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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千秋》以美好的少女情怀著称的落落，在青春文学领域常与郭敬明并提，是青年女作家中的佼佼者，迄今为止的单行本销量均超越30万册，在各大市场销量测评排名中名列前茅。落落善于将生活中落尘般的小细节，化作可以想象的文字符号，她以她独特的文学方式改变着新生代文学的面貌，其与众不同的文字魅力恐怕是当前许多青春文学作家都是望尘莫及的。可以说，她创造了一个与当前流行的青春阅读迥异的艺术世界，这个世界像一个魅力独具的王国，受到无数女性读者发自内心的憧憬和喜爱，她的名字也成为现今少女文艺潮流的一个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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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与时光并存
多好，遇见她。
落落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狗血的剧情，有的只是暖暖温馨的句子，由这些句子组成的简单的细节，由这些细节组成的美好的让人深刻的故事。
我总会在她的故事找出自己的影子，有些细节电石火花般与我脑中的某个齿轮相契合。有些是我在身边真切的发生过的，但我自己表达不出来。她总是那样，用细腻淡雅的文字那么轻易的说出我想说的话，我时常有些感觉却无法用好看细腻的文字描绘出来，所以在看到她的文字时会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你总能轻而易举的抓住我小小的心脏,虽然知道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会感动到无以复制。这就是落落的魔法。含羞没有行动的暗恋，葱郁的植物和美好的校园时光，咬牙切齿的对同伴的嫉恨，像细菌一样卑微见不得光的阴暗面，她把青春这点小事写的美好的让人异常怀念，即使痛苦的经历也变成可以愉快的回忆。
我可以在她的故事里找出她的影子，宁遥一样倔强平凡的女孩，对同伴依恋喜欢却同时嫉妒和怨恨，成绩不是很好，喜欢沉默少言却极其温柔的男生。却随着时间，变成大人的摸样，有了《剩者为王》里的职业女性的生活和烦恼。
落落的散文，都是简单的小事，细枝末节的小事像在放大镜一样被无限的扩张，她像个尊者，把她的经历娓娓道来，对我们讲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也像是在对自我的一种剖析，却不是《忏悔录》那种性质的，在她的文章里，我看到的视一个女孩慢慢成长变得坚强的轨迹。
我们总是这样，心里有个向往的存在，犹如青阳般，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一直充当着这样的角色、我一直很庆幸认识了落落，并且在青葱岁月里一直在看她的书，让她教我去注意那些温暖而美好的细节，潜移默化的觉得自己也是个美好的人，虽然仍有些不伤大雅的阴暗面。是这样一个离我遥远，但依旧被我所喜欢的人，她教会我们怎么做一个善良并且温柔的女孩子，一直陪着我走过了潮湿和干燥的季节，以至于，我也过了那个惆怅美好的少女时代，却还在追寻你的脚步。
我们都无可厚非随着时间变得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变得成熟，变得强大。落落也是一样，她已不是写那个少女单纯美好校园恋爱故事的时候了，宁遥已经把青春的残酷和阴暗全面喝出，只是我看过的写这一题材的极致，以至于我到后来看到这些题材总觉得他们在抄袭，处处都有着《年华》的影子。现在的她变得更加的成熟，我不知道现在的《宇宙》跟那时候的是不是差别很大，我想一定是有变化的。所以比起《须臾》《不朽》，我还是很期待《千秋》和《万象》的，她一定会带给我更多的惊喜的，我坚信。

背日
周二的午休时间，我在教务主任的介绍下见到了曹前。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寻常的学生模样，晒得黑，头发有些毛乱，藏蓝色的长裤盖住鞋面。
教务主任对他说：“这位就是电视台的李编导，她负责这次的拍摄。”
我就着茶杯朝曹前点点头算是招呼，一边忙于吐掉嘴里的茶叶。
教务主任身子侧向他，用长辈的语气：“怎么样？家人都讨论过了吧。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可以对李编导提的。不必紧张，也别有什么思想负担。这又不是一件坏事。”
仿佛仍有拘谨，男生目光垂向地板不说话。
“那等放学我们先去你家实地看看吧，”我接过话头，“前期的提纲眼下还在准备，所以特别需要听听你们的要求。尤其是我想和你哥哥聊一聊——”
“但我哥他不太方便聊天……”他这时打断我。
“不是真的要‘聊天’，”教务主任插进来解释，“编导总得先见见你哥哥，毕竟这次拍摄的主角是他。”见男生动了动嘴巴却没作声，她淡淡地皱起眉头。
“听班主任介绍，弟弟成绩一般，不太上进，其他方面也没什么拔尖的。”等曹前离开之后，教务主任对我说。
我理解她的意思，“不要紧。如果我打个报告上去，说这次的主题是‘背负残疾兄长的愿望，弟弟发奋图强’这种故事，反而不会被批准啊。”
教务主任很快笑着，“确实，那样太老套了。”
我坐在驾驶座里，没一会儿发现了放学人群中的曹前。像每个傍晚都会出现在马路上的学生一样，书包侧袋塞瓶饮料，习惯性驼点儿背，看见我之后才板直起来。他流露出很明显的局促神情，在我招呼他上车时，他虽然先碰到副驾驶一侧的门把手，最后却是打开后排的车门钻进来。
沿着高架从南往北开，下了桥以后仍有一段路，感觉车内的气氛过于紧绷了，我回头看一眼。
“平时怎么上学？坐地铁？看你家离学校也不算近啊。”
对于我突然的问话没准备，男生条件反射般“啊？”一声，接着才放低声音：“……我骑自行车，大概半个小时多点儿。”
“啊，那也挺长时间的吧。”
“嗯……”
“父母还在工作吗？”
“妈妈几年前申请了提前退休，爸爸还没有。他在厂里上班。”
我点点头：“听说你比你哥小八岁？现在读高二？高一？”
“读高一。”
“那家里的事——照顾你哥哥之类——都是妈妈在忙了？”
“嗯。”
“很辛苦吧。”
“嗯。”始终一致的回答。
我抬起眼睛从后照镜里看了一眼。男生脸朝着窗外，入夜后路两旁打起间隔的灯光，跳过男生的眼睛落在鼻梁两侧。
月初接到新企划，确定下期特辑为关爱残障人士的纪录片。当时我刚从外省追踪采访了几个月回到家，累得散架，但得到上司称赞说播出后的反响很好，他用虽然官腔可仍然颇具蛊惑力的口吻做结尾，“有前途啊，小李，好好加油！”同事也传来若有似无的风声，暗示似乎我若保持这副势头，年末时离晋升也不远了。
她们拿稍带酸意的口气搭话着，凑近我的电脑，“唷，这家人就是下期的拍摄对象？”
“嗯，是这位，”我伸出手指，“这边的哥哥。”
“是么——他怎么了？”
“唔，他是……”我翻开手边的资料夹，“小时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残疾。”
对方愣了愣，随后毫不避讳地笑着，“啊，就这样？听来还真普通呀。”
“确实是。”我点点头。
“哦，但有你出手的话肯定不同了。红人哦，完成后一定要让我们好好观摩学习一下哪。”
我笑笑，用鼠标关闭了图片窗口。
“到了。”曹前说。
车停在一片小区楼房前，时间颇为久远的老式小区，不过骤增的私家车还是把狭窄的过道占据得满满当当。
我跟着曹前走，直到他停在一户门牌前，“就是这里，我家在二楼。”
我仰起脖子，“唔，那儿啊。”
“小心这里有个铁钩。”曹前推开底层铁门，“之前我哥还被它磕破过……他这人原本走路就不怎么利索了。”
他先几步走上台阶，书包蹭着扶手栏杆，发出嚓啦嚓啦的声音，像藏着十几只蝉虫的翼，“但我哥心里很清楚的。他什么都知道。”
包括肌肉萎缩在内的后遗症，带给病患的多为身体机能上的损伤，一般不会对智商产生影响等等等等，这点儿我当然也明白。但实际接触后，曹前的哥哥仍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他几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说话吃力且浑浊不明，必须依赖家人的翻译（回忆起曹前最初在办公室里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而想象着把这样的病患推到镜头前，他伸着已经畸形的双手努力要表达什么，连我也觉得那未免是过于凄惨和不人道的景象。
“唔……单从哥哥本身作为切入点的话确实是很不合适的感觉……”后来遇见上司，他问起新专题的准备进度时，我回答说。
“那其他的，比如家人方面呢？”
我回想起两位普通平凡的老人，脑海中又浮现曹前的样子。到家后男生一直待在厨房门口，我偶尔瞥去才注意到那里还有只小猫。猫凑着食盘在吃饭，曹前蹲在一旁。而当时看见这一幕的我好像也顺便问了句：
“家里有养猫？”
“哦，是，是。”做父亲的赶紧站起来要把它抓来给我看似的，在我连忙表示不必要时他又坐到桌边，“养了两个月。曹前带回来的。猫也乖，就是坏了一条腿，但不招事，所以养就养着了，况且他哥也特喜欢。”一直抱着异常谦卑以至于悲伤感觉的老人，在访问过程里絮絮说着感谢和哭诉的话，所以关于“猫”的部分，也只是一笔带过般简短而已。
——回想起这一幕
“听说是你抓来的？”我问曹前。
“嗯，它那时刚生下来没多久，小得一丁点儿，躲在轿车底下叫了几天。”
“有爱心啊。”我惯性地夸他，“小猫很娇嫩的。”
带着导演和摄影师上门做准备，一周后我第二次来到曹前的家。人一多，显得空间愈加小，我退到厨房。曹前也被母亲支使去泡茶，他从吸油烟机上的厨门里找到茶叶罐头，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开始只是顺道去看它。我总感觉它活不长似的，但又不敢带回家，怕我妈发火——”
这时出现的曹妈妈从后面敲男生的头，“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凶呀，养猫养狗本来就不是小事，你们这种小孩脑子一热又不考虑后果的。”曹前不理，继续往下说：“那时我想买火腿肠喂它，但店里的老板娘又说那么小的猫吃不了这些。”
“哦是吗？没法消化？”
“也许吧……后来有天我路过那辆轿车旁，猫却突然跑了出来，跟着我，一边叫一边绕着我转……那天刚刚下过雨，我猜它大概真的太冷了吧，就觉得干脆带回家算了。”
“我说吧，脑子一热，冲动的。”曹妈妈在一旁很肯定地说。
“是认识你了，对你有感情了啊。”我转向曹前。
“这杯给您。”曹前将一个玻璃杯递过来。
“哥哥也喜欢它？”
“是啊，幸好哥哥也喜欢。你知道他不方便活动，但小猫又喜欢跳在他腿上睡觉。我想也好，算是个伴。”曹妈妈回答我。
“上个月我哥还让我们买超市里那种罐头里的猫粮给它吃，为这我妈还跟他生过气。”
曹妈妈从柜子里拿出猫粮罐头来给我看，一边说：“其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都是浪费钱。以前养猫，馒头青菜甚至油条，杂七杂八什么没有，不照样喂大了。”
而原先不知躲在哪处的小猫闻到罐头的味道，很快出现在我们脚边，喵喵叫着，蹭人的裤腿。
我这时才稍微看清它的长相。寻常的小白猫，除了背上落着块黑斑。小，也瘦，三角形的脸，显得耳朵分外大，一片粉红色。而醒目的是右前腿，大概是被什么压折过，在末端朝里拐，好像捧着个数字“7”。
“好在还能跑能跳的。”曹前一边对我说明，一边蹲下身擦干净它的眼角，念一句“脏鬼”。
猫回答般叫了声，声音很纤细，浅得好像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明天就正式开拍了，”我放下茶杯，“因为要持续跟拍两个月，接下来我就不跟着了，之前留了手机号码给你们吧？反正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
“明天哦，”曹妈妈露着几分期待，又仿佛有些紧张，用手指扒着头上两枚铁丝发夹拔下来后重新夹回去，“不不，不会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翻着包找出几页文件，“这份提纲留给你们吧——之前在电话里确认过的拍摄大纲。”
老人接过来扫了个开头，曹前也凑上来，然后趁着母亲跟我说话的空隙，把提纲拿到手里悄悄地看：
“……主角和猫一起生活的……”直到他小声地念出来。</
我朝他看一眼，“嗯，这次要把你哥哥和小猫放到一起来拍摄，简单说，就是拍一个讲述他们俩怎么‘一起生活’的故事。以他们俩为主角。”
“是吗，和它一起？”曹前重复一遍。
“不用担心，”我微笑着，“观众看了一定会很感动。”
在上报时也顺利获得批准的主题，上司显得尤其满意。“特别是女性观众肯定最爱这类题材。动物与人，又都有残障的共通点，这样不会太突出悲惨的气氛，还能加倍煽动到观众的情绪，比简单拍摄一个人物要好多了，”他对周围说，“可以期待一下收视率吧。”然后转来拍我的肩，“这次也很不错哦。”
“没，”我连连摆着手，“其实还是您提醒的。要不是之前您说从他家人方面考虑看看……”
“呵呵，是吗？我说的啊？功劳又归我了哦？”上司扬着语调，听起来还是高兴的。
临走前，曹前父母将我们一行送到楼梯口，两位老人又显出激动的样子，用了几乎很大的力气，曹前母亲握住我的手，说话中涌现哭腔，“全靠你们帮忙了。他哥哥……已经好久没有地方接纳他工作了。街道里也说他的伤残程度太高，所以没法安排。残联我们也一直在跑，对方虽然一直说再等等，但我们也不抱太大希望了，他那副样子，连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是可以做的，但每个月380多块救济金实在是太……他毕竟才20刚出头啊……所以如果电视上播出后，能够有什么机会……我们也不多期望别的，但至少能找到份工作……总之全靠你们了。”
我退后一步，“其实电视台也不是万能的，很多事情我们只能尽力而已……”
那时身后传来曹前的声音，他搀扶着哥哥陪在后面，却用了仿佛兄长般的语气，提高音量，男生一字一句地问：“电视拍完，你就可以去‘上班’了。想去‘上班’吗？”
而猫乘着空隙，三两下跳上窗台，张望这一切。
三
“……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哥还没有从同校的初中部毕业。他有时候也会到班上来找我，或者我去他那里给他捎点儿东西。
“他腿脚不好，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喊我的名字也喊不清楚。嗓门却又大得很。我妈说那是哥哥的发声器官也受到损坏，是他没法控制的。
“她那时总让我对哥哥要耐心一点儿，让我不要厌烦，不要讨厌他。”
“我妈曾经说，要不是哥哥的残障，她是不可能生下我的。正因为前一个孩子有疾病，我妈才被允许生第二胎。也就是说，我是因为哥哥的疾病才得以出生。
“但我还是避免和我哥碰面。有一次我妈让我捎饭盒给他，我却没有去，结果他就那样饿了一天。那天我妈气得发晕，拿衣架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可当时我仍然觉得，宁可被打，也比和哥哥在学校见面来得强……那时就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之前的那些念头都没有了。生气或者厌恶的排斥的念头没有了。我开始得非常非常同情我哥哥。家里给他买了手机，但他就算从口袋里掏出来后按下接听键，都要花上很长时间。很多电话常常没等他来得及接听就挂断了。外面的人对他没有那份耐心。他们也不知情。
“……那个时候就觉得很难过……
“如果我将来大学毕业，我想开个公司，先给我哥哥安排个职位。
“他不是没有用的人。我哥他脑子还是很好。他心里其实对什么都很清楚。他心里很明白……”
我等在教学楼前，虽然是春天了，天空仍然清冷发白，太阳淡得更像是一个指印。
大约过了十分钟，走廊走出现曹前的身影，随后他加快步幅走到我面前，语气明快地向我问好，“李编导。”
“你好，没耽误你上课吧。”
“没没。”他递上手里的纸袋，“这就是您要的照片。我哥的一些，他抱着猫的不算太多，都在这里面了。另外我妈让我跟您说，全家福原来家里拍过一次，但前年碰到发大水所以那张已经没法看了。所以您昨天打电话来之后，我妈就找人来重新拍了一张，只是现在还没冲洗出来，下次我再给您送去。”
“行。”我抽出两张简单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男生站在原地，没有打算走的样子，于是过了几秒他问我，“……听导演说，四月就要播出了。您看过了吗？”
“之前拍的那些有部分样带在台里，但我只看了一点儿。怎么了？”
“没，不是，也没什么……”听出是一幅好奇的口吻，“啊，昨天好像突然下了大雨，结果没有拍成。”
“嗯。我也听说了。”导演曾经打来电话诉苦。
“我回家后听我妈讲的。她担心地问我摄影机不会坏吧。但我想那应该都是高级货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哥的鞋子倒是进了水，他袜子都湿透了，脚也被泡得白花花的。”曹前回想着，而他无意识被话题越牵越远的神态让我笑了起来。
“我看了采访你的那部分。你说的那些话。”
“啊？……”他飞快地抓抓头，还是有点儿害羞的样子，“我也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了……”
其实样带的内容在后期往往许多都会被剪辑掉。我打量着曹前。他缓慢地动着脑袋一点儿一点儿也带动了肩膀，好像一棵落着风的新竹。
“说得挺好的，很真实。”
“那再见。”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和曹前告别。
“嗯。再见。”他跟着走了两步才停下来，直到我走到路对面，背后再次传来声音。男生提了一点儿音量，不至于到“喊”，但仍是很明亮的声音说：“谢谢您。”
仿佛气球升到上空，最后远远响起一声的爆裂。
“……直到今天还是有人会觉得我哥是‘怪物’。起初当然很生气。但后来渐渐地也觉得无所谓了。我接受了。哥哥的样子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怪物吧，以前他的班上写过关于他的爱心救助报道，‘走起路来好像被折断的铅笔，一截一截的’，文章里也做了这样描写。
“但我们还是感谢的。
“没有办法管别人怎么想。我妈说，那些我们管不了，知道别人不是恶意的就行了。
“就默默地接受吧。是像‘怪物’一样的。
“但他是我的哥哥。
“就是这样……”
五月初，名为“结伴生活”的纪录片在夜间播出了。拿到收视率是三天后的事了，但在当晚就接到不少要求重播的电话。电视台的网站里也冒出了许多留言，一连翻了十几页。与预计较为一致的是，观众大都被人与动物之间的剧情所感动。从口吻中就能感觉是出自女性的留言纷纷写到，“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在不停地流泪”“想起了在童年曾经陪伴我成长的小猫”“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而随后上司在电话中告知，在年末的国内评选中，电视台已经确定把这一集送去参加纪录片竞赛单元。
与以往相比，是顶峰级的好消息。
上司的语气欣喜，“等我回来后再开个会，讨论下续集的事宜吧。”
“续集？”我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乘胜追击啊。”
即便未必成为全社会性的话题，但也在某个范围内获得远超预想的高度关注。同事整理出网络上的热议，又通知我有其他媒体想要采访，他们眼睛在房间里转一圈，“那些都是礼物啊？”
“嗯，寄到台里要我们转送的。”我翻开日程手册，“下午刚好要过去。”
播出完当天曹前母亲似乎给我打过电话，但没有接通，随后我收到了从曹前手机发来的短信。放眼望去屏幕上“谢”字很多。他毕恭毕敬地说着“我们全家都非常感激”“电视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但我妈觉得很感动”“谢谢您还有导演和摄影师傅的帮助”“代表我哥哥非常感谢”。
一瞬间我回想起那天样带里曹前的样子。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出现的距离感像隔着宽阔的灰蓝色的河。那段内容最终还是因为不适合主题，没能得以保留。所以那是在我的记忆中。曹前说“其实我哥哥心里是很清楚的”，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还穿着学校里的体育服，说完一句停下来，含着嘴唇，然后镜头外传来小猫渐近的叫声。
听完我带去的消息后曹前父母都激动不已。做父亲的打翻了自己的茶杯，水溅在裤子上，尽管如此，他脸上的笑意仍然退不去。倒是刚刚放学的曹前顺手递来抹布，有两个多月没见，整个人像是高了一些，但再看就觉得是瘦了的关系。听到谈话内容，男生很快地靠近母亲站着，等到空隙他插进来问：“怎么了？”
“哥哥的事，说是反响很好，所以要再拍一集。”曹妈妈笑着一边替他整理衣摆，下一句是对我说的，“麻烦你还帮我们捎来这些礼物。其实这两天收到不少了。”她又匆匆忙忙起身走去阳台，回来时抱了七七八八好几件，一样样摆在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两个但不知道放哪去了……啊，这些都是居委会那转交来的，都不知道那些好心人怎么打听到的地址。”
我扫一眼桌子：“猫罐头，哈。”
“还有这个，这个是什么啊？太新式了我也看不懂。”
曹前拿过来看着背面的说明，“是给猫的爬架。”
“照这样说，拿来的东西里有袋特别重，没准是猫粮啊。”我笑着，“小东西呢？”
“你快去找找。”做妈妈的催着曹前。
“哥哥今天正好出门了，要作个体检报告，所以他上残联去了。”
“哦，有消息吗？”
“是呀是呀，前些天打来电话说有个社区中心想招聘一名残疾人做图书管理员，他就被推荐上去了。真是想不到这么快。我和他爸说电视的力量真是大啊。”曹妈妈搓了搓手，“马上也快到25岁生日。怎么了呢，像突然转了运一样。……哟，找到啦。”
这时传来的猫叫声让我也转过头去。曹前一边回着“在阳台上呢”，一边捧着团白毛球走来。
猫明显见胖了点儿，毛尖亮亮的，甚至原先瘦弱的残肢也圆乎了不少。
“它是大功臣啊，”我弯着眼睛对曹前开玩笑，“开拍之前得照看好它。”
“听见没？”两位家长也重复到。
似乎对长辈的唠叨有些不耐烦，曹前皱着眉没应声，但他拿指背刮了刮小猫的下巴，“尽吃好的了。”一边念着它，男生脸上有块地方突然明亮起来，从眼角到颧骨。
“弟弟还是小孩子。”有一天导演在闲聊中跟我谈起，“想什么直接摆在脸上。即便我们都在旁边，也会跟家人发脾气。”
“诶，会么？”我有些意外。
“具体也不清楚是争论什么，反正那天跟他母亲争了几句，结果就把门一摔。我们在旁边还有点儿尴尬。唔，不过……”导演捋着下巴，“没一会倒是又乖乖地出来帮忙搭手了，真是小孩子啊。情绪没个准头呢。”
抱着猫坐到厨房的曹前，听见我们这里谈话中冒出的一两个关键词又稍微冒出脑袋。他的眼睛亮亮的。末了他举起猫到面前，碰了碰它的鼻子。
是高兴的表现。
像一间屋子，拉了电灯就变亮，熄了就变暗，非常简单。
五
所以，倘若在日后回忆，有什么是确实的分界线，它改变了最初的发展，离开了站点的车辆最后却抵达不同的地方，总还是有一个岔口是与设定中不同的转向——确实后来有不少人问起“发生什么了？”“听说是开拍前两天出的事？”“那天到底怎么了？”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回复。“是这样”又或者“不是这样”。
续集开拍之前的某个周末，我载着两个年轻女孩离开了电视台，半路上接到电话，是曹前打来的，说哥哥因为身体不舒服，刚才由父母陪着上医院去了。
“哦，要紧么？什么病？”我问，不禁皱起眉头。
“没什么，他呼吸一直不太好。”他语气犹豫，“所以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稍等一下，”我转过头坐在后排的女孩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对方摆摆手表示没问题，正好车停在红灯前，我干脆将手机递过去。
“喂喂？啊，你好……哦是吗，啊没有关系的，我们原本也是来看小猫的呀……”
那天下着雨，是光线非常昏暗的午后。水珠在雨刷摇摆的短短间歇也能彻底花了视线。
两个女孩不受影响，积极地与我聊天。她们是某家报社介绍过来，网上一个颇具影响的小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希望由我们引见给曹家。
“那期节目我看到后来几乎哭懵了，”年轻一些的女孩还在读大学，说起话来非常爽利，“真的非常感人，大家都写了很长的观后感。”
“是吗，谢谢诶。”
“我们还录制后压缩成视频放到网络上，已经有四万多次的观看或下载了呢。”
我扯过嘴角笑笑。
“请问续集什么时候播出？”年长些的女孩已经踏上社会，听先前的介绍貌似刚刚留洋回国，“我们也想尽自己的力推荐给更多人。”
“目前定在九月，”我将车停下，“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曹前开了门，一眼望去是他的房间，电脑屏幕在白花花地闪。
打完招呼后，我提着一个纸盒，“这个，给你哥哥的。”
看他不解的神色。我继续：
“你哥生日刚过吧？不好意思，前些天我也没时间。后来打电话问你妈妈要了他的鞋码。”我解释到，“前面你说过，你哥的鞋坏了？上次让他泡了水挺不好意思。”
“啊……”语调瞬间羞涩着，曹前抽了两张纸巾擦掉盒盖上的雨水，“没什么的……谢谢您。哦请进来。”对着我们说。
女孩们拿出照相机，一边逗着猫一边问：“可以给它拍几张照么？不会打闪光灯啊。”得到同意后，年长些的那位向曹前解释着，“先前电话里说过的——我们是网上一个志愿者团队。因为那期节目大家看了以后感触很深，现在也正在做保护小动物的新宣传，所以来看看节目里的这只小猫。我们想，有了它为代表性角色，能够更加扩大宣传效应吧。”
“好的，可以……请，请随便坐……”男生显得有些无措，收拾了桌子上一个果盆出来，中间放了两颗梨，几包话梅肉和瓜子。
“诶，这条腿肯定不是先天的残疾。看这样子，先天的话是不会的，”年轻些的女孩揉着猫的残腿，颇为老道地分析后向曹前求证，“捡来时就这样了吧？”
“嗯，捡来时已经折了。”
女孩把猫抱给同伴：“能治好么？唔……回去后拿照片给孙医生看看。你觉得呢？它现在年纪还小，说不定能矫正一些，试一试总没错……”
等她们抬头向我，我顺势问：“你们那儿配备很齐全啊。”
“我们那儿兽医是最不了，”女孩落落地谈着，“因为一直会接到患病的小猫小狗。有些很明显都是人为的，自然状况下不会有那么恶劣的惨状。”
“嗯，现在不少地方还有吃猫肉的习惯吧。”我点点头。
“是的。”年长些的女孩插进话来，“所以尽管我们一直在宣传，但还是缺乏传统媒体的支撑，社会对小动物的关注总有点儿欠缺……”她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所以如果您有兴趣报道这些的话，意义是深远的……您需要任何资料，我们都会尽全力提供。”
“唔……也不是不能考虑，什么时候我跟台里提提看。”
“啊？真的吗？”女孩们放下了猫，又从照相机里调出几张照片，语气热忱地介绍给我，“这个，我们叫它秋秋，刚捡到的时候两个耳朵都几乎快被耳螨腐烂了，好在有个好心人收留了它，是个非常有爱心和耐心的主人，每天奔波着来给它换药。怎么样？眼下根本看不出之前是只病猫吧，看这小眼神……这个是王子呆，嗯，尾巴也不知道是被谁弄断的——断了尾巴的猫我们每个月都能接到数十只——可瞧它现在的风范啊，上次还拿了什么评审比赛的大奖，所以以前叫小呆，现在冠上个头衔叫王子呆了嘿。这个是leon，也过上幸福生活了，这个叫葡萄，但它是聋子，可她的主人一点儿也不嫌弃……‘每只小猫都是一段美好的故事’，是吧。”
我点着头附和两句，“真的，小猫就是可爱。”
“其实热爱小动物的人还是很多的……不是只有黑暗面，也有光明的事情。我们现在有全国各地上万名会员，参与具体活动的一千两百多人，全部是义务劳动。现在每个季度都能收到十万块左右的捐款，非常不得了了。”
我有些诧异，“这么多啊？”
“是啊，很多人只是不了解，如果加大宣传的话，小动物的生存环境是能够进一步改善的。”
“想做手术的话，我们马上可以安排哦，我们的猫大夫非常了不起，以前还曾经在国外进修过呢。”突然改变说话对象，女孩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曹前。
“……嗯？……啊。”而他停了一秒，语调也似乎变得微妙，令人以为还有下半句，墙角却从此沉默下来。
“已经收到了不少好心人寄给小猫的生活用品了。”我冲曹前抬了抬下巴，“是吧？”
“你们真的挺幸运的，”年轻些的女孩重新抱着猫，很由衷地对曹前微笑着，“很多小动物根本没人关注它们的死活……有了宣传毕竟不一样啊。”她摇摇小猫的前腿，“马上还有续集了哦。”
曹前看着地面，似乎动了动眼睛，却又没有丝毫表情。又或者他的表情在转瞬即逝间被昏暗的光线吞没了，使我错过了察觉的机会。我接过女孩们带来的宣传资料，听她们继续介绍，语气热情而积极，看得出是真心投入。于是几乎一直等到对方表示要告辞了，我才察觉曹前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房门前。
“手术的事你们家先商量一下吧，”两个女孩一边整理背包，也不忘嘱咐几句，“虽然未必能完全恢复，但起码会好很多。对了……带了些专门用于这方面的药片和食物给它——”摆出两大包塑料袋到桌上，“辅助治疗用的。这一盒是专门防治骨头坏死的，它正需要呢。给它定时服用好么。”
“知道了。”曹前背着我站，动了动身体。
两人站到走廊上，朝我和曹前挥挥手，最后是对他说的话：“谢谢。你们家非常有爱心。”
除了室内暗沉的光线，雨水缓慢在墙壁上渗出灰淡的影子，我依然觉得没有什么特别。这是一次——普通的，常见的，隔三差五会出现在我日程表上的小事。一盒饼干中的某一块，一条街道上的某一盏路灯，寻常地点亮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几条未阅的短信，等抬头曹前已经回到屋内，我回想起来：
“对了，上次听说你哥哥工作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这两天他还在做。”他重新坐下，顺手把塑料袋放到一旁的地板上。
“哦是吗，很好呀。”
“不过，听我妈说，好像也不行了。”
“怎么了？”
“残联昨天打电话给我妈，说是对方觉得我哥仍然不适合他们提供的工作。所以很可能成不了。试用期一过就会辞退的样子。”
我哑然了几秒，正要开口的时候，曹前接着说：“不过没什么。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不要急，急不来的，慢慢来吧……”
曹前用脚尖轻轻碰着袋沿，发出沙沙的声响，“就是觉得没法告诉我哥。他最近一直挺高兴的，看得出来。”
“前些天，在地铁上，我碰见一个和我哥哥应该是同样状况的残疾人。”在我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曹前却突然又开了口，但他语气平淡，像是随便话着家常。
“虽然他坐在位子上，但一看他的手和两只脚我就能分辨出来了（他举起双手模仿了一下）。那人摊着一本杂志在看，但是翻页很困难，毕竟他们这种程度严重的，手指都没法并拢。
“地铁上别人都隔着他坐。
“最后下车时，我跟着大部队走到台阶二层，那时候也不知怎么回头看了一眼，却没发现他。我还稍微站住等了会儿，他也始终没有出现，最后干脆蹲下来。然后才看到，他是落在整个人群后面——落在非常后面的地方，整个站台都空荡荡了——一拐一拐地往这边走。
“我想，我哥平时出门也是这种情况吧。
“前两年，我妈一直在跑他救济金的事。听说是因为残疾的年份太早，现在的什么体系里没法加入，所以那300多块钱一直批不下来。直到去年底才刚刚拿到手。”
“连几百块也是吝啬的。”
曹前看着我，并没有转开眼睛：
“所以，这算什么呢。我哥他过的这种日子，他碰到这么多困难，他非常需要帮助……”
六
“有些事真的不公平。我觉得不公平。”
“我没法想通。”
“年初去采访一个犯人，20岁，到大城市去打工，工作没找到，最后还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他和几个同乡在深夜的马路上抢劫单身女性。最多到手不超过几百块，但一次他们对挣扎的被害人捅了几刀，整个性质突然变得非常严重。最后他被判了十九年。”
同行的资深前辈在过七十岁生日时，我和其他同事一起聚集在他家，蛋糕和饭菜还没有摆上桌的时候，他用我们所熟悉的语气与大家聊天。
“我们还在要求记者尽量提些可以挖掘他内心的问题，把谈话往那条路上引导。但后来大家也发觉了。这中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想法，甚至连过程也没有。被害人挣扎并大声喊叫，所以他就掏出小刀——有什么想法？一点儿也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捅了她，因为要保护自己。你要在后期追加评论，‘就因为这个自私的念头，残忍地加害了一个陌生人’，也对，没错，但这话实际是多么愚蠢啊。”
前辈在行业里是第一个得到国际奖项的人，却没有架子，说话也实在，人缘始终很好。
“所以我常想，人的心理底线到底有多坚固呢？许多我们日常看来不应该做的事，无论如何也应该维护的底线，其实是非常容易就被打破的，一点儿小小的诱因都能构成足够推翻它的理由。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那些支撑在它底下的价值观、人伦观，以及最弱势的法律——它们原本都是因为出现了罪恶的事才被后人制造出来的，所以要这些东西反而去遏制罪恶，就如同徒弟对付师傅，怎么可能不失败呢。
“所以，有什么可追究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想过后果么’——不论怎样回答，仍然是愚蠢的对话啊。”前辈一挥手，“就因为这个，你们看，我现在转行搞起动物题材了，动物最简单，它想吃，它就捕食，也不会憋了半天回答你‘我错了，我非常懊悔，我对不起我的父母’，连采访对象都知道这样说方便你向电视台交差啊。”
大家一起哄笑开，并随着前辈夫人招呼上桌，那段话题才就此结束。
八
“所以，这算什么呢。”
“有些事情我觉得不公平。我没法想通。”
九
我接到导演的电话时刚刚下了飞机。因为托运的行李箱摔坏了壳，我手忙脚乱地把散了一地的东西收拾好，并忙着和机场交涉，所以前三通电话都没来得及接，但他持续打来，我扔下手里粘满了洗发液的外套：
“怎么了？我这里出大麻烦了。”
“哦……如果能让你欣慰点儿，我这里的麻烦也不小。”
“怎么了？什么事？”
“猫不见了，找不到猫了。”导演声音还算冷静，“怎么也找不到。”
出租车被堵在高架桥上，我还用三根手指翻着背包想从里面找几张纸巾把粘在手上的洗发液擦干。手机此刻又响了起来：
“喂喂，是我。要不你明天过来吧，今天都晚了，反正也没法拍了。我在这里安抚他们一下，明天再想办法了。”
“……不，我还是过来看一下。车都往这开了。”
“好吧。”导演和我同时沉默了片刻，“真奇怪了。听他们家说，昨天晚上还见到的，今天要正式开拍就没了踪影。它又是个瘸腿的，能跑到哪去呢。”
曹前妈妈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她啪地一拍手，“大概是——隔壁四号有个小姑娘，挺喜欢我家猫的，要么是她抓去玩了，我去看看，我这就去看看”，然后又支使丈夫“你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宠物店，难不成给人抓去后放到哪里了？”最后她苦笑着看向我，“打印些寻找启示有用么？我以前也看见过家里丢了狗的人打印了照片贴在电线上……动物就是不可靠啊……关键时刻倒跑了。”
“别太担心……多半累了就回来了，猫毕竟是喜欢自由些的。您也别忙了，该找的都找过了，不如先在家等等看。”我安慰她。
“哥哥怎么就这么可怜呢……”曹前妈妈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握住一旁长子的手搓了又搓，“怎么你就没法顺利一点儿呢，原先还以为开始有起色了，结果又……到底前世作了什么孽啊。”
喉咙里发出声音，曹前哥哥抽出手掌在母亲的头上拍了拍，表情却看着还是沉静的，我回想起曾经听到的评价“行动虽然不方便，但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大门打开了，曹前提着书包站在走廊上。他挡着光，整个人看起来又薄又长。
曹前妈妈立刻拥上前去，她手掌在窗台上乓乓乓连捶着，“糟糕了啊，糟糕了啊！”
“现在回家都这么晚哦。”我说。
“嗯，快期中考了，学校课补得晚。”
“这样。学习上觉得吃力么？”
“一般般吧。”
“已经确定了吗，将来的志向什么，想做什么工作之类……”
“没有。”他乖乖地摇着头。
“好像以前你说过想开个公司吧。”
“嗯……”
“只是不知道开什么公司？”我看看他，“开公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啊。”
曹前没有说话，把我的行李箱往人行道上拽。是他母亲坚持的，我虽然表示不要紧，曹前还是一路帮着我把行李提下楼，一直拖到马路上。
“就到这里好了，我打辆车走。谢谢。”我接过东西，“回去再安慰安慰你家人吧，尤其是你哥哥。”
“好的，我会的。”
我沉思着，“……如果真的找不回来的话，有50%的可能拍摄是要取消的。毕竟不可能去找只相似的小猫来冒充。所以先给你打打预防针了。”
曹前眼睛扫着远处的路灯，他的视线也是淡黄色的。
“你知道猫跑哪去了么？”我问他。
“不知道。”他摇头。
“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嗯。”
“是么？”
“我不知道。”
他垂着手，用指节缓慢地敲击腿侧。
被灯光改变了颜色的，还有头发、衣服、鞋边，以及表情。
所以似乎那一刻，我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这个念头几乎在诞生的瞬间便藏匿起来，如同在整个森林里寻找一条白色的叶脉般困难，变得悬而未决，极其模糊。我知道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参与其中，目睹、听闻、经历，或者参与一部分的决定，可尽管我参与在其中，依然有些环节比空气更难以目测，无法准确察觉。只有当它急速掠过的时候，一丝凉意闪现在我的意识中。
随后的三天，一切工作都停止了，连我也换了平底鞋拿了打印的启示一条马路一条马路地贴，即便没多久就被人撕走。两天后，就确定结果是失败的。导演带着剧组回到台里，大家聚在一块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取消。”导演说。不少人也赞同他的看法，“剧情的主题已经不存在了，还怎么拍呢？”
我揉着太阳穴，“先别确定……再等等吧。反正现在手头也暂时没有别的活么。”
“你还不准备放弃啊。”导演笑着。
“不是放弃的问题……”我叹口气，“看看主题能不能改成……比如‘没有了小猫之后的生活’……先别反对，让我仔细想想怎么操作。”
“好吧，你加油。”
然而第二天上午，我在走廊上小跑着赶去主持一个即将开始的招商协作会，手机却突然响了。
“不好意思，等下再说。快迟到了。”
“哦……”
“……怎么了？”我意识到，“……猫找到了？”
“不是。”
“你不会想到的。”导演说，“我们谁也没想到。”
“什么？”我站住脚。
“弟弟承认了。”
“猫是他带走扔掉的。他昨天晚上承认了。”
我站住脚步停在台阶面前。
像穿过云层的飞机，刹那就清晰了。曾经掠过我胸口的一片羽毛，它已经离得足够远，足够遥远，足够让我看见是一只什么大鸟。
十
从后来在场工作人员的描述中，我大致明白了那天的情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曹前被妈妈要求继续去贴些寻找启示。“他们当时在厨房那儿，开始谁也没在意，但后来突然地，他妈妈厉声地喊‘你说什么？’，真的是突然之间，我整个儿人都哆嗦了一下。”摄影助理说。
等其他人站起来凑上前去，已经看见曹前妈妈拿着个塑料淘米篮，“拼命打他的背和肩膀，拼命地打”，他挥动着手臂模仿着动作，“里面原本还盛着些菜什么吧，因为地上撒得到处都是，可她就是这么用力，她真的完全气疯了。”等工作人员上前想拉开她，“曹前就蹲在地上，他下巴被刮红了一大片。”
曹前妈妈大喘着气，她最初几乎说不出话来，直到声音完全颤抖着，“猫是你扔掉的？”
周围人也瞬间停下了动作。
“你说是你扔掉的？”
她越来越愤怒地质问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到过后果吗？”“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断地问，就重复这几句不断地问。”摄影助理摇摇头，“我们也傻了。她不懂，我们也不懂。怎么一回事呢。”
但曹前就蹲在地上，不动也不说话，一直低着头。“他妈后来上前推他，他摔倒了，坐在地上，地上都是水和菜叶，但他没有丝毫解释或反抗的意思。面无表情的。”
“让人觉得很可怕。”最后是一致的总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话题随后朝“现在的小孩子我们真是看不懂”发展而去，有人回想着“其实我最开始就觉得弟弟这个人有点儿阴阴的哦……”“没错没错，现在想想，的确是这样”“他还当着我们面跟家人吵架呢”“诶，长大了肯定更严重，性格会扭曲”。
“诶，你要出门？”摄影助理回过头来看着我。
“嗯，”我穿上外套，“跟赞助商有个洽谈。”
抵达餐厅的时候，客户还没有来，把手头的资料又整理一遍后，我拿出手机找到曹前的号码。在他的电话本资料里有我补充的一句“患者弟弟”。
手机里还存着第一集播放结束后他发来的短信。放眼望去许多个“谢”字的短消息。他说“代表我哥哥非常感谢您”。的确，那个时候他既兴奋又欢快，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小猫抓着他的裤腿爬上膝盖。
续集的拍摄在上司的权衡下暂时进入无限期搁置状态。那几天我一直接到来自曹前妈妈的电话，反复询问还能开拍吗？还有可能吗？她甚至表态自己绝不反对找只相似的小猫来代替并一定会严守秘密。
“这个不可能的……我们不是拍摄电视剧，纪录片必须追求真实。”我握着电话无奈地摇头。
“……但是……就这样结束了吗？哥哥的事就没有办法了吗？只拍他一个人不行吗？为什么不行呢？”
“目前暂时是这样了……我们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不好意思。”
电话那端长时间地沉默着，而我不敢擅自出声打断，直到曹前妈妈最后开口说：“其实那孩子在想什么……我是清楚的。”
“嗯……”
“只是……”她哭了起来。
事实上，我也考虑了许多方法。和残联的有关负责人联系后，他带领我和几位同事参观了属下的几家保健和治疗机构。见到不少与曹前哥哥类似的病人。虽然无法和第一集的主题关联起来，但倘若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也能让拍摄进行下去。
负责人本身也有残疾，他坐在一辆电动轮椅上，带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
园子中间有人在晒太阳。三四个，与曹前哥哥同样的病状。而其中有一位低下身子，我看出他是在系鞋带。
不是平常可见的鞋带。没有把两条交叉、穿圈、绕折、抽紧的步骤。他穿着一双特别的鞋子。
我走近几步。
是一根带了卡子的橡皮筋。在运动服的下摆或帽子束口上曾经看见过。它代替了鞋带，所以一抽就可以了。需要的动作被减少到最低。
我“啊”了一声。
负责人看见了，把轮椅转过来，“没办法，平常的鞋子他们根本没办法系鞋带。所以生活中连买鞋子也很麻烦，因为一定要买这种款式来穿。……就是啊，在各个方面都有别人想不到的困难。”
确实是想不到。我连一丝一毫没有想到。
“包括这件事在内，你是失望了吗？”
十一
曹前坐在我对面。玻璃桌子上倒映着他小半张脸。
距离前一次碰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天气也转暖了，窗户外星星点点的绿。
“因为拍摄已经结束了，这些资料就还给你们吧。谢谢了。”我拿出一个大牛皮纸袋。
他嗯一声。
“决定停止拍摄了。”前几天上司正式作出决定。
“嗯……我妈已经听您说了。”
“不好意思了。”
“……不是……”他低着头。
“对不起。”曹前说。
“是吗？”我看着他。
“嗯……”
“你是失望了吗？”
“是有失望在内吧？”我问，“和预期的落差太大，是吧。”
“……”曹前不作声，他把牛皮纸袋摊在膝盖上，解开封口处的绳子缓慢地绕着圈。
“你‘觉得不公平’——”
“我错了。”他打断我。
“你不需要向我表态。而且，这也不是‘你做了’‘你发觉是错’‘你道歉’的过程。”我下意识地提高音调，“你完全知道是错的。只不过……”
“您说的都对。”他再度插话打断进来。
我不禁沉下脸。
“那你觉得，是摄制组的过失？电视台的过失？难不成还是小动物协会的过失么？你不知道世界上会有很多种可能，不一定会符合你的心愿。太阳还未必照得到所有角落呢。这些就都是不对的了？”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但我还是忍不住，“别人的爱心成了你的绊脚石了？”
“别人的爱心，我们家顾不上。那不关我们的事。”
“……什么？”
“我要考虑我哥哥。不论什么情况下他都是我们家首位要考虑的。其他什么，没空也没精力。
“我哥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是没有感觉的人。相反他心里更加敏感。播出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慢慢地，也都明白了。他不会表达出来，不会对我们说，不会问为什么，但我知道。可是这点最让人难受……
“所以，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小猫你扔哪儿了。”
曹前伸手揉了揉右眼眼眶，没有回答。
十二
早晨五点不到，天还是依稀地亮。两排云由宽至窄，尾处染成灰色。
曹前推着自行车走出楼道。他在车前框里摆着个小布袋，书包挂在后座上。一踩，蹬坐上去。
出了小区门往右拐是学校的方向。但他却朝左转。
沿着马路骑下去。几座铁桥和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菜场。
远处是一排电线塔。电线已经看不见了。
曹前朝塔的方向踩着踏板。
路面上有修缮后的坑坑洼洼，自行车突突跳了几下，车前筐里的小布袋被顶开，露出一双粉红色的大耳朵。猫好奇地转着转着，最后看向主人的脸。
曹前把车停到路边，举起袖子擦着脸。又反过手来挡着眼睛。
过了几分钟，他重新蹬上自行车，继续一路往前向西，背日的方向。

永恒的爱和无尽天光
“时间和晚钟埋葬了白天，乌云卷走了太阳。向日葵会转向我们吗。”
——艾略特
在这会儿，我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脚疼了。”
你又笑，“谁说要走路来着，现在地铁也没了。”笑完张望着四周，“没地儿让你坐。”
我想了想，“那就抱一会儿吧。”
两条小路会聚的地方是棵大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科什么目，只是临近夏天它啪啪掉着黄绿色的小小毛果子。然后春天开米黄色的花朵。在窗户上望见满满一圈，好像是个在婚宴中被彩纸撒了一头的姑娘。
树的旁边站着路灯。所以在夜晚它的影子投得很长。我总是侯着窗等了很久，慢慢地你的影子才像被树吐出来的那样，你走到了巷口，在那里等着车，好像是伸手掏裤子口袋找烟。你的动作变得细小，像一个音符潜在曲子中悄悄跨了一个阶。
我望着你离去后的巷口，在它远处的天空露出饭店的霓虹灯牌。空气还是异常炎热，仿佛能量都在这里了，只等它倾覆一泻千里。那个瞬间我突然紧张起来，心脏像攥在手上似的，然后被一些“爱”或“永远”的词语抚摩。
我想着你的时候，它们总是变着样地来。如同细胞分裂，顷刻间占领了所有的空间，甚至连梦境也被渗透，它像一座巨大而灼热的宫殿，蒸发了水分蒸发了眼泪蒸发了安宁等等一切可蒸发的东西。
那个时候在郊外租的房子。一辆公交车突突突开过大片杂草丛生的荒野，开过有气味的河，开过泥泞的路，然后停下，就到了家。门口还有商店，卖五金或卖水果，要走一圈才能找到很小的超市。你在那里买两瓶啤酒，又拿了打火机。其他菜是从市区一路带来的，捂在饭盒里已经糊了些。藕片粘上鸭子的味道。
有时候也在外面吃，一个月吃一次好点儿的馆子，平时就找马路边的小烧烤店。很大一碗凉面，当年卖十八块一碗，连冬天也吃，一直冻到肩膀，筛糠似的抖。
你说：“抱一会儿。”
末了又把放在上衣胸口的手机先掏出来塞到裤子后面。
冬天街道就积了雪，没一会儿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被风一阵阵卷起。我们躲在路边的林子里，看马路上的人的帽子上积了一小撮白毛毛的雪，咬牙切齿地顶风踏着自行车。
我没觉得什么不好，没觉得什么坏，没觉得什么是错了的。我只觉得紧张，心悬得太高了总也看不到地面一般。觉得一口气在鼻腔里停留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觉得手脚冰凉，但脸却死死地发烫。
你还很年轻，我还很年轻。我们不拿未来说事，只有沿着林子的路，走一会停下来拥抱在一起。你穿很普通的夹克，那年还愤世嫉俗又骄傲着，把自己想得很高。可却是我都喜欢的。我全部全部都喜欢。你在我心里代表了最纯质的希望，它就是忽冷忽热却坚硬的东西。
没什么不好，没什么坏的，没什么是错的。就是二十岁那会儿，一部电影也能改变人生的年纪。我们像被放到热气球上一般，不会也不屑考虑它总有失温而降落的时候。只要世界可以在脚下有一刻一秒，那么不论它燃烧的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整整两年里，我在一家眼镜店打工，把隐形眼镜的这个特质那个特质背得滚瓜烂熟。每个礼拜换上新的促销策略也耳熟于心。客人不要300套餐的，给他推荐180，直到最后在镜片上悄悄提价，一半的客人没有发觉，剩下一半发觉的客人用“哦，那我之前误会了您的意思”来打发。晚上下了班，去对面的大楼下等你。你在给人做摄影助理。大部分是体力活。有时候一次带三四个镜头，我想试着提一提结果差点儿没摔坏。还有一次，说是在海边给人拍婚纱，结果把测光仪给弄丢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其他人撤走之后你还得卷了裤管在海边一次次捞着寻找。
“见鬼。”最后东西还是没有找到，但腿已经麻得动不了了，回来后在浴室里拿热水泡了半天。
我给你送毛巾的时候，看见你挽上去的裤子露着膝盖，两片很锐利的骨头突出在那里。上面还留了条据说是小时候留下的伤口。
我不觉得害怕。找个卫生间的空隙把自己挤过去从背后抱住你的脑袋。我们的路还很长，长到没有任何计划和现实能够左右，是在异次元中的路。围绕它的是藤蔓，然后它们会开出什么花。红的紫的，巨大的什么花。
好像是，就好像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之外而活着，胸腔里的热流会撞击着原来的固体的墙壁，让它们完全破碎。
抵达更高远的地方。
我没有哭过。
有年我们坐火车去附近的海边，抵达的时候不是旺季，整个海滩非常空旷。海风一如想像中的咸涩，没脱鞋子前已经有沙子钻进袜子里。我们找了块靠岩石的地方，铺了塑料纸。我想去找点儿贝壳什么来玩一玩，你笑着说这种沙滩是不可能的。我不信，找了一路，但结果确实属实，到最后也只挖到几枚指甲大小的海螺。甚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海螺，因为它更像是裹着沙子的变形的壳。
忙了一圈我回到原地，你刚刚抽完一支烟。
海在眼前绕了一个圈子。看起来非常冷漠又寂寥。风掸着它，也只能抵达浅浅的表层。
我说了一会儿店里的事。又问你工作怎么样。
你嗯嗯地简单地回答着。
我又想起报纸上看到的什么新闻，或者同事间流行的传言。
你眼睛望着远方，拿手揽了我的肩没有接话。
天空上挂着几颗提前的星。而天空是橙红色的。
“怎么了？”我问。
“接到家里的电话。”你说。
“啊？刚才？”
“不是，昨天。”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没。”
“那是？”
“还是那些老调常谈。”
“……想让你回老家？”
你点个头接着不再说话。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我几乎忘了话题的开端时，你拉过我的手，有节奏地轻轻按着，力量传递过来，却显得非常冰冷。我回过脸来看着你，你的瞳孔里映着海面和天空。它们被浓缩着，是一个光斑似的圆。让人联想到我们。好像只是依偎着，有什么会为我们而改变，腐朽的只有周遭，它们绕过我们前行。
“它被炎热的灰尘所闷死，它被正午的阳光所烧伤……它被创造到世上，只不过是为了紧靠着你的心口，就只生存那一瞬的时光。”
——我读到过的一句诗。
大概要过多少年我才能看清当时包裹住我们的是多么脆弱的幻觉啊，就像一只指甲大小的螺丝壳。但那时我仍然没有动摇和怀疑。我心里还是满溢的，它们冒着慌忙而兴奋的气泡。我没有惧怕过未来。那是什么？那能是什么？我从不认为它有任何的侵略性。它是无足轻重的，一点儿幻象也能麻痹。
我靠着你的肩膀，你的手指覆盖我的手指，我可以感觉到你的气息，非常具体而独立的它们笼罩了我。那就是一些永恒的东西，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永恒这个词语更强大了。我想自己是爱你的，那爱就是没有解药的东西，它能接连地毁灭一切，当一切都化为尘土，另一个宇宙也容不下它。
“它被创造到世上，只不过是为了紧靠着你的心口，就只生存那一瞬的时光。”
——屠格涅夫的诗。
我们这次是在一个招商贸易会上遇见的。
我找到你的展会位置上，看见你正在里面，拖着张凳子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人说话。我在旁边静静等了一会儿，顺便观察了一下贴在背景墙上的展商介绍，貌似这是个做机电通讯的公司。你穿着西装，很正式，连领带也打了。比起原先肯定是胖了些。原先穿什么裤子你的两条腿好像还是晃荡晃荡的。
那时我们都刚满二十岁，过去了十年。
你看见我的时候抬了抬眉毛，随后笑了起来，“刚到啊？”
十年里我们偶尔也会联系。分开后虽然各在两个城市，但倘若有机会，我也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会打电话给我。时间充足就吃顿饭，都没法抽身时就只在电话里聊几句。很多次，我听见你接起电话时说的“你好”，那是非常突兀而异样的感觉。我听着你的彬彬有礼，它们像是被漂亮的刀刃切割过，整齐光滑。
“你什么时候忙完？我先外面转转不打搅你了。”
“差不多再过40分钟吧。要报纸么？我这里有，打发时间也好。”
“哦不用了。”
我退到展会外面，暑热扬起灰尘，从头覆盖下来，一颗一颗掉着汗。心脏再度突然加速，它朝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路狂奔而去，闭着眼睛狂奔。
仿佛一隙的阳光，照出扇形的白亮，在我的世界里投射了无数画面。它们像隔世的电影，播放着无声的影像，带来飘雪的冬天和荒芜的海。
曾经那些被我们所融化的东西，到最后它们融化了我们。囫囵地吞下了我们的糖衣外壳，那些于年少时熠熠的糖衣，留下最后灰陋的核。错的错了，坏的坏了，失踪了，分离了。
到最后融化的是我们。
这会儿，我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脚疼了。”
你又笑，“谁说要走路来着，现在地铁也没了。”笑完张望着四周，“没地儿让你坐。”
我跟着笑，“是你说喝一杯喝一杯的，现在又赖到我头上。”
“再到前面点儿吧，好像有个花坛。”
“真的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抱一会儿吧。”
你的笑容是缓慢加深的，“乱说什么呢”，你站着不动。
“呵呵。也是啊。”我耸耸肩。
远处路在尽头拐弯，那里站着棵巨大的树，深夜了像团巨大的萤火。
仿佛一个世纪。

雪原
楔子
毕业后第二年，我在一次公司间的联欢上遇见了旧时的高中校友，彼此留了联系方式后，除了业务上的往来，节假日时也常常互相发些短信，没过多久她被分配往海外的公司，临行前我们约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席间惯例地聊起以前学校里的逸闻。虽然已经离当年遥远，但依然会同时大笑起来，谈及过去的时候，中间并没有过多的隔阂。
“不过，整个三年里，最难忘的，还是栗原的事吧……”最后她说。
“念书时会参加同学的葬礼，当时就很骇然。
“如果栗原现在依然在世，应当和我们一样二十四岁了……
“就像村上春树笔下的直子，当她和渡边都已经跨入二十，死去的木月却永远保持着十九岁的年纪那样……
“每次这样想着，就觉得非常不真实。”
“桐山你还记得吗？”她问我，“栗原的事。”
一
放学前我在操场边找到栗原：“在这里闲晃什么啊。”
“噢。桐山君。”
“修学旅行的费用，全班就差你一个还没交了。”
“真的吗？”
栗原撑着双手坐在双杠上，两腿垂下来，裙子像随意粘盖在蛋糕上的白色油纸，留下双膝中间的一点距离。
于是我把头低向一边：“……总之快交啦。”
手上加了力气，让自己的身体绕着杠身翻了半个圆圈后，栗原跳到地面上，她掏了掏耳朵，“男人来向女人讨钱，这可是很丢脸的欸。”
“别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我皱眉，“记得明天把钱缴来啊，最后期限了。”
栗原用轻快的音调唔一声，一副没法保证的样子。我无奈地松开肩膀，转身去推自行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栗原一步一步沿着球场围网离开，地平线仿佛是张开的上下两颚，把她吞食在落日的味蕾里。
催人缴费是身为班长不得不负责的琐事。虽然当初仅仅因为在班主任说着“没有人自告奋勇为班级出力吗”时，我正好倒霉地掉了课本在地上，于是有了“那就桐山同学吧”这样毫不负责的结果。
干的多是打杂跑腿的活。十八岁的高中生没人还会把这个头衔当一回事，包括我自己在内。两个女生在后排吵架，最后动起手来接近过火的程度，即使知道阻止也不会有效果，但这时依然得上前形式化地说一声“请注意些”。
上下睫毛涂得粗粗的女生瞪着我，彩绘指甲抓在头发里，“真啰唆啊，关你什么事。得意忘形了吗？”
“可是我觉得桐山君跟‘得意忘形’这个词实在差得太远了……唔，倒不如说，完全是两个方向。”
之后曾经听到这样的话，是在下午的美术教室里。美术老师要求我替他找本画册，走进教室我发现栗原坐在角落里，她拖了张椅子靠着墙角。“怎么躲在这里……”
“没哦。”栗原揉了一把头发，“等会儿美术小组的活动上，我要做模特。”
太明显的戏弄的话，也打消了我继续下去的念头，走到橱门前只管翻找东西。
栗原拿鞋面从后边碰了碰我的腿，“出去的时候关一下灯好吗。太刺眼睡不着呢。”
“不是要当模特吗，灯关了别人来怎么画。”我瞥她一眼。
栗原仍旧抬着下巴朝我笑：“呐？”
“真是麻烦。”说是这么说，夹着画册走到门前时，还是抬起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谢谢啦。”昏暗里栗原说，带着微笑的语气。
所以说，似乎我和栗原还是有一点点熟悉的。即便熟与不熟的界限本来是个太模糊的东西。班级里三十几个人，大多见了面也没有对话的意图，仿佛中间隔着可观的距离，是个让人疲于走近的庞大数字。
但是，偶尔我会觉得，从“看见栗原”到“和栗原说话”的两点中间，并没有太远。那个数字它非常微小，可以用单手握住。
黄昏总是带着一层薄霭，棒球队训练已经结束的沙场上扬起灰黄的风，两三个体育部的女孩子拿着扫帚。校门口也有人在浇灌花盆。学校外有个天桥和巴士站。远处是山。大部分人的家都在山脚下的街巷里四散着。那里有神社，也有理发厅和书店，门面大都小得可怜。
走出校门前经过贴得花花绿绿的招贴栏，里面就有关于修学旅行的海报。画面上是原生态的沼泽，一群不知道雁或鹏的灰色大鸟落落地振着翅膀，像连成了片的锈斑。
二
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我在书店遇见栗原。那间拥有上下两层，但面积依旧袖珍的书店。一楼放着杂志期刊和漫画，文艺和专业书则在二楼。
当我通过狭窄的楼梯走到二楼时，在两排书架的尽头处，有人站在那里，书包搁在地上，翻阅着一本书。看得很专心，不时把重心在两腿上交替。
我很快找到自己需要的辞典回到一楼，随后没多久，那个人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沿着木头楼梯走了下来。
栗原穿着黑色的半筒袜，校服裙长到过膝，和裙子一样藏青色的外套，头发在肩膀以下——是无意识里自下往上地一点点看清楚。所以当我的目光循着这条路线，最后停到她脸上，一下就转开了。因为是在很久以前，只知道是和自己同班的女生，其余完全是如陌生人般模糊的。
等我从老板手里接过找回的零钱，栗原已经走出了店门。我们两人的自行车都摆在店门前。她在前面一些，我落在后面，就这样沿着起伏的小路骑着，到了有汽车驶过的十字路口便一齐停在白线后面。
这个时候栗原回过头对我说：“桐山君。再见。”
喊着我的名字，汽车远去后，她骑上朝右转的路。
“再见……栗原同学。”我在片刻后回答她。
这是我和栗原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说的话，内容却是在道别。
顺着理发店所在的路口上坡，邮筒后面的房子就是我家。母亲把衣服晒在院子里，曾经我老远就看见地上陆续散落着貌似自己家的衣裤，一路捡回去，在家里看连续剧的母亲还压根儿不知道外面突然刮起的大风已经卷跑她的劳动成果。
不过，即便是稍微迷糊的长辈，也会有把我藏在床垫隔层里的成人杂志偷偷拿走一两本的举动。并且拿走归拿走，明知道我一定会发现，但从不正面提起，我也干脆装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行车在院子里停好，推开家门后，母亲举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一边说“今天吃牛肉炖饭哦，快去洗手”。
几年前开始，父母开始在意和紧张我成长中的某些方面。他们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我，最近在关心什么，有什么新的兴趣爱好，然后会绕着圈子问班上同学怎么样，女生们如何。
“那么，有没有什么投缘的异性朋友呀。”父亲喝一口酒，又像是对这个话题其实并不关心似的，一下用筷子指着电视机说：“就是这个艺人，每次都要钻人裤裆！好笑是好笑，不过也让人觉得，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唔，对了……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没什么。”我说，“没有。”
“哦，是吗……对了，你们修学旅行是在下个月吧？”这才正式换了话题，父亲回头看挂历，“没几天了呀。”
“最要紧的还是注意安全哪。”打了一碗饭上来的母亲坐到桌边。
其实，在三个月前的父母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微醺的父亲完整地向我讲起他和母亲从认识到结婚的过程——原来父亲和母亲从读高中时开始恋爱，他们十几岁的时候。
父亲说到半路，母亲会笑着打断他，然后对我说：“那时候你爸爸真傻啊。就是个粗线条的愣小子。”
班上一共三十一人，女生的人数比男生要少一些，但即便在原本就不大的基数里，栗原也算不上显眼。有时候看见她与别的女生说话，或者一块吃午餐，但感觉上又不像是关系亲密的好友。回家路上她自顾自地骑着车，有一两次，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已经决定了不打招呼的时候，栗原却看见了我，她说：“喔，桐山君。”
那是入夏的时候，栗原穿着学校的衬衫，开着一颗扣子，衣服下摆束在藏青色的百褶裙里。脸晒黑了些，手臂和脖子却是很白。
“回家？”我问。
“嗯，不过那之前要去邮局一次。”
“哦……”
“嗯。”
“寄信吗？”
“不，有个包裹要取。”
“哦，是吗。”
“嗯，”快到邮局的时候，栗原放慢速度。“那么，拜拜，桐山君。”
“唔，拜拜。”
于是到了第二天，在学校里遇到，栗原提着垃圾袋，我则拿着簸箕刚离开教室后门，就有了新的对话。
“昨天，后来，包裹拿到了吧？”
“嗯，拿到了。”
“哦……”
“桐山君，你把簸箕给我好了，反正我也要去倒垃圾。”
“啊，谢谢。”
“不客气。”
那么到了下午，我因为被班主任留在办公室帮她整理资料，栗原那时推门进来，扫一眼似乎没有收获的样子，于是她问我：“老师呢？”
“班主任？”
“嗯。”
“不知道，也许去校长室了。找她有事？”
“是她找我才对。”栗原笑笑，“那算了，我先回家了。”她冲我比出“拜托”的手势，“别告诉她我来过。”
“哦，好的。”
已经走出办公室的栗原随后又折返回来：“啊对了，这个东西，”她拿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上午从簸箕里倒出来的，大概是班里哪个人掉在地上后被不小心扫走了吧。”
“啊啊……”我有些尴尬，“明天我去班上问一问。谢谢你。”
“嗯。那么我走了。拜。”
和栗原的对话干巴巴，谈不上有什么内容。哪怕说得最多的总是“嗯”“哦”这样的词，但一次顺着一次，一天到另一天，在夏天早晨的教室里，栗原卷高了衬衫袖子，拿着板擦，一边对我说：“老师果然问起我啦？”
“唔，好像她也忘了约你的事，问我‘栗原同学来过吗，糟糕我给记错了’。”
“那你说？”
“没来过。”
“呵，谢谢。”她笑着，举起右手，“欸欸，说是无尘粉笔，可明明你看——”
一次顺着一次。
今天过去明天。
那么下次也许就讲着关于粉笔的无关紧要的事了。
像条越接越长的绳子，慢慢地就走得很远。琐碎的和平淡的话题，从一个延向又一个，我开始觉得自己和栗原是有些熟悉的，从看见她，到上前对她说话，这中间没有什么距离。像做着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四
最近这段时间里，我常常出现在要替朋友圆谎的场合。初中时同班的朋友到了高中也分到一起，几年一过关系就变得很铁，平日空闲里多凑在一块“互相扶持”。包括在他的父母面前硬着头皮承认“伯母，那些的确是我寄放在他这里的”成人用品。
对方打量在我脸上的视线像有硬壳的虫在爬。
不过尽管当时难堪，晚上聚在一起，没有抽烟的时候酒还是尽兴地喝起来。两人把拉盖拔开，一喝就是一大口，灌在喉咙里起初冻得哆嗦但很快就回热起来。
“啊……当时我就觉得她那个模样，超——可爱的。”朋友喝开了就开始乱挑着话头。
“哦。”我摇晃着手里的铝罐，空了大半，所以脑袋已经有些软软的触感。
“手机的桌面也换了，等我……”朋友边说边掏着口袋。
“行啦，我不用看。”
手机面晃在我眼前：“怎么样，乱可爱一把的吧。”
“还行了。”
常常还有其他人，粘着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之类的关系，四五张面孔聚在屋檐下。话题也由此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校内校外某些风云的女生，常常成为评论的对象。
“那种不叫可爱叫假仙。”
“你懂个头啊。”
“C班那谁才叫可爱呢，皮肤透明的！”
“水母啊，还‘透明的’，白痴。”有人边说边回过身来喊我，“桐山你去买东西？”
“嗯，酒快没了。”我站起来收拾空了的罐头。
“噢那好，帮我带个打火机吧。”
“好。”我揉了揉下巴。
就在这一天，上午赶上突击的随堂测，下午又是防灾预演，闹哄哄里被不知道哪个家伙撞了一肘，下巴也因此肿了起来，久久涨着疼。非常不得劲儿的一天。因而等到傍晚时分我才真正确定到，栗原的座位一直空在那里，并非仅仅在我望去时刚好离席那样凑巧的事，是从早到晚持续的状态。栗原今天没有来。
离校前我经过办公室，班主任从里面探出头来喊我：“桐山君——”
“什么？”
“明天把修学旅行的分组去布置一下吧，每五个人自愿结成一个小组。”
“哦。”我想起来，“那不是总有一个人会多出来吗。班上三十一个人的话。”
“这个啊，不会。”班主任摇了下头说，“栗原同学昨天住进了医院，所以没法参加了。”大概是见我瞬间哑然的表情，班主任又补充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症状。而她确实拿着随意的口吻，并很快回到了先前的话题。
我站在走廊上，外面正对着操场，正是课外活动的时间，棒球队和田径队，还有在空处排练集体舞的社团。气氛非常热闹。四处响起高喊的口号，“加油”和“再加把劲儿”，朝气十足的声音穿过操场，隔着玻璃也能听清楚。
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健康原因而变得暗沉起来的空气，仍然在明亮地流动着。像沙子淹没一个单独的脚印。
记得暑假结束前的某个傍晚，我曾和栗原在商店街前碰面：
“桐山君也知道这个摄影家吗？”穿着灰色T恤的栗原停下自行车。随后她指着一旁的个展海报问我。“啊，什么？……噢……唔。”
“是吗？”她看着我，“这样呀。”
“啊啊……嗯……”
我眼睛斜向海报上的名字，陌生到几乎不能立刻通顺地读出来。如果换一个时间，被别人问起“桐山你知道这人吗”，也许我会第一时间内反问到“谁？棒球选手么？”
但是我却对栗原做出肯定的回答。后来想想，或许是觉得要从头解释自己无非是在这里等待朋友，盯着海报也不过为了打发时间，其实压根儿没有在意上面写着什么——这样冗长的一长段，会显得无趣吧。
又或许，在我无法说明的地方，那是想对栗原的话表示肯定，在和她对视的时候，犹如无意识间自然的行为，我点了头。
“你也知道他？”我问。
“嗯。”栗原说，“喜欢他的拍摄题材。”
“是么……”我徒穷地考虑着尽可能不会败露的回复，“我也有同感……如果有时间的话，真准备去看一看……”
栗原回过脸来盯着我，眼神在最后露出让我异常心虚的微笑。
那次并没有到这里就告别了。栗原在等待对面超市六点后进行的特价酬宾。而我则迟迟没有等来朋友。
聊起一些寻常的话。刚刚下过雨的黄昏，空气里又回蒸起暑热，栗原手里的雨伞上粘着零星的树叶，和我说话时一边把它们拣开。
即便是回忆里，每一幕依然历历在目般的清晰。
从便利店买完啤酒和小吃后出来，晃着手里的塑料袋一路走，盖着霜的草和月光。走到一半时我停下来，打开手机一排排翻找着。
的确没有栗原的电话。
我和她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连下定决心去医院探望一回也迟迟做不到。
无非在面对面时可以寻常地谈话，反反复复琐碎平淡的内容。
没有更多接触了。
我和栗原之间——
用单手就握得住的，非常渺小的关系。
而这样的关系，只能让我在听见“可爱”一词时，随即浮现出栗原的样子。
空气潮湿的黄昏，穿着灰色T恤的栗原像一洼积下的雨水，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把粘在伞面上的树叶拣开。
我觉得，那是很可爱的。
五
这天放学后终于应班主任的要求，我把最近几天的课堂笔记送到了医院。
却不是在病房，我刚走到中庭就遇见了栗原。没穿病号服，因此看起来也只是脸色差了一些。手插着衣服口袋，蜷着上身在长椅上看书。
我走过去，栗原先注意到落下来的影子，抬头后很惊讶地“欸”了一声。
“怎么搞的？”我说。
“不知道。”栗原笑了笑。
“不严重吧？”
“嗯。”栗原朝旁边挪了挪身体，“坐。”
“喔，哦……”我把书包放到地上，一边打开书包：“老师让我给你送讲义。”
“谢谢。”栗原把东西接过去后哗哗翻一遍，然后下了结论说，“桐山君你的字写得不赖嘛——”
我条件反射地立即把书册又抽回来。
“我是在赞美欸。”栗原笑着，弯了一双眼睛。
“啰唆，谁让你看这些了啊。”
“好好，不说这些。给我吧。”
“我们后天就出发了……”
“哦是吗。”
“不去挺可惜的。”
“也还好。”栗原挺起背直到微仰了身体，“不是那么遗憾的。”
“别嘴硬了。”
“真的，”栗原转过头看我，“我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
“哪里？”
栗原盯着我的眼睛，停了两秒后笑着：“没有，我瞎说的。”
“……”我拿不准她话中的真假，只能持续地犹豫，“什么啊。”
“桐山君平时爱上哪？”栗原低头翻着讲义，仿佛随口问的话题。
“……问我干什么。”
“没有吗。”
“……嗯，有个地方倒是小时候很喜欢去。”我回想起来，“在翻过神社，山底下有一段电车会开过的地方——其实以前电视台也曾报道过，不过当然是本地的小电视台……”
“嗯。”栗原点着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就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玩儿的……说玩儿其实不太正确吧……就是以前总和几个当时的玩伴一起守在桥上等着电车开过。因为那个时候，当驾驶室里的司机看见我们，每次会和我们互相挥手，我们还对他喊着‘辛苦了’……”说到这里却感觉内容太幼稚，一下打住了话头，“都是读小学时干的傻事了。”
栗原一下笑起来：“可我觉得很不错。”
“……你想看的话……反正骑车也只要二十多分钟的地方。”
“是吗。”
“嗯。”
“那以后去看一看。”
栗原一直送我到医院大门前。两侧种了对称的松柏，她在胳膊下夹着讲义，站起来后显出身上穿着长长的冬衣，一直罩过膝盖。
我沿着医院前的坡路往下骑。车轮胎碰到不平的突起时跳得厉害。转过弯后能看见远处的平地。冬季的稻田一层层淡黄色。
——那以后去看一看。
——以后一起去看一看。
我想我的确是喜欢着栗原的。
什么时候，哪里，怎样——这些都说不清楚地喜欢着。小孩子们喜欢糖果，夏天到了的话理当去海边，比起足球对棒球更有兴趣……也都是简单真实又无需理由的喜欢。
但是我喜欢栗原这件事，又在它们之上，我无法说清的地方，像手腕旁的脉搏，一直持续地跳动，微弱却明晰。
七
在修学旅行出发前夕我还见过一次栗原。地点却不是在医院了。晚上我从家里出来为了替母亲去送份礼品给长期照顾她的朋友。很冷的夜晚，出门时兜了围巾和口罩但手套却忘记了。回来的时候感觉手指僵得发麻。而当我骑到书店边，却突然看见了栗原：
“欸？！”我抓了刹车。
栗原发现了我，“啊，晚上好。”
“……什么晚上好，你出院了？”我把口罩拉过下巴。
“还没有，出来转转，买点东西。”
“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栗原说，脸色或许是因为寒冷，但确实显得红润了许多。
因为坚持要骑车送她回去，所以陪着栗原从书店到商店街一路走了走。她买了一本书，但是已经用牛皮纸包上了所以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还有一些笔和几袋冲泡饮料。我推着自行车等在店门外，又害怕被同班或认识的人撞见惹来尴尬，把口罩重新拉了回去又揽好围巾。
最后从便利店里出来的栗原拆开一个塑料包装，将一片暖手宝类的东西用力搓了几下后塞进我的口袋里。
“给。”
“……你自己不用？”
“我不太习惯这个东西。”
“谢谢……”我腾出右手插进口袋。
“不客气。”栗原笑笑。
“明天就走吧？”
“嗯。”
“大后天回来？”
“不，四天三夜。”
“好长啊。”
“是满长的。”
“要好好玩喔。”
“你还管这些哪……”已经走到商店街尽头，“回去么。”
“嗯……要不再走一会儿吧。”
“好……可以啊。”
往医院去的路在夜晚显得安静，罕有人影。灯火在远处，只有偶尔的汽车在一旁驶过，它们带来巨大的光亮和声音。
我把栗原往里侧让着，“很危险啊。”
“是呀。”
“……不上来吗？”我犹豫地问，指指车后座。
“再走会儿好了。”
“嗯……”
“晚上很冷啊。”
“最近有寒流。”
“但一直不下雪呢。”
“下雪了以后骑车很不方便。”
“这倒是呢……不过，下雪还是很漂亮吧。”栗原笑着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从声音中感觉到。
“旅行回来，给你带礼物吧。”我努力地说，把原先拖缀在句子末尾的省略号咬断了。
“是吗？”栗原停住脚说，“谢谢。”过了一会儿又继续着，“桐山很体贴呀。”
“……乱说什么。只不过随便买点儿当地的纪念品……反正我父母也要求了一堆，还有邻居家的小鬼头什么……”鼻子嘴巴闷在口罩里呼出湿重的热气，一直熏到眼睛下都发了烫。
“那我要刚出炉的芝士蛋糕！”
“没有纪念品带这种的吧！”
到下一个路口时，却已经能看见医院的灯光了。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和栗原已经把一路都走了下来。
“不过真是麻烦你了。”
“没关系。”
栗原转过来背着光站，“那么……再见……”
“嗯……回见。”我跨上车。
这个时候她又一次喊住了我：“等等……”
我从踏板上放下脚：“怎么？”
走上一步后，栗原伸手将我的口罩拉过下巴。
大概两三秒的时间，她对视着我。然后才把口罩又戴回了原样。
“……怎么了……？”
“想要记住桐山你的样子……想再看一看……现在好了，”她简单地说，“拜拜。”
“……拜。”
八
“拜拜。桐山。”
“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栗原。那才是最后一次。
几年后读到的一本书里说，其实国内每年都有超过三万人选择自杀。当中最常用的方式是跳楼，其次是上吊和服药。
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发现了这本关于自杀的书，尽管出版日期为八年前，可保存在这里的第六印次的最新版，并且从外观来看，已经有相当多的人曾经借阅过它。
对每一则自杀方式的介绍后面，都会附上案例，其中有因为事业失败而几次刺伤自己的身体，最后在意识模糊中拖着破烂的躯干爬上高楼的公司社长，也包括因为受同学欺负在第一次自杀失败后第二次跳下房顶的女生，落地时的撞击力将地面上的水井盖砸成了两半。
因为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选择了死亡，是关于这样一些人的一本书。
书中记载了一则故事，决心离开人世的父亲在临走前给家里打去电话告别，焦虑的妻子让孩子在电话中询问爸爸现在在哪里，让孩子挽留他的爸爸不要去。尽管如此，结果仍然没有改变，父亲哭泣着挂断了孩子的电话。
我想起了栗原。
据说是在修学旅行结束的前一晚，栗原离开了医院，所以当我回来后只听到她失踪的消息。然而加入搜索的队伍不到几小时，我就接到电话说遗体已经被人们从河中找到了。她在下游几公里的地方，但是找到了。
老师在电话那头说：“桐山……你可以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挪着腿走下天桥，从旁边的草丛里扶起倒在那里的自行车。摔得很厉害，整个车头扭向一边。车把下的照明灯也碎裂了塑料外壳。
没有电车驶过的时候，这里宁静得像一个冢，狭长的天桥如同凹槽，流过灰与蓝的声音。
我并没有在这里找到栗原。而是从电话中得知了她自杀的消息。
一路赶骑着，然后连人带车摔在桥下，爬起来后到天桥上面寻找。
从桥上到桥下，也向旁边开杂货店的大婶打听，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栗原没有来过这里。
即便说过以后去看看，说过这样的话，但她没有来这里。
仅仅是，我以为她也许在，我希望她在。我希望自己对她提起的一句话，可以在最后具有特别的意义。
十
栗原的葬礼我没有参加，那天父亲在工厂加班而母亲正好病倒，我在家手忙脚乱地照看直到她睡下。拿着母亲喝完的粥碗去厨房时，刚刚拧开水龙头，电话就响起来，接通后，是朋友刚刚从葬礼上离开后打来的电话。说了一些场面的描述，也问我“桐山你真的不来哦”。
我握着电话点头。
“其实我们刚刚才听说，栗原之前的住院也是因为自杀未遂。
“她吃下了许多药片，但那一次被救活了。
“开始似乎被当成使性子，只是没想到，原来她是这么执意的吧……
“老师也非常吃惊，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连连哭着说她失职了……
“……桐山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关上水龙头，“其实也不该怪老师吧。”
“是没错。只不过，大家都觉得不明白呢。”
“嗯。”
“但的确，栗原的事平时大家很少注意吧……班上的人，如果不是非常熟的话，根本彼此谈不上了解……”
“嗯……有时候别提班上的同学，就是亲人，也一样的。直到事后才说‘怎么会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也是。”
收拾完碗筷，母亲却在屋里醒了，带着咳嗽。我于是拿了零钱和外套准备去药房配点儿药。最初她只推说多喝点儿热水再睡一觉就好了，但看来还是不行的。
巷路里没有人影，电线杆投着间隔的光，往远处便暗淡。我伸手进口袋时，摸到了僵成一块的暖手宝。已经是彻底的冰冷的固状物了，凹凹凸凸的像破旧的马路。但把它握在手里时，一瞬间觉得没有办法走下去，怎么也没有办法移动身体。血液好像也凝固成同样彻底冰冷的固状物了。
“谈不上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事后才说‘怎么会这样’”……仅仅是单手就可以握住的那样微薄的关系。
自己是一无所知地喜欢着栗原，完全一无所知地，当她看着我的时候，一定觉得“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只要一想到这点，就想要把拳头砸在哪里般，无法面对的羞愧的感觉。
非常非常难受。
十一
和预料中一样，身为班长的我还是和老师一起去栗原家拜访了一回。出门时，栗原的母亲从屋内又喊住了我们。
“啊，请等一下。”她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的面前。
随后解释说，这是给校方的，写了一些感谢与安慰的话。
老师伸手接了过来，我听见她作着动情的致谢。然后我们一起退出了院子。走到路口时，老师说自己还得回一次学校。我“哦”一声，推着自行车朝家走。然而刚刚转过身，我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马上变得惨白。
那封信。
我的的确确，在看见被递到眼前的信封时，以为是栗原写给我的。
的的确确在那个刹那，这么认为着。
和当初认为自己会在天桥上发现栗原一样。但终究和所有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从电话里听到她的死讯，从旁人处获悉她的传闻，被她的亲人说着“谢谢你们”。
与所有对她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只能在事后惋惜。
是这样的吧。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便再也不会忘记的景色。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用镜头短暂地记录下来。”
摄影家的话被放大贴在展览终点处的看板上。
一旁布置着笔和留言本。
连同第一次开展时的留言本一起，有新和旧两册。新的一册还没来得及留下什么。我翻开旧的那本。
不同的字迹多写着“震撼”“难忘”“不知为何觉得伤感”之类的话，再翻了几页后，我读到了栗原所写留言。
排除任何同姓的可能，那是她写的话。
我咬紧了牙齿。用手指点着，一字字地读完。
“看过展览后，感觉比从画册上读到更加真实。非常感谢。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去实地，想要实地看看这样的景象……虽然知道是不可能的……很多很多的失望后……
“所以才会觉得感动吧。
“流下了眼泪，是因为感动吧……
“像从时间中离开的废墟那样。
“我对自己说……并不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用坚持下去也可以……
“真的可以放弃了。”
有被涂改的文字，句子断断续续的。
日期落着是那年的夏季。
只是在日期后又写着一句：
“但能够认识你，真是非常好的事。”
“桐山，你好吗？”
尾声
开始工作后，我想自己多少理解了一些，公司里有每天加班到深夜的中年职员，没有费用的加班并不会是自愿的，但谁都有自己的负担。
犯错误被上司批评时，一定要把头压得更低，更低一点儿。
回家后对家人发脾气。
各种失望的时刻。
但我毕竟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揣测的吧，就像我所看见的照片，与栗原所看见的一定不会相同。只能和许多人一样感到“震撼”“难忘”的我，对于栗原的留言仅仅明白了大概。
尽管如此，尽管是这样——
我想在栗原消失的世界，她的那片没有人迹的白色荒野上，原来还是留着一行脚印的。
落在雪地中，像笔印那样模糊弯曲的一行。
陪伴了她的一小段路。
“再见了，栗原。”

你好吗？
那天有位搞笑艺人在娱乐节目中说，自己看了电视里关于候鸟的记录片，结果对着电视流泪不止。附和在他周围的人们，以制作精彩的娱乐节目的精神，一个说也曾看着两只昆虫在交配而感动，一个说自己曾为色情片里努力工作的男性而哭泣。四周笑声不绝。
我在屏幕前追踪那位最初开启了话题的艺人的脸，虽然镜头因为随后焦点被转移了迟迟没有再投射向他。
关于那位搞笑艺人，有些不为大众所知的是，我听说原来他曾以化名一直为某本杂志撰写短期的专栏。虽然不是那么流行的刊物，以至于附近的书店都很少进货，但还是想办法搞到了几本看看究竟是怎样的风格。
和预料中接近吗？或者大大出乎意料吗？应该在这两者之间吧，他写非常感性的句子，和节目中被恶整时常常嘴巴里塞满了豆馅的夸张表情无法联系起来。偶尔说起自己的家人朋友，更多是在工作中的偶感，而那部候鸟的记录片，也在某篇专栏中被提及到了。
“迁徙危险而漫长，有许多落队或者干脆在路程中被射杀的鸟儿，但它们不作任何放弃。”“可我觉得，习惯一件残酷的事，那丝毫不悲壮或伟大。”“只是习惯了而已。”
星期日晚上七点的娱乐节目里，他装扮成树的样子，在攀爬布景墙的时候不断有机关打开以使他落入下面的泥水槽。
一直是很受人欢迎的节目。
お元気ですか？
前两年和当时初中的同学一起去著名的寺院旅行，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我们的巴士在中途换了一位司机。
于是大家在下车后，纷纷说，新来的这位没有前一位和蔼呢，**很冷淡似的，而前一位却是非常地温和啊。
等到旅行结束时，最先返回到车上的我，只有那位司机坐在座位上喝茶。他看见我，朝我点着头，说：“回来啦？”
我说：“嗯”。
“怎么样？人很多吧。”当我入座后，他从前排走来，与我攀谈起来。又问到了有没有买那个名产的陶瓷挂件，以及我们是从哪个学校来的等等。
不时笑着说“真的呀”的他，声音豪爽。
等到其他人也陆续返回时，他也回到了驾驶室。我则被邻座拉着观摩她买的小礼物。
在别人的脑海中最终以批评的情绪而记住的他，是不是只有我，知道他其实也是善良的健谈的人。
但我的那部分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吧。
许多误会，不重要的误解，一个个去纠正是不可能的。
要学会的就是放弃它们。
又及，在那所寺院里，我还是抽了签。排在那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我总算拿到签筒搏出一支。
那是支下下签。
签后有一句话写着：到尽头的船，无处可去。
お元気ですか？
姐姐从大学的假期中回来，但她和父母相处得并不好。她很少露面，平时仍然和原先的朋友们聚在一起，直到入夜后我听见楼梯响起脚步声。
而家中的气氛，不得不说，确实是在姐姐离开后，才显出平静的样子。
在学校里听见有同学写的作文，写着父母对自己的爱，她非常感动地读到最后有些啜泣的情绪。并在结尾中说了类似不论怎样，和父母之间的感情是不会被折损的，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最伟大的爱”，是吗？
会写出这种句子的人，究竟我是羡慕的，还是嘲笑的呢。
期许一切都是如想象中最真切般的美好，并且希望别人也和自己一样，相信那些健康积极明媚的力量。生活是美好的。
我是羡慕，还是会嘲笑呢。
经过了近十年的习惯之后，我想姐姐跟父母之间已经没有平常的感情了吧。在她读高中时，因为争执，父亲冲进厨房拔出刀来，并没有犹豫地砍下去了。虽然姐姐躲过了，她用手肘顶住父亲的喉咙，大吼大叫着。母亲在旁边找不到东西，就干脆拿桌面上的西瓜砸向她。
并没有哪种感情，是能够经受住任何考验的。都会慢慢地消逝掉。
所以这数年来，我看见父母在饭后收拾完碗筷，没多久姐姐回来，拿着自己带的外卖回到房里独自吃。
半夜时也接到过姐姐的电话，她说：“你下来帮我开一下门。”
我就爬起来去楼下。门被锁上了，要拉开外面的铁栅栏。
跟着姐姐上来的时候，我去拉了一把她的手。
她很快甩开，说：“我丢了钥匙。”
而平时，即便家里有人，姐姐也从来都是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的。
我不知道姐姐的想法。也不清楚平静地坐在桌旁，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打开，又被关上的时候，父母在想什么。
只是，这样的忍耐，这样的失望，变成了无法挽回的东西了吧。
连窒息都可以习惯的生活，在持续下去。
お元気ですか？
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变老，最后死去。
毕业时写纪念册，现在看，只觉得当时幼稚的笔迹，说出的话与现实几乎完全没有关系。被隔空放置的希望，是完全落不到地上的翅膀。
过年前跟随父母回家乡探亲，小巴士开过孤悬的山脉。在对面的山头，阳光从云层中投射下来。阳光是线状、水状。使我几乎相信，在光源的地方，是有什么神秘的存在。是人们离开一切，也想要了解的地方。
我打开了窗户，想要再看清一些，但是吹进窗的强烈的风，让坐在后座的父母醒了。他们说：“快关起来诶。”
很多事都不清楚，难过的东西令人彷徨，我不知道自己心脏的开关究竟在哪里。
被阳光照耀的时候，它哒地跳了档。
将来变成怎么样的人，承受或是拒绝，在时间中像被风化的砖，一点儿雨水也能使自己碎裂。而更早的时候等待的所有期许，一件件都没有实现。或者遗忘了，或者失败了。
这样的话，不知道对谁讲，也不知道如何讲。
说不出口和说不明白的伤感，对于他人来说总是负担的呓语吧。
お元気ですか？
夏季的时候买了新的泳衣。因为之前的用旧了，变脆的布料在洗完后裂了个口子。
这次买了深蓝色的泳衣。
最早是读小学时与同桌一起去学了游泳，读初中开始自己一个人去。
泳池里真正游泳的多为前来健身的中老年人，玩耍的年轻人则在一旁泼水嬉戏。
结束后就带上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头发也粘在一起，衣服的后背很快湿了。
将眼睛没在水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鱼类的视角。水面是绸缎感的物质，光在上面摇晃。
在水中待久了，是感觉不到它的。水像空气一样，透明却浑浊。
或许正因此吧，曾经有一次，我忘了憋住呼吸，在水下突然吸了口气。
被呛的感觉是很难受的，连肌肉也会在咳嗽中酸痛起来。
当时就想，将来一定不要被淹死，那太难受了。
但后来每每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落在水面上的光，都会无意识地放松着，因为走神而制造了危机的可能。
一整个夏季里。
お元気ですか？
被问到“怎么了”时，往往反而说不出来。
就是这样。
很多话并不是因为想说而存在的，恰恰相反，因为说不出口，才有很多话语累积在脑海中吧。
在演唱会终曲时哭到颤抖的女生，并不应当问她在哭些什么。——同一个道理。
还是有太多解释和阐述都做不到的情绪，远远凌驾在我们的词汇和逻辑以上，压迫着，像无法战胜的敌人。最后是被反复折磨的疲倦，却无法为他人所了解，只能草草总结成一两个常用语来定义。
不会被理解。
但是，如果你对我说“怎么了”。对视着你的时候——
我可以说吗。
お元気ですか？
从春到夏，然后是秋和冬。
在成人以前，最后能看见的风景是会被永存的。我相信即便身体腐朽了，依然会有类似灵魂的东西。冬天开始时，红叶落在地面，像伤愈中的肌肤。
在分离前总有相遇。相遇是件美好的事，和其他所有平凡的事物那样，光明的，温暖的，善良的属性。如同在冬天时想握住暖热的手，我对它们的向往，心情也会愉快一些。
如所有人一样，安静地、努力地生活。什么时候开始，听着会感觉激动呢？还是原来大家都承受着很多？
お元気ですか？
你好吗？

仙人掌投下花的影子
时间
春天时，有人靠近我的耳朵说：“呐，听说隔壁班有人喜欢小哲，你知道吗？”
以这个八卦入题后，下文不断。那位某某君在班内的朋友半开玩笑地挑明，“小哲，这是‘别人’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哦。”女生们嫉妒得要死。“唷”字主打的口气压不住笑容里的酸意。接着那位某某君从幕后逐渐转入幕前。下课时偶尔经过，都有人朝他已经消失的背影努嘴，连连揶揄着说：“小哲，你看你看，是他诶。”四下哄笑开。于是小哲摆出“神经，闹什么呀～”的表情，起身跳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说：“陪我去洗手间。”
课余时连厕所也要手拉手一起去。
彼此家住得很近。一个小区里隔着两幢楼的距离。
晚上留宿在对方家里，聊到各自沉沉睡去才罢休，也是常有的事。
我和小哲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小哲
在这之前，并且我相信在这以后，小哲依然能遭遇类似的事情。某个男生，不论是否本班本年级甚至本校，直接了当者拐弯抹角地，递来信息。
她从小学习舞蹈。家境和成绩都不错。及肩的头发，也能在发卡或头箍上变换造型。性格很乖巧，老师爱让她在早自习领读。
所以，我相信隔壁班的那位某某君事件，只是其中的几分之一。一张白纸折成四列后的其中一列，或者均匀切分的六块蛋糕之一，甚至是未必有草莓点缀的那块。
某某
春天时来了一股严重的流感，班上许多人遭殃，最多一天空了七个座位。出操时各班队伍跟着短去一截，许多人原本的站位改变，我往前挪了不止三个。小哲跟在我后面。
在校长讲话进行到一半时感觉到周围的隐约骚动。那种兴奋的期待的，以亢奋节奏编制的复杂气息，的确是在我的身边形成并会聚。我四下张望，回头后看见小哲微红着脸，好像要压住羞涩和嗔怒，但又从眼角里流露出来。
目光移到她身旁，隔壁班的队伍里。
与她站在并列同排的人，喔，那么因为队列改变而站到了小哲右手边，近在十几厘米外的人，一定是那位某某君。
某某&#8226;二
他右手垂在身边，左手些微背一点在身后。
而比起长相，这时更容易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表情——
应该不是日照的原因，脸上有能让人察觉的热度。隐在看似平静的神色下。
呵……我想。
时间&#8226;三
又过去几年。
许多个许多个春天过去后，我回忆起来，当时他袖子挽到手肘。背脊不是笔挺，带有平缓的轻弧。
顺带一块儿回忆起来的还有，四周投影的树木，那时的学校里种木棉，花期短暂，但每当开花时往往叶片落尽，一大团一大团满树的红色。
黑板报
每个周五的傍晚，美术课代表和学习委员，以及轮到的小组推送的一两名组员，要留下来出黑板报。雷锋叔叔的头像或是**，还有奥运五环什么的，都是古老的应景的配图。在这个时代，有更多动漫人物上场也不奇怪。经常全班在网球王子或是海贼王的注视下一起读《左忠肃公逸事》。
出黑板报的前十分钟多半都在互相打闹或是聊天，十分钟后开始正式工作，然后坚持二十分钟后再次松懈下来，选出一人去校外的小店买烤饼回来吃。
于是我说“我去好了”。先到厕所洗了手，然后穿过校门，按照人数买了五块。回来的时候看见美术课代表蹬着自行车心急火燎状地冲过来，与我擦身的一隙，扔下句“啊忘了重要的事必须先回家了——”，没等我追问“那黑板报谁来画啊？”
担心只维持了几分钟。走到教室门前，看见某某在里面。
嗯，就是那位某某君，举着手在黑板上方写下一排美术字。
美术
小哲在这时招呼我说：“课代表有事回家了。所以她们——”她指指剩下的两个女生，“去隔壁班找他来帮忙。”
“哦。他也没回家吗。”这时听到对话的男生看向这里，于是我只能转向他问：“你也没回去？”
“我们班也要出这个——”他说。
“你是美术课代表？”我问。
“不是。”他摇摇头。
“那……”对话似乎在这里就该结束了，我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问，“……你吃么。”
他顿了顿后笑起来：“不了，谢谢。”
名字
小哲悄悄告诉我，“他叫阿澈。”
我问：“彻底的彻？”
“清澈的澈。”她说。
后来无聊时突然想到过，似乎没有别的组词了，我们在描述澈字的时候，永远都说“清澈”的“澈”。
阿澈
手写非常漂亮。黑板上，是非常漂亮的有十足气概、笔锋和结构都很出色的手写体。就男生而言格外少见。
傍晚光线昏暗。
所以还是没有注意他的长相。
冷光
我在更早以前的十三岁生日时买过名叫仙女棒的烟花。那天父母都不在家，身边也没有人知道是我的生日。因而在家门口的饮食店里吃了碗排骨面，然后在隔壁小店里买了一把烟花，没有等到回家，就在小店后门把它们全放完了。
应该还有别的名字，但我当时只知道它叫仙女棒。细长细长的，几年后才在有它反复出现的日本电视剧中更新了对它的认识。好似金色花瓣那样的火光。
而那火是可以触摸的，是冷光。
开始用食指指尖轻轻地靠近，会发觉几乎没有感觉，然后用手指去捏，也一样。最后把整个手背都靠过去，火花缤纷跳落在上面，依然没有半点儿灼烧的痛楚感。
冷光。
不过如果有人想尝试的话我以为一定要先向店老板咨询确认才可以，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不能保证是否直到现在依然通用可行。
但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呢。
金色的凋落的花瓣，微小的温暖。不欢乐，也不热烈的可以触摸的光。
位置
的确不是子虚乌有的事，不是好事者凭空杜撰的。从隔壁班跑来的人找到小哲说“他今天生日，晚上几个人一块吃饭，想请你……”，或者问“诶，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没关系的吧。”
是真的。即便和小哲面对面站在走廊，递上书本或是别的什么给她，周围的人起哄得一塌糊涂，阿澈也依然保持固有的微笑。用手里的饮料空瓶一个个敲人的头顶，说“啰唆”，是会在这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形，而此刻他依旧维持笑容，肩膀没有僵直挺立，还留有惯例的弧度。
传闻是真的。
于是那个时候，仿佛是这样的场景——店门被打开，走进了穿戴整齐提着书包，手腕上是黑色手表的阿澈，看来非常清爽的样子。他找张椅子坐下来，在我和小哲的旁边，准确地说，坐在小哲旁边。和我隔着一个位置。
就是如此。
不过如此了。雨
我以“隔着一个位置”的关系在某天遇见他。
已经是夏天。
刚刚入夏，空气甜美而含混。我收了作业本交到老师办公室，正要离开时发觉阿澈跟在后面，胳膊里夹了一张很大的塑料画板。于是到了门外，彼此招呼了一声。说是招呼了一“声”，只不过用眼神客气地点点头而已。
直到他换了个手，将原本靠着我的画板换到另一边。
我没头没脑地问他：“你不是美术课代表啊？”他说：“啊——不是啊。”然后有点微笑起来，“你之前就问过吧。”
到教学楼要穿过不大的一个小广场。也没有需要刻意拉开距离的理由。一路上走回来。太阳还悬在正当口，是稍微跑动一下就会出汗的初夏。而在我没有刻意去发觉太阳悬在当口的时候，天却下起雨来。
真真正正的太阳雨。
一起加快了脚步，对面教学楼的屋檐近到只需要跑两下就行了。所以最后踏进室内的走廊，衣服头发也没怎么湿。
看向外面，雨丝一根根，全是剔透的，亮晶晶。让人能心情突然变好起来的画面。
“太阳雨啊。”
我应了一声：“没错呢。”发觉阿澈手里的东西，想起来，“没弄湿吧，要紧么？”
他摇了摇头：“不要紧的。”
不要紧
那么，假设，如果广场变得很大，而雨势更强一点儿，有了这样的原因，似乎一般人都会找来遮蔽物，好比大大的白色塑料画板，支在头顶。一前一后，变成游动的白色小方块，把自己藏在下面慢慢载回来。对话：
“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
“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
“真的……”
“不要紧啦。”
“没关系”“不要紧”“可以啊”，类似的泛滥的口头语，却总给人以瑰丽的温和的意向。为什么呢。
非常温和的，甚至温柔的。
尽管广场依然很小，而雨势也不强。尽管没有这样的事情在实际中发生。
心
一扇忘了关紧的门，等发觉时外面的机器轰鸣声已经让房间里不再那么安静。
一
同一段八卦翻来覆去说得差不多了，迟早要放下对它的注意。甚至是已经被人们替换的以“某某的某某”称呼的当事人，也渐渐对情况熟视无睹起来。
但是在旁人都渐渐放淡的时候，只有我突然开始忙碌不休。
课后小哲去隔壁班送老师讲义，她拉了我一起。教室里人稀稀落落的，她弯下肩打算喊来坐在最靠外的一名女生。我在这时捅她，“你给阿澈嘛。”
声音提得很高。
足够让包括阿澈在内的人都转向这里。
我继续笑着推她“干嘛啦”“你干嘛不肯给啦”。
四下于是跟着再次哄闹起来。
当他接过灰色的文件夹，终于在随后转过视线，看了我一眼。
二
出操结束，走在队伍里上楼梯，我拉过小哲，点给她：“呐，你看后面是谁。”
然后随着旁边的笑声一起，用玩笑者的表情，回头看阿澈，又回头，不断地，回头看他。
三
有天在放学后的自行车棚里遇见同样在解车锁的阿澈。等他直起腰后，我拍一下手：“诶哟，还真是巧啊。”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向我身旁的小哲。
说着“东西忘在教室了，我去取一趟”，我飞快地从他们中间跑开，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加油”。比出大拇指，冲着他的方向。笑得满是阴谋阳谋。
四他带有诧异和不解，以及些微尴尬无奈，和隐隐羞涩的表情。
入夏后的短袖衬衫。学校的这套制服是米色，纽扣深灰。沿肩膀软折下的断续线条。
尴尬无奈，和那细微的羞涩，不是对我。
但诧异和不解，那是给我的部分。
我知道。
五和六、七、八
仿佛又回到相对之前的场面，为他们每一次的接触而起哄不停，在一个面前反复提起另一个的名字，看两人或窘迫或愤慨的表情。微笑着的窘迫和微笑着的愤慨，所以不会引发什么真的冲突。
只是对我来说，我开始为他们的接触而起哄不停，我开始在一个面前反复提起另一个的名字，我开始笑得很故意，我把他们扯到一起说“唷唷”。我看着他们的表情，窘迫的愤慨的，又被微笑覆盖。
站在一边，直到他间或把目光转向我。短短的给我一瞥。
俗套而真实
好像背着降落伞包从天上落下，却与自认为轻软地着陆完全不同，带有巨大冲击地着地，如同摔上地面，只是没有生命危险。
我的目的我清楚。
想要引起注意，想要更多的接触，想要被人发现存在。于是用了最幼稚的最直白的方式，拿着唯一有效的话题做文章。既然他在每次之后，总能顺带朝我看一眼。那么会关注到我的存在吧，会在将来有更多对话吧，会渐渐认识起来吧。
被认为是“小哲的有点儿三八和呱躁的朋友”，这样也可以。
只要有一个认识就可以。
我的目的就是这么清楚。
而我不清楚我的目的。
为什么。
做这样的事。
硫酸
其实没有那么压抑。
并且在随后似乎确实变得熟悉起来。甚至在有天打了电话。
我不记得是我打给他，还是阿澈有事找到我。总之打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的电话。没有尴尬的停顿或是沉默的间隙，很顺畅地一直说到最后。而忘了是从哪里起题，他提起在之前的化学课上不小心被硫酸滴到手掌。
“啊？……”我很紧张地问，“要紧吗？严重吗？”
“没什么的。”他说，“用水冲一下就行了。”“诶？”我从床上跳站起来，“不是说硫酸不能用水洗的吗？会加速变更厉害？”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但老师指示的，而且的确没什么事。”话在这里顿了顿，“只留下很浅的一个白点。”
“……是吗……”仿佛是受了他的话影响，我也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放到阳光下。只有通红的一片。边缘是阳光射进来的黄色线层。
而即便在这样的电话里，也得不时提起“小哲今天……”“诶你想不想知道小哲……”“小哲她……”，得不断提起。
原本这才是能够打通电话，我能够和阿澈通话，从沙发上坐到床上，又跳坐到地上，说起一些杂事，包括他手背上白色浅色斑点，这才是它们能够实现的原因。
挂了电话朝光又举起手掌。暖红色的手掌，在脸上落下微凉的影子。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压抑。
结局
先预告结局的话，结果没有谁和谁在一起，好像每次校园里的情愫都能修成正果，这样的保证是不存在的。
因为没有结局，所以能够一直记得，直到现在。
晚上
暑假结束的晚上在小哲家里，她妈妈烧了菜热情地招呼我多吃。后来在她家洗完澡，做完作业后跟小哲坐在阳台上。她妈妈拿来花露水，等妈妈关上门后离开，一开始故意在她面前说得大声的功课啊，老师啊的话题，很快结束掉。
我把下巴挂在栏杆上，脚一晃一晃地看楼下。
“诶……”小哲说，“今天跟他看完电影，心情却有点儿差。”
“什么？你说谁？”我扭过头去看她。
“外校的那个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想起来小哲跟我提过。将下巴重新放到栏杆上，我漫不经心问她，“有什么心情差的呢？”
而小哲的回答我没听进去。
视界里盯着从底层到最远的横巷，可以数到几十盏路灯。傍晚下过雨后，一整条路都看来犹如温润的血管，流着仿佛是橘子香味的橙色血液。
心脏在哪里呢？
把手臂一起架到栏杆上，将脸包围起来，我打断小哲的话问她，“你怎么看他的呀？”
“什么？谁？”
“就是隔壁班的阿澈。”
“诶，说到这个……你不要再哄我了啦，很尴尬诶！”小哲上来拧我的胳膊。
“真的没可能啊？”我还是坚持把脸埋在手臂里。
“有什么可能啊？”
“……”
“怎么啦？”
“没什么……”
“你干嘛那么在意他啊？”
“屁咧你才在意他。”小哲靠近过来，我一边往边上让着，直到碰翻她家阳台上两盆仙人掌。没有被扎到，但还是跳起来，“喂！——”
“我在暑假开始前跟他说了啊。”小哲继续之前的话题。
“什么？说了什么？”
“就是说明白了。”
我意识到“明白”的意思，花了几秒，坐回凳子上。
比喻的场景
小哲轻轻推我的胳膊说：“走了啦。”
她的右边是我。左边是阿澈。
不断的催促，“我们该走啦。”
我越过她，朝阿澈看去。
举着不会被灼烧的烟花，在街上奔跑，橙色血液缠绵流动，带来橘子的气息。甜和更多的酸楚。
我说：“再坐一会儿。”手肘用力顶在店面的桌台上，压出红红的痕迹。
“干嘛啦，都说走了。”
“再坐一会儿吧。”
在他们都不理解的眼泪下说：“再坐一会儿啊——”
返校
我在暑假返校的路上遇见阿澈。
没有犹豫追上去喊住他。他回过头，看见是我，放慢速度。
“好久不见呵。”
他笑笑说“嗯”。
于是问了他放假后在干嘛，也插话跟了两句“啊我也是”“啊我也一样”。聊得气氛很好的样子。
而在告别时，我说：“小哲她去旅游啦。”
阿澈弯着腰给自行车上锁。我说：“没关系的啦，反正开学就能见到了。”
仙人掌
七月底盛大的太阳，照得我浑身躁热。骨骼里生出尖锐的东西，带着干燥的撕裂声刺穿出来。
如同仙人掌一般的我。
汗水要流进眼眶，带来刺痛。血液逼近皮层，热烈地沸腾。
仙人掌一般的我。
花
他从车筐里提起书包问：“什么？”
我歪过脑袋露出牙齿笑嘻嘻，“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帮你转告的？”
看着他朝我走进。
“我帮你转告她啦。”
从我身后，脚下，会聚出黑色的影子，它们融合到一起，暴露出形状。
无奈或不甘的，酸涩与沉默的——
一朵花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