回车上，瘦子踩在梯子上，冲易晖啐了一口：“小样，还不是得死在老子手里。”
经过刚才的折腾，易晖已经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车门慢慢关上，脱力地躺了回去。
遇到这种事，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曾经在山上死过一次，不知道他们说的山上是不是比这冷藏车厢里还冷。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关门落锁的声音。
易晖深喘一口气，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只能分辨出砰砰几声皮肉碰撞的闷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
他以为这三人内杠打起来了，艰难地撑起脑袋，正好看见快要被关上的门突然大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在路灯光的包围下闯入视线。
“晖晖，你在里面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易晖的心脏骤然开始狂跳。不是害怕慌乱的跳，而是等了好久好久，最终等到了的那种轻松和喜悦。
他还是来了。
（下）
周晋珩确定易晖在里面后，抬腿就往货箱上爬。
里面温度很低，手摸到边缘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气。他心急如焚，一心想赶紧把易晖接回家，没注意到身后被他撂倒的三人其中一个提着刀站了起来。
一个“晖”字喊到一半，被一声闷哼取代，周晋珩的半个身体趴在车厢边缘，猛踩一脚跳进货箱内，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到易晖身边，扶着他的头把他抱起来，先把缠在他嘴上的胶带拆开。
“门、门……”刚能说话的易晖顾不上喘气，嘶声喊了起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晋珩扭头的瞬间，货箱门被重重关上，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摸黑把手脚的绳子解开，易晖被绑了许久的肢体关节还僵着，就被周晋珩一把抱进怀里：“别怕，我在这儿，别怕……”
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易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告诉他自己不怕。
周晋珩赶了一路，又打了一架，居然没把带来的东西弄丢。他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拿下来，耐心地一圈圈给易晖裹上：“有点冷，先把围巾戴好。”
车子发动起来，不知开向哪里。易晖狼狈地跪坐着，任由周晋珩摆弄，黑暗中似乎能看见他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跟他在梦里见过的一样明亮，一样叫人安心。
“你……”易晖磕磕巴巴地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在求救。”
在巷子里醒来时，唐文熙的手机已经不在身上了，易晖的因为藏在大衣下的裤子口袋里免遭一劫。
被打晕的前一刻易晖刚收到周晋珩的短信，走在路上思考该怎么回复，所以背在身后一解锁就是短信界面。他来不及切换，循着印象在键盘上打字，只知道消息发出去了，却没想到周晋珩能这么快猜到，并且如此迅速地赶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求救，我以为——”周晋珩说着把刚系好的围巾拉到嘴巴以下，捧着易晖的脸，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就发了个‘3’，我以为你在索吻。”周晋珩语带笑意，“机会难得，我怕你反悔，就赶紧过来了。”
唇上还残留着一抹尚带余温的湿润，易晖呆了片刻，意识到周晋珩在开玩笑逗他开心，这凶险的情况下实在笑不出来，抬手推了他一下，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着的痛呼。
易晖忙坐起身，扶着他肩膀四处摸索检查：“怎么了，哪里疼？”
货箱里没有任何光源，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周晋珩准确地按住他的手：“乖，别摸了，这里太冷了，你会感冒，我们回家再……”
车厢里温度越来越低，每说一句话就有一股热气喷在脸上。周晋珩越是这样不着调地转移视线，易晖就越是心惊胆战：“到底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周晋珩拧不过他，叹了一口气后，再次倾身抱住他：“让老公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易晖就噤了声，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两人胸口紧贴，不同频率的心跳穿过皮肤互相传递，恍惚间，易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抱着自己的人混不吝地自称“老公”，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勾唇笑着说：“有什么好哭的，不是还有老公在吗？”
易晖喉咙哽咽，慢慢地抬起胳膊，回抱住周晋珩。
密闭的车厢里，铁锈味刚散发到空气中便凝固冻结。周晋珩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又好像在刚才的搏斗中耗尽所有力气，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到易晖身上。
搭在他宽阔后背上的手先是摸到一个凸起的刀柄状的东西，易晖不敢呼吸，一点劲都不敢使，左手缓慢地往下移动，在颤抖中摸到一手黏腻的液体。
“对不起，对不起……”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中，周晋珩闭着眼睛，在易晖耳边呢喃，“这次，我没有来晚。”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分个上中下……

第五十五章
易晖在周晋珩口袋里摸到手机，划了几次都没解锁开。
血黏在屏幕上很快凝固干涸，手指抹不掉，易晖脑中一片混乱，喘息声都开始发抖，好不容易按下报警电话，接通后却因为太紧张描述不清楚。
周晋珩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手机移到自己耳边：“厢式冷藏车，车牌号7903，从木香路98号附近出发，那边还有个受害者被打晕在巷子里……我和另一名受害者正在往青黛山方向去，可以定位这支手机查询位置，不过这里温度太低可能会自动关机，麻烦尽快。”
说完这些，周晋珩倏地松开手，整个人趴在易晖身上。
易晖背靠车厢壁，一手环着周晋珩的腰，一手推他肩膀：“醒醒，别睡，不、不能睡。”
忘了在哪儿看过，越是危险的状况下越是要保持清醒，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易晖干咽一口唾沫，扔下手机去握周晋珩垂在身侧的手，四指插入指缝间，紧紧扣住他的手背，试图把温度传递给他，埋在他颈窝的嘴不断地哈出热气。
周晋珩体温偏高，从前冬天穿单衣都不会冷，可这会儿连手心都是冰凉的，胸膛的起伏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易晖吓坏了，松开另一只手去解脖子上的围巾，解到一半，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动了下，周晋珩五指收紧，回握住他的手，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慢慢支起来。
黑暗中，易晖不知道周晋珩是否睁着眼睛，只知道他一定在看自己。
“醒着呢。”周晋珩佯作轻松，“你不让我睡，我就不睡。”
他想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给易晖穿，被易晖按住手阻止。那把刀插得很深，位置靠近心脏，易晖不让他动，自己也不敢动。
好在周晋珩这会儿没力气，拗不过易晖，只能由着易晖把解开的半截围巾小心地绕在他脖子上，两人额头相抵，挨在一块儿取暖。
靠得这么近，再微弱的声音也能畅通无阻地抵达耳蜗。周晋珩没话找话般地念叨“晖晖的手好软”“晖晖身上好香”，易晖听不下去，羞恼道：“再说我、我不理你了。”
周晋珩居然笑了，温热的气息喷在易晖鼻尖，再扩散到两侧脸颊：“终于肯理我了。”
易晖既怕他一直说话对体力消耗大，又怕他昏睡过去，便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给你买了两盆花，放在上次我们去许愿的那棵树附近的花圃里代管，一盆白雪花一盆铁茉莉，如果你喜欢的话，记得去取。”
“嗯。”
“还记得上次带你去的那家餐厅吗？以后你就是那儿的老板了，可以去那儿吃东西、画画、晒太阳。”
“嗯。”
“戒指是为你定制的，戒圈上有我们的名字。我只向你一个人求过婚，不要胡思乱想。”
“嗯。”
“有个首饰盒和戒指放在一起，那是我妈留给未来儿媳的，好好收着。”
“嗯。”
“过完年就是你的生日，晚上七点会有车来接，如果那时候你还住在家里的话，记得先吃饭，吃饱了再去看烟花。”
听到这里，易晖再也没法给出回应。他想起今年生日那天属于他一个人的烟花盛宴，还有一个人的蛋糕，当时有多凄凉，现在就有多恐慌。
在周晋珩说下一句之前，易晖扬声喝止道：“别说了。”
周晋珩急喘几口气，坚持道：“让我说完……你的画、哆啦A梦，还有那些被扔掉的东西，都收在阁楼的储藏室里，真的不要了的话，就让阿姨丢……”
“我要，我要的。” 易晖睁大眼睛，将他没说完的话掐断，嘴巴快速张合，“我要的，你不准走！”
周晋珩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黑暗中更显惨白，哪怕对方看不见，他依旧撑着笑容：“好，不走……我不走。”
得到答复，易晖还不放心：“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看，你说过的。”他深深吸了口气，“你骗了我那么多次，这回不能再骗我，不准再骗我了。”
他实在太怕了，只想把周晋珩留下，不想再从他口中听到这种与交代后事无异的话。
所以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了，抬高双臂紧搂住周晋珩的脖子，直起上半身，扬起脸去够周晋珩的，嘴角堪堪碰到一起，他就叼住一片唇瓣又亲又舔。
偌大一个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热的。
易晖毫无章法地亲吻周晋珩，牙齿碰牙齿，舌尖抵舌根，像在借着身体相连把这些年无处诉说的彷徨、痛苦、恐惧全都传递给对方。
还有多到快满溢出来的爱与不舍。
借着厮磨产生的汹涌情绪调动起体内濒死的细胞，周晋珩因失血苍白的唇沾染一抹艳红，他一手扣住易晖的后脑，一手沿着脊背蜿蜒向上。
交融的气息裹在将两人紧锁的围巾里，缠腻许久的唇分开的时候，周晋珩用拇指揩去一滴刚落下的泪，问易晖：“难受？”
易晖摇头。
“冷吗？”
易晖还是摇头。
“害怕？”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易晖还是咬住嘴唇摇头。
周晋珩被他的口是心非逗笑：“那是……喜欢我？”
静默片刻，易晖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周晋珩忽而笑了：“是不是看我快不行了，安慰我呢？”
易晖又摇头。
闭上眼睛，周晋珩长舒了一口气，
盼星星盼月亮等来这一天，他自己却不敢信了。
不知去往何方的车还在飞速行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货箱里的温度早就降至零下，易晖畏寒，冻得肢体僵硬，手脚蜷缩，游丝般的呼吸都在打颤。
周晋珩稍稍缓过来一些，几乎穿透胸膛的伤仿佛跟那把刀一起被冻住了，也可能因为血液流失缓慢，他没有刚才虚脱得那么厉害，找回了控制肢体的主动权。
他把围巾解开，仔细地包回易晖身上：“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易晖在怀里动了下，幅度太小，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周晋珩又问：“我刚才说的那些，都记住了吗？就是你扑上来亲我之前……”
放在腰间的手紧了紧，是易晖害羞时的反应。周晋珩扯了扯嘴角，心知他是听到了，握住他放在腰上的手，合拢包在手心，再塞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鼻腔的呼出的热气越发稀薄，周晋珩怕来不及，低哑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急促，“老公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会对你好，只把你一个人放在心里……跟我回家，好不好？”
指尖触到胸口滚烫的位置，意识飘忽间，易晖本能地想收回手，不愿汲取周晋珩所剩不多的温度，却被他牢牢按着，无法挣脱。
体内的血液明明都快凝固了，热泪还是冲出眼眶，淌了满脸。
易晖艰难地张开嘴，窝在冰天雪地中一方属于他的温暖天地里，无声地说：“好。”

第五十六章
（上）
初冬的疾风压弯树枝，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医院走廊的尽头，易晖倚在窗边，看着鲜红刺目的“手术中”三个字，披着棉衣抱着热水袋，心脏仿佛还置身在寒冷的车厢里，听不见跳动的声响。
眼前不断重播的依旧是冷藏车急刹，货箱门被撬开，有光照进来时的场景——周晋珩浑身是血，眉毛和眼睫凝结冰霜，动都不会动了，还死死维持抱着他的姿势，警察和医生一起折腾许久才把他们分开。
到了救护车上，他握着周晋珩仍攥着拳的手，放在嘴边哈气，用热水焐，都没反应，慌得又要哭，冻的僵硬发青的几根手指忽然伸开，睫毛也跟着颤动，接着眼睛睁开两条缝，趴在推车上的周晋珩挣扎几次没能扯出笑容，隔着氧气罩，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别哭。
易晖便忍着泪，把他送进手术室时没哭，抬手看见掌心化开的鲜血没哭，医生出来下病危通知书也没哭。
“刀很长，从后背穿过肋骨直插入胸腔，只差两公分就到心脏了。虽然没有遭到二次伤害，并且因为环境温度低加快凝血，但是病人伤口深、创面大，胸腔大量积血，目前还在抢救，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听完这段相对通俗易懂的描述，易晖愣愣地点头，在医生转身又要进去时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拜托您，救救他。”
他才23岁，去年刚拿到影帝，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他，迎接他的应该是铺满鲜花的大好前程，而不是冰冷的手术台。
这些易晖没说，来到这里的哪个人不想好好活着，哭天喊地并不会为手术室里的人带来更多生机。可他只是这么想着，就难过得快不能呼吸了。
何况除了这些，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他死，他想他好好活着。
他甚至开始后悔没有早点答应，偏要拖拖拉拉地别扭到周晋珩闭上眼的前一刻，哪怕这个灾祸可能真的是他和周晋珩命中的劫数，至少不会留有遗憾。
何况他一直爱着他，从始至终，从未停止。
那些无能为力的抵抗，盘旋不决的犹豫，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一切可以被摇撼的情绪，都是因为还爱着他。
易晖身上也有伤，除了手腕捆绑留下的擦伤，被钝器击打的头部也拍了片，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几天，他在病房待不住，还是跑到手术室门口守着。
在易晖的世界里，时间走得很慢，这段时间又是他人生中走过的最漫长的路。这里人来人往，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却没有一个能留下来，没有一个是经久不息的。
先赶到的是周晋珩的助理小林。易晖上辈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拜托他提醒周晋珩收工后记得回家，虽然没起效果，但易晖记得当时他郑重答应了，作为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已经足够善良。
周晋珩大概没把自己的身份跟小林讲，或者讲了他也不信。小林见到易晖，眼神有些莫测，因着刚才在电话里聊过几句，还是客气地上前同他握手，寒暄后询问周晋珩的状况，易晖把医生说的话复述一遍，小林眉头紧锁，露出担忧的神色。
“如果待会儿有自称剧组的人来，不要理他们，我这边会协调处理好。等他出来了，让他安心休息就行。”
易晖应了下来。
临走前，小林想起什么，回头道：“我去给你买饭，你也好好保重身体，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易晖听不太懂，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小林便解释道：“昨天晚上他走之前交代我好好照顾你，想必就料到可能会有危险了。”
易晖问：“他还说什么了吗？”
小林往前回忆了下，想起喝酒时聊过的话题，道：“他还说，以后要跟你好好过，不再让你受委屈。”
后来又来了几波人，几个朋友放下花，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周晋珩的父亲周骅荣倒是多留了一会儿，听说人还在抢救，大骂这里的医疗水平不行，态度强硬地要给周晋珩转院，在护士的劝说下才消停了些，没在手术室门前继续喧哗。
易晖很久没见这位从前他名义上的公公了，只记得以前这位中年男人面对他的时候态度还算和气，现在想来多数因为要仰仗易家，不得不做表面功夫。周晋珩讨厌周骅荣，却又像极了他，所以更恨他，当年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来忤逆他，给他找不痛快。
周骅荣自是看出面前的人与从前的易晖有多么相似，气势上就矮了几分。得知警察已经来做过笔录，那三个匪徒也抓到了，正在追查幕后主使，周骅荣点点头，似乎对易晖的处理还算满意。
手术灯熄灭，周晋珩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直接进了ICU。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是病人失血过多还处在昏迷状态，暂时没有脱离危险。
易晖第一个进去，换了隔离服，戴上口罩，进去先确认插在周晋珩背上的刀不在了，旁边嘀嘀作响的仪器他看不懂，在医生的同意下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手腕，感应到微弱而平稳的脉搏，才舒了口气。
出来的时候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叶钦率先冲上来，按着他的肩膀前后上下检查了一遍，没看到严重的伤，就是手心凉得厉害。
易晖不肯去病房休息，要在这里守着。叶钦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窗台边打开，盛了一碗热汤，易晖很乖地接了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说：“好喝，谢谢大嫂。”
叶钦面上稍显错愕，随后便笑了，回头跟程非池对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易晖身上。
“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叶钦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嘴上嗔怪着，眼角却泛起泪花。
还来得及没跟哥嫂好好聊聊，先是程非池被周骅荣拉到一边说话，接着家里的阿姨也来了，易晖这才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
“昨天早上出门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就弄成这个样子。”阿姨拉着易晖的手抹眼泪，“我这就去给周先生烧香，求菩萨保佑他早些脱离危险。”
这提醒了易晖，周晋珩为他许过一个心想事成的愿望，他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念几句后，睁眼刚好撞上叶钦看着他的视线。
“原谅他了？”叶钦直截了当地问。
易晖正欲回答，叶钦抢先一步道：“算了算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我们都没资格插手。”
程非池走了过来，易晖讷讷地叫了声“哥”，其中既有委屈也有愧疚。
他猜哥哥是生气的，气他明明活着却不回来认他，气他明明可以避免悲剧却总是一意孤行。
他也气自己没用，说好的绝不回头，却还是在半道上的岔路口选择了老路，放弃了近在眼前的新鲜风景，还害得那么多人为他难过。
谁知程非池没有责怪他，只像从前那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说：“他要是还敢对你不好，一定要告诉哥哥，不准再护着他。”
（下）
活了两辈子，易晖第一次体会到接待访客这么累。
从ICU换到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易晖又送走一批来自剧组的探病者，去到唐文熙所在的病房，唐文熙的妈妈说他中午醒了一会儿，吃了饭就接着睡了，很不凑巧的是易晖每次过来他都在睡觉。
唐文熙伤在后脑，医生说淤血压迫神经，还要留院观察几天。他的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仅没有把儿子受伤的事怪到易晖头上，还告诉他唐文熙每次醒来都念叨他，反复问江同学是不是没事了。
唐文熙家在首都，住在S市的医院不方便照顾，他的父母打算过两天就把他转到首都医院。
易晖坐了一会儿便要走，唐母把他拉到一边：“小唐经常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好像姓杨，小江你知道这位杨同学是谁吗？”
易晖没想到唐文熙在父母面前只字未提关于杨成轩的事，想来是对这段恋情没有安全感，知道随时会散，干脆没说出来让父母担心。
走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上，易晖掏出周晋珩的手机，踌躇了会儿，还是没给杨成轩打电话。
他想起唐文熙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没念想了，易晖觉得如果真能断了念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况且，但凡那人有点心，不用喊也会主动回来，强行把人押来，唐文熙也不会高兴。
回到病房，本想把周晋珩的手机放到他床头，不小心按到侧边按键，屏幕倏忽亮起，看见一张对着镜头比耶的自拍，易晖愣了下。
分明不是第一次看到，昨天在冷藏车里拨电话的时候，先前在家里好几次看着周晋珩拿起手机的时候，他都看见了。
只是那时候选择假装不知道，现在才敢直视，才敢正大光明地承认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记不起那时候的心情了，大抵是窃喜的，说不定还放肆想象着周晋珩拿到手机看见这张自拍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会儿他却做不到了，他无法想象他走后的一年多里，变成江一晖的一年多里，周晋珩是以怎样的心情保留着这张锁屏壁纸，每次打开手机看到这张笑脸，究竟是开心多一些，还是悲伤更甚。
好像饥饿许久的人握着最后一块糖果，明知道它有毒，还是忍不住剥开它，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舔，甘之如饴地任由毒素入侵身体，走向湮灭。
没有人比易晖更了解这毒瘾发作般的滋味。
易晖握着周晋珩的手，不过短短几天，这副向来强壮的身体就迅速瘦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尽，牵过他、给他无尽温暖的手也变得脆弱无力。
“你该醒了，你快点醒来。”易晖把他的手背贴在脸上，缓慢地摩挲，“你再不醒，我就再恨你一辈子。”
住院的第五天，警察又来了一趟，询问一些之前遗漏的问题，顺便告知案件进展。
如易晖所料，指使那三个匪徒的幕后主谋只查到一位，正是现居于S市的画手A，作案动机是记恨去年的抄袭事件毁了他的名声，前阵子意外得知易晖人在S市，便动了报复的心思，私下买通这三个人整治易晖。
唐文熙和周晋珩都是此案中无故被牵连的受害者，匪徒中的胖子交代了用刀子扎周晋珩是因为一时冲动，没想到差点出人命。
至此事件经过大体明晰。周晋珩是公众人物，他被歹徒袭击受伤的事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这个案子不用打点也会得到公正的处理，易晖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可能有另一个主谋的事情告诉警察。
那人显然有心要躲，警方办案凭证据，没有凭据的事说出来也没用，除非那人自己露马脚。
易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的是方宥清会在警察走后不到半个小时里捧着花踏入病房，面上是一贯的温和，不见一点愧色。
“他怎么样了？”方宥清进门就问。
易晖不理他，他也不恼，走过去把放在床头插着的几支玫瑰挤开，把自己带来的百合插上：“晋珩喜欢白色。”
易晖坐在椅子上削苹果，这是他最近刚跟阿姨学的，现在已经可以一口气不断地削出一整条苹果皮。
方宥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平时在他身边就干这个？”
易晖不傻，听得出方宥清语气中的轻蔑。
他想，这个看似和善的男人心里定是翻江倒海。他恨周晋珩有眼无珠，先是看上个傻子接着又找了个替代品，还恨自己精心部署了一出大戏却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他怨天尤人肆意泄愤，却从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过分骄傲的人总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该围着他们转，都该站在原地等他，他累了想回头的时候，勾勾手指，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到他身边。
这样的人易晖见过很多，曾经的周晋珩，眼前的方宥清。
不同的是那个叫易晖的又傻又笨，所以经不住诱惑，还是被哄回来了。而周晋珩不一样，他说一不二，他用鲜血发的誓、留下的承诺，就是易晖的底气。
“不常干这个。”易晖说，“他要我陪着他，说只要我在他眼皮底下，干什么都可以。”
方宥清的表情狰狞了一瞬，随后很快恢复自然：“你也许听过我的名字，我是他的前男友，不过在我之后、你之前还有一个，恐怕你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易晖知道方宥清说这话意在恐吓自己，只可惜用错了方法，除了一声“哦”，他实在不知道还能给出什么回应。
五次三番挑衅都没能把人激怒，方宥清面子挂不住，起身要走。
易晖原打算沉默到底，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看着手中的水果刀，又想起那柄差点扎到周晋珩心脏的长刀，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顾他人死活，这种人他最是唾弃。
“不知道方先生信不信因果报应，我还挺信的。”易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还有，周晋珩现在不喜欢百合，他喜欢玫瑰，因为是我送给他的。”
方宥清走了很久，易晖的手还在不住地发抖。
其实他很害怕，尤其在知道方宥清是主谋之一的情况下，最后那两句是一向胆小的他顶着压力说出来的最尖锐的话。
他握着周晋珩的手，企图缓解紧张焦虑，脑袋抵着周晋珩的肩膀，生怕碰到伤口，只敢轻轻靠着。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直到干燥的大手缓慢地回握，昏沉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易晖猛地抬头，对上周晋珩看向他的黝黑瞳孔，脑中霎时一时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做了一个梦。”周晋珩虚弱地说，“梦到我死了，心脏被挖走了。”
易晖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他的描述吓到，只会愣愣地摇头。
周晋珩扯开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没事，我又把它抢回来了。”
听了这话，易晖面色稍缓，接着不满地噘了噘嘴，似乎在说——你说过把我放在心里，无论如何都要抢回来。
想象中大难不死的抱头痛哭、劫后余生的含泪相望，因为医护人员的到来统统没来得及发生。
医生护士来去匆匆，氧气罩被撤掉，易晖给周晋珩喂了水，转身放杯子时被拉住手腕，周晋珩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还梦到你亲我了。”
对于他刚醒来就说这些不着调的，易晖只当他失血过多大脑缺氧，不同他计较：“我没有。”
嘴上否认，却背对着病床偷偷咬嘴唇，耳尖也悄然浮起红晕。
“哦，是吗？”周晋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还是不放，笑意爬上眼角眉梢，“那你再亲亲我吧，我跟梦里的对比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五十七章
易晖自是不会亲他的。
不仅不亲，话也不准他多说，怕他大病初醒一个岔气又晕过去，把削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拎着热水壶跑了。
回想起冷藏车里的吻，易晖臊得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在水房逗留一会儿，又不放心周晋珩一个人在病房待着，还是磨磨蹭蹭地回去了。
走到门口听到里头的欢声笑语，还以为小林来了，进去看见杨成轩站在病床前，易晖先是一愣，然后昂首阔步地走进去，把水瓶重重往地上一放，坐到离病床最近的位置。
杨成轩似乎刚下飞机就过来了，行李箱还丢在门口，被易晖摆了冷脸还是笑着，揶揄周晋珩道：“你冒死救人，我看被救的这位好像不怎么领情啊。”
易晖不吱声，又拿一个苹果削皮，表情严肃，一本正经。
杨成轩看了直乐：“你别说，还真挺像之前那个。”
“什么‘之前那个’？”周晋珩皱眉，“叫嫂子。”
易晖手上动作一顿，杨成轩更乐了：“管那个叫嫂子，那管这位叫什么？”
周晋珩懒得再跟他解释是同一个，说：“也叫嫂子。”
杨成轩竖起大拇指：“牛还是你牛，人还在这儿呢，也不怕人家闹脾气。”
顶着两个身份的易晖气不起来，就是又臊得慌，削果皮也没发挥稳定，削到一半就断了。
周晋珩不嫌弃，接过来就连皮咬，边吃边赶人：“我没事了，探完病的可以滚了。”
杨成轩斜睨他：“有了对象就不要朋友了是吧？”
“躲着你家老东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谁不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的。”周晋珩道，“赶紧过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杨成轩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打哈欠，一副慢慢来不着急的样子，走之前还不忘调侃周晋珩：“你也别傻乐呵了，回头上网看看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先破相后内伤，刚接的电视剧官博也发了解约申明，演艺生涯怕是要就此断送咯。”
人走后，易晖拿起一个橘子剥皮，剥了两瓣还是没忍住：“那个剧，真不要你演男一号了？”
躺在床上的周晋珩哭笑不得：“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男一号我演得多了，不差那一个。”
易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大话，眨眨眼睛，问：“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以为你……”周晋珩拐了个弯，“以为你要问我疼不疼，难不难受。”
这也是易晖想问的：“那你疼不疼，难不难受？要不要把靠背再往下放……欸！”
一声惊呼打断未说完的话，周晋珩捞过他的手腕，送到嘴边就亲了一口：“还疼吗？”
亲的是手腕上捆绑留下的痕迹，易晖收不回手，脸上发烫：“不疼。”
“真的不疼了？”
易晖有点恍惚，不知在他问哪个“疼”，还在思考，病房门口传来动静，又有人来探病了。
这回来得是江雪梅，护工陪着来的。
易晖没想到她会亲自来，还让她目睹这么羞耻的状况，引着她坐下，自己站在边上，手背在身后互绞。
江雪梅住院几月，术后恢复得不错，久病的人气色看起来要比躺着的周晋珩好很多。她微笑着说：“这位就是周先生吧？一晖瞒了我好久，我最近才知道您就是上次来我们家那位先生。”
这事是易晖主动在电话里向江雪梅交代的，是以江雪梅这阵子才把“恩人”和“缠着我儿子的人”合并为一个，现在这人又救了易晖一命，纵然心情复杂还一头雾水，江雪梅心里仍是感激大过别的。
周晋珩反而不好意思，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同长辈打招呼，被易晖阻止：“躺着别乱动。”
“对，身上有伤，还是躺着休息吧。”江雪梅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一会儿就走。”
上辈子结婚时易晖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只管生意不顾家，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周晋珩第一次见丈母娘。
他努力把去年几度闯进人家家里的糗事忽略，自我介绍道：“伯母好，我叫周晋珩，是晖晖的老……老朋友。”
还没得到易晖的正式首肯，他不敢乱说话。
江雪梅笑着点头：“知道你们是老朋友，经常闹别扭的老朋友。”
探病其实没什么好聊的，江雪梅坐了一会儿，交代易晖好好照顾周先生，就起身要走了。
易晖送到门口，江雪梅拉着他的手道：“这世上能为别人舍弃生命的可不多，尤其像他这么年轻的。从前的事妈妈不清楚，现在也不是帮他说话，决定权在你，你考虑清楚就好。”
他和周晋珩的事只有江一芒知道个大概，不过就算不说江雪梅也能察觉到点什么，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易晖放心，她无论如何都站在他这一边。
感动之余，易晖又有些惆怅。做江一晖已经让他胆战心惊，背负着两个姓名生活，未知的前路让他更加迷茫。
可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经不住诱惑再次动心，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
易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刚准备回病房，杨成轩突然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拉起他就走。
“你带我去哪儿？”
“去看看唐文熙。”杨成轩黑着脸，神情凝重，“他说不认识我了。”
听他的描述，易晖以为情况严重到不可控的地步，到楼下病房看见坐在病床上拿着纸笔安静画画的唐文熙，懵得不知该说点什么开场。
“江同学，你怎么来了！”唐文熙抬头看到他先打招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你不是退学搬家去南方了吗，这里是S市欸，你也来旅游？”
云里雾里的易晖被拉到一边，唐母用手背揩去眼角的泪，小声道：“医生说他大脑受到剧烈碰撞，血块压住记忆神经导致暂时性失忆，人还认得，就是不记得这几年发生的事了。”
易晖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回头面对唐文熙时换上轻松的面容：“唐同学，你还认得我啊？”
“我们班的美术天才，怎么会不认得。”唐文熙笑得开朗，“不过你怎么回事啊，以前在班上冷冰冰的谁都不爱搭理，现在居然会来医院看我，我还以为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呢。”
“在班上？那个班？”
“就我们油画一班啊，”唐文熙理所当然道，“我看是江同学你失忆了吧？”
唐文熙今年读研二，暑假还在外面采风写生，油画一班是他念本科时的班级。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易晖和唐父唐母不得不接受他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忘了、记忆停留在刚升入大二那段时间的事实。
一屋子人愁容满面，唯有唐文熙跟从前一样乐天：“忘了就忘了呗，看我刚画的画，这些年可没白练，都画出肌肉记忆了。跳过苦练的过程直接一键收获，哇，做梦都没这么好的事。”
在旁默不作声的杨成轩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唐文熙的肩：“那我呢？还记得我吗？”
唐文熙被他吓得不轻，看了他一会儿，眼中除了惊惧唯余茫然：“你、你是谁啊？”
杨成轩咬牙切齿地自报姓名，唐文熙更是害怕，缩着肩膀往后退：“我不认识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妈，他是谁啊？”
唐母摇头说不认识，唐文熙顿时有了底气：“我所有朋友我妈都认识，你是哪里来的坏人，走开，快走开。”
杨成轩不肯走，被护儿心切的唐父扯着胳膊拉开，后退几步站稳，杨成轩冷笑一声，似乎还不相信：“呵，不就想我回来吗，我现在回来了，你在这儿耍什么花招装什么失忆？”说着冲易晖道，“告诉他我是谁。”
在唐文熙迷惑求证的目光下，易晖纠结许久，似是很难为两人的关系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他是你喜欢的人。”眼看杨成轩露出略显得意的笑，易晖停顿片刻，接着道，“也是丢下你，伤你最深的人。”
到晚上，易晖还在为唐文熙失忆的事恍神。
据之前的聊天推断，唐文熙和杨成轩相识于四年前，也就是唐文熙升入大二的那一年，记忆被切断的那一年。
虽说从哪里开始失忆这种事纯属巧合，易晖还是无法不把它与唐文熙的选择联系到一起，为什么刚好在这个时间？为什么这么巧只把与杨成轩认识之后的忘记了？
换做他是杨成轩，大概也会怀疑。
不过站在朋友的角度，易晖觉得忘记也不全然是坏事。
两人那段不明不白的交往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文熙一天比一天消沉，喜欢得不得了还嘴不承认，唯恐给对方增添负担，被抛弃还要强颜欢笑装无所谓。以“随便玩玩”作为借口展开的关系，注定患得患失，无疾而终。
所以易晖没有掩饰两人的关系，把实话说了出来，交给他们俩去抉择。就像他至亲的人都不干涉他的想法，都放心地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中一样。
易晖在病房的沙发床上翻了个身，枕头下面的手机震了下，摸出来看，是江一芒发来的消息：哥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吗？
易晖支起脖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眼休息的周晋珩，回复：嗯
江一芒早在新闻上得知周晋珩为救人被一刀捅得差点没命的事，也知道被救的人是易晖。她说：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吧，觉得这段聊天记录还是应该发给你看看，虽然他手段那啥了点，但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易晖没有立刻回复，她又道：我可以发誓说这些的前提是站在你妹妹的位置上，不是周晋珩前粉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易晖沉下一口气：你发吧
江一芒很快发了过来，手机截图，微博私聊背景，刚看了个开头，易晖就想起那个既恐怖又温暖的台风夜，还有那些令他爱不释手的礼物。
-东西都是你送的啊，说实话我每次都有一种在欺骗我哥的感觉……这个惊喜的酝酿周期也太长了，我快憋不住了！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你以前到底把我哥怎么了啊，做到这个地步了都不敢透露身份？也就我哥傻，完全没怀疑，要是换了别人……
易晖记得到这里就没往下看。
当时他饱受刺激，满脑子里都是“骗”字，他只知道自己又被骗得团团转，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头晕目眩，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压迫让他根本无暇思考其他。
现下还是有些紧张，易晖猜不到周晋珩会说什么，至少没有坦诚原委，不然江一芒也不会听他的话继续帮他做事。
往下翻就是答案，易晖却步了，他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低沉的声音响起时易晖吓得一哆嗦，他坐起来，借着床头的小夜灯光往病床方向看，胡乱找借口说：“不是，我想喝水。”
易晖趿上鞋去倒水，顺便问病人要不要来一口，周晋珩摇头：“不用，你喝吧。”
醒来的第一个白天，周晋珩就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在应付探病者上，医生下午来查房时见伤口渗血，严肃警告说任何动作都有可能牵引伤口，禁止下床走动，禁止说话笑闹，吃饭都只能家属来喂。吓得易晖差点给他嘴巴堵上，手也不给牵了，让他就躺只喘气就好。
可怜周晋珩刚醒来就什么都不能做，话都不能多说，在易晖的虎视眈眈下噤声一下午加半个晚上，这会儿毫无睡意。
喝完水，易晖打算关灯继续睡，周晋珩叫住他：“先别关，陪我说说话。”
“你现在不能多说话。”
周晋珩无奈地拍了拍病床旁空着的位置：“那你待在这儿，让我多看两眼。”
易晖犹豫了下，心想“看”这个动作应该不至于牵引伤口，便脱了鞋，慢吞吞地爬上床，小心地躺下来。
病房是下午周骅荣来给调的单人病房，宽敞，床也大，两个成年人睡在上面，中间还能隔一段距离。易晖侧卧，双手合拢枕在脸下，与扭头看他的周晋珩对视。
起初还好，时间一久就浑身不自在，易晖小声咕哝道：“也别一、一直看我啊。”
“不让我动，看还不行吗？”周晋珩道。
易晖登时心软，努力压制脸颊升起的热烫，默认般地眨了下眼睛。
这么对视着，一句话不说实在太奇怪，于是易晖起头，说起了唐文熙和杨成轩的事，过去的、今天发生的，他知道的零零碎碎的一些都说了，末了征询意见：“你觉得他们俩还有机会走到一起吗？”
都说劝和不劝分，杨成轩都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了，面对这种情况不受打击是不可能的。易晖也不知道如果唐文熙没有失忆的话会作何反应，杨成轩为他赶回来，至少应该是开心的吧？
“那要看你朋友愿不愿意原谅他。” 周晋珩说。
易晖愁眉苦脸：“他都失忆了……不过，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假装……”
床板剧烈震动了几下，易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周晋珩突然翻身而起，撑着胳膊压在他身体两侧：“那你呢，愿不愿意原谅我？”
易晖惊得瞪大眼睛，先检查了周晋珩手背上的滞留针，然后抬手去推他：“快躺回去，小心伤口。”
“回答我。”周晋珩强势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
醒来后得知自己沉睡了五天之久，他已经心急如焚，奈何探病的人走一拨来一拨，他找不到机会跟易晖说话。这会儿天黑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易晖还满脑子想着别人的事，这让周晋珩的危机感更严重。
不知是不是昏迷太久的原因，那天的事他记不太清了，甚至开始不确定易晖当时是否答应过他。
留在这里照顾他是因为觉得亏欠吗？因为他救了他？
周晋珩不希望是这样，急于确认并非这样，整个人一改白天的从容淡定，变得慌乱无措。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凶，忙收敛了不由自主散发的气势，嗓音也软了下来：“是我大意了，以为把你放在身边就安全了，没想到让那个贼心不死的家伙有机可乘，我知道这件事不止一个幕后主谋，我会……”
易晖抬起手，捂住他的嘴。
说是捂，其实只用两根并拢的手指按住唇。周晋珩立刻收声，定定地看着他，除了焦急，眼中蔓延起一种名为期待的东西。
易晖并没有回答，而是问：“这样不疼吗？”
指的是现下的姿势，还有一口气连说这么多话。
从前便是如此，易晖自认年长应该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每每见他受伤都心疼不已。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周影帝蹙眉，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啊——好疼。”
易晖自下而上地看着周晋珩，眼底的惊讶渐渐收拢，然后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睫毛的缝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周晋珩最爱看他笑起来的样子，许久没有看他这样对着自己笑，一时呆住了。
“好傻啊。”易晖又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几乎没使力气，“我看你才傻。”

第五十八章
曙光初露，昨天动作和说话量远超份额、今天只被允许说一百个字的周晋珩拧着脖子看易晖坐在床边玩手机，有苦难言。
易晖再次点开江一芒发来的截图，接着往下翻。周晋珩好奇他在看什么，伸长脖子张望，被易晖发现了，一个凌厉眼刀飞过来，周晋珩无奈地躺了回去。
到了可以说话的时间，周晋珩惜字如金：“不疼了，望批准多说几句。”
易晖掰了瓣橘子塞周晋珩嘴里：“昨天晚上还说疼，这么快就好了？”
周晋珩能用肢体语言就绝不说话，点头道：“再来几片，还要苹果。”
对于他突然这么听话，喂什么吃什么还主动要，易晖心生疑惑。到中午用饭前，今天第五次扶周晋珩下床如厕，易晖才恍然大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病房卫生间狭窄，易晖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里面，两人只好紧紧挨着。周晋珩还五次三番站不稳，身体一歪就倒在易晖身上，顺势埋在他颈窝里一通乱蹭，嘴唇数次吻过耳垂，弄得易晖脸红心跳，还被巡房护士问是不是发烧了。
对于这种耍小聪明的登徒子行为，易晖当然不能听之任之。午饭就没给周晋珩多喝水，下午周晋珩狂指自己的嘴他也没给水果，弄得周晋珩垮着嘴角可怜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飙泪。
易晖不知他这模样是不是演出来的，只觉得有趣得紧，躲在手机后面偷笑。
原本此次禁言至少要实施到下次拆绷带换药，没想到晚上杨成轩的再度造访打乱了计划。
进门的第一句话就如雷炸耳，杨成轩不是征求意见，而是用知会一声的口气道：“我要带他去美国。”
易晖忙问：“去美国干什么？他同意吗？”
杨成轩只回答第一个问题：“治病，治好了就念书，我跟他一起。”
“那病在国内就能医好。”周晋珩开腔道，“来回折腾，反而不利于治疗和休养。”
这正是易晖想说的，他看向杨成轩，希望他给出一个这么做的正当理由。杨成轩沉默半晌后说：“我不能再把他丢下了。”
周晋珩嗤道：“终于想通了？”
杨成轩不点头也不否认，只说：“不能再把他丢下了。”
易晖看他现下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登时心火上涌，腾地站了起来：“一会儿让他走，一会儿又要把他捆在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究竟把他当什么？”
“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杨成轩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不会……”
易晖接话：“一定不会丢下他，不会让他变成这样？”
杨成轩点了点头。
“不，重来一次，事情还是会变成这样。他在你心里有位置，但分量不够重，随便设置一道阻碍都能让你舍弃他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现在他把你忘了，可以无牵无挂地生活，你却非要他想起来，说到底你不是为他好，只是想自己心里好过一些罢了。”
听了易晖这番话，杨成轩面色煞白，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坚持要带唐文熙走。周晋珩在易晖的搀扶下坐起，仰靠在床头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带他走，首先要得到他以及他家人的同意，还有，你考虑过你家里的情况吗？你有把握让父母接受他吗？如果你打算藏着、瞒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念头，你玩得起，他玩不起了，这次的结果你也看到了，难道你还想看着他再一次放弃希望，一心寻死？”
杨成轩被噎得一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人走后，易晖弯腰铺床，把昨天刚搬到周晋珩床上的枕头和毯子撤回沙发床，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一个眼神都没给躺在床上的病人。
周晋珩心知刚才的话牵起了一些糟糕的往事，他在心里把杨成轩臭骂一顿，嘴上却不敢造次，在易晖铺好床起身倒水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晖晖？”
易晖不理他，倒完水就往嘴边送，周晋珩来不及出声阻止，抬手便去抢那杯子，结果易晖一口没喝到，热水洒了周晋珩满手。
虽然是从保温壶里倒出来的水，但放了有一段时间，烫嘴是肯定的，却不至于把人烫伤。易晖刚才急于遮掩自己的异样，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急忙拿毛巾给周晋珩擦手。
他垂着脑袋擦得仔细，擦到第三个指缝，一滴眼泪吧嗒掉在周晋珩手背上。
装哭不成反把人弄哭的周晋珩慌了，拉着易晖的胳膊就把人拽到怀里：“怎么了，怎么哭了？”
“坏人。”易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你们都是坏人。”
周晋珩当即愣住。
“坏人”这个称呼他并不陌生，从前的小傻子被他逗弄急了就会喊他坏人。易晖不会骂人，认为“坏人”就是世界上最狠的骂人的话了，可每当周晋珩无所谓地承认自己是坏人，易晖又傻眼，磕磕绊绊地说：“坏人……是要挨打的哦。”
许久没有听到如此幼稚的骂人，周晋珩心神震动，情不自禁地说：“再叫一句听听？”
易晖自知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丢脸，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又被周晋珩捏着下巴转回来。
“我是坏人，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周晋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浮于表面的喜悦褪去，徒留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高兴怎么来……只要你高兴。”
这回轮到易晖怔住了。
是啊，他回想从前会伤心，周晋珩又何尝不会难过呢？遗憾和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是最折磨人的东西，周晋珩的痛苦藏不住，他全部都亲眼看到了。
挣出一只手，易晖没打他，自己擦掉眼角最后一滴泪，闷声道：“你不是坏人。”
周晋珩被他的反复无常逗笑：“刚才还骂得起劲，现在又不认了？”
“你知道改了，”易晖噘着嘴咕哝道，“你跟他不一样。”
喉结滚动几下，周晋珩手上使劲，又将易晖拽进怀里。
“欸，你的伤……”
“好，我先不做坏人。”周晋珩深吸气，在易晖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变得尖锐冷冽，“我先把所有伤害过你的坏人一一解决掉，然后，你再给我下判决书，再决定要不要打我，好不好？”
易晖当他刚解禁胡言乱语，没把这话放心上。
等到警察那边来电话，说又查到一个指使歹徒的主谋，并且有足够充分的证据可以起诉他，易晖呆了半晌，回到病房见周晋珩若无其事地吃苹果，话几次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周晋珩交际多，人脉广，足不出户就把事办妥一点都不稀奇。只是他居然会舍得对那个方宥清动手，这一点易晖还是不太敢相信。
他给哥哥打了个电话，程非池沉声道：“怎么了？他又以权谋私，不秉公办事？还是又欺负你，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案子办得那么快，以为哥哥你暗中帮忙了。”
程非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放松下来：“我倒是想插手，他找的人效率挺高，没两天就查到了。他闯的祸还是让他自己解决，你别管他。”
哥哥为人温厚，唯有提到周晋珩话语中自带棱角，如今哪怕有舍身救人这件事加分，对他仍是重重提防，不甚满意。
心知周晋珩从前劣迹般般，多年的芥蒂难消，易晖也不着急，心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平时多走动走动，总能把关系处好。
脚步轻快地回到病房，本想再削一个苹果给周晋珩补补身体，床居然是空的，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一个小时后在美容科门口堵到人，易晖上前架起周晋珩就往回走。
周晋珩难得心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易晖斜眼瞪他：“你还想走远？”
周晋珩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回到病房躺下，等了半天没等到削皮的苹果，周晋珩躺不住，伸平手掌送到易晖跟前：“看看这疤是不是淡了？”
易晖瞟了一眼：“没有。”
周晋珩泄气地把手收回去：“可能要多做几个疗程，不行的话就换一家专门的美容医院。”
易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放心不下，上微博搜周晋珩，后面冒出来一个词条叫“周晋珩毁容”，他心口一突，点进去看，广场上除了心疼的粉丝，还有路人在幸灾乐祸。有个热门投票叫“周晋珩毁容后还能接到戏吗”，易晖毫不犹豫地点了“必须能”， 一看结果，投“只能接烂片”的达到总票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说好不心疼的，易晖食言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周晋珩一路走来的艰难不易，如果真因为脸上和手背的疤再也接不到好片子，他会愧疚一辈子。
“医生说我肤质好，能消到几乎看不见。”周晋珩又问易晖，“你说‘几乎’看不见是个什么程度？我亲你的时候你能看见吗？”
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还在出神的易晖“啊”了一声。
“实在不行，以后我只在夜里亲你好了。”周晋珩叹了口气，抬手挡住有疤的半边脸，“或者这样，就看不见了。”
看着他与掩耳盗铃无异的举动，易晖脑中百转千回，试探着问：“你去除疤，是为了我？”
“是啊。”
“为什么啊？”
周晋珩理直气壮：“你不是不喜欢丑的吗？”
易晖迷惑了：“你哪里丑？”
周晋珩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没以前好看了吧。我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凑合，要是毁了，还能拿什么……留住你。”
听着有点欠揍，还有点可怜。
易晖好半天才接话：“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张脸？”
“那不然我还有什么……”说到一半，周晋珩猛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易晖，“你说什么？”
“没什么。”易晖扭身背对。
周晋珩不管不顾地跳下床，掰正他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再说一遍。”
易晖咬唇不语。
周晋珩穷追不舍：“再说一遍好不好……晖晖，再说一遍，就一遍，嗯？好不好？”
易晖觉得他这会儿才有了点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样子，冲动，急躁，逼问和撒娇双管齐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没有人知道，易晖最怕听到他问“好不好”。
江家小院门口，周晋珩求易晖把他当做哆啦哼哼，哪怕一辈子也没关系，颤抖着问他“好不好”；昏暗的房间里，发着烧说梦话的周晋珩拉着他求他别走，沙哑地问他“好不好”；冰天雪地的冷藏车里，奄奄一息的周晋珩说不会再骗他，只把他一个人放在心里，迫切地问他“好不好”。
即便大多数易晖都忍住没回答，心的震荡动摇，自己怎么会感觉不到。
周晋珩看似鲁莽笨拙，实则比谁都聪明狡猾，他知道做什么能撼动原本坚定不移的心，他明白说什么能融化冰封的雪山，让潺潺春水沿着山脉流淌，灌溉沿途的每一株尚有一息生命的植物，让它们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迎着光再次怒放。
易晖想起那段对话，周晋珩回答江一芒“他不傻，他只是太善良”之后，又添了一句——我喜欢他，他的全部，我都喜欢。
不是害怕，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每每听到这句询问，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周晋珩还在追问，声音里除了急切还有恳求和渴望。
沉下一口气，易晖推开周晋珩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主动把胳膊圈到他脖子上，仰起脸，凑近了亲他脸上那道疤。
唇珠滚过凸起的蜿蜒，唇角蹭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让他魂牵梦萦两世的眼睛上，颤抖的浓密睫毛刺得皮肤麻痒。
亲完稍稍后退，趁被亲的人还在发呆，易晖粲然一笑：“还是很帅，我喜欢。”
你的全部，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

第五十九章
出院那天S市下小雪，周晋珩走出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拍照。
前几天他把微博下回来了，随便翻翻关于自己的评论，气得差点又摔手机。易晖说再摔就不给他削苹果了，留在手机里的照片也给他统统删光，周晋珩一秒冷静，放下手机无辜道：“没有要摔啊，就是想看看它修过一次还结不结实。”
兴许是躺了一个多月闲得长毛的关系，临近出院这几天周晋珩越发活泼跳脱，每天自己拎着盐水袋楼上楼下跑，激光除疤效果显著，还没出院脸上和手上的疤就消得差不多了。
有一天易晖去参加一个美术方面的讲座，好说歹劝把病人安抚好，两个小时的讲座听完，走到外面就看见一辆骚红色的跑车停在门口。周晋珩病号服都没换，外面罩了件大衣就来接他了，路上给易晖将他是如何机智地躲过医生护士的看管从医院溜出来，神色颇为得意。
此刻亦然，经纪人让他发一条报平安微博，他发了下雪的照片，配字：又是毛毛小雪。粉丝们一脸懵逼，强行理解为告诉他们“我出院了”，评论里各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有粉丝哭着喊：“珩珩一定是不想我们担心才这么云淡风轻！”
易晖看到“毛毛小雪”四个字就脸红了，这是当年哆啦哼哼给他发S市下雪的照片时他给的回复。
还傻着的时候他惯说叠词，吃饭饭，洗澡澡，要亲亲，来抱抱……现在懂事了自然觉得羞耻。
周晋珩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阵子总在他耳边念叨叠词，话都不能好好说了，刚才说到江雪梅下周出院，他立刻道：“下周我有空，开车车送伯母回去。”
易晖臊得差点把他的车钥匙丢出窗外。
钥匙没丢，车也没开成，S市到南方路途遥远，开车去几乎可以判定为脑子不清醒。
一行三人上了飞机，两个小时后下飞机转大巴前往小镇，路上易晖就在周晋珩的超话里刷到送机图，都在说周晋珩大病初愈颜值迈入新巅峰。
有粉丝猜测江雪梅是周晋珩的姨妈之类的，直接把戴着口罩的易晖忽略了，易晖刚松口气，往下一滑，就看见周晋珩披着大号在下面评论：把“姨”字去掉。
超话里因为这个评论沸腾了，估摸着又要上热搜。小林打电话来问他又发什么疯，说要改他微博密码不让他自己上，周晋珩道：“我自己的微博不能发评论吗？再说他们都以为我订婚了，这次就当为结婚提前交个底。”
没说两句，小林那头就挂掉电话，急着联系经纪人和公关团队去了。
易晖从前没发现周晋珩是如此不顾大局的人，苦口婆心地劝他成熟一点，别总让小林难做，周晋珩“哦”了一声，似乎不太高兴。
过了一会儿，易晖手机一震，点开微博，看到哆啦哼哼发来的一条新消息：不是说喜欢我的全部吗？
扭头看发消息的人，周晋珩单手托腮撑于窗边，拧着脖子往外面看，一副失落求哄的样子。易晖忍俊不禁，心想原来他谈恋爱的时候这么幼稚。
谈恋爱……没错，他们现在就是在恋爱，会向对方展现自己的美好，也不害怕暴露身上的小缺点，错过了那么多时间，眼下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抵达小镇车站，远远看到江一芒在出站口上蹦下跳地挥手，易晖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气，压在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也随风消散了。
离开的时候心情阴郁沉重，回来的时候轻松愉快，走在路上差点跟江一芒手牵手一块儿蹦。
午饭是在邱婶家吃的，邱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为他们接风洗尘，见多了一个人也没觉得奇怪，只盯周晋珩多瞅了两眼，问：“这个帅哥面熟得很，是不是经常来咱们镇上玩儿？”
来过多次且经常逗留十天半个月的周晋珩也不避讳：“是啊，这儿有山有水，我都想在这儿定居了。”
他对这里比对自己家还熟，吃过饭易晖要去看大鹅，周晋珩在前面领路，带易晖从后院围墙外抄近路，确实比从大门走过去近。
易晖狐疑打量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周晋珩双手插兜，东张西望：“凭感觉猜的。”
喂完鹅回江家，周晋珩又在没有指路的情况下摸到易晖的房间，易晖问他：“又是凭感觉猜的？”
周晋珩点头：“这房子不大，房间也不多，太容易猜到了吧。”
易晖把床边的窗户打开，让阳光进到蒙尘许久的房间里，一边问：“这么棒，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既然他主动提了，周晋珩便不客气，张开双臂道：“给老公一个抱抱。”
易晖嫌他不害臊，从床上爬下来就侧身往外走，脚一崴绊着桌腿，仰面倒下时周晋珩伸胳膊扶他，两人一块儿摔倒在床上。
身下是床，身上是周晋珩，阳光透过额前发丝落在黑亮的瞳孔中，易晖慌张之下咽了口唾沫，只听“咕咚”一声，刚酝酿起来的旖旎气氛顿时淡去大半。
周晋珩故作明了道：“原来这就是……”
易晖怕他真一个冲动要在这里干点什么，像从前周晋珩拿了奖回家时一样主动凑上去亲一口，抢先道：“这才是奖励。”
周晋珩笑出声来，显然对这个奖励很满意，却没打算起身，又道：“我还想要点别的。”
易晖恼羞成怒：“你得寸进尺！”
周晋珩不以为意：“这叫乘人之危。”
易晖当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孰料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以后不要自己围篱笆，会扎到手。”
“不要太在乎那几只鹅，我会嫉妒。”
“不要把围巾丢在车上，会被坏人捡去。”
“还有，不要恨我……我爱你。”
年关将至，周晋珩伤后复工也只有几组照片要拍。
公司又给物色了几部新剧，工作间隙周晋珩便抽空读剧本，偶尔拍一段发给易晖看，问他这个尺度O不OK。
把江雪梅送回家，易晖就留在小镇没走。周晋珩前脚刚上飞机，后脚他就想起那句“不要恨我”从何而来，印象中周晋珩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说过 “再不醒我就再恨你一辈子”。
没想到周晋珩竟然听到了。
这让易晖有点紧张，不知道方宥清来的那天他们俩的对话有没有被听到。
跟周晋珩的聊天就有点心不在焉，嗯好哦行地应付，周晋珩哪能看不出来，一个视频甩过来，沉着脸道：“你想看我跟别人接吻？”
易晖连连摇头：“不想。”
周晋珩又笑了：“那这个剧推掉，换一个。”
易晖拦他，让他别这么草率：“主要还是看剧本和角色，我……我就随便说说。”
周晋珩凑到镜头跟前，似在仔细观察：“真的？”
“真的。”易晖违心点头。
“那我也得推了这本子，”周晋珩把厚厚一沓剧本往边上一丢，“感情线太复杂，人设太渣，不利于树立居家好男人的形象。”
易晖：“……”
难得有空，两人聊起将在年后开庭审理的绑架伤人案。
周晋珩说：“如果你不想出庭的话，就在家里待着，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易晖确实不想去，不想见到那三个歹徒，也不想见到两个幕后主谋，尤其是姓方的那个。
见他犹豫不定，周晋珩干脆给他拿了主意：“你还是别去了，就算你不在，那几个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过完年，易晖还是坐上了前往S市的飞机。
他到场却没进去，听说庭审进行得很顺利，几个被告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原告律师描述的犯罪经过他们也认同。只在询问犯罪动机的时候，方宥清的理由令人咋舌。
他说：“他抢了我的东西，我看他不顺眼。”
易晖听了这番转述，不知道被当成“东西”的周晋珩作何感想。至少表面看起来他根本不当回事，注意力全放在当庭宣判的量刑是否合理上，还跟代理律师讨论了半天要不要继续上诉。
另一名原告唐文熙因为身体状况也没有出庭，易晖昨天刚跟他通了电话，他正在闹着要转系念服装设计，压根不关心这个案子，听易晖说案件性质恶劣，唯一感兴趣的是：“那有没有赔偿啊？正好让我转系去做裁缝！”
于是在法庭外见到杨成轩时，易晖头一回觉得他有点可怜。
杨成轩走出人群，在墙角边点了根烟，一个多月不见他更憔悴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燃烧，他的活力仿佛正随着烟雾一丝一缕地脱离身体。
易晖把那件唐文熙亲手缝制的衣服，还有那只紫闪蛱蝶都给杨成轩：“这是他原先就打算送你的，物归原主。”
杨成轩把那衣服抖开，看到用铆钉拼成的“good luck”忽然笑了，看着那只被做成标本依旧鲜艳漂亮的蝴蝶，又垮下嘴角，表情逐渐变得痛苦扭曲。
“谢谢，谢谢你。”他还是强撑着向易晖道谢，然后把那两样东西夹在臂弯里，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周晋珩问他们俩聊了什么，易晖说：“让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周晋珩不禁又开始发慌，默不吭声地载着易晖去取养在店里的花，花圃老板打趣说“这就是你怕得不了的那位啊”，周晋珩在后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取了花，顺便买几支新摘的玫瑰。
回到家易晖安放两盆白花，周晋珩到处找瓶子安置玫瑰，阿姨拿来好几个花瓶他都觉得不行，这个不够高那个瓶口太宽，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又怕自来水养不了几天，接了两大盆水拖到阳台上放着，打算用来养花。
易晖看不下去他这稀罕得不行的模样，说：“你不是不喜欢玫瑰吗？”
周晋珩就等他问呢，拿着喷壶往花瓣上喷水，回答：“喜欢啊，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
易晖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支吾半天，道：“你、你偷听。”
周晋珩摊手道：“我正大光明听的。”
想到那天自己仿佛一只斗鸡，竖着尾巴向敌人耀武扬威，易晖就羞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我那是，那是信口胡说的，我怕他，怕你还……”
周晋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环在腰间，下巴抵着肩膀：“怕我什么？别怕，没什么好怕的，我说过要让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易晖偏头躲了下，没躲开，在阿姨的偷笑中由着周晋珩用嘴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廓。
“我说过，从今往后和你的每一个约定，都不会再错过。”
易晖记不起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为尽快把他从自己身上赶下去，小声应道：“嗯。”
作为自由职业者，易晖的工作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
于是年后他回小镇待了一个月，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又回到S市，趁周晋珩还没进组，两人一起把家重新布置了一遍。
说是重新布置，其实没动几处，主要把床铺收拾了下，画室的部分物品重新摆放，再把放在储藏室吃灰已久的那堆东西拖出来，拣还有用的拿出来继续用，没用的收起来保存好。
那只易晖最喜欢的哆啦A梦玩偶被封口袋包得严实，拿出来的时候还是香喷喷的，周晋珩邀功般地说这是他亲手洗的，易晖为表重视，把玩偶放在周晋珩的枕头上，说：“那今晚它就睡这儿了。”
周晋珩立马黑脸。
等易晖下楼一趟回来，看见那只哆啦A梦屁股朝天缩在床头的柜子上，周晋珩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它知道这床睡不下第三个人，自己卷铺盖退出了。”
易晖幼稚不过他，把玩偶翻过来摆正，接着收拾去了。
从早上忙到半下午，太阳自头顶西斜的时候，周晋珩举着画，易晖站在对面指挥，把那副名为“破晓”的画挂在卧室向阳的那面墙上。
挂上之后周晋珩退到易晖身旁，两人并排站着端详这幅画，然后同时开口。
“你……”
“你……”
周晋珩：“你先说。”
易晖问：“当时你怎么认出的我？我明明很谨慎了，只在这幅画上留下一丁点痕迹。”
周晋珩笑了笑，故弄玄虚道：“命中注定。”
易晖瞪了他一眼：“好好说。”
现下的易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傻乎乎好糊弄的易晖了，周晋珩挠了挠后脑勺，说：“我调查过江一晖，他生前的病史里记录过他有自杀倾向。”
这个理由相对来说更真实，可易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凭这个？”
“嗯。”周晋珩满脸写着真诚，“不然呢？”
从科学角度出发，易晖自己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索性放弃了：“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逃过盘问，周晋珩笑得更灿烂，指对面墙上的画：“我想问为什么要挂这一幅。”
易晖眼珠一转：“因为拿了奖啊，还得了好大一笔奖金。”
周晋珩：“……”
上天是公平的，人变聪明之后，不仅不像从前那样好糊弄，还极大提高了被以牙还牙的风险。
重回家中的第一晚，两人收拾完屋子就睡下了。
很久没有睡这张床，易晖以为自己会认生，还可能失眠，结果一夜酣睡到天亮。醒来时还蜷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被结实的胸膛贴着、熨着，弄得易晖想闭上眼睛再睡一觉。
窗外的鸟雀啁啾阻止了他。
他抬头望去，刚挂上墙的画落在晨光里，画中人仿佛被沿着轮廓镶了条暖黄的边，少了几分破光而来的孤傲肃杀，添了几分被笼罩在清光下的温润柔和。
周晋珩随后醒来，挨在易晖耳边说“晖晖早安”，见他盯着那画目不转睛，不满地道：“本尊就在这儿，还看画干什么？”
易晖便转过来看他，双眸微眯，用刚醒来略带慵懒的声线说：“天亮了。”
周晋珩先是一怔，接着抬起手，在某种冥冥的指引下去摸他的脸。即将触到时手指顿了下，似在确认眼前的是实景还是虚幻。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伸手便可掌控一切，后来狠狠栽了一跟头，浑身是伤被拽进无边地狱，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好在地球转动不息，寒冬终会过去，熬过漫漫长夜，他又将失而复得的宝贝握在手心。
指尖触上温软的皮肤，周晋珩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整个世界都是漆黑混沌的一片，呼吸间尽是刺鼻血腥的味道，只有他干净、纯粹、发着光。
他款款走来，驱散了所有的暴戾和恶，让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触碰，想拥抱，想占有，更想好好珍惜。
他终于明白了那幅画的意义。
——你就是我的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