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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情
作者：落落
内容简介
 收录了如果声音不记得忙音成功的错位你遇见谁等催泪作品。知名漫画家SHEL全情配图，此外，本书还特别赠丁冰的你遇见谁漫画版。偶尔会想起。想起某些曾经遇见，未必能再遇见， 甚至永不可见的人。像季风过境。午夜梦醒，记忆芬菲。你，曾经遇见谁? 带着思念，穿越漫长的冬季，拥抱春花烂漫。如果声音不记得，那是不是青春和我们捕影捉风 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情， 我们，一起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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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STORY100》力推超人气组合倾情打造，落落＋SHEL+丁冰的三重视觉飨宴，纯美文字精美图片的完美交汇，继上一部长篇小说《年华是无效信》热力长销之后，落落再度出击，最新小说集《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情》于日前正式出版发行。
国内极具人气的新锐小说作者落落可说是由“漫友文化”一手打造的明星，无论是那些引人感怀的动漫评论还是温情脉脉的校园小说，无论是在《漫友》还是在《STORY100》，落落一直以她纯美、华丽、优雅、细腻而忧伤的纤丽文字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带给许多人难以磨灭的感动。
本书总共收录了早前在《STORY100》连载的落落首部长篇小说《如果声音不记得》和番外《忙音》，极富落落特色的短篇小说《当绿》、《成功的错位》、《夏日终年》、《捉影捕风》、《你遇见谁》，新近创作的《是梦境与我为邻》及《开往冬天的火车》等九部作品，将落落独特的漫画式小说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落落笔下的故事几乎全部发生在校园内，所以对于每一个从校园中走出的人来说，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白、每一个场景都熟悉得令人泫然欲泣。而落落显然是对某种类型的男生有偏爱的，所以尽管换了无数个故事，男主角的名字从新堂圣换到F，人却还是那个人，而这样的一再重复不但不会引人厌烦反而让人忍不住会心微笑，也就足见落落的确功夫了得了。
长期以来与落落合作的天衣无缝的国内实力画手SHEL创作的插画唯美精致，恰到好处的切合了本书的意境，使整部书的可读性得到了进一步的延伸。而另一国内原创漫画的中坚代表丁冰以小说《你遇见谁》为蓝本全新创作演绎的漫画《你遇见谁》则无疑再为本书增色十分。画功精湛的丁冰笔下人物美形、画面流畅、对故事拿捏极是精准，可说是难得的原创漫画精品。
集典雅文字与精美插画于一身的小说加上精心炮制的优秀漫画，诚意十足的两本齐发，小说读本与漫画改编的超值收录，可说是引领了国内出版业的新风尚。
这个冬天，不妨由落落来温暖那颗逐渐失温的心。
落落档案
生日：1982年4月30日
星座：金牛座
爱好：喜欢啃西瓜、晚上听音乐写字写到关键处会肚子疼。喜欢英俊男子。喜欢少女情怀。喜欢生活中落尘般的小细节。喜欢将那些琐碎甚至无聊的东西化作可以想像的文字符号。
文学作品列表：
第一部原创长篇小说：《年华是无效信》
原创中短篇：《如果声音不记得》、《你遇见谁》、《夏日终年》、《捉风捕影》等
简介······
本年初，青春文学领袖之一的郭敬明曾携手其力荐的新生代文学新锐落落展开过一轮风风火火的作品签售，落落的首部长篇小说《年华是无效信》在狂销海内外之余，更受到年轻读者的热情追捧与媒体的高度关注。
而在各种各样的青春小说还在热烈地撞击着我们心灵的时候，我们也正在有意无意地走进为数极少的新生代作家所构筑的另一种奇异的风景，它有望成为2005年时尚阅读的新亮点——由“漫友文化”近期推出的“80后”新生代代表作家落落的小说合集《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将会对此做出最好的诠释。
此前部分出道于“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青春文学作家，大多缺乏足够的人生阅历导致作品空洞乏味，与其所不同的是，作为“80后”的上海女生落落，有着丰富的带传奇色彩的生活经历，她曾离家出走去另外的城市生活，曾中途退学转而从事在长辈眼中不可思议的漫画资讯社编辑这样的职业，而现在又重新回到上海成为一个文字的自由职业者兼动漫编辑——她更是在成为动漫迷中人气最高的名编兼漫评家后积极投身于青春小说的创作并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了《新蕾?STORY100》的人气作者。
而区别于一些青春文学作家笔下的“80后”青春充满叛逆、激烈、放纵、厌恶成长与愤世嫉俗等特质的是，种种被歪曲放大且变形的标签都没有被打在落落的身上，作为少女漫画追随者的她坚持书写着自己所喜爱的那些温暖而又伤感的东西，其作品更是文艺与动漫等流行元素的完美结合，所以她的文字在众多的所谓“80后”的作品里显得清新并且温暖人心，用话语来形容就是“那些生命中美好而温暖的事情”。
落落正以独特的文学方式改变着新生代文学的面貌，她创造了一个与当前流行的青春阅读迥异的艺术世界，而其独特的文字魅力，恐怕是当前许多青春文学作家都是望尘莫及的，曾有人这么评价：“落落文字的华丽程度让一向以自己文字华丽而骄傲的郭敬明也自愧不如。那些文字瞬间绽放光芒然后又瞬间收敛成裹身的华丽，无论落到怎样粗细的琴弦上，也是最华丽的乐章，被往回循环的季风扩音到全世界的空气里大鸣大放。”
而事实上落落正是郭敬明最欣赏的作者之一，郭敬明曾说：“落落的作品充满了华丽的文字和美好而温暖的叙述，青春年华里的细节被放大得格外感人，这在所有号称80后的灰暗的文字里面显得如同阳光一样难能可贵。”
在落落新作《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其文字所绽放的光芒及其作品独特的魅力——该作游离于时下所流行的抱怨青春的残酷与呻吟青春的悲伤的文字之外，处处展现出其从不否认的少女情怀与那些纯净的不会随年龄世俗所更改的少女梦幻，尽管悲伤的情绪足够煽动坚强的泪腺，但却始终在呼唤着一种人性的美好与温暖，显得充满阳光般的温暖和美好，而这正是让我们在掩卷之余觉得内心酸楚但却异常暖热的原因。
是次由“漫友文化”推出的《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将采用“一书两册”的模式出版——一册集典雅文字与精美插画于一身的小说集附赠一册精心炮制的优秀漫画，其中小说集除收录落落早前在《新蕾·STORY100》连载的长篇小说《如果声音不记得》和番外《忙音》外，更收录了其短篇小说《当绿》、《成功的错位》及全新创作的《是梦境与我为邻》及《开往冬天的火车》等作品，而书中的插画更是由长期与落落合作的国内实力画手SHEL创作，精致之余更是与小说意境配合得天衣无缝，充分提高了该书的可读性。
更令人惊喜的是，随书附赠的同样是一本极具收藏价值的原创漫画精品——由国内原创漫画的中坚代表丁冰以落落小说《你遇见谁》为蓝本全新创作的漫画版，漫画版画面简洁、人物惟美、剧情忠于原著而又不失新意，可以说是纯美文字精美图片的完美交汇，为本书增色不少。而据悉，落落将在11月26日于南京展开其全国巡回签售之旅，此举势必在全国范围内再度掀起一股青春文学热潮。
作者简介······
落落。
上海人。很不巧，又是一个80后女生。四月末的金牛座。据说是北半球冬季夜空最显著的星座之一。据说金牛座的人又温柔又母性又顽固又贪婪。但都只是据说的。经历是：读书。热爱父母。上网。一直认定有外星生物。偷偷摸摸地看动漫画，漫画漫画动画动画，谁说那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呸。十八岁后离家，曾分别在北京和广州扎营。现供职于动漫资讯志。除了写字偷懒和逛街外，没有什么特长。而那些“性格既开朗又寂寞”的话别人早就说过了。我们只要又大方又寡欢地进行到底。作品有：《年华是无效信》。你们看见的。《成功的错位》《当绿》《花是》《夏日终年》《如果声音不记得》，有不少人已经看见了。更多的漫画评论，总有人看过吧。所不同的，《年华是无效信》是第一部原创长篇小说。慌慌!从不否认少女情怀的存在，而此刻，以及随后一直地，它都将在内心最深最安静的地方，模糊而永久地记得，那些关于喜欢的人的事情。

开往冬天的火车
开往冬天的火车（上）
式舞和久野出发去往名叫长泉的小镇。得先坐火车，接着再步行。
深山里的火车站台，加上不是旅游旺季，几乎没有人。年事已高的站长沿着边线扫地。一个孩子模样的调皮野鬼跟在他身后把聚成堆的垃圾一次次吹散着。老站长冲式舞无奈地摇摇头，“好麻烦的风呀”，只能再次返工。
能看见鬼的人毕竟太少。
上车时，大概想起了自家孙女的缘故，老人对式舞的道别有些絮絮叨叨。以至于最后那句“一个人出门，要注意安全哪”留下两个尾音被关在了车门外。
久野在式舞身边，看她还显稚嫩的脸上露出“谢谢关心”的谦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被日光冲得温暖起来。
到长泉，火车得开四个小时。
其实除了旅行以外。式舞也和久野也一起参加过游园会，总能遇见不少来凑热闹的亡灵，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会场变成两倍的热闹。其他的，式舞去年暑假里去海滩，久野也跟着。式舞前年过寒假时在院子里堆雪人，久野也在一边。那天他们找不到煤球做眼睛，就用了刚烤好的松饼。
有着牛奶甜香的眼睛的雪人。
白天式舞上学的时候，久野就四处逛悠。晚上式舞赶作业的时候，久野就在庭院里和化身蝴蝶的野鬼聊天。
赤脚坐在木地板上。天已经入秋，自己却不会觉得冷热的变化。就像在这个季节，明明不可能出现蝴蝶一样。
久野知道，那是因为时间已经在自己身上停止了。往后的日子即使它们想再带着自己跑，却只能径直穿过冲向远方。他在这个世界失去了真实的触感，即便什么都在以震耳欲聋的声音飞速前行，自己却停在原地。
他朝式舞在的窗口看去。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从一个十岁的孩子成长为了十五岁。一种逐渐的青涩开始慢慢成形。那是拥有无限未来的人才具备的光彩。在久野身上凝固的时间，又将式舞溶解出鲜明外壳。
十一岁后，十二岁。十二岁后，十三岁。十三岁后，十四岁。十四岁后，十五岁。十五岁后……它们流动向前、不可抗拒。
久野夏树，则是静止的十八岁。在此截止、不可抗拒。
火车停了两个小站，继续往长泉进发。节奏的响声穿过森林，路途在机械的呼吸中慢慢延长出去。
等式舞吃完便当，久野已经睡着了。式舞想去洗手，却因为久野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有点阻着路。式舞不想喊醒他，干坐一会，偷偷蹭着桌布把手擦了擦。还是粘得很，但她决心等久野醒来以后再说。
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其实根本不用顾忌。
久野无论坐在哪里，都没有区别。人们可以把他轻松穿越。就像穿越空气。穿越某片阳光。或是穿越一阵香味。对此，久野有时会露出很学术的淡漠神情朝那位刚刚走过自己的波霸辣妹说一声“你硅胶垫得太多了”。还好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
而羽山式舞是通灵世家羽山一族的小女儿，所以她做得到。
如果旁人能够像式舞一样看见久野是这样一个少年的话。他们瞳孔里的那个小人，因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最终一个幅度地掉下去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借过一下啦，我去洗洗手。”式舞站起身。
“哦。”久野想起什么，“几时能到呢？”
“列车员说到长泉……嗯，还有四站。”
长泉是久野的故乡。
虽然式舞第一次见到久野时是在东京。当时式舞已经可以看见所有流魂野鬼，只是还区分不了。能够明白这个是地缚灵而那个是正常人的，全是随后几年的事了。
那天式舞被父母带去交游。他们来到新开的主题公园，拍了大头贴，又玩了滑轨车。相对危险的大转盘，羽山先生没有让女儿乘坐。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在草坪上吃便当，羽山先生喝了点啤酒，兴致渐渐变好起来。他把照相机扔给式舞，催促着她“去玩玩，去拍你喜欢的东西”。
女生抓过照相机在父母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跑起来。还不能顺利地操作，但没有减弱小姑娘的高昂热情。她拍完卖冰淇淋的小亭，拍完米老鼠先生大屁股，拍完卖气球的叔叔，最后对着路边的一条长椅端起相机。扶着机身，摆正镜头。
久野突然绷直了脊背。
随后他又笑自己还没有适应，僵硬的身线松弛下来。
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呢。那女孩只是拍自己坐着的这条黄色椅子，不可能是拍他吧。呃，虽然看不出这椅子有什么值得被捕捉的。不过没必要对孩子的审美产生疑问不是么。
但是式舞抓着相机，朝他走近了两步。
久野几乎能明明白白感觉到，透过那个小小镜头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是穿过，不是停留在身下的椅子和背后的绿草上。是在看着自己。
有一个小框，把自己框在了中间。
那些已经凝固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因为这个镜头瞬间地极速流动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啸，隆隆作响。过于迅猛的湍急扯得呼吸也变得困难。
少年咬住了嘴唇。直到他听见抓着照相机的女孩出声：“大哥哥你笑一笑好吗？”
过了巡草站，下一站就是长泉了。四周的景色因为地域的不断改变而显出相当的差异。有一种陌生的安逸气息覆盖了地表。式舞感觉新鲜，她贴着窗玻璃朝外瞧，一边问久野：
“那就是你的家乡了吗？”
“嗯？嗯。”那就是了。
一直没有回过家。
或许是这样一个原因，久野在下车后甚至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与这里有关的那部分记忆显然还没有准备好，以至于身体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倒是式舞很欢快地抓着行李跑向了出口，半路踢中一只易拉罐，咕辘辘地滚出很远。有个站台的工作人员比画着“这样可不行哦”一边把这个声源捡起来扔进垃圾箱。
久野对着那个男人发了一小会呆。
好象是，自己以前的同班同学吧。
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又还记得那人一直是看起来很沉默并内向的男生啊。现在呢，成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么。穿着很严肃的制服，可神情却明显要明朗起来了。还有十六、七岁时的影子吗。
久野觉得自己走在非常奇怪的路上。在这条路上，他遇见了当初豆腐店老板娘的孙女，现在她是穿着象鼻袜的女高中生。是不是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再记得她从前总是把手指插进豆腐里捣乱的过去？他还遇见了以前打过架的前辈，可以捏碎一块砖的“高手”，此刻把自己的儿子举在脖子上喊着“看爸爸飞哦”。反倒是邮局的老业务员只是看起来更老了一些，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奇怪的路。什么都改变的世界里。没有改变的只是自己。
“……久野的父母还在这么？”
“啊？不在了。”
式舞流露出难过的神色，男生明白过来她问题中的另一个意思，连忙解释误会：“他们只是搬到外地去了。”
“哈？是吗？”很明显地微笑起来，“我还怕……”
“怕什么？”
“怕你会难过什么的。”
“会难过就不会来了。”
式舞原先只把久野的提议理解成是思乡。加上久野又追加说明道长泉有着虽然不著名却十分出色的温泉。如果等冬天的话，那时可没有火车班次了，所以赶在深秋去是最好的……这是一套很具说服力的言辞，让式舞在家人赶去参加通灵大赛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来踏上火车。
很久没有离开东京，式舞心里满是对这个小镇的喜欢。于是很快的，他们找了下榻的旅馆。是久野建议的客栈。因为它家的温泉最一流。女生兴奋地抱着东西就要去泡澡，又冲久野晃了晃手指：“不要因为别人看不见你就乱闯女浴室哦”。
“我偶尔也想看看胸部有起伏的女生啊。纠正一下你给女性带来的偏差值——”
对面扔来一只拖鞋。久野侧身避开。砸在窗棱上的声音引来了走道里的妈妈桑，她不解地看向久野这边，又问式舞：“客人，出什么事了？”
“嗯？……没什么，呃、那里有只蟑螂……”
女生去泡温泉的时候。久野在旅馆里稍稍走了走。明明是非常老旧的客栈了，踩下去的每一步却都没有吱吱的声音。有两个喝得烂醉的男人直冲自己而来，久野想让开，还是与他们稍微地交错了一下。虽然没有感觉，他依然皱了皱眉头。
外面风很大。但是旅馆的灯光全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温柔。他想起以前和朋友一起来这里泡温泉的日子。那时候是和自己一样的顽皮的男生，现在全部地变成了成年人。他们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产生了不可联系的鸿沟。是想要把自己的身体触碰上去，会如同雪片很快融化那样的不可交集。
久野在暗色的天空下望向不断冒出热气的那个地方。可以隐约听到式舞和人攀谈聊天的喜悦声音。她还是很简单地接受了“因为有温泉”的解释，并因此非常开心和享受。
久野也希望如果这次旅行只是以“温泉”的目的该有多好。
前一阵式舞迷上看漫画，想拖久野下水，却因为多半是少女向，这让男生很难跟从，只有看一部名叫《通灵王》的漫画时，他才一改以往态度地投入起来。反倒是式舞对这套书不以为然，连说“没有反映出我们通灵人的真实生活呀”。久野没接茬，他想着别的东西。
好象，比起那些能作法施术抵挡千军的强大幽灵来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太普通了。如果幽魂世界是放眼望去千奇百怪的画卷，那久野只是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少年。
“可你比那些家伙都要好看！”式舞是从少女漫画里成长起来的小女生。有着理直气壮的美学正义感。
久野笑着朝她的额头吹气：“不要把我跟李小龙的亡魂比。”
只是久野夏树那“长得比他们好看”的理由在式舞的父母看来却不是一个可以轻易通过的说词。羽山世家怎么说也是通灵界中的贵族。羽山式舞虽然拜两位兄长所赐，不必肩负家族的未来。可如果伴随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高中生”，总是不具说服力的。幸运的是，羽山先生和羽山太太终究太忙，想要找个机会好好说教也没有时间。事情变得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向走去。
“算了。起码还是个善良的小鬼。”像是不甘地放弃般的口吻。
“所以，我说嘛，没有问题。”式舞开心地比了个“V”字。
但是式舞并不知道情况还有后续。在她和母亲去拜会班主任时，久野被羽山家的长子找去谈了一会话。下午三点的时光。跪坐在木地板上，彼此间是一条界限分明的日光带。
“虽然父亲大人不再说什么，可我还是要问问你。”
久野淡淡地望着式舞的长兄。
“想必你也知道式舞的二哥在上一次的通灵会里受了重伤。”
“……”知道。意料之外的败北，让羽山家鸡飞狗跳了半个月。
“式舞是我们这一辈中灵力最高的。只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才……”
“您想对我说什么就直说吧。”久野微笑着回看过去。
“我想问的是，你明不明白自己的情况，和式舞之间的差别？”
“我明白。”
“不要嘴硬。”
“……”
“如果你认定可以做到从此以后一直陪伴着她。无论她16岁、26岁、36岁，那我会和父亲一样不再说什么。你认为你可以么？”
“我……”
“好象记得你是长泉人吧？”威严的兄长突然变换出一种很简单地在思索的神情。
“嗯？……是，怎么？”
“一直没回去过么？”
“……嗯……”
“我建议你回去一次看看。再来考虑我的问题吧。”
那是上个星期发生的对话。过了几天后，久野问式舞：“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长泉呢？”
回旅馆途中久野遇到一个亡魂。看他的剑客装扮，显然比自己游荡了更长时间。两人稍微聊了几句话。最后久野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声“你生前也是长泉的人么？”对方先一愣，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的家乡可远着呢，在南边。”
“哦……回去过么？”
“很早以前回去过一次，别提啦。逃一样逃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男人把手放在剑上按了按，“看见了我母亲……”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式舞回来的时候脸烫红得直逼青森特产的大苹果。连声喊着“真是舒服，不过好象有点头晕咧”。久野想问她“有没有因为身材的缘故被误会成男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呀呀呀呀……这种时候就想快点成年哪。可以喝酒了……温泉离了酒，好象总是会打折扣啊。”女生揉着眼睛蹭过来，“久野以前泡的时候喝过吗？”
“有偷喝过。”能感觉到式舞周围的空气里泛滥的热度。
“吓！为什么我今天就被道德约束得这么辛苦！”
“你比没喝酒看起来还要胡说八道。”
“再过三年！”式舞握紧拳头，“等我成年了！再来这里泡温泉！喝酒！”
久野站起来：“行了。不早啦。”
三年后，羽山式舞十八岁。那久野夏树呢？
他在哪个时间的凹陷里？
久野想，没什么，自己并不怕那位总是很森严很森严跟四大金刚一样的兄长。所以对他说出“我可以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将来，不需要被强迫着去考虑太多。
“我可以的。”
第二天式舞跟着久野逛起街。原本想再去以前就读的高中看一看，走到半途却因为镇子的市政建设而找不到方向了。式舞自发找人问路，刚巧看见有个抱着婴儿的女子走出商店。两人稍微谈了一下，式舞很惊喜地笑起来，久野心里打了个问号，随后便看到式舞跟在那人身后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一边大声嚷嚷着给久野听：“没想到能遇见从那里毕业的人啊，真是太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当久野把视线转向那个微笑着的女子时，一瞬咬紧了下颌。
三个人绕了点路，走到还基本维持原样的高中校舍时，那位自称“山口凉子”的年轻母亲不由地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来。她很亲切地对式舞解说到“那里是我以前的教室哦”，“啊，那里就是会堂”，“女生们常常躲在这里逃课咧”，“教师办公室在后面，现在好象改成音乐教室了。”
式舞想到这是久野曾经就读过的学校，心情变得温柔起来。漫漫地散着步子跟着这位“山口妈妈”的脚步。有时身后的久野看去一眼。他完全、依然是这个学校里的普通男生的样子。神色在橙红的光线里泡得好似有点哀伤。
那么普通得像个平常男生的样子。
最后在夕阳下分别。式舞对那位好心的母亲鞠了多次躬。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之后，式舞才转过头说话：
“久野的学校很有气氛啊。”
“什么气氛？”
“就是一进来就能让人感觉很怀念的气氛。”
“不要用老太太的口吻讲话。”
“……切，我本以为你们高中尽培养些毒舌的可恶家伙呢，见到山口太太后，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嘛。”
久野望着远处山坡上的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声。
……她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
她以前甚至不姓山口。结婚、改姓前，叫藤田凉子。是女生里的小小领导。举止威风凛凛，甚至会和男生打架。久野夏树被男生推选出去和她一比高下，结果女生不小心崴了脚。没有打成的架，变成了他背她回家。路上他听见她终于一鼓作气的告白。
当时他们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十六岁。
可等这个“当时”过去，时间带给了彼此怎样的未来？
久野突然觉得暗红的阳光在自己无形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它们很轻易地过滤出一种单纯的情绪，让自己停住脚步动弹不得。那一刻他突兀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目前的状况，使压抑的绝望轻易就侵入他的灵魂，幸福又因为找不到他的本体而无法栖身。
——如果你认定可以做到从此以后一直跟随式舞。无论她16岁、26岁、36岁，那我会和父亲一样不再说什么。你认为你可以么。
——你可以么。
左等右等不见式舞泡完温泉回房间。久野有点担心，找到楼下，经过乒乓室的时候，被里面欢乐的声音吸引住了。他探头朝里看看。式舞果然在里面和人打乒乓。
她一直是个很喜欢体育活动的小家伙。虽然因为久野没法和她比试，家里两个哥哥总是忙碌而渐渐放弃了这个爱好。但还是一有机会就要与人对战一番的。不仅是乒乓，还有羽毛球，毽球，性格里有相当不愿意服输的成分。
打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对手是个与式舞看似同龄的男生。浅色头发，看起来就很阳光。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和式舞不分上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张乒乓桌里这一对的年纪最小的缘故，渐渐人们开始站到他们周围。有中年男子在一边鼓动着气氛直说“那位小伙子，别输给女人哦”。式舞就“哼”地扣杀了一回。人群顺理成章地沸腾了起来。
越战越激烈。或许是女生气力渐损，最后发威般抽出狠力的一板。力量和速度，让乒乓球直接沿外线高高飞了出去，越过人群头顶。
久野看着那颗黄色小球向眉心飞来，下意识地举手要抓住它。
球却从手心间穿了过去。
像从一阵空气，一片阳光，或一抹香气里，那么轻易地就穿过去了。
一直撞到外面的墙弹回来，在地上蹦了好几下。
围观的人们为这结束的一击吹起口哨。式舞和那男生一起笑着说“谢谢”。她抬头看见久野，很惊讶地跑了过来。不便说话的缘故，式舞一边擦汗一边向回房休息的大叔大婶告别。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久野刚要开口“你真是蛮力女”，听见背后有人喊着“羽山小姐”，就咽下话，和式舞一起看向那个浅色头发的少年。
“啊，有事吗？”
“……今天很愉快。谢谢羽山小姐，辛苦了……”
“哈，我也是。”式舞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很强呀。”
“在学校里……有参加活动训练的。”
“是吗，怪不得呀。”
两人奇特地沉默了一会。久野在边上忍不住笑了起来，为避免尴尬，先离开上楼了。踏上台阶时，听见男生嗫嚅着问：
“……羽山小姐是来这里旅游的吧？马上就要走吗？”
“他本来还建议说要给我做向导哈。”
“你是把‘我是路痴’写在脸上的那号人么？”
“切。”式舞爬出窗，和久野并坐在瓦沿上。
“……我说，你跟我不一样，质量大得很哪……万一这里塌了怎么办？”久野撑着发疼的太阳穴。
“没什么啦，结实的。”女生依然蹭近过来，只是左脚的拖鞋被突起的砖瓦绊了一下，骨碌骨碌地在屋檐上翻了几圈后，掉了下去。
“你看看你。”
“嘿，不要紧的啦。”
“……那，你答应他了么？”
“什么？”
“要做向导的那个。”
“当然没啊……久野你不已经是向导了么？”
“哦。”
“久野夏树就很称职了嘛！very棒！”
“你英语口语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女生晃着一只光光的脚朝他笑。
久野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点冷漠的。可在式舞的心里，没有半点对父母叛逆地、真心实意地认为，比起兄长那些面目凶狠把骷髅成串系在腰上的持有灵们，清秀温柔的久野实在是好太多了。
他在前几年一直像个哥哥。常常在耍贫嘴上胜过自己一筹。冷着脸说笑话的爱好也很顽劣。可每次笑容收到最后慢慢消失时，都会转变成一个温暖的刻度，牵扯在五官四周，让他成为看起来非常平静而柔和的少年。因此，当时间不断进展，式舞从十岁慢慢地长大，久野那部分让她认为像“哥哥”的感觉，开始了悄然的异变。
“能来长泉，真的太好了。”式舞突然出神地开口说。
回程的火车在傍晚。于是还有整个白天可以消闲。久野是对式舞建议了不少去处，式舞最后选择了离火车站最近的山坡。久野说你还真是捡了最没特色的地方挑啊。式舞怨恨地回嘴道，明明是你讲自己小时候常常在那里捉天牛的。
“可现在都快冬天了，哪来的天牛啊，草也枯了吧。”
“随便看一看啦。”
出乎久野预料的是居然那里也还有人，摊着桌布像在聚餐的样子。式舞露出一脸“看吧，别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没情趣”的骄傲。经过聚餐的那伙人时彼此微笑着示意。里面有个男子忽然喊着“乒乓小姑娘！”，让式舞和久野同时停下了脚步。
“啊呀，是您呀。”式舞也认出了昨天的观战者。
居然索性加入了这个成年人们的聚会。久野虽然明知道式舞是个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女生，却还是忍不住惊奇了一下。他挑着几步外的地方坐下来。金黄色，略有些萧条的山坡。
可以陆续听到那边的对话。
先是互相询问着姓名。然后久野听出来这是一支聚在此的同学会。不过，为什么同学会选了这样的地方？很快里面有个男声解释着说“以前老来这里捉天牛啊，逃课在这里睡觉啊，所以对这里很有感情呢”。久野挑了挑眉笑起来：大概每个长泉的男生都有过类似的过去吧。
式舞年轻的声音夹在里面是很柔软的。久野听她很有些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话“我朋友老吹嘘他在这里捉天牛是一流高手呢”。反倒被他人取笑着问“男朋友吧”。直到有人正经接过话题：
“小妹妹你是不知道，捉天牛也有讲究的，你可不能瞧不起哦。”
“是啊是啊。记得上一届吧，有个谁一口气捉了十几只天牛，把我们都震慑坏了。”另一位插嘴，“哈哈，当时捉天牛啊、打架啊、谁可以潜水时间最长啊，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衡量指标啊。”
“没错，那男生是可强了。打架也厉害，游泳也厉害。啧啧……”
“不过大概是太拉风了吧，后来不是在一场事故里去世了么。”
“喂喂，不要亵渎死者呀。哈。”有人笑着提醒他，“不过你记性真好咧。”
“呵呵，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也只记得这些。别的早忘啦。”
“那男生叫什么名字？”式舞好象觉察了什么。
“不记得了，那都是很早前的事了呀。”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久野夏树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咯咯开裂作响，无数种子抽芽拔叶，绿色的茜草疯狂窜升，空气里回荡着风声的波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一百只天牛震动了翅膀，穿过草荫，傲慢地飞翔。孩童的脚步踏过崎岖的小路，欢呼着滑向下方。
他的视线在回忆的绿色中逐渐暗淡模糊。
终于明白了羽山家长兄提出的建议里有怎样的目的。离开长泉的时间太久太久，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被停摆的时间，或者说是虽然知道，却体察不了里面的真实。
直到他回到故乡。
少年成年，少女婚嫁，奔跑在山坡上的孩子换了几代，他们早都过了可以喝酒的年纪。而他，久野夏树，静止在原地，自人们的记忆里，慢慢地丧失所有样子。
已经下了站的客人，怎么和列车上的他人共享同一个旅途？
等式舞和久野回到东京后，因为旅行的暴露令羽山先生和太太非常恼火，反倒是式舞的长兄出来劝解了一番，加上式舞毕竟安然无恙，事情也就作罢。式舞被她母亲塞进浴室前满脸失落地抱怨着“家里的澡堂根本没法和温泉比”。让久野很欣慰地笑了。他回过身，和几步之遥的那位兄长对视了一下。对方神色严谨，像在等待某个回答。
久野微笑着欠了欠身，朝他身后走去。
走廊尽头吹来初冬的一些冷意。茫茫地撒进空气里。
“即便你很有热情，在这个时节开放也未免太出格了。”
突兀在萧瑟庭院中的花朵却冲少年的质疑摇了摇叶瓣。
“因为我知道你是幽魂的化身嘛，但外面的人一定接受不了这样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吧？嗯，什么？”久野朝那艳丽的色彩靠近了一点，接着挑了挑眉笑起来，“当然，我也算不得什么自然规律以内的人。”
花朵做出好象肯定般的轻微摆动。
“……而我们都不是哪。”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春天开放，冬天枯萎，这是花朵们的自然。
随时间前行，被日夜轮换，这是所有人的自然。
但他们都不是。
“那么……”，久野夏树静静地开口，“我离开以后，请你多多关心一下她吧。”
开往冬天的火车（下）
两年长高六厘米。
已经可以够到厨柜的第三层。离最高的第四层，只差一点点了。
如果是两年前，导致蛀牙或营养失衡的零食还会被父母坏心眼地摆在高处。可眼下这些对付式舞的招数已经逐一无效。厨柜的海拔也失去了阻碍小丫头的功用，空落落地积着一层灰。现在，它只是用来具象时间和成长的测量工具。
——过去两年，长高六厘米，可以够到第三层隔板。
女生穿着浅色袜子站在地板上，抬头看向第四层上望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
急什么，总有一天能伸手够到。
现在，羽山式舞十七岁了。变成高中生。变成漂亮的少女。变成又强大又精怪的通灵人，整个圈内都小有名气——像羽山这样的通灵世家，居然出现了没有持有灵的后代，实在是闻所未闻。不过式舞的想法很自我：“哪个高中女生会带一个大妖怪去上课呀！你们找不到女朋友的厄运还想波及到我身上吗？”
于是接替父亲成为新一代当家的兄长也不再说话，反而微笑着摸了摸调皮妹妹的额头。
多好啊，她照着幸福的路成长起来。
做兄长的不会提那个关键的名字。而完整的句子应该是，多好啊，久野夏树离开后，她照着幸福的路成长起来。
这么听着，简直就像是种因果关系。
式舞接触的高中男生也有各种各样——除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好看的难看的优秀的叛逆的，为和她比试乒乓结果拉伤了肌肉的，想说鬼故事吓她往自己怀里扑结果却被式舞的鬼故事吓跑了的，守在路上想等她回家却被身边的幽魂提前向女孩报信导致作战流产的。总之，花样繁出。
也有男生因此心生怨恨，满肚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气想要教训式舞一顿。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特殊身份，会鬼哭狼嚎着在式舞的小露身手中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当然。女生摆摆手，向被召唤来帮忙的幽魂们道别后，又一跳一蹦地去了新的服装店。
会说到上面这些“日常杂记”，是想表明“美少女羽山式舞的日子充满新鲜与活力”。不是维他命饮料的广告词，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似在论证着哥哥的看法。她照着幸福的路，一路走过去。
久野离开也有两年了。
两年里，只有亲戚家的小女孩曾向式舞打听过“一直和姐姐在一起的大哥哥去哪里了”。见过久野的人在通灵界怎么也有几十个，但只有一人提起他。看来，对于通灵师而言，能吸引他们的果然不会是“好看”的少年，那些强大的式魂或妖兽才是倍受关注的对象。
没什么人会去记得总是站在一隅的普通男生，哪怕他笑得很清俊，又怎么样。
而对那个惦记着久野的女孩，式舞转了转眼睛告诉她说：“他呀，正好出门了。得明天才回来。”对方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后又替换作“这次没见到好可惜啊”的哀伤。式舞起初有点诧异，“十一岁的小丫头哀伤个什么劲？！”但随后想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久野时，也不过才十岁么。然后一直到十五岁。接着又空白了两年。
——“明天才回来。”
那，如果不照电视或小说里写的俗套桥段，式舞假设再次见到久野时会怎么样。那个边缘已经渐渐融化在记忆里的形象开始在她的视线里不断锐化，直到他的轮廓边角再次清晰——久野夏树应该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吧，穿着他的深色校服，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话，语气偏又很温和。他也许会说“你长高了”。那式舞自己呢，自然要竭尽全力地流露出最多的成熟质感，用所有高中女生那样骄傲的态度说“是有一点”。最后两人心平气和地对话：
“你总算回来了。”
“是啊。”
如果是这样一副场景的话。
可惜的是甚至没有久野的照片。也没有画像。
前者是因为不可抗拒的技术问题，久野这类“人”啊，怎么也没法在底片上成像。后者是因为不可抗拒的能力问题，羽山式舞的美术成绩从没有高过40分，以“谁让我是通灵师嘛”作为借口，让她笔下的所有兔子和猫咪就一概像游动的鬼魂。久野夏树拒绝当式舞的模特儿也就不仅仅因为他有所害羞，对，虽然说他本身早已是游魂，却也不希望别人指着画上的自己说“哇，这玩意是人是鬼？！”
于是，久野这样的人，没有留下什么真真实实存在的痕迹。这算是个小小的遗憾。
其实几年前，式舞热衷于某个游戏——久野把手放在纸上，她握着笔临描手的形状。如果哪怕有碰到久野一点点，就算失败，要重来。
因此当羽山先生经过小女儿的房间时，忍不住被里面撒了一地的简笔画吓一跳。一度以为是新发明的咒符，可怎么看起来都只是一条弯曲起伏过度的线条。就这样，家里曾经出现许多半只或四分之一只手的轮廓画。长长的手指，中间突出的骨节。
这完全是小姑娘游戏心态下的幼稚产物，可奇怪的是久野一直没怎么排斥，按理说他应该摆着手说“别玩了”，但每次都很听之任之地由着式舞把铅笔靠近自己的五指，线条延长，弯曲，回折，有一个圆滑的转弯，那是手指间连接的地方。
他看见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真实轮廓。
扁扁地压在纸上。
这种感觉既奇怪又仓皇。
后来这些图画不知道被收拾去了哪里。式舞也发现着新的游戏，但是，虽然放风筝也很好玩，填字游戏也很好玩，久野还是只记得当时的“手绘”游戏。因为他在那个平面里，看见了可以和式舞直接接触的地方。
灰黑色的，弯曲的细长线条。
又奇怪。又仓皇。
前几天，班里从伊豆旅游回来的学生开始给大家看她拍摄的照片。
伊豆是以温泉著名的地方。天天都有许多游客兴冲冲地往那里赶。每个有特殊功用的温泉都被希望肌肤年轻、解除疲劳的人们所享受着。
旅馆里铺着非常高雅的暗色地板。
照片上的女生和亲人挤在镜头前，露出又快乐又兴奋的表情。是因为在温泉边拍摄的关系吧，画面看起来有点模模糊糊的。反而更像是艺术照了。
有羡慕的人声一直喊着“真想去一次啊”，式舞把手里分发到的照片递还回去。还在对旅行念念有词的女生接过照片时问了一句“羽山应该常去伊豆吧”。
“哎？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
“伊豆的温泉真的很棒呢！”
“也还好……”
“呃？”
“啊？”式舞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很不错。”
“是啊是啊。”女生又得到了舆论的支持，非常开心。
其实，也只是还好的程度。
长泉有比伊豆更美丽更舒心的温泉，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知道这些的，只有那个小镇上的居民，虽然过于理想主义，可不得不说他们的日子是很幸福的。那里没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有没有装潢豪华的宾馆，长泉的客栈虽然干净却总是老旧些，屋檐上会有东翘西凸的瓦片把人的拖鞋勾绊掉，也许从此要腐朽在院子的角落里。
夏天和冬天分别消耗在捉天牛和泡温泉上，然后一代一代的人，就这样成长起来。
久野夏树也应该是这样。
这样一个人，又是因为什么离开了。
长泉这个小镇，它的温泉，它的客栈，它的弯曲小道，它的暮色校园，它的在冬天取消的火车……对于式舞来说，那是又惬意又温暖，又着柔软边角的东西。但我们只能说那时她还太小，完全体会不到久野的感受。美好的东西，在久野的世界里是缓慢行进的刀，嘶嘶地把原本就微弱的连线切断了。
十五岁的时候还不明白。
班里的女生还没有从“伊豆热”里退出来，放学路上还在计划着该怎样实现这一目标。式舞很想把长泉推荐给她们，可动了个小心眼，还是决定留给自己好。听她们聊得开心，一直到拐角处才分别。
家在城郊，走了几分钟后，周围变得偏僻起来，式舞感觉到一点状况。
她的灵力颇强，很快就发现跟在身后的东西已经流露出凶机。这么判断下来，来者不善。为什么会盯上她，式舞不知道，如果除去“尾行”之类的成人理由，那就是对于恶灵来说，一个没有持有灵的通灵师，多多少少就像是软柿子一样，是很容易先被挑出来捏压一把的。
这不是常常会出现的情况。可一旦出现，还是要较量。
念咒，除灵，施法。按步就班地来。可看起来不是个强敌的对方，却在变形后一下子拥有了强大的攻击力。式舞的蓝色灵光被压迫到一角。她还没来得及追补咒语，抬头就看见面前亮出的巨齿，浓烈的鼻息已经吹到脸上。
心脏像要被恐惧震碎般不顾一切地跳动着。
因此，如果不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帮了她一把的话，真的发生什么危险也不是没可能的。
赶来的男生有和式舞相当的灵力，但更擅长近身战，加上有式舞作支援，终于把不速之客收拾走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个“救命恩人”式舞也认识，记得是和羽山并称名门的通灵世家的少爷，在邻校读书的样子。
他扶着式舞站起来。轻轻一架，就接过了她的大半重量。
但女生还是腿软，走一会又坐了下去。即便很没种，可恐惧是比喜悦更难以掩饰的东西，它们会反应在身体的每个关节，让无数微弱的利针扎在心脏最软弱的地方，而跟着的，许多深处的心理也跟着被曝光出来。
男生感觉到了式舞的颤抖，体贴地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又轻声地说：“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很适时机的安慰，配合着衣料的温度，一下子就让式舞抓着外套“呜”地哭起来。头埋在衣服里，啜泣一阵比一阵强烈。
这个状况显然强烈刺激到了男生的呵护之心，他险些壮大了胆子想把女孩揽抱起来，却在接近时听见对方呜咽里的单词，一个个地，好象要凑成什么句子：
“可恶可恶可恶啊……”
男生一楞。（是在说那恶灵吗。）
“别让我见到你！……”
（那大概，就是了吧。）
“……我又不需要你来保护……”
男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难道自己多管闲事了吗？）
“……又不需要你帮忙……”
（真、真的多管闲事了？冤啊……）
“可恶、可恶啊……”
（到底哪里做错了，拜托谁来指点一下无辜的自己吧。）
“久野夏树你这个混蛋！……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为什么要走呢。”
（啊？……啊？）
“……混蛋久野夏树……你不知道我快怕死了……”
（啊？……啊？……啊？）
“……混蛋……别让我见到你啊混蛋……”
可怜的男生满脑弄不明的情况，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可是，羽山小姐，我，我姓秋井，不，不姓久野啊……”
原来在非常非常害怕的时候，被明明白白看穿内心的无助恐惧和怯懦的时候，会清晰地感觉到，有多么需要他。
即便他普通得无法在危机中保护自己。
即便他平凡得什么忙也帮不到。
但是，男生带有热度的外套，覆在自己肩上的手，以及所有可以感觉到温暖和实体的东西，都让独自落单在害怕中的式舞想起一个人。
只想一个人。
式舞知道，无论怎么把一切消化得平平静静，等她再见到久野的时候，绝对做不到若无其事心平气和地说“你终于回来了”。她只会毫无气质地大哭，抓着他的衣领涕泪横流，像个无聊言情剧中的女主角那样不成体统。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了式舞。
不是害怕，是在害怕里体会到的其他感觉，他们被这种害怕点燃爆发，突然轰炸，隆隆作响地滚动在心里。
久野在式舞很小的时候还会帮她趋赶那些不太和善的幽魂。当然够得上恶灵级别的，他绝对对付不了，可他会从被幽魂们围观的人群里把式舞带出来，喊着她的名字“该回家了”，像个普通的哥哥那样冷静而可靠。他还会在式舞睡觉前和她说话，一些有来历没来历的故事，好听的不好听的，把式舞送进梦里去。
她在他停止的时间里长大。
有一年冬天，罕见地下了大雪，比起天气学家们对这异常气候的紧张，式舞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雪花，只会非常激动地跑去郊野。久野跟着。一红一黑两个小点走在白色的绒毯上，除了有些冷外，更多的是欢欣鼓舞的幸福感。
女生捏着雪球往久野砸过去。虽然即便是站着不动也不会有伤害——雪球一定会穿越过他的身体，但久野还是配合地变换着动作避让起来，更何况比起身高超过178厘米，发育健全的长腿男生而言，还停留在小丫头体质的羽山式舞几乎没有击中他的机会。
两个人玩得很开心。
一直女孩累到气喘吁吁地躺倒在雪地里。久野站在旁边看式舞。像个被嵌进白奶油的糖娃娃——红着脸，呵出的每一口，都是柔软的白色雾气。
男生蹲了下来：
“这样会感冒的，起来吧。”
式舞不肯动，虽然冷，可快乐是窜流在全身的发烫的血液：“就一会。”
“真是小孩子。”
“久野啊。”
“什么？”
女生笑着：“从我这样看上去，好象雪花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样。”
“嗯？……哦。”
后来，几年后的梦里，式舞还是会梦见这样的场景。躺在雪地里，雪却没有渗人的冰冷，而是单单纯纯软白的样子。她望向天空，雪花从某个地方，惟一的地方不断地撒落下来。然后从那个地方、那个人，朝她伸出手去。
梦得太真实的缘故，差点要分不清这个场景究竟是真还是假。但如果仔细搜索记忆，确实在当时，久野夏树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触碰了她的脸。
有雪花同时掉在脸上。
一瞬融化的冰凉。
羽山式舞想，啊，被久野碰到，原来就像是这样，好象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
根本不用去分到底是不是雪花。
它们一样。
今年冬天依然没有雪。家人建议着北上渡假，挑选的地方是伊豆。听说去伊豆或许有直达的新干线，总之不用坐着旧式的火车往山间茫茫地展转。二哥找到式舞告之这一消息时，有些诧异妹妹反而一脸失落。
“干什么，不想去么？”
“也不是。”
“那怎么？”
“我想坐那种老式火车……”
“电影看多了吧，有先进的技术不享受，倒退思维。”
“切。”
旅行的计划没有因为受到“倒退思维的妹妹”影响，还在稳稳当当地进行。出发的前一天，式舞收拾自己的行李，把相机、换洗衣物、口袋书、护肤品、游戏机逐一打点好之后，想起似乎还应该带些浴帽。
记得是被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下面三层都看得到，没有发现目标。那或许，就是在第四层上了。
式舞想去搬凳子，又嫌麻烦，踮着脚就伸手去摸。
也许还是差一点点的关系，姿势吃力。最后，以至于平衡没掌握好，她脚下一歪，下意识地抓住隔板，结果把它抽落了，一起掉下来。
灰尘扑满在空气里，呛出了两个喷嚏。加上磕着的手肘和屁股，女生忍不住叫起疼。因而过了几分钟，式舞才看清随着隔板被抽开，一起掉在地上的是些什么东西。那些除了袋装浴帽，被遗忘了的调味料罐头外，还有三四张泛黄的简笔画。蹭挤在身边的一小方空间。
上面是，羽山式舞在近百张游戏作品中，唯数不多成功的，画全了一整个手掌的成品。
线条延长、回转、在手指与手指连接的地方柔和转动……最后完成的，久野夏树的手印。
已经褪却模糊的灰黑色线条，但还能看清五指形状。
石磨擦过的这个地方，纤细的铅笔线，是久野夏树存在的痕迹。
他把它们藏在这里。
羽山先生和羽山太太、羽山家的次子——长子还需操持家业，得过两天才能赶去伊豆与大部队汇合——以及羽山式舞和两名家佣一起聚集在车站。前面的电子屏不断地播放着班次的信息，熙熙攘攘的人流来身边交错来回。在这里，是可以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作“繁华城市的脉动”的机会。式舞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车票，他们的车次将在十分钟后出发。
两为家佣已经开始搬行李上车，父母和哥哥也前后进入了车厢。式舞在站台上喊住他们：
“爸爸、妈妈……”
“诶？”羽山先生回过头来，和太太一起注视着阳光下自己的小女儿。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
“什么？”做母亲的有些奇怪，“先上来再说啊。”
“不了，其实我一直想，试试看像那些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提着婚纱逃跑哈。”
“乱说什么啊。”做父亲的先皱起了眉，“快上来，别闹了。”
“是真的！”式舞回头看了看电子屏，“就像，我现在要去坐另一辆车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她赶在两老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穿过人群，快速地跑向了另一边的站台。撑着扶手跳过栏杆，翻过两条矮墙。在招惹来的一路抱怨声中，拼命地奔跑着。背上的小包随节奏拍打在身上。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先坐车去中转站，然后在那里换乘开往长泉的火车。
时间回到两年前。其实久野不是招呼也没有就离开的。似乎这样做更明智彻底些，也符合一贯此类命运中男主角的作风。可久野没有。等式舞洗完澡走出来，久野靠着檐柱坐在角落。式舞也老样子地挨在他身边。男生侧过头看着她：
“你每次洗澡，都像蒸馒头一样……”
“洗澡嘛……”式舞伸了个惬意的懒腰，“果然家里的澡堂跟温泉就是没法比啊。”
“这是废话。”
“以后住到长泉去算了。”
“不定时的异想天开又发作了？”
“不是乱说，是真的，长泉很棒，也许等我长大了，会去那里定居吧。”
“那里是永远买不到你最喜欢的电子游戏的小镇，也没有新款的服装，甚至连甜麦圈的连锁店也没有哦，”久野一一分析着利害，叫他好气又好笑的却是，女生真的流露出了艰难抉择的表情，“……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嘛。”
“你也没大到哪里去吧。”
“总比你大三岁。”
“哼，前年大五岁，去年大四岁，今年不就大三岁了吗？等到我哪里天追上你，久野夏树，你就有得瞧了。”
“哪天呢。”男生突然问。
“呃？”式舞转了转眼睛，“也不就是三年以后嘛。”
“……三年……”久野漠漠地看着不知哪个角落，“三年以后呢？”
“那我就大你一岁了呀哈哈！”式舞很兴奋地摆出“叫我大姐头”的神色。
“你这个小傻瓜……”
“照你现在这矮个头啊，即便真的大我一岁，还是小萝卜丁吧。”久野丢掉原来的话题。
“胡说！”
“现在还只能摸到厨房架第一层不是么。偷最上面的零食还得搬凳子。”男生摆出穷追猛打的势头。
“……谁让你不帮我。”
“我可没义务对你牙里的蛀虫过度示好。不过……”久野看着式舞的眼睛，“等你可以够到最上面那一层的时候，也许就真的表示你已经十八岁了吧。”
“肯定啊，看我每天吃多少！长个儿，还不简单。”
“那你十八岁的时候，记得试一试。”
“好啊！”
“……不要忘记啊。”
“知道知道。”
不用三年，不用到十八岁。现在就可以了。
他想把选择权交给十八岁的她。这个看似成熟勇敢冷静而智慧的人，还是很轻易地在无法考察的未来面前选择了回避。而将重启的开关交给了她。
下了转乘线，走到偏僻的小站就可以购票去长泉。先坐火车，接着再步行一段。
买票的时候，窗口里的欧巴桑用很振奋的口吻告诉她“小姑娘，你买到的是今年去长泉的最后一班列车哦。”
对了，长泉是个小地方，于是在冬季，会被取消所有开往那里的车次。
式舞摇了摇手里的票，露出“托你的福”的笑容，走进检票口。
两年前那位老站长不见了。取代他的是清瘦的中年男子。但酷爱捣蛋的野鬼却依旧不变。新站长也没有之前的好脾气，冲着好象永远打理不整齐的落叶堆一个劲的生闷气。式舞不敢在这个时候与他说话，没想到对方却在火车进站时回头对式舞说了一句“一个人旅行吗，注意安全啊。”
有什么改变的东西里，还有什么是不曾改变的。
去往长泉的列车依然那么空荡荡。只是凳子似乎又陈旧了一些，皮套摩得发亮，边缘破开又露出些海棉的填塞。
只是两年而已。
两年前，他们还坐着同一辆列车，男生的头因为瞌睡可爱地一点一点，等他醒来睁开眼睛则是清亮一片。那时候她是小而单纯的笨蛋，无法去体会旅行里会产生怎样的意义。久野夏树什么也不说，他挑着眉毛笑她天真，不发一语看她上窜下跳，一直到最后建议说“那你十八岁的时候，试一试”。
这个傻瓜，根本不用等到十八岁。
羽山式舞现在就可以回答久野夏树，哪怕再前一年，十六岁时也可以：
“什么十六、十七、十八的？我希望你能永远陪伴着我！”
还有大哥这一关？大哥是笨蛋。只要告诉他，“正因为以后会相差得越来越远，所以现在才更要在一起”。
一定要在一起。
想和他在一起。
前方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火车转弯时能看见铅灰色的云压在车头上。火车好象钻进雪里。然后沿着铁轨推进，直到窗外飞扬起白色的雪片。外面的世界慢慢融成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地伸展。
给人的错觉是，天和地中间，只有这列火车，要载着她，去他那里。
只是偏偏不巧，在临近长泉的时候，由于大雪导致车头脱轨，整列车不得不停下来。温柔而充满歉意的声音在喇叭里广播个不停：“请乘客们耐心等候，不久我们就将重新出发”。车厢里没什么人，也就听不到抱怨声。
反正，马上就要抵达了。
式舞把带着简笔画的纸张摊在列车的小桌板上。看来看去，满心都是“久野的手指很长”的惊叹号，又不自量力地拿自己的手去比试，很快就在“又短！又圆！”里败下阵来，心里跟着忿忿。
其实一直都没能和久野有过接触。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像这样，他的手终于被具象到一根长长的线上，在那么小的范围里，好象彼此贴近在一起，好象真的可以触碰到。
女生站起来走到这节车厢的尽头，车门不知怎么开着。也许是列车员疏忽，总之式舞左右张望了一下，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很大。
充斥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好像要把自己完全掩埋一样。
冰凉的触点，遍布在脸上。须臾消逝，却又在不断地重复中，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感觉。反复着唯一的情绪，在视野里无尽的白皙中肆无忌惮地膨胀着。沿着一条铅灰的线条，渐渐变化扭曲，直到充盈成世界里寂静而铺天的呐喊——
以前就认为，雪融化在脸上的感觉，像是被久野触碰到。
现在它们沾染了眼睛、睫毛、脸、鼻尖、嘴角、头发和肩。
像要把自己整个地拥抱覆盖掉。
他伸出手。像要把自己整个地拥抱覆盖掉。
火车到达长泉。镇子在雪制的外壳下像个软毛的小生物，懒懒地蛰伏着一动不动。即便到了总站，下车的人也不多。最后一班列车，拉了个长长的笛声后就结束了又一年的奔驰。
式舞行李简单，一蹦一跳地就出了站。
四周的路都不陌生。在那头的小店拐弯再朝南走，应该就是当初投宿的客栈。风急雪大的缘故，一段路走得有点辛苦，耳朵冻红了就最明显，而相对突出的鼻子也没能幸免。于是式舞几乎是一头扎进店门里。
里面热气腾腾。
“……好狼狈哪。”柜台里传来了声音。
“啊啊，是啊。”式舞喊着，“老板！快给我一间单人房！哦，再来一瓶清酒！”
“你还没满十八岁吧。”
女生抬起头。
“不要冒充店长先生好不好。”
久野夏树弯起嘴角，边说边往外走：“我可没说自己是店长。”
“这样到处乱跑，吓坏别人怎么办。”
“谁看得见？……”顿了顿，“怎么提前来了。”
女生摇着脑袋：“我等不及了嘛。”
“呵……”男生抱起手臂，“其实我后来有点懊悔，应该让你挑战第三层就好，不用定在最高那一层。”
“啊？为什么。”
英俊的微笑，虽然多日不见，它却依然气势不减：“因为啊……我也怕自己等不及吧。”
（完）

你遇见谁
[1]
一天里能遇见的四次。
早上晨炼时一次。三年级顺时针绕学校跑，一、二年级逆时针。总能在某个地方交错。上午出操的一次。楼梯里堵满了集合的人，距离被推搡得很近。中午吃饭时一次。端着餐盘擦过肩。晚上回家时一次。站台上一直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遇见许许多多人，只在意和他的每一次。
怪念头。读书读傻了。我拧自己的脸。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没头没脑，有些丢面子。可尽管谈不上了解，却知道他喜欢穿简单的白色，习惯搭着朋友的肩说话，偏爱花椰菜，总是半靠着车站的护栏。知道他每次都乘130路回家。班次比我坐的775路多得多。
一些细枝末节好象有了价值。让我感觉吃惊。像现在这样伸长了脖子苦等电车，似乎也有了其他的意味。
772路、811路、62路，一辆接一辆，换走了我身边大半候车的面孔。再等下去，路对面的校门里，他走出来。身后暮色鲜艳，人的轮廓映得不太真实。模样被往来的车辆打断，断断续续间瞥到几个剪影。依旧是白衬衫校服敞着领，书包斜挎在身后。
好象今天放学又晚了些。我琢磨着。高三啊，不容易。
车终于来了，我摸进背包找零钱，手塞进去掏一阵，扑了空。这个发现让我一瞬躁热得浑身刺痛。没了，钱包。
眼看电车驶远，我对着被自己兜底儿翻了一遍后确认的事实张口结舌——我一整月的生活费飞了。别说以后的饭钱，眼下连一辆电车也坐不了。顾不上周围人打量的眼光，我蹲在地上急得直想哭。
“丢东西了？”有人走进视线。
“唔。”我抬头。
“是这个吗？”他逆光站着，但还看得清表情是柔和的。
“哎？”我闻声站起。面对面的距离，和一个适当的仰角。盯住他晃在手里的白色钱包，“对对没错！！”
“刚才在那里捡到的。”一挑眉毛。在笑。
“谢，谢谢你！！”
“客气。不过，”他耸肩，“我可以把它还你，但请你付我300元报酬吧。”
“啊？……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他点点头。“不付也可以啊。如果你不想要它的话——”
“……你，”脑袋里嗡嗡地碎了什么，“你敲诈啊畜生！”
[2]
他一扯嘴角：“我可不勉强你，女孩子不能随便骂人。”
“人渣！谁会答应你！”
“哦呀，那真遗憾。”他冷笑一声，把东西收进口袋，“再见。”
130路停在他身边，他朝我摆摆手走了上去，几乎和以往一样，有时我目送他嵌在人群中，变换了几个姿势后抓住扶手，表情是静止的，曾经不止一次就这么觉得他长得漂亮。
但，但这人却是个乘人之危的敲诈犯！
莫大的痛恨源源不绝向我袭来。怎么能放过他。
跟在人群后踏上车，司机照例示意我投币购票时，我抓住他的衣袖大喊：“司机先生，那人偷了我的钱包！”
难以置信的表情随着他逐渐瞪大的眼睛被指在我手的另一端。司机马上站起身望过去，乘客们也盯着他发出窃窃私语。那张漂亮的脸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沉得非常难看。
“你胡说什么？！谁偷了？”
“就是你！就在你口袋里！”决不能对这种人让步。
“你敢诬陷我？”他朝我走来。
“喂，同学——”司机想拦下他。
“有种。”话音刚落，他飞快地抓过我的手腕把我拖下了电车。
被一路拽着跑进学校。手上疼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到一个死角，他终于停住，转过身来捏住我的肩。力气大得吓人。
“你想干什么？”我有些腿软。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吧。”他狠狠盯着我，“‘你’想干什么？”
“……你还我钱包！你人品太差！”
“嘿嘿，”他更凑近一些，“有多差？难道你还想领教？”
“……你别乱来啊，那电车上的人一定马上会赶过来的！”
“啊？”他一愣，“哈哈哈！你傻啊，他们会追过来吗？他们各自赶着回家还来不及——”话说到一半，他脸色变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衣服扯坏了个口子，血渗出染红了一小片。原来刚才的剧痛是因为它。
“流血了……”他闭一闭眼睛。
“肯定是被你拽下车门时划破的，哼，内疚啦？”我觉得奇怪。
“……女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受伤啊。”肩上的力量消失了一半。情况似乎变得蹊跷起来。
“你怎么了？”我自己还没为这点事大呼小叫呢，想他紧张个什么劲。
“我是，”他缓缓往下滑了一些，最后几个字音是轻的，“晕血。”
晦暗的空间里电视发出明明灭灭的光。我有些庆幸自己担任校卫生干事的职务，虽然当初为这尽是琐事的名号烦恼了半天，可也掌握了校保健室的钥匙，不然的话，这样一个浑身无力的男人，我难不成把他扔在地上长扬而去？
学校好象空了。几乎没有人声。开始时担心被老师发现，我没敢开灯，后来对着一室死寂实在忍不住，打开了这里的电视解闷。电视节目很无聊，能收的台又少，我握着遥控器转了好几圈后，侧过头去看睡在保健床上的他。
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像是变换着表情。有时候隐在夜色里，有时候又显得特别惨白。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有多黑，衬在白色的枕套上非常扎眼。
不管这个人有多坏，但他终究是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我叹口气，站起身动动坐酸的腰腿，突然听到他虚弱的声音。
[3]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就回去了啊。”
“说详细点呀，大小姐，你要急死我呀！”电话那头的朋友很是激动。
“就是这样了。”我无奈地挠头。
确实就这样了。他“慷慨”地还了我钱包。和我一起走去车站。已经入夜，对面的学校漆黑一团，这附近的光芒由车站的路灯统领，再远一些它也无能为力。他转身问我不害怕么。
“孤男寡女的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
“你现在还有动粗的力气？”我指指他搁在地上的书包，“你连它也提不长。”
“嗤。”原来他很擅长笑，“如果真有坏人来，还得请你保护我啊。”
他自己就是个坏人吧！
虽然在平时是完全看不出的。每次都见着一脸礼貌的冷漠。活脱脱的高三标准像。想到自己曾经一厢情愿地认定他是个学习尖子心地温纯，就恨不得拿头撞墙。少女情怀真是害惨人，尤其那次之后回到家，被爸爸妈妈结结实实一通训更让我怨恨倍增。
而他还是老样子。即便在我视线的狠毒攻击下，依然垂着眼晨跑，出操时和朋友勾搭着说几句话，食堂里也笑得很清爽，行色傲然地等在车站，与我打个对眼后，兀自转开。可气。
头顶滚过零星的雷声，天色转暗，果然老天也很是忿忿这样假模假样的人。我看这快下雨的情形，赶紧背着包转回教室去拿伞。最近秋深了，一淋雨准着凉。踏进教学楼时看见他和个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觉得很好奇。偷偷绕到大楼外贴着窗户。听见他的声音。
“我没钱。”
“不会吧，你上次不还去见过你妈么。”
“见过又怎么样。与你无关。”
“我最近急着翻本啊。让你给我点，听不懂吗。”
敲诈犯被人敲诈，我觉得吃惊。猛地听见动起手的声音把我激得冲进去大喊“住手”。那中年人显然吓了一跳，抓住他领子的手不自觉地要放开。
“你干嘛？你想在学校里勒索？”
“你管得着吗？”
“我怎么管不着？你在犯罪！”
“我打我儿子关你屁事？”
我一下蒙了，迅速盯着他的眼睛。又冷又深。
“……那也不行！小心我叫老师来问问你该不该管！”
“切。”对方吭一声，“你别以为就这样完事了！下次再说。”甩开他转身跑了。
大雨倾覆，光线一下变得昏暗不清。我紧张地看他迟迟没有动作，脸沉在暗处，看不明表情。有点恐怖。
“晕过去了吗？”我担心他该不是刚才被人打出血了。想伸手过去探。
“多管闲事！”他一抬胳膊甩开我的手。这下看清了，恶狠狠的眉目。
“……你，”应着声，一个闪电掉下来。我吓白了脸。“哇哇”地一阵尖叫。反而惊得他一怔：
“叫鬼啊！”
“打，打雷了！”我还在哆嗦。
“……你怕这个？”他眼睛转了转，终究还是笑了出来，“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
其实他真的很适合笑。
“带伞了没？”我问。
“没。”
“我借你。”脱口而出。
[4]
如果没有那么多前文，我会以为这是种设计般的浪漫。侧面的轮廓在雨里像是带着毛边儿，若有若无的含混，很符合这样的天色。撑伞的手有修长漂亮的骨架，握什么都该是好看的。有时一辆车打着车灯穿过眼前，他的脸流过一瞬动人的光芒。
“看什么看？喜欢我啊。”
“……”我心灰意冷，“谁要喜欢你这种人，人品差，又装模作样，做件坏事居然还菜到晕血喊妈妈。”
“你说什么？谁喊妈妈？”口气变了。
“……你，你啊。在保健室时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那表情让人有些害怕。
可他转过头去没再吭声。好像咬着嘴唇，下颌的线条硬了些。
等到130路来了，我从他手里接过伞，目送他上车。风一下很大，吹得雨丝都斜了。他就在雨的对面突然转过身来。
“他不是我爸爸。”
“哦。”我点点头。周身都冷。
没必要特地告诉我。其实。
一入秋后学校的事情就多了许多，不再像高一夏天刚进校般那样轻松快活了。我总算知道高中的考试和初中完全是不同的规模，每次考试都弄得像扒皮一样辛苦。真不知道以这种发展势头进入高三后会是怎么副模样。也是一脸礼貌的冷漠……吗。
记忆里有个角落突然鲜明。我才发现或许是因为高三更改了作息制度，不但撤消了晨跑早操还加课拖延了放学时间，一天里四次的照面已经一次都没了。他最后的脸也在湿漉漉的底色作用下显出艺术般的夸张。毫不真实。
所以才会在那张全校通知上看见他和另几人的黑白一寸照时觉得哪里都不太像。一边配上的字更是突出，“以下数人因为多次严重违纪活动被处留校查看”。许多人都在唧唧喳喳。终于知道他的名字。简单怪异的两个字。倒霉了吧，活该了吧，遭报应了吧。我想。
傍晚等在车站的人，还是那几个。几身穿深色校服立领西装的，就是同校的人。陌生人。
我半倚着车护栏，看一辆辆车渐次从眼前驶开，等得腿有点麻了，比这更可怕的是风越来越凉，吹出瑟瑟的冷。咬起下唇。发现自己轻微发抖。像是有某种紧张。一直等到影子由拉长渐渐变淡消失，才终于出现——
深色校服西装，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书包斜挎。惟一与记忆里不同的，头发长了些，临着眉毛。
“嘿。”我打招呼，“好久不见。”
“……啊。”他应声，“好久。”
“你名字好怪。”
“不许这么说。”
“呵呵。”我取笑着，“你还真是乱糟糟的。”
“这下可惨了。”他拉开肩膀摆出无可奈何的手势。
“可不是我去揭发的哟。”沙子进了眼。
“我知道哈。”
“如果是我……我不会的。”抓住他的西装下摆。
眼睛里有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去。随后居然就停不了，怎么也停不了。手背上湿开一片。
他沉吟了半响：“去我家么？……就几站路。”
“哎？”眼泪给吓回去了，“流氓啊！”
[5]
几年前建成的厂区宿舍，在眼下的城市也未必能见到很多。我跟着他下车拐进一个个弯道。偶尔甚至觉得，路，是被他施了魔术突然分开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好象走着走着会悄然消失，让人看了惶恐。
我跟紧两步，他扭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我有带小刀的。”
“你以为靠这能打得过我？”
“呸，只要我往自己手指一割，你不就得晕菜吗？”
他笑了。
家在厂区宿舍的三楼，楼梯的墙壁上有大块大块石灰脱落，留下圈泛黄的边。说真的我从没想到过他所住的环境是这个模样。掏出钥匙开了门，他探进身子先摸到一边的灯。灯泡跳了几次稳定下来，空气里有了咝咝声。
“你一个人住？”我有些奇怪，看房间里的摆设又不像。有女性的东西。
“和阿姨。”他在小房间里传出话来，过一会又补充一句，“是后妈。”
我没有话接，拘谨地站着。墙上似乎重新刷过，与外面的白比起来醒目得多。饭桌带着常年使用下来的油光。角已经磨圆了。屋子里没太多件什。这点似乎又和他很像。
过一会他走出来，已经换了衣服，依然是白色的长袖衫，没见过的，逗得我忍不住看。他去倒水，一大一小两个杯子，小的递过来，水很烫，我手一缩。
“啊，先放在桌上凉一凉好了。我皮厚，不太觉得。”他又招呼我，“别站着，坐啊。”从桌底下抽出两个吃饭凳。给我一个。
这样面对面坐着总让我觉得别扭，又想起一个大问题：“那阿姨，等会回来吧？”
“嗯，她今天晚班，得入夜才回来。怎么？害怕？”
“不是。”
“她来了也不用怕的，她还不坏。”
我不知道怎么去评价他这话里的感情。
“那上次见到的……是继父吗？”好象是挑了不该说的话题。
“……不是。他和我妈离婚后又结婚的，但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住了。继母也不要他。”他对着杯子吹气，脸上像有雾蒙蒙，“烂人一个，赌博赌疯了。她们两人，都替他还了许多债。”
“那你勒索是为了替他还钱？”
“才不是……别乱猜。”他站起身，拿下墙上的电话，“我只是想报复他。我不认这个父亲。他伤害了很多人。”
“可是——”话被他递来的听筒堵住。
“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今天要晚回去。家人会担心吧。”
“……嗯。”
家人。他有哪一个？
夕色的微弱逐渐衬出电灯的光来，原来是偏红的暖光，我抬头看天顶，灯的接角有些零星的蛛网，心里好似被猎获了。他坐在灯光里，样子比在外头看来多了不少血色。像是真人。
哪门子说法，好象之前是假的一样。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活了起来，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带着不可忽略的温度，从这个很简单的屋子，从染了锈斑的窗框上，从放在门口的拖鞋上，从他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中间，渐渐苏醒。他说了什么，好象从刚才起我都没听进去。
“你很想她吧？”
“啊？”他被冷不妨打断，摸不着头脑。
“亲妈妈。”
“……是会不时去看看。不过她也已经结婚有了新的小孩了。”他笑，“真快。”
我心里塌了一片，轰隆作响，眼睛首先冒出一圈泪：“你别笑。”
他愣愣地看着我。迅速换了表情。
[6]
出门时，城市的霓虹都烧了起来，红红绿绿的。他说要顺便去买些日用品，一直送我到了车站，车很长时间也没有来，身边的人换了一茬接一茬，只有他没变。手插在口袋里，脚上穿着白色拖鞋，深色校裤还没换。整个人就是黑黑白白那么分明。
“你就只有那一辆车能坐么？”
“嗯。”
“等好久了啊。”
“喂。”
“干嘛？”
“你记得我们最初那次在车站等车时说的话吗？”
“不记得。怎么？”
“没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他当时摊开双手笑着对我“说果真有坏人来，还得请你保护我啊”，我死死得一点也不记得。如果真的忘记了，怎么还会有现在这样深刻的心痛呢。
早上跑步，经过那张贴在橱窗黑板上的处分告示，白寥寥的晨曦让照片上的脸似真似幻。没有迎面而来的另一支队伍，能一眼看清远处灰白色的建筑。上午集合做广播操，楼道里塞满了一、二年级的学生，看上去都是快乐的。中午挤到食堂吃饭，端着花椰菜走过的人都长着一副平庸的面孔，我不小心掉了筷子在地上，没了胃口。下午放学前送课本到教师办公室，临走时听见几句碎语。
“好象是刺成重伤。”
“我听说是死了啊，送到医院后。”
“那父亲肯定会被判枪毙吧。”
“原先都不知道那孩子的苦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门的。走到教室拿了书包，听见有人在背后呵呵笑，“如果有坏人来，还得请你保护我啊”，我惊恐地转身，谁也不在那里。脑袋里某个灼热的可能性似乎消失了。
离开时经过长廊，经过保健室，经过一个平时不会被注意的死角，经过贴着告示的黑板。到了校门，已经快走不动了。
车辆塞满了道路，对面竟然像河岸一样遥远。每一步踏下的脚印，都像与谁的重叠了——在这里，两边张望一下，踏出漫不经心的步子，带上身体淡漠的节奏，穿越，站进车站上的陌生人群。
眼前的世界都带着熟知的陌生，每辆从眼前开过的电车，每个身边错过的面孔，每丛地上变换的光影，都像在这最后一次遇见中丧失了曾有的温度。
我不能自制地蹲下身子，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喉咙里的声音冲泻出来。不能的，这不可能的。不去想，不要再想。没人发现，决不能被人发现，我……
“又丢东西了？”透过颤抖麻木的知觉，有个声音问。
我抬头。
深色校服西装，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书包斜挎在身后。逆着光的浅笑，舒展：“唷。”
[7]
（注：结尾是后续的，不喜欢，就不放上来了）。

如果声音不记得（1-3）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一回）
[一]
到了走廊尽头刚要开门，有人在外抢先一步。应着“吱呀”的声响，室外的晨光在吉泽脚下旋出一个不断扩张的角度。
光线勾着那人的边，留个薄薄的浅色轮廓。外头的知了声从他周围余下的空白里模糊地漏进来。
像是半透明。
匆匆对视一眼，吉泽经过他走出旅馆。门在身后关上。吉泽想这是集训第几天了？
第18天。
18天了，还是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原本也没指望新堂圣还认识自己，虽然自己还认识他。只是这认识既轻又薄，他们不过在接二连三的全县高中理科选拔赛上碰过几次面，有一回又恰好被安排成邻座而已。知道彼此的姓名，偶尔对个眼，这点程度的，若说认识，也能算是认识，可严格说来，更像是多见了几次面的陌生人。
难怪他会忘记。幸好吉泽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集训，是集训后的全国竞赛，是被组委会安排与自己住同一栋旅馆，吃同一间餐厅，上同样三十天强化课的对手们——来自全县十几所高中的四十多名尖子生啊。鹤立鸡群是一种荣誉，鹤立鹤群那就是莫大的压力了。
吉泽做惯了傲人的鹤，到这里也不愿意屈一屈修长的脖子。读得苦，坐在静谧的教室里都会憋得心慌。人就是这样。平日在学校总是抱怨课堂太吵，按说这里只有老师一人的声音，再好没有了，却又感觉压抑起来，一呼一吸间都紧张。折磨人。
弦绷太紧，终于断了一根。
中午休息时，吉泽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预感不妙，晚上回旅馆后立杆见影地里吐了两场，水分和食物一起清空，身体像蔫叶子。病了。她不愿请假缺课，琢磨着去附近找家药店买药。
旅馆走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平日里就不怎么灵敏，眼下更显出麻烦。吉泽脚底软绵绵，踏出去的步子无声无息，沿路的壁灯也就早早熄了。她懒得理，干脆在楼梯上摸黑。好不容易从三楼下到底层，却猛然想起自己把房间钥匙忘在了屋里。这个打击颇大，最后一点力气也瞬时泻走。她苦笑两声，慢慢滑坐在地。不想动弹。
没辙啊。人像掉进哪个窟窿。看见的尽是黑暗，听到的只有无声。可黑暗让人什么也看不见，无声也意味着什么也听不着。这些虚无的矛盾像突然有了实质，化成满满当当的水，盖住脚，没了腰，最后朝头顶覆过去。什么课程、对手、竞赛、压力，全在外浮着，不痛不痒地望着她。
有点意思。黑咕隆咚没有声息的，反倒安下心。吉泽正觉得好笑，一侧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关门声不轻，壁灯也终于亮起来。进门的男生正低头翻背包里的东西。灯光里垂着眼，整个人都是含混的。等走两步后抬起头，才如同底片上显出的像，逐一浮现出他深色的头发与清淡的五官。
新堂。
吉泽想对他打声招呼，又觉得依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有些无厘头。就这么瞧着新堂在看见席地而坐的自己后一愣神，停顿了半秒，走近俯低身，伸手盖住她的头发。
“吉泽——你怎么了。”
集训第18天末尾，听见他的第一句话。音节少，声音仿佛透明。意外的是，原来新堂还记得她的名字，像她记得他一样。
[二]
躺在地塌上侧过脸去看在一旁烧水的男生，只能看见他的深灰色裤腿，抬脚时才露出隐约的白袜子。视线朝上，翻不过他的肩，最后停留在颈部露出一小片的皮肤，在头发的对衬下显得挺苍白。
瞎看哪儿呢，吉泽骂自己。
视线转回天花板，四角型的灯，盯得时间长了，眼睛疼，又转开。地铺那头，是自己的书包、擂成一摞的资料。再过去，多了个陌生的男式背包，挂在靠椅上。继续朝前，瞄见被移开的桌子，零散地放着药、碗和茶杯。绕完一圈，重又回到新堂的长裤，他侧了侧身，那灰色就好似浅了些。
“谢谢你。”吉泽开口。她谢很多，包括新堂找到旅馆的服务员要来备用钥匙，包括他扶自己上楼，包括他买了药，包括他现在为自己煮开水。等一下，为什么要煮开水？自己昨天明明已经烧过一壶了呀。
“没水了么，可我记得……”
“早凉透了，喝了再得个病。”没回头，说话声撞到墙后再传过来，听着像责备。
吉泽闷哼一声，有些气馁。心想这人虽细心，却不怎么温柔啊。只能继续干躺回去，听见新堂在草席垫子上走动的脚步声。
好似漫不经心的落叶掉下来，席子泛起极浅极浅的波纹。他多走两步，地上就沾满更多安静的声音。那声音越是真切，听着却越觉得若有若无的，不知是否真的被自己错过一声，掉在席子缝隙里，软软地卡住了。
正出神，感到脚步靠近，男生弯腰递来个体温计，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用棉花消过毒了。”
吉泽想自己本来都不知道这玩意是要先消毒的，想想而已，没说。接过放进嘴里。
体温计在嘴里含着，看什么都像是多了根指针，指着哪就是哪。新堂在指针那端，听见后面水响，转身去拔了电插头。开水注进杯子里，他又找来另一个，把水反复从这个杯子倒进那个。十几遍后估计差不多不那么烫了，正要尝一口试温，想起这是要给女生喝的，赶紧刹车，又多倒了几次。
一看时间也刚好，问吉泽要回体温计。她挺小心地取出嘴，惟恐上面带出唾液丝什么的恶心到人家。新堂却没这么多想法，拿过一看，没发烧，就把水递过去，又去桌上找药。
“都买了什么药？”吉泽想难道他知道病因不成。
“什么都买了。”随口答的。
“治生理痛的药也买了？”突然冒出来的促狭念头。
“……没。”
他的语气果然拐了个弯，前后对比，引得吉泽想笑，忍了，跟着追加说明：“我就是胃难受，也没别的。”
“唔。”他由此决定了目标，拆开一盒。
原来是这样的人。怎样的人，临走时绞了条湿毛巾放在桌上，出门前还顺手关了灯。屋里漆黑，新堂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时，门逢下就立刻透过一条窄窄的光线。脚步远去后，光线消失了。没有了声音的空间，恢复黑暗。
吉泽想，忘记问他住哪间了。明天再问吧。
第二天起来终于无大碍，虽然力气还差点，吉泽依然坚持去了课堂。坐在位置上，穿过一排人影看向新堂，左手撑着下巴正往书上记着什么。昨天晚上看起来暧昧不清的脸到了今天白天就线是线点是点地坦露开。头发像是画笔没停住，烈烈地延长出了身体。眼睛沉进阴影，好似光线在那里进不去，只能找到颧骨和鼻尖栖息。于是整张脸就显出触目惊心的动人。
她转开了眼。
教室里响着老师一字一句拆分公式的声音，前一刻无比安静，到后一刻飒飒地闹起来。云声、风声、呼吸声、叶子落地声、尘埃迁徙声、文鸟云游声、阳光变叠声、许多许多人隐秘的心声，就在这安静下面闹了起来……
[三]
终于没问他住在哪，念头一搁，就搁过近十天去。也不是刻意的，只是集训临近尾声，安排了一场模拟测验，测了还不够，听说要列出排名。吉泽觉得旅途快到终点，脑袋里一根神经不分昼夜地跳，什么听在耳里都显得嘈杂。她有些担心。
标准的竞赛型试卷，到了后端难得丧心病狂。教室里细密的书写声挠着神志，一道解析题突然读不懂了。吉泽揉起眼，手肘无意识地捅向一边，还没反应过来，桌上的笔盒做了个自由落体。
尖利刺耳的响，教室里巨大的沉寂应声而碎。
心跳几乎都漏了一拍，找不回来，她又窘又急，在别人纷纷看来的目光里弯腰去捡掉了一地的东西。抬头时接过某个温度的视线，循过去，对上了新堂的眼睛。深墨色，黑得流光，轻轻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完蛋了。她想。
随后的成绩公布证实了吉泽的感觉。模拟测试排名第33，接近倒数。而新堂圣，近乎满分地拿走第1位。不同寻常的男生，像在月亮上的人。吉泽从地上望过去，只瞧见一个淡色的光斑挂在高处。月亮。她盯紧了，投在眼里的小光点，让咬了一天的委屈和懊恼找到出口流出来。终于忍不住，趴在旅馆窗台上一阵凶过一阵地哭。
眼泪撒下去，倒映出什么。什么在空气扎了根，藤蔓似地长上来。
是声音。
“快赶上下雨了。”
新堂的声音，染着夜色，从楼下浮到耳边。
吉泽探身朝下看，他就在正对着自己窗户的二楼窗边反身坐着，手臂打开架在窗台上，支着背，仰起脸，正好盛下她的视线。
不再需要问他住哪间客房了。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模糊的面孔，却留着鲜明的轮廓，五官隐约，神情却持续完整，这些奇异地交织在一块，在月光下散着、飘着，一点点沾进吉泽的眼里，投下透明的阴影。
愣住半天，终于想起应该生气：“……你这是偷听啊！”
“我是乘凉。”无辜的陈述句。
“是偷听！”
“是乘凉。”
“是偷听！！”
“是乘凉。”
“是偷听！！！”
“是偷听——”
“是乘凉！！！！……哎？”吉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掉下圈套，听见楼下轻轻的笑声，脸瞬时涨得通红。正想收回身子结束这状态奇怪的对话，却又听见他的下句。
“还想哭？”他坐直了些，总觉得额角似乎还留有她的眼泪，抬手去擦，却是没有的。错觉吧。
“想的。”吉泽实话实说，楼下坐着第一名来安慰自己，其实更刺激人。
“女生啊。”好似很了解，“让我又洗了把脸。”
“你、你懂什么？”吉泽挺生气，“我在这里熬了一个月，又想家又紧张，这乡下旅馆还这么破，供应的饭菜又难吃，连纯味的乌东面也没有，今天的测试又——”
“想吃？”冷不防插进来的问句。
“啊？”
“想吃乌东面，到楼下等我。”语气在句末微微扬起，令她感到有个微笑也同时摆过他的眉毛，盘旋到了末端，才轻轻放下。
[四]
走了快半个小时的夜路，看见小巷里摆出的路边摊，小小的一间棚子，罩在路灯光里，垂着“久文屋”的小块布帘。吉泽有些吃惊，朝新堂看去，他不作声，带着她继续朝前。
两人在摊前的板凳上坐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笑容抹着油光，一块一块地亮着。
“欢迎——今天还是荞麦面和牡丹饼？”见到新堂张口就问。看来他是常客了。
男人见到吉泽又笑得更深些，转而向新堂：“介绍新朋友来了啊，真是太好了。”
“嗯。”新堂取过两副筷子和汤勺给吉泽一副，“给她乌东面。”
“啊啊，等等等等，鳗鱼串、烤乌贼和天妇罗，都有吧？”吉泽对集训所在的周围环境一无所知，天天吃餐厅配的饭都快吃疯了。
“有，有啊。”男人很高兴。
“全都要！”吉泽咧开着嘴。
“我没说请客。”新堂看来一眼。
“哼，也没指望过！”能找到这地方，她已经很开心。
东西上得很快，吉泽今天伤心本就没吃晚饭，狼吞虎咽顾不得女生风范。新堂有时瞥眼看她，心里想想是要笑的，就低头喝汤，水既酸又甜，很舒服。
知了不再吵的晚上，远处能听见青蛙的叫声，打着节奏般，近到身旁，让人察觉入夏的味道。一天一地的光阴，都静下呼吸，影子指向尽头，河塘浮起莲花。该来的，总要来，穿过影子，踏过花苞，散在风里，一片化做三片，三片化作九片，就这么九九八十一下去，月色在上，月亮上的人坐在旁边。
新堂在旁边坐着。人高腿长的，在这凳子上得弓起肩。人的轮廓看起来小一圈，印子深一层。身上的线条一截截地连贯着，灯光在某个角度钝去，又在某个地方锐利地切过身体边缘。白衬衫泡在暖黄的灯光里，看得人心里好似松下一块。
她吃得停顿，歪过脑袋靠上他的肩。
男生是小吃了一惊的，胳膊有瞬间收紧，随后才又松开。
“你人挺好。”吉泽说。
“……”
“帮我好多忙，为什么呢。”换个视角看过去，路边摊的木头顶斜斜地切过天，一半星星在几百亿年前发光。
“……觉得你面熟。”
吉泽呵呵地笑。这么老套的玩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会让觉得兴许是真的。
真的假的？管不着了。
若是独自走夜路，平日里一定不敢，况且是陌生的地方，难说没危险。只是这回不同。新堂在吉泽身后，两人散步似的慢慢走。
乡下也有乡下的好，树在远处茂密，简单的房子稀疏错落，一个坡道消失在转弯后，能望见旅馆的平顶。有个活塞不知几时推了下去，吉泽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小时候跟妈妈回她老家，从城里去乡下，喜欢得不行。姥姥家后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蒲公英。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下雨，第一次感觉什么叫仙境。从那时起就认定蒲公英是最美的花，挺傻不是？后来长大了，再没见过那样的蒲公英雨，却开始反感起乡下来，觉得生活不便信息不通的，会把人憋死。这次来集训，满脑子都是竞赛竞赛竞赛，晚上也只做复习，根本不会想到出了旅馆去看看。”吉泽停了脚，对着新堂欠个身，“所以今天，很谢谢你。”
“嗯，不客气。”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回答。
“那么，明天请我客吧。”她嘻嘻笑。
“不行。”斩钉截铁。
“切，那，改后天好了。”
“后天集训就结束了。”
“啊，是么。”吉泽挺失望，踢走脚下一块石子。骨碌骨碌滚开后，被从岔路上突然窜出来的两条人影截了下来。她还没有明白过来，看见其中一人伸手掐向自己的脖子，另一人冲过去对付新堂。
遇见劫匪，要遭殃了。
[五]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它们在脑袋里乱作一团，吉泽根本想不明白。她所记得的只是两名男子扑过来时，新堂突然在身后用手堵住了她的耳朵。
修长冰冷的手指，紧紧地钳着。她惊慌地要抬头，只能看到他下巴一起一落，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吉泽听不见。可眼前两个犯人却突然满脸惊恐大叫逃走，毫无预兆地。她尚在震惊中发呆，就被新堂一把抓过朝旅馆拼命跑去。一路奔得跌跌撞撞，之前就已经混乱的思维更加破败不堪。
怎么一回事。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停在旅馆前喘得要断气，话急切地跳出喉咙。
新堂不回答，越过她去踏进走廊。壁灯一路亮启。狭长的影子在墙壁与地板交际处打个折。
吉泽追进去喊住他。
“你到底说了什么？”
他停了脚步：“我说他们被毒蛇缠上了，赶快逃命要紧。”
“胡说。”吉泽根本不信，“你别乱扯！”
“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好好回答我！”
和他前后地站着，走廊在她的质问后恢复了悄然无声，吉泽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挂向他脚边。明的、暗的、长的、短的，都流动在这无声的空间里，徐徐蒸发，再变成雨水落下来，循环往复，也依然没有一点声息。
安静延长后，壁灯熄灭了。
一片漆黑里，吉泽知道新堂还在离自己几步之遥，有个答案就临着边境，却跨不出来。他们的世界突然就只有这个走廊那么小，一米多宽，两米多高，没有声也没有光。但他出个声，世界就又变回去，无边无际地大。
“我的声音……能给人暗示。”
“哎？”走廊的灯亮起来，吉泽心里却缓缓地暗下去。
“我能在说话时，给别人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他们相信我所说幻觉。”他转过身，正视吉泽的眼睛，“像超能力一样。”
“……开什么玩笑。”读到他脸上一分一毫的压抑，像在灯光里化开的笔墨，越淡却越入骨，吉泽摇了摇头，“别瞎说了。”
他不再去辩解，深吸口气，缓慢地吐出：“吉泽——你脚边跑过了一只猫。”
字和句，音节和语调，卷成布，裹在身上，神经末梢奔跑起沸腾的血液。吉泽顺着他的声音，看见那只黑猫傲慢地经过，尾巴擦到自己的脚踝，跑向了走廊另一端。
她尖叫一声。
哪来的猫。
“只是幻觉啊。”声音又响起来。眼前的走廊里没有梅花脚印，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她突地腿软，扶墙才又站稳。新堂在对面神色疲倦，覆着眼的头发动了动，转过身上了楼梯。
知觉里扬过浓重的呼吸，挤在她所剩无己的清醒里。
其实以前就觉得，那样的人，像是月亮上的人，成绩犀利得好，模样也能让女生窃窃私语，怎么就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在一起了呢。
原来终究和平凡的她不同。一句话，一串声音，就造出了诡异的真实，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说什么就是什么，猫从眼前跑过了，比真的还真。真得让人害怕。
她很害怕。
[六]
早上在旅馆里碰着他，竟然一低头飞也似的逃跑了。脚步在走廊里啪啪地响，灯光照着自己仓皇的影子。直到出了大门，知了声和着树影片片洒落，吉泽才停下来，气得直揪头发。
哪里来的恐惧，竟然按也按不下去。她厌恶自己这样。可那害怕是本能，是自然而然的反应，是她控制不了的。吉泽根本没想去避开他。新堂虽然看似冷淡，其实个性很温和。他心里应该有着不同的温度，是手伸进去，会泡开毛孔的那种暖。自己几时触到过，现在竟像是忘记了。
忘记了么？
疑惑晃在心里，胳膊无意义地横向一边，课桌上的笔盒再次被捅掉在地。吉泽愣了。
几乎如出一辙的镜头。
这下连老师也停了动作，不少人看她的目光带着“又是你啊”的笑意，吉泽拾回东西时，下意识地看向新堂。
他却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前方，左手撑着下巴，视线停在教室远处，漫漫地散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般不受干扰。
如出一辙的镜头里，有什么是不同了。吉泽心里扎进小块碎屑，尖锐的疼。
集训最后一天，只开个总结会就算结束。吉泽旅馆回得晚，一路上都是络绎不绝返程的学生。等她提着行李离开时，楼道里已经安静了不少。下到二楼，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新堂挎着包刚关了房门，瞧见吉泽，站着没动。表情漠漠地敛着，远在光线后的冷。
但他是个温柔的好人。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其实她从没忘记过。
吉泽不出声，新堂也是。直到壁灯又灭下去。黑暗里，谁的声音曾经在这里蒸发，又被谁呼吸进了身体，再变成谁的语句说出口去。
吉泽的语句，轻得着不了地，小得飞不上天。在她努力下的细微，壁灯听不见，地板听不见，只有她和新堂两人听得见。
“我们顺路，能一起走么。”丝线般的声音，绕在他耳边。
黑暗依然。有些东西却泛出光去。
身后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有个学生背着行李走过。灯就着他的步子亮起来，让吉泽看见新堂的脸。如往常般冷静的面孔，却又和往常不同。说不出哪里多了一毫米，哪里有削去两微米，令停在眼角落的表情更不起眼。
是个欣慰的浅笑。太浅了，甚至算不得是笑。只是心情飘落到眉毛的天平上，微妙地改变了它的平衡，哪里高一点，哪里低下去。可即便这样细微，吉泽还是感觉到了。
“好的。”他回答。
等她先出了旅馆，新堂在身后关上门，四周没有人，阳光下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斜着。他突然微簇起眉，喊了声：
“吉泽——”
“嗯？”女生回过头，对视着新堂深色的瞳孔，开始紧张起来。他站在鲜绿的树阴下，染着从头至脚不真实的光，风微微流过发际，人就像又透明了些。还好声音是清晰的。太清晰了。
新堂朝吉泽的眼睛里望下去，一字一字地说：“你看，蒲——公——英——的——雨，下得真大——不是么……”
声音传来的地方，天空裂开透明的缝隙，撒下毛茸茸的水滴。落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雨，是飘扬在双眼里的蒲公英。比雪花更轻盈，比雨滴更稠密，直到仿佛整个宇宙的种子，都筛下来，填塞了一切空白。
世界化成无声的细腻，天地纯白如创世之初。吉泽玉绪和新堂圣站在蒲公英的大雨下，柔软地望着对方——
我像在你的声音里，如同这一切的你。
我正在你的一切里，听见了你的声音。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二回）[一]
手心里叠着别人的手心。无关轻重的一小片压力。暖暖地熨着。
女生的手指，柔软温暖。吉泽把它们用力一握，身边的朋友醒过来。
“都到站啦，还睡！”吉泽笑着催她。
女孩急忙抓过书包冲下电车，又站在车窗外冲吉泽喊着明天见。吉泽摆摆手，阳光就在眼前一息明、一息暗。
手心里叠着别人的手心，令她想起新堂圣。
他同样在回程的巴士上严严实实地睡着了，使吉泽最初的紧张有些无处投递般的可笑。亏她之前还屏息憋气，为了让自己挺胸收腹的模样能显得更自然些，但他没过两站就睡死了，汽车走在乡间公路上，不时颠簸，眼角余光里扫见新堂微微颤动的头发。
有人在身后聊天，说话声不大，但吉泽还是能听清。多半是关于旅游的话题，乡下空气好之类。将听未听的，连她也开始觉得困倦，冷不防有个女声突然喊“那边有野鹅”。吉泽精神一怔，扭头要看，正对上新堂的侧脸。
近距离特写下的睫毛。
她猛地抽回视线。其实上车时就知道了，新堂临窗坐，吉泽在靠过道的一排，想看窗外，一定会看见他的脸。所以才一路漫无目的地四下乱点，刻意回避掉某个区域。只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受了不大不小一个窘。
然而，有什么可窘的呢。
吉泽还在胡思乱想，汽车转了个急弯，新堂搁在腿上的右手滑落下来，盖住她的左手。
手心叠着手心。
真实的静谧。车窗外是两片茫茫的农田。暮色下浮着浅淡的雾。汽车像在无休无止的海面上漂浮。大半乘客都睡去了，呼吸浓郁得发稠，交错织过人的血管，于是很难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它只剩下一小块，无声地躲在两人手掌间的空隙里。
那片薄薄的，温暖的时间。
就这么记了一个多月。吉泽挺无奈的。毕竟集训结束，她和新堂各归各位，要碰面，没有特别的机会就绝无可能。更何况也不需要碰面的理由。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呢，同学——谈不上，朋友——不挨边，硬要掰出点什么，吉泽想到了他的声音。
不可思议的声音，能在听者的眼前造成幻觉。他说一声“猫”，她就看见“猫”，他说一声“蒲公英”，她就站在漫天的种子里。无意中闯进他的圈子，她就成了“掌握对方秘密的人”。听着够玄乎，却是个可大可小的位置，摆在哪里都不合适。
吉泽是很想问问新堂“我被你摆在哪儿呢”。虽然她明知道这种话只能揣摩在心里杀时间，真要开口问他，想想都觉得荒诞。可就是惦记着，三十多天地惦记着。
能问么。
[二]
暑假结束后的天却更热了些。云像一层暖被，严严实实地堵着。吉泽天天盼着下雨，外头的太阳反而做对似地越发猖狂。去书店的路上没有遮荫的树，感觉魂魄都在气化，瞄见路边新开的咖啡屋，眼珠都绿了，撒腿冲了过去。
冷气强大。活了过来。脑袋逐渐听辩出盘旋在空间里的蓝调，吉泽才感觉难堪。自己根本没有闲钱进这里。既不想出门，又不好意思呆下去，傻站着。
侍应生在背后出声：“这位客人需要什么吗？”
“啊哈？哈，我——”吉泽一边寻借口一边紧张地摆手转身。
咖啡屋的制服深褐色，穿在身上把人的脸衬出被漂过似的白。
于是新堂看着比一个月前憔悴了些。吉泽希望那只是制服给人的错觉。本来憔悴的说法也未必准确，新堂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能简单说是瘦弱了或疲倦了。只不过在一身笔直的深褐色里，他的神情被削成薄薄一片，无色地挂着。
“——是你。”他挺惊讶，视线放软，笑着，“真巧。”
啊啊。真巧。
吉泽还没从见到他的震惊里回神，就被新堂引到一角，自他递来的菜单里冒冒失失地点了一杯咖啡，甚至还加上小块蛋糕，合计5700日圆。用光了去书店的钱。
后悔也来不及。就当是花钱买教训。吉泽用小勺一下下杵着咖啡杯底，瓷器互相接触的声音，有些发涩，浅浅地旋着。更大的环境里，蓝调卷带着轻柔的人声，什么都是幽幽静静的。
新堂有时鞠躬送客，有时为人领位，剩下的时间不知去了哪里，吉泽看不见。原来他还打工呢。像又发现了什么似的。随即觉得这念头实在有些无聊，打工又怎么了。
不怎么，只是能见到他，觉得身体里哪个地方突然安静下来。清晰的血脉，一截一截地直达心脏。——他是真的。那些陷在过去，变得无从考察的记忆，都是真的。在这次见到他之前，吉泽曾经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漫画般的梦：优秀的男生，像在月亮上，他的声音能创造幻觉，掌心微微发凉。没法相信，不是么。用什么去相信。一首歌许久没唱，就让人怀疑它是否流传过；一段诗许久未读，就让人怀疑它是否抒情过；这样的人一天天地不见，忍不住要以为那些都是幻想。
不是幻想。全是真的。他说话，走路，弯下腰，站直身。又见到了，就明白全都是真的。
结帐出门时天已近黄昏，阳光柔和了许多，本想临走前再和新堂说两句话，却左右找不到他，只能恹恹地离开。转到咖啡屋后的小路上，却见着新堂正一推门提着大包垃圾要扔。袖子卷起来了，领结却还没有松。吉泽停了下来。
“你还打工啊？”
“嗯，我读的私立。”他弯下身把黑色垃圾袋码齐，两块肩胛骨在背后大片的白衬衫里很清晰，“你知道，学费不便宜。”
“挺辛苦的。”吉泽的爸爸不让她帮忙看店，说会耽误学习。这么一想，又对新堂忿忿起来：“你又打工，又读书，能有精力么？”
“自己挤啊。”
“哦哦。”她翻翻眼睛，“没准你是用声音暗示老师泄题给你呢。”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来，冷冷地：“这个主意不错。”
吉泽懊恼自己的嘴快，想要弥补，见新堂四下张望着，赶紧问：“找东西？要我帮忙吗？”
他也不答，只从身后魔术般掏出个猫食盆，蹲下，敲着地。当当，当当。吉泽恍然大悟，跟着听见角落里传出“喵”的一声，两三个停顿过去后，一只三花色的大胖猫跳了出来。
“你养的？”想不通。
“店里养的，大家轮流照顾。”新堂抚着猫的脑袋，看它吃得惬意。
“有名字么？”吉泽也蹲了下来，猫挺警觉地打量她一眼后又恢复了傲慢，自顾自地吃开。
“织田。”
“哇啊，织田大人，你好威风呀。”猫的喉咙里一阵呼噜呼噜声，逗得吉泽也伸手去摸。
“小心，它咬人。”
说晚了一步，织田君扭头对着吉泽的手指就是一口。新堂看着女生因为挫折感而发怔，慢慢地笑了。吉泽挺委屈地看他，他反而笑得更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新堂身后的阳光像是温柔的小动物，带着毛茸茸的鼻息，包围着这里。
[三]
后来也没去那间咖啡屋。没有理由。更主要的是没那么多钱哪。这种事也急不来，吉泽安慰自己，起码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了就行。
见不到新堂的日子果然依旧平静，好象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可能。放学回家。下电车，老习惯左转，上坡，闭眼都能走下来的路，今天却因为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大家伙，兀地把吉泽停在路上。她定睛看清了。猫。名叫“织田”的大肥猫。跑这儿来了。
那家伙似乎还认识她，瞅吉泽两眼，随后又撒开腿。吉泽想多半是这家伙是私自脱逃，没怎么考虑就追了上去。只要抓住它，就能顺理成章地踏进新堂打工的店。
说起容易，做起难。半路好死不死地下起大雨，头顶上劈啪落着雷。环境越恶劣，吉泽越像追物理答案般发了狠，不管不顾地和猫较上劲，终于截住它时，一个人，一个猫，都湿透了。
新堂看见女生狼狈地站在店门前，手上抓着痴呆了的猫，脸上却带着获胜般的灿烂微笑，心里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取过店里的毛巾，开门让她进来。旧毛巾给猫擦，新的那块扔到吉泽头上。
“你们这就打佯了？”吉泽瞧店里没别人。
“嗯。接到停电通知，就先关了店。”新堂坐下后，织田默契地跳上他的膝盖。毛巾盖在身上，新堂把它团在里面仔细地揉擦。
“要停电么？几点？”吉泽想可别太快呀。
“还有一个小时吧。”他边说边起身，猫就又跳回地面，抖抖身子，部分毛回复了蓬松，“你喝什么咖啡？”
“啊……我没带钱。”吉泽脸红了，挺局促。
“不是，怕你感冒，喝点热的比较好。我请客。”他的声音里像带着笑，吉泽抬头去证实，新堂已经低下眼帘。
“那……那我每种都要一杯！”
“美得你。”这次看清了，确实是笑着的。
掌心因为咖啡的热度泛出淡色的红，喝一口，细股的暖流在体内渐渐消失。大雨在窗外浓烈。世界的吵闹像是一种安静。哪里都是矛盾。若大的空间里膨胀着无形无色的情绪，就是拥挤。远处的灯光彻底化开投在瞳孔里，就是两团暗色。吉泽在咖啡的香气里看新堂，他站在柜台边翻着报纸，有时被织田挠起脚踝，就停下来轻轻踢它。
“马上就是全国竞赛的选拔赛了。”吉泽开口。
“嗯。”
“我一定会是第一名。”
“是么。”
语气里有笑意，让吉泽感觉恼火，她腾地站起来走向他：“我告诉你呀，你别以为自己永远是最——”打断了她的是一声怪异的惨叫，恐怖片似的骇人。吉泽猛地哆嗦——原来是踩到了织田的前肢。她条件反射般移开腿，却破坏了自身的平衡，端着咖啡杯就摔下去。
新堂反应很快，伸手去扶，却连自己也被殃及。垫着她的腰，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啊啊！”左手一阵刺痛，吉泽赶紧摊开掌心——长长的伤口与生命线平行，小血珠不断往外冒着。她无限懊恼扭头想对新堂抱怨，却发现他狠狠皱起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吉泽哑然——新堂的右手掌上扎满了咖啡杯碎片。
吉泽无意识地握了握左手。自己的疼痛的嘈杂。
以及他的嘈杂的疼痛。
一左一右。
[四]
雨声里是带着味道的。
吉泽觉得可以伸手握住它。
只是只能用右手了，左边那个缠着纱布。
东西是新堂从店里找来的。他的情况比吉泽的糟糕，血大滴大滴地延长了滑落的轨迹。两人各自包扎，吉泽本想帮忙他，新堂的动作反而快过自己。等他取出所有碎片绕上纱布后，吉泽还在这边对着一团粗一团细的成果犯愁。
“你啊。笨手笨脚。”新堂摇摇头走过来，握住吉泽的左手。
“……脑袋好就行了！”吉泽脸上一阵快过一阵的烧。
太近了。
他低下头，头发就几乎擦到自己的刘海，呼吸从上方均匀落下，小小一块的热，不偏不倚。而手掌摊在面前，微弱的电流四下窜行。
即便隔着胡乱的纱布，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新堂专注地把它们拆走后，真切的触觉就迅速复苏。他的掌心还是微微发冷，衬出她突兀的热度。左右手并用时，纱布或是皮肤依次蹭过吉泽的手背。清晰的痒，清晰的凉。吉泽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抽丝，细微的异变。
呐，你把我摆在什么地方？
吉泽抬头注视着新堂。他察觉了，疑惑地回看过来。
什么地方？
吉泽动了动嘴唇，声音就在喉咙口悬着。看不见前头的出路，又回不去萌发的起点。进退维谷。
“呐，你……怎么会有那种能力的？”还是绕开了话题。
“不知道。生下来就有了。”他一边回答一边为整个绷带最后系上结。见大功告成，挺满意。
“你这事要是让坏人知道了可不得了呢。”这句是早就想说的。
新堂沉默了片刻，收拾了剩余的纱布走向过道：“有可能吧。”
“好象你都不太使用这种能力。”
“……嗯，我不允许自己滥用它。”
“还有别人知道么——”
“吉泽。”他打断，“快停电了，我们该走了。”
“哦。”
应该还有别人知道吧。
新堂把织田抱回它那安置在柜台后的住处，又去更衣室换下了制服，随后拿过雨伞回到吉泽面前，说要送她一程。吉泽想来没理由可拒绝。雨太大，没伞走不了。就点点头。
门帘卡啦啦地合在身后，新堂撑开伞，举过吉泽头顶。两人淌着满街的大水向前走。拐过一丁目，积水越发深，吉泽脚像泡在鞋里的菜，垮垮垮地出着怪声。难受死了。雨顺着伞的弧度垂落下直线，她的左胳膊迅速湿开。
“你抓着我。”新堂示意她靠近些。吉泽就侧侧身，抬手挽住新堂的胳膊，两人挤得紧了。
四只手凑到一块，两只缠着纱布。
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几乎成一对。
纷扰沦陷在大雨里，世界只有路面上现出的一片白茫。声音从四面八方占领，爬过伞骨，蔓向伞柄，覆住两人的手，左和右。
“难兄难弟似的。”吉泽说。
这场大雨接连下了两天三夜。像是憋得慌了，把没下的都一口气下完。雨天有许多不便，加上自己的左手受伤，要撑伞要提包的总觉得为难。可吉泽还是喜欢，雨，天地统一的快感。只有凝固般的水气，和一片雨声。
她希望手能早点好。又不希望比新堂好得更快。它们是一对儿受伤的。
这是再女孩子不过的想法了。一主观就说不清。那就别说了。大雨天，什么问题都被冲垮怠尽。吉泽继续考虑学业，新教授的定理把抛物线变得更复杂，两个起伏的浪。
当初集训所针对的全国竞赛选拔赛就在两个星期后，吉泽不想在浪上翻船。只想胜利到彼岸。起码，不能输给新堂。吉泽用手指划过已经愈合的伤口，细腻的痒。
[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新堂只排在全县预选赛的第十五位，勉强才够上进入复赛的资格。这让吉泽非常吃惊，她自己领着第八的好成绩在学校大会上被校长反复表扬了数遍，却又来不及沾沾自喜。
放学后找到新堂打工的咖啡屋，被告之他最近都请假，似乎在学校里忙着复习。
吉泽知道新堂就读于“私立樱丘高中”的种种，算是全县里数一数二的名牌学校。吉泽当初也想往那里考，只不过自从姐姐病逝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着爸爸的小水果店，要进那类私立学校，光学费就会让家里背上不小的负担，所以她才转读了公立的富士见高中，学习稳稳地扎在全校前三里，也就忘了当初的遗憾。
不过看着满目的绿意，在梧桐树梢被渐传渐远，吉泽还是很羡慕。有这等规模绿化的学校，在全县也很少见。
她就这样找了过来。不管不顾的。
已是放学后，但自己一身富士见的校服打扮还是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吉泽低头疾走，在校舍底层的鞋箱前想通过名牌找到新堂所在的班级。虽然不肯定他就在教室。
“二年A班”，“新堂”，这儿。
这儿。纤细的铅笔字，点，横，点点，横。留下他的名字。喊一声，有谁答应。空气中花朵扎根，无数的蒲公英种子飞舞，阳光那样妩媚，雨水漫过山谷。轮回有声，因缘无声，有声与无声错综复杂。吉泽反复着他的名字，心里突然爆发出无尽的委屈和伤感的温柔。
乌鸦嘴猜准了，他果然不在班上，只有两个值日生正在打扫卫生，看见吉泽了就问她的来意。
“哦，新堂君啊……可能在保健室吧。”
“他病了？”吉泽挺紧张。
“手受伤了。”
“……哦。还没好？”看见对方困惑的目光又赶紧解释，“嗯，我的意思是，手，受伤应该挺快就好了吧。”
“不一定啊，他这次似乎伤得挺重，上次参加竞赛时都没法用右手答题呢。”
所以才拿了第十五位。是自己害的。
懊恼是开了闸的水，把吉泽毫不客气地泡开。她的错，就是她的。自己牵连他受伤，却又比他更快痊愈。拿了第八位，这算什么第八位。鼻子没骨气，一阵发酸。感到有人拍拍肩。回头，看见新堂，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小人。手上还缠着绷带。
“你怎么来了？”他挑起眉毛，随后越过她走进教室。
“抱歉。”等新堂拿着书包走回自己面前时，吉泽低下头去。
“抱歉？”他不解。
“……你的手，我害得你这次大赛……”说不下去了。鼻子酸到了终点。
“啊……反正也进了复赛，没什么。”说罢就朝外走，吉泽跟过去。
脚下踏着他的影子，灰色的，模模糊糊向前移动。吉泽绞着手指，反反复复地不安。直到他人突然停了下来，吉泽没注意，一头撞上去。新堂指指边上的超市说要去买些东西。
[六]
他走出移动门时，吉泽正在店前一下下地踢着台阶。等新堂走近，见他左手抱着满满当当的苹果，一瞬像闻到了香味。
新堂没有说话。吉泽以为他还在生气，心里既着急又伤心，一遍遍重复着道歉的说词。新堂听多了，觉得有些无奈，到一个上坡坡顶时终于停下：“我没在意。你别想太多了。”
可是。
“这点小事而已。”
可是这点小事。
“我对这些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这点小事你不会放在心上。
“你别那么内疚，也不怪你。”
那它在哪里呢。它被摆在哪里呢。就像我一样。
“我在哪里呢？”
新堂在几步前愣住。几步前的一个浅色轮廓。
“我被你摆在哪里呢？”
他的眼睛缓慢地收紧。
站在坡顶。下坡尽头是横截而过的街，车辆穿流不息一派热闹。只有这里维持无声。吉泽抓着胸前的书包带，手指抵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不顾一切地传过皮肤。听从审判般的不顾一切。
新堂迟迟地不知说什么。直到感觉托着苹果的左手吃不出力，下意识地要换右手。一阵伤口引发的疼，闷闷地打过来。他右手一松。
袋子往地上掉。他赶紧换左手托住，还是不少鲜红色的水果一路朝坡下滚去。
三三两两的，飞快。撞到吉泽脚边，改变了方向后，继续朝下滚。
女生几乎立即扭头追去。吉泽想在它们滚到下坡的路上被汽车碾坏前截住。
下坡路上会有汽车。吉泽很清楚。
会撞上她的。新堂方才意识到。
“吉泽！”他慌忙地喊她。只看见她的身影沿着坡道往下奔跑，他被紧张钳住了动作，动弹不得。
一声刺耳的刹车。新堂的脸有瞬时被雷击中般的苍白，才冲了下去。
看见女生抱着两个苹果，脚下还夹着一个，坐在地上如梦初醒。大货车司机冲她骂了两句，扬长而去。她吓得两眼无神，满头是汗，回看向跑过来的男生。
“你没大脑么？怎么这么轻重不分呢？苹果和人命哪个更重要，不明白吗？！”几乎是暴跳如雷。
吉泽的嘴唇咬得没有血色。想动，手指中了毒似地发麻。脑袋沉沉地，连做什么表情都反映不了。新堂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想拉她。却看见她闭合着嘴唇，出不了声。
又受惊吓又被责骂，不能出声了。
吉泽抬眼看他，努力地要发出半个音节，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脑海盘踞着巨大的黑夜，竟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新堂扶过她的肩，冷静不起来，捧着她的脸：
“没什么的，吉泽，我不是怪你。你好好的，就最好了。”
女生卡着自己的喉咙，想咳嗽，也还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周围人看着她目光好奇，指指点点，令她越加惶恐不安，拼命地想说句话，却只听见徒劳无功的哑声。她的眼泪急速地流过新堂的手指。
十分清晰的热度。覆住指尖。
新堂咽了咽喉咙，把吉泽抱在怀里。
他的声音，制造幻觉的声音，逐字逐字地传进她的耳朵：
“吉泽，没有人的，这里——谁也没有——。只有我和你啊——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人的，连城里最多的乌鸦也没有了；没有人的，连树上的虫叫也没有了；没有人的，撒水车也消失不见。寂静空旷的街巷，只有新堂和自己，从拥抱里，触摸到那个无限委屈的声音。
她终于竭力地哭出声。
路上有行人停下看着这对男女生，微笑着经过他们身旁。有些动人的场景，发生在看得见，听不见的地方——新堂宽慰地亲吻着吉泽的额头。
我把你摆在哪里呢。
“你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三回）
[一]
“扑吱……”
窗边传来一阵古怪的虫鸣。好似橡皮擦过玻璃。吉泽探头。
夏天最后一只金龟子，正用带倒刺的腿挂住西瓜皮，传来节律的鸣声。吉泽伸手把它轻而易举地夹住。硬质光泽的壳，如同小枚斑斓的磁石。它蹬腿胡乱挣扎一会，依旧被关进了塑料瓶。吉泽又顺带掰了些西瓜皮碎片塞进去。
天然的、小小的声源。
去厨房洗手时想起新堂曾经问自己“你怎么就确定这就是最后一只了呢？”自己当时怎么答的？好象特肯定的说“我就是知道啊”。只记得新堂微笑着摇摇头。他不信呢。吉泽也不争辩。本来也是，为什么会知道？明明在“最后一只金龟子”后，总会有下一只的。
可天还是持续凉下去。入秋了。夏天只余一截尾巴。
吉泽不喜欢这个。没法喜欢吧。对别人来说，西瓜落市，花火大会闭幕，动听的昆虫们成批死去……全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对吉泽而言，三年前的夏末，姐姐去世，爸爸受不了打击病倒，随后每到这个时段都可能病发。看，实打实的沉重，没一桩是动人的。
也不全对。又或许，还有一桩。
等新堂收拾妥当，从咖啡屋推门而出。看见吉泽蹲在路灯下和织田大肥猫玩得热闹，上前喊她一声，吉泽抬头，起身跟过去。两人并行走。灯光留下间歇的橘黄色域，飞虫扑打灯罩的声音浮现在暗天光里。
哪天起，吉泽参加了学校的提高班，结束时正赶上新堂打完工，就多走两步绕去等他，结伴成双。同行的路不长不短。过五、六条街，总共二十多分钟而已。
穿越闹市区时，隔三差五的，总有迎面而来的路人把他们分开。吉泽就在人和人中间张望着新堂。途中经过一个地铁站，有时一辆地铁刚刚放完客，人群河水般涌上地面。吉泽逆人流前行，脚步迟缓下来。直到寻过来的新堂对她摊开手掌。
好似一张书写完美的邀请函。吉泽把手指叠放上去。一团触觉。
惟一动人的事，又或许，最动人的事。
她的心情无限轻松，拉扯着新堂的胳膊说要唱佐藤亚纪子的老歌给他听。他转了转眼睛，“你还能唱歌？——”被吉泽一个手肘捅过去。他垂眼暗笑着不再言语。吉泽反而突然想不起歌词，就当是赖掉了。新堂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微笑。
同行的路上。植在人家院子里的夹竹桃谢成模糊的暗影，树叶在安静的小道上沙沙作响。虫声已然快要绝迹。安静如同海水从两侧绕过。声音们被迅速稀释。新堂握着吉泽的手。两人的影子拉得又轻又长。
所以今年夏天对吉泽来说，与往年是不同的。当然也因为全国竞赛的决赛改天就要在外县举行了。她天天晚上在屋里苦斗习题。金龟子在瓶里有时装死，附着西瓜皮蜷成一团。吉泽拿过瓶子摇两下，看它故作镇定地持续伪装，觉得十分好笑。
没准这真是夏天里最后一只金龟子了。
[二]
叮嘱完父亲吃药时的注意事项，又去姐姐的牌位前拜了拜。时间已经显得很紧张。出门时又想起忘带学生手册，急急忙忙折返回去。一不留神，装金龟子的塑料瓶被掀落掉在窗外。没时间捡回来了，吉泽有些懊恼。
“很有你的风格。”等在门前的新堂这样评论。
吉泽二话不说将手中的旅行袋抡过去：“坏蛋！”
“只是去两天两夜而已。你带了多少行李啊？”新堂有些好笑地看着吉泽手里的背包，“我们是去外地竞赛，又不是去修学旅行。
“哼。女生和男生自然是不同的。”
等到装满各校参赛选手的巴士在连打了一连串哀怨的嗝，进而光荣抛锚后，吉泽才意识到自己的行李成了可恶的累赘。带队老师在前头大声嚷嚷大家忍耐一下，只要再走一小会就到比赛驻地了。太阳底下，人人都没力气吭声，不情不愿地步行。新堂本想帮她一把，被吉泽执拗地拒绝了。为表明“这点小菜而已”，她还故作轻松地将背包甩了好几圈。
阳光烘下来，走上一小会就出了汗。四周纷纷有人掏出饮料来喝。吉泽抬眼看新堂，额角似乎也有光亮。她停下来，打开包盖摸出两罐汽水。
“喏。”递过去一个。
新堂想难怪这包里的负担还不小，说着谢谢接下来，吉泽也打开了手里的另一罐。几乎同一时刻，强烈的气泡从两个开口齐齐喷射而出，溅了各自一身。新堂和吉泽都有些愣神。
“……你刚才把包晃了好多圈吧？”新堂的上衣沾满了浅色的饮料，无奈地问她。吉泽难堪得涨红了脸，连忙摸去找餐巾纸。不擦还好，一擦，粘了满脸的纸屑。新堂叹气这女孩毛手毛脚起来也够厉害。扳过她的肩，一条条地替她摘下白色纸片。
几乎是受了惊吓般飞快地闭上眼睛。阳光在吉泽眼皮下流窜着猩红的暖热。各种意识不受控制地袭来。
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如同娇嫩柔弱的夜蛾。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轻薄的暖光，令她看起来像无害的小生物。取下的白色飞絮落在空中，很快就被吹跑了。好象同时有某些脚不沾地的东西从新堂的心上飘过去，掠过一丝柔软的风。
手指上全是甜腻的触感。
“弄不干净。等到了后，再用水洗洗。”新堂表示无能为力。
“谢谢……对不起啊。”
“习惯了。”有些促狭地微笑着。
走多几步，半身的甜味，居然引来不少小虫子。绕住吉泽和新堂，琢磨着驻足的地方。吉泽烦乱地摆着手臂，前面有人回头打量她，她就窘得停止动作，新堂在旁看了有些失笑，伸手替她轻掸走肩头背上落下的小飞虫。
“女生都很讨厌虫类么？”
“也不一定。瓢虫、天牛、金龟子之类的我就挺喜欢。”
“唔，金龟子，以前有人对我说——”
视线里又落进一只虫子，停在吉泽的耳廓上。新堂刚伸出手去。充沛的日光直射而下。女孩的耳廓仿佛白得透明的扇贝，几乎能看清上面细柔的毛血管，娇嫩舒展的粉红。他茫然地顿了片刻。停在空中的手转而插进口袋里。
“新堂君？”吉泽奇怪他凝滞的脚步。
“没什么。”手贴着裤边，粗糙而朴实的温暖。和胶着在手指上的，甜腻的，挥之不去的触觉。
充盈得不敢再多碰一些。
[三]
吉泽心情非常愉悦。昨夜打电话回家，父亲身体依然无恙，今天结束的竞赛，发挥可谓超常。眼下只等明天宣布获奖情况了。她挂着木屐坐在楼前轻轻哼歌，不时身后有人往来，便回头看去，见不是新堂，总有些失望。
“唱走调了。”感到有人轻扣自己的头顶，吉泽赶紧爬起身。
“你感觉怎样？”最最关心的。
“好难听。”新堂刚从浴室出来，端着脸盆，从头发上滴落的水迅速把木制地板染上深色。
“我问的是竞赛呀，竞赛！”吉泽急了。
“哦，那个。不怎么好。”
“吓？你会觉得不怎么好？”
新堂看着吉泽有些控制不住的得意，垂下眼不无遗憾地说：“也许我拿不了满分了。”又抬起视线——一张意料之中变得气馁而郁闷的脸。他侧过眼睛好似忍着爆笑。吉泽恼怒地想打他。新堂反握住她的手腕。
“过会儿，有安排么？”
“嗯？没有……”手臂上落雨似地撒下两滴水珠，凉得吉泽一哆嗦。
“那么——”
那么，去散步吧。那么，去逛街吧。那么，去聊天吧。哪一桩不都是顺顺当当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么，去洗衣服吧”。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合逻辑啊。新堂对此的解释是两人昨天弄脏的上衣积到现在，甜得快馊了，得尽早处理。吉泽没辙，嘟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后。
比赛驻地原本是一所高中，所以穿过宿舍楼，就有一排供学生使用的水龙头。等到了那里，吉泽才发现来这里洗衣的人还不止他们俩，也就没话可说了。和新堂一左一右占了两个位置。放水，不多会，衣服膨胀漂浮起来，像两朵迅速开放的花瓣。
吉泽一眼眼看新堂弯腰打肥皂的样子，熟练得好似家庭妇女。这比喻想在脑袋里，惹得她一阵笑。新堂多半猜到她笑什么，也不接话，手上多出一层乳色的泡沫，碰到水就化开。
过水。甜腻的渍迹分解消散。新堂直起腰，四周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地方吹来过堂风，有些凉，转而看吉泽。女孩子毕竟细心些，正搓着衣领。手背因为施力凸出了玲珑的骨节。额前的刘海上点缀似地落着几颗泡沫。一脸的认真。突然吉泽展开手里的衣服，拉平了，朝新堂展示般地举起来，笑得特有满足感。
好象是洗得比他的更白的。
新堂的眼睛里映着吉泽嘻嘻哈哈兴致高昂的脸，如同热烈的呼喊传播到山谷，反弹出一阵顺应的回声，跟着微笑了一下。伸手点过吉泽的鼻子。随后沿无形的弧线向下，抚住她的面颊。
夜色舒展。新堂站在亮启的壁灯下，大圆领子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住肩背，和满手的肥皂香。那是个完全出乎吉泽意料的动作，所以她无法控制自己当时的表情有别于受到惊吓。新堂却径自上前一步，靠近了，直到两人中间飞过一只黑色的大圆点。
好大个儿的金龟子。悠悠地停在新堂的手腕上。
[四]
“你玩过么。”新堂一边说一边取出回住处后找来的棉线。三两下，就在虫子后腿上系了一个结。随后又捉过吉泽的食指，将另一端绑在那儿。
吉泽还没开口问。金龟子震着翅膀飞上了天。手指传来清晰而微弱的力量，引得自己不得不跟着跑。夜色是面，金龟子是点，中间一条长棉线连接。世界因此完整无缺。吉泽惊喜地合不住嘴。从空气里最后一点氲酝的微光里辨认着那个起伏的小黑块。
好象是哪个心事被放了生。却偏偏还牵挂着。长长棉线。是神经么。
“看来是没玩过。”新堂测量着吉泽脸上丰富万端的表情，“以前有人告诉我，这表示把夏天留在身边。”
“真的？”吉泽眯眼看仔细了。半空中一团漂游的黑点。夏天？
新堂摇头：“一入秋，它们就没几天好活了。这是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听着特冷酷的词。吉泽咬住嘴唇没说话，两人有些沉默，直到一圈转完回到宿舍楼前。意外地看见领队老师，正要问好。对方急急忙忙拉过吉泽。说话声不大，新堂在一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父亲病发了，刚刚被送进医院急救。
吉泽算不得什么坚强的人。除了对待学业方面的搏命劲外，其余都和普通女生没两样。新堂也渐渐知道这点。眼下他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夜班电车站台上，就是为了陪吉泽赶回家。谁让她既不镇定也不冷静，从刚才起就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着傻哭。新堂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包纸巾，塞在她手里，也是过了半天不见下文。他取回来，打开抽出两张再递过去，才被接下来。
大起大落的，受不住吧。
新堂在一旁坐下，视线动一动，见两人还穿着各自的木屐。走得匆忙，别提带上行李了，除了钱包外，几乎什么都没拿。
闹心的坏事永远不缺下一件。
“吉泽——”
“什么也别对我说。别用声音来暗示我。”吉泽猛地打断。随后像是为说了卤莽的话而自责，又一阵呜咽，却还是环过手臂抱住脑袋。堵地紧紧的，耳朵里只留下头发摩擦时唏唆的响声。
确实不想听他说话。他的声音能创造幻觉，令别人相信他的暗示。但他要用声音来暗示什么？暗示父亲不会有事么。那如果真有事，虚无的介质和实际的现实，谁拼得过谁；还是用声音来暗示自己要打起精神。怎么才能打起精神，以他的声音能作为支柱，能抗拒“自然规律”的发生么。
新堂能用声音令吉泽看见不存在的金龟子，却不可能制止真正的金龟子们在入秋后绝迹。甚至如果新堂愿意，他能令吉泽相信金龟子们是永生不死的。但那有什么意义？
答案都是绝望的。
列车进站，吉泽随着新堂站起身。他朝前踏进门去，冷不丁发现身后没有人跟过来，急忙转头，看吉泽举着手发呆。关门声“嘟嘟”响起来，新堂一把跨出去将吉泽拉进车厢内。看向她的手指，才明白。没说话，揽过她的肩抵门站着。
手指上是一截长长软软的棉线，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扬着另一端的线头。那儿挂着一只昆虫断下的后腿。
几时挣脱的。
还是挣脱了。夏天。
[五]
等赶回市里，找到医院，已经深夜了。得知父亲安然脱离危险时，吉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脱下的衣服，坐在医院的长凳上动弹不得。
用最后一点力气绻起食指，被绷紧的线在皮肤上绕出饱胀的不适。满天的星星像是被打翻盐瓶。投在眼里都是细碎的光屑。吉泽缓缓转过头去，看不见新堂。想起身找他，又懒得动，模模糊糊要睡去时，额头覆上什么东西，吉泽睁开眼睛。
“你去配药？”看清楚新堂手里的纸袋后，吉泽很疑惑。
“好象有点发烧。”
“……对不起。”吉泽想起新堂在夜班火车上坐在挡风口。因此而感冒，自己却没料到。
“你不回家休息么。”新堂看表，“护士说明天来探望就行了吧。”
“嗯。就走。”吉泽站起来，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没带钥匙呵。”
“我也没带自家的。”新堂耸肩，随后又垂下眼帘，吉泽知道那是他在想为难的事，“……不过。”
“什么？”
“我有咖啡店的钥匙。你过来住一晚，总比在医院过夜好多了。”眼神拘紧而温柔。
吉泽说不出话来。
织田猫被开门声惊动了一下，等察觉两位来者都是熟人后又睡了回去。新堂叮嘱吉泽站在门边别乱动。“你手侧说不定有十多只易碎的杯子”。吉泽听得绷直了身体。等他摸去开了灯。这店堂亮起了几只昏黄柔软的眼睛。原本絮状空洞的惶然被迅速压平了，留下一整个结实而温暖的铺垫。莫名就安心了。
新堂引吉泽到后边，员工区的最后一间给人值班用的小房间。
“现在也没有值班制度了。就一直空着。”
吉泽朝里张望两眼。整洁的床，被单，一侧的架子上是满满的纸箱。倒也干净。地方不算小，井井有条的。她的脸突然烧红，无法遏止。
“你就睡这儿。”新堂弯腰在床下翻出两双纸拖鞋，“给。”
“那你呢？”
“我睡外头，拿凳子拼一拼就好了。”新堂说得轻描淡写，吉泽也不敢再问，他的视线又看低去，“手上的线……该解开了吧。”
“啊。嗯，忘了。”吉泽赶紧用左手去解，难度很大。新堂看一会，走近握过她的手指，一番动作。眼前的人，散发着一团模糊而真切的暖热。
“我说。”吉泽喊住他。
“嗯。”应着声。
“你睡过来吧。”新堂猛地抬眼盯住吉泽。吉泽反而沉下心，一旦出口，话就收不回头了，“你还发着烧，睡在外面会加重的。”
这回轮到新堂说不出话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渐渐察觉到彼此的呼吸。开始他吸气，她也吸气，随后她的节奏更快，他呼气时，她吸气。吸着他呼出的气。空气游走在两个紧张却无限柔软的身体里。
“你睡相不会很差吧？”
“……”
[六]
新堂是被胸口一个东西硌得疼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后，看见一双柔软微阖的眼睛，盯着打量了半天，醒透了，突地吓出一身汗。没来得及控制，脸一直红到眼皮。昨天不是两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睡下去的么，怎么又变成了同一个方向？
等他支坐起身，才明白把自己硌疼的是什么。吉泽握起的手掌，正半嵌在床单上面。
新堂赶紧从床侧站起来。看自己皱成一团的T恤和长裤，想去找找这里有没有自己留下的多余衣服。胸口又泛过一阵空落落的疼。
好家伙。像是心脏被偷走了似的。他回头看吉泽两眼，推门出去了。
等从医院返回到店里时，新堂看吉泽明显精神恢复，知道多半无大碍了，对老板打声招呼，和她一同离开——还得赶去外县听成绩、取行李。一路上吉泽不仅拉着新堂的手东奔西跑，还说自己昨天梦见参加花火大会。顿一会，补充道“是我和你”。新堂看着她泛红的脸，揣摩着花火大会里有什么会使人睡得颠倒呢。吉泽不知道这些，继续数细节。
“还真是穿着浴衣呢。沿着一条小路一直走。”吉泽举起手，“又抓到一只特别漂亮的金龟子。没有线，只能先握在手心里。”
呵。难怪把我硌得不轻。
“啊，我还在梦里想起了佐藤亚纪子那首歌的歌词。”吉泽停了下来，“厉害吧。”
哪首？新堂想，她常哼哼的那个么？
吉泽挽住新堂的胳膊，沉吟一下，唱起来：“你能不能醒一醒。夏天的花还没有谢。你能和我跳舞吗？请你和我跳舞吧。你能不能醒一醒我。夏天的河流带我来。你能和我跳舞吗？请你和我跳舞吧……嗯，后面的就想不起来了。”
等着听新堂反应，然而隔了很长很长时间，新堂开口：“走调。”
立马吃了个胳膊肘攻击。他扭头向外，吉泽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感觉恼羞成怒：“难道你就会唱？！”新堂还是不出声。吉泽气鼓鼓的不想理他。过一会，听见新堂说：
“吉泽。你很喜欢夏天么？”
“……对。”偏又忍不住回答，“虽然今年为参加集训连花火大会也没参加。可是不喜欢也没用。我不想父亲病倒，但我对无能为力。就像我也不喜欢夏天终结，可入秋是迟早的事。”
新堂停住脚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瓶。吉泽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不是……我家那个。”
“嗯。”你探病时，我去找来的，“给。”
被啃得不留半点的西瓜皮，和一只攀着瓶壁的金龟子，鼓动着背上烁烁的光泽。
“它还活着。”新堂看着吉泽，停一秒，接着说，“我没有用声音去暗示你相信，给你制造幻觉。它确实还活着。”
手里的声源依然微弱渺小，吉泽将视线移回新堂脸上。她的视网膜里撒满温柔的影像，阳光里漂浮夏天干燥的芳香。
“吉泽。如果大部分金龟子都离开的话，就找那只动作慢的金龟子吧。”新堂伸手揉过吉泽的头发，“夏天不会那么容易完结的——”
[七]
你能不能醒一醒。
夏天的花还没有谢。
你能和我跳舞吗？
请你和我跳舞吧。
你能不能醒一醒。
夏天的河流带我来。
你能和我跳舞吗？
请你和我跳舞吧。
你的声音像鲜花一样美丽。
你的声音延长了这个夏天。
——佐藤亚纪子《夏の朝颜》

如果声音不记得(4-6)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四回）
新堂。新堂圣。
新堂圣是私立樱丘高中二年A班的学生。学习成绩位列榜首的尖子。全国理科竞赛优胜、冠军、第一名。解题时习惯左手撑住下巴，没有近视。
新堂圣是黑头发。额头干净，有覆眼的刘海，理过一次后，就短了些。喜欢穿浅色。夏天的T恤秋天的衬衫。人高，肩头瘦削。从背后看起来十分的好。
新堂圣是在咖啡店打工，从周一至周四。临到考试就停止。听说薪水拿来垫学费。很得店老板隆景先生的喜爱。有女顾客拿他做话题，却没几个敢和他直接搭讪。
新堂圣是不爱说话。却并非因为内向和嘴拙。事实上他只是不动声色。但前提是你得和他十分熟。不然只能看到一张冷傲的漂亮面孔。
而不怎么为人所知的事实是，他的视线其实会异常温柔。
新堂圣是和父母住的男生。但父母在外县工作并置了房子，偶尔回来。所以他多半还算是独居的。他有兄弟姐妹吗？
新堂圣是不同常人的。别说是因为他长得出众或是成绩非凡。那些不过是模糊的界限。他真正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声音。如果他乐意，可以用声音使身处冬天的人看见夏天的莲花。他的声音，能使人相信那些不存在的真实。
这样奇特，这样可怕。
然后呢，还有什么？
好像自己知道的关于新堂的一切，也只有这么多了。说一个人，大到模样，小到琐碎的细节，也只有这么多了。吉泽很不满呐。应该知道得更多些。
“喜欢的运动？”新堂低头翻着书包，过半天才反应一句：“垒球吧。”
“那偏爱的食物呢？”一辆电车在站台上停下，吉泽和新堂避让着人群后退了几步。
“食物？”他眉头微敛，好像是丢了月票，“……哪里去了。”
“你用心回答我呀！”吉泽有些恼怒。
这才抬头，视线在吉泽愤怒的脸上扫一圈，新堂停了手，凑近来，摆出一份无限好奇的表情：“拉面吧。不过，你这是干什么？搞调查？”
“随便打听一下……”吉泽刚想回避他的问题，从新堂的书包里掉落一张黄色的卡纸，他没有注意时，吉泽弯腰拾了起来。
“私立樱丘高等学园AB年学园祭邀请函”。黄底金字，印得笔挺大气。吉泽举在新堂眼前晃晃：“这是什么？”
新堂抬眼瞄了一下，“请柬。”
“我能去么？”
“当然可……不对，不能！”新堂突然变了脸色。
鲜明的转折引起了吉泽的注意：“为什么？”
“不能就是不能。”他快速伸手抽回了那张卡纸。
“……你！”新堂圣。加一条。喜爱垒球和拉面。以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
[二]
仅靠一问一答，知道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零碎颜色，走得很远也看不出个大概来。吉泽也觉得意兴阑珊。明白了那些细节，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分量的东西，堆积得再多，也成不了心里一块隆重的存在。和新堂共处的时间算不得长，他还悬在心里一个半空中的位置，身前身后都是未知，吉泽无法像提起某种熟知般提起新堂。总是心有不甘。
所以这次的“樱丘高中学园祭”。吉泽说什么也要去参加的。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被新堂勒令一句“你不许来”就放弃了。
到底是资金雄厚的私立中学，学园祭的排场比自己所在的富士见高中阔气得多。吉泽握着手里一堆被派送的宣传广告。卖红茶的，吆喝章鱼烧的，宣扬鬼屋的，力推《白雪公主》舞台剧的，也没什么大新鲜。她正想去找新堂，走几步拐到楼梯口，停顿两秒，猛地反应出什么，激动地把广告纸重又翻阅一遍——
“扮演”、“王子”、“新堂圣”。重现的关键词。
“王子扮演者二年A班新堂圣”。成句。
她“哇啊”地大喊出声。
已经过了入场时间。吉泽掀开厚重的幕帘走进演出大厅时，只能通过舞台上的灯光来寻找空位。台上忙碌着七个小矮人。《白雪公主》的故事，吉泽自然很清楚。里面没有王子什么事，他无非最后露面，用一个吻来结束全剧。难怪新堂会拒绝她来。铁定是觉得丢脸了。
公主睡进了透明棺材。哭泣的小矮人们。剧目循规蹈矩。然后王子登场。
他穿戏服，束腿的裤子，和挺拔的上装，佩剑，领口有繁复的刺绣和花边。是王子。或者，是新堂。有灯光笔直地投射在头发上，流动般在脚边汇起出影子。他的手、脚、肩膀轮廓，和腰背，都在地上拉出夸张的细长。吉泽突然很想笑，却又扯不动嘴角。脸上每一个细胞都游离在自己的控制之外。四肢没入黑暗，才感觉到瞳孔里的刺眼么。
刺眼。刺眼的人。
台词不过寥寥几句。新堂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不，比平时更没有感情。纯粹干巴巴地背诵而已。吉泽想这真是他的作风。
“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我能带她走吗？”
从黑暗中膨胀出的压抑在身体里肆虐。吉泽把身子往下滑坐了一点。视线里档进前排人群的脑袋。剩余下的另一半里——舞台灯光。手绘的布景。人物走动。王子跪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的小半片头发。
“请你做我的妻子。”
真是傻瓜。这样硬梆梆的口吻是在索债，还是在求婚啊。吉泽边笑边抬头，天顶在暗处高远得深不可测。没有月亮。月亮上的人此刻在前方。
“我想跟你拥有共同的幸福。”
舞台上。王子救醒公主，将要吻她。底下的观众们突然屏息凝神。偌大的演播厅里鸦雀无声。他们是在期待着最终的高xdx潮。亲吻么。谁亲吻谁。然后。
“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下去。”
最后一句旁白响起时，吉泽听到了轰动的掌声和口哨。她低下头，地上是漆黑一片，隐约能分辨出椅子腿的形状。她揉了揉眼睛。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下去。多老套啊。里面那个冷傲木然的扮演者，连最后的接吻也像在应付。……手指被突然的水包围起来。再揉。更多的黏冷的水。于是连椅腿儿也看不清了。
新堂圣。再加一条。硬生生的王子殿下。呵呵。都哪跟哪。
[三]
新堂见到吉泽出现在后台时表情有些失控。但很快平复下来。只问了句“你怎么还是来了”。吉泽笑着说“我管老师申请了个参观名额呀”，一脸得意的样子，又在新堂开口前赶紧取笑他的装束。
“王子殿下！”吉泽学着电视里女高中生尖叫的口吻，“好有型哦！”
“别闹了。”新堂伸手揉揉吉泽的头发，“傻气。”
“还不卸装么？”吉泽看他没有更衣的打算。
“等会还得去班里做接待。他们说就穿这身。”新堂扯扯脖子上浆直的衣领，梗得难受。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演舞台剧啊。”
“答应班里竞赛时要拿满分的。结果没完成。”锁着眉头。
“……你都已经是冠军了，别再刺激我这第三名了成不？”吉泽拨出个青筋按在脑门上。后台忙碌，两人的对话数次被经过的人打断。有人向新堂询问“这女孩是谁”，新堂就简单答一声“外校的朋友”。过一会，新堂被喊走了，吉泽认得是扮演公主的那个漂亮女孩。不得不承认，如果新堂不说话，两人站在一起，确实很像真正的王子和公主。
吉泽往后退了几步，找个角落边的木箱子坐了下来。和新堂分开后，就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了。坐了半天，见那女孩还在和新堂说个不停，觉得困起来，吉泽抱过边上一件闲置的戏装，垫在胳膊下打起了瞌睡。好似做了梦。梦见模糊的人影。
我想和你拥有共同的幸福。
外校的朋友。
喂。醒醒。
吉泽睁开眼。看见一身华丽装束的王子，呆住几秒，才看明白他的样子——新堂拉起吉泽：“怎么就在这儿睡着了？”
跟着他晕呼呼地穿过后台凌乱的空间，腰边拐到什么，没在意，继续走，哗啦一声，吉泽低头——大罐红颜料翻在校服裙上。刺眼的色块迅速渗透。
“你……”新堂觉得她就是个小霉星，又不忍责备什么，“这颜料可不像汽水，没法简单洗掉。”
“……这可怎么办。”吉泽闻着一身呛鼻的味道，总算彻底清醒了。新堂的视线左右转转，最后停在吉泽还抓在手里的戏服长裙上。
“还是第一次见王子与村姑这种配对。”新堂打量着吉泽换上身的戏装，评价说。
吉泽红透了脸，又不知道该反击些什么，只能藏在新堂身后。衣服该是用来扮演乡村女孩的吧。特别简朴的布料和裁剪。吉泽只能安慰自己说，这身衣服还算正常，若换了花花绿绿的，到时候可怎么坐电车。这么想着，就稍微胆大了点，走到与新堂并列。
王子和村姑。真难听。但事实如此。在新堂身边，吉泽永远觉得自己是不起眼的普通人。这时她才明白，不是自己对新堂无从了解，而是他在很远的地方难以触及。就像公主和王子得到永恒的幸福后，普通的乡村少女就在故事边缘被人遗忘。
“新堂。这女孩是谁啊？介绍一下？”迎面有人问。
“是他外校的朋友！”吉泽抢先一步，“朋友！”
新堂诧异地看向她。吉泽抬脸冲他哈哈傻笑，又迅速扭开。
[四]
已经临到傍晚，学园祭里的各项活动多半都开始鸣锣收兵。新堂顶着那身行头搬运着饮料箱子，吉泽无处可去，跟在他身后。凌乱的脚步声有时从后方响起，又逐渐消失。吉泽忍不住回头，只看见匆忙而过的影子拓在墙上。
“又怎么了？”新堂问。
“老觉得有人跟着似的。”吉泽想是自己多心吧。
新堂不应答，转身走进储存室，吉泽刚要进去，见他摇摇头：“里面特别挤，你就进来了。”于是作罢，等在外面。没多会听见楼梯上有人说话。两个女声，虽然轻，却还能听明白。
“找到了没？”
“跟丢了。刚才就在楼梯那里转开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认识那女生么？”
“不认识。”
“只说是外校的朋友。谁知道究竟是什么关系？”
吉泽猛地绷直了身体。
“你去那里，我到楼下去看看。”
脚步声嗒嗒地近了。吉泽一下害怕起来，扒着门框就闪进了储藏室。新堂正在门后收拾箱子，冷不防有个人转进来，下意识地挡了一把。听到闷闷的一声“砰”，看见吉泽揉着脑袋一脸惶恐。
“出什么事了？”见她匆忙地关上了门。
“唔，没什么。”磕在门框上了，疼。
“……你啊，哪来那么多事故。”新堂探出手指抚进女孩的额头，朝里像寻着幼小蘑菇般地轻揉了下去，“很痛么。”
“……”吉泽抬起眼睛，整片羞涩的阴影，在眼窝和鼻梁下被夕阳大幅拉开。视线扯不动移不开，钉住似地接在新堂眼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长时间凝视他。以往的强势和陌生全消失不见了。咫尺的距离，令每一个纤毫都看得那样清晰。
“新堂君。”轻声地喊。
“恩？”他的声音却更轻。
“你喜欢公主多点吧？”看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王子样。
“哎？”险些摸不着头脑，过一会，男生柔声笑道，“或许。”
“是么……”吉泽低下头去。
她总是记得那一幕。天顶高挑，无星无月，四周是黑压压的人头，只有舞台上一片白色的灯光，示意着人们视线的焦点所在。那是童话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幸福的象征。他迎出双手捧过她的脸。靠近。一个清晰而遥远的举动。接触之间，气氛蓦地凝固下来。心脏在那一刻犹如被松脂包裹的琥珀。静谧停顿，无限远。
“我说吉泽。”
“怎么？”
“也许王子会喜欢公主多些。可我不是。”几乎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像。“我之所以不想你来……”新堂顿了一顿，“是不想你看见某些东西。”
“哪些东西？”吉泽好像只会发问了。
“……哪些东西么。”手滑出她的头发，停在吉泽的下颌边，微微施力，“好比说，这些。”
空间太过狭窄。是因为空间太过狭窄吗。纸箱堆砌到脚边，勉力才能站稳。尘埃膨胀，仿佛带起温度。夕色被窗框四四方方地切在墙上。艳丽奢侈的红凝固成一团。太狭窄。狭窄得呼吸混乱，以至于险些捉摸不到这个亲吻的温柔。
如同羽毛般的轻啄，无限温柔地覆盖上来。
空气里的细碎声响突然整片整片地漾开。被阳光点燃在四周的灰尘扑现在瞳孔里，犹如带着翅膀。有什么东西旋绕身畔，柔和地填充了自己的意识。吉泽想，那是新堂。
她所不知道的，和已经知道的新堂圣。但都没有关系了。
[五]
吉泽明白有些什么是不同了的。她的弱小就在于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来推动自己前进。心里确定的那些总是在反复摇摆，以为没有说，没有做，它们就会渐渐烟消云散。她和新堂也许永远都不会开口互相告白，于是自己的小心眼就在哪个地方自掘坟墓。
——想知道他更多。却又不知道想知道些什么。而真相是，她只是想肯定他，想让他肯定自己。那些眼波流转、光芒四射、温柔起航、暴雨来袭的各种原因里，她都想寻找到两人一同的影子。
离校前新堂去换下衣装。吉泽等在校门前绕着碎步。脸一阵热一阵凉的，像个小疯子。直到三个女生近到眼前，她才反应过来，愣愣地以为是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侧身想让开。其中一人却上前一步开口问她：“这位同学好像不是我校的呢？请问贵姓？”
“……吉泽，吉泽玉绪……”看清了才发现，中间那个没有出声的就是演公主的那个女孩吧。
“吉泽……”提问的女生询问性地看了看那女孩，“请问你来这里是？”
“啊，我，我等朋友。”
“朋友。是指新堂圣么？”另一侧的女生又接着开口。
“……对……”吉泽有被轮番拷问的感觉。
“你和新堂是什么关系？”中间的“公主”突然问道。
“我们是——”吉泽突然语塞起来，“……这些，这些与你们无关吧？”
“真嚣张啊！”右边帮腔的女生上前一步，“无关？你以为是谁邀请，新堂才答应出演王子的。你以为是谁演出公主，新堂才答应加入吻戏的。你以为全校有多少人不认为新堂和谁最是一对的？！”
吉泽哑口无言。她打量着中间那张傲然而完美的脸。是对手么。她对新堂读书的生活确实一无所知，无法面对这连串问题。但是。但是——
“我不知道是谁邀请，他才答应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和谁是一对。”吉泽紧紧抓着戏装的胸襟花边，“我也不知道他在念书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讨厌什么课程喜欢什么课程，不知道他有那些朋友，不知道他常常在想什么，有怎样的过去，对将来有怎样的设想……但是。”但是——
“新堂圣是我喜欢的、正在交往的人。”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希望你也明白。”
就这个。足够了。
女孩的脸在瞬间涨得通红。她正要开口，视线向吉泽身后落去，转而咬起嘴唇。
吉泽扭头。看见新堂在一米之遥，看不清表情，站着没有动。
他听见了自己刚才的声音吧。听见了的。
“那我祝你们幸福。只要，你好好保护自己别成为下一个受他牵连而挂掉的人就好。”离开前，女孩按住吉泽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吉泽听得模模糊糊，只觉得语意诡异。想问明白，对方却已经扬长而去。新堂走进前，开口说：“回去吧。”
“……好。”吉泽跟在他身后。影子有部分重叠，“新堂……你听见了哦？”
“听见什么？”没有回头。
“……就是，那个……”吉泽绕不过舌头，“刚才我说的……”
“哪个？”
“……”他一定是故意的！吉泽决心结束这个愚蠢的话题。
“厚脸皮。”片刻后，兀地传来他的声音，吉泽还没明白，直到新堂又开口，“这就被你叫作‘交往’啦？”
吉泽冲过去用手掐住他的胳膊时，新堂忽然侧头问她：“明天去看电影吧？”
“啊？明天周五，得上课啊。”
新堂一脸似笑非笑：“吉泽。”
“恩？”
“我们都是好学生。”
“啊？”吉泽觉得自己就是单音节的傻瓜。
“好学生就是……”新堂挑过眉毛，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个“√”，“无论以什么借口请假，老师都不会怀疑。”
[六]
新堂有时常常认为吉泽像某种天真的小动物。好比小狗或是小水獭。他发现自己逐渐养成了饶有趣味观察她的习惯。这个女生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看起来简单剔透。不服输。有些一头热的梗直。心里却满是女生琐碎的念头。
那是他知道的吉泽。他还知道的是，个头偏矮，有柔软的栗色长发，成绩与自己类似的优秀，却意外地毛手毛脚。深褐色的瞳孔，睫毛不密却很长，眼睛和鼻子都有可爱的弧度。极易哭。不管是考试失误还是家人病倒。太标准的女孩子。
而他以往不知道的是——她站在几步之遥，身形矮小却毫不退缩，言之凿凿：“他是我喜欢的、正在交往的人。”声音里带着她的味道，质感，以及一些直接了当的东西。令他感觉自己像有风向鸡直指方向似的，径自往未知的某地飞去。
喜欢的。正在交往的人。
自己么。
是自己啊。
从夏天的那场蒲公英大雨起，还是从暴雨覆盖的城市间。他听见她的各种声音。惯常无奇。想笑得文雅时，就捂嘴。偶尔忘了还有文雅这回事，就表情松懈。有时夸张地尖叫。也挺让人受不了。但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声音里原来也可以具备某种魔力。那令她看起来如同真正的公主般动人。容姿傲丽，气质坦然，唇齿清晰。
而她的声音，干净直白，说着“喜欢”。
“喜欢”。两字秘语。自下而上。自内而外。寻着他的痕迹，想要温柔吞噬一切过往。
温柔的喜欢的过往的。
温柔的喜欢的过往的声音。
也许是王子的不是自己。真正是公主的反而是她吧。想到这里，似乎太过深入了，有些肉麻和愚蠢。新堂就勒令自己停止想下去。停下来后，才发现手指神经质地一直在颤抖。新堂走进厨房去泡了杯茶，握紧。走回房里，寻思着明天找什么借口逃课，突然听见了门铃声。晚上十点了，他纳闷谁会来拜访，透过猫眼看出去时，瞬间绷紧了脸部轮廓。
铃声停止后。过去漫长的数秒，才似乎耐心很好地又响起来。新堂这才放下茶杯。握住门把。停滞片刻后。旋开。
走道里光线昏暗。寂静如同藤蔓意欲窜进房间。新堂对着眼前的人微微低头。
“父亲。”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五回）
[一]
电影院的台阶螺旋状。好似无限般旋转上升。于是看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绝对距离却并未改变多少。吉泽跑快两步，回头看向新堂时，他已经隐没在楼梯下方。扶手是空心铜管。吉泽用力敲两下。过一会儿感觉到他回复般的信号。“砰砰”。“砰砰”。含混又遥远。
早场。看电影的人寥寥无几。有些冷。吉泽想蹭住新堂。笨拙地变换了几个姿势后，还是不自在。新堂由着她不安分。惯例地撑起下巴。电影开场时的光线陡然聚集，令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影片没得选。放哪场就是哪场。结果等来个颇沉闷的文艺片。吉泽看到一半又冷又困，侧过脸瞥新堂，他一直盯着荧幕没有转开。
怪人。吉泽看他神情严肃的样子翻翻眼睛。想模仿他的动作。手却不够长，要撑住下巴，背脊就得弯出足够的弧度，吉泽只能悻悻作罢。茫然地回到荧幕上，想把之前断开的剧情再勉强接起来。
不知多久，新堂感到右肩一沉。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却是一个毛蓬蓬的脑袋靠过来。
是那女生无知无觉地睡着了。精心的发香。花。或是某种水果。丝毫看不见她的脸，可是从肩膀传来的沉度，知道她睡得毫无防备。
这电影有这么无趣么。新堂无奈地笑。伸手想去扶她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蹭到吉泽的鼻息。突如其来的热气直冲着有些冻冷的指尖。反差鲜明。……新堂挪了挪肩膀。吉泽才迷迷糊糊醒来：
“完了？”
“你再睡一觉，就该完了。”
“……这电影本来就闷啊。”
“那我们也走吧。”新堂四下看看，影院确实已经空空荡荡，只余下他们俩人。
“不不！”吉泽眼睛发亮，“这样感觉像两人包场哦！”
新堂伸手揉揉吉泽的头发。接着听见女生的问号：“呐。”
“嗯？”
“刚才，我睡着时，你亲了我吧？”
“……哈？！”
“有吧？一定有，我感觉到的！”吉泽努力瞪着眼睛想掩盖脸上的红晕。
“你真是不会害臊啊。”新堂看着她在黑暗里熠熠的瞳孔，真的失笑了。
“真的没有？”
“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
“没有。”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
“没有——”
“那，就亲一次吧。”
“……”
[二]
你以为约会是什么。吉泽以前不知道。但照着电视和漫画中写的。两人看电影。唱卡拉OK。逛街。吃甜品。还不忘总结一句“如此幸福”之类的台词。
如此幸福。每个故事里都会说是“如此幸福”。
出了放映厅，吉泽总算从冻意中脱跑，兴奋地沿楼梯一路向下猛冲。回头。新堂早已消失在螺旋上方。
“接下来去哪里好呢。”吉泽冲着旋转的台阶喊过去。
“无所谓。”墙上铺的是深红丝绒，灯光下远远的声音跟着变得柔软不清，“随你。”
看不见的地方，有新堂一步步朝下走。吉泽停在底层台阶。想象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面无表情。肩总在不经意中打开。每经过一盏顶灯，头发就变出暧昧的暗色。会搭着扶手么。手指修长。二十级？十九级？十八级？接近着，接近中……
“新堂君。”无端地开口。
“嗯？”声音近了。
“新堂。”
“什么？”更近了些。脚步也跟着变清晰。
“新堂——”
“……”没有回答。
“新堂圣。”全名。
“犯什么傻。”就要出现了。从这一层旋转台阶的那头出现。
“阿圣。”
应着声走进眼里的，是终于到达底层的新堂。以吉泽想象中的样子。手指点着扶把，头发在灯光下颜色晦暗，肩自然打开。惟一不同的是，漫不经心的表情换成了凝滞的复杂。对视着她，几步外站着，随后才走到近前。
“……阿圣！”
“傻丫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吉泽的鼻子。
“你也会害羞啊。”吉泽冲他乐。其实，早就想这么喊喊看了。“圣”是个非常好听的名，“……叫你阿圣，行么。”
你不都已经喊上口了么。新堂对吉泽摊开手掌：“乐意之至。”
“而且，你也可以喊我‘玉绪’啊。”走出影院时，吉泽把憋了良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不要。”新堂盯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睛。
“为什么？！”
“太难听了。”
“……”
[三]
一比一。被他赶上来了。
“连斗嘴你也要比，争强好胜狂。”新堂摇头。
不拿这些比，比什么。声音里的能力？还是成绩？人气？身高？比谁矮的话自己或许能胜一筹。连咖啡店里的织田猫都喜欢新堂多过自己。那可是只公猫啊。样样不如他。吉泽早就忍了一肚子气。即便成了情侣，也不能松懈将他看成对手的神经。
那么，接下来和这对手去哪儿。吉泽盘算着。游乐园么，会不会坐过山车坐到呕吐，太丢脸了。书店？开玩笑吧。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新堂。在一个叉路，他停了下来：
“吉泽。去祈福么。”
句式是征询的，口气却像恳求。新堂背光站着。是天气的关系吗。那声音听起来凉了不少，一片片，被他的神情薄薄地削进空气里，轻飘飘地往上飞着。
神社建在上坡尽头的林间。特意选了僻静的地方，但在元旦新年尚未到来时，有些荒凉。并木道两侧的树笔直高大，已经入秋，叶子却丝毫不见黄。过了鸟居后风势猛烈。声音飒飒地传向远方，追潮逐浪般起伏不断。不真实感于一瞬被放大到强烈，在空旷与拥挤间无限森然。
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新堂像是知道自己的疑问，兀地开口：“早了点。”
“好象有点……”
“不过。我不习惯人多的时候来。”所以一贯提前。
“是么。”可也太提前了罢？
净手台的木勺怕是有一阵没人碰过了，吉泽先洗完手后，把它递给新堂。以前总觉得“说是净手台，可一个人洗完，那水不就脏了吗，下一个人还怎么‘净’？”，现在看新堂低肩搓起手指的样子，水面上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又恍惚，水总是干净的。
祈福。拍掌两下。合十许愿。想说什么？吉泽却突然语塞。
愿望太多了。以往总是“父亲身体健康、自己学业进步”。两句，清晰明了，想必神明也记得住。可眼下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关系到他的愿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保佑他的，平安幸福够不够。自己和他呢。长长久久？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要顺带求个“竞赛中一定把他打败”？
真的太多了。
——那，请神明一定记住。保佑自己的父亲，保佑自己，和阿圣。就是站在身边的这个男生新堂圣。黑头发。长得不错的。不要认错人哦。
结束后，吉泽问新堂要不要去求个签，新堂摇摇头，女生琢磨着“上上签”毕竟罕见，万一碰到倒霉的大凶可怎么得了，也就作罢。转身要走时，新堂喊住自己：
“吉泽。”
突然的风，白色的纸灯笼撞成一片。
“我下周要搬走了。”
和纸在竹骨架间发出的碰擦声清晰鲜明。空旷的石道和松枝。阳光在高处径直穿过。周遭如同逐渐冷却的糖葫芦，凝结出固体的壳。吉泽仿佛听到无数人走动的声音，他们击掌两声，双手合十。祈祷着考试顺利、职位晋升、大病得愈、爱情圆满、面试成功……在这无数声音里的，有一个——
“请保佑吉泽玉绪和新堂圣在一起。务必要记得啊。”
[四]
晚上八点，正在咖啡店当班的小野见新堂来了，有些吃惊：“你今天不是不用打工么？”新堂没有回答，只问道“织田呢”，小野指指后门，新堂就盛了猫食去找。一路走到屋外，织田就蹲在房顶上，瞅见新堂，三两步跳了下来。
先舔了舔他的手指，再开吃。
也是个黏人的家伙。
“你重了多少斤啊。”现在单手抓它，还挺吃力。
猫蹲成大大一个球状。
“找到老婆没？”记得是只公猫，“别跟小津安二郎似的。”
被织田翻到食盆外的鱼块，再捡回去。
“吃这么急，以后……”察觉自己话多了起来，有些反常，新堂站起身回店里，织田却跟着跑过来，还是习惯地蹭着裤腿，一边冲自己满足地叫个不停。这么花痴的猫，等自己离开后会觉得难受吧。
何况是她呢。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她睡着的那一刻，确实很想亲吻她。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玉绪”听来真有些土，但喊喊也无妨。
或许应该老实告诉她，每年都提前去神社，是因为不想紧张。
热闹的人群和他们不尽的愿望，只会令自己太过紧张。因为没有人会像自己那样，只要出个声，大半心愿都能实现。声音里可以捏造的事实，几乎没有限制。限制只在说与不说间。个性沉默不过是无奈。
“愿望要默许在心里，不能说，因为一说就不灵了啊。”这是祈神的规矩，谁都知道。但对自己而言，愿望要默许在心里，什么都要忍在心里，不能说，一说出口，万一动用了声音的力量，肯定有什么无法挽回。
祈的不是神。祈的是自己。
有诡异力量的无力的自己。
“女朋友没一起来？”小野看新堂抱着猫走进店里后问。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新堂放下织田去找到隆景先生。老板看见新堂突然出现也有些吃惊，等听到他开口辞职时嘴张得更大了些。
“我下周要搬走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这……搬去哪儿？”
“外县。父母在那里。”
“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
“这么突然啊。”
“嗯。”新堂垂下眼帘。
几乎是之前和吉泽对话的翻版。雷同的问和雷同的答。只不过隆景先生的表情仅是遗憾，他损失了一个心爱的店员，因此无奈而心痛。这和吉泽是截然不同的。她听完那些回答后满脸平静，下了神社两人在车站前分开时，什么也没说。直到新堂送她踏上车的那一刻，吉泽突然回头直视自己：
“你没事吧。”
他促不及防怔住时，汽车已经发动，逐渐驶远。攥在手里的答案终究没有说。新堂在原地站了许久。临到黄昏，入秋的夕阳有些含混，一层灰一层红地交叠着。看不分明。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只是，昨天父亲来过了而已。
[五]
都说孩子像父母。几个月前随吉泽赶去探望她病倒的父亲时，虽然没见到吉泽先生，但从他女儿的样子，新堂几乎能模拟出他温和的笑脸，繁复的皱纹里一层层漫着疲倦的热度。一定也是个老好人。
那么。同样鲜明的五官，冷淡沉默的表情，过分锐利的眼神，以及处在僵持局面中毫不介意的心态。眼前坐着的男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再像自己的父亲不过了。
新堂手里的茶水凉到一个漠然的温度，倒了，换上又一杯开水，放在桌上。转身又为父亲的茶杯续了点水。两人之间像稍稍有了些转机。
“我这次突然来，是想让你搬来和我们一起。”
“……唔。”挺突兀的，等着下文的补充。
“你弟弟突然跑去组什么乐队了。你母亲很孤单。”
“嗯。”理由应该不止这些。
“确切地说。她的神志很脆弱。”
“是么。”
“我想起码得有你陪着她。”在新堂毫不避让的注视下，父亲的神情也没有改变，“你答应么。”
没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关键在于：“她能接纳我了？”
问题的彼端静默了数秒后：“我想还没有。”
“我想也是。”多年的抗拒，哪是说改就改得过来的。
“但是你弟弟的出走让你母亲非常受打击。所以我希望你能来。”没等新堂开口，父亲又迅速地提出了下文，“希望你用声音，给你母亲暗示，让她以为你是你弟弟。”
原来如此。
身边不是没有传言。学校里也有人知道“新堂圣很可怕”，哪里可怕却找不出确凿的事例，最后你传我，我传你，成了一句笼统的“他杀死过人哦”。听着有些搞笑。都是电视漫画看多了的思维方式。新堂并不在乎这样的细节——不被接纳是很早以前就习惯的事了。
但是看着教务主任听到转学申请时满脸抽搐的样子，心里又有些无奈了起来。起码以班主任为首的任课老师，加上学校领导都非常看重自己。一个个扼腕叹息的样子。
伤心的人很多。消息传得也快，到了下午想拉住最后的机会来告白的女生已经有好几个。新堂一一说谢谢。和自己演过同一场舞台剧的佐藤更是当着他的面就失声大哭起来。他不知道该安慰什么。本以为那是个骄傲如公主的女生，其实也很软弱。
那么不骄傲的软弱的女生，会怎么难过呢？
看场电影就睡着了的，有时候会异常胆大的，唠唠叨叨的，纯良的。
那个，自己喜欢的女生。
新堂不愿告诉吉泽，因为他不想鼓动她更加失落。
事实上他是多么多么多么不乐意遭遇这件麻烦事。然而他想过干脆瞒着吉泽拒不告之。想过再拖两天拖到底了才告诉她。想过打电话或是留言，以避免太过直接的方式。想得异常艰难。但他惟独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拒绝父亲。
惟独。
放了学后，新堂正在教室收拾东西，无意朝窗外看一眼。熟悉的外校校服。等他跑到校门，果然是那张略显紧张而又瞬间放松的脸。
“我带了好多土产给你。”几天没见了，却是出乎意料的微笑。
“啊？”
“你不是要去外县了么，拿去给你父母，他们一定很高兴，分给邻居也好啊。不过我觉得有些你自己留着也不错，像这个白草干——”
“我说吉泽。”新堂真的忍不住笑了出声，“你的思维就跟欧巴桑一样啊。”
“啊咧——”吉泽窘迫地组不出词。
有个熟悉的手感按到了发间，比往常更温暖地揉了揉：“谢谢。”
[六]
一周内要做的杂事极多。新堂想幸好自己没什么朋友，不然一个个告别的话肯定又是一通忙活。等他把学籍和房子都办理完后，货运公司开来车拉走了所有行李。房间一下空空荡荡，只有窗帘没拆走，风来的时候轻轻扬一扬，白得透明。
傍晚吉泽带来两个便当，两人就坐在地上潦草地吃了。凉了的菜，吃得都有些食不知味。
“有微波炉就好了。”吉泽有些遗憾“饯行饭”的不够完满，“你晚上就睡地板？”
“你留下么。”却是有些跑题的答案。
“啊？我，爸爸他在家，不行……但是，撒谎……我——”吉泽看着新堂满脸兴致注视着自己，抡起手里的空饮料瓶就砸了过去，“可恶！”
他没有接手，塑料瓶在地面轻轻弹跳了几下后穿过客厅一路滚进厨房。空间太大，丁点声音也变得刺耳。吉泽这才刚刚发现：“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新堂边收拾着残留边说：“你想象中的家该是什么样子？我为你布置出来。用声音。”就当是临别礼物。
吉泽两眼发光：“要——樱花图案的沙发！樱花图案的床单！樱花图案的墙纸！”
“花痴啊。”新堂没有意识到口气的宠溺，“没见过这么乱来的。”
新堂做得很仔细。循着手指的方向为房里添加入虚无的椅子，虚无的桌子，虚无的拖鞋歪歪地放在角落，大大小小。吉泽说要有四双，新堂就拟出四双。男士穿白色，女士穿粉色。壁柜的尽头是花草。他转而问吉泽要不要鱼，吉泽笑着说不用了，才继续。
他口气淡定，既认真，好象又没有真的当真。声音走过墙和地，空旷的房间里逐渐填得满满当当。吉泽想，假的又怎样。假的又能怎么样？
全世界最美好的屋子。
莹光的花瓣。
循着夜的轨迹溶解在四荒八合间。
临到末了，吉泽觉得还差些什么，想起来后又连忙补充：“还要有父亲！姐姐！和母亲！”这样，家人团聚在一起。如同电视广告上的特写。好象有些呆兮兮的。管他呢。
她说一个，新堂重复一个：“父亲——姐姐——和母——”
母亲。
停在空中的声音，是已经放出去的风筝。想收，线却断了，再也收不回。硬生生被卡断的句子还留着尾音，就这样单单地漂浮。吉泽有些茫然地看着新堂变冷的面色。
说不出口。
只有这个词，说不出口。
无法显现的一家四人的场面。无法想象母亲。温柔着微笑着慈爱着美丽着的母亲。声音里是一片空白。
[七]
十四岁时，开始察觉到每次和母亲说话她都会忙乱地抚摩着她自己的脸，姿势紧张。以往新堂没有在意，直到那天闯了大祸被母亲愤怒地训斥，他忍不住提高嗓子顶撞时，却看见母亲飞快地堵住了耳朵。原来那不是习惯动作，那是无时无刻的堤防。
她是害怕自己会用声音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可是，孩子能对母亲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新堂不愿意去弄明白。
随后新堂就独自住了出去。父母要去外县工作时他也要求留在原处。没有人阻拦。除了弟弟哭闹了两天。直到十七岁。
这几年来新堂经常会想起家、和母亲。他从不阻止自己去想他们。这个念头在脑中自顾自地生成，向四体延伸，到了最细小的末梢，反应出一阵真实的疼，但等它迢迢千里返回中枢时，已经弱小得微不足道。
终于成长为漠然的少年。
成绩的优异，待人的适度，原本全是母亲的要求，自己却依然延续了下来。甚至更小更小的时候，每每获得嘉许，都会被父母伸手揉擦他头发的习惯，也得到了继承。
头发里的温度暖热得多。发丝浓密绕住手指。
每次下意识地如此对待吉泽时，他都会想，这应该是个很祥和的动作。祥和的日子祥和的人祥和的事祥和的父亲祥和的母亲，飞快地堵住了她的耳朵。
怎样的恐惧能使人忘记亲情。
“吉泽，你一点也不怕我？”蹲下身把垃圾分类打包的同时，新堂开口问。
“啊？”吉泽滚在地板上像条小狗，把头扭转回来，看见新堂近处的脸，想了一下，“怕啊。”
“……怕么？”
“怕你用声音暗示我竞赛时睡着什么的，然后你又拿了第一。呼呼。”
还“呼呼”呢，新堂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吉泽挺身坐起来，“那只是我想，并不是你会做。”
她微笑恬然：“阿圣你是绝对不会的。”跟着又飞快地接到下句：“因为我一定能拿第一！超过你！超过你！！”咬牙切齿的样子。
以为新堂会如之前般不以为然或者面带嘲笑，然而他站起身，三步后走近，撂过胳膊。拥抱了她。
力量的大。两人倒在地上。
“怎怎怎怎怎么了？！”吉泽满脑子游窜着不相干的爆炸场面，甚至有人类登月的特写。极端的惊骇。
“没什么。”扣着她的手没松开。
“……你，你没事吗？！”少女漫画！吉泽想，这简直就是疯狂的少女漫画！
“嗯。”其实只是想亲近。然而举动却似乎夸张了。新堂知道做得过火，却没有改悔的意思。稍稍动了动手臂，切合出一个舒适的角度。他弓过肩，自下而上看着吉泽咫尺内涨红的脸，笑了笑。垂上眼帘，“只要一会就好。”
只要一会，蹭住她的下颌，闭眼的世界是墨黑的外海。起伏着恒一的热度。犹如回到最初。
“可，可是，害羞，这样很害羞啊。”舌头绕了麻花结。
“没事。”埋在她颈窝里的声音比往常更暧昧了些，“樱花——落得多了——，什么都会——被它——掩盖。”
樱花落得多了。把什么都掩盖。
十月里虚无的夜樱，纷纷扬扬地折落在两人的手、肩、和身边。流过高点，聚在低处，堆累成柔软的秋夜。声音是风，吹皱逐渐成形的花海。而你我如同尚未啼哭的生命，时光切不断绵长的睡眠。
其实妈妈，我永远那么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
生命在全世界的樱花里。
没有惊扰。沉沉眠眠。
如果声音不记得（第六回）
[一]
并非每件事都要分得那么清楚的。
冬天没有下雪，可依然是冬天。新开的洋果子店兼售自制的明信片，也没有人置疑是否应该。名为“独角兽”的马戏团开始了广受欢迎的演出，事实上却并不曾拥有哪怕一头独角兽。可这一切都是存在即合理的，不需要斤斤计较着它们的分界线。
感觉左耳有些鼓涨，吉泽把话筒换到另一侧。于是新堂的声音就被切换到右边。
从右边听起来的声音，和左边有微妙的不同。
多心了吧。哪来的文艺腔。
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初谈他的新学校，新同学，那个城市里不同的一切，后来谈到学业。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在电话里一句句推算起公式题。现在想来挺逗的。吉泽看着手边密密麻麻写下的数字，正乐着，听见新堂在那头清清楚楚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刚下雪，没准备。”
“啊，那儿下雪了？”
“昨天开始的。”
“真好啊……”
“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很美。”新堂微笑着。
很美。是多美。吉泽无法想象。自己的城市几年也难得下次雪，谈不上一点规模。从来只通过电视或书刊上了解所谓的雪景该是怎么回事。亲身感受之类的，谈不上。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新堂对吉泽道别：“那我先挂了。”
“啊，好。拜拜。”吉泽忙把手指从电话线里绕出来，感到他把话筒往下搁去时，突然地喊，“那个——”
“什么？”新堂听见了，重又提起手。
“那个，”吉泽漫漫地看着日历，距离分别后的第68天，“我挺好的……”
话筒里安静下来，有轻微的杂音。吉泽想，落雪声。随后新堂的声音在这中间响起：“我知道……吉泽……我再电话你。”
你看，未必每件事都要分得那么清楚的。新堂搬走的两个月里，电话，偶尔划拉几张明信片，总是联络依旧。频率也不可谓不高。新堂曾说过他攒下了多少电话卡，远远地比划着那个厚度。吉泽遥想着他食指和拇指间量出的距离。
距离。几厘米，几千里。还是连在一块儿。声音衔着，笔迹接着地把他们连在一块。所以不能说这就算分开。
分开不分开的，不是“遥远”就能说了算的事。
[二]
第71天时。隔天就是圣诞夜。新堂很仔细地没有提这个话题，两人就在电话里继续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其实吉泽想自己并不介意被提及这个日子，以往她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去父亲店里帮个忙，圣诞节什么的，没有所谓。
不过今年却出乎吉泽意料地破了个例。朋友和她那黄头发的小子吵起了架，哭哭啼啼地扯着吉泽晚上做陪。吉泽拿湿纸巾按着她两个肿桃子眼，叹口气，算是答应了。
两个女生在街上的组合真的不太多见。放眼望去，全是情侣。牵着手的，拥抱着的，还有大大方方接吻的。以前听人说圣诞夜的大街绝对是单身者的必杀之地，果然有道理。朋友显然也受了这刺激，一路抽泣着没完没了。吉泽安慰到最后词汇干涸，干脆由得她去。买来两杯热饮料一人手里一个，在街心花园的圣诞树下歇脚。
“真是个混蛋！”女孩气愤难平，“圣诞夜居然不能在一起，还滥找借口！”
吉泽踢着脚边的石子。一呵气，就是一团白雾。
“前两天还一起去看马戏表演的……”缀满在树梢的灯，把少女脸上的泪渍照得清晰而惟美，“一个人，居然这么难受……”
吉泽不自觉地伸出手揉进她的头发：“别哭了，不还有我在么。”
“像今天这种夜晚，除了他，就不该和别人一起过。”女孩怨愤地扭过头避开吉泽的手。
吉泽心里忍不住笑骂可不是你拖着我来的么，现在反成了我里外不是人。终究也没说，举着饮料杯一口口地喝着。皮肤上的寒冷和胃里的温暖形成强烈对比，心里突然涌来一阵不明出处的倦意。
人群不知怎的骚动起来，齐齐往某个地方涌去。吉泽站起身张望，在闹哄哄的喧哗中捕捉着讯息，终于听明白了，是不远的广场要进行倒计时。她抬表看看，还有个五分钟，回头问朋友去么。女孩正郁闷着，摆摆手说吉泽你去吧，我这里坐一会，到时候你来找我就好。吉泽想想，就点了头。
喧哗的灯光和街道，吉泽完全是被人推搡着被动前进。到了离广场不远的地方，没法再走了，和着人群站下来。她踮起脚，只能看见圣诞大钟的钟面，和下面半截的计数牌。踮累了，歇一会，再来。几次踩到旁边的陌生人，吉泽在他们的抱怨中一次次道歉。
数字走到了15。人群由前往后地，纷纷高举起双手，跟着数字一同计时。女孩们兴奋地搂住男友，尖声叫着。
10。9。8。7。6。5。
“4”。一双手从身后圈过吉泽的腰。
“3”。吉泽回过头去。
“2”。男生的笑容突然冻结起来，他惊慌失措地松开手：“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1”——
欢呼声好似酝酿许久终得以爆发般迅速地散开。“没什么，”吉泽在震天动地的声音中对男孩笑笑，“……谢谢你……”
等到家时，发现小腿肿得厉害，难受极了，偏又这时听见了电话铃声，吉泽咬咬牙，飞奔去接过话筒：“喂，阿圣，抱歉我刚刚才回来——”
“是……”对方像是被惊得一愣，随后才迟疑开口，“是吉泽先生家么？请问吉泽和久郎先生今天是不是还在店里？……”
挂下电话，吉泽扶着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身旁的窗户冰冷，屋里的暖气扑过去，积成了厚厚的白雾。围绕广场附近摆开的圣诞树群，眼下依然点得灯火通明，在窗上变成模糊温暖的黄色水印。吉泽情不自禁地拿手指去划。等回神后，看见玻璃上是一行“MerryChristmas，YOSHIZAWA（注：‘圣诞快乐，吉泽’）”。
随后几乎是迅速的，字母流下了长长的水渍。如同眼泪。句子糊开了，看不清楚。
[三]
算到后来，数字乱了，好象是哪几天漏记了，随后就再也对不上。吉泽想想也罢了，进入一月中旬，离新堂搬走三个月有余，知道这个就够了，何必拘泥于具体天数。这段时间里，朋友和她的黄头发男友好了又吵吵了又好，忙得不亦乐乎。富士见和樱丘举办过一场交流活动，各自挑了约30名学生去对方学校体验了一周。吉泽不在其中。人气歌手的唱片发售，吉泽没有买，马戏团最后一场演出，她也没有去看。而这期间，新堂在做什么。
“吉泽，我要去打工，先挂了。”新堂似乎着急时间，没等吉泽再开口就搁下了电话。一句“打两份工是不是太累了”的劝告卡在喉咙，吉泽安慰着自己万一说了再让他感觉像个欧巴桑，也就不再失落。
好象，新堂已经变成了一种声音，被电话线用金属和塑料皮重新包装，浸润着新鲜的雪水，从听筒边涌出摩擦着空气。没法触碰也没法储存。声音不是一枚叶子或一瓢湖水，经过也是无痕。他总是简短地说着他的零星点滴，更多时间是作为听众。吉泽滔滔不绝时，听筒里就充满了落雪般的杂音，带着寂静的寒意。
她从不认为应该伤心。既然他们没有分开。
“吉泽。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我可能没法给你电话了。”新堂的语气很是抱歉。
“啊——怎么了？”
“学校里事很多，我参加的棒球部要合宿，怕出不来。”
挂了电话，吉泽舔舔发涩的嘴唇，猛地皱起眉头。冬天空气干燥，不知几时干裂了小口子。
恰逢学校准备了一周后进行联考，像是要让人全身心转移目标。吉泽便天天看书眼睛酸胀。朋友打量她脸色逐渐白下去的脸色大喊“你真是要成绩不要命”，吉泽扑过去回击。两个女生笑着咯吱成一团。
她决不要的，是伤心。
周末的早晨。天依然是又冷又冽。吉泽赶去抢图书馆的位置，早早出发坐在电车末排上。这个时段，车厢近乎全空，尽管有暖气管，吉泽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靠着车窗，却只觉得玻璃慑人的凉，只能悻悻地挪回身子。
连着几站也没有乘客上来。终于车到一处，吉泽身边的位置被人大刺刺地坐下了。她正迷迷糊糊打盹，冷不防被那位突如其来的中年妇女吓了一跳，随后才揽过被挤近的包，团在角落打起瞌睡。身边有人，就不那么冷了，舒服点。
不知开了几时，停车后突然涌上了十几人。车厢被迅速填满。声音跟着膨胀。吉泽揉过眼睛醒来，看去，一色的陌生校服，不知属于哪个学校的，反正是从没见过。下一秒，她看见了新堂。
没有发现她的新堂圣，正挑着前三排的座位坐下身。靠窗的位置，恰好背对自己。三米，或许两米，的距离。
[四]
新堂穿着全新的深色立领制服。与原本樱丘的西装不同，特别普通。
他又长高了。才三个多月没见而已。拔节似的。
瘦了没。好象瘦了，又好象没有。突然地想不起他原来的样子。比对不了。
他戴起了眼镜。为什么戴起眼镜？近视了？
吉泽不知道自己梗直了脊背，一直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新堂。她只是不住地疑惑着从他耳廓后露出的两截镜腿。它们蹭住的黑发，在颈上干干净净地告一段落。往下是竖立的衣领，当他低头时就擦过下颌。宽阔笔直的肩线向两侧倾斜，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有时坐在他身边的人对他说话，他就转过脸去应着，脸部线条细腻改变。却是冷淡的礼貌依然。稀薄的晨光透过玻璃染在他的身上。
看住他。从眼镜，到头发，颈，肩，回到头发，颈，眼镜。再来一次，从眼镜，到头发，颈，肩。完了，再来一次。完了，再来一次。完了，就再来一次。
吉泽不知道该怎么看住他。混乱地反复着次序。可即使只有这些片面，她依然盯着不敢移开。她移不开视线。终于在呼吸声退潮露出昏暗的意识时，她听见自己咬着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剧烈到蒙住了耳膜。
她决不去伤心。她决不在意究竟是多少天，第几天。第几天又能如何。她决不去牵挂每次他率先结束的电话。她不计较圣诞节。虽然她十分清楚回头的那一刻自己希望看见谁。她决不考虑无法联络的时间是多久。她很坦然地拒绝了自己作为富士见代表生去往樱丘的邀请，尽管那以后每每在学校里看见穿着樱丘校服的人都会心惊肉跳。她没有想象过和新堂一起去看不曾存在的独角兽。因为它不根本不存在。她不会恍恍然想起半年前的夏天，遥远得如同前世的蒲公英雨，和他温柔的脸。
她认为那些都没必要，既然他们没有分开。
“小妹妹，你没事吧？你哭得很厉害啊！哎哟，看这眼泪流得多吓人——”
身边欧巴桑的喊声夸张地响起来。吉泽直直地看着新堂随同他人一起回头望向自己。
那是她记忆里最长的一个慢镜。
车窗外飘下了零星的雪花，沿着风的轨迹从他旁边悠然而过。
[五]
连天气预报也未曾预料的雪意外地降临到了这个城市。想象中的美却因为雪的规模不大而融化成湿冷的水汽，温度骤然下去一截。
这个时候，拉面馆是为数不多生意红火的店子。附近最有名的“清函拉面”，汤足，料满，面爽口，一直人气爆棚。而雪这么一下一化，仿佛人人都挤到这里来暖身。吉泽和新堂终于等到座位，从室外走进的室内一瞬，剧烈的暖气携着富足的食物香由外至内地侵蚀，变成唐突而颤栗的幸福感。
新堂替吉泽解下围巾，两人在拥挤的店堂里勉强坐下。总有服务生来往于身后，吉泽不断缩低脖子避让。最后一次往边侧靠过去时，新堂顺手撩开手臂把她揽近了。
外套在寒气里泡久了，既硬且冷。直到慢慢地，听见他那在遥远处的心跳声。温和有力，绵密不绝。
两人就在面馆的某个角落里不起眼地靠在一起，兀自地红着耳朵。
面终于端了上来。短暂时间里迷得五脏六肺都不见了方向。果然名不虚传。吉泽猛喝一口，直烫向心肺，哇哇地皱苦了脸。转眼看新堂，他刚低头，眼镜片蒙上厚厚的水气。像是被这突来的小事故打乱了阵脚，男生的背微微一挺。随后他取下了眼镜。
镜片后是吉泽再熟悉不过的深墨色的眼睛。
注意到女孩的视线，新堂侧过脸：
“怎么？”
“眼镜。”吉泽指指新堂手里的东西，“你近视了？”
“这个？……”他沉默地看着镜片上持久不退的白雾，“是弟弟的，平光镜。”
“吓？你还赶这过时的流行？”吉泽奇怪极了。
“……嗯。母亲让戴。就戴了。”没法向她解释自己在母亲眼中是作为弟弟的身份。没法说明声音的某些用处就是这样荒诞无稽。
“也挺好看。”吉泽低头吹汤，慢慢地尝一口。身子像带着冰层解冻一样的咯拉声温暖起来，她打个哆嗦，“美味啊！！！”
新堂笑笑，也一口口地喝，过一会，他停下动作，看着吉泽。
“嗯？”吸着满口面条的女孩哼哼着问。
“我……昨天原想打电话通知你。但是，电话卡用完了。”男生的表情近乎道歉，“本想来了以后就找你的。”
吉泽打量他字斟句酌的表情，放下筷子：“没事没事，我没在意这个。只是实在吓了一跳，你们学校怎么跑这里来了？”
“和这里的光星高中有训练赛……”新堂抿起嘴唇，过一会又开口，“吉泽你——”
“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了。”打断了他的话。
待新堂回身准备吃面的时候，左手却被人从桌子下面握住了。男生的肩膀飞快地僵硬了一下。错愕过后，是感觉到交错在掌心的，女孩冰冷细软的五指。却又带着不可名状的力量，扣得牢牢的。
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新堂微微转过眼睛，用小块视线掠着吉泽用左手握筷同面条较劲般的笨拙动作，和她涨红的脸。——想起了第一次带她去路边摊吃面的情形。想起了声音的秘密对她透露。想起了……新堂圣呼吸匀长，缓慢地握起了左手，把她的右手团在中间。
一顿面，两人都吃了很长的时间。
[六]
织田又胖了哦。——呵，那只笨猫；上次樱丘与我们学校搞交流时，那个演“公主”的女生也有来啊。——佐藤？哦……；马戏团会去你们那里演出么？——不太清楚；听说开春又有联合集训。——吉泽，我们现在不属于同一个县了……
因为是临时脱队，吃完面新堂就得往光星高中赶，吉泽跟随他朝车站去。天下雪，两人没有伞，不由都一心生出快快赶路的念头。等吉泽反应过来时，已经彼此沉默了半饷。这才纯粹为搭话而搭话般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对新堂开口，听他寥寥几语回答，又逐渐地沉寂下来——这些话，电话里也能说。
其实无论什么话，电话里都能说。
等车。没有躲避的地方。新堂有时回身替吉泽擦掉挂在发线上的雪水。被手指碰到的皮肤，会引发一个哆嗦。新堂感觉到了，抱歉着“我手太凉了”就不再动作。毕竟是男生啊，完全想不到女生的心理，作出这个结论的吉泽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搓着手，瞥见路那头电车终于露出了影子。新堂也弯腰摸零钱。低下身去的时候，露出前街大片灰铅的天空，以及飞扬的雨雪，直向空旷的远处——
“阿圣。”
“嗯？”
“我很想你。”
男生肩上的挎包突然地滑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吉泽把视线从行李包上移向新堂的表情，在雪后的，又模糊又氤氲。看来这是一个新堂，甚至吉泽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发展。堵都堵不住。
“这些话，果然没法在电话里说啊。”电车停下在他身后，下客，上客。吉泽听见自己连续流畅的声音，“我也奇怪，怎么在电话里老是开开心心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什么都在乎。
“可就是说不出来，”电车发动，驶远。新堂的发梢被气流鼓动微微扬起，吉泽看得真切，“每次说‘挺好’，其实都不怎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很想念你。”
后来吉泽曾经想，那些被人类说得已经失去了水分的句子，其实依然是异常温和和美丽的。好比“我喜欢你”，好比“我很想念你”，好比“我很担心你”，都是声音凝固在空中的雪片，疏密而恬静地覆盖。
“吉泽，其实我也很担心……”新堂的声音在良久的停顿后响起来。口气是罕见的犹豫。听着并不适合他。本来也是吉泽自己太唐突了吓着别人，安慰他似地呵呵地开起玩笑：
“补送一件圣诞礼物吧，补偿呀！”
“哎？”新堂很诧异话题转入这样的轻松，“……想要什么？”
“随你决定。”女孩嘻嘻笑地咧开嘴，“要大——礼——哦！”
男生思索般的视线四下点触，随即落向远远的地方。吉泽看着他的神情巨细无疑地变更成温柔的浅色，雪是沿着他的轮廓而飘落的小生命，提着无数的线头，线头的终点连接着她的纤细的心脏。绕着，引着，浮游不定着，直到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齐刷刷地被切断开。
“独——角——兽……那里——”非常陌生而突兀的单词，是新堂看见远处已经过期了的马戏团宣传画而决定的。吉泽应着他的声转过头去，沿街的海报褪了鲜艳的颜色，卷曲了角。
“吉泽，你能看见吧——”口吻仿佛轻柔聚合的云，“那匹独角兽——我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也想很想你……”
如同雪花般堆集起的声音，凝结出另一种纯粹的白，微微的浮动着，跃出一个形体来。踏下的蹄子是轻而无痕的烟，长长的鬃毛糅合入天色，雪尘被卷动般流泻而至。异样的金色眼睛，和突出在额头上的白色犄角。从墙上的海报里奔跃而出，停在自己身边的，这样一头独角兽。
澄明的金色瞳孔里，映射着两个人的身影。
淡绿色的春天的蝴蝶，艳金色的夏天的昆虫，明黄色的秋天的归雁，和洁白的冬天的独角兽，它们都能记得，我是这样的想念你——“迟到的MerryChristmas，吉泽”。
[七]
“无需言表”。对新堂来说既是错的又是对的。个性沉静少言寡语的人，想法如同埋没在遥远的深海极少流露。却偏偏有一个能起到心理暗示，使人相信语句间创造的假像的声音。成了绚烂危险的在海中间成片迁徙的银色游鱼。
所幸的是每次吉泽都能感到它们的尾鳍划出的温柔波纹。没有半点伤人的意思。
她是逐渐地明白了，这样的声音留在喉咙下，是个需要无时不刻压制的球体。如果像她往常似的，同朋友开玩笑地语出几句“你去死呀”，那每一声每一声的戏谑，都可能变成不可挽回的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真是不轻松。对么。太不轻松了。
“难怪你总是冷冰冰。”
“啊？”话筒那端的新堂冷不防被这么一打断，很是糊涂，“什么？”
“呃，没什么。”是自己走神了，吉泽把话题重又转回来，“下次还会和光星高中比赛么？”
“不会了……不过吉泽，”新堂顿了顿，“我攒够了钱，会来看你的。”
“啊？几时？”
“春分吧。正好有假。”
吉泽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回头才想起春分是祭祀的节气，每年的那天都和父亲要去为姐姐扫墓。可也谈不上有冲突。脸上乐呵呵的神情久久不褪，惹得父亲两三句地不满她，“早早地交朋友，别把成绩搞坏了”。吉泽扮鬼脸过去，又听见父亲接下来的调侃“也没让我见过那男孩呢，打算几时带来啊”。
几时啊？
春分吧。
像褪去了沉重的壳，剥落出柔软而青色的内核那样。漫长的冬天终于在忍受后变成一小截绿色的尾巴，顺着第一只飘舞在空中的风筝被远远放走了。春天。
吉泽对春天一贯没什么感觉的，老觉得土气又短得不着三六，不过这次自然不同了些。日子有了别的意义，少女情怀嘛。对着镜子里的脸呵呵笑了半天后，又发现和自己一身黑长裙有些不合适，硬是忍住了。姐姐应该能理解自己吧，她特别宠自己这个妹妹，不会生气的。
父亲摆着祭品，吉泽则取出拭布在一边擦着墓碑。三年过去了，当初巨大的痛苦已经变成粗糙而朴质的茧。父亲早已不再酗酒和长吁短叹，而吉泽，已经从那个在葬礼上哭晕过去一次又一次的小丫头变成了更为理智的少女。想来母亲去世时自己还小，对那次生离死别没有一点印象，而长姐如母，她离家工作生活，来接济家里并维持吉泽的学业，也正是当她突然离去时，吉泽像被人生生挖走肺里的所有空气那样，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终究表情还是严肃了下来。吉泽跟着父亲摆整了花束，正要鞠躬，父亲却朝着路的那头喊起了“五十岚小姐……”吉泽跟着抬头转身，看见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女子欠身说着“吉泽先生”朝这边走来。
“是哪位啊？”扯扯父亲的衣角。
“你姐姐生前的好友。”
春分是拜祭故人的日子，遇见姐姐的故友也是自然。三人鞠完躬后。吉泽站在一边听父亲向年轻的女子致谢，随后他们一句句谈起了话来。她对此不感兴趣，又为表礼貌一直站在几步外漫漫地看着。远处的天空浮游着数只风筝，树梢渐吐樱花的初芽。光景惬意。
“雪绪走得太快了。”听见姐姐的名字，吉泽咬紧了牙齿，听女声有些哽咽，“简直不自然到诡异。”是的，姐姐去得很快，她早早离家，外出谋生，父亲和自己是突然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赶去时高烧已有两个多礼拜神志彻底模糊，可姐姐还口口声声喊着“我不冷，我没有关系”，极度反常。
见父亲的神色变得黯然，吉泽往前走了几步。
“我知道您一定不会相信，可我感觉一定有这样的人。……他应该已经17岁了。但因为我并没有见过他，找不到……”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为什么说这样的男生——”
往后的声音逐段逐段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带着飞快的刀锋切进吉泽的耳朵。一个女声说“雪绪曾经问我相不相信有人的声音能具有催眠力，说她遇见的一名男生能用声音控制人的思维，过几天要去对那男生做家访，我那时只当她在开玩笑。”年迈男声的问“就算有这样的人，可那和雪绪……有什么关系”，年轻女声的答“可就是在她跟我提起后的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啊，您不也认为雪绪的死因太离奇了吗”。父亲最后问：“你觉得她会病成那样是……”
声音的暗示。
从吉泽内心飞快浮出的答案。
“这，会是真的么？这样恐怖的事……”
“我也不信，觉得是胡扯，可说服不了自己去否定它。”
“雪绪教授过的，17岁男生……”父亲还在半信半疑，“会是谁？”
回家的途中，吉泽先生像被那段无稽的说明给击中了，不断地喃喃自语。他是觉得有吻合而可信的地方，却又实在无法相信声音的诡异之力。一直到家门前，还问起吉泽：“你觉得这可能么？致使你姐姐离开的人，暗示的声音……那样的男生会是谁呢？”
吉泽怔怔地盯着站在楼前的人影。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上衣和深色裤子，一边翻书一边倚着巨大的樱花树。行李包放在脚边。春天的阳光透过树枝在他身上交织光与影的斑点。
是新堂。

如果声音不记得番外篇
在硝子小时候的一个梦里，跟随父母去游乐场不久，那里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崩塌。对于年纪尚小的硝子来说，这个没有被遗忘的噩梦成了记忆里一点褪之不去的斑点，以至于随后长长地影响了她的观念，最后成为以她的年纪来说非常不合常理的一个抵制游乐场的女生。
所以这次去看花车巡游，也是朋友香满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下，才答应的。不过，像是要对硝子再次证明一遍游乐场是个对她而言多么不吉的地方，在巡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硝子感觉衣服口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虽然有一瞬的察觉，可终究晚了一步。硝子摸到空了的口袋，而那个影子一猫腰就从人群消失不见。
脑袋嗡了一下。硝子冲身边还在全身贯注看花车表演的香满喊了声“钱包被偷了”就拨开拥挤的人潮追了出去。
想起钱包里花了2000日圆买来的藤岛学长的照片，还有好不容易管父母要来的年终零花钱，愤怒得不能自已，也顾不了在着夏天的毒太阳下气力正迅速流失，就这样一心一意地追在后面。
也许是怨念所至，到了僻静处，眼前那人突然踉跄了一下，摔个跟头栽成一团。硝子心里一喜，受了鼓励，没几步便追了过去。临到近处，才猛地发现不对头。
已经爬起身的男人眼神凶狠，右手上是小刀。
太冲动了。突然处境危险。
滋滋昨响的除了在夜晚有些变软的马路，就是心里一瞬破膛而出的恐慌。声音嘈杂喧嚣，如同两条首尾相接的鱼，思维都在其中紧箍不能释放。硝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正在对方作出恐吓之姿往前冲出一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巨大布偶熊甩了手里的彩带将男人一下又套倒在地上，随后以对那庞大的身体而言不可思议的灵活将对方的手腕反转扭在了一起。
硝子傻得感到自己下巴合不拢。冷汗热汗搅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极了。等醒悟过来，看两眼正在挣扎的男人，再看看那个巨大的布偶熊：
“大！！！熊！！！啊！！！！！！！”
“你再笑！你再笑？！”看着香满连着五分钟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身的样子，硝子愤怒地过去拍她的头，“不许笑！！”
“硝子你真是太可爱了，以后都不敢带你去游乐场了怎么办。那个在布偶装里的人，都，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啊哈，啊哈！！”
“……我哪会想到啊！冷不丁冒出来的……”
“所以说你去游乐场这种地方太少了嘛。”
不太喜欢，不行啊。硝子扔下香满扭头走了，还能听见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太丢人了……比见到小偷还可怕，就这么掉头逃了。居然反应不过来对方只是游乐场里的扮演玩偶的人。结果连钱包也忘了讨回来。不得不提起性子再去一次游乐场。
晚上的游乐场。与白天不同。截然不同。晚上是梦境的拓印，迷幻而光怪陆离。白天是童话书里的插图，平和又幸福的。硝子在乐园中静静站了一会，发现自己似乎可以挽回一些对游乐场的偏见了。不过终究是对这类东西始终谈不上兴趣的，好似去年冬天难得的有一场来自欧洲名为“独角兽”的马戏团演出，全班也只有她没去看。
打听着游乐场的管理处，硝子便穿过了中心广场。刚见到接待的门要踏进去，便从她身后钻出个刚刚装束好的玩偶大熊。硝子一愣，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抓住对方：
“昨天真是对不起！请把钱包还给我。”
过一会，对方摘下头套：“啊？”
“那个，昨天，你抓到的小偷……那个事，钱包，是我的。”
“什么？”
“……什么什么，就是昨天，你抓了的那个小偷，我大叫然后跑……跑掉了，可是钱包忘记拿回来了。就是这个啊。”
“可昨天不是我当班啊。”
“那是哪位？？？”硝子脸烧红起来，又，又是这么鲁莽！
“你等等，我问问。”
只见包着头套的男生朝里后门口探过头去，不知冲谁喊了句：
“喂，昨天是谁当班啊。”
“什么？……哦，昨天啊，”过了两秒，里面回答道，“是新堂吧。对，是阿圣啊。”
钱包总算到手了。不过还是有些遗憾。毕竟没有当面感谢那位“新堂”君，总是有点欠缺。只能说挺不巧吧。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遇见那位新堂君。若没机会，也就只能算了。
“所以说你应该平时多出去玩玩嘛。”香满很是乘机，“是真的，硝子，明天，同不同我们去游乐场？”
“又、又去？”吃饱没事干吗。
“不是啦，是藤岛学长约的哦。”
“吓？！”一下把钱包给抓紧了，“真的？”
“对呵。他像是要谢谢我们上回为影剧社帮忙，请我们明天去。你也来吧。”香满竖起食指摇了摇，勾什么似的勾了一下，“藤岛学长哦。”
“……去！”
硝子觉得自己快漂浮起来了，脚没一步是踏实在地上的，尽管只是跟在藤岛学长身后，一言不敢出地捕捉他的所有动作和语言，但还是，整个的心都收起来，浮向了上方。云霄飞车，海盗船，超级大转盘……也，也都不过如此地眩晕吧。尤其是藤岛学长何其体贴，时不时会回头过来冲她这个在一边沉默的女生点点头。游乐场这种地方，怎么会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梦境而变味呢，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是快乐的所在吧！
转头冲香满兴高采烈地笑着，随后感觉脸贴上什么东西，硝子回神一看。撞上的黄色皮毛。然后那只一人高的布偶熊也回身“看”了过来。
硝子愣愣地打量了它一会：“……请问是，新堂……新堂先生？”
对方直直地站着，过了几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自然是非常另类而滑稽的一幕。穿着红色冬装的短发女生，高她两个头的大布偶熊，彼此对视，而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两人的中间漫漫地照进来……
不过硝子并没有醒悟到这一点，相反地，此刻她还在为不知接下来该对这个套装里的人说什么而有些紧张。
“昨天……不，前天。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能出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面的“熊”没有反应。
“那个……我，我就是前天晚上，那，你抓小偷，那个钱包……”看着眼前非常卡通化的脑袋，硝子渐渐觉出这种情况的不对劲来，“……我就是当时那个失主……”
“哦……”终于有了反应。
硝子赶紧又欠了欠身：“那天，非常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嗯。”像是终于回忆完全了一样，“还有？”
“啊？”……不应该对我再说点什么吗？这人，好冷淡啊！“没，没什么了。”
对方转身便离开。留下硝子一人愣愣地站着，直到发现她落队的他人远远地召唤，才追了过去，心里却不满地撇过嘴：什么什么嘛，怪人，多说两句会要命啊，亏我还特地找见他道歉咧，一声招呼也没有。真是死“熊样”啊！
自由活动时间，硝子在远处扭扭捏捏看藤岛学长，想去卫生间里练回专用的“淑女型”微笑后，走出没几步远，就被一个猛地抱住自己大腿的小女孩弄得神色具乱。束手无策地看小不点的娃娃一边哭喊着妈妈一边把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擦。“淑女型微笑”跟着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和一边伸过来的大棒棒糖同步的，是蹲下身抚着女孩头的玩偶熊。硝子呆了片刻，就见“它”牵过被糖果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女孩，随后拍了拍自己，又指指远处。硝子看明白，低头对小女孩说：“熊叔叔帮你找哦。”
看到女孩的手放在玩偶熊的大手掌后被轻轻握起，正要被牵离时，硝子突然同样握紧了正要松开的手心：“姐姐也陪你！”
不时用眼光去溜一溜一边的人，瞥见的大半个熊脑袋，除了上面固定的卡通型微笑外，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是讽刺啊，扮演一个这样可爱布偶熊的人，本身却这样冷淡。
好象也不对。冷淡是冷淡。也满善良的……
等等。想那么多做什么，没准一脱头套，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这么一琢磨，冷不住打了个冷站，又侧眼去看了看。……应该不会吧……得了得了。
三人转了两个多小时，待到终于在管理处找到了正焦急万分的迷糊的妈妈，硝子才发现，接下来轮到自己找同伴了。正懊恼着，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辛苦你了。”又连忙回过去鞠躬，见是那位熊先生，弯了一半的腰不由一僵，到嘴边的话也突兀地变了样：
“没你辛苦——”
反应过来时，脸已经飞快地烧了个通红。
倒是另一位工作人员上来替她解了围，他拍着熊先生的肩：“怎么还穿着哪？两个小时前就该换班了吧？穿着多闷啊。”
“嗯……就去。”
硝子心里突然一亮，难不成是为了替女孩找妈妈？为了安抚她特意不脱的？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确实很善良啊。
……不会是满脸横肉的善良吧。……这都哪门子想法啊。
跟在那布偶后面走出了屋子，同小女孩及她母亲道别后，硝子同样正要走，一边的“熊先生”突然动作了起来。硝子停下脚步，只见它抬手，伸过去脑后，拉开拉练，随后把庞大的玩偶头套摘了下来。
硝子听见自己在心里惊骇地喊了一声。
是一张既动人又苍白的男生的脸，和看向自己的深墨色瞳孔。
男生长长地喘了喘几口气。又摘下了包在头发外的白色头罩。头发湿湿地紧贴头皮。简直可以清晰地看见包围着他的热气不断在空气中蒸发。硝子看那副满头大汗的样子，先忍不住替他难受得哆嗦了一下。
“……我。我说……你小心中暑。”忍不住提醒，毕竟，穿着堪比一条鸭绒被的装束站在这种太阳底下里，也太不注意健康了吧。
男生看来一眼，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不过面色却是陡然颓下来。
“我就说啊……你快去换衣服吧。”
对方像是完全无视这劝告似的，只是又朝她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扭头就进了员工区。硝子一人傻傻地站了一会，心里还交替着对这人模样的惊叹，以及被无视的气愤，正反交替着，琢磨不清。气冲冲地往走远几米，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换完了服装的男生捂着额头站在身后。发线在他无力的动作中模糊颤抖，似乎能看清欠佳的脸色，在整个欢腾热闹的游乐场中，好象格外不起眼而具违和感的一个白色小纸片，被人随手一贴贴在这里一般。
硝子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一会后，折了回去。
“你，没事吧？……”
男生很快地调整了神情，看看她：“我没事。”跟着又露出更冷淡的语调，“谢谢，你不用在意。”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要不是这一脸病奄奄的样子，谁要在意你！
可话是怎么说，就在硝子忍不住脱口抱怨时，眼看着男生闭了闭眼睛，随后脸色迅速白下去，她才慌乱起来：“你，你出什么事了啊？在这边坐一下吧。”也顾不了那么多，将对方带到一边的长椅上。
没有拒绝的男生，似乎也自知身体有恙，很是听从地跟着硝子坐了下来，随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很长的。很长的睫毛。
缩进小部分下巴的蓝色T恤，都把他的脸衬得格外清瘦和白寥。像没了主心骨那样扁扁地折开。硝子心里地安静下来。
是姓……姓新堂？名叫……圣？是圣么？还是叫藤里（注：“圣”HIJIRI和“藤里”HUJIRI发音接近）？
是叫新堂圣的男生……么。
感到额头上被抚过什么东西的新堂惊醒地睁开眼，他的反应显然吓住了正在给他擦汗的硝子，手僵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出了很多汗……所以，我，那个……”
“不会。”有些无力地吐口气，一边示意硝子把她的手帕收回去，停顿了良久，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可能那套装的时间穿得长了点，闷得不太舒服……”
“啊。是啊。多穿两个多小时……不过，”终于对自己说话了！硝子下决心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不过你身体好象也不怎么好似的。……虽然抓起小偷挺利索的。”
“……你多虑了。”又闭起眼睛。过了一会，“毕竟那是晚上。……和白天不同。”
“白天果然还是太热了么。”硝子想，现在打个工可真不容易啊。
谈话停止了一段时间。
“你不走么？”
“……嗯……嗯？”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对自己开口，反应了一会才摸到对方的问题，“走什么？”
“你的朋友。不找他们？”
“啊呀！”忘光了！……不过眼下这情形，“……反正等下还要在门口集合的，应该没关系。”
男生没有再说话。于是之间的状态又恢复成之前略带不协调感的沉默。硝子反复揉搓着手指，又觉得烤在自己脖子上的阳光快要在那里烧出印记来。却又没有移开。余光里一眼眼溜着一边的新堂。庆幸他的位置有树阴遮挡。近处的旋转木马，灯光绚烂，不断地投射在新堂的脸上，光和影之间露出的脸部线条。
终究还是个非常英俊的人啊。硝子在心里默默地叹着，比藤岛前辈还要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是个性别扭了点。不过，像他这种人，肯定有女朋友了吧。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啊，这么好运地能交到帅哥。美死了吧。唉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苦海出头，想要挽挽藤岛前辈胳膊的事，几乎是梦一样地遥远啊。
……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
男生睁开眼。
“新堂君是在这打工吧，其实扮布偶，这个活，时薪又不高，也不太适合你的身体啊。”口吻像在搭讪一样啊，真讨厌自己！
“没关系。”男生漠漠地看着旋转的木马。
“啊？”
“我觉得这个工作挺好。”
“会么？”绝对不相信，“这种几乎连声音也不能出的COSPLAY……好在哪里啊？”
新堂冷淡到近乎无礼地看向硝子：“我觉得这样，正好。”
硝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下巴上一根血管控制不住地激烈跳动，她狠狠咬住牙，才忍着没有把心里气愤的句子扔到对方脸上，可终究两人之间的温度还是迅速降温。充满了对峙的冷漠感。而尴尬也在不能动作，不能出声中变得更加强烈，硝子只能扭头看向一边的游乐器械，不知道该不该希冀对方先把僵局打破一些。
而最先起了变动的却不是她和男生，在一连串脚步靠近后，硝子看向气喘吁吁停在新堂面前的身着制服的游乐场人员。
“啊呀，太好了，你还没走。”
“怎么？”男生问。
“近藤那家伙摔伤了腿，进医院去了。”
“什么？”一下子坐直了。
“玩偶剧场还缺一个，你来顶一下他的位置吧。”
“好，我这就去。”
“喂！！！”听到这里硝子终于按捺不住又叫了起来，“你吃得消？！”
来人疑惑地看看新堂：“你怎么了？”
“没有。”新堂长长地看着硝子，站起身，“小姐也应该去和朋友汇合了吧。他们会担心的。”
硝子感觉像受到极大的侮辱：“行行行，你去演吧，你去演吧，你这种不珍惜自己的人病死也是活该啊！”
声音突兀地喊出去，自己却先愧疚起来，硝子无限紧张地注视着男生的反应。
“那就活该病死好了。”面无表情。
他的无动于衷却像细密的针，在硝子心里扎出飞快的一排痛点，冒出细微的血丝。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拽住男生，冲着那个工作人员喊：
“他病着呢，你们真要找人来演，那让我来！”
新堂坐在后台，感到脸边突然多了一股寒气，转头，看是女孩递来的冰咖啡，想想，接了下来。随后女孩也就着他坐下，掀着瓶盖，却像不得劲，几次也不得力。新堂心里叹口气，伸手拿了过来，听着女孩连声的“不好意思”，再开，却感觉到自己手上力气也不多，但还是咬牙掀了开来。
“我是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见不得人这么不爱惜自己。”一边往喉咙里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新堂不出声，硝子像更得到了鼓励：“还好最后还有其他临时演员，不然你若真上场，在头套里闷得吐出来，有多麻烦。”
已经吐过了。
不仅有呕吐。还有气竭和脱力。尤其是夏天，把服装脱出来后，整个皮肤依然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中，几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在没有打这份工前，没有想过原来扮演布偶人会是这么困难的工作。
还是因为有太多太多已经发生的事情，带着它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压抑感，盘剥掉了自己太多的力气。
新堂侧眼看看女生俏丽的短发，嘴角喝得都是咖啡色印记。他把咖啡罐放在一边，眼前的人影忙碌交错：
“你也是好心。”
“哈，你终于知道啦。”幸福得欲哭的样子，“游乐场还算给了我一点安慰呀。”
“什么？”不明白句子里的意思。
“哦，我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游乐场这地方不太，吉利，所以总是很排斥的，不过今天看来，还是有好事会发生的。”
“什么算好事？”
“啊？”这个，当然是，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之类……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喜欢的前辈学长也来了这里。”
“这样啊。”露出了一点“你们女孩子啊”的口气。硝子被激励得乘胜追击的念头猛然兴起：
“你见多了吧。游乐场里的情侣可真是多啊……要是我，每天在这里工作的话一定会受不了刺激在头套里默默流泪也说不定。”
新堂的视线落在不知远处的哪个地方：“在这里……应该都要开心才对。”
“没错没错，”所以你别老冷着一张脸吧，“不过我再不回去，吉泽一定会生气得劈了我。”
一连串碰撞滚动的声音，沿着自男生手中掉落的铝罐，延长了几米，才停住。没有喝完的咖啡，在路上形成断续的色线，阳光下，返出刺眼的光泽。
“啊……”硝子想要站起来，新堂抢先一步走去，弯腰将咖啡罐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又走回来。硝子想也许是他手打滑吧，毕竟罐子外凝结的水气很厉害。正在她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听见新堂出声：
“你朋友……”
“吉泽？”看着男生在眉心细微变换出的色调，硝子不明所以地跟着补充道，“吉泽香满。你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在门口汇合时果然还是被香满狠狠地唠叨了一通。诸如“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游乐场的呀”“藤岛学长啊藤岛学长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吧”的唠叨不绝于耳。等她看见走在硝子身后的新堂，才突然恍然大悟地将硝子拉到一边，快人快语地逼供“新认识的？哪认识的呀！看不出啊……”硝子正要回答的时候，却看见男生已经走远了。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口。
依然像个浅色的纸片，被贴在某个地方。硝子心里的某种情绪在他的影子后一点点膨胀起来，直到藤岛学长搭过她的肩微笑着问“刚才去哪了”，女孩才立刻切换了频道有些紧张地解释起来。临到末了，听见藤岛学长一句“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呢，以后有空常出来玩吧”，硝子几乎要用力压抑自己的兴奋，点头说着“行！我最喜欢游乐场了！”
果然，像他说的“在这里，人人都应该开心才对。”
关于硝子和藤岛的故事不能在这里继续延续下去。最终还是要说到新堂。新堂圣。这个夏天，他已经在游乐场里打了一个多月的工，在上了电车后常常会听见自己的耳边不连贯的呼吸声，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偶尔会有坐在身边的女高中生扮着拘束朝自己频频看过来，或是会听见身后窃窃私语的话题怎么提到自己然后转为女生间默契的轻笑。这和在游乐场扮演布偶的工作有太大差别了。在那里，自己在他人眼中永远是一个卡通形象出现，陪游人拍照，甚至会有小男孩一直爬到肩上。
遇见一个又一个像硝子那样的普通女生，对着身为大布熊的自己嬉笑不停，或是以年长一些的心情无视自己走过。万千游人在自己身边穿梭，酝酿着整个游乐场的欢乐和幸福。而硝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之所以接下这样的工作，并非因为游乐场找不到人手开出的相对高额的薪水，而是负责人无意的一句“这活辛苦就辛苦在不透气，甚至不能出声。”
不能出声。
为什么非要出声。
会碰到身体有残患的人，旅游团组织的坐着轮椅或是带着助听器的人们进入游乐场，由于身体原因大部分设施他们无法乘坐，所以有相当的人围着布偶们照相也算是“到此一游”。新堂在那时见到了不能说话的中年男子，比划手势流利，也能听见他发出的“呀呀”的声音。当时新堂很同情他，却随后又发现，这与自己对“声音”这种东西的痛恨，并不矛盾。
把自己往车窗上尽量靠过去的新堂，又听见了回荡在耳边的浓重的凌乱的呼吸。好象有一阵了。身体时冷时热。原因是因为接下了这份工作，还是因为更早以前……不久的以前，在春天的时候……自己对着眼前的女生说出的一句“请你忘了我吧。”
原因那样地冗长，其实在更早以前就注定了，在那位新来的女老师成为14岁的自己的班主任时，因为照顾独居的自己而淋雨病倒，无知的少年在安慰她时却不慎用出了声音的力量，反复暗示着“老师，你不会冷的”、“老师你没事的”，直到她病危，随后的事发生得又滑稽又可笑，父母着急为保儿子勒令他将这段过去遗忘，却又没有想到会在17岁的夏天时又用出声音的力量，天空中下起了蒲公英的大雨。他那时是用一种怎样温暖而怜惜的声音，说出“蒲公英”这三个词，却并没有意识到未来将在无法挽回中持续。
无法挽回，所以会用声音的力量说出“请你忘记我吧”。
无法挽回，所以怎样难受的工作，在毛绒玩具里喘不过气，想吐，累垮都没有关系，既然不用出声。
无法挽回，所以放弃身体的健康，也没有关系。
在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心里，永远记得那样的一天。夏天的游乐场，自己扮演着玩偶熊四处与人合影。又一拨来访的高中女生包围了自己，他通过充满汗味的头套里，看见那个褐色长发的小个子女生，鼻子些微鼓翘，眼睛明亮如昔，和女伴拉在一起笑个不停。
女生们争相上来拖着玩具熊的胳膊一起拍照。一个，两个后，第三个人喊着“吉泽，该你了”。
应声的她非常熟练地勾过自己的胳膊。
是因为把自己当作一个吉祥物的熊吧。
隔着厚实的绒布衣能感觉到她的身体。
请你忘记我吧。
请你忘记我吧。
我就在你的身边啊。吉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呢，吉泽。
“熊先生，看镜头了哦。”女生笑着朝他看过来，柔和的声音透过人造毛皮材料而白色头罩，透过皮肤和血液，融进每个细胞。
少年脑中出现刺痛的忙音，贯穿了他往后短短的日子。

成功的错位
怒，这是篇故事，是编的是编的完全完全全部都是编的！！
[壹是壹]
我醒了后，问林嘉宏现在几点，他抬手腕按了表上的夜光键，我看见他被映成紫蓝色的诡计的鼻子，上面看不清白天的痣。他说三点刚过，又问我空调强不强，感觉冷不冷，我说还好了，随后他动了下胳膊示意我换个姿势。我问他是不是手麻了，他似乎有笑。
列车在铁轨上节奏的“咯当咯当”的响，让我体验着漂浮的安定。有时候它在过桥，是猛烈的灯光迅疾地打在我眼皮上，那么明亮的橙黄色。我盯着林嘉宏一阵黑一阵黄的脸，拿手去碰碰。很暖的。
从北京站上车时，那里是如火如荼的炎夏，我一刻不停地确定自己的衣服没有湿出尴尬的印子。林嘉宏笑我没经验，我看他中裤下的大运动鞋，觉得他比自己更热。不过我喜欢因为出汗而闪闪发光的人。
前四个小时我们和对铺的两位先生聊天，他们问我们是去上海旅游么，林嘉宏摇头，说是刚从北京旅游回来。对方问觉得北京怎么样，林嘉宏听着他们明知故问的京片子，笑着说很好，比上海好。我在那时把一瓶橙汁喝完了，跟着说“个屁”。他捏了我一把。
挨到夜晚，空出来的中铺被上铺的人睡了，下铺也早早打起了鼾，我觉得异常无聊，在林嘉宏的手背上掐过来掐过去，只在用大力的时候他喔唷叫一声。在列车员走来走去两个回合后，顶灯被关闭，过一会就灯全灭了，只有一团不起眼的黄晕让人分辨各种轮廓。夜里没有了膨胀的颓靡，占上风的是不败的干净气息。具象后成了蓝色滚白边的意像，它们被我攥在手里，林嘉宏奇怪地问：“死抓着我的衣服做什么？”。
“想到开学我紧张。”
“嗯，为高考而提前准备着！”他笑。
“一年后你一样脸色难看。”
“好怕好怕。”
“怕个头，到时候我会罩着你。”
“谢谢姐姐了。”他还是在笑的。我却没了动作，压住他一只胳膊睡觉，听见他最后说“过分哪，早知道我就买两张硬座了。”林嘉宏笑起来的时候突然变成小孩子，我不喜欢的。这时我看不清，但却很明白。
[贰是贰]
接风宴后林叔叔很诚恳地感谢我，说我在高三学前还带小宏去旅游，小宏有焰焰这样的姐姐真是他的福气。林阿姨一直拉着我的手，连带讲到小宏能考进和我同样的寄宿制市重点高中也都是焰焰姐姐辅导的功劳。我干笑两声，扯着嘴角说应该的，叔叔阿姨太客气。林嘉宏抓着瓶可乐一语不发地看包厅里的电视。
和爸爸妈妈在饭店前送林叔叔一家上车，依然暴雨如注。咔啦咔啦的水撞上头顶，破碎的神采飞扬。林嘉宏最后一个进了出租车，我把撑在他头顶的伞挪开。他冲我说再见，似笑非笑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我探头进车厢叮嘱他到了家一定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我知道你在车上没睡好”。他怔了怔，缓慢地点头。林叔叔在边上说你看焰焰姐姐多么关心你。我当然关心他，关心得不得了。
高一和高二年级正式开学了我才见到他人。当时自己挎着一堆书在走廊尽头跺脚大喊“林嘉宏”的样子被他说成是“歇斯底里的”。不过他还是朝我小跑来，顺手接过书，盯着我看一会说了句：“变漂亮了。”我的鼻子刹那发酸，忍住不让他的黄T恤变得模糊一片。
“为什么一直不找我？”
“我哪敢打扰你呀。”
“胡说胡说！”我抹干净了脸后举手去掐他的脖子。
“是真的。”林嘉宏停下步子，“你妈妈天天在电话里和我妈讲黎焰要高考了要高考了，黎焰都憔悴了憔悴了。我妈又拿你的英雄品质来教育我要向你学习。我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地骚扰你。”
“我乐意。”
“哈哈。”他一把勾住我胳膊，“我知道，我们去吃饭，吃团圆饭！”
林嘉宏在餐厅里和他的同学东拉西扯地聊天，我在一边看着他手里的书快滑下来了快滑下来了，结果他换个手又抱紧，等书又快滑落时他再换个手。这个小游戏对我来说很宝贵，有人照顾我的课本，还非常地专注。
[叁是叁]
林嘉宏考上和我同一所住读的高中后，林叔叔把儿子的饭卡钱卡全交给了我保存，完全不管那个高他一头的儿子连声叫嚣的抗议，只说小宏大手大脚不懂节制，焰焰辛苦点帮他管理。我正为难地想拒绝，却被爸爸一口答应下来说这是姐姐应该做的。
从此林嘉宏不论是去餐厅还是买小卖部的泡面，都得穿过两栋教学楼来找我。有时我刚下课就索性和他一起去吃饭，他不爱吃蛋我不爱吃豆腐干，遇见这两样彼此交换。因为我从不碰那配给的米饭，所以总留给不够份的他，最后两个人端着各自光光的盘子起身离开。
宿舍里的女生一个个问我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我把牙刷捅在嘴里吐着白沫说没的事，那是我弟弟。“弟弟哟！”她们就笑得更夸张，“真暧昧哦。”随后有人拿着电话冲我乐：“黎焰，你‘弟弟’来电话了，问你几时下去吃饭——”。我抹了脸把等在宿舍底下瑟瑟发抖的林嘉宏带走了，然后坐在干涩的餐厅里把这事情告诉给他听，冬天这里全是穿得冰凉凉的年轻的身体，让人格外清醒。我一边揣测着林嘉宏红色外套下的温度，一边把大块猪排夹到他的餐盘里，等他的回答。
“暧昧？”他缩着脖子呵呵笑起来。
“嗯……”
“是很暧昧的。”他停了筷子，把左手缓慢地握起，“我本来就喜欢你。”
“唔……”
“傻啦？”
“把手给我。”
“干嘛？”他摊开自己的手，我把自己的叠放上去。
叫人欣喜的温度，在触及的范围内乱成一团。
“你也很讨我喜欢。”
[肆是放肆的肆]
2001年的初夏，上海蓄了很多雨，人人都把伞顶在头上，一副睡觉也不摘的样子。我记得一个闪电将数学老师的脸映得白寥寥的特写，她油腻的额头反着光，让全班刹那肃静。那是很特殊的记忆。后来和林嘉宏说起来的时候他就笑我发花痴，我说二年级的小屁孩怎么懂大人的悲哀，他说理解我的高三综合症。
高二的林嘉宏或许真的不会懂，有时我换位靠窗坐，能看见冲出体育馆的他和朋友们在雨里迈着大步涌进教学楼。他穿白的蓝的红的灰绿的，各种带图案不带图案的T恤，裤子总是挽上小腿，露出清瘦的气质。他是林叔叔和林阿姨的小太阳。几次他抬头看见我，不摆手只看着笑，我转回头，老师在黑板上温习强调句式。哪里强调了？我看不出来。
干净的男生，有大大小小的坏习惯，有些事情漂浮在表层，中间是茫茫的白。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林嘉宏小我一岁零四个月的缘故，他偶尔爆发的欣喜显得异常突兀。学校凌晨三点为学生打开宿舍大门让大家去看狮子座流行雨的时候，天空是好味的豆沙色，林嘉宏踩着锐步鞋跟就带我去操场。没有月亮是因为总是下雨而云层太厚，我以为肯定看不见流星的，但他爬上领操台，颀长的身体在模糊的夜色里不可一世，头发或许有扬起来实在因为看不清。可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说“一定要让黎焰考进最好的大学”，用喊的。
那天没有多少人看见流星，林嘉宏看见了，第二天说得有头有尾。我在他身边背农业的重要性，梗住似的突然记不起来，只有他飞快地吃着午饭，鞋上粘着枯萎的草。
在周日晚上回校时看见高一高二集体在影厅看新片的通告，和班里人气愤地嘀咕了一番，走到教室看见公布的十校联考成绩单。年级第144名，我比上次退了97个位置。包里还带着爸爸送我出门时塞进的五百元钱，突然就变得很重。放了书包我走下楼去，都是嗡嗡的高一生，校服滚着黑边而不是高三似的褐色，又往高二方向寻找，终于抓住了林嘉宏的衣摆，他也不惊讶只问又出什么事。这时人群哗啦一下被入口排空，几分钟内就余我们两人孤单地站在场外。飞虫撞在路灯上的声音可以清晰地听见。
“考试，砸了。”
“我的鞋还被偷了呢！”
“我爸妈……我对不起他们。”
“只不过是偶尔一次失误罢了，你成绩一向不错的。又不像我。”
“你本来就差。”
“是呀，我也早死了和你进同一所学校的心了，反正总会同城的。不过看你今天的样子，我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滚！”
“唉，我的电影都没得看了。”
“能听出点声音来，似乎。”我靠门站直，确实能听见电影里的女角说“谁也不能预料我们的未来”。
“又不是眼疾，还指望着听声音……不过学校的隔音设施还真差啊。”林嘉宏靠紧我身边，是男角跟着说了一句“为什么你没有信心？”
我正在区分学校放的是哪部儿童不太宜的故事，听见他嘀咕着：“我有。”
“嗯？”
“信心。”
“什么意思？”
“你觉得可能么？”
“你吃错药了还是我理解能力差了？”
“……白喜欢你一场。”林嘉宏转头看着校北门一片模糊的树林。
“这可真遗憾。”
“呵呵。”他干笑两声，在音乐微微上扬的时候低头凑进我的脸，昏暗里逼近的温度，是易燃产品。
“哈，原来指这个。”我这么想的，却不能由嘴说出来了。
“喜欢，是真的。”电影里通俗的台词，成了夏末收尾的茉莉花。
[伍是伍]
我醒了后，从枕头下摸到自己的手表，把身体掉个方向凑近车上的微弱的灯看时间。一点十五分。还很早。
脖子里都是怪味的汗，我穿上鞋子爬起来坐在扳椅上，车厢里没有人喧哗的动静，似乎都在支着耳朵听铁轨“咯当咯当”的响，有个男人在离我两个位置的地方抽烟，星火一灭一暗。
远远有山的模样，山上会闪出针点般的灯光，想不出那是什么，打两个冷战。去床铺上找到包里的外套，穿上时被辽远的青草气息卷走。我想起以前用这个嘲笑林嘉宏是蚱蜢，他站在尽头笑。
爸爸妈妈和林叔叔林阿姨大概早就看见我留下的字条，我写我要去看看他的。我很久没看见林嘉宏穿着空晃晃T恤的样子，他是不是黑了还是依然那么白，他的手心里有没有潮冷的汗，这么多我都不知道。
是几月几号我忘了，但之前林嘉宏其实有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妈妈看见了他放在钱包里的照片，我说怎么，他说是你的呀。感觉有点像发现原来好听而特别的曲子其实是用吸管在杯子上抽拉出的，不是欢喜，是恍然大悟的灰心。
林阿姨坐在我对面，她的眼泪哗哗流下来，是比什么都沉重的说明。她只说是小宏乱来，焰焰你是姐姐要理解他不要生气。我把纸巾递给她的时候，有一颗中年妇女无能为力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烧灼的感觉。爸爸妈妈送走林阿姨时劝她说小宏现在正在高三的关键阶段，这些事情先不要去追问他，让他考完再说。我靠着门听他们预谋般的说话，在一侧卫生间的镜子上是自己留长的头发，泛着刺眼的光亮。
林嘉宏只有两次是给我打了电话，我听他的声音里沉闷的停顿，我问他还好吧，他说就那样，我说你妈妈，刚说两个字，他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妈是为我好的。”
“……”
“是不是？”
“难道不是么。”
“我知道。”
“……你功课怎么样。”
“都还行。”
“林嘉宏你很聪明呀。志愿填了么。”
“填了。”
“哪个？”
“你现在读的那所。”
“……这里？”
“怎么不行？”
“你得根据你自己的成绩，不能乱来。”
“你怎么知道我就考不上？”
“你以前说过不这么打算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你爸妈知道么。”
“还没告诉他们。”
爸爸送西瓜进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握着电话只能一语不发，林嘉宏在另一头烦躁起来说那我挂了。他的声音被突然切换成漫长的“嘟——”。
[陆是陆]
林嘉宏终于没能考上他的第一志愿，在表格上七跌八落后本应去靠近西部的一所大专，幸好林叔叔左右疏通，他辗转去了南方一所大学。林阿姨在电话里跟妈妈讲这个事情居然能把两个人都讲哭，我在边上看得不能理解也手足无措。
好像是我害了他。其实他大可以留在上海，他的爸爸妈妈每天都会熬各种糖水，冬夏季空调从不停止运行。他可以一件件把商场里昂贵的T恤穿遍，然后会在……然后会在我周末回家的时候来我家吃南瓜煲。我想他应该会。
但我站在马路上，深吸一口气后往回走，是因为知道林嘉宏不会再出现在这里和那里，他头发带着极浅的褐色。路上是我自己一个人，那个小我一岁零四个月的男生和他英俊的容貌在很遥远的南方。
火车在拐弯，能看清。车头昂着单调的白光，照耀在漆黑的平原上，挺恐怖的。我披着林嘉宏的外套去卫生间洗手。睡眠不佳导致脸色暗淡，异常突出的黑眼圈和不整齐的头发，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搞得嘴唇罢工似得粘在一起。我边叹气边往脸上泼水。有人轻轻地拉我。
我转头看，是个穿蓝衣服的小男生，脸很胖，鼻子鼓鼓的。我问他怎么？他说手弄脏了，想洗手。我说好，姐姐让给你。一边往外退。
“谢谢姐姐了。”
时间从车头起迅速褪皮，令我看见在黑暗里依靠在一起的林嘉宏和自己。他打开手表的夜光灯时映照着为英俊异军突起的鼻子，我的头发在林嘉宏的胸前蓄成池水。在醒来的时候两人轻声讲话，他最后笑着说：“谢谢姐姐了。”吃了我一记如来神掌。
那个我喜欢的男生哪去了，为什么他不在我身边。
我死死捂着嘴，却还是把深重的呜咽冲破了防线。
[怒，是编的呀，全部都是编的，恼羞成那个怒]

夏日终年
——给夏衡。
——我对你的爱已经多到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能表达。所以我要写很多很多话。
——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不要拥抱不要牵手，甚至请我吃饭都要回绝。一个月里我只带着自己的镜子流浪到没有草的草原上去放马。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不准见面也关了电话，甚至做梦也不许想。流云下只有我和我的镜子，还有那匹带着独角的美丽的马。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我恨为什么自己脸上那一粒小红疙瘩还没有褪，它就是不褪，它再不褪的话我怕你真的会把我忘了，等我骑着我的白马回来，你把我的脸和小红疙瘩一起沉到记忆的外墙边，那里芳草凄凄，凄凉的凄。
——头顶天，脚踩地！我便认定这世界是我支撑起的，好象永不会倒的盘古——这样站定着，这样趾高气扬脑门发光。如此一来你就不用对拥挤的空间频繁说“借过”了，所有的过，我全给你，全部送给你，不提“借”字。
——下雨是不是很好看？即使把我的鞋子全部溺亡，我的书包逃不了字迹被模糊的侵略，我依然觉得下雨那样好看。在朝南的墙下，谁在深浅不一的划痕里支起画满爱心的伞，伞柄这边是我的名，伞柄那边是你的名。
——我举手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我举手是因为怕你看不见。
——肯德基：那是有你鄙视的垃圾快餐的地方！百事可乐：那是你喜欢瓶装更胜过罐装的东西！《体坛周报》：那是你的卫生纸！有线台音乐频道：那是女主持都很丑男主持都没你帅的电视！上海影城：那是一个你认为很贵的场所！IBM电脑：那是你憎恶的硬盘的同系同宗！量子力学：那是一门你永远用作弊过关的科目！我：那是爱你的一个家伙！
——商场里的女装只有两种，你喜欢我穿的和你不喜欢我穿的。商场里的男装只有两种，适合你穿的和不适合你穿的。商场只有两种，我们一起来过的和我一个人来的。
——你要被人照顾得好好的。你要吃热的饭和菜。你要一觉睡下去没有梦就直接醒来。你要天天手都暖暖的。你要把领口捱紧。你要穿干净的羊毛袜子。你要被人照顾得好好的。你要闯红灯也不会被抓住。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这样我急得快要哭了。
——我的左手只习惯和你的右手恋爱。正如我的右手只习惯和你的左手亲昵。今天我把我的左手右手牵到一起，是很冷漠而僵硬的回忆。他们就更想你。
——尽管是冬天了，已经是冬天，我还是要穿着裙子，走得冬也暖和起来。它们会如你的名字一样暖，既而热，最终炙么。我想得很开心，连连“阿嚏”了三声。
——我只用IE浏览器，因为那像你的眼睛。我们可以对视三天三夜。即使我睡了你也会继续注视我三天三夜。我觉得IE很温暖。因为那像你的眼睛。
——暑假没有吃过一点冰激凌。自从你说我好象胖了，所有的冰激凌都是我的敌人。一场血战，但唯有我是必胜的。必胜不是必定胜利，而是必须胜利。大家都搞错了。
——最喜欢的姑娘叫赤名莉香。她在超市里买了三个包子。对她喜欢的人说“每个包子我们分着吃”。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姑娘怎么这么灵的啦，她怎么能有这样热呼呼的想法。我在商场前买了两个饭团。想买三个的因为钱不够。我安慰自己说，既然莉香和她的爱情没有结局，那第三个饭团我们也不要吃。
——“很投缘的嘛”。投什么缘？谁投？这缘是我一屁股坐那的，死吭死吭，根本不用投，它就定在我手里了，它若想跑，我就学臭鼬。你不许笑……你可别笑。我是当真的。
——宇航员在电视新闻上把太空中拍摄的照片传递回来，播音员大吃一惊说这“相心”是什么？我的“想”字写得太大，连大学毕业的播音员都认不出了，那么你呢？你会不会看出来？
——做人比做什么都好，做人才能和你并排站着说话。但有时做床单会跟好，做毛巾会更好，做你的钱包会更好，做你的电脑会更好。在我不能并排站着和你说话时，它们是幸福得可以嘲笑我的东西。
——从理发店出来，不能相信脑袋上的轻松，好象摆脱了大麻烦一样真正的惬意。我一路笑着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在电话亭里打你的电话，“嘟嘟嘟”没有人接，我等到后面的人都责问我怎么还没好了可你还是没有接。我的脑袋上长出了很长很长的惆怅。
——我们一起听乐曲吧，我们会平分两只耳机。你在左边戴着右机，我在右边则刚好相反。简直不敢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这样的感觉——音乐只因我们两个才变得完整无缺。失去哪个都只是伴奏。
——你以前告诉我天上的星星是数不过来的，我信了。果然天上的星星是数不过来的。所以你的话我都信。
——我连上厕所的时候也会害羞了。
[+]
“侬做撒？！侬想做撒？！”
一侧房门突然大开，像带有嫌恶的情绪般啐出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廖廖的背惊得一耸，手里的铅笔掉下楼去。她皱着眉从走廊的栏杆外收回自己的腿站直身：“烦死人。有毛病。”对方依然轰隆轰隆地滚在走廊上。楼下的莫晓路喊：“你的笔——”冲她挥挥手示意，廖廖探出栏杆“哦哦”两声，跑下去后打了他的手背，“啪”一声很响。
“干什么啊！”男生促不及防手一松，原本握住的铅笔滚到地上跑出几米，“吃错药啦？”
“我拿来它掘老鼠屎的哎，你攥那么紧，脏死了。”廖廖追过去用两根手指夹住它，听见对方“咦”地似乎要跳脚，她哈哈乐起来。
“你真是脑子坏掉了。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为什么不能。”
莫晓路指指喧腾的二楼外廊：“你父母……”
“习惯了，早就。他们过一会就会累的。”廖廖梗了脖子，把铅笔使劲往二楼抛上去，指望着能击中其中某人的脑袋，但它还没够到走廊的水泥边就掉了下来，“失败……”
莫晓路看看她因为坐在走廊上而压皱的裙子，先替她在这入冬时打了个哆嗦：“今天来我家吃饭吗。你家应该不会准备晚饭吧。”他盯着廖廖头顶心露出的一点白冽冽的头皮，咽了口唾沫，“好伐？”
“唔……那你家看6点的动画片吗？”
“看啊，当然可以看。”
“那就去。”她又想起来什么，“谢谢哦。”
莫晓路有点懊恼的是，廖廖在吃饭时只往自己脸上看了一眼，是在他夹菜给她的时候，并且随后无论多少次再递菜过去，她也依然只盯着电视而没有扭头了。
“再夹就显得过分了……”他只能收手，看见女孩下巴上一粒米饭粘着觉得喉咙里难受，想说却不敢，幸得自己的妈妈很温柔地帮廖廖擦掉了，突然觉得挺懊丧。不过这样一来有了理由，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喂喂，你吃饭时用心点好伐？嘴巴都吃漏了。”
“可是这集很关键，我明天要去讲给夏衡听的。他这两天都在忙比赛，看不了电视。”
“……”莫晓路往嘴里塞了大口饭，那样子像是梗住了鱼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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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廖廖上楼时她鹅黄色的裙子像被漆黑的走道吸纳般终于消失，莫晓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家已经搬迁来一年有余了。当时他站在烟尘滚滚的卡车前，紧着眉头质疑它居然能从比罅隙强不了多少的窄道里开出一条生路。父母和搬场工工凌乱的脚步像散布在周遭的障碍物，错乱成思维里无法控制的厌恶。
“哎……你……”廖廖坐在二楼走廊上，小腿穿过栏杆晃在风里，于是莫晓路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被鹅黄色短裙装点的声音。
“啊？”
“你的衣服真好看。”女孩子的声音愉悦而充实，反是他自己吓了一跳，含糊着说不出话。互相询问了名字后廖廖跟着夸了一句：“你和夏衡差不多好看了。”
莫晓路弄不清状况，心里疑惑着该不是什么著名科学家吧，便提了嗓门问：“夏衡？”
“我男朋友啊。夏天的夏，平衡的衡。”
“哦……”莫晓路找不出话来接。
“你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你多大了？”
“20……”
“一样，他也20了。不过比你黑些，头发比你的长。在城西的外国语学院里念德语系。”女孩站起身拍拍身后的裙子，“以后有空介绍你们认识。我进去了。拜拜。”
莫晓路便没机会询问：“我就是外国语学院德语系的……但系里没这个人吧？”
“那小姑娘太可怜……唉，没想到居然搬到这种地方。”妈妈走出门拍了拍发愣的儿子的肩，“你还不去住读么？老是走读的话，这里的环境太差了，你才大二，功课很紧啊。”
“不用你管啦。”
第二天早上莫晓路被窗前一阵轰隆巨响从床上电起来，他穿上外套往外跑，发现左邻右舍的纷纷探出蓬乱的脑袋指指点点着。听见一对男女粗鄙不堪的叫骂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转头见着廖廖从楼道上及着拖鞋走下楼来，手里拿着扫帚把地上的化妆镜碎片拨拢在一起。旁人熟视无睹地各归各位后，莫晓路找来家里的大簸箕蹲下身把一块块的镜面扔进去，偶尔从反射的光影里瞥见廖廖。她的胳膊上多了一块淤青。不大不小，模样甚至能用可爱来形容。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想转移她此刻的无力：“还没吃早饭哦？”
“是啊。”
“我带你去吃肯德基早餐好伐？”
“你很喜欢肯德基吗？”
“……还行吧。怎么。”
“夏衡不太喜欢那里的，从没带我去。”
“哦，是伐……那是他的事，”莫晓路手一滑，噌地拇指上开出一条红而深的血线，“该死。”廖廖说你太不小心了，眼神比先前无波折的着急了些，瞬时他的情绪又被吞没得没有可乘之机，连连摆手说这点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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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多一层OK绷，明显地打起字来速度慢了很多，像吞吐不能出口的话，有一个被动的缓冲。莫晓路在机房里支着胳膊用单手敲字，看了看oicq上没什么可聊的人更觉得困乏。“夏天的夏，平衡的衡……”突然反应出这个名字让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在网上搜索起“夏衡”的相关资料。本以为肯定竹篮打水，谁料显示居然有结果。
“给夏衡。”莫晓路急切而慌乱地沿着这个标题点进去：
——“我对你的已经多到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能表达。所以我要写很多很多话……”
下午不受拘束的阳光带来更多入冬的干燥和嗡嗡作响的嘈杂。莫晓路一点点抠着手上的OK绷，直到它重新渗血才突然停顿。他猛然觉得很热，脱了外套撂上椅被，被邻座的朋友一拍肩：“怎么了？脸挺烫的样子。哈哈，该不会在看18禁网页吧。”莫晓路争辩说你放什么屁啊。对方已经凑过头往屏幕上瞧了：“‘给夏衡’……你还在找那夏衡啊？不早就帮你查过我们学校根本没这人么。我可是动用了我妈校务主任的关系帮你两肋插了刀哦。”
“知道了早知道了……我只是随便找找的。”莫晓路推开他，“随便的……”拿拇指在桌面上蹭了蹭，疼了些，又蹭了蹭。
回家时远远看见廖廖的鹅黄色短裙在二楼走廊边被留下模糊的动感，她总惦念着炎热的季节，其余什么都无所谓。莫晓路一时手足无措，给自行车上锁时划歪几道也对不准。最后他光火地把车揣了一脚，坐在地上发呆。半年前在学校车棚里被告之“总之我们学校根本没这个人哪”时，他同样气愤地拿坐骑来发泄。被欺骗的嫌恶像管涌的潮水摧毁了原本安全的堤岸线，叫他浑身发麻，他只想回家找女孩质问，一路上反复温习着廖廖关于那个“夏衡”的所有说词。“有模有样，真他妈的厚脸皮……”他想好了，绝对要把她骂到痛哭忏悔。
可她在那个夏天哭得体力不支并非因为自己当面的戳穿，在临近家时莫晓路就听见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厮打，他的心像是扑地崴了脚。直到他把车停在楼下才看清是二楼被推打的女儿，扇着胳膊的妻子，发了疯般的丈夫。混乱不堪的局面里，廖廖两个眼神挣扎出这恐怖，坠进他的念头。“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莫晓路放倒自行车跑上二楼参加阻止的人群里时，他想。
那天晚上他把廖廖接到家里吃饭，父母很和气地准备了很多菜。她抽噎才停住不久，眼睛肿得厉害。莫晓路领她去卫生间里擦脸，注意到她的衣服被扯出了个口子。他指指那里，廖廖看一眼用手捂了捂：“啊……没关系……夏衡会买给我新的。”
“嗯，他对你很好。”莫晓路看着她，心无旁骛。
“是啊，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那么……那么地喜欢……他么？”莫晓路从回忆里被彻底击溃的无奈中站直身，那个夏天没有过多的风雨或日光，平淡的行过自己对廖廖的大起大伏。他拍拍弄脏了的手扶起自行车，走向坐在二楼的廖廖叫她的名字，她“干什么”地回问过来时，莫晓路说：“你跟我走好伐。”
“哎？”
“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吧。”
“啊，什么？”廖廖爬起身探出栏杆。
“没什么，我说我请你去吃肯德基。”
“又是肯德基啊？”
“那就必胜客。”莫晓路喊回去，“你要多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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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衡一直在那儿看着咧。莫晓路和廖廖一样觉得。他有时真能恍惚以为那个被廖廖虚构出的男生——皮肤黑些，头发略长盖着脖子——眉开眼笑地在四下里看着。他会和廖廖说话，就是她坐在外廊把脚晃在栏杆间的时候。他像是从廖廖脐带上长出的一小根秧苗，被带到真实的世界里营造所有关于爱的幻想，和所有女生期待的王子那样，在夜晚里用礼帽卷走月光的窥视。
她若在梦中，曾坐上他的肩膀上飞去看澳洲的袋鼠，最后两人像挣扎出水面的幸运儿突破云层看见太阳一览无余。那她也终于能幸福起来，拉着手奔跑在天际，兴奋地挥动带着伤口的手臂。
莫晓路知道夏衡许诺给她的都是如事实一般的温暖，尽管温暖这东西本就虚无，却能让她转着眼睛漠视自己家里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每当这时夏衡就会站在廖廖身后，他会伸出手去按上那不自颤抖的肩膀么。哪怕他并不曾存在，可他好好地腻腻地长长地眷眷地绵绵地暖暖地细细地甜甜地熠熠地怔怔地和廖廖爱着。
这爱发生在她哭了，她想他的时候。他便来了。他来不用换装，不用骑车，不用上楼，就这样出现在她空洞的心里。他喊她：“宝贝呀。”那样不容置疑。
莫晓路走在廖廖身后，听她在初冬时显得单薄的裙子发出扣人心弦的响声，动了动鼻子，他哭了。
店里幽雅的灯光呵在她鼻尖上如画家最后未干的墨笔，廖廖埋身下去吃沙拉中的卷心菜叶子时露出肩上两条抓痕。莫晓路赶忙转开眼，过一会觉得自己蠢，又转回来。随后她抬起脸时显出下巴上好笑的一抹色拉酱，莫晓路看着又觉得喉咙痒，却想不到什么方法提示她。
“别吃那么急，等会还有冰激凌的。”
“啊，我怕会发胖。”
“你已经吃了很多能发胖的东西了……”莫晓路指指眼前的盘子。
“所以才要节制啊……我可一夏天没吃冰激凌，要不是上次夏衡说我变胖了的话……”
“他这么说的？”
“嗯。”
“我可不觉得。”莫晓路从餐桌上站起身，越过琳琅的餐点挨过脸去吻走了廖廖下巴上的秘密。他注视着女孩紧张而吃惊的眼神，突然觉得放松，“你替我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若他没能来找我的话，我就把你抢走了。”
“哎？！”
“他不可能来的吧。”莫晓路笑笑，重又把身探过桌面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手一颤，碰翻了桌上的优惠广告“冬季特别奉献”。
冗长迷幻的夏季早已过去了。

当绿
冬天早上，树叶的颜色像哀愁，海洋绿，SeaGreen。新生的一日里，左右着人的感情，开始了它的漫步。
感情。嘴里提起它，它也不会因此有了固定的形状和颜色。那形状有时像鲸的尾鳍般流线，有时凝固成眉毛内的一点暗痣。那颜色一样捉摸不定，眨眼的这一瞬间是海军蓝，Navy，下一瞬间是沙棕色，SandyBrown。
感情有多少种艳丽，尽管总是迅速化骨成灰，却常常立即被猩红的罂栗花点燃循环往复的永恒。唱歌的童话垫在窗台下，让王子得以够住公主的嘴唇，她的嘴唇因为眩晕带上美丽的浅粉红色，LightPink。骨折的情诗编织成布单，盖住了骑士冰凉的躯壳，他还留守在故土的爱人默默从树上解散了纯黄的丝带，痛苦的Yellow。
那些真实的、分明的、细微的、具体的感情，有了同样真实分明细微具体的颜色。他们都一样赘述不尽、千变万化一块块地构起对方的样子——45度角下是富足的微笑，凉得像熏衣草花的淡紫，Lavender。百米开外是叫人恍惚的人影，心疼成一片珊瑚色，Coral。它们密密地穿梭在每一个感情的波折里，贴切地形容出湖水微澜的细节。那些细节从蓝色过渡往灰，热红的心沉尸于此，艳黄的日光晒出影子棕色的纤长。泓泓地烘烘地轰轰地吻合了一厢心跳。
最初的照面，你把手袖进衣服，瞳孔微微发蓝。我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早上，树叶的颜色像哀愁一样，海洋绿，英语里讲它是SeaGreen。多么美丽的比喻。
无法要求冬天变得热情些，世界的光泽不比往常。鲜明的锋芒统统淡了下去，像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作古的海潮，消失。绿仰起脸，灰寂的日光不会让瞳孔变得像猫一样敏感。大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钥匙和钱包，她跛着脚拐出门，坐上英司的后座，右手环住他的腰。英司蹬起自行车。
两人沿着环城路的波幅向下，路到了尽头后转向山坡的一侧。自行车打弯，绿惯性地后仰，看见英司的小半个侧脸。线条锐利地断在下巴上。义无返顾的样子。
“英司也有课要上吧。”
“没什么课。”
“……以后不用送我了。”
“不会，町田你的伤，我有责任。”
“哎，红灯，小心。”绿拉住英司的衣摆。
“我能分得清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绿转过脸去。深冬的街巷像是缓慢流动的水，变换着微弱的色差。粉末般的冷涩无声无形地撒落，她默默打个哆嗦，把脸贴在英司的外套上。淡青色的，英语里称之为LightCyan。直接了当的互译，一贯都让绿觉得趣味横生。直到她认识英司后。
脚踏车被绿灯重启，带着自己碾过或大或小的坑洼不平，咯咯的轮胎在屁股下响，偶尔绿的脑袋轻撞上英司的背。一辆辆超越自己的电车里，附近学校的学生们把空间填满了。绿看见有几身自己学校的校服，和冬天一样安静的深石板灰色，DarkSlateGray，深深，石板，灰。
她寻思着车里的人看见的自己，穿连帽大衣的女生，头发被风吹得紊乱，但还是稍稍挺了挺胸——如此一来反而让姿势吃力。绿勉强维持着，揽着英司的手下意识地加重了力气，他没有反应。那旁人眼里的英司是什么样？淡青色轮廓，面孔干净略显谨慎，瞳孔微微发蓝。
怎么可能看得了那么具体呢。
电车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双腿的紧张与头部的困怠，两者彼此对峙着让绿心情低落。幸得贵子一直同自己聊天，“町田町田”地叫她，绿在初冬天里强打起精神。
话题老样子地跑在三年B班的中岛君或二年D班的高山君身上，绿调侃着问贵子究竟看上哪一个，得到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取舍的必要吧”。绿笑呵呵地看着贵子，听她继续那些关于“八卦系列第九弹”的内容。
两人呵着一团团白气。深石板灰的衣服。褐色的电车扶手。淡钢蓝的天。树叶们很脏。绿的兴奋像放弃了希望的人不发一语往下遁走。冬天难以滋生一丁半点关于甜美的幻想，这里没有旖旎的土壤供它们开放。
一个红灯，电车停住了。绿的脖子往校服领子里缩，睫毛低低垂在灰色的海面上。
他就是划着桨，像个寂寞的水手慢慢靠近。冬天的波涛上没有飞鸟，一切归结于情绪的无处可逃。
绿缓缓抬起眼，琢磨良久确定那身衣服该算作酸橙色，Lime。名字一样刺目艰涩的感觉，仿佛扎破在视界里的一个小口，叫周围平淡肃穆的神色显得颠覆。她眯起眼睛，看清穿它的骑车男生，一面之间无从形容的模样，远不及他身上绿得另类的外衫，酸橙色。滑稽、乡俗、贻笑大方等等的突兀。绿盯着他，会不忍再看下去。这个未熟的颜色让她觉得窘迫。
“这人，好奇怪。”贵子伸过头。
“啊？”
“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啊，这是什么绿啊……好丑。”
“这种绿名叫酸橙色啦。Li……”
“别，别把你的英语单词又搬出来，怕了你了。”
“我没想……”
“你也真奇怪啊，英语里就记颜色名记得溜，别的一概模糊。”
“它们很有趣咧。”绿笑笑。电车重新启动，不多会儿穿那身夸张绿色的男生被抛远，等到下一个红灯，绿看见他的脚踏车又赶上来。就这样不断撞面随即分离，他让这个冬天的早上变得断断续续，虽然有旁人窃窃私语兼或嘲笑两声。绿觉得这样盯着他看无异于自寻困扰，可四周一片荒寂的色调，没有轻易忽略这另类颜色的底气了。
又一个红灯前，男生突然侧过头朝这方向看过来，仿佛电影里一个慢镜。绿惟恐自己的无礼被发现了马上扭转头去，却依旧记住了他干净而略显谨慎的面孔，甚至是有一双瞳孔微微发蓝。
怎么可能看得了那么具体呢。但绿没有错，回家后妈妈把泽木英司介绍到她面前。初冬的气味如同未成熟的柠檬一样泛滥着酸橙色的无邪，而他的眼睛被证实带有寂寥的深蓝色，如此确有其事。酸橙色，Lime。深蓝，DarkBlue。绿，Green。三拍接一拍，三步合一步。并木道上长风忘我，挥霍了情节。
脚踏车停在校门前，绿站起身拍拍英司的肩膀。他如前几日一般点点头，掉个方向离开。淡青色的影子像蛋壳一样逐步粉碎在暮色里，直到不复存在。绿有一瞬感觉茫然，随即真实的压抑仿佛多个层次的灰色般罗列出渐变。
“町田——”听这干热的声音就能分辨扑到自己身上的人是贵子，“泽木君真好，天天送你上学，我也好想有个像他一样的家教老师哦。”
“什么呀。”绿苦笑着打开贵子的手，“别乱说。”
“越描越黑。”贵子扶过绿的肩膀往教室去，“脚几时能痊愈？”
“医生说马上就没事了。”绿把右脚伸直给贵子看。
贵子呵呵笑着抚摩绿的头发：“那可好。我把笔记给你补回来了。上次就差关于川端康成那篇《冬天的彩虹》的吧？”
“嗯——谢谢。”绿伸出手去揉揉贵子的头发，兀地右脚撞上了台阶，被挑动出阵阵疼痛。她皱了眉。
川端康成在文章的第一句话里说“麻子看见琵琶湖对岸出现了彩虹。”而绿看见的彩虹架在洗车工厂前。她还曾记得那是与童话中无法匹敌的仓促，足以刻骨铭心。尽管只是因为喷射在外的水管才使得彩虹有了现身的一刻，却依旧叫绿大大地兴奋了。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不知分寸……为什么要那么咄咄逼人……为什么要那么，那么……绿懊恼地咬住手指，贵子一行行的字迹她反复看几回也无法集中精神。只有一个漠漠的神采像夜晚无法熄灭的不宁一样亮启，混沌的蓟色，Thistle，半灰半紫。
那天英司穿蓟色的冬装，脸色分外黯然。
他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她的欢娱，与每周三次辅导课上的神情别无二致，清澈的，却暗暗行行。绿专注地为冬天里罕见的彩虹拍手，英司侧目不出声。他被她课后拖去同买英语材料，绿那时已经不再顾虑这位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老师，他一贯的沉静无法叫她害怕。绿甚至会孩子气地打断他的教授，指着英司家新换的窗帘说那和自己房里的一模一样。
“是秋麒麟色。好听吧？我知道英语里叫Goldenrod。”绿得意地晃着手指。英司一如既往地不接茬，等她把话说完了才把之前被停下的课继续。绿也不恼。
和英司在一起的时候，绿从来都不乐意恼。尽管他的一切都被框于方正的天地里，少言寡论不会大笑，但绿还是养成了对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发呆的习惯，惊醒的时候看见英司盯着自己，眼睛里确实浮动幽蓝的细节。绿就忘了脸红。
于是一周三次的课，对除了色名外无差别敌视英语的绿来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她穿过英司家门前的过廊去敲那扇黄褐色的门，“DoDoDo”，他来开，绿就准备好最可爱的笑容。每堂课，时间和地点都有细微的不同以往，绿坐在英司的一侧，听他吐出连串熟络的英语单词。他不再是第一面下那个穿夸张颜色的男生了。英司影子被空气鼓动着，有时与绿自己的相交，有时没有，中间便余出若大一片地毡，栗色的，Maroon。
“英司……”
“怎么？”
“唔、嗯、哪……英司有女朋友吗？”
“哈？没有。”
绿看见英司眼里难得的笑意，来了劲：“是真的？”
“真的。”英司低下头去。
“……唔，这次辅导结束的话，能陪我去买写英语材料么？”
“可以。”
绿拖住英司的胳膊，她知道自己有些手舞足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喊着：“英司，英司看啊，彩虹，彩虹！”英司被她抓得险些踉跄，一低身冬棉褛上的帽子倒覆住他的头，遮没他的眼睛。绿全不知晓，继续被大大小小的兴奋催动着：“今年冬天以来从没见过……英司，漂亮吧。嗯，你看呀。”
泽木英司没有动作，他的刘海和眼睛全被掩在帽子下，绿只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动了动，随后听到他被裹藏起来的声音：“……你不用……”
“什么？”绿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他咬住嘴唇，下了决心般：“你不用让我看的，我看不出。”
“……什么意思？”
“我看不出任何一种颜色。”英司的话一点一点成形，像抽走了绿的灵魂，“……全色盲，有没有听说过？”
绿松开抓住他的手，右脚随着跌倒而刺痛起来。她不能动。
放学时英司的车准时地出现在放学的人群里，凝固不动的一个淡点，绿看见他支着腿，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转过头来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绿察觉到心里有非常细腻的东西突变了。它们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留下一地被灼伤的痕迹。
如往常，绿坐上后座，伸手揽住他。偶尔她的身体摇摆，看见英司真实而好看的侧脸，小半个的。在夜晚逐渐流彩的街巷里，只有它还体会着单薄的苍白。绿的身体激动地发抖。她那依次波澜的心声，一会儿鲜明冽艳，一会儿暗无天日。
医院或家里，当右脚被固定不能动的时候，绿找妈妈要了副大墨镜戴在眼前，恍惚世界的色彩就被马虎地统一了。可绿明白，英司看见的，比这更简单，像那些只有黑白电视般谨慎小心的观众，需要靠辨认位置来区分红绿灯，也不会明白自己身上的酸橙色会是多么怪异。
那挂彩虹，也只是灰白色的一条光带，意义仅剩无趣。但对绿来说，哪怕她把自己的袖口哭湿了，还是能清晰地认出它们从纯蓝往深蓝的过度，Blue和DarkBlue，叫人联想到英司的眼睛。
他所亲历的一切，都因为自己这个莽撞的傻子，被无知而自私地揭露出悲伤的无奈。许许多多点滴的，线条的，块状的，立体的无奈，妥协出从白到灰停止于黑色的生命。他一路不声不响，归顺于诅咒的旗，从不挂念那些琳琅的色彩，和它们动人的名字分明的光泽。
绿把脸缓慢地蹭着英司的外套，读到他模糊的脊椎。她害怕揣测他眼前一片黑白过渡的世界，就如同无声、无味、无知、无觉一样的痛苦，进而乏味到麻木。而英司几乎不提什么绝望，他一直不会抱怨，平静地直视黯然的阳光。
“脚，快好了么。”
“啊，嗯！马上就快好了吧……”绿热情地点着头。
“町田，正好我对你的辅导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啊。”
“……嗯。”绿松开抱着英司的手，灰心地想：“是要分别的意思吗。”
脚踏车携带着两个狭长的影子往更深暗的夜色里去，绿觉得已经看不清对方了。
“而他还没有喊过我的名字……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也会给他带来一样的无奈呢……”
绿把放在左腿上的重心往右腿转移，那里已经没有阵痛。有时她和贵子一起被涌进车内的人流推挡着，也不会摔倒。日子正逐步变暖。
这条路和平时一样偏爱拥堵，绿被一程一程地停在红灯前，与她所乘坐的电车一样暂缓暂行的车流，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靠近或远离，总有靠近，终至远离。
生活里的每个细节依旧自顾不暇。妈妈准备好的便当用一个方方的硬角在书包里抵住她柔软的身体，一个垂在眼前的男人的手腕和上面的电子表滴答滴答，许多细碎的话找空间生存下来，车顶的天窗露出渐次的枝干，在绿的脸上形成匆匆一瞬的阴影。她端平了脸，看那一闪而过一闪而过的绿意。
黄的便当盒、蓝的电子表、粉红的嘴唇们，刚刚复苏在树枝间的绿。已经两个月过去了，绿很想念英司。
“‘啊，我的泽木君……我多么忘不了你。’”
“啊？！”
“哈哈哈哈，绿你真是……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一览无余。”贵子狡黠地大笑。
“你！……什么乱七八糟的。”绿敲着贵子的脑袋。
“别掩饰了啊，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吓，难道你不喜欢他吗？不喜欢吗？”
“不跟你闹。”绿往贵子脸上拧了一把，转回身去，兀地看见了一身烟白色的泽木英司，和他那辆褐色的脚踏车，随着红灯停下在电车边。绿没有回答贵子“啊啊，你快看”的叫声。她把自己往电车的暗处藏了藏，努力地，不想被他发现。
“叫泽木老师。”妈妈一旁指点着自己，绿低下头去鞠躬，正对他被灯光晕染的身影。——翠绿，verdure。“你才比我大两岁，叫老师很别扭咧，我能直接称你泽木君么？”“行，可以。”“……不如叫英司更好听咧。”“……嗯，没关系。”——水绿，Aqua。“累了的话，这题可以先放一放，我们休息一下。”他合住课本。——浅绿，LightGreen。他站起来拿书，他坐下喝水，他探过身子，他坐在阳光里。——深绿，DarkGreen。他不笑。——青绿，Turquise。他为她开门。——森林绿，ForestGreen。他的车后座，他带着她朝右转弯。——草绿，LawnGreen。他来向自己和父母谢别，她忘了说再见。——橄榄绿，OilveGreen。他的脚踏车若有若无地随着电车同行。——墨绿，BlackishGreen。他的眼睛被事实淹没，手指微绻，下了决心把事实告诉她：“我看不出任何一种颜色……”
“泽木！泽木君！泽木英司！！”绿不顾车上人的目光，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最近好吗？”
“嗯，你好吗？”
“还行。”
“上次测验，我的英语进步了很多。”
“是吗？真好。”
“妈妈要我谢谢英司你。”
“唔……主要还是靠你自己的。”
“英司。”
“嗯？”
绿把身子往栏杆上摇了摇，英司看见这个女孩定了定神后转向自己的脸：“我很喜欢英司。”
“……”他垂下眼去，“你太同情我了。”
“哪有。泽木英司的世界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迅速抬起头看她，年轻白净的皮肤，浅灰的嘴唇深黑的头发突现在他单调的视野。
“英司的世界里……明明另有一种新的颜色。”女孩朝他伸出手，毫不退缩，“有的。”
微弱又真实的电流缓慢地行过他，不畏艰难的新生如同一个奇迹从她的双手向自己蔓延。只消最须臾的一瞬，他从她身上看见了异常的光彩，那无法琢磨和描绘的质地，带着潮湿的天真。
“绿……谢谢你。”他微笑着，像一种最丰富的色彩。
初春早上，每一片树叶都翘首盼望着那个爱意的颜色，Green。绿。

捉影 捕风
前篇《捉影》
周熙熙回到学校时，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高三的某个男生在校外无辜卷入斗殴。很不巧一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胸腔。后果严重。警察和他悲伤的双亲交替出现在校园。流言不可抑制。最后水果刀被化骨绵掌替代。女生们总是忍不住，课余时间的话题在服装和明星间转来转去，难免又回到这里：
“死得挺可惜的。”
“不是因为打架吗？”
“据说只是路过不凑巧。”
“不凑巧哪至于送命，肯定是打了架才出事的嘛。”
周熙熙靠过去：“哪个男生？”
“呀，你的腿伤没事了吧？”有人扶过她的肩。
“石膏拆了，好得差不多啦。”周熙熙摆着手，继续追过话题，“谁呀，什么名字哪？”
“嗯，叫叶旭吧？”对方挠挠头，“不清楚。”
“诶？可我听说是叫叶宪啊。”另一个跳出来质疑。
“真是，八卦也八卦得清楚些嘛。一点职业素养也没有。”女生们拧着彼此的脸颊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闲谈大都如此。
或许是因为与己无关，加上原本三年级就离二年级所在的教室遥远，因而当距离感冲淡着旁人们评价性的痛惜和无奈，当无法获知事件细节而使揣测变成主题后，关于这一悲剧，似乎更多地，是以饭后谈资的性质，被人不那么尊敬地提起了。好象只剩下校长会在“注意课外安全”的国旗下讲话中继续痛心疾首。而唯一能从他的训导中获得的有价值资料，大概也只是那个少年名叫“叶旭”而不是“叶宪”或其他什么。三年级（4）班的。
周熙熙抬了抬眼皮，往高三所在的队列方向望过去。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名字总是好的。以前看与阴阳术有关的电影，里面说人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咒符”。电影里没有具体解释，可周熙熙模糊地以为，那意味着每个名字都能对周围人产生影响。某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最简单的例子，得知那个少年名叫“叶旭”后，明明不认识，却会在听到的瞬间产生对他的奇特感觉。是远比知道姓名前，更清晰的，如同浮现在秋雾中的橘黄色灯光般的某类心情。
甚至能从名字里看见他隐约的样子。可又无法描述出来。
想想也很奇怪。只是因为知道了名字。
周熙熙去图书馆还书时遇见了认识的学姐。是有泛泛之交的女生。也在三年（4）班。
因为周熙熙之前在体育课上摔折了腿并休息了三个礼拜，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稍稍聊起几句。没一会有人走来喊住那位学姐。周熙熙在旁边站着，多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卓航在找你呢。”
“哎，什么？”
“你们不是要去探望叶旭他父母么。班主任早上吩咐的。忘了？”
“呀，差点！”女生敲了敲脑袋，回头对周熙熙露出抱歉的神色，“那，改天再见。”
“嗯嗯，拜拜。”
离开图书馆。有春末柔软的风从西边吹来，钻进走廊就变得强烈点。操场上踢球的男孩奔跑成活动的白点。遥远的地方树立着衣物清新剂的广告牌。紫红色阳光照映在上面。
实在不像是应该讨论他人生死的日子。
周熙熙想起刚刚听见了卓航的名字，漫漫地走过长廊，心情变得温暖起来。
大约两年前，高中入学才半个月。周熙熙和同桌的女生为了赶上某个明星演唱会，从冗长的新生训话里溜出来。她们出了演播厅的后门一路奔跑，直到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有面墙拦在眼前，没别的出口。于是周熙熙建议说，我们就翻墙出去吧。同行的女生受了她莫名的鼓舞，没有想更多，也点头跟着说，好啊。
周熙熙知道，那天她第一次遇见卓航。
而同一个学校里，能碰面的几率总还是很高的。
就在周熙熙摔伤了腿的前两天，她抱着课本去电脑教室，还看见结束了体育课的某个高三年级，正从操场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来。一个个手里抓着饮料，把外套脱了在手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人群里有一个男生。挽高了裤腿。白色圆领T恤的线条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收放。发色因为汗水更深了些。随后，好象是旁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侧过脑袋笑起来。
心情很好的样子。
直到男生走进大楼再也看不见，周熙熙才故作镇定地握拳：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流汗也流得这么英俊！嗯！卓航真棒！
其实之前有大半年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高一时的初次见面，到渐渐注意到对方，这期间的心情变化完全建立在许多的问号上。连他长自己一级、是（4）班的学生都花了一个多月才弄明白，至于姓名或其他的什么，更是无从下手。女生心里小规模的，偷偷萌发的喜悦，就一直在这许多不明确中，变得更暧昧。有时候她胆大起来，还会找机会往三年级走，经过4班时，总能从侧眼里扫进一两个重要的剪影。男生在听耳机，看书，或是和人聊天说话。偶尔看得清楚了，甚至能注意到他挑得邪邪的眉毛。
那时周熙熙想，不知道名字也挺好。他在心里是完全透明的样子，或许不需要一个容器把他固定成某个形状。
一个无法去称呼，而又被自己喜欢着的少年。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长手长脚，奔跑的时候衣服在背后张开。
对他的关注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不知道名字，也不矛盾。
腿伤刚刚痊愈的缘故，自行车是不能骑的，所以周熙熙这两天都得改乘公交车。坐在座位上时，想到学姐今天会和卓航一起外出，心里突然羡慕起来。虽然去探望已故同学的父母，并不应该是轻松或美好的任务。可周熙熙还是无法克制地自私地认为，尽管这样，可以有机会单独相处的话，是很开心的事情。
他是会毫不介意与对方熟络与否，笑着说“我帮你忙吧”的人。
那时周熙熙刚刚升入高二。有天她放学回到家时才发现丢了妈妈在生日时送自己的挂件。因为不知道那块玉石究竟价值多少，所以也许是很名贵的宝贝也说不定。周熙熙在桌边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赶回学校去找一找。
她猜测应该是出早操时掉在操场上了。
夜晚的风声很清晰。
算是粗略的地毯式搜索，可一直没有收获。找到看台附近时，有个声音问：“你在干嘛？”
看见周熙熙惊恐地抬头，男生摆着手直笑：“呀呀，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鬼啊。”
他坐在看台的角落边，看手势应该是刚刚摘下耳机。操场这边没有光源，黑幽幽的，确实稍有忽略就看不见。可，应该怎么说好呢。周熙熙站直身，在暗淡的光线里愣愣地注视着对方。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却又撞见了。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的，长手长脚的，夜色下看不清穿的是灰衣服还是黑衣服的。这样一个人。
男生续过问题：“你在干什么？”
“啊？”周熙熙反应了一下，“我，丢了东西……”
“掉在这里？”
“嗯。”大概……
“是什么呢？”
“一个挂件，玉的。”又没知没觉地补充一句，“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被这句提醒到以为那意味着“传家之宝”的男生很快就说“我帮你忙吧”，话音刚落就要跳下看台。周熙熙赶紧摆手。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但是，”好象很清楚似的，“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了吧。”
拒绝不了。
只是搜索依然没结果，虽然月亮很圆，可要负责整个操场上的视野就欠缺得很。加上挂件本来就小。更何况都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掉在了这里。其实仔细想想，绝对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收工的两人在看台坐了下来，甚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最后周熙熙问到：
“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
“逃自习课来着。”男生抬手指指高三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里，太闷。”
“哈？”
“嗯。”边说边撑住额头，露出好象很辛苦般的神色，“从晚上六点读到八点半。人性全无。”
“是嘛……”
低头，视线里扫进被露水沾湿的两双鞋跟。再下去，是黑色的草坪。
闻到植物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风声，虫声，还有许多不知出处的琐碎声响。因为光线的缘故，声音们变得寂静而敏感。于是周熙熙很快听见了男生放在一边的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又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它钻进了暗蓝的寂色。
那实在不是可以提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场景。
跨越了长长的一段不知身份的日子。
但却因为累积的几次见面而成了点头之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有趣。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字，没有深入的了解，却能够平和的交谈，微笑着聊天，甚至亲切地拍拍肩膀。
回想起这些，周熙熙在电车上有点点难以控制地甜蜜起来，把前些天遭遇不幸的腿小心地移到外面，几站过去，车厢空了，不用再担心别人会一脚踩上来。
她慢慢地过滤着记忆里所有相关的时光。第一次遇见后，第二次遇见后，第三第四第五次或许都是远远地眺望着——然后不知是第几次，他站在夜晚的操场边说“我帮你忙吧”，声音里是拒绝不掉的笑吟吟。
都是长长的、长长的，不知道他身份的日子。
一切都是钝感的。喜悦或激动，羞涩或酸楚。什么都因为这个“不知道”，削去了锐角，变成钝感的质地。它们码在某个角落，遇水膨胀，遇光生长。
打听到名字前，他是心里一团含混而没有边际的颜色。在中间肆意地侵袭。像溢出河道的水流。
第二天在广播台听见了有人送给叶旭的祭歌。那么按性质判断，可以算得上是安魂曲吧。
但却不是周熙熙熟悉的，因为是一首日语歌。不过却依旧觉得那首歌很不错。怎么说呢，很有魄力的悲伤感吧。而在几段旋律过去后，周熙熙突然反应到，似乎，很像是早前在那个夜晚，从男生耳机里听见的，断续的节奏。一曲完毕，甚至被她肯定下来。
那就是说，歌很可能是卓航点的。
什么日语歌呢。
唱的是什么词？
歌手显然是个年纪不轻的女性，却也不知道她是谁。
周熙熙挺懊恼地噘了噘嘴。点什么不好，为什么点日语歌呢。
之前说了，打听到他的名字，也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情。毕竟这样关注在心里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字的。那后来，终于，又是怎么获知的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甚至谈不上煞费苦心的调查，只是一个很自然的机缘巧合。大约是高二上半学期即将结束时，周熙熙在一次活动中发现了同行的那位学姐放在包里的集体照。照片上的她就站在周熙熙最熟悉的那张面孔旁边。
那时没有出声，却宛如终于接近真相的小孩子一样激动地紧咬住嘴唇的周熙熙，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目的，刻意放弃了当时的追问，而在随后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等到过了几天后重新遇见那位学姐，周熙熙才挑了最恰当的话题，缓慢地撒着谎将核心引了出来：
“对了，有个事正想请问一下学姐呢。”
“什么？”
“上次，学姐带来的那张集体照上，站在你左边的男生，是不是姓王啊。”
“诶？”
“因为上次看见的时候，觉得好像我以前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呢。呵呵，他姓王来着。所以……”
“啊，这样，我想想哦，站在我左边的，”女生转着眼睛露出正在回忆的神色，“哦，他呀，不姓王。他姓卓。”
“……卓么？”
“嗯，叫卓航来着。”对方又关切地追问了一句，“是你邻居么？”
“不、不是。”
不是。
知道他名字的那一天，好象跑到了终点。先前漫长的时光于是变得飘渺，而随后一切都有了可以定位的坐标。
只是因为知道了名字。可那两个汉字间，却能够轻易地启动对他的所有印象。它们不再是以前氤氲的一团光，在平原上不知去向，它们变成了灯罩里的火苗，有了固定的形状。
后篇《捕风》
或许不是一个恰当的时候，可周熙熙突然对广播台里播放的日语歌产生了相当的兴趣。她开始在闲暇时间里寻找相关的资料。而播放歌曲的广播员说CD盘是点这歌的男生拿来的，并不是他们库里的资料。
那么，最简单方法是直接找卓航问一问就好。
却突然听见了他要参加外语竞赛，随后一个星期都将远赴外地的消息。
这让周熙熙非常郁闷。算起来，从康复后回到学校，一直都还没见到他。不过又很快地替卓航高兴起来。被选为学校代表之一出赛，怎么听都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因为他并不像是那么标准的好学生。
虽然眼下好学生也未必都固定成一个模样：带着古板的眼镜神色严峻，常常不整边幅，并羞与和旁人为伍。时代在进步，好学生也可以很平常。但是，一个可以逃晚自习在操场上吹风的人，不应该是那种标准的优等生吧。不知是不是哪根神经的作用，使他即便简简单单说句话，也会给人留下戏谑的印象。
这一点令周熙熙心情激动。以至于开始期待卓航会在回来后，会跟自己聊起那个地方的话题。
非常幼稚的念头。
但，为什么不期待呢。
四个月前，周熙熙刚刚探听到男生的名字没多久，在周日去影院的电车上，惊讶地遇见了他。两个人互相询问了几句，发现是去看同一场电影。于是一下气氛变得更热络了起来。男生甚至在先下了车后，回过身对周熙熙伸出了手。
电影是某个欧洲国家制作的，开场前，两人的话题就自然转到那个国度。
因为男生说他小时候曾随父亲去过那里。周熙熙一惊一吓地说“是吗”，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已经晚了，低头绞着手指。
男生没有在意，笑着说：“是很漂亮的，值得再去一次的地方哦。”
他想了想，挑着要点讲给周熙熙听。
秋天的树叶变成丰富的黄和红，会铺满整条路。两边的花田静静舒展，很远的地方会开过一辆小卡车，突突突地声音缓慢地传过来。在那里吃非常鲜美的鱼，他们把鱼包在树叶里烤，能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自己曾经在树林里迷路，是位中年妇女领他出来。现在想想，也许那是什么树林里的妖精也说不定。
下雨的傍晚，四周的河水冲涨上来，卷走许多叶枝。还冲走了父亲的一只鞋。男人恼怒地光着一只脚回家。他刚刚笑了两声，脑袋上就挨了父亲不客气的一下……
由于灯光突然熄灭，预示着电影即将开始，男生的话也自然而然地终止了。
宽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那个国家的文字。上面再盖住翻译后的中文。片头过去，女主演的身影在镜头前出现。是很温柔美丽的脸。
但是周熙熙完全没有看进去。
她的手腕下跳跃着颤抖的血管。每一次的循环，冲入心脏，周游全身。都还在他的句子里离不开。
因为它在这些描述的语句里变成拥有无数动人情节的土地。虽然它又遥远，又陌生，可因为坐在身边的男生，黑暗的电影院里他的声音还留在某个地方没有消散，那遥远又陌生的国度突然成了一个柔软的凹陷。
电影结束后男生提议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如果周熙熙没有其他约会的话，两人可以在就近的饭店坐一坐。这期间他曾经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说“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有趣哈”。当时周熙熙咬着橙汁里的冰块，没有解释说“可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呵呵笑着就算搪塞过去。
因为知道了名字，可以明确听见自己的心声。自下而上，缓慢地回荡在四肢百骇。
是了，现在它有了可以呼唤的名字，于是声音变得肆无忌惮。
会有一个星期，在学校里也见不到。
虽然之前也有好多天没碰面了，可这回是实打实的，周熙熙忍不住有点失落。她把时间打发在寻找那首日语歌、睡觉和做练习上。有时候看见下了体育课的班级，还是会忍不住在里面找一找自己熟悉的人影。
虽然明知道他不在。
周熙熙突然决定发一下花痴。
她手里握有卓航家的地址。也是通过那个学姐的联络簿搞到手的。记载在小本子后方的“卓航：某某路某某弄某某号”。无意中瞥到的，却在第一时间背诵了下来。好心的学姐对此还一无所知。可那是周熙熙三个月前最开心的一件事。
只是拿着地址，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实在不能想象去他家敲门之类的举动。
所以那个地址静默了几个月。
但这一次，周熙熙决定，去看一看。尽管卓航应该已经离开去参加比赛了。但这反而使得她能够鼓起勇气。
于是周六这天，周熙熙坐上电车，朝城市某个陌生的角落出发。
坐的40路也是以前从没涉及过的双层巴士。车沿着江边开，暖热的风从窗口源源不绝地涌进来。梧桐树枝一次次擦过玻璃。遇到转弯的时候，车身会些微地倾斜着。感觉挺吓人的。
这是他一直乘坐的巴士吧。
下了车，对着完全无知的街道茫然了一会，才开始找起门牌。最后在一家超市，一个水果批发店和一个五金店中间找到了小区的入口。她一路走到那幢建筑的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某个窗户。有白色的和蓝色的衣物架在天空下。
她应该说出来么？
喊出他的名字，是不是就能在这里又奇迹般地遇见？
想告诉他，自己，或随便哪个谁都可以——
她是多么地想念他。
这个极速膨胀的念头在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它们像是潮水般不断涌出吞没原先的堤防：
“我很想念你……”
“所以，希望你快回来。”
很想念你……
希望你快回来。
还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其实有过机会的。可梗住了，一咽，又吞回去。就一直没喊出口过。
是在春天的时候。春天给人最大的影响或许是睡眠。整片整片的人在课堂上歪着脑袋，然后被老师气急败坏地揪醒。周熙熙不敢在课上挨批评，于是总躲到图书馆里去。那次她确实困厉害了，睡得很深，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迷迷糊糊地看见坐在桌对面的人，托着下巴正在对自己笑：
“你终于醒了。”
后来，等周熙熙看清对方，面红耳赤，想要说话又找不到内容的时候，男生才站起身，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再不走的话，我可能只好把你关在这里了。”
“诶？”
“今天我当值。”男生指指脚下，“图书馆应该在四点半关门的。”
“啊！”周熙熙抬起手腕，快五点了，“……真、真不好意思！”
“这里关闭的时间一直也没个准。”男生接过周熙熙递来的书，“不用在意。”
“可……还是很抱歉……”
“真这么难受的话，”他举过手把书插进架子，“下次请我看电影就好了。”
又微笑着追加一句：“和你看电影还挺有趣的。”
那次是差点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可怎么搞的呢，还是一紧张，又缩了回去，只忙不迭地点头说：“行行，什么时候请都行。”
卓航去比赛的期间，周熙熙唯一获得的成就是，她终于知道了那首歌叫什么名字，虽然还不知道演唱者是谁。不过知道了它叫《捕风》也算不错了。就和刚刚得知高三死去的少年名叫叶旭一样。因为名字的关系，而对事物本身有了更重的认识。
更何况知道了名字的话，在网上搜索下载，应该就容易得多了吧。以后如果向别人介绍起“我很喜欢的一首歌曲”，也不至于说出“呃，但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捕风》。
当这颇漫长的一个星期终于过去后。传来了学校在比赛中得奖的消息。周熙熙模糊地听见，似乎拿了团队三等奖，还有两个个人二等奖之类的。
会有卓航吗？
然后很快地，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校长便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他的声音一扫当初谈到“大家需以叶旭同学的不幸遭遇为警醒”时的压抑和颓唐，言辞里全是洋溢的骄傲。周熙熙不断地朝高三的队伍望过去，只是中间隔了太多班级，看不见卓航在哪里。
获奖名单被读得十分铿锵有力，在一个个名字过去后，便有参赛选手走上主席台，接过奖状，鞠躬，再走回去。
一直读到“卓航”。
“卓航”获得了个人的二等奖。
周熙熙几乎要踮起脚来，全心全意的激动在身上流出微微的发麻。
有个男生穿过队伍，踏上台阶，然后走到校长面前。他拿过奖状，转过身。
不是黑发的，颀长清瘦的少年。
不是总在匆匆扫进的剪影里带着耳机的少年。
甚至不是在夜色中被模糊了轮廓的少年。
也不是电影院里声音没入黑暗的少年。
不是。
都不是。
无论黑暗有多么长，迟早会走到白昼的地方。
你看见了真相。
周熙熙找到了那位三年级的学姐。她没有顾及这么突兀的提问会不会引起对方的疑惑。反正，什么都不要紧了：
“呃，上次那张集体照，改天可以借我再看看么？”
“恩？”对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即反应着，“没问题啊，正好我今天就带着呢。”
拿出了照片。
“学姐你说，这个人叫卓航，是么？”周熙熙的手指点住那个熟悉的面孔。
“不是这个。这个才是啊。”女生把指头滑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指着早上在主席台领奖的陌生的脸。
“……可我不是问，学姐你左边的么……”为什么要指到她右边去呢。
“诶？……你不是问我，‘站’在我‘左边’的男生么。那，他在照片上，就应该是在我右边的吧？”学姐也很莫名，“不对么？”
照片和现实的队列里，左右是互换的。
“……那……他是谁？”重新指回到那张脸上。
男生在手指下寂寂地笑着。
“他啊……”女生沉默地顿了顿，“你应该也知道的。”
“恩？”
“叫叶旭。嗯……就是那个……”
“哦。我知道。”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
上午数学老师突然搞出一场随堂测试，虽然引来大众的不满，可这种规模的抗议显然没有作用。周熙熙的数学不差，可遇见考试，还是难免心烦。最后的函数解析题好象非常难，她咬了半天笔头也没想出对策。
被测验打击过后的人们在中午休息时间都有点恹恹不振。周熙熙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等同桌的女生抱着饭盒走过来，闻见排骨的味道还反胃了一阵。但无事可作，还是和对方聊起了天。
“完了完了，那我肯定要倒霉了。”女生塞了一口饭，痛苦地捶着桌子，“错了好几个！”
“最后一题我怎么也解不出来。”周熙熙脑袋里还盘算着那些复杂的曲线。
“我才冤呢，本来都已经想出方法了，却把公式搞错了！全部白写！”
“搞错了？”
“嗯，搞错了啊。”
搞错了。
周熙熙趴在桌子上呵呵笑起来。过一会儿，出声问道，“我昨天在书里看见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
“有个女生，一直暗恋一个男生。”
“哦。”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也没关系。”
“嗯。”
“直到有一天，她打终于听到了男生的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
“她搞错了。”
“搞错了？”
“她打听到的，其实不是那个男生的名字，而是别人的……”
“啊？哈？那不是喜欢错了吗？”女生哈哈笑起来，“真衰啊。”
“是啊，真衰。”周熙熙站起身，“好啦，你快去洗饭盒吧，排骨的味道闻得我都快抓狂了。”
只是捉影。
都是捕风。
周熙熙觉得，一定有哪个齿轮在契合中出了差错，随后一切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扭转去了别的地方。他以别的名字错误地存在于心里，那么长的时间地错误地存在着，以至于连错，也要变成对的去。她在心里紧紧地包裹住关于“卓航”的全部，要把它织成温暖的茧。而真正的他，在另一个名字里，消失在世界。
黑发的英俊的少年，也许本来可以更亲近也说不定。
可他在错误的名字里生存了太久，当终于接触到真相的时候，快速地破灭。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酸涩而坚持地用力地喜欢他。对他的喜欢充溢在空间的每个角落。却走错了门牌号码。
甚至在不是他家的窗口下放声大哭。
那明明不是他的家。
对和错，真和假，虚和实，交织缠绕扎成密实的团。
原来都是捉影。
都是捕风。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卓航”。其实还是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
两年前，高中入学才半个月。周熙熙和同桌的女生为了赶上某个明星演唱会，从冗长的新生训话里溜出来。她们出了演播厅的后门一路奔跑，直到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有面墙拦在眼前，没别的出口。于是周熙熙建议说，我们就翻墙出去吧。同行的女生受了她莫名的鼓舞，没有想更多，也点头跟着说，好啊。
后来呢。
后来啊，周熙熙发现自己对这个项目显然估计不足。
当她终于姿势狼狈地爬坐上墙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下去。她没有想到，比起朝上爬，显然跳下去，是需要极大技术和胆量的。
可那些东西，自己都不具备。
被逼得进退两难。抽着鼻子就快哭出来。
那时候，有个男生走过来对她伸出双手：
“跳下来吧，不要怕。我会接住你的。”
叶旭伸出手臂，抬头朝她暖洋洋地微笑着。身上的阳光如同毛茸茸的小动物。
可她搞错了。
北国绽春枝，雪色虚空。
故乡近低檐，梦中虚空。
星影袭墨砚，诗句虚空。
潮浪逐寰宇，露香虚空。
蓟马无望欲捕风，世界虚空。
——《捕风》

