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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只想混吃等死
作者：团子来袭
内容简介
 叶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成了书中那个不受宠皇后。她只想仰天大笑三声，按照剧情发展，她只需要每天混吃混喝，边嗑瓜子边看男女主和皇帝那个苦情男配虐恋情深，苟到最后一章圆满撒花就行了。 然鹅 叶卿接手之后，就发现剧情它崩了！ 兄长官职一路飙升是肿么回事？再这样下去是要被猜忌灭族的啊！ 皇帝你不去你朱砂痣那里，天天往她宫殿里挤作甚？她已经看到妃嫔们要和她宫斗到底的小眼神了！ 好在太后娘娘依然喜欢她，囡囡啊，母后教你宫斗秘诀！ 叶卿怂怂想哭，母后啊，咱们继续愉快的研讨佛经不好么？ 刚分开不到一刻钟的皇帝找了过来，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朕的女人，朕自己护！ 叶卿：不，我不要你护，我只想混吃等死！QAQ 从一个土木工程狗穿成皇后，叶卿只想躺平当条咸鱼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但是为毛每天都在被迫搬砖？QAQ 只想混吃等死却又每天被迫搬砖 皇后 VS 那该死的女人怎么可以不喜欢我了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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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初春，朱墙红瓦间，探出几抹新绿桃红，为这庄严肃穆的殿宇添了几分生机。
春阳从半开的雕花窗棂倾泻进来，却没有多少暖意。
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宫女急切的呼喊：“娘娘！”
叶卿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没穿平日里那一身明晃晃金闪闪的华贵凤袍，只着了素衣，发髻都没梳。
即将要被废后了，她还是得装模作样把自己弄的凄惨些。
她倚着绣金凤牡丹纹的软枕，怀抱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波斯猫眼眸碧蓝如宝石，一看就是名贵品种。
能当上一国皇后，叶卿自然是个美人，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玉面柳叶眉。只是年岁尚小的缘故，面上还带着几分娇憨之气。
听着殿外宫女的呼声，她只一下一下抚摸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波斯猫，淡然开口：“不就是一道废后的圣旨么，紫竹你这般失态莫要丢了昭阳宫的颜面。”
叶卿端的是一派不动如山、稳如老狗。
她在心底冲自己比了个V的手势，演技满分！
宫人们并不知晓，这金尊玉贵的皇后，已经换了芯子。
土木工程狗叶卿在做项目时天天跑工地，中暑昏迷，醒来就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中，成了执掌六宫的主人。
梳理一番原主的记忆，叶卿发现自己这是穿进了前几天无聊翻出来看的那本古早言情小说里，她瞬间只觉得天雷滚滚。
暴君狗皇帝对女主痴心一片，不惜用卑劣手段逼迫女主入宫为妃。哪怕女主对他一直冷言冷语，从不让他近身，他也一直把女主捧在心尖尖上宠着。
前几日宫妃们来给原皇后请安，原皇后泡了太后赏下的花茶给给妃嫔们喝，谁知女主走出昭阳宫半刻钟不到，就浑身起疹子，晕倒在回去的路上。后来太医诊断说，女主是对花粉过敏。
狗皇帝知道后大怒，压根不听原皇后的解释，直言她善妒心恶，将昭阳宫给女主上茶的两个宫女当场杖毙。
原皇后难过得大哭一场，自此以后就病了，不曾想再睁眼，便是叶卿到了这具身体里。
原著中这事儿一闹，狗皇帝为了把女主捧上皇贵妃的位置，便设了一场废后的局。
立后废后都关系到朝堂，太后必然不会同意狗皇帝胡来。而狗皇帝的目的就是以废后为要挟，跟太后各退一步，他不废后，但要立女主为皇贵妃。
叶卿听着殿外脚步声杂乱，估摸着是废后的圣旨下来，才故意装腔作势说了那番话。
反正她又不会真的被废，皇后的架子还是得摆足！
大宫女紫竹走进殿内，却是大惊失色，直呼：“娘娘说什么胡话！是安公公带着陛下的赏赐过来了！”
稳如老狗的叶卿，面上淡然的表情卡了一卡。
赏赐？
不对啊，狗皇帝怎么没按剧情来？
这会子功夫，狗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已经带着小太监抬着几口红漆木大箱子到了殿内，总管太监安福对着叶卿点头哈腰：“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叶卿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些东西，安公公莫不是送错了地方？”
“哎哟，皇后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让咱家去库房挑选的玩意儿，就这尊血玉珊瑚，原本是摆在陛下案前的，陛下特让奴才送来。”安福捏着尖细的嗓音道。
他示意几个小太监打开另几口箱子，红的玛瑙绿的翡翠看得人眼花缭乱，安福满脸堆笑：“陛下心中是挂念着娘娘的。”
这句话让叶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了不了，她一点也不想狗皇帝挂念着她。
狗皇帝就继续和男女主虐恋情深吧，她只想好好享受自己混吃等死的生活。
总管太监安福一走，整个昭阳宫的下人像是瞬间腰杆都直了起来，说话都比平日里大声。
皇宫就是这样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地方。
比起紫竹她们的欣喜若狂，叶卿愁得一张脸快皱成包子。
她要想得道，除非是狗皇帝嗝屁，她升职成皇太后！
眼下狗皇帝这么做，绝对是在预谋着什么，这波赏赐，应该是做给太后看的。
“娘娘，您乃一国之母，怎能穿得这般素净，有失体统，奴婢给您好生梳洗打扮一番，陛下见了您，必然也会心生欢喜的。”紫竹一改前几天的低迷，走路都带风：
“先前太后娘娘宫里的房嬷嬷才来过，说叫您给陛下服个软。如今陛下都先低头了，娘娘一会儿也做些羹汤给陛下送去吧。”
被紫竹按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的叶卿听到这话，秀气的眉毛抽了抽。
亲手做衣服，煲羹汤这种事，原皇后不知做了多少回了，哪一次狗皇帝领情了的？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稚气却难掩艳丽的眉眼道：“他必然还是不愿见我的，我何必再去碰一鼻子灰，平白叫后妃们笑话。”
紫竹听着这话，神色不免黯然了下来：“娘娘，这宫里的女人都是这般熬过来的，只要您怀了龙嗣，那谁也不能越过您去！陛下那日虽对您发了脾气，但今天这赏赐，八成就是陛下给您赔罪的。奴婢送安公公出去时，安公公透了口风，说陛下这两日头疼犯了，都是歇在御书房的。娘娘您送些补汤过去，陛下的心便是块石头，这么些年，也该被您焐热了。”
狗皇帝有儿子？那简直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狗皇帝为女主守身如玉，哪怕登基了，也不肯选秀充盈后宫。
但女主乃罪臣之女，他能给女主伪造一个身份糊弄朝臣，却糊弄不过宫斗满级的太后。
狗皇帝并非太后亲生的，太后怕狗皇帝忘恩，一心想让狗皇帝立叶家女为后，这样才能保证叶家的圣宠。
狗皇帝便跟太后达成协议：太后同意他选女主为妃，他便立太后的侄女为皇后。又敷衍似的选了几个大臣之女入宫，乱七糟八凑齐了三宫六院。
只是距离选妃都过去大半年了，除了女主的永和宫，狗皇帝就没去过任何一个妃嫔那儿。
妃子们倒是想母凭子贵来着，可她们总不能自己就折腾出一个崽子来吧？
穿成原著中一个路人皇后，叶卿只想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实在是不愿再去狗皇帝跟前刷任何存在感，冷声道：“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紫竹见她语气决绝，不好再规劝，只忧心道：“那太后娘娘那边若是问起来……”
这句话还真是个杀手锏，想起原著中以强势著称的太后，叶卿还真不敢胆儿肥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
原皇后那温软的性子，能当上皇后，当真是全靠着她是太后的娘家侄女。
太后是她在宫中唯一的靠山，叶卿可不想一穿过来就失去自己的金大腿，她思量片刻后道：“我身子还没好利索，让小厨房的人做好羹汤给狗……陛下送去吧。”
艾玛，看书的时候骂狗皇帝骂顺口了，差点就骂出来了。
叶卿赶紧捧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仿佛真是身体抱恙。
紫竹不疑有他，还担忧道：“这样也好，总归是娘娘您的一片心意。娘娘你得想开些罢，莫要再怄气了，气坏了自个儿身子，遭罪的还是您自己。”
劝完她又吩咐了边上候着的小宫女：“你去小厨房传话，让灶上的厨子炖一盅雪梨燕窝汤送去御书房。”
“是。”小宫女敛裙屈膝退了出去。
紫竹有一双巧手，给叶卿梳了飞天髻，面上又抹了脂粉，叶卿五官本就生的大气，这样略施粉黛，将她眉眼间那股被稚气所掩盖的明艳妩媚显了出来。
紫竹叹道：“娘娘今日这般好看的妆容，陛下看不到可惜了。”
叶卿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说她打扮是为了给狗皇帝看的？
她画个妆容给自己看不成么？再者，比隔壁宫里的小妖妃好看也成啊。
谁料紫竹下一句就道：“娘娘乃国色之姿，岂是永和宫那等故作清高之人比得了的。”
妹纸，你这是有读心术啊？
想起那天的事，紫竹心中还是愤愤不平：“苏妃又不说自己对花茶过敏，故意摆脸色叫您难堪，回去时在哪里晕倒不好，偏偏是在陛下去御书房的必经之路……”
被紫竹这么一提，叶卿倒是想起那日的一些细节，原皇后性情温吞，从不会主动为难后妃。哪怕当时女主茶盏都不碰一下，原皇后也没说什么。反倒是杨妃挑拨离间，说了些女主仗着皇帝宠爱，把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的话。
那花茶是太后赏的，又是原皇后命人泡的，女主这当着众妃嫔的面一口不喝，无疑是同时打了太后跟原皇后的脸。
杨妃这是在逼着原皇后罚女主，若是不罚，不仅原皇后自己没了威信，也让太后失了威严。所以原皇后才命人把那花茶灌给原女主喝了。
杨妃这招借刀杀人玩的飞起啊！
这么简单的一个局，为毛紫竹好像压根就没想到一样？
叶卿努力回想原著中关于皇后身边下人的描述，最后悲桑的发现，原著中用在皇后身上的笔墨都少得可怜，她身边的下人更没有资格拥有姓名。书中恶毒女配杨妃的戏份都比她这个皇后多，背景也介绍得比她详细。
作为宰相之女，杨妃性情骄纵，觉得是原主抢了她的皇后之位，经常为难原皇后。她在宫里嚣张跋扈惯了，见女主得宠，就经常刁难女主，但总是会被狗皇帝光速救场。
所以这个杨妃简直就是狗皇帝和女主的神助攻。
古早言情小说的通病就是，书中除了主角，配角和反派通通都被强行降智。
在原著中，杨妃是个只会瞎蹦跶的蚂蚱，她是个为了得到狗皇帝的爱，整天得要死要活的傻叉。
她自己的设定都这么简单粗暴了，又能指望身边的人能高明到哪儿去？
叶卿对自己未来的日子感到了一股淡淡的忧桑。
“喵~”怀里的波斯猫叫了一声，还用它那稚嫩的牙齿轻轻磨叶卿的手指。
叶卿伸手抓了抓波斯猫脖颈处的皮毛，雪团一样的波斯猫立刻仰着脖子，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好吧，为了猫主子，她觉得她又可以在宫斗中活到大结局了。
窗台那里日光正好，叶卿抱着波斯猫慢吞吞挪回软榻处：“今儿个日头不错，让饭团多晒晒太阳。”
头上这发髻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重，下次得让紫竹给她换个轻便的发型。
叶卿努力维持着优雅着的姿势半躺了下去。
软塌的垫子全是鹅绒填的，一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了那柔软丝滑的绸缎面料中，仿佛是躺在云上。
叶卿的优雅没能维持多久，就开始本性暴露咸鱼瘫了。
这里靠窗，视野极好，一眼望去，蓝天碧瓦、绿树红墙尽收眼底。太阳已经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叶卿和她怀里的波斯猫同时惬意眯起了眼。
旁边的矮几上放有各似各样的精致糕点，紫竹贴心，发现这几日叶卿喜欢躺在这里晒太阳，就把矮几挪近了几分，方便叶卿伸手就能拿到糕点。
叶卿享受着日光浴，伸出带有肉窝的爪子，摸起一块点心就送进嘴里。
咔嚓一嚼，她杏眼一眯，嘴角一翘，活像一只饱餐餮足的猫儿。
“喵呜~”怀里的波斯猫眼馋叫唤了一声，碧蓝的眸子里满满的渴望。
叶卿就扳了一小块点心放自己掌心，波斯猫立马凑过来啃点心，它还小，牙口稚嫩，啃东西颇有些吃力。
叶卿觉得它歪着脑袋认真嚼点心的小模样萌翻了，笑着用手指捻去了它胡须上沾到的点心碎粒。
紫竹瞧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听来的那些消息，心中难免酸涩，她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听永和宫的宫女说，前些日子陛下把北境进贡的那只雪狐赏给苏妃了。”
叶卿手上这只猫，还是一月前她族兄送进宫的。
叶卿垂着眼皮继续给波斯猫喂点心，漫不经心道：“永和宫那边的消息，以后别往我耳边传，咱们昭阳宫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原皇后痴心狗皇帝，自然是时时刻刻关心着永和宫那边的动向，叶卿可没这个兴趣。
紫竹不知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芯子，听到叶卿说出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低下头去掩去眸中泪意，哑声道了一句好。
能让她家皇后娘娘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心伤到了什么程度啊。
叶卿懒洋洋瘫在软塌上，在紫竹看来就成了蔫蔫的。
她想说些叫叶卿感兴趣的话题，便道：“京都最近开了个戏班子，那出《牡丹亭》唱得极好，娘娘您平日里最喜欢看这出戏，要不奴婢叫内务府安排下去，在昭阳宫摆台子？”
叶卿原本还兴致缺缺，听得这番话，瞬间浑身一个激灵。
听戏？牡丹亭？
这不是原著中，男主混进宫来的桥段吗？！
说起原著中这个男主，那也是个倒霉蛋，男主本是将门虎子，少年将军，跟女主家又是世交，二人那是情投意合，早早的把婚事订下了。奈何女主老爹在皇子夺嫡中站错了队，好好一官宦之女，转眼就变罪臣之女了。
男主倒是不介意女主的身份，但女主觉得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会连累男主的仕途，分分合合又是一番虐恋情深。
最后男主带兵出征，想立下军功后求皇帝赐婚，这样就可以打消女主的顾虑。
岂料那一战他大败，京城里都传言他死了。男主捡回一条命却无颜回家见父母，辗转回京得知女主竟然已经进宫为妃，瞬间黑化了，开启强取豪夺模式。
他混在戏班子里进了宫，劫持了听戏的原皇后，威胁狗皇帝，不放女主出宫，就要原皇后的命。
狗皇帝兴许不在乎原皇后的死活，但是原皇后的身份关乎到皇家的颜面，太后也不许这样的事发生。
男女主成功逃离皇宫后，狗皇帝迁怒原皇后，觉得是她跟男主合伙设计了这个局，更加冷落原皇后。
狗皇帝出宫找女主，原皇后偷偷跟了出去。狗皇帝遇到刺客身陷险境，原皇后为狗皇帝挡了致命一箭，香消玉殒。
不知为何，想到原皇后为救狗皇帝而死，叶卿心口有些闷痛。
许是原主留下来的情绪吧。
叶卿是坚决反对自己的这个结局的！
为救狗皇帝而死？呵呵，不可能。
原皇后命运的转折点就是听戏事件，她必须得避开这段原著剧情！
“宫外的戏班子进宫，章程有多麻烦不必我说了。这戏之前也听过，没什么好听的。”叶卿神色怏怏，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皇后以前为了给皇帝庆生，请了宫外一个舞坊进宫来献舞，被皇帝斥责过，说宫里奢靡成风。
紫竹以为她是怕又被皇帝斥责，忙道：“前几日杨妃才叫那戏班子进宫来唱过曲儿，如今人还在宫内呢，娘娘若是想听，不过是传句话的功夫。”
啥！那男主岂不是也已经混进宫了！
叶卿惊得杏仁酥都吃不下了。
昭阳宫是她的住处，哪怕她不点戏，但男主只要随便一打听就能够打听到。
叶卿顿时觉得自己宫里一点都不安全。
殿内的香炉里不知燃了什么香，闻起来头昏脑涨的。
叶卿心绪不佳，当即斥道：“谁点的香，本宫不是说过了殿中不许点香么？”
古人的癖好她一点也享受不来，每次闻着这香就浑身不舒服。
点香的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忙跪在了地上。
“这些不长记性的贱婢，奴婢下去就罚她。”紫竹训了那小宫女两句，才对叶卿道：“娘娘身体不适，奴婢扶您去内殿歇息？”
“再躺下去本宫整个人都快躺散架了。”叶卿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随本宫去御花园转转吧。”
指不定男主正在想怎么来昭阳宫劫持她，她还是躲出去为妙。

第 2 章
紫竹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即吩咐宫人下去准备轿辇。
昭阳宫准备轿辇这些琐事的，是一个叫刘喜的太监，原来是在敬事房当差的，不知怎的，放弃了那肥差跑昭阳宫献殷勤来。彼时原皇后才被立后，身边正无可用之人，就收他当了昭阳宫的总管太监。
原著中全部篇幅都在写男女主虐恋情深，叶卿对这个叫刘喜的太监也没有多少了解。
但紫竹似乎跟这刘太监不怎对付。
叶卿出门的时候，就见紫竹又跟那刘太监发生了口角。
紫竹是个直脾气，一脸愠色，反观那刘太监倒是笑眯眯的，一副再和善不过的样子。
好歹在职场上摸爬打滚好几年，叶卿看人的眼力劲儿叶卿还是有点，她当即知道这刘太监怕是个老油条，紫竹不是他的对手。
叶卿也没有当场问二人为何事争执，直接吩咐起轿。
陪同叶卿去御花园的是紫竹，在路上的时候，叶卿才问她：“你跟那刘太监方才是怎么了？”
提起这个，紫竹半是懊恼半是惭愧：“娘娘，都是奴婢没用，您提拔奴婢当这昭阳宫的大宫女，奴婢却没能帮您管理好这帮奴才。那刘太监方才也不知去哪儿了，奴婢命人备凤辇，还是昭阳宫几个小太监去备的。先前让厨房做羹汤给陛下送去，他也没让人送！”
叶卿平日里入口的、触手的东西，都是紫竹亲自打点。跑腿备轿之类的杂活儿，则是刘喜管着的。
皇后不受宠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原皇后以前做了羹汤命人送去狗皇帝那儿，因为老是遇冷，所以这些底下的奴才才想着偷奸耍滑罢。
叶卿这般思索着，又觉着不太对味儿，刘喜在敬事房当过差事。
敬事房出来的太监，心眼子都比旁人多长好几个。刘喜不至于不知晓狗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方才亲自登门来给她送礼了。
他若是真不知晓这事，那他方才去了何处，就值得深思了。
深宫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会叫的狗，而是缩在近处的毒蛇。
叶卿嘴角上翘了几分，是一个要弯不弯的弧度 ：“别气了，等抓个大的错处，罚了他便是。等晚间，再叫厨房给陛下送个汤过去吧。”
她若是对狗皇帝没什么表示，只怕太后那边又要找她谈话了。
紫竹听了，便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重新让厨房给陛下送汤去了。”
叶卿挑了一下眉，道了句：“也好。”
*
御书房。
明明是艳阳天，但屋内的窗户依然掩得紧紧的。
室内光线有些暗，伺候的小太监勾着腰垂着头站在御阶下方，大气不敢出一声。旁边的兽口香炉里吐出袅袅烟云，龙涎香的味道太重了些，熏得人脑仁儿隐隐作痛。
龙案前奏折堆了高高一摞，年轻的帝王手执朱笔一目十行批阅着。
帝王生得俊美异常，眉飞入鬓，目若星辰，容颜瑰丽得甚至可以用美艳来形容。只是这种美艳锐利而又危险，像是一株有着剧毒的花儿，勾着人靠近，靠近了却又一命呜呼。
不知奏折上写了什么，帝王突然大怒，一把将案前的所有奏折都扫落在地：“废物！全都是废物！一战连丢七城，这群人除了会找朝廷要军饷还会做什么？”
说到气愤处，帝王直接操起案前的砚台一并砸了下去。
“陛下息怒！”伺候的小太监们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发了一通脾气，倒是让头又疼了几分，帝王坐回龙椅上，用手揉着眉心，周身戾气横生，叫人不敢靠近。
安福从昭阳宫回来，见帝王又发了脾气，心下也是一惊，不敢在帝王盛怒时去触这个霉头。他瞧了一眼手上昭阳宫送来的补汤，犹豫着要不要递上去。
他正踌躇着，帝王却已经不耐烦开口了：“安福！”
“老奴在呢！”安福吓得心尖儿一个哆嗦，捧着补汤就上前去了。
这几日帝王频频头痛，脾气也愈发喜怒无常，连他这跟了帝王十多年的老人都有些摸不清帝王的脾性了。
这节骨眼儿上安福可不敢为皇后说话，只小心翼翼把汤罐子放到了帝王案前。
“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帝王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冷意横生，好似淬了冰一般。
视线一转，落到安福放到案前的汤罐上，目光不由得停顿了几秒，眸中掠过几丝复杂：“皇后命人送来的？”
“是。”安福弓着腰，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后背的衣衫却已经叫冷汗打湿透了。
帝后不和，这在宫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已经做好被帝王迁怒的准备，却不想帝王一句重话没说，甚至掀开盖子尝了一口。
不过也只是一口，帝王眉心又锁了起来，却是什么也没说，只用旁边托盘上的明黄绢布擦了一下唇角。
这是不会再喝的意思了，安福便将那补汤端开，交给身后的小太监拿下去。
虽然这汤只喝了一口，但已经是莫大的恩宠，毕竟从前昭阳宫送来的东西陛下从来没碰过。安福琢磨着，等会儿可以派人去昭阳宫通个信儿了。
他原是太后的人，后来才到了帝王身边伺候。皇后又是太后的侄女，太后自然有提点过让他多帮衬着皇后。
安福看了看帝王的神色，心思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儿，想着帝王对皇后态度的转变，决心赌一把，便道：“奴才去昭阳宫看了皇后娘娘，娘娘虽还病着，但见了陛下的赏赐，精神大好。若说这宫里谁是真为着陛下您好，除了皇后娘娘那是再也找不出旁人……”
帝王突然冷笑了一声，安福赶紧止住了话头，又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奴才该死，奴才嘴碎。”
安福恨不得多打自己两下，怎么就突然犯蠢呢，说这番话，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皇帝，他是向着皇后的吗？
估计帝王还会以为是皇后收买的他。
气氛正僵持着，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陛下！救救我家娘娘！”
“何人胆敢在殿前喧哗！”安福快步走到御书房门口，捏着嗓音训斥。
“安公公，劳您向陛下通报一声，太后要我家娘娘去皇后宫前跪着请罪，我家娘娘已经在昭阳宫门口跪了一刻钟了，皇后还是没有让我家娘娘起身的意思，我家娘娘体弱，万万受不起这等折磨啊！”苏如意身边的大宫女鸣翠跪在御书房门前，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安福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见一身明黄的帝王大步流星走了御书房。
萧珏冷冷瞥了宫女一眼，生硬吐出两个字：“带路。”
安福一见这势头不妙，心道帝后二人怕是又要闹一番了，更多的却是想不通，皇后平日里那般和善，怎会在这关头为难苏妃。
*
还在御花园里晒太阳的叶卿丝毫不知道自己快要大难临头。
她瘫在一把铺了锦缎的躺椅上，波斯猫挨着她肩膀趴着。
左右两侧各站了一个举着大芭蕉扇的宫女，宫女徐徐摇动芭蕉扇，扇出的凉风不急不缓，正合叶卿的心意，风里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躺椅旁边放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放了瓜果点心。
只要叶卿对着哪类点心水果抬抬下巴，就有宫女将处理好的点心或水果送到她嘴里。
就连波斯猫旁边也蹲了一个专门喂食的宫女。
前方的空地上，司乐坊的乐姬们抚琴的抚琴，奏箫的奏，司舞坊的舞姬们则合着乐声舞蹈。
乐姬舞姬们个个身姿窈窕，貌美如花，叶卿觉得这满园的繁花都比不上这些美人来得好看。
真是神仙日子啊，不怪史上有那么多昏君！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没过多久叶卿就有了困意。
她摸了摸同样懒洋洋的波斯猫，让紫竹把眼罩取出来。
这眼罩是她前几天描述给紫竹后，紫竹让司绣坊的绣娘做出来的。
叶卿不得不赞叹一声皇家绣娘的手艺，这眼罩外形跟叶卿在现世用过的没什么太大差别，甚至绣娘还绣了精美的图纹，叶卿十分满意。
戴上眼罩后，叶卿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个午觉。
合上眼没多久，周围的丝竹声就停下了，叶卿以为是紫竹怕吵到她睡觉，让乐姬们停下了，她没放在心上，砸吧了一下嘴，觉得有点口渴，便道：“紫竹，给我喂块梨。”
这进贡的雪梨又大又甜，汁水超多，用来解渴再合适不过。
叶卿跟只雏鸟似的张着嘴等了半响，都没等到雪梨，不由得心下有些奇怪。
四周安静的诡异，她正想摘下眼罩，一块雪梨就送到了她嘴边。
叶卿张嘴吞下，却发现那是整整半边梨，以原身这樱桃小嘴，只能咬住一小块。
她叼着半边梨，一把摘下眼罩，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住了自己。
乍一睁眼，有些不适应这明亮的光线，叶卿赶紧闭上眼调节一会儿，再睁开时，才发现站在自己跟前是……呃，这一身墨色长袍，衣襟上还用金线绣着张牙五爪的蟠龙。
皇帝？

第 3 章
叶卿迟疑将视线往上移了几分，看到萧珏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微微一怔，这皇帝长得真不耐啊！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她能给十二分。
就是这眼神冷飕飕的，有些吓人。
紫竹等一干昭阳宫的下人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方才的梨是狗皇帝给她喂的？
叶卿紧张的吞吞口水，不小心咬掉了那一块梨，剩下的大半块都掉地上了，她嘴里还含着一块。
叶卿陷入了一种她自己才能体会到的尴尬中，按规矩，她该立马起身给狗皇帝行礼，可是……口里含着一块梨，她当着皇帝的面吐出来不合礼法，嚼碎了吃下去貌似也不太好。
跟狗皇帝大眼瞪小眼了几秒，叶卿默默咔嚓咔嚓嚼碎了梨，吞进肚子里，才爬起来，按着记忆中给狗皇帝行礼的方式福了福身子：“见过陛下。”
她端的是一派温婉端庄，仿佛方才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吃梨的不是她。
萧珏眼角微微一抽，叶卿发誓，她在狗皇帝眼中看到了嫌弃！
“皇后免礼。”萧珏声线依旧冷冰冰的。
叶卿站直了身体，也加入鹌鹑大军一齐缩在一边。
萧珏漫不经心开口：“皇后不是在病中么，怎来了御花园？”
“臣妾觉得有些闷，特出来透透气。”叶卿温婉大方一笑，内心却有个小人在尖叫，狗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是吗？”萧珏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皇后不是为了避开苏妃才特意躲出来的？”
叶卿有点跟不上狗皇帝的脑回路，她出来跟苏妃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维持着温婉端庄的笑容：“臣妾为何要避苏妹妹？”
萧珏狭长的凤眸眯了起来，打量着叶卿。
说实话，那目光叫叶卿有点毛骨悚然。
他缓缓开口：“母后下了懿旨，让苏妃去昭阳宫前跪着请罪，你让她起身，苏妃才可起身。”
叶卿懵了一瞬，原著有这一段？她咋不记得了？这下梁子怕是跟女主结大了，狗皇帝肯定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叶卿突然后悔，自己当时看书为何没看仔细一点，因为原著是本古早言情小说，槽点满满，她只囫囵吞枣翻了一半就再也没耐心看下去，很多不是太重要的剧情都没印象。
她只能干巴巴的憋出一句：“这……臣妾当真不知晓。”
萧珏好看的唇勾了起来，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椅背：“皇后一句不知晓便揭过了，可知苏妃已在昭阳宫前跪了半个时辰？”
他突然抬头看向叶卿，一双眸子幽深凌冽，古井一般毫无波澜，却又像是一口漩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吸进去，沉溺其中。
叶卿避开他的目光，稍作思量后道：“苏妹妹遭了罪，臣妾虽是无心之失，但心中还是愧疚，愿陛下责罚。”
不管这狗皇帝有多狗，她都主动认错了，顾忌着太后的颜面，狗皇帝应该也不会罚她罚得太过分。
听得这话，萧珏目光沉沉看了叶卿一会儿，突然嗤笑似的开口：“皇后深得母后宠爱，朕岂敢罚你？”
你知道就好。
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还是得另一套说辞，叶卿不卑不亢道：“臣妾不敢。”
萧珏狭长的凤目微眯，他盯了叶卿半响，道：“既然如此，皇后便禁足两月。”
说完这句，他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开了。
叶卿：“……？”
还真罚她？这狗皇帝咋不按常理出牌？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原著剧情禁足两月已被触发。叶卿突然有点忐忑，是不是男主劫持她的剧情也不远了？
她沉思片刻后道：“回去查查，刘太监这段时间都做什么去了。”
她不在昭阳宫，苏妃都跪到了她宫门口，昭阳宫的下人莫不是傻子，不知道跑来御花园来找她？
反而是苏妃跪了一刻钟后，苏妃的大宫女才去御书房找狗皇帝。
狗皇帝去了一趟昭阳宫看到苏妃跪在地上，让苏妃回宫了，这才来御花园找她算账。整件事，叶卿是直到皇帝找上门来才知晓的。
她若是皇帝，她都不信自己有这么无辜。
被叶卿这么一点，紫竹也回过味来，她越想越气：“奴婢回去就撕了那阉人！”
她们刚回到昭阳宫，禁军就把整个昭阳宫严严实实围了起来，宫人们不得再进出。
与其说是禁足，不如说是看押犯人。
一国皇后被如此对待，可以说是颜面全无了。
紫竹为此，还替叶卿哭了一场。
反观叶卿这个正主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毕竟除了不能出门溜达，她的一切生活质量又没降低。
对一条咸鱼来说，禁足？无所畏惧！
不过叶卿心中也是有些疑惑的，狗皇帝想禁她足，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派禁军把昭阳宫包围起来？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换个角度想，倒有点像……保护？
叶卿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赶紧停止了这荒诞的想法。
“娘娘，奴婢想法子让太后知晓您被禁足了，让太后到陛下跟前求情去！”哭了一场后，紫竹又振作起来给叶卿出谋划策。
叶卿听了只是摇头：“今日之事，是咱们理亏。”她望着满园草花，目光散漫却又藏着锋芒：“昭阳宫里，只怕是出了内鬼。”
紫竹当即道：“肯定是刘喜！”
在园子里扑蝴蝶的波斯猫窜到叶卿膝盖上，叶卿轻轻抚摸着波斯猫的背道：“把昭阳宫所有宫人都叫过来。”
待宫人都到齐了，她装模作样发了一通脾气，挑着便宜的瓷器砸了一地。
不知是被宫外那群披甲带刀的御林军镇住，还是叶卿这脾气发得太过认真，昭阳宫的下人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苏妃跪到了宫门口，都不知道来御花园知会本宫一声？”叶卿将宫女刚奉上来的茶重重往旁边几案上一放。
宫人们没有一个敢搭话。
叶卿目光落到了跪在前边的太监刘喜身上：“刘公公，本宫看重你，升你做这昭阳宫的总管太监，你就是这么办差事的？”
被点到名的刘太监把身子俯低了几分，脑门都直接贴着地面了，声泪俱下道：“奴才该死！都是奴才愚笨，这才害了娘娘！还望娘娘看在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绕了奴才这一回吧！”
叶卿挥手把矮几的茶盏砸到了刘喜身前，滚烫的茶水溅了他满身，刘喜当即被烫得嘶了一声。
宫人们把头垂得更低了，皇后一向和善，打骂下人都不成，有点良心的自然是记着皇后的好，但更多是却是偷奸耍滑，觉得皇后好糊弄。眼下见叶卿这般强硬的手段，不免人人自危。
叶卿见已经达到了效果，才沉声道：“饶了你？苏妃在昭阳宫前跪了足足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去了哪儿？”
刘喜脸色一白，他跪着爬到叶卿跟前，扯住了叶卿的衣摆，涕泗横流：“娘娘，奴才也是想为娘娘出口恶气，这才想叫苏妃多跪一会儿，谁料到，苏妃身边的大宫女一刻钟不到就跑去御书房求皇上了。”
这太监段数不低啊，他这样一说，既表了忠心，又拉起了她跟苏妃之间的仇恨值，还成功转移了话题。
叶卿却不是好糊弄的，她把话题又拉了回去：“按你话里的意思，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昭阳宫？”
刘喜脸色变了又变，才应了声：“是。”
叶卿看向跪在地上的其余宫人：“他说的可是实话？”
宫人们有些犹豫，这刘太监平日里在昭阳宫一手遮天，皇后不管事，大宫女紫竹都压不下他的势头，眼下若是跟他做了对，保不齐日后会被刘太监报复。
叶卿要做的就是灭了刘太监在昭阳宫下人心中的威信，她又沉声问了一遍：“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回答，叶卿冷笑一声：“你们既对刘公公忠心得紧，便随他一道进慎刑司吧。”
一听这话，所有的宫人心中都有些惶惶的，一个宫女忙跪着上前两步道：“回禀娘娘，从您离开昭阳宫后，刘公公就去了敬事房那边，跟几个太监赌钱。直到陛下过来，刘公公才赶回来了。”
叶卿看了刘喜一眼，没有说话，刘喜痛哭流涕，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道：“娘娘，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赌了！”
紫竹重新奉了盏茶过来，叶卿接过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本宫先前要去御花园，命人备凤辇，你也不在，是去赌钱了？”
刘喜听到这句的时候，瞳孔微缩了一下，仿佛是为了掩盖什么更大的秘密，忙道：“是是是，奴才鬼迷了心窍了！奴才该死！”
叶卿总觉着这刘喜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她看向其他宫人：“刘喜不在，你们就不知道来御花园告知本宫一声？”
这话一出，宫人们又没有一个敢接话的。
叶卿暗叹一声，原主不管事，在昭阳宫的权利都快被这死太监架空了。她身边除了紫竹，怕是没几个忠心的。
既然不忠，那就没必要留些隐患在自己身边。
叶卿吩咐紫竹：“让禁军把司礼监的太监叫来，昭阳宫这批奴才，都送去浣衣局吧。”
此言一出，宫人们都惊恐睁大了眼，皇后虽然不受宠，但是身份摆在那里。他们在昭阳宫当差的时候不仅能偷奸耍滑，出了昭阳宫，在其他宫人面前，那也是可以挺直了腰杆说话。何况昭阳宫下人的月钱，比其伺候其他宫妃的下人都高。
顿时有不少宫女太监哭着求叶卿留下他们。
之前指责刘喜的那个宫女也慌了，哭道：“娘娘，不是我们不去御花园告诉你，是刘公公手底下的人骂咱们逾越了，说要等刘公公回来后再说。”
她方才不敢全，就是因为她本想让刘喜手底下的小太监去御花园跑一趟，但是被小太监几句话给堵了回来。她一怒，也没再想法去告知叶卿，而是等着事情闹大后，看刘喜和他手底下一众太监怎么遭殃。
叶卿也不傻，虽然这宫女没说，但她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伸手揉揉眉心，没理会那宫女，平静看着痛哭流涕的刘喜：“便是本宫饶得你，陛下怕是也饶不得你。来人，把他给本宫拖出去，杖责八十大板后绑了送去永和宫。”
眼下这情况，皇帝虽然已经罚了她，但不管怎样，叶卿都得为自己当时为何没在昭阳宫拿出一个说法。
她把人送出去，如何处置，就看狗皇帝了。
除掉了刘喜这条毒蛇，又把昭阳宫远在刘喜手底下当差的的宫人都送去了浣衣局，叶卿这才浑身舒坦了。
她其实很想把所有的宫人都换掉，奈何如今昭阳宫被禁军围着，送走的那批宫人都是以犯了错受罚的名头才准许出去了。内务府便是给她安排了新的宫人，也没法送进来。所以必须得留下些人打理昭阳宫的日常琐事。
杀鸡儆猴还是十分有效，留下来的宫人们个个战战兢兢，知道她不好糊弄，再也不敢偷奸耍滑。
晚膳后叶卿日常绕着昭阳宫的小院子走了两圈消消食，顺便陪猫主子玩了一会儿，才回寝宫歇息。
今日叶卿累得够呛，瘫在自己的大床上就不想动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都被禁足了，还能有什么倒霉事找上我？”叶卿用食指按住了狂跳的右眼皮。
“叩叩……”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第 4 章
叶卿心头蓦的一跳，问：“何事？”
“娘娘，您的银耳珍珠汤。”屋外的宫女答道。
这是原主的习惯，睡前喝一碗银耳珍珠汤好入眠。
叶卿穿过来后，就原封不动享受了这个待遇，不过今日她晚膳用得有些多。叶卿摸了摸自己现在还撑得慌的肚子，忍痛回绝：“撤下去吧，本宫今夜没胃口。”
她说完这话，没有听见宫女的回答声，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叶卿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奇怪。
下一刻，那宫女直接推开宫门进来，宫女样貌十分面生，叶卿印象里昭阳宫似乎没这么一个宫女。
叶卿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告诉叶卿，这宫女绝对是别人安插她身边的棋子。
“大胆，本宫没有传唤，谁准你进来的？”怂归怂，气势还是要拿出来。
宫女也不跟叶卿兜圈子，把托盘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开门见山道：“娘娘无需惊慌，只是我家主子想跟娘娘做一笔交易而已。”
这时候能找上她的，也只有男主了。她下午说什么来着？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禁军已经把昭阳宫围起来，那么这个宫女应该是之前就混进来的。
对方敢单枪匹马闯进来，必然是有绝对的把握，相比之下，叶卿现在处于弱势。
为了给宫女制造心理压力，叶卿觉得自己需要在她开口前说出她的主子，装作早就知道他们的计谋一样。
于是她一扯唇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有逼格的笑意：“沈临渊果然好本事。”
宫女神色僵了僵：“娘娘可真会开玩笑，我家主子姓顾。”
叶卿：“……”
麻蛋，看的小说太多了，怎么把男主姓氏都给记错了……
叶卿维持着高贵冷艳的表情，揭过这个话题：“说说，是什么交易。”
宫女道：“助我家少夫人逃离皇宫。”
顾家少夫人，可不是就是女主苏如意。
叶卿道：“这对我一点益处没有，可称不上什么交易。”
宫女神色微变：“只要苏妃离宫，您便是这后宫第一人，这样的益处还不够？”
若不是得顾忌着形象，叶卿很想冲这宫女翻白眼：“苏妃离宫，陛下便能心悦本宫了？”
这话宫女回答不上来。
叶卿觉得这一局她差不多已经赢了，气定神闲道：“回去告诉你主子吧，这场交易本宫没兴趣。”
不曾想那宫女突然上前一步，道了声得罪，便将一粒小药丸塞进了叶卿口中，又捏着她的下巴给她灌了一口汤。
宫女会武功，手劲儿不是叶卿能比的，压根挣不脱。
“大胆！”叶卿怒喝，捂着嗓子使劲儿咳也咳不出那颗药丸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宫女还有这样的骚操作。
“抓刺客！”昭阳宫外突然一片灯火通明，还有禁军甲胄相碰发出的撞击声。
宫女脸色一变，赶紧威胁叶卿：“娘娘方才吃下的毒药，只有我主子手中才有解药，娘娘若是不肯跟我主子合作，届时毒发，只会七窍流血而亡！”
寝殿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娘娘，您没事吧？”紫竹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卿没急着回答屋外的紫竹，而是看着宫女低声道：“看来这场交易由不得我不做了，但本宫如何相信你们这毒真有解药？”
宫女道：“如今这情况，由不得娘娘不信。”
麻蛋，谈判失败。
“娘娘？”屋外的紫竹又拔高了音调喊了一声。
宫女警告似的看了叶卿一眼，叶卿一言不发往外走，被宫女伸手拦下。
“皇后娘娘以为这中毒之事是骗你的么？”宫女以为她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叶卿凉凉扫她一眼：“我既已中毒，你还有何不放心的？外边的人没见到我，你以为他们会轻易离去？”
宫女短暂的思考了两秒，似乎觉得叶卿言之有理，让开了路，却一直跟在叶卿三步之内。
叶卿拉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灯火映照下一袭黑袍绣金红龙纹的帝王，她道：“不知陛下深夜造访昭阳宫，所谓何事？”
“你送去永和宫的那个太监，一个时辰前被人毒死了，刺客似乎往这边跑来了。”夜风吹动帝王宽大的衣袂，裹出他修长的身姿，衣襟上金红的蟠龙纹被火光照耀着，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萧珏的视线落在叶卿露在广袖外的手指上，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他突然一把夺过旁边御林军的佩剑，掷向了叶卿身后。
叶卿只觉得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跟着身后就响起了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那宫女伤口迸出的鲜血喷了她一身。
禁军蜂涌过来捉拿了被萧珏一剑刺中倒地的宫女，紫竹惊呼着奔过来扶住叶卿，叶卿才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软。
若不是有紫竹扶着，她怕是站不住。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叶卿头脑反而格外的清晰，她盯着地面看时，甚至看到了萧珏掷剑时削断的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呼！好险！
方才跟狗皇帝对话时，她露在袖子外的手一直指着后面，宫女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禁军和狗皇帝吸引，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还好狗皇帝眼神不错，看到了她的手势。
叶卿脑子里不合时宜冒出这些乱七糟八的想法，不知为何，她觉得呼吸变得分外困难。
“受伤了？”头顶响起一道冰冷得不近人情的嗓音。
叶卿浑浑噩噩抬起头，看到萧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缓缓吐出一句：“我好像中毒了。”
跟着就眼前一黑，彻底不省人事。
*
按照穿越定律，穿越者是不会轻易狗带的。
叶卿自然也没逃脱这个定律，她醒过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碧蓝眸子。
“喵~~~”波斯猫见她睁眼了，却躺着一动不动，担忧的叫了一声，又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还伸出软舌舔叶卿的脸。
叶卿望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确定是在自己的寝殿，就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从绸被里伸出手摸了摸喵主子的脑袋。
波斯猫蹭着叶卿的手腕，发出依赖而又享受的呼噜声。
“让主子担心了，是小的不是。”叶卿一边在波斯猫背上轻轻抓挠一边道。
紫竹推门进来，见叶卿醒了，喜极而泣，将手中药碗放到桌上，扑到床前欣喜道：“娘娘可算是醒了。”
“怎么还哭上了。”叶卿有点无奈：“我这不好好的吗？”
“您若是今天还醒不来，只怕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要人头落地了。”紫竹胡乱擦擦眼泪道。
这桥段怎么这么狗血？穿进一本狗血言情小说里，各种狗血事情都发生在她身上了么？
叶卿抖了抖一手的鸡皮疙瘩：“能有这么严重？”
“您昏迷了整整三日，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现在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还被陛下扣押在宫里呢！”说到这儿，紫竹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奴婢这就派人前去告知陛下娘娘醒来的消息。”
叶卿想了一下狗皇帝对自己的态度，赶紧叫住紫竹：“陛下忙于朝政，这等小事就不要去烦他了。”
把太医院的人扣在宫中，应该是狗皇帝要给太后一个交代。她在狗皇帝心中占了几斤几两，叶卿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紫竹道：“娘娘别这样想，陛下心中是有您的，这几日陛下都是宿在昭阳宫偏殿，今晨还来看过娘娘一次才上朝去了。”
这话叫叶卿一怔，狗皇帝为了在太后面前做戏演得这般逼真？
还是狗皇帝觉得男主可能还会派人来找她，这才想守株待兔？
各种缘由叶卿都在心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牵强，不过她也没蠢到觉得狗皇帝是突然良心发现要对原配好了。
她思索的功夫里，紫竹已经出门吩咐小太监去御书房报信。
紫竹回来伺候叶卿喝药时，见叶卿颦着眉头小口小口喝药，不免心疼：“娘娘真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那宫女给您下了毒，您怎能这般冒险？若不是太医院院首他们研制出了解药，可怎么办！”
呵呵，那宫女说只有顾临渊手中才有解药，便是顾临渊手里才有解药？
万一宫女是唬弄她的呢？
何况当时狗皇帝都亲自上门来抓刺客了，她若是还打马虎眼，无非就是让狗皇帝更加猜忌她。
作为一名宫妃，她可以不受宠，但是绝不能让皇帝猜忌。毕竟不受宠没有性命之忧，被帝王猜忌上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宫廷御医无数，各类珍奇药材也是应有尽有，与其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男主的解药上，她干嘛不动用权势让人给自己研制解药？
事实证明，叶卿当时的决策是正确的。
因为心中舒坦了，再喝那苦得要命的中药时，叶卿甚至觉得没那么苦了。
她道：“我如今的处境，若是让陛下误会了什么，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紫竹一听，神色就黯然了几分，可不是么，陛下当时从永和宫赶来昭阳宫抓贼，本就是认定了刘喜是皇后派人杀的。皇后若是再受制于这宫女，一旦让陛下猜忌上，只怕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叶卿不知紫竹的这些想法，她撸着猫，想起狗皇帝当时那一剑下去，劫持她的宫女也不知是死是活，便问：“那个宫女怎么样了？”
“听说那宫女牙齿里藏了毒yao，送到慎刑司，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咬破毒囊服毒自尽了。”紫竹回答时也有几分唏嘘。
叶卿虽说是去了鬼门关走一趟，但至少证明了同那宫女是毫无关系的。
听到这里，叶卿沉默了一瞬，能忠诚到这程度，看样子那个宫女应该是死士。
她本不愿跟男女主有分毫交集，可如今连性命都险些丢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她自是不可能让这茬儿就这么揭过。
男女主想谈恋爱，凭啥要拉她垫背的？她招谁惹谁了？
顾临渊都有胆子带苏如意私奔，没胆子找狗皇帝决斗？
呵，怂包！
按如今这剧情进度，男女主也差不多该苦情私会了。
叶卿眨了一下眼，目光依然是散漫的，只是那散漫深处，藏着尖刀。
*
趁着喝药的功夫，叶卿陆陆续续又从紫竹口中问出了这三天里发生的一些事，比如昭阳宫外的禁军已经撤走，她的禁足令也取消了，只是整个宫城戒严，巡逻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只是她尚有一点不明白，那宫女给她下毒后，还想叫她合作帮忙送苏如意出宫，不该这么快发作才是。
叶卿决心暗自问问给她看病的太医。
梳理清这一切，她才觉得饿得慌，赶紧吩咐让紫竹给她传一桌满汉全席。
三天没进食，全靠汤药吊着一口气，叶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太医说娘娘几天没有进食，眼下不宜吃油荤重的食物，须得吃些绵软易消化的。”紫竹出去一趟后，只端回来一碗山药百合粥。
看着这油星子都没一点的粥，叶卿只得味同嚼蜡咽了下去。
她刚放下碗，外间就有小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紫竹赶紧给用帕子给她擦了嘴角，又帮她她捋了捋头发，才退到一边。
萧珏一进来，紫竹赶紧行礼，萧珏扬了扬手，示意她退下。
紫竹出去时还贴心带上了门。
萧珏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叶卿床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叶卿本以为狗皇帝要说些客套的关怀话，她回话的草稿都打好了，却见狗皇帝一脸嫌弃道：“蠢死了。”

第 5 章
叶卿：？？？
是因为她不够鬼畜吗？为什么她老是跟不上狗皇帝的脑回路？
许是觉得她这神色有些愣，萧珏眼中的嫌弃更明显了：“在自己宫里都能被人下毒。”
饶是叶卿再好的脾气，也有些绷不住了，她道：“臣妾也没想到，昭阳宫被陛下派禁军围得严严实实的，还有贼人能溜进来。”
狗皇帝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挑了一下眉：“贼子给你下的毒，已经解了。但你中的另一种毒，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要想根除也须耗些时日。”
成功看到叶卿脸色大变，萧珏这才满意了些，盯着她的眼睛道：“此事朕已让御医封口，连你的大宫女都不知晓。”
叶卿心口砰砰直跳，按狗皇帝这话里的意思，是她身边的人给她下的毒！
首先排除昨夜那个宫女，毕竟她若是已经给她下了这慢性毒.药，何必再给自己下一次毒。
那再有怀疑可能的便是刘太监，但又不负责她的吃食和衣物这一块。
紫竹么？这绝不可能啊！
一时间脑海里思绪万千，叶卿无意间抬眸撞进萧珏眼中，他方才说的那些，似乎是关心的话，可他面上的表情又这般欠揍。
突然好想锤爆狗皇帝的狗头。
不过叶卿也只敢想想而已，她垂着脑袋道：“多谢陛下为臣妾做的一切。”
萧珏听了这话，唇角轻轻扯出一个弧度，说不清是讽刺还是什么：“想要在这深宫活得长久，得靠你自己。”
呵呵，不靠我自己还能靠你个大猪蹄子么？
心底虽这般想着，但嘴上还是顺从道：“陛下教训的是。”
她这么说，萧珏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起身道：“你好生修养，朕三日后来接你一同去母后宫中请安。”
啧，这些天往她这里跑这么勤，果然是做戏给太后看的。
叶卿倒是无所谓，又应了声是，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
萧珏眉峰不着痕迹蹙了蹙，他的皇后，近日似乎有些反常。
*
接下来这两日叶卿就正儿八经的进入了养病期。
为了查出中毒的根源，她还让查出她中毒的太医把她平日里吃的、喝的、用的、各类入口、触手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依然查不出她体内毒素的来源。
叶卿干脆让人把她寝殿里的东西全换了一遍。
日子就这么悠哉游哉的过着，转眼就到了第三日。
这天叶卿才用过早膳，就有宫女来报说，妃嫔们前来探望她了。
她中毒一事对外宣称是见有禁军包围昭阳宫，又给气病了。但闹得这般沸沸扬扬，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住宫里来了，皇帝又一连三天宿在昭阳宫，妃嫔们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要想跟后妃们维持和睦，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
叶卿让后妃们在前厅等着，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衫才过去。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妃嫔们见她落座，这才一致行了礼。
“不必多礼，都落座吧。”原主毕竟是自幼在太后膝前长大的，在皇宫养出的气度非同一般，举手抬足都自带一股尊贵。哪怕在座妃嫔中不乏重臣之女，但跟叶卿比起来，都差了一截。
她吩咐道：“上茶。”
立即有两个小宫女端着托盘上来，依次给后妃们递茶。
趁着这空挡，叶卿打量了后妃们一眼，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位的妃子衣着打扮格外张扬，神色也十分高傲。
只不过她这衣品，叶卿实在是审美无能。
她头上戴着蓝绿相间的玳瑁头面，底裙是件竖领的孔雀翎裙，只是那雀翎没镶在裙摆，反而镶在了领口，裙摆反而是翠绿色。外罩一层宝蓝色轻纱，这身扮相……鹦鹉不像鹦鹉，孔雀不像孔雀。
叶卿猜测这约莫就是杨妃了，原著中倒是没写她穿衣是这么一绝。
叶卿怕自己忍不住笑场，赶紧把目光移到其他妃嫔身上去，其余的后妃倒是都十分中规中矩，后妃们容貌皆是中上，但没有特别出彩的。
也是这时，叶卿才意识到，女主没来！
原著中对女主苏如意的描写那可是倾国倾城，不至于放人堆里她一眼瞅不到。
杨妃也发现了苏如意不在场，她当即笑了声：“这苏妹妹盛宠正浓，许是都忘记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一事了。”
她话里带着刺，显然是故意找叶卿的不痛快。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原皇后性情温吞懦弱，杨妃位份虽没原皇后高，架子却比原皇后大了不少，在原皇后面前也一贯是盛气凌人的。
“本宫在病中，本不该劳各位妹妹来这一趟，你们前来都是一番心意，本宫甚为欣慰。苏妹妹体弱，永和宫到昭阳宫路途遥远，她没过来也什么好苛责的。”叶卿不温不火把杨妃的话给堵了回去。
小样，姐姐当年那些宫斗剧是白看的么？
杨妃没料到叶卿会还口，心中不快，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倒是大度。”
叶卿抿了一口茶才道：“本宫乃一国之后，自该如此。杨妹妹你位列四妃，心也该放宽些。”
言外之意便是，我是皇后我自然大度，哪像你位列四妃还小肚鸡肠。
杨妃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从来都只有她给别人难堪，还没人敢爬到她头上去。
其余妃子见皇后一反常态的强势，更加拘谨。
叶卿看了一眼时辰，觉得差不多，正准备让后妃们都回去，却有小宫女来报，说是苏妃过来了。
一时间在座的妃嫔们不免交头接耳低语，见过摆谱晚到的，但像苏妃这般，晚到了一盏茶的功夫，还真是闻所未闻。
她们都小心翼翼打量着叶卿的脸色。
叶卿的确有几分诧异，但苏妃都过来了，她也不可能直接把人赶回去，就让宫女领苏如意进来。
苏如意进门的那一刻，叶卿眼底划过一抹惊艳，不愧是女主，光是那张脸都足够叫人痴迷了。
苏如意身姿窈窕，体态婀娜，有纤弱美感。一袭素净白衣清灵出尘，恍若天女入世，随着她走动，裙裾白纱轻晃，当真是莲步款款。
只是她方才不知去了何处，鞋上竟沾了不少污泥。
她走到厅中，哪怕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她，精致的面容上也半分不见慌张之态，屈膝给叶卿行了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嗓音亦是空灵动听的。
“落座吧。” 叶卿淡淡道。
谁料苏如意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道：“臣妾有罪，皇后娘娘想怎么罚臣妾都可以，恳请皇后娘娘饶了臣妾的宫女。”
她这话没头没脑的，叶卿面露疑惑：“苏妃此言何意？”
苏如意垂下眼帘，神色间的媚弱之态愈发明显：“那日臣妾奉旨跪娘娘宫门前请罪，是臣妾教导无方，手底下的蠢婢才自作主张去找陛下的。求皇后娘娘开恩，饶了鸣翠吧。”
鸣翠便是她的大宫女。
妃嫔们听到这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估摸着是皇后气不过罚了苏妃的宫女。
杨妃方才在叶卿那里受了气，自然得找回面子，立即阴阳怪气道了句：“咱们皇后娘娘果然大度。”
叶卿只冷冷瞥了杨妃一眼，没搭理她，问苏如意：“你的宫女，归我管么？”
苏如意一愣，缓缓摇头。
叶卿就气笑了：“那你跪在我跟前，让我饶了你的宫女，又是闹的哪一出？”
她还没来得及找男女主算账，他们倒是先给她使绊子了？真当她好欺负？
苏如意面色一白，纤细白皙的五指捏紧了素绢，眼底已含有泪光：“鸣翠被调去冷宫伺候先帝的废妃们了。”
此言一出，妃嫔们不免神色各异。
后妃被打入冷宫尚且永无出头之日，去冷宫伺候那些废妃，过的日子怕是比浣衣局那边做苦差的宫女还不如。
而后宫中若是能直接把宫女发配去冷宫那边当差，怕是也只有皇后。
苏如意鞋上的污泥显然是就是去冷宫那一段路时沾上的。
哪个王八羔子又在陷害她！叶卿在心中把对方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眼下这情况就算她说自己没发配苏妃的宫女，只怕都没人会信。
杨妃当即就大笑出声：“我说咱们的皇后娘娘怎么这般气定神闲呢，原来是一早就给自己出气了啊。”
紫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是被人陷害的，当即就喝道：“杨妃娘娘慎言！”
杨妃眼神一厉，起身甩手就给了紫竹一耳光，“贱婢！本宫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
杨妃仗着家世在宫里张扬跋扈也不是一天，妃嫔们都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卿真没料到杨妃会动手，她看着紫竹瞬间就肿起来的脸，目光寒凉了下来：“杨妃，本宫身边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叶卿越生气，杨妃就觉得自己可口气出得越顺畅，她嗤笑一声：“皇后娘娘管不好自己身边的奴才，本宫愿意代劳的。”
叶卿面色阴沉，拂袖将茶盏摔碎在杨妃脚边。
杨妃吓得身形一个趔趄，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其余妃嫔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叶卿看着杨妃，眼睛里冒着寒气：“你也知道，我才是皇后。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杨相国没教养好杨妃，看来也得由本宫代劳了。这一耳光，是杨妃自己动手打，还是要本宫打？”
杨妃气得浑身发抖，她嗤笑开口：“凭你也敢打我？你父亲不过是朝堂上一个三品小官，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啪——”
杨妃一句话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疼，她自己都懵了。在座妃嫔也被皇后这一耳光给惊住了，静若寒蝉。
叶卿冷冷道：“原来杨相国在朝堂的气焰已经这般高了么？杨妃放心，你方才那话，我会原封不动的告知太后和陛下。”
杨妃也就当时口快罢了，被叶卿扇耳光的脸还火辣辣的疼，但她浑身都已经冷了下来。
真要被太后听到那些话……杨妃不敢想象，她方才骂的是太后的兄长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太监安福的声音：“陛下驾到——”
杨妃脸色发白，有些不安的看了叶卿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如意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希冀。
她冲着叶卿磕了一个头，淡薄的身姿像是一只折翼的白蝴蝶：“求皇后娘娘开恩，让鸣翠回来。”
萧珏走进大殿，恰好看见苏如意身姿柔弱给叶卿磕头，他眼中的讥讽之色一闪而过。目光在在场后妃上扫了一圈，妃子们接触到他的目光就跟见了鬼似的，能把头埋多低就埋多低。
杨妃脸上也是一种叶卿形容不出的惊恐，她捏着丝绢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仿佛站在她跟前的皇帝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叫叶卿大为诧异，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惊异，萧珏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可能是觉得她的表情比较好玩，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问：“怎么回事？”

第 6 章
这话明显是在问叶卿，可眼下气氛诡异，叶卿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他。
她在苏如意磕这个头的时候就有些懵，原著中女主不是柔弱无依苦情小白花人设么？
怎么在现实世界里好像不太一样？
男女主这是串通好了要把她当软柿子捏么？
狗皇帝性子阴晴不定，叶卿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但是想着一会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金大腿就要来了，她也不怂，直言不讳道：“苏妃的大宫女不知被谁罚去了冷宫，苏妃觉得是臣妾下的命令。”
苏如意一听叶卿这话，两行清泪就从眼眶滚落，看起来苍白而脆弱，像是一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她哽咽道：“鸣翠自幼便伺候我，当初是我带她进宫的，鸣翠莽撞，不懂宫规，不管她犯了什么罪，妾愿替她承担。”
见苏如意这幅柔弱样子，叶卿突然真有了种自己是恶毒皇后的错觉。她没忍住呛了苏如意一句：“那你进冷宫替你那宫女承担去，跑本宫这儿哭哭啼啼作甚，又不是本宫把你那宫女罚进去的。”
苏如意被叶卿呛得面色一白，只默默流泪，不置一词。
倒是吓得紫竹偷偷扯了扯叶卿的衣角，毕竟萧珏还在这里，她那番话虽说解气，但不清楚事情原委的人听着，只会是觉得她刻薄了苏妃。
叶卿也知道是自己冲动了，她偷偷瞧狗皇帝一眼，却发现狗皇帝也饶有兴趣的盯着她，一双眸子黝黑深邃，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卿心口一跳，原皇后性情温婉，受了委屈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就是个包子。她言行举止太过反常，紫竹是个憨厚的，兴许察觉不了什么，可狗皇帝多精明，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是个借尸还魂的，还不得一把火把她给烧死。
叶卿心中一阵后怕，也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懊恼不已。
她垂着脑袋装了半天的鹌鹑，萧珏那压迫感十足的实现总算是从她身上移开了。
他看向苏如意，眼中依然是那似笑非笑的神色，甚至还带了一点讥讽：“你那宫女，是朕罚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后妃们脸色都变了好几遭，最后又都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和麻木。
叶卿也蛮意外的，萧珏为何会罚苏如意的大宫女？
在场最惊讶的莫过于苏如意。
她满脸都写着惊愕和不可置信，许久，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叶卿是第一次见人哭都能哭得这么美，当真只能用梨花带雨来形容。
这算是叶卿第一次见狗皇帝跟女主相处，她只觉得怪怪的，狗皇帝看苏如意的眼神，没有柔情也没有蜜意，甚至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意，跟她想象中的痴情暴君有点不一样。
“起来。”这是萧珏进殿后对苏如意说的第一句话，语气绝对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冰冷。
苏如意单薄的双肩颤动着，哭道：“陛下一日不让鸣翠回来，妾便一日不起身。”
萧珏面上的讥讽之色多了几分：“那你便一直跪着吧。”
苏如意因为萧珏这句话，脸色又白了几分。
萧珏却无暇再理会她，直接转头看向叶卿，眼底带着几分叶卿形容不出的深沉和兴味：“你莫不是忘了我说过今天要一同去母妃那里请安？”
叶卿：“……臣妾没忘。”
狗皇帝今天是吃错药了么？他是不是忘了跪在地上的是他的心头好？
萧珏便道：“时辰也不早了，该动身了。”
他扫了一眼后妃们，淡淡撂下一句：“众位爱妃便各自回宫吧。”
妃嫔们听到他这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一般的喜色来，只是她们看叶卿的眼神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抑或是……幸灾乐祸？
弄得叶卿有些莫名其妙。
害！她莫不是看了一本假书？
妃嫔们很快离去，唯有苏如意一直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萧珏像是没看到她一样，转身往外走，还好心提醒叶卿：“再耽搁，给母后请安就晚了。”
苏如意瞳孔一颤，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伺候她的宫女忙叫道：“陛下，娘娘从昨夜起就发热，现在整个人都是滚烫的！求陛下救救娘娘！”
叶卿听得这句，心情更复杂了。发烧了还往她这里跑，跪在地上不肯起，以苏妃那柔弱的身子骨，到时候若是来个晕倒什么的，传出去绝对是她这个皇后恶毒啊！
到时候男主八成又是把这账算她头上。
叶卿眼中冷意横生，这群人把她当包子可劲儿的捏，她若不叫他们出点血，他们怕是不会意识到她是只刺球。
宫女叫的是狗皇帝，叶卿不好说话，只等着狗皇帝自己处理。
萧珏只淡淡扫了苏如意一眼，撂下三字：“叫太医。”
那宫女委实是个忠心的，吊着嗓子凄厉哭喊：“娘娘，您给陛下服个软罢！您昨夜不顾风寒在院中弹了一宿的琴，不就是想告知陛下您的心意么？”
叶卿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啧，情趣这么高雅的么？闹了矛盾也是以琴音诉衷肠。
诶？琴音？
原著中男女主都是精通音律的好手，闲暇时经常琴箫合奏，甚至彼此可通过音律来传递消息。
男主在宫里部署好一切后，跟女主见面前夕，吹了一段萧告诉女主自己的计划，女主怕男主有危险，彻夜弹琴让男主不要冒险，劝说男主尽快离宫。但男主怎么可能放弃，次日就寻机会溜进了苏如意宫中，二人含泪相见。
叶卿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顾临渊今天就会跟苏如意私会，她眸色陡然加深了几分。
苏如意听见那宫女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厉声斥了一句：“要你多嘴！”
宫女不知苏如意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被吼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萧珏眼中还是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身后苏如意主仆二人说了些什么，他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牵起叶卿的手往殿外走：“怎老是在出神？”
叶卿脑子里有点懵，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弄不清如今的状况了。
狗皇帝这举动很反常啊，苏如意不是他心头一颗朱砂痣么？怎么转眼就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直到坐在了龙凤轿辇上，叶卿脑子里都还是一片乱糟糟的。
她歪着脑袋打量萧珏一眼。
原本闭目养神的萧珏突然掀开眼皮，将偷看的叶卿抓了个正着。
“皇后似乎有话想说？”他幽幽道。
叶卿顾忌着轿辇左右都有宫人，不敢问得太直白，委婉道：“陛下这是和苏妹妹闹脾气了？”
萧珏听了，面上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淡淡撂下一句：“皇后想多了。”
叶卿：“……”
跟狗皇帝说话，果然说不到三句就会心肌梗塞。
轿辇起步，叶卿跟狗皇帝没再说一句话。半路上她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发髻上的金簪都抖下来一根，正巧掉在萧珏脚边。
萧珏目光斜了叶卿一眼。
叶卿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
谁料下一刻萧珏竟弯腰捡起了那根金簪，递给她：“皇后的簪子掉了。”
叶卿：“……谢陛下。”
这家伙就这么喜欢看她的囧像么？
萧珏眼神幽幽，突然道了句：“皇后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打了喷嚏？”
叶卿心口狂跳，面上却是一派淡然：“陛下真会说笑。”
她计谋还在实施中呢，狗皇帝不会这么快就识破了吧？
叶卿做贼心虚偷偷打量萧珏，却发现又开始闭目养神。
*
杨妃在叶卿这里挨了一巴掌，走出昭阳宫后气得恨不能杀几个人泄恨。
“她父亲不过是个靠裙带关系才做到正三品的蠢材，她竟然也敢扇我耳光！”
“若不是长寿宫那个老妖婆罩着，她怕是连宫门都爬不进来！”
杨妃横行霸道惯了，又一贯是个口无遮拦的，想到什么就骂什么。
她身边的大宫女急得不行，哭丧着脸道：“娘娘，咱们有什么不快，回宫了关起门来说，在外面您少说两句罢……”
“啪——”
杨妃正在气头上，她的大宫女撞枪口上来，当即就被她扇了一耳光，杨妃恶狠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教训起我来了！”
她的大宫女捂着脸哭道：“奴婢不敢。”
杨妃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个三岔路口，她从这边走过去，耳尖听见两个宫女似乎在谈论自己。
“你是不知道，杨妃多跋扈一个人，挨了皇后那一巴掌，愣是没敢吱一声。”
“她那是蠢，凭白被苏妃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也是，是苏妃的宫女被陛下罚去冷宫了，她上赶着给苏妃出什么头？”
“苏妃一直得陛下恩宠，如今也不过跟陛下闹了脾气罢了。年前杨妃不是得了件红狐大氅么，得意得跟什么似的。瞧见苏妃有件白狐大氅，她性子霸道，当场就泼了一碗茶在苏妃大氅上，陛下禁了杨妃半个月的足呢。杨相为了替女儿赔罪，还把北境进贡的那只雪狐献给了苏妃。”
杨妃恨得咬牙切齿，厉声喝道：“谁在那边嚼舌根子？”
两个洒扫的宫女像是才发现这边有人过来，看到杨妃的时候，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杨妃娘娘饶命！”
杨妃甩手就给她们一人一耳光：“姓苏的那贱人也配本宫父亲去讨好？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吩咐左右的人：“这两个该死的贱婢！给本宫张嘴五十！”
两个太监留下来掌嘴，杨妃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宫人气势汹汹往苏如意的永和宫去了。
*
永和宫
苏如意没在昭阳宫跪太久，帝后二人离开后，安福就过去好言相劝，让苏如意回永和宫去了。
“皇后未免欺人太甚！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让娘娘在众妃面前难堪！”
回到自家的宫殿，苏如意的宫女鸣柳就开始为自家主子抱不平，想起他们立开昭阳宫时，昭阳宫那些下人的眼神，鸣柳就觉得脸上燥得慌。
看着自家娘娘这病比西子弱三分的柔美之态，鸣柳觉得自己一个女人看了都心动不已，劝道：“娘娘，您就别跟陛下斗气了，您只要服个软，陛下还不是什么都依您？”
三日前，皇后宫里送来一个太监，说是太监故意不禀报，才害苏妃在昭阳宫前跪了那么久。
鸣柳觉得那太监就是皇后推出来的替死鬼！
可不，她家娘娘还没说怎么责罚那太监呢，太监就被人毒死了，刺客还往昭阳宫跑去了，这不明摆着是皇后心虚么？
皇上亲自去抓刺客，正巧就碰上皇后病了。
那晚皇上过来，似乎跟苏妃闹得不快，自此就再也没踏进永和宫一步，第二日鸣翠就被发配去冷宫当差了。
鸣柳觉得这一切明摆着就是皇后的计谋！偏偏她家主子是个心性要强的，不肯向陛下低头，才叫昭阳宫那边得逞了。
苏如意挥开鸣柳搀扶她的手，苍白着脸冷笑：“你知道什么？”
鸣柳觉得苏妃这个笑有些瘆人，竟没敢第一时间再过去扶她。
她是苏妃入宫后才到苏妃身边伺候的，尽管尽心尽力，但鸣柳觉得苏妃还是更看重鸣翠，只因为鸣翠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婢子，为此鸣柳心中颇有不平。
此次鸣翠被发配去冷宫了，她表面伤心，心中还是十分窃喜。鸣翠不在，她便是这永和宫说一不二的大宫女了。
眼见苏妃自己一人踉跄着往寝殿的方向走去，鸣柳才回过神来想继续上前扶她。
快到门口时，苏妃却突然厉喝一声：“下去！都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进来！”
“娘娘，你还发着热呢！奴婢去请个太医来给您看看。”鸣柳道。
“不必了，本宫累了，想歇会儿。”苏妃语气不容拒绝。
鸣柳心中虽奇怪，还是屈膝恭敬退下了。
苏如意这才颤抖着手推们走了进去。
几乎是瞬间，门就砰的一声合上。
苏如意心口跟着一颤：“你还是来了……”

第 7 章
长寿宫。
叶卿本以为太后应该是个头发花白而威严不减的老太太，不曾想竟是个美艳端庄的妇人。
是了，古代女子十五六岁就成亲，太后如今还没到四十，保养得宜，看着自然年轻，只是眉眼间颇为凌厉，看着就给人几分强势的感觉。
叶卿跟萧珏一齐向太后见了礼。
自他们二人大婚之后，太后还是头一次见她们一起来这长寿宫，心中欢喜，面上都带了笑意，忙让宫女给二人看座。
“皇帝忙于朝政，可难得上哀家这儿来一次。”太后笑道。
“国事虽重，孝义还是要尽。”萧珏答。
“听听，皇帝也会哄我这老太婆开心了。”太后指着萧珏笑着对叶卿道。
“母后风华正茂，儿臣可半点没看出母后哪里老。”叶卿赶紧吹彩虹屁。
太后才是她在这宫里最牢固的大腿，她得抱紧了！
“你们这一个个的，今儿嘴上是都抹蜜了么。”太后虽这般说着，却笑得合不拢嘴。
午饭是留在太后宫里用的，席上太后不免提到了子嗣的问题。
“皇帝你也不小了，先皇在你这年纪，膝下儿女都好几个了。”太后叹道：“你们二人，还是早些让我这老太婆抱上孙子。”
怎么就到这敏感话题上了，叶卿尴尬得不行，低头戳着碗里的米粒装鸵鸟。
这问题只能由萧珏来回答。
他眉峰微蹙：“母后，而今朝堂还不稳，儿臣还是先把精力放在政事上。”
“皇家子嗣不关系到朝堂吗？”太后斥道：“别老拿这些理由来搪塞我老婆子。”
萧珏抿唇不语。
叶卿突然福临心至，道：“母后，此事不怪陛下，是儿臣这段时间病了，没安排好妃嫔侍寝之事。”
太后想抱孙子，但叶卿却知道，狗皇帝有子嗣，这都还没影儿的事呢。
她这不是为帮狗皇帝说话，毕竟狗皇帝不可能自己造娃，到时候还是会扯上她这个挂名皇后。
而她这样说了，太后不会过分苛责她，还能在狗皇帝面前刷一波好感度，毕竟狗皇帝才是皇宫的大老板。
果然，她说出这番话后，萧珏诧异看了她一眼。
太后叹了口气：“你别为着皇帝说话，老婆子我虽然如今不管事了，但耳目还清明着，皇帝这选妃大半年来，去过哪些地方我也清楚。”
因为这一出，这饭桌上除了叶卿，几乎没人怎么动筷。
气氛正尴尬着，安福突然慌慌张张从外边跑进来，“陛下，大事不好了！杨妃和苏妃打起来了！”
太后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听说妃子打起来的，萧珏还没发话，她就沉喝了一声：“荒唐！她们好歹位列四妃，还有没有规矩了！”
叶卿垂着眼皮不发一言，手心里却全是汗珠。
道上挑拨杨妃的那两个宫女，的确是她安排的。
她自问没什么对不住杨妃和苏如意的地方，可她们害她却不是一次两次了。杨妃和苏如意原本也积怨已久，她只不过是在她们的矛盾间加了一根□□。
以杨妃那炮仗脾气，急冲冲去永和宫找苏妃算账，若是撞见男女主，肯定恨不得把苏如意和顾临渊的关系昭告天下。这样的绝境之下，顾临渊要想带苏如意出宫，就只剩下劫持杨妃，威胁狗皇帝放他们离宫这一条路。
杨妃的父亲乃当朝宰相，手握重权。杨妃被劫持，萧珏肯定得顾虑她的死活，唯有含恨放男女主出宫。
到时候狗皇帝的怒气，也只会迁移到杨妃身上。
自己不但在深宫里安全了，还出了一口恶气，简直完美！
叶卿计划得美滋滋，可现实却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叶卿难免有点虚。
她察觉有道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抬起头，就撞入萧珏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中。
这狗皇帝该不会真知道什么吧？
叶卿落落大方冲萧珏弯了弯唇角，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慌得一比。
萧珏眼中的兴味更多了些。
太后命人传了杨妃和苏妃过来。
二人走进殿内，皆是狼狈不已，杨妃那一头金玉发饰被扯得七零八落，衣服也被撕坏了。苏如意更惨，披头散发，额角还带着血，满脸泪痕，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太后气得拍案：“你看看你们这像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宫妃是仪态！”
苏如意一向是只哭不说话，拐弯抹角的叫人知道她的委屈。今天估计是真吃了大亏，直接冲大吼哭诉道：“求太后娘娘给妾做主，杨妃无缘无故就闯进妾宫中打妾，还想划妾的脸……”
先帝南巡的时候，曾从扬州带回一个瘦马，那瘦马手段了得，惯会以柔弱博取男人怜惜，太后在那瘦马手中吃了不少暗亏，此后最恨那些惯会装柔弱的“纸美人”。
苏如意这幅纤弱姿态，从没在太后跟前得过好脸。
许是气场的缘故，苏如意虽然美得出尘，可在太后跟前，还是给人一种她的美貌被太后给压下去的感觉。
太后只淡淡看了苏如意一眼，转而问杨妃：“苏妃所言可属实？”
杨妃身子骨比苏妃结实，本来她是一直压着苏妃打的，可她手脚的关节也不知怎的，像是被什么打中，突然钝疼，动弹不得。她打人一贯是喜欢扇巴掌，苏妃却是趁着她手脚无力的时候，可劲儿的掐她手臂和腰上的肉。
那些地方又不能轻易示人，杨妃痛得眼中泪花花直转，她胡诌的本事也很有一套，当即就道：“太后娘娘明鉴，是苏妃先辱骂家父的，家父为了陛下、为了大翰殚精竭虑，却被人这般辱骂，妾气不过，才跟苏妃动手的！”
“你含血喷人！”苏如意气得心肝都在作疼。
“你敢说不敢认！”
眼见杨妃和苏妃吵着吵着又动起手来。
太后沉喝一声：“够了！当真是丢人现眼！你们各自回宫去，一人抄一百遍《女德》！”
杨妃自知理亏，也不清楚叶卿有没有给太后打自己的小报告，毕竟她今早才口无遮拦骂了叶尚书，怕太后记恨，不敢再说二话。
苏如意也担心事情再闹下去，躲在她寝宫里的顾临渊会找过来，届时就真的麻烦了。
二人都低眉顺眼应是，这才各自回宫。
她们二人离去后，太后不免数落萧珏：“你瞧瞧你这后宫都成什么样了！”
萧珏看了叶卿一眼，才道：“儿臣会严加管教的。”
叶卿不确定萧珏那一眼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但她还是十分识趣的道：“母后息怒，是儿臣没有约束好妃嫔们。”
太后不免瞪了萧珏一眼：“皇后处处为你说话，你怎就是看不见她的好？”
怎又扯上她了？叶卿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还得挂出一副叫人挑不出错的假笑。
“母后教训得是。”萧珏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叶卿一眼，他那微微上挑的眼角，让叶卿觉得他像是一只狐狸。
萧珏还有政务要忙，用过饭便去了御书房。
叶卿留下来陪太后说会儿话。
“前些日子，你宫里出了什么乱子？”萧珏不在，太后才开口问了这桩事。
“儿臣没用，又病了一场，叫母后担心了。”叶卿没敢把自己被顾临渊下毒一事告诉太后。
臣子敢给皇后下毒，这得是多大的罪名。
而且这时候原著中男主在众人眼里还是个“死人”，她若是把实情说出来，只怕整个顾家都得下狱。
叶卿只想混吃等死，不想节外生枝。今天的计划出了意外，本就让叶卿心中不安了。
“你也学着皇帝糊弄我呢？”太后脸色一沉：“你若真只是病了，哀家就不会再问这话！”
太后才是真正的宫斗满级选手，不是她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
叶卿起身跪到了地上：“姑母，是卿儿没用，中毒已久还不自知。”
顾临渊给她下的毒虽解了，但她身体里另一种毒还没找到中毒的来源，叶卿觉得，不如顺水推舟把这茬儿推出来，太后是宫里的老人了，对这些深宫里的腌臜伎俩肯定比她熟悉。
“中毒！”太后蓦然拔高了声调。
“你啊你，跟了哀家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一点长进！”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快些起来。”
太后身边的房嬷嬷将叶卿扶了起来。
太后才继续数落她：“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哀家说一声，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哎……”
太后没再往后说，捻着佛珠，念了几句佛经。
叶卿感觉道：“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也是怕母后担心。”
太后道：“是我疏忽了，你奶嬷去得早，你年纪小，还有许多手段没见识过，身边没个年长的嬷嬷帮衬着，自是应付不过来那些牛鬼蛇神。房嬷嬷跟了我多年，是这宫里的老人了，什么小鬼见了她都得现形，我让房嬷嬷去你宫里帮衬你。”
“房嬷嬷跟随姑母多年，姑母也习惯了房嬷嬷伺候，还是让房嬷嬷留在身边吧。”叶卿道。
太后也是个可怜人，好不容易熬到先帝殡天，身边没了房嬷嬷，怕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哀家身边不缺人伺候，房嬷嬷跟在你身边，哀家才放心。”太后叹道：“卿儿，叶家这一代若是还起不来，当真就没落了。”
“你是叶家的女儿，哀家在时，还能护着你几分，哀家若是也随先帝去了，你在这宫廷之中，没有强大的家世做支撑，如何站稳脚跟？”
“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说这些都是为你好。这后宫的女人，只要没有儿子傍身，那都是无根的浮萍。”
叶家祖上是文官出身，只是到了叶卿父亲这一辈，族中再没出过惊艳绝才之辈，叶家靠着太后的关系才在京都贵族圈子里混下去。
她要想在宫里不受宠还能过得美滋滋，若是没了太后的庇护，就只能靠身后的家族。
外戚太强大了会被皇帝猜忌，但太菜鸡了对皇帝一点助力都没有也不行。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叶卿觉得咸鱼生涯也分外艰难。
“你母亲递了帖子进来，说隔几日要进宫来看看你。她是个拎不清的，你如今已是皇后，哪些话听得哪些话过耳便罢了，你自己心中要有数。”太后嘱咐。
叶卿应是。
原主的记忆里，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跟生母并不亲近。
眼见时辰还早，叶卿又跟太后探讨了一番佛经才回去。
原主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后吃斋念佛，她耳濡目染，对佛经也颇有感悟。
回到昭阳宫，叶卿就派人去永和宫打探消息。
顾临渊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出宫，不应该啊，叶卿想不通。
房嬷嬷则先把昭阳宫的下人敲打了一番，又问了关于叶卿一些特定的习惯。
逐一排查下来，似乎都没有问题。
叶卿坐在软榻上，波斯猫在地上拨弄彩色的铃铛绒球。
它有些怕生，见房嬷嬷走过来，瞬间就奔到了寝殿另一边。
只不过因为跑得太快，身子又太圆，没来得及转弯，“碰”的一声撞到了香炉上。
它晕头转向爬起来，瞅瞅香炉，又瞅瞅叶卿，看起来又呆又可怜。
叶卿忍俊不禁，唤道：“饭团，快过来。”
波斯猫警惕看了房嬷嬷一眼，才绕着道跑到软榻旁，跳到了叶卿膝上。
房嬷嬷看着放在屋角的香炉，眉头却是一皱：“娘娘爱好熏香？”
紫竹忙道：“娘娘以前浅眠，晚上需点安神香入眠。不过前段时间娘娘大病一场，便没点熏香了。”
房嬷嬷瞪了紫竹一眼：“这么重要的消息方才怎么没说。”
紫竹垂着头不敢应声，房嬷嬷出了名的严厉，她以前在长寿宫当差早领教过，何况没禀报这一点这的确是她的疏忽。
“昭阳宫事务繁多，紫竹年纪尚小，本宫以后还得多仰仗房嬷嬷。”叶卿这般说，既是抬举了房嬷嬷，也是为紫竹解围。
“皇后娘娘言重了，老奴到了这昭阳宫，必然万事得以娘娘的安全为上。”房嬷嬷缓和了语气，问紫竹：“可有燃过的香灰？”
“香灰每日都会清理一次，如今已没有了，不过先前太医查过熏香，是没问题的。”紫竹答到。
房嬷嬷却没接话，只让人找了干净的帕子和一把软刷来。
她拿着软刷在香炉缝隙里仔细刷扫，一点点把缝隙里残留的香灰弄到了帕子上。
做完这一切，房嬷嬷才道：“娘娘遣人请个信得过的太医来。”
叶卿便让紫竹派人前去请了李太医过来。
李太医便是之前查出叶卿中毒的太医。
李太医挎着药箱到了昭阳宫，闻了闻房嬷嬷扫出来的那一点香灰，面色严峻，最后干脆用手捻了一点放嘴里尝。
最后脸色勃然大变，赶紧吐掉了香灰，又用茶水漱口。
叶卿看得一愣一愣的，呼吸都不由得跟着变紧张了。
“回禀娘娘，这香灰里，不止安神香一种香，还有芒仲草！”李太医讳莫如深。
叶卿跟房嬷嬷对视一眼，房嬷嬷追问道：“何谓芒仲草？”
李太医道：“芒仲草是一味有毒的药草，味道和功用都跟安神香相似，只不过芒仲草是靠麻痹神经来达到安神的效果，长此以往使用，毒素积压，恐有性命之忧！”
紫竹和房嬷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紫竹都快哭了，忙问：“那我家娘娘怎么样了？”
“老臣之前为娘娘诊过脉，娘娘病情发现得早，中毒不深，老臣先前不知娘娘所中之毒是什么，才只开了药性温和的解毒方子，现在知道了是芒仲草，对症下药只会好得更快。”李太医道。
听得这番话，紫竹和房嬷嬷面上才松了一口气。
她谢过太医后，又委婉点了一下让太医对此事守口如瓶。
“娘娘放心，您只是郁结于心，并无大碍。”李太医知道皇宫水深，先前皇帝也命他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他自然不敢外传。
这个回答十分聪明，叶卿让紫竹取了一袋金珠给太医，又命人送太医出宫去。
“平日里负责点香的是谁？”李太医走了，房嬷嬷才沉着脸问。
“是玉珠，她原是刘喜手下当差的，前几日才被送到浣衣局去了。”紫竹答到。
“快些去把人带回来。”房嬷嬷道。
紫竹也意识到事情怕是不简单，应了声就亲自往浣衣局去了。
房嬷嬷这才看着叶卿道：“娘娘别怪老奴多嘴，娘娘发配了不忠的奴仆这一点，没做错，但不聪明。因为娘娘还没弄清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就把它的爪牙全赶走了。这样做，娘娘只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难以预防对方再次出招。”
“嬷嬷说的是。”叶卿道，心中感慨着不愧是宫廷老人，看什么都能一针见血。
不多时，紫竹就回来了，脸色十分难看：“娘娘，玉珠死了。”

第 8 章
叶卿和房嬷嬷脸色皆是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叶卿追问。
“听说是昨个夜里起夜，路过浣洗衣物的水池时不小心跌下去了，今晨被人发现时，尸首都泡得发白了。”紫竹想起自己看到的玉珠的尸体，还有几分心有余悸。
“确定是玉珠？”房嬷嬷问了一句。
紫竹重重点头：“奴婢亲自去看了的，是玉珠没错。”
好不容易找出的一点线索又这么断了。
幕后之人远比叶卿想象中的心思缜密。
她突然觉得深宫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房嬷嬷许是看出了叶卿的心事，道：“娘娘别担心，既然是小鬼，总会露出马脚的。”
叶卿点头，心中还是有几分沉重。
想安安静静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因为这件事，昭阳宫不免有些阴云笼罩，不过这阴云在傍晚安福过来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准确来说，是紫竹等一竿昭阳宫的下人喜笑颜开，叶卿阴云笼罩。
安福带来的，是一道侍寝的口谕。
叶卿脸色黑如锅底，狗皇帝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她白天还在太后面前帮他说话来着，他就是这么以怨报德的？
这道口谕让一直绷着脸的房嬷嬷都面露笑颜。
整个昭阳宫的下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个个走路都带风，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了。
叶卿被紫竹推搡着去了浴池，用温汤牛乳混合着沐浴，沐浴以后又抹了香膏。
叶卿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块洗刷干净可以直接下锅了的肥肉，怂得一比。
房嬷嬷是宫廷老人，见叶卿眉宇间还一团孩子气，心中怜惜她，怕她吃苦头，便叫了几个宫女给她按摩，活络胫骨。
叶卿本就尴尬，几个宫女按照房嬷嬷的指示给她做了按摩退下去后，房嬷嬷还提点了她一些行房需要注意的事情。
哪怕骨子里是个现代女青年，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的叶卿还是脸红得快滴血。
都到了这时候，她还在努力想理由搪塞过去。
“嬷嬷，我月事可能要在这几天来了。”叶卿怀抱着一丁点希望。
房嬷嬷道：“娘娘莫要紧张，我找紫竹看过娘娘的月事簿子了，娘娘的月事还有十多天才来。”
叶卿默默低下头，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首饰盒，找出一根分外锋利的簪子插自己发髻上。
虽然狗皇帝长得是人模狗样，但到时候若自己还是膈应得不行，大不了就同归于尽吧。
叶卿跟等着下油锅似的，坐立难安等到了月上柳梢。
一顶十六人抬的奢华大轿停在昭阳宫门前，轿前挂着两盏红灯笼，这是侍寝的象征。
宫里的规矩，后妃头一次侍寝，都要去皇帝的寝宫昭德殿，妃子坐四人抬的轿辇，嫔以下则是二人抬的小轿。
皇后乃一国之母，不用遵循这规则。
也正因为这份体面，才让不少嫔妃挤破了头都想爬上皇后的位置。
安福亲自前来迎叶卿，神色十分恭敬：“边关不稳，国事繁忙，陛下实在抽不出空过来，特命老奴过来接皇后娘娘前去昭德殿。”
春寒料峭，夜里凉意重。
紫竹跟房嬷嬷给叶卿挑选的衣衫好看是好看，就是穿着有点冷。
叶卿裹着厚厚的披风，在紫竹跟房嬷嬷的满脸笑容里，哆哆嗦嗦坐上了轿子。
房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在这等事上也豁的出去脸面，塞给安福一个鼓鼓的荷包，“劳烦安公公了。”
“应该的应该的。”安福把荷包推了回去。他跟房嬷嬷曾经都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当年房嬷嬷没少提点他。后来他跟了皇帝，二人交集虽少了，但情义一直在。
轿夫脚力极好，叶卿都没感受到什么颠簸就到了昭德殿。
小宫女领着叶卿进了大殿，到了内殿门口就停下了。
“陛下寝宫我等不可进入，娘娘自行进去即可。”小宫女恭敬道。
不让宫女进殿？叶卿随口问了句：“那陛下平日的起居是谁伺候？”
“回皇后娘娘，是和顺公公和手底下的几个小太监伺候。”小宫女答。
这个答案，让叶卿有几分意外。
她屏退宫女自己进了寝殿，狗皇帝的寝殿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奢华，入目便是一张大床和一方小几，小几上放着一叠点心，小几后面是贴墙的一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
狗皇帝都有御书房了，怎么还在自己的寝殿里也辟了这么大一块地方放书？
叶卿虽然好奇，但害怕萧珏一会儿进来，没敢过去看。
她瞧了一眼大床，跟个新娘子似的正襟危坐在床沿上。
坐上去了才发现这床硬邦邦的，一点不舒服。
狗皇帝不至于这么虐待自己吧？
叶卿心头疑惑，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这古代的半个时辰相当于现代的一个小时，她只觉得脖子都酸了。
叶卿小弧度动了动脖子，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外边静悄悄的，一点没人进来的迹象。
又枯坐了约莫一刻钟，她脖子酸背也酸，肚子还饿得呱呱叫。
因为被这侍寝一事糟心的，叶卿晚膳都没吃几口。
房嬷嬷说怕她在这边晚上起夜，水也没让她多喝。
当个皇后能当到这苦逼的份上，叶卿觉得自己也是够惨了。
她眼巴巴望了一眼对面小几上的糕点，那啥，吃一块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最终饥饿战胜了理智，饿胆边生的叶卿把爪子伸向了桌上的糕点。
偷吃这种事情，有了第一块点心，就会有第二块点心。
到后面，叶卿直接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边吃边看。
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关于治国之道的，还有几册兵书的孤本。
叶卿自问情操还是没这么高雅，只挑了本野史看得津津有味。
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的后果就是——把点心吃光了还不自知。
叶卿瞅了瞅只剩些点心渣的碟子，觉得这昭德殿的总管也太不懂事了些。
就这么一个小碟子，装这么丁点的东西，她都只够塞牙缝，狗皇帝若是饿了，能吃饱才怪。
叶卿看着这空碟子十分碍眼，想找地方藏起来吧，但这碟子虽小，还真没地方能藏。
若是明日被小太监们收拾东西翻出来，在这里过夜的除了狗皇帝，就只有她，那她面子里子都得丢光。
若是让碟子就这么摆着吧，叶卿自己看着都觉得尴尬。
思来想去，她只得顶着一脸高贵冷艳的表情走出内殿。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守在门口的宫女见她出来，立即恭敬问道。
“陛下殿中的点心甚和本宫胃口，命人重上一碟。”说完这句叶卿就扭头回了内殿，只留给宫女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不多时，就有小太监进来重上了一碟点心，又把之前的空碟子撤了下去。
不愧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人，见此情形，小太监脸上除了恭敬，半点其他情绪也没有。
叶卿十分满意，觉得这里的宫人都这般懂事，她吃了一碟点心的事应该不会传到狗皇帝耳朵里的。
*
与此同时，昭德殿偏殿中，帝王正挑灯批阅奏折。
安福候在旁边，瞧了一眼天色，想起还在寝殿等着的皇后，大着胆子提了一句：“陛下，已经子时了，明日还要早朝，歇息吧。”
“边关告急，这些奏折耽误不得。”萧珏眼底已有血丝，他疲惫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安福，给朕上一杯浓茶。”
“这……”安福犹豫再三，还是提醒道：“陛下莫不是忘了，今日是皇后娘娘侍寝的日子。”
萧珏落笔的手一顿，带着几分兴味开口：“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听伺候的人说，让传过一次点心，别的倒是没什么。”安福答道。
“点心？”萧珏觉得这个答案挺稀奇。
他这么久没过去，那女人不该想方设法的跟人打探他的消息么？
啧，那女人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搁下朱笔，萧珏道：“过去看看。”
虽然只是这样一句话，但安福已经喜笑颜开。
*
叶卿捧着一本野史，盘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困得不行，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点啊点。
萧珏进来时没让宫人通报，踏进内殿便瞧见这样一幕。
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原本打瞌睡的叶卿许是睡沉了，手一松，捧在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这动静立马惊醒了叶卿，看着站在门口的狗皇帝，她吓得一骨碌爬下椅子。
只是因为盘腿坐太久，腿麻了，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痛得她恨不得把自己给拧成麻花。
丫的，这下好了，丢人丢到姥姥家！
萧珏脸上又出现了叶卿无比熟悉的嫌弃表情，他大步走过来，强迫她伸直腿，伸手在她几处穴位点了一下。
腿麻的痛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叶卿感激涕零：“多谢陛下！”
她努力以一个优雅的姿势站起来，只是在看到自己一个屁墩儿把那本野史坐得满是褶皱时，叶卿就优雅不了了。
狗皇帝有一个勉强算得上优点的优点——爱书如命。
看着萧珏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叶卿捡起那本野史，努力用手压了压，还是恢复不了原状，她试探着道：“臣妾……臣妾十分喜爱陛下这本书，不如陛下把这本书赠与臣妾，臣妾另为陛下寻一本来？”

第 9 章
萧珏阴着脸不说话，叶卿又怂又囧。
没经过别人的同意乱翻东西，这本就是她不对。
还一屁墩儿坐坏了人家的书，更尴尬好么。
萧珏阴森森盯了她许久，才道：“皇后既然喜欢看书，这本书就赠与皇后吧，至于还朕一本，就不必了。听闻皇后写得一手好字，正好可帮朕简批一些奏折。”
叶卿：“！！！”
狗皇帝休想给她冠上妖后的罪名！
叶卿僵笑：“不了吧，后宫不得干政……”
萧珏道：“高祖皇帝晚年头疼频发，奏折皆是董贵妃批阅，高祖皇帝修改。皇后才学过人，朕相信皇后也可以。”
“陛下谬赞！当真是谬赞了！”叶卿笑得比哭还难看。
最终她被狗皇帝抓去当了壮丁。
安福本以为帝后二人该就寝了，突然见帝王拉着皇后的手从内殿走出来，安福眼皮就是一跳。
“陛下，您这是……”安福嗓音都哆嗦了。
“备两碗浓茶，皇后关心边关将士，要随朕一同批阅奏疏。”萧珏吩咐道。
叶卿心底有个小人在心底默默流泪：我不是我没有，狗皇帝别瞎说！
这个朝代对女子不甚严苛，开放程度有些像叶卿以前世界里历史上的唐朝。
虽然有令后宫不得干政，但还是有高祖皇帝跟董贵妃的佳话流传。
所以安福得知叶卿要陪萧珏一起批阅奏折，也只是惊讶了一下，没有达到惊世骇俗的程度。
为了能早些忙完回去睡觉，叶卿干起正事儿来也不含糊。
她飞快的把所有公文上交的时间看了一遍，按时间先后排序。那些早先递上来的奏折，她放到了萧珏即将批阅的一摞上方。
这不跟帮上司整理文件差不多嘛。
萧珏见此并没有说什么。
把比较紧急的十几封奏折分出去后，余下的奏折叶卿又按照时间和州府双重排序法分好类别。
做完这一切叶卿便打了个哈欠：“陛下，臣妾困了。”
萧珏批阅着奏疏头也没抬：“桌上有浓茶，喝一口就精神了。”
叶卿：“……”
忍住，不能骂人。
“可是臣妾没事做了啊。”叶卿困得不行，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一派娇憨。
萧珏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见她困成这般，已经心软了，想让她回去睡觉，不过一听她那句没事做了，瞧了一眼自己这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劣性发作，吩咐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再拿一套笔墨纸砚过来。”
不多时小太监就恭恭敬敬把东西摆在了叶卿想趴着打瞌睡的小几上。
叶卿迷茫看着萧珏。
萧珏道：“皇后帮朕看一下奏折，把大致内容誊写出来，这样朕批阅时能快些。”
叶卿：“……臣妾不会。”
萧珏只淡淡一笑：“无事，皇后可以慢慢学。”
叶卿装死了半天，发现萧珏还是气定神闲的批阅奏折，压根没搭理她。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狗皇帝是铁了心要拉她一起熬夜。
叶卿苦着脸翻开一本奏折，慢吞吞看完，再绞尽脑汁用一行小字在纸条上写出该本奏折的内容概要，再把那张纸条夹进了奏折中。
看了几本之后，叶卿就发现狗皇帝给她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真正的军机大事，狗皇帝不会草率交给她去看。
知道自己接触的只是初级政事，叶卿也就没那么胆战心惊了。
萧珏原本只是劣性发作想捉弄叶卿，在看到叶卿做出摘要后的奏折时，眼底倒是微微一亮。
简明扼要几句话就能把奏折的内容列个七七八八，言辞虽有不准确的地方，但对于一个没有考过科举的女子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到了后面，萧珏就发现叶卿开始磨磨蹭蹭。
他问：“皇后又困了？”
叶卿一手执毛笔，一手捂着肚子，惨兮兮道：“臣妾饿了。”
大半夜用脑什么的，果然很容易饿。
萧珏默了一秒，吩咐下去：“让御膳房的厨子备宵夜过来。”
大半夜啃了一只猪蹄的叶卿觉得人生圆满了。
提笔奋斗小半个时辰后，她又开始东摸摸西捏捏。
“皇后还要用膳吗？”萧珏停笔问。
叶卿摇摇头，看着有些可怜。
萧珏看了一眼天色，正准备让她回内殿睡觉时，却听她道：“臣妾的猫还在昭阳宫，臣妾想饭团了。”
萧珏：“……”
他让人家熬夜熬了大半宿，不好拒绝这不算过分的请求。
只是这大半夜的若是让她直接回昭阳宫，明日宫里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于是萧珏只能吩咐安福：“去昭阳宫把皇后的猫带过来。”
大半夜昭德殿的人过来，昭阳宫的下人还大吃一惊，以为出什么事。得知是要带猫过去，紫竹和房嬷嬷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去了。
紫竹亲自抱着波斯猫跟着安福去了昭德殿。
不得传唤，她是不能进去的，安福便让昭德殿的下人安排紫竹先在外殿歇着，自己带着猫进去。
安福推开殿门刚想通报一声，就见帝王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安福赶紧闭上了嘴，抱着装波斯猫的竹篮走近了，才发现叶卿已经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因为脸颊是枕在手上的，叶卿平日里不怎么明显的婴儿肥反倒完全显露起来，愈发娇憨可爱。她眉宇间虽还有几分稚气，但五官的美艳已经可见端倪。
叶太后年轻时候便是艳绝后宫的美人，叶卿是她的亲侄女，容貌自然不会差。
不知是不是年岁还小的缘故，叶卿一双手并不是像其他妃嫔那般纤细修长，反而带了些肉，看着就叫人想捏一捏。
这宫里，从来就不缺美人。但叫人一眼就记住的美人却不多，显然叶卿便是叫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那类。
安福偷偷瞥了帝王一眼，发现帝王也在望着皇后出神，心中欢喜，嘴角不由得弯了弯，他压低了嗓音道：“奴才把娘娘的猫带来了。”
帝后二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安福自然也知晓皇后从懂事起一颗心就全扑在了帝王身上。
这份真情，其他妃嫔还真比不了。
他是盼着帝后二人好的。
萧珏扫了一眼波斯猫，淡淡道：“放下吧。”
安福还没把竹篮完全放到地上，波斯猫就从竹篮中灵巧一跃到了地上。
在这陌生的地方，它还是有些怕生，一落地就往叶卿旁边凑，警惕的打量着四周，配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又分外讨喜。
萧珏本怕这猫闹腾，吵醒了叶卿，却没想到波斯猫发现叶卿睡着了，压根没闹腾，只蹭过去紧紧挨着她，打了个哈欠蜷缩着趴在叶卿脚边。
萧珏嘴角上扬了几分。
这一人一猫，还真是有几分像。
安福见此，就带着伺候的小太监退下了。
帝后二人难得独处，他们当奴才的还是得懂事些，不要杵在跟前碍眼。
安福那些小心思瞒不过萧珏，只是他没搭理。
八角宫灯挑得极亮，他看着叶卿恬静的睡颜，许久才轻声道：“你这么笨，皇墙之外，天高海阔，哪里不是去处？何苦要留在这冰冷诡谲的宫阙之中？”
叶卿瞌在眼睑的睫羽微不可见的一颤。
“陛下！陛下——”
殿外隐隐传来喧哗之声，萧珏看了一眼沉睡的叶卿，没直接问安福怎么回事，反而是走到门边才低斥一声：“何事喧哗？”
安福也不想惊扰帝后二人，只是这事儿他也不敢耽搁，苦着一张脸道：“永和宫来人说，苏妃夜里突然咯血，已经叫了太医，但丝毫没有好转，怕是……怕是苏妃娘娘性命垂危。”
萧珏一听，狭长的眸子凌厉一眯，拨开安福便往殿外走。
安福顿时也顾不得其他的，忙带上一群宫女太监，小跑着追上萧珏。
被成功遗忘的叶卿小可怜撑着发麻的手臂坐了起来。
她望了一眼四下无人的大殿，懒散打了个哈欠。
叶卿趴在桌子上装睡一开始是为了偷懒，到后面是真差点睡着了，不过狗皇帝一说话又把她瞌睡虫给惊跑了一半。
她在心中砸吧了好几遍，还是没品出狗皇帝说这话是啥意思，但绝对是跟喜欢她不沾边的。
不巧后面又听到了苏妃出事，瞧狗皇帝那股焦急劲儿哟！
叶卿心中啧啧两声，突然就明白狗皇帝为啥今日要让她来侍寝了。
必然是狗皇帝跟苏妃闹了别扭，想让苏妃吃醋，不料这一把玩脱了，直接把人给气吐血了。
半夜吃完瓜，瞌睡还是要继续睡的。
叶卿看了一眼这偏殿，虽然没人，她可以放飞自我，但是被子褥子都没有，叶卿还是不想虐待自己。
她抱起猫，准备回狗皇帝的寝宫凑合睡到天明，走出偏殿就碰上一个守门的小宫女。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小宫女屈膝行礼。
“免礼。”叶卿困倦打了个哈欠，继续往狗皇帝的寝殿走去。
“娘娘。”小宫女怯怯唤了她一声：“您是想歇息了吗？”
“嗯，本宫有些乏了。”叶卿又想打呵欠了。
“娘娘可虽奴婢去后殿歇息。”小宫女便道。
“后殿？”叶卿不解。
似乎怕她发怒，小宫女战战兢兢解释：“陛下的寝殿轻易不得入内，侍寝的妃嫔晚间都是歇在后殿的，之前苏妃娘娘也是如此。 ”
她想拍叶卿马屁，但显然不太会说话，这马屁都拍到马腿上了。毕竟谁会用一个宠妃的荣耀去抬举一国之后？
好在叶卿压根没在乎这茬，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意外便是了。
狗皇帝把苏如意宠得跟什么似的，都没让她进过寝殿，反而是让人宿在了后殿？
那安福把自己直接带到了狗皇帝的寝殿闹的又是哪出？

第 10 章
想不通其中缘由，叶卿也懒得去想。
跟着小宫女还没走到后殿呢，昭德殿的总管太监和顺就带着一脸谄媚的笑意迎上来了。
“奴才正想请娘娘移步到正殿就寝呢，不曾想娘娘到了这边来。”
这和顺太监是安福的干儿子，虽说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但他自己心思玲珑，办事也利落，这才在昭德殿站住了脚。
“不是说让本宫睡这边么？”叶卿问这句纯属疑惑，没其他意思。
和顺太监一听，却是变了脸色，忙道：“娘娘自是在正殿就寝的。奴才管束不力，手底下的人躲懒，叫娘娘受累了，奴才该死！”
说着还狠狠剜了那小宫女一眼，小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
叶卿知道他方才是在忙萧珏那边的事，也没在意，不痛不痒揭过了这个话题。
正殿，后殿，虽都是宿在昭德殿中，但本质上却是有着差别的。
叶卿以为睡正殿是皇后该享有的待遇，毕竟再怎么也是一国之母，也就没多想。
再次回到狗皇帝的寝殿，她就没骨头似的把自己摔在了萧珏那硬梆梆的龙床上。
床是真硬，底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盖的被子面料虽好，但还没叶卿自己宫殿里的蚕丝被保暖效果好。
睡惯了自己柔软大床的叶卿翻来覆去烙烧饼似的，分外煎熬，到后面甚至睡意都没有了。
她开始怀疑狗皇帝是不是特意吩咐过让她睡正殿，就为了让她吃这番苦头。
距离天亮还早，为了能让自己快些入睡，她干脆起身去书架那边找一本《国策》看。
叶卿以前上学那会儿，只要失眠，捧出教材看不到一页，瞌睡瞬间就来了。
《国策》枯燥又无趣，内容还生涩难懂，叶卿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睡着。
殿中留了靠角落里的一盏宫灯，叶卿便接着烛光翻开了书页，这一翻，书中就掉出一张纸。
叶卿捡起一看，纸上没头没脑写了几个日期，最早的日期便是四月初五，距今还有一个多月。
叶卿弄不懂这纸上的日期有什么玄机，猜测或许是狗皇帝给自己列出的日程表。看了一会儿书，果然就困成狗了，她把纸张夹了回去，合上书，放回了书架原处。
因为认床，叶卿第二日很早就醒了。
她顶着一双熊猫眼，睡了硬板床后腰酸背也痛。
叶卿在心中把狗皇帝问候了千百遍。
得知紫竹也在昭德殿，便让紫竹过来伺候自己梳洗。
紫竹全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眼都给气红了，估摸着是已经知道了萧珏昨天夜里去了永和宫的消息。
昨夜是叶卿侍寝，皇帝大半夜却去了别的宫殿，丢的是她这个皇后的颜面，传出去只怕会让后妃们笑掉大牙。
回去不能再坐那十六人抬的大轿，须坐象征皇后身份的凤辇。
叶卿没见着狗皇帝，连安福也不在昭德殿，估计狗皇帝这时候还在永和宫。
和顺怕她动怒，全程小心翼翼伺候着，赏赐的东西又装满了好几口大箱子。
叶卿抱着猫，见此笑得眯起了眼。
虽然熬了大半宿的夜，但能得这么多赏赐也是赚了！
她的小金库一天比一天充盈啊！
坐凤辇回昭阳宫的途中，叶卿靠着柔软舒适的坐垫，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
紫竹见了心疼不已，低声道：“娘娘且撑着些，马上就要到昭阳宫了。”
叶卿撸了两把怀中的饭团，勉强撑开眼皮，困倦点点头。
若是在这凤辇上睡着了，会被人笑话的。
从昭德殿回昭阳宫要路过月华门，凤辇路过月华门时，叶卿便瞧见远处停了一架步辇。
随行八个宫女，四个太监，是妃子的配置。
而今后宫里封妃的只有两位，苏妃和杨妃。
苏妃还在病中，那么前边的是八成就是杨妃了。
走近了些，瞧着那穿得大红大绿的一坨，可不就是杨妃嘛。
叶卿都服了这姐妹的神穿搭，她这一身上红下绿，还顶着一头红色的玛瑙头面，真跟只鹦鹉似的。
昨儿个太后才罚了苏妃和杨妃抄《女戒》，苏妃夜里就整出幺蛾子，杨妃这是也闲不住了么？
宫里的规矩，路上若是遇见位份高的，后妃们得下轿辇行礼。
叶卿作为皇后，自然只有别人给她行礼的份，所以叶卿气定神闲坐在凤辇上。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杨妃昨天才跟叶卿撕破脸，今个儿就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般了，只是她眼底幸灾乐祸的神色还是再明显不过。
“本宫若没记错，杨妃昨日才被太后娘娘罚抄《女戒》，特意跑这里来给本宫请安就免了，杨妃还是回去继续抄《女戒》吧。”叶卿知道杨妃肚子里肯定憋着坏水，她耷拉着眼皮懒洋洋说完这句，便吩咐小太监：“起轿。”
杨妃被叶卿刺了一通，哪能就这么让叶卿走了，她阴阳怪气开口：“听说皇后娘娘昨夜侍寝了？当真是好大的福气呢！只是臣妾今晨又听人说，陛下是从苏妹妹的永和宫去上朝的。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可真是该打，皇后娘娘侍寝的日子，陛下怎会去了永和宫呢，对吧？”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下来，明摆着就是在给叶卿难堪。
多少双眼睛盯着昭德殿，昭德殿但凡有半点动静，怕是整个后宫都知晓。
昨夜皇后侍寝，那十六人抬的大轿，又叫多少后妃红了眼，怕是都整夜辗转难眠。
皇帝半夜去了永和宫的消息，自然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背地里看笑话的比比皆是。
叶卿手肘撑在凤辇的扶手上，手背抵着下颚，耷拉着眼皮扫了杨妃一眼：“杨妃？”
被点到名的杨妃挺起胸膛，骄傲得像只五彩大公鸡，她家世庞大，在这后宫里怕过谁？
“你是嫌昨日那一巴掌没把你脸给打对称，今天赶着上前求本宫继续打吗？”叶卿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
被踩到痛脚的杨妃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冷笑道：“我位列四妃，皇后娘娘若是还想掌掴，尽管试试。”
叶卿似乎想起了什么，点点头：“也对，掌掴你有失本宫的身份。”
“你！”杨妃气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道：“瞧皇后娘娘这一脸憔悴，必定是昨晚彻夜未眠吧？娘娘还是快些回去歇着，莫又伤心过度病倒了。”
她就是想来给叶卿添个堵，说完这句本该扬长而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低醇的嗓音：“朕倒不知，杨妃这般关心皇后。”
杨妃脊背一僵，僵硬转过头，就见一身明黄龙袍的帝王在宫人的簇拥下从月华门那边过来。
杨妃脸色刷的就白了，连礼都忘了行，嗫嚅道：“陛……陛下……”
萧珏身上的龙袍还是昨日那一身，他神色虽冷，但一夜未眠，眼中熬出的血丝还是能看出他的疲惫。
叶卿砸吧了一下嘴，看样子狗皇帝这是刚从永和宫过来啊。
宫里的规矩，道上遇到皇帝，宫女太监活着品阶不够的妃子都得伏首跪地相迎，位份高的妃子则行普通礼，待皇帝走过之后才能离开。
于是叶卿下了凤辇，规规矩矩给狗皇帝行了一个礼。
萧珏直接越过杨妃，目光落到叶卿身上，看到她眼下明显的青黑，没什么诚意道：“皇后免礼，昨夜辛苦皇后了。”
叶卿：呵呵。
“都是臣妾分内之事。”她顶着一双熊猫眼，象征性关心了一句：“苏妹妹怎么样了？”
“能吃能喝，挺好。”萧珏答。
能吃能喝……
这是什么鬼形容？
叶卿眼角一抽，她道：“苏妹妹无事便好，陛下快些去早朝吧。”
察觉她这是明显想快些赶自己走，萧珏狭长而深邃的眸子眯了起来，他看了煞白着脸站在一旁的杨妃，突然对叶卿道：“你少跟她接触，你本来就不聪明，变得跟她一样蠢就麻烦了。”
叶卿：“……”
杨妃：“……”
狗皇帝有你这样形容自己后妃的么？叶卿看了仿佛受到十万点暴击的杨妃一眼，突然有点同情这妹子。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萧珏道，临走前看向杨妃，道：“杨妃目无尊卑，专横失仪，禁足半年。”
杨妃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杨妃从来受过这样的屈辱，她垂着头，恨恨咬紧了牙。
叶卿，一个三品小官的女儿也配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不就是靠太后罩着么？若是太后那老太婆归西了，她倒要看看她叶卿的腰杆还有没有这般硬！
不知想到什么杨妃眼神阴毒了起来。
杨妃的心思叶卿自是不知，狗皇帝让她们走后，她就又坐上凤辇，起架回昭阳宫。
萧珏站在原地没走，望着叶卿走远的轿辇若有所思。
“昨夜朕走后皇后做了什么？”他问。
安福恭敬答道：“吃了两块核桃酥就去睡了。”
萧珏：“……她就只会吃么？”
这话安福不敢答。
萧珏心中莫名的烦躁了几分。
他昨夜去了永和宫，今晨特地绕着远路从这边去上朝，就是想路上碰见叶卿，跟她说几句安抚的话，毕竟昨夜他让她失了颜面。
但叶卿今天的表现，明摆着就是告诉他，他这分明是多此一举，皇后压根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这样的认知像是一根软软的小刺生在了他心头，不疼，但是一点也不舒服。
萧珏更烦躁了，吩咐下去：“再送些东西过去。打听打听，皇后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第 11 章
回昭阳宫的路上，紫竹显然很高兴，走路时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叶卿见了不免笑道：“有这般开心么？”
紫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陛下心中是有娘娘的。”
叶卿：“……”
她想说少拿这些话来埋汰她。
如果不是在此之前，狗皇帝对苏如意的态度奇怪了些，这不就是帝王的权衡之道么？
责罚杨妃帮她出一口恶气，稳住她，就等于稳住了太后。不然她若是闹到太后那儿去，不仅杨妃会受罚，昨天半夜狗皇帝去找苏妃的事也会被太后知晓，那时候苏如意就又犯到太后手里了。
比起猜测萧珏今日的用意，叶卿倒更关心她之前那个拙劣的计谋有没有被识破。只是之前她派人去苏如意的永和宫打探消息，永和宫的人口风倒是紧得很，一点消息没往外露。
苏如意昨晚敢制造出这么大动静引萧珏过去，顾临渊必然是没在她宫中了。
这个认知让叶卿内心慌得一比。
本想让男女主劫持杨妃出宫，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叫她计划直接泡汤。
这贼老天，难不成她就是个受欺辱的炮灰命？都险些被人要了小命，她想反抗一下，不但反抗无效，还又一次要被男女主收拾？
叶卿便在这阵蛋疼的忧桑回了昭阳宫。
只是她们前脚刚到，狗皇帝后脚又送了许多东西过来。
房嬷嬷得知萧珏大半夜去了苏如意哪儿，原本也是一肚子火，看到这些赏赐，气性才消了几分。
她叹息道：“娘娘别伤心，陛下知道对不住您，心中对您有了愧疚，那也是好的。就凭着这股愧疚，陛下也不会薄待了您。”
毕竟是宫廷老人了，见过太多世事无常。
房嬷嬷不指望叶卿能牢牢把皇帝的心抓在手里，要想在这深宫里生存，光靠宠爱是不行的，有时候愧疚比宠爱更有用。
不过也只有聪明人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叶卿打了个哈欠应声：“哦。”
房嬷嬷：“……”
她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白说了。
紫竹给叶卿卸下满头珠翠之后，叶卿才扶着睡着硬板床后酸痛的腰慢吞吞挪向自己柔软的大床：“本宫乏得紧，先小憩一会儿。”
养足精神才有精力想怎么避开一切危险，咸鱼的活下去。
看到叶卿扶腰这一幕，紫竹和房嬷嬷才一致露出一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来。
不管如何，她们娘娘侍寝了就成，若是有了身子就更好了。
若是叶卿知道她们心中的想法，只怕会吐血三升。
侍寝？
这绝对是个不美丽的误会！
叶卿一直睡到中午才被紫竹叫起来。
叶卿本想再赖一会儿的，只是紫竹说叶夫人进宫来了，叶卿这才想起之前太后说过她娘会来看她。
她极不情愿从大床上挣扎起身，任紫竹带着两个小宫女给自己更衣梳妆。
期间还听紫竹讲了个八卦，说是苏如意被发配去冷宫的大宫女，不知怎么死了。
叶卿莫名想到了发配去浣衣局没两天就死掉的玉珠，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
*
叶夫人年过三旬，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不过论保养，她比太后还是差了一截，眼角的皱纹明显能看出衰老的痕迹。
叶卿坐在凤榻上，叶夫人给她行了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哪怕是母女，进了皇家的门，都得行这道大礼。
“母亲快快请起。”叶卿忙示意紫竹扶起叶夫人，又让叶夫人落座。
原身跟叶夫人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叶卿明显能感到叶夫人十分拘谨。
她率先挑开了话头：“母亲难得进宫一趟，家中父兄可还好？”
叶家是个大家族，叶卿所在的这一支是叶家嫡系，她老爹才学平平，能坐到礼部尚书，看的还是太后的面子。
叶卿还有个同胞兄长叫叶建南，打小不爱读书，反倒喜欢舞枪弄棒。
这在书香门第的叶家简直就是不思上进，叶尚书不喜这个嫡子，又因为叶夫人的打小溺爱，叶建南直接给养废了，如今活脱脱成了一个二世祖，成日跟京城一群纨绔走马斗鹰。
在原著中，好像是因为她这个妹子死了，叶建南一怒之下要找苏如意报仇，被男主一掌给打死了，妥妥的炮灰命。
占据原主的身体活下来，再想起叶建南的结局，叶卿挺不是滋味的，虽然叶建南不学无术了些，但是真的对她这个妹妹好。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兄长，叶卿还是盼着他好的。
叶夫人听得叶卿的话，却有些不自然，只答：“都好，都好。”
她这般说，这刚挑起的话头就没法谈了。
为了避免尴尬，叶卿只得另找找话题：“今年入秋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兄长打算下场去考吗？”
叶建南虽然不成器，但是叶家毕竟是文官出身的家族，便是打，从小打到大，还是让叶建南考了个秀才，但到如今，叶建南叶也只是个秀才罢了。
叶夫人眼神闪烁了几分：“那孩子心性还没定，我寻思着，让他先成家，这心性定下来了再考科举也不迟。”
说到这里，叶夫人又有几分希翼看着叶卿：“我此次进宫，也是想让娘娘帮忙给南哥儿物色个合适的姑娘。”
她在这深宫，能见到的臣女可不多，上哪儿给人物色去？
叶卿看了一眼叶夫人的神色，突然回过味儿来，叶夫人这哪里是让她帮忙物色，这是已经有看对眼的了，想让自己帮忙撮合的意思。
她也懒得跟叶夫人绕弯子，直接问：“母亲不妨直说，兄长看上了哪家姑娘？”
叶夫人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笑意：“骠骑大将军顾将军家的小女儿。”
骠骑将军？顾家？
叶卿脑子哄的一声炸开了，这不男主的妹妹吗！
她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一口，定了定心神才问道：“母亲这是跟已经跟顾家说好这门亲事了？”
叶夫人脸色便僵了僵：“若是已经说好了，我也不往娘娘这儿跑这一趟了。”
感情叶夫人这是想让自己给狗皇帝吹吹枕边风，让狗皇帝直接下一道圣旨赐婚。
叶卿瞬间只觉得脑仁儿疼，她道：“母亲，这结亲之事可马虎不得，两家若是不和，将来是非也多。”
叶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之意，便有些不高兴：“这婚姻大事，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若是下了赐婚的圣旨，顾家还能抗旨不成？咱们家是百年清贵之门，跟顾家能有什么不和的？”
叶夫人这话说得有几分带刺，听得叶卿有些不舒服，但想着到底是原主的母亲，还是和和气气道：“顾将军痛失爱子，如今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定然是捧手心里宠着。他家今年怕是不会婚嫁的，您既然急着给兄长娶个嫂嫂回去，还是再看看别家的姑娘吧。”
叶夫人捏着手帕的双手不自觉绞紧了几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道：“娘娘自幼到了这宫中独享富贵，自是不知家中艰苦，你父亲那几个姨娘，成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你那个庶兄娶的都是长恩伯府的女儿，你父亲竟说你兄长只配娶个小官之女，他这不是作践我们母子吗？”
说到难过处，叶夫人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又用手帕拭泪。
就这一会儿工夫，叶卿算是看出来了，叶夫人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实则半点脑子没有的人。
她前面几句话本叫叶卿有几分不痛快，不过听她说到后面，叶卿心中又是一叹，以夫为天，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悲哀。
紫竹看出叶卿的不快，忙给叶夫人添了一盏茶劝道：“夫人万万别这般说，娘娘在宫中也不易，前不久才大病了一场。”
叶夫人一听叶卿病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当即哭道：“我可怜的儿啊，你受苦了，是不是永和宫那贱人给你气受了？”
一骂起人来，叶夫人立马又咬牙切齿。
若是苏如意在这儿，叶卿毫不怀疑叶夫人会扑上去把人打一顿。
怕节外生枝，叶卿赶紧道：“母亲，这是在宫里。”
言外之意便是你说话还是注意些。
这句话叶夫人倒是听懂了，她坐回位置上又开始拿帕子抹泪。
叶卿耐心道：“母亲，只要我还在这宫中一日，您在叶家便是万不可能被人低看的，您自己莫要往那狭巷里去了。”
原主对父亲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记得是个儒雅文人。
文人自诩风流，自然妻妾成双。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叶卿瞧着叶夫人又不是个有手段的，脾气是个炮仗脾气，可那些小妾段数若高些 ，叶夫人这样是铁定会吃亏的。
但世家最看重门第和嫡庶，门当户对的联姻都是嫡配嫡，庶配庶。门第有差别的才可能是高门庶女嫁低门嫡子。
所以叶卿断定，叶家庶子能娶长恩伯府的女儿，娶的必然是庶女。
叶夫人一听叶卿这么说，便哭道：“娘和你兄长，这辈子就只能指望你了！那顾家姑娘，娘是亲自看过了的，顶好的一个姑娘，绝对配得上你兄长。”
叶卿：“……”
她觉得她若是男主，知道自己妹妹被这么惦记，她也膈应得想打人。
叶卿深吸一口气，继续跟叶夫人讲道理：“母亲，我方才才说过了，顾家今年不会兴婚嫁之事的。”
叶夫人见叶卿还是满口拒绝，就有些急了，道：“那有什么，只要圣旨一下来，把婚事先定下来，明年再完婚也不是不可。”
像是怕叶卿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叶夫人给她分析道：“这顾家只有这一个女儿，那必然是把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给这个女儿的，她若是嫁了你兄长，将来在朝堂上，顾将军还能提拔你兄长一二……”
叶卿额角青筋直跳，她听不下去了，打断叶夫人的话：“所以您是想让兄长吃软饭？”
叶夫人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哥哥！”
叶卿道：“母亲你实话告诉我，这顾家姑娘，到底是您瞧上的，还是兄长瞧上的？”

第 12 章
望着叶卿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叶夫人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谎话来，她结巴道：“是……是我想给你兄长看的。”
不知为何，叶卿倒是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感觉。
至少她这个“哥哥”，没有烂泥扶不上墙到这种程度。
不过叶卿确信，再让叶夫人这么教导下去，叶建南绝对会废了。
她看着叶夫人，语气再也温和不起来：“母亲，这道圣旨，我不会去向陛下求。兄长好歹是个七尺男儿，您不督着他上进，反而一直这般纵着他。您只知道庶兄娶了伯爵府的姑娘，那庶兄弱冠之年便考了同进士出生您可知？”
“你这样不是为了兄长好，反而是在害他！”
说到后面，叶卿愈发窝火，不过顾忌着到底是自己“母亲”，没把话说得太重。
叶夫人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拂袖站起来：“害他？我是他亲娘我害他作甚？我知道你跟你姑母走得近，她素来跟我不对付，怎么你也学着她来教训我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进宫了翅膀就硬了？”
“夫人慎言！”房嬷嬷厉斥一声。
房嬷嬷原是太后从家中带进宫里来的，那时候叶夫人刚嫁进叶家，太后还没进宫，在家里做姑娘。
叶夫人跟太后不对付，好几次在太后手里吃了闷亏，以至于叶夫人对房嬷嬷都印象深刻，被房嬷嬷吼了那一嗓子，当即就没再胡言了。
叶卿有些头痛的揉着眉心：“本宫今日身体不适，母亲请回吧。”
她已经下了逐客令，叶夫人方才又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待在这里。
见叶夫人出了门，叶卿还是吩咐紫竹拿些宫里的好东西给叶夫人带回去。
房嬷嬷见她一直揉着太阳穴，便知她头痛，上前给叶卿一边按一边道：“叶夫人的话，娘娘千万别忘心里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叶夫人给叶卿的感觉，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不可理喻。
不过叶建南的事，她还是上了心的。
她在深宫，不知叶建南如今到底怎么样，也不知怎么帮自己这个兄长。
但叶卿觉得叶尚书再不济，也是盼着自己的嫡子好的，就想派人给叶尚书传个话。
也是这时候，叶卿才觉得，自己在宫中得找个信得过的太监。毕竟太监才能和朝臣接触，有些事办起来也方便。
*
叶夫人前脚进宫，消息后脚就传进萧珏耳朵里了。
彼时他正在逗弄放在案前的一缸小金鱼，这金鱼色泽极其漂亮。
安福也不知帝王怎的突然想养小金鱼了，他带着一帮小太监在太液池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捉上几条小金鱼来。
“叶夫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萧珏捻起一颗鱼食扔进了鱼缸里，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那皇后呢？”
“叶夫人跟皇后娘娘说话的时候屏退了下人，但守在外边的宫女说，皇后娘娘似乎跟叶夫人发生了口角。”安福答道。
萧珏眉头蹙起，像是突然失了兴致，把手里的鱼食都扔回了食盒里，拿起旁边一本奏折看了起来：“叶家……好像找不出个能当一品大员的。”
安福心口一跳，希望新帝提携叶家的话，太后说了不知多少遍了，但新帝没有一次听了的，这次叶夫人进宫一趟，跟皇后闹得不愉快，新帝就要给叶家升官了？
他不合时宜的就想到了“红颜祸水”几个字。
*
晚间的时候，萧珏突然来了昭阳宫。
叶卿看安福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手中都抱着厚厚一叠奏折，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萧珏这是晚上想歇在这里的意思。
想起昨夜被奏折支配的恐惧，叶卿整个人就怂得不行。
萧珏一看叶卿那副呆样，眼底又露出叶卿十分熟悉的嫌弃来。
他拿过安福一路捧过来的小鱼缸，递给叶卿：“给你带了点小玩意儿。”
叶卿接过鱼缸，瞅了瞅里面几条金红色的小金鱼，又瞅瞅狗皇帝，神色有点懵。
萧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神色又有几分不耐烦：“不喜欢？扔了便是。”
安福赶紧道：“娘娘，这金鱼是陛下特意为您找来的，在太液池折腾了好久才网上的呢。”
虽然不是很懂狗皇帝为何突然要送自己金鱼，叶卿还是极为识相的给狗皇帝道了谢：“多谢陛下，臣妾很喜欢。”
萧珏瞥她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不高兴已经散去了许多。他道：“你不是养了一只猫么，把这些鱼给你的猫玩，弄死就让人再去太液池抓。”
被点到名的波斯猫从叶卿常睡的软塌上抬起头来，一双碧蓝的眸子滴溜溜盯着这边。
叶卿低头看了一眼鱼缸里的小金鱼，突然沉默几秒，他跟狗皇帝这剧情貌似有点不太对。
宫里的鱼塘要被她承包了吗？
因为萧珏在这边，晚间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格外封禅，甚至煮了一盆佛跳墙。
叶卿馋得不行，这佛跳墙是用鲍鱼、海参、鱼唇、牦牛皮胶、杏鲍菇、蹄筋、花菇、墨鱼、瑶柱、鹌鹑蛋等食材以慢火煨制成的，口感软嫩柔润，浓郁荤香，又荤而不腻，味中有味。
许是见叶卿吃得满嘴流油，萧珏也跟着多吃了半碗饭。
饭桌上紫竹站在旁边给叶卿使眼色，示意她给皇帝布菜，增进二人关系。
奈何叶卿一直埋头苦吃，压根没看见紫竹的挤眉弄眼。
挤得眼睛都抽筋的紫竹最终放弃了。
萧珏望着叶卿，倒是若有所思：“皇后近来胃口不错。”
叶卿嘴里刚含进一大块鲍鱼，就听见萧珏说了这话。
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她双颊被撑得鼓鼓的，像是一只小仓鼠。
叶卿赶紧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才答了句：“是不错。”
呃……好像有点噎。
她正想给自己倒杯水，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就把杯子递到了她跟前。
叶卿看萧珏一眼，他一句话没说，但眼角眉梢都显露着高贵，叶卿莫名就有种自己被皇家贵族给鄙视了的感觉。
她道了声谢谢，默默接过杯子喝水。
晚膳就这么波澜不惊的用完了，萧珏占据她的寝宫开始看奏折，叶卿只觉得他待在这里，自己哪儿都不自在。
鱼缸被紫竹放到了殿内一张桌子上，波斯猫很快就发现了属于自己的新玩具，它趴在桌子上盯着鱼缸里的金鱼，一双碧蓝的眸子瞪得大大的。
有金鱼游上来的时候，它就伸出爪子去刨一爪，吓得金鱼立马沉到水底，还溅了一桌子的水花。
弄湿了毛发又怕叶卿凶她，怯怯看了叶卿一眼。
叶卿倒是想凶它，不过面对它这怂萌的模样，还真凶不起来。
她让紫竹把桌子收拾干净，自己则抱着这小祖宗去给它擦被水沾湿的毛发。
擦干了饭团，叶卿当即就带着它去外边的小院子溜达。
寝宫的窗户大开着，萧珏透过窗户，一眼就能够看到院中逗猫的少女。
在这一片死水的深宫里，她是明艳、朝气、鲜活的。
他的眼底似乎有一瞬间的柔软，但眸子深处却是跟这夜色一样化不开的漆黑。
“这几日昭阳宫可有异常？”萧珏轻声开口。
从窗外闪进一个黑影，对着萧珏恭敬抱拳道：“昨夜有异动，但皇后没在宫内，贼子很快就撤走了。”
昭德殿乃天子寝殿，把守森严，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贼子自然不敢往昭德殿去。
萧珏便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守着昭阳宫，别打草惊蛇。”
暗卫恭敬应了声是，准备退下了，却听萧珏突然问了一声：“她一直都像这样吗？”
暗卫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皇后。
这个问题他不知怎么答，他是几日前才被皇帝派过来的，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似乎一直挺看得开。”
萧珏批改奏折的手一顿，笔尖一滴浓墨坠下去，污了那一份奏折。
看得开？何谓看得开呢？
萧珏视线又往窗外掠去，落到了坐在秋千架的叶卿身上。
两个宫女在旁边帮她轻轻推着秋千，她一袭金红的衣衫，华贵而耀眼，在夜风里像是赤蝶在煽动翅膀，有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和美艳。
他知道，她在刻意避开他。
换做以前，这是他求之不得的。
只是现在，心中莫名的烦躁起来。
*
到了时辰，叶卿便是再不愿，也只得回了寝殿。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见萧珏还在批阅奏折，没敢打扰，自己去净房洗漱。
等出来时，她已经换好了寝衣。
这寝衣是尚衣局准备的，许是知道今夜萧珏宿在这里，特意给她换成了玫红色，衣料轻薄不说，领口不知咋地，格外的低。
大晚上的，她穿成这样很容易叫人误会好不好？叶卿黑着脸试图把衣领往上拉一些。
这具身体现在十七岁，但是已经非常有料，胸口鼓鼓囊囊一团。
叶卿在这边埋头跟自己的衣服做斗争，那边萧珏见她久久没有动静，以为是她故意躲自己。
这个认知让萧珏心中更加不痛快，他沉声唤了一句：“过来。”
正跟自己衣服做斗争的叶卿脊背一僵。
在心中安慰自己两句，算了算了，反正是她是狗皇帝的皇后，这具身体的便宜，狗皇帝不占，还真没谁能占到。
于是叶卿转过身，带着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慢吞吞挪到了萧珏跟前。
“你……”萧珏本想说话，看到她这身打扮时，声音突然卡住了，沉默几秒后默默接上两字：“好胖。”

第 13 章
叶卿：！！！
狗皇帝这什么眼神，管这样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叫胖？
叶卿告诉自己不气不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微笑问：“陛下唤我前来所谓何事？”
红纱轻薄绮丽，肤色欺霜赛雪。
少女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纤长白皙的脖颈，锁骨精致，一缕带着湿意的墨发蜿蜒披散在她肩头，无端多了几分慵懒和妩媚。
萧珏见过美人无数，各种各样的皮囊在他看来压根就没什么区别。
他倒是在叶卿身上失神了片刻，回神后许是觉得叶卿的表情挺好玩，散漫的目光将叶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终于说了句实话：“挺好看的。”
这是传说中的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下一刻，萧珏扔给她一摞奏折：“帮朕把所有奏折的重点摘出来。”
叶卿：……
不，这是打两巴掌给一颗甜枣。
看了一眼堆得高高的奏折，叶卿一张小脸拉成了苦瓜。
她知道狗皇帝的劣性，认命给自己搬了个小绣墩放几案旁边，又让紫竹另取了笔墨纸砚进来。
紫竹本还以为皇帝是突然来了兴致，要给她家娘娘做画什么的，兴致勃勃找来了上好的宣纸和各色墨汁。等看到叶卿跟萧珏相对而坐，人手一本奏折的时候，紫竹的表情就有点懵逼了。
似乎……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因为是叶卿的寝宫，萧珏没让他的秉笔太监跟过来，叶卿便让紫竹帮忙研墨。
叶卿就坐在萧珏对面，偏偏她比萧珏矮，坐的绣墩也矮。萧珏居高临下，轻易就能看到某些不可言说的景色。
紫竹不敢窥见天颜，叶卿为了能早点睡只管埋头书写奏折要点，以至于没人发现一贯冷情的帝王耳朵尖窜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叶卿只觉得狗皇帝今天似乎有些口渴，叫了好几次茶水。
等她一口气写完一小摞奏折的重点摘要，打着呵欠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颈。
她偷偷看了萧珏一眼，发现他今日批阅的有些慢，都过去这么久了，他那边批完了的奏折竟然才寥寥几本。
可能是瞌睡使人壮胆，叶卿顶着两只熊猫眼弱弱祈求：“陛下……臣妾困了。”
可能是记着她昨晚熬夜整理奏折有功，萧珏这次终于没再叫人泡浓茶，反而道：“皇后先去歇息吧。”
因为狗皇帝这难得良心发现的话，叶卿瞌睡虫竟跑了几只。
她吹了几个天花乱坠的彩虹屁，才忍着满心的雀跃，逼自己维持着优雅端庄，迈着款款莲步走向柔软舒适的大床。
叶卿一歇着，紫竹也就跟着退下去了。
安福就守在殿门外，萧珏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安福就能听见。
叶卿入眠格外快，几乎是在她的小床上小弧度翻滚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半夜里，叶卿被渴醒了。
以前她睡前还要喝一碗厨房送来的银耳珍珠汤，今夜许是房嬷嬷见萧珏过来，又怕叶卿喝多了水晚上起夜，便没叫人送汤过来。
她迷迷糊糊想叫紫竹进来给自己倒杯水喝，又想起来萧珏还在自己寝殿中，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另一床被子下的温度，冷的，不像有人躺过的样子。
狗皇帝没宿在她宫里？
莫不是又去了永和宫？
叶卿穿上鞋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茶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换，所以是温的。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外间的宫灯根本没灭。
叶卿拨开流苏帘走出去，只看到了书案上整整齐齐摆了好几摞的奏折。
奏折还在这儿，就说明狗皇帝没走才对。
叶卿准备出门问问守夜的宫女，走到门边时，却听见院子里有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谈话声。
“……她若还闹，便让她闹，朕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一心寻死。”
这冰冷阴鸷得叫人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嗓音，是狗皇帝无疑了。
他在说什么？
好奇害死猫，叶卿悄悄咪咪用手指在雕花木门的纱窗上弄了一个小孔，做贼一样偷偷往外看。
秋千架下，狗皇帝跟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男子负手而立。
看服饰，那男子不像是侍卫，但身形魁梧，也不像是太监。
“陛下，苏妃若死了，那苏太傅手中的东西咱们怕是也拿不到了。”男子嗓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那老贼僵持不了多久。”
“陛下还是小心为上，安王的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永和宫跟安王的人搭上线了？”
“苏妃的大宫女死后，永和宫那边就没什么动静了。”
“自己亲近之人说杀就杀，朕倒是小瞧那女人了……”
苏妃那不是狗皇帝心头的朱砂痣么？怎么听起来似乎另有阴谋？叶卿暗自吃惊。
“喵呜~”
波斯猫突然叫了一声，叶卿的魂儿都险些被这一声给吓没了。
波斯猫见叶卿醒了，过来刨她的裙摆，想让叶卿陪她玩。
叶卿推开这捣蛋的祖宗，准备继续偷听，再贴近门上的小孔想看外面时，却发现那男子已经不见了，而狗皇帝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不知是不是叶卿的错觉，狗皇帝冰冷的视线视乎跟她对了个正着。
叶卿心口一跳，她貌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会不会被狗皇帝灭口？
她后退两步忙往流苏帘后的大床奔去。
这流苏珠帘碰一下会晃动很久，但是珠帘并没有垂到地上，距地还有两尺多的距离。叶卿没敢拨开帘子，直接躺地上打滚滚进里面。
以前看过的小说电视果然都不可信，人家主角偷听若是露出什么马脚，这时候跳出来一只猫，就不会被人怀疑。她偷听时真是蠢喵捣乱，怎么没见狗皇帝打消怀疑？
叶卿赶在萧珏推门进来前把绣鞋整整齐齐摆放到床下，扑到床里面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一裹。
“吱嘎”一声轻响，叶卿知道狗皇帝推门进来了。
萧珏看了一眼门上的小孔，又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晃动过的珠帘，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喵~”
波斯猫怕生，看到萧珏十分警惕，背都弓起来了。
萧珏没有理会它，拨开珠帘走进了内室。
床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的人，呼吸绵长，似乎真的睡得很熟。
他静静盯着叶卿的睡颜看了许久，谁也看不懂他眸中在思索着些什么。
叶卿一开始是硬着头皮装睡，后来……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叶卿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本以为躲过一劫。转头看到狗皇帝坐在床前的软塌上看书时，叶卿就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陛下还没去早朝？”叶卿出言打破这沉寂。
萧珏抬头看她一眼，眼中神色莫辨：“今日休沐。”
谈话到了这里有进行不下去了。
不多时，楠竹就带着宫女进来给她洗漱。
梳头的时候，狗皇帝的脸突然出现在梳妆镜里，叶卿差点没给吓出心肌梗塞。
萧珏接过宫女手中的木梳，淡淡吩咐一句：“我来吧。”
帝后二人难得恩爱，昭阳宫的下人们自然是非常默契的迅速撤走。
萧珏的手指慢慢穿插在叶卿瀑布一般的墨发间，他指腹偶尔触摸到她头皮，叶卿只觉得那手指莫名的有几分寒凉，神经不由自主绷紧了。
萧珏修长的手指挽起了她一缕青丝，“皇后想梳什么发髻？”
叶卿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再明艳温婉不过的笑容来：“只要是陛下梳的发髻，臣妾都喜欢。”
希望狗皇帝感受到她强烈的求生欲了。
萧珏看着银镜里笑面如靥的少女，神情有片刻恍惚。
许久，他嘴角牵起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眸色幽深：“那朕便替你决定了。”
叶卿只觉得他这话有哪里怪怪的，等他帮她梳好头后，叶卿才发现他梳的根本不是宫妃会梳的发髻，而是未嫁少女才梳的双环髻。
叶卿心口一怔，狗皇帝这是啥意思？
“朕给你一个崭新的身份，你出宫吧。”萧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镜中容颜如画的少女，嘴角含笑，眼底似的神色叫人分辨不清。
叶卿被他这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这狗皇帝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昨天还对她各种赏赐，今天又突然说送她出宫。
叶卿望着镜中的萧珏，自然没有忽略掉他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狗皇帝果然是发现自己昨晚偷听了吗？
他这样问，是不是在试探自己？毕竟以原皇后对他的痴心程度，不可能会答应出宫。而她若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心虚就会想出宫躲起来。
不过瞬息，叶卿脑子里就闪现过无数个念头。
一朝皇后隐姓埋名出宫，这也太荒诞了些。而且狗皇帝行事乖张，她若在宫里，还能有太后护着，出宫的话，狗皇帝若是想杀她灭口，叶家绝对护不住她。
这样荒唐出宫，叶家愿不愿意接纳她这样一个女儿也还未可知。
所以不论如何，出宫于叶卿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巧笑嫣然：“陛下真会说笑。”
萧珏垂眸看她一眼，突然把双臂撑在梳妆台上，让叶卿困在自己和梳妆台之间。他像是懒得没骨头一样，还把下巴搁在了叶卿肩窝，叶卿瞬间就僵直了身体。

第 14 章
镜子里出现两张脸孔，一张俊美森寒，一张美艳娇憨。
二人的这个姿势很暧、昧，但萧珏的语气却是带着凉意的：“朕可不是说笑。”
叶卿心跳很快，脑子都有些懵了，她不知该怎么接狗皇帝的话，脑子一抽说了句：“臣妾舍得不陛下。”
这句话不知戳中了狗皇帝的什么笑点，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放开叶卿坐回了圈椅上。
叶卿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算了，不逗你了，无趣。”萧珏道。
他盯着她看，眸子像是一口古井，幽深叫人不敢直视。
等萧珏在昭阳宫用过早饭回昭德殿，又送来了丰厚的赏赐，叶卿脑子还有些懵。
这次的赏赐比先前都多，而且格外张扬，好像是生怕宫里还有谁不知道她这个皇后如今盛宠了一般。
她还是弄不懂萧珏到底想干什么。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萧珏在问过她不离宫的答案后，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她形容不出来，但光是想想，就有些毛骨悚然。
今天昭阳宫的下人走路脚底都发飘，约莫是昨天才被人嘲笑了，结果今天瞬间又扬眉吐气，心中痛快。
叶卿就跟紫竹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摆出这幅鸡犬升天的架势。
风头过盛总是会引来很多麻烦的，还是低调做人比较好。
“娘娘年纪轻轻就能看透这一点，实属难得。”房嬷嬷难得夸叶卿一句。
“早些看透，才能早些认命，不至于期待太多，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叶卿道。
房嬷嬷叹了一声：“娘娘还年轻，陛下对您也是有意的，您别那般想。”
*
萧珏从昭阳宫离开后，没去御书房，也没回自己的昭德殿，反而出宫去了一趟大昭寺。
大昭寺的住持大师亲自接待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施主还是来了。”住持是个身形干瘦的老者，眉毛胡须都已经白了，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萧珏出宫换的是一身便衣，他容颜俊美，但神色间阴鸷难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当年司天监算的那一卦，有变数吗？”萧珏开口。
住持念了声阿弥托佛，“施主心中既然已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老衲？”
“不是说佛知晓前世，也知晓今生么？”年轻的帝王冷笑着，戾气横生。
住持叹息一声道：“众生皆在六道轮回之中，命数既已定，前世于今生不过一场因，重要是今生的果。”
帝王捏碎了茶盏，面上似覆了一层寒霜，他闭了闭眼，似乎终于平定了些情绪，才继续问：“一个人，会不会突然性情大变？”
“人有七情六欲，因情而哀，因欲而苦，求不得，舍不得，万般皆苦，若在哪一情上陷得太深，心性自然也会跟着变化。但若看破，便是无喜无悲了。”住持答道。
萧珏沉默着，久久未语，最后离开时，留下一袋金豆，道：“她的长生牌位，还是用香火奉着。”
等萧珏离开了禅房，小沙弥才进来，看到桌上的钱袋子，不免道：“师父，您说那位施主不信佛，但他每年都会来捐一次香油钱呢。”
住持也跟着叹息：“是啊，他不信佛，何苦又要向佛求一个因果？”
小沙弥道：“也许是想让佛祖保佑长生牌上的那位施主吧。”
听得这句，住持眼皮一颤，像是突然参透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
他转身对着殿内供奉的佛像跪拜：“我佛慈悲，轮回里的因果，果然还是要在轮回中还……”
*
叶卿对萧珏的去向一概不知，波斯猫今天已经扑腾了好几次鱼缸里的金鱼，把自己弄成一只落汤猫不说，吓得鱼缸里的金鱼惊慌逃窜，在小缸里转来转去，都快转晕了。
叶卿把那几条可怜的金鱼从饭团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让紫竹把金鱼放到院子外的莲花缸里去养着。
她真怕饭团一个不留神就活吞一条金鱼。
给饭团洗澡的时候，叶卿没少凶它，这家伙扑金鱼，弄得自己满身鱼腥味，她都不想抱这货了。
这已是三月末，紫竹去内务府领昭阳宫的月银回来后，脸色就有些不对劲儿。
叶卿还以为是有人为难她，问：“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紫竹是个藏不住话的，一股脑儿道：“奴婢领完月银，就顺道去浣衣局那边取昭阳宫的衣物，听见几个浣衣局的宫女在议论玉珠。”
玉珠？可不是之前莫名其妙淹死的那宫女。
叶卿神色微动，问：“议论了些什么？”
紫竹道：“今儿个发月银，也是宫女们探亲的日子。玉珠死了，她这个月的月银还是发下来了，跟玉珠住同一间房的那宫女叫荷珠，也是以前在昭阳宫当差的。荷珠认得玉珠的兄嫂，就把玉珠的月银代给她兄嫂了。却不想被玉珠的兄嫂打了一顿，说她肯定是私吞了玉珠的月银，前几回玉珠拿给她们的银子都是好几十两。”
原主掌管后宫，对这些宫女太监的月钱还是了解的，普通宫女的月钱只有二两。便是紫竹这样的大宫女，月钱也才十两，玉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之前中毒的线索就是从玉珠这里断的。
紫竹骂道：“肯定是玉珠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收了别人的好处！”
叶卿心中也是紧绷的，之前搜查玉珠的东西，没发现什么异常。想来是对方每次在发月钱的时候，才给玉珠这笔银子，然后玉珠就趁着家中兄嫂来的时候，把银子给他们打走，这样自然就找不到赃物了。
叶卿手指轻敲了几下椅子扶手，嘴角勾起一个没有多少温度的笑来，她端起一盏茶泼到了紫竹刚拿回来的衣衫上：“这衣服是以前在昭阳宫当差宫女们洗的吧？没洗干净，去浣衣局把她们都叫过来重洗！”
紫竹再笨，也知道叶卿这是为了带跟玉珠交好的几个宫女回来问话，又想掩人耳目，当即就拿着衣服去浣衣局叫人。
以前在昭阳宫当差的几个宫女很快就被叫了过来，一个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
叶卿瞥了她们一眼，问：“浣衣局的滋味如何？”
聪明些的，听出叶卿这是有意帮她们离开浣衣局，连忙叩头如捣蒜：“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开恩让奴婢回昭阳宫当差，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行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叶卿摸着怀中的饭团缓缓道：“回昭阳宫是不可能了，但若把你们调出浣衣局也不是不可。”
这些人里可能还有跟玉珠一样的，她自然不敢留在身边。
浣衣局是除了冷宫最辛苦的地方，只要能离开那儿，宫女们说什么都愿意赌上一把。
还是那些聪明的带头，叩首道：“只要娘娘有用的上奴婢的地方，奴婢一定万死不辞。”
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叶卿也不再废话，幽幽道：“本宫可不会要你们的命，只是有些话想问你们罢了。你们中间，哪些人跟玉珠相熟？”
一听是关于玉珠的，宫女们脸色便变得微妙起来。
有几个宫女跪着上前几步：“奴婢跟玉珠相熟。”
叶卿点了一下头，继续问：“往常发月钱前后几天，玉珠都会去哪儿？”
宫女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回道：“玉珠胆子小，跟其他宫里也没什么相熟的人，鲜少见她离开过昭阳宫。”
叶卿眯起了眸子：“那她在昭阳宫又见过什么人？本宫库房里丢失的银子，总不可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紫竹听到这句，有些意外的看了叶卿一眼，不过很快又配合叶卿道：“昭阳宫失窃已久，只是一直找不到蛛丝马迹，娘娘才没有发作。”
联想到玉珠兄长说的她每月要给家中几十两银子，宫女们很快就把那笔银子和昭阳宫失窃的银子联想到了一起。
叶卿想要查的就是玉珠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的，她直接用昭阳宫失窃这样一个谎言，带着宫女们往银子的方向思考。
还是曾经跟玉珠住同一间屋子的荷珠思索半天道：“玉珠好像有帮刘公公倒卖胭脂水粉，每次玉珠要见她兄嫂的时候。刘公公会给她一盒胭脂，让她兄嫂帮忙拿去卖。”
叶卿眼皮一跳，兜兜转转，原来玉珠是刘喜的人。
刘喜上边的人想杀她，才给她下的□□？
叶卿把荷珠调去了御膳房，又敲打了一番其他宫女。宫女们都发誓不会把今日叶卿问她们的事告诉旁人，才让她们都退下了。
“紫竹，搜查刘喜房间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叶卿揉着眉心问。
紫竹摇头：“那是只老狐狸，尾巴处理得倒是干净。”
房嬷嬷却道：“不见得。老奴虽说是来昭阳宫不久，但也听了不少消息。那姓刘的既是个好赌如命的，娘娘何不从跟他赌钱的那些人身上下手？”
房嬷嬷这话点醒了叶卿，她忙让昭阳宫的小太监借着赌钱的名义，去刘喜赌钱的的太监们打听些消息。
却不想，小太监们回来还真有收获。
她被狗皇帝罚禁足的那日，紫竹命人被轿辇时刘喜不在，他后来认罪时说自己是赌钱去了。
但小太监们打探来的消息是，那天刘喜只去敬事房赌过一次钱。也就是说，备轿时刘喜不在，十有八九便是跟他的主子接头去了。
从刘喜平日都经常跟哪些人打交道约莫是筛选不出来嫌疑人的，毕竟那家伙老奸巨猾，跟哪个宫妃手底下的人都攀扯得上一点关系。
可从刘喜做这些的受益者和受害者方面来分析，倒是有些眉目。
那日苏妃跪宫门一事，刘太监表面为难的是苏妃，但她转眼就被狗皇帝禁足，吃亏的明显是她才对！
叶卿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刘喜是苏妃的人？是苏妃想害本宫？”
房嬷嬷没来得及搭话，只听一道低醇冰冷的嗓音从殿外幽幽传来：“谁敢害朕的皇后，？”

第 15 章
叶卿吃了一惊，扭头朝殿门口望去，只见萧珏嘴角噙着一丝玩味又深沉的笑意，缓缓往殿内走来。
看样子他是特意没让昭阳宫的下人通传。
“臣妾参见陛下。”叶卿起身给萧珏行礼，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萧珏对苏如意的态度有些玄乎，对自己的态度更是莫名其妙，她也摸不清这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皇后免礼。”萧珏望着她，原本似笑非笑的薄唇，勾起的弧度似乎深了几分：“你方才说，苏妃害你？”
叶卿掌心已经全是冷汗，房嬷嬷也知道萧珏平日里有多纵容苏妃，心知大事不妙，替叶卿回道：“启禀陛下，娘娘她……”
“朕准你回话了吗？”萧珏凤眸一抬，凌厉的目光让房嬷嬷打了个颤，慌忙跪下。
叶卿想替房嬷嬷求情，萧珏却先她一步开口：“朕有话问皇后，其余人等都退下。”
紫竹和房嬷嬷都担心叶卿，但是也不敢忤逆萧珏，只得一脸担忧的退出大殿。
萧珏靠在雕花椅背上，挑眉看向叶卿：“说说，为何是苏妃害你。”
叶卿抿了抿唇，平日在宫里她嫌涂涂抹抹太麻烦，所以一直都是素面朝天。水润的唇是桃花瓣一样淡淡的粉色，像是在引人采撷，萧珏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眸光微深。
叶卿知道以狗皇帝的精明，在他这里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便如实把自己查到的说了出来。
茶杯在萧珏手中转了一圈也没见他和一口，他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再次抬眼看向叶卿时，不知是不是叶卿的错觉，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几分欣赏和意外，还有一丝隐藏的愧疚。
“你倒是没朕想得那般蠢，但也差不多了。”
叶卿：……
一定是她眼瞎看错了，这家伙哪里有半分愧疚的样子。
萧珏单手撑着下颚，凌厉的凤眸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谁会蠢到一次下两种毒。”
只这一句，叶卿断定萧珏已经知道那晚闯入她寝宫给她下毒的是顾临渊的人。
她觑了觑堪称“蛇蝎美人”的狗皇帝一眼，突然觉得狗皇帝真大度，这头顶都绿得发光了，他倒是淡定。
原皇后跟顾临渊可是半点没交集，她不知狗皇帝是不是在给她下套，只装蠢保命：“臣妾听不懂陛下的话。”
萧珏神情就又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叶卿正揣揣不安，却听他颇为伤脑筋的道：“朕说什么，皇后才能听得懂？”
叶卿：……
她默默道：“臣妾只是想查清楚暗地里给臣妾下毒、想害臣妾的是谁。”
萧珏听了，意味不明笑笑：“杨妃。”
叶卿瞳孔猛然一缩。
萧珏又道：“但刘喜的主子另有其人。”
杨妃觊觎后位不是一天两天，叶卿先前不是没有怀疑过杨妃，只是手法这般隐秘，不像是杨妃能做到。结合刘喜死在永和宫这一点，她才觉得是苏妃的可能性大些。
萧珏这句另有其人让叶卿心中愈发觉得蹊跷，她问：“是谁？”
“安王。”
叶卿瞬间瞪大了眼。
这个回答委实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往深了一想，就发现一切都变得合理。
作为一本古早言情小说，女主身边要是没有几个为了得到她不死不休的男配，那简直没牌面。
安王就是原著中的又一男配，乃先皇胞弟，狗皇帝的亲叔叔，手握重兵，一心想篡位，又被苏如意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原著中安王出场是在男女主离开皇宫之后，如今看来，怕是她遇上了些原著中没写到的配角剧情，毕竟安王想篡位肯定不是靠一天两天准备起来的。
杨妃想杀她，却是安王的人动的手，说明杨妃跟安王肯定有勾结。而刘喜死在永和宫，莫非苏如意也是安王的人？苏如意怕刘喜供出自己，才痛下杀手？
光是猜测，叶卿就觉得心惊。
对于狗皇帝突然告知她这么多机密，叶卿茅舍顿开后只剩下毛骨悚然：“陛下为何突然告诉臣妾这些？”
萧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抹恶作剧似的笑：“朕舍不得皇后啊。”
尽管知道他是故意的，叶卿心口还是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是她之前对他说的话。
他是何用意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真正要对付和防范的人是谁，就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被动。
*
叶卿命人一直盯着杨妃和苏妃宫里的动静，下人们以为她是想争宠了，个个摩拳擦掌拿出十二分本事打探两个宫的消息。
但是下人们打听回来的都是关于萧珏的，这让叶卿分外头大。
萧珏隔三岔五又跑昭阳宫啦，每次都不让人通报。有一次紫竹正眉飞色舞给她讲着她初次侍寝那晚，萧珏去了永和宫，却连寝殿门都没进，只在院中问了御医几句话就走了。叶卿还疑惑那晚萧珏没歇在永和宫，也没回昭德殿，是去哪儿了，谁料萧珏突然就出现在殿门口。
对上萧珏那“原来皇后偷偷摸摸打听朕行踪”的神情，叶卿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煎熬了一段日子，总算是叫叶卿听到了有用的消息。
杨相就进宫求见杨妃。
原著中杨相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仗着自己乃三朝元老，在朝堂上有一大班门生，一直倚老卖老，时常给狗皇帝使绊子。
这父女两凑一块，准没什么好事。
永宁宫。
杨相走进大殿的时候，杨妃正在砸宫殿里所有能砸的花瓶玉器。
宫女太监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这时候上前去劝她。
“何事发了这般大的脾气？”杨相身高七尺有余，身着松鹤纹的一品大员绛紫朝服，他面容干瘦，须发皆白，看起来像个极为严厉的长辈，身上满是久居上位积攒下来的威严。
“父亲！”杨妃一看到杨相，瞬间就停止了砸东西，大哭起来。
杨相见杨妃只是大哭，并不说话，严厉的目光一扫杨妃的大宫女：“娘娘在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他为官几十载，身上的威严哪怕朝堂官员见了也震慑几分，何况一个深宫宫女。宫女当即就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娘娘前几日被皇后当着众妃的面掌掴，后来找皇后理论，陛下又罚了娘娘半年的禁足。”
杨相听了，面色难看，只吩咐跪在地上的宫人们：“都下去吧。”
等所有人都退下了，他吼了杨妃一句：“糊涂！”
被杨相这么一吼，杨妃瞬间哭得更大声了。
杨相怒道：“你还好意思哭，你为妃，人家是后，人家便是罚了你，你也只能受着！”
杨妃心中的委屈再也压制不住，全涌了出来，她哭吼道：“那您把女儿送到这深宫里来，就是为了让女儿受人欺凌的吗？我七岁就没了娘，我知道你从娘走了之后，就没再把我当回事……”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杨妃的话。
杨相看着自己扇了杨妃耳光的手，眼中有几分不忍，但语气还是没软下来：“我就是这些年太惯着你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若非皇后是个没甚城府的，你在这宫中怕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杨妃一听他提到叶卿，瞬间情绪又炸了：“皇后没城府？只怕整个皇宫藏得最深的就是她！以前在我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全是装的！连永和宫那贱人，都被皇后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杨相道：“你也知道，如今仇恨最深的，应该是皇后跟苏妃。你曾经做的不是很好么？借刀杀人，苏妃盛宠之时，外人看着，也只是皇后在各种给苏妃难堪，跟你毫无干系。而今不过是将皇后跟苏妃的位置换了一番罢了。”
杨妃咬牙切齿道：“女儿忍不下这口气！叶卿她以为自己是皇后当真就了不得了？竟敢打我耳光！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苏如意没了盛宠算个什么东西，她就算死在这宫廷里都没人过问！”
就在那一瞬间，杨妃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她激动道：“父亲，我想到同时除去苏如意又扳倒皇后的办法了！咱们弄死苏如意，再嫁祸给皇后！害死后妃的罪名，哪怕她是皇后，绝对也脱不了干系！”
杨相摇头：“皇帝今日早朝上突然提出要泰山封禅，我手中的两大总兵被贬去蜀州，修整江南河道这门肥差反而落到了叶亭修那老匹夫身上！皇帝这番大刀阔斧整顿朝堂，大有针对为父之意，为父都只能避其锋芒，你在宫中，就莫要再生事端，咱们先静观其变。”
这才是他此番进宫的主要目的。
杨妃被禁足，杨相还是有所耳闻。但奇就奇在杨妃被禁足没多久，他手中两个得意门生就被皇帝革职了。浸淫朝堂多年，杨相对这种事再敏感不过。
他是文官，但手底下门生无数，雷州禹州的两大总兵也是他的人。
因为在文武上都钳制了皇帝，他这些年才敢在朝堂上一手遮天。
不过现在萧珏以一点小错就发配了他手底下的两个总兵，哪怕满朝文武下跪威胁，萧珏也没理会，公然罢朝离去。
这是新帝继位以来，手段最雷厉风行的一次。
杨相心中有些没底了。
“皇帝不仁，那就莫怪我们不义！先前安王……”杨妃眼神阴狠了下来。
“住口！这些话莫要再说了！”杨相喝道。他为人谨慎，涉及这等大事，不在自己的地盘，他绝不多言。
杨妃却以为是杨相怕了皇帝的手段，嗤笑一声道：“父亲做事何时也这般畏首畏尾了？”
杨相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有时候为父也在想，当初送你进宫是不是错了。”
杨妃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大笑：“父亲且记着，这世上除了皇后，再没有任何一个身份能配得上本宫！”
最终杨妃父女的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等杨相离宫之后，杨妃才让自己的大宫女把永宁宫中那个毫不起眼的洒扫宫女叫到了殿中。
杨妃慵懒倚在贵妃榻，把玩着自己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之前提的要求，本宫应了。”
宫女抬起头，是一张混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的大众脸，只是她嘴角勾起的弧度莫名有几分阴恻恻：“这是杨妃一人的意思，还是杨妃同杨相的意思？”
杨妃面色陡然阴鸷，挥手就打翻了矮几上的茶盏：“本宫的意思，怎么？你家主子不乐意？”
宫女道：“娘娘息怒，我家主子自然是乐意跟娘娘合作的。”
杨妃轻蔑看了宫女一眼：“刘喜已经死了，你家主子在这宫里还有其他线人？”
宫女轻轻一笑：“这自不劳娘娘挂心。”
杨妃面目狰狞道：“叶卿所中的□□还得再持续三五年才能发作，昭阳宫的细作被拔，本宫也没那么多耐心了。我要苏如意死，至于凶手，自然是咱们贤良端庄的皇后娘娘。”
宫女闻言，低头应了声是，垂下的眼帘里掩去了那几分蔑视。

第 16 章
一只信鸽在夜幕里飞出皇宫，只是刚飞过宫墙就被人飞身擒住。
禁军统领亲自抓着那只信鸽敲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萧珏淡淡扫了一眼从信鸽腿上取下的信笺，眼中嘲意多了几分：“把信原封不动送出去。”
禁军统领躬身应是。
信鸽被再次放飞，飞进了京城内一家客栈。
仆人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纸，快步走进房内，房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还有身姿婀娜的舞姬裹着轻纱起舞。
“爷，宫里来信了。”仆人靠近坐在上位的男子耳语。
男子身着一身绛紫常服，身形魁梧高大，五官粗犷深邃。听到仆人的话，举起酒杯的手一顿，另一只手拂袖，舞姬和乐姬们都依次退了出去。
男子这才接过仆人手中的信纸，看完之后，哂笑道：“杨相这女儿倒会来事。”
座下一名门客道：“杨相是只老狐狸，若不是皇帝突然贬了他手下两名总兵，拔了他的爪牙，他也不会仓皇投到王爷您麾下。不过闻风投诚，怕是杨相手段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男子道：“是杨相的女儿同意跟我们合作。”
另一名门客沉吟片刻：“杨妃下了水，杨相还能坐视不理不成？王爷您手握重兵，朝廷上若再得杨相相助，扳倒皇帝不在话下。”
安王冷笑：“杨妃胃口都这般大了，你们觉得杨相若是真同我们合作了，胃口会小？”
门客忙问：“杨妃在信里提的条件是？”
安王饮了一口酒，哂道：“杀了苏妃嫁祸于叶家皇后，本王扳倒萧珏后还得立她为后。”
“嗬！叶皇后一死，叶家倒是没什么可忌惮的，但太后手段了得，够皇帝喝一壶了。至于苏妃……她若是死了，苏太师手中的东西怕是咱们也无望拿到。”门客摇头叹息。
安王哂笑：“本王还不至于被这么个蠢妇威胁，她还不知，苏妃也是我送进宫去的眼线。苏妃已经查明成王余党都被萧珏关押在天牢，但是天牢设在皇宫之内，不仅看守森严，地形也分外隐蔽。如今皇帝已经怀疑上她了，想要弄到天牢地图，还得从杨妃那边下手。”
门客们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
安王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三字，门客们围上前一看，皆是大呼：“秒极！”
*
皇宫，四更天已过。
安福望了望龙案前的漏斗，忧心道：“陛下，该歇息了。”
萧珏批完最后一封奏章，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铺了这么久的网，是时候收了。”
安福一听，便知他又是要去那地方，只躬身退下。
禁军统领很快推门进来：“陛下，今夜又抓住了几个刺探天牢的细作！”
萧珏眼神冰寒：“看来朕是皇叔也坐不住了。”
他拂袖起身：“去天牢。”
*
暗无天日的大牢，墙壁上的火把映照出墙上的斑斑血迹，一排排刑具摆放得整齐，刑具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却叫人不寒而栗。
摆放刑具的墙壁对面，是一间还算整洁的牢房。
牢房里长须老者席地而坐，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没有掀开眼皮，却熟稔道一句：“陛下几日前已经审讯过了，老夫还是那句话，那东西不在老夫手上。”
这几日前，恰是叶卿侍寝的那个晚上。
萧珏离开永和宫后，是在天牢审讯了成王余党一夜。
老者衣衫干净，面容也整洁，看样子再这地牢里一直被优待，没吃什么苦头。
狱卒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到牢房外，黑衣绣着暗金龙纹的帝王坐到了太师椅上，不多时，便有狱卒恭敬奉上了茶水。
年轻的帝王容貌绮丽，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摄人的冷意。
“太师多虑了，朕今日可不是来问太师的，只是观刑罢了。”他嘴角微勾，慢条斯理开口，一双眼却似淬了冰一般。
接触到那个眼神，苏太师骨子里还是有些震慑。他知道眼前这帝王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审犯人就从来没有他撬不开的嘴，苏太医印象最深的便是，他凌迟人，不是用刀子，而是用铁链，滚过开水之后，一层一层把人身上的肉刮下来。
萧珏用茶盖刮了一下杯中茶水。
苏太师莫名觉得他轻轻刮茶盖的动作，像极了用铁链挂犯人血肉，避开眼不敢再看。
狱卒从靠里间的牢房里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手脚都用贴考锁住，铁索拖曳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人原本已气若游丝，看到萧珏的刹那，还是破口大骂：“狗皇帝，你不得好死！”
狱卒当即狠狠一铁鞭甩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身体瞬间佝偻了下去。
萧珏眼角眉梢皆是冷峭，他看着那人满是血污的脸，缓缓道：“朕得不得好死，尚不可知，但你文大才子，必然是不得善终的。”
文成德是前年的新科状元，入仕之后，一直在苏太师手底下做事，尊苏太师为恩师。
才学他是有几分真才学，不过为人迂腐死板，不知变通，颇有些自恃清高。成天拿着孔孟之道教训人，朝堂上的官员大多不愿同他为伍。他便写了一篇文章，专讽跟他同科的那些进士，大意便是那些人曲意逢迎，朝堂像是一池淤泥，只有他一人青莲不染。
那些被他讽刺的朝臣送了他一个绰号——文大才子，大有挖苦之意。
许是感谢苏太师的知遇之恩，朝堂上但凡敢有人同苏太师作对的，文成德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咬人的。
“呸！弑父杀兄的东西，大翰的江山落在你这等小人手里，迟早要亡！”文成德破口大骂。
萧珏眼神阴鸷一眯，绣着祥云纹的黑靴踩在了文成德脸上：“惠元宫变中，毒杀先皇的，是成王。弑君杀父之罪，朕不该杀他么？你们文人凭着一张利嘴，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叫朕大开眼界。”
他似笑非笑看向牢中的苏太师：“太师教导出的狗，咬人都这般厉害么？”
一年前那场宫变，是成王先发起，最终以失败告终。
老皇帝在弥留之际，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妻，最终下旨传为于萧珏。当时赶去救驾的三公五卿都在场，皆可为证。
只是拥护成王的文人们，始终自欺欺人，颠倒黑白。
“呸！狗皇帝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恩师！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狗皇帝你用卑劣手段坐上那个位置又如何，江山坐不稳对吧？”文成德朝着萧珏用力啐了一口。
站在萧珏身侧的魁梧男子用手中铁链一把勒住了文成德的脖颈，文成德瞬间被勒得两眼发白。
萧珏做了个手势，男子才松手，文成德跟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剧烈的喘息。
苏太师垂着眼皮没敢看，他不知萧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突然把他的牢房换到了这边来让他观刑。
萧珏冷冷看着他：“朕失道还能坐上皇位，你们自诩正道却成了阶下囚，不觉得可笑吗？”
他眼底多了几分讽刺：“王荆，用刑。”
王荆能做到禁军统领的位置，自然是萧珏的心腹。
作为武将，王荆身形比文官魁梧不少，他做了个手势，狱卒立即把文成德绑在了刑架上。
王荆亲自拿了鞭子，在盐水中滚过一圈才拿起来，甩鞭时风声作响，打在文成德身上瞬间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伤口上沾了盐水，生不如死，文成德发出惨叫。
他身体已到了强弓末弩的地步，不能再对他用重刑。
王荆在升为禁军统领之前，在大理寺牢房当差。对用刑的手法力道掌握得再好不过。
这声音听着吓人，但是打在身上只是皮肉伤，主要还是让犯人感到恐惧，同时也让其他犯人心生畏惧。
萧珏看向苏太师：“太师，这是您最后一位也是最得意的门生了吧？”
里面的牢房里，还关了许多成王一党的反臣，文成德的惨绝人寰的叫声或多或少都刺激到了他们。
萧珏此时再问话，更是给他们心中一记重锤。
他们这般坚持，妻离子散，为何？与其效忠早已魂归西天的成王，在这地牢里受尽折磨，不如投靠新皇。
苏太师嘴唇动了动，他也明白这点，只沉痛道：“成德，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老师，学生……受的住！”文成德口含鲜血道，他许是觉得自己是个坚守节操的英雄，还十分无畏的冲着王荆喊了一声：“来！继续打啊！”
让犯人猖狂起来便是自己失职了，王荆面不改色，手中刑鞭横甩，文成德又是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
萧珏眼中讽刺之色更甚：“看样子太师并不在意自己得意门生的死活，那太师的掌上明珠苏小姐呢？”
苏太师眼皮一跳。
文成德却是凶狠大吼道：“如意在你手上？狗皇帝你对如意做了什么？”
萧珏饶有兴趣勾唇：“原来朕的苏妃不仅跟安王、顾将军之子牵扯不清，和文大才子也是旧相识啊。”
“狗皇帝！我杀你了！我要杀你了！”文成德一听苏如意已进宫为妃，瞬间发狂了。
“太聒噪了些，不会说人话，就把他舌头割下来吧。”萧珏说这话的语气甚是平淡。
王荆也知道这文成德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压根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一拳下去，砸得他下颚脱臼，舌头不受控制的伸了出来，王荆手起刀落便割下了他舌头。
瞬间整个地牢只能听见文成德呜呜的惨叫声。
萧珏这才道：“虽然苏太师一直不认可朕，但苏妃深得朕喜爱，苏妃三番五次求朕放太师出狱，朕怎忍心看爱妃伤神，太师跟故友们好生道个别，便出来继续辅佐朕吧，朝堂上可不能没了苏太师。”
说完这番话，萧珏便命人打开了苏太师所在牢房的大门。
两个狱卒扶着苏太师，他身形还是有些颤抖。
里面的牢房里已经有人咆哮：“苏世昌，你这个老匹夫！”
“你女儿早就跟了狗皇帝享荣华富贵，你这个叛徒！”

第 17 章
“你对得起成王殿下的嘱托么？”
“那老匹夫一直被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早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不答应狗皇帝，无非就是狗皇帝给他开出的条件不够，让咱们在这儿受苦，他坐享清福，老狗贼！”
曾经同仇敌概的同僚们，此刻无一不是谩骂苏太师的。
苏太师眸中先是一恨，跟着就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他先前不答应归顺萧珏，的确是有私心，觉得自己凭着手中那样东西，可以坐地起价，让萧珏许给他更丰厚的条件。
却没想到，这新帝城府远比他想象中深。
半年前新帝带他独女来探望他，他还以为新帝是想以女儿威胁他。
女儿可没有些他手中的那样东西重要，苏太师当时已经准备舍弃女儿，却不想新帝反而在宫中做出盛宠他女儿的势头来。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苏太师只当是自己手中又多了一个砝码，到现在才知，那盛宠的假象背后，只是为了今日之举。
“进去！”狱卒用力推搡一把。
苏太师刚被推到里面那间脏乱阴暗、弥漫着霉味的牢房外，关押在里面的犯人趴着铁栏前，个个面露蓬头垢面。
看着他衣衫整洁，一点不像受过苦的样子，更是激起了不少犯人的怒火。
犯人们眼露凶光，冲着他不断的吐口水，像是恨不得冲出来撕了他。
“苏老贼，老子在地府等着你！”
苏太师后退一步，不管之前他表现得多么无惧，这一刻眼中的惊惧还是出卖了他。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受了不知多少刑，心中满是怨念积攒。哪怕他说新帝是骗大家的，盛怒这下，这些人也不会再信他！
他若进去，绝对会被这群人弄死。
苏太师知道，是自己轻敌了，而且再无翻盘的可能。
之前在萧珏面前表现得那般大义凛然，无非就是知道萧珏不可能杀他。而这些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墙壁上的火把将这牢房照得并不是很亮，太师还是在蓬头垢面的牢房犯人身上看到了跳来跳去的虱子……
他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上下已经跟着痒了起来。
“愣着作甚，送苏太师进去。”萧珏幽幽开口。
身后的狱卒还要再推，苏太师惊惧道：“皇帝，虎符你不要了吗？”
“太师不过是跟故友们道个别罢了，无需紧张。”萧珏好整以暇道。
眼见自己真要被送进这间牢房，苏太师也慌了，喝道：“皇帝，我把虎符给你！”
萧珏这才做了个让狱卒们停下的手势，嘴角带着冷峭的笑意：“带苏太师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苏太师交代了藏虎符的地点，萧珏当即派了心腹前去取。
成王余党知晓苏太师一早就投诚，怒骂一番后，也纷纷效仿，想用自己知道的机密换得高官厚禄。
这也算是萧珏寻找虎符以来的意外收获。
不过那些人想高官厚禄是不可能的了，萧珏只是给他们换了个宽敞干净些的牢房。
有些罪行，犯下了，是不可能再原谅的。
当年成王一党为了谋逆，私吞了江南水患镇灾的十万两灾银作为招兵买马的钱款，朝廷彻查这笔灾银多年无果，不曾想那笔灾银是被藏到了成王一个小妾的私宅。
先皇老年昏庸，听信谗言，导致不少忠良之臣含冤而死，奸臣官官相护，鱼肉百姓。朝廷一再减免赋税，但因为官员层层送礼，地方官员贪赃枉法，百姓还是民不聊生。
朝廷拨了好几次赈灾的巨款，被官员一层层克扣下来，到了百姓手中的赈灾银也寥寥无几。
边关告急，军饷军粮也因为朝臣斗法而未能如期送至边关，导致无数将士未能战死沙场，而是饿死冻死在北地……
萧珏曾经作为监军去过北地，看过那些将士饥寒交迫啃食树皮的样子。在北地的日子里，萧珏吃过这一生里都没吃过的苦，但那些日子他也永远不会忘。
萧珏接手这个王朝时，它就已经从里到外都腐烂掉了。
他励精图治，不是为了什么丰功伟绩，只是记着，雁门关外，还有一群人，在寒霜大雪中，用性命守着这片河山。
埋在雁门关外大雪里的忠骨不曾负过大翰半分，他是大翰的帝王，亦不能负他们。
走出天牢时，天已经放亮。
萧珏眯起眼望着东方港吐出的鱼肚白，晨风吹动他的衣摆。
跟在萧珏身边的禁军统领王荆神情一个恍惚，他似乎在帝王脸上看到了沧桑和寂寥。
“今日是休沐，陛下回寝宫歇会儿吧。”王荆劝道。
萧珏收起面上所有情绪，只道：“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
刚从天牢出来，他衣服上沾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萧珏对气味有些敏感，当即皱了皱眉，脱下外袍扔给迎上来的安福。
“命人传李太傅、赵国公、安国公、上官将军即刻进宫。”他说完眉峰蹙了蹙，又补充了一句：“把叶尚书也叫上。”
安福是一直在御前伺候的，前几位是陛下的亲信大臣，经常被陛下叫进宫商议朝政大事，怎么这次突然把叶尚书也叫上了？
联想到皇帝之前那句叶家似乎无人可担一品大员，安福心口突然跳得有些快，陛下这是有意提拔叶尚书了？
*
等萧珏跟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完政事，已是下午。
安福知道萧珏的性子，跟大臣们议政事 时候，切不可打扰。待大臣们离开御书房，他才张罗着传膳。
萧珏见了，却道：“不用传膳，朕去昭阳宫。”
安福原本想劝萧珏用饭，可一听这话，心中只剩惊讶。
陛下这是真打算专宠皇后娘娘了？
安福是乐于见到两位主子这般的，赶紧让随行的小太监们把该带的奏折都带上，萧珏见此只是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收回虎符，他了却一桩心事，心头却没半分松动的感觉。那些看不见的大山依然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
他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见叶卿。
也许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他才能安心些……
*
昭阳宫。
看到皇帝再次带着奏折过来时，叶卿已经不意外了。
她本以为萧珏这是又要奴役她，让她帮忙批阅奏章，笔墨都让紫竹备好了，萧珏却扔下一摞奏折，直接躺倒了她内殿的大床上。
叶卿愣在当场，狗皇帝这是啥意思？
想睡她？
她发懵的时候，内殿传来萧珏疲惫得沙哑却意外性感的声音：“皇后。”
叶卿：“啊？”
“进来。”这二字绝对的低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尼玛！狗皇帝真想睡她！
叶卿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房嬷嬷却不动声色推了叶卿一把，然后带着一脸了然的笑意退了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叶卿迟迟未动，萧珏再次唤了她一声：“皇后？”
嗓音里似乎多了几分不耐。
叶卿怂怂试图蒙混过关：“陛下累了先歇会儿，臣妾帮您把周章都整理出来。”
珠帘一阵脆响，叶卿心脏也跟着怦怦乱跳。
萧珏半倚在床榻上，一手拨开床前的珠帘，眸光幽幽望着她，嗓音低沉：“过来。”
叶卿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思。
看他那架势，自己若是再不过去，怕是他就要亲自过来抗人了。
叶卿只得跟只乌龟似的慢吞吞往床前挪动：“陛下叫臣妾过来所谓何事？”
雾草，她说的什么鬼台词啊？
叶卿恨不能时光倒回三十秒。
萧珏一脸蛇蝎美人的阴沉，像是觉得叶卿那话没有回答的必要，压根就没理她。
虽然叶卿挪得慢吞吞，可还是到了床前。
矜贵的帝王十分冷艳的给她腾出半块地儿，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躺上去。
叶卿跟条要上砧板的鱼一样躺到了床上，一脸的慷慨就义。
萧珏原本冰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几分，他一手撑着头半躺下来，视线始终锁在叶卿身上。他眼中的冷意明明没那么明显了，可眼神还是十分有攻击性，像是一只随时会露出獠牙咬断人脖子的野狼。
叶卿闭着眼躺了半天，除了觉得他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毛骨悚然，他倒是没别的动作。
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开口：“陛下，你……”
“别吵，陪朕躺一会儿。”他眼皮耷拉了下来，纤长的睫羽在眼尾扫出一道冷厉的弧度，俊美森寒的脸上是十分明显的疲惫。
叶卿侧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这样的萧珏，莫名的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叶卿赶紧晃晃脑袋，甩开这一瞬间荒诞的想法。
谁都会有脆弱的时候，但是黑心黑肝黑肺的狗皇帝绝对不会有。
二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的躺着。
身边有尊煞神在，叶卿倒是半点睡意没有，她百无聊奈开始数挂在床前的珠帘上的珠子。
数到两百二十八颗珠子的时候，她听见身侧的人呼吸已经平稳。
叶卿小心翼翼侧头一看，发现萧珏的确是睡着了，形状好看的薄唇抿得很紧，仿佛是睡着了也在戒备着什么。
叶卿以前听说，睡着了也把唇抿得很紧的人，性子都倔强，还很缺乏安全感。
他平时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都放了下来，因为侧躺的姿势，衣襟微微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一张绝美到令人惊叹的容颜半掩在黑发中，肤色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作为一只颜狗，叶卿不由自主看呆了，她突然觉得狗皇帝不是人，而是妖。
色胆包天的后果就是她蠢蠢欲动伸出一只爪子，想摸摸狗皇帝脸。
她的指尖是温热的，狗皇帝的脸却带着一丝异常的凉意。
指尖和萧珏脸颊相触的刹那，萧珏面上藏在冷漠之后的脆弱愈发明显了些，他嗓音极低的呢喃了一声：“母妃……”
叶卿怔了怔，一时间忘了收回手。
这黑心黑肝的过皇帝，也有柔软的一面？
等她回过神时，只觉得周身有些凉飕飕的。
定眼一看，萧珏不知何时掀开了眼皮，正阴恻恻望着她。

第 18 章
叶卿顿时心肝一哆嗦，她讪讪道：“陛下醒了？”
萧珏并没有回话，而是垂眸看了一眼她还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叶卿立马缩回爪子，却被萧珏按住。
他本就是侧躺着的，稍一翻身，轻易就压了上来。
一张看不出情绪的俊颜近在咫尺。
叶卿发誓，她心跳从来就没这么快过，咚咚咚的像在擂鼓一般。
萧珏半支起身体，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流连，最终落在了她桃花瓣一般的粉唇上。
他拇指在她饱满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叶卿浑身一颤。
萧珏眸色又暗了几分，却是很快起身，朝殿外吩咐一声：“安福，上浓茶。”
萧珏已经出了内殿，叶卿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下唇始终有些微凉，像是还残留着萧珏指腹的触感。
叶卿摒弃心中的纷乱，唤紫竹进来给自己重新梳妆。
等她走到外殿时，萧珏已经在案前批阅奏章，安福抱着拂尘垂着脑袋恭敬立在萧珏身侧。
因为刚才的事，叶卿现在看到萧珏，有些不自在，也没跟萧珏搭话，兀自走到床前的软塌处晒太阳。
波斯猫一开始也很怕萧珏，但经过这些天，它似乎也习惯了屋子里有这么一号两脚兽，对萧珏不再时刻弓着背。它把自己的铃铛绒球刨得满屋子跑，偶尔把绒球刨到书案底下去了，萧珏还会让安福帮忙捡出来。
叶卿怕波斯猫打扰到萧珏看奏折，轻唤一声：“饭团，过来。”
波斯猫一看到叶卿从盘子里拿出来的那条炸得金黄酥软的小鱼干，瞬间就把铃铛绒球忘到脑后，跑到过去跳到软榻上，睁着一双碧蓝如宝石的大眼睛，充满渴望看着叶卿。
“喵~”波斯猫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催促似的刨了刨叶卿的袖子。
“吃完自己去花园里扑蝴蝶。”叶卿把小鱼干放到了波斯猫的专用喵碗里。
波斯猫一边吃一边发出享受的呼噜声，叶卿顺手撸了一把它雪白蓬松的毛毛。
萧珏抬起头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只见叶卿撸了两把猫，又心满意足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琉璃杯喝了一口。
这琉璃杯是番邦进贡的，虽然珍贵，但器皿半大不小的，当茶壶它没盖，当杯子又大了些。何况宫廷里的人都习惯用上等瓷器泡茶饮茶；偶尔喝酒用的又是上等美玉制成的夜光杯，这琉璃杯还真没了用武之地。
那琉璃杯中装的不知是什么，不像是茶水，而是一种橙色的液体，闻着清香怡人。
萧珏许是想跟叶卿搭话，挑眉问了句：“皇后喝的是什么茶？”
叶卿答道：“臣妾喝的不是茶，是柑橘汁。”
春季没什么好吃的瓜果，不过柑橘倒是挺多。
这个时代的柑橘还没有无籽栽培技术，虽然甜，但籽也多。
叶卿嫌剥橘子皮麻烦，慢慢拨开橘子肉上的白色绒丝更麻烦，吐籽还有失仪态，就直接让宫女把柑橘榨了果汁。
在现代的时候，虽说橙汁不是什么名贵水果，但营养价值高，蕴含多种维生素，养生必备啊！要想喝上一杯原汁原味的鲜榨橘汁，除非你自己买水果榨汁或者去高端一点的地方消费，不然十有八九买到的都是色素勾兑的饮料。
叶卿穿过来了，自然是把自己以前没享受过的生活通通享受过一遍。
她见狗皇帝似乎挺有兴趣的，就让紫竹给狗皇帝也倒了一杯过来。
安福用银针测过一遍后，萧珏才端起琉璃杯浅饮了一口。
甘甜里又带着一丝轻微的酸味，果味清香，让人回味无穷。
“倒是不错。”萧珏轻轻转动琉璃杯。
而且用琉璃杯装这果汁再合适不过，若是用茶杯或夜光酒杯装，喝两口就没了。
萧珏道：“皇后这吃法挺别致的，听说南郡王才送来一批樱桃，内务府应该还没把樱桃送到各宫去，安福，你去内务府领两筐来，让皇后榨汁喝。”
叶卿：！！！
榨樱桃汁，狗皇帝你认真的么！
内务府的人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多久两大筐红艳艳的樱桃就被送了过来。樱桃个头有大拇指的指甲盖大，果实圆润饱满，看着就诱人得紧。
叶卿坐不住了，这个头这颜色，哪里是樱桃，分明是车厘子！
上辈子叶卿只是个普通工薪族，还没实现车厘子自由，如今到了这异世倒是圆梦了！
美食当前，她吹了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然后就跟着去了厨房，美名其曰要亲自为萧珏榨樱桃汁喝。
紫竹在厨房带着几个小宫女把樱桃洗干净，挑出里面的籽儿，再摘去梗，用石舀和石杵捣烂榨汁。
叶卿就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樱桃，坐在一旁边吃边看她们忙活。
等紫竹带着几个小宫女榨出了樱桃汁，叶卿先喝了一杯，还砸吧砸吧嘴。
可能应了一句老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没喝到樱桃汁前，叶卿还憧憬无限，但喝到了，不知是不是期待太高，这樱桃汁反倒没让叶卿觉得有多好喝，反倒是酸得掉牙。
她本想让紫竹加些糖到樱桃汁里弱化一下酸味，但是想起萧珏近日时常调戏她，突然就起了报复一二的心思，直接端着樱桃汁往殿内去了。
“陛下，这樱桃汁榨出来了，您尝尝。”叶卿一脸谄媚的笑容。
萧珏忙着处理奏折，并未抬头，只吩咐道：“放下吧。”
这放下了他喝还是不喝呢？
叶卿硬着头皮道：“陛下尝尝吧，这是臣妾亲手榨的。”
这次萧珏倒是半抬眸子瞥了她一眼，示意安福接过托盘。
安福惯例用银针试毒后，才恭敬递给了萧珏。萧珏毫无防备喝了一口，神情瞬间僵住。
叶卿心道酸得你丫的豆腐都咬不动，面上倒是做出满脸期待的样子：“味道如何？”
萧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压下嘴里的那股酸味后，才淡淡扫了叶卿一眼：“皇后亲手做的？甚好，不错。”
他这说了一个甚好又说一个不错，语气虽轻，却让叶卿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她暗自后悔不该招惹这尊煞神。
萧珏搁下笔，目光幽幽盯着她：“四月初五，朕要前往泰山封禅。”
叶卿觉得日月初五这日子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才记起自己在那张白纸上看到过这个日期。
帝王举行封禅，大多都是有了功绩，以此祭天慰告神灵，表示国家安定五谷丰登。
如今大翰朝内忧外患，狗皇帝继位不到两年，也没什么拿的上台面的功绩，封个毛线的禅！
叶卿觉着萧珏也不像是个昏君，这时候封禅，总让人觉得蹊跷。
她不解道：“陛下怎突然决定要封禅？”
萧珏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四月初五立夏，大翰年年都要在立夏之日举办迎夏节，朕瞧着这日子正好，司天监也说了那是泰山封禅的吉日。”
叶卿对四月初五没印象，可对立夏之日的迎夏节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原皇后的记忆里，立夏的这一天，皇帝会率文武百官到京城南郊去迎夏，举行迎夏仪式。君臣一律穿朱色礼服，配朱色玉佩，连马匹、车旗都要朱红色的。回来之后还得开冰库，分冰给朝廷重臣，以示皇恩。
而原著中皇后就是死在迎夏节上！
原著中狗皇帝在迎夏仪式上看到了苏如意，撇下原皇后和文武百官追了上去。原皇后赶过去时，恰好看见贼人放冷箭，情急之下替狗皇帝挡了这一箭领盒饭。
想起原皇后的死，叶卿手脚都不自觉冷了下来。
萧珏单手托起她的下巴，眼神幽幽：“皇后似乎不高兴？放心，朕会带你一同去的。”
泰山封禅历来都是帝王一人去，他突然要把自己这个挂名皇后也带上，万一逃不脱这宿命论，她还是死在路上怎么办？
直觉告诉叶卿，萧珏把四月初五的迎夏节改为泰山封禅，肯定另有隐情。
萧珏对自己的态度，跟原著中的确是有很大出入，叶卿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眼下这泰山封禅之行，绝对是跟原著剧情背道而驰的一个巨大拐点。
自己若想保命，最安全的还是呆在宫里，毕竟以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出宫百分之九十九都意味着要出事。
于是叶卿颔首道：“这……怕是不妥，自古泰山封禅都是帝王去泰山，臣妾乃后宫女眷，历朝历代还没有后宫参与封禅的先例。”
萧珏似笑非笑看着她：“朕开这个先例便是。”
狗皇帝为何一定要带上她？
叶卿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借口：“臣妾……臣妾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怕在路上病倒了给陛下凭添麻烦。”
萧珏瞥她一眼：“你给朕找的麻烦还少？”
叶卿：……
他像是知道了叶卿的心思，松开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道：“皇后不愿前往泰山也行，明日你去母后宫里给母后请安，无论听到了什么消息，都不要让母后离开长寿宫。”
叶卿瞳孔微缩，看样子，明日宫里会发生什么大事。

第 19 章
第二天叶卿一大早就去长寿宫给太后请安，因为萧珏昨天的话，她失眠了大半夜，今晨梳妆后，脸色还是有些憔悴。
去了长寿宫，见她这幅憔悴模样，一贯严苛的太后面上都难得有了几分关心：“这后宫里的女人，拼的就是一个‘熬’字，谁熬到最后，谁就是赢家。皇后对自个儿的身子，还是上心些。”
叶卿颔首，恭顺回道：“多谢母后教诲。”
太后在宫里耳目众多，萧珏一连几日歇在昭阳宫，她自然是知晓的，看叶卿也格外和颜悦色：“前些年淮安王妃进宫来看我，递了一株几百年的老参，你拿回去好生补补身子。把身子调养好了，哀家才能早日抱孙子。”
叶卿尴尬笑笑，并未应话。
但太后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叶卿拉扯家常。
说到后面，叶卿才知晓太后今日心青不错的缘由——皇帝突然开始重用她父亲了。
还把江南治水这么重要、油水又足的差事交给了她父亲。
叶卿记得原著中这段治水的剧情，狗皇帝把治理水患的重任交给了工部尚书，结果工部尚书治水失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后还引发了瘟疫，整得是民不聊生。
前去治水的工部尚书被暴民杀死，最后暴民起义，让本就支离破碎的大翰朝彻底崩裂开……
她那便宜老爹前去治水无疑就是送死啊！
光是想想，叶卿就觉得脑阔疼。
她委婉提点了一下太后：“父亲以前有办过类似的差事吗？”
“你父亲身为礼部尚书，这些修整河道的事，历来都是工部的人去做的。”太后这样答，也就是说叶尚书压根不懂这一行。
叶卿觉得自己已经能预见那黑漆漆的未来了。
她是越来越弄不懂狗皇帝在想些什么，治水样跟礼部八竿子打不着的差事，怎么想也不该叶尚书去做啊。
除非……狗皇帝是想扶持叶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叶卿又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她正纠结着，太后宫中的宫女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脸慌乱：“太后娘娘，出人命了！苏妃死了！”
苏如意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就挂了？
叶卿第一反应就是这消息是假的。
“死了，怎么死的？”毕竟是上一届的宫斗王者，太后咋一听这消息也是惊愕的，但惊愕之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小宫女战战兢兢答道：“据说是……是中毒。”
中毒二字出来，整个长寿宫安静得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后怒而拍案：“反了！反了！他们把这皇宫当成什么地方！之前是皇后，现在又是苏妃，贼子还有把大翰王朝放在眼里吗？”
叶卿知道太后大怒不是因为苏妃中毒，而是这宫廷里投毒戏码三天两头又上演一次，还查不出缘由，皇家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瞧着太后有亲自道永和宫去的架势，叶卿想起萧珏昨日那句“无论如何别让太后离开长寿宫”，浑身一个激灵，莫非苏妃突然中毒跟狗皇帝有关系？
萧珏让她们无论如何不要离开长寿宫，就说明现在只有长寿宫才是绝对安全的。苏如意身后有顾临渊和安王，只怕现在宫里正三方斗法。
她们若是贸然前去，肯定是当炮灰。
叶卿把心一横，在太后说要亲去永和宫时，扶着额突然踉跄一步。
“娘娘，您怎么了！”紫竹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在此刻充分体现了优势。
太后的目光瞬间就被紫竹的大嗓门吸引过来了。
叶卿憔悴的脸色在这一刻分外给力，太后一看她这般，瞬间就心疼了，招呼着什么的嬷嬷把叶卿扶到软塌上躺着，嘴上一直碎碎念：“你这孩子，身子不舒服就直说啊，强撑着做什么？”
面对太后的担心，叶卿良心有点痛，但为了人身安全，她还是得继续装下去。
叶卿努力做出一个柔弱的表情：“让母后担心了，我没事的。”
“你这脸色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太后急得不得了，唤道：“太医，快叫太医过来！”
跟随太后的一个老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叶卿的眼神突然一变，对太后道：“娘娘，皇后这几日食欲不佳，精神也不太好，今日还晕倒了……”
太后猛然想起皇帝一连多日都去了叶卿宫殿里，再看叶卿时，就由一脸的担忧变成了狂喜：“卿儿啊，你这莫不是有了？”
太后嗓门都大了好几度，继续喊：“太医，快给哀家叫太医过来！”
叶卿：……
不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御书房。
萧珏负手立在书架前，窗户半开着，屋内光线还是有些暗，他整个人似乎都要同那若有若无的暗色融为一体。
“鱼已经上钩了。”禁军统领王荆恭敬道。
一朵零落的桃花瓣被风从窗户卷了进来，落在萧珏脚下，淡粉凄迷。
萧珏上前一步取书的时候，脚下丝毫没有怜惜的碾碎了那片桃花瓣，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又藏着无尽的冷意：“大鱼跑了，记得撒网。”
王荆道：“陛下果然料事如神，不止苏妃，杨妃也是安王的人。杨相为人倒是谨慎，迄今为止抓不住他的把柄。”
萧珏取出一份宗卷翻了翻，提笔在泛黄的纸页上做了几个记号：“不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安王那边怎么样了？”
“杨妃宫里的那个暗钉已经被我们抓住了，慎刑司走一遭，什么都招了，宫里安王埋下的暗钉已经全部被捉拿。杨妃蓄意谋害苏妃，嫁祸皇后。安王给了苏妃假死药，准备让她假死出宫。不过顾老将军之子顾临渊也参合了进来，迄今一直躲在永和宫，他似乎还不知苏妃是安王安插进宫的暗棋。”王荆说到后面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不管如何，苏妃名义上都是帝王的女人。妃嫔寝宫里藏了一个男人，换做任何一个帝王怕是都忍不了。
但萧珏丝毫没有吃惊的意思，或者说，他像是早就知晓一般，只淡淡道：“顾临渊是个将才，半年前的塞外那一战，若不是那几个老家伙背地里斗法，出卖军情，他不至于全军覆没。”
跟随帝王多年，王荆自然知晓朝堂上哪些是帝王可用之人。
顾老将军满门荣耀都是他早年在战场是拼下来的，若说纯臣，顾家才是整个大翰朝数一数二的纯臣。自古以来帝王都对纯臣放心，但坏就坏在顾将军之子跟成王余孽纠缠不清。
可以说这是成王一党早有预谋的计划，用顾老将军的儿子逼他站队。
但忠骨二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哪怕半年前得知爱子命丧疆场，顾老将军对大翰王朝也没有一丝叛变之心。
王荆深知，顾临渊能躲过皇宫的层层封锁混进宫，都是皇帝看在顾老将军的颜面上，没有搭理他罢了。
但萧珏这番话让王荆不由得多想，他问：“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弧度：“他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进宫的么，放他们出宫便是。”
虽然知道新帝在处事时有些离经叛道，但王荆还是被萧珏这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道：“皇上，可那苏妃……是苏太师之女啊。”
萧珏看他一眼，王荆当即意识到自己多言，连忙低下头：“是属下逾越了。”
萧珏这才继续翻看自己手中的宗卷：“若他轻易就能被一个女人左右，那朕也不必留他了。”
放顾临渊和苏如意二人出宫，是萧珏给他们的一次机会。
苏如意一个女子能找上她，背后还是安王在给她出谋划策。他将计就计，苏如意在宫里给安王当暗棋的同时，他也利用苏如意从苏太师手中拿到了兵符。
兵符在手，这场角斗，安王就已经输了一半。
看在顾家的份上，萧珏放过顾临渊；而苏如意，则是他对顾临渊的一个考验。
如果顾临渊没被苏如意牵着鼻子走，那么不管顾临渊是想重回顾家，还是想带着她隐姓埋名，萧珏都不会再翻旧账。
若是顾临渊为了一个女人就做出叛君叛国的事，那这二人，都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王荆抱拳：“属下明白了。”
在他即将退出去的时候，萧珏突然开口：“长寿宫那边加派人手，切不可让太后跟皇后有半分闪失。”
王荆拱手道：“长寿宫已经被暗卫们围成了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珏这才点了一下头。
王荆退出去后，整个御书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是春光暖阳，但萧珏整个人的气息都是阴鸷而冷佞的。
他望了一眼挂在墙上那张山河图，眼神彻底沉寂下来。
“叩叩——”
窗棂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萧珏收敛了所有思绪，沉声开口：“何事？”
窗外闪进一道黑影，半跪于地恭敬答道：“苏妃离世的消息已经传遍皇宫，各宫妃嫔都前往永和宫吊唁。”
这些都在萧珏的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道“继续盯着吧。”
暗卫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萧珏挑了一下眉：“还有何事？”
暗卫想了想长寿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觉得还是报给萧珏比较好，他道：“长寿宫传出消息，皇后有孕。”
萧珏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
“……摆架长寿宫。”

第 20 章
杨妃得知苏如意中毒而死的消息，觉得安王办事效率甚高，很是高兴了一番，似乎已经看到叶卿再无翻身之日的那一天。
等她一路哭丧哭到了苏妃的永和宫，却发现永和宫前门可罗雀。
不仅太后跟皇上不在，连前来吊唁的妃嫔也没几个。
杨妃傻了，她精心准备这么久的计划，正主都不在，她还怎么把这戏做下去。
宫里被毒死了个妃子，皇上跟太后都不关心一下的吗？
她随便逮了一个前来吊唁的妃子一问才知，人都往长寿宫去了，说是皇后怀了龙子，妃嫔们都道贺去了。
杨妃一听，差点没给气晕过去。
太医还没到长寿宫，但前来贺喜的妃嫔已经快踏破长寿宫的门槛了。
叶卿都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涨了翅膀似的传得这么快。
有孕什么的，这就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她现在无比尴尬。
宫里讲究三月稳了胎才向外传，否则怕吓跑了胎儿。太后高兴过后，见妃嫔们陆陆续续跑长寿宫来道贺，想起叶卿这身子怕是还没足月，就没让她们见叶卿，只留她们在偏殿喝茶。
叶卿欲哭无泪，太后这架势，摆明了是相信她肚子里真的已经揣了崽子。
她只得委婉道：“母后，臣妾只是这几日心绪不佳，夜里没怎么睡好。”
太后见她满脸焦灼，只当她也是怕自己并没有怀上龙嗣。都是过来人，太后都懂，还安慰道：“母后省的，母后省的，等太医看过之后才说吧。”
话是这般说着，但太后还是满脸希翼。
叶卿一张脸愁得快皱成包子，她不忍再看太后这满脸欢喜的神色，默默转过头，就跟两眼泪汪汪的紫竹视线对上了。
紫竹：“娘娘，您有子嗣了，您终于可以熬出头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太后殿里奉着的观音像不断参拜：“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南海观世音菩萨送子婆婆送子娘娘送子观音在上，信女诚求各路神仙保佑我家娘娘怀上龙子！”
叶卿：“……”
她身边还能不能有个靠谱点的人了？
心肝正拔凉拔凉时，外间突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叶卿心底一个咯噔，另一位正主来了。
狗皇帝压根就没碰过她，她怎么可能有孕？叶卿瞬间只觉得更尴尬，巴不得能有个地缝供她穿进去。
“皇帝来了。”太后今天心情极好，笑得合不拢嘴。
萧珏给她见了礼：“母后。”
他视线落到躺着装死的叶卿身上，幽幽开口：“皇后这是怎么了？”
不管狗皇帝心中是怎么猜测她的，叶卿还是得硬着头皮回答：“臣妾身体有些不适，让陛下担心了。”
太后也怕叶卿没怀上，届时空欢喜一场，便帮腔道：“你看这孩子，最近憔悴成这样了，方才起身还险些晕倒，哀家这才想着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萧珏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凉幽幽的视线一直在叶卿脑袋顶上打着旋。
叶卿怂怂不敢看他。
不多时，太医就小跑着进了长寿宫，从太医院到宫里还是有一段路程，所以外边的后妃都坐了一片，太医才赶到了。
此次前来的是太医院的院首，前来的路上长寿宫的小太监已经给他透露过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的孩子，也是皇家第一个孩子，这可马虎不得。
院首依次给太后和萧珏见了礼。
太后早等不及了，催促道：“快些给皇后把脉。”
院首恭敬点头，又把号脉的红线让宫女绑在了叶卿腕上，这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线上全神贯注号脉。
屋内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院首那边。
叶卿维持着淡然的表情，眼底却早已一片生无可恋。
她只是想避开隐患，怎么就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来了……
视线无意间一转，跟萧珏对上了。
狗皇帝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卿默默收回视线，继续生无可恋盯着房顶，心中期盼着这皇帝不要脑补过度，猜测她是想借此机会，通过太后之口跟他要子嗣什么的。
在叶卿尴尬得快自闭时，院首终于号完了脉。
太后赶紧问：“如何？”
院首自然知道太后是在期待什么，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好开口，但在这事上，他也没那个胆子说谎，拱了拱手恭敬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并无大碍，许是近日没有休息好，脾虚，肝火又有些旺，这才导致了气虚，老臣给皇后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皇后娘娘服用几日便可。”
太后眉宇间果然难掩失望之色，但她又怕叶卿知道自己没怀上心中难受，面上依然带着笑意道：“有劳太医了。”
宫女领着太医下去了 ，太后才对叶卿道：“你这孩子，平日里对自己的身子还是上心些，这几日就别到我宫里来请安了，回去好生歇着，把身子调养好。”
叶卿鹌鹑似的缩在薄被下面点点头。
太后见她这般，只当她是失落难过。殿中没有外人，她便宽慰道：“你跟皇帝都还年轻，孩子的事，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你也不用急。”
叶卿想说她一点也没急，但眼下这情况，她只能受教似的恳切点点头。
太后觉得叶卿没怀上龙嗣，指不定是跟苏妃的死撞上，把孩子给冲撞走了。为了能早日抱上孙子，太后决心近几年都不能让叶卿沾染丧事。所以苏妃的后事都没让叶卿接手，自己一手操办了。
*
太后的想法叶卿是一概不知的，她这几日窝在自己寝宫“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
狗皇帝这几天越来越忙了，几乎抽不出空到昭阳宫来。
叶卿一直记着那天太后告诉她的，叶尚书要前往江南治水的事，她修书一封寄回家中，大有让叶尚书推辞掉这差事的意思。
治水拨下的公款巨额，历来是最大的肥差，叶尚书自然不会放手。
叶卿分外头疼，她又不能直说叶尚书此番前去，必然是去送死。只得胡诌出一派党羽之争，她帮萧珏批阅奏折的这段时间里，基本上已经知道哪些朝臣是杨相国手中的人。
工部尚书就是杨相的人，萧珏这次没用工部的人，兴许就是想打压杨相。叶家如今的实力肯定不能跟杨相抗衡。
给叶尚书讲了这番道理，叶尚书似乎没也明白过来叶家如今得独善其身，不能轻易站队，给叶卿的回信里便有向皇帝推辞之意。
叶卿这才放心了，不管如何，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总不能知道结局还看着原主的便宜老爹去送死。
*
杨妃最近倒是蹦跶上天了，但最终也没翻起什么浪花。
她哭哭啼啼闹着要搜查各个宫殿，找出给苏妃投毒的凶手，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大戏，谁料这一搜宫，就直接在她宫里搜出了苏妃所中之毒。
证据确凿，杨妃有口也难辨，被削了妃位，送进冷宫。
随着苏妃葬入皇陵，这一茬事，似乎真的了结了。
一夕之间，后宫里仅有的两位妃子都没了，其余妃嫔人人自危，愈发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外人是唏嘘不已，叶卿却觉得杨妃跟苏妃的事，太蹊跷了。
杨妃这个计谋，未免也太拙劣了些，上演一出贼喊捉贼么？以杨妃的性子，就算她毒害了苏妃，也不会笨到把证据留在自己宫里，相反，她会嫁祸于人。
而这宫里，能让杨妃记恨的，除了苏妃，就只剩下自己。
杨妃毒害苏妃，再嫁祸给她，这才是一箭双雕。
事情最终变成了这样，叶卿不清楚是不是太后帮的自己，她后来再去太后宫里时，感慨似的提过这事，太后当时的回答像是知晓，又像是不知。
若不是太后帮她，那这宫廷之中能帮她的还有谁？
狗皇帝么？叶卿想不出狗皇帝帮她的理由。
一闲下来，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
萧珏泰山封禅的日子是五月初立夏那一天，距离封禅大典还有半月的时候，这夜安福来昭阳宫传旨，说让她准备一下，过几日跟萧珏一同前往泰山封禅。
叶卿顿时傻眼了：“陛下不是说本宫不用同去了吗？”
安福抱着拂尘为难道：“这……老奴只是替陛下传旨，其他的，老奴不知啊。”
对于狗皇帝的出尔反尔，拔X无情，叶卿恨得牙痒痒。
那日为了让太后不出长寿宫，她出了那么大的糗。
叶卿正想去昭德殿找狗皇帝讨个说法，紫竹却匆匆忙忙来报，说是太后让她即刻去长寿宫一趟，叶老太君进宫来了。
叶老太君是她那便宜老爹和太后的生母，原主没见过这个祖母几次，但印象里是个颇为慈祥的老太太。
叶老太爷在的时候，当得起肱骨大臣几个字，叶家的基业可以说大多数都是在叶老太爷那时候打下的。奈何他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叶老太爷故去后，叶家才慢慢有了败落之势，全靠太后在宫里撑着。
叶老太君晚年也不管事了，一直颐养天年，如今半夜进宫，必然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
叶卿感到长寿宫的时候，守门的大宫女许是得了太后旨意的，没通传就让叶卿直接进去了。
她挑开帘子走进内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叶老太君和太后，二人神色都不大好。
叶老太君头发全白了，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脸颊上的肉因为衰老而松弛，看着倒是分外慈祥的一位老人。
叶卿她给二人见礼，唤了声：“祖母，姑母。”
叶老太君看到叶卿，面上的哀恸才收了几分，又是激动又是心酸的道：“这是卿姐儿？上次祖母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走路都要祖母抱……”
叶老太君颤抖着用枯瘦的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
太后被也老太君说得心口一酸，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怕她如今已经坐到太后的位置，一年到头想见家人几面也不容易。
她对叶卿道：“快过来，让你祖母好生看看。”
叶卿其实是个不容易共情的人，但叶老太君这说话的语气跟她过世的外婆太像了，她心中难免有几分触动，上前握住叶老太君苍老枯瘦的手，唤了一声：“祖母。”
“好孩子，好孩子……”叶老太君又哭了一场：“这些年在宫里，你们都受苦了。”
太后是个要强的人，哪怕是在自己生母面前都不肯露出那柔软的一面，红了眼眶也只扭过头去拭泪。
一番嘘寒问暖后，叶卿才想起正事，问：“祖母，您半夜进宫，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一提这个，叶老太君心中便哀恸不已，把手上的龙头拐杖拄得梆梆响：“你父亲……出事了。”

第 21 章
叶尚书？
她不是已经阻止他前去治水了么？他在京城能出什么事？
叶卿懵了一会儿，才问：“父亲？父亲怎么了？”
叶老太君哽咽道：“他去江南治水，结果这几日江南暴雨，山洪暴发，冲毁修筑一半的水库堤坝，洪涝成灾，你父亲当时在水库监工，也被洪水卷走了，迄今生死不明……”
叶卿听到这里，心口也是一沉。
叶尚书压根没听她的劝！还是跑江南治水去了！
叶老太君连夜进宫，是来求援的，毕竟是叶尚书治水不利。
如果他真死在治水途中，或许皇帝还不会计较，但若是他还活着，这治水不利的罪名就绝对逃脱不了。
如今江南水患更甚，只怕皇帝会震怒，而叶家能求情的，也只有她和太后。
“母亲宽心，兄长必然不会有事的。”太后道。
如今叶家官职最高的就是叶尚书，虽然比不上朝堂上那些三公九卿，但好歹还能支撑整个叶家。叶尚书若是没了，叶家当真就找不出一个能挑大梁的当家人了。
叶老太君悲切道：“我就亭修这么一个儿子，那也是你们的嫡亲兄长和父亲啊！芸儿，卿姐儿，你们在陛下跟前求求情，让陛下多派些人去找找亭修吧！”
水患一发，当地百姓全都流离失所，衙门的官兵兵力不够，一边要负责遣散难民，一边又要寻找被大水冲走的官员。叶家得知叶尚书出事后，家中的小子就带着小厮全部赶往江南寻叶尚书去了，但毕竟人手有限，远没有朝廷派兵过去寻找来得快。
太后当即就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定然还在御书房同朝臣商议救灾之法，哀家一会儿就亲去御书房，让皇帝派人前去找兄长。”
叶老太君今日哭得太久，眼睛都已经肿了，她颤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怎么着，都要让我老婆子再见亭修一面……”
“母亲，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兄长指不定已经被找到了！只是消息还没送到京城而已。”太后一边抹泪一边道。
比起叶老太君和太后的悲恸，叶卿倒是显得格外冷静。
她问：“祖母可知父亲遇难是在江南哪一带？”
叶老太君虽不知叶卿为何要这般问，还是答道：“你父亲离京前来向我辞行，说是去扬州庐江办差事，还说回来途中会经过吴郡老宅，要把他爹的坟墓修缮过。”
说到叶尚书要去给已逝叶太傅修坟，叶老太君触动心底的伤心事，不免又落下泪来。
叶卿对这个世界的世界地图不是很有概念，不知道挨着扬州庐江的会有哪些郡县，便道：“您归家后传信给去寻父亲的兄长们，让他们先到庐江找当地府衙的人，府衙的人应当知晓是在哪一带的水库被大水冲走的。让兄长他们找一个当地人带路，从父亲被水冲走的地方顺着河流往下游找，但若是找过一个郡县的流域就不要再往下了。”
洪水那般凶猛，叶尚书若被洪水带出两个郡县，这这么长的溺水时间，叶尚书就肯定已经没救了。
叶卿做的这个假设，就是叶尚书若还活着，那他肯定是在庐江下游的郡县被洪水困住，正等着救援。
如果寻找叶尚书的人都在这个区域找，那么就会加大叶尚书被找到的概率。
叶老太君毕竟是经历过大半辈子风霜的人，哪怕再悲恸，也不至于轻易倒下，听得叶卿的话，她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家让人给建南他们带信儿过去！”
都说关心则乱，叶家人知道叶尚书出事，难免着急过度乱了阵脚。可能叶建南他们跑去江南扬州一带，也是乱找一通，毕竟都被水淹了，他们人生地不熟，也辨别不了地方。
叶卿只是站在一个比较理性的角度点出了这些问题。但能不能找到叶尚书，还是得看天意。
她跟太后一同送叶老太君出宫后，叶卿本以为太后会带她去御书房找萧珏，但太后却让她回宫歇息。
叶卿不是很懂太后的意思，便道：“姑母，我同你一道去求陛下吧。”
虽然加上一个她，貌似也没什么作用，但该尽力还是尽一份力。
跟在她们身边的宫人除了紫竹，都是太后的心腹，她说话也没什么避讳：“现在皇帝在御书房同大臣商议治水之事，咱们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得上。皇帝正烦着，这时候若哭哭啼啼求过去，只是让他平添烦躁。”
快立夏了，夜风还是带着凉意，太后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道：“你回宫之后清点一下自己的私库，看看能凑多少银钱出来，明日我再让叶家把京城几处米铺的地契都送进宫来，届时再去找皇帝。”
叶卿陡然回过味来，太后先前在长寿宫里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稳住了叶老太君。
能一直从皇后的位置坐到太后，这其中多少门门道道，应当只有太后自己才清楚。
被太后这么一点，叶卿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先前已经给叶尚书分析过这治水一事的的诸多弊端，叶尚书不惜瞒着她也要接这门差事，不难看出叶尚书也被治水背后的利益给迷惑了。
治水能被称作肥差，其中能捞的好处肯定就不少。
如果在把差事办得漂亮，管你捞多少好处，皇帝都会睁一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只捞了好处，却把事情给办砸了，皇帝心中不恼怒才怪。
太后没贸然去求皇帝，就是不清楚也清楚叶尚书在这次治水中有没有贪墨，若是贪了，贪多少。只有弄清楚这些，才能估量叶尚书会被降何种程度的罪。
就算叶尚书真的死在了这次治水中，萧珏不再追究叶尚书的失职。太后也得在最恰当的时机，给萧珏助力，这样才能让萧珏记住叶家的恩情。
水患之后良田尽毁，百姓一定会短缺粮食，届时朝廷必然得开仓放粮。
但这几年收成都不好，朝堂的粮仓还得供给雁门关外的军队，必然不敢大量放粮给灾民，只会保证他们在一个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
叶家在这时候供上粮食和银钱，就算是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
治水失利有天灾人祸的原因，但献上粮食和银钱这一举，却全是人为。
叶卿不得不感慨，不愧是太后啊，把什么事情都看得无比透彻。
她对叶尚书这个便宜老爹没甚印象，说得冷血一些，叶尚书若是真贪墨遇害了，她是半点不会同情的。
但现在比较操淡的就是，叶尚书若是完蛋了还牵连上叶家，届时所有跟叶家沾亲带故的怕是都得蹲大狱，她跟太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太后现在所做的，就是尽全力保住叶家。
回到昭阳宫，叶卿就命人清点了她的库房，
因为她自幼在宫内长大，从小得到的赏赐就有许多。
她的库房里也大多都是金贵玩意，真金白银倒是没多少，叶卿让紫竹把她库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按白银折价计量，零零碎碎算下来，叶卿发现自己库房里能拿出九万两纹银。
虽然知道叶卿这是为了救叶尚书，当看着叶卿让人把库房里所有东西打包装箱，紫竹还是肉疼得快哭了。
筹备好银子，其余事情有太后张罗，叶卿倒是又闲了下来。
她寻思着，叶尚书的事，跟杨相应该也脱不了干系，毕竟是叶尚书抢了原本属于杨相那一党的肥差。
叶卿之前就让紫竹打点了朝堂上伺候萧珏茶水的小太监，而今整个后宫的妃子，叫得上名号的除了皇后就没别人。小太监自然也想巴结皇后，所以紫竹在跟小太监买消息时压根就没费什么力气。
第二日去长寿宫请安的时候，叶卿就命人把自己库房的东西全搬到了太后那边去。
太后说了江南水患的事，又点了几句后宫得减少吃穿用度，大有让让妃嫔们筹钱救灾的意思。
妃嫔们一看叶卿这送过来的几十口大箱子，嘴都快气歪了，皇后出了这么多，她们若是出少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最后妃嫔们筹集出来的银钱都成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叶卿从太后那里回到自己的昭阳宫，恰好得知皇帝早朝了下了，依然留了几个大臣在御书房议事。
早朝上发生的事，伺候萧珏茶水的太监都一五一十告知紫竹了，紫竹又转告叶卿。
杨相上奏让萧珏惩处叶尚书，不论生死，都该革除官职，叶家男儿再不得入仕。
杨相在朝堂上党羽众多，他这样一说，自然有不少人附和。
最终站出来为叶尚书说话的只有一个李太傅，李太傅跟叶太傅曾是挚友，他乃清廉之臣，门下学生虽不多，但在朝廷中极有威信。早年间朝堂全靠李太傅跟杨相持衡，只是近几年杨相党羽愈发多了，才有些失衡。
二人在朝堂上很是唇枪舌战了一番，最终以萧珏发了脾气退朝告终。
*
萧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昨夜跟几位大臣商量了一宿要不要放粮仓库存的军粮，最终还是没能商议出个结果。
今早下朝后太后就命人送来了宫妃筹集的银钱和叶家的几处米粮铺子。
京城里富得流油的是盐商，但盐商背后都有世家支持。
叶家很聪明，知道自己在贩盐生意上肯定做不过那些高门世家，所以一门心思做了米粮生意。
有了这批银钱和米粮，他的确能缓解一番燃眉之急。
萧珏的目光扫过宫妃的募集册子时，看到昭阳宫那厚厚的一册，他翻完之后眉头就蹙了起来，唤来安福：“把皇后的东西退一半回去。”
安福知道萧珏这些天为了江南水患的事情殚精竭虑，他有些为难的道：“陛下……这册子都是在内务府登记过了才送过来的。”若是给皇后退回去一半，那差的部分去哪里补？
后面的话安福没说，但萧珏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退回去，从我的私库里补上。”
话已至此，安福也不好再说什么，恭敬应了声是。

第 22 章
为了节省开支，后宫妃嫔们的每月的份例也下降了。
哪怕叶卿是皇后，每顿也只有两荤两素外加一汤。若是要想再吃点额外的，就得拿银子去换。
平日里五花八门的零嘴小吃这些暂时是没有了。
对叶卿这样的穿越人士来说，这样的待遇已经很小资阶级了。虽然前些日子顿顿享受的都是山珍海味、满汉全席，但非常时期非常应对嘛，叶卿自认也没那么娇气，胃口照样不错，每天吃得好睡的香。
但在昭阳宫下人眼里，不知咋地，叶卿这样就成了勒紧裤腰带日子过得穷巴巴。
紫竹嫌御膳房如今送来的粥没以前做得精细了，在昭阳宫的小厨房亲自为叶卿熬粥。
房嬷嬷则是每到饭点，就往长寿宫跑，回来就会带几碟格外精致的小菜。
一次两次叶卿还没察觉，但次数多了，她就慢慢回味过来。
房嬷嬷这为了她从宫里讨吃食的法子叫叶卿哭笑不得，她还没来得及嘱咐房嬷嬷，让她别再往太后宫里跑，太后就赏了一箱碎银下来。
房嬷嬷抹着眼角的泪花无限怜爱说：“太后娘娘心疼皇后，让皇后不要苦了自己，想吃什么使银子让御膳房做便是。”
叶卿抽抽眼角，太后这突然赏给她一箱碎银让她要吃什么自己去找御膳房拿，确定不是被房嬷嬷给烦的？
但好歹都是房嬷嬷的一番心意，当天就让御膳房多炒了一个小菜。
不过也只有一个而已，其一是做多了叶卿怕自己吃不完，其二是如今整个后宫都畅行节俭，她是皇后总得以身作则。
但让叶卿没有想到的是，宫里的宵禁都过了，安福才带着一帮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来到昭阳宫，就为了把她捐出去的东西送一半回来。
来昭阳宫前安福还有些不理解萧珏，等看到昭阳宫主殿里一件摆放的花瓶瓷器都没有，安福就又好笑又心疼。
皇后这是把自己宫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捐出去了么？
他也算是看着叶卿长大的，知道她心眼一向实。这次她搬空了昭阳宫，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但只要让陛下心疼了，那么这步棋就是一步好棋。
这册子送到皇帝跟前时，太后是看过的，太后一贯回护自己这个侄女，这次却没说什么，约莫也是想借此看萧珏会不会心软。事实证明萧珏不仅心软了，还对皇后有几分怜惜之意。
“陛下体恤娘娘，娘娘拿出昭阳宫一半的财务已是情义深重，这一半，陛下让老奴给娘娘送回来。”安福佝着腰，笑眯眯道。
狗皇帝这举措的确是出乎了叶卿的意料，她当时把昭阳宫能捐出去的东西都捐出去，也没想其他的，只是觉得自己在宫里饿不着冻不着，留着这些物件也不过是当摆设，还不如捐出去换了银子，让江南遭受水灾的难民能吃顿饱饭。
“江南水患，百姓疾苦，本宫能尽的，也只有这点绵薄之力了。”叶卿实诚道。
安福伺候萧珏那厮这么多年，早练的一手拍马屁的好本事，当即就道：“皇后娘娘仁德，爱民如子，此乃我大翰朝之福。”
最终叶卿被安福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后，被迫收下了安福退回来的金银器物。
不知是不是叶卿的错觉，她发现好像退回来的物件都是狗皇帝之前赏给她的那些。
*
许是太后的法子奏了效，第二日早朝萧珏又点了几个信得过的大臣，让他们前往江南水患之地，安抚民生，同时也派了人前去找叶尚书。
杨相带着他的一众党羽继续开始作妖，公然在朝堂上驳萧珏的面子：“陛下，老臣以为，江南水患失利，责任全在叶尚书身上，应当严惩叶尚书，！”
这次没等李太傅站出来怼杨相，萧珏就冷笑着回复杨相：“古语有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相国久居庙堂，可有为天下百姓忧思过？江南水患，民不聊生，你们一个个的，嚷嚷着定罪不定罪，严惩不严惩，治理水患的法子想出来了吗？后妃尚且知道节衣缩食，捐出钱款赈灾，你们又在做什么？”
说到后面，萧珏面容阴佞，戾气横生，直接起身一脚踢翻了桌案：“除了在朝堂上挣个长短，你们还会做什么？朕养你们有何用？”
朝臣皆跪地高呼：“臣等知罪！”
聪明人都听得出来，皇帝这表面上是在骂满朝文武，实则就是在骂杨相一党。
杨相把持朝政多年，新帝继位以来，也从没这般驳过他面子。
今日下朝后，朝臣们看杨相的眼神不免各异。
杨相还算沉得住气，跟随他的几个大臣走出大殿就面目狰狞起来，“皇帝如今气焰愈发大了！”
“杨相，江南那边，咱们的人要不直接动手……”
那名官员还没说完，杨相就打断他的话：“在宫内莫要说这些。”
那名官员心有余悸四下打量一眼，见朝臣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方才他们身边也没旁人，这才安心了几分。
“江南那边做完事记得把尾巴扫干净。”杨相说这话时目不斜视，似乎只是在寻常寒暄。
跟在杨相左右的大臣都应是。
他补充一句：“明日都称病罢朝。”
今日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筹集银子赈灾，杨相救知道国库必定空虚，关外战事未完，江南又出水患，皇帝如今能指望的就是让朝臣和京城富商们出血。他们只要多称病几日，装作不知募捐之事，法不责众，皇帝便是记恨也拿他们无法。
快走出宫门的时候，迎面碰上李太傅。
李太傅比杨相年长不少，须发皆白，身穿一品仙鹤纹绛紫朝服，腰背挺得笔直，看着倒像是一颗苍老俊松。
“李太傅。”对方刻意等在这里，杨相避不开，只得打了个招呼。
不管私底下如何，但面子上的关系还是要维持。
李太傅看着杨相，道：“转眼二十载便过去了，老夫还记得杨相当初连中三元步入朝堂的佳话。”
杨相拱手道：“太傅谬赞。”
李太傅道：“嵩学，莫走错了路。”
说完这句，李太傅就转身离去。
嵩学是杨相的字，而今在朝廷上能称呼他字的，怕是也只有李太傅了。
杨相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
权利这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放手的。
错路？杨相冷笑，他是已经被新帝逼得没有退路了。
*
朝堂上的消息紫竹又是第一时间告知了叶卿，知道皇帝派人去找叶尚书了，叶卿就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在江南水患一事中，叶尚书捞的好处并不多，至少没到皇帝不能容忍的地步，不然也不会这样轻易揭过。
不过叶卿这心安没能维持多久，就被另一茬事给破坏了。
江南水患都这般严重了，狗皇帝竟然还没打消泰山封禅的念头！
她就说自己这几日似乎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找狗皇帝要个说法。
狗皇帝若是自己一个人去泰山封禅，不管他怎么作死，叶卿也是懒得管的，关键是这狗皇帝点名让她一同前去！
且不说原著里她的大限之日就在封禅那天，想起原著中江南水患后暴民起义，叶卿就怂的一比。
万一他们路上被暴民围杀，她不就狗带了？
萧珏在朝堂上提出近日已准备前往泰山封禅的时候，李太傅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反对的。但萧珏铁了心一般，哪怕李太傅已告老回乡做威胁，萧珏也没改变主意。
他言前往泰山封禅，是为了祈求上天庇佑大翰。
李太傅气得第二日就罢朝了。
朝堂上领头的两大人物杨相和李太傅都罢朝，文武百官一时间有些群龙无首。
李太傅跟萧珏看起来像是君臣离心了一般。
待萧珏直接把代理朝政的大权交给赵国公时，朝臣心中都有数了，看样子皇帝跟李太傅真的君臣离心，毕竟这样的大事，萧珏历来都是交给李太傅去做的。
*
叶卿寻了个机会，给萧珏说了之前他答应的自己可以不去泰山的事。
彼时萧珏正在看奏折，听了叶卿的话，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朕不记得了。”
叶卿：……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叶卿找出的各种理由都被萧珏驳了回来，瞧着他是铁了心要带上自己，在确定前往泰山启程日期后，叶卿一狠心，在前一天就给自己吃了巴豆。
结果那一整天她几乎都是在茅房度过的。
紫竹和房嬷嬷吓得不轻，请了太医来，太医说是吃坏了肚子，开了方子给她，叶卿为了让自己明日不随狗皇帝前往泰山，偷偷倒掉了药。
晚间的时候，得到消息的萧珏就过来了。
这算是水患事发后他头一次踏足昭阳宫。
拉了一天的肚子，叶卿整个人都虚脱了，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现在不想往茅房跑了。
萧珏走进寝宫的时候，就看到叶卿跟条死鱼似的躺在床上，她肤色本就白皙，因为病了，看着就更加苍白。不知是不是哭过，一双澄澈大眼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
看见萧珏，叶卿象征性的想爬起来行礼，但是拉肚子虚脱得太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巴豆放的剂量过多了，现在整个人都有些脱水，真的是没力气。
她只能厌厌说一句：“陛下见谅，臣妾身子不适，起不来。”
“那就别起来了。”萧珏并没有说什么关心慰问的话，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脸色十分难看。

第 23 章
叶卿猜测他是觉得自己不能随他一同去泰山封禅，有些恼怒。
她努力挤了挤眼角，终于挤出两颗眼泪花花，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弱可怜一些，细声细气道：“都是臣妾的身子不争气，明日就要启程前往泰山封禅了，臣妾却病了……”
说到后面，颇有几分黯然神伤的感觉，她抬起头恳切望向萧珏：“陛下，臣妾这一身病气不吉利，泰山封禅，臣妾还是不去了，臣妾在宫中抄写佛经，祈求佛祖保佑大翰。”
萧珏目光凉凉扫了叶卿一眼：“皇后为何这般抗拒去泰山封禅？”
叶卿：因为我怕死在路上。
腹诽归腹诽，叶卿捧着心口，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不是臣妾不愿去，实在是臣妾的身子不争气……”
萧珏幽幽道：“你肚子疼捂胸口做什么？”
叶卿：“……臣妾觉得胸口也好闷。”
听得叶卿的话，萧珏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安福。”
候在外边的安福立即进殿来，手上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萧珏接过安福手中的药后，就让他出去了。
叶卿还是没弄懂萧珏这是要做什么，就见萧珏端着药碗一一步步走过来，坐在床边，单手扶起她，又给她身后塞了一个软垫，这才用他金尊玉贵的手指握着汤匙搅了搅那碗药汁，舀起一勺送到叶卿嘴边。
叶卿第一反应不是狗皇帝竟然亲手给她喂药，而是这黑乎乎该不会是毒吧？
见她跟只呆头鹅似的愣着，萧珏开口：“张嘴。”
叶卿想问这是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一句：“臣妾自己……”
“来”字还没说出口，萧珏那勺药已经在她启唇的瞬间送进去了。
“这副药喝下去，只要你半夜里不再吃巴豆，明天差不多就能好得产不多了。”萧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卿却是彻底呆住，狗皇帝知道她吃巴豆装病？
因为怂，叶卿一句话也没敢再说，萧珏给她喂药，她就乖乖张嘴喝下。
二人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完成了喂药。
喂完药，萧珏才盯着叶卿看了半响，用肯定的语气说出一个答案：“皇后不想去泰山封禅，是怕路遇什么不测么？”
叶卿只觉得狗皇帝最近愈发怪异，但她的老底还是不能泄露出来，叶卿就开始有理有据的瞎掰：“臣妾……臣妾害怕，此去泰山，路程遥远又艰苦……”
说白一点就是就是不想跟着狗皇帝你去吃苦。
叶卿觉得她给自己贴上这又娇气又作的标签，应该会让狗皇帝对她很败好感。
萧珏听了，果然皱了皱眉头，说了句：“麻烦。”
叶卿：觉得麻烦就快点抛下我啊！
谁料萧珏下一句却是：“朕不会让你吃苦，皇后安心跟去便是了。”
23
狗皇帝的药确实有效，第二天她就恢复得七七八八。
叶卿一早被紫竹拉起来洗漱梳妆，因为早上还得从皇极门那边□□整个京城，她是皇后不能失了威仪。那套压箱底的繁琐凤袍被紫竹翻出来给叶卿换上，脸上一阵涂涂抹抹，画了个大浓妆。
叶卿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的浓妆审美，她一张脸被涂的跟猴屁股似的，怕是她亲娘都认不出她来。
收拾好后就坐凤辇去了皇极门，文武百官都在那边等着。
这是叶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皇家这种盛大场面，不得不说还是挺震撼，据说光是此次随行的护卫军就有五千。
她差不多就是跟着狗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走个过场，然后就被狗皇帝塞马车里去了。
途中她倒是透过马车车帘看了一眼京城风光，自古京都繁华，这里也一样。
不知是不是出师不利，赶路的第二天，马车就坏了，狗皇帝嫌修马车太麻烦，换了一辆小点的，但是舒适度绝对不亚于之前那辆马车。
换马车之后，叶卿发现他们随行的护卫队不见了，萧珏一身寻常公子哥儿的打扮，紫竹给她找的衣衫则是民间女子的。
叶卿一开始以为狗皇帝是怕有人暗杀，想掩人耳目，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她们的目的地变成了扬州，叶卿就不淡定了。
狗皇帝绕了个大弯，其实不是为了泰山封禅，而是来江南水患事发之地？
安福一向是跟在萧珏身边的，许是为了做戏做得逼真一些，狗皇帝直接把安福留在了前往泰山的车队里。
随行的下人他只带了一个叫王荆的大汉，叶卿身边伺候的只有紫竹。一行四人前往江南，倒是不会引人注目，就是安全上没什么保障。
叶卿猜测狗皇帝的暗卫许是暗中跟着的。
说好去泰山却来了扬州，她若不问一句就显得太奇怪了，叶卿看向坐在马车对面的狗皇帝：“陛下不是说前往泰山封禅么？”
萧珏背靠马车，闭目养神：“皇后不想去，就不去了。”
叶卿：……
怎么就成她的锅了？她不想去泰山封禅，跟狗皇帝转头就带她下江南有关系？
猛然间一个想法在叶卿心头滋生，该不会泰山封禅一开始就是个幌子，狗皇帝真正的目的是下江南！他执意带上她，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他若一人去泰山封禅，兴许还会被朝臣怀疑，而带上她这个拖油瓶，倒是增加了可信度。
狗皇帝这般大费周章，此次江南之行怕是不简单。
这样一想，之前被她忽略的很多疑点就冒了出来，萧珏绝对不是个昏君，叶尚书的能力有几斤几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治水这样重要的事，就算他想打压杨相，但他手底下能用的人也不少，为何一定要把这差事交给叶尚书？
原著中狗皇帝并没有亲自下江南，但现在狗皇帝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样子，不知能让江南水患一事得到解决。
“皇后在想什么？”萧珏突然开口。
叶卿想了想作为一个后妃在此刻该有的反应，装出满脸感动的样子：“多谢陛下体谅臣妾，带臣妾下江南寻父亲。”
萧珏懒散掀开眼皮，只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虽然这狗皇帝一句话没说，但叶卿还是感觉到了他淡淡的嫌弃。
叶卿几乎可以肯定，他若是开口，肯定又是一句尖酸带刺的话。
是她演技不到位么？叶卿默默收起了满脸的感动。
这马车空间不大，坐下了她和狗皇帝，紫竹就只能出去和狗皇帝那驾车的侍卫挤，叶卿想找个人说话缓解一下尴尬都不行。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她跟狗皇帝一句话也没再说。叶卿无聊掀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视线所及，皆是荒凉。
听说江南扬州城本该是个富庶之地，但现在半点也看不出来，官道上一片泥泞，两旁的树木歪歪斜斜，有的还被连根拔起。
不难想象当时这里被水淹时是怎样一副可怖场景。
道上偶尔可见逃难的难民，衣衫褴褛，脸颊下凹，眼神里几乎没什么光彩。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麻木而疲惫。
越靠近扬州城，路上看到的难民就越多。
看到他们的马车走近，道上的难民都自动让开。他们可能是乞讨累了，也可能是在路上乞讨被拒绝过太多次，只是麻木看着马车走过。
叶卿知道江南水患会给当地百姓带来疾苦，但是亲眼所见又不一样，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把这里当成一个虚假的世界，所以哪怕知道水患什么的，心中也没太大的感觉。但这一刻，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种无奈和心酸就有些挥之不去。
空气似乎都是压抑的。
一声凄厉的哭嚎像是一把尖刀把这片压抑捅出个大窟窿，涌进来的却是更多的心酸和绝望。
前方的弯道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地上，抱着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叶卿见她怀中孩子的手软软垂在身侧，就知道她的孩子怕是已经没了。
妇人的哭声只是引得几个难民侧目，但没人过去宽慰她，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叶卿心口突然窒得慌。
放下车帘，她用力闭了闭眼，心头的酸涩压抑还是挥之不去。
车上有干粮，但是不能给。这里的难民已经很多了，她们车上的干粮压根不够。有的难民得到了干粮，有的却没有，谁也不能保证这些现在只被本能支配的难民会做出些什么。
萧珏不知何时掀开了眼帘，看到叶卿这般，倒是颇为意外挑了下眉，这女人倒是没给他惹麻烦。
“陛下，朝廷的赈灾粮还没拨下来么？”叶卿再次睁开眼时，没忍住问。
他们赶路还绕了个弯都已经到了扬州，叶家的米粮铺子可是在这之前就交到了皇帝手上，朝廷的赈灾粮不该至今还没到。
萧珏眼角多了几分冷意：“粮食和赈灾银抵达扬州的折子早就送回京城了。”
赈灾粮和赈灾银都到了扬州，那为何这些难民看起来依然像是几天没有果腹？
官府的人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还想贪，那真的是目无王法。
但既然他们这样做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朝堂上有这个本事的，叶卿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杨相。
到庐江还有半天的路程，但天已经黑了，沿途的客栈酒楼早已关门，估计掌柜的也是拖家带口逃难去了。
他们准备在当地找一户人家借住一晚。
路过一处高门大府时，发现府宅外一群难民排了长长的队。府门紧闭，但那些难民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有躺在人家屋檐下的，甚至有直接躺在大街上的。
萧珏差王荆一问才知，这家主人是镇上有名的大善人刘员外。水患以来，刘员外府上早晚都会开门施粥，所以这些难民为了能抢到粥喝，直接早晚都在这里排队等着。
“今晚就歇在这里。”萧珏道。
王荆应了声便前去敲门。
堵在门口的难民见他衣衫体面，就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王荆敲了两下，朱漆大门就开了，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看了王荆和停在府门前的马车一眼，听王荆说明来意后，他道：“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不多时，小厮就领着一个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过来，看样子他就是刘员外。
萧珏带着叶卿下车，跟刘员外简单寒暄了几句。
他化名王玉，说自己是出去做生意，家中老父老母还在庐江一带，得知水患后，特地回乡找老父老母的。
“王公子孝顺，不愧能有这般好福气，娶了这么个美貌贤妻。”刘员外大笑，眼神却一直往叶卿这边瞟。
萧珏眼神寒凉了几分。
叶卿低垂着头，假装没看见，下意识往萧珏身后躲了躲。
发现了她这个小动作，萧珏唇角无意识勾了勾。
回答刘员外的话时，他语气凉薄而疏离：“刘员外过奖。”
刘员外又问了些其他的，都被萧珏不温不火把话堵了回去。
最终王员外给了他们三间客房，萧珏跟叶卿一间，王荆跟紫竹各自一间。
叶卿觉得这刘员外跟她心目中的大善人形象不太一样，先前在大门口盯着她看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丫鬟送来茶水点心时，她都没敢贸然吃，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皮革，皮革里缝了一层绸布，绸布上别着好几根银针，她抽出银针试了试毒，发现银针没变黑，才安心喝了一杯茶。
萧珏坐在椅子上，后背完全贴着椅背，难得散漫的模样。见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发出一声轻笑。
叶卿知道他是笑自己胆小，也没跟他计较，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爷，喝杯茶吗？”
萧珏似乎觉得对她给自己的这个称呼挺有趣，又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过去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前年的碧螺春，醒茶醒得不到位，泡茶的人也没泡好，萧珏对茶道颇有研究，只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
叶卿只当这是个解渴的，一连喝了两杯。
萧珏盯着她看，不知在想些什么：“夫人喜欢喝茶？”
叶卿刚准备伸手拿点心，听到萧珏的话，她动作顿了顿，他一贯是直接叫她皇后的。现在猛然把“皇后”二字改成了“夫人”，倒是像是突然多了些别的味道。
叶卿微微有几分不习惯，答了句：“还行”。
爪子还是坚持不懈摸到上那块点心。
叶卿拿起来细细慢慢的嚼，努力让自己吃东西的姿态看起来优雅一些。
这具身体胃口不大，吃东西老是吃一点就饱，但又饿得快。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除去一日三餐，她还有各种零嘴换着吃。就算突然饿了，让紫竹煮碗粥也不错。
这几日赶路，萧珏在马车里，她便是饿了也没敢翻出干粮啃，每天捧着肚子煎熬度日，叶卿觉得她都快饿出胃病了。
萧珏听了她的话，便道：“回去后，为夫寻些好茶赠与夫人。”
这“为夫”二字又把叶卿给惊着了，她正在吞点心，一不小心就噎住了。
她手忙脚乱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终于好受了些。
许是方才噎得难受，她眼角都带上了几点泪花花，配上她那副表情，倒是更可怜了。
萧珏突然就想起了出宫前一天，她说怕路上艰苦。
视线落在她那水润的粉唇上，凤眸半眯，眸色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有点想尝尝……

第 24 章
他心中倒是没恼， 就是突然觉得，她怎么这般娇气。
但她娇气得， 也不叫人讨厌。这么一想，他就伸手安抚似的帮她拍了拍后背。
“又没人能跟你抢，吃这么急作甚？”
“是点心太干了。”叶卿干巴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这是实话， 这刘府的点心，自然不能跟宫里比。这具身体是在宫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叶卿倒是不想娇气，但是她的胃娇气。
萧珏眉头蹙了蹙， 没再说话。
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见她吃几口点心，又喝一口茶，颦着好看的眉头努力下咽， 像是一只刚断奶努力吃杂食的猫儿。
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是莫名的又叫人有点想欺负她。
萧珏甩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怪异想法。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 吃的东西也只是普通客栈买来的，他当年在关外树皮都啃过，这些东西他自然也吃得下。
难得的是这一路下来，他也没听叶卿抱怨过什么。
“再忍几日就好了。”萧珏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沉寂了几分。
面对狗皇帝的突然关心， 叶卿还是受宠若惊答道：“妾身不碍事的。”
她跟这狗皇帝之间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言， 以前在宫里，他看他的奏折，她撸她的猫， 倒也还能凑合。
现在狗皇帝不用看奏折了，她也没带饭团出宫，只要一安静下来，空气中就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晚饭是刘员外请她们去大厅那边用的，饭桌上除了刘员外，倒是不见他的家眷。
桌上摆了米饭和烙饼，并不是很丰盛。
刘员外解释道：“江南水患，良田房屋都被大水淹了，命大的人尚且是死里逃生，家禽家畜什么的，都被淹死了。如今想吃上一口小菜小肉，那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了，米价也是见水就涨。这日子艰难，府上只能做出这些饭菜，薄待两位了。”
说到后面，刘员外又是叹息又是愧疚，倒是真有了几分大善人的样子。
萧珏道：“刘员外客气，如今在扬州城内，能吃上一碗热饭已是不错。我们来时见府上难民聚集，听说您府上早晚都会给难民施粥，刘员外大义。”
“惭愧惭愧。”刘员外笑道：“祖上是靠着做扬州百姓的生意发家的，而今遇上天灾，我能尽的，也只有这些绵薄之力了。”
他招呼着二人：“光顾着说话去了，来，吃饭吃饭。”
叶卿方才吃了些点心，现在肚子已经不怎么饿，她瞄了萧珏一眼，见萧珏没有动筷，她也就没动筷。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如今当着刘员外的面，她也不好直接用银针试毒。
萧珏像是在为刘员外惋惜：“扬州城许多大户人家都外迁避难去了，刘员外怎没出去避避？如今米粮涨价，您府上早晚施粥，这能维持多久？来的时候我听说朝廷已经拨下了赈灾的粮款，这一路过来，见到不少逃难的难民，个个面如土色，倒不像果腹的样子。”
一听他说起这茬，刘员外又是长叹一声：“我祖上的基业都在这里，走不了走不了。至于朝廷拨下来的粮食，怕是还不够庐江那一片的难民吃。听说拨下来的还是好几年前的陈米，都发霉烂掉了！难民吃了，个个上吐下泻，还死了一批人！造孽哟！”
萧珏听到这里，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陈米？”
叶卿心口一跳，送往江南的米粮是从叶家的米铺里运出来的，今年还没到收成的时候，所以叶家运来的都是去年的米，但绝对不可能是发霉烂掉的米啊。且不说叶家还指望着救叶尚书，便是稍微有点良心，也不可能在赈灾的米粮上做手脚。
有人想害叶家！
刘员外接上萧珏的话：“那可不是，如今朝廷的施粥大棚还在庐江那边开着，但难民都不去那边领粥喝了，啃点草根树皮还能活着，喝了那个粥，还不知道死活！”
“朝廷不管百姓的死活，听说皇帝压根没把江南水患一事放在心上，把银子都花在封禅祭天上了，昏君无道啊！”刘员一副外痛心疾首的样子，几乎要老泪纵横。
昏……君君？
叶卿偷偷看了一眼萧珏，被人这般说，他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她突然觉得萧珏挺可怜的，他为江南水患的事殚精竭虑，但下面的官员一同骚操作，他在百姓眼中就变成昏君了。
可能是发现了叶卿眼中的怜悯，萧珏拿了一张烙饼递给叶卿：“夫人吃。”
叶卿：……
狗皇帝什么的，果然一点不值得同情！
刘员外被萧珏这么一说，又收起了满脸的义愤填膺，笑着招呼道：“对对对，吃饭。”
叶卿僵笑着对萧珏说了一句：“多谢夫君。”
这刘员外总让她觉得怪怪的。她拿着烙饼没敢啃，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的米粒，就是没往嘴里送。
不过因为她那一声，刘员外倒是把目光放她身上来了：“不知王夫人是哪里人氏？”
叶卿没搭话，萧珏替她回道：“内人是吴郡人。”
刘员外便笑道：“原是吴郡人，那可是块福地啊，吴郡叶家连出两任皇后。这次水患，扬州许多郡县都遭了难，只有吴郡没遭大水，百姓们都说，是叶太傅葬在吴郡，他功德深厚，龙王不敢把大水淹过去。”
话锋一转，他又道：“听说此次负责治水的就是叶太傅的长子，本是在朝廷礼部任职的，不知怎地揽了这工部的差事。”
他先说叶家有两任皇后，再说叶尚书越职管事，大有暗指后宫干政的意思。
叶卿默默竖起了耳朵，这老头该不会下一刻就要说她是妖后了吧？
刘员外把说到这份上了，萧珏却不接他的话头，只道：“朝廷中事，我们这些靠走南闯北跑生意糊口的也不懂，只盼天下安稳。”
刘员外笑着附和：“王公子说得是。”
萧珏突然看向叶卿：“夫人先前还说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么？”
叶卿疑惑看了萧珏一眼，那一瞬间突然福临心至，她扶着额道：“许是这一路舟车劳顿，我头还是有些晕。”
刘员外便道：“那王夫人先回去歇着。”
说着他便叫了一个小丫鬟进来：“带王夫人回房。”
离开前萧珏笑看叶卿一眼：“去吧。”
他那眼神是让叶卿放心的意思。
狗皇帝支开自己肯定有他的理由，叶卿也不想留在这儿继续戳米粒，那刘员外看她的眼神让她怪不舒服。
出了饭厅，叶卿没找到紫竹，却被那小丫鬟告知，说府上的下人都是按点去厨房那边领饭的，过点了饭点就没吃的，她让紫竹去厨房了。
“夫人身体不适，还是先回房歇着吧，奴婢一会儿去厨房转告您的丫鬟，让她直接回房找您。”小丫鬟倒是机灵。
一直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这丫鬟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叶卿也没对她设多少防备，便说了声好。
小丫鬟说给她带路，叶卿其实记得回房间的路，但这是在别人府上，她不好推辞。
小丫鬟领着她七拐八拐，离她住的厢房越来越远时，叶卿没忍住开口：“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小丫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路没错，府上比较大，前面拐个弯儿就到了，夫人随我来便是。”
叶卿眉头微蹙，她原先就是注册土木工程师，虽然她专业主修的是道路桥梁与渡河工程，但她对建筑天生敏锐，这刘府也不算什么大宅院，她看一眼就知道建筑格局。
她之前的房间是在西厢，但这丫鬟带着她饶了一圈，却是往东厢那边去了。
叶卿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她看了自己腰侧一眼，突然惊慌道：“我的玉佩落下了。”
她转身就往回走：“那可是相公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给我的，若是丢了相公肯定要发脾气。”
小丫鬟没想到叶卿转身就走，顿时有些慌了，她追上来叫到：“夫人，您先随奴婢回房，奴婢去帮您找。”
“你帮我找？那玉佩几百两呢！你找到私吞了怎么办？”叶卿嘴上这般说着，脚下步子却迈得极快，她就差用跑的了。
眼看就要到垂花门了，门外却走进两个腰板壮实的仆妇。
小丫鬟赶紧道：“快些拦住她！”
叶卿一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这两个仆妇的对手，她也没打算跟这两个仆妇硬碰硬，只装作惊疑的样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刘大善人就是这么待客的？”
小丫鬟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咱们老爷心善，想送夫人去享福。”
叶卿被她们用绸带绑住双手，关进了一间屋子。
进去之后，叶卿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几个姑娘，模样都长得不错，各有各的水灵。
看服饰，她们有的像是富人家的女儿，还有的像是逃难的。
叶卿心中就毙了狗了，这天灾当前，竟然还有人拐卖人口？
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那几个年轻姑娘倒是打量了叶卿几眼。
毕竟是皇家养出来的美人，叶卿容貌仪态都不凡，在这群姑娘里就格外显眼。
“又来一个。”有人说了一声。
知道自己没有性命之忧，叶卿倒是没那么紧张。她一开始都能感觉到这刘员外怪怪的，狗皇帝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察觉到，只盼着狗皇帝能早些发现自己不见了。
不然一国皇后被人拐卖，这也太扯淡了些。
叶卿不是个自来熟的，她寻了个地方自己蹲着。大概瞄了一眼，发现这些姑娘双手都被绸带绑着，而不是麻绳，应该是怕摩伤了她们的手，心中便猜测她们怕是要被拿去送给权贵的。
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看样子她是逃难的，不知为何，她双手没被绑住。
绸带很滑，虽然被打了死结，但是这些姑娘应该可以互相帮忙解开，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没被绑起来的姑娘，叶卿想不通为何他们不解开绸带。
叶卿试探着对自己旁边一个黄衫姑娘道：“手绑久了有些麻，我们互相帮忙解开吧。”
那姑娘跟叶卿差不多大，看她那身衣衫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黄衫姑娘听得叶卿的话，只是冷笑一声：“没用。”
这时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走过来，对叶卿道：“绑得太紧我可以帮你松一松。”
黄衫姑娘尖利道：“谁要你假好心！”
衣衫褴褛的女子没有说话，只帮叶卿把绑在手上的绸带弄松了几分，就退回了她原先待的那个角落。
许是见叶卿神色有些疑惑，那黄衫姑娘怒气冲冲道：“你可别觉得她这是好心！我们先前也像你说的那样，解开了绸带，都差点逃出去了，是她背叛我们！让那姓刘的老贼把我们抓回来的！”
黄衫姑娘这么一说，叶卿反而更疑惑了，被关押在这里，正常人不都是应该想着逃出去么。
叶卿跟被关押的姑娘们简单聊了几句，才得知她们都是近几日被抓的，听说之前已经送了一批姑娘走了。那个黄衫姑娘脾气最冲，身份也算是这群姑娘中最高的。
她是西陵第一茶商黎家的女儿，回家探亲途中遇到江南水患，这一路上都没找到客栈，本想在刘府借住一晚，结果所带的下人全被药倒了，她也被关了起来。
叶卿一听西陵茶商黎家，就默默吞了吞口水，不是原著中那个西陵茶商吧？
她问黄衫女子：“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黄衫女子打量她一眼，神情颇有些骄纵：“黎婉婉。”
叶卿半响无言。
她这是什么运气，出宫就遇上了原著中的女二。
原著中顾临渊跟苏如意逃出京城后，安王以苏如意父亲做引，苏如意不想连累顾临渊，就自己跟着安王走了。顾临渊满世界找苏如意，途径一地听说有人拐卖年轻貌美的女子，怕苏如意也在其中，当即杀了进去。结果没救到苏如意，反而救了黎婉婉。
在强大的男主光环照耀下，黎婉婉对顾临渊一见倾心。
顾临渊自然满心只想着苏如意的，黎婉婉被顾临渊拒绝太多次，就开始不依不挠，从一开始明艳骄纵的少女一步步变成了恶毒女配。她也的确是男女主感情线上最大的绊脚石，给顾临渊和苏如意制造了不少误会。
最终男女主一番虐恋情深在一起后，黎婉婉一怒之下嫁给了安王，她知道安王也喜欢苏如意。本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心里，她跟安王一起迫害顾临渊……
剧情太狗血，叶卿已经不想再吐槽。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她是不是要被迫跟着走男主和女二的剧情了？
黎婉婉觉得在被关押的姑娘里，也就叶卿还能让她看上眼，叶卿问了她的名字，却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这让黎婉婉有点不高兴，她问：“你叫什么？”
叶卿还没来得及告诉黎婉婉自己的名字，大门处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屋子里的姑娘们都被这遭动静惊住，往大门处看去。
只见一人逆光走来，夜风吹动他身上那袭月白的袍子，裹出他修长的身姿，透过大门可见院中琼花树上琼花簇簇，似有暗香浮动，跟来人的身影相映成章，一时间风姿无双。
叶卿：她方才说什么来着？果然是要跟着走剧情了么？
待顾临渊走进了些，众人才看清他的脸，面若冠玉，颜如舜华。
能当上男主，顾临渊底子还是很足的。
屋中已有不少姑娘看他看得出神。
叶卿印象里原主是没见过顾临渊的，但是不知道之前顾临渊潜伏在皇宫里有没有见过她。
此番下江南，狗皇帝这般隐秘，叶卿也不想在这时候露馅，就一直低着头。
顾临渊视线在这些女子中一一扫过，看到叶卿时，因为叶卿一直垂着头，他倒是想走进看看，不过注意到叶卿梳着妇人发髻，又放弃了。
没有发现苏如意，这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烦躁。
他收起刀落，割断了绑在她们手上的绸带，冷声道：“这府里的人都被我杀了，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话落他转身就走，黎婉婉果然出声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报答你的。”
不少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顾临渊没有搭话，直接走出来大门。
黎婉婉急了，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叫黎婉婉，你今后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去找西陵茶商黎家。”
顾临渊一走，被关在这里关了许久的姑娘得知自己获救了，还是有几分茫然。
黎婉婉是个暴脾气，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一耳光：“你想被人卖给达官显贵，你当初自己留下就好，凭什么去告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下贱？”
有黎婉婉打头阵，不少姑娘也出气似的推搡了她几下。那女子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还手的意思。
姑娘们发完脾气就离开了这狭小的房间。
叶卿坐在原地没起身，其一是现在大晚上的，她不知道去哪儿，其二是她现在情绪莫名有点低落。
顾临渊找苏如意都找过来了，狗皇帝跟她一起到府上的，怎么不见人影？他就没发现自己不见了？还是说自己这是已经被他卖了？
那女子见叶卿一直没走，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叶卿听：“我爹娘都死在大水里了，我得活着。若不是贪官修建水库时偷工减料，水库不会这般轻易被大水冲毁。听说这姓刘的是在给一位王爷物色美人，凑齐十个美人才会被送去。我总得爬得更高，才能给我爹娘报仇……”
说完这些，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们生来就在云上，我生来就在泥里，你们不会懂。”
叶卿听她说贪官修建水库偷工减料时，心底还一个咯噔，她不知道是不是叶尚书。
如果真是叶尚书，这一路过来，看到百姓这般疾苦，叶卿当真没法面对这样一个父亲。
“姑娘你说的贪官是？”叶卿试探着问。
那女子嘲讽似的笑了两声：“这扬州城上下，没有哪一个不贪，他们都该死！”
女子说完就夺门而去。
叶卿盘腿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她正想扶着墙壁站起来，发现又有人进来了。
是萧珏。
哦，原来狗皇帝还没把她卖掉。
“你来啦。”她想打个招呼，不知出口怎么就变成这句了。
萧珏脸色很不好看，他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没有伤，才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路上萧珏都没跟她说话，叶卿也没出声。
很多官差在外面的院子里，刘府的人都被杀了不少，还有一些被官差绑了，先前出去的那几个姑娘也被官差们暂时带回府衙安顿。
萧珏直接带她回了之前的房间。
紫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看到叶卿的瞬间她眼底似乎闪过一道亮光，不过忌惮着萧珏，又没敢上前。
回屋后见她还是不说话，萧珏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叶卿也不知狗皇帝到底在气啥，按理说，要生气也是她生气吧？
这都大半夜了，她其实有点困，也没管狗皇帝怎么想，自己合衣躺下就想睡一觉。
萧珏见了，直接一把把人给提了起来：“不许睡。”
叶卿二脸懵逼，这狗皇帝到底想干啥？
她盯着狗皇帝，用眼神询问他，狗皇帝又不说话了。
叶卿觉得有点心累，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摸了摸狗皇帝的头。
原本还在生气的萧珏像是突然间被定住了一般，明明一脸冰冷，但神情又莫名的有点呆。
叶卿带着哈欠道：“我有点困。”
不是有点，是十分、非常、很困！
萧珏就把人放了下去，还给她盖好被子：“那你躺下听我说。”
“嗯，你说。”叶卿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你父亲找到了。”萧珏道。
这句话成功让叶卿瞌睡虫跑了大半，但看萧珏这一脸凝重的表情，叶卿心底一个咯噔，莫非找到的是叶尚书的尸体？
“那我父亲现在何处？”叶卿带着一丝希翼问。
“他受了点轻伤，如今在韩刺史府上。”萧珏答。
他眼底闪过几分阴霾，他派了不少人暗中保护叶尚书，结果还是让叶尚书遇刺。
看来是叶尚书此行收集到的证据，让那些人坐不住了。
叶卿得到叶尚书还活着的消息就已经松了口气，她不知萧珏在此之前是去哪儿了，但现在一琢磨，就猜测可能是有突发情况。
一放松下来，瞌睡虫瞬间又上来了，她打着呵欠道：“谢谢陛……谢谢爷。”
叫惯了，她一时间有点改不过口来。
见她困成这样，萧珏又有几分不忍心，他道：“你睡吧。”
叶卿是真困了，在萧珏说完之后她就合上了眼，没过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她睡相一直很好，基本上睡着了是那个姿势，醒来还是那个姿势。
房间的窗户没关，夜风有点凉，萧珏见她一直缩着脖子，便起身去关上了窗户。
看到窗外暗沉的夜幕，萧珏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场治水，一开始就是他跟叶尚书联手做的一出戏。
叶尚书看似平庸，实则是最通透的一个人。他官职始终升不上去，一是他没有做出什么显眼的政绩；二是他胆子太小了，不敢与人争，也不敢轻易站队。
杨相一党的势力庞大，仿佛已达到如日中天的地步。叶家看似在落败，萧珏却知道，叶家是在韬光养晦。
先帝在位早年间，朝堂上还没有杨相的立足之地，全靠李太傅和叶太傅撑着。叶家是外戚，太过强盛不免让先帝忌惮，先帝便扶持了杨相，一再打压叶家。晚年叶太傅是回乡抑郁而终的。
叶太傅辞世后，叶尚书表现得愈发平庸，才让先帝打消了去叶家的猜忌。但太后是个好强的人，她怕叶家真的没落了，自己膝下又没有子嗣，才无论如何都要萧珏立叶卿为后。
皇后一旦立下了，只是没有犯下什么天大的过错，皇帝都不可能废后。
叶家一下子出了两个皇后，叶尚书怕叶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更加谨小慎微，万事不敢冒尖出头。族中男丁入仕的只有他的庶子，嫡子至今碌碌无为，旁支的小子直接经商去了。看似不声不响，但叶家如今的米粮生意怕是已经垄断了半个大翰。
治水一事交给叶尚书，杨相一党定不会善罢甘休。
水患爆发后，一开始叶尚书就没有失踪，故意传出叶尚书生死不明的消息，是为了让杨相一党放松警惕，他趁机撒下更大的网。
叶尚书不懂治水，具体施工全靠从工部调过来的几个人，那些人自然是听杨相的，偷工减料私吞了大批官银，届时东窗事发又可把事情全责推给叶尚书。
而今在外人眼里，叶尚书生死不明，皇帝又前往泰山封禅去了，杨相一党清扫尾巴肯定也没那么快。
这一趟江南之行，萧珏一是为了亲自收网，二则是体察民生。
只是没想到今夜的刘府之行，又让萧珏发现了安王一党的爪牙。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送到扬州太守孙明义手上，孙明义得了杨相的指示，将米粮转卖给安王，转而用陈米煮粥救济灾民。
刘府便是安王的一个据点，他跟叶卿在席间同刘员外周旋时，王荆就已经潜入刘府的仓库，果然在仓库里发现了囤积的大批米粮。没拆封的米袋子上印有叶家的家徽，是京城拨下来的那批赈灾粮。
看来是扬州太守转卖给安王后，安王的人还没来得及过来把粮食运走。
萧珏不得不说安王打得一手好算盘。
百姓对朝廷怨声载道时，像刘员外一样的一些大善人就冒了出来，用朝廷拨下来的米粮救济灾民，再大肆宣扬皇宫怎么纸醉金迷，皇帝跟文武百官都不关心民生疾苦，加重百姓对朝臣的怨恨。
安王大批购买粮食，又煽动百姓，是想做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只是萧珏怎么都没想到，他让叶卿离提前离席，本是怕他审问刘员外时用刑会吓到她，却不想反而让她出事了。
扬州刺史韩朝英是他的人，王荆查明粮食在刘府后，当即就通知了扬州刺史带兵过来。
只是因为萧珏一直还没指示，他们就一直潜伏着。
萧珏发现刘府有异动，派人一查才知是顾临渊杀了进来。
原来这刘员外一直靠给安王送美人讨好安王。
萧珏瞬间就想到了叶卿。
他回房去找叶卿，人果然没在屋子里，这才转而去关押那批女眷的地方找人。
他不怎么想承认自己找不到人时的那份慌张。
找到她的时候他确实一下子就心安了，但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缩在墙角，心中又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好像是生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变硬了一般，现在戳到，会疼了。
那个笨蛋似乎误会了什么，一句话也不愿跟他说。
被人误会什么，萧珏一向是不太在乎的，但这次他就是莫名其妙的窝火。
他知道叶卿关心他父亲的消息，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诱她跟她说话。
回到床边的时候，萧珏盯着叶卿的睡颜看了很久，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肉肉的，软软的，像是戳在一团棉花上。
许是觉得手感不错，他又戳了两下。
睡梦里叶卿一声嘤咛，奶猫叫似的，听得萧珏心口莫名的一颤，酥软一片。
他赶紧收回了手，暗道一声桥气，嘴角却无意识往上扬了两分。
其实九重宫阙中一直有这么个人陪着他，也是不错的。
“如果你避开这一劫，我回去就给那帮秃驴重建庙宇。”他低声道。
屋外似乎有夜鸦啼叫，萧珏神色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拉开房门走出去，看了一眼还候在门外的紫竹。
紫竹整个人都在发抖，垂着头不敢看萧珏。
今晚刘员外设宴，她原本是在外面等着叶卿的，但是不知怎么就被人给打晕了，拖进柴房关了起来，还是王荆把她找出来的。
“寸步不离守着皇后。”萧珏冷声吩咐。
紫竹连声应是，一直提到桑心眼儿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陛下没有罚她。
*
萧珏离开刘府，去了外边一片空旷地界，才沉声道：“出来吧。”
暗处走出一个影子，半跪在地，恭敬道：“陛下，苏太师死在了地牢。”
萧珏眉眼一厉：“谁杀的。”
他太了解苏太师了那老匹夫了，苏太师若是想死，早就自杀了，不会苟活到现在。所以苏太师只有可能被人暗杀的。
果然，暗卫答道：“潜进天牢的刺客一死一伤，用刑后逼问出，是安王的人。”
萧珏脸色难看：“你们都是饭桶吗？看个牢房都看不住。”
暗卫不敢接话。
大翰历代帝王都有龙骑卫在暗中保护，龙骑卫一共三十六人，个个身手不凡，帝王去哪儿，他们就跟去哪儿，他们一切以帝王的安危为上，甚至不会听帝王的调遣。
先前萧珏在宫中，忌惮着他身边的龙骑卫，安王才不敢贸然派刺客入宫。
萧珏也明白这一点，他强压下怒火，吩咐道：“加强天牢的守卫，宫里也当心些。”
暗卫领命退下。
不多时，王荆过来了，见萧珏面色不好，他问：“可是宫中有异？”
萧珏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更森寒了些：“苏太师死了。”
王荆是萧珏的心腹，这些事情萧珏不用瞒着他。
王荆虽是个莽汉，可心思却细腻如尘，他道：“陛下不必忧心，苏太师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个死人了，兵符已经拿到，他也没什么用处了。”
“正是这样，安王大费周章杀他，才更可疑不是吗？”萧珏反问。
王荆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想起今日顾临渊突然出现在这里，萧珏眸子一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王荆面露疑惑，萧珏只道：“想办法让顾将军知晓，他儿子还活着。”
王荆不解：“陛下要再用顾临渊？”
“他不愿为我所用，也不能为别人所用，你可知？”萧珏道，“查一查苏氏女的去向。”
王荆瞬间明白过来了，苏太师一死，苏太师之女若想为父报仇，必定投靠安王。届时苏氏女再煽动顾临渊，顾临渊可不就为安王效力？
王荆心中其实有几分为顾临渊惋惜，顾临渊是个好苗子，在朝堂中也是年轻一辈中的楚翘，怎么就栽在儿女情长上了。
*
次日，叶卿睡了个大懒觉，醒来就发现整个刘府只剩自己和紫竹孤零零两个人了。
她有点懵，问紫竹：“陛下呢？”
紫竹道：“陛下跟韩刺史一同巡视河道去了。”
叶卿点点头，这春夏交接的季节，经常暴雨。这水若是治不好，只怕事态还会严重。
“那陛下有说让我做些什么吗？”在宫里她是得过且过，懒散度日，但狗皇帝带她来这灾区了，狗皇帝自己忙进忙出的，她若是不做点什么，叶卿心底就有些负罪感。
紫竹摇头。
叶卿一时间有点迷茫，想起这还是刘府，便问了一句：“这府上的人怎么处置的？”
紫竹想起刘员外被挖掉的两颗眼珠子就脸色一白，怕膈应到叶卿，她只道：“这府上的人拐卖人口，全都被关进大牢了。”
既然关进大牢了，自然有官府的人去管，叶卿也就没再过问。
她肚子真有点饿，房门就被敲响了。
紫竹前去开门，进来的是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妇人用托盘端了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韩大人早晨吩咐我给夫人送过来的。”那妇人应该是扬州本地人，带点扬州口音。
她一说是韩大人吩咐的，叶卿就放心了许多。
她亲自向这妇人道了谢，昨天萧珏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叶卿并不知晓。现在外边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便有意向这妇人打听：“您原先是在这府上当差的？”
妇人连连摆手，她不知叶卿的身份，但见叶卿和善可人，不免话多了几句：“我是一大早从庐陵那边赶过来的，我男人是衙门里当差的，自从水患以来，他就跟着韩大人四处跑，脚上水泡都烂了好几遭。衙门里人手不够，我就跟着过来帮忙，粗活累活什么的我做不了，但是煮个粥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这扬州城，也不像昨日那个姑娘说的那般，全是贪官坏人。
叶卿捧着粥碗，心中有些感慨。
想起这妇人说的人手不够，她便自告奋勇道：“大娘，你们那边还缺人吗，我过去帮忙。”
妇人早晨看到过韩刺史对萧珏毕恭毕敬的样子，她猜测萧珏应该是个朝廷的大官。在她看来，叶卿是大官的夫人，她自然不敢让叶卿去跟着忙活，便道：“夫人是金贵的人，到这穷乡僻壤来已是屈尊，您能跟随大人一道过来看看，咱们心中便是感激着的。”
这妇人这般说，叶卿也不好强求，见她拘谨，便先让她下去了。
吃完粥，叶卿才带着紫竹准备上外边看看，她不敢走远，但见刘府周围都有护卫，便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走到前院的时候，才发现外边人声鼎沸，大门敞开着，排队领粥的难民熙熙攘攘排成了一条长龙。
院子里用几张方桌拼成了长案，桌上放着好几个粥桶，粥桶旁边还放了几筐馒头。
每个难民领一碗粥，再拿一个馒头。
不断有官兵拎着粥桶从厨房出来，又把桌上的空粥桶拿进去。
想来是这一片地方都被大水毁得严重，搭建粥棚又比较费时费力，官府干脆把刘府给改成官府的施粥地点了。
叶卿见帮忙施粥的一个妇人手因为长时间舀粥，手酸得都在发抖了，给一个难民舀粥的时候还弄洒了，烫到了难民手上。后面的难民还排着长队，但是这边又没个人能接替这妇人一下。
因为之前跟那个送粥的妇人聊过几句，叶卿便猜测这个妇人应该也是同丈夫一道过来帮忙的。
她看得有些心酸，这样的大灾，受苦的是那些难民，但这些官府的人也同样辛劳。
贪官可恶，但并不是每个当官都那般可憎。
叶卿走过去，笑着对那个妇人道：“大娘你歇歇，我帮你盛一会儿。”
妇人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了，有人帮她他自是十分感激，但见叶卿衣着体面，气度不凡，又有些惶恐：“这……这怎好劳烦夫人。”
“无事的，我就代你一会儿。”叶卿接过了妇人手中的木勺。
紫竹吓得快哭了，她道：“夫人，我来吧。”
这句身体再不争气，盛个粥还是能行的，叶卿对紫竹道：“你帮我拿碗，一会儿我手酸了，你再换我。”
紫竹见叶卿坚持，只得作罢。一边递碗给叶卿盛粥，一边从竹筐里拿馒头递给难民。
那些从厨房送粥过来的官兵也不知叶卿的身份，跟人一打听，但谁都不清楚。不知怎么就传出了朝廷派了钦差过来，叶卿是随行的钦差夫人的说法。
后面排着长队等着领粥的难民，见有人领了粥还拿了馒头，不免惊异：“今天刘府还发了馒头？”
旁边有难民纠正他：“什么刘府，这是官府的人在施粥。”
“哎，我前些天还听说是刘大善人府上在施粥。”
“听错了吧，我瞧着那些施粥的都是衙门的人呢！”
原先被刘府收买起哄的难民，赶紧嚷嚷道：“原先是刘大善人施粥，官府今个儿抄了刘大善人的家，这些狗官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的难民挤了出去。
“听说朝廷派了钦差大人过来！钦差夫人还亲自在这边施粥！”
“钦差夫人都亲自过来了？我挤前边看看！”
“我刚才领粥看到了！当真是钦差夫人在施粥！”
难民们一窝蜂似的往前边挤，嚷嚷着想看看钦差夫人，被刘府收买的难民嗓子都喊哑了，他弱小的声音依然淹没在无数人的嗓门里，压根没人理会他在说什么。
萧珏查看了河道回来，听说叶卿在前院施粥，还微微一愣。
正门那边人山人海，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萧珏从侧门绕到了前院。
他靠墙跟站着，面上有些懒洋洋的，一双狭长的眸子锁住那边给难民施粥的叶卿。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太阳有些晃眼，他突然觉得叶卿脸上的笑容明媚得让他有些陌生。

第 25 章
盛粥不是什么体力活， 但是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难免手酸， 叶卿额头都浸出了点点薄汗。
她只顾着埋头施粥，压根没注意到那边的萧珏，还是紫竹无意间抬头看到了， 她轻轻碰了碰叶卿的手：“夫人，大人在那边。”
叶卿闻言侧头一看，果然在墙跟处看到了萧珏。他一贯喜欢穿深色的衣衫，今日不知为何， 却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 袍子上用的是暗绣，太阳光照在他身上，能看到衣襟上隐隐浮动的银色绣纹。
墙外一棵开花的石榴树探了大半的枝叶进来， 绿的叶红的花， 春意盎然。萧珏双手怀抱于胸前， 懒散倚靠着墙根，不同于往常的冰冷深沉，乍一看，倒像是多了几分少年气。
叶卿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
“夫人， 我来吧。”紫竹嘴边抿着笑接过了叶卿手中的木勺。
舀了这么久的粥，叶卿的确有些手酸，就让紫竹接替了她。
她朝着墙根那边走去， 到了萧珏跟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她跟他，一贯是没什么可说的。
叶卿想了想，道：“今晨听紫竹说爷巡视河道去了，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洪水还没退完，只能查看一些洪水消退的地方。”萧珏答。
叶卿点了点头，又找不着话题了。
“你方才是在施粥？”萧珏问，在他印象里，叶卿一直都是金贵又娇气的。
听他问起，叶卿便道：“我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四处走走看看，见这边难民太多，施粥的仆妇们忙不过来，就过去帮帮忙。”
马上就要入夏，今日天气有些大，叶卿方才一阵忙活，鼻尖儿都是汗珠。因为热，她原本白皙的面容蒙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刚颤巍巍绽开花苞的蔷薇花，娇艳欲滴。
叶卿样貌没随她爹娘，反而有些像太后，五官端庄大气，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像极了一朵富贵牡丹，压得下百花芳华。
萧珏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眸色有些疲懒，但眸子深处却是些他自己才能懂的东西。他想帮叶卿擦去她脸上的汗珠，却想起自己身上没带帕子。
他眉头拧了拧，突然抬起手，叶卿条件反射性就想往躲，他轻声呵斥：“别动。”
叶卿瞬间僵若木鸡。
萧珏用袖子帮她擦去了脸色的细汗，擦到她鼻尖时，他改用拇指轻轻拂去，触手一片温软细腻，他不由自主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异样。
叶卿鼻尖肌肤柔嫩，被他摩挲得生疼，她躲开他的手，咕隆一句：“疼。”
萧珏自幼习武，手上本就有薄茧，后来又去了关外两年，手指在关外时被冻得皲裂，开了好大的口子。现在伤口虽好了，但指腹那一片依然粗糙得不行。
他收回手，把还带着几分酥麻的指尖掩在了广袖之下，开口却带着几分嫌弃：“娇气。”
像是为了解释自己方才之举，他依然用带着几分嫌弃的口吻道：“脸花成这样，脏死了。”
听他这么一说，叶卿就把目光放到了他袖口上。这件月白的袍子，方才用来给她擦汗了，上面的湿痕还十分显眼。
看样子狗皇帝又是个爱干净的人，叶卿虽然在心中腹诽又不是自己要他擦汗的，但狗皇帝语气里的嫌弃都这般明显了，她只得道：“弄脏了爷的衣服，妾身一会儿帮爷洗干净吧。”
萧珏神色又意外了几分，他盯了叶卿一会儿，说了句：“随你。”
草草用过午饭，萧珏又出门去了，听说是大水过后造成山体滑坡，把前往庐江的官道给堵了，韩刺史正在带人疏通官道，萧珏也过去看着。
拿着萧珏换下来的那件袍子，叶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给自己找了件麻烦事干。
她一穿过来就是皇后，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没洗过衣服，也不知这古代洗衣服是怎么个洗法，毕竟这里没洗衣粉也没洗衣液。
以前看电视倒是看到许多妇人用洗衣棒在河边一直用棒子捶打衣服。
骨子里作为一个现代人，叶卿不觉得那样就能洗干净衣服，她只得去问了紫竹。
紫竹得知叶卿是要给萧珏亲自洗衣服，一边欣慰她家娘娘终于又开窍了，一边又有些心疼。这一路南下，衣食住行样样简陋，她是真觉得苦了叶卿。
紫竹找今晨给她们送饭的妇人要了皂角，又问了附近哪里可以洗衣服，这才带着叶卿前去了。
原本这镇上的人洗衣做饭也可取用井水的，但水患一发，喝的水尚且不够，洗衣服之类的，就没人再取用井水。如今水患当前，叶卿也不好例外。
为了保护叶卿的安全，她外出身边就跟了十六个护卫。
洪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如今有了消退的样子，所以她们去的那个河边，河水倒是清澈，没有叶卿想象中那般浑浊。
河岸边上有一片光滑的石板，应该是经常有妇人来这边洗衣。
叶卿在紫竹的指导下把衣服放进水里泡湿，再拎起来在石板上用洗衣棒捶打。紫竹把皂角剥开，取出里面的皂豆，裹进衣服里，让叶卿对着包有皂豆的地方捶打。
叶卿这才惶然大悟，她就说电视里古代人洗衣服怎么在河边拿着一根棒子乱捶，原来是衣服里裹了皂豆。
这皂豆就差不多就是古代人的洗衣粉了。
萧珏这件袍子本就没怎么脏，叶卿洗干净也没费多少力气，她倒是觉得尝试一下古人洗衣服的方法，还怪有趣的。
江南自古以来就是个引人向往的地方，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哪怕前不久才经历过一场洪灾，但洪水退去后，这里依然青山绿草，生机盎然。
回刘府叶卿也是闲着，她打算沿河岸走走。
许是职业病犯了，沿路看风景时，这条河的河幅、河岸坡度，她就估出了个大概，就是水深和流速没有测量工具，叶卿不太敢打包票。
这条河太窄了些，不像是江南的主河道。叶卿问了随行的一个护卫，护卫是扬州人，所答果然不出叶卿所料。
“这河是濉河的一个分支，旱年因为有濉河那边的水过来，倒也从来没干涸过。就是一旦碰上暴雨，河水就涨得厉害，这条河上的桥，年年都被大水冲毁，年年都得重建。”
叶卿听得这番话，所有所思。
她目测这河岸宽度有八十来米，若是建造拱桥，河岸太宽了些，拱桥下面没有支撑，桥面承重力不大，很容易桥塌。但若是造梁桥，这个河面宽度又短了些，在河床打桥段，反而会影响桥的泄洪能力。
造这两种桥，都比较花钱。这只是扬州城的一个小镇，这条河在小镇尾巴上，镇上富裕人家不多，没人愿意为修建一座桥投入这么多钱。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到前面有一队官兵在修桥。
河岸两侧还有零零散散的碎木，不难想象之前发大水时，河面上的桥几乎是瞬间被冲毁的。
竟是用的木桥？
叶卿盯着那些碎木看了一会儿，问随行的侍卫：“这里一直都是修的木桥？”
侍卫不知叶卿为何对这桥这般感兴趣，恭恭敬敬答道：“这座桥连通的是河对面几个村子，平日里也只有村民会走这桥到镇子上来，早些年官府也修过石桥，但还是被大水给冲垮了，后来就改修木桥，这样重建时也方便些，还能省下不少银子。”
叶卿看了看河面，突然道：“在这里修一座浮桥倒是可行。”
紫竹知道叶卿说的是桥，但到底是什么桥，她就一头雾水了，问：“夫人，您说的浮桥是什么桥？”
叶卿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紫竹，想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浮在水面上的桥。”
浮桥在叶卿原来的世界里，早在周朝的时候就出现了，后来甚至被用于军队水战。
浮桥的搭建也很简单，一般是用舟船或浮动木箱代替桥墩，横排于河中，以船身作桥墩，上铺梁板作桥面。桥与河岸之间用栰板连接，以适应河水的涨落。舟船系固于由棕、麻、竹、铁制成的缆索上，或者用铁锚、铜锚、石锚固定于江底及两岸，也可索锚兼用。浮桥可适应江河水位起落，随时调节。
江南应该还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叶卿觉得造浮桥的话，的确是比较省时省力。
原皇后生来就在宫里，肯定不懂这些，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浮桥，不敢贸然提出来。
叶卿思来想去，觉得要是这个世界还没有浮桥的话，找到叶尚书后，倒是可以把浮桥一事告诉叶尚书，让他吩咐手底下的人修建浮桥。
就是不知道她那便宜老爹有没有作死，如果叶尚书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叶卿对这个便宜老爹也没啥感情，但是本着为原主尽一份儿女孝道，她也只能求狗皇帝饶他不死。
一想到狗皇帝，叶卿的目光就落到了紫竹端着的木盆上。
也不知道狗皇帝今天突然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给她擦汗？
可能是她反射弧太长了，她之前都没觉得难为情的，现在才觉得脸颊烧得有些厉害。
回到韩府迎面就碰上了韩刺史，昨夜叶卿是被萧珏抱着回房的，但路过院子时她还是注意到了他，因此也不至于认不得人。
叶卿贵为一国之后，自然不能先向臣子行礼。
韩刺史见了她，面上倒是有几分慌张之态，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躬身作揖：“下官见过夫人。”
叶卿心中虽诧异，但也没放心上，回了句“不必多礼”，转步就要往房间去。
“夫人留步！”韩刺史有些失态喊了一声。
叶卿停下脚步，正想开口询问，就听见房间里传出一声茶盏坠地的声响，跟着就传出一声女子的啼哭声。

第 26 章
她和萧珏的房间里有女人？
她不在， 除非萧珏在里面，否则应该没谁敢擅自进去吧？
叶卿愣了一秒， 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识相点走开，房门就“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扑开。
一个发髻凌乱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从房间里跑出来，满脸惊恐， 口中一直喊着救命。
女子惊魂未定，看到院子里有人，努力辨识了一下才认出韩刺史，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韩刺史跟前， 哭得浑身直哆嗦：“大人！您放过奴婢吧！别送奴婢进去！求求您放过奴婢吧！”
韩刺史面色难看， 他透过半开的房门朝着房间里面望了一眼，但现在临近傍晚，房间里光线有些暗， 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冷冷瞥了一眼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丫鬟， 只吩咐左右的人：“把她带下去。”
叶卿眼底的疑惑更多了些， 韩刺史给萧珏送女人？这女子从房间里出来，为何会是这样一副惊恐模样？
她视线往周围一瞄，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护卫似乎比平常多了五倍不止。
叶卿抬脚准备进屋，韩刺史忙叫住她：“夫人别进去！”
她顿住脚步， 看向韩刺史：“为何？”
韩刺史看起来十分为难， 只道：“里面……不太方便。”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叶卿轻轻瞥了他一眼，再次抬脚往房间走去。
“夫人！”韩刺史还想再拦叶卿。
紫竹怒喝了一声：“大胆！”
从房间里出来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紫竹心底就已经憋着火了，这韩大人看着人模狗样，竟是趁着她家娘娘不在，想偷偷给陛下塞女人么？
韩刺史被紫竹这样一训斥，想起叶卿的身份，的确是不敢伸手再拦，他脸上一片焦虑之色。
叶卿在跨进房门时，想了想，对着紫竹道：“把木盆给我。”
感觉里面情况有点异常，她拿个盆儿防身也好。
紫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装着萧珏衣服的木盆递给了叶卿。
叶卿就这么端着一个小木盆，在韩刺史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走进了屋子。
进门叶卿就发现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遭了贼一样，地上全是各种瓷器的碎片，桌椅板凳也东倒西歪的。
地上还有一滩血迹，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个婢女留下的。
狗皇帝这是发了脾气？
叶卿小心翼翼吞了吞口水。
夕阳从窗棂洒进来，房间里一半橘红，一般阴暗。
狗皇帝坐在床前的脚凳上，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周身气息森寒阴鸷，一袭黑衣几乎要跟四合的暮色融为一体。
叶卿突然有点后悔，或许她不该进来，狗皇帝这架势也太吓人了些。
但是已经晚了，狗皇帝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红得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十分痛苦的样子。
叶卿默默把木盆举高了一点，这狗皇帝要是有什么不对，她就砸他脑门一木盆逃出去吧。
“咔擦”一声脆响，萧珏搭在床弦上的手骤然用力，那质地上乘的酸枣木床弦就这么被捏碎了。
叶卿只觉得自己后背也跟着一凉，她的脖子应该没有这酸枣木床弦这般硬，还不够狗皇帝捏这一下的。
见狗皇帝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叶卿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假笑：“衣服洗好了，我拿给爷看看。”
她把木盆默默往萧珏面前递了递。
萧珏看到木盆里还没干的衣服，神情有一瞬间缓和。
他一手扶着额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开口却是风轻云淡的：“有劳皇后了。”
“应该的应该的。”叶卿见他意识还算清醒，心安了几分，视线下移，就看到狗皇帝的手上一道大口子，正不断往地上滴血。
原来这地上的血迹是狗皇帝的么？叶卿见他脚边有一块染血的碎瓷片，猜测许是狗皇帝自己不小心割到的。
“夫人，您没事吧？”屋外突然传来韩刺史的声音。
韩刺史在外边站了片刻，里面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他更加焦急难耐，若是帝后二人都在他这儿出事，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叶卿看出萧珏的不对劲儿，没敢贸然回外面的韩刺史，她小心翼翼问了一下萧珏：“我回他一下？”
萧珏眼中血气翻涌，操起手边能砸的东西就往外掷去：“吵死了！滚！”
叶卿吓得心底一个咯噔，顿时不敢说话。
韩刺史听见萧珏这一句，也赶紧禁声了。
紫竹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韩刺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刺史也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是团团转，他苦哈哈道：“我也不知晓，陛……大人他突然之间就这样了，王将军只说带大人回来，若大人失控，就找个女人给大人送进去，他去寻些东西，尽快赶回来。”
紫竹被韩刺史说得更加一头雾水。她在宫里也不是昭德殿当差的，若说陛下有什么隐疾之类的，她一概不清楚，这事儿估计也只有安公公跟王统领才知晓。
但眼下安公公在前往天山的车队里，王统领又不知所踪，紫竹一颗心也被提了起来，站在院中探头探脑张望又不敢上前，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把萧珏给惹生气了。
猛然间，紫竹想起从前昭德殿隔三岔五就有宫女惨死，死状都极其可怖，一开始她以为是那些宫女不安分或是蠢笨犯了事，但后来为何昭德殿不许宫女进内殿当差了？
这么一想，紫竹整张脸都白了下来，更加担忧叶卿的安危。
*
屋子里，随着夕阳下沉，最后一丝橘色的光辉也从屋子里消失，叶卿只觉得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黑暗像是一双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呼吸都变得格外不顺畅。
萧珏从黑暗中抬起头来，一双血红的眼锁住叶卿，他像是在嗤笑，又像是在自嘲：“你在怕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还挺正常的，但他这恶鬼索命一样的表情，让叶卿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转身就跑，他就会像方才捏碎床弦一样捏碎自己脖子。
叶卿挺怂的，缩着脖子说：“你流了好多血。”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成功让萧珏嘴角扬起的那个嘲讽的笑僵住，他像是疑惑了起来，问叶卿：“你不该怕我么？”
叶卿突然就想掀开这货的头盖骨瞧瞧，看他脑子装的到底是豆腐渣还是水，这是纠结她怕不怕的时候吗？
她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先止血。”
不知道是不是割到了手上的大动脉，狗皇帝这血流得有点凶。叶卿不晕血，但是这样大滩大滩的血，她看到还是浑身不舒服。
也不知萧珏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你怕血？”
其实也不是怕，但眼下叶卿也解释不了那么多，她就点了点头。
萧珏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面上的神情突然就变得自我厌弃起来，他道：“那你把它止住。”
叶卿望了一眼仿佛刚被抢劫过的屋子，没能找到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她跟萧珏打商量：“我找他们拿点纱布？”
她手指着外面，萧珏看着她，许久之后，才从鼻子里轻轻发出一个“嗯”字。
他肯配合，叶卿还是挺意外的，她走到门边让韩刺史赶紧拿止血的金疮药和纱布过来。
韩刺史见叶卿不像受伤的样子，那么受伤的就只有可能是萧珏了，他顿时脸色一白，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金疮药和纱布。
他们不敢贸然进屋，是叶卿从门边拿了进去给萧珏包扎的。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叶卿在桌子上点了两根蜡烛照明。
蹲下给萧珏清理伤口的时候，叶卿才反应过来萧珏为何要犹豫那么久才准她去门边。
一旦到了门边，她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的跑出去，但是方才她压根没想起这一茬儿来。
可能是最近赶路没休息好，脑子秀逗了吧。叶卿在心中自我唾弃，手上给萧珏处理伤口的速度却不慢，用纱布缠好伤口后，叶卿还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萧珏依然坐在脚凳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叶卿蹲久了有点腿麻，也没避讳，直接坐地上了。
她问萧珏：“陛下怎么会把自己给弄伤了？”
萧珏额角的青筋又鼓了起来，光是看着，叶卿就觉得疼，但萧珏语气还算平稳，不知是不是他以前也这样忍痛习惯了，他道：“放点血，会舒服些。”
叶卿：……
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葩的答案。
狗皇帝是有自虐倾向么？
作为原著中的男配，没够格拥有太多笔墨，所以叶卿还真不知晓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过她倒是发现萧珏身上的皮肤似乎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像是极度闷热才会出现的状态一样。但刚刚给他包扎伤口，狗皇帝的手分明是凉的。
叶卿不由得伸手探了探萧珏的额头，冷得吓人。
她顿时惊住了，人的体温还可以这么奇葩？
“陛下，您是不是冷啊？”叶卿问，狗皇帝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虽然他这状态，跟发烧又不怎么像。
却没想到萧珏扼住她搭在他额头的手，直接把人给扯进怀里，死死抱住了。
“热。”
叶卿觉得他的怀抱像是一个冰窟窿，可是这家伙竟然在跟她说热！
脑子被烧坏了吗？
感觉到他在扯自己的衣服，叶卿顿时炸毛了：“陛下！”
察觉到她的抗拒，萧珏倒是没敢再继续扯，只是毫无章法的在她身上乱蹭，“好热……”
叶卿突然神色一囧，莫非他这是吃了传说中的那啥药？毕竟在古早言情里，男女主，男女配，这样的狗血情节屡试不爽。
她用肉肉的嫩白爪子戳了戳狗皇帝：“你吃错药了？”
原本意识有些不清的萧珏因为她这句话成功冷静了下来，或者说，他一直都有意识的，只是知道在身边的是她，才没再刻意拘束自己。
跟叶卿大眼瞪小眼的几秒，他奇迹般的知道了她说的是什么，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冷声道：“旧疾发作而已。”
不过因为他现在整个身体的肌肤都泛着红，这做出的冷脸反而有几分喜感。
叶卿心道谁旧疾发作像你这般的，萧珏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脸色更难看了。
二人正僵持着，不妨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荆看到这一幕，连忙垂下头，手上奉出一个瓷瓶：“卑职取药回来迟了。”
“去拿过来。”萧珏贴近叶卿的耳边道了一句。
她们这暧、昧的姿势，被王荆看到她已经很尴尬了好么。
叶卿只得木着一张脸，摆出皇家特有的高贵冷艳走过去拿起了王荆手中的瓷瓶，“有劳王将军。”
王荆把头垂得更低：“不敢，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叶卿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瓷瓶交给了萧珏。
也是这时候，叶卿才发现萧珏脖颈下方的血管都凸起来了，可想而知他正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
叶卿心底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家伙到底是有多能忍，才一直表现得这么淡然？
萧珏倒出瓷瓶里的朱红色药丸，一口就吞下了。
不过瞬息，他周身就变得越来越红，叶卿都没走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砭骨的寒意。
但萧珏却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口中一直喊热。
“怎么回事，他怎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叶卿心中一慌，忙质问王荆。
“不碍事……是药效发作了。”回答叶卿的是萧珏，他看向王荆：“颍州那边，防备着些，他们可能要动手了。”
王荆点头应是。
萧珏强撑着站起来，身体没找到支撑点，很快又软下去，好在叶卿扶住了他。
碰到他手的瞬间，叶卿只想丢开这个冰坨坨，这还是人的体温吗？咋跟她以前丢冰箱冻了好几天的冻猪肉一样。
王荆脸上一片凝重，对叶卿道：“夫人，主子情况不容乐观，需要立马泡寒泉。”
“这附近哪有寒泉？”狗皇帝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叶卿身上，叶卿被他身上嗖嗖直冒的寒气冻得直哆嗦。
这个问题也难倒了王荆。
王荆出去问了韩刺史，韩刺史言这一带压根没寒泉。
“一定要寒泉吗？普通的冷水行不？”叶卿吸着气问，狗皇帝的体温太冷了，冻死她了。
这话王荆不好说，毕竟萧珏之前几次发作，都是在宫里泡的寒泉。
“试试。”萧珏靠在叶卿身上，有气无力的，他唇色苍白得厉害，一丝血色也没有。
叶卿瞬间就想到了她白天洗衣服的那个河边，如今还没到夏天，夜晚河水凉意重，狗皇帝既然一直喊热，那就让他去河里泡一晚吧。
几个官差在前面带路，韩刺史亲自提着灯笼，看样子他也被今日的变故吓得不轻。
把萧珏围在中间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暗卫。
没错，平日里他身边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全冒出来保护他了。
等萧珏下了水，暗卫们直接在河两岸组成一道人墙把他围了起来。韩刺史不放心，又召集官兵在外边彻夜不眠的守着。
叶卿坐在她白天洗衣服的那块石板上，开始思考人生。
这一晚上折腾来折腾去的，又到大半夜了，她又困得不行。
狗皇帝要在这里泡冷水，她为毛也要留在这里跟着吹冷风啊？
叶卿正想弱弱的跟狗皇帝提一句，她能不能回去睡个觉，闭目在水中的狗皇帝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这瞬间又把叶卿的瞌睡虫给吓没了。
“主子！”王荆脸色极其难看。
月光如练，水面波光粼粼，萧珏披散着长发站在水中，容颜清冷出尘，乍一看仿佛是九天之上陨落的仙人，但他唇边的血迹又让他多了几分妖异。
他目光突然锁定了叶卿，薄唇轻启，吐出两字：“过来。”

第 27 章
不知是不是冷的， 叶卿觉得自己两腿有点发抖，她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水面， 怂怂摇头。
萧珏脸色正有几分阴沉，突然就听见她结结巴巴道：“水下面好……好冷的。”
他突然就没了脾气。
不知从什么起，她就总是能让他莫名其妙就生气， 却又能让他在一瞬间消气。
萧珏眉心拧了拧，自己淌着河水向着叶卿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王荆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陛下该不会是想……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不能啊！
王荆十分担忧的看了叶卿一眼，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萧珏走到叶卿所在的河岸下方就停下了， 对叶卿道：“把手给我。”
“哦。”叶卿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手伸过去了。
萧珏握住叶卿的手后，就继续瞌上眼闭目调息。
许是月光不怎么明晰的缘故， 叶卿发现萧珏脸色没之前那么红了， 他身上的寒气似乎也轻了些。
王荆看到这一幕， 眸中满满的惊讶，视线在叶卿跟萧珏交握的手上多瞄了几眼，还是不敢相信。萧珏身上的寒毒，以前在宫里用寒泉都不一定能压制住，现在只是在皇后身边跑冷水， 竟然有所缓解？
他看叶卿的目光多了些其他的神色。
叶卿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起到了一个充电宝的作用。
不过她坐着的石块挺高的， 她得往前伏着身子才能把手递到萧珏手中。叶卿觉得这样挺累，身下的石板坐久了凉意侵上来，身上又冷的慌。
她可怜巴巴吸了吸鼻子：“陛下， 我想回府拿条被子。”
闭目调息的萧珏掀开眼皮，唤了一句：“王荆。”
“卑职这就去。”王荆连忙领命回府。
不多时，紫竹就跟着王荆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
一共拿了三床被子，两床垫在石头上，一床给叶卿裹着。紫竹贴心，还给叶卿准备了一个手炉。
裹上被子捧着手炉，叶卿才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萧珏似乎也发现叶卿维持着把手递给他的姿势艰难，便没让她再把手递给他。
不过一旦放开了她的手，那些原本被压下去的真气又开始乱窜，他沉声道：“王荆，带着人退到十丈以外。”
王荆对萧珏的决定素来没有疑议，只躬身应是。
暗卫退远以后，萧珏这才看了叶卿一眼，到底没忍心让她受罪，只强忍着就快涌上喉头的腥甜道：“把脚给我。”
叶卿蜷缩在被子里，之前把鞋袜脱在旁边。
她有点懵，不懂狗皇帝让她伸脚干嘛，但见狗皇帝脸色不太好，也没矫情，从被子里递出去一只脚。
她的腿很长，这样伸出去，脚背刚好能没过水面。夜间的河水冰冷异常，脚上的皮肤又很敏感，叶卿当即冻得一个哆嗦。
一双冰凉的大手握住她的脚，把她的脚拖出水面。
狗皇帝这手没比那水暖多少，叶卿感觉自己像是大冬天的赤着脚踩在冰块一样，她冻得直吸气。
她的脚很小，差不多就萧珏手掌那么长，脚背的肌肤光滑细腻，柔软而温热，在月光的照耀下，细白滑嫩如牛乳一般。脚底因为鲜少走路，肌肤触感也格外柔嫩。
萧珏突然就觉得，她似乎整个人都是水做的，她身上没有一处不精致美好。他垂眸去看自己握在掌心的玉足，脚丫看起来微胖，有些肉感，却更显得憨态可掬。圆润小巧的脚趾头，一个一个排列在那里，靠的很近，像是扇贝一般，看得人眼热。
这只脚，现在被自己握在手里，感受着手中清晰的滑腻触感，耳边是她因为冷而发出的细细抽气声。暗夜里，萧珏喉结滚动几遭，手上有些不受控制的加大了力度。
“疼疼疼！”这具身体对疼痛格外敏感，叶卿差点就飙泪了，这狗皇帝好好的捏她脚作甚？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剧痛太难忍了吗？
叶卿有脾气又发不出，只能不断告诉自己，眼前这是一个伤残患者，她得体谅病号。
却不想萧珏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沉沉望着她，似乎不太友好，嗓音也哑得厉害：“别哼哼唧唧的。”
叶卿：……
你不捏我脚我能叫出声？
但是萧珏说完那句就继续合上眼了。
叶卿也不知怎的，小脾气上来了，她直接把自己冻得惨兮兮的脚丫子从他手里拽了出来，缩回被子里暖着。
她这番举动，果然又让萧珏望过来，面对狗皇帝这暗沉沉的目光，叶卿硬气完就怂了，她默默把自己另一只脚伸出去：“有点冷，换只脚捂。”
萧珏没说话，看了一眼她伸出去的另一只脚丫子，伸手握上了。
到了后半夜，叶卿困得不行，都顾不上脚冷不冷了，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啊点。
“砰”的一声兵器相接的金属音惊醒了她。
叶卿抬起脑袋一看，天灰蒙蒙的，才刚放亮，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批黑衣人，个个蒙面带刀，杀气腾腾往这边冲过来。
她心中慌乱了一会儿倒是很快平静下来，穿越者定律，必遇刺客和杀手。
守在最外层的是韩刺史带领的官兵，那些官兵明显不是这批训练有素的刺客的对手，很快就让一批刺客冲过防线。好在王荆带领的皇家暗卫成功堵住了他们，两帮人混战成一团。
官兵倒是想冲上来帮忙，但那些刺客穿的是黑衣，皇家暗卫穿的也是黑衣，他们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就只能死咬着外围那还没冲进来的那些刺客打。
见王荆他们能够控制住局面，叶卿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只默默盯着萧珏。
狗皇帝一点没睁眼的意思，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不过脚心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倒是已经正常。
她们此行的踪迹已经很隐蔽，还是走漏了风声么？
叶卿把萧珏的仇家都想了一遍，思考这批刺客会是谁的人。
“主子，小心！”身后突然传来王荆的大喊。
叶卿回头，就见一名黑衣刺客突破重围直往这边奔来，手中的大刀闪着雪亮的寒光。
王荆努力想追上那名刺客，却又被另几个刺客绊住。
叶卿想一脚踹开狗皇帝逃命，但是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狗皇帝运功调养到了关键时刻，若是她贸然离开，狗皇帝走火入魔怎么办？
刺客要杀的是狗皇帝，会不会直接忽略她？直接拔刀向萧珏？
那一瞬间脑子里各种想法都有，思绪乱糟糟的。最终叶卿看了萧珏一眼，坐在原地没动。
刺客举刀的时候，她刚好算完了日期。
似乎有点不巧，今天就是四月初五。

第 28 章
那锋利的刀尖直直劈了下来， 叶卿都不知道那刀锋是砍向自己的还是砍向萧珏的。
“咻”的一声轻响，刺客就快抵达自己面门的刀尖就这么顿住， 刺客蒙面的黑巾被鲜血浸湿，可想而知他口中吐出的血有多大量。
见刺客颓然倒地，叶卿定眼一看， 在刺客胸前看到一只冰箭。
真的是冰，随着刺客胸口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那支箭也在慢慢融化。
叶卿转过头，就见萧珏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眼皮， 他眼神懒散而危险， 像是一只高贵的豹子，看着蠢笨的猎物踏足自己的领地，随时准备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
看来方才那支冰箭就是他用内力凝水成冰的。
他一步步从水里踏出， 明明前一刻衣服还沾湿贴在他身上， 等他完全走上岸时， 衣衫已经全被内力烘干。
他周围炽风环绕，墨袍翻飞，发丝舞动，带着王者的绝对压迫感。
叶卿离他很近，只觉得自己眼都快被他周围的炽风吹得睁不开了。
书中狗皇帝有个武功高强的设定， 眼下看来， 狗皇帝逼格很足啊。
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一点，挡住肆虐的炽风。
余下几个冲破重围杀过来的刺客见此，彼此对视一眼， 从不同方向朝着萧珏攻过去。
萧珏手腕一抖，缠在手臂上的软剑滑下来，在内力的加持下坚硬无比。
叶卿缩在被子里望着，只觉得他每一招都像是在闲庭漫步一般，明明无比散漫，却刚好截住了刺客的攻击。交手不到三招，叶卿一个外行都能看出这几个刺客完全不是萧珏的对手。
其中一个刺客许是看出萧珏一直护在叶卿身前，他心思一动，使了个虚招，晃过萧珏，直接向着叶卿杀来。
他们就在河边上，叶卿便是想跑也没地儿跑，她一咬牙，掀开被子准备跳进水里。
不曾想腰间突然揽上一只大手，那气势汹汹杀过来的刺客直接被萧珏一剑给砍成两截。
他的剑看着轻薄如蝉翼，也不知是哪来这般大的威力。
哪怕怀里带着一个人，萧珏在躲避刺客时依然游刃有余。
他甚至抽空垂眸看了叶卿一眼，见叶卿神色呆呆的，像是被吓到的模样，眉心拢了拢，低声道了句“别怕”。解决刺客的手法愈发狠辣。
最终，他们成功解决了这波刺客。
最后一个活口见大势已去，他自己被萧珏重伤在地，一狠心想咬舌自尽，萧珏直接一脚把人下巴给脱臼了。
王荆带着的皇家暗卫都有负伤，韩刺史手中那批官兵就更不用说了。
王荆见萧珏无事松了一口气，单膝跪下请罪：“都是卑职办事不力，这才让陛下身陷险境。”
韩刺史见此，也跟着跪了下去。
萧珏没理他们，冷冷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活口：“王荆，这个人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的嘴给朕撬开。”
王荆领命应是。
叶卿被萧珏提在手里装鹌鹑，这种时候，她还是不要说话了，感觉说话了更尴尬。
然后她就一路被挂在萧珏身上，挂回了刘府。
好在现在才黎明时分，路上都没什么人，暗卫们自然是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叶卿也没觉得出了多大的丑。
回刘府用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她又被塞进前往庐江的马车里。
马车一路车麓滚滚，叶卿趴在软枕上补眠，但其实并没有睡着。
其一是萧珏就坐在她旁边，其二是一路上都不断有信鸽落在她们车窗前，不多时又煽动翅膀飞走。
她猜测萧珏这么急冲冲的往庐江走，应该是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今早的刺客，就说明他们已经暴露了行踪，那么狗皇帝若是去晚了，他刻意隐瞒朝臣下江南想得到的东西就没了。
“你胆子倒是大。”萧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直觉告诉叶卿狗皇帝这是在说自己。
但是她这一路都在装睡，狗皇帝自己在处理那些飞鸽传书传过来的信件，她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狗皇帝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的啊。
叶卿不动声色继续装睡。
她听见窸窸窣窣一阵轻响，然后自己躺的坐垫这里凹下去一块。
鼻子突然被人捏住，呼吸不畅的她只能被迫睁开眼，装作才醒的样子讪讪给狗皇帝打个招呼：“陛下捉弄臣妾，都不让臣妾睡觉。”
这拙劣的演技萧珏是嗤之以鼻的，但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就是觉出几分拙稚的可爱来。
但他嘴里一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开口便是：“你那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是睡着的样子？”
叶卿：……
狗皇帝你给本宫留点面子会死么？
她只能僵笑着盖过这个话题：“陛下先前说什么？”
萧珏打量她一眼，见她精神的确是不太好的样子，就把人捞起来，让她头枕着自己的腿，这才开口：“今早那些刺客，皇后似乎一点也不怕。”
说完这句，他才垂眸看了叶卿一眼，：“你困就继续睡吧。”
叶卿：你都这样说了我还睡得着才怪。
她道：“臣妾自然是怕的，但是臣妾想着，臣妾身后就是陛下，臣妾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话肉麻得叶卿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萧珏听了，只深深看了叶卿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叶卿他绝对是信了的。
叶卿就陷入了一阵自我反省的沉默里。
萧珏大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跟哄婴儿似的：“睡吧。”
大水过后官道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坑坑洼洼的，马车一路颠簸，她头枕在萧珏腿上，只觉得各种不自在。
叶卿正有点难为情，不妨马车突然一个大震荡，她整个人都被震得往坐垫下滚下去，萧珏估计是想一把揽住她，只是这个姿势的原因，他手伸出去就直接压在了她鼓鼓囊囊的胸口。
感受到那从未接触过的绵软，萧珏整只手跟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没了这层阻力，叶卿惯性作用直接脸朝下摔到了马车座位下面。
萧珏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摔在地上的叶卿，最终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没伤到吧？”他语气咋一听很平静，耳朵尖却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被占了便宜还被摔个狗啃泥的叶卿想问候他十八代祖宗，但话到嘴边只能是一句：“臣妾无碍。”
“外边怎么回事？”萧珏语气不善开口询问。
驾车的小厮是个熟手，但这段山路前几天才经历过大水，坑洼又泥泞，马车的车轮都陷进了烂泥里，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车轮给拔出来。
他知道马车里的人身份尊贵，因此答话倒是毕恭毕敬：“回大人，车轮陷进烂泥里了，小的这就叫人去把马车推出来。”
“尽快。”萧珏语气有些不悦。
外边的小厮连忙应是。
叶卿也知道这突发情况怨不得别人。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萧珏就坐在她旁边，趁她不备时，视线才落到了她身上。
叶卿的衣服穿的很规矩，但萧珏脑子里还是不合时宜浮现出了昨夜看到的那双牛乳般细白的脚丫。她身上是不是每一处肌肤，都跟脚上的肌肤一样细腻滑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萧珏就觉得自己呼吸重了几分。
他像是一只狼，猛然意识到养在自己身边的羊羔已经肥美，注意力就总是不由自主被那只羊羔吸引，蓄谋着时机把羊羔拆吞入腹。
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太过强烈，叶卿想装作没发现都不行。
不过叶卿母胎单身多年，也没看懂萧珏那深沉的眼神，只是觉得怪可怕的。
她又自己脑补了一大堆阴谋论，最后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她对狗皇帝或多或少还有个充电宝的用途，狗皇帝应该不会这么快对她下手。
不过叶卿还是默默挪到了马车的角落里，尽量跟狗皇帝保持距离。
萧珏见此只是挑了一下眉，想着许是她害羞，自己耳朵尖也更红了，没再说什么。
马车从烂泥里被推出来后，再次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才到庐江。
这里灾情更严重，从半山的官道上望去，不少低地里的房屋田地还泡在水里，路边有死人，也有死去的家禽家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
叶卿只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就赶紧放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煞白，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萧珏有几分心软，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他似乎天生就不会说这样的话，开口便道：“怕了？雁门关外战场上死的人可比这里多上几倍。”
叶卿好看的眉头颦着，叫人恨不得用手指帮她抚平。
她道：“陛下，让这边的灾民都暂时迁到别处去吧，死者该入土为安，那些被大水淹死的家禽家畜，也想办法处理了吧，不然怕是会闹出瘟疫的。”
萧珏看叶卿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和探究：“皇后所言甚是，不知皇后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话一出口叶卿就已经后悔了，原皇后一个在深宫养大的女子，很难想到这些。狗皇帝果然怀疑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编慌：“臣妾之前无聊，寻了几本野史看，见野史上写到过类似的水灾，这才想起来了。”
“什么野史？”萧珏并不是这般好糊弄的，目光沉沉盯着叶卿，像是要把她整个灵魂都给望穿。
“臣妾看了许多，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是哪一本了，待回宫后，臣妾找给陛下吧。”叶卿立马使出了拖延战术。
萧珏只所有所思点点头。
*
到了州府，萧珏要跟韩刺史一同去突袭检查一番，便先去了府衙，叶卿一人坐马车先去韩刺史府上。
“不知贵人到访，有失远迎。”韩夫人衣着打扮甚是庄重，身后跟着的仆妇们约莫也是一早就被韩夫人敲打过的，个个低个头，目不斜视。
“此次我和夫君只是微服南下，韩夫人不必多礼。”叶卿道。
韩夫人应了声是，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叶卿，微微一怔。
这皇后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虽然年纪尚小，但那周身的气度是寻常女子比不了的，哪怕穿着便衣，也难掩芳华。
韩夫人还没接触过宫里的贵人，处处谨小慎微，领着叶卿进了府，一句话不敢多说。
房间是她从韩刺史那儿得到消息后就布置好的，叶卿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十二分心思的，她夸赞道：“韩夫人费心了。”
韩夫人受宠若惊：“这都是臣妇分内之事，贵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府上一切周到，谢韩夫人款待。”叶卿刚说完这句，屋外就传来一道娇媚的嗓音：
“夫人，听说府上来了客人，怎也没听您给我们提一句？”

第 29 章
韩夫人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难看了起来。
她有些难堪又有些惭愧对叶卿道：“府上姬妾不懂事， 叫贵人看笑话了。”
说完这句她才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马会意退下。
叶卿是客， 别人府上的私事她也不好管，只道了声“无碍”。
婆子出去很快就喝止了一声：“柳姨娘，府上有贵客到访， 这可不是你能来闹的地方。”
那娇媚的嗓音很快又响起来：“贵客，这关头府上来了什么贵客？平日里夫君可都是让我接待客人的，我倒要瞧瞧是什么贵客，竟然能让夫人背着人接待。”
外边又是一阵推推搡搡。
屋子里， 韩夫人的脸色冷得吓人。
叶卿心中倒是有几分诧异， 这韩夫人也不像是个没手腕的，竟然能让府上一个姨娘跳得这般厉害？
她刚这般想着，不曾想房门就叫人撞开， 两个粗使婆子开路， 一个穿着粉色襦裙， 外罩水红对襟短衬的美貌妇人扭着细腰走了过来。
韩夫人方才派出去的嬷嬷则被几个小丫鬟按在一边。
那妇人一张脸生的甚是妩媚，眼尾上挑，天生带着一股勾人的劲儿。
“姐姐，你这大白天的，接待个客人还偷偷摸摸的， 若让夫君知道了， 保不准夫君还以为你背着他偷人呢。”妇人掩嘴娇笑，一双眼滴溜溜往叶卿这边看，不过叶卿是侧对着她站着的， 她并未看清叶卿的容貌。
“大胆！”紫竹眼气的都瞪圆了，妇人那话虽然是在给韩夫人难堪，可也把叶卿骂进去了。
韩夫人脸色一白，忙请罪：“贵人息怒，是臣妇平日里管教不严，这才叫她冲撞了贵人。”
那姓柳的妾侍约莫是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了，韩刺史在江南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大官，除了扬州太守孙明义还能压他一头，韩刺史在扬州城基本上说一不二。柳氏十分得韩刺史的宠爱，走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她自然也养成了一身的骄奢脾气，气焰比韩夫人还大。
她以为叶卿是韩夫人的客人，她仗着韩刺史的宠爱，没少给韩夫人添堵，眼下也盛气凌人问一句：“不知这是哪家夫人？”
她在外边的风评自然不好，但柳氏也不在乎这些，只要韩夫人一日还在，她就一日仍是个妾，妾要什么好名声？那些贵妇为了自家男人在官场上能好走一点，该来她面前献殷勤求着她在韩刺史面前求情的，一样会来。
柳氏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现在就想每天气气韩夫人，最好是把人给气死了她直接上位。所以柳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韩夫人添堵的机会。
韩夫人这些年约莫是对韩刺史彻底看淡了，哪怕柳氏平日里闹得再无法无天，她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日却由不得柳氏这般无礼了，她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尊卑进退的贱妾给我拖下去，看管起来！”
候在门外的下人们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韩夫人不管事已久，整个韩府几乎都是柳氏说了算的，柳氏又一贯得宠，他们还真不敢动手。
韩夫人身边几个忠心的仆人倒想上前去，但柳氏身边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她们一时间也拿柳氏没法。
坐在内室的叶卿轻声道一句：“这韩府的人太不知规矩了些。”
她话音一落，立马就有两个婢子从内室出来，两个婢子都是今早萧珏才调过来的皇家暗卫，她们一人拖住柳氏一只手，就把人给抬出去了。
柳氏身边的两个婆子倒想上前来帮忙，但两个武婢伸腿一绊，再往她们膝盖窝极有技巧性的一踢，粗使婆子就跪地哀嚎起来。
武婢将柳氏丢出门外，其中一个嘴角有颗小痣的武婢说了句：“听说您是韩府的姨娘，若是再敢来这边闹事，我敢保证，韩大人也护不了您。”
柳氏呆呆的坐在屋外的坝子上，脑子还有些懵，自从她当上韩刺史的姨娘后，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但那两个婢子的手法，又叫她心有余悸，不敢再闹事。
柳氏的丫鬟跑过去扶起她，低咒道：“她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这般对姨娘您……”
她话还没说完，韩夫人的奶娘就亲自带着人过来绑了柳氏，推搡着让她先去祠堂跪着。
柳氏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宋婉清你这个毒妇！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怨得了谁？你就是妒忌我给夫君生下了长子！你若是敢动我，不仅夫君饶不了你，娘和公爹也饶不了你！”
韩夫人的奶娘眼神一恨，捂住柳氏的嘴把人拖走，这才消停了。
屋子里，韩夫人听着柳氏骂的那些话，眼底闪过几丝哀恸，直接跪到了地上，对着叶卿深深一叩首：“贵人恕罪……”
叶卿没有说话，紫竹跟了她这么久，约莫也能揣测到她的心思，便对韩夫人道：“夫人起身吧，我家主子只是喜静。”
韩夫人起身，叶卿对她们家那些小妾正室间的龃龉也不感兴趣，直接道：“听闻本宫父亲在贵府，本宫想见他。”
韩夫人目光瞟了一眼自己左右的人，确定都是自己的心腹，才垂下头道：“臣妇这就安排下去。”
察觉到自己提到叶尚书时，韩夫人言语间似乎有些讳莫如深，叶卿不由得多想了几分。萧珏告诉她叶尚书在韩府养伤，但是她问及此事，韩夫人的态度明显是有些遮遮掩掩的。
很显然叶尚书在韩府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的，甚至韩大人夫妇还有意在隐瞒。
联想到之前在刘府听闻朝廷运过来赈灾的都是陈米，叶卿当即就猜到，或许是有人想害叶尚书，毕竟她们昨夜都遇上了一波刺客。
只要叶尚书一死，什么罪名都可以往他身上盖。
所以现在叶尚书的行踪还不能暴露，不然那些人为了利益，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来。
想到这些，叶卿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到那两个武婢身上，道：“陛下今晨才说送两个婢子给我，先前在车上也没来得及问你们，你们叫何名字？”
两个武婢跪在了叶卿跟前，被问道名字，皆有些面面相觑。
还是那嘴角有颗小痣的婢子答道：“回娘娘的话，我们……是没有名字的。”
她们是皇家从小就培养的暗卫，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叶卿听了，思绪回转间，也想到了这一点，便道：“那本宫给你们赐名如何？”
两个婢子一听，都有些高兴，叩首道：“多谢娘娘！”
作为一个取名废，叶卿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思索片刻后道：“我身边的大宫女是带竹字的，你们名字里便延用这个竹字，唤墨竹，文竹如何？”
“谢皇后娘娘赐名！”两个婢子异口同声道，被赐名为墨竹的正是嘴边有小痣的那个婢子。
“此次陛下是微服私访，你们在外边称我夫人即可。”叶卿提点一句。
两个婢子都应是。
“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问紫竹。”叶卿道。
紫竹是她的大宫女，虽然不怎么聪慧，但是很忠心，遇到危险，是能为她豁出命去的，叶卿不能让紫竹觉得自己不重视她了，寒了她的心。
这次出宫急，萧珏也看出她身边人手不够，经历过昨夜那一场刺杀，放两个武婢到她身边他也放心些。
这两个武婢既然是皇家暗卫出身，那么对萧珏就是绝对忠心的，对自己可能就没有那么忠心，叶卿十分明白这一点。
她会重用这两个婢子，但也不会让她们越过紫竹去，紫竹不聪明，但是她可以教。
还是那句话，能真正信任的，只有对自己忠心的人。
*
韩府给叶尚书单独劈了一间小院子，院外有府兵看守，寻常人不得靠近院落。
韩夫人去书房取来韩刺史的私印，带领府兵看守小院的将领才让叶卿进去了。
从大门进来是一个青石板铺就的廊道，廊道通往一道垂花拱门，拱门上和旁边的石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到了垂花拱门前，叶卿便看见一人在里面的院落里放了一把交椅，手执一本书卷翻阅着。
“你们在这里等着。”叶卿低声吩咐跟进来的紫竹和墨竹，二人皆是乖巧点头。
叶卿这才迈动步子走进小院，轻唤一句：“父亲。”
原主跟叶夫人都不甚亲近，跟叶尚书这个父亲的生疏程度自是不用说了，印象里她们都没见过几面。
听到唤声，叶尚书回过头来，神情有些愕然。
显然他只知道自己有个在宫里当皇后的女儿，但对女儿的音容相貌都没甚印象。
“卿姐儿……皇后？”他叫了叶卿一声，意识到叶卿如今已是皇后，那般叫不合礼法，又立马改了口。
叶尚书身高七尺有余，仪表堂堂，如今已经蓄了长须，颇有几分文士的儒雅风度。
“你怎来江南了？”叶尚书十分惊愕。
叶卿道：“江南水患一事，震惊朝野，陛下都亲临江南了。”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毕竟萧珏是偷偷摸摸南下的，她这么说，是为了吓一吓叶尚书，想知道他在此次治水中，到底有没有贪墨。
叶尚书听了她的话，神情果然愈发惊愕，但她都来江南了，可见她方才说的皇帝亲临江南，此话不假。
叶卿趁热打铁道：“父亲也知江南水患兹事体大，先前得知您被洪水卷走的消息，祖母都亲自入宫来求我与太后，兄长也带着族中男丁亲寻您来了。”
“建南那混小子来了江南？”不知叶尚书是什么脑回路，叶卿说了这般多，他竟然只抓住了这一句。
叶尚书追问道：“建松呢？建松有同他一道吗？”
叶建松便是叶尚书入朝为官的庶子。
叶卿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些理解叶夫人为何那般极端又不可理喻了。叶尚书失踪，第一个前来寻他的是叶建南，但见面第一句，他关心的却是他的宝贝庶子叶建松。
见她不说话，叶尚书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不妥，讪讪道：“建南那小子平日里就会惹是生非，我是怕他下江南后，在这节骨眼上又惹出什么事端……”
他又补充一句：“建松稳重懂事，若是建松在一道，定不会让那小子胡来。”
叶卿嘴角带着几分没温度的笑意：“怕是要叫父亲失望了，此次南下的只有兄长，没有庶兄。”
察觉到叶卿态度微妙，叶尚书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过嘴上仍道：“什么庶兄不庶兄的，不都是你兄长么？”
叶卿闭了闭眼，不想再跟叶尚书谈论这个话题，开门见山道：“我记得，在父亲接这门差事前，我就给父亲说过的，让您推拒掉，父亲为何又接了？”
想到自己跟萧珏达成的协议，叶尚书道：“为父自然有为父的考量，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这些作甚？”
叶卿被叶尚书这话堵得心口一窒，她怒急反笑：“您的考量，您的考量就是让叶家背上贪享治水官银的骂名？让祖父在九泉之下还被世人耻笑？让祖母一把年纪深夜进宫，被人戳着脊梁骨嘲讽？”
“贪享治水官银？所有的官银压根就没过我手！”听叶卿这么一说，叶尚书也有些急了。
叶尚书这般说，叶卿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没贪就好。
不过叶卿语气依然不怎么好：“可这治水的差事是落在你头上了的，如今江南水患酿成这般大的灾祸，这罪，谁来抵？”
见叶尚书沉默，叶卿继续道：“水患一发，姑母就让族中把米铺献给朝廷，但从叶家米铺送到江南的赈灾粮，全是发霉的陈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尚书也知道有人现在是存心想拉叶家当替死鬼。
他道：“为父政绩平庸，但良知还在，叶家祖坟就在扬州吴郡，我不会拿治水当儿戏。”
这就是明明白白的高速叶卿，他在治水中，绝对没有贪墨。
叶卿面色稍缓。
叶尚书道：“我想见陛下。”
“陛下跟随韩大人巡查庐江一带的灾情去了，待陛下回来，我自会转告。”叶卿道。
叶尚书点头表示知晓，谈完公事，父女二人竟再无话可说。
叶卿道：“父亲便安心在此处养伤，本宫先回去了。”
话落叶卿就转身离开了小院。
叶尚书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个女儿不是在他膝前长大的，从她出生到现在，他几乎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虽是骨肉至亲，可这份生疏，也骗不了自己。
叶卿走出小院的时候觉得眼睛有些涩疼，她接手了这具身体，叶尚书的态度，触发了这具身体本能的一些情绪。
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人生在世，最需要学会的便是宠辱不惊的失去。
这份亲情，原本就淡薄，只是如今彻底看清这个事实而已。
她倒是有些担心那个在原著中为了给自己这个妹妹报仇而死的兄长叶建南，不知他在江南这边怎么样了。
*
柳氏在韩府得宠多年，韩府的下人们也是见风使舵的，哪敢真让她跪祠堂。
韩夫人的人把她送去祠堂后，立马就有人解开了绑住柳氏的绳子，柳氏破口大骂，让人前去找韩刺史，说她在府上被绑去跪祠堂一事。
当即就有机灵的小厮前去跑腿了。
伺候柳氏的丫鬟道：“待大人回来，定要那姓宋的好看。”
柳氏坐在一把椅子上，扇着团扇，想起见到的叶卿那个侧影，还有她身边那两个伸手了得的武婢，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到不知她接待的是哪位夫人，气焰挺大。”
“除了孙太守家的那几位，这扬州城内，谁还能大过咱们家大人的官。瞧着那人也不像是孙太守家中姬妾。”丫鬟道。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边就有人通传，说是柳氏的兄长上门来了。
柳氏神色间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人过来了。
柳氏的兄长身着锦袍玉带，但神色间有些贼眉鼠眼的。
“手上又没钱了？”柳氏扇着团扇道。
她兄长柳成忙道：“妹子，我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柳氏媚眼一斜，问：“那你来府上作甚？”
柳成搓着手道：“东郊那边给灾民搭建的住宿大棚今个儿突然倒塌了。”
“伤到人了？”柳氏瞬间尖利道，不过转念一想，声音又缓和了下来：“不碍事，几个命贱的灾民罢了。不过我说大哥，你收了钱，还是做点事，这节骨眼上，你把钱全放自己腰包里，若是被人告了，夫君那儿我可担待不起。”
柳成就讨好一笑：“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韩大人是个好官，我就贪了点建棚子的钱，不碍事，不碍事。”
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又道：“就是当时在棚子那边的，还有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公子的，好像是姓叶，家中做米粮生意的，也受了些伤……”

第 30 章
柳氏一听， 又骂了柳成几句，才摇着团扇道：“哪个叶家？家业大不大？若是对方来头不小， 就好生把人安顿着，送些礼道个歉，到时候把这事儿推给建棚子的那些官差就是了。若是小门小户的， 敲打一番也就罢了。”
柳成讨好一笑：“我这是这般打算的，不过那小子恁不知好歹，先前还在施粥的大棚闹过一遭，说是叶家送来的怎会是陈米， 被官差轰走了。这两天倒是自己在旁边支了个棚子施粥， 还带着郎中给那些患了病的灾民看病，瞧他干的这些事 ，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子， 一点不知变通， 我就怕他油盐不进。到时候他若是真闹到了妹夫跟前， 妹子，你可得帮我说说话。”
“行了行了，你是我亲兄长，你要真出了事，我能不帮你吗？不过这节骨眼上， 你也收敛点。”柳氏斥道。
柳成满口应是，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问：“听闻今个儿有一队官兵进城？是妹夫回来了？”
柳氏瞟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成搓着手笑道：“你也知道，今个儿突然出了塌棚这事儿， 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知道自己这个兄长也就这点出息，柳氏喝了一口茶道：“夫君还没回府，不过宋婉清那边倒是神神秘秘的接待了一位夫人，不知是搞什么鬼。”
说到这里，柳氏又气愤了起来：“我不过就是去看看，那老婆娘竟然命人绑了我，还罚我跪祠堂。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她在韩府算哪根葱？进门五年也没见她下个蛋，还妄想拿捏我。 ”
柳成听说韩夫人神神秘秘接待了一位夫人，那眼珠子就滴溜溜的转，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柳氏说完了这番话，他便附和道：“妹子你别怕那毒妇，你有儿子傍身，妹夫也对你宠爱有加，她也就占着个正室的名头罢了。”
柳氏佯装辛酸的叹了口气：“我给人当妾也不容易，哪怕是个正室的名头，她凭着这点，也一直骑在我头上。将来她若是也有了儿子，夫君待我们母子或许就没这么好了。我娘家就你这么一个兄长，你争气些，我在韩家才能立住脚跟。”
“我省得，我省得。”柳成答得有些心不在蔫：“妹子，我这边事先给你打个招呼，那边施粥大棚还有事，我就先回去看着了。”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走了，柳氏从旁边的果盘里捡了颗脆枣边吃边抱怨：“也不知成天在忙些什么。”
柳成前脚才离开韩府，后脚就有下人禀报到了韩夫人耳朵里。
韩夫人平日里是不怎么管府上事宜的，从叶尚书住进府起，她对府上来往的人才谨慎起来，到处安插了眼线，就怕出什么乱子。
“这个时候，柳姨娘的兄长进府来做什么？”韩夫人手中拈着一串金丝楠木佛珠，她这几年信佛，把自己的居所也差不多变成了半个佛堂。
“有派人跟着吗？”韩夫人追问，府上有贵人在，她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派了看守角门的王婆子家的儿子跟去了。”韩夫人的奶娘答道。想起下人禀报的另一件事，她犹豫片刻，还是说给韩夫人了：“您前脚绑了柳姨娘跪祠堂，她后脚就派人去给大人递信了。”
听到这句，韩夫人拈动佛珠的手一顿，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随她。”
不出片刻，跟踪柳成的小厮就回来了，得出的消息却让韩夫人大吃一惊，那柳成出了韩府，竟然是直奔扬州太守孙明义府上去了。
孙明义在扬州这几年做的那些鱼肉百姓的事，韩夫人自是再清楚不过，韩刺史家风清廉，自然是不屑与那等人为伍。所以这些年他们府上跟孙府也从无往来，柳姨娘的兄长却突然跑孙府去了，韩夫人怎么想都不对劲儿。
她吩咐道：“派人前去寻夫君，跟他说柳姨娘兄长的事。”
*
韩刺史带着萧珏先看了几处灾情比较严重的地段，见萧珏脸色不好，韩刺史更加小心翼翼伺候着。回了州府，看着满满几大仓的发霉陈米，帝王一张脸冷若冰霜。
韩刺史跪地不起：“都是臣的失职，是臣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粮食被调换了。”
扬州城的大小事宜，真正掌权的是太守孙明义，韩刺史只是起一个督查的作用.很多东西，孙明义若是想瞒天过海，韩刺史还真查不到。
帝王没有说话，只带着随从往外走去，韩刺史忙起身跟上。
韩刺史的的亲随先是见到了柳氏派去打小报告的小厮，亲随知道柳氏如今正得宠，不敢怠慢，当即报给了韩刺史。
韩刺史原以为府上出了什么事，一听又是自己那妻妾在斗法，他如今政事正忙，自然是抽不出空子搭理，顺带把自己满腔的火气发在亲随和那小厮身上。
柳氏的小厮灰头土脸被骂走，亲随也被韩刺史骂了个狗血喷头。
没过多久，韩夫人派去的小厮又来了，亲随不敢再贸然报给韩刺史，问了那小厮前来所谓何事。小厮说与亲随听后，亲随一听又是讲柳姨娘和她那兄长的，只当这是韩刺史府上两个女人斗法，没敢再拿这事去烦韩刺史。
彼时萧珏也得知灾民临时住宿的大棚突然倒塌，还有不少灾民受伤，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大棚是偷工减料盖起来的。
韩刺史冷汗连连，他之前还同萧珏吹嘘，说虽然水灾严重，但灾民如今已有了能住宿的地方。
萧珏冷声询问：“这大棚是哪个府衙负责搭建的？”
今日天气阴凉，韩刺史后背的衣衫却全叫冷汗湿透了，他弓着腰，嗓音不由自主有点发颤：“是……是下官命人搭建的。”
萧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刺史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把头更垂低了几分。
大棚旁边还有一个棚子，棚前聚集了不少灾民，萧珏开口询问：“那是做什么的？”
韩刺史这几日不在庐江，自然也不知晓这边的事，还是他手底下一个小官回答的：“禀大人，那是叶家的施粥大棚。”
“叶家？”萧珏诧异挑眉。
那小官并不知萧珏就是皇帝，虽然也觉得萧珏身上气息迫人，但胆子到底还是大了几分，恭敬答道：“先前叶尚书负责治水一事，后来叶尚书在洪水中不知所踪，听说是叶尚书的公子从京城找过来了，到了这边，发现还有大批灾民喝不上粥，病了没地方抓药，就在旁边又盖了一个大棚，还请了大夫坐堂，给风寒发热的灾民施粥施药。”
萧珏道：“过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灾民们见他们身着官服，就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萧珏一路走过去，见灾民手中端的粥碗，碗里粥汤参半，但都是好米。有的灾民躺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架子床上，旁边还有人端着药碗喂药。
行至坐堂大夫跟前，大夫正在给一个老妪看病，哪怕萧珏到了他跟前，他并未起身，只道一句：“大人见谅，人命大过天，小人没法给大人见礼了。”
萧珏道：“无碍。”
他给了王荆一个眼神，王荆便问：“老先生是得知江南水患后自愿前来扬州的？”
大夫开了一剂方子给身后的小童让他拿去照着煎药后，才道：“惭愧惭愧，小人只在京城陋巷开了个小医馆，便是有这份心，也拿不出这么多供给灾民的药草。是叶家公子找上小人，恳请小人前来扬州治病救人的。”
王荆看了萧珏一眼，继续问：“那这药钱，都是也叶家出的。”
大夫点头：“正是，京城那边有名气的大夫都不愿来，叶公子一路上找了些名气不大的大夫，别的咱们不敢保证，但治些风寒伤热的本事还是有的。”
萧珏看了一眼这大棚，对韩刺史道：“叶家的这棚子搭得不错，那边塌掉的棚子，也交给叶家人搭建吧。”
韩刺史脸上红了青，青了白，最终只恭敬应了声“是”。
帝王这是不再信任他？还是在敲打他？妄韩刺史在官场多年，眼下也拿不懂萧珏的意思了。
王荆本以为萧珏还会去见见叶家大少，但萧珏只问了坐堂大夫几句，就转身离去了，王荆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待萧珏一行人走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厮才跑去棚子旁边的偏棚，对躺在一张长凳上，面上盖着荷叶的男子道：“少爷，钦差大人走了。”
躺在长凳上的年轻男子单手伸了个懒腰，他另一只手上还挂着夹板，显然是受伤了。不过手指骨节分明，竹节一般修长，看起来倒是十分养眼。
他身上的衣衫因为这些天一直往泥地里淌，早就脏的看不出原来的色泽。
男子扶着桌子坐了起来，盖在脸上的荷叶也跟着掉落，露出一张过分清逸的脸，五官甚至能用精致来形容，剑眉星目，朗若清风。就是面上的神色有些吊儿郎当的，带着几分痞子气。
“走了？看来这个钦差倒也不笨。”叶建南吐掉衔在嘴里的草根，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目光有几分懒散。
他的贴身小厮砚台不明所以：“少爷，钦差大人走了，那咱们花这么多钱做的这一切，可不就白费了？”
叶建南踹了砚台一脚：“蠢的你！咱们建棚子，只是为了接济灾民，打听老头子的消息，你还指望官府给你送个挂红绸的牌匾过来？”
砚台被叶建南这么一说，也恍然大悟。
他们之前到这地儿寻叶尚书，没找到，却发现赈灾的全是陈米。
叶建南当即调动江南一带的叶家米铺，让他们运米过来施粥，又请了大夫过来看诊。
之前灾民还怨声载道的，不少人说叶尚书贪享治水官银，但如今大多都是在说叶家的好话。他们都不用再去千方百计打听叶尚书的消息。这么多灾民，从那个旮旯角出来的都有，很快就能问出他们在哪里见过叶尚书。一些身强体壮的，甚至还自愿加入了帮他们寻找叶尚书的队伍。
这样比起他们京城带来的那帮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找来得有效得多。
而且叶建南把大棚搭在官府的棚子旁边，本就是在给扬州官府示威。
你们能调换叶家运来的米粮，他叶家还能再运米粮来。若是有朝廷钦差过来查视，第一反应肯定是夸赞叶家高风亮节。
今日这钦差大人只问了几句话就走，可见不是个蠢蛋，一眼就看出了叶建南真正的目的。
叶建南只盼着这钦差能再能耐一些，发现叶家米粮被掉包的事。
“少爷，咱们都寻了这么多天了，还是没老爷的消息，还继续找吗？”砚台小心翼翼问道。
叶建南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了过去：“找，怎么不找？”
砚台捂着头再不敢多言。
叶建南平日跟叶尚书说不上半句话就会吵起来，叶尚书甚至好几次扬言要把他赶出门去。
他们当下人的，也一直以为这父子两不和。这次随着叶建南下江南找叶尚书，一路上遇上不少事，他们找了叶尚书这么久也没个音讯，大多都猜测叶尚书许是已经遭遇了不测。叶建南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已经好几晚没合上眼了。
砚台是真心为自个儿主子觉得委屈。
砚台说的那些，叶建南自然也清楚，但既然还没有发现叶尚书的尸体，那就说明他可能还活着。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叶尚书。
教训完小厮，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夹板，正忖思着要不要拆掉。
一道娇俏的女声就传了过来：“原来你跑这儿来了，可叫我好找！”
他懒洋洋往后一瞥，就见他之前在大棚救下的那个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跑了过来。
叶建南顿时觉得头疼：“姑奶奶，怎么又是你！”
那女子一袭黄衫，看得出布料十分金贵，五官娇俏可人，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眉宇间的骄横之气重了些，正是黎婉婉。
黎婉婉把那药碗往桌上一放，抬着下巴道：“你为救我而受伤，本小姐怎么能丢下你不管，等我家人找过来，我一定会让他们重赏你的。”
黎婉婉之前被韩刺史手中的官兵解救，因为从江南回西陵路途遥远，怕再出什么纰漏，她没敢一个人上路，只让人帮自己带信回西陵，让人前来接她。韩刺史一行人回庐江，她自然也只能跟着过来。
如今府衙正忙，不可能给她找个舒适地方，只让她跟这些灾民同吃同住。
黎婉婉从小就没吃过苦，哪里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宁肯饿死也不想去吃那些粗劣的粥水。但饿了一天多，她实在受不住，只得去庐江这边的施粥大棚看看，不巧大棚那时候就塌了下来，一根横柱倒下来正砸向她。
若不是叶建南推开她，以她这小身板，怕是不死也得残。
黎婉婉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叶建南救了他，她不知叶建南身份，看他脏兮兮的，把他也当成了灾民。排了好久的队才让大夫给她开了一剂治疗外伤的药。
煎药的人手不够，这药还是她自己煎的。
叶建南见识过这姑奶奶有多缠人，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喝这碗药，怕是她不得罢休。他单手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鼻尖闻了闻。
砚台知道自家少爷是在闻药里有没有加其他东西，却见叶建南脸色变了变，砚台以为是药有问题，看黎婉婉的眼神不由得带了几分敌意。
却听叶建南道：“这药你是煎糊了好几次又重新加水的？”
黎婉婉一张脸瞬间就涨红了，她一把夺过叶建南手中的药碗，有些尴尬道：“我让大夫给我重开一副药再煎给你。”
说完这句她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原是虚惊一场，砚台笑道：“这姑娘看起来娇蛮，心肠倒是挺好。”
叶建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多了几分黯然，他突然道：“你说，当初老头子要是没有送阿卿去那地方，阿卿是不是也会跟这姑娘一样？”
砚台不知怎么回叶建南这话，只道：“少爷，小姐成了天下最尊贵之人，这是福气。”
叶建南像是在嗤笑：“你看老头子那股窝囊劲儿，她在那吃人的地儿便是真受了什么气，老头子能给她撑腰么？”
他又躺回了长凳上，头枕着手臂，倒望着远处的天际：“我也没本事，不能为她撑腰。”
砚台杵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的长街上，一队官兵急速朝着一个地方奔去。
这边的棚子刚好对着那边的长街，叶建南偏头瞧见了，眉峰一蹙，吩咐道：“砚台，去打听打听，那队官兵是去哪儿的。”
砚台领命退下，很快就得了消息回来：“少爷，听说那是孙太守府上的官兵，这个方向……看样子是要去韩刺史府上。”
“那老匹夫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叶建南来了兴致，一个空翻从长凳上腾了起来，“走，看看去！”

第 31 章
突然得知韩府外为了一圈官兵， 叶卿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韩夫人在房中得知消息也是慌了神，连忙招来之前送信的小厮询问：“我让你带信儿给大人， 你带去了没？”
这小厮之前回话说带去了的，但眼下的情况让韩夫人觉得有些不妙。
那小厮平日里只做些粗活儿，还是第一次被主子重用叫去跑腿， 他也有些慌，道：“小的……小的带去了的。”
韩夫人的奶娘也是个厉害的，她知道其中的关键处，便问：“你见着大人了？”
小厮愣了一下， 随即惶恐摇头。
韩夫人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头， 怒道：“那你说带去了？”
小厮忙叩首道：“小的见到了大人的亲随长平，把话带给了长平的，长平说他会转告给大人。”
韩夫人的奶娘怒不可遏：“定是这些下人媚上欺下！”
这媚上欺下， 说的自然是韩刺史身边的那个亲随。
但这小厮并不是个机灵的， 心中怕的不得了， 连忙道：“夫人明鉴，小的绝对没有欺瞒主子。”
事到如今，为难一个跑腿的小厮也无济于事，韩夫人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道：“你且下去吧，罚一个月月银。”
小厮也知道办砸了差事， 罚一个月月银算是轻的， 他又扣了个头，这才感恩戴德的退下。
韩夫人的奶娘被气得不轻，她含恨道：“大人偏宠那姓柳的， 我就说总有一天会出事！”
韩夫人苦笑道：“我和他一日只要还是夫妻，便一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奶娘又是气又是心疼韩夫人，哭道：“当年老爷千挑万选，怎么挑中的还是这样一个人！您这膝下没有子嗣，小妾生下长子气焰猖狂，您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
韩夫人拍拍奶娘的手，笑容苦里带涩：“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吧，实在过不下去，大不了我一封和离书自请离去。”
韩家家风清廉，韩刺史年轻有为，只纳了柳氏一门妾，外人看来是韩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但这日子只有自己过了，才知冷暖。
曾经她和韩刺史的确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如今……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韩刺史几次。多少年少的喜欢，都在午夜苦等夫君归家却得知他去了别的地方时化为灰烬。
韩夫人大家闺秀出生，端庄优雅，不会谄媚争宠。在男人看来，却总失了几分趣味，不如那小门小户的女子娇嗔嗲气拈酸吃醋来得可人。
公婆曾经也是对她极其满意的，但她入门多年，还没给韩家开枝散叶，二老难免对她有了怨气。柳氏进门不到两年就生下长子，二老看在孩子的份上，平日里对柳氏都偏爱了几分。
她也说过给韩刺史纳妾，但无一不是被韩刺史推拒，说韩家不兴纳妾，妾侍有一个就够了。
韩夫人都不知道韩刺史这般，是为了给她做脸，还是怕柳氏吃醋。
往事不能回想，曾经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凄然。
韩夫人时常在午夜泪湿枕巾，除了叹一句这都是命，她找不到其他开解自己的方法。
奶娘被韩夫人这话说得心酸，忍着泪强硬道：“我的好姑娘，别说这些傻话，人这一辈子，总有个不顺畅的时候。韩家若是再这般纵容一个妾侍，大不了咱们回去禀了老爷夫人，把事情闹大，看他韩家宠妾灭妻兴的是哪门子家风！韩家若是还要脸，届时还不得处置了那小妾，去母留子？”
韩夫人叹了口气，“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府外围了官兵，韩夫人总得给叶卿一个说法。
她前去见了叶卿，道：“贵人不必惊慌，臣妇已叫人去打探是怎么一回事。”
叶卿点点头，看上去倒是处惊不变，从容有度。
不多时，门房就进来禀报了：“夫人，门外那领兵的人说，他们是奉命前来接府上的贵人。”
韩夫人眉头一皱：“奉命？奉谁的命？”
“这……这……对方没说。”门房结巴道。
韩夫人看了一眼叶卿的脸色，起身道：“贵人稍等片刻，我亲去询问。”
叶卿便道：“墨竹，你随韩夫人一道去看看。”
墨竹会功夫，人也伶俐，让她前去，叶卿比较放心。
墨竹点头应是。
墨竹装作是韩夫人的大丫鬟，随韩夫人一道出了府门，入目便是一片披甲带刀的军队。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看着就叫人胆寒。
韩刺史是个文官，韩夫人还从未见过武将上门，心中约莫已有七分确定这不是韩刺史的人。
她一个内宅妇人，面对这样的场面心中自然是害怕的，但皇后若是落到这帮人手上，韩夫人更不敢想象。
她装作从容的样子询问：“我夫君还在为江南水患奔波，诸位青天白日便率军围了府宅，这是何道理？”
那为首的将领脸上的横肉动了动，看起来更加凶蛮，他没什么诚意拱了拱手：“韩夫人，我手底下的兵都是粗人，咱们只是奉命接您府上的贵人去别的地方暂住。您若是乖乖让贵人跟我们走，咱们就不进府叨扰了。如若不然，就别怪咱们这群粗人进府找人，碰坏了您府上的东西。”
他神色间极其不耐烦，这分明就是在变相的威胁。
韩夫人强自镇定道：“将军说笑了，我府上，可没什么贵人。”
那将领脸上肌肉绷紧，道：“看来韩夫人这是在逼本将军亲自进府去找。”
韩夫人厉声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堂堂刺史府，是你们说搜便让搜的？当心我夫君告上京城，叫尔等项上人头不保！”
这话还是有几分威慑力，那将领咬紧了一口腥牙，目露凶光，召了一个小兵过来，俯身不知对那小兵说了什么，小兵点点头，骑上马飞快的离去。
韩夫人见此，料定那将领暂时不敢贸然攻进来，喝了一声：“关门。”
待府门关上了，韩夫人身形才一软，墨竹就在她身后，及时扶住了她：“韩夫人当心。”
韩夫人道了句：“多谢。”
回到安排给叶卿的院子，韩夫人便把外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墨竹面色也一片凝重：“夫人，眼下情况怕是不容乐观，韩夫人那番话，也不知道能镇住他们多久。”
那将领派小兵离去，约莫就是请示他上边的人去了。
叶卿问：“外边有多少人？”
墨竹答道：“奴婢粗略估计了一下，少说也有五千人。”
萧珏此次是秘密南下，身边本就没带多少人，韩刺史手中的人马，撑死了也就一千，便是萧珏他们得了消息立马赶过来，怕是也于事无补。
能调动扬州这么多兵马的，除了扬州太守，叶卿想不出其他人。
她事先并不知萧珏的计划，但方才跟叶尚书谈过之后，得知叶尚书并没有沾手那批治水的官银，那么扬州城内能沾手的，就只有扬州太守了。
直觉告诉叶卿这里边肯定有阴谋。
墨竹怕叶卿忧心，忙宽慰道：“夫人莫怕，扬州府兵马异动，主子很快就会察觉的。”
她刚说完这句，门外又有下人惊慌奔过来报信。
“夫人！不好了！外边那官兵说，要是再不把人送出去，他们就要进府搜寻了！”
韩夫人面上也一片慌乱之色。
墨竹跟文竹齐声道：“我等拼死也会护卫夫人周全的。”
紫竹见此，突然道：“夫人，奴婢愿意换上您的衣衫，代您出府。”
此言一出，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的确，若论身形，紫竹身形跟叶卿十分相似，她容貌也不错。若由紫竹假扮叶卿随那些人离去，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叶卿又是心酸又是心疼，道：“还没到那一步。”
紫竹跪地不起，重重给叶卿扣了一个头：“夫人，奴婢随您下江南，本就是为了保护您，您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其实知道，自己一直都不聪明，遇事也没个主见。
但皇后一直留她在身边伺候，还提拔她做大宫女，先前太后本也是不愿的，是皇后在太后面前给她说了好话。
皇后是个念旧又单纯的人，她伺候皇后那么多年，皇后舍不得她，凭着昔日那些主仆情分，一直提拔她，紫竹能回报给皇后的，也只有一腔忠诚。
叶卿大概也知道紫竹的想法，才更觉得心酸不忍。
她眼眶微红，命令道：“起来。”
紫竹还是不肯起身。
外边突然传来了喧哗声，韩夫人身边的奶娘走到门口喝道：“何事闹成这样？”
一个小丫鬟满脸惊慌道：“围在外边的官兵开始撞大门了！”
丫鬟嗓门不小，屋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紫竹恳切道：“夫人，您就让奴婢代您出去吧。”
叶卿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
她知道现在不是上演主仆情深的时候。
若是真叫那些人进府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他们若把紫竹当成了自己，那么必然不会轻易对紫竹动手，所以紫竹短时间内是绝对安全的。
睁眼时，叶卿对韩夫人道：“劳韩夫人前去稳住那些官兵。”
韩夫人见叶卿这边，就知道她怕是已经做了决定，忙应声出去。
为了保险起见，紫竹换上叶卿的衣衫后，叶卿就让人找了一套韩府的婢女穿的衣衫给自己换上。
但是她一张脸还是过分出挑，叶卿就用脂粉在自己脸上点了些雀斑，又在嘴边点了一颗大黑痣，这样一打扮，跟个媒婆似的，很难叫人联想到她会是皇后。
紫竹出门时，叶卿紧紧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救你！”
紫竹含泪点头。
*
萧珏得知孙明义命手底下的人围了韩府时，人还在州府。
韩刺史听到这消息脸都白了，皇后若是在他府上出了事，他当真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只觉得今日运气有些背，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他碰上了。
但在萧珏面前，韩刺史什么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躬身道：“下官这就召集人马，赶回韩府！”
萧珏冷笑一声：“你手底下的人能有孙明义手中一半多？”
韩刺史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以卵击石，但眼下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只听萧珏道：“王荆，你带着朕的这枚玉佩，赶去城北。”
王荆拿了玉佩领命退下。
韩刺史一头雾水，城北是灾民聚集之地，他们方才刚去看过。帝王送一枚玉佩去那里能抵什么用？

第 32 章
紫竹随着那批官兵离开后， 包围韩府的官兵也跟着撤走。
韩夫人怕那些官兵再上门来，提议让叶卿和叶尚书一同躲进韩府的暗室避避。
叶卿想了想道：“韩夫人让亲近之人把府上值钱的物件收拣起来， 你随我们一同躲进暗室，再让府上的下人全都跑赈灾大棚那边去。”
韩夫人不懂叶卿这是为何，道：“贵人， 府中的下人虽然不济，但留他们在府上，若是官兵入府，多少还是能抵挡一二的。”
叶卿解释说：“本宫并非是不信任您府上的下人。让府中下人前去赈灾大棚， 做出阖府出逃的假象， 那些人若是再找来，见府上空无一人，以为我们逃走， 必然就不会在府上多做停留。赈灾大棚那边灾民聚集， 他们便是找过去， 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比起负隅顽抗，此法更为保险。”
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也是为了降低损失。
韩夫人一听，有如醍醐灌顶，点头称是， 当即吩咐了下去。韩夫人的奶娘很快就带着忠心的下人把好东西都捡进了库房里， 多加了几道锁锁住。
经历过先前官兵围府，韩夫人又讳莫如深说了一些让府中下人收拾细软出逃的话，整个韩府一时间人心惶惶， 丫鬟小厮们拎起包袱就跑。
柳氏在祠堂从送信的小厮那儿得知韩刺史发了脾气，还恼火了一番。猛然见外边动静这般大，差伺候的丫鬟一问，得知先前有官兵围府，韩夫人又让府上的下人各自逃命。
柳氏顿时慌了神，什么都顾不得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值钱的细软都打包带走，韩府田庄铺子的地契她也全揣怀里想拿去换银子。
还是她的丫鬟拦住她，“姨娘，韩府若真是要被抄家了，这些房产地契，都是要被充公的，咱们带走了，指不定还会被官府给抓回来！”
柳氏一听，也顾不上地契了，拎着包袱就跑。
“姨娘，咱们逃去苏州接少爷吗？”丫鬟一边努力追上柳氏的步子一边问。
先前水灾一发，韩刺史就把府上二老送去苏州那边暂住了，二老疼爱孙子，就把柳氏的儿子一并带了过去。
柳氏唾了一口，骂道：“韩家要是真犯了事，那他也是有罪的，我去找他？不是去送死么！”
这是要舍了自己的亲儿子？
丫鬟话到了嘴边也不敢问。
*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韩府的下人就全跑光了，几个忠心的下人拿着柴刀棍棒护送叶卿和韩夫人躲进暗室。
叶尚书从下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也约莫知晓了之前官兵围府的事，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行踪暴露了，那批人约莫是想要他身上的东西。
叶尚书看着被两个武婢护卫着走在前面的叶卿，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韩夫人和府上忠心的下人在前边给叶卿带路，叶尚书最终还是寻着空子挨近叶卿几步。
墨竹有心提防他，不过想着叶尚书是叶卿的父亲，便没出言喝止。
叶尚书低声叫住叶卿：“卿姐儿……”
叶卿脚步微顿，侧过头用眼神询问叶尚书所谓何事。
叶尚书看到叶卿满脸雀斑嘴角一颗大黑痣，顿时有种想自戳双目的冲动。他赶紧把视线从叶卿脸上移开，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信纸交与叶卿，压低了嗓音道：“这是陛下要的东西，你好生收着。”
说罢他就越过叶卿往前走。
叶卿瞥了自己手上的信纸一眼，眉峰微蹙，一言不发放进了衣襟里。
叶尚书跟萧珏之间，似乎有什么谋划。
叶尚书把信纸交给自己放着，约莫就是怕到时候他们被抓住，搜身时，她为女子，又是皇后，对方会忌惮些。她若是把这些东西藏得好，指不定还不会被搜出来。
韩府的暗室极其隐蔽，便是有人搜寻，不花些力气也难找到。
有了藏身之地，神经绷得没那么紧了，韩夫人才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她问叶卿：“贵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卿扫了藏在暗室中的所有人一眼，道：“等援兵。”
萧珏不是傻子，扬州府异动，他一定会有对策的。
她们既然藏起来了，就不要再贸然出去。
墨竹她们作为皇家暗卫，自有自己联系的暗号。藏进暗室前叶卿就让墨竹在府上做了记号，若是萧珏他们回来，自然知道她们是躲在这里的。
现在叶卿比较担心的是紫竹，也不知扬州太守是怎么得知她在刺史府的。他们是想利用自己去威胁萧珏么？
一想到今天是原皇后的死期，叶卿心中就格外不踏实。
*
紫竹被那批官兵直接带回了太守府，许是忌惮着“皇后”的身份，倒也没人为难她，直接把她安排进了一间布置得还不错的屋子。
屋外有重兵把守，屋内也有几个仆妇不错眼的盯着她。
紫竹手心全是汗，她挺直了腰背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戴了一层面纱，虽说不顶什么用，但遮住容貌还是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没坐多久，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
脚步声在房门口止住，一道威严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苏姑娘，人就在里面。”
“劳孙太守先等着了，我进去问几句话。”是道悦耳的女声。
紫竹觉得那道女声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紫竹目光往那边瞟去，顿时如遭雷击。
来人一袭胜雪白裙，腰身纤细羸弱，自有一股弱柳扶风的美感。一张脸更是惊为天人，用尽世间溢美之词也无法形容。只不过发髻上簪着素白绢花，像是在服丧一般。
苏妃不是被死了么？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宫外？
紫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的思绪都是乱糟糟的。只瞥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垂下头。
苏如意走进房门，只瞧见紫竹一个侧影，因为紫竹身形同叶卿相似，又蒙着面纱，苏如意下意识也把紫竹当成了叶卿。她眼中有仇恨也有讽刺，迈着款款莲步走过去：“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紫竹不敢搭话，一说话就露馅了。
苏如意走到她跟前站定，居高临下望着她，眼中恨意滔天：“曾经在宫里，皇后娘娘是何等的高高在上，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受罚。您和太后对我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你们皇家人，最会玩弄的不就是权术么？皇帝假装宠幸我，只为了骗取我父亲手中的兵符，兵符到手，他便杀了我父亲。皇后娘娘不妨猜猜，他此番带你下江南，目的又是为何？”
紫竹一听到叶卿或许有危险，整个人都害怕得有些发抖。
苏如意十分满意她的表现，大笑几声，嘲讽道：“你且看着，叶家一定会成为第二个苏家。”
她目光忽而又变得怜悯起来：“我是真同情你，为何会死心塌地喜欢那样一个冷血得与畜生无异的渣滓。知道后宫这么多女人，为何萧珏至今一个不碰吗？因为他碰不了！哈哈哈，你还没见过他发病的时候吧，那样子，真是连条狗都不如！萧珏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子嗣的！叶太后那老妖婆还希望叶家女生下太子，她就继续做梦吧！”
紫竹没想到会从苏如意口中听到这么多秘辛，联想到上次萧珏的异常，她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苏如意语气却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你也别怕，我知道你是个没城府的，在宫里那些事，大多也是杨妃和太后做的。我知道你父亲手中有能治杨相于死地的证据。皇帝得到了那些证据，铲除杨相后他不会感激叶家的，他只会加倍忌惮叶家，把叶家也连根拔起。你把那些证据拿给我，我能保你叶家兴盛，如何？”
她伸手想挑起“皇后”的下巴，但紫竹一直躲避。
苏如意失了耐心，直接伸手用力去攥紫竹的下巴。拉扯之间，扯掉了紫竹的面纱。
看清紫竹的脸，苏如意气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她甩手便一耳光扬了过去：“你这条狗，倒是忠心得很。”
紫竹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她反唇相讥：“那也比苏妃这样的丧家之犬强！”
被踩到痛脚的苏如意脸色阴沉，她看了紫竹一眼，一句话不说，转身出门去，对着候在院外的扬州太守孙明义道：“孙大人手底下的人就是这般办事的？让他们前去抓皇后？他们把皇后的婢女抓过来了？”
孙明义四十出头，一张方正脸孔，不苟言笑。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比一般文官壮硕几分。
听得苏如意的话，孙明义眉头就是狠狠一皱。
他是杨相的人，因为赈灾粮一事杨相跟安王有合作，安王才派人过来跟他接头。扬州是个富庶之地，孙明义为官多年，捞足了油水，女人在他看来就是个玩物。因此安王派这么个自恃清高的美貌女人过来，孙明义虽然眼馋，但知道对方是安王的人，也没敢动。
该享乐的时候孙明义绝不亏待自己，但该办的事也从来不会出纰漏，得知手底下的兵抓错了人，他脸色一沉，当即就吩咐了下去：“之前谁去抓的人，自己去领三百军棍！”
随后又另命人直接带兵前去韩府抓人，直言若是没把人带回来，就把自己的脑袋给割回来。
苏如意目光往房间里一扫：“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屋中的人？毕竟是宫里出来的。”
已经走到这一步，杨相是意思是直接在江南诛杀萧珏，孙明义自然也没把一个皇后的侍女放在眼里，他道：“江南水患，怡红院都开不下去了，把人赏给这段时间劳苦的将士们吧。”
孙明义离开后，苏如意朝着房门望了一眼，笑容发冷又有些自嘲：“我早说过，你们欠我的，我都会千倍万倍讨回来！”
她家破人亡，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比她过得好？
她得不到的东西，那别人也不配得到！
上天对她不公，她就自己讨个公平！
刘府之变，安王得知自己一个据点被端，彻查之下发现萧珏南下，当即联系了杨相。
扬州一带好几个郡县的官员已经被收押大牢，杨相也看出萧珏这是在收集扳倒自己的证据，同意跟安王联手在江南杀死萧珏，拥护安王继位。
捉拿叶卿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威胁萧珏，二是安王忌惮杨相党羽众多，怕今后杨相把持朝政，想得到叶尚书手中收集的关于杨相的罪证。
有那些罪证在手，安王就相当于捏住了杨相的命脉。
安王是绝对信任苏如意的，才让她去跟叶卿谈判，却不想叫苏如意发现他们抓到的叶卿是由紫竹假扮的。
*
萧珏再次得知孙府派兵前去韩府时，孙府的官兵正好在韩府扑了个空，辗转得知府上的人都逃了，领军的小将为了自个儿项上人头，也顾不得别的，带着人往城北追去。
对于韩刺史手底下这些人打探消息是速度，萧珏是绝对不满意的，他眉峰紧蹙，只下了一道命令：“拦下来。”
他已经确定，叶卿没在孙明义手上，那么他也不必再顾忌其他的。
王荆带着暗卫埋伏在官兵必经的街道上，待官兵走过时，用炸、药把他们炸了个屁滚尿流。
待孙明义手上的官兵被炸得惊魂未定，韩刺史才带着手中的兵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孙府五千的人马瞬间就折了大半，仓皇逃回孙府。
一只苍鹰飞过天际，鹰鸣声在长空略显几分寂寥。
萧珏朝窗外看了一眼，他今日穿的是一袭黑袍，冷风从窗口灌入，吹动他衣服上的革带，莫名的让人觉得他周身气息冰冷深沉。他眸底像是大海起风暴前的那片刻宁静：“总算是按耐不住了。”
屋外很快就有小兵来报：“大人，庐江西南方有大批军队集结往这边来了！”
韩刺史眼珠子都险些给吓得掉出来：“军队？有多少人？”
“目测有五万。”那小兵估计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回话的嗓音都哆嗦了。
韩刺史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萧珏此次是微服私访，那么那五万大军绝不可能是他带过来的。而且从西南方绕过来……那不是颍州地界么？
韩刺史心中一个咯噔，脸都吓白了，他跪倒在地：“陛下，情况不妙，下官立马派人护送您离开扬州！”
哪怕到了这时候，萧珏依然极有闲情逸致的运笔在宣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
“慌什么。”他音色清冷而平静，浅淡的唇色衬着如玉的面孔，倒是显得唇色艳丽了几分。
韩刺史垂下头不敢再看，帝王的容貌，一直是让女子都自愧铲形的。
“王荆。”萧珏唤了一句。
“卑职在。”王荆抱拳回道。
“备驾，回韩府接皇后。”萧珏放下毫笔，举手抬足间都给人一种江山不过是他掌中玩物的从容感和压迫感。
等帝王离开了屋子，韩刺史才抬起头朝着帝王方才写的宣纸上看了一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笔锋自带一股剑气，凌厉逼人。
字是好字，但若应此景，韩刺史觉得有几分荒谬了，帝王身边兵卒一千尚且没有，如何对抗安王带过来的五万大军？

第 33 章
等待是漫长而难熬的。
叶卿之前虽然安慰韩夫人说让她们静心等救援， 但自己心中依然焦虑。
这暗室原来是存放货物的，布置得简陋而粗糙。
叶卿坐的地方放了不少竹篓，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身，衣服不小心带倒了竹篓。她伸手想扶住竹篓，却不小心让食指被竹篓上的细竹篾扎伤。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叶卿一下子缩回手， 竹篓滚落在地，她食指上也溢出了鲜红的血珠。
“夫人！”
“贵人无事吧？”
墨竹和韩夫人同时开口询问，满脸担忧。
叶卿捻去食指上的血珠，轻轻摇头， 道一声：“无碍。”
不知为何， 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正坐立难安时，暗室外突然有了动静。
乒乒乓乓的，像是什么什么人在翻找东西。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屏声凝气，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视线齐齐盯着暗室的大门处。
墨竹和文竹齐齐把叶卿护在了身后。
墨竹把手指放在嘴边， 发出类似老鼠叫的“吱吱”声，外边却半点回应也没有。
叶卿注意到墨竹和文竹神情瞬间变得更加谨慎，就知道外边肯定不是萧珏的人。
她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那乒乒乓乓的声音近了，最终停在暗室门口。
叶卿不自觉捏紧了自己的袖口，她见韩夫人也煞白着一张脸， 有心安慰， 但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没用。
两声“砰砰”的砸门声，让暗室的门也跟着一阵抖动。
那声音像是砸在所有人心头， 几个韩府的下人紧张吞了吞口水，拿着手中的柴刀木棍无声的朝着门口靠近。墨竹和文竹也捏紧了手中暗器。
叶尚书坐在凳子上，两腿依然有些发抖，他不断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最终“砰”的一声大响，门闩断掉了。
亮白的光从逐渐打开的大门倾泻进来，所有人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几个韩府的下人大喊着拿着东西冲了出去。
外边一阵乒乓乱响声，还有一道清朗的嗓音：“别动手！自己人，自己人！”
屋子里所有人面面相觑，还是叶卿觉得不对劲，喊了一声：“住手。”
韩府的下人冲出去的时候就顺带把门又掩上了，叶卿朝着大门走去。
墨竹赶在她前面拉开了门，望了一眼外边，确定没什么威胁，文竹才陪着叶卿走到了门口处。
这暗室在韩刺史书房里的书架背后。
叶卿走到入口处，一眼就望见韩刺史书房里横七竖八躺着方才冲出去的那几个韩府下人，站着的几人反而像是难民。
但个个身形稳健，看得出是练家子。
叶卿的视线落到了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上的年轻男子身上，他一张脸实在是太出彩了些，虽然穿着一身裹着泥浆的衣衫，但莫名给人一种璞玉蒙尘的感觉。
叶卿打量男子的时候，男子也扫了她们主仆三人一眼。
他微微歪着头，神情看起来有些懒散，脚踩着一张黄梨木制成的麒麟纹交椅，漫不经心开口：“诸位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来找人罢了。”
“不知阁下找的是？”叶卿开口询问，不知为何，这男子并没有给她任何危险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个清朗却堪称惊艳的笑：“吾妹，叶卿。”
叶卿：……
好一会儿，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身后传来叶尚书的咆哮声：“叶建南，你这个逆子！”
叶尚书挤开叶卿疾步走出来，看到叶建南的刹那，什么文士儒雅，什么气质温和他都顾不得了，反而像是一只即将上斗鸡场的公鸡，吼道：“瞧你干的好事！”
见到叶尚书，叶建南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从书案上跳下来：“原来老头子你没事。”
叶尚书走过去抡起巴掌就往叶建南背上招呼：“你就盼着我死？我死了叶家的家产也落不到你头上！”
叶建南眼中仅有的几分喜色都在叶尚书这大吼大叫抡巴掌中没了，他退后一步避开叶尚书打过来的手，也懒得过问叶尚书了，不耐烦开口：“不是说小妹在这里么？”
叶卿适时唤了一声：“大兄。”
叶建南目光落到叶卿脸上，有些惊愕又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最终他还是露出一个极其好看的笑容：“阿卿长大了，为兄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虽然这满脸雀斑脸长大痣的姑娘，跟他记忆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半点不像，但细看之下，五官还是能找到相似之处的。
不就是雀斑么，用些脂粉就能盖下去。
等回京了他再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让大夫帮忙把小妹脸上的大黑痣给去掉。
皇宫是个靠脸吃饭的地方，他小妹这幅模样在皇宫一定受了不少苦。
叶建南暗下决心，一定要招纳名仕医者，帮她小妹祛斑去痣。
叶卿还没意识到自己倒腾的这张脸给叶建南造成了怎样的误会，她问：“大兄怎找到这边来了？”
叶建南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看了叶卿一眼：“你随我去见个人。”
说罢他就率先出门去了。
他一离开，杵在屋中像是难民的几个汉子也跟了出去。
叶卿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抬脚跟上，墨竹和文竹紧随左右。
脾气还没发完的叶尚书愣在屋子里，韩夫人被奶娘扶着从暗室走出来，叶尚书似有几分尴尬，他甩袖斥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话落也迈步走出房门。
叶卿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紫竹，会是这番模样。
紫竹额角破开一大块，嘴角也是肿的，半边脸上都是血迹。
她脸色煞白，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躺在木质推车上，气息若游。一只手露在披风外边，袖口已经叫人扯烂，手腕和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淤青。
不难想象她经历过什么。
叶卿没哭，她眼神沉寂得可怕，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紫竹脸上的血污，轻声开口，嗓音却带了一丝颤意：“孙府的人做的？”
想起当时看到的场景，叶建南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他点头道：“我先前见孙府的人来韩府，便跟去看看，不曾想见他们把这姑娘带到了演武场公然糟蹋……这姑娘是个性烈的，那些兵卒才对她动手动脚，她就一头撞到石柱上，约莫是想寻死。”
叶卿胡乱点了一下头，她看着紫竹额角结痂的那一片血块，眼睛涩疼得厉害。
“我的人救下这姑娘的时候，她还没昏迷，我才得知你还在韩府。”叶建南道：“她还说，让你小心苏妃什么的。”
叶卿深吸一口气，扬起头忍下眼眶的泪意，她轻声开口：“苏如意？”
是了，除了苏如意，宫里没有第二个苏妃。
叶卿指尖攥得发白，眼睛里冒着寒气，她轻轻笑开：“我错了。”
从一开始穿越过来，她就没对这个世界认真，总觉得这就是像一场游戏。她知道这场游戏所有的关卡，与其跟着所有人一起去闯关，她何不在这里虚度光阴，享受生活？
她尽量避开原著剧情，避开男女主，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当一条咸鱼。
江南之行，看到水灾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怜悯之心。
那么此刻，她全然明白，从她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叶家皇后。哪怕她想与世无争，那些牵引在她身上的线，还是随时都会波动。
她不算计别人，可别人始终盯着她！
她想现世安好，可那些护着她的人会受伤流血！
这不是一本书，这就是她要生存的世界。
去特么的男女主！只不过是从她们的角度讲诉了这个世界的故事而已，她为何要被这样的限定思维绑住？
她不能再用原著中的一切去衡量这里的每一个人，纸上呈现出来的终是单薄而片面，人性是会在大环境下变化的。
也许人性本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每个人都在这个染缸一样的世界里挣扎，谁也说不清下一刻自己染上的是什么颜色。
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
为了能保护那些自己在意的人，她不能再安逸下去了。
叶卿重重闭上眼，再次睁开后，眸色已经平静，她看向叶建南：“韩府不安全，劳大兄找个地方，我想请大夫给我的婢女看看。”
叶建南想了想道：“我在城南那边有一处宅子，先把人带过去吧，我再去北郊大棚那边找个大夫。”
之前为了找叶尚书，叶建南才一直和灾民住在北郊大棚。
他唤了其中一个大汉一声：“大胡子。”
被点名的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孔武有力，一脸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
他弯腰没费什么力气就抱起了紫竹。
跟随叶建南都这些人都是江湖草莽，个个有一手不错的功夫，不然他们也不可能从孙府全身而退。
韩府已经不安全，怕孙府的人再找过来，叶卿让韩夫人也跟她们一起走。
一行人方行至大门处，就见一队人骑马赶来。
为首那人黑袍金冠，清冷尊贵。
紧随其后的是王荆韩刺史二人。
萧珏视线在叶建南跟叶尚书之间扫了几遭，确定了他的身份，眸底那一丝藏得极深的不悦才褪去。
他看向叶卿，眉心微拧：“怎扮成了这样？”
语气里带着三分嘲意，像是在刻意遮掩那不自主露出的七分宠溺。
叶卿轻轻一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笑容，给萧珏行了礼：“先前官兵入府抓人，臣妾不得已扮成了这样。紫竹代我被官兵抓走，受了些伤，臣妾有愧，想先为她寻个大夫。”
萧珏目光落在紫竹身上，眉头狠狠一皱。
紫竹身上的伤很容易叫人误会，萧珏脸色阴沉了下来。紫竹是被误当作叶卿抓走的，却遭此对待，那群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些！
萧珏不敢想象，如果被抓走的是叶卿……
他有心想跟叶卿说话，但叶卿神色十分冷淡。
这份冷淡让萧珏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火，偏偏这股火还无处发，哪怕焚得他五脏六腑都作疼，也只能忍着。
“想必陛下同韩大人还有政事要忙，臣妾就先告退了。”说完这句，叶卿就越过萧珏直接走了。
墨竹跟文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果不其然，叶卿才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帝王压抑着薄怒的嗓音：“站住！”

第 34 章
叶卿顿住脚步， 萧珏毕竟是帝王，她不能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太过落他脸面。
她还未开口， 便听萧珏道：“孙府派过来的人已经解决了，现在韩府是安全的。随行的有大夫，先给你的婢女看看伤势。”
韩刺史在这一刻又变成了人精， 他连忙吩咐手底下的人把那个大夫叫了过来。
叶卿看了一眼昏迷的紫竹，沉默片刻道：“多谢陛下。”
这是让大夫先给紫竹看伤的意思了。
韩刺史忙招呼着人把紫竹抱进韩府。
他视线跟韩夫人相接时，韩夫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默契却又平淡如水， 像是最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韩刺史心口莫名一窒。
然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韩夫人招呼着奶娘和身边的大丫鬟进屋去帮忙，除了方才那一眼，再没多给韩刺史一个眼神。
叶卿和萧珏还站在原地。
叶尚书眉头狠狠一皱， 觉得这个女儿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些， 这紧要关头， 竟跟帝王耍起了小性子。
他带着几分讨好开口：“老臣见过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叶尚书劳苦功高，朕心中有数的。”萧珏打断叶尚书的话，直接道：“尔等先退下，朕有要事同皇后商议。”
叶尚书讪讪退下应了声是。
叶建南见此挑了一下眉。
这皇帝对叶卿的态度怪怪的， 说宠吧， 不像是宠。说不宠吧，更不像。
他行事虽然乖张，但还是知进退， 抱了抱拳，带着自己的人避开。
墨竹和文竹退开十步开外，垂着脑袋不敢乱看。
萧珏走进几步，伸手想抹去叶卿脸上那些乱七糟八的东西，叶卿似乎想躲，不过又忍住了。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脸庞，手指上曾经皲裂开的地方依然硌得慌。
“生气了？”萧珏这一刻语气倒是平静了下来。
他一平静，叶卿原本酝酿的一肚子火气又没处发了。
她抿紧唇，并未说话。
萧珏只轻叹一声：“我没想到孙明义会这般快得到你在韩府的消息。”
叶卿眼波微动，看向萧珏：“所以除了时间上的差错，今日发生的一切，陛下都料到了？”
萧珏原本温和下来的神情因为叶卿这句话又冷了几分，他盯着她，目光像是一口古井里的井水，看似毫无波澜，却幽深沁凉：“你觉得江南之行，是我一直在算计你？”
他语气咋一听还平静，但直接用了“我”字，可见已被气得不轻。
“臣妾并未这般想。”叶卿垂下头。
她先前以为萧珏带自己南下，全然是为了把泰山封禅之行做得逼真一些，但现在细想，又莫名有几分牵强。
若是她之前想的那般，萧珏完全可以带她出宫后就让她在京城附近躲起来，干嘛还一直带她南下？
直到今日官兵入府抓她，叶卿才隐隐想到另一层，会不会萧珏本就是想以她做诱饵？
先前她被紫竹身上的伤刺激到，又联想到这些，心中寒凉又气恼，恰好萧珏在这档口撞上来，她脾气没能收住。
现在冷静了几分，叶卿还是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硬刚是不可能跟狗皇帝硬刚的，不然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朕之前一直在州府那边查视灾民的情况，你在韩府的消息泄露，当真是个意外。”萧珏道。
他不是个会解释的人，江南之行的复杂，他也无从跟叶卿解释。
以他的性子，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难得。
“臣妾知晓。”叶卿答。
萧珏眉头狠狠皱起，她这风轻云淡，浑然不在乎的样子，还真是时刻都能让他处在暴怒的边缘。
萧珏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翻涌的怒意，还想再再说什么，却听叶卿道：“臣妾想知道，江南水患一事，是否也在陛下的算计之内？”
这个问题一出口，四周寂静无声。
萧珏看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起来，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像是没有星子的夜。
“为何这般问？”萧珏开口的嗓音很轻。
“臣妾只是随便问问，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叶卿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逾越了。
结合她们南下遇到的桩桩件件的事，她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表面上像是他们钻进了别人的圈套，实则是萧珏在无形之中给幕后之人画下了牢笼。
“在，也不在。”这是萧珏的回答。
叶卿倒是挺诧异，诧异于他竟然回答了这个问题，也诧异他的答案。
“尔等都退下。”萧珏突然开口。
韩刺史带来的人先前就退下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剩墨竹和王荆他们，都是自己人，萧珏说话才没什么避讳。
但眼下萧珏让他们都退下。
墨竹有些担忧的看了叶卿一眼，旁边的文竹拉了墨竹一把，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二人虽然是才被赏给叶卿的武婢，但从还在宫里的时候，就被萧珏吩咐一直负责暗中保护叶卿。
身为暗卫，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服从，她们没胆子违背萧珏的命令。
等墨竹他们都退下了，叶卿才后知后觉害怕了起来。
她方才问的那些问题，实在是太过大胆。
每个稳坐帝位的皇帝手段都不会太光明磊落，但是在人前，至少是毫无污点的。而知道帝王污点的那些人，早早的就去见了阎王。
萧珏走进一步，叶卿就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萧珏嘴角噙着一丝温润却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叶卿想摇头，但后背突然撞到韩府门口的石狮子，她已经退无可退。
“为达目的，不折手段？草菅人命，残暴不仁？”他每说一个词，嘴角扬起的弧度就愈深几分，伸出一只手，撑在了叶卿左上方的石狮子上。
叶卿原本还有几分慌乱，瞧见这八九不离十的壁咚姿势，就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沉默里。
这剧情走向似乎有点不太对？
“陛下，探子来报，安王大军已经逼近庐江了！”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守在街头拐角处的王荆被叶建南这一嗓子吼得脸色都变了。
方才萧珏让他们退下时，神情那般难看，眼下这叶家少爷没规没矩的大吼，会不会惹怒帝王？
原本传信的探子则缩着脑袋站在一旁，他只是回来报个信儿，眼下的情况他半点不清楚，但显然气氛不太对。
叶建南吼完那一嗓子，才笑呵呵看向王荆：“陛下说不许靠近，但这军情紧急，我这也没靠近，又传递了军情，可是帮将军解决了一道难题。将军不必谢我。”
王荆皮笑肉不笑道：“叶公子果然聪颖过人。”
“将军过奖。”叶建南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穿着一身裹了泥浆的衣衫，站在王荆跟前，却丝毫没有落魄之感，身上那份贵公子的气质依然很足。
他先前就见他小妹跟皇帝似乎不太对劲儿，眼下皇帝又支开了所有人，王荆带人守住了所有过那边去的通道，他想瞧也瞧不见。
叶建南怕皇帝拿叶卿出气，本就想搞点动静把皇帝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恰好这探子就回来了，可不是正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所以王荆还在犹豫要不要报给萧珏的时候，叶建南就来了这高亢的一嗓子。
挨打他从小挨到大，若是能让他一顿皮肉之苦换来叶卿不受罚，那他也是乐意的。
听到这穿透力极强的嗓门，萧珏眉峰一蹙。
叶卿原本还在自我怀疑中，一听到叶建南说的安王军队，注意力瞬间就分散过去了。
这世界里的时间线跟原著中不太对，原著中安王造反的剧情，是在江南水患爆发后，暴民起义发酵到了一定程度才顺势发生的。因为那时候许多百姓都对朝廷怨言颇深，所以安王的军队一造反，还获得了不少民望。
下巴突然一重，叶卿回神，就看到萧珏逼近的脸。
“你还是真是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他这句话说得像是一声叹息，嗓音里恍惚间有几分温柔。
感觉到他的脸越靠越近，叶卿默默伸出手挡在了面前：“陛下，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挺有趣，萧珏居高临下睨着她，用眼神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叶卿道：“劳烦陛下先退开一点。”
萧珏眼神危险的眯了起来。
叶卿立马改口：“就这样也行。”
离得有些近了，他呼吸的气体全喷在她脸上，叶卿觉得自己吸进来的全是别人呼出的二氧化碳，那滋味不太好受。
她微微别开脸，努力呼吸新鲜空气：“陛下，您此行是为了治水，白日宣淫不太好。”
萧珏：……
叶卿无辜眨眨眼，她应该没有预感错，这狗皇帝刚才摆出言情小说男主标配的壁咚姿势，明显就像是索吻。
“你是意思是，不在白天就行了？”萧珏鬼使神差的回了一句。
“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比较好。”叶卿嘴角微抽，她也不知话题怎么就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
“你不愿？”萧珏几乎是瞬间脸色就阴沉了几分。
这狗皇帝关注点一如既往的清奇。
叶卿忍住扶额的冲动，“陛下，咱们还是先解决安王带兵攻过来的问题吧。”
“不是你先提的么？”萧珏反问。
叶卿就这么生生被问住了，她想说，你不摆出那一副中二的姿势，她会这么口不择言么？
最终叶卿默默举白旗，她垂着脑袋，认错态度良好：“臣妾知错了。”
萧珏没说话，只勾起她的下巴，色泽浅淡的唇就这么压了过来，轻轻触了一下就分开。
叶卿还懵着，就听他道：“别生气了，该解释的，等我回来再解释给你听。”

第 35 章
叶卿有点没反应过来， 初吻就这么没了？
还有狗皇帝这给她顺毛一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搞的像是她在耍小性子一样。
叶卿深吸一口气，有心同狗皇帝理论， 但萧珏转过头往街道拐角那边看了一眼，直起身体道：“叛军作乱，我得过去看看。”
叶卿：“……好。”
时机不对， 理论不了。
“你先回府歇着，我会命人严守这里的。”萧珏道。他这般说，像是怕叶卿不愿再呆在这里，而给出一个承诺。
知道韩府如今是安全的， 叶卿也不想为了一点小脾气就矫情得到处跑。
她点了点头， 眼见萧珏转身，这才想起一直被自己忽视的问题：“陛下，安王亲自率兵， 来势汹汹， 庐江没有朝廷的驻军， 陛下如何与之一战？”
她猜测狗皇帝兴许做过准备，但是对方大军压境，狗皇帝现在手中没有军队，那么之前的一切准备都是没用的。
哪怕狗皇帝带了成百上千的暗卫，那也绝对抵挡不住安王手中数以万计的大军啊。
萧珏侧头看她一眼， 唇角微勾， 仿佛是叶卿这句关怀的话让他心中愉悦了几分，他道：“别怕。”
叶卿：……
为什么每次跟狗皇帝说话她都如此的心累？
她这不是怕，是关心眼下的战况好伐？万一真的在这里嗝屁了， 扬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安王素有残暴之名，要是他心血来潮，把帝后的尸首挂城楼上……
叶卿赶紧打住自己这些恐怖的想法，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
见她拧着眉头不语，小脸煞白得像要哭出来的样子，萧珏心口蓦然一软，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挂着红绳的琥珀递给叶卿：“拿着。”
“这是？”叶卿望着掌心金色的琥珀，不明白狗皇帝此举是何意。
萧珏垂下眼帘，叶卿看不清他眸中神色，但他神色恍惚间像是温柔，温柔背后又是一种巍峨如泰山般的坚毅。
他唇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嘴边的梨涡也因为这浅淡的笑容若隐若现，他说：“那年我去关外，你说这琥珀是大昭寺的主持大师开过光的，能保平安，让我随身带着……”
他忽而抬起头来，一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现在先给你收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陛……陛下！还是您带着！”叶卿赶紧上前一步把东西还了回去。
狗皇帝方才把这东西给她的时候，她一头雾水的，听狗皇帝这么一解释，她才猛然想起，这琥珀是原皇后给狗皇帝的护身符。
凭着狗皇帝立下的这句必出意外flag，她就打死也不能收。
狗皇帝死不死她是无所谓，呃，也不能说无所谓，毕竟相处这么久了，还是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是最最最重要的，狗皇帝一死，她就成亡国皇后了！
只是陷入困境，紫竹代她被抓走后，就受了这么多折辱。
届时若是真的改朝换代，她成了阶下囚，又谈何保护那些自己在意的人？
因为怕狗皇帝推拒，叶卿直接上前一步，扒开狗皇帝的衣襟把琥珀塞了回去。
萧珏自幼习武，身板看着清瘦，但脱衣绝对是有肉的。
已经临近夏日，他惧热，只着了外袍和里衣，叶卿一爪子伸进他外袍里，隔着薄薄一层里衣摸到了他胸膛。
几乎是瞬间，萧珏身形就僵住了。两人虽然同榻而眠多日，但都是一人一床被子各睡各的，头发丝都不曾挨到。
唯一的的亲密大抵便是萧珏寒毒发作之时。眼下叶卿就这么大大咧咧伸手往他胸膛一探，虽说是无意间触碰到的，但萧珏耳朵尖儿还是飞快的窜起一层薄红。
他看着叶卿，眸色渐深，攥住她肉乎乎的嫩白手指，粗粝的指腹用力摩挲两下，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叶卿现在满脑子都是安王会不会弄死她们，萧珏都走到那边拐角了，她的反射弧才反射回来，瞅了瞅自己被狗皇帝摩挲过的两根手指，赶紧在衣服上揩了揩。
不对劲，这狗皇帝太不对劲儿了！
萧珏刚离开，墨竹和文竹就过来了，见叶卿无事，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墨竹道：“娘娘，进屋去吧。”
叶卿关心紫竹的伤势，也想去大夫那里看看，她收起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点了点朝韩府大门走去。
*
萧珏过去的时候，面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王荆跟随他多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帝王心情不错。
他拱手抱拳道：“陛下，马已经备好了。”
萧珏矜贵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叶建南身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并未说话。
王荆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帝王没生气，不然这叶家公子在天子面前遭了嫌，日后的仕途怕是不好走。
“陛下。”萧珏即将离开时，叶建南突然开口叫住他。
萧珏眼风一斜，身上仿佛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尊贵，不怒自威。
叶建南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哪怕还一身泥污，但身上的痞子气已经收了个干干净净，五官清雅俊秀，竟有几分书卷气，像是圣人面前最矜持有礼的学生。他道：“听闻安王率兵涉江攻来，陛下此番出行并未带足人马，跟安王的军队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在下不才，先前押送米粮前往江南，招徕了不少江湖人士，愿为陛下驱使。”
萧珏这才认真看了叶建南一眼。
叶建南在京都风评不好，世家大族都传言他是个走马斗鹰的纨绔，叶尚书也对着这个儿子厌烦不已。
想起之前在赈灾大棚那边的见闻，再见叶建南此刻的言行举止，萧珏眼中多了几丝兴味。叶尚书……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
一个真正的纨绔在他面前可做不出这般不卑不亢的样子来。
叶尚书看着是个庸人，实则是人精中的人精，不至于看不清自己这嫡子到底是什么秉性。那他这般贬低自己的嫡子，打的到底是何主意？
萧珏思索片刻后道：“皇后先前受惊了，尔等留守韩府，好生保卫皇后的安全。”
这是拒绝的意思。
叶建南便退开，又朝着帝王深深作了一揖。
萧珏翻上马背驾马离开，王荆紧随其后，不过临走前倒是看了叶建南一眼。
他能做到御前统领的位置，不仅要对萧珏足够忠诚，这脑子也得好使。
不得不说这叶家大少是个聪明人，哪怕在这样不合适的情况下，他也用了一种最好的方式在帝王面前露脸。今后帝王若是再想起他，对他的印象就绝不只是皇后的胞兄、世家风评极其不好的那个纨绔，而是一个进退有度、处事有方的聪明人。
叶家另出米粮赈灾，他没用邀功的形式说出来，而是说把护卫粮车前往江南的江湖能人推荐给皇帝，助皇帝度过难关。明面上是表忠出力，却不动声色的在帝王面前记了一功。
而且萧珏就算对他之前那一嗓子有所不满，眼下他把这些话一说，萧珏也不会再把那点小事放心上。
王荆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叶家大少看上去年纪轻轻，但心智已然十分老辣，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等皇帝一行人走到长街的尽头，叶建南才没骨头似的懒散靠在了墙根上。
他的小厮砚台有些不满的嘟嚷：“少爷，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您好心想让魏胡子他们前去帮忙，皇上竟然不领情……”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建南赏了一个暴栗。
砚台委屈抱着脑袋：“少爷，你又打我。”
叶建南脚下踹开一颗小石子，斥道：“敢在背后妄议天子，你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生了？”
被叶建南这么一说，砚台当即后怕似的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不过他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少爷，上午来赈灾大棚那边巡视的那位大人，就是陛下！”
叶建南听了，啧一声：“难怪。”
他吩咐道：“让魏胡子那边派人去打探打探皇上和安王那边的情况。”
萧珏能这般气定神闲，肯定埋伏了军队在庐江附近，只不过到现在都还没现身，只能说也是沉得住气。
砚台响亮应了声：“好嘞！”
待砚台传话去了，叶建南才抱着手臂往韩府大门走去。
上午的时候天气还不错，但眼下天空乌云慢慢汇聚，竟是有下雨的征兆，叶建南抬头看了一眼天，眉心拢了拢。
若是一连几天暴雨，再发一次洪水，扬州百姓怕是经不住这等天灾了。
他转而往北郊赈灾大棚那边走去，如今安王大军压境，官府怕是顾不上灾民，他得吩咐手底下的人做些防洪措施。
前二十年叶建南都是浑浑噩噩过的，但往后的日子，他得活得像个人样。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受重视，读书比不过他二弟，献宝争宠也比不过他。
叶尚书的姨娘是个精明的，各种经营，把他的名声在世家圈子里败得差不多了。
叶夫人经常打骂他，说他怎么就不争气，他是嫡子，却处处被庶子压了一头。
族中也有人笑话他们母子，说叶夫人争宠争不过小妾，他也样样不及别人一个庶子，只是白占了嫡子的名头。说叶家的家业将来若是交到他手上，准被败光，说他们母子能在叶家耀武扬威，全仗着妹妹在宫里做皇后……
叶建南无声的笑了笑，自嘲又有些讽刺。
叶卿在宫里，庇护的不是他和叶夫人母子，而是整个叶家。但那些人似乎从来没意识到过这个问题。
老头子心偏得没边，什么都向着他的小妾。
家中那个庶女比叶卿小了不过两月，早已过了说亲年纪，家中却依然没有为她说亲事的打算。一直到年初他二弟取了侯府的女儿，叶建南才从一众狐朋狗友口中听到风声，明年又要选妃了，叶家是打算再送一个女儿进宫。
家中那姨娘不知给叶尚书吹了什么枕边风，说让她女儿进宫是为了帮衬叶卿，省的她在宫里被人欺负。
叶建南都险些给气笑了，帮衬就是又给皇帝塞一个女人过去？
他还能不懂那对母女在想什么？怕叶卿将来打压她们，所以想把自己女儿也送进宫。
也是那时候，叶建南才深深的意识到，他若是再无所作为，他亲近的人，他一个也护不住！
那些人在他头上拉屎撒尿，这么多年，他也就习惯了。可是他那为了家族荣耀，自小就被送进宫去的妹妹，也被这群渣滓算计上了，叶建南忍不了！
他这辈子除了小时候给那个妹妹买过一串冰糖葫芦，没再尽到过一分兄长应尽的责任。用他半生风霜，换她余生安稳，未尝不好。
*
叶卿进屋去看紫竹的时候，紫竹还没醒，大夫把完脉后开了治疗外伤的药，嘱咐注意修养。
紫竹身上那件外衣破损得厉害，但里衣还是好好的，叶卿就知道她没有被那些混账折辱。她心中感慨着万幸又心酸不已，暗自发誓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韩夫人作为主人家，派人送走了大夫，又说了些话宽慰叶卿。
今日之事，的确也吓坏了韩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叶卿见她满脸疲惫，便让她先下去休息。
叶卿自己也有些乏，回房后她靠着软枕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思索着萧珏今日给她琥珀一事，越想越不得其解。
不管在原著中还是在原皇后的记忆里，萧珏对皇后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但为何原皇后当年送他的一个护身符，他会贴身戴这么多年？
“哐当”一声大响，打断了叶卿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就见那没关好的窗户被大风吹得砸到了窗棂。
“奴婢这就去关窗。”墨竹抬脚往窗户那边走去。
因为韩府的下人跑了不少，如今韩府人手也不够用，叶卿就没再让韩府的下人照料紫竹，只让文竹在隔壁看着。所以现在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只有墨竹一个人。
“这是要下雨了？”瞧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层，叶卿心底一惊，穿上鞋袜就往门外去。
走到门口就感受到了迎面吹来的狂风，叶卿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风里夹杂着细细的雨丝，落在面上一片凉意。
“大兄和父亲去哪儿了？”叶卿问。
立夏一过，暴雨季节就来了，如今江南河道才发过一次大水，到处堵塞，若是再一连几天暴雨，叶卿不敢想象届时再发洪水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奴婢没瞧见叶少爷，不过叶尚书倒是在他之前住的院子里。”墨竹答道。
“随我去父亲那里看看。”叶卿抬脚往外走。
叶尚书负责治水也有一段时间，虽说他不懂如何治水，但手中一些基本文献资料应该还是有。
叶卿觉得研究一下扬州河道的地形走势，说不定还能找到避免第二次洪水泛滥的法子。
墨竹从房间里拿了一把伞带上房门就紧追叶卿而去。
狂风呜呜作响，刮得院中几颗半大的青松都东倒西歪的，大雨还没开始落，夹在风里的只是细细的雨丝，叶卿怕伞被风吹坏了，就没让墨竹撑伞。
她们方才走出院落，就听见前边一片叫骂声。
“宋婉清！你个毒妇！”
“我是有儿子的！你敢动我试试！”
“我妹子是你们府上的姨娘！是你们少爷的亲生母亲！一群狗奴才，眼瞎了？连我这个大舅子都敢绑？”
……
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叶卿眉峰一蹙，先前在暗室里，她就跟韩夫人聊过几句，她自然知晓宋婉清是韩夫人的闺名。韩夫人给她的印象挺不错。
她先前见韩府的小妾气焰猖狂，就知道肯定是被韩刺史给惯的，叶卿以前追小说刷剧就最痛恨那些宠妾灭妻的。
正妻便是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那也是你三媒六聘娶回家的。若是真和自己的小妾情深款款，情比金坚，那为何不一开始就排除万难娶了心尖尖上的小妾？
她之前忍着没发作，一来是不好暴露自己的身份，二来是对韩夫人不甚了解，不便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现在叶卿可没什么顾忌的了，她脚尖一转朝着那边走去：“过去看看。”
绕过一道垂花门就瞧见了被几个丫鬟婆子按在地上的美妇人和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
二人身边的包袱散开掉在地上，金银首饰数不胜数。
韩夫人坐在廊下的一把红漆交椅上，身边站着她奶娘。
见叶卿过来了，韩夫人忙起身相迎：“可是吵到贵人了？”
“并未，我瞧着像是要下雨了，出来看看。”叶卿道，她视线落在柳氏和那男子身上，“这是？”
韩夫人直接跪在了叶卿跟前：“贵人，都是臣妇管教不力，这才叫这二人往孙府泄露了您在府上的消息。”
叶卿本以为是韩府妻妾相争，听得韩夫人的话，却是心口一怔。
她先前还想着，此行已十分隐蔽，孙府是怎么得到消息的？甚至怀疑萧珏故意放出她在韩府的消息，就是为了引孙府的人前来抓她，萧珏再顺势撒网。
眼下突然真相大明，想起紫竹险些就遭遇不测，叶卿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柳氏兄妹二人见韩夫人给叶卿下跪，便是再迟钝也猜到了叶卿不简单。
柳氏原本是带着丫鬟逃的，但如今水灾不久，江南这一片正乱着，她寻思着两个女子上路不安全，这才折回去找她兄长。
兄妹二人都逃出城去了，却见安王大军压境，已经完全封锁了出逃的路线。
柳氏不明就里，但是她兄长柳成这些年一直被孙明义收买，用从韩府得到的消息从孙府那边换银子。
柳成也知道自己今日卖给孙府的消息怕是会惹来灾祸，但他嗜赌成性，孙府给的银子又不是一笔小数目，咬咬牙还是跑孙府换银子去了。
后来逃跑时瞧见大军，又听柳氏说韩府要被抄家了，柳成心中这才害怕起来。
逃不出去，就只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只不过他们兄妹刚回城就被韩夫人派出去的人给抓回来了。
柳氏当即破口大骂，柳成也跟着狐假虎威。
叶卿的出现，才让二人彻底冷静下来，柳氏连忙道：“这位夫人，我是被冤枉的！什么消息什么孙府，我一概不知！”
“我是府上的姨娘，因为夫君怜惜，主母一直对我记恨有加。若是夫君在此，她断不敢如此污蔑我的！”
“夫人明鉴啊！她就是想害死我，再把我的儿子过继到她自己名下养……”
柳氏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她兄长跟着嗫嗫嚅嚅附和了几声。
韩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恳切对叶卿道：“贵人，臣妇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柳氏当即骂了回去：“你说属实就属实，证据呢？”
韩夫人的奶娘斥道：“有小厮亲眼看见你兄长前脚离开韩服，后脚就往孙府去了！”
柳氏看向自己兄长：“大哥，他们说的是真的？”
柳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柳氏就尖酸道：“吴嬷嬷，我知道您是夫人的奶娘，您自然是处处向着夫人，但这诬陷我的是你们，证人也是你们的，怎么就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便是告到了官场上，那青天大老爷也是不会降罪于我的！”
韩夫人被气得不轻，指着柳氏道：“好！我就如你所愿，送你去官府！”
韩夫人的奶娘宽慰她道：“夫人莫气，这样的贱人，挨一顿板子就什么都招了。”
柳氏哪怕被绑着，嚣张气焰依然不减，她冷笑两声，冲着一院子的人道：“听听，咱们吃斋念佛心善的夫人，要送我去官府，还想屈打成招！夫人您信的这是哪门子佛？”
叶卿突然开口：“韩夫人，你府上的奴婢都这般不知尊卑么？”
韩夫人被柳氏气得心口一阵阵绞痛，她苍白着脸道：“让贵人看笑话了，都是臣妇管教无方……”
叶卿道：“那我就代劳了。墨竹，掌嘴。”
墨竹应了声是，左右开弓两耳光一打下去，柳氏的脸就肿了起来。
柳氏瞪着叶卿，估计是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顿时就想大骂出声，墨竹眼疾手快点了她的哑穴。
柳氏歇斯底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卿这才冷冷瞥她一眼：“半点规矩没有，吵吵嚷嚷闹得我头疼。”
韩夫人赶紧道：“贵人请上座。”
叶卿也没客气，这种时候，虐渣要的就是排场和气场。
她大大方方坐到了韩夫人方才坐的交椅上，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手掌撑着头。
柳氏死死瞪着叶卿。
叶卿漫不经心开口：“您府上这位姨娘的眼睛好看，挖出来，我养了一只猫，它最喜欢玩这些稀奇玩意儿。”
墨竹上前一步，仿佛真要挖柳氏的眼睛，柳氏双手双脚都被绑住，想跑又动弹不得，满脸惊恐。

第 36 章
她兄长柳成跪在一旁， 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柳成脑子倒也不笨，知道事情若是当真败露， 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就只能靠着柳氏在韩刺史跟前求情。
而柳氏若是瞎了眼，那这张美艳脸蛋可就毁了， 同为男人，柳成还不知男人那点花花肠子。还不是看重妾侍的美貌，柳氏若是成了个瞎子，届时靠谁去韩刺史跟前求情？
他赶紧道：“别动我妹妹， 有什么冲我来！”
叶卿不知他心中那些小九九， 还挺挺意外的，这男子长得贼眉鼠眼，没想到还挺有担当。
柳氏也没想到柳成竟然会在此刻为她出头， 感动坏了。
韩夫人冷冷道：“就是你上孙府去泄露消息的， 你以为自己逃的了干系？”
柳成开始打马虎眼：“夫人， 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上孙府去，总得拿出证据来。”
他倒是个机灵的，几句话又把问题绕了回去。
叶卿神色间多了几分不耐烦：“拖下去，先各打三十大板。”
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三十大板打不死人， 但至少能让他们屁股开花。
“屈打成招！你这是屈打成招！”柳成被人拖着往外走时还不断叫喊。
柳氏倒是也想跟着喊，奈何被墨竹点了哑穴。
叶卿觉得柳成这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吵得她脑仁儿疼，冷声吩咐道：“把嘴给我堵了， 打板子的时候再让他出声。”
不多时，外院就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柳氏兄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一开始还有二人喊冤叫骂的声音，打到十大板子以上时，就只能听见二人哭爹喊娘的声音了。
叶卿喝了一口茶，心里终于舒坦了几分。
以前看小说时，小说里正妻人品不咋地，小妾再作妖她也就忍了。现在她眼皮子底下这小妾就开始作妖，她只想把这两人按在地上使劲儿摩擦。
“韩夫人。”叶卿开口。
“臣妇在。”韩夫人垂着头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这二人，我是绝不会姑息的，既然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要证据，那就找些证据出来，毕竟……是韩刺史的宠妾，本宫也得在韩刺史面前有个交代。”叶卿慢悠悠开口。
韩夫人忙道：“娘娘折煞韩家了，臣妇这就去找证据。”
叶卿提点道：“府上妾侍的居所，她兄长常去的地方，以及她兄长家中，都派信得过的人过去好好搜查一番。”
这二人逃命仓皇，若真有什么证据，必然也没来得及销毁。
韩夫人恭敬应是。
叶卿矜贵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再往叶尚书那边去。
路上墨竹有些欲言又止。
叶卿脚步慢了下来，侧首看向墨竹：“怎么了？”
墨竹这才道：“娘娘其实大可不必帮韩夫人做这一回恶人，本来就是他们韩府自己出了纰漏。”
叶卿摇头浅笑：“你不懂。”
墨竹脸上的困惑更多了些。
对于韩夫人，叶卿也颇有几分感慨，不免话多了几句：“就凭着之前孙府派官兵前来要人，韩夫人处事的冷静程度，可见她并非是个没有城府的。她处处忍让那妾侍，约莫还是对韩刺史抱了几分期待。她不愿当那个惩戒妾侍的恶人，想来是怕韩刺史介怀，不愿此事成为日后夫妻二人的隔阂。”
墨竹在叶卿面前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就愤愤道：“原先觉得韩夫人可怜，如今又觉着她有几分自作自受。”
叶卿好歹也算阅人无数，知晓那些人生百态，她道：“人清醒时这般说罢了，但若是真正陷进去了，明知是苦海，也不一定能下那个决心挣出来。我倒是希望韩夫人能活得通透些。有时候，困住自己的，不是别人，反倒是自己。”
叶卿对韩夫人，是有几分怒其不争。
以她一个现代女性的观点来看，自然是找韩刺史要一封和离书，今后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但韩夫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古代闺秀，她打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以夫为天。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让人改变的。叶卿不能把自己的思想强加到韩夫人身上，怒其不争也好，为其不值也好，从本质上讲，叶卿都希望韩夫人能有一个好结局。
所以察觉到韩夫人在对待柳氏的事上颇有犹豫，她才没忍住插手了。
如果韩刺史因为这件事没了小妾，从此跟韩夫人继续琴瑟和鸣，叶卿一个外人不好作判断，但是韩夫人或许会满足这样的生活。
若是韩刺史脑子被狗啃了，还是不待见韩夫人，那么经过此事，韩夫人差不多也该醒悟了。
再者，叶卿觉得自己也该拿出一点气焰来，省的被别人当包子捏。
说话间，已经到了叶尚书的居处。
见叶卿过来，叶尚书面上没见多少欢喜。
他背着手，脸色严厉，有些像学堂里的刻板夫子。
“你在宫中都学了些什么规矩，竟敢对着陛下发脾气？你可知陛下若是发怒，那叶家满门可就完了！”叶卿才进门，叶尚书就教训上了。
叶卿脚步微顿，没搭话，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后才道：“父亲身为礼部尚书，难道不知先君臣后父子的道理？”
这是在提醒叶尚书，她是皇后，叶尚书还不够格这样同她说话。
叶尚书的表情顿时难看。
叶卿对这个便宜老爹无感，只想拿了有关治水的河道舆图走人，便道：“您这儿可有关于河流走向的地图和书册？”
“你要这个作甚？”叶尚书心中不满归不满，但叶卿要有河道走向的舆图，他还是挺疑惑。
“陛下要用。”叶卿随口扯了个谎。
一听是萧珏要的，叶尚书就不敢耽搁了，在笼箱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本书还有一张舆图出来，叶卿用眼神示意墨竹过去拿着。
拿到东西叶卿就想走人。
跟便宜老爹多说一句话，她都怕自己秒变暴躁老姐。
但叶尚书却不这么想，他拐弯抹角问：“为父先前给你的那些信纸证据可还在？”
叶卿瞟了叶尚书一眼：“我放房间里了。”
她之前把自己涂成一个大花脸，后来被萧珏扣去了贴在了脸上的大黑痣，雀斑也抹去了一些，但整张脸还是花得不行。回房间后就沐浴更衣，揣身上的那沓信纸被她压在枕头下了。
方才出门怕下雨，也没带在身上。
叶尚书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你没交给陛下？”
叶卿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道：“安王大军压境，陛下正在前线御敌，还没空看。”
“安王造反了？”咋一听这消息，叶尚书也瞪圆了眼，看着还挺喜感。
叶卿虽然很嫌弃这个便宜老爹，不过这一刻她还是找到了一丁点安慰感——不止她一个人被狗皇帝全程蒙在鼓里，连叶尚书也不清楚萧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坏了坏了，准保是杨相那老狐狸跟安王联手了。”叶尚书背着手在屋子里急得走来走去。
“陛下自有应对之法，您不必太过忧心。”叶卿象征性安慰了一句。
叶尚书丧着脸道：“我若是在这里遭了什么不测，你兄长又是个不成器的，你将来能指望的，还是你二哥，你们都是叶家子孙，要互相提拔……”
“大兄不成器还远下江南来寻你，你那成器的庶子怎么不来？”叶卿一听叶尚书这话就来气，冷着脸打断。

第 37 章
叶尚书估计没想到叶卿会这般直白的怼回来， 讷讷了半响才道：“松儿是在朝为官的，那是有要职在身， 自然抽不出空下江南。”
叶卿毫不留情道：“陛下南下之前，就在朝堂上问可有人愿意前往江南治水赈灾，于公于私， 你那庶子都该来江南。但他来了吗？反倒是大兄，一得到您被洪水卷走的消息，就带着族中小子南下。父亲，我知晓人心都是偏的， 但你这心偏的委实没边了些！”
叶尚书被叶卿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辩解道：“他自幼离经叛道，那一身刁钻脾气，跟你母亲是学了个十成十。我若不管他严厉些， 他现在还不知浪荡成什么样了。子不教， 父之过， 为父待他严厉些，怎从你们母女嘴里说出来就是偏心了？他若是有松儿一半守礼懂事，就是祖宗保佑了。”
叶卿深吸一口气，若不是顾忌着这是原主老爹，她真想暴揍这老头一顿。他真是句句都能踩在她暴躁点上。
“身为礼部尚书， 宠妾灭妻， 嫡庶不分，这么多年都没人参你，那才是祖宗保佑！母亲再不济那也是你发妻！父亲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叶卿说完这句就摔门而去。
墨竹不是个多话的， 叶卿一走，她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叶尚书就跟着出门了。
叶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呼：“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看着叶卿走远，他心中却有几分戚戚然。
发妻？这十几年来，他同叶夫人见面就是吵架，印象里，她就是个刁钻不饶人的性子，出生武将世家，勉强识得几个大字却半分大道理不懂，蠢笨不可教化，每天都在抱怨这抱怨那。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刚同叶夫人成亲那会儿，叶夫人是什么模样了。
文士风流喜好红袖添香。
叶尚书纳了好几房小妾，但最得宠的还是原本在他书房里伺候的那个丫鬟，后被抬做了姨娘，也就是叶建松的生母周姨娘。
周姨娘是自幼被卖进叶府的，因为模样生得好，后来被选作了叶尚书书房里伺候的丫鬟。
彼时叶尚书也还是个毛头小子，二人不免日久生情。
在叶尚书眼里，周姨娘一直都是温婉懂事的，而且满腹才华，她从来都不争不抢，对叶夫人也一直恭敬有礼，反倒是总是叶夫人撒泼闹事，这让叶尚书更加心疼周姨娘。
得一佳人，能陪自己月下饮酒，雪里吟诗那才是叶尚书一生所求。
他甚至觉得周姨娘比叶夫人更像一个大家闺秀，只是投胎没投好。
叶夫人有个当皇后的女儿，还有个当将军的爹。但周姨娘什么都没有，除了自己，周姨娘别无所依。
周姨娘的两个孩子也是乖巧懂事的，他们哪里都好，就是没有个嫡出的身份。叶尚书觉得自己是个慈父，他除了不能给他们嫡出的身份，其余的一切都要给他们最好。
只有这两个孩子好了，将来周姨娘才能不看人脸色过活。
叶太傅逝世，他成了叶家的顶梁柱，他记着叶太傅临终前说的话：万事莫强出头，行中庸之道就好。
成了一家之主，叶家将来该怎么走，他心中也迷茫。也是那时候，他猛然意识到，曾经他一直觉得叶太傅是挡在他人生路上的一座大山，但当那座大山移开，这一生，他似乎也就看到尽头了。
能理解他的只有周姨娘，比起叶夫人的粗鄙凶蛮，周姨娘的温柔体贴明显更得他心。
当太后的妹妹是个强势的，一心想扶持叶家。
但族中成器的只有一个庶子，太后又素来看不起庶出，他的嫡女在太后跟前长大，如今也看不起庶出。
叶尚书觉得心头有些发苦，他自问对嫡子庶子的教导都不少。
因为叶建松懂事听话，读书也用工，所以他待叶建松总是和颜悦色。叶建南是个耳后长反骨的，不喜读书，反倒是学起了舞枪弄棒，这在一众书门第的世家当中，可不是惹人笑柄？
他原以为对叶建南严厉些，就能改掉他那一身臭脾气，但他明显是跟叶夫人一样屡教不改。
这么多年见面就呵斥，几乎成了他看到叶建南的本能反应。
叶尚书背着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能友爱相亲的，但嫡出的总是容不下庶出啊。
嫡女是皇后，不需要他护。嫡子有个当皇后的妹妹，当太后的姑母，这辈子就算一直浪荡，也不愁吃穿。只有他的庶子庶女，他若不护着些，他们这一生就没法活了。
叶尚书觉得，没人能明白他的苦楚。
*
叶卿回到自己住处，灌了两口茶，心底的郁结之气才消了些。
墨竹劝道：“娘娘别气了，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可怎么办？”
叶卿揉了揉眉心回答：“我没气。”
她只觉得叶尚书也太不可理喻了些，原主跟叶建南是倒了什么霉，才摊上这么一个奇葩爹。
“轰隆”一声闷雷炸响，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大作，甚至有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得打在了轩窗上。
主仆二人都被这暴雨分去了心神。
墨竹担忧道：“这雨势也太猛了些。”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叶卿问。
“还没人递消息回来。”墨竹答。
叶卿没再多问，视线落在墨竹放在那边几案上的书册图纸上，吩咐道：“把书和舆图都拿到这边来。”
眼下的最重要的，还是如何避免第二次洪水。
叶卿心里也没谱，若是暴雨一直这么下，挖河修渠都需要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墨竹能识文断字，知道这些书都是记载江南水利的，她心中带着疑惑，把书都拿给了叶卿。
叶卿以前工作的时候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只要不涉及画工图，简单的查文献资料什么的，她就喜欢抱着电脑趴床上捣鼓。
她把几张舆图都铺在罗汉床上，先看了大舆图上江南河道的大致走势，又看了几处洪水泛滥的地方，再对比细化的舆图河道地形，粗略圈出几个地方。
再从那些书册里翻了一下这几处河道的治理方法。
江南河道的问题从前朝就存在，早些年朝廷派过来治理的官员都是对着洪水围追堵截，建起大坝防洪。但雨季河道涨水，大坝基本上都被大水冲毁，洪水依然四处蔓延。
后来朝廷一位官员提出建水库蓄水防洪。
这法子有用，暴雨季节水库囤积了大量的雨水，让水量不至于全部涌进河道，造成洪灾；旱季水库开闸，河道也不至于干枯。
但这个时期的建筑工艺毕竟有限，水库需要定期维护，朝廷每年都拨下巨款重修闸门大坝，就怕来年水库承受不住雨季的洪水量，酿成大灾。
此次的江南水害，就是因为水库大坝被洪水冲毁了。
如今濉河上游没了水库蓄水，若是这几日暴雨不停，濉河水位一涨，再发大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了解了大概，叶卿爬起来拎着舆图到桌子上画了几条开渠分担水量的人工河流线。
但这草图一确定，叶卿就知道这是绝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
这是古代，仅凭人力挖河渠，挖到明年也不一定能挖好。
最终她只能弃了这个看似完美的方案。
时不时有耀白的闪电照进屋里，窗外雷鸣声声，叶卿心口也跟着重了起来，这场雨还不知下到何时才停。
“娘娘！陛下回来了！”
外间传来文竹惊喜的呼声。
如今萧珏的身份已经曝光，处于礼节，叶卿不论如何都得过去迎接。
她系上披风，带着墨竹出门。
外边雨大，风也大。
哪怕还站在回廊里，都有雨丝飘进来。
庭院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寸余深的水，一株小叶紫檀被风刮得叶子都翻过来了。
沟瓦上汇聚的雨水连成一股水珠从屋檐角倾泻而下，落在院中的积水里又溅起一片水花。
“地上滑，娘娘当心些。”墨竹搀扶着叶卿，文竹则在一旁撑伞。
“安王的军队呢？”叶卿急着知道目前的处境，开口便问。
墨竹一直同她呆在屋子里，还不知外边的情况，文竹答道：“雨势太大，安王的大军没敢渡河，退到盘云峰扎营了。”
盘云峰地势颇高，安王约莫也是怕再发洪水。
“想必陛下已经传信回朝廷了，只盼着大雨停下前，朝廷援军能抵达江南。”叶卿突然有些感慨这场雨了。
文竹神色却有些异样，她道：“朝廷的八万大军就驻扎在庐江城外。”
叶卿脚下一崴，若不是被墨竹扶着，险些摔倒。
八……八万大军！狗皇帝藏得够深啊。
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进军江南，竟然没叫安王发现？
她加快了脚步，有一肚子问题想质问狗皇帝。
漫天斜飞的雨丝里，长廊那头，一行人渐渐出现在叶卿的视线里。
为首那人墨袍金冠，腰间配一柄龙泉宝剑。许是才从战场上下来的缘故，他周身戾气逼人。
远远看见叶卿，萧珏脚步微顿，跟身后的人吩咐了什么，那群人便留在了那便，他一人大步向这边走来。
“这么大雨，怎出来了？”走到跟前，萧珏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粗粝的指腹触碰到叶卿脸颊，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风太冷，叶卿竟觉得周身有几分战栗。
她屈膝给萧珏行礼：“得知陛下归来，臣妾出来看看。”
萧珏勾唇浅笑，前一刻还冷若冰霜的脸，这一刻竟溢出几分温柔，他亲手扶起她：“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
叶卿起身才注意到站在那边的为首之人不是王荆，而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将。老将身着战甲，面容虽苍老，一双眼却锐利如鹰隼，那一身的威严叫人不敢忽视。
“陛下这是要谈论公事？”叶卿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面生的大臣，“咱们此次下江南还带了军队？”
萧珏道：“军队是顾老将军带过来的。”
朝中姓顾的将军只有一位，那就是男主他老爹。
顾老将军怎会恰好在江南？
叶卿一肚子疑惑，但眼下明显不是细说的时候，见那边还有大臣等着，她也不敢多留萧珏，便道：“陛下先去同大臣们商议要事吧。”
萧珏点点头，似想起什么，道：“派人给叶尚书传个话，让他也过来。”
知道萧珏要问的可能是关于叶尚书关于治水的事，叶卿便是对叶尚书有气，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她应了声是。
萧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晚上等朕回来。”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留下一脸懵逼的叶卿站在风中凌乱。
狗皇帝这话，她怎么听怎么都觉着不太对味儿……

第 38 章
这狗皇帝自从寒毒毒发之后， 就变得有些怪怪的。
叶卿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回走。
萧珏和一众大臣这一议事就到了深夜，最后所有大臣都离去， 顾老将军却仍没起身的意思。
等屋中只剩他和萧珏二人，顾老将军才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萧珏。
“陛下，老臣……有愧。”顾砚山长跪不起。
屋中的烛台上点了五支蜡烛， 烛火投射出他跪地的影子，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萧珏起身，亲自上前扶起他，“此次安王造反， 全靠顾将军领兵支援。朕继位以来， 朝堂不稳，也多亏了顾将军手中的军队镇守关内，朕才得以抽出空闲整顿朝纲。”
他这般说， 顾砚山心中对新任君主的愧疚愈多了些。
年前他的独子顾临渊挂帅出征， 在雁门关一战中大败， 连丢数城，传回京都的消息是顾临渊也战死沙场。
这消息震惊朝野，因为顾临渊已死，帝王也没降罪顾家，只重新调遣军队前往关外御敌。前些日子， 顾砚山却突然得到消息， 自己儿子没死，甚至还为了一个女人，双亲都不认跑江南去了。
自从得知独子死讯， 顾砚山发妻险些哭坏双眼。知道顾临渊还活着，顾砚山是说什么都要来寻他的。
到了江南四处打听，才寻到顾临渊。不过顾临渊为了找苏如意，没日没夜的赶路，风吹雨淋的，没过多久就病倒，被当地人当做灾民给救了。
找到顾临渊的时候他高烧未退，还嚷嚷着要去找他的如意。顾砚山心中恼怒，命人绑了顾临渊打算直接回京。
这时候却接到了王荆送去的玉佩，那玉佩是帝王所配之物，见玉佩如见帝王。
王荆能准确找到他们，就说明帝王对他们的动向是再清楚不过的，那么顾临渊没死的消息帝王必定也知晓。
得知帝王遇难，再见江南百姓饱受水患之灾，安王却在这时候起兵造反，不管是为君还是为民，顾砚山都得出兵相援。
他唯一的一点私心，大抵也是希望用这救驾之功，换取帝王饶他独子一命。
顾砚山的封号是骠骑将军，武将中压在他头上的除却被先帝封为大将军的郭达郭大将军，放眼朝野，再无二人敢与之争锋。
只是因为先帝老年疑心病重，直接收缴了郭大将军的兵符，郭大将军一怒之下告老还乡，再不愿管朝廷纷争。萧珏继位后曾三番五次请郭大将军回朝叙职，但都是无功而返。这才有了顾家在武将中独占鳌头的局面。
顾砚山掌管云台二十八将，手中虎符可号令大军十万。
因为江南一带皆有云台大将的驻军，他才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军队救驾。
顾砚山重重扣了一个头，他当了大半辈子纯臣，如今身上唯一的污点大抵便是为了独子向帝王求情，半生戎马的骄傲让他难开这个口，顾砚山额头抵着地面道：“犬子无能，半年前的关外一战大败，侥幸活下来，却没敢回京……老臣羞愧！”
他把话挑明了说，就是向帝王求一个恩典的意思。
萧珏再次扶他，他不肯再起，萧珏也没做戏装作还不知道顾临渊还活着的样子，只道：“顾爱卿，你为大翰立下的汗马功劳，朕都记得。但顾少将军这一战，雁门关外大雪里又埋了多少大翰忠骨？朕总得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顾砚山身形在那一瞬间颓然了几分。
按大翰律令，顾临渊是必死无疑，但是顾砚山劳苦功高，帝王最重要的还是权衡之道。用顾临渊的生，换取顾砚山的忠心，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道：“顾少将军已经死在了关外，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没有死人复活的道理。但顾爱卿老无所依，若是收个义子什么的，那谁也管不着。”
说道“死人复活”时，萧珏眼神有些深沉，眸子黑漆漆的像是两口漩涡。
顾砚山原本以为帝王这是在逼他杀死顾临渊，听到后面，心中一块大石头才落下了。
他叩首谢恩：“老臣谢陛下恩典！”
“顾少将军是个难得的将才，爱卿好生栽培，朕将来还得仰仗顾家。”萧珏说了句客套话。
“老臣惶恐，顾家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顾砚山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爱卿言重了，这平乱之战，还不知多久才能有个结果。这几日还得有劳爱卿，夜色已深，爱卿先下去歇着吧。”萧珏扶起顾砚山。
等顾砚山离去后，王荆才从外边进来。
“陛下，线人传消息过来了。”王荆手中呈上一卷刚从信鸽上取下来的纸条。
萧珏接过扫一眼，拿过纸条在烛火上一燎，瞬间化为了灰烬。
“跟在安王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苏太师之女，先前在孙明义府上接头的也是她。”他语气冷淡，眸色却寒了几分。难怪假扮叶卿的宫女会被识破，原来这其中还有苏如意的功劳。
王荆拱手道：“还好陛下有先见之明让顾将军南下，否则今日这困局，还真破解不了。”
萧珏嘴边的笑容发冷：“派人暗中盯着顾临渊。”
“陛下的意思是顾临渊可能还会想办法逃去安王那边？”王荆想了想，大惊失色。
萧珏没再多说，只道：“盯着便是。”
王荆领命退下，萧珏这才看了一眼案旁的沙漏，已经四更天了。
回房间时见屋里灯还亮着，他入门时守在外边的墨竹要行礼，被萧珏抬手制止。
“娘娘等了许久不见陛下回来，这才先睡下了。”墨竹压低了嗓音解释。
萧珏点点头，推开门进屋去。
屋中没有伺候的婢子，墨竹当暗卫多年，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关于萧珏的脾气，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从不用宫女。像这般出行在外不方便的时候，他宁愿自己动手也不需要别人帮忙。
萧珏本想先去净房，但鬼使神差的到床边看了叶卿一眼。
她睡得很熟，头枕着软枕，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颗脑袋。
因为下雨，韩夫人怕夜里降温，特意命府中下人前来换了厚实的被子。
叶卿这般用被子严严实实裹着自己，小脸被热气蒸得一片粉红。
萧珏看得心痒痒，没忍住又伸手戳了戳少女粉嘟嘟的脸颊。
他心中觉得奇怪，叶卿平日里看着小小一只，不见得胖，怎么脸上就肉乎乎的。
戳了两下他又改为用指腹摩挲。
他最近很喜欢摸叶卿的脸，触感软软滑滑的，像是一层凝固的牛乳。
许是被他摩挲得有些疼，睡梦里叶卿嘤咛了一声别过脸去，顺带一脚丫子踢开被子。
萧珏难得心情不错，发发善心想帮她盖被子，但是看到烛火下她那只白白嫩嫩的脚丫子，那夜的记忆不由分说涌上脑海。
他记得那双玉足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滋味，嘴角无声勾了勾，他再次伸手握住了那只脚丫。
粗粝的手指轻轻揉捏她那可怜的脚指，软软的却有弹性，就跟她这个人一样，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但真正接触她，却发现她也有她的警戒线和防御线。你打压她，她会立马弹回来，不让你伤害到她一分一毫。
视线落在脚裸上，那截宽松的裤管就显得碍眼起来，叫人恨不得撩起，甚至是撕开，瞧瞧脚踝之上的肌肤是不是也这般细腻白皙。
萧珏正盯得出神，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儿。
他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惊骇大睁着的澄澈眼眸里。
叶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支着脑袋，满脸惊吓看着萧珏。
那呆滞的小表情就跟瞧见公鸡下了个蛋一般。
萧珏面不改色又在她脚背上搓了两下，这才收回手：“见你踢了被子，脚有些凉，帮你捂捂。”
他起身往净房走去：“你继续睡。”
可能是才被揉醒，叶卿脑子有点迷糊，她把脑袋放回枕头上又合上眼睡着了。
萧珏没叫热水，将就着用冷水洗了个澡。
等他回到床边时，发现叶卿的呼吸声又均匀了。
他眼角抽了抽。
“从前倒是没发现你这般能睡。”他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呢喃。
话虽是这般说，但他也知道叶卿这几日受累，困倦得厉害，心中怜惜不已，不然也不会穿个衣服都刻意放轻了动作。
韩府的被子做得宽大，是双人用的，没有备多余的。
萧珏上床后就拉了个被角搭在自己身上，他惧热。
黑夜里叶卿的呼吸声很清晰，萧珏习武听力极加，只觉得那呼吸声像是就响在自己耳边。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没过多久又掀开了眼皮。
萧珏烦躁翻了个身，盯着叶卿的侧脸看。
他习惯睡前在屋角留一盏烛火，床帐放下来，里面一片昏黄，莫名的多了几分遣倦的感觉。
他干脆用一只手支起头打量叶卿。
没用眉笔描绘过形状却依然好看的柳叶眉，睫毛长而翘，像是一只收起翅膀的黑蝴蝶。鼻子小小的，跟她人一样娇气，但鼻梁很挺。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她唇上，浅淡的粉色，花蕊一般，像是在引人品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她颈侧穿过她的长发，抚上她后颈，然后落下这一吻。
躺回去的时候，萧珏呼吸有些紊乱。
他瞧了瞧睡得依旧香甜的叶卿，伸臂把人拦腰勾进怀里，不过他很快就醒悟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的皇后，不仅脸上有肉。
萧珏推面团一样默默把人推了回去，开始默背清心咒。

第 39 章
叶卿有个小习惯， 每天早上起床前先裹着被子翻滚两圈，跟她亲爱的大床来个最后的温存。
因为萧珏每次都比她起得早， 所以这一路上叶卿并没有刻意约束自己这个习惯。
所以她次日迷迷糊糊醒来时，依然闭着眼极为熟稔的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卷，开始翻滚， 不过这次只滚了一圈就撞上什么东西。
叶卿意识瞬间清晰了几分，古代民间的大床尺寸都差不多，她从床里翻滚两圈恰好能滚到床外边，怎么今个儿才滚了一圈就撞上东西了？
她掀开眼皮一看， 入目就是狗皇帝那张哪怕分外憔悴也充满颓废美感的俊脸。
萧珏眸子暗淡无光， 眼下一片青黑，因为这几天都没空刮胡子，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也冒了出来， 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叶卿琢磨着狗皇帝这是跟大臣们商议太晚？给熬出黑眼圈了？
瞧见床上唯一的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了， 叶卿囧了一秒， 就故作镇定的把被子匀过去给狗皇帝盖上。
怕狗皇帝拿这事说道，她赶紧伸手往枕头下面掏了掏，摸出之前叶尚书给她的那沓信纸。
“昨夜臣妾等了许久不见陛下归来，原想把这些信纸罪证交与陛下也耽搁了。”叶卿一脸诚恳。
萧珏昨夜四更天才回房，因为后来自己作孽， 闹得一晚上睡不着， 天快亮时才合上眼。
哪怕是睡着，他警惕性也很强，叶卿这又是卷被子又是满床打滚的， 他好不容易睡着又给闹醒了。
“辛苦皇后了。”萧珏嗓音带着一丝睡意的沙哑。他接过那沓信纸粗略翻了翻，都是杨相一党的密信，有了这些证据，扳倒杨相不在话下。
此番江南赈灾，米粮全是叶家出的；江南一带的赈灾粮被掉包后，叶建南又重新调集粮食施粥，这些萧珏都看在眼里，想到之前叶尚书被刺客追杀也遭了不少罪，他道：“叶尚书此番立了大功，待回朝之后，朕必然重重有赏。”
提拔叶家的话太后说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在处理朝政上，萧珏一向有自己的原则，不可能真为讨谁欢心就提拔一个废物庸才。不过如今师出有名，他也不会吝啬对叶家的封赏。
他在这时候说这些，是想给叶卿吃一颗定心丸。
本以为叶卿会高兴，却见她眉头锁了起来。
萧珏不愿意承认自己说那番话是在讨好叶卿，但见一点效果没有，还是让他微微有些不悦，他问：“怎么了？”
叶卿想了想道：“为君分忧为民谋福乃是臣子本分，能得陛下重用是家父的荣幸。但杨相门生众多，便是他倒了，曾经受过他恩惠的学生依然遍布朝野。家父若是在这时候冒尖，必然会成为矛头所指，他平庸了半生，养成了一副随和性子，臣妾怕家父应付不过来。”
说出这番话，叶卿倒不是真记叶尚书的仇，想阻了他的升官路。
她这人一向公私分明，虽然气恼叶尚书在处理内宅之事上眼瞎心盲，但叶卿更害怕的还是叶尚书若突然高升，他自己心中找不到一个定位点，就很容易走上歧途。届时他若是犯下什么大错，那叶家可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公正而言，叶尚书能力是有，在处理事情上脑子也有，不然不可能扮猪吃虎，在杨相派了这么多眼线的情况下，还收集到他们私吞赈灾银的证据。但他的资历阅历明显都还不够。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三公九卿的位置不是靠点小聪明小手段就能顶上去的。叶尚书若是被强行捧上高位，早晚也会被人给拉下来，而且还会摔得很惨。
听到这话，萧珏倒是诧异望了叶卿一眼，身为帝王，这些问题他自然知晓。只是他本以为叶卿是跟太后一样的想法，只盼着叶家人青云直上，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世人都想一步登天，却忘了为迈出这一步，背后得积淀多少东西。
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道理虽浅，真正能看明白并去践行的却不多。
毕竟比起曲折的漫漫长道，捷径给人的诱惑往往更大。
萧珏看了叶卿许久，突然笑出声来。
叶卿也不知他在笑什么，一头雾水，只困惑盯着他。
笑够了，萧珏才把手臂枕到脑后，一双黑眸望着她，神情变得有些懒散：“皇后的意思是，不希望叶尚书升迁？”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就不好回答了，叶卿抓耳挠腮：“陛下可以给家父封几个虚衔？”
萧珏又笑：“那就听皇后的。”
这么磨蹭了半个时辰，叶卿瞧见天色也不早了，就让墨竹进来给自己洗漱梳妆。
墨竹给她涂口脂的时候，瞧了又瞧，有些困惑道：“娘娘这是上火了么？唇都肿了。”
叶卿原本还没在意，被墨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嘴唇有几分刺痛。
她凑近几分想仔细瞧瞧，但韩府的镜子是用黄铜打磨的，照出来并不清晰。
作为一个土木工程狗，谈恋爱？呵！是专业课程不够难还是日渐后移的发际线不够迷人？
所以母胎单身狗叶卿也没想到自己这是接吻后遗症，只咕隆两声：“可能是上火了吧。”
等她梳洗完毕，萧珏也起身了。
狗皇帝不让婢女伺候，按规矩，自己得上前帮他更衣。
墨竹见叶卿上前的时候还想出声阻拦，但见萧珏并不排斥叶卿帮忙更衣，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眼中倒是多了几分惊奇，陛下这是真开始近女色了？
叶卿平日里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矮，但拿着狗皇帝的衣服，得垫着脚尖儿才能给狗皇帝穿上时，叶卿开始痛恨自己的身高。
这具身体还没满十八岁，应该还能长高的吧？
她给狗皇帝整理衣襟，思绪却早跑得没边了。
萧珏视线时不时往她唇上掠过，神情有几分不自然。
他今日穿的依然是一袭黑袍，区别于昨日那件只在于袖口上绣了祥云龙纹。给他扣上三指宽的革带后，还得系上大带，这是当朝贵绅的穿衣之礼。
革带是硬质的，只需扣上即可。大带是丝线所织就的，缠绕和系法都有讲究。
原皇后没帮萧珏系过，叶卿也不知道怎么系，她绕来绕去都不对劲儿。
偏偏此时她也找不到人来帮她，只得硬着头皮捣鼓。
萧珏等得有些久了，垂眸想看她怎么系的，这一望去，眼神不由得幽深了几分。
江南一带女子都喜穿齐胸。
如今水患又逢大雨，江南布庄早没开了。韩夫人便是想给叶卿找一身衣衫也找不到，只得从自己箱子里找了几身没穿过的衣衫送过来。
韩夫人身形清瘦，叶卿看起来也瘦，但该长肉的地方绝对有肉，韩夫人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就小了几分。
萧珏居高临下，恰好能看到那一片诱人的阴影。
他呼吸乱了，突然用两根手指钳住叶卿小巧精致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来，嗓音喑哑：“不会系？”
叶卿无辜又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狗皇帝这一脸不耐烦，是生气了？
她抿了抿唇道：“臣妾没系过大带。”
萧珏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涂了口脂的唇，他瞧了一眼自己指腹染上的鲜红颜色，只觉得一片酥麻。
偏偏她神情又这般无辜，真是看得人心痒痒。
萧珏倒吸一口凉气，他努力平稳了呼吸，道：“我教你，可得记住了。下次系不好，就挨罚。”
叶卿心道你大爷的，她堂堂一国皇后屈尊给你系腰带，你丫的还敢挑三拣四。
“是这样缠的。”萧珏捉着叶卿的手，教她打了个结。
他的手比叶卿大出很多，大带上暗红的丝线在二人指尖缠绕，莫名有了几分遣倦的感觉。
打好了结扣，萧珏才送来叶卿的手。
“学会了？”他问。
叶卿敷衍了事点点头。
萧珏便将大带解开：“那你重系一遍。”
叶卿：！！！
狗皇帝这是吃饱了撑得慌？
好在叶卿虽然手残，但也没手残到这地步，她重新给狗皇帝系好大带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狗皇帝，却见狗皇帝神色间有些可惜的样子。
叶卿有些莫名其妙，他在可惜啥？
用过早饭，外边的雨还没停，萧珏又去跟大臣们商议政事。
走前不知抽了什么风，吩咐墨竹去韩夫人那里取一套严实的衣衫过来，说什么怕叶卿冻着了。
叶卿二脸懵逼，虽然下雨了，但是她真的不冷啊！
而且这件齐胸，虽然有点勒得慌，但是真的很好看啊！谁稀罕狗皇帝送温暖。
紫竹去取衣服的期间，叶卿又抽空把江南一带的舆图都看了一遍。
昨日从萧珏口中得知安王率兵退守盘云峰，叶卿在地图山找出了盘云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盘云峰周围的地势，猛然发现盘云峰处在盆地中央。
只是因为盆地东南方有个缺口，唤关门峡。这就像是盆底漏了个大洞一样，不管有多少水流涌进盆地，都能从这个峡口泄出去，所以盘云峰以外的地界才不会被谁淹没。
但如今盘云峰以外都是荒地，若涨大水，能困住的，只会是盘云峰上的人。
叶卿盯着那个峡口看了许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只不过这个想法太荒诞了些，让她兴奋又让她恐惧。
那是一个工程师对自己杰作雏形的期待也是对自然界的敬畏。
叶卿坐不住了，打开门就想去寻萧珏，不曾想出门迎面就碰上拿了衣服回来的墨竹。
墨竹脸色不太好。
萧珏给她的两个婢子都极其懂事，鲜少喜怒表形于色，叶卿不由得多问了句：“发生了何事？”
墨竹语气愤愤了起来：“奴婢前去找韩夫人的时候，韩刺史也在，二人似乎在吵架，韩刺史还打了韩夫人一耳光。”

第 40 章
叶卿眉头狠狠一皱。
韩刺史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人模狗样的， 没想到竟是个会在背地里打女人的家伙？
她抬脚就往外走：“看看去。”
墨竹想起萧珏的吩咐，想让叶卿换上她刚拿来的衣衫， 但叶卿已经走远了，墨竹只得从内室取了一件披风小跑着跟上去。
*
韩府主院。
韩刺史看着自己打了韩夫人一耳光的手，也有些发怔。
他昨日陪萧珏巡查州府的时候， 府上就有小厮前来禀报韩夫人绑了柳氏罚她跪祠堂。
当时他正忙着，没空搭理。昨夜跟帝王和大臣们一起议事到了深夜，也没来得及过问。
今晨才听说柳氏被打了三十大板，他当即去看了柳氏。
柳氏平日里养尊处优的， 一顿板子下来屁.股成了个烂柿子， 还被扔在柴房里，大夫也没请个。
爱妾成了这般，韩刺史顿时就怒了。柳氏见到韩刺史， 自然是肝肠寸断的大哭一场， 把这一切都推给韩夫人。
韩夫人在韩刺史心中瞬间就成了一个蛇蝎毒妇。
他怒气冲冲去找韩夫人， 张口便是一句“你我夫妻数载，我竟不知你心肠歹毒至此”。
韩夫人才起床，她只是微微一怔，就知晓韩刺史为何这般说。
韩夫人像是早有预料，不过眼神还是十分悲伤， 坐在梳妆镜前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平静开口：“那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这本是一句气话，韩刺史却当了真， 抡起一耳光就扇了过去。
恰好墨竹过来找韩夫人取衣服，撞见了这一幕。
顾忌着外人在场，韩夫人哪怕半张脸肿了起来，眼眶盈着泪，也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失了最后一份体面。
她让身边的大丫鬟取了衣服拿给墨竹，墨竹讳莫如深离开。
韩夫人的奶娘吴嬷嬷这才冲上去护住韩夫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姑娘！”
她喊的不是夫人，而是姑娘。
这一刻，在吴嬷嬷心中，韩夫人不是嫁入韩府五载的那个深宅妇人，依然是她一手带大的那个小姑娘。
吴嬷嬷转头看向韩刺史，满脸愤怒：“大人，我家夫人嫁你五载，孝敬公婆打理后宅，自问从没出过差错。年前您因为柳姨娘院子里分发的布匹出了问题，就夺了夫人的掌家大权，夫人也没有一句埋怨。哪怕回娘家拜年对老夫人也只字未提。柳姨娘掌家这一年，府上出了多少乱子，自不必我细说了！而今有贵人在府，柳姨娘的兄长向孙府传信，贵人险些遭遇不测。柳姨娘兄妹收拾细软出逃未遂，这才被下人抓回来。”
“柳姨娘挨的那三十大板还是贵人下令罚的！大人你去看了一趟柳姨娘，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夫人动手，这是真当我安庆宋家没人了？”
吴嬷嬷说到后面，愈发气愤。
宋家在安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当年家中二老同意这场婚事，就是看中韩家的家风门第。韩刺史又在科举中名列三甲，年少有为，外人都说韩夫人有福。
而今吴嬷嬷只想为韩夫人哭一场。
越是韩家这样是书香门第，为难起人来才叫厉害，便是刻薄也刻薄得不动声色，叫人有苦也只得往肚子里咽。
韩老夫人因为韩夫人一直无所出，对韩夫人颇为不满。平日里韩夫人去请安时，韩老夫人对她客客气气，见外又疏离。时不时又长吁短叹两声，说自己命不好，某某夫家人，嫡孙都抱了好几个了。
韩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就说您福气也不薄，如今已经有长子了……
韩老夫人又叹气，说嫡孙抱不上了，有个嫡孙女给她抱也好。
主仆二人这一唱一和的，不是拐弯抹角的说韩夫人肚子不争气么？
等柳姨娘带着儿子过来请安，韩老夫人对柳姨娘那叫一个慈爱，感情都能比上亲闺女了。
这样的难堪，韩夫人受了无数次，后来索性称病不去韩老夫人院子里请安了。话一传到韩刺史耳中，又成了韩夫人不敬父母，早上安都不去请，还没柳氏一个妾懂事。
听了吴嬷嬷这一番话，韩刺史一时间也僵住了。
他原本因为那一巴掌对韩夫人愧疚不已，现在脑子里只剩“柳姨娘的兄长向孙府传信，贵人险些遭遇不测”这句话。
若是吴嬷嬷所言不虚，想起昨日孙府的官兵突然前来围了韩府，韩刺史就脚底有些发软。
泄露圣踪，还险些让皇后遭遇不测，这得多少个脑袋才够砍？
他忙问吴嬷嬷：“柳氏兄长向孙府传信？嬷嬷可有证据？”
吴嬷嬷觉着韩刺史这时候还在想着保全柳氏，竟说出了和昨日柳氏兄妹一样的话，她气得不轻。
韩夫人听到这句时，脸上最后一丝悲伤也没有了，只剩下无尽自嘲和苦涩。
昨日叶卿一说，她自然派人前去搜了柳氏兄长的住处，果然搜出了不少罪证。
她代吴嬷嬷回道：“柳姨娘兄长在赌坊欠三万两银子，柳姨娘便是搬空了她自个儿的院子，怕是也填不上他兄长欠的那笔银子。最终这笔银子是孙府出面划去的，担保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上面还有柳姨娘兄长的手印。”
韩府跟孙府素来没交集，孙府却帮柳成还了这么大一笔银子，若说柳成跟孙府之间没点什么交易，韩刺史自己都不信。
韩家百年清誉在韩刺史心中过了一遍，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指着韩夫人：“这等大事，你不先通知我，反而先告皇后那儿去了？”
韩夫人闭上眼，眼眶里一直被强忍的泪还是在这刹那全涌了出来。
吴嬷嬷看得心底一酸，怒道：“昨日夫人得知柳姨娘的兄长去了孙府，察觉不对劲儿，就命小厮前来给您报信了，您若不信，不妨召来您的亲随小厮问问！”
韩刺史赶紧命人唤自己的亲随前来。
他的亲随长平是个极其会看人眼色的，进门就发现韩刺史跟韩夫人很不对劲儿。
见韩夫人脸颊还肿着，长平心口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也听说了韩夫人罚了柳姨娘的事，心中猜测这二人约莫是为了此事吵架的。
韩刺史急得在屋中背着手走来走去，见了长平，张口便问：“昨日夫人派小厮前来传话了？”
小厮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他迟疑了片刻答道：“是……是有一个小厮来过。”
韩刺史操起几案上的茶盏就砸向长平：“蠢货！怎么没给我说？”
长平下意识躲了一下，还是被茶盏砸重额角，瞬间就有鲜血溢出来，他跪地道：“主子饶命！因为先前柳姨娘派人过来传话，您大怒，小的这才没敢再报给您。”
韩刺史一听，心底怒意更甚，怒骂道：“好啊，你们一个二个的，如今是胆大能包天了，直接做起我的主了？来人，把这刁奴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长平跟了韩刺史也有些年头了，他万万没想到韩刺史会下这样一个命令，连忙叩头如捣蒜，哭道：“主子饶命！小的跟了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您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韩刺史怒急反笑，踹了长平一脚：“你让我饶了你？因为你的自作主张，现在整个韩府能不能保下来还不好说，谁又来饶了我？”
最终长平惨叫着被拖了出去。
韩刺史这才看向韩夫人，努力缓和了脸色：“婉清，底下的人自作主张，你派人给我传信的事，我是真不知晓。”
韩夫人被打的脸颊还火辣辣疼着，她望着韩刺史，本以为自己会难过，但方才哭过一场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内心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若说有，便是她觉得眼下韩刺史这幅做派，看着可笑又可悲。
当年韩家上门提亲，她隔着六叶的花鸟屏风偷偷看过他一眼。彼时那个少年意气风发，充满书卷气的眉眼温和却又带着锋芒。
或许，她一直喜欢的，只不过是那一年初见时他年少轻狂的模样。
这么多年放不下，也只是她无法接受记忆里那个白衣少年最终也在多年的宦海沉浮中磨平了棱角，再听不见她只言片语，只愿在妾侍的吹捧和盲夸中自我满足。
她喜欢的那个人，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韩夫人凄楚一笑：“大人同我说这些有何用？还是想想如何给皇后娘娘和陛下一个交代吧。”
韩刺史因为韩夫人这语气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想着此事关系到自己仕途和韩府存亡，他还是拉下脸面问道：“吴嬷嬷说的那些证据，你已经交给皇后了？”
韩夫人稍一思量，就懂了韩刺史是什么意思，她瞳孔一颤：“韩朝英，欺君可是死罪！”
自己的心思被这般直白说出来，韩刺史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韩家若是因为此事被圣上发作，宋家逃得了干系吗？我知晓你恨我这些年冷落你，对柳氏不满已久。但你若是想借此事除去柳氏，不惜拉整个韩家下水，我也不会让宋家好过。”
“你……”韩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韩刺史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吴嬷嬷也没想到真正撕破脸时，平日里看着谦和有礼的韩刺史竟然能说出这般不要脸的话来。
韩刺史在官场上混迹多年，什么阴谋手段没见过。
后宅阴私他都懂，这么多年看着韩夫人在府上受气，他却不闻不问，一方面他觉得韩夫人老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虚伪得很，想看她能逞强到何时。他骨子里觉得女人就该依附男人，太过逞强反而不讨喜。
另一方面，韩夫人入门多年肚子都没动静，他也的确是想要一个嫡子。韩夫人在柳氏生下长子后，回了娘家一趟，也寻了不少名医开药调养身子，但最终还是没甚效果。
娶妻纳妾本就是为了家族开枝散叶，若是不能生育，那这女人一辈子也就差不多毁了。
韩刺史最终下了一剂猛药：“婉清，你我夫妻数载，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一直无所出，阿娘早有让我休妻另娶的意思，若不是我顾念旧情，你现在已经被休回宋家了。宋家乃百年世家，会不会接纳一个被休弃的女儿你应当比我清楚。你将那些证据给我，我毁了，我保证，这辈子你都是我韩家的大夫人，没人能越过你去。陛下如今龙行浅滩，正是用人之时，皇后娘娘也没事，陛下不会深究此事的。”
韩夫人觉得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韩刺史，她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有些发抖。若不是吴嬷嬷扶着她，她怕是坐不住。
外间突然有丫鬟通传：“贵人过来了。”
韩刺史顿时大惊失色，但他也没那个胆子拦叶卿。
叶卿进门就看到了脸色白得吓人的韩夫人，她浮肿的半边脸看着分外显眼。再一扫站在旁边的韩刺史，叶卿在心底怒骂一句渣男。
“参见皇后娘娘。”韩刺史连忙行礼。
韩夫人有些失态，像是没察觉到叶卿过来了，还是被吴嬷嬷扶着起身给叶卿行礼的。
叶卿落了座，看向韩刺史，直接道：“本宫的宫女今晨来韩夫人这儿讨一套衣衫，却撞见韩刺史掌掴韩夫人。韩大人，打女人可不是士大夫做得出的事。”
韩刺史没料到叶卿会这般不留情面，他僵笑：“皇后娘娘误会了，臣是一时失手……”
旁边的小丫鬟极为懂事的给叶卿奉上了茶，叶卿没搭理韩刺史，接过茶浅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是吗？那韩大人失手扇自己十个耳刮子给本宫看看。”
“这……”韩刺史脸色难看。
站在一旁的韩夫人突然跪下给叶卿扣了一个头：“皇后娘娘，臣妇在韩家五年无所出，愿自请下堂，求皇后恩典，让刺史大人赐一纸和离书给臣妇。”
叶卿一时间还有点惊吓，不过一天没见，韩夫人这就幡然醒悟要和离了？
韩刺史一听韩夫人的话，那脸色简直不能看了，宋家要是跟韩家脱离了这门姻亲关系，那他用什么去胁迫韩夫人。
他也一撩衣袍跪下，恳切道：“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宋氏乃我发妻，无子又如何，将来把庶子放到她膝前教养便是。韩家家风严谨，韩某人是万万做不出休妻之事的！”
言罢他又转而看向韩夫人，满脸情深：“婉清，你我夫妻五载，这情分你舍得抛下，我放不下！谷雨前夕，你还说想去逐鹿书院看望你胞弟，等治水之事一完，我就亲自带你去逐鹿书院。”
逐鹿书院在苏州，距离扬州城不远，是韩家创办的书院，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
韩夫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缓缓握成了拳头。
韩刺史在用她胞弟威胁她。

第 41 章
叶卿私心是希望韩夫人和离的， 不过瞧韩刺史这猛然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她有点懵逼。
古早言情里， 渣男遍地，什么失去了才知道那是他的命，从此天涯海角不死不休的追妻套路数不胜数。
莫非这韩刺史也是在韩夫人提出和离时， 猛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不渣了？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叶卿虽然对这韩刺史没多少好感，但也不能直接帮韩夫人做主， 她看向韩夫人：“韩夫人的想法是？”
韩夫人一字一顿坚定无比道：“臣妇想和离。”
她今日若是一朝受制， 将来便会一直受制。
韩夫人不蠢，韩家便是真想对她胞弟动手，这消息传过去都得费些时日， 韩刺史说那些纯粹就是恐吓她。
韩刺史额角青筋狂跳：“宋婉清！”
韩夫人给吴嬷嬷使了个眼色后， 又给叶卿磕了一个头：“皇后娘娘， 韩府妾侍柳氏兄长勾结孙府的证据已经找到。”
吴嬷嬷从内室拿出了那张赌坊开出的孙府替柳成还清三万两银子的担保书，呈给叶卿。
叶卿看完那担保书后，视线在韩刺史夫妇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莫不是韩夫人想把证据交给自己让柳氏兄妹定罪，韩大渣男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妾，不肯让韩夫人交出罪证， 这才跟韩夫人起了争执， 甚至打了韩夫人一耳光？
这样韩夫人突然求情和离就说得通了。
叶卿一通脑补，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她看韩刺史的眼神充满鄙夷，拿着字据起身：“陛下的行踪被泄露， 兹事体大，此事本宫还是交与陛下定夺。”
韩刺史还想再说什么，一听叶卿这句话，脸色就颓然了几分，大有大势已去的感觉。
*
今日雨下了些，但天依然没有放晴的意思，萧珏一面得提防着安王的军队突袭，一面还得跟大臣们商议治水之法。
猛然得知叶卿有事寻他，萧珏本想跟朝臣们把治水之法定下了再过去，但寻思着大臣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法子，就让大臣们自己先商量着，他出门去见叶卿。
下人把叶卿安排在了旁边的耳房。
萧珏进屋就瞧见叶卿穿着那件把她胸脯挤得颇为波澜壮阔的齐胸，他脸色有点臭。
再一看韩刺史夫妇竟然跪在旁边，萧珏视线落在韩刺史身上，一张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瞥了立在叶卿身旁的墨竹一眼，墨竹只觉得自己后背一凉。
那啥，她好像没哪里做得不好啊？
陛下方才那阴恻恻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叶卿见萧珏面色不愉，以为他是被打断议事有些不快，也不敢耽搁抬举，忙把字据呈了上去：“陛下，姓孙的能这般快知道咱们到了扬州府，是韩大人小妾的兄长传信过去的。”
萧珏一听，看韩刺史的目光愈发寒凉了几分。
韩刺史后背已经全叫冷汗湿透，他战战兢兢道：“陛下明查，臣不知那厮竟然吃里扒外！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想起昨日那场意外叶卿险些遭遇不测，萧珏面色就冷得跟那霜雪一般，他冷笑道：“小小一个妾侍的兄长，是怎么知晓皇后住在你府上的？”
韩刺史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生硬道：“臣那妾侍天真烂漫，对她家兄并不设防，想来是这般才被套了话的。”
天真浪漫？
叶卿嘴角一抽，若不是顾忌着场合，她很想呸一声给韩刺史听听。
跪在一旁的韩夫人听到他这话，嘴角的笑意讽刺又苦涩。
萧珏不为所动：“朕此行是如何交代你的？”
屋外的雨又下大了些，电闪雷鸣的。
韩刺史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他颤声答道：“行踪保密，万不可走漏风声。”
“看来韩刺史还记得。”萧珏目光幽冷：“难不成你是让你府上的妾侍接待皇后的？”
此话一出，韩刺史额前的冷汗掉得更严重。
皇后是一国之母，唯有正妻才能在皇后跟前露脸，臣子的妾便是再得宠，那也只能算半个婢子。
让妾侍接待皇后，不仅是不给皇后脸面，传出去也会叫人笑掉大牙。
韩刺史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让韩夫人打理此事，谁知还是出了纰漏。
他浑身都开始发抖：“臣不敢，是臣的发妻接待皇后娘娘的。”
萧珏揉了揉眉心，略有些不耐烦的模样，他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韩夫人，问韩刺史：“你府上的小妾和她兄长呢？”
韩刺史猜测帝王这是要降罪柳氏兄妹了，看样子他不打算在这时候动韩府。
他想了想萧珏如今的困境，挺而走险想求一个恩典，叩首道：“二人已受了罚，如今还被关在柴房。陛下，韩家几代单传，柳氏为我生下长子，望陛下开恩，饶她一命！”
萧珏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候在一旁的王荆则是眼神复杂看了韩刺史一眼，若是细究，变回发现王荆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何必要在帝王跟前作死呢？
叶卿听到韩刺史那话，气得脸都快鼓成包子了，这死渣男这时候还没忘记他心尖尖上的小妾呢！
她道：“既然韩大人同你的妾侍伉俪情深，韩夫人方才又求我做主帮她讨一封和离书，韩大人不如就把和离书写了吧。”
韩夫人已经把事做绝了，韩刺史心中恼怒，本想休书一封与她，不过他也不敢顶撞叶卿，便应了下来：“臣领命。”
这三字落在韩夫人心头，像是一记闷锤。
两行清泪从她眼眶溢出，她叩首道：“谢皇后娘娘。”
叶卿被韩刺史气得心口一堵，死渣男那话说的好像是她逼迫他一般。
宠妾灭妻你还有理了！
她转头看了萧珏一眼，见萧珏没有搭话的意起，便道：“那韩大人现在就动笔把和离书写了吧。”
韩刺史看向萧珏，萧珏点了一下头：“听皇后的吩咐便是。”
很快就有下人备了笔墨纸砚，韩刺史挥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交到韩夫人手上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些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像是一下子全都打开了。没有多少难过，更多的是解脱。
在韩府的这五年，她活得就像是一个笑话。
见韩夫人这般，韩刺史心底生起一股气，闷得慌，他道：“宋姑娘今后是打算入庵修行了么？”
这是在刺宋婉清拿了和离书怕是也没个容身之所。
宋婉清并未理会他突来的刻薄，只不温不火道：“我今后如何，与韩大人无关。”
这话又把韩刺史堵了回去。
他有心发作，但是帝后都看着，他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宋婉清给帝后二人都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韩刺史也准备退下，却听萧珏道：“王荆，把给孙明义报信的那二人带下去，严加拷问。”
韩刺史一惊，瞬间急了：“陛下，柳氏她是无辜的！”
萧珏此生最恨的便是别人威胁他。他刚登上帝位那会儿，借着朝堂不稳，倚老卖老欺负他资历尚浅不知如何处理朝政的那些老东西，如今仍在蹦跶的只剩杨相一人了。
方才韩刺史竟然不自量力想用如今这境况来威胁他，让他给他的小妾一个恩典。当真是愚不可及。
他笑了起来，绝对的美艳，也绝对的危险：“韩刺史反应这般大，会让朕觉得你们是同谋。”
韩刺史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
这些天他一直跟在萧珏身边，自然知晓孙明义犯下的是什么大罪。
他若被判为同谋，那绝对是得诛连九族的。
见此，萧珏这才继续道：“韩大人府上的姬妾出了问题，还是阖府彻查一遍，省的给人留下话柄。”
咋一听这是商量的语气，但其实就是在知会韩刺史一声，要搜他府邸了。
王荆抱拳应了声是。
韩刺史整个人都如丧妣考。
等韩刺史也离去，萧珏才偏过头瞧了叶卿一眼：“出气了？”
叶卿心中窝火得很，道：“男人都什么德行！瞧他把小妾宝贝的那个样子！”
萧珏觉得她这气鼓鼓的模样也怪有意思的，本想调侃几句，视线一扫过去，不出意外又落在了她鼓鼓囊囊的胸口上。
他当即把脸板了起来：“不是让你换件衣服么？”
对于萧珏的变脸叶卿表示一脸茫然：“我一听说韩刺史竟然打了他夫人耳光，哪里还坐得住。”
萧珏默默把让皇后没时间换衣服这条罪状也加到了韩刺史头上。
叶卿其实不是很理解萧珏为何会对她这身衣服抱有这般大敌意，她自己审视了一遭，觉得什么问题，便问：“臣妾这身衣服不好么？”
萧珏睁眼说瞎话：“不好看。”
叶卿：……
验证完毕，狗皇帝审美无能！
她负气想离开，走到门口出才猛然想起自己早上想到的治水法子，瞬间就折回来。
“陛下！臣妾有一个既能防止洪灾又能困住叛军的法子！”
萧珏坐着，见叶卿突然小跑过来，只觉得她胸口那被齐胸勉强挤进去的两团几乎要撑破衣服抖出来。
他觉得自己鼻头有点发热，忙默背清心咒。
猛然听到叶卿的话，瞳孔一缩，问：“你有法子？”
叶卿点头，神色间有些兴奋：“堵住关门峡，雨水就能往盘云峰周围的低地汇聚，江南河道这些天应该还会涨水，若是把水流往关门峡引，届时盘云峰就会被大水困住。”
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但是细细琢磨，也不乏道理。
萧珏问：“若是洪水泛滥，淹了盘云峰往这边漫过来该如何是好？”
叶卿提起之前韩刺史用的毛笔蘸了墨汁就开始在纸上画简略的地形图。
“关门峡的峡口极低，堵住了峡口大水也只能漫到盘云峰一半的高度，我们这边地势高于盘云峰的半山腰。届时发大水，多余的洪水只会从峡口上方泄出去。”
关于山形地势的高低，叶卿是从那几册书中找到数据的。
萧珏听了叶卿这个设想，久久不语。
就在叶卿以为他是不同意这个过分荒谬的想法时，萧珏突然开口：“这是谁想出的法子？”
他不太相信这是叶卿能想到的东西，封峡口，引河渠，便是工部那群人也不敢这么异想天开。
叶卿也没想说这是自己想到的，她撒谎不带打草稿的，张嘴便道：“是臣妾的兄长让臣妾转告陛下的。”
叶卿原本是想把功劳让给叶尚书的，不过想想叶尚书那些德行，算了算了，她还是扶持自个儿胞兄吧。
思极叶建南那离经叛道的性子，萧珏倒觉得有几分可信度了，他道：“你兄长还懂治水？”
人呐，一旦扯了一个谎言，就会扯出更多的谎言。
叶卿面不改色继续撒谎 ：“兄长说是一位高人告知他的。”
怕狗皇帝追问高人是谁，她直接把话给说死了：“不过那高人行踪不定，给他说了这些便离去了，说是云游四海，普渡众生。”
萧珏若有所思看了叶卿一眼，道一句：“原来如此，可惜了。”
看样子萧珏是会采用这儿方案的，叶卿这就放心了。为了把谎圆过去，她打算去找叶建南，跟他交到几句，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差人四处打探消息才知，昨夜风大，赈灾大棚险些被刮跑，叶建南今天还在带着人修缮。
叶卿命人前去传话让叶建南过来一趟。
叶卿给叶建南交代时，也扯了这个高人的幌子，不过说法换成了是高人告诉自己。
叶建南自然知晓叶卿这般做，是想在皇帝那儿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他垂着头，罕见的沉默。
“大兄怎么了？”叶卿对着这个兄长的印象是极不错的，见他沉默，不免有些关心。
叶建南抬起头来的时候，清俊的脸上带着笑，但叶卿还是发现了他眼眶有一丝微红。
他说：“大兄没本事，什么都叫你操心。不过以后不会了，你若是遇到什么事，都给大兄说，大兄能给你撑腰的……”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认真。
叶卿没来由的鼻子一酸，她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抹了抹眼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省得。”
叶建南便笑：“哭什么。”
叶卿摇头，兄妹二人都极为默契的没再说话。
叶卿提出的方案在一帮大臣的唇枪舌战之后，还是不同意的居多。但萧珏下令用火.药炸塌关门峡两岸的山石来堵住地步的峡口，他们便是再费口舌也于事无补。
好几个老臣嚷嚷着山神河神会发怒，再降大水于大翰，被萧珏罚了一顿板子后，这样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叶家施粥取得了不少名望，为了收揽更多民心，叶建南命人在灾民中散播关于安王起兵造反的言论。
天灾人祸当前，朝廷这边在想方设法赈灾，安王竟然起兵造反，灾民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安王。
之前关于皇帝昏庸无道、前往泰山封禅不顾百姓死活的传言，在萧珏亲下江南治水却被安王叛军困住的消息散播出去后，全都不攻自破。
大翰朝有不少安王的人在煽动民心，但萧珏这一招，直接让安王一党这么久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不少文人墨客甚至开始脑补，安王造反必然是蓄谋已久，故意传播皇帝昏庸的言论，结果人家皇帝爱民如子，江南水患甚至亲自过去查看了。
一瞬间安王成了天底下人人喊打的反贼，萧珏倒成了一代饱受藩王迫害的贤明君主。
外界的这些传言叶卿还不知晓，这大雨一下就是好几日，她闲得都快发霉了。
宋婉清拿到和离书当天就收拾细软，向她辞行后带着从宋家陪嫁过来的几个下人驾车回安庆去了。
如今虽然大雨，但是现在走还是安全的，若再晚几天，路上怕是又得发洪水了。
安王军队扎营盘云峰后，知晓萧珏手中有八万大军，哪怕是为了声誉也不可能不战而逃，就没再对扬州进行全面封锁。百姓都怕打仗，扬州城内原本还留守的几家大户人家也全都拖家带口的跑了。
叶卿挺欣赏宋婉清的，之前她还有些怒其不争，而今看来，一个女人，只要把心收回来了，那绝对是冷硬如刀。
韩刺史倒是同她的小妾上演了一出不离不弃的大戏。
柳氏被王荆用刑审问又关入大牢后，韩刺史花了大笔银子打点狱卒，每天亲自拿着膏药过去给柳氏上药，简直是感天动地的一对苦命鸳鸯。
可就在今晨，叶卿又听到一个让她咋舌的消息，韩刺史昨夜竟然擅闯牢房，狱卒拦他，被他又踢又踹，后来甚至直接抢了狱卒的刀，极其勇猛的一刀劈开了牢房。
“姓韩的有种啊，公然劫狱！”叶卿惊得青枣都忘了啃。
墨竹讳莫如深摇摇头。
叶卿正想追问，一旁文竹就憋不住说出来了：“韩刺史可不是劫狱，他乱刀把自己那小妾给砍死了。”
卧槽，这么刺激的吗？
叶卿瞪圆了眼：“他昨日不是还亲自去给他的小妾上药了？”
莫非这是古早言情里“女人，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的殉情节奏？
墨竹语气里怎么都掩饰不了幸灾乐祸：“听说那小妾给韩刺史生下的儿子不是他的。”
这关系有点绕了，叶卿理了理思绪道：“韩刺史的小妾红杏出墙了？儿子是奸夫的？”
墨竹跟文竹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若不是顾忌这他们二人在场，叶卿真想仰天大笑三声，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死渣男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妾给他戴了绿帽！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刺史是怎么知道的？”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是叶卿心情就是莫名的雀跃。
墨竹道：“韩刺史怕他那小妾活不成，写信让出去避难的二老带孩子回来再看他生母一眼。结果韩刺史这几日殚精竭虑病倒了，随行的李太医给他看诊时，才诊出韩刺史压根就不可能有孩子。韩刺史不信，还怒骂李太医是庸医。只是这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出来了。”
“韩刺史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跟他的长子滴血认亲，结果出了大洋相，那血根本就不融！”说到后面，墨竹也是憋着笑。

第 42 章
“所以韩刺史就恼羞成怒杀了他的小妾？”叶卿觉得解气的同时， 又默默在心底同情了韩大渣男一秒。
作为一个现代人，叶卿对滴血认亲这法子的准确性不报太大期待。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 万一韩刺史那庶长子是他亲生，只是血型跟他不同这才没相融……届时父子反目成仇，哎呀妈呀， 想想都刺激。
叶卿赶紧打住自己这阴暗的想法。
墨竹答道：“韩府这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真是比戏台子上演的都精彩。倒是可惜了韩夫人，没能亲眼瞧瞧韩大人跟他那小妾最终闹成了这个地步。”
文竹跟她拌嘴：“可惜什么，我觉得韩夫人趁早脱离苦海了才好。”
比起二人的关注点， 叶卿的八卦之魂简直在熊熊燃烧， 但是又顾忌着身份没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分外矜持的问：“都说捉贼拿脏，捉奸成双， 那韩刺史小妾的奸夫找到了没？”
好吧， 似乎问得也不太矜持。
文竹这几日跟韩府的小丫鬟们打成一片， 打听消息也方便，叶卿一问，她就答道：“韩刺史杀了他那小妾，才想起还有个奸夫逍遥法外，当即就对那小妾的兄长用了重刑。小妾的兄长用刑后只剩半条命， 把什么都招了。说他妹子嫁进韩府一年， 吃了不少调理身子的药肚子也没动静。为了能趁早生下儿子站稳脚跟，这才想了一出借种的法子。还是那小妾的兄长亲自牵的头，跟梨园一个戏子好了几回这才怀上了。说来也巧， 梨园那戏子还是个兔儿爷，常常被叫去孙府唱曲儿。”
“你个没分寸的！这些话也说来污娘娘的耳朵！”墨竹赶紧呵斥道。
文竹自打了一下嘴巴：“娘娘恕罪，是奴婢口无遮拦了。”
这个瓜有点大，叶卿有些惊着了，她故作稳重摆了摆手：“无事。”
叶卿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她本以为韩刺史家就是个小妾兴风作浪的事，如今看来，一步步都像是孙府算计好了的。
从柳氏想借种生子那一刻起，韩府就已经被孙府盯上了。
不知韩刺史理清这一切会作何感概，反正叶卿是觉得分外讽刺。
*
韩刺史的确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从他知晓柳氏的姘夫是孙明义的男宠开始，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萧珏今日在跟大臣们商议挖河渠动土的事宜，他在隔壁的耳房一跪便是一上午。
等萧珏跟大臣们商议完了动土之事，才到耳房这边来。
未等萧珏开口，韩刺史便先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臣有罪。”
萧珏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搭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旁边的红木茶几：“爱卿如今倒是知晓自己有罪了？犯了哪些罪，说来听听。”
“臣识人不清，用人不淑，有负陛下厚望，险些让皇后娘娘落入贼子之手，臣罪该万死。”韩刺史额头贴地。
萧珏面上的神情有些玩味：“只有这些了么？韩爱卿，你可知贪污赈灾粮款是何罪？”
韩刺史一惊，忙道：“陛下！臣愿以韩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臣绝没有贪墨赈灾粮款！”
萧珏把一本折子扔到他跟前：“自己看看。”
韩刺史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他迟疑片刻捡起折子，看到折子上桩桩件件列着柳成从他这儿领了差事，转头又私吞大半的官银的罪证。早的有三年前的，其中最近的一笔就是交给柳成搭建赈灾大棚的银子被他私吞了六成。想起帝王还跟他一同去赈灾大棚看过，韩刺史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昨日他妄图把柳氏兄妹的事情瞒下来，就是想保住韩家的百年清誉。
世家子女从小接受的理念便是一切以家族为重，哪怕考取功名首要也是为了光宗耀祖，其次才是为了黎明百姓。
文人墨客在功成名就之后总喜欢给自己贴上一些清高的标签，但不能否认的是本质里也有自私。世家弟子饱读诗书参加科举，本就是为了让家族的荣耀和名声延续。对外自然是说一片拳拳报国心，但到底是为了什么，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世家和步入朝堂的世家子弟本就是一个互相扶持的关系，入仕了才能给家族利益；而家族庞大了，入仕的世家子弟在朝中办起事来才更方便。
水清则无鱼。每一任帝王都知晓朝臣跟他们身后世家的牵扯，在一些蝇头小利上，帝王都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韩刺史自问为官时刚正清廉，上对得起国君，下对得起百姓，他以为皇帝不会追究他那点想保全韩家清誉的私心。可眼前这纸贪墨的证据，当真是让他落尽了脸面。
“这……这……陛下！折子上的事，臣全都不知情啊！”白纸黑字的证据在跟前，韩刺史有口也难辨。
“昨日韩爱卿还求朕恩典，放了你那妾侍？”萧珏似笑非笑，话里明明没有半分嘲弄的意味，可韩刺史还是觉得双颊火辣辣的。
他重重一叩首：“臣……知罪。”
萧珏手指扣了扣桌面，语气有些散漫：“韩爱卿内宅不宁，先是宠妾灭妻，而今又听信谗言铸成大错，朕念及韩家世代忠良，便只革你的职。”
“陛下！”韩刺史语气激动，明显是有些急了，“而今安王大军压境，求陛下给罪臣一个机会，罪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萧珏狭长的眸子眯了眯，冠玉一般的面容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叫人觉得森寒得厉害。
韩刺史还想跪着上前求萧珏，王荆踏出一步挡住了他：“韩大人，请回吧。”
韩刺史明显不愿就此离去，王荆只得朝立在左右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拖着韩刺史的手将他拖出了耳房。
韩刺史要脸，没敢大声嚷嚷，但一张俊儒的脸上已满是灰败之色。
待他出去了，萧珏才冷笑一声：“而今这些世家，可能是日子过得太过安逸了。”
王荆垂首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韩刺史其实没有猜错，萧珏如今的确是用人之际。他若是安分些，哪怕柳成打着他的旗号贪了不少银子，鉴于他压根不知情，在位期间虽然没什么太大政绩，但没出过什么大错，帝王也不会深究韩家。
但他错就错在不该明里暗里威胁帝王。
昨日腆着脸向萧珏求饶了他小妾，大抵便是猜测帝王如今不会怪罪他。就在刚才，还一口一个安王大军压境，也是在告诉在帝王，你若是发落了我，你如今怕是无人可用。
对于这样自负又拎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的人，萧珏没下令直接抄家便是顾忌着韩家到底是清廉忠良之门。
*
韩刺史失魂落魄回到院子里。
韩老爷同韩老夫人一早便等在那里了。
韩老爷年近花甲，须发斑白，头上簪着一根碧玉簪子，身穿墨蓝色团花直缀，很是儒雅。韩老夫人穿着宝蓝色的福禄寿喜连襟，一张脸看得出还是用心保养过的，只不过皮肤依旧有些松弛，导致颧骨突出，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刻薄。
二老则是坐立难安。
见韩刺史回来时这副神情，二老心中就凉了大半截，不过还是带着几分侥幸心理询问：“英哥儿，陛下如何说的？”
“革职。”
低哑的二字从韩刺史口中说出，老二皆是脸色一白。
“我可怜的儿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哟！韩家的列祖列宗睁眼看看吧！”韩老夫人一阵哭天呛地。
韩老爷沉默半响，叫下人取来自己曾经的朝服。
一个世家不能同时出两个三品以上的大员，为了给韩刺史让路，韩老爷前几年就致仕了。韩老爷致仕后，韩刺史这才得以升官。原本他只要在扬州任职五年，届时便可调回朝中升任三品大员。
如今出了这一遭事，帝王亲自下令革职，只怕再入仕都难。
韩刺史知道韩老爷是想做什么，他跪在了韩老爷跟前：“父亲，孩儿不孝！但这情，父亲还是莫要再去求了。”
韩老夫人道：“韩家满门忠良，陛下会给老爷这个脸面的。都是那姓柳的贱蹄子惹出来的祸端，皇后这不没事吗？把那柳氏兄妹推出去不就得了，哪有革职这般严重？”
韩刺史闭了闭眼，艰难出声：“柳氏的兄长之前在我这儿讨了不少差事，他中饱私囊，贪了官银，如今罪证都在陛下手上。”
韩老夫人或许不懂其中关键，但韩老爷在朝为官多年，自然知晓这事有多么严重。
且不说柳成是韩刺史妾侍的兄长，光是柳成那差事是在韩刺史这儿领的，这些罪，便可全叫韩刺史背了。
韩老爷气得打了韩刺史一巴掌：“糊涂东西！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妾侍当个玩物宠着也就罢了！你还提拔起她娘家来了？”
一说起柳氏，二老无不是咬牙切齿。
韩老夫人面色狰狞，若是柳氏如今在她跟前，她怕是会直接扑上去撕了柳氏：“那个贱蹄子！咱们韩家自问待她不薄，她倒好！把韩家祸害到了这地步！这个丧门星！丧门星啊……”
说到后面，韩老夫人直接呜呜大哭起来。
韩刺史面皮绷紧，眼底蒙上一层血色，他一字一顿道：“别提她。”
可以说，韩家如今所有的困境都是败柳氏兄妹所赐。
“老夫人！小少爷被关在柴房哭了一夜，方才送饭的丫鬟进去看，已经发起了高烧。”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道。
“那小畜生还配吃饭？饿死得了！”韩老夫人破口大骂，哪还有从前半点宝贝这个孙子的样子。
想到自己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孙子竟然是小妾跟人私通生下的野种，韩老夫人就觉得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儿子还因为小妾和她那个兄长整出的这些烂摊子丢了官职，韩老夫人恨不得去给柳氏鞭尸！
“一个二个的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韩老夫人越骂越起劲儿，“那姓宋的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夫家一遇事她就和离卷铺盖走了？当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样的闺女要是生在我韩家，我腿都能给她打折了！半点家风没有！”
她看向韩刺史：“儿啊，你就不该写和离书！”
韩家二老还不知和离书是叶卿让韩刺史写的。
他们再提起这事，韩刺史只觉得无尽难堪。他沉喝一声：“母亲，够了！”

第 43 章
韩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 但韩刺史已经一身疲惫往房间去了。
韩老夫人知道他一宿未眠，心疼儿子没再拉着他说话。
等韩刺史进了房间， 韩老夫人才对韩老爷道：“老爷，我去把官服给您找来，您再去陛下跟前求求情吧， 英哥儿的仕途总不能就这么断送了。”
臣子见天子，着朝服是基本礼仪。
韩老爷听了，却只是叹息一声摇头：“此事是英儿失职，再求情只会惹得陛下厌烦。英儿入仕以来的路都太顺畅， 为官之道、君臣之道他都还没参透。行事莽撞， 说得好听些是年少气盛，但说难听些，便是恃才傲物了。这道坎， 还是留给他自己翻吧， 有些道理他若是一直弄不明白， 逃得过这次，也逃不过下次。”
韩老夫人便哭了起来：“你别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英哥儿如今官职不保了！若不是那姓柳的贱人误导英哥儿，韩家能遭此横祸吗？这可是你亲儿子， 你也摆出这幅不管不顾的样子？”
“识人不清也是他自己的问题。”韩老爷斥道， 他瞪了韩老夫人一眼：“你当初若不跟着纵容那柳氏，小小一个妾侍能翻起这般大的浪来？”
“宋氏站着嫡妻的位置又没生下个一儿半女，我那般做不也只是想让她识趣些， 要么自请下堂，要么就给英哥儿多纳几门妾侍……”一说到子嗣的问题上，韩老夫人又气得心口疼，她一跺脚道：“真是造孽哦！老爷，咱们请个大夫好好给英哥儿看看吧，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没子嗣呢？”
这关头韩老夫人还是拎不清主次，韩老爷被韩老夫人气得说不话来，指着韩老夫人半响，最终只怒斥一句：“妇人就是妇人！”
*
韩刺史仰躺在屋中的大床上，外间韩老夫人和韩老爷的对话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有些痛苦又有些狼狈的扯起被子想盖住自己。
被子上淡淡的山茶花香味让他心中的焦虑缓和了些。
这是韩夫人喜爱的熏香。
这间主屋是他和韩夫人以前的房间，不过他已经许久没来过。
几乎是从三年前柳氏有孕，他就一直住在柳氏那边。
因为柳氏红杏出墙的事，他如今膈应得不愿再去柳氏曾经住过的院子。
韩刺史自己都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他如今在众人眼里，怕是就跟个跳梁小丑一般。
韩刺史狼狈抹了一把眼角，不愿意叫眼泪流下来。
在今日柳成的事爆出来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官。
知子莫若父，韩老爷有一句说得对，他科举名列三甲，又有家族扶持，入仕以来，一切都太顺了。以至于他不懂看人脸色，也不屑跟同僚结交，端着韩家的清廉家风自以为高人一等。
曾经他还跟韩夫人还举案齐眉时，他就因为自己的恃才傲物在朝堂上吃过亏。韩夫人委婉的提点过他，只是那时候他听不见去这些话，觉得韩夫人表面清高罢了，骨子里也是个虚伪的人。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慢慢的他找不到跟韩夫人交心的感觉。
他知道把朝堂上事说与韩夫人听了，韩夫人不会赞同他的做法，反而会引经据典的说他不对。他讨厌这样的韩夫人。
恰好那时候纳了柳氏，柳氏小门小户出生，大字不识一个，压根不懂孔孟之道。对于他说的在朝堂上的烦心事，只要是别人跟他政见不合，柳氏绝对是站在他这边的，一溜儿好听话把他捧得服服帖帖，顺带踩跟他政见不合的人几脚。
一开始韩刺史也知道这样的话听听就好，不能当真。但是慢慢的，他喜欢上是被柳氏拍马屁的感觉。好像在她跟前，自己当真是学富五车的大儒一般。
他愈发疏远韩夫人，与其说是他厌恶韩夫人，不如说是他怕韩夫人发现他没有表面上那般好。
这大抵便是明知自己配不上美玉，就只能自欺欺人美玉不过一块顽石，没什么好珍惜的。
韩夫人看似温柔，但骨子里倔强得不行。
他一直晾着韩夫人，想等她低头。可那温柔如水的女子，从不曾放下她骨子里的高傲。
最终他跟韩夫人走到这一步，是韩刺史自己也没想到的。
写下和离书的时候，他不懂自己心底那突然被针扎一般的感觉是为何。他不是个刻薄的人，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是儒雅有礼的，但是那一刻他说出的话当真是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尖酸。
他是想挽留什么的，但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韩夫人当天收拾东西离开之后，他就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明明这么多年他也没怎么关注她，韩夫人也极少出现在他视线里。可那个人走了，他还是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空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知道柳氏活不了，好歹是跟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女人，还为他生下了儿子。他想仁至义尽，在她还活着时对她好一些吧，毕竟他兄长做的那些事，她当真不知。
每次去看柳氏，柳氏都哭着说让他救她。他不应，后来柳氏说想在死前看看儿子。
他猜测或许柳氏是想用儿子向他求情，或许是真想在死前再见儿子一面。
所以他修书一封让老二回来，却不想因为那一场病，闹出了这样一大波事。
韩刺史攥紧了被衾，力道大得五指指节泛白。
有生之年，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日，每呼吸一口气，心脏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
那痛像是会蔓延一般，顺着血液窜进四肢百骸，头也昏昏沉沉，炸裂一般痛了起来。
韩刺史踉跄着起身，打开了房间里一口笼箱，记忆里，韩夫人是在这箱子里放衣服的。
看到箱子里只有一件绣着牡丹团花的嫁衣时，韩刺史身形像是一瞬间被定住。
他怔怔看着那绣工精美的嫁衣，许久才僵硬的伸出手，把嫁衣捧了出来，那些刻意被他忽略被他遗忘的往事又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柳氏小门小户出生，终是比不得韩夫人大家闺秀颐养出的气度。他忘不了当初掀开盖头时，一身红妆眉眼含笑的韩夫人给她的惊艳。
新婚燕尔，夫唱妇随……那些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韩刺史坐到地上，背靠着笼箱，抱着韩夫人曾经穿过的嫁衣，哽咽得不能自已。
*
韩刺史的这些懊悔叶卿是不得而知了。她近日才从叶建南那儿得了消息，封峡谷的军队一炸峡口，就被安王的军队察觉了动向。
而且因为峡口地势险峻，加上下雨，埋炸.药的位置本就有偏差，导致爆破失败，压根就没堵住峡口。
因为挖河渠引流的工程还没动土，峡□□破位置又不对，所以王倒是还没察觉出她们真正的目的。
兄妹二人一翻合计，决定干脆做出修缮河渠的假象，让安王误会他们是怕暴雨再次引发洪水，只是在重修水利。
叶卿认认真真做了一番功课，一边从前人留下的水利记载书册上找这一带河流老是发洪水的原因和当时的解决办法，一边让叶建南带着人实地考察。
最终得出江南河道下流水患频发的原因：一是上游河床较窄，地势也多为丘陵，地势高低起伏，汛期河床涨水，水流凶猛，势不可挡，哪怕是顽石也能给冲走。而到了下游，河床变宽，且为平原地带，水流流速变慢，从上游带下来的一些泥沙就积攒到了河床里，使河岸到河底的高度变浅。汛期的时候，大水从上游咆哮而来，下游河床泥沙积攒，容纳不了这么多水，大水就只能往河岸两边漫去。
最有效也最能从根源上解决水患的方法自然是打捞下游河床的泥沙，再想办法把下游河道也变窄一些。不过就大翰朝如今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完成这样的工程有些困难。
因为下游河道宽得太过离谱，叶卿还让叶建南找人勘察了一下那段河道为何那般宽。
结果是那一片的百姓一直把牛羊放养在河岸一带，牛羊喝水时不断踩踏河岸，日积月累让河道变宽。在河道宽度扩大到一定程度，水也格外浅，当地一些百姓甚至直接把那一片地圈起来种莲藕。
这让叶卿分外头秃，她不禁感慨，古人改造地皮的技术一点不比现代人差。
大江大河算什么，填填补补就能当自家的小菜园用了。

第 44 章
最终叶卿在舆图上画了一条从江南主河道濉河到盘云峰所在盆地的最短路线。
为了旱季方便灌溉农田， 濉河有许多分支，恰好就有一条河流分支在盘云峰盆地附近。不过因为早年发大水， 盘云峰盆地被大水淹过，当地官府就命人在濉河分流处封了那条河道。
现在那条分支河道的河床还在，就是常年没水过去， 已经干涸了。
叶卿有意让叶建南带人去把那条河的河道拓宽，因为河干分流处是堵住了的，便是发大水也是先从主河道流去，不必担心动土扩宽河渠时有大水袭来， 也算是保证了挖河渠官兵的安全。
从河床里挖出的污泥全都运送到峡口那边去倒掉， 既处理了河底淤泥，又堵住了峡口，一举两得。
听了叶卿这些设想， 叶建南一言不发， 只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平日里看着懒散， 但认真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敛去所有的轻佻和戏谑，目光倒是平添几分锐利。
“阿卿怎会懂这般多？”叶建南迟疑开口。
他不喜读书，但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这些治水的法子，若是这般轻易就能被人想到， 工部那群人早就没饭碗了。
叶卿原本还提着毛笔在宣纸上画简略工程图， 听得叶建南这话，手上一顿，笔尖一滴浓墨就滴落到了宣纸上。
叶建南问的， 的确是叶卿目前最头疼的问题，她糊弄得了一时，却糊弄不了一世。
她把毛笔搁置在了旁边的笔架上，这才开口：“我知晓兄长心中有惑，这些东西，并非我无师自通，而是皆由高人所授。这些年叶家在朝廷的地位不进不退，也尴尬得紧，父亲治水又出了意外，论罪可大可小，我同姑母，能为叶家做的夜只有这些了。”
叶建南还不知叶尚书此行是为萧珏办事。
叶卿扯上太后，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便是想给叶建南一种错觉：这所有的治水法子都是她和太后在得知叶尚书出事后，为了叶家专门请教高人，这才得出的。
听得这番解释，叶建南果然没有再纠结叶卿为何会懂得治水之法的问题，只慨叹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能想出这般填峡造湖的妙计，必然是人中龙凤，真想拜会一番。”
封锁峡口，把濉河之水引过去淹了盘云峰，可不是填峡造湖？
人中龙凤叶卿笑得见牙不见眼：“既是高人，自然不拘于尘世虚名。倒是兄长，此番若是治水有功，回京之后陛下若是恩准你入朝为官，六部之中，兄长想去哪儿？”
叶建南抿了抿唇，见叶卿目光殷切，又扯开嘴角笑了笑：“再说吧，如今安王大军压境，回京还未曾可期呢。”
他这般答，叶卿也不好再追问，二人便又商议了些关于挖河渠的细节问题。
“咱们这边公然扩宽河道，安王那边不会察觉吗？”叶建南眉头紧锁。
“他便是知道我们的计划，带兵冲下盘云峰，陛下手中也还有八万大军，大不了决一死战。而今首要还是得先把关门峡两岸山上的岩石给炸下来堵住峡口。”叶卿指着舆图上关门峡的位置道。
人工挖河的劳动量毕竟有限，光靠淤泥怕是堵不住关门峡的峡口。
“等那边峡口封住了，不管河床拓深了多少，届时只要濉河涨水，就用火.药把河干分流处的大坝炸毁。盘云峰那边地势低，只要河道一疏通，届时濉河一半的水差不多都要往那边去。分流了一半的水，濉河下游的水就不会漫过河床造成水患了。”叶卿觉得这个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叶建南点点头表示赞许：“妙极！那位高人实在是高！把濉河一带的地势全都算清楚了。”
叶卿心虚不已，只能打马虎眼：“要不然兵法上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叶建南听到这句话像是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大笑道：“阿卿说的对！书中不仅有文士的黄金屋、颜如玉，也有沙场将军的万人敌！”
一直到叶建南离开，叶卿都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总觉得他最后离开时，状态有些怪怪的。
以至于后来得知自幼看书就头疼的叶建南从那以后就开始苦读兵书，叶卿也是哭笑不得。
*
这些日子萧珏忙得脚不沾地，叶卿为了治水的工图绘制、地形勘测、数据演算也是愁得头发都一把都一把的掉。眼下总算是拿出了最终的方案，她总算可以短暂的歇口气。
紫竹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如今修养得差不多，也回她身边来伺候了。
墨竹和文竹都极其懂事，见紫竹回来，就自动做起了二等宫女做的活儿计，三人相处倒是甚好。
只是这日文竹去前院打听关于萧珏他们那边的消息，墨竹恰巧又去厨房取午膳，紫竹才心事重重的对叶卿道：“娘娘，奴婢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跟随我多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叶卿不解。
紫竹得了这话，疾步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关上了窗户，又掩上了门，十分警惕的模样。
紫竹这番举动不禁让叶卿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到底是何事能让紫竹警惕成这般？
只见紫竹折回身来，讳莫如深道：“婢子知晓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怕是得掉脑袋，但婢子还是得告诉娘娘。”
她越是这般，叶卿一颗心越是悬了起来，她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已经暗自吞了好几次口水，装作淡然道：“你说便是。”
“奴婢被叛军抓去孙府的时候，苏妃一开始没识破是奴婢假装了您，口不择言说了许多秘辛，她说……陛下不会有子嗣。”
这个秘密紫竹早就想跟叶卿说了，但是这几日她在养伤，不能到叶卿跟前伺候，也就没找到机会。叶卿去看她的时候，身边也跟着墨竹她们，紫竹知道墨竹跟文竹的身份，不敢公然支开她们告诉叶卿这个秘密。一直到今日才寻到了机会。
叶卿一双眼瞪得溜圆，咋回事，古代不育男性还挺多？
她这一下子就遇上了两？
韩刺史这虽然闹了个笑话，但臣子没有子嗣还好说。萧珏一个帝王若是也不会有子嗣，此事若是被捅出来，只怕朝臣们就不会同意拥立他为皇。
“陛下……也跟韩刺史一样？”叶卿咂舌不已。
紫竹却摇了摇头，下了另一记重锤：“苏妃说，迄今为止陛下都还没碰过后妃，说是陛下碰不了。”
叶卿：卧槽！！！
狗皇帝这是直接不举？
想起自己侍寝那些日子被狗皇帝各种奴役批奏折，她觉得此事的可信度有点高。
紫竹一脸担忧：“娘娘，您之前侍寝，没发现陛下异常？”
叶卿没回答她这话，而是板着脸严肃道：“如今虽是在宫外，但天子威严也是不可亵渎的，此事修要再提！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本宫也保不了你。”
紫竹也知道这事关皇家秘辛，连忙点头：“奴婢知错，奴婢已经把什么都忘了！”
紫竹的忠心程度叶卿是不用怀疑的，她摆摆手示意紫竹退下，自己心中的惊骇却久久不能平复。
叶卿觉得吧，自己以后要多多理解狗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还得多给他一点关爱。毕竟听说那啥不行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以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些东厂太监，一个个的都变态得要死。
希望狗皇帝还没变态到那份上。
晚间萧珏披星戴月回房的时候，就发现平日里这时候睡得跟只小猪似的叶卿，今夜竟然还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看书。
旁边的烛台上点了三支蜡烛，把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
叶卿沐浴后只着了一件素白的里衣，擦得半干的一头黑发披散下来，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她身后垫着一个软枕，怀里还抱着一个软枕，怀中那个软枕直接抵到她下巴，手上捧着一册书。
萧珏二十多年在宫中养成了习惯，行坐皆有礼仪。他还从未见过像叶卿这般姿态看书的。
不知是不是叶卿这下巴抵着软枕的小表情太享受了，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这样看书或许十分舒服的错觉。
因为这个姿势，叶卿脸上的婴儿肥更明显了些，萧珏眸中闪过几丝狭促的笑意。
大翰朝女子皆是十五岁成亲，叶卿过完八月的生辰便满十六。
跟她同龄的女子不少都已经当上母亲了，偏偏她面上还一团娇憨之气。
叶卿五官若是完全长开，给人的惊艳不会低于有着京都第一美人之称的苏如意。
但眼下看到她，叫人心中升起更多的是怜爱。
不论是她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娇俏脸蛋，还是那双肉乎乎的爪子，都叫人瞧见了便心生欢喜。
萧珏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有些像个果农，他的果园里有一颗这世上最好的果子，他每天都想吃掉它，可惜它还没完全长大。
这滋味有些煎熬，但是得忍着。
他没直接走过去，而是抱着手臂倚着门框看着他的小皇后。
叶卿见他站在门口，梗着脖子呆了一会儿，随即歪着脑袋看他一眼。
狗皇帝站门口吹冷风做啥？
那双好看的眸子澄澈无比，仿佛永远也染不上任何杂色。
萧珏嘴角无意识扯开一个弧度，带上门走了过去。
“怎还未睡？”他坐到了罗汉床旁边，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手放下的时候无意间拂过叶卿那双嫩白的脚丫子。
明明只是轻轻一触，却像是有电流划过。
萧珏指尖轻颤，叶卿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脚丫子缩回了裙底下。
她不喜欢穿着绫袜入睡，所以沐浴后就没穿袜子。
叶卿偷偷打量萧珏一眼，萧珏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不举的男人脾气都是喜怒无常的，甚至还有些异于常人的癖好。
叶卿在心中默念要理解残疾人士。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过惊举动，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蹭了过去，回答萧珏方才的话：“臣妾在等陛下归来啊。”
这话一听就很假，平日里她可没这么殷勤。
萧珏打量她一眼，挑了挑眉：“你都知道了？”
叶卿：？？？
她知道什么？狗皇帝不举的事？
叶卿心底有些没底，紫竹中午才告诉她这个秘密，狗皇帝晚上就知晓了？
她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臣妾都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不管狗皇帝你举不举，我都不会嫌弃你，懂我意思吧？
萧珏听了她这话，似乎心情极佳，伸手轻轻掐了掐叶卿的脸：“无妨，你庶兄那边捅了篓子，正好能名正言顺削了你父亲此番治水的功劳。”
叶卿：？！
那啥，她和狗皇帝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第 45 章
意识到这点， 哪怕叶卿想知道叶建松到底捅了什么篓子，也没敢直接问萧珏。
她套话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庶兄？”
萧珏眉峰拢了拢道：“他跟杨相的门生私交甚好， 又毒死了大牢里能指证杨相的几个犯人，若论罪，已与谋逆无异。”
叶建松是前年考上的进士， 不过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一直在刑部侍郎手底下当差。
听到萧珏这番话，叶卿下意识捏紧了粉拳。
谋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自己现在上了皇家的户口本，但真要一竿子全部打死， 只怕整个叶家都逃不脱干系。
看到她这幅惊骇的样子， 萧珏觉得有趣，却也不忍吓她，便道：“此事朕会酌情处理的。”
“多谢陛下！”叶卿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牵连不上整个叶家， 她也不想为叶建松求情。何况萧珏给出的话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便是再求， 在原则问题上萧珏也不可能让步。
原皇后跟叶家本就不怎么亲厚，至于叶家对她的态度，看叶尚书就知晓了。
萧珏不知叶卿心中的想法，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忧心母族， 没再多言。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 又到三更天了。
他对叶卿道：“我去净房沐浴，你先睡吧。”
叶卿点头，又唤人进来放热水。
等萧珏沐浴完出去时， 发现叶卿还没睡。
这让萧珏心中颇为怪异。
“陛下，臣妾帮您擦头发吧。”叶卿打着呵欠上前。
“既然困了，为何不睡？”话虽这般说着，他却已经极为自然的把帕子递了回去。
当真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叶卿嘴角抽了抽，彩虹屁还是一溜儿一溜儿的吹：“陛下每天操劳国事，臣妾能为陛下的分担的，也只有这些了。”
才怪。
她只是觉得自己都已经熬到这时间点上了，却先狗皇帝一步睡，那这大半夜的岂不是白熬了？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干脆就等上了。
萧珏眸光幽幽，抿着唇没有说话。
自古帝王皆多疑，他的多疑比起先帝，只有更甚。
叶卿此举，在他看来，似乎是想刻意讨好他，进而给叶建松求情。
届时叶卿若是开口，他必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萧珏心中有个冰霜小人巍然不动。
只是感觉到那股轻柔擦拭自己头发的力道，还有她无意间触摸到他头皮的指尖……萧珏觉得吧，求情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可商量。
叶卿像给大狗搓湿漉漉的毛发一样，用帕子裹着狗皇帝的头发使劲儿搓，因为萧珏发量惊人，她还累得不轻。
偶一低头，发现狗皇帝的表情竟然还十分享受。
叶卿内心有点复杂。
好不容易擦干了头皇帝的头发，叶卿觉得今个儿的殷勤算是献到位了，就把帕子搁下，带着浓浓倦意道：“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一直在等叶卿开口求情的萧珏听到这句，神色还有点懵逼。
随即眉头又锁了起来，这是在欲擒故纵？
看来他的皇后段数还不低。
萧珏看了叶卿一眼，冷淡“嗯”了一声。
听说女人最会在床上撒娇了，他的皇后也是这样打算的？
等二人并肩躺在床上，萧珏闭上眼假寐，但全程都竖着耳朵听叶卿的动静，按理说，她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但是他等啊等，只等来旁边的叶卿绵长的呼吸声。
萧珏不开心了，刷地睁开眼，侧过头盯着熟睡中叶卿。
不对劲儿，她怎么可能什么不做？
难不成是太蠢，忘记找他求情了？
想起她平日里贪吃又贪睡的模样，萧珏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可能，于是他大发善心想叫醒她。
萧珏觊觎叶卿那双白嫩嫩的爪子已久，抬起她的手就在她肉乎乎的手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睡梦里叶卿嘤咛一声，抽回手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完全裹起来，含糊不清道：“饭团，别闹……”
在宫里的时候，饭团睡醒了就不许她睡，要么蹲她枕头旁喵喵喵叫一早上，要么就咬住她的衣服想把她扯起来。有时候还会失误咬到她的手指，不过从来没有咬破过就是了。
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那只蠢猫，萧珏脸色更不好看，她干脆伸手捏住了叶卿小巧的鼻子。
呼吸不畅，叶卿奶猫似的哼唧了两声。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饭团咬了她手指一口，还出血了，她想找块创口贴把伤口贴上，奇迹般的是她竟然在古代找到了创口贴。不过那创口贴不咋听话，没贴她手指，反而贴住了她鼻孔。
叶卿很努力想把那该死的创口贴撕下来，但都是徒劳。
最终她被憋醒了，瞪圆了一双眼盯着半支起身体捏住她鼻子的萧珏。
萧珏收回手，全然没有一点罪魁祸首的自觉，反而慢悠悠道：“皇后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朕说。”
叶卿努力想了想，随即摇了摇那颗露在被子外的小脑袋。
萧珏神色更不好看了。
他有些郁闷的躺了回去：“那皇后继续睡吧。”
叶卿倒是想睡，不过这狗皇帝大半夜的把她闹醒就为了问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思来想去也没找到眉目。
屋角留了一盏烛火，平日里不起眼，但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就显得格外明亮。
叶卿猜测或许是狗皇帝觉得太亮了睡不着？毕竟她大学时有个室友睡觉的时候就半点光线都不能有，否则就失眠。
叶卿窸窸窣窣爬起来：“臣妾去把屋角的蜡烛灭了吧。”
谁知萧珏几乎是有些惊慌的喊了一声：“不必！”
他这一声嗓门格外大，倒是把叶卿给惊着了。
今夜是墨竹守夜，她在外间问：“陛下，娘娘，可是有吩咐？”
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声太过失态，萧珏把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说话。叶卿只得答道：“无事，退下吧。”
墨竹这才退下了。
叶卿重新缩回被窝里，萧珏把头扭向一遍，叶卿侧过头也只能看见他一个后脑勺。
之前萧珏在她宫殿里过夜的时候，他也会留一盏宫灯。而今看来，似乎不是偶然。
狗皇帝怕黑？
叶卿觉得自己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今夜之事，不许告诉别人。”萧珏声音低哑，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叶卿含糊道：“臣妾告诉别人陛下半夜吵醒臣妾作甚？”
她故意这样说，就是想告诉萧珏，她已经过滤性忘了他方才的失态。
一夜无话。
第二日叶卿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觉得身上有些重，想翻身也翻不了。
定眼一看，竟然是狗皇帝跟个婴儿似的蜷缩着钻她怀里了。
他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腰，整张脸埋她胸前，像是找到了什么依偎，睡得格外恬静。
叶卿却只想赏他两个暴栗。
占她便宜也就罢了，这姿势害得她一晚上都胸闷气短啊！
她努力挣了挣，才挣脱狗皇帝的束缚，把自己扒拉出来。
不知狗皇帝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这么大动静，他竟然也没醒来的迹象。
叶卿便放轻了手脚洗漱梳妆。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去隔壁花厅喝了半碗厨房送来的银耳莲子粥。趁着这空挡，文竹便把自己一大早打听来的关于叶建松的消息告知叶卿。
叶建松在刑部两年都没有被调动，他心生不满，觉得自己是被埋没了。
为了能让自己仕途好走一些，不免就找各种门道。跟他同期的有个进士被杨相看重，如今官运亨达。叶建松动了心思，打点了那人不少银子，求他在杨相面前引见引见。
那人收了银子，说试试看，后来就一直没了消息。一直到最近，才又找上叶建松。说刑部大牢里有两个犯人，对杨相颇为不满，时常做些迂腐酸诗讽刺杨相，叶建松若是能杀了这二人，必然能讨杨相欢心。
叶建松在刑部当值，恰好又管理牢房那一块，做这些事还是容易。
他一番权衡，最终在饭菜里下毒，毒死了那两名囚犯。
而那两名囚犯，正是杨相的线人。杨相怕他们受不住刑，抖出些不该说的事，这才想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了结了他们。
只是天牢防范森严，不仅有刑部的人看着，外围还有皇家暗卫看守。杨相派出去的刺客几次都无功而返，他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天牢内部。
两个证人一死，杨相在朝堂上愈发猖狂。
好在萧珏一早就命人快马加鞭，把叶尚书收集到的杨相罪证带回京城交与李太傅。
之前他执意泰山封禅，跟李太傅闹翻，只不过是做给杨相看的一出戏。
杨相以为朝廷上已经无人敢跟他抗衡，却不想李太傅又出来搅局，还手握他贪墨勾结安王的罪证。
眼见抵赖不成，杨相还想来个公然叛变，只可惜他手中那点私兵在西山大营十万兵马前不够看，被秒了。
现在京都局势已经稳定，杨相一党被关进大牢，只等萧珏回朝以后审问定罪。
比较尴尬的就是叶建松也被当做反贼抓进去了。
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叶卿只想骂一句活该。
叶尚书对叶建松偏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别人那些考上进士的初入仕途都只能调去偏远之地当个七品县令，后面再看政绩是否调回京城。他只考了一个同进士，叶尚书各种打点，在刑部给他捞了个实职，能直接留在京城了。那厮还不知满足，心比天高各种瞎折腾。
叶卿这边还没气完，下人就来报，说叶尚书过来了。
她用脚丫子都能想到叶尚书肯定是来让她为叶建松求情的。
叶卿本想直接推拒，但古代孝义就是一座能压死人的大山，好歹是自己母族，为了避免惹人口舌，叶卿只得接见了叶尚书。

第 46 章
因为之前父女两闹得不欢而散， 叶尚书此事前来，或多或少有几分尴尬。
叶卿命人给他上了茶， 只说些关于治水和防备安王军队的事，就是不把话题往叶建松身上引。
谈话过了几轮，叶尚书终于坐不住了， 他捧着茶杯，像是想说好话，却又拉不下脸来，面上的神情便僵硬又怪异：“皇后娘娘也听说了松儿的事了吧？”
一句皇后娘娘出口， 这是求人的姿态了。
叶卿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怎么了？本宫在扬州，又不是在京城，消息哪有那般灵通。”
叶尚书也不管叶卿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一脸痛心疾首道：“他年少冲动， 被杨相一党设计， 被误认为是杨相一党的人抓进刑部大牢了。”
叶卿佯装惊讶：“竟有此事？那可麻烦了，本宫听陛下提过，杨相犯下的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父亲此番查找证据有功，回京本该高升，若是因此被牵连， 那可得不偿失了。”
一说到痛处， 叶尚书几乎要老泪纵横，他道：“叶家会不会被牵连还尚未可知，皇后娘娘， 您可一定要救救叶家啊！”
“这等大事，本宫又能如何？”叶卿叹息，“要不父亲修书一封送叶家，让族中长辈把庶兄从族谱上除名？这样他跟叶家就半点干系没有了。”
“你！”叶尚书指着叶卿，惊骇得半响没说出话来。
叶卿笑意盈盈，仿佛真是规劝一般：“他生母还在叶家，似乎也会引人口舌，要不父亲你干脆把周姨娘给打发出门？父亲你江南之行有功，想来陛下也不会追究父亲你的连坐之责。想来这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
叶尚书把茶盏重重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摔，指着叶卿怒骂道：“你好狠的心肠，那可是你兄长！”
叶卿神情无辜：“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犯了事本宫又能如何？大翰律法如此，父亲怎还怪起我来了？”
“我叶家怎就生出你这样的闺女！”叶尚书气得拍案：“当初就不该送你进宫！别人都是盼着自己母族好，就你巴不得自己母族落没了才好！”
紫竹被这番话气得不轻，当即就道：“叶尚书慎言！这些话也是你能对皇后娘娘说的？”
叶尚书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言辞过激，冷静几分后扭过头不看叶卿，脸色难看至极。
叶卿倒是一点不愤怒，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她道：“我不知父亲为何会认为，家中倒了一个庶子，便是叶家没落了？”
这话叶尚书答不上来。叶卿继续道：“我早提点过父亲嫡庶之分，不过如今看来，父亲并未把我那天的话听进去。韩刺史被革职，其中有一条便是宠妾灭妻。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专管司礼，若是被人参奏宠妾灭妻，父亲是觉得自己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得太安稳了吗？”
叶尚书半是恼怒半是心虚，喝道：“你二哥被误抓进刑部大牢，你不想办法搭救也就罢了，在这里跟我扯什么嫡庶之分，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你二哥死在牢里吗？”
叶卿的回答依旧不急不缓：“陛下是位明君，他若真是被冤枉的，陛下定然会放他出来。明眼人都知道本宫同叶家的关系，这时候本宫向陛下求情，便是庶兄当真是冤枉，查明真相后被放出来的，但满朝文武会相信吗？本宫担上一个徇私母族的污名，又如何在宫中立足？”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要避嫌，不然不知会被那些舌烂莲花的文官传成什么样。
但是叶尚书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或许在他心中，只有周姨娘那一对儿女才是他的子嗣。
望着叶卿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眸子，叶尚书突然就失去了直视的勇气。
他心悦周姨娘，对她的两个孩子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对那对庶子庶女的教导，的确是远多于叶卿和叶建南。所以叶尚书对他们的感情，更像是一位合格的父亲。
毕竟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曾经还一度让他骄傲，如今得知叶建松入狱，他怎能不急？
似乎知晓在叶卿这里讨个求情无望，他只拱了拱手：“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琐事繁多，老臣就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麻烦娘娘了。”
说罢他就往屋外走去。
伺候在叶卿跟前的墨竹跟文竹皆是皱眉，紫竹跟叶卿亲厚，难免为她委屈：“叶尚书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
叶卿看她一眼：“本宫都没气，你气什么？”
紫竹听了，只觉得心酸，却也不敢再提。
叶尚书走出房门就遇见了在廊下负手而立的萧珏。
他不知帝王在这里站了多久，里面那些话他又听了几成。
他弓着腰想给萧珏行礼，萧珏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想来是不想惊动屋子里的叶卿。
萧珏看向叶尚书的目光清冷淡漠，只启唇压低了嗓音道一句：“随朕来。”
叶尚书也不知为何，额前的冷汗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迈着绵软的步子跟着萧珏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萧珏从抽屉里找出一封密函扔给叶尚书：“你自己看看。”
叶尚书拆开信封，里面有叶建松打点杨相门生的银票，也有那个门生的口供，还有叶建松买毒药的证据等等。
每一样都能证明叶建松就是杨相同谋。
叶尚书只觉得从头凉到脚，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礼部的差事，许是太闲了？”萧珏漫不经心开口。
叶尚书惊恐瞪大了眼，忙跪下：“陛下恕罪！老臣知错！”
萧珏眸光发冷：“而今扬州城危险，叶尚书无事还是不要出屋了。”
这是变相禁足，思过反省的意思了。
叶尚书冷汗连连应是。
萧珏这才吩咐他退下了。
王荆立在一旁，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诧异至极。
陛下这是在罚叶尚书给皇后出气？
这个惩罚不算重，但是就目前形势来看，罚得恰到好处。
一来如今正在江南，不确定因素太多，萧珏不好罚得太重；二来叶尚书此番的确是立了大功，又是皇后的父亲。叶家更是皇后和太后的脸面，不论如何，萧珏总不能让皇后和太后没脸。
但以王荆对萧珏的了解，他觉得叶尚书错过了这次机会，高升是不用指望了，这礼部尚书的官职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
杨相一落网，安王这边也急了。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拼死一战，连续五天暴雨后，洪水又一次爆发了。
那条河渠叶建南已经带人拓宽拓深了许多，因为最后一道炸堤坝事关重要，叶建南怕出什么意外，打算自己亲自去炸毁。
在濉河水位涨到跟河岸快平齐时，他带着一队人捎上火.药，骑马直奔濉河分流处的大坝而去。
一连好几天下雨，地上有积水，为了避免火.药被水沾湿，他们在火药外层包了好几层防水的油纸。
等火.药在大坝处堆成一座小山，叶建南把一把油纸伞卡在火.药包中间，这才扯出一并封在油纸里的引线。
因为有油纸伞挡着，现在又没有刮风，引线这才没被沾湿。
旁边一个大汉给叶建南撑起伞，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火折子。
要点燃的时候，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东家，我来吧。”
这批火.药若是一齐爆炸，这个大坝都能直接被炸毁，他们能不能在引线燃尽之前逃离都还不好说。
叶建南舔了舔发干的唇畔，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痞子气：“跟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功夫，别的没学会，逃跑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
那大胡子原来是绿林人士，后来被叶建南重金聘回来给他当老师。因为叶尚书对他习武一事极力反对，他对外只说这大胡子是他的马夫。
此番下江南，叶建南能集结这么多武林高手，也全靠这大胡子。
叶建南瞧了一眼濉河的水位，道：“再磨蹭下去大水可就直接漫过来了。”
他接过那个大汉手中的油纸伞，吩咐道：“你们都先去那边岸上等着。”
大汉犹豫几许，最终还是把油纸伞递给叶建南了。
唯有那个大胡子不肯离开。
叶建南斜他一眼：“魏胡子！”
大胡子跨上一旁的站马：“东家尽管点引线，线一点燃，我就拉东家上马。”
叶建南知道他武艺高强，届时上他的马的确是比他自己跑过去翻身上马快些。
就是不知晓那马驮着两个成年男子会不会跑得太慢。
叶建南心中感激他的大义，没再磨蹭，几乎是手中火折子一燎燃引线，他就折身跑向战马，被魏胡子一把拉上马，冲出了大坝所在范围。
战马后蹄刚离开大坝，那边震天的爆.破声就响起来了。
没了大坝阻挡，濉河之水如同天河决堤一般，蜂涌进了那条干涸的渠道，直奔盘云峰盆地而去。
咆哮的水声听得人心潮澎湃。
叶建南知晓这大计是成了，一同前来放火.药的几个兄弟都在滂沱大雨中哈哈大笑。
安王大军发现大水朝他们那边汇聚，并且慢慢在蜂聚积聚的时候，士兵们一个个都惊慌不已。
安王这才明白前些日子大翰军挖河修渠不是为了防治水灾，而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一旦被困在盘云峰上，那么自己就完全失势了。安王深知这一点，这才下令让将士们冲下盘云峰，攻占扬州城。
萧珏带着军队早已恭候多时，就等着他自己送上门去。
原本一切顺利，就是半路突然杀出来了个顾临渊。
他被安王所擒，安王以顾临渊的性命要挟顾砚山，他若是不退兵，就杀了他儿子。
一边是君王，一边是独子，顾砚山一时间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第 47 章
雨下得极大， 几万大军在这地势稍缓的坡地上列阵，脚下没过多久就滚起了黄泥浆。
战马不耐烦踢踏着马蹄， 马鬃全被暴雨沾湿，马背上的将军扯着缰绳试图让战马安静。
所有将士身上都淌着雨水。
萧珏一身玄金战甲，坐于汗血宝马上， 左右两侧的亲卫举着华盖，为他遮蔽这瓢泼似的大雨，但效果甚微，他身上还是被雨水沾湿了一大片。
奔涌过来的大水隔开中间的低地， 对面安王军队已经架起临时的木质高台， 一袭白衣的男子被绑在高台的刑架上。大雨湿透他的衣衫，他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掩住了他的面容， 叫人认不清此人到底是不是顾临渊。
萧珏眯起眸子， 缓缓道：“朕不是吩咐你派人看好顾临渊么？”
骑着一匹青骢马在萧珏左后方的王荆有些汗颜道：“卑职也是方才得到消息， 顾临渊打晕看守他的侍卫，连带暗处的影卫也被他放倒，这才逃出去了……”
萧珏眸色冷了几分。
将门无犬子，顾临渊的武艺是顾砚山一手传授的，他早年还上山拜师学艺过， 功夫自然不错。年前关外那一战， 若不是杨相一党从中作梗，运送粮草的路上出了问题，他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萧珏看向对面被绑在刑架上的男子， 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给过顾临渊生路，若是他还执迷不悟……
“陛下，咱们需要动手吗？”王荆压低了嗓音道。
他们并没有和顾砚山一同在最前方，而是在一片坡地较高的地方。
王荆不确定顾砚山最终的选择，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在此刻杀了顾临渊。
萧珏骂了一句“蠢”。
他视线往旁边列阵的军队扫了一眼，道：“找个嗓门大的出来。”
王荆一头雾水，不过萧珏既然这般吩咐了，自然有他的道理，王荆抱拳领命，走过去让就近队伍里的小将找出嗓门大的士兵。
士兵被带到萧珏跟前，还有些诚惶诚恐的。
萧珏只道：“跟对面喊话，放了顾临渊，留安王一具全尸。”
如今这局面，他必须得先稳住顾砚山。若是在这时候由他们杀了顾临渊，只怕顾砚山心中一辈子都会有疙瘩。
男儿心有家国天下，首当其冲的，还是那个家字。
帝王之术，不仅要靠威严，也得靠恩德。
被叫出列的士兵点点头，还未开嗓，却听阵营前边一道浑厚的声音响彻在大河两岸：
“朝野皆知，我儿早已在年前战死于关外，埋骨风沙大雪之中！哪怕那一战惨败，他也是为保卫大翰而死！无愧君王，无愧天下百姓，无愧顾家列祖列宗！尔等鼠辈，休得妄言！”
顾砚山苍老的面容一派严峻之色，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极深，像是深深刻入碑文的字符一般，庄重而威严。
他坐在马背上，哪怕须发花白，腰背也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登的大山。
萧珏听到顾砚山这话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握紧了汗血宝马的缰绳。
王荆面色也有些复杂，更多的却是敬意。
顾砚山，舍弃了自己的独子。
对面的安王听得这话，讥讽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安王是先帝的胞弟，因为母妃娘家强盛，他成年以后封王了就带着自己母妃回了封地。
虽为皇室宗亲，他身上却半点没有皇室的贵气，反而一身匪气。
他身量九尺有余，一身明光铠甲，脸上线条极其硬朗，蓄了胡须，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粗犷。
“顾砚山，你为了给小皇帝当走狗，亲儿子都不要了？”安王出言讽刺：“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死了，百年后怕是都没人给你送终，你顾大将军这辈子，跟那些个没根的阉人又有何区别？”
言罢他便狂笑起来。
手下的士兵也纷纷大笑。
顾砚山手中除了他自己的几个亲卫，无人知晓顾临渊还活着。
敬顾砚山为师的几个将军听不得自家主将被人这般污蔑，大骂道：“听说颍州穷乡僻壤，你这反贼是在那地方吃粪过活的？我家主将半生戎马保卫大翰，少将军更是战死关外以身护国，到头来却被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这般耻笑！江南水患民不聊生，你在陛下亲临江南治水时造反，又有多能耐？关外蛮夷屠城掠地，怎不见你带兵前去一战？”
这番话瞬间激起了顾砚山手中将士的士气，八万将士同仇敌忾大吼：“擒安王！灭反贼！”
“擒安王，灭反贼！”
“擒安王，灭反贼！”
安王也没想到场面最终会变成这样，他狞笑道：“既然顾大将军不承认这是顾临渊，那我便将这人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了！”
他大步走到刑架前，抬脚狠狠踹了顾临渊腹部一脚。
顾临渊一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安王和顾砚山的那些话他都能听见，只是因为药效作用，他醒不过来。
安王这狠佞的一脚，刺激到他的痛觉神经，总算叫他虚弱掀开了眼皮。
顾临渊朝着高台下方的青篷马车望了一眼，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眼眶通红，雨水从面颊往下流，叫人已分不清那到底是雨还是泪。
他今晨无意间偷听到送饭的小兵谈论皇帝想用大水把安王一党困在盘云峰上，届时再一网打尽。知晓苏如意在安王手中，他以为苏如意是被迫留在安王身边的，逃出去潜入盘云峰想带走苏如意。
到了盘云峰找到苏如意，他还记得她当时那楚楚可怜的眼神，他怜惜不已，苏如意说愿意随他走。外边雨大，他湿了衣服，她斟给他一碗热茶，却不料喝下那碗茶他就当场倒地。
昏迷前他问她为什么。
她笑，平静而又冷漠：“皇帝杀了我爹，他是我的仇人，你爹却忠于我的仇人，我们之间还能有结果么？”
是啊，他们之间，还能有结果么？
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哪怕还活着，父母都不敢认，只想带她远走高飞，隐居山野。
但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苏如意了，她如今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报仇。
他反对她，那他便是她的敌人。他支持她，他又会与自己的父亲为敌。他当个旁观者，那他在她心底，约莫就只是一个路人。
安王见顾临渊盯着那顶青蓬马车，知晓他是在看苏如意。
安王嗜血一笑，猛地一拳砸中顾临渊腹部，顾临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这一拳给打碎了，口中发苦，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大口血来。
青蓬马车的车帘似乎动了动。
安王抬起他的脸，羞辱一般拍了拍：“顾临渊，做人活到你这份上，的确是连个杂碎都不如，亲爹不认，心爱的女人看不起，我今日杀了你，也算是帮你解脱。”
顾临渊透过层层雨幕往激流对岸望了一眼。
顾砚山恰好也望着这边，滂沱大雨里，父子二人相视无言。
顾砚山瞳孔里有大河大山，目光刚毅威严，强压着那一份悲切。
顾临渊双手被绑在刑架上，无法下跪，他嘴唇翕动，连站在他边上的安王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激流对岸的顾砚山闭了闭眼，努力掩去声音里那一份悲怆，吼道：“拿我的弓来！吾儿岂是这等无名小辈可冒充的！”
很快就有将士呈上弓箭。
顾砚山弯弓搭箭，对准了那边被绑在刑架上的顾临渊，双手却有些微微颤抖。
“咻”的一声，利箭射.出刹那，顾砚山别过了脸。
两军阵营相距甚远，若是一般的弓箭手，放出的箭还真射不过去，也是顾砚山臂力惊人，才叫那一箭正中顾临渊左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了安王一脸。
顾临渊一脸安详合上眼，头软软垂了下去。
安王像是一只发怒的豹子，气得五官都扭曲了，指着顾砚山大吼：“顾砚山，你有种，亲儿子都下得去手！”
“轰——”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雨势愈猛了些，洪水暴涨，先前还只是一片不过半腰深的浅水盆地，现在水位已经能淹到脖子处了。
两军若是在这时候开战，只怕届时还没被敌军杀死，就先被大水冲走了。
洪水漫到了战马腿弯处，战马焦躁跺这蹄子，想往高出走。
水势涨得吓人，安王料定萧珏不敢让人强行渡河，强忍怒意吼了一声：“鸣金收兵，退回山顶！”
萧珏那边陡坡有滑坡的趋势，他也下令让将士们先回营地。
军队有序撤走，王荆准备让萧珏也快些离开，却见萧珏盯着骑马立在原地的顾老将军。
王荆道：“顾将军大义，是大翰之福。”
萧珏视线落到了那边还没被收尸的顾临渊身上，大水漫上来，安王一党的人自己逃回山上都困难，谁也不愿去抗一具尸体。
萧珏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道：“寻个好水性的过去，把尸身带回来。再把太医叫来。”
王荆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顾砚山为了忠君做到这一步，帮他把儿子的尸体带回来也算是给他一点慰藉，带回顾临渊的尸身他能理解，但比陛下叫人请太医过来又是为何？
王荆不得其解，也不敢多问，只领命去寻人。这样的水势，军中便是有会水的好手，也不敢过去。
他转而又派人去灾民那边问，生在江南水乡，靠水上功夫过日子的人，水性可比军中人强多了。
这一问，还真有人愿意前来忙帮。
叶建南得了消息，也带着他手中一批江湖人士赶了过来。
那几个当地灾民见了翻滚的大水，皆是摇头，说这水势太猛，过不去。
叶建南问了跟着自己过去的一个矮个儿汉子：“鱼老头，你有把握么？”
那矮个汉子身形干瘦，一双眼锐利无比，他瞧了瞧水势，道：“过去是能过去，但水势太猛，到对岸时，也被冲到下面河岸去了。”
叶建南眉峰蹙了起来，也不敢叫自己手底下的人去冒险。
猛然间，他看见了边上还没来得及被运走的弩车。他想起之前叶卿同他讲浮桥搭建之法时，定位两根主绳索常用的□□穿刺法。
叶建南脑中灵光一闪，喝一声：“有了！”
他跟王荆打了声招呼，让士兵把那辆弩车运到水边上，在大型□□上绑了一条结实的粗麻绳，再把□□箭头射.到那边一颗大树干上，这头也把绳索固定住。
“老鱼头，你腰上拴一根绳子，绳子这头套在河上边的主绳上就不会被水冲走了。”叶建南道。
为了让套在主绳上的绳子更好滑动，叶建南还让人把马鞍的皮革割了一块下来包住绳索。
叫老鱼头的矮个汉子往腰间系上了绳子，叶建南又命人在他腰间再系一根绳子，这根绳子握在他们自己人手中。
叶建南道：“别勉强自己，若是过不去，咱们拉你回来。”
老鱼头笑道：“我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也没脸在东家手底下做事了。”
言罢便一头扎入了水中，当真似一条游鱼入了水。
他水上功夫委实了得，不多时就到了那边岸上。
因为带上顾临渊不好游过去，这边的人便找了一条船，把原先防备老鱼头被冲走而系上的绳子系到船上，又系了另一条绳子在船尾。
老鱼头拽着自己腰上的绳子把船拽了过来。
搬运顾临渊时，因为一直淋雨，顾临渊手上一片凉意，但不知是不是人方死的缘故，身上却还有些温热。

第 48 章
老鱼头见他身上插着箭， 本想直接拔掉，手触及他胸膛， 却感受到了极为微弱的震动。
人还活着？
这让老鱼头大为震惊，也不敢贸然拔箭了，小心把人搬到了小船上。
雨大得叫人睁不开眼， 老鱼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原先自己腰上和主绳索上相连的那根绳子解下来，绑在了船头，对着河岸那头的人喊：“拉一把。”
船尾系着的绳索是留在河岸对面的， 就是为了此刻把船拉回去。
“大家一齐用力！”叶建南喝道。
十几个大汉一齐发力拉绳。
船渐渐入了水， 老鱼头没上船，反而是在水中扶着船舷走。这样一来他还可以稳定船身，防止小船被大水给冲翻， 又能借船身的浮力省不少劲儿。
待船上了岸， 王荆跟叶建南说了几句客套话， 这才带着顾临渊走了。
叶建南的小厮砚台有些骄傲的把背脊挺了挺，他是伺候的人，自然能听出王荆那客套话里的有几分恭维的意思。天子近臣恭维自家主子，可不是自家主子就要发达了么？
唯有老鱼头神色莫辨，那救回来的人分明还活着， 但是那位将军言语间颇有些讳莫如深。老鱼头行走江湖多年， 知晓怎么明则保身，也没敢在这时候嚷嚷那人还活着。
但好歹是跟着自己这么久的人了，叶建南多少还是能看出老鱼头的异样， 等王荆带着顾临渊走了，他才问：“老鱼头有话想说？”
老鱼头答道：“被带回来的那人没死。”
这话让叶建南蹙了蹙眉峰。
他们先前没在战场这边，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所以叶建南也不知老鱼头救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等回扬州城后，他差人一打听，才知晓那人是假冒的顾将军嫡子。
叶建南淋了雨，砚台端给他一碗姜汤喝。
听到手底下的人打探回来的消息，他摸了摸刚刮过胡茬儿的下巴，突然啧了一声：“能劳驾御前统领亲自过来接人，老鱼头救回来的那人是顾临渊无疑了。”
砚台一开始还有几分迷蒙，想通其中的关键之后，当即一脸惊骇：“顾大将军的儿子是诈死？”
叶建南敲了砚台脑门一下：“别嚷嚷，具体怎么回事，还不知晓呢！”
砚台也知晓顾临渊没死这事得瞒着，捂着脑袋道：“小的明白。”
成功用洪水围住了安王的大军后，萧珏跟顾将军等一众肱骨大臣一并去了军营。叶建南怕叶卿忧心，便前往韩府想早些把这消息告诉叶卿，顺口提了一句关于顾临渊的事。
叶卿这才又想起原著中男女主那一档子事来，原著中绝大部分篇幅都在讲男主女各种误会、各种虐来虐去，最后又情深不悔感天动地在一起。
她仔细在记忆里扒拉扒拉，终于扒拉出男主心脏位置跟常人不同的这个设定。
原著中男女主出宫走散之后，男主四处寻找女主，最后终于找到女主时，女主竟然要嫁给安王，男主怒而质问女主，女主说了很多绝情的话，说自己心悦安王，让男主死心。实则是安王以女主老爹的性命逼迫女主嫁给他。
男主听了大怒，直接抢婚，跟安王大打出手，却被安王用暗器伤到。最终他逮着机会带女主跑了，安王带兵追来，他们也不知咋滴就偏往悬崖上跑去了。男主发现走投无路要跟女主一起殉情，最后又没舍得让女主跟自己一起死，他都打算自己一个人跳崖了，安王还是不解恨的在他左胸膛上射.了一箭。
胸膛中箭又坠入悬崖，正常理论是没法活了，但是有男主光环加持，顾临渊就是坚强滴活了下来。
因为他心脏生在右边，而且悬崖底下是一条大河，他顺流而下被一个渔女救了。
那渔女就是第n号女配，按照古早言情套路，渔女义无反顾喜欢上了顾临渊。顾临渊以为女主移情别恋，心如死灰，在被渔女温柔细致照顾的时间里，对渔女又产生了些特殊的感情……最后渔女成了除却黎婉婉后，男女主间最大的感情绊脚石。
努力梳理完原著中的这段剧情，叶卿被雷得有点心肌梗塞。
不过听了叶建南左胸膛中箭后，她突然又想起了宿命论。
哪怕这个世界因为她穿过来强行做出了一些改变，但一些东西还是按照自己原本的轨迹走的，只是略有异同。
比如顾临渊中的那一箭，变成了是他父亲射.的。
就是不知顾临渊此次这般狼狈有没有女主的原因，毕竟原著中顾临渊经历这一次生死后，可以说性情大变，再次见到女主时，也做出一副心冷绝情的样子，甚至故意在女主跟前和渔女秀恩爱，就是为了报复女主巴拉巴拉……
古早言情的一贯套路便是男女主交叉着虐，各种天雷滚滚，叶卿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手贱点开这本小说。
“阿卿？”叶建南见叶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有些担忧的叫了一声。
叶卿赶紧收回思绪，正襟危坐：“嗯？”
叶建南道：“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应。”
“呃……我在想今日救回的若真是顾将军的独子，只怕陛下也烦着该如何处置顾少将军。”叶卿胡诌了个理由。
叶建南听了，眉峰也跟着蹙了蹙：“倒是个难题，顾将军劳苦功高，膝下又只有这一个儿子，陛下若是要罚，还真不好罚。不过陛下叫人过河救回顾将军独子时，就命人把太医叫过去了，看样子还是会从轻发落。”
说到这里，叶建南也颇为不解。
那时候叶建南是死是活都还不知晓，皇帝叫太医做甚？
“大兄的意思是，顾少将军还没被救回来，陛下就命人叫太医过去了？”叶卿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叶建南点头：“当时王统领到赈灾大棚那边来找水性好的灾民，顺道还带了几个太医过去。”
“许是军中有将士受伤了。”叶卿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也疑惑重重。
两军都没交战，军中将士谈何受伤。
但那时候萧珏又不知顾临渊还活着，怎会一早就把大夫叫过去了？
她编出的那个借口也不知叶建南信了没信，不过叶建南倒是没再问这个问题了。
他离去后，叶卿自己一人琢磨了许久也没想通这事儿，等到外间有下人传话说萧珏回来了，她只得暂时收起了这些思绪，出门迎接萧珏。
萧珏穿着一身叶卿从未见过的玄金甲，平日里半束的头发全束了起来，威严不减，少了几分闲散清逸，多了几分英气。
他这模样，还真有沙场将军的错觉。
叶卿看得出神，微微愣一会儿，才屈膝行礼：“臣妾恭贺陛下凯旋。”
“免礼。”萧珏平稳的声线里压着一份欢愉，他展开双臂，道一声：“卸甲。”
叶卿几乎不用怀疑，他这句话卸甲就是对她说的。
狗皇帝就这臭德行，恁喜欢奴役她。
叶卿垂着脑袋上前，先解开了萧珏手上的护腕，这才依次把战甲拿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穿了战甲显高的原因，叶卿觉得狗皇帝仿佛比平日高大了不少。
她垫着脚尖才取下了他身上最后一块战甲，心中感叹这战甲上手真沉，弄得她怪累的。
墨竹刚把那片胸前的护甲从叶卿手上接走，她腰间就被揽上了一只大手。
“陛……陛下？”叶卿惊得说话都结巴了。
墨竹她们还在屋中看着好不好！
啊呸！便是墨竹她们没在屋里，狗皇帝这突然抱人也很奇怪好伐？
墨竹三人见此情形，极为识趣的垂首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叶卿心底突然就有点悲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的渣婢女们抛弃了。
“让朕抱抱。”萧珏另一只手也扣了上来，下巴抵着她发顶。他身形高大，这样的姿势，几乎把叶卿整个儿困他自己怀里了。
叶卿极不自在，她问：“陛下怎么了？”
萧珏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好一会儿都没动，也不说话。
叶卿摸不透狗皇帝的心思，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叶卿觉得自己脖子都有点僵了，萧珏才放开她，他抬起一只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倒可以称得上温情。
但叶卿还是惊吓满满。
萧珏望着她笑，眼眸深处却饱含了太多其他的情绪：“能像现在这般，挺好的。”
叶卿满头问号：“陛下在说什么？”
萧珏把所有的笑意都泯了下去，眼神深沉中依然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无事。”
叶卿只觉得今天的狗皇帝格外怪异。
好在萧珏真的只是抱抱她就放开了，随后他在房间里处理公务，叶卿就捧着一本话本子看权当打发时间。
话本子上讲的是个老掉牙的故事，穷酸书生和富家小姐真心相爱却又被富家小姐老爹拆散，最后二人服毒殉情相约来世再见。
这狗血的故事看得叶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辈子自己都把握不住，又如何期许来生呢？能不能遇见都未可知了。
除非他两都能带着前世的记忆。
猛然想到前世的记忆这茬儿，叶卿脑袋里不合时宜浮现出狗皇帝今日的反常，他在所有人都以为顾临渊已死时，却提前准备好了大夫？
而且原著中的立夏之日迎夏，怎么被狗皇帝改成打着泰山封禅噱头的江南治水了？
当真是细思极恐。
有了这样一个方向，之前被叶卿忽略的很多细节就冒出来了。
原著中狗皇帝对原皇后是厌烦不已的，但是自己穿越过来后，平心而论，狗皇帝待她其实还真不错。
莫非……狗皇帝是重生的？
因为上一世原皇后为救他而丧命，他心中愧疚，这辈子才想对皇后好一点？
这个想法让叶卿惶恐不已，她抬起头，僵硬朝着萧珏望去。
萧珏原本还在凝神批阅公文，许是发现了叶卿的目光，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眸幽深似一片夜幕下的大海。
“怎么了？”
刚问出这几字，萧珏却突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口，张嘴便吐出一口血来。
他面上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第 49 章
“陛下！”叶卿惊呼一声， 忙放下自己手中的话本子跑过去扶他。
触手又是一片寒凉。
直觉告诉叶卿，萧珏这次发病比上次更厉害。
叶卿脸上一片焦虑， 但现在也找不到什么寒泉，外边大雨跟瓢泼似的，想起上次萧珏泡在河边能缓解病情， 她便把萧珏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扶着萧珏往外走：“陛下，外边雨大，你暂且出去淋雨压制一下。”
萧珏嘴里带着血， 都这时候了， 他还有心情安慰叶卿：“别怕，我死不了。”
叶卿也不管那么多了，拖着他就往外走。
萧珏整个人周身都冒起了寒气， 他的衣服原本是用质地柔软的绸缎制成的， 但在此刻， 许是他周身寒气太重的原因，触感也变得冷硬了。
偏偏他满脸通红，神色痛苦得像是在被大火灼烧一般。
叶卿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她以前学过的一个物理知识，物体的热量被吸收后，就会降温。萧珏周身温度极低， 但体内温度又极高， 是因为他把自己周围的热量都吸收了，热量聚集在体内造成的么？
到了院中的雨幕下，萧珏神色终于没那么痛苦。
不过这雨也太大了些， 叶卿才站了一会儿，浑身的衣裙都给湿透了。
她一只手被萧珏抓在手中，用另一只手抹着面上的雨水，开口的时候被雨水呛得发出重重的鼻音：“紫竹给我找把伞来，墨竹你快去找王统领。”
墨竹和文竹跟随萧珏多年，见此情况知晓怕是萧珏又发病了，紫竹上次也见过萧珏发病，因此三人表情都还算镇定。得了吩咐后，墨竹就去找王荆，紫竹和文竹进屋找了一把大伞给叶卿撑着。
雨势大得吓人，这油纸伞撑着也恍同虚设。
被雨水沾湿的衣裙紧紧黏在身上，偶尔掠过一顿疾风，叶卿就冻得瑟瑟发抖。
可能是她自己的手在雨中也被冻得冰冷异常，这次她到没发现萧珏的手有多冷。
察觉到叶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萧珏掀开眼皮，见叶卿面色苍白又有些脆弱，他眉峰一拧，松开了叶卿的手：“进屋去。”
叶卿没挪步，反而伸手抓住了萧珏的手腕。
她把另一只手放到唇边哈了口气，哆哆嗦嗦道：“我只是有点冷，你这病，是会要命的。”
萧珏盯着她，已经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底不知为何，竟沁出几分悲伤：“你怎么还是这么蠢。”
叶卿本能的想生气，但随即想到萧珏说这话，可能是因为原皇后曾经舍命救过他，他觉得原皇后那样做不值得。
这让叶卿有些为难，她在现世短命死翘翘了，穿进皇后这具身体里，借着原主的身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本就是占了原主天大的便宜。现在原皇后痴心的狗皇帝重生后不狗了，想对原皇后好，可原皇后却又不在了。
这事想想都各种操蛋。
让她代替原皇后受狗皇帝的好，叶卿自己心中那道坎也过不去。
可若是就这么直白的告诉狗皇帝她不是原皇后吧，在这古代社会，叶卿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当做妖魅鬼怪给绑起来火烧了。便是狗皇帝信了她的话，但狗皇帝对她好是因为把她当成了原皇后，若是得知自己不是原皇后，以狗皇帝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她可能还是会死翘翘。
心底的原则重要，但是小命更重要啊。
叶卿在心中一番挣扎，还是不敢把小命送出去。
她半开玩笑道：“臣妾本还挺聪明的，不过陛下你若是再这么骂下去，兴许哪天真就变蠢了。”
这话让眼中本还有几分伤感的萧珏抿唇浅笑：“朕倒是第一天知晓你这般油嘴滑舌。”
叶卿苍白的嘴角勉强扯了个弧度，很快又垂下头去。
这话她该怎么接嘛？
唉，这糟心的日子哦。
好在没过多久王荆就赶过来了。
萧珏这次发病突然，不过有了上次的经历，王荆身边带着备用的药。
萧珏服药之后情况就稳定了许多，虽然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在叶卿看来依然是扯着疼，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淡然了下来。
“陛下，您病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王荆说这话时像是忌惮着什么，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回京之后还是召神医前来看看吧。”
萧珏眼风一扫，不怒自威：“朕自己心中有数。”
王荆看了一眼旁边的叶卿和墨竹等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叶卿倒是好奇起来，狗皇帝这到底是什么病？
原著中没有提及过，不过先前听紫竹说，苏如意都知道狗皇帝这病。一想到原皇后却不知，叶卿不免有点为原皇后酸溜溜的。
狗皇帝不过是利用苏如意拿到反臣苏太师手中的兵符，怎会让苏如意知晓自己这个秘密？
萧珏没发现叶卿的小心思，问王荆：“人都安排好了？”
王荆抱拳回道：“卑职亲自送他们过河的。”
萧珏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叶卿听他们打哑谜似的说这些话，心中猜测狗皇帝许是又有什么计划。
耳边雨声不停，身上的寒意一阵接一阵的袭来，她不知自己在雨地里呆了多久，只觉得眼前慢慢的出现了重影，跟着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出意外的，这场雨一淋，叶卿又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的那种。
次日叶卿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鼻子发堵，嗓子又痛，叶卿欲哭无泪，她也没想到自己淋一场雨能病成这样。
叶卿开始自我反省，她当时就不该瞎逞强。
但是如果真的眼睁睁看着萧珏在自己跟前发病而亡，叶卿觉得自己也做不到那般没心没肺。
所以这苦只能受着罢。
喝药都是墨竹她们扶她半坐起，再把药送她嘴里。
药又苦又涩，比起用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喂，感受着药味在舌尖完全化开的滋味，叶卿宁愿自己端碗一口闷了。
只可惜她刚抬起手就发现自己手也一阵刺痛，手腕上还缠了一圈白纱布。
叶卿有些傻眼：“本宫的手怎么了？”
紫竹眼神有些闪躲：“被陛下咬了一口。”
叶卿：“啊？？？”
狗皇帝当真是属狗的么？

第 50 章
“陛下好些了么？现在在何处？”腹诽归腹诽， 昨天萧珏那架势吓人，叶卿还是挺怕他出意外的。
“陛下昨夜昏迷后， 迄今未醒。”紫竹声音里也有些忧虑。
叶卿一听狗皇帝昏迷不醒，心中担忧更甚，问：“怎会这般？王荆人呢？找太医看过没？”
“王统领昨夜就召集太医给陛下看过了。”紫竹垂着头答道， 一双手攥紧了自己衣角，“昨夜雨下得极大，可扬州城外的山上四处都是狼嚎，也不知是不是大水淹了一部分山， 才让那些畜生叫得这般瘆人。”
“狼嚎？”叶卿惊异。
紫竹只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昨日叶卿感染风寒晕倒后， 萧珏本是命人把叶卿送回屋中找大夫。却不曾想那狼嚎声一起，萧珏病情失控，见人就杀， 前去制止他的暗卫府兵死伤无数， 鲜血染红了一院的雨水。
叶卿晕倒在地， 紫竹只是想上前去把叶卿从雨地里扶起来，萧珏却不许任何人靠近叶卿。他看着紫竹目光狰狞得像是要把她抽骨剥皮一般，让紫竹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若不是王荆出手相助，她只怕当时就已经被萧珏捏断脖子。
紫竹生怕萧珏做出什么伤害叶卿的事来。
那时候萧珏神志不清，他见叶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动作笨拙的连拖半抱把人抱起来， 发现叶卿手脚又一片冰冷，许是以为叶卿已经死了。
他发出一声悲怆的低吼，一口咬上了叶卿的手。
那一瞬间他身上霭霭黑云一般的沉寂和绝望压迫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像是塞北大漠里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狼。
温热的血涌入口腔，萧珏眼恍惚间有半分清明，却又很快跟叶卿一样陷入昏迷。
叶卿见紫竹脸色发白，不由得关怀：“可是身体不适？”
紫竹受宠若惊摇头：“多谢娘娘关心，奴婢无事的。”
她这般说，叶卿也没再追问，只道“得让将士们加强防守咳咳咳……大水过后若是山里的狼群也下山觅食，城内的百姓们可就危险了。”
她咳嗽得厉害，发声时只觉得嗓子眼几乎要被扯裂：“让王荆过来，我把这些事同他交代一番。”
叶卿摸了摸灼痛的喉咙，心道这重感冒的滋味可真糟心！
紫竹领命去寻王荆，不多时，人就过来了。
隔着厚厚的帘幕，王荆冲叶卿行礼：“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咳咳咳……”叶卿嗓子沙哑，“此番叫王统领前来，一来是为了城外山上狼群聚集之事，劳王统领传令下去，务必保护扬州城百姓的安全。二来是为陛下的病，本宫听闻陛下从昨夜昏迷至今，你跟随陛下已久，应当知道些什么才对。陛下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放心，臣已经吩咐下去严加防范，城外山上的狼群不足为惧，而且……恐怕多半是人为。”王荆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到第二个问题时，他不免有几分犹豫：“陛下的病……陛下严令卑职不许外道，卑职不敢抗旨，还望皇后娘娘不要为难卑职。”
皇帝的隐疾自然是只会给自己的心腹知晓，叶卿也不想让王荆难做，注意力便落到了第一个问题上：“王统领说的人为是何意？”
安王一党已经被困在了盘云峰，一夜暴雨，下山的路又被洪水阻断，安王应该不能再使绊子才是。
话又被逼问到了这份上，王荆只道：“这狼群，也同陛下的病有关。”
叶卿稍作思索，眸子半瞌半抬，只露出中间最魅惑的一段：“王统领的意思是，陛下此次发病也是有心人为之？”
王荆没料到叶卿这么快就猜到，他面色稍露惊讶，抱拳道：“的确。不过娘娘放心，陛下现在脉象已经稳定了下来，卑职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去医谷请方神医过来。”
这方神医应该是给萧珏治这病的，叶卿对他没甚印象，只点点头，正了脸色问：“如今知道陛下昏迷的有多少人？”
王荆答道：“除了卑职和手下几个亲卫，只有您身边的三个婢女知道。”
叶卿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陛下昏迷的消息，先对外封锁。顾老将军那边也暂时别告知。”
听叶卿这么一说，王荆瞬间就懂了叶卿的用意。
而今两军交战，萧珏若是突然倒下了，那么他们军队的士气就折损了一半。
瞒着顾老将军，不是不信任，而是以防万一。毕竟顾老将军可信，但顾老将军身边的人他们还是不敢确信。
尤其是古老将军之子，被羽箭射中了左胸膛竟然还捡回一条命。有了之前的事，王荆对顾临渊不免就多防备了几分。
顾临渊脱险之事叶卿还不知，但想到如今的局势，不免有些忧心忡忡。“这雨下了这么久，只怕就快停了，届时没了洪水阻拦，还不知是怎样一番恶战……”
王荆见此，眼神微动，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先前就部署好了战事的。”
叶卿满脸疑惑：“王统领的意思是？”
王荆稍作犹豫，还是把萧珏之前跟顾砚山商议的计划说了出来：“叶少爷机智过人，先前用弩车连了绳索在盘云峰对岸，陛下派轻功了得的暗卫潜过去了，只待雨一停，就烧安王的粮草。”
届时安王没了粮草，淹到盘云峰半山腰的洪水再怎么也得隔个一天半载才能褪去，安王手中的军队士气在此期间必然会低落一大截。
等洪水完全褪去再交战，他们自己的军队吃饱喝足，安王的军队则饥寒交迫，胜负几乎已经定了。
听了这番话，叶卿一边欣慰叶建南的确是能活学活用，一边又佩服狗皇帝心思缜密。
她先前提出用洪水围住盘云峰，本只是一个泄洪和暂时围困敌军的法子，但萧珏这一招釜底抽薪若是成了，安王大军注定大败。
如今唯一的变数只怕就是狗皇帝这怪病。
王荆退下后，叶卿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萧珏。
下人觉得两位主子都是病号，叶卿感染风寒严重，萧珏那病又是个未知数，所以把他们安排在了不同的屋子里。
她还带着一身病气，紫竹本是不建议她出门的，但见叶卿坚持，紫竹只得找了件加厚的毡帽绒披风给她披上。
叶卿今日穿的是一袭梨花白的杭绸垂丝牵花缎，衣襟和袖口都用了银红的布料镶边，上面绣了精美的团花。三指款的腰封上系着一枚双鱼佩，外罩大红的毡绒披风，清雅中自显尊贵。
今日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只淅淅沥沥下着，白墙灰瓦之上一片葱绿，带着十足的江南庭院味道。
迎面吹来的风还是有些凉，不过携着花草和泥土的馨香味儿，倒也格外好闻。
不论怎样模样的江南，果然都是讨喜的。
重新给萧珏安排的房间还是在这一处院落里，转过一个风雨回廊便到了。
房门口有披甲带刀的侍卫看守，煞是威严。
紫竹让墨竹扶着叶卿，自己挺直了腰背前去交涉，倒还真有了大宫女的派头。
叶卿嘴角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能感觉到，紫竹成长了许多。
不多时紫竹就回来了，侍卫不敢拦她们，恭恭敬敬给叶卿行礼后让叶卿进去了。
这房间原先应该是一间客房，明显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紫竹跟墨竹不好入内，守在了外间。
叶卿绕过雕花影壁，几步到了室内。
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萧珏。
他面上的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平日里所有的冰冷和威严都在这一刻收了起来，精致的五官带着一种返璞归真般的澄澈，乖巧得不像话。
这人，的确是长了一张叫女子都嫉妒的脸。
想到他动不动发作的怪病，叶卿心情有些复杂，坐到床边，帮他掖了掖被子。
昏迷中的萧珏突然锁紧了眉头，神色间似有些痛苦，呓语着一些叶卿听不清的东西。
“陛下？做噩梦了吗？”叶卿探身唤了一声。
但萧珏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不过一会儿，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叶卿只得拿了帕子帮他擦额前的汗，萧珏突然一把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把人拖了下去。
触不及防砸到萧珏身上，压到左手上的伤口，叶卿痛得险些飙泪，恨不得当场跳起来给狗皇帝两个暴栗。
“你丫的想谋杀本宫！”眼泪花花在她眼中打着转。
叶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萧珏用双臂紧紧圈住。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像是在寻求依畏一般往叶卿怀里挤。
发现这狗皇帝又把整张脸埋在自己胸前时，叶卿脸都气绿了。
这是明目张胆吃她豆腐呢！
“母妃……”他无意识在她怀里蹭了两下，神情罕见的脆弱，像是一个被狠心抛弃的孩子。
叶卿黑着脸要挣起来，可惜反抗失败，反而被人搂得更紧。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胸前那两团已经快被挤成肉饼了。
按套路讲，言情小说中男主露出这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女主都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心中升起无限怜惜。
但叶卿只觉得十分怀疑人生，她好好一花季少女，咋就到了能当狗皇帝娘亲的地步？
叶卿正郁闷，却又听得萧珏咬牙切齿道：“我不会喜欢你的！”
叶卿：？？？
她仔细瞧了瞧萧珏的脸，确定他现在是昏睡着的。
狗皇帝这是在说梦话？
叶卿惊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狗皇帝这个特点。
她顿时来了兴致，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喜欢谁？”
狗皇帝突然又没声了。
想来是他又睡着了，叶卿半开玩笑似的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放心，我也不喜欢你。至少，现在的我不喜欢你了。”
说到后面，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感慨的味道。
挣不脱箍在腰间的那双大手，叶卿打算给自己蹭个舒服点的姿势睡觉，偶一低头，却发现萧珏瞪着一双寒气森森的凤眸死死盯着她。

第 51 章
叶卿面上淡然的表情卡了一卡。
她努力挤眼角想挤出两滴眼泪， 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来，奈何演技不过关， 挤得眼珠子都痛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
她只得改为抽动自己两条秀气的眉毛，这才勉强有了愁眉苦脸的样子。
“陛下，你可算是醒了， 吓坏臣妾了！”
话一出口，叶卿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太紧张了，怎么张口就来了句小妖妃才会说的台词，一点也不符合她作为皇后尊贵典雅的气质。
叶卿在心中默默唾弃自己。
萧珏可能也是被她这句又嗔又嗲的声音给惊住了， 神色怪异盯了她一会儿， 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又黑了下来：“皇后方才说什么？”
果然还是糊弄不过去么？
叶卿心中的小人又开始泪流满面。
眼前这是只狗皇帝十有□□是重生的，叶卿更不敢让他察觉自己是个西贝货。她故作娴静坐起来， 还理了理自己方才挣扎时弄乱的发髻， 扬起的嘴角七分优雅三分调侃。
“陛下在睡梦里， 可是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臣妾的。”咋一听，她这像是在耍小性子的语气：“陛下都不喜欢臣妾了，臣妾还喜欢陛下作甚？”
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仿佛真盛开了倾世桃花，眼尾上挑，那一点笑意便跟着溢了出来， 刹那间摄人心魂。
萧珏在她这个笑容里失了神， 他突然就意识到了女人的妩媚究竟有多迷人。
薄唇勾起，他翻身一把将人扯进怀中：“我若心悦……”
“啪——”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叶卿一爪子招呼上脸了。
萧珏被打懵了， 错愣又怒气沉沉盯着叶卿。
却见叶卿泪眼婆娑捧着自己那只还缠着纱布的爪子，跟只受伤的奶猫似的，惨兮兮唤了一声：“疼……”
狗皇帝方才抓住她的手臂扯她过去时，刚好又抓到了她被咬伤的地方，痛得叶卿当场飙泪，本能的挥开爪子挣扎，不想误打误撞招呼到狗皇帝脸上去了。
叶卿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萧珏，知道自己方才那举动若是往大了说，完全可以定罪掌掴帝王。
这顶罪名太大，她背不起啊！
女汉纸能屈能伸，她现在就可耻的屈服一下吧。
叶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真是给痛的！
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纤长白皙的脖颈，眼帘耷拉着，浓密的睫羽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玉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
美人落泪，果然堪称一副梨花带雨的的美景。
萧珏视线落到她缠着纱布的手上，昏迷前的记忆回笼，知晓自己神志不清时咬的那一口也不轻，他面上的怒气悉数散去，反而带了几分怜惜。
“朕传太医重新给你上药。”萧珏不是个擅长说软话的人，他毒舌惯了，安慰人的话更不会说，搜索枯肠才总算憋出这么一句还算听的过去的话。
叶卿抬眸，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澄澈而明亮，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小滴泪珠，看着可人又可怜。
“陛下为何咬臣妾？”这是叶卿一直想问的。
紫竹只说是萧珏咬了她一口，却没说萧珏为何会咬她。联想到自己对于狗皇帝似乎是个充电宝一样的存在，叶卿对于自己的未来有股淡淡的忧桑，万一狗皇帝靠她的血治病，那就扯淡了。
她一点也不希望从此以后猪肝成为自己的必吃食材。
萧珏听到这个问题，眸色变深了几许，只道：“想咬便咬了。”
他一挑眉道：“皇后没听说过一词唤秀色可餐吗？”
叶卿：“……”
她这是被狗皇帝给调戏了？
逗猫一样逗完叶卿，萧珏心情莫名好了许多，他撑着床榻正想起身，却又想起叶卿方才那话来，调侃道：“天下皆知，朕如今只专宠皇后一人，皇后却说朕不喜欢你，看来是朕最近忙于水患政事，冷落皇后了。”
叶卿脸皮薄，经不住他这般逗，当即就道：“那话可是陛下亲口说的。”
“朕何时说过？”萧珏嘴角原本还有几分笑意，说出这句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在一瞬间幽远起来。他状似无意开口：“莫非真是朕在梦里说的？”
他已多年没再做过那个梦，昨夜倒是又梦见了……
那些刻意被遗忘的东西，像湿地里的苔藓一样顺着光亮生长，散布在满目疮痍的地皮，一眼望去斑驳得丑陋。
真是些糟糕的记忆。
叶卿敏锐的察觉到了萧珏的变化，都说做梦是不受自己控制，说出的梦话同样也不受自己控制。
帝王该有多少秘辛，若是因为梦话漏了出去，不管别人听到多少，但帝王多疑，只怕令肯错杀一万，也不肯放过一人。
她现在若是否认自己没有听到萧珏的梦话，只怕更加引得萧珏怀疑。
叶卿佯装生气，嗔道：“臣妾进门就听陛下说无论如何都不喜欢臣妾，原来陛下竟是这般厌烦臣妾么？”
“朕只说了这些？”萧珏眼神幽深，像是一口经年不见日光的老井，莫名的叫人心底升起几分寒凉。
“臣妾刚回了陛下那句话，陛下就醒了。”叶卿不开心似的噘嘴，将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因为心虚，她没敢直视萧珏。
萧珏没再接话，叶卿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和盘托出，却被人从身后抱住。
萧珏把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放得很空，像是一只盘踞于高空的鹰终于寻到一棵可供他栖息的枝桠，有了归宿。他说：“别气，我这一生，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你。”
这算是他对那句“不喜欢她”给出的回应。
明明是句海誓山盟的温情话，被他这样波澜不惊的说出，却多了几分宿命的无奈和伤感。
心口尖锐的刺痛了一下，等叶卿回神的时候，却发现眼眶涩疼得厉害。
她用手拂下眼角的泪珠，面上有些茫然，这是原身的情绪么？
萧珏见她又落泪，眉头也拧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叶卿扭头看萧珏，不知为何，心口还是有些闷闷的痛。
她敛去眼中的泪意，嘴角带着笑道：“陛下，臣妾是皇后。”
萧珏眉头拧得更深：“然后呢？”
叶卿颔首：“平民之妻尚且不能善妒，臣妾作为一国之母，自然也知晓分寸。陛下所有的苦臣妾都懂，臣妾会做好一个皇后。”
言外之意便是，她已是皇后，有了这天下最尊贵女子的身份，不需要他再承诺什么。哪怕他宠妃无数，她也不会有异议。
萧珏对她好，是因为上一世原皇后舍命救她。
原皇后交出去的是一颗不含半点杂质的真心，萧珏如今若是拿以报恩为由的爱来回馈原皇后的真心，哪怕原皇后还活着，必然也不愿接受他这份以报恩为名的爱。
痴心的人，总以为，交出一颗真心，便能换回一颗真心。
但很多时候，只能换回一片愧疚罢了。
在叶卿看来，萧珏这般，无非是把自己上一世对原皇后的愧疚，在这一世转化为了对原皇后的宠爱。
她心口窒得慌，莫名难受。
叶卿曾经听过一句话，人最容易铭记的不是美好，而是残缺和悲伤。
她甚至觉得，萧珏不如就这样一直愧疚着吧，有这份愧疚在，他就会永远记得原皇后对他的好。若是他以为自己还清了这份愧疚，或许原皇后的影子就在他心底淡了。
叶卿的这些想法萧珏不得而知，他只是目光沉沉望着她，辨不出喜怒，唯有那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几分情绪。
叶卿深知自己失态，她擦干眼泪，屈膝冲着萧珏福了福身子：“陛下好生休息，臣妾就先回去了。”
转身的刹那，却被人一把扯住手臂按在了旁边的床柱子上。
萧珏估计是从来都没这么生气过，他胸腔在剧烈的起伏，脸上的线条看着都比平日冷硬了几分，一双凤眸凌厉而深沉。
“你说那些话是作甚？”他声音听起来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
看到他这般，叶卿心底又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除了生病和剧痛的生理.反应，她鲜少流泪。但今天哭得这么厉害，叶卿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变哭包了。
她勉强笑了笑：“陛下就当臣妾是胡言乱语吧。”
“胡言乱语？”萧珏像是在冷笑，“叶卿，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做出的所有承诺，都只是废话？”
他似乎气得不轻，叶卿怂怂道：“臣妾不敢。”
狗皇帝你哪怕是要报恩，也报错人了啊，她不是原皇后。
占了别人的身体和身份，连人家挚爱的人也要一并占了？若事态真成了那样，叶卿自己都想拍死自己。
“你这是不敢？”萧珏面上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他像是意识到，叶卿先前说的那句不喜欢他是真的。
他的皇后，真的不喜欢他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认知，叶卿于他，几乎是有记忆以来就存在。
他曾经无数次想她远离，却在这一刻才尝到了心口像被尖刀插入的痛感，尖锐的，窒闷的，烦躁的，恨不得毁掉眼前这一切。
萧珏闭了闭眼，努力缓和自己的语气：“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他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也从未想过认真讨好一个人，更不会哄人，这句他唯一能想出的情话说出来就显得拙稚又可笑。
“陛下之前说臣妾出宫，可是当真？”叶卿沉默了一会儿道。
萧珏眸子危险的眯了起来，平静的嗓音底下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当真。”
叶卿抿了抿唇，还是说出了这个荒诞又有些作死的答案：“此番回京之后，陛下就当臣妾在江南遭遇不测了吧。”
这是在乞求皇帝放她离去的意思。
狗皇帝把她当成前世的救命恩人来报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怕被当成妖物烧死，叶卿不敢说自己是借尸还魂，只盼着能以这样的方式离得远远的。
萧珏嗤笑一声，“我若不呢？”
叶卿错愣瞪大了眼：“既是陛下曾经说过的话，又岂能出尔反尔。”
他捏在叶卿肩头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慢慢逼近她，薄唇几乎要触上她莹白的耳垂：“我反悔了。”

第 52 章
叶卿就这样跟他大眼瞪小眼互瞪了几秒。
行叭，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狗皇帝这气场太强， 叶卿还真没胆子跟他死磕到底。
于是她跟只怂包似的“哦”了一声。
萧珏满腔的怒气已经涌上来了，叶卿却突然偃旗息鼓，他这一腔怒火还真没处发。
而且她不痛不痒的“哦”一声是什么意思？
萧珏只差没把暴躁二字写脸上。
叶卿明显能感觉到狗皇帝气得想挠墙。
二人靠得太近， 这姿势还有那么点尴尬，叶卿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
只可惜她刚挪出一小步就被人勾着腰身带了回来，萧珏居高临下睨着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叶卿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但太紧张， 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当即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
先前萧珏就注意到叶卿嗓子哑了，不过听到她那番话， 他暂且把这茬儿给抛脑后去了。现在再见叶卿这般咳嗽， 又想起她昨日淋了雨， 萧珏面上的郁色更重。
他一把勾着叶卿的腰，把人放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朝着屋外喊了一声：“王荆！”
“陛下，王统领方才说出城去接一个人， 让奴婢等先守在这边。不知陛下有何吩咐？”答话的是墨竹。
萧珏眉心拧了拧， 吩咐：“叫个太医过来。”
“不必，太医昨晚就给臣妾看过了。”叶卿一边咳嗽道。
这咳嗽还真是邪门，只要咳了第一声， 嗓子眼里就跟塞了一团绒毛似的，咳个没完没了。
萧珏面皮上余怒未消：“昨夜看诊的太医是谁？可真是废物！”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臣妾早间喝了药已好了许多，不怪太医。”怕他真拿太医发火，叶卿赶忙道。
萧珏凤眸一抬：“既然知道自己病了，还过来作甚？”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是一怔，她都病了，还第一时间过来看他，说明了什么？
发现狗皇帝原本戾气横生的一双眼突然变得恍然大悟、再到柔情似水，叶卿整个人就是一哆嗦，直觉告诉她，狗皇帝似乎又自己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作为一个现代人，叶卿压根就没把感冒当成什么大病。而且昨天狗皇帝发病时那副样子实在是严重，她在外人眼里再怎么也是他的皇位，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看。
等墨竹带着大夫进门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帝后二人，一个含情脉脉，一个满脸怀疑人生。
她先前守在外间，隐约是听见帝后二人似乎发生了口角，不过没敢进屋规劝。怎离开不过一会儿，这二人似乎又和好了？
不止墨竹懵逼，叶卿自己都有点懵逼。
她之前跟狗皇帝那架势，怎么看都该得大吵一翻才是，怎么突然就发展成这般了？
“有生之年还能再见陛下，是老朽之幸。”这苍老的嗓音让叶卿回神。
墨竹带过来的不是太医，而是一位鹤发老者，边上还跟着王荆。
老者穿着一袭石青色的袍子，须发皆白，头上簪了一根木簪子，背上背着药箱，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
墨竹屈膝道：“奴婢方才准备去请太医，走至角门处却见王统领请了方神医进府。”
这算是解释了她为何没去请太医。
萧珏亲自上前需扶一把：“先生请起。”
老者起身看了看萧珏眉宇间，神色颇有些凝重：“陛下这病情怕是耽误不得了。”
裹在被子中间的叶卿不动声色竖起了耳朵。
萧珏却道：“朕这是旧疾了，先生一会再给朕把脉，先给皇后看看。”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叶卿就因为萧珏这句话瞬间获得了所有人的目光。
墨竹跟紫竹面上带喜色，叶卿得宠，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自然也跟着欢喜。
王荆神色间倒有几分怪异。
他先前碰到墨竹，听墨竹说要去请个太医来，以为是给萧珏请的，这才没让墨竹多跑一趟。
他知晓叶卿只是风寒，让方神医出手，却只是看一个小小的风寒，王荆见识过方神医的脾气，有些怕这非重症不医的古怪老头翻脸走人。
方神医瞧了瞧叶卿的面色，眼中飞快的闪过什么，有些慌乱的把药箱放到桌上，搬了把凳子坐到床边：“虽是冒昧，还请皇后娘娘打开上鄂一看。”
王荆不是内侍，方神医要给叶卿看病，他便先退出房门。
方神医看叶卿的神情像是激动又像是忧虑，哪怕知道自己只是患了点小感冒，叶卿都被他这一惊一乍的给弄的有点害怕。
知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叶卿配合张开了嘴。
“不对啊……”看过她上鄂之后，方神医神神叨叨念着些什么。
把完脉之后，他神色更加复杂，只一下一下的拈着胡须不说话。
他见叶卿手上缠着纱布，起身朝萧珏作了一揖：“陛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尽管开口。”萧珏神情也慢慢凝重起来，他本想让这方神医给叶卿开一剂好的比较快的风寒药，但方神医的表现，显然叶卿身体似乎存在诸多隐患。
萧珏都这么说了，方神医也没再绕弯子，直言道：“老朽想看看娘娘手上这块纱布。”
叶卿第一想法就是她丫的不会这么背，这包扎伤口的纱布有啥问题吧。
萧珏迟疑片刻，点了头。
墨竹就上前帮叶卿拆掉了那层纱布。
拿掉纱布，手腕上两排牙印就这么露了出来。许是后来被咬破的地方又溢出血的缘故，暗红一片，趁着腕上白皙如玉的肌肤，就显得格外瘆人。
墨竹是暗卫出生见此情形只是皱了皱眉，紫竹则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疼惜。
萧珏看着他自己的杰作一言不发，眸光幽深，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伤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叶卿道：“本宫感染了些风寒，叫先生费心了。”
她这是在套方神医的话，方神医捣鼓这些，神神秘秘的，好似她患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一般。
方神医只答了句娘娘尽管宽心，他转而走到自己的药箱旁，取出一个小陶罐。
陶罐的灌口用泥封住了，只留一个拇指粗的小孔。
方神医曲指在陶罐口部极有节奏的敲了几下，一条白胖的蚕慢吞吞从罐口探出脑袋来。
方神医用镊子夹起一团棉花先在清水里粘了一下，这才把棉花放到包扎叶卿伤口的纱布上裹了些血迹。
他把那团棉花递到胖蚕跟前，胖蚕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吸引住，脑袋整个埋进那团沾血的棉花里，等它缩回罐子里时，棉花上的血迹已经一干二净。
方神医见此，若有所思，道了句：“果然如此。”
他神色间难掩激动：“陛下，您的寒症，有解药了！”
萧珏看了叶卿一眼，直觉告诉他，这解药与叶卿有关。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无数思绪，最终只道：“这么多年，朕早习惯了，解不解都无妨。”
方神医活到这把岁数，一看萧珏神色便知他在顾忌些什么，他本想再劝说几句，萧珏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问：“皇后身体状况如何？”
萧珏拒绝的意思都这般明显了，方神医神色间还是有些惋惜，他回道：“娘娘之前应该种过两次毒，不过娘娘曾经吃过一颗曼罗果，都过去这么多年，血液里还残留有药性，那些残留的毒素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曼罗果是啥玩意儿？叶卿一脑门问号。
萧珏无意识捏紧了手心：“不是说……连曼罗藤都被毁了，这世上再无曼罗果吗？”
方神医叹道：“或许这便是命数吧！陛下是福泽宽厚之人，上天才把有缘人放到了陛下身边。”
这二人的谈话叶卿一句也没听懂。
但她知晓自己的血应该是有利于狗皇帝的病情，叶卿抿了抿唇：“先生说的这果子，我没见听说过，吃没吃过，更没印象。”
虽然知道古早言情里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毒，可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点惊悚。
方神医若有所思：“此事或许可问问令尊大人。”
宫里的食物都是经过层层把关才送上来的，所以叶卿不可能是在宫里时吃过那果子，那么只有可能是在宫外吃的。
她三岁半被送至太后跟前教养，此后每次回家都会有教养嬷嬷跟着，宫里的嬷嬷时刻都警醒着，不可能让主子吃自己都不知是甚的东西。这么一想，她吃那果子，应该是在入宫前。
世上既然还存有曼罗果，就说明还有曼罗藤，若是能再找到一颗曼罗果，萧珏这病绝对有得治。
处于禁足期间的叶尚书很快被人传了过来。
萧珏在外间问话。
叶尚书原本提心吊胆的，以为是皇帝是要处罚叶建松了，猛然一听是问叶卿小时候有没有吃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叶尚书这真是半个字都道不出来。
他连闺女那时候长啥样都不记得了，能记得她吃过啥就怪了！
他额前的汗擦了一把又一把，干巴巴道：“吃食这些，都是内人张罗的，臣……不知。”
萧珏失了耐心，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莫名其妙被拎过来的叶尚书，就这么又灰溜溜的被赶了回去。
只要有一线希望，萧珏也不想放弃寻找，命人去叶府打探消息。
叶卿察觉到萧珏在刻意隐瞒她关于曼罗果的消息。
换做是平时她也不会往心上去，可那神医似乎诊出自己吃过这么一个果子，这果子对萧珏的病情有利，眼下又找不到了。
若是真找不到这样的果子了，狗皇帝岂不是以后发病就吸她的血？
她应该没穿错书吧？突然有了种自己要成为吸血鬼伯爵的小娇妻既视感。
叶卿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又让人偷偷摸摸去把太医给请来了。
她至少得知道那曼罗果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随行的太医就那么几个，眼前这个明显面生得紧，咳，主要还是颜值出众了些。
来人穿着一身太医才穿的医官服饰，身形清瘦，五官乍一看并不叫人惊艳，却像是一盏清茶，越品，越有味道。眼角一颗黑色泪痣，让他原本镌雅的五官多了几分邪气。
有了之前在宫里被宫女劫持的经历，叶卿明显感觉这个太医不是正儿八经的太医。
她在警惕，墨竹跟文竹也十分戒备的盯着这人。
冒牌太医落落大方拱拱手：“见过皇后，听说皇后娘娘曾吃过一颗曼罗果？”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勾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刃和一个小瓶子：“皇帝蛊毒发作，我就猜到方师叔必然会前来，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卧槽，这是明目张胆要找她要血？
而且皇帝那时不时发作的病，竟是因为蛊毒！叶卿心中惊骇不已。
那人的目光像是一把钩子，直直的朝叶卿甩过来：“我就说，皇帝哪来这么大的命，两次蛊毒发作都能安然无恙……原是曼罗果的缘故。”
他眼底的贪婪似野草一样疯长。
“皇上身上的蛊，是你下的？”哪怕墨竹和文竹都在身边，叶卿还是有些没底，这家伙能躲过府上的层层封锁闯进来，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萧珏那样警惕的一个人，若是也被他阴过，那此人实力怕是更不可小趋。
叶卿努力回忆原书剧情，愣是没找到一个跟眼前这家伙相符的角色。原著中唯一一个医术比较牛掰的，是个满脸疙瘩终日戴着面具过活的人。很明显眼前这人不是，也不知他从哪个旮旯角冒出来的。
那人听了叶卿的话，却只是嗤笑两声：“他护你护得跟什么似的，竟然没告诉过你，他身上这蛊毒，是他亲娘给他种下的？”

第 53 章
叶卿的确是被这话给惊住了。
她还没回过神来， 只听屋外传来一道冷厉的嗓音：“若是不知晓自己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你这舌头留着又有何用？”
剑气破开紧闭的房门，萧珏带着王荆和一众侍卫出现在叶卿视线中。
这些侍卫没有佩甲，皆是一身玄衣， 腰间别着三尺来长的朔雪刀，个个杀气凛然。
刀未出鞘，空气里似乎就已经弥漫上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朔雪刀皆为最上乘的铁匠大师用精铁锻造而成，刀身亮白若雪， 因此而得名。不过朔雪刀虽称之为刀， 但劈斩可当大刀使，直刺也可做长剑用。融合了刀剑的长处，堪称杀敌利器。
而今朝廷对兵器管控严格， 别说民间， 江湖中也难见一把朔雪刀。
那人眼中闪过几分惧意和不甘：“龙骑卫？”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被两个武婢护在中间的叶卿， 把心一横，直冲叶卿而去。
墨竹瞳孔一缩，手中的暗器当即扔了出去，那人身形极其灵敏的躲过，眼看就要抵达叶卿跟前， 膝盖却突然一软， 就这么直直跪了下去，双手也脱力垂在身侧，原本拿在手中的短刃和瓶子掉在地上发出“叮”的脆响。
鲜血慢慢从他衣袍下方晕开， 两只手也从手臂上方缓缓流出血线。
不过一招，手脚皆已被废。
一把朔雪刀打着旋儿回到了萧珏左侧那名龙骑卫手中。
“铮”的一声，刀入鞘，杀气却未收，脚下尘土四散，周身衣摆飞扬。
叶卿注意到他的服饰跟其他龙骑卫有所不同，玄衣的肩头袖口皆有麒麟暗纹，应当是这批龙骑卫中的领头人。
想要劫持叶卿的人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瞳孔放大，眼神惊惧，他抬起头，缓缓看向屋外：“是我小瞧了你，大翰历代帝王皆无法驱使龙骑卫，你竟收服了这群人间恶鬼？今日诱我入局，不过是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瓮中捉鳖？
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叶卿脑回路素来比较清奇，这危急关头，她注意力全落在他最后这一句话上了。
“押下去，问完要问的话后，割舌。”萧珏压根没理会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冷冷下达了命令。
龙骑卫首领做了个手势，当即有两名龙骑卫进门来提起那人的双臂往外拖。
落在龙骑卫手里，就没有他们撬不开的嘴。
想起自己曾经接触过的那些被龙骑卫审讯过的犯人，那人心中恐惧叠加，冲着萧珏喝道：“我才是乌崖子的亲传弟子！和你母亲使出同门，解你身上的狼荼蛊，我比方易回那老不死的有把握！”
萧珏眸色愈冷，突然转身，抽出就近一名龙骑卫腰间所佩的朔雪刀，刀锋回转，直刺那人心肺：“聒噪。”
王荆神色微变，他们之前得到消息安王招揽了乌崖子如今这唯一的亲传弟子，这人若是落网，不仅能得到更多关于安王那边的信息，还能找到解蛊之法。所以他们才故意让府上的防守露出漏洞，叫他混进来。
方神医和邪医乌崖子皆为医谷传人，不过方神医专研的是医术，乌崖子专研的是蛊术。这师兄弟二人斗了一辈子，也没分出个高低。
直到二十多年前乌崖子的女弟子研制出了狼荼蛊，方神医穷极一生也没想到解蛊之法，一直都只能想办法压制。近两年才找到了兴许能彻底解蛊的法子，不过那味最重要的药材又绝迹了。
眼前这厮是乌崖子在他那女弟子死后新收的亲传弟子，对蛊术颇有研究，一心研制狼荼蛊，奈何迄今没有成功。不过对于狼荼蛊的解蛊之法，他或许知道得比方神医更多。
萧珏一连两次发病，一早就猜到是这人在暗中搞鬼。王荆前往医谷接方神医前来也是萧珏吩咐的，一则是为了叫这人自投罗网，二则也是为了请方神医前来压制身上的蛊毒。
萧珏原先不知叶卿食了曼罗果这个变数，只推测这家伙肯定会盯上方神医，对方神医下手。毕竟方神医一死，萧珏身上的狼荼蛊就再也解不了。
所以派了大批人手暗中保护方神医，却不想这家伙得知叶卿食过曼罗果，直接盯上叶卿了。
萧珏这才带着人赶过来，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眼下乌崖子的亲传弟子一死，他们所部署的这一切也都白搭了。
王荆想说萧珏这负气一剑不值得，可他也深知萧珏又多反感别人提起关于他母亲的事。
在宫里久了，什么秘辛都能听上一耳朵。
但关于帝王母妃的那个传言，实在是骇人听闻……
*
异端解除，萧珏不耐烦挥了挥手。
龙骑卫带着那具尸体退下，很快，连地上的血迹都给擦干净了。
王荆也不敢在这时候呆在萧珏身边，识趣退了出去。
萧珏视线往墨竹三人身上一扫，三个宫女也悉数退下。
叶卿坐在美人靠上，两腿有点不听话的发抖，为毛她觉得狗皇帝这像是要专门腾出地儿来杀她啊。
萧珏一步步走过来，步子懒散，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跟平日里那个冷冰冰不苟言笑的他判若两人。
放置美人靠下方的地上有几步台阶，萧珏就这么坐在了台阶上，轻轻把头搁在叶卿膝盖上。
“你在发抖。”他笑，分不出是嗤笑还是自嘲。
“臣妾有点冷。”叶卿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她现在觉得浑身都发冷。
萧珏“哦”了一声：“你病了。”
有好一会儿，他都趴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传太医作甚？”
“想知道曼罗果是什么。”叶卿答。
他笑了笑：“我告诉你吧，曼罗果其实就是一种能解毒的普通果子，生在南蛮地界，它的解毒效果甚微，当地的南蛮人主要用这类果子制成香料来驱虫。山上的野狼偶尔会吃些这样的果子，因为他们身体里长虫了，这类果子能杀死那些虫子。”
虽然不知萧珏为何会突然告诉自己这些，但听了这番话，叶卿还是分外不解：“这曼罗果也不是什么奇珍异果，为何会找不到？”
“有人为了毁掉所有的曼罗藤，烧了整个南蛮草原，此后就找不到了。”他声音似乎有些疲惫。
叶卿心头一窒，不知再如何开口。
许是见她许久没有再搭话，萧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不问了。”
叶卿犹豫片刻，还是用手轻轻摸了摸萧珏的头发：“能找到的。”
萧珏意味不明的笑笑。
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叶卿答：“好。”
“从前有个南蛮巫女，她自幼被一个脾气古怪的蛊师收养，长大后她想去中原闯荡一番。在中原她结识了一个男子，那男子对她很好。她不懂中原礼法，亦不知三媒六聘，那男子说一辈子对她好，她就信以为真。有了身孕以后，男子带她回家，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也不止她一人为他孕育了骨血。”
“在那个大的惊人的宅院里，她莽撞、她愚昧、她无礼，她被他其他妻妾排挤耻笑……她以为她的丈夫还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可惜他怀中拥着新人，多看她一眼都想嫌厌烦。她丈夫的新宠妾失足跌落荷花池，三个月的身孕没了。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哪怕她身怀六甲，也依然被丢进一座废宅。”
“她不是金贵的人，在废宅里也活了下来，下人送来的饭菜是馊的，她就自己烤老鼠吃、烤蛇吃，送饭的下人偶然看见了被骇得不轻，风言风语一传，都说她是妖物，喜食人肉。”
“怀胎满十月，她在废宅里生下了孩子，一大一小都是怪物，竟然在那地方活了下来。有一年大旱，田地里颗粒无收，所有人都说是她作祟，她一定是妖邪。她曾经的丈夫终于又想起了她，走进那个院子，却不是为了接她回去，而是想下令烧死她。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那蠢笨的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的丈夫落荒而逃。”
“妖孽生的子嗣，可不还是妖孽么？不知她丈夫听了哪个宠姬吹的枕边风，最终决定下令把那对母子都烧死。那处废宅在一个深夜化为一片火海，她折了一条腿才把自己儿子救出去。从那以后，那个大宅院里的人都找不到她，他们以为她死了，只剩她生的小怪物还苟延残喘活着。”
“小怪物是那个男人的子嗣，那些人不敢轻易要他的命，但他活得跟条狗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狗都比他命好，毕竟他跟狗抢吃的，还会被那些女人的儿子一边嘲笑一边用石头追着砸。你说，那小怪物若是那时候就死了多好，省的受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叶卿怔怔的听着，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
萧珏低低的笑，听不出悲伤，也听不出怨恨，继续讲诉：“没人知道，那个女人没死，她在准备最疯狂的报复，一年后，她扮作舞姬回到了那个地方。在她曾经的丈夫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时，给他种下了这世上最毒的蛊虫狼荼。只要他的丈夫再宠幸其他女人，蛊虫就会发作，她的丈夫会失控咬死自己宠幸的女人。蛊虫每发作一次，他的丈夫若是碰了女人，身体就会衰败一部分，直到死亡。不要小瞧了女人的报复心，她的丈夫从没珍视过她的孩子，那她就让那个男人断子绝孙。他丈夫的所有孩子，都被她种下了狼荼蛊，包括她自己生下的小怪物。小怪物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同样叫她憎恨。”
“为了让那个男人找不到解药，她一把火烧了南蛮之地所有生长药草的地方，自己也死在火海里。狼荼之毒，每半年都会自然复发一次，那个男人死去的子嗣越来越多，他自己也油尽灯枯时，把位置传给了小怪物……”
“呵，他以为那女人生下的怪物就不会死么？可笑！”
说到故事的结局，萧珏依然高高扬着嘴角，仿佛当真只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叶卿眨了一下眼，模糊她视线的水珠从眼眶滚落之后，眼前的一切终于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从美人靠上滑下去，同他一样坐在台阶上，抱住了他。
萧珏没反应，叶卿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肉乎乎的手臂。她骨架太细，哪怕手臂肉肉的，看起来也半点不胖。
她慷慨就义一般把手臂送到他嘴边：“你咬吧。”

第 54 章
萧珏微微偏过头， 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可怜我？”
叶卿认真的望着他：“陛下已是这天下之主，唯有您可怜悯众生， 谁又有资格怜悯陛下？”
萧珏大笑：“皇后说得对。”
这一夜雨停了，深蓝的夜空露出稀疏几点繁星，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蛙鸣， 难得的静谧。
叶卿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就这么抱着萧珏的一条胳膊一直陪他坐着。
好在房间的地板是木质的，坐久了也没觉得凉，反而叫她有些昏昏欲睡。她脑袋搁在萧珏肩头， 睡着了整个人都融化成一滩软泥似的往下滑。
萧珏偏过头， 看了一眼她柔美的侧脸，长臂勾着她纤细的腰身，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调节成一个让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他眼底的锋芒慢慢敛去， 露出几分遣倦：“阿卿， 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睡梦中的叶卿纤长的睫羽微微抖动了两下。
屋子的角落里，烛台上一小截蜡烛已经快燃完。
萧珏盯着那一点点燃到尽头的蜡烛，墨玉般的眸子中，跳跃着那一豆橘红的火苗。
最终“嗤啦”一声， 蜡烛燃尽， 烛火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时，萧珏只是下意识将怀中的叶卿揽紧了几分。
很久很久之后， 他的眼睛似乎终于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隔着纱窗，依然能看到远方的天际慢慢变得通红。借着照进来的微光，已经能看清屋中一些摆设的轮廓。
他像是笑了：“其实，黑夜也没那么可怕，对吧？毕竟黎明迟早会到来的。”
叶卿呼吸均匀，似已熟睡，无法回答他。
萧珏把人打横抱起，轻手轻脚放到了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后才离开房间。
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王荆压低了的嗓音：“陛下，咱们派去的人已经点着了粮草。”
“再派三千精兵上山接应，让顾将军手下的几大太保各率一路军队堵住盘云峰下山的所有路口……”
二人走远了，还说了些什么叶卿听不清。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盯着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她原本是靠在萧珏肩头睡着了的，但是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她睡得不是很沉，萧珏一调节姿势的时候，她就醒了。
怕避免尴尬，她才继续装睡，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些。
萧珏那句“阿卿，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仿佛还萦绕在她耳畔。
虽然她事先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这一刻被正主的话证实，心底还是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和震撼。
这一夜注定无眠了。
萧珏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可不就是在说他自己么？
关于萧氏皇族都不能有血脉这一点，原皇后自幼进宫，也从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毕竟皇家子嗣关乎江山社稷，想来从先皇那时起，就已经把知情人该杀的都杀了。
叶卿曾听房嬷嬷说过，早年叶太后跟先帝不和，叶太后曾负气离宫，去五台山随太皇太后礼佛。后来太皇太后仙逝，叶太后才回宫。
算算时间，叶太后离宫那两年，差不多就是萧珏母妃疯狂的报复先帝，给先帝和所有皇子下蛊虫的时候。
后来叶太后回宫，先皇的宠妃里位份高的妃子都相继病死，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死掉。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宫中都说是叶太后心狠手辣，暗中解决了那些妃子。而先皇那些位份低的妃子，先皇都在死前下令让她们陪葬。
皇后无子，先皇把萧珏交给皇后抚养。
从前叶卿只觉得先皇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发妻和儿子的愧疚，毕竟萧珏过继到了皇后名下，他就能视为是皇后所生，身份尊贵，叶太后晚年也有了依靠。
现在想想，只能说细思极恐。
所有知情人，都被先皇抹杀了！还让叶太后帮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毕竟不知晓那段往事的宫人，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先皇对自己的妃嫔下手。而宫里最大的赢家，怎么看都是叶太后。
叶太后压根就不知晓先皇的所有子嗣都被下蛊一事。她只专心把萧珏当做下一任帝王来培养，也参杂一点私心希望能让自己娘家再次鼎盛。
叶卿只能感慨一句老皇帝当真是老谋深算。
在这样的环境下挣扎着活下来，萧珏若是还心思单纯，怕是不知死多少次了。他不可能傻傻的告诉叶太后关于蛊毒的事，毕竟先皇的子嗣都被下了蛊毒，可先皇还有许多兄弟，哪个不是对皇位虎视眈眈？
他并非叶太后亲生，叶太后又是个强势有野心的人，若是叶太后得知真相，直接带领叶家拥立藩王为皇，他就只剩死路一条。
所以这么多年，萧珏一直对叶太后守口如瓶。
可是眼下，萧珏把这个皇室最大的秘密告诉她了。
先前叶卿还没觉得什么，现在越想越惊心。
萧珏就不怕自己把这段秘辛抖出去吗？
若只是为了取她的血研制解药，他有无数种方式拿到她的血，没必要这般。
还是说因为原皇后前世舍命救过他，这一世他全然信任自己的皇后，才坦然相告？
叶卿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萧珏那样高傲的人，怎会因为恩情，就轻易给人看这样难堪的过去？
“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卿左思右想都得不出个合理的答案，哀嚎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她只勉强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天刚放亮，她便自己起身了。
天虽是放晴了，但前段时间暴雨连绵，清晨里还是带着几分凉意。
院中有一树晚开的紫丁香，叶片上沾着些许露珠，之前盛开的花儿早被暴雨冲成一地残花，唯有几个花苞还颤巍巍的立着。旁边的塔松上一只花斑雀儿叽叽喳喳叫着，让一连几日阴雨的沉郁之气都散了几分。
盘云峰所在的那片天依然红彤彤的，像是起了朝霞一般。
紫竹并不知萧珏的人夜袭了安王的军队，还咂舌道：“怪哉，这大清早的，红云怎从西边天际升起来了？”
“许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吧。”叶卿答道。
安王没了粮草，战败只是迟早的事，萧珏如今要做的便是堵住他的退路，耗尽他的士气。
到了这地步，安王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机会呢？
但越是显得胜券在握，往往越容易出纰漏。
叶卿垂眸思量许久，问：“可知本宫兄长现在何处？”
“叶少爷这些天除了修缮百姓居住的大棚，陛下还派给他一队人马，让他帮忙巡视扬州城，怕有野狼下山来，伤到百姓。”墨竹答道。
叶卿诧异一挑眉，她倒不知，萧珏竟用起叶建南来了。许是叶建南带人挖河道有功，那日搭救顾临渊露的那一手也让萧珏注意到了他。
叶建南若是由此入仕，叶卿也是乐于见成的。
只是上次她问起叶建南对于仕途的事，叶建南明显有意岔开话题，她也不知叶建南是不是另有打算。
“让人给他带个信儿，让他过来见本宫一趟。”叶卿想了想道。
再见到叶建南，叶卿没想到他竟然挂了彩。
额头上裹了纱布，依然能看到额角沁出的一片血迹。这几日许是忙得厉害，他胡茬也没怎么刮，下巴上一片淡淡的青色，眼中有血丝，但精神还算好。
“大兄你这是怎么了？”叶卿瞧着他这个样子，心中难免酸涩。
叶建南眼神微暗，不在乎笑笑：“不小心磕到了而已，没什么大碍。”
“如今的确是多事之秋，但大兄也得当心些自己个儿身子。”叶卿叮嘱道。
“我省得。”叶建南约莫是被叶卿叮嘱得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他顶着额头的伤疤和那一下巴的青胡茬儿，原本还有些凌冽的感觉，现在一看，倒有些傻兮兮的。
叶卿在心底叹息一声，叶建南心眼不坏，他若是对一个人好，必然是掏心掏，她将来的嫂嫂，是个有福的。但是他在京中的名声被败成那样，他以后若是每个一官半职，只怕没有贵女愿意嫁他。
想到这茬儿，叶卿不免又有些埋怨叶尚书，他在官场上也没见得多糊涂，怎在内宅之事上，就跟个瞎子似的。
“庶兄在大理石当差，帮杨相做过事，如今杨相倒台，他被当做同党一并收押入狱。”叶卿平静道来，“我听闻陛下发了些脾气，父亲被迁怒，已经禁足。”
叶建南表情淡淡的，似乎又有一分讥讽：“此事，我已听老头子说过。”
他额头的伤，就是叶尚书用茶杯砸的，因为他说了一句叶建松活该。
叶卿摸不清叶建南说这话的意思，想了想道：“大兄在此次治水退敌中有功，陛下心中也是有数的，大兄何不借此机会入仕？”
叶建南没有看叶卿，摩挲着圈椅的扶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卿，我知晓你的好意。但为兄是个愚人，认死理。男儿功名，当靠自己去争取。文不成，武还能不就么？”
叶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兄想去战场？”
她眉心拧做一团：“战场多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阿卿，外祖父也是在马背上打下半生基业的。而且，战场再凶险，也得有人去不是么？”他神色间是叶卿从未见过的认真：“蛮夷侵扰大翰边境已久，等陛下整顿完朝纲，必然会把精力放到收复边境上。”
还有些话叶建南没说，当个文官，到杨相那个位置已是鼎盛。可萧珏扳倒杨相，依然没费多少力气。
反而是安王，手握重兵，萧珏在对付的时候不得不谨慎些。
从古至今，一直都是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便有分量。
靠着裙带关系，他能爬到哪个位置还不是看帝王怎么想。
但若是一道一道军功攒下来，他该得的，一分也少不了。届时朝野上下，也不会再有人说叶家是靠皇后和太后庇佑才有的今天。
最终叶卿只叹息一声：“大兄有如此志气，我心中甚慰。”
叶建南离去前，叶卿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多注意些顾将军营地那边。以顾临渊对苏如意的执着程度，叶卿不敢确定他会不会因此就彻底看开。若是他跑出来坏事，只怕就麻烦了。
一直到中午，盘云峰那边都没人送消息回来。
叶卿正想派人去打探打探，方神医却突然造访。
叶卿猜测应该是萧珏身上的狼荼蛊有关，果然不出她所料。
方神医开口第一句便是：“求皇后娘娘救救陛下。陛下身上的蛊毒已种下多年，每次蛊毒发作，陛下都是硬生生忍下来的。但蛊虫也有寿命，陛下身上的蛊，被那逆徒多次催发，已经提前老化。若是蛊虫死了，只怕陛下时日也无多！”
叶卿瞳孔一颤：“陛□□内的蛊，不能死？”
方神医道：“不是不能死，是不能让它们自然凋亡。狼荼蛊的原虫原是寄生在南蛮之地野狼身上的线虫，那些虫子死前，会爆出毒浆毒.死宿主。所以必须得在它们凋亡之前，研制出解药。”
“是要取用我的血么？”方神医解释这么多，叶卿也明白了事情的危急性，坦言道：“那取便是。”
方神医却有些犹豫：“娘娘只吃过一颗曼罗果，这么多年过去，血液里也不知还剩多少药性，这具体要用多少血还未可知……”
说到后面，他自己也一脸为难：“陛下已经放弃了这解药，也严令老朽不得向您提起，但是老朽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试一试，万一用不了多少带有曼罗药性的血呢？”
“神医直言大概需要取用多少血。”叶卿道，作为一个身体倍儿棒的常年鲜血人士，叶卿倒是没一下子把事情想得太悲观。如果需要的血量太大，她多吃猪肝，分期付血也不是不可以。
这老头总不可能说要抽干她全身的血吧？那可就真扯淡了。

第 55 章
方神医估计也没想到叶卿会这般干脆， 碍于叶卿身为皇后，乃千金之躯， 他最后期期艾艾言先要一小玉瓶。
他拿出的那玉瓶还没叶卿平日里用来小酌的白玉酒杯大，叶卿瞄了一眼，觉得顶多能装二十五毫升， 于是爽快献血。
虽然知晓这是为了救治萧珏，可紫竹在叶卿放完血给她包扎伤口时，还是两眼泪汪汪，心疼得不得了。
方神医也分外感慨的道：“娘娘待陛下情深义重， 老朽一定竭尽所能治好陛下！”
叶卿：一脸黑人脸问号？
她贡献了二十五毫升血， 就把这群人给感动成这样？
方神医走后，叶卿走路紫竹都恨不得扶着她走。
叶卿无奈扶额：“我身体好着呢，不必担心。”
紫竹一根经， 认死理， 一脸严肃道：“娘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得损伤。何况您流了那么多血……”
叶卿：“……”
她该怎么告诉古人，适当的献血对身体有好处？
*
围住盘云峰的洪水还未完全褪去，山上粮草被烧了个干净， 安王大军人心惶惶。
他们想冲下山， 但洪水困着，山上又没有船只，何况大翰军队在所有的路口的河对岸严阵以待， 明显就是想等着他们泅水过去，再一网打尽。
留在山上是死，杀过去也拼不出一条血路来。
不少人心底打起了退堂鼓，甚至有当逃兵的。
安王怒斩了几个逃兵，可这并没能扼杀那些小兵心中萌生的怯意，依然有三三两两的逃兵陆陆续续往山下跑。
已到了中午，山下的大翰驻军架起锅开始生火煮饭。
那炖筒骨汤的大锅就在河边，今天的风尽往迎风破上吹，肉汤的香味飘到河对岸，勾得河对岸对峙的安王大军止不住的咽口水。那眼神直勾勾的望着这边，都快泛起绿光了。
王荆得了斥候兵传回来的消息，满脸喜色走进大营，汇报给萧珏：“陛下果然神机妙算，让火头军在河岸煮饭，那味儿一飘过河岸，安王手底下的逃兵都变多了。”
萧珏正在临时堆起的沙盘上同顾砚山商议晚上的作战方案，听到王荆的话只是浅浅勾了一下唇角：“现在还不算什么，等晚些时候，安王军队的军心才溃散得更厉害。让各路先锋都警醒些，眼下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王荆应了声是，领命退下。
顾砚山颇为赞赏的看着萧珏：“陛下神武，能想出这般周密的计划，老臣自愧不如。”
萧珏在沙盘的一处河口做了个标记，“顾老将军谬赞，对于行军打仗，朕不过是懂些皮毛，在顾老将军面前这是班门弄斧了。”
顾砚山饱经风霜的一双眼沧桑却不减锐利：“陛下是郭达郭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真要沙场论英雄，陛下当年随郭达将军在雁门关外以五百残兵，硬是抵挡住了西羌两万大军，这等功绩，大翰开国以来，除了郭达将军，还无人能创下……”
说到后面，顾老将军言语间也颇有些惆怅：“您归朝那一年，郭达将军被先帝撤去虎符……那一年我也还在关外，郭达将军挨个给将士们敬酒，那一碗酒喝下我才知，他已自请告老还乡……”
“他一走，大翰就像是断了一条臂膀。大将军那个位置，无人再有那个能力坐上去，一空就是五年……五年讷！大翰河山成了什么样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顾砚山不由得掩面。声音里的怆然，唯有他们这些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出生入死的将军才能懂。
萧珏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顾砚山也意识道自己这番话失态，调整情绪后躬身请罪：“陛下恕罪，老臣方才口不择言了，老臣并非是说陛下，陛下为大翰殚精竭虑，老臣都看在眼里。只是想起关外异族年年来犯，关内奸臣当道，忠臣退隐，臣这心中……实在是痛惜！”
“臣斗胆！求陛下请郭大将军出山！”
说到激动之处，顾砚山跪地不起。
萧珏忙上前扶他：“顾老将军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顾砚山不肯，面上半是羞愧半是恳切：“老臣实在是羞愧啊！无颜面对陛下，亦对不住郭达大将军当年离关前的嘱托。郭大将军三子皆战死关外，埋骨燕山。老臣却教出这样一个逆子……此番回京之后，老臣交出兵符，请求陛下恩准老臣还乡！”
顾砚山重重一个头磕下去，那巍峨如泰山的身形，像是萎靡了许多。
帝王先前放过顾临渊一次，顾临渊却又死性不改闯安王军营，被安王所擒。
顾砚山原以为当日那一箭结了这份父子情分，也全了对君主的忠义。可萧珏命人把顾临渊的尸体带回来，却发现人还活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已经下手杀过一次亲子，哪怕再恨铁不成钢，顾砚山也下不去这个手了。
他不敢再求萧珏的恩典，眼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交出兵权，此后带着妻儿回乡。
萧珏轻叹一声：“顾爱卿，郭将军还肯不肯出山尚未可知。而今这大翰王朝你也看到了，朕能用的人，又有多少？你若这时候离去，才真是叫朕孤立无援。”
顾砚山羞愧低下了头。
萧珏道：“如今杨相落网，安王气数已尽，只待明年科举放榜，朝堂又会有新鲜血液涌进来。大翰朝乱了这么些年，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在回到正轨。”
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给顾砚山希望。
像顾砚山这样的纯臣，提出要告老还乡。出了顾砚山这事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更大的原因还在于，他对于朝廷已经彻底失望。
早些年他羽翼未丰，要顾忌的太多，为了韬光养晦，不得已放任杨相一党的壮大。
如今网已收，从江南往回京城，便是大刀阔斧重兴廉政的时候。
至于顾砚山说的请郭达大将军再次出山，萧珏不是没有想过。
可他太了解那个人了，当年三个儿子战死于关外，他都没掉一滴眼泪。只在当夜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眼眶发红拍着胸脯说：“吾儿为保卫大翰而亡，生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以他们为荣！”
他用大半生的死忠，用三个儿子的性命，守住了大翰的门庭。三军将士奉他为战神，却只引得先帝的猜忌。
那是萧珏前往关外的第二年，雁门关外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朝廷的粮草迟了半个月还没到。
能斩杀的战马都杀了煮来吃，三军将士含泪吃马肉。到后面马肉都没得吃，扯出棉衣里的棉花裹着雪团囫囵咽下。
高高的城墙外，是野狼一般凶狠的西羌蛮人。回望关内，是拄着长.枪都快站不住的大翰将士。
郭达捏着从京城送去的奏疏，在城楼上仰天大笑。
他将手中的虎符交与传旨的太监，油头粉面的太监趾高气扬回宫。
没过多久粮草送至关外。
将士们吃饱喝足，那一战哪怕兵力悬殊，也打得西羌人节节败退。
庆功宴上，将士们围着篝火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所有人都只是大笑。
死在战场上的同袍已数不胜数，他们没有时间去悲伤和缅怀。
不去想遥远的故乡，不去想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也不去想妻儿，他们只能尽一切可能让自己活着。
萧珏知晓京中的事，他在城楼上找到郭达的时候，那身高九尺的大汉矗立在风雪中，身上落雪都积了好厚一层，几乎要成一座雕像。
他目光只是望着关内绵延起伏的黑漆漆山脉。
他说：“这大好的河山，多好看。”
暮色深沉，哪怕再出色的斥候也瞧不出哪座山是哪般模样，可是郭达大将军对着那些山峦如数家珍：“你看，那是嘎啦山，那边是长崎岭，再过一个烽火台，便是白渠沟……”
他在这关外一守就是十三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熟悉无比。
说到后面，那个在三军将士中神一般存在的男人哭了。他三个儿子相继战死他都没掉一滴泪，却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黑夜哭得不能自已。
他咧了咧嘴，像是在努力笑：“这山河，老子不守了！”
那句话像是一座山重重压在萧珏心头，这么多年他都没法忘记他说那话的语气和神情。
他那时曾问过：“将军，若是有一天我为帝，你还会回这关外来吗？”
郭达只用蒲扇一般的大手拍了拍他肩头，指着隐匿在夜色中的燕山对他道：“那座山，是用大翰忠骨堆起来的。”
“不管是否有那一天，殿下记着埋在燕山大雪下的忠骨，不曾负过大翰半分便是了。”
……
顾砚山已经离开主帐多时，回忆起这段往事，萧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攥紧了手中那块玄铁虎符，这便是他之前从苏太师口中问出的，当年郭达将军被收缴的那块虎符。
当年先帝身体已经崩坏得彻底，成王常年习武，身体比其他皇子强健，狼荼蛊对他的伤害远没有其他皇子大。他联合近身伺候先帝的内侍，盗取虎符，准备逼宫称帝，再以举国之力寻找狼荼蛊解药。
后来成王兵败，这块虎符却不知所踪。
而今虎符到了萧珏手中，他此次江南之行的另一个目的，便是亲自去郭达将军的故乡，请他重返朝堂。
明知多半会被回绝，可他总得试一试。

第 56 章
暮色降临的时候， 盘云峰河岸的大翰驻军再次升起了炊烟。
这次火头军煮的不再是肉汤，而是直接在火堆上架起了烤全羊， 三军将士围着火堆而坐，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烤肉的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河对岸， 一天一夜热水都没能喝上一口的安王大军里，响起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
白天当逃兵逃过去的小卒们，也围坐在一起分享一只烤全羊，还对着河对岸的安王大军喊：“朝廷招安， 现在投诚的， 朝廷一律不予追究！”
这话一喊出，信念本就摇摇欲坠的安王大军哪还忍得住，淌水过河的小卒如同黑蚁一般密密麻麻。
安王得知了这消息， 气得把厨房送去的那只烤兔仍在地上， 还踩了一脚， 大骂：“废物！不过一天没吃饭都忍不过去！”
亲卫看着被安王踩在地上的那只烤兔，只咽了咽口水。他们粮草已尽数被烧毁，安王手底下的亲兵带着人在山中跑了一天，才猎了几只野物。
这点野物他们不敢吃，全都是给安王留着的。
安王见自己的亲卫一直盯着那烤兔看， 愈发气愤， 重重一巴掌招呼到了亲卫脸上：“你也就这点出息！”
亲卫狼狈低下头，不敢答话。
“如今这情况，你责罚他又能如何？”一道宽大的屏风后面传来这空灵的女声， 恍若天籁。
亲卫诚惶诚恐抬头，只见一袭白衣的女子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张脸当真是惊为天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九天之仙。
苏如意身后的侍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的也是一只烤兔，只不过少了两只兔腿。
她侧过头轻声吩咐道：“把这兔肉分给将士们。”
侍女行了礼，走至那名亲卫跟前，把托盘递与他。
侍卫半是惊惶半是惊喜，却不敢伸手去接，只拿眼看安王。
安王不悦皱眉：“你给他们作甚？”
苏如意道：“将士们为王爷出生入死，王爷心中必然是愿意同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只不过被皇帝的拙劣伎俩激怒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苏如意一直在屏风后面，先前斥候兵上报大翰军队煮肉诱他们的兵卒投降的消息，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面上半是悲悯半是温柔：“大翰皇帝阴险狡诈，最擅长便是先开出条件，最后再出尔反尔。我父亲和曾经拥护成王殿下的那些大臣，也被他这般威逼利诱过。虽然我父亲刚正不屈，奈何有人信了狗皇帝的谎话，说出了狗皇帝想要的信息，狗皇帝翻脸不认人，下令把我父亲他们全部处死。那些不明就里投诚去了大翰军营的将士，怕是还不知自己已是羊入虎口……”
说到后面，苏如意眼中已含泪，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她揩了揩眼角道：“有王爷一口吃食，必然不会短了你们一口，你拿着这兔肉去分给将士们吧。”
安王若是这时候还不知苏如意说这番话是为了帮他稳定军心，那他就真是个傻子。
在亲卫再次朝自己投来目光的时候，安王点了点头。
亲卫顿时感恩戴德的拿着那少了两只兔腿的兔肉出了营帐。
安王这才眼神极具侵略性的盯着苏如意：“我还以为，顾临渊死了，你就再也不愿搭理我。”
提到顾临渊的死，苏如意面上还是露出几分隐忍的悲恸：“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他！”
安王大笑：“我的确没杀他，是他自个儿老子动手杀的。你一开始用药迷昏他，不也是为了以他做人质，逼顾砚山那老匹夫退兵吗？”
苏如意面色一白，不再接话。
安王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单手挑起苏如意精美的下颚：“你在难过些什么？莫非你对他还有情？”
不知晓想到了什么，安王嗤笑一声：“顾临渊的确是个痴情种，几次三番不顾生死只为寻你。但这掩盖不了他是个孬种的事实！不顾功名、不顾家族，这样男人，连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过锦衣玉食的日子都保证不了，他有什么值得托付终生的？”
他摩挲苏如意细腻的脸庞：“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我知晓你心中对他还存有愧疚，不过这大可不必。毕竟让那一份愧疚存着，只是让你自己伤怀罢了，我说的可对？或者说，你是故意留着那一份愧疚在心中，只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点良心，再自欺欺人，你也是逼不得已？如意，你这狠心的程度，可还成不了大事。”
苏如意拂开他的手，冷漠道：“我们之间这场交易，不过是你替我父亲报仇罢了！”
安王只是嗤笑：“是么？那对我说非正室不嫁的又是谁？”
苏如意抿了抿唇：“我苏家乃百年世家，家规严明，苏家女不得与人为妾！”
安王英武的面孔上露出几分邪魅：“我还以为，你是喜欢那个象征天底下最尊贵女子的凤位，毕竟你对皇后的仇恨，不比对皇帝轻。”
苏如意脸色一变，随即冷嘲道：“谁稀罕那个位置！我在宫中拜叶家那姑侄所赐，受了多少苦？鸣翠是自幼伺候我的丫鬟，也被她们逼死，叫我如何能不恨？”
她盯着安王：“怎么，你觉得我跟了你，是为了当皇后？可笑！你既然同你那王妃伉俪情深，便回颍州寻她去吧！”
言罢就要离开帐子，却被安王一把圈住腰身，打横抱起往床榻那里去了。
安王望着她白嫩的脖颈，呼吸慢慢变得不顺畅：“好如意，我知晓你对我是一片心意，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吧？”
苏如意惊恐瞪大了眼：“王爷！大战在即，您说什么胡话？”
安王嗤笑：“勾着我这般久，你总得给我些好处是不是？”
苏如意脸上有慌乱，强自镇定道：“不是说了等你君临天下，我们再大婚么？现在这样没名没份的，你把我当做什么？”
安王只道：“不愧是苏太师的女儿，的确是生了一张利嘴。”
他笑：“如意，你哪里都好，就是不该把自己的野心全都写在脸上。美人都爱慕英雄，在你心目中，唯有这天下之主，才能配得上你对吧？你曾对顾临渊也是真心，因为那时候他是个盖世英雄。承认吧，你喜欢的不是他那个人，而是那个被称作英雄的他。”
苏如意掩去脸色那瞬间的苍白，嫣然一笑：“王爷说这些话，是觉得自己如今败局已定么？”
安王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挥手便是一耳光煽在了苏如意脸上：“本王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苏如意还是笑：“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安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激将法？你不愿被我碰？”
他起身，取下挂在架子上的佩剑，剑锋直指苏如意，面上满是讽刺：“没有了这张脸，你以为自己算什么？”
刀锋划下的时候，营帐里只传出一声惨叫。
*
随着逃兵越来越多，安王的谋士也想出一计，让他们的军队乔装成逃兵，待渡了河，再杀大翰军一个措手不及。
逃兵过河，身上都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
他们这波渡河人数庞大，背后又藏着武器，不叫大翰军队发现就怪了。
箭簇如暴雨一般朝着渡河的大军射去，很快就倒下了一大片人。
安王大军愣是用尸体在水下填起了一段路，在折损了一支先锋队后，大军终于攻上了对岸。
不过他们在坡下，大翰军队已经退守到了坡地上方，一排巨石滚下去，又砸死了无数敌军。
有顾砚山这样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安王军队士气不振，饿着肚子体力也不支，很快就露出败迹。
让大军一股脑往盘云峰下冲只是安王的障眼法。
没了粮草，如今地势上也不占便宜，他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当然知晓自己胜算渺茫。所以让主力军下山拖住顾砚山，自己则带着一批心腹往另一条小道遁走。
他们一直到平安渡河都没什么意外发生，跟随安王的亲卫大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安王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这一路，太顺利了。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诱他往前走。
心中虽然存有疑虑，但如今也别无选择。
一行人火把都没敢点，借着朦胧夜色赶路。
途径一片密林的时候，马蹄不知被什么绊倒，接二连三有亲卫惨叫着掉下马。
安王心知自己一直担忧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他咬紧了牙，狠狠一挥鞭想冲突重围。
却不想坐下的战马也突然发出一声哀鸣，前蹄跌地，安王随着惯性的力道摔了出去。
脖颈一凉，数把长剑架上了他脖子。
火把燃了起来，安王眯了眯眼，才看清前方汗血宝马上一身玄金战甲、面容冷冽的帝王。
“夜寒露重，皇叔这是要去哪儿？”萧珏薄唇轻启，冷酷之中带着几分优雅。
安王冷笑：“皇帝小儿，算我小瞧你了。”
“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王荆喝道，他看了一眼萧珏，又对着手底下的人下达了命令：“绑了！”
安王却道：“皇侄，多年未见，皇叔可是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伸手在胸前的衣襟里摸索。
萧珏眸子一眯，突然意识到不妙，喝道：“阻止他！”
然而还是晚了，一颗霹雳弹被安王砸到地上，“砰”的一声炸响，烟雾弥漫火花四溢。
站在安王身边的几个士兵被呛得睁不开眼，只觉颈上一凉便失去了知觉。
烟雾散去后，原地只剩几个士兵和一名骑兵的尸体。
萧珏面色难看，正想命人去追，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过后，四周竟响起了狼嚎声。
无双惨绿惨绿的眼睛出现在漆黑的密林里。
有将士拿火把一照，龇着腥牙的野狼嚎叫一声，碍于火光退后几步，那将士后背却有另一只狼从密林里扑了出来。
将士和狼群混战做一团。
萧珏坐在战马上，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下来。
那种熟悉的，血肉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噬咬的痛感又来了，皮肤下面像是起火了一般，灼痛无比。
远处传来安王的狂笑声：“皇帝小儿，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王荆一见萧珏这般就知道他肯定是又犯病了，脸色难看至极，他原本也一片慌乱，手探入怀中本能的想摸解药。
但是萧珏这病通常是半年才发作一次，之前神医给的药早就吃完了。新的解药还没研制出来，他只摸到了另一个瓶子。
这是今天下午方神医送来的，说陛下若遇到什么不测，可先给陛下服下。
他也顾不得想那瓶子里到底是什么，当即就把那瓶子递给萧珏：“陛下，药！”

第 57 章
萧珏也以为那是方神医新炼出的解药， 拔开瓶塞就往自己嘴边送去。
瓶子拿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液体入口， 那股腥甜刺激了萧珏的味蕾。
随着那一口血被他咽下，身体里的躁动像是被什么安抚了下来。或者说是，那些噬咬着他的小虫子， 似乎在规避着什么，仓皇逃窜。
萧珏没在意自己病情是否被控制住，他看着那瓷瓶，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无比。
“陛下， 可有感觉好些？”借着火把的光， 王荆明显能看到萧珏皮肤下的红淡去了许多，额角绷起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萧珏把没喝完的玉瓶重新用瓶塞塞住，揣怀里贴近心脏放着， 嗓音却冷了几分：“是方神医给的？”
明明压制住了病情， 帝王脸色却这般难看， 王荆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其中的缘由。面对帝王的提问，他只点了点头。
萧珏没在这话题上过多言语 ，视线扫过还在同野狼群缠斗的将士们，喝了一声：“狼群怕水，把火油浇在两岸的灌木上点燃。”
行军打仗， 火油这些东西自是备有的。
才下过雨， 林子里的灌木都是湿的，直接点火肯定点不着，只得浇上火油助燃。
士兵很快就取了火油浇在道路两侧的灌木丛， 几个火把一丢上去，火苗“嗤啦”一声窜了起来，不过瞬息，火舌就舔上了高处的乔木。
原本来势汹汹的野狼门一见四周都燃起了大火，顿时发出惊惶的狼嚎声，不再恋战，仓惶逃命去。
将士们捡起弓箭趁着狼群逃走时又射了几支箭，几头野狼中箭倒下，也算是给之前被野狼咬死的同伴报了仇。
萧珏吩咐王荆留几个人收拾这边，自己则带着人继续去追安王。
万籁俱寂的黑夜，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像是催命符一般由远及近。
所过之处，惊起一片黑鸦，那咕呱的凄厉叫声，听得人心中发憷。
暴雨连下几天的好处就是这片土地全都被雨水浸透了，萧珏等人顺着马蹄印很容易就能找到安王的行踪。
一行人追至一个岔道口时，萧珏扯紧缰绳，坐下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高高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王荆紧随其后停下，他瞧了一眼右边的大路上十分明显的马蹄印，道：“陛下，马蹄印显示人往那边逃去了。”
萧珏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马蹄印，摇头：“那边的马蹄印浅了几分。”
他的视线锁定在左侧一条羊肠小道上：“安王应当是往这边逃的。”
王荆定眼一看，果然发现右边的大道上马蹄印浅了些。
战马背上驮着人，留下的马蹄印必然深些。人从马背上下来了，那马蹄印就浅了。
想来安王是故意放战马往那边大道去了，就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王荆下马上前往羊肠小道那边看了看，靠道旁的灌木根上，雨后的软泥上留下的脚印被隐藏得很好，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再回到萧珏身前时，王荆神色间难掩兴奋：“那边灌木丛底下有踩踏的痕迹，果然不出陛下所料，安王往这边逃去了！”
萧珏做了个手势，跟在身后的一队骑兵率先驾马冲上了那羊肠小道。
安王这一路就没敢停下，在岔道口放走战马后，他自己就憋着一股劲儿往这条小道上跑。
他虽看过舆图，可大略地形的图纸跟实景还有差别，他这些天又一直被大水困在盘云峰上，压根没实地看过，所以对庐陵这一片地势一点不熟悉。。
这么一口气跑到头了，他才发现自己特喵的挑的是一条绝路！
这条羊肠小道的尽头就是关门峡峡口，高耸一座孤崖，往下便是江水滔滔的万丈深渊。
安王怀着一点侥幸心理往回跑，觉得萧珏已经被蛊毒控制住，前来追捕他的士兵必然会跟着马蹄印走，说不定他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他才往回跑没多远，就听见了雷鸣一般逼近的马蹄声，安王自知大势已去，整颗心都凉了。
他潜伏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为首的那队骑兵见前方是绝路，便极为警惕的开始在周围的灌木丛里查找。
眼见一个骑兵朝自己藏身的灌木丛这边搜寻过来，安王先发制敌，大喝一声扑过去，一刀便割断了那骑兵的喉咙。
他一现身，所有将士都严阵以待，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圈把他堵在中间，并不断缩小包围范围。
安王握紧手中的佩剑，狂吼起来跟只发怒的豹子一样，那些骑兵虽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可还真拿不下他。
身后又有马蹄声传来。
一轮旭日从东方升起，霞光洒落在为首那玄金战甲的人身上，恍若天神临世。
萧珏身上的战甲折射出的日光亮的有些刺眼，安王不得已眯起了眸子。
他身上的战袍在方才的打斗中被划烂了一块，脸上也沾着血迹，看萧珏的眼神极其凶狠，这么一瞧，倒更像野兽了。
“你没事？”安王神色间颇有些难以置信。
“让皇叔失望了。”萧珏语气淡漠。
他身后的弓箭手已经架起了弓弩，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把安王直接射成一只刺猬。
安王也无心去关心萧珏是不是已经解了蛊毒，他知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突然大笑几声，手中鲜血未干的长剑直指萧珏：“你有什么资格坐拥这个皇位？”
“在关外呆了几年，便是历练了？”安王嗤笑：“大翰是高祖皇帝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交到你这等刀枪都舞不动的病秧子手上，是毁了大翰数百年的基业！”
“而且你那蛇蝎心肠的老娘对皇室血脉做了什么，你心中不知么？一个连种都留不下的皇帝，说出不去莫叫人贻笑大方！”
王荆看安王的眼神半是愤怒半是怜悯。
愤怒他竟敢在此时提起那段秘辛，怜悯他不知自己说出这番话后，下场该会多惨。
但安王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冲着萧珏挑衅一笑：“好皇侄，敢不敢跟皇叔过两招，让皇叔瞧瞧你那两年在关外到底练了些什么把式？”
萧珏回敬他一声嗤笑，他容颜太过艳丽，身上的战甲却又太过庄严，这一笑，竟给人一种邪气得妖异的美感。
“朕为何要跟一个死人浪费时间？”他微微偏过头，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在做出来，也带着一种皇室特有的矜贵。
“放箭。”清清冷冷的两字落下，如同玉石相撞发出的清越声响。
无数箭簇射向安王。
一开始安王还能一边闪躲一边勉强提剑格挡。不过手臂不甚中了一箭之后，动作就慢了下来，他身上又连中几箭。
安王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
“皇帝小儿，你……够狠！”
他看了一下关门峡峡口上方倾泻而下的水流，如同从天而降的一匹白炼，悬崖下方水雾遮住了视线，只能隐隐听见震耳欲聋的瀑布声，不难想象这悬崖齐高无比。
安王弃了手中佩剑，扬天大笑：“我萧珲的命，我自己做主！”
言罢纵身跃下了悬崖。
王荆带着人前去悬崖边查看，发现悬崖下长满青苔，极其湿滑，也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
他这才回去禀报道：“确定安王已经掉下悬崖，他先前已身中数箭，这悬崖少说也高数百丈，想来是必死无疑。”
安王死了，萧珏面上却一丝喜色没有，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漠神情：“派人去崖底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荆低头应是。
*
叶卿足足一天一夜没见着萧珏，战场上那边也没个人传信儿回来。
她差文竹去打听，跟在萧珏身边的人口风都严得紧，文竹愣是半点消息没打听回来。
叶卿心中有些焦虑，就沿着韩府漫无目的的走，无意间路过叶尚书住的院子，发现叶尚书眼巴巴的站在小院门口，想出来又碍于院门口有守卫。明明怂的不行，还得维持那副文人雅士的优越感，看着也是分外喜感。
看到叶卿，叶尚书明显眼前一亮，大声唤道：“皇后娘娘。”
好歹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叶尚书都开这一嗓子了，叶卿不过去虽说没什么大错，但还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挽着水仙绸缓缓走到叶尚书的小院门口，守门的两个侍卫赶紧给她见礼：“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叶卿拖着嗓音应了声，把皇家的矜贵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她偏过头望叶尚书：“不知尚书大人唤本宫何事？”
自上次为了叶建松的事他同叶卿撕破脸后，父女两就没再见过面，叶卿这明显疏离的态度，也让叶尚书有些讪讪的。
他道：“娘娘进院喝盏茶吧。”
叶卿抬了抬眼皮：“若还是为庶兄的事 ，本宫早已说过，一切自有陛下定夺。朝堂之事，本宫身在后宫，也不便说话。”
被禁足的这些日子叶尚书还是反思了不少，尤其是当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官职很有可能会被叶建松这捅的篓子给牵连的时候，心中不免也怨上了叶建松。
一听叶卿这语气，他就连声道：“都是那逆子罪有应得，哪能让娘娘为他求情！”
叶卿诧异挑了挑眉，叶尚书这态度，转变得挺快啊。
叶尚书继续道：“老臣想同娘娘说的事，关乎江南水利。”
既是关乎水利，进院喝这一杯茶，似乎也不是不可。
萧珏下令禁足，只说叶尚书不能出这院子，却没说其他人不能进这院子，尤其是进院子的还是皇后，所以守门的两个侍卫也没敢拦。
打理叶尚书日常起居的是一个小厮，见叶卿和叶尚书在院中坐下，便殷勤倒了茶水。
叶卿没动那茶，开门见山道：“父亲有话便直说吧。”
叶尚书搓搓手，磨磨唧唧把自己治水的辛酸历程讲了个遍，“为父这把年纪还东奔西走，遭遇安王的刺客险些丢了性命，还不是为了给叶家奔个好前程……如今那逆子这事一闹，瞧陛下这架势，非但没打算清算功劳，为父这尚书之位也有可能被革？”
他面上的神情变得凄然起来：“卿儿啊，叶家可是你的脸面，也是太后的脸面，纵使那逆子千错万错，也不能叫整个叶家跟着受罚啊！”
叶卿心说你这老糊涂蛋总算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了。
她道：“父亲也知晓杨相一党犯的是谋逆大罪，谋逆，那可要诛连九族的！本宫身为叶家女，也不好在这事上多做口舌，一切还得回朝后看陛下同大臣们如何商议。”
叶尚书脸色白了几分，又开始念叨自己有多么劳苦功高，大抵是想功过相抵，或者说在他的想法里，是过不抵功。
叶建松会轻罚，他该有的功劳还是会有。
叶卿按捺住心中翻白眼的冲动，道：“陛下素来赏罚分明，不过若真要论功，顾老将军千里勤王救驾，这才是居功甚伟。”
叶卿本想是拿顾砚山压叶尚书一头，让他认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却不想叶尚书也够八卦，暗戳戳跟她打听起来：“为父听闻那日两军对垒，安王军中绑了一个人，言辞凿凿说是顾将军的儿子？顾将军的儿子不是年前战死了吗？那人莫非是顾将军的私生子”
叶卿半响无语，她也没必要告诉叶尚书真相，黑着脸道：“自然是假冒的。”
叶尚书倒是极为惋惜的叹了一声：“可怜顾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他这么感慨，叶卿心底的气性消了几分，正想说话，叶尚书又拈着长须道：“所以呐，男子汉大丈夫，多几个妻妾开枝散叶才是硬道理，不然香火就这么断了，百年之后都不敢去见列祖列宗。”
叶卿：……
这理还能这么歪的？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爆粗，带着三个丫鬟甩袖就走人。
叶尚书看着叶卿一言不发就离去，先是一脸懵逼，跟着又气得脸红脖子粗：“有女儿这么对父亲的吗？”
走在半道上，叶卿都还一肚子火。
她觉得自己就不该去叶尚书那儿。
心底憋着气，脚下步子也迈得极快。
转过一个回廊，忽见前方一队人马疾步而来，为首那人身披甲胄，腋夹头盔，腰配龙泉宝剑，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更添血性，端的是俊美无铸，英气无双。
“陛下！”
叶卿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心中的感觉，大抵像是杵在茫茫黑夜里，漆黑的夜空突然炸开一捧烟花那样的欣喜和惊讶。
萧珏抬起头来，也瞧见了站在回廊尽头的叶卿。
只见他大步流星走来，一双凤眸锁定了叶卿。
眸色明明一如既往的沉寂冰冷，但细辨之下，似乎有多了些许侵略的意味。
那是男人看自己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叶卿本以为萧珏是跟上次一样，过来同自己说几句话，还笑呵呵迎了上去。
结果被人一把拦腰扛起，直往寝房走去。

第 58 章
叶卿懵了， 回过神来抬起爪子就想往狗皇帝脸上招呼，却又给生生忍住了。
虽然被狗皇帝这样简单粗暴的扛回去很丢人，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若是再手脚并用的挣扎，只怕更丢人。
回到寝房， 被狗皇帝一把按在床榻上，她蓄谋已久的爪子也凶悍扬了出去。
奈何轻易就被狗皇帝伸手截住。
她手腕骨骼纤细，长了一圈肉也丝毫看不显粗胖。唯有握上去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只手臂胖嘟嘟，触感软滑， 堪比御膳房的厨子做出的那道最嫩的豆腐脑。
萧珏没忍住上手掐了两下， 他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自己触碰的仿佛是一团凝固的牛乳，那是一种带着弹性的绵软和滑腻， 叫人爱不释手。
“张牙舞爪作甚？”他清冽的嗓音有点低沉， 听起来像是呵斥的话， 被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旖.旎味道。
“陛下捏得我手疼。”叶卿蹙着眉咕隆。
她纵使再迟钝，也看得出狗皇帝看她的眼神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今日这番举动更是有些孟浪。
狗皇帝不是不行么？这又是闹的哪出？
叶卿狐疑把狗皇帝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她那充满怀疑的小眼神，叫萧珏想忽视都难。
他眼皮垂下，那长的过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皇后在看什么？”
叶卿咳嗽两声：“臣妾是怕陛下在两军对垒中有伤到。”
“没有受伤。”他答。
叶卿一时间又找不到话说， 她瞄了一眼这极其尴尬的床咚姿势， 试图爬起来：“臣妾给陛下倒杯茶？”
萧珏按在她肩膀处的那只手没有收回的意思，他不收手，叶卿还真爬不起来。
她拧着眉头唤了一声：“陛下？”
萧珏居高临下睨着她， 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第二次唤他时，那压在她肩头的手才缓缓上移，粗粝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淡粉的唇。
她没上唇脂，这淡淡的粉色反而更衬她素颜，清水出芙蓉一般，是一种天然的美。恍若名家笔下一副山河写意的画作，一眼望去是惊艳，细细揣摩时，又能品出那一笔一画中暗藏的韵味。
萧珏突然就觉得喉咙有些干，他嗓音微哑：“确实有些渴，但不想喝茶。”
摩挲叶卿唇的手指顺着她脸颊的肌肤缓缓滑向她耳后，拖住了她后颈。他低头，轻易就吻上了那叫他惦记已久的粉唇。
叶卿又陷入了当机状态，她整个人是懵逼的，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思考起来，自己是该三贞九烈的挣扎一番，还是配合一点，或者说一动不动当个木头人？
没等她思考完，萧珏已经结束了这一吻。
他久久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再无其他动作，唯有呼吸并不像他脸上的表情那般平静。
叶卿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以后那姓方的再向你要血，别给他。”萧珏执起叶卿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眼中有疼惜也有懊恼。
叶卿之前被萧珏咬到的是左手，方神医找她要的血虽不多，可这古代又没针管取血技术，只能划道口子让血流出来。
叶卿为了方便有一只手能活动，就让方神医划的左手。
因此在萧珏留下的那个牙印上方，又多了一道疤。
“臣妾的血不能救治陛下？”叶卿有些疑惑。
“不能。”这两个字从萧珏口中说出来，有些死气沉沉的感觉。
他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叫叶卿窥见他眸中半分情绪。
想起方神医说的他体内的蛊虫怕是快到寿命尽头了，叶卿也有些担心，方神医只说用她的血试试能不能研制解药，结果尚未可知。
萧珏是个好皇帝，先帝留下的这些烂摊子，他继位不到两年，就已经在慢慢把大翰朝扳回正轨。
杨相倒台，藩王中手握兵权的安王也落网，而今大翰朝只要休养生息，再集中火力对准关外的蛮夷，收复失地不过早晚的事。
他若是能活得长久些，将来必定是一代有着丰功伟绩的贤明君主。
叶卿想问关于他体内蛊虫的事，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萧珏这般，显然不愿意过多提及关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还是寻机会问方神医。
“陛下，天下之大，什么奇花异草没有，那曼罗果也不是什么奇珍异果，肯定能找到的，只不过是机缘未到而已。”这番安慰，听起来有些苍白。
萧珏笑了笑，并未搭话。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跟着传来墨竹略带踌躇的嗓音：“陛下，方神医求见。”
“让他在偏厅等着。”
听见萧珏声音并无异样，墨竹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赶上坏陛下的好事。
不过墨竹心中也有些疑惑，方神医早不过来晚不过来，偏偏在陛下带皇后回房后过来，仿佛就是故意的一般。
*
方神医在偏厅等了半刻钟才等来萧珏，他见萧珏已经换了一袭黑缎为底的龙袍，心底还一个咯噔，犹豫着开口：“陛下……您这病情还未稳定，虽然皇后娘娘曾吃过曼罗果，可那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您切忌不可冲动……”
萧珏冷冷打断他的话：“朕有分寸。”
有了萧珏这句话，方神医心中才有了底。
他今日也听见了狼嚎，猜测萧珏必然又被催发过一次蛊毒，便问：“今日毒发，陛下可是饮了皇后的血才控制住的？”
萧珏点头，但他脸色十分不好看：“这不是长久之计。”
方神医察觉到了萧珏话中的一丝异常，追问：“饮血之后有后遗症？”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他知晓方神医接下来必定会问他是何后遗症，便直接道：“神医莫忘了这本就是一种淫.毒。”
狼荼蛊，是选用野狼身上的寄生虫，以毒药培育，最后活下来的虫子便是母蛊。
母蛊产.卵孵化出子蛊，母蛊种在野狼身上，子蛊种在人身上。
这蛊虫最初是萧珏母妃用来报复先帝的。蛊毒发作之时，子蛊的寄生体浑身有如被万虫噬咬，痛苦万分。而种下母蛊的野狼则是相当于处在发.情期。因为子母蛊的关联，子蛊的寄生体也可通过交.合缓解痛苦，只不过每交.合一次，身体的败坏程度就会越快。
而且一旦子蛊的寄生体选择交.合，不仅会在交.合时发狂咬死自己的伴侣，第二次毒发时的痛苦还会加剧数倍。
这就是一个要么忍痛活得长久些，要么寻快活死得也快的选择题。
萧珏这几次之所以频发毒发，就是因为有人控制了那头种下母蛊的野狼，母蛊的寄生体发.情，子蛊的寄生体必然会受到影响。
他先前就发现了呆在叶卿身边能缓解蛊毒之痛。这次喝下叶卿的血之后，噬心之痛虽没有了，萧珏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升起的那股邪火。
他不敢想象长此以往，那股药性在自己体内积累，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
躺在叶卿身边他的心跳从来都没规律过。
他似乎慢慢体会到所谓的女人对男人的那股天生的吸引力。
那是他的姑娘，他曾经失去过，现在只想捧在手心给她一切恩宠的姑娘。
若是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咬断了她的脖子……他不敢想象。
方神医听了萧珏的话，也是一阵沉默，最终他只道：“老朽再回去好生琢磨琢磨，万事总有解决之法的。”
萧珏微垂着眼皮，却给人一股压迫感：“莫要再找皇后取血。”
“这……”方神医有些犹豫。
萧珏眼神微寒：“伤了凤体，唯你是问。”
“老朽不敢！”方神医看出他是动真格的，忙躬身应了句。
“下去吧。”萧珏道。
方神医犹豫片刻，还是道：“那……陛下，之前老朽送过来的那瓶子，能还给老朽吗？”
不能再找叶卿要血，那瓶子里哪怕还剩一滴血，他也得宝贝着用。
萧珏盯了他一眼，答：“扔路上了。”
方神医顿时一脸肉痛，只得躬身告退。
待方神医退出房门，萧珏才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枚玉瓶就放在那里。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因为那个笑面如靥的女子，他也开始慢慢的畏惧死亡。
他们相遇很早，至少，是上辈子就相识了。
只怪动心太迟。
*
安王的军队大败，两日后，王荆带着人在悬崖下方找到了安王的尸体。
身中六箭，整具身体泡得浮肿发白，但还是能认出那就是安王。
颍州那边萧珏早派了节度使前去捉拿安王余孽。
听说州府的官兵围了王府时，唯有安王的王妃抱着三岁的幼子等在院中。府上的姬妾下人早就闻风而逃，好在最终也全被抓了回来。
唯一的漏网之鱼便是安王的长子萧元庆，听说当初安王发兵扬州时，他混在军中一同前来，后被安王发现，撵了回去。
不过萧元庆最终也没颍州，当时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
谋逆之罪，得押送至京城处决，安王府上的人全都用囚车押往京城。
比起那些一路哭哭啼啼的姬妾，安王妃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但是在听闻安王死讯的那个夜里，她一头撞死在临时歇脚的驿站客房中。
后来婆子在收拾安王妃的遗物时，才发现她贴身藏了一封和离书。
落款的日期是安王起兵造反前。
安王已休了她。安王犯下的谋逆大罪，若是没有找到能证明她母族参与这场谋逆的证据，那么她母族便可安然无恙，她自己舍了孩子，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但是她没有。
叶卿听说了安王妃的事，一时间也是唏嘘不已。
安王妃明显是为安王殉情而去。
在她印象里，原著中的安王就不是个好东西，姬妾成群，跟女主也不清不楚的。
可是他在谋逆前写好了和离书，这到底是当时为了讨好苏如意，还是担心自己会败，提前给发妻铺好路，让她哪怕在自己死后也能好好活着？
安王对安王妃到底有没有情，叶卿说不清楚。
这二人的故事，或许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吧。

第 59 章
安王一死， 颍州那边的安王府也被抄，跟随安王一同叛乱的人全都锒铛入狱。
听说那天攻陷了盘云峰， 发现山上还有一个女人，据安王手底下的士兵指正，那是安王的宠姬。
叶卿听说了这事， 心中约莫有数了，那女人就是苏如意。
她同苏如意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龃龉。
从前在宫中的时候，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原皇后都吃过不少苏如意的暗亏， 苏如意自然也没能在叶太后手上讨到什么好。
后来出宫，紫竹代她被抓走，险些受辱， 这口气， 叶卿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
可能是她骨子里的现代思想， 让她觉得冤有头债有主，苏如意同她之间的矛盾，就该她们自己解决。用那样恶毒的方法为难她身边一个婢子，同为女子，叶卿只能说太过了。
名节和贞操是能直接逼死这个时代的女子的， 她不敢想象， 紫竹当时若是没被叶建南的人救下，后果会如何。
她再次见到苏如意时，是在扬州府大牢。
多日阴雨， 牢房里湿气极重，走在过道里，就能闻到两边牢房的草垛里传出的霉味儿。
牢里光线有些暗，只在墙壁上挂了几盏马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牢房的铁门上锈迹斑驳，落在门上的锁同样陈旧。
这边是女牢，女牢里几乎没犯人，所以安排了苏如意一人一间牢房。
叶卿在门口站定，并没有急着进去。
牢房的角落里，穿着白色囚服的女子坐在稻草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偏向墙里侧，露出堪称完美的侧脸。她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依然清冷如月，像是误入凡尘的仙。
有句老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平心而论，苏如意的确是占尽了骨相美和皮相美。
察觉到牢房外有人，苏如意扭过头来，叶卿这才看清，她那半边脸上，有一道一寸余长的刀疤。伤口迄今未处理，还带着血痂，一眼望去像是脸上爬了一只蜈蚣，看着还有几分骇然。
瞧见来人是叶卿，苏如意面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皇后娘娘这是赶来前来看我的笑话？”
她话里带刺，叶卿也没嘴下留情，回她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后，道：“你还不够格让本宫笑话。”
苏如意脸上的讥笑一僵。
有时候最能伤到人的，不是那些难听的言语，反而是你一直暗中较劲儿、暗中攀比的人，从骨子里透出的对你的轻蔑。
苏如意咬牙切齿道：“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能坐上皇后的位置，还不是你投胎投的好？”
她死死盯着叶卿，最后所有的嫉妒和不甘都化为了满腹的苦楚和愤怒：“叶卿，你扪心自问，你自己是不是蠢得可以，在皇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不是太后一直护着你，你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她像是极其不理解这命运，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就金尊玉贵，当然不知人世疾苦。太后深知帝王心思重，见惯了阴谋诡计，能让帝王动心的反而都是那些纯真无暇的女子。所以她一直处处护着你，不让你沾手半点污秽，永远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你就这么被人护着过了这么多年，于你而言，唯一的憾事，便是皇帝从来都吝啬对你的宠爱……”
“但是现在，皇帝果然还是被你这可笑的纯真无暇给打动了。”她踉跄着从草垛上站起来，走至牢房门口，双手抓住了铁栅栏用力摇晃，歇斯底里大吼：“那你知道我又经历了些什么吗？”
“我曾也是官家嫡女，一纸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父亲送入大狱！我转眼就成了罪臣之女，遭受无数人的白眼！顾夫人三番五次为难我，当着其他贵女的面给我难堪，不就是在说我配不上顾临渊么？”说到伤心处，苏如意头抵着铁栅栏，泪如雨下。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顾临渊就是个懦夫！他再喜欢我，也不敢同他母亲闹翻，他只会拉着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祈求顾夫人接纳我……我若真嫁了他，下半辈子都像条狗一样在顾家委曲求全么？”
早年间先帝在位时，苏太师在朝中的地位不亚于如今的杨相。
苏如意是苏太师嫡女，自幼备受宠爱，她容貌出挑，琴棋书画样样俱全。
京城之中，若论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非她莫属。
那时候顾临渊也是京城世家子弟中的楚翘，顾家得先帝重用，顾临渊战功赫赫，年纪轻轻就坐到了都尉的位置。
京中待嫁的贵女们，论起他哪个不是脸飞霞云？若是赶上他出征后凯旋过神武门，从京城城门口到神武门那一条街，都熙熙攘攘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挤在人群中看他，贵女要脸面，则是订下临街的酒楼包间掩着窗户偷看。
说媒的人几乎快踏平了顾家的门槛，可顾临渊一个没应，反而求了顾家二老，让他们上苏家提亲。
当年他们的亲事定下时，人人无不称羡，毕竟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因为苏太师在朝中的地位，但凡苏如意参加什么诗会花会，无不是被贵女们众星捧月。
有一次在花会上，所有的贵女都去讨好另一个姑娘。
她隔着人群远远的望了一眼，被贵女们围着夸赞的女子的确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她像是格外得上天优待，眉宇间全是不沾俗世的天真，仿佛从来就没有遇到过什么不称心的事。
人人生来都会在苦水里泡上一遭，唯有她像是在蜜罐中长大。
后来听人说，她是皇后娘家的侄女，自幼在宫中长大，跟皇后膝下的五皇子自小青梅竹马，此番回叶家小住一段时间，才有闲暇参加了这宴会。
皇后无所出，膝下只过继了五皇子一人，大家都猜测，将来立储君，必然就是五皇子了。
叶家那姑娘，自然就是内定的太子妃。等先帝百年之后，若无意外，她就是皇后。
叶家姑娘这一生的尊贵和际遇，的确是想叫人不眼红都难。
那时候的苏如意心中只是叹一句人家命好，但也没多的感慨。甚至觉得，皇家那腌臜地儿，不管外表多光鲜，总有些不为人知的难处，还不如在朱门侯府当个主母来得自在。
她这一生能遇上顾临渊，顾临渊又待她一片真心，她已知足。
成王一党还没发动宫变时，苏太师曾有意同她提起，大意便是将来若是成王继位，她极有可能入宫。
苏家同顾家这婚事，只是蒙蔽先帝的一个幌子。因为苏太师拥护成王，两家若是结亲，这关系就更近了一步，必然会叫先帝怀疑。
苏家跟顾家定亲了，先帝就不会多想。将来等成王继位，她和顾临渊又还没完婚，便是入宫去，顾家有能如何？还敢在明面上嚼皇家的舌根不成？
那时苏如意一口回绝了苏太师，心中却是莫名的感到有些平衡，她的容貌才情并非不够她入宫，只是她不愿罢了。只要她想，那块凤印，还不一定是叶家那姑娘的。
后来成王倒台，苏太师锒铛入狱，顾夫人对她的态度，让她对顾家彻底寒了心。
安王向她抛出橄榄枝，要她在宫中当眼线，作为交换，他帮她救出苏太师。
跟萧珏在宫外的那场偶遇是精心安排的，年轻的帝王面若寒霜，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时，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靠着这举世无双的容貌，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对她狠下心来。
她被带回了皇宫，萧珏不顾叶太后的极力反对，要封她为妃。
他不碰她，也不同她说话，给她的赏赐却不曾落下。
一开始她也怀疑过萧珏另有目的，可是看到萧珏对叶卿和其他妃子的冷漠后，她便知道，帝王对她已是最好。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女人的天性，看到容貌不亚于自己，却又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被自己给比下去了，心中总会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样的满足感和优越感会让人控制不住想要炫耀的欲.望，哪怕每一次“不经意的”炫耀后，她会被太后责罚，但看到叶卿心如死灰的表情，她又会觉得，命运对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苛刻。
只不过现在，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时候。
不，现在的情况还比不上最初。
叶卿不再是那个兴许会成为太子妃的叶家女，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而她自己，连贵女都算不上，只是一介阶下囚。
苏如意觉得苦涩又讽刺，她语气依然带着恨：“皇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狗皇帝假装宠我，骗走了我父亲手中的虎符！人在做，天在看，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叶卿至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等苏如意吼完，她才抬了一下眼皮，“你入宫前受过的苦与我何干？”
苏如意尖锐道：“是萧珏陷害了成王一党！若是成王继位，如今落得我这般下场的，便是你了！”
叶卿轻轻摇了一下头：“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成王败寇可知？没有如果，成王已经败了。你父亲乃一介文臣，却手握虎符，你真以为那虎符是你父亲的？便是陛下最终取得了虎符，也一直都在给你生路，顾临渊进宫，他放你二人离去。你说顾临渊是个懦夫不敢顶撞他母亲，你可知孝道二字该怎么写？”
“他后来为了带你远走高飞，双亲都不认了，你为何又不愿同他一起离去，反而投奔了安王？大军攻打盘云峰之日，顾临渊再次上山寻你，却被安王所擒，其中有没有你的功劳，本宫就不妄加评判了。他为你连命都丢了，你若觉得这份情还是太轻，本宫也无话可说。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都是你咎由自取？”
苏如意盯着叶卿，眼神里像是藏了绵绵的毒针：“咎由自取？哈哈哈哈……皇后娘娘如今倒也会巧舌如簧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珏虎符到手便杀了我父亲，这个仇，我无论如何都会报的！”
她说出这番话，叶卿便笑了，是那种毫无温度的笑：“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杀父之仇，我的婢子被你们错抓，你又是如何对她的？”
苏如意瞳孔微缩，辩驳道：“我只是识破她的身份而已，下令的是孙太守，与我何干？”
叶卿冷冷看着她，眼底像淬了冰，吩咐一旁的狱卒：“这边的牢房湿冷，把苏姑娘换到那边的男牢去。”
狱卒满脸诧异，却不敢多言，只点头应是，当真就要过去开牢门。
分设男牢和女牢就是为了防止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做出什么事来，如今安王已死，那些追随安王的人，能不能活命都还不好说。
她在那些人眼中只是安王的宠姬，那些莽汉可不会敬重一个玩物一样的宠姬，她若被关到那边去……
那天紫竹被兵卒拖拽撕破衣衫的场面不合时宜出现在苏如意眼前，她突然就体会到了那一刻紫竹眼中的恐惧。
苏如意失态大吼：“叶卿，我没想到你竟能恶毒至此，萧珏知道你这幅面目吗？”
跟在叶卿身后的墨竹当即就上前掌嘴，清脆的一耳光响在牢房里，墨竹冷声道：“大胆刁民，竟敢辱骂皇后！”
叶卿这才慢悠悠道：“本宫只是体贴苏姑娘，想帮你换间牢房，苏姑娘何至于此？”
苏如意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发抖，她强自镇定道：“那日受辱的只是一个婢子！”
人命在勋贵眼中，大抵都是不值钱的。

第 60 章
叶卿眼中冒着寒气：“苏姑娘如今也不过一介阶下囚罢了。”
这话堵得苏如意哑口无言。
铁链哗啦一阵响， 狱卒已经打开了牢房的大门，两个狱卒走进去拽住苏如意的手臂把她往外拖。
苏如意知道出去意味着什么， 她双手死死抓住铁栅栏，冲着叶卿恶狠狠吼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叶卿站在玄关处，墙上的马灯许是灯芯快燃尽了， 火光闪烁了一下，落在叶卿面上的光便忽明忽暗，叫人难辨她眼中的神色，只听她淡淡道：“总得叫苏姑娘长些记性， 本宫身边的人， 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狱卒没那个耐心跟苏如意耗，见她抓着铁栏杆不松手，便重重在她手指节上锤了一记， 苏如意吃痛惨叫一声， 本能的松开了手。
两个狱卒拖着她走出大牢。出了牢门， 她不管不顾的还想往叶卿跟前奔，瞧她面上的神色，大有跟叶卿同归于尽之意。
只不过她还没能挣脱狱卒的束缚，就被狱卒一脚踢在膝盖窝，两腿瞬间软了下去。
狱卒拖着她继续往男牢那边走。
苏如意扭过头来， 因为之前的挣扎， 头发乱糟糟的散在她脸上，狰狞的表情衬着她脸上那道疤，再无美感可言。
“叶卿， 我今日所受的这一切，他日必将百倍千倍报应在你身上！我便是到了地府，也要向阎王爷告你的状！”她歇斯底里大吼。
墨竹眉头狠狠一皱，吩咐狱卒：“她若是嘴巴依然不知道怎么干净，那就掌嘴，打到她嘴烂，看她还敢不敢咒骂皇后！”
叶卿一言不发，狱卒头子便当墨竹的话是她的意思，点头应了声是，往手底下的人一吩咐，很快便有狱卒过去掌嘴。
狱卒是用了十成的力气去打的，苏如意双颊很快就高高肿了起来，嘴角带着血迹。
她眼中噙着泪，依然怨毒盯着叶卿。
叶卿带着墨竹跟文竹走进几步，她单手捏住苏如意的下颚，道：“别人的性命就是草芥，唯有苏姑娘的命才是命，是么？你这般对待本宫身边的婢子时，不也不痛不痒么？如今本宫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姑娘就恨成这样？”
这番质问，苏如意答不上来。
叶卿也没耐心再同他耗，收回手吩咐狱卒：“送苏姑娘进去吧。”
男牢那边每一间牢房都挤满了犯人，霉味儿混合着汗味儿发酵，过道里的空气都叫人窒息。
见狱卒带着一个身段不错的女人过来，囚犯们跟饿久了的狼见到肉一般，那一双双充满贪婪和欲.望的眼睛，看得人心底发憷。
狱卒就近打开了一间牢房的大门，把苏如意扔了进去。
牢房里囚犯们一时间还不明白狱卒的用意，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瘆人的狂笑声。
这群人从从军那日起，就很难有机会碰到女人。
苏如意像是一块肥肉被丢给了饿久了的狼群。那群人向着她靠近，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摸她的脸，撕扯她的衣服，那些穷凶极恶的眼神叫她奔溃大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她越叫，囚犯们反而越兴奋。
其他牢房的犯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趴在牢房栏杆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这边，各种不堪入耳的荤话涌入她耳膜。
“我是安王的人，尔等休得无礼！”她徒劳大吼。
“老子早就被你这风骚娘们勾得一身火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囚犯狞笑道，他原是安王麾下一名先锋。
叶卿一直站在玄关处冷冷看着这一切。
见苏如意外衣已被撕毁，她抬了抬眼皮看向站在一旁的狱卒头子：“把人带出来吧。”
狱卒头子不懂叶卿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但这是皇后的命令，他们只得照办。
狱卒头子做了个手势，几个狱卒挥舞着倒钩鞭走进牢房。被那鞭子打着，少说也得脱一层皮，囚犯们便是有再多不愿，也只得避开。
但那满脸横肉的囚犯显然不愿就这么让到嘴边的肥肉飞走，铁了心想把苏如意里衣也给撕碎，狱卒狠狠两鞭子甩下去，在他后背打出重重的血印都没见他松手。
狱卒心中暗骂了句色痨鬼投胎，跟另两名狱卒合力用倒刺鞭勒住那囚犯的脖子才把他给弄开，其中一个狱卒还被他发狂伤到。
另外两名囚犯提着苏如意就往门外走。
比起之前的面目狰狞，苏如意此刻的表情木然，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眼睛直直的盯着一个地方，眼珠半天不见转动一次。
她里衣的领口被撕坏了一道口子，手腕上有跟紫竹之前一样被勒出的青紫痕迹。
叶卿面无表情看着她：“本宫的婢子经历过什么，让苏姑娘也经历一番，这才公平。”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时，纤长的睫羽在眼尾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送她回女牢。”
走出牢房要经过一条狭长的通道，刺目的白光从入口处倾泻进来，叶卿带着墨竹文竹两个婢子缓缓朝那白光的源头走去。
一个狱卒瞧见她们走远了，才问狱卒头子：“头儿，皇后为什么把这女人丢进男牢后又让咱们把她给捞出来？”
他们其中一个狱卒还因此被那大块头囚伤到了。
狱卒头子瞧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苏如意，苏如意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一旦有人看她或者有人靠近她，她就满脸惊恐，歇斯底里惊叫。狱卒头子那一眼，便让她露出了极度惊骇的神情。
狱卒头子道：“世上伤人的法子有两种，一种是别人伤的，一种则是自己伤的。这女人，怕是一辈子都活在这恐惧中了。”
走在出大牢的狭道上，叶卿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在这王权之上的古代，她是皇后，她若要一个人死，完全不需要理由。
苏如意最让她记恨的一点，便是之前让紫竹受辱。她若是心思狠几分，完全可以用尽恶毒的手法惩治苏如意。
但若是做得太过了，她自己心中有个坎儿过不去，并非怜悯也并非同情，而是从小到大的教育形成的一种思想观念。
就像一个人犯了法，法律会根据他的罪行来衡量他所该接受惩罚的度。
叶卿自己心中也有一杆称在衡量，伤害她或者她身边的人，她必然是会讨回来的，但讨回来的这个度，她自己心中会有数。
紫竹受辱，但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侵害。所以她让苏如意也体会当时紫竹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并未让她也受到真正的侵害。
至于这样造成的心理阴影，紫竹最终走了出来，苏如意能不能走出来，就与她无甚干系。
出了大牢的最后一级台阶，却见萧珏等在外边。
他穿着一袭玄黑龙袍，因为他的龙袍大多为黑色，通常都以龙袍上所绣的龙纹图样和颜色来区分。
今日这件龙袍上的龙纹是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的，衣摆下方还能看到祥云纹。
太阳光有些耀眼，他负手站在檐下，一头墨发用紫金冠半束，比起他前几日束全冠、批战甲，这身扮相就显得温文尔雅了许多。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孔总是叫人莫名的就联想到了妖孽二字。
叶卿不知萧珏候在这里的意图，给他见了礼：“参见陛下。”
他亲自过来扶她，脸色不太好看：“不必多礼。”
“陛下这是怕我为难苏妹妹，特意等在这里？”叶卿半开玩笑问。
萧珏眉头狠狠一皱，直接吩咐他站在他身后的王荆：“将安王的宠姬就地处决。”
王荆抱拳应是。
叶卿没料到他会直接下这么一道命令，忙道：“臣妾开玩笑罢了，陛下何必当真。”
萧珏看了她一眼：“朕留那女人的命到现在，已是格外开恩。且不说她是反臣余孽，光是追随安王意图谋反这一条，便够殊她九族。”
他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叶卿明显恩能够感觉到，他这话有点像是因为她方才那句戏言，在刻意撇清跟苏如意的关系一样。
萧珏会下令处死苏如意，这是叶卿没料到的。
不过让她为苏如意求情的话，叶卿自问心胸还没宽广到那程度，毕竟萧珏所言也的确是事实。
王荆带着鸠酒走进牢房的时候，苏如意坐在角落的稻草堆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狱卒打开牢房，王荆带着侍从进去，察觉到有人，苏如意整个人都惊恐大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王荆一眉头一挑，问狱卒：“她怎么了？”
狱卒头子便将先前的事说了一遍。
王荆听了只是微微耸了一下肩头，叶卿的做法，在他看来，还是太温和了些。
他朝苏如意走进一步。
苏如意尖叫得更加厉害。
王荆不耐烦皱了一下眉：“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但有些话还是得告诉你，毕竟得让你做个明白鬼。”
苏如意在听到那句“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时，眼神变了变，不过她一直低着头，又有乱蓬蓬的头发挡着，没叫人瞧见她眼中的神色。
只听王荆继续道：“你父亲苏太师，协助成王发动宫变，成王从先帝手中盗得虎符，当时为了应付搜查，将虎符交由你父亲代为收着，那虎符，本就不是你父亲的东西。成王兵败，反臣自该抄家问斩。陛下从苏太师手中取回虎符后，一直将苏太师关押于天牢，并未取他性命。苏太师被暗杀时，陛下已经南下，暗杀苏太师的人，正是安王。”
说完这些，王荆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做了个手势，立即有狱卒上前去给苏如意灌鸠酒。
乱发遮掩之下，苏如意泪流满面，两个狱卒给她灌鸠酒时，她尖叫着挣扎，奈何还是没能挣脱。
见一杯鸠酒被灌下，王荆也没在多做停留，他离开后，狱卒重新锁上了牢房大门。
苏如意瘫在稻草堆上，双目失神望着一个地方，眼泪从眼角滑至鬓角，她在静静等待死亡。
墙壁上马灯投下的昏黄光影，都在这一刻变得好看起来。
她名唤如意，可这一生从未如意过。
她痴痴的笑起来：“果真是上天赐了倾城，也赐下薄命。”
这一生里遇见的所有人，都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在眼前。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她曾经是高门贵女，享尽了尊崇。后来苏家被抄，她为了父亲进宫，在皇宫那此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有哪个宫妃的心思简单？她唯一能仰仗的，便是皇帝的宠爱。
后来顾临渊出现，说带她出宫，隐居山野。
她知道自己还喜欢顾临渊，可是此后余生都当一个乡野村妇，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上天还给了她这堪称绝色的容貌，为什么别人可以在宫廷养尊处优，她就只能在山野洗衣做饭？
是了，支撑她走到现在的，除了杀父之仇，还有那一份不甘心。
只是最终这份不甘也葬送了她自己。
说后悔吗？苏如意不知道，她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在宫里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自己是安王眼线，她杀了从小伺候她的婢子鸣翠。安王被困盘云峰的时候，她为了逼顾砚山退兵，也间接害死了顾临渊。
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些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都早已离自己而去。
原来，一直都是她错了吗？
可是……她只是不甘心啊！
*
清理完所有的安王余孽后，江南治水总算是正式搬上议程。
朝廷工部刨去杨相的人之后，那些有真才实干又不愿结党营私的朝臣便开始显露锋芒。
萧珏修书回朝，命工部的人前往江南共商治水大事。
各种各样的方案被提出，又在一番激烈的争论后被否决。
因为叶建南之前提出过挖渠引流以洪水封盘云峰的法子，萧珏在否定无数方案后，直言问叶建南有何建议。
叶建南把之前叶卿分析出江南水患频发的原因阐述了一遍，最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在河道下游的平原地带缩小河道宽度，再挖开河床中积攒的泥沙。
这个法子一提出来，就被工部那群人冷嘲热讽。
其中资历颇深的黄侍郎直言道：“且不说光是缩小河道宽度需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挖河床泥沙？这不是愚公移山一样的工程么？”
黄侍郎在治水上颇有见解，早年甚至亲去各大江河实地勘察过，不过因为他这人脾气直，说话也不讲情面，哪怕是对皇帝也是有啥说啥。因为这缺根筋一样的直脾气，他在朝中人缘极差，上司对他颇有微词，导致他官职也多年没升上去过。
“如今盛夏已至，指不定会大旱，臣以为，还是赶紧修建水库蓄水为妙。扬州一带水患毁了田地，可下游的幽州、淮州、永州，这些地方历来都是大翰朝的粮仓。到时候若是旱季缺水，没有收成，不仅百姓没法度日。关外也常年需要粮草支援，届时粮草从哪里来？”黄侍郎这番话，也正说中了萧珏的心事。
这次商议又是不欢而散。
叶建南把这番话转述与叶卿，叶卿听了，叹道：“的确是个难题。”
继续修建水库，的确可以保证大旱的时候，下游州县农田有水。但这就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来年指不定还是会爆发大洪水。
可若是不修建水库蓄水，趁着大旱时河床干涸，打捞河床泥沙，缩小河道宽度，就意味着要舍了这一年的收成。
百姓一旦没了粮食，心中就惶恐，届时若是再起暴民也是一桩麻烦事。
这个长期效应和短期效应的问题，她不是当权者，不能轻易决断。
叶卿便给叶建南出点子，让他把其中的厉害关系告诉萧珏，让萧珏自己去权衡。
如果大翰朝粮仓如今储存的粮食能支撑这个冒险的想法，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彼时叶卿还不知自己同叶建南的这番谈话已经尽数被萧珏知晓。
萧珏原本是不放心叶卿的安危，派了影卫暗中保护她，却不想偷听到了这个秘密。
他捏着朱笔久久未动，确认一般问了影卫一遍：“确定之前那些治水的法子也是皇后想出的？”
“听娘娘同叶公子的谈话，的确是娘娘告知的叶公子那些治水之法。”影卫答道。
萧珏眸色加深，挥了挥手示意影卫退下。
他好歹是同叶卿一同长大的，他的皇后，怎么可能会懂治水之法？

第 61 章
这日叶卿正同寻常一样， 正卧躺在美人榻上看一本游记。
紫竹拨开珠帘从外间走进来，眼睛有些微肿， 里面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都被她压了下去，满面喜色道：“娘娘， 陛下说天放晴了，想同您一道出去体察民情呢！”
她昨日从墨竹口中得知，叶卿专往扬州府大牢跑一趟，就为了亲自教训苏如意， 给她出口气， 她还哭了一场。奴才护主子，这是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
心思活络的下人或许肚子里的弯弯道道也多，但紫竹就是个实心眼的， 叶卿对她好， 她知晓自己不是个机敏能干的， 唯一能回馈叶卿的，也只有这一腔忠诚。
那日险些被侵犯的遭遇终究是她心中一个噩梦，她告诉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但偶尔午夜梦回梦到了还是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紫竹也庆幸，幸好那天是自己代替叶卿被抓去了， 不然还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叶卿。
被救回来后， 她除了提醒叶卿当心苏如意，没再提关于那天的半句话。
紫竹没想要叶卿帮自己报仇。却没想到叶卿嘴上没说，心中却是一直记着这事的。
叶卿听见声响， 抬眼便见紫竹双眼肿得跟核桃一样，她还吓了一跳：“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昨日是墨竹当值，紫竹一个人在房间里捂着被子哭了一宿，眼下被叶卿这么一说，眼眶又红了起来：“娘娘，您对奴婢的这些恩德，奴婢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奴婢下辈子还给您做奴做马，还您这份恩情。”
叶卿一听便知紫竹应当是知晓了昨日的事。她最不喜紫竹这动不动就哭的性子，板着脸道：“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你是本宫身边的大宫女，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这话果然有用，紫竹马上把那快要滚出眼眶的泪花花给憋了回去，挺直腰背，努力拿出大宫女的派头来。
叶卿这才道：“先前是你代本宫受苦了，你是本宫的人，本宫怎能叫你白受了这委屈？”
紫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感动，她怕自己又哭出来，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道：“多谢娘娘。”
这丫头就是个实心眼，老实巴交得叫人心疼。
她应该是昨夜哭的太狠了，眼睛肿成这样叶卿也不好带她出去，便准了她半天假，让她下去敷敷眼睛，好生休息。
既是要体察民情，自然是还是得穿的亲民一点。
叶卿让墨竹给她找了身平民女子穿的衣衫，又拆了发髻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
等她重新梳洗好，到了大门口时，萧珏在马车中已等候多时。
驾车的是王荆，马车不大不小，萧珏一人就占了半边位置，叶卿便带着墨竹坐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许是从前一直当暗卫的缘故，叶卿发现墨竹隐匿自己气息的手法一流。明明她就坐在自己旁边，可愣是让人轻易就能忽略掉她的存在。
萧珏素来寡言，他吩咐完王荆驾车后，视线在叶卿身上打了两个璇儿便收回去，合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卿总觉得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才抵达目的，竟是江南河道的施工处。
天才晴了两日，这条道还是一片泥泞。因为河道施工要运送建筑材料，随处可见驮着木板、满满一箩筐石头的骡子和马匹。
濉河上方，已经用船只架起了一座水上浮桥。
临近河道边缘，能看到不少官兵和民工都在打地基，个个赤膊上阵，灰头土脸。
“陛下这是已经想到了治水之法？”叶卿见此，不由得问了句。
萧珏嗯了一声，望着叶卿的眼神幽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黄侍郎谏言重修水库，毕竟江南历来都是靠着水库蓄水度过暴雨季节和旱季。 ”
这是最为保守的办法，也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叶卿微微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以萧珏的离经叛道，听了叶建南的建议后，兴许会选择冒险一把。
不过她也很快就想通了，性子再离经叛道，他也是帝王，肩上肩负着天下百姓，在这样的大事上，是不能孤注一掷去赌的。
“等水库修建好，想来扬州又会恢复往年的繁华。”叶卿道。
萧珏挑了一下眉：“皇后也觉得该重修水库么？”
叶卿心口一跳，暗道狗皇帝突然问她这个作甚。
短暂的疑虑后，叶卿装傻笑道：“臣妾一介女子，哪里懂这些？陛下觉得可行，想来便是可行的。”
萧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叶卿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却听前方施工处传来一片喧哗声。
她扭头去看，只见濉河上方的浮桥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歪歪斜斜，做桥墩的船只移位，铺在船上做桥面的木板七零八落，不少正在施工的官兵和民工都掉进了河里，场面一度混乱。
萧珏眉峰蹙了起来，叶卿也是看得脸色一变。
她之前就查阅过这个朝代关于各种桥类的记载，明显没有浮桥的存在。
能在这里搭建浮桥的，很可能是叶建南。
为何浮桥会搭建失败呢？
叶卿还在思索这个问题，却听前方有人大喊：“我家公子从桥上掉下去了！救救我家公子！”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都裹着泥浆的少年淌着泥水里奔走呼喊：“老鱼头！公子掉进河里了！快救公子！”
叶卿没见过砚台，但这句公子，本能的让她想到了叶建南。
见叶卿面上有慌乱之色，萧珏也开了口：“王荆，带人过去看看，把落水的人都救起来。”
王荆忙领命过去。
叶卿忧心叶建南的安危，想亲去看看，被萧珏拦下。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边等消息。”萧珏道。
叶卿知道他说的在理，可心中依旧焦虑，拧着手绢来回踱步。
负责这项打地基工程的刘大人听到帝后二人过来的风声，不多时便迎了过来。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不知陛下和娘娘驾到，臣有失远迎！”这刘大人也是刚从工部调来江南的，比起黄侍郎那臭脾气，他明显就识趣得多。
“那边出了何事？”萧珏开口询问。
刘大人抹了一把脑门的汗珠道：“修建水库工程浩大，一些地基得从濉河对面开始打，但是河太宽过不去。若想到河对面还得绕三十里路过去。这石头木板都是死沉死沉的东西，次次都绕三十里路过去，一天也运不了多少货物。叶公子便提出了在河上修桥，这浮桥已经用了好几天，不料今天出了意外。叶公子方才在桥上，桥板一塌，叶公子也跟着掉进河里了……”
刘大人没见过叶卿，但跟随帝王南下的只有皇后，萧珏身着便衣，那么跟在萧珏旁这身着便衣的美貌女子想来便是皇后。
他知晓叶建南是叶卿的胞兄，说这番话时愈发小心翼翼。
萧珏眉心拧了拧：“叶家大公子被救起来了没？”
刘大人道：“卑职已派了所有会水的官兵下水救人，想来叶大公子不会有事……”
他话音刚落，对面又想起一道暴躁嗓门：“姓叶的那小兔崽子又在整甚幺蛾子！”
叶卿眼皮一跳，朝声音源头望去。
只见河岸边上，一个干瘦老头正冲着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大吼，老头穿着平民百姓的衣衫，叶卿一时间也辨别不出他的身份。
刘大人见到那干瘦老头，顿时露出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瞧了叶卿一眼，才道：“那位便是黄大人。”
黄侍郎是此次重修水库的监工，他脾气臭，但是在治水上可从不马虎，听说上次水库之所以被冲毁，就是因为有人在修建水库时偷工减料，才导致水库蓄不了洪。所以这次他全程现场亲自监督着底下的人施工。
浮桥塌陷这么大动静，很快就把他给引了过来。
许是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听说了叶建南在这里修桥，他气得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胡闹！简直胡闹！濉河少说也有百来丈宽，在濉河上修桥，当真是轻狂又无知！”
他发起火来唾沫星子满天飞，底下的官员个个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声。
行至这边，黄侍郎才瞧见了萧珏，他作了个揖：“陛下。”
“黄大人辛苦。”萧珏淡淡道了句。
黄侍郎是个炮仗脾气，他可不管叶建南是不是皇帝大舅子，也不管叶卿还在旁边站着，张口便火.药味儿极大的道：“陛下，您让叶家那小子回去吧，他怕是《水经注》都没读完，净在这里添甚乱。”
刘大人赶紧咳嗽两声。
奈何黄侍郎压根没听懂他的警示之意，继续道：“他在濉河上方修桥，这可不是异想天开么？若是真那般容易，工部的人至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解决的法子？”
萧珏打断他的话：“黄大人，先把人救上来再说这些。”
说完这话，他往叶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卿垂着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珏那个眼神。自家兄长被人这般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叶卿心中其实不太好受。
叶建南很聪明，对于浮桥的构造理论他是全掌握了的，她一直都在思索浮桥为何会塌陷的问题。
没等她想出结果，河岸边上又传出了呼声：“少爷！”
叶卿扭头一看，见叶建南被人救起，面上又露出喜色。
叶建南许是呛了几口水，脸色有些发白，是被人扶着走上岸的。能站着就说明没甚大事，叶卿稍松了一口气。
“陛下，臣妾过去看看大兄。”禀了萧珏，她便带着墨竹踏着满地泥泞往叶建南那边去。
越靠近河边，地上倒不是污泥了，反而是一片细沙。
叶卿往不远处固定主绳索的桩子处一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想，她应该知道浮桥塌陷的原因了。

第 62 章
叶建南见到她时， 还有几分意外：“皇后娘娘怎到这边来了？”
鉴于这是在外边，人多眼杂的， 叶建南没好直接唤她闺名。
扶着叶建南的小厮砚台瞪大了眼，估计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有这个际遇，能亲眼见到皇后。
“同陛下一道过来体察民情。”叶卿答道， 她眼中忧虑不减：“大兄可还好？”
叶建南一听说萧珏也过来了，眉头皱了皱了，但也没太多意外。
毕竟叶卿在这里，萧珏同行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浮桥突然坍塌， 又恰好被萧珏看见， 他倒不担心自己在萧珏那里的印象会大打折扣，只是怕会让叶卿受到牵连。
他答道：“无碍。我方才落水，还借此刻意潜到江底下去看了一眼。”
他说得风轻云淡， 叶卿却是又把一颗心给提了起来， 当即就斥道：“这才涨过大水， 河床水位还深着，大兄这般做太过冒险了些！”
叶建南知晓叶卿是关心自己的安危，只笑了笑：“为兄水性虽比上不这些水乡长大的渔民，但也不是个旱鸭子。我方才在水底下看了一遭，是固定船只的锚抓地没抓稳。河床底下都是沙子， 抓不牢。”
叶卿方才见这里是一片沙地， 就猜测固定浮桥的主绳索肯定也不稳。
只要涨大水，河水的冲击力过大，主绳索上受力达到临界点， 就很有可能扯出这边打在沙地底下的桩子，届时这浮桥可就算是完全毁了。
叶建南一说河床底下都是沙子，联想到一连两次发大水，叶卿也明白了这部分河道河床积攒的泥沙从哪里来。
历来水库都建在可供储水的盆地或洼地，这种地形的等高线呈口袋型，“口袋大”则腹地宽阔，库容量大，能蓄下的水也多。
但搞土木工程这一行，不仅对建筑本身有要求，施工前的地质考核也很重要。
先前叶卿没到水库这边来看过，此番前来才发现，庐陵这原先修建水库的地方，地形上虽然符合了修建水库的标准，可是它的地质明显有些偏沙化地质。
在这样的地质上，即使水库建成了，也存在很大隐患，毕竟沙子的流动性比起泥来强了很多。
不管把水库的大坝修得多么坚固，它本身的地质存在问题，那无论人为怎么努力都是无效的。
加上每一次发大水，水库周边的泥沙被大水一并携带出来，积攒在河床，这才导致河床底下也全是细沙。
船抛锚时也是不能乱抛的，对水底下的地质同样讲究。
所谓船只的锚，是用于在水面上固定船只的一个大铁钩，通过用铁钩抓住水底下的地来把船只固定在当前位置。
在叶卿原来生活的时代，一艘巨轮的锚，重量都可达到二十五吨。
对于出海的大船而言，抛锚时，以十米到五十米的水深为最佳的抛锚水深。而水底下的地质，泥地是上好选择，因为泥土的黏性比较强；沙地是次要选择，因为大船的锚极重，钩子也大，沉入水底，能抓到很深层的沙子，从而达到固定船只的效果；若是水底泥沙层薄，其下是岩石层，那么是不利于抛锚的，其一是锚没法抓地，固定不了船只，其二是水下复杂的水域环境，可能会导致锚损坏。
叶建南他们用来当桥墩的船只都是小船，锚自然也不大，用它在河床底下的沙地固定船只，稳定性太差。水流稍微大一点，锚就会从泥沙中移位，甚至是直接脱离河床，这也是为何之前那些船只都移位的原因。
叶建南道：“此次浮桥搭建失误，是为兄莽撞，未能事先查明水底下的地形。等我禀明黄大人，把浮桥迁到下游河底泥沙少些的地方。”
浮桥的搭建成本极低，工序也不麻烦。比起绕道三十里路往河对岸运送建筑材料，不管怎么看，都是在河面上修一座桥来得便利些。
叶卿方才跟萧珏过来时走的那条官道地势挺高，能总览这一片水库的全局。结合这里的一些细节地形，职业病驱使叶卿又在脑子里大概构建了这片地域的一个模型图，她脸色凝重摇了摇头：“这里不适合修建水库。”
叶卿过来后，萧珏本也是跟过来看看，刘大人和黄大人不可能让天子一人往这边来，就点头哈腰的一路跟着。
叶卿这话恰好黄侍郎听见。
他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萧珏还没发话呢，他就嚷嚷上了：“皇后娘娘这是何意？你家兄长在这边修桥失败了，为了给你家兄长脸面，就说是这地儿不好？这地儿若是真不好，祖宗能在这儿修水库？这水库都修建几十年了！”
黄侍郎一开口，刘大人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这话说得这般难听，只怕从此跟皇后和叶家的梁子结大了，他可不要被牵连才好。
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萧珏的神色，发现帝王眉心微拧，辨不出喜怒。
叶卿也没想到萧珏一行人会不声不响的过来，她暗自懊恼自己方才思考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到这不是说话的场合。
不过黄侍郎那铜锣一样的嗓门一嚷嚷，她和叶家的名声还真是坏了个彻底。
纵使听过关于这黄侍郎的一些传闻，知晓他为官正直，就是不太会做人，叶卿心中还是有些窝火。
那些自诩正义，却又不分青红皂白就乱给人扣帽子的人，有时候比真小人还可恶几分。
这种人不能轻易打压他，因为他在所有人心中都是一个心直口快的正直形象。若是打压他，哪怕明明是他言之有误，别人也只会暗自揣测，这是踩到当权者痛脚了。
怕萧珏误会她真是为了包庇叶建南，叶卿冷冷盯着黄侍郎，反驳道：“那黄侍郎可知这几十年里，水库一共发了多少次大水？”
黄侍郎一时语塞，呐呐道：“虽是每年都发大水，但江南春夏本就是暴雨季节，涨水再正常不过。维修水库，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做的事情。”
他觉得叶卿一介女流，怎会懂水利之事，这么一想，腰板又直起来了：“说句不好听的，老臣研究水利这么些年，走过的桥比娘娘走过的路都多，什么地方能不能修水库建堤坝，老臣心中还是有数的。听闻此次是叶尚书负责维修水库大坝，臣听说是有人贪了治水官银，偷工减料才导致水库被大水冲毁。怎到了皇后娘娘这儿，又成了是这地儿不适合建水库才导致水库被毁的？”
这话明显是内涵叶尚书贪了官银，她在包庇叶尚书。
“黄允年！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皇后说话？”
叶卿被黄侍郎那番含沙射影的话气得不轻，正想回驳，却不想萧珏比她先一步发话了。
不知为何，听到萧珏这明显维护的口气，她心中莫名的安定了许多，同时也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欣慰，萧珏没有被黄侍郎那番话带偏，觉得她是在给叶建南找台阶下或者是在包庇叶尚书。
不过叶尚书她的确是没什么好包庇的，所有的罪证都指向杨相，贪了治水官银的到底是谁，萧珏心底门清。
这么一想，叶卿又觉得，萧珏就是因为知晓贪官银的不是叶尚书，黄侍郎又阴阳怪气的说那样一番话，他才发怒的。
她再不济，也是皇后，一介臣子胆敢这般同她说话，挑衅的是皇家的威严。
萧珏语气里带着薄怒，黄侍郎也知晓自己那番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躬身拱手作揖道：“陛下息怒，老臣知罪。”
一旁的刘大人也弓着身子作揖，垂着脑袋跟只鹌鹑似的。
对于黄侍郎的服软，萧珏只道：“黄侍郎对皇后出言不敬，罚俸一年！”
黄侍郎嘴边的两撇八字胡动了动，扯着铜锣一样的嗓门道：“臣遵旨！但臣不服！”
刘大人脚下一哆嗦，都险些跪在泥浆里了。
这黄侍郎怎么就这般不识时务呢？
这边的动静引得不少百姓围观，虽然有官兵驱赶，但还是有不少百姓停下手中的活儿计，远远围着看，不时又交头接耳。
萧珏寒冽的目光扫了黄侍郎一眼，问：“有何不服？”
黄侍郎扯着大嗓门道：“臣的确是顶撞了皇后娘娘，但臣所言，句句属实！”
这“句句属实”一词，险些把叶卿气笑了。
她问：“黄大人是觉得本宫这是在包庇本宫兄长建桥失利，也顺带包庇家父？因为家父贪享了治水官银？”
黄侍郎眼皮一跳，前一条还好，毕竟他打心眼里觉得叶建南在这边建桥纯属添乱。如今桥塌了，叶卿却说出这番话来，明显是在给叶建南开脱。
但说叶尚书贪享官银，他当时只是一时口快，想拿话堵叶卿。这一条若是承认了，他又拿不出证据来，至少也得定个诬陷同僚的罪名。
于是他梗着脖子道：“老臣并未说过这些话。”
他的确是没直说，只是含沙射影罢了。
叶卿笑了笑：“那黄大人说说，陛下是为何罚你？”
“老臣顶撞了皇后娘娘。”
“黄大人说了什么顶撞本宫？”
问到这句话，黄侍郎才反应过来叶卿就是在给他下套，顿时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叶卿追问：“黄大人可服了？”
黄侍郎估摸着是自己也觉得丢人，道了一句：“服。”
萧珏诧异挑了一下眉，明眼人都知晓黄侍郎之前那番话在含沙射影什么。没把那些话挑明的时候，黄侍郎还能梗着脖子说一句不服。但叶卿一条条给他挑明了，他若是敢认，每一样都得拿出证据，所以反倒装哑巴了。
皇权有时候可以碾压一切，但流言蜚语是皇权覆盖不住的。
叶卿这番看似绕弯子的话，无疑是把自认为占理的黄侍郎话头给堵死了。
他突然就极有兴趣的问了一句：“皇后为何会觉得这里不适合修建水库？”
叶卿心中一个咯噔，她该怎么给一群古人讲地质学？就算他们听懂了，她又咋解释自己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面对萧珏那饶有兴趣的眼神，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一种狗皇帝早就谋划着这般问的感觉。

第 63 章
同样一脸好奇宝宝模样望着她的还有叶建南。
叶卿默默汗了一把， 撒起谎来不打草稿：“臣妾是昨夜做了个梦，梦里一条金龙盘踞在深水之中， 暴雨来临它原本可以借着水势扶摇直上九天。但是那水潭的一角却突然坍塌，水全都流走，金龙被困于潭底。今日同陛下一道来水库这边， 臣妾才发现这水库周围的地势跟梦中那水潭一模一样。臣妾觉得做了这样一个梦，许是老天爷在预警什么。”
此言一出，跟随萧珏的几个官员先是震惊，跟着就窃窃私语起来。
古人敬畏鬼神， 看那些官员的神色， 多半是信了她的话。
她编造这样一个梦境之说，也是抓住了古代人比较迷信这一点。
前人有龙潜浅滩之说，她如今化用这典故， 借梦境里的金龙被困水潭， 来暗喻如今萧珏如今被水患困于江南。
重新找修筑水库的地址不是件易事， 如果不是黄侍郎那样一嚷嚷，叶卿很有可能也只是跟叶建南提这么一嘴。
毕竟她虽然有着皇后的身份，要顾忌的东西也很多。工程师对大自然和生命都存着敬畏之心，但不代表她就得担起救世救民的责任。让萧珏和朝廷百官同意放弃现有这水库地址，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文武百官， 更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在任何时代，枪打的都是出头鸟。
现在这情形，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
不过如今的水库， 伴随着修建年限的延长，沙地化地质的隐患也愈发明显。
以前朝廷虽然也年年也派遣官员前来修缮水库，但那时候大坝周围的沙地还毕竟稳固，水库都不用怎么过分维修，那些前来修缮的官员才有利可图。
据叶卿之前查看的文献记载，近两年水库时不时就有大坝周边漏水的现象。大坝虽然被加固了，但是水库周边的地质是沙地化的，大水涨起来的时候，会先冲毁大坝两边的沙岩地貌，一旦有了泄水口，那么在强大的水流冲击下，再坚固的大坝也不堪一击。
也就是说，如果不迁移水库地址，不管怎么修缮现在这水库，都会再发水灾。
面对她给出的回答，萧珏明显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问：“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怎没听皇后提起？”
叶卿微垂下头道：“毕竟是关乎民生的大事，臣妾不敢因为一个梦贸然向陛下提起。方才见到大兄，见大兄落水，觉得事有蹊跷，才打算把梦境之事同大兄说。不曾想黄大人只听了个开头，便多想了。”
她这么一解释，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萧珏目光沉沉往黄侍郎那边一扫，黄侍郎跟只斗败的公鸡似的，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这边的水库也才刚开始重建，还没花费多少人力财力。叶卿觉得不如就此谏言，让萧珏重选修建水库的地址，解决年年困扰的水患问题，也算是造福了一方百姓。
她道：“臣妾在扬州的这些日子，也听了不少关于水库的事。听说扬州水库近几年来水患频发，有时候一年里朝廷得派好几拨人过来修缮。江南一带的百姓也因此遭殃，若真是老天爷预警，臣妾斗胆，请陛下迁移水库地址。”
萧珏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思量片刻后才道：“迁移水库兹事体大，朕还是跟大臣们从长计议。”
因为这一出，重修水库的工程就暂时搁浅了下来。
让叶卿没想到的是，萧珏跟大臣们一同商议后，最后竟然采用了一开始叶建南提出的方案——不重新找地址迁移水库了，直接从源根源上修整河道：缩小河道宽度，挖河床积攒的泥沙，以此解决水患的问题。
这样舍弃今年江淮下游一带的收成，借着旱季修整河道，明年就没有水患之忧。
至于再修水库，选址首先就是一个难题，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技术，打地基之类的没个一年半载怕是都完不成。
而且大翰朝修建水库的法子是几十年前才有人提出来的，对于如何选址，如何修建，后人虽然在前人已有的基础上不断摸索，但因为时间太短，进步始终是缓慢的。
这也是为何前人明知现在修建水库的地方是沙地化的，但还是这里修水库的原因。他们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做参考，靠自行思索攻克了地貌地形上的问题，只是还没考虑到地质上这一层来。
叶卿是学土木工程这一行的，她能知道这些知识，也是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经过先祖几千年的经验积累下来的。
所以叶卿并没有觉得大翰朝的水利工程技术落后。
相反，这些人能在想出修建水库用来蓄水防洪的法子后，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就考虑到很多问题，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智慧。
毕竟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人类的一切文明都是有自己的发展历程的。这个世界的文明只是还没发展到它最辉煌灿烂的时候，没有理由用一个鼎盛时期的文明，去嘲笑别人还在成长起步的文明。
没了黄侍郎反对的声音，最终的治水流程很快被敲定。
有了大致的方向，工部那群人也不是吃白饭的，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萧珏这才算是把治水之事放一边去了。
因为萧珏最终采用的是叶建南的法子，加上叶建南最后带着人在河道下游真修起一座浮桥，这算是完全堵住了黄侍郎的口。工部那群人对叶建南也变得毕恭毕敬。
叶卿抽空做了一个细致的缩小河宽以及挖河床泥沙的方案，本是想借着叶建南之手交到工部，给工部的人做下参考，以免他们走弯路。
殊不知，那方案一到工部官员的手上，就被呈到了萧珏跟前。
萧珏盯着那些树干年轮一样的圈看了半响，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只得冷着一张脸问工部的官员：“这图上画的是什么？”
工部的官员只知这是叶建南送过去的，并不知晓是皇后的杰作，道：“叶大公子同老臣讲过，说这图叫……叫‘一样高线’。”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叶建南当时说的这图叫啥名，就记得叶建南说这图上同一条线上的高度是一样的，觉得约莫是这么个名。
“‘一样高线’？”萧珏眉心几乎快拧成一个疙瘩。
工部的官员点头：“对，叶大公子说，这图纸是用来判断地貌高低的，让咱们在修改一部分河道流向时，参照这个图来。”
看不懂等高线让萧珏很烦躁，他早已从暗卫那里知晓，这图是叶卿画的，什么有高人指点都是幌子。
他问工部的官员：“你觉得叶建南所说的这些是否在理？”
说完这句，他又补充了一句：“如实回答。”
工部的官员老实道：“叶大公子提出的法子虽然都惊世骇俗，但是细细一琢磨，也不乏道理。这些方法，都是可行的。同样的问题，老臣之前也有跟同僚们商量过，但商量来商量去 ，最后发现还是叶公子提出的解决方法最为稳妥。”
他琢磨了一下皇帝的心思，道：“叶公子在水利一事上颇有天赋，他将来若是到工部任职，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对于是否让叶建南进工部任职，萧珏反而有些兴致缺缺，只挥了挥手让工部那官员下去。
工部的官员一时间也摸不准帝王的心思，只得躬身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人，萧珏在盯着那张等高线呢喃了一声：“‘一样高线’？皇后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能重生过来已是奇遇，但是重生后，他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皇后跟他从前印象里是有些不同。
一开始他把这一切归咎于他从前都没怎么关注过叶卿，所以对她才不甚了解。可是如今这一切，明显又证实了他一开始的怀疑。
如果叶卿不是皇后，那她又是谁？
前世，那个名义上是他皇后的女子，用命替他挡了一箭。
这辈子，他想尽自己所能报答她。他会给自己的皇后应有的宠，但一点一点让他怜爱上的，不是那份救命的恩情，也不是皇后这个身份。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这份意动是从何时开始的。
也许是在宫里她打着呵欠帮他批阅奏折时的娇憨模样，也许是她在刘府帮忙给灾民施粥的时候，也许是蛊毒发作她义无反顾陪着自己淋雨的时候……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她心上生了根。那根还是带着倒刺的，若是硬要拔出，会带出一片血淋淋的痛意。
可惜啊，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不过似乎这样也好，如果她不是他的皇后，他要死了，他就带着她一起吧。
他几乎已经忘记欢喜是什么样的滋味了，但重生的这段时日，同她待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左侧胸腔里的那团柔软的东西，跳得很快活。
好像幼年时的冬天，他偶尔从冷宫偷跑出去，在御膳房偷吃了一只鸡腿，又在灶下烤了一把火的那种暖意。
光是想想，都叫人舒心。
这人世，他一直都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也没什么特别想要带走的。
不过从今以后有了。
这些想法，显然不能让他的“皇后”知晓，萧珏很确定，叶卿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被吓跑的。
她比他想象中聪明，还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要当一个沉着的猎人，让猎物安心待在他的陷阱里，丝毫察觉不到他收网的念头。
*
不知不觉出宫已接近两个月，随着官兵帮难民们重建屋舍，朝廷的又一批赈灾银也拨了下来。
有萧珏亲自在这边坐镇，送来的十万两赈灾银，每一两都是分到了难民手中的。百姓对朝廷感恩戴德，萧珏的民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
七月中旬的时候，大军班师回朝。
这次叶卿终于不用再坐小马车了。代步的是一辆不亚于她出宫前乘坐的奢华马车，前前后后的御林军都有四五千人，当真是把皇家的威严展露无遗。
他们启程的时候，江南百姓还一路送出老远。
叶卿坐在马车里打着车帘往回望，见此十分感慨：“江南之行，陛下深得民心。”
她扭过头去看萧珏，本以为他面上会多几分喜色，但他神色间还是淡淡的，反而是看自己的眼神，幽深又诡异。艳阳高照，叶卿莫名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萧珏突然开口问她：“若是有一天朕要去了，皇后愿意殉葬吗？”

第 64 章
叶卿掀着车帘的手一僵， 心中正思索着该怎么回答他。
许是从她这短暂的犹豫中已明白了她的想法，萧珏笑了一声：“皇后怎还是如此不经逗？”
叶卿：……
你姥姥的， 逗人很有意思哈？
气归气，场面话还是得说说，叶卿道：“陛下福泽宽厚， 深得百姓拥护，天上的神明都看着呢，列祖列宗也会庇佑陛下的。”
话说得很好听，可是对于萧珏之前的提问， 她就是不肯许下一个承诺。
萧珏笑了笑， 眸子像是冬日里结了冰被阳光映射着的湖泊，看上去很瑰丽，但靠近了去触碰， 却是冰冷的。
马车里无人再说话， 除了从外边传来的车麓滚动的声音， 寂静得有些可怕。
叶卿歪着脑袋瞄了萧珏一眼，突然往他那边靠了靠。
正浑身嗖嗖冒冷气的萧珏，突然就跟台出了故障的冰箱一样不制冷了。
他拿眼觑叶卿，一脸的高贵冷艳：“怎么了？”
叶卿撸起袖子，又把那条白生生如雪藕一般的手臂往萧珏嘴边递了递：“陛下， 你要是难受你就咬了一口吧。”
萧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叶卿苦口婆心道：“方神医已经同臣妾说过了， 陛下情绪一旦比较暴躁，兴许就是体内的蛊虫异动。臣妾的血短期内是能压制住蛊虫的。”
比起死后给狗皇帝陪葬，明显是现在给他咬一口吸点血划算得多啊。
萧珏面色阴沉：“朕不是告诉过你， 不要再跟那姓方的接触了吗？”
他眼尖的瞧见叶卿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手臂上方有一抹白色。
在叶卿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时，他一把扼住她肉感十足却依然显得纤细的手腕，把她的袖子撩到了胳膊处。
果然，在她胳膊上又缠了一圈纱布。
萧珏脸色难看起来：“皇后是不是忘了朕之前说过的话？那姓方的竟还敢找你要血？”
眼前这只还抖机灵把伤口划在胳膊上，以为这样他就看不到了？
叶卿不是很能理解狗皇帝的消极就医情绪，虽说狗皇帝这蛊毒很难解，但有一丝希望总比毫无希望的好。
怕狗皇帝发疯迁怒方神医，叶卿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道：“不是方神医找臣妾拿的，是臣妾主动取血给方神医的。”
之前取血，叶卿心底更多的是道义上过不去，觉得这具身体是原皇后的，原皇后的血既然能救萧珏，她占了别人的身体，也不能见死不救。
现在取血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是自己不想萧珏死。
她告诉自己狗皇帝其实是个好皇帝，他若在位时间长一些，天下百姓会过得更好；有他罩着，加上叶太后做靠山，她能在宫里横着走……这些说到底，都是她为自己想救萧珏找的借口。
这个狗皇帝吧，似乎没哪儿能叫人顺心。
但是细细回想，他也没哪儿能叫人糟心，甚至还多次帮她解围。
叶卿出神的时候，萧珏也在出神，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叶卿手腕上那道深深的牙印，眼底所有的阴霾都褪去了。
女孩子身上有了疤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介意，叶卿把手往回缩了缩，咕隆道：“方神医给了祛疤的药，明明手腕上那道刀疤都没了的，偏这牙印去不掉。”
一听她说起这祛疤的药，萧珏眼神不自在闪躲了一下：“这道疤都叫你苦恼成这般，我若是再咬一个牙印，你还不得成天捧着手腕哭？”
他这么一说，叶卿想象了一下自己满手臂都是牙印的恐怖画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赶紧收回手：“臣妾方才也是跟陛下开玩笑呢。”
然后整个人就趴车窗上看窗外风景去了。
萧珏：……
最终，他看了一眼趴在车窗上，探着脑袋往外张望的叶卿，吐出两字：“过来。”
车队正途径江南有名的十里荷塘，正值炎夏，荷盖高举，期间点缀着朵朵粉荷。远远看着，当真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况。
荷塘中央，还有采荷的江南姑娘架着两头尖尖的小船，穿行在半人高的荷叶中间，用江南特有的调子哼唱采莲歌，别有一番山水风情。
叶卿听得萧珏的话，半侧过头去，艳阳洒在她淡粉的面颊上，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那一刻也变得可爱起来。她一双眼仿佛含了江南的水，清澈又无辜。
萧珏一双凤眸危险的眯了起来，他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叶卿只瞧见一个巨大的影子朝自己扑来。
后面的事情有点乱，叶卿觉得自己脑袋里好像被人灌了浆糊，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脸很红，但萧珏喘得比她还要厉害。
“你是皇后，须得端庄些，别再勾.引朕。”帮她整理衣襟的时候，狗皇帝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他呼吸再平稳些，叶卿可能就信了。
这到底是谁先起的头？
她翻了个白眼，拍开狗皇帝的手。
萧珏神色却变了变：“你这衣服的一条系带方才被扯断了。”
叶卿盯着自己掉在马车车底上的系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他们只是接了个吻而已。
虽然她也不知怎么的，回过神时就发现衣襟已经被扯散了。
萧珏咳嗽两声道：“等回宫了，朕送你十件新衣。”
叶卿揽着衣襟默默坐远了一些：“那臣妾就先谢过陛下了。”
心情原本欢愉几分的萧珏因为她这番举动，脸色又沉了下来：“你这是作甚？”
叶卿：“臣妾离陛下远点，省的陛下又被臣妾勾.引到了。”
萧珏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长臂一身，勾着叶卿的细腰把人给勾了过来：“还记上仇了？”
他下颚抵在她头顶，一手撩起马车的车帘，陪她看官道两岸的风光：“回宫了，就看不到这么好的景致了。”
“江南素来是灵山秀水之地，景致自然是好的。”叶卿道。
萧珏笑了一声：“最好看的是雁门关外的大雪，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恍惚间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温柔的，甚至有几分憧憬。
叶卿觉得自己该答一个“好”字，可是那一刻，不知怎的，她就是张不开嘴，甚至心底涌上浓浓的负罪感。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偷，不仅偷了原皇后锦衣玉食的生活，还偷了原皇后的爱人。
发现她的异常，萧珏垂眸看她：“怎么了？”
叶卿嘴唇动了动，说出事实后的无数种结果都在她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但她还是坚定的开了口：“陛下，其实……”
“陛下！回龙岭到了！”马车外突然响起王荆洪钟一样的嗓门。
萧珏按了按自己眉骨，道：“让大军就地修整，挑选五十精锐出来。”
吩咐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叶卿：“郭达大将军的故乡就在回龙岭，一会儿朕命人进来给皇后梳妆，皇后同朕一道去郭达大将军家中看看。”
不知为何，叶卿有种自己此刻若是再不说出实情，今后怕是就没机会再说的感觉，她道：“陛下，臣妾……”
萧珏打断她的话：“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言罢就下了马车。
不多时紫竹和墨竹上车来给她重新梳妆，还换了一身颇为隆重的朝凤服。
瞧见她那条被扯断了系带的裙子，紫竹和墨竹都抿嘴偷笑。
叶卿只觉得分外焦灼。
跟萧珏同行去郭达大将军家的路上，她也没能寻到合适的时机开这个口。
五十精锐开路，礼官把虎符放在红漆锦盒中，恭恭敬敬捧着锦盒跟在萧珏身后。
叶卿同萧珏并肩走着，虽然四周都是青青乔木，萋萋芳草，但庄严得就像是在百官朝拜的金銮殿上一般。
探子早就跟附近的村民问好了路，一行人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山沟里，沿途引得不少当地村民围观。
“瞧着那些人多气派，为首那官爷和那官娘子身上穿的料子，我在镇上柳员外家开的布庄里都没见过！”
“八成是知府大人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了。”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没瞧见那旗上印着金龙吗？这来的指不定是皇帝！”
“皇帝哪能到这地儿来？我前些日子才听村口那孙老秀才讲过，说王爷穿的衣服绣四爪蟒，皇帝则绣五爪金龙，这远远的瞧得也不是太清楚，旗上可能是印的蟒，来的是王爷！”
不少在田间地头忙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活儿计，瞧着那只愈发靠近的队伍指指点点，还有跑回村子里吆喝大家伙儿一道来看热闹的。
其中一个老婆子见他们往半山腰去了，还惊奇道：“难不成这些人是去郭猎户家的？”
村民们脸色顿时五彩纷呈。
有个面相刻薄的夫人啐道：“瞧着同行的还有官兵，指不定是郭家那汉子在外边犯了什么事，朝廷带人来捉拿他了！”
“谁说不是呢！郭家娘子说，她那三个娃是在回乡路上遇到劫匪，被砍死了。我瞧着那郭猎户，人高马大的一尊，铁塔似的，谁敢打他们的主意？别不是他们自己在外边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逃命时三个孩子才意外死的吧？”
“八成是这样的，听虎子她娘说，她家翠芽有一次大清早的在河边洗衣衫，撞上郭猎户从山间猎了一头鹿回来也在河边清洗，郭猎户胸口上好大几道刀疤，估摸着就是以前当劫匪留下的……”
“那可得让翠芽当心些，她一黄花大姑娘，若是被惦记上了……”
嚼舌根子和恶意的揣测似乎是这些人茶余饭后唯一的消遣。
回龙岭难得出个什么大事，那群村民看热闹似的一路跟到了郭猎户门口。
一座简陋的茅屋被竹篱笆简单圈了起来，篱笆里面种了菜，门前的坝子上一只母鸡带着刚孵化出来不久的小鸡在觅食。
屋檐下用黄土垒了一个小小的灶台，药罐里煎着药，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那股涩涩的药香味儿。
灶台后面放了个小马扎，穿着粗布褐衣的汉子就坐在马扎上，用吹火筒往灶里吹气，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那汉子生的太过高大，仿佛就该顶天立地一般，坐在那样一个小小马扎上，困于这一方矮小灶台，莫名就给人几分英雄末路的苍凉感。

第 65 章
萧珏唤了一声：“郭将军？”
正在煎药的汉子回头一看， 第一眼便瞧见了士兵手中举着的黑底金龙大旗。
他视线下移，落到了身着玄墨缎底暗金龙纹朝会礼服的帝王身上， 年轻的帝王俊美无铸，身上早已褪去了曾经的轻狂和稚气，眼角眉梢具是久居上位的睥睨和威严。
帝后皆着朝服见官员， 这对官员来说是极大的看重。
郭达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慨叹，最后只剩欣慰：“陛下？”
他把吹火用的竹筒搁到了灶门边上，起身冲着萧珏拱手作揖：“草民参见陛下。”
萧珏上前需扶一把， 道：“郭将军快快免礼！”
郭达跟五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若说有，便是苍老了些，他发间已能明显的看到白发了。
再见这位曾经在沙场一手把自己带出来的悍将、曾经的大翰战神， 萧珏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他抬手示意礼官把装在红漆礼盒中的虎符捧了上来， 看着郭达道：“郭将军， 当年先皇削您兵权的时候，朕曾经问将军，若是有朝一日朕坐拥这万里河山，将军可愿再掌兵权。那时将军没给朕一个确切答案，而今朕带着将军曾经的虎符前来， 不知将军可还愿重执这虎符。”
郭达看着躺在红漆礼盒中的虎符， 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摸了摸那质感厚重的虎符， 像是和一位故友重逢：“老伙计，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屋子里传出一阵咳嗽声，郭达的手在那虎符上停留了片刻，还是收了回来，他看着帝王，笑容里多了些沧桑和无奈：“多谢陛下抬爱，但草民年事已高，这些年种田耕地，武艺也早就荒废了，这虎符，草民愧不能拿。”
换做别人兴许还会再劝说几句，但是萧珏曾在郭达手底下当过两年副将，郭达于他，亦师亦友。他也很了解郭达的为人。
他既推绝了，那么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萧珏静默无言，反倒是一旁的礼官沉不住气道：“郭将军，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连丢数城！那都是您曾经和大翰将士们拼死守住的关卡啊，如今都叫西羌人占据了！大翰危哉，还望将军您出山呐！”
这穷山沟里消息闭塞，郭达知晓外边又打仗了，却不知大翰军队败得如此惨重。
他面皮绷紧，半垂着一双眼，显然内心也极其挣扎。
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剧烈了些，那声音像是触碰了郭达身上的什么开关，一瞬间他收起了眼中所有的复杂神色，道了声“失陪”，回到灶台前用粗陶碗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往屋子里送去。
郭达家中极其简陋，檐下除了灶台后面那个马扎，再没有其他凳子。
王荆本想向周边的人家借张凳子，给萧珏和叶卿坐，但是村民们的房子大多都在山脚下，唯有郭达把茅屋盖在了这半山腰上，所以郭家都没个左邻右舍。
这一坡山路走上来，叶卿的身体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她还真觉得脚有些疼。便趁着郭达端药进屋的时间，绕着那不大的篱笆走了一圈，活动活动酸痛的脚。
不远处围着一群村民，望着这边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似乎不太友好。
叶卿眉头皱了皱，总觉得这群村民对郭家的态度有些奇怪。她正想差人去打听打听这村子里关于郭将军家的事，就听见一道孩童的哭声。
篱笆外的一棵桑树下，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鼻涕妞儿背着一个装满桑叶的竹篓，被一名官兵用雪亮的刀锋抵住了脖子。
为了护卫他们的安全，萧珏带出来的五十精锐直接把郭将军篱笆外的地界给围了起来。
这鼻涕妞儿应该是想过来采桑叶，这才被官兵拦下了。
鼻涕妞儿脸颊上有两团这村里的妇人脸上常见的酡红，可能是常年风吹日晒造成的。
叶卿看了萧珏一眼，见他没有搭理此事的意思，便对那名官兵道：“不过是个孩子，叫她回去便是，莫伤了她。”
“末将领命！”官兵铿锵有力的答了一声。
他已收回了刀，但这浑厚的一道嗓门，还是吓哭了那鼻涕妞儿。
叶卿瞧着那边的村民似乎想过来带走这孩子又畏惧着什么，只窃窃私语，连大声喊一声叫那女娃回去都不敢。
孩童的哭声有时候叫人莫名厌烦，萧珏神色间明显就多了些不耐。
叶卿记着方神医说过的，他若是情绪波动过大，也有可能会唤醒体内暂时陷入沉睡期的子蛊。怕萧珏真被这小孩的哭声吵得发狂，叶卿便吩咐一名侍卫把那女娃抱过去给那些村民。
瞧着一个腰背粗壮的妇人把那女娃拉到了自己身后，因为女娃一直在哭，那妇人骂骂咧咧在女娃手臂上用力拧了一下。
女娃像是被吓住了，不敢再扯着嗓门哭，只抽抽噎噎的哭。
那妇人便骂道：“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吃的比猪多，一让你干活就偷懒！让你去采些桑叶回去喂蚕，你又跑郭猎户家去了！叫你嘴馋吃他家的东西，哪天叫人给毒死了都不知道！”
言罢又往叶卿这边看了一眼，见叶卿正盯着她们，妇人贪婪的目光只在叶卿的衣服头饰上稍作停留，才移开了。
她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女娃，满脸嫌恶：“哭哭哭，就知道哭！刚才离那官家娘子那般近，也不知找她要些好东西！还不如被那官兵一刀劈死了，好找他们要些赔偿的银子！”
旁边一个婆子道：“大壮娘子，在外边就别这么骂孩子了，怪笑话人的。”
胖妇人一脸愤懑：“这死丫头就喜欢往郭猎户家跑，好几次好叫我撞见郭家那夫妇留她吃饭，给她姜丝糖。保不齐那郭家的前些年在外头就是做人贩子买卖的！我还指望着将来这死丫头出嫁了，用她婆家给的彩礼钱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呢！若是这死丫头被郭家夫妇哄骗着卖到外乡去了，老娘不白养她这么些年吗？”
婆子又往篱笆那边觑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我瞧着，那官老爷方才跟郭猎户说话客气着呢，保不齐郭猎户此后就发达了！”
听婆子这么一说，胖妇人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又瞧了女娃一眼：“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丫头，郭猎户还能收她做小不成？”
婆子恨铁不成钢瞧了胖妇人一眼：“郭猎户夫妇三个儿子都死了，郭家娘子又常年卧病在床，再给他生养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既喜欢你家这丫头，你把你家这丫头送给他们养不就得了，还能攀上一层关系。郭猎户若是真发达了，少不得你家的好处！”
胖妇人明显把这番话记心上了，再看自己女儿，整个就在看一块金元宝似的。
不管多繁华的州府，下边总有几个穷县。
回龙岭便是沪州出了名的穷地，但因为沪州跟扬州相距不远，所以这些村野妇人也听说过扬州瘦马。
扬州那些专培养瘦马的大户人家，每年春初都会在附近州府的穷地去收女孩。只有那些穷地，家中温饱都成问题的人家，才会淡薄了血肉亲情，把子女当牲口一样卖出去。
回龙岭不少人家，只要女儿生的标志些，就会在春初把人卖掉。今年春初的时候，胖妇人也带着她女儿去了，但是前来挑人的没一家看得上，胖妇人看自己这个女儿才更不顺眼。
她娘家姐姐的女儿，当了扬州瘦马，最后虽然没被达官贵人选上，但最终使了些手段，跟当年带走她的那户主人，也就是她干爹搅合上了。得宠的很，连带她姐姐家也发达了。
人穷到一定程度了，羞耻心和道德观在她们看来都是笑话。只要能活得更好，有违伦常又算什么？胖妇人一度恼恨自己怎么就生了个不争气的。
不过现在被那婆子一点拨，她想起自己姐姐家那女儿，顿时觉得完全可以让自己女儿也走那条道。
等她女儿长大了，郭家娘子怕是也早病死了，郭猎户若是再娶个女人回来，男人都是经不住枕边风的，她女儿在郭家一个养女的身份，肯定没什么地位，届时她还怎么占便宜？不如等郭家娘子死了，让她女儿给郭猎户做小！
胖妇人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看自己女儿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甚至帮她提着背篓。
距离有些远，叶卿是完全听不清那边的村民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不过见胖妇人对女娃和颜悦色起来，她也把心放回肚子里。
猜测许是那妇人太过忧心自己孩子出什么意外，之前太过着急才看起来一脸凶相。她见识过许多父母都是那般，孩子若是遭遇什么危险，他们都是先凶吼一顿，再痛诉忧心。
不多时，郭达从茅屋里出来了，他一手拿着空药碗，一手拎着两把椅子。
“让陛下和娘娘久等了，内子体弱，须得按时服药。”他把凳子在院中摆放好，示意萧珏和叶卿落座。
“随行的有太医，让太医给尊夫人看看吧。”叶卿道。
郭达摇摇头，神情苦涩：“这些年也看过不少大夫，大夫都说是心病。”
他一说心病，叶卿和萧珏都陷入了沉默。同一年失去三个儿子，丈夫又被夺了兵权，隐居这深山老林，换做谁心底都不好受。
“让太医给尊夫人把个平安脉也好。本宫进去同尊夫人说说话，陪她解解闷。”叶卿迟疑片刻后道。
萧珏和郭达或许还有话要谈，她进去跟郭夫人处着也不失礼。
说得直白一些，莫不过于男主人接待男客，女主人接待女客。
郭达迟疑片刻后点了头。
叶卿便带着太医和两个婢子朝屋内走去。这茅屋从外边瞧着不大，进屋了一瞧，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柜子笼箱、桌椅板凳都有，都是木质的，没雕刻什么复杂的花纹，但看得出做工很细致。
郭夫人躺在临窗的炕上，南方人是不兴睡炕的，叶卿猜测许是郭夫人身体不好，畏寒，郭将军才为她垒了一张炕。
“民妇身体抱恙，不能给皇后娘娘见礼了……咳咳咳……”郭夫人只说了这一句话，又咳嗽起来。
“郭夫人哪里话，是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了你们才对。”叶卿上前两步帮郭夫人拍了拍背，给她顺气。
郭夫人穿着一身浆洗得褪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挽着，面上带着些常年久病的青白之色，眼角已经起了皱纹，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一双眼里带着些倦意，但周身的气质给人一股非常温婉的感觉。
看得出，郭夫人年轻时或许不是什么倾城绝色，但绝对是个灵气的江南美人。
想到郭将军那铁塔似的一尊，再看这般秀气温婉的郭夫人，叶卿忽然就懂了何谓“百炼钢成绕指柔”。
等郭夫人咳嗽停下来了，叶卿才对着一道进屋来的太医道：“给郭夫人把脉。”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民妇这都是老毛病了。”郭夫人推拒道。
“宫里的太医总比宫外的郎中医术高明些，夫人便让太医诊治一下。郭将军曾经为大翰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想回乡之后，受这些苦。本宫和陛下心中，都愧疚难当。夫人同郭将军伉俪情深，若是能治好夫人的病，郭将军心中或许也欢喜些。”叶卿道。
郭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恕民妇无礼，民妇不会劝说相公出山的。”
郭夫人这么一说，叶卿就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解释道：“郭夫人莫曲了本宫的意，郭将军的英雄事迹，本宫也有所耳闻，是先皇对不住你们。陛下继位后，奸臣当道，边境蛮夷猖獗，陛下这两年为了整顿朝纲抽不开身，也没时间前来探望二位。当年成王发动宫变，私藏了郭将军的虎符。陛下便是有心再用郭将军，可连郭将军曾经的虎符都不能给，也怕郭将军误会了寒心。如今收回了虎符，陛下才携虎符前来请郭将军出山。无论郭将军愿不愿意再为大翰效力，本宫和陛下心中都是敬重二位的。得知郭夫人疾病缠身，这才想让太医为郭夫人医治。”
帝王亲携虎符前来，这份诚意是绝对足够的。
郭夫人听得这些，止不住泪流满面。这些年，她们归乡半点不提曾经在关外的事，却被乡民各种猜忌排挤。
郭夫人心中也怨恨过朝廷，当年交出兵权回乡，的确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可是萧珏继位后，这两年来也对郭达不闻不问。郭夫人不知郭将军心中作何想法，但她自己是为郭达不值的，觉得帝王都狼心狗肺。
之前郭达在外边煎药，那一句陛下，她就知道是皇帝找来了。
萧珏问郭达肯不肯重新掌权，她只觉得讽刺。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一旦要用人的时候，就巴巴的找上门来。待飞鸟尽的时候，只怕又会搞一出良弓藏。
她重重咳嗽，郭达懂她的意思，所以回绝了帝王。
有时候，介怀那么多年，不是贪图什么，只是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人觉得，曾经付出那么多都是值得的解释。
郭夫人哭得不能自已，挣扎着要起来给叶卿叩头：“谢陛下和娘娘的记挂……”
“郭夫人这是作甚，快躺下。”叶卿忙把郭夫人给按回了炕上，文竹拿了个软枕给郭夫人垫着。
这么多年郁结在心中的一个心结解开，郭夫人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哽咽道：“我三个孩子啊……三个孩子都死在了雁门关外！大郎都跟陈参将家的姑娘定亲了，谁知竟遭了意外！那一年我跟相公本来还能有个女儿，西羌军突袭大营，我逃命的时候一脚踩空从山上滚了下去，肚子里五个月的孩子也没了！”
听到这些，叶卿心中也十分沉重，她拍着郭夫人的后背，试图给她一点安慰。
郭夫人继续道：“军医说我伤了身子，这辈子也生育不了了。那时我想着总不能让相公绝后，思量着要给他抬个妾侍。相公却笑着同我说，他已被削了兵权，回乡后不过一介山野村夫，要什么三妻四妾……”
她哭着哭着又笑起来，只是笑里发苦：“我流产后身子调养刚满一个月，相公用军营里的厚棉被裹着我，把我从关外一路背回沪州……我这身子不争气，大病小病无数，但唯有那次流产后，没落下半点病根。”
“回龙岭是个穷乡僻壤的地儿，这里哪都不好，但我同他都是这片土地养育起来的，我们的根在这里，落叶归根总是好的。给我看病的郎中，都说我怕是没几年活头了。我不怕死，我只是舍不得那个人啊……”
郭夫人目光望向门外，挽唇浅笑，目光却是悲伤的：“孩子们都去了，我怎放心他一个人在这人世……娘娘觉得我妇人之仁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只要我还活着，我是不愿他再回那战场了。大半辈子都这般颠沛流离过来了，我跟他都老了，就让他当个普通山野村夫过完这后半辈子吧……”
说到后面，郭夫人的语气已平静了下来。
叶卿静静听着，只觉得眼睛发涩，她嗓音有些哑然，说：“好。”

第 66 章
最终叶卿说服了郭夫人同意让太医给她看诊。
把完脉后， 太医神情明显有些凝重，但见叶卿给了使了个眼色， 太医在陈述郭夫人病情时，刻意往轻了说：“夫人是这是心中常年郁结所致，思虑忧郁， 损伤心脾，则病及阳明冲脉。夫人尽管多想些开心事，微臣再开几剂调养的方子给您，疗养一段时日， 想来夫人的体弱之症会好上些许。”
郭夫人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是头一遭有大夫把她病情说得这般轻，当即就苦笑道：“太医莫要宽慰我了，我自个儿的身子的， 我自己清楚。”
太医连忙拱手：“微臣所言， 皆是实话， 这心口有郁结之气，长此以往，病情可重可轻。想来之前给夫人看诊的那些大夫都是往重了说的。”
再次得到太医的保证，郭夫人才松了一口气，面上隐隐有些欢喜之色：“只要老天爷能多施舍我些时日， 叫我陪相公多走过几个年头， 我也知足了。”
郭将军夫妇这一生的境遇实在是太叫人唏嘘，好歹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无论如何都该叫他们安享晚年。
叶卿暗自打定注意回头跟萧珏说说， 让他给郭将军夫妇好歹在州府置一座宅子，配些下人供她们驱使，也好过郭将军一把年纪了还靠打猎为生。
郭夫人精神不太好，勉强陪叶卿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就有些昏昏欲睡，叶卿便让郭夫人先歇着了。
出了房门，叶卿才问太医：“郭夫人病情如何？”
太医恭敬道：“忧思太重，积虑成疾，伤脾脏，致体弱身寒。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叶卿已经明了，她道：“丧子之痛，换了谁都忧虑成疾。苦了郭夫人，不过她既舍不得郭将军，想来也是盼着自己病能好，便先瞒着郭夫人吧，指不定她一高兴，病情当真能好转。”
太医点头应是。
紫竹忍不住感慨道：“奴婢小时候曾听在钦天监当差的姑姑说，人这一生，都没个大全或是大缺的。命里这道坎儿过得容易了，下道坎儿必然就过得艰难。但奴婢瞧郭将军夫妇，哪道坎儿都过得不容易，只盼着老天爷莫要再薄待郭将军夫妇了。”
说到命运这玄乎又玄的东西，叶卿也只能轻叹一声，不知作何评说。
若说命运不公，那它待郭将军一家，实在是不公了些。
她回到院中时，恰好听到萧珏也在跟郭将军说置办宅子的事，只不过郭将军一口回绝了，“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草民和内子早习惯了这山野生活，住不惯那大宅院。”
萧珏也不是个会劝人的主，只道：“郭将军什么都不肯要，朕心中实在是愧对。”
郭达咧嘴笑了笑，粗犷的脸上起了道道褶子：“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应做之事。大翰这壮丽的河山，总不能叫那西羌蛮人糟蹋了不是？天下得遇陛下这样的明主，草民心中便宽慰了。”
他这番话已经把话头堵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未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明白。
萧珏除了一声叹息，再不知作何言语。
叶卿把他们方才的话听了个大概，缓缓走过来道：“郭将军大义，本宫和陛下都甚是佩服。但郭夫人体弱，常年缠绵病榻，这山间湿气又重，不利于郭夫人养病。郭将军若是进山打猎，没个三五天回不来，这周边又没个左邻右舍的帮衬着，郭夫人还得拖着病体下地忙活。再有甚者，郭夫人身边除了将军，再没个能说话的人，人闷久了，也是会闷出病来的。”
功名利禄在郭达看来都是过眼云烟，在他心头分量最重的，唯有郭夫人。
被叶卿这样一说，郭达果然也犹豫了起来。
叶卿趁热打铁道：“将军不必觉得接了陛下给的这些封赏，却没出山就对不住陛下。您曾经那些功绩，得这些是绰绰有余的。大翰朝有将军这样的人，已是一桩幸事。等搬去州府的宅子，那边的医官给夫人看病也方便些。”
滋补的药往往是最烧钱的，郭夫人卧病这些年，郭达没那大笔的银子买药店里的人参鹿茸，但他自己也时常进山挖野山参，猎鹿。
不过诚如叶卿所言，他每次进山都得花不少时日，而且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挖到野山参或是猎到鹿。放郭夫人一个人在家，他自己也不放心。
思量片刻后，郭将军冲萧珏和叶卿抱了抱拳：“草民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郭将军客气。”萧珏原本微拧的眉头舒展开来，郭达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他恩师，他自然不愿看到郭将军在这山沟里贫寒度日。
做了这样一个决定，郭达自然得同郭夫人商议一番。
等郭达进屋去了，萧珏就眯着眸子打量了叶卿一眼：“想不到还是皇后能言会道。”
听他这语气有几分揄揶，叶卿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后，才不紧不慢的道：“陛下谬赞，郭将军夫妇伉俪情深，臣妾不过不舍得这样一对患难夫妻继续这么苦下去。”
其实叶卿心中有一种感觉，以郭将军的本事，便是回了乡，在镇子上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他愿意在这里清贫度日，原因之一确是郭夫人所说，他们二人都是回龙岭人，愿意落叶归根。原因之二，只怕是郭将军怕那时候郭夫人情绪不稳定才出此下策。
同时失去三个孩子，肚子里的小女儿也没有了，从此还失去了生育能力，只怕没那个女人能扛得住这样的打击。
那时候郭夫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郭将军。虽然郭将军也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但是经历这样的事情，郭夫人那时候的精神只怕是早被击垮了。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郭将军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她得知三个孩子战死，自己又不能生育了，第一时间想的是给郭将军抬个妾侍。
女人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很容易多疑、猜忌、性情大变甚至是胡思乱想。那时候接二连三的打击便是将郭夫人击溃了，她已经没了孩子，也不可能再有孩子，她的丈夫会永远是她的丈夫吗？
她其实是担心着未来他身边会有别人的。
抬妾侍，表面上是从容大度，一心为了郭将军着想，但是她的心定然也已千疮百孔。
郭将军懂自己的妻子在想什么，所以他才一直在这山间当个普通村夫。哪怕不能给郭夫人锦衣玉食，但也从不曾让郭夫人吃过半分苦就是了。他一点点给郭夫人建立起了安全感，毕竟没听说哪个村夫家里还姬妾成群的。
虽然现在郭夫人还是悲恸自己那死去的三个孩子，但是她已经不再敏感脆弱，她也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的丈夫。郭将军用这五年的清贫和朝夕相伴，终于让郭夫人心上血淋淋的伤口结了痂。
看似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心思却细致到了这份上。人这辈子，或许最幸运的不是最终嫁了自己喜欢的人，而是嫁了一个懂你的人。
想着这二人，叶卿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来。
她搁在膝前的小拇指突然被人动了动，垂眸一看，竟是萧珏伸手勾住了她的拇指。
叶卿不解朝萧珏望去，后者半个眼神没分给她，侧着脑袋装作看篱笆外的风景。
原来人前冷漠寡言的帝王，也有这小孩子的一面么？
叶卿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她顺着萧珏的目光看去，瞧见篱笆外有一簇白色的小花，掩在竖长的叶子中间，在盛夏的浓绿之中，叫人眼前一亮。
“风信子？”叶卿略有些迟疑说出了这花的名字。
这花在叶卿看来没多好看，不过能在这里瞅见，还是挺稀奇。毕竟风信子花季一般都在春天，这都已经盛夏了还能瞧见一簇。
她原来生活的世界，古时候有没有这花她不清楚，不过她们上学那会儿，正赶上非主流的大潮，班上的女生基本上把这种话语都记了全。
那时候叶卿也中二记了一把，所以虽然她从没收到过告白花花，但对各类花以及她们的花语还是了如指掌。
“什么？”萧珏歪过头看她。
叶卿指了指篱笆外那簇小花：“那花的名字。”
奇花异草的名字多了去，叶卿并不觉得一个花名就能让萧珏怀疑上什么，反倒是遮遮掩掩容易叫人多想，所以就直接说了出来。
萧珏自小在水深火热中长大，学习政务的时间尚且不够，自然没闲工夫培养这些养花的闲情。
但他显然想跟叶卿培养一下感情，便开始努力找话题：“皇后喜欢这花？”
喜欢？
倒也谈不上。
“臣妾是以前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这花，觉得它的寓意挺有意思。”叶卿道：“因为这花的花期过后，若要再开花，便要剪掉之前奄奄一息的花朵。所以风信子也寓意重生的爱。忘记过去的悲伤，开始崭新的爱。”
萧珏听到这花语，目光有片刻失神，“重生的爱？”
他笑了笑：“的确有意思。”
*
到了中午，他们一行五十多人，自然不可能都在郭将军家吃饭。还是叶建南机灵，瞧着快到饭点了，便让驻军那边烧好了饭菜，他亲自带人送过来。
他手中有不少混迹江湖的人，穿的也不是兵服，让村民没了戒心和敬畏感，这一路过来跟村民打探了不少消息。
等到了郭将军家，他望着还围在外边的那一群村民，脸色就不怎么好。
他自小是个爱舞枪弄棒的，曾听过不少关于郭将军的事迹，郭将军在他心目中就是个数一数二的英雄。英雄返乡后，却被一群无知乡民这般对待，他心中是极其愤懑的。
用过饭后，他才把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叶卿。
叶卿一时间心情复杂至极，她虽然早发现了那群村民对郭将军家似乎带有敌意，却没想到，这敌意的源头，竟然只是他们自己臆想出的一些“事实”。
胸口有刀疤便是当过山匪！
因为郭夫人没了孩子，偶尔见到那小小年纪就被逼着做农活的孩子，动了恻隐之心给她些吃食，便是做人贩子买卖！
郭将军进山打猎，用猎物换取不少银钱给郭夫人看病，便猜忌是郭将军谋财害命得来的那些银子……
叶卿听过人性本恶，可是恶到了这等程度，她当真不知是该说这村子里的人愚蠢还是恶毒。
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竟然被他们杜撰成了这样不堪的模样！
好在郭夫人得知郭将军想要搬迁去别的地方，她也极其尊重丈夫的想法。
萧珏听闻了这些，因着郭将军还是不肯接受任何一点实权，他便给郭将军封了个武将最高的虚衔——大司马。
帝后二人皆是一片心意，郭夫人感动得无以复加，挣扎着要下地给他们二人磕头，行臣妻之礼，以示对君王的敬重。
无意间瞧见叶建南时，郭夫人神情有一瞬间恍惚，眼泪刷的就掉下来了：“大郎？”
她用力拉扯郭将军的手：“相公，你快瞧瞧，是不是咱们的大郎回来了？”
郭将军扶住爱妻，心知郭夫人是思子成疾，嗓音不由得沉重起来：“夫人，这是皇后娘娘的胞兄，你看错了。”
一听郭将军说不是，郭夫人面上又多了几分哀恸。
等安抚好郭夫人后，郭将军才领着一众人回到了院中，他颇有几分歉意的对叶建南道：“我夫人这些年思子成疾，有时候见到同龄孩子，总会认错。方才的事，我给贤侄赔个不是。”
叶建南猛摇头，原本多机灵几个人，在这时看起来竟有几分憨，他道：“将军言重了，就这事，哪用得着给晚辈赔不是。”
郭达拍了拍叶建南的肩，笑道：“别说我夫人瞧你像我那长子，便是我瞧着，你这一身吊儿郎当的样儿，也跟他有那么几分像。不过我儿可没贤侄这般仪表堂堂。”
后面这句，有几分玩笑话的意思。
叶建南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晚辈乃能跟令公子相比，令公子乃人中龙凤，是保家卫国的忠义之士。”
郭将军摇了摇头，只是一声叹息，叶建南也聪明的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
对于叶建南能这么得郭将军夫妇的喜欢，叶卿还是挺意外的，不过她也打心底里为叶建南高兴便是了。
眼见天色已晚，郭将军这儿也住不下人，萧珏便下令让一干人进沪州城歇息，明日再派人过来给郭将军搬家。
叶卿知晓古人搬家是有讲究的，老一辈的人都说房子的气运是跟人这一生的气运连在一起的。所以但凡搬家，皆是在上午，那样才吉利。
离开郭将军家的时候，萧珏竟然亲自去挖了那株开在篱笆外的风信子。
瞧着他那架势，叶卿觉得十有八九是打算带回宫去。
一问果然得了一个让她窒息的答案：“皇后喜欢，朕便带回去给皇后养着。”
叶卿：……？
她什么时候表现过对这花的喜欢？
*
萧珏途径泸州，沪州知府大人自是早早候在沪州城门，只不过等到天快黑了才等来一道帝王的手谕，让他在沪州地界腾出一座宅邸给大将军居住。
沪州知府哪敢耽搁，当天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第二日敲锣打鼓前去回龙岭亲自接郭将军夫妇。
这大阵仗又在回龙岭掀起了轩然大波，当官差打着锣鼓一路走到郭将军呢住处，宣告前来帮大将军搬家时，整个回龙岭的村民都险些惊掉了下巴。
毕竟谁能想到，在这穷山沟里隐居了五年的人，竟然是被民间那说书先生说得神乎其神的郭大将军。
听那日前去接人的官差说，郭将军夫妇离开那地方的时候，全村的百姓是一步一叩首跪着送行的。
叶卿不由得感慨，愚昧蠢毒的是村民，可纯朴的也是村民。
他们因为贫穷各种专研，几乎要掉钱眼里去，非议起人来毫无根据也说得有头有尾。但他们心中也住着一个英雄，或许那是他们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在百姓心中，英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英雄的名字里就蕴含的某种寄托和期望。
他们的无知伤了他们的英雄，他们得知真相也会忏悔。
对于回龙岭的村民，叶卿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萧珏倒是说了一句话：“有句古话叫‘穷山恶水出刁民’，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百姓只会想怎样才能活着，而不会去思考怎样有气节的活着。”
所以有时候贫穷才是罪恶的根源，毕竟只有满足了生存的基本需求，才会去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
礼义廉耻不是人生来就会，而是后天学习的。自小由父母教养，或者是学堂的夫子传授。但回龙岭大部分人都是目不识丁的，能懂多少道理，在教养他们的孩子时，能教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
萧珏没说这些问题的时候，叶卿只觉得那群村民不可理喻。可是想到了这些深层次的东西，又觉得他们有些可悲。
“那陛下是打算让朝廷给回龙岭的村民发银子？”叶卿想了想道。能让一个地方迅速富起来的方法，莫过于此了。
萧珏摇头失笑：“若真按皇后这般治国，只怕再多十个国库也不够。”
“人心和贪心，转变起来是很快的。银子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届时可能国库空了，穷地依然是穷地。”萧珏解释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沪州临江，下面许多郡县都栽桑养蚕，不过蚕茧都是被苏州那边收去了，若是沪州这边也开几个纺丝大窑，百姓自己抽丝织布，想来是一门营生。”
叶卿一直都知道萧珏好看，但他谈起自己的国家，说到这些治理之法的时候，叶卿觉得格外的迷人。
或许这就是那句被人说了无数遍的“工作中的男人最帅”吧。
在沪州停了两日，大军再次启程。
叶建南许是真跟郭将军投缘，又醉心武学，便拜了郭将军为师，留在沪州跟郭将军学武。
这日叶卿正在马车里打瞌睡，外边突然就响起了兵戈之声，吓得叶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马车壁上一片砰砰声，是无数羽箭射了过来，不过马车车内壁浇了铁水的，箭射不透。
叶卿心中一万句卧槽，她就说按照古早言情套路，怎么可能少得了出宫就被刺杀的这狗血戏码。
不过这波刺客是脑子有坑么？随行有五万大军也敢动手？

第 67 章
外边的喊啥声太过震人， 仿佛攻过来的是千军万马。
一只箭从马车窗口穿了进来，钉在叶卿对面的车壁上。
叶卿后背紧紧贴着后面的车壁，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安王一党已经落网，原著中最大的反派都没了， 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行刺帝王。
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手被人握住，叶卿侧过头，只见萧珏同她一样紧靠着车壁。
“马车很坚固，莫怕。”这姑且算是句安慰的话。
叶卿刚想点头， 整个马车突然重重一震， 她左侧的马车壁突然被一支大铁钩给穿透，铁钩紧紧扒拉着车壁，外边绑了绳子， 连在几匹战马身上。
外边战马一跑， 整块车壁瞬间就被扯飞。
萧珏瞳孔一缩：“攻城弩！”
攻城弩的穿透力极强， 堪称打战时的利器。这波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刺客！
没了浇铸铁水的马车车壁阻挡，漫天箭雨便射向了车中的帝后二人。
这条官道一侧靠山，狭窄得紧。
刺客是从山上直接攻下来的，哪怕大翰大军人数再多，但因为地形限制， 走在前边的军队掉不过头来， 跟在后面的军队又被堵着不能冲上来围攻。
硬生生削弱了他们的人数优势，只能在这狭窄的道上同刺客对垒。
“娘娘！”在外边挡箭的墨竹文竹见此吓得魂飞魄散，奈何箭簇太密集， 她们一时间也赶不过来。
王荆带着人在前边跟刺客的主力正面迎击。
萧珏手腕一抖，放出缠在手臂上的软剑，薄如蝉翼的一把剑，愣是被他舞得同百炼钢铸成的硬剑没甚区别。
他一手舞剑挡箭，一手紧紧握住叶卿的手腕，据无遗漏把射向二人的箭头全都拨开了。
叶卿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的衣摆。
他的背影像是一道屏障，将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叶卿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这个漫天箭雨的场景，似曾相识……
她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跳出一些凌乱的画面，那画面像是碎掉的玻璃，无论如何就是并不出一副完整的景象来。
脑仁儿像是被那些玻璃碎片一样的画面划割着，痛得她一张脸瞬间就白了起来。
马车只有一面的车壁被扯开，面对一个方向射来的箭簇，萧珏还能应付。但是马车余下的几面车壁都发出被攻城弩穿透的破碎声，刺客用同样的方法卸掉了其余三面车壁。
他和叶卿瞬间就暴露无遗，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恍若是一张大网，将他们死死罩住。
萧珏眉眼一戾，原本拉着叶卿手腕的大手改为揽住她的腰身，抱着叶卿从马车上跳下去的刹那，他手中剑尖一挑，有内力加持的缘故，那坚固的马车车底就这么被他挑了起来。
在马车底盘砸下来的时候，他将叶卿放到地上，空出那只手单手托起马车底盘，挡在二人头顶。
射来的箭便悉数被马车底盘挡下。
“护驾！护驾！”王荆带着人努力往这边冲。
过这条狭道时，军队列阵一行不过五人，排列行进。那些官兵早被刺客一开始的那波箭雨给解决了。
萧珏也知晓是他们大意，在地形上吃了亏。
他一手持剑一手托着那马车底盘，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下一缕，一双凤眸冰冷又凌厉。
“往那边跑。”萧珏沉声对叶卿道。
这波刺客最聪明之处便是隔断了大翰军前后的支援。
现在王荆带着人冲过来了，他们只要跟王荆的人马汇合，那么叶卿基本上就安全了。
墨竹跟文竹曾经都是皇家暗卫，身手比起普通官兵还是强上了许多。
掩护萧珏的残余官兵一个个都被刺客用箭射倒，唯有墨竹文竹二人还一直跟随在帝后二人身侧，帮忙格挡连番射来的箭簇。
只是时间久了，墨竹和文竹身上都负了伤，墨竹肩膀中了一箭，舞剑格挡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又被一支箭射中了腹部。
“墨竹！”文竹想拉上她一起走，墨竹咬牙推了文竹一把，斥道：“保护陛下和娘娘！”
哪怕当暗卫时见惯了生死，但这一刻文竹还是红了眼眶，她咬紧了一口银牙，折身继续往萧珏叶卿那边赶去。
叶卿听到文竹喊墨竹的时候，就扭头看了一眼。
萧珏拉了她一把，语气强硬得冰冷：“专心看路，你活着便是她们存在的使命。”
映在叶卿眼帘里的，却是那只直直射过来的长弩。
那只长弩明显是射向萧珏的。
浇了铁水的马车壁都能叫东西直接穿透，这一弩.箭若是落到萧珏身上……
眼前似乎有阵阵白光，那些一直割扯着她神经，让她头痛欲裂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那一瞬间身体似乎失控了，叶卿用尽全力往旁边的萧珏撞去，萧珏毫无防备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退开好几步。因为身体失了平衡，他单手托着的马车底板也斜斜砸了下来。
叶卿却因为那用力的一扑，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倒在他方才站的地方。
与此同时，刺客射出的那只弩.箭直接穿透了那马车底板，碎裂的木板掉落一地，有几块还砸到了叶卿身上。
叶卿抬起头，看向萧珏，眼神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她努力露出一个最好看的笑：“珏哥哥。”
萧珏瞳孔一颤，心脏在一瞬间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紧，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直接弃了手中的软剑去抓那□□的箭身。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变得极慢，连喊杀声和风声都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扑通”声。
□□的速度和冲击力都极大，萧珏手掌直接被勒掉一层皮肉，不过下滑一段距离后好歹是接住了。箭身从萧珏手握的地方往下三寸，皆是一片鲜红。
不断有鲜血从萧珏指缝间溢出来，从箭身缓缓滑向闪着寒光的箭头，再滴落到叶卿的衣襟上。
耳朵里终于又能听见风声，周围人的呼喊声，萧珏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他额前掉落一滴汗，后背的衣衫也衣襟被汗水湿透。
毒辣的日头就挂在天上，可他周身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还好，接住了。
望着手中的那只弩.箭，他缓缓朝着灌木掩映的山地望去。
好几辆军用攻城弩的战车停放在那边，刺客头子许是觉得自己今日一定能取萧珏的命，直接扯掉了蒙面的黑巾，直接萧珏破口大骂：“狗皇帝！看我今日不取你项上人头，以慰我父王在天之灵！”
喊话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从他五官和那标志性的络腮胡，不难判断出，他就是安王的长子萧元庆。
“上弩.箭！”萧元庆大吼一声。
五辆弩车同时装上了弩.箭，锋利的矛头直指萧珏。
萧珏眸中的血丝一点点蔓延，散落下来的头发无风自舞，他周身真气四溢，宽大的炫黑龙袍像船帆一样鼓了起来。
以他为圆心，灼热的劲风吹得地上细小的沙石都向周边四扬。

第 68 章
他脚尖一挑， 那柄落到地上的软剑便回到了他手中。
前后支援的大军终于靠着人海战术剿死那群挡路的刺客，王荆忧心忡忡朝着萧珏奔来。
瞧着对面萧元庆一干人手中有攻城弩， 王荆神情颇为凝重，对方在高出，地势上占了优势。若是再用箭雨战术， 他们不一定能扛得住。
为今之计，只有让骑兵不断冲锋，牵引对方的主要火力，再派人从山的两侧包抄过去。
王荆向萧珏请示：“陛下， 咱们人多势众， 便是耗也能耗死这波反贼！卑职这就带将士们杀过去！”
萧珏没说话，反而那边的萧元庆大喝一声：“放箭！”
他们的弓箭手现在退离比较远，射程到不了这里， 可攻城弩射出的箭却是能抵达的。
萧珏一双凌厉的凤眸中， 全是翻涌的杀气。
他只冷声留下两字：“尔等留在原地。”
话落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萧元庆的方向掠去。
王荆吓得大喊：“陛下！”
他自然不会真的待在原地， 立马吼着手中将士，让他们冲过去支援萧珏。
却见一群身着玄色斗篷的人直接越过了他们，紧随萧珏身后。
一个骑兵约莫是头一次见到一群人飞檐走壁，忍不住问王荆：“王统领，那些人好本事啊！轻功比咱们骑马都快！”
王荆心知那是跟随在萧珏身边的龙骑卫， 一向来无影去无踪， 神秘至极。他跟龙骑卫的头领也只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这些东西他自然不会告诉下面的人，只冷冷瞪了那骑兵一眼。
骑兵也知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禁声。
萧珏轻功了得， 五只弩.箭齐齐朝着他射去，他迎头直上，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
王荆驾马在后面看着，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萧珏手中软剑如灵蛇一般直接缠上那支直逼他面门的弩.箭，软剑绞紧，那只弩.箭直接被绞为碎木，只剩一个闪着金属寒光的箭头掉落在地。
第二支射来的弩.箭直接被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劈成了两半。
余下的弩.箭被跟在他身边的龙骑卫解决。
眼见萧珏就要杀过来了，萧元庆这才有些慌神，只顾冲着手底下的大喊：“弓箭手！放箭！射死他们！”
给攻城弩装弩.箭得耗费些许时间，余下的刺客便在这空挡口再次拉弓射普通箭簇。
奈何这群斗篷人人面对箭雨，当真如同走在细雨中一般容易。
萧元庆几乎都没见他们怎么格挡，可就是没一支箭能射到他们身上去。
不过瞬息，萧珏已经带着那群玄衣人杀到了刺客中央。
玄衣人手中的朔雪刀白亮得惊人，所过之处，无一不是血流成河，仿佛那刀本就是靠着鲜血滋养起来的。
第二波弩.箭还没来得及射出，负责攻城弩的刺客皆已没了性命。
萧元庆见此红了眼，操起自己的两个尖锥铁锤跳出来，冲着萧珏大喊：“听闻我父王是被你用乱箭射死，狗皇帝你卑鄙！今日即便没能叫你万箭穿心，我也用我这霸王锤，把你给锤成肉泥！”
一名龙骑卫提刀就要砍了他的头颅，萧珏嘴角冷峭一勾，血戾逼人：“放着，好歹是萧氏皇族的人，朕自己来。”
那名龙骑卫迟疑片刻，还是收刀退下。
龙骑卫杀人的速度，跟割草似的，放眼望去，除了萧元庆，整个山头都只剩刺客的尸体。王荆带人赶过来，刺客没诛杀几个，就开始收拾战场。
萧元庆随了安王，生得甚是高大，两个大锤子拎在手中也毫不费力，甚至还示威一般举双锤相撞，发出极为沉闷的金属声。
他露出一个极为欠揍的挑衅表情，撇着嘴巴，眼睛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大爷这一锤下去，就能把你脑浆给砸出来！”
话音刚落，他腹部就狠狠挨了一脚。
萧元庆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手中铁锤都握不住了。
他伸手在沙地上一阵摸索，才摸到了自己的两个大锤子，撑着锤柄勉强站起来。
只是还没站直身体，就哇的吐出一口血来。疼痛从腹部一路蔓延，胃里翻滚，几乎要挤碎五脏六腑。
他盯着站在前方的那道人影，腹部的痛叫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日头耀眼，光线折射下，萧珏身上那用金线绣上去的龙纹烨烨生辉，仿佛是金龙活过来了一般。
“你……偷袭！”萧元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萧珏眼中全是冰冷和讽刺：“依你的意思，朕还得等你摆好架势说完大话？”
他面上多了几分嘲弄：“早些送你下去，让你们父子早日团聚不好么？”
萧元庆受不了这番羞辱，当即就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拎着双锤就朝萧珏奔来，牙齿间都全是鲜血，看着也是异常惨烈。
他挥舞着双锤一顿乱砸，皆被萧珏轻松躲过，萧珏再一次避开他的铁锤后，直接后背狠狠踹了他一脚。
萧元庆直接踉跄着倒地，许是后背那一脚伤了他心肺，他口鼻都涌出了鲜血，眼皮半垂，只有眼珠还在勉强转动。
萧珏走近，一只脚踏在他后背，半弯下身子，周身的杀意和戾气半点不加收敛：“把人绑在马上，一路拖回京城。”
伤了他的人，死得太痛快就便宜这蠢货了。
哪怕重伤让萧元庆意识不清，可听了这刑罚，面上依然露出惊恐之色。
此乃大翰酷刑之一，把犯人用绳子绑住双手，绳子另一端绑在马鞍上，鞭打战马让马匹疯跑，犯人则在地上被拖着走。
听说被这样罚的犯人，最后半边身体的血肉都在地上给磨没了，光是想想都瘆人。
两名龙骑卫拖着萧元庆下去，萧珏却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不走，余下的龙骑卫也不敢走。
萧珏目光如冰刀一般从每个龙骑卫脸上刮过，最后点了一个人的名字：“乔邦。”
一名玄衣斗篷人出列，他服饰上的纹路明显比其他龙骑卫复杂，是这群人的统领。
“回京后自己去领罚三十鞭。”萧珏嗓音里压抑着薄怒。
乔邦应了声是，仿佛是个没有自己思想的人偶。
萧珏厉声道：“皇后若是遇险，尔等当像对朕一样对皇后。”
他自然知晓一开始那只箭是射向自己的，他没有去管那支箭，便是知晓龙骑卫会替他解决，却不想叶卿瞧见了，直接傻傻推开他，把自己置于险地。
龙骑卫只会保护帝王的安危，若是没有帝王的命令，不会救其他人。
对于萧珏的话，龙骑卫没有一人应声，皆是沉默。
萧珏凤眸一抬，眼中似凝了一层霜雪：“怎么，朕已命令不动你们了？”
龙骑卫的头领乔邦率先说了一声：“遵旨。”
余下的龙骑卫见了，便整齐划一回道：“遵旨。”
萧珏这才让他们悉数退下。
等他回到车队中时，叶卿已被送进马车里。为了根治萧珏的病，方神医是一路随行的，前两天还为郭夫人看诊过。
他听说帝后遇刺，连忙从车队最后面赶了过来，等他过来时，刺客差不多也清理完了，他便只为叶卿看诊。
马车空间小，萧珏便在马车外边等着，他那只被擦掉皮肉的手依然血淋淋的。
王荆见了，大惊失色，道：“陛下，先让太医把您的手包扎一下吧。”
萧珏神情阴郁，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只道了句：“不碍事。”
“陛下！您当珍重龙体啊！”王荆满脸焦虑。
萧珏冷冷看他一眼，“你若是太闲，便把安王一党的尾巴扫干净！下去！”
王荆不敢再多嘴，拱手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珏血肉模糊的手，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盼望着，安公公在此就好了。不过现在最有用的似乎是——皇后能早些醒来就好了。
王荆岁数不小了，不过一直没有成家，他接触过不少宫女和宫妃。
自问美人还是见过不少，不过他不觉得一个女人能影响些什么。这也是他弄不懂，为何萧珏会突然把皇后看得这般重的原因。
当年对苏妃是纯粹的交易和利用。那萧珏如今对皇后，是真的情么？
“情”这个字出现在萧珏身上，似乎有些可笑，作为帝王的禁军统领，他是不信萧珏会有那东西的。
他更愿意相信萧珏待皇后这般是因为叶太后，因为叶家，因为皇后的血能解蛊毒。不过如今的一切，明显都告诉他这些理由都不成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帝王变了呢。
“情”之一字，又是何物？
王荆失笑，自己为何也琢磨起这东西来了。
检查车队走过前方马车时，瞧见一脸煞白被人扶着走向马车的墨竹，墨竹手上和腹部都裹着一层纱布。
他眯了眯眼。
受伤了？脸也更白了，衬着嘴角那颗小黑痣，更像一颗点了黑芝麻的汤圆。
“王统领。”毕竟都是在宫里当差，在这里碰见他，墨竹还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扶着墨竹是文竹。
之前叶卿想吃酸梅干，紫竹想让帝后多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便亲自去取。放酸梅干的匣子在队伍最后面的马车里，紫竹取了酸梅干还没来得及回去，刺客便来了。
她阴差阳错躲过一劫也算是幸事。等刺客都落网之后，紫竹便在那边照顾叶卿，文竹则带着墨竹过来让太医包扎伤口。
“受伤了？”王荆开口。
“谢统领关心，不过是些皮外伤。”墨竹跟王荆没甚接触，方才那声打招呼纯粹是出于礼貌，不过她当暗卫时也听说过王荆凶残的名声。对于王荆的突然多话还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禁军里用的金创药，治刀剑的伤，还是这个好些。”王荆递了一个小瓷瓶过去。
墨竹跟文竹面面相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终还是文竹笑着替墨竹接下了：“多谢王统领。”
“皇后身边缺不得人，这一路上还得有劳二位了。”王荆说完这句便离去。
文竹瞧着王荆走远了才调笑道：“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王统领送姑娘东西。”
墨竹倒是一脸淡然：“许是担心我伤好得慢，娘娘身边少了个保护的人。”
文竹挤眉弄眼道：“真是这般么？”
墨竹正了脸色：“文竹，别忘了我们自己的身份。”
此言一出，文竹也瞬间收敛了面上的嬉笑。
真正的宫女到了一定的年龄还可以出宫出家。但她们，是永远没有自由的。
*
马车里，萧珏望着一直昏睡的叶卿，神情变化莫测。
方神医已经给叶卿看过了，言叶卿只是被砸伤几处，修养几天就能好。至于昏迷不醒，许是受惊过度。
望着她依然苍白的睡颜，萧珏习惯性的伸出右手想摸摸她的脸，看到自己被纱布缠成一个球球的手，迟疑片刻又缩了回去。
“醒来后，你会是谁呢？”这话轻的像是一声呢喃。
会称呼他为“珏哥哥”的，是他记忆中的皇后无疑了。
他能重生一次，所以他也相信这世上其他的玄妙之事。
如果是他真正的皇后跟他一样重生过来了，那么之前呆在那具躯壳里的人又会去哪儿？
他该去哪里找她？

第 69 章
叶卿足足昏睡了半日才醒来。
身下的垫子很软， 不亚于一张小床，但摇晃的感觉和外边滚滚的车麓声， 告诉叶卿她依然在马车内。
她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描花的马车顶，看上去神情分外凝重。
当然， 这在紫竹眼中是分外凝重。
其实叶卿心底就两字：操蛋！
废话，老天爷给你发一对象，你两好不容易从两看两相厌，到相处一段时间后觉得彼此都挺条顺， 甚至有进一步发展感情的趋势。结果你突然想起来， 那货特么的是曾经对你爱理不理的前男友。
叶卿整个人都快郁闷成一只脱水的河豚了。
她把被子团吧团吧，又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只留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外边。
她心里承受能力和适应环境能力一向挺好的， 说得好听点是随遇而安， 说得难听点就是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搁哪儿都差不多。
不过眼下的事情，还是让叶卿有点想骂贼老天。她一开始以为自己是穿书了，到现在才明白，她这是活了三辈子， 又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
第一世， 她是个从小当花瓶的皇后，偏偏又对一个狗男人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为狗男人挡箭挂掉了。
第二世， 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那副没了爱我就要死的白痴样，让她转世去未来世界，学点新进思想。
叶卿觉得她在现代时，就不该那么拼命，大夏天跑什么工地，中个暑就嗝屁了。害得老天爷以为她思想觉悟高，为了有意义的人生不断奋斗。所以大手一挥，又把她那缕小魂魄给送回到了她上上辈子死亡前一月。
咋就突然恢复了自己那白痴又智障的第一世记忆？是过奈何桥的时候喝的孟婆汤掺了水么？
叶卿很忧桑，不知道原皇后是自己的时候，她还可以同情一下。但知道是自己了，她只想回到那时候，撬开自己脑袋壳瞧瞧，里面装的到底是些啥。
不过……现在她对皇后这个身份，是完全没有负罪感了，简直可以理所当然的混吃等死！
叶卿这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又喜笑颜开的，紫竹蹲在旁边瞧了半天，终于忧心忡忡的开口：“娘娘，您没事吧？”
都差点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呢。
叶卿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咳嗽两声道：“我这是庆幸，还好陛下没有受伤。”
才怪！
那时候她是第一世的记忆和情感占了主导，才又傻兮兮的跑去帮狗皇帝挡箭。
还“珏哥哥”，真是肉麻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叶卿万分唾弃曾经那个自己。
但是她也明白，成长环境和从小所受的教育真的能够决定一个人的秉性。
第一世她到死也不过才十五岁，放到现代那就是一中学生。她是叶太后教导大的，叶太后自然是盼着她跟萧珏感情好，萧珏模样又生得好，她年少无知会喜欢上无可厚非。
但是帝王在这个时代是神一样的存在，所以她爱得卑微。身边的人在教她讨帝王欢心时，也是一味的让她付出，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到最后，仿佛她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得萧珏喜欢。
叶卿为那时候的自己觉得可悲，同时也有些心疼。
唯一庆幸的是，她在现代以一个普通女孩成长了二十多年，她的三观和为人处世的准则都被重新塑造了一遍，她见识过很多也学过很多东西。她还是原来那个她，但是多明白一些东西，思想的高度和眼界的广度就会不一样。正是这些东西，让她看起来跟从前又不一样了。
不过吧，女人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生物，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能接受。
她当初是蠢得讨人厌了些，狗皇帝不给她好脸色。现在又巴巴的想吃回头草？
没门！
心底那一丝好不容易冒出个芽儿尖喜欢，已经被叶卿无情给掐灭了。
她却没想到，自己方才敷衍紫竹的话被站在马车外边的萧珏听了个正着。
车帘掀起，看到狗皇帝那温柔又怜惜的目光时，叶卿只想把被子再往上扯一点，蒙头盖住直接出殡得了。
紫竹一见萧珏在外边，就赶紧出去，给两位主子腾地方。
萧珏上了马车，直接坐在叶卿旁边，他目光温柔却带着锋芒，细细打量叶卿，不肯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皇后？”他第一次用疑问的语气唤她。
眼眸深处幽深如一片大海，或许在期待着些什么，或许是在害怕些什么。
他这语气，让叶卿心底有个柔软的角落，莫名的刺痛了一下。
这一痛心，就容易想起自己以前低声下气干过的那些事。
叶卿能感觉到，萧珏似乎喜欢上了自己。
但是她自问也没做过什么，甚至太多时候讨好他都是敷衍了事。为什么以前她捧出一颗真心的时候，他把它摔个稀巴烂。现在她没那么在乎了，他反而对她有了兴趣？
这就是传说中男人犯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叶卿承认现在纠结这个矫情又钻牛角尖，可是曾经那些感情和记忆都回来了，堵在她心口，酸酸胀胀的叫她难受。
她知道这样的情绪是委屈。
虽然自知曾经的那个自己不讨喜，但叶卿突然就还是想弄清楚，在萧珏心里，曾经的她算什么。
于是叶卿露出一个柔弱又傻白的笑：“珏哥哥……”
她心底有个小人在抓狂，这么肉麻的称呼，果然不适合在清醒的时候叫，她都恨不得拿块转拍晕自己。
萧珏听见这一声，目光沉沉盯了她一会儿，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叶卿心底有些没底，怎么狗皇帝这表情不太对？
难不成是她演技太浮夸？
叶卿反省了一下自己，以她以前的性子，若是死而复生看到萧珏，一定会泪眼汪汪看着萧珏。
泪眼汪汪……对现在她的来说有点难度。
叶卿努力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神情才真的哀伤了起来：“陛下，臣妾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臣妾中箭死了……”
听到这句，萧珏眸光微动，下意识伸出自己缠成球球的右手拍了拍叶卿后背：“一个噩梦罢了。”
叶卿扯着哭腔道：“臣妾好难过，好像臣妾曾经真的经历过一般……”
萧珏伸手去抬叶卿的下巴，缠成球球的爪子抬下巴有点困难，他只得换成左手，身上的王霸之气却半分不减：“阿卿，你梦里的，跟现在不一样，不是吗？所以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别再想了，我们都会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他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幽远，好像是穿越了时空，在跟那一世死在她怀里的叶卿说这番话。
叶卿望着他看成完美的侧脸，有片刻失神：“以前的臣妾，在陛下心中，是什么呢？”
“在臣妾成为皇后以前。”怕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叶卿又加了一句。
萧珏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又胡诌不出一个答案来，他笑了笑，只是笑里更多的是无奈和苦涩：“对不起，阿卿。”
他放开她的下巴，改为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太忙了，每天都是在夹缝中生存。蛊毒，皇子间的较量，先皇的打压，朝臣的尔虞我诈……我没时间去想其他的。”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诉，又像是怕她听到那样的答案会伤心，努力思索着回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偌大的皇宫里，我像是突然多了一个妹妹……”
意识到这样说也挺让人难过的，他突然就笑了一声：“我知道太后把你自幼待在身边是什么打算，但是……我不能毁了你。我身上有蛊毒，皇后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的性子，若是嫁到公侯之家，太后那么喜欢你，她会一直是你的靠山。我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在别人家受委屈……”
“所以陛下是一直把臣妾当妹妹看的？”叶卿平静问道。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道：“阿卿，有些东西是很复杂的。你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对我好，却又傻得让人心疼的姑娘。我知道你的好，也知道你的心意，但是喜欢与否，有时候不是一个人好不好能决定的。”
叶卿听出了萧珏的犹豫，那时候他或许也有一瞬间动心过，不过他明白怎样才算对彼此最好的。泯灭那一点年少的喜欢，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毕竟客观而论，她若是嫁入公侯世家，的确会比在宫里容易上许多。看起来更像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说不上悲伤，但是叶卿也知道了为什么第一世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能完全走进萧珏的内心。
用一句比较矫情的话来说，大抵便是在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地点，遇上了不知道对不对的人。
那时候的她，天真得愚蠢，如果萧珏真的选择了她，只怕会成为拖累。
“臣妾懂了。”叶卿看着萧珏的眼睛道。
萧珏叹息一声，又习惯性的伸手去揉她的脑袋：“人总是会变的。就像我也没想到，会喜……”
“陛下！您这手怎么了？”叶卿突然打断他的话。
萧珏默了一秒，默默收回球球右手，换回左手，用力揉了两把叶卿的脑袋，直接把她头发给揉成一个鸡窝。

第 70 章
那日之后， 叶卿一连几天没见着萧珏。
她跟个没事人似的，该吃吃， 该喝喝，该睡睡，倒是把身边的三个宫女愁得不行。
紫竹跟随叶卿的时间比较长， 关系也亲厚些，这天终于憋不住说话了：“娘娘，您跟陛下闹脾气了？”
叶卿正往嘴里塞酸梅干，囫囵说了句：“本宫能跟陛下闹什么脾气？”
她为萧珏挡箭时， 被木块砸伤几处， 虽然都不甚严重，但是破皮了，方神医特意吩咐了这些日子吃清淡的饮食， 每日涂药， 不然以后可能会留疤。
一连几日清粥淡饭， 叶卿又是个口味重的，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若不是还有酸梅干嚼，她怕是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味觉。
紫竹蹲下给叶卿捶腿，咕隆道：“陛下这些天都不来看娘娘了，娘娘肯定是跟陛下闹脾气了。”
叶卿不乐意了， 桃花眼一瞪：“你怎么尽会把错往你家娘娘身上揽， 就不能是陛下跟本宫闹脾气了？”
紫竹没想到自家娘娘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骇。
风掀起叶卿坐的那一侧的马车车帘的一角， 墨竹和文竹一眼就望见了坐在马背上，目光沉沉盯着这边的萧珏。
二人赶紧垂下脑袋，压低了嗓音咳嗽两声。
叶卿也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她转过头去，刚巧又一阵大风刮过，将车窗的帘子完全掀了起来。
萧珏那张冰山脸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叶卿视线里。
二人目光相对，一人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一人眸光幽深。
叶卿干咳两声，瞧了一眼外边毒辣的日头，露出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尬笑：“今日的天气也太烈了些，陛下喝杯酸梅汤降降暑气吧。”
她把放在小几上的酸梅汤递了出去。
车队里没冰，下面的人怕主子们中暑，每日都煮了酸梅汤送来。
将士们正午喝的汤也是酸梅汤，只是那大锅煮出来的，自然还是没有送到叶卿这儿的酸梅汤精细。
萧珏赶着马靠近了马车几分，他不说话，只目光沉沉盯着叶卿。
就在叶卿快顶不住他那目光时，他终于伸出了手，却不是接过叶卿手中的酸梅汤，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让她把盏子送到自己跟前。
他一侧身，就着叶卿的手把酸梅汤喝了个干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唇离开时候碰到了叶卿的手。
像是……一个吻。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被他嘴唇触碰到的地方划过，再蔓延至全身。
叶卿只觉得手上那一片都酥酥麻麻的，她一失神，盏子从手心脱落，砸在地上瞬间就碎成了几块。
这一声惊到了叶卿，她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嗖的一下缩回了自个儿爪子。
再不肯看萧珏，坐回马车又往里边挪了挪，把自己个儿彻底从车窗能看到的范围挪开。
三个宫女都没敢在这时候说话，叶卿捧着自己白嫩的爪子心乱如麻。
她已经被萧珏按着亲了好几次了，三辈子的初吻没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大反应。怎么今天萧珏就无意间亲了一下手，这心肝儿都快从胸腔里蹦跶出来了？
“叩叩——”
马车的车窗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叶卿瞬间僵直了身体，给紫竹使了个眼色。
紫竹还是第一回见到叶卿这怂萌的样子，憋着笑掀开了车窗帘子：“陛下。”
萧珏一眼望去没瞧见叶卿，眉峰不着痕迹蹙了蹙：“皇后呢？”
被点到名了，叶卿跟只鸵鸟似的慢吞吞探出脑袋。
萧珏面上依然是一片肃冷，完全看不出他方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叶卿恨得牙痒痒，暗戳戳的想等以后逮到机会了，一定得咬他丫的一口。
瞧着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儿，萧珏眼中划过一抹狭促的笑意，声线却依然绷得很冷：“你兄长得知你遇险，从沪州追过来了。”
说完这句他就驾马往车队前面去了。
行了半日的路，车队中途修整的时候，叶卿便见了叶建南。
他是一路顶着烈日骑马追过来的，清俊的脸上汗珠密布，脖子上也挂满了汗珠子。
身上的衣服就跟在水里泡过似的，脱下来一拧，准一地的汗水。
“外边暑气重，娘娘怎下车来了？”叶建南不是个不讲究的人，可是每次见着叶卿，他都是这副狼狈样子，叶建南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胡乱擦了一把汗，反倒是把脸抹得更花。
瞧见叶卿气色不错，他这一路紧蹙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不过话里的关心之意还是很明显：“我听闻你们路上遇到了安王余孽的埋伏，你还给伤着了，伤的严重吗？”
恢复了记忆，知道这就是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哥哥，上一世他还为了给自己报仇被顾临渊杀死，如今再看见叶建南，叶卿心中百感交集。
叶尚书就在同行的车队里，得知她受伤了，叶尚书这个父亲都没来看过她一次。反倒是叶建南听到消息后，马不停蹄从沪州赶过来。
叶卿眼眶已隐隐发红，但怕叶建南担心，她笑着道：“大兄你瞧我这像是伤重的样子么？”
叶建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叶卿哭，一看她红了眼圈，他就急：“怎哭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叶卿胡乱摇头，原本还能忍着泪意，可是听到叶建南这话，就控制不住眼泪。
这种不管你要面对的是什么，身后都有人给你撑腰的感觉，让她心底莫名的安稳。
她原像是一朵无根的浮萍，自幼在皇宫长大，皇宫却不是她的家。身后有家族，可她对自己的家族更陌生，跟家族牵绊着的也是利益而不是亲情。
但叶建南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真的有根了。
“大兄。”叶卿含着泪叫了一声。
“大兄在。”叶建南回道。
“大兄。”叶卿又唤了一声。
“怎么了？”叶建南眉头几乎要皱成一个铁疙瘩。
“没什么，就是想多叫几声。大兄，大兄……”叶卿笑得灿烂，眼角的泪也落得肆意。
那一世她没唤过他几声大兄，这一世把上一世没来得及叫的都补上。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似乎都包含在那一句句大兄里了。
叶建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咧嘴笑了笑：“傻姑娘，你还怕以后叫大兄听不到了不成？”
叶卿摇头。
叶建南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故意逗她笑：“怎么就养出了个这么爱哭的性子？性子软当心在宫里被人欺负。”
叶卿擦干眼泪道：“我在别人跟前可不哭。”
叶建南笑着说：“在别人跟前不哭，在大兄跟前可以哭，但是大兄希望阿卿每天都是笑着的。”
叶卿胡乱点点头：“我省的。”
说了这么久的话，叶卿才想起来沪州那边的事，便问：“郭将军夫妇可还好？”
叶建南扯了一下自己汗湿的衣领，寻了个阴凉地坐下：“挺好的，郭将军就是个闲不住的，他现在每天都去沪州兵营那边练兵。”
叶卿知晓郭将军这是心中过意不去，哪怕她之前说了那般多，但在郭将军心中，哪怕萧珏只封他个虚衔，他也得为君王尽一份力。
“那大兄接下来是打算回京还是回沪州？”她追问。
叶建南捏死了一只顺着他裤脚往上爬的蚂蚁：“回京城。”
从听到叶卿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之前就不该选择留在沪州，再怎么也该把叶卿平安送回京城。别的他不敢保证，但是只要他叶建南还有一条命在，就不可能让自己妹妹出半点意外。
叶卿想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道：“大兄出门这般久，家中母亲和祖母肯定也是担心的，回去报个平安，叫他们安心也好。”
叶建南点点头。
还有些话他没说，他跟郭将军学武义，是想去战场。但是郭将军告诉他，真正的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萧珏回朝之后，势必还会派出一支军队前往雁门关。
叶建南已经打定主意，随着这次的军队出征。只不过叶家势必不会同意，他还得费点功夫。
*
当天夜里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下午便能抵达京城了。
顾砚山带着的五万大军人数太多，怕进镇子扰了镇上的百姓，则在附近的郊外扎营。
晚间叶卿沐浴之后，懒洋洋趴在墨竹他们重新铺过的大床上，打着呵欠让紫竹取药膏给自己上药。
她后背有一处被砸伤，还破了皮，要想不留疤，就得每天抹药膏。
白天烈日炎炎，晚间才凉快了些许。
叶卿特地让墨竹打开窗户通风。
沐浴后没了那汗黏黏的感觉，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进来，她整个人都舒服得眯起了眼，有些昏昏欲睡。
原本在她后背推拿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叶卿闭着眼拿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咕隆道：“紫竹你手酸了，就让墨竹帮我再推拿一会儿，我这几天坐马车，骨头都快坐散架了。”
一坨药膏抹到了她背上，凉幽幽的，叶卿舒服得叹息一声。
跟着一双触感有些粗粝的大手抚上她光滑的背脊，指腹这么硌人，这不是墨竹的手！
叶卿浑身一个激灵，睡意顷刻间全跑没了。
她扭头一看，看见萧珏就坐在自己床边的时候，只觉得整个裸.露的后背都开始发凉，她本能的扯过一旁的薄被要往自己身上盖。
却被萧珏一只手就轻易按住。
他脸色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别动，先把这药膏揉化。”
叶卿怂怂道：“让紫竹他们来就行了，陛下劳累了一天，哪能再做这些事。”
萧珏没再接话，不过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一点也没放弃的意思。
二人正僵持不下之时，萧珏突然就俯低了身子，嘴唇几乎要碰到叶卿莹白的耳垂。
呼出的热气又激得叶卿浑身哆嗦。
他嗓音在这一刻低哑得有些迷人：“皇后不是说朕在同你闹脾气么？朕给皇后上药赔罪还不成？”

第 71 章
这家伙果然憋着坏来修理她的！
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姿势讨不到半点便宜， 所以她认错态度也格外干脆：“陛下，臣妾知错了。”
萧珏用掌心压着那团药膏， 缓缓在她后背揉开，语气散漫：“皇后何错之有？”
他掌心温热，手骨处带有薄茧， 将那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揉进周边微肿的皮肤里。
这是一个很容易暧.昧起来的场景，但是他揉药膏的动作格外专注认真，愣是叫人生不起一点的旖.旎心思。
仿佛跟之前逗叶卿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等药膏化开了些，萧珏又加重了力道揉。
他手劲儿比紫竹大了不少， 看样子也没给女子上药的经验， 所以没把控好力道，叶卿有些吃痛，不过一直咬牙忍着。
她颦着眉细细的吸气， 琢磨着他这般反常， 可能是在恼她之前在马车上说的话， 便服软道：“臣妾不该口不择言，陛下没跟臣妾闹脾气，是臣妾跟陛下闹脾气了。”
萧珏只挑了一下眉：“这时候你倒是会说话了？”
叶卿有些讪讪的，不知怎么接他这话，干脆趴竹质凉席上装死。
药膏已经被萧珏完全揉进了皮肤里， 他却没停下的意思。
他因着一只手还缠着纱布不能动， 便单手帮叶卿按捏后背。
一连坐了好几天的马车，叶卿的确是腰酸背也痛。萧珏按捏她后背各处大.穴，帮忙梳络筋脉， 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叶卿舒服得直想哼哼。
到后面她也的确是开始哼哼。
萧珏似有些不耐：“哼唧什么？”
虽然不知道是哪儿惹到这位大爷了，但是念着他帮自己按摩，叶卿还是识相闭上了嘴。
萧珏瞥了一眼气鼓鼓跟只河豚似的叶卿，苦笑着无奈摇了摇头。
视线落到她白玉无暇的背部，眼神暗了暗，这个磨人还不自知的丫头……
萧珏摸准她腰上一个穴位，突然用力按了下去。
“嗷——”
叶卿一声哀嚎，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瞬间飙泪。
守在门外的三个宫女听到叶卿这声惨叫，神色各异。
紫竹想推开门进去，被墨竹拉住。
墨竹低斥道：“你不要命了？”
紫竹急得快哭了：“陛下蛊毒未解，万一……陛下若是失控，娘娘就危险了！”
萧珏若是行房事引发蛊毒可是会失控的。
听紫竹怎么一说，墨竹跟文竹也十分忧心。
三人都打定了注意准备破门而入时，里面突然又想起了叶卿带着哭腔的爆喝声：“萧珏你滚蛋！”
原本准备拍门的三个宫女听到这一声都愣了愣，然后一齐收回手，退回原处背过身望天。
这是她们家娘娘和陛下的情.趣，她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房间里，叶卿整个人跟只炸毛的猫似的挂在萧珏身上，只差没挠他几爪子：“又不是我求着你给我按摩的，你拿我出气做甚？”
萧珏脸上憋着笑，没什么诚意道：“朕一时失手，按错了穴位，朕给皇后赔罪。”
她要是再信他的话就有鬼了！
叶卿气鼓鼓瞪着他。
萧珏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鼓得跟河豚一样的脸，在叶卿再次炸毛前，他含笑道：“咋咋呼呼，张牙舞爪，这才是皇后真正的样子吧？”
叶卿：……
她干脆利落把自己从萧珏身上扒拉下来，端坐于床前，整理好衣衫后，一脸端庄典雅：“陛下真会说笑。”
又是这样，她在自己跟前，永远都带着一张面具。
萧珏叹了一声：“阿卿何时才愿同朕坦诚相待呢？”
叶卿看着他装傻，萧珏勾起的嘴角便多了几分苦意。
他这落寞神情，刺得叶卿心口微微一痛。
她道：“在陛下心中，臣妾该是什么样？或者说，臣妾该是谁？
”
萧珏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落寞：“阿卿一直都是阿卿，阿卿什么样都好……”
说到后半句，他抬起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是一些叶卿看不懂的东西：“你一直都在，便是最好。”
叶卿心跳突然就乱了节拍。
这家伙，平日里一张冰山脸，一张毒舌惯了的嘴也没说出过什么好话，今个儿怎么闷骚起来了？
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那一刻的心乱还是其他的什么，叶卿脑子一抽，突然就道：“陛下之前还说要送臣妾出宫！”
他笑了笑，捻起她一缕长发在自己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是把前世今生都绕在了一起。
他道：“皇后忘了，你当时没答应。何况……朕也反悔了。”
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喉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望了一眼屋外的夜色，拍了拍叶卿的头：“夜色不早了，皇后早些歇息吧。”
他拉开房门时，叶卿突然叫住他：“陛下。”
“嗯？”他微微偏过头，如练的月华从大开的房门口倾泻进来，他整个人仿佛都沐浴着一层华光，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袍，恍若神明临世。
“陛下也早些歇息。”说完这句叶卿就把脑袋往被子里拱了拱。
萧珏掩下神情间那些许失落，应了声好。
从驿站二楼走过一个拐角，王荆迎面走过来，拱手抱拳道：“陛下，陈大人邀一众大臣们今晚开了宴，邀陛下前去共同赏月，陛下要去吗？”
萧珏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倦意，闻言似笑非笑道了句：“他倒是个会专研的。”
王荆自然知晓他这话是何意。
明年春闱势必又有一批仕子步入朝堂，为了给新科进士们腾位置，朝堂官员自有一番调动。
陈大人在拍马屁上那是一把手，但政绩平平，多半会被外调去地方州府。他这一路都在讨好萧珏，对随行的朝廷大员也多有巴结。
今夜突然设宴，陈大人若是没所图，萧珏是绝对不信的。
历来帝王都忌讳结党营私，他这设宴直接把帖子也给他送来了，倒是过了明面，让人抓不到什么错处。
王荆听不出萧珏那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便追问：“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凭栏而立，望着当空的一轮圆月，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王荆，一个人若老是对你见外，是不是意味着你对那个人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陛下这是又跟皇后闹别扭了？
帝后的情感他不敢妄自揣测，只道：“许是有什么隐情和误会也说不定。”
萧珏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荆汗颜，一字一句斟酌道：“先前在扬州，陛下您好几次蛊毒发作，娘娘都不离不弃守在您身边，甚至主动取血给方神医。这次路上遇袭，娘娘也为陛下以身挡箭，可见娘娘心中是有您的。您若是跟皇后娘娘有了什么隔阂，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
萧珏闻言，嘴角扯出的弧度有几分微苦。
他和叶卿之间有什么隔阂呢？
他也说不清楚。
但是想起那天她为自己挡箭倒下叫的那一声“珏哥哥”，醒来后又追问他，她从前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萧珏就能感觉到，他跟叶卿中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想靠近，但是她躲在墙背后不愿再踏出一步。
她的性子还是跟之前一样，可萧珏也明显能感觉到，她待自己态度，跟在江南时不一样了。
他明白她介意气恼的是什么，但这迟来的喜欢，他该怎么同她解释呢？
便是他解释了，她似乎也不想听。
这也是为何那日他被叶卿打断话之后，鲜少再往叶卿跟前凑的原因。
他是帝王，他有他的骄傲。
但更多的是，他不知如何面对叶卿。那个曾经可以为了一份单纯的喜欢豁出性命去的女孩，长大了。他他猜测她或许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才养成了如今这宠辱不惊的气性。
他对成长后的她动心了，她却已经收回了曾经那份喜欢，他又该如何？
这些天，萧珏想了很多，既然过去的那十多年都是她在追着他的脚步跑，那么现在换过来，该他追着她的脚步走了。
有些话，清醒着是说不出口的。
萧珏想，或许大醉一场，就能把那些埋在心里的话说给叶卿听了。
心中烦闷，他寻思着出去走走也好，便吩咐王荆：“备马，赴宴。”
王荆抱拳应是，转身下去备马。
路上王荆见萧珏神情沉郁，犹豫了下，还是提醒萧珏：“陛下，明日便要抵达京城了，您又不胜酒力，一会儿大臣们若是敬酒，便推了吧……”
鲜少有人知晓，当今天子一杯倒。
萧珏只淡淡道：“朕有分寸。”
*
叶卿想起萧珏走时那落寞的神情，大半夜的在大床上辗转反侧，愣是半点睡意没有。
从窗户里吹进来的夜风很凉爽，因为屋子里点了熏香，也没蚊子小虫子之类的飞进来。
在叶卿第五次翻身的时候，外边守夜的墨竹扣了扣门，轻声问：“可是房间里太闷了娘娘无法入眠？”
“不是。”叶卿答了这一声后，屋子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她心虚似的开口：“陛下回房了？”
屋外响起墨竹的声音：“并未。”
墨竹性子稳妥，心思也玲珑，她听了个话头就知道叶卿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道：“今晚月色不错，陈大人他们邀陛下赏月去了。”
赏月？
叶卿扭头朝窗外望了望。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个儿是七月十六，窗外那轮挂在榆树梢头的圆月，的确是堪比玉盘。
墨竹说的陈大人并不是之前去江南治水的那批大臣，而是萧珏打算启程回京之后，京城那边过来接应的人。
叶卿只在下马车时见过这个陈大人一面，瞧着是个世故圆滑的人。不过明日就要抵达京城了，陈大人这大半夜的邀萧珏出去赏月，不得不让叶卿多想了几分。
以她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八成会出什么事。
果不其然，叶卿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叫人去打听萧珏的消息时，跟在王荆身边的一个亲卫就急急忙忙跑回来了，直言让叶卿去风月轩一趟。
风月轩这名，叶卿一听就觉得不太妙。
紫竹跟文竹帮她更衣的时候，叶卿就问了墨竹一句：“可知那风月轩是什么地方？”
墨竹脸色有些难看：“奴婢方才差人打听了，风月轩是这镇上有名的酒楼，因着有几个卖艺的歌姬，颇负盛名。”
叶卿眉毛抽了抽，她约莫能猜到接下来自己可能要面对的事情了。
狗男人有意思哈，前脚才深情款款从她这儿离开，后脚就去美人窟赏月了。
不过他蛊毒在身，那也是看得见吃不着！
他爱咋地咋地，她才不巴巴的跑过去受这气呢！
叶卿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为何心底就生起一股火来。她拔下发髻上才簪上的步摇，重重摔在桌子上，步摇上的流苏当即就摔断了。
叶卿转身往床榻走去：“本宫乏得紧，懒得跑这一趟！”
墨竹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规劝叶卿。
还是紫竹苦口婆心道：“娘娘，这马上就要到京城了，明显那些人就是瞅准了这机会往陛下身边塞人。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您不能因这一时的气愤，就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得逞进宫去了啊！”
叶卿倚在床头，神情懒洋洋的，看上去分毫没把这事放心上：“陛下若是喜欢谁，又岂是本宫拦得了的？”
紫竹急的焦头烂额，只能恨铁不成钢唤了一声：“娘娘！”
屋子里还吵着，驿站外又闹腾起来了。
外边似乎有不少人都忧心忡忡的在唤“陛下”。
墨竹给稳住使了个眼色，文竹不动声色的出了房门，估摸着是打探消息去了。
文竹生了一张圆脸，看似来老实又有几分木讷，不少人都被她这幅外表欺骗了，她其实比墨竹还鬼机灵。之前在韩府的时候，她就轻易跟韩府发丫鬟打成一片，还套出不少关于韩家的事情来。
紫竹趁热打铁道：“娘娘还是出去看看吧。”
叶卿也不懂自己是在气什么，但是那狗男人现在要是敢出现在她视线里，她绝对一脚丫子把他给踹爪哇国去！
她合衣躺下，用力扯过一旁的被子，几乎要把自己蒙头盖住，闷声闷气道：“不去！”
*
文竹一下楼就碰见了扶着萧珏下马车的王荆，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众大臣。大臣们中间站着个嫩的跟水葱似的女子，一双大眼楚楚可怜，身姿柔弱如拂柳。
文竹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
王荆扶着萧珏吃力往前走，看样子萧珏醉得厉害，整个人都站不直了，披头散发半边身子歪在一边，若不是有王荆扶着，他怕是站都站不稳。
待王荆走近了些，瞧见他的模样，文竹还吓了一跳。他半边脸肿着，像是被谁揍了一拳，两只眼睛周围也淤青一片，直接成了个熊猫眼。
王荆的功夫文竹可是见识过的，谁能把他给揍成这样？这都快到京城了，还能杀出个刺客不成？便是真遇上刺客，也没听说有哪个刺客刺杀不用刀子，净是用拳头往人脸上招呼的？
“王统领，你这是……”文竹一脸惊骇。
王荆直接打断她的话，喝道：“皇后娘娘呢？快叫皇后娘娘下来！”
文竹还没来得及答话，披头散发的醉鬼就先动了。
许是皇后二字刺激到了萧珏，他一巴掌挥开王荆，自己摇摇晃晃往前走：“皇后……皇后在哪儿？”
王荆是习武之人，下盘比常人稳，被萧珏这一巴掌招呼的，他愣是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被萧珏打到的另一半边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看到王荆的遭遇，再瞧见萧珏朝这边走来，文竹赶紧后退了两步。
跟随的大臣们争先恐后要上前扶萧珏。
“陛下！陛下您当心着些！”
“老臣扶陛下上台阶！”
大臣们推推搡搡，你挤我，我推你，时不时还互相来个眼神攻击，把萧珏当金疙瘩一样抢。
萧珏只觉得耳边跟一群蚊子似的，一直在嗡嗡嗡，他用力一甩手，这批肩不能抗手不提的文官可没有王荆筋骨结实，被萧珏这么一撂，摔地上哭爹喊娘，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揉着一抽一抽作疼的太阳穴，不耐烦开口：“吵死了。”
那个一直没上前的嫩水葱，娇滴滴脆生生唤了一声：“陛下……”
萧珏抬了抬眼皮，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坨是什么。
文竹赶紧扯着嗓子道：“陛下，您可算回来啦！皇后娘娘在楼上等您！”
“皇后……”像是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他又步履蹒跚往踩着台阶往驿站大门走。
文竹瞧着他这架势，只觉得他下一秒可能就会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滚下来。
她犹豫着准备冒险上前搀扶一把，脸肿成猪头的王荆先一步扶住了萧珏，回过头冲她吼：“快叫皇后下来！”
文竹瞧了一眼那根还蠢蠢欲动的嫩水葱，扭头就往驿站跑。
这嫩水葱都敢直接跑驿站来了，胆子可真不小！她得赶紧去给她家娘娘打小报告。
叶卿听了文竹添油加醋的一番描叙，原本打定主意不理的，可是别人都在你门前耀武扬威来了，她再装作不知道，那也太窝囊了些。
只是她知道萧珏喝醉了，却没想到某人喝醉了是这幅德行。
叶卿才走下楼梯，刚左摇右晃走进驿站大门的狗皇帝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叫他安心的味道，又一巴掌挥开扶着他的王荆和一干大臣，歪歪倒倒朝她走来。
只是没了人搀扶，他脚下被大堂的凳子一绊险些摔倒，好在他及时把手撑在了一张桌子上，这才又稳定了身形。
距离叶卿还有几步之遥，他又不走了，一手指着叶卿，抬起头时表情竟然贼委屈：“你每天都不给朕好脸色！”
叶卿：？？？
围观的一众大臣：( ⊙o⊙ )！！！
他越说越得劲，继续委屈道：“朕是皇帝！朕讨好过谁？你凭什么不把朕放心上！”
叶卿眼皮跳了跳，他这酒疯撒得……等他酒醒之后，会砍了听到这些话的人吧？
怕他再说出什么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叶卿赶紧吩咐王荆：“王荆，找几个人把陛下送回房去！”
王荆应是，招手示意几个士兵跟自己一起把萧珏弄上楼去。
但是萧珏一见着有人靠近自己，反手一抡就把人摔出去老远。
王荆一行人怕伤了萧珏，不敢动武，但萧珏武艺又不差，所以几乎是被萧珏单方面虐打。
“你给我住手！”眼见整个大堂鸡飞狗跳，叶卿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萧珏立马停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起来格外乖巧。
叶卿也怔住了，看不出这家伙，醉酒了还挺听话。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隔着一丈远，叶卿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酒气，她眉头拧了拧。本想说些重话，但是眼下又有这么多大臣和下人在，萧珏喝醉了没分寸，她不能也跟着没分寸。
叶卿缓和了语气：“陛下，回房吧。”
萧珏抬起头，醉意朦胧的一张脸依然倾倒众生，虽然表情蠢了些……
他咕隆道：“朕不要一个人睡，朕想跟皇……”
“陛下！臣妾送您上楼！”叶卿赶紧打断他的话，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各式各样的目光，叶卿真恨不得找块豆腐拍死眼前这货。
她伸手拉住了萧珏的手，被她牵着，醉鬼格外的乖，走起路来都不晃了。
“陛下，您的衣服。”一道怯生生的黄鹂嗓音突然响起。
叶卿这才注意到文竹方才说的那水葱姑娘。
女子生得水灵灵，娇滴滴，就连穿的衣服也是素白的撒花底裙，外罩件薄荷绿的纱衣，无怪文竹要说这姑娘跟颗水葱似的了。
被叶卿这般盯着，水葱姑娘害怕似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这才捧着衣服上前，紫竹瞪着她要去接她手中的衣服，水葱姑娘却没给的意思。
反而抖开萧珏那件外袍，作势要亲手给萧珏披上。
叶卿眸光微寒，便是在宫里，在皇后跟前，贵妃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紫竹当即就斥了一声：“大胆贱婢！谁允你上前的！”
水葱姑娘跟只受惊的小鹿的似的，眼神无助的在一众大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萧珏身上。
叶卿没看水葱姑娘，反而是望了站在大臣中间的陈大人一眼。
陈大人被叶卿那眼前吓得一哆嗦，躬身作了个揖。
他心中也恼恨得紧，心道那歌姬是个眼皮子浅又不懂规矩的。仗着平日里这方圆百里的纨绔公子哥儿都捧她的场，便清高傲气起来。
他冒险把这歌姬献给萧珏，讨好萧珏，却不想那个没脑子的蠢货，还没踏进宫门就先跟皇后对上了。陈大人悔恨不已。
“皇后娘娘，妾只是怕陛下受凉……”水葱姑娘睁着一双会说话似的眼睛，怯生生道。
她锲而不舍要把外袍给萧珏披上，却不想萧珏突然回过了头。
萧珏有一张好看的皮相，那双被酒气熏得氤氲的凤眸看着更勾人，水葱姑娘红了脸：“陛下……”
“哇——”
萧珏张嘴就吐了人一身。

第 72 章
场面一度尴尬， 叶卿都有些不忍直视。
大臣们先是面面相觑，望着被吐了一身的水葱姑娘神色各异， 跟着就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叶卿脑仁儿一阵抽疼，瞧着一脸乖巧的醉鬼，又顾忌着场合， 她想发脾气也发不出。
最后只吩咐驿站的下人：“把大堂清理干净。”
随后就拉着醉鬼上楼去，免得他再丢人现眼。
正主都走了，大臣们交头接耳一阵，最后也三三两两离去。
陈大人尴尬不已， 本想再说些客套恭维的话， 但是没一个大臣愿意搭理他，大臣们都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
最后大堂里只剩陈大人一人，还有那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哭的水葱姑娘。
毕竟是自己献上去的人， 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 他便是想撇清也撇不掉。
陈大人靠近水葱姑娘， 想说几句教训的话，可是秽物的气味刺激着他鼻腔，他终是捏着鼻子躲远了些。
水葱姑娘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望着陈大人，却得到了这样对待，顿时哭的更伤心了。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 哪怕再楚楚可怜， 也不招人待见。
陈大人在门口站定，瞧了一眼四下无人，才指着水葱姑娘怒骂道：“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你这入宫的事都还没着落呢， 竟然敢公然同皇后叫板，你以为皇宫是风月楼吗？”
水葱姑娘的确是在风月楼养出了一身目中无人的清高气性，被陈大人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哭得更大声了。
陈大人恼恨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有人往大堂这边来，又只得收住了话头。
他为人圆滑，并不是只攀结权贵，像驿站这些在帝后跟前伺候的人，他也格外殷勤。
来者只是驿站一个小管事，带着几个小厮婆子过来洗地的。
陈大人满面笑容迎上去，塞了一个鼓鼓的荷包给那管事，这才指着水葱姑娘道：“劳大人行个方便，找个地儿让她清洗一番。”
不论如何，他都跟水葱姑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皇后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直叫陈大人后背发凉。
陈大人思量着，男人骨子里都是见色起意的，让水葱姑娘把自个儿收拾干净了，明个儿陛下便是酒醒了，要怪罪下来，见到娇花儿一样的水葱姑娘，说不定还会心生几分怜惜。
管事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又看了一身挥秽物的水葱姑娘，只客气笑道：“好说，好说。”
“小三子，带这位姑娘去净房那边。”他刚吩咐完，大门外又传来另一道嗓音：“慢着。”
驿站门外披星戴月走来一人，容颜清俊，看着像个世家公子哥儿，却一身的痞气。
陈大人是个眼尖的，当即就认出这是皇后的胞兄叶建南。
叶建南现在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大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脸笑意迎了上去：“原是叶大公子。”
叶建南皮笑肉不笑回了句：“陈大人。”
他之前在郊外的军营。因着离开沪州时，郭将军写了一封推荐信给他，言他若是真想上战场，如今朝中，带兵真有几分样子的，也只有顾砚山了，郭将军建议他去顾砚山军营里。
叶夫人娘家也是武将世家，只是如今到底不如以前风光。叶家是仕族出生，族中人大多看不起武夫，皆以读书清高。
他身为叶家嫡子，若是从军，只怕整个叶家又要一番鸡飞狗跳。叶夫人不是个会处事的，这些年叶家同叶夫人娘家一直都有芥蒂。虽说舅舅待他不错，但他若是去了舅舅军中，只怕到时候叶家还得埋怨上舅舅一家。
叶建南拿着推荐信去找顾砚山，事情倒是比他想象中顺利，不知是不是叶建南的错觉，他总觉得顾砚山对自己颇有几分照顾。也不知是看在郭将军那份信的份上，还是因为之前他的人把顾临渊从河岸救回来的缘故。
刚出军营，就听说了萧珏赴宴大醉，有人趁机献了个女人给萧珏，他这才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叶建南瞧了一眼站在大堂中央的水葱姑娘，眸中闪过寒芒，水葱姑娘被他那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叶建南痞子气笑了笑：“这都大半夜了，还瞎折腾什么，先找个地儿给这姑娘歇着吧。我琢磨着，柴房就不错。”
叶建南看向管事。
管事冷汗连连，又瞥了一眼陈大人，最终擦着额前的汗道：“叶公子说的是。”
叶建南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可这是皇后胞兄啊，该听谁的话，傻子都知道怎么抉择。
最终水葱姑娘被带到驿站柴房看管了起来。
这大夏天的，顶着一身呕吐物过一晚上，第二天还不知会发酵成什么味儿。
陈大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也的确拿叶建南没法儿，勉强赔了个笑脸，便灰溜溜离去了。
叶建南看着他走远，才重重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长凳。
“哐当”一声大响，擦地的几个下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盯着叶建南。
他的随身小厮砚台看了四下一眼，伸手拽了一下叶建南的袖子，低声道：“公子……”
叶建南大步走出驿站，砚台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诶，公子你去哪儿？公子你等等小的！”
叶建南并未走远，他出了驿站对着一颗榕树狠踹了几脚，骂道：“那群王八羔子，真当我叶家没人了么？”
驿站那边人多眼杂，有些话不能乱说，否则会给叶卿带来麻烦。
砚台终于追了上来，一听叶建南这话便知他气恼的是什么，他道：“公子莫气了。”
叶建南冷笑一声：“老头子但凡对阿卿的事有对他那庶女一半上心，那群人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在路上就给陛下身边塞人。”
他恨那群居心叵测的大臣，更恨的却是叶尚书这个当父亲的。
叶家便是再不济，好歹也是个世家大族，叶尚书只要听到点风声就表明态度，那群人也不敢这般冒险。
砚台道：“大小姐是皇后娘娘，身份何其尊贵，这福分是老爷想破了头也没法给五小姐挣来的。”
叶卿在家中排行第四，上面除了叶建南和叶建松，还有一个庶兄，不过是一个早年失宠了的姨娘生下的，在叶家没什么存在感。
因为叶卿当了皇后，所以族人提起她时，便直接称呼她为大小姐。
排行老五的是周姨娘的女儿叶瑶、叶建松的胞妹。许是老幺都比较得父母宠爱，叶卿又自幼进宫，叶尚书便把这膝前唯一的女儿宠得没边。
叶建南听到砚台的话，眸光愈冷了些，他一早就知晓，老头子听了周姨娘的枕边风，有意向送叶瑶进宫。
叶尚书今日毫无作为，是打的什么主意？
叶太后最看重嫡庶，家中庶出子女在叶太后跟前一向讨不得什么好。
叶尚书这是怕没法把叶瑶光明正大的送进宫去，想整出个叶卿失宠的局面，再让叶瑶以帮叶卿固宠的名义进宫么？这样叶瑶在太后跟前也能得脸。
叶建南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光是想想，他心中就已经一片寒凉。
他重重一拳砸在了榕树上，眼中只有无尽讽刺。
砚台见叶建南手背都被打破出血了，一脸焦灼道：“公子，你有气就打砚台吧，别打树啊，手都受伤了……”
砚台一直喋喋不休，叶建南厌烦不已，正想叫他闭嘴，却见墙根处有一抹鹅黄色的衣角晃过。
他眉眼瞬间凌厉起来：“谁在那边？”
那抹鹅黄缓缓从墙根处探了出来，五官明艳的少女跟个做错事是孩子一样，局促站在原地，尴尬跟叶建南打了个招呼：“嗨，好巧，又遇见了……”
瞧见是这位活祖宗，叶建南也分外头疼，他拧着眉头道：“你不是要回西陵么？一路跟着我作甚？”
黎婉婉咋呼道：“谁跟着你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本小姐改变主意要去京城又怎么了？从扬州到京城的官道不是你家修的吧？”
叶建南还真拿她没辙，只道：“我说不过你，你爱跟着便跟着罢！”
言罢他就带着砚台往驿站走。
黎婉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委屈的蹲在叶建南方才站的那棵树下。
她的枣红马驮着包袱，缓缓从她之前藏身的墙根那边踱过来。
黎婉婉拍死一只在手臂上吸血的蚊子，摸摸了枣红马，嘟囔道：“胭脂啊，还好有你陪着我。这什么破地方，镇上一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唯一一家驿站还被官府的人包下了。
她愤愤握拳：“等本小姐回家，用银子砸也得在这破地儿砸出一家客栈来！”
蹲了一会儿腿麻，黎婉婉起身想就近找户人家借住一晚。
刚站起来就腿麻得不听使唤，黎婉婉身形一个踉跄就往前倾，她吓得赶紧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一只大手揪住了她的后领。
叶建南脸色不太好看：“驿站有多的房间，要住自己找掌柜的付房钱。”
待黎婉婉站稳之后，他收回手一言不发往回走。
黎婉婉赶紧拉着枣红马跟上，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去。
*
叶卿拎着那只醉鬼回了房，本想叫下人伺候萧珏沐浴，可是萧珏素来不让宫女近身伺候，这随行又没个太监，驿站的小厮都是些粗手粗脚的，不敢伺候贵人。
最终叶卿阴着脸，举着一把大刷子走进了净房。
萧珏已经冲了两桶水，身上酒气散了些，叶卿一边卯足了劲儿按着浴桶中的醉鬼使劲儿涮，一边念叨：“瞧把你能的，几个菜啊，就喝成这样！”
被酒气和热气熏得脸色通红的醉鬼眼神迷醉，一脸委屈：“阿卿，疼……”
叶卿：……！
什么鬼，这家伙醉了就这么喜欢撒娇的吗？
叶卿被他磨得没脾气，扶额道：“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
萧珏眼睫毛上凝结了些水汽，他乖巧坐在浴桶中，听见叶卿的话，伸手比了个三的数字。
得了，还能听懂人话。
叶卿搓了搓他头发：“你这是喝的三坛还是三缸？”
醉鬼表情又乖又懵，他像是努力想了一下叶卿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认真摇头：“三杯。”

第 73 章
三杯就醉成这样？
叶卿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宫里的时候， 逢年过节应酬，她都能喝个三五杯， 狗皇帝这酒量是认真的吗？
叶卿有些怀疑：“你这是醉了说胡话呢？”
萧珏抿起了嘴，像是在生气。
叶卿用手指戳了他一下，他才道：“没说胡话。”
行叭， 醉了就是个宝宝，不仅爱撒娇，还动不动就生气。
叶卿哭笑不得，“明知自己酒量不行， 还去喝酒作甚？”
想起之前他身上那股熏人的酒气， 叶卿又狐疑起来：“不过就你方才进门来身上那股味，是只喝了三杯的样子才怪。”
萧珏垂着脑袋道：“酒洒衣服上了。”
啊哟，醉了还挺老实。
“我只喝了三杯， 他们看到我好像醉了， 就让她过来又给我倒酒， 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推开人的时候，把酒弄洒了。”
叶卿还没说话呢，他就自己巴拉巴拉全交代了，全程抿着嘴， 像个在外边受气了， 回家告状等着安慰的熊孩子。
他虽然只说了寥寥几句，但叶卿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当时是怎么一副场景。
原本她这一肚子气都是冲着萧珏的，现在又全转向陈大人了。
若追其缘由， 大抵便是护食吧。
看着眼前这委委屈屈的一只，叶卿心中软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凶巴巴的：“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要跑去赏什么月的！”
原本垂着脑袋的萧珏听到这话，瞬间抬头瞟了叶卿一眼，那个幽怨又楚楚可怜的眼神，惊得叶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家伙长着一张美貌不亚于女子的脸，平日里面瘫还看不出什么，但是他这一幽怨起来，叶卿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渣女。
她讪讪道：“我又没说错，你委屈什么？”
萧珏又把脑袋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自闭了一般。
叶卿有些无奈，眼见给他洗的差不多了，便让他从浴桶里站起来。她背过身去取了浴巾给他，让他自己把身上的水珠子擦干净。
手伸出去半天了，还是没人接。
叶卿只得催促道：“把身上的水珠擦干净，不要耍小性子。”
她觉得自己突然就成了奶妈，在苦口婆心教育熊孩子。
身后响起了水声，应该是萧珏从浴桶里出来了。
不过叶卿没等到萧珏接过浴巾，反而等来了他从后面的一个熊抱。
他把人抱的紧紧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闷声闷气道：“我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叫叶卿老脸一红，她嘟囔道：“又说胡话呢？”
萧珏伸手扳过她脸，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又重复了一边：“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他把头埋回叶卿肩膀处，嗓音哑了下去：“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老是戴着一张面具一样应付我……”
叶卿身体僵住了，一时间不知怎么回复萧珏。
夏天的衣服料子轻薄，叶卿感觉自己肩膀处有些湿湿的，不知是被他身上的水珠给沾湿了，还是其他的。
她反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哄道：“我没有讨厌你，先把身上擦干，我给你找衣服。”
萧珏却没有松手的意思：“阿卿，你想出宫，等我死了以后，你再出宫好不好？我还活着的时候，你在宫里多陪陪我……”
这句话叫叶卿心口一窒，她最嫌弃狗皇帝的时候，也只想过离宫之后跟萧珏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想过萧珏死。她不知道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儿，说气话一般道：“好啊，你死了之后，我得养好些个面首。”
身后的人身形僵了僵，不再说话，只用力把她抱紧了些。
许久，才道了句：“每年清明，要来看看我，在我坟头添一捧新土。”
“闭嘴！”叶卿低斥一声，把手搭在了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不管这些话是不是萧珏喝醉了的胡言乱语，但最后一句，确实是戳到叶卿心坎里去了。
萧珏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哪怕蛊毒发作了，他也总是咬牙扛着。
平日里，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以至于他不提起，叶卿都快忘了他还身中蛊毒，甚至可能大限将至这一回事。
牵绊了几辈子，二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叶卿也突然觉得自己恢复所有的记忆后，一直跟萧珏置气，是不是矫情了些。
这个人，她年少无知的时候喜欢过；她经历了不同的时空失去记忆回到这里，还是喜欢上他，有些东西，嘴上可以否认，但心底的感觉骗不了自己。缘分或许就是这般奇妙。
叶卿想，不管萧珏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他们都得好好度过。
过去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再深究又能如何？重要的是过好当下，过好余生。
那时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喜欢那时候的她。
这辈子还能有幸重来，就不要把时间花在吵架和置气上，徒留遗憾。毕竟来世能不能再相逢，还未可知。
思极这些前世今生的东西，叶卿心底更多的是无奈和宿命的伤感。
她转过身，本想跟萧珏说点煽情的话，但是一眼就瞧见了光溜溜的某人，那不可描述的某处还复苏了，雄赳赳昂着头。
叶卿酝酿好的情绪瞬间跑没了影，腿脸红得要冒烟，把浴巾甩给萧珏：“自己擦干净！”
跟着就扭头跑出了净房。
等萧珏从净房出来，厨房熬好的醒酒汤也送上来了。
叶卿一顿威逼利诱，才哄着某人乖乖把醒酒汤喝下了。
醉酒后成功化身宝宝的某人，黏糊得厉害，爬上叶卿的床铺就不肯下来。
老夫老妻了也没什么害羞的，这折腾到了后半夜，叶卿也的确是困了，她把人往里面推了推，给自己腾出块地方躺上去，搭着个被角就开始入睡。
萧珏锲而不舍要把人圈到自己怀里，他体温很高，被他抱着就跟身边放着个火炉似的。
叶卿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被热醒了，拧一把寝衣怕是能挤出水来。
她又困又热，恨不能踹旁边的醉鬼一脚，“萧珏，你再不睡，就自己打地铺去！”
醉鬼很委屈：“抱着阿卿才能睡着。”
叶卿欲哭无泪：“热。”
醉鬼把爪子伸了过来：“阿卿把衣服脱掉。”
叶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凶巴巴吼道：“睡觉，不许动手动脚！”
她困得不行，再次躺下后呼吸很快又均匀了起来。
醉鬼用内力把体温调低，再伸手去把人圈过来时，接触到冰冰凉凉的东西，这次叶卿直接八爪鱼一样挂他身上了。
醉鬼咧嘴笑了笑，也心满意足合上眼睡。
没过多久，他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明明已经很舒服，为什么又觉得难受？
……
这鸡飞狗跳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昨个儿帝王喝醉了闹得整个驿站人尽皆知，所以今天的行程特意安排晚了些。
但夏日的天亮得早，寅时就天光大亮，等到卯时，都日上三竿了。
驿站挡光的帘子不厚，叶卿醒来的时候，用手放在眼前挡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
旁边的人似乎醒了有一会儿了，已经坐了起来。
叶卿歪过头看他，打着哈欠道了句：“早。”
萧珏发量浓密，瀑布一般垂至腰际。叶卿平日里见到他时，他几乎都是束好了发冠的，鲜少能看到他散发的模样。
才过了一夜，他下巴上就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有些颓废的美感。
萧珏望着她，面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朕怎会在这里？”
叶卿合上眼想再眯一会儿，只道：“陛下昨夜喝醉了。”
萧珏努力回想昨夜的细节，第一杯酒下肚的时候，他就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有王荆在，应该是出不了什么意外的。
他咳嗽两声道：“朕……昨夜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这是喝断片了啊？
叶卿掀开眼皮看了萧珏一会儿，道：“陛下什么都没说。”
萧珏见她闭着眼，明显不愿意搭理自己，寻思着，莫不是在生气？
这大半夜的出去喝酒，他觉得还是跟叶卿解释一下比较好，便道：“朕近日心绪烦闷，同大臣们喝了几杯。”
叶卿“嗯”了一声就没有了后续。
萧珏也摸不准她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墨竹等人便开始敲门了。
“陛下，娘娘，起了吗？”
叶卿懒洋洋应了一声：“起了。”
三个丫鬟便端着洗漱的水盆和用具鱼贯而入。
洗漱完后帝后二人就在房间里简单用了些早膳。
不知是不是萧珏的错觉，他总觉得今个儿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他冷冰冰一个眼神扫视过去，又发现每个人都只垂着脑袋在忙自己的事。
用完早饭萧珏打算召集大臣们商议关于回京事宜，瞧见王荆的时候，发现他整张脸肿成个猪头，两只眼周围也一片淤青，萧珏眉头还皱了皱：“你这是怎么了？”
王荆看了萧珏一会儿，道：“陛下，昨夜的事情，您都忘了？”
半个时辰后，彻底了解昨夜之事的帝王，坐在太师椅上，周身冷气嗖嗖外放。
“参加昨夜夜宴的大臣，拟一份名单出来。”
王荆躬身应是，心知这群人怕是仕途到头了。
果不其然，次年春闱之后，这批大臣，被勒令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贬去边远州县的去了边远州县。最惨的自然还是陈大人，不过这是后话。
王荆要退出去的时候，想起昨夜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想了想还是问了句：“陛下，关在柴房的那姑娘怎么处置？”
萧珏冷冷瞥他一眼：“赏给你如何？”
王荆知晓自己这是触到帝王霉头了，忙跪下道：“卑职不敢！”
萧珏操起桌上的茶盏便砸到了他脚边：“你在旁边看着还能叫那群老东西塞人过来，朕养你有何用？”
昨夜萧珏心绪不佳，三杯酒下肚大醉，王荆本是站在萧珏边上的。那群大臣瞧准机会，一窝蜂的涌上来要给他敬酒。他又不能跟这群大臣动粗，推拒之间，直接被挤开萧珏身边了，才让陈大人献上的那歌姬找到机会去了萧珏身侧。
但失职就是失职，王荆也没有为自己辩驳，只道：“卑职知罪。”
萧珏冷冷道：“罚俸半年！”
王荆叩首：“卑职谢陛下！”
“那女子是谁献上来的，便赏给谁。”萧珏冷声道。
王荆应是。
萧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出了这么大的糗，萧珏现在谁也不想见。
不过他带了个女人回来，叶卿竟然一点没动怒的意思，昨夜还留他在那边睡了。
萧珏仔细一琢磨，就觉得叶卿这是在向他服软，也是在示警那些有小心思的人，她这个皇后还没失宠。
萧珏自嘲笑了笑，说好的护她这一世衣食无忧，结果却是让她受了委屈还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自保，萧珏心中顿时愧疚了起来。
昨夜叶建南想到的东西，萧珏自然也想到了。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呵，叶尚书？”

第 74 章
回京的最后一段路程比想象中快， 经历了昨夜一事，参加宴会的大臣们都觉得自己头顶上仿佛悬着一把大刀， 这一路上再没有半点喜色。
但是他们的情绪并不能影响这五万将士护行的车队。
将士们似乎一点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这一路的使命便是将帝后平安送回帝京，军队威严如初， 铁血如初。
有大臣想赶在萧珏发落之前，跑去帝王面前求个情，但是帝王这一整天都没见踪影。
思极帝王对皇后宠爱有加，心思活络的大臣立马把主意打到了叶尚书头上， 想通过叶尚书， 在皇后面前求求情，以便萧珏能网开一面。
人有时候无耻起来，的确是叫人叹为观止。
想送女人进宫， 分走帝王对皇后的宠爱的是他们。如今事到临头， 希望皇后能劝解帝王的也是他们。
昨夜的赏月宴叶尚书的确是知晓的， 只不过他一直都关起门来装聋作哑。
几个大臣找上他的时候，他在马车里端着一盏茶，用茶盖刮了刮水面的茶叶，揣着明白装糊涂：“几位大人今个儿怎有空来我这儿了？”
几位人精似的大臣立马赔上笑脸：“叶尚书这话说的，叶太傅在朝的时候， 那是高风亮节， 我等还在叶尚书门前听过课。叶尚书这一身气节，也是随了叶太傅，我等皆仰慕已久。”
“不敢当不敢当， 叶某人是个庸才，这点叶某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叶尚书吊着眼皮道。
另一位大臣立马递了一摞盖了官府大章的地契过去：“叶尚书自谦了，咱王家祖上跟叶家也是世交，年前听闻叶贤弟看上了城郊这一块地……”
叶尚书觑了一眼那地契，没有接过的意思，反而责备似的看着那大臣道：“王老哥这是何意？叫陛下知晓了，这可是私相授受的大罪！”
这是不领情的意思了，王大人面色顿时一白。
他们也知道自己此举实在是没脸，作为皇后外戚，哪能不记恨他们给帝王身边塞女人的。
王大人立马道：“贤弟，昨夜宴会上的事，我们事先都是不知情的，那陈安德只说请我们喝酒赏月，谁料到他打的竟是这主意，否则就算是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胡来啊！”
其余大人一听这推卸责任的说辞，立马附和：“就是就是！”
“我早看那老匹夫不顺眼了！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儿！”
“咱么都是被他给坑了！”
几个大臣你一句我一嘴说了这么多，叶尚书还是没有表态的意思，为首的王大人有些沉不住气了，直言不讳道：“叶贤弟，咱们同僚数年，你可不能就这么见死不救啊！”
叶尚书嗤笑一声：“你们在我跟前说这些有甚用？陛下还能听我的不成？”
王大人僵笑道：“朝廷上下，谁人不知皇后娘娘盛宠正浓……”
叶尚书合上眼，又不说话了。
王大人一咬牙道：“只要叶贤弟在皇后面前说几句好话，让陛下不要迁怒我等，无论什么条件，只要叶贤弟你开口！”
叶尚书掀开眼皮，讥讽道：“尔等把我叶某人当什么？”
大臣们听到这里，心口皆是一凉。
叶尚书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城南那边有个温泉庄子，我小女儿喜欢的紧。”
他盯着王大人。
王大人没想到叶尚书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城南那温泉庄子，是他花了好大的财力才弄到的，还因此得罪了忠王府。眼下竟然要这么白白的送给叶尚书！
王大人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但是想起自己的仕途，他还是狠了狠心道：“不就一处庄子么，给贤弟便是！”
叶尚书这才笑眯眯的看向其他几位大臣：“兴和正街那处玉石铺子我家中妾侍同我说了好几次喜欢得紧。”
“回京后我就把地契送您府上去！”
“明月茶楼那地段不错……”
“给您，都给您！”
大臣们这一趟简直是打落了牙齿和血吞。
等大臣们都离去后，叶尚书才弹了弹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嗤笑道：“一群蠢货。”
距离京城还有五十里路的时候，大军原地修整，叶尚书出了马车，朝着车队中最为辉煌大气的那辆马车走去。
帝后二人原本乘坐的那辆得八匹战马并行拉车的马车，已经在上次安王长子突袭的时候毁掉了。如今乘坐的这辆马车虽然还是大气，但车上的装饰和雕工还是没有之前那辆看起来精美。
叶建南是一路骑行的，他眼见着那群大臣从叶尚书马车里出来后，叶尚书趁着休息时间就要去叶卿，稍微一猜，便能想到那群大臣的目的。
叶尚书若是要求情，只能是在路上，毕竟回京之后，再想见叶卿一面就难了。
“父亲！”叶建南赶在叶尚书抵达叶卿乘坐的马车那边时叫住他。
叶尚书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他对自己这个嫡子，从来就没甚好脸色。
叶建南早习以为常，开门见山道：“父亲若是想让阿卿为那批大臣求情，便算了吧？”
叶尚书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又从哪儿听着风声了？”
叶建南没管叶尚书的冷言冷语，直言不讳道：“父亲，他们挑衅的是帝王的威严，为官之道、为臣之道，您该比我清楚。让阿卿在这时候为那些大臣求情，不是明摆着让陛下厌烦阿卿么？”
“我说过我是去求情的吗？”叶尚书吊着眼皮反问：“在江南治水中修了个破桥，就在你老子面前抖起威风来了？你二弟入仕这么多年，见了我，都还是毕恭毕敬的呢！”
听到后面，叶建南面皮抽动了一下，只道：“不是便好。生了我这么一个不肖子，叫父亲丢脸了。”
言罢他就调头离去。
叶尚书冷喝道：“你自己知道就好！如今京城谁人不知，我叶家出了个大纨绔？二十有二了还连亲事都没个着落，哪个世家姑娘愿意嫁你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叶建南脚步一顿，他咧了咧嘴，无尽讽刺：“我能这般声名狼藉，父亲不该问问你的好姨娘吗？”
“你个逆子！亏得你你姨娘处处为你说好话！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肖子！”被说到心头好，叶尚书顿时就怒了。
叶建南只是讽刺笑笑：“的确，父亲该和周姨娘多生几个小子，个个都跟二弟一样，参与谋逆之罪，把自己送进大牢里，还得牵连上全府。”
言罢叶建南就大步离开，徒留叶尚书在后边扯着嗓子怒骂他是逆子。
随行不少官员都指指点点往这边看来，叶建南早习惯了那些非议的目光，一脸无所谓往前走。
反倒是叶尚书吼了几嗓子，自己面皮上挂不住，这才停止了嚷嚷。
叶卿坐在马车中，都听见了外边叶尚书的骂声。
她掀起车帘朝外边瞧了瞧，眉头皱起，吩咐了墨竹几句，墨竹便下车去了。
坐在马车对面的萧珏手肘撑在小几上，单手托着头，凤眸紧闭，像是睡着了。他一头墨发用衔珠金龙冠半束着，鬓发从耳际垂下，让他冷硬的脸部轮廓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文尔雅。
但是那眉宇间的乖戾，哪怕他闭上眼，依然叫人胆寒。
已经半天了，萧珏至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叶卿挽起袖口给萧珏倒了杯茶：“陛下，还有五十里便抵达京城了，你喝口水吧。”
萧珏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可能是这人更可怕的时候她都见过了，又或者是昨夜某人卖萌撒娇的画面太叫人印象深刻，所以尽管王荆墨竹她们表现得如履薄冰，叶卿还是没觉得有多怕。
萧珏这半天没换一个姿势，她就关心一个问题：他手不麻吗？
她发呆的时候，萧珏却突然掀开了眼皮。
他像是一只高贵的狼王，眼底藏着不可逼视的锋芒：“你骗朕。”
叶卿：？？？
感情他这嗖嗖放了半天的冷气，又摆个姿势一动不动，是因为她早上那句“陛下喝多了什么都没说”，在跟她置气。
这人还能再幼稚一些吗？
叶卿咳嗽两声：“臣妾的确是把什么都忘了。”
这个回答不能说不聪明。
萧珏眼波动了动，自行脑补一番她现在的处境，郁闷完自己昨夜出的糗，又心疼起自己的皇后来。
他朝着叶卿伸开一只手臂。
叶卿心领神会坐了过去，萧珏把人揽在自己怀里，森寒开口：“这口气，我会为你出的。”
虽然叶卿觉得萧珏更多是想为他自己出这口恶气，但这时候得给陛下面子，所以她乖巧应了声：“谢陛下。”
萧珏满意了，撸猫似的撸了叶卿两把。
墨竹下车后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发现帝后二人亲密，她脸一红低下了头。
叶卿有些难为情，萧珏倒是大大方方把脑袋搁在她肩头，漫不经心开口：“何事？”
墨竹道：“叶尚书求见皇后娘娘。”
萧珏目光有一瞬间森寒逼人，不过很快被他收了起来。
他扭过叶卿的下巴低声问：“要去见他吗？”
叶卿思量片刻，无奈点了一下头：“毕竟是我父亲。”
“毕竟”这二字用的好。
萧珏无声的笑了笑，并未松开圈在叶卿腰间的手，道：“外边日头烈，皇后就不下车了，让叶尚书有什么话过来在马车前说吧。 ”
墨竹很快就传话给叶尚书。
叶尚书脸色有些难看，帝王也在车中，有些话，他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公然说出来。
他原先也没想给那几个大臣求情，不过收了好处，再意思意思跑一趟，最终没帮成，他们也不可能赖到自己头上了，只能怨自己犯了圣怒。
让叶尚书真正介意的，还是叶建松的事。
自从在扬州因为叶建松之事被萧珏斥责之后，他再也没敢谈过叶建松的事。
但是这些日子，叶尚书越想越觉得应该想办法把叶建松从大牢里捞出来。
不然有这个污点在，他叶家百年清誉就毁了。
叶建松恨自己这个庶子闯了大祸，同时也有些怨叶卿，一点不为母族考虑，他已经打定主意再跟叶卿游说游说。
凭着叶卿之前舍身帮帝王挡箭一事，叶尚书有八成把握，只要叶卿求情，萧珏就能同意。
昨夜大臣们设宴一事，他的确是知道些风声，一直没有动作倒也不是叶建南想得那般。
他只是觉得，叶卿愈发不把家族放在眼中了，他想通过那件事，让叶卿明白，她在宫里能如鱼得水，也是借了家族的势。
若是有一天家族不再助她，她一个人在深宫里只会孤立无援。
他甚至算计好，若是帝王酒后乱性，真收了那女子，皆是叶卿肯定会乱了阵脚。
他再出面点拨，叶卿就能听话。她一求情，萧珏念着之前叶卿的挡箭之恩，又觉得在半路上收了个女子，拂了她皇后的面子，必然会同意免除叶建松的罪责。
叶尚书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就是没想到最后事情的结局会不一样。
最终叶尚书还是没能找着机会跟叶卿说叶建松的事。
他在礼部当官，文采辞赋还是了得，天花乱坠说了些夸赞叶卿的话，后面又交代了些回宫后要注意的事情，把一个慈父演绎得是淋淋尽致。
大军修整好又要启程，叶尚书退到一旁等帝后的车架先行。
马车驶过的时候，车帘掀起，叶尚书抬起头，只望见年轻的帝王一双淬了冰似的眸子。冰冷，锐利，一如高崖上俯视苍生的鹰隼。
叶尚书突然就打了个寒噤。
*
五万大军京城城内怕是安置不下，所以顾砚山的军队并没有尽数进京城，大军在京城十里坡外扎营。他挑选了一队精骑跟随自己，继续护送帝后回京。
以李太傅为首的文武百官早就候在了南城门外迎驾。
帝后车架抵达南城门时，文武百官跪地高呼：“恭迎陛下回朝！恭迎皇后娘娘回京！”
城内的百姓听见了城外的呼声，也跟着吼：“陛下娘娘回朝了！”
“陛下娘娘回朝了！”
欢呼声响遏行云。
舆论和谣言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月前，说昏君当道的是这批人，几个月后，爱戴他们君王的也是这批人。
民心是帝王手中最好也是最利的一把剑，用的好能建立千秋基业，用得不好能万劫不复。
马车外边的车帘被掀起来勾住，珠帘遮掩下，可见车中的帝后皆是一身隆重的朝服，庄严又肃穆。
萧珏走下车，用金色丝线绣着祥云龙纹的黑靴踏上城门外的土地，他扶起发白苍苍的李太傅：“朕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多亏了太傅。”
若不是当初他和李太傅故意闹出决裂的假局，杨相也不会这么容易落网。
李太傅看着这个继位后从一开始韬光养晦，到渐露锋芒，至如今锋芒毕露的年轻帝王，眼中有着淡淡的欣慰，拱手道：“老臣幸不辱命。”
大翰王位上的那匹狼，已经开始显露他锋利的爪牙。

第 75 章
过了城门， 仪仗队在临街两岸百姓的欢呼声中驶向皇宫。
马车行至神武门前停下，紫竹才打起珠帘， 安福就甩着拂尘一脸喜色的迎了出来：“哎哟，陛下，娘娘， 老奴可算是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他身后是一早候在神武门外迎接帝后的宫人。
见帝后二人携手下车，所有的宫人都俯地跪拜：“恭迎陛下，恭迎娘娘！”
萧珏道了声：“平身。”
“谢陛下。”宫人们有序起身，自动让出一条大道来。
马车是不能入神武门的， 须得乘坐步辇。
安福领着帝后二人往龙凤步辇走去。
叶卿注意到安福脚下有几分微跛， 萧珏显然也注意到了，问：“你脚怎么了？”
安福面上欣喜之色半分没减，只道：“先前泰山封禅之行， 半道上有暴民攻击车队， 老奴的脚被暴民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块砸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点伤早好了， 不碍事不碍事的。”
萧珏面容冷酷，没有说话。
叶卿则是有些吃惊，在江南时，她一颗心都放在了治水和安王叛乱上，前往泰山的车队遇袭的事， 她还没听人说起。
安福是为了隐匿帝后二人的行踪才一直把自己暴露在敌人视线里， 也算是尽忠了。
叶卿向安福说了些宽慰的话，安福连声道：“皇后娘娘折煞奴才了，能为陛下办事， 是奴才的荣幸。”
叶卿瞥了萧珏一眼，他面上毫无波澜。
但叶卿知晓，安福在他身边伺候多年，萧珏心中必然还是有些触动的，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人白受了这遭罪，只是这个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内敛。
当时的情况，最该起暴民的地方明显是江南一带，所以袭击泰山车队的暴民极有可能是安王或者杨相的人假扮的。
二人之前下江南使的是个瞒天过海的大计，连太后都不知道。如今平安归来，第一时间自然得去太后宫里请安。
到了太后宫里，宫人早早的进去通报了，但愣是让帝后二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慈宁宫的大门才打开了。
宫女屈膝行礼道：“太后让陛下和娘娘进去说话。”
叶卿小声和萧珏咕隆了一句：“母后肯定是生气了。”
太后那般强势的一个人，得知萧珏连她都瞒着，心中必然的恼怒的。这一盏茶等候的功夫，约莫就是个下马威了。
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叶卿自己就愣了愣，在宫外的时候，她在萧珏跟前一向是不怎么讲规矩的，回宫了一时间没习惯，才咬耳朵跟他说小话了。
本以为以萧珏这样规矩守礼的人不会理会她方才的嘀咕，谁料那高了她快一个脑袋的人，偏过头俯身跟她耳语道：“那一会儿还请皇后在母后跟前为我求求情。”
叶卿先是惊讶瞪圆了眼睛，随即浅浅勾起了嘴角。
无论管在宫里，还是在宫外，跟她一起经历这么多事情的，不都是眼前这个人么？
只不过是又回到了这九重宫阙而已，她在怕什么？
二人见到太后时，太后正坐于一张美人榻上，跟前摆了一副大型刺绣，太后手中捏着绣花针，边上站了两个伺候针线的宫女。
炎炎夏日，京城的天气并不比江南好上多少，但太后宫里放了冰盘，有侍女在那边打着扇子，把冰的凉气往这边扇过来，倒也没那般热了。
“儿臣参见母后。”叶卿和萧珏同时躬身行礼。
太后似没听到一般，没叫二人起身，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捏着绣花针绣了两针后，她才不紧不慢开口：“起来吧。”
她低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吩咐站在一旁的宫女：“愣着作甚，还不快给帝后看座？”
立马有两个宫女端了椅子上来。
萧珏和叶卿坐下后，太后又只顾着刺绣，晾着二人不管。叶卿捏了一下手绢，颇有几分尴尬。
萧珏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太后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叶卿细细一回忆，发现萧珏跟太后这样类似的较量还真不少，尤其是以前为了抗议立她为后的时候。
她闲来无事便打量起太后绣的这幅刺绣，夸赞道：“母后这牡丹图绣得真好。”
太后笑了一声，没顺着叶卿夸赞的话说下去，反而问：“江南如何了？”
这算是一个政治上的问题，便由萧珏来回答，他道：“已经有了治水的法子，工部的人正在修整河道。镇灾的粮款都发下去了，灾民的生活保障已有。户部的人正在重新整理户籍，当地府衙也帮灾民盖好了房子。”
“你二人在江南的事迹，怕是整个大昭都知晓了。”太后说这话时不辨喜怒，她目光直直望向萧珏：“可是，皇帝，你有没有想过，此行你若是有半点闪失，你叫哀家怎么向朝臣交代？怎么向天下百姓交代？又怎么向先帝交代？”
她看向叶卿，目光严厉不可侵犯：“你也是，跟着胡闹！陛下膝前还未有子嗣，真若有个万一，你们叫哀家如何是好？”
“母后息怒，儿臣知错了。”叶卿听出太后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忙躬身认错了。
萧珏睨了她一眼：“你何错之有？”
在叶卿错愣的目光里，萧珏向着太后作了一揖：“母后，前往江南之事，皇后事先并不知情，这全是儿臣一人的主意。”
虽然那啥，狗皇帝说的这是事实吧，可这种被维护的感觉，叶卿还是觉得心底像炸开了一簇小烟花，小小的开心了一下。
太后和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听到萧珏这明显维护叶卿的话，哪怕久居深宫，见惯了大风大浪，都露出了一副惊愕至极的表情来。
帝后不和在宫里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哪怕江南之行前，皇帝对皇后似乎颇有宠爱，但也还没到这公然维护的份上。
还是太后最先回过神来，她视线在萧珏和叶卿二人间打了个转，眼中多了些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行啊，你们都大了，自己有主见了，哀家是管不住你们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忙打圆场：“哎哟，陛下，娘娘，你们是不知，太后得到消息，安王起兵造反，你们又被困扬州的时候，那是天天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每天都抄佛经，求菩萨保佑你们平安归来。”
萧珏又躬身作了一揖：“都是儿臣擅作主张，叫母后担忧了。”
太后长叹一声，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你们平来归来便好。”
见过礼，叶卿和萧珏二人皆是风尘仆仆，按理说太后该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但太后没开这个口，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唠叨了些关于江南水患的事，太后果然问道：“安王余孽全都一网打尽了？”
萧珏应是。
太后有些不放心提点了一句：“哀家听闻，他在造反之前，就给安王妃写好了休书？”
“的确如此。”萧珏如实回答。
太后捻动手中的佛珠手串：“按大昭吏律，安王妃母族已不在安王九族之列，但是联姻这么些年，中间总会有些利益牵扯，皇帝你自己心中得有数。”
“儿臣明白。”萧珏道。
太后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还有一事……叶家出了个败类，当了杨相的走狗。叶家是容不得这样有辱门风的败类的存在的。从他犯事时起，便不再是叶家人。”
太后语调平静，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置疑的。
叶卿暗自感慨，太后这是在提前给萧珏打好招呼，叶建松的死活她不会管，但是她已经开口把叶建松逐出了家族，那么就不允许萧珏再动叶家。
对叶卿而言，太后是个慈爱的长辈，但是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约莫都是把家族看得十分重要的，太后也不例外。
此次江南之行，叶家可以说是立下了大功，叶建松要是不整出这幺蛾子，叶尚书绝对能加官进爵，叶家在世家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但坏就坏在叶建松参与的是谋逆大罪。
太后这要求提得并不过分，萧珏本该一口答应，但他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复。
太后原本胜券在握，此刻不免也有几分不确定了，她问萧珏：“皇帝认为如何？”
萧珏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再瑰丽不过的笑来：“如果这也是叶尚书的意思，自然是再好不过。明日早朝上，朕发落反贼之时，若有朝臣质疑，朕给出这答复才能不偏不倚。”
太后当然知晓叶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族中出了两任皇后，又在江南治水和扳倒杨相一党中立下大功。明眼人都知晓叶家从此这是要青云直上了，那些阴沟里的蛆虫时刻都盯着呢，恨不得将叶家拉下马来。
叶建松的事只怕就是借题发挥的最好材料。
毕竟叶家还没强盛他都敢谋逆了，叶家若是强盛了还得了。
就是明白这一点，太后才开口就言已将叶建松逐出叶家。
她怒道：“族中出了这样的败类，他还想袒护不成？”
萧珏道：“母后息怒，不过此事，母后最好还是找叶尚书谈妥后再言。”
太后何等聪明，听萧珏这语气，再看叶卿的脸色，心中就约莫知道个大概了。
她强忍着怒气道：“你二人这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想必也累着了，哀家就不留你们了，都回去好生修整修整吧。”
帝后刚离开，太后就吩咐身边的人：“传我懿旨，让叶尚书即刻进宫一趟！”
宫人领命退下。
*
从离宫到现在，御书房已经积压了一堆的奏折。
一些无关紧要的由李太傅帮忙批阅了，但是涉及一些重要政事，又不是特别急的奏折，便留着给萧珏自己回来批阅。
明日早朝，还得发落安王一党和杨相一党的人，所以萧珏今日注定忙得脚不沾地。
叶卿倒是闲了下来，坐着凤辇悠哉游哉回了昭阳宫。
看惯了江南烟雨蒙蒙笼罩下的白墙灰瓦，再看这属于皇家特有的红墙碧瓦、楼台殿宇，叶卿还是感慨了一下这个时代工程师的聪慧。
在这什么都靠人体力劳动的时代，没有钢精水泥稳固地基，还能建起这么一座历经了几百年光阴依然辉煌的宫城，实在是值得称叹。
叶卿这边正接受建筑文化的洗礼，无尽感慨时，她瞧见自家宫墙上趴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
紫竹先回昭阳宫收拾去了，现在跟在叶卿身边的是墨竹和文竹。
叶卿指着那只小花猫对二人道：“这宫里还有其他人养猫？这倒好了，饭团之前无聊得紧，以后可有玩伴了。”
墨竹跟文竹之前被派来偷偷保护过叶卿，倒是知晓她养了一只波斯猫叫饭团。
到了昭阳宫大门口，紫竹和房嬷嬷带着昭阳宫的下人都等在那里。
叶卿不是个爱摆排场的，下人们给她见了礼，她便让她们散了，归心似箭的去看饭团。
“饭团，我回来了，你躲哪儿去啦？”叶卿一边唤，一边在院子里饭团喜欢藏身的地方四处瞅。
这一瞅可不得了，她发现自个儿小花园里有不少黑白相间的小花猫。
“喵~~~”
叶卿正疑惑时，一个雪球从花丛里蹦了出来，雪球用身体蹭着她的脚来回来回走动，发出撒娇一样的呼噜声，一双碧蓝的眸子晶莹透亮，盈着一层水光，好像是哭了一般。
叶卿又是心酸又是欢喜，一把将雪白的波斯猫抱了起来：“想死我了，饭团！”
几个月不见，猫主子还记得她，这是来自一个老母亲的欣慰啊。
见波斯猫被叶卿抱了起来，地上那些小花猫也聚在一团，冲着叶卿喵喵叫，像是怕叶卿伤害饭团一般。
叶卿瞅了瞅那些除了毛色跟饭团不一样，简直是缩小版饭团的六只小花猫，心中突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她看向房嬷嬷：“嬷嬷，这些猫……”
房嬷嬷讪讪道：“都是老奴疏忽，几个月前，饭团翻墙跑出去，老奴带着人到处找都没找着，后来它倒是自己回来了，养了一段时间，老奴发现猫的肚子越来越大，这才知道是怀了猫崽……”
叶卿瞧了一眼怀里的饭团，再瞅瞅地上那几只黑白芝麻团，突然就有点想哭。
她可怜的主子，这是被哪只欠收拾的喵给玷污了？

第 76 章
叶尚书回到家中， 见过叶老太君后，在回去的路上因为叶夫人嘴碎叶建松的事， 叶尚书又发了一回脾气，直接撇下叶夫人，去了周姨娘那边。
周姨娘经营这么多年， 府上不少人都是向着她的，叶尚书和叶夫人在路上的争执，早有人报到了周姨娘耳朵里。
美人大抵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周姨娘容貌不甚出众， 但那双眼睛生的甚好， 盈盈好似一汪秋水。哪怕已经年过三十，她周身的气质依然清纯如少女。
她穿着素绢，用手拨弄着熏香炉里升起的细烟， 哂笑道：“秦罗衣那个蠢妇， 这回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女儿叶瑶坐在旁边， 身上穿的是今年实兴的天香缎，比起周姨娘，叶瑶容貌许是随了叶尚书，俊眉修眼，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大家之气。
叶瑶把团扇重重拍到桌子上， 怒道：“哥哥犯下这样的祸事， 害得咱们叫阖府笑话，尤其是大夫人，那眼睛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真不知母亲还在欢喜些什么！”
周姨娘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嗔道：“你这傻孩子，为娘真是白教了你这么些年。秦罗衣愈是在你爹面前诋毁你哥哥，咱们才愈有理由开这个口向你爹求情”。
被周姨娘这么一点，叶瑶也想明白了。
若是由周姨娘直接向叶尚书求情，只怕叶尚书心中还会有怒气。但是叶夫人这么冷嘲热讽的提了一遍，叶尚书心中那点恼恨已经发出来了。再听到这叶夫人这么说自己庶子，想起叶夫人平日里对庶出的不待见，必然会对叶建松起怜悯之心。
届时她们母女再哭一哭，叶尚书就彻底心软了。
周姨娘一看女儿神色就知道她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了，伸手给叶瑶整理了一下衣襟：“你爹素来疼你，一会儿你可得好生求求你爹。你哥哥入狱了，你上面没个兄长，将来在夫家受了气，还能指望谁给你撑腰？”
这说着说着就到了婚嫁之事上，叶瑶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瞬间就红了脸：“母亲！”
周姨娘慨叹道：“明年就要选秀了，只要秦罗衣那女儿一朝在宫里，咱们母女就得处处矮她一头。我就怕将来宫里那位，在你婚事上使绊子……她若是让你嫁个寰夫瘸子什么的，你这辈子可怎么过……”
“母亲！”叶瑶被周姨娘这番话吓得花容失色。
周姨娘怜爱看着自己女儿：“我儿放心，娘已经跟你父亲提过，让你参加明年春初的选秀，就连教导宫廷礼仪的嬷嬷，娘都托人给你找好了。”
母女二人还欲细说些什么，外边的下人已经通报了：“老爷过来了！”
周姨娘赶紧打住话头，只叮嘱叶瑶：“为娘方才给你说的你可记住了？”
叶瑶点头：“女儿记住了的。”
周姨娘便拉着叶瑶一道出屋迎接，她用手绢一抹眼角，那眼泪是说来就来。
叶尚书走进院门就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双妾女，周姨娘痴痴望着他，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已泪流满面。
想起叶夫人见着自己的第一句话便是你那宝贝庶子犯了杀头大罪，叶尚书心中那杆称瞬间就往周姨娘这边又偏了偏。
果然只有周姨娘待他才是真心的，这么些时日没见着他，那满脸满眼都是思念和关怀。哪像叶夫人，见着他就只是为了告状叶建松闯了祸，还一直奚落周姨娘。
叶尚书心中思量这些的时候，周姨娘已经迎了上来，她将叶尚书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妾天天在在家中吃斋念佛，就盼着老爷您能平安归来。果真是菩萨显灵了，老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妾一定再把那《金刚经》抄上三百遍，向菩萨还愿。”
一番话还没说完，周姨娘已经悲恸大哭起来。
叶尚书顿时一颗心都快化了，深情款款道：“文若。”
周姨娘眼中含泪：“老爷。”
像是察觉自己失态，周姨娘忙用手绢擦干眼泪，领着叶尚书往屋里走：“想来老爷还没吃饭，妾已经叫人备下了。”
这一天都在赶路，叶尚书的确是还颗米未进，腹中有些饥肠辘辘。
待到了屋里，周姨娘殷勤给叶尚书倒了一杯茶：“老爷喝杯茶解解渴。”
她有些期待的望着叶尚书，这是用陈年的茶叶泡的茶水。
叶尚书最爱文士的那套风雅，所以对茶道颇有研究，肯定一品就能尝出这茶味儿不对。
因为叶尚书对周姨娘宠爱有加，所以周姨娘这边的吃穿用度，比起叶夫人那边分毫不差，有时甚至隐隐还要超过几分。所以她这里定然是不会泡陈茶的。
叶建松入狱后，叶夫人觉得抓住了周姨娘的把柄，瞬间威风起来了，一度克扣她这边的吃穿用度。叶尚书平日里给周姨娘私置的田产铺子不少，她平日里的衣食都是自己掏腰包吃好的。
如今叶尚书回来了，她特意又把府上发给她们的分例摆出来，本就是想让叶尚书发现她在府上受了叶夫人的气，好给她讨个公道。
一个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自己主动去告状。
只有“不小心”让男人发现，才能最大程度的激起男人的同情心和保护欲。
只是周姨娘怎么也没想到，叶尚书这几个月在江南，虽谈不上遭罪，但日子过得绝对也不舒适。
别说陈茶，白开水他都快喝了一个月，因此喝到陈茶，他一时间也没觉得有哪里奇怪，甚至还觉得味道挺不错。
周姨娘等了半天没见叶尚书问茶叶的事，她心中一个咯噔，只觉得叶尚书这是铁了心不管叶建松了？
周姨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见下人已经摆好了桌子，勉强稳定心神，邀叶尚书过去用饭。
周姨娘这边平日里都是摆燕窝鱼翅的，今日只摆了几个小菜，唯一的荤腥还是那道猪蹄汤。
猪蹄油荤大，周姨娘跟叶瑶平素来都是不沾筷子的，她们母女只朝那几碟素菜下筷。
周姨娘偷偷觑了叶尚书好几眼，发现他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把汤罐子里的猪蹄直接夹到自己碗里啃起来。
周姨娘跟叶瑶皆是一脸惊骇，叶尚书从前吃饭可斯文了，哪有这般失态过。
她们不知，叶尚书被萧珏禁足的那段时日，因为发脾气闹过一次，说送去的饭菜喂狗都不如。
这话传到萧珏耳中，从此就命从此叶尚书跟军营里的士兵吃同一锅饭菜。
大锅饭煮的粗糙，叶尚书硬气了几顿，还是挨不住饿，就跟军营里的将士们一样，早晚啃馒头或荞面馍馍。中午才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叶府的厨子做菜，可比军营里的大锅饭精细多了，这些菜在吃了快两个月大锅饭的叶尚书看来，都是美味。
周姨娘想让叶尚书在吃食上发现她被苛待的计划也落空。
她心肝拔凉拔凉的，觉得叶尚书一定是故意无视这些的。
思量再三，她终于还是决定豁出脸面直说这事。
叶尚书才啃完一个猪蹄，就见周姨娘握着筷子，泪流满面。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怎么又哭上了？”
他觑了一眼自己啃得干干净净的猪蹄，他的爱妾肯定是不会因为他吃光了猪蹄没给她留一口才哭的，那么只有可能是他的爱妾心疼他，觉得他在外边受了苦。
叶尚书一番脑补，又把自己给感动了。
“老爷，妾身……”
“老爷！宫里来人了——”
周姨娘的话还没说完，外边传话的小厮就拉长了声音吼了一嗓子。
这宫里来人可不是小事，叶尚书顿时朝着大门走去，周姨娘酝酿了半天的话只得就这么憋了回去。
叶瑶一脸着急道：“娘，宫里这时候召父亲前去，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周姨娘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这……这我怎知晓？”
她招来一个小丫鬟：“你，上大门那边听听去，看宫里来人是为了何事。”
小丫鬟小跑着出了院子。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丫鬟跑着回来，气喘吁吁道：“姨娘，听说是太后娘娘召老爷进宫的，老爷衣服都没换一身，命人套了马车就进宫去了。”
周姨娘急得直跺脚：“太后那刻薄性子，巴不得府上的庶出都死了才好！我怎就没抢着跟老爷先说一声，让他无论如何也得保下松哥儿！”
与此同时，叶夫人也得了叶尚书进宫的消息。
比起周姨娘那素净的一身，叶夫人可以说是盛装打扮了，她穿着一身织金锦裁成的衣衫，通身贵气。
单论容貌，周姨娘跟叶夫人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但这二十多年的内宅生活，叶夫人不是个通透人，生生把自己熬得衰老了许多。
她有些坐立难安，同叶建南道：“儿啊，你父亲这进宫去，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叶建南抱着手臂倚在窗前，他身后大开的槛窗外边，一簇簇细小的竹子长势正好，洒下的浓荫刚好挡住了日头。
他懒散靠着墙壁，捏着眉心道：“母亲，你若是方才把这份关心用上，老头子也不至于转身就走。”
叶夫人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我这好不容易逮着那姓周的小贱人的错处，我还不能告她状了？”
一提到这个，叶夫人就是喜上眉梢：“儿啊，小贱人的儿子犯了谋逆大罪，这辈子可算是完了，今后你爹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一个了。”
叶建南只觉得隐隐作痛的眉心更痛了，他道：“这些话，你在儿子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在老头子和祖母跟前切莫口无遮拦。谋逆大罪，毕竟是关乎整个叶家的事，无论最后叶家会不会被牵连，但名声都会受损。您也知道，老头子前脚才到家，后脚就被太后叫去宫里了，想来就是处理这件棘手事。”
叶夫人不乐意道：“这我当然知晓，你真当你母亲是个傻的？”
叶建南不说话。
叶夫人又问道：“听说卿姐儿此番也去了江南，你可见着她了？”
叶建南点了一下头。
叶夫人无措绞着手指：“上回为了你的婚事，我进宫去求她，被她斥了几句，便负气走了，母女两也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听说她被困在江南了，我这心底也不好受。”
她看向叶建南：“卿姐儿可还好？听说陛下一直宠幸那姓苏的贱人，卿姐儿没受气吧？”
叶建南叹了口气：“母亲，皇家的事不要妄加议论，阿卿很好。无论如何她都是皇后，陛下不可能薄待她的。”
叶夫人便笑道：“那倒是，不管受不受宠，起码占着个正室的名头，该有的体面，是那些给人做小的争破了头也得不来的。”
叶建南无奈开口：“母亲……”
叶夫人道：“我这就一时嘴快，想着毕竟是自己女儿……哎，这入了皇家的门，就是皇家的人了。皇家的事，咱不说了不说了。”
说到后面，也有几分惆怅在里面。
若是嫁了寻常人家，受了什么委屈，还能冲上门去找对方要个说法。可进了皇家的门，再委屈，娘家人又能如何？
一个皇字，便大过了天。
*
昭德殿。
叶家的马车一进宫门，便有人把消息传到了萧珏的耳朵里。
他用朱笔在奏折上做着批注，闻言只是哂笑一声：“原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却没想到只是原先没尝过权利的滋味，才畏畏缩缩明哲保身。”
说这番话他并没有避开王荆，王荆琢磨着，帝王这是让自己也表态的意思了，他拱手道：“叶尚书……位列三公的确是差了些火候，但您若要罚他，太后那边必然就不会应允。再者……在外人眼中，您此举，有打压外戚的嫌疑……”
余下的话王荆没说，但萧珏又岂不明白。
江南之行所有人都认为皇后得宠，他若转头就发落叶尚书，必然又会传出叶卿失宠的流言。若是再被有心人一引导，极有还能还会演变成他借叶家的势力，扳倒杨相，缓解了江南水患的燃眉之急。
如今事情都解决了，他便翻脸不认人。
萧珏没再说话，王荆也不敢多言。
他批完最后一封奏折，瞧了瞧天色。
安福从外边进来，恭敬问道：“陛下，传膳吗？”
萧珏将朱笔搁下，道：“去昭阳宫。”
快出门时，昭德殿的总管太监来顺拎着一个猫笼子出现在萧珏跟前，一脸谄媚道：“陛下，您出宫前命奴才将这猫好生养着，说好给皇后娘娘那只猫当个伴儿，要不小的把这只猫也一并送过去？”
萧珏瞧了一眼，笼子里的黑猫懒洋洋趴着，一双金灿灿的猫瞳虽然半眯着，可那目光瞧着依然凶悍得紧。
萧珏嫌弃道：“怎么跟块黑炭似的？”
来顺点头哈腰道：“陛下，您之前说，娘娘养的是只白猫，您就养只黑猫，这样看起来才配。”
萧珏眼风一扫：“朕何时说过？”
来顺一时语塞，不知帝王是不是前往江南一趟回来，忘了自己曾经对着几十只名种猫左挑右选，最后选中这只黑猫时说的话。
黑猫的寓意不怎么好，萧珏说养这只的时候，他当时还劝过来着，但是这年轻的帝王离经叛道惯了，可不管什么迷信传言。
安福当然知晓帝王这是好面子，于是踹了来顺一脚：“蠢奴才，在陛下跟前讨什么巧呢？还不快滚下去！”
来顺当然知道安福这是在给自己解围，帮退下了。
安福这才对萧珏道：“陛下，步辇已经备好了。”
萧珏矜贵点了一下头，亲自提着装黑猫的笼子上了步辇。
上了步辇，他伸手戳了一下拽得跟大爷似的黑猫，黑猫瞬间嗓音粗粝的“喵”了一声，那金灿灿的猫瞳里凶光必露。
萧珏眉峰蹙了蹙：“长得丑，叫声也难听。”
黑猫开始挠笼子：“喵——”
“这猫咬人吗？”萧珏问跟随在步辇旁边的安福。
安福忙道：“陛下放心，这猫看着凶，但不咬人的。”
萧珏这才放心了些，又问：“可取了名？”
安福道：“还没呢，等着陛下您回来亲自取。”
萧珏选好这只猫还没送出去，江南那边就出事了，他自然也没闲心管这宠物。
萧珏盯着黑猫沉思片刻，开了金口：“就叫乌丸吧。”
帝王琢磨着，她那么喜欢那只猫，他给她的猫送个玩伴过去，她该开心的吧？

第 77 章
萧珏走进昭阳宫的时候， 特地没让宫人通报，就为了给叶卿一个惊喜。
他进了花园， 一眼就瞧见院子西墙角一排约莫三丈来长的矩形葡萄架，顶上繁茂的葡萄藤和叶子把日光当了个严严实实，垂下的葡萄藤便成了一道长廊。
葡萄架下方搭了秋千， 叶卿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坐在秋千上，微垂着头像是在帮波斯猫梳理身上的毛发。
清风自葡萄藤间的缝隙吹进来，吹动她身上梨花白的衣裙。许是才沐浴过，她发髻都没梳， 一头瀑布般的墨发就那么毫无束缚的披散在周身。
萧珏突然就看得入了迷。
脑子只想起了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叶卿偶然抬头时发现了他，唤了一声：“陛下。”
萧珏回过神来，拎着笼子走了过去：“朕先前见你的猫孤单， 给它找了个玩伴。”
因为萧珏之前站的地方有一片花圃挡着， 她看不到叶卿脚下， 眼下绕过那条鹅卵石小径，才瞧见秋千架下还围了五六只黑白相间的小毛团。
萧珏眉峰不着痕迹的一皱：“你给猫找好玩伴了？”
回应他的不是叶卿，而是笼子里那只黑猫粗粝的猫叫声，还有它凶悍刨笼子的声音。
叶卿怀里的波斯猫受惊一般朝这边望来，也发出威胁似的粗粝猫叫声。
秋千架下的六只毛团许是受到母亲的情绪感染， 跟着躁动不安起来。
叶卿盯着萧珏笼子里的黑猫看了几眼， 又瞧了瞧地上那群黑白芝麻毛团，猛然间知晓玷污了她家主子的罪魁祸首是谁了。
她一时间悲愤交加，指着萧珏笼子里的黑猫喝道：“来人， 把这只黑猫给本宫抓下去阉了！”
房嬷嬷等人听见叶卿的呼声，带着人过来，瞧见帝王手中的黑猫，约莫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这再怎么着也是皇帝养的猫，她们可不敢真说阉就阉，因此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乌丸可能是听懂了叶卿威胁的话，自己锲而不舍使出连环喵喵爪，愣是叫它刨开了笼子上的开关，一窜就往叶卿那边去。
这黑猫看着凶悍，虽然之前安福已经保证过它不伤人，可萧珏心中还是一紧，他手上已经凝聚了一道掌风。却见乌丸在叶卿脚边停下，仰着头，瞪着一双金灿灿的猫瞳，无比温和的“喵”了一声，反倒是叶卿怀里的饭团凶巴巴“喵喵”吼了回去。
地上的奶猫围着黑猫，跟着母亲一起“喵”吼，乌丸凑近闻了闻奶猫身上的气味，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离它最近的奶猫。
或许舔毛是喵咪间示好的方式，奶猫突然就不吼黑猫了，还朝它蹭了过去。
萧珏走过来，揪着乌丸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盯着一地的黑白毛团看了半响，面无表情道：“阉了吧。”
黑猫扭过头就冲着他一顿凶悍“喵”吼。
萧珏语气凉薄：“藐视皇权，头也砍了。”
乌丸：“喵！？”
*
叶尚书揣揣不安到了长寿宫，接引的宫人将他领进内殿时，太后还在绣那副牡丹图。
“微臣参加太后娘娘。”叶尚书躬身行礼。
这次太后让叶尚书等得有些久，一直到她修完了那一片牡丹叶子，对左右的宫人道：“哀家老了，绣个双面绣，针脚都不如以前好了。”
伺候针线的宫人忙道：“娘娘绣得极好，这花儿就跟活的一样，怕是司制房那边的人也没娘娘绣得传神。”
太后笑着跟宫人唠嗑了几句，才淡淡对叶尚书说了句：“起来吧。”
叶尚书这个礼行得腰背都酸了，但是顾忌着仪态，他没敢在太后跟前揉腰捶背。
他还没开口问，太后便开门见山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叶家没落这么些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族中却出了个败类，哀家绝不允许小小一个庶子，就坏了叶家的前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尚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一想起那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底还是有几分不忍，一撩衣袍跪在了太后跟前：“娘娘，松哥儿他是被人陷害的，那孩子是我亲自教导长大，他什么秉性，我还能不清楚么？他绝不会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太后冷笑：“陷害？人证物证俱在，如何陷害？他为了当杨相的走狗，给杨相门生塞了多少银子，状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叶家丢不起这个脸！”
被太厚这么一顿数落，叶尚书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心中自然是恼叶建松的，但恼恨是一回事，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教育长大的孩子上断头台又是一回事。
他坚持道：“太后娘娘，叶家小辈中，最有出息的便是松哥儿，他若出了什么事，叶家将来……”
“荒唐！叶家百年大族，没了一个庶子，就倒了根基不成？”太后气得重重一拍几案，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抖动起来。
叶尚书垂下头去，不敢再接话。
太后目光锐利盯着他：“这些年，哀家没管过族中事物，但哀家也不是个聋子、瞎子！老太君不管事了，整个叶府被你那一双妻妾闹成了什么样子！”
叶尚书道：“秦氏出生武将世家，言行粗鄙，性情偏执狭隘，得理不饶人，我知晓娘娘对妾侍庶出都有偏见，但周氏是在叶家教化长大的，饱读诗书，温婉知礼……”
“你给我住口！”太后被气得不轻，斥道：“秦氏入门二十余载，她便是有再多不是，也孝敬了公婆，给你养育了一对子女。这是你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发妻！你堂而皇之贬低自己发妻，抬举一个妾侍……你……你让哀家怎么说你？”
说到气愤处，太后直接拂袖砸了一套茶盏：“你读的圣贤书都去哪儿了？说你宠妾灭妻也不为过，你是觉得叶家如今太安稳，还没人参你一本吗？”
叶尚书辩驳道：“秦氏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专横跋扈，养出的孩子也跟她一个性子！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叶家嫡子是个放浪形骸的浪荡子？二十有二了连亲事都还没订下，媒人说破了嘴也没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混账！”这次太后直接气得拍案而起，她指着叶尚书怒斥道：“子不教父之过！你对一个庶子倒是上心得很，嫡子出了什么事，就把过失全都推给妇人。叶亭修啊叶亭修，你这是鬼迷了心窍吧！”
这番话说得有些过了，但太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道：“哀家看不上秦罗衣，但更看不上你那只会吊着眉梢吟两句酸诗的妾侍！叶家的内宅之事本轮不到哀家来插手，但你若是因着一个小妾，一个庶子，置整个叶家的安危不顾，今日你那庶子能在天牢暴死，明日你那小妾也能在家中抑郁自绝！”
这番话委实惊到了叶尚书，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太后：“你……你杀了松哥儿？”
太后冷硬道：“是他在天牢中与人起了争执，拳脚相向时意外暴死！”
叶尚书只觉得双膝一软，险些站不住。
太后可没管叶尚书这幅大受刺激的模样，冷声吩咐：“今日你回去，便召集族中长辈，把那败类从叶家族谱上除名。”
“他好歹也叫你一声姑母啊，你怎下得去手！”叶尚书终于从悲痛中缓过神，指着太后声泪控诉道。
“那你想如何？叫他拉着全族人陪葬？”太后厉声道。
叶尚书只喃喃道：“那是一条人命，是你亲侄子，血浓于水！”
“他犯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还想无视王法不成？”太后质问。
叶尚书突然哈哈大笑：“我这一生为官，不就为了封妻荫子？若我这官职还得靠子女的命去换，我要这官职有何用，我还不如告老还乡！”
太后也没想到叶尚书竟然连告老还乡这样威胁的话都说的出口，她性子强硬，当年哪怕在先帝跟前，也从没服过软，当即就道：“哀家还在这宫中立着，没了你，哀家还扶持不了下一任叶家家主不成？”
叶尚书许是被自己这为了妾儿豁出一切的气概感动了，格外的勇敢无畏。直接转身出了太后的长寿宫，还一路大笑：“这官，不当也罢，不当也罢！”
从长寿宫出来，叶尚书便去了大理寺，他提出要探监，官差领着他往牢狱里面走，原本叶尚书心中还存了几分希望，以为太后说那些话是吓唬自己，等看到倒在一片血泊中的叶建松时，叶尚书顾不得那么多官差在场，直接老泪纵横，一口一个“儿啊，为父来晚了”。
叶建松是被他牢房里其他几个犯人给打死的，死状相当凄惨。
那些犯人不是跟随杨相谋逆的人，而是被抓捕入狱的民间暴徒，个个凶悍蛮横。
好歹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叶尚书当然知道叶建松这是被人故意掉到这间牢房来的。
叶建松的罪还没定，他的尸首叶尚书也不能带走，他浑浑噩噩坐上了回叶家的马车。
叶夫人原本担心叶尚书的安危，派了人一直守在大门那边，让叶尚书一回来，就带话让他去主院一趟。
但小厮见叶尚书下马车后，转达了叶夫人的话，叶尚书只歇斯底里冲着小厮一顿吼：“滚！”
小厮被吼得莫名其妙，灰溜溜跑开。
叶尚书行尸走肉般去了周姨娘院子。
周姨娘也是担惊受怕了一下午，见叶尚书这幅模样回来，心中就是一个咯噔，她道：“老爷，发生了何事？”
望着自己的爱妾，叶尚书一把岁数了还是直接嗬的一声哭了出来：“文若，松哥儿……没了……”
周姨娘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周姨娘院子里瞬间一片人仰马翻，下人跑去请大夫，叶尚书悲恸大哭了一阵，直接把自己喝了个烂醉。
叶瑶也压根没想到叶建松真会死，眼见院子里乱成一团，她看着还是只顾喝闷酒的叶尚书，心中窝火得紧，直接抢了叶尚书的酒壶道：“父亲好狠的心，竟都不为哥哥求一下情！”
叶尚书醉了撒酒疯，又哭又笑，一下一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求情，我怎么没求？我把这官职都求没了还是没能换回我儿一命！”
他说着就重重把放在桌上的乌纱帽挥到地上，还踩了一脚。
叶瑶瞬间心底一凉，难以置信道：“父亲你丢了官职！”
周姨娘被大夫施针后，方恢复了几分清明，一听到叶瑶那句叶尚书丢了官职的话，又一翻白眼，再次晕死过去。
叶瑶望着醉成烂泥的父亲，再看了一眼晕倒在床的母亲，以及这人心惶惶的小院，突然觉得自己的未来也渺茫了起来。
哥哥死了，父亲被罢官了，她还能指望什么？
想起周姨娘说的那句“宫里那位若是叫你嫁个寰夫瘸子，你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她心中就愈发惶恐起来。
叶瑶再顾不得其他，拉了自己的贴身婢子芍药躲到角门处，扯下挂在自己腰间的香囊递给她：“你快些去齐伯侯府，把这东西交给齐二公子！”
芍药为难道：“小姐，这齐伯侯二公子都已经跟何尚书家的小姐定亲了，您还跟他来往……”
叶瑶给了她一巴掌：“只是定亲罢了，又不是成亲！快些送去，晚了我叫你好看！”
芍药挨了一巴掌，再不敢多言，拿了香囊趁乱溜出府去。
叶瑶捏着手绢在廊下来回踱步，心焦不已。
她同齐国侯二公子是早些时候在诗会上识的，一来二去熟识了，二人之间还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书信来往，齐伯侯二公子还给她送过许多吃食和有意思的小玩意。
齐国候二公子的爱慕之心很是明显，只是她一直没表态，谁料年前突然传出消息，说齐国候二公子跟何尚书家的千金定亲了。
她还狠狠的恼恨了一场，齐国候二公子再寄书信来，言定亲是家中父母逼迫的，他心中爱慕的，依然是她。
她当时本想回书信的，被周姨娘教训一通才作罢了。周姨娘说齐国候二公子又不是嫡长子，袭传不了爵位，她要嫁，就得嫁皇亲国戚做正头夫人，或者进宫去当娘娘。
不管之前心气儿有多高，但叶瑶知晓，叶尚书被削了官职，进宫当娘娘她是没指望了，皇亲国戚怕是也嫁不成。她若是还不做点什么，等宫里那位动手，她就当真只能嫁个寰夫瘸子了！

第 78 章
叶府发生的事叶卿一概不知， 她正为自己出宫几个月，回来后饭团猫崽子都生了一窝而恼火。
帝王撞了枪口， 如今被她一道迁怒。
昭阳宫伺候的下人们格外战战兢兢。
那只可怜的黑猫，还是安福求情说，如今天气炎热， 若是给黑猫去了势，怕伤口容易发炎。
叶卿心中虽然恼恨，但也没到要黑猫命的程度，这才延缓了给黑猫去势的日期。
乌丸被关回了笼子里， 依然拽得跟大爷似的， 对谁都不甚理睬。
叶卿倒不是真的记恨，只是猫一到发.情期有些吓人，滥.交的话， 不仅让猫咪容易染病， 也会影响猫咪健康。
她还打算过段时日， 给饭团也做绝育手术。
猫咪怀孕一次生下的猫崽都比较多，动物没有克制自己的本能，如果一直让饭团生下去，对饭团身体也有害。
叶卿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泄愤一般戳乌丸的脑袋：“等你变成猫公公， 看你还怎么凶！”
一直到晚间， 叶家才命人送了话进宫来，问陛下是否削了叶尚书的官职。
彼时帝王正和从前一般，在昭阳宫批阅奏折， 叶卿带着一群猫在外面的小花园里纳凉。
听了叶家带进来的话，叶卿只觉得一头雾水，细问之下才得知，叶尚书下午进宫了一趟，回去就大发脾气，还醉成一滩烂泥。
叶夫人后来才从周姨娘院子里的下人口中听说了叶尚书被革职的事，连忙派人进宫问她是否知情。
叶卿稍一琢磨，就知道这必然不是叶夫人的主意，只怕是叶建南的意思。
叶尚书下午进宫之事，叶卿还不知晓。她命人打听了一番，确认叶尚书只去过太后的长寿宫，心底的忧虑便散了几分。
罢免朝臣官职，唯有九五之尊的帝王才能做到。
叶尚书只见了太后，便是他同太后政见不合，闹僵了，也严重不到丢了乌纱帽这程度。
让人把叶尚书并未被萧珏革职的消息带出宫去后，叶卿琢磨了半响，决定还是跟萧珏说说这事儿。
萧珏因为乌丸，被叶卿冷落了半天，眼下叶卿主动找过来，他臭着一张脸道：“不是说外边凉快么？进屋来作甚？”
嘴上虽这般说着，手上却把叶卿要坐的绣墩往自己这边拨了几分。
叶卿一坐下，便和他挨得极近。
这人毒舌的毛病估计是改不好了，叶卿心中好笑，没跟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对萧珏的情有多少，叶卿自己都不清楚，虽然有时候会闹些小脾气，但叶卿知道，她是可以完全信任这个人的。
叶家的事，叶卿也没打算隐瞒，直接和盘托出后问萧珏：“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叶建松？”
萧珏道：“叶建松，已在天牢暴毙。”
这话一说出来，叶卿眸子便瞪大了几分。
叶建松在这时候暴毙，很明显是有心人为之。
联想到太后之前说把叶建松逐出族谱，后又召叶尚书进宫，叶卿很容易就将这二者联系起来，她有些不确定道：“是母后……”
萧珏没有说话，便是默认。
叶卿许是小时候才见过叶建松几面，她对这个人全无印象，若说同情，她是半点也没有。她只是有些惊讶，一个庶子的死，竟然就让叶尚书受了这样打的刺激。
她看向萧珏：“那明日早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家父呢？”
她不关心叶尚书官职的升贬，但是只要那个人一日是她父亲，她们的命运便始终是关联在一起的。
萧珏轻抚叶卿的脸，，眼中有太多无奈：“阿卿，朕是皇帝，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朕一个人能决定的。帝王之道，最重要的就在于权衡。朕之前想扶持叶尚书，但他还没被扶上位，就做了许多自断前程的蠢事。”
他从一摞奏折中抽出两本递给叶卿：“状告叶尚书受贿的折子，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你父亲这个人，不能说他不聪明。但他自以为聪明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犯蠢。别人收什么好处，为了尾巴干净，都是要真金白银。偏他要了几处铺子庄子，这些东西过户，官府都是有记载的。”
折子上，叶尚书收了别人温泉庄子，玉石铺子这些东西，有理有据的记载得清清楚楚。
叶卿看到这些的时候，也只觉得脑仁儿一阵抽疼。
叶尚书真不是个傻子么？
萧珏望着她道：“阿卿，压死骆驼的，永远是最后一根稻草。叶建松谋逆之事，叶建松已死，念着叶家在此次江南治水中的功劳，朕不会过多追究。但是人爬得越高，盯着你的人也越来越多。朕宽恕得了一项罪名两项罪名，却宽恕不得一箩筐的罪名。”
萧珏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叶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起身冲着萧珏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
萧珏单手托起下巴，耷拉着眼皮懒洋洋望着她：“那皇后打算如何谢朕？”
叶卿微微一怔，没想到萧珏还真要谢礼。
萧珏看着她的囧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抓耳捞腮想了半天：“臣妾明早给陛下煲汤喝？”
萧珏那句“逗你玩的”成功因为这情这句话而咽了回去。
他道：“那朕便等着明早的汤了。”
叶卿瞥了一眼手中的奏折，知道这事刻不容缓，冲萧珏讨好一笑：“那臣妾先下去了。”
萧珏矜贵点了一下头，望着叶卿小跑出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原先他的确是看在叶卿的分上，想扶持叶尚书。
但后来发生的种种，很明显的告诉了他叶尚书不是个能担大任的人，而且叶尚书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突然被重用到底是拖了谁的福。
叶家若是没个明白人，萧珏已经做好让叶家不至于落败成一个小族，但也绝对风光不起来的打算。
他不可能一棍子把叶家敲死，毕竟在外人眼中，那是太后和皇后的娘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得留些情面。
朝廷上那群老家伙，真正能想到这层来的早活成了人精。
如今叶尚书治水归来，朝堂的大臣无非分成了两类，一类是觉得皇后得宠，叶尚书江南治水有功，叶尚书必然会被加官进爵，所以一味的讨好叶尚书。
另一类则觉得他无非是看中了叶家米粮生意做的大，借助叶家的势力解了江南水患的燃眉之急。如今水患解除，叶家又有人参与谋逆，他肯定会借此机会把叶家一锅端了。因此格外卖力的找扳倒叶家的罪证。
所有人都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总需要一个左右手的。
杨相倒台，叶家若是没能爬上去，那么他们自己顶上去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
萧珏自然不会这么快让叶尚书倒台，明年春闱没到来前，他还需要维持朝廷目前的平衡状态。
只待明日对杨相和安王党羽的罪名落定，这些事就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些被做了八百里加急标志的奏疏上，目光凌厉而又深沉。
是时候收复关外失地了。
“咳咳……”萧珏突然低咳几声，他用手一掩，感觉道自己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儿来。
拿开手时，看到自己掌心的血色，他眼中多了些认命的神色。
安福奉茶进来，恰好看到萧珏咳出了血，吓得他一个手抖，茶盏都打碎了，跪倒在萧珏跟前：“陛下！您的病……又严重了？”
萧珏狠佞瞪他一眼：“瞎嚷嚷什么！”
安福跪地不起：“陛下，要不您还是广召名医试试吧，万一有能治好您这病的能人异士呢？”
“朕知晓，方神医已经进宫了。”萧珏合上眼，显然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谈。
安福在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时，萧珏才开口：“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行事该有分寸，今日之事，别让皇后知晓。”
今日之事，指的便是他咯血一事了。
安福只觉得心口像是哽了什么，难受得紧，他点了一下头：“老奴省得。”
*
叶卿戴上斗篷一路出了宫门，远远便见一道修俊的人影候在神武门外，走进一瞧，果然是叶建南。
叶建南见叶卿亲自过来，还有几分吃惊，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叶卿简单讲了叶尚书行贿之事，又压低了嗓音交代叶建南回去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得把那几处的地契还回去，若是还不回去了，交给官府充公也好，万不可留在自己手上。户部那边是有记载的。”
叶建南听叶卿这么一说，瞬间就想到了回京那日几个大臣进了叶尚书的马车。
他气愤道：“老头子当真是鬼迷了心窍不成，净做糊涂事！”
叶卿道：“陛下恩典，也只能恩典到这地步，本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劳烦大兄回去处置妥当。”
叶建南心底有些不是滋味：“阿卿，苦了你了。”
别人家送女儿进宫去，大多是家族给予助力。
叶家倒好，竟是让宫里的人帮忙擦屁股。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兄说这些就见外了。不过依陛下的意思，叶建松犯的毕竟是谋逆大罪，父亲得在家赋闲一段时日。”叶卿看了一眼天色，扯了一下的斗篷：“天色已晚，大兄先回去把地契铺子这些处置妥当。”
叶建南也知道事态紧急，没再多言，同叶卿告辞后便回了马车。
叶卿看着那天青色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宫。
她望着夜色里巍峨的皇宫，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摊上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爹，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处处帮忙收拾烂摊子，她真不知自己上上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
若不是生在这孝道大过天的古代，她真想撂担子不管。
叶建南回府后，便命人把整个叶府围了起来。
叶夫人担心真出了什么大事，压根就没睡着，外边一有声音她就醒了。
追问叶建南，叶建南只说让她放心。
但是叶夫人瞧着叶建南带人把叶尚书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那几处庄子铺子的地契还是没有，叶建南低咒一声：“老头子能放哪儿去？”
想起叶尚书人还在周姨娘那边，叶建南猜测东西许是在叶尚书身上，带着人不顾周姨娘院子里下人的阻拦，强行破开院子。
周姨娘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没在，反而是一个二等嬷嬷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大公子你这是作甚，我家姨娘的房间岂是你说翻就翻的？府上还有没有规矩了？你还有没有把老爷放在眼里！”
叶建南懒得跟这婆子废话，一马鞭下去直打得婆子脸上开花，嗷嗷惨叫起来。
叶建南没甚耐性道：“看好这院子，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府，周姨娘的人也修得离开这院子一步。”
言罢他一脚踹开小院的主卧，大床上除了四仰八叉躺着的叶尚书，压根不见周姨娘。
叶建南走进去，生生因为叶尚书吐在床前的那一滩而止住了步子。
他命人端热水来给叶尚书擦洗，又问守在门口的下人：“周姨娘人呢？”
下人倒是忠心得紧，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叶建南笑了笑：“砚台，让大胡子她们把我养的那几条狼狗迁过来。”
府上的下人都说，叶建南身边的小厮每次暴死，都是被他养的那几条狼狗给咬死的。
下人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恐惧道：“姨娘……姨娘在大公子您离府后也出府了。”
叶建南眸色一变，几步上前捡起叶尚书脱下的衣服搜了搜，发现叶尚书衣服里连一两碎银都没有。
他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不顾在场下人异样的目光，打开了周姨娘房里的笼箱和柜子，里面的衣物皆是乱糟糟的，像是被人翻过一遍的样子。
叶建南又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看了看，周姨娘的首饰发钗全都不见了。
他怒喝一声：“报官！就说府上姨娘卷了钱财逃了！”

第 79 章
叶建南大步走出屋子的时候， 叶夫人也披了衣服赶到院中，一路过来见府上把守森严， 她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
见了叶建南，叶夫人直接叫住他：“南哥儿，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这般大动干戈。”
叶建南的人把周姨娘院中的下人都围了起来，让他们蹲在院角，这场面，说是没出什么事， 是个人都不会信。
叶建南得在天亮之前找到周姨娘， 把被她卷走的那几处庄子铺子的地契拿回来。他一走，府上的确得要个人看着。
于是这次叶建南没再打马虎眼，直言不讳把叶尚书公然受贿被人抓到把柄， 周姨娘又卷银子逃跑的事情一说， 叶夫人脚下一软， 险些站不住。
她怒骂道：“我就知道那姓周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叶府还没落魄呢，她就开始跑路了！这小贱蹄子，抓回来后我非把她的腿给打折了不可！”
叶建南赶着出府找人，没空听叶夫人骂这些， 嘱咐道：“母亲， 府上便暂由您撑着了，祖母年事已高，莫用这些事去烦她， 白惹得老人家担心。”
叶夫人点头：“我省得我省得。”
等叶建南出门后，叶夫人才反应过来：“老爷上哪儿去了？”
叶建南留下的小厮道：“老爷喝醉了，正在房里躺着。”
叶夫人炮仗脾气一上来，瞬间又压不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买醉？烂酒桶一个！厨房熬醒酒汤了没？”
下人答道：“熬了，但是老爷醉得厉害，喂不进去。”
叶夫人大步往屋子里走去，吩咐道：“把醒酒汤端来，硬灌也给我灌进去！”
小厮在给叶尚书灌醒酒汤的时候，叶尚书又吐了一回，还口齿不清叫着周姨娘的闺名。
叶夫人看得怒火中烧，直接命下人打了一盆凉井水来，给他擦手脚心。
叶尚书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意识，不过还是说着胡话，他把胸膛拍得啪啪响：“文若，你放心，我不会薄待你的，我给咱瑶儿把那温泉庄子弄到手了，你喜欢的玉石铺子我也给你弄来了，酒楼……酒楼给你家兄长……”
说完这些他伸手往怀里摸地契。
叶夫人气得头发根都要竖起来，直接抢过丫鬟手里端的一盆凉井水，兜头泼在了叶尚书身上。
她顾不得规矩礼仪，叉腰怒骂道：“叶亭修你个没心肝儿的！我入门二十余载，勤俭持家过日子，做身新衣裳都得在节令时日才舍得。你那小妾成天穿红戴绿，都骑到我头上来了，多少次我都忍了气往肚子里吞。哪家小妾过得有你家舒心，给她置完田产置铺子。如今背了个贪墨受贿的罪名，就为了扶持她娘家！你这脑子里是装了多少水啊？”
叶夫人越骂越窝火，干脆拿了床铺上的软枕往叶尚书身上砸：“你个糊涂东西！你那小妾平日里跟你情意绵绵，怎么你一遭难，她就卷银子逃了？你看不上我这一双儿女，如今给你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们。叶亭修你……你枉为人父！”
叶夫人骂到后面，直接呜呜大哭起来。
叶尚书神情呆呆的，不知是酒没醒完还是什么。
“文若……文若走了？”他伸手在自己衣襟里扒拉两下，发现外袍已经脱下了，又去地上捡起自己的外袍翻揣衣服里的银票地契。
衣兜里空空如也，叶尚书口齿不清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文若不是那样的人……”
叶夫人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叶尚书脸上去，她怒急反笑：“是，你那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小妾不是这样的人，那府上的地契银票都是长翅膀飞了不成？你那受贿的银票地契找不回来，等明日金銮殿上被人参奏受贿，罪名坐实了，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你！”
叶尚书如丧考妣，他一个人呆坐在地上，望着仿佛经历过一场洗劫的屋子，悲切至极又怒火中烧，想起明日的早朝心生绝望，情绪大起大落，不知怎地浑身抽搐起来。
有小厮发现了叶尚书的不对劲，当即大叫起来。
叶夫人也被叶尚书吓了一跳，连忙派人前去情大夫，大夫来一看，说叶尚书这是中风了。
这一整晚，整个叶府都是鸡飞狗跳。
叶建南在外边也没闲着，他连夜报官说府上失窃，这并非杀人放火的命案，京兆伊大晚上也不可能从家中跑来给他彻查。
叶建南只得自己带着下人到处找周姨娘，但没有官府的搜查令，一些酒楼客栈他都是无权彻查的。
好在他的一帮狐朋狗友中，有个是九门提督的长子，当即派给他一队巡城的兵马。
叶建南一家客栈一家客栈找过去，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是叫他找到了周姨娘母女。
周姨娘母女被绑了送去官府，叶建南则从他们身上找到了那些被搜刮走的银票地契。
一些小铺子已经被她们卖了换成银票，好在叶建南要找的那几家铺子庄子地段好，银子要价也高，一时半会儿还没卖出去。
他快马加鞭赶在户部尚书上朝前截住了何尚书的轿子。
“何大人，半道上拦您，实属冒犯，家父常和我说起您，惭愧一直没能登门拜访。”不管求人办事有多急，客套话总得说几句。
何尚书在朝为官三十余载，跟叶尚书谈不上什么交情，但也没落下什么龃龉。这点场面话他又何尝听不出来，只道：“贤侄拦轿，所谓何事。”
叶建南心道这何尚书也是个爽快人，便把那几处铺子庄子的地契递了过去：“家父行了些糊涂事，心中有愧，愿把这些上充国库。”
何尚书没看叶建南递过去的是些什么，直接收进了袖子里，道：“明白了，我自会尽力而为。”
有了这句话，叶建南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他拱手答谢：“何尚书这份恩情，叶某人记下了，改日家父必定亲自上您府上拜访。”
何尚书只道：“再说，再说。贤侄，我赶着早朝，便不与你多言了。”
叶建南退到一旁，作揖送何尚书的轿子离去。
跟在何尚书轿旁的随从不免咕隆：“大人，您何苦趟叶家这淌浑水呢？”
轿中何尚书看着那几处地契意味不明笑笑：“你以为，上边的人不松刀口，叶亭修这铁板上定钉的罪能逃得掉。”
他给的不是叶家人面子，而是金銮殿上那位的面子。
随从显然想不通这一点，神色有些发懵，但何尚书也没再解释的意思。
*
今日金銮殿上的确是上演了一处好戏。
安王一党被定罪，诛连九族，秋后问斩。
杨相一党也参与谋逆，罪同安王。
这时候自然有人拿叶建松说事，但叶建松已死，据说叶尚书今日朝会没来，只上了一封告老还乡的的奏折。奏折上写得是声泪俱下，痛斥自己没有管教好庶子，叫他犯下了弥天大祸，罪不可恕，唯有辞官才无愧君王这么多年的重用。
萧珏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直接问朝臣们对此事有和看法。
一心想扳倒叶家自己上位的朝臣肯定是巴不得叶尚书辞官回乡，言辞格外刻薄激烈。
另一些跟叶尚书没甚接触，但是知晓叶尚书为扳倒杨相收集证据以身犯险，又险些在洪水中遭遇不测，最后还大公无私发放粮食救济江南灾民的朝臣，不免为叶家鸣不平。觉得叶家居功甚伟，不该因为一个庶子犯了错，就连累全族。
一时间朝臣又分为两党，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李太傅出面求情，叶尚书才得以保住官职，不过得赋闲半年以示惩戒。
谋逆一事揭过，又有朝臣拿叶尚书受贿说事。那日贿赂叶尚书的几个大人，许是觉得与其到时候看皇后脸色，不如扳倒皇后娘家。因此在朝堂上格外卖力的指证，把自己腆着脸行贿说成了叶尚书仗着官职勒索。
萧珏等他们跳梁小丑一般表演完，才问了一句何尚书是否属实。
何尚书拱手答道：“那几处地契，叶尚书拿到后直接上充了国库。”
一时间朝野鸦雀无声。
朝臣中心思清明些的，已经弄明白了帝王今日之举，是在看清现今朝臣们的站位。杨相才倒，帝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允许另一个家族如日中天。
谁这么迫切的想打压叶家，那么谁就是蠢蠢欲动的那个了。
那些人想明白这点也为时已晚，帝王早已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被盯上的家族，唯有夹着尾巴做人。
不过叶家这惩罚，说重不重，但说轻也不轻。
半年之后，春闱也放榜了，届时还不知朝廷官员们会有怎样的变动。
别说旁人不知叶家半年后是会继续青云直上还是消沉败落，便是叶家人自己也不知。
叶建南把这些平静告诉叶尚书的时候，中风后话都说不出的叶尚书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而且口水总是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下人直接给他脖子上系了个小孩子兜口水用的口水罩。
叶建南看着叶尚书这幅模样，神色淡淡的：“您又要骂人了吧？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陛下这一手，让族人上上下下，都清楚的认识到，他们之前风光，到底是托了谁的福。”
他舀了一勺药往叶尚书嘴边送去，叶尚书只喝下一点，大半都流出来了。
叶建南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叶尚书艰难出声：“文……文……”
叶建南嘴角扬起，有些嘲讽：“周姨娘么？她现在蹲大狱呢。怎么，父亲心疼了？”
叶尚书努力发出音节：“瑶……瑶儿……”
叶建南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叶瑶啊，我先前给祖母说过这事了，祖母年纪大了，心肠软，觉得毕竟是自己膝前长大的姑娘，在牢房里蹉跎一生也惹人诟病，想把她接回来。但是……”
他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屋子里光线有些暗，莫名的多了几分诡谲：“您这个女儿，我可真是讨厌极了。你猜我收拾她房间时发现了什么？”
叶建南在笑，眼神却森冷吓人：“她床底下有个木匣子，里面装了个贴着黄符插满银针的人偶，人偶上写的是阿卿的生辰八字。阿卿为了家族自幼被送进宫去，她在府上享尽了原本属于阿卿的一切，还用这些腌臜的手段来诅咒阿卿？父亲，您可真是养出了一个好女儿。”
叶尚书情绪激动，吃力的拿手笔画，咿咿呀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清楚。
叶建南笑道：“放心，祖母的意愿我是不敢违背的。不过族中长辈太关心叶家未来，铁了心要把二弟从族谱上除名呢。您那放在心尖儿上的周姨娘，犯了行窃大罪，也得被除名。所以您的宝贝女儿回来，就只能记在赵姨娘名下了。”
他放下药碗，没骨头似的倚在圈椅上：“赵姨娘之前可在周姨娘手上吃了不少苦头，这下有你那宝贝女儿受的了。她若是住不惯这叶府，我也帮她想好了去住，城外那尼姑庵就挺好。她那么喜欢扎人偶，去佛祖跟前忏悔挺好的。”
这是要把叶瑶送去庵里当姑子的意思。
叶尚书死瞪着一双眼，努力挪动身体，似乎想打叶建南，不过身体不听使唤，他没打着叶建松，反而囫囵摔到了地上，顺带碰倒了药碗。
药碗碎成几片，药汁洒了一地。夏日屋中没有铺地毯，衣服料子也不厚，他手肘膝盖当即磕得青紫一片，身上沾着药汁，狼狈不已。
叶建南喊小厮进来把他抬回床上。
“父亲你也太不小心了，病了儿子伺候您便是，非得要强自己端碗吃。”他说这番话时温声细语，像极了一个大孝子。
下人们都说大少爷孝顺心善。
叶建南笑着，目光冷冷盯着叶尚书。
叶尚书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泄愤一般打小厮们，到后面，许是发现儿子那眼神里饱含的恨意和冷意，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
小厮们本就不耐烦伺候一个中风的人，私底下颇有怨言，叶尚书还这么作，他们伺候起来也没那般尽心了。
叶夫人倒是常过来看看，她是个嘴碎的性子，每次来都得把叶尚书干过的所有蠢事错事从头到尾数落一遍，直说得叶尚书抬不起头来，不过喂药倒是最精细的一个。
用叶夫人自己的话来说，大抵便是：“当年嫁你的时候，我爹说，叶家门风好，读书人知礼义廉耻，只要不犯大错，人家不会亏待我的。我便嫁你了，你嫌我粗鄙，不会读书写字，这些我都知晓。和离不和离，我从没想过这茬儿。我娘说，人这辈子受苦还是享福，都是看辈子积德多少。”
“我应当是上辈子积德太少，才到了这辈子来遭这些罪，受这些气。但是亭修啊……这些日子我老是做梦，梦见年轻那会儿，你带我去元宵灯会上看花灯，你说你会待我好的……如今想起来，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叶夫人约莫是哭了，她却笑着问：“你说，我们怎就成了这般？”
叶尚书把头扭做一边，一言不发，唯有半边枕巾湿了。
*
叶尚书中风的事叶卿有耳闻，马上就要办中秋宴了，她抽不出空回叶家去看看，只命太医院的太医隔三岔五去瞧瞧，珍奇补品流水一般的从宫里送了出去，也算是尽了孝心。
这日叶卿正在核对各个尚宫局呈上来的中秋宴流程簿子，萧珏突然过来，让她换身出宫的衣衫。
叶卿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照做了，一直到坐上了马车，萧珏都没说要去哪儿。
等马车停下时，萧珏搭着她的手把她扶下马车。
叶卿望着那群山环抱间，一座高耸入云的佛塔，惊愕瞪大了眼：“大昭寺？”
萧珏望着她，眼底的笑多了几分遣倦却黯然的味道：“带你来还个愿。”
跟在他们身后的安福神情发苦，陛下这些天，咯血越开越频繁了。

第 80 章
墨竹他们从后一辆马车下来， 一行人方走至山门处，便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迎出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道：“主持大师算到施主您今日会来， 特叫贫僧在此等候。”
萧珏道了声“有劳”，小沙弥又双手合十作揖，这才带着他们往寺里走。
进了山门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一片石阶， 石阶两旁种了雪松，望着倒是清冷有雅致。
小沙弥道：“这台阶有九百九十九级，都说走过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再去佛前祈愿，佛主便能看见真心。”
大昭寺建在山顶， 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直通接引殿， 真要爬完这片台阶，相当于翻了一座山。
萧珏知晓叶卿一贯是养尊处优的，也没打算让她徒步走上去， 扭头吩咐王荆：“寻架滑竿来。”
这滑竿只能乘一人， 叶卿一听便知晓萧珏是为了让自己方便。
进寺庙礼个佛还这般娇气， 叶卿自知失礼，便道：“我能走的。”
萧珏拧着眉头不说话。
叶卿道：“我且先走一段路罢，若是走不动了，再乘滑竿便是，好歹也在佛前尽了一片心意。”
她这般说， 到让萧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一行人静默无言， 石阶爬到一大半的时候，叶卿就知道苦头了，小腿肚发软， 脚底许是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有些刺疼，她没好意思叫停，硬着头皮继续爬台阶。
萧珏发现了她面上隐忍的痛苦，当即蹲下要看她的脚。
叶卿惊着了，忙道：“陛……相公！”
萧珏摸了摸她的鞋面，冷了脸色：“鞋子不适合走路怎不早说。”
他们停下的时候，王荆见势不妙，已经让抬着滑竿的侍卫把滑竿抬了过来。
这么一大群人都走路，唯有她一人坐滑竿，叶卿面上要烧起来一般，火辣辣的。
她第一次憎恶起自己这娇气无比的身体来，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作祟，她倔强摇头：“我跟你一起走完这片台阶。”
萧珏眉心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低斥了一声：“你在拧什么？”
言罢也不等叶卿说话，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跨上台阶。
叶卿惊得赶紧用双手搂住了他脖子，惊魂未定唤他：“相公！”
萧珏低头瞥她一眼，眸中神色太深，一时间竟叫人看不分明。只听他道：“你不是不肯坐滑竿，偏要走路向佛祖表诚心么？我抱着你走便是。”
被他困在怀里，叶卿看不清他面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瞧见他一截线条优美的下巴。身后王荆他们是何神色，她也顾不得了。
石阶两旁的青松一片片往后倒退，接引殿的一角飞檐已能看见，天上的浮云似乎也在倒退。
叶卿突然就有了一种，这寥寥数百步，他们已经走完一生的错觉。
她不由自主把萧珏的衣襟攥紧了些。
萧珏许是发现了，低头的时候嘴角挽起一抹笑意：“就这几步路，我还不至于抱不动，不会摔了你。”
他误会了，她却没解释的意思。
一直到了接引殿，萧珏都没让她脚再沾地。
住持明显是知晓萧珏身份的，对他恭敬有加，听萧珏说叶卿脚怕是伤到了，便亲自领他们去了接引殿的内室。
寺中不缺膏药，等墨竹她们上来，便取了小沙弥送来的膏药进门。
萧珏脱下叶卿的鞋袜，发现她脚上的确是起了两个水泡。
一大一小，晶莹透亮，生在她白里透红的脚心，看着倒是怪可爱的。
萧珏盯着看了一会儿，拿手轻轻戳了一下。
叶卿顿时痛得嗷嗷叫，脚丫子乱踢，还险些踹萧珏脸上去。
“你存心戏弄我！”这具身体受不得疼，一疼那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仿佛泪腺不受大脑控制。叶卿有些后悔，自己上山前是不是脑子秀逗了，有滑竿不坐，偏要跟着爬石阶。
看她哭得这般可怜，萧珏倒是良心发现了，他抿着笑意低咳两声：“我是看你那水泡有没有破开的可能。”
他去了墨竹奉上来的膏药，一点一点均匀抹在叶卿脚心起水泡的地方。
药膏凉幽幽的，敷上去脚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消失了，她倒吸一口凉气，舒服的眯起了眼。
萧珏望着她那双白嫩嫩的脚丫子，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脚趾。
叶卿警惕缩回了脚，一脸“你干嘛”的表情盯着萧珏。
陛下毒舌的毛病说犯就犯：“一看你就鲜少走路，脚都胖成这样。”
叶卿：“……”
墨竹赶紧解围：“陛下，方才住持大师说再前殿等您理佛。”
萧珏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看了一眼脸鼓成河豚的叶卿，想补救又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得摸摸鼻子出了内室。
萧珏出去后，墨竹才笑着打圆场：“娘娘莫气了，陛下分明是紧张你。”
叶卿盯着自己双脚看了很久，脸快皱成一个包子：“不，本宫脚真有些胖。”
不止脚胖，她浑身上下都肉肉的，只是因为骨架小，看不出来。
叶卿心灰意冷躺了下去，暗自决定以后要多运动。
*
大昭寺前殿供奉着一尊三丈余高的金佛，金佛周围还有许多菩萨罗汉的雕像，个个栩栩如生。不知当初造这些佛龛的人是何心态，主佛五官慈眉善目，一看便是在悲悯世人。那些形态各异，神态也各异的菩萨罗汉，看起来则没这般慈悲。
在殿内一排长明烛的照耀下，佛龛的神态甚至有些诡异莫测。
大昭寺的住持跪在殿内的一张蒲团上，一遍捻动佛珠，一边敲打木鱼。
萧珏走进殿内，跪在了旁边那张蒲团上，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头。
“她的长生牌位，一直供着。”磕完了头，年轻的帝王起身，站在一众形态万千，神色诡谲的佛龛面前，清瘦的身形巍然不动，仿佛早已超脱出这万丈红尘，遗世而独立于芸芸众生。
住持停下了敲打木鱼，掀开眼皮：“施主，当年那一卦，已有了变数，如今可要重算？”
年轻的帝王笑了笑，三分狂气七分桀骜：“当年住持断定无解的卦都有了变数，可见这命数也不可尽信，与其听天命，我更信人定胜天。”
住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切忌，积德行善，莫要沾染太多杀孽。”
这次萧珏眼中的讥诮和自嘲多了些：“自打那张龙椅存在之日起，要坐上它的人必定得杀出一条血路。佛说救世，渡人，死在水灾旱灾中的人年年不计其数，怎不见我佛慈悲搭救？”
“阿弥陀佛……施主莫入了要狭道。”住持一脸悲悯。
萧珏望着殿内供奉的佛龛，无声笑了笑：“若沾染杀孽的人注定不得善终，我在地狱为王又有何惧？从大翰开朝至今，雁门关外埋骨何止三十万？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若放下手中屠刀，大翰河山便唯有破碎零落。佛是要度我一人，牺牲世间千万人么？”
住持叹息一声：“雁门关外遍地埋骨，施主还没有醒悟么？能讲和，为何要发动战事？”
萧珏大笑：“若不是知晓方丈从未跟西羌人接触过，朕都要怀疑方丈是西羌请来的说客了。”
他眼神疏的冷了下来，恍若淬了冰：“你能同朕站在此处侃侃而谈这些大道理，知不知这份安稳是谁给的？是雁门关外用尸骨堆积成山阻挡了西羌人的将士给的！他们为守一寸土一毫地，背井离乡十余载，有的甚至再也回不到故乡去看一眼老父老母……而今方丈却劝朕休战？在你们眼中，天下人都是你们的信徒，这庙留在大翰还是迁去西羌都没有区别。但大翰疆土割裂出去，便不是大翰的！那些埋骨关外的将士，要他们都成为游荡在番邦的孤魂野鬼吗！”
住持念了几句佛号：“我佛慈悲，我佛慈悲……苦海众生，我佛都会普度的。”
萧珏望着那尊三丈余高的金佛道：“佛若只普渡亡者，那朕便庇佑生者。”
言罢他往殿外走去，住持叫住他道：“施主，您戾气太重，终有一天，这戾气伤人也伤己。”
萧珏没有回头，只道：“我原不信这世间有神佛，现在信了，也只求他们庇佑一人。”
住持望着帝王离去的身影，再次叹息了一声。
伺候的小沙弥道：“师父何必同这执拗之人计较。”
方丈摇头：“他杀孽太重，是不得善终的。当权者都看重王权，若是他们把一切都看淡些，这世间又何至于经年战乱，民生疾苦？”
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嗓音：“按住持这意思，大翰直接大开国门，把西羌大军迎入京城，奉西羌王为皇岂不更好？”
住持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银红软罗绸的女子在婢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女子五官美艳逼人，通身的贵气。
住持认出这是先前跟萧珏一道来的女子，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叶卿本是在屋子里躺得有些无聊，常年焚香燃烛的房间又有些闷，她这才出来透透气。听说萧珏在这边，便偷偷跟过来了，却不想听到了住持跟萧珏那样一番谈话。
叶卿原是个无神论者，如今经历了这些，她也说不清世间到底有没有神的存在。
她在现代身处的国度是没有硬性规定宗教信仰的，但是在一个信息爆发的时代，能清晰的看到历史上的王朝走势和世界其他国家的王朝和宗教走势，就能从中得出很多东西。
鼎盛的王朝有宗教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宗教宣扬的思想有利于统治者的集权和统治。西方国家的教会和王庭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佛教存在的历史有些长，不少百姓都以此为精神寄托。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不管信不信佛，心诚找一个依托，的确会成为纷乱俗世中一点慰藉。
眼前这住持大师，叶卿觉得他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是想法太理想主义了些。
住持道：“老衲见民间每逢战乱民不聊生，只盼天下太平。”
“住持大师的境界，并非所有人都能达到。”叶卿语气认真。
住持大师一时间也听不出叶卿这话是讥讽还是真的夸赞，和气道：“老衲惭愧，只盼着能以已之力，度化众生。只要一方帝王明白这些，战事就不会起了。”
叶卿笑笑：“若真是这样，外族还没入侵，只怕这个王朝内部就已经先乱了。藩王和心存异心的臣子不会臣服于一个没有威慑力的帝王。”
住持大师静默半响，叹道：“人们总会明白这些道理。”
叶卿却摇头：“便是王朝内部没有叛乱，两个不同的王朝在已经开战后，也不可能轻易讲和。战争是建立在献血和骨骸之上的，留给生者的是仇恨。让他们放下恨去原谅入侵者，没有人能做到。而且，一个王朝发展到如今，根深蒂固留在它的臣民心中的，是伴随这个王朝一起发展起来的文明。没有任何一个种族，会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抛弃蕴育他们祖祖辈辈的文明。”

第 81 章
住持讷讷半响， 只道：“施主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浅， 老衲受教了，这场理佛，施主赢了。”
叶卿在笑， 神情却是悲悯又冷然：“国仇家恨，涂涂苍生的生死，在主持看来只是一场佛理的诡辩么？”
“阿弥陀佛，施主误解了老衲。佛前， 众生平等， 老衲所盼的，不过是一个安康盛世。明知两军开战会死去更多的人，为了那几座孤城瘠山， 白搭上数万人的性命， 实在是不值得。”住持叹息道。
“大翰朝原先也富庶， 但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百姓苦不堪言，赋税沉重，家中的男丁又被迫上了战场……施主，若舍一人野心， 换千万人安宁， 此有何不可？老衲先前说施主赢了，是认同施主所言的大翰礼教短时间内不能与西羌礼教相融的说法。但战争，总有个终结的时候， 如今举国哀鸣，圣上若是执意再开战，只怕天下怨哉！”
“住持大师，我且一问，若是邻家占了你的屋舍，你要他还回来，双方争执时，自己妻儿被邻人打死。你是寻他复仇，还是放任死去的妻儿不管，顺带把屋舍拱手相让？”叶卿跪坐于蒲团上，双手交叠于膝前，缓缓道：
“而今大翰与西羌的战事亦是如此，西羌侵略大翰在先，大翰失了城池，折了无数好儿郎，这口气，举国上下谁能咽得下？大师言休战，是为了免去民生疾苦，我是否也可认为，大师是觉得大翰同西羌这一战，大翰必败？所以不如不战而降？”
“非也非也。”住持摇头：“施主跟萧施主一样，好胜心太重。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们非普通百姓，安知他们可愿开战？”
叶卿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佛门讲究四大皆空，但人活在世上，哪能没个念想？主持大师看破红尘多年，自是不知何谓血缘亲情，何谓家国大恨。大翰此番若是不战而降，周边列国就会觉得这是一只失了尖牙和利爪的狮子，谁都会凑上来分一杯羹，到时候苦的还是大翰百姓。”
“国泰民安，不是与世无争得来的，是这个王朝强盛到了一定程度，番邦异族才再不敢贸然来犯。天下大定，是一个绝对的王权统领九州后，世界才大同。”叶卿直视住持双目。
住持良久才叹息一声：“老衲虽不认同施主的说法，但老衲现在的确是无法辩驳。不过老衲始终以为，真正的极乐，应当是人心向善。”
叶卿道：“我倒认为住持大师劝说错了人。”
住持面露疑惑：“施主此言何意？”
叶卿笑道：“佛普渡罪恶之人，善德之人就合该在世间受苦，受恶人所迫害？若是有一天恶人迫害善人迫害到突然醒悟，不再行恶。佛会原谅恶人，毕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人哪怕致死，佛也只会说一句普渡苦厄，善莫大焉，不是吗？”
“阿弥陀佛，施主既能悟透这些，也该悟到行善积德，以己渡人乃人生之大满。”虽然叶卿句句都在怼住持，但这主持面上始终挂着悲悯的笑意，他望着叶卿：“施主身上有佛性，也有佛缘。”
叶卿却道：“大师怕是看错了，我悟性没那般高。我也不觉得善德之人合该如此，若真如大师所言，那么佛对世间的善人，也太不公平了些。”
住持诵了句佛号道：“施主此言差矣，待世间再无恶人，又何来纷争，届时人人可登极乐。”
叶卿歪了歪头，只是笑笑，发髻上步摇上垂下的璎珞因为她这个动作轻轻摇晃，相缀的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道：“恶人造下的孽，不该由善人来承担。大师的观念，我不敢苟同。先前之所以说大师想避免开战，劝说错了人，是因为我觉得，大师应该去劝说西羌王退兵。大师只一味的劝大昭退兵，这不就是在助长西羌的恶么？”
住持思量片刻后道：“施主和萧施主性子顽固，老衲的确是劝说不动了。不过施主这建议甚好，老衲早些年便有去外邦传授佛理度化世人的想法。”
叶卿听了他这话，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师毕竟在大翰传授佛理这么多年，大师若是决定去西羌，我一定劝说陛下，让陛下给您在西羌也修建一座大昭寺。”
去了就别回来了！
住持言辞十分感激：“老衲谢过施主。老衲没看错，施主身上是有佛性的……”
“过奖过奖。”叶卿打断住持的话，又被迫客套两句，这才一瘸一拐的被墨竹扶着走出了大殿。
隐约可闻殿里的小和尚带着哭腔问：“师父，咱们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去西羌蛮地？”
住持呵斥道：“传授佛理，教化世人，怎可偏安一隅。唯有苦修，方得正果，慧空啊，你还需苦修……”
墨竹从前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出了大殿瞧着四下没人，蹙眉道：“这群秃驴就会扯歪理，还好娘娘您能说会道。”
叶卿失笑：“石头没砸到自己脚背上不知道疼罢了，让他们去找西羌王诵经说理吧。”
墨竹噗嗤一声笑出来：“西羌人蛮横，可不会听他叨叨这些，那是群谁的拳头硬谁说话有分量的蛮人。大昭寺在京城勋贵中威望颇深，陛下才对主持礼让三分罢了。”
叶卿不由得感慨：“你说住持大师若是让那些达官贵人辞官回乡，他们是不是也会照做？”
墨竹想了想道：“不无可能。先帝在时，有个新科状元就是上任不到一年就辞官还乡了。听闻是他为官后，家中老母身患重疾，他去佛前求了一支签。僧人解签说人一生不能大圆大满，他居高位，折损的是他双亲的气运。于是那新科状元便还乡了。”
叶卿听得咋舌，道：“若是那签是有心人为之可就有意思了。”
墨竹笑了笑：“娘娘聪颖，当年那签，便是杨相国派人收买僧人的。新科状元本是李太傅门生，他一走，李太傅跟杨相在朝堂上的持衡才稍落下风。”
这次叶卿没再说话，目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大昭寺的格局很大，曲径禅房无数，不过不管从哪个角落看，都能望见立在山巅的那座高塔。塔下环绕七楼九阁三十六殿，大气磅薄，恍若山川湖海都在这一塔之间。
叶卿虽然不是主修房屋建筑的，可是看到这辉煌的建筑群，心中还是有些震撼，一时间连脚疼都忘了，跟墨竹不知不觉转悠了大半天。
地势渐偏，甚至可见菜畦，叶卿猜测她们应该是误入了僧人自己种菜的地方。
她跟墨竹唠嗑：“我听说寺里一般都是从山下的菜农那里买菜，没想到大昭寺的僧人还自己种菜。”
墨竹道：“许是寺里人太多，不种地可惜了。”
对于墨竹这回答，叶卿竟无言以对，甚至想给她竖个大拇指。
二人沿路往回走时，叶卿瞧见一个有些破败的禅院，院中一颗老树，枝桠光秃，半片叶子没有，看样子是颗死树。树上倒是缠了一株绿藤，藤蔓深深勒进树干，莫名给人一种这树是被这藤给勒死的错觉。
绿油油的藤叶间，只结了一个果子，果子有巴掌大小，果皮呈深紫色。
一些零碎的记忆涌上脑海，叶卿望着这小院有几分迟疑：“我好像来过这里……”
墨竹疑惑道：“娘娘何时来过？”
叶卿摇头失笑：“约莫是小时候了，好像是入宫前，母亲带我来寺中礼佛，跟大兄一同无意间转到了这里。过了太多年，都有些记不清了，印象破深一些的，便是大兄为了摘树上那果子给我吃，摔下来伤到了腿，母亲还发了脾气。”
院中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佝偻着身子颤巍巍走出来，看到叶卿，老妪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冲她招手：“来。”
叶卿惊愕又迟疑，墨竹则是一脸警惕。
一个担水路过的大头和尚路过，对她们道：“二位施主不用搭理，这老婆子疯疯癫癫十多年了，听说是家里遭了大火，丈夫儿子都死了。当年方丈可怜她没有去处，才收容她在这寺中。她每天就守着一根树藤，把藤果儿子长儿子短的叫，前些年有小施主贪食了藤上的果子，险些被她掐死。二位莫要靠近院子。”
叶卿听得有些唏嘘。
瞧着将近中午，紫竹怕是也做好了斋饭，她便问那大头和尚怎么回接引殿。
大头和尚指了一条路给她们：“二位施主是从钟楼那边过来的吧，那边路绕得远，从这条小路下山，直通接引殿。”
“多谢小师傅。”虽然对主持大师主张休战讲和的观念不满，但对庙里的僧人，叶卿还是十分和气。
她带着墨竹往大头和尚指的那条道走，院中的老妪却拖着颇足追了出来，她念叨着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树死了，今年才又结了一次果子，明年藤也该死了。十天后果子熟，记得来摘。”
叶卿跟墨竹面面相觑。
那老妪却望着树上的藤果，唱起了什么歌谣，调子不像大翰的曲律，词也听不清。
叶卿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下山时还回头望了老妪几眼，总觉得老妪看那藤果的眼神，这哼唱的调子，仿佛真是在唱给自己的孩子听。
叶卿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还没到接引殿，萧珏就从山路上找来了，瞧见叶卿，他面色不怎么好看：“脚上不是起水泡了么？还满山瞎转悠？”
叶卿尴尬摸摸鼻子。
萧珏冷冷瞥了墨竹一眼：“你便是这样伺候人的？”
墨竹脸色一白，忙跪下请罪：“陛下息怒，都是婢子的不是。”
眼见他要拿墨竹开涮，叶卿顿时急了，道：“不干下人的事，是我想出去寻你。”
听见后半句，萧珏耳朵尖红了红，语气却没缓和下来：“寻我你跑山上去了？”
瞧着这家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叶卿肉爪子叉腰：“不是你嫌我胖么？我顺便出去转转清减下来。”
萧珏微怔，没想到又绕到之前的话题上去了。
他瞧着气鼓鼓的叶卿，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
半响，他道：“听闻你在前殿跟住持一番高谈阔论，把住持游说得要去西羌传佛了，我还不信，现在倒是有几分信了。”
叶卿气得想锤他：“我跟住持理论，是为了帮谁找场子？你现在还拿这来取笑我？”
萧珏哑然失笑，大手捏了她的粉粉的肉爪子把人裹进怀里：“不是取笑，是夸赞，朕的皇后这般能言善辩，的确是帮朕解决了一个难题。”
萧珏每年都会来寺里一趟，僧人为他专门准备了一间禅房。
用饭的时候，叶卿才听萧珏把如今朝堂上对于收复关外失地的看法跟她讲了一遍。
武将一身血性，肯定是恨不得立即杀回雁门关，将西羌人赶出大翰边境。
文官则觉得武夫好战，不知战事一起，得耗费多少国力。如今大翰已是强弓末弩，百姓怨声载道，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不如跟西羌人讲和，划出几座城池出去，不仅体现了大翰礼仪之邦的风范，还宣扬了国威。
先皇在位的前期，大翰正是强盛时候。先皇怕武将拥兵自重，一直都重文轻武，到萧珏接手，他继位不过两年，还没能改变朝中重文轻武这一局面。
如今这形式，他好不容易抽出精力想要收复失地，但朝中像郭将军一样的武将早年被各种迫害，如今能挂帅出征的，还真寻不出一人来。加上一些文官各种搅合，主张讲和，如今朝臣的态度大多都偏向休战。
大昭寺的主持大师跟萧珏侃侃而谈，也是希望休战。
能爬上高位的权贵还能有几分理性的思考，但那些平民百姓，神佛就是他们心中的寄托，佛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若是以大昭寺为首的僧人都开始煽动民心，主张休战，届时萧珏若想出兵，就更加不利。
王权是用百姓的敬畏心来统治他们，宗教则是用百姓的虔诚和精神寄托来传教，这两者若是硬性违背，敬畏心终会败给虔诚和精神寄托，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国库每年都得拿出一大笔银子给大昭寺，前两年都被朕扣下了，到今年，已大有朝臣不满。”萧珏夹了一筷子菜给叶卿，他笑得玩味：“朕可真是烦死这群秃驴了，不过必须得忍着，因为他们是百姓心中的神佛。”
皇位似乎是至高无上，可真正坐上去了，才知晓时刻都在抉择和权衡。
叶卿嚼着青菜，若有所思。
“这才是陛下带臣妾出宫的目的吧？”叶卿突然道了句。
萧珏脸上本还有三分笑意，一听叶卿这话，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叶卿搓成一颗球才能泄愤。
他搁下碗筷，叶卿也怂怂停下了筷子。
萧珏没理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越平静，叶卿心底就越怂，她暗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陛下……”叶卿扯扯他袖子。
萧珏拂开她的手，笑得轻佻又自嘲：“叶卿，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无所不用其极？对一个人好，都是虚情假意，只为了利用？”
说到后面，他手中茶杯直接砸到了地上，碎片飞溅，一小块瓷片还碰到了叶卿衣角。
守在屋外的墨竹王荆等人想进来，萧珏冷冷瞥他们一眼：“滚远些！”
叶卿被他这一声吼得直缩脖子，望着盛怒的萧珏，又懵又怂，她没想到萧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萧珏单手按住额角，神情似有些痛苦。
“你又发病了？”叶卿是真给吓着了，忙过去要扶她。
同先前一样，萧珏佛开了她的手，只道：“你也出去。”
叶卿没理他，捡了地上一块碎瓷片，轻轻扎了指尖一下，殷红的血珠瞬间溢了出来，她痛得直抽气，惨淡伸出爪子：“你吸一口吧。”
萧珏被她弄得没脾气，想说什么，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就这么咯了出来。
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
叶卿大惊失色，忙过去扶住他，无措问道：“为什么会咯血？方神医前些天还给我说你半年内不会再发病的。”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是你的意思对不对？是你故意让方神医这样说，让我不要给他血了对不对？”
萧珏面色苍白，唇瓣沾着血，倒显得异常妖异：“都说了你的血治不好我，你还在自己胳膊上划了那么多道口子……蠢！”
叶卿心头像是堵了什么，难受得紧，她觉得眼眶有些酸酸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萧珏你个大骗子！”
她在地上摸索瓷片：“肯定是有用的，你骗我罢了！”
她捡起一块碎瓷片要往手臂上划，被萧珏拦住。
他眼中有太多无奈也有太多苦涩，却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才说你蠢，你还非得再蠢给我看一遍。”
他说得那么漫不经心，好像就是在故意逗她一般，握住她捏着瓷片的那只手，力道却大得指节泛白。瓷片砸破了他掌心，涌出的鲜血跟叶卿指尖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叶卿喉咙发哑，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抬起另一手给她拭泪，：“哭这么伤心，是怕要给我陪葬么？这样吧，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不要你陪葬了。”
他冲着她笑得温雅又痞气。
叶卿哽咽着，几乎是用吼出来：“我恨你！”

第 82 章
安福听见屋中的动静， 忙带着人强行闯了进来，进了禅房瞧见萧珏咯血厉害， 皆是大惊。
安福毕竟跟在萧珏身边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对萧珏的病情也清楚， 倒是在场最为镇定的一个，扭头便吩咐王荆：“命人把大昭寺围起来，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寺上香。再快马加鞭回宫把方神医带过来！”
王荆也知晓事态紧急，扭头就出去布置禁卫军。
萧珏虽是微服出宫， 但为了保障帝王的安全， 禁卫军也是一直微服跟着的。
住持听说萧珏突发旧疾，带着寺内的高僧一齐在佛前念经为萧珏祈福。
萧珏看着所有人都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厌世一般蹙了蹙眉：“朕还没死呢， 你们摆出这幅样子作甚？”
外边僧人诵经的声音， 哪怕是在接引殿内室也听得一清二楚， 萧珏按了按青筋绷起的额角：“让外边那群和尚别念经了，吵得朕头疼。”
安福面色哀哀的，勉强挤出个笑脸，语重心长道：“陛下，高僧们在为您祈福呢。”
萧珏唇角要弯不弯的， 哪怕面色苍白， 可是他的眼神依然极具攻击性，无妄又轻狂：“生死有命，跪在佛前祈求， 就能从阎王手中多讨几年寿命不成？”
安福红着眼眶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陛下”，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在里边。
萧珏扭过头，终于不再为难自己的大总管。
他视线落到叶卿身上，瞧着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闪过几分疼惜和黯然：“你怎么跟个哭包似的？”
不等叶卿答话，他继续道：“恨我就别哭，我真正死的那天也别哭，让我去得安心些。”
叶卿不说话，只坐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小手指不放，眼睛涩疼的厉害。
萧珏看了她一会儿，对安福等人道：“你们先退出去，我有些话想跟皇后说。”
这话有些交代遗言的味道，紫竹率先哭出声来，像是一把尖刀破开这片压抑到极致的沉寂，墨竹跟文竹拉着她出了禅房。
安福也“哎”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看着长大的帝王，转身的时候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出去时有些颤抖的合上了禅房的门。
室内再无其他人，萧珏才缓缓道：“我给你留了一道空白圣旨，已用玉玺盖了章，待我去后，你想做甚便做甚，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无人敢拦你的。”
他本想真正到了最后一刻再告诉她这些，不过这些时日，身体败坏得愈发厉害，他怕真到了弥留之际，反而来不及给她说这些了。
叶卿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些话，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人的一生，真的快要到尽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来。
他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我原想过，我若是死了，定然要你陪葬的，毕竟我那么喜欢你。”
他笑了笑，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也不知喜欢你什么，但只要想起你，整个人都欢喜了。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我把毒药都找好了，听说一点都不会让人痛苦，服下去就像是睡了一场大觉，只是再也醒不来了。不过，我又舍不得叫你陪我，活着多好啊，春光，雨露，和风，艳阳，你就该待在这样鲜活的世界里，冷冰冰的棺材你肯定不喜欢的。无碍，朕在里边等你便是，等你百年之后，合棺而葬……”
叶卿控制不出夺眶而出的眼泪，终于哽咽着喊出声：“陛下……”
萧珏还是笑：“阿卿，别哭。”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是我对不住你……”他拉着她侧躺到自己身旁，按着她的后背，肩膀并着肩膀，脖颈贴着脖颈，这是鸳鸯交颈的姿势。
他漆黑如墨的眼底浮现出许多不能细辨的情绪：“上一世，你浑身是血，死在我怀里。这一世，我本想护你周全还是叫你受了许多委屈。”
他缓缓摩挲她的脸颊，含笑的眼中有眷念也有苦涩：“我活了两辈子，上苍待我不薄了，不过……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心啊……”
“阿卿，说一句喜欢我可好？”
这句话很轻，轻得有些像一句祈求。
那矜贵又高傲的帝王，何时求过他人？
叶卿用手盖住眼，掌下滑落大片大片的水泽：“萧珏，告诉我，该怎么救你，告诉我……”
她哭得直抽气，双肩不受控制的颤抖。
萧珏只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圈紧了些，叹息一句：“傻姑娘，吓到你了？”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早就知道的！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不许死！”她突然就幼稚起来，觉得自己只要不说他想听的那句话，他便不会这么快离去。
叶卿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冷情的人，她看着似乎很好相与，但是真正能入她心的人和事却没多少，她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但不知何时起，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真的从未想过，这个人有一日完全从她生命里消失了会如何。
心底仿佛瞬间就空了一块，这份空让人心慌，让人恐惧。
她像是在茫茫雪原里迷了路，接下来的人生，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
大昭寺建在皇城之外，方神医赶来还是花了些时间。
等他给萧珏把脉施针后，命人煎了一碗药来，萧珏喝下之后许是有些困倦，很快就入睡。
方神医走出禅房，面色十分凝重。
叶卿大哭一场后，倒是平静了下来。
只是她冷静得太过分，反倒让墨竹她们忧心不已，生怕她想不开。
“陛下的情况到底如何了，还望方神医如实相告。”叶卿敛裙屈膝。
方神医没来得及避开，生生受了她这一礼，又是惭愧又是惋惜：“娘娘折煞老朽了，陛下这蛊毒……老朽想了各种法子延长蛊虫的寿命，但如今，也倒了油尽灯枯之时。”
“总能再有办法的。”叶卿垂在广袖下的拳头攥得发白，她道：“先前神医不是说我的血能压制蛊虫么？不管要多少血，神医尽管开口。”
“娘娘！老朽试过了！您血里的曼罗果药性到如今没剩下多少，前期还能压制一下蛊虫，但到了后期，已完全压不住了。”方神医神情也分外悲悯，他一味的摇头：“天意啊，天意弄人！云笙造下的孽，终究还是报应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了！”
方神医怆然离开接引殿。
叶卿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山里的夜风凉意重，她也没甚感觉到冷，目光有些呆呆的。
墨竹看得心下难受，劝叶卿道：“娘娘，外边风大，当心着凉，先回屋歇着吧。”
叶卿点了点头，却没动身。
“阿弥陀佛。”身后传来一声老者的叹息。
叶卿回头见是住持大师，屈膝行了个礼：“住持。”
住持道：“女施主可知萧施主的命格？”
叶卿一怔，摇头。
住持道：“当年钦天监算过一卦，称他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不仅克双亲，克手足，还克妻克子。偏生他命格强硬，只要是他的血亲，都会被克死。”
夜风吹动住持身上的僧袍，他老得叫人看不出年纪，干瘦的面容上，一双眼初看寻常，可若盯着看久了，却又有种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那双眼看不透的感觉。
他望着叶卿道：“先帝曾让钦天监改运，让萧施主早夭，却得不偿失，反被萧施主命星相克。先帝转而求至佛门前，萧施主每年须得入寺静修半旬，这么些年过去，萧施主心中的戾气去了多少，老衲未可知。”
方丈这番话叫叶卿听得云里雾里的，她唯一能听出的一点便是萧珏命硬，她苦笑：“住持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他命该如此么？”
“非也非也，女施主若得闲，不妨去寺里的长生殿看看，他命数如此，但早些年种下的因果，到如今也有了变数。”住持说完便双手合十作揖离去。
叶卿对主持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思量片刻，还是招了墨竹她们陪自己去长生殿。
长生殿是寺里摆放长生牌位的地方，她们进了殿中，看守的小沙弥知晓是贵人，格外恭敬。
那一个个牌位看过去眼花缭乱，叶卿也弄不懂住持想告知她的是什么，耐着性子一排排看完。
墨竹机灵，问了小沙弥，萧珏可曾在殿中立长生牌。
小沙弥当即指了放在内殿一处佛龛前的鎏金牌位：“那道长生牌便是萧施主立下的。”
叶卿本是顺着小沙弥指的方向看去，抬头的瞬间，却瞧见了排在这一片长生牌靠左边的那一道。
“云珏”这个名字让叶卿多看了两眼，百姓取名，是不会跟帝王名讳相撞的，会被视为大不敬。
她视线下移，落到了长生牌的落款处，“寡母云笙立”。
“云笙造下的孽，终究还是报应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了！”
方神医的话回响在叶卿耳际。
云笙，是巧合么？
她瞳孔倏的一颤，若这长生牌位是萧珏母亲为他立下的……
“娘娘，陛下为您立了长生牌。”墨竹看过那边佛龛处的长生牌后，有些感慨的冲叶卿道。
叶卿却顾不得这些，叫住那小沙弥问：“小师傅，云珏的长生牌位在此摆了多少年？”
小沙弥挠挠光溜溜的脑袋，“这个，凭僧不知，凭僧入寺前，这排位就摆在这里了，但摆在这里的长生牌，每年都有人来上香的。”
叶卿心口砰砰狂跳起来，如果……如果那排位真是萧珏母亲设的，那就说明萧珏母亲没死，狼荼蛊就是萧珏母亲研制出来的，她肯定知晓解蛊之法。
叶卿招呼上墨竹等人就往殿外跑，脚上的水泡破了也无暇顾及。
她寻住持，寺里的僧人言不知住持去了何处。
转而找方神医，又被告知方神医解不了萧珏的蛊毒，心中惭愧，沿着千佛龛跪拜去了。
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什么，叶卿手心全是汗，忙命人去寻方神医。
她在屋中等了半响，坐不住，干脆自己也往千佛龛那边去了。
王荆先她一步找到了方神医，只不过方神医拎着个酒葫芦，喝得是酩酊大醉，两个御林军抬着他走，他一边蹬腿一遍呜呜大哭：“我解不了这蛊！解不了……”
叶卿爬了一坡石梯，有些喘不上气，她冲方神医道：“神医，萧珏的母妃可能还活着！”
方神医惊住，不嚎也不踢腿了，只是他挂在身上的药箱因为方才那一番挣扎，结扣松开了，哐哐当当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瓶瓶罐罐洒得到处都是。
方神医腿一软，险些坐地上去。
他干嚎一嗓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哦！”
挣脱御林军的手跌跌撞撞跑去捡自己的药瓶。
他之前装蛊的那个陶罐子也摔碎了，那条胖胖的蛊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蠕动着身体飞快的往一个方向奔去。
方神医看到碎裂的陶罐更是一阵哭爹喊娘，抓回那只胖虫时发现它一个劲儿朝着一个方向跑。
方神医神色变得诡异起来。
叶卿站在这里，她身上有曼罗果的药性，这虫子应该对叶卿比较感兴趣才是，怎么倒是往山上跑。
方神医闭上眼，用力的开始在空气中嗅，他两颊上还有两团醉酒的酡红，看着倒是有几分喜感。
一阵夜风吹来，辨别出空气中那个味道，方神医一脸惊骇，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颤着嗓音道：“曼……曼罗果？这地方怎会有曼罗果？”
言罢极度狂热的朝着蛊虫逃跑的方向追去。
因跑得太急，鞋子掉了也顾不上。
叶卿等人见此，也跟了上去。
爬完千佛龛这一坡石梯，叶卿赫然发现上边就是白日里她途经的那片菜畦。
方神医矮矮胖胖，喝醉了走路还东窜西窜，这一刻身形倒是格外灵敏。
他到了小院篱笆前，瞧见坐在树下的老妪时，身形倏的一僵。
叶卿走进了些，听见方神医问：“你是云笙？”
老妪苍老的脸上浮起几丝哀恸，道了句：“师伯，好些年不见了。”
方神医难以置信一般从头到脚打量她：“你既还活着，为何不回南疆来？你……你怎老成了这般？”
老妪摸了摸盘踞在枯树上的那棵藤蔓，嗓音被夜风吹散：“我当年做了错事，总得还债的。”
她望着方神医道：“我算过日子，那孩子，大限约莫是在今年。还有十天，还有十天，这最后一颗曼罗果就成熟了。”
方神医借着月光看了看长在藤上的那颗深紫色的果子，神情从震惊到悲悯，像是终于知晓了老妪为何苍老成这般，他叹道：“以血养藤，你这又是何苦。”
老妪语调慢悠而沧桑：“曼罗藤离了南疆，活不了。我种了几百株，最终活下来的，只有这株，养了三年，才结下第一个果子，只是没能送到师兄手上。”
她的目光落到叶卿身上，带着点宿命感和笑意：“这是两个孩子的缘分罢。”
“这株藤，今年才又一次结果，恰好你们又在这时候进寺，一切都是天意。”老妪佝偻着腰身站起来，明明还没到四十，可她仿佛已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迟暮老人。
她望着方神医道：“你们回去吧，十日后来取果子。还有，别告诉那孩子关于我的任何事。”

第 83 章
方神医背着手在院外站了一会儿， 红着眼离去，口中骂骂咧咧说着要去皇陵把老皇帝拖出来鞭尸。
叶卿愣在原地， 心口有些窒。
萧珏的母妃，当年封号是云妃。
萧珏样貌都生得这般好，他母妃年轻时怎么也是个倾城绝代的美人。
云妃跟太后差不多年纪， 太后而今依然美艳逼人，云妃却老成了这般。
且照云妃的说法，这藤一共只结过两个果子，那么当年那个， 就是被她误食了的。若不是她误食了， 萧珏也不会被蛊毒困扰这么多年。
这么一想，叶卿心口更重了些。
许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云妃朝着她招了招手。
叶卿微怔， 随即抬脚上前， 墨竹她们想拦， 叶卿冲她们摇了摇头。
她推开竹篱笆制成的院门走了进去。
云妃知晓外边那些人担心叶卿的安危，没领着她进屋，只在院中执了她的手，借着月光打量叶卿，笑得分外慈祥：“你莫怕， 这些年， 我清明了些许，不会再伤人了。”
叶卿听萧珏将过那段往事，哪怕云妃没说， 但她约莫能猜到，她当年约莫是受了刺激，才疯疯癫癫的。
她愧疚道：“那时我年幼贪食，吃了您种的曼罗果，才叫您和陛下苦了这么些年。”
“傻孩子，莫说胡话。”云妃拍拍她的手：“老天爷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的，我当年把事情做绝了，本是想一心求死，却没想到被一位云游的僧人从大火中救了回来。神志不清的那些年，我都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后来才从一些僧人口中听说，我一直在种树藤，还为了藤果险些害了一个小姑娘……”
这些曾经不敢触及的东西，现在也能当故事一般讲出来了，云妃笑里多了几分释然的意味。
当年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心要报复皇帝，连带有皇帝血脉的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可是疯癫以后，她心心念念的依然是自己儿子，哪怕神志不清，她也记着要研制出解药来。
南疆的曼罗藤都被她烧毁，她身上仅存的那一瓶曼罗种子被她疯癫的时候全种下了，最后只活了一株。
后来神志清明，再想起往事，无不痛苦万分。她是巫医，从小学的却是治病救人的蛊术，那场疯狂的报复，杀人无数，她过不去自己心中那道坎，也放不下当年自己亏欠的那个孩子。
她只愿制出解药后死了一了百了，曼罗藤却经年不再结果。她求人寻过南疆曼罗藤，但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那树藤早在几年前一把大火给烧没了。
她知晓，大昭寺这株，怕是世间仅存的曼罗藤了。
民间有句古话叫“人挪活，树挪死”。大翰京都距离南疆千里之遥，她不敢冒险把这唯一的曼罗藤移回南疆去。
为了让曼罗藤再结果，只得用养蛊的法子来养这藤。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归是赶在这最后一年，叫她种出了这最后一颗曼罗果。
云妃道：“我年少无知的时候做错了事，害了许多人，得用这一生来赎罪。罪赎完了，就是我该去的时候。”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的褶子全都展开，仿佛盼望那一天很多年了。
“人活成我这样，是没什么盼头的。”她眼中的沧桑比那山川沟壑还深，仿佛是一辈子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褪下自己手上的镯子递给叶卿：“中原都讲究个见面礼，好孩子，这镯子你拿着。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那孩子，我把他交给你，好好的交给你了，你待我好生照料他。”
镯子是鎏金五彩的，不像是中原的样式。许是打造的年头有些久了，色泽有些暗淡，但是那精美的花纹和镂纹，以及嵌在上面的翡翠玉石，都彰显着镯子极为贵重。
叶卿只觉得手上有些沉甸甸的。
她心口也沉甸甸的。
萧珏母妃这一生，实在是太过让人唏嘘，经历了那么多，她放不下也走不出来，在她心底，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那萧珏呢？
他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叫人看不见伤口，但并不意味着那些曾经的伤痛就不存在。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您见见陛下吧。”
云妃半响没有说话，许久，她才道：“孩子，你叫我如何见他？”
月光下，云妃苍老的脸上泪痕斑驳：“有些东西，忘了才是最好的。”
叶卿一时间也静默了下来。
回到禅房，墨竹她们送了热水过来让叶卿洗漱，叶卿先给萧珏简单擦了手脚，才收拾自己。
先前神经绷得太紧，她都没察觉到自己脚上的水泡破了，泡脚的时候，沾到热水，才痛得她直抽气。
洗漱完了，她知晓萧珏睡着了也习惯留一盏灯，就没熄烛火，蹑手蹑脚爬上床。不小心蹭到水泡破掉的地方，痛得她一张脸又皱成了包子，苦哈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已是午夜，禅房外能听见蛙鸣和蛐蛐的叫声，还有钟楼那边僧人撞钟的钟声，悠远而浑厚，带着些古老的韵律，听得人心情莫名就平静了下来。
方神医先前开的那碗汤药许是有安神的效果，萧珏睡得很熟。
她平躺了一会儿，侧头盯着萧珏的侧脸看了片刻，突然翻过身抱住了躺在身侧的人，把脑袋埋在他胸前，两行清泪浸入萧珏里衣。
她哑声说了一句：“萧珏，我喜欢你。”
呼吸绵长的人睫羽轻颤了一下。
待叶卿呼吸平稳之后，黑暗里传出一声轻叹，一双大手揽上她腰肢。
*
叶卿昨夜睡得很晚，第二日醒的倒是早。
寺中只有斋饭，紫竹有一手好厨艺，变着花样做斋宴，哪怕没有一点荤腥也看得人食指大动。
叶卿起身的时候萧珏还在睡，她闲来无事边去厨房那边帮忙炖了个汤。
期间旁敲侧击跟一个小沙弥打听了一下萧珏母妃在山上饮食起居。
小沙弥答以前是僧人们轮流给那疯婆婆送饭去，后来疯婆婆自己好像开始煮饭了，他们就没再送饭。只有下雪天的时候，怕疯婆婆不便做饭，才又送去。
叶卿听了，做好斋饭后，便让墨竹用食盒给萧珏母妃送了一份过去。
饭后方神医又过来给萧珏把脉，说大昭寺清净，适合养病，让他在寺中多住几日。
在安福声泪俱下的劝说下，萧珏不耐烦把每年冬至来大昭寺静修半旬的时间改成了现在。
每日他去大殿听住持讲经礼佛，叶卿便抽空去山上看看云妃。
十天一晃就过去了，叶卿不知萧珏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毕竟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没发现她们这些人拙劣的骗局。
但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晓一般，这反而让叶卿更揣揣不安。每次鼓起勇气告诉他写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在第十一天清晨的时候，叶卿特意起了个大早，却发现萧珏比她更早起身。
他负手立在院中，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间，不知在看些什么。
叶卿走到院中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叶卿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云妃。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
昨夜方神医醉了又悲恸大哭一场，说那娉娉婷婷的闺女，怎么就被岁月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一个四十不到的人苍老如同古稀老者，叶卿说不出那个“好”字。
她一双明净清冽的眸子静静望着萧珏，摇头说：“不好。”
他“哦”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叶卿问：“陛下要去山上看看吗？”
萧珏背在身后的手倏的捏紧，语气也瞬间冷硬了下来：“不去。”
他心中这个坎儿，终是过不去的。
叶卿道：“臣妾待您去多看几眼。”
言罢她屈膝行了个礼，带上墨竹她们上山去。
叶卿到小院的时候，那颗曼罗果已经摘下来了，看样子方神医跟云妃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见她过去了，方神医借口炼药离开了。
这段时间相处，叶卿知晓老头儿是个别扭性子，昨夜大哭一场他觉得已经丢尽了面子，更不愿在云妃面前泪眼婆娑。
真像个别扭的老父亲。
叶卿在心底轻叹，不知怎的想起叶尚书，又有些自嘲。
云妃跟往日一样，拉着她说许多话，叶卿想起云妃之前说的赎完罪就想寻解脱，心中有些担忧，她私心里是希望云妃能一直活着的。
或许萧珏永远都放不下，但是知晓亲娘还在这世间，心中或多或少都能有几分慰藉。
“马上就要到中秋了，届时我和陛下还来看您。”叶卿想给云妃一个念想，故意这般说。
那一刻云妃眼中似乎有几分期许的，她笑着应了声好。
叶卿瞧着小院落败得很，想让云妃换个地方住，云妃说什么都不肯，她说人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愿意挪窝的。
考虑到云妃一条腿不方便走路，她想给她找个伺候的人也被回绝。
“我知晓你是个好孩子，但我这一生，就是要在佛前赎罪的，这样我心里才能安稳。”云妃如是道。
叶卿离开的时候，云妃又叮嘱了一句：“孩子，你待我好生照顾他。”
叶卿郑重点头，这才继续往山下去。
转过一片菜畦时，却发现萧珏站在那里。
她回头望了望，发现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云妃院中。
不管如何，他终是来见了云妃一面。
萧珏神情依旧淡淡的，无论悲喜，都藏在那副冰冷的面具背后。
谁都没有说话，萧珏牵住了叶卿的手，带着她往山下走。
颇着足追出来送叶卿的云妃恰好看到这一幕，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萧珏。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中泪落连珠。
*
万物都有个克星，服下解药后，萧珏体内的蛊毒已得到很好的控制。
他身上有了药性，狼荼蛊待在他身上就是寻死，都在疯狂的找突破口。萧珏手臂上当年被种下蛊虫的那条疤周围，蛊虫异动明显。
方神医瞅准时机，割开那层皮肉，用一碗生血引出了萧珏体内所有的蛊虫。
叶卿没瞧见，不过光是听人转述就头皮发麻。那碗蛊虫被方神医扔进火堆里烧死。
威胁了萧氏皇族十多年的蛊毒，就这么解了。
萧珏离朝已久，再不回去，朝中怕是得大乱。
离开大昭寺那天，叶卿去萧珏给自己立的长生牌位前看了看。
回宫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问萧珏：“为何要给我立这长生牌？”
萧珏手捧一卷书，眼都没抬的道：“我克妻克子，怕你不测，在佛前许愿立下的。”
马车空间格外小，只容得下两人，墨竹她们在后一辆马车上，叶卿胆子便大起来，她蹭过去，把下巴搁在萧珏膝上：“你那时候不是不喜欢我么？”
“不喜欢，但也不想你死。”他终于把目光从书卷上离开，落到了叶卿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太多不可言说。
叶卿心中一触。
萧珏道：“我欠了你许多。”
她厚着脸皮道：“你知道就好。”
萧珏默了一秒，继续说：“我会慢慢补给你的。”
叶卿继续破坏气氛：“一次性全补给我也行啊。”
萧珏迟疑片刻后道：“怕你受不住。”

第 84 章
叶卿仰着脑袋跟他大眼瞪小眼互瞪了几秒， 觉出他这话不太对味儿。
她讪讪挪回了原位。
萧珏似笑非笑望着她：“不要了？”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叶卿涨红了脸， 正想回话，马车外却突然异动起来。
王荆驾马前来扣窗：“陛下！大昭寺山上起了浓烟！”
萧珏面色一变，一把掀起车帘， 山峦之巅果然浓烟滚滚，那个位置……正是云妃的小院！
叶卿瞳孔一颤。
萧珏面皮绷紧，他抓在车窗木板上的手因力道太大而骨节泛白。
“备马。”他咬字极重的道。
王荆很快就牵了一匹青骢马过来，萧珏拨开车帘便往车下走去。
叶卿眼见他跨上了战马， 忙唤了一声：“陛下， 臣妾跟您一道去。”
萧珏扭头看她一眼，他面上依旧全无悲喜，只是明显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那双锐利的凤眸永远也叫人看不透， 黑漆漆的尽头， 却透着一股怆然感。
他没有拒绝， 只朝着叶卿伸出了一只手。
叶卿见此，忙跳下马车。
他俯身拦腰一勾，叶卿便落到了马背上，再狠狠一甩马鞭，青骢马撒开四蹄就沿原路跑了回去。
王荆不敢耽搁， 点了一队骑兵跟上去。
墨竹和文竹会武功， 也寻了两匹战马驾马跟上。紫竹和安福不会骑马，同车队跟在后边。
山路曲折环绕，明明能直接看到大昭寺所在的山峦， 策马许久却依然没到山脚。
叶卿用力抱紧了萧珏的腰身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甩出去，她头贴在萧珏后背，还是能感觉到疾风划面，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踏踏的马蹄声，以及萧珏不断甩马鞭的声音。
到了大昭寺山门前，萧珏弃了马，一把把叶卿裹进怀里，运起轻功越过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直往后山而去。
越往山上走，浓烟越浓。
待到了云妃所居的小院前，火舌已经卷落了屋上的横梁，整个小院轰然坍塌。
院外站了不少拎着水桶的僧人，个个灰头土脸，皆是一脸挫败。
住持一脸悲悯，捻动佛珠念着往生咒。
烈日灼人，山上的荒草枯叶几乎要被晒得燃起来。
萧珏瞳孔里倒映出那熊熊燃烧的屋舍，喉咙里发出一声怆吼，干涩，钝痛，最后都归于喑哑。
帝王带着他完美的冷漠面具，倔强的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唯有那殷红的眼角出卖了他的悲伤。
这场大火一直燃到了日落西山才算彻底熄灭。
房屋点燃前，应该是浇了松油，才烧得这般干净，除了灰烬，什么都不剩。
仿佛云笙这一生里的所有罪错和不幸也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一个矮胖的影子踏着残阳走来，手中捧着一个南疆特有的花鸟彩釉瓷瓮，是方神医。
他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南方：“闺女，师伯带你回家。”
方神医说，把骨灰带回南疆葬在她师父坟旁是云笙的遗愿，不用立碑，不用垒坟，在她埋骨灰的地方种一棵桑树就好。
她盼着回家盼了好多年，早些年，她因为爱，因为恨，被困在了这里。
幡然悔悟时，一切已经迟了，她已背了一身的罪孽，被愧疚和悔恨囚在了这方寸之地。再后来，她老了，回到千里之遥的南疆，更成了奢望。
桑梓之地，父母之邦。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她一身皮囊化作余烬，终于能回到生养她的那片土地。
大昭寺的僧人当夜为云笙做了法事。
两日后方神医收拾行囊，带上云笙的骨灰踏上了回南疆的行程。
此去山远路遥，方神医跟着一个跑商的商队共行。
十里坡外，一辆马车停在高坡处，这里视角正好，坡下的官道能尽收眼底。
天阴阴的，坡上杂草丛生，萧珏一身素净白衣站坡前，呼啸而过的山风扬起他的衣角，在苍茫的天地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却更显寂寥。
白色的冥币被风吹得四下飘零。
不远处立着一辆青蓬马车和几十名身着黑衣的亲卫，恍若一堵黑墙。
风声喑哑得有些压抑。
枯枝上传来几声鸦啼，阑珊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萧珏心头。
阴沉沉的天越压越低，淅沥小雨落在萧珏衣襟上，那些冷宫里的谩骂声和殴打似乎也渐渐远了，模糊不清起来。
当年那个满心恐惧泪流不止只为求一丝垂怜的少年，而今心已冷若硬铁，哪怕痛裂碎骨也不会掉一滴泪，冷厉的凤眸下似乎已忘掉所有过往。
叶卿坐在青蓬马车内，听见细雨敲打车顶的声音。
她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雨势渐大，天地苍茫，枯草被雨水打得伏地不起。萧瑟寒风里，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渺茫起来。
“拿伞来。”叶卿吩咐了声。
墨竹将一柄油纸伞递到叶卿手中，叶卿撑开伞走下马车。
她今日亦是一身素白。
冷风撩起她的衣裙，凉意入骨了几分。
是了，不知不觉，已入秋了。
叶卿望着远处那个这一世仿佛谁也越不过的身影，一步一步朝他走去，不急不缓，步履坚定。
雨中泥泞的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从第一世懵懂无知被送进宫的那一刻，一直走到历经三世又与他并肩的这场风雨中。
细雨迷蒙，她看到少年时的他于案前埋头苦读，眉宇深皱恍若山川沟壑。她看到他银枪白马出征关外，眼中神采飞扬。她看到他皇袍加身受着百官朝拜，从此面上却不见半分笑颜。
她还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红绸，他一身喜服，用直接分明的手指掀开她的喜帕，那双淡漠又带着锋芒与冷厉的凤眸中似乎闪过惊艳。她看到红绸都化作了粘稠鲜血，她中箭倒在他怀中，她看到他眼底的惊愕和慌乱，她听见了悲切的哭声，那哭声和新婚时宾客的笑声混在一起，清晰又遥远。
“珏哥哥，若……若有来生，你喜欢……喜欢我，可好？”
“好。”
三生两世，她们终归还是在彼此心口上留下了烙印。
错开时空，遗失记忆，宿命还是让她们又羁绊到了一起，哭过，痛过，笑过，爱过。尘封的记忆撕开伤疤，明知是痛明知鲜血淋漓还是放不下，或许命中早已注定。
油纸伞撑在萧珏头顶，为他隔开了了寒凉秋雨。
商队在远处的官道已成为一个蚂蚁般的小影。
他回过身来，大手落在她撑伞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完全包住：“回去吧。”
他身上的冷厉在与她手接触那一瞬间慢慢化开，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叶卿望了一眼再也看不见的商队，含笑点了一下头：“嗯。”
他把人裹进怀里，单手撑着油纸伞，带着她往回走，泥泞雨地里脚印相交，仿佛是把她这三世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
*
云笙的事或多或少都让叶卿心中触动了几分，想起叶尚书中风在家，她还是决定回叶府探望一二。
因为叶建松一事太后跟叶尚书闹翻，又听说他中风，到底是同胞兄妹，太后心中也记挂着。听闻叶卿要回叶家探亲，让叶卿带了许多大补的药材回去。
如今叶尚书倒了，叶家没个入仕的，太后比谁都急，明里暗里示意过叶卿许多次了，让她给萧珏吹吹枕边风，把叶建南扶持起来。
叶卿记着叶建南在江南时同她说的那番话，她不知叶建南主意有没有变，也想趁着此次回叶家，跟叶建南探个底。
皇后回娘家省亲，那排场便是叶卿想往小了去，也小不了。
凡是在京城的叶家宗亲都来了府上，下轿后，叶卿望着堵在大门口那穿红戴绿的一群人，除了叶夫人和叶老太君，其余的愣是一个也叫不出名来。
好在她身份尊贵，只有别人同她行礼的份，她也不用再费心去记这是哪房的夫人，那是哪家的姨母，这又是哪个表亲家的姑婶。
叶卿端着皇后的架子，在叶家待客的前厅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亲眷见了礼，勉强客套几句。叶老太君也知晓那些人今个儿巴巴的上门来不过是想占点光，说了会子话，就把不是本家的那些人请去别处招待了。
等屋中只剩下叶卿、叶夫人和老太君三人，叶夫人便执了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又哭了一场。
叶卿原本因着上次叶夫人进宫对她心存几分芥蒂，可现在瞧着叶夫人，更多的又是心酸。
“娘娘在宫中一切可还好？听说从江南回来受了伤，如今伤可好利落了？”叶夫人一边用手绢抹泪一边问。
“不过是些磕伤，早好了的，母亲不必挂心。”叶卿道。
“那就好，那就好。”叶夫人连声道。
老太君笑斥她：“娘娘回家是喜事，你哭什么？”
叶夫人鼻子一酸，哽咽出声：“母亲，我这是高兴。”
她揩了揩眼泪，想起叶建南说的叶卿在为叶尚书这事上出了不少力，又有些忧心：“娘娘，老爷的事，是不是牵连到你了？朝堂上没个能帮衬你的了，你在后宫没被那些贱蹄子给气受吧？”
“罗衣，你怎么说话还是这般口无遮拦？”老太君斥道。
叶夫人见到女儿，一回想叶尚书做的那些事就又是气又是委屈，她道：“若不是周氏那个贱人和她那宝贝儿子干出这些好事，老爷能被气得中风么？我……我真恨不得拿刀剐了她！”
叶老太君只暗自摇了摇头，她对叶夫人道：“好了，罗衣，娘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一直这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不是说要亲手给娘娘烧菜吃么？”
叶夫人虽不聪慧，但也听出老太君是想支开自己，单独跟叶卿说话，她抹干眼泪笑着对叶卿道：“那娘娘先坐会儿，我去厨房那边看看。”
待叶夫人出去后，叶老太君才对叶卿道：“娘娘，叶家如今的状况，相比你也清楚了。”
叶卿不知叶老太君说这话是何意，只点了一下头。
叶老太君继续道：“曾经亭修还在朝为官，叶家在外人眼中，便是靠裙带关系。而今亭修虽没被革职，但叶家的脸面，已丢了好几层。日后圣上回如何对叶家，还不敢妄测。你兄长为了进军营，前些日子才跟你母亲大闹了一场，叶家嫡出的，就他一根独苗。”
叶卿道：“兄长先前同我说过，志在疆场，若劝，孙女也不知怎么劝说大兄。”
叶老太君叹息一声：“我老了，是不希望子孙在沙场去搏命的，但那孩子犟得很……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看着叶家横遭劫难，心中也惶然得紧。叶家是你祖父大半辈子打下的基业，如今却成了这般。叶家若是真落魄了，我将来去了地下，也没脸见你祖父。”
叶卿明白了老太君的意思，恳切道：“祖母放心，孙女不会看着叶家落败，姑母更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老太君道：“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另一句话说了出来：“瑶姐儿是在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被她姨娘教上了歧途，但好歹都是叶家的姑娘，府上出了一个盗窃蹲大狱的姨娘已经让叶家被世家看笑话。养出的姑娘若是也跟着在牢里度过一生，你父亲膝下虽只有你们两个女儿，可那些旁支家有女儿的，将来还怎么嫁人？所以我让人把她接回府中教养。”
“她还小，能养回来，但是将来亲事上，怕是多有坎坷。你母亲性子拧，容不下她。但你们好歹是血脉来相连的姊妹，将来祖母若是去了，没来得及给她找一桩好亲事，卿姐儿，那孩子就托付与你了……你给她寻个好夫郎，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是个好人家，不让她受苦就成了。”
叶卿迟迟没有应，只道：“我回来还未见过父亲，不知父亲现住哪儿？”
叶老太君一听这话，便知她不愿管叶瑶，心底叹息了一声，没再同叶卿说叶瑶的事，道：“他现在住松鹤楼那边，你母亲原打算把他接回明园住，但他们夫妻两又闹了几次脾气，你母亲便负气没管他。这些日子一直是瑶姐儿在松鹤楼伺候他饮食起居。”
说完这些，叶老太君又点了一个婢子，让她领叶卿去松鹤楼看看。
叶尚书中风后的境遇比叶卿想象中还凄惨些。
他因为控制不住自己流口水，下巴至脖颈那一片经常被水口泡着，看样子照顾的人也没及时给他擦干净，都红肿溃烂了。
叶尚书瘦了许多，从前看着还一身儒雅风流，现在脸上的骨头都明显凸出来了。
叶卿进去的时候，只见地上打翻了一碗瘦肉粥，一个衣着素净的妙龄女子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拭。
带路的婢子通报了一声：“老爷，皇后娘娘回府看望您来了！”
叶尚书浑身动弹不得，盖在的薄被上也洒有粥水，他似乎想说话，但一开口就先流口水，只有眼睛珠子能灵活转动，看着狼狈不已。
跪在地上收拾的素衣女子听见婢子那一声，身形明显僵住了，她抬起头来，只瞧见立在门口处的人一身华裳，贵气袭人。
因为逆光，她连叶卿是何面貌都没看清，便垂下头叩拜：“参见皇后娘娘。”
叶卿看不见跪拜的人是何神情，但按在地上的那双手，因做粗活而变得粗糙了些，指尖却死死的扣着木质地板，仿佛在泄恨一般。

第 85 章
叶卿并未开口叫那女子起身。
婢子引着她进屋， 摆了一方软椅让她坐下，又跪下身去帮她把拖曳极地的华服裙摆理顺。
叶卿单手撑着额， 神情颇有些慵懒，她扫了一眼叶尚书床榻前的狼藉，才把目光落到了那女子身上：“跪者何人？”
叶老太君身边的婢子闻言有几分尴尬， 不过想起叶卿入宫后就几乎没回过叶家，自然也不认得叶瑶，便解释道：“回皇后娘娘，这是府上的五小姐。”
叶卿挑了一下眉， 似有几分意外。
她还以为是个伺候不尽心的普通婢子。
叶瑶叩首， 额头抵着地面，是一个低到尘埃里去的姿态：“父亲患疾，母亲管理叶家上下， 已十分操劳， 我在父亲跟前伺候汤药， 尽一份孝心。”
“既是尽孝心，怎又弄成了这般？”叶卿桃花眼清冽逼人。
叶瑶好一会儿才哽咽出声：“都是我伺候得不尽心，笨手笨脚、打翻了粥碗。”
她若解释，还有几分狡辩的意味，但这般低声下气自领了罪责， 又哭得梨花带雨， 反倒叫人觉得是误会了她。
叶卿视线落到她那双有些粗糙的手上，富贵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把一双手养得白白嫩嫩的，叶瑶这模样， 看样子是吃了不少苦。
叶卿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父亲正在病中，你既这般冒失，还是寻个稳妥些的下人来伺候。”
听得这话，叶瑶赫然抬起头来，她眼中有惊惧也有惶然，忙给叶卿叩头：“娘娘，都是我的不是，我以后一定用十二分的心思照料父亲，求娘娘让我留下来照顾父亲吧！姨娘她做错了事，我心中有愧，恨不能做牛做马报答叶家的恩德。”
叶卿眉头不着痕迹蹙了蹙，她只是不让叶瑶照料叶尚书罢了，怎叶瑶就摆出了这幅仿佛要了她命的架势来？
文竹来给她添茶的时候，她就耳语吩咐了文竹两声，文竹点点头很快就退了出去。
叶卿这才看向叶瑶：“起来吧，都是自家姐妹，哭哭啼啼作甚，不知情的还以为本宫罚了你。”
叶瑶这才抽抽搭搭站起来。
她哭得叫叶卿心烦，叶卿也没了搭理她的意思。
叶尚书口不能言，见了她，咿呀比划半天，叶卿也没弄懂他想表达什么。
虽是父女，她不在叶家长大，这份亲情也淡泊得紧。叶卿说了些叫他好生休养的话，叶夫人那边就命人过来叫叶卿去前厅用饭。
起身离开前，叶卿命人找来一床薄被，亲手给叶尚书盖上。
叶尚书伸着脖子望着叶卿离去的身影，神色有些哀哀的。
“父亲，你想喝粥，叫女儿便是，明知够不着，还作甚去端那碗？弄成这般，是想叫你那当皇后的宝贝女儿罚我么？”屋内再无一个下人时，叶瑶半边脸背光，嘴角那个笑容堪称诡异。
洒在地上的粥已经凉了，她用手抓起一把便往叶尚书嘴中喂去：“你不是饿么？吃啊！吃啊！”
叶尚书不肯张嘴，她手上的粥糊了叶尚书满脸。
叶瑶眼中恨意彻骨：“你害了我娘，如今还害得我跟你这瘫子在这楼中受罪！你不是喜欢我娘么？怎么如今又让她进了大狱？亏得我娘还为你生下了我和哥哥！你对得起我娘吗？”
她端过放在矮几上的药碗，眼神阴恻恻道：“药也凉了，女儿这就伺候你喝，父亲这下可记得张嘴，不喝这药，您怕是一辈子都这么瘫着了。”
她站着，将药碗举得老高，直接对着叶尚书脸倒下去。
叶尚书大张着嘴，药没喝下几口，药汁又呛进鼻孔，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鼻涕口水药汁全糊在脸上，衣襟也被药汁浸湿了大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中药味。
叶瑶放下碗，笑道：“父亲可真是不小心，每次喝药都弄洒这么多。”
她拿起自己方才擦地的抹布就往叶尚书脸上抹去，她手上力道极大，像是在发泄一般，叶尚书下巴那一片皮肤本就被他自己的口水泡烂了，被这么一搓，皮都裂开，疼痛让叶尚书发出惨然的叫声。
叶瑶却笑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叶尚书，看着瘆人得紧，她挖苦道：“外人看来，你对我一个庶女也宠爱无边，那是他们眼瞎没瞧见你那嫡女有多风光！你给我和我娘的那些，比起皇后的尊贵来，又算得了什么？”
抹布被她重重扔在地上，她冷笑道：“如今你那嫡子还威胁我，若是不在松鹤楼伺候你，就送我去庵里当姑子！”
她望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自怜自艾起来：“我如今过得连个丫鬟都不如，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这样活着让我受罪，还不如死了！”
*
叶卿知晓去前厅的路，便支开了带路的婢子，问文竹：“可知松鹤楼那边是怎么回事？”
文竹把自己刚刚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叶卿：“五姑娘的生母犯下盗窃大罪，原本伺候她们母女、受过她们恩惠的下人，都叫叶夫人打发出府去。五姑娘从牢里被接回来后，在府上自然不受待见。她如今寄养在府上的赵姨娘名下，赵姨娘也是个狠角儿，曾经在周姨娘手上吃过不少暗亏，如今周姨娘倒了，她自然得在五姑娘身上报复回来。”
“这五姑娘也是颇有城府的，用了些小伎俩，在老太君跟前搏了同情，老太君便想把五姑娘带在身边教养。正巧那日叶尚书跟叶夫人又因为五姑娘的婚事闹了起来，叶夫人负气不再管叶尚书。叶公子便提议五姑娘住松鹤楼去，为人子女，伺候汤药尽孝心，便是老太君也说不得什么。”
文竹眼珠子转了转，又添一句：“赵姨娘原本也不敢过分苛待五姑娘，府上庶出小姐该有的分例都拨给了她的，只不过五姑娘成日穿素净旧衣，发钗也用黑银的，瞧着比府上丫鬟还不如，惹得老太君很是一番心疼。大公子便发话，说五姑娘勤俭得很，那月钱份例也不用发了，还让她去厨房打下手。”
听得这些，叶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叶瑶如今的境遇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她对自己这个庶妹可没什么同情心，从松鹤楼出来了就没再过问叶尚书和叶瑶的事。
到了前厅，却听闻叶建南从军中赶了回来。
叶夫人住的明园可比松鹤楼热闹多了，丫鬟婆子簇拥着，个个喜笑颜开。
叶卿进了垂花门，绕过一道假山石林，再进一个三进的院子，便到了前厅。候在门外的丫鬟挑开珠帘让叶卿进去。
“我不管什么男儿志在四方，我只知晓叶家男丁单薄，如今嫡出的就你一脉，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有个什么不测……”
方一进门就听见了叶老太君训话的声音。
叶卿翘首望去，圆桌上还未坐人，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叶夫人在旁边伺候着，脸色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下方跪着的那一身戎甲未退的清俊少年，赫然是叶建南。
见她过来，叶老太君才没再发作，揩了揩眼泪：“皇后娘娘过来了，落座开饭吧。”
叶建南给老太君磕了一个头才起身。
他冲着叶卿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都是自家人，大兄无需在意这些虚礼。”叶卿笑道。
去军中没多少时日，但叶建南明显瘦了些，脸也晒黑了好几度，身上那股慵懒劲儿倒是退了个干净，整个人瞧着更精神了些。
一家人都落了坐，席间不免唠嗑些家常的话题。
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子嗣上，叶夫人跟叶老太君同时又把矛头对准了叶建南。
“京城还没哪家公子哥儿过了二十还没娶上亲的。”
“你婶娘家的齐哥儿比你小三岁有余，如今孩子都好几个了。”
……
不管叶夫人和叶老太君怎么唠叨，叶建南都充耳不闻，只管埋头扒饭，她们才动了几筷子菜，叶建南碗中饭都添了好几次。
叶老太君瞧着叶建南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搁下筷子，叹息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不能能熬到抱重孙的那一天。”
叶建南见此，只道：“祖母您得长命百岁，肯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说完他就扭头示意婢子再添饭，似乎嫌弃用饭的碗太小了，添饭麻烦，他直接道：“换个大碗来，就这小碗，喂猫呢！”
叶夫人斥道：“你这去军营一遭回来，都快成饭桶了！”
虽这般念叨着，但瞧着自己儿子瘦了不少，叶夫人还是把汤盅里那只猪蹄夹进叶建南碗里。
叶卿见叶老太君神色郁郁寡欢，劝说了几句，老太君才重新拿起筷子：“叶家祖上世代都是文人，你偏要去从军，从军有什么好的。”
叶建南神色间颇为无奈：“祖母，您也知晓，我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
老太君不高兴道：“都是你的托词罢了。如今家里成了这副光景，你倒是能狠得下这个心远走千里去关外。”
说着又掉下泪来。
叶建南放下碗筷，望着老太君恳切道：“祖母，孙儿此去，也是为了叶家。不管如何，你且让孙儿去闯一闯，搏一搏罢。”
老太君抿唇不语，片刻后答道：“你若执意从军，那就先给我娶个孙媳妇回来，等我抱上了小重孙再去。”
这次叶建南神色间多了几分自嘲：“祖母，我在京城内的名声，你是不知么？”
言罢起身告了礼，便退出房门。
老太君痛呼一声“作孽哦”，神色哀恸起来。
丫鬟仆妇又是给她抚胸口又是给她揉背的。
老太君神色间一片痛惜：“我前些年若是没有贪闲不管事，这些孩子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步田地。”
叶夫人顿时有些讪讪的，老太君这么说，相当于变相的指责她这个当家主母没有做好。
叶卿拨弄着碗中米粒没有出声。
平心而论，叶夫人管家的确是管得失败，自己执掌中馈，还能在一个小妾手中吃那么多亏，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世家圈子里声名狼藉。
她咳嗽两声，正想说些别的转移两位长辈的注意力，但这可咳嗽声，却引得叶夫人和老太君都看了过来。
老太君忧心忡忡：“娘娘同陛下大婚都快两年了，这肚子都还没个动静，找太医看过了吗？”
叶夫人赶紧接过话头：“我手中有个偏方，我当年就是靠这个偏方养身子，这才一举怀上南哥儿的。”
“药方因人而异，还是请个大夫诊脉了对症下药妥当些。”老太君不放心，直接叫了贴身伺候自己的老嬷嬷：“宝仁堂的大夫医术高明，还是个妇科圣手，正巧娘娘今个儿回家省亲，红苋你去请宝仁堂的大夫来，就说是我身体不适。”
她望着叶卿和叶夫人道：“这样便瞒了过去，谁也传不出个闲话。”
大翰朝对女子虽不至于封建到苛刻，但若不能生育，还是为人所不齿的。
叶夫人一脸喜色，连连称是：“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叶卿全程懵逼脸，直到现在才插上一句话：“那个……祖母、母亲，我身子挺利落的，宫里也有太医一直给我看诊，宫里的太医医术难道还比不上宫外的么？”
她跟萧珏虽然躺一张床上，但是拉拉小手都没有，这样她若能有身孕，只怕叶家才是大祸临头了。
在叶卿的严厉拒绝下，叶夫人和叶老太君才作罢了。
勉强逃过一劫的叶卿赶紧开溜。
前几日下雨，天刚凉爽了下来，今个儿秋老虎就发威了。
她穿的那一身宫装太过繁琐，裹在身上直接闷出了一身汗，好在老太君有先见之明，叫人提前在京城的锦云阁订做了衣衫。
下人找给她换的衣衫，叶卿挑来挑去只有一件正红色的衣角压着金丝褶的衣裙料子薄一些。她简单沐浴后换上那袭红裙浑身才舒坦了。
想起自己今日都没跟叶建南说上几句话，叶卿便问了下人叶建南现在何处，下人说叶建南去了松鹤楼。
叶卿让人过去传个话，言有事同叶建南商谈，自己则在水榭那边喂鱼等着。
在水榭呆了半响，叶建南还没过来，虽有婢子用团扇打着风，但叶卿还是觉着闷热得厉害。
水榭对岸是一排垂柳，荷塘里立着几株晚开的荷花，荷叶也碧绿惹人怜爱。
太阳透过垂柳的伞荫，洒落星星点点的光辉，已经淡去了热意，倒映在池塘上波光粼粼一片。
叶卿看得眼热，她知晓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宫人们定是把水榭所在的这片地儿严严实实围了起来的，闲杂人等不可能到这边来。
她顿时起了脱下鞋袜在荷塘里泡脚纳凉的想法。
当下弃了手中团扇，招呼着墨竹他们随自己去荷塘那边纳凉。
萧珏下朝后处理完公务，得知叶卿回家省亲去了，立马巴巴的跟了过来。
守在水榭外边的宫人不敢拦他，想要通报又被萧珏制止。
他走进园中一眼就望见了坐在柳荫下的少女，一艳丽的红衣似乎成了这天地间里唯一的亮色，远远望去，她像是荷塘里怒放的一支红莲。
那样浓烈的红，妖娆得像是在用生命绽放。
日光透过树缝在她身上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红衣，黑发，碧水，粉荷，这太过鲜明的色彩像是一幅出自名家圣手的丹青，叫人不敢轻易上前，就怕眼前的画面一碰就碎。
那双比昊雪还要白的玉足轻轻踏着荷塘里的水，溅起一片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影。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又踢踏了水面几脚，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恬静又美好。
萧珏眯起了眸子，只立在远处静静看着。
年前那五官还一团孩子气的人，现在已能用美艳来形容。
他的姑娘，长大了。
萧珏无声勾了勾唇角。
把脚丫子泡在水里，惬意地眯起眼享受的叶卿突然浑身一激灵，有如芒刺在背。
那种猎物一般被人盯上的感觉不太妙。
她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片秋海棠下的萧珏。
他衣服似乎永远都是暗色的，今日也不例外。一袭广袖黑袍，衣襟袖口都用金线绣了祥云暗纹，在日光下烨烨生辉，衬得帝王愈发俊美冷冽。
一头墨发用白玉冠半束，眼神慵懒又凌厉。
尽管看过那张脸很多遍，可叶卿还是小小的被惊艳了一把。
她自知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有失皇后仪态，忙一骨碌爬起来，讪讪打了个招呼：“陛下怎来了。”
萧珏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走至叶卿面前蹲下，抬起她踏在石板上的一双玉足。
她的脚很小，几乎只有他手掌长，他轻易就能完全把握在掌心。那双脚丫瞧着明明很瘦，可触手又肉嘟嘟的，柔软滑嫩得不可思议，萧珏顺从自己内心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叶卿瞬间哆嗦了一下。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几分，在叶卿懵圈和惊骇的目光中，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她脚上的水珠，这才接过宫女递来的鞋袜帮她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凤眸微抬，望着她道：“来接皇后回宫。”
叶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酥酥的。
萧珏扫了一眼叶府的荷塘水榭，觉得以后夏日看她戏水也不乏为一桩趣事，便漫不经心开口：“你若喜欢戏水，朕给你建一座避暑的水上行宫如何？”
叶卿怔了一秒，毅然决然回绝道：“不要！”
真造出来了，她怕是就成了人人唾骂的祸国妖后，她一点也不想在小妖后的道上越走越远。
萧珏却因为她这干错利落的拒绝黑了脸。

第 86 章
叶卿瞧着他面色微愠， 只得讪讪解释道：“江南水患已让朝廷拨了不少赈灾银款，而今国库空虚， 关外的战事还没个着落，不宜大兴土木。”
萧珏面色好看了些：“朕动用私库为你建行宫也不是不可。”
叶卿：呵呵。
朝中大臣才不会管用的到底是谁的银子，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只管张口就来。到时候吃瓜百姓也只会一个劲儿的喷皇室挥霍享乐。
那滋味， 想想都不太美妙。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陛下能有这份心意，臣妾已感激不尽。但臣妾作为大翰皇后，更忧心百姓疾苦。如今已入秋，水上行宫就不必修建了。”
萧珏怎么会不知她真正怕的是什么， 但这种他想给心上人一份大礼， 却处处的受制的感觉让他并不舒服。他伸手揉了一下叶卿的脑袋，语气颇有几分桀骜：“无妨，再过几年， 你想要昆仑山上的冰川， 朕都命人给你拉回来。”
叶卿：“……”
为什么狗皇帝一旦想表现出对她的宠爱， 就得往昏君妖后的方向发展呢？
这毛病她暂时还没找到治疗之法。
*
松鹤楼。
叶建南浑身没骨头似的瘫在一张圈椅上，身边站在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江湖高手。
跪在他面前的是一身素净旧衣的叶瑶。
叶瑶看到叶建南就跟看到了鬼一般，满脸满眼都是恐惧。
叶建南漫不经心把玩着那做工精巧的茶杯，嘴角明明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你那些恶毒的心思最好都给我收起来， 你若是安分守己， 看在老太君的面上，我还会留你一条命在。你若是嫌自己现在过得太舒坦，你就尽管试试。”
叶瑶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大……大兄， 我一定会……会谨守本分，好生照料爹爹的。”
叶建南嗤了一声，没再答话。
想起叶卿先前派人说来传话，说有事请他去水榭那边，他敲打完叶瑶，起身正想离去。
走至房门口时，却又回过身来，叶瑶那一脸隐忍的恨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叶建南瞧了个正着。
叶瑶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去。
叶建南只蔑笑一声：“恨么？想想你和你那好姨娘做的事，你就该明白，叶家如今待你，已是仁至义尽。别再妄想做任何伤害阿卿的事，再让我发现你扎一个人偶，你就等着我把你的手指头一根根砍下来。”
叶瑶惊慌握住了自己双手的手指，脸色煞白，一个劲儿的摇头。
这次叶建南没再停留，直接出了松鹤楼。
夹道上迎面一个小厮奔来，见了他便道：“大公子，陛下来府上了！”
叶建南微微一惊，帝王屈尊到臣子府上，这可是莫大的殊荣，更甭提叶家如今这幅落魄光景。
他当即道：“命府上的下人做事都小心些，切不可冲撞了贵人。各处角门看守的也警醒些，莫叫人浑水摸鱼混了进来。”
小厮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传话。
等叶建南过去时，帝王已经见过了叶家老太君和夫人。
叶老太君和叶夫人都是内宅妇人，便是想跟帝王客套几句都不知客套什么好。
老人有的是越老活得越通透，但也有越活越糊涂的。
叶老太君明显是年纪大了，眼界和心胸反而都狭隘了下来。她同叶太傅是指腹为婚的，这一生都过得极为顺畅，人生里没经过多少波折和坎坷，所以很多时候，老太君都把事情想得简单又天真。
院子里搭起了戏台子，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锣鼓声天，倒也显得热闹。
叶卿百无聊奈坐在看台上，眼瞧着叶夫人和叶老太君脸都快笑僵了也合不拢嘴。她觉着这古代待客时看戏跟现代家里来客了打开电视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再无话可说，但台上有声，这股子尴尬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直到叶建南过来，在帝王跟前见了礼，气氛才缓和了几分。
身为帝王，不仅要知晓朝臣明面上的事，那些私底下的事也得知晓个七七八八，才能在用人时有个衡量。
叶建南从军的事萧珏是听闻了的。
换个稍微机灵点的，怕是直接靠着江南在他跟前搏过几次夸赞，便能挤进仕途了。他原先也做好了叶家若是要把叶建南送进朝堂，他该给他个什么官职的准备。
可叶建南这扭头就从军去了，还是让萧珏颇有些意外。
“听闻你从了军？”帝王倚着扶手圈椅，望着跪在下方的青年，凤眸里浮现出些许兴味。
叶建南行的是军中之礼，铿锵回道：“禀陛下，是。”
“顾砚山麾下的？”帝王继续问。
“正是顾将军营里。”
这下萧珏眼中的兴味更多了些，顾砚山军中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明，那些世家想把自家儿子塞进去混几年资历的，无一不是被顾砚山整顿的哭爹喊娘，最后惨兮兮逃回家去。
叶建南既然能在顾砚山军中待下来，就说明绝对还是有两下子。
他眯了眯眸子问：“在军中任几品官职？”
叶建南回答倒是坦诚：“小民一无战功，二无资历，现今从小卒做起。”
叶夫人和叶老太君面色隐隐浮现出喜色，帝王既然耐着性子问了叶建南这么久，必然是看中了叶建南。
萧珏对这戏文也委实没甚兴趣，便吩咐道：“把戏台撤了吧，你擅长什么兵器，上台子演示一遍。”
帝王都发话了，下人很快就把场地清了出来，再把兵器架搬了上去。
叶建南选了一把方天画戟，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趁手，便走向戏台中央，冲着坐在看台上的帝王拱手抱拳，这是演武开始的意思。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洒下的日光火一般灼烫，叶建南瞳仁儿里似乎也起了一个火圈。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长戟，眸光一寸寸凌厉，身上所有的不羁和闲散，像是铁锈般一层层剥落，仿佛是尘封了百年的宝剑，终于露出了本身的寒光。
风起的瞬间，他动了！
枝头高悬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还没触地就被长戟扫过的劲气划为两半。扎、刺、抨、缠、圈、拦、点、扑、拨、拿……舞动时，寒星点点，银光灼灼，泼水不能入，矢石不能摧。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其进锐，其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震雷。”萧珏面上笑意明显，“这套戟法朕曾经只看郭将军使过，却不想时隔数年，还能再见到。”
叶卿思极叶建南曾在郭将军手底下学过几日功夫，怕就是那时候学的。她虽不懂武艺，可欣赏能力还是有点。
叶建南能在短时间内就能学到这程度，可以说的极有天分了。
叶夫人跟叶老太君听见萧珏夸叶建南，一面为叶建南高兴，一面有有些揣揣的，毕竟她们还是希望叶建南当个文官，不要当个拿命去挣军功的武将。
萧珏看到兴致处，点了立在自己身后的王荆：“你上去跟他比划比划。”
叶卿有些担心，便道：“陛下，家兄武艺平平，万不是王统领的对手。”
萧珏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心：“放心，你兄长武艺没你想得那般差，王荆也有分寸，点到为止罢了。”
帝王来了叶府，先前那些被老太君请去别处招待的宾客又全都围过来了。叶卿往下边的人群扫了一眼，大抵也明白了萧珏为何要试叶建南的武功。
一则，他若直接用叶建南，到时候肯定有声音说叶建南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
有了王荆下场一测，便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其次，叶建南名声一直不太好，今日这一出若是传出去了，别人只会记得叶建南凭着一身武艺在帝王面前搏了青眼。那些声名狼藉的往事就是时候翻篇了。
叶卿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人看似不经意，实则是把什么都盘算好了的。
戏台上，王荆上场并未提前打招呼，叶建南察觉到身后有杀气的时候，瞳孔一缩，长戟往回一拨，翻身就是一个回马侧踢。王荆只退了半步不急不缓避开他的猛攻，提剑隔开刺来的画戟，顺势想擒住了他的右臂。叶建南左手绕到身后，接过右手的画戟，舞出一个戟花就是摧枯拉朽般横扫，王荆终于被他逼得堪堪后退半步避开这一戟。
不过瞬息，二人竟已过了十几个回合。
对于叶建南武艺上的进步，王荆是有些吃惊的，赞道：“叶大公子好身手。”
方才酣战过，叶建南一身的煞气未收，只道了句：“承让。”
戏台下放围观的宾客见他们二人分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前细汗密布，不知是被这天给热的，还是被台上这场搏击给紧张的。
只是他们这口气还没喘完，台上的身影又动了。方才那几招，王荆已试清叶建南的底子，知道出手的轻重后，他一招一式便再无顾忌。
叶建南虽然跟着身边的江湖人士学了几年，但到底没王荆这刀口舔血的招式老练，第二场明显能看出来王荆一直压制着他。
萧珏望着，愈发满意了，冲叶卿道：“你兄长是个沉得住气的，哪怕一直被王荆拆招破招，也没有自乱阵脚，他只是尽可能的去防守。从方才到现在，他明显已经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严防死守。”
说到后面他甚至笑了起来：“王荆倒是成了他练靶子的。”
萧珏说的这些叶卿看得不是很明白，不过叶建南现在虽然没有反攻，但挨的打的确是少了。
只见台上叶建南许是力气耗尽，动作慢了下来，防御露出一个小小的破绽。王荆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以快到诡异的身法靠近了他，剑柄猛击叶建南右手肘，叶建南手里的方天画戟应声落地。
他瞅准时机在王荆提剑欲比上他喉间时，叶建南身形猛一后仰，与此同时一记腿风扫出去，踢中王荆手腕，王荆手中的剑也“哐当”一声脱手。二人一个错身分开数步。
场上两人都没了兵器，谁也没制服谁，算是打成了一个平手。
四下鸦雀无声，帝王率先鼓起掌来，喝了一声：“好！”
围观的宾客这才如梦初醒，都鼓掌称赞起来。
台上二人相对而站，冲彼此抱拳以示比武结束。
萧珏对叶建南道：“你这功夫都快赶上朕的御前统领了，前途不可限量。”
叶建南拱手道：“陛下谬赞，小民与王统领武艺相差甚远，不过是王统领手下留情罢了。”
可能是这场比武的缘故，萧珏现在看叶建南是越看越顺眼了，说话也没以前毒舌，甚至夸赞道：“便是王荆手下留情能跟他打成平手的，放眼朝中也没几个。你这身功夫，当个小卒委实屈才了些，朕封你为前锋校如何？”
前锋校乃正六品的官职，只因一场比武得这么个封赏，绝对不低了。
待到了战场上，手中有些职权，想要挣军功，也比从一个小卒往上爬容易得多。
叶建南惊异之后，忙跪下谢恩：“小民谢皇上。”
萧珏道：“如今可不能这么自称了。”
叶建南改口：“末将谢过皇上！”
那些围观的叶家旁支算是看明白了，帝王如今要用叶家的人，是皇后族亲还不够，须得有真本事。
心中虽艳羡叶建南走了这般好的运，但也清楚人家是有真功夫的，那些只想着托关系走后门的心中是全然没了指望。
待帝王离开，看台上的人才敢围上来恭贺叶夫人和叶老太君，叶夫人对前锋校是个多大的官职没啥概念。
不过听一位拍马屁的贵妇说是正六品的官，那眼珠子瞪得溜圆，顿时就把腰板给挺直了。
当年叶建松一个同进士出生，叶尚书上下打点，才给他寻了个大理寺的差事，说是副七品，人家那些考上进士的外放去地方，好一点的也才从七品县令做起。周姨娘那可是神气了好些年。
叶夫人只觉着自己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这些年受的那些窝囊气都跑了个干净。
但是一想想自己儿子以后得上战场，叶夫人心底又担忧得不得了。
她客套几句从贵妇堆里抽出身，逮着叶建南就躲僻静处去了，满面忧色道：“儿啊，娘不要你当多大的官，只求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当这官若是要上战场，那咱就不当它了。”
叶建南何尝不明白叶夫人的苦心，他无奈道：“母亲，这官职是天子赐下的，哪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虽说家中姑母是太后，阿卿是皇后，咱们在陛下跟前能讨个人情，可也不能这般无礼托大，皇家毕竟是皇家。”
叶建南这么一说，叶夫人也知道自己想法太过简单，皇命当头，哪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她哀恸落下泪来：“我就你们一对儿女，卿姐儿自幼被送进宫去了，你将来若是去了战场，可叫我怎么过？”
“叶家这般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撑起来，我是家中的嫡长子，注定要肩负起这些的。母亲，您就当孩儿不孝了。”叶建南跪下给叶夫人磕了一个头。
这些道理叶夫人也不是不懂，她本就出生武将世家。她就是小时候看着母亲天天等父亲从战场上归来，她自己也那般常年提心吊胆等着，她是等怕了，不想叫自己儿子也去那凶险之地。
可叶建南说的这些话，她又无从辩驳，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叫儿子弃家族大业于不顾。
经过这件事，叶建南从军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坐在回宫的轿辇上，叶卿还在琢磨这事，甭管怎么想，萧珏似乎都是故意的。
她一路上觑了萧珏不知多少眼，萧珏便是不想发现都难。
他掀开假寐的眸子，目光带着点纵容又带着几分挑逗睨着她：“有话想说？”
叶卿想了想，还是摇头。
有些事，心底明白就行了，搬到明面上来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萧珏手肘撑在轿窗上，半支起头，碎发散落下来，让他原本凌厉的五官奇迹般的柔和了下来。他似乎有几分困倦，睫羽将垂未垂，在眼尾扫出一个令人惊艳的弧度，矜贵又清冷。
在水榭偶然瞧见他时那样的心悸感又来了，叶卿只觉着心口有些酥酥的，像是被电流划过。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都跟这家伙同床共枕多久了，怎么现在还栽在他这张脸上。
骂归骂，待萧珏似乎困得完全合上眼，她还是偷偷摸摸凑近了几分去瞧他。
啧，一个大男人，脸上的皮肤那么好作甚？
睫毛长得过分，但不是特别翘，加上这厮平日里眼神能凶死个人，所以几乎叫人注意不到他的睫毛。可这改变不了人家睫毛长的事实啊！
叶卿心底有个小人在嚎叫。
鼻子那么挺，嘴唇却小小的，老是抿得很紧，看起来禁欲又清冷。
回想前几次跟他接吻的感觉，似乎挺不错的。
叶卿想偷个香，奈何有那贼心没那贼胆，跃跃欲试了半天也没敢吧唧上嘴，咽咽口水打算坐回原位时。
那闭目小憩的人却掀开了眸子，眼中漾着点点笑意：“不亲了么？”
叶卿僵在当场，她觉着自己这脑袋要伸不伸，要缩不缩的姿势像极了一只乌龟。都被抓包了，为了面子上好看点了，她也就豁出去了，吧唧一口印在他唇上。
萧珏眼中笑意更深，大掌托起她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下轿的时候，叶卿都还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经过这几次的实验，她算是明白了，接吻那是个技术活儿，搞不好得缺氧。
这些日子萧珏都快把整个昭德殿搬到昭阳宫去了，晚饭自然也是在昭阳宫用的。
太后听说萧珏亲自去叶府接叶卿回宫，一高兴，就命人赏了壶青梅酒过来。
叶卿知道萧珏酒量不行，想借机戏弄他，两个人玩不了行酒令，但划拳还是可以的。
萧珏摆着一张臭脸，在叶卿软磨硬泡下才答应了。
叶卿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她看来，划拳这东西，就算她运气再背，也能赢上几次的。
青梅酒不醉人，她自诩酒量不错，再怎么也喝得过萧珏这个三杯倒。
只是游戏一玩，叶卿就发现不对劲儿了，怎么老是她输？
她已经喝了六七杯，刚开始没甚感觉，现在浑身才慢慢的开始发烫了，好在脑子还是清醒的。
“不玩了不玩了，老是我输……”她不满意的咕隆，只觉得脸烫得快烧起来。
她用手拍打着脸颊，试图让热意降下去些。
萧珏从矮几对面探过手来，摸了摸她额头，带着几分调侃道：“还不是你自己要玩的。”
叶卿只觉得他手掌贴在自己脑门上冰冰凉凉的格外舒服，酡红着一张脸，眯起眼不满咕隆：“你也没告诉我你划拳这么厉害啊。”
萧珏意味不明笑了笑：“你会告诉对手，你的筹码是多少吗？”
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头了，叶卿一把扒拉下萧珏的手，一脸不满道：“我又不是你的对手。”
许是觉得离了他的手，脸又烫得厉害，她抱着那只胳膊把萧珏的手掌按回自己脸上了，舒服得眯起眼。
她方才那句话让萧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再瞧着她这幅酒后的娇憨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人。
掌下的肌肤灼热得厉害，萧珏凑近她耳畔，嗓音突然也哑了下来，像是喝了一口陈年的老酒，格外低醇：“那你说说，你是我的谁？”
像是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到，叶卿伸出爪子抓了一下被酒气熏得粉嫩一片的耳朵，用那双酒气氤氲的眸子看了萧珏一会儿，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她攀着他的脖颈爬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是你的妻。”
萧珏有片刻失神，随即也笑开来，眼底的温柔一圈一圈化开，似春水的涟漪。
他用一只手托起她那因为醉了而有些无力支撑的可怜脑袋，像是鹰隼锁定猎物一般盯着她。
她身上那袭红衣料子轻薄，被她方才那么那一通乱蹭，衣襟已经有些松散，他这居高临下的角度，轻易便能瞧见些不可言说的风景。
清冽的凤眸暗沉下来，矜贵又清冷的帝王乱了呼吸。
他细细吻着她的眉她的眼，虔诚而又克制，抵着她的额头问她：“阿卿，我是谁？”
叶卿有些犯困，她瞧着面前这张俊脸，不明白萧珏又犯什么蛇精，她伸出爪子在那张垂涎已久的脸上掐了一把，回答的声音软绵绵的：“你是陛下啊。”
萧珏笑了笑，又问她：“阿卿可愿永远同我在一起？”
哎，这可怜见的孩子，这么缺乏安全感吗？
叶卿薅了薅皇帝的狗头，困得眼皮都快掀不开了，只想说个叫他满意的答案后，好放自己去睡觉，于是她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在一起在一起。”
萧珏细碎的吻辗转落到她唇上，他开心得就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把人打横抱起往内殿走去，高脚烛台上燃着的红烛灯芯爆开，烛火颤动了一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留在外间的，只剩一件先前从叶卿身上落下的绯红外纱。

第 87 章
叶卿做了一个很累很长的梦。
梦里她架着一艘小船， 飘摇在茫茫大海上，天一会儿烈日炎炎， 一会儿又暴雨倾盆，她怕自己的小船翻了，抱着船桨努力的滑呀滑， 可似乎永远也滑不到尽头。
就这么哼哧哼哧滑了许久的桨，她累得双臂发酸，腰背作痛，海面上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都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朵浪花给拍水底下去了。
狗爬式游泳叶卿好歹还是会点， 她双脚双手齐挥，试图挣出水面换一口气，奈何怎么划都划不动， 那船桨还黏在她手上扔不掉了。
叶卿心道这棒槌还成精了不成， 下一刻那船桨却变成一只哈士奇， 哈士奇扑到叶卿身上，口吐人言：“阿卿，别闹，我喂你喝些水。”
叶卿确实渴得慌，可瞧着哈奇士含着一口水越凑越近的狗头， 她赶紧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 叶卿被惊醒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瞧着这装饰是自己的寝宫，这才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只是这股浊气还没吐完， 叶卿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望着半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的帝王，他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橘红底色暗金刺绣的袍子，脸上有个不太明显的巴掌印。
她视线落在他白瓷般的胸膛上，再下移些是形状十分分明的八块腹肌，再往下……就被薄被遮住了，只露出半条十分诱人的人鱼线。
叶卿又觑了自己一眼，艾玛，那满身的痕迹简直没眼看，她把被子团吧团吧堆起来盖住自己。一脸的懵圈和茫然，小心翼翼吞了一口口水：“陛下，我们……”
萧珏神色有些阴郁，他似笑非笑睨着她，眸光幽幽道：“昨夜皇后喝醉了，霸王硬上弓的事不记得了？”
叶卿着实惊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静下来。
她指着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陛下，这些该不会是我自己弄的吧？”
萧珏只邪气挑了挑眉：“你都做到那程度了，我可不是柳下惠。”
言外之意还是她先起的头。
叶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有些讪讪的。
关于昨夜最后的记忆，她只停留在自己挪过去亲了萧珏一口，后面就断片了。
难不成真是她喝了酒兽性大发？
叶卿心情复杂，本想是看萧珏喝醉了出糗的，现在好了，折了夫人还赔清白。
“我酒量很好的，怎喝了几杯果子酒就醉成这样？”叶卿试图把一切都怪到醉酒上去。
萧珏轻轻“呵”了一声：“今后在外边就别喝了，在我跟前喝便是了。”
他这话叶卿来来回回砸吧了好几遍，还是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就没搭话。
瞧着外边天光大绽，只怕时辰也不早了，她惊道：“陛下今日的早朝怕是得延误了！”
萧珏语气懒洋洋的：“已经让安福去金銮殿那边告知大臣们，今日的早朝作罢。”
叶卿现在脑子有的乱，完全不知道该说啥，萧珏继位以来，从来就没有延误过早朝，更没有推脱过早朝。
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萧珏竹节般修长的手指绕上她一缕秀发，带着几分调侃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叶卿自诩不是个脸皮薄的，可听到他这句，脸还是腾的红了起来。
萧珏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她，率先掀开薄被起身：“已午时了，起身吃些东西吧。”
被他这么一说，叶卿才觉着饥肠辘辘起来，口也干得厉害，她一双漉漉的眼睛巴巴的瞧着对面桌上的茶壶，萧珏一眼就能看出她想喝水。
他已经穿戴好，走过去用描金线的裂冰纹茶杯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过来。
叶卿颇有几分受宠若惊，接过一仰头就咕噜喝掉了。
后面穿衣服的时候，叶卿才是吃尽了苦头，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简直像是被拆过了重组过的，走动的时候浑身的酸痛更明显。
墨竹她们进来帮叶卿更衣的时候，一个个脸红得要冒烟，瞧着叶卿身上那些印子，又满是怜惜：“陛下怎这般鲁莽，都没怜惜着些娘娘。”
叶卿痛得咬牙切齿：“估计是这辈子就没碰过女人吧！”
说完之后，她发现萧珏这辈子因为身上的蛊毒，还真没碰过女人。
这骂人都没法骂人，叶卿更郁闷了。
用过午膳后，萧珏今日虽然罢朝，可还是有许多奏折要处理，先回了昭德殿。叶卿闲着也是闲着，饭后就把昨晚喝的那壶青梅酒找了出来。
最后经过太医鉴定，那酒里的确加了些助兴的东西。
叶卿顿时哭死的心都有了，她还能说什么？不作就不会死。
虽然知晓这辈子就是那个人了，但她之前还从没想过这档子事，现在这么意外的发生了，她除了有些懵圈，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排斥的情绪。
这一整天叶卿都是蔫蔫的跟一窝猫在小花园里晒太阳忧郁度过，晚间的时候，萧珏又来了，身后跟着好几个抱着奏折的小太监。
然后宫人发现，她们的皇后娘娘晚上没到小花园散布溜猫消食。
嗯……今天的帝后就寝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个时辰。
一连四天都是如此，第五天的时候，帝王大清早一脸饱餐餮足出了皇后寝宫的大门去上朝，在寝宫的大门合上时，一只鞋从里头扔了出来，还有皇后娘娘有气无力的怒号声：“萧珏，一个月内你别想再进昭阳宫的大门！”
*
出征关外的军队已经定了下来，由顾砚山挂帅出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再掌帅印，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大军定在中秋之后出塞，军营里特意提前几天放将士们回家团个圆。
京都西大营驻军地势偏颇，出了军营，想喝口水都得翻山越岭。这些日子却在军营一里外开了个茶铺，茶铺里的茶水点心都便宜，将士们经常去茶铺那边喝茶。
人多了不免就传出些小道消息出来。
茶铺里平日里都是伙计招呼客人，但只要叶前锋校过去，便是茶铺的东家亲自出来奉茶。
据说那东家是个容貌迤逦的姑娘，长得那是一等一的好，家世也好，奈何叶前锋校基本上没给过那姑娘好脸色，后来甚至不去茶铺那边了。
那姑娘倒是个痴心的，时常免费招呼将士们喝茶吃些果点，就为了托他们帮忙给叶建南带一份回去。
有人艳羡叶建南怎就走了这般好的桃花运，就算是介于门宅高低，以那姑娘的容貌，收了做个妾也是不错的。
也有人嗤笑那姑娘不知检点，为了攀上个权贵，连这等抛头露面的事都做得出来。有道是仕农工商，觉着商人家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来，这般想着的同时，却又馋着人家背后的万贯家财。
茶铺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这日叶建南也驾马回叶家过中秋，途经茶铺时被人拦了下来。
身着锦缎罗衣的年轻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正是黎婉婉，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我做的月饼，你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吃吧。”
围观的将士都起哄大笑起来。
“叶校尉，人家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你就收下吧！”
“对啊，说不定咱们还能赶在出征前喝一杯叶校尉的喜酒！”
黎婉婉在那阵阵笑声中涨红了脸，满心期待望着叶建南，一双剪水眸里仿佛倒影了星河，眼中笑意璀璨得叫人无法直视。
叶建南没伸手去接那盒子，甚至连表情都吝啬给一丝。
“黎姑娘，这份礼太重，恕叶某人不能收。”叶建南坐在马背上，望着这个挡住自己的道的女子，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黎婉婉眼中的欣喜像是流芒一般尽数散去，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扣紧了月饼盒的盖子，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僵硬了几分：“啊，这样啊……这就是我想感谢你之前在江南的救命之恩做的月饼，没其他意思。我做都做好了，你且收着吧。”
她往前递了递，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先前还在哄笑的将士们，都安静了下来。茶铺里边喝茶的人也都望着这边。
但叶建南还是没伸手去接。
那一瞬间，黎婉婉眼中似乎已经翻腾起了泪意。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意把月饼盒子塞进了跟在叶建南身侧的砚台怀里：“你总是不肯收我的谢礼，我这心中终是过意不去的，收下吧，权当是叫我心安。”
言罢她就扭身进屋去了。
“小姐！”跟在黎婉婉身边的小丫鬟狠狠瞪了叶建南一眼，忙追进屋去。
外边的将士们依然没人说话，越是寂静心反倒越容易乱了。
砚台捧着那月饼盒子，拿着叶不是，放下也不是，为难望着叶建南：“公子 ，这怎么处置？”
“走吧。”叶建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砚台头疼寻思了片刻，把月饼盒捎马背上的包袱里一并带走了。
茶铺二楼，一扇轩窗半开，黎婉婉望着那至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的人，心底一涩，眼泪跟滚珠似的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的丫鬟杏芷骂道：“那就是个不知好赖的！西陵多少好儿郎，小姐你何必捂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黎婉婉抱着膝盖蹲下去，哭得像个孩子：“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万，可叶建南就这么一个，我就喜欢他一个叶建南……”
路上，砚台觑了好几眼叶建南，叶建南不耐烦开口：“有屁就放。”
砚台讪讪道：“公子，我瞧着那姑娘挺好的。”
叶建南瞥他一眼：“挺好的你娶回去便是。”
砚台小声咕隆：“人家又瞧不上我。”
叶建南一眼瞪过来，砚台立马闭嘴。
行了一段路，叶建南才道：“叶家如今这境况，我若娶个人进门，不是叫人家姑娘白白受罪么？”
叶夫人是个看重门第的，自古以来就有婆婆给新妇立规矩的传统，以叶夫人那糊涂性子，他若不在家，还不知得整出多少事来。
再说他马上就要出征，归期不定，战场刀剑无眼，有没有命回来更不好说。
他现在没想过成亲，跟那姑娘也并多少接触，对方这样，无非是一时脑袋发热罢了。
人家姑娘小不懂事，他却不能将错就错，若是坏了人家名声，误的就是人家姑娘一辈子。

第 88 章
叶府并不知晓叶建南会提前回来， 门房前去开门时还吃了一惊。
随即赶紧吆喝着二道门上的丫鬟上叶夫人叶老太君住处通报去。
经过上次叶建南被萧珏封赏的事，如今叶府上上下下都把叶建南当做了主心骨， 曾经背地里还有些怠慢的下人，现在个个也都上赶着讨好叶建南。
他方一下马，就有小厮小跑着上前去牵马。
连带砚台都跟着受待见了起来， 小厮们一口一个“砚台哥”叫着，别提多热络。
砚台傻乐呵似的应两声，心理却跟明镜似的。
“大公子回来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府上好派人前去接应。”叶建南进了大门， 管家就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中秋过后出征， 军营早放了几天叫将士们回家团圆。”叶建南简明扼要道。
管家顿时笑开了：“甚好甚好，皇后娘娘才命人从宫里赏了月饼，夫人还怕军营那边不给告假， 打算让人给您送军营里来呢！”
一提到月饼， 叶建南就想到了黎婉婉送的那盒， 心情顿时烦躁起来。今儿天气也闷得慌，他扯了一下被盔甲裹在里面的汗衫领口，还没搭话，却见一男子由一个小丫鬟引着鬼鬼祟祟往西角门去了。
男子衣着不凡，到像是个世家公子， 但世家公子上叶府拜访， 又何至于这般遮遮掩掩。
叶建南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喝了一声：“那边是何人？”
男子听到叶建南的声音，立马慌慌张张往角门那边跑去。
叶建南身边的大胡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脚尖在假山石上一踏，一个空翻落到了那男子跟前。
男子和带路的丫鬟皆是一惊，面色白了几分。
叶建南从后面围上来，瞧见男子面容，眼中疑惑更多了些：“齐允信？”
这齐允信正是西伯候府的二公子，叶家从西伯侯没什么过硬的交情，叶建南认得他，还是早年在私塾里一起读过书。
齐允信跟叶建松是同窗，他们二人的交情自然深厚些，早些年叶建南没少被他们取笑说事，说什么武夫家女儿生了个儿子，将来自然还是得做武夫。
齐允信跟叶建松同年考的科举，叶建松好歹考了个同进士出身，他却是直接落榜了。近两年也没在学堂里，说是在家中苦读，到底读成什么样子就没人知晓了，不过一些女眷多的诗会花会上总能瞧见他的身影。
“叶大公子。”齐允信勉强挤出个笑脸，冲叶建南拱了拱手，他扭身就想出去：“我家中还有事，咱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他绕过大胡子想从角门出去，大胡子却又移过几步挡住了他的路。
齐允信瞧着大胡子人高马大又一脸匪气，不敢硬来，只得陪着笑脸望向叶建南：“这……叶大公子这是何意？”
叶建南嗤了一声：“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叶府？”
若是叶建松还活着，他还有可能是来找叶建松的，叶建松都死了，他在府上行事鬼鬼祟祟，叶建南想不怀疑都难。
齐允信吱吱唔唔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不中秋佳节快到了嘛，我想来贵府看看老太君。”
叶太傅在朝中声望极高，哪怕他故去多年，他曾经的门生逢年过节都会上门来府上拜访老太君。不过西伯侯可不是叶太傅的门生，前些年也没见他们府上来人。
这个谎言，拙劣得可笑。
叶建南偏头问管家：“门房那儿有记录今日上门的客人吗？”
管家摇头：“没听门房那边通报啊。”
齐允信额头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他抹着薄汗道：“我……我先前来过叶府，跟门房上的小厮相熟，这才没通报……”
“是哪个小厮给你开的门，劳齐二公子说清楚。”叶建南打断他的话。
齐允信吱唔了半天说不出个人名来，叶建南懒得跟他废口舌，刀子似的目光直接刮向那丫鬟：“你是那个院里当差的？”
丫鬟惨白着一张脸，呐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建南笑了一声：“好啊，这刁奴既然瞒着主家偷放外人进来，简直胆大包天！”
他脸色转冷，喝道：“大胡子，带人把这刁奴绑了送官府去，再彻查府上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丫鬟一听要送官，顿时就慌了，忙跪下求饶。
齐允信也一脸焦虑，叶家都能绑了自家姨娘送官府，这么大的笑话都闹出来了，如今再绑个丫鬟送官府又算什么，若是这丫鬟送到官府去，届时事情怕是就兜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叶建南的袖子把他扯到僻静处，一脸为难道：“叶兄，求你了，就当是卖我这个人情，今日之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甭管什么条件，随你开。”
叶建南只冷冷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如何进的叶府，进府所谓何事？”
齐允信急的直跺脚，他舔了舔唇道：“叶建南，今个儿你这面子当真不给我？我告诉你，到时候丢脸的是你们叶家！”
叶建南眼神一厉，叫了声：“大胡子！”
那满脸络腮胡的莽汉可不管什么怜香惜玉，扭住丫鬟的胳膊用力一拧，瞬间就响起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丫鬟发出一声惨叫，什么都顾不得了：“五小姐！是五小姐让我带齐公子出府的！”
大翰民风虽开放，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邀外男进府，都不给家中长辈知晓一声，还试图掩盖过去，怎么想都叫人觉着事情不简单。
叶建南问那丫鬟：“是你给开的门？”
大胡子凶悍一瞪眼，胳膊几乎没拧断的痛意还没消减，丫鬟吓得身子瑟缩了一下，哭着道：“西角门看门的妈妈是周姨娘身边管事妈妈的老乡，是她开的门，我引齐公子去的松鹤楼。”
齐允信一听，自知纸是包不住火了，身子都软了几分。
他瞧着叶建南阴沉的脸色，讪讪道：“这……这不干我的事啊，是你家五姑娘写信让我过来的……”
叶建南论起一拳就砸齐允信脸上，齐允信直接被打倒在地，口中一片腥甜，他张嘴一吐，就吐出两颗带血的牙来。
“好你个叶建南，得了圣恩了不起了？你竟敢打我……”他痛得破口大骂。
叶建南喝了一声：“把人给我绑了！”
他原本就是个性子野的主，如今从了军，身上那股气势更是吓人，齐允信愣是被吓得禁了声。
叶建南冷冷道：“这一拳，是为叶家门楣打的。”
言罢他就大步往松鹤楼走去，只留下一句：“派人去禀告夫人！”
叶夫人听说叶瑶竟然在松鹤楼幽会外男时，险些没给吓晕过去：“周氏生的这是个什么东西！她还要不要脸了？她可是在她父亲跟前伺疾啊！”
等叶夫人赶到松鹤楼的时候，叶瑶正被人按着跪在叶尚书榻前，齐允信也被人五花大绑压在旁边，叶建南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叶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哪怕动弹不得，也拼命挣扎着，想爬起来打人，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吃了谁。
叶夫人进门就狠狠甩了叶瑶两个耳光，怒骂道：“下贱东西！”
叶瑶被打破了嘴角，她只是冷笑一声：“我很快就不是你们叶家人了，夫人你这威风也逞不了多久。”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叶夫人回身就又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我呸！跟你娘一样不知羞耻的货，偷人都偷到自家来了！亏得老太君还把你从大牢里接出来，你就该陪着你那行窃的老娘蹲一辈子大狱！”
叶瑶眼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
齐允信看得有几分不忍心，对叶夫人道：“夫人慎言，瑶儿她……”
“啪——”
叶夫人直接一巴掌甩齐允信脸上去了，“就你齐家脸大？坏我叶家门风，你爹娘生了你，没教养你，我今个儿就替他们教养了！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齐允信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被打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瞧着被绑的那几个下人，叶夫人顺带踹了几脚：“你们一个个的，吃里扒外，给周氏那贱人的女儿卖命呐？叶家白养活你们了！拖出去乱棍打死！”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
叶夫人转身坐到下人摆好的椅子上，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气还没顺。
叶瑶怨毒开口：“你这大字不识一个的愚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娘？你不就靠着你在宫里当皇后的女儿吗？当年若不是太后那老不死的死捏着嫡庶之分，本该是我进宫去！”
叶夫人气得操起丫鬟刚奉上来的热茶就砸了过去，怒骂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是你能辱骂的！”
她转头指着叶尚书吼道：“瞧瞧！你自个儿瞧瞧，这就是你养出的好女儿！”
叶尚书难堪别过眼去，老泪众横。
叶瑶被滚烫的茶水烫得嘶了一声，嘴巴却没软下来：“有本事你们又告上去，诛九族，你们可都包在里边的。”
这次发话的不是叶夫人，而是叶建南，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谁说要告你了？”
他给立在边上的砚台递了个眼色：“五姑娘嘴巴不干净，掌嘴十下。”
砚台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的，可他能在叶建南身边待这么些年，骨子里机灵着呢，上前就左右开弓开始掌嘴。
叶瑶一张姣好的脸蛋瞬间就肿成了猪头。
齐允信看不过，求情道：“叶夫人，这千错万错，都是小子的错，您和叶兄就别为难瑶儿了，我会负责的！”
叶夫人重重一拍桌子：“你个不知廉耻的，没把你腿给打折了就是给你老子面子！”
叶夫人毕竟武将世家出生，那发起脾气来，齐允信愣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母亲莫气了，事到如今，总得拿出个解决的法子来。”叶建南给叶夫人倒了一杯茶。
齐允信抢着道：“叶夫人，叶兄，我回家就同母亲说，待我同何家小姐成婚一月后，就把瑶儿抬进府去。”
他这话一出口，不止叶夫人变了脸色，连叶瑶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叶瑶质问道：“你要我做妾？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何家小姐，心中只我一人吗？”
齐允信面色讪讪的：“我跟何家小姐的婚事都定下了……”
叶夫人骂道：“要我叶家姑娘与你齐家做妾？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倒不是真心维护叶瑶，只是叶家祖上有规矩，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叶家也从未出过给人做妾的姑娘，祖训不可违。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地步，齐允信也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直言不讳道：“叶夫人，横竖都已成这般了，叶瑶不与我做妾，你们还想把她送去庵里当姑子不成。”
叶夫人还没发作，叶瑶听见这话，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家中出了这等丑事，叶夫人巴不得叶瑶死了干净，可如今还没拿出个决议的章程来，她作为当家主母，也不能放任不管，不耐烦叫人去请了叶府常用的大夫来。
大夫前来一诊脉，说出的消息更让叶家人无脸见人。
叶瑶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这次叶夫人是真直接晕过去了。

第 89 章
大夫又忙给叶夫人把脉， 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
等叶夫人一口气缓过来，从软椅上挣起来又要去打叶瑶。
“这孽种都有一月了， 你……你叫我怎么说你！叶家这一大宗族里的姑娘，她们还做不做人了？”叶夫人气得心肝都作疼，本以为叶瑶偷人只是今日， 现在看来，她这是一早就开始了！
叶瑶倒是像有了底气一般，皮笑肉不笑道：“大夫人，合着这事儿已成这般了， 为了叶家的名声， 为了你那宝贝皇后女儿的颜面，您还是想法让我嫁进西伯侯府去吧。”
叶夫人又险些给气得背过气去。
一个小厮发现叶尚书眼仁儿不对劲儿，慌忙叫道：“老爷！老爷怎么了！大夫， 大夫快些过来看看！”
叶尚书这明显是给气的， 两眼直翻白。
大夫一把脉， 道了声不好：“嗓子里堵了一口痰，喘不上气了！”
一家子人顿时手忙脚乱的。
还是叶建南喝了一声：“慌什么！大胡子，把他们先押去柴房关着，留两个丫鬟小厮在这里供大夫差遣，其余的都下去！”
如今叶建南在府上说话比叶夫人顶用， 原本里边围一屋子， 外边围一院子的下人都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大夫给叶尚书针灸按穴帮他吐出那口痰的时候，下人禀报说， 叶老太君过来了。
叶建南变了脸色，冷眼扫了下人们一眼：“谁把消息传老太君那儿去的？”
“府上出了这么大的糗事，我能不知道吗？”下人们没敢应声，倒是门外传来了老太君的声音。
叶老太君由丫鬟搀扶着，拄着红木镶金如意拐缓缓走进屋中。
叶夫人躺在罗汉床上，还没缓过劲儿来，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正在给她揉胸口。里屋大夫还在给叶尚书施针。
“孙儿归家，还没来得及给祖母请安。”叶建南上前道。
叶老太君只攀着他的手说了句“好孩子”，隧走到罗汉床前去看叶夫人。
叶夫人拉着老太君的说，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流出来了：“母亲！都是儿媳没能管好这个家！出了这样惊天的丑事，我是没脸做人了。”
叶老太君叹了口气：“罗衣啊，你性子烈，骨子里却还差了那么一股子韧劲儿。人家做出这等丑事来的都还趾高气扬的，你搁这儿哭什么？孩子，我知晓这些年你不容易。”
这句话一出来，叶夫人瞬间就泪崩了，一头扎进叶老太君怀里，哭喊了一句：“母亲！”
“哎，母亲在呢！”叶老太君应了声，轻轻摸着叶夫人的头发：“着什么急，天塌下来也有个儿高的顶着……”
里屋的帘布掀开，大夫走出来，难得一脸喜色：“那口痰老爷吐出来了，许是因祸得福，老爷现在虽然还是浑身动弹不得，但能说话了，方才哭了两声，情绪过激，又晕过去了。待我再开一副安神醒脑的药服下，就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大夫了！”叶老太君闻言，脸上喜色委实多了几分。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小人应做的。”大夫忙道。
老太君叫了一声叶建南：“南哥儿你领着大夫去账房那边支双倍的诊金。”
诊出叶瑶有孕的是这大夫，无论如何都得给一大笔银子封口，老太君说那么一句话，叶建南就全懂，双倍诊金只是个幌子。
大夫也听出了这层意思，拱手道：“老太君，承蒙贵府看得起，这些年您府上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叫的小人。小人今儿个到府上来，就是给叶尚书诊诊脉，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知，诊金照付就成，哪能要双倍的。”
这是推拒那笔封口费的意思。
老太君也是感概万千：“那怎么成，老是劳烦你。”
“应该的应该的。”
一番客套后，叶建南派人送大夫出府，因着大夫始终不肯收那银子，叶建南便让小厮偷偷放他药箱子里了。
叶老太君让叶夫人先歇着，带着叶建南出了院子，屏退左右下人后问道：“叶瑶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建南还未开口，她又道：“这节骨眼儿上了，你也甭蒙我，说你真正的打算。”
叶建南沉默了一会儿道：“一尸两命。”
叶老太君闭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后面只道了句：“就按你说得做吧。”
叶建南倒是有些诧异，毕竟叶瑶是在叶老太君跟前长大的，又是个会讨巧卖乖的，叶老太君一向偏爱叶瑶。
他道：“我还以为祖母想把她送去叶家私庙里。”
京城这地界儿，家家户户的老太太都信佛，儿孙们有出息了，就会直接包揽一座寺庙的香油钱，寺里的僧人们就算没有别的香客，只要紧扒着主家，也不愁吃喝。
大昭寺称之为国寺，就是因为大昭寺的香油钱一直都是从国库里拿的，里面养了成百上千的僧人。
叶老夫人捻动这手上的紫檀木佛珠手钏，怅然道：“我知晓你心中是有些怨祖母的，但祖母年纪大了，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孙和睦。把那孩子从狱里接出来，本是想着那盗窃大罪到底是她母亲犯下的，她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不能叫她一辈子就牢里过了。谁知她心术竟不正到了这份上！招惹谁不好，偏偏是跟何尚书府上姑娘定亲的西伯侯二子，人家何尚书上次卖了咱们府上那般大的人情，现在倒好……让人家何府人怎么想！这是要叶家跟何家结仇啊！”
说到激动处，也老太君把拐杖杵得咚咚响，她长叹一声：“叶家……留不得她了。”
叶建南躬身作揖：“孙儿明白了。”
当天夜里，叶建南带着身边的人打开了柴房的大门。
嘴上塞着的臭布取出来的时候，叶瑶就冲着叶建南淬了一口：“我肚子里已经怀着齐家的孙子了，你要是动我一根手指头，看你怎么跟齐家交代！”
叶建南眼中讽刺又怜悯，他示意大胡子解开叶瑶身上的麻绳。
叶瑶一脸神气：“算你识相！”
绑久了手麻腿麻，她手撑着地想起身，叶建南的军靴却踩在了她手上。
他嘴角噙着一丝毫无温度的薄笑：“在我发现你床底下那个扎满银针的人偶时，我就想把这手指头一根一根给碾断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脚下发力，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之后，叶瑶十根手指头鲜血淋漓。
她痛得浑身直抽.搐，想尖叫却又被人塞住了嘴。
血腥味中弥漫起一股尿骚味。
叶建南冷眼望向被捆着放在墙角的齐允信，他身下已经湿漉漉一片。
叶建南嗤了一声：“我废了你十根手指头，他们齐家人不但没敢吱一声，还吓得尿裤子了。”
他收回脚，顺带在叶瑶衣襟上蹭了蹭，擦干军靴上的血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大胡子，把药给她灌下去。”
塞嘴的布料被取了出来，叶瑶都顾不上惨叫一声，望着那黑乌乌的药汁，满脸惊恐：“你们……你们怎敢？”
“祖母！我要见祖母！”她歇斯底里挣扎：“祖母救命！祖母救命！”
跟在叶建南身边的都是粗人，手按住叶瑶下颚一扳，她下颚就脱臼了。
叶建南神色极冷：“这就是祖母的意思。”
叶瑶哈哈大笑起来，口齿不清咒骂：“这府上就没一个好东西！假慈悲！老太婆她假慈悲！”
叶建南做了个手势，几个糙汉按着叶瑶，就把那碗药给她灌下去了。
随即一行人退了出去，把柴房的门锁上，只留叶瑶和齐允信两人在柴房里。
半个时辰后再开门进去，叶瑶已经咽气了，七窍流血，死状可怖，她死前似乎想爬去齐允信那里，但是还没爬到就死了，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就瘆得慌。
齐允信神色呆呆的，像是被吓破胆了，身下水渍一大滩，显然是尿了不止一次。
叶建南看了叶瑶一眼，吩咐下面的人：“府上五小姐暴毙，敛棺下葬吧。”
没出阁就死在家里的姑娘，是不兴大办丧事的。
叶瑶的尸体很快就抬了出去，砚台进来，闻着屋子里血腥混着尿骚的味，掩了掩了鼻，凑近叶建南给他汇报：“大公子，那几个下人，都处置好了，发卖得远远的，天一亮人牙子就过来接人。”
叶建南点了一下头。
砚台瞥了一眼齐允信，问他：“那这厮怎么处置？”
叶建南用舌尖抵了一下嘴角，那股痞子气又上来了：“这就给吓傻了，也太便宜这孬种了些，拖出去，打得他只剩半条命，叫大胡子他们给扔怡红院后巷去。手脚干净些，别叫人摸着了门路。”
砚台笑着应了声：“公子你就放心吧！”
言罢就招呼糙汉们把一身尿骚味的齐允信给拖了出去。
齐允信平日里可没少往花楼钻，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为挣个粉头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
叶建南以前也浑，但他只是不喜欢读书，小时候经常跑出去斗蛐蛐。大些了一心想学功夫，家里又不许，他就跑马场学骑射去。还花大价钱买了一只雕养着，被叶尚书知晓后命人把雕给宰了。
烟花之地他跟一帮狐朋狗友去瞧过，却没沾过。齐允信这样的烂人在不知情的世家夫人看来都是青年才俊，他当初名声能臭成那般，全是拜周姨娘所赐。
*
据说齐允信这一天一夜没归家，西伯侯府的人急疯了，满大街的找他。
他的贴身小厮也不知他的行踪，只说他们是在兴和正街上分开的，齐允信还给了他银票，让他先去怡红院把飘儿姑娘给订下，说自己去办点事就过去。人是订下了，他却迟迟没来。
天明的时候，才有人才怡红院后边的巷子里发现了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齐允信。
跟人争粉头被打成了个傻子，西伯侯府这脸算是丢尽了，想出气又寻不着仇家，委实是吃了个哑巴亏。
何尚书府上也找西伯侯府退了亲。
叶家死了个庶女，几乎都没什么人知晓就下葬了。
等这些消息传到叶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中秋前夜。
她跟叶瑶只有一面之缘，除了出生上有些牵扯，别的没甚纠葛。所以听到叶瑶的这些事，叶卿只觉着像是听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唏嘘了一下。
她实在是想不通，那姑娘何故要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叶瑶容貌算不算顶好，但在世家女中也落不了下乘。周姨娘入狱了，她名誉或多或少都有些受损，在叶家可能过得没以前舒心，可老太君心始终是偏向她的，毕竟老太君当时还想把叶瑶托付给她来着。
叶瑶若是专心给叶尚书伺疾，等叶老太君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凭着叶瑶那些小心思，不愁在夫家过不好。
这事只成了今年中秋的一个小插曲。
整个皇城依然沉浸在佳节前夕的热闹里。
晚间萧珏来昭阳宫的时候，在正殿没瞧见叶卿，问了下人，才说叶卿跑厨房那边做月饼去了。
萧珏一听，狐疑道：“她还会做月饼？”
墨竹回道：“是今儿个叶府送了月饼进宫，娘娘拿了些去给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好久没吃到过叶家的月饼了。娘娘也觉着那月饼好吃，想多做些孝敬太后，叫陛下您也尝尝，这不从长寿宫回来就拉着房嬷嬷上厨房去了。”
“她这不是瞎折腾么？”萧珏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放下奏折，巴巴的往厨房那边去了。
墨竹跟文竹见此，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文竹眼尖发现王荆回头瞥了一眼，打趣墨竹：“瞧见没，方才王统领看你呢！”
墨竹推搡了文竹一把：“讨打么！”
萧珏到了昭阳宫的小厨房，一眼就瞧见外边围了许多探头探头往里边看的宫人。
见他来了，宫人们要行礼，被萧珏抬手制止。
小厨房里灯火通明，萧珏走近门边，一眼就瞧见了屋子里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到处旋的叶卿。
“房嬷嬷，黏住了！面全黏我手上了！”
“紫竹，快快快，再往盘里加些面粉！”
“这不成的，这些东西都是按分量加的，再加些面粉味儿就不对了，娘娘你是和面的时候水加多了，这面得重新和。”
“啊？我加了面粉再加些调料不成么？”
“不成的，什么料先加什么料后加，都是有个顺序的，那分量稍微有一点不对，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灶上做点心的大厨子，光是和面这一块儿，就得有十多年的功底……”
萧珏望着叶卿哭丧着的脸，不知怎的，嘴角无意识勾了起来。
他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屋中忙碌的人，可能是厨房里的灯火在黑夜里太明亮了些，他觉着，今年的中秋，比起往年，似乎多了一些烟火味。
余生都有这么个人相伴，挺好的。

第 90 章
叶卿煲汤还拿手， 但和面做点心这活儿她明显不在行，这面怎么和都不得劲儿。
调料不是这样加多了就是那样加少了， 最难整的还是面粉和水的比例，有时她瞅着水明显不够，水珠子都直接在面粉里滚， 就多加些水，但和着和着，就发现盆子里的面团压根不成形，直接成一滩面糊糊了。
叶卿给累得满头大汗， 她宽大的衣袖高高挽起， 用绸带扎在了胳膊上。
因着她下厨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先前就把厨房的下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了紫竹和房嬷嬷在里边帮衬， 眼下房嬷嬷和紫竹手上也不得空。
她觉着自己脑门上的汗珠子都快滴下来， 忙抬起胳膊， 用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这一抬头的功夫就瞧见了倚在门边的萧珏。
“陛下。”她半是惊喜半是尴尬，讪讪放下了手。
萧珏今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广袖长袍，衣襟上用金红色的线绣了祥云纹，瞧着是贵气袭人， 但因着这衣服色泽明艳， 他五官看起来也柔和了几分。
在暖橘色的宫灯照映下，一双狭长的凤眸也没了往日那般锋利迫人，叶卿忽就想起一句诗来“悦怿若九春， 磬折似秋霜”。
他不凶的时候，倒是怪好看的。
萧珏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大步走过来，执着帕子亲自给她抹汗：“瞎折腾，你把御膳房该做的事都做了，朕还养他们何用？”
叶卿知晓这人就是嘴巴毒得厉害，便道：“臣妾只是偶尔为陛下做些点心羹汤罢了，平日里还是得御膳房的人自己忙活。”
萧珏望着她被面粉糊糊黏的压根抽不开的手，有意打趣她：“这有什么，以后朕的一日三餐都由皇后包揽不就得了。”
叶卿一哽，这家伙是故意取笑她是吧？
原本想发怒，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叶卿挤出个笑容来：“好啊，陛下若是喜欢吃臣妾做的吃食，臣妾一定天天做给陛下吃。”
说着她就用那沾满面粉糊糊的手要去推萧珏：“臣妾下厨的时候不喜有人在边上看着，陛下上外边等着吧。”
萧珏就这么被驱逐出厨房，厨房大门还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世间，敢让帝王吃闭门羹的，也只有皇后了。
宫人们个个垂着脑袋，权当自己没看见这一幕。
墨竹跟文竹对视一眼，带着人布了桌椅小几到小厨房院中，让萧珏暂做休息。
虽是入秋了，但夜里蚊子还是多，萧珏身边摆了好几个熏香炉子，炉子里燃的都是驱蚊虫的熏香。
小厨房里，叶卿取了面粉袋子，簌簌往盆里又倒了些面粉，生生把面团揉成了原来的两倍大。
房嬷嬷一转身瞧见了，还惊愕道：“这不是得重新调么？娘娘你揉这么多面，那味儿也没调好，做出来可怎么吃啊。”
瞧着面团发酵好了，叶卿直接上手揪了一团开始在手心里捏形状，漫不经心道：“没事，味道再差那也是面团做的，吃不出个好歹来。”
许是觉得手心这块面团不够大，她又上手揪了一块黏糊在一起。
房嬷嬷看得眉心直抽抽：“娘娘，这饼子不是您这么个捏法，您手上这块头也太大了些，再加些馅料，那分量还得了。”
叶卿头也不抬的道：“陛下胃口好着呢，月饼做小了，他一口就能一个，我亲手做个大的给他！”扭头又冲紫竹吩咐道：“把那五仁儿馅料给我拿上来！”
紫竹是个实诚孩子，一头雾水：“娘娘不是要做叶家送来的那类咸蛋黄月饼么？”
叶卿在那头努力倒腾月饼形状：“陛下乃天下之主，最是忧心民生疾苦，这五仁月饼可不就象征着五谷丰登么？”
房嬷嬷和紫竹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叶卿说得甚是在理，还帮着多做了几个五仁月饼。
等所有的月饼做出来，叶卿亲手捏的那个五仁月饼，一个就直接装满一盘子。
因为帝王属兔，她还别出心裁把那月饼捏成了兔子的形状。
她净了手，笑容满面端着那盘月饼出了厨房的大门。
瞧着萧珏就坐在院中，她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陛下，快些尝尝臣妾亲手为您做的月饼！”
萧珏原本还有几分兴趣，瞧见她捏的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后，心中就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这是月饼？”
叶卿无比真诚点头：“是啊，臣妾亲手为您做的，因为陛下的生辰属兔，臣妾还特意给捏成了兔子状的，陛下您看像不像。”
瞧着皇后那满眼希翼，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一样，帝王把到了嘴边的挤兑给咽了回去，昧着良心说了句：“挺像的。”
叶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陛下您快尝尝，为了做这个月饼，臣妾可是和了好久的面，搅得手都酸了。”
萧珏想着好歹是皇后的一份心意，不论如何，他做个样子尝尝也好，不至于寒了叶卿的心，便拿起那跟盘子大小的月饼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五仁甜腻的馅料就在他嘴里化开了，帝王是个不爱吃甜食的，他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萧珏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上那块月饼，叶卿又一脸期待的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她那个神情，叫萧珏说不出不好吃的话来，但嘴里还弥漫着五仁馅料的甜腻味道，他努力把紧蹙的眉头展开，违心道：“做得不错，口感甚好。”
叶卿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咬了咬唇，红唇贝齿，看得人心猿意马，桃花眼中像是盈着一汪秋水，不胜娇羞道：“那陛下把它吃完可好？”
萧珏迟疑了片刻，叶卿神色便黯然了下来，做势要拿过萧珏手中那个月饼：“我就知道肯定不好吃，陛下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
萧珏挣扎了片刻，一狠心一咬牙啃起了那月饼。
也不知叶卿是怎么捏的，前半部分全是馅料，甜腻得要死，后半部分全是实心面团，干巴巴的，也没什么味道。
一个月饼下肚，他连喝三杯茶水才缓解了口中的干渴，腹中也饱胀得厉害，晚膳都无心再用。
叶卿一脸感动道：“臣妾知道臣妾做的月饼不好吃，陛下竟真吃完了？”
萧珏无奈捏了捏她的脸：“胡说什么，朕喜欢吃。”
叶卿便欣喜道：“真的？”
萧珏点头：“真的。”
叶卿用帕子拭去憋笑憋出来的泪花花，做出一副感动哭的样子：“陛下，以后臣妾每天都给您做月饼吃！一日三餐都做月饼！”
萧珏这下是回过味来了，感情她这是故意算计他。
他目光幽幽扫过叶卿：“不错啊，有长进，都能把朕耍得团团转了。”
叶卿秒怂，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道：“哪有，臣妾这是对陛下一片心意。”
这些日子昭阳宫的下人已经习惯帝后二人相处他们就自动退下，因此这小院里也没其他人。
萧珏一把就把人拉过来抱在膝上，手臂压上去，叶卿瞬间就被他严严实实困在了怀里。萧珏凑近她耳畔恶劣吹了一口热气，才压低了嗓音道：“朕对皇后的一番心意，就只能回房倾诉了。”
言罢就把人打横抱起。
叶卿慌了神，连忙求饶：“陛下！臣妾真是对你一片心意才做那月饼的！”
萧珏嗓音幽幽：“朕对皇后不是一片心意么？”
回廊里只余一道凄凄惨惨的叫声：“陛下——”
夜风拂过，廊下的八角宫灯随风晃了晃，投下的树影便婆娑了几分。
*
御膳房。
一道黑影躲过禁卫军的巡逻，极其灵巧的跃上御膳房的房顶，掀开一片瓦瞧下边的情况。
为了明日的中秋盛宴，厨房里的大师傅这时候都还在忙活，不过工序明显已经到了尾声，都在收拣厨具。
“哎哎，那边的几碟月饼都好生收进橱柜里去，那可是明天摆放到陛下案前的点心，若有半点差池，咱们整个御膳房的脑袋都不够砍的。”一个胖厨子大声吆喝道。
“得嘞！小的这一会儿就过去收进橱柜里去！”一个负责收拣菜品的小太监应声道。
都大半夜了，几个大厨子做了一天的菜，也都困乏得紧，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御膳房。
小太监里里外外的跑，一时半会儿还收拣不到这点心。
屋顶上的黑衣人见此，掏出一个小瓶和一根细长的管子来，也不知那管子是何材料制成的，从药瓶里沾了一滴药水，从房顶一直延伸到摆放点心的那几个盘子。
黑衣人给几个放月饼的盘子，最顶上那块月饼滴了一滴药水，这才收回管子，盖上瓦片离去。
他避开禁卫军一路飞檐走壁，到了一处荒废的院落，瞧着是冷宫。
遍地枯叶的院中早有人等在了那里，一袭黑斗篷叫人把身形遮了个严严实实，叫人分辨不出男女。
听见身后的动静，斗篷人没有转身，只问了句：“都办好了？”
声音粗哑，也有些分不清是男是女。
黑衣人拱手答道：“我在明日狗皇帝那桌的月饼上下了剧毒，只要狗皇帝吃下一块，必定魂归西天！”
斗篷人大笑两声道：“干得好！只要狗皇帝一死，看他们还怎么发兵关外！”
斗篷人的笑声惊起了冷宫附近的枯木上栖息的鸦雀，扑棱棱一片煽动着翅膀飞走。
禁卫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喝了句：“谁在那边？”
大队人马向着这边围过来，斗篷人和黑衣人见势不妙，连忙撤离。
第二日一早，王荆就向萧珏禀报了昨夜冷宫那边的异况。
“查出什么了吗？”萧珏一边在奏折上批阅一边问。
王荆惭愧摇头：“我们的人去晚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萧珏还是那副不愠不火的面孔：“冷宫里现住着什么人？”
王荆想了想道：“大多都是先帝的废妃，还有杨妃。”
萧珏下笔的手一顿，嘴角牵出一丝温润却又冷冽的笑来：“杨相倒台后，倒把他这一开始就贬去了冷宫的女儿给忘了。”他重新运笔，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她现在冷宫如何了？”
王荆如实道：“吃的不够，都开始跟冷宫里的老人们一起挖树根吃了。”
萧珏听了这些，面上无半分动容，只吩咐道：“近日宫里的巡逻警醒着些。”
王荆躬身应是。
*
叶卿因为昨夜被萧珏折腾得够呛，今日晚起了半刻钟，她记着今个儿可是中秋佳节，得早些去太后那边请安的，忙让墨竹她们帮着自个儿梳洗上妆。
期间宫人告知叶卿，萧珏一早去了御书房那边处理些政事。
古来当皇帝的，除了那些出了名的昏君，就没有一个是容易的。当好一个不犯错的皇帝尚且不易，想当好一个明君更难。
叶卿瞧着快梳妆好了，就让人去御书房那边通知一声，叫萧珏也上太后那儿请安去。
她乘坐凤辇往长寿宫去，途经上月门时，耳尖儿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女在那儿谈话。
“听说了吗？昨个儿禁军去了冷宫！”
“可不是，好像是杨妃娘娘病了，陛下这些日子虽对杨妃娘娘不闻不问，可一听杨妃娘娘病了，比谁都着急！”
“今早王统领又亲自过去看杨妃娘娘了……”
两个宫女还欲说什么，走在凤辇旁的墨竹就厉声喝了一句：“你们是哪个宫的宫女？在这儿瞎嚷嚷什么呢？”
两个宫女像是才发现了叶卿的轿辇，忙跪下惶恐道：“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昨夜睡得晚，叶卿现在都还有些犯困，手肘撑在凤辇的扶手上，手掌懒洋洋托着下巴：语气也有些懒懒的：“都慌成这样作甚？是耳朵聋了听不见话吗？本宫的人方才问了你们什么？”
比起墨竹方才那番质问，叶卿这话问得可以说是无比随和了，可就是这般，反而让两个宫女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最终她们还是结结巴巴道出了身份：“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二人是内务府负责洒扫的宫女。”
叶卿只点了一下头，叫谁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她转头对文竹道：“文竹，你带两个人，把这二人押慎刑司去。”
两个宫女大惊失色，忙叩头求饶：“皇后娘娘饶命啊！”
叶卿可懒得听这些，只道：“起轿吧，再耽搁，给母后请安就晚了。”
路上墨竹神色不愉，她冲叶卿道：“娘娘，那两个宫女有古怪。”
叶卿笑了一声：“那些话她们明显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杨妃便是传言盛宠时，萧珏都没踏进过她寝宫的大门。何况昨夜萧珏一直跟她在一起，她可没瞧见王荆来找萧珏，指使那两个宫女这么说的人，脑子怕不是进水了。
但对方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想激怒她，告诉她杨妃又开始受萧珏宠爱了，是想她杀去冷宫么？
叶卿困倦打了个哈欠，嘴角却浅浅勾了起来。
墨竹一见着叶卿那个笑容，心底就一阵发毛。
不知为何，每次叶卿露出这样的笑容，她总觉得叶卿身上似乎有了几分萧珏的影子。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吧。
*
太后宫里平日除了叶卿，都没什么人去。也只有在这样的节日，那些隐形人似的妃嫔才跑出来露个脸。
太后待那些妃嫔都不咸不淡的，唯有跟叶卿说话时才露出笑容。
叶卿一开始还有些怕不太好，毕竟这显得太后有失偏颇，待瞧着那些妃嫔一个个的赶着拍她和太后的马屁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有种，这偌大一个后宫，如今全凭她跟太后说了算的感觉。
其中有个丰腴美人拍马屁拍得甚是积极，美人姓胡，封号刚好也是美人，姑且称她为胡美人。
听说是她高祖母是番邦人，因此她五官比起大翰女子深邃很多，眼睛深蓝中透着黑，有股异域风情的味道。
但她那拐着弯儿打量自己的眼神，叫叶卿不是很舒服。
快到午间的时候，萧珏总算是过来了。
午宴设在太后的长寿宫，因着今儿个天气不错，就直接在外边的院子里摆了席面。内务府安排得周到，席面下方搭了戏台子，宫里的戏班子正唱着太后最喜欢听的那几出戏。
萧珏的出现，让妃嫔们明显陷入一种惶恐的情绪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唯有那个胡美人冲着萧珏笑得妖娆又肆意。
一双眼里是明晃晃的爱慕和勾.引。
萧珏也发现了这点，面上不辨喜怒，只视线往胡美人那边瞥了一眼。
胡美人笑容愈发灿烂了些，天气已经转凉，但她却穿了一件领口极低的齐胸，她故意半趴在桌上，沉甸甸的胸口搁在桌面上，瞧着那架势，衣服像是都得给撑破。
叶卿瞧见了萧珏瞥的那一眼，心中怒骂这个见色起意的王八羔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萧珏自然知晓她这是吃醋了，伸手去握叶卿的手，却被拧住手背的肉扭个璇儿使劲儿掐了一把。
饶是他这般能忍痛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他望向叶卿，却发现后者半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萧珏唇抿紧了几分，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皇帝，该开宴了。”还是太后提醒他。
萧珏接过从内侍手上递来的酒杯，面无表情道：“动筷吧。”
他瞥了叶卿一眼，内侍也给叶卿倒了一杯果子酒，这第一杯酒，须得皇后敬皇帝，余下的妃嫔们依次敬酒，这才算是真正开宴了。
叶卿面上挂着端庄的笑意，眼神却始终不跟萧珏对视，双手举杯跟萧珏酒杯相碰，仰头便喝了下去。
她这样赤裸裸的无视，叫萧珏心中更加窝火，仰头也喝了那杯酒，却发现杯子里装的是水。
是了，他不胜酒力，每次开宴前，安福都会不动声色的帮他把酒壶里的酒换成水。
喝到假酒让陛下更郁闷了些。
他全程偷瞄叶卿，奈何叶卿就是跟他较真到底了，全程无视他。
明眼人都看出了帝后关系的微妙。
那胡美人不嫌事大一般道：“陛下，您喝了皇后娘娘的酒，可不能不喝我们敬的酒，臣妾敬您一杯。”
她对着萧珏遥遥举杯。
萧珏半点面子不给留：“朕今日不胜酒力，喝不了了。”
胡美人面色微僵，不过瞬息就压下了情绪，又露出笑意：“那臣妾饮酒，陛下吃块月饼代酒如何？”
萧珏看着面前摆的一盘盘月饼酒想到了昨夜那块兔子月饼，那甜腻的口感似乎又出现在味蕾之上，面前这几碟月饼看得他胃隐隐作痛。
他眸色阴鹜望着胡美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场人估计都没想到萧珏会突然撂脸子，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胡美人也没想到萧珏会这般不留情面，一时间有些讪讪的。
叶卿不想因着这么个纯心搞事情的美人毁了这中秋宴，在桌子下面扯了扯萧珏的袖子，小声道：“母后看着呢，别人顾不得，母后的面子你总得顾着吧。”
萧珏这才没搭理那胡美人了，他也不动筷，一只手支撑着头，静静看着叶卿吃东西。
感受着那两道炯炯的目光，还有妃嫔们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叶卿吃得下才怪，她在桌子底下踹下了萧珏一脚：“你消停点啊。”
萧珏不说话，依然只盯着她。
叶卿瞪他一眼，小声道：“你干嘛呢！”
萧珏脸色很臭：“你吃你的。”
叶卿扫了四周一眼，无奈扶额：“这么多人盯着我能吃得下就怪了。”
萧珏那杀气腾腾的视线立马就扫了出去，所有妃嫔都战战兢兢垂下了脑袋。
唯有那胡美人笑道：“臣妾愚钝，不知何处惹了陛下不快，臣妾愿为陛下献舞一曲赔罪。”
萧珏连个眼神都没赏给她，还是太后瞧着这饭局僵到不行，才准了胡美人献舞。
戏台上正唱着太后最喜欢的那出《金缕衣》，太后听得正入迷，胡美人却说席间围起来的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要征用戏台，顿时太后也看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叶卿觉着把人晾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问道：“陛下您刚刚瞧什么呢。”
萧珏臭着一张脸道：“瞧她打什么主意。”
叶卿小声凶巴巴的道：“你不盯着人胸前看么？”
萧珏神色有些懵：“她那就跟块案板上待宰的猪脯肉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叶卿条件反射性就去看自己的胸，萧珏道：“你又不一样，你这么好看。”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这些下流话的？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叶卿只想掐死这货！

第 91 章
戏台子很快腾了出来， 场上升起烟雾，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只闻一串银铃声， 由远及近，邈远而神秘。
这一出新奇得紧，委实是把宴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叶卿也停下大快朵颐， 略带疑惑往那边扫了一眼，只见台上的烟雾缓缓散开，戏台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莲花苞，花苞周围站着姿态各异的异族舞女。
大翰的歌舞， 露个胳膊脚踝已经是极致。但这些舞女明显更放得开， 只用镶了碎银片的丝绸裹住胸脯那一片，露出水蛇一般纤细而又充满韧劲的腰身和整只白花花的手臂。
手臂上带着臂钏，肩胛处纹着形态奇异的纹身， 野性中透着一股子诱惑。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 那些异族舞女一边合着鼓点起舞， 一边缓缓拉开了那个莲花苞的花瓣。
在所有的莲花瓣都被拉开时，雾气又升了上来，一双藕臂变换着姿态形状出现在雾气之上，待雾气散去些，众人才看清出现在莲花苞里的赫然是胡美人。
她穿着跟那些舞姬相似的舞衣， 只不过那些舞姬的舞衣都是淡金色， 而胡美人的舞衣是淡粉色，裙摆上剪了荷花边。
叶卿还惊异了一秒，这胡美人若是身上再披个红绸子， 手上拿把红缨枪，这身扮相绝对是哪吒无疑了。
太后神色却不怎么好看，叶卿也听见不少妃嫔桌上传出刻意压低了的讥笑声。
“那胡美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今儿个是什么场合，竟敢把她那些狐媚手段摆出来。”
“听说她娘本就是个舞姬出生的，人家也就这点吃饭的本事了……”
这个胡美人，今日怎么看都像是来砸场子的，她今日献的是胡旋舞。
胡旋舞是从关外胡人那边传来的，京中一些贵族好这一口，早期只有青楼楚馆里才会跳这样的舞，发展到如今，却依旧难登大雅之堂。不外乎太后会冷了脸色。
叶卿静静望着戏台，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好看么？”清冷的话音唤得叶卿回神。
只见帝王单手支撑着下颚，半个眼神没分给戏台上的胡美人，反而用竹节般修长的手指扣了扣桌面，神情里满满的不耐。
叶卿瞄了萧珏一眼：“陛下，戏台上胡美人献舞呢，您不看看？”
萧珏眸子眯了眯，片刻后嘴唇抿紧，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大庭广众之下跳这样的舞，有伤风化，别看了。”
“陛下，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都在看。”挣不脱萧珏的手，她只能努力扒拉。
“我没看。”萧珏嗓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禁欲的味道。
“你捂住我的眼睛了，我又瞧不见你。”叶卿锲而不舍刨他捂住自己眼睛的那双大手，还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珏只冷冷撂下一句：“让她们看着。”
叶卿：……她咋就说不过他呢？
台上的胡美人潋滟眼波往帝后坐的方位扫来，本以为会看到满眼惊艳的帝王，却不曾想瞧见的是帝王黑着脸捂皇后的眼睛，皇后在使劲儿刨帝王的手往这边看。
胡美人脚上动作一个不稳，险些扭伤脚踝。
她收回目光，掩去眼中的怨毒，嘴角噙着笑跟舞女们一齐舞蹈。
当乐曲节奏陡然加快时，舞女们以胡美人为花心围成一个花团的形状就地旋转，身上那件缀满银色亮片的罩裙随着她们的旋转，从腰际缓缓上攀，一直升到她们高高举起的手臂，最后台上所有的舞姬一齐收力，罩裙又旋回了她们腰际。
鼓声戛然而止，胡美人带着舞姬们行礼。
萧珏这才收回了捂住叶卿眼睛的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宴席上气氛不对劲儿，甚至不少妃嫔都在冲着胡美人翻白眼，但胡美人就是跟选择性失明一般，还言笑晏晏问：“陛下觉得臣妾这一舞如何？”
太后重重咳嗽了一声，明显是觉得这胡美人给脸不要脸。
萧珏依然是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胡美人，漫不经心道：“没注意看。你跳的什么？”
胡美人脸色一僵，帝王问话，又不能不答，她颔首道：“臣妾跳的胡旋舞。”
萧珏垂眸问叶卿：“她跳得好看么？”
叶卿心道我都被你捂住眼睛了，我怎知道好不好看。
她面上却笑得比胡美人还灿烂：“好看啊，怎么不好看。”
萧珏嗤了一声，毒舌道：“你这什么眼光。”
他懒洋洋把目光落回戏台上：“既然皇后都说你跳得尚可，那姑且还行。”
胡美人脸色又僵了几分，不过很快又扬起笑容来：“陛下给臣妾什么奖赏？”
叶卿在一旁瞧着，觉着这妹纸绝对是个人才，至少打仗时，她这脸皮完全可以当城墙了。
下面的妃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显然都是被胡美人这番言语给惊到了，从来都只有帝王高兴了给封赏，没见过主动找帝王要封赏的。
萧珏瞧了瞧桌前那几盘月饼，月饼只有核桃大小，颜色各异，做工甚是精美，面上印着如意纹，象征着吉祥如意。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几碟月饼就赏给胡美人吧。”
胡美人听到这赏赐，那脸色变幻是相当精彩，面上的表情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磕头谢恩：“多谢陛下。”
最终这中秋午宴以胡美人献舞一曲得了萧珏亲赐的几盘月饼告终。
妃嫔们都三三两两离去了，太后留萧珏和叶卿在长寿宫说了会话才放她们回去。
*
在宴会上就看胡美人不顺眼的几个妃嫔散宴后没回自己宫殿，反而是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脑袋最灵光的赵美人叹息一声：“皇上好不容易没再找咱们麻烦，如今胡美人闹这么一出，怕是咱们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这番话让妃嫔们一阵唏嘘，提起萧珏，她们本能的感到恐惧。
见识过萧珏那些手段的，都从骨子里觉得他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着心狠手辣名声的李美人冷冷一笑：“那小贱人想死，可别想拖着咱们姐妹陪她受罪！”
最爱哭的孟婕妤抽噎道：“这可怎么办，陛下若是把咱们都扔进冷宫去了，咱们都得饿死在那儿。”
赵美人沉思片刻后开口，神情有些哀哀的：“胡美人若是再这么下去，陛下必然是要迁怒于我们的，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咱们都被送进冷宫，最好的，怕也是陛下遣散后宫。”
最爱打马吊的马昭仪摸着袖袋里的马吊牌，瞬间就哭了：“遣散后宫？咱们都是些老姑娘了，又当过后妃，这辈子嫁人是没个指望了，归家后在家中吃闲饭，还不知被怎么嫌弃。最重要的是……咱们姐妹马吊都凑不齐一桌了！”
她这么一说，不少妃嫔都潸然泪下。
平日里就爱诵经念佛的虞美人双手合十喃喃道：“如来佛主观音大士文殊菩萨送子娘娘保佑，让皇后娘娘得宠生儿子，让胡美人得不偿失，让陛下高兴别拿我们开涮，让我们姐妹天天都能聚在一起打马吊……”
她这么一念叨，李美人眼神瞬间划过一道亮光：“姐妹们，咱们帮皇后娘娘对付胡美人去！咱们帮衬皇后，陛下就不会容不下我们了！”
*
“阿——切——”叶卿坐在轿辇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萧珏侧首看她：“着凉了？”
叶卿揉揉鼻头：“没有。”
萧珏便顺势嘱咐了叶卿一句：“这些日子尽量别出昭阳宫大门，若是要去哪儿，都多带些下人，回头我再给你寻几个会武的宫女来。”
虽说已经从早上那两个宫女的对话，以及胡美人的反常中发现了些端倪，可萧珏这么说，还是让叶卿觉着事态怕是比她想象中严重些。
她兀自猜测了一番，问：“是杨相余党反扑了吗？”
萧珏瑰丽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只怕是那些想阻止大军出塞的人玩的把戏。”
“昨夜禁卫军发现有黑影在冷宫附近出没，今晨杨妃就死在了冷宫里。”萧珏手指轻叩着轿辇的扶手，嗓音不急不缓，哪怕是死人的事，被他用这样的语调说出来，也跟吟诗作对没甚区别。
叶卿听得这番话，心中却是微微一惊。
她早上若是因为那两个宫女的话，绕道去了一趟冷宫，只怕现在杨妃的死就跟她脱不了干系了。
杨妃自是没什么再启用的价值，可若是用一条废妃的命，扳倒她这个皇后，那还是有利可图的。
她，叶家，太后，是联在一起的。她和太后甚至直接关系着萧珏后宫的安稳。对方的目的看样子是在于霍乱后宫，把水搅浑。
越往深处想，越是心惊。
只怕胡美人这么强行博宠，也只是为了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一双大手握住叶卿的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捏。
她收回思绪抬头，只瞧见萧珏望着她，他嘴角抿着一丝浅笑，温雅又矜贵：“而今的形式是关门打狗，该害怕的是那些自作聪明入网的人，你担心什么？”
他发上的白玉紫金冠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不知为何，听他这般说，叶卿突然就生出了种便是天塌了她也不必慌乱的错觉。
这个人，仿佛天地都只在他翻手覆手之间。
心底那唯一的一丝慌乱也没有了，叶卿望着他笑了笑：“兴许能从送去慎刑司的那两个宫女口中问出些消息来。”
萧珏神色有些疲懒：“对方把线放得太明显，就说明这是一条死线。”
见叶卿似乎有些不解，他道：“王荆亲自审问过了，两个宫女都说是杨妃指使她们的。”
这下叶卿明白了，杨妃已死，宫女又说是杨妃指使的，这条线根本就无从再查下去。
她思量片刻后开口：“那目前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胡美人了？”
萧珏叹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看来我方才那番话是白说了。”
叶卿细细琢磨了一片萧珏话里的意思，线索越明显，就说明是别人故意放的死线，胡美人的确是表现得太明显了些。
就这么认错太没面子了，她抬杠道：“万一人家反其道而行之呢？”
萧珏只抬了抬眼皮瞥叶卿一眼，没再说话。
叶卿在萧珏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你怕不是个傻子吧”的意思，这让她颇为郁闷：“那你还留着胡美人作甚？”
萧珏冲她招了招手，叶卿狐疑凑过去几分。
萧珏神色懒洋洋的：“再近些。”
叶卿听话又凑近了些。
萧珏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大掌绕到叶卿脑后，扣住，往下一按，亲上了。
叶卿瞪大了眼，连忙拉开距离。
萧珏笑里带着几分坏：“皇后今日颇为热情。”
叶卿气呼呼瞪他一眼，不知怎地，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直接笑出声来。
叶卿直接别过头去不理他。
宫里的规矩，中秋午宴聚过之后，晚宴则由各宫主子们自行安排，皇帝想歇哪儿也是看他自个儿高兴。
因为跟萧珏闹了脾气，叶卿回昭阳宫后就钻厨房去了，下人们只以为她是想亲手给萧珏做些吃的，也没多想。
萧珏处理完几个要紧的折子，瞧着叶卿还没回房，便问了在边上伺候笔墨的安福一声：“皇后去哪儿了？”
安福满脸笑意道：“皇后娘娘在厨房做晚上吃的月饼呢。”
萧珏听到这话下笔的动作就是一顿，胃部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他搁下笔，大步往殿外走去，安福小跑着跟了上去：“陛下，您这是去哪儿？”

第 92 章
昭阳宫的小厨房里依旧热火朝天， 萧珏一头闯进去，还吓坏了不少宫人， 乌泱泱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安福跟在后边，急得焦头烂额：“陛下，君子远庖房， 您进厨房作甚？”
萧珏没理他，在灶台边忙活的叶卿听见外边的声响，回头就瞧见萧珏大步走来，她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赶在萧珏走近灶台前把他推出去：“晚膳时辰还早着呢， 陛下先回去等着。”
萧珏一眼瞧见了案板那边摆着发酵好的面团，他脸色一变，拉了叶卿的手就要往外走：“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做便是了， 你是皇后， 哪能成天操心这些。”
叶卿觑了一眼那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肉馅， 继续把萧珏往外推：“昨天那个月饼不圆，今儿个中秋，我给你捏个圆的月饼。”
私底下的时候，她跟萧珏也没那么在乎称呼，时常是上一句还自称臣妾， 下一句就称“我”了。
昨天她坏心眼逗了萧珏一出， 今天在太后宫里吃了个午宴，发现宫里厨子做的月饼种类繁多，但没有肉馅的， 这才想回来做点鲜肉月饼。
好歹是中秋夜，不吃个月饼怎么成。
萧珏不知叶卿的主意，想到待会儿又得吃个盘子大小的五仁月饼就胃疼。
他不好明着跟叶卿说让她别做五仁月饼，就只想着把人从厨房哄出去，他道：“一会儿你换上祭月礼服，祭完月后，朕带你出宫看花灯，今年大昭寺还要燃宝塔灯贺节。”
祭月和燃宝塔灯都是大翰中秋的习俗。
祭月是祭拜月神，祈求上苍庇佑赐福。
宝塔灯是用瓦砾堆砌成七级浮屠塔，塔中供着地藏王，塔四周燃灯，称为“塔灯”。京城内除了被称为国寺的大昭寺，还有其他一些有名的寺庙，年年都是这些寺庙轮着燃宝塔灯。
今年轮到大昭寺了，以大昭寺在百姓中的声望，想来会比往年热闹得多。
叶卿很是犹豫了一番，祭月她参加过，可燃塔灯那是得出宫才能看到的盛景，所以从未见过，不免有几分新奇。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先捏两个月饼出来。”叶卿不死心跑回去搓月饼。
厨房里的下人早被安福打发走了，他也不好杵在这儿碍事，十分知趣的退到门外边候着。
萧珏瞧着她用的是肉馅，一直隐隐作痛的胃似乎才舒坦了下来。
叶卿捏好一个回头看了看，瞧着灶里的火似乎快熄了，顺口说了一句：“帮忙加点柴火。”
说完她才意识到小厨房里除了她自己，就只剩萧珏，让矜贵的帝王给她当火夫，这是做大梦呢，叶卿自己都笑了：“你往这儿一杵，烧火的小太监都跑出去躲懒了。”
她没想真要萧珏去帮忙烧火，毕竟这是一个王权至上的时代，别说是帝王亲自烧火，便是平民百姓之家，基本上也是妇人包揽了厨房，家中的男丁压根不管灶上的事，认为那有失身份的事。
她寻了块干净帕子擦擦手，正打算自己去加柴火，却见穿着一身杏黄锦衣的帝王坐到了灶台后边的小凳子上，正往灶里添着柴。
有了新柴，火光又亮起来，他衣襟上金红色的祥云纹反射出光泽。
他那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不管是执笔还是持剑，抑或是挽弓搭箭，都极好看。
连根柴禾握在他手上似乎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萧珏抬眸见叶卿怔在原地，挑了一下眉：“愣着作甚，不是说要做月饼么？”
不知怎的，叶卿突然就把这一刻的他，和那日拜访郭老将军，在他家门外瞧见郭老将军烧火煎药的那一幕联想了起来。
一个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一个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将军，他们也会有放下一身桀骜，跟个世间寻常男子无异的时候。
叶卿形容不出自己心中这一刻的感觉，她望着火光映照下尊贵无双的帝王，像是困惑，又像是惊讶：“陛下还会生火？”
萧珏用铁钳子把一根燃断的柴火往灶里边送了送，蹙眉瞧了叶卿一眼：“皇后是觉得朕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么？”
烟火满人间，叶卿突然就觉得这一刻她们跟一对寻常夫妇无甚区别。
她抿嘴无声笑了笑，打趣道：“不敢不敢，臣妾是怕累着金尊玉贵的陛下。”
萧珏听出她话里的挤兑意味，也没恼，反而顺着她的话道：“金尊玉贵又如何，皇后都能亲下厨，朕为你当一回火夫又怎么了？”
“那就劳陛下看着些火候了。”叶卿因为他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愈深了些，转身继续做月饼。
放进去的干柴炸开，迸出一串火星子，萧珏瞳孔里映着火光，他缓缓道：“金尊玉贵不过是个壳子，壳子在的时候风光，壳子若是丢了，底下没有些实心的东西，还比不得那些泥捏的壳儿。”
瞧着灶上的柴火能燃些时候，他便拍了拍手从矮凳上起身。
走过来瞧见叶卿在砧板上用刀切了不少小面块，而叶卿正在给手上的面团包馅，他瞧着叶卿只用用筷子挑了一小团肉，便道：“肉馅儿可以多包些。”他一点也不喜欢吃面团。
叶卿忙着把馅封严实，头也没抬：“馅包太多会裂开。”
做小月饼可比做昨天那样的大月饼难多了，叶卿还是个生手，捏起来颇有几分费劲。
萧珏单手托着下巴：“把面团摊薄点就成了。”
叶卿把刚包好的月饼放到一旁的篮子里，又拿了一块面团开始在手里团吧。听见萧珏那话就没好气：“你这是吃月饼还是吃饺子呢？”
萧珏看了一会儿，约莫知晓工序了，便打水净手，拿起一个面团学着叶卿的样子捏起来：“你捏的这般慢，得做到猴年马月。”
叶卿瞥他一眼：“一会儿我再做个五仁馅儿月饼。”
帝王识相的闭嘴了。
灶台旁的砂锅里水开了，“咕咚咕咚”响着，热气顶着砂锅盖子，白蒙蒙的蒸汽升腾上来，火光映着二人的身影，一片人间烟火气，倒是难得的温馨。
叶卿偷偷瞥了萧珏一眼，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只是这份温情没能维持多久。
萧珏捣鼓了一会儿，他拿着自己捏的月饼给叶卿看：“瞧瞧，像不像你。”
帝王掌心，躺着一个团嘟嘟的猪头月饼，还别出心裁的用黑豆做了眼珠子，瞧着还怪可爱的。
叶卿盯了那个猪头月饼半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萧珏！”
帝王一本正经：“昨日你给我做了个生肖月饼，今日我给也你做一个。”
叶卿：……
好气哦，她恰好就属猪。
在帝王的注视下，她默默打开橱柜，端出了昨天没用完的五仁馅料。
萧珏：……玩大发了。
*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昭阳宫里里外外都挂起了象征中秋喜庆的灯笼。
夜里微凉，晚宴就摆在了院中，不过在摆宴前，得先摆香案祭月。
叶卿回房换上了前几日尚衣局送来的祭月服，这祭月礼服没有朝会礼服那般繁重，但也比她平日里穿的衣服繁琐了不少。
这身银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用的是上好的蚕丝料子，以月白牙的缎子打底色，用银红色的线在衣摆上绣了凤尾流云，华美而庄重。就是腰线那里设计得有些高，系上腰封之后，直把她胸前给挤出一道沟来。
为了衬这身衣裳，宫女特意给她梳了飞天髻，发髻上插着一根弯月流苏步摇簪发，再缀了其他发饰以做陪衬。
房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瞧着叶卿这身打扮，依旧是赞不绝口：“当年我伺候太后娘娘，本以为见到的已是人间殊色，如今见了皇后娘娘穿这一身，才知何谓江山代代有美人。”
许是五官张开了些，叶卿从铜镜里瞧着，觉得自己脸似乎没以前那般胖了。她倒是开心了许久，这一脸的婴儿肥，可算是瘦下来了。
瞧着时辰不早，她便带着近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去小花园中跟萧珏一起祭月。
院中香案已经摆好，萧珏正伏在案前写什么东西，安福在旁边伺候笔墨。
萧珏穿着一身跟叶卿同色的月白牙祭月服，广袖上银光点点，许是祭月服上的暗绣反光。他就这么立在这灯火通明的殿宇中，身前是富贵人间，身后是澹澹月色。
长风拂过树梢，烟云跟月下的树影一般婆娑。
挥笔拂袖间，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雪。
他不笑的时候，面色总是冷冷的，生人勿进。
叶卿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下人通报一声皇后过来了，萧珏才抬头望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写字。
不过瞬息，他又抬起头来，落在叶卿身上的目光，惊艳中又带着些许惊愕。
叶卿不自在把祭月服往上扯了扯。
萧珏很快就收起情绪，招手示意她过去，“朕方才得闲在灯罩上绘了几笔，再题两句诗便可挂燃灯了。皇后题前两句，朕题后两句如何？”
说完他目光又往叶卿身上瞄了一眼，眉头将蹙未蹙：“朕还是头一回见到把祭月服穿成你这般的。”
他这反应，叶卿还以为是自己这身祭月服有什么不妥，她自己低头瞅了瞅：“不好看么？”
尚衣局的人量过她肩上和腰上的尺寸，她平日里的衣服都是把肩宽做大一点穿，但这祭月服上身收得格外紧，若是再把肩宽加大了做，衣服上身就不好看。
这按照她真实尺寸做出来的祭月服，虽然有点勒胸，但是她穿着应该不至于难看吧？房嬷嬷之前还夸她来着。
叶卿正想着是不是男女审美有差别，萧珏却借着给她递笔凑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哑声说：“好看，但只想把你带回寝宫一个人看。”
叶卿脸腾的红了起来。
她赶紧瞧了瞧周围的下人们，好在他们似乎并不知晓衣冠楚楚的帝王方才又说了什么下流话。
她拿眼瞪萧珏，萧珏却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皇后，可想好题什么诗了？”
简直跟方才跟她那话的家伙判若两人。
叶卿索性不再看他，把目光落在了他已经画了一副水墨嫦娥奔月图的灯罩上。
她只知道这家伙只写得一笔好字，却没想到他画工也相当不错，虽说是写意，可那运笔相当传神。
她本是在绞紧脑汁想作什么诗，思绪这么一打岔，开口就来了句：“陛下的画做得甚好，什么时候给臣妾画一副？”
萧珏不知想到了什么，凤眸眯了起来，盯了她半响，高深莫测道：“这主意不错。”

第 93 章
不知为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叶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没再接话， 把视线落回那灯笼上，好歹有着三世的记忆，毛笔字叶卿还是会写。她绞紧脑汁想了半天， 题了一句诗：“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①。”
许久没握笔了，她写的毛笔字秀丽有余，但筋骨不足， 好在也还能入眼。
叶卿如释重负把毛笔还给萧珏：“我题好了。”
萧珏接过笔看了一眼， 略惊讶了一瞬，笑道：“诗不错，字还有待练练。”
言罢也在灯罩上题下了后半句。
叶卿从盘子里捡了块果干吃：“我又不考科举， 练这个作甚？”
萧珏笑了一声：“你这般说， 似乎也不无道理。”
最后一笔完成， 他把毛笔递搁下，安福忙带着小太监把桌上的砚台笔墨和多余的纸张收了下去。
宫人把灯罩安在安在一只红烛之上，又找了根长竹竿来。
安福笑呵呵问：“陛下，这燃灯，您亲自挂吗？”
萧珏看了叶卿一眼， 道：“过来。”
叶卿赶紧嚼了两下， 把果干咽下去，这才慢吞吞走了过去。
萧珏把点了红烛的灯笼递给叶卿：“拿着。”
叶卿顺从接过，恰好瞧见了萧珏题的那后半句诗：平分秋色一轮满， 长伴云衢千里明①。
她抬头望萧珏，恰好萧珏也在这时候低下头来，毫无防备撞入彼此眼中。天上是皎皎一轮圆月，手上是橘红一豆灯火。
长风过境，衣摆相接，青丝相缠。
“砰——”
一个拖着尾巴的白色亮点窜上夜空，炸开后洒下五颜六色的流光，璀璨的流光再带着烟火的嗤啦声缓缓垂了下去，随即又有更多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像是一团团花簇。
“不是让他们晚些时候再放么？”萧珏回过神，懊恼般低声念了句。
他瞥了一眼被烟花夺去视线的叶卿，她的脸被流光照亮，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欣喜那般鲜明，直叫他再也挪不开目光。
那总是空荡荡的心口，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填满了。
他嘴角也抿出了几分笑意，把灯笼上的系绳挂在了竹竿顶端的小枝上。
这是帝后二人一起挂燃灯了，宫人们满脸欢喜的把竹竿竖到了昭阳宫大门口处，那一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曳，说不出的喜庆。
“这是哪儿放的烟花？”叶卿望着那几乎占满整个夜空的烟火，笑着扭头问萧珏。
萧珏只一瞬不瞬望着她，神情慵懒而温柔：“你猜。”
叶卿气哼哼瞪他一眼：“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
他似乎很喜欢她向自己耍小脾气，笑得愈发开怀了些：“先祭月，一会儿我带你去看。”
宫人给二人手中都递了点燃的香，叶卿和萧珏站在香案前，对着高挂在空中的那轮圆月拜了三拜。
见她们拜完，候在一旁的宫人又极其机敏的上前接过她们手上的香，插到了香台上。
原本是打算在昭阳宫直接摆宴席的，因为帝王突发奇想，决定把晚宴摆到摘星楼。宫人们连忙麻利布置上。
等叶卿和萧珏到那儿时，摘星楼楼顶的露台外已经围好了纱帘，里面也摆好了吃食。
这露台四周一共有六根一人合抱不过来的红漆木柱，柱子下面的石墩上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异兽，听说这些异兽是出自山海经，柱子下面石雕异兽，是为了镇楼。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也好，大半个皇城都能纳入眼底。
中秋夜，大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也都点着的灯，一眼望去，当真是万家灯火。
第二批烟花很快在夜空炸开，摘星楼是最合适不过的观景点，瞧着简直是万千流光从阁楼四面垂了下来。
“好看吗？”萧珏大声问叶卿，但他的声音还是隐在了接二连三的烟花炸响声里。
地势高，夜风也格外寒凉，这露台还四面透风。
叶卿吸了吸鼻子，暗暗后悔没带个披风过来。
她抱着自己冻得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瑟瑟发抖：“有……有点冷。”
萧珏面上的欣喜卡了一卡，垂眸就见叶卿在夜风里几乎快缩成一团。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了叶卿身上：“怎么不多穿点。”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严严实实裹在叶卿身上了，那通体的寒意似乎也消失了，叶卿咕隆道：“我又不知道这边这么冷。”
“你啊，可真会煞风景。”他懊恼似乎又有点失落，仿佛是个费尽心思想讨喜欢的姑娘开心却又不得其法的毛头小子。
这份懊恼，怕也是气自己没有考虑周全。
叶卿自然知晓他的别扭，道：“烟花很好看。”
帝王耳朵几乎是瞬间竖了起来：“是吗？”
叶卿抿唇笑了笑：“臣妾谢过陛下的烟花了。”
萧珏神色别扭：“谁说那是我准备的烟花了？”
这家伙还能再幼稚点么？
叶卿笑道：“那许是我误会了吧。陛下，先吃饭吧，要不然菜都凉了。”
见她回到桌前，萧珏只得把到嘴巴的话又憋了回去，跟着坐了过去。
这些菜送过来前都是在灶上一直热着的，这会子功夫倒是没冷。
布菜的下人被萧珏打发下去了，叶卿亲自动手给萧珏夹了一个月饼：“陛下快尝尝这肉馅的月饼。”
萧珏尝了一口，道了声不错。
他把他捏的那个猪头月饼放到叶卿跟前：“你也吃。”
这圆嘟嘟的猪头月饼其实也挺可爱的，叶卿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萧珏带着几分期待问：“怎么样？”
这面是她揉的，馅料是她调的，虽说捏月饼的人不一样，味道还能不同么？
叶卿笑了笑，没拆萧珏的台，道了声：“好吃。”
“是吗，那我也尝尝。”蓄谋已久的帝王扣住她后脑勺吻了上去。
摘星楼外又炸响了烟花，但烟花如何，已经跟她们无关了。
叶卿记着萧珏之前说的要带自己去看燃塔灯，在帝王想拉着他回寝宫时，笑眯眯开口：“陛下，你说了带我出宫去大昭寺看塔灯的。”
帝王什么都没说，只俯下身去，抬头的时候，她颈上多了一簇簇红点。
矜贵的帝王呼吸重了些，却十分好脾气的道：“这两天怕是去不了了。”
叶卿恨不能给他挠出个大花脸，他留下的红痕都快延伸到她下颚去了，领子再高的衣衫都遮不住。这才入秋，她总不能戴个围脖招摇过市。
当夜帝王被皇后赶出了寝宫。
萧珏也知晓自己约莫是真的惹恼了她，拍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心中也有些微恼，这辈子毕竟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过人，再拍门的时候手上力道没控制住，稍微大了些，那饱经摧残的大门就这么报废了。
叶卿听见外边的声响还吓了一跳，爬起来一看，发现他把自己的宫门都给拆了。
叶卿惊得瞪圆了眼：“萧珏，你什么意思？”
帝王撒谎不打草稿：“准备带你出宫，但你没应声，怕你憋坏了，朕这才破门而入。”
见叶卿一脸狐疑，他拉了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再不出宫，一会儿就赶不上燃塔灯了。”
叶卿把他往外推搡：“我这样子怎么去？”
萧珏反问：“真不去了？”
叶卿：……
他这么一问，她还确实有点心痒痒。
最终她把萧珏留在殿外：“你等等，我先换身衣裳。”
之前从江南带回来的衣裳她还一直留着，换上民间衣裙后，为了能把脖子上那些红痕掩盖掉，她直接把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都抹黑了些，这才兴冲冲出了门。
大晚上的出宫怕遇着什么意外，叶卿就没带紫竹，只带了墨竹和文竹。
途径闹市的时候，她们虽没下车，但萧珏还是让人买了个兔子灯给叶卿。
“你这是哄小孩呢？”叶卿小声咕隆，拿着兔子灯却再也不肯放开。
萧珏宠溺笑了笑，眼中的温柔几乎能化开这沉沉夜色。
街上有不少猜灯谜的铺子，这些花灯跟元宵挂的花灯大不一样，不少年轻男女都聚在花灯下猜灯谜，若不是还赶着去大昭寺看燃塔灯，叶卿也想去猜两个试试。
看样子今夜上大昭寺的人不少，一路上都能见到马车和徒步走去的人，官道上每隔五十米就挂了一盏灯笼照明，官府还专门派了官兵在道上巡逻。
到了大昭寺山门前，那场面，堪称人山人海，人挤人，车挤车，甭管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混在一起，王荆架着马车简直没地落脚。
“主子，我先去向住持通传一声。”王荆瞧着这场面也颇为头疼。
“今日寺中这般忙碌，就不必麻烦他了。”萧珏撩开车帘下了车，他望了一眼黑蚁一般遍布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人群，眉峰微蹙，向着马车内伸出手：“跟我来。”
叶卿搭着萧珏的手下了马车，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他直接把人箍在自己怀里，愣是没让被人碰到她一片衣角。
叶卿心口有些暖暖的。
萧珏直接带着她绕到山后边，借着火把勉强能看清那丛林隐映间有一条黑漆漆的小路。
“这条路是直通后山的，只有寺里的僧人才知晓。”萧珏牵着叶卿的手缓缓踏上那条长了青苔的小道。
他每年都要上大昭寺静修半旬，想来知晓这条道也不稀奇。
山门那边人声鼎沸，这里却一片死寂，偶有声响，也只是林间鸦雀发出的瘆人叫声。
叶卿不由得把萧珏的手握紧了些。
萧珏回捏了一下她的手：“这里乃佛门清静之地，莫怕。”
他这句话一落，远处就扑腾飞起一大片黑鸦，叶卿吓得赶紧把头埋进他怀里去。
萧珏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的后背。
先前就能闻到一股腐味，他原以为是林间死了什么鸟兽，但走到这里，那股腐味似乎更浓了些。
萧珏眉峰轻蹙：“王荆，你去那边看看。”
同是习武之人，对血腥味都比较敏感，王荆领命拿着火把，用佩刀拨开林间挡身的枝桠，走到那边黑鸦起飞的地方，瞧见那边的情景，他瞳孔剧烈一缩，用佩刀拨了拨，随即转身往回走。
“主子，那片堆了不少僧人的尸体，瞧那腐烂程度，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王荆见惯了死人，可瞧着那边密密麻麻一堆被乌鸦吃得只剩腐肉白骨的尸体，心头还是有几分发憷。
萧珏眼神几乎是瞬间就凌厉了起来。
叶卿也没想到，她们本是想来看大昭寺燃塔灯，却发现这惊人的一幕。
佛家都不杀生，那为何这密林里还堆了这么多僧人的尸体？
是这些僧人在寺中犯了错被打死的？还是他们是被人谋害的？
这些问题尚不得解，石板路上方就燃起了火把，两个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僧人，一脸凶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萧珏抬起头，火光下，他瑰丽的薄唇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路过之人。”
两个和尚正面面相觑，王荆已经借着道旁的林荫遮掩，飞快的逼近他们，一记鞭腿直接劈晕一个和尚，另一个和尚刚张嘴想喊人，王荆手中的佩刀出鞘三寸，刀锋已经割开他脖子上一层浅皮，溢出了血珠。
“敢嚷嚷一声，必叫你项上人头落地。”王荆威胁道。
僧人忙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萧珏开口询问：“那边为何死了那么多僧人？”
僧人眼珠子转了转，求饶道：“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
叶卿眉头锁了起来，寺庙里的和尚自称都是“贫僧”，这和尚一口一个小人，不太像和尚。
萧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眼神冷了几分：“王荆。”
王荆手下发力，刀锋深了几分，那个假和尚似乎被吓住了，赶紧道：“我说我说！我全说！”
他身子抖得跟筛糠一般，一只手偷偷从袖带里掏出信号弹，还没发射，就被王荆手起刀落砍断了那只手。
假和尚痛得惨叫，却被王荆脚下一绊，倒在石阶上，王荆直接用鞋底踩在他正脸上，让他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不过片刻，假和尚就没了动静。
王荆扳开他嘴一看，对萧珏道：“主子，他嘴里藏了毒药，咬破毒囊服毒自尽了。”
萧珏脸色不好看，他上前一步，接过王荆手中的刀划破僧人的僧袍，僧人胸口有一个硕大的羊头纹身。
王荆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几乎是大吃一惊：“西羌人！”
西羌是个游牧为生的部落，羊被他们奉为神兽，西羌男子一出生就会在胸前纹上羊头图腾。
王荆这句话让叶卿心头一跳，大军还没出塞，西羌就已经有细作直接混进大昭皇城了？
萧珏刀锋一划，直接割断了另一个晕过去的僧人的咽喉，他冷声道：“即刻前往西山大营，命顾砚山秘密带兵前来围了大昭寺。”
黑夜中有暗影迅速离去。
他回头深深看了叶卿一眼，做了个手势，不知从哪儿又冒出许多影卫来。
他吩咐道：“你们即刻带皇后回宫，万不可叫皇后有半分闪失，否则提头来见！”
那些影卫跟墨竹文竹一齐道：“属下领命！”
叶卿知道这种时候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被墨竹和文竹扶着往山下走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扭头嘱咐萧珏一声：“你万事小心！”
萧珏冲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身后还站着王荆和几个留下来的暗卫，在婆娑阴森的树影下，静默如一堵城墙。

第 94 章
暗卫们护着叶卿一路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下时，一蓬乱箭就朝她们飞来。
几个暗卫挡在叶卿身前， 用刀剑格挡箭簇，但叶卿还是听见了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她心跳得很快， 脑子却还是清晰的。
瞧着山脚下黑漆漆一片，叶卿喊了一声：“把火把都灭掉！”
暗卫们很快灭掉了手中的火把，一行人躲进旁边的密林里。
没了火光确定位置，山下的箭簇放了一阵就停了下来。
高悬在夜空的圆月亮得惊人， 很快他们肉眼也能看清山下的路， 一群光头正摸索着往山上走。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僧棍，而是明晃晃的弯刀，还有举着弓箭的。
“看样子这大昭寺早就成了贼窝。”墨竹低声道了句。
叶卿想起王荆说的那边的僧人尸体， 怕是死了一月有余， 上一次她和萧珏入寺， 可不就是一月之前。
皇城底下，突然混进这么多西羌人，实在是细思极恐。
但那时她跟萧珏都没在大昭寺中发现什么异常，若说有，大抵便是住持那些言语太乌托邦桃花源了些。
难不成住持就是西羌的内应？
叶卿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到了。
她手心全是汗， 那群假和尚人多势众， 萧珏派给她的暗卫不过十个，方才在那片乱箭中还有负伤的，就这么硬碰， 闯出去的机会渺茫。
于是叶卿吩咐道：“往山上走。”
与其博这胜算渺茫的生机，她还不如掉过头去找萧珏。
墨竹文竹和几个暗卫带着叶卿借着道旁浓荫的遮掩，飞快的往回走。几个负伤的暗卫则故意在丛林里制造动静，引那些假和尚往丛林里去。
这条石板路因为常年没人走，已经生了青苔。叶卿为了不拖后退，压根就没管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只一个劲儿的往山上跑。
她不慎踩到青苔上，虽说是及时被墨竹扶住了，膝盖还是磕在了石头棱角上，痛得她“嘶”了一声。
“娘娘你没事吧？”墨竹急得焦头烂额。
“就是磕了一下，不碍事。”叶卿咬着牙忍痛道：“继续往山上走。”
文竹蹲下用手一摸，摸到叶卿裙摆上湿濡的血迹，吓得都变声了：“娘娘，你膝盖都磕破了，流了这么多血。”
墨竹二话不说，直接蹲下把叶卿背到了背上：“娘娘你若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可怎么向陛下交代。”
时间紧迫，她们不敢过多停留，继续朝着山上奔去。
叶卿趴在墨竹背上，听见她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越往上走，林荫越浓密，道旁的枝桠甚至直接隐蔽了月光。
叶卿问：“方才留下来的那个几个死士，你们可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
这个问题问出，四周陷入了好一会儿沉默。
片刻之后，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暗卫才开口：“娘娘，从我们成为暗卫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叶卿心口微微一窒，是啊，墨竹和文竹，也是萧珏把她们送给自己后，才有的名字。
她嘴唇动了动，道：“总会有人记得的，陛下记得，我问了陛下，我也会记住他们名字。”
民间有个说法，人死了，这世间若是都没人记得他的名字，那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当了暗卫的人，抛弃自己的过往，把自己变成主人手中一把从无虚发的利刃，他们到死，也只是一把武器。
一把只会杀人的刀是不配入轮回的，永无超生之日，便是对他们这一世杀戮的惩罚。
叶卿那话，让几个暗卫面上都有了几分动容。
这辈子是这样了，谁又不渴望下辈子好好活一场呢？
“属下代他们谢过娘娘。”走在前面的暗卫约莫是几个暗卫的头子，他说完这句，再抬头看前方的路时，眼前的一幕叫他这个刀口舔血的人都心尖一颤。
一行人都因惊吓而发出短促的倒吸气声。
前方的林子里燃着一片幽蓝色的火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实在是瘆人得慌。
“鬼火？”一个暗卫叫出声。
叶卿明显能感觉到墨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古人都敬畏鬼神，一些地方甚至还有献祭活人这样的传统。
她拍了拍墨竹的肩膀示意她放自己下来：“莫慌，应该是白磷。”
干她们这一行的，在工地上女人那是当男人用，男人就当牲口用。
为了工图绘制出来精确，一些数据时常得亲自跑去勘测。有一回她比较倒霉，去了一个特别偏远的工地，住在工棚里，大晚上的外边山上随处可见那蓝幽幽的白磷火。
胆子都是吓大的，一开始她也吓得大晚上工棚都不敢出，后面就习以为常了。
见叶卿要往那燃白磷的地方去，墨竹和文竹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走进了些瞧，是前面林子里有些坟包，坟包周围就燃着蓝火。
人骨中含有磷，腐化后就融进泥土中，白磷的燃点很低，时常在晚上燃烧，颜色是漂亮的幽蓝色。
小径前方还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全是穿着僧袍的和尚。
暗卫头子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伤口，十分肯定的道：“是陛下他们杀的。”
叶卿看了一眼这林子周边还长有竹子，她眸色微动：“砍些竹子，再把那群死掉的和尚衣服扒下来。”
暗卫们虽不知她这是想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先前诱山上那群和尚的暗卫本就负了伤，不敌假和尚人多势众。假和尚们很快就意识到中计了，扭头又追了上来。
经过这一片密林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出了凄厉的哭声，那哭声直刺耳膜，叫这群假和尚心头都忍不住发憷。
假和尚的领头人大声骂了句什么，很明显不是中土话。
假和尚们又朝着山上追去，那哭声却没停，反而愈发凄厉，假和尚放了一波乱箭，那哭声总算是停止了。
他们打算继续前进时，只听“砰”的一声大响，一个和尚直接从树上摔下来，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上全是鲜血。
假和尚们很明显恐惧了起来。
那哭声又响起来了，密林深处，一簇簇幽蓝的鬼火燃了起来，并且还在缓缓朝这边移动。
假和尚们没见过这阵仗，惊恐之色全写在脸上。
领头人又用西羌话骂了句什么，假和尚们搭起弓箭又朝着林中的鬼火一通乱射。
直到他们的箭都放光了，那些缓缓飘进的鬼火还是没有停下，反而因为靠近了些，能瞧见鬼火照耀下的僧袍。
想起方才那个从树下掉下来摔死的和尚，他们全然吓破了胆，甚至有的已经开始往山下跑。不管为首的那个假和尚怎么大吼大叫都没用。
就在这时，一排削尖了的竹排箭“嗖嗖”刺向假和尚们。
竹排箭是用树藤绑在两根被强行压弯的竹子上，斩断树藤之后，竹子顺势弹回，这股力道让竹排直接把不少假和尚刺了个对穿。
竹排一共准备了五轮，这五轮下来，追上来的假和尚直接被解决了大半。
领头人带着余下的假和尚用死去的同伴尸体当盾牌，小心翼翼走过这段密林。走近了才瞧见那些飘来飘去的鬼火是用树藤编了一个简陋的小箩筐，小箩筐里覆了树叶，这才放了燃着白磷的泥土在小筐里，小框下边则挂了僧袍，用树藤把小框拴在了树上。
风一吹，僧袍就跟着动，远远看着就像是有东西飞过来了一般。
领头人气得七窍生烟，拔出弯刀就把挂鬼火的树藤砍断，又骂了几句西羌粗话。
一行人这才骂骂咧咧继续往山上追去。
大昭寺的后山门紧闭，怕打草惊蛇，叶卿她们没敢敲门。
墨竹她们对血腥味敏感，发现了阴影在草丛间的血迹。
“那些和尚都死在了山下，这血迹应该是陛下他们留下的。”暗卫头子确认血迹之后，用手跑了些泥土把这边的血盖住，又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指，把血迹往另一边洒去。
片刻之后他跑回来，冲叶卿道：“娘娘，我们寻着陛下他们留下的血迹走。”
草木遮掩下，便是有血迹肉眼也难以看清，叶卿不知暗卫头子是怎么带路的，愣是带着她走到了一处长满青苔的墙根处。
一名暗卫则负责把这一路的血迹都掩盖起来。
“就是这里了。”暗卫头子道。
他站在墙根下，冲墨竹点了一下头，墨竹一个箭步跃起踩在他肩上就翻上了墙根，然后唤了声：“文竹。”
文竹道了声得罪，抱住叶卿的腰身用力往上一搂，叶卿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往下落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身体失重的感觉让她本能的用力踩下去，以此借力。
墨竹拉住她的帮她稳住了身形，叶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那一脚是踩在了暗卫头子的脸上。
她暗道一声罪过，连忙移开了那只罪恶的小脚，在墨竹的帮忙下才爬上了寺庙的院墙。
进了寺庙，已经找不到血迹，想来是萧珏他们也注意到了，抹去了血迹。
“娘娘，咱们现在往儿走？”墨竹问叶卿。
一道浑厚的钟声敲响，因为钟声的源头太近，震得一行人耳膜都嗡嗡作响。
暗卫们警惕盯着不远处那座阁楼。
第一道钟声余音未散，第二道钟声又敲响了，一连敲了七声才停下。
七道钟响之后，寺庙里的僧人明显都躁动了起来。
前面钟楼里敲钟的僧人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住持圆寂了，大家都去主佛殿！”
一个月前见住持他精神分明还挺好，怎么就突然圆寂了？
叶卿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住持是被西羌人杀了？
她不说话，身边的暗卫都跟哑巴一样。
叶卿努力稳定心神，胡乱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去寺里备给陛下的禅房。”
萧珏毕竟每年都要入寺静修半旬，他的房间庙里的僧人除了按日子进去打扫，平时是不许任何人进去的。
叶卿猜测萧珏若是在寺中，很有可能也在接引殿的禅房。
“这黑灯瞎火的，哪边才是往接引殿去的路？奴婢先去探探路吧。”文竹道。
叶卿叫住她，“这里应该是钟楼，咱们从往生殿绕过去应当就是接引殿了。”
上次她在寺中也住了些时日，虽说对寺外的地形不甚清楚，但几座主要的建筑地形还是印在了脑子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处痛得叶卿脸色一白。刚磕伤的时候不觉着，现在膝盖那一片才钻心的疼了起来。
若不是墨竹扶着，叶卿都怀疑自己走不了路了。
寺里的僧人都去了主佛殿，只留一个小沙弥在前殿看守，她们才得以从偏殿轻易溜进接引殿。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外边又传来了僧人念佛号的声音：“阿弥托佛，见过少师。”
“阿弥托佛，虚弥，你在这殿前看着，可曾见有施主入了接引殿？”
“并未，住持大师圆寂，少师怎没去主佛殿？”
“我前来取师父的袈裟。”
外边那僧人又念了两声佛号，叶卿听着那被称为少师的家伙已经走了进来。
那个少师这时候还在打听别人的下落，很明显有问题。若是被他发现就不妙了。
距离萧珏的禅房还挺远，叶卿当下也顾不得了，拉开一间禅房的门就闯了进去。
瞧见里面的人时，她不由得吃了一惊。

第 95 章
禅房的的墙上挂了一幅观音大士的画卷， 一名女子正跪在蒲团上瞧着木鱼诵经。
女子是个标准的美人，鹅蛋脸， 柳叶眉，蕙质兰心，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裙， 颜色虽然素净，却更显得稳重，头上戴着玳瑁头面，手上一对翡翠镯子。
正是与韩刺史和离了的宋婉清。
她身边的伺候的丫鬟见叶卿一行人狼狈闯进来， 大吃一惊， 张嘴就要喊人，却被宋婉清制止。
“贵人？”宋婉清亦是满脸的难以置信。瞧见叶卿裙摆上全是血迹，她忙从蒲团上起身， 快步走过来扶起叶卿。
丫鬟见宋婉清似乎认识叶卿， 这才放松了警惕。
叶卿也松了一口气， 屋中人是宋婉清倒是省了许多麻烦。她先前想着进屋子就让墨竹他们把人先劈晕，逃过这一劫再说。
“宋姑娘，今日遭了不测，只能借你禅房躲避一二。”叶卿压低了嗓音道。
事关皇家，还是皇后遇刺， 这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宋婉清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扶着叶卿往里间走：“里边有道屏风，贵人先随我躲那里去。”
宋婉清住是这间禅房， 规格似乎比一般禅房大了许多，里间就是她晚上歇息的地方，一扇八叶菩提屏风围起来的地方就是净房。
叶卿带着两个丫鬟还有六个暗卫躲进去，竟然也藏得下。
见叶卿身上有伤，宋婉清面上全是忧色：“我找寺里的师父拿些金疮药来。”
叶卿一把拉住她的手，冲着她摇头：“别找寺里的僧人拿金疮药，也别告诉任何人我藏在这里。”
宋婉清眸色变了变，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
“叩叩——”
外边传来敲门声。
叶卿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用力握紧了宋婉清的手：“即便来的是僧人，也别告诉他们我们藏在这里。”
“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里面的施主可歇息了？”外间传来问话声，嗓音清朗，听起来是那个少师。
宋婉清朝着叶卿点了一下头：“贵人放心。”
言罢她走出屏风，往外间去。
叶卿努力缓和呼吸，心脏还是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她听见了外间房门被拉开的声音，跟着是谈话声。
“阿弥陀佛，深夜打扰到施主，实在是罪过。”
“少师言重了，不知少师前来所谓何事。”
“不知施主方不方便让贫僧进屋说话？”
“这……我方才歇下了，屋中不太方便。”
静了好一会儿，外边都没人再出声，叶卿正提心吊胆时，只听那被称为少师的僧人叹息了一声：“叨扰到女施主歇息，本就是贫僧失礼。”
“哪里哪里。”
话题到了这地步，叶卿都以为那少师要被打发走时，却突听他道了句：“姐姐，我们终究了生分到了这地步么？”
叶卿明显能感觉到墨竹她们都提了一口气。
这少师是宋婉清的弟弟？
她不由得握紧了手心。
外边宋婉清的嗓音依然是淡淡的：“佛门讲究四大皆空，一切都靠缘法，有善缘，有恶缘，无缘不聚。我是个活在俗世里的人，少师既唤我一声姐姐，这缘便聚了，又怎会生分？”
“枉我入寺修行多年，倒不如姐姐看得通透，受教了。时辰不早了，姐姐早些歇息吧。”
这番话说完，外间的门总算是关上了。
宋婉清走进来，扶着叶卿出了那屏风。她是个聪明人，从叶卿之前让她不让僧人知晓自己在她房里，就猜到叶卿遇刺怕是跟寺里的僧人有关。
“茯苓，去帮我打盆热水里，记得口风严实些。”宋婉清支走了身边的丫鬟。
等茯苓出了房门，她才叹了口气对叶卿道：“这大昭寺的少师，原是太原王少保儿子的私生子，听说母亲是个被贩卖到中原的番邦女子，王家不让番邦女子进门。后来那番邦女子病死了，念着他好歹是王家血脉，王家才把他接回去了。王少保的府宅跟我们家只有一墙之隔，他们家打骂孩子，阖府都能听见。那么小一个孩子，过得连个下人都不如，大冷天穿单衣，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的皮肉。我看着不忍心，接济了他一段时日，后来听说他自己跑出去了，王家寻了一段时日没寻到，就作罢了。不曾想此次进京，在大昭寺见到了他。”
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这里，都不用叶卿拐弯抹角的问，别人就把她想知道的全告诉她了。
叶卿放心下来：“此番多谢宋姑娘了。”
宋婉清摇头，眼中有怅然也有释然：“昔日我身陷囫囵，若不是贵人，怕是我还拿不到那一纸和离书，是我该谢贵人才是。”
想起她在韩家受的那些罪，叶卿也为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不值，她问：“你归家后一切可还好？”
想起伤心往事，宋婉清眼中也涌出几滴泪来，她用帕子拭去：“劳贵人挂念，一切都好。幸得陛下启用，爹爹此番被调往京城，阖家也搬到了京城来。我此番前来大昭寺，也是想为家人祈福。”
见叶卿裙摆上血迹斑斑，宋婉清又找了一套自己的衣裙让叶卿换上。
不多时，宋婉清的丫鬟茯苓也打了热水回来，宋婉清不放心问了句：“没叫人问话吧？”
茯苓摇头：“灶上都没人，还是我自己打的热水。听说是寺里的住持大师圆寂了，寺里的师父们都往主佛殿那边去了。”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宋婉清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经，才接过茯苓手中的木盆往叶卿那边去了。
“贵人，你身上有伤，先处理一下吧。”宋婉清忧心道。
暗卫头子便带着几个属下从窗外翻出去放风。
叶卿也不知自己磕破个膝盖，怎么就流了这么多血，看着怪吓人。
墨竹接过水盆，帮叶卿清洗了一下伤口，擦去血污才瞧见是她膝盖上被蹭掉了一块皮肉。
文竹眼中有些不忍，朝着窗外小声道：“你们身上可有金疮药？”
暗卫头子拧开剑柄，取出一包小粉扔了进去。
文竹接过后药包走过去对叶卿道：“娘娘且忍着些，这金疮药止血效果极好，就是药性比较烈。”
“你用便是。”叶卿道。这时候了还娇气个毛线，小命更重要。
只是当文竹把药粉抖上去的时候，叶卿还是痛得一哆嗦，这酸爽的痛感，何止是伤口上撒盐，简直是往伤口上撒辣椒水。
禅房里没有纱布，叶卿直接让墨竹把自己那身衣衫没沾血的地方撕下来包扎伤口。
主佛殿那边开始诵经，大昭寺的僧人成千上万，一齐念经那声音还是有些震撼，哪怕是在在接引殿这边，都能听见那边敲钟一般浑厚的念经声。
包扎好了的伤口，叶卿也顾不上痛，对墨竹道：“墨竹，劳你走一趟。”
主仆二人眼神相接，墨竹就知道叶卿真正的意思是让她去萧珏的禅房那边看看。
她点头道：“主子放心，我这就出去探路。”
她们这般说，倒也不是不信任宋婉清，而是怕把萧珏的行踪也暴露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份危险。
宋婉清见墨竹出门去，以为叶卿是要走，便道：“贵人且放心在我这里住着，明儿个天一亮，我便用宋家的马车送您回宫去。”
叶卿回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对面禅房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你们干什么！”
还有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嗓音，叶卿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她在文竹的搀扶下走到窗口，把轩窗推开一条缝。
接引殿内部是一个四合的院子，她们所在的院落是东殿，王孙贵族才能住这边，宋婉清住的禅房比一般王孙贵女还好 ，许是跟那少师相识的缘故。与东殿相对的则是西殿，一些商贾小官前来寺中礼佛，给了足够的的银子，便能住进去。
西殿虽说跟东殿没法比，但好歹是住进了接引殿，京中一些礼佛的官太太就喜欢拿这些攀比。
透过轩窗，只见一群僧人粗鲁押着禅房中的女眷往外走，甚至还有趁机上下其手的。
宋婉清当即白了脸色，一脸的难以置信：“这……简直疯了，这可是佛门清静之地！”
她做势要喊，叶卿忙捂了她的嘴，冲着她摇头。
先前她们从后山爬上来，路上见到的尸体不过一百多具，想来遇害的僧人应是少数，西羌人要想不这么快被寺里的其他僧人察觉，也只能对一些存在感比较低的僧人下手，比如在后山管理菜园子的僧人。
住持圆寂后敲钟，让寺中所有真正的僧人都去主佛殿诵经，那些假和尚才能肆无忌惮的在寺庙其他地方找人。
住进接引殿的，除了西殿，都是些达官显贵，瞧着那群假和尚对女眷们的态度，叶卿甚至怀疑他们是想拿着这些女眷的性命，去要挟她们的家人。
若是西羌人用这些手段逼得朝中大臣尽数倒戈……叶卿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去主佛殿！”叶卿强自镇定道。
寺里的僧人都在主佛殿，假和尚们必然不敢在那边猖狂。
宋婉清也意识到了不妙，跟着叶卿一齐出了禅房。
叶卿让暗卫们扮作刺客破开沿途禅房的房门，里面的女眷无一不是尖叫，暗卫们做势要砍，叶卿在外边一边喊一遍大喊：“去主佛殿，主佛殿那边有武僧！”
现在这情形，若是一个个去解释劝说肯定来不及了。人性有时候是麻木甚至是愚钝的，哪怕她们听见了西殿那边的惨叫声，但石头没砸在自己脚上，她们就会自我安慰，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一旦往外跑的人多了，群体效应驱使下，原本在屋中的女眷必然也坐不住，会跟着一起往外跑。
叶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西殿那边的假和尚们正骂骂咧咧推搡住在那边的女眷们，突然瞧见其他三殿的女眷一窝蜂似的往外跑，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他们的人去那边把所有女眷都赶出去了。
待瞅见那群女眷后边有挥刀的暗卫，才反应过来这是另一波人。
假和尚们叽叽歪歪一通吼，拿着僧棍要过去跟暗卫们干架，想来是在寺里，他们不敢太猖狂，才没拿刀剑。
被假和尚们推搡出屋的女眷们见此，也撇开他们跟着人群朝外跑，一个假和尚凶神恶煞揪住了一个姑娘的衣领。
妹纸吓得话都不敢说，整张脸惨白惨白的。
叶卿挤在人群中看见了，赶紧大吼一声：“和尚杀人啦！”
所有女眷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那个假和尚顿时有些讪讪的。他愣了片刻，想起上头给的指示，顿时底气又足了，立威一般扇了那姑娘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所有姑娘都愣住了。
叶卿给了文竹一个眼色，文竹揉了揉嗓子，瞬间爆出一窜刺破耳膜的尖叫声。
有了一个人尖叫，就有第二个，很快所有贵女都尖叫着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恐惧，瞬间整个大昭寺都回荡着女子凄厉的叫声，直接盖过了主佛殿那边僧人的诵经声。
主佛殿那边诵经的僧人们纷纷停下了诵经，交头接耳道：
“寺中怎会有女子的惨叫声？”
“好像是从接引殿那边传来的。”
坐在首位的僧人喝了一声：“住持圆寂，尔等诵经怎可分心？”
明明是呵斥的话语，但他依旧是温声细语、不急不躁，却在无形之中给了人一种压迫感，叫殿中弟子再不敢多言一句。
相比寺中老僧而言，他年轻得有些过分，穿着一身浅淡到近乎妖艳的白色僧袍，在一群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中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容颜精致到能用妖艳来形容，五官比大翰人深邃许多，一双眼永远深不见底，嘴角抿着三分笑意，仿佛是在悲悯世人。
“虚崖，你带人去接引殿那边看看。”他吩咐了一声，嗓音温吞轻和。
被点到名字的和尚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变，起身行了个佛礼才出了主佛殿。
殿中的念经声又响了起来。
叶卿发现女眷们的尖叫声没能引来主佛殿那边的僧人，就知道事情怕是有变。
假和尚已经和暗卫们打了起来，假和尚毕竟人多势众，留下一些人拖住暗卫后，另一些人则提着棍棒就来拦她们。
棍棒的的威慑力可没明晃晃的刀子强，姑娘们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冲，其中一个假和尚提起棍子就要往她们腿上敲，文竹弹出两颗石子，一颗打在他拿棍子的手上，一颗打在他膝盖窝上。
假和尚惨叫一声身形矮了下去，被惊慌失措的姑娘们撞到在地，踩得哭爹喊娘。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的墨竹，墨竹是一路飞檐走壁用轻功追过来的，她瞧着一个和尚要对着叶卿敲棒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暗器就甩了出去。
她躲在僻静处，现在又乱，女眷们自顾不暇，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假和尚一看那暗器，脸色大变，用西羌话叽叽呱呱大吼了些什么。
叶卿见一个假和尚似乎掏出了一个类似信号弹的东西，文竹又被另外两个假和尚缠住了。
她怕假和尚放信号弹引来更多的西羌奸细，本着赌一把的心思，她不动声色拔下头上的簪子时，冲着那假和尚身后大喊了一声：“少师！”
假和尚果然扭头去看，叶卿离假和尚本就只有两步之遥，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但因为膝盖剧痛，动作慢了一拍，手中簪子直刺假和尚咽喉时，被假和尚一把擒住了手臂。
假和尚面目狰狞看着她，扬起手臂要扇她巴掌。
叶卿咬牙用受伤的那只脚支撑身体的重量，另一只脚蓄力狠狠往假和尚下半身踹去。
这一脚用力过猛，叶卿受伤的那只脚没能支撑住，把自己跌了个屁墩儿。
好在墨竹踩着人头赶过来，一把把叶卿从地上捞了起来：“娘娘可有伤到？”
大庭广众之下，叶卿顾忌着仪态，强忍着没揉自己那快被摔成四瓣的屁股。她哭丧着脸问：“找着陛下没？”
墨竹摇了一下头：“房间里没有人去过的痕迹。”
听到这消息，叶卿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沮丧还是担忧，只道：“咱们带着这些姑娘去主佛殿，那边才是大昭寺的真和尚。西羌人很有可能想用这些贵女威胁朝臣，不能叫他们得逞了。”
墨竹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惊天阴谋，点了一下头。
被叶卿踢了一脚的假和尚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拿在手上的信号弹也掉落在地，用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裆下，面色极度扭曲。
叶卿见了，借着被墨竹扶着，不解气又朝假和尚裆下补了一脚。
灰头土脸从假山后的地洞里爬出来，正准备救人的王荆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裆下跟着一紧。
他偷偷拿眼去看同样一身狼狈的帝王：“陛下，顾将军的大军还没到，咱们要出去吗？”
帝王没说话，望着叶卿那条粗劣包扎过的腿，一双凤眸戾气逼人。
他拿出先前从假和尚手中抢过来的弓，搭上箭，外边那些还在试图钳制女眷的和尚们，突然之间就被一箭毙命。
死人了，女眷们更怕，尖叫声简直快掀翻了整座寺庙。
就连在外边看燃塔灯的普通百姓都听见了，议论纷纷：
“寺里边怎么了？”
“听着有好些女人在里边哭。”
“莫不是闹鬼吧？”
正说着，突然瞧见大昭寺山下的官道上一群黑影如海潮一般涌了上来，待走进了些，才瞧见是一支披甲带刀的军队，锐气逼人。
入寺的百姓纷纷慌了神，熙熙攘攘挤做一团。
军队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把纷乱的人群切开，以最快的速度撞开了大昭寺内院的大门。
看门的小沙弥瞧着这阵仗，磕磕绊绊道：“这……这是国寺，何人胆……胆敢擅闯……”
走在前面的将领掏出一块黑铁令牌直逼小沙弥面门：“此乃皇命！”
令牌上雕刻的虎头栩栩如生，凶恶龇牙，简直像是要活过来一般，小沙弥吓得双膝一软。
围观的百姓很快被军队驱散，他们把寺庙铁桶一般严严实实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点了一队人马，率先杀进去：“大昭寺闯入贼人，我等奉旨捉拿！”
寺中的僧人瞧着土匪一般涌进来的官兵，都吓傻了。
带兵的正是顾砚山，他随意点了一个和尚，沉声问：“你们住持现在何处？”
“住……住持圆寂了，少师他们正……正在给主持诵……诵经。”那和尚结结巴巴回道。
寺中女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顾砚山直接点了跟在自己身后一名将领的名字：“建南，康瑞，你们二人去那边看看，我去主佛殿。”
叶建南和被点到名的另一名武将抱拳后边朝接引殿那边走去。
先前被少师派去的那和尚也到了接引殿外，他瞧着地上死了不少僧人，面色微愠，还没来得及说话，寺外就传来了官兵入寺的声音。
“诸位女施主稍安勿躁，寺中闯进了贼人，叫女施主们受惊了，官府的人已经来了，诸位女施主请随我到前院。”那和尚一脸和善道。
叶卿瞧着他带的路，压根不是往前院去的路，莫非这西羌狗贼还想把他们都骗去关起来？
她低声对宋婉清道：“这不是去前院的路。”
今夜这些变故，已经颠覆了宋婉清的认知，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叶卿同她说了这些，她也没甚反应。
叶卿正想办法拆穿那个和尚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箭。
那和尚托大，徒手去抓箭，却不想那一箭直接卷下他掌心那层皮肉，最后还是余力不减射到了他胸前。
因为减了不少力度的缘故，箭头只没入皮肉中半寸。
女眷们惊呼起来。
那个和尚眼神凶狠望向假山这边，直接一把拔出了利箭。
又有几支箭从不同角度射了出去，和尚灵敏躲过，身上的僧袍却被划烂得不成样子。
恰好一阵夜风吹来，他那件僧袍直接被风吹开胸前那一块。
女眷中有人大叫起来：“西羌人！他是西羌人！”
一提起西羌人，人群里就跟炸开了锅一般。
甚至有一个姑娘直接拿着一把匕首冲出人群，杀向那个和尚：“西羌狗贼，我今日就为我兄长报仇！”

第 96 章
那姑娘身形矫健， 看样子也有些武功底子。
但那和尚见自己身份暴露，直接穷凶极恶起来， 他一个侧身躲过女子刺来的匕首，同时一把抓住她手腕，用力往下一折， 女子发出一声闷哼。
她手腕软软的垂了下去，做工精致的匕首也掉在了地上。
女子伸腿往和尚下身一绊，但和尚下盘极稳，分毫不动。反倒是女子被和尚锁住了咽喉。
和尚恶狠狠盯着假山处：“假山后面的人给我出来， 不然我扭断这妞儿的脖子！”
所有人都扭头看假山， 但假山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叶卿也盯着假山那边看，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是有一种错觉， 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跟她对视着， 这份感觉叫她莫名的安心。
女眷中有人发出唏嘘声：“那可是顾将军的独女！”
有人反驳：“什么独女， 顾将军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
“你忘了，去年年关将近的时候，顾将军儿子就战死关外，如今膝下只剩这个女儿了。”
“难怪她见到西羌人这般冲动……”
知晓那女子身份，叶卿心道也真是阴差阳错。顾临渊没死， 她妹妹若是为了给他报仇， 死在这西羌和尚手中，未免太叫人唏嘘。
出征在即，主帅顾砚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只怕会动摇军心。
她给墨竹和文竹使了个眼色：“不论如何把顾家姑娘救下来。”
墨竹和文竹点了一下头。
那西羌和尚见假山后没人出来，面色狰狞掐紧了顾临昭的脖子，顾林昭用力抠着他手背，直把和尚手背抠得皮肉翻起，鲜血直流，和尚手上还是半分没松开，她自己因为缺氧而面色涨红。
墨竹和文竹正欲出手，只听“咻”的一声，一把飞剑正中和尚后背。
和尚口中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再也钳制不住顾临昭，整个人跪到了地上。
接引殿外灯火通明，一群官兵打着火把快步往这边走来。
见着官兵，贵女们明显都欢喜起来。官兵来了，意味着她们就能平安从寺里出去。
叶卿一眼就望见了走在最前边的叶建南，他手中只剩一个剑鞘，显然和尚后背那柄剑是他扔的。
叶建南也瞧见了叶卿，很是吃了一惊。
他们往这边赶来的时候，顾砚山并未过多的透露前来所谓何事。如今瞧见叶卿这里，叶建南很容易就想到萧珏怕是也被困在了寺中。为了帝后的安全，他也不敢走漏风声，只用眼神跟叶卿交流，示意她放心。
脱离假和尚的钳制，顾临昭跌坐在地，顾不得火烧一般灼痛的喉咙，她捡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又朝着和尚胸前扎了几刀。鲜血溅了她满身，她流着泪道：“大兄，我给你报仇了！”
在场的贵女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不少人扭头就吐了起来，宋婉清亦是脸色发白。
叶卿好歹经历过几次刺杀，情绪倒还算稳定。
叶建南和另一名将领带着官兵清点了一下死去的假和尚人数，又粗略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伤口。
见他们大部分都是死于箭伤，心头不免疑虑。
不多时，顾砚山就和主佛殿那边的僧人们一道过来了。
叶卿瞧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和尚俊俏得不像话，还有几分惊疑。那和尚看起来身份不低，莫非现在寺庙里也是看颜值论高低了？
和尚开口的时候，一听见那声音，她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货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古怪的少师。
他瞧见地上死了这么僧人的时候，眼中有愠色一闪而过，看清他们衣襟都被扒开，露出胸口的羊头图腾时，面上的神情只剩下悲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顾砚山拱了拱手道：“大昭寺包藏西羌贼子，老夫奉旨搜查，明华少师，得罪了。”
明华捻动这手中佛珠道：“师父刚圆寂，寺中出了这等大事，我等实乃难辞其咎，将军尽管搜查便是了。”
大昭寺住持的声望极高，朝中不少大臣都极其信服他。
明华抬出住持的名号，无疑是在告诉顾砚山，大昭寺不管怎样，都还是国寺。
顾砚山却没再接话，抱了一下拳，对着自己身后的将士们一挥手：“搜！”
他身后的将士立刻如黑蚁一般窜进了寺庙的每一个角落，军营里的人难免粗手粗脚，在翻找房间时，时不时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跟在明华身后的僧人们一脸愤懑，大有要站出来跟顾砚山扳扯的意思，被明华抬手制止。
“鄙寺备了热茶，顾将军赏脸上房一坐，喝口茶吧？”明华开口，依然是温声细语，从容而内敛。
“不了，公务在身，耽误不得。”顾砚山抱拳：“倒是劳明华少师得回房待些时日了。”
话说得客气，但不就是禁足的意思么？
明华身后的僧人们面面相觑，唯有他依然是一脸温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相信陛下会还大昭寺一个公道的。”
言罢便带着一众僧人继续往主佛殿那边去，想来是要回去继续为住持大师诵经。
他转身的时候，视线在贵女中瞥过。
跟他眼神对上的那一秒，叶卿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黑暗里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盯上了一般，浑身都冷了下来。
但他目光移到自己身旁的时候，视线似乎又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叶卿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宋婉清，她似乎在走神，并未注意到自己打量的目光。
明华方才，是在看宋婉清么？叶卿心口微微一沉。
明华带着僧人们离去后，叶建南和另一个将领前去复命：“将军。”
顾砚山朝着那边死人的地方抬了一下下巴：“这些人怎么死的？”
“有几个是被踩死的，大多数都死于箭伤。”叶建南答道。
“箭伤？”顾砚山语气微变。
叶建南点头：“末将从现场的世家贵女口中得知，先前这边还有刺客。”
顾砚山背着手一阵沉思，刺客为什么要杀西羌人？他一番思虑，料定这是西羌人的阴谋，眼见大军过来，怕落在他们手里抖出去什么秘密，暗处的西羌人才把这些伪装成僧人的西羌人都杀了。
另一名将领趁机道：“将军，小姐方才险些丧命于西羌狗贼之手，还是建南兄一剑刺杀西羌狗贼，救下了小姐。”
顾砚山常年在军中，并不知顾临昭来了大昭寺。
听到此处才忙往前几步，待瞧见跪在血泊中的人是自己女儿时，他明显身形一震：“临昭？”
顾临昭带着满脸血污看向顾砚山，哭道：“爹爹，我给大兄报仇了……”
顾砚山眼中有了悲恸之色，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捏成了拳，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沉喝一声：“胡闹！”
随即又点了自己身边一个亲兵：“顾邵，即刻送大小姐回府！”
他望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贵女们，吩咐道：“建南，你带一队人马，把世家姑娘们都送回城内去。”
“是。”叶建南领命退下。
今夜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了，打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贵女们放松下来后，还晕了好几个。伺候的下人们心惊肉跳，死活也不肯再住大昭寺，愣是带着自家晕过去的主子连夜乘坐马车回府。
这一宿，京城的大夫们才是遭罪，大半夜的全被叫起来，跑去各个达官贵人的府上看病。
待贵女们都兀自离去后，顾砚山快步走到叶卿跟前，躬身行礼：“老臣救驾来迟，望皇后娘娘恕罪。”
“顾将军快快请起，此番幸得顾将军及时赶到，才算是有惊无险。”叶卿自己都还被墨竹扶着，自然也只能虚扶顾砚山一把。
“娘娘折煞老夫了。”顾砚山说完这句，没见着萧珏的影子，不由得多问了句：“不知陛下现在何处？”
叶卿想起那个和尚先前说假山后面有人，虽不能肯定，但她还是觉得里边的人就是萧珏，便道：“我同陛下走散了，如今也不知陛下在哪儿。但那边假山似乎大有玄机，将军不妨带人过去看看。”
顾砚山当即带着人去了假山那边。
一番搜寻后，果然叫他们发现里边别有洞天。
假山下面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密道口落下了一把弓箭和一枚玉佩。
叶卿一眼认出那是她以前送给萧珏的护身玉佩，喝道：“这是陛下的东西！”
叶卿猜测萧珏先前肯定是出来过一次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又回密道去了？
见顾砚山带着人要下密道找人，她心急如焚：“顾将军，本宫随你们一道下去。”
顾砚山忙道：“娘娘，这可使不得，您在上边等着吧，老臣一定把陛下毫发无损带回来！”
墨竹和文竹也拉住叶卿，劝道：“娘娘，您腿上还有伤呢，还是安心等着吧，陛下乃真龙天子，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道理叶卿都懂，可这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的滋味，实在是只有自己经历过了才知晓。
她也明白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最终退开一步，眼眶微红对顾砚山道：“陛下就拜托给将军了。”
顾砚山重重点头。
顾砚山带着官兵下密道后，半个时辰过去了密道口还是没甚动静。
墨竹她们劝叶卿去禅房里等着，她又不肯，为了驱寒，官兵们在院子里生了火堆。
约莫又过去了半个时辰，地底下突然爆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昭寺的山头地动山摇，佛殿前的瓦片都给震下来一大片。
“地动了？”
“大家快些往宽敞处去！”
官兵们都被这突来的地动给惊到了。
叶卿第一反应也是地震了，她撒开脚丫子还没开跑，就被墨竹一把背起来，飞檐走壁往寺庙前院的广场那边去。
她趴在墨竹背上的时候，望着惊慌逃窜的人群，想着萧珏他们还在密道里，此番怕是被压成肉饼了，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萧珏——”

第 97 章
一行人到了空旷场地时， 地动也停了下来。
方才震动得那般狠，但大昭寺的房屋还是没倒坍。
顾砚山留在大昭寺外的将士们也汇聚在这一片。一个经验老道的将领道：“应该不是地动， 是大昭寺底下的密道被人炸毁了。”
叶卿听得这话，心中的担忧同样没减少，密道炸毁， 只怕萧珏和顾将军他们亦是凶多吉少。
她擦干眼泪叫住那将领，压低了嗓音道：“将军，陛下和顾将军都被困在了密道里，劳将军带人前去营救。”
将领一听当今圣上也在密道里， 很是吃了一惊。
他赶紧抱了抱拳道：“末将这就带人进密道寻人！”
随即命一批官兵死守大昭寺， 自己则带着另一批官兵往接引殿假山后的密道口去。
许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叶卿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太对劲儿，头晕、胸闷， 腹部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扭头在树下干呕了几声， 嗓子眼里的发苦， 但就是什么都吐不出。
“娘娘，您莫不是感染了风寒？”墨竹扶着叶卿一脸忧虑。
文竹帮她拍着后背顺气，听得墨竹这话，一张脸顿时也皱了起来：“陛下如今半点音讯没有，娘娘您若是再病倒了， 咱们回宫可怎么跟太后交代啊！”
叶卿深吸几口气后， 才感觉好受了些：“我身体无碍的。”
夜风萧瑟，卷落一地黄叶，此情此景， 委实凄凉。
墨竹劝道：“娘娘，咱们进屋去等消息吧，大昭寺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潜伏在寺里的西羌人不敢轻取妄动的。”
叶卿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
如今的情况由不得她胡来，萧珏还没有找到，她不能倒下。
也是这时，叶卿才想起宋婉清来，她四下看了一眼，没在这边瞧见宋婉清，不由得问道：“方才往这边赶来时，你们有注意到宋姑娘吗？”
墨竹和文竹皆是摇头，萧珏让她们留在叶卿身边的职责就是保护叶卿的安全。
当时情况那般紧急，四周一片混乱，连主佛殿那边诵经的僧人们都跑出来了，到处都是人，她们怕有什么突发情况，都只打起十二分精神护着叶卿往外跑，没注意到宋婉清。
“莫不是在半道上出了什么意外？”叶卿眉心拢了起来：“文竹，你带几个人返回去找宋姑娘。”
叶卿担心宋婉清在拥挤人潮中扭伤了脚、或是被楼阁上掉下来的屋瓦给砸伤了，她身边又只有一个婢子，真要是受伤了，眼下里面的人都跑出来了，她们只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文竹很快就跟几个官兵打着火把一同往接引殿那边去了。
墨竹扶着叶卿要去就近一间禅房暂做休息，守在石阶处的官兵却突然大喝一声：“上山者何人？”
没听对方报名号，但是石阶前的官兵像是被谁扼住了咽喉，一下子禁了声。
叶卿回头望去，只见官兵分为两列，身着重甲依然跪地行礼，行的还是军营中的将礼。
院门口那颗苍天古树的枝桠像是要顶破天穹，占据了小半个夜空，玉盘似的圆月就生在树梢之上，散落没什么温度的月辉。
凄迷的夜色中，冷雾沉沉，一行人从石阶下缓缓走来，披一身月华，仿佛是落了满身霜雪。
正是萧珏他们。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叶卿瞧着萧珏脸色有些苍白，他面上的神情冷冷的，阴鸷又戾气逼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才有了几分暖意。
叶卿欣喜万分，张了张嘴想叫他，嗓子眼里却发哑，一个字也喊不出。
她自己都没发现，眼泪就这么不争气的掉了出来。
叶卿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
跟在萧珏身后的是王荆，他背上背了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看起来身形干瘦，也不知是谁。
萧珏偏头吩咐了王荆几句，王荆点了一下头，背着人，和一群官兵一同往寺中走去了。
萧珏这才大步流星走过来，见叶卿脸色一片冷白，眉峰瞬间就皱了起来：“受伤了？”
问这话的时候，他也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叶卿，看到她腿时，眉头就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知为何，望着他，叶卿鼻头有些酸酸的，瓮声瓮气道：“一点小擦伤。”
一旁的墨竹插嘴道：“我们先前下山，路上遇到西羌人围追堵截，娘娘摔倒把膝盖磕掉了一块皮肉。后来娘娘坚持要在密道外边等您，夜里寒凉，许是感染了风寒。”
萧珏听得这些，再瞧着叶卿被简陋包扎的那条腿，眼风刀子一般就刮向了墨竹：“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墨竹面色一白，连忙跪下了。
叶卿赶紧道：“你骂她作甚？若不是墨竹和文竹，只怕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也是我自己要在外边等的，我衣服穿的厚实，不冷。”
萧珏一听那句“只怕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眼神就是一变，他喝道：“胡说些什么。”
叶卿抿了抿唇，眼泪花花不听话的又开始在眼眶打转。
萧珏一见，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伸手帮她拭泪：“你哭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委屈，也不是软弱害怕，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仿佛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这个人再完好无损出现在她跟前，有种感谢上苍的辛酸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道：“你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方才大昭寺地下一声大响，整座山都在动。我在假山处的密道口那里捡到这枚玉佩，知晓你肯定是在里面。顾将军又带人下去找你了，我整颗心都是揪起来的，生怕你们出了什么意外。”
都说百炼钢成绕指柔，萧珏本还有许多教训的话没说出口，但她带着哭腔这样一通埋怨，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玉佩的确是他留在那里给她们做线索的，但眼下也不是解释他下密道去干嘛的时候，他只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她脑袋：“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二人说话间，文竹也带着官兵从接引殿那边回来了，官兵带过来的只有一个女子，还是昏迷不省人事的。
瞧见萧珏，文竹也是喜形于色：“陛下平安归来实在是大喜。”
萧珏只矜贵点了一下头，瞧着官兵们带出来的那名女子，眼中略带疑惑：“这是谁？”
叶卿却来不及回答萧珏的问题，她望着昏过去的茯苓，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问文竹：“宋姑娘呢？”
文竹面露惭愧之色：“奴婢带人沿途找回去，没找到宋姑娘，只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宋姑娘的婢子。这婢子颈后一道淤青，应当是被人打晕的。”
叶卿心中一个咯噔，想起之前大昭寺那个少师离开时看宋婉清的那个眼神，她莫名的有些不安。
她给萧珏解释：“我先前被西羌人围堵，不得已躲进了寺中，本想去接引殿你的禅房里躲躲，途中遇到了些意外，幸得宋姑娘相助。先前地动时，我同她走散了，怕她出什么意外，才特让文竹回去找人。不过宋姑娘身边的婢子被人打晕，只怕她如今是被歹人掳走了。”
怕萧珏不知宋姑娘是谁，她还补充了一句：“宋姑娘就是之前扬州刺史的夫人。”
叶卿这么一番解释，萧珏也知晓了，他点了一下头，道：“你莫急，朕这就派人去寻她。大昭寺外边已经被官兵围起来了，插翅也难逃。通往山下的各个密道口，朕也让顾砚山派重兵把守着。他们逃不出这座山。待回宫之后，朕再拟一道圣旨，重赏宋家这姑娘。”
和离后回到娘家的老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难处的，且不说别的，流言蜚语就是一大伤人利器。
宋婉清此次救驾有功，萧珏大肆封赏，便是给她做脸。
毕竟从古至今，能得一道圣旨的女子，唯有那些诰命夫人。
有这样一道皇恩在身，以后宋婉清不管是在家中，还是二嫁，都没人敢低看了她去。
“那臣妾就替送姑娘先谢过陛下。”听得萧珏这番解释，知道能找着宋婉清，叶卿心底稍安了几分。
正在此时，王荆从里边快步走出来，行至萧珏跟前，他也没避开叶卿，直接道：“陛下，大昭寺那明华少师跑了！”
萧珏面色一冷：“他跑不出这座山，严加封锁，便是一寸土一寸土的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着！”
王荆抱拳：“是！”
待王荆离去后，叶卿才带着几分迟疑开口：“这大昭寺的少师也是西羌人？”
萧珏点了一下头。
有官兵带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大夫急冲冲从山下赶来，官兵小头目见了萧珏，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那郎中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能得见天颜，不知是激动得还是被萧珏周身的气势所震慑，手脚都在发抖，躬身作揖，结巴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参参参……参见陛下。”
“免礼，进去给住持把脉。”萧珏道。
“谢陛下！”官兵小头目忙带着郎中进禅房。
方才王荆背后那个斗篷人是主持么？
“住持没死？”叶卿神色间难掩惊讶。
萧珏正准备回答她这个问题，又一阵夜风吹来，叶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从萧珏身上传来的。
她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萧珏是不是受伤了，但是闻着那血腥味，叶卿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她扑腾到花圃便弯腰就开始干呕。
又是呕得她嗓子眼儿发苦，依然吐不出来。
叶卿有个毛病，一感冒准恶心想吐。
她自己用手摸了一下脑门，丧丧道：“难不成是真感染风寒了？”

第 98 章
萧珏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许是吹了这么久夜风的缘故， 叶卿额头一片冰凉。萧珏当即解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朕送你回宫。”
他一个弯腰，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边还有许多事等你处理……”叶卿怕摔， 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大昭寺中混入了这么多西羌人，还在地底下建了密道，怎么看都非同寻常， 萧珏应当是抽不开身的。
萧珏低头看她一眼：“这里有两万官兵把守，王荆和顾砚山也留在寺中，出不了什么意外。”
叶卿这才安心了。
她窝在他怀里，头贴着他的胸膛， 听着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 突然就有了种，哪怕天塌了，只要有这个人在， 她也不怕的感觉。
先前来大昭寺看燃塔灯的百姓早走光了， 如今空荡荡的广场上， 只剩那用瓦砾堆起来的七层浮屠塔，宝塔四周悬挂着琉璃灯还亮着。满月的清辉下，婆娑树影仿佛是演绎了一场人世悲欢离合。
大昭寺这一晚风波不断，先前跑出来的僧人们被官兵围了起来。他们也不知明日大昭寺的命运将会如何，纷纷席地而坐， 自发的开始诵经。
寒夜， 秋风，古寺，诵经声。
衬着长夜里这么一盏塔灯， 倒也显出几分佛性。
萧珏步子迈得很稳，哪怕是下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时，叶卿也没感受到什么颠簸。
宫里的禁军许是也得到了消息，早早等候在山下。
先前拥堵不堪的人群马车已没了踪影，四周只有驻守的官兵。
萧珏抱着叶卿朝着就近一辆马车走去，马车比她们出宫前坐的那辆大了不少，车轮也比一般马车大了一圈，看样子是防震的，车壁厚实，约莫是在木板里边嵌了钢板。
墨竹和文竹扶着叶卿上了车，萧珏却没有上去的意思。
看出叶卿眼中的担忧，他又回望了对面那辆马车一眼，冲叶卿道：“你在马车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叶卿不知萧珏过去是作何，便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往对面看。
萧珏走过去，还没到对面那辆马车前，那边马车的车帘就被掀了起来，坐在里边的赫然是顾老将军。
夜色浓重，叶卿看不清顾砚山气色如何，但见他是被一个亲兵扶着起身的，心中不免微沉了几分。
看样子，顾老将军是受伤了，恐怕还伤得不轻。
“顾爱卿，你受了伤，先回府就医。”萧珏嗓音压得有些低，威严却半分未减。
顾砚山只是摇头：“多谢陛下关心，方才军医已经给老臣看过了，老臣只是被砸出了点淤伤，不碍事。”
萧珏先前再次下密道，是有暗卫传信说找到住持被关押的地方，还发现了大量囤积的火.药。萧珏怕西羌人狗急跳墙点燃那批□□，届时只怕整个山头都会给炸平，这才又折了回去。
他们不熟悉密道地形，遭了暗算，萧珏右肩种了一箭，好在是救出了住持。
这密道是前朝皇室建立的，听说当时前朝皇帝一心求佛问道，不理朝政。后来藩王造反，为了方便前朝的亡国皇帝出逃，保皇一党才特地修了这密道，只有大昭寺的历代住持才知晓。
住持说除了他，现在只有他的嫡传弟子明华知晓这密道。最终萧珏一行人在住持的指点之下，放下了那间堆积火.药的石室的石门，又捣毁了开启石门的机关。
他们出去时候恰好碰见顾砚山带着人找过来，一行人沿路返回时，却不想西羌人早埋伏在了外边，企图用火.药炸死他们。这批火.药数量虽比不得被锁在石室里的那批，但还是炸毁了大段密道。
进去的官兵和暗卫为了掩护主子，死伤无数。萧珏因为肩上的伤受制，险些被密道顶掉下来的乱石砸伤。情急之下，是顾砚山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了那些碎石。
顾砚山当场就被砸得吐血，只是因为他是即将出征关外的统帅，这时候若是传出他受伤的消息，只怕会军心大乱，所以萧珏才下令严守此秘密。
他命人假扮顾砚山坐镇大昭寺，一则是为了给西羌贼子心理压力，二则也是为了稳定大翰军心。
却不想顾砚山这个老顽固，根本就没听他的吩咐回府治伤，还留在大昭寺山脚下。
听得顾砚山那番话，萧珏眉头紧锁：“立即回府，朕会派太医院医正前去府上为将军看伤。但凡有半点不符，朕便砍了军营里那学术不精的庸医！”
“陛下！”顾砚山急切唤了一声，许是说这话的时候太用力，他当即用手掩着咳嗽几声，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几乎是要是咯出血来。花白的长须之下，满脸褶皱，再怎么自欺欺人，他也不是当年那个过五关，斩六将，以骁勇著称的云台二十八主将了。
“义父！”
“义父！”
……
“义父，您就听陛下的劝，回府好好养伤吧！”
今夜云台二十八将中来了五个，他们围在顾砚山马车外，皆是一脸苦大仇深。
自从顾砚山之子顾临渊战死关外的消息传回京城，顾砚山座下的云台二十八将就都认了他做义父，立誓以生父之礼待他。
顾砚山没听义子们的劝，一双饱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望着萧珏：“陛下，老臣还能战。出征的日子已定，若是延缓出征日期，或是临时更换主将，这都是兵家大忌。”
他等在这里迟迟不肯回府就医，就是为了恳请萧珏三日后照常出兵。
萧珏目光里有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他道：“这些朕自有定夺，顾爱卿只管回家养伤便是。”
顾砚山挣扎着要起身，围在他身边的义子们忙扶起他。
萧珏见顾砚山是要下马车，忙喝道：“顾爱卿！”
顾砚山却不听，下了马车，他一撩战袍，以三军将帅之礼跪在萧珏跟前：“陛下！老臣恳请三日后照常点将、拜帅出征！军心不可散！此战若是未出兵就丢了士气，长西羌人威风，到了战场上，丢的就是数以万计人的性命！不能因老臣一人，误了大翰十万好儿郎！”
萧珏胸腔起伏，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他面皮绷得紧紧的：“十万大军里，也再难出一个顾砚山！”
顾砚山听到萧珏这句话，眼中露出些许此生再无憾事的情绪，戎马一生的武将，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得遇明主。他道：“有陛下这句话，老臣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
萧珏斥道：“朕如今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回家好生养伤。大翰千秋基业，有的是爱卿你建功立业的时候。”
“陛下！十万将士把性命托付与老臣，老臣既是三军主帅，就得全须全尾带着他们出征，再尽全力把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顾砚山跪地不起。
萧珏背过身去，吩咐那几个云台将领：“你们，把这老犟驴给朕拖也拖回他顾府去！”
几个云台将领领命去扶顾砚山，使出了吃奶劲儿愣是没把人给扶起来。
顾砚山半跪在那里，像是一座巍峨大山，他铿锵道：“陛下！老臣一饭斗米，肉十斤，再过个十年，也还能挂帅出征！求陛下恩准老臣出战！”
萧珏背对着他，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顾砚山继续道：“陛下若是不恩准，老臣便长跪不起。”
“朕……准奏。”萧珏说完这句，便大步离去，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顾砚山眼中这才露出些许欣慰来。
他的义子们一个个眼眶通红，道：“义父，军医都说您被砸出内伤，至少得静养个一年半载，您这是何苦！”
顾砚山不答，只吩咐：“你们代为父好生守着这里，切不可叫一个西羌贼子漏网。”
云台将领皆拱手应是。
萧珏的马车也在这里，萧珏不走，顾砚山的马车自然不能先走。
萧珏一回到马车中就命人快些赶车。
两个马车相距有些远，加上他们方才说话的声音极低，叶卿压根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还是墨竹懂唇语，才翻译给她听了。
叶卿虽不知顾砚山是因何受的伤，可他这份忠诚，还是让她心中大为触动。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昔年她看到这句诗，更多是只是感慨，而今却明白了那份悲壮与豪情。千古最贵的，约莫也是这份忠诚了。
萧珏上车后，两个婢子就躲到车外边去了。
叶卿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正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猛然发现萧珏右肩的衣襟上沁出了血。
血腥味还是让叶卿有些恶心，但许是先前干呕过两次了，这次她倒是没这么大反应。
“陛下，你受伤了？”叶卿在车壁的暗隔里翻找金疮药，想给萧珏包扎一下。
萧珏背靠着车壁，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别理会，让它疼着。”
这句话让叶卿心底一颤，他是帝王，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也背负这天下苍生。他每走一步，都是他自己才懂得的如履薄冰。
叶卿视线落到他紧紧握成拳头的手上，她用自己的双手包了上去。
他握成拳的手终于松开，变成和她十指相扣。
这一路谁都没有再说话，却又胜过了千言万语。
*
叶卿前脚回到昭阳宫，太医院的太医后脚就到了，来的还不止一个，是五六个。
萧珏让这群太医排着队给她把脉，自己的伤势却全然不顾及。
叶卿没忍住开口：“陛下，你身上也有伤，让太医们给您看看吧。”
萧珏一脸厌世：“先给你看完再说。”
叶卿都怀疑他是不是跟他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深仇大恨，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
她也不跟他废话，直接点了排在最后的那名太医：“劳烦太医去给陛下看下伤势。”
太医自然不敢违背叶卿的命令，战战兢兢拖着自己的药箱往萧珏那边摞。
萧珏脸色不好看，但叶卿一直死亡凝视一般盯着他，他也没为难自己跟前这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的太医，带着太医到了外间，才利落解开衣袍，露出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片纱布的右半边臂膀。
“已经上过药了，伤口又裂开而已，重新撒药，再用纱布裹一圈就成了。”萧珏冷声道。
太医应了声是，额前冷汗连连。等他哆哆嗦嗦拆开萧珏肩上的纱布，看见那个还带着血沫的箭孔时，心头还是一震。
这离经叛道的帝王，把箭伤说得跟儿戏似的。倏不知，这处理得稍有不当，是会留下病根的，指不定以后都不能骑射。
见太医迟迟没有动作，萧珏不耐烦一皱眉，喝道：“又没有伤及筋脉，只是点皮肉伤，撒点药包扎一番的事，你在磨磨蹭蹭什么？”
太医检测一番箭伤的位置，发现跟萧珏所言无二，这才连声应是，洒了上好的金疮药，又用纱布从腋下绕过去给萧珏包扎。
包扎到一半时，在内殿伺候的宫女突然一脸喜色跑出来：“陛下！大喜！大喜啊！娘娘有了！”
“有了就有了！嚷嚷什么……”萧珏这一夜也烦心事诸多，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压根没用心听宫女说的是什么。等话一出口，他才回过神来，惊愕起身：“有什么了？”
墨竹欣喜道：“几个太医轮番把脉，都说娘娘这是有身孕了！”
萧珏怔了一下，像是没从这天大的喜讯中回过味来，等他反应过来时，一把拨开挡路的宫人就直奔内殿而去。
可怜那太医还没给萧珏包扎完，捧着一卷纱布慌忙不迭追了进去：“陛下，您等等！微臣这还没给您包扎好呢！”

第 99 章
殿内叶卿猛然得知自己有孕， 也有些恍惚，在此之前， 她还没做好一个当母亲的心理准备。
瞧见萧珏衣衫不整跑进内殿，他冷峻的眉眼里有错愣也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欣喜。
他望着躺在榻上的叶卿， 伸手想抚摸她，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一下子不知从哪里下手。尽管努力绷着一张俊颜，但他初为人父的欢喜还是显而易见。
叶卿望着眼前这仿佛一下子傻掉的人，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看见太医捧着纱布卷苦着一张脸追进来， 而纱布的另一头还缠在萧珏身上时，她更无奈了，道：“陛下， 你先把身上的伤处理好。”
“小伤， 不碍事。”说这话的时候， 萧珏已经利落的扯断那截纱布，自己简单的打了个结，又拉上外袍，胡乱捋了两下。
他的视线半分舍不得从叶卿身上挪开，看完她已经重新包扎过的腿， 又把目光放回了叶卿依然还平坦的小腹上。
叶卿看出他似乎想摸， 却又顾忌着什么，一直不敢上手，便拉着他的大掌覆到了自己小腹上：“太医说才一个月多一点。”
一个月大点的胎儿， 根本不可能感应到什么，但萧珏把手覆上去就舍不得拿下来。
他眼中有惊奇，有希翼，也有一些其他复杂的情绪。
墨竹为了给帝后二人腾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就不动声色把内殿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萧珏覆手在叶卿腹部摸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面上带着些纯真无邪的神色问她：“这是我们的孩子？”
叶卿：“……”
不是你的还能是隔壁老王的不成？
她正想发作，萧珏却把整个脑袋都轻轻搁她肚子上了，他并未把所有重量都放在她身上，只是闭上眼睛侧耳细听着什么。
塌边的矮几上点了三支高脚烛灯，帝王眼尾的睫羽哪怕合上了，也扫出一道魅惑的阴影，橘黄的灯火下，他神情纯粹得像一个孩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底有欣喜也有惊讶。
按照惯例，他应该要说点海誓山盟、肉麻情话什么的。
于是叶卿敛着眉眼，维持着一副温婉娇羞的姿态等了半天，就等来他一句：“阿卿，你晚膳是不是没吃饱，朕听你肚子一直在叫。”
叶卿：……
狗男人去死吧！
她扯过一旁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住，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萧珏。
帝王唇间溢出几声清越低沉的笑，半躺到榻上，连人带被子一并捞回怀里，薄唇贴着她莹白的耳垂轻哈了一口气：“生气了？”
叶卿白眼往天上翻：“臣妾困了。”
萧珏把她盖到脖子处的被子往下薅了薅，掩着笑道：“折腾了一宿，哪能不饿，朕命厨房做些清淡吃食，你吃完再睡。”
“臣妾不饿！”
“咕~”
她刚放出话，肚子就忒响亮的叫了一声，叶卿囧得把脸直接埋枕头里。
晚膳是在摘星楼用的，她的确是没吃几口，这大半夜又参加了一出生死逃亡，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能怪她饿吗？
萧珏闷笑两声，道了句：“好，皇后不饿，是朕饿了，朕想吃些东西。”
听着他这明显揶揄的话，叶卿更不想理他了，把脑袋往被子里拱了拱，装作没听见。
萧珏却不顺她意，一双大手拨开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捏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一个湿热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一吻结束的时候，帝王俊逸的脸上带着一道抓痕，他呼吸间带着些许轻喘，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抚弄叶卿绯红的小脸，眼中灿若星辰，嗓音沙哑而遣倦：“阿卿，我们有孩子了。”
叶卿原本就绯红的脸，因为他这句话，又红了些。
他显然爱极了她羞怯的模样，又俯身在她脸上啄吻几下。
西窗没关，树梢上一轮圆月高悬，烛火下，萧珏深沉的眸色里是些名为认真的东西，他缓缓道：“它托生在皇家，朕或许给不了它世间最好的一切，但会做好一个父亲应做的一切。”
叶卿没说话，只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拇指。
这二十余年的苦和痛，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他对先帝和云妃，心中大抵还是介怀的。也许不恨了，但也原谅不了。
窗外信鸽飞了两趟，叶卿知晓大昭寺那边的事还没着落，萧珏必然还是要忙的，便让他先去忙公务。
萧珏出了内殿的门，命人去厨房传膳，又问了几个太医，叶卿和腹中胎儿情况如何。
哪怕他面色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几个太医还是觉得压迫惊人，磕磕绊绊说出了诊脉结果：“娘娘和腹中皇子皆安好，虽是受了些惊，但娘娘身体底子不错，并无大碍，微臣等人几番商议，开剂安胎药的方子给娘娘服下便可。”
萧珏点了一下头，继续问：“平日里吃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几个太医相互看了一眼，还是一开始答话的太医战战兢兢道：“忌食生冷、难消化之物，多吃性平性温和、健脾养胃的食物，宜清淡，不宜膏粱厚味、煎炙辛辣。臣等回大医院后，翻阅典籍，再开几道药膳的方子给娘娘。”
事关皇室子嗣，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他们自然不敢马虎，哪怕开的方子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核对一遍医书，都不敢妄然往宫里送。
确定叶卿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平安，萧珏这才对候在一旁的安福道：“重赏今夜出诊的几位太医，昭阳宫上下的宫人，也每人赏银八十两。”
太医和宫人们纷纷喜上眉梢，跪地谢恩：“多谢陛下！”
期间太后宫里的嬷嬷还来过一次，太后得知帝后二人半夜出宫，还险些遇险，本是想训斥她们。可嬷嬷一进昭阳宫，听说了叶卿有孕的喜讯，茶都没喝一口，忙又赶回长寿宫报喜去了。
第二日叶卿一觉睡到大中午才醒，得知太后一早就来了自己宫里，吓得立马蹦下床，唤人给她梳洗。
等她换上宫装走出寝殿，就瞧见太后坐在她平日里坐的秋千上，膝盖上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逗弄着。
这么咋一看，太后其实跟个二八少女无异。
她是这皇宫里最大的赢家，但这一生，三丈来高的朱红宫墙，也就是尽头了。
叶卿兀自出神感慨这些的时候，太后已经瞧见了她，招手让她过去，撸着怀里的花猫道：“可是醒了。”
叶卿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太后上皇后宫里，还等上半天的。
她屈膝纳了个福，自责道：“都怪儿臣贪睡，误了时辰，竟让母后等了这么久。”
太后今儿个心情似乎格外好，所以说话也十分和气：“有身子的人都嗜睡，再说你们昨夜出宫胡闹，回宫都后半夜了，当哀家不知道？是哀家让紫竹别叫你，让你多睡会儿的。”
言罢她又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叶卿坐旁边的小榻上，“坐吧。”
叶卿听话坐下，她也知晓太后盼着抱孙子已有几年了，得了她有孕的消息，自然是坐不住的。先前她去太后宫里请安，发现太后不仅在研究佛经，还专研起了育儿经。
果不其然，太后拉着叶卿巴拉巴拉就开始讲她的育儿经，看得出太后虽然自己没生养过，但是这育儿经的功课是做足了的。
二人用过午膳后，太后一直讲到日落西山，都还没把她的育儿经讲完。
但眼瞧着天色不早了，叶卿还怀着身孕，她自然也不会让叶卿受累、熬夜听她讲育儿经，便打算择日再给叶卿传授经验。
走的时候，还顺带带走了她撸了一下午的那只小花猫，美名其曰，叶卿如今有孕在身，怕猫伤到她。
叶卿惊得目瞪口呆，生怕太后真以为猫会伤到她，还连连保证，说饭团和它的一堆崽子可听话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太后直接命人用笼子全抓去长寿宫了。
望着笼子里一堆喵喵叫的毛团，太后娘娘一个个爱不释手的薅猫头薅过去，笑眯眯道：“你且安心养胎，母后帮你养这些猫。”
躲在花圃后边打盹惊醒的黑猫，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妻儿全都“锒铛入狱”，顿时开始喵喵恶嚎。
太后都转过步子了，瞧见这只黑猫，顿时惊了：“谁在宫里养黑猫？”
昭阳宫的下人忙道：“是陛下养的。”
太后知晓萧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压根就听不进去。
指着乌丸便道：“这只黑猫是真的凶，赶紧抓去长寿宫！”
……
失去喵喵们的第一个夜晚，叶卿愁得睡不着。
只是她的愁绪没能维持太久，就有宫人通报说，叶夫人进宫来了。
她怀孕还未满三月，没坐稳这一胎，是不宜外道的。但叶家毕竟是她娘家，想来是太后给叶家传了信儿。
叶夫人这次进宫，叶卿发现她富态了许多，一张脸也不像她上次进宫那般，苦哈哈的。
如今叶家没了赵姨娘，赵姨娘的一双儿女又把她们自己给作死了，叶夫人怎么着都舒坦。
老太君还是不管事，叶尚书又瘫着，家中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叶建南也不会过问，除了时不时还跟叶尚书大吵一架，叶夫人在叶家几乎就没有不顺心的事。
这心态一好，整个人倒像是年轻了不少。
叶夫人也盼着抱外孙盼了好些年，叶卿有孕，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意味着她们叶家这第二位皇后也是扎扎实实在后宫站稳脚跟。
说了些恭贺叶卿的话，叶夫人也传授了不少自己的育儿经，她才引出了自己今儿个进宫的另一个目的。
“卿姐儿，眼看着你兄长就要上战场了，我跟你祖母寻思着，甭管怎么着，还是赶着给他娶一门亲吧。”叶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讪讪的，毕竟这么匆忙成婚，怕是没有哪家姑娘肯答应。只是她眼中也含着泪光，她怕叶建南万一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不测，叶家嫡出这一脉的香火，就要在叶建南这里断了。

第 100 章
叶卿一听叶夫人这话， 又有几分头疼。
她明白叶夫人和老太君想让叶家留下个后人的想法，可这事也不是求了她就能成的。
姑且抛开这么匆忙成婚， 会不会让叶家落人话柄的顾虑，便是有那么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仓促嫁过来， 叶建南那头不愿，人家姑娘还能直接生个崽子出来不成？
叶卿只得道：“母亲，这实在是仓促了些。”
叶夫人用帕子拭泪道：“我省得是叫娘娘为难了些，但甭管哪家姑娘， 只要愿意进我叶家这门， 给南哥儿留个后，那就是咱们阖府的大恩人。叶家不会亏待人家姑娘的。那些武侯世家，族中小子但凡要去从军的， 哪个不是配了通房丫鬟， 或是抬个侍妾的。咱们也不走那些下三滥的路子， 是明媒正娶给南哥儿娶一房亲回来。”
叶卿扶额问：“大兄再过两日便要出征，便是看亲都来不及，我这上哪儿给大兄寻个合适的姑娘去？”
叶夫人又兀自垂泪：“都怨我，若是早先给南哥儿订下了亲事，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了……”
叶卿只得安慰道：“母亲莫要伤神了， 大兄也是个有主见的人， 你担忧的这些，指不定大兄早就有对策了。”
叶夫人顿时跟叶卿诉起苦来：“都说儿大不由娘，我从年前就开始给他说亲了， 当真是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有几家愿意让儿女们私下见见的，他打死不去，说什么男儿没个功名，娶妻来靠什么养活。叶家家大业大，还能叫他妻儿饿死不成？”
“大兄许是不愿坐吃山空罢了。”叶卿道。
大抵天底下的母亲跟自己女儿叨叨起来都是个没完的，叶夫人越说越委屈：“你说这孩子性子怎么就这么倔？让他不去战场吧，他偏去，说什么男儿自当建功立业。我原先想着也是在府上丫鬟里，给他挑两个模样好，性子也好的，给他做个通房丫鬟。”说到这里叶夫人连连摆手：“还是不肯！说什么这非君子所为，哪家君子是让自家绝后的啊？那还叫君子吗？那是庙里的大和尚吧！他这是想活活气死我跟他祖母啊！”
叶卿原本在喝茶，听到叶夫人这长篇大论的指责，不小心呛到了，连连咳嗽。
她就说叶夫人反正只是想要叶建南留个后，也给叶建南寻个通房或是抬个侍妾不就得了，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娶亲，原来是叶建南那头不肯。
“这样吧，母亲，你且先回去，劝劝大兄，我这边也帮忙看着些，若是有合适的姑娘，再说，再说。”叶卿道。
并非她诚心打马虎眼，而是这短短两日成亲，实在是没甚可能。
若是叶建南有个两情相悦的姑娘，这样仓促成婚还好说。但在封建包办婚姻下还这般仓促，以后两人性情合得来还好说，要是合不来，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
叶夫人和叶尚书当初还是三妹媒六聘，自己私底下也见过的，成婚后都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可不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叶夫人一番痛哭发泄后，许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发现叶卿话里敷衍的意思，还一个劲儿拉着叶卿的手道：“那就全靠娘娘了，还是给南哥儿寻个家世相当，性情好，模样也好，孝顺又会持家的姑娘……”
叶卿：……
这样的姑娘别说是这么仓促成婚，便是不仓促，挨家挨户打着灯笼找也不一定能找出几个来。
知道叶夫人就是个这样的性子，叶卿只道：“本宫都省得，天色这么晚了，母亲还是早些回去吧，否则家中得担心了。”
叶夫人本就是大晚上进宫的，她也是急昏了头，又得知叶卿有孕，才一拍脑袋就往宫里来。现在夜色更深了些，她也不好再打扰叶卿，只把给叶建南看亲的事又交代了一遍，才被宫人领着出去。
紫竹给叶卿按摩额角的时候，不免摇头：“夫人怎还是这么个性子。”
叶卿闭目道：“她这辈子糊里糊涂的过，也算是熬出来了。大兄今后若是娶个厉害的嫂子，兴许还能撑起叶家来，但跟母亲的龃龉少不了。若是娶个不懂事的，大兄若是常年不在家，家里还不知会被闹成什么样……”
说到后面，叶卿也只是摇头，“把御膳房送来的那些点心，都包好给母亲带回去吧。”
不管古代还是现代，跟父母讲道理几乎都是讲不通的，哪怕她们明知自己是错的，但还是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实在是被说得无言以对时，一句“我这都是为你好”，又可以驳回一切道理。
当父母的，鲜少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便是真的错了，她们也会逃避，而不是道歉。
在这一点上，叶卿从叶夫人和叶尚书身上看得分明。
也许她还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母亲，但是这一刻，她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尽量尊重孩子的想法，站在孩子的立场考虑问题，而不是以孝道，以爱这样一些名义去逼迫孩子臣服于自己。
她摸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幽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你出生了，会不会是个小魔王。”
墨竹送叶夫人出宫后，很快又折了回来，把一封书信呈给叶卿：“这是等在宫门处的叶府下人递给奴婢的，说是让娘娘您亲启。”
叶卿接过书信，打开一看，是叶建南寄来的，信中也祝贺了叶卿有孕一事，又让她不用理会叶夫人说的那些话。想来是叶建南一听叶夫人进宫，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言辞间能看出叶建南也颇为无奈。
信的末尾，说他已经找好了京城最好的接生婆和身家清白的奶娘，等年关一过，叶卿只需派人去他信里交代的地方，就能把奶娘和接生婆接到宫里来。
等到过年，叶卿这身子差不多也就五个月了，那时候找稳婆和奶娘都还早了些，叶建南现在就备好了人，委实是让叶卿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感动。
叶建南想得周到，历来女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这时候若是有心人想使点什么绊子，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在宫里当差的，今天能站队这边，明天也能站队那边，总比不过自己人稳妥。
因为想着这些事情，今夜叶卿就歇得晚了些，等萧珏从御书房那边跟大臣们商量完政事回来时，叶卿还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看书。
“怎么还没歇着？”萧珏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就解下披风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虽是才入秋，可北境的天气，夜里已是寒意深深。
“睡不着，看会儿书。”借着烛火，叶卿把手中的游记翻了一页。
烛光下她一张小脸白皙如玉，细看之下，连那些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因为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落下一层好看的阴影。
等萧珏从净房洗漱出来后，她还捧着书在看那一页，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没有下人在的时候，帝后二人都随意得紧，萧珏只把身上的水珠马虎擦了两下，就披上干净的寝衣往叶卿那边去了。
“看的什么书这般用功，朕的皇后这是要去考科举了？”他带着几分调侃坐到罗汉床上，像抱小孩似的把叶卿整个人都揽进了自己怀里。
“我这是胎教呢，多读点书，孩子以后才聪明。”他靠自己太近，说话时呼吸全喷洒在脖颈处，痒酥酥的，叶卿赶紧用两根手指把他头拨远些。
“胎教？”萧珏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你这是要‘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bi)，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夜则令瞽(gu鼓) 诵诗，道正事’以教之？”
他说的这些是前朝一位学者对妇人胎教给出的准则。
叶卿头也不抬的道：“你说的那些都是愚教，这哪里是在胎教，分明是在虐待孕妇。”
萧珏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跟她一起看这页，发现她久久未翻动，不由得问了句：“怎不翻页？”
叶卿指着其中一句道：“‘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明明是祸事，却说乃一番乐事，总觉着有些矛盾。”
萧珏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帮她拿起书，让她整个后背都贴在了他胸膛。
“《钴鉧潭记》？这是柳河东晚年被贬之作，你读起来，的确是难懂了些。当地百姓受不了官租私债，要卖掉潭上田地，躲去山里开荒，他言此乃游经此地遇上的一趣事，实则是反讽当朝。写的是乐，实则是苦。”萧珏修长的手指轻叩着书卷缓缓解释道。
言罢还垂眸望她：“可明白了？”
他声音明明是很清冽的，但许是夜晚的缘故，多了一丝沙哑和低沉。
因着二人这个姿势，他说话时候离叶卿耳朵很近，等他说完，叶卿整只觉得整只耳朵似要烧起来，她伸出爪子不自在抓了两下：“明白了。”
这举动逗乐了萧珏：“怎么还抓耳挠腮上了？跟只猴儿似的。”
叶卿瞪他一眼：“你说谁是猴呢！”
萧珏这才止住了笑意，道：“先前见你的书箱里，还全是些民间话本，如今倒也看起这些游记来了。”
叶卿给了他一胳膊肘，咕隆道：“胎教嘛。”
说到孩子，萧珏神情又柔和起来，他覆手在叶卿小腹处：“你母后为你可是下了苦功夫，将来若是念不好书，朕就揍你。”
叶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若是个女儿，你也揍？”
萧珏看了她一眼：“朕觉着是个男孩。”
这话让叶卿警觉起来，古代可都是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她道：“我是它娘我都不知道呢。”
察觉到叶卿情绪变化，萧珏赶紧顺毛捋：“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我和阿卿的孩子，我都喜欢。”
都说孕妇敏感又多疑，有了萧珏可能喜欢男孩这先入为主观念后，叶卿只要一想着自己若是生了个女孩，届时说不定他会嫌弃，心底的难受劲儿和委屈劲儿一齐涌上来了。
也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你骗人，你刚刚才说想要个男孩。”
见叶卿哭，萧珏也慌了，忙道：“朕没说，朕只是觉得它应该是个小子。”
叶卿眼泪掉得更凶：“你还说你自己不是想要个男孩！”
百口莫辩的陛下：“朕……朕就是逗你玩的。”
叶卿：“我不信，你肯定是在骗我！”
萧珏：……
这一晚，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要去惹怀孕中的女人，哭起来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好不容易把叶卿哄好了，萧珏怕她情绪激动影响到孩子，在叶卿入眠后，还派人去请了太医过来。
太医把完脉，言脉象平稳，母子安康，萧珏才安心了几分。
他拧着眉头问：“孕期里的女子，都爱哭么？”
太医斟酌半响道：“怀孕的女子，大多易躁易怒，情绪十分不稳，也敏感多疑，多愁善感，甚至有可能性情大变，需要亲近的人时常陪着。老臣见过许多在妊娠期间焦虑成疾的妇人，生产后都落下病根，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萧珏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你，把所有可能会影响孕期妇人情绪的缘由都给朕写下来。还有，皇后一旦有何表现，就会出现你所说的那些问题，也通通列出来！”
太医战战兢兢应是。
于是这一晚，萧珏都没合眼，他不仅看完了太医列的那注意事项，还自己去藏书阁找了一本《妇科医经》专研。
半夜的时候叶卿醒了，醒来瞧见枕边没人，原本心底还有几分空落落的，披衣起身发现萧珏在外间的书案上单手撑着额头睡着了，又开始心疼她的狗男人了。
墨竹进来添茶，撞见叶卿要行礼，被叶卿抬手制止。
她接过叶卿手中的茶走至书案跟前时，感觉到有人靠近，萧珏便醒了。
“陛下怎在这里睡着了。”叶卿原以为他是在忙国事，一眼望去，发现萧珏看的是关于妇科的医书时，心底又格外不是滋味。
“批奏折批累了，看会儿医书醒醒神。”萧珏别扭取了一本奏折，铺开盖住医书。
“歇着吧，当心累坏了。”叶卿没有拆穿他，见他冷峻的眉眼染上几分倦色，还帮他按了按额角推拿。
萧珏谨记着太医所言，孕期女子若是误会了什么，在她情绪激动时没能解释清楚，等她冷静下来了，一定得再解释一遍。
于是他把头贴近叶卿小腹聆听片刻后，抬起头，一双狭长的凤眼在这一刻只剩下了温柔：“阿卿，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现在再听他这句话，叶卿心中委实是感动了一把，不过碍着面子，她只哼哼两声：“你敢不喜欢试试。”
萧珏抬手就捏了捏她的脸：“朕的皇后愈发嚣张了啊。”
叶卿蹲下去，把头轻轻搁在他膝上：“怎么，你嫌弃了？”
萧珏揉了揉她的脑袋，虎着脸道：“说什么胡话？”
二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情窦初开，她遇见的是这个人。
至死不渝，也是这个人。
往后余生，还是这个人。
真好。

第 101 章
太医给顾砚山诊脉后得出的结果并不乐观。
眼见出征在即， 萧珏亲去顾府探望顾砚山。为表皇家对顾砚山的看重，叶卿也一道去了。
顾家也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打拼下来的， 府门前摆放了一对威武的石狮子，进门去便是一条夹道，两座三进的宅子对立修建， 并成了东西二院。
顾砚山夫妇一同在大门处来迎接帝后二人，叶卿下马车后一瞧，便能看出顾砚山精神气色都不太好。
萧珏此番出宫，除了探望顾砚山， 应该还有军事上的事要同顾砚山商议， 二人便往书房去了。
顾夫人领着叶卿往东院去招待。
顾砚山除了一妻，并无妾侍，东院住着顾砚山夫妇， 西院听说原是备给顾临渊成亲用的。不过现在顾临渊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个死人， 这西院也就空置了。
叶卿有孕的事， 除了昭阳宫的下人和叶家人，还没有外传，因此顾夫人也不知叶卿有孕。丫鬟奉上茶点后，二人客套几句便再也找不出话题。
按理说，有身份尊贵的客人上门来， 应该把家中小辈都叫出来一见， 但顾夫人想显然没有叫顾临昭出来见叶卿的意思。
她不起这个话头，叶卿自然不能贸然去问，只一个劲儿夸府上的茶好喝。
“这茶， 还是渊儿在的时候，在后院种的茶树上采的……”顾夫人想起战死沙场的儿子，不免悲从中来，捂着帕子泪流不止。
这叫叶卿有些纳闷，莫非顾砚山并未告知发妻，顾临渊还活着的事？
还是顾家觉得皇家应该不知道顾临渊还活着，想瞒天过海？
叶卿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当时顾临渊就是叶建南的人去救回来的，又是萧珏派人寻的大夫。
既然顾夫人不知顾临渊还活着的事，叶卿斟酌了一下，她也不好在此时捅破，便道：“顾少将军少年英雄，乃大翰之福。”
顾夫人还是啼哭不止：“苍天无眼啊，我顾家满门忠烈，我就渊儿这么一个儿子，老天爷怎么就把他给收去了！”
“顾夫人节哀，莫要哭坏了身子。”叶卿嘴上安慰着，心中却有些纳闷。
顾夫人是三品诰命夫人，在京城一众贵妇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做事自然是拿捏得好分寸的，怎么今儿个似乎一个劲儿的在她跟前卖惨？
叶卿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不想顾砚山负伤去战场，希望萧珏能收回成命。
若真是这般，叶卿的确是有些无能为力，她虽为后，却也左右不了朝中大局。
更何况打仗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顾砚山一再坚持让萧珏出战，就是怕军心动摇。
顾夫人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对叶卿道：“小女前些日子上大昭寺为她爹爹祈福，岂料那天有贼人入寺，小女受了惊吓，而今浑浑噩噩的，看了好些个大夫都没起色。臣妇也不敢叫她见娘娘，怕冲撞了娘娘。”
这算是解释了她为何没让顾临昭出来见叶卿。
叶卿想起那天大昭寺刺杀那和尚的妹纸，觉着那妹纸也不像是个纸糊的啊，她道：“怎不让宫里的太医看看？文竹，你拿本宫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医正过来给顾小姐看看。”
叶卿是真怕那妹纸情绪起伏太大，出了什么事。
顾夫人一见这情况，连连摆手：“不用请太医，不用请太医！娘娘好意臣妇心领了，但是太医院医正事多如牛毛，老用我们家的事麻烦人家也不好。”
“顾夫人此言差矣，顾将军乃国之栋梁，您府上的小姐身子不利落，让太医院的人过来看看，哪算得上麻烦？”叶卿觉得顾夫人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不由得多打量她两眼。
顾夫人也是个吃斋念佛的，她身形偏瘦，一张脸看起来和善可亲，只不过下颚骨微高，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严苛。
感受到叶卿打量的目光，顾夫人眼神闪躲了一下，道：“臣妇请了法师上门做法，法师说小女这是被吓跑了魂，做几场法事，喊喊魂，这病也就好了。”
人家不愿，叶卿也没再强求，跟顾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萧珏那边，他同顾砚山进了书房后，顾砚山就屏退了左右的人，书房外甚至加了一倍的府兵看守，王荆和安福和守在外边。
别人的书房墙壁上都习惯挂几副名家的字画，但顾砚山书案后边，只挂了一幅山河图。
萧珏进门后，就一直盯着那副上河图看。
顾砚山道：“老臣只盼着有生之年，能替大翰收回所有疆土。”
萧珏拍了拍顾砚山的臂膀，眼中浮现出几分傲气：“朕便等着那一天了。”
君臣二人虽说是相差了几十岁，但这份君臣情谊，彼此都心知肚明。
萧珏用笔蘸了朱砂，在那副山河图上圈出几个地方，顾砚山不明所以。仔细看了看，发现正好是雁门关附近的几处称不上要塞的地方。
萧珏道：“将军带兵到了关外，切忌守住这几个地方。丢了城都无所谓，但这几处天险不能丢。”
论行军打仗，顾砚山比萧珏有资历，他看了半响道：“这并非要紧关口，死守下来，咱们军队也只会弹尽粮绝。”
萧珏听出顾砚山的犹豫，但是眼下他也解释不了，上一世，便是忽视了那几个天险，死守城池，最后导致整个雁门关门庭大开。
他如此决绝的要发动这一战，也是知晓西羌人的弱点在哪里。只要在隆冬之前守住这几处天险，哪怕西羌人打进了城，他们再往前打还是天险，易守难攻，往后也是天险，便会陷入夹击之中。
届时阻断他们的粮草供给，等雁门关外隆冬的雪一下，天寒地冻，又没了粮草，等饿个三五天大翰军再发起进攻，砍人头就跟下地理割白菜一样。
萧珏望着顾砚山：“将军若信朕，便放手一搏，按照朕所言去做。”
顾砚山神色间还是有些犹豫：“陛下，战场上变数无穷，是没有个绝对的。”
萧珏又在山河图上画了一个圈：“但朕知道，这一仗，一定会赢。”
看到萧珏划下的最后一个圈，顾砚山神色凝重起来，缓缓点了一下头。
萧珏这才坐到了书案后边的那张金丝楠木圈椅上，神情看似倦怠，却又藏着锋芒：“将军身上有伤，到了战场上，莫要逞强，你只管在幕后运筹帷幄，冲锋陷阵的事，你军中应该不缺猛将。”
“老臣谢陛下关心。”顾砚山拱手谢恩。
萧珏把那只蘸了朱砂的毛笔扔回笔筒中，兴致缺缺问了句：“顾临渊上战场吗？”
听到这句，顾砚山瞬间就跪下了：“陛下，老臣……惶恐！”
啧，似乎另有隐情？
萧珏垂下眼皮：“怎么了？”
顾砚山似乎羞于开口，痛心疾首道：“那逆子……说自己看破红尘，要去当个游僧。扬州一别之后，老臣再也没见过他，老臣也只当顾家没出个这个逆子！”
这个答案挺让萧珏意外的，他眸子眯了眯，起身拍了拍顾砚山的肩膀，没再说话。
顾砚山老泪众横，对着萧珏重重一叩首道：“老臣……愧对陛下啊！”
萧珏赶紧上前一步扶起他，“将军这是作甚？将军于朕有着救命之恩，此番出征，朕也还得仰望将军。”
顾砚山神情难堪：“老臣……也只有把这一身老骨头都留在战场上，才对得起陛下大恩了。”
……
帝后二人并未在顾府用午膳，坐上回宫的马车时，萧珏见叶卿脸色不是很好，把她揽了过去：“身体不舒服？”
叶卿摇摇头：“陛下，顾夫人，似乎不希望顾将军出征。”
萧珏只笑了笑：“人之常情。”
叶卿想说还有很多地方让她觉得奇怪，不过她又说不个所以然来，只当是自己多疑了，隧没再跟萧珏提起。
*
帝后二人离开后，顾夫人就急急忙忙去书房找顾砚山，进门的时候，顾砚山正扶着书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夫人赶紧帮他顺了顺气，唠叨道：“你瞧瞧你，病成这样，我都怕你还没到雁门关就病死在路上！”
顾砚山就着顾夫人的手喝了两口茶，喉咙才舒服了些，他叹道：“你再这么天天咒我，我若真死在关外了，你和临昭怎么办？”
一提起女儿，顾夫人就满面愁容：“老爷，今儿个陛下跟皇后都来了咱们府上，我这心底啊，始终不踏实。”
因为那夜帝后二人被困大昭寺是秘密，不能外传，所以顾夫人也不知顾砚山是怎么受伤的，只当他是前去捉拿贼子被暗算伤到了。
顾砚山看了发妻一眼：“有什么不踏实的？”
顾夫人就拍了顾砚山手臂一下：“你个大老粗，你忘记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顾砚山在后宅这些事上的确是不怎么插手的，想了想道：“昭儿今年十六啊。”
顾夫人忙道：“这就对了！皇后娘娘亲自过来，可不就是想看看昭儿？”
顾砚山没转过弯儿来：“陛下想要昭儿进宫？”
这个想法顾夫人都还没想过，但是顾砚山这么一提，她心底就慌得厉害：“那可别，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宫里是叶家那姑侄把持着，昭儿进宫了，怕是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是没听说，叶家夫人，这些天到处托人说媒，想给他儿子娶亲！”
顾砚山眉头皱了起来：“叶建南那小子要娶亲？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顾夫人急得恨不能扒开顾砚山脑子瞧瞧，她都说到这份上了，怎顾砚山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人家指不定是看上了咱们昭儿，皇后娘娘这才亲自来走这一趟的！”

第 102 章
顾砚山想了想道：“建南那孩子， 我瞧着挺好，生在世家， 却没那些世家子的骄奢性，是个有抱负的小子！”
顾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大变“有你这么把自个儿亲闺女往火坑里推的爹么？你也不打听打听， 叶家那小子，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声名狼藉成什么样子！”
“传言不可信。”顾砚山打断顾夫人的话：“那孩子机灵十足，但也重道义， 是个好苗子。”
顾夫人气得背过身去：“真要像你说的那般好， 叶家宫里有太后跟皇后照应着，叶尚书在朝中官职也不低，怎没哪家愿把自己姑娘许给他？你啊你，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别人都当是尊瘟神， 躲还来不及，就你巴巴的想把女儿送过去！”
顾砚山道：“怎么说话呢，越说越难听了。”
顾夫人一边抹泪一边道：“我如今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昭儿就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叫我女儿受半点委屈！你是不知道那叶家， 看着光鲜， 里边早成一团烂泥了！一个小妾在府上就兴风作浪这么多年，你觉着叶家这主母是个会持家的么？如今愣是脸皮子都扯下来，要在两日之内给她那宝贝儿子娶亲， 谁家姑娘倒了八辈子血霉去受她家这气！”
顾夫人越说越激动：“听说今早还有个商户女找上叶家去了，说愿嫁。被叶家那小子说了些重话，哭着跑走了！我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不知礼义廉耻的姑娘！你要说叶家那小子跟这商户女没点什么，我才不信！昭儿若是真嫁过去了，你说她怎么应付得过来这些牛鬼蛇神？”
顾砚山说不过顾夫人，但见发妻落泪，心中也怅然得紧，他们有个儿子还活着，但那有何死了有什区别？顾砚山宁愿发妻以为儿子是战死关外了，只道：“战场凶险，我这一去，还不知能不能回得来，我是想着，得给昭儿找个好人家……”
顾夫人哭得更厉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唉——”顾砚山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过来，他们夫妻也有拌嘴吵架的时候，可甭管怎么吵，这日子还是一天天过。这一世的缘分，早在吵吵闹闹中打上了死结，分不开的。
顾夫人红着眼哭诉：“你每次出征，我都是提心吊胆的，我这辈子真是等怕了。昭儿从小就懂事，我只盼着，她将来的夫婿是个会疼人的，能好生护着她。那军营里的人，哪个不是五大三粗的，我也不想昭儿今后再跟我一样，年复一年等战场上传回来的消息。砚山，咱们给昭儿找夫婿，就找个当文官的吧。”
顾砚山也知晓这些年发妻不易，他麾下年轻一辈的武将中，他看重叶建南，但顾夫人不愿把女儿交代出去，他也不可能不管顾夫人的意愿，只道：“寻个文官也好，将来那小子若是敢对不起我女儿，我……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顾砚山又咳嗽起来。
顾夫人忙给他揉背顺气，顾砚山这才把一句话说完了：“我就宰了那小子！”
顾夫人破涕为笑：“你这话要是传出去，看哪家小子敢当顾家的姑爷。”
顾夫人出门张罗厨房煎药的时候，给候在门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忙上前来，顾夫人附耳跟她说了些什么，婆子面露异色，但还是点头。
顾夫人直起身子的时候问了句：“可明白了？”
婆子道：“老奴明白。”
顾夫人摸了摸那盆她最喜欢的四季牡丹，神情高傲又有些冷漠“去吧。”
婆子腿脚利索离开后，顾夫人扯下一瓣牡丹花，冷冷道：“我夫君半生戎马，儿子战死沙场，尔等休想再动我女儿！”
*
顾夫人误会了什么，叶卿还一概不知，她如今正被孕吐折磨得够呛。
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今天中午用膳的时候，就开始狂吐，吓得昭阳宫的下人赶紧去太医院把太医请了过来。
太医说这是正常现象，就是叶卿的孕吐比寻常孕妇似乎更激烈一些。
为了缓解孕吐，还专门开了药方，但是叶卿闻到那股中药味，还没喝，又吐的天昏地暗。
萧珏处理完政事之后，赶过来就见叶卿一脸生无可恋躺在罗汉床上，背后塞了两个软枕，神情恹恹，整张脸都是白的。
“怎吐得这般严重？”萧珏坐过去把叶卿整个人都圈进自己怀里。
叶卿抱着他手臂就开始哭，眼泪毫无征兆就吧嗒吧嗒往下掉：“萧珏我给你讲，生完这一胎，我再也不生了……”
萧珏心疼得厉害，揉着她一头乱发，低声哄道：“好，不生了，不生了。”
哭到后面，叶卿直抽气，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湿漉漉的，别提多可怜：“我饿……”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些让厨房传膳！”萧珏一见叶卿哭，就跟着焦虑，那周身的戾气吓得昭阳宫的宫人都恨不能退避三舍。
叶卿拉了拉他的袖子，惨兮兮道：“吃不下……”
食物一进口，她胃就开始翻江倒海，恨不能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最后还是太后出马，让御膳房用酸汤做了些吃食，叶卿才勉强吃下去了。
皇后近来想吃酸的，这消息不胫而走，后妃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夜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进皇宫的高墙大院，中途被人劫持了才又飞向胡美人的宫殿。
等信鸽从胡美人宫里飞出来，就被一箭无情射死，信鸽脚上的密函被送往御书房。
胡美人果然又开始找存在感，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为了跟皇帝制造几场巧遇，又效仿叶卿以前煲汤送去御书房。
只是她运气比较背，早上去偶遇吧，跟赵美人撞上了。这赵美人平日里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二人还打了个招呼，赵美人还夸她手上的丝绢好看，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想讨了去，胡美人长了个心眼，这贴身的东西没敢给。
她心头有些怪异，正猜测赵美人是不是要害自己，走在半道上突然浑身起疹子，肿得满脸疙瘩，自然是无法见人了，她只得咬牙切齿回宫传太医。
她自己虽是去不成了，但汤还是可以送去，也就凑巧了，汤在送去的路上被路过的李美人打翻了。
胡美人一气，身上更痒，只是为不知为何，这太医迟迟没来，去叫太医的小太监也一去不复返。
胡美人狠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去昭阳宫告状。
却不想太后先带人围了她的寝宫。
胡美人一脸发懵：“太后娘娘，您这是何意？”
望着站在太后身边的李美人和赵美人，赵美人还带着面纱，胡美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后一脸冷色：“你好大的胆子！”
胡美人噗通一声跪下：“太后娘娘，您若是因妾争宠而罚妾，妾无话可说。”
胡美人今日所作所为太后自然早就知晓了，趁着叶卿有孕就想勾搭陛下，太后最不齿妃嫔这些手段，冷冷道：“争宠，你也得配得上这个‘争’字。”
这话刺得胡美人脸色一白。的确，她今日做的这些，不过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怕是看都看得看她一眼，她谈何去“争”？
“李美人和赵美人告状都告到哀家这里上来了，你还要跟哀家装傻么？”太后眉眼间全是凌厉。
胡美人哭道：“妾不明白，妾冤枉！”
赵美人揭下脸上的面纱，太后身边的嬷嬷厉声道：“你明知赵美人对花粉过敏，还故意送她沾了花粉的丝绢，害得赵美人成了这副样子，还敢狡辩？”
胡美人又急又怒，气得满脸通红：“我没有送她丝绢！”
赵美人拿出一条跟胡美人一模一样的丝绢，指了胡美人身边伺候的一个宫人：“你且说说，这是不是你家娘娘的丝绢？”
宫人垂着脑袋不敢答话。
太后怒喝一声：“哀家还立在这儿呢，你们是想袒护谁？”
宫人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说了声是。
胡美人摸着自己的脸想说明明自己也过敏，一摸才发现，脸上的疙瘩都没了，身上的疹子也都消了。
胡美人有口难言，只道：“是赵美人拿了我的手绢去看了之后还给妾，害妾起了一身的疹子，妾还派人去叫了太医……”
赵美人当即反驳道：“你说我害你，我何故要害你？你身上哪有起疹子的模样？胡美人，是你害我成了这般，别信口雌黄诬赖好人！”
小小一个美人，太后本不想管她们之间这些琐事，但李美人说，胡美人宫里的小太监鬼鬼祟祟端着汤盅往御书房去。路上撞到她，汤洒了她一身，她回宫后换洗衣物，她养的那只兔子舔了一口衣服被沾湿的地方，就发.情了。李美人猜测胡美人送去御书房的汤里加了东西。
太后对胡美人早有成见，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收拾她。
现在这算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不管李美人说的是真是假，胆敢给帝王下药，宫里绝容不下这样的妃嫔。
胡美人已经看出来这就是一个为了置她于死地的局，她眼神阴狠起来，手偷偷摸向袖中。
只要劫持了太后，别说是出皇宫，威胁狗皇帝撤走围住大昭寺的兵马都有可能。
摸到藏在袖中的匕首，她正蠢蠢欲动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冷冽嗓音：“母后。”
胡美人一惊，自知萧珏出现的地方暗卫密布，她几乎没有得手的机会，慢慢收回匕首，想继续潜伏。
但天不隧她愿，一支箭洞穿了她的胸口。
倒地的刹那，她只望见一身黑红龙袍的帝王缓缓走近，衣襟上金龙腾飞，帝王手握一把玄铁弓，白玉冠下墨发飞扬，恍若神明临世。
她脑子空空的，恍惚间看到的是那年送她进宫的主人。
“明……明……”
生平唯一一次冒犯，她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却发现也来不及了。
一箭射死胡美人，让两个美人和在场的宫女们都面色惶惶，想大叫张了嘴却又把尖叫声给憋回去了，一个个跟刚出生的鹌鹑似的，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太后也没料到萧珏会直接杀了胡美人，短暂的惊愕后很快平静下来：“皇帝怎过来了？”
萧珏嘴角挂着一丝凉薄的笑：“抓一个西羌细作。”
王荆带禁卫军把胡美人尸身拉走，那把匕首从胡美人袖中掉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叫在场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太后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满脸惊骇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西羌……欺人太甚！”
“母后莫要忧心，宫里已加强了守卫，母后且回宫歇着吧，这边有儿子。”萧珏道。
“这边全交给你了。”事关朝政，太后也不便多管。
太后一走，两个美人自是没那个胆子敢待在萧珏身边，也赶紧开溜。
萧珏能干脆利落杀了胡美人，定然是一早就摸清了她身后的势力是谁。
王荆带人搜查了胡美人的宫殿，找出了一些胡美人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罪证。
当夜，送胡美人进宫的西伯侯府被抄家，据临近的街坊说，一整夜都能听见西伯侯府传出的哭声，女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怪凄惨的。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叶卿便是不想知道都难。
这些天她往太后宫里走得勤，太后说起这些，少不得提点她几分：“而今留在宫里的这些人，倒是个通透的。”
叶卿知道太后这是在说李美人和赵美人联手对付胡美人的事，她们这般做，无非是想讨好自己。
把状告到太后这里，也是怕她怀着身子处理这些事出了什么意外。
太后迄今还没对赵美人跟李美人的站队表态，现在告诉自己，是让自己去做这个好人收揽她们的意思。
虽然先前就已经让紫竹吩咐内务府，给赵美人多送些补药，给李美人新缎子让她自个儿重新裁身衣衫。但太后再提起，叶卿还是应了声是。
哪怕心中明白，也做了，但太后既然好心提这一嘴，她也不能拂了太后的意。
太后又问了想好给她们送什么东西没，叶卿便细说了一番，太后脸上的笑容才愈发满意了：“我原先还担心你处理不好这些事，如今看来，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赵美人跟李美人显然是为了讨好叶卿的，叶卿要给这二人甜头，却不能太过明显，太过明显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而且重点也不在于那甜头是多少，而在于这橄榄枝是否接上了。
给赵美人送药，是为了她脸上过敏起的疹子。给李美人送料子，是她那身衣衫被汤水毁了。
这二者，都是作为皇后应做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胡美人的事就像是往湖面投了一颗小石子，只荡起两圈涟漪就销声匿迹了。
一旦闲下来，日子似乎就变得非常难熬，叶卿每次去太后宫里，都可怜巴巴望着饭团和它的崽子们，走到时候饭团还一路追出来，一人一猫简直是在上演一出母女情深。
太后没眼看，养饭团的这些日子，太后也知道饭团温顺，就同意叶卿把猫带回去了。
乌丸望着妻儿被带走，把铁笼刨得“哐哐”响，发出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喵嚎。
太后嫌弃望了这边一眼，道：“把这只黑猫看好了，它凶得紧，可别让它跑出去了。”
这夜夫妻两一齐看游记进行胎教的时候，叶卿突然想起宋婉清来，便问了萧珏：“前些日子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好问你，宋姑娘可寻到了？”
“太原宋家的那个女儿？”
不知为何，叶卿觉着萧珏这语气有点反常。
她点了点头，萧珏的脸色果然变得怪异起来。

第 103 章
“人没找到？”叶卿从萧珏神色间辨出几分不妙。
“找到了， 人早已送回宋家。”萧珏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那你做出这幅表情吓我作甚？”叶卿嗔他一眼。
萧珏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一瞬间眼底的神色叫人看不分明：“你确定她不是成心接近你？”
这话叫叶卿狐疑起来：“怎会？我同宋姑娘是之前在扬州认识的，此番在大昭寺遇见，也纯属巧合。再者， 她接近我目的为何？”
萧珏道：“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他成功让叶卿坐立难安起来，缠着他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萧珏把手中书卷放置一边，神色淡淡道：“王荆带人找进密室的时，明华已是强弓末弩， 只不过因挟持了宋家女儿， 得隙逃了出去，最后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抓回来。把人关入大理寺大牢的这些日子，宋家那女儿没少打点银子， 让狱里的官差好生待明华。”
叶卿愣了半响才消化完这段消息， 然后陷入了和萧珏一样诡异的沉默里。
许久之后， 叶卿道：“宋姑娘……应当不是同少师明华一伙的人，她若要害我，早在接引殿便已动手了，不至于等到最后。若说她潜伏到最后，只是为了通过我， 给明华求情， 这未免牵强了些。”
宋婉清给她印象一直挺不错，直觉告诉叶卿，那蕙质兰心的女子做出这般出阁的举措， 怕是另有隐情。
萧珏沉思片刻后道：“朕已派了探子前去太原一带彻查，宋家底子素来干净，这事确有蹊跷。只不过大昭寺少师明华原是太原王家私生子，王家同宋家乃邻居，怕是少不得什么往来。”
叶卿便把那日宋婉清告诉的自己的，她同明华的渊源，说给萧珏听了。
萧珏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凉薄了些：“这倒有点意思。朕回京后曾宣韩朝英进京，却得知他在上京途中遇了劫匪，被割了一只耳朵，还被挖了一只眼睛，如今半死不活被大夫用药吊着。”
叶卿听得一愣一愣的，难不成是老天爷都看不惯韩渣男，想整治他？
不过听萧珏这话里的意思，可能是明华找人动的手脚？
一时间她也摸不清萧珏对宋婉清一事的看法，提出想私下见见宋婉清，她如今有着身孕，萧珏拿她当眼珠子疼，怕出什么意外，自是不会让她私下见宋婉清。
叶卿只得修书一封，派墨竹出宫送到了宋婉清手上。
消息递出去后就跟石沉大海了一般。
墨竹回话说，“宋姑娘只道给娘娘添麻烦了，还说此事娘娘无需替她考虑。”
这话叫叶卿一头雾水，顺口问了句：“宋姑娘当时神色如何？”
墨竹想了想道：“许是先前被西羌贼子劫持过的缘故，奴婢瞧着宋姑娘气色不是很好。”
叶卿把所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得出个结果。
墨竹想起自己回宫途中听到的另一波传闻，斟酌片刻，还是告诉了叶卿：“奴婢在坊间还听说了些关于叶家的事。”
叶卿狐疑望她一眼：“你且说便是。”
墨竹这才细细禀来：“坊间传言，叶大公子跟一商户女有染，前些日子那商户女大着肚子上门，还叫叶大公子轰走了，叶大公子急着成亲，也是叶家为了……”
墨竹见叶卿脸色变了变，迟疑了片刻，才把话说完：“为了掩盖丑闻。”
“笑话。”叶卿当即喝了声：“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墨竹惭愧低下头：“奴婢出宫时间紧迫，还未能查出何人传是谣言，不过……坊间说的有鼻子有眼，好似确有其事一般。”
别的叶卿不敢保证，但叶建南玩弄商户女这事，叶卿说什么也是不信的，她冷了脸色，当即就道：“查，这谣言最先是从处街坊传出来的，她们口中那商户女又乃何人，都给我弄清楚。”
墨竹屈膝应了声是，这才退了出去。
方才走至玄关处，便见萧珏又带着一摞奏折进了昭阳宫，她慌忙行礼，萧珏步子并未停留半分，在安福的引领下往内殿去了。
反倒是王荆因为去不了内殿，守在了外间，客套一般问了句墨竹：“墨竹姑娘这般匆忙，是去何处？”
可能是因为之前被文竹打趣过两次的原因，王荆再主动开口询问，墨竹心中便有几分不自在，但碍于他的身份，还是恭敬答道：“娘娘家兄在坊间起了些谣言，明奴婢查探清楚谣言的来源。”
她曾经做暗卫的时候，潜伏和刺探的任务没少做，倒没觉着这是什么颇为不易的差事。
王荆听了，瞧了瞧外边的日头，道：“查些流言蜚语，我手底下的人在行，都是为陛下和娘娘办事的，此事便交与我吧。”
“这……怎么好劳烦王统领。”墨竹有些犹豫。
王荆眉峰不着痕迹蹙了蹙，只道：“算不得劳烦，只是手底下的人近来闲散得紧，权当给他们寻桩事做。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墨竹姑娘若是现下出宫，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娘娘如今有孕，身边离不得人伺候，墨竹姑娘还是留在昭阳宫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拒便显得刻意疏离，墨竹自认同王荆坦荡，没什么需要避嫌，便点了一下头：“如此，便多谢王统领了。”
王荆嘴角似乎不着痕迹翘了翘：“墨竹姑娘客气。”
她一个宫廷女官，不便同帝王跟前的禁军统领接触过多，说完这最后的客气话，屈膝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王荆瞧着她在廊腰缦回的宫廷里渐渐远去的身影，一直到瞧不见才收回了目光。
站哨时间手底下的禁军们自是不敢放肆，各个中规中矩。闲暇时候，哪怕是禁卫军出身，但骨子里还是有些军痞味，难免开玩笑道：“王统领这是瞧上皇后娘娘身边那小宫女了？”
王荆板着脸不答，只训一群兔崽子怕是皮痒了。
偶尔夜深人静，他倒是老会想起那个嘴边长着一颗小黑痣的姑娘。
为什么偏偏要长在嘴角呢？像是南方冬日里包的芝麻汤圆，吃的时候不小心粘了一颗芝麻在嘴角，看得人心痒痒。
他注意过她很久了，比她在皇后身边当宫女的时日要还要久远得多……
*
关于叶建南的那波谣言很快被查出源头。
原是顾家人煽动起来的。
叶卿得知这消息后，委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顾家在朝中一直是纯臣，叶尚书在家里混账，但在朝为官的时候，那是最明哲保身的一个。
他典型的欺软怕硬，对于比自己官职低的还能摆摆架子，但对于顾砚山这种靠着军功一步步走过来的大将，素来是避之不及，哪里还敢招惹。
叶卿唯一能想起来的一点苗头便是，第一世的时候，叶建南死于顾临渊之手。
不过现在很多事情都早已偏离了那时候的轨道。
叶建南跟顾临渊甚至没什么交集，叶家跟顾家能有什么仇怨？
叶卿想了又想，才忆起她刚穿越那会儿，叶夫人进宫寻她，让她想法子，给叶建南和顾家姑娘弄一道赐婚的圣旨，那时候她还训斥了叶夫人。
叶卿浑身一个激灵，难不成，叶夫人前些日子满世界的找儿媳，又把主意打到顾家头上？
若真是这般，叶卿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忙让人宣叶夫人进宫。
叶夫人急急忙忙赶来，对于谣言一事，她自己都不甚知情，反问叶卿：“你说南哥儿那孩子，真要是在外边有人了，直接带回家里便是了，虽说是个商户女，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用得着这么藏着掖着的么？如今可倒好，他人都不在京城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母亲，兄长什么秉性你还不清楚么？”叶卿打断叶夫人的话，“而今不是唠嗑这些的时候，母亲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派人去过顾家了？”
叶夫人当即摆手：“我去顾家作甚？你真当为娘老了心理没个掂量么？如今你爹在朝中的官职如同虚设，我能犯到顾夫人头上去？”
“这便奇怪了。”叶卿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
叶夫人不解道：“顾家怎了？”
叶卿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把顾家放出谣言一事同叶夫人说了，叶夫人气得拍案：“这简直没天理！咱们又没得罪过他顾家，他们这是使什么阴招呢？”
而今叶建南还在顾砚山麾下，的确是不好与顾家交恶，叶卿想了想问：“母亲再仔细想想，咱们家跟顾家可有结下过什么仇怨？”
叶夫人仔细回想了片刻，斩钉截铁道：“没有。”
许是心中愤愤，叶夫人怒道：“顾冉氏莫不是觉得我儿进顾家军营，是为了求娶她女儿？这才想出了这般下三滥的法子？不成，我非得上门找她要个道理去！”
叶夫人说风就是雨，看那架势，当真是要去顾家讨个说法。
叶卿给紫竹使了个眼色，紫竹忙上前扶住叶夫人：“夫人且先喝口茶消消气。”
叶卿看着叶夫人道：“母亲切莫在这时候登门去。”
叶夫人暴脾气一上来，什么场合都顾不得了：“她有本事泼我儿子脏水，没本事出来对峙啊？”
叶卿无奈扶额“眼下顾老将军西征，顾家只剩孤女寡母，母亲这时候找上门去，便是找顾夫人要回了个公道，可不明就里的外人瞧着，只当是咱们欺负了她们。姑且以大局为重，莫让家中这些事影响到边疆的战事。”
叶夫人气得拧紧了帕子：“南哥儿就这么白白受了这污名？”
叶建南以前名声不好，但没传出过这种玩弄良家女子的名声。今后若是给叶建南议亲，别人一听他曾害过良家女，稍微有点良心的人家，都不愿再把女儿许过来。
她们要是忍气把那商户女抬给叶建南做妾，这在以后说亲，依然会是个疙瘩。
叶卿明白叶夫人的怒火，但世道对男子总是宽容得多。只要以后叶建南建功立业，官位高升，这些都不会再是黏在他身上的污点，甚至还会被传为一段风流韵事。
可对那个商户女，影响就不是这么一丁点了。
她若借此嫁了叶建南，女人间较量起来，最喜欢挑人家的伤疤看，不管过去多久，这都会成为她在女眷中的笑柄。
她若不嫁叶建南，说得严重一点，这辈子基本上已经算是毁了。
在这世道下，没有哪家会娶一个尚在闺中就跟其他男子不清不楚的姑娘。
叶卿沉默许久道：“眼下须得忍过这口气，扳回一局的机会还多着，不急于一时。而今平息谣言才是首要的，母亲，你可知那商户女现在何处？”
一提这茬儿，叶夫人更气不顺，她道：“我一早便派人去寻那姑娘了，却得知那姑娘受不住这谣言，回西陵去了，听说还是西陵黎家的女儿。”
西陵黎家？莫不是黎婉婉？
叶卿眉毛直抽，如今这剧情算是乱做一团了。
她寻思片刻后道：“母亲归家后备些赔罪礼，再派个靠得住的人，往西陵黎家走一趟，把事情原委解释一遍。坏了人家闺女名声，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的。至于黎家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咱们都应下便是了。”
叶夫人怎么想还是觉得是自家受了委屈，她道：“若是黎家想借此把女儿嫁到咱们家呢？”
这倒是不无可能。
“黎家若真这般说，便先把人稳住，一切等大兄凯旋之后再做定夺。”听墨竹打听回来的那些消息，叶卿只觉着，黎婉婉似乎把原本对顾临渊的那股痴情劲儿用在叶建南身上了。
这蝴蝶效应似乎改变了太多事情。
只要叶建南对黎婉婉有意思的话，叶家跟黎家结亲也不是不可。
可能是骨子里是一个现代人，叶卿对古代这些门第观念倒不是特别看重。
而且就算论门第，黎家富可敌国，还几乎把控了西陵一带海上的生意，简直就是个土皇帝。
原著中安王求娶黎婉婉，就是看重了黎家的财力。
叶夫人听了叶卿的话，恨道：“这可真是着了人家的道，还得给人家擦屁股！顾家那老娘们怎净干这等缺德事，早先跟他家定了亲的苏家闺女指不定就是被她使些下三滥的法子给赶出去的！合该她死了儿子，老了都没人送终！”
“母亲，这是宫里，慎言！”叶卿真是怕了叶夫人这张嘴，什么话都敢说。
叶夫人赶紧自打了两下嘴，许是骂了人解了气，心中怨念也没那般多，忙道：“臣妇不说了，不说了。”
送走叶夫人后，叶卿身子也有些乏，便躺在软塌上小憩了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她忧思过重，竟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一片血色，不管她从哪儿走，都寻不到出口。
有人倒在血泊中，颤巍巍向她伸出手：“救我……救我……”
叶卿怕得厉害，仔细一瞧，血泊中的人竟是宋婉清！
“宋姑娘！”
……
“娘娘，娘娘？醒醒，可是做噩梦了？”
叶卿被紫竹叫醒的时候，一把便从软塌上挣了起来，她后背全是冷汗。
紫竹忙传了热水给她擦洗。
叶卿心口有些惶惶的，无缘无故做了这么一个梦，她总觉得不安。
心神还未定下来，外间又有小宫女一路小跑着进来，急切道：“娘娘，大事不好了！”

第 104 章
“何事慌张成这样， 天还能塌了不成？”紫竹见这宫女一惊一乍的，怕叶卿情绪跟着受影响， 忙叱了一句。
小宫女跪在叶卿跟前，带着哭腔道：“太后娘娘今日兴起，要亲自修剪长寿宫的花木， 只是不知怎地，突然就倒地不起，整个不省人事了！”
“快传太医啊！”叶卿方才做了噩梦，一听说太后病倒， 心中的不安感又重了些。
小宫女答道：“长寿宫的小太监已经往太医院去了。”
叶卿忙让紫竹帮自己更衣， 又让人去通知萧珏。
等她赶到长寿宫时，却见萧珏已经在外殿候着了。
长寿宫的宫女都机灵，忙给她安排了软椅。
叶卿见萧珏眉心皱着， 便问：“母后这是怎么了？”
萧珏坐在金丝楠木大交椅上， 一只手懒散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一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眸望向叶卿，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周身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知，太医院那帮人正在里面看着。”他起身， 要亲自扶着叶卿坐下。
叶卿却不肯， 回握了他的手道：“这好好的，母后怎说病倒就病倒了，我进去看看母后。”
见叶卿要往内殿去， 萧珏也一同进去了。
守在门边的宫女忙打起帘子让二人进内殿。
太后床前的金纱帐子放了下来，帐子上绣着的如意纹首尾相缠，像是纠结在一起的腾蛇。
金纱帐外，太后只伸了一只手出来。
太医院院首正在把脉，太医院的其余太医都低着头站在下方。
贴身伺候太后的嬷嬷忧心忡忡站在床头，见帝后二人进来，忙要给他们见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下方的太医们也躬身行礼。
萧珏拂袖示意他们平身。
太医们都在，叶卿也不好直接掀开纱帐看太后。萧珏便牵了她的手道：“太医们还在把脉，先去外边等着吧。”
叶卿这才作罢。
出去稍坐片刻，太医院院首便出来了。
他给萧珏和叶卿见了礼，才摇头道：“陛下，恕老臣无能，老臣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太后娘娘脉象正常，可就是昏迷不醒。”
萧珏脸色凝重了几分：“你们都看不出是何病症？”
太医院院首惭愧道：“老臣和白太医，李太医，魏太医都给太后把过脉了，皆是看不出脉象有异。”
白太医是常年给太后看病的太医，按理说他对太后的身体状况最熟悉才是。萧珏隧命人叫白太医出来。
白太医回答跟太医院院首一致。
萧珏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看似闲散的姿态，却让两个太医额前都沁出一层薄汗。
他问：“上次母后身体不适是何时候？”
白太医答道：“太后娘娘身子一向康健，上次略感不适还是一月之前。”
“吃的什么药？”
这一问，让白太医又紧张了些，宫里的人都金贵，尤其是太后，这要是半点差池，他全家老小怕是都得没命。
一滴冷汗从白太医额前坠下，他努力使声线保持平稳：“上次太后是偶感风寒，微臣开的药方也温和，有麻黄、桂枝、紫苏、生姜、防风、羌活、白芷、苍耳子、葱白、荆芥几味药，药方在宫里是有存根的。”
萧珏眉宇间的不耐多了些，不过好在他也没为难这太医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内殿看病的太医都陆陆续续退了出来，回答皆是看不出什么病症。
太后平时的衣食用具都检查过了，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一群人正一筹莫展时，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太医突然上前一步跪在萧珏跟前：“陛下，小人或许知道太后这是什么病。”
顿时所有人的实现都落在了这年轻太医身上，他身形偏瘦，一张脸平平无奇，没甚特色，一眼很难叫人记住。
萧珏看了太医院院首一眼，院首忙道：“陛下，这是今年刚进太医院的，姓宗名耀祖。”
萧珏凤眸半抬，对宗耀祖道：“说。”
宗耀祖道：“小人家乡有人出现过这样的症状，身体康健，无缘无故就晕倒，脉象也正常。有个土方便是取用亲近人的血混在药里熬给病人喝。”
他话音刚落，安福就呵斥了一声：“大胆！这样的邪门土方也胆敢在宫廷里用！来人讷，把这厮拖下去！”
宫里最忌讳这些，尤其是还要取血治病，简直是无稽之谈。
太医院院首也没想到宗耀祖平日里不声不响，今天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一下子也慌了神，忙带着一众太医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萧珏盯着那叫宗耀祖的太医看了一会儿，狭长的眸子里一片幽深，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宗耀祖快被禁卫军拖出大殿时，萧珏终于开口：“慢着。”
禁卫军们停了下来，却没松开对宗耀祖的钳制。
萧珏道：“你倒是说说，按你那法子，该取谁的血合适？”
叶卿侧过头去看萧珏，虽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但她还是觉得这太医的法子明显不靠谱，这不就跟大街上那些骗人的神婆道士一样么。
但萧珏似乎故意不看她。
宗耀祖跟帝王对视了一眼，才赶紧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开口：“若要立竿见影的效果，自然还是取用陛下的血最好。”
“放肆！”安福再次大喝了一声：“有损陛下龙体，你是想诛九族吗？”
其余太医也都把脑门磕在地上，皆是一脸大难临头的表情，敢找帝王要血试用这等土方，简直是不要命了。
宗耀祖不怕死一般道：“小人这都是为了太后的病！”
安福喝道：“满口胡言！拖下去，先打他个一百大板！”
萧珏却道：“行了，为了母后安康，朕姑且一试你这偏方，如若不行……”
后面的话萧珏没再说，但在场人都知晓那是什么后果。
“陛下，这这……这满口胡言的庸医，您莫要信他的话！”安福都快急哭了。
萧珏瞥了安福一眼：“行了，拿刀来。”
宗耀祖忙道：“只需用针刺出一滴血便行了。”
安福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萧珏的眼神，只得闭嘴了。
“陛下，臣妾觉得不妥。”叶卿总觉着心底愈发不安，萧珏的态度也让她觉着有些怪。
萧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一滴血罢了，只要能换回母后身体安康，这算什么。”
这话听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但以叶卿对他的了解，总觉着这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在场太医药箱里都有银针，萧珏便找太医院院首要了银针，在食指上刺出一滴血珠。
宫女用杯子接下随即放到了托盘上。
萧珏对着宗耀祖抬了抬下巴：“把你的方子写下来，抓了药就在长寿宫现煎，母后若是没个起色，你项上人头也不用留着了。”
宗耀祖拱手道：“小人尽力而为。”
他写下药方后，萧珏先让院首他们看了一遍，这方子就是一个简单的补气血的方子。
若是真能治好太后，只能说起神效的真是萧珏那滴血了。
许是为自己小命担忧，从抓药到煎药，宗耀祖每个环节都要亲力亲为，等煎好的药端来时。
叶卿发现萧珏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心领神会道：“本宫亲去给母后喂药。”
皇后要亲自给太后喂药，一群太医总不能上里边去瞧着，宗耀祖便和一众太医在外边干巴巴等着。
叶卿进了内殿，望着手中黑乎乎的药汁，还是觉着不要给太后喝，她总觉得那个太医不太对劲儿。
她正想怎么处置这碗药时，墨竹便贴近她耳边道了句：“这药不用真给太后喝。”
她们暗卫之间，有他们传递暗语的方式。
叶卿忽的松了一口气，看来萧珏这是将计就计引那个太医入套。
她把药倒在了内殿墙角的盆栽处。
墨竹接过药碗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叶卿走到床前，掀开帘子想看看太后。
太后印堂隐隐发黑，双目紧闭，眼下一片青黑，像是长期熬夜所致，整个人比睡着了还安静，呼气声都极轻。
也就一瞬间，太后的呼吸声突然重了，像被是按动了什么开关，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又有了活气，眼皮也缓缓掀开。
叶卿先是欣喜，跟着就感到一阵诡异，她迟疑唤了句：“母后？”
太后抬起手按了按自己额角：“哀家这头痛之症怕是又犯了。”
她慢慢看向叶卿：“你如今有孕在身，哀家不是免了你晨昏定省的请安么？”
叶卿握住太后的手，心底有些酸酸的：“母后，你病了，您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怎不给儿臣说？”
她扭头吩咐墨竹：“出去告诉陛下，就说母后醒了。”
墨竹忙转身出去。
太后似乎对自己晕倒一事全然不知情，她叹道：“哀家能有什么病，无非是人老了，觉少了些……”
她突然冷笑一声：“许是如今心事都了了，哀家倒是一闭眼梦到先帝和他那些死去的后妃们，她们活着的时候哀家尚且不怕，死了也只能在梦里作祟罢了。”
这话听得叶卿心头一跳，然而她没来得及问更多，萧珏和太医院院首便进来了。
院首又重新给太后把了脉，说太后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少眠，还开了助眠的方子。
萧珏大肆封赏了宗耀祖，太医院的太医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出了皇宫。
太后得知萧珏取血给她治病后，还发了脾气：“你是皇帝，别说发肤，便是一片衣角都不能落到外人手中，若是被有心人拿去施了那压胜之术，那可如何是好！”
听到压胜之术，叶卿突然心底一个激灵。
太后好好的，突然少眠，一睡觉又梦见先帝和后妃们，看样子还是做的噩梦，今日又突然晕倒，会不会就是有人对太后用了压胜之术？
而且太后并未喝宗耀祖煎的那药，便自己醒来了。
显然制药只是一个幌子，宗耀祖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萧珏一滴血。
她将这些事细说之后，太后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她喝道：“快些把人追回来！寻常的压胜之术只要生辰八字即可，但若有贴身之物缠在人偶上，便有病痛之灾。要是沾了被咒人的血，那可是有血光之灾的！”
叶卿听了，只觉得后背一片发凉，她惶然看着萧珏，生怕他有什么不测。
萧珏道：“母后别担心，血在拿给太医时，就已经换了，送去给他煎药的是一滴鸡血。”
叶卿和太后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外边有宫人禀报，说禁卫军统领王荆求见。
萧珏看了二人一眼：“鱼很快就要落网了。”
言罢便出了内殿。
叶卿留在里边陪太后说话，太后拍着她的手道：“是不是觉着这宫里就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叶卿的确是有些这样的感慨，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后便说了句：“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皇宫若是安生了，它就不是让那么多人丧命的富贵窝了。天底下人人都知晓这里是权力的巅峰，也知晓它黄金的躯壳下，白骨累累，但还是有人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来。你想安生，可总有人不得安生。”
太后看着叶卿，像是在看多年前的那个自己，再开口时，不免多了几分怅然和苦涩：“你比哀家命好，哀家当年进宫，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早些年妃嫔们都没儿子的时候，哀家还能压得住她们。后来一个个都生下了皇子，哪个都恨不得爬到哀家头上去。先帝啊……他就等着哀家求他，求他给哀家一个孩子，哀家偏不！”
说道后面，她语气又强硬了起来，仿佛是先帝和那些死去的妃嫔都站在她跟前一般，她冷笑几声：“哀家膝下无子又如何，她们一个个都比哀家死得早！”
“母后。”叶卿用力握了握太后的手。
太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皇帝如今独宠你，后妃们也都谨守本分，你切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如今还年轻罢了，等你年老色衰，但每隔三年一选秀，你不年轻了，总有比你年轻比你貌美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那时不管他对你多好，但总有一部分是要被其他妃子分走的。那时候你最大的敌人就不是年轻貌美的妃子们了，而是你的嫉妒。孩子，从前姑母告诉你，要把握住男人的心。但现在，姑母得教你，当男人放在你这里的心被别人分走了，你得怎么活。”
可能是今日突然病倒，让太后也担心起自己的大限来。叶卿在她膝下长大，她却从未刻意去教她那些勾心斗角。但有些东西，她若还不教，太后怕自己以后也来不及教了。
她是过来人，该走了的弯路都走过了。
自称“姑母”，便是以一个自家长辈的姿态教育叶卿，而不是以一个婆婆的身份教她。

第 105 章
叶卿见太后吃力从床榻上坐起来， 忙塞了两个软枕到太后身后垫着。
她担心太后的身体，劝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姑母如今病着，就好生休息，待身子好些了， 侄女再过来听姑母教诲。”
她自称“侄女”，也是回应了太后前面那句“姑母”的自称。
太后把着她的手摇头：“有些话没给你交代啊，哀家这心里始终是不踏实。你如今有孕在身，是集万千宠爱于一时的时候， 但这也是别的妃嫔有机可乘的空隙。”
太后深深望着她：“哀家说的话， 你能听明白吗？”
叶卿迟疑了片刻，没有作答。
太后眼中怜爱多了些，更多的却是担忧：“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女人动心了， 那就是一颗心全放在那人心上， 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男人恋着发妻的好，却也贪妾侍的欢，更遑论当皇帝的。你现在给不了他的，他总会在别的妃嫔那里去寻的。”
说到这里，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年轻的时候就是性子太拧， 觉着自古以来都是要求女人对男人忠贞， 怎不见男人对女人专情不二……”
她自嘲笑了两声：“纵观历朝历代那些宫里的女人，但凡题的上个名号的，都曾被帝王捧在手心里宠过， 最终还不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男人的宠爱，不是他凭白无故给的，是自己靠聪明去博的。你如今就安心养胎，皇帝夜夜都去你宫里歇息，见得着吃不着，他忍得一天两天，却忍不得你怀胎十月。与其让别的妃嫔钻了空子，不如你在自己宫里寻个容貌上佳的宫女开了脸给他。”
叶卿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丝绢，她自有孕以来，萧珏都事无巨细的照顾她，她偶尔还会使些小性子，从未想过太后说的这些问题。
倒不是她天真了，只是叶卿下意识用了现代的观念去看待自己和萧珏的这份感情。她是活了三世的人，萧珏虽是重生了一世，但他毕竟是这个时代人，若是真像太后说的那般，叶卿不敢去想象。
她垂着头，明显心事重重：“母后说的这些，儿臣回宫后会好生考虑的。”
太后怜惜拍了拍她的手，太后一张脸保养得太好，平日里看起来同双十少女无异，只在这时，眼底才透出经历了岁月的沧桑来：“好孩子，姑母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但把这些与你说了，你心中有个底，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你才不至于一头乱麻。这宫里啊，除了你自己，没有谁会护你一生一世的。”
叶卿还没来得及答话，内殿的珠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一身玄黑龙袍的帝王大步走进来，周身冷气四溢，脸色黑如锅底。
叶卿和太后都还在发愣时，萧珏一把揽过叶卿的腰身，语气森然强硬：“朕自己的女人，朕自己护她一生一世！”
言罢就带着叶卿往太后寝宫外走：“母后好生休养，朕和皇后改日再来看望。”
萧珏出了寝宫大门后，太后身边伺候的嬷嬷才苦着一张脸从外殿跑进来：“娘娘，陛下不让奴婢等通报，老奴这……也没法啊！陛下该不会因此跟娘娘您生疏了吧？”
太后掩唇咳嗽两声，精神明显不太好，但嘴角却是带着笑意的。
她望着还在晃动的珠帘，眼底浮现出几丝羡慕：“看得出来那孩子在乎卿姐儿，这是卿姐儿的福气。皇帝非哀家所生，这些年也没亲近过，生不生疏都这样了，只盼着他能是个长情的，能一直好好对卿姐儿，哀家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娘娘您又说胡话了！”嬷嬷赶紧打断太后的话。
太后躺了下去，望着绣着如意纹的帐顶，目光慢慢散开：“她进宫那会儿，才三岁不到，玉团儿似的一个可人儿，是哀家一手把她带大的，她就跟哀家的亲女儿一样……”
再听太后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嬷嬷也是满心酸涩。
外人只知晓当今太后强势，却不知太后因这一身傲气吃了多少苦头。
嬷嬷哽咽道：“当年若不是陈淑妃陷害，您差点就能有个孩子了，也怨当年先帝……”
“秋蝉，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太后声音里带了些疲惫：“哀家头疼又犯了，哀家先躺会儿。”
嬷嬷只得把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用袖子揩揩眼泪，又帮太后把床前的帐子放了下来。
深宫里的人，谁没几段要永远烂在肚子里的往事？
百年之后，便带着一生的悲喜忧欢葬进黄土，谁的海誓山盟，谁的风花雪月，谁的怨恨谁的不甘，终将烟消云散。
这富丽的宫廷里，还会迎来新人。姑且也只有一剪西窗烛火，和那院里青砖墙上灰瓦，能看着笑着住进来的新人，终又变成哭着的旧人。
*
萧珏自打从长寿宫出来，就一句话没跟叶卿说。
回到昭阳宫，他一头就扎进铺了一桌子的奏折里，摆出一副生人勿扰的架势。
昭阳宫的小宫女上茶都吓得手直发抖。
叶卿听了太后那些话，心口本有些重重的，瞧见萧珏这般，想了想，还是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
她抱着饭团坐到萧珏旁边，轻声唤了句：“陛下？”
萧珏眼都不抬：“没看见朕在批奏折么？”
站在边上伺候的安福一听萧珏这话，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可劲儿的给萧珏使眼色，一张脸都快皱成菊花了，奈何萧珏至始至终都没抬头。
这么久以来，叶卿也是第一次听萧珏说这样的重话，她愣了愣，一句话没再说，抱着饭团就起身就出了寝殿。
守在门边的三个婢子见叶卿一出去，不明所以往里边看了看，又都追着叶卿走了。
萧珏毛笔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反而是笔尖一滴墨汁坠下去，污了正在看的那封奏折。
安福跟了萧珏这么久，自然知道帝王在皇后在这儿，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脾气，忙道：“老奴这就去看看，娘娘要去哪儿！”
萧珏跟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喝道：“不许去！”
安福都快哭了：“陛下！您在这时候跟皇后娘娘置什么气？娘娘这还有着身孕呢！”
萧珏继续作死：“她顶多带着猫去院子里溜一圈，一会儿就回来了。”
安福还想再说什么，心乱如麻的帝王直接操起一本奏折砸他身上了：“啰嗦些什么，你也滚出去！”
安福只得灰溜溜出了殿门。
安福出去后，萧珏才懊恼又摔了手中的毛笔，墨汁甩出一大片墨点。
他揉着脑门低喃道：“谁惯的那女人一身脾气？她就不能多哄我两句吗？”
奏折是看不下去了，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越走心底就越乱。她刚走，他就巴巴的找过去，他帝王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些日子他对叶卿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叶卿心烦的时候，就会带着饭团出去遛弯，不出半个时辰，准回来。
“朕先晾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再去找你。”
他干脆找了个沙漏放到书案上，翻完一本奏折就看沙漏一眼。
一炷香的时间总算是熬过去了，萧珏扔开手中奏折，大步走至门口，一把拉开殿门。
安福忙迎了上去：“陛下。”
萧珏冷着脸点了一下头，不自在开口：“皇后现在哪儿？”
安福弓着身子答道：“娘娘去了赵美人宫里。”
萧珏一听，好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去那些污七糟八的地方作甚？”
不等安福回答，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
安福小跑着跟在后面拉长了声调喊：“摆架崇明宫。”
*
叶卿是带着饭团出门遛弯的时候遇上赵美人的。
她大抵知道萧珏是因为听了太后对她说的那些话生气，可她都已经服软了，他还用那副语气跟她说话。叶卿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他宠惯了，心底竟然有些委屈。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本是出去走走散心，遇上赵美人，赵美人说她们宫里打马吊，正好三缺一，拉着叶卿就去了。
叶卿运气挺背，每一把拿到的牌都挺差，加上她技术也不咋滴，一直在输银子。
一起打马吊的几个美人都快哭了，不管她们怎么让牌，叶卿总能输。
她们是想靠着一起打打马吊，拍点马屁，好抱上叶卿的大腿，如今让皇后输了这么多钱，指不定还会被记恨上。
第三把刚打完，崇明宫的下人就慌慌张张跑进来，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神色，因太过紧张都结巴了：“陛……陛下……”
“陛下驾到——”
崇明宫的宫人还没说完，外边安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几个美人脸色巨变，皆是一脸大难临头的模样，看得叶卿一头雾水。
萧珏逆光从大门走进来，虽看不清他面上是何表情，但那周身的寒意，隔老远就能感受到了。
“参见陛下。”叶卿和几个美人一同给萧珏见了礼。
萧珏走到叶卿跟前，目光沉沉盯了她一会儿，才低沉开口：“回去。”
叶卿看了看垂着脑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几个美人一眼，给紫竹使了个眼色。
她要走，还是得把输的银子给美人们。
紫竹哭丧着脸冲叶卿摇了摇头。
她是管着叶卿库房钥匙的，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份，在宫里会用到银子的时间甚少，今日叶卿出昭阳宫也急，紫竹压根没带银子在身上。
萧珏见叶卿迟迟不动，以为她还在闹脾气，狭长的凤眸眯起来，细细打量她：“怎么？”
叶卿尴尬朝他伸出一只手：“陛下身上有银子没，借点呗。”
萧珏怔了怔。
帝后二人离去后，三个美人一人捧着一袋碎银，表情十分幻灭。
萧珏身上自然也是没带银子的，还是找安福拿的。
不过回去的途中，他显然心情不错，哪怕依然努力绷着一张脸，但那翘起来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 106 章
回到昭阳宫， 叶卿便让紫竹取了银两来。
萧珏看到紫竹手中的钱袋子，扬起的嘴角就压了下来， 浑身冷气就嗖嗖直冒。
宫女们压根不敢上前，叶卿疑惑瞅了他一眼，拿过紫竹手中的钱袋子， 一步步朝萧珏走去。
萧珏死死盯着叶卿，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叶卿走到他身前站定，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
萧珏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却听叶卿道：“安公公，这点银子你收着吧。”
安福连连摆手：“娘娘这是作甚？”
叶卿上前一步把银子放到了安福手上：“安公公在宫里当差多年， 攒些体己钱不易， 本宫哪能白拿你的银子。”
安福几番推拒，但叶卿哪能真让人家帮自己白付银子，她一再坚持， 安福只得收下了。
萧珏：……？
她不是应该把银子拿给他么？
瞧着叶卿还了银子， 又抱着饭团往内殿走去， 他也跟了进去。
叶卿学着他之前的语气道：“皇上这是批完奏折了？”
萧珏怎听不出她这是还记仇着呢，他幽幽道：“皇后，你方才找朕借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叶卿把饭团放下来，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我这不还上了吗？”
萧珏突然就又有了种自己被始乱终弃的错觉，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过河拆桥也没你这般的。”
叶卿瞪他一眼：“我虽找你借了钱， 但那银子又不是你的， 是人家安公公的。”
萧珏道：“安福管着的也是朕是银子。”
这话把叶卿惊到了，她放下茶杯，一双眼瞪得溜圆：“你不早说！”
萧珏不明所以：“怎么？”
叶卿一脸肉疼道：“我输了一百多两银子！早知道安公公身上也是你的银子我就还了！”
萧珏闷笑出声：“这可就没道理了， 你先前可是说好了借的。”
叶卿歪了歪脑袋，突然道：“你的就是我的，借你的东西，我就不还！”
这是她第一次明目张胆的表现出自己的占有欲，也算是一个试探。
太后那番话，叶卿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影响。
直白问一个男人爱不爱，在不在乎，这是最蠢的做法，稍微有点求生欲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一旦问出来，就说明自己对这份感情就是没多少信任的，对于用情至深的那一方来说，是一种伤害。
出去遛弯的这段时间，叶卿也想过要不要让萧珏立下些什么海誓山盟。但是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萧珏的母妃对他说了些她以后可能会对他不忠，要他当心自己的话，萧珏转头就跑来要自己立誓，她可能会觉得很可笑。
风里雨里一同携手走过来的是这人，朝夕相处的也是这人，这份情，有多重，她们自己是当事人难道还不知晓么？
太后的话没有错，但她也相信自己选择的人。
萧珏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抹深色，他嘴角再次扬了起来：“皇后才知晓么？”
一听他这语气，叶卿就知道他肯定是听懂了自己的话的，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感动还是欢喜。
她别扭道：“把私库的钥匙交出来，以后你每花一个铜板我这里都会记账的。”
萧珏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捏住她脸颊上的嫩肉用了些力道掐了一下：“你对我送你的东西是不是从来就没上心过？早给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叶卿揉着被他捏红的脸嘟嚷。
萧珏似笑非笑看着她，叶卿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你今天要是想不起来，就完犊子的意思。
她囧到不行：“你也没送我多少东西啊，那个拳头大的夜明珠，白天用不着，晚上放着，屋子里又亮得睡不着，我只好让紫竹收去库房里放着了。那对紫玉凤凰镯子，戴着太沉，我又不是练铁线拳的，也只能放着了。还有那座血珊瑚……”
萧珏越听脸色越黑，打断叶卿的话：“朕还送过你一支簪子。”
萧珏送给她的礼物，虽然实用性不是很强，但个个都贵重得紧，都有些什么叶卿还是有数的，他一说簪子，叶卿就懵了。
“簪子？我没收过什么簪子啊？”
萧珏眉头拧了起来：“回京路上朕送你的，还用紫檀木盒子装着的。”
他一说完，四周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里。
只见叶卿起身，打开一个笼箱翻翻找找了半天，总算是刨出一个小盒子来。
她带着几分迟疑问萧珏：“是这个？”
萧珏黑着脸点头：“你该不会是压根就没打开过？”
“看我肯定是看过的，就是没看出来里面是一根簪子。”叶卿表情颇为怪异。
她打开那雕刻了精美花纹的紫檀木盒子，盒子里面还铺了明黄的绸缎，躺在绸缎之上的，是一根被削得奇形怪状的树枝。
甭管怎么看，都跟簪子不沾边。
萧珏仔细看了看叶卿的神色，一脸厌世道：“不喜欢你还留着做什么？”
叶卿挠挠后脑勺不说话。
如果她说，她纯粹是看这盒子太珍贵，才没丢掉里面那根被削得奇形怪状的树枝，萧珏会不会气到自闭？
买椟还珠的典故叶卿还是听过。
不过这时候显然还是有点眼力劲儿比较好，于是她吹了个彩虹屁：“没有不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一直好生收拣着。”
上一刻还厌世的人，这一刻明显眼睛都亮了，叶卿觉得萧珏头上要是有根呆毛，指不定翘得老高。
萧珏明显没听出叶卿那是假话，反而道：“喜欢就每天戴在头上，虽是绿檀木，但也算不得怎么贵重。改天朕再给你多削几根不同样式的，你尽管换着簪。”
叶卿：“……”
原来这奇形怪状的簪子是你自个儿削的啊？
她沉默半响，道：“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叨叨了半天，叶卿总算是又想起正事来，她虎着脸：“我没问你簪子，我问你私库钥匙呢？”
萧珏拿过那紫檀木盒子，一推一送，盒子分为两层，叶卿这才瞧见那盒子地下原来还有一层暗隔，暗隔里躺着两把钥匙。
萧珏拿出来递给叶卿：“大的那把是朕私库的钥匙，小的那把是朕明库的钥匙。私库的钥匙只有一把，明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你这儿，一把在安福那儿。”
叶卿把两把钥匙握得紧紧的，点头道：“放心，我会好生收着的。”
她这幅守财奴的模样逗笑了萧珏：“内务府每个月拨给昭阳宫的份例也不少，你库房也没见空着。”
叶卿哼哼两声：“谁会嫌自己的银子多？”
萧珏又是闷笑几声，叶卿想跑去藏钥匙都没能去成，被萧珏逮过去抱了个满怀。
他把下颚搁在她肩头，语气散漫：“太后跟你说的那些……”
叶卿瞪他一眼：“我自己选的男人，我心底有数。”
因为这句话，萧珏心底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捧着她的脸，用力啜了一口，直啜起了一道红印子。
叶卿揉了揉脸，气得想打人，她伸出一根青葱玉白的手指头：“陛下每日有三文钱的零花钱，要是有其他开支，要在账簿里注明原因。”
萧珏：“……三文钱能做什么？”
叶卿偏头看他一眼：“陛下平日里也不花钱啊。”
萧珏：“……好像也是。”
他不解：“那你还定这个零花钱作甚？”
叶卿腼腆一笑：“当然是为了彰显本宫温柔体贴。”
萧珏：……
好有道理哦，他竟无言以对。
*
用过晚膳，外边下起了牛毛细雨。
天还没全黑，但昭阳宫里里外外已经点燃了灯烛。
萧珏在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没看完的奏折，叶卿拿了一把剪子剪灯芯。
“报——王统领求见！”
守在外间的宫人通报了一声。
王荆来，应该是有政事要商量，叶卿放下剪刀准备去内殿。
萧珏见了，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无需回避。”
他这么说，叶卿就心安理得的继续坐下了。
不多时，王荆带着满身雨水的湿气踏进了昭阳宫偏殿。
他拱手抱拳，言语之间难掩激动之色：“陛下！已将逆贼抓捕入狱！”
萧珏没有抬头，继续批阅着手中那本奏折：“问出什么来了？”
王荆道：“十八酷刑采用了三样，就哭爹喊娘的全交代了。姓宗的是西羌人的细作，他们跟大昭寺也有勾结，太后娘娘的生辰八字，是从大昭寺的长生牌上泄露的。之前在宫里牵线的是胡美人，先前浣衣局有个宫女，洗坏了太后娘娘一件衣服，就是那时偷走了太后娘娘衣服上的线料，由胡美人之手，交到了西羌人手上，这才行了压胜之术。今日在宫里配合宗耀祖的，是一个小太监，宗耀祖进宫前准备了两个药方，若是您愿意取血，就开这个药方。若是您不愿意取血，就开另一个药方。小太监通过他抓药时念的那些药草名得知太后宫里的状况。为了能让宗耀祖那药起神效，他们才估着时辰，拔出了扎在写有太后娘娘生辰八字的人偶上的银针。”
大昭寺的长生殿，几乎供着京城所有达官显贵的长生牌位。
萧珏冷嗤一声：“一群见不得光的爬虫，他们如今能用的也只有这些手段了罢。”
王荆想起今日抄宗耀祖家，翻出来的其他两个人偶，额前冒出些许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卑职在宗耀祖家中，还发现了您和皇后娘娘的人偶。”
萧珏周身戾气已压制不住，他冷笑出声：“那群人既然这么喜欢使这些肮脏的手段，民间对付邪祟，素来都是火烧，就让他们都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王荆知晓帝王这是被触到了逆鳞，应了声是，疾步退下。

第 107 章
都说孕妇嗜睡， 叶卿这些日子白天都会抽出时间睡一会儿，所以晚间倒是没有那般困倦。
这夜歇下没多久， 她就听见萧珏轻手轻脚起床的声音，跟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她翻过身，借着屋角一盏昏暗的烛灯， 只瞧见萧珏裹在一身玄黑龙袍下的颀长背影。
“你去哪儿？”叶卿揉了揉眼睛开口询问。
这个时间点，怕是子时都过了。
听见叶卿的声音，萧珏回过头来，他玉雕般的容颜一半隐匿在黑暗中， 一半被昏黄的烛灯照亮。
他的眼神像是屋外寒凉的夜色， 只是这么望着你，就已叫人心中发冷。
但是在他目光接触到叶卿的那一瞬，所有的冷戾都收了起来。他走到床前， 俯身在叶卿唇上浅啄了两下， 嗓音温柔：“突然想起来御书房那边还有些早先堆积的折子没看完， 明早朝会上就要用到，耽误不得了。”
叶卿坐起来，帮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这大半夜的，陛下要去御书房看奏折，臣妾怎么都觉着陛下这是要去偷腥呢？”
她仰视着他， 睁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 水汪汪的，还调皮的眨了两下。
萧珏喉结滚动，用手指勾起她的下颚：“我偷没偷腥， 你能不知道？”
他手指顺着她下颚缓缓滑了下去，嗓音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喑哑：“方才还没闹够，非要在这时候勾我？”
吓得叶卿赶紧拍开他的手，一骨碌缩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还不忘装腔作势威胁：“快去快回！别拈花惹草啊，不然你每天三文钱的零花钱都没了！”
萧珏按着她的小脑袋又狠亲了几口：“又喜欢招人，又嫌手酸，你说，这怪谁？”
叶卿脸红得快冒烟，把脑袋一并缩进被窝里不再理会萧珏。
萧珏帮她把脑袋扒拉出来，给她掖了掖被角：“脑袋瓜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乖乖睡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
叶卿困倦打了个哈欠：“快去吧。”
萧珏又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才拨开珠帘走出了内殿。
听到外殿的关门声后，叶卿翻身朝外边看了看。
萧珏说了谎。
御书房那边根本没什么忘了处理的奏折。
她以前也帮着萧珏批改过奏折，自然知道他批奏折的习惯，他从来就不会积压奏折。
而且他批奏折，一向都先批阅紧急的那一批，再按照大臣们递上奏折的时间批阅，几乎没出现过延缓的时候。
他大半夜的瞒着她到底是去做什么？
叶卿想让墨竹和文竹跟上去看看，但是转念一想，萧珏本身武功就不错，身边肯定也有其他暗卫跟着，让墨竹和文竹跟上去，肯定会被他发现。
他此时不愿说，必定有他的理由。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但叶卿这一宿还是再也没合上过眼。
一直到黎明时分，外殿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叶卿赶紧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放得很轻，步子却放得很稳，她一听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脚步声到了床头，然后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另一床被子被掀开，叶卿感觉到床的另一边有人躺了上来。
那人把她连人带被子揽了过去，抱住之后极为满意的嗅了一口，才开始入眠。
萦绕在笔尖的是她熟悉的味道，只是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晚。
一天早晨，叶卿在萧珏外袍的衣摆上发现了几滴血渍。
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但始终没有问出口，直到这日用过早膳后，墨竹去取叶家给叶卿送来的酸梅干，回来时讳莫如深告诉叶卿，说宋婉清身边的婢子想见她。
“是宋姑娘出了什么事吗？”叶卿心中不解。
墨竹摇头：“奴婢不知，那婢子说她这几天一直都等在宫门外，就想托人传个信儿给娘娘，今日碰上奴婢去取叶家送来的东西，哭喊着就跑过来了。”
回想起之前萧珏说的宋婉清的异常举动，叶卿总觉得里边可能另有隐情。
她想了想道：“臣女没有传召，尚且不得私入宫廷。本宫虽是皇后，但无缘无故唤她一个婢子进宫，也不合规矩。这样吧，你且前去问她，宋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本宫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墨竹应了声是，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森冷的嗓音就从门口传来：“不必去了，朕已命人捉拿了那婢子。”
叶卿看着带着一身霜寒走进来的人，眉头皱起：“宋家犯事了？”
萧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解开身上的大氅递给宫人，坐到叶卿对面给自己倒了盏茶喝：“本想先瞒着你，但如今是瞒不住了。”
“不是宋家犯了事，是宋家这女儿，本就是西羌细作。”萧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寒意。
叶卿惊愕瞪大了眼：“怎么会？”
茶盏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萧珏的容颜，他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深：“她杀了住持大师。”
叶卿已经不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她惊得话都说不出。
萧珏继续道：“西羌贼子原先想利用大昭寺在大翰百姓里的声望，以大昭寺的名头煽动百姓反对出征。中秋夜被我们撞破了阴谋，打乱了他们的布局，大军如期出征。如今西羌贼子又四处散布谣言，言大昭寺被封，是因为住持大师极力劝诫不要出征所致。”
“这些西羌细作倒是把大翰的风俗学了个透，弄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又是给母后行压胜之术，又是在民间编造各类奇象，就为了让大翰百姓相信朕违了天命”
说这些的时候，萧珏语气一直都是散漫的，仿佛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的表演，他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中秋夜住持大师没死的消息被瞒了下来，就等着佛法大会上，住持出面讲西羌人所为昭告天下。只是如今流言四起，不少不明真相是百姓和僧人真以为大昭寺是因为朝廷才被封，住持大师也是因为劝和才被杀，要朝廷给出一个交代。住持大师看不下去，言要普渡众生，提前出面解释时被百姓扔臭鸡蛋、烂菜叶，说他是假冒的。”
谣言往往是最可怕的，那群人口口声声要为住持大师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住持大师就活生生的站在他们跟前，他们却说住持大师是假冒的。
叶卿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百姓只是跟着起哄。肯定有人推波助澜，揪出刺头，再让军队强行镇压吧。”
萧珏嘴角勾起一个瑰丽的弧度：“不愧是朕的皇后，朕让人把带头闹事的哪几个家伙解决了，这几日京城内委实是安生了许多。”
他没有说的是，他命人用烧红的铁链，一层一层把那几个人身上的皮肉刮下来，旁边笼子里放的就是几只饿了几天的野狗。
从那些人身上刮下来的皮肉，被铁链烫得焦香，直接扔给旁边笼子里的野狗，让他们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被野狗吃掉。
有几个直接崩溃发疯了，有个直接被疼死。刮得见骨，半边血肉没有了，才把那几个人挂到城楼上。
先前还跟着起哄的百姓算是全被震慑住了，如今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是牢里那个家伙，心智倒是坚定。
天牢的酷刑几乎全给他上了一遍，他愣是一声不吭。看着自己的同伴被酷刑折磨致死，也可以眼都不眨一下。
只不过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民间没了那些那头起哄的人，百姓又被震慑住。
年底将近，各大佛寺的高僧都会聚集京城开展一场佛会，住持大师跟各地高僧都是佛家好友，届时他被西羌细作谋害险些丧命的事，必然会通过佛会传的沸沸扬扬。
宋婉清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住持大师。
她是佛门常客，自大昭寺出事后，前去上香的香客寥寥无几，她出手阔绰，说心中有惑，想找方丈要一个解答。没有人防备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在住持大师讲禅时用一把剪刀扎破了住持的咽喉。
宋婉清被捕入狱，原本在狱中尝遍酷刑也不肯开口的明华，却有了松口的迹象。
萧珏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从明华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了。
对于宋婉清会杀住持一事，叶卿说什么都不信。
她一把攥住萧珏的手：“她不会是那样的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萧珏似笑非笑看着她：“就这么信任只跟你有过素面之缘的人？”
叶卿知道自己的说辞有些苍白，但还是坚持：“我相信我的直觉。陛下，我想见见宋姑娘她的婢女。”
萧珏皱眉：“我就不该让你知道这些破事。”
叶卿抱住他的手臂就是一顿猛摇：“西羌人肯定是还憋着什么大招，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明显是我们处于劣势。他们要杀住持，派一个杀手过去岂不更好，为何一定是宋姑娘，我总觉得能从宋姑娘身上找到答案！”
萧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大昭寺那个假和尚，的确是挺在乎宋家这个女儿。”
叶卿迟疑开口：“陛下是说少师明华？”
萧珏点头。
回想起前几天他时常半夜出去，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叶卿问：“你们对宋姑娘用刑了？”
萧珏看她一眼：“天牢里的刑具，只怕她瞧上一眼就该晕过去了。”
听萧珏这么说，叶卿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每到半夜的时候就开始尖叫，整个人疯疯癫癫的。第一夜她开始叫的时候，明华发狂直接挣脱身上的铁铐，险些逃出了天牢。”萧珏捏了捏眉心。
他发现了这一点，就每夜在宋婉清开始无缘无故尖叫的时候，亲自前去审问明华，告诉明华隔壁是在审讯宋婉清。
明华信以为真，每次都方寸大乱。
只是依然不肯开口说出他们的谋划，经过这几夜的用刑，他如今已是靠一口气吊着。
萧珏干脆下了狠招，说他若再不招，宋婉清就要没命了。
昨夜明华似有所触动，提出要见宋婉清。但萧珏没有十成的把握，确定这样一个冷血的人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把所有的事情交代。
“宋姑娘身边的婢子肯定知道些什么。”叶卿道。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很快在宫门口处被抓起来的那个婢子被带了上来。
她一看见叶卿就哭着要扑过去抓叶卿的裙摆：“皇后娘娘，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她命苦啊！她是冤枉的！”
两个禁卫军按住了她，不让她再往前。
萧珏冷冷道：“再聒噪这些没用的，你就再也不必说话了。”
这话吓得婢子赶紧把收在怀里的信纸双手捧着递了上来：“这是小姐让我转交给皇后娘娘的。自从那日大昭寺遇险之后，小姐每日喜怒不定，时常乱摔东西，夜里还大吼大叫。一位云游道人找上门来，说小姐这是被邪祟缠身了，化了几道符纸给老爷，说小姐发病了，就把符纸烧成灰化水给小姐喝。”
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一开始还有效，但是这符水越喝，小姐就发病越频繁，病得也越来越重，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第 108 章
听了这婢子的话， 叶卿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符水肯定有问题。
宫女把信呈递了上来，萧珏却没让叶卿接， 反而是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墨竹拆开。
宋婉清如今精神恍惚，都能杀了大昭寺住持，指不定也会在信里做什么文章， 萧珏不敢叫叶卿冒险。
墨竹拆开后，取出一张信纸和一张黄符。
宋婉清的婢女茯苓看到黄符就惊喝道：“小姐每次发病服用的就是这符纸的水！”
叶卿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她吩咐文竹：“叫个太医过来。”
文竹连忙出去请太医。
墨竹则凑近闻了闻信纸和黄符，确定信上没抹什么药粉， 这才递给了叶卿：“信纸是没问题的， 这黄符上除了朱砂的味道，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等太医鉴定后才知晓是什么。”
叶卿接过信纸一看， 越看越吃惊。
这封信应该是宋婉清神志清明的时候写的。
信里宋婉清也意识到自己喝的符水不对劲儿， 发病的时候她整个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狂躁不安。喝下符水后会安静下来，但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整个人好像变得麻木，恍若一个提线木偶。
她说耳边老有声音在嗡嗡作响，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在顾夫人的生辰宴上， 那个声音让她杀了顾夫人， 她太害怕，自己撞到假山石上把自己撞晕过去了，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上次叶卿来信后， 那个声音一直让她进宫刺杀叶卿，她意识到越喝那个符水，自己思维被控制越严重，渐渐开始提防。她偷偷用黄符替换了那个云游道士画下的那些符纸。
写这封信是为了让叶卿提防，她怀疑有人有暗杀叶卿。
叶卿看完信后久久不能平静。顾夫人出事，势必会影响到在关外打仗的顾将军。她出事，宫里势必会乱成一团。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为了让大翰内部不得安生。
只是她还是有一点不解，隧问那婢女：“宋姑娘写这信的时候，明显神志已经清明了，也意识到了符水不对劲儿，怎后来还杀了住持大师？”
茯苓哭道：“奴婢不知，小姐给了奴婢盘缠，说奴婢没有把这信送到娘娘手上，就不许回去，奴婢这些日子就一直守在宫门外。等知道小姐杀了住持大师，回宋家打听，才知道是小姐的病一直不见好，前不久那云游道士又上门来过，给小姐吃了一颗什么金丹。说小姐身上邪祟驱不走，要住进寺里避一段时间，小姐这才被送去了大昭寺……”
茯苓说完这些，文竹也把太医请了过来。
因着是昭阳宫要请太医，文竹又没说是何缘由，太医院院首以为是叶卿有什么不适，连忙带上药箱赶了过来。
“查查这黄符中都有些什么东西。”萧珏示意宫女把装有黄符的托盘端给院首。
院首拿起黄符闻了闻，神色微变，又要了一碗清水，把黄符放进清水中，让上面的朱砂完全溶于水，最后才用手指头沾了一点放进舌尖辨味。
只一瞬间，院首脸色巨变，赶紧吐掉了口中的符水，又喝了好几口水漱口。
叶卿被他这番举动弄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院首骇然道：“这这……这竟有人敢用禁药！”
他指着那杯符水：“陛下！这黄符上的朱砂里，混有大量的阿芙蓉，阿芙蓉是能使人上瘾，又能叫人产生幻觉的药物。吃到后面，一日不食阿芙蓉，那简直比死还难受。”
叶卿手掌下意识握成了拳，她浑身都有些发冷。
换句话说，宋婉清不就是被迫吸.毒了么，那么好一个姑娘，到底是谁这么狠毒要毁了她这一生？
“宋家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们是要活生生毒死他们自己的女儿吗？”叶卿气得浑身发抖。
宋婉清的丫鬟茯苓哭道：“老爷和夫人平日里待小姐都还不错的，只是寻常大夫都看不出小姐这是什么病。那云游道人的方子有效，他们想小姐早日好起来，就一直给小姐吃。”
叶卿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带太医去给宋姑娘看病。”她望向萧珏，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太医的答案让萧珏也颇为意外，对于叶卿的要求，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天牢湿冷，你有孕在身，不便过去，我让人把宋家那女儿接出来。”
*
叶卿从未想到，再次见到宋婉清，那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已被折磨成了这般。
宋婉清形容枯槁，一双眼睛都是无神的，衣服上有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应该是当初杀住持大师的时候沾上的。
她像野兽一样嚎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都按不住她。
吸食不了阿芙蓉，痛苦让她下意识抠挖自己的手臂，以至于她两条手臂都是被自己抓出的血痕。
“宋姑娘……”叶卿自问不是个共情能力强的人，看到这一幕，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听到她的声音，宋婉清浑噩的双眼里似乎有了一点亮光，很快她又痛苦抱紧自己的头，额头青筋凸起：“吵死了……吵死了……我不要杀人……不要杀人！”
她挣扎的力道愈大了些，其中一个老宫女还被她咬住了胳膊，发出一声惨叫，床上的被褥枕头都在这番挣扎中掉到了地上。
叶卿看到这一幕，难过得眼泪簌簌直掉。
萧珏目光却是敏锐看向了窗外，一直黄爪红嘴白眉的鸟儿停在树枝上，棕色的眼睛里似乎正看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萧珏眸子微眯，他袖口一处绣纹的线头散了，金红的绣线散开一寸长，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扯了下来。
软软的绣线被灌入了内力，瞬间锋利如针，他指尖发力，射向窗外，那只黄爪红嘴的鸟儿还没来得及飞，就被那根细线从眼睛处直接穿透脑袋。
绣线力道不减，深深扎入树干半寸，才轻轻垂了下来，线尾缓缓滑落一滴血珠。
随着那只鸟儿从树枝上坠落，宋婉清的痛吟声也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睛，像是突然陷入了沉睡。
叶卿和那几个按住宋婉清的宫女都被这一幕惊着了。
她看向萧珏：“怎么回事？”
萧珏目光深处藏着冷意：“听说西羌有个国师名唤厉无相，天生异瞳，跟他对视过的人，都能被他控制思维。除此之外他还通晓百鸟之语，擅奇门遁甲之术，应该是他来了。”
叶卿心口微重。
厉无相这个名字突然就打开了她的记忆大门。
第一世的时候她是个傻白甜，除了皇宫里这点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但是第二世的时候，她通过那本狗血小说大概了解了第一世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厉无相最终会死在男主顾临渊的手上。
因为西羌公主看上了顾临渊，顾临渊心中只有苏如意，西羌公主醋意大发，派国师厉无相前去杀苏如意。
只是如今苏如意已死，顾临渊不知所终，他们和厉无相怎么看也不会再有交集。
对方会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当真是防不胜防。
萧珏发现叶卿一直在出神，手背冰凉，他不由得用力握了握叶卿的手：“别怕。”
他以为叶卿是被吓到，叶卿没有解释，只道：“传太医好生为宋姑娘医治。”
*
京城内一间不起眼的客房中，朝南的窗户大开，桌上放着两碗清水，一个穿着异族衣袍的头陀痛苦捂着自己的双眼，有鲜血从他指缝中缓缓流出。
他怨毒开口：“大翰皇帝，你废我一双眼睛，不踏平你大翰疆土，我厉无相誓不为人！”
鲜血从他掌心滴下，落在他颈下挂的那条骷髅串上，分外诡异。
客栈外的树枝上停满了那类黄爪红嘴白眉的青翼小鸟，它们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朝着皇宫的方向蜂拥而去。
这天夜里，皇宫里里外外的禁卫军全都出动，射杀了几百只这样的小鸟。
太医给宋婉清把脉后，说她食用阿芙蓉已过多，瘾一旦上来，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开的药物也只是辅助作用，要想把这瘾戒下来，还得看宋婉清自己。
叶卿本想把宋婉清安排在偏殿，但她一发病就痛苦大吼大叫，萧珏怕叶卿在孕期受影响，就把人转到一座闲置的宫殿里去，派了宫女照料着。
怕宋婉清大病时伤到自己，她四肢都被锁上了沉重的铁铐，一旦她发病，就有小太监拉紧铁链，把人死死捆在床上，不让她抓挠自己。
叶卿每次去看宋婉清，都难过的大哭一场。
有时候宋婉清清醒过来，看到叶卿，只哭着求她：“贵人，求您给我个痛快，让我去死吧！”
“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杀了住持大师！我杀了他！我罪不可恕！我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她哭，叶卿眼泪也止不住：“婉清，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告诉我，我谁害了你？”
听到这句，宋婉清眼中浮现出死灰般的绝望和自嘲：“我这一生，我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当年为何要救一个白眼狼！”
叶卿已经得出了答案：“大昭寺的少师明华？”
她第一次在宋婉清眼中看到了恨：“我便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回来找他们索命！”
叶卿被紫竹扶着走出大殿时，眼眶泛着红，她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嗓音坚定而不容拒绝：“去天牢。”
墨竹给了文竹一个眼神，文竹赶紧跑去通知萧珏。
*
在扬州的时候，叶卿就去过扬州府大牢，本以为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走进天牢闻着空气里那股腐朽的霉味时，她还是感觉胃部有些不适。
这里常年不见日光，只有墙上点着的火把照明。
狱卒头子提着灯笼在前边引路，看守天牢的将领以半步的距离毕恭毕敬跟在叶卿身后：“那和尚是个硬骨头，陛下这些天亲自监刑，能上的刑具都上过了，始终撬不开他的口，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怕是不能再用刑了……”
叶卿神色平静而冷漠：“本宫可不擅长审讯，也不会用刑具，只是过来问几句话。”
小将这才笑着应是，领着叶卿往问讯厅去：“关押犯人们的牢房污秽得紧，虱子也多，娘娘先在这里用茶，小人去把那和尚带过来。”
刑房是用刑的地方，血腥气重的很。
相比之下，问讯厅算是整个天牢最干净的地方。
天牢里没什么好茶，叶卿没动那茶盏，只靠着椅背闲散坐着。
墙壁上的火把徐徐燃着，火光照耀下，叶卿那张美艳得惊人的脸，竟也给人一种危险的错觉。
天牢的墙壁上都有观察小孔，无人知晓，问讯厅的另一边，帝王正饶有兴趣看着他的皇后，眼底绽放出奇异的光彩，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同类。
文竹不知萧珏为何过来了又不去见叶卿，反而是躲到这里来偷看。
她想给墨竹提个醒，但她一出声，萧珏必然会知道，再三思量，还是没有打暗号。
不多时，小将回来了，他身后的两个狱卒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和尚进来。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唇色乌青，手脚都带着沉重的铁镣。
很难叫人把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囚犯，跟曾经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师明华联想到一块。
他被狱卒重重扔到地上。
映入视线里的是一双精致的绣鞋，顺着绣鞋往上看，是金红的牡丹团花凤袍的裙摆。
明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怎么，大翰皇帝没辙了，要让他的女人来说服我？”
他用轻浮的目光打量叶卿：“那皇后娘娘穿的衣服有点多了。”
“啪！”
重重一鞭子挥在了他身上。
狱卒揪住着他跪起来，按着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砸：“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对皇后娘娘出言不逊！”
叶卿神色很冷，抬手示意狱卒停下。
明华头已经被磕破，血糊了他满脸。
叶卿看着他的眼睛道：“你都对宋姑娘做了什么？”
听到宋婉清的名字，明华面目狰狞起来：“是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救过你，你怎还让狗皇帝对她用刑！若不是顾忌着你曾经助她和离，那日在大昭寺，我就该进她禅房，把你们都抓起来！中原人都是恶心的蛆虫，姓韩的如此，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我要带她离开中原！”
眼见他要往叶卿的方向爬过去，狱卒又甩了一鞭子到他身上，明华背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只是狞笑着看向叶卿：“我当日不该心慈手软的！我就该先杀了你！再杀了狗皇帝！”
叶卿操起桌上的茶盏砸向他：“混账！人渣！败类！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是她什么人，轮到你来带她走？你们给她服用大量的阿芙蓉，把她逼成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诱她杀了住持大师！你还自我感动上了，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说到气愤处，叶卿直接抢过狱卒手中的鞭子狠狠甩了两鞭在明华身上：“我真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被你们毁成了什么样子！你跟宋家到底是有什么仇怨？”
听到宋婉清服食阿芙蓉的时候，明华眼神就是一变。
再听说住持已死，还是被宋婉清杀的，明华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生气：“师父……死了？”
青筋从他颈下凸起，他像是精神达到一个快奔溃的临界点，喃喃道：“他答应过我，不杀师父的……姐姐……师父……”

第 109 章
萧珏在审讯囚犯上算是一把好手， 他看得出明华这样子下去怕是会疯，从刑房那边绕了过来， 吩咐狱卒：“给他浇一桶冷水。”
叶卿看到萧珏突然出现，只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狱卒搬了一把椅子给萧珏坐。
一桶冷水泼下去， 明华果然清醒了几分。
他浑身都在发抖：“让我见见师父……”
萧珏冷嘲出声：“住持大师已死，你见了他又能如何？”
明华痛苦咬紧了牙根，他十岁就从王家跑出去，一路行乞， 险些饿死在半路上。是厉无相把他捡回去， 收他做义子，告诉他，他母亲是被卖到中原当舞姬的。厉无相送他去寺里， 让他潜伏， 有朝一日为他母亲报仇。
当年住持看到他的时候， 仿佛就已经看到了今日的结局，但住持只是带着悲悯的笑意道：“这孩子同我有缘，佛祖既安排他来了这里，便是要老衲度化这孩子。老衲看你灵台清明，不染铅华， 便赐你法号明华……”
这些记忆遥远而清晰。
他身上流着西羌的血， 他永远记得母亲死前是怎么饱受折磨的。王家主母恨他们母子入骨，王有仁那个酒肉色鬼，根本不配为人！
他恨王家， 也恨大翰王朝，恨这个毁了他母亲一生的地方。
但他从未想过害死住持，哪怕当时他接到命令要杀了住持嫁祸给大翰皇室，他也只是让住持诈死。
萧珏无暇看他这副悔恨又痛苦的样子，只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招么？”
明华艰难抬起头，仰视着萧珏，看到是只是绣在他衣摆上栩栩如生的金龙。
“让我见我姐姐，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萧珏没有说话，看向了叶卿。
叶卿也没有回答。
宋婉清愿不愿意见明华，这个还是得问问宋婉清自己。
让叶卿意外的是，宋婉清愿意见这个害她变成这副模样的人。
她苦笑着苦笑着，泪水就落了下来：“我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他，我总得问个明白啊。”
*
慢慢的已是深秋，窗外的叶子都黄了，天变得很高很蓝，白云淡得只有一道影儿。
比起刚从狱里出来的时候，宋婉清愈发瘦了，阿芙蓉不是这么好戒的，她手上的指甲都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抠挖床板折断了。
她心情似乎很好，望着窗外的黄叶，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明华穿着一身崭新的囚服出现在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两行清泪从他深凹的燕窝里流出来，他跪着一步一步挪到宋婉清跟前，看着她形容枯槁的样子，伏在她脚边痛哭：“姐姐……”
宋婉清哼唱的调子停了一瞬，就继续哼了起来。
“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①
“姐姐……”明华叫她，她只是唱着这一段词，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
“姐姐……”
“姐姐，你应我一声。”明华伸手拉她的袖子，才发现她手腕瘦的只剩一层皮包骨，这让明华心中愈发悲恸，怆然涕下。
宋婉清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眼底无喜也无悲：“我今生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当年救下了那个孩子。”
这话让明华心如刀割，他试图牵住她的手，像小时候每次他遭受了毒打，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隔壁家那个姐姐就会牵起他的手，给他好吃的。
他试图解释：“我不知他给你用了阿芙蓉，我不知道他用瞳术控制你杀了师父！他骗我！他骗我说他只是用瞳术暂时控制你，让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西羌……”
说到后面，他像个孩子一个大哭起来：“姐姐，我错了！”
宋婉清笑了起来：“错了？你知道错了，就来求我原谅，那我又该去求谁原谅？”
“你告诉我，我该去求谁原谅？”说到后面，宋婉清控制不住大吼起来，眼泪跟珠子似的从她眼眶滚落。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力砸在床弦上，直砸得自己手背破皮，鲜血直流，她一双眼死死盯着明华：“你知不知道，我就是用这只手，杀了住持大师，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明华捧住宋婉清的手，不再让她再伤害自己。
宋婉清抬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这一生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泪珠，但是很快又有眼泪溢出来。
她望着窗外，眼底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像是一片沉寂的大海：“明华，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就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而已。”
她用一只手轻轻抚摸明华的脸颊，神情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啊……”
另一只手伸进被褥里，摸出她前些日子藏的碎瓷片，用力往明华脖颈划去。
明华安详闭着眼，只是那碎瓷片只割破他一层皮就停了下来。
宋婉清连只鸡都没杀过，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在清醒之时，终是下不去手。
她改为把瓷片划向自己脖颈，等明华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宋婉清已经脖子已经被她自己割出了血。
“姐姐！”
明华悲恸大哭，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夺下瓷片扔得远远的，宋婉清脖子处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手。
他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
他伸手去捂宋婉清脖子，可鲜血还是从他指缝间流了出来，他只能惶然大喊：“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
宋婉清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了解脱，她缓缓道：“那天，我就是这么害了住持大师，他还笑着对我说，别怕，他早就算到了，这是他的劫数，我这不是害他，是助他早登极乐……”
她眼角沁出泪，缓缓闭上眼，视线里最后的一角，是窗外从树枝上飘零而下的黄叶。
*
宋婉清的死，极大的刺激到了明华，他把所知的一切全部和盘托出。
厉无相最初的目的是从内部瓦解大翰朝，通过控制官眷，威逼文武百官就犯，推翻萧珏，再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上位，用皇权扳倒武将们，届时西羌铁骑踏进来，就再也没了阻拦。
只是这个计划被萧珏他们那夜误打误撞去大昭寺识破了。
明华掳走宋婉清，本是想带她一起去西羌，不过后来被朝廷兵马阻拦。厉无相对宋婉清用了瞳术，一开始是想借她杀叶卿。
萧珏知晓西羌军队的军防部署，顾砚山带往关外的军队一出关就收复了好几座城池，大翰军队士气大振。
正巧那时顾夫人跟叶家结仇，厉无相就等着叶卿跟叶夫人有什么动作，届时他再杀了顾夫人嫁祸过去，谁知叶家和皇后愣是吃了这个哑巴亏，又叫他全盘计划落空。
厉无相不死心的想煽动百姓和朝廷对立，谁知这时候住持出面讲和，他这才对住持起了杀心。佛门之地，他那些旁门左道受制，硬闯的话，寺中不仅有武僧，还有皇帝派过去的暗卫守着，他又把主意打到宋婉清身上，毕竟没有谁会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明华最在意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被他控制，厉无相自认为是把明华彻底拿捏住了，却不知是把明华的满腔怨恨都引了过去。
*
长长的宫墙甬道里，明华一身血污，黄爪红嘴白眉的青翼小鸟落在他手上，啾啾鸣叫。清冷的月光落在明华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雕塑。这张素净得过分的脸，染了血色，反倒显得妖异。
他吹了几声鸟哨，像是在跟小鸟对话，片刻之后，小鸟从他指尖飞走。
他抬头望了一眼挂高在天幕的那轮弯月，抬起手来，咬破食指，用鲜血在自己眉心画了一个“卍”。
卍在佛教中是之佛祖的心印，意为吉祥万德之所集。
他盘腿打坐，嘴角笑容凄苦：“佛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弟子入门十载，未能参透……”
寒风肆掠，宫墙里外秋叶飘零。
风停的时候，明华跟前站了一人。
来人身披羊皮袍、一身头陀扮相，脖子上却挂着骷髅骨链。一头细小的发辫在额前用额带箍住，身形极高又极瘦，两条眉毛好似两撇倒八字，瞎了眼睛，一张脸却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明华睁开眼，额间那枚血印在月色下格外诡异，“义父。”
厉无相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倒是变得格外灵敏，他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看样子你伤得不轻。”
明华眼底仇恨像野草一样疯长，声音却是平和的：“受了些刑。义父的眼睛怎么了？”
厉无相咬牙切齿道：“为父为了救你，开天眼被狗皇帝察觉，被他刺瞎的！”
“孩儿惭愧。”话虽这般说着，明华目光却似冰刀一般刺在厉无相身上：“听说大昭寺住持死了。”
厉无相冷喝一声：“为父让你在佛寺潜伏数载，你还真养成了一副慈悲心肠？”
一滴血珠从明华紧攥的掌心滑落，他声音很轻：“可义父当初答应我，可以不杀师父的。”
厉无相冷笑道：“当年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我，不是你那秃驴师父！他若是不多管闲事，本座留他一命也不是不可，但他屡屡坏我大事，也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那么……宋女施主呢？”问这句的时候，明华嗓音有些颤抖。
厉无相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冷嗤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既下定决心要带她回西羌，她身为大翰人，自然得有功绩在身，不然西羌的子民们凭什么接受一个大翰人？本座是在帮她立功，也是在帮你！”
明华握拳的手微微发抖：“包括给她服食阿芙蓉，也是为了帮我是吗？”
厉无相不耐烦道：“婆婆妈妈些什么，本座要的大翰军事布防图呢？你不是说偷到了吗？”
明华从身后摸出一卷画帛，嗓音轻缓：“布防图就在孩儿手上。”
厉无相喝道：“还不快给为父！”
明华疲惫开口：“义父，孩儿重伤在身，动不了，劳义父自己过来拿了。”
厉无相骂骂咧咧几声：“废物！”
他朝着明华打坐的方位摸索着走过来，明华从画帛中缓缓取出一把匕首：“义父，这么多年，孩儿从不曾忘记当年义父的搭救之恩……”
厉无相冷喝道：“你知道就好！”
在厉无相走近的时候，他用足了力气把匕首往厉无相胸口刺去，“可孩儿也记着师父和姐姐的恩情！”
匕首遇到了一层阻力。
明华脸色当即就变了：“软猬甲？”
厉无相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明华被重重拍到宫墙上，吐出一口血来。他身后的宫墙都被这一掌震碎了一片。
厉无相面目狰狞：“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设计本座！”
意识到中计，他不敢再留，那一掌必然能要了明华的命，他飞身跃上宫墙，想逃出去，一张铁网却迎面网了下来。
厉无相目不能视物，看不见那铁网上有细小的钩子，自负想撕开铁网，却不想被钩子扎破掌心。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麻木，厉无相脸色更加难看：“卑鄙！竟在钩子上涂了麻沸散！”
“你该庆幸，朕没让人在钩子上涂抹剧毒。”叶卿送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明华静静看着这一幕，口鼻出血，他却咧嘴笑了起来。
这短暂却又不堪的一生，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晃过。
他看到那个幼年和娘亲一起在酒楼卖艺的自己，娘亲拉得一手好胡琴，也唱得一嗓子好曲儿，不管严冬还是酷暑，都在酒楼咿咿呀呀拉胡琴卖唱。有人调戏那个可怜的女人，有人踹翻她求达官贵人们打赏的破碗，有男人多瞥了他娘亲一眼，被身边的肥胖妇人揪着耳朵骂走，妇人回头还要呸一声，骂句下贱胚子。
那个女人病死在寒窑里的时候，他连一碗热粥都不能给她讨回来。她死前一直在唱歌，是草原上的牧歌，她说她想家……
明华不知道家是什么，但是他想，那是他外祖母住的地方。
他也想娘亲了，很想很想……
他还想那个除了娘亲，第二个给过他温暖的女人，他叫她姐姐。
那年严冬，一身橙衣的少女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带他去灶房烤火取暖，给他好吃的点心。她笑起来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娘亲，第二个想守护的人。
只是后来她嫁人了，平心而论，他不想她嫁人，姐姐就是姐姐啊，她会对别人好了，他又算什么。
他甚至想暗杀了那个男人，不过她那么喜欢那个男人，会哭的吧？他舍不得看她哭，所以狠心没再刻意打探关于她的消息。
再次相见，才得知她已经和离，她笑起来还是像当初那么温柔，却不再明媚了。他心疼她，私心里却是高兴的，他终于能报复那个男人了。
得知她这些年受的苦，他怒而剜掉了韩朝英的眼睛，又割掉了他的耳朵，那个家伙既然认不清好人，听不进好话，合该又聋又瞎。
他看得出来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开心了，中原毁掉了他娘亲，他不想姐姐也在这里被毁掉。
是了，带她走，带她去西羌，她会喜欢那无垠的草原和金色大漠的。
在那里，她不会有那么多在乎的人，就只会对他一个人好。
他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一天，却不想自己的自作聪明，会毁了她，害了师父。
远处有火光燃了起来，火光里似乎有个身形干瘦的老人在冲他笑：“明华徒儿。”
明华嘴唇翕动着，无声唤了一句：“师父……”
他背靠宫墙，头缓缓垂了下去，额间那个“卍”形印记却鲜艳异常，远远看着，仿佛是印在他额上的一朵红色佛莲。
厉无相被铁网困住。
宫墙四面燃起火把，黑压压一片全是禁军。
须臾，禁军自动让开一条小道，大翰的帝王踏着火光和月色缓缓走来，冷眼瞧着铁网中的老者。
“皇帝小儿，休以为一张破铁网就能困住本座！”厉无相吹出一道尖锐的哨声，不知从何处成群结队飞来一群蝙蝠，不要命一般往禁军身上扑。
视线所及全是黑压压的蝙蝠，耳边也全是蝙蝠的叫声，禁卫军们根本无从招架。
萧珏扯下披风一卷，攻向他的蝙蝠就全都软趴趴掉到了地上。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用火攻！”
拿着火把的禁卫军赶紧用火把驱赶蝙蝠，但是原先扯着铁网的几个禁卫军被大批蝙蝠攻击，脸上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抓伤，他们应对蝙蝠去了，顾及不上铁网，厉无相便趁隙逃了出去。
无数蝙蝠咬住他的衣袍扯着他飞向高空，远远看着仿佛是他后背长出了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
王荆脸上带着血痕，愤恨道：“这厉无相旁门左道的手段果真了得！”
萧珏冷厉的凤眸眯了起来，只喝一声：“拿弓来！”
王荆很快取了弓箭递给他。
夜风吹动他的长袍，束在王冠之下的墨发散了一缕下来，镰刀般的弯月之下，一张弓被拉得如同满月，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弯月下那巨大的蝙蝠缩影。
“咻”的一声，利箭出鞘。
月下的巨大蝙蝠像是受惊了一般，顷刻间散成无数小黑点。
萧珏把弓还给王荆：“封锁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王荆躬身抱拳：“卑职领命！”
当夜王荆就亲自带着人全城搜索，但他只找回来一支带血的箭和一角用鲜血写了战书的衣袍。
“皇帝小儿，剜眼之仇和这一箭之仇，本座誓要十倍奉还！厉无相字。”御史大夫念出那衣袍上写的战书时，气得嗓音都变调了：“岂有此理！这西羌还有没有把我大翰王朝放在眼里！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翰国威！”
萧珏没有接话，只吩咐王荆：“继续搜查，城门戒严，他若是还敢从天上飞，乱箭射下来。朕不信他还能地盾！”
王荆汗颜道：“陛下，听闻厉无相精通各种旁门左道之术，易容术自然也不在话下，他若是扮成个老妪少妇，咱们的人拿着画像也辨认不出。”
萧珏瞪王荆一眼，王荆赶紧低下了头。
他转而问御史大夫：“关外如今战况如何？”
御史大夫言辞颇为激动：“顾将军这是老骥伏枥啊！从白潼关一路打到了倒马关，收复大小城池五座，斩杀西羌大将十三名，麾下勇将辈出，除了云台二十八将，先锋叶建南在军中那是以骁勇著称，紫金关他一人活捉西羌三名大将！有当年叶太傅随先帝攻打戈鹿城的那股劲儿。”
一听这些，萧珏心中便有数了，顾砚山是按照他之前给的路线一路打过去的。
他道：“等隆冬降雪，草原上断粮，西羌大军就撑不住了。”
御史大夫满脸喜色：“来年开春，大军就该凯旋了！”
边关数战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朝廷上下都是一片喜气。
顾念着上半年江南水患让许多百姓都没了营生，萧珏下令免了今年的赋税，好让百姓们有余钱过个好年。
民间也因此一片喜气洋洋。不管先前厉无相怎么费尽心思煽动百姓，但他空口说那么多，还是没朝廷免税来得有用。毕竟一个是空口说白话，一个是给白花花的银子。
*
宋婉清脖子上的伤口并不致命，她力气不够，口子割得不深，被太医救了回来。
只是自此以后，她长睡不醒。
用叶卿原来世界的说法，跟个植物人无异。
明华倒是死得彻底，厉无相那一掌，直接震碎了他五脏六腑。
自上次叶卿跑去跟赵美人她们打马吊之后，萧珏似乎发现叶卿有了新的消遣，就会把他抛脑后去，所以他严令禁止皇宫的豪赌风气。
不仅太监宫女们闲暇不敢赌钱了，妃嫔们打马吊也会被责罚。
妃嫔们一致认为萧珏这是生气她们接近叶卿，此后一瞧见叶卿，就躲得远远的，仿佛是老鼠见了猫，弄得叶卿莫名其妙。
她每日除了溜猫，就只能去太后宫里坐坐，跟太后研讨佛经，学学茶道，种种花再聊聊育儿经什么的。
住持大师虽是死于凶杀，但尸身火化之后留下了佛舍利。按佛家的说法，唯有功德圆满的高僧圆寂后才会留下佛舍利。
大昭寺的僧人们言住持这是度化世人，往登极乐去了，一改之前的悲恸，开特意开了圆寂法会。萧珏忙于政务没去，但还是派了官员前去代为观礼。
叶卿觉得宋婉清心中定然是一直愧疚着的，她这天去看宋婉清的时候，就把住持大师火化后得出佛舍利的事给她说了。临走的时候，又提了一句明华的死。
宋婉清一直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在叶卿走出大门后，眼角才划落两行清泪。
没过几日，宫女欣喜跑去找叶卿，说宋婉清醒了。
但让叶卿意外的是，她对以前发生的事，全然不记得了。
太医院院首把脉后，也看不出缘由，只道：“这病例老臣没见过，但听说过有妇人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儿子，悲恸过度昏厥后，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想来是她们自己不愿再想起那些事了。”
叶卿点了一下头，示意太医退下。
以前叶卿看小说看到这样的情节，肯定是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大呼狗血，但这一刻，她觉得，也许失忆了对宋婉清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她走进屋中，一眼就撞入一双灵动的眸子里。
看到叶卿，宋婉清眼中是掩饰不了的惊艳：“好漂亮的人！”
她的婢子茯苓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跪下行礼：“这是皇后娘娘。”
想来是茯苓给她说过见了皇后要行礼，宋婉清连忙屈膝像模像样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些话要单独跟宋姑娘说。”叶卿道。
宫女们都退下了，叶卿才细细打量她。
宋婉清昏迷的这些日子，阿芙蓉瘾是完全戒掉了，茯苓照顾得用心，比起原先那形容枯槁的样子，她脸上长了不少肉，看起来也年轻了许多。
叶卿这般打量，宋婉清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即便没什么顾忌开口问她：“我是不是快死了？”
“为何会这般问？”叶卿疑惑。
宋婉清道：“我杀了人啊，杀人就得偿命。”
叶卿眉头微皱：“是你的婢子告诉你这些的？”
宋婉清点了一头，只不过很快又道：“你别怪她，是我自己问她的。”
叶卿不知道怎么回答宋婉清之前的问题，只道：“杀人非你本愿，你是被人害了。”
宋婉清想了想，摇头道：“可人还是我杀的啊。”
“你不怕死么？”叶卿问。
宋婉清摇头：“是人都会死。”
只不过她情绪很快又低落了下来：“不过在死前，我想见见我爹娘。”
*
宋婉清的事，叶卿是真不知怎么处理。
她私心里肯定是不希望她以命抵命的，可正如宋婉清自己所言，哪怕非她所愿，但她手中的确是有一条人命。
这一晚她叹了不知多少声气。
萧珏从奏折上抬起头，挑眉问：“就这一会儿功夫，你都叹了不下三声气，遇到什么事了？”
叶卿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坐到萧珏对面：“两个月都快过去了，那个西羌国师你们抓到了没？”
提到这个，萧珏也头疼：“城内能找的地方，王荆都带人找遍了，始终没抓到人。”
叶卿把宋婉清失忆的事给他说了一遍，又开始叹气：“人家有恩于我，如今又摊上这么一遭事，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萧珏道：“就这事叫你愁成这样？”
叶卿瞪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萧珏合上奏折：“你不想她真的入狱判刑，女牢里找个病死的顶了她便是。不过住持到底是死于她手，这杀人的罪名是抹不去了。”
叶卿的确不想宋婉清这样一个好姑娘，就这么白白送命。
以后她若能换一个身份活下去，便是最好的结果。宋婉清不记得从前的种种，那个名字背负的所有都与她无关了。
叶卿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摸不着头脑，憨憨提问：“那我要不要派人打点一下刑部？”
萧珏被她逗笑了：“宋家的人从她被捕至今，几乎是倾家荡产的往刑部塞银子，只要上边放宽，下面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办。”
对于宋家二老，叶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开始听信胡话，把符水当救命良药可劲的给宋婉清喂，害了宋婉清的是他们。如今倾家荡产，只想保宋婉清一命的也是他们。
但就算他们偷天换日，京城和太原，宋婉清应该都不能呆了，在这些地方难免会遇到熟人，得送她去别处。
这拧成一团乱麻的事，总算是在年前揭过。
年关将近的时候，关外再次传来捷报，还有一城，顾砚山就可完全夺回先前被蛮子占领的城池。
*
雁门关外，北风呼号，漫天大雪鹅毛般落下，远远看着，仿佛是北风刮起了一地白毛。
蜿蜒起伏的山脉中，长城上的火把生生组成一条巨龙。
才打了胜仗，军营里宰了牛羊欢庆，此刻各大营帐里，将士们都睡得熟，走近些甚至能听到打呼噜的声音。
夜里巡逻的将士，鼻尖眉毛上都被落了一层薄雪，一嗓子喊出准冒一串白气。
一支西羌骑兵像是风雪夜里出去觅食的狼群，盯上了眼前这块肥肉。
箭雨射杀了巡逻的将士，随着领头人一声大喝，他们从两侧山翼打马冲下，眼底泛起的凶光不亚于恶狼。
这场雪夜的突袭西羌骑兵占了优势，大翰军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掉了脑袋，有的惊醒后从床铺上翻起，还没拿起武器就死于西羌弯刀之下。
等被突袭的消息传遍营帐，顾砚山记着出征前萧珏说的话，打这一关的时候，不能守城，要守天险。
他当即下令让将士们不要恋战，往回撤。
这只西羌骑兵人数不多，却骁勇异常，他们突袭的目的明显是想用屠杀来激起大翰军的怒火。
显然有将领沉不住气，在撤退的路上喝道：“元帅！末将请求带兵围剿这群西羌蛮子！兄弟们不能白死！”
顾砚山内伤未愈，在这森寒的天气里，，旧疾并发，时常咳嗽，他强忍着喉咙里的痒意，喝道：“本帅下令全军撤退！”
那名年轻小将显然不服气，强压着愤怒转过头。
顾砚山道：“只派一只轻骑前来，明显是对方的诱饵！此时若咬上去，那咱们就成上钩的鱼了！”
茫茫雪原里，身穿黑色甲胄的大军如潮水一般往天险退去。
*
西羌军营。
国师大帐外燃着好几个大火盆，肆掠的火舌卷走了严冬的寒意。
西羌国师厉无相手中举着一个酒碗，嘴里一边吟唱着什么，一边用手指沾了碗中的酒水弹出去。
地上摆了七支没点燃的长明灯，他围着长明灯跳大神一般念叨些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咒语。
比起之前，他脸上明显没有多少血色，显然是重伤所致。
先前他被困于大翰皇城，皇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白日里他易容成老妪的模样躲避官兵追查。药铺里全是官兵把守，一旦有买伤药的，都被关进大牢里。他不敢冒险，身上的伤便一直拖着，后面都化脓腐烂了。几天后，城门还是戒严，但允许城内运送夜香泔水的马车出城了。
他走投无路，只得趁着天黑躲进泔水桶里，等到第二日别人运送泔水，这才混出了城。
萧珏那一箭没伤到他要害，却因为躲避的这些时日，没能及时医治，腐肉都长到内脏上去了。
如今药石无用，他知晓自己命不久矣，誓要让大翰付出代价。
念完咒语，他含了一口酒到嘴里，再把手中酒碗砸碎在地，洒下的酒水瞬间沿着放在地上的长明灯流开，分布成奇怪的图纹。
他从火盆里取出一截未燃尽的乌木，对着七盏长明灯把口中的酒水喷了出去，一口火焰掠过，地上的长明灯全被点燃，洒在地上的酒水也燃起了浅蓝色的火焰。
望着火焰的游走趋势，厉无相眼神狠辣：“本座重伤命不久矣，死也要拉你千军万马作陪！”
他点燃一柱香，插在了其中一盏长明灯前。
无数黄爪红嘴白眉的青翼小鸟从营帐这边飞进无边夜色里。
*
顾砚山带着大军往天险撤离，期间那支西羌骑兵见他们不上当，又回过头来逮着大军尾巴砍。
他们骑马占了优势，砍完一波人，就举着弯刀欢呼着便扬长而去，后面的步兵想想复仇又追不上，不理会他们一会儿又驾马过来，完全是西羌单方面的屠杀。
摆明了就是挑衅。
顾砚山当即调了一只骑兵跟在队伍最后，扬言那只西羌骑要是还敢来，能围住就围死，杀他个片甲不留。若是围不住，叫他们逮着空子跑了，也莫追。
对方故意激怒他们，显然就是想引他们入套。
先前跟顾砚山顶嘴的那名小将是个炮仗脾气，他早看不惯那群西羌骑兵，顾砚山没把他划在断尾的骑兵之列，他一肚子窝火，干脆自己跟驾马跟了过去。
西羌骑兵再来挑衅的时候，他第一个杀出去，西羌骑兵早惹起了大翰军的一腔怒火，眼下被大翰骑兵追着打，很快落了下风，几乎是抱头鼠窜。
那小将杀红了眼，不听劝猛追过去，有人带头，就有一群杀红了眼的跟上去。
呼啸的风雪中，有黄爪红嘴白眉的青翼小鸟艰难穿行，鸟爪子上挂着拇指大的一个小布袋，不断有细碎的粉末从布袋小孔溢出，撒向下方的人群。
顾砚山得知有人违背军令追出去的时候，忙往山下看，但雪岭下方一片黑寂，虽有火把能辨别两军交战的位置，但火光甚弱，连两军的兵服都辨不清。
顾砚山呼吸间吸食了不少那渗在风雪中的粉末，不知怎的，眼前突然一阵眩晕。
他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望去时，却发现原本什么都看不清的雪岭下一片战火连天，两军厮杀不可开交。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红底黑字的“顾”字旗和西羌旗混在一起，烈火灼灼，尸横遍野。
这场景，跟他当初听说顾临渊战死时，每夜做到的噩梦一模一样！
顾砚山赶紧甩了甩头，再定眼望去，上一秒眼前还是黑沉沉的山隘，可下一秒又出现了那喊杀声震天的战场。
顾砚山觉得蹊跷，努力稳定心神，却见一匹汗血马身中数箭倒地，马背上的将领身上也插着箭翎，他滚落在地，来不及喘一口气，头顶又有无数长矛大刀砍了下来，他把三尺长剑横在肩头，才生生借着剑锋挡下了这些利刃。
一把长矛插入他腹部，年轻的将领口中吐出鲜血，却依然死扛着落在剑锋上的那些兵刃。隔着茫茫夜色，顾砚山甚至辨别出那张满是血污的清俊脸孔就是顾临渊。
‘顾临渊’似乎往顾砚山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一句：“爹，孩儿尽孝了……”
顾砚山瞳孔一缩：“渊儿！”

第 110 章
在整个大翰朝上下都欢欢喜喜准备过年的时候， 边关战败的消息就这么突兀传了回来。
主帅顾砚山战死雪岭，云台二十八将折损将近一半。
满朝文武的震惊程度， 远胜于去年在这时候得知顾临渊战败连丢数城。
顾砚山是谁，当年单枪匹马闯白虎关，于万人军阵中飞箭取主将性命， 救先帝于困城之中。放眼朝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等惊艳绝才之辈。
顾砚山都败了，不免叫文武百官人心惶惶，大翰军队的士气也是一落千丈。
关外大军丢了倒马关主城， 麾下叶建南等一干将领听从顾砚山临终前的吩咐， 退守雪岭天险。
军中无统帅，军心溃散。他们如今元气大伤，不敢贸然进攻西羌大军， 只有死守， 等待朝廷援兵。
消息传回来的第二天， 顾家就挂起了白绸，顾夫人当夜寻梁自尽了。
顾家偌大一个门楣，如今只余顾临昭一个孤女，难免叫人唏嘘。
云台二十八将中的两名将领，带着一支残兵， 运送顾砚山和战死关外的云台将领的灵柩回京。
这一路归来， 大到州府，小到村寨，灵柩过处， 百姓都自发的挂起白帆，为顾将军哀悼。
听说途径一处小镇时，灵柩在当地驿站停放，还有一个从山里来的年轻猎户，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在顾将军灵柩前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才离去。
对于顾砚山的死，萧珏怎么都觉得蹊跷，派了大量的暗卫前往关外查探实情。
若说去年顾临渊全军覆没，是杨相出卖了军情，那么今年这一战，萧珏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顾砚山的身体情况。
西羌大军的军防部署早在顾砚山出征之前，他就全部告知顾砚山，从顾砚山出关后的路线来看，明显也是按照他给出的计划一路打过去的，怎会在最后关头打下败仗？
但事已至此，总得拿出个解决的章程来。
萧珏在朝堂上问传信使：“当日战场到底是何情况？”
传信使惊惶答道：“小人不知，只听说那夜西羌大军突袭营寨，顾元帅率军上雪岭，走到半途不知怎的，大叫着顾少将军的名字又折了回去。云台将领都劝不住，只得跟着追西羌军至一线峡，在那里遭了埋伏。将士们都说，顾元帅莫不是中了邪……”
“满口胡言！”打断传信使的是李太傅。
而今这朝堂，大半官员都的尊称他一声李老。
朝中武将，曾经他只服郭大将军，而今也只有顾砚山能叫他看得上眼。
他手捧玉牌向着萧珏作揖：“陛下，西羌这些年在周边列国迅速壮大，靠的就是国师厉无相在行军打仗时使的那些奇门遁甲之术。顾将军遭此不测，想来便是遭了他的旁门左道，绝非鬼怪之谈。”
萧珏也认同李太傅发说法，他跟厉无相打过交道，知晓这人在装神弄鬼上很有一套。
为了这关外军情，萧珏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他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倦色：“众卿家认为当下该如何？”
顾砚山亲自挂帅都战死，朝中武将谁还敢托大。
文臣武将一阵面面相觑后，又展开了一场唇枪舌战。
“这……草原断粮，西羌蛮夷为了度过隆冬，其凶悍程度不亚于草原上的野狼，微臣认为，还是讲和为上。”
“讲和？西羌贼子若是看准了这机会狮子大开口呢？也只有你们这些软骨头的文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等文臣筋骨确实没有你等武夫壮实，可傲骨却不比你等少半分！若战，朝中还有谁可挂帅？军饷从哪里来？”
“你这傲骨是拿去喂狗了罢？口口声声粮草军饷不足，不如休战讲和，若是助长了这蛮夷威风，以后周边列国纷纷效仿，犯我边境，那才是后患无穷！我等虽是姚大人口中的武夫，但手上只要还有一寸铁，就轮不到西羌贼子在我大翰疆土撒野！”
“你倒是挂帅出征啊！”
……
萧珏被他们吵得头疼，喝道：“吵什么？有何良策一个一个奏上来！”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还是李太傅出列道：“陛下，如今主帅战亡，军心不稳，关外短期内不宜再战。若战，朝中需派出有威望的将帅，或是……陛下您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这样的话，也只有李太傅这样的三朝元老才敢说，其他大臣都缩着脖子跟只鹌鹑似的。
萧珏凤眸凌厉，一拍龙案道：“朕便御驾亲征！”
雁门关失地收不回来，终究是他心头大患。
谁也没有料到萧珏会这么拍案就定下了，满朝文武皆惶然下跪：“望陛下三思！”
萧珏一拂广袖，沉喝：“朕意已决，退朝！”
言罢率先离朝，留下文武百官顿足叹息。
有大臣埋怨李太傅：“李老，您又不知不知陛下这离经叛道的性子，怎还提议御驾亲征？”
李太傅也没想到萧珏为了这一战，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但他只叹道：“张大人莫忘了，陛下登基之前，也是在雁门关军中历练出来的。”
言罢也甩袖离去，几个大臣砸吧了一下李太傅这话，还是没弄懂李太傅想说什么。
“太傅这话里到底是何意思？”大臣们面面相觑。
一人思量许久，不确定道：“许是说陛下一身血性，见不得大翰国土被蛮夷践踏吧。”
*
太后听说萧珏要御驾亲征，当晚就把一哭二闹三上吊上演了一遍。
见萧珏不为所动，太后干脆撺掇叶卿，让叶卿跟她一起劝萧珏，不许他去战场。
“你不顾及哀家，你好歹顾及皇后啊，你瞧瞧她这肚子大的，才五个月就这样了，再过几月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呱呱坠地！你非要在这时候撇下她去关外？你知不知，妇人生产，那是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去了！”
太后拿叶卿腹中孩子说事，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萧珏面色有几分动容，却始终没打消御驾亲征的主意。
叶卿始终一言不发，太后顿时就急了，对她道：“你这孩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眼看着他这么去胡闹么？”
萧珏开口带了几分无奈和苦涩：“母后，边关战事，怎是胡闹？”
太后见他油盐不进，干脆也把狠话撂下了：“你要是执意去边关，你妻儿若是有个好歹，别怪哀家照料不周。”
真要出征，萧珏的确也放心不下叶卿，但如今这情形，由不得他。
上半年江南水患，江南一带粮食收成本就不好。关外这场战打了几年，国库也维持不了多久。
若是再拖下去，到时候军饷粮草都成问题。等到国库空虚，边关断粮，届时关外大军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必须得速战速决。
“儿臣出征后，宫中一切，还得劳烦母后打点。皇后……也劳母后照顾一二。”萧珏跪下给太后磕了一个头。
太后跟萧珏感情本没多深厚，此时不免也红了眼眶，她狼狈转过身去，开始赶人：“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成天给哀家找麻烦事……”
萧珏这才牵着叶卿的手走出了太后寝宫。
长寿宫离昭阳宫不远，二人没叫步辇，便踏夜色慢慢往昭阳宫去，萧珏亲自挑了一盏灯笼，安福明白主子的心思，便示意宫人们隔了远远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跟着。
叶卿至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萧珏偏过头看她，她畏寒，里面穿了羊绒缎袄，外边还系着一件红绒斗篷，斗篷的帽檐上缀了雪白的狐毛。
怀孕以来，她身上丰腴了不少，原本清减下来的脸，又有了原来婴儿肥的趋势。
戴上宽大的斗篷帽，倒衬得一张白玉似的脸愈发小了。
萧珏手一痒，就在她软滑白嫩的脸上捏了一把：“怎不说话？”
哪怕寒风凌冽，他手依然是温热的。
叶卿停下脚步，拍开他的手，还是不说话，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
萧珏知道她想问什么，却含笑劈开话题：“方才捏你的脸，发现清减了，这些天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叶卿没理会他的睁眼说瞎话，盯着他看了半响，问：“何时出征？”
他如实回答：“年后初五。”
叶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其他的，沉默着继续往昭阳宫走。
萧珏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有个角落钝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叹息一声追上前去。
*
因为边关兵败，民间的年过得如何叶卿是不知晓了，但宫里过得格外简单，甚至还没之前的中秋宴热闹。
先前准备好的歌舞戏班子也都撤了。
顾家只剩一个孤女，为了安抚顾家旧部，萧珏认了顾临昭当义妹，封为嘉禾郡主。
除夕夜太后还邀请顾临昭进宫守岁。
在此之前太后跟叶卿提到的时候，叶卿还感慨：“先前顾夫人为了女儿，不惜得罪叶家坏大兄名声。如今顾将军出事，她这样撒手人寰，留顾家姑娘一个孤女，倒是狠得下心。”
太后道：“你看不透，顾家那婆子是活成了人精。”
叶卿不解：“母后此话怎讲？”
太后叹息道：“她当日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大抵是觉着顾砚山这辈子军功显赫，无人敢动顾家。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将来高嫁便是。顾家断了香火，家业也传不下去，自然不需皇恩了，所以才有恃无恐。如今顾砚山战死，顾家姑娘亲事还没个着落，家中没个在朝为官的，以后怕是也不好找夫婿。她又怕先前的事被记恨，才干脆随顾砚山去了。”
叶卿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后继续道：“顾家只剩一个孤女，顾砚山是战死，无论咱们记不记她之前的仇，为了名声上过得去，皇家都不可能袖手旁观。顾家孤女有皇室做靠山，可比靠她一个老婆子强得多。”
说到后面，太后也只是叹息：“先前哀家还说他日顾家若是犯到我手上，哀家有的是法子拿捏，谁知这变故说来就来。人这一生的命数，怎么猜得透啊……”
叶卿也只有无尽唏嘘。
*
除夕宴那天，顾临昭应邀进宫。
能在宴会上露脸的都是聪明人，妃嫔们说笑作一团，绝口不提顾砚山战败之事。
叶卿跟萧珏同桌，太后让顾临昭跟自己同桌，拉着她很是说了一番亲近话。席间一派其乐融融
顾临昭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很有一股将门之女的英气。
叶卿记得自己初次见到顾临昭时，她还是大昭寺那个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的小姑娘。如今突失双亲，她像是一下子成熟了起来。
宴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叶卿去了一趟净房，回来时路过外边回廊，听见有人压着嗓音在哭。
她偏头一望，只瞧见一个蹲在柱子后面的人影。
走进了些，才从衣裙上认出是顾临昭。
发现有人过来，顾临昭哽咽了两声，赶紧擦干眼泪抬起头来，发现是叶卿，她像是害怕，又像是顾及着什么，站起来手忙脚乱的给叶卿行礼：“参见皇后娘娘，臣女……臣女不是故意在皇宫哭的……”
“无碍，难受就哭吧，哭出来总会好受些。”望着小姑娘红通通的一双眼，叶卿心中也有些动容。
她活了三辈子才有如今这份淡然，但顾临昭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放在现代就一中学生。
不管她在人前表现得有多老成，到底只是一个还没经历过人世大起大落的孩子。
叶卿的话让顾临昭面上有了意外的神色，她羞愧低下头：“娘娘，顾家对不住您兄长，我母亲先前糊涂，坏了您兄长的名声。”
“你母亲已去，这恩怨便算了了，这事你也别放心上。”听她说起这茬，叶卿想起之前太后的话，也只能感叹一句顾夫人当真是个狠人。
顾临昭没控制住又发出几声哽咽。
可能怀孕之后母性变多了，叶卿抬手拍了拍顾临昭后背：“你父亲生前为大翰朝立下汗马功劳，本宫和陛下都铭记着，你如今是陛下的义妹，便也是本宫的义妹，今后本宫和陛下万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这番话说得有些官方，但叶卿却不是客套的意思。
顾临昭也能听出叶卿是真的在安慰她，直接扑进叶卿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完了，才哽咽着道：“我想吃汤圆，每年除夕，母亲都会煮黑芝麻核桃杏仁馅儿的汤圆。”
顾夫人是南方人，南方除夕夜是吃汤圆的。但北方实兴吃饺子，席上摆的自然也是饺子。
叶卿看了一眼天色，吩咐墨竹：“你去回禀母后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顾小姐送我回宫去了。”
叶卿身边还有紫竹和文竹，墨竹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屈膝应是。
叶卿这才看向顾临昭：“国宴上本宫也没怎么吃饱，你随我去昭阳宫，一起煮汤圆罢。”
顾临昭新奇瞪大了眼，她原以为宫里的娘娘个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何况是亲自下厨的。虽是拘谨，但还是好奇跟了过去。
萧珏在席上左等右等不见叶卿回来。
太后一看他这坐立难安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念着他要出征，也没打趣，只道：“皇后言身子不适，嘉禾郡主送她回宫去了。”
萧珏立马拱手：“儿臣还有政务……”
太后不等他说完便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留在这儿，反倒叫哀家不得清净。”
萧珏一走，妃嫔们也做鸟兽散。
叶卿说是让顾临昭帮忙做汤圆，但从揉面到配调料，哪样都是她自己做的。有了之前做月饼的经验，如今她揉面的技术可以说是有了质的飞跃。
因为叶卿做饭时，萧珏都会跟过来，她使唤萧珏使唤惯了，就顺口让顾临昭帮忙看着些火候。
却没想到这姑娘压根就是个没进过厨房的，不但把自己弄得满脸烟灰，还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叫叶卿哭笑不得。
顾临昭怕叶卿嫌她愚笨，无措道：“我……我以前会烧火的。”
叶卿也没怪她的意思，怕小姑娘面上挂不住，还给了她台阶下：“许是厨房的烧火太监躲懒，没把这柴禾晒干。你先去洗把脸。”
说着便示意文竹带顾临昭去洗脸。
紫竹擅长灶上的活儿，无需叶卿开口，就到灶门前把顾临昭塞得满满的柴禾取出一些来，又拉动风箱，灶里的火瞬间就燃起来了。
紫竹跟了叶卿多年，忠心自是不必说，她不机灵，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动声色的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做好。
叶卿瞧着水快烧开，把汤圆下锅的时候，紫竹也不用叶卿提醒，就取出两根柴禾，让火小下来。
煮汤圆不能用大火，否则破了皮，流出的馅料会直接浑了一锅汤。
叶卿看着紫竹，想起前几天内务府送来的适龄出宫宫女的名单，紫竹也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宫里的规矩，宫女到了二十五就得出宫，若是自己不愿离宫，主子也愿意她留下，方可从出宫名册里除名。
叶卿舍不得紫竹，但也想尊重紫竹自己的意见。
紫竹家中还有亲人，她若是想出宫，叶卿自然不会亏待她，安家的银子，以后的嫁妆，叶卿都准备好了，还从自己私库里挑了不少好东西出来，确保紫竹出宫后能衣食无忧。
紫竹发现叶卿一直在打量自己，以为自己脸色沾了炭灰，还伸手抹了一把脸：“娘娘一直看奴婢作甚？”
叶卿找了块干净帕子擦干手，笑着开口：“我这几日忙着除夕宴，倒把内务府送来的出宫名册忘了。这日子当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紫竹你也到了出宫年纪……”
叶卿话还没说完，紫竹就跪下了：“娘娘，紫竹自知愚笨，但求娘娘不要赶紫竹走！紫竹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服侍娘娘！”
“你怎还跪上了，先起来，听我把话说完。”叶卿把紫竹扶起来，语重心长道：“你跟了我也将近十年，皇宫不比外边，没到出宫年龄，哪怕本宫是皇后，也不能给你许个好人家。如今你出宫年纪到了，若是有相好的，只管给本宫说，本宫做主给你们赐婚。你出宫的银子，嫁妆，本宫都备好了的，还搭了兴和大街上一处铺子，不管你以后是拿这铺子做生意，还是变卖了，这辈子衣食都是无忧的，比在这深宫里如履薄冰强。”
紫竹哭着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这辈子都在宫里伺候娘娘。”
叶卿叹道：“那名册我还有几日才递到内务府去，你先好生考虑两日，想清楚再回我。”
紫竹语气坚决：“娘娘，奴婢不用考虑，奴婢早就打定主意跟着娘娘一辈子的！”
这番话说得叶卿也心头触动，她眼眶微红：“不走便不走，你先起来。”
紫竹这才破涕为笑。
她方才哭花了脸，叶卿也让她下去洗把脸。
紫竹离开后，叶卿跟房嬷嬷叹道：“这丫头是个傻的，她此番若是不离宫，以后若是后悔了，便是本宫也没法放她出去。”
叶卿肚子大了，站久了就腰酸，房嬷嬷扶她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给她揉着肩道：“紫竹确实不是个机灵的，但那孩子忠心，她不愿离宫，娘娘就留下她吧，左右昭阳宫还怕多了她一口饭吃么？”
房嬷嬷知道叶卿是不想紫竹这辈子都在皇宫里这样蹉跎过去，为了让叶卿宽心，才故意这般说。
不管紫竹是走是留，叶卿都不会亏待她，但她这般决绝选择留下来，叶卿心中还是颇为感动。
*
等顾临昭洗脸回来，黑芝麻核桃杏仁馅的汤圆也起锅了。
有房嬷嬷指导，叶卿加的糖量刚刚好，甜度适中。
顾临昭许是饿了，一连吃了好几个。
许是是汤圆让她想起顾夫人，她眼眶老是红红的。
叶卿想逗她笑，便道：“我也是头一回做汤圆，若不是房嬷嬷提醒，险些就把盐当糖用了。”
顾临昭果然破涕为笑，她腼腆道：“娘娘做得比我母亲好吃，母亲做的汤圆糖放得多，甜腻得紧，爹爹常说，他嘴里那颗虫牙就是吃母亲做的汤圆吃出来的……”
说到后面，约莫是触景生情，顾临昭眼泪又掉了下来。
叶卿还没安慰她几句，外边就有宫人禀报说是萧珏过来了。
叶卿吩咐墨竹：“本宫特地为陛下留了一碗汤圆，端去给陛下尝尝。”
墨竹屈膝应是，端着叶卿先前就装进汤盅里的往大殿那边去。
顾临昭单纯，但也不傻，一听萧珏过来，便向叶卿辞行：“多谢皇后娘娘的汤圆，叨扰娘娘多时已是惭愧，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太后要接顾临昭在宫里过年，唯有把人安排住在长寿宫才合乎规矩，内务府的人一早就给叶卿报备了的。
叶卿便道：“文竹，你差人送嘉禾郡主回长寿宫。”
顾临昭离去后，叶卿正打算去前殿，才走到半路就迎面遇上萧珏。
他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往回走：“月份大了还去厨房倒腾，想吃什么吩咐下面的人做便是了。”
远处传来爆竹声，除夕夜还放了烟花，宫女太监们不似平日里那般拘谨，说笑声隔着宫墙都能模糊听见。
叶卿窝在萧珏怀里，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巴，突然就有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轻声道：“顾夫人是南方人，南方除夕夜兴吃汤圆，嘉禾郡主思恋双亲，臣妾瞧着那孩子也不容易，便做了一锅汤圆。陛下也尝尝，民间的老人都说，新年吃了汤圆，这一整年都团圆吉利。”
萧珏没说话，只抱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回到前殿，他打开汤盅的时候，里面的汤圆还是热气腾腾的。
叶卿知道萧珏不喜甜食，本想让他尝一个，图个吉利就行了，却没想到萧珏把一整盅都吃完了。
叶卿把自己当零嘴的酸梅干递了一颗给萧珏：“你不是不喜欢吃甜食么？”
萧珏就着叶卿的手把酸梅干含进嘴里：“怕是得有段时日吃不上皇后做的甜食了，今夜便多吃些。”
想到他几日后御驾亲征，叶卿神色也有几分黯然，她摸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不知你何时才能归来，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说到取名字，萧珏不免调侃：“阿卿，我是江郎才尽，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了。”
从孩子才三个月大的时候，叶卿就拉着他一起想名字，如今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名字还没想好。
萧珏倒是想了许多名字，但寓意好的，叶卿觉得不好听。好听的，寓意又不是特别好。
听出萧珏话里的取笑之意，叶卿抡起粉拳就锤他：“跟你说正经的呢！”
萧珏笑了两声，才把叶卿揽进怀里，他沉思片刻道：“《诗经?小雅》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一句甚好，若为男孩，便取名景行。若为女孩，便唤挽棠罢。”
“是出自‘春风独笑，樱晚棠还早’中的那个晚棠？”叶卿问。
古语中，挽也是同晚的。
萧珏在她脸上偷了个香，打趣道：“看来皇后近日这些诗词没白读。”
叶卿当即在他手臂上用力拧了一把，痛得他轻嘶了一声。
萧珏不知死活继续调侃：“阿卿是要谋杀亲夫么？”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叶卿心中就有些难受，她更用力在他手臂上拧了两把，故意说气话：“你要是死在关外了，将来我当了太后，就养一堆面首！”
萧珏惩罚性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那我估计得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
叶卿又想打他，嗓音里已经带上哭腔：“你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
见她真要哭了，萧珏也不再逗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哄道：“别哭，少则两月，多则半年，我一定赶在咱们孩子出世前回来。”
叶卿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借他的衣服胡乱蹭干眼泪。
萧珏故意逗她：“阿卿这是要把鼻涕全蹭我身上？”
叶卿本来还难受着，听到他这欠揍的话又想锤他。
她也确实上手锤了：“我才没有！”
萧珏轻易就抓住了她的粉拳，还帮她揉了揉：“别怕，你给我的平安符我一直都带着，你和孩子都还在京城等我，我怎敢不回来？”
叶卿抿紧了唇，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好，我等你。”
前殿和后殿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叶卿的寝殿设在后殿。
他们回寝殿的时候，路过园子，发现夜空里竟然下起了大雪。鹅毛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往下坠。
叶卿伸手接下一朵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在掌心融化了，只留一道带着凉意的湿印。
她扬起头对萧珏道：“你看，下雪了。”
萧珏解开披风把人裹进自己怀里。
叶卿只听见他呢喃一句：“是啊，下雪了。”跟着就被夺去了呼吸。
只不过很快萧珏就被叶卿一爪子呼开，她扶着腰快步往寝殿走：“今夜下雪肯定冷得厉害，我得给饭团和崽子们多添一床毡毯。”
陛下：“……”
叶卿拿着毡毯去饭团的喵窝的时候，饭团和六只花猫挤做一团睡得正香。
花猫们已经长大了，体型跟饭团相差不了多少，这个猫窝还是入冬的时候重做的。
叶卿给猫咪们盖毡毯的时候，就有好几只醒了，不过只是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又闭眼继续睡。
饭团倒是亲昵蹭了叶卿好几下。
叶卿摸了摸它的脑袋，感慨道：“饭团真厉害，把崽崽们都养大了。”
“喵~”饭团蹭着叶卿的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到这一窝猫崽，叶卿猛然想起还被扣在太后宫里的乌丸，她惋惜道：“方才从长寿宫回来忘了，应该把乌丸也带过来让你们一起过年的。”
饭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自从萧珏住进昭阳宫，它就被无情赶下了叶卿的大床。
今夜叶卿还过来跟它玩这么久，饭团以为叶卿是让它回大床上去睡。
在叶卿起身后，饭团迈着四条毛茸茸的腿跟了上去，才绕过屏风，就瞧见叶卿被人打横抱起往珠帘后面的大床走去。
没过多久，床帐也放了下来。
饭团睁着一双碧蓝的眸子愣在原地，最后默默回喵窝，拱开毡毯和崽子们挤着睡。
这一夜风雪未停，来年或许是个好年。

第 111 章
初三那天， 一人冒着风雪从沪州赶到京城，得知消息后萧珏亲去宫门前迎接。
漫天飞雪里， 只着了一身褐色短布衫的汉子拱手作揖，他身形魁梧似一座小山，黝黑的脸上有着愧疚：“陛下， 末将归迟了。”
他身旁的战马哼哧哼哧喘着大气，鼻孔里呼出一片白气。
萧珏眼底有欣慰也有欣喜。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郭将军肩头，像当年郭将军要交出虎符时，拍在他肩头的那一巴掌一般。
“不迟。”没有多余的话， 君臣情谊， 尽在这二字当中。
郭将军出山，委实又鼓舞了一波士气。
萧珏跟李太傅谈了一宿，还是没有打消御驾亲征的主意。
不是不信郭将军的统帅能力， 而是这一仗， 大翰当真是输不起了。
郭将军挂帅， 他亲自督战，这胜算总会多一些。
满朝文武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朝会虽免了，可每天都有一波波的人从御书房出来，又有另一波人从御书房进去。
萧珏一走， 朝政还是交给李太傅代为打理。
被点名出征的武将得准备出征， 充当智囊团的文官们也开始收拾行李。
留下来的官员身上担子也不轻，萧珏并没有取消这一年的春闱，甚至还让负责出考题的几个官员尽快把考题列出来。
官员们这个新年是走亲访友的空子都没了，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各大书院收到消息，得知今年的科举考试如期举行，也是半点不敢放松，早早的开学授课。
到萧珏出征的那天，皇城里外皆是一片素白。
昭阳宫院子里的积雪被宫人们扫干净了，树枝上还是压了白皑皑一片。
窗前的梅树恣意舒展枝丫，掩在枝干的积雪下的红梅骨朵儿倒显得愈发可人。
叶卿一早起来，穿戴整齐后，才亲自给萧珏更衣披甲。
在扬州的时候，她就帮他穿过战甲，倒是并不陌生。
“关外苦寒，臣妾命人赶做了几件鹅绒内衫给陛下，已经收进行李里了。”叶卿一边给萧珏扎护腕的带子一边道。
萧珏打开双臂方便她更衣，闻言只是点头：“昨夜你带着人清点行李的时候我瞧见了。”
他越是平静，叶卿反而越是担忧，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嘱咐一遍：“还有鞋子，军中不比宫里。听说你们此番前去少不得翻山越岭，镶了绒的鹿皮靴臣妾也命人多备了几双。都是用双线压了两遍的，比一般的鞋子耐穿些……”
叶卿绑完护腕又给他整理领口，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哭，便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
萧珏一直微垂着眸子看着她，“阿卿……”
叶卿没有应他，狼狈抹了一把眼角试图掩盖泪痕，给他穿好战甲后，又取了第一世他去关外时，她赠与他的那枚玉佩给他佩上。
“平平安安的去，再平平安安的回来。”她拍着他胸前的战甲轻声道。
怕叫萧珏瞧见自己哭的样子，叶卿都没敢再看他一眼就转过身往内殿走：“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去军营了，臣妾就不送了。”
“阿卿！”
萧珏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把人箍进怀里。
这个短暂的拥抱，谁都没有说话。
叶卿哽咽了一声，一滴热泪砸在萧珏手背上，像是热油溅在了他心口，心脏也跟着一阵抽疼。
真的不是第一次出征了，可是这是第一次他心底有了沉甸甸的感觉，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是牵挂。
“等孩子出生，朕许它一个太平盛世。”他捧起叶卿的脸，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这一次转身，萧珏没有再回头。
叶卿拨开珠帘往内殿走，萧珏踏出殿门的刹那，她眼泪就夺眶而出。
怎么能不怕呢？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那个西羌国师又邪门得很，从知晓萧珏要御驾亲征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说是不去送他，叶卿又哪里能真的坐得住。
知道御驾亲征的大军会从东城门出发，但在此之前萧珏还得去朝会上交代文武百官一些事，她换了常服，带上几百个身着便装的禁卫军，想直接去东城门那里等着。
*
天已经放晴，冬日的太阳只是一个亮得耀眼的白影，从惨淡的云霭里洒落几丝没有温度的阳光。
东城门外绵亘起伏的山峦官道间，可见黑压压如潮水的军队向远处延伸。
红底黑字的大翰军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着了重甲的将士们，行军整齐划一，脚步声带着沙场的沉闷和威严，行动间，仿佛整片山河都因为他们的步子而在震荡。
帝王亲征，这阵仗非同凡响。
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愣是把从皇宫直通东西两大城门的兴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叶卿她们抵达东城门便花了不少时间。
瞧着大军已经开始往官道上走，应该是已经点将完毕。
点将台下，一队黑衣黑甲、连座下战马都包裹了黑色铁甲的军阵巍然不动，他们像是一只潜伏着的巨兽。
透过城楼上的垛口，叶卿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那军阵前方的萧珏。
他□□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四蹄却耀白如雪，战马的身形比一般马匹高大许多，看样子是不可得多的名马。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在叶卿望过去的时候，萧珏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可能是北风吹得太狠，叶卿突然就红了眼眶。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她没敢叫他。
前面的军队走完，这只骑兵也跟着队列开始往官道上走。
隔着三丈高的城楼，二人目光短短交汇，很快就错开。
她看见萧珏似乎启唇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但叶卿从唇形辨出他说的是“回去”。
大军已经在蜿蜒的官道上彻底看不见时，墨竹也扭头劝叶卿：“娘娘，回宫吧。”
叶卿努力掩去眼中的泪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凸起明显的肚子，轻声应了一句：“好，回去。”
*
萧珏出征后的两天，叶卿一直处于伤春悲秋的状态，还跟太后借了一册佛经，每天抄佛经给萧珏祈福。
第三天的时候，叶卿就伤春悲秋不起来了。
李太傅带着一摞奏折前来拜访：“娘娘，陛下出征前，特意交代老臣，这些奏章留给您批。”
叶卿看着那堆了一大桌子的奏折傻眼：“这……这不合规矩吧？”
李太傅笑呵呵道：“董贵妃帮高祖皇帝处理奏章曾传为一段佳话，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陛下说了，娘娘先前就批过。老臣也看了，娘娘处理得的确稳妥。”
叶卿想起之前被奏折支配的恐惧就一阵后怕，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试图推迟：“太傅，本宫如今有孕在身，怕是……”
“咳咳咳……”叶卿话还没说完，李太傅就狠咳起来。
吓得叶卿赶紧叫墨竹：“快请太医来。”
李太傅摆摆手：“多谢娘娘关心，都是老毛病了。老臣这身子骨，也不知还能为陛下效几年力。”
萧珏让李太傅代理朝政，奏折自然也只能给李太傅代批。
瞧着李太傅一把年纪还这么操劳，叶卿嘴边那婉拒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她甚至怀疑萧珏是不是知道李太傅身子骨不好，才给李太傅说让自己帮着批奏折的。毕竟平时朝臣们递上来的折子，萧珏经常都得批到深夜。
叶卿只得道：“那本宫就先批阅，批完了太傅查看一遍以保稳妥。”
李太傅点头：“也好。”
自此以后，叶卿别说抄佛经，就连看话本的时间都没了。
送到叶卿手上的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奏折，这刚过了年，各地官员都得写封奏折，为自己上一年的工作做个总结。没什么功绩都得写几分功绩出来，用词当然得诚恳又谦虚，最后再表露一下自己愿意为君分忧为民谋福的志向，以及对皇城的向往……毕竟春闱之后，会有新一批进士入仕，届时各地官员都有变动。
这类折子看多了，叶卿都能理出一个模板出来。
她批不过来的时候，心底把萧珏骂了个千百遍。
那混球就见不得她清闲。
想起自己当初那混吃等死的心愿，再看自己这一年里做的事情，叶卿只想抹一把辛酸泪，她就没真正清闲过。
上半年被萧珏忽悠去扬州，降安王，修河道，救灾民。下半年西羌细作开始折腾，自个儿肚子里揣了一颗包子，包子他爹又打仗去了。如今还得被奏折支配，等一开春，估计河道又有大大小小的问题……
说好的混吃等死呐？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了个皇帝，也得变成个劳碌命么？
叶卿摸了摸肚子，突然就明白萧珏之前被政务缠身，愁得头大时，为何会感慨说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子快些出生。
快点出生，再快点长大，他也好早早的卸任，过养老生活。
叶卿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摇头失笑。
这一忙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飞快。
叶卿收到萧珏家书的时候，已经是两月之后。
他一贯的惜字如金。
“吾妻阿卿，行军已至雁门关，三战两胜，归期不定。望妻珍重，善养身，勿念。夫字。”
“娘娘要给陛下回一封信么？”紫竹帮叶卿研磨时也瞧见了这信，不免笑道。
叶卿摩.挲信纸许久才收至一边：“不回，他就写这么几个字，也不嫌这千里之遥，信差劳苦。”
墨竹当即就道：“这信是和军情一并送回来的，明日暗卫就得从李太傅那里拿了密信前往雁门关，娘娘若要回信，可得趁早写了。”
写什么呢？
心中自有千言万语，万般难说，可一旦提笔，却是一字难落下。
当晚叶卿是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枕着睡的。
她原先入睡不喜留灯，但因为萧珏，如今也习惯了留着屋角的一盏宫灯。
半夜她爬起来，又摸出那封信一字一句的看，用手指描摹纸上的字迹，想象萧珏在军帐中写这信的情形，鼻子又有些酸酸的。
索性披衣起身，点燃外间的宫灯，还是决定研磨给萧珏回一封信。
絮絮叨叨写身边这些琐事她觉着太啰嗦，想写点煽情的话又怕他回来后笑话……地上的纸团已经扔了一堆，叶卿瞧着，不禁莞尔。
萧珏在的时候，她从没觉得牵肠挂肚，二人一直都是老夫老妻一般相处。如今相隔千里，仅凭纸上传音，倒跟情窦初开似的。
两页信纸都快写满时，叶卿正想收笔，腹部突然轻微的动了一下。
她哑然一笑，摸着小腹道：“你也想你父皇了？那母后在信里告诉你父皇，你已经会动了。”
叶卿本以为这封信寄出去后，能很快收到萧珏的回信，但半月都过去了，回信还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她不由得又担心是萧珏出了什么意外，还是信没能送到。
李太傅来宫里取折子的时候，她也问过关外战况如何，李太傅言西羌军节节败退，萧珏亲率大军直捣西羌王庭，估计再过一月大军就能班师回朝了。
战事顺利叶卿自当高兴，只是想起自己那封石沉大海的回信，心中不免有些黯然。军情三天两头又往京城送来，他家书倒是吝啬再写一封。
随着她月份渐大，送到昭阳宫来的奏折也少了。
如今围着她转的不止几个丫鬟和房嬷嬷，还有一群稳婆和奶娘，太医院院首隔三五天又会进宫来给叶卿把一次脉，根据叶卿的身体状况开各种最适宜的汤药给她调理。
除了之前叶建南给她找的人，萧珏走前也备了稳婆和奶娘，叶夫人也寻了人进宫来。
这些稳婆奶娘不仅被房嬷嬷敲打过，还时不时的被太后敲打。
稳婆间少不得较量，但她们都知道这次的差事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万不敢拿叶卿和她腹中孩儿冒险，一个个谨守本分。便是意见有了分歧，也会跟太医商量，以确保叶卿生产时能顺利。
天气早就回暖，叶卿换上春装后，悲催的发现自己站着，低头压根就看不到脚尖。
叶卿第一次希望萧珏晚点回来，她觉得自己都快胖成一颗球了，现在只满心盼着生下孩子后能清减下来。
可能是每天都盼着早点生包子，叶卿这晚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卸货成功，正躺在床上，太后抱着一个襁褓走到床边，喜笑颜开道：“卿姐儿，你快看看，这是你生的包子。”
叶卿探头一看，襁褓里真的是一个韭菜猪肉馅的包子。
她顿时就给吓醒了，醒来发现是个梦，想翻个身却因为肚子太重翻不动。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开始嚎啕大哭，还是停不下来的那种。
紫竹和墨竹她们听见哭声都吓坏了，忙进来问叶卿怎么了。
她们一直追问，叶卿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翻不动身，委屈哭的，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我想吃枇杷……”
这答案叫几个婢子哭笑不得。
前两天叶卿去太后宫里请安，瞧见了太后那里有一盘枇杷，以往叶卿过去了，太后是把什么东西都紧着叶卿吃的。
这次太后见叶卿眼神一直往枇杷盘子里瞟，直接道：“太医说你这几日有些脾虚，枇杷性凉，你不能食，哀家特意吩咐了内务府没给你宫里送。”
那天下午叶卿就眼巴巴瞧着太后一人吃了半盘枇杷。
这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也是哭笑不得，道：“那傻孩子，又不是一直不让她吃，怎还哭上了。”
叶卿心里苦，但她不能说。
*
日子就这么飞快的过着，转眼又是半月，叶卿身孕都有八个月了。
也在这桃花落尽的时节，大军凯旋，比李太傅预期的还早了半月。
西羌王战死，西羌拥立了新王，新王主动求和，愿意让西羌成为大翰的附属国，并承诺年年朝贡。
班师回朝后论功行赏，除了一同出征的有功文臣武将得了封赏，西陵第一茶商黎家也得了个皇商的封号。
这一战大获全胜，可委实也是一场苦战，大军粮草不够的时候，是黎家在商会中带头义捐银两，从河西四郡一带买粮草运往关外，解了大军断粮的燃眉之急。
叶建南算是一战成名，他单枪匹马追杀厉无相，取回了厉无相的人头。
郭达都说他是个可塑之才，只是从军时间尚短，资历经验都还不够，还得再磨两年。
作为一名将才，只要勇就行了。
但若想成为帅才，不仅要勇，还得要智。这智不是那些小聪明，而是能把控全局的大智慧。
郭达是三军统帅，在给萧珏报功劳时，就对叶建南赞不绝口：“叶建南是个好小子，多磨他两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有老将叹道：“上一个被郭元帅这般夸赞的，还是顾将军家那小子。”
而今论功行赏，功臣却已不在，顾家的境遇，让这群沙场搏命的人不免也唏嘘。
最终萧珏封了叶建南从三品的云麾将军。
当日叶建南在御书房前求见萧珏。
“陛下，末将有罪。”叶建南跪地不起。
萧珏有些意外抬起眸子：“爱卿何罪之有？”
叶建南道：“厉无相并非末将一人所杀。”
萧珏眉峰微蹙：“此话怎讲？”
叶建南将自己当日追杀厉无相的事如实说了一遍：“末将当时被蝙蝠围攻，眼见厉无相要逃放了三箭，因被蝙蝠伤了眼睛并未看清是否射中厉无相。后来援军赶到发现厉无相身中两箭而亡，郭元帅给末将记了头功。但末将眼能视物后，发现那日亲兵捡回来的箭有四只，末将同元帅提过此事，元帅言末将许是记错了那日射出的箭数。可末将当真只射了三支箭。”
听完这番话，萧珏也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问：“那日追杀厉无相的只有你一人？”
叶建南点头。
这凭空多出来一支箭，委实就离奇了。
最终他道：“不管多没多那只箭，你都射杀了厉无相，这军功你并未冒领。”
叶建南还是没起身。
萧珏挑眉：“还有何事？”
叶建南道：“末将自请前往雁门关守关。”
萧珏眼中的意外愈多了些，他问：“想好了？”
叶建南点头：“想好了。”
萧珏唇角似乎弯了弯：“准奏。”
叶夫人得知叶建南当了个从三品的官，那是乐得做梦都给笑醒。
如今说亲的媒婆快把叶家门槛都给踏破了，叶夫人收到的各类请帖也空前绝后的多。她还没在贵妇们跟前神气够，突然就得知叶建南入秋后又要前往雁门关守关，叶夫人自是不想让儿子再去关外，叶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叶夫人拧不过叶建南，又告状告到太后和叶卿跟前来了，不过这次叶卿和太后奇迹般的统一了战线，她们都觉得叶建南既然志在疆场，在关外历练两年也好。毕竟这天底下哪有什么都不干就免费领的肥缺。
被太后斥了一顿，叶夫人索性转移注意力，一心扑在给叶建南娶亲上，寻思着儿子是留不住了，孙子总得给她留下一个。
*
作为萧珏的身边的总管太监，安福近来日子不怎么好过。
因为萧珏自从回宫以后，叶卿晚上就没让他进过寝殿的大门，理由是叶卿觉得自己胖了，不想让萧珏看到自己发胖的样子。所以萧珏被迫歇在了偏殿里，当主子的满腔怒火没处发，身边伺候的人就遭殃了。
安福也机灵，觉着叶卿平时吃饭都是跟萧珏同桌的，不让萧珏进房，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他是宫里的老人，权势也大，想要跟昭阳宫的下人打听些关于叶卿的消息还是容易的。很快就打听出来萧珏出征的日子里，叶卿都有哪些不顺心的事。
他跟紫竹相熟，最先问的就是紫竹，紫竹想了想叶卿这些日子里最反常的举动，道：“前些日子娘娘脾虚，想吃枇杷太后娘娘没许，后来做梦都给馋哭了。”
安福把这事告诉萧珏的时候，萧珏很是纳闷：“还能被几颗枇杷给馋哭了？”
安福点头哈腰道：“奴才也是听娘娘身边伺候的紫竹说的。”
于是第二天内务府就送了几大箩筐的枇杷到昭阳宫。
叶卿站在寝殿门口，看到萧珏手里还端着一盘枇杷站在箩筐跟前，想起自己那夜闹的笑话，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萧珏还一脸纯良道：“听说你想吃枇杷……”
“砰！”
叶卿寝宫的大门无情合上。
萧珏扫了一眼抱着拂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安福，安福赶紧自打两巴掌：“都是奴才蠢笨，奴才出的馊主意！”
这夜萧珏躺在偏殿的床上辗转反侧，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从收到叶卿的回信，听说孩子会胎动了，就尽全力缩短战期，追着西羌蛮子往死里打。就为了能早些回来见她，如今叶卿竟然连房都不让他进了。
他干躺了半响，一想到心心念念的人跟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却抱不到也摸不到，就烦躁得想杀人。
最终恶胆边生，他在半夜做贼似的潜入了叶卿的寝殿。
外间两个守夜的小宫女在打盹，里间的大床上，叶卿盖着一床薄被呼吸绵长。
屋角留了一盏灯，所以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叶卿的睡颜。
叶卿没胖多少，就是肚子太大了，她平日里穿的衣服又都是宽松的，看起来臃肿罢了。
一张小脸倒是又恢复了之前的婴儿肥，粉雕玉琢，真跟个孩子似的，叫人看着就想上手捏捏。
萧珏打算躺到叶卿边上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儿。
床上那东一只西一只、以各种姿势躺着的，是叶卿养的那窝猫？
因为一只花猫压到了被子，萧珏想掀开薄被摸摸叶卿的肚子都没敢动手。
他瞧着叶卿恬静的睡颜，不解气在她唇上啃了两口：“你不让朕回房是想跟这些猫睡？”
叶卿吃痛拍开他的脸，却也没醒，只半梦半梦间听见一句“你不让朕回房”。
她吸了吸秀气的鼻子，嘴里咕隆着什么，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委屈。
萧珏凑近了几分，只听见她咕隆“回信”什么的。
因为叶卿是侧躺着的姿势，萧珏眼尖发现她手下压着一封信纸。
他轻手轻脚取了出来，打开一看发现是自己之前写的那封家书。
萧珏心底一软，他突然就知道她在别扭些什么了。
她恼自己没再给她回信。
他真是不知怎么心疼这个小傻子，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对不起，阿卿……”
孕妇起夜频繁，叶卿内急想去净房，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跟前立着一个黑影，吓得她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看清是萧珏才松了一口气，不过马上又凶巴巴吼道：“谁准你进来的！”
瞧见他手上拿着那封信纸，叶卿更是又羞又恼，不知是急得还是委屈的，眼眶都隐隐发红了。
萧珏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又在她眼睑上吻了吻：“不是朕不给你回信，朕是不知道该回什么，才想着干脆早些结束战事，回来见你。”
他不是个会解释的人，搜肠刮肚，想说些叫她开心的话，但话一出口，自己都不知说了些什么：“从知道朕要出征，你就没露过一个笑脸。朕走的前一晚，你借口起夜，出去偷偷哭了好久，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你不知道自己一双眼都是肿的……”
萧珏有些说不下去了，坐在床沿上，单手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后背：“那时候朕想着，只要你开口让朕不去关外，朕就不去了。但一直到天明，你都没开口。阿卿也长大了，知道皇室的担子不好挑。你说不来送我，后来又跑去东城门，傻不傻？”
他低低叹息一声：“朕当时真想把你一并带去关外算了，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有分毫闪失。但朕不敢冒险，你怀着身孕，留在京中才是最安全的。暗卫来信说你每天郁郁寡欢，朕怕你把自己闷坏了，才让李太傅把那些奏章拿给你批……”
这句话说完萧珏就挨了一锤。
叶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让我批那么多！”
萧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是朕考虑不周，叫你受累了。”
每次让李太傅送多少去，他都是盘算好的，一开始送那么多周章到昭阳宫，纯粹是想让分散叶卿的注意力，免得她胡思乱想。
后面她情绪稳定了，还会逮着空溜猫看话本，他让李太傅送去的周章就少了。
“你啊，自从有孕后就跟个哭包似的。”萧珏帮叶卿擦干眼泪，又刮了一下她鼻子：“暗卫说你收到信的那晚，就整宿没睡。朕怕你收到信徒增感伤，还不如早日班师回朝见你。”
可能孕妇本身情绪比较敏感，叶卿这隐晦的别扭和心结就这么被萧珏解开，她也知道自己有些矫情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干脆把整颗脑袋都埋进萧珏怀里：“我不管，你个闷嘴葫芦，你得写一百封情书赔我！”
“好。”一口应下后，萧珏才觉着不对劲：“情书是什么？”
叶卿给他解释：“就是写夸我，想我的信。”
萧珏回过味来：“那不就是情诗么？”
叶卿挠挠后脑勺，觉得让这家伙给她写一百首情诗也行，隧点头：“写诗也要一百首。”
萧珏这辈子执笔批得最多的就是奏章，早年写诗也是在雁门关有感而发作下的，叫他写那些吟风弄月的情爱诗篇，委实是为难他，往往得冥思苦想三五天才能作出一首。
叶卿收到后，倒是喜滋滋的收起来，还说要攒起来等老了再拿出来看，告诉孙子们，当年他们祖父就是这么把祖母给哄到手的。
萧珏打趣：“你这胎都还没生下来，就想着抱孙子了？”
叶卿瞪他一眼：“总有那么一天不是？”
萧珏失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倒是真盼着那么一天了。这情诗，他一写就是一辈子，早超过了一百首，后来叶卿宫里的笼箱都装不下，不过这是后话。
六月底的时候，叶卿诞下一名男婴，取名萧景行。萧珏第二日就在朝会上封了嫡长子为太子，百官朝贺。
天子虽没有遣散后宫，但大臣们心底都门清，宫里那些妃嫔一个个都跟花瓶物件没甚区别。虽说叶尚书中风之症一直不见好，如今在家养老，但叶家如今有叶建南撑着，他年纪轻轻就坐到从三品的官职上，叶家将来也只会蒸蒸日上。
有大臣觉得叶家这还是借了皇后的势，也想送自家女儿进宫，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帝王就撤销了三年一度的选秀。朝臣们倒是想抗议，可萧珏手段一贯的雷厉风行，闹得最凶的太原王家，不仅被查出贪墨，还牵连出数十桩强抢民女的命案，王家上下全都锒铛入狱。
这一波杀鸡儆猴，果然让朝臣们闭上了嘴。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们中有的在朝为官数十载，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的底子。皇帝不追究便罢了，真要追究起来，个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聪明些的，看出来萧珏这摆明了是想独宠叶氏皇后，上赶着给萧珏塞女人，不触他霉头才怪。反正储君已经有了，他们也犯不上咸吃萝卜淡操心，后宫有多少人，谁得宠谁不得宠，那都是帝王的家务事。为官之道在于忠君为民，又不在裙带关系上。
叶卿听说萧珏废了选秀制，还很是吃了一惊。彼时她正在内殿给孩子喂奶，萧珏在外间看奏章，叶卿感慨：“你废除选秀，我这善妒的名声怕是跑不了了。”
萧珏一挑眉头：“宫里还有几个喘气的妃嫔呢，你怎么就善妒了？”
叶卿失笑，嘴上说着不想搭理他，可心底还是暖暖的。当日太后同她说的那些话，他看似只醋了一回，可却是往心上去了的，不然也不会废除选秀。
萧珏以为叶卿在生闷气，放下奏章进往内殿走来，调笑道：“而今是你夫君我当政，将来也是咱们儿子治理这天下，再往下也还有你孙子，哪个史官敢写你半句不好的话？”
叶卿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却见他一手掀着珠帘，两眼发直望着这边。
意识到自己还在给孩子喂奶，叶卿嫩脸暴红，赶紧斥道：“你过来作甚，快出去！”
萧珏狼狈转过身，身后珠帘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心跳比这珠帘的响声还乱。
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他鼻头还是有些发热，“不是有好几个奶娘么？你怎么还亲自喂。”
“我自己儿子，我想自己喂喂不成么。”叶卿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她又是尴尬又是羞恼：“你问的都是些什么话！”
她这边刚抱怨完，抬起头就见萧珏不知何时又转了过来，他鼻下挂着一抹可疑的红：“难怪你昨夜说涨奶……”
“萧珏！！！”
皇后寝宫里传出这样直呼帝王名讳的大吼，宫人们已是见怪不怪。
……
叶卿本以为太后听说了萧珏废除选秀的事，可能会数落自己两句，但她这天带着孩子去请安的时候，太后压根就没提这事。
孩子乳名叫十五，也是萧珏取的，原因是叶卿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诊出喜脉的。叶卿一度怀疑萧珏就是懒得取名字了。
十五很会讨太后欢心，有时候哭起来叶卿都哄不住，但太后一抱，他准不哭。因为这个，太后一直把十五当眼珠子疼。
叶卿以为太后还不知道萧珏废除选秀制的事，想着挨骂反正是早晚的事，就主动给太后说了，但太后逗着小十五头都没抬，只道：“你啊，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他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后的回答叫叶卿大为诧异：“母后不怪儿臣？”
太后嗔她一眼：“哀家怪你什么？能拴住皇帝的心，是你自己的本事。卿姐儿，你且记着，哪怕是在皇家，但这日子也是自己过的。他是这天下的皇，也是你的夫。”
姑侄难得说些推心置腹的话，叶卿叹道：“母后说的儿臣都明白，只是儿臣也担心陛下在朝堂上难做。”
太后望着叶卿，眼神里含了太多不可言说，最后只道：“不管难不难做，他都为你做到了。你体贴他是好事，但他这般大费周章无非是想博你一个安心，你高兴了，他才觉着值得。男人呐，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也想要人哄着夸着。”
太后一番话叫叶卿心里大为触动，她笑道：“儿臣受教了。”
萧珏知道叶卿今日要去太后宫里请安，下朝后就直接往长寿宫来了。
太后留他们在长寿宫用饭，结果萧珏一抱十五，十五就尿了他一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一抱这兔崽子，准被尿，萧珏脸色黑得跟锅底有一比。
太后也很是诧异：“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也没见他哭啊。”
十五不耍浑的时候，只有饿了或是要尿才哭，这信号特别准，叶卿就是根据他哭不哭来确定要不要换尿布的。
但是孩子一到萧珏手上，信号就不灵了。
叶卿憋笑憋得辛苦，怕萧珏揍儿子，赶紧把儿子抢过来：“肯定是你冷着一张脸吓到孩子了。”
十五被叶卿抱在怀里，咧嘴笑得可灿烂了。
萧珏：“……”
儿子什么的，就算了吧，他想要个女儿了。

第 112 章
自从前往雁门关的行程定下来后，叶夫人每天折腾着给叶建南看亲事， 十天里有八天， 准有贵妇上门来做客。
叶建南索性躲军营里去了。
一直到叶卿生下太子，叶夫人有外孙了， 她进宫看了一趟， 回来喜极而泣，忙带着丫鬟仆从往寺庙里捐香油钱礼佛还愿。叶建南这边可算是得了几天清闲。
军营里刚打了胜仗，平日操练也没那么严苛。
这发军饷的日子赶上皇后生下太子， 皇帝一高兴，又下令给凯旋归来的将士们每人多发二两纹银。
当将军的自然不会把这二两纹银放在眼里， 可普通士兵全都乐开了花。
西山大营算是大翰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不打仗时， 每个月的军饷六百文，打仗时一个月的军饷是一千文， 换算下来也差不多才一两银子。凭白多出两个月的军饷，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好几天都乐得合不拢嘴。
军营里每个月都有几天的探亲假，家就在京城附近的将士， 就借着这几天功夫回去看看老父老母和妻儿。更多是则是吆五喝六去皇城下馆子，大吃大喝。
叶建南受了封赏，又颇得郭大将军赏识， 在军营里也算得上号人物了， 几个小头目有意无意的想同他打成一片， 特地挑了今日请他去醉月楼喝一杯。
在军营混迹了快一年， 叶建南身上那股子军痞子味儿越重了些， 哪些人是哪些尿性他心中清楚得很。
因此只叼着半根狗尾巴草，懒散耷拉着眼皮道：“今儿就不了，家中有事。”
一个身形高瘦跟竹竿似的小头目道：“叶将军，您这升了官，饭都不肯跟我们同桌吃了？”
这就有几分拿话压人的意思了。
叶建南抬起眼皮，瞥了那小头目一眼，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扯了扯嘴角，原本清俊的五官因为晒黑了些，看着反倒给人一种逼人的锐气：“哪天咱们若还上战场，咸菜馒头窝窝头，我跟你们一起围着吃。”
战场上没个吃饭的地儿，通常都是在火头营前领了馒头粥水，几个相熟的士兵寻块地儿围在一起吃。
说完这句他就扬长而去，留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头目半晌才道：“他这都升做从三品将军，到时候都有自己的营房了，还会跟咱们蹲一起啃窝窝头，唬弄谁呢？”
一个资历较老的鄙夷看了懵头懵脑的一群人一眼，被人训了还不自知，他道：“人家是说，咱们想上赶着套近乎就不必了，但若只讲同袍之谊，还是可以坐下来围一桌席的。”
这话叫几个小头目更加不忿。
有些东西，彼此明白就好了，哪怕他们真是那个意思，可被叶建南一番打脸，眼下又被人这么直白说出来，面子上多多少少有些挂不住。
这群人如何编排他，叶建南自是不知，他也不想知道，人越往高处走，恭维的人多，私底下说尽腌臜话的也有。只要不被他听到，就算是他们走运了。
出了军营，路过那间茶棚时，叶建南发现茶棚店门紧闭，茅屋前后青蒿都长得老高了，显然是这一年里都没什么人再来管过这茶棚。
砚台见叶建南勒住缰绳望着这茶棚发愣，当即道：“诶，这说来也奇怪，在关外的时候，都还瞧见茶棚这东家，怎回京了，她倒不做这茶棚生意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瞄叶建南的脸色，话落果然被叶建南赏了一鞭子：“人家茶棚生意不做便不做了，干你何事？”
说完这句，叶建南又狠狠一甩马鞭，驾马冲向前方的官道。
叶建南一个亲随在马背上探过头低声对砚台道了句：“没事提那位祖宗干嘛，触霉头了吧？”
他们原先也不知这茶楼东家有多大势力，顶了天是个富商之女。可在关外，大军为粮草发愁，饿得只能杀马时，黎家雇镖师押送来的粮草，愣是让整个大军多撑了小半个月。
叶建南双目失明那段时间留在城内养伤，衣食起居、煎药喂药也是黎婉婉一手包办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姑娘是个什么心思，他们这些当下属的，也以为这二人成婚基本上铁板上钉钉的事了。
一群大老粗也不知怎么称呼黎婉婉，因着又一次叶建南撵黎婉婉走的时候叫了她一声祖宗，他们也就跟着叫黎婉婉祖宗。
可不知怎的，这一回京了，黎婉婉反而不来叶建南跟前晃悠了。
砚台揉了揉挨鞭子的肩膀，叶建南那一鞭子下得有分寸，也就疼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他龇牙咧嘴道：“你们有谁知道那祖宗的消息没？”
砚台毕竟是伺候叶建南多年的，叶建南情绪上的变化他还是明显能感觉到。他一提这茶楼东家，叶建南就大动肝火，明显是上心了。
几个亲随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大胡子他们去酒楼喝酒，听说码头那边在装运货物，好像是黎家的，要走水路回西陵了。”
这二人还真桥归桥，路归路了？
砚台薅了一把头发，道：“不成，这事得让将军知道。”
只不过一路上，砚台都没能找着机会跟叶建南说这事。
回了叶家，叶建南先去叶老太君院子里给她请安。
一年不见，叶老太君似乎更苍老了些，一双眼较从前倒像是清明了不少。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叶建南立了战功，叶卿又生下太子，老太君心里高兴，气色也不错，还留叶建南说了会子话。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婆子如今算是信了这句老话。你们如今都长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老婆子也不想嘴碎讨人嫌。听你母亲说，你再过两月就得去驻守雁门关，出门在外，万事都要多加小心。”叶老太君叮嘱道。
叶建南给她磕了个头：“谢祖母教诲，孙儿省得。”
叶老太君叹了口气：“你莫烦你母亲，她性子是糊涂，可做这些都是为你好。换做从前，祖母自然也盼着你成家立业，早些生个孙子给我抱。如今……唉，一切都随缘罢。”
“孙儿不肖，叫祖母担心了。”叶建南垂着头道。
叶老太君蹒跚着脚步上前扶起他：“你比你父亲出息，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是知足的。以后叶家的大梁，就全落在你一人身上了，南哥儿，你得把它好好的扛起来。”
“祖母……”叶建南喉间有些发哽，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去松鹤楼看看你父亲吧，虽说是有汤药吊着，可他这辈子，约莫也就这样了。”提起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叶老太君心中也是百味陈杂，她唤了自己身边的伺候的陈妈妈送叶建南出去。
陈妈妈把叶建南外院门口，抹了一把眼泪花道：“少爷，老太君近日身体欠佳，说句不好听的，她……她老人家还能再等几年？您也老大不小了，早些娶亲，让老太君抱抱嫡孙吧！”
见叶建南不答，她又道：“从前是寻不着合适的亲家，可如今，这大半个京城的贵女都任您挑，您迟迟不肯成亲，到底是在拧什么？”
叶建南只道：“我自有分寸。”
他如今的气势比以往更足，一句话落下，哪怕陈妈妈还有满腹的话，也再不敢开口。她身为下人，因在老太君身边伺候多年，才得了这份敬重，但那些话已经是以下犯上。
他道：“下去吧。”
陈妈妈没再多言，屈膝退下。
叶建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进松鹤楼的时候，就发现楼里一个下人也没有，估摸是知道这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又偷懒去了。
他上了楼，发现叶尚书正躺在地上，地上是打碎了的茶壶和一地水渍。
他瘦骨嶙峋，嘴唇干得发白，也顾不得脏不脏，直接伸出舌头舔地上的水渍解渴。
发现有人进来的时候，叶尚书就抬头往大门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叶建南的时候，明显瞳孔一颤。
他似乎觉得难堪，把头扭做一边，只余一个头发灰白的后脑勺对着叶建南。
他中风后，苍老得格外厉害，不到一年，以前难得见到一根白发的头顶，也已经花白了。
叶建南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上前把叶尚书抱回了床上。
“砚台。”他沉唤一声。
“将军有何吩咐？”守在外边的砚台拱手问。
这是他们在军中的礼仪，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有些改不过来。
叶建南道：“烧一壶茶水过来。”
砚台弄茶水去的这段时间，父子两谁都没有说话，叶尚书一直把头扭做一边，不肯看叶建南。
一直到砚台送了茶水过来，叶建南倒出一杯，放凉了，才端至叶尚书嘴边。
叶尚书干裂的嘴唇贴着茶杯，他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张嘴，就着叶建南的手喝了一口茶。
有水泽大片大片从他眼眶滑落。
一直到这杯茶喝完了，叶建南才问了一句：“还要吗？”
叶尚书努力掩盖自己的哽咽声，狼狈点了一下头。
叶建南就又倒了一杯茶喂给叶尚书喝。
三杯茶下肚，叶尚书才没再要水喝。
他始终扭着头不肯说话。
叶建南道：“阿卿前几天刚诞下皇子，次日朝会上圣上就封了阿卿的孩子为太子。我入秋后就起程前往雁门关守关。”
叶尚书是何反应，叶建南并不关心，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该告诉他罢了。
他和叶尚书，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快离开时，想起刑部传来的另一则消息，他顿住脚步：“对了，刑部传出消息，赵姨娘死了。听说是染上疟急病死的，人还活着的时候，身上的肉就快烂完了，长了一堆蛆虫。官府用一卷烂草席裹了尸体，扔城外的乱葬岗去了。”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大步离去。
叶尚书转过头，望着叶建南离开的方向，头抵着床柱，老泪纵横。嘴唇翕动良久，才唤出一声：“儿啊……”
叶建南没走出多远，叶尚书那一声“儿啊”，他听见了，只是这些年，他渐渐也学会了喜怒不表于形色，就连砚台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在不在乎那一声。
走出松鹤楼的时候，叶建南才吩咐了一声：“给松鹤楼换一批下人。”
砚台应声下去了，叶建南抬头望了一眼天。
刚好有乌云遮住了太阳，整片天都是云霭的白色，像是心头被蒙上了一层幕布，窒息得难受，又像是一下子苍茫了起来。
从前他恨叶尚书，恨周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
可是现在，该死的都已经死了，生不如死的依然在生不如死的熬着。
还恨吗？
叶建南问自己，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突然觉得，就这样吧。
他不可能跟叶尚书上演一出父慈子孝，但是他也不会看着那个老家伙死在自己跟前。
转过这个回廊，便见叶夫人步履匆匆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刚礼佛回来。
望着这个糊里糊涂度过半辈子，把自己拉扯大的妇人，叶建南心中一时间也有些复杂。
“母亲。”他唤了一声。
叶夫人一瞧见叶建南，忙道：“你今儿个别想跑，跟我看看人家姑娘去！”
叶建南：“……”

第 113 章
叶夫人围堵叶建南已经十分有经验了， 她一边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一边冲着角门那边看门的婆子吼：“把门给我守住喽！别让这小兔崽子再溜出去！”
叶建南一听， 头又开始大。
他沉着脸唤了一声：“母亲！”
他这一变脸，叶夫人倒还真有了几分忌惮，讪讪道：“你长本事了？如今连你亲娘都训斥？”
叶建南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叶夫人。
叶夫人被盯得如芒在背， 也知道儿子如今身居高位， 自己这般对他是有些荒唐， 最终低眉耷眼，不再说话了。
叶建南看了叶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一眼：“送夫人回屋去。”
婆子唯唯诺诺扶着叶夫人要往回走，叶夫人推开婆子的手， 再看叶建南时， 眼中已有了泪意：“南哥儿？你当真是要急死为娘吗？只是让你娶个亲， 又不是让你上断头台！”
叶建南绷直了背脊没有搭话。
叶夫人眼眶含泪继续道：“你这次去关外， 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如今心肠的越来越硬了，可为娘想抱抱孙子， 享天伦之乐啊！”
叶建南闭上眼：“母亲，关外苦寒， 孩儿便是大婚了，内人还能跟去关外不成？”
关外茶壶里的水放上一夜都能给冻成冰坨坨，没有哪个世家女愿意去吃这样的苦。
叶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若娶了妻，她自然还是留在京城， 但你在关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纳妾生子。”
这在那些常年驻守关外的武将世家是常有的事。
男子只要还没有娶正妻， 就有了庶出的子女， 这在世家贵族中是极为不齿的，他们以后娶妻，好人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嫁过来。所以那些世家公子，不管家里有多少房妾侍，在没娶正妻前，都不会让妾侍生下孩子。
正妻进门一年里，妾侍的避子汤药也不能断，为的就是让正妻生下嫡长子。
将门世家中，正妻大多出生高门大户，疼爱闺女的娘家人肯定舍不得让闺女跟去关外吃苦。这样男人出征关外时，在那边安家了，收小妾或是通房丫鬟就顺理成章，便是小妾先生下了长子，正妻和亲家也说不得什么。
毕竟身为正妻不服侍夫君，就已经是失职。在关外那边纳的妾不仅要替正妻照料男人的衣食起居，还得想尽法子快些怀上身孕。她们是“功臣”，等以后跟随夫君回京，正妻也不敢薄待她们。
有点良心的人家，会把妾侍生的儿子记到正妻名下抚养，这样明面上就是正妻的儿子。让一个苦等丈夫多年的妻子抚养小妾的孩子，这无疑是往她们心口上戳刀子，可她们还得笑吟吟的表示开心，半点不能薄待那孩子，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糟糕一些的，约莫就是丈夫和小妾在关外你侬我侬的那些日子里感情深厚，已经和正妻离了心。丈夫和小妾母子每天其乐融融，正妻就以泪洗面。公婆一开始或许还会站在正妻这边，久了就会觉得是正妻不懂事，一点也不识大体，不知道体谅儿子……
这样的故事，叶建南听了太多太多。
他不耻，他愤怒，他不愿自己也这样毁了一个姑娘一辈子。可是他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一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或许那些姑娘在愿意接受这样一桩婚姻时，就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打算，叶建南自认为是个薄情的人，他不会有太多的同情心。但让他每天虚假的面对这样一个枕边人，他宁可不要！
曾经叶建南讨厌蠢笨的人，如今他讨厌聪明人。
那些聪明人挖空了心思，拿一切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做筹码，只为了换取更大的利益。府外每天拿着帖子上门来的那些人是抱着这样的心思，那些扳扯各种各样的理由跟他套近乎的人也是这样的心思。
人总有算计累了的时候，筋疲力竭过后就渴望简单。只不过在这样的世道，简单和纯粹几乎是成了一种奢望。
他有幸遇见过那样一个简单纯粹的姑娘，只是他也徘徊，他怕她只是年少错许了姻缘，他怕自己给她的不是她想要的……
叶建南久久没有说话，抬眼看叶夫人的时候，突然问：“母亲，您恨赵姨娘吗？”
叶夫人瞬间瞪圆了眼：“她若是现在站在我跟前，我恨不能撕了她！”
叶建南笑了笑，像是有些悲悯：“看，您自己都这般恨赵姨娘，您说，将来您若是真帮着儿子在关外纳妾，您千挑万选出来的儿媳会不会恨您？”
叶夫人眼神几度变换，最终红了眼眶，狠狠一巴掌甩到了叶建南脸上：“你个混账东西！”
叶建南被叶夫人那巴掌打得侧过头去，叶夫人甩袖就走，从她那步子上就看得出来叶夫人这次是被气狠了。
“哎，少爷，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伺候叶夫人的婆子一跺脚追了上去。
叶建南用舌尖顶了顶嘴角，丝毫没有规矩的痞子样。
年过半百的管家也深深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叶建南道：“少爷，夫人她是有苦衷的。”
“去年夫人也想给你看门亲事，有个姓黎的姑娘上门来，被您给轰走了，还闹了好大的笑话……您随顾元帅大军出征后，顾家突然放出谣言来，说您和那姓黎的姑娘不清不白，最终那姑娘受不住这些流言蜚语回了西陵。”
“夫人进宫一趟求皇后娘娘想法子，回来后命老奴前去西陵给人家赔罪。黎家什么也不收，只说等您凯旋后，允诺一件事即可。夫人就担心，万一黎家以此为胁，逼着您取了黎家姑娘，这才急着给您看亲事，毕竟您若是娶了亲，那黎家总不能叫您休妻再娶……”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些！”管家还没说完，就被叶建南一把揪住了领口。
管家整个人几乎都快被叶建南给提起来，拼命扯着自己衣襟：“诶，少爷，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管家以为叶建南是终于明白了叶夫人的苦衷。
叶建南却一把丢开他，扭头问砚台：“黎家人现在哪儿？”
砚台忙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叶建南：“黎家受封前是住在运来客栈的，不过前几天就在码头装载货物，听说是要启程回西陵了。”
叶建南再顾不得这么多，沉喝一声：“备马！”
前往运来客栈的路上，叶建南头一回发现自己心脏原来可以跳得这么快。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张桃花般娇艳的脸，还有少女那句说了无数遍的“我会报答你的”。
明明是个骄纵又从不肯吃亏的性子，可在关外的时候，他撵了她那么多次，她从来没有提过一次关于自己名节受损的事。
叶建南不禁问自己，他老是高高在上，老是觉得别人的真心可笑又幼稚，他真的了解过这个看似娇蛮的姑娘吗？
一路纵马狂奔，撞翻了无数小贩的摊位，但叶建南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只能做到不让马踏伤人。砚台跟在后面，一边努力追上来，一边拿银子补偿那些摊主。
到达运来客栈时候，叶建南用力一拉缰绳，坐下的汗血宝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才停了下来。
他扔下缰绳直奔客栈。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热络迎上来。
叶建南一边往里走一遍问：“被陛下封为皇商的西陵黎家住在哪间房？”
店小二见叶建南衣着不凡，把他当做了生意人，惋惜道：“原是找咱们老东家，那客官你来晚了。老东家昨个儿一家老小才坐船回西陵去了，只怕现在已经到了江陵一带。”
叶建南一听，又带着刚刚赶到的砚台一行人往外走。
黎家走的是水路，他们也走水路肯定是追不上的。但走水路从京城回西陵，必然会经过淮水一带。他们快马加鞭，从陆路上取直线往淮阳县去，应该能截住黎家的商船。
*
叶建南一行人不眠不休赶路时，黎家的商船也行了一天一夜。
夜里的江风带着凉意，水浪声敲击着两岸，半轮残月挂在天边，稀疏几点星子，映照着深蓝的水面，黑夜里黛色的山峦，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艘渔船昏黄的灯火。
黎婉婉的丫鬟杏芷端着丝毫未动的吃食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穿得金闪闪，挺着富贵肚的黎员外见了，也跟着长叹一声：“婉婉还是不肯吃东西？”
杏芷神色黯然道：“小姐说她吃不下。”
黎员外一张肥脸忧心得挤做一团，推开房门进了黎婉婉的房间：“爹的心肝儿，你这不吃东西怎么成啊？饿出病来了怎么办？”
黎婉婉神色憔悴了很多，望着黎员外，勉强挤出个笑脸：“女儿不孝，叫爹爹担心了。”
这跟黎员外记忆中那个骄纵的女儿判若两人，他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婉婉，你听爹说，不是爹不同意这门婚事，是叶家看不上咱……”
他半是心疼半是疚愧：“爹爹在西陵那是个土皇帝，巡抚都得给我三分薄面。可京城这些当官的，从来就就没把咱们经商的放眼里过，咱们这样的人，在那些读了几天圣贤书的人看来，就是一身铜臭……”
“叶家那小子，若是真对你有心思，就不会一直默不作声了。在京城的日子你也瞧见了，他加官进爵，赶着上叶家说亲的人数不胜数，咱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省得到时候叶家说咱是拿着那个约定去逼婚。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他叶建南算个什么东西！”
黎员外越是这般说，黎婉婉眼泪掉得就越厉害。
她哽咽出声：“女儿都知道……都知道……”
黎员外见自己宝贝儿女儿哭成这样，想说些安慰她的话，便道：“婉婉，你你娘去得早，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爹也不想叫你以后看人脸色过活。西陵多的是好儿郎，你嫁在西陵，或者是找个上门女婿，爹都安心。以后爹的这些家业，也是都留给你的，人活在这世上啊，靠男人还不如靠手里的银子。”

第 114 章
一路行船倒也顺畅， 第三日黎家的船队便在淮阳码头靠岸。
船上除了常年跑生意的， 还有许多伺候主子的下人， 他们不常坐船，几天脚下不沾地，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靠岸后便都下船到镇子上暂时歇脚去了。
黎员外怕黎婉婉闷坏了，让丫鬟杏芷带她去镇上转转， 散散心。
主仆二人走进一家茶舍，店小二热络送了茶水上来。
这样的小地方， 自然拿不出什么精致的东西来，杏芷瞧着茶杯都是粗瓷的，眉头皱了皱。她正准备叫小厮把她们自己的茶具拿过来， 却见黎婉婉已经倒了一杯茶自己喝起来。
杏芷惊得张大了嘴， 到了嘴边的话也像是突然被卡在了喉咙里。
黎婉婉瞥她一眼：“怎么了？”
杏芷斟酌道：“奴婢该死，没能先把这些茶具洗一遍。”
黎婉婉面上的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好讲究的。”
她在关外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杏芷听到黎婉婉的话，心中一阵酸楚。她家小姐打小便是养尊处优的，黎员外拿这个女儿当眼珠子疼，什么都给她最好的，黎婉婉也被黎员外养出一身骄纵和任性。她偷偷跑去关外的这些时日， 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才有了这般大的改变。
杏芷越想越难过，扭过头偷偷抹泪。
黎婉婉没说话， 只端起粗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
在这样简陋的茶舍， 她反而能找到几分之前在雁门关外生活的影子。也让她下意识觉得， 她和叶建南之间的距离还没那么远。
*
黎婉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叶建南。她生在富贵里，从小喜欢的却是那些话本里仗剑江湖的侠客，她甚至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名扬名立万的女侠。
生平第一次被绑架，她遇见了只存在于话本里的白衣侠客，黎婉婉追寻侠客就像是追寻一个自己做了很多年的梦，她为了那个不切实际的梦留在扬州。被困赈灾大棚险些遭遇不测时，是裹着一身泥浆的叶建南救了她。
那个家伙嘴边总带着一丝似嘲非嘲的痞笑，用杏芷的话来说或许就是不怀好意吧。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救了她。
黎婉婉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欠过别人什么东西，她也不允许自己欠下别人东西。那时候她身无分文，黎家的人也还没找到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叶建南找军医要碗治外伤的药。
叶建南说她把药煎糊了，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又或许是想证明她黎大小姐怎么可能连碗药都煎不好。她兴冲冲的跑去重新煎药。
跟灾民们呆在一起的日子里，她亲眼看到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是怎么细致照顾受灾难民的。他会逗在水灾里失去双亲的孩童笑，会跟官差们一起搭建倒坍的大棚，会把所有的吃食都留给灾民，最后自己拿勺子去锅里刮残留的米糊糊吃，会在狂风大雨里带着手底下的人挖渠防洪，会为了新来的灾民让出自己的床位，缩着手臂在火堆旁坐上一夜……
黎婉婉突然发现，这个痞里痞气的家伙，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比名扬天下的侠客差。他甚至连自己的名讳都懒得告诉别人。
他永远吊儿郎当，永远嘻嘻哈哈，似乎什么事情也不会放在心上。黎婉婉第一次觉得这人比她敬仰的那些侠士还要有意思。
她想更多的了解他一点，只是这一场探究，却把自己陷了进去。
商户女不比官家女脸皮薄，她又骄纵惯了，纵使不会明着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也会旁敲侧击。只是她不明白，那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一直都在曲解她的心意。
后来她撕开脸面捅破那层纱窗纸，他那一身的痞子气突然就收起来了，严厉如同一个看见妹妹犯了错的兄长。她以为是自己不够温柔，收起骄纵的性子，想方设法接近他，又努力学做吃食给他，他没有一次领情。
有时候黎婉婉也会告诉自己，算了吧，是他叶建南不知好歹，本小姐不伺候了。
可是难过也来得莫名其妙，她委屈得想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她到底哪里不好？
任性的时候，她也想这辈子救赖着他上得了。
他出征在即，叶家给他张罗婚事的时候，她脸面都不顾及了，直接自告奋勇上门去。不是她做事不顾后果，也不是任性妄为。她只是怕，怕就因为自己这一次的胆小，就失去了和喜欢的人白头偕老的机会。
万一……万一他也有一丁点，哪怕是一丁点的喜欢她呢？
万一叶夫人走投无路，就把她们两按头成亲了呢？
只可惜叶建南轰走了她。
那一夜黎婉婉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她是被宠着长大的，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
如今，有了。
一个男人。
委屈到滋生恨意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叶建南这辈子最好别娶妻，否则……
只是战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瞬间就击溃了所有她由恨意支撑起来的坚强。
为什么去边关？
黎婉婉想，她生平头一次喜欢一个人，那个人若是死了，她再怎么也得去看一眼。
她是瞒着黎员外偷偷跑去关外的，好在跟随的是押运粮车的镖师，镖头以为她是代表黎家去关外，一路上对她颇有照顾，有几次碰上山匪劫道也是有惊无险。
关外战火连连，有些家底的人家早拖家带口的往中原一带逃命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和贫苦人家。
寸土寸冰的恶劣环境里，为了让伤兵好好养伤，大军临时征用了关门的客栈和一些无人居住的民房给将士们住。
她几经打听，才在一家四面漏风的客栈里找到了叶建南。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愈发明显了，眼睛上蒙着纱布。他身边围着几个穿补丁棉衣的孩子，他正绘声绘色给孩子们讲关外那惨烈的一战。
北风吹得呜呜响，客栈里并不牢固的木门被风拍得噼啪作响。屋外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埋了这整座城池。屋内火盆里正烧着的木材突然窜出一串火花，迸飞的火星子带给人间仅有的几分暖意。
黎婉婉就这么看着他的侧脸的出神。
他不再吊儿郎当，不再漫不经心，他像是一柄被扔进铸剑炉重新淬炼过的宝剑，有了剑鞘后也学会收敛自己的锋芒。
这个人似乎变了很多。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她依然死心塌地的喜欢他，而他眼中始终没有她。
军营里能找到的药有限，为了能让他的眼睛早日康复，黎婉婉让黎家出面以重金购买了治疗叶建南眼睛需要的那些药材。
为了接近他，她跟当地许多妇人一样，跟着军医学包扎换药，帮伤兵们煎药送药。
她怕被他听出声音来，一直装作哑巴不敢说话，只这么卑微的、贪婪的接近他。
她做事总是笨手笨脚，他待她却一直很客气。
黎婉婉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只要能每天见到他，听他说一句“谢谢”，她竟然觉得很满足。
那时候她想什么来着，大抵便是他还活着就够了。
是的，在关外见惯了死亡，活着，已经成为一种奢侈。
照顾伤兵的大娘不管逃难到哪儿，都会背着一尊一尺来高的泥像菩萨。有一次大娘在跪拜菩萨，邀黎婉婉一起跪拜，黎婉婉只求了一件事，求让叶建南活着。
*
如今看来，菩萨还是很显灵的。
黎婉婉端着茶杯，望着茶水中那个并不清晰的倒影，有些自嘲的勾唇笑笑。
黎员外得知她去了关外，雇佣了整个大翰叫得出名号的镖局护镖前往关外，黎员外找过来的时候，也是叶建南识破她身份的时候。
他一口一个祖宗求她回西陵去。他眼上蒙了白纱，所以看不见黎婉婉当时泪如雨下。
她哽咽着说他眼睛什么时候能看见了，她就再也不出现。
不知是不是苍天有眼，叶建南明明还有几天就能好的眼睛，愣是过了小半个月后才勉强能视物。
她履行自己的诺言，不再去他跟前惹人烦。
“终于得偿所愿，你开心了吧？”她浅笑着，扬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也就在这仰头的瞬间，黎婉婉猛然瞧见茶舍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羽冠半束，身着一袭箭袖长袍，手上牵着一匹大马。他身上属于将者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分外扎眼，不少过路的百姓都投去诧异的目光。
黎婉婉眼角泪痕未干，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撞进叶建南那双沉寂的桃花眼中。
看样子他是刚下马，身后的良驹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叶建南迈开步子朝茶舍走来，丫鬟杏芷也不知怎么，忘了阻拦，直让叶建南走到了黎婉婉着对面坐下，才如梦初醒动了动常唇，可瞧着二人间的气氛，她又识趣的没有开口，退到一旁去了。
“黎姑娘。”叶建南收起所有的散漫，开口字字如玉碎般清脆。
“你……叶将军有话请说。”黎婉婉迟疑片刻，改了称呼，她微垂着眸子，不肯跟叶建南对视。
叶建南开门见山道：“黎姑娘可愿嫁叶某人为妻？”
黎姑娘可愿嫁叶某人为妻？
这句话一直在黎婉婉耳边回响，她神情怔怔的，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许久，才难以置信般道了句：“你说什么？”
叶建南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重复了一遍：“黎姑娘可愿嫁叶某人为妻？”
又是过了很久，黎婉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她望着叶建南道：“你把我当什么？”

第 115 章
这次轮到叶建南怔住。
看着黎婉婉眼泪簌簌直落， 嘴角却倔强的挂着一丝轻嘲，他沉默片刻， 也抿了抿唇。
最后站起来， 躬身作了个揖：“是叶某人唐突了。”
随后就牵马离开了茶棚。
黎婉婉惊得眼泪都忘了掉， 丫鬟杏芷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一阵死寂过后，茶棚里又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建南， 你个王八蛋！”
再逛镇子的心情是没有了，黎婉婉一路哭着回了大船， 不管别人安慰说什么，她都只哭吼一句：“我要回西陵！”
黎员外听说了叶建南这波骚操作，也是气得拍案怒骂王八羔子。
*
第二日商船行驶至淮州， 黎家人刚下船住进自家名下的客栈， 知府夫人就递了拜帖过来。
淮州跟西陵只有一境之隔， 淮州知府夫人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仅在官太太们中间得脸， 对于那些商贾贵胄，也颇有结交。最重要的是， 这位夫人最擅长保媒，已经促成了好几对佳偶。
淮州这一片的官眷， 家中要交代女儿或是去给儿子看媳妇的， 通常都会上门去拜托知府夫人。
因此得知知府夫人突然找上门来， 黎员外还很是诧异。
不过生意场上的人脑袋都灵光， 他很快就想到许是有人家已经知道黎家献粮有功， 被封皇商， 上赶着说亲来了。
找个样样出挑的后生帮黎婉婉把婚事定下的确是黎员外的心愿，因此他也热络接待了知府夫人，命丫鬟上了最好的茶。
“论茶啊，还是属黎员外家的最好，形美、色艳、香浓，味醇。”知府夫人喝了一口丫鬟端上来的茶，赞叹不已。
黎员外笑呵呵跟樽弥勒佛似的：“知府夫人若是喜欢，回头带几饼茶叶回去便是。”
知府夫人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黎员外笑吟吟：“使得的使得的。”
知府夫人瞧着黎员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来意了，又抿了一口茶才笑道：“黎员外是个敞亮人，那我也不卖关子了。今儿个啊，我除了来向黎员外讨杯茶喝，还想给贵府小姐说门亲事。”
黎员外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笑呵呵道：“不知是哪家的人杰才俊？”
知府夫人笑容爬了满脸，还没说出口，突然被一道清丽的嗓音打断：
“不管对方是谁，我嫁。”
知府夫人有些纳闷，朝大门处看去，就瞧见门口处站着一名穿着湘妃色襦裙的少女，少女容颜艳丽如海棠花一般，神色间似乎有些清冷。
这话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黎婉婉本还在房中郁郁寡欢，杏芷得知知府夫人上门来说亲，偷偷告诉了黎婉婉。黎婉婉二话不说就跑待客的客房来了。
杏芷本以为黎婉婉是不想让知府夫人给自己看亲，却没想到黎婉婉说出了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黎员外虎着脸道：“婉婉，别胡闹，退下。”
黎婉婉性子拧，决定了的事情，除非她自己变卦，否则谁的话都没用。
昨日她不过说了一句重话，叶建南竟然扭头就走，这让黎婉婉觉得自己之前所做一切都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怒气冲冲跑过来说了这样一通气话，黎婉婉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借此告诉他，本小姐不是非你不可。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原来在她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这份喜欢就已经这么深了。
既然余生不再是你，那么她嫁给张家少爷李家公子又有什么区别？
心如死灰大抵便是这样的感觉。
黎婉婉牵了牵了唇角，笑容发苦，语气却是坚决的：“爹爹，女儿意已决。”
言罢她又看向知府夫人：“我是商家女，没有那么看重繁文缛节，劳知府夫人回去转告一声，让对方尽快纳征吧。”
议亲有六个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和亲迎。纳采便是提亲，纳征就是订亲。
饶是知府夫人见惯了市面，也被黎婉婉这番话震得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黎员外怒斥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来人，把小姐带下去！”
话已经说完，黎婉婉也没有什么好再留的，顺从退了下去。
她知道这番话会丢尽自己的颜面，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她就要嫁给别人了，叶建南会后悔吗？
哪怕只有一丝的后悔，黎婉婉想，那就是她想要的了……
*
黎婉婉离开后，客房中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但知府夫人和黎员外都是打官腔的好手，几句话下来，又把气氛圆了过来。
黎员外惭愧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被我惯的不成样子，叫知府夫人笑话了。”
知府夫人笑得情真意切，半点看不出是在客套：“哪里哪里，令千金这是真性情。”
该客套的都客套完了，虽然黎婉婉撂下狠话，可黎员外这个当爹的还是不能真由着她性子胡来。万一是个浪荡子或是个歪瓜裂枣的，直接滚蛋。
于是他笑问：“不知是谁托夫人您亲跑这一趟？”
连他们回西陵都等不及，显然是猴急的。
知府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攥着丝绢道：“不是我说，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人家儿郎仪表堂堂，仕途通畅，官运亨达！”
黎员外把这话在心中过了一遍，对方是个当官的。
西陵和淮州地界担得起知府夫人那几个词夸赞的，也只有督查使家的小子。
于是黎员外眯起眼问：“是梁大人家？”
西陵督查使姓梁。
知府夫人听了，却是连连摇头：“那可比梁大人家还得圣恩。”
黎员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么一号人来了。
知府夫人适时道：“新上任的云麾将军，当今皇后娘娘的胞兄，太后娘娘的亲侄子，您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黎员外开口就想骂怎么是那小王八羔子。
好歹忍住了，但黎员外脸色明显不好看起来：“叶家门槛太高，我们家高攀不起。”
知府夫人听出黎员外话语有异，迟疑道：“您跟叶家有过节？”
黎婉婉受委屈的事，说出去外人也只会觉得是女方不知自重。于是黎员外敷衍道：“过节倒是不存在，只是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想她远嫁。”
这也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知府夫人叹了声：“倒是可惜云麾将军了，为了让我今儿个来走这一遭，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那对大雁都是他亲去猎下的呢！”
黎员外眼珠子动了动。
自家女儿什么秉性他还是清楚的，黎婉婉现在说着恨死叶建南，其实都是反话。
如果不是听说叶建南一直辜负自己女儿的心意，黎员外倒是挺欣赏这么一个女婿。家中没有什么乱七糟八的通房妾侍，年纪轻轻官阶也高。
叶建南亲自去猎大雁，可见心意诚恳。
黎员外几经犹豫，最后道：“我想见见那后生。”
知府夫人一听“后生”二字，便知道有戏，又说了些客套话才笑容满面的离去。
黎员外让丫鬟塞了几盒茶饼给知府夫人带回去。
*
黎家作为西陵首富，府宅也是修建得大气奢华，就差按着皇宫的模板建一遍了。
今天黎家格外热闹，下人们早早的站在大门口处等着，一对车马在喧喧嚷嚷的闹市中缓缓走向黎府。
几十个赤膊汉子单着挂了红绸的礼架，跟在车马后面。围观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去瞧，险些没给闪花了眼。
前面抬的是金元宝，边上有人在数金元宝抬的担数，数到后面，又瞧着那一担担的玉石玛瑙，一个分心，也忘了金元宝到底是十五担还是十八担。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琳琅满目，叫人应接不暇。
有人惊叹：“黎家这未来姑爷，手笔可不小，彩礼怕是都有八十多抬了。”
迎娶王侯世家的女儿，六十抬彩礼已经是面子十足了。黎家势力虽大，可到底只是个商贾，八十多抬彩礼，可见这未来姑爷是十分看得起黎家这女儿的。
彩礼陆陆续续抬进了黎家大门，放在院中供人观赏。府上不在前院当值的下人们也偷偷去看，回来之后无一不是惊叹。
黎婉婉坐在梳妆台前，听了杏芷打听回来的消息，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
都收彩礼了，这婚事便是订下了。
按大翰的风俗，一会儿她还要出去跟男方见一面。
黎婉婉抿了口脂，望着镜中那个五官明艳、眼中却没有神采的自己，平静吩咐：“杏芷，簪钗。”
杏芷也不知那日提亲的人是叶建南，看到黎婉婉这个样子，心中悲切，道：“小姐，您何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黎婉婉脸色苍白，因为才涂了口脂，艳丽的唇色配上这样一张脸孔，给人一股子绝望压抑的感觉。
她望着镜中的那个自己道：“我就是想好起来，才这样做的。”
最轰轰烈烈的喜欢，都给了那个人。她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喜欢其他人了。
今后嫁的是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即将为人妇，要把那个不属于她的人从心口处生生挖掉了。
哪怕会流血，哪怕会痛彻心扉，她也不许自己再存有一丝一毫的妄想。
那场虚妄的喜欢，会彻底结束的。
黎婉婉对着镜中的自己苦涩翘了翘嘴角。
前院那边似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盛装打扮的黎婉婉被杏芷引着往前厅去。
左右宾客都在夸赞她，吹嘘黎员外有个国色天香的女儿。这些话黎婉婉听过太多，她也知道都是场面话，只当是耳旁风刮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宠辱不惊，可是看见对方是叶建南时，还是愣在当场。
她很想当场扭头就走，可到底还是成熟了，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要给黎员外留面子。也知道自己若是真胡天胡地搅浑了今日的纳征，那么她跟叶建南是真的再无可能。
于是她只短暂露了个面，就借口出去了，随即又命人把黎员外叫过来。
父女二人躲在偏厅，黎婉婉暴躁得只差没把自己一头秀发给薅下来：“爹爹！怎么会是那个混蛋？你怎么没告诉我提亲的是这个混蛋？”
黎员外慢悠悠道：“女儿你那天说不管是谁都嫁，提亲的就是那小王八蛋。为父就没多想……”
黎婉婉想找块豆腐撞死。
黎员外问：“你看不上这小子了？”
黎婉婉抿紧了唇道：“他是把我当物件么？喜欢就拿回来，不喜欢就扔得远远的。”
叶建南从前的拒绝让黎婉婉伤心，可那天她问一句“你把我当什么”，叶建南扭头就走，也让黎婉婉觉得自尊受挫，她喜欢得太过卑微，果然在叶建南那里就什么都不是了么？
黎员外咳嗽两声道：“这些我先前问过叶小郎君了，他说他先前，一是没有功名在身，二是战场凶险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怕误了你，才不敢表示什么。回京之后事忙，又怕你变了心意，才不敢贸然来扰。”
他上一句还小王八蛋，转口就一句叶小郎君，竟然也丝毫不违和。
“至于那日他扭头就走，纯粹是他以为你觉得他轻慢了你，所以才离开去准备提亲纳采的事宜。”
议亲南方若看重女方，都得寻有名的和夫人先去女方纳采，再准备诸后的事宜。若是男方或男方家里人直喇喇上门去，则显得轻慢。
听完黎员外一席话，黎婉婉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 116 章
已是午时，黎府设了宴席，宾客们在前院用饭。
黎婉婉方才出现在前厅的时候，叶建南就看出了她脸色不对劲，招呼完宾客后，叶建南就跟黎员外提出想单独见见黎婉婉。
自从先前黎员外问过叶建南话后，黎员外对叶建南是一百个满意，也没为难自己这未来女婿，让下人领他去了黎婉婉的院子。
黎员外宠女儿宠得没边，黎婉婉的院子是整个黎府最大的院子，里面还盖了绣楼，种了上百株西府海棠，奇花异草也数不胜数。
繁花香草迷人眼，可最惹人注目的还是蹲在一片蝴蝶兰花丛里的黄衫少女。
名贵的杭绸裙子拖曳在泥地里她也丝毫不在乎，只十分卖力的拿着铲子在铲什么，额前沁出几丝薄汗，发髻上的海棠花钗因为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着，像极了一副名仕笔下的仕女图。
叶建南走近了些，隐隐绰绰听见她在骂“王八蛋”“笨蛋”之类的。
杏芷瞧见有下人领着叶建南进了院子，忙轻咳两声提醒黎婉婉。
黎婉婉扬起头望去时候，顺势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汗。
因为这个姿势，她袖子落了下来，露出一截嫩藕似的手臂，手腕上戴了串红艳艳的珊瑚珠。骄阳摄人，她腕上的珊瑚珠折射出柔和的光芒，相衬之下，那只手臂白皙得近乎透明。
叶建南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掩去眸中的深色。
“你怎么过来了？”黎婉婉用力把小铲子插进泥土里，拍拍裙子上的泥站了起来。
“叶某人愚拙，从前做了许多叫黎姑娘难过的事，特来赔罪。”叶建南拱手，因着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浅色儒袍，人又生得清俊，倒半分没了武将的样子，一身清贵。
黎婉婉抿着唇不接话。
叶建南正经起来，还真不怎么会说话。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从被她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蝴蝶兰，想说点好听的，寻思半响夸赞道：“黎姑娘种花种得真好。”
黎婉婉看了一眼快被自己薅秃了的蝴蝶兰，盯了叶建南一眼。
杏芷都看不下去了，默默抬头望天。
叶建南：？
那群狐朋狗友不是说哄姑娘开心就要多夸她吗？
*
虽然黎婉婉不怎么想搭理他，不过好歹还是让他进屋喝上了一杯茶。
黎婉婉这别扭闹得有点久，叶建南把自己想到的看到的，该夸的都夸了一遍，但黎婉婉脸色还是没有缓和的意思。
他进来有一会儿了，再待下去也不合适，叶建南都打算起身离开时，黎婉婉才捣鼓着她的九连环问了句：“你如今登门来提亲，是喜欢我了？”
放眼大翰，怕是没有哪家姑娘能这般直白的提问自己的未来夫婿。
叶建南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下头。
刚得知她曾因自己名节被损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有了一个说服自己名正言顺去找她的理由，他得对她负责。
这桩婚事叶夫人是极力反对的，外人也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是黎家高攀了叶家。
但没有人知道，是叶建南觉得自己配不上黎婉婉。
曾经叶家出了名的内宅不宁，妾侍兴风作浪，庶出子女压在嫡出头上……叶家被世家夫人们笑话了不知多久。他自己也是声名狼藉的一个人，黎婉婉若是嫁过来，那就真是入了泥潭。
如今叶家虽然圣恩正浓，但自己母亲是个什么性子叶建南心中还是有数。不管他娶谁，叶夫人不过一把当婆婆的瘾，怕是不得消停。他不久之后就要驻守雁门关，届时黎婉婉和叶夫人若处在一个屋檐下，可能还会闹出不少事端来。
解决的办法他想过，只是还不知黎家的态度……
喜不喜欢这样的问题，在黎婉婉问出来之前，他没有想过，也没有精力去想。
但是当黎婉婉问出口后，他心中约莫有了答案。
除了眼前这个明艳率真的女子，他没想过和其他女子共度一生。
黎婉婉见叶建南点头，捣鼓九连环的动作一顿。
她双颊染上几分微红，像是羞怯，低着头没有看叶建南，只咕隆两声：“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黎婉婉才升起的一点羞怯又跑没了影。
九连环也不拆了，“啪嗒”一声仍在桌上。
叶建南这次没哄她，只静静看着她。
黎婉婉很想轰他走，但是一想到这家伙可能会真走，又生生忍了下来，只道：“你既不知道喜欢我什么，还瞅我作甚？”
“因为是黎姑娘，所以喜欢吧。”
这是叶建南想了很久，才得出的一个他觉得算是答案的答案。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却总算是叫黎婉婉露出了一个笑脸。
她玩着自己的手指头道：“我喜欢海棠，爹爹就命人在我院子里种了一百株西府海棠。以后你也会给我种一院子海棠吗？”
叶建南道：“雁门关外苦寒，海棠怕是种不活。”
黎婉婉并不知叶建南要驻守雁门关的事，只狐疑望着他。
叶建南缓缓道：“我……两月后就要前往雁门关守关，若是大婚，圣上会允我在京中多留三月。但年后也得出关，归期三五载不定……”
这便是他之前得了封赏之后，也不敢给黎婉婉任何回音的原因。
黎婉婉若是嫁了他，一个法子是留在京中等他三五载。但纵使他把叶家东西两院砌墙隔开，让她和叶夫人各过各的。可只要有那么一层婆媳关系在，二人肯定还是会闹矛盾。
另一个法子是他带黎婉婉一起去关外。雁门关虽是苦寒，但他如今已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会在关外也给他配府宅，凡事都有下人去做。关外除了气候恶劣些，没有中原那么多好吃好玩的，黎婉婉依然可以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他虽是做好了这一切打算，可黎家是什么想法，他没把握。
毕竟关外冰天雪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苦地，便是在那些武将世家，愿意跟随丈夫一同前往关外的夫人都少。
黎婉婉听了，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那不种海棠也没关系，种一百株红梅吧，反正都是红艳艳的。”
杏芷听见叶建南要去守关都变了脸色，黎婉婉却这么风轻云淡的说出来。
杏芷以为她没听懂叶建南的话，还给她解释道：“小姐，难不成您以后还想跟着去关外住？”
黎婉婉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杏芷一眼：“不然呢？”
杏芷有一箩筐的道理想跟黎婉婉讲，比如关外有多冷有多苦，没有哪家妇人愿意去受这份罪，可是看着自家小姐那双黑亮的杏眼，杏芷深深的明白，她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有时候她都会怀疑，这叶将军是不是给她家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叶建南虽没有说话，可看黎婉婉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在黎婉婉说出这番话之前，他不敢相信黎婉婉会这么痛快的答应跟着他去雁门关。
但是她说出来后，叶建南又有种“他们懂彼此”的错觉。
他知道这傻姑娘刀山火海都会跟着他，但他也怕她吃苦。
黎婉婉懂得他的顾虑，但只要跟他在一起，对她而言，吃些苦又算什么？曾经最苦的时候都过来了。
*
叶夫人虽然不赞同这门婚事，觉得叶建南完全可以娶个门第高的官家女，可到底还是拧不过叶建南。
婚礼为了不太仓促，定在了八月底。
叶建南成婚的折子一递上去，萧珏自然准了他三月的婚假。
转眼便到了大婚这日，黎婉婉的嫁妆是黎员外一早就派人用船走水路运到京城了的。足足二十船的嫁妆，看得京城一帮天潢贵胄都咋舌不已。
黎家在京城也有府宅。
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黎府，接了黎婉婉，又抬着人沿京城转了个大圈才回到叶府。花轿后面的嫁妆箱子，每一口都装得满满当当，连根手指头都放不进去，排了好长的队伍，听说那还只是嫁妆的一部分，剩下的太多，直接运到叶府去了。
这西陵第一茶商嫁女儿，风头甚至盖过了亲王郡主。
帝后二人也亲自前往叶家为这对新人证婚，满朝文武无一缺席，叶家的席面摆了五次才把宾客都招待完了。
黎员外嫁女儿，他一面高兴又一面舍不得，为了给女儿积福气，直接包下了京城所有的酒楼，扬言今日这些酒楼的吃喝全都不收钱，黎家大门前也摆了流水席，不仅贫民百姓，叫花子过去吃席，都照样好酒好菜的上。
叶家和黎家这场大婚，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往后经年，百姓们提起依然是津津乐道。
*
叶建南在席上被军营里那帮家伙灌了不少酒，他喝了半坛，走路脚下都发飘。
砚台拖着他回新房。
因为帝后还在府上，军营里那帮人也没敢闹洞房，只让叶建南的亲随把他给拖下去了。
跟叶建南不熟的大臣们不知晓他的酒量，以为他是真醉了，还打趣说今夜怕是圆不了房喽。
只有叶建南以前的那帮“狐朋狗友”知道，以他的酒量，再喝两坛都还站得住。
叶建南的确是装醉的。
被砚台拖着一进门，他就精神了，还推搡着叫砚台出去。
黎婉婉本来也以为他是真醉了，盖头都掀了一半准备过去扶他，却见他步子稳稳的走了过来，还道：“等为夫来掀。”
为夫二字让黎婉婉红了脸，也顺从放下了盖头。
杏芷瞧见这一幕，极为识趣的退了下去。
叶建南用两个修长的手指掀开盖头。
二人视线再对上的时候，黎婉婉脸还是红的，神色也格外认真：“叶建南，你知道你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叶建南望着她极为明艳的一张脸：“现在只知道一些，但以后会全知道。”
黎婉婉因为他这句话而眼眶微红：“我脾气差，不会管家，看不好账本，不会做生意，也不擅长人情世故……”
叶建南只是笑笑：“你的脾气我知道。管家你不会，找几个得力的丫鬟帮衬便是，再不济，府上也有管家；账本你看不好我教你，你若不想学，我们请个账房先生也成。至于做生意……我再没本事，还能饿着你不成？要你去做生意赚钱？”
黎婉婉又是害羞又是感动，被叶建南说得抬不起头来。
叶建南却还没停下的意思，他嗓音含笑的时候，带着一点痞气：“叶家旁支不多，嫡系如今就我一个，庶出也只有一个成了婚的兄长。你是我的夫人，族中长辈还能为难你不成？你随我去了关外，需要往来的官眷更没几个。等几年后回京，你就能被封为诰命夫人，到时候只有别人讨好你的份。”
虽然这些话里有说笑的成分，但黎婉婉心中的顾虑还真就被打消了不少，她也借此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心结：“我知道以我的门第配不上你，但我以后一定会改自己的坏脾气，努力学管理中馈、学看账本，好生孝顺公婆的……”
“婉婉。”
这两个字出来，黎婉婉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是叶建南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我娶的是结发之妻，不是管家，也不是个账房先生。”叶建南语气严肃而又认真：“至于孝顺公婆，你给她们生个大胖孙子便算孝顺了。”
黎婉婉本来还感动得一塌糊涂，听到后半句又羞得打了叶建南一拳。
“不正经！”
“正经了爹娘还能有孙子抱？”
……
这一夜西院新房的红烛未灭，东院厢房的烛火也燃了一夜。
叶卿跟萧珏坐在床沿，望着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儿子，皆是一脸疲惫。
“我应该带个奶娘出来的。”叶卿昏昏欲睡道。
平日里，十五白天很乖，一直埋头睡，晚上就精力十足的开始犯浑。几个奶娘都哄不住他，非得要叶卿抱才不哭。
但叶卿一睡了，他又开始哭，把叶卿哭醒了来哄他才罢休。
萧珏每天都恨不得把儿子有多远丢多远，但是很少能实现。
今日参加叶建南的大婚，她们本打算把十五交给奶娘带。可是人还没出宫呢，十五就鬼机灵的醒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叶卿又听不得孩子这么哭，还是把孩子带上了。
本以为下午就能回宫，叶卿自己有哺乳，就没带奶娘。怕出意外，萧珏的衣衫叶卿倒是命人带了一套。
叶夫人难得见一回孙子，自然抱着就不肯撒手。十五也给面子，叶夫人一逗，他就乐。
只是给十五换尿布时，因为他一直在哭，叶夫人又得去招待宾客，叶卿就让萧珏抱着哄哄。
十五才尿过了，萧珏也放心，这才抱起儿子哄起来，谁知十五一到萧珏手上，就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又留了黄黄的一滩。
萧珏脸色黑如锅底，叶卿忙让墨竹拿出多带的衣服给萧珏换上。
换完尿布，十五倒是老实了，还愉快的吐起了泡泡。
用完午饭，叶卿跟叶夫人唠嗑了些母女家常。她一回头就见穿着吉服的叶尚书半躺在藤椅上，神色戚戚望着她和叶夫人。
比起上一次见叶尚书，他明显老得更厉害了，五十不到的人，跟个七八十的老头没甚区别。按着他的尺寸做出的吉服穿在他身上，愣是撑不起来。他瘦削得太厉害。
叶卿心底也有些悲悯，她抱着十五到叶尚书跟前，对十五道：“十五，这是外祖父。”
叶尚书下凹的脸颊上滑落两道泪痕，他眼眶通红，望着胖嘟嘟的十五，只是不住的点头：“好……好……”
因为见了一面叶尚书，叶卿心情有些重，见到萧珏的时候，顺手把十五给他抱，自己则准备去新房看看新娘子。
等她回来时，发现萧珏乌云罩顶。
原来是十五又在他身上尿了。
两件龙袍都脏了，大臣们还没走完，萧珏一出去准会被瞧见。，龙袍洗了也没这么快干。
她们今夜只得歇在叶府。
大半夜的，十五睡一会儿就醒一次，醒来就嚎啕大哭，眼下她们总算是把哭累了的十五哄睡着。
“哎……”
帝后二人相视一望，皆是重重叹了口气。

第 117 章
转眼便到了隆冬， 这一年雪下得早， 不过一夜， 山林野地间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顾砚山的坟墓在京城西山外的将军坡上，这将军坡本不叫将军坡，因着顾砚山葬在了这里， 才改名叫的将军坡。
这位半身戎马， 最终战死沙场的悍将离世后， 百姓将他生平的事迹广为传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这一年里最常说的也是他领兵打仗的故事。他跟郭达都被百姓画成年画，贴在门上当门神。
逢年过节，还有不少百姓到他墓前来上香祭拜。
这一日雪停，天上的太阳虽然露了个影儿，却没有多少暖意， 积在松针野草上的积雪也没有融化的意思。
一个裹了薄袄的猎户携妻儿沿着小路往将军坡上去。
猎户身高八尺有余，面上虽是蓄了短须，依然可以看出轮廓十分俊逸，一双眼深邃凛冽。他背上背着一把大弓和一袋雁翎箭，怀中抱着不足周岁的幼子， 手上还牵着自己的发妻。
他发妻容貌绝美，恍若仙人， 身上披着一件雪狐皮披风，看样子是他自己猎的狐皮。只是他发妻眉宇间一派稚气懵懂， 仿佛是个心智未全的孩童。
走到半山腰时， 遇到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脚夫。
脚夫笑呵呵跟他打招呼：“你们也是去祭拜顾将军的？”
猎户点了一下头。
脚夫是个热心的， 笑道：“年前来将军坡祭拜的人还少，等年后啊，这条道上全是前来上香的。”
猎户似乎不善言辞，只点头笑了笑，并未跟脚夫多说。
脚夫这一路难得遇上个人，便多说了几句：“顾将军一生戎马，战死沙场，膝下唯一的儿子也战死了，委实是悲烈。咱们老百姓能做的，也就是逢年过节过来上柱香，烧点纸钱，让老将军在那边能沾点烟火气……”
脚夫这话，让猎户沉默良久。
民间的老人常说，人死后魂归地府，世上若没个亲人在，逢年过节没人给他烧供奉，在那边就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别的鬼欺负。
顾砚山没了后人，百姓们才年年自发的前来上香。
等猎户带着妻儿走到顾砚山墓前时，太阳已从东方升到了斜上空。
阳光透过松针的间隙洒下来，树枝上凝结的冰柱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
顾砚山的墓修的很大，墓前还用青冈石铺了台阶，左右两边是落了积雪的青松。台阶之上放置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再往里还有两张石桌。地上有没有燃尽的冥币，香灰盆里也还插着没有燃尽的香。
因为时常有人来祭拜，墓前的蒲团倒是干净，不过坟墓周围长了许多马齿草，干枯后一簇簇伏倒在地，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看起来有些荒凉。
猎户把妻儿安置在一旁，找了根木棍，敲落马齿草上的积雪，然后一簇一簇拔起来，扔得远远的。
把坟墓周围的野草都拔完了，猎户抓了把雪揉化了洗去手上拔草沾到的污泥。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至坟前，伸手摩.挲石碑上的碑文，沁骨的凉意从掌心传来，猎户眼中有着他自己才懂得的悲恸之色。
“那一箭穿过了厉无相的胸膛，我给您报仇了……”
猎户，不，应该说是顾临渊跪了下去。
他站得离墓碑很近，没跪在蒲团上，反而是跪在了一地积雪未化的青冈石地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眼中滚落水珠，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去年在扬州，他为了找苏如意被安王所擒，顾临渊那一箭没能要他的命，他被太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知道双亲对自己失望至极，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曝光，只会成为顾砚山的麻烦，所以从他一直都想归隐山野。
只是他放不下自己心头的执念。知道苏如意入狱，就暗中打通了狱卒，一直关注着狱里的消息。
得知皇帝要赐死苏如意，他想过劫狱，但是他当时重伤未愈，根本做不到，还会牵连到顾砚山。萧珏派去行刑的人是王荆，他的人没法再鸠酒上作假。他只能带着扬州城最好的大夫提前守着，等王荆一走，就立马给苏如意催吐解毒。
可是毒性太烈，苏如意虽然被救了回来，心智却停留在了七八岁。
这是他曾经认定了要娶回家的人，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顾临渊都不会负她。
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曾两小无猜，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惯穿了彼此的生命。不管别人如何想如何看，顾临渊是割舍不掉这段感情的。
他喜欢上苏如意不是因为她的才学她的琴艺她的温柔她的体贴，他自然也不会因为她变得面目可憎就抛弃她。从他下定决心要娶她那一天起，他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犯错了，他等她改。反正这一生，他都是在等她……
怕顾砚山夫妇不同意苏如意进门，他假意出家，了断凡尘。
却不想，那一别，竟是永远。
得知顾砚山被厉无相所杀，他带着身怀六甲的苏如意一路打听顾砚山灵棺过处，只为在他灵前守一夜，以尽孝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没有从军，而是在雁门关外当起了游猎的猎户，寻机会杀厉无相为父报仇。
他跪了很久，跪着的地方积雪融化，浸湿了膝盖的布料，凉意顺着膝盖骨一路蔓延。
他的妻见他跪在雪地里把裤子都跪湿了，面上有些慌张，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来扯他：“起，湿了，冷……”
顾临渊没动，反而把蒲团移到旁边，看向她：“如意，跟我一起跪下。”
他的妻很听他的话，见他把蒲团拿过来，就抱着孩子懵懵懂懂跪了上去。
顾临渊这才转过头，望着冰冷的墓碑，神色怅然：“快过年了，我带妻儿回来看看你们。”
顾砚山葬在了这里，顾夫人是随他而去，自然也是合葬在这一处的。
他取出带来的酒水洒在坟前：“这是我自己酿的猴儿酒，您尝尝。”
酒水洒到一半的时候，顾临渊停下笑了笑，不过笑容里满满都是苦涩。
他仰头灌了两口烈酒，衣襟上也洒了些，火烧般的灼痛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又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大笑，似乎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着了这跟哭声一样的笑声里。
苏如意望着他，懵懂的脸上有了担忧，怯怯唤一声：“相公……”
顾临渊停止了苦笑，手一下一下的抚摸墓碑，红着眼道：“如意，给顾将军和顾夫人问安磕头。”
言罢他就率先磕了三个响头，苏如意抱着孩子，不方便叩头，只跟着顾临渊，尽力把身子俯低。
磕完头，顾临渊才把带过来的纸钱在坟前慢慢焚烧。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将门子，如今只是个隐居在山野的村夫猎户。
苏如意见他烧纸钱，也跟着拿了纸钱往火盆里烧。她单手抱孩子有些吃力，顾临渊就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抱着：“手软了怎不告诉我？”
苏如意抿唇浅浅的笑，面上的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抱的是小乖，不累。”
小乖是孩子是乳名。
望着发妻，顾临渊眼神终于柔和了几分，他看向墓碑道：“小乖大名叫顾雁回，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像是知道在说自己，顾临渊怀中的孩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顾临渊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襁褓，望着孩子稚嫩的眉眼，他眼中有太多悲凄，一句话哽在喉间许久，才嗓音极轻的道：“小乖，这是祖父祖母，等你长大了，要经常来京城看她们……”
每一次来顾砚山墓前，他都不敢唤一声爹、娘，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们的儿子，早在前年就战死关外了，而不是这个苟且偷生的自己……
他的存在，只会成为顾砚山一生的污点。所以，他只能“死去”。
雪又开始下的时候，顾临渊携妻儿下山去。
顾砚山墓前的青松上，不知何时停了两只红腹灰雀，灰雀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喳喳叫着，鸟鸣声传遍了整个将军坡。
*
因为这天在将军坡上吹了风，下山后苏如意就病倒了。
顾临渊找了一家医馆给她看病，大夫把完脉只是摇头：“你家娘子体弱，气血不足，脾肺衰竭，以前应该是生过一场大病，而今也是虚不胜补，稍有不慎就会病倒，人参鹿茸当饭吃都没甚用处。看得出你是个重情义的，回去好生待她吧，她这身子，也只有个三五年的活头了……”
大夫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临渊一把揪住了衣领：“胡说八道！庸医！”
看着他凶神恶煞恨不能吃人的模样，大夫也是吓破了胆，哆嗦着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嫌我医术不精，上别处诊脉去！”
顾临渊猩红着眼掐住大夫的脖子：“开方子，治病救人！”
大夫被他掐得直翻白眼：“药……药石无用开……开不出……方子……”
苏如意见顾临渊这般，似乎也被吓到了，跟个孩子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一哭，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妻儿的哭声唤回了顾临渊几分神志，他松开掐在大夫脖子上的手，脑子里似一团浆糊，只道：“抱歉。”
他走过去揽住苏如意，轻拍她的后背：“好了，没事了，如意。”
大夫方才险些丧命，可没这么好脾气，直接把他们二人推搡出店门：“走走走，我这庙小，接待不起您这样的大佛！”
被轰出医馆，顾临渊紧紧攥着苏如意的手走在飘雪的长街上。冷风灌进肺里，苏如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临渊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别怕，我给你找大夫……”
苏如意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顾临渊回头，只见自己的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她说：“相公，我想回家，跟你和小乖一起回家。”
她脸上有了泪痕：“我还想看着小乖长大……”
顾临渊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苦涩从嘴里一直蔓延到心里，苦得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我们回家。”
他用布带缠着孩子的襁褓，把孩子背在自己背上，又俯身抱起苏如意，沿着长街往回走：“小乖长大还有好多年，我们还有还多年，还可以再生还几个小乖……”
平日里繁华的长街，许是今日雪大的原因，街上竟空无一人。茫茫雪地上，只留下了一串很深很深的脚印。
大雪落在他们发上，看起来就像是白了头。

第 118 章
这天萧珏处理完政务，  走进昭阳宫没听见十五的哭声。
他进了内殿，才发现十五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  叶卿捏着绣花针在灯下绣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金红的凤穿牡丹裙子，  因为殿内燃了地龙并没有多冷，  叶卿也就没戴围脖。这半垂头的姿势，  让她的脖颈以一种极其优美的姿态呈现了出来。哪怕只是一张侧脸，  也美艳惊人，  给人一种压尽人间富贵的错觉。
她绣得出神，自从有了孩子，萧珏每次回来都不让通报，进门也轻手轻脚，因此叶卿丝毫没有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十五睡了？”萧珏脱下大氅递给跟进来的安福。
回来的路上又下起了雪，他大氅上沾了不少雪花，走进殿内一遇暖，便融化了，大氅上带了些水汽。
听见他说话，叶卿似乎才意识到他回来了，  立马收了针线，  在萧珏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缝的是什么时，就把缎子折起来，  交给紫竹拿下去放着。
“外边似乎下雪了，墨竹你把陛下的大氅拿去壁炉那边烤一下。”叶卿吩咐道。
萧珏走过去轻轻晃了晃摇篮，  轻哂：“这小子今天倒睡得早。”
他还想伸手去捏十五的脸，  被叶卿一爪子拍开了。
“还不容易才把这小祖宗哄睡了，  你可别去招他。”叶卿叨叨完，发现萧珏手上也没多少暖意，便催着他去沐浴：“净房里热水一直备着的，先去把这一身的寒气洗洗。”
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英明神武的陛下趁着四下无人，小崽子也还在睡觉，逮着叶卿狠亲了两口才去了净房。
虽是老夫老妻了，叶卿还是被弄得老脸一红。瞧着萧珏是真去了净房，她才舒了一口气。
紫竹放完东西回来，叶卿还做贼心虚似的问了句：“收好了没？”
紫竹含笑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已经收好了，娘娘放心吧。”
*
萧珏沐浴后换了常服出来时，叶卿正拿着一本诗集翻着，紫竹在一旁帮她揉肩。
见他一出来，叶卿就亲自取了帕子帮他擦头发，紫竹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萧珏的头发又长又密，每次洗完头发擦起来都颇为费劲。
叶卿不止一次的抱怨：“你干脆剃度得了，锃亮一脑袋，用帕子一抹就完事。”
萧珏睨她一眼：“我若是当了和尚，那也得是个破戒和尚。”
发现他目光瞟的地方不对劲儿，叶卿羞得险些薅下他一撮头发：“你下流。”
为了方便叶卿擦头发，萧珏是坐着的，叶卿则是站着的。他轻易就把人圈了过来，还用两只脚夹住叶卿的腿不让她动弹。
他比叶卿高出很多，这样的姿势他一张脸刚好埋了进去。
他胡乱蹭了蹭叶卿的衣襟，在她身上深深嗅了一口，软香温玉在怀，很容易就起了些别的心思，他伸手掂了掂。
“大了……”
叶卿推了推他的头：“别闹，十五才睡着……”
萧珏呼吸已经重了，素了几个月，他要是再不做点什么，都能把自己憋死。
叶卿还想推拒，他已经吻了上去。
十五夜里原本是由奶娘看着的，只是这小子半夜一醒来就要找娘，每次都哭得天昏地暗，让整个昭阳宫都不得好眠，叶卿干脆就自己带着孩子睡。
这也意味着，萧珏不能再为所欲为。每次他刚想做点什么，把叶卿也撩.拔得不上不下的时候，十五准能醒来一通鬼哭狼嚎。
好几次箭在弦上了，十五一哭，叶卿又得起身去哄，差点没把他弄得阳.痿。
这次气氛也很不错，衣物都从软塌上一路凌乱扔到了大床前，萧珏身上已经出了好多汗。
叶卿也有些意动，忍不住催促他：“快点……”
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摇篮里的十五突然爆出一串哭声。
叶卿整个人都瘫了下去，意动什么的，见鬼去吧。
她认命爬起来，一边捡衣服穿一边走到摇篮前哄十五。
十五这次是饿了，叶卿喂完奶，又把孩子哄睡着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睡。
萧珏整个人都自暴自弃一般躺在床上，占了大半的位置，被子也没盖，一只手搭在眼前，也是一副认命的姿态。
叶卿习以为常把他往床里边推了推，自己躺上去就规规矩矩盖好被子，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开始睡觉。
因为十五夜里常哭，叶卿为了方便照顾人，就睡在外边。
躺了有一会儿，萧珏突然把叶卿翻了个身。
叶卿已经很困了，睡眼朦胧觑着他：“怎么了？”
萧珏一双眼亮得惊人：“我们把十五交给母后带。”
这话让叶卿睡意也消散了几分，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珏脑袋：“十五这么浑，母后夜里本就睡不好，让母后带十五，你让她老人家还怎么休息？”
萧珏道：“十五最听母后的话，不会在母后那里犯浑的。”
见叶卿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他再接再厉：“有奶娘跟着，也不会饿着十五。再者，母后一人住在长寿宫怪冷清的。”
他这么一说，叶卿的确是动了心思。
太后很喜欢十五，以前也说过把十五留在长寿宫给她带几天。但叶卿怕十五太浑了，让她老人家休息不好，就一直没应。
她想了想道：“那我明天带十五过去给母后请安，让十五先在母后那里住一晚，要是十五夜里闹腾得厉害，咱们就还是把十五接回来。”
萧珏心道一晚上也够了，就故作深沉点了点头。
第二天夫妻两一同早起，萧珏去上朝，叶卿就抱着睡着了还在吐泡泡的十五去长寿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听叶卿说想把十五放在她这里歇一晚，那是一百个愿意，抱着十五乐得合不拢嘴。
叶卿怕她老人家高兴得太早，把十五夜里的习惯都嘱咐了一遍，太后也是一口应下。
叶卿把两个奶娘也留在长寿宫，这才一脸梦幻的回昭阳宫去。
那个小魔王在太后这儿怎么就成了个宝贝疙瘩？
回宫后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又爬回床上开始睡回笼觉。
只是睡到一半时，给闷醒了。
她掀开眼皮一看，萧珏跟只大狗似的趴在她身上，满脸满眼都是欣喜。
叶卿原本一句呵斥的话到了嘴边，瞧见他这副傻乐的样又给吞了回去。反而抬起手一脸懵逼的探了探萧珏的额头：“生病了？”
不然怎么会露出这样傻兮兮的神情来？
萧珏神色微哂，拨开她的手，握住，放到唇边啜了两口：“阿卿，你给我做衣服了？”
叶卿蹭的坐了起来：“你知道了？”
萧珏一脸宠溺，可能是知道自己即将收到娇妻亲手做的衣服，有点飘：“你昨夜遮遮掩掩的，我能不查个究竟么？”
惊喜是准备不成了，叶卿坦然道：“你生辰快到了，我打算给你做件衣服。”
萧珏情绪一向都很内敛，只不过今天似乎有点绷不住了，他咳嗽两声试图抑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生辰年年都过，送不送礼都没什么。”
叶卿瞧了一眼自己手上被扎出来的针孔，有点感动又有点欣慰，点了点头：“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做了吧。”
萧珏：……
？
他就是客气一下。
可能是知道自己的生辰礼没了，晚上十五那个小魔王又不在，萧珏在床上就格外放肆。
这夜皇后寝殿里叫热水都叫了六七次，守夜的宫人心照不宣垂着头。
第二天早上皇后没能起身，叶卿一直睡到下午才被萧珏从被子里拎出去喂了一碗粥。
叶卿瘫在他怀里，整个人跟散架了似的。
萧珏还十分欠揍道：“你这身子骨不行，我都还没怎么用力……”
“闭嘴！”叶卿一爪子就招呼他脸上去了。
想起十五还在太后宫里，叶卿准备去接那小魔王回来，萧珏却道：“上午母后身边的秋蝉姑姑就来过一次了，说十五在母后那里很乖，母后宫里冷清，想多带十五几天。”
叶卿一开始还怕的萧珏忽悠自己，找了紫竹进来问，听到一样的回答后，叶卿才信了。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是滋味，那混小子在他亲娘这怎么就这么浑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
因为萧珏昨夜太过放肆，今晚他被赶下床打地铺。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没再招叶卿，安安分分在地上一觉睡到天明，才偷偷摸摸把打地铺的被褥都收回笼箱里。
知道叶卿累着了，他也没要叶卿帮忙穿戴朝服，自己收拾整齐了，临走前还回床边，在叶卿脸上偷了个香。
其实他起身的时候叶卿就醒了，只不过因为倦意正浓，被子里又太暖，才赖着没动。
萧珏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她才掀开眼皮摸了摸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
叶卿想，她约莫是被萧珏宠坏了。
以前是她绞尽脑汁去猜萧珏在想什么，想方设法拙劣的去讨好他。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他也全心全意的围着她转。她稍微发点脾气，他表面上不说，背地里却做了很多事情哄她开心……
瞌睡是没有了，叶卿干脆穿衣起身。
紫竹进来给叶卿梳头的时候还道：“时辰还早，娘娘怎不多睡会儿？”
叶卿给自己点了口脂：“陛下这些天早出晚归为国事操劳，本宫给做些羹汤给他送去。”
一旁的墨竹跟文竹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望向窗棂，今儿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萧珏并不知自己的伏低做小获得了羹汤福利，等下朝后收到叶卿送去的汤，心花那叫一个怒放。
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时不时又瞧见萧珏扬起唇角，吓得狠狠打了几个哆嗦。
今天的陛下太不正常了！
*
转眼就到了萧珏生辰这天，后妃们一如既往的到场当个背景墙，席上除了帝后二人偶尔和太后说几句话，后妃们都默不作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吃了个场面饭，太后一如既往的拉着叶卿话家常。说是黎婉婉跟着叶建南去了雁门关没多久，就诊出喜脉了。叶夫人如今吃斋念佛，三天两头往寺里跑，就盼着黎婉婉这一胎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说到孩子，太后又想留十五在长寿宫住。
把十五接回来的这几天，叶卿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她也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这么热衷照顾这个小魔王。
她还没表态，萧珏倒是一口应下了。
叶卿看他一眼，他给了叶卿一个侵略性极强的眼神。
叶卿心肝没来由的一哆嗦，他就素了几天，不至于又要化身禽兽吧？
太后也看出了萧珏的心思，没多留他们，早早的散了席。
进了昭阳宫的大门，萧珏几乎是把叶卿连拖带拽弄进寝宫的。
叶卿死死扒拉着门框：“你丫的给我放开！礼物！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萧珏一听礼物，又来了精神，连忙松手。
叶卿气得在他胳膊上用力拧了好几下，才整理衣襟走进内殿，打开柜子，从最底下取出一套裁剪好的衣服来。
叶卿做的是一套常服，料子是萧珏喜欢的黑色，不过用了暗红的辅料镶边，衣襟袖口都绣了精致的祥云纹，从那细密的针脚就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瞧见衣服，萧珏怔了怔：“不是说不绣了么……”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只是笑了笑，执起叶卿的手。
叶卿本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煽情的话，或是啜一口她的手，已经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却不想萧珏幽幽道：“该不会是司绣坊的人绣完的，你手上都没怎么见针孔了？”
叶卿气得想打他，一把抢回衣服：“紫竹，把衣服扔进火盆里烧了！”
萧珏又成功作了一把好死，被叶卿轰出寝殿。
紫竹倒是不敢真烧了那件衣服，这衣服叶卿可是背着萧珏偷偷缝了好久才缝好的。一开始叶卿手生，绣几针手就被扎一次，左手的手指头险些被包成了粽子。
萧珏问起来的时候，她只说是自己绣花绣着玩扎伤的。
后面针法娴熟了，不会动不动就扎到手指了，叶卿才如期赶制完这件衣服。
帝王生辰这天，英明神武的帝王跟个小媳妇似的在皇后寝宫前拍了一下午的门，低声下气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为了保留一点帝王的颜面，安福早早的把宫人们都打发得远远的，自己抱着拂尘垂着脑袋站在玄关处，兀自感慨帝王如今也成了个妻管严。
夜上华灯的时候，皇后寝宫的门才再一次打开了。
萧珏立马认怂：“阿卿，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那是你亲手给我做的衣裳……”
叶卿没说话，只侧过身，示意他可以回房了。
于是在这一年的生辰，萧珏最感动也最记忆深刻的就是，他晚上终于被允许回房睡。

第 119 章
十五满周岁这天，  萧珏一时兴起想逗他抓阄。
因着当时是在处理公务，萧珏直接命安福摆了些物件在龙案上，  看这小子会拿什么。结果十五两只手抱住了萧珏放在案边的传国玉玺。
伺候的宫人见此，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安福心里也是一个咯噔。
自古帝王都把自己的龙位看得牢，哪怕立了太子，  史上很多老皇帝都把太子看成要跟自己抢龙位的人，甚至暗中使不少绊子。先帝在位时，  也十分忌惮自己的儿子们。
眼下太子抱了传国玉玺，  虽说小孩子不懂事，可这是抓阄，不免叫人多想。
安福正急得满头大汗时，却听萧珏放声大笑，说这混小子知道什么才是宝贝。
他抱着十五坐在自己膝上，  指着传国玉玺道：“等你哪天有这个能力了，父皇就把这块印交给你。”
宫人们暗自吞了吞口水，  都心知肚明，帝王这是把皇后跟太子当心肝儿宠着的。
那次十五很给面子的没有再尿萧珏一身，  以后也再没有过。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转眼又是一年秋至，  十五已经快三岁了。如今他倒是不再犯浑，但是成天跟个小老头似的绷着一张脸。
叶卿都没弄明白，  这孩子怎么说不黏人就不黏人了，  她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太后倒是笑话她，  “孩子小的时候你嫌他爱哭又爱黏人，如今又伤感起来了？都说小孩是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等他哪天成家，你啊，怕是还觉着昨儿个他还是个跟在你身后打转的奶娃娃，今儿怎么就要娶亲了。”
太后的话的确是触动了叶卿，其实现在再回头想她怀十五的那段日子，她也有种恍同昨日的感觉。
又跟太后交流了一番育儿经，叶卿猜测许十五现在性子不怎么活泼，是因为宫里太冷清了。宫女太监虽然是把他当祖宗围着转，但小孩子才能玩到一块去。
晚上她就跟萧珏提了一句：“十五一个人太孤单，该有个玩伴了。”
萧珏都已经躺下了，听到叶卿这话，又蹭的坐了起来。一双眼亮得惊人，吞了吞口水，嗓音还有点哑：“决定了？”
叶卿不明所以：“十五虽然还小，没有进学堂选不了伴读，但给他找个玩伴什么的不是难事吧？”
萧珏又躺了回去，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哦。”
叶卿觉出不对味儿：“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萧珏：“我以为你要跟我生个女儿。”
虽说十五现在不夜夜哭着要她哄了，可一年前的带娃阴影叶卿还没走出来。生二胎什么的，先缓缓吧，她目前还不想回到那夜夜睡不安生的日子。
因此叶卿只凉凉扫了萧珏一眼：
“怀胎十月不幸苦吗？”
“生孩子不痛吗？”
“带小孩不麻烦吗？”
“我产后瘦下来容易吗？”
……
面对这些直击灵魂的提问，萧珏识相闭嘴了。
不过最后一个问题，他没忍住回了句：“其实丰腴点挺好的。”
话落他就感觉后背开始发凉。
侧头一看，叶卿正幽幽望着他：“所以……陛下从前一直都对臣妾的身材不满意是吧？”
萧珏懵了：“我哪有？”
女人不讲理的时候是绝对不可理喻的。
叶卿直接把自己卷在被子里翻个身，用后脑勺对着萧珏，还撂下狠话：“要么打地铺，要么去睡偏殿，你自己选。”
萧珏默了一秒，瞧他把人给惯成了啥样？
他索性也不解释，只一把扯开叶卿的被子压了上去。叶卿心道这家伙今天是造反了不成，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珏直接吻住。他娴熟扯开她的里衣，伸手覆了上去……
后面的一切就比较顺其自然了。
这一次他做得比较久，到后面叶卿哭着求饶都没用。
结束的时候，叶卿已经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嗓子也哑了。
萧珏起身倒了杯热水给叶卿喝，还十分痞气的挑眉问：“我对你的身材满不满意，你现在该知道了吧？”
叶卿扔了他一软枕，不想搭理他，黏上眼皮就昏昏欲睡。
萧珏笑了笑，躺回被窝里把人圈进自己怀里，又极为宝贝的在叶卿侧脸上亲了几口：“李太傅说今年送进国学的那批学生资质不错，里边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才四五岁，我让李太傅挑几个合适的，给十五当玩伴，总不能成天让他跟猫崽们混在一起。”
论起照顾十五这混世魔王，饭团一家可是付出太多了。从十五会爬开始，饭团和花猫们就担起了陪玩的重任。
乌丸倒是凶，但被十五拔了几回猫毛就老实了。
说起孩子，叶卿瞌睡得不行还是忍不住叨叨：“十五如今不仅不怎么笑，哭都鲜少哭了，以前还跟着紫竹她们学说话，我现在教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理人，你说这孩子该不会是病了吧？”
叶卿一想到曾经在网上看到的小儿自闭症什么的，就头皮发麻。
萧珏一噎：“十五挺聪明的，前两天还给我背了《三字经》。”
叶卿：“……”
十五会背《三字经》了？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瞬间睡意全无，一双眼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教他的？”
萧珏一脸坦荡：“你每次午休的时候就把孩子给我带，我随口教了几句。”
叶卿：“……”
所以十五不愿意跟她学说话，是嫌那些太简单了？不屑开口？
叶卿感到一股深深的挫败。
都说三岁看到老，十五这面瘫性子，似乎已经初见雏形。
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萧珏：“你看看你，成天冷着一张脸，孩子现在这样都是跟你学的。”
陛下：……？
*
因为这一茬儿，第二天叶卿用过早饭就命人把十五带过来，她特意挑了些简单的诗词想教十五。
十五虽然顶着一张面瘫脸，可因为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大又圆，配上那长长的睫毛，看起来冷萌冷萌的，叫人瞧着就想上手捏捏。
叶卿抱起儿子就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十五，母后今天教你读诗好不好？”
十五抬起手擦了擦被叶卿亲到的地方，冷萌冷萌的点头：“好。”
有那么一瞬间，叶卿怀疑自己被儿子嫌弃了，她不死心的又亲了一口，十五果然又抬起手擦脸。
叶卿有点受伤：“十五为什么擦脸，十五不喜欢母后吗？”
十五一本正经摇头：“父皇说，十五不能喜欢母后，十五要敬重母后，孝敬母后，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他似乎觉得自己记得很好，但叶卿没有夸他，十五有点失落，于是又开始板着小脸背萧珏教给他的那些道理：“父皇还说，男女授受不亲，十五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要母后亲亲抱抱……”
十五越说，叶卿脸色越黑。
心道萧珏这不声不响的，竟然离间起她和十五的母子关系来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此刻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陛下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头想着莫不是昨晚后半夜被赶去睡地铺着了凉？
叶卿教了十五一首很简单的打油诗，十五的确是很聪明，她没教几遍，十五自己就能板着一张小脸背出来了。
“十五真聪明！”叶卿无比欣慰，夸儿子的同时不忘夸夸自己：“看来本宫当初胎教时看那么多诗词不是没有用的。”
刚从御书房过来来的萧珏听到叶卿这句，十分有眼色的捧场：“皇后所言甚是。”
十五：？
大人的世界真是虚假又复杂。
叶卿却没给萧珏什么好脸色：“你都瞎教孩子些什么？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孩子才多大，你就不让他亲近我？这个月回你的昭德殿去，休想再进我昭阳宫的大门！”
陛下：……
*
话说，萧珏之所以会教十五那些话，还得追溯到一月前的那个早上。
因为十五大了，如今不再跟他们一起睡，适逢休沐，萧珏就比较胡天胡地，绝对折腾得叶卿第二天起不来。
为了不让叶卿饿着，他通常都会在日上三竿时起身，让御膳房做好粥送过来，他亲手喂给叶卿喝。
他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有时候叫叶卿起床，叫着叫着……看到某些不可言说的风景，自己起了一身邪火又跟着躺了下去……
那天早上他照例想做点别的，但是才亲了几下就被叶卿呼了一爪子。
萧珏知道叶卿累狠了，也没再招她，想起自己昨夜贪欢还留了点奏折没批完，就去前殿准备把奏折拿过来批。
他出门时没注意到躲在桌子底下的小不点。
十五本是一早偷偷溜进来的，他瞧见萧珏醒了，忙掀开垂到地上的桌布，躲进桌子底下。
十五想玩躲猫猫，可是萧珏没发现他这颗矮豆丁。
他只能去把叶卿叫醒，让叶卿跟他玩。但是叶卿睡得沉，十五晃不醒。
小孩子都是有样学样，他好几次撞见萧珏是把叶卿给亲醒的，于是他也十分卖力在叶卿脸上糊口水。
萧珏抱着奏折回来瞧见这一幕，气得额角青筋都开始乱跳。
他一面有点吃醋，一面又觉得，十五该不会是跟猫崽子们待久了，看到猫崽子们互相舔毛，回头就舔叶卿脸上去了？
他拎着十五就晃到了偏殿，板着脸问：“跟谁学的？”
十五睁着一双萌哒哒的大眼望着他老爹。
萧珏忍着怒气开口：“跟谁学的用口水糊你母后？”
十五十分诚实地回答：“跟父皇学的。”
萧珏：“……”
问清十五只看到过他亲叶卿，萧珏提着的心才落回了原处，还好还好……
不过这事他是绝对不敢叫叶卿知道，于是萧珏板着脸道：“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不能再亲你母后了，知道吗？”
十五非常求知若渴：“那为什么父皇可以？”
萧珏捏着他的小胖脸道：“因为父皇跟你母后是夫妻。十五已经长大了，要成为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再跟你母后撒娇。”
十五很为难：“那我不能亲近母后了吗？”
看着这小不点伤心，萧珏心倒是软了下来，他揉揉他的小脑袋：“十五跟你母后永远是最亲的，但是十五要成为有本事的人，所以十五要学很多东西，不能偷懒耍滑。将来十五要敬重你母后，孝顺你母后。”
十五听了，郑重其事点点头，转眼又有点失落：“父皇，怎么才能成为男子汉大丈夫？”
刚好安福进来奉茶，听见了十五的话，笑呵呵道：“小殿下想成为男子汉大丈夫，跟陛下学就是了。”
十五想了想他老爹在朝堂上那副八面威风的样子，觉得安福这话说得有理。
他瞅了瞅他老爹批奏折时的这张面瘫脸，哒哒哒跑进他母后的寝宫对着梳妆镜努力调节面部表情。
从此一个小面瘫诞生。

第 120 章
这一年秋后， 边关传回来消息，黎婉婉生了个闺女。
想抱孙子想了一年的叶夫人心头难免失落，进宫来同叶卿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间都还有些不太高兴。
叶卿本来想说生儿生女都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却又听叶夫人念叨道：
“关外穷乡僻壤，又没个长辈在那边， 婉娘月子若是坐不好，以后可是要落下病根的。奶娘我是六月底就找好给她们送过去了，给孩子的衣服也做了几套。不过现在秀坊那边又出了新的绸缎样式， 回头我得再买几匹缎子，给孩子再做几套冬衣。去年你不是给了我一件红狐皮的披风嘛， 我这把年纪了哪还能穿那么艳的，关外冷，正好可以拿给婉娘……”
叶卿默默吞回到了嘴边的话， 看样子叶夫人不用她开解了。叶夫人虽然想抱孙子， 但也不是个会在这种时候给儿子儿媳添堵的恶婆婆。
说起这些琐事，叶夫人絮絮叨叨半天唠嗑不完：“若不是你父亲如今瘫在床上，你祖母年纪也大了， 我倒想去关外帮他们带带孩子。你父亲前些日子又病了， 如今半碗饭都吃不完，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大夫说他也就这年前年后的事了， 老太君知道后还大哭了一场……”
说到后面， 叶夫人也是悲从中来， 止不住的拿手绢拭泪。
叶卿想起去年叶建南大婚，在婚宴上看到的叶尚书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她心口也微微一重。
说不上难受，她自小不在叶家长大，跟叶尚书也从未亲近过，可到底父女一场，做不到无动于衷。
叶卿宽慰道：“母亲拿了我宫里的令牌去太医院走一趟，让院首去给父亲诊诊脉，回头我带上十五去叶家看看父亲。”
叶夫人执着她的手唤了一声卿姐儿，泪流不止：“你大兄守关至少要三年才能回京，我怕你父亲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
当真是叶夫人一语成戳，叶尚书开春就去了，听说是夜里走的，伺候的下人第二日进去送洗漱的水时，叫了几声叶尚书都没应，一碰才发现身体都凉透了。
叶尚书走时，子女都不在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说起来也是凄凉。
他这一生政绩平平，唯一立过的大功就是收集扳倒杨相的证据，明面上的大过倒是找不出。因着他嫡子乃边塞重将，嫡女又是当今皇后，御史大夫在追封谥号时，便封他为文安公。
叶建南和黎婉婉携**回京奔丧，三月丧期一过又得回关外。
叶建南不忍叶夫人一人孤零零留在京中，想接她去关外。但叶老太君年纪大了，叶尚书一去，叶老太君就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精神气，一直病着。老太君怕自己死在异乡，不愿再走，当小辈的也不敢让她老人家挪动。
最终叶建南狠心把不足周岁的女儿留在叶夫人身边。有这么个孙女留在身边，叶夫人每天忙着照顾小孙女，日子过得充实，倒也没那闲暇去伤春悲秋。
可能是死气沉沉的宅院里有了这么个鲜活的小生命，整个叶家又有了生气，老太君每日看着曾孙女，病也好了许多。
叶建南给女儿取名叫叶欣蓉，应了“欣荣”的谐音，可见对这个女儿宠爱得紧。
也在这一年夏末，萧珏跟叶卿商量过后，给顾临昭赐了一门婚。
顾临昭今年十六，再不说亲就得成为老姑娘了。
萧珏给他选的夫家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安庆侯府的小侯爷。安庆侯是个半生戎马的武将，跟顾砚山乃至交好友。顾临昭嫁过去，安庆侯夫妇必然是拿她当亲闺女疼。
顾临昭如今是太后的义女，出嫁前夕自然得进宫来看看太后。她在太后面前都还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出了长寿宫说想去叶卿宫里看看小太子时，路上倒是拉着叶卿的袖子哭了一场。
她如今没了娘家人，又即将嫁作人妇，叶卿知道她在怕什么，便拍着她的手道：“大喜的日子将近了，哭什么？你是皇家的郡主，嫁去了安庆侯府，他们还敢为难你不成？”
顾临昭哭红了眼：“陛下和娘娘的大恩，臣女怕是这辈子都报不完了……”
“傻姑娘，你是陛下的义妹，说这些见外话作甚？莫哭了，回去好好准备嫁衣。”
顾临昭的嫁妆也是相当丰厚，顾家如今只剩她一人，顾家所有的房产地契自然都是在她手上。她是以“嘉禾郡主”的名义嫁去安庆侯府，皇家怎么也得另出一笔嫁妆，让她风光出嫁。
*
忙完顾临昭的婚事，叶卿又回到了悠哉游哉带娃的日子。
叶夫人如今带孙女，不爱跟贵妇们打做一片了，反倒是隔三岔五又带孙女去宫里看叶卿。
不知道是不是女婴比较乖的缘故，叶卿发现叶欣蓉比十五小时候好带多了，一点也不犯浑。叶夫人说这孩子晚上也不怎么闹腾，忒乖了。
瞅着乖乖巧巧的小侄女，叶卿又起了生个女儿的心思。
对于生女儿，萧珏从来都是“身体力行”着的。
只不过可能是越盼着再生个孩子，就越是等不到。
自从打算生二胎后，叶卿是十分积极的调理身子，太医开的各种方子她都试过了，萧珏做那事的时候有时候玩些过火的花样她也忍了。
但转眼叶建南和黎婉婉都三年抱两，顾临昭嫁过去第二年也生了个大胖小子，叶卿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就有点急了。
“是不是之前喝的避子汤有什么问题？”叶卿现在一焦虑，什么都能怀疑上。
萧珏无奈道：“避子汤是太医院院首开的，历代宫廷都沿用的方子，不会有问题，你别胡思乱想。”
叶卿拧了一把他胳膊上的肉：“什么叫胡思乱想，你还生不生女儿了？”
萧珏微微一哂：“万一怀上了，生的还是个男孩呢？”
虽然知道萧珏说的在理，可叶卿最近想要个女儿真的是想得疯魔了，一想到自己怀胎十月，还得再生个小魔王出来，她就有点想哭：“我想要个女儿……”
萧珏一看她眼圈真红了，还吓了一跳，忙安慰她：“这种事得看缘分的，缘分到了，女儿自然就来了，急不得的。”
*
帝后二人还在研究怎么造人的时候，王荆突然找上叶卿，跟她求娶墨竹。
叶卿半晌没消化完王荆这话里的信息，萧珏的御前统领什么时候跟她身边的大宫女勾搭上了？
她本以为是王荆单相思，可私底下问墨竹的时候，墨竹那一脸羞怯的模样，还用得着她多问么。
虽然很舍不得墨竹，但她能有个好归宿叶卿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只是叶卿没想到自己同意这门婚事后，不但墨竹红着眼给她磕了一个头，王荆也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叶卿有些莫名其妙，还是文竹偷偷告诉叶卿，说她跟墨竹曾经都是死士，名册也不在宫女名册之内。除了主子恩典，她们到死都不能恢复自由身，因为她们曾经沾手了太多机密。
文竹这么一说叶卿就明白了，王荆之所以直接找自己，而不是找萧珏，可能就是怕萧珏不允。但自己这边同意了，萧珏再怎么得给她这个面子。
晚上叶卿同萧珏说起这事的时候，萧珏果然道：“王荆那小子倒是越来越精明了。”
叶卿不知道墨竹以前都帮萧珏做了哪些事，试探着道：“我这边已经同意了……”
萧珏难得见她这幅怂萌模样，心情大好，笑道：“皇后都同意了，朕还敢唱反调吗？”
叶卿给了他一拳。
萧珏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半拥着她躺在软塌上：“你那两个宫女，朕以前一直都是让她们暗中护你周全，将来你若是想给她们指门亲事，或是到了年纪放她们出宫，都可以。”
听他这么一说，叶卿才完全放下心来。
适逢今年又有一批宫女要被放出宫，叶卿就问了文竹想不想借此出宫。文竹却给了她跟紫竹一样的答案。
等到墨竹出嫁，明明身边只是少了一个丫鬟，可叶卿还是有些怅然若失，整天郁郁寡欢。
萧珏都明显发现她最近情绪不大对劲儿，一想到以前叶卿怀十五时，他做的那些关于孕妇情绪波动的功课，萧珏心就跳得有点快。
他一只手覆上叶卿小腹：“该不会是有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叶卿也有点不确定了：“我上个月来了月信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萧珏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太医院院首过来一诊脉，喜笑颜开，言叶卿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帝后二人齐齐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们这几个月，为了折腾出个孩子来，什么花样都玩过了。孩子还能完好无损的呆在它母后肚子里，当真是老天爷保佑。
太医一走，萧珏就板着脸开始训人：“都两个月身孕了，你竟然一点没察觉？”
叶卿瞪他一眼：“我月信时多时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萧珏尴尬摸摸鼻子，他现在严重怀疑叶卿上个月的“月信”，是她们为了造人折腾狠了，肚子里的崽子发出的抗议。
虽然太医院院首说了叶卿肚子里的孩子脉象很稳，但做贼心虚的夫妻两还是开始每天战战兢兢养胎。
怀十五的时候叶卿初为人母，难免紧张不知所措，做胎教都是一板一眼的。
现在怀二胎，她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猪精附体，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瞌睡永远都睡不够一般。每天出去逛园子活动筋骨都是萧珏处理完政务硬拎着她去的。
叶卿懒得做胎教了，十五倒是十分尽职的担起了哥哥的责任。十五如今四岁多了，每天从国子监下学，就捧着书跑叶卿寝宫，开始念书给他妹妹听。
是的，十五一口认定叶卿肚子里的是妹妹。
叶夫人知道叶卿又怀上了，往皇宫跑得更勤了。
她如今帮叶建南和黎婉婉带两个孩子，孙女叶欣蓉永远是叶夫人自己抱着的，反倒是她一开始心心念念的大孙子一直由奶娘抱着。
叶欣蓉毕竟是叶夫人一手带大的，跟她感情深厚。孩子又懂事又乖巧，叶夫人喜欢得不得了，时常是心肝心肝的叫着。
听说叶卿盼着这一胎生个女儿，叶夫人也是满口赞同：“生女儿好啊，看咱们蓉姐儿多乖。”
得了，又夸她的乖孙女去了。
大抵是众望所归，叶卿这一胎真生了个女儿。
名字用了之前萧珏取的“挽棠”二字。
叶卿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女儿确实很乖巧，但是……太乖巧了……
萧挽棠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一个时辰都是睡着的。
不闹人也不黏人，谁抱她她都不哭。
只有饿了或者是尿布湿了，她才扯着嗓子干嚎两声。一给她吃饱或是换完尿布，她又开始睡了。
叶卿十分想培养一下母女感情，经常逗女儿玩，萧挽棠也给面子，叶卿一逗她她就笑得跟朵花似的。没人逗她的时候，她要么一个人呼呼大睡，要么一个人躺在摇篮里，玩伸伸小手，蹬蹬小腿也玩得起劲儿。
叶卿都不知道女儿这是性子太佛还是纯粹的懒。
萧珏倒是很喜欢小女儿，经常说：“女儿跟你长得像，性子也像。”
叶卿：“……”
嗯，女儿那不是懒，是佛。
随着女儿慢慢长大，叶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在见证一条咸鱼的成长。
十五不到三岁就会背诗了，萧挽棠四岁才能磕磕绊绊背出一首《咏鹅》。
叶卿有点发愁，女儿不是不聪明，但就是懒得学。
她曾经让女儿跟着十五学写大字，萧挽棠人小，写出来歪歪斜斜勉强能认。
叶卿让她每天都练字，她漂亮的小眉头就皱得紧紧的，跑过去抱着叶卿的小腿，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母后，儿臣又不考科举，字会认会写就行了。”
叶卿：……
这话有点熟悉怎么回事？
*
不管萧挽棠愿不愿上学，叶卿还是把女儿送去女学了。
女儿可以偷懒，但是该学的东西必须都学会。皇家的身份给她的只是一个鲜亮的壳子，壳子底下的东西，还得靠自己去填充。也正是那些实心的东西，才能支撑着她走完往后人生的路。
因为学东西很快，萧挽棠倒是有了大把的时光去偷闲。
比如她瞧见她母后有把躺椅，她母后还经常把躺椅放到葡萄架下，自己躺上去，肩头放饭团，紫竹姑姑她们就把切好的水果喂进她母后嘴里。有时候她父皇还会亲自过去投喂，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喂着喂着两人嘴就粘在一起了。
萧挽棠有样学样，让昭阳宫的小太监给自己也做了一把小躺椅，放到她母后的躺椅旁边。自己躺上去，还让小宫女把花猫生的小猫崽放到自己肩头。然后张着嘴等宫女们喂自己水果吃。
叶卿瞧见了哭笑不得，不过她也乐得跟女儿一起吃个下午水果什么的。
于是昭阳宫的葡萄架下，经常出现一大一小两条咸鱼瘫着晒太阳。
殿内忙着批阅奏章的父子二人偶尔透过大开的槛窗朝外望一眼，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嘴角微勾。
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叶卿近日很喜欢看话本子，看了一个千里追妻，最后主人公在一起云游天下的狗血话本后，她竟然也动了出宫去看看心思。
正巧这几年国库充盈，百姓富庶，萧珏也就财大气粗给她修了一座夏日避暑的行宫。
当年在叶家他说给她修行宫，她本以为只是他随口一说，到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这个人只要承诺了她的事，几乎就没有食言的。
萧珏因为政事，抽不出空陪叶卿过去看行宫，就拨给她一队禁军，让她先去行宫那边。
十五如今长大了，不仅萧珏对他严格，他的老师李太傅和一帮大臣们也是把他当成储君看待，十五肩上的担子重。叶卿这次去行宫也就没带十五，只带了女儿。
行宫就在江南运河的上游，叶卿在行宫住了一天，还是怂胆包天，带着女儿乔装成普通商户，在换了常服的几百禁军的护卫下，乘船下了江南。
萧珏得到消息后，气得头发根都险些竖起来，把政务交给十五和李太傅后，急匆匆的追去江南了。
叶卿在船上看了几天江南风光，一度感慨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果真是名不虚传。
大船在杭州靠岸，只是这日不巧，上岸后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叶卿带着孩子躲进了就近的一家医馆里。
医馆的伙计很和善，还端了凳子给她们坐。
叶卿正跟文竹说这医馆的主人一定是个和善的人，不然手底下的伙计怎会都这般和善。
话落就见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掀开遮光的门帘从里间出来。
妇人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气质温婉，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叶卿瞧见妇人，神情一怔。妇人看见叶卿，也是惊喜之至。
这妇人正是宋婉清。
她唤了一声：“贵人？”
叶卿还想说什么，外面却见一个青衣郎中一手遮在头顶，挎着药箱往医馆奔来。
“娘子，又下了好大的雨，你别到这前边来，弄堂那段路积水了容易打滑。”青衣郎中一见着宋婉清，就连忙叮嘱，一张脸斯文清俊，满满的书卷气。
“不碍事，有茯苓扶着我。”宋婉清帮青衣郎中取下药箱，递给一旁的伙计，又让他先回屋换身干衣裳。
看得出这二人极其恩爱。
青衣郎中从一进门开始眼中就只有宋婉清，现下才注意到了叶卿，忙作揖道：“失礼失礼，夫人是我家娘子的故人？”
叶卿看了一眼宋婉清，摇头道：“不是，突然下了大雨，我冒昧借贵地避雨，跟尊夫人聊得投机，便多聊了几句。”
青衣郎中又道了几句失礼，让她们只管在这里坐到雨停再走，还让伙计奉了茶。
郎中进屋后，宋婉清才笑着对叶卿道：“他这人啊，就是心底好……”
跟宋婉清唠嗑的时间里，叶卿也知道了她跟郎中的这段缘。
那年宋家二老送她出京城，她带着丫鬟一路辗转到江南，因为几次大病跟这郎中结的缘。郎中自幼丧双亲，是靠亲戚接济长大的。
因为传言他命硬，克死了双亲，过了弱冠之年，也没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说起这些，宋婉清难免道：“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经历了那些事，还遇上这么个人。”
“娘子，该喝安胎药了。”
宋婉清话才落下，就见那郎中端着一碗煎好的药快步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是之前那件淋湿了的，可见是煎药去了，衣衫都没顾得上换。
“这些事你交给茯苓去做就好了，先把湿衣服换了，染上风寒可怎么办。”
“煎药耽搁不了多久，这火候我亲自把控着放心些。”
……
傍晚时分雨停了，叶卿带着萧挽棠回一早订下的客栈。
路上西边的天际泛起霞光，夕阳洒在这雨后的小镇上，别样的美好。
世上因果循环，好人终会有好报的。
回了客栈，叶卿才发现萧珏已经追上来了，正在房间里等着她回去，好兴师问罪。
因为心中还感慨着宋婉清的事，她见了萧珏，也不管他脸色有多黑，各种情话一串一串的往外蹦，听得萧珏耳根子泛红发软。
于是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就这么被叶卿一通彩虹屁情话给吹没了。
叶卿顺势道：“臣妾还没看过春日里的江南，想到处走走看看。”
萧珏：“都听阿卿的。”
于是这对无良的夫妻就堂而皇之在江南度起了晚到多年的蜜月。
远在京城被奏章淹没不知所措的十五：这对不负责任的夫妻！
【后记】
十五知道他母后有几口宝贝箱子，箱子里都是他父皇写给他母后的情诗。他父皇变得很老很老以后，她母后还经常把那些诗翻出来念给他父皇听。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笑得像个孩子。
他父皇也有一个宝贝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一件已经穿旧了的衣服，听说那是他母后亲手为他做的。
她们像是约好了的，在同一天去了。
十五把这些箱子，都当做陪葬品放进了皇陵里。
他知道，他父皇和母后，最想带走的也是那些箱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